《忤逆》 第1章 《忤逆》作者:不见青山白【cp完结】 作品简介 差九岁、1v1、he 慢热,有一点乡土(前几章),有一点养成,有一点破镜重圆。 标签:直掰弯暗恋年下破镜重圆he 直掰弯 傅知夏毕业后下乡教书,一节课还没上就先给小学生当了个糊里糊涂的干爹。 几年同床共枕后,意外发现干儿子干坏事时竟然叫自己的名字。 傅知夏原以为魏柏在学校追姑娘,最后却被当做姑娘摁在床上啃,他一脚把魏柏踹开,问:“你抽什么风?!” 魏柏却说:“反正我抽风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凭什么现在才知道?每晚你睡着了我都这么干,我还不止想这个干!” 干爹受:谈过恋爱,没上过床 干儿子攻:偶尔愣头青,偶尔撒娇精 当过两个月师生,年下九岁,1v1,he,算不算养成不知道,有破镜重圆情节,文案与正文会略有出入。 第1章 要去的地方至今没有像样的公路,傅知夏收拾行李的时候也就没考虑带行李箱。 他只背了一个旅行包,除去必要的证件以及换洗衣物,旁的东西一概能省则省。即便尽可能地压缩精简到最后,快要撑坏肚皮的包依然没能赏脸收一收突出的腰围。 不过万幸现在时值盛夏,没有毛衣棉服这些大物件做累赘。 自平州至枣林,火车不能直达。逼仄的硬卧车厢里有着终年如一日臭烘烘的味道,混合着脚臭、体汗、以及各种食物的气味。 傅知夏在下铺蜷了一天一夜,嗅觉被熏得麻木,身体愈发酸痛,恍惚有种坐了老虎凳滋味。到站下车时,浑身的骨头缝子叫嚣着反抗。 最后一站是丰县,这是个得用放大镜才能在地图上扒拉出来的小地方。 傅知夏仿佛蹲监刑满的囚徒,很快拎上行李挤进倦怠又嘈杂的人流,他在站台上舒展了半天胳膊腿儿。 出站时正对着“三县火车站”几个破落的大字,也许本该是鲜亮的红色,只不过经年日久在风吹雨淋中褪成了灰。傅知夏一怔,以为自己下错站了,琢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错,“丰”掉了中间的一竖,是“三”。 时间还早,傅知夏并不急着往枣林赶,捡了个阴凉地的石墩,歇着抽了口烟。他其实没什么烟瘾,只是这两天舟车劳顿以致于身心乏累,需要来根烟提提神儿。 出站的乘客一茬接着一茬往外涌,黑压压地在广场上蔓延,像觅食的蚂群。 外围有不少拉客的黑车司机,也不顾七二十一,逮住个人就追着扒拉,惹得对方要急眼。 “关屯!关屯!关屯去不去?十五一个人。” “沙寨去不去?” “柳屯儿,柳屯儿……” ……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提溜着嗓子,仿佛在报菜名。 手里的烟抽完了,傅知夏也没听见有人喊枣林。他背上包起身往广场外走,准备找个人问一问汽车站在哪。 才走没两步,刚才喊着柳屯儿的大姐就热情地拦住了傅知夏的去路:“小伙子往哪儿去的,咱车便宜,捎上你?” 傅知夏笑笑,冲大姐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去柳屯。” 大姐似乎看出来傅知夏是个脾气好的外地人,跟那些问两句就发火的人不太一样,于是更热络地追着傅知夏。 “别地儿也有啊,你往哪去?大姐给你便宜。” 路边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望眼欲穿等公交车的人。二路车刚停下脚,车上的乘客还没能下来,底下等着上车的人便已经各个张牙舞爪地扒着公交车门往上挤,仿佛末日丧尸一般,什么尊老爱幼,规矩体面,在这一刻全成了无稽之谈。 傅知夏打眼一看,扫到一位在公车发动前拼死挤下车的老哥,那人脚上的鞋孤零零地剩下一只,袜子上的破洞正张着开线的嘴。 这情形让傅知夏果断地放弃了坐公交的打算,然而不巧的是,出租车在这里好像是个稀罕物。他只得不抱希望地跟大姐交了底:“去枣林,有车吗?” “有啊。” 大姐的眼睛亮了,她带着傅知夏找到个正倚着石墩子坐在地上抽烟的中年男人。 “赶紧,兄弟去枣林的,捎上?给便宜点,算二十得了。”大姐踢踢男人的大腿根,那条本就不干净的黑布裤腿上登时又多了一个土印子,男人也不急眼,看样子两人很熟。 傅知夏其实并没有讲价的打算,只是他不了解的是,别人去枣林,车费收二十五。大姐给他少掉的五块全看在他“美貌”的分上。 “成吧,”地上的男人嘬着嘴,榨干了烟把儿上的最后一口气,将烟头随手一扔,拍拍屁股起身,“刚好还余一个座儿,正准备发车。” 上车前,大姐特意给傅知夏塞了一张大巴车的名片,面带笑意地冲傅知夏使了个眼色:“以后坐枣林的车就打这个电话,每天往返都有车,坐够十次给免一次车费。” “欸,我记下了。” 傅知夏把卡片塞进背包侧边的口袋就上了大巴车。司机并没有说假话,大巴车被乘客和行李塞得满满当当,还真就只剩下一个座位。 座位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里侧坐着的是个穿牛仔热裤、低胸t恤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个mp,连着的白色耳机堵在耳朵里,她歪着头靠在窗户边,正眯着眼睛听歌。 丁点儿大的屏幕上正滚动着周杰伦的《菊花台》。 察觉到身旁有人,姑娘懒散地掀起眼皮睃了一眼,下一秒,当即挺直了胸,整个身子都坐正了许多。趁着帅哥抬手放包的契机,她从化妆包里掏出来一个小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妆容,确定没有瑕疵了才故作从容地把镜子塞回去。 而傅知夏呢,是真的没分心思去注意漂亮姑娘,他一坐下就把眼睛给眯上了,在火车上被熊孩子的哭嚎吵了一路,这会儿困意在脑子里打转,大巴车没开出丰县县城他就昏昏然睡了过去。 估计迷糊了有半个钟头,傅知夏睁眼时忽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很酸,上臂也有种软绵绵的诡异触感。 傅知夏打了个激灵,困意顷刻间消散,似乎是有预感的,他愣愣扭过脖子,发现旁边的姑娘正歪着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软乎乎圆浑浑的胸脯正贴着自己的上臂,以及短裤下露出的白腿,暧昧不明地蹭在自己裤腿上。 这感觉好像浑身像爬了几百个跳蚤,针尖麦芒一样全往傅知夏皮肤的毛孔里头戳咬,他心里骇得不行,汗毛根根竖起,鸡皮疙瘩竟起了满身。傅知夏吃不准这姑娘是真睡还是装睡,于是只好如坐针毡地僵着。 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大巴车忽然颠了一下,大约是路面不太平坦。这对傅知夏来说简直是苍天垂怜,他逮住这个机会,逃命一般与姑娘拉开了近二十公分的距离,整个身子都往过道那侧挪了一半,像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颠簸过后,姑娘好像没什么意识,仍闭着眼睛,又要再靠,但因为傅知夏的远离扑了个空,只好悻悻然直起身,她抿了抿鬓角散落的头发,用一种嫌弃对方不识趣的眼神剜了傅知夏一眼。 这个,傅知夏倒也没太在意。 车外的景物一直在变化,越往枣林的方向去,乡村的气息就越浓烈。 刈了麦的农田延伸到天与地的边界,绵延成金黄色的海。田埂上戴着草帽开拖拉机的老农、围着头巾捡麦穗的妇人、以及一片片聚在一起的村舍……接连飞快地掠过傅知夏的眼睛。 他大概知道自己要去教书的地方应该是个什么光景。 必然落后,必然艰苦。 同学和老师也都好心劝过,说不要去,万一扎根在农村,想走就难了。可傅知夏是个倔脾气,往往他认定的事,九截火车皮都拉不回。 他自小是个孤儿,养父从没对他隐瞒过这个事实。当年把他捡回家的男人就是位小学老师,名叫傅清文,听人说,傅清文完全可去教大学,因着各种傅知夏不知道也不能再知道的原因,傅清文在一所小镇的小学教了一辈语文。 傅知夏十八岁时,傅清文死于一场车祸,肇事者罪责的起因是老生常谈的酒驾。那场车祸,成了傅知夏惨烈无声的成人礼,他与世界最深刻的联系跟着傅清文的心跳一道戛然了。 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拆封,傅知夏握住傅清文的手,看见白色的布料渗着鲜红刺目的血,血渍的边缘一点点向外爬……那时傅清文生命的最后一点动态。没有预告,没人提醒,转眼间,傅知夏又成了一个孤儿。 遗体火化以后,他坐在殡仪馆外面,机械而呆滞地抱着尚有余温的骨灰罐,直到手里的那点余温凉透,才后知后觉地哭出声来…… 现在几年过去,悲伤已经学会钻进心底,不怎么再跑出来对情绪作祟,只是偶尔,在看见万家灯火通明的窗外,在有父亲骑着自行车接儿子放学的校门口……他会很想很想傅清文。 第2章 如今没有人建议或规划他的人生、指导或指责他对未来的选择,所以他一意孤行的时候总比旁人更多一些义无反顾。潇潇洒洒像匹没有缰绳的马,飘飘零零也如棵没有根的蒲公英。 有时候傅知夏也会搁心里琢磨,如果傅清文知道自己大学毕业之后放弃薪资优渥的工作机去来一个没去过的乡下教书,会作何反应? 可能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我尊重,那是你的选择。” 也可能只是领着他下馆子吃顿他喜欢的豆花鱼,然后什么都不说。 想到这,傅知夏无意识地笑了笑——没机会知道了。 大巴车的窗户没关,风裹着窗外皮革厂污水的恶臭味儿钻进来,熏得乘客一个个蹙眉掩鼻。后面污水的恶臭没了,又路过一片养鸡场,经过大片浓郁的鸡屎味儿后,大巴车又开了半小时才终于到达枣林。 柏油路上因为高温而泛起虚晃的热浪,街上全是给太阳晒萎了精神的乡下人。 这里是枣林的集,是十里八村最繁华的地方。 有夏季不开张的洗澡堂,贴着掉色儿海报的理发店,灰蓝色大伞庇护着的雪糕摊,家电行,修车铺……五金店的老板举着搪瓷缸子在喝茶,对面新华书店里的老风扇正咿呀咿呀地响。 傅知夏在街边买了顶圆边的草帽,跟对街开大篷车的大叔同款,太阳底下的一切都白晃晃的,亮得扎眼,他开始后悔来的时候太过偷工减料没把墨镜带上。 付钱的时候傅知夏问摊主:“这儿有去大圪村的公交吗?” 摊主摇摇头:“大圪不通公交。” 傅知夏把帽子扣在头上遮太阳,盘算着从枣林走到大圪村需要多远的路程。 “哎!”摊主忽然叫住傅知夏,指着路对面卖完西瓜的蓝色大篷车,那个跟傅知夏顶着同款草帽的大叔正在摇油门,“那边那个——老朱,他是大圪村的,正收摊呢,你去问下,说不定能搭个顺风车。” “谢谢您了。”傅知夏谢过摊主,去找了他口中的“老朱”。 老朱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晒得黝黑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锃亮亮的油光,人笑起来一口白牙,有些眯眯眼,看着格外憨厚。他一听傅知夏要去枣林,很热心地让傅知夏搭了车,看傅知夏穿的干净体面,还十分不好意思地叫对方不要嫌弃车上脏。 “哪的话,我谢还来不及。”傅知夏长腿一迈,没什么形象地翻上车。 老朱摇开油门,坐在驾驶位上,回头又瞅了一眼傅知夏,原本就有些眯着的眼睛狭成一道细而窄的缝:“我咋瞧着你这么眼熟呢?” 傅知夏靠在麦秸垫上,将草帽拎在手里扇风,半开玩笑地回:“我大众脸,好多人看我都说眼熟。” 老朱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哈哈笑了几声,便转头认真开车。 这车烧柴油,开的时候屁股后头一路冒黑烟,发动机也跟着“突突突”的叫唤。傅知夏靠在车上看乡下风景,天蓝且高,风舒云淡,车屁股后的尘土飞扬了一路,路边蜿蜒着羊群啃过野草留下的羊屎蛋儿的轨迹。 因为还要再拉趟西瓜,老朱的车没开到村里就停下了,还没过河堤,他指着前面的不知年头的拱桥跟傅知夏指路:“你顺着大堤走,过了桥有个小学,再沿着学校边的土路往前,见村就是。” 傅知夏道了谢告别老朱,在路边折了根狗尾巴草,衔在嘴里咬着草杆,另一头的狗尾巴就跟着一上一下地跳。 午后两点多,除了草丛里飞舞的蜻蜓蝴蝶和藏在枝叶后头卖力唱曲儿的蝉,河堤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傅知夏停下来喝了口矿泉水,看见不远处绿油油的芦苇荡正在哗哗地响动,估计是狗或者野鸡野鸭之类。他也没在意,拧上瓶盖继续往前走,结果越走越瘆人,芦苇丛里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喘着气,夹杂着呜呜的哭声。 傅知夏正想着自己总不会是大白天撞鬼,面前忽然拦路窜出一个半人高的影。 “救……救命!” …… 傅知夏猛地一惊,心跳都漏了半拍,得亏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然真的得吓丢了魂。 窜出来的是个小胖墩,十三四岁的样子,浑身湿得能拧出来半盆水,面色苍白,在大热天里打着寒战,肉乎乎的两颊一颤一颤,说话时嘴唇发抖。 “掉河里了……”他说。 傅知夏还没吃准这小胖墩是人是鬼,对方却仿佛看见救命的活神仙,扑上来就扯着傅知夏的胳膊。 “魏柏掉河里了,快淹死了……求你……求你,快救他!” 听清楚了话,傅知夏神色倏忽一凛,“噗”一下吐掉了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疾言问:“人在哪儿?!”同时把背包、草帽全甩在了路边。 小胖墩也不迷糊,废话不多说,撒腿就开始带路,人跑得太猛,脚下一个踉跄,肉包子一样从堤坝上滚了下去,反倒省了些时间,他顾不上疼,立即爬起来带着傅知夏往水边跑,跑到芦苇荡旁边,指着仍泛着涟漪的水面,大喊了一声“魏柏!”随即瘫坐在地上,看着魏柏消失的水面哭嚎。 “全怪我……我不该下水洗澡,魏柏不救我就不会出事了……” “魏柏……你出来吧……” 人从落水到溺毙,也就那三五分钟的时间,一秒钟都耽误不得。傅知夏没工夫听小胖墩的嚎啕,他踩掉脚上的鞋,上衣和裤子一个也来不及脱,片刻没犹豫人就一猛子扎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响,岸上就只剩下涕泗横流的小胖墩一个人,他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救不救得回。 如果魏柏没了,韩姨一个人该怎么活?妈妈会不会打死自己?想到这里,小胖墩哭得更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面哗地冲出一片水花。 傅知夏抱着魏柏游到岸边,把人平放在干草地上,先排净了口鼻里的水,双手交叠在一起用力地压魏柏的胸脯。 小胖墩趴在旁边,吃不准这个陌生男人的年龄,称呼也跟着胡乱叫。 “哥……魏柏没事的吧?” “叔叔……魏柏没有死是不是?” “叔叔……还有救吗?” …… 傅知夏在大学里学过一些急救措施,但都是一些表面上的把式,并没有真枪真刀实践过,他心里没底,加上一旁的小胖子时不时问一句:魏柏是不是死了?傅知夏被吵得心里发毛,转头喝了一声:“闭嘴!” 小胖墩被吓得“哏”了一声,再没敢开口,闭嘴老实下来,战战兢兢地盯着傅知夏的动作。他看着傅知夏深呼一口气,一手捏紧魏柏的鼻孔,一手钳开魏柏的嘴,之后竟然俯下身子,嘴对着嘴紧紧压了上去。 吹两次气,傅知夏就起身在魏柏胸腔摁一阵,相同的动作,来来回回反复了几十次,他整张脸上都急出了一层汗,混着未干的河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咳,咳……” 黑漆漆的眼前忽然闪出一道白,意识朦胧间,魏柏感觉有只冰凉凉的手在拍自己的脸,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魏柏……魏柏……” 那声音好像裹着夏季翻涌的河水,飘忽、辽远、清透,听起来像他妈妈韩雪梅泡的薄荷茶一样干净。 “咳……” 魏柏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两片张合的唇。 “醒醒……” 这人的嘴唇明明是棱角分明的形状,为什么看上去是粉红色的?像樱桃果冻,软的,甜的,那种触感似乎仍真实地停留在魏柏嘴唇上,好像不是错觉。魏柏的视线顺着嘴唇向上,他觉得眼睛有些困了,眼皮不听话地往下坠,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执意要在睡过去以前想看清这张脸。 是个男人。 皮肤很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修挺的鼻梁配着深浅适宜的眼窝,眉目鲜明,睫毛也长得恰到好处,眼角湿漉漉地滴着水,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左边的眉尾丛里好像有颗淡红色的痣…… 红色的痣…… 气力只够魏柏看清楚这些,再昏过去的时候他居然笑了,好像心满意足似的。 我死了么?阎王爷可真好看…… ~18 第2章 再次醒来时,魏柏正躺在乡卫生院的病床上,眼前只有空白而单调的天花板。韩雪梅坐在魏柏身边抹眼泪,见魏柏睁开了眼睛,她心里的余悸还没消,连忙把手背贴到儿子脑瓜上。 “儿子,你可算醒了,感觉哪不舒服没有?” 魏柏转了转眼珠,定定地看着韩雪梅,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妈……我看见阎王爷了,长得特好看。” “嗯……好看,好看。”韩雪梅眼里噙着泪,表面上顺着儿子的话点头,心里却紧张得直打鼓:魏柏莫不是掉河里撞见小鬼了?她在手背上揩干了泪珠,转身叫小胖墩潘小武守着魏柏,自己一脸凝重地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当时傅知夏抱着魏柏,潘小武抱着傅知夏的包,他们跑去找到老朱的时候,老朱的车还没走,一看来人怀里抱着的是魏柏,当即摔了西瓜带着人直奔乡里的卫生院。 第3章 傅知夏搂着魏柏忐忑了一路,生怕自己半吊子手法救不回来这孩子,到了卫生院,一直悬着心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消息。 老朱正蹲在门口倚者墙根的凉瓷砖。 韩雪梅推门出来,无措地绞着手,悲戚戚地问老朱:“魏柏一开口就说什么见着阎王爷了,这可怎么是好啊?” 老朱站起身,安慰道:“大夫说了没啥事,就是呛了几口水,赶明找程瞎子给算一算,估计就是吓着了,应该不当紧。” 至此,傅知夏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自己命途多舛的包,伸手给扑了两下土,拎在肩上,刚起身准备离开就被韩雪梅拦住了。 韩雪梅拉住傅知夏的胳膊,一会儿说要请吃饭一会儿说要送锦旗,简直将傅知夏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两人拉扯半天,一旁的老朱看不下去了,拦住韩雪梅:“甭拽了,马上袖子都给拽脱线了,光顾着谢,你都还没问人叫啥?” “啊,对对对,你看我这都糊涂了,”韩雪梅拍拍脑瓜,仰头看着傅知夏,恭恭敬敬地问,“您……怎么称呼?” 傅知夏今年二十二岁,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称呼“您”,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他无奈又尴尬地回复:“傅知夏。” 这名字才一出口,刚才还很淡定的老朱脸色立马变了:“你叫傅知夏?!” “是,”傅知夏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我是叫傅知夏。” “傅雷?知了?夏天?”老朱吃力地眯缝着眼睛盯住傅知夏,说了仨韩雪梅听不明白的哑谜。 “是。”傅知夏又点点头。 只见老朱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摸出来一副用得经年日久已经爬了绿锈的铜框眼镜,他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仔细瞧了瞧傅知夏的脸,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a4纸,小心展开,瞅瞅傅知夏,又瞅瞅纸上的一寸照片,反复确认了几遍,最后郑重地点点头,下一秒,便万分激动地走上前去握住了面前这位年轻人的手:“你是傅老师!” “您……”傅知夏被紧攥着手,抽也抽不开,一脸迷茫地看着老朱,“您是?” “朱育民,”老朱松开一只手,把头上的草帽取了,露出急速荒漠化的发际线,“我是大圪小学的校长。” “您是……校长?!” 在傅知夏以往的印象里,校长大都是斯斯文文坐办公室的人,他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个顶着草帽能开大篷车卖西瓜的中年黑皮男子也是校长。傅知夏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已经被朱育民“请”上大篷车又颠回了大圪村。 韩雪梅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后头,两个半大小孩儿则跟着傅知夏两左一右地一起靠坐在大篷车的麦秸垫上。 魏柏爬上车时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阎王爷,他拿胳膊肘撞了撞小胖墩潘小武的肉肚皮,凑到潘小武耳朵边小声嘀咕,眼神却一直偷偷地往对边傅知夏脸上瞄:“潘儿,这人是谁?” “唔……不知道,”潘小武脑袋小幅度地摇晃,脸上的肉也跟以相同的幅度颤抖,“我打路上捡的,当时大堤上就他一个人,要不是他把你捞出来嘴对嘴亲你,你就死了。” 一说到亲嘴,魏柏的脸忽然烫了起来,“滚蛋,你文盲吗?”魏柏狠劲用胳膊肘在潘小武身上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那叫人工呼吸!” 还好魏柏见天在太阳底下溜达,皮肤被晒得偏向小麦色,不然这会儿他脸上肯定顶着两坨醒目的红胭脂。 傅知夏湿透的衣服还没干,现在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掂着衣服领子正一下一下地扇风,被魏柏打小胖墩的动作吸引,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两个人,眼神刚好对上魏柏偷瞄的视线。 对视的一瞬间,魏柏却仿佛被蜜蜂蜇了似的,刷地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 魏柏这十三四岁的年龄,没吃过猪肉可是见过猪跑的,他再不开窍也见过电视剧里的男女亲嘴。跟大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每逢到屏幕里头的亲热戏,那种好奇而羞耻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他都害羞得不敢正眼瞅。 现在倒好,自己这所谓的珍贵的“初吻”已经给眼前这个男人夺走了,还是在潘小武的旁观下发生的,想到这,魏柏不太成熟的羞耻心更是叫嚣得厉害。 这些不自然的小表情和小动作,全落到了傅知夏眼睛里,逗得傅知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哼。”这家伙窘急的模样实在好笑又好玩。 傅知夏从包里掏出来一盒话梅糖,将铁盒在手里晃了晃,半罐子硬糖哗哗啦啦地撞出甜味的响,他仰着下巴问对面一胖一瘦两个人:“喂,吃糖么?” 魏柏梗着脖子不好意思转脸过来,眼睛却下意识偏离脑袋的方向往傅知夏手里的糖盒瞟。 潘小武倒丝毫不客气,肉下巴戳着胸脯,不住地点头:“吃,我吃!” 傅知夏给他倒了几颗。潘小武连忙馋鬼一样猴急地塞进嘴里。 “甜么?”傅知夏问。 “嘿嘿,甜。”潘小武两颊笑笑起来,颠得活像两颗红富士。 “噗呲噗呲,”傅知夏冲魏柏晃了晃糖盒,“你呢,不要?” 魏柏转过头,看向傅知夏伸过来的糖盒,他抓在车栏上的手刚要松开去接,就听见潘小武说:“魏柏从小就不爱吃糖。” “你不爱吃糖?”傅知夏瞥见魏柏又倏然收紧的五指,饶有兴味地问。 “不爱!”魏柏抬起眼皮,视线飞快地扫过傅知夏的眼睛,又在傅知夏嘴唇上逡巡了片刻,之后忿忿别过脑袋,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脸色,“我最烦吃甜的。” “啊,那行吧,”傅知夏抬手把糖盒扔到了潘小武怀里,“他不喜欢,都给你了。” 潘小武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心花怒放,忽闪着眼睛感激涕零地望着傅知夏:“谢谢叔,你是大大滴好人。” “胖胖,你过来。”傅知夏着冲潘小武勾勾手,潘小武的屁股随即跐着麦秸垫挪到了傅知夏那一侧。 傅知夏伸手捏了捏小胖墩肉乎乎的脸:“叫叔?哥哥我有那么老吗?” “不老不老,哥,你是大帅哥,俺们村的人男女都算上,加起来也没你盘靓条顺。” “得,倒霉孩子,刚吃过糖,嘴就是甜。” 而魏柏则全程顶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脸装模作样地歪过脑袋看风景,只是眼梢时不时会愤恨地刮过潘小武胶原蛋白丰富手感极佳的脸蛋儿,好像要把他的大脸削掉一层皮一般。 车颠过了桥,不远处就是傅知夏即将任教的大圪小学,傅知夏特意摆正身子,留意看了眼环境。 只见水泥砌的院墙围成的四四方方一座不大的校园,外墙的白灰上刷着八个褪色的红色油漆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学校里是几排装着铁栏却没有窗玻璃的瓦房,光秃秃的旗杆子瘦了吧唧地戳在校园中央,与它并排站着的还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梧桐树,上面提溜下一根麻绳,不知道作什么使。 车转了个弯,路过学校的正门,傅知夏忽然被一抹突兀的鲜红占领了视线——大圪小学正门口扯着一条热烈的红幅,上面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热烈欢迎傅知夏老师!” 潘小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挪回了魏柏那边,他拍着魏柏的肩膀,指着学校的横幅:“快看,咱学校又新来了个姓博的?” 魏柏咂咂嘴:“来不就来,都换了多少个了,多新鲜啊。” “估计……跟上个麻子脸一样……又教咱们不到俩月就卷铺盖走人了。”潘小武嘴里正含着几颗糖,说话磕碰碰地响,全是硬糖果撞牙的声音。 魏柏没好气地说:“嗬,八成这姓博又老又丑,还不如上回的麻子脸。” “也是嗷,好歹……麻子老师年轻,这个啥博知夏不会是个秃顶吧?”潘小武说着,又往嘴里头塞了一颗糖,“他会不会还没有老朱头发多……” 傅知夏是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俩熊孩子在讨论自己,他忍着吐血的心,一脸和善地插了一嘴:“我问一下,你俩今年多大了?” 魏柏上下嘴皮子还没来得及分开,潘小武就已经脱口而出:“十三,魏柏比我大两个月。” “该上几年级了?” “六……”魏柏一个字仍卡在喉咙里。潘小武又像跑百米赛一样拦在了他前头:“六年级,我们学校最高的年级。” 傅知夏点点头:“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学校六年级是不是就一个班?” “是,你怎么知道?”潘小武咧着嘴说,“我们学校一共六个班,一个年级一个班。” 当着傅知夏的面,魏柏不好动手修理抢风头的潘小武,只好咬着牙暗暗在心里把潘小武的脸刷刷涂成了个大饼一样的黑墨点,他已经放弃了开口。 “嗷,那蛮凑巧,”傅知夏脸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轻轻挑着嘴唇,语气和煦非常,“咱们很有缘分啊,我刚好教六年级,忘了给你们介绍,我就是横幅上那个,又老、又丑、姓“傅”的。” 第4章 此话一出,潘小武正在嬉皮的笑刷地僵硬在了脸上,活像庙会上两块钱一副的猪八戒塑料面具。而魏柏则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眼珠一转不转地仿佛石化了一般将视线定在傅知夏脸上。 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五彩纷呈,黑不溜秋,绿了吧唧,几秒钟后,潘小武鼓起的腮帮子里“咯嘣”一声脆响,嘴里的糖不幸得了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傅知夏看着两个栩栩如生的石雕,好整以暇地问:“我老吗?” 对面两个人拨浪鼓一样摇头。 “我丑吗?” 两个人差点把拨浪鼓做的脖子摇断。 “那个字,”傅知夏指着远处学校门口挂着的横幅,郑重其事地纠正,“念“傅”,不念“博”,记住了吗?” 魏柏和潘小武又开始表演小鸡啄米,一个尖下巴、一个胖下巴同时磕巴磕巴地戳着胸脯:“记……记住了。” “重复一边,我姓什么?” “傅……” “傅什么?” “傅……傅老师……” ~2 第3章 到了大圪村,朱育民先领着傅知夏给安顿了住处,是个建在村头的小院,离魏柏家不远。 小院原来那家人搬去了城里,朱育民就把这宅子买下了。他原本是打算给儿子盖婚房用,但奈何儿媳妇看不上穷酸的大圪村,因为房子和彩礼的事,两家差点吹了婚事。最后为了不让儿子打光棍,老朱两口子就东拼西凑借出了个首付钱,在县城买了套房。这样一来二去,这村头的小院也就闲置了下来。 上次住这院子的人还是魏柏和潘小武口中的麻子老师。 因为地势低洼,怕夏季大雨的时候房里灌水,院子里修了七八阶台阶,不大的两间平房就这么依着墙建在高高的台阶上,这样一来,站在房门口,院墙就相对矮了一截,高度正适合坐在墙头上吹风纳凉。 房门是绿漆的木门,漆身风化剥落,张开一条条皲裂的口子,露出里面年头更老旧的红油漆。 房子是相通的两间,外屋用做厨房,有个黑乎乎的煤火炉,墙角堆着十来块蜂窝煤,蜘蛛网在上面结得风生水起,收拾收拾大抵是可以生火做饭。里屋是睡觉的地儿,陈设相当简陋,绿漆的窗户跟房门遥相呼应,其中一扇窗玻璃上裂着缝,摇摇欲坠的,被黄色的宽胶带粘着。 窗前摆着一套裸木的桌椅,靠墙一侧是一张不怎么宽敞的木板床,床头站着唯一的家用电器——一台落地的老风扇,扇叶子上附着厚厚的灰,灰没遮严实的部分泛出脏兮兮的颜色。 因为正赶上农忙时节,老朱把傅知夏领到地方就没再坐下来同他多聊,粗略说了几句,诸如“后院有压水井房能打水洗澡”、“铺盖在床头的木箱里”、“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跟我打招呼”……傅知夏还没来得及问日用品在哪里买,老朱就被大嗓门的老婆吆喝去搬化肥了。 傅知夏拉开椅子想坐下,但伸手就摸了厚厚一指肚子灰,他拍拍手又瞅瞅房间。收拾干净可得废不少功夫。 正思索着从哪里下手,他忽然想起来打河水里泡过一圈的衣裳还半干不干地挂在身上,他捏起衣领嗅了嗅,仿佛闻了馊饭一样面色嫌恶,于是抬起胳膊便将上衣脱了下来。 还是先洗个澡…… 魏柏心里惦记着事,回到家屁股都没沾凳子就又溜达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潘小武家门槛正中央,满脸理所当然地冲着潘小武伸着手:“拿过来。” “什么?”潘尚装傻。 “啧,”魏柏表情十分不耐,“你装什么呢?” “你不是从来不吃糖吗?”潘小武委屈巴巴地问。 “我就要一个,你就这么抠门?” “就要一个?” “就一个,快点。” 潘小武十分不情愿地从屁股兜里掏出来傅知夏给的糖盒,扣开盖子上的小口,在魏柏手心里颠了颠,动作小心仔细,好像多倒出来半颗都在挖他的心头肉一样,可也就是邪门,那颗糖偏就卡在出口,跟得了便秘似的不肯就范。 魏柏抬眼瞅了瞅潘小武正心疼的胖脸。潘小武自小就好吃,不然也养不出这一身的肥膘。 魏柏眼珠一转,手腕忽地翻转过来,扭住潘小武的手腕用力一撸,糖盒就易了主。 不待潘小武回过神来,魏柏已经拍拍屁股,大摇大摆地起身,“我的了,你也减减肥吧,”魏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混不吝地冲痛失所爱的潘小武补了一句,“我刚救了你的命,这算你还我的,敢哭我就告诉你妈你又下河玩水了,还差点把我淹死。” “嗷……”潘小武站在原地,像个可怜兮兮的小媳妇儿。 魏柏一路哼着小曲,不时将手里的糖盒抛上两圈,走起路来像只横向霸道的螃蟹,屁颠屁颠地蹦跶回了家,进门的时候韩雪梅正在厨房里忙活。 “妈,咱们家废品卖了吗?”魏柏将糖盒塞到屁股兜里。 “没呢,还搁南墙堆着呢?”韩雪梅正在扒坛子里的咸鸭蛋,“问它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魏柏踅到墙根,偷偷摸摸在打好捆的废纸箱里薅出来三本暑假作业,语文、数学、英语各一本。 虽然暑假没到,但考虑到下学期就升初中了,学校里早一个月就把暑假作业给发了,准备让学生做了,放假前收上来。 魏柏把英语那本捡出来,剩下的两本又塞回去作废品。 回头瞄了一眼韩雪梅,魏柏连忙起身掀开上衣,麻溜地将作业塞进裤腰带,又拉下衣摆遮严实,他人瘦,裤腰也松,书本贴着肚皮直往下秃噜,他只好捂着肚子像毛贼一样溜回了自己屋里,万幸韩雪梅没什么察觉。 魏柏把作业端端正正摆到书桌上,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到韩雪梅跟前,没个正形地倚着厨房的门框子问:“妈,傅老师是教英语的吧?” 韩雪梅正在洗鸭蛋,低着头说:“他是接上回走的王老师的位置,你王老师教什么他应该就教什么。” “那……傅老师会不会很快就走?跟麻……跟上回那个王老师一样。” “这谁晓得,咱这条件这么差,老师愿意来都不容易,就算真待不住,走了也不能怨恨人家,听到了吗?” “哦。”魏柏点点头。 韩雪梅把洗干净的鸭蛋装在袋子里,递到魏柏手上,嘱咐说:“去,给你傅老师送过去,说话嘴巴甜一些,人家刚救了你的命,可不敢跟以前一样不讲礼貌给老师起外号。” “妈,我又不是个傻子,知道该叫傅老师。”魏柏接过咸鸭蛋去了傅知夏那里。 外号?好看的阎王爷吗?魏柏晃晃脑袋把这个不太美好的称呼甩走了。 傅知夏的大门没带门闩,魏柏轻轻一推门它就敞开了。 他没有敲门的好习惯,大家也都不是特别讲究这个,以往他去谁家串门,顶多那户养的狗没拴绳,他会搁门口喊一嗓子,只要狗不咬,他就踮脚进门。 魏柏原想着傅知夏这会儿应该正在收拾房间,可进了门才发现屋里并没有人,他里外瞅了一圈,也就只有那台老掉牙的落地扇正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像得了什么呼吸道疾病。 “傅老师……” 魏柏叫了几声,可没人应,他挠挠头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后门咯吱了一声,接着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 魏柏闻声看去,正正撞见刚洗完澡出来的傅知夏。 傅知夏裸着上半身,湿漉漉的头发正滴着水,水珠淌过锁骨,一道道从皮肤上滑下来,流过薄薄的腹肌,闪着亮晶晶的光。 光着膀子的男人对魏柏而言其实毫无美感。大夏天的,任谁随便搁村里逛一圈就能看到一堆掀起衣摆腆着肚子的中年男子。 冬天进洗澡堂更是不用提,老老少少都搁一个堂子里光着屁股溜着鸟,在魏柏眼里,不穿衣服的大家伙跟养猪场里奔跑的猪仔没什么大区别,无非是这个肥点儿的带花斑,那个柴点儿的是纯色儿。 可眼前这个男人…… 魏柏仰头盯着傅知夏胸口那颗芝麻大小的红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好白,腰好细…… 红色的痣,眉毛上也有一颗。 “魏柏?你怎么来了?”傅知夏看着模样有点呆的魏柏,晃了晃手里的衣服,“你有事?” “啊……我……我妈叫我给你送咸鸭蛋,”魏柏又重复了一遍,“送鸭蛋!” ~2 第4章 当着一个毛头小子的面,傅知夏也没什么好避讳。 没有毛巾,他从包里扯了两件干净衣服,拿棉料的那个擦干净上身,把另一件白衬衫穿在自己身上,衬衫的扣子留了两颗,漏出领口一截精致的锁骨,衬得他更显出一种清瘦的好看。 “你们这有超市吗?”傅知夏看着兀自愣神的魏柏。 “没有,”魏柏摇摇头,脚下挪了几步,转身把一兜青白的咸鸭蛋放到桌子上。 第5章 “那你们买东西都是去哪?”傅知夏瞥见魏柏屁股兜后面鼓起来一块。 “去枣林集上,”魏柏转过身看着傅知夏,眨了眨眼睛,说,“你要去的话,我可以给你领路,骑自行车载你去。” “你?骑自行车载我?”傅知夏上上下下将魏柏打量了一遍,十分好笑地站起身,他伸出手比划过魏柏的头顶,将手掌平移到自己胸口往上的位置,“小不点,你够得着脚蹬吗?” “别瞧不起人,我就是晚长,”魏柏有些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就……就潘小武那么胖,我载着他两只手都不用扶车把的。” “是么?”傅知夏饶有兴致地看着魏柏,“我发现你刚从医院出来那会儿不是挺腼腆的吗?现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谁腼腆了,我刚刚就是认生。” “嗷,”傅知夏又笑了起来,“现在不认生了?” “还行吧,”魏柏挠挠头,“不太生了。” “那……”傅知夏侧着脑袋朝魏柏身后看了一眼,而后挑着眉毛打趣地问,“糖好吃么?” “好……”魏柏连忙捂住屁股兜里露出头的糖盒,解释说,“潘小武硬塞给我的,我不接他都快急哭了,没办法,我俩从小关系就好。” 这谎话着实不怎么精致,傅知夏压着唇角的笑,看穿不揭穿地“嗷”了一声。潘小武那胖墩,任谁一看也知道他好吃嘴,能主动把糖给别人才怪了。 “去不去呗?晚了街上卖东西的都该关门了。”魏柏问。 从破烂窗户里望出去,外面的的太阳已经敛了烈性,不怎么炙眼了。 “走,”傅知夏拍了拍魏柏的肩膀,“去你家借自行车。” 魏柏打家里推了自行车出来,身边跟着高他一截子的傅知夏。两人走到村头,魏柏停下来拍拍自行车座,一条腿跨过自行车杠,他仰着脸看着傅知夏,面露得色:“傅老师,上来。” 傅知夏看着魏柏,停了两秒,他上前两步,腰抵着住自行车把,伸手掐住魏柏的腰,胳膊一用力,就把魏柏整个从自行车中间抱了出来。 他把魏柏摆到了一边,自己扶住车把手,而后长腿一迈,一条腿撑在地上,一只脚踩在车蹬上,转头看着魏柏:“得了吧你,小学生,老实坐后面。” “不带耍赖的吧,不是说好的我载你的么?” 傅知夏把脚蹬子踩得打了几圈转,笑道:“我惜命,怕你把我载沟里。” 魏柏不太情愿地坐上了后座,只听见傅知夏说:“抓紧了,掉下去不负责。” “知道了。” 河堤下水光粼粼,两侧的杨树合抱过来,繁茂地遮住头顶的天,车轱辘撵过斑斑驳驳的树影,风一吹,细碎的阳光就在傅知夏白衬衫上跳跃,魏柏闻见一股好闻的柠檬香,有种说不出得清爽与舒畅。 从前,他好像有无数个快乐而相似的夏天,有薄荷水,有一袋两个的绿豆冰棍儿,韩雪梅会拿沾了蒜味的菜刀切出来一牙又一牙的西瓜……唯独今夏多了一股柠檬香。 打街上买完了东西,魏柏抱着洗脸盆蹲在路边,里面装着牙刷牙膏、毛巾漱口杯之类的日用品。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色却还没黑下来,云彩染着夕晖的金边,打天边浮着。 傅知夏去路对面的冷饮摊那买了两瓶冰红茶,塑料瓶一从冰箱里出来,瓶身上顷刻就裹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寒气袅袅地向下冒。 “喏,”他把瓶盖拧了一圈才递给魏柏。 魏柏接过去咕嘟咕嘟灌了一半,露出尚未突出喉结的脖颈。 “饿不饿?”傅知夏也拧开自己的喝了一口。 魏柏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摇摇头:“不饿。” 傅知夏蹲在他身边问:“吃拉面怎么样?” 想也没想,魏柏就脱口而出:“好啊。” 傅知夏又忍不住被逗笑了,他带着魏柏去了自行车大卖行对面的拉面馆,玻璃门上面贴着红色而规整的“空调开放”。 这家拉面馆,在枣林街上开了有两三年个年头了,生意格外红火,魏柏早想进去吃碗面,可每次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里头满桌的食客便又却步了。 “你吃慢点,不烫么?”傅知夏看着魏柏呼噜呼噜地嗦着面,嘴上沾了一圈亮泽泽的油。 “呼……”魏柏伸出舌头,用手掌扇了扇风,一边喝汤一边腾出空说,“我老早就想来吃……但是不好意思跟我妈开口,我攒了十块钱,觉得够吃一碗面了,可是我站到门口就愣是没敢进去。” “为什么?”傅知夏没吃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不太好意思,我一个人搁大人堆里坐着吃饭,总感觉窘,觉得人家会笑我。” “潘小武呢,”傅知夏想起来潘小武,那小胖墩肯定是个好饭友,“你俩可以结个伴啊。” “他爸带他来吃过好几回了,他说腻歪了,吃够了。” “你爸呢?”傅知夏问。 “我爸啊,”魏柏又喝了一大口汤,也没什么情绪,仿佛回答别人问他吃没吃饭一样自然而随意,“我打小就没爸。” 傅知夏眼神闪了闪,开了瓶冰豆奶,插上吸管,推到魏柏跟前:“下次想吃面可以跟我说,我带你来。” “傅老师……”魏柏看了看豆奶,并没有要喝的打算,又拿起来剩下的半瓶冰红茶,盯着傅知夏的眼睛问,“你真的是来教我们的老师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来这干什么的……” 这话魏柏好像没听见似的,他忽然惊叫了一声,旋即把瓶红茶的瓶盖子翻过来,递到傅知夏眼前,仿佛中了百万彩票似的喊道:“老师!我中奖了!” 傅知夏一怔,看见瓶盖里侧正正印着四个字——再来一瓶。 回去的时候,魏柏跑到冷饮摊那里兑了奖,抱着冰红茶坐在自行车后头哼了一路的小曲儿。 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染了一层灰。村口的老榆树下,聚了不少纳凉的人,摇着蒲扇,端着茶缸正在拉家常。 他们看见骑着自行车回来的面生的年轻男人,素来爱八卦的眼睛便一个个好奇地盯紧了傅知夏。 “魏柏,这是谁啊?”吴婶正磕着瓜子,看见坐在后座抱着冰红茶的魏柏,十分直白地喊了一嗓子。 也许是出于某种虚荣,魏柏似乎很享受坐在傅知夏身后,被人打探和瞩目的感觉,于是笑嘻嘻地高声回:“我们新来的傅老师——” 榆树底下唠家常的人更热闹了,车子走远前,魏柏听见后头的嘈杂里传来好几声赞叹——这模样可真俊! 房间打扫到最后,床上仍旧一张的光木板,傅知夏这才想起来被褥还在床头的木箱子里。 他毫无心理准备地掀开木箱,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一旁的魏柏也捂住了鼻子。 这褥子不知多少年岁了,里头的棉絮被压得严严实实,硬邦邦的差不多真的成了铁板一块。月白的布料上洇着一大滩泛黄的陈年老渍,约摸是某个毛孩子尿床留下的杰作。 “这怎么能睡人啊!”傅知夏还没抱怨,魏柏就先拧起了眉毛,心里忽然开始埋怨朱育民,这给安排的是什么啊,老师住不下去可不是得走吗? 其实倒也怪不得朱育民。原本外地过来的老师应该一个人住学校办公室,可朱育民考虑到学校在荒郊野地,不远处就是一片坟地,任谁住都瘆得慌,他这才自己腾地方给人住。 每回来老师他都要贡献一套被褥,可天长日久,老朱媳妇就不太乐意了,加上现在正赶上农忙,疏忽也是难免。 傅知夏摁了两下太阳穴,竟安慰起了魏柏:“不当紧,先凑合一夜,明儿再说吧。” “那我先回家了!”魏柏愤愤然撂下一句话,不待傅知夏回头,人已经跑没影了。 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傅知夏在屋里正研究那块烂窗户,他总觉得夜里刮点风,这脆弱的窗玻璃就会不争气地碎下来。 正思索着,他忽然听见大门嘭一声被踢了个响,接着,隔着窗户,傅知夏看见一大坨铺盖卷挪进了大门,抱着铺盖的人“噔噔噔”踏上几节台阶。绣着大片红艳艳的牡丹花的铺盖卷就这么来到了傅知夏眼前。 魏柏搂着被子,卖力地仰着脖颈,露出汗涔涔的额头,表情滑稽而严肃地看向傅知夏。 “铺这个!”傅知夏上下嘴皮子还没来得及分开,魏柏紧接着补了一句,“我妈让我给你的。” ~26 第5章 因为记挂着魏柏说的“阎王爷”,第二天一大早,韩雪梅就去找了隔壁村的程瞎子。 程瞎子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命,据说他打从一生下来眼睛就看不见,就在邻里都断定韩瞎子要打一辈子光棍时,三十多岁的他竟娶到了个漂亮的傻老婆。 早些年,程瞎子带着圆圈墨镜走街串巷给人算命,全是他的傻老婆拉着个木棍牵着他,后来,傻老婆难产,给他留下个儿子,人便去了。此后再没人牵程瞎子算卦,十里八村的人想要看姻缘、测吉凶基本都是亲自上门。 第6章 韩雪梅来到的时候,程瞎子正带着墨镜坐在门口听评书,收音机摆在小木几上,手边晾了一杯浓茶。 韩雪梅正赶上温酒斩华雄那一回结束,收音机里响着“且听下回分解”。 她把小马扎撑开,坐在程瞎子对面,言辞分外恳切:“程大仙,我儿子昨天掉河里,醒来的时候说自己撞见了阎王爷,我这总放心不下,劳烦您给看看?” 说着,韩雪梅把一张写了魏柏名字的红纸交到了程瞎子手里。 程瞎子接过来,将红纸搁在手里,正反摩挲了一遍,撵着一小撮山羊胡悠悠然道:“叫魏柏?” “是是,是叫魏柏。”韩雪梅面露喜色,心道程大仙果然是半个神仙。 王瞎子沉吟一声,满脸高深莫测:“孩子是不是没有爹?” “没……”韩雪梅心里咯噔一下。 魏正德出事时,魏柏才在她肚子里不足三个月。当时同韩雪梅交好的人私底下劝她把孩子打掉再嫁。说来韩雪梅当时也就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人长得也端庄大方,多的是男人排着队上门。韩雪梅不是没动过流产的念想,可到末了,她也只是指着魏正德的照片,狠狠骂一句狗娘养的短命鬼! “那就对了,孩子没爹,命数不完整啊,”程瞎子语气沉重了起来,“大灾小病可还在后头等着呢。” 韩雪梅脸色瞬间变得惶恐,忙问:“求您给想想办法吧,有没有啥破解的法子?” “给孩子认个干爹吧,把命里缺的这格子补上,有人护着,灾祸自然吓跑了,不然你儿子这个夏天可过不去,就算是勉强过去了,以后逢着夏天也难说。” 韩雪梅些微松了一口气:“这个不难,回去我摆一桌酒菜,请人吃个饭,能成。” “不不不,”程瞎子摇摇头,“认干爹也是有讲究的,认不对人可是白费功夫。” “啥讲究?”韩雪梅又忐忑了起来。 程瞎子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皲裂的乌龟壳,神神叨叨地,他将龟壳捂在手心里摇晃了几下,之后把里面的几枚铜钱倒在一旁的小几上,排成一排,伸手煞有介事地摸索了一会,又将几个铜钱一一捡了回去。 “夏天。”程瞎子捻着胡子说。 韩雪梅不解:“啥意思?” “劫数在夏天,给孩子认的干爹大名里须得有个“夏”字。” “夏?咱这哪有姓“夏”的人家?”韩雪梅正犯愁,忽然两手一拍,灵光便闪了出来,“救我儿子的人名字里就带“夏”,叫傅知夏!” “欸,”程瞎子点点头,“那就更好了,这是缘分,命该如此。” “那还有旁的要忌讳的么?” “旁的倒没有,就是认了干爹以后得回来还愿。” “晓得,晓得,”韩雪梅面带喜色,“这我晓得,三斤牛肉,两斤白酒,一百块香油钱,我懂规矩。” 韩雪梅从程瞎子那里回来时,魏柏仍在睡着,哈喇子流了半张脸,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上身的白色背心睡得翻到肚脐眼上。 “魏柏。”韩雪梅“砰”一下推开门,魏柏眯着眼睛翻了个身,屁股正对着韩雪梅,完全不是要起床的样子。 韩雪梅坐在床沿上,“啪”一巴掌拍在了魏柏的穿着平角裤衩的屁股上,命令道:“快起来。” “妈……”魏柏捂着屁股坐起来,“我都多大了,你怎么还老打我屁股?” “再过五十年我也一样能打你屁股,”韩雪梅催促道,“快起来,收拾收拾,今天给你认个干爹。” “干什么爹啊……”魏柏慢了半拍才清醒过来,“认干爹?!” 朱育民站在学校的梧桐树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不确定地递了一根给傅知夏。 他留意到傅知夏两指夹烟时熟稔的动作,略有些惊诧:“没成想你也是会抽烟的人啊。” “偶尔抽一抽,”傅知夏抬头看见头顶垂下来的绳子,连结的另一端,隐藏在夏季疯狂生长的肥大枝叶里,“这绳子是干什么用的?” “不懂了吧,”朱育民咬着烟屁股起身,抬胳膊抓住绳头使劲晃了两晃,“铛铛铛”的声音随即响彻整个校园,“上下课打铃就靠它。” 太阳光线毒辣,给地上蛰伏的一切都镀了一层灼眼的白光,人在室外看得久了,忽然回到昏暗的室内,眼睛便得好一阵视物不清。 朱育民摇着手里的两张书皮,不停地对着脸扇风,可汗水还是一股一股从两鬓冒出来往下淌。 傅知夏花了好一会才看清教室里的景象。 桌子凳子大概有二三十套,全刷橘红色的油漆,老漆上有许多坑坑洼洼的小坑,有些像笔尖戳的,有些像指甲扣的,平整的地方满布着各种脏兮兮的涂鸦。 这两天正赶上放假,学校里没人,要不是教室的桌子上还摆着书本,傅知夏总觉得这里将近荒废。 “教室里为什么不装个风扇啊?”傅知夏盯着空荡的房顶,不止没有风扇,连灯泡也没有。 “就知道傅老师你是刚来,好些事情都不了解,咱这个学校能开到现在已经是村里人支持了,乡里早几年就下了批示,说缺老师少学生的,干脆不要办了,早就不给咱批钱了,现在还能给发工资就不错了,旁的什么也置办不起来了,前几年是有风扇,可教室没装窗户啊,不知道谁溜进来就把吊扇给卸走了。” 朱育民指着后墙窗户上铁栏:“这不,大伙凑钱才给装的窗户,但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朱育民停了手里扇风的动作,前胸洇了很大一片汗渍,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写满无奈:“可傅老师你知道吗?要是没了这学校,咱这几个村的孩子要上小学就全得跑去乡里,那得多远的路程,现在学校离得近,还有好些人不想上,这要是离得远了,可能直接就没人上学了。五六年级的大孩子还好点,年纪小点的,家里哪有闲人有功夫天天接孩子上下学。” 傅知夏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看见第三排靠墙的角落里写着“魏柏有娘生没爹养”的几个红色粉笔字。 他愣了一会儿神儿,问朱育民:“那……学校还有几个老师?” “五个,”朱育民叹了口气,“加上你五个,我和刘卫民教语文,朱娟和徐少梅俩人教数学,都是咱本地人,以前也来过几个英语老师,都不长久,两千块工资,哪里留得住人啊,你这个年纪愿意来这的,还是第一个。” 傅知夏看着老朱沟壑纵横的脸,笑了笑,郑重道:“辛苦你们了。” 他终究是没作什么承诺。 或许每一个来过这的人,都跟自己一样有着过于理想化的初心,后来的事,谁也打不了百分百的包票。 ~29 第6章 韩雪梅把家里下蛋的母鸡给杀了,喷香喷香熬了一整锅鸡汤,又去集上调了几个凉菜,荤素都有,还配了瓶老村长酒,热热闹闹摆了一整桌。 魏柏虽然年纪不大,但总隐隐觉得她妈妈这种不说明白就请人吃饭的做法不够敞亮。 他去找潘小武商量对策,潘小武却啃了满脸的西瓜汁说:“那有什么不好,傅老师成了你干爹,你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了你这个干儿子,他以后说不定就留在咱们村教书不走了?” “吃你的吧,这不坑人嘛!”魏柏一脚踢飞了脚下的石子。 回家时,韩雪梅已经把朱育民和傅知夏全请来了,吃饭的名义是答谢傅知夏的救命之恩。 “又去哪里溜了,”韩雪梅把碗筷摆好,“你傅老师和校长都来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喊一声。” “校长好,”魏柏耷拉着脑袋坐下,眼神又闪躲地看向傅知夏,“傅老师好。” “你这是怎么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欺负你了?”傅知夏好奇地问。 “欺负他,谁敢欺负他,”朱育民弹弹手上的烟,“搁学校里就数他最混了,成天跟这个斗了跟那个斗,没少跟人拎拳头,一问他为什么打架,他就绷着脸不讲原因,上回在方俊杰家门口跟人打,差点把人家七十岁的奶奶给气昏过去。” “是么?”傅知夏挑着眉毛看向魏柏,“你这么厉害的吗?” 魏柏抿着嘴,隔了一会儿才摆摆手:“一般般吧,不足挂齿。” 傅知夏当即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呀,”韩雪梅狠狠点了下魏柏的脑袋,“不嫌骚得慌。” 那瓶老村长开了封,倒出来的几杯全下了朱育民的肚。 一顿饭下来,三个大人是有说有笑,魏柏只管低着头闷不吭声地吃饭,时不时会偷偷观察傅知夏,他发现傅知夏不怎么喝酒,吃菜也是松松了了,可妈妈熬的鸡汤却喝了不少。 也许是出于礼貌,傅知夏对喜欢的鸡汤也是点到即止。 最后在韩雪梅过分的热情下,傅知夏还是接了一杯酒,仰脖喝了。 没什么预备,他这边才放下酒杯,韩雪梅就提着魏柏的后衣领站了起来,接着便把魏柏摁跪在地上。 第7章 在场的傅知夏和朱育民两两相望,一时间摸不准状况。 “快,魏柏,”魏柏被韩雪梅摁作磕头的样子,“叫干爹!” “不是……咳……”酒气当时就冲到了嗓子眼,傅知夏被这阵仗吓得咳了一起来,“姐,您这是做什么?” “是啊,雪梅,你这是做什么啊?”朱育民也站起了身。 “傅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今天去给魏柏算了,程大仙说了,魏柏命格不好,得认个名里带‘夏’的干爹,不然活不过这个夏天,你救了他,今儿就行行好,再帮我们一回。” 傅知夏正想解释那些算命的全是骗人的空话,是迷信,不可信。 可他看见韩雪梅忧切的眼神,忽然想到,人与人观念的沟壑远远不是语言所能填平的,如果她真的能被说通,那现在也不会把魏柏摁跪在地上。 韩雪梅一脸的愁容,担心得几乎要哭出来:“去年人程大仙就给老徐家的大儿子算了,说十月份不吉利,让他在家里呆过十月了再出门,可他就是不信啊,硬要出门剪什么头发,结果还没到理发店人就给大货车撞死了,最后尸体都不全乎了。” 朱育民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傅知夏,惋惜道:“傅老师,雪梅说的这事,不假。老徐家儿子出事时,我就在场。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不信这个,可好些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看……” “我……”傅知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问,“我会不会太年轻了?” 魏柏低着的头陡然抬起来,看向傅知夏。 “没问题的,我们村还有十岁就给人做干爹的,年龄没有问题,”不待傅知夏再问,韩雪梅便抹掉了眼角的湿润,又欢喜地摁住魏柏的头,“快吧,别愣着了,叫干爹,不叫可做不了数。” 朱育民看着魏柏说:“听你妈的,魏柏,是得叫声干爹才算数。” 魏柏狠狠抿着嘴,双唇都因为用力而泛起白来,他抬起头,盯着傅知夏脸上勉强而尴尬的微笑,久久才嗫嚅着吐出两个字:“干爹。” “哎,这就对了嘛,”韩雪梅把魏柏从地上捞起来,帮他拍干净膝上的灰土,嘱咐说,“剩下这些天在学校,一定好好听讲,给你干爹争光,记着了吗?” 魏柏“刷”一下转了身,凳子被撞翻地上,他气冲冲地回了房,但又只能同自己置气,没能怪罪任何人。 傅知夏从韩雪梅家回来时,天色已经昏黑,黑乎乎的树影里好像藏了成千上万的知了,把这个原本就不凉爽夏夜叫得更加燥热。 房间里闷,那台老风扇只管苟延残喘,丝毫不起作用,他冲完凉,便坐在墙头上看星星。 如今城市空气污染严重,有好些年,他都没有这么清楚而仔细地看过这么浩大的星河了。 “傅老师……” 墙外冷不丁响了一声吓了傅知夏一跳。 他一转头,看见魏柏正悄没声地站在自己墙根下,隔着夜色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出浓重的委屈和歉意。 “你吓我一跳。”傅知夏转向墙外,手掌撑住墙头,微一用力,便跳了下来。 “对不起啊,”魏柏蔫蔫地低着头,“我妈她迷信,我该提前告诉你的。” 傅知夏借着星光,看清了魏柏头顶的发旋,语气温和,“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不知道……” 傅知夏弯下腰,手撑着膝盖,高度与魏柏齐平:“可你提前告诉我能改变什么?” 魏柏颓丧地摇摇头:“不能,我妈肯定还是要你做我干爹。” “那不就好了,不管你告不告诉我,你妈妈认定了这件事,总归是要给你找个干爹,既然我是现成的,不用你们再麻烦找旁人也挺好,”傅知夏伸手在魏柏头发上揉了两下,“再说,如果那个算命的真有本事,而我刚好能救你的话,我又没什么损失,还白捡了个干儿子。” “你真这样想?”魏柏瞪大眼睛,“不会觉得自己刚来就捡了个麻烦?” 傅知夏在魏柏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心里戏好多啊,魏小柏。” 魏柏捂着脑门,一下子如释重负地笑了,隔了几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那什么……我跟姓方的打架是他欠揍,他骂小武是死肥猪,还骂我有娘生,没……没爹教,”魏柏仰着脖子盯着傅知夏的脸,十分气愤地辩白,“他奶奶也不讲道理,只管护着孙子,所以我才当着她面打了姓方的,结果她孙子打不过我,她自己把自己给气着了。” 傅知夏愣了愣,忽然记起教室里的那串粉笔字。 他有点想不明白,魏柏为什么会忽然没头没脑地对自己解释这个。 第7章 韩雪梅身上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诸如偶尔迷信、偶尔耍小心眼,但在养育魏柏这件事,她从来没有给魏柏一种,你没有父亲就差别人很多的错误想法。 魏柏会因为某些需要父亲在场而不得的时刻而感到遗憾,失落,但却不会表现出一副因为单亲就格外需要人同情的矫情姿态。 所以对于方俊杰骂他“有娘生没爹教”这件事,魏柏耻于向老师打小报告,更不会回家跟韩雪梅哭诉而给她妈妈带来一些不必要的苦恼。 只是少年的龃龉有时候并没有具体的来由,单单一句“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就足以成为一个人讨厌攻击另一个人的理由。比如潘小武什么都不做也能因为体重而被人取笑排挤。 小长假结束前,魏柏破天荒地做起了作业。他抱着英语课查单词写作业,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夜里韩雪梅都睡了,他还在自己屋里咬着笔杆子抓耳挠腮。 尽管过程痛苦,字迹丑陋,答案十有八九是错的,但到最后,他好歹是把每个空都像模像样地填上了字儿。 这种认真劲儿对于收作业钉子户魏柏来说,绝无仅有。 第一节上课时,傅知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他掂着英语课本大步流星地进班。 教室里的学生正叽里呱啦地闹得好像菜市场,在某个咋咋呼呼的同学指着来人惊呼一声“快看!”以后,全班都卡带了。 傅知夏往讲台底下一眼扫过,没作声,捏了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傅知夏”三个大字,并且特意注上了拼音。 饶是全班都不认识这仨字儿,也都知道这个名字在学校门口热烈地挂了好些天。讲台下三十来个学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好像画面静止。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傅知夏清了清嗓子,抬起小臂屈起手指,在黑板扣了两下。几声清脆的响声把学生飞走的魂给叫了回来。 傅知夏笑着说:“大家不用太紧张,老师教英语,但不吃人,没这么可怕吧?” “哗”的一声,班里又鸭子开会一样炸开了锅。 傅知夏叫停了过于激烈的讨论,三十几道目光又齐刷刷地打在自己身上,一个个仿佛探照灯一样明亮。 哪里会有人听课,全都在看傅知夏的脸,好像那套简简单单的衣服套在这个人身上,每一颗纽扣和针脚都不同凡响。 其实临近期末没有什么内容好讲,剩下这一个多月,朱育民也不过是为了让傅知夏提前熟悉一下学校的气氛和学生的上课情况。 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是方俊杰,这是麻老师走之前的任命,傅知夏作为是后半路空降的老师,并不准备在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干涉班里的职务。 只是,当看见方俊杰礼貌恭敬地从第三排靠墙的角落那个座位站起来时,他的眉头倏然蹙了下。 下课时,他喊方俊杰收了暑假作业,要求每一个都要收到。他目的是为打探学生们的虚实,可大家一个个张惶着脸,听到收作业的那一刻,小脸绿得仿佛吃多了青菜。 潘小武却是吃多了冰棍儿,他坐在魏柏旁边捂了一上午的肚子,今天一下课就急赤白咧地往厕所跑。 傅知夏前脚才从教室离开,后头的学生便叽叽喳喳地鱼贯着跟出了教室。 魏柏坐在座位上没动,隔着窗户远远看着傅知夏,瘦瘦高高的他身边围了一群乌泱泱同学。 隔着青天白日的阳光,傅知夏站在中间,笑得眉目灿然,远远一望就知心情很好。 魏柏不满地嗤了一声,有什么好开心的,马蜂窝一样,竟然不嫌烦。 “你的作业呢?”这时,方俊杰趾高气扬地站到了魏柏身边,带着一种品学兼优的优越感,而这种优越感又因为自己身为受人欢迎的傅知夏的课代表而疯狂加成。 “是不是以为我没写?”魏柏大大方方地把作业从桌肚里抽出来,哗啦一声,将纸页从头翻到了尾,嚣张地亮在方俊杰的眼前,“啧,叫你失望了,我不单写了,而且写完了。” 方俊杰以一贯鼻孔看人的姿态觑了魏柏一眼,蛮横地抽过魏柏的作业,仰着头愤愤然走了。 “不就课代表么,神气个什么劲,”魏柏一个人在座位上碎碎念,“那是我干爹,我骄傲了吗?” 第8章 潘小武满头大汗地从厕所跑回来时,教室里只有魏柏一个人。他伸着存在感几乎为零的脖子,看向办公室的方向,而后戳戳魏柏:“哎?你怎么干坐着,不去看傅老师?” 魏柏风轻云淡地说道:“他是我干爹,我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看,有必要现在去扒办公室?” 潘小武费力吸着肚子才从魏柏身后的空隙里挤回座位:“你不是不想认他做干爹吗?” “我现在又想了。” 这时候,方俊杰送完作业回教室,进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与魏柏的视线交汇,脸上带着莫名的让人直觉不怀好意的笑。 为此,魏柏右眼皮跳了一上午。上课时,他的思想在“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与“封建迷信要不得”之间来回辗转。 最后一个课间,无奈还是应了封建迷信的验。 “魏柏,跟我来一下。”傅知夏隔着窗栏把魏柏叫到了办公室,魏柏几乎是蹭着窜了出去。 “干……”魏柏才叫了一个字,余光瞥到一旁正在批改作业的徐少梅徐老师,又嬉笑着转了个话茬,挠挠头称呼,“傅老师。” “你为什么不交作业?” 傅知夏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抬头看着他。 魏柏旋即愣住了,他看见傅知夏的手边放着一摞作业,作业上摆着半张纸,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三十一个人,就缺了你一个,”傅知夏并无意责怪,他看着一瞬间懵掉的魏柏,语气平和地说,“没写也可以交啊,我又不会骂你?” “哈哈……傅老师还不知道吧,”一旁的徐少梅忽然笑了起来,把钢笔插进了快要见底的红墨水瓶里,“人家魏柏可从来不交作业,他每回作业都丢呢,是不是魏柏?” “你又丢了?”傅知夏问魏柏。 魏柏垂在两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处因用力而泛出白色。他狠狠抿着嘴唇,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傅知夏的瞳孔,一言未发。 片刻后,他提着拳头,转身便冲出了办公室。 “方俊杰!” 魏柏一脚踹开眼前的凳子,怒气逼人地将方俊杰的领子提在手里,他抵着方俊杰的脖子把人“嘭”一声摁到门板上,红着眼睛质问。 “我作业呢!” 一旁围观的人全部哑然,有人是害怕,有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没人上去拉上一把。 “魏柏……你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学校,”方俊杰扯着自己的衣领,两颊憋得通红,“你就算对我不满意,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大家都看着呢……” 方俊杰给一旁的同学使了个眼色,对方很快会意,戳戳旁边的人,小声说:“快快,快去喊老师。” “我再问一遍,我作业呢!” 魏柏又吼了一句,抬脚在方俊杰小腿上踹了一脚。 方俊杰疼得倒吸一口,看向傅知夏身后,依然装作不知情地解释:“你不要冤枉人,大家都可以作证,我什么时候见过你的作业……” 在魏柏抡出的拳头要砸到方俊杰眼眶的前一秒,傅知夏已经劈开围观的学生,把魏柏拎到了一旁。 围观人员顷刻哄散,傅知夏一眼扫过两个人,冷着脸呵道:“你们两个,跟我进办公室!” 方俊杰无辜地看向傅知夏,双目含着泪花,叫人忍住心生怜惜:“老师,我真的没见过魏柏的作业,他从来就没有交过作业。” 一旁抱着教科书要去上课的徐少梅也禁不住心疼方俊杰,临走前提了一嘴:“傅老师,魏柏与小方一早就有矛盾,他欺负小方不是第一次了,是得好好批评一下。” 徐少梅一走,教室里便只剩下可怜兮兮的方俊杰,和咬牙切齿的魏柏,以及冷着脸的傅知夏。 “你真的没收他作业?”傅知夏看着方俊杰,方俊杰已经开始小声啜泣起来,两颊各挂了一行清泪,好比窦娥还要冤枉三分。 方俊杰哽咽着说:“我……收了……但是他没给我。” “放你妈的狗臭屁!你到底要不要脸?”魏柏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想上去踹他两脚,但被傅知夏拦住了。 “你给我闭嘴,”傅知夏看了一眼魏柏,转而对方俊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方俊杰拉着鼻音“嗯”了一声,这才离开了办公室。 气氛沉静了好一会儿,傅知夏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魏柏下嘴唇上摁着两颗门牙印儿,眼神仍倔强地盯着桌上那摞作业:“我写了。” “抬头,”傅知夏语气平静,“看着我。” 魏柏愤愤地抬头,倔强地盯住傅知夏的眼睛。 傅知夏问:“我就问你一遍,交了吗?” “交了。”魏柏依然盯着傅知夏的眼睛。 像在玩木头人不许动,两人对视了两秒,傅知夏点点头,说:“行了,我信你。” 同人打架闹矛盾魏柏从没掉过眼泪,这会儿听了傅知夏的话,倒好像把从小受过的委屈全攒在了一起。眼眶里涌着的泪,硬是被他咬着嘴皮子忍着才没冲出来。 傅知夏说信他。 莫名地,这股隐忍的劲忽地便松懈了,好大一颗泪珠子“啪嗒”一声砸到了地上,地面立刻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圈。 “哎……”傅知夏忽然开始慌乱起来,“你怎么还哭上了啊?” 魏柏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你为什么信我?” “我为什么不信你啊?” “可我证明不了我写了,而且方俊杰一向是老师嘴里的好学生……我是坏学生。” “那你告诉我,你觉得分辨好学生和坏学生的标准是什么?” 魏柏低着头:“成绩。” 傅知夏却严肃了起来:“我不知道也无法干涉其他老师怎么想,首先,我不是其他老师,我也不认为学生必须要用某个僵硬的数字来甄别出好坏,好与坏这两个字不能全面的定义任何一个人。如果以前你一直认为自己是老师眼里所谓的坏学生,那我建议你以后脱掉这个帽子,当然,你不交作业不写作业这些行为另当别论,不对就是不对,这不叫个性,也不值得表扬,这一点你认可吗?” 魏柏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认可……” “其次,我信你也很容易理解,”傅知夏又说,“你好像没必要突然撒谎说你写作业了吧,这对你又没什么好处?” 谁知魏柏忽然抬头,盯住傅知夏的眼睛,极为认真地说:“有的。” “啊?”傅知夏懵然。 “有好处,”魏柏又低下了头,嘟囔说,“我想留个好印象给你。” ~ 八、你怕痒 第8章 傅知夏给魏柏递了张纸巾,提醒说:“赶紧哭,哭完了眼不红了再回班,省得让人看你笑话。” 魏柏闻言,真的老实蹲到一旁的角落里开始抹剩下来的眼泪。这会儿他仿佛成了个可怜巴巴的狗崽子,跟刚才要抡拳头砸方俊杰的人完全成了两样。 傅知夏偷偷瞥了一眼,当即就忍不住笑了,把一旁的椅子拉出来,拍拍靠背:“坐过来哭,你蹲在那好像我在体罚你。” “我没哭,我就是眼睛红,”魏柏坐到傅知夏跟前,看傅知夏低头翻学生的作业,心里还是余愤未消,明明今天被翻的作业也该有他自己一份。 “我不光写了,我还一题没漏地写完了。”魏柏嘟囔说。 傅知夏停下手里的笔,转头看着魏柏:“你是不是觉得不能被我检查作业很遗憾?” “是有点,”魏柏点点头,“毕竟第一次认真写作业。” 傅知夏拍拍魏柏的肩膀,“也不用太难过,你还有机会,”说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又抽一本崭新的作业,“这本新的,要不你再来一遍?” 魏柏刷地弹坐起来,连忙摇头加摆手:“我不遗憾了,我回去上课了。” 这作业第一遍已经做得痛不欲生,答案写完了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再来一遍魏柏只怕自己能早登极乐。 魏柏正要往回溜,一只脚还没迈出办公室的门口,就被傅知夏叫住了:“回来!” 魏柏战战兢兢地转回头,十分抗拒地看着傅知夏手里的作业。 “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瞧你那不经吓的样儿,”傅知夏把作业扔回桌上,“放学我在校门口等着你。” “一起回家?”魏柏惊喜地问。 “不然呢,”傅知夏勾勾手,把魏柏招呼到身边,秘密地嘱咐说,“记住了,回去的时候在学校外面当着同学的面,要叫我干爹,声音大一点,方俊杰能听见最好。” “啊?” “啊什么啊,照做就是。” 虽然不知道傅知夏的具体用意,但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示与傅知夏与众不同的关系还是十分不错的。 方俊杰能听见最好吗? 魏柏为了把傅知夏的命令贯彻到最优化,在听见放学铃响的那一刻,他就瞄准了方俊杰。 往日放学十有八九魏柏是跟潘小武一起,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没等潘小武。 第9章 “你跑这么快干嘛?”潘小武捏着一包干脆面追在魏柏身后问。 “今儿你自己回去,我跟我干爹一道。”魏柏说着就跟到了方俊杰后头,亦步亦趋地保持着约摸一臂的距离。 出了大门口,傅知夏正靠着自行车,等在正中间显眼的位置,他原本就是个高腿长在人群中藏不住的那种,何况现在正瞩目地立在一群最高年纪为六的学生堆里。 “干爹!”魏柏喊了一嗓子,拨开人群便向傅知夏飞奔而去。 他跳上后座,洋洋自得地回头看了一眼面如菜色的方俊杰,又无师自通地伸出胳膊从后边抱住了傅知夏的腰,还一脸欠揍地朝后头的方俊杰做了嘚瑟的鬼脸。 “略……” 方俊杰双手拧着书包带,翻了个白眼,傲慢地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自行车很快把步行散学的学生甩了长长一截路,这时魏柏才嬉皮笑脸地贴在傅知夏背后说:“干爹,你腰好细啊。” “别搂了,”傅知夏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搂在自己腰窝的手,“痒。” “哦,”魏柏赶紧放了手,“你怕痒啊。” 傅知夏如实说:“从小就怕,别人不打招呼一碰,我就难受得不行。” 傅知夏看着头顶掠过的婆娑的树影,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夏天。 那时候树上经常会挂下来一种吐着长丝的小虫子,好像叫吊死鬼。小孩子总爱扯断线捉了去,装进透明的矿水水瓶子里,蠕动的小虫子密密麻麻爬了满壁。 傅知夏不能理解这种乐趣,对这些虫子向来敬而远之。 有个同学喜欢捉弄他,他看出来傅知夏对这种小虫子的抵触,于是在傅知夏不知情的课堂上,将一群吊死鬼塞进了傅知夏的衣领。 那种柔软的小虫子蠕动着爬过皮肤的触感,傅知夏至今心有余悸。 那一天,傅知夏发疯似的嚎叫了许久,整个人不停地发抖,处在一种极度惊恐的状态。全世界都是虫子,全世界都在蠕动。 最后是傅清文给他扒了衣服洗了澡,从那以后傅知夏似乎得一种名为软体动物恐惧症的毛病。更严重一点,他害怕冷不丁从背后戳到自己的手指。 “魏柏?” “嗯?” 傅知夏放慢了些速度,看着斜铺着夕照的前路。 “不是每次受委屈了都要用打架解决,以前我不在就算了,现在我在了,你只需要证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那一边,等他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不会再做这种无聊的事。” 魏柏明白,“他“自然是指方俊杰。 逆着风,傅知夏忽然加速。 风吹鼓的白衬衫抚到魏柏脸上,他心里泛起一种莫名的情感,里头夹杂着酸涩的可惜。 魏柏想,我马上要上初中了,你为什么没能早点来? “干爹,”魏柏摁了摁傅知夏鼓起的衬衫,“真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傅知夏回头瞥了他一眼:“不要挑字眼,难道你杀人放火我也要站在你那一边?” “嘿嘿,”魏柏笑笑,“那倒不会。” 每天吃了晚饭,韩雪梅是一定要看新闻联播后面的天气预报。 但不知今天怎么了,她硬是在厨房里噼里啪啦收拾了半小时,天气预报都错过了,也没出来瞅一眼。 魏柏正纳着闷,屏幕忽然闪起了雪花,他待会儿还要接着看昨天没演完的《天龙八部》。 闪雪花可不是好兆头,魏柏跑去院里晃了晃天线杆,但总是找不到一个完美接受信号的点,电视里的人时不时闪出一点脸,五官卡成了狰狞的马赛克。 “魏柏,”韩雪梅在围裙上擦干净手,将魏柏招呼过来,“别捯饬它了,过来,妈跟你商量点事儿。” 魏柏心里惦记着剧情,心不在焉似的,摇摇晃晃地不老实,用凳子的后两条腿撑着地:“什么事啊妈?” 韩雪梅垂下眼睛沉默了一小会儿,复又一脸歉疚地抬起头,看着魏柏,狠了狠心才说:“妈想去县城找个活干……” “啪”的一声,凳子的四条腿儿,全落了地,魏柏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小柏,你这上初中就要住校了,我总不能还跟以前一样一直在家里陪着你,往后哪里都是用钱的地方,你以后还要上高中,考大学……” 其实不用韩雪梅多解释,魏柏也能理解,可理解是理解,接受是另一回事。 “多久回来一次?”魏柏打断韩雪梅。 韩雪梅攥了攥衣角,说:“妈肯定得空就回来看你。” 那就是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魏柏低头盯着脚尖看了几秒,沉声说:“知道了……” 七八岁时,魏柏最怕的事是收麦时节晚上下暴雨,当然,他并不是担心麦场里的麦子和农家的收成,而是怕韩雪梅不在自己身边。 每逢暴雨前夕,狂风乱作,村里人就得摸着黑爬起床,打着矿灯,抱着成捆的塑料布,争先忙后地往麦场跑,只为了在暴雨前抢救辛辛苦苦收下来的麦子。 韩雪梅去的时候不能带上魏柏,只好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睡觉。外头电闪雷鸣,屋内也不能开灯泡,魏柏根本睡不着,只能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听声响。 外头呼号的风不住地拍打窗户,被撕扯着的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几欲断裂的诡异声响,有时雷鸣间陡然劈下一道白光,幢幢树影便如幽魂野鬼一般骇人。 魏柏总是死死捂着耳朵闭着眼,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但是没用,他总觉得被子外面,离他很近的地方,可能是床底下,可能是衣柜里,可能是房门外……藏着绿森森的眼睛,面目狰狞的怪物。 好像每年都有这样一些可怕的夜晚,魏柏在恐惧里祈求韩雪梅早一点回来。对那个时候的魏柏而言,韩雪梅是无所不能的神明,是比奥特曼都要伟大的存在,只要他撑到妈妈回来,妖魔鬼怪就会全部吓跑。 可后来他一天一天长大,在心里给韩雪梅建造的神祇也随之一点一点坍塌,他比很多同龄人都要早明白,爸妈不是神,甚至不是完美的人,他妈妈韩雪梅只不过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小学放假后,傅知夏接到了同学的电话,说想要大家聚一聚吃个饭。傅知夏倒是没什么事,本来也计划要回泙州看一看。 离开前头一晚,想着总得给魏柏家里打声招呼,他在门环上扣了好几下,里面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没人在家?也不对啊。傅知夏借着一点门缝,很轻易就看到院子里亮着的灯泡,和窗户里映出来的光,隐约还能听见里头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魏柏——” 傅知夏高声喊了两下,手上拍门的力道又加大了些。 隔了好一会儿,傅知夏才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闩便从里面打开了。 魏柏踩着拖鞋,谨慎而惊喜地盯住傅知夏:“干爹,你怎么来啦?” “忙什么呢,怎么这么晚才开门?” “我刚睡了,”魏柏挠挠头,“穿衣服花时间嘛。” “这才几点,小学生都睡这么早的吗?”傅知夏跟着魏柏进屋,唱戏的声音还没停,他看到电视机调在戏曲频道,里面正热热闹闹地唱着京剧。 傅知夏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光看向矮他一头的魏柏,咋着舌问:“你喜欢听京剧啊?” 反正以傅知夏的年龄来讲,他自己是没这种高雅的艺术品味,他明白京剧是国粹,但……他实在听不懂,更别提什么欣赏,什么独特的审美体验了。 “没有没有,”魏柏连忙摇摇头,解释说,“电视信号不好,就这个唱戏的台播放得还顺点。” 里外开着灯,电视唱着戏,且声音大到连敲门声都听不清。傅知夏左右看了一圈,很快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问:“你一个人在家?” “嗯。”魏柏点点头。 “你妈呢?” “我妈去县城找活了,”魏柏佯装着镇定,语气很轻松,“今天就不回来了。” “所以你一个人睡这一个大院子,”傅知夏观察着魏柏脸上细微的表情,问,“不害怕?” 只是下意识地,可能魏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话的时候咬了下嘴唇:“那有什么好怕。” “行吧,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我明天就回去了,过来告诉你一下,省得你到时候找不着我了心里没底,”傅知夏眼神闪动,拍拍裤腿起身朝门外走,“不害怕就早点睡吧,我先走了。” 魏柏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傅知夏的背影,眼睛里装了许多落空的期待以及惊惶的不安。他会回头吗?还是就这样走掉?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魏柏下意识地数傅知夏的脚步。 “行了,”傅知夏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向魏柏,露出轮廓净朗的侧脸,“甭再打肿脸充胖子,赶紧的,害怕就回屋抱枕头,过来跟我睡。” 魏柏愣了两秒,在读懂傅知夏说话的内容时,已经顶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冲上去抱住了对方的腰:“干爹!我喜欢死你了!” 第10章 傅知夏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下巴也被魏柏的头发稍蹭得很痒,他把环抱着自己的胳膊从身上摘下来,敲了敲对方的脑门:“喜欢可以,死就不必了。” 第9章 夜里傅知夏的手机震得嗡嗡响。 魏柏睡觉并不沉,每次都是小有动静就会惊醒,他眯着眼睛在傅知夏身边缩了一会儿,才听见傅知夏窸窸窣窣地起身接电话。 傅知夏压低声音,笑着冲电话里抱歉:“聚会我就不去了,先欠下,这回走不开,下次再聚我请客……” 走不开?因为我吗?魏柏的心猛地抖了一下。 因为魏柏的缘故,傅知夏的聚会终究是没能成行。 韩雪梅在县城找了个超市理货员的工作,每隔十天半个月会回来看魏柏一回,给儿子带点吃的,留点钱,又匆匆赶回去上班。 一晃整个暑假都过去,魏柏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上初中了。 开学那天,傅知夏带着魏柏去报道,找班级,找宿舍,一套流程走完,他凭着优越的长相在一群大爷大娘和中年人家长中间赢得了不少学生明里暗里惊羡的打量。 傅知夏离开后,魏柏一个坐在满是生面孔的教室里托着下巴发呆,他忽然没出息地想,如果自己再小个几岁,是不是就能抹着眼泪鼻涕上去抱住傅知夏的大腿不让他走了? 看了看表,分针往前才爬没到五格,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魏柏忽然从座位上死鱼打挺一般弹起来。 “你去干嘛?”同桌被吓了一跳。 魏柏没理,径直冲下了楼,心想,没走远的话,我还能再看他一眼。 可太阳底下到处是乌泱泱的人,魏柏下来找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太傻太天真,肯定早就走远了。他失望地站在大门口,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家长,像个被人遗弃的小狗,怎么也看不到想看的人。 “嘿,你怎么又出来了?” 身后冷不丁传来熟悉的声音,让魏柏以为自己是幻听,但心跳依旧不老实地加速起来。 他回过头,看见傅知夏正站在绿意葱茏的柳树下看着他,衬衫的袖子松松地挽到手肘,指尖夹着烟,白皙纤长的手指微微一点,烟头那点积灰就飘落下来。 “干爹……你还没走啊?”魏柏有种错觉,再不摁住胸口,此刻他的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抽根烟的功夫,正准备走就逮到你溜号。” 其实傅知夏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没马上离开,人的很多行为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没来由,也幸而他没走,才目睹了魏柏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最后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失魂落魄的样子。 傅知夏走到魏柏跟前,捏了捏他的耳朵,问:“你跑出来干什么,急急慌慌的,跟丢了魂似得,找我啊?” 魏柏点点头,感觉被傅知夏捏过的耳朵在发烫,他像个耷拉着耳朵的犬类,忽闪着黑漆漆的瞳孔满怀期待地望着傅知夏:“干爹,我在这里上学,你会来看我吗?” 或许是魏柏的眼睛里装着过于厚重的依赖,傅知夏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着。 除了养父傅清文,他再没有与任何人产生过难以割裂的感情,别人对他,他对别人,再没有过。 愣了一会儿,傅知夏忽然笑了,手搭在魏柏单薄的肩膀:“那可不一定,看你表现,好好学习,成绩说得过去我就来看你。” “嗯!” 魏柏狠狠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说,在魏柏成绩说得过去以前,傅知夏也还是有事没事就来看他。 每次傅知夏一敲班里的窗玻璃,靠窗的那位就会立即朝教室最里侧的魏柏那边喊上一嗓子:“魏柏,你干爹又来看你了!” 班里的人就会齐刷刷看向窗外,好一阵窃窃私语。 整个初中三年,几乎人人都羡慕魏柏有一个年轻英俊会疼人的干爹,来时总给魏柏带各种好吃的,每个月都必不可少一提牛奶。 魏柏自小就不爱喝牛奶,但傅知夏十分委婉地提醒他,你这个身高,再不喝点牛奶估计得坐一辈子前排。 如此一来,魏柏才每天喝中药一样捏着鼻子早晚各一袋牛奶,甚至放学后都自觉去操场跑起了步。 而潘小武却没有这样的思想觉悟,他只会坐在操场边上,一边啃鸡腿一边数魏柏跑了多少圈,在魏柏哼哧哼哧路过的时候舞者油光光的爪子打个招呼。 潘小武的个子长高了,身上也跟着刹了肥,但看上去依然圆滚滚,与魏柏相比,充其量算是个可爱的大胖胖。 傅知夏原以为三年多漫长,但也只不过是某个小学生从矮自己一头,到将将与自己齐平花的那点时间。 中考更是一眨眼的事。 考前离校,潘小武的爸爸开了辆银白色的小皮卡,十分惹人注目地停在校门口,为的是拉潘小武和魏柏的行李。 宿舍楼底下书本,拖鞋,衣服撑,洗脸盆……各种杂物,鸡零狗碎地散了一地。收拾卫生的宿管阿姨气得叉着腰吆喝,大家都兴高采烈又行色匆匆。 魏柏和潘小武背着包从宿舍楼出来,才走没两步就被一个女生拦住了。 这女生剪着齐肩的短发,左侧的头发温柔地别在耳朵后面,露出的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耳尖。女生抬头直视着魏柏的眼睛,似乎花了很大的勇气,语调颤颤巍巍:“魏柏……我能跟你说几句话么?” “嗯……你说?”魏柏并不认识这个女生,看着她怯怯的样子更是觉得疑惑。 开口前,女生偏移目光,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潘小武,但潘小武丝毫没有离开的思想觉悟。 “你一边去。”魏柏拿胳膊肘戳了戳潘小武。 潘小武觉得这女生眼熟,但一时脑袋短路,并没有想起来她是谁,所以才没眼色地愣了一会儿,被魏柏提醒了才迷迷糊糊地挪到一遍。 见潘小武离开,女生从书包里取出来一个粉红色的盖着红色心形火漆的信封,双手递到魏柏手里:“这个……给你。” 女生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耳根也跟着红了几度,酝酿了几秒后,鼓足勇气又抬头看向魏柏。 “我喜欢你!”她说,“好久了……” 魏柏愣愣地接过信封,眼中的迷茫更甚:“你是?” 听到这话,女生的眼神一瞬间闪现出惊愕,随即又变成了果不其然的失落,在魏柏还没有问出其他话以前,她已经抹着待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跑远了。 我是不是说错了话?是不是惹人家伤心了?魏柏拿着信封,看着女生逃跑的方向,困惑而震惊,喜欢我,她说她……喜欢我…… “我想起来了,”潘小武猛一拍脑门,跑到魏柏跟前,“我认得她,就你晚上跑步,她好像一直跑在你后头,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 魏柏摇摇头:“我真的……没有印象。”他将信封拆开,里面也没有名字。 魏柏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册订得整整齐齐厚厚实实的英语试卷,将信珍而重之地夹在了后面。 小皮卡开到大圪小学门口时,刚好傅知夏快要放学,魏柏拎着书包跳下车:“你们先回去,我等我干爹放学。” 魏柏偷偷猫在教室最后一排窗户后头听了小半节的课,每次傅知夏的目光扫过他就偷偷蹲下去,缩缩脖子,还以为自己仍是刚上初中时候的小矮个。 傅知夏盯着窗户边露出的一小块头顶,悄没声拿着课本站在了旁边。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魏柏探头探脑地伸出脖子看了一圈,末了才发现傅知夏近在眼前,正忍着笑看毛贼一样盯着自己。 “啧……露馅了,”魏柏小声嘟囔一句,拉开书包拉链,将那一册厚重的英语试卷塞进窗户,递到傅知夏眼皮子底下。 傅知夏看着魏柏,用眼神问:“这是什么?” 魏柏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笔龙飞凤舞地在上面写:“给你的礼物。” 将信将疑地,傅知夏把那册试卷接了过来。 魏柏又举起笔记本,上面写:“我攒了三年的礼物。” 什么礼物能攒三年? 傅知夏回到讲台,才坐下来仔细翻看。 第一张试卷,纸页已经泛黄,第一学期七年级期中英语考试,红色的笔迹大刺刺写着总分——。 每张试卷都是英语,每张都仔细标注着时间,从期中到期末,从初一到初三,从、6、8……到91、1、118…… 傅知夏一页一页翻过,仿佛陪魏柏经历了一遍考试。这小家伙是从什么时候花心思这个的? 傅知夏猛然想起他送魏柏进初中的那天。魏柏问:“你会来看我吗?”他说:“那可不一定,看你表现,好好学习,成绩说得过去我就来看你。” 当时也只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魏柏当真了这么久。 傅知夏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信封,上面印着红心,他以为是魏柏送自己的,自然没多想就打开看了。 里头写—— 在每一个弯道的路灯下,我的影子悄悄吻过你的脚,如果你回头,下次能不能别装作看不见我,我喜欢你,想追上你…… 第11章 这什么? 傅知夏怔了一会儿,才发现笔迹不对,魏柏那鸡爪子挠地的字怎么看也品不出如此清秀隽逸。 放学后,傅知夏推着自行车,还没出校,后头跟着心里美滋滋等夸奖的魏柏。 “魏柏,这个,”傅知夏把那封情书在手里晃了晃,“也是送我的礼物?” 操!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魏柏戒了许久的脏话都给惊了出来,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飞手将情书夺回来,脸不争气地红到脖子:“这个不是。” 傅知夏打趣说:可以啊魏小柏,才初中,早恋不提倡啊。” “我没有。”魏柏严肃地纠正。 傅知夏:“嘴硬。” 魏柏的脸更红了,又红又烧:“我真的没有。” “没有就没有,你解释什么,我又没打算批评你。” 魏柏仿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气呼呼地转过头,不再搭理傅知夏。 傅知夏后退几步,傍晚的斜阳拉着地上长长的影子,将边缘贴到魏柏的脚后跟。傅知夏眨眨眼,竟有些顽皮地笑了,看着魏柏问:“影子吻你的脚,是这样吻吗?” 魏柏低头,再回头,看向傅知夏的瞬间,心跳得厉害。 第10章 中考结束那天,傅知夏站在拉着“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下,远远就看见魏柏一脸平静地冲自己走过来,他首先想到竟然不是问一问考得怎么样。 傅知夏将手蹭在魏柏头顶上跟自己比划了一下,很是新奇地问:“魏柏同学,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长高了?” 魏柏撇撇嘴,嘟囔说:“你竟然才发现。” “感觉怎么样,高中不会没学上吧?”傅知夏把下考场前十分钟买好的冰红茶递到魏柏怀里。 魏柏拧开灌了半瓶,青涩的喉结跟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习惯性地翻开瓶盖,没中奖。 “考得不怎么样,但随随便便挑个高中还是没问题的,”隔了一秒,他又补充说,“英语作文不扣分的话,我能满分。” “行,我就喜欢你这种爱说大话还不肝儿颤的,”傅知夏笑起来,揽过魏柏的肩,“走,一会儿先给你妈报个喜,完了带你去体育场玩,你考试这两天都没工夫转,体育场晚上挺热闹的。” 魏柏侧头:“晚了回去不会没车吗?” “啧,”傅知夏挑眉看着魏柏,“你觉得你干爹我是拿不出让你住宾馆的钱吗?” 魏柏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他不知道傅知夏是有多少钱,总是不太所谓地花在别人身上。 第一年冬天,大圪小学的窗户四面通风,学校里为了挡风,就用塑料布拿图钉钉在窗棂上当窗户纸,但每到大风天气,边边角角的缝隙里依然嗖嗖钻冷风,冻得学生个个指头僵。 魏柏在大圪小学那些年,每年冬天都是这么过,他们似乎对恶劣的条件习以为常,也不认为有改善的必要。 可傅知夏却自掏腰包,来来回回跑了不少趟建材市场,终于是在天气彻底冷下来之前给学校每个教室的窗户都装上了玻璃。 到韩雪梅工作的超市时,天色已经泛着青黑,街头的夜市摊开始摆桌亮灯,羊肉串和臭豆腐的味道在空气里纠缠不清,到处是中考后欢呼放纵的学生,个个以为上了高中就能成熟很多。 韩雪梅点了大盘鸡,炒虾尾,又要了份凉菜拼盘,倒好啤酒递到傅知夏跟前,眼睛里噙着泪花,看看傅知夏,掏心窝子讲了许多感谢的话。 隔着薄薄夜色,魏柏察觉到他妈妈韩雪梅这两年虽年岁增长,人却好像更漂亮了,现在竟然学会了化妆,脸上扑着淡淡的一层粉,两腮也有胭脂色,长发规规矩矩地挽起来,用珍珠发扣固定着。 饭后,傅知夏带着魏柏瞎溜达,体育场外围灯火通明,摆了许多游戏的摊子,小孩子给白坯涂鸦的石膏娃娃上色,一帮人聚在一块套圈,又一帮人举着玩具枪射击花花绿绿的气球。 穿裙子小女孩兴奋地大叫一声,在爸爸脸上亲了一口,路过魏柏,飞奔去领奖台,抱了只比自己高一头的白色熊娃娃。 魏柏留意看了看射击摊前挂的牌子,大意是十块钱三十发子弹,全中的话,全场娃娃随便挑。 “你也想玩?”傅知夏顺着魏柏的目光看过去,不等魏柏回答,已经拉着他的手腕来到射击台,挥挥手说,“老板,上两膛子弹,我俩一人一支枪。” 这些游戏,魏柏小时候就特别想玩,时常是在潘小武玩的时候蹭几发子弹,从来没痛痛快快打全乎过。 “比一比?”傅知夏冲魏柏挑挑眉。 “那肯定是我赢,”魏柏举起枪,侧头闭上一只眼,在瞄准器里找了找感觉,“我小时候打弹弓回回第一名。” “哦?这么说我碰上劲敌了。”傅知夏觑了魏柏一眼,枪口瞄准一个蓝色的气球,扣下扳机,接着“嘭”一声响,再看时气球已经炸开。 魏柏的胜负欲被勾起来,有模有样举起枪,带起一连串“砰砰砰”的炸响。 俩人虽不是弹无虚发,但数膛子弹下来,几乎把几个盘子上的气球打光了。 到最后游戏摊子的老板都紧张得手心冒汗,这么打下去,恐怕要血本无归。 好在傅知夏也没较真,最后拍拍魏柏的脑袋:“去,挑一个你喜欢的。” 魏柏抱了一个大号的哆啦a梦。 傅知夏在的红鼻子上捏了两下,又去羽毛球场外买了副球拍。 场地外围着一圈绿色铁丝网,魏柏让胖胖的哆啦a梦坐在一边的休息区,还十分体贴地给它屁股底下垫了一层报纸。 离开时,夜风吹来一股烟味,他才注意到旁边坐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抽着烟,凝神探究地盯着某个方向,魏柏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不免疑惑,他在看什么?那边除了傅知夏,什么也没有。 魏柏不太会打羽毛球,只会用蛮力,好几次都将球打得偏出场地很远,反倒是傅知夏,一直游刃有余地配合他。 一个不小心,加上风吹,球又偏了,恰好滚到那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脚边。 魏柏跑去捡球,男人已经先一步将球拿在手里。魏柏说完谢谢,男人却没直接把球给魏柏,先是对魏柏礼貌地笑了笑,随后便转身看向傅知夏,扬起手里的羽毛球,高声问:“我和你打一会儿?” “行啊,”傅知夏冲魏柏挥挥球拍,“你歇着吧。” 魏柏坐在哆啦a梦旁边,一胖一瘦对比下来竟然显得他有些娇小。 方才打球时,傅知夏一直在配合自己,现在这个男人却跟傅知夏旗鼓相当,两人你来我往间竟然生出了些让魏柏嫉妒的默契。 “怎么称呼?”休息时,男人把球拍递到傅知夏手里。 傅知夏倒没什么可防备的,直说:“傅知夏。” 他走回到魏柏身边,魏柏赶紧给递了瓶矿泉水,还事先帮他把瓶盖拧开。 “我是六中的体育老师,没事可以常来找我玩,约着一起打打篮球,”男人看着傅知夏的喉结,说,“我姓江。” 出于礼貌,魏柏本打算给这陌生男人一瓶水,可一听这男人的话,立刻停了手,甚至拧开瓶盖狠狠送到自己嘴边,咕嘟咕嘟喝下了一半。 魏柏怨气深重地盯着这个男人,发现这人看傅知夏的目光格外浓稠,像是粘在傅知夏裸露着皮肤的脖颈上。 魏柏莫名很烦躁,搞不清个中缘由,本能地对这个男人抱有敌意,不想让傅知夏搭理他。 “干爹,我困了,”魏柏抱起哆啦a梦,用它圆滚滚的脑袋撞傅知夏的肩膀,“我们回去睡觉吧,好不好?” 傅知夏抱歉地冲男人笑笑,又捏捏魏柏的后颈:“下次再聊,我们先走了。” “哎……“眼看傅知夏要走远,男人追出两步,“留个电话吧?” 傅知夏没有随随便便认识朋友的习惯,原本也不怎么想留电话,刚好魏柏嚷嚷着困,也就顺水推舟地糊弄过去了。 中考那两天订的宾馆已经退掉,韩雪梅在县城都是住的员工宿舍,住宿的事自然不能找她,傅知夏就带着魏柏又另外开了间房。 “为什么是标间?”魏柏抱着哆啦a梦,看着并排的两张床,不解地问傅知夏,“我们昨天住的不是大床房吗?” 不止昨天,这三年,每次韩雪梅不在,他都跟傅知夏睡一张床。 今天分床睡,魏柏不乐意了。 傅知夏打开空调,背对着魏柏脱掉上身的短袖,动作间牵动背部的肌肉拉出精致的线条:“昨天是因为考试,订不到房才要了大床房,现在又不考试,多得是标准间。” “我先去洗澡,”傅知夏转过身,魏柏的目光又一次被他胸口处的红痣吸引,“你一会儿再洗,先看会电视。” 朱砂痣,胸口的朱砂痣。魏柏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接傅知夏的话:“嗷……好,你先洗。” 浴室被一圈毛玻璃围着,从外面虽看不清内容,但多少能寻觅到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第12章 魏柏打开电视,手里摁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画面一张一张闪过去,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浴室玻璃上瞄。 直到水声戛然,魏柏才猛然惊醒,拍拍自己发烫的脸,心道:“我是变态吗?” 第11章 关于自己是不是变态这件事,魏柏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时间一晃就已经到了中考出成绩的那天。 “多少分?”潘小武心里揣着将将过分数线的成绩,企图从魏柏那里找点心里安慰。 魏柏:“你多少分?” “四……四百多吧,”潘小武气很虚,“你呢……多少分,别卖关子,求求你了。” 魏柏答得模棱两可:“比你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多少嘛,我妈骂我的时候我好心里有个准备。” “就……”魏柏狠狠心,伸出两根手指头。 才两根,潘小武捋捋胸口,松了一口气:“二十多?还好还好,可以接受。” 魏柏心情复杂地看着潘小武,实在于心不忍,到底是没说两根手指头代表二百。 待到潘小武知道真相时,已经被老妈气急败坏地扣了两个月零食费,被掂着耳根子吆喝了几百遍,“你看看人家魏柏,打小不写作业都能比你多考二百多分,你再看看你,你再看看你,不少吃不少穿……” 尽管被不成器的儿子气得跳脚,潘小武的爸妈到底是狠心多掏一万块把儿子塞进了与魏柏相同的学校——六中。 六中是家长眼里的香饽饽,哪个学生要是能考进六中,邻里乡亲都要高看他一眼。对于从前的混小子魏柏能够进六中读高中这件事,几乎人人瞠目。 这让韩雪梅回村的时候旁人看她的眼光都多了几分敬意,一个个直夸你儿子魏柏将来肯定有出息。 为表嘉奖,韩雪梅特意带着魏柏去吃了顿烤肉,并且万般热情地邀请傅知夏一道。 这家烤肉餐厅的装修在县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洋气,连里头服务员的穿着打扮都看着比别家赏心悦目。 魏柏还是第一次在这种讲究人待的地方吃饭,顿感她妈妈进城以来的变化之大,要是以前她可不会这么花钱。 “这个,送你的升学礼物。”傅知夏把藏了半天的牛皮纸袋推到魏柏面前。 魏柏瞪大眼睛:“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傅知夏说。 魏柏掂起纸袋发现有些分量,打开前还特意摸了一圈,摸出里头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拆开纸袋一看,怎么也没料到竟是一部手机,盒子上印着同等比例的图案,还是时下流行的最新款。 其实上初中的时候就有不少同学带手机,魏柏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痒,但也只好懂事地不去问韩雪梅开口,毕竟他的从前想吃一碗拉面都不会主动要求。 傅知夏看着魏柏直勾勾盯着手机盒的眼睛,问:“喜欢吗?” “喜欢,”魏柏笑得五官都快要变形,“干爹,我喜欢死你了。” 傅知夏拧拧眉毛:“又带死字。” “你也太惯他了,这得花多少钱?”韩雪梅正要往下说,便被傅知夏打住了。 “姐,你可甭客气着问问价钱回头再把钱给我,这是我送给魏柏的,你掏钱就不算数了。” 韩雪梅歉意地笑笑,面露忧色,嘱咐魏柏说:“到学校不要天天玩手机,影响学习,你的成绩才有起色,但也别沾沾自喜,高中三年还长。” “嗯。”魏柏面上点点头,心思全在新手机上。 进校门的时候,魏柏揣着手机,问傅知夏:“干爹,你怎么不怕我玩手机影响学习啊?” “一个手机就能被影响的人,随便换了旁的什么东西一样能被影响,”傅知夏将胳膊往魏柏肩上一搭,说道,“其次呢,我还有一点点小私心,有了手机你才方便跟我打电话不是?” 闻言,魏柏脚下一顿,肩头被傅知夏的胳膊压得沉甸甸的。 直到傅知夏上了公交车,两人隔着车窗挥手告过别,魏柏仍呆愣愣站在原地,盯着车流如织的前路看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傅知夏还没走远,自己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魏柏!” 这时,不远处的潘小武在黑压压的学生堆里大喊一声,脚步沉重地跑过来。 “你愣什么呢?”潘小武看着魏柏那若有所失的样子问,“丢钱了?” “你才丢钱了。” 魏柏瞥了潘小武一眼,发现对方累得满头汗,背上背着一个包,两手一边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左手那个白色的还断了俩轮子:“你搬家啊,住校带这么多东西?” “这个不是我的,这是……”潘小武松开一只手,抹掉额上的汗珠,回头寻觅一圈,“欸?人呢?” “这呢!”潘小武后头钻出来一个短发的女生,蹦蹦跳跳的,整个就一假小子形象,嘴里好像还嚼着泡泡糖,鬼精灵地指着行李箱,替潘小武说,“这个坏的是我的,轮子不小心在路上磕断了,这不,”她伸手拍了拍潘小武的胳膊,“遇见潘潘他好心帮我。” “不要叫我潘潘。”潘小武纠正道。潘潘听起来像胖胖,小时候别人叫他可以说是夸他可爱,现在怎么听都像在说自己胖。 潘小武为这个称呼生起气来,嘴也跟着嘟,看着又添了几分他不想要的可爱。 “不好听么?”女生吐了一个泡泡,又“啪”一声咬破,“你也可以这么叫我,陶陶,或者玥玥。”显然女生叫陶玥。 “我不,反正我不叫潘潘。” “行啦,潘潘,”魏柏把潘小武自己的行李箱接过来,拍拍潘小武肉感丰富的肩膀说,“不要再挣扎了,潘潘就潘潘吧。” 六中的绿化很好,几乎每条道下都是林荫,毒辣的阳光经层层树叶筛过,滤掉不少燥热,学生一拨一拨路过,稀碎的光点掺着鼎沸人声安安静静撒了一路。 女生宿舍楼先到,潘小武帮陶玥把行李箱拖到楼下,宿管阿姨正端坐在门口登记住宿学生名单。 登记很快,但耐不住人多,三五个人等在后头,多少是要排队。 陶玥站在队尾,前头是个扎着高马尾,穿着黑色长裙的女生,细细的腰肢被银色的腰带包裹着,简直手可盈握,脚上的凉鞋bulingbuling闪着银色的光,微微带点跟,更显得她人很高挑。 只一瞬看到背影,潘小武便再移不开眼了。 这个女生跟潘小武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哎,先别走啊。”潘小武拖住魏柏。 魏柏:“干什么?” “看着桃子进门再走嘛。”潘小武笑着冲魏柏使眼色,奈何魏柏根本没有意会到这家伙想干嘛。 陶玥嘴里鼓着泡泡糖,瞥了一眼潘小武,默默接受了自己新得来的外号。桃子?还行吧。 走到一侧,潘小武愣是没敢看那女生的脸,心里慌得七上八下,只敢低头盯着女生的脚,看见鞋前头露出光洁的脚指,每一片指甲都涂着奶油似的橘色。 陶玥签字时,女生已经拖着箱子进宿舍,潘小武这才大胆地伸长脖子,还好他不近视,清楚地看见陶玥名字前方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顾嘉怡,高一六班。 “行了,咱们走吧,”陶玥进门后,潘小武勾着魏柏的肩膀,笑得满面春风,“刚刚那个女生是不是很漂亮?” 魏柏被潘小武贴得很热,莫名其妙地问:“哪个?陶玥?还行。” “你瞎吗?”潘小武眼睛本来就不小,这会瞪得活像铜铃,“你竟然没注意?” 魏柏觉得不可理喻,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事注意女生干什么?” “不然呢,注意男的?!” “滚。” 魏柏把潘小武的箱子还回去。 潘小武“切”了一声,直觉得魏柏都堂堂高中生了,还活得像个无欲无求的和尚,忒没意思。 “你就会天天跟在傅老师屁股后头转。” “我乐意。” 路过操场,魏柏远远看见太阳底下一帮男生在打篮球,只一眼扫过,便看到人群外围掠过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 魏柏隐隐觉得眼熟,又留意看了一眼。 “我是六中的体育老师,没事可以常来找我玩,约着一起打打篮球,我姓江……” 是他?魏柏无意识地蹙起眉。 只见篮球框下退出来一个男生,染着黄毛,戴着耳钉,背上甩着衬衫,走起路来吊儿郎当。黄毛男生在前头走,鸭舌帽随即跟上,还很关切地给他递水,黄毛对他的热情却好像兴致缺缺。 “走啦,又愣了,”潘小武拍拍魏柏,“你还真喜欢看男生啊?” 六中虽说是寄宿学校,但每周末都会放半天小假,学生可以出校门放放风,添置一下东西,且六中离韩雪梅上班的地方不远。 魏柏想着跑去看看韩雪梅,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也就没提前打招呼。 一放学他就背着书包去了韩雪梅工作的商场,坐在对面的奶茶店里要一杯柠檬水,咬着塑料吸管等了半小时。 第13章 五点三十分,魏柏看见韩雪梅挎着小包从超市里面走出来,脸上依旧带着妆,气色很好,她一出门就面带笑容地冲魏柏的方向挥了挥手。 魏柏心里一惊,还以为韩雪梅这么快就发现自己来了。 然而下一秒魏柏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里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一看到韩雪梅,竟然乖顺地去牵她的手。 三个人都在笑。 这情形算什么?一家三口?活脱脱一个大写的“幸福美满”。 魏柏咬在嘴里的吸管,咔吧一下蹦出牙齿,在舌尖上划出一道小口,他察觉到疼,咂咂嘴,咸的,不用看也知道流血了。 盯着韩雪梅远去的方向,魏柏脑子里嗡嗡嘈嘈,像钻了几百只马蜂,每一只都在吱哇乱叫,合在一块就是听不见声响。 他从奶茶店里出来,将书包甩在背上,边走边踢开路边遗落的小石子,在蝉声聒噪的夏日傍晚陡觉满目凄凉,抬头时竟忽然找不到方向了。 回家找傅知夏么?半天假,时间不够,明天还要上课。 魏柏打通了傅知夏的电话,手机里嘟嘟响着,他倒是没有想哭,语气闷闷的,习惯性地将下嘴唇咬在牙齿中间捻:“干爹,你在干嘛?” 其实傅知夏的任教期是三年,三年以后是去是留还要看傅知夏本人的意愿。 魏柏打来电话的时候,傅知夏才打出离任申请书,这不是因着什么突然的变故或者无法再忍受乡下恶劣条件而作出的决定。傅知夏来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离开只是时间到了,顺其自然而已,他给魏柏买手机,也是有部分原因是出于这个考虑,因为不想跟魏柏就这样断掉联系。 傅知夏刚骑着自行车到家,离任书仍夹在课本里,他一听声音就察觉到魏柏情绪不对,捏着书页问:“你怎么了?” “没事,”魏柏说,“就是想你了。” 第12章 第二天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散得七七八八,魏柏蔫得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趴在桌子上假睡。 桌位靠窗,玻璃被人叩出来几声响。 魏柏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拿手腕护住耳朵:“别敲了,我不吃。” “不吃是么?行吧,那我走了。” 一听声音,魏柏就猛然惊坐起来,瞪大眼睛看向不知何时立在窗外的傅知夏:“干爹!你怎么来了?” 傅知夏的手指在瓷砖上敲了两下,冲魏柏抬抬下巴:“走吧,午休俩小时,劳您大驾去吃顿饭?” “你下午没课吗?”魏柏蹭在傅知夏胳膊边上,“怎么会有空过来?” “跟老朱换了节课。”出了校门,傅知夏点了一支烟,烟头咬在嘴里,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些什么,魏柏一侧眼,不经意瞅到“证明”两个字。 学校附近都是些小餐馆,虽然门面不大,但怎么也比学校食堂里的大锅菜好吃。时间紧,傅知夏挑了个窗明几净的家常菜馆。 “说说,昨儿受什么委屈了?”傅知夏给魏柏开了瓶可乐,他一早发现魏柏不爱喝奶制品。 魏柏习惯性地把吸管口咬得很扁,低着头:“没有,没受委屈。” “那我换个问法,”傅知夏说,“说你昨天在电话里蔫了吧唧的原因。” “……”魏柏在傅知夏面前基本藏不住秘密,什么情绪露出点蛛丝马迹立刻无所遁形,掩饰也是多余,“就……我妈她有人了,我看见她跟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儿,他们在一起,比跟我更像一家人。” 似乎一早有预感,韩雪梅近来涂脂抹粉,越发会打扮了,傅知夏倒没有露出多么震惊的表情,他理解韩雪梅的选择,也理解魏柏此刻的心情。 “魏柏,一辈子很长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多一个人替你陪妈妈是件好事。” 魏柏盯着眼前的烧茄子,忽然记起来韩雪梅也会做这道菜,但他已经许久没吃过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可是……”魏柏说,“我现在好像从单亲一下子变成了孤儿。” “你是孤儿?”傅知夏看着魏柏,问,“我是谁?” “你是干爹啊。” 傅知夏隔着餐桌用小腿往魏柏裤腿上踢了一下:“有干爹还孤儿!”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么?”魏柏盯着傅知夏的瞳孔,极为认真地问。 空气突然有些凝滞,空调扇叶呼呼吹着冷风,气流撩过傅知夏的发丝,顿了顿,傅知夏弯着眼睛笑:“会啊。” 这两个字说出口,傅知夏也就没再掂量去留,到底是把那张写好的离任书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暂且,是用不到了。 关于韩雪梅和那个男人的事,韩雪梅不讲,魏柏也就一直揣着明白没问,直到再一个星期天放假,韩雪梅打电话将魏柏叫出来吃饭。 这顿饭订的是家气派的酒店,四个人坐在一个大包间,点了一桌子魏柏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绿绿的菜品。 “魏柏,这个是周叔叔,”韩雪梅拍着魏柏的肩,又向他介绍小女孩,“这个是妹妹,叫彤彤。” “彤彤乖,”周正握住彤彤的手腕,举起来象征性地挥了挥,“快,叫哥哥,这是哥哥。” 魏柏不笑,也不讲话,像一株被强行嫁接过来的枝丫,怎么摆都觉得难以融洽。 他只是观察着,周正看上去不像多么精明刻薄的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剃着规规矩矩的平头,会帮韩雪梅拉开座椅,倒茶,试水温,笑起来有几分敦厚,不太像是会欺负韩雪梅的那种人。 这个彤彤对韩雪梅并不抵触,但对魏柏却不怎么友好。 周正叫她喊魏柏哥哥,她非但没喊,是连看都没看魏柏一眼,用叉子叉了两颗装饰用的圣女果往韩雪梅和周正盘子里各放了一颗。 这是怕自己分走爸妈的关心吗?魏柏不太能琢磨出这个小女孩的心理活动。 周正对魏柏笑笑,面带歉意:“她还小,不懂事,小柏你别介意。” 魏柏回以机械的笑,一顿饭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韩雪梅不停地充当两边的润滑剂,帮忙夹菜,说笑,但魏柏仍旧觉得僵硬、尴尬。 说到底不是一家人,礼貌却陌生,同在一桌吃饭也免不了隔膜。 中间周正去了趟洗手间,韩雪梅同魏柏说:“周正对我很不错,他是离异有一个女儿,我也是一个人带着你,妈想了很久,还是同意了,”韩雪梅笑里带着些宽慰,“你现在在县城上学,我跟他结了婚以后,家就落在县城了,咱以后在县城有家,你就再不用来回跑了……” 魏柏突然打断韩雪梅:“我不反对你们结婚,但我不会住你们那,以后放假,我还是要回去找我干爹。” 韩雪梅摇摇头:“傅老师他那么年轻,人又出挑,他怎么可能在农村教一辈子书,他早晚是要回去的呀。” 魏柏依旧顽固不化:“那我就跟他住到他回去那天。” “怎么跟你讲不明白呢?朱校长打电话说了,傅老师已经来县里开离职证明了,手续办下来也就这几天的事,他马上就要走了你还回去干什么?” 此番话一入耳,魏柏的脑子嗡一声炸开,接下来只剩下几个简单的词句在徘徊。 离职、证明、手续、办下来、这几天的事、马上、就要走了…… 骗我? 意识到真相的魏柏,也不管什么礼貌涵养,不顾韩雪梅的叫声,抓起包便快步冲出了酒店。 傅知夏给他买手机时说了什么,有一点点小私心,方便联系?他当时还乐得跟什么似的觉得感动,现在想来,什么狗屁! 魏柏脑子乱了套,只觉得上次傅知夏赶来看自己根本就是打一棒子前给的甜枣。 电话一通,未等到傅知夏开口,魏柏就开始红着眼睛质问:“你给我买手机,又调课跑过来看我,是不是因为你要走了?!” 傅知夏也懵了,手机的事,他是有一丁点儿这个想法,但是,也没想着真的要走啊。 “生气了?”傅知夏问。 “骗子!”魏柏狠狠撂下两个字,随即挂了电话。 之后攥着手机坐在路边生闷气。 天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晦,堆叠的黑云正缓缓往这边浓重地爬,像是夏季暴雨的前兆。 魏柏的气愤才持续没到二十秒,就被手里响起的铃声打断,来电是傅知夏,魏柏心里委屈掺着懊恼,他紧紧咬着嘴唇,用力摁了接听。 “魏柏同学,趁我现在还没生气,赶紧给我道歉,不然我现在就去交离职申请,不坐实了你说的骗子,我白受这遭委屈。” 说这话的语气,让听的人觉得傅知夏正气得双手叉腰。 “……” “我……”魏柏把傅知夏的话咂摸一遍,整个人霎时软了下来,像打碎了盘子慌得不知所措的小屁孩,“你……你没有要走么,我妈说你要走了?” 傅知夏又好气又好笑,对方刚才还在气汹汹地质问,现下又整个楚楚可怜起来。 第14章 “你是狗吗?一会龇牙一会儿摇尾巴,”傅知夏说,“以后我没亲口跟你说我要走,谁说了也不算数,明白?” “啊……”魏柏神思恍惚,坑坑巴巴地回答,“明……明白了。” 话才讲完,傅知夏“啪”一下赌气似的断掉电话,报了方才魏柏那一挂之仇。 迷糊过来的魏柏,抬手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傻逼!” 魏柏晃悠回学校大门口,头顶的云已经沉沉压了过来,风卷着几片塑料袋在空中打旋,行人的脚步也都开始急急匆匆。 他正准备搭公交,却看见正端坐在长椅上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潘小武。 早该放学回家了,这厮竟还呆在这儿傻笑,且笑容淫荡,不可名状。 “傻了吗?”魏柏走过去,在潘小武脑袋上敲了两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没走?” “嘘,你吓死我了,”潘小武左手捋捋胸口,右手攥着拳头,伸到魏柏面前,神秘兮兮地说,“给你看个东西。” 说着,潘小武摊开手掌,露出手心里红色签字笔写下的一串号码。 “这什么?”魏柏疑惑,实在不理解为一串号码至于笑成这副怀春的样子吗。 “顾嘉怡给我的,她的qq号,她让我加她,”潘小武挥舞着手心的号码,眉飞色舞,“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魏柏嗤了一声:“我不用猜也知道是你追着人家要的。” “是我要的,可……”潘小武白白胖胖的脸憋出一些红,不知道是为了解释,还是害羞所致,“可她就是给我了啊,她还说我很有趣,想要捏我的脸,不过我是正经人,没让她捏,魏柏,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那种意思?” 魏柏木着脸:“你死心吧,没可能。” 1 “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潘小武紧握着号码,坚定道,“我不管,我喜欢她,我要追她,我要让她做我女朋友!” 潘小武很来劲,抓起魏柏的手送到自己胸口:“不信你摸摸我胸口,感觉一下,我一想起她心跳就特别快,真的,这是不是心动?是喜欢吧。” “滚开,谁要摸你的胸,”魏柏一脸嫌弃地抽回手,“走了,马上淋成落汤鸡了,还怎么做白日梦。” 潘小武这才抬起头,看见方才白亮的天已经完全被阴云霸占,一滴凉雨“啪嗒”一下砸在他额头正中间,“我去,真的要下雨了?”他三步并两步追着魏柏往公交站台跑。 霎时间,雨点噼里啪啦连片落下,在地上砸出一元硬币大小的灰色印记,干燥的路面即刻扬起一片尘雾,转瞬间尘雾又被大雨浇灭,无数个水泡在路上明明灭灭。 魏柏护着手机,潘小武护着手心。 站台的进深挡不了暴雨,好在公交车来得及时,车门一打开,两人就猫着腰钻了进去。 大雨天,车上只有寥寥几个乘客。 魏柏拉开一点车窗,雨丝斜斜往脸上砸,他竟然没立刻关上,反而伸手去接这滂沱的雨,哪怕知道行车伸手危险,还是不愿收手。 雨点重重砸在他手心里,很快被新落下的冲刷,除了冰凉的触感,到底是什么也接不住。 魏柏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若有所失地想,自己手心里是不是也该有一串属于谁的号码?这一刻,不合时宜地,他想到傅知夏。 想见他,太想了,立刻就要见。 载着魏柏心急如焚想要见一个人的冲动,这破烂公交竟然慢吞吞地跑了两个钟头。 下车时雨已经停了。 魏柏才从车上跳下来,打眼往对街杂货铺底下扫了一眼,整个人顷刻呆掉。 傅知夏正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杂货铺底下,罪魁祸首显然是方才的那场大雨。 “干爹!”魏柏才拎起一边书包带就奔了过去。 傅知夏的头发因为淋雨,正湿哒哒地粘在一起,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是魏柏从没见过的狼狈样。 魏柏无慌乱地看着傅知夏:“你怎……” “还能怎么!来接你,白眼狼!”傅知夏黑着脸接腔,“谁知道半路下雨,前面是雨,后面也是雨,正反都得淋一半,总不能再淋回去。” 魏柏愣愣,看着傅知夏一身糗样,隔了几秒,噗嗤一声却笑了:“干爹……你像个二傻子。” “怎么?”傅知夏抬手在魏柏肩上捶了一拳,“我又不是骗子了?” “我错了,我是混蛋,我是王八蛋,”魏柏揉揉着脑袋,把书包挂在自行车把手上,踢开车脚撑,反客为主地拍拍后座,冲傅知夏傻乐,“上车,干爹,我带你回去,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呢?”潘小武仍旧捂着手心,一脸呆滞地看着拿自己当空气的俩人。 遭了,魏柏这才记起来还有潘小武这号人。抓住车把手,魏柏思考了两秒,而后不讲道义地说:“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傅老师!”潘小武哭丧着脸,“你看魏柏又欺负我。” 此时傅知夏已经坐定在魏柏身后,他是被雨浇累了,才不想挪下来,于是有违师德地对潘小武说:“一会儿我帮你打电话,你爸很快就来。” 在潘小武幽怨的目送中,魏柏踩着脚蹬飞驰而去。 “哼,”潘小武努起嘴巴,“见爹忘义,沆瀣一气。”好不容易学会的词儿,今天可算用上了。 “魏柏!”魏柏猛然加速,傅知夏怕被甩开,只得抓紧魏柏的腰,“疯了吗,慢点。” 被傅知夏抓着腰,魏柏浑身一震,愣了愣,反而骑得更快。 雨后的枝叶被冲掉尘污,每一片绿色都青翠欲滴,耳畔带起猎猎的风,吸进肺里空气每一丝都沁凉。 迎着风,魏柏冷不丁问傅知夏:“干爹,你谈过恋爱吗?”没什么机缘巧合,此刻魏柏就是想到了这个问题,也没有预期的答案。 “怎么问这个?我这年龄还没谈过恋爱那估计就是打算出家了,”傅知夏答得坦诚,“大学的时候有个女朋友,我们校艺术团认识的,跳芭蕾舞,后来出国了,就分手了。” 魏柏猛然刹住车,腰上的手被惊得倏然搂紧。 他一脚撑地,回头盯住傅知夏,问:“所以你第一个亲的人不是我?” 这什么没头没脑的鬼问题,我什么时候亲过你?傅知夏愣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一些事:“你是说人工呼吸?猴年马月了,你还记着啊,那也能算亲?” ~49 第13章 那也能算亲? 不能算。 这话一直盘桓在魏柏脑海里,那怎样才算? 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胳膊贴着胳膊,魏柏不再是矮瘦的小男生,尽管身上仍旧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骨架已经朝着大人模样生长开来,手臂与腰身也愈发紧实。 从前略略宽敞的床现下竟显得狭促,每次翻动身体,魏柏都会不小心碰到傅知夏,好在傅知夏睡觉很沉,并没有察觉。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魏柏小心谨慎地伸出手指,用指腹在傅知夏脸颊轻轻蹭了一下,很柔很软,这触感像猫爪子搔在他心头最痒的那一点肉上。 还想碰,想蹭。 魏柏索性撑起胳膊,侧身观察起傅知夏来,像个满怀好奇,探索未知领域的小孩儿。 可这张脸,他明明看过无数遍,却还是觉得次次有次次的好看,甚至一次更甚一次。 魏柏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魏柏的目光从傅知夏的眉弓滑到鼻梁,一寸一寸,慢慢游移到嘴唇,上下唇瓣轻轻闭在一起,微翘的唇珠在夜色中闪着漂亮润泽的光。 怎么才算亲? 魏柏盯着傅知夏的唇,心下一动,再睁眼时已经低头吻了上去。 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以后,魏柏霍然直起身子,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连忙后退到墙角。 脊背紧贴着毛扎扎的墙面,瞬间袭来的冰凉叫魏柏捡回了些神智。 他有些惊恐地看着傅知夏,像个偷腥即将被抓包的小贼。 傅知夏的眼睫正微微颤动,睫毛被月光透过,在眼底拉出参差扑簌的灰影,好像下一秒就要醒过来。 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魏柏两颊滚烫,他惊魂未定地盯着傅知夏看了许久。 万幸,没醒。 “你今儿怎么老盯着我看?”傅知夏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甚至准备去照镜子,“我嘴上有东西?” “没,什么也没,”魏柏连忙躲开视线,饭才吃了一半,便拽起书包,飞也似的逃跑了,“干爹,我去上学了!趁潘小武的车,下周见!” “忙什么啊,这么喜欢上学?”傅知夏皱着眉,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米饭还没送到嘴里,“啪”一下又放下筷子,恍然大悟似的,“这是在学校谈恋爱了吧。” 毕竟昨天回来的路上魏柏还问了自己有无谈过恋爱,傅知夏咂咂嘴,没错,肯定是这样。 我一想起她,心跳就特别快…… 第15章 这是不是心动…… 是喜欢吧…… 潘小武的话像咒语,不停在耳朵边回响,魏柏绕着操场一直跑到筋疲力尽,最后将自己摊成一个大字,散架似的躺在操场中央喘息。 面前是低垂的夜幕,万顷星河连成一片汪洋。 合眼启眸间,魏柏看到的,全是傅知夏的脸。 “魏柏……”潘小武戳戳魏柏的手腕,语气很颓败,仿佛看魏柏跑步的他才是筋疲力尽的那个,“我明天也跟你一道跑步。” “……发烧了?”魏柏想,潘小武会跑步,母猪要上树。 “我要减肥,”潘小武说,“顾嘉怡说我很好,就是有点胖,她说我瘦下来一定很帅,如果我为了她瘦下来她就考虑喜欢我。” 魏柏缓缓屈起一条腿,打起精神,浑身酸痛地坐了起来,暼着潘小武:“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我认真的!”潘小武竖起三指,似在起誓。 其实魏柏从没觉得潘小武丑,潘小武胖是胖了点,但并不是挺着肚子满身赘肉那种肥胖,他皮肤好,五官也算端正,脸上肉嘟嘟的,细看看其实是个精致干净的胖男生,甚至因为比旁人圆乎,还多了点招人稀罕的喜感。 第二天,潘小武果真来跑步了。 他才哼哧哼哧跟着魏柏跑上一圈,迎面就碰上了散步的陶玥。 陶玥带着耳机,穿着运动鞋,追在潘小武身侧取笑:“潘潘,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跑步了,减肥,谁刺痛你了?” 潘小武脸一红,没说话,十分卖力地加速,将陶玥连同魏柏一齐甩在身后。 魏柏停下来,没再追。 “我看到他跟顾嘉怡讲话了,”陶玥问魏柏,“是不是因为她?” 魏柏点点头,沿着跑道慢慢走:“是吧。” “她不会喜欢潘潘的,追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谁都不在乎。”陶玥语气略带些急躁。 她一早认识顾嘉怡,俩人回家都是坐一班别,她目睹过很多追着顾嘉怡说喜欢的男生,可顾嘉怡好像只是喜欢被人喜欢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来自很多人,与对方胖瘦美丑没有太多关系。 “他就三分钟热度,跑两圈就喘,不会折腾太久,”魏柏笑笑,“等心血来潮的劲儿过去就好了。” “我才不是心血来潮!”放假这天,潘小武将魏柏来拉到一家纹身店,盯着门面,咬着牙一副凛然赴死的坚定模样,“我要纹身。” “你疯了。”魏柏甩开潘小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家伙玩真的? “我要把顾嘉怡的名字纹在手心里,累得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一眼手心,想吃东西的时候再看一眼手心,我一定会瘦下来!” “你是傻逼吗?”魏柏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恨铁不成钢,“她就跟你随口说说,逗逗你而已,你还真当她会喜欢你,还纹身,纹个鬼啊,脑子给驴踢了。” “谁跟你搁这发疯,”魏柏往潘小武肩上拍了一般巴掌,“走了,别犯浑。” 往前走了几步远,魏柏没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潘小武仍气鼓鼓地立在纹身店前。 “真心要纹?” 魏柏无奈,叹了口气,黑着脸走回潘小武身边。 “要纹。” “真心喜欢? “喜欢。” 魏柏不理解,“到底喜欢什么啊?” 纹身店前贴着的花花绿绿的图案,这大片大片的东西纹到皮肉上得是什么滋味,魏柏实在想象不出。 他交代潘小武,“不能纹名字,笔画太多,纹个首字母差不多意思意思得了,以后后悔了洗掉别叫我。” 潘小武攥住魏柏的手腕,仿佛领导人会晤一般用力甩了甩他的手:“魏柏,你就是我亲哥们。” “脑残!”魏柏嘴上骂他,还是陪着进了门。 纹身的过程并没多复杂,为了增加美感,师傅给潘小武把字母设计成了花体。 潘小武高兴坏了,但他自小怕疼,针尖还没戳到皮肤,他就先一步挤紧眼睛,像小时候被人扒了裤子扎屁股针一样提前吱哇乱叫。 “德行。”魏柏嗤了一声,见不得他那副糗样,一个人坐在外厅翻纹身图案,翻了好一会儿,潘小武嘶嘶喊疼的声音还是没停下来。 魏柏看向店里闲着的一个花臂公鸡头的小哥,他正坐在角落里喝茶,胳膊上花与美人的复杂图案青黑遍布,从上臂一路蜿蜒到手指骨节处。 “纹身很疼吗?”魏柏问他。 花臂小哥抬眼看向魏柏,觉得他认真的模样很有趣,想逗弄一下,于是挤眉调笑道:“又疼有爽,会上瘾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魏柏合上手里的册子,放空目光思索一秒,又看向花臂小哥,面色平静无波。 “我要一颗痣,红豆那么大,”魏柏指着自己心口,跟某人同样的位置,“纹这里,红色的。” ~2 第14章 为什么要发神经纹一颗痣?魏柏想了很久才明白。 纹身恢复的过程像一粒红豆的种子在他心口落地生根,不声不响的半个月后,魏柏胸口多了一颗痣,心里添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看傅知夏的眼神越来越深重,越渴望,这个年纪,喜欢已经开始萌芽,饶是潘小武那呆子都有了女神。 魏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了,每周回来跟傅知夏睡一张床,他都得失眠,想贴上去抱着,可傅知夏每回都推开他。说热,说你怎么老这么缠人,这毛病得改。 魏柏心里隐隐感到失落。 他竟然羡慕起潘小武,不管对方真心假意,愿不愿搭理,他至少可以没脸没皮,光明正大说喜欢。 放假前最后一次调座位,魏柏换了一个流里流气的同桌,叫齐飞。 魏柏莫名觉得这个同桌很眼熟,花了十来分钟才回想起来的的确确见过这家伙——初入六中那天,篮球场上被姓江的体育老师跟着的黄毛男生。 “你以前是不是黄头发?”魏柏看着同桌现今满头乌黑,耳朵上的洞洞也缺了耳钉。 “啊,”齐飞点点头,“老师打小报告给我爸说我不像正经人,非叫我染回来。” 齐飞从桌肚里掏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镜子,伸着脖子左脸照照,右脸照照,转了一圈,末了还十分骚包地甩甩头发,他问魏柏:“我看着不像正经人吗?” 魏柏很无语,敷衍地点点头:“像,很正经。” 一个星期下来,魏柏发现这个不着调的同桌来学校根本就不是为了学习,好像只是随便走走个过场,做做样子,上课看刘皇叔、小视频,下课睡觉,逃课多数是跑去打篮球。 有了对比与衬托,魏柏简直成了三好学生,道德模范,学习标兵。 各科老师并不愿意管齐飞搞幺蛾子,齐飞平日坐在墙角边也算乐得自在。 可生物老师不同,她是个孕妇,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愈发暴躁,不知是不是产前焦虑,她最近看齐飞格外不顺眼。 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更何况齐飞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是毛病。 这天生物课上,齐飞又缩着脖子猫在桌肚里看手机,不知是看到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他伸出手,分享欲十足地摸上魏柏的大腿:“同桌,要不要一起欣赏,动作片,很刺激的。” “没兴趣。”魏柏被他摸得浑身发毛,不动声色地向一边侧了侧身子,继续低头解题。 此时,“啪”一声,一个粉笔头猛甩了过来,砸在魏柏的笔尖。 魏柏抬起头,面色稍冷,凝眉看向莫名其妙的生物老师。 “魏柏同学,老师不是针对你,”生物老师转而瞪住齐飞,将自己准头不够,殃及无辜的怒火一并发泄到了齐飞头上,“齐飞!拿出来!” 闻言,齐飞偷偷扣下藏在右耳里的蓝牙耳机,同时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问:“拿什么啊老师?” “桌肚里的手机,交出来,别等我去搜,我搜到,你爸必须得过来,”说着,生物老师已经挺着大肚子志在必得地走下讲台,“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你藏得多好,后墙的瓷砖都闪光了还说你没玩手机。” 情急之下,魏柏在桌底下踢了齐飞一脚,指头在桌肚里“咚咚”敲两下,敲完对齐飞摊开手掌。 好在齐飞不傻,很快会意,麻溜将手机交到魏柏手里,转瞬之间,赃物已经完成转移。 两秒后,生物老师到达,她对魏柏极为客气,软下声音说:“魏柏,你先让一让。” 魏柏站起身,怕间距太窄,对生物老师肚子里的宝宝不利,还十分体贴地把自己的书桌整个挪到一边。 “下课就给你爸打电话!”生物老师一边搜一边警告齐飞。 齐飞大大方方摊开手:“老师,我真没玩手机,不放心你还能搜我身。” 生物老师在桌肚书本里翻倒一遍,疑似赃物的东西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镜子。 “老师,我就脑门长了颗痘痘,照照镜子而已,镜子反光,我没玩手机,真的,”齐飞指着自己额头肉眼看不见的痘痘,煞有介事地说,“不行你看,我被这个痘痘折磨得都快吃不下饭了,我怕自己毁容。” 第16章 班里一阵哄笑。 “以后不准在我课堂上照镜子,一个男生成天天比女生还臭美!”生物老师气急败坏地没收了镜子,又挺着肚子走回讲台,“好了,继续上课……” 下课铃声响了,生物老师又剜了齐飞一眼,捏着镜子收起课本离开。 齐飞一把搂住魏柏的脖子:“好兄弟,多亏有你,不然我完蛋了。” 魏柏推开齐飞的胳膊,将手机还给他,这家伙总动手动脚。 被推开后,齐飞怔了一秒,随即又笑了,“好兄弟就得有福同享,”他在手机上扣扣点点一会儿,又对魏柏挤眉弄眼,“我有好东西发给你,晚上躺被窝里戴上耳机再看,记得检查一下漏不漏音。” 神经兮兮…… 魏柏根本没把这个放在心上,晚上回宿舍时,看见会话列表上齐飞那一栏的红点才记起来这档子事。 点开一看,魏柏有些懵,文件各个都有标注,诸如“玉女心经”、“九阴真经”、“葵花点穴手”……各种武林秘籍不一而足。 什么鬼? 魏柏起了点好奇心,指头挪到“玉女心经”时,忽然想起来齐飞说的戴耳机,反正耳机就在枕头底下,插上又不费事。 窝在被子里,魏柏盯着视频下载的长条一点点跑完,下载成功,点开播放按钮前,他并没有心里准备。 十秒黑色的日文序幕过后,画面忽然转成一水的肉色。 魏柏定睛,瞳孔瞬间放大。 一个胸大腰细的女人脱得精光躺在床上,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抓着女人的一对奶子,一口嘬住一个,吮出“啾啾”的淫靡水声,白花花的软肉上沾满了色情的水光。 没等到魏柏神思反应过来,镜头一转,直接跳过前戏,直对着男女交媾的部位,一方冲撞,一方承受,女人的身子跟着男人的动作上下颠动间,镜头特写辗转到女主人公的面部表情,她闭着眼睛,舔着嘴唇不停呻吟,叫得满面潮红,意乱情迷,最后竟看不出是难受还是舒爽。 “……” 魏柏木着脸,意识到两个男人准备同时进入女人的时候,果断点了退出。 这个他妈叫“玉女心经”? 文件接收完成,齐飞也能收到提醒。 估摸着魏柏看了,他发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好看吗?硬了吗?” “……”魏柏十分无语:有点恶心。 齐飞:你不会年纪轻轻就痿了吧。 这家伙的脑壳里估计除了黄色废料就没有别的,魏柏直接懒得理会。 隔了一会儿,齐飞又来了一条消息:不喜欢? 魏柏还是没理。 齐飞又问:就试试你,没想到你还真是。 魏柏:是什么? 齐飞:你敢说你不是弯的? 魏柏:弯?什么意思? 齐飞:…… 为了彰显自己乐于助人的高尚品格,齐飞表示:今儿太晚了,改天找几部唯美的发你。 魏柏没再搭理齐飞,他困得不行,临睡前又看了眼傅知夏发来的“晚安”。 周末还是照例,魏柏先去看韩雪梅,吃过午饭再坐车回去找傅知夏。 自从胸口多了一颗痣,魏柏在傅知夏面前开始变得别扭。 以前他随随便便穿个内裤就在房间里乱跑,跟傅知夏裸着上身躺在一起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现在他扒个短袖都会思量半天,想让傅知夏看到?不想让傅知夏看到? 想到最后,魏柏意识到自己自作多情。 一颗痣而已,或许傅知夏根本就不会留意,就算留意了也说明不了什么,索性大大方方脱衣服洗澡睡觉。 他这边才脱掉上衣,傅知夏就进门了。 路过魏柏,傅知夏的目光在他胸口扫了一圈,随即移开。 魏柏松了一口气,心里忽又多出点失落,原来傅知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关注自己。 谁料傅知夏忽然向前两步后,错过了什么似的,又退了回来,停在魏柏面前,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柏的胸口一点红豆大的痣。 “欸?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说着傅知夏伸出手指头在魏柏胸口摸了摸,“你这里也有一颗痣啊?” 魏柏浑身一震,被傅知夏碰到皮肤像被火舌舔过一样轰然烧了起来。 “我小时候就有。”魏柏睁眼说瞎话。 “那真巧,”说着,傅知夏当着魏柏的面,把衣服下摆掀至胸口的位置,“我这也有,位置还一样,我爸说应该是胎记,以后亲生父母找我可以用这个认的……” 从傅知夏撩起衣服的那一刻,后面的话,魏柏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 他的目光从傅知夏的腹肌,一路滑到白皙的胸口,落定在指尖那点殷红处。 魏柏的心砰砰了半夜才睡着。 迷迷糊糊间觉得口干舌燥。 眼前闪起了齐飞发过来的动作片,自己成了某个片段的主人公,是主导者,另一位是傅知夏。 不是大胸巨乳的女人,就是傅知夏,胸口有痣,红色的。 魏柏浑身燥热,压在傅知夏身上,一遍又一遍舔那颗痣,不够,舌头慢慢向下滑,张口衔住胸上的乳粒,一边吮一边咬,还是不够……最后只得抓住傅知夏的手摁在自己心口,让对方感受自己快要撑破胸腔,撞得生疼的心跳。 “你干什么!”傅知夏猛然睁眼,劈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魏柏的好梦扇得分崩离析,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顶,胸口剧烈的起伏缓很久才平息下来。 时间尚早,夜色未退,一弯淡淡的月白抹在窗外将熹的天幕上。 身边的人仍睡得安然,魏柏缓缓撑起身子,木然地盯着腿间黏糊糊、湿哒哒的尚未软下去的地方。 他低下头,闭着眼,将脸埋进掌心停了好一会儿,才偷摸摸起身去洗内裤。 ~4 第15章 十五、 “你干嘛呢?” 傅知夏的声音倏然从耳后传来,惊得魏柏猛打了个激灵,正搓着内裤的手登时攥紧,应激地倾身挡住洗衣盆。 “没……”魏柏一时间喉咙卡壳,面色通红,说话都不利索,“没干嘛。” “没干嘛?”傅知夏探头瞅了一眼,伸手敲在魏柏发旋上,“没干嘛你洗什么呢?多正常的事,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怕我笑你?” 魏柏:“……” 可不就是贼吗?而且是淫贼,魏柏甚至有些恶劣的期待,如果傅知夏知道自己做春梦意淫的对象是谁,还能不能说这事多正常? “行了,你慢慢羞吧,不打扰你了。”傅知夏笑着转身,打算回屋。 魏柏忽然叫住他:“干爹!” “怎么了?” 傅知夏回过头,余光自然地扫过魏柏手里的内裤。 “我……”对上傅知夏的视线,魏柏赶紧放下内裤,转而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嗷……昨天忘跟你说了,村里又来了个老师,是我同校的学妹,我今天得去县城接她。” 魏柏连忙起身,在裤腿上抹干净手上的水:“我跟你一起去!” 傅知夏笑笑:“也行啊,省得我路上太无聊。” 两人收拾好,吃过早饭,赶到火车站时差不多中午时分。 魏柏靠着傅知夏坐下,形形色色的人拎着行李从车站里出来,路过他。 魏柏倒不是为了等人,他只是想呆在傅知夏身边坐坐,不说话也好,他漫无目的地观察行色匆匆的旅客,发现这些人的表情个个像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模具,一律带着风尘仆仆的疲累,让看得人也跟着兴致缺缺。 约摸十分钟以后,出站口走来一个女生,背着旅行包,拉着笨重的行李箱,脖子上挂着牛油果绿色的小皮包以及装着小黄鸭手机套的手机。 魏柏一眼就注意到她,这女生在人堆里很耀眼,倒不是说她多么漂亮,只是身上那股灵气很吸引人。 女生的头发是特别俏皮的羊毛卷,扎成个丸子头,面上带着浓淡适宜的妆,像秋末时节仍苍翠欲滴的常绿阔叶植物一样在灰败的人群里泛出生机。 傅知夏要等的肯定是她了,魏柏想,别的凡俗庸常的人都不像傅知夏该等的人。 下一秒,傅知夏就挥起手:“庄颍,这里——” 听到声音,女生随即灿出一抹笑,立刻破开人群冲傅知夏的方向奔来。 这情形让魏柏联想到自己,当初他在校门口第一次叫“干爹”的时候是不是也笑得这样灿烂,是不是每一个奔赴傅知夏的人都这样灿烂? 一个学妹尚且如此,女朋友呢?傅知夏说他交过女朋友,那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芭蕾舞?是不是像天鹅一样优雅? 傅知夏接下庄颍的包,背在自己身上,语气有些嗔怪:“你怎么背这么多东西,小心被压成抬不起头的豆芽菜。” “给你带了好吃的。”庄颍眨眨眼。 第17章 “箱子给我吧。”魏柏跟在傅知夏身后,主动帮庄颍拉上行李箱。 庄颍这才意识到这个沉默的少年跟傅知夏是一道的,她有些迷惑地看向魏柏,拽拽傅知夏的衣角:“知夏哥,这位是……” “我儿子啊,”傅知夏伸出胳膊拦住魏柏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洋洋得意道,“魏柏,‘翠柏如蒲苇’的柏,是不是很帅?” 魏柏正在解释些什么,一侧头鼻尖险些蹭到傅知夏的脸,心跳瞬间乱作一团。 傅知夏又将手挪到魏柏的后脖颈捏了捏:“我发现你现在好像越来越不爱说话了,看到漂亮女生害羞了?” “我才没有。”魏柏拉着庄颍的箱子往前走了两步,赌气似的摆脱了傅知夏的触碰。 “你们是……父子?”庄颍瞪大眼睛看看傅知夏,又看看前头走着的魏柏,上下嘴唇都合不拢。 傅知夏笑笑:“我认的干儿子。” “不是,知夏哥,”庄颍忽然凑近傅知夏,踮脚附在他耳边悄悄问,“是来当老师都发这么帅的儿子吗?我不要儿子,我要求组织分配男朋友,而且……我觉得魏柏就很不错。” “小庄同志,你想要男朋友可以向组织申请,给不给分配我不晓得,还有,不要打我家小朋友的主意。” 庄颍挑挑眉毛:“那可以调戏吗?” “不……” 傅知夏正要说“不可以”,碰巧魏柏此时转过头。 魏柏看到身后两人正交头接耳、动作亲昵,脸色瞬间冷了几度,蹙眉盯住傅知夏问:“我们去哪?” “去……”莫名其妙地,傅知夏竟被魏柏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他问庄颍,“你吃饭了吗?” 庄颍倒不客气,嘿嘿傻乐:“没呢。” “那正好,”傅知夏拖着行李放到了寄存处,出来时看看手机,已经是饭点了,“我们去吃饭,吃完再回去。” 三个人并排走在一起,魏柏一路沉默地插不上话,没走几步就自动退到两人身后。 庄颍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光洁而整齐的牙齿:“知夏哥,你看我变漂亮了吗?” “我本来也没说过你丑吧。”傅知夏说。 庄颍皱着脸,语气有些失望:“你竟然都没发现我的牙套摘了吗?” “怎么没发现,你咧着嘴笑得就差把牙花子秀出来了,我再看不见可不成了瞎子?” “那你也不夸一夸我。” “怕你骄傲。” 魏柏双手抄着口袋,低头盯着前面两人起落统一的步调,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恍觉自己是个多余的电灯泡。 说着说着,庄颍一拍脑门,“对了,知夏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啊,总不会就打算在这里落地生根了吧?”庄颍很可惜地说,“我来之前,还听陈教授念叨你呢,你当初为什么不要保研啊,他好像还在等着你回去跟他做模型?” “说不准,”魏柏摇摇头,“我从学校离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不走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好像从来都没想明白过。” 说着傅知夏伸手向后捞了一把,但因为没碰到魏柏而落空,他脚下一顿,回头看,发现魏柏已经落后几步远。 魏柏定在原地,与傅知夏视线相接,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不是学英语专业的?” “哇,大侄子,你这个儿子做得也太不称职了吧,我知夏学长可不是只能教英语的,”庄颍后退一步与魏柏并齐,夸耀道,“他是学金融的,大三的时候设计的量化交易系统都已经能卖到6万了,好多公司聘他,他竟然都不乐意去。” “嘘,别吹牛,”傅知夏将魏柏揽到自己身边,问两个人,“想吃什么?” “大侄子吃什么我吃什么,”庄颍看着魏柏,说,“对了,我叫你大侄子,但你可不要喊我姑,显得我太老,唔……叫我姐姐最好啦。” 吃饭前,路过奶茶店,庄颍又颠颠跑去买了三杯冰奶茶,回来给傅知夏和魏柏各递了一杯。 傅知夏一看是奶茶,便拦住庄颍:“魏柏不爱喝奶茶。” “啊?”庄颍看向魏柏,满面不可置信,“世界上竟然会有人不爱喝奶茶?大侄子,你真不爱喝奶茶啊?” 傅知夏摆摆手:“真的,他不喜欢。” 谁料魏柏却伸出一根手指头将傅知夏的手腕戳开,“不是的,”他把奶茶接在手里,看着庄颍眨眼笑了笑,温声说,“我喜欢喝奶茶,漂亮姐姐买的就更喜欢了,谢谢姐姐。” “嘿!”傅知夏有些来气,“我怎么一早没发现你这么双标……我买的不喝,漂亮姐姐买的就喝。” 庄颍咬着奶茶吸管乐开了花:“没办法,谁让你不是漂亮姐姐呢?” “切……”傅知夏撇撇嘴。 当着两人的面,魏柏忍着满口的甜腻硬生生喝完了满杯奶茶,一顿饭吃完整个喉咙仍腻得难受,回去的车上甚至开始犯恶心。 车上一排两座,庄颍和傅知夏坐一排,为不打扰两人叙旧,魏柏只得识趣地坐在后头。 前面两个人好像有一肚子念不完的旧,叙不完的新,说不尽的共同语言。诸如专业、学校、老师、同学……全是魏柏未能触及过的远方。 这是魏柏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与傅知夏的距离其实很遥远,他狭隘得甚至做不到跟傅知夏谈笑风生,有的只是不能见光的潮湿的喜欢,这玩意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当墙角的苔藓,即便有朝一日摊开到日光底下,也必然会被烘晒成令人作呕的绿渣。 旁边的陌生女人一直在同人讲电话,声音聒噪且刺耳,加上浓郁的香水味熏得魏柏脑壳痛,他靠着窗玻璃煎熬了一路,下车时看见朱育民和潘小武正在等他们。 “魏柏,你先跟潘小武回去,我带庄颍先转一圈熟悉熟悉。”傅知夏把庄颍的行李交给朱育民带走,自己推着自行车刹到庄颍跟前。 魏柏点点头,立在原地,想问傅知夏几点回来,吃不吃晚饭,开口前却发现自己的问题很多余,于是作罢。 “走吧,”傅知夏对庄颍打了个响指,“城里来的大小姐,别嫌寒酸,就只有自行车,今儿我给你当司机。” “别,我非常识抬举,”庄颍侧身坐上自行车,整个人笑成一朵花,“知夏哥,快说说,让我激动一下,我是不是第一个坐你自行车的人!?” “那你想多了,第一个是我们家魏柏……” 最后的话,傅知夏已经走远,魏柏可听不清。 “这是谁啊,”潘小武搭着魏柏的肩,看着傅知夏离开的方向,“不会是傅老师女朋友吧?” 魏柏烦躁地甩开潘小武,狠狠刮了他一眼:“你瞎吗?” “不是吗,我看他俩聊挺开心的,”潘小武回过味来,看着魏柏,“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吃枪药了?” 魏柏盯着傅知夏和庄颍离开的方向,目光阴沉:“不是女朋友,傅知夏没有女朋友。” 以后也不会有。 潘小武揉着因节食而咕咕叫的肚子:“没女朋友正好,我昨晚听见我妈跟你妈打电话聊天,说傅老师都二十六七了还没个对象,我听他们那话的意思是想给傅老师介绍对象,听说是研究生,特漂亮,还有照片,我想想,唔……是学金融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魏柏的脸色又几乎阴到地府了。 “没门儿!谁也别想!”魏柏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撇下潘小武走了。 潘小武立在原地,一头雾水,嘟囔道:“今儿这是怎么啦?” 傅知夏帮庄颍收拾房子,置办了好些东西,又带她参观一遍学校,忙活到晚上回来时,魏柏已经睡了,给他留了一盏床头灯。 关掉灯,傅知夏轻手轻脚爬上床,躺了一会儿,竟然觉得不太习惯,往日都是魏柏等着自己先睡了才睡,而且经常会在耳边碎碎念,好像在催眠,今天却冷清了不少。 “魏柏……”傅知夏轻轻叫了一声,以为他在装睡,又贴到他耳朵边上缓缓了口吹气,“睡着了吗?” 气流徐徐从傅知夏口中吹出来,搔过耳廓,灌入耳道,仿若实质带出一串酥酥麻麻的触感,魏柏颤了颤睫毛,甚至清晰地听到傅知夏说话时唇舌黏连带出的水声。 忍着心头的悸动,魏柏侧着身子一动没动。 “真睡着了啊。”傅知夏这才老实躺好睡觉。 魏柏睁开眼睛,盯着眼前一片黑,静静听着身边的人陷入睡眠。 耳畔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魏柏曾在很多夜晚这样听着傅知夏的呼吸睡着,这声音成了他的一剂安眠药,必得有它才能好眠,今天却成了撩火的风,吹得他怎么也睡不着,好像浑身都有挠不着的痒。 魏柏烦闷地坐起身,靠着冰冰凉凉的墙面,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被黑暗模糊掉的眉目鲜明的脸,精致的五官开始变得朦胧,像首静谧诱惑的禁诗,一字一句都在向魏柏招手。 “干爹……”魏柏低头在傅知夏唇上舔了一下,觉得没够,又舔一下。 第18章 “傅老师?”声音近似气声,尾音带着试探,魏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压抑,“傅知夏?” “知夏……” 魏柏的嘴唇缓缓贴到傅知夏胸口,在碰到红痣的那一刻忽然惊醒似的逃开,他记起梦里那一巴掌,好像如果他真的吻上去,那一幕下一秒就会发生——傅知夏惊恐地瞪大眼睛,劈手给他一个巴掌,然后他再也没机会睡在他身边。 魏柏坐起身,睡意全无,下身更是精神地站着,将内裤撑得高高鼓起。 坐了片刻,魏柏爬下床,原本是想冲个凉,但理智被色欲打败。 深吸一口气,他将手伸了下去,握住……他没什么经验,手活很糙,过程又干涩,甚至磨得自己有些疼。 傅知夏,傅知夏,傅知夏…… 魏柏闭上眼,在一片漆黑中默念,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在最后射精的空白与眩晕里,好像有整块镜子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上,都闪着傅知夏的笑,对自己的,对别人的…… 魏柏无望地想,我完了。 ~ 第16章 十六 第二天一整天,魏柏都不再敢正眼去看傅知夏的脸,为了减少交流,他竟然从旧书堆里抽了本书,装模作样地写了一上午作业。 傅知夏闲得无聊,接了个电话又去了庄颍那里。 听见关门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魏柏板正的身体微微松懈下来,低头一看,手下密密麻麻,笔画叠着笔画,写的全是傅知夏的名字。 魏柏盯着混乱的书页,长长呼出一口气,郁结在胸口的压抑没有一丝消解,他把写得布局混乱的这页翻过,捡了张空白处,笔尖顿了顿,又写一遍:傅知夏。 他的字不怎么漂亮,甚至笔迹有些幼稚,但认真起来总能力透纸背地压出好几页字痕。 写完名字,魏柏还是觉得不满意,又小学生涂鸦一样在旁边画了个火柴人,画完了反而觉得更加欠缺,该把自己也添上,这么想着,他又在傅知夏旁边加了一个叫魏柏的火柴人,还特意将自己画得高出傅知夏一截。 涂涂画画到最后,空白的角落全都站满了成对的火柴人,有的拥抱,有的牵手,有的亲嘴…… 面对自己的杰作,魏柏回过神来,无地自容地搓了两下脸:“我不会是傻了吧……” “魏柏——” 傅知夏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魏柏连忙往后翻了两页,将自己的脑残涂鸦盖住。 “喏,你漂亮姐姐给你的,”傅知夏拎了一堆包装精致的零食,各种颜色的罐子撞在一起哗哗作响,他把袋子堆到桌上,语气仍泛着酸,“看你喜欢吃哪个,反正我买的是比不上这些。” “干爹,是因为我喝她买的奶茶你吃醋了吗?”魏柏忍着笑在袋子里翻了翻,忽然瞧见一盒眼熟的话梅糖,当初他从潘小武那里抢过来的就是这样的盒子。 傅知夏还接着魏柏上一句话:“我吃哪门子醋,你爱喝谁的喝谁的。” 魏柏晃了晃盒子,目光询问地看向傅知夏:“我从来没见过哪里卖这个糖。” “这些都是庄颍自己做的,以前给你那盒也是她送的,火车上无聊,吃着玩儿。” 魏柏撇撇嘴:“那盒才不是给我的。” “我一开始就是准备给你,你想要又不说,那只好给别潘小武了。” “我说了你就给?”魏柏抓着糖,盯着傅知夏轮廓分明的侧脸,心思又止不住泛起涟漪,“我现在想要的,说出来的话,你给吗?” “给啊,”傅知夏想也没想,把一包零食打了个结,全部塞进魏柏怀里,“都是你的。” 魏柏抱着零食,才不是想要这些。 “你这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傅知夏瞥见桌上摊开的书,纸背上印着许多鼓鼓的痕迹,说着,他的手已经拿起了书。 “别看!”魏柏心里一咯噔,正要伸手去抢,但已经迟了一步。 傅知夏拿着课本,浑然不觉地翻了两页,视线毫无防备,目光跟着手指落到书页,看清内容的一刹,眼神猛然僵滞,随即惊惧地甩开手,连退两步,后腰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一声响,椅背重重砸在地上。 魏柏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呆地望着傅知夏,看着他血色褪尽、惊恐万状的脸。 “干爹?“魏柏声音有点抖,傅知夏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他试探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傅知夏,但指尖刚触到手臂,便被猛地躲开,像是沾染了什么令人作呕的玩意儿。 魏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甚至残留着傅知夏皮肤上颤栗的触感。 怕?还是恶心? 魏柏怔在原地,以为的心意露了形迹,心一瞬间沉到谷底。 缓了一会儿,傅知夏的面色稍稍恢复一些,他揉揉眉心,竟在魏柏身边蹲下了,抬起手,找到魏柏的手,紧紧握着,好像很缺乏安全感,“你别笑我啊,魏柏,这么多年了,生物课本上怎么还有毛毛虫的图片,我见不得这个,还摸到了,想吐。” 魏柏蹲下身,将傅知夏搂在怀里,拍了拍傅知夏的背:“撕掉,现在就撕,不对,烧掉,以后保证都不会让你看到。” “你是在哄小孩吗?”傅知夏心有余悸,但还是在魏柏怀里笑出声。 “嗯……”魏柏侧头想了想,“你想当小孩儿的话,我愿意哄,那样的话,我就不用再叫你干爹了。” “不叫干爹叫什么?” 魏柏的鼻尖偷偷在傅知夏耳后蹭了蹭,鼻腔被着他身上的味道充盈,仍旧是淡淡的柠檬香,魏柏一直搞不懂,明明他跟傅知夏洗衣洗澡从来都用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自己身上就是没有。 “叫知夏。”魏柏闭上眼睛偷吻了怀里人的发梢。 “别抱了,腻歪死了。”傅知夏想推开魏柏。 身后本就没关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了个响,庄颍抱着两盒桃酥,正立定在门框里,瞪大眼睛看向仍未分开的两人。 “你们……干嘛呢?” “嘘……别说我被虫子吓到了。”傅知夏起身前对魏柏耳语。 魏柏捡起那本罪孽深重的生物书,临出门又抓了个打火机。 他将整本书里里外外翻了一遍,里面恶心的松毛虫、难看的细胞图、病毒、草履虫…… 全烧了。 “知夏哥,你嘴唇都发白了……”庄颍抱着两盒桃酥,一时竟忘了放下,刚才魏柏搂着傅知夏吻他发梢的动作仍在眼前回放,那种异样的亲昵让她警惕起来,“是不是魏柏对你做什么了?” “做什么?”傅知夏抬眼,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这个是给你们俩的,一人一盒,”庄颍放下桃酥,在傅知夏房间探着脑袋寻摸了一圈,最后确定真的只有一张床,“你们两个一起住?” “嗯,怎么了?” 庄颍面色凝重,犹疑地问:“两个男人睡一张床?” “嗯。” “不挤?” “不挤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呵……没什么,”庄颍尴尬地笑笑,“挺好,不挤就好。” 隔了两秒,没听见傅知夏吱声,她又冷不丁问了一遍:“真的不挤?” 傅知夏无奈地揉着眉心:“小庄同志,你没完了是吧?” 虽说没从傅知夏那里探究出蛛丝马迹,但自从目睹那幕以后,庄颍总会有意无意去观察魏柏看傅知夏的眼神。 也许很多事情,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魏柏的眼里完完全全就只有傅知夏一人,明眼人一看就清楚。 庄颍忍了半个月,终于还是准备敲一敲蒙在鼓里的傅知夏,开口前,她思虑再三,保险起见,她打算先试探一下傅知夏。 毕竟阔别许久,庄颍不敢保证现在的傅知夏还是当初笔直笔直的傅知夏。 “知夏哥,”庄颍拉着办公椅,凑到傅知夏旁边,趴在桌子上,看他手里的钢笔划出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对勾,“你还记得沈学姐吧?” 笔下顿了一秒,很快又恢复流畅,傅知夏问:“你想说什么?” “就是你这些年是还惦记着沈学姐吗?还是又喜欢上了什么……不一样的,比较特别的人。” 傅知夏放下笔,以为庄颍是想安慰自己,“并没有,我不是喜欢揣着回忆过日子的人,过去就过去了。” 庄颍下巴颏抵在手背上,兀自嘟囔:“知夏哥,你跟沈学姐分开,我是真的没有想到的,我以前以为你该是那种特别痴情的人,后来发现你是那种洒脱到……让人以为你绝情的人。” 庄颍看着傅知夏的侧脸,轻易就与另一张惊才绝艳的脸重合。 她第一次见到沈念悠是在学校迎新晚会的大礼堂。 那时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无数羽毛纷纷散进光里,飘落在裙摆舒展成花蕾,匍在舞台上的天鹅身上。 第19章 音乐流淌起来的那一刻,天鹅缓缓仰起颈项,庄颍坐在观众席上,只觉得自己看到了遗落人间的仙子。 那时沈念悠和傅知夏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一对璧人。 后来沈念悠练舞摔伤了腿,庄颍常看见傅知夏搀着沈念悠慢慢走过铺满落叶的校园林径,傅知夏甚至会背着她上下五楼上课…… 在学校里,人们提一个沈念悠,总得说到傅知夏,反之也一样。 沈念悠腿伤好后,又回去跳舞,傅知夏依旧陪着她练舞,等她一起吃饭。 而庄颍说的几十万的交易系统也不是夸夸其谈,只是描述不够准确,过程也远没有她一句话讲述得那么风轻云淡。 傅知夏当时与另一个室友没日没夜在机房熬通宵,利用中美股市交易时差,找量化交易的缺陷,根据漏洞设计自动化交易软件,设置止损策略,终于在不知多个晨昏颠倒的奋战以后,把收益提到了百分五十。 那一把到最后,他们赚了六十万… 那是傅知夏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那些守在屏幕面前不能合眼的日日夜夜,成了他和室友不可磨灭的胜利见证。 庆祝成功那天,他跟室友对瓶吹起了老白干,忘记喝了多少,放纵最后以室友胃出血送进icu收场。 后来竟然有证券公司要以七位数的价格收购他们设计的交易系统。 风声一出,两人的光辉事迹传遍了整个学院,傅知夏对外只敢说六十万,因为太不可思议,哪怕是赚了六万,在许多未毕业的学生眼里,也很可能算是天方夜谭一样神话。 而关于他们两个人到底是刷了多少信用卡,打了多少份零工得来得原始资金,并没人知道。 说来可笑,傅知夏跟室友做这件事的初衷其实简单幼稚得令人咂舌。 傅知夏只是想给沈念悠买一套参赛的礼服,和一枚钻戒。 室友只是想给自己弟弟买一架像样的钢琴。 仅此而已。 但是后来礼服有了,戒指有了,沈念悠却没有参赛,她一声不响地申请了出国,据说是为了梦想。 傅知夏把交易系统给了室友,相比孑然一身的自己,对方好像更需要某个重要的东西摆脱人生的困境,他有奶奶和弟弟需要照顾。 庄颍最后一次见到傅知夏时,自作多情地想要安慰却发现对方并不需要。 人人都在那场毕业的大雨里抱头鼠窜,狼狈收场。 傅知夏只是情绪稳定地送沈念悠去了机场,回来时仍旧谈笑风生,直到后来离开学校,他从没有在人前失过一丝体面。 “知夏哥,你就没有难过过吗?”这个问题,庄颍问过很多遍了。 每次回答都一样。 傅知夏合上笔帽,“啪”一声在她脑门儿敲了一下。 “一边玩去,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就知道你从来不会正经说话,” 庄颍捂着脑门儿,嘟着腮帮子把椅子拉开了点,可才坐开没一会儿,她又鬼鬼祟祟地挪回来,缩写脑袋趴在桌沿上,“知夏哥,我还想再问一句,你对你家魏柏了解吗?” “了解什么?” “就是你有没有……”庄颍措了好半天辞,才委婉着问出口,“有没有什么关注他青春期的心理问题,比如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喜欢什么‘样’的人,喜欢‘谁’的问题?” “这也要关注,顺其自然最好吧?”傅知夏蹙着眉头,想了想,“他大概是谈恋爱了,不然就是暗恋了某个女生。” “是……这样吗?”庄颍搓着指尖,于心不忍地说,“你对他的关心是不是……有一丢丢粗糙,有一丢丢欠缺?” 傅知夏茫然:“有吗?” ~221-9-1921:6: 第17章 十七、 初秋的叶子泛出几分黄,又被牛毛似的细雨刷上一层油光,衬得枝头一派新亮可爱。街头行人仍穿着短袖,但体感已经不似前几天燥热。 傅知夏到魏柏学校时,正赶上放学,教学楼全是自上而下涌出来的学生。 他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学生差不多下来完了才抬脚往楼上去,谁知不经意扫了一眼,正撞上潘小武殷勤地给女同学撑伞。 两人视线已是相接,潘小武总不好装看不见,他把撑开的伞交到顾嘉怡手里,尴尬地看向傅知夏:“傅老师……” “你们一起吃饭?”傅知夏的目光扫过两人,神色如常,也不准备批评早恋,“魏柏人呢?” “还在班里。”潘小武扯着笑,羞涩地挡住身后的顾嘉怡,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楼上。 傅知夏皱起眉:“他又不准备吃饭?” “他一会儿应该跟齐飞一块儿吃。”潘小武扭捏地挪到傅知夏身边,又回头瞄了一眼顾嘉怡,小声央求:“傅老师,我知道你最开明,那什么……你回去别跟我爸妈说。” “说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傅知夏勾勾手,揽着潘小武的肩,他印象中潘小武浑身肉,今天忽然发现这小子竟有些骨感了,难不成是瘦了? “跟我交个底,魏柏有没有在学校搞对象?”傅知夏问。 潘小武摆摆手,“这不能够,魏柏成天天跟个带发修行的和尚似的,他会搞对象才奇了怪了,他在学校连朋友都没几个,”侧头想了想,潘小武又补充说,“朋友的话,也就是最近又多了个同桌,就齐飞,他最近跟齐飞关系挺不错的。” “那行吧,不耽误你吃饭了。”傅知夏拍拍潘小武,转身上楼。 “小武,这人是谁啊?”顾嘉怡看着傅知夏消失的转角,把伞递回到潘小武手里。 潘小武接过伞,向顾嘉怡那边倾了大半:“我们小学老师,魏柏他干爹。” 正值饭点,教学楼差不多人去楼空,每个班里就算剩下三两个人也多半没在干正经事。 “魏柏柏,你把衣服掀起来,我就看一眼。”齐飞伸开双臂把魏柏拦在座位上,一脸贱笑。 这件事他已经对魏柏软磨硬泡了一上午。 原因十分无聊,因为魏柏弯腰捡笔的时候,他从魏柏衣领里瞄见了胸口的痣。没事从男同桌衣领里观察胸肌这件事已经足够变态,没想到他竟然还恬不知耻、堂而皇之地要求看一看、摸一摸。 魏柏心里直泛恶心:“滚开,别这么叫我。” 齐飞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蹙眉垂眼道:“柏柏,你对我好凶哦,我要伤心了。”说完,便趴在桌子上不起来。 魏柏站起身推了他一把,耐心没剩几分。 “欸——”谁知下一秒齐飞倏地窜起来,趁魏柏不备,直接将人摁到墙上,一只手已经掀开衣摆,推到胸口上面。 “你身材很不错嘛,”齐飞脸上的表情愈发贱兮兮,贴着魏柏小声说,“上次说要给你找片子,我记着呢,我还看过一个,下面那个胸口就有痣,而且叫得特别好听,你要不要看?” 魏柏面色黑如锅底,一把拽住齐飞的手腕,正要发作,忽听得门外两声“笃笃”敲门响,寻声望去,只看见傅知夏正拧着眉毛面色不豫地盯着自己。 “……” 魏柏甩开手,拽下衣摆,低声骂了句:“妈的,臭傻逼!回来再跟你算账!” 齐飞看看傅知夏,摊摊手,摆出一副无辜脸,让出走道。 “你俩刚才干嘛呢,打架还是跳脱衣舞?”傅知夏皱眉看着魏柏衣服上被齐飞攥出来的褶子。 “没干嘛,玩呢,”魏柏挠挠头,跟在傅知夏后头,“你特意来看我?” 来看魏柏之前,傅知夏接到韩雪梅的电话,韩雪梅说有大事要商量,语气神神秘秘,只说重要也不讲细节,搞得他现在还心里没底,以为事关魏柏。 “也不是很特意,你妈让我来一趟,我就顺道看你,”傅知夏把魏柏前襟的衣褶抻平,又说,“还有,庄颍说我对你关心太少,怕你有青春期心里问题。” 抻衣服时,傅知夏低着头,表情认真,透过细雨微湿的额发,魏柏刚好能看清他扑簌的眼睫,自以及鼻尖那一点雨珠。 魏柏伸出食指将傅知夏鼻尖的雨珠点掉,问:“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叛逆?网瘾?还是早恋?” “我总觉得这些事你心里都有数,不需要我干涉。”傅知夏蹭蹭鼻子,往前走了两步。 魏柏没动,隔着毛毛雨,对傅知夏的背影道:“我没数!” 傅知夏顿住脚步,转身的刹那,不期然撞见魏柏企望的眼睛,心中猛然一悸。 “干爹,我发现我喜欢上一个人,一秒比一秒更喜欢,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不知道,我也不敢说。” 话音入耳,傅知夏怔忡几秒,随后才灿然一笑:“喜欢就追啊,时间不等人,搞砸总比遗憾好。” 学生来来往往,有人选择撑伞,有人淋雨,三三两两的挤在一起说笑,踽踽独行的也不是异类,魏柏是谁,又喜欢哪个,好像并没有人会刻意分出目光去了解,去指摘。 第20章 魏柏定在原地,一瞬间想了很多种可能,成型又否定,推翻再设立……可没有用啊,结果再糟糕,也还是喜欢。 他向前走了两步,竟牵住傅知夏的手,动作自然到理所应当,让人误以为他们原本就牵手了许多年。 “带我出去。”魏柏引着傅知夏往校门外走,住宿生没家长带着出不了校。 “怎么了?”傅知夏竟也没觉得被魏柏牵手有什么不妥。 “我想买花。” “追女孩?” 魏柏抓着傅知夏的手,并不回答。 校外小街有家花店,店不大,也不张扬,安安静静藏在青石板铺成的巷子里。 魏柏跟潘小武去过很多次,他见潘小武买过各种各样的或者淡雅或者热烈的花束,那些全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饭钱,在魏柏看来,潘小武把花交到顾嘉怡手里,根本不能说是送,而是献。 魏柏一度以为潘小武喜欢一个人的模样太矫情,太幼稚,太可笑,像个大写的傻逼。 但人好像都一样,不矫情,不幼稚,不可笑,只是因为还没轮到自己。 来过花店许多次,老板娘见魏柏早已经脸熟了,以前从来都是胖胖的那个男生在买花,今天却是魏柏一个人。 “我要玫瑰。”魏柏指着尚未盛放花蕾。 “替朋友买啊?”老板娘语气温和,放下手里正插着的花。 “不是,我自己要买。” “哦,你也开窍啦?”老板娘笑了,“想要多少枝?” 玫瑰数量不同,代表的含义也是不一样的,老板娘习惯先给人讲一讲。 魏柏直说:“七朵。” 老板娘一愣,又笑了,“行。”然后给魏柏选了个漂亮的包装纸。 傅知夏等在外头抽着烟,看见魏柏买完花出来,郁闷地问:“好了?卖个花,多神秘的事啊,还不让我进去?” “你进去了不让我掏钱,那还能算是我送的?”魏柏说着,直接把花送到傅知夏手里。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忐忑得不行,到底是太怂,心虚地补了一句:“帮我拿一下。” 傅知夏熄掉烟,接过花,凑上去嗅了嗅,他低着头,白皙的肤色被花色衬得格外好看,薄薄的嘴唇快要吻到花瓣。 魏柏清清嗓子,盯着傅知夏的嘴唇,一边幻想自己变成花瓣,一边复习自己偷亲傅知夏时唇下柔软的触感。 “我妈叫你来干什么?”魏柏转了个话题。 傅知夏拿着花,又闻了一下,迈步走进雨里:“不清楚。” 小街的青石路淋了一层雨,每一块都泛出青亮的光泽。两人都没带伞,不能在雨里久呆,出了巷口,魏柏回学校,傅知夏拦了辆出租车,去往韩雪梅的方向。 傅知夏坐上车,目光散漫,雨水模糊了的车窗,车走出三个红绿灯,他才惊觉魏柏要送女孩儿的花还留在自己手里。 他连忙拨通魏柏的电话:“你到哪了?” 魏柏是算准了会这样,明明还没进校门,却说:“我已经回班了。” “这么快?花还在我手里啊,你怎么不提醒……” “送你了,老师查班,不说了。” “哎,你……”傅知夏再要说话,电话已经挂断,他低头看看花,兀自嘟囔道,“什么毛病?” 司机在后视镜里瞄了傅知夏一眼,问:“女朋友?” “咳咳……”傅知夏被这话平白呛了半天,连忙解释,“你误会了。” ~221-9-1921:6:2 第18章 十八、 傅知夏黑着脸从韩雪梅哪里回来时,已是傍晚,他还没到家就被庄颍喊去试刚做出来的新菜品。 庄颍是个惯会精致的人,在小院里支了张灰不溜秋的桌子,为了美观,特意在桌子上铺了一层素净的格纹桌布,有桌布盖着,土了吧唧的乡村风顿时被遮下去不少。 几个白盘规规矩矩拼好,里头摆的菜式各个赏心悦目,旁边装着水的玻璃瓶装里还插着错落有致的野花。 一看就是为了摆拍用的。 等庄颍拍完照,花瓶也就没大用处了,傅知夏立马动手,十分不客气地把玻璃瓶里的野花撤掉,换上魏柏给的玫瑰。 庄颍一手撑着下巴,眨眨眼问傅知夏:“魏柏妈妈叫你干嘛去了?” “别提了,”傅知夏脸色顿时又不好了,“要给我介绍对象,去之前也没同我讲清楚,我这拿着玫瑰花就去了,闹得特尴尬,我脸皮也是厚到家了,硬是当着人姑娘面又把花全须全尾拿了回来……韩姐那叫一个热情啊,我不跟姑娘加上好友还不让走,一顿饭吃得哪哪都不舒服,我总觉得那姑娘全程在等我什么时候把花给她。” “呃……”想想那场景庄颍都替他尴尬,转念一琢磨又觉得不对,“知夏哥,你既然不知道是相亲,那你拿花干什么,送谁啊?” 傅知夏皱起眉:“花是魏柏给我的。” “啊?”庄颍的表情立刻转为震惊,“他表白了?” 两人的交流好像不在一条线上。 傅知夏点点头,说得还挺认真:“他是打算表白来着,这不,花都给人买了,临了让我帮忙拿,我这一拿就给忘了,最后花落我手里他竟然就不要了,说送我。” 傅知夏还替魏柏忧愁起来:“就他这么随便,能追到女孩才有鬼。” 一番话下来,庄颍险些被傅知夏蠢死,她哪怕不在场,没目睹,也能把魏柏心里的小九九猜个八九不离十,倒是向来敏锐的傅知夏,在这件事情上,简直就是个木头疙瘩。 庄颍都有些看不下去。 “那个……”庄颍于心不忍地问,“魏柏妈妈给你介绍对象的事,魏柏知道吗?” 傅知夏摇摇头:“不知道吧……” “嘿,你最近对魏柏关心是不是有点多了。” “那还不是你脑子太迟钝……”庄颍小声嘀咕道。 “你念叨什么呢?” “没什么,”庄颍撇着嘴,停了一会,又试探着问,“知夏哥,我多一句嘴哈,魏柏喜欢的女孩儿你见过没有?” “没有。” “名字呢?” “没问,我八卦那些干嘛。” 庄颍捂着额头,无奈道:“您老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这还不够明显吗? 傅知夏正在动筷子的手顿了顿:“你什么意思?” “就是……”庄颍坑坑巴巴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摆摆手,“算了,不说了,吃饭。” 奈何傅知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搪塞过去的人,直接撂下筷子:“不能算,你得说明白。” 庄颍:“……” “说啊。“傅知夏敲敲筷子,略微不耐烦。 “那我要说了你得冷静。” “你见我什么时候不冷静过吗?” “那倒没有。” “没有就说。” 庄颍看了一眼玫瑰花,仔细数了数,没差,就是七朵,又盯住傅知夏:“如果是你准备给喜欢的女孩子表白,你会把花随随便便忘别人手里吗?” 傅知夏愣愣地摇头,一时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问题,庄颍又小声说:“我没记错的话,七朵玫瑰意思是我偷偷地爱着你……然后,他特意把花忘到你手里了。” 傅知夏的表情逐渐僵硬:“你到底什么意思……” “只有你啊,”庄颍面露不忍,“哪有喜欢的姑娘,他每次看你的时候眼睛都放光,你还真拿人家当傻子。” 傅知夏脑袋里“嘭”一声炸开,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大开杀戒,不长眼的刀剑刺得鼓膜一路“突突”疼到太阳穴,整个人都呆掉了,呆滞地转转眼珠,盯着几朵花,机械地默数了一遍,七朵。 又数一遍,还是七朵。 偷偷爱着你?纯粹胡扯,送个花而已,哪有这么多破讲究。 “胡说八道!”傅知夏蹭地蹿起来,气哄哄地要走。 只是他梗着脖子没走两步,又狠狠抿着嘴唇,拐回来把花瓶抱走了,临了还瞪了庄颍一眼:“这不可能!” 庄颍一脸无辜,附和道:“没可能,没可能。” 傅知夏走后,好一会儿庄颍才愣过神来:“嘿?不是说好的要冷静吗?” 傅知夏回到家,抱着花瓶像抱了颗定时炸弹,放在哪里都怕人。 好像不会说话的花成了活物,傅知夏与之大眼瞪小眼枯坐到太阳偏西。 进屋的时候天色还早,室内的景象不开灯也能看得分明,这会儿夜色浓墨一样起来,把眼前的花色都模糊了。 傅知夏摸摸口袋的烟,抽出来一根,咬到嘴里,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抑郁的心情又添几分。 他也懒得开灯,正摸着黑翻打火机,手机“嗡“一声就响了。 傅知夏看见魏柏的名字竟然有些不敢接了,但是手指却背叛思考,习惯性地选择接听。 “干爹?” “干爹,你在听吗……” 魏柏一个人说了好几句,傅知夏才迟钝地贴上耳朵。 第21章 “在听,你说,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啊,”魏柏说,“就是想你了,这算事儿吗?” 这话平日里魏柏没少对他说,可往日傅知夏心里没想那么多,今天是越品越不对劲,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我现在在操场,干爹,你知道吗?潘小武又在跑步,瘦了快二十斤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拼,每天累成狗,还把自己标榜得多伟大,我打赌最后那个女生不会喜欢他,他偏不信,蠢得不行。”魏柏笑笑:“不过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像个小偷,只敢暗搓搓。” “魏柏……”傅知夏深呼一口气,心口好像压了块石头,“你能跟我说说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吗?” 傅知夏以为魏柏会说些什么具体或者抽象但可感的东西,诸如长相、脾气、秉性,但魏柏停了几秒,抬起头,像才在认真思考,之后回答说:“像星星,他是我的星星。” 傅知夏忽又哑然了。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魏柏,你有没有想过,你认为的这颗星星可能就是颗电灯泡,你就是盯得久了,盲目了。” “他是灯泡,那我就是灯罩里的小飞虫。” 傅知夏揉揉太阳穴:“算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玩太晚,明天还要上课。” “可你今天还没跟我说晚安。” “……“傅知夏有点卡壳,”晚安。” 挂掉电话,打开灯,房间一瞬间被光线填满。 桌上的红玫瑰越发醒目了,傅知夏看着就心慌,连忙掀开床单,把花瓶摆到床底下,躺了一会,根本静不下心,好像玫瑰花在床底下戳他似的。 “这个混蛋!”傅知夏又把花从床底捧出来,关进衣柜。 可笑的是,这几朵花无处不在,几乎填满了房间的边边角角,一时间竟挤得傅知夏无处容身。 他一闭眼就好像看到无数个魏柏捧着花打四面八方过来。 向来一觉睡到天亮的傅知夏竟然失眠了,一连几天下来,眼底黑眼圈几乎能媲美大熊猫。 小学放假前有场抽考,要送学生去镇上考试,时间赶在周末这天,傅知夏跟几个老师一块去陪考,他本来就没怎么休息好,加上这几天格外忙,就把魏柏回家的时间给忘了。 魏柏平日没什么事向来老早就往家跑,不约打球,不约唱k、不泡网吧,本来齐飞约他打球,但他一口回绝:“不去。” 谁料回家的公交上,他被齐飞骚扰了一路,手机一直嗡嗡响,魏柏粗略看了一眼,又是各种色情淫秽,有上次的经验,他这回懒得回复。 可齐飞一直哭爹喊娘地央求,好像自己是个孤独透顶的人,太缺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欣赏这些艺术品了。 齐飞甚至发誓说:这回不好看,我戒撸一个月!此条为证。 回到家,魏柏没见着傅知夏,一个人等得太无聊才想起来齐飞的消息,回复:一个月呢,你可真舍得发毒誓。 齐飞:到家了? 魏柏:嗯。 齐飞:你看看嘛,不骗你,皮肤特白,叫得特带劲,我花不少钱买的呢,一起品鉴嘛,可以交流观后感。 魏柏没搭理他。 隔了一会儿齐飞又来一条:胸口有痣,跟你位置差不多,这也不好奇? 魏柏还是没搭理,扔了手机,靠着床头躺了一会儿,心里开始蠢蠢欲动,没忍住最后还是插上了耳机,拉好窗帘,关上门。 他对这些不是一点不了解,大体是知道男人跟男人可以做,用哪里做,但想想也觉得不会有多美好。 说白了就是只耳闻,没目睹。 所以当看见视频里的男人趴在床上,背对着镜头,塌下腰,撅着白白嫩嫩的屁股被几根手指搞得不住呻吟时,魏柏还是瞪大眼睛咽了咽唾沫。 相比女人,魏柏显然对男人更感兴趣。 他看见白白的男人脱离手指,转过身,正对着镜头,扶着下面,扭着腰放松,喉咙里哼着稀碎的音节,很满足的样子,缓缓坐上去,整个过程缓慢又清晰,细枝末节都被呈现出来。 用魏柏远不如齐飞丰富的知识储备来看,这姿势叫骑乘,魏柏知道。那颗痣一直在魏柏眼前上下来回晃,惹得魏柏整个人都烧起来。 太慢了,被骑着的男人翻身把那人抱起来,走了两步,抓住腰,将人悬空抵在墙上…… 叫声越来越激烈,直到他被弄得再没力气扣住对方的脖子,脚趾头可怜又无措地蜷起来,仍失神地喘息着叫老公,要对方再用力,他像个专供人玩弄破布娃娃,又被抱回到床上……正面,侧面,趴下,跪着,表情色情难耐,时而叫得大声,时而哼哼嘤嘤,软得像猫。 男人也会这样叫吗?魏柏被这声音勾得血气上涌,他拽了件傅知夏的衬衫,覆在脸上,耳朵里全是叽叽咕咕插入时候的黏腻水声,掺着男人难耐的叫声,魏柏闭上眼,一呼一吸间全是傅知夏身上的味道。 他懒得看画面了,那人是白,但傅知夏更白,而且他身材完全不如傅知夏好看,太白斩鸡,软得有些过了,唯一的优点是胸口有痣,跟傅知夏有一丝像,魏柏甚至想嘲笑齐飞见识浅薄。 魏柏幻想叫的人是傅知夏,但面目很模糊,他凭有限的思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合适的表情。傅知夏这样的人,总是很温和,偶尔会玩笑,极少会发怒,好像对情欲需求匮乏,那他会自慰吗,有做过爱吗,又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魏柏一边弄,一边想,扯掉衬衫,听着叫声与喘息,看着视频里纠缠的两个人。他妄想那是傅知夏与自己,他是怎样把他破开,进入,撑开每一丝褶皱,完完全全地占有。 让他也摇晃,把他弄哭,让他叫得难以自持,因为自己,露出这辈子没有过的神情。 可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吧。 那是他干爹,这行径,单想想都恶劣。 q …… 原本傅知夏该晚些回来,可有个二年级的小朋友歪了脚,哇哇大叫,死活不要再考最后一科,搂着傅知夏的腿,单单挑中傅知夏送他回来,旁人都不行。 傅知夏想着送她回来再去考场,但再要回去时,考试都结束了,他也就提前回了家。 大门没锁,他还以为是自己忘了,隔了两秒才拍拍脑袋记起来今天魏柏要回家,他心里忽然犯起愁,怯怯地不敢进门,居然想不好要怎么面对魏柏。 保持距离,还是戳破了同他讲道理? 傅知夏正要推门,却听见一阵喘息,手煞时僵在半空,他是正常男人,犯不着用禁欲证明自己多圣洁多高贵,有需要的时候也会自己动手解决生理需求,那种临近发泄时的喘息他再熟悉不过。 但他从没有设想过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叫自己的名字,叫得那样动情,那样压抑,那样……难过。 声音很闷,像埋头捂在被子里,但足够听清楚。 他叫:知夏。 ~221-9-1921:6: 第19章 十九 烟盒瘪了,傅知夏才磨磨蹭蹭地回家。 心情说不出来有多复杂,他强打起精神装出自然。 “你今天回来晚了,”魏柏坐在床尾,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床沿,动作缓而轻,目光灼灼,盯在背对着自己的白皙脖颈上,“而且没跟我打招呼。” “……” 傅知夏正装着改作业,手里的笔一顿,后脖颈子上莫名很烧,也不敢转头,他开始害怕起魏柏望着自己的眼睛。 “陪考嘛,今天太忙,有个学生不舒服,带她去了趟门诊,陪着打点滴什么的,一忙就给忘了。” “我发现你对谁都可以很好。” 傅知夏撂下笔,转身看着魏柏,弯起眼角笑:“可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干爹,该对你最好,是不是?” 指上动作一滞,魏柏的眉头倏然蹙起,像被隐刺扎到,翻身上床躺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侧身面对墙,闭上眼睛:“我先睡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还有,你黑眼圈特别重。” “烟味也是。” 傅知夏拉掉灯绳,把台灯亮度调到最低。这个时节蝉鸣虫语都寂寥,笔尖沙沙划得夜晚更安静,甚至听不到呼吸声,猜不出谁更小心翼翼。 硬板床越睡越窄,傅知夏第一次觉得挤,侧身背对魏柏,胳膊枕到酸痛,睡意仍旧不肯光顾,只好换个方向。 面前是魏柏刚剪的头发,耳后头发剃得短一些,留下的发茬贴着头皮倔强地泛出青色。 傅知夏无眠,盯着看了许久,直到魏柏的肩胛骨耸动才慌忙闭上眼。窸窣声响间,他察觉到魏柏翻了身。 现在是面对面吗? 空气仿佛停滞,傅知夏心慌起来,竭力屏住呼吸,怕暴露失常的心跳。 徐徐的呼吸渐渐贴近,扫在脸上,带着魏柏特有的温度,他自小体温都要比自己高一些,他要干嘛?傅知夏正想着,眼睑上缓缓而至一种带着温度的柔软,随之而来的是扇动眉梢的炙热,像扫过荒原的压抑的热风。 第22章 他吻了我——的眼睛?又是彻夜不眠。 这样下去早晚得出事。 傅知夏思虑了一个周,在魏柏又一次拎着书包回家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一张折叠床,还不如原来的床宽敞,摆在书桌另一侧,与原本那张遥遥相望。 傅知夏说:“以后我睡这张,你睡原来的床。” “为什么分开睡?”魏柏攥着包,忘了放下,看着傅知夏正在收拾床铺,面上归家的喜悦一瞬间转为阴沉。 “你不看看你现在肩膀多宽了,我们俩大男人睡一块,太挤了。” 魏柏皱皱眉头,没接话,抬手把包扔在一旁,坐回对面的床上,一条长腿曲起,胳膊撑在两侧,暗下眸子。 床太窄,床单折了两折还是富富有余。傅知夏正弯着腰抻床单,衣摆下露出一截白白的腰。 “知夏。” 身后冷不丁响起来自己的名字,吓得傅知夏猛打了个激灵,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刚展平整的床单都给拽皱了。 “你怎么了?”魏柏问。 “没,你突然不叫干爹了,我不习惯。” 魏柏身子往后一仰,掀起眼皮看着傅知夏:“早晚要习惯的,我以后都不会再叫你干爹了。” “你……” 傅知夏话没出口,就给魏柏抢下:“分床睡可以,我没意见,但我睡小的,不然免谈。” 就这么,傅知夏原本给自己准备的小床被魏柏霸占,可魏柏早不是以前的小屁孩,现在是肩宽腰窄腿也长,虽说皮肤不如傅知夏白,但好歹是要身板有身板,要模样有模样。一张小折叠床配上一个八几的大男生,怎么看都像是小材大用,忒不匹配。 两天睡下来,也还算得上相安无事,傅知夏打算隔天等魏柏去学校了,再跑家具城拉张床回来。 以前魏柏去上学,晚安每天发,电话是隔三差五的打,可最近傅知夏无奈地发现,魏柏疯了。 早安、午安、晚安,齐整堪比一日三餐,电话一天比一天频繁,现在一天一个都不够了。 头半个月这样,傅知夏还会不厌其烦地回复,但时间一久渐渐察觉出荒谬,自己是不是被这混蛋带跑偏了?他当年谈恋爱都没这么腻歪过! 傅知夏狠下心来保持距离,可魏柏除却不再打电话骚扰以外,其他照旧,得空就在消息框里碎碎念。 诸如:早饭的包子很难吃、今天学校饮水机的水卡升级、某个不知名的同学又给我写了情书……:潘小武减肥崴了脚,每天乐滋滋地以为给他捎饭的是女神,其实不是……:生物老师终于生孩子了,大家为了猜男孩女孩押注赌钱,结果被班主任发现一锅端,参与聚众赌博的一律八百字检讨,齐飞带头,他是头彩两千,这蠢货八百字作文都要抄我的,其实我准备押女孩,也就是掏钱的动作慢点,没被逮到,竟然还被大肆表扬了一番,老师滔滔不绝半节课,说我不与他们沆瀣一气,是出淤泥而不染……我还不如写八百字检讨。 傅知夏看见魏柏讲这些,每次都要笑半天,甚至隔一段时间就开始看手机里有没有进新消息,但还是忍着不回复。 没料想,魏柏一个人自言自语一段时间,却忽然不联系他了,他也不闻不问,可对面一连三天都没再有消息。这情况搞得傅知夏开始心慌,魏柏怎么了,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他想问潘小武,又怕潘小武是魏柏那一边的,不会讲实话。 辗转反侧一夜,傅知夏到底是没忍住,第二天谁也没告诉,偷偷跑去魏柏学校,一路忐忑,设想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状况与可能,但到学校却发现自己完全是自作多情瞎操心。 操场边围了一大群人,男生女生里里外外挤成一个圈,热烈的掌声混着激动的尖叫,任哪个离开校园多年的人再遇见这样青春张扬的场面,都会不自觉被这种活力吸引。 傅知夏准备凑眼热闹,他个高,不用怎么挤也能看清。 时间赶得太巧,傅知夏定睛的那一瞬,熟悉的身影纵身一跃,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起点是魏柏,终点是球框,球沿着球框打了一个圈,停住,进框。 周遭安静片刻,旋即又炸开更加狂热的欢呼。 齐飞冲过来跟魏柏击掌碰拳,随后撞在一起大叫。 “靠!老子终于赢一次了。” 俩人手势还挺默契,傅知夏被吵得耳朵疼,在周围人这个好帅、那个好帅的夸赞声中转身离开。 视线被汗水模糊,魏柏撩起球衣擦了一把,眼睛探寻地扫向人群中某个方向。 “看什么呢?”齐飞扔过来一瓶饮料,旁边从开场就守着的女生简直气得跺脚。 “没,我看错了。”魏柏灌了半瓶饮料,走到护栏边拽下外套,摸出手机。 几天了,还是一条消息没有,原来自己单方面结束纠缠,他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关心。 “要我给你说一说你这两天看了多少遍手机吗?失魂落魄的,”齐飞伸长脖子要往魏柏手机屏幕上瞅,“恋了,还是失恋了?” 魏柏立刻熄掉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仰脖把剩下的半瓶水饮尽。 “你说——”魏柏把饮料瓶投进垃圾桶,但没中,“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不回应你的热情了?” “啧……”齐飞凑到魏柏跟前挤眉弄眼,“热脸贴冷屁股啦?你也有今天啊,真是难得,跟我说说,你看上谁了?” “多余问你。”魏柏把饮料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抓着外套往前走。 “诶?别走嘛,”齐飞快步追上来,“情况不外乎两种,你要不要听?” 魏柏不搭理,齐飞仍旧大师开课似地讲。 “第一种,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太热情了,对方难以承受,只好选择疏远你,这种情况还不算太糟糕,你可以先收敛一下热情,晾他几天,这叫欲擒故纵,他急了自然会主动联系你,他能联系你,这就说明你们两个还有戏,不然的话,劝你换一棵树吊。” 魏柏脸色阴下来,他就是这么干的,而且结果还是糟糕那种。 “第二种基本就是凉透了,你喜欢的人还是不喜欢你,而且人家有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忙着谈恋爱,忙着亲亲我我,没闲功夫搭理你。” 齐飞完全是哪壶不开往哪壶提。 魏柏脚步一滞,眼眸微眯,割了齐飞一眼,“滚!”,抬脚走了。 “哎——你去哪?” “关你屁事。” 齐飞伸着脖子,好半天没摸清楚踩了魏柏哪条尾巴。 教学楼六层一直闲置,里头堆了许多废弃桌椅,覆了厚厚一层陈年老灰。 魏柏没找到地方坐,打电话的时候索性蹲下来,位置挑在水磨石的地板砖花纹正中央,表情严肃,像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他怕傅知夏视而不见,不接自己电话,但没响几下就通了。 第一声很嘈杂,掺杂着汽车鸣笛的声音。 “你在哪儿?”魏柏很警觉。 傅知夏正堵在公交车上,路上不耐烦的司机疯狂摁喇叭,有人跳下车,双手叉腰,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这会儿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战火还是一触即发的样子。 “我在家啊。”傅知夏丝毫不愿意让魏柏知道他今天来了学校,这行为自作多情、蠢得不行,而且动机很难解释清楚。 “是吗?”魏柏说,“可今天周四,你有课,现在应该在学校。” 傅知夏一说谎,心就开始慌,智商也跟着掉线:“是,是刚还在学校来着,这不现在要回家了。” “知夏。” 傅知夏惶惑:“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今天去我妈那吃饭。” “挺好,又能尝你妈的手艺了,我都好久没吃过了。”傅知夏完全搞不懂魏柏要说什么,只得没逻辑地接话,他自己都觉出许多尴尬。 好在魏柏很快说:“我没事了,先挂了。” “嗯,好。”傅知夏才舒一口气就意识到不对劲。 去韩雪梅那里吃饭?不都是周五嘛,什么时候改周四了?傅知夏迷糊过来,看看手机日期,上头赫然显示着:星期五。 “……” 他这会儿哪有什么课。 在魏柏的印象中,傅知夏从没骗过自己,那今天为什么说谎? 他一思考问题就容易沉默,到周正家里依然没什么言语,对任何场景的参与度都很低。 桌上摆几道家常菜,热气腾腾,彤彤闹着要吃芒果,周正就给宝贝女儿切粒。 她像被宠坏的小公主,吃什么要什么都很随意,抓了一手黏糊糊的芒果汁液,又跑去电视前乱摸,最后在条几上抓了几张照片,举到周正面前,手指在美女写真的脸上胡乱点出脏乱的污渍。 魏柏皱着眉头看过去,依然能从污渍下方看到一张明媚的脸。 “爸爸,这个姐姐好漂亮。” “别乱动,这可是傅老师对象,你抹脏了,就不漂亮了,让傅老师见了人家可要生气的。” 第23章 “你说谁的对象?!”魏柏问。 “你干爹啊,他没跟你说吗?”韩雪梅捧着汤盆出来,“老朱儿媳妇不就住咱小区嘛,她给介绍的,上回俩人见过面了,我叫傅老师来,他知道了还推推脱脱不乐意,谁知道来得时候还带了束玫瑰花,当着我们的面他都不好意思给人家,送人家下楼才给呢。” 韩雪梅心情格外好,眼尾都笑出皱纹:“魏柏,你马上就有干妈了。” “我不同意!”魏柏猛地起身,气得拳头都攥到了一起。 “嘿,你起什么劲呢,人家俩人正聊着呢,定下来了肯定告诉你,”韩雪梅拍拍魏柏的肩膀,“快,洗手,吃饭。” 魏柏没听见似的,一口饭没吃,拧开大门就走了。 小区门口的电子屏刚过八点。 魏柏搁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面无表情地报了地址。 师傅好心提醒:“这车费可不便宜。” “没事,”魏柏勉强扯出一点笑,“麻烦您快点。” 一路上,他抱臂斜靠在车窗上,路灯一个接着一个闪过,出了县城,灯光一下稀疏许多,白日绿色的田野汇入浓重的黑暗,亮着灯火的农屋村舍充当黑与黑的界限。 这是他第一次坐夜车,原来天黑的时候好寂寞,好像路程没有尽头似的,司机也沉默,他比司机更沉默。 魏柏觉得自己神经病,回去干什么?他没权利要求傅知夏做什么不做什么,只不过是仗着傅知夏向来会迁就自己而已。 每个人持有的爱和关心都是恒定的,分给一个人多了,分给另一个人就会少,对他好不是傅知夏的义务,但魏柏还是觉得一下子失去好多,本来都是恩赐,竟然还贪得无厌地要求永远守恒。 这道理不难懂,可魏柏不接受。 到家的时候,大门紧锁,傅知夏没回来。 这种情况是魏柏没料想到的。 他没带钥匙,只好翻上墙,坐在墙头上等。人对时间的感知有时候十分主观, 区别在于在等,还是被等。 将近两个小时后,脚步声由远而近,令魏柏惊讶的是,他居然能毫不费力地判断出这个人走路时脚步的频率以及轻重缓急。 接着大门锁响。 傅知夏臂弯里搭着外套,进家门时一肚子怨气,今天着实太倒霉,路上堵了仨小时,还堵出一场鸡毛蒜皮引发的流血事件,人生第一次被请去做笔录的体验实在冗长又枯燥。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声音缺乏情绪,从阶梯上方传来。 傅知夏捂着胸口,惊得险些跳起来:“魏柏啊,你吓死我了,回来怎么不打招呼?” “你去相亲也没跟我打过招呼。” 魏柏坐着没动,低着头,两手撑在墙头,身型轮廓与树影融为一色,五官隐没在黑暗里,听声音像是笑了。 “这么晚回来,是约会吗?第几次了?” ~221-9-1921:6:8 第20章 二十、 “说的哪跟哪?”傅知夏从外套里摸出钥匙,对着锁孔戳了好半天才找准位置。 门吱呀一声推开,背后月光汹涌地照进来,傅知夏的影子嵌在地上被拉长的明亮里,被魏柏的影子淹没。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傅知夏把钥匙装进口袋,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傅知夏摸索着去开灯。 可手还没碰到灯绳,肩膀忽然被人从背后扭住,继而是一个蛮横的拖拽。 傅知夏没防备,脊骨撞到硬物,发出一声闷响,转瞬间,已被压到墙上。 “嘶——”傅知夏眉头尚来不及蹙到一起,闪着光的眼睛已陡然压至面前,炙热的呼吸一瞬间侵袭过来,双唇便被狠狠堵住。 在傅知夏惊惶的片刻,魏柏的舌头已经闯过牙关,凶狠地撞进来,搅得他不能言语,只能被迫感受对方炽烈的鼻吸。 傅知夏快要窒息,想开口捕捉氧气,却只是更徒劳地方便魏柏的侵入。 魏柏压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骇人。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唇舌翻搅的水声格外清晰,虎齿碾过傅知夏唇肉,尖锐的触感给他一种几近被刺穿的错觉。 手腕被钳在身后,傅知夏推不开压制,狠下心重重咬了一口,腥咸的血味混着涎液一下子在两人唇舌间蔓延。 魏柏吃痛,却还是不肯松口,甚至变本加厉,一手将傅知夏的腕子箍得更紧,一手顺势摸进傅知夏的腿间。 傅知夏浑身一震,一瞬间瞪大瞳孔,也顾不得轻重,一脚踹在魏柏膝上。 魏柏的力道猛然松懈下来。 “你发什么神经!” 傅知夏甩开他,“啪”一下拽开灯绳,一瞬间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呼吸尚未平复,胸口仍不定地起伏,额头竟出了一层汗,额发散乱地垂着。 大约那一脚力道太重,魏柏弯腰弓背,捂着膝盖,低头盯着地面,隔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迎向傅知夏的眼睛,目光乖戾,唇角被傅知夏咬出来了口子正渗着血珠,染出一块殷红。 魏柏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傅知夏脸上,语气竟出奇地缓和:“你明明知道啊,为什么还要问?”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魏柏陡然抬高声音,“我只知道我想抱你,亲你,摸你,睡你,每天都想!还想你一辈子都只看我一个人!你居然背着我去相亲去约会!” 傅知夏怔了,僵持了好一会儿,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转身向外走,迈出门框前,停下来:“你今天自己睡,我睡学校。” 关门声很轻,好像傅知夏永远不会失态,不管遭逢了什么状况都不会用摔门、砸东西这样无聊的行为发泄。 魏柏的姿态泄气似的塌陷下来,他背靠着墙,缓缓坐在地上,一条腿因为疼痛不得弯曲,后脑勺仰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睛,可灯光还是太蛰目,一束光,像一万根针抱在一起,直直戳过来,刺穿眼睑,扎进眼球里。 第二天早晨,魏柏冷静了点,熬了粥,煎好蛋,坐在矮墙上等着傅知夏回来吃饭,好像他们约定了真的会回来。 身后泛黄的树开始落叶,没风吹,偶尔也疏疏扬扬往下掉。他们在的地方秋天总是特别短,夏天过了,眨眼就要冬天。 魏柏等过早上,粥凉了撤掉,等到中午,桌上换成午饭,等到回学校前一分钟,还是没等回傅知夏。 “我回学校了。” 魏柏坐上车,给傅知夏发了条消息。 隔几分钟,聊天框里显示正在输入,又隔几分钟,只来了三个字:“知道了。” 两人的交流越来越流于表面,变得机械、僵硬、别扭,一连几周下来,甚至于连最后一丝表面功夫都没了。 一整个上午,老师们的嘴在讲台上一张一合,像默片播放,魏柏怎么也无法将这些面孔与科目对应,临近下课时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字眼,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黄金、191年…… 原来是历史课,美元与黄金不再挂钩了。 韩雪梅却以为魏柏是因为快要升高三,学习压力太大,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对魏柏疏于关心,于是盘算着趁周彤彤过生日的机会,一家人坐下来吃吃饭。 依着韩雪梅的意思,周正订了间包厢,说是生日宴,其实没外人,也就是他和韩雪梅,彤彤,加上魏柏和傅知夏。 这是韩雪梅眼中的一家人,但说到傅知夏,韩雪梅总忧心他缺个贴心人,于是热情地叫来了陈菁,毕竟上次见面,傅知夏是带着花来的,事后陈菁对傅知夏也挺满意。 韩雪梅甚至觉得自己促成了一段好姻缘,八字已经画好一撇,所以这顿饭,兼顾撮合傅知夏跟陈菁。 菜上得很快,丰盛地摆了一桌,周彤彤兴奋地来回拨转盘,一双筷子舞在手里打晃。 魏柏坐在韩雪梅旁边,正对着傅知夏和陈菁。这情况两人谁也没料到,魏柏目光阴恻恻,刀子一样刮得傅知夏浑身不自在。 表面风平浪静,韩雪梅丝毫没察觉到异样,还有意将话题往傅知夏和陈菁身上扯:“傅老师,我最近才听说你也是学金融的,你怎么都没讲过啊?” 魏柏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傅知夏很费力才象征性地笑出来:“学得不怎么样,说不出口。” 陈菁侧眼看看傅知夏,笑出两个梨涡,对韩雪梅说:“我读研的学校离知夏学校还挺近呢。” “你们还一个城市上学?”韩雪梅惊道。 傅知夏余光又扫到魏柏:“我家在泙州,大学是就近上的,我俩时间错开了,她读研的时候,我已经来这里了。” 周正插话:“学校离得近,专业还差不多,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吧?” 陈菁温婉地笑,等着傅知夏先回答。 不知什么时候,周彤彤把一双筷子压进了盘子底下,转到傅知夏这边时,险些打翻杯子,果汁差点洒在陈菁的米色半身裙上,好在傅知夏眼疾手快地遮住杯口,拦了一把,果汁只是沾了他满手。 第24章 “别胡闹。”周正面色微愠,从彤彤手中抽走筷子。 陈菁还以为周正要训斥彤彤,连忙说:“没事,小孩子嘛,都这样的。” 说着,她给傅知夏抽了几张纸。 同时,转盘也停了下来,魏柏传过来的纸巾盒正好停到傅知夏跟前。 “快擦一擦。”陈菁把纸送到傅知夏手边。 傅知夏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最后选择接陈菁递来的纸巾,随后借故去了洗手间。魏柏该是什么脸色,傅知夏想想就头疼。 “我以后打算回泙州工作,”陈菁看着韩雪梅,试探着问,“就是不知道知夏会不会回去?” “那肯定会回去啊,我一看傅老师就知道他不是咱这小县城的人,你俩好好聊嘛,”韩雪梅正要往下说,身旁的魏柏已经撂下筷子站起身,她以为魏柏又准备不吱声就跑,忙问,“哎,你去哪?” “洗手间。”魏柏推门出去。 洗手间里没什么人,傅知夏正在水龙头下搓指头,忽然听见门闩“啪嗒”一声被人合上。 傅知夏的手从水龙头底下撤出来,水流跟着停止,面前的镜子里映出魏柏。 “你怎么出来了?”傅知夏皱起眉。 “干爹,我知道错了……”魏柏走到傅知夏身后,低着头,像耷拉着耳朵的被人遗弃的大型犬,语气说不出的委屈,甚至在傅知夏反应之前,受伤似的从后边抱住傅知夏,将下巴垫在他肩上,“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好久没跟我好好说过话了。”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你也没跟我说话吧?”傅知夏拍拍魏柏扣在自己胸前的手,“松手,你别装可怜,我不吃这一套。” “干爹,你太狠心了,”魏柏的鼻尖在傅知夏脖子里蹭了蹭,忽然露出凶相,张口嘬住皮肉,狠狠吸了一口,末了两排牙齿还用力咬了下去。 “魏柏!”傅知夏曲起胳膊肘撞开魏柏,捂着脖子,眉心挤得鼓起一个疙瘩,“你是狗吗?!” “我是啊,”魏柏吃痛,捂着胸口,露出很恶劣的笑,离开前,还撂下一句,“知夏,祝你相亲顺利。” 傅知夏黑着脸,对着镜子一看,脖子上已经起了一片吻痕,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牙印,这情状任谁见了也得想入非非,而且位置十分尴尬,他把外套领子拉到头,也还是隐隐露出一点红痕,得刻意歪着脖子贴紧领口才能堪堪遮住。 傅知夏在卫生间捯饬了好一会儿才回去,他一进门,韩雪梅便问:“怎么捂这么严实?” “天凉,有点感冒。”傅知夏捏住领口的拉链,又向上提了提。 一顿饭下来,傅知夏竭力装出自然,整个脖子又酸又痛,就差缩进衣领里,饭后,出于礼貌,他送陈菁下楼。 夜晚光线昏昧,两人走在路上,傅知夏的脖子才稍稍放松下来。 陈菁说:“其实我是第一次相亲,体验还是蛮有趣的,要是上次你能送我花就更不错了。” 傅知夏笑笑:“你要是喜欢花,有机会我再补给你,不过别误会,不是那种意思。” “我上次就看出来了,你是被骗过来的吧,”陈菁忽然问,“你反感相亲吗?” 傅知夏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前特别反感相亲,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需要通过这种形式找另一半,现在年龄一岁一岁长,眼看就要三十岁,忽然发现相亲其实挺高效的,大家目的明确,奔着恋爱奔着结婚,不用浪费时间猜对方的心思,来来去去搞一些无聊的暧昧,”陈菁看着傅知夏,“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功利?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个人选择而已,没什么功利不功利的,”傅知夏说,“但是‘合适’,离我跟一个人过一辈子的标准太远。” “那你的标准是什么?” 傅知夏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傅老师,”陈菁停下脚步,笑得很有深意,“你是不是有对象?” 傅知夏一愣:“没有啊。” “这是什么?”陈菁伸出手指,点在傅知夏领口的位置。 “你误会了,这是不小心被狗咬的。”傅知夏捂着领口,在心里把魏柏揪出来又骂了一遍。 “可不止因为这个,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在跟什么人谈恋爱,你这么宠他,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傅知夏疑惑:“哪宠他了?” 陈菁笑了:“我随口一说,怎么真的有这么个人呐?” 傅知夏哑然。 道过别,陈菁上了辆出租车,傅知夏愣在原地,目送着红色的尾灯缩小成光斑,消失在车流里。 陈菁的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在没跟某人谈恋爱的时候就在谈恋爱了吗? 简直荒谬。 傅知夏边想边往回走,刚过路口,没料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聊得怎么样?”魏柏冷着脸问。 他站在这看了好一会了,傅知夏被陈菁摸了脖子,对方都上车走远了,他还在目送。 “挺合适,可以处着试试,”傅知夏瞥了一眼魏柏,脖子上的痛处立刻鲜活了起来,故意要气一气魏柏。 “所以你跟人在一起就是因为合适?!” “不然呢?跟你合适?”傅知夏随口堵回去。 “为什么不可以?” “我是男的,是你老师,是你干爹,是傅知夏,就是不可以,问这种问题,你是三岁小孩吗?” “我要是是个女的,你就会喜欢了对吗?” 这个问题砸得傅知夏措手不及,连忙脱口而出:“不会!“好像急于要证明自己的立场。 听了这个答案,魏柏自嘲地笑了笑,彻底泄气了,怨恨地盯着傅知夏,“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身旁经过的人投来意味不明的眼光,魏柏有感觉,但不在乎,仿佛这条街只剩下傅知夏,他不回答,他就要逼他回答。 “我不接受你对谁都可以的好心!你大可以从一开始就不管我,所以为什么?像撒糖果一样随随便便发散发散爱心吗?其实我是魏柏还是张三李四都没有关系,我只不过是别人幸运了一点,是不是?” “你这么想?”傅知夏眼神凉了几分。 多少是有点失望,他该说,行,你当我是爱心泛滥,那好,我以后不管你了。 可情绪不好的时候放狠话太幼稚,傅知夏很少一时冲动。 最后也只是看了魏柏一眼,一个字没说,转身离开。 ~221-9-1921:6:11 第21章 二十一 前阵子脚伤期间,潘小武活动不便,天天见不到顾嘉怡就好像百爪挠心,他甚至想单腿蹦着下楼去看她,但考虑到太有失体面,主要还是会丢顾嘉怡的脸,于是作罢。 他皱着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脸,续命全靠手机聊天,以及顾嘉怡给他买的饭,吃饭的时候,一边怕胖,一边不舍得浪费一粒米,痛并快乐,像极了他的自作多情的爱恋。 到星期这天上午,学校组织学生去体育馆看科技展,据说是教体局的旨意,学校不敢不从。 这趟科技展在体育课都上不了几节的高中生眼里,是件大事,在脚伤刚刚好利索的潘小武眼里更是件大事。 学校雇了专车接送学生,一排两座,潘小武特意坐在走道边,把靠窗的位置空着,百宝箱一样的书包挂在胸前,据不完全统计,里头塞着巧克力,坚果,各种口味的薯片,水蜜桃味的饮料,荔枝味的糖,纸巾,湿巾…… 魏柏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的意图,他选择不打扰,委曲求全跟齐飞一排坐在后边。其实魏柏很清楚,潘小武不在的这些天,顾嘉怡已经换了三个仆役,她今天在另一辆车,身边又换了个与潘小武完全不同类型的男生。 这时魏柏的手机响了,傅知夏来消息问:你今天去你妈那,还是回来住? 从上次不欢而散,两人已经冷战了好些天。 “你不能坐这里!”陶玥一条腿迈开,正要往潘小武守着的座位挤,就被毫不客气地拦住。 “听我劝,别等啦,你女神就没准备上这辆车,”陶玥踢开潘小武的腿,抬下巴指了指前头驶出校门的车,“人家在前面那辆,都走了,你还傻坐着等什么。” “不可能。”潘小武一愣,陶玥就趁机钻了过来。 可他确实没等到顾嘉怡,一路上发出的消息到了科技展也没得到回复,这让潘小武心里没底,包里的薯片袋子被怀抱挤得哗哗响。 “是不是带了好吃的?”陶玥从潘小武包里抢了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兜里,不客气地把糖叼在嘴里,走路时外套跟着手臂大摇大摆。 “你像唐老鸭。”潘小武撇撇嘴。 “你以前想蠢猪,现在像傻狗。”陶玥说。 展览上游戏项目很多,最受欢迎的叫时空胶囊,介绍说什么宇宙浪漫,两个人坐上太空舱穿过时光隧道可以模拟一场宇宙漂流。 排队的学生很多,多是被模拟仓外浪漫的玫瑰星座吸引过去的,坐上胶囊的两两一对,有男有女,这时候教导主任来抓早恋的话,守在进出口,一抓一个准。 第25章 关于浪漫的事,潘小武只能想到顾嘉怡。 下一秒,他看见他的理想,还是他喜欢的模样,带着他一见钟情的美,跟另一个浑身名牌的体育生从模拟仓里出来,笑得比玫瑰星云还要璀璨。 潘小武见过这个男生,以前经常找顾嘉怡,但顾嘉怡从来懒得搭理。 “潘潘?”陶玥咬着薯片,樱桃味的,咯嘣一声,很脆,她伸出食指戳戳潘小武的肩膀,“你吃不吃?” 潘小武把重重的包重重地卸下来,挂到陶玥的小身板上,背包带很宽,快要盖住她的肩,“都是你的,”潘小武说,“别还给我。”然后木呆呆地走掉。 陶玥抱着薯片,看向一边的魏柏:“那个……他没事吧。” “没事。”魏柏摆摆手,跟了出去。 这场展览从开始就变得兴意阑珊,下午离校时,魏柏推着自行车跟着潘小武。 到处是等车的学生,潘小武推着车在前头走,好像没有目的,又好像步履坚定,模样有几分可笑。 魏柏有点担心这家伙待会拐去纹身店洗手心,好在没有。 县际班车不太规范,到处可以停,停靠站等着一堆人,买张票就有座,就能上车。 灰色的巴士停在前头,乘客一个一个进去,挨个落座,车门缓缓关上,引擎哄哄响,开始加速。 潘小武停在原地,盯着前面那辆车渐渐远去,他愣了一会儿,忽然跨上车,发疯似地向前冲。 “潘小武!”魏柏骑着自行车追上去,狂蹬了好一会儿才与潘小武齐头,“你干嘛去!” 潘小武不讲话,鼓着腮帮子,直直盯着面前的巴士——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发披肩的背影。 魏柏快要骂人了:“你他妈追上去你能干嘛!早跟说了没戏!” 潘小武好像聋了,盯着那个背影,咬着牙向前冲。 我要他看我一眼,就一眼。 距离很近了,可最后一个红灯也结束了,巴士转弯加速,后面再也没有红绿灯的束缚,魏柏和潘小武的自行车追在后头,倾斜着从弯道上飞出去。 距离还是渐渐拉开,是他们回家相反的方向,路两旁的景象也开始陌生。 魏柏纯粹是陪着潘小武,风汹涌地往嘴里灌,刮得人脑壳冷,两人在公路上冲刺,脚踏板被蹬成一圈灰影,好像再用力再用力就能飞起来。 追不上了,潘小武开始喊顾嘉怡的名字,丝毫不在意别人看他仿佛看傻逼一样的眼光。 自始至终,他死死盯着巴士的后玻璃向前,追到最后连目的都忘了,好像只是在同车轱辘较劲,势必要分出个胜负来,直到巴士甩开他们很远,渐渐在视野中远去,缩小,转弯,彻底不见踪影,仍旧没人停下来。 如果脑残会传染,那魏柏就不正常了。 上衣口袋的手机已经响了好几遍,嗡嗡的震动穿过胸口一直震进心里。 魏柏不用看也确定是傅知夏打来的,因为上条消息他到现在也没回。 他竟然不想接,盼望震动久一些,此刻傅知夏的手机肯定贴着耳朵,那肯定也连着自己的心跳。 他那天竟然不理我,一句话没说就离开,那如果我消失,我出事,我受伤……他找不到我,会不会担心?能有多担心? 魏柏有些自残式的期待。 前方是火车道途径而修建的昏黑涵洞,穿过去需得经过一道长长的陡坡,两人谁也没来过,对地势都没把握。 潘小武在下坡前惜命地刹住车闸,他停下来喘气,满头大汗,侧过头的一瞬间,一道身影飞冲下去。 “魏柏!”潘小武瞪大眼睛看向涵洞深处,惊恐万状地撂了车,奔下去,他人还没到跟前,涵洞上方的火车呼啸着重重碾过铁轨。 “魏柏!你怎么了?!” 耳朵一阵嗡鸣,魏柏捂着上衣口袋从地上爬起来,有一阵短暂的失聪,他听不见潘小武的叫喊,只能感受到手机仍在震动,很快,最后一丝电量耗尽了。 他看见潘小武面如菜色的滑稽模样,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咬着牙骂人。 失聪过后,魏柏听见的第一句是:“你想死吗!” 魏柏坐起身揉揉膝盖,隔着裤子都摸着黏糊糊的,好像流血了,这地方上次疼,是被傅知夏踹的。 “嘶——”魏柏的手撑在沙砾突出的路面,才发现手掌也有擦伤,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把快要零散的自行车竖起来,又扳正歪掉的车把手,揉揉额角的痛处,笑着骂了一句:“操,这车也忒垃圾了,下个坡而已,手刹居然失灵了。” 潘小武依然胆战。 魏柏却忽然笑了,没头没尾地说:“潘儿,至少你瘦了。” “毛用没有,”潘小武高声道,“她还是不喜欢我。” “你一开始就清楚,装什么傻,”魏柏问,“对了,这是哪?” 潘小武摇摇头:“不知道。” “几点了?” 潘小武又摇摇头:“手机落包里了,包给桃子了。” 从涵洞出来,天幕以分秒可见的速度灰下去,麻雀在电线上缩成一团团墨点,偶尔扑棱翅膀,叫得很凶。路灯亮起来,衬得天色更晚,自行车只剩一辆全乎了,傻逼潘小武带着同样傻逼的魏柏往回蹬,速度不算慢,打着光束的汽车与摩托碾过公路,一辆一辆超过他们,显得他们像蜗牛,像静止的背景板。 到家是几点,魏柏不清楚,但邻家的狗都不叫了,应该是很晚很晚。 潘小武免不了要挨爸妈一顿爆揍,魏柏也不打算同情他,他瘸着一条腿,站在门口,心情复杂,门该是从里面锁住的,如果他去拍,傅知夏待会肯定会气哄哄起来放他进去。 他后悔了,傅知夏一定很担心。 他去敲门,可门是从外面锁住的。 人被视线盯住的时候会有预感,他在大门的锁上摸了摸,冰得扎手,开始莫名觉得身处的空气静得怕人,隔了两秒,他有预感地回头望向视线来处。 树下立着浓重的人影,指尖一点火星,橘红色的,好像把黑纸烧出了一个洞,火下一秒就要轰然烧起来。 “上哪去了?”傅知夏冷冷地问,从树下走出来,被月光照亮。 魏柏手指倏地一蜷,心也跟着下沉。 闯祸了。 傅知夏向来好脾气,发火该是什么模样,魏柏不是没思考过,今天终于有缘得见。没有暴跳如雷,没有破口大骂,他只是站在魏柏身后,眼神阴郁地盯着对方,语气里带着魏柏从没有感受的冷意。 “我……”魏柏开始心虚,从看见傅知夏的第一眼就心虚,开始扯慌,“自行车坏路上了。” 傅知夏把刚点着的烟扔掉,抬起脚,将火星碾灭在地上,掏出钥匙,满身烟味地走到魏柏跟前,碰也不碰他,冷声说:“起开。” “知夏……”魏柏心慌,企图解释,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到房间里,灯光一打,魏柏看见傅知夏凌乱的头发,外套上皱巴巴的褶子,裤脚上的灰,以及鞋面上的脏印子,这些……都不像他了。 “手机丢了?”傅知夏把钥匙扔在桌上,哗啦一声响,敲在魏柏心上。 魏柏低着头,将手机攥在兜里:“没丢,没电了。” “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最后一个才是关机!” 傅知夏声音陡然大起来,语气里满是与他冲淡性格不相符的气急败坏。 “你怎么不等我报完警再回来,你是出车祸撞死了还是路上被人捅刀子,晚回来是连给我个消息都做不到是吗?!你想证明什么?!” 魏柏怔忡地望着傅知夏的脸,嘴唇很干,脸色极差,白眼球上爬着许多红丝。 “知夏……”魏柏凑上去想抓住傅知夏的手。 “别叫我!”傅知夏甩开他。 ~221-9-1921:6:14 第22章 二十二 被打到手,魏柏疼得“嘶”了一声。 傅知夏冷眼扫过,看见魏柏额角眉梢的伤口,停了一秒,才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压着火气,稳下情绪说:“别去了,他回来了。” 没过几分钟,庄颍喘着气跑来,一脸惊魂未定:“你可算回来了,你到底干嘛去了,你都要急死人了你知不知道,今天……” “庄颍,”傅知夏打断她,“甭搭理他,你回去睡吧。” “你啊!”庄颍走前还往魏柏胳膊上狠狠戳了一戳,低声说,“好好认错。” 魏柏低着头,定在原地,不敢吱声,像个等着被斩首的罪犯。 停了好一会儿,傅知夏才扯扯衣领,脱掉皱巴巴的外套,开柜门去翻找东西。 魏柏的眼睛追着傅知夏,余光不经意瞥过柜子上层,瞬间就僵住了。 柜子顶层摆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支玫瑰干花,花瓣已经没了水分,边缘有些蜷曲,一共七枝,每一枝都完完整整,在干枯中泛出灰调的颜色,不再鲜艳亮眼了,却更长久地绽放。 第26章 他没送人,也没丢掉,还把鲜花做成了干花。 傅知夏关上柜门,臭着脸把药箱塞进魏柏怀里。 “自己弄,没事不用叫我。” 再多一个字傅知夏也不愿意说,连鞋都没脱,他就疲累地倒在床上。 魏柏默默关掉顶头的灯,抱着药箱,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找不到合适的频率。 他坐在台灯前,面朝着镜子,这才看见自己一脸的擦伤和淤青,拿棉签沾了点双氧水,在眉骨的伤口处擦了两下,不算疼,重点的伤在膝盖和右手掌心。 膝盖黏糊糊一片,擦掉一大块皮,血混着渗出液粘在裤子上,魏柏花了好大耐心才把伤口上的布料揭下来,咬着牙忍疼,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 身后忽然响起烦躁的动静,傅知夏已经撑着床边坐了起来,两人眼神才一相接,魏柏忙缩着脖子扭回头。 “拿过来。“傅知夏冲魏柏伸出手,脸色依旧很冷。 魏柏恭恭敬敬地把棉签递到傅知夏手里,放手的瞬间忽然腕上一紧。 傅知夏把魏柏的手腕扭了半圈,看清那些霸占了一半手掌的擦伤时,眉心倏地挤到一起。 擦完了手,傅知夏在魏柏面前蹲下来,将他的裤腿又往上膝盖上翻了两翻,顶着一张冰山似的冷脸,小心翼翼地给那片伤口擦双氧水消毒。 “干爹……”魏柏看着傅知夏的头顶,想碰一碰他的头发,手伸到距离两三公分的地方,指尖蜷了蜷,又收回来,低声说,“我错了。” 傅知夏没接话,给膝盖包好纱布,处理完了,又去收拾药箱。 “滚回你床上睡觉,今天别再跟我讲话。” 傅知夏躺下,扯了一把被子,把自己缩起来裹得严严实实。 魏柏耷拉着脑袋,膝盖不方便打弯,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小床。 窗外照进来的月光,隔在两人中间。 魏柏侧身躺着,听了一夜钟表的滴答声, 天快亮了,眼皮才沉沉放下来。 然后做了个梦,耳边有许多声音,在哭、在喊,嘈嘈杂杂混成一片。 惨白的太阳,消毒水味的房间,床单上有许多血,被蒙着脸的尸体躺在下面,医生和护士没有表情。 “干爹?” 魏柏看见傅知夏走向自己,面无血色,对他视而不见。 傅知夏在病床前停住,手指碰到床单,指尖不停地抖,像掀一块铁板,废了全身力气才看到那张脸——我的? 魏柏感到惊恐,那个死掉的人是我的话,那现在的我是谁? 魏柏一低头,竟然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他是透明的。 傅知夏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去,魏柏连忙飘过去追。 医院的大楼投下铺天盖地的阴影,迈进阳光里,傅知夏忽然走不动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吐,可是吐不出来东西。 魏柏也开始痛,像通感,从内脏开始痛,好像活人进了焚化炉一样痛。 他跑去叫傅知夏,到了太阳底下,透明的身体忽然有了形状。 “我在这呢,你看看我,干爹,你看看我。” 魏柏的手穿过傅知夏的肩膀,猝然间,肩膀变成了带刺的玫瑰,扎得他满手鲜血…… 掌心一阵剧痛,魏柏攥着纱布猛然惊醒,他坐起身,一抬头,发现傅知夏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看,眉头紧皱,一动不动,也不知盯了多久。 “干爹,你醒了?”魏柏心里仍没底。 傅知夏淡淡“嗯”了声,说:“醒了就洗漱吃饭。” “好!洗漱!吃饭!”魏柏奉旨一样把傅知夏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捂着膝盖蹦得飞快去洗漱,脸洗得十分潦草,左手撩起水,猫爪子一样单手搓脸几下便罢。 回来时,傅知夏正在盛饭,魏柏就坐在外头等,丝毫不敢碍眼。 这时候手机响了,魏柏像犯了应激症,立马接听送到耳边。 电话是潘小武家座机号码打来的,才一接通,潘小武就开始问:“你怎么样了,有没有挨傅老师的揍?” “没,他不理我了,”魏柏偷偷往傅知夏的方向瞥,“现在可能好一些。” “就这样?”潘小武心里极其不平衡。 魏柏摇摇头苦笑:“你不明白,他最明白怎么治我,我咎由自取。” 潘小武才听不懂,羡慕道:“你可真幸福,我爸妈要是傅老师就好了,我现在快废了,跪搓衣板跪到现在,不过咱俩也倒霉,赶巧了,昨天他们到处找不着咱俩,我妈去医院认尸前,腿都吓软了,被我爸搀了半天没起来。” “你说什么?”魏柏迷惑。 “傅老师没跟你说吗?咱学校附近昨天出车祸了,一死七伤,全是学生,事闹特大,”潘小武捂着话筒说,“我妈说昨天去认尸,傅老师也去了,跟庄姐姐一起,怕你妈受不了,还瞒着你妈说你已经回来了……不说了,我妈来了,我吃完饭还得跪搓衣板。” 挂掉电话,魏柏有点恍惚,那个梦原来一点儿也不荒诞。 “干爹,你……还生气吗?”魏柏左手拿着勺子,在平滑的鸡蛋羹戳出一个半圆的弧。 隔了一夜,傅知夏好赖是愿意开口了,只是依然不愿意给好脸色。 “我只说一遍,再不打招呼就消失,你以后都不用再找我。” “干爹……你是不是很怕我死了。” 傅知夏瞥了魏柏一眼:“这话你去问你妈。” “不会的,我会一辈子守着你。”魏柏说,“那天是我说话太过分,怪我太贪得无厌,总想要你能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想想还是很不现实,幼稚得不像话,我以后会懂事,会老老实实听你的,只要你不甩开我,你要我怎么样都行,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也可以配合你装做不喜欢,你需要我装吗?” 傅知夏说:“吃饭。” 魏柏又问了一遍:“你需要吗?” 傅知夏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昨天去医院前,傅知夏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轻伤?重伤?还是…… 傅知夏心里一万个懊悔,让他喜欢就好了,明明也很简单,为什么不行啊? 结果只是虚惊一场,魏柏根本没事。 这下轮到傅知夏心慌了,他明明都差点要答应这份喜欢了,现在魏柏却说,可以配合他装不喜欢。 ~221-9-1921:6:16 第23章 二十三 为了不叫傅知夏为难,魏柏开始一点点收敛张扬的喜欢,尽量把分寸拿捏得合理,不再逾矩,不再胡来。 在魏柏的粉饰太平下,两人保持着一种表面的和平。 可在傅知夏看来,事态完全是另一个走向。魏柏甩甩手偃旗息鼓了,自己的心却一下子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有时候并排走在街上,不小心碰到手,傅知夏都会好半天慌乱,连走路时如何自然摆动手臂都不会了,这时候他去看魏柏,却发现对方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异常,好像打从一开始敏感多疑的只有自己。这叫傅知夏越来越不安,甚至有种错觉,那个炽热地喜欢着自己的魏柏其实是他臆想出来的。 这个秋天格外短,天气冷下来好像是一瞬间的事,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再抬头看时,该掉的叶子全都掉光了,枯枝把灰蓝的天割成一片又一片破碎的不规则的小块。 很快就要放寒假。 这学期傅知夏最后一次送魏柏上车时,还穿着件薄外套,他好像总是很迟钝,不管是感情还是日常的琐碎,总是慢半拍,魏柏不说喜欢了,他才开始患得患失;别人冬装都换上了,他才意识到天凉。 魏柏取下自己的围巾,绕到傅知夏脖子上。 围巾带着魏柏的温度把傅知夏半个下巴都暖烘烘地遮住。 魏柏说:“放假前要开次家长会,周五你有空的话能不能过来?不行的话,我再问问我妈。” 傅知夏说:“到时候看吧,可能会晚一点。” 家长会是下午两点半开始,周五那天,还不到两点,教室里就已经聚集了许多家长,各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好似选美比赛,而学生是他们的装饰品,类似衣服上的珍珠,手指上的戒指,是最能用来攀比的物什。 几个家长没到的在对面空教室里等,包括魏柏、齐飞、还有另外几个男生。 他们才闲下来没一会儿就有人提议打牌。 “就只打牌啊?”那个跟齐飞混得挺熟的板寸头抖着腿说,“光打牌多没意思?” “你想怎么着?”有人问,“要赌钱啊?” “滚,老子不想再写检讨,”齐飞臭着脸,转头又笑嘻嘻撞了撞魏柏的腿,“除非你帮我写。” 魏柏白了他一眼:“谁给你的自信?” 板寸头看着齐飞和魏柏坏笑:“赌什么钱啊,多老土啊,堵点不一样的。” “什么?”齐飞挑眉问。 板寸头眯着眼,拇指划过扑克牌,刮出一道响声:“大冒险呗,输家做什么,赢家说了算。” 第27章 魏柏心不在焉,快要半点了,傅知夏还是没有来。 一圈打下来,魏柏运气还算凑合,赢的是板寸头,输的是齐飞。 “来吧,飞飞,法式接吻,亲魏——”板寸头盯着齐飞,目光缠绵悱恻地拉到魏柏身上,又在无形中打了个结,势必要将两个人系在一起。 魏柏的脸色阴下来,板寸头也不好太直白,拉着尾音忽然转了弯:“亲……亲下一位进门的那位。” 齐飞:“靠,这么狠,来的是老师也要亲?” 板寸头又笑起来:“二选一嘛,来的人不能亲,那就亲魏柏喽,不管亲谁,总要亲一个嘛,不然大伙还玩什么,是不是?” 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魏柏看着齐飞:“不管待会儿进来的是谁都麻烦你勇敢一点。” 齐飞贴到魏柏耳根子说:“那可不行,万一人长太丑,我下不去嘴怎么办?” “那你闭上眼亲好了……”魏柏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魏柏——” 傅知夏! 魏柏仿若当头遭了一道霹雳,指甲差点扣进木刺里,他愣愣回过头。 “草!”齐飞也是瞪大了眼睛,拽拽魏柏的衣角,“你干爹哎,我愿意,一万个愿意!” “滚你妈的,我不愿意!”魏柏推了他一把,“再看他,眼珠子给你扣出来!” 齐飞笑笑,“那就不好意思了,”随即,不待魏柏防备,就摁着他的肩膀压了上去。 别说是法式热吻了,连嘴皮子都没碰到,齐飞就被魏柏甩开了。 只是那角度从傅知夏的视线看过去,分明就像是吻上了。 在座的几个人开始起哄吹口哨,板寸头嚎着说:“不够,再来一次,说好的要法式热吻,你们这连蜻蜓点水都他妈不算。” 门口傅知夏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又是这个男生,他上次来,这个叫齐飞的正掀着魏柏的衣摆摸,除了操场上的默契,中间还发生过多少尚未可知,这次竟然已经亲上了。 “你给我出来!”傅知夏呵道。 魏柏擦了几下嘴,走到傅知夏跟前。 傅知夏眉头紧皱:“你们又在闹着玩?” “嗯……他们经常这样,”魏柏点点头,“干爹,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傅知夏更气了:“我来早了,还是来晚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到你会这个时候来。” “那我什么时候来比较好?”傅知夏忿忿地往一个方向走。 魏柏快步拦住傅知夏,小心翼翼地说:“干爹,家长会在这边。” 傅知夏停下来,瞪了魏柏一眼,“不用你提醒。”然后刹住脚步往回走。 其实家长会无非就是老生常谈,开八百遍也没有什么新鲜话题,一群家长坐下来听老师讲自己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区别有多大。 只不过几年下来,魏柏竟也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散会的时候,有许多家长过来同傅知夏搭话,多数都当他是魏柏的哥哥。 傅知夏也懒得解释,心里其实还在生闷气,别人奉承,他就温和地笑,最后脸都酸了。 这时节已经很冷了,街上遛弯的人都少了许多。 傅知夏看到魏柏身上的外套还是去年的款式,于是冷着脸拉他去买衣服。 小县城里没什么品牌,能逛的也就商贸中心四楼那几家,明净的商铺里多是些挽着手的小情侣在进进出出。 导购姑娘看见魏柏和傅知夏两眼放光,连忙热情地迎进来,往日不管什么长相的人都要昧着眼睛可劲夸好看,能碰到一个帅的都是赚到,今天竟然收获了双倍的快乐。 “两位帅哥是要挑衣服嘛?”导购姑娘跟在两人后头,热情洋溢地看着傅知夏,“有喜欢的可以随便试的,给您挑,还是给弟弟挑啊?” “给他。”傅知夏点点魏柏,然后随手摸了一件。 导购姑娘就傅知夏摸过的这件,开始在旁边煽风:“这款藏蓝色牛角扣大衣很衬肤色的,再说弟弟这种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都说人挑衣服,其实是衣服挑人,像弟弟你穿,保准比海报上模特还亮眼,再配上一条格子围巾,就像初恋男友似的。” 魏柏被导购姑娘夸得有些脸红,目光询问地看向傅知夏。 “去试试。”傅知夏又让导购姑娘给搭了挑格子围巾。 魏柏换好衣服,站在镜子跟前,自己是看不出好赖。 傅知夏抱着魏柏的旧外套,上上下下将魏柏打量了一边,说:“转一圈。” 魏柏听话地转了一圈。 “挺好,”傅知夏点点头,眼睛好像一直在盯着魏柏看,但视线却又没敢落到实处,“穿着吧,围巾也戴着。” “是不是初恋男友那一款的?我不骗人吧,”导购小姐看着魏柏,嘴里仍不停地夸,“哥哥眼光就是好,一眼知道弟弟穿什么最好看,其实这件是情侣装,还有女款,要不要再拿一件,回去跟女朋友穿也很搭的。” 傅知夏皱眉,把旧衣服递给导购姑娘打包:“他没女朋友。” 导购姑娘接过衣服却还是不死心的样子:“他没女朋友,你也可以跟弟弟穿同款嘛,谁规定非得穿情侣装了,大街上还有闺蜜装呢,哥哥弟弟穿一样的有什么不好。”说着她又拿了件同款送到傅知夏跟前。 傅知夏正要摆手拒绝。 魏柏却眨眨眼说:“试试呗。”然后去解傅知夏身上的外套。 傅知夏只好穿上试了试。 两人站在镜子前,导购姑娘又开始啧啧赞叹,一句比一句起劲:“这件衣服再没有哪一对能比你俩穿着更般配了。” 魏柏被这姑娘说得通体舒畅,嘴角的弧度快要压不住,心情一激动,拉着傅知夏在镜子前拍了张照,摁快门前,脑袋特意向傅知夏那一侧偏了偏。 “怎么样?”导购姑娘笑得眼睛眯起来,问,“两件都带上吧?” 魏柏的肩膀在傅知夏肩上蹭了蹭,小声叫:“哥哥?” 傅知夏被叫得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耳根莫名有点烧,点点头说:“行。” 冬日的天黑得特别早,沿街的路灯整串亮起来,绵延在长街两侧,在干冷的空气里闪烁。 魏柏拎着两人的外套,跟在傅知夏身侧,不停地呵气,让白色的雾气在面前的夜色中升腾又消失,这样无聊的小孩子行为,心情不好的人基本干不出来。 傅知夏忍了一下午,这时候才发问:“你跟齐飞是怎么回事?” 魏柏一愣:“没怎么啊,我俩就是老被他们放一块开玩笑而已。” “他跟你是一样的人吧。”傅知夏凝眸看着魏柏。 “啊?”魏柏惊了片刻,才咂摸出傅知夏话里的意思,“你说喜欢男人吗?也不太一样,他看见漂亮的,不分男女,都走不动路。” 我……只看见你走不动路。 “以后不准这么闹。”傅知夏像在命令。 “好啊,”魏柏答得很干脆,“你不让我闹我就不闹。” 傅知夏才稍稍放下心,又听见魏柏说:“对了,我放假就先不回去了,跟齐飞他们几个约好去滑雪,可能要在滑雪场住上两三天再回来。” “怎么住,跟谁住?” “跟谁住不知道,两人一间吧?” “标间?” “可能吧。” 傅知夏没话了,这几年除了住宿舍,魏柏都是跟自己住,这下要跟其他男生一间房,还很有可能是齐飞那一号的,他怎么想觉得对不味。 谁知魏柏又说:“我答应过你了,以后会懂事,多交一些朋友,尽量不总对你有非分之想,你也觉得我该去的吧?” 傅知夏忍着火气:“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干爹,”魏柏凑到傅知夏面前,盯着他的眸子,“你吃醋了吗?你不想让我去的话,我就不去。” 傅知夏脸一枕,“我忙着呢,没那闲工夫吃你的酸醋,你爱去不去,”他撇下魏柏往前走,又冲背后高声道,“忘了跟你说,你只管去就好,我后天回泙州,你玩好了就直接回你妈那里。” 买衣服那会儿,魏柏就从傅知夏兜里掏出了两张火车票,他紧走两步,追上去问:“可是干爹,你买了两张软卧,打算跟谁一块回去?” “我跟庄颖。” “你没看她发的动态吗?她前天就已经回老家了,目的地也不是泙州。” ~221-9-1921:6:19 第24章 二十四 “你不是去滑雪,跟着我干什么?”傅知夏背着包在前头走得飞快。 魏柏在后头跟,围巾散下来,长长地搭在后背。“说着玩呢,我根本就没答应他。”他抢下来傅知夏的包,后背是自己的,前胸是傅知夏的。 出发前傅知夏收拾行李,魏柏也跟着收拾,傅知夏去哪,他就跟屁虫似的追上,嘴上说是要去滑雪,腿儿上一路尾随到火车站。 第28章 傅知夏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由着他拎着两个包,像个侍候大爷的小厮。两人就这么过安检,排长队,等着他们那列车开始进站检票。 春运总是早早就开始,车站里人头攒动,挤满了归心似箭的人。 傅知夏倒是很平静,没什么需要他牵挂的人,非要说的话,魏柏就在身边。 就是一个很突然的想法,趁着假期,他想带魏柏去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看一看。 韩雪梅是没什么意见,只说要两个人一定得一起回来过年,傅知夏应了。 这是魏柏是第一次出远门,一天一夜的火车,他老听人讲,火车坐太久的话会腰酸腿疼,只是傅知夏这次订的是软卧,他没机会体会那种酸痛的感觉。 对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魏柏总会先入为主的定下一个调子,在他不太准确的印象中,泙州该是个湿润而温暖的南方城市,烟柳画桥,流水人家。 带着魏柏的憧憬,火车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致跟着变化,像条长长的画卷在魏柏眼前徐徐展开,连司空见惯的田野与天空都变得新奇而陌生,魏柏趴在窗边看得入迷。 晚饭是打餐车员那里买的牛肉盖饭,牛肉没两片,米饭冷了一半,又贵又难吃,魏柏没吃两口就放下了,最后觊觎上了傅知夏泡面,非要抢着喝汤,傅知夏要重新给他泡,他还偏偏不要。 对面上下铺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秃顶的带着眼镜入迷地看财经报纸,另一个头发浓密的挺着肚子打电话,说得多是些生活琐事,诸如孩子的奶粉要好的,婆媳之间多忍让。 几个人同在一间车厢却基本没交流,这样的路途不免枯燥无味,魏柏无聊了就看傅知夏,可傅知夏去上铺睡了他就只好盯床板,恨不得床板能变成透明。 躺在车上对时间的感知就很模糊,夜好像很深,没完没了。 关了灯,车厢里暗下来,对面两个男人都在睡,呼噜声一个比一个响,吵得魏柏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漆黑的窗外看了很久,隐约听到傅知夏翻身的动静,才小声试探地叫。 “干爹……” “干爹……你睡了么?” 隔了一会儿,傅知夏伸出脑袋,朝下看着他:“什么事?” 魏柏忽然捂着肚子,缩成一团,整个人显出很痛苦的样子,说:“干爹,我肚子疼,感觉他们的牛肉盖饭不干净。” 傅知夏慌忙从上铺下来,先跑去给魏柏接了一杯热水,又在他肚子上摁了好几个地方,“哪疼?” “这里?” “不是。” “这?” “不是,”魏柏摇摇头,抓住傅知夏的手往心口上引,“这儿。” 傅知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立刻抽回手,语气也凉了几分,“那你疼着吧。” 魏柏嘿嘿笑着坐起来,靠着窗,撩起来窗帘,又回头冲傅知夏眨眨眼,“干爹,外头下雪了。” 傅知夏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看,外头黑茫茫一片,除了偶尔飞速闪过的光亮,什么也看不见,他以为自己又被骗了,语气有几分不耐,“你又耍我?” “等一等,你仔细看。” 魏柏手指点着玻璃,后面有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在魏柏指尖,很细微的一片雪,晶莹的贴在玻璃上,傅知夏还来不及记清楚它的形状,刹那间便化成水珠。 他一怔,真的下雪了,继而转头惊喜地看着魏柏,可鼻尖忽然一阵冰凉,不小心蹭到了对方的鼻尖,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 转瞬之间,列车一头扎进骤起的风雪里,雪花换成大片,纷纷扬扬斜掠过车窗。 两双瞳孔很近,褐色的像琥珀,漆黑的闪着光,也像镜子,里面映着彼此的模样。太近了,温热的鼻息都扫在对方脸上。 这种时刻,好像天生是用来接吻的。 下一秒,魏柏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轻轻吻了下,贴着傅知夏的唇角,一触即分,又隔着几公分的距离,观察傅知夏的反应。 这吻太轻太短暂,好似不曾发生过,等傅知夏意识到时,已经结束了,责难好像也不合适,明明有机会拒绝。他清清嗓子,正要起身,忽然被魏柏攥住了手腕,一手环住腰,紧紧拉到身上。 “你干什么?!”傅知夏低声惊问,连忙往对面上下铺看,好在呼噜声依然平稳。 可傅知夏才刚刚松一口气,眼前一个反覆,魏柏已经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敢不敢承认?”魏柏撑在傅知夏上方,眸子漆黑,闪着坚定的光,“你也喜欢我,哪怕一丁点也算。” 傅知夏挣了挣手腕,魏柏的手指顺势滑进了指缝,抓得更紧。 “别胡闹,我没……”傅知夏说。 话还没说完,魏柏就已经压了下去,将傅知夏即将出口的违心话悉数堵回。 他吻得并不急躁,但足以搅乱傅知夏说话的节奏与呼吸,舌尖灵巧地闯过牙关,扫过上颚,很有耐心地追逐对方湿热的舌头,勾缠了一会儿,又退出来衔住傅知夏的嘴唇,含在齿间不停地吮。 车厢里很黑,对面上铺的男人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们这一侧,呼噜声时而激扬,时而短促,好像下一秒就要醒过来。 傅知夏屏住呼吸,因为紧张,十指紧紧扣着魏柏的手指,余光瞥向对面的男人,生怕被人发觉,不敢出声,不敢动作,唯独心跳在胸口砰砰作响。 魏柏似乎是吃准了他不敢反抗,坏心思地足足吻了近十分钟才分开。 吻罢,傅知夏整个人都烧起来,胸脯不住地起伏,微微张着被亲得胀热的嘴唇喘息,眼尾也染着水汽,在黑暗中闪着水光。 “干爹……”魏柏去捏着他的耳垂,很烫,他勾着唇角盯着傅知夏恶劣地笑,彼此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对方鼓起来的硬物抵在腿根的触感, “你不能说谎了。”魏柏轻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傅知夏的耳朵。 像被人揪住了把柄,傅知夏对着魏柏再也威严不起来了,变成了纸老虎,拧着眉毛,色厉内荏,压低声音呵斥:“你从我身上下去!快点!” 魏柏也不纠缠,乖乖坐起身,看看自己腿间,又看看傅知夏的,一脸纯洁无辜地问:“干爹,这怎么办嘛?” “魏柏!”傅知夏想骂,但考虑到对面还有两个喘气的,只好忿忿地踹了他一脚,黑着脸扯了扯衣襟,像在遮掩罪证,其实本来也看不真切,这动作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咬着牙不敢大声讲话,“你还要不要脸!?” 说完便气哄哄地踩着杠子翻到上铺,直到下火车,都没再搭理魏柏一下。 到泙州是早上,好大的暖阳悬着,把街上来往的人泡在水一样的阳光里。 魏柏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柳色青青春意俏,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脑残,现在是冬天啊,他怎么净琢磨一些春天的事。 虽说这里是冬天,但看起来并不萧索,傅知夏家附近,街头巷尾的生活气息很浓厚。 穿过一座牌坊,拐几道弯便是插着各种彩旗招牌的弄堂,路很窄,卖水果的对着糕点铺,成衣店旁边是茶叶馆。弄堂头的包子一出笼,雾腾腾的热气飘散,香味一下子弥漫到弄堂尾。 出口有家小饭馆,红底黄字写着“老张小饭桌”,门前支着一张躺椅,上头铺着灰色的长毛毯,猫窝在上头打呼噜。 “干爹,那猫好胖啊。”魏柏冲傅知夏指了指,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大新闻。 傅知夏全然忘了自己还在生气,笑着说:“它以前更胖,脾气还刁。” 小饭馆里的胖大叔出来时,那猫仍傲慢地不肯挪屁股,一人一猫僵持了好一会儿,傅知夏笑出声,那胖大叔才注意到来人,于是眯着眼睛打量。 傅知夏没动,由着他打量。 几秒后,胖大叔一拍手,惊叫起来:“呀!小白回来了?” 傅知夏点点头,接着粲然一笑:“回来啦。”他又把魏柏捞到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叫张叔。” 魏柏倒不认生,大大方方喊张叔,然后看着傅知夏傻乐,附在他耳边小声问:“干爹,你小名叫小白啊?” “怎么?小白很好笑吗?”傅知夏问。 “没……没,”魏柏仍在笑,“就是我小时候我妈总叫我小柏,听着跟你很有缘分。” ~221-9-1921:6:22 第25章 二十五 “这是?”老张看着魏柏面生,眯着眼睛瞅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真的不认识。 “在外头白捡的,带回来让你见一见。”傅知夏拉着魏柏进门,仿佛回了自己家,明知故问地笑:“叔,我俩在您这里蹭饭您不会赶我走吧。” “什么话,叔哪次撵过你。”老张拉着两人坐下,忙着去找茶罐子,泡自己珍藏的好茶叶。 魏柏撑着下巴坐在傅知夏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张泡茶:“张叔,您为什么管我干爹叫小白啊?” 第29章 老张一听就笑了,手里的茶壶也跟乱颤,“这还不好猜,因为小白长得白啊。” “就这样啊?”魏柏把傅知夏露在外面的皮肤能看的全看了一遍,啧啧道,“不过名副其实,确实很白,”然后凑过去小声问,“干爹,你知道你身上哪里最白吗?” 傅知夏瞥了他一眼:“哪儿?” 魏柏没回答,眼睛却一直往不应该的地方瞄。 顺着魏柏的视线看到自己腿间,傅知夏这才意识到被耍了流氓,当即在他手背上捏了一把。 “嘶——”疼得魏柏倏地坐直身体,当着老张的面,只能忍着疼。 老张倒了两杯茶,伸手比了几掌的距离,说:“小白刚来那会儿,估计才几个月吧,就这么大一点儿,浑身雪白雪白,清文当时抱着他来找我,说打天桥底下捡了个女娃,我扒开裆一看,好家伙,是男娃娃。” “然后呢?”魏柏问。 “然后清文就到处寻人,打听谁家丢了小孩子,但哪那么好找,那时候穷人多,没爹妈的孩子也多,福利院条件也艰苦,小白又犯肺病,清文就把他留下了,随便起了个名先叫着,想着最后找到家人就给送走,结果没给寻到家人。” 傅知夏接话:“谁知道我长大了,越来越像我爸,还有人传言说我是他上大学的时候跟女同学厮混生出来的,人家这叫送货上门。” 这话从傅知夏嘴里说出来像个不痛不痒的笑话,魏柏却听得心里堵。 老张一嗤:“清文可不是那种人,你爷俩是像,都白净,但不是长得像,就咂摸着像,那个词叫啥来着……气质,气质像。” 魏柏问傅知夏:“你后来有找过家人吗?” “以前想找,现在不想了,”傅知夏摇摇头,“试过用基因库,看看能不能匹配上,可都这么久了也没消息,可能家里人都不在了,也可能他们没想过要找我……算了,也不重要。” 傅知夏笑笑,桌底下的手忽然被握住了,经由魏柏的掌心,传来一种干燥而踏实的暖意。 老张一拍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身转回了里屋,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本书。 “最近老有人写信过来。”老张说。 傅知夏问:“什么信?” 老张的书里头夹了鼓鼓一沓信封,两侧的书页都合不拢。 “就最近几个月的事,写给清文的,什么人写的不知道,我也纳闷,我寻思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还有人写信啊,不都用手机吗?” 信是牛皮纸信封,每张都贴着邮票,日期都是最近几个月,每月大约有两三封,最近的一个月有七封,每一封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全是漂亮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有种老调,像旧版书上规规矩矩的印刷字。 现在的年轻人不止不会写信,还写不出这种楷书。 傅知夏挨个看了看,发现每一封信都来自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 首都? “谁写的?”魏柏问。 “不知道,应该是同学吧,以前没人给我爸写信。”傅知夏看向老张:“张叔,我记得我爸大学是在首都念的。” “是啊,”老张叹了一口长气,“那个年代能出一个大学生可是顶了不起的,最差毕业也给包分配,我们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时候,清文就自己一个人在沙子地上学写字,他老跟人不一样,我以为他会当个领导,当个大官,走走仕途,没成想最后回来当了个小学老师。” 老张兀自惋惜,“我早些年劝他成个家,他不愿意,每次都说,我挺好的,我跟小白两个人就很好,你们说,哪里好,男人不娶老婆,不成家,那能好么?” “……”魏柏被盯得不自在,尴尬地看着傅知夏。 气氛静止了几秒,傅知夏才愣过神,没头没尾地点头,“啊……好,挺好。” 老张一拍桌子:“得,真不愧是你爸养大的人,跟他越来越像了。” 吃完午饭,傅知夏才带着信和魏柏从老张那里离开。 他家在老式小区,一共六层,没电梯,是当年傅清文任教的学校给分配的家属院。从走进小区的那一刻,从前生活的记忆就铺天盖地袭来。 这些年,傅知夏很少回忆,也很少回来。 傅清文死后,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守着黑白遗像,基本不出门,好像丧失了社会功能,他把窗帘换成黑色,钉得严严实实,不开灯,也不让一丝光进来。 有需要时会机械地进餐,一天一次,多数时间只是拉上被子,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睁着眼。 这种状态持续到他的胃出毛病。 疼得实在撑不住了,傅知夏才拖着身子去看病,往返于医院的路上,很多人都以一种怪异的看神经病一样的眼光打量他,就算思维再迟钝,他也察觉到了。 回到家,他照了照镜子。 胡子拉碴,头发遮住眼睛,面容消瘦,眼底挂着骇人的乌青,因为很少出门,很少见光,浑身白得没了血色,越发不成人样,活像只鬼。 傅知夏同镜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了很久才接受那是自己的事实,怎么变成这样了? 傅清文不会想看他这样的。 那天,他打开灯,拆了窗帘,阳光一涌而入,灿烂而刺目,他捂着眼,在空荡而明亮里适应了很久,才彻底妥协。 他爸,确实是不在了。 傅知夏收拾好房间,又刮了胡子,理好头发,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最后去了趟墓地。 自那以后,去上学去工作,很少再回来。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有魏柏一起。 晚饭后,傅知夏带着魏柏去公园散步,人声喧嚷,大妈们踩着最炫民族风的调子在跳广场舞,大爷们捂着暖手宝坐在亭子里下棋,旁边揣着手看戏的人围了一群…… 穿过树林的石子路很窄,魏柏走在上面,胳膊时不时往傅知夏身上蹭,没一会儿小拇指就试探地往傅知夏手上勾。 傅知夏越躲,魏柏越追,最后竟然把他从石子路上挤了下去。 “魏柏!”傅知夏一脚踩空,愤愤地瞪着魏柏。 “亲都亲过了,牵个手怎么了,反正以前也总牵的,”魏柏把傅知夏拉回到身边,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你都同意喜欢我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今天啊,张叔说男人不娶老婆不成家那会儿,你说好,挺好。” 傅知夏觉得莫名其妙:“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柏牵起傅知夏的手往没人的地方走,“你要是说没关系,那你就去找老婆好了,我不拦你,反正我这辈子是不会找了,我就只管等你,你恋爱我等着你分手,你结婚了我等着你离婚,你要是不离婚,那我等着你老婆出轨,你老婆不出轨也没关系,我年轻,我肯定比她活得久。” 傅知夏被气笑了:“说的什么东西,闭嘴吧你。” “那我能牵你的手吗?” 傅知夏一脸无奈,甩甩手:“你放开了吗?” 魏柏看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看来路,这才意识到已经牵着傅知夏走了很远。 隔着幽幽的林径,广场上的人声都变得渺远,魏柏没撒手,拉着傅知夏在石椅上坐下。 “干爹?” “嗯?”傅知夏问,“怎么了?” “我有时候觉得刚刚好,有时候又觉得不巧,我想做你家邻居,然后再早生几年,跟你一块长大,一起上学,每天看同一片天的月亮,见相似的人,你开心了找我,不开心了也找我,谁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谁喜欢你我把他吓走……可我又怕太早了遇不上现在的你,所以就卡在刚刚好又不够好的位置,一边遗憾你以前的人生里没有我,一边嫉妒那些早我许多年就认识你的人。” 傅知夏盯着魏柏的眼睛,愣了一下,轻轻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眉心,嘴唇向下,游过鼻梁、鼻尖,最后贴在唇上,他们就这样接了一个好长的吻。 从树林里出来时,大妈们的广场舞也都跳累了,舒缓的老歌从音响里淌出来。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也不是无影踪,只是想你太浓,怎么会无时无刻把你梦……” 俩人脚步轻快,跟着节拍往回走。 没人的时候魏柏会勾一勾傅知夏的手,到了小区门口才松开。 “哎,别走,他回来了!这个就是清文老师的儿子。”门卫大爷指着傅知夏高声道。 不远处路灯下走来一个男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黑色,上身穿着熨帖而规矩的呢绒大衣,下面是西裤和皮鞋,整个人挺拔而精干,乍一看很年轻,细看才发现他两鬓的头发在夜色中闪着银丝,脸上也有岁月无情留下的手笔,只是眉目中仍存留着英气,供人遐想他的年少。 男人凝视着傅知夏,可又好像没在看他,视线只是透过傅知夏,看着多年以前的另一个人。 “像他……”也许是情绪的作用,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停地重复,“像他,像他……” 第30章 “您是?”傅知夏问。 傅知夏一开口,男人的幻觉就散了,晃过神,他歉疚地笑,牵动眼角的皱纹,显出一种老态,外表与年龄又贴近了几分。 “我找清文。” “我爸……不在了,很多年了。” 一瞬间,男人沙哑的声音抖了起来,眼角都湿润了,竟显出几分可怜。 “我写了好多信,他不回我了。” ~221-9-1921:6:24 第26章 二十六 男人自称孟寄安,说是傅清文多年未见的同学、挚友。 那些信,傅知夏一封也没拆开,他也不知道父亲跟这人的细枝末节。 出于礼节,傅知夏请孟寄安进了家,魏柏一直跟在傅知夏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家里很空,除了常托人打扫以外,什么新鲜物什也没添置,整洁冷清,缺乏生活的温度。 孟寄安企图在家里看到傅清文的照片,但一张也没有。 “你爸爸有没有同你提过我?”孟寄安捂着茶杯,看傅知夏时目光总是很深重,他期待傅知夏点头肯定。 但傅知夏说没有。 “也是,”孟寄安叹了一口气,“清文那个人,眼里容不得一丁点沙子,不允许人行差踏错,不允许人回头,我做了错事,一辈子也求不得原谅。” “孟先生,或许我爸早就释怀了,也可能从来没有记恨过你。” “连记恨都没有了吗?”孟寄安酸涩地笑起来,眼尾的皱纹深深削进皮肤里。 “当年我们宿舍一共四个人,我跟清文认识得最早,关系也最好,报道那天,他提了两个大箱子,有一半是书,特别沉,我给他提上搂,他一直对我说谢谢,还不敢看我似的,不经逗,一逗就脸红。” “跟后来我在辩论赛上看到的他完全不一样,别人辩论起来像打仗,他永远不急不躁,说话分条缕析,语速快了也不会让人反感,往那一站就让人挪不开眼,那时候好多同学喜欢他。” “那你呢?”魏柏冷不丁开口问。 孟寄安与傅知夏俱是一愣。 “魏柏,”傅知夏瞥了他一眼,“别胡闹。” 孟寄安笑了笑,没回答,不声不响地把魏柏的问题绕了过去。 临走前他问傅知夏:“我可不可以见见你妈妈?照片也行。” 傅知夏皱起眉:“我是养子,我爸没成过家。” “没成家?”孟寄安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成家……”下楼时他还喃喃念着这句话。 傅知夏要送送他,他僵硬地摆摆手,拒绝了。 孟寄安是第一次来泙州,这里的居民楼多傍着水,冬天也不结冰,冷风一吹,一条河波光粼粼。 首都的冬天不这样,多少年了,那里的风依旧又干又冷,风很硬,裹着颗粒,刀子一样刮得人鼻腔渗血,有时候吹的皮肤都干裂。 他们上学时生活条件差,时常断电,热水也总不够用,傅清文会跑几栋楼提两暖瓶热水给他,回来时冻得直哆嗦,就钻进他暖好的被窝里打牙战。 同学总打趣说要把傅清文说给孟寄安做小老婆。 大家只是无心的玩笑,没人知道他们会在断电的晚上打着手电偷偷溜回图书馆,躲在昏暗的书架后面接吻。 他们第一次做是在校外的招待所,房钱二十块,管理不规范,过夜不要身份证,他让傅清文先进门,自己在外头等了俩小时才敢进去。 那个年代性是隐秘而羞耻的事,更不要说是两个男人的性。二十多岁了还是什么都不懂,摸摸蹭蹭就急躁得忍不住,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他还把傅清文弄得流眼泪,抱在怀里哄了很久才继续。 傅清文说自己没家人了,毕业要跟他一起留在首都那天,孟寄安开心得要跳起来,他们偎依在一起看了场午夜时分的便宜电影,他说要跟傅清文一辈子在一块儿。 做承诺时以为海枯石烂也能坚守的事,后来没人威逼利诱也食言了。 毕业一段时间后,很多同学忙着成家恋爱,他们两个好模好样的却被剩下了,流言蜚语也开始传,甚至影响到孟寄安的工作。 为了避嫌,傅清文回了趟老家,再回来时孟寄安订婚了。 喜宴选的地方离他们学校不远,女方的爸爸是个局长,因着局长的关系,宝贝女儿的订婚宴搞得十分隆重,宾朋满座,鞭炮噼里啪啦响过,碎屑染红半条街。 傅清文大概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他没发脾气,甚至没当面问原因,只是安安静静收拾了行李,临走时却撞上回来找他的孟寄安。 他们不是没有过矛盾,但每次吵过闹过都能再和好,从来没有这样不声不响过,孟寄安看见傅清文收拾好的行李才意识到自己跟他是真的完了。 那是个炎热夏天的午后,窗外绿树红墙,藏在叶子里的蝉没完没了地嘶叫,孟寄安却觉得冷,他僵着脸色,慌乱地摁住傅清文的箱子:“你说要留下来,跟我一起。” 傅清文抽出手,陌生地看着孟寄安,也被对方陌生地看着。 “清文!”孟寄安红着眼睛,语气激动,“我知道你气我,是我的错,可咱们不能跟公序良俗作对,你没尝过当异类是什么滋味,我清楚,我爸妈被人当牛鬼蛇神那些年,我亲眼看着我爸被人抽得满头血,他脑门儿上的疤一辈子都去不掉,那种见人抬不起头的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我怕了,真的清文,我怕得要死,你别走好不好?你说好要陪我的。” “寄安,”傅清文看着他笑,像在哄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你想要我怎么样啊?真要纳我当小老婆?” 孟寄安哑然,他要外人看起来正常的家庭,还妄想两全其美要傅清文,活成了贪得无厌的小人。 傅清文接过行李,说:“我老家的邻居给我说了门亲,这次回去人我也见过了,姑娘挺不错的,我觉得挺合适。” “你喜欢吗?” “这你比我清楚……没什么事,以后别再联系了。” “清文!”孟寄安伸出手,捞了一把空。 傅清文提着箱子往前走,跟当年报道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那时迎面来,这时背道去。 傅清文往前走了两步,又放不下似的,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笑,他还叫他寄安,告诉他:“我也不要你后悔,我要你活得好,仕途顺遂,妻贤子慧,往后长命百岁,不要挂念我。” 后来孟寄安再认错,再祈求,再也没有得来傅清文回头。 孟寄安以前总说傅清文绝情,今夜泡在泙州的夜风里才想通透些。 一段关系,如果努力过,争取过,拼尽全力做到没有一丝亏欠,最后结局不美满,该遗憾该抱歉的,从来不应该是不遗余力的那个人。 傅清文就是那个人,他往前走了,孟寄安却一辈子困在原地,躯壳一天一天老,心里印着的那张年少的脸却越发清晰。 他在傅知夏家里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想问傅清文的墓地在哪儿,可话到嘴边却羞愧到难以启齿。 好多年以前,他就不配见他了。 隔日,下了一场小雨,天又冷了几分。 傅知夏买了束花,带着魏柏去墓地看傅清文。墓园的柏树四季常青,细雨刷过,一派郁郁葱葱。 立在墓碑前,魏柏给傅知夏撑着伞,问:“这些信怎么办?” “我仔细想想,还是该给我爸,看不看他说了算。” 傅知夏把信烧成灰,起身推推魏柏:“去外头等我,我跟我爸唠嗑,不方便你听见。” “嗷……”魏柏把伞留给傅知夏,冒着雨跑进了陵园外头亭子。 傅知夏合上伞,淋着小雨,蹲在地上给傅清文剥橘子,仔仔细细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揭干净。 “爸,你刚也看见了,这个就是魏柏。” “我觉得这事儿横竖都是错,路也肯定走不通,早晚要进死胡同,你以前总跟我说,重要的事得跟着心走,可是,能走到最后吗?” “我习惯他喜欢我,好像……也喜欢上他了。” ~221-9-1921:6:2 第27章 二十七 街上红灯笼挂起来,年味越来越浓,临回去前,他们去逛了趟灯会。 泙州本地的习俗,在河灯上写上来年的愿望,顺水飘向远方,会有神明保佑实现。 傅知夏被魏柏拉着挤在一帮年轻小情侣里买了两盏河灯。 魏柏写字时,弯腰猫在桌上,一手捂住笔尖,仿佛露出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泄露天机。 这行为勾得傅知夏好奇心十足,探着脑袋问:“你写的什么?” 魏柏捂得严严实实,说:“想知道啊?那先告诉我,你那天背着我都说了什么?” 傅知夏白了他一眼,把河灯推进水里,“惯得你,越来越会跟我讲条件了,还是小时候挨揍太少。” “后悔也晚了,你现在不一定能打得过我,”魏柏一脸嘚瑟,无赖地伸长胳膊,把傅知夏没跑远的河灯勾了过来,抽出灯芯一看,面色竟显出几分失望:“干爹,你的愿望怎么只有我一个名字,你自己在哪呢?” 第31章 傅知夏写:希望魏柏同学明年的高考分数能带他去想去的地方。 傅知夏笑笑:“愿望许太多显得不真诚,也实现不了,捡眼下最要紧的来。” 魏柏把那河灯推远,问:“干爹,你的大学多少分能上?” 傅知夏站起身,把魏柏从地上拉起来:“不多,以前六百多点,这两年就不知道了。” “啊?”魏柏瞪大眼睛,竭力想从傅知夏脸上看出自夸来,但就是没有,他好像真的认为自己的分数多平庸一样。 “啊什么啊?你不行?”傅知夏问。 “谁说我不行,你等着吧,我以后考过来,把娶你回家。” 傅知夏被呛了一下,咳嗽着拍魏柏的后脑勺,“说什么混账话。” “我们不是都见过家长了吗,怎么还不让娶啊?”魏柏眨眨眼,靠傅知夏更近,“那要不你娶我呗,没差别,反正我愿意,求之不得。” “一边玩去。” 傅知夏撇下魏柏一个人往前走,路过月老树,又过了道拱桥,冷不丁回头,忽然发现跟在后头的人不见了。 他知道魏柏没走远,可这种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多少生出点失落来。 月老树是当地有名的姻缘树,树上系了满头的红绳,底下挂着成双成对的桃木牌子,每一对牌子上都有各自的署名,有些是求之不得的祈愿,有些是已成眷属的留念。 魏柏其实很怕傅知夏说自己满脑子除了你情我爱不装正经事,他偷偷溜到树后头,花三十块钱从婆婆那里买了俩木牌子,一笔一划写上两个名字,在树枝上系好准备走时,忽然被一个漂亮女生叫住。 “帅哥,能给我拍张照吗?”女生拿着拍立得,对魏柏笑。 魏柏点点头:“行啊。” 这时候傅知夏已经找过来了,立在桥头盯着俩人看了好一会儿,女生在树底下摆出各种姿势,魏柏拍得也认真,甚至会提醒女生身子侧一点,手臂抬高一点,笑容再开一点。 外人看来,俩人简直是一对男女朋友,这让晾在一旁的傅知夏很不爽,但也总不能把魏柏揪过来说,不准给人拍。 实在小气。 女生很满意魏柏拍的照片,连带着对魏柏多了一点试探:“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女朋友?” “啊?”魏柏一愣,想到傅知夏,脱口而出,“不是一个人,我跟女朋友。”说完他又想扇自己的嘴。 “嗷……原来有女朋友啊,”女生有些失望,挥挥手里的相机,说,“要不要给你拍一张?”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那你等等,”魏柏一溜小跑,把傅知夏拉到月老树底下,看着脸色已经呆滞的女生,说,“拍我俩。” “要不你们……”女生小心翼翼地挥挥手,“再靠近一点?” 闻言,魏柏把手放在傅知夏的腰上,他总觉得傅知夏的腰束在衣服里像空气似的,总细得摸不着,于是贴着多摸了几下。 “你手老实点。”傅知夏不自然地向一侧躲。 “我就不,”这次魏柏直接环了傅知夏半边腰,然后冲女生笑,“拍吧。” 还没走回家,这张照片就成了魏柏的手机壁纸。 明天就要离开泙州,魏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来这一趟必须得做点什么才算不枉此行。 床很宽,不比乡下,这会儿两个人睡,铺两个被窝依旧绰绰有余,魏柏恨距离太远,扭得像只大虫,裹着被子一点一点挪到傅知夏身边。 “干爹?你睡了吗?” 魏柏伸着脑袋开始扒傅知夏的被子,见傅知夏没动静,甚至勾了他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打转。 隔了好一会儿,傅知夏才压着嗓子回他:“睡了,别吵。” 魏柏屏住呼吸,伸出一只手,两根指头交替着走,像小贼探路似的往傅知夏的被窝里钻,在傅知夏察觉之前,猛地掀开被子,迅疾地钻了进去。 “魏柏!”傅知夏只觉得身上一凉,回过神来,魏柏已经撑着胳膊压在自己身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着两扇睫毛,近在迟尺。 “睡不着就不要装睡了,我们做点开心的事好不好?” “你想做什么?”傅知夏问的时候心发慌。 “我想亲你。”说着,魏柏低头在傅知夏唇上啄了一口,不待傅知夏拒绝,唇舌已经缠绵地勾在一起。 魏柏贴在傅知夏身上,含着他嘴唇,各自的津液在唇齿间交换,原本简简单单的一个吻,渐渐多了些复杂的含义,变得急不可耐,某种东西开始膨胀,撑得魏柏浑身燥热,下身鼓起来的地方追寻本能地往傅知夏身上蹭。 两人都只穿着内衣,相隔只有两层薄薄的布料,体温的变化都能轻易感知。 “魏柏……”傅知夏推着魏柏的肩膀,呼吸紊乱,眼神也飘忽,“起开,别再蹭了。” 魏柏盯着傅知夏,嘴角勾起狡黠的笑,他把手伸到傅知夏腿间,轻而易举就摸到了那块内裤包裹着的形状,“干爹,你都顶到我了,好硬啊。” “回你被窝去,”傅知夏说,“快点。” “我帮你吧。”魏柏又跟傅知夏吻在一起,手顺势把傅知夏的内裤扯掉,挺立起来的阴茎弹到魏柏手背上。 把它包裹在手心里的那一刻,魏柏感觉它瞬间又涨大了几分,这种变化让他兴奋得下身胀痛。 在魏柏看来,傅知夏好像永远不会跟色欲有联系似的,他永远正经,永远正派,哪怕开玩笑讲脏话都不会跟生殖器官联系在一起。 这样的人,竟然能在自己手里变得热切。 “干爹,你眼角好红啊,害羞的话,就闭上眼睛。” 魏柏观察着傅知夏每一丝表情,手上持续着上下套弄,每当撸到顶头,拇指就在铃口上刮一下,这时傅知夏的眉心会轻轻鼓起来,应该是舒服了。 “魏柏……”傅知夏把手背搭在眼睛上,不自觉地叫他的名字,感受到撸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快感跟着层层堆叠,最后一根线紧绷着,好像大厦将倾,他攥紧手指,整个人都在收缩,想把腿并在一起,可魏柏挤在中间。 射在魏柏手里时,傅知夏想,他一定经常用这只手自渎,不然手法怎么会这么娴熟? 已经溃退到如此地步,再拒绝再挣扎好像很矫情似的,傅知夏仰脖在魏柏唇上吻了一下,问:“你呢?要我帮忙吗?” 魏柏咽了咽口水,拉着傅知夏的手向下,将两人的阴茎握在一起,炽热贴着炽热。 有些天分根本不用谁指点,魏柏的阴茎贴着傅知夏的阴茎一下一下在他手心里顶。 才射过一次,傅知夏又来感觉了。 紧贴的快感是被魏柏的阴茎磨蹭出来的,这体验很羞耻,傅知夏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跟另一个人袒露到如此地步,做这种事,而且是男人。 他被快感逼得想逃,但魏柏紧紧拽着他的手腕,顶得更激烈。 “干爹……”魏柏低头吻他的喉结,粗重的呼吸扫在脖颈上,满手泥泞时,他说,“我好爱你。” 傅知夏的心猛地一跳,在魏柏发旋上落了一个吻。 两人又亲了好一会儿,魏柏才想起去抽纸巾,一根一根把傅知夏的手指挨个擦干净,然后把人搂在怀里。 “你不腻歪吗?”傅知夏问。 “不。” 抱了一会儿,魏柏的手又开始不老实,手指顺着傅知夏的腰线往下滑,摸到胯骨,摸进臀缝,最后停在某个褶皱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 “你干嘛?!”傅知夏仿佛死鱼打挺一样,猛地弹起来,拍开魏柏的手。 “干爹,”魏柏顺势把手臂穿过傅知夏的腋下,侧身把他抱着怀里,“你是不是知道?男人跟男人,还可以用那里做。” 魏柏抓着傅知夏的手,将拇指缓缓插进他的虎口磨蹭,模仿着某种难以启齿的动作,舔着傅知夏耳垂说:“像这样……插进去的那种。” “你离我远一点。”傅知夏说。 “我不,”魏柏反而搂得更紧,埋头在傅知夏颈窝里吸了一口,鼻尖又蹭蹭傅知夏的耳廓,“干爹,你好香,我想抱着你睡,以后都抱着你睡。” “以后床上不准叫干爹。” “好啊,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该叫什么?” ~221-9-1921:6: 第28章 二十八 什么关系?傅知夏自己也不好定义。 男朋友和男朋友?太简单了,不足以概括。 干爹和干儿子?也不对,早就出格了,而且他一想到自己顶着个干爹的名号跟干儿子互相帮忙,就觉得十分大逆不道。 至于到底该叫什么,傅知夏也没有太好的答案,于是模棱两可地回答:“反正不准在床上叫干爹。” “好啊,”魏柏在他肩膀上亲了一口,“干爹,我听你的。” “说了别再叫。” 第32章 “知道了,干爹,我听话,不叫了。” “……” 根本就是故意的,以前说不叫干爹的是他,现在非要叫干爹的也是他。傅知夏被魏柏闹得没脾气,就这么被他搂着睡了一夜。 天一亮,人也跟着清醒,回头看自己夜里的冲动,竟感到几分荒诞和不知所措来,这让傅知夏白日里看魏柏的眼神都开始闪躲。 魏柏看在眼里,但没说破。 回去的火车上,傅知夏不知道魏柏哪根筋搭错了,明明两个下铺,他非要跟自己挤在一块,也不怕同车厢的人说他俩腻在一起形迹可疑,逮着机会就摸摸蹭蹭。 傅知夏甚至被撩起火来,只好黑着脸扯着外套去了另一张铺子。魏柏没再追,傅知夏还以为他至此消停了。 可入了夜,昏黑的车厢里呼噜声响起,魏柏又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挪到他这边,好大一个人非要贴着傅知夏睡,床铺本来就窄得可怜,被魏柏一占,傅知夏整个身子就得竖起来。 这也太粘人了。 “魏柏!”傅知夏气哄哄坐起身,低声呵他,“我又不会跑了,你到底想干嘛?” 魏柏把头抵在傅知夏肩窝里蹭了蹭,好像条蔫了吧唧的大狗狗,语气也委屈起来:“干爹,你是不是准备赖账了?” 傅知夏戳戳肩窝里的脑袋:“赖什么账啊?” “你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喜欢……我怕你就是哄我开心一下,火车到站了,换了片地儿……你就变卦了。” 傅知夏懵得差点笑出来,捧起魏柏的脸,“魏柏同学,你哪来这么多小心思?”他凑近魏柏,甚至能数清他一颤一颤的眼睫,恍然发觉以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已经在自己的见证下棱角分明好久了,眉眼甚至越发好看起来。 魏柏莽撞的时候气得他想骂街,装起可怜来他又心软得一塌糊涂,怎么会对着一个男生这样啊?傅知夏想,自己彻底没救了,然后鬼迷心窍地在魏柏脑门儿上印了一个吻:“喜欢你,不变卦了。” 说完,他脸就烫了起来,傅知夏忽然意识到,好像这辈子没红过的脸,全攒起来用在魏柏身上了。 在魏柏扑过来以前,傅知夏及时摁住他:“回你床上去,别得寸进尺。” “嗷……”魏柏又准备装可怜,但傅知夏没再吃他那一套。 后半程,魏柏一直盯着傅知夏傻乐。 走之前说好要一块过年,回来总得兑现,韩雪梅还生怕傅知夏不过来,除夕前一天,再三嘱咐魏柏,一定带你干爹过来吃年夜饭。 傅知夏一想到上回相亲的事,心里就打怵,还好韩雪梅也没再提这档子事儿。 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吃得也还算美满,他们几个好像支离破碎的残片,来自不同的家庭组织,裂痕大致吻合,这样拼凑在一个饭桌上,竟然也真的状似一家人。 周正提了一嘴未来的打算,说准备在东北那边跟老朋友合伙开个商贸公司,生意要是做起来了,就在那边定居,以后把家里人都带过去。 韩雪梅对这个话题就一直和稀泥:“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魏柏懒得关心,在他印象里,凡事说到“以后”,听起来都特别遥远。他不是那种心思深远未雨绸缪的性格,许多事只管眼下,此刻他满脑子粉红色肥皂泡泡,全印着傅知夏的名字。 跟傅知夏坐在一块,他就忍不住去摸傅知夏的手,傅知夏躲,他就追,两人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吃饭,偶尔若无其事地接一接话茬,可饭桌下面的手和腿时不时就要交锋一回。 本来饭都快吃完了,谁料彤彤的筷子掉在地上,她个头小,顺着椅子一滑,眨眼间就溜到了桌子底下,还没捡到筷子,便目睹了两人不老实的手。 “爸爸!”彤彤握着筷子钻出桌面,指着魏柏和傅知夏大叫,“哥哥和大哥哥干坏事!” 魏柏和傅知夏俱是一愣,惊得不敢动,半天才领了哥哥和大哥哥的头衔。 竟然学会叫哥了?这实在出乎周正的意料,一时间竟没顾上对面两个人干的坏事。 “都会叫哥了哎,”韩雪梅笑起来,“彤彤真乖哈,进步真大,跟阿姨说说,他俩干什么坏事了?” 傅知夏手心开始冒冷汗,却听见彤彤说:“他们在桌子底下掐架!” 魏柏伸长胳膊给彤彤夹了一块鱼,笑得十分尴尬:“我错了,我不掐你大哥哥了,来,吃鱼,这块没刺。” 韩雪梅白了魏柏一眼,笑道:“小学生才喜欢搁桌子底下掐架,你俩加起来多大岁数了?吃个饭还掐,也就是你皮,把你干爹都带成了小学生。” 傅知夏笑笑:“没,我掐他呢。” “那也肯定是魏柏不老实。”韩雪梅说。 “是是是,是我不老实,”魏柏咧着嘴笑,“就是我把我干爹带歪了,我的错,我认错。” 傅知夏木着脸踢踢魏柏:“少说两句。” 魏柏这才闭嘴。 一家人吃完年夜饭守着电视看春晚好像是历来的传统,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节目越来越乏味,甚至看得人浑身尴尬,加上县城里近两年开始禁放烟花爆竹,年过得无趣又冷清。 魏柏跟着傅知夏又逛到体育场,套圈和射击的摊子围满了人,一梭子弹都长到二十快了,玩的人还是比魏柏中考那年闹哄几倍。 夜风很冷,某些方位偶尔会不安分地砰砰响几声,夜幕上跟着炸开几朵稍纵即逝的烟花,空气里多多少少有些磷硝味儿。 还没过十一点,魏柏就叫着冷,缩着傅知夏身上哼哼:“干爹,我困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傅知夏正看见几个中学生在铁丝网里打羽毛球,忽然一晃神,盯着魏柏:“我怎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啊?” “有么?”魏柏问。 “你中考那会儿,咱俩来这,你是不是也说困来着?” “我那时候又不是真困,我就是觉得那个男的看你的眼神忒黏糊,色眯眯的,不想让你跟他多说话。” “得了吧你,”傅知夏站起身,往场地在头走,“你现在也不是真困,别装,我知道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呢,你到底跟谁学的?” 魏柏贴在傅知夏身边笑:“根本就不用学好不好?我看见你就什么都会了,不瞒你说,从我六年级第一眼见你洗完澡出来就想摸你腰了,就是那时候太纯洁,我总不好意。” 傅知夏在魏柏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小流氓……” “流氓也改不掉了,到底回不回去睡觉啊?” “不回,”傅知夏摇摇头,在回去的路口定了几秒,说,“去开间房吧。” “开……”魏柏瞬间成了结巴,“开房?真的吗?” ~221-9-1921:6: 第29章 二十九 傅知夏无奈地撇撇嘴,意识到他和魏柏眼中的开房,根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他要开房是怕这么晚回去打扰韩雪梅他们休息,魏柏却满脑子色情淫秽。 从体育场出来,魏柏抓着傅知夏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十指交扣在一起,直到走到明晃晃的路灯下才舍得松开。 “是睡大床房吧?”这句话到宾馆门口魏柏还在追问。 但傅知夏浇了他一头冷水:“想都别想。”然后开了间标准间。 这让魏柏十分丧气。 情形好像真的是中考那年重演,傅知夏在洗澡,魏柏就盯着毛玻璃看他光着的身子若隐若现的影子。 光看看就硬了。 魏柏贴着浴室门,试探地问:“干爹,要不我们一起洗?” 水声哗哗地从门缝里钻出来,魏柏听见傅知夏说:“不要。” “那我帮你搓搓背?” “用不着。” 魏柏烦躁地把一头顺毛揉成鸡窝,又坐回床上,心里好似百爪挠心,他寻思着再狠狠心,咬咬牙,直接冲进去把傅知夏吃了得了,可又觉得这行径大过大逆不道,到底是没敢实践,只好怨怼地盯着那块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影,望梅止渴地撸了一把,可这根本就泄不了火。 尤其是傅知夏洗完澡出来竟然只穿了件毛衣,下摆堪堪遮住内裤包裹着的臀瓣,两条白细修长的腿打魏柏面前走过去找裤子穿。 魏柏差点流出鼻血来,才撸过,又没出息地硬了。这回算是彻底忍不了了,他一把拽住傅知夏的胳膊猛力拉到怀里。 傅知夏一个趔趄,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魏柏压在床上,狠狠堵住了双唇,“魏……唔……” 魏柏的舌头在傅知夏口腔里搅得他快要窒息才罢休。 “别穿了,”魏柏压着呼吸,手往傅知夏大腿上摸,甚至去勾他的内裤,“反正都要睡了,一会儿还得脱。” 傅知夏陷在床单里,对压在自己身上的欲望有些难以承受,“真的想做?” 第33章 “干爹,我十八岁生日早过了,你总不让我碰你,我都要憋出来毛病了,”魏柏抓着傅知夏的手覆在自己腿间硬烫的地方,“你摸摸,硬得要炸了,都怪你勾引我。” “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我不管,你刚才光着腿就是勾引我,让看不让吃,不带这样的。” “你这是流氓逻辑。” “我就是流氓,当然得用流氓逻辑。” 傅知夏的毛衣领子很宽,漏出一节精致的锁骨,魏柏在上头亲了一口,眸光沉下来,语气也变得失落。 “干爹……你是说喜欢我了,可我也知道你原本喜欢女人,我一个男的,好像怎么都不会让你感兴趣,一看见你,我就想做下流事,有时候你是穿着衣服站在我面前的,其实我脑子里早就把你脱光了。一想到我对你这种感觉你永远都不可能对我有,我就觉得……特不甘心特不公平。” “不是你想的那样……”傅知夏呼了一口气,硬起来的阴茎在魏柏身上蹭了两下,然后贴在魏柏唇上很主动地吻。 魏柏盯着傅知夏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不想做下面的?我是不太所谓,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配合……” “闭嘴!我不想,”傅知夏脸已经红了,侧着脑袋看向一边,“一会儿做的时候关灯好不好?” 话音刚落,魏柏简直成了根被狠狠压住又松开的弹簧,猛地从傅知夏身上跳开,啪啪两下关了大灯,只留盏暖黄的小灯亮着,转眼又扑回傅知夏身上,急得像狗啃骨头。 床是不怎么宽,但也不影响睡两个人。 魏柏把傅知夏的毛衣推到胸口上面,露出那颗肖想了很久的红痣,他伸出舌头在上头舔出亮晶晶的口水,又衔住粉红的乳尖,舌尖在上面打转,牙齿轻轻地碾,甚至啾啾地吮了两下,听得傅知夏难为情地推他的脑袋,可身体反应却很诚实,阴茎把内裤高高撑起,快要顶到魏柏的小腹。 魏柏把两边乳晕挨个舔一遍才放过,往下轻吻到肚脐,又摸傅知夏的人鱼线,顺着两侧的沟壑把傅知夏的内裤扯掉,阴茎立刻高高弹起来。 “干爹……”魏柏用手好玩地点了点,笑着去看傅知夏涨红的脸,“你身上好白,连这里都是粉红色的,跟你一样好看。” “别再说了,也别叫干爹。”傅知夏闭上眼睛,整个人被羞耻感充盈,手顺着床单摸过去,把最后一盏小灯也关掉了。 在光线消失的一瞬间,傅知夏叫起来,他感觉下身陷入温热而湿润的包裹中。 片刻之后,魏柏已经含着他的阴茎上下吞吐起来。 “魏柏,你别……”傅知夏被吸得头皮发麻,身体惊惶地紧绷着,快感逼得他无处可逃,“别……嗯……快点吐出来……” 魏柏却不肯听话,继续吞吐,在昏暗中,他掀起眼皮去看傅知夏慌乱的脸,把傅知夏的手抓过来,摁在自己后脑上,含得更加卖力,甚至让傅知夏的阴茎捅到自己喉咙里。 其实魏柏根本没这方面的技巧,所有知识都是打黄片里学来的,实践起来生疏得很,他只有把嘴巴张得圆圆的,才能保证牙齿不磕疼傅知夏。 可傅知夏好像比他更生疏,没一会儿就受不住了,不住喘息,咬着嘴唇不肯叫出声来,最后逃命似的推开魏柏,才没把精液射进他嘴里。 “干爹,”魏柏擦擦口水,坏坏地笑,把傅知夏抱在怀里,“你好快啊?” “你是嘲笑我吗?” “没啊,”魏柏在傅知夏身上蹭了蹭,“舒服吗?” 傅知夏垂下眼睫,停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舒服,他把手伸进魏柏内裤里,感觉那里硬的骇人,估计忍得也辛苦,他深吸一口气,才问:“想做吗?” “想做!”魏柏埋头在傅知夏喉结上啃了一遭,翻过傅知夏的身子,脸朝下,把他压在床上吻他的背,啃着他肩膀说,“特别想,想得快疯了……但现在不能做。” “怎么了?” 魏柏用鼻尖蹭蹭傅知夏脖子:“会疼,没准备好,我现在还不舍得,你别迁就我。” 傅知夏感觉到魏柏硬烫的阴茎抵在自己身后的触感:“要不,我也用嘴帮你?” “不要,你的嘴只用来吻我就够了,”魏柏捞起傅知夏的腰,“干爹,把腿并紧一点。” 傅知夏怔了一秒才意识到魏柏想做什么。 “干爹……”魏柏急切地把发涨的阴茎蹭进傅知夏股缝,粗声说,“我快忍不了了。” 暖气很足,傅知夏跪在床上,依言并拢双腿,他浑身都发烫,不知是因为热,还是羞,房间是暗的,视觉上很模糊,皮肤上的触觉却清晰又敏感。 魏柏阴茎抵开傅知夏大腿内侧的缝隙插进来,烫热地贴着白嫩的腿根,抽插的动作很像性交的后入式。傅知夏腿间没一会儿就湿滑一片,他没想到这样还能有快感,魏柏的阴茎一下又一下蹭过他的会阴,每一下都顶在囊袋上,撞得他立起的阴茎在半空中无助地摇晃。 他想摸一摸自己,但魏柏没让。 “干爹……知夏……”魏柏的手伸到前面,捉住傅知夏的阴茎,配合着腰上的挺动,急而快地撸动着,“你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魏柏……”傅知夏受不了魏柏这么快的捉弄,忍不住叫出来,“手……慢一点,太快了。” 可傅知夏越这么说,魏柏的动作就越放肆,五指收紧,频率越发快,撞得也更厉害,啪啪的声音钻进傅知夏耳朵里。 “想射吗?”魏柏慢下来,咬着傅知夏的耳垂,声音里满是情欲。 “想……”傅知夏原本快要承受不住,可魏柏忽然停了手,他竟无端空虚起来,忍不住在魏柏手心里蹭,“想射……” “等等我,”魏柏拍了拍傅知夏的腿,“再夹紧一点,我们一起。”说着,魏柏又动了起来。 最后射出来时,傅知夏双腿间皮肤都火辣辣地烧着。胸膛贴着脊背,两人侧着头吻了好久,把呻吟和喘息声吞进对方的肚子。 魏柏在傅知夏大腿缝里摸了一把,发现那里被自己弄得泥泞不堪,“干爹,你澡白洗了,要不要我抱你再洗一遍?” “不要,”傅知夏摇摇头,往魏柏怀里缩了缩,“睡醒了再去。” ~221-9-1921:6:6 第30章 三十 空气被爆米花染成奶油味,新年第一天,他们去看了电影。 座位在巨幕厅最后一排,能看清底下黑压压凑在一起的人头。 有私语、轻笑、小孩子的吵闹、爆米花被牙齿咬合的咯嘣声…… 隔几分钟,魏柏就凑过去吻傅知夏,惹得对方心猿意马,电影情节看得七零八碎。 饮料选的果茶,但口味不同,几个吻下来,两种味道奇怪地混合在一起,魏柏说:比原来好喝。 傅知夏竟然拿起他那杯尝了一口。 散场时,挤在人群里,魏柏才发现回到老家,他不能再光明正大地牵傅知夏的手,两人手背贴得很近,骨节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默契地分开,再碰到一起,再分开。 魏柏感到不安,好像暗处藏着一双尾随的眼睛。 他去洗手间时,傅知夏在外头等。 旁边的小男孩在哭,指着玻璃柜台里的海贼王手办,撒泼求老爸买给他,但没能如愿,他老爸说都12岁了,怎么还喜欢这种小孩子玩意儿? 傅知夏把那些小孩子玩意儿看了一遍,叫工作人员给开柜门,指着里头最大号那个哆啦a梦手办说:“我要这个。” 付完钱,他提着手办,忽然被人喊了句傅老师,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来。 傅知夏转头,看见一个男生,跟魏柏年龄差不多大,有些眼熟,但又不确切认识。 那男生走近,笑容温和礼貌,又说了句:“傅老师新年好。” 傅知夏隐约记起他是谁了,可在脑海里翻箱倒柜依然匹配不上正确的名字,脸上表现出疑惑。 这男生显出一种超脱年龄的得体,察言观色的本领修炼得炉火纯青,很轻易就看穿了傅知夏的心理活动,微笑着冲傅知夏伸出手,“我是方俊杰啊,傅老师您教过我的,六年级。” 方俊杰?傅知夏已经几年没见过他了。据说他当时中考发挥失常,委身进了三中。 “老师?”方俊杰的手还悬着,一副等着跟傅知夏握手的样子。 傅知夏被方俊杰的理所当然搞得不适,学生同老师打招呼,向来是要握手的吗? 正尴尬着,魏柏忽然回来了,看见方俊杰,立刻眉头一蹙,拉着傅知夏手腕就要离开。 “傅老师!”方俊杰抬高声音,“我是真的不知道您跟魏柏的关系。” 闻言,魏柏顿步,回身时脸色已经大变,阴沉地盯住方俊杰,拳头也攥在了一起:“你什么意思?” 方俊杰长得白净,笑起来看似温和无害,倒显得魏柏咄咄逼人了。 “我当初真的不知道傅老师是你干爹,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看你学习不好总是排挤你。傅老师第一次收作业,我还偷偷把你作业扔了,这事儿我现在想起来都很后悔,总想找机会给你道歉来着,你不会还在怪我吧?” 第34章 方俊杰又看向傅知夏:“傅老师,您也在怪我吗?” 魏柏把傅知夏拦在身后,握着拳头挤出笑来,“难为你自责这么多年,我怎么好意思怪你,忒小气不是?” …… 从电影院里出来,魏柏整张脸都泛绿,想起方俊杰的嘴脸就恶心得想吐。 傅知夏说:“今天有进步啊,搁小时候,你肯定动手了吧。” “今儿也想动手,”魏柏抱着傅知夏新买的哆啦a梦,一脸不愤,“不过我怕他把我们的事儿说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傅知夏在魏柏脖子上捏了捏,没往下接,这事儿早晚瞒不住,总得有那么一天。 天气预报说有寒流,年后天气越发冷起来。 回村的第一夜,傅知夏的被窝怎么也暖不热乎。 两人去泙州前在冷战,天冷以前一直分床睡,这次回到家魏柏也没提睡回来的事儿,傅知夏更不好意思说。 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忍到半夜才伸出脑袋问魏柏:“你冷不冷?” “不冷。” “嗷……”傅知夏缩回脑袋,停了一会儿,又问,“我怎么这么冷啊?” 魏柏穿着秋衣秋裤,下床给傅知夏添被子,两边塞严实了才面不改色地回自己的小床直挺挺躺好。 傅知夏体寒,尤其到冬天经常性手脚冰凉,再厚的被子捂着冰块也热不起来。 睡没多久,傅知夏咬咬牙,又开始叫人,“要不你过来一起睡吧?” 魏柏今天却格外沉得住气,硬是躺着没动弹,“不睡,说不定哪天又被赶走了?” “嘿——”傅知夏这才明白魏柏的小心思,“记仇啊你。” “当初是你要分床睡的。” “我现在叫你回来。” “不回。” “不回就算了。”傅知夏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以后我自己睡。” 这话一出口,魏柏立马急了,拎着枕头钻进傅知夏的被窝,“今天是你求我睡回来的,以后别想再撵走。” 魏柏先给傅知夏暖热了脚才钻回来抱着他睡觉。 一开始魏柏还算老实,傅知夏被体温捂着,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感觉一只手在摸自己的腰,最后还钻进内裤里揉屁股,他一激灵,本能地甩出巴掌,差点扇到魏柏脸上,看见魏柏委屈的表情时,睡意煞时消了大半。 魏柏硬邦邦地往傅知夏身上蹭了蹭,闷声嘟囔:“离太近了,没忍住,你腰好细……屁股也翘。” 傅知夏推推魏柏的小腹,让那种触感远离自己,“今天早上才给你弄过,又来?” “干爹……”魏柏很快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又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受伤模样,“你越来越不疼我了。” “啊……行了行了,”傅知夏被魏柏腻得没辙,妥协道,“先说好,别啃我脖子,会留印子,快开学了。” 魏柏点点头,猴急地堵住了傅知夏的嘴。两人磨磨蹭蹭到半夜才罢休,魏柏却睡不着,琢磨着十九岁生日快到了,今年的礼物是不是可以特别一点? ~221-9-1921:6:8 第31章 三十一 开学那天,校门口那条道乱成菜市场。小吃摊被黑压压的学生簇拥着占了半条马路,拉人的三蹦子横行无忌,逮着空就往前塞,魏柏坐的公交车不前不后堵在正中间,二十分钟过后,车队依然纹丝不动。 魏柏坐不下去了,只好拎着包下车步行往学校去。 他也就随便一瞥,没成想,眼前窄巷子里钻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齐飞,另一个也不面生,是那个请傅知夏打球的江姓老师。 江老师全名是什么来着?魏柏想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脑子根本没这名儿,他向来称呼这人为姓江的。 自打中考那天见过这姓江的看傅知夏的眼神,魏柏就先入为主地给他脸上打了红叉叉。 后来魏柏又发现这人总追在齐飞屁股后头端茶送水,模样毕恭毕敬。除了觉得他狗腿以外,魏柏也没怎么再放心思留意,但多少知道他和齐飞有不正当男男关系。 今天他们能从这条遍布小宾馆的胡同里钻出来就证明刚才准没干好事,准确来说,两人是又分手没几天就搞回一起了。 魏柏不想打招呼,巴不得早点往前走,奈何晚了一步,齐飞已经扬起手,咧着嘴喊魏柏的名字,唇角都快飞到眉毛上。历时一个寒假未见,齐飞的热乎劲直线飙升,他撇下姓江的,直接冲过来勾上魏柏的脖子,“想不想我?” “离我远点。”魏柏瞥见姓江的仍等在路口,眼神说不上幽怨,但也够酸。 等了好一会儿功夫,姓江的见齐飞不看他,自己觉得没意思,灰溜溜走了。 魏柏偏回脑袋,正好看见齐飞毛衣领子底下的一片青紫,提醒道:“你这么招摇,家里人不知道?” 齐飞低头瞅瞅脖子,倒没太在意,往上提提领子,说:“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爸妈离婚,各忙各的,钱给够就行,没人管我。” “你喜欢姓江的?”魏柏问。 “啊?”齐飞被问懵了,喜欢这俩字,好像是他一辈子都用不着的生僻字,“你说江易平啊?” “不喜欢,”齐飞答得干脆,“同性恋嘛,约着睡个觉有什么稀奇,本来就玩玩而已,谁知道他又来找我,反正偶尔可以解解闷,大家都方便,谁也不用负责,讲什么喜欢,忒麻烦,”见魏柏没说话,齐飞撞撞他的肩膀,“你说是不是?” 魏柏退了半步,好让齐飞看见一旁去而复返的男人,又清清嗓子,说:“人找你。” 闻言,齐飞一转头,看见江易平,眉毛便倏地皱到一起,“你又想干什么?” “小齐,”江易平脸色不怎么好,勉强挤出笑,把手里的衣服递给齐飞,“外套忘车上了。” 齐飞接过外套,抓在手里,见江易平没走,问:“还有事儿?” “螃蟹我买了,”江易平问,“还吃吗?” “不一定。”齐飞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江易平也算识趣,他在齐飞面前好像永远是一副过分的殷勤样,不了解情况的人看,估计以为他是个怕儿子的爸爸。 魏柏盯着江易平离开,忽然发觉那背影很寂寞。 齐飞却无感,把江易平送的衣服往身上套,又问魏柏:“我看你平时都不正眼瞧他,今天怎么这么感兴趣?” 魏柏不知想到什么,冷不丁问:“你是下面的?” 一瞬间,齐飞的眼睛瞪得像金鱼,僵了两秒,他差点喊出来:“怎么可能!老子是上面的,纯1!” 魏柏眯眯眼,视线在齐飞脸上停了一秒,“是么?” 齐飞梗着脖子:“当然是!” 其实魏柏也就随口一问,不知道踩了齐飞哪根尾巴,回学校的路上,他一再强调自己是上面的!上面的!从来都是上面的! 魏柏说无所谓。 齐飞反驳,有所谓! 魏柏一脸木然:“那就有所谓,你上面的,纯1,我知道了,不用再强调了。” 高考在即,晚自习加到三节,往日全被各科老师占来讲课。今天刚开学,最后一节是班主任又臭又长的训话大会。 讲到“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时,齐飞撞撞魏柏的胳膊肘,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魏柏没搭理他。 “那些臭美的,不管男生女生,最后一学期,把自己的小镜子都给我收起来,眼睛往试卷上盯,往分数上盯……” 讲到最后,班主任声如洪钟,愈发慷慨激昂,吐沫星子恩泽到前三排同学的脸上。 “你不努力,永远有人努力!你不争上游,永远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这时,齐飞又撞了魏柏一下,没头没尾地问:“柏柏,你跟你干爹谁是上面的?” “操!”魏柏头皮骤冷,心里一紧,像坐了猛然失控的电梯,“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 话音刚落,班主任的眼神已经杀过来,飚过魏柏,斩到齐飞头上。 “齐飞,滚出去!” 齐飞撇撇嘴,掂着画满乌龟王八蛋的笔记本晃到教室外头。 “这种不学习还影响别人上进的人,就是臭鱼,是老鼠屎,是反面典型!” 班里一通大笑,不过班主任的言辞丝毫没能挫伤到齐飞不存在的自尊心。他靠在窗户边,没了教室规矩的束缚,同魏柏说话都方便了许多。 “你是不是还没上过啊,你到底行不行,我现在真怀疑你是阳痿,你干爹那样的,你都忍得住?” 魏柏咬牙道:“闭嘴!” 齐飞继续嘟囔:“柏柏,别看你平时那么凶,内里根本就一纯情小处男,我不是取笑你,这方面你必须得叫我师父,我经验很丰富。” “滚!”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不光有实践,还有实践检验过的真理,你需不需要?” “……” 笔杆上的橡胶圈被魏柏扣掉一层皮,他废了好大劲才忍住把凳子腿甩到齐飞嘴上的冲动,因为考虑到这种行为必然会导致请家长,而魏柏对傅知夏没有说谎的本事,到时候傅知夏被请过来问话,他也不好讲打人的原因。 第35章 自此,齐飞多了一个爱好,就是没事打听魏柏恋爱的上床进度,他还时常给魏柏发点东西,有时是视频,有时是图解,有时自己的切身体会。 这些,美其名曰,是纯洁的教程。 星期天下午,魏柏正沉迷于帮傅知夏批改试卷,他的分数被人主宰了许多年,今天终于轮到自己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时刻,于是格外认真。 傅知夏坐在魏柏身后,不时就看见魏柏的手机屏幕闪动,他以为是什么重要的消息,于是探头留意了一眼,其实魏柏的手机没密码,平时给他看他都懒得翻。 可今天这一瞅不当紧,傅知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 上头是齐飞的消息。 ——你那个尺寸,第一次肯定得把人弄哭,肯定会疼,不过习惯了就好了,往后特别爽。 看别人手机不道德,冒充别人回消息更不道德,但傅知夏生气的时候不想讲狗屁道德。 隔了半天,魏柏伸伸懒腰,试卷改完了。 傅知夏这才对魏柏摆摆手:“来来来,你过来。” 魏柏以为傅知夏要表扬他,结果只是被傅知夏点着手机屏幕问话。 “解释解释?”傅知夏冷着脸。 “什么?”魏柏不解,看了一遍聊天记录,脸也黑得同傅知夏一样难堪。 “魏柏”:你怎么知道我尺寸? 齐飞:一起撒尿的时候我经常看啊。 “魏柏”:还有呢?” 齐飞:柏柏,你说你跟你干爹是认真的吗?他是直男,你俩肯定得吹。我觉得咱两个其实也能凑合,要不是你干爹插足我俩,我当时真就打算追你了。 傅知夏揪着魏柏的领子问:“我插足你们感情了?” “这个傻逼!”魏柏骂了一句。拉黑齐飞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去死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知夏全程没说话,惹得魏柏心慌,掀起眼皮小声问:“干爹,你生气啦?” 傅知夏低着头吃饭:“没生气。” “那要不……我去潘潘家借搓衣板跪一下?” 傅知夏阴阳怪气道:“你想跪别赖给我,回头人家看见你膝盖青了,是不是该说我家暴了?” “……”魏柏被噎得没话说,心道傅知夏要是会家暴,那自己只能当受虐狂了。 “干爹,你生气归生气,时间可不能太久,我快过生日了,你说过的,挑什么礼物都给,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 “我改主意了,得看你挑什么。” 魏柏伸出脚,往前蹭蹭傅知夏的脚尖,“挑……你。” ~221-9-1921:6:41 第32章 每到晚上,学校附近的小街就隐秘地亮起灯,宾馆住宿的招牌闪得很低调,这些地方身份证查得不严,收费也便宜,时常有男生女生躲躲藏藏地从里头钻出来。 最里面嵌着家成人用品自助店,近些天,魏柏每次路过,都会在路口侧两眼,让他遗憾的是,好像从来没见谁进去买过什么东西。 魏柏说生日礼物要挑傅知夏的时候,傅知夏踢了他一脚,可脸是笑着的。 魏柏认为,这是默许。 于是早半个月他就开始往脑袋里装下三路那档子事,甚至把齐飞从黑名单里拖回来,仔细看了一遍所谓的教程。 其实不看也知道需要买润滑和套子。 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魏柏以为不会有意外,但是很突然地,傅知夏回了趟泙州,而且没跟他打招呼。 消息是傅知夏到了地方才发给他的,关键信息只有一条:早几年录的基因库匹配上了。 魏柏脑袋有些懵,这是不是意味着傅知夏要找到家人了? 他最先是替傅知夏高兴,可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魏柏脑子里预想出傅知夏跟亲人相聚的画面,会不会像电视里寻亲节目演的那样,失散多年骨血相连的人抱在一起,激动到痛哭,经过一场重逢的仪式,像错位的齿子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再也不分开。 他有些想象不出傅知夏面对那样的情况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有格格不入的尴尬?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 最后关机了。 以前他不接傅知夏的电话时,对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打到二十多个的?魏柏的心情逐渐被失落占领,从前傅知夏只有一个身份,往后可能会有很多。 这种失落持续到后半夜。 魏柏在睡觉,但留了一半神经,侧身躺着,耳朵压在手机听筒上,意识半梦半醒,模模糊糊,全是傅知夏的相关。直到骤起的铃声扎进鼓膜里,魏柏才刷地惊坐起来。 “干爹!”他开口时,手指已经划到接听。 傅知夏在电话那头笑,语气也轻快,听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还没睡呢?” “没,等你理我,”魏柏的左手垂在腿上,拇指在食指上扣,有口气堵在胸口,他想问傅知夏不接电话的原因,但话出口时,变成:“你该让我陪你一起去。” 傅知夏那头有轻轻的呼气声,魏柏意识到他应该是在抽烟,可现在是凌晨一点,他该是怀着什么心情在抽烟? “你马上就高考的人了,还拿时间不当回事?” 傅知夏的语气听不出来异样。 这是高考时间紧迫的问题吗?魏柏觉得他在转移话题,不想接这话茬,直奔主题地问:“家人怎么样,见过了吗?对你好吗?” 傅知夏那头很明显一顿,之后又笑起来,“好啊……好着呢,今天把没见过面的七大姑八大姨认了一遍,个个当我是宝贝,像看大熊猫似的,指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全都在抹眼泪。” 魏柏低着头,琢磨一下傅知夏说的场景,很奇怪,他不觉得温情和感动,反而像在办谁的葬礼,一帮子虚伪的人围着苦主哭。 “你哭了吗?”魏柏问。 傅知夏又笑了,轻飘飘地说:“没,我一个也不认识,哭不出来。” “我没见过你哭。” “那到时候哭给你看。” “嗯——”魏柏想了想,问,“到什么时候看?” 好好的话忽然变味了,傅知夏笑着骂魏柏不正经,说:“我知道你又在想什么。” 魏柏挠挠头:“我生日那天你还回来吗?” “回。” “那我等你。” 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挂电话,魏柏有种莫名的直觉,此刻傅知夏的情绪其实很低落。 “没事赶紧睡觉吧,都后半夜了,”傅知夏催促说,“我挂了。” “干爹!” 魏柏拦住他。 “怎么了?” “我爱你,”魏柏捂着手机强调,“全世界我最爱你。” “嗯……”傅知夏轻声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魏柏躺回床上,脑袋底下是傅知夏的枕头,枕头下压着早就买好的安全套和润滑剂。傅知夏每天睡的位置,这两天是空的,魏柏的手摸过去,心也跟着空,最后手伸进自己内裤里……其实并不是很想要自慰,但想着傅知夏,撸了几下,还是硬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套子,拆了一个戴上,他还是第一次隔着套弄,滑腻腻的,沾了一手的油。射出来后,魏柏把装着精液的套子打了个结,随手扔到地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一帮毛孩子拿避孕套当气球吹,透明色的,吹得很长很大,像冬瓜上长了个乳尖,那时候避孕套是没有油的,不知道傅知夏小时候干没干过这种事儿? 擦干净手,提上内裤,心里也还是空空荡荡,他还是想跟傅知夏做,好像必须得发生那种形式才真的能把自己跟对方系在一起。喜欢积累成爱,爱到无以复加,涨得人心难以承受时,就得做爱来消解。 生日那天刚好是星期天,魏柏应付完韩雪梅和周正,急着去了蛋糕店。他猫在操作台前头观摩了半天店主人的手艺,动手时还是眼高手低,搞砸几遍才好不容易做成一个像样的蛋糕,可最后写字时,没留心走神了,“生日快乐”前头的名字写成了傅知夏。 算了,都一样,不改了。 魏柏就这么提着蛋糕一路挤着公交回到家——他和傅知夏两个人的家。 傅知夏发消息说,六点能到家。 六点之前,魏柏又做了几个菜,把属错了名儿的蛋糕摆好,安安静静坐在桌前等,好像生日是给过给傅知夏的。 外头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六点过了,傅知夏却没到。 再等等,说不定七点会回来……相似的话,魏柏默念了几遍,直到夜色里四邻都安静下来,大人的说笑、小孩子的叽喳以及最后一串自行车轱辘碾过路面的铛铛声消失。 村里近两年装了路灯,老远一个,光线不怎么亮,但比没有强,天慢慢转热,蚊虫在灯罩下乱飞,魏柏蹲在路灯底下等。 第36章 等人之前,他溜达到村东头的小卖部买了包烟,他其实一早就会抽烟,高一时发现自己喜欢傅知夏,就背地里偷偷学他抽烟,只是偶尔抽两口就停,在外头吹净了味道再回家,也没人发现过。 他蹲在横到路边的电线杆上咬烟屁股,老朱家的狗在村口遛弯,几次路过魏柏,魏柏都会“嘿”一声,问:“我干爹回来了没?” 那狗耷拉着尾巴,看都没看他一眼,十分高冷地走掉了。 十二点整,魏柏定的闹铃响起来,咋咋呼呼地提醒他,你生日过了,傅知夏没回来。这时候魏柏嘴里还叼着烟,脑袋上忽然一懵,被谁敲了一把。 “出息了你!”傅知夏从他身后冒出来,一把抽了魏柏嘴里的烟把儿,“什么时候学的这一套?” 魏柏眨眨眼,以为是幻觉,猛然起身才发现自己站不稳,险些栽倒在傅知夏风尘仆仆的怀里。“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他语气里满是说不出的委屈。 傅知夏轻轻搂了下魏柏,捏捏他肩膀,说:“回家。” “嘶……”魏柏贴着傅知夏的身子,拖不动脚,“干爹,你扶我一下,腿麻,站不住了。” “等多久了?” “忘了。” 傅知夏攥着魏柏的手,进家门时,一桌子菜都冷了剩了,写错名字的蛋糕正摆在显眼的位置。 傅知夏问:“怎么写我名字?” “写的时候走神了,懒得改,”魏柏心里一肚子怨气,“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以为你找到亲人就不要我了?” “现在是我怕你不要我了。”傅知夏盯着蛋糕出神,片刻后,伸出手指抹了点奶油涂到魏柏嘴上。 魏柏一愣,未及反应,傅知夏已经扣着他肩膀吻了上来。 舌头卷着奶油抵开魏柏的嘴唇,甜腻在唇舌翻搅中蔓延,连口水都变成奶油味,这吻很急很凶,魏柏从没见过这样的傅知夏,“干爹……”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捧着傅知夏脸往后撤,这才看清傅知夏眼睛是红的,满是血丝,于是心头仿若被针头猛刺,疼得厉害,“你怎么了?” “现在做,”傅知夏没解释,贴着魏柏腿间鼓起的地方,一边跟他接吻,一边急切地伸手去解他的裤子,“我想做。” 魏柏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被傅知夏摸到的地方越发硬得难受,他顺势把傅知夏压到床上,回应他的吻。 傅知夏解了腰带,抓住魏柏的手往自己腿间送,魏柏的手停在上头,被硬热地顶着,却没再动作,他盯着身下的人问:“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傅知夏眼底泛起潮湿的红,氤氲着雾气,像是要哭,这情状惹得魏柏心都皱了,慌张地吻他的眼皮:“不哭,不哭,我不问了……不问了。” 他给傅知夏解扣子,像在哄比他小许多岁的孩子,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吻,在傅知夏胸口舔出湿淋淋的印子,最后埋头给人口出来了,才去摸枕头底下的东西。 润滑剂刚挤到手上,傅知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头点在魏柏胸口的红痣上,凑上去吻了吻。他觉得自己好迟钝,明明一早就能看出来的。他问魏柏:“你这颗痣怎么来的?” “……文上去的,照着你的。”魏柏把傅知夏拉起身,面对面,抱坐在怀里,掰开傅知夏的股缝,把沾满润滑剂的手往褶皱里送,指腹摸到入口时,轻轻打了几圈转,才小心地往里挤。 “嗯……” 异物进去的感觉惊得傅知夏哼了一声,猛地挺动身子,翘起的阴茎戳到魏柏小腹上,他强迫自己平稳呼吸,放松身体,好让魏柏的手指能顺利进去。 “我的痣……也不是天生的,”傅知夏搂着魏柏的脖子,因为被手指扩张着,说话不太连续,“是他们扔我的时候……用针头沾红墨水扎出来的记号。” 这时候入口已经变得松软,再用点力,其实已经可以插进去两根手指。闻言,魏柏一顿,手上的动作停了,好像此刻有人拿针沾着墨水扎自己的心。 “还有件事……很有趣,我有个双胞胎的兄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像照镜子,我问,我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他们都说记不清了,出生的时候抱混了。” “不一样,不可能一样,一丁点儿也不一样!” 傅知夏笑了,似乎嫌魏柏的扩张太小心,于是自己挤了些润滑,摸到正含着指头的穴口,沿着魏柏手指的边缘,把自己的两根也挤进去。 魏柏咬着牙,在傅知夏白皙的脖子上啃出印迹,恨恨道:“我只知道傅知夏,只认得傅知夏,唯一的傅知夏。” 傅知夏抬起腰,脱离手指,握着魏柏的阴茎撸了两下,抵着湿滑的穴口,缓缓落下身子。 才挤进去一点儿,傅知夏额头就出了一层细汗,身子止不住地抖。魏柏托着他的腰,把人放回床上,他自己也不好受,入口又窄又紧,耐着好大性子才齐根插进去。“疼吗?”魏柏扒开傅知夏汗湿的刘海问。 傅知夏摇摇头,皱起的眉心很快被魏柏吻平,他把腿环外魏柏腰上,伸手去勾魏柏的脖子,又向魏柏索吻,“动一下……难受。” 闻言,魏柏蹭蹭傅知夏的唇,将他护在身下,连接处轻轻地抽出一点再缓缓插入,每动一下都留意对方的表情,顶弄时很小心,试图找到某个让傅知夏舒服的点。 起初很疼,好像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这一处,鼓胀着,有种濒临撕裂的错觉,用这地方做爱怎么可能会舒服,疼也无所谓,傅知夏只是渴望被魏柏填满,太想他了。但后来疼痛消失了,被另一种奇怪的体验取代。 傅知夏忍不住呻吟出声,细碎的音节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男人怎么能这样叫?太羞了,想到这里,傅知夏脸发烫,身子烧起来,但也还是忍不住想叫,甚至想配合着魏柏抽插挺动腰身。 魏柏看过的片子里,会哼哼嘤嘤叫床的男人不在少数,可每一个都不是他干爹,不是傅知夏。他被傅知夏的声音勾得失掉理智和沉稳,抽插的幅度越来越大,顺滑液化成水,顺着股缝滴,偶尔也飞溅,撞到某处时,他明显感觉傅知夏抖了一下,又“啊”了一声,揽着自己脖子的手也跟着收紧几分。 “干爹,舒服吗?是不是这儿?”魏柏像发现了新大陆,每一下都要顶在那处软肉上,撞得傅知夏说不出完整的话,一颤一颤的阴茎也开始流水。 “魏柏……啊……别老顶那儿,太多了……” 魏柏不依,盯着傅知夏难耐的脸,粗大的阴茎被肠肉包裹着,插得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凶,每一下都刻意撞在那点上。傅知夏摇着头求饶,要魏柏停一停,可魏柏有条件。 “以后有事,别瞒我,”魏柏低头含住傅知夏的喉结,吮了几遍,问,“你跟我说实话,他们找你干什么?我要听实话。” 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所致,傅知夏竟然哭了,泪珠连成串,从湿红的眼角涌出来,顺着发丝,砸进床单里。 魏柏看在眼里,胸口触目惊心地疼,他听见傅知夏说:“病了……想起还有个儿子,找我要钱……” ~221-9-1921:6:44 第33章 从泙州回来以后,傅知夏很快收敛了所有反常情绪,也没再提过亲生父母的相关。可在魏柏看来,傅知夏远不如表面上平静,好像酝酿着什么让他害怕的重大决定。 同时,魏柏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对于傅知夏,除了不实用的喜欢,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也无法提供。 这让魏柏陷入一种温吞的烦闷里。 一直以来,高三的作息都是早上五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回寝室,一个月放假一天。这也还好,早习惯了。 可临近高考这段时间,学校又安排一周要进行两次模拟考。压在骆驼们背上的稻草又添了几把。魏柏有时候会纳闷,是只有自己这里如此变态,还是全国的学校都这么变态。 大家一日三餐好像都是就着试卷咽下去的,有人被搓磨得面黄肌瘦,有人内分失调长了满脸痘,神经衰弱头疼失眠的也不在少数。那些提前嗅到离别气息的同学在高压下偷偷开始准备传同学录,但被班主任逮到狠批了一顿,赃物悉数收缴。魏柏温吞的烦闷在这种气氛里加剧。 这期间傅知夏又回过泙州几趟,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魏柏总担心他会一去不返。 最近的一次全真模拟考,魏柏最让老师放心的英语得了零蛋……考试时,他握着笔,全程面对试卷跑神,最后十五分钟吹哨时才意识到姓名考号那一栏仍是空白,索性就空到底吧,毕竟有条形码能证明身份。 各科评卷还没结束,班主任已经气得火冒三丈杀上门来。魏柏第一次意识到,动画片里演的怒发冲冠不是单纯的夸张效果。原来人狂怒时,头发真的会爆炸、会根根竖立。 “叫你家长来一趟!马上叫!”班主任摔着卷得很瓷实的英语教材大吼。 魏柏抱着几分好奇观察着班主任的头发,又受教地点点头,挨完激烈的批斗就拨了傅知夏的电话。 第37章 接到电话时,傅知夏正蹬着自行车往家回。这时节枝头的绿意已经泛滥得不成样子。近日往返在村路上,傅知夏总没来由地想起他刚来这的那个夏天,有冰红茶、拉面馆、波光粼粼的河道、没完没了的知了叫以及自行车后座的魏柏同学。 “交白卷了?”傅知夏倒没生气,接到电话时也就打了句趣,“魏柏同学,你叛逆期来得有点晚了。” 傅知夏赶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天有点阴,空气闷热而潮湿,看起来有场暴雨要落。 当着傅知夏的面,班主任近乎危言耸听地把魏柏此次考试暴露出的学习态度问题里里外外鞭笞了一遍。傅知夏配合地冲魏柏瞪眼装凶狠,“再敢这么干,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魏柏低着头咬着嘴唇差点笑出来。 傅知夏却又真的严肃地摁着魏柏的脖子要他跟老师好好认错道歉。 将近一个小时的批斗过后,班主任气消了,傅知夏才搡着魏柏从办公室离开。 教学楼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楼梯,东侧的离食堂远,走的人也少。魏柏左右探探头,确定没人了,腻乎乎地把手缠到傅知夏腰上。 傅知夏“啪”一下甩开他的爪子,一手搭到栏杆上,“说说吧,交白卷总得有个理由,不然真打断你的腿。” “我就是太想你了,忘了写。” “合着你高考的时候想着我也交白卷?” “那到不会,我高考你得陪我。” 傅知夏顿了顿,问:“要是不陪呢?” “你敢不陪,我就敢交白卷。” “德行!”傅知夏往他耳朵上拧了一下。 魏柏顺势揽住傅知夏的腰,一手钻进他衣摆底下往他最怕痒的地方挠,“你陪不陪?不陪今天肯定不会放过你。” “魏……魏柏,哈哈……你敢造反了,交白卷还欺负干爹,逆子!”傅知夏被挠得忍不住笑,眼泪快要挤出来才求饶,“陪陪陪……我陪……” 魏柏停手,扣着傅知夏腰,把人拉向自己,衔住嘴唇狠狠亲了一口,“干爹,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得都怕了。” 傅知夏捂着腰,问他“怕什么?” “怕你会跑。” “你还没走呢,我跑哪去?”傅知夏清清嗓子,往魏柏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去吃饭,饿一天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东侧的楼梯口,谁也没关注西侧楼梯转角处正叼着肉夹馍的潘小武石化了几分钟。 潘小武瞪着眼睛,差点被嘴里嚼了一半的饭噎死,缓过神来,等人走远了才猛咳了两下,肺管子都快爆炸。他又往自己大腿内侧掐了一下,疼得直咧嘴。 “操!不是梦游!” 才吃完饭,大雨就兜头砸了下来,满街的水泡噼里啪啦,打伞也得淋透。傅知夏和魏柏呆在餐馆外头的廊沿上等雨停,不远处是一帮子同样被大雨困住的倒霉人。 能跟傅知夏一块等雨,还不用回学校,魏柏乐得自在,嘴里嚼着口香糖,不时吹出几个悠然自得的泡泡,又“啪嗒”一声咬破,再吹鼓。 傅知夏此刻觉得魏柏像小屁孩儿,但很奇怪,他就是跟这个偶尔小屁孩儿的家伙呆一块即便一句话不讲也不会无聊。 入夏的雨来的急,去得也快。眼前的雨势渐渐小了点,傅知夏察觉到手上有点痒,抬起来一看,发现无名指上多了个口香糖包装纸折成的戒指。 傅知夏的心倏地一颤,听见魏柏的声音夹着渐缓的雨声钻进自己的耳朵:“你再等等我,不会很久,以后我护着你,给你买戒指,很贵很贵那种。” 戒指?傅知夏想起来了,自己以前也做过愣头青,废了好大劲买过一颗钻戒,要送给一个热衷跳舞的叫沈念悠的女生。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未来会有一个男生要给自己买戒指。 傅知夏盯了会儿纸戒指,抬头看着自己的愣头青,“魏柏,问你个事啊?” “嗯?” “我以前有过女朋友,你怎么从来不过问?” 魏柏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怨愤道:“我不想问,不问就好像你从来只有我一个,没有过别人。” 傅知夏撞撞魏柏的肩膀,问:“怎么算有过别人?” 魏柏脸色更差了,“我不知道,你也甭跟我讲,我不想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要听?”傅知夏见魏柏把脑袋撇向一边真的不要听,于是附在他耳边小声问,“牵过手,碰过嘴,别的就没了,这算不算很严重?” “真的?!”魏柏猛地转头,忽闪着眼睛望向傅知夏,搞得傅知夏很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像大狗一样扑过来往自己身上乱舔,谁料隔了一会儿,魏柏却忽然精神分裂似的放狠话说,“碰过嘴也很可恶!” “嗷……”傅知夏点点头,“那怎么办?我确实太可恶了。” 隔了一会儿,魏柏又低头嘟囔:“不过怎么着都不影响我喜欢你。” 雨差不多停了,廊沿那头避雨的人没剩两个。一个玩具小车从后边冲过来,撞到魏柏的脚跟,魏柏捡起来递给来寻车到小朋友。 谁知道小朋友接过小车张口就说:“谢谢小叔。” 小叔?魏柏仔细看了才发现这是朱育民的小孙子,论辈分,确实该喊自己小叔。他摸摸小朋友的头发问:“你跟谁出来的?” “妈妈,”小朋友回头指着正走过来的刘琳。 魏柏其实不大喜欢刘琳,但出于礼数还是喊了句嫂子。 刘琳把儿子抱在怀里,视线在傅知夏身上停了几秒,脸上堆起笑来,“真是魏柏啊?我刚看着像你,还没敢认,回头我还得找你妈教我织帽子呢,就不跟你聊了,我们先走了,省得待会再下雨。” 说完,刘琳就抱着小儿子离开了。 “喏,老朱儿媳妇,”魏柏冲刘琳的方向抬抬下巴,“跟我妈住一个小区,你上回觉得挺合适的相亲对象就是她给介绍的。” 傅知夏撇撇嘴,相亲这事儿魏柏隔三差五就要扒出来鞭一鞭尸。 晚上回到寝室,魏柏才进门就被潘小武拉进了卫生间。 “魏柏!”潘小武放低声音,神色凝重,搞得活像特务接头,“你跟我老实说,你跟傅老师到底搞什么?” 魏柏有些迷糊,“什么搞什么?” “靠,你跟我还装,我今儿可看见了,看见你……你跟傅老师亲嘴,在楼梯口那,你俩搞什么飞机?” 看见了?思索了两秒,魏柏坦言:“搞对象。”反正他对潘小武也没刻意隐瞒过。 “操!”潘小武的声音抬高又压低,“他是你干爹啊,你认真的?” “不然呢,我对“傅知夏”这仨字,什么时候不认真?” 潘小武脑袋瓜子懵得嗡嗡叫,语言功能丧失了好一会儿才重拾回来,“你们这是什么成分,师生恋?父子恋?姐弟……呸!哥弟恋?”稀里糊涂地扯了几句不着调的,潘小武又开始绿着脸自言自语,“不对不对不对,太危险了,我穿开裆裤玩大的好哥们……竟然喜欢男人?以前还一块光着屁股下河洗澡……” “靠!”魏柏从这话里咂摸出怪味儿来,“你什么意思?对你有一分钱想法我天打雷劈。” “什么嘛,以前没有很正常,现在人家好歹是个清爽的瘦子,难保朝夕相处你不会动心打我的注意。” 魏柏面露鄙夷,“你真瘦了?” “啊?”潘小武惊异道,“还不明显,掉了五十斤呢。” “那脸皮怎么还这么厚?” “靠!亏我今天替你担心了一下午,保不准韩姨知道了会打死你。” ~221-9-1921:6:4 第34章 刘琳抱着毛线篮子在韩雪梅跟前酝酿了半天,眼珠子别提提溜过多少圈,东家长西家短唠完了才终于把话茬扯到魏柏身上。 “韩姐,我昨儿在街上遇见你家魏柏了,下雨天跟人在屋檐底下挨着说悄悄话,别提多亲热了。” 韩雪梅手上的针跑得飞快,掀起眼皮瞅了一眼刘琳,心里直犯嘀咕。刘琳这人说话向来拐弯抹角让人摸不清心思,不知道今天又玩哪一出。 “你是说我儿子谈女朋友了还是说他逃学?” “没没……韩姐你误会了不是,”刘琳拍拍韩雪梅的大腿,满面笑意,“可不是什么女朋友,我当时心里也纳闷呢,远看真以为是搞对象,你知道吗,那是个男的,吓我一跳,转过头我才看出来是跟傅老师。” 韩雪梅面上带着笑,手里的针却停了,“那是他干爹,魏柏的命都是他干爹救回来的,他打小就跟傅老师亲。” “是啊,我就说我想多了,魏柏从小就缠着干爹住一块,可比跟你这个亲妈还要亲呢。” 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韩雪梅的眉头已经皱起来。 这时刘琳又拍回自己的大腿,一脸委屈道:“韩姐你是不知道,人陈菁上回可埋怨我了,说我不搞清楚就给她乱牵红线。我寻思傅老师一表人才又刚好没对象,怎么就乱牵红线了?陈菁也不同我细讲,就单说傅老师不喜欢她,什么样的美女都不入眼,也叫我别想着再给介绍谁去讨傅老师的嫌了,男人哪有这样的嘛?你说是不是……韩姐?你想什么呢?” 第38章 “啊……”韩雪梅回过神来,瞥了刘琳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不清楚,我又不是男人肚子里的蛔虫哪有你知道的多。” “哎呦,”刘琳脸上的笑容不减,声音还掺了几分嗲气,“韩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蛔虫似的。” “我可没讲。” 晚上躺到床上,刘琳白日里的话又在韩雪梅脑子里放了几遍。她越品越不对,琢磨得偏头痛都犯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带着吵醒了身边睡着的宋正。 宋正摁亮床头灯,问她“怎么了?” 韩雪梅倚着床头,表情凝重,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宋正:“你说魏柏跟他干爹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你就为这个睡不着?”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我得抽空回去一趟,不然不放心。” 整整半个月韩雪梅的心都没静下,她再看见刘琳时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嫌恶,好像自己儿子真的做了什么不见不得的人勾当被抓了把柄。 本来只是疑心,可往日忽视的细枝末节一旦回想起来,全成了不能不承认的铁证,韩雪梅的心渐渐沉到谷底。 放假这天,魏柏还没进院,就闻见一阵扑鼻的饭菜香,他兴冲冲进门叫了句“知夏!”里屋撩起帘子走出来的人却是韩雪梅。 “妈?”魏柏心里一惊,半张脸的喜色褪尽,“你怎么来了?” 韩雪梅摆了两副碗筷,拉开椅子坐下,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我是你亲妈,来看看你,给做顿好吃的是有多不正常?” “我不是这个意思,”魏柏没落座,径直往里屋走,撩开门帘探了探头,“我干爹呢?他去哪了?” “不用找了,老朱说他送学生去了,钥匙是我搁门口挂的伞里头找的,”韩雪梅侧头瞪向魏柏,“吃饭!” “先不吃,”魏柏进房间翻找着什么,回答说,“你先吃,我等我干爹回来再吃。” 韩雪梅“啪”一声摔了筷子,“你没他吃不了饭是吗?” 床是刚铺好的,魏柏正掀床单的手僵在半空,难怪近来总不心安,原来所有不好的预感都会应验。 “你找什么呢?”韩雪梅抓起自己的手提包问。 魏柏放下床单,故作轻松地把褶子抻平,“没什么,吃饭吧。” “没什么?那你跟我说!”韩雪梅忽然情绪失控地抬高嗓门,她把手提包翻转过来,把里面的东西悉数抖落到地上——还剩半瓶的透明液体,没剩几只的套子,以及写着说明的空纸盒。“你跟我说,你俩男人睡一张床,枕头底下放这种东西,做什么使?!” “啊?说话!” 好像有记耳光从韩雪梅出来时就已经甩到脸上,魏柏盯着一地的东西,一个字也讲不出。不该是现在这种情况,他的计划是,再久一点,再晚一点,等自己有能力了,什么都能掌握了,再亲自跟她讲。谁都不会受伤害。 魏柏的沉默坐实了自己的罪行。韩雪梅也彻底泄了气,拽着魏柏的手腕向外走,“饭不用吃了,你跟我走,以后没有这个干爹,名里带‘夏’的多的是,再给你找,一个不行就多找几个。” 魏柏甩开手,腕骨“砰”地甩到墙棱上,擦掉皮的地方很快冒出血珠,“我就是喜欢傅知夏!旁的谁也不行,我只要傅知夏!” 这几句剖白砸进耳朵时,傅知夏正抬脚进门,只剩最后一步,生生停了半分钟才得以迈出。其实不需要多少猜测也清楚里面大概发生了什么。 傅知夏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进去时叫了声:“姐……” 韩雪梅压着手上的颤抖,把目光转向傅知夏,她眼里的失望叫傅知夏心惊。 “傅老师,你也听见了吧,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你是老师,是他干爹,我放心把儿子交给你,不是让你教他喜欢男人的,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他多少岁?你也不懂吗?” 在傅知夏开口说那三个字之前,魏柏已经攥住他的手。 “他不用跟任何人说对不起,”魏柏看着韩雪梅,一字一句地宣布,“他没做错过,从头到尾都是我,喜欢男人的是我,不要脸是我,先纠缠先动手的都是我,指责讲理的话一句也不用找他说。” “你跟我回家!”韩雪梅去扯魏柏另一只手。 魏柏不动,仍紧紧攥傅知夏。 韩雪梅转而奔向厨房的砧板,她刚用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做一顿家常饭,现在要把它比到自己脖子上。 “你走不走?你爸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我辛辛苦苦生下你,你是要当老魏家最后一个儿子是么?你说你喜欢男人你就喜欢?你凭什么喜欢男人?我不同意!你叫你爸活过来,他同意我就同意!” 蹭破的皮肤上滑出血滴,魏柏察觉到疼,渐渐松了力,松开傅知夏的手。 魏柏此刻混杂的念头里有一条是关于潘小武的。那家伙竟然担心韩姨会打死自己的儿子,简直毫无道理,怎么可能呢。 韩雪梅那么疼他,从来不舍得打他,只是必要的时候会用自己的命逼他撒手。 谈个恋爱而已,明明没危害到任何人,竟然搞成了大逆不道的样子。这让魏柏觉得很荒诞。 “乖,听话,”傅知夏也当他是小孩子,拍拍他的手背叫他老实就范,“今天先跟你妈走,过两天我去看你,没事儿。” “真来看我?” “真的。” 村里聚集了一帮子议论纷纷的人,自打韩雪梅拽着魏柏从家里出来就有人在围观。 某些乡亲平日里最大的乐事莫过于探究老王家的鸡是不是被老陈偷了去、老张开养殖场闹猪瘟赔了多少,以及老李家的大儿子赌博输的仅剩的一条底裤是什么颜色……他们顶天的盛会就是凑在一起密闭而传奇地渲染谁家媳妇给老公戴了绿帽,姘头又是隔壁村的哪个。 今天部分人遇见韩雪梅和魏柏的状况,好奇心虽不比带绿帽闹离婚那等大事,可照样屁股坐不住。 韩雪梅是寡妇,再婚的事在大家口中流传了不少版本,现在村头停着宋正的车,加上她这个气汹汹的样,大家只在嘴上揣测因由,没人会不长眼地凑近了问。 魏柏关在宋正车里,韩雪梅没立马上去,大约是气得不轻,摁着肚子站在车后头喘气,眼睛起先是红的,之后甚至要掉泪。 这时候人堆里钻出来个白白净净戴眼镜的男生,他跑到韩雪梅跟前,一片好心地给递纸巾,安慰道:“姨,别太难过了,魏柏肯定不是故意惹您生气。” 韩雪梅一抬头,看见来人是方俊杰。人家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优等生,韩雪梅至今都以为他与魏柏小时候的龃龉只是自己儿子单方面太混账。 “小方啊,”韩雪梅接过纸,擦了擦鼻子,“回吧,姨好着呢,省得人看笑话。”说完,便拉开车门上去了。 车开远了,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地,原本小声的议论已经沸腾起来。从韩雪梅那方向回来的方俊杰瞬间成了香饽饽,几个不明真相的人拉着他询问原委,其中担心、好奇、看笑话的成分很难估量。 “俊杰,你别不吭声,倒说说咋了,出啥事了?” 方俊杰摇摇头,“我不清楚。” “不清楚你刚去跟雪梅说啥?甭藏着掖着了,跟大伙说说啊。” 方俊杰故作姿态地推脱了一会才勉为其难开口,“就是,傅老师,他跟魏柏……” “咦——”有人等不及了,不耐烦地催促,“说嘛,有啥不好说的?” 方俊杰还是吞吞吐吐,“他跟魏柏好像有……那种关系。” “啥关系?”在场的人疑惑了好一阵,方俊杰闭口不言,能意会的人自然能意会,没多久,人群中迸发出恍然的惊呼,“我说雪梅怎么气成那样!”很快,每张嘴一开一合讲的全是方俊杰所谓的那种关系——不干净的关系。 有人拉着方俊杰讲细节,方俊杰三两句就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 “我上六年级的时候傅老师就总单独叫魏柏去办公室,就他两个,也不知道是干什么,每次去都好长时间,他是魏柏干爹嘛,也没人会说什么,其实那时候我不懂事,老跟魏柏闹矛盾,还以为他是找傅老师讲我坏话,现在想想,说不定傅老师从那时候就对魏柏有心思……” 有人开始算时间:“怎么能干这事?!那时候魏柏多大,才十三四岁吧?” “他俩住一块可有好几年了!” “也不一定是那时候吧,”方俊杰替傅知夏解释,“我就是推测,傅老师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好,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那可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来咱这教书的,有哪个像他呆这么久的,说不定就是对学生有企图。” “对对对!” “就是没企图也不能让他教了。” “不行,得跟我家那口子说,不能再让孩子去上这姓傅的课了。” “对对对……” 方俊杰拦住话茬,“别啊,万一冤枉傅老师就不好了。” 第39章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冤枉!看雪梅气成那样,他跟魏柏的事准没跑!” ~221-9-1921:6: 第35章 魏柏被关在家里,手机也给缴了。 韩雪梅推门进来送饭时,床上没人,房间的窗帘敞着,傍晚一点云彩停在四四方方的框子里。 听见开门声,魏柏连头都没回一下,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床,面朝窗外的云,像只锁在笼子里的麻雀。 韩雪梅在魏柏拒绝交流的后脑勺上扫了一眼,正准备把这一顿的饭摆到桌上,却发现上一顿的还是一筷子没动。 “你要是想绝食抗议,那好,”韩雪梅作出一副强硬的模样,说,“打今儿开始,我陪着你一块,我不如你年轻,你把我熬死了,出了这个门想找谁找谁去。” 魏柏还是没回头,隔了两秒,说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手机还我。” 没人应声,身后“咔哒”一声响,门又锁了。 这两天好像进了监牢,时间是按分秒算的,但魏柏仍心存一丝侥幸——他总得回去上学吧,顶多一个星期韩雪梅肯定得放自己出去。 何况……傅知夏说了要来看他。应该还不算太糟糕,魏柏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因为这点儿侥幸,他情绪还算稳定,浑然不觉被剩下的傅知夏在短短几天经历了多少非议。 傅知夏自知平生没有过多高尚的品格、多伟大的理想,但也从没料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戳脊梁骨。从家里走到学校那段不长不短的路,他要经历闲话、白眼、揣测以及唾沫星子。 头两天听,傅知夏觉得不堪入耳。走在路上,那些探究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打量他,好像要从他身上扒出些确凿的罪证,又或者他们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有旺盛的窥探欲需要满足。 这两天倒有些习惯了,邻里乡亲给罗列出的罪名无非就是那几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喜欢小孩的变态,勾搭学生的老师,跟干儿子搞同性恋的败俗货,总之坏透了,不配再为人师表。 替他说话的也不是没有,潘小武的妈妈领着潘小武跟几个嚼舌根的女人大战了十来回合,甚至是向来好脾气的朱育民也发了火,当时他额上鼓着青筋,指着一帮子邻里大骂:“你们这些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配再送孩子去上学,教室里的窗户灯泡风扇空调,哪一样不是傅知夏装的!用得着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家不配当老师?!” 傅知夏自始至终没争辩,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这种事他从来做不出,他只是隐约有点担心,自己现在这种境况被魏柏知道了要如何收场? 韩雪梅打来电话说要聊一聊的时候,傅知夏的行李已经收拾了一半。 q 见面的地点里韩雪梅家小区很远,不是饭点,人少安静,很适合说话。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韩雪梅想招手叫服务员点东西,但被傅知夏拦住了。 “别麻烦了,”傅知夏先打破了僵局,“姐,我马上要走了,东西还没收拾干净,有什么话你就跟我直说吧。” “你要走了?”惊讶的同时,韩雪梅心里陡然松了一口气,她约傅知夏出来就是想傅知夏不要再见魏柏,现在打好的腹稿还没派上用场,对面就已经先开口要离开。 韩雪梅有些心虚地问:“怎么这么突然?” 傅知夏没解释,叫人歉疚总归不是好事。他只说:“亲生父母那边早催我回去,本来想再拖一拖,拖到陪魏柏高考结束,现在情况不允许了。” “傅老师……”这仨字才出口,就被傅知夏打断了。 “姐,别再喊我老师了,已经不干了。” 韩雪梅改了口,言辞多出几分恳切,“知夏,姐跟你说心里话,你来这几年,我是真拿你当一家人,你当初愿意当魏柏干爹又那么照顾她,我瞧在眼里,每一件我都谢谢你,可是现在,说我一丁点儿不怨你那是假话……”说到这里,韩雪梅停了,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祈求似地看向傅知夏,“你以后别再找他了,成吗?” 傅知夏一时没有会意。 韩雪梅说:“魏柏才十几岁,这年纪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他顶多就是一时没想明白,图个新鲜,路走岔了,只要你不联系他,感情再深也抵不住,过不了多久也就忘干净了,年轻人最擅长这个。” 傅知夏觉得这说辞很荒唐,“你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知夏,姐是过来人,喜欢不能当饭吃,感情说难听点就是那回事,就拿我说,我家老魏刚出事那阵子,我就总想他,好像有人把我的魂掏走了似的,我吃饭也想,走路也想,没人说话了想,有人说话了也还是想……有时候晚上想得睡不着,我把上吊的绳子都准备好了,差点下去找他,可你看我现在跟宋正也不过得好好的?人不会死心眼一辈子。” 傅知夏竟找不到话好反驳,韩雪梅的论调有事实有依据。关于恋爱,自己也失败过,更显得坚持很无谓。他问韩雪梅:“可魏柏要是死心眼一辈子呢?”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韩雪梅说:“这不可能,我是他亲妈。” 傅知夏差点笑出来,怎么这情况很像那个千古难题:老妈和老婆掉水里了先救哪个?这要魏柏怎么选? 见傅知夏无话,韩雪梅又提了最后一个要求:“你走了以后,手机号能换就换吧,算姐再求你最后一回,你就试试,别再招惹他。他高二的时候宋正就说要去北方做生意,可以在那边办户口,原先我还不答应去,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走,实在不行,我也想好了,你俩要真断不了,我就给魏柏办转学。” “转学?”傅知夏手指一收,眉头瞬间蹙起来,“他离高考不到两个月,怎么能办转学?” 韩雪梅看见傅知夏紧张的脸色,成功的把握又多了几分,“那也没办法,只要他不喜欢男人,就算复读一年也不可惜。” “意思是,如果我不答应,他就得转学复读是吗?” 韩雪梅再次恳切起来,“知夏,你自己选,姐不强迫你,不过话说明白,我是她妈,我不同意他跟你再有关系,不光今天不同意,再过多久也还是不同意。” …… 安静持续了半分钟,傅知夏说:“行,我答应。” 点点头却好像废了很大力气,他说:“我还有些事要求你帮忙。” 韩雪梅彻底心安,“你说,只要你不再跟他联系,我能办到的肯定办到。” 傅知夏很疲倦地笑笑,想起一堆鸡零狗碎的事忘了讲。 “我走了以后,至少高考之前,别让魏柏回村,村里人说话不太注意,万一有不好听的他知道了肯定往心里去。监督他学习的话我就不说了,见不到我他可能会耍脾气,但心里知道轻重,不会真拿考试开玩笑,等他顺顺利利考完,接下来的路让他自己选,钟意哪个学校,想读什么专业,可以建议,但别干涉强迫。” “对了,还有,我那有魏柏不少东西,都收拾好了,三个大箱子,来的时候放你们小区门卫那了,你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拿,其他没东西剩下,他也不用再回去找。” 出了门,韩雪梅问:“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傅知夏摆摆手,“走都走了,就别送了。” 隔日是个难得灿烂的好晴天,提着行李出门时,傅知夏才发现这情形跟他几年前来这儿的时候差不多,还是一个包,一个人,送他走的也还是朱育民,只不过拉西瓜的大篷车早两年已经下岗,现在换成了面包车。 俩人一路上无话,河堤上的路仍旧又窄又颠簸,傅知夏隔着车窗往外看。 五月初的太阳碎在河道上,映着两堤绵延的绿树,有雀鸟鸣,鸥鹭飞,凫水的野鸭子在随风摇晃的芦苇丛间探头探脑,只有知了还没开始叫。傅知夏侧着脑袋盯着那块渐近又渐远的芦苇荡看了很久,直到车越走越远,那块当初把魏柏打捞出水的河面被甩在很后面,远到再也无从分辨。 傅知夏有些恍惚,是不是冥冥之中选了这里,就为了路过的时候捞一个人上来? 到车站时,朱育民沉闷地帮傅知夏提着行李,临到站门口还不十分愿意撒手,一身黢黑的皮肤被晒出几分油光,他是个粗糙的乡下人,校长的身份也没能装点多少门面,安慰的话也讲得别扭,最后拍拍傅知夏的肩膀,说:“知夏,我以前想着哪天你要是准备走啊,我就宰只羊,给你烤羊腿,炖羊汤,咱摆几桌菜,高高兴兴喝两盅……”越往下说,越难开口,“你跟魏柏的事,爱咋咋地,我不晓得,我也管不着……说到底,是我们亏欠你。” “哎哎……别说了,我不爱跟人煽情,”傅知夏接过包,拎到肩上,脸上挂着没当回事的笑,“还有啊,我也不喜欢吃羊肉。” “那正好,没吃着也不可惜,”朱育民也笑,“省的我一大老粗搁着抹眼泪……走吧。” “哎。”傅知夏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不放心似地回头,隔着来往的人,只得放高些音量,“叔——万一,我是说万一,魏柏要是回去了……” 第40章 朱育民摆摆手,扯着嗓子回答:“行了,甭挂念,我晓得,不让他知道。” ~221-9-1921:6: 第36章 三十六 两天后,魏柏刑满被放,韩雪梅把三个纸箱交给他,连同一句尘埃落定的宣言——“你干爹走了,你俩到此为止。” 魏柏起初以为自己幻听,之后陷入挣扎的怀疑和不理智的愤怒。 他笑韩雪梅骗他。傅知夏怎么可能不要我?他说了要来看我,要陪我考试,怎么会说话不算话? 还红着眼睛不顾韩雪梅的阻拦。我去找他,现在就去,去泙州,我要他亲自跟我说! 韩雪梅把几个箱子里的东西挨个翻倒出来,气势同样不甘示弱:“你的东西,一样不落,他装好了亲自送来的,意思还不明显?人家对你也没有多坚定,现在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还在胡搅蛮缠,你几岁了?人家现在有家人有父母,你以为他还能跟以前一样事事顺你心意?!” 魏柏盯着满地的东西忽然浑身僵透。 韩雪梅也没料到,傅知夏送来的三个箱子,有两箱是玩具。 一水儿的机器猫,大大小小的公仔、抱枕、手办、挂坠、存钱罐,卡套……每一个都是蓝白色的胖子顶着傻兮兮的红鼻子,足足装了两箱。 魏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机器猫。 “你说的不对……”魏柏满脸灰败,盯着韩雪梅说,“他的家人只有我一个,你在骗我。”然后蹲到地上,把机器猫一个个捡回箱子里。 韩雪梅也蹲下来帮忙捡,同时顺着毛对魏柏说:“他早就准备走了,只是还没跟你说而已,妈又没赶他,你也不用冲我撒气,明天回学校上课,我叫小武来接你。” 就在韩雪梅的手要碰到挂坠时,魏柏劈手抢了回去,“我自己捡!不用谁帮……” 手机也已经物归原主,魏柏煎熬又期待的那几天,一条新消息也没有,拨出去的电话无论如何也没再能打通。 他拖着箱子进屋,守着一堆开怀大笑的机器猫坐到天黑,忽然神经质地想:该睡觉了。 他把最大号的那个、当时跟傅知夏一起打气球赢来的公仔抱到床上,把头埋到机器猫的脖子里,要它陪自己睡觉。 很像只把头插进沙地的鸵鸟,不知道睡了多久,魏柏忽然一脚踩空似惊坐起来,从浑浑噩噩中逐渐清醒,嘴里喃喃道:“太幼稚,他不喜欢……” 他想起傅知夏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不喜欢闹脾气交白卷的小孩儿,太幼稚。 魏柏吸吸鼻子,又照照镜子,把脸上乱糟糟头发扒拉整齐,又挨个把机器猫收进柜子里,然后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洗了个很久的澡,低头时看见胸口那颗痣,这也是幼稚的证明,于是拼命洗,但扎进皮肉的红色怎么也洗不掉…… 第二天六点钟,潘小武准时到了,他顶着一张挂彩的脸,诚惶诚恐地叫韩姨。 韩雪梅苦着脸问:“你这脸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不妨事,跟小人打了一架,我赢了,”潘小武含糊其辞,在家里张望了两下,小声问,“魏柏呢?” 韩雪梅还没指到地方,魏柏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从房间出来了。 韩雪梅连忙笑着说:“赶紧吃饭,小武一起,吃完饭再走。” 魏柏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硬邦邦说了句:“我去上学了。”之后头也没回地开了门。 潘小武夹在中间,看看韩雪梅,又瞅瞅魏柏已经关上的门,撒腿追了出去。 “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潘小武跑得有点喘。 魏柏的视线扫过他脸上的伤,微微皱了下眉,但也没多问,只说:“我没事。” 潘小武不信,以为魏柏故作镇静,回到学校后时不时就要骚扰他一下。但魏柏接下来的表现证明潘小武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魏柏一切正常,吃饭,睡觉,学习,正常到近乎反常。 他用课本把自己封锁起来,每天埋头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挨个复盘以前考过的试卷。 时间太紧迫,提升可能性不大的语文干脆放弃,12分努力到12分性价比太低;英语则是自信不需要浪费时间;重点在数学和理综,错题重来,同类型的集中再做,一科一科排查,真正能提升分数的细节一个也不放过。成效在每周的模拟考上验收。 五十天很短,但足够做很多事,进步一分就能多一分把握。 这个阶段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魏柏本来话不多,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放在其中也并不显得多么突兀。 倒计时每天都在进行,但最后半个月,学校安排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一周两次的模拟考叫停,时间放给学生自己。 各科老师搬着桌子把办公区挪到班门前的走廊里,一个个仿佛大夫义诊坐台,随时等着查漏补缺的学生上门问问题,这队伍经常蜿蜒到男女厕所。 早在大家开始之前,魏柏已经着手第二轮纠错。 这期间,魏柏像是建立了心理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机制,他把傅知夏的名字关进小黑屋,严丝合缝,不给想念留一丁点儿得逞的机会。 可齐飞过生日那天,他没逃开。 那家伙刺头惯了,没人治得了,他纠集几个人在宿舍天台过生日。 那天烧烤配啤酒,有蛋糕没蜡烛,整个过程一塌糊涂,仪式感全无。最后该溜的溜,人没剩几个。潘小武抱着酒瓶子睡觉,齐飞喝到烂醉,举着打给江连川的电话破口大骂,骂他贱,叫他滚。 魏柏也想找个人骂一骂,他搞不懂怎么自己也喝了酒,偏偏越喝越清醒,明明都六月了,天台的夜风竟然吹得人发冷。 齐飞是真喝糊涂了,电话那头是江连川,他骂到最后又开始叫爸,然后言语更恶毒:“我他妈祝你断子绝孙,绿帽戴到下辈子,你跟小三千万要三生三世,老了回来跪地下求我我都不会去看你一眼!休想让我再叫你爸!” 魏柏笑齐飞是傻逼,但忽然觉得好羡慕,他也掏手机打电话,可没有人接。 远处万家灯火都不亮了,他盯着一片乌漆嘛黑问空气:“隔壁那位骂那么难听都有人接电话……傅知夏,你竟然都不接我电话,我就是说句想你了怎么那么难?!” ~221-9-1921:6: 第37章 三十七 拍毕业照这天,循惯例,基本一整天上不成课。 大清早一帮毕业生穿上早早预定好的班服满校园晃,惹得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不时趴到栏杆上探头探脑。 魏柏那班的着装比较素净,男生是清一色的白体恤黑裤子,女生则是白体恤半身裙,很符合他们班主任简单大方又略显保守的审美。 班号靠前的文科班在排队形,没轮到的班级自由安排,到处都是结伴留念的小队伍。 魏柏不怎么融入,拎着瓶冰水坐在远离人群的台阶上,还没清净一会儿,潘小武就捏着罐可乐一屁股坐了过来。 “你别总冷着脸嘛,”潘小武冲一个方向抬抬下巴,“那边找你拍照的女同学都不敢开口了。” 魏柏不想搭理潘小武,但转头瞥见他右脸上的伤还没消干净,想起今天都要拍毕业照了,忍不住问了句:“你上回跟谁打架了,搞成这个糗样?” “操,别提了,”潘小武把易拉罐捏得变形,可见恨得牙根痒,“方俊杰那个贱人,丫的,我看见他就想把他给弄死,太他妈恶心了!” 魏柏眯起眼睛打量着潘小武,“你跟他什么时候又结了这么大梁子?” “我他妈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告诉你魏柏,这些年我是没机会,不是我马后炮,就六年级那回要不是我拉肚子,傅老师来之前我肯定跟你一块揍扁他!” 话音还没落地,潘小武立刻察觉到不对,慌忙逃命似地闭了嘴,他瞥见魏柏已经阴下来的脸色,心脏砰砰砰快要跳出嗓子眼,生怕接下来会被刨根问底。 万幸魏柏只是盯着脚下的台阶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开口。 “潘潘!” 好在这时候有人救场。 潘小武的后脖颈冷不丁被戳了一下,他心里有鬼,吓得猛一激灵,闪过头看见来人是陶玥。 “桃子你干嘛呀!心脏病要被你吓出来了。” “讲不讲道理,我光明正大,你自己胆小还怨我?”陶玥嘟囔了一句,挥挥手机,冲潘小五笑出一对酒窝,“潘潘,来张毕业合影呗,咱俩的。” “合影可以,不过咱可有出场费,”潘小武对陶玥很容易暴露不着调的本性,“你先给我和魏柏来一张,不然不跟你拍。” 陶玥翻了个白眼,举着手机把两个男生框进了相机。 潘小武也不嫌热,一条胳膊搭在魏柏脖子上,见魏柏没表情,又伸出两根手指头分别支住他两唇角,“咱这大喜的日子,好歹笑一个嘛!” “起开,”魏柏终于不胜其烦地开了口,拧着眉毛甩开潘小武的爪子,“谁他妈跟你大喜?” 第41章 潘小武笑嘻嘻:“毕业大喜,不可以么?” 陶玥一声不响把两个人的丑样全拍了下来。 潘小武眨眨眼问陶玥:“怎么样?评价评价,我跟魏柏谁更帅?” “要点脸吧,潘潘,你不减肥的时候我还蛮喜欢的,现在……”陶玥撇撇嘴,“泯然众人矣!” “靠,你会不会说话?”潘小武拍拍屁股起身,站到陶玥身边,又转着圈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惊呼道,“桃子你怎么穿裙子了,还涂口红?你今天打扮这么女生,叫谁看?” “你瞎吗?今儿全班女生都穿裙子,神经病,”陶玥抬脚往潘小武新裤子上印了个土脚印,愤愤道,“还拍不拍了,不拍走了。” 潘小武一个“拍”字还没来得及讲出口,另一只手已经拍到自己肩上。 “小武,我找你好久了。” 这声音他永远不会搞错——是顾嘉怡的。潘小武心脏骤停,定定回过头,看见顾嘉怡梳着两条麻花辫,一身民国风的打扮,正在冲自己笑。 “找……”潘小武没出息地口吃起来,装冷静的模样也很拙劣,“……找我啊?什么事?” 顾嘉怡依然落落大方,笑得明艳可人,“拍张合照吧,以后毕业就见不着了,我会想你。” 潘小武僵在原地,盯着顾嘉怡的脸停了足有十秒。 这十秒很久,久到置身事外的魏柏皱起眉头然后不耐烦走掉。一边是陶玥,一边是顾嘉怡,魏柏对这种狗血桥段嗤之以鼻,他没兴趣见证任何一个人的不被选择,于是无声退场。 在陶玥看来,潘小武不会有丝毫长进,不管重来多少遍,只要顾嘉怡勾勾手,这个傻子还是轻轻松松就沦陷。 好像也没人知道,潘小武追车那天要死要活喊着顾嘉怡的名字,回头的却是另一个女生。 也没人清楚潘小武这十秒钟的心理活动,她说她会想我?潘小武看着顾嘉怡,也在审视自己,原来他也还是会很紧张,会卑微,但好像……不那么期待了。 管里,顾嘉怡身上的光环不会自行消失,不管走去哪里,长相如此出众的女生不会缺爱,她会永远有人爱,会有各种各样的男人为她亮起无数的聚光灯,可属于潘小武的那盏,此刻竟然没有亮。 潘小武为此讶异了十秒,他转回头看向陶玥时,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顾嘉怡等了片刻,问:“不要拍啊?” 潘小武莫名很烦躁,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桃子是不是生气了?她今天穿了裙子哎,头发也长长了,其实短发也挺好,为什么要留长?妈的,她一个假小子,怎么还涂口红了,现在人跑了,找哪个男生拍照去了? 这些不着调的想法导致潘小武对顾嘉怡脱口而出“排队!”然后飞似地跑了。 他跑出很远才意识到自己对女神讲了什么高傲又不可饶恕的话,不过不要紧吧,女神估计不会伤心,女神只会叫别人伤心。 潘小武在白体恤和半身裙的搭配里跑了几圈也没找到陶玥,魏柏也不见了。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骚乱。 “我操!”有人大喊,“快别打了。” 也有不明真相的群众赶来围观,好奇心十足地问:“谁跟谁打起来了?” 潘小武扒开人群挤进去才发现动手打人的是齐飞,魏柏也在,不过他是拉架的那位,正拽着齐飞的肩膀向后拖。 被打的男生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不像本校学生,刚从地上爬起来被江连川掺着。 人群中窃窃私语,指责齐飞欺负人的不在少数。 齐飞像头见了红布的斗牛,眼眶通红,满身怒火,力气大到挣开了魏柏的束缚。 他冲过去往江连川护着的男生身上踹,但那结结实实的一脚被江连川挡下了。 “江连川!你他妈还护着他!”齐飞冲江连川大骂,“你心疼了是不是?我他妈叫你滚几天,说不叫你滚回来了吗!到处勾搭人也就算了,这是个什么玩意,你到底长不长眼!你他妈就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贱货,两天找不着人就寂寞!你不知道这家伙是个……” 鸭……这个字齐飞没能骂出口,下一秒,江连川的巴掌已经甩到他脸上,很清脆,很响亮。 围观众人无一不瞪大双眼。 齐飞虽不是什么拽得二五八万的校霸,但鲜少有人真的敢去惹他,因为他有个众所周知的老爸,随便一出手就给学校新添一栋宿舍楼。 潘小武见情况不对,顺势板起脸把人群哄散,“走了,看什么看,一家人吵个架有什么好看!”说完,他又对被打的男生使眼色,“还不走等着继续挨揍?” 那男生很识相,连滚带爬地溜了。 齐飞好像忘了脸上的疼,慢好几拍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敢打我?”他摸摸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我爸妈都没打过我,你他妈敢打我?” 江连川此刻手在抖,掌心连带着心脏一起抽疼,他等着齐飞冲过来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但那拳头始终没落下来。 齐飞咆哮着叫他滚。 江连川没动弹,等了很久才开口,说:“小齐,过了今天我就了。” “我叫你滚啊!”齐飞攥着拳头大吼。 江连川这才听话地滚蛋。 齐飞梗在原地瞪着他的奴才,人彻底走远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 妈的,一开始就是约个炮而已,怎么闹成这副鬼样子,齐飞自己也搞不懂了。 齐飞最喜欢的电影是《春光乍泄》,最爱的片段是黎耀辉发着烧爬起来给何宝荣做饭,头顶着被子,嘴里骂骂咧咧还不忘加个鸡蛋。 他有时候会把自己想象成何宝荣,但江连川一点儿也不像黎耀辉,何况何宝荣就算跟黎耀辉在一块也寂寞。 江连川像他的狗,不会跟他吵架,事事顺他心意,哪怕要他跪下来亲自己的脚底板他也不会拒绝。这让齐飞很火大,也很寂寞,上床做爱的时候会好一点,可两个人在一块总不能天天做爱。 某些时刻,齐飞以为自己喜欢江连川,只是这种喜欢很微弱,甚至时常会消失,每次齐飞感觉不到这点喜欢了就会要江连川滚蛋,而江连川也不会有异议。分手期短则一周,长则个把月,齐飞再来找他上床的第二天算和好。 他们的关系很扯淡,有点像快要没电的小风扇,存电耗尽了就停一会儿蓄蓄再打开,勉强还能转两圈。 只是这次好像转不动了。 江连川真的滚了,齐飞心里啪嗒一下——风扇的开关坏了。 往年生日都是江连川陪他过,这回没有,头天晚上江连川问齐飞高考完什么打算,齐飞说没打算,反正也考不上像样的大学,准备给老爸要点钱,出国镀镀金,或者全世界旅游,他信奉的真理是没钱的人才需要努力,我虽然没爸爸,可我爸爸有钱。想带江连川一块走的话,他没说出口,总觉得那样太跌份。 关于打架的原因,魏柏隐约清楚了,江连川提分手,转头养了个小男生,知道对方是个骗他钱的鸭子也心甘情愿,最后倒显得齐飞狗拿耗子。 闹剧差不多结束了,魏柏过去给齐飞递纸,顺道把半瓶冰水也交了出去,他嘱咐说:“鼻涕眼泪擦干净点,一会儿还得拍照。” 齐飞擦了眼泪,擤过鼻涕,最后拧开瓶盖把水喝了。 魏柏皱着脸骂了句傻逼,“给脸消肿的,没他妈让你喝。” 齐飞撇撇嘴,“提醒晚了。” 拍照时,魏柏站在最后一排,左右两边是齐飞和潘小武。 齐飞顶着五指印,腮帮子肿得很嚣张。 潘小武脸上的疤没消,他跟陶玥唯一一张合影是毕业照,位置是最遥远的对角线。 这天大喜的日子,该笑的人一个也没有笑。 好像在摁下快门的一瞬间,那些被人称作幼稚和小孩子脾气东西全被卡在了遥远的上一秒。 ~221-9-1921:6:8 第38章 高考那天很热,下午开考前还有学生捧着数学公式的小本本临阵磨枪,陪考的家长站在珍稀的阴凉底下扇扇子,扇面一半是预祝广大考生金榜题名,一半是无痛人流就到某某某医院。 考场附近搭着免费派发矿泉水的红帐篷,甚至有几个背后贴着“好运附身”、前胸印着“梦想成真”的玩偶熊在人群中晃悠,不少学生跑过去找他们拥抱讨好运。 其中还有个显眼的蓝家伙,一群女同学挨个上前去抱,抱完了又去捏它的红鼻子,这情形让魏柏错觉自己的大公仔成精跑出来招蜂引蝶了。 快进考场那会儿,黑压压的学生一股脑儿涌在门口,魏柏落在了最外层。 方才那蓝胖子被不小心的学生绊了一脚,头套险些栽掉,人在地上轱辘了好一会儿也没爬起来,模样笨到惹人发笑。 魏柏忽然有点心疼,没忍住过去搭了把手,可这个笨家伙站起身却拦住他不让走,颇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 第42章 魏柏以为他要打劫。 蓝胖子摇摇大脑袋,把打开的双臂上下晃了晃。 “要抱啊?”魏柏失笑地问。 对方点点头,头套差点撞到魏柏的脑袋。 魏柏盯着这家伙肚皮上印的“梦想成真”愣了片刻,张开双臂拥抱时心想:是他就好了。 可这是个给过很多考生的拥抱,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殊意义。 考生进场的队伍慢慢向前推进,魏柏一只脚快要迈进门的那刻突然像从睡梦中惊醒似的停住,转而神经质地逆着人流往回跑。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万一是他回来看我? 魏柏的心脏突突地跳,震得胸口疼,他甚至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劈开人群,冲向坐在红帐篷底下的那团蓝色,猛地掀掉了那人的头套。 看清对方的一瞬间,魏柏猛烈跳动的心沉了下去。 “同学,你想干啥?”被摘了头套的陌生男人满头汗,头发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满脸讶异地望着魏柏。 魏柏表情僵硬地冲对方道歉:“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男人抹了把汗,“认错人不当紧,到考场别写错名就行。” 魏柏把头套捡起来,扑了扑灰,又听见男人说,“赶紧进场了,好好考,超常发挥,争取上清华北大!” 魏柏扯起嘴角笑了笑:“你跟每个考生都这么说,清华北大招得完吗?” 男人挑挑眉毛,“梦想还是要有的嘛,万一录取了呢?” “我没那本事……刚好也不想去。”魏柏把扑干净的头套还给男人,临走又躬身说了句抱歉。 进考场时的背影沾了好些失望。 傅知夏盯着魏柏一点一点消失后才从红帐篷后面出来,满身的汗,也没什么好讲究,干脆跟旁边正准备脱玩偶服的男人一道坐在地上。 男人给他递了瓶水,说:“谢谢啊,刚那会儿热得我快中暑了。” 傅知夏问:“你明天还来?” 男人一嗤,摇摇头,“不来了,顶不住了,天儿太热。” 高考落幕时,傅知夏隔着绿化带,远远站在路对面。人声鼎沸,他还是一眼就挑出了魏柏,他发现魏柏个头原来都这么高了,模样也愈发好看,就是现在总冷着脸,一副“谁也别搭理我”的模样很欠揍。 傅知夏点开相机偷偷拍了张照,也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看一个喜欢的人是这种感觉,好像迎面是千军万马,不管那人站在那个角落,永远是打头的将军,得胜归来的勇士。 傅知夏只是看着,废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去迎接。 考试后隔了几天韩雪梅才敢问魏柏考得怎么样。魏柏顶着副木头脸说就那样,转头关了房门。其实考试结束的当晚他就已经收拾了行李。 临走的头天,魏柏回了趟老家去跟潘小武辞行,一路上他能觉察出邻里看自己的眼光十分怪异,也没人上前同自己打招呼。 潘小武家院里的土狗一看见魏柏就扒着他裤腿叫,叫声引来了潘小武的老妈徐慧。 徐慧一脸惊诧,“呀!魏柏你咋回来了?!我寻思着你往后都不再踩咱村的地界了呢。” “婶儿,你说这话什么道理,这是我家,我怎么就不回来了?”土狗还在撒泼,魏柏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才站起身,“潘儿呢,是不是还没起?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可不是,从考完试就开始了,一天两顿饭,不睡到十一二点不起床,还说要把高中这几年欠的觉补回来,跟个猪似的,你等等啊,先进屋,我给你切个甜瓜,马上把他薅起来。” 魏柏坐着等,徐慧切完了瓜却没动身,坐在魏柏对面盯着他看,两只手绞在一起显出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魏柏啊,你干爹被逼走这事,你也别钻牛角尖,婶儿可跟他们那帮子白眼狼不一样,婶儿信傅老师的为人。” “逼走?”魏柏还没碰到甜瓜的手猛地僵了下了,“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你知道呢,就你被雪梅带走以后,一帮子人去找老朱闹,说不让傅老师再教孩子,还说傅老师呆这里教书就是惦记他们家小男孩子。”徐慧一脸嫌弃,“我呸,不是我说话难听,就有些人生那孩子都仿爹妈,一个个尖嘴猴腮,别说傅老师不恋童,就是真……谁也看不上他们,还有那个方俊杰,什么玩意儿啊?该!潘小武搁平时打架我准让他跪搓衣板,这回,我都恨不得上去撕烂他的嘴!我看他就是故意那么说……” 徐慧还没说完,房门开了,没睡舒坦的潘小武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眯缝着眼睛从里面出来。 “嘿,”徐慧一拍腿,“今儿还没叫你你怎么起了?” “尿憋的,一会儿继续,”潘小武伸了个懒腰,一转头看见魏柏,惊得险些蹦起来,“靠!魏柏!你怎么回来了?” 气氛忽然僵滞,魏柏盯着潘小武看了有半分钟,惹得潘小武心里发毛。 “傅知夏不让你告诉我,是吗?”魏柏阴沉地问。 “你……知道了?”潘小武心里一咯噔,目光扫向自己的老妈,她的嘴向来没把过门。 小学已经放暑假,大门紧闭,魏柏跟傅知夏住过的家上了锁,也没再有接替的老师过来。 潘小武跟在魏柏身后心里很没底。 魏柏保持着最后一点冷静,说:“你跟我讲清楚。” 潘小武自知瞒下去没有意义,只好把起因经过全说了。 魏柏听完呆滞了很久,到底谁是罪魁祸首?自己也有份。傅知夏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些委屈来自很多人,连报复的对象都不能具体。 大家都有罪,方俊杰最该死!他毁人的本事也真高明,知道刀子扎到傅知夏身上自己才最疼。 魏柏找到方俊杰家门口时,心里有种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的恨意。 潘小武在魏柏踹门前连忙拦住他,吼道:“你他妈闹哪一出?” 魏柏满眼通红,一手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一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徐慧切甜瓜的刀,“我想他去死!” “你傻逼吗?!他家就他奶奶一个,你想杀老太婆?把刀给我!”潘小武第一次冲魏柏发火,说着又去抢水果刀,“我劝你别疯!没有用,方俊杰已经走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回来,他学校里人都说他心理有毛病,那家伙高考前被人搞了,没考成试,现在待不下去转外地了。” “人我帮你揍过了,真的,虽然第一次跟人打架,但一点也不怂,我是脸上蹭了点皮,可他更惨,不光胳膊折了,门牙也碎了一颗,你要是不解气,那也没办法,反正你揍不了他……” 潘小武摁着魏柏手里的刀,冷着脸说:“好人没好报,坏人也不总是罪有应得,这是常态。” 魏柏盯着潘小武,忍着隐痛深呼一口气,又点点头,“对……你说得对,傅知夏是个傻子,以后该我做个坏人。” 那把水果刀铛一声掉在地上,潘小武连忙捡起来折好揣进兜里。 魏柏到底没踹开方俊杰家的大门,红着眼睛行将就木似的往回走。 “你去哪?”潘小武跟在后头问。 魏柏动动嘴唇:“回家。” 回的是他和傅知夏的家。 房子没了钥匙,得翻墙翻窗户进去,屋里一干二净,没住人的这些日子已经攒了一层灰,抽屉半敞着,里头放着一张泛黄a4纸。 魏柏拿出来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张离职申请书,日期填的是三年前。 魏柏捏着这张纸坐到地上,他后悔了,当初该让他赶紧走,早几年离开,跟自己撇干净关系,总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声名狼藉。 他把头埋得很低,脸底下的离职申请书上多了几滴眼泪。 长大以后,潘小武几乎没再见过魏柏哭,这会儿蹲在一边显得很无措,自顾自地说道:“傅老师走之前还挺……高兴的,他跟我说他最后一节课还有五个学生去听,这几年二流子老师也算没白当。他叫我不要跟你讲这些,怕影响你考试,怕你知道了会惦记一辈子觉得自己亏欠他……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找我,对了,你找我是什么要紧事,电话里不能说?” 魏柏把那张纸折了几折,抬起头已经没有在哭了:“没什么要紧事,想着你是我兄弟,走之前给你说一声。” 潘小武迷糊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走哪去?” 魏柏是夜里走的,全程静悄悄,谁也没打扰。 第二天一早,韩雪梅叫魏柏起床吃饭,喊了半天也没有人答应,门把手一拧就开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留了张字条——我去找他,不用找我。 ~1 第39章 最近大城市开始流行共享单车,泙州街上随处可见。高考后到处在招暑假工,魏柏在大学城附近找了间小酒馆,每天下班他会扫一辆单车去傅知夏小区外头转一圈。 可六层那扇窗从来也没有亮过。 魏柏来蹲点蹲了一个月才发觉自己很可笑。 第43章 傅知夏走了,又没说一定要回泙州,找到他的家人是不是泙州本地人都不清楚。他会不会过得不好?又或者没有自己拖累了反而更轻松?这些魏柏都想不通。 小区外的树林里有只脏兮兮的流浪猫,魏柏每次去会给它带点牛奶或者火腿肠和小饼干,三个月下来这只瘦猫胖了一圈,甚至养成了每天准点等魏柏送餐的习惯。 魏柏想带它走,但考虑到自己还没有家最后放弃了这个打算。 魏柏查成绩、填志愿、拆录取通知书都在傅知夏家楼下,陪在他身边的是这只猫。 他报了傅知夏的大学,录取是顺其自然的事,于魏柏而言没什么好意外。 新生入学前,魏柏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路过首饰店的时候没忍住进去转了一圈,柜台的姐姐竟然也没嫌弃他是个穷学生,蛮热心地给他看戒指。 魏柏一眼相中了一只莫比乌斯环,再看别的款式全都不入眼,他当时脑袋一热就想买下来。 柜台姐姐问他尺寸,他在自己指头上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最后竟然跑了。 那姐姐正以为这男生就是随便看看没要买的意思,不料想魏柏又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一枚口香糖包装纸折成的戒指,他一板一眼地对人说:“就是这个大小。” 因为要刻字,戒指等到开学报道那天才拿到手,魏柏特意买了根银链子把戒指戴在脖子上。 宿舍是四人间,一个重庆同志,一个东北汉子,还有个没口音的本地人。不过外地那俩人也不怎么讲方言,偶尔蹦出来一句搞得宿舍每天欢实得像在说相声,魏柏倒也很快适应了。 军训一个月下来几个男生脖子往下晒出一道黑白分界线来。 这天魏柏才洗完澡出来,重庆来的姜明恩就嚎出了句方言,“好球热啊,老子白白嫩嫩都给晒成碳喽,再这么下去,啷个得了呦?!” 对床的东北大汉赵晨正跟女朋友聊天,一听姜明恩这腔调憋着笑顺着来了句:“老婆粉底液送你一瓶撒?” “嘁——”姜明恩又切回了普通话,“我大一肯定脱单,迟早送你几支口红涂一涂。” 好像从高中里解放出来的大家伙对谈恋爱分外热衷,那时候找不到对象可以借口家长不允、学校不让,现在到大学了再找不到似乎就只能证明自己没本事没人爱,没哪个男生愿意承认自己没本事没人爱。 军训时整个学院的人都聚在一块,这一个月就是大家看对眼的好时机,最早脱单的也在这一批。 当时军训才一个星期就有别专业的女同学打听魏柏qq号,魏柏站军姿的模样甚至上过几次表白墙,最过分的是有人为了买魏柏微信给姜明恩掏了块的贿赂。这钱到了手,姜明恩心里酸成了柠檬。 可姜明恩发现魏柏好像对谁都不太上心,一开始他以为魏柏有个高中遗留的女朋友,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有女朋友的都像赵晨这一号天天捧着手机散发恋爱的酸臭味儿才正常,魏柏根本不是。 所以最终姜明恩怀疑魏柏情伤未愈,本来只是猜测也没有证据,可今天魏柏才洗完澡换上短袖,脖子上挂的戒指一时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姜明恩才扫了一眼就眼疾手快地凑上来把戒指揪进手心里。 “魏柏,这回可让我逮到了吧?fzx?”姜明恩把戒指转了一圈,看见内侧的字母,更激动了,“还不承认有女朋友?” 魏柏皮笑肉不笑地把戒指勾回手里又塞进衣领,“不好意思,确实没有。” “嘁,不诚实,”姜明恩拍拍魏柏的肩,“是不是分手了还念念不忘,洒脱一点嘛,向前看,大学美女同学那么多,兄弟我也没对象,一起努力撒?” 听见分手这俩字,魏柏一怔,他好像从来没考虑过,他和傅知夏现在怎么算? 这时候宿舍门嘭一声开了,本地人吴东东拿着一沓红册子窜了出来,“当当当!猜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吴冬冬说:“喜帖?” 赵晨探头:“结婚证?” 魏柏干脆不猜。 “你们怎么满脑子都是找对象谈恋爱,”吴东东翻了个白眼,转瞬又眉飞色舞起来,他把红册子发给在座的三个人,“这是周五开学典礼迎新晚会的节目单,我在校艺术团搞来的。” 赵晨翻了翻,咂咂嘴问:“都没有什么劲爆的吗?比如短裙辣舞?” 吴东东手一挥,“那都不重要,我要说的是压轴节目,沈念悠学姐你们知道吗?今年在国际芭蕾舞比赛得了金奖,我姐迷她迷疯了,迎新晚会有她的独舞,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吴东东一番话说完,三个人每一个人有反应,搞得他莫名有点尴尬。 隔了一会儿姜明恩才清清嗓子“吭”了一声,“啊……这么说吧……我比较庸俗,不怎么关注国际芭蕾赛事,嘿嘿,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吴东东瞪大了眼,片刻后又努努嘴,“算了,也不奇怪,毕竟沈学姐刚刚回国没多久。” 沈念悠?魏柏总觉得这名字不陌生,可回想起来又确实不认识。 周五那天大礼堂人员爆满,说是开迎新晚会,竟然有不少大三大四研一研二的学长学姐也来凑热闹。 魏柏跟姜明恩和赵晨进到大礼堂的那一刻才察觉自己见识有多短浅。 大礼堂里满场挥着荧光棒,好像明星开演唱会似的,最后一排没座位的学长学姐举着沈念悠的灯牌。主持人还没开场念词,喊“沈念悠我爱你”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心中激动。 姜明恩起初还纳闷这学姐到底有多美,他觉得这帮子人完全是大惊小怪。 可当沈念悠出场的那一刻,他发觉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单一个美字远远不能形容。 沈念悠的独舞开始前,舞台骤然黑暗,全场的骚动都静止了,大家屏住呼吸,片刻后,一束渐变的光跟着悠悠的音乐洒落到舞台中央,光束里伏地的天使缓缓张开双翅,四肢宛若与音符融为一体,柔水一样起舞…… 只一个展臂起身的动作,现场就炸开了掌声。 姜明恩呆滞了,嘴巴保持着一开始被惊艳的状态,舞毕很久他才回过神来,魂不附体地揪了揪魏柏的袖子,“魏柏……我是不是看见仙女了?” 魏柏也不自觉跟着鼓掌,哪怕是他性取向是傅知夏也得承认这位学姐的美。 “我要献花,给学姐献花,”姜明恩说着竟然真的掏出手机订起花来,在手机屏幕上戳了一会儿又拽拽魏柏,“送什么花才配沈学姐?” 魏柏想了想,“白玫瑰吧。” 晚会结束后姜明恩抱回一大束白玫瑰拽着魏柏到了后台。他一个人犯怂,非得拽着个人才有底气。 围在一边看沈学姐的人很多,男生女生都有,多是晚会的工作人员。 沈念悠已经卸了妆发,现在是素颜又长发披肩,大约是化妆室空调温度太低,她穿着白裙子又披了件不合身的外套,好像还是个男款,就算这样都没能遮住她的气质。 临到阵前姜明恩又怂了,一手拉住魏柏,“一起一起,我自己不好意思。” 魏柏被搞得有些头大,但也只能好人做到底。 其实魏柏等着晚会结束了去傅知夏小区楼下给猫兄弟送火腿肠。他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的戒指,见傅知夏是不作指望了,已经失望这么多天了,今天也不见得有例外。 可就在姜明恩扭扭捏捏地把白玫瑰献到沈念悠手里的前一秒。 魏柏的耳朵忽然被扎了一刀。 “知夏,你的外套。” 魏柏顺着沈念悠递外套的手看过去,浑身的血一瞬间结成了冰,没听错也没看错——活生生的傅知夏。 ~4 第40章 外套掉在地上。 没等沈念悠动作,魏柏已经弯腰捡起来,扑了扑灰才递给傅知夏。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说了差不多的话:“学长,你的外套。” 好像浑身的关节都生了锈,傅知夏僵了半晌才接过去。 姜明恩神经很大条,竟然没察觉出不对劲,偷偷瞄了眼沈学姐身边的男人。 发现这人原本穿着一身正装,现在西装脱了,展白的衬衫扎进西裤里衬得腰身很细,身材笔挺得好似行走的衣架子,跟沈念悠站在一起完全像是在拍情侣杂志封面。 姜明恩送花的目的很单纯,跟粉丝见明星差不多,并没有多余的妄想,现在瞧见人家郎才女貌,顿时觉得自己连给沈学姐送花都不够格了,他把花送出时还有点忐忑,担心人家会不收。 结果沈念悠很开心,微微鞠了个躬,双手接过花,笑着对姜明恩说:“谢谢你啊,我最喜欢的花就是白玫瑰。” 姜明恩的脸蹭一下红到耳根子,十分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 沈念悠抱着花,退了一步到傅知夏身侧,“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送我的花就是白玫瑰?” 魏柏的心像搭了失控的电梯狠狠往下坠,他看向傅知夏的目光不由得怨愤了几分。 第44章 傅知夏被盯得浑身刺痛,摆不出合适的表情。 白玫瑰是有过的,可他现在爱上红玫瑰了,说来离奇又可笑,就是因为面前赫然出现的男生,名字叫魏柏。 挤进后台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止过小声议论,声音嗡嗡嘤嘤,一句一句全钻进魏柏的耳朵。 “这是学姐男朋友?!” “没想到沈学姐竟然有男朋友,还这么般配,果然神仙只会跟神仙在一起。” “你哪一届的,居然不知道吗?他们两个在一起好多年了,故事都快成传说了。” “我大一的时候学校贴吧还有关于他们俩的帖子呢,你现在搜一搜估计还能找到,两个人都是彼此的初恋,学霸情侣,有不少粉丝呢,不过听说他们大学毕业分手了,我当初还为他们伤心来着,没想到现在又破镜重圆了,啧……果然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的故事如果能拍电影,演员都不用找别人。” “我的天,贴吧真的有!这张,背着爬六层上课吗?傅学长对沈学姐也太宠了吧。” “对了,傅学长现在在做什么?” “不太清楚,我只听说他那时候考了acca和cfa,毕业以后就没消息了,现在看来八成是出国找沈学姐了。” 一个金融精英,一个芭蕾舞者,流传的故事版本好像有迎来了人人喜闻乐见的大结局。 魏柏身处其中忽然感到荒诞,似乎自己过去的几年的生活是幻想、是虚构、是已经破碎的泡影,真实的故事主角叫“沈念悠”和“傅知夏”,现在正站在自己面前。 而叫“魏柏”的人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连不配拥有名字的路人甲都不是。 “听见了吗?”姜明恩激动地摇着魏柏的手臂,“学姐说最喜欢的花是白玫瑰!” 魏柏的目光仍旧死死烙在傅知夏脸上,“我跟学长一样,也觉得白玫瑰很配学姐。” 尴尬的气氛还在延续,傅知夏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沈念悠已经察觉出异样,她顺着视线看向魏柏又看回身边浑身僵硬的傅知夏,问:“知夏,你们认识啊?” 如果和魏柏的关系能简简单单用一句认识概括,那他此刻也不至于有口难言。 从老师到干爹,到不能见光、不被认可的男朋友,再到此刻所谓的学长,现在自己该是魏柏的什么人,傅知夏一时间居然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称谓。 不认识讲不出,讲认识更轻浮,傅知夏一时没开口,可是魏柏误会了。 魏柏认为此刻站在傅知夏身边的是分过手又复合的女朋友,那自己算什么?连分没分手都不被知会一声的“黑户“? 见面前,魏柏心里原本装着一万句“对不起”和“我想你”,而此刻只有无穷无尽的嫉妒和愤恨蹭蹭往上涨,他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也不确定这笑是不是比哭更难看。 “不认识,”魏柏再也不看傅知夏,转而对沈念悠笑,“只是眼熟,学姐你男朋友很像我一直在找的人。” 沈念悠将信将疑地问傅知夏,“你呢?你也觉得他眼熟?” “不眼熟!”傅知夏没理魏柏,对沈念悠说了句,“我出去抽根烟。 沈念悠有些无奈,“你最近怎么总抽烟,实在欠管教。” 傅知夏满腹恼火,头也没回地掐着外套走了。 傅知夏才走,赵晨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魏柏?藏的够深啊,你也来找学姐要签名?” 真正要签名的是吴东东,他捧着个精致的笔记本凑上去,唯唯诺诺地问,“那个……学姐,能……能帮我签个名吗?就是,就是我老姐特别特别喜欢你,她也喜欢跳舞,我想送她个生日礼物,签个名字就可以。” “那介不介意再多签一句生日快乐?”沈念悠被吴东东捧着笔记本弯腰作揖的模样逗得发笑,“同学你不用这么紧张的,我又不是领导。” 吴东东瞪大眼睛,“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说着,沈念悠提笔在本子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附赠了句漂亮的花体英文。 吴东东如获至宝,连忙鞠躬感谢,“谢谢学姐,谢谢学姐!” “好啦,不要谢了,”沈念悠挥挥手,“大家赶紧回宿舍休息,时间不早了。” 后台已经收拾利索,忙完的一帮人跟沈念悠道过晚安和再见才舍得离开。 傅知夏可能气懵了,走出大礼堂才意识到现在是在大学校园里。 抽烟影响不好,还是算了。 他人还没回去,手机进来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侯金辉。 傅知夏划到接听,连称谓都没有,语气不咸不淡,直截了当地问对方:“什么事?” 电话里说:“前阵子在医院你隔三差五要回去,还总说忙工作,那好啊,现在我跟咱爸亲自去找你总能聚一块聊聊了吧?” 这时,不少人结队从大礼堂出来,傅知夏后退了几步,身形完全被婆娑的树影遮住,他怕魏柏发现,又怕魏柏真的不发现,通话的语气越发不耐烦:“什么时间?” “后天刚好周末,定好地方再叫你。” “有话可以直接说清楚,我会考虑,不需要借口吃饭。”不是讨厌到无以复加,傅知夏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人讲话。 傅知夏一直盯着出口看,魏柏是最后出来的,还被刚才送花的男生搂着半边身子。 这情形惹得傅知夏心里更加烦躁,甚至想把这那小子从魏柏身上撕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电话里的侯金辉说,“咱们好歹是双胞胎的亲兄弟。” 傅知夏的脸色陡然变冷,“我倒希望不是。”说完,他把电话挂了,盯着魏柏走远了才回到路灯下。 “知夏?“沈念悠面带疑惑,“你藏在那儿干什么?” 傅知夏又扫了一眼魏柏的方向,恰巧魏柏此时回过头,两道视线短暂地相交又分开。 傅知夏清了清嗓子,对沈念悠说:“没什么,我送你回酒店吧。” “哎呦,魏柏,”姜明恩强行把魏柏的头扭正,嘴里调笑道,“还依依不舍呢,难得你也有看美女两眼发直的时候,刚还说认识学姐男朋友,你也太鸡贼了吧,不过没戏,人家好多年的感情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破裂滴。” “好多年?”魏柏把姜明恩的手从自己脖子上的捏下来,“我跟他在一起六年算不算好多年?” “啥?”姜明恩一怔,立马又笑出声来,还去摸了摸魏柏的脑门儿,“你不是发烧了在说胡话吧?” “是,”魏柏说,“烧得不轻,快死了。”转身颓唐地朝校外走。 “哎——你上哪去?”姜明恩扯着嗓子喊,“群里通知回复个收到,这周专业聚餐,别去再去兼职了。” 魏柏摆摆手走远了。 他也在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烧坏了脑子,或许他当年从河里被捞出来就一直在发烧,傅知夏是的高烧不退的后遗症。 魏柏从没见过傅知夏西装革履俨然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好像自己再追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赶得上。 还有cfa,acca,魏柏听都没听过,说是特许金融分析师和国际注会师。魏柏发现傅知夏从来都有机会有能力选择更好的生活,而不用跟自己在一块浪费生命,甚至被一群不明事理的乡下人揣度是非。 自己怎么配得上?居然还有幸跟这样的人在一块生活六年,叫他干爹,还接过吻,上过床,一遍一遍舔过他胸口的痣,怎么想都像天方夜谭。 魏柏走到学校大门口,亲眼看着沈念悠上了傅知夏的车。 才短短几个月?傅知夏都买车了?魏柏发现自己是真的跟不上趟了,或许一开始就没跟上过。 沈念悠坐在后排,一路都在从后视镜里看傅知夏眉心皱鼓起来的小包。 她回国这一个月,有时候会给傅知夏分享国外的见闻,有时候也会讲一些大学的旧事,诸如怀念曾经的同学和老师,感叹当年喜欢的小吃店不在了,一起泡图书馆的日子也再回不去。 傅知夏依然对她照顾,能做到的也都有求必应,听她说话也还会笑,偶尔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配合她聊相同的话题,把对话从开始进行到无疾而终。 可沈念悠发现他从来不对自己分享现在的生活,她唯一确信的是,傅知夏说过:我现在有喜欢的人。 沈念悠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在嫉妒了,再过一个路口就到酒店,她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傅知夏:“你现在喜欢的……是个怎样的人?” 被绿灯放行的车辆鱼贯通过,轮到傅知夏时突然变红,只能停在那里等,他跟魏柏悬而未决的感情也是像这样正停在红灯区。 傅知夏笑笑,承认得倒很大方,“我怕吓到你,是个男生,你已经见过了,那混账刚刚说他不认识我。” ~6 第41章 周末专业聚会,一帮大一新生闹腾腾地把饭店三楼带卡拉ko大厅给包了,饭吃到将近九点,歌唱完了大家伙还是余兴未消,这聚一堆儿打扑克,那聚一堆儿玩狼人杀。 第45章 魏柏被几个女生拉到狼人杀的阵营里当了几轮上帝,姜明恩眼红得很,好不容易把自己塞组织了,立马被几个女生支使着跑腿下楼拿饮料。 姜明恩的白眼险些翻到天花板,“为什么不叫魏柏去?他跟我一样也是男同胞。” 女生说:“你见过上帝给人跑腿儿吗?” 魏柏也无奈:“要不我去,你们都喝什么?” “得了吧,您是尊敬的上帝,”姜明恩撇撇嘴,“您去我就是仙女们的罪人,以后干啥都不能挨着你,忒没存在感。” 下楼拿饮料时姜明恩还苦着脸,回来却兴奋得好像方才见证了什么大新闻,他一坐回到魏柏身边就激动得按捺不住:“魏柏,你猜我刚看着谁了?” 魏柏顾着给女生发饮料,心不在焉地说:“你这双眼睛好像也就只能看到美女。” “这回不是美女,”姜明恩说,“这回是男人!不对,是两个男人,是双胞胎!” 魏柏面无表情:“哦。” “你给点反应嘛?至少问问是谁啊?” 魏柏还是不太关心,很敷衍地问:“谁?” 姜明恩捂着嘴,神秘兮兮地凑到魏柏耳边:“沈学姐她男朋友。” 魏柏浑身一震,眼睛肉眼可见地瞪了一圈,“人在哪儿?!” 姜明恩被魏柏忽然过于激烈的反应给吓到了,“就二楼啊,我下去拿饮料看到的,转角那个包厢,俩人刚进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双胞胎呢,啧……真挺像的,不过也不太像,反正一眼就能认出来哪个是哪个……哎!魏柏,你干嘛去?” “上厕所,” “三楼有厕所啊。” “我就喜欢二楼的。” …… 魏柏下到二楼,没花一分钟就找到了姜明恩说的包厢。 凑巧包厢门没关严实,开了一条缝,魏柏往里瞅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男人顶着张与傅知夏相像的脸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抽烟。 一秒犹豫都不需要。这人不是傅知夏,没有傅知夏白,穿衣打扮也不对,傅知夏不花哨,不散漫,更重要的是傅知夏从来不会用那种厌烦又不屑的姿态去打量任何人。 这人身边还坐着个上年纪的中年男人,皮肤很黑,抬头纹像百叶窗,有点驼背,喝酒的时候会看向魏柏的视觉盲区,露出的笑容有一点儿谄媚和羞愧。 魏柏怎么也看不见傅知夏。 他在门口守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像做贼,正想着要不要离开门口去别处等,忽听见里面的年轻男人开口说:“哥,虽说咱妈这病你最近也出了点力,可她已经病好些年了,吃药看病住院我一个人掏钱也掏了好些年了,你说这事弄的,他们今年才想起来我还有个双胞胎的哥,你说我现在废了好大劲儿找着你,你是不是得尽一点孝心?” “所以呢?”傅知夏语气很平淡,这话一开始听估计会伤心,听多了习惯了就像喝白水,“这次要多少?” 侯金辉笑了,二郎腿放下来,“哥,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上等人聊天,敞亮,直接,不用拐弯抹角,像我这种下等人扣扣索索一辈子也不能这么跟人讲价钱,你说可笑不可笑?” 傅知夏看看时间,说:“今天虽然是周末,可我有空也不太想听你说这些废话。” “1万。”侯金辉叼着烟,伸手比了个数。 傅知夏开始觉得离谱了,“我不是开银行的。” “得了吧哥,做你们那一行的,整天跟钱打交道,弄这点出来对你来说不是小意思?我听人说公司老总都是你朋友,你开个口,他会不借给你?再说,我又不是让你一下子全给我,可以分期嘛。” 有了几个月的相处经验,傅知夏对这面前亲生的家人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一切照旧,妈看病的费用我给,所有需要的钱我亲自去交,其他免谈,”他扫了一眼不吭声的侯红兵,“除非你也需要住院,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要叫我来吃饭。” “你是不打算给钱是吧?”侯金辉抬着一巴,“那好,我就直说吧,钱不给我也行,咱妈尿毒症你也知道,需要换肾,改天抽个空你去做配型吧,你给她个肾。” 一边的侯红兵终于不做哑巴了,晃晃侯金辉的手腕,着急地使眼色,“明辉,你要他肾干啥,没用啊,你妈这病治不好了,大夫说换肾也没救,你管他要钱啊,咱就要钱,不要肾。” “你给我闭嘴!”侯金辉一甩胳膊,把手腕从侯红兵手里抽出来,怒目瞪着他,“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们当初怎么不扔了我?你们扔了我,估计现在我还能过得好一点儿,你看看这个姓傅的,我跟他明明是一个爹妈生的,长相也一样,凭什么他能活成现在的人模狗样,我就要被你们两个老不死的拖累,你说!凭什么?!” “我还车贷还房贷要钱,老娘看病要钱,你一个窝囊废打牌抽烟喝酒还他妈给我要钱,1万就算加一个肾也不很多吧?我老婆那么爱漂亮,现在过生日连化妆品都不舍得买,我儿子上幼儿园都比不上人家,你说我为什么?!” 侯金辉歇歇气,对瓶灌了口啤酒,看向傅知夏,“哥,你整个人都是咱妈生的,还给她一个肾而已,很过分吗?” 傅知夏没来得及开口,包厢的门被人“嘭”一声踹开。 还没看清楚来人,临门的侯金辉腰窝里就猛挨了一脚,人仰马翻地滚到地上。 他被踹得不轻,捂着腰直咧嘴,爬起来指着来人破口骂道:“操,你他妈谁啊?!哪来的神经病!” 傅知夏懵然地看向魏柏,一时没从惊乱中回神。 侯金辉没站稳,正要扬手报复,下一秒就被魏柏扼住了脖子。 魏柏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子砸碎,长长的瓶颈煞时只剩一圈尖刺,他情绪激动时容易眼红,此刻看起来像个疯子。 “你……你想干什么?”侯金辉慌了,他被人掐着脖子,酒瓶子的玻璃刺已经戳到脸上,“别冲动,我不认识你吧,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怎么配顶着这张脸说话?”魏柏摁着侯金辉的脸,玻璃扎进皮肤里,在颧骨上划出一颗血珠。他想毁了这张不匹配的脸,有一点相似都是玷污。 “松手!”傅知夏冲上去夺了魏柏手里的碎玻璃。 侯金辉这才勉强站直身子,蹭蹭脸,咬着牙瞪着两个人道:“好啊,傅知夏!你的人?这他妈谁啊?” 傅知夏剜了魏柏一眼,“出去等着。” 照理说魏柏还生着气,不该听命令,可傅知夏一对他开口,他还是身体比脑子先听话,人走出去了才后悔。 凭什么他说出去等着我就出去等着? 魏柏闷不吭声地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傅知夏出来一眼就看见他。 “走了!”傅知夏往他大腿根上踢了一脚,没好气地说。 魏柏站起来,好像被人摘了脑子似的又听话地跟着傅知夏走。 “上车。”傅知夏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魏柏的脑子终于回来了,他不上车,想起这车前天沈念悠刚坐过。 “上不上来?”傅知夏催促。 魏柏板着脸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配上你的车?” “不上是吧?”傅知夏说着直接给车点火,“那就别上了。” 魏柏听见车响,不情不愿地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傅知夏的脸色没有一点好转,扫了一眼后视镜,看见魏柏正襟危坐的样子就更气了,“坐前面。” 魏柏不动弹。 傅知夏又说了一遍,“我叫你坐前面。” 魏柏也是一脸黑,又拉开车门下车坐到副驾。 傅知夏没看他,命令说:“安全带系上。” 魏柏又木然地系安全带,准备工作就绪,傅知夏却把刚打好的火熄了。 两人谁也没说话,也没大眼瞪小眼,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坐了几分钟。 魏柏沉不住气了,装作不太想知道的样子,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傅知夏蹦出两个字,很简短,“工作。” 魏柏:“哦。” 傅知夏舒了一口气,捏着方向盘,又说:“在大学室友的公司,车是公司给配的,这几个月在医院附近住,照看病人方便,没女朋友,也不考虑再复合,你学姐下月走,我会去送她,你想去可以一起,不想去我也不请你,昨天我搬回家住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魏柏有点懵,这一堆话够消化半天,怔了一会儿,他问:“我想你,你想我吗?” 傅知夏没说话,答案已经压着魏柏的嘴唇送了出去,他着抓魏柏的肩膀吻他,舌头伸得很急很深。 魏柏还是第一次被傅知夏这样吻,他很快收回主动权,一只手用力摁在傅知夏的后脑强迫他把这个吻再加深,可怎么深也还是不满足,他们密闭的车厢里吻到缺氧才不得不分开。 想不想?这个问题根本就很蠢。 两人的脑门和鼻尖还抵在一起,傅知夏捏着魏柏的耳朵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忽然张口往下去,在魏柏脖子上咬了一口,力道一点儿也不客气。 第46章 “现在认不认识我?”傅知夏问。 ~9 第42章 魏柏哽了半天,在下嘴唇上啃出一排牙印,最后答非所问挤出一个字,“热。” 他捂着脖子把脑袋转向一边,看也不看傅知夏一眼:“能开窗吗?” 傅知夏被噎了一下,明明开着空调呢,哪就热了。 他顺着魏柏的意打开车窗,才张嘴说了个“你”。 魏柏那边抢先一步:“你换号码了是吗?”语气还带着点质问的意思。 傅知夏斟酌一会儿才答:“是……那个不用了。” 魏柏点点头,眼神无处安放似的飘向窗外。果不其然,给他发过的消息,一条也没看过。 这时侯金辉已经带着侯红兵出了餐厅,他骂骂咧咧下楼时,后头跟着成群结队的大学生,打头的是姜明恩。 到门口,侯金辉一眼就认出了傅知夏的车,以及里头坐着的傅知夏的“帮手”,他翻着白眼冲车那边吐了一口唾沫,而后抬脚往的地上一搓,接着又搡了一把侯红兵,“老不死的,还不走,再看也是我给你养老送终!” 姜明恩嫌弃地咧着嘴,心里感叹为何同样的五官会长在两个天差地别的人脸上,他往侯金辉吐唾沫的方向扫了一眼,正好看见窗玻璃里魏柏的侧脸。 “魏柏?”姜明恩三两步冲到车前,对着魏柏的耳朵就是一顿说道,“你丫的叫我好找,我以为你掉二楼厕所了……诶?你怎么坐别人车里?!”说着,姜明恩看向所谓的别人,嘴巴瞬间惊成个大大的圆圈,“傅!傅……傅学长?!”他瞪着眼珠子问魏柏,“你们真的认识?!” 魏柏一脸木然地给傅知夏介绍:“我室友,姜明恩。” 傅知夏对姜明恩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而后毫不避讳地去摸魏柏的后脑勺,“带我家小朋友回家,姜同学没意见吧?” “啊?”姜明恩的嘴巴更合不拢了,“没……没意见。” 魏柏的脑袋才躲开蹂躏,后脖颈又落到傅知夏的掌心,耳朵开始不争气地发热,内心慌得天翻地覆,表面仍旧装得一派冷淡模样,“我不是小朋友。” “啊?”姜明恩又是一脸茫然。 傅知夏收回手,“那是大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朋友?我听你的。” “……” 窗户旁边还趴着个喘气的姜明恩,魏柏的脸色越发五彩缤纷。 不料下一秒,姜明恩顿悟似的猛一拍魏柏,“你啷个不早说这是你哥嘛?” 一瞬间,魏柏哑然。 傅知夏脸上挂的微笑已经不能再标准了,“你真的很是冰雪聪明。” “是吗?谢谢学长,我在家也经常被老妈夸冰雪聪明呢。”姜明恩还蛮得意,丝毫没有谦虚的样子。 后头等着同学在催促,姜明恩走前还事妈似的嘱咐魏柏:“今儿跟傅学长,哦,不对,你哥,别折腾太晚,明早第一节高老头儿的课,赶不回来你就惨了。” 说到高老头儿,没哪个学生不皱眉头。 高老头儿教高数,年纪远不到被称作老头儿地步,只是因着头顶一圈靓丽的地中海发型才得此美名。 他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难缠人物,上课提问用c语言随机点名程序,里面还配套嵌入了每位同学的校园卡照片,被点中的同学将有幸赢得一次在阶梯大教室屏幕上公映校园卡大头丑照的机会。 每次照片放出来,高老头儿都会托着金丝眼镜腿儿,再仔仔细细对比一下本人和照片的相似度。他的课,代课代答无所遁形还是小事,但凡有谁被逮到一次缺课,期末考试直接嗝屁,往后再怎么抱大腿献殷勤都不管用。 长此以往,人人对高老头闻风丧胆,敢逃他课的人,无一不是冒着挂科风险的勇士。 十几年如一日,如今傅知夏早毕业多年了,高老头儿的威名仍旧不减当年。可……傅知夏侧头瞄了一眼魏柏,说:“我明早送你上课,不会迟到。” 好像没理由拒绝,傅知夏话音才落,咔哒一声,魏柏却把安全带解开了,“我没说要跟你走。” “我想你跟我回家也不行吗?”傅知夏问。 魏柏没回答。 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挡风玻璃前零星落了几滴雨。 傅知夏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亲一口哄两句就会和好如初。 “生我气?”傅知夏拾回点严肃,捏着方向盘掂量如果强行带走,魏柏选择跳车的可能性有多大。 “没,”魏柏垂着脑袋,“我也不配生你的气,我只是想,如果我现在没来泙州,或者差一点没能来,去了别的城市,再或者我不在的时候你又碰见了其他特别的人,那我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会想要回头找我?是不是你今后过得是好是坏,再遇到多少今天这种被人要钱要肾的恶心事儿也都跟我没一点儿关系了?” 傅知夏无从辩白,甚至痛恨为什么没有一杆秤,或者一个量杯,能把那些被称作在乎、喜欢、心疼、想念、非他不可、无可替代……的东西剖出来量个明明白白? 魏柏也只是设想,没真的问傅知夏要答案。 他扯着嘴角笑笑,叫了句“干爹……”好像这个称谓多可笑多难以启齿,以至于他说话时再也不敢看傅知夏一眼,“我知道我现在不该这么叫你,可知夏是沈学姐叫的,学长是他们叫的,就连刚才跟你吃饭那个都能叫你哥,留给我的就只剩下这么个称呼了……你要是不想听,我以后就不这么叫了,我今天不想跟你走,明天有课,我先回去了。” 说着,魏柏扳开车门下车,脚一沾地,好像被谁追着似的急步往前走。 傅知夏没来得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才放下。雨脚虽不急,落到车顶还是啪嗒啪嗒响,砸得傅知夏心里多了些大大小小的隐痛。 距离不到百米的公交站台停着回学校的末班车,好像算准了时间要路过这里接一个落荒而逃的谁。 魏柏捡了靠窗的座位,公交缓缓路过傅知夏的车,隔着玻璃,两双眼睛短暂地对视,很快又错开。 傅知夏只是坐在车里看了他一眼,那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刺得魏柏心头一痛。 好像魂不附体似的,魏柏的身子被公交车载着往前走,心却一路被甩在后头跟不上趟,学校大门过了好几站他都没意识到要下车。 越往市中心的方向去,夜晚鳞次栉比的高楼越发灿若星河,魏柏坐在公交车上穿梭其间,仰头看不到大楼最后一盏灯,好像面前有无穷无尽的高,越发衬得自己渺小。 平白多转了一圈,从终点站下来,魏柏又打了个出租往回走。目的地是傅知夏家小区。 今天的雨特别奇怪,稀稀落落,淋不透人,也没要停的意思。守了几个窗户今天终于亮起灯,魏柏坐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习惯性地往身边的石凳上抬手,可落空了,今天那只猫没有来。 以前魏柏每次来,不出五分钟,猫兄弟都会主动卧到他旁边,不警惕,也不亲近,就那么默契地陪着他发一会儿呆,今天却意外没出现。 是不是遇见有家的人,被带回去养尊处优了?又或者一不小心横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应该一早就带它走,魏柏忽然很后悔,他打着手机灯在傅知夏家楼底下照遍了每个有可能的角落,那只猫还是不见了。 回到宿舍时,门口的宿管大妈正撑着脸打呵欠,因为姜明恩那个大嘴巴,魏柏又被室友追问“哥哥”到半夜。 真正能安安静静躺到床上已经是十二点往后了,魏柏举着手机告诉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微信号:我有一只猫,今天失联了。 类似的废话他发过很多,最初期待回复,后来不期待了,他把生活中发生的琐碎小事,包括吃饭,睡觉,刷牙,洗漱之类,全部分享过去,事无巨细,好像少讲了什么傅知夏就错过了他很多人生似的。 一分钟没到,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框里弹出来一条消息。 [什么样的猫?] “嘶——”魏柏一松手,手机结结实实砸到了鼻梁上。 捂着鼻子忍着痛,魏柏飞快把上条消息撤回了,聊天框里赫然写着:您撤回了一条消息。 魏柏简直要骂自己脑残了。 几秒钟后,傅知夏也跟着撤回了自己那一条,他看见“魏小柏”三个字旁边显示正在输入,空白,正在输入,空白……反复十几遍,最后也没等来输入的内容。 雨到底没下大,傅知夏在阳台坐了一夜,不知不觉远方的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晨雾笼在灰绿的树尖上。 他靠在阳台边眯了一会儿,最后被清早的鸟鸣和扑棱翅膀的声音吵醒,起身照照镜子,洗了个澡,特意换身衣服,开车去花店包了一大束雨后的红玫瑰。 进校门时,傅知夏穿着淡蓝色的衬衫,下身是黑色西装裤,一双长腿走路带风,落落大方地抱着一束玫瑰,惹得不少人侧目纷纷,偷拍的相机唯恐错过。 第47章 捧着花站在景行楼下,傅知夏没意识到自己有招摇过市的嫌疑,这节高数十点下课,景行楼的大摆钟在整点响起时,傅知夏习惯性地抬起头,正正看见“景行行止”四个大字,瞬间僵住了。 不知道回忆起什么,傅知夏退了几步,把一捧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12 第43章 4 临近下课,阶梯教室坐满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学生,高老头在台上滔滔不绝,课讲完了还有留最后几分钟讨伐手机泛滥的弊病,说它是现代教育沦陷的罪魁祸首。 十分钟前,傅知夏才捧着玫瑰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这会儿偷拍的照片已经挂到了学校表白墙。 第一个刷到表白墙的是姜明恩,这厮直接把照片转到寝室群里,艾特魏柏时还加了个贱笑的表情:[你哥来学校了,还捧着玫瑰花,从实招来,今儿沈学姐是不是也在学校?] 魏柏忙着笔记,压根没顾得上理他。 吴东东紧跟着姜明恩甩出来另一张照片:[那还用说?这张,我们校大学生艺术团群里的,沈学姐正在给大家伙排舞。] 姜明恩发了个疑问的表情:[这不对啊,学姐亲口说的,最喜欢白玫瑰,学长怎么送红色?] 赵晨嘲讽:[你们几个单身狗懂什么,这叫新鲜感。] …… 仨人并排挨坐着还非得用手机聊天,时不时艾特一下魏柏,搞得魏柏的手机屏幕接触不良似的闪个不停。 下课铃响,教室乱成一团马蜂窝。 魏柏划拉了一遍群消息,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他试探地调出傅知夏的聊天框,手指头还没落到实处,屏幕一震,弹出来一句:「我在楼下等你。」 惊得魏柏的手机差一点栽掉在地上。 有群里的照片,再结合傅知夏这句“楼下等你”,魏柏能想到的接下来最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傅知夏抱着花,在楼下等我。 这状况搞得魏柏措手不及,卡在座位上半天没敢动弹,最后下楼时竟慢吞吞排在最后面,心里七上八下,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 魏柏有点犯难,一会儿下楼当着同学的面被傅知夏送花的话,收还是不收? 收?大家看着呢。 不收?想要。 魏柏迈下最后一阶台阶时心里仍在天人交战。 然而事实证明自己根本是自作多情。 哪有什么花?连片包装纸都没有。 傅知夏两手空空,穿得一身清爽,站在树荫底下对魏柏摆着手笑,“魏柏!这呢!” 走在魏柏前头的仨人还以为傅知夏是顺道过来看弟弟,直接列开身子把队尾的魏柏让出来。 “赶紧的,你哥找你。” 魏柏一时没有动作,盯着傅知夏空空如也的手,忽然失落起来。 傅知夏见魏柏不动弹,直接上前两步走,伸手握住魏柏的手腕把人拽回了自己身边,又对几位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的室友笑笑,“带我弟弟出去一趟,回来让他给大家捎礼物。” 一听礼物,仨人仿佛约好了似的,一齐小鸡啄米地点头,“带走,带走,赶紧带走,今天没课了。” 魏柏被傅知夏拉走时,整个一副被汉奸出卖的表情。 “走吧,这回没课了。”傅知夏拽着魏柏径直往校门口走。 魏柏心里还惦记着消失的红玫瑰。 难不成真的送给沈学姐了? 想到这,魏柏定住脚,扭扭被傅知夏扣住的手腕,嘟囔道:“松开,我自己会走。” “魏柏,你今天给我个准话,”傅知夏开门见山地问,“你打算跟我这别扭到什么时候?” 魏柏不回答,愤愤然盯着傅知夏,“花呢,你给谁了?” 傅知夏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带花来的?” 魏柏板着脸,把侧身对着自己的傅知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包裹在西装裤里的腰臀。魏柏脸上越发怨气深重,“你穿得跟约会似的,还带那么大一束花,不是摆明了让人拍的?再过一会儿,全校都快知道了。” “可我本来就是约会的,” 傅知夏补充说,“和你,有问题吗?” 魏柏被堵得哑了火,反问:“那花呢?” “扔了,”傅知夏十分坦然,“我想着你收了花就代表我们和好了,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今天肯定不会收,所以就提前把花塞垃圾桶了,总比被你当众拒绝驳了面子要好吧?” “你!”什么滚蛋逻辑,魏柏气得不行,嗓门都大了起来,“你凭什么扔我的花,扔哪了?”说着,魏柏已经迈开腿准备去挨个翻垃圾桶了。 傅知夏一把拽住魏柏,“回来,我托人扔女厕所了,你找不着。” 话音才落,两人手还搭在一起,沈念悠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几步处响起。 “知夏?” 魏柏独独听到这个名字就打了个激灵,转身过来时,手还被傅知夏攥着。 傅知夏显然不知道沈念悠也在学校,惊疑了片刻才问:“你今天怎么也回来了?” “帮艺术团排舞啊,我以为你知道呢。”沈念悠的视线在两人的手上停了几秒,看见魏柏不自在地抽回手。 傅知夏退到魏柏身侧,正准备向沈念悠介绍,“这是——” “魏柏对吧?”沈念悠转而看向魏柏,“我知道你,知夏很早就说过。” 魏柏不禁感到迷茫,可身边的傅知夏却神色如常。 关于自己,沈念悠知道多少?傅知夏都说了什么?魏柏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只得尴尬地笑笑,说了句,“沈学姐好。” 谁料更尴尬的还在后头。 沈念悠看看时间,眉眼漾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直接忽略了傅知夏的意见,她看向魏柏,语气温和到让人无法拒绝:“总听知夏说你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是男孩子,刚好今天运气好又碰面了,待会一起吃个饭,你看好吗?” ~1 第44章 44、 吃饭的地儿是沈念悠挑的。 跟魏柏想的不一样,不是什么高大上地方,就是个普普通通、窗明几净的小面馆。 这家面馆,沈念悠和傅知夏上大学那会常来,那时候面馆对门是家章鱼小丸子,俩人每次吃完饭,傅知夏总会给她再打包一份章鱼小丸子带走,多数时候一到宿舍就被室友瓜分完了。 傅知夏买过那么多份,沈念悠能完完整整吃到最后的很少。 回国后见到街角的章鱼小丸子,沈念悠特意转了几条街找到这里,却发现原来的小门面扩展,现在已经改换成了连锁茶餐厅。 一张饭桌三个人,沈念悠跟魏柏面对面,傅知夏去点了几个小菜,回来时正要坐下,沈念悠忽然叫住他,故意为难傅知夏:“你要跟我坐,还是跟魏柏坐?” 闻言,魏柏身子一僵,手紧紧扣住座椅,一言不发等着傅知夏选座位。 可傅知夏不挑,冲魏柏敲敲桌子:“你想我坐哪?” 这还用问??魏柏在心里吐槽,表面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随便。” 沈念悠撑起下巴,玩味地看着傅知夏如何收场。 傅知夏撇撇嘴,站在一旁跟服务员似的,对沈念悠解释:“最近跟我闹别扭呢,不让我坐,要不你俩吃?我站中间看着?” 沈念悠这才没压住唇角的笑意,看向魏柏:“你这么大方的话,吃完这顿饭我是不是就可以把知夏带走了?” 这下魏柏不随便了,伸手把傅知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十分委婉地拒绝沈念悠:“这个不太行,我不是很同意。” 傅知夏落了座,可屁股还没坐热,沈念悠又说想吃原来那家章鱼小丸子,点名要傅知夏去买。 “那家店早就不开了吧?”傅知夏倒不是不愿意,只是对面的茶餐厅里实在买不到章鱼小丸子。 “开呢,”沈念悠随手指了个方向,“搬到后面那条街了,你去找找,肯定能找到,我现在就想吃。” 魏柏总不能不让人去,可一想到待会要跟沈念悠坐在这里大眼对小眼就尴尬得不行,只想跟着傅知夏一块走,这念头还没付诸实践就被沈念悠扼杀了。 “魏柏就不要去了,留下来陪我聊聊天?” 傅知夏可算看出来了,想吃章鱼小丸子就是借口,沈念悠的目的是把自己支走。 至于支走了以后要背着自己说什么,傅知夏不太清楚,他起身后捏捏魏柏肩膀,还是走了。 只剩下魏柏和沈念悠,俩人谁都不开口,气氛一时很是微妙。 魏柏看见玻璃壶中的茶叶又沉下去两片,开始盘算傅知夏回来之前整壶的茶叶会不会全沉到底。 沈念悠观察了魏柏一会儿,忽然发问:“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魏柏的视线从茶叶上移开,迎向沈念悠的目光,摇摇头,“没,该我知道的事,他会跟我讲。” 沈念悠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第48章 “谈恋爱算在一起的话,两年,睡一张床算在一起的话,六年。” “都六年了吗?我总以为我跟他分开还是去年的事。”沈念悠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原本该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魏柏,你知道的,知夏不是天生喜欢同性,或许你和他以为的感情只是因为生活在一起太久了而产生的错觉,那跟爱情其实没有关系,”沈念悠注视着魏柏的眼睛,仿佛在恳求,“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他,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魏柏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念悠,还回去?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魏柏的语气明显变了,但仍旧称呼了一句学姐,而后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能。” “他不是物品,不是谁说丢掉就丢掉,说要回来就要回来的,我没这个权利还,你也没这个权利问我要,如果你放不下,可以直接明了告诉他你还喜欢。” 魏柏一番话下来,沈念悠倒也没生气,一时无话,沉默地看向对面装潢华丽的茶餐厅,隔了许久,又说:“魏柏,如果你是我,梦想和傅知夏,只能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茶叶已经全沉到壶底,傅知夏还是没有回来。 魏柏没什么考虑,直接答:“我不选。” 沈念悠惊疑地看着魏柏:“什么意思?” “我不是你,不评论你的选择,也没办法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做选择。你说我胸无大志也好,不求上进也好,我都无所谓,我承认,到目前为止,很多很多地方我都没法跟你比,我不是女生,跟他在一起大概率也不会被祝福,我没有舞台和聚光灯,也没有值得夸耀的传奇和经历,如果没遇见他,我可能高中,甚至是初中都读不完,就那样做一头蒙着眼睛的驴,围着块不大的磨盘跑一辈子,可我就是遇见他了,不早不晚,我看他第一眼就喜欢,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我迄今为止的理想、梦想、热爱全都只有一个名字,叫傅知夏,我也从来不觉得这不够远大,所以我不需要选。” …… 这些话,叫沈念悠怔愣了很久,她看着魏柏出了会儿神,忽然笑了,从包里翻出来了一个绒布盒,当着魏柏的面打开,里面是枚崭新的钻戒。 “这是他送我的戒指,如果那年我不走的话,现在跟他应该已经结婚了。刚才的话,我随便说说,你不要当真。”沈念悠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对着光亮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她对魏柏抱歉地笑笑,问:“你是不是也以为是知夏追的我?” “不是吗?”魏柏问。毕竟每一个自以为了解事情原委的人都说是傅知夏追的沈念悠,魏柏也不例外。 “你怎么也相信他们说的?”沈念悠语气带着些许责难,“傅知夏其实很胆小,在不确定自己被人喜欢之前,从来不会主动跟谁建立关系,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追别人?” “可传言说的……” “你都说是传言了,”沈念悠说,“事实是我追他,追了整整一年才成功,很丢人吧?” 魏柏一边摇着头,一边不自觉地开始计算自己追傅知夏追过多久,胜负欲驱使他比较时间长短。 可他还没比较出来,沈念悠就讲起了以前的事。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景行楼的公共课上,他坐我前面,我算是一见钟情吧,一整节高数课我都没听讲,只顾着看他的背影了。” “刚好高数老师点名喜欢看大家校园卡,不知道是他运气差,还是我运气好,第一个被点名的人就是他,我就顺道把他姓名、学号、专业班级全记下了,然后偷偷打听他的宿舍楼和课程表。” “我当时很爱面子的,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女生要矜持,我只被人追过,还从来没追过人,所以不敢大张旗鼓,总是偷偷摸摸耍小心机假装偶遇,跟着他去图书馆,时不时坐到他对面煞有介事地吃饭,可惜偶遇的频率太高,他又不傻,早就发现了,但不拆穿我,偶尔还会对我笑一下。他不高冷,不会摆脸色,更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但也从来不会主动搭理我。”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在图书馆大厅,那天我忘了带卡,被门禁拦住了,眼看着他要走,我一着急就喊了句傅知夏,我当时真的没意识到自己叫了他的名字。图书馆很安静,估计他也挺震惊的,回头时还有点不可置信,我当时脸红透了,他回过来把卡递给我,应该是怕我太尴尬,来了句:原来你会说话啊?” “我俩真正在一起也是在图书馆,那天晚上停电了,我们在19层,电梯不能用,我跟他一块打着手电坐在书架后面看书,他问我准备跟他到什么时候?我说我不是跟你,我在追你,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追你一辈子,到哪儿都跟着你,跟到世界末日!” “他没搭理我,闷声收拾好东西,也不等电梯来电,直接打着手电筒走楼梯,我就跟着他从19层一路下去。到最后一层,我还喘着气呢,他站在台阶底下仰头问我刚才说的还算不算数。我记得我当时呆了好久才明白自己愿望成真了,最后还举着手对他发誓说算数,说真的,我发誓那会,坚信自己能追他一辈子的。” “后来呢?”魏柏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说是他追的你?” 沈念悠想起傅知夏又不自觉笑了起来,“因为他说我是女生,如果要在一起,一定要是他追我,然后我们明明都在一起了他还要每天带着一支白玫瑰来景行楼下等我,叫我拒绝他一个月再答应,让大家都知道是他追的我,结果我没撑过一周就当这同学的面跟他牵手了。” “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我更喜欢他了,他做什么事都好像随心所欲,对不重要的事会漠不关心,但又有自己的原则,该重视的从来也不会懈怠,他会陪我练舞,陪我比赛,做我的观众,我不顺心的时候会逗我笑,多数时候很成熟,总是很体贴很周全,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离开他这么多年了也还是接受不了别人。” “可你还是放弃他了,”魏柏凝眉盯着壶底的茶叶,怎么傅知夏还是没有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他从小被遗弃,上大学之前连唯一的养父也失去了,本来已经接受自己是一个人的事实,是你让他相信了,最后又抛弃了。” “所以我明白,我跟他不可能了。”说完,沈念悠拨通了傅知夏的电话,开着免提,告诉傅知夏:“别买了,骗你的,那家去年就关门了,以后都买不到了。” 此时傅知夏刚找到另一家章鱼小丸子,虽然不是原来那家,但总不至于空手回去,他对电话里说:“别家的一样,其实没区别的。” “有区别,怎么会没区别?”沈念悠一字一句把当面讲不出口的话告诉他,“傅知夏!我后悔了你知道吗?我现在有鲜花有掌声,可每次谢幕回头看的时候,再也找不到你了。” 顿了顿,傅知夏说:“那就向前看,不要回头。” 沈念悠看着魏柏,问电话里的傅知夏:“走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初的我,跟现在的魏柏到底有什么区别?” 傅知夏接过章鱼小丸子,往回走了两步,花了几秒钟组织好语言:“可能是,当初遇见你,我想要你陪着我,后来遇见他了,我发现我只想陪着他。” ~1 第45章 四十五、 傅知夏买完章鱼小丸子回来时,沈念悠已经走了。 其实傅知夏也就才离开不到半小时,魏柏却发现自己已经想他想得心口胀,他注视着傅知夏,又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章鱼小丸子,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回到车里,傅知夏才拉上车门,魏柏冷不丁来了一句:“刚才的电话是免提,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傅知夏很明显僵了片刻,随后又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听见就听见了呗,我刚才又没说什么丢人的事儿。” 猝不及防地,魏柏突然探出身子,靠近傅知夏的脸,“那你扔我花的原因很丢人吗?” 傅知夏没有防备,下意识向座椅靠背撤退,但很快又被魏柏追上来,两人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保持比暧昧还要暧昧一点的距离。 “怎么就你的花了,我还没送呢,你也真好意思认领。”傅知夏贴着靠背说。 “干爹……”魏柏凑得更近了,手撑在傅知夏的大腿边,快要亲上对方嘴唇,“我在问你为什么扔我的花,你是不好意思回答吗?” “你不知道?”傅知夏说话时甚至能感到彼此呼吸的气流在两人面前狭小的空间里打转。 这是该接吻了吧,傅知夏这样以为着,尝试着靠近一点距离,结果魏柏又后退了同样的距离,搞得傅知夏有点受挫败,索性靠后不再往前。 可魏柏又凑得更近更夸张,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竟然顶着张一本正经的脸用一种该要接吻的姿态说:“我不清楚,我想听你说。” 傅知夏偏了偏脑袋,好撇开魏柏要亲吻不亲吻的撩拨,“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也可能你觉得没有必要,但我在同一个时间同一栋教学楼下给另一个人送过花……我想给你我从来没给过别人的,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相似也不行,这么说清楚了吗?” 第49章 片刻之后,傅知夏感到耳侧扫过一丝炙热的呼吸,但魏柏很快坐直了身体,干净利落道:“清楚了。” 送到嘴边的吻就是没落下去。 傅知夏舔舔嘴唇,心里有点小不忿,一想到再见面之后魏柏还从没有主动过,心情就更郁闷了。“驾照还没考吧?”傅知夏甩着脸色问。 “没啊。” “去考。” “为什么?” “以后你开车你做司机。” “嗷,”魏柏扬了下眉毛,一脸无辜,“我们现在去哪?” 傅知夏扔了把钥匙给他,“玫瑰扔了,换别的补上。” “这什么?”魏柏对掌心的钥匙犯迷糊。 傅知夏卖了个关子,“到了就知道了。” 车往学校的方向开,一路绿树浓荫,婆娑的光斑飞快闪过路面和车身,目的地不远,是去年才拔地而起的楼盘。 魏柏怎么也想不到这趟礼物的终点是某个门牌号。 “开门看看。”傅知夏站在门边说。 魏柏拧动钥匙时还在琢磨门里头关着什么礼物,可门敞开了,并没有想象范围以内可作礼物的东西。 隔着玄关看过去,落地窗上挂着合了一半的米色窗帘,阳光被分割成两部分,明亮的一半安安静静洒在书柜边的落地灯上……几扇门与窗都开着,俨然一派新房尚无人入住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魏柏转头看向傅知夏,呆愣愣的,仍没回过神来,脚卡在门外一步也迈不出。 “我们以后的家,”傅知夏把魏柏推进门,“财大气粗的宋老板整的,条件是我未来四年不准提辞职,得卖身给他打工,我想了想,你未来四年会休学的概率为零,应该不算太亏,甲醛得再散散,最近还回去住,今天就是带你回来看看。” “装修是我看着弄的,第一次搞这种大工程,没有经验,你要是不喜欢……”傅知夏走到窗边,说话来了个大喘气,“不喜欢也得喜欢,没钱给你改。” 说着,哗一声,他把剩下那一半窗帘拉开,大片的阳光倾泻进来,把傅知夏逆光的剪影送到魏柏眼前。 魏柏仍定在原地,看傅知夏看到出神,他想,自己上辈子大约是拯救了世界才能在这辈子遇见这个人。他把钥匙攥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要笑不笑地问:“怎么办啊?我感觉我像是被你包养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傅知夏心下了然地笑笑。 “可我喜欢的魏柏,不需要自卑也不用抱歉,只管努力朝前走就可以了,比如我从来没要求过要你考多少分,必须去哪个大学,你自己也把该做的做到了。我不喜欢说教也不喜欢讲大道理,因为我总觉得那样很讨厌,这点仿我爸,可惜他不在了,要是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让他跟你聊聊天,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其实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人跟人总会存在这样那样横向或者纵向的差距,比如你现在刚上大一,身边已经有同学卖房买车了,我不想你因为这些差距羡慕别人,虽然你也不一定会,以及别人29岁该有的东西,你19岁时不必要费心去考虑,有些人只是走得晚了些,这跟优不优秀没有关系,可能我到9岁快要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29岁的你刚好被我羡慕着,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着急和焦虑,未来这四年,我想你从容一点,不管以后是要选择工作还是学术,我都希望你都是发自本心,而不是事到临头迫不得已,能明白吗?” 魏柏怔怔地点点头。 好像自己被傅知夏拆开里里外外看了个干干净净。有些病症埋在心里还没来得及喊痛,对方已经列出来一套预防和治疗的方案来。 “还有就是……”傅知夏走回魏柏跟前,握住他的手,“我有一点私心,你妈现在不同意我们在一块,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接受。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向她证明你跟我在一起会过得很好,我知道和解很困难,可总得多点耐心,毕竟她把你养大被我遇见不知道废了多少耐心,换位想一想,也不算太委屈了,是吧?” 魏柏微微低下头,看着傅知夏的眼睫在自己面前扑簌,心也跟着一下一下颤动,“你说这么多话,显得我嘴很笨。” 傅知夏笑起来,“那不用说的,亲一下行不行?” 魏柏听话,真的亲了,但只是蜻蜓点水似的贴在傅知夏唇上碰了一下。 “啧……”傅知夏不满意,撇撇嘴,“原来以前怎么亲我的都忘了啊?” 说着,他正要撒开魏柏的手,却被人猛地拽进怀里。 不再蜻蜓点水,不再半推半就,魏柏以前接吻喜欢咬,现在只会咬得更用力,冷静克制都是装的,身体真正撞在一起,魏柏急迫又熟练地拉开了傅知夏塞在裤腰里的衬衫下摆,手顺着脊柱往背上游走。傅知夏很瘦,骨节一节一节好似能被掌心数清。 唇舌搅在一起,傅知夏才抽空呼吸片刻,很快又被急切地封住,家里没开空调,体温越发滚烫,脖颈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两人纠缠在一起,彼此一磨一蹭,傅知夏已经感觉到顶在自己腿间那块触感分明的凸起,“你总不跟我回家……”换气的间隙,傅知夏说,“我还以为你不想了?” 魏柏手上一用力,把傅知夏压在沙发垫上,盯住身下人的脸,“我怕我太想,想到跟你走了就不想回学校上课了,尤其是第一天见你,别提有多想,你在后台穿着衬衣西裤站在学姐身边,就是不看我一眼,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想干什么?” “干什么?” “想把你拖出来,把你那身正经的衣服撕烂,想当强奸犯。” 傅知夏居然都不知道害臊了,问:“那现在怎么办,我要不要再换身衣服,装反抗?” 魏柏在傅知夏唇上咬了一口,“干爹,你变坏了。” “不喜欢?” “喜欢,怎么样都喜欢,是你就喜欢,越来越喜欢。” ~2 第46章 魏柏嫌傅知夏的衬衣碍事,撕扯着去解他的扣子,手忙脚乱,还没忘了把人压在墙上接吻,眼看着胸口的红痣都露出来了。 傅知夏却忽然不配合了,视线落在魏柏领口的项链上,顺手一拽,带出一枚亮晶晶的戒指。 捏着戒指转了半圈,傅知夏有点疑惑:“怎么想到要戴这个?” 魏柏还没来得及回答,傅知夏口袋里的手机就咋咋呼呼响了起来。 电话是宠物医院打来的。 说来也奇怪,傅知夏搬回家那晚,碰上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后爪有点伤,走路一软一软的,跟了他一路,到楼底下还冲他喵喵叫。 傅知夏见它可怜,就给联系了宠物医院的朋友,他把猫送过去的本意是,打打疫苗,治治伤,收拾干净了可以找人领养。 养猫的打算傅知夏没有,可当天魏柏冷不丁发了句猫丢了。 傅知夏改主意了,转念一想,他和魏柏,家里再养只猫好像也不错。 这两天忙着叫魏柏回家,还没来得及去宠物医院领猫,那边的电话已经过来了,说是现在有对小情侣看上了他的流浪猫,花钱也要带走。 傅知夏果断拒绝:“不行,多少钱都不卖,我马上过去。” 电话结束,傅知夏已经扣好了扣子,衣服都没解开,现在已经囫囵穿上了。 魏柏有点傻眼,酝酿好的气氛转眼已经烟消云散。 “什么事啊?”魏柏一脸不乐意,心里很是操蛋。这电话打得也忒会挑时候了。 傅知夏倒是收放自如,凑上来亲了魏柏一口,“有人要抢我们家的猫。” “猫?” “不是你说的,猫丢了,我们养只猫好不好?” “随口说的,我没有猫。”魏柏有些沮丧,那只陪了自己几个月的猫,大约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傅知夏揉了揉魏柏的后脑勺,“马上就有了,走吧。” 魏柏动作很僵硬,才迈了一步,便立在原地不动了,推脱说:“我去个厕所。” 房里就俩人,魏柏总不至于进厕所再转一下锁防着傅知夏,他压根就没预想傅知夏会推门进来的可能性。 魏柏低着头,一脸无奈地盯着裆部鼓起来的帐篷,一分钟解决一下? 那是早泄吧。 肯定不行。 他撩几捧冷水哗哗洗了把脸,抬头的欲望还是没有偃旗息鼓的样子。 魏柏正愁眉不展,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傅知夏探出头,目光扫过魏柏的裆部,笑里带着心下了然的戏谑:“两分钟了。” 魏柏惊得往后一退,又一脸委屈地反驳:“十分钟也不够。” 面前是洗手台的镜子,背后是傅知夏,魏柏被困在不大空间里,傅知夏缓缓贴近他,从后面还住他的腰,手伸到前面去解他的裤子。 “那你想要几分钟啊?”说着,傅知夏的嘴唇擦过魏柏的颈侧,下面的手已经隔着内裤揉了三五下。 第50章 魏柏呼吸一紧,整个人都懵了。 傅知夏拉着魏柏的内裤往下一用力,硬挺的阴茎立刻弹了出来,他伸手握上去,食指堵在铃口处,由上到下撸了一下,惹得魏柏猛一激灵,浑身的血都滚烫着涌向一个地方,快烧着了似的。 慌乱中,魏柏连忙抓住傅知夏的手,“干爹……你以前都不这样。” “不要我帮啊?“傅知夏问,“那你自己解决,我在外面等你?” “要!”没等傅知夏抽回手,魏柏就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带了回来,“不想自己,想要你帮。” 魏柏急切地引着傅知夏的手套弄起来。 实在是忍不了了。 其实分开这段时间,魏柏有无数浓烈的想念,他想见傅知夏,想念他的体温,微凉的,滚烫的,想念两人一起睡过的床单上的皱纹,以及一起骑着自行车穿过的林荫小路……但很少想起那些带着颜色的情事。 自慰也只是遵从生理需要,只有寥寥几次,傅知夏不在身边,他好像被人剥夺了享乐的能力。 所以现在傅知夏主动帮忙,几乎是给魏柏灌了春药,魏柏侧着头去追逐傅知夏的嘴唇,手带着傅知夏的手在下身套弄。 射出来时仍旧接着吻,不肯分开。 精液量很多,又浓又白,溅得洗手台上都是,傅知夏的手上也有不少。 傅知夏擦干净洗手台,又冲冲手,撒了意乱情迷的魏柏一脸水,好让他醒醒神。 魏柏刚得了甜头,但仍旧不满足,一反身把傅知夏压到门后角落里,手也开始不老实,“你呢?你不要吗?” “不要,”傅知夏不让碰,推开探过来的手,“再磨蹭,今儿下午就别想走了。” “可光动动手,根本不够。”魏柏索性抱着傅知夏,埋头在他颈窝里,发梢搔得傅知夏从皮肤痒到心里。 傅知夏的嘴唇贴着魏柏的耳垂,问:“本来见面第一天就想你根本我回家,可你不肯,还跟我闹别扭。” 魏柏闷声答:“我错了。” “那今晚能跟我回家了吗?” 魏柏嘟囔着,身子又贴得傅知夏紧了些,“回家能干什么?” 傅知夏想了想,小声说:“想干什么干什么。” 魏柏这才松开手。 到宠物医院时,想要领养流浪猫的情侣已经走了。 傅知夏怎么也没想到,原本脏兮兮的小猫不过是洗了个澡,结果摇身一变,成了通体雪白的香饽饽,才抱出来一会儿,谁见了都要摸一摸。 可这猫有点高冷,不怎么搭理人。 直到魏柏进门,它原本漠然的眼睛瞬间警觉起来,提溜乱转一圈,最后放光似的锁定魏柏。 “喵呜——”猫蹲在桌上对魏柏叫。 姿势很熟悉,可魏柏不太敢认,因为傅知夏楼下那只猫脏了吧唧,眼前这只却像个雪球,还胖了不少。 他试探着伸出手,这猫竟然看懂了意思,还凑上来舔了舔,又注视着魏柏的眼睛喵了一声。 没错,是它。 “干爹!”魏柏难掩激动,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傅知夏,“这就是我的猫!” ~24 第47章 晚上回家,不只多了一只猫,配套的还有猫粮、猫砂、猫爬架…… 猫不认生,对新环境还挺好奇,一进家门就闲庭信步地转起圈。 傅知夏的电话又响了,一个接着一个,全是工作相关,电话好不容易挂了又开了个视频会议。 傅知夏在公司这几个月还担着培训讲师的担子。高校新入职的实习生,头一个月的量化交易都是由他带着,不少人还是喊他傅老师。 傅知夏一开始很抵触这个称呼,因为总能联想起在乡下教书那段狼狈收尾的时光,不过近来渐渐也习惯了。 魏柏无聊到看起电视,怕打扰傅知夏开会就没开声音,这么漫无目的地调了几个台,猫也新鲜上了,跳到茶几上,正蹲在屏幕中央间探头探脑,始终把画面挡出一个猫头的形状。 半小时后,魏柏看了眼时间,八点了。 待会洗洗澡,“干什么都行”的时间就到了,傅知夏的会议还是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猫看电视都累了,顺着茶几跳到小方桌,又扒着小方桌溜达到傅知夏到电脑前,左挠右挠,差点打翻水杯。 还好魏柏眼疾手快,在猫酿成惨祸前把它抱走了。 这一抱不当紧,魏柏的手和猫在摄像头前一闪而过,会议里的小年轻差点炸开锅。 “真可爱!” “不对,重点不是猫,傅老师在家里。” “老师你家里怎么有人!” “女朋友吗?” “老师你不是单身啊。” “完了,隔壁组里暗恋傅老师的谁谁没戏了。” …… 甚至还有人一口一个“师母”,嚷嚷着要看真容。 话题越来越跑偏,魏柏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谁料傅知夏抬眼冲魏柏笑了笑,接着对屏幕里说:“我老婆害羞,不见人。” 下一秒,组会里爆出一连串的尖叫,大约傅知夏已婚的消息已经预定了明日公司里的头条八卦。 魏柏抱着猫,忽然有种被调戏的感觉,他用口型反驳:“你是我老婆好不好?” 傅知夏装没看见。 跑偏的会议闹哄哄到将近九点,结束时,魏柏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假装等得睡着了,听见傅知夏偷偷靠近的脚步声,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会儿,他感到一阵鼻息扫过,唇缝被湿热的舌头舔了一下。 傅知夏衔住他半边嘴唇就这么吻了起来,不疾不徐。 没撑过十秒,魏柏就装不下去了,猛一睁眼,伸手摁在傅知夏的后脑,急切地回应起来。 “洗澡吗,一起?”傅知夏的嘴唇被吮得发红。 从下午拖到现在,魏柏早就等不及了,一抬胳膊,麻利地扯掉套头的上衣,露出紧实的上半身,直接拥吻着傅知夏就进了浴室。 衣服丢了一地,花洒冒出的热气很快蒸腾在浴室里,气温升高,两人一丝不挂的身体也滚烫起来。 隔靴搔痒的厮磨过去,魏柏从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里找到能做润滑的东西。 傅知夏双手撑着墙,背对着他,腰线往下凹,显得微微抬起臀部挺翘而性感。 魏柏忍不住捏了几把,才开始扩张工作。 太久没做过了,魏柏也不敢心急,颇为耐心地挤进去一根手指,慢慢添到两根…… 把紧绷的穴口搅到湿软。 傅知夏早就硬了,后穴含着的手指一弯,戳到敏感的地方,激得他条件反射似的挺起腰,阴茎冷不丁戳到冰凉凉的瓷砖上,浑身抖了一下。 “魏柏……”傅知夏探手向后,抓住魏柏硬烫的勃起,撸了两下,直接往自己臀缝里带,“可以了,别用手了。” 魏柏贴在傅知夏背上,下身抵在他臀缝里象征性地蹭了一下,“干爹,我还以为你不急。” 热水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流下去,傅知夏侧头在魏柏唇上啄了一下,要他赶紧进来。 可魏柏却不急了,一手抓着自己的阴茎,抵在刚刚扩张过的小口,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进去,手在傅知夏胸前游移,一路从锁骨摸到乳尖,再向小腹走去…… 把傅知夏撩得实习受不了,才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挺进去。 慢慢被破开、填满,傅知夏没忍住“嗯”了一声,感到穴口的一圈褶皱被撑得很薄,好像肌肉绷成了一个圈,严丝合缝套在魏柏的阴茎上。 这么停了一会儿,魏柏一直不动。 傅知夏眼底泛着情欲熏染出的红,回头催促道:“魏柏……你动一下……” 魏柏笑笑,搂着傅知夏,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耳垂,“干爹,我是你老婆还是你老公啊?你不说清楚我不敢动。” “你!”傅知夏憋着一口气,满脸通红。刚刚开会说老婆,他就是随口占个便宜,没想到魏柏这会儿倒记起仇来了。 “干爹,你说嘛?”魏柏又在傅知夏脖子里蹭了蹭,只有舌头在动,捏着傅知夏乳尖的手在动,旁的该动的地方,一丁点儿也不动。 傅知夏那处早硬得不像话,顶端已经渗出液体,不小心戳到瓷砖上,还沾得那里打上一小圈水光。 可管魏柏叫老公,傅知夏开不了口,总觉得这俩字太羞耻。 权衡了一会儿,他索性双手撑住墙,难耐地往魏柏身上套弄,竟自己动了起来。 仅一下,魏柏呼吸都要停了,红着眼,一把掐住傅知夏的腰,把齐根插进去的阴茎拔出来,又重新一插到底。 傅知夏大叫一声,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接着就被魏柏摁在了浴室的墙上,开始密密实实的顶撞,每一下都又深又重。 胸口贴在冰凉冰凉的瓷砖上,身子被撞得不停向前耸动,两个凸起的乳头也跟着一下一下被磨得发硬发红。 傅知夏 憋得满脸潮红,快要无法呼吸,他想叫出声,但嘴被魏柏堵上了。 第51章 雾气腾腾的浴室里,除了激烈的撞击,还夹杂着傅知夏呜呜呜的含混音节。在 快感和窒息的威逼下,那点不好意思叫老公的羞耻没撑到百十下就败下阵来。 等到“老公”俩字钻出口时,傅知夏腿都软了,想回床上。 魏柏不肯,直接抱起傅知夏到洗手台上坐着,高度刚刚好,他掀起傅知夏两条腿,缠到自己腰上,又开始新一轮冲撞。 仍旧不温存,每一下都撞在最敏感那一点。快感铺天盖地,好像堆叠的浪潮翻涌而来,把傅知夏越冲越高,视线逐渐模糊,抱着魏柏止不住叫出声。 魏柏最听不得他叫,抽插得更加卖力,甚至抓住傅知夏摇晃的阴茎,一下一下配合着频率套弄。 “别……啊……”傅知夏浑身一哆嗦,连忙收拢双腿,抓住魏柏的手,不让再动,“想射了。” 魏柏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拉开绞着自己腰的腿,“等我一起。” “魏柏……”傅知夏揽住着魏柏的脖子,没什么力气,一边亲他一边耳语,“射里面……我想你了。” 闻言,魏柏猛地一怔,接着便吻住了傅知夏的唇,最后几下力道发狠,恨不得囊袋都顶进去,精液就这么滚烫地浇在肠道里。 傅知夏小腹好一阵痉挛,也跟着射了,搞得魏柏腹肌上滴滴答答挂了许多白浊。 又抱了好一会儿,魏柏才依依不舍地从温热的肠道里抽出来。 他拉开傅知夏的脚踝,分向两边,看见臀缝里的穴口被撑得有些合不拢,隐约露出些内壁的粉色,射进去的白液要往外流。 “干爹,”魏柏盯着一粉一白的穴口,“你这里……要流出来了。” 傅知夏无意识地摸了摸,指尖稍微往里一探,就沾了不少精液。 傅知夏问:“还做吗?” 腿又缠到魏柏腰上。 简直色情得不像话。 最后一次是在床上,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猫溜进来探头探脑,看现场直播,魏柏忍不了,正热火朝天也要跳下床赶它出去。 傅知夏拽着魏柏:“别管它了。” 魏柏十分固执:“不行,不让它看,你只有我能看。” 最后还是内射,临到清洗时,魏柏甚至有种恶劣的想法,想整夜整天就这么做爱,想把傅知夏身体里装满自己的东西,不想让它流出来…… 第48章 在学校里,魏柏每天六点起床,洗漱完会先去背会英语,然后戴着耳机跑几圈步,七点多去食堂吃个早饭。 别人还在被窝里跟瞌睡虫作斗争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妥帖了,走在前往教学楼的路上。 今天在傅知夏床上,魏柏难得想赖会儿床,可八点钟有节数据库的课,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傅知夏没睁眼,推推魏柏,“你有课吧。” 魏柏装糊涂,搂着傅知夏迟迟不肯动作,“有吗?” “快起,不然我生气了。”傅知夏说话时完全是迷迷糊糊睡的睡梦状态。 挣扎了好半天,魏柏还是选择听话,起身前在傅知夏左右脸分别亲了一下,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找衣服穿。 刚离开家门,还没下楼,魏柏一摸胸口,又折返回来。 这时傅知夏又睡了。 魏柏取下脖子上的戒指,小心翼翼套在傅知夏无名指上,最后吻了吻戴戒指的手指才真的离开。 破天荒地,傅知夏睡到将近十点才起,洗漱时手上银光一闪,忽然发现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有点眼熟,魏柏脖子上的。 他取下戒指仔细转了一圈,终于看清了内侧的三个字母,又套回无名指上,无意识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此时门外响起几声规律的敲门声,傅知夏以为是魏柏去而复返,没从猫眼里确认就开了门。 看清来人,傅知夏脸上的欣喜顷刻褪净。 不是魏柏,是侯金辉。 隔着一道门框,两人面对面,像在照一面诡异的镜子。 “早上好啊,”侯金辉嗤了一声,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一闪身,从傅知夏身侧挤进了家门,“怎么?见到我不开心?” 他在家里打量了一圈,讥讽的表情愈发不加掩饰:“我刚见那小子从你家出去,你们住一块啊?” 跟回了自己家一样随意,侯金辉掏出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 还装模作样地扑了几遍沙发垫,多洁癖似的,最后才挑个合适的地方坐下。 “有事?”傅知夏懒得多说话。 侯金辉的双手又插回口袋里:“瞧你这话说的,太生分了不是?没事不能来看看吗?咱好歹是亲兄弟,我怎么都得提醒提醒你,咱俩这长相也算是一个模子刻的,你可千万别顶着这张脸干什么伤风败俗的勾当,不然给人知道传了出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呢。” 傅知夏倏地皱起眉,隐忍着火气:“出去。” “啧,连杯水都不给喝就撵人走?得,我走还不行吗?”侯金辉作势起身,胳膊肘一碰扶手,“嘭”一声,手机滑进了沙发缝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伸到沙发缝里探了好一会儿才装模作样捡回手机, 走到傅知夏身边时,又凑上去小声问:“你俩……谁操谁啊?” “滚。” “你看看,终于生气了不是,我还以为我说什么你都无所谓呢。” …… 一大早,小学门口堵得一塌糊涂,早高峰遇上送小孩的家长,车子横七竖八,人成群结队,里三层外三层。 魏柏骑着自行车都要塞不进去,他停在外围观望了一会儿,原打算绕路,可后头过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 孕妇人挺漂亮,穿着打扮并不多贵气,但肩上挎的包却是价格不菲,识货的一眼就瞅出来能顶几万块。 魏柏不识货,可扒手眼很尖。 人多眼杂,有个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家伙跟了这孕妇一路,趁着她停下来给儿子整红领巾的几秒钟,麻利贴上来,一把抢过包,钻过绿化带,拔腿就跑,力道从孕妇肩膀带过去,直接把人拖倒在地。 孕妇尖叫一声,捂着肚子再也起不来身,几乎快要晕厥。 吓懵的男孩小脸煞白,“哇”一嗓子嚎啕起来,扑到地上摇晃妈妈的胳膊。 整个过程短短几秒钟,魏柏反应极快,踩起脚蹬,立刻追了出去,但片刻之间又一转念,“刺啦”一下刹了车。 孕妇额上已经蒙了一层汗珠,疼得说不出话来。魏柏过去扶她,但又不敢擅自挪动。 男孩儿在一旁哭得直打嗝,眼泪像水龙头似的哗哗往下淌,见了魏柏,本能地认为这是个好人,直抱着魏柏的大腿不撒手,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裤腿,不停管他叫哥哥,求他救救妈妈。 魏柏被搂着腿,拨了12。 此时察觉到动静的众人纷纷回头,而魏柏的自行车正停在孕妇身边…… 故事一经联想,顷刻就成了某高校一男子骑单车撞伤孕妇欲逃逸,七岁儿子救母抱紧肇事者大腿。 没等救护车过来,指指点点的人声已经开始蔓延,从第一个人模棱两可地指着魏柏说:好像是他撞倒了孕妇开始,谣言好像病毒似的,不停在传染。 魏柏捏着手机,在嘈嘈杂杂的议论中,冷不丁感受到众人怀疑的眼光,他愣了一会儿,没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只是忽然感到荒谬。 原来被人污蔑是这种感觉。 那当时傅知夏在乡下是被学生、被家长、被邻里乡亲骂变态、骂恋童癖的时候该是什么滋味? 救护车来时,男孩儿扔搂着魏柏。 带着嫌疑人的身份,魏柏一道去了医院,就连医护人员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耐人寻味。 好在孕妇醒过来无大碍,知道了魏柏被误会,一个劲赔礼道歉,甚至埋怨儿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不知道替哥哥解释。 魏柏没怎么在意,只说:“不怪他,他当时吓坏了。” 孕妇又借魏柏手机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之后说什么也不同意魏柏走,让儿子抱住魏柏,要等到老公来了当面谢过,还说要请吃饭。 魏柏推辞说还有课。 临走前,男孩儿又缠着魏柏叫哥哥,说口渴,想喝可乐。 自动贩卖机正对着电梯门。 魏柏拿到可乐转身的一瞬,刚好碰上电梯门打开,接着便撞见了那张跟傅知夏相似却又迥然不同的脸——侯金辉。 魏柏抓着可乐的手倏然一紧。 侯金辉却没注意到他,面如土色地从魏柏眼前冲了过去。 病房门没关,魏柏还没走近,已经听见男人的撒火的声音。 “不是叫你爷爷送你上学吗?” “怎么又是你妈送?” “那老不死的又去打牌了是不是?!” 男孩儿在哭。 女人说了些什么,像在训话,魏柏没听清。 走近房门,魏柏看见侯金辉正站在女人床边低着头,认错似的,一口一个媳妇儿地叫着。 第52章 魏柏想起来了,男孩儿胸前挂着校牌——一年级,二班,侯小天。 女人叫柳婷,是侯金辉的老婆。 第49章 魏柏没打招呼,直接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接到过几通柳婷打来的电话。 柳婷态度一次比一次热情,回回都要提一嘴请魏柏来家里吃饭,以表示那天的歉意和感谢。 魏柏以课业忙为由,婉言谢绝了。 一来他不是自来熟,二来他不想跟侯金辉有交集。 重要的是,未来这两周,他的确很忙。 第一个双周的课表原本就比单周要满,而且高数老师又呼吁魏柏为首的几个同学参加省级的数学建模大赛。 这比赛奖项的含金量有待商榷,多半情况下,有能力的人不屑一顾,没能力的人一窍不通,因此大家都不怎么积极。 可在高数老头关怀备至的监督下,魏柏还是和几个同学组了个小组,报名准备了。 期间本地的几个高校还准备联合办一场马拉松比赛,据说这是历年的传统。 魏柏刚入学那会儿,陪姜明恩一起报名参加学生会,结果姜明恩没去成,反倒是他糊里糊涂进了外联处。 马拉松比赛筹备期间,魏柏除去准备比赛的时间,基本一闲下来,就跟这几个学长学姐一道去拉赞助。 谈下来的大公司小公司都有,魏柏在当中也就算个配角,发挥主要作用的还是那几个学长学姐。 偶尔也会忙里偷闲,魏柏看着学长学姐们跟那些人或者谈笑风生,或者据理力争,总会联想到傅知夏这个年龄时的样子。 以前很多时候,魏柏确信自己已经是个熟练的大人了,但这段时间忽然明白,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生出一种迫切想要成长起来的愿望,想要缩短自己追上傅知夏的进程。 比如穿上西装革履与傅知夏真的并肩。 最后一次谈合作,目标公司是个大点的互联网企业,场合相当正式,还得穿西装。 要租西装那天,魏柏跟傅知夏提了一句。 结果傅知夏晚上下班就驱车赶来了,拉着魏柏到西装店里妥妥帖帖订制了一套。 “干爹,”魏柏小声说,“我急着穿,定做太慢了。” “我知道,待会再拿套现成的。” 魏柏的想法有点简单,捞个合身的试一试就行了,结果店里还有造型师做造型,把魏柏顺毛的刘海偏到一边,又打了一层发胶。 大学生成了职场人。 魏柏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再对比对比傅知夏,忽有种自己不伦不类的感觉。 傅知夏却轻轻揽了揽他的肩,清清嗓子:“好看。” “真好看?感觉穿出去我会不自在。” 傅知夏没说话,就那么上上下下打量着魏柏。 肩、腰、腿,干练,利落,挺拔,哪哪儿看着都称心,好像魏柏未来的样子已经提前预支了一部分送到面前了。 傅知夏附到魏柏耳边,小声说:“不想穿出去,那就回家穿给我一个人看。” 几秒钟后,魏柏似乎联想到什么,脸居然烫了起来。 大约这西装的适用场景只能在床上。 傅知夏去付定金。 魏柏侧在镜子前,低着头整袖口,冷不丁回忆起当年在老家商场被人推销情侣装时的场景,兀自笑了起来。 正笑着,面前“咔嚓”一声快门响,闪光灯一亮。 呀!疏忽了,傅知夏想。 这一瞬,魏柏捏着袖口抬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带着点迷茫,鼻梁直挺,鼻尖闪着光,嘴角微扬,笑意很浅,但也明显。 落到照片里,更是好看了。 “你偷拍我?” 傅知夏收回手机:“光明正大,哪就偷拍了。” 好不容易有时间回趟家,魏柏落得给猫当铲屎官,傅知夏倒乐得清闲,靠在沙发上翻相册,把刚拍的魏柏又调出来欣赏了一遍,然后点开手机桌面,壁纸还是魏柏。 傅知夏对着桌面愣了一会儿,是不是该换壁纸了? 正考虑着,手上忽然一松,手机被魏柏抢了去。 魏柏才洗了手,水还没干,指着屏幕上的自己:“这张照片哪来的?” 傅知夏一愣,恍然意识到这是高考考场外的偷拍。 “是不是你?”魏柏面色严肃,一把抓住傅知夏的手腕,“那天的哆啦a梦就是你对不对?” 傅知夏活动活动手腕。 魏柏松开手,接着是很紧的拥抱,勒得傅知夏有些喘不过气,但傅知夏没推开,抚着魏柏的背,“是,我想见你,又不太敢,你在考试。” 魏柏的脑袋埋在傅知夏肩上,语气很是委屈:“我以为我认错了。” 其实傅知夏都看在眼里,那天魏柏去而复返,如何逆着考场的人流,如何笃定地掀开那个蓝色的头罩。 傅知夏是很想很想从红帐篷后面迈出一步,告诉魏柏,你没认错,就是我。 但最后也没那么做,他只是看着魏柏大失所望地走掉,然后坐在考场外等了一下午,等到收卷铃声响,等到高考结束,等到魏柏从潮水般的学生中走出来,一眼挑出他,最后拍了张照片,在心脏既剧烈又温吞的疼痛里,换了张桌面背景。 而背景的前一张,是他们在泙州月老树下的合照,再前一张,是商场镜子前拍的情侣装。 魏柏偏过头去吻傅知夏,好像吻到了傅知夏给他的,才露出的冰山一角的爱,本来是不掺杂情欲的,可吻到最后,气氛往宽衣解带的方向去了。 这回是在沙发上,猫关在阳台,魏柏甚至想给它装个耳塞。 因为他叫他干爹,叫他知夏,叫他哥哥,以及许多平日里羞于启齿的词汇……动作很放肆搞得傅知夏叫声很大。 魏柏只在家呆了一晚,第二天又走了,马拉松比赛周六开始,周五要定志愿者人员名单。 魏柏原本在名单里,可姜明恩看中了志愿团的某个漂亮学姐,为了套近乎,软磨硬泡把魏柏顶替了。 也好,晚上能回家见傅知夏。 魏柏在图书馆泡了一上午,赶完作业是五点钟,快得话,还能回家给傅知夏做顿惊喜晚饭。 到家时,魏柏没提前打招呼。 楼道的灯坏了一个,光线很暗,魏柏走到五层,隐约听见楼顶入口处有说话声,于是下意识放轻脚步。 “本来放个窃听器,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跟那小子是什么关系,啧……没想到,你说我把录音发到你们公司邮箱怎么样?” “随你便,你想坐牢我也可以送你进去。” “吓我啊,那你报警呗,咱们是亲兄弟,瞧瞧这长相,不承认也不行吧?咱妈都快死了,你要警察怎么处理我呢,你想她死得快一点儿?” “怎么不说话了,什么眼神,你还恶心我,我跟你这种表面人模狗样背地里却是被人操的家伙比,也还好吧?发你公司你不不在乎,那你的小情人呢,让他们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也都听一听好了,他这么喜欢你,知道你叫床的声音给人听了,不得疯了……” “要钱是吗?!”傅知夏厉声打断他。 侯金辉的语调瞬间扬了几分,“哎,早这么不就好了,我要的又不多,这个月先拿三万出来,一会卡号发你,没准等我收了几个月,心情好了,一不小心把录音给删了也说不准。” …… 没再有什么声音。 不多时,侯金辉揣着裤兜哼着小曲儿轻快地下楼了。 魏柏一闪身,进了楼梯口的转角,再出来时,拳头已经攥得发白,指甲楔进肉里。 如果有一把刀,或许侯金辉下不了楼。 离开小区往大路走,侯金辉抄了近路,走的是条夜黑人静的小巷子。 巷口到巷尾,短短不过百米。 魏柏常走,也知道哪家后墙竖着几根锈迹斑斑四指粗的钢筋,随便抄起一根,狠甩上去,立即能给侯金辉的脑袋开个瓢,这里没人经过,就算弄死他也轻而易举。 魏柏确实如此想,也打算付诸实践。 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侯金辉忽然一个趔趄,绊了一脚,骂骂咧咧几句,转瞬又心情舒畅地走进了路灯下。 几分钟后,“哐当”一声,魏柏把钢筋扔了。 这是蠢到家的下下策。 魏柏近来最大的长进就是,学会对傅知夏以外的人冷静了。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从前的方俊杰,现在的侯金辉,谁也料不准以后会遇到什么恶心人。 魏柏站在路灯下,手握钢筋挤压出的痛感正在慢慢消失,他有些出神,盯住侯金辉走远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眼神中一瞬间闪过类似阴暗的东西。 恶心?只有你会吗?要挟?勒索?敲诈?我为什么不行,想护着谁,不择手段也无可厚非。 隔了一会儿,魏柏平复好心情,甩甩手腕,舒了一口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平常一样跟傅知夏打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语气变得轻快,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干爹,我今天好忙,还要抽空闲下来想你,你在哪呢,在干嘛?” 第53章 “刚下班,还在公司呢。”傅知夏的语气也是一如往常。 魏柏眼神阴了几分,甚至能想到对方装做若无其事的表情。 魏柏笑着,“唔……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嗯……”傅知夏想了想,“有啊。” “什么?” “戒指,”傅知夏说,“终于找到同款了,回来给你戴上。” 第50章 侯红军痴迷打麻将,一天时间除去吃饭睡觉,屁股几乎从没离开过麻将桌的椅子。 柳婷养胎,侯金辉也不常在家,接送侯小天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这个老子身上,可十天半月里,他能有一回把孙子送到接回就数稀奇。 多数情况下,侯红军会领着侯小天出门,并嘱咐他:“爷爷还有事,你自己去,路上看着车,晚上放学赶紧回家,跟你妈说是我接你到家门口的。” 侯红军的话,侯小天贯彻得很好。 因为他不喜欢爷爷身上的烟味,很臭,以及爷爷说话的声音像拉风箱,呼呼啦啦,似乎永远有口痰卡在嗓子眼里。 他不想爷爷送,也不想爷爷接,刚好爷爷也没空,而且,下午放学没人接的话,他可以去公园玩沙子,只要按时回去就行。 为了玩沙子,侯小天偷偷把家里的小红桶和塑料铲装进了背包里。 他好像比同龄人个子矮些,性格也相对孤僻,别的小朋友会跟人手拉手,他就不会,他只醉心于玩沙子。 九点半了。 侯小天还在垒城堡,依然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这是这些天最晚的一次。 魏柏坐在公园沙坑外的石椅上,连帽衫的帽子套在头上,嘴里咬着根棒棒糖,糖块儿偶尔跟牙齿撞在一起,磕碰磕碰响。 他包里还有很多糖,给侯小天买的,可乐味。 这些天,每次送侯小天回家,魏柏都会给他一根棒棒糖,有时候也会带些小玩具,拼图,机械小汽车,竹蜻蜓,或者故事书。 “哥哥,”侯小天又盖了一堆沙子,回头看着魏柏,“我渴了。” “还要可乐吗?” “嗯。”侯小天点点头。 魏柏起身去公园的售货亭给他买可乐。 过程大概三分钟,魏柏回来看见的场景是侯小天趴在地上哭,几个高侯小天半头的男生抢了他的塑料桶和铲子,正一脚一脚踢散他堆的城堡。 “拿过来!”魏柏捏着可乐,声音很低,眼神也凶,对几岁的毛孩子而言足够有震慑力。 几个毛孩子看见魏柏,浑身一僵,甩下小桶和铲子就撒腿溜了。 这种事儿不是第一回发生。 “别哭了,”魏柏把侯小天捞起来,扑扑身上的沙子,“回家吗?我送你回去。” 侯小天揉着眼睛,脸上浑着泪和沙子:“哥哥,我想你去我家里玩。” “你爸爸不会喜欢我去你家的。” “妈妈喜欢你,爸爸就不敢不喜欢你?” “哦?你妈妈这么厉害吗?” “嗯,爸爸有病,叫气管炎,别人都这么说他。” “很严重吗?” “对。” “怎么个严重法呢?” “妈妈一生气,爸爸就要在卫生间跪好久呢。” 魏柏笑了,拧开可乐给侯小天喝了两口,揉揉他的脑袋,“走吧。” 时间早过了放学回家的点儿。 侯金辉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早在七点钟,柳婷就给侯红军打过电话,问他接孩子怎么还是没有回家。 那时侯红军在搓麻将,一听电话,慌忙捂着听筒躲到一边,“啊……没回啊,我俩还没回呢,天天跟我在一块呢,我带他溜达溜达,马上就回家。” 这一“马上”,拖了近两个钟头,侯红军到学校附近实在找不到人了才回家对柳婷坦白:小天丢了。 就这样引发了一场家庭战争。 魏柏牵着侯小天到楼下时,还能听到二楼阳台飘出来的吵架声,大约是要报警、找人、老不死的该偿命之类的话。 “回家吧,”魏柏抬头看看窗户,里面噼里啪啦响着,似乎开始摔东西了,“赶紧,你妈妈都急坏了。” “哦,”侯小天似乎不太想走,从魏柏手里接过书包,拉开夹层的拉链,掏出一只折纸小青蛙,“哥哥,今天手工课,老师教我们叠小青蛙,这个送给你,会跳的。” “嗯,真厉害,”魏柏接过小青蛙,“我收下了,快点回家。” 侯小天这才拎着书包上楼。 柳婷一打开门,看见回家的儿子,脸上一瞬间堆叠了许多情绪,惊喜、愤怒、担忧。 她拽着侯小天进家门,灯光一照,看清了儿子身上的沙土,脸上的污痕,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气急败坏地吼道:“跑哪耍去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侯小天被吓到了,“哇”一声哭出来。 柳婷扶着腰,回头狠狠瞪了侯红军一眼,指着他道:“给我讲实话,你爷爷根本没接过你是不是?!” 侯小天低着头,泪珠子往下掉,不停摇脑袋:“是哥哥送我回来,没有爷爷,都是哥哥送我。” “哪个哥哥?” “医院,妈妈摔倒,跟妈妈去医院的哥哥。” 侯小天抱着书包,拉链里漏出红色的可乐瓶盖。 柳婷拽过书包倒出里面的东西,除去小红桶,塑料铲,还有各种没见过的小玩意儿,“这些呢?也是哥哥买的。” “嗯。”侯小天吸吸鼻子,点点头。 “你怎么不早跟妈妈说,赖人家这么多东西。” “哥哥说,妈妈知道了,又要不停说谢谢了,哥哥只是顺路送我回家,不要谢谢。” 柳婷这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没问过男生的名字,上回的谢还没道,人家又默默帮了自己这么久,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了。 就这样,因为侯小天的缘故,柳婷联系魏柏的次数越发频繁,她原本是家里的独生女,时间一久,甚至生出了想认魏柏做干弟弟的心思,只是几次邀请魏柏来家里做客,魏柏从不肯登门。 没多久,侯小天要过生日,头一晚,柳婷又联系了魏柏,语气十分坚决。侯小天也在一旁附和,说不见到哥哥就不过生日。 魏柏站在自习室外的窗户边,眼底是学校黑漆漆的绿化林,他考虑了一会儿,松口说:“姐,我明天有点忙,七点以后才有时间,晚不晚?” “有什么晚的,我老公也七点多才到家,你不来就是不给姐面子,一定得来,等着你。” 挂了电话,魏柏找到那天柳婷用自己手机打过的侯金辉的号码,摁下呼叫。 “嘟”了几声,对方很快就接了,语气很不耐烦,似乎这人说话向来如此讨厌,“谁?什么事?” “我,”魏柏说,“你嘴里说的,傅知夏的小情人,明天七点,出来聊一聊?” 第二天,侯金辉来得很利索,七点钟,准时坐在了魏柏对面,翘着二郎腿,目光鄙夷地斜向对面,“傅知夏自己觉得丢人,派你来求我了?” “没,”魏柏一嗤,险些笑出来,“别那么想我干爹,他根本懒得提你,我就是想问一问,他给的钱,你已经收了吧,柳婷姐和小天都知道吗?” 侯金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家里人名字,傅知夏跟你说的?” 回避问题,那就证明柳婷还不知道。魏柏笑笑:“我说了,我干爹懒得提你。” 侯金辉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能在别人家装窃听器,别人就不能深入研究一下你的家庭吗?” 魏柏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摁在桌子上跳了几下,问侯金辉:“可爱吗?” 侯金辉开始不耐烦了:“你想说什么?” “啊?”魏柏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小天手工课折的小青蛙,你居然都不知道吗?” 侯金辉忽然握拳在桌上捶了一下,紧接着半站起身,“你跟踪我儿子?” “话别说这么难听,因为你这个当爹的不称职,我才去帮忙照顾几天。” “你个死同性恋,接近我儿子到底什么目的?!” 闻言,魏柏一愣,盯着侯金辉忽然笑了,“对了,我是个死同性恋,你倒提醒我了,嗯——我记得我从十三四岁就看上傅知夏了,当时就特别想跟他搞在一起,以后我也可以教教你儿子怎么喜欢男人,你觉得好不好?” 侯金辉猛地起身,拳头砸向桌面,“你他妈离我儿子远一点!” 魏柏倒是安稳坐着,掀起眼皮,大大方方迎着侯金辉的怒目而视,“你搞搞清楚,先招惹我干爹的是谁。” “你教我儿子干什么了?!” “这就得回家问你儿子了,”魏柏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小青蛙,“对了,前阵子柳婷姐被人抢了,挺贵一个包,是你买的吧?” “关你屁事!” “当然不关我事,差点害得你老婆一尸两命的包是你送的。” 第54章 魏柏看着侯金辉逐渐惊恐起来的脸,问:“你跟我干爹要的钱,是继续给柳婷姐买名牌包呢,还是未来给小天交学费,或者,给没出生的小儿子当奶粉钱?我们老家有种说法,老子不积德,儿子多半命不好,要么不能顺利出生,要么出生了是畸形,不畸形也会夭折……你说,你一事无成,只会眼红别人努力的结果,又想敲诈勒索,不劳而获,真的没有问题吗?” “你吓我?”侯金辉瞪着魏柏。 魏柏把小青蛙又装回口袋,“迷信而已,随便说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侯金辉大吼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才落,魏柏兜里的电话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柳婷打来的。 “嘘——”魏柏对着侯金辉做了个噤声了手势,“你老婆来电话了。”随即开了免提。 “姐,我刚出校门,正往你家赶呢。” “是小天,非叫我催你,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到。” “哥哥。”侯小天兴奋地叫了一声。 侯金辉立刻紧张起来。 魏柏看了眼侯金辉,笑着回答:“小天乖,今天有没有叠小青蛙?” “没有,不过今天学会折爱心了。” 魏柏还是看着侯金辉笑,“小天真棒,可以送给哥哥一个吗?” “好——等哥哥过来。” 电话才一挂断,侯金辉立即冲过来,提起魏柏的领子,眼睛瞪得浑圆:“你对我儿子干什么了!” “你一个当爹的人,思想也真够龌龊,你觉得我对你儿子做了什么?” “你他妈唬我!”侯金辉憋红了脸,提起拳头要砸下来,但被一把甩开。 魏柏抻了抻衣领的褶子,“怎么?你儿子待会儿过生日,你现在要跟我打一架吗?鼻青脸肿到家怎么解释?要不要我去跟柳婷姐算一算你要的钱够判多久?小儿子出生时,你有没有出狱?” 侯金辉松了手,一副咬牙切齿有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像无赖踢到了铁板,再不见面对傅知夏时那副嚣张嘴脸。 魏柏逼近一步,“你要挟我干爹那会儿,我也录着音呢,你要不要听?他不舍得送你进监狱,不代表我不会,你老妈会不会被你气死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 第51章 魏柏给侯小天买了个遥控车做生日礼物。吃饭前在客厅教他怎么玩,俩人有说有笑,很是欢乐。 侯金辉坐在一旁,如临大敌,面色青黑,跟和谐的气氛很不搭配,他不时斜着眼睛瞪过去,几次要叫儿子回去看动画片,奈何侯小天根本不理他。 吃饭那会儿,柳婷不停给魏柏夹菜,说魏柏以后放学没事可以来家里吃晚饭,侯金辉听了这话,当即坐不住了,“这怎么成,他一个外人。” “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柳婷白了一眼侯金辉,又对魏柏笑,“别理他。” 魏柏看了一眼侯金辉,对柳婷说:“姐,我还是不来了,以后估计会惹你家里闹矛盾。” “他敢!”柳婷伸出筷子敲敲侯金辉的碗,“今儿从小魏进门,我就看你不顺眼,什么毛病,有意见就说。” “没……”侯金辉狠狠嚼了口花生米,“没意见。” 吹完蜡烛,切完蛋糕,魏柏又在侯金辉呆了一会儿才离开,柳婷挺着肚子不方便送,给侯金辉使了个眼色,“快去送送小魏。” “我也去!”侯小天也要跟上来,被侯金辉瞪圆的眼睛吓缩了回去。 “你去什么去,留家里陪你妈看电视!” 下了楼,魏柏在前头走,不紧不慢,侯金辉跟上来:“我警告你,你他妈的,吃完这顿饭就滚得远远的,以后不准跟我家有一丁点儿交际。” “为什么要滚?”魏柏倒不生气,他近来发现对付无赖需要更无赖,“我跟姐和小天相处得挺好,打算以后每周都过来一趟,可能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叫你姐夫了,你期待不期待?” “你到底想怎样!删录音是吗?”侯金辉咬着牙,“行!我删!你以后别他妈再来我家里在我老婆我儿子面前装好人,听到了没有!?” “不放心,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备份?” “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怎么证明没有?” “你!” 侯金辉气急,又去拽魏柏的衣领想要动手。 魏柏一把甩开,“有没有备份,你自己掂量,反正事儿你做了,钱你收了,我也有证据。如果不是看在柳婷姐怀孕的份上,我该现在就告诉她,你看她会不会跟你大吵一架,最后闹个离婚什么的,就算不离婚,以柳婷姐的态度,估计你还算美满的小家庭以后也会鸡飞狗跳,你肯定不想。” “你他妈跟傅知夏一样恶心!”侯金辉双拳紧攥,怒视魏柏,“多优越似的,明明什么都没干,就他妈是命好了一点儿,结果谁见了都要夸几句,我老婆见了傅知夏居然怪我窝囊,我要有你们的运气,不一定谁比得过谁!” 听了这话,魏柏错乱了片刻,忽然觉得很是荒谬,差点笑出来,原来自己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里的单亲家伙,也能称作所谓的命好,优越? 他要是揣着这种优越感,每天眼高于顶地看别人,岂不是要人笑掉大牙? “你他妈笑什么!”侯金辉冲魏柏吼,好像刚刚受到了莫大的嘲讽。 魏柏敛了笑,盯着侯金辉,语气越发尖厉。 “跟我干爹比,你觉得不公平,你命不好,你太委屈,明明一个家庭,一个长相,他活成了你一辈子也活不成的样子,所以刺痛到你可怜的自尊心了,所以你开始嫉妒了,对不对?” “可我也实在是想不通,你怎么配娶到柳婷姐,还生了个小天这样的儿子,你凭什么委屈?鸡毛蒜皮你是苦过一些,可大灾大难也没受过,你哪里委屈?你这个年纪,过得不好不如意,稍微反思一下,就该明白责任百分之九十九在你自己。” “如果当初他们扔的是你,不见得你现在能比得上我干爹万一,如果你未来的精力还是放在怎么恶心别人,怎么抱怨不公,怎么损人利己上面,那你永远都只会这么窝囊下去,劝你趁早跟柳婷姐离婚,也不适合做个称职的爸爸……” 几分钟后,魏柏转身走了,侯金辉似乎停了很久没动弹。 天上开始落凉丝丝的小雨。 侯金辉摸摸脑门的冷雨,最后反应过来时,几乎是暴跳如雷一般,指着魏柏的方向破口大骂,用尽所有能说的脏话,没有内容,毫无逻辑,就只是脏话。 好像是在骂魏柏,在骂傅知夏,在骂他那对软弱无能但对打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父母,又好像在骂被戳中真相的小丑一样的自己…… 可这些都跟魏柏没关系。 晚上气温低,加上铺了层小雨,湿淋淋的路面反着各色的霓虹灯光。 魏柏揣着口袋往家走,一路上都在盘算自己不算漫长的人生里,最最最大的好命,就是遇见傅知夏,这件事足以让他炫耀一辈子,而不需要去羡慕嫉妒任何人。 到了家门口,魏柏呼了一口气,练习了一下微笑,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推开门。 这个时间,傅知夏应该已经回来了。 家里没开灯,光线染着雨天惯有的灰色。 外头雨比方才大了,阳台的门没关,沙沙的雨声传进来,猫卧在关了一半的飘窗前打盹。 魏柏一眼看过去,瞧见沙发边伸出一双白净的脚。 傅知夏在睡觉。 魏柏换了棉质的拖鞋,跟傅知夏一样的情侣款,加上走路刻意放轻了动作,因此没什么声音。 傅知夏正睡着,双目紧闭,眉头微皱,好像有什么烦心事,一手搭在胸口,垂到沙发外的手还捏着手机,更像是累得睡着了。 魏柏蹲下身,在傅知夏脚踝上轻轻吻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抽走了手机。 傅知夏还睡着,呼吸依旧平稳,没有察觉到魏柏的靠近,也没察觉到魏柏锁了阳台的门,拉上了阳台前的窗帘。 轻手轻脚地,魏柏跪到傅知夏跟前。 傅知夏穿着一套质地柔软的居家服,腰上只有一道抽绳,魏柏慢慢拉来那个结,本来就没怎么束紧傅知夏腰的裤子,一下松垮了许多。 魏柏把傅知夏的上衣撩到肚脐上方,漏出白净平坦的腰,而后捏着裤边,连带着内裤,缓缓往下拉。 傅知夏还是没醒,只是细微地动了动。 魏柏在那团没有反应的软肉上亲了一口,很快张嘴含了下去。 身体比意识更先苏醒过来,并且逐渐在魏柏嘴里胀大,傅知夏不耐地扭了扭,起先眼神迷蒙,等看清场景时,瞬间清醒了。 “魏……”傅知夏连忙弹起身,想去推魏柏脑袋,可魏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上的力道跟着恶意地加重,狠狠吮了一口,吸得傅知夏头皮发麻,脚趾都跟着蜷了起来,“啊……魏柏,你别……” 第55章 魏柏不管他,更快地吞吐,弄得傅知夏才清醒,就在措手不及中射了出来,而且是在嘴里。 傅知夏连忙抽了张纸,手伸到魏柏跟前,面色潮红,眼神带着几分嗔意,“快吐出来。” 魏柏仍跪在地上,半仰着脸,盯着傅知夏似笑不笑,张张嘴,“晚了。” 傅知夏无奈,拍拍魏柏的肩膀,“起来,别跪了,怎么回来了,最近这么忙,明儿又不上课了?” “不上课,”魏柏猛地起身,一把钳住傅知夏的双手,压过头顶,“想上你!”接着不由分说堵住了傅知夏的嘴,急切地扯掉下半身的衣裤,把自己卡进傅知夏双腿之间,手顺着股缝探过去。 傅知夏挣扎不得,被吻得喘了一会儿,偏过头,“你今天怎么了?” “你以前答应过我,有事都不再瞒我,”魏柏盯着傅知夏,忽一低头,在他锁骨上啃了一口,“录音的事儿,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嘶——”傅知夏吃痛,随即心虚起来,“你知道了?” “不光知道,而且很生气。” “没想不跟你商量,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方式说,我怕你太冲动会干傻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 “可我总觉得你还小……” “早比你大了!”魏柏往傅知夏臀缝里顶了顶,接着双手扣住傅知夏的腿弯,趁其不备,猛地往上抬起,将身体压了个对折。 傅知夏一惊:“你干嘛!” “生气,罚你今夜不准睡!” 第52章 天气越来越冷,家里的猫又胖了几圈,快要膨胀成一个浑圆的雪球,它好像需要冬眠似的,整天睡觉,打呼噜的声音也特别响。 第一场雪下的时候,那个没什么感情基础可言的亲生母亲走了,傅知夏出钱料理了后事。 这段时间,傅知夏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太太死时,攥着他的手,两眼浊泪,喘着气,声儿很虚,让人担心下一秒就要哽过去,她另一只手,隔着衣服,将将指住傅知夏的胸口——那颗痣的位置。 断断续续,她说,我扎你的时候,你哭得好大声。 傅知夏不记得疼,不记得自己哭过,也感觉不到血缘的爱意,更分析不出老太太这句遗言的具体内涵。 后事处理完没几天,侯金辉找到傅知夏,目光依然嫉恨,说话仍旧尖酸,最后甩下一张银行卡,一脚踢开凳子走了,像只被拔了牙,不能再下嘴咬人的狗。 自那以后,两人协定好比例,每月会给侯红军一定的赡养费,事情就那样平息了。 冬天越来越深入,元旦放假那几天,学校里陆陆续续有人拉着行李箱回老家,寝室的人走得只剩魏柏一个。 傅知夏几次催魏柏回老家看看,可魏柏不想。 他从家里不辞而别的第二天,韩雪梅就一个电话炸了过来,气急败坏地斥责,警告他要找傅知夏就别再认这个妈,她也再没有这个儿子! 从此再没有一个电话,韩雪梅怄气不打过来,魏柏也默契地不打过去。 元旦那天,魏柏对着手机纠结了很久,最后也还是没有打出去。 再之后,就是忙碌的期末考,临近放假,潘小武先斩后奏地来了泙州。 魏柏接到电话时,潘小武已经领着女朋友下了火车。 傅知夏开车带着魏柏来接,到定位地点,才一开窗,魏柏便看见一个长发女生正掂着潘小武的耳朵,“再说一遍,长头发好看,还是短头发好看!” “疼疼疼!”潘小武前胸后背各挂着一个包,同时艰难地送出耳朵,跟随着女生的手转了一圈,“都好看,都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转到正面,才下车的魏柏傻眼了。 女生竟是陶玥,假小子模样的她现已出落成了标准的美少女,但……性格还是没变。 “你们俩……什么情况?”魏柏有些惊讶,可细细一想,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潘小武当年瘸腿时的一日三餐,全是陶玥偷偷送的,她不让魏柏说,魏柏也就守口如瓶,至今只字未提。 “魏柏!”潘小武捂住耳朵,看见魏柏,哭丧得脸一瞬间惊喜起来,立刻奔了过去,来了个拥抱,“想死我了。” “你的包,装的都什么?这么鼓。”魏柏推推潘小武的包,里头哗啦哗啦,声音脆生得很,约摸又是一堆零食。 魏柏难得八卦一次,凑近潘小武,小声问:“你俩谁追谁?” 潘小武脸一皱:“别提了,太绝情了,高考完就走了,电话不接,qq也不回,直接消失了,我打听到她老家去才知道她报的哪个大学,靠,我怎么老当舔狗?” “我看你现在当得挺滋润,”魏柏在潘小武腰上捏了一把,“又圆润了不少。” 潘小武嬉笑道:“幸福肥,幸福肥。” 上了车,魏柏坐副驾,潘小武和陶玥坐后排,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俩人谈起恋爱像对麻雀一样聒耳朵。 傅知夏开着车,时不时笑一笑,不怎么搭话,总怕跟后面俩人有代沟,让他们放不开。 “哎,魏柏,”潘小武抬抬下巴,“你什么时候回家啊,齐飞可想你了。” 一提到齐飞,傅知夏看魏柏的眼神都仿佛在翻白眼。 魏柏“吭”了一声,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齐飞啊,你不提他,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据潘小武讲述,齐飞考了个民办学校,学费死贵,他还不住寝室,在外头租了个房子跟江连川住。 而江连川辞了体育老师的工作,改行当上健身房的教练了,身边成天围着一群gay里gay气的男人,搞得齐飞很是惶恐,时不时就要跑去查查岗,或者嚷嚷着江连川回家做饭。 不知道的,还以为江连川养了个儿子。 傅知夏带着仨小孩儿转了一圈,晚上又吃了顿大餐,陶玥找同学先走了,留下潘小武跟魏柏一起呆了几天。 潘小武在魏柏学校和周边每转一个地方,就要感叹一遍自己学校如何如何差劲,跟这里比,根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到潘小武回家那天,进站时,他欲言又止,最后欲止又言,问魏柏:“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魏柏已经知道潘小武要说什么了,摇摇头:“还没打算。” “过年呢?” “没打算。” “那你也该给韩姨打个电话吧?” 魏柏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捏着手机。 “其实……傅老师走,虽然跟韩姨有关系,可说到底,她还是很护着傅老师的,你走了以后,村里人说傅老师的那些话,韩姨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她当时也是气坏了,从县城跑回村住了半个月,在村大喇叭里整整吆喝了一个星期,又跟那些嘴里不干净的挨个对骂了一遍,老邻居都撕破脸了,她跟人说……”潘小武顿了顿,才说下去,“说就算他俩搞同性恋,那也是魏柏有错……你知道,韩姨她就是那么一个人,小毛病不少,但心眼不坏。” 魏柏点点头,“她是我妈,我明白,”而后拍拍潘小武的肩膀,“你进去吧。” 潘小武挥过两次手,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 魏柏在车站外坐了半晌,看着春运大潮中往来如织的人流,狠了狠心,终于拨通了韩雪梅的电话。 只嘟了两下,就通了,对方不开口,魏柏也不说话,僵持了一会儿,魏柏先叫了句妈。 韩雪梅迟迟才肯搭话,旁的都不讲,语气很冷,只问他:“过年回不回家?” 魏柏说:“不一定。” “怎么就不一定了,你回不回家你怎么就不能定?” 魏柏:“你知道。” “你是不打算我要我这个妈了?” “不是,”顿了顿,魏柏才接下半句,“可他不像我,从来不会有人打电话问他过年要不要回家,他只有我一个。” 通话又陷入了僵持,韩雪梅那边是电视连续剧的背景音,以及周正和彤彤的说笑声。 魏柏这边人来人往,偶尔有公交停靠车站,人上人下,路边司机迎来送往。 这几分钟好像分外漫长。 最后终于是韩雪梅先开口,语气仍旧不柔软,“过年必须回家,他要是愿意,你俩一起,不然你以后都不用回来了。”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 魏柏瞪大眼睛,良久之后还以为自己幻听,不敢确信似的,又反复看了几遍通话记录,他发现自己心在跳,砰砰砰的声音震到耳朵里,平复很久才回归正常。 这天是这场持久战的终结日,是韩雪梅的投降日,是魏柏胜利的纪念日。 魏柏心里千头万绪缠在一起,看看时间,傅知夏快下班了。 …… 傅知夏刚从公司大门出来,手机随即震了一下。 魏柏:抬头,看对面,我在你对面。 隔着马路,傅知夏远远看去,对面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垫着毯子,蹲着朝自己张望的胖猫。 第56章 魏柏一腿撑着地,笑得很是灿烂,远远对傅知夏摇摇手机,“干爹,这儿呢!” 面前是红灯,傅知夏站在斑马线前对魏柏笑,这十几秒的时间,爱的人就在对面。 他在这短暂的间歇里,不切实际地思索,如果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待会要怎么亲吻和拥抱。 绿灯很快就亮了,傅知夏以为自己是走过去的,其实在别人眼里,那分明是小跑着去迎接一个人的喜悦。 傅知夏跑到魏柏身边,手伸到车筐里揉了揉猫的脑袋。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么,劳驾你大老远来接我下班?” “嗯……”魏柏想了想,忍不住笑了,“接你回家的日子。” 今天是个难得晴暖的冬日,傍晚的太阳映得街头人满面通红,斜阳在红砖石上铺了一路。 魏柏载着傅知夏转了个弯,路侧全是冬天里还泛着金黄的国槐。 “干爹,”魏柏忽然想到什么,侧头问,“你记不记得那年我……” 魏柏还没说完,傅知夏就接话,“记得啊,怎么会不记得?”他往前抬了抬胳膊,手探进余晖里,映出五指通透的橘红。 魏柏笑着,蹬得更快了,“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记得了?” 就是记得。 记得最开始,那个未知前路的夏天,傅知夏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没什么目的地踏进乡村的土地,有个男生比自行车高一点点,大言不惭要载他上集,结果当然是没得逞。 最后是傅知夏载着魏柏,路过绿意葱茏的夏日长堤,路过摇摇晃晃的阳光。 现今是冬日,却好像密林深处的蝉鸣不息,一叫就是很多年,后座的男生终于换成了傅知夏。 载一程,就是一辈子。 【废话】 原谅我废话一会儿。 首先,提前祝看到这里的友友们中秋快乐,要关站啦,再见一段时间,努力学习。 再首先,真诚地感谢一下坚持到最后的友友,真的,你们辛苦了。因为我看我写的东西,真的非常非常煎熬。 这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篇写完的文。 不会搞大纲,也木有大纲,不存稿,也永远学不会细水长流,就这么生拉硬拽,挤牙膏似的挤了六个月,挤到今天,终于是把这块裹脚布挤完了,其实我一度认为自己挤不完了。 期间断断续续,无数次想,算了算了,我不配,不写不写了不写了,太恶心了,越看越恶心,就这么算了吧。 总之我每写一章,就会有种褪了一层皮的感觉,非常痛苦,写不出来,真的就是写不出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知道该干什么又不知道怎么描述。 可以确定地说,没有一章,是顺畅流利丝滑地连出来的,其中漏洞百出,毛病一堆,而且回过去看,很明显发现是越写越差劲。 每次光是纠正的、得、地,改错字改病句,删废话都要花很多时间,而且有些我还发现不了。 别的太太们可能一天挤出两三个小时,就能写出来一章。 我不行,我改一遍,又一遍,再一遍,最后也才是勉强通顺的程度,基本如果这天要更新,我得有六到七个小时的时间干不了其他事。 真的,坚持看到最后的友友,你们真的辛苦了。 要不是每次更新都能看到友友的评论,我可能早就不写了。(不对,是一定) 写这篇文,我的内心戏经常如下。 一会儿想:不行,还要写,还有读者再看,不写了根本对不起还在等我的人。 「接感」如此不断反复到今天。 写到这,哪怕不如意,也还是在关站前写完了。 我真的是个思想空洞,逻辑性差,呆板又无聊的人。 如果友友看到最后发现:啊,主角怎么能这么做?他这么做不好吧?那些怎么没再讲了,是不是没说清楚? 是,你发现的都对,因为——我实在实在不知道怎么发展,怎么讲了。 一句话总结就是:虽然写完了,但是难看;虽然难看,但是写完了。 过一段时间,我要是还能重看得下去,就再改一下。实在辣眼睛……就算了。 以后再写什么,可能写之前会多做一些准备吧。 感谢一直给我评论的朋友,真的,没有你们,我早就不写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认真学习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