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豪夺了,我装的》 第1章 《被豪夺了,我装的》作者:屠夫鸟【完结】 本书简介: 【控场攻x小骗子,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娱乐圈/破镜重圆/微强制,存稿箱日更】 夏弦是一篇豪门文里的绿茶真少爷炮灰,但他觉醒了——他的紧急任务是防止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站错cp。 原文中,黄金配角傅照青出身豪门,事业有成,连娱乐圈的奖都拿到手软。甚至私生活也干净,连绯闻都没有。 为了防止读者乱磕傅照青和原文主角们,只有让傅照青“非处”。 傅照青从不谈恋爱? 没关系,夏弦知道傅照青喜欢拯救人。 他参加傅照青主导的选秀节目,“误”发短信给傅照青,哭诉自己被其他人欺负。 他穿着被自己扯坏的衣服,一头撞进傅照青的休息室,骗傅照青说他被下药了,好难受。 他更是坐在傅照青的怀里,噙着泪,柔弱地攀着傅照青的脖子。 “他们都觊觎我的肉/体……只有你才是真正的好人,傅老师……我其实一直仰慕你……” “好人”滚了滚喉结,沉声说: “……既然如此,不如跟我吧。” —— 到后来,傅照青甚至要约着他去见家长,扯证,公开。就为了保护他。 ——不是,这也太好骗了! 但夏弦还有正事要做!他的豪门剧情还没走。 节目结束,夏弦直接开溜。他被认回豪门,作天作地。兄长刻意纵容他,他闹着要与一个保镖私奔,又半途被父亲亲自抓回来。 这回,父亲妥协了,给他安排了一个男的相亲对象。听说帅气英俊,还是事业有成,双开门硬汉。 听起来有点耳熟,夏弦勉为其难地答应去瞧一瞧。 ……果然耳熟!根本就是来算账的“好人”啊! —— 晚宴结束后,夏弦被塞进傅照青的房间。 夏弦只好装可怜,巴巴地看着傅照青,软声道: “……爸爸在隔壁呢……” 但傅照青一下把他抱起来,抵在门后,咬牙切齿。 呼吸滚烫,打在他的耳边: “那就让他听听你怎么叫老公的,小骗子。” —— 作者属性混邪,如有需要请阅读预警(含少量剧透)。 1.控场爹系圣父攻x娇妻小骗子万人迷受。 2.阶段1v1,强取豪夺式追妻,狗血多虐少。破镜后重圆前受会走“原著”剧情(和炮灰攻短暂谈一段),无其余爱情线,攻受都有魅力会有钦慕者。 (“原著”剧情里,攻是寡王男配,受是恶毒炮灰,本文开始于“原著”剧情开始前。) 3.v前随榜更,v后日更。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娱乐圈 狗血 炮灰 综艺 真假少爷 主角视角 夏弦 傅照青 一句话简介:为了拯救世界我选择假装被潜 立意:谨防电信诈骗 第1章 短信 “302训练室没地方了,你们去别处吧。” “我们跑了三楼,每一间都说没地方了。”门外的人恳求道,“就让我们找个地方合一下吧,这周就要初舞台了。” “你们快初舞台了,我们难道不是吗?”对面说,顿了顿,似乎生怕他们再在摄像头下说些什么,飞速把门关上了。 “砰!” 许彦站得近,被吓得往后一退。 “……怎么办?”他说,“咱们再去楼下问问晟哥和旭煦那边的情况?手机被收了,连联系也不方便。” ——没错,这就是当下最受瞩目的选秀节目《百分闪耀》的练习大楼。 两天后,就是这百余个练习生的首次评定。 这是整个节目中的第一次淘汰,也是最残酷的一场,只有不到四成的选手能继续走下去。而作为临时团体,台上的默契度,可是需要一次次练出来的。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情况这么迫在眉睫。 也不怪许彦着急。 半晌没有回音,他回头一看,队友站得有些远了,靠着栏杆,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人,虽然是他们临时团体中家境最贫寒的,却也是长相最有辨识度的。 头发不长不短,几缕乱发翘起来,撑开整张轮廓分明的脸,衬着那锋利的五官也多乖巧了三分。此刻,半张脸仰出走廊外,落到中庭顶端洒下的阳光中,光芒隐隐晕出来,教人莫名地一怔。 许彦回过神,喊了他的名字。 “夏弦! “你……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夏弦叹了一口气,终于站直身体,“我也担心我的手机……” “……我说的是手机的事吗?!” “不是吗?”夏弦茫然地反问。 他眼神里甚至还有些控诉,控诉许彦把他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拎出来,不太礼貌。 ……偏偏许彦刚才确实聊到了“手机”,于是许彦欲言又止,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他暗自笑自己又不是第一天见夏弦,跟他计较什么呢,于是转身,继续找房间了。 留下原处的夏弦。 他似乎还在发呆,只又叩了叩虚罩在自己下巴上的食指,半晌,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道:“我的手机啊……” 的确,夏弦不大在乎这回考核。 哪怕他的家世穷得吓人,连“贫寒”二字也不足以概括。 夏弦的家里背着债。父母在半年前不堪重负结束了生命,留下他一个人。他用着仅剩的一点现金逃来了潮城,用尽方法进入了这个选秀节目。 但,他同时也知道,就算他没有出道,剧情开始后,他就会被他的亲生父母先一步找到。 是的,剧情。 ——他是一篇文里的“真少爷”炮灰。 从前他也曾经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否太倒霉了。但在亲手葬下父母的那一日,他终于“觉醒”了。 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小说里的炮灰角色,所有的过往不过是人设的一环,夏弦释然了。 狗血文嘛。 他轻飘飘一页纸的生平,当然要极尽悲惨才能塑造人设。 因此,比起选秀成绩,他现在担心的是—— ——手机被收走了,他就没有办法拯救世界了! 或许这句话乍一看没有道理。他一个没着落的孤儿又何谈拯救世界呢?但这话还真没含糊一点。 在连载这本小说前,作者发现了一个问题。也就是为什么夏弦会“觉醒”。 这便要牵扯到另一个角色了。 傅照青。该文的黄金配角,身兼霸总影帝等多重身份,社会地位极高。 可谓是两手抓,两手都硬。 硬得非常方便帮主角解决各种各样的危机。是个非常合格的人形金手指——而这个人形金手指被偷懒的作者用来帮男主解决问题时,问题就来了。 傅照青是个处男。 而此文,又是一篇即将要在○江文学城连载的耽美文。 虽然夏弦本人理解起来有些艰难,但总之,此文作者的想法显然是……这是个爱情小说,读者难道不会觉得对比起主角,这个配角更有魅力吗?难道不会站错cp吗? 他甚至还是个该死的处男! 谁都知道,在爱情小说里,钱可以再挣,恋爱可以重谈,连生命都可以有第二次,但勾.巴一经使用,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对于读者而言,处男,就是最优越的身份。 ……何况是一个位高权重、英俊潇洒的大处男! 但存稿已经存了,懒作者死活不想改文。于是,作者深思熟虑,终于找到一个邪门歪道的解决办法。 只需要一个字的改动。 ——神说,要他非处! 虽然这个他们身处的小说,还未真正开始连载。如果夏弦没有成功在主线剧情开始前落实这个“改动”,这本书很可能会面临差评与打架——而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运转起来了。 现在无事,但日后如果作者玻璃心犯了断更,这个世界会直接崩塌。 于是,夏弦就“觉醒”了。 换言之…… 他得想想办法,跟傅照青来上一炮! 很燃对吧。 难度也很高。 正常的攻略对傅照青没什么作用,太慢。他只能剑走偏锋。 他参加选秀,有机会接触身为导师的傅照青。 他还知道傅照青的手机号码——知道傅照青的手机,可以“误发”短信给傅照青,先入为主,在两个人真正见面前,给自己打造一个傅照青最“感兴趣”的形象…… 是的,这个无比“周密”的计划,在第一步就遭遇了挫折。 夏弦能背下剧情,人设,乃至于傅照青的电话号码,可他是真不知道,在这综艺里,手机会被收走! 没有手机,怎么发短信? 此刻,距离初舞台只剩两天,距离下午傅照青抵达潮城,更是只有两三个小时了。 夏弦能不头大吗? 第2章 坚持到节目最后固然不错,但如果没能拿回手机,整个计划将得推翻重来…… 夏弦又叹了口气,终于拖着步子跟上许彦。 临近午饭,夏弦组四人在楼下汇合。这大中午的,其他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全都“加练”,一个练习室也没有空出来。 四个人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宿舍,先解决肚子问题。 别说,这宿舍里竟也没几个工作人员,冷清得像是放了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高个子刘万晟说。他家境好,说话最有底气。 也是这句话,突然惊醒了夏弦。 许彦大声地叹了口气,正要附和的时候,夏弦突然开口,把话茬抢了回来。 一整个上午,夏弦都默不作声。他的声音带着点困意一般的喑哑。 “是啊,不是办法。”夏弦说,“要不,想想怎么把手机拿回来。” 此话一出,另外三个人顿时看向他。 像看傻子一样。 不过,夏弦心里明白,正如刘万晟说的一样——这是队友们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他们最有可能听从他离奇主意的时候。 “不是,训练室还有说法,手机那是铁定要不来的啊……”许彦立刻道,“而且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吧??” “要不回来,”夏弦却自顾自地说,好像许彦这后半句话都白说了, “——那偷呢?” 许彦目瞪口呆。江旭煦则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夏弦说,有些狡黠地笑了笑,“我发条短信。” ——夏弦不可能见傅照青第一面就发短信“嗨傅哥有空做个爱吗?” 没有用,而且可能会起反效果。在狗血文里的唯一处男傅照青,含金量有多高,夏弦最清楚。 不过,正因为夏弦太清楚傅照青的性子了。他知道有一种情况,傅照青必定会感兴趣,会主动来探寻这个短信的来由。 如果……夏弦被潜规则了。 而且是那种限制片里的、亟待拯救的受害者。 拯救人的事,在剧情里,老好人傅照青干了不止一次。 连具体写什么,夏弦都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好了—— —— 原本应该在宿舍中守着的工作人员,当然没有放假。 就在这四人于训练大楼转了一圈,无功而返的同时……城市的另一边,傅照青的飞机落地了。 导师中,傅照青来得最早。早得节目导演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亲手攒起的这个局,亲手签了第一笔投资,但以他的地位,很不必提前两天到,亲力亲为地接洽、检查……这节目对外宣称公平公正,打破潜规则,挖掘实力新人,但直到此刻,把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还热乎的资料递给傅照青本人,导演才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不仅仅是宣传语。 当然,助理是知道的,傅照青一向如此。 一上车,傅照青冲他点点头,便接过资料,低头看了起来。 傅照青的面容俊朗,一向被称赞“最适合大荧幕”,而此刻,脱离了摄像机的噪点,当他低头,露出雕塑一般的鼻梁和半张被罩在阴影里的脸,导演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有些畏惧。 很快,导演回过神来,征询道:“朱导那边来消息了,确定今早的活动在半个月后播出,正好给《百分闪耀》预热。他还问……” “问什么?”傅照青翻过一页,应道,脸色看不出什么。 “……问要不要帮忙给《百分闪耀》拉点赞助商之类的。”导演说,一说完,便没忍住去看助理的脸色。 但助理竟也不以为意。 车里莫名地安静,像是风雨欲来,又像只是傅照青在专心看资料。 好一会,他才翻到下一页,沉声说: “傅氏集团就是唯一的赞助商,朱铭不可能不知道这事……他究竟是帮忙拉赞助,还是想塞人进来?” 导演不说话了。傅照青骂朱铭,朱铭都不敢还嘴,但车上其他人可没有这样超然的地位——何况傅照青也没有真的骂人。 他很少骂人。 “以后这些事情都直接回了。我办节目不缺钱。”傅照青最后说。 “明白明白。”导演忙说。 就算知道傅照青很看重这个节目,但亲眼看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人敢打扰傅照青继续看资料。 此后,车上更静了。 短信音就是在这样的死寂中,乍然响起。 助理忙把那手机翻出来——傅照青不常用手机,大部分人也对他有种天然的畏惧,无事不敢打扰,好友更是熟悉他的脾性——因此,这手机拢共没响过几回,下飞机忘了设回静音。 好在傅照青不至于生气。 他伸出手来,助理又忙不迭地把手机给他递过去。 一般来说,如果是垃圾短信,傅照青看一眼就会递回来,如果是重要的事,傅照青就会立刻吩咐下去。 但这回,傅照青的眉头皱了皱,就这么盯着屏幕上,来回读了几遍。 “……来参加选秀的这百来个人,都留了电话号码吗?”傅照青突然问。 助理一愣,道:“存了吧?青哥您是想……” “给我一份。”傅照青简短说。他没有再解释,只是皱着眉头,手指长久地摁在手机边缘,几乎摁出白印。 这往往代表他正忍着怒火。 可屏幕上只是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来信人甚至不在通讯录中,显然是发错了—— “我不想被潜规则才报名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作者有话说: ---------------------- 作者其实没看过正经选秀节目,节目设定都是东拼西凑的,写文不合理的地方请当私设 —— 第2章 纸笔 下午三点,不出意外,宿舍仍旧空空荡荡。 没人回来,当然也就没有训练室空下来——找到了训练室的练习生,当然不会乐意把辛苦占到的训练室让出来。 四个人在宿舍干等。 性子最急的刘万晟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不是说拿到手机‘你自有办法’吗?……你不会就是想玩玩手机吧??” 一个小时前,仗着宿舍楼中没剩几人,四个人找到了保管手机的房间。另外三个人望风,放夏弦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进去。 他只谎称节目组让他把手机拿过去检查,就这么简单地骗到了手机。 “你放心,等等吧。”夏弦说,“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这么快,给他点时间。” “‘他’又是谁?”许彦问,有些狐疑。 夏弦扬了扬眉,他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只短促地冲着许彦眯起眼睛,笑了笑。 “嗯……老天爷?”夏弦说。 这话太敷衍了,以至于许彦一噎,无语地扭头过去,不理他了。 夏弦也施施然把目光挪回去。目的达成,他确实懒得与这些队友玩过家家。 在某个角度,他的半侧脸的确带着几分有魔力一般的俊秀。不过此刻他并不是在凸造型,更不是在发呆。 他的目光越过宿舍大厅里明亮繁复的装饰,落到那背后藏着的、黑洞洞的镜头之上。 拯救世界这种事,他还是第一回做。 ……要说他有把握,其实也不是百分之百。 夏弦当然不能得知,在这短暂的几秒钟,在监视器后面,是否正如同预想一般地站着傅照青。傅照青这段时间有很多工作,筹备半年的电影临近开机,公司新签的艺人和他闹解约,就算他对这个综艺再上心,应该也才下飞机……他会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透过监视器里的画面打量夏弦,像夏弦正在做的那样,也专注地揣摩夏弦的心思吗? ……他会将语焉不详的短信和夏弦此刻的处境联系起来吗?会仅仅通过这一个画面,就觉得夏弦像短信里透出来的那个“被欺负到走投无路的小可怜”吗? 夏弦其实是不确定的。只不过他要让队友信服,同时又得让监视器里的身影看起来可怜,他只好选择了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安静的心跳声,手心也渐渐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细汗。父母离去,知晓这世界不过是一册书后,这样在期待什么的感觉,竟有些久违。 好在耳边还有江旭煦不断练习背曲的碎碎念,让他不至于真陷入紧张当中……不,江旭煦的话停了下来。 “助教!”许彦先站了起来,又很快停下来,好像想起他们才做了一件“坏事”,“我们、我们刚才……” ……刚才在夏弦的指示下偷了一回手机。 还当着这么多摄像头的面。 他的眼神直往最里面的夏弦瞟。不止是他,连刘万晟都在瞧夏弦,众人脸上的神情无一不写着“看吧,你闯祸了,这下怎么办”。 不过夏弦松了口气。 他没有在乎其他人——至少他们还没有立刻就把他这个“罪魁祸首”供出来,不管原因如何,所以大概也还算是三个好人——而是大方地走上前来。 第3章 “助教好,我们没有练习室,所以只能在这儿干等着。”夏弦说。 这下,其他三个人更不敢说话了。 说实在的,他们没有训练室,多少是有自己的原因。 ——训练室的数量是固定的,不多一个,也不少一个。他们三人没有训练室,只是因为“期中考试”的能力者被挑选去做开场舞台,于是额外占据了一个训练室。 这事,赖不得别人,只能怪他们四个夜猫子——早上迟到十分钟,就被人占了去。 不说有没有后台,单说先来先得,就没有让的理由。再说了,人家是能力者,如果能侥幸进入下一轮,他们恐怕还要被收编进这些人的队伍中,又怎么敢作对? 这是娱乐圈,不是校园。 排挤都是不着痕迹的。 夏弦此时把话说得太直白,让助教下不来台。不一定有用,还可能得罪人。人再傻也不该这么冲动。 可是夏弦不在意得不得罪助教。 而且,事实上,就在众人都被他这简单的一句话弄得心惊胆战时,这个平日里脾气暴躁的助教难得地笑了笑。 “是的,这确实是节目组考虑不周,老师特意为你们准备了新教室……不过是在地下室,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没事没事,我们先将就……诶?”许彦找补的话停在半截。他瞪大了眼睛。 不止是他,一时间,众人都没回过神来。 这已经不是态度问题了。就算是这位助教今天心情离奇地好,也不可能为了他们这几个没有背景的人去准备新的训练室。 更何况,既然助教说得这么轻松写意,想必是早已了解情况,并且动用关系,准备得妥妥当当了。 ……他们四个小虾米,何德何能啊?! 四个人中,只有夏弦理所当然地、好像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一般点了点头——他还觉得奇怪呢,怎么没人答话,大家突然不懂礼貌了——才沉着地接过话来。 “好的,谢谢老师。”他说,也笑了笑。 当然了,他也不是仅仅客套一笑。他这个笑,单纯、清澈,完完全全发自真心—— 看来,傅照青咬钩了。 —— 接下来的事就顺利极了,顺利得连向来话多的许彦都格外沉默起来。在把他们送去训练室的专车上,许彦好几次回头,自以为隐秘地观察着夏弦,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夏弦知道这三个队友此刻心里想着什么。 从没有训练室再到特意挪用地下室,从灰溜溜地回到宿舍再到专车接送,“冰火”两重天,不过短短一顿饭的时间。 这四个人里最有背景的刘万晟,说破天了也不过就是小富。到了纸醉金迷的娱乐圈,尤其是到了这种电视台把控、全民海选的重量级综艺,他那点家底,都不够塞牙缝的。 换言之,虽然不合常理,但这天大的变化,确实只源于夏弦的一条短信。 夏弦拿着手机,随手编辑短信的模样,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们不知道夏弦究竟用手机发了什么,因此而燃起好奇,是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不是怀疑车上有摄像头,恐怕这几人会直接问出口来——“你究竟联系了哪个神秘大佬,又是有什么靠山,才能这样轻松写意?” ——夏弦心知肚明,却暂时不打算搭理他们。 队友不过几天交情,向来不是他在乎的。何况眼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鱼咬钩了。 但凡是钓过鱼,哪怕是玩过钓鱼游戏的人应该都知道,钓鱼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甚至可以说,鱼咬钩了,才是真正的开始。 ……傅照青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过的腌臜事,比夏弦能想象出来的还要多。就算再怎么心好,正直,他城府也不浅。 尤其对于《百分闪耀》这个他一手把控的综艺。这样在他眼皮子下面出事,说大了,根本就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傅照青不会坐视不管,但也不会轻信。 果然,等四个人又急急忙忙往训练室赶,本该空荡荡的练习室中却已经站了一个身影。 灯只开了一半。 于是那本就修长的身形,印出越发高大的影子,一刀一刀地凿在光滑地面之上。一只手背在腰间,另一只拿着一个夹板和一只笔。 现在还习惯于纸笔的,除了跟不上时代的老顽固,恐怕也只有一人了。 几人看见,都是一愣。 不止是惊讶于这副做派——这个训练室应该是空的啊!不是给他们用了吗?! 刘万晟性子急,立刻冲进了房门。 “你好,这里是……” 他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好险被许彦打断。 不过,许彦当然也不是出于什么慎重的考量—— “……傅老师!”他喊道。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转过身来了。 ——果然是傅照青。 他这样身份的导师,对于这些练习生而言,几乎算得上高不可攀。 也怪不得许彦这样一惊一乍的。 不只是许彦。一旁的江旭煦已经不自觉地扣起手来了。 但夏弦却没有动。 他藏在明亮的光线之下,隐秘而大胆地打量着傅照青。从小到大,夏弦就没看过什么电影演唱会,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看见傅照青。不是故事大纲里的一个名字,而是会动、会呼吸的傅照青。 五官俊朗,神情平静,没有巨星的姿态,又完全带着巨星的气度。 就算再怎么了解傅照青的为人处世,当真人站在面前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更重要的是,夏弦想到了傅照青会来试探他,会主动查问这件事,但他没有预料到傅照青来得这么快。只是一个小小的疑点,难道值得傅照青在百忙之中亲自查问? ……总不会是怕把事情捅破了,伤害到“夏弦”吧。 夏弦几乎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猛地回神,也后知后觉地勉强摆出一副崇拜的模样。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傅照青面前露馅——但好在傅照青根本就没有看向他。 傅照青沉稳地低下头,先翻了翻手上的资料。 “……许彦、刘万晟、江旭煦和夏弦,对吧?”他问,在得到几人的肯定答复后,才终于露出一个短暂的笑来,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傅照青,你们的考核老师。” “开玩笑,不认识谁也不会不认识您啊!”许彦忙道,又戳了戳刘万晟,示意他说些话找补。 的确,刚才刘万晟的确只是没认出来,而非不认识这尊大神。这个节目是最大的噱头正是——在娱乐圈地位非凡的傅照青,头一回“下凡”参加综艺。 只要是节目里的学员,不认识傅照青是不可能的。连夏弦都看过无数张宣传海报,被迫快速认识了傅照青这张脸。 不过,没等人说话,傅照青已经又笑了笑。他一点也没有生气,只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我的确侥幸有些名气,不过,在这个节目里,你们要认识的只是‘傅老师’。至少在这短短的两个月又十天里,身为你们的老师,不管是练习演出,还是镜头背后的私事,但凡有困惑,有问题,就可以来找我。那么——” 正说着,傅照青的视线在练习室中梭巡了一圈,好像不经意一般地扫过夏弦, 他的话也轻微地顿了顿,喉结滑动, “——在这里和其他选手相处得怎么样?”傅照青终于完成了这个问题。 是的,这就是傅照青做出的回应。 看似是在问整个房间里的四个人,但夏弦知道,傅照青……只在问他。 第3章 监制 这一刻,夏弦不可自抑地屏住呼吸,睫毛颤抖。 他在紧张。 只不过,这样出自本能的紧张,在某种程度上,也的确能帮助他“骗”过傅照青。毕竟,在傅照青眼里,他还是那个被某个混账欺负的受气包,在牵扯到与其他人相处的问题上,他的紧张是应该的。 可以这么说,如果夏弦不紧张,才会让傅照青起疑。 现在每一次探寻的目光,都是在证实傅照青其实没有摸清楚他的底细。 过了一会,他才抬起眼来,受惊一般地和傅照青对视了一瞬。 傅照青果然立刻眯起了眼睛。视线越过众人,变得有些压迫了。 但下一秒,夏弦又蜻蜓点水一般,侧过脸,飞快地切断这短暂的对视。至少此时,他还没有自信当着傅照青的面演出一折“被潜规则”的戏码。 于是很快,他也感受到傅照青那刀一样露.骨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正巧,一旁的许彦接话了。至少这四个人中还有一个人懂得看脸色。 “对对,都挺好的,”他说,“傅老师这么忙,还来关心我们!” “——那你们怎么会没地方训练,大中午的回了宿舍?”傅照青反问。 这回,他仍旧有意没意地把目光往夏弦这边带。 第4章 夏弦本想继续装傻过去,但也许是人都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而傅照青那种积威已久的气势,只要三分,便已经让许彦三人本能地避开。 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也的确是夏弦在他们走投无路时提出了“方案”,在这个时候,他们也多少有些把夏弦当主心骨的意思。 ——难道让他们就这么直接说出来短信的事?那也太“坦荡”了一点。 夏弦垂着眼睛,简短地说:“……我们来得晚了,训练室被其他人先用了,所以没地方。不过好在助教帮我们腾出来了这间地下室……” 话说完了,傅照青还在看他,几乎像要用目光将他剖开。 顶着这样压迫的目光,夏弦咬着唇,过了一会才恍然松开,低声补了称呼: “……傅老师。” 只听傅照青终于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同一个称呼,明明从许彦口中说出来时这么平常,到了夏弦口中,却带着点不明不白似的,连他自己也仿佛把自己骗住了,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至少傅照青这儿算是过关了,虽然他看着夏弦,眼神闪烁,又好一会才敛了眼。 “……难道是傅老师帮的忙?”许彦适时问道。 这回傅照青没答。 “这确实是节目组的失误。不过好在还能弥补,评定的时候,导师们会考虑这方面的影响。也希望你们抓紧剩下的时间。”他说,晃了晃手中的板子,“今天我就是来‘巡堂’的。” 几人一惊,紧接着又是一喜。 所谓“巡堂”,自然是突袭检查练习生们的训练进度。尤其是在初期,学员们都不太熟练时,这些检查是对于节目效果的最后保障。 巡堂本身很寻常,不寻常的事是,傅照青亲自来巡堂。 前两次巡堂的毕竟都是助教。哪怕傅照青手里带着纸笔,准备齐全,他们也没敢往那个方面想。 他是个大忙人啊! 傅照青巡堂的好处也是不言而喻的——别的不说,傅照青的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们在节目的去留,多一点表现的机会,百利而无一害。 一时间,几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连大个子刘万晟也结巴了起来,激动之下,回头猛地一拍夏弦,差点拍得他一个踉跄。 “快,放歌!” 夏弦张嘴,又想到傅照青正看着呢,只好把友好的抱怨又咽了回去,暗暗瞪了这大个子一眼。 伴奏带一响,他们四人立刻站好阵型,熟练地表演起来。 这也是这个“大制作”选秀节目的优点。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磨,仔细选。 毕竟就这一首三分钟的歌,他们已经练了整整三周。三周的时间,再笨的人,光靠肌肉记忆,也能囫囵记个大概了。 但“完成”只是第一步。 如何让情绪从歌声中传递出来,又是如何让将动作融入舞蹈,行云流水,这才能称得上是“专业”。这回,夏弦甚至好几次从表演的情绪中脱离。 也许是错觉,每一次他想偷瞟一眼傅照青时,总能准准地和傅照青四目相对。 暗流涌动。 总归夏弦没有跳错了拍子。 只是,等到音乐戛然而止时,中性笔笔磕在夹板上,发出清脆的句点,傅照青什么也没说。如果他是在认真地品鉴夏弦的表演水平,恐怕纸上面已经画上了好几道叉,但夏弦怀疑傅照青什么也没写。 毕竟傅照青不可能从一支舞里看出来那条短信本来的“收件人”。 傅照青最终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平常地勉励了他们几句,便离开了。 人走了,夏弦终于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事情的确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着。无论是傅照青注意到他,还是傅照青在试探他——说明傅照青还没有摸清楚整件事的真相。 整个“巡堂”的过程里,傅照青明里暗里冲着他示意了不知多少次。 既顾着他的面子,也顾着他的里子。 夏弦可以想象,如果他真是那个被“欺负”的练习生,恐怕要感恩戴德,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事一股脑都吐出来了。 可惜他不是。他还得演得像是。所以傅照青的这一顿好意,他非但不享受,还觉得有几分煎熬。今天,他把仅有的这点演技都交代在这儿了。 连许彦在一旁感慨刚才有多紧张,他也难得有了同感,附和几句。 许彦看向他,扬了扬眉,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我也觉得,你今天是有点奇怪,在傅老师面前挺紧张的。” 这不就是他想要传达出来的效果吗?夏弦眨眨眼睛。 但队友还是得糊弄一下的。 “有吗?”他装糊涂道。 “有的。”江旭煦居然也加入了这个话题,“我感觉你一直都在看他的脸色……其实他也没有很吓人?我是说,傅老师很有威压,但他看起来不像会发火的那种人。” 夏弦有些意外地看向江旭煦。如果连一向胆小的江旭煦都这么说,那么或许傅照青刚才的确没有那么……有压迫感? 他很快又回过神来,随口应付道: “嗯……可能是吧。他毕竟是大腕,还是我们这个节目的监制,面对他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得了吧,也没见你偷手机的时候怕一怕。”许彦说。 这句调侃成功逗笑了刘万晟和江旭煦。连夏弦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笑完了,夏弦又觉得有些怅然。 他们四个毕竟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同吃同住。小说里的几句话,甚至根本不会提到的前情,就是他们这些“角色”的每日每夜。在他没注意到的时间里,这些队友已经默默认识了他的底色,了解了他的脾气。 他是该感动,还是……该担心? 残酷的考核还摆在两天后的日程表上。 几个人很快把音乐和视频调好,准备继续练习。 好不容易“求”到的训练室,又大又明亮,还带着落地的镜子,比楼上不差分毫,当然一刻也不该多耽搁了。 只有夏弦,还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确长得很有辨识度,明亮又尖锐的长相,这是独属于“炮灰”类角色中,让他能够在做出任何离谱荒唐的事时吸引全天下目光的底气。就算这会儿他有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凸出,当他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时,也会被这力透纸背一般目光所攫取心神。 透过这双眼睛,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怅然。 他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小说的前情,他们都只是角色。但不知为何,明明暂时骗过了傅照青,他却没有预想中的、解决问题后的轻松。 原本的计划中,他只需要安稳地骗过傅照青。之后的事情……只要顺利度过两日后的考核,以傅照青的性子,自然会来找他第二次,第三次…… 但他真的要这么干等着吗?就算是角色,他夏弦有自己的想法,许彦有自己的想法,傅照青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何况…… 夏弦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往门外走去。 “——不是,你这会又要去哪儿?”许彦傻眼了,伸手拦他。 “我去去就回。”夏弦说,“就五分钟,你们先练。” 他快步冲出训练室,沿着昏暗的走廊转弯,立刻在楼梯前发现了傅照青。 正安静地对着楼梯间的灯光,看着资料的傅照青。 灯光慢悠悠地洒下来。 夏弦遽然停住脚步。 他刚才居然没有注意到,傅照青这身昂贵的礼服,还有光线勾勒出的细细打理过的发型——明显是出自某个上午的商务活动的妆造。傅照青根本不是来“巡堂”的。 ——他刚从机场落地,一收到短信,连衣服也没换,就直奔夏弦而来。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号码 隔着光,傅照青遥遥地望过来。 他一定看见了夏弦的匆忙,甚至或许还有些许狼狈,但也许是地下室的冷气太足,他什么也没说。 “找我有事吗?”傅照青明知故问。 夏弦吸了吸鼻子,这才再度抬脚。走廊并不长,半分钟就走完了。 他又在傅照青面前站定。 “对,傅老师。” 这回的“傅老师”三个字,他叫得干净,顺畅。他也能看见傅照青的眉眼微微舒展了,似乎很满意。 “地下室是临时启用的,只有一个监控,在走廊的另一头。”傅照青说,看似牛头不对马嘴,但夏弦一下子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里不在监控的范围内。至少谈话的声音不在。 他仍然在保障夏弦的安全感。 说老实话,在今日之前,夏弦确实不觉得这个谎言有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地方——潜规则而已,这里毕竟是一篇狗血文,又毕竟是在娱乐圈——但在与傅照青相见的短短十多分钟内,傅照青反复多次地对他“安抚”之后,他一面明白这是傅照青相信他,是事情进展顺利的征兆,一面也难免有些口干舌燥。 第5章 刚才冲出来之前,该好好打个腹稿的。 夏弦张开嘴,犹豫了片刻,在心里快速地推敲着措辞。 也就是这短暂的、两三秒的时间,傅照青向他走近了半步。 一小块交叠的阴影落在夏弦身上。 他眨眨眼,看着傅照青抬起手来,伸向自己的领口。 这就有点太近了……夏弦想也没想便往后仰了仰,躲开了。等他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 ——是他夏弦要找傅照青说话,有求于人。他怎么敢躲? 但不等夏弦开口找补,傅照青便先一步开口了。 “麦克风。” 傅照青说,这回没有伸手,而是用指节隔空点了点夏弦的领口,还是那样的语气温和,“你还带在身上。” 好像完全不介意他的抗拒。 夏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确实,如果他听了刚才傅照青那么多语重心长的暗示,才来求助,那么,麦克风所记下的录音,无疑也是一种风险。 可惜他不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过,这个乌龙或许反而对夏弦有利。他追出来,本来就是想拿回主动权。想让傅照青更多地同情他,觉得从他夏弦才是好的突破口……从而打消查他的念头。 这样,也有更多的接触。 这样警惕的、敏感的形象,当然非常符合一个站着悬崖边上的羔羊的形象。 当然了,夏弦也无法真的把那不存在的“罪魁祸首”供出去。 夏弦心念电转,有了主意。 “没关系,”他咬着下唇,笑得勉强,“我……我想跟傅老师说的事,录下来也没关系。” 傅照青的目光立刻又落回夏弦的脸上。 “……好,你说,我听着。”他说。呼吸间,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复杂、探寻,但仍旧非常认真地微微挺直了身体。 表达了充分的尊重。 “是这样的。”夏弦说,语气向往,“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您……我中学的时候就看过您的影片,非常倾佩您的演技和能力。以前我也幻想过,想要成为跟傅老师一样成功的,正直的人。知道没想到,今天能这么近距离地见到傅老师,刚才我可能有些紧张……” “你没有很紧张。”傅照青突然开口,笃定道, “你的表现很好,很冷静。” 夏弦被这么打断,呼吸顿时一滞——走廊里确实冷,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有些呛。 不愧是傅照青,一句简单而客套的勉励,也让人心头一乱。 夏弦又很快堆起笑容,接着道:“是吗?那最好了……我就怕刚才表现不好,没有给傅老师留下好印象。” “没有。我对你的印象很好,再者,个人的主观印象也不会影响节目组对你能力的客观判断。不用担心。”傅照青答道,顿了顿,又问, “……你刚才说有话想告诉我,就是这事吗?” “是的。是不是……打扰老师了?”夏弦说。 “没事。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傅照青说,或者是重申道。他嘴角扯了扯,又重新将手中的资料翻出来。 起初夏弦还以为这是谈话结束的示意。 毕竟,话说到这里,傅照青必然已经明白就算要从夏弦问出什么来,也得等以后。但很快夏弦就发现不是这样——傅照青从资料上折了一截纸,利落地撕下,就这么径直递到他的手上。 连指尖温热的触觉一掠而过。 动作之快,夏弦都没有反应过来,便看见了自己手心里躺着那串熟悉的数字。 他当然知道这一串数字代表着什么,这是他在这漫长的训练的时间里,反复背诵确认过的号码。 ……傅照青的手机号码。 夏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他听见傅照青说,“据我所知,这不是你们组第一次被占训练室了,对吧?” 傅照青的嗓音温温和和,却又带着此前从没有过的压迫,好似正紧贴着夏弦的耳边。 夏弦瑟缩了一下,于是,反而把那纸条攥得更紧了。 —— 明明傅照青是在四个人面前叮嘱的话,让四个人遇到问题都可以找他私下解决,但最后,手机号却只给了他夏弦一个人。 再加上这个电话号码…… 什么情况才会发错短信?当然只有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时,输入错了。如果夏弦是真发错了短信,他至少是会对发错的号码有印象的。 傅照青的意思不能说得再明白了。 ——号码给了出来,再联系上傅照青全程的特殊关注,只要夏弦回去手机一翻,短信究竟发给谁了,还不清楚吗? 如果说刚见面,不,还没和夏弦见面之前,傅照青对他的态度是四分护,六分查。那么,到了他们最后告别时,在这个楼梯间外,潮湿阴冷得不像夏日的地下室走廊一角里,傅照青已经对他有十足的关照了。 平心而论,一开始,夏弦的计划进展得不算顺利。 无论是收手机,还是在和几个队友的相处中忘记了遮掩,都是些他始料未及的。只好在前者解决了,后者……他们几个人,估计也走不远。总体来说,顶多算是有惊无险。 只不过,到和傅照青相见后,这一切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了起来。 傅照青信了这条“误发”的短信,傅照青亲自来见他,傅照青还朝他递出了……“橄榄枝”。 接下来的两天,考核前的紧张氛围弥漫,众人当然也就都没有心思节外生枝。傅照青没有动静,那就是没有查他,没有看穿他。 连夏弦这一组也一改往日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作风,抓紧仅剩的时间,起早贪黑地排练、磨合。 考核前的晚上,他们宿舍里更是一片安静。 明明今晚节目组还破天荒地把手机发了下来。是为了让大家放轻松,迎接明天的录制,也是让各自都给家里人报个平安。若按以前,别说是按时睡觉了,时针没有走过十二点,他们比参加舞会的灰姑娘还精神奕奕。 结果,他们往常那么静不下来的宿舍,各自打完电话,竟早早熄了灯,没有一个人说话。 夏弦睡不着,又从枕头下面摸索出来那张纸来。 对着月光,他再一次仔细观察这张从傅照青手中递出来的细长纸条。 傅照青的字很工整。或者说,可能是为了避免夏弦“再一次”打错电话,傅照青写得很工整。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傅照青也根本没有在他的面前写下这串数字……也许早在夏弦从训练室里冲到走廊前,傅照青就已经写好了这张纸条。傅照青的确是在楼梯间前特意等他。 想到这里,夏弦心中一动。 明天就是考核了。确实,此前夏弦完全不担心考核,是因为和傅照青打交道重要多了,先做好第一步,才能考虑第二步。 但既然现在进行得这么顺利,那么,当然是能顺利通过考核最好…… “……欸对,夏弦,你是不是没给家里人打电话呢?”隔壁的江旭煦突然问。 安静的夜里,饶是江旭煦这么轻的语气,也把夏弦吓了一跳。 他缓了一会,刚想要回答,便听见对面的许彦说: “合着你们都没睡呢?” “……早睡哪有那么容易。”夏弦没好气地说。 “那你快点打,”许彦又说,还安排上夏弦了,“免得等我们睡着了再打,闹人。” 夏弦噎了一下。他刚想说这电话又不是一定要打,何况他也没有家人了。但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 队友们又不知道这是小说世界,大半夜的,这种“户口本只有一页”的悲情发言说出来,恐怕是真的会吓人一跳。 昏昧的月光下,他看着自己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条。 “好吧,”他最后说,“那我到卫生间去打,你们睡你们的。” 第5章 通话 “电话通了,为什么不说话?”傅照青问。 “我……没想到您这么晚还会接。”夏弦说。 他在卫生间,声音放到最轻,但自己嗓音里那种有些刻意的装无辜的感觉还是被回音放大。他不得不庆幸是这个时间打的电话,至少大部分人都早早睡了,也就不会有人误入,听见他在这里夹着嗓子装蒜。 不过傅照青显然很受用。 “准备明天的录制。”电话那头的傅照青答了一长串,不厌其烦,“有很多人要对接,很多决定要做,节目运作是个很庞杂的系统,尤其涉及这么多人,这么多场表演,很多事项不到最后一刻都没办法确定下来。” 听起来有些微的装腔作势,不过夏弦很快反应过来,这其实是傅照青在同他拉近距离。 同是忙碌,他傅照青这个大明星,与他们这些没什么地位的选手都一样,都在被事情推着走。 “你呢?”傅照青反问。 第6章 “我吗?今天下午我们去了录制现场排练,效果还不错。因为明天录制时间挺早,回来之后就赶紧洗漱……” 说着说着,夏弦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这些事确实没什么好一个个地报出来的,尤其是,傅照青身为节目监制,当然也是知道他今天的行程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傅照青又说。 夏弦不答话了。他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太快说出“苦楚”,他表现得越羞.耻,傅照青才会越可怜他。 一片安静,他这才听见傅照青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键盘声。 ——傅照青的确在大半夜工作。 “刚才我舍友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家里人……”夏弦一顿,选择说了实话,“……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打了。”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遽然停下。 甚至,似乎还能隐约听见椅子被拉开,衣料摩挲手机麦克风,发出细微响动——傅照青从桌前站起来,犹豫了片刻。 这也是傅照青头一回和他谈话时,表现出明显的踌躇。 ……对舍友卖惨没有必要,但对傅照青卖惨,那真是一本万利。 夏弦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用哭腔说这句话了。 当然,他反应很快,立刻添了把柴火:“对不起,我不该跟老师说这些,是我……”话没说完,又把手机调整了角度,对着麦克风大声而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不是你的问题!不要道歉!”傅照青果然立刻道,“我只是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嗯,该怎么安慰你。”他顿了顿,又道,“说实话,我确实不太擅长这种事情,也许面对面会好一点。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有一天找个机会能坐下来和你聊一下,不过不是现在。我想,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不要影响到你明天的考核。” 其实傅照青哪里不擅长呢?这一连串的话下来,夏弦连装可怜都不是很下得去手了,他最后又勉强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说: “……谢谢傅老师。” “不用谢,跟你说过了,这些都是我的份内事。”傅照青说,“这样,我下周比较有空,就下周的……” 话音未落,夏弦脑子里警铃已经响了起来。 不能让傅照青真把见面的时间定下来。 得让傅照青一直处在没有承诺、没有线索、只能等着夏弦找他的情况。否则,万一傅照青真抽出空来调查……夏弦可就不知道傅照青能查到什么了。 好不容易鱼上了钩,他也是有胜负欲的。 “……其实,我今晚打电话来,也是想和傅老师坦白。”他打断傅照青。 傅照青又沉默了片刻。能听见电话那头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你说。”傅照青说,又很快补充道,“你放心,我一个人在酒店。” “是我那天发的短信……”夏弦说,任由自己的紧张从语气里溢出,“……其实是错发到老师那里的。” 头顶的白炽灯渐渐变得有些刺眼,夏弦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傅照青难道不知道这个短信发错了吗?但傅照青什么也没说,耐心地“唔”了一声。 于是夏弦缓缓地继续说:“……我也是才发现……本来不是想发给您的,也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之前和傅老师见面的时候……如果有什么误会,老师千万不要放到心上。” “没有误会。”傅照青终于又答话了,“正好,我也怕你误会了什么。你也可能发现了,我对你多了一点关注,因为这个节目是我组织的,如果出了事情,也是我的责任,明白吗?” 夏弦立刻道:“——我明白的!傅老师不用担心,这些事情都是我们之间的玩笑,不至于真的出事,也确实没有出任何事情。” 傅照青沉默了片刻。 “不,我觉得可能我没有表达清楚。”他认真地说,“我是想要帮助你,而不是想要得到你像刚才那样的口头保证。” “……确实没有出事。您帮忙解决了练习室,现在也没有人为难了。”夏弦说,“我……我没有骗你,傅老师。” 他的语气还是这样可怜巴巴,说的一个意思,但是落到傅照青耳朵里,当然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没事,我知道你没有骗我。”傅照青只能宽慰说,“不过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要掐掉了源头,才能算‘解决了’。为了你自己的未来,你再好好想想吧。” 这回,沉默的是夏弦。他不自控地想了一下自己的“未来”……他倒也确实是在解决问题的“源头”,只不过这个源头正是傅照青本人。 “……我都不一定能过考核呢,傅老师。”夏弦回神,说道。 “不只是这个节目,你……”傅照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顺着夏弦的话说了下去,“……就算是只谈节目的事,你是有潜力的。不要在考核结果出来前就否定自己。” 夏弦一怔:“……是吗?” “嗯。” 傅照青没多说什么,可是一句“嗯”和沉默也已经代表了很多。在一沓沓要他确认的文件面前,他选择了和夏弦一起说这些有的没的,哪怕只是他们都心知肚明没什么用的两句鼓励。 原本夏弦没打算靠这一通电话打听什么,但…… 众所周知,傅照青厌恶暗箱操作,更不会以权谋私。如果傅照青说有潜力,那绝对不是说些客套话。 “……谢谢傅老师。那我回去休息了。”夏弦回过神来,低声说。 “好,安心休息,明天加油。” 一通电话最后打了二十分钟。夏弦本意只是应付了事,但等他从厕所隔间回到宿舍时,几个队友居然都已经睡着了。 他摸黑上了床,又摸黑躺下。 也许傅照青的安慰虽然牛头不对马嘴,至少还有催眠的用处,这一夜,夏弦的确休息得很好。尤其是想到傅照青还在伏案工作,连觉都更香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的录制开始得很早。 短暂的排练后便是抽签。一百多个学员,将近三十个队伍,就按照抽到的顺序依次表演。 这回是考核,并不算“公演”,但百来号人就这么密密麻麻地坐在台下,甚至比面向观众的场馆距离还近,压迫感只多不少。 夏弦一路跟在队友身后,干脆地选了最后几排。 许彦还有几分想凑到前排观众席去——不管怎么说,不提能和导师搭上话这种撞大运的事,坐在前排,镜头每扫过观众席一次,就能多露一次脸——可道理谁都懂,都在往前凑,究竟谁能挤到,那就得看“本事”了。 当然,夏弦他们,向来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否则也不会连训练室都要傅照青出面解决了。 没一会,许彦灰溜溜地回来,还是和夏弦一起坐到了最后。 “你也不着急一下。”许彦小声抱怨。 夏弦还真认真解释了。 “坐前面不方便。”他说,“你难道要在傅照青眼皮子底下说小话,打瞌睡,以及让前面一整排人都站起来给你腾位置去卫生间吗?你今早可是连江旭煦的牛奶一起,喝了整整两罐。” 许彦一噎,竟被这“歪理”说服了,悻悻地坐下,又过了半天,才想起来分辩。 “那是他乳糖不耐,你怎么说得好像我抢着喝一样……” 不过夏弦没再搭理他了。夏弦已经又把目光放到了台上。 导师入场。 综艺一共请了五个导师,个个都是在歌坛有一定地位的人物。其中,包括傅照青在内的两位大神甚至不常上综艺。 这样的大人物,当然不会有时间跟着学员们一点点磨合。除了巡堂过的傅照青,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和学员见面。第一次自我介绍。 摄像机关着,但人群还是一阵骚动。 夏弦也跟所有人一样,目光紧紧落在舞台上,但他什么话没说,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好像只是又“下线”,开始发呆了。 许彦顺着夏弦的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傅照青,又转过头来,好奇地问: “……发什么呆呢,在想什么?” 在想傅照青熬了一晚上,居然连黑眼圈也没有,不愧是“黄金配角”,这身体…… “佩服啊。”夏弦叹道。 许彦更莫名其妙了。 第6章 同意 开场舞台之后,打头的几组发挥的都挺出色。 考核结果却让所有学员吃了一惊。 总共五个导师,一人一张同意卡。四票视为合格,三票待定。最终会有四十个人留下来。 但,选来选去,前几个发挥出色的组别,也就不到三成的人能够达到合格。 慢慢地,观众席上窃窃私语的人多了。 一是,前面的人没选上,留给后面的名额变多,有些原先不抱希望的学员自然就心思活络起来了。 二呢,当然是很多人对这样的考核标准产生了疑惑。表现出色的人都会被淘汰,那这些原本“胜券在握”的人,当然会心中忐忑。 第7章 尤其是,其中那两个水平很高,却被淘汰的人,似乎还是有后台的。 紧张的氛围一路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连夏弦身边的几个队友也没忍住在交谈。 “……有这么严吗?”刘万晟小声问。 “是不是改规则了,选的人变少了?”江旭煦也说。 夏弦一直在放空,听到这句话,才终于分了点心回来。 “没改。”他说,还是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待会上场别紧张了。” “这不是想不紧张就能不紧张的事,”许彦插话道,“那个小子,就那天抢我们训练室那个,可嚣张了,听说他跟电视台还有关系,居然都被……” ——就是因为有关系。 节目组的选曲都是要事先商讨,确认版权的,如果关系够硬,的确也能提前拿到这个选秀节目的曲目。 这位不幸被淘汰的太子爷,正是通过这样的渠道,在参加节目之前得知曲目,多加练习,所以也才会“表现好到被选入开场舞台”。他费这么多功夫,无非是想借着节目、借着傅照青的手,把“有后台”的标签撕掉,干净出道。 可惜傅照青才到两天,就把他的尾巴揪了出来。 ——夏弦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把这些话都咽回肚子里。 说实话,自从“觉醒”之后,别的没啥,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吐槽欲见长。毕竟整本书的剧情,可不只是几百字的大纲,而是整个故事发展的脉络。 很多问题,或许所有人都没有答案,但对于他而言,简直跟“1+1=2”一样浅显。也就是这种时候,他得用很强的自制力才能不把事情说破。 就像被放进一群小朋友里面,眼睁睁看着他们讨论为什么地球是方的。 ……寻常人都很难忍住不插话吧。 还好夏弦本来不是个话多的人。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脑袋往许彦的肩膀上一歪。 “……是不是还有复活赛——你干什么!”正在热烈讨论的许彦吓到了,立刻压低声音问,“——你不会真的要打盹吧?” “昨天我睡得最晚,你还打呼了。”夏弦理直气壮,“别说话了,好吵。” 许彦瞪着他。 “……要不你靠我肩膀?我不说话。”江旭煦说。 反正许彦这个话匣子也已经闭嘴了。夏弦答了一声好,就在许彦更恼火的目光里抬起头,施施然地从许彦的肩头挪去了江旭煦的肩头。 江旭煦比夏弦矮点,但他的衣服倒是比许彦的软和,睡起来也不差。 “待会要上台了叫我哈。”夏弦闭着眼睛说。 “好。”江旭煦立刻答应。于是就连许彦也没话说了,叹着气把话硬吞了回去。 只悄悄地又问刘万晟道:“我打呼吗?真的假的??” 闭嘴当然对他们是好事。 节目的后期剪辑是要剪观众席反应的——抢到好位置又如何,这些人一直在下面说节目组的小话,不专心看表演,说不定最后还没有在后排睡大觉的夏弦镜头多。 道理很浅显,可惜这些人会为了蝇头小利抢位置,性子心浮气躁,一旦发现老师要求严格,心急,就想不起来还有镜头这回事了。 好在许彦虽然笨,人还是比较老实的。接下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确实没怎么说话了。 夏弦还真睡着了几分钟。 等轮到他们组了,是江旭煦把夏弦叫醒的。前面的组还在表演,四个人要懵懵懂懂地跟着工作人员去后台准备。 在后排的方便就体现出来了。 从摄影棚走出来,走廊大又空,白得有点太干净了,他们一边走,绕了足足半圈,身后巨大的摄像机一边跟。夏弦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看身后的摄像机。 “……你有点太明显了。”许彦小声提醒他,“人家上综艺就算想对着镜头比什么,也是那种不经意的,别老盯着看……” “不是,我是好奇这个摄像大哥。感觉这个摄像机大到能吃人了。”夏弦老实地回答,“他不累吗?” 许彦对他又无语了。伸手,在夏弦和摄影大哥真搭上话前,把他一拉,压着他进了后台入口。 这就是考核前的最后几分钟了。 也许到舞台后面,才会有这样的实感。不管先前有多少次练习、排练,这终究是夏弦第一次演出,他也终于有了一丝紧张。 ……当然,不完全是因为演出。主要还是因为前面,一个上台的小侧门之隔,傅照青正在给上一组人的表现作结。 “……所以,一人待定,三人淘汰。” 刘万晟骂了一句脏话,江旭煦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就像是到了断头台上面,最让人紧张的不是那刀落下的一瞬间,而是上一个受刑者的血溅到你衣服上的那一刻。 不过,转念一想,对于夏弦而言还是不一样的。 ……跳个舞而已,这才哪到哪,还没到他要爬傅照青的床的时候呢。他脖子上悬着的“刀”,可不是今天这个小小的考核。 隔着门,傅照青的嗓音变得遥远而严肃。 “——下一组。江旭煦、刘万晟、夏弦,以及许彦。” 夏弦叹了口气,破天荒地主动上前,第一个往舞台上走。 —— 一段演出,四分半的时长。 就在音乐响起的那一瞬,夏弦脑中的杂念一扫而空,最后,只剩下眼前跟随身体动作而摇晃的视野。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起来。 动作舒展到位,带着明确的顿挫感。 这就是聚光灯的魔力。 轮到夏弦唱时,他连喘气都低低的,那唱词就像小溪一样,轻柔快活地流了出来。 某一刻他凝神,看见台下几个导师都一脸沉浸,目光很快又随着下一个唱段转移到江旭煦的身上,唯独傅照青没有。 傅照青还在看着他。目光沉静。 夏弦心里微动。不过,就在他终于从那专注的状态中脱出,想要探究傅照青的意思时,音乐适时停下。 几人应声顿住,停在最后的姿势。 身后,许彦夸张地吸了一大口气,把夏弦的思绪又拉回来。 出乎意料地,这一次,他们四个都发挥的不错。连上台前一直在碎碎念的许彦都非常冷静——至少在表演过程中非常冷静。 台下一个女歌手已经鼓起掌来了。 不过,就像傅照青只把目光落在夏弦身上一样,夏弦,也不可避免地,只关心傅照青的反应。 或许别人会以为傅照青那句“评定的时候,会考虑到这方面的影响”只是说句客套话,但夏弦知道不是。 傅照青是有些强迫症的。说出一句话的时候,之后的三步棋都必然想好了。 ……那么,傅照青会怎么来“补偿”他们呢? 既然发挥好,没什么能批评的,他们又都做好了心理预期,这组的流程走得比前几组还要快些。 反而,在这个时候,傅照青却比前几组批评的时候还要安静。他的目光也没有再放到台上,而是静静地听着其他导师点评。 到了导师们要表态的环节。 先是许彦。 没什么意外,那个带头鼓掌的女歌手很干脆地拿起了同意卡。 但其他人似乎都没什么动静,不只是导师,连台下的其他学员也明显心不在焉——发挥得再好,不论是声音条件还是外观条件,都摆在那里——别说许彦,就是这组能留下人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看与不看,也没什么关系了。 夏弦不像另外三人那样紧张,目光一扫,能看见观众席中不少人已经又开始说起小话来了。看着这些人交头接耳的模样,他似乎已经能听见那些急切的,焦虑的,有关于下一组或是下下组的交谈。 不过,就在下一瞬间,这些“事不关己”的学员,居然齐齐抬头,不约而同地向舞台看来。 夏弦眨了眨眼睛。 ……哦,不是看向他,而是看向舞台下面的第一排。 傅照青。 按以往顺序,傅照青往往是最后表态的导师。毕竟他还得“总结陈词”。 ——但这一刻,连夏弦也没想到,傅照青竟先于其他所有导师,将同意卡举了起来。 “……喂喂,刚才夸的起劲的人不是我吗?”女歌手开玩笑。 傅照青笑了一下,又把另一只手抬起来,示意他有话要说——当然,就算他不这么做,全场的注意力也已经被他吸引了——然后终于拿起麦克风。 夏弦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想在投票前额外说明一下——这一组,所有人,我都会投同意。”傅照青说。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晋级 傅照青要解释的,无非就是他们组被“排挤”,没有抢到练习室的事。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倒霉,那么三次,当然就不是巧合了。 当然,傅照青不能容忍这样的不公平出现在自己手中的节目,不代表他有时间去刨根问底。 第8章 只提两句,话已经说得很轻了。 就算如此,台下所有选手也都不敢再交头接耳。台上的江旭煦更是差点忘了呼吸。 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 这段话,最后又落回了这张万众瞩目的卡上。 “……所以,我手上这个同意卡,就作为节目组的补偿。这一组所有成员,我都会投同意。”傅照青说。 话音落下,有两秒钟,没人说话。 大家都在消化。 用最简单的数学计算解释。 原本的规则是五票取四票,即考八十分才能保证晋级。现在,有了傅照青的一票,相当于四票取三票,则是七十五分。 五分,相差不大。 再加上这个投票的机制并不严格。傅照青先表态,也是让其他人衡量。考虑到这个变化,后面投票的人当然会更加慎重。 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可,在互相争抢名额的情况下,哪怕一分也是至关重要的。 正因此,傅照青说完话后,台下观众的脸色都不算好。尤其是那几个熟面孔——那些特意“排挤”他们,抢他们练习室的人。 这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夏弦站在舞台上,更是把这几个人发青的脸色尽收眼底。 要说不感到快慰,那是不可能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如果像夏弦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在意其他选手能否晋级。但那些人不是。 无论是有意无意,抢了练习室,这些人最在乎的无非就是晋级。傅照青这轻飘飘的几句表态,看似不重要,却实实在在是对着这些人的七寸,狠狠踩了一脚。 的确,如果连这些人都拿捏不住,傅照青还怎么当他的黄金配角? 也是今天,夏弦才发现他自己还是挺有脾气的。他足足快活地又欣赏了好几遍,旁边的投票流程都走了一半了。 “……是夏弦。夏弦?” 是傅照青又叫了他一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可是在舞台上! 足足近十台摄像机都对着,他的所有表情都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到,而夏弦居然在光明正大地开小差。 “……不好意思,刚才在发呆。”夏弦回道。 他没觉得有啥,旁边的三个队友都快要被他吓出一身冷汗了。 说是“不好意思”,但又这么坦然,显然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嘛! 话又说回来,发呆的确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当着这么多娱乐圈大拿,对面的地位在这里,大部分人就算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会把姿态做足。 像夏弦一样这么“不当回事”的人,很少。 夏弦很快也发现了。他目光一扫,看见傅照青的目光似乎带着热度,也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 的确,这个下意识的回答……别人怎么想倒无所谓,万一打破了傅照青心里夏弦好不容易塑造好的形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夏弦心里一狠,赶在所有人都惊讶的时候,又讷讷地补了一句: “……发呆应该不会扣印象分吧?” 目光闪躲——主要躲的还是傅照青——活脱脱一个因为紧张而说错话的形象。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一个看起来凶巴巴的,之前一直不怎么发言的胡茬大叔出声问。他冷眼看着夏弦,语气也跟长相一样凶巴巴的,几乎是质问。 “还不是因为你吓到这些小朋友了!”一旁的女歌手立刻说笑道。不愧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她这一打岔,氛围立刻又回到了原先的活络。 “放心,他看着是凶了点,但是不吃人。”另一个导师乐呵呵地对夏弦说。 “好了,还有流程呢。”傅照青也笑着把话题引回来,“继续点评吧。” 胡茬大叔于是摇摇头,做出一个被迫把嘴系上的动作。 场下一共五个导师,傅照青已经“置身事外”,这个大叔也“被禁言”了,剩下的三个,正好是夏弦想争取的三个。 除了那个能言善道的女歌手,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导师,是家境优渥的学院派,靠自己年纪轻轻就撕去了偶像派的标签,喜欢踏实的表演。 她开口,淡淡地夸了两句他在台上的专注度,又说零基础到现在这一步的努力确实值得嘉奖,先一步给了同意卡。 接下来是一个带着墨镜的神棍男,则是和傅照青关系很好的制作人,浸淫乐坛多年,反而更倾向于真诚的、质朴的人。 ——真不真诚不知道,夏弦浑身上下掏不出一粒多余的子,简直不能再质朴了。 轮到这位墨镜哥时,他也说了一堆好话。大部分是围绕着夏弦的形象气质,还有五官条件。说实话,夏弦自己倒没以帅哥自居过,但所谓人靠衣装,今天这一化妆,他那以前被二手衣服堪堪遮住的独特气质就这么尖锐地冒了出来…… ……要问什么气质?作精炮灰的气质。一不注意,确实能惊艳全场。 夏弦听着听着,品出来点不对劲。 果然,夸完这一串,墨镜哥话锋一转,说自己这张同意卡不能给出去。 “你的表演不错,条件也很好,但我觉得你还不知道你在参加什么样的‘选秀’节目。现在很多节目给了观众一种错觉,让人误以为出道、成团就是胜利。其实出道才是你演艺事业的开始。成熟的公司会让艺人打磨到恰当的状态,再推出来,一炮而红——就像古代考科举,一个好的开始比一个早的开始要好很多。”他说, “希望你先想清楚你要做什么。” ……确实神神叨叨的。 夏弦被他说了这么多,险些也给绕了进去。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不打算给夏弦一票。 虽然他本来也没指望墨镜哥这一票,但都听了这么多话了,居然还让他空手回去。太不划算。 夏弦很快把目光挪向最后一个点评的女歌手。 ……只要拿下剩下一票,还有机会。 女歌手先前已经夸了他很多了。前两个人发言时,她时不时总要附和两句。也许是这个原因,真轮到她了,她反而没什么话能说了。 她自己似乎也发现了,随性地笑笑。 “那我就不多点评了,我直接说我的决定。”她说,“好吧,我相信你们很多人觉得我会投,但是——” ——但是夸奖和赞赏不能抵一张票。 就在这个舞台上,前几组好几个人也是被这么淘汰的,就在片刻之前,墨镜哥也是这样笑着说着好话否决了夏弦。 不知不觉间,背景音乐已经渐渐变成了巨大的、震耳欲聋的鼓点。 夏弦的心跳声仿佛也随着那鼓点一起。 “砰!” “砰!” 女歌手还在插科打诨,说些做综艺效果的玩笑话。 夏弦的目光渐渐凝住。这种时候,就算是他,也被这个气氛带得紧张起来。 就差一票,要么进备选,要么就直接走人。 非常重要的一票。 “——好吧,我不卖关子了。”女歌手说,“我当然是给同意啦,想什么,我这么好说话!”她把卡递出来,还特意横了一眼墨镜哥。 ……好了!三票就够了!! 夏弦长舒一口气。 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他一直咬着上唇。这会骤然松开,才发现都已经咬得有些痛了。 不过至少是过关了。 他猛地一鞠躬——这回,真真切切——然后,就在他还没直起身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急什么?”那一脸凶相的男导师突然开口,“我的卡还没给呢。” 夏弦腰顿时一塌,险些扭着。 “你怎么又吓唬人家——”女歌手笑着接话,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叫‘我的卡’,你要……?” “是啊,我要给同意卡。”男导师懒洋洋地说。 一时间,几个导师都有些震惊。 在台下窃窃私语又开始之前,傅照青适时开口: “……那么,一共就是四票。” 他的话,自然是一锤定音。 四票,通过考核。 要知道,在之前的组别中,一组能获得四票的人,也就一两个。有一个和他们水平相当,基本都是“差生”的组别,甚至没有人拿到四张同意卡。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位长相凶狠的男导师,要求颇为严格。 这一票,连夏弦都始料未及。 在场唯一一个平静的,恐怕是还在提流程的傅照青:“好了,评语还是要说的。” 于是已经放下麦克风的凶脸导师又只好再拿起来:“……这小子定力不错,实力也有。” ……不会说的是没被他吓到吧? 夏弦就这么在众人瞩目下,有些哭笑不得地通过了考核。 之后的江旭煦,也靠着傅照青的那一票,稳稳地进入了待定区。 至少这一组,只有刘万晟一个人先被淘汰。 第9章 接下来,待定的许多队员能否通过,还要经过五位导师一系列简短评议。 这就与夏弦没有关系了。 而夏弦,则作为“通过者”,考核一结束就被先带入晋级室。 这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其中不少都是期中检查中优胜的“能力者”,互相也熟悉。 看见夏弦进来,众人都是一愣。 这种惊讶,甚至不仅仅是对于夏弦能通过考核的惊讶,更多的,还是……不认识夏弦。 除了被傅照青拎出来淘汰的那两个,在晋级室中的这些人,就算没有后台,也大部分都是早就浸淫在表演多年的人。名副其实的“能力者”。大家都不是瞎子,在这一个月里,多多少少会和那些自己看重的学员交往,互相熟悉。 一个月,足以形成一些关系网。 夏弦站在门口,不看他那张画着舞台妆的脸,简直像进来问路的观众。 过了一会,才有一个黑皮体育生模样的人先走过来打招呼。 “你好。” “你好,我是夏弦。”夏弦忙道。既然是别人主动示好,他自然也乐意,笑着向对面示意。 对面倒是没有笑,板着脸。 “我知道,”黑皮哥指了指晋级室内的大屏幕,声音低了低,“你就是那个因为傅老师同情而保送进来的……可怜虫。”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队长 “你就是那个因为傅老师同情而保送进来的……可怜虫。” 夏弦一愣,然后是一阵发自内心的欣慰。 不错!对了!这就是那股狗血网文里炮灰的做派!这个味儿太正了! 夏弦甚至需要按捺一下心里的兴奋。 之前夏弦一直与队友结伴行动,被排挤,也都是整组一起被排挤——而由于许彦总是自顾自地顶在前头,主要被怼的也都是许彦这个倒霉蛋——现在,他一个人了,这些暗地里的酸言酸语也就扑面而来。 “是吗?可是傅老师也没说……”他睁大了眼睛,装无辜。 语气里带着刻意。 毕竟,傅照青对于他们组的关照不能再明显了。不然,这位黑皮哥也不会不平衡。这时候装不知情,当然能进一步刺激他的不满。 黑皮精神小伙冷笑了一声,好歹顾忌着镜头,只讥诮地说: “你说呢?选的是偶像,不是比惨。这招能行第一回,可不是回回都行。” “有道理。”夏弦说。 他其实很诚恳,毕竟他真的耍了小心眼,但似乎反而又气到了黑皮哥,对面转头就走。 ……明明是来打招呼的,一通对话下来,黑皮哥把自己气够呛,最后连名字都没说清楚。 不过,其他人不知道两个人之间这样剑拔弩张,只觉得是黑皮男释放善意信号。这之后,反而有好几人陆陆续续过来跟他打招呼。 “你有约好想去的队伍吗?”有人问。 闻言,夏弦呆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打散重组,究竟谁会和谁拆开,又会和谁并肩,也是选秀节目中最大的看点。 “没有。”他说。 他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提前见到傅照青,然后就是怎么让傅照青一直惦记着他。总归就是傅照青、傅照青、傅照青,哪里有闲心去谋划其他。 “哦哦,”对方也是随口一问,“那你可以现在考虑一下。反正我们这种,当不上队长,跟对人还挺重要的。” 这话不假,夏弦也有所耳闻,初舞台之后的公演,都是以团队的形式pk,不考核,赢家通吃。 换句话说,就是可以抱大腿。 放以前,夏弦是完全不在乎的,但现在形势变了。在节目中更长久地坚持下去,才能混淆傅照青的视线。 话虽如此,夏弦扫了一圈这房间里前前后后站着的人,也很难在谁身上找出大腿的气质。 他夏弦至少还是这篇文里有名有姓的反派,这些人嘛…… 他们组的顺序排得比较后,没多久,所有的考核就已经结束。晋级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看着大屏幕,等待导师们决定最后的十多个名额。 大部分来到晋级室的人,都会有一两个被待定的队友,因此他们也都一脸关心。 夏弦倒是这里面心态比较轻松的那个。他也在乎队友,不过,他自己已经走了狗屎运,不指望队友们也同样走运——本身能进待定都是托了傅照青的福,还怎么和其他因为要求严苛而进入待定的能力者相比? 没想到,导师商议下,还真有一个队友拿到最后一张商议卡晋级,而且还是最不起眼的—— 江旭煦。 宣布结果的时候,好几个人大跌眼镜,回头来看夏弦的脸色。连夏弦自己也有些惊讶。 不过,等到这一波人也同样进入晋级室,江旭煦走到夏弦身边坐下时,他们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说我身体素质很好,瘦但是很有力气,然后从期中到现在的进步很大。”江旭煦说,他显然还是有点懵懵的。 “那就对嘛。”夏弦说。 他此刻的语气,一点也没有片刻前没想到江旭煦会晋级的那种惊讶了。反而是十足的理直气壮。 江旭煦看了他一眼,居然也像吸取了很大的信心一样,猛地点点头。 “对。” 这两句话的时间,晋级室的大屏幕再一次亮起,公布下一次公演的规则。 这之后,正式进入“比赛”的阶段。 首先是组队。 剩下整整齐齐四十人,将分为八队。队长人选由互投的前八名产生。这八个人中,再根据队长所获得的“队长”票数,依次选择四名歌手导师手中的八首歌曲。 最后形成导师、队长、曲目,三者绑定的八个组。 当然了,这跟夏弦和江旭煦都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以他们俩的实力和地位,跟队长这种身份是挨不上边的。 规则公告一出来,不少人已经心思活络,开始走动、联络起来。潜力“队长”们暗搓搓地拉票,就算当不上队长,也会用自己的投票权和心仪的队长搭一搭话,谈谈口风。 确实不奇怪,本身选秀的结果中,选组、选歌、选导师的博弈,也占了非常重要的一环。 夏弦关心的是在这之后。 在这之后,队员们再通过一定的规则,与队长“互相选择”。 选了队长,也就选了导师。 但这一个环节是“双选”。每一轮学员选队长,队长从“愿意”的队员中选择最多两名,如果没有选满两名,队长可以在所有人都选择完成之后指定自由学员补齐。 如果傅照青手下的两个队长都不想选他……那也无所谓,就这样吧。 总归他是不大在乎谁当队长,谁没当。给所有人互相商议决定投票的时间里,他拉着江旭煦躲到了角落里。 江旭煦更是巴不得。毕竟比他还内向。 等两个人坐到角落里,夏弦才突然压低声音说: “录了半天了,累吧。” 江旭煦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了。 “嗯,有点,”他说,似乎想起两个小时前夏弦那顿好眠,又关切道,“你又困了?” 夏弦神秘地摇摇头。 他把长长的风衣一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几个口袋,一抖—— 一袋袋小零食轻巧地落在他的膝盖上。塑料包装反射着刺眼的顶灯,就像是发着光的大星星被一颗颗抖落。 “……你从哪里拿的?”江旭煦说。他嘴上不说,但眼神落到零食上再也挪不开了。 “不是我的,刘万晟准备的。他没这个‘享福’的命了。”夏弦说,咧开嘴笑了。他多少也有被江旭煦的语气恭维到。 “但刚才在台上你又没有……而且下了台你一直在这儿……” “拜托那个摄像大哥帮忙从化妆间拿过来的,你们在里面评议的时候,外面的摄像就在休息。”夏弦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也分了他零食的。” 江旭煦哪里在担心这个,他迷茫了两三秒,才终于想起来是哪位“摄像大哥”。 “是吗?所以你那时候就在想这是——不对,我没有问你这个……我是想说……”他说着说着,又把自己绕迷糊了。 夏弦笑了一声。 “吃吧。待会还有场硬仗呢。” 难得一次,他觉得自己这话,这递“粮草”的动作,也颇有几分“霸总”的气质。虽然给的是刘万晟的零食,送到手是靠贿赂摄像小哥。 但都是吃的,在这种时候,吃什么不是吃。 总归最后,其他人绞尽脑汁的时候,他们两个“幸运儿”躲在人群后面,悄悄地大快朵颐。 吃完了,夏弦还煞有介事地穿过人群,偷偷将垃圾扔了出去,把最后一点“罪证”也消灭得干干净净。 等到开始分组,他已经又满血复活了。 结果公布,其他人严阵以待,他缩在角落里,也在仔细观察。八个组长里,果然有好几个连夏弦也能认出来的熟面孔。 第10章 其中四个是“能力者”,还有一个人在他刚进晋级室的时候来寒暄过——或者严格来说,是两个,包括那个脸色很臭的黑皮哥——最后两个则应该是小圈子抱团投上去的。 四个导师中,自然也是傅照青的“人气”最高。 按照投票顺序选歌,打头的黑皮哥一上来就毫不犹豫地选了傅照青的第一首快歌,而另一首偏表演的慢歌也很快被第三名选走。 这不算好消息。 夏弦先排除了黑皮哥。 给他剩下的去处只有第三名。好在这位第三名是典型的“人缘型”队长,总不会拒绝他,但坏处也同理,想进这个队伍的人不少。 第二轮,当主持人念出“请愿意加入第三队的人站出来”时,一半的人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包括夏弦。 夏弦左看右看,叹了口气。 每个人可只能投一票,这个队长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而这么多选择,夏弦论关系没关系,论实力……只能说有努力,自然是没什么希望的。 果然,这一轮,他不出意料地没有被选择。 轮空。 坐下来之后,他自然地和江旭煦咬起耳朵来了。既然选不了傅照青,不如看看怎么能和江旭煦呆一块。 “这一轮有一个队伍没有选齐两人,因此,由队长章牧指定剩下的一个人选。” 夏弦从小话中回神,有些纳罕——最后轮空虽然能指定人选,但都是夏弦这样“被挑剩下”的,只要有选择,大部分人还是会选齐的——随口问: “……这是哪个倒霉蛋,没人选他吗?” “是那个章牧啊。”江旭煦小声提醒他,“刚才好几个站他的,但他就选了一个。” 话音未落,夏弦就看见那八个人里站出来一个最熟悉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黑皮精神小伙。 “……哦,是他啊。”夏弦心想,这就不奇怪了,脾气有点臭。 夏弦安静地等着最后和江旭煦一起选个人少的组混进去,这话没说出口。还好他没说出口。 因为下一秒,那位黑皮哥的目光就非常没来由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我选夏弦。”黑皮哥,哦不,章牧说。 一边说,一边对着夏弦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霸凌 这个挑衅的动作很巧妙。幅度不大,摄像机里看,只能看见章牧是活动了一下脖子。但从夏弦的角度,又正好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不少学员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刚才二人交谈,约定好了,于是纷纷侧头来看夏弦。有几个人甚至面露羡慕——第一轮留下的人,当然都是有想去的去处而没去成的人,其中不少人的目标就是章牧。 导师傅照青不必多说,连章牧本人也很有几把刷子。 但夏弦把那个挑衅的动作看得很清楚。 所以这位精神小伙是真的挺讨厌他?……讨厌到想和他一队? 倒也说得通,这个选择虽然有点“太符合恶毒配角”了,但不失为一种经济实用的办法。如果讨厌他,把他拉入队里,身为队长,既能在平日里的训练里为难他,还能装出一副为了他好的严苛模样。 夏弦张口,在说话的前一秒,眼神又悄悄地往傅照青那边瞟了一眼。 傅照青难得地没有在看他。傅照青用指节抵着下巴,在看章牧。审视着章牧。 也就是这一瞬间,夏弦心念电转。 “好啊!”他乐呵呵地说,“我愿意。” “……队长选人是强制环节,没有问你愿不愿意。”江旭煦小声提醒他。 “那我也得表达我愿意嘛。”夏弦大大方方地说,拍了拍江旭煦的肩膀。 进了章牧的队伍,他们很可能就没办法在一起了。不过在这件事上,江旭煦看得比夏弦还“开”,夏弦手还没收回来,那边江旭煦已经抬手把他往前轻轻一推。 生怕他去晚了,章牧就会改主意似的。 其实从座位到分组席也就两步路。何况章牧这诚心为难他的样子,根本不可能后悔。 不仅如此,看见夏弦满面春风、万众瞩目地走过来时,章牧的脸色更黑了。 “队长好。”夏弦心情不错,主动跟他打招呼。 章牧瞪着他没吭声,他一点没受影响,又侧过头笑眯眯地招呼另外一个人。 “你好!” “你好你好。”另一个人忙说,“我叫周骐兴。” 他看起来倒是比章牧老实多了,见章牧没搭理夏弦,还怕夏弦尴尬一样,伸手来和夏弦握手。 不过,立刻被章牧打断了。 “——你虽然侥幸晋级了,但你的基础还是很薄弱。初考核一首歌训练整整一个月,零基础的学员努努力还能追上,但接下来的一公二公都只有十天的时间,还是公演,不在摄影棚,希望你能明白这里面的差距。我选择你,不希望你来拖我的后腿。”他说。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言语间还夹枪带棒,把一旁的周骐兴都吓到了。他看看夏弦,又看看章牧,那只伸出来要握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僵在原地。 也怪不得他。 还好第二轮选人已经开始,节目组的摄像头又摇远了,至少没有聚焦在他们这个小角落里。但就算是这样,如果节目组真想搞事,这一段画面和交谈往节目里一塞,配几个煽动的大字,活脱脱就是一场职场霸凌。 不过夏弦这个“被霸凌”的对象没觉得尴尬。 ……夏弦可不在乎这个臭着脸的精神小伙为不为难他。 事实上,他巴不得这个人看不惯他,进而做些愚蠢的,为难他的事情。节目组当然不会放出去,有傅照青把关,不会用这么没品的事情来博噱头。 但也正因为有傅照青把关,所以夏弦巴不得这种事情的发生。 ——傅照青那儿,正缺一个“嫌疑人”呢。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吗? 他冲着这位队长也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你说的都对,太谢谢你了。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他真心实意地说。 章牧一噎。 他一直盯着夏弦,大概预想着夏弦会被这一段话震慑到,甚至可能会可怜巴巴地求饶。到时候,说不定他还能趁机装上一回救世主。毕竟已经成了队友,抱紧他这个“大腿”,确实对夏弦有益。 因此,夏弦这短短一句话,看似友好,却让对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章牧被气得好一会没说话。连他那晒黑的脸上都隐隐透出一种上头的、几乎要冒烟的红色。 而且,章牧也再没机会怼回去,他甚至还没打好腹稿,就被周骐兴拍了拍后背——节目还在继续,轮到他选第二轮队友了。 节目事关重大,不管再怎么看不惯夏弦,章牧也不可能当场发作。 他只好最后瞪了夏弦一眼,硬生生把脸上的红温又憋了回去,转头,认真挑选了最后两个队友。 章牧队这就算是齐了。 被选中的两个人连走带跑,兴高采烈地坐到座位上,跟章牧打招呼。 人多起来,章牧就更不可能出言为难夏弦了。 没一会,这个分组的环节就结束了。 江旭煦果然留到了倒数几个,被人选走。总归像章牧说的那样,他们俩晋级是因祸得福,甚至可以说就是踩着那两个走后门的名额晋级的,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话说回来,也是夏弦没有江旭煦表现得那么诚惶诚恐,才让章牧这种人记恨了。 这也算是另一层意思上的“因祸得福”了。 分组结束,旧的队伍要解散,有人淘汰的要道别,新的队伍要磨合——不止是磨合性格,这宿舍也得重新拆了重组——所以,当天的录制结束后,节目罕见地给学员们放了假。 这是早就定好,通知下去的安排,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是近两个月的时间里,这些学员唯一一次能回家的日子。 一回到宿舍,夏弦就看见了正在收拾行李的许彦和刘万晟。江旭煦也在整理东西,显然是打算回家住一晚。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夏弦和他们聊了两句,互换联系方式,就抱着自己仅有的那点行李离开了房间。倒不是他不愿意多说几句,只是身上有麦,背后有镜头,他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剖开自己的兴趣。在傅照青能看见的情况下。 何况他和江旭煦作为“既得利益者”,已经招来了章牧等人的记恨,就算许彦和刘万晟不是会嫉妒的人,也不代表他们乐意看夏弦“炫耀”。 等下了节目……等他拯救完世界,有的是时间聊天。 宿舍楼里需要简单的清理,搬出来的行李都暂时放在走廊尽头的寄存室。夏弦抱着被子,一路听着从宿舍里传出来的嬉闹或是低低的啜泣声,慢悠悠地用膝盖顶开了寄存室的门。 ……门居然是开着的。 第11章 有人已经比他先到了。 大部分人都在和队友道别,怎么会有人比夏弦还先到? 夏弦有些好奇地把脑袋从被子后面探出来,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章牧。 夏弦不由地咋舌。看起来,虽然选队长的时候很受欢迎,但下了舞台,这位精神小伙的人缘确实不咋地。 当然了,夏弦也是一个识趣的人,想归想,不会主动说出来戳对方的“痛处”。 他礼貌地招招手,立刻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假装自己就是一床被子,蹑手蹑脚地从章牧身边绕过去。 不过,这边夏弦躲着章牧,那边章牧却冷不丁开口了。 “等下。” 夏弦顿了一下,考虑二人面对面,实在是不好装听不见,才回头道:“……怎么,有事?” “你刚才在下面坐着的时候,不是跟那个队友一直一块,关系挺好的吗?”他说,“那你怎么不求……不请我把你那个队友也选进队伍来?” 有一会,夏弦都以为他听错了。 以章牧的臭脾气,刚才回来的一路都没搭理夏弦。就这事,值得章牧特意再来问他?总不会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私下交谈的时机吧? 夏弦盯着章牧那仍旧板着的脸看了一会,自己否了这个猜测。 “……你看不惯我,当然也看不惯我的队友,我拉他过来,岂不是害他吗?”夏弦反问。 “……你知道我看不惯你?” “不然呢。”夏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你!”章牧的脸色又慢慢地胀红了。明明夏弦用很平静而宽容的目光看着章牧,话语中说的也是自己,但不知为何,偏偏就是意有所指的感觉。 夏弦看见他那脸色,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自己又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不过,这回二人都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廊外便传来江旭煦的喊声。 “——夏弦!” “哎!” 夏弦巴不得江旭煦有什么急事,他立刻机灵地把被子放下,一秒钟也不等,便冲出门去,“怎么了,找我有事?” 他一出门,就知道这话没必要问了。 江旭煦正冲着他挤眉弄眼——而身边站着的,不是傅照青,还是谁? “带你吃顿饭。”傅照青温声答道,顿了顿,又问,“……方便吗?” 莫名地,夏弦立刻联想到刚才一直在跟他呛声的精神小伙章牧,心中一动。“方便吗”这三个字虽然简单,但如章牧这类傲慢的人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傅照青就是这样。他明知这群学员没有其他事情,夏弦也没有胆子拒绝他的要求,但他就是会这么问一下。 而且就算夏弦真的不想去,他也不会说什么。 说不定等夏弦真的成功,两人滚到床上了,傅照青也要停下来,问一句…… “……当然方便。”夏弦遽然回神,“能问一下是去做什么吗,傅老师?” 傅照青笑了笑:“你放心,不是去做坏事。” ……白高兴了,还不如去做点坏事,夏弦腹诽。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饭局 傅照青光明正大地请客,自然不会引起什么风雨。 除去夏弦本人,其余学员,譬如江旭煦等,要么是觉得傅照青请客道歉——正好他们组四人,也只有夏弦这天没地方去——要么呢,就是觉得傅照青因为这个契机,欣赏夏弦,想要给他介绍工作。 毕竟傅照青的另一个身份还是傅氏总裁,旗下娱乐圈产业众多,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当“伯乐”的时候。 论音色,论外形,夏弦的条件确实是不错。 当然了,有那么一刻,夏弦本人还是认真期待过傅照青会做些什么“坏事”的。 可惜傅照青这一行,是真的坦坦荡荡。他甚至开的是自己的车,也没带任何随行的助理,轻车熟路地到了一家饭店。 傅照青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一下车,经理就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说:“包厢都准备好了,客人也到了。” “客人”? 夏弦跟在傅照青身后,一听这话,本来飞到天边去的思绪又立刻被拉了回来。 傅照青了然地看他一眼,也不解释,只对经理说:“行,我今天就是带学生小聚一下,麻烦你带我们进去吧。” 这意思,既然是学生,便是要稍微避着点人。经理立刻点头,带着二人沿着饭店的小道,穿过一道人工湖,到了一个有些隐蔽的小院外。 说是小院子,其实就是一个二层的木阁楼。 若放到夏弦家里那个小县城,这不算什么,但这可是在寸土寸金的潮城。院中小阁楼看似简单,只周遭绿植郁郁葱葱,又毗邻小湖,阁楼之上,甚至能看见湖中几只喂肥的、待宰的鸭鹅,别有一番意趣。 的确是傅照青喜欢的地方,不需要前呼后拥,但必须简单又清净。 经理点了点头,先一步离开,低矮篱前只剩傅照青和夏弦二人,傅照青没有急着带他上楼,夏弦也等着他,知道他总要先解释两句—— “客人”究竟是谁。 按夏弦的预想,傅照青既然不是带他来“做坏事”,那么八成只是考核之后,想找他长谈一番。二人关系更近了,更方便傅照青问出此前夏弦的遭遇,同时,私下见面,也有利于夏弦坦白。 既然如此,绝对不该有“客人”才对。 傅照青看着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夏弦有些警惕的神情下藏着什么,温声道:“楼上确实已经有人到了,想必你现在还有很多疑问。我们不急着进去,你有什么话都可以问。” 夏弦咬了咬上唇,把握不准傅照青想让他说什么,一时间没吭声,只抬眼,拿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使劲瞅着傅照青。 “……我该问什么?”他小声问。 于是傅照青又笑了笑。 “是这样。之前我跟你打电话的时候,约你私底下见一面,你应该还记得。”傅照青说,“你可能也猜到了,我原本今天也有这个打算,不过事出突然,这顿饭确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待会要见的人有点特殊,进去后,你尽量听我的,不要多说话。” 话里竟透着几分郑重。 可究竟是什么事,连傅照青也得审慎对待呢? 还没等夏弦想清楚,傅照青已经抬脚走上楼去了。果然,这小楼梯简朴,可摸着那木栏杆一路往上,原本遮天蔽日的树木也渐渐沉下,夏弦无意间仰头一看,甚至能看见这整个饭店,不过一个大院之外的车水马龙。 楼上果然有人。一个满脸堆笑的人。 看见傅照青来了,那人立刻站起来,双手凑过来,不无谄媚地握住傅照青的手,紧紧一摇。 “……唉呀!真是傅总,久仰了!”这人说。 “你好你好,不用客气,进去坐吧,坐下说。”傅照青道。 这人膀大腰圆,一手的金银玉饰,几乎是按照□□和暴发户的刻板印象捏出来的。 夏弦一眼望过去,顿时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心里一紧。 他认识这人。或者,更严格地说,他没见过这人,却知道这人是谁,因为这人在“炮灰夏弦”的生命之中,留下了非常重的一笔。当然了,不是感情意味上的—— 呼吸间,面前二人已经寒暄结束。傅照青发话,这人没有不听的道理,当然就乐呵呵地进屋坐着去了,傅照青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夏弦。 既然约了这个局,傅照青显然也知道这人的身份。 “你应该没见过他。”傅照青低声说,“这个人,是放高利贷的。” ——没错,这个人就是夏家的债主。 也就是,用高利贷将他的养父母逼到绝路,导致夏弦成年即失学的罪魁祸首。 这个债主,居然找到潮城来了。 “……我明白了。”夏弦喃喃说。 傅照青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扬扬下巴,示意夏弦先进门。他呢,则一边帮夏弦抵着门,一边又扬声笑道: “还没介绍呢,这位就是夏弦,我节目里的学员。这位是李先生,也是你们崖城人。” 债主笑着的表情一僵,看着夏弦慢悠悠地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才又笑了笑:“原来这位就是小夏。” 不提他为什么出现在潮城,不提他为什么“认识”夏弦。 也确实不需要说。 就算夏弦没有觉醒,他必然还是能猜到这人的来历。他身上背着能压垮两条命的债,想忘也忘不掉。 只不过,夏弦实在没有料到,这些人在小地方作威作福就算了,居然还敢找到潮城来…… “今天这顿饭呢,主要是我想请两位尝尝潮城的特色菜。”傅照青也坐下来,温声说,“两位想必互相都有了解,我就不过多介绍了。李先生既然找来了潮城,我也明白李先生的苦心,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在今天的饭局上说吧。” 第12章 夏弦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话虽然说得客客气气,但立场很鲜明——傅照青当然立场鲜明,他向来是这样的人。只是刚进门,在债主不无恶意的目光在打量着他时,有那么一瞬间,夏弦还是担心过这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 现在他抬头,也沉着地开始打量起这位李姓债主了。 “明白明白。”债主说,“说实话,我们也不是来找小夏的麻烦。不过呢,小夏从崖城离开,这走得太突然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实在是担心小夏的安全,才一路找过来的……” 这就太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担心他的安全?逼死了他的父母再来说担心他的安全? 夏弦皱了皱鼻子。 以他的性格,当然是会直接反问回去,是欠着钱,又不是欠着理。但今天身边坐着一尊大神,还是一尊才告诉他要少说话的大神,说话前,他谨慎地瞧了眼身边的傅照青。 看起来,傅照青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的目光。 可就在夏弦收回目光的时候,桌子下方,傅照青的手伸了过来,轻柔而隐秘地拍了拍他的腿。 “……我们都是生意人,傅总想必也是理解的。”债主把话说完了。 “理解。”傅照青笑了一下,“李总误会了,今天这顿饭我是诚心请李总,没有要为难的意思。也不能为难李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李总又不是做什么违法的事。” 这话,债主就没法接了,摸着鼻子干笑了一声。 不违法吗?放贷不违法,但这么利滚利的高利贷当然违法。 仗着□□势力,仗着不举不究,在崖城作恶习惯了,就算面对傅照青唯唯诺诺,也以为天底下乌鸦一般黑,没真把傅照青当回事。 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明白了傅照青的笑里藏刀,还怎么敢直接承认。 “……是的,傅总能理解我们,那是最好了。”他笑着说,“不过可能有个情况傅总还不了解,他父母借钱的时候啊,就说好了去年还的,这钱已经拖了快一年了,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急。” “我查过了,”夏弦突然说,“我没继承父母一分钱,这个债也不该由我来还。” “这……”债主的笑挂不住了,视线直往傅照青那儿飘。 “……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小夏的话是对的,我也理解你们追债。”傅照青笑着说,“可话又说回来,当时约定还款的人是他的父母,不是他本人,何况他现在没有还款的能力,你们又何必逼他呢,还是那句话,都是做生意的,李总肯定也明白,闹出事了反而两边都不好看,是不是?” 债主的神情几番变化,傅照青没给他再插话的机会,只朝夏弦抬了抬下巴,又平静地说: “李总不妨认真想想,是闹出事来好,还是等和和气气地宽限些时日,等着小夏有能力还这笔钱了更好。实不相瞒,都说是参加节目的学生,但小夏的条件,确实是数一数二的,我个人对他日后的发展很看好——几十万的债务,对普通人来说很多了,但对于艺人来说,还没有一部戏的酬劳多。” 语毕,桌上好一会没人说话。直到服务员来上菜,李总才勉强收起了他难看的脸色。 “……傅总教育的对。”他说。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不过是一点建议,算不上教育。”傅照青轻描淡写说,又抬头吩咐服务员,“今天也是和李总有缘能聚上一顿,这样,帮我开瓶酒吧。” 夏弦眨眨眼,猛地回神,意识到其中的可乘之机,侧头看向傅照青。 可惜,他立刻又听见傅照青补充道:“……小夏还没成年,不能喝酒,我们两个大人喝就行了。” ……好吧,傅照青还真是铜墙铁壁。明明夏弦早已成年,他这谎话也说得这么脸不红心不跳。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手心 不仅没有给夏弦“酒后乱.性”的机会,一顿饭下来,傅照青明明和那位债主推杯换盏,喝了不少,却连脸也没红过。 夏弦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把债主喝倒的。 等债主倒在桌上,已经打起呼噜来了,他又眼睁睁看着傅照青招呼服务员进来,把债主送出了大门不说,还把桌上剩着的饭菜通通打包了,交到有些目瞪口呆的夏弦手上。 这时候,才能在他说话时隐约闻到些许酒气。 “明天下午才让你们回大楼集合,你可以多睡会,起来找个微波炉转一下,就是早午饭了。不用担心,我点的都是能过夜的菜。”他说,“别的都不用担心,之后好好训练。” 夏弦看了一会打包盒里的饭菜,才接过来。 “……为什么不让我和他说清楚?”他问。这时候说这话,难免有些不识好歹,但夏弦确实是好奇——他明明是占理的,而且打一开始,夏弦就从来没想过真要还这笔钱。 所以夏弦就算明知这个问题有些不符合他一贯在傅照青面前的“形象”,也还是问出了口。 傅照青摇了摇头: “你想天真了,你如果明面跟他们作对,这些人能有无数种办法闹事,今天是我在,明天我不在,你自己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别忘了,你现在人是在娱乐圈,拖下去,才能创造时间让你找办法。” 其实这些话夏弦又怎么不知道。这一个月,他一向是这么谋划的,只是针对的是傅照青,在夏弦自己的事上,还是沉不住气。 “谢谢傅老师。”夏弦闷声说。 “不用谢我,我只是请你吃了一顿饭,也没真付出什么。非亲非故的,如果我要帮你垫这么大一笔钱,那你应该提防我。既然你以后要进娱乐圈,也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自己有能力,道理才管用。”傅照青说,又堪堪在似乎要提到短信背后的事时打住,“好了,我们别站在这耽搁店家做生意了,我带你回去。” 夏弦猛地抬头。其实他一点抗拒都没有——这本来就是他最初的目的啊——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装模作样地说: “已经很麻烦傅老师了,晚上就……” “你难道要告诉我,你现在兜里还有钱?那我得帮你把刚才那位找回来了。”傅照勾了勾嘴角,帮他把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又拍了拍他的后肩,道,“走吧,我给你找个地方。” 傅照青大跨步走出包厢,夏弦一愣,才明白过来傅照青是跟他开了个玩笑,急忙跟上。 —— 傅照青在潮城当然有房产,但这种情形下,尤其是在夏弦才“经历了潜规则”之后,他当然是不会直接把夏弦带回家的,避嫌。 没一会,他就叫来了助理,带着夏弦找到附近的一家酒店。 夏弦抬头看了眼酒店门外的招牌,果然,在酒店大名下面看见了“傅”字。 ……也怪不得傅照青为什么这么忙了。 这么忙的傅照青,亲自陪着夏弦把房卡开了,又把他送上楼去,一边等着电梯上行,一边解释道:“这酒店虽然离电视台有些远,但在市中心,位置好,我经常开会都住这边,方便,所以一直让他们给我留着房间。” 这就是在说,这个房间本来就留着,同样也不需要夏弦记账还钱。方才那个债主满脸横肉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让人忍不住地把两者对比。电梯里的灯很明亮,傅照青的声音在这个小空间里一回荡,又多了几分温和的低沉。 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是傅照青身上终于缓缓漫出的酒意,夏弦有一点恍惚,过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二人进了门,他把饭菜放进酒店自带的小冰箱,再度站起身时,看见傅照青还在门口玄关射灯下站着。 见他起身,傅照青似乎也动了动。 “傅老师,等等!”夏弦脱口而出。 傅照青应声回头。 “……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对外说的。”傅照青温言安慰,“我相信那个‘李总’如果听明白了我的话,也不会到处嚷嚷。” 夏弦轻轻地摇头,他往傅照青这边快走两步,然后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傅照青:“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说……” 他停了下来,犹豫又鉴定地伸手,轻轻地捧起傅照青的手,又握住。 和那个债主一样的动作,但他做的小心可怜,做的安静缓慢,让染上了色彩的心绪一点点地溢出来。傅照青的指节本能地动了动,紧接着,又在夏弦温存地包裹住他的手时平静地也握了回来。 傅照青的手心带着一点茧,干净、温热而有力。 “之前也跟傅老师说的,我很喜欢傅老师,是真的。”夏弦真心实意地说,“今天傅老师能这么帮我,虽然对于傅老师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但对我而言……” 他半仰着头,就这么全心全意地看着傅照青,脸已经有些红了,抓着傅照青的手无意识地往自己的心口放。 好像喝了酒的人不是傅照青,而是他。 第13章 他微张着嘴,又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有些委屈地皱了皱鼻子,才笨拙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我真的很喜欢你,傅老师。” 傅照青看着他,喉结滚了滚。 傅照青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的距离这样近,已经近得有些超过了,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用大拇指,轻轻地刮了刮夏弦的眼角。 那里,不知何时流下了一滴泪。 “我知道。”傅照青说,又拍了拍夏弦握着他的双手。 夏弦心里一跳。 不是“不用谢”,也不是“没关系”,而是“我知道”。 这三个平平无奇的字,对于傅照青而言,却似乎有些粘连不清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傅照青最后冲着他笑了一下,挥挥手,离开了这个房间。 但傅照青离开后,夏弦还是在门口又站了好一会,站到声控的射灯“啪!”地一声关掉,黑暗重新袭来,他才猛地回神,快走几步,坐到床上。 连这间房间也有着傅照青的味道。不是他本人的味道,而是简单明了,普通酒店该有的一个不差,也一个不多,但是从床边望去,能看见落地的玻璃窗,原原本本地映出了整个城市中的万家灯火。 已经是夜里了,但就算不开灯,也有这淡淡的灯光,映出整个房间的模样。 夏弦伸手,也抹了抹自己还残留着湿意的脸颊。 ……他当然不是哭了。傅照青摸到的“泪水”,是刚才打开冰箱时,他顺手蹭到脸上的凝结水。 这会儿摸,已早不是冰冰凉凉的了。 —— 第二日,傅照青还打电话来问他,需不需要带他回宿舍大楼。夏弦深知要“欲迎还拒”的道理——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傅照青前面装相——所以,他在舒服的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拒绝了傅照青的好意。 也不知道傅照青听出来他没起床没有。 等到下午,艳阳高照的时候,夏弦才收拾好自己,擦着退房的时间离开了酒店。他没有什么行李,这里也确实是“方便”,戴上口罩,坐地铁回到宿舍大楼,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三点半,他回大楼签到的时候,宿舍已经由工作人员“翻新”过一遍了。 当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不至于重新装修,不过该清理更换的用品都已经换过了,夏弦那点可怜的行李,也被放进了他的新宿舍里。 ……也正因此,他没办法挑选床位,分到的隔壁床,正是队长章牧。 从夏弦一进门,这位精神小伙的视线就又刺了过来。 不过对于这种事,夏弦向来是很想得开的。至少不是面对面睡一张床,不是吗?晚上灯一关,隔壁床与隔壁房也没区别。 而且也许是因为人都到齐的缘故,自从回来后,章牧虽然还时不时瞪他一眼,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短暂的熟悉后,就是晚上的录制了。 即将要来临的是一公公演,不仅准备时间更短,而且还是面向真实的观众。既然得对观众负责,从分词到最后排练,导师都会参与其中,全程把控。 夏弦再次见到傅照青的时候,就是在当天晚上。 他们队已经完成了歌词的分配,正在看编舞视频,初步确认站位。聊到一半,就有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说傅老师已经到会议室了。 一行人不无兴奋地结伴往会议室走去。 这个时候,沉默了一天的章牧才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三个队友走在前,他们二人并排走在最后。 一路的气氛都相当尴尬。 到会议室只有几步路,夏弦猜到这小子又要放些屁话,于是一直没主动开口,以章牧好面子的程度,只要夏弦不开口,八成只能自己憋着。但等到会议室门外,他还是被章牧伸手拦住了。 横在夏弦面前的小麦色手臂上,能辨认出肌肉的运动。 夏弦侧头看向章牧,还是一句话不说,只冷冷地看着。 章牧张了张嘴巴,又有些恼怒地闭上嘴,犹豫着。 正是在这两秒犹豫的时间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站在门口干什么呢?”傅照青淡淡地问。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针对 傅照青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好像一声惊雷炸响在章牧耳边。他收回手,甚至往后、带着点惊慌地退了半步。 “我……我跟弦聊一下刚刚分词的事。”他说。 也还行,至少除了开头那点犹豫,后半句都没有结巴,夏弦面无表情地在心底评价。 闻言,傅照青抬了抬眉,显然不信这句话。但傅照青没有计较,只动作明显地侧了侧脸,又确认一般看向了夏弦。 章牧也看了过来。 比起刚才的犹豫气闷,这会压抑着紧张的章牧显然顺眼多了。也就是他这种小儿科的把戏,随随便便被人问两句,就这样紧张,夏弦都有些无奈了——怎么还要他这个“被霸凌者”帮忙圆回来啊。 “是的,”夏弦说,“刚刚在路上队长跟我说我那部分词的难点,傅老师。” 话音落下,章牧便暗暗松了口气。 二人都面对着夏弦,他自然把章牧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下又觉得好笑。这个人,不仅为难人的时候没脑子,连事后找补也没脑子。就算不查他们身上的麦克风,这训练大楼也处处都是监控,他们一路上有没有说话,一看便知。 这么明显的谎言,傅照青没起疑也就罢了,万一起疑了,分明是更大的漏洞。更有利于夏弦给他泼“脏水”。 ——如果没说话,却要辩称说话了,那当然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问题。 但看章牧这反应,显然是觉得自己已经侥幸过了这一关,劫后余生而松了一口气呢。 倒是傅照青,显然还留着心眼,只又默不作声地和夏弦对视一眼,就转过身去。 “分词的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先进来开会吧。把大方向定下来。” 夏弦乖乖地跟着他进门。 这个小插曲就停在这儿,他不能再满意了。夏弦还想不到,章牧这小子眼看着他们一起进门,脚上钉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就在下一秒,夏弦还没两只脚迈过会议室大门,章牧便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 “昨天晚上,傅老师是带夏弦出去了吗?” 二人应声回头。 这小子,刚才假惺惺地叫什么“弦”,听得人都胃里反酸,这会儿倒知道叫大名了。夏弦有些纳闷看着章牧脸上那沉不住气的表情,然后恍然大悟。 ……章牧不会真的以为他跟傅照青已经发生了什么关系吧? 那可真是……有点太高看他了。 夏弦立刻本能地扭头去看傅照青,正巧傅照青也朝他看来。他们俩虽然无心,但就这么异常有默契且刺眼地在章牧面前对视上了。 “……是这样,夏弦家里有些情况,昨天我跟他确认了一下。”傅照青沉声说,“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他。” 章牧是担心夏弦吗?但面对傅照青,面对傅照青的这个说法,他也只能表达自己的心“放下了”。 只见章牧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说:“……那就好。” 说完,也不等夏弦也答两句,便匆匆走进了会议室。 留下夏弦与傅照青两人,立在门口。 见状,夏弦也想跟上,但还没迈出一步,便感受到手臂被人抓住。他的动作一顿,没有侧过头去,便能猜到是傅照青。 温热的,甚至有些炽热的手掌抓着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只是像铜墙铁壁一样。 只有他们两个还没有进门坐下,所以哪怕几乎整个会议桌上的人都在等着,望着他们,也看不见傅照青在背面握住他的手。 明明没什么事,在这种情形下,就是让人莫名地生出些紧张。 “……没事吧?”傅照青问。嘴唇几乎没有动。 夏弦这才想起,“戏”还没做完呢,既然要误导傅照青,当然得把受害者的戏码演足了。 他终于抬眼,快速又胆怯地瞧了傅照青一眼,然后立刻扭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傅照青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这声拼尽了全部演技的回答。半晌,还是把手松开了。 毕竟会议室的人确实在等着他们,再呆下去就可疑了。 这边夏弦快步走进屋内,挑了一个远离章牧的位置坐下。另一边,傅照青则先去关了门,才坐回长桌上。 今天开的会议是表演的制作会议。从舞台置景、灯光,到服装、发型、妆容,当然还有编曲编舞,都要经过讨论确定下来。 这一组中,包括夏弦在内的四个队员互相都不太熟悉,加上章牧的队长作风向来是比较大包大揽的,于是这整个会议下来,基本只能听见章牧和傅照青在讨论,顶多有工作人员插几句嘴。 其中,想必是受了今天在门口那通话的影响,章牧还很不客气地呛了傅照青几句。 第14章 连夏弦都捏了一把汗。他虽然不同情章牧,但万一章牧真得罪了傅照青,被扫地出门,那他第二个活靶子要去哪找? 好在傅照青没有同这个毛头小子计较,只笑着同章牧解释清楚了。 论口才和见识,章牧又哪里说得过他。很快,这会议便开完了。 之后还有第二组。夏弦一行人刚进会议室不过半个小时,又从会议室出来。经过这么一番讨论,大伙都渐渐有了想法,回去的路上,也时不时有人提起会上放的编舞,或是服装。 话聊开了。当天晚上的训练也比之前像无头苍蝇那样盲目练要来得明确多了。 这几个人毕竟是章牧挑出来的,除了夏弦,大部分人都有一定基础,尤其是唱功基础。有了方向,就算各练各的,也练的有声有色。最后稍微落后一截的,还偏偏就是夏弦。 公演不像是考核,第一次考核中,老师能够分辨出谁的能力强,能力弱,是否晋级,靠的是“技术性”评价。但公演的评价者都是观众,观众只会看整个组合是好是坏,赛制上,这票也是投给整个组合。或许其中一个人足够突出,也能被反向衬托,但至少不会是队长。 在选秀的逻辑中,队长是那个应该担责任的人。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夏弦自己还没注意到他的落后,反倒是先发现——章牧对他的关注越来越多了。 不仅是头天晚上,到了第二天中午,他的这种感觉不止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明显。大部份人练完了,都小声地拿着曲谱在默背,加深印象,他倒好,黑着脸盯着夏弦跟老师继续练,监工头一样。 有时候夏弦只是错了一两个音,觉得可以过了,他都要板着脸把错误点出来。 “还重来吗?” 好几次后,夏弦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求助地看向他们的声乐老师。 “你唱错了,没学会,为什么不重来?”声乐老师还没答,章牧便皱着眉头反问,“等明后天开始练舞蹈,老师不在这儿了,难道要我来教你吗?” “……我主要是担心大家的进度。” “等合练你唱不会才是拖累进度。”章牧立刻又凶巴巴地说。 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语气太严厉了,连一旁自主练习的几个队友也过来打圆场。 “对啊对啊,你放心夏弦,我们又不是没在练,进度不会影响的。” 这下,夏弦更不好反驳了。何况本来他也只是为了团队考虑,多练一会,对他自己当然不是坏事,于是再也不提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他又多分出了几丝注意力,放到章牧身上。 章牧这个人,臭着脸,不讲理,而且说话不过脑子,是典型的直脾气。算不上好人,毕竟要不是他自己往往更沉不住气先破防,以他对夏弦的种种刁难,都可以算得上是霸凌了。 但他又不完全是一个坏人。 这种非常典型的性格,从夏弦“见”章牧的第一面,他就看了出来。那时夏弦就觉得,章牧的身上带着一股非常正统的狗血文炮灰味。 否则,他也不会动了把“潜规则”栽赃给章牧的心思。 只是当时夏弦动了心思,留了一些心眼,却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为什么? 章牧为什么要针对他? 章牧究竟对他有什么样的看法,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还有,最重要的是,章牧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些事原本对于夏弦来说不重要,因为身处一本小说,这场选秀归根结底只是他和傅照青搭上线的桥梁,这些队友也好敌手也罢,都是他以后不会再见的人,一个个书中可能都不会出现的名字。 但,也正因此,夏弦究竟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对于读者而言他们的确是一行行字,但章牧现在站在他的面前,当了他的队长,便不是这么简简单单了。 至少,既然已经引起了傅照青的注意,成功拖延了时间,这小子的反应也应该考虑在计划之中。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夏弦知道章牧莽撞、恶劣的性格,不过还不够。 这两天,正好是夏弦练习得最辛苦的时候,章牧作为队长,跟他接触——或者说是吵架——的也最多。以至于有队友私下跟夏弦建议,在章牧心情不好的时候,要不还是躲着点走。 夏弦口上应了,实际动作一点没有,还是习惯性地上课坐章牧隔壁,吃饭坐章牧隔壁,连洗澡也跟章牧前后脚。 作者有话说: ---------------------- 上榜啦,问问两个预收读者朋友们更喜欢哪个!感兴趣的话评论或者收藏让我知道下本该开哪本,爱你们=3= 《养三百年的狗突然凶我》现耽,吸血鬼x失忆狼人纯相声小甜文 《是的,朕与摄政王是有一个孩子》古耽,摄政王x小皇帝做.恨先孕后爱狗血文 ps:谢谢投营养液的朋友一眼望过去都是营养液好幸福 第13章 路灯 夏弦的原意是想多观察观察,他没想到,反而是这样的观察,被章牧逮到了机会。 第三天他们开始学舞蹈,各个都累得精疲力尽。吃完中午饭,夏弦见章牧先回训练室,也心中一动,起身跟了过去——他想的是,早点回到训练室,至少能在小沙发上闭着眼睛小憩一会。 可这一起身,走回训练室的长长一段路上,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这条路上的监控盲区,也有很多。 夏弦累得睁不开眼,只顾埋头走路,哪里想得到这些。是他走了一半,才发现前面的人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了一处走廊角落里,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要是夏弦再稍不注意,恐怕就直接撞上去了。 章牧抬起手来,扶住夏弦的肩膀,几乎用蛮力强迫着他站直了。 也亏得是夏弦,心念一转,立刻嗅到了其中的可乘之机。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他问,轻轻地捂住自己的麦克风。 其实根本不必问出这句话,毕竟章牧那一副满肚子里都憋着话的模样,眼看着就要全盘托出,夏弦问不问都是不妨碍的。但这句话显然还是达到了夏弦想要的效果——章牧见他这么说,也下定了决心一般,收回手,将麦克风捂住。 这便更好了,傅照青就算碰巧发现了这一段话,也不能查出什么来了。 “我一直想问你,那天在会议室,为什么傅老师一直在护着你?”章牧不无愤恨地说,“……不止是那一天,还有之前,晋级的时候,为什么要给你们组开后门?!” 果然,夏弦莫名地松了口气。 就算是在狗血文里,也不会有没来由的刁难。 “我们组在考核前的训练确实受到了影响。”夏弦冷静地回答道,“至于为什么傅老师会护着我……也许他是担心我在节目中受到欺负。” 章牧响亮地“嗤”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跟你相处了三天,明明你哪儿都平平无奇,凭什么傅老师对你特殊照顾?就算是因为……” “你是因为这个看不惯我的吗?”夏弦打断他。 章牧一愣,皱着眉说:“那不然呢?” 夏弦轻飘飘地说:“那你一定很崇拜傅老师。” 话音落下,章牧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没有想到夏弦会把话题又转移回他自己身上——或者说,他虽然看不清夏弦这句话里的机锋,却本能地觉得被夏弦刺了一下。 “谁不崇拜他?”章牧反问,“来参加这个节目的人,不都是把他当榜样的人吗?” 那可不一定,也有像他一样之前都不认识傅照青的人,夏弦在心底说。 “你放心吧,傅老师只是负责任,他没有做过任何超过老师职责的事。” 暂时的安静,章牧再度紧紧盯着夏弦。 “——那,既然没发生什么,他前几天带你离开,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果然还是这个问题。 夏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捂着麦克风的手。 “这样好吗,等这场公演结束后,那时候我可能也要被淘汰了。”他轻轻地扯了扯嘴角,“到时候我再回答你。” 章牧看着他,终于,也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也不一定是你被淘汰,别看不起我这个队长。”章牧最后说。 —— 夏弦不知道这段被他刻意引导成这样的,最后两句几乎完全贴合“潜规则”的对话,有没有送到傅照青的面前。 有当然最好,没有其实也无妨。 现在傅照青每次来到训练室监督指导,目光总是停留在他和章牧的身上。只要一开始有了这个“潜规则”的预设,都是对着论点找论据,章牧不论是做什么,只要稍微出格,就会加深这个误解。 何况这个误解,归根结底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对于夏弦来说,这段对话有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终于能够确认,对于章牧而言,这个事就是有些俗套的、铁杆迷弟信念破碎的故事。当然,这是此前夏弦已经可以预见到的,重要的是—— 第15章 借此,他也可以想明白此前心中那隐隐的预感究竟是什么了。 他想起来章牧是谁了! 章牧在他们一众学员之中,是明显的佼佼者。这个选秀,以章牧的实力,必然可以走到最后,甚至以高名次出道。 ——出道之后呢? 夏弦之前没有想过这点……如果章牧出道了,必然是签约的傅照青的公司,加上他在节目中对傅照青这样明显的崇拜的态度,他以后大概率和傅照青会保持良好的师徒友情。 那么,章牧这样一个性格莽撞,没什么脑子的典型炮灰,又怎么可能不在这个狗血文的主线中出现呢? 当时夏弦潜意识猜到了,却还没有明白过来。 当时他只顾着傅照青……他的目标也只有傅照青,连什么主角他也根本不在乎,遑论是其他路人、炮灰。 没错,这场选秀虽然是傅照青经手的众多项目中的一个,但它的存在也的确是有意义的。不是为了推出配角,丰富配角的背景设定——毕竟傅照青的成就很多,当过选秀导师这件事和他的角色形象关联度不大——而是为了推出炮灰。 这个炮灰,正是章牧。 在之后的故事里,章牧出道了,起了一个艺名,成为了傅照青手下“叱咤风云”的一颗新星。同时,又由于傅照青时不时关照主角攻受二人,章牧这个拎不清的蠢货就会在一些力所能及的地方为难两位主角。 永远年轻,永远一点就着。 这也就是为什么夏弦头一回见章牧,就觉得章牧身上的那股味儿太正了——因为章牧的确就是这本小说里的正统炮灰! 明白这一点之后,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夏弦了解的是剧情,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越“重要”的角色,人生故事越丰富,夏弦也了解得越多。 像江旭煦这样根本不会在文中出现的名字,就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夏弦光是找出他的信息便难如登天。但只要是作者特意设定过的角色,像夏弦本人,像章牧,连他们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夏弦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 了解章牧的人生……也就是了解了这个节目的发展。 正如夏弦此前猜测的一样,在背景设定中,章牧的此次选秀之路,的确十分顺遂。 就算他人缘一直这么烂,但在实力和观众缘上,他一直名列前排。连他所带的队伍,也一直在几次公演的对战中取得了高分胜利。要知道,在这个层面上,胜利不仅代表了夏弦不会被淘汰,或者说,夏弦作为章牧队员的这一次不会被淘汰—— 第一名,将会锁组。 换言之,如果没有意外地按照大纲进行下去的话,夏弦将会和章牧捆在一组,顺利地撑到选秀结束。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一切,居然只是因为章牧气不过,点名要他进队来为难他。 现在看来,章牧那张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万,比夏弦真正的债主还要臭的脸色,似乎也有那么一点温柔与亲切了。 剩下的几天练习时间,夏弦连偶尔逗逗章牧的“娱乐”活动也免了,专心致志地跟着章牧一起练习。几天的时间,倒是受益匪浅,除了章牧自己反而有些不适应之外,连舞蹈老师也说夏弦进步神速,尤其是上台排练的时候,从练习时的唱歌与跳舞的简单结合,渐渐进化,有了真正演出的气场。 公演的前一天晚上,乐队也在排练,灯光也在排练,连检票的场务人员也在排练,一片乱糟糟的光污染下,他们几个走出场馆。 外面月明星稀,音响声越来越远,蝉鸣声越来越近。 这的确是这些学员将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站在舞台上,站在演唱会的舞台上。不管从前联系得多么刻苦,基础多么夯实,说到底,在演出上,他们都还只是毛头小子。 从公演舞台到宿舍也就两段路,大巴车十分钟抵达园区门口,将他们放下来,然后再去接下一组。 下了车,他们还在不知疲倦地讨论着明天的演出。 唯二不那么兴奋的夏弦和章牧越走越快,没一会,他们俩先到了宿舍楼下。 也就是到了宿舍门口的时候,章牧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安静的夜色里,他突然停下,脚步声消失,便有些突兀,于是夏弦本来已经走到了前面,也不禁停了下来。 “怎么,还是要找我问‘那个问题’?”夏弦问,“最后一天也等不了吗?” 出人意料地,章牧好久没回话,夏弦头一次有些惊讶,扭头看去。因是夜里,章牧的情绪也被藏在昏沉的月色之中,看不真切,好一会,他才回答道: “不是这个,其实我是想……” 章牧说到一半,眼睛猛地瞪大,又停了下来。 “你想?”夏弦无意识地顺着说了下去,才意识到什么,扭头向前方看去。 宿舍大楼门口,明亮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树一样挺拔的身影。夏弦也像章牧一样睁大了眼睛。 “……傅老师。”章牧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夜色 傅照青为什么会来? 这个问题不止是章牧,连夏弦也有些好奇。 要说原因,他能找出很多,或许是因为担心演出,或许是因为有事通知,又或许只是例行问候,来宿舍视察一番。 可是章牧和夏弦心中都有另一个答案。 或许……是因为夏弦。 几步路的距离,他们看见了傅照青,傅照青当然也就看见了他们。但夏弦没有急,他扭头看回去,等着章牧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 这个距离,要说几句悄悄话,也是完全可以的。他确实好奇章牧肚子里憋着什么话,错过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 只是章牧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便抬脚向宿舍楼下走去。 “……傅老师!”章牧喊道。 傅照青冲着他点了点头,这时候,傅照青的目光才缓缓看向夏弦。 “上次排练的问题都解决了?”傅照青问。 “解决了!今晚的排练很顺利!”章牧一听,立刻来了劲,开始认真地汇报刚才在场馆内的工作。 傅照青时不时“唔”一声,但目光仍旧停留在夏弦身上。 这几天,夏弦跟他的相处时间其实更多,身为导师,傅照青就算不直接到场,也会插手到他手下队员们的方方面面。 训练的前几天,傅照青知道夏弦的声乐基础不好,特意抽空来训练室手把手教他发声,后来舞蹈,夏弦的精力又有些跟不上趟,章牧冲着他发无名火的时候,傅照青悄无声息地让工作人员把一些补充营养的药送了过来——傅照青当然知道夏弦的家庭状况不足以像其他人的家庭一样托举他,在进综艺训练前,夏弦瘦得几乎有些营养不良——还给他点了几份外卖。 但换句话说,傅照青也再没有和他私下接触过。 哪怕有时候傅照青来看他们训练,提建议,温和地同几个大胆的队员说笑话的时候,夏弦偶尔查一两句嘴,傅照青也会笑着回他,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好像那一通电话,那一顿饭,还有酒店房间里那安静的一次抚摸,确实没有发生过。 这个时候,在沉静的夜色下,傅照青太专注的目光,反而好像有些不大应当。 章牧又长又啰嗦的汇报结束,傅照青的目光还停留在夏弦身上,夏弦也一直望着他。 “那你呢?”傅照青又问,“之前的问题解决了吗?” 夏弦知道他在问什么。 要说傅照青挂心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高利贷,夏弦当然不可能这时候解决,二嘛,就是他苦心营造的“被潜规则”的假象。 如果真的是章牧对他下手,那么现在夏弦只需要回答“没有”两个字,就可以求救。 而章牧,恐怕还以为是之前声乐上的问题——毕竟傅照青亲自来教过——见夏弦好一会没回答,章牧还扭头看来,又“贴心”地帮他回答道:“解决了,他虽然基础不是特别好,但现在这首歌已经唱得很熟练了,明天上台不会出问题的。” 傅照青的视线这才收回来。 “那好。”他沉声说,“你们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好好比。” 这句话无疑给了章牧信心,直到傅照青走后,他们两人一路回到宿舍房间的路上,他都在不自觉地哼着歌。 夏弦没说话,但夏弦也没有在想事情,他只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想着傅照青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 ……傅照青确实是为了他而来。 或者说,就算傅照青相当有耐心,但是夏弦这样一个一直不吭声,不求助的“受害者”,还是让傅照青沉不住气了。 原本夏弦的想法是,先在一公的相处中多和傅照青缓步建立一些感情,哪怕只是师生情,总归感情越深,也就会越“可怜”他,到时候夏弦想要制造机会,难度也就越低。 第16章 但傅照青的脚步似乎比他预计得还要快。 ——对于傅照青来说,并不是情感越深,越需要行动,而是事情越紧急,越需要行动。 譬如现在,夏弦与章牧这个“嫌疑人”走得近了,在傅照青眼中,便是无意间敲响了警铃。这甚至比夏弦费尽心思与他交流还要管用。 说不定,夏弦原本的计划,也可以往前提一提。 夏弦一直在思索这件事。直到躺到床上,熄灯了,和队友们互道晚安,他才蓦然想起来—— 章牧原本要跟他说什么话来着? 罢了,反正从他嘴里一向说不出什么好话。何况……夏弦闭上眼睛,章牧低低的呼吸声立刻在耳边回响。 这小子睡眠质量倒是不错。 —— 第二日一大早,便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来叫他们起床,亲自监督着他们洗漱整理,像押犯人一样把他们押到化妆间。 这可是万人体育馆的公演。 和此前在电视台玩笑一样录制的小型演出截然不同,光是场馆一天的租借费用便能把夏弦的“卖身契”买下来,可能还有的剩。学员们也都严阵以待,比起昨天好像学期最后一天的轻松与释怀,今天,也许是真的只差一步就要站上那么大的舞台了,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等待化妆的间隙里,夏弦去看了眼江旭煦,瞧见他已经缩在化妆间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戴着耳机,临阵磨枪起来了。于是夏弦也没打扰他,默默地回了他们组化妆间,迎面撞上火急火燎的章牧。 “你去哪了!我都要报警了!”他大喊道。 “我就离开了五分钟。”夏弦试图陈述事实。 “五分钟?你以为五分钟很长吗?咱们一首歌都还不到五分钟呢!” ……这个五分钟和那个五分钟是同一个五分钟吗?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然而他们站在走廊,说话间已经有其他人看了过来,夏弦也只好把话都咽回去,无奈地点点头。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章牧这样认真,在后场时一直带着众人反复训练,倒是冲散了他们这组其他人的焦虑。最后上台,他们组反而是发挥最出色的那一组。 没有失误,没有错漏,更重要的是,上了更大的舞台,对于夏弦而言,简直是如鱼得水。他连一丝怯场也没有,成熟老练得就像他才是那个队伍里经验丰富的“老兵”。 最后公布排名,他们组第一。正如夏弦所料。 章牧比谁都高兴,猛地从座位上蹿了起来,大吼一声,然后又回过头来,先是抱了周骐兴,然后目光一转,好像瞄准猎物一样锁定了夏弦,硬是把还在愣住的夏弦拉了起来,塞进了他和周骐兴已经很拥挤的怀抱中,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结果,兴奋的那个人是章牧,但莫名其妙地被挤在拥抱中间,差点喘不过气的人,却是夏弦。 他好不容易从这些人窒息的怀抱中挤出来。 接下来就是个人排名了。输了的队伍中,末尾的选手会被淘汰。 名单一出,夏弦瞧见自己居然在中游偏上的位置,甚至比周骐兴还要高上两名。章牧显然也瞧见了,得意扬扬地在他耳边数着章牧这个队长的功劳。 夏弦一边听着,一边不为所动地往下看,果然在倒数第二名的位置上看见了江旭煦。 平心而论,江旭煦和夏弦的实力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但夏弦走的这条道,有傅照青亲自教他,有章牧虽然令人厌烦却也实在是尽心尽力的督促,还有他自己的努力,以及他向来最拿手的,到舞台上的临场发挥,或许再加上一点他这张脸、这个嗓子的先天条件优势……这一项项累加起来,最终竟能有这样大的差距。 夏弦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待会是还有一个毕业宴吗?”他突然问。 章牧愣了一下,先是本能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反应过来,问:“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们组没人淘汰啊。” ——从这一场公演开始,由观众投票淘汰,可能因此,节目组给于已经经过“考核”的学员足够的尊重。所谓的“毕业宴”,也就是给实际上被淘汰的学员送行的一种更体贴的说法。 夏弦笑着摇了摇头。 就今晚这场宴会,他的事情可多了,现在要加上去见一趟江旭煦,那更是塞得满满当当。不过他不能跟章牧说,非但不能说,还要故意引导一下他。 “所以你待会是有空的?”夏弦反问道。 章牧猛地转头来看他,很快,也许是意识到这动作有点滑稽,章牧又硬生生地,一点点地把脖子扭了回去。 夏弦知道他必然想到了二人此前的约定。 “有空。”章牧梗着脖子说。 “那待会,等我去送完江旭煦,我就回来找你。” 章牧没再说话,只深沉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坐在晋级室看着那些被打散的队员重新组队时,章牧时不时地抬眼观察夏弦的神情,夏弦也再没有注意过。他一直盯着屏幕里的傅照青。 宴会,当然是适合酒后乱.性的地方。 更妙的是,它同时也是适合下点猛料,进行潜规则的地方。 ……相信傅照青也会这么想,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收藏涨势很好嘿嘿,谢谢大家点的收藏,明天休息一天,之后能这样顺利涨到v线的话就可以不休息直接日更到入v啦 第15章 栽赃 整个录制结束后,宴会还没开始,夏弦就直奔江旭煦的房间。 算上之前的相处,两个人毕竟已经认识了足足一个多月,同住同吃,难免比旁人多亲近一下。看见夏弦来了,江旭煦刚才还憋着的泪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夏弦有些拙劣地安慰他,他摇摇头,说自己不是因为被淘汰了而哭。 “……你来看我我好感动……”他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厉害了。 夏弦只好无奈。 安慰比预计多花了点时间,等从江旭煦宿舍出来时,外面已经几乎只有黑着脸的章牧在等着他了。大部分人都已经被大巴载去了电视台——今晚的舞台在体育馆,考核时的录制现场也并非没有用,早已被布置成宴会活动的场景。 这也是节目最重要的部分,综艺,自然需要有立体完整的真人秀塑造。 最后一趟车,夏弦右边是哭得双眼通红的江旭煦,左边是黑着脸的章牧,可谓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了。 等他们三个到时,导师都已经说过话,开展过小游戏了,长桌上的饭菜明显已经被解决了不少,不少人拿着餐盘开始四处走动,也有人居然已经面色绯红——不像江旭煦是哭出来的,这些人,可是喝酒喝的。 毕竟走到现在,也是完好地通过了前两关。再怎么说,只要能留下来,都是费了不少努力,一直紧绷着的人。今晚终于有时间可以放松,就算最开始导师在时他们还有些矜持,等导师一走,该大快朵颐的大快朵颐,该嘻嘻哈哈的嘻嘻哈哈,有些酒鬼,自然也藏不住了。 夏弦他们一来,就被这群兴奋的人群给淹没了——他们的目标当然是要被送别的江旭煦,夏弦脑子清醒,很快松开手,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而章牧则转了又转,和江旭煦一起被困住,最后连夏弦的人影都看不到了。 “老师他们去哪里了?”夏弦一出来就抓着人问。 归根结底,夏弦所做的一切不都还是为了和傅照青“发生关系”吗?这可是今天他计划的主角,主角如果不在,他此前的筹谋岂不是前功尽弃。 还好,傅照青没走。傅照青也确实不是先离场的人。 “在休息室吧?老师们最后还要过来做总结,送走毕业生的。”第三个人回他。 夏弦放下了心。 傅照青的休息室的位置,他当然知道。 虽然他本来是“不该知道”的,不过这样也不错,甚至更好了,到时候,就算是傅照青也不会想到他是蓄意已久……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身后,章牧已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肚子饿了。”夏弦回他。 这不是谎话,夏弦真的肚子饿了。 两个人从化完妆去体育馆后场再到表演回到电视台,接近一天的时间没有吃东西。章牧一听这话,明显也有些意动,他们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心领神会地一起抛弃了人群中还在挣扎的江旭煦,找了个偏僻的小桌,先填饱肚子。 期间,心善的周骐兴还带过来了一小碟特色小吃。 夏弦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说了谢谢就收下了,但章牧一看见,眼睛几乎放了光,快活地刨得干干净净。 夏弦一直在喝酒。 按理说,这毕竟是学员的毕业宴,没放多少酒。有,也大多都被解决得差不多了。 但那些酒鬼们,自然是不会一个人喝闷酒的。 第17章 他们三人刚才进来时有多热闹,就有多少人已经瞄准了他们。自从夏弦的屁股粘到座位上的那一刻起,就有络绎不绝的学员走过来,和他们寒暄一句,然后最后——拿着酒要跟他们碰一碰。 说到底,这又不是什么应酬,一直在抓着人喝酒的,也确实只有那几个酒鬼。怎奈夏弦在宿舍安慰江旭煦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和大部队“交过手”了,其余人等都学会了避其锋芒,也就夏弦他们刚来,可不就好拿捏吗? 从小到大,夏弦其实没喝过酒,那冲鼻子的呛味,光是闻着就已经让人心生退意,等酒入喉,辣味更是一波又一波地蔓延开来,刺.激得他张开嘴,像小狗一样连连吐舌头。 等喝过头一轮,夏弦再迷迷糊糊地瞪眼一瞧,竟是头一个已经来给他灌过酒的人,又若无其事地端着新满上的酒,再来敬了一次,好不滑稽。 就算这样,夏弦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送上门的酒喝完了。 不止是敬他的,连敬章牧的,他也格外好心地帮忙挡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不懂变通了。 他的目的很简单,把自己喝到迷糊,喝到满脸潮.红,喝到话也说不完整。 喝到就像是被刻意灌醉,乃至于被下药的可怜虫。 然后,他再去找傅照青。 毕竟今晚他的打算,实在仓促。他没有把握傅照青能被他“打动”,所以,要做最坏的预期。如果傅照青完全保持理智,他夏弦的演技当然不足以糊弄傅照青。 但随着一杯又一杯酒下肚,别说是骗过傅照青了,就连夏弦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清醒了。 终于,一旁的章牧填饱了肚子,想起来夏弦这个倒霉蛋,扭头一看。 “哎,你脸怎么这么红!”章牧大呼小叫。 夏弦确实有些醉了,脾气也有些控制不住,瞪着章牧,就差真开口骂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了。好在章牧也许还是有些动物的本能,很快放下手中的碗筷,伸手来扶夏弦。 夏弦没好气地把章牧伸来的手打掉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要回答你的话吗?”他说。 章牧似乎还有些不满,张口要驳,又愣了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夏弦说的是什么,于是又把嘴闭上。 ——夏弦说的,不正是他彼时最关心的,傅照青带着夏弦离开的那一晚吗? 但章牧也没继续问出口,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夏弦,看了一会,竟猛地把夏弦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怎么了?”周骐兴回头问。 “他好像醉了。”章牧说,“我带他出去醒醒酒。” 周骐兴笑了,他刚才也看见夏弦那一副孤勇挡酒的模样:“快去吧,反正今晚录制的都是些花絮片段,不要紧。” 章牧的动作很快,夏弦眨眨眼睛的功夫,就被他从座位上捞起来,又穿过嬉笑玩游戏的人群,拽出录制大厅,在灯火通明的电视台里找了个阴冷昏暗的走廊角落。 也是夏弦真的喝到有些迟钝了,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章牧扔到了有夜风吹进的小窗下,靠着墙,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也行,他也需要这么一个地方。麦克风早被他放到了桌上,没有监控,这盲区一样的角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查不清楚。 或者说,什么也没有发生,同样是查不清楚的。 夏弦甩了甩头,把一直紧紧扣着的领口解开,又胡乱脱掉有些厚重的表演服外套,终于感觉到一丝微风携来的凉意。 于是,他衬着月光,看向章牧那双黑而亮的双眼。 谋划了这么久,其实这才是夏弦真正要给章牧栽赃的时候—— “怎么这么急,是我找你,又不是你找我。”夏弦轻声问。 “这个我还是分辨得清的。是我想知道,也是我那天要求你告诉我傅老师究竟带你出去做了什么。”章牧说。 没有灯光,连落在章牧身上的月光也只有那淡淡的一层,可章牧这时候倒像是突然清醒了,说话掷地有声。 “……是,”好一会,夏弦才慢慢接话道,“那我答应过你要告诉你,也说到做到。那天……” “不用。”章牧却突然说,“我想清楚了,你不用告诉我。” 这下,夏弦是真的愣住了,抬眼看他。 “你和傅老师之间有过什么谈话,以他……和你的品性,我相信都不会影响这个节目的公正。”章牧顿了顿,说,“而且,也是你们两人的私事,轮不到我来问。” ——偏偏在这个时候。 偏偏在这个时候,章牧说了这一番话。 当然,夏弦总不至于心软,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章牧不愧是同他一样的炮灰,从二人相识到现在,章牧也就一直糊涂到现在,好不容易说两句清醒的话,却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好在夏弦已经醉到笑都很费力气了。他没有真笑出来。 他摇摇头,轻声说:“……也没有什么‘私事’的,你放心,很简单。我父母欠了高利贷,债主追到这儿来,傅老师帮我应付过去了。” 章牧不说话了。 夏弦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大,知道这番话起到了预期的效果,便抿唇,勉力一笑,便从墙壁上站起身,往回走去。 原本站在他身前的章牧没有拦,夏弦也知道章牧刚受了冲击,是不会拦他的。 于是,他就这么慢而有些跌撞地往回走。 这是回演播大厅的路,也是通往许多休息室化妆间的路。在这长长的一个多月里,夏弦不知多少次在心中描摹这张地图,可事到临头,还是这样巧合、匆忙的一个情形,事情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他最期望的方向。 顺路,会经过傅照青的休息室。 这里没有名牌,夏弦也不需要门派,他甚至不需要看路。酒气上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摇晃,终于在一次不稳中往路边的休息室一倒,手顺势搭上门把手,半个身子的重量一压——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夏弦身体一歪,倚着把手,勉强维持了半秒站立,最终仍是倒向因有人进门而站起、又很快看见夏弦而快步走上来的傅照青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水杯 傅照青的胳膊是有力的。 淡淡的香气涌上,很快在鼻腔弥漫开来。原来傅照青也是会喷香水,从前没有闻到过,也许只是因为从没有贴得这样近。 事实上,直到傅照青用另一只手轻轻合上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声,夏弦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傅照青几乎整个抱在怀里了。 ……两个人,一间小小的休息室。 太顺利了,连夏弦脸上的依恋与庆幸也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意。 “……傅老师?我……” 夏弦挣扎了一下,但他的身体早已软.了,这样没有章法的挣扎,只让他从傅照青怀中挣脱了片刻,便又倒了回去。 而且陷得更深,脑袋一歪,额头贴上傅照青的锁骨,带着粘腻的汗。 “别乱动。”傅照青说。这回,他箍着夏弦的手上了点力道,让夏弦挣扎的动作也蔫蔫地消了下去。 “对不起,我……这是哪儿……” “这是我的休息室。”傅照青说,“你不是该在大厅吗,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但夏弦磕巴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回话。 其实他是真的有些难受了。方才动作有点大,不同酒混着的刺.激一下又从喉咙里涌上来,这酒气压抑不住,一时间,连他的脸也翻出了异样的酡红。 大抵傅照青也看出来了,叹了口气,没有催他回答,而是稳稳地搂着他,连抱带托地将他放到一边的小沙发上。 “我叫人……算了,我给你去拿点解酒的。”傅照青说。 “……酒气很明显吗?”夏弦往沙发里缩了缩,可怜巴巴地问。 “还好。”傅照青说,显然是违心的回答。 夏弦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这下,不止是酒气在这狭小空间里氤氲,连温度也慢慢地攀升。 他缓了缓,没有听见傅照青的脚步声,后知后觉地抬眼。 ——傅照青不仅没有走,还蹲了下来。 那双深邃的、几乎能看透他心底一切秘密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一样。 夏弦心中一跳。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看破了,但傅照青又开了口。 “你一个人呆在这儿,没问题吗?”傅照青问,顿了顿,又伸出手来,帮夏弦把额头上被汗湿的碎发捋开,“……你的脸有点太红了。” 夏弦直愣愣地看着傅照青。 不仅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措辞,还因为他确实被酒浸润了肌骨,热意能促使这种迷蒙越发快地蔓延,直到染红每一寸皮肤。他当然知道,等醒酒药来了,他就算没醒也该“醒”了,最好便是能够将傅照青留下来…… 第18章 他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终于伸出手来,捧住了傅照青的手。 就这么片刻的时间,傅照青的手指已经不那么热了。 不,应该说,是夏弦的指尖变烫了。 “我没喝多少……”他皱着鼻子说。 此情此景,已经不完全是可怜,倒有几分醉鬼的滑稽了。 傅照青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不过,他没笑出声来,只是又凑近了一些,白炽灯打下的阴影和夏弦身上的酒气纠缠起来。 他用指节小心地碰了碰夏弦的脸。 “……那就更不对了。”傅照青沉声说,“难道你除了酒还喝了别的?” 别的,还能是什么?当然是…… 如果是被下了药,那醒酒的当然也不管用。 夏弦的呼吸都快停下了,他睁着眼睛,和满脸关切的傅照青又对视片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保持着脸上的迷茫,缓慢地摇了摇头。 “……就喝了……一点点酒。” 他比划的抬起手来,偏好似忘了自己上一刻正在捧着傅照青的手,动作笨拙,使了半天的力气,反倒被傅照青又伸出另一只手,制住了。 “……那你的外套呢?”傅照青换了一种问法。 “……脱了。”夏弦说。 当然是脱了,这说了跟没说也没区别。 傅照青神色不变,又问:“你领口怎么回事?也是脱衣服的时候弄坏的?” 那刚才碰过夏弦脸颊的手指已经下移,将他胸口大开的衣领翻开了。 夏弦垂眼一看,还真坏了半截。 毕竟用得急,这表演服都是一周内赶制的,用料差不了,但要对上每个学员的身量,又会根据实际效果反复调整更改,个中缝缝补补,当然就不如寻常衣服那样舒适贴身,更不可能耐用——毕竟也只需用这一次——大概他刚才解扣子的动作太急,把领口的布料从针脚中扯出来了一截。 这一截,落在傅照青的眼中,当然就有了另一层意思。 见夏弦又不说话了,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喉结滚动,才克制地松开手来。 “你先喝点水缓缓吧。”他站起身。 休息室里当然备了饮水机,傅照青亲自取了一个小纸杯,接了浅浅半杯凉水,晃荡着水中倒映出来的顶灯,送到夏弦的手中。 夏弦也的确好一会没喝水了,水杯一到眼前,才发现喉咙渴得发涩。 他有些急地接过来,双手捧着,颤着往自己喉管里倒。原先不提起,便不觉得,等咽了第一口,久旱逢甘霖,身体里反倒越发渴.求了。 也不止因此。 其实,夏弦的动作越抖,溢出些水来,哪怕干脆把杯子倒了,反而有益于他。局面越乱,才有更多的接触。 且这衣服湿了……总是要换的。 只不过,傅照青的手出乎意料地稳。正当夏弦不无急切地凑过去,半张脸都贴着他的手背,又将水渍蹭到那皮肤之上时,他手稳稳地把着,一点没松。他也有所“筹谋”,见夏弦喝得急,便开口。 “别急,慢慢来。”他说,好似只是平常一问, “——外套呢,给谁了?” “我、我刚才给章——”夏弦说到一半,猛地闭嘴,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样惊慌抬头,看向傅照青。 就这一瞬,二人对视,夏弦奋力而勉强地摇摇头,敛了视线,低声把话说完了。 “……刚才是我自己热了,才把外套脱了。” 傅照青又怎么听不明白这句话?那“章”字一出,他的眼神就凝了凝。 接下来的话,再多也不必说了。 “怎么不继续喝了?”傅照青又问。 他说得很温和,但这样的局势,这样的问题,再温和的话也因为这个问句而带上了气势。 于是夏弦就这么抬眼,一面觑着傅照青的脸色,一面小心翼翼地继续喝了下去。这回,他可再没有之前那么急,甚至要傅照青耐心地用眼神示意,他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也是因为一直抬眼看着,一不小心,那舌尖便舔到了杯沿,抵着傅照青的虎口滑了好一段,才猛地收回去。 只留下比清水还光亮的一道水痕。 夏弦的神情越发小心翼翼了。 就像是发觉自己做了错事的小动物,傅照青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又向后缩了缩。 傅照青终于叹了口气,似是于心不忍,又似是……被刚才那一段湿漉漉的触碰所触动,他收回手,甚至还伸出另一只手背,替夏弦擦了擦嘴角。 “……你跟章牧,你们关系‘很好’?”傅照青问。 这,就还是要摊开来说了。 夏弦心中也不由地一阵摇晃。 毕竟他并非要真给章牧扣上一个“潜规则队员”的屎盆子。借此拖延时间,和傅照青更多接触才是真。 如果傅照青回头把事情查清楚了,怀疑他,那便得不偿失了。 ——总要让他把“免责声明”先立上。 夏弦支吾片刻,才道:“……他是个好队长。” 章牧是个好队长,傅照青难道不知道吗? 但傅照青并没有露出失望,或是不耐烦的神情。傅照青又把手里的纸杯往夏弦这边一倾,抬了抬眉毛。 杯底还有浅浅的一层,水光晃荡。 “不喝了?”傅照青轻声问。 夏弦低低地“嗯”了一声。 傅照青轻笑了一下,将手收回,二人之间唯一的阻拦也没有了,四目相对。夏弦几乎没法这么直直地看着傅照青。 “我怎么听说,那小子平常有些爱欺负人?” 夏弦的眼睛睁大了。 “……有是有,”他支吾着、混乱地说,“但、但那也主要是为了成绩吧,毕竟我的实力要差一截,他们……” “那你是还挺喜欢他了?”傅照青又问。 这一回,夏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话到嘴边,多么自然地流出。 “我喜欢你,傅老师。” 顿时,这狭小的休息室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杯中的轻浅水声,连夏弦自己的呼吸声都降到最低。傅照青仍然看着他,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 “……我、我醉了。”夏弦又找补道。 傅照青就这么看了他一会,才勾起嘴角,平静地笑笑。 “我信你。” ……夏弦怎么也没有料到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而傅照青站起身,将纸杯放在一边,动作间,落下的阴影越发扩张,把夏弦的影子也侵占了,夏弦倏地意识到什么,刚回神,便感觉到有东西落了下来。 ——是傅照青的西服外套,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很厚实。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亲热 夏弦缩在小沙发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是清醒的,却不知道该想什么。 原本他闯进傅照青休息室,假装喝醉,甚至“被下药”,当然不指望靠这个就能把傅照青“就地正法”,一口气把他的使命给完成了。但至少,至少,夏弦觉得他总该可以找到时机,和傅照青有些“越界”的接触。 比如,一个吻。又或者,是更露骨的,让傅照青帮他解决这个“药物”…… 不管怎样,只要能完成目的,至少能达到一个基准线—— 不会有哪家小说里的黄金处男,和别人亲过嘴,或是帮别人纾.解过。就算是真的,说出去也没人会信,换句话说,只要磕邪教cp的人少了,这篇文的危机也算是解决了一半。 然而傅照青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傅照青难道不关心夏弦吗?他可太关心夏弦了,他简直是被夏弦牵着鼻子走,耍得团团转。 一会儿又是帮夏弦解决高利贷,一会儿又是担心他被潜规则。 唯独,在这关键的事情之上,傅照青硬是一点也不开窍。 “我信你”又算是什么回答?傅照青难道真以为他夏弦是从小到大仰慕傅照青,一直把傅照青当做精神图腾,更是在节目的相处中渐渐被傅照青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沦陷…… 夏弦心里有些泛酸。 不是因为傅照青那句说得体贴温柔的回复。 或者说,正相反,正因为折腾了这么一圈,倒换回来了这么一句话。他根本不希望傅照青这样温和宽厚地回复他。 他是累的。心累。 他可不想真和傅照青谈上恋爱啊! 也许是因为被傅照青的外套裹着,夏弦的思绪就这么慢慢地发散开来,缠成难解难分的一团乱麻。烦躁随之而生。 等夏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就这么想了许久,眼前也没了傅照青的身影。 夏弦倏地从被子一样的外套中钻出头来。 动静不小,傅照青自是听见了。 “没事,你休息你的。”傅照青温声说,“我去帮你拿点醒酒的。” 第19章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简直像是挑衅,夏弦只觉得,如果人脑子真的有“弦”的话,他的那根“弦”,一定已经因为这句话而“绷”地一声断掉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腾地一下子从小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真的没醉。”他也第二次开口,“重申”道。 或者说,不完全是“重申”,因为上一句他说的话是截然相反的意思。 傅照青哑然,看着他,摇着头笑了笑。 “好吧。”傅照青说,“你没有醉,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但是你还得录节目。” “我不可以这么录节目吗?” “不可以。”傅照青神情温柔,答得干脆。 “……那你把我剪掉。你让我淘汰。”夏弦理直气壮地说。 傅照青看了看他,说:“谁跟你说的?我没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要剪掉你,也没有人要你淘汰。你现在就很好。” “……真的吗?” “真的。”傅照青说,顿了顿,“当然,你得先喝点醒酒的,清醒过来。” 一通话说完,又绕回了原点。不过这回,夏弦双颊通红,热得发烫,快被醉意淹没,足足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意识到,又花了许久,也没把思绪理清楚。 他是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不过也就记得自己的目的了。 没有回答,傅照青又不厌其烦地开口:“你坐着就好,我只是——” 话音未落,便消失在夏弦的动作里。 夏弦撑起身子,将手一伸,无畏而可怜地抓住了傅照青的衣角。 其实他根本没有看向傅照青。光是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费劲了他所有的自控力。 如果傅照青轻轻一挣,便能挣脱。 可傅照青就这么看着夏弦头顶已经被汗湿的发旋,沉默了一会,然后被这轻浅的力道扯着,往小沙发走了半步。 还是没有人说话。 然而,就是这仅仅半步,却仿佛一处缺口,让堤坝之后的滔天巨洪找到了倾泻的地方。 夏弦的手,好像没有骨头一样依附在傅照青的身上。他本就是刚站起来,腿都发软,于是那带着黏稠汗意的一双胳膊也从衣角攀到了腰间,然后好像长了眼睛一样沿着衣袖摸索至傅照青的手腕,握住。 动作暧昧,却又不失天真,好像夏弦根本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下贴上热源,只是想抱着他,不让他走。 傅照青滚了滚喉结。 片刻,他没有再后退,而是引着夏弦的手,结结实实地把他的腰环了一圈。 就这样,夏弦的双手,好像一个环一样自然而然地扣上。 “好,你抱住我,我不走。”他说。 一边说,他一边又再度伸手,越过夏弦的身体,将刚才被夏弦顶掉的外套又捡起来,用力一抻,一抖,然后结结实实地披回了夏弦的身上。 于是,二人贴得越发地近了。夏弦比他矮上半截,因为太近,下巴只好不那么舒服地半仰着,搁在傅照青的肩膀上。 这样肌肤贴着肌肤,肉.体贴着肉.体的角度,反而没有那么方便了。就算夏弦侧过脸来,也只能报复性地咬一咬傅照青的耳垂与喉管。 但夏弦想明白了,后知后觉地往后缩时,又被傅照青铁一般的手臂圈住了。 “……那你也不可以把衣服脱.了。”他平静地捋了捋夏弦的后脖颈,好像真的养过小宠物一样,动作温柔而娴熟。 夏弦几乎是立刻一抖,本能地收起了那些小心思,只闷闷地把鼻子往傅照青的锁骨压得越紧密了,悻悻道: “我……我热。”他知道自己在狡辩。 “是吗?”傅照青的声音带着点迁就。 也因此,夏弦还以为傅照青只是又一次应下了他这个“醉鬼”的胡话。但他没想到,话音落下,傅照青又伸手——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嫌麻烦——贴上夏弦的脸颊。 夏弦心里一紧,一双乌黑的眼睛立刻抬起来,看向傅照青。 在此之前,傅照青不是没有摸过他的脸。傅照青甚至还替他拭去过“泪水”。 但那些都是轻柔的、转瞬即逝的。 而这回,带着温度的手心缓缓贴上夏弦的脸颊。其实傅照青的动作并不缓慢,但在夏弦的眼中,这样紧密的接触,无疑像是过了许久。他愣愣地看着傅照青,任由傅照青捧着他的脸,调整了一下姿势,等回过神来时,二人已经面贴着面,只差夏弦一个冲动便能唇贴着唇的姿势了。 傅照青还在缓缓低头。灯光所不及之处,呼吸已经先一步纠缠起来。 事到临头,不知为何,夏弦莫大的勇气反而一点点地缩了回去。他就这么僵着身子,心里一片空白,等着傅照青终于俯首,将额头与他的相抵。 夏弦实在心虚,心虚得都有些怕他那满肚子的打算就这么被傅照青看了出来。 不过,这份担心显然是不必要的。 “你看,没有烧。”傅照青抵着他的额头,嗓音也低低的,“你只是吃了点……酒,心理作用。忍一忍就好了,不要着凉了。” “我不是因为发烧……”夏弦忍不住道。 话音未落,他又瑟缩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傅照青问。 就像是世界上最耐心的医生,傅照青看着他,他们的额头依然紧贴着彼此,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容许夏弦再退缩。夏弦连呼吸也变得小心了。 “……我真的喜、喜欢……”他说到一半,见傅照青仍看着他,终于怯然躲开傅照青的视线,吞吞吐吐起来,“……不行,傅老师,你对我太好了……” 鼻尖抵着鼻尖。 说实话,就算是心知自己说的是假话,夏弦的心跳也如擂鼓一般。 越想要它停下来,它便越发地跳个不停。 片刻,傅照青终于放过了他,额头退开,但手仍旧捧着夏弦的脸,让他越往后缩,便越发紧地搂着傅照青有力的腰身,以至于压皱了傅照青贴身的衬衫,晕出些许汗意。 “……你还年轻,也许有时候,一瞬间的兴.奋,不一定是真正的喜欢。”傅照青说。他明显意有所指,但夏弦闷着头,假装一点也没有听懂。 “我成年了。”夏弦说。 “成年了多久呢。四个半月?”傅照青问。 夏弦抽了抽鼻子,慢吞吞地把手从傅照青的腰间收回来。 傅照青感受到了夏弦的动作,手里一松,也没有再逼迫着夏弦仰着头,继续对视。 只见傅照青滚了滚喉结,显然对他的动作很满意,不等夏弦回话,便要继续劝。 但夏弦还是开口了。 “傅老师……难道也会有‘一瞬间的兴奋’吗?”夏弦的手紧了紧。 这回,他能感受到傅照青的身体一僵。傅照青当然不能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没有过。” “戏里也没有吗?”夏弦很快又问。 他霍然抬头,不管不顾地直视傅照青。也就是这一眼,他眼底那清澈的一层泪花也霍然落入傅照青的眼中。 “……我从不演亲热戏。”傅照青缓缓说。 出身豪门世家,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 但下一刻—— 当夏弦踮起脚尖,用舌尖舔开他抿住的唇齿,主动点燃这一室的酒气后,那侵略性极强的气息一下压过来,夏弦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坏了,傅照青明明就很会亲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支撑 如果是傅照青来解释,大概会告诉夏弦,他一向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健身习惯,同时又有私人医生管理他的牙,再加上他的酒量一向很好,所以在这一次他始料未及的亲吻中,好比夏弦已经很不守规矩地先放了冷枪,明明已经打得他措手不及,但傅照青只出三分力,已经吻得夏弦招架不住,两三次呼吸间,便只能被动地呼吸着他口中的空气。 越陷越深,越缠,也越无力。 但如果要夏弦说,他可不这么认为。 他只觉得…… ……也许这就是天赋异禀吧。 哪怕都是配角,他夏弦这么一个小炮灰,在傅照青这样的黄金配角面前,连吻技也是比不过的。 吻着吻着,他心底甚至生出了几分悲愤,又化作力量,赌气一般地、不自觉地将手抽出,又环上傅照青的肩膀,几乎要整个人攀着傅照青,挂在傅照青身上一样,明明已经喘不过气了,还要越发盲目而用力地靠近傅照青。 也就是这一瞬间,傅照青的身体又僵了僵。 好一会,夏弦才反应过来,傅照青没有像此前那样,极具压迫地侵占他的口腔,反而停下来,任由夏弦有些吃力地缠着他一点点吻回来。 同时,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是夏弦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们二人的姿势已经变了个样,傅照青弯着腰,俯下身,而他夏弦,则往后仰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失去了重心,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傅照青的身上。 第20章 傅照青有力的双手不声不响地搂住了夏弦的腰。 等夏弦终于察觉了傅照青的安静之后,想要退开,也被这个姿势生生地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跌坐回身后的沙发上。 也好在是傅照青抱着他,让他能够挂着借几分力,不至于真坐了个屁.股墩。 反应过来后,他下意识地把傅照青这个唯一的支撑抱得更紧了。 双臂几乎叠在傅照青的颈后,脸又埋在自己的手臂上,仿佛连全部的身体都要对傅照青开放了。整个前胸都紧紧地贴着,这样的紧,心口更是捂出一团又热又旺,令他自己也觉得羞.耻的情.火来。 意识到自己这下意识的动作正是“投怀送抱”,夏弦立刻僵住了。不止是羞的,更是怕肌肤相贴,哪里出现破绽,教傅照青察觉了。 而傅照青,却顺着夏弦的脊骨无意识地往上捋了一下,稳住他的身体,然后竟慢慢地松开了手。 一阵沉默。 夏弦扭着脸后退了半步——不,连半步都不到,毕竟身后就是沙发,他只动了动脚,便感受到小腿腿肚被沙发抵住了,退无可退,于是只能就这么面贴面地和傅照青僵持着。 虽说好歹是拉开了一些距离,但这样近在咫尺,一抬眼便能对视上的姿势,反而更暧昧了。 半晌,夏弦先开口:“……我、我确实醉了。” 他的脸是烧得更艳了,尤其是在嘴唇因为傅照青强势的亲吻而泛白后。 一边说,夏弦一边调整着身体的姿势,想要站直。可傅照青的身体圈着的空间就是这么狭小,无论再怎么调整,他当然都是站不直身体的,这样的动作无疑是一种明示了,让傅照青也退一退的明示。 但傅照青看着他,什么回应也没有,好一会,才敛了能烫伤人的目光,沉声问:“这个时候,知道自己是喝了酒了?” 言语间,似乎终于有了一丝震怒。 向来好脾气的傅照青,何止是心善?更因冷静自持,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就算真的踩到他的雷区,傅照青也不会轻易动怒。 ……而这会,傅照青居然真的生气了! 夏弦被这个事实冲击着,抬眼,不顾两个人的距离还如此的近,便偷偷去瞧傅照青的神情。 可傅照青说了这一句话,就真的退了开来,连手也背到身后,脸上更是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一前一后,不过转瞬,快得得夏弦几乎怀疑傅照青动用了演技。 等傅照青的眼神再看过来,又是那熟悉的、洞察人心一般的深邃了。 二人目光相触,夏弦心里一震,很快收回目光。 不管怎样,确实是他夏弦“强吻”的傅照青,事后又来了一句极具渣男风格的“我醉了”,好像不愿意负责任一样。抛开旁的——譬如傅照青把他吻到腿软——单看这事情,他多少是有些不妥的。 “我错了……”他认起错来当然是熟练无比,可怜无比,“是我不该、不该……” 傅照青看着他,叹了口气。 “看来,你还是不肯同我说究竟喝了什么……” “……我真的不记得了……” 两个人的话撞上,又同时停下,尴尬而无言地对视了两秒。 最后把话续下去的,还是傅照青。 “……我没有怪你。”傅照青说,用着一种很正式的语气,“无论是节目里出了事,还是这个……出格的举动,如果有一个人要负责,都该是我。” 顿了顿,也许是见夏弦仍不说话,他又道:“……我也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做什么,说什么。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再听。但是……” 这么长的一段话,傅照青说得并不急,一直在说,偏偏说到了转折处,却停了下来。言语好像有魔力一样,引得夏弦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 “……但是?” 傅照青闭着嘴,摇了摇头,竟又俯过身来,靠得有些近了。一直呆呆地盯着他的夏弦立刻发觉了,想也不想便往后避了避,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傅照青将刚才搁到沙发扶手上的纸杯又拿了起来。 拿起纸杯,傅照青还对着他示意一般地晃了晃,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夏弦表现出来的抗拒。 这回,夏弦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去给你弄点解酒的,你一个人呆在这儿。”傅照青第不知多少次重复这段话,这一遍,又不放心似的补充了更多,“……你可以把门关上,听到我的声音再开。坚持一会,别迷糊了。” 夏弦埋着脑袋,丝毫没有气势地点点头。 ……至少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吻过了。 而且也不止是吻。直到现在,傅照青变得粗重的呼吸都好像还停留在耳边。就算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这一次并没有持续很久的吻也会在傅照青——或者说,傅照青和他自己——的身体里留下什么。 好一会,夏弦才回过神来。 好似潮水褪.去,终于踏踏实实地踩在了地面上,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拯救世界”的目的,他已经完成了一半,非常顺利。 其实无声无息,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能听见傅照青慢而轻的离开的脚步声。 视野角落,傅照青已经走回了饮水机旁,丢了纸杯,又走到了门口,推开门。 门发出一声摩擦的响动。 然后,傅照青又把门推回去,轻轻合上。夏弦有些好奇地抬眼看去,看见傅照青正在回头望着他,欲言又止。 “我很快就回来。”傅照青还是开口道,“……我知道你的情况,也知道你的困难。但是我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你是很有潜力、也很有上进心的。有时候,递到你面前的不一定是机会,拒绝它才是把握住机会——都走到这里了,希望你能再多坚持一下。” 夏弦看着门口,半晌,也缓慢而轻轻地,点了点头。 —— 大事解决了,其他的小事,都没有挂夏弦心上了。 这一天,小事还是不少的。 他本来就是假装醉了,醉得相当有“目的性”,等傅照青回来,他喝了傅照青带来的那份解酒药,这“醉意”自然就很快解了。 怕他没有完全清醒,傅照青还留他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会。 几乎让夏弦想起小的时候被带去医院打针,也是要这么“留观”一阵。他一个人乖乖地坐在小沙发上,刚才的旖旎气氛与热.潮仿佛还留在沙发上,而傅照青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又或许,傅照青也是觉得尴尬,才一改从前,没有再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夏弦很快又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傅照青当然是不会尴尬的。 尴尬的主要还是心虚的夏弦本人罢了。 夏弦进来休息室时有多么明目张胆,他出去的时候就有多么落荒而逃。 连在走廊上迎面撞上来找他的章牧,夏弦都没有再插科打诨的心思了。他摆摆手,把章牧的质问和疑惑都轻易堵了回去,就快步往大厅里走。 其实,虽然夏弦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有接近半辈子那么久,但当他回到大厅一看,和傅照青这一通拉扯,也笼统不到二十分钟。 大厅内喧喧嚷嚷,没人注意到他和章牧去了又返。就算有,恐怕也只是觉得两个人去厕所蹲了蹲,众人玩游戏的玩游戏,唱歌的唱歌,起哄的起哄,没有把他们两个“独狼”放在心上。 而夏弦,重归了这些吵吵闹闹之中,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回头,伸手,不由分说地把一直跟着他的章牧怀中的外套抢了过来。 章牧呆了,一时没有阻拦,好一会才张口。 但夏弦先一步把章牧的话堵了回去。 “……录节目呢,我现在不想跟你聊这些。”夏弦说。 章牧这回居然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才说。 “我明白,不聊,这些都是你的伤疤……” 闻言,夏弦一怔。怎么又扯到伤疤了?哪来的伤疤? 他对上章牧的视线,才终于反应过来——章牧说的是进休息室之前二人的那番对话。 难不成,章牧是觉得他夏弦自我剖白被刺痛了,这才躲了好一阵,偷偷去舔舐“伤口”了。 ……这个误会,倒让夏弦哭笑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感谢 也可谓是无心插柳,从前章牧总是要为难夏弦,追着他说些幼稚挑衅的话,而这一回误会之后,章牧倒是一改常态,不仅从不为难他了,连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原先夏弦练习出了什么错处,他总要先损上两句,才会发挥他“好为人师”的性格,指点指点夏弦。而且这指点的过程中,嘴也是不停的,生怕夏弦什么时候反应过来,一句话把他又堵住,那些废话就都没地方倒了似的。 现在嘛,别说是损夏弦了,就连上手指导夏弦,章牧也小心翼翼的。 第21章 他也不至于就断言是因为什么同情或是敬佩,总归,这态度,肯定是和“潜规则”八竿子打不着了。 得亏傅照青这两天也破天荒地没有关注他们组,不然,以章牧现在对夏弦的古怪态度,早就教傅照青看出问题了。 傅照青没有关注他们也很正常。 这一场公演结束,进入下一场公演的训练和准备阶段,除了最开始要在会上把关整体演出的效果与大方向,其他时候,导师们是不必亲至训练室的。顶多查一下进度,也就算是非常负责了。 同样,夏弦也不敢断言这一天两天的缺席是因为他的那个“小插曲”。 但那毕竟是傅照青。 且不说还有夏弦这个“特殊情况”在,就是按照上一次公演傅照青对待其他组的态度,他本来就是相当负责的。别说是参与什么考核检查了,几乎每天都是要来训练室,一个个地检查、指点,甚至亲自上手教学——当时可不只有夏弦这一个人受了他的恩惠——那么,现在的缺席,的确就带上了些许别的意味了。 难道傅照青……也会尴尬、躲避? 后来夏弦想起那天二人接吻后的情形,反复揣摩,总感觉确实能从里面看出些蛛丝马迹。 譬如傅照青一吻结束,便急匆匆地去帮他拿了解酒的饮料(不好喝)。又譬如后续在大厅录制花絮时,傅照青没有再多关照他,明明他这个“被潜规则的学员”在傅照青那里应该是高度关注对象才对。 这么看来,虽然傅照青和他接触的机会变少了,但不一定是件坏事。 毕竟夏弦的最终目的还是要……睡傅照青。能让傅照青自乱阵脚,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当然是有了更多让夏弦大做文章的机会。 但很快,夏弦就意识到这个想法或许是错的。 不管傅照青的主观意愿如何,甚至不管傅照青有没有在那短暂的一吻里险些动了心,傅照青是不会让个人感情影响到工作的。傅照青就是这样的人。 当夏弦意识到这一点,回过神来,也从章牧那无处安放的“校园狗血剧”行为里跳出来,终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不是傅照青的行为,甚至也不是训练中的事,而是——负责管理拍摄得到的材料的工作人员,也就是每隔一段时间要来收麦克风的人,这两天,来得都要格外准时一些。 真人秀节目不比那些舞台节目,虽然真人秀包含了舞台表演,但节目大部分内容的“日常”与“花絮”,都是从长达几百个小时的监控与录音中摘取的。如果说舞台录制的音视频材料非常珍贵,那么,真人秀节目中的这些录音录像,就像是未凿开的玉石,并不知道究竟价值几何。 因此,以往忙的时候,这些工作人员迟上个半天一夜,也都是常有的事。毕竟整理回去也是暂时堆着,半个月后才开始剪辑,晚点,不会耽误事。 夏弦也打过工,知道只要能偷八分懒,没几个人会心甘情愿地把事情做到十二分。 除了一种情况。 顶头上司一直在盯着。 ……而这里的顶头上司,除了傅照青,还能有什么人? 如果说夏弦观察了两日,还只是猜测的话,等到练习强度加大,傅照青不可避免地继续参与他们的日常训练之后,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这一吻,终究还是打草惊蛇了。 傅照青有了动作。 也不知道这位金尊玉贵的导师是怎么忙里抽闲,能够亲自抽出时间来,调查夏弦在节目里说的每一句话,接触的每一个人。总之,这几天,傅照青一定已经亲自查看监控,翻阅过了夏弦这一个月以来的所有视频与音频记录。 等到傅照青检查这组小考时,他没有再将多余的目光停留在章牧身上。没有观察,当然更没有怀疑。 傅照青不是傻子,等他把那些材料都一点点检查完了,当然打消了对章牧的怀疑—— 毕竟,夏弦的引导只是那一时半刻的效果,真着眼于这一段时间的精力,就能发现章牧这小子时时刻刻都在犯蠢。 ——不管夏弦怎么误导他,都是单方面的。 章牧这个拙劣的靶子总会有被识破的一天。 不过,来得也的确有些快了。 好在这一个阶段,不知道是因为排除了章牧这个夏弦近身之人的“嫌疑”,傅照青反而放了心,还是因为马上又要到公演,傅照青不想再有什么意外发生,总之,他也只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没有找夏弦算总账。 ……又或许他其实还信夏弦,希望不要影响到夏弦二公的发挥。 如果说第一次公演,夏弦还处于懵懵懂懂,利用提前知晓的剧情来为自己保驾护航的状态,那么这一次,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排练、眼睁睁看着江旭煦淘汰,他也不由地被这种竞技中的紧张氛围所影响,有些危机感了。 夏弦心里其实知道,以他的进步、章牧的实力,还有他们这一组比其他组更长时间配合行程的默契,这一场,其实没有很大的危机。 但好巧不巧,到了二公,连节目组也开始渲染这种紧张氛围了。 ——留得越久,学员之间的羁绊就越深。 道理很浅显。 日夜相处,又是身在同一个团体之中,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互相帮助,就算是夏弦,对上脾气古怪的章牧,也难免会生出些同学的情谊。 更包括与工作人员,与老师。 节目组当然不会放过这一点——所有的选秀节目,走到越后面,淘汰的环节就越催人泪下,都是同一个道理。 因此,在二公比赛之前,节目组又安排了一个小小的夜聊会。 原先干净空旷的训练室,头一次被摆上桌椅,装上装饰,显得温馨,又有些隆重。 前两次表演前,这些学员同样会夜聊。 但,躺在宿舍床上,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是一种氛围。 而坐在明亮温馨的小桌前,面对着模拟烤炉的电子火花声,又是另一种氛围了。 节目组安排了一些简单的手卡,就像是主持人的手卡一样,大致把控一下流程。他们传来传去,当主持人的任务,最后居然落到了夏弦的手里。 夏弦一愣,紧接着又松了一口气。 这代表是他来问别人问题,而他自己的回答,就可以抄抄捡捡,甚至直接敷衍了事,混过去。 ……没办法,他总不能把自己来这个节目的真实目的和干了什么事老实说出来。 第一个问是问志向和理想。好几个都说了要出道,变得有名,章牧是最后一个答的,他扭捏了一会,说想要赢。 于是夏弦也笑呵呵地附和说他也不想被淘汰,拿起下一张手卡。 第二个问题,如果有一张邀请卡,你会请哪位亲友来看你的二公。 这个问题就具体多了,而且有些危险。 众人七嘴八舌地聊时,章牧看了夏弦一眼,才开口,颇有些无赖地把这张卡抢了过去。 “都不给,我才不傻,这节目要播的,万一选了这个忘了那个,回去岂不是要吃瓜落。” 大家顿时哄笑一团,夏弦心里一动,顺理成章地跳过了这个问题,往后翻去。 拢共不过五六张手卡,但时间特殊,不仅面临着公演,还面临着可能会有的淘汰,大家都有一肚子话说,说到兴起,夏弦这个主持人又好说话,根本拉也拉不回来,等众人聊尽兴了,夏弦终于翻到最后一张卡,已经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最后一张卡。 一路走来,你最感谢的人是谁。 夏弦念完后,没有第一时间抬头。 一旁有人开玩笑说:“这怎么听起来好像已经成团了,要发表获奖感言了?” 于是夏弦也回神,笑着把话递了过去。 立刻有人开始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 看节目的观众或许不知道,学员们想感谢的人其实很多,从大太阳下拎几十人外卖的小助理,跟着造型多次返工的化妆师,再到导演、制作人,还有那几个大牌导师。 一边说,一边补充,最后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回答了。 话题慢慢延生,以夏弦的声量,又怎么收得回来,最后反而被周骐兴一胳膊拉进人堆里,莫名其妙地和其他人一起齐声唱起歌来。 一首流行歌,硬是被他们唱出了学校齐唱的味道。 录制结束,几人一哄而散。到了二公,管理宽松多了,有人是要和其他团的朋友最后小聚一下,有人是亲人真来现场支持,去见一见面。 夏弦一个人留下,和工作人员一起帮忙把桌椅、装饰,乃至于摄像头都清理干净,再慢悠悠地往回走。 也许,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真的能激发人去思考。他想了想,还没走出训练大楼,便又折返回来,打了个电话。 给傅照青。 这两天,傅照青从训练室到公演场馆两头跑。这栋大楼里自然早就增加了供老师们休息的落脚处。 第22章 倒也是一个夏弦认识的地方。 ——傅照青最开始指给他们练习的地下室。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这里已经变了样,完完全全的办公室风格,灯光明亮,简陋但相当大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各种资料。 很显然,那些录音录像不在这里。傅照青的调查的确已经得出了结论。 夏弦有一阵晃神。 “……怎么了?找我有事?”傅照青站起身问。 夏弦犹豫了两秒,没有直奔主题。 “其实没有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来见一见傅老师。”他说,“……我还没有正式地跟傅老师说一声谢谢。”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偏爱 傅照青了然。 “你们那个小谈心会已经录完了?”他问,又坐了回去。 夏弦点点头,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嗯”。 傅照青坐下了,又抬头看他,见他还站在门边愣愣的模样,笑了一下,补充道:“随便坐,我这里你不用这么小心。” ……就是你傅照青面前才要小心。 夏弦腹诽着,面上当然不显,随便找了把椅子遥遥地坐下,坐正,端着身子看向傅照青。 这种情形有点像学生时代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又截然不同,昏暗的地下室再怎么开灯也没有校园里明媚的阳光,大而乱的临时办公室和学校里几个老师挤在一处的学科办公室也不一样。 而傅照青对他的态度也向来耐人寻味——抛开一切说,至少没有老师会和学生亲嘴。 ……没有正常的老师会和学生亲嘴。 仅有的相似之处,大概在于地位的悬殊,还有夏弦仅有的记忆里那些老师总是忙到脚不沾地,而傅照青同样,在夏弦坐下的下一秒,他就翻开文件又继续了刚才的键盘鼠标的敲击。 又一会,夏弦几乎以为傅照青要把他忘记了,才听见傅照青的声音从那些小山一样的文件中传出来。 “渴的话自己接点水。”傅照青说,似乎终于处理完一份文件,扣下电脑,抬头道,“我也很高兴你会在那个问题下想到我,我接受你的感谢,希望你明天的演出一切顺利。” 傅照青顿了顿,冲着他笑道:“……这个接受算正式吗?” 连章牧来了都挑不出什么问题,夏弦忙点点头,半晌,脸有些红地回答傅照青的上一句话。 “我不、不渴。” 话音未落,他立刻想到了那一吻。 傅照青当然也看出来他想到了那一吻,神情一顿,收回了视线,清了清嗓子。 “……还有别的事吗?” 这话甚至有些像逐客。 当然,傅照青是绝不会舍得赶他走的。只不过夏弦听了,心里便下意识地急起来,立刻话赶话地说:“还有、还有一件事。有关那天在休息室的‘事情’,我当时说……” 说着,看傅照青明明听见了,却只是停下了动作,没有回应,于是夏弦心底又莫名发虚,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傅照青静了一会,等到夏弦又安静下来,才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你说。”傅照青道。不知为何,他脸上的神色越淡,那上位者的压迫感就越强。 但后面的话,夏弦必须说出来。现在傅照青查清了章牧的事,二公一过,腾出手来,要么同夏弦算账,要么同他摊牌。 如果夏弦还想把握主动,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其实,也就是那次休息室的事,我没有跟傅老师说清楚。”夏弦咬了咬下唇,说,“那天我是喝了酒……” “……嗯。然后呢?” “我知道傅老师那天是问我,究竟是谁灌了我……酒。我当时是下意识地说了队长的名字,但队长没有真的‘欺负’过我,那天是我帮他挡酒,挡了很多,我自己都不大记得了,如果说所有人都有可能,也绝不可能是他……” 话,夏弦还是磕磕绊绊地说完了,但傅照青那边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心底的十足把握又去了三成,没忍住抬眼,偷偷去瞧傅照青的脸色。 傅照青竟真的没有笑。 “你知道我一直在跟你说什么,对吧?”半晌,傅照青说。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怒意。 夏弦茫然地张开嘴,好一会,才开始组织语句。 装傻是不能了,傅照青这已经不能叫做说暗示,几乎是摊牌了,他只好道: “知道。” “我看你还不清楚。”傅照青立刻说,“我劝你,归根结底,不过是说几句轻飘飘的话。话是没办法让你擦亮眼睛的。” 这话就更重了。 到了这一刻,夏弦猛然明白此前傅照青对他的态度的确是收着来的。 傅照青这样的人,身在高位数年的积威,一旦把话说重了,几乎能压得人冷汗直流。于是夏弦又悻悻地把嘴闭上。 好在他是真没遇见什么潜规则,也就不至于被这简单两句话便训得手举白旗。 死寂一般的五秒钟后,夏弦终于想起来回话。 “……傅老师,是我惹您生气了吗?我只是觉得,队长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傅照青也没有第一时间回他。只见傅照青侧过头,翻了翻一旁的材料——但就算是夏弦,也能看出来傅照青这样没有目的的查找只是为了分散注意,让自己平静下来——果然什么也没有找到,又转过头来,沉声开口: “你没有惹我生气。” 又很快补充道:“但是我一直劝你的话不变,你自己多想想吧。如果不情愿……如果对我说实话有负担,这很正常,怕我的人多了去了。连恨我的人也多了去了。你放心,我做的这些事,既不是为难你,也不是偏袒你。” 傅照青不说则已,一说便是这样滔滔不绝的一长段话,这样的气势,这样的严肃,说得夏弦都有些发懵了。 ……说到底,也就是动了情绪,才会这样一句接着一句,言语间恨不得论述完整严丝合缝,就这么写出篇小论文来。只是,这话更不敢当着傅照青的面说出来。 夏弦张了张嘴,最后怏怏地说: “傅老师,你真的没有偏袒我吗?” “我不会偏袒任何人。” 话音落下,夏弦咬着唇,轻轻地摇了摇头。傅照青多么敏锐,当然察觉了这个异样,眉头一皱,但就在傅照青有下一步反应之前,夏弦已经又开口,语气轻飘飘的。 “……其实,刚才傅老师回答我之前,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希望过、幻想过,您会说,对我是有那么一点偏爱的。这样,我也许才能够幸运地继续走下去……” 傅照青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露出明显的诧异。 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傅照青头一次,惊讶到控制不住表情——他那苦行僧一样自律到有些古板的观念,当然认为不偏袒的声明是对夏弦的肯定与保护,而夏弦这一番话,无疑是对他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的冲击……不,是挑衅。 “你不应该这么想。”傅照青很快说,几乎有些头疼,“难道你刚才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不对,这种想法到底是谁灌输给你的?我知道不是章牧了,你这段时间也没有跟谁走得近吧?” 夏弦却不回答,呓语一般地继续说: “我还以为,那天的那个、那个吻,应该多少有一些特殊……” 话音消散在他又一次清楚而可怜的吸鼻子当中。 “……那天的接吻是个错误。是不应该发生的、我应该检讨的事。你想在这个节目继续走下去,就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傅照青重申,语气有些难得的干涩。 这句话像是突然把夏弦叫醒了,他抬起眼来,漆黑的眼睛似乎终于聚焦。他的五官本来就更偏锋利,只要不装可怜,脸上没有快要溢出的红晕,这么抬眼看人时,还是很有几分冷意。 又一会,夏弦才回答说: “我明白的,还是谢谢傅老师。明天我会加油的。” 说罢,生怕傅照青再说出什么别的把界线划得更清的话似的,夏弦立刻站起身来,在傅照青反应之前朝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夏弦默数着步数,听着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遏制不住。果然,第四步的时候,傅照青突然开口。 “等等。”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回头,看见傅照青也在抬眼看他,眼神深深。夏弦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和傅照青对视,很快,傅照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接着道: “……明天公演结束后,去酒店房间等我。” 终于,夏弦的心跳漏了一拍。 酒店房间。 无欲无求如傅照青,就算是叫他去酒店床上两人睡一晚,恐怕也不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这句话本身就令人遐想,而且…… 虽然傅照青没有目的,但他夏弦可是一直都有目的的。 第23章 “……好。”夏弦说。 —— 离开房间,关上房门,夏弦立刻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走出大楼抬头一看,已是月上中天。 确实,他刚才帮工作人员收拾东西,就这一会时间,又是公演的前一页,大家都紧赶慢赶,门外等着的接驳车上都没人了。 其实夏弦之前也在紧赶慢赶。只不过,从傅照青的办公室出来,他心里不觉轻松许多,坐在车上,拿胳膊垫着下巴慢悠悠地看夜景等最后一波人出来,竟也不觉得紧张了。 现在想来,也许刚才的紧张,有一大半都是因为傅照青查清了章牧,如果不做出应对—— 而现在,不仅得到了酒店邀约这一直接的“成果”。更重要的是,傅照青绕了一圈,忙里抽闲累了一周,又走回了原点,又要开始猜究竟是谁意图“潜规则”他。 一点头绪也没有。 ——夏弦把半张脸陷在自己的衣袖里,容许自己不是很道德地轻轻笑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 ---------------------- 夏弦其实挺机灵挺理智的,就是不太知道怎么爱自己[抱抱] 第21章 第二条短信 第二天的公演比上一次公演还要热闹。 夏弦这群人从宿舍,到化妆室,再到表演场馆,一路都被人簇拥着,走进场馆的路上居然还遇到几个来拍照求签名的粉丝。 他可是头一回见这场景,别人拍照也好奇地去瞅,被章牧一把拉了回来,顺便还给他塞了个口罩,动作尤其粗鲁地给他亲手带上。夏弦抗议无果,试图用杀人的目光反抗,但章牧这臭小子竟连看都没看见,扭头就继续左手一个周骐兴右手一个夏弦地往场馆后台冲。 等周骐兴实在跑不动了,几人终于停下来。一旁周骐兴在弯着腰喘气,夏弦才有空问出个究竟。 ——原来在他们近乎闭关的训练中,这节目的宣传阵势已经早早铺开了。正式节目明天就播出,一周前,那由几个原先的“能力者”跳的pv,以及上百个海选学员的资料,都已经在热搜上挂了几天了。 夏弦还是没听明白:“那不还是没播出吗,只因为一张证件照,就有人……?” 一旁的周骐兴显然比他懂多了:“有些是职业的私生,有些是买股的资深粉丝,赌的就是节目播出后我们爆火,这些‘物料’能卖大价钱。而且这‘鸡蛋’也不见得就只放在我们一个篮子里。” 周骐兴把手一指,夏弦再垫着脚尖回头看,果然瞧见那一波刚才还冲着他们满口憧憬的“粉丝们”,已经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拦住了他们身后那个组合。 他看的直咋舌。 “节目还没播出就已经会被人堵门了,那更出名的岂不是……” “你不会在打退堂鼓吧?”章牧狐疑地问。 “没有没有!”夏弦立即道,“我在……我在想我们的老师们来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么混乱。” “你担心傅老师?如果跟我们一样坐接驳车来,那是。但是老师们都有商务车和保镖接送吧,可能反而更好一点。” “……也是。”夏弦干笑一声。 其实他还真没有担心傅照青。 他只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身份还是个恶毒炮灰,记起在这篇文的主线里,他这个炮灰的剧情里,什么被打脸,被赶走,还有被全网黑这炮灰下场三件套可是一个不落。 前两个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最后一个,夏弦原本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按照原主线,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素人”,不会有网友关心他的花边新闻(除非是出现在法制频道),所谓的全网黑也顶多就是在当地的时事新闻上挂个半天——但现在他的身份变了。 就算夏弦再怎么没有娱乐圈常识,他也知道—— 只要从选秀综艺顺利出道,他身上挂着的就是“偶像”的标签。已经属于公众人物了。 而不少名人的花边新闻,就算是花大价钱,也不可能摆平。时不时的,这些丑闻就会在那种“盘点”“八卦”中被网民们翻出来,成为互联网时代的“传说”。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但是,如果他不出道呢? 当然,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节目结束后离开娱乐圈、远离傅照青,只是没有考虑得这么清楚。 如果半途被淘汰了,跑路难度当然就不高。 夏弦完全可以换一个身份,更顺利地去当他的“真少爷”——他也是普通人,在练习室997地练舞练歌和躺着当商业帝国的小少爷之间,肯定是选择后者——同时,“被淘汰的练习生”这个身份也不那么吸睛,不至于因为按照原著剧情作天作地而闹上热搜的时候,引发非常夸张的、真正的“全网黑”的后果。 只不过,这就意味着…… 他得提前“拯救世界”。 也就是说,跟傅照青滚上床的最后期限又往前提了一截。 今天已经是二公了。节目总共就四场公演,就算之后的训练时间更长,再加上最后的成团夜,距离今天也就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如果不想拖到万众瞩目的成团夜,那时间甚至只剩一个月。 ……实在不行,就今晚吧! 夏弦叹了口气,神情突然变得坚毅起来。他毅然决然拍拍队友,说:“走吧!在这里说话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去后台准备。” 被他拍了肩的章牧先是一顿,然后,竟有些感动地深吸了一口气,说: “夏弦说的对。我们可是上一公的第一名,这一次公演一定也可以拿第一的,大家不要有畏难情绪!” 这小子,似乎又完全误解了夏弦的意思。 夏弦张开嘴,想了想,还是选择了闭嘴。就这样,他们一组人,莫名其妙地变得热血起来,斗志昂扬地闯进了场馆后台。 那气势,好像不是去表演,而是去参加决斗的。 —— 大概人的状态真的会受气势影响。这一场公演,他们比上一次还要完成得漂亮。 他们本来确实是比上一公演还要危险的。 事实上,对于这种“锁组”的赛制,虽然第一名可以保留已经形成默契的团队成员,但相应地,也无法再吸纳更多的“能力者”,上一公演的纸面实力优势已经被大大削弱。更重要的是,他们就像一个明晃晃的招牌,立在被打散重组的一众学员当中,就算赛制强制捉对厮杀,但其实所有人都憋了一口气,都想在二公超过这一组“第一名”。 如果是在战场上,夏弦这一组,简直是“困守孤城”了。 好在,这一次演出,他们稳稳地发挥了十二成的水平。别说是章牧,就连周骐兴他们也完全没有失误。 表演完成,和队友们一起拉票的时候,夏弦能看见台下不止一张陌生面孔在兴奋地抢着他们扔下台的纸飞机。尖叫和欢呼声当中,他居然能分辨出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说他好帅。 当然了,结果没有出来,无论再怎么有把握,也只是有把握而已。 真正公演结束,转场到录影棚公布票数时,就连明知道他们会胜利的夏弦也不由地捏了一把汗。 他甚至不自觉地抓住了章牧的手。 “……18285票,胜出,总排名第一。” 傅照青念出这一句话后,难得地抬眼,轻轻地看了夏弦一眼。 一旁的章牧一下子蹦起来,不管不顾地把夏弦和另一个队友也拽起来,五个人兴奋地抱在一起,庆祝了好一会。 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夏弦再坐回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就这一会,他的手心里已经汗湿.了。明明他本来没有那么在意这比赛的成绩。 第一名仍然不用拆组,不用重组,很快,几个人又被“请”出了大厅。 穿过走廊,耳边是周骐兴异常开朗的、滔滔不绝的说话声:“……正好,后面录制临别部分也不需要我们,跟上一次一样,只要选完歌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明天还不用训练,简直是放假了!” 章牧也在和队友展望下一次公演。 “如果能够三连胜……这在以前的选秀节目上也是没发生过的事吧?” “毕竟咱们这儿是傅老师把关,该多少票就是多少票。拿几万的场馆做公演呢,也就只有他能这么大手笔了吧?”另一个队友说。 他们说到傅照青的时候,夏弦猛地从这火热的讨论中抽离开来。身边的交谈再杂乱,他的脑中还是不受影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刚才傅照青看他的一眼,又在脑海中浮现。 ……毕竟,对于夏弦来说,真正的“战斗”,还在晚上呢。 距离上次那个傅照青眼中“脱轨”的吻,已经过了许久。如果说当时当刻,他们的关系是从0到1的突破,那么,在这数十日的训练、公演表演,以及上次和傅照青在地下办公室的不算愉快的对话之后,这个突破的进度条,大约又已经悄悄地缩了回去。 第24章 当然,也不是夏弦不想趁热打铁,实在是,控制他们之间联系的操控台,还在傅照青手中。 但也因此,傅照青这一次难得主动的约见,就格外耐人寻味,也格外猜不透了…… ……尤其当这个约见的地点在酒店时。 这个地点听着暧昧,可不只是因为各种情.色传闻总是和酒店房间扯上关系。这四个字,本身就代表着——狭小而有些昏暗的空间、仅有两个人的私密会面,还有,对于傅照青这样向来光明正大的人来说仍旧不方便在公开场合做的事情。 就算不说这些,只说这此约见既然在私人地点,那么,就算夏弦要主动发生点什么,也是更方便的。 至少,比上次的休息室方便多了。 而现在距离录制结束,也就是傅照青约见的时间,大约只剩两个小时。 夏弦不光知道傅照青的酒店地址和房间号,连房间密码也一清二楚,但这些毕竟都是“大纲”里的内容,被问到可不方便解释。 他正在犹豫,是不是该找办法先联系傅照青,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一个组的人都回头了。 “……傅老师说,正好先把手机发给你们。”助理说。 夏弦第一个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摁开屏幕。 果然,锁屏界面上有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来自那个他倒背如流的号码。 ——3601。 夏弦当然知道这就是傅照青的房间号。 只看一眼,他就飞快地、在其他人看见前把屏幕又摁灭。 想到傅照青发短信的时候,一定也是看着这条短信上方那仍然挂着的、自己先前给傅照青“误发”的、那条极具暗示的短信……他又觉得手中的手机有些发烫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第三至六条短信 之后的两个小时更是过得飞快。 他站在酒店大堂,回过神来时,一连串的事——下一次公演的选歌、节目录制、从节目组开溜(严格来说也不算,本来就是节目开播前最后的自由活动时间)以及戴上以防万一、讨好助理姐姐求来的黑口罩、墨镜与帽子等——都已经完成了。 一方面,他也觉得这没什么好紧张的,傅照青真不至于难为他,恐怕也不会真的和他发生什么。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只要他再装装可怜,说不定真能早早完成计划。 饼嘛,哪怕是自己给自己画的,也挺香的。 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点春.药来。夏弦看的小说虽然不多,但春.药在这种狗血文的地位他还是了解的。 ——上一次拿醉酒诈傅照青,不就成功了吗? 可惜时间真是不允许。 等到走进酒店大堂,夏弦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忽略了很关键的一步——只有房间号,没有密码,也没有门卡,他要怎么进去。 尤其是,他现在口罩帽子墨镜都戴齐,鬼鬼祟祟得和抢劫犯就差持枪这一点区别了。 所以他多少还是紧张了。站在大堂正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这么一会犹豫,已经有侍者注意到了他,朝这边走来。 ……夏弦这身打扮的确引人注目。 一见侍者走来,他就能猜到是为了什么。 这高档酒店毕竟临近电视台,时常有明星下榻,星级已经不能完全概括它的安保水平了。更别提现在也确实是一个特殊时期。 夏弦大感窘迫。 果然,一走近,那侍者便道:“先生是在找什么吗?准备入住的话就在前台办理,需要我帮忙吗?” “不入住,我是和人有约。”夏弦低声解释,顿了顿,见侍者还是不大相信的模样,又把房号报了出来, “……和1601房的住户有约。” “哦哦,原来如此……” 夏弦立刻松了口气,主动道: “对,我要不还是出去等……” “……夏先生对吧?您跟我来这边吧,我帮您领备用房卡。”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撞上,夏弦愣了两秒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张开嘴。 “傅先生之前已经吩咐过了。”侍者贴心地多解释了一句。 这家酒店根本不是傅家的产业,也不知道傅照青是怎么办到的。难道出了这个节目,离开娱乐圈,傅照青竟然更手眼通天了——就像那天威胁高利贷债主一样——夏弦心里震惊,面上胡乱地点点头,跟在侍者屁股后面,一声不吭地去了前台。 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事实上,从解释来意到向前台工作人员领备用卡,再到上楼,甚至电梯按钮,都是这位侍者帮忙按的。 “跟大堂电梯不一样,这个小电梯是我们酒店的专用电梯,一梯一房,到十六层之后就是1601房,您不用担心隐私问题。”侍者在关上电梯门前还告诉他。 夏弦听了这话,没有被宽慰,反而越发有种如临大敌的紧迫感了。 里面的灯得比日光还要明亮,门缓缓关上,他就在这样有些刺眼的封闭空间里,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慢慢走到16。 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又缓缓打开。 电梯正对着1601房。 果真是一梯一户,甚至比一些电梯住宅还要方便,脚跨出去便踩在厚实的地毯,其上繁复花纹巧妙地绘出指引一般的图案,向着面前的房门。 夏弦左手拿着刚打出来的门卡,还是热乎的,右手则是手机,也有些烫手。他可以直接进去,提前观察一下情况,也可以给傅照青报备一下,显得自己听话。 两个他都没选。 因为就在电梯门再度关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震。 傅照青的第二条短信到了。 ——“你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会,肚子饿的话冰箱里有食物,热了再吃。桌上文件不要动。” ……傅照青知道他来了? 也许是酒店已经给傅照青发了消息。 免了斟酌措辞的功夫,夏弦本应该省心才对。但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不知为何轻松不起来。 夏弦很快回神,缓缓呼出一口气,打字回复傅照青的短信——已经两条了,这短信还是该回一下的——只是现在夏弦没了心情去讨好傅照青,只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好的”。 短信没法撤回。夏弦手快,一发出去,立刻便开始后悔——他连这两个字都嫌多了,应该只发一个“嗯”的。 几乎是一分钟不到,傅照青的第三条短信又回复了过来。不管傅照青有没有意识到夏弦的小小“发泄”,至少这条短信没有表露出来。 ——“大约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尽快”。 身为节目的监制,兼任学员导师,傅照青的确有很多事要忙。夏弦组里全员存活,所以他选歌结束后就没事干了,但傅照青还是要和导师一起去送淘汰的学员的。 这夏弦自然知道,他在乎的也不是傅照青回来的早晚。 这回,夏弦没再回复,而是拿起左手的房卡,刷开了房门。 门缓缓打开。 走廊就这么宽,门锁打开的提示音突兀地回荡着,让他生出些许心虚。但很快,这一丁点心虚又被泡泡一样膨胀起来的好奇所覆盖了。 1601是一间套房。宽敞、大方。 温柔雅致的吊灯,明亮干净的落地窗,一眼望过去,甚至能在夕照下分辨出不远处的电视台大楼。但这房间又没有夏弦想象中那么奢华,至少没有传说中“总统套房”那么大而空的占地,相反地,非常“因地制宜”地扩大了小书房和衣帽间的面积,连镜子都铺满了整面墙。 不难想象,这种套房里接待的客人,应当大多数都是艺人。 进房间后,夏弦还真没有听傅照青的话去休息或是填点肚子,而是先巡视了一圈,就像巡视自己的领地(或者是“作案地点”)。 傅照青口中“不能动”的文件,也被他翻了个遍。 当然,夏弦也不是故意作对,或是带着什么明确的目的——这里的文件,一半他看不懂,另一半他不在意。 他就是有点好奇罢了。 顶多发现一页其上布满了傅照青用红笔批注过的、夏弦自己的资料。刚找到的时候夏弦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可趁之机,能一窥傅照青对他的态度,结果,仔细一看,才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他前两公的失误、进步。 偶有几句评语,也都是夸他是可造之材,积极勤恳。 ……他那是为了练习吗?他只是为了凑到傅照青面前刷脸! 转来转去,夏弦最后停在了卫生间门口。 他心底冒出一个主意。 既然距离傅照青回来还有至少半小时,不如做些准备—— ——洗澡。 刚才夏弦那一通乱翻,也是吃准了傅照青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毕竟他只是走走瞧瞧,其他真越界的事,他还是不敢干的。 第25章 但洗澡不一样。在一天的表演与工作后,他有相当正当的理由。 ……而且,对他的目的总是有助益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网文里,洗完澡不发生点什么,简直天理难容。 正好夏弦出来也只套了件外套,里头穿着的还是刚才镜头下穿的服装。好看归好看,穿着可没有那么舒服……而且也不是很好脱。 说做就做,夏弦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找齐了洗浴用品,光着脚踩进浴池。不愧是傅照青住的房间,很快,水漫过锁骨,热气缭绕,泡得人浑身的骨头都发软了。 享受归享受,夏弦还很是“敬业”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皮肤那叫一个白里透红,温润软嫩。 一不留神,半小时就这么在浴池里泡过去了。 等夏弦终于从里面出来,外面天都暗了。他可没带换洗衣服,于是又厚着脸皮找了件傅照青的干净浴袍穿。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穿浴袍。他手忙脚乱地穿完了,便探头去看镜子。 傅照青的身高比他高,身材也相对高大。就算穿的时候不觉得,等夏弦站在镜子前一瞧自己,睡袍带子都垂了好长,简直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样,隐约透着滑稽。 夏弦看了又看,一点也不满意。 想要的“诱惑”、“露骨”一点没有不说,背后的系带还让他自己打了个死结,这么看,还不如穿自己那演出服呢!他和镜子里的自己互瞪了两秒钟,非常干脆地放弃了原本的方案。 他拖着这件睡袍走出浴室,拿起手机,眼睛也没眨一下,便直接向傅照青求助。 ——“傅老师,我下午出了点汗,借您的地方洗个澡,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方便借我穿一下的衣服,谢谢您。” 这回,傅照青没有很快回复。 刚才还秒回,现在需要他了,回消息就这么慢。 看来还是指望不上旁人,夏弦心一横,把手机一丢,扭头就钻进傅照青那偌大的衣帽间中。 不如,先选定了再问傅照青。 除了开头的那一个月,夏弦这些学员训练了多久,傅照青就在潮城待了多久。所以这里的行装也不只是一件两件。 衣厨一拉开,多得夏弦都有些目不暇接。 夏弦看来看去,有的一看就是高定礼服,他碰一下都小心翼翼的,有的倒是休闲款,就是有些古板,气质像傅照青本人一样无欲无求,一件满意的也没挑到。 就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脑袋整个探进衣橱时,一个耳熟的声音,隔着衣帽间层层叠叠的衣服传进他的耳朵。他正专心致志地找衣服呢,过了好几秒才倏地反应过来为什么耳熟—— ——是房间门打开的提示音! 借傅照青的衣服穿是一回事,被当场抓包在乱翻他的衣服就是另一回事了。 夏弦也顾不上自己只光.溜溜地穿着这个大一号的浴袍了,急忙直起身,就要从衣帽间里撤出来。 这一急,就出事了。 他毕竟光着脚,就算进来之前特意擦过水,这会一急,脚上一滑,根本站不住,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往衣服堆里坐进去! ——他夏弦屁股受点伤那还好说,万一把傅照青这些不知道价值几何的衣服弄坏了,那他顶着的债务可又要再加上一笔。虽说债多了不愁,但也不是这么个不愁法——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隔着衣服,稳稳地揽住他的腰,然后就这么单手把他往上一抬,帮着他站定。 夏弦的心还在大声地跳着。 “……你是打算把自己埋进我的衣橱里吗?”傅照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作者有话说: ---------------------- ps:大概知道这是不太符合酒店安保要求的,一般不允许直接带人上去。但是我是架空!大家不要纠结。 下章入v,谢谢能看到这里的读者-3-!谢谢你们的喜欢,这两天新章评论会掉落红包! 不打算继续看的读者期待下次再会,有空可以看看我的预收~ 《养三百年的狗突然凶我》 萧戈鸥失忆了。 他醒来才知道自己出了车祸,医生要家属来,他翻遍手机,只有一个联系人。 陆昱(备注:父亲) 自己这社交圈也真够窄的,萧戈鸥一边吐槽一边把电话打过去。 “……我马上来。”对面声音喑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有点奇怪。 · 陆昱很快到了,他宽肩蜂腰,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顶多比萧戈鸥大十岁。 医生问:“和患者关系是?” 陆昱认真地回答:“我是他的主人。” 医生沉默了三秒。 于是陆昱又补充道:“他是我的狗。” 这下,满病房的人都看过来了。 ——非常奇怪! · 萧戈鸥急忙赶在社死之前把这个神经拉出医院。 出院后,陆昱把他带回了一个……古堡。这里倒是处处都熟悉,但是自己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能买下这么贵的地盘呢? 起初两天相安无事。 然后奇怪的事就发生了。半夜,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有个人影正压在自己身上,冰冷的手钻睡衣,死死掐着他的腰。呼吸打在耳郭,还没等他清醒,痛意便从颈部钻入! 但不止是痛意。还有点别的…… 好像…… 好像他就该是属于陆昱的,他本来就只是陆昱一条听话的狗,他身上的所有皮肤都在尖叫着庆祝自己被主人享用…… ——不是,这也太奇怪了!! · 萧戈鸥猛地清醒,他推开陆昱,几乎跳下床。 月光打进屋内,映出陆昱嘴角的一丝鲜血。陆昱真的把他咬出血了! 萧戈鸥捂着伤处,气笑了。 他把自己仅有的记忆里所有脏话都骂了出来。 陆昱安静地盯着他,看着他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却好像没有生气。 “……你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陆昱问,语气疑惑。 · “……是这样的,始祖大人,一旦契约失效,别说是顶嘴了,他都可以攻击您。既然他已经失忆,建议您就放走……” “不行。”陆昱突然打断这位工作人员,“我是他主人,他离不开我。” 对面识趣地没有反驳。 “没办法,咱们已经是现代社会了,立法作废奴隶契约的时候,您还在沉睡——” 周遭突然冷了下来。 陆昱狠狠盯着他,杀意有如实质。 “——但、但是,还是有合法契约是可以执行的。您只是想要把您的朋——宠物留下来对吧?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陆昱终于敛了眼神,问。 “结、结婚……” · 出门一趟,陆昱回家后一反常态,对他关怀备至。还为他准备了不少礼物。 估计是想道歉。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萧戈鸥哼哼唧唧。 “是的。其实我之前是骗你的。”陆昱顿了顿,说, “你瞧,其实我是你的……丈夫。” 萧戈鸥:“……” ……这种鬼话陆昱也指望他信吗?? 第23章 选秀 傅照青终究还是没有生气。 或者说, 他对夏弦的气从来不在这些琐事上。虽然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人相当无奈与尴尬。 两个人的下半.身贴在一起,夏弦刚洗完澡,残留的丝丝缕缕水气从胸前那宽大浴袍的缝隙中漫出, 氤氲在衣帽间逼仄的过道当中。 不管夏弦的计划是什么, 不管他此前还和傅照青有过一次吻——热吻——但像这样贴近傅照青,几乎能感受到他大腿上肌肉在发力, 还是第一次。太紧密了,已经不是情.色的事情,而是让人隐隐感到一丝危险了。 每一次的呼吸好像都能纠缠起来。 夏弦很快意识过来, 心里一跳, 被烫到似的往后让了让。 ……他夏弦又何尝不是个处男呢? 计划再多、再仔细, 也都是纸上谈兵。别说是性.经验了,就是上次那个吻, 当他信心百倍、踌躇满志地去吻傅照青, 最后也只落了个招架不了,倒在傅照青怀里的下场。 此刻, 夏弦艰难地把自己维持在不会再次倒进衣橱, 同时又和傅照青勉强拉开了一点距离,不至于只隔着两层布料。 这一串小动作当然都落在了傅照青的眼中。他竟没有一如既往地宽和退开, 而是轻笑了一声——笑得夏弦好一会没反应过来傅照青似乎在善意地嘲笑他——然后一点也不顾夏弦的垂死挣扎,半搂半抱地把夏弦从衣帽间里“救”了出来。 动作间,两人的距离更近、更不合适了。 夏弦整个人僵在傅照青怀里, 大气也不敢喘,生怕碰到傅照青的什么敏感部位,更怕傅照青碰到他的什么敏感部位……毕竟他现在只穿了一件浴袍,还一点也不合身,随时有浴巾垮下、变成裸.男的风险。 第26章 他甚至在隐隐后悔, 刚才系的死结没有系上七个八个。 直到傅照青把他放在门边的小沙发上,夏弦脸上热气蒸出的红晕才终于退回到耳朵根。他终于缓过来,讪讪地说: “……我其实给您先发了短信的……” “你发短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电梯上了。”傅照青说,从容地解开领带——用那只能把夏弦整个抱起的手——把外套挂上,又走向冰箱,“看你的样子,肚子还饿着吧?” 夏弦愣愣地看着傅照青在房间里自如走动的模样,不知为何,感觉脸又有些烧起来了。 按道理,这儿本来就是傅照青的房间,无论傅照青多么闲适,也是理所应当的。但他夏弦毕竟在看着呢。 发现傅照青真不把他当外人的时候,居然是夏弦先觉得不好意思。 愣了片刻,傅照青有所察觉,又向他投来一道目光,于是夏弦也回神,应道:“之前不饿,所以就……” 傅照青淡淡地应了一声,拉开冰箱,扫了一眼又关上。 夏弦还当傅照青是要拿些吃食出来,过一会,等傅照青去了又回,才反应过来——傅照青只是在检查——心里蓦地又生出些许不自在。 好像夏弦终于隐隐发觉,就算这是小说世界,但文字与现实终归还是存在差距。 或者说,夏弦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对于傅照青来说,对于这么一个符号性的、标签式的人物形象,他下意识地没有往深里想。 明明此前傅照青对他确实是极尽客气。 这些微妙的变化……从哪里开始的? 二公期间,他们二人接触得并不多,上次在地下办公室,傅照青的态度就出人意料地有些严厉,再往前追溯,恐怕是从休息室的那个吻…… “……不按时吃饭对胃不好。等以后出问题就晚了。”傅照青说。夏弦倏地回神,发现傅照青已经从柜边摆着的两个袋子中拿出几个小盒,摆到了小餐桌上。 “过来吧,用我的筷子。”傅照青又说。 夏弦本来想张口说不必,傅照青这句话一出,他又想说筷子这种餐具混用不好吧,然而下一秒傅照青的眼神飞了过来,他立刻又识趣地闭上了嘴,利落地坐到傅照青给他挪出来的椅子上。 ……也是,嘴都亲过了,还怕啥混用餐具。 夏弦终究是夏弦,他很快说服了自己,接过傅照青递来的碗筷。 不过,他本来期待的夜是傅照青带着什么大鱼大肉回来喂他,不是名贵酒店,也至少是网红餐厅,结果,等他低头一看,发现这菜色实在是眼熟无比—— 这不就是他们每天吃的盒饭吗! 他没忍住,悄悄看了傅照青一眼。 如果不是夏弦知道傅照青的脾性,几乎要以为傅照青这是刻意给他颜色看,就像那种俗套的“端正你的态度”的情节。 但这毕竟是傅照青,夏弦只能一边腹诽难道傅照青平时真跟他们一起吃这淡出鸟味的健康餐,一边认命地在傅照青的注视下吃了好几口。 一顿饭吃得比平常都要煎熬三分,吃到一半,他实在受不了,试图打开话题: “傅老师约我来,不会就是……” 傅照青终于看他一眼。 “你觉得我约你来做什么?” “……不知道。” “那你希望我约你来做什么?” ……做少儿不宜的事。 当然,话不能直接这么说,夏弦又乖乖地答了一回: “不知道。” “都不知道,你还来?”傅照青放下碗筷。 夏弦一愣,对上傅照青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刚才那心中发虚的感觉又渐渐涌了上来。 “……傅老师之前让我不要再纠结这些事了。”他硬着头皮说。 话音落下,有一会,傅照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不知道该说你听话还是不听话。”傅照青最后说,他站起身,走回门边,从那两个他拎上来的袋子中拿出什么,又走向书桌。 见状,夏弦也立刻站了起来。 至少不必吃这比学员吃的还要没味道的健康餐了,他也格外积极地插话:“——那我给傅老师收拾——” “放那儿,我来收拾。”傅照青却说,头也没抬。 也不知道傅照青是怎么把“收拾”这两个字说得这么有威严的,让夏弦一噎。他生怕傅照青误以为他在抢活干,把碗筷飞速一放,就越发主动地凑了过去。 “这是……” “《百分闪耀》什么时候播出,你知道吧?”傅照青淡淡地问。 “……知道。”夏弦说。 其实他哪里知道,他来参加这个节目,就为了傅照青一人,出道与否他是完全不在乎的,更别提去关注节目的播出效果。就算前些时候听队友提起过,也早就忘了。 好在傅照青没有追问。 傅照青把手一抬,打开夏弦背后那个比他还高的电视。 “我现在给你放的,就是明天要播的节目的一部分成片。这不合规矩,但……” 但因为是傅照青要的东西,傅照青就算是要节目里的人,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我明白,我不会出去说的。”夏弦忙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今天不看,过几天你们也会集体观看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格。”傅照青说,“但是,既然带给你看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意——不是要求你再检查自己哪里做得好不好,达不达标,而是借着摄像头的视角去体会。” 这话就有些云里雾里了,夏弦一时间只张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傅照青没看他,但似乎猜到了他的反应,笑了笑,说: “没让你现在回答我……看完也不需要回答我。你如果现在就明白了,我还费这个心干什么呢?”又指了指身后的小沙发,“坐吧。” 屏幕上的视频应声而动。 确实是还没播出、傅照青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节目片段,上面打着大大的水印。视频片段从选手介绍开始、到组队、考核,最后停留在初舞台。 都是关于夏弦的。 整整数百名练习生,夏弦只是其中一名,就算加上他们组的镜头,总时长也不过十分钟。光是从这一小段,也能看出节目剪辑得相当精彩。 夏弦的家庭背景、能力、甚至是性格,都通过一些几秒钟的小片段、小细节介绍出来。有些细节,连夏弦本人都不曾注意过,却被节目组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夏弦几乎借着节目,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 看着看着,夏弦似乎终于明白傅照青想要表达什么,或者说,傅照青想要他夏弦看懂什么。 如果说娱乐圈是一个不看重努力,只看重结果的地方,那么选秀节目就是那唯一一个只看重努力,并不那么看重结果的地方。尤其是傅照青手中的选秀节目。 这只是第一期节目,加起来一共两百余分钟,按照所有电视节目的惯例,初舞台的结果并没有揭晓。就像是吊着观众的那根胡萝卜。 ——但是就算不能揭晓,这个节目中的“夏弦”的魅力,已然展露无遗。 不是因为那个没有揭晓的成绩,也不是因为他当初因为没有基础而逊于旁人的实力。甚至也不是因为夏弦的脸蛋长得比其他人要上镜、要吸睛。 只是因为他的人设、潜力,因为他的“人格魅力”。 起点低,说明他到这里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努力;性格有些古怪,那就更能做出节目效果,给观众留下印象;更何况,当夏弦化好妆、穿好演出服、站上舞台之后,既不怯场,也不油腻,该是什么样的演出,就完完整整地表演出来,和训练室分毫不差,这便是很有职业素养,很“偶像”了。 ……这正是选秀节目的意义所在。 第24章 死结 ……这正是选秀节目的意义所在。 夏弦愣了愣, 心中变得复杂起来。 一方面,确实,理解到傅照青的用意后, 抛开他自己身为炮灰的视角, 他也能明白,对于节目来说, 他夏弦的确是那个很有潜力,不应该被“潜规则”玷污的苗子。 就算不是,傅照青当然希望他多看看自己“真实”的样子, 不要妄自菲薄。 但另一方面, 夏弦从前的那些讨好、自卑……本来也都是装的。 ……谁能想到, 傅照青带他来酒店,就是来监督他吃健康餐, 然后给他看一个饭后视频啊!助消化吗! 他当然希望傅照青来“救”他, 只是不要救得这么纯洁。 就在十分钟前,夏弦还在纠结自己身上的浴袍是否不那么恰当, 万一傅照青临时起意要办事, 腰带解不开,岂不是碍事了。但这会, 看完了视频,他终于也明白过来—— 第27章 傅照青不想办事,就是赤.条条坐在他怀里, 也没什么用,而若是傅照青想办事,就是打一万个死结,他也有办法。 傅照青关心的从来都是夏弦这个人。 为了劝夏弦可以带他回酒店长谈。这跟他穿什么衣服没有一丁点关系。那些小伎俩,旁人用惯了, 傅照青大抵也见惯了。 ——夏弦还是得回到他自己的“旁门左道”上。 视频结束好一会,夏弦仍然在发呆。 傅照青也没有催他,而是转身,真去收拾了两个人刚刚吃饭的碗筷。 在玄关和厨房来回了好几趟后,不知不觉间,傅照青又回到了电视屏幕前,把一沓软和的东西轻柔地放到夏弦的沙发背上。 “……你要的,合适你的衣服。”傅照青说。 夏弦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但抽了一下,竟没抽动。傅照青没有松手。 他抬头看向傅照青,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距离不远,但贴得很近。 这样的仰视,夏弦猛然发现自己从没有告诉过傅照青他的尺码,然而傅照青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像那次带他去见债主,又或是刚才他一进门,傅照青的短信便随之而来。 现在,傅照青按着那套得体的衣服,那威压一般的力道透过布料传过来。傅照青在“要求”他的回答,夏弦终于彻彻底底地“醒”过来。 嘴唇发干,他不自觉地抿了抿。 “谢谢傅老师。”他低声说,“我也明白您想告诉我什么,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我就是……我确实是把路走窄了。” 傅照青看了夏弦两秒,把手松开了。不过他没有发话,夏弦也不敢再拿,犹豫了一下,也把手缩了回来。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再怎么设身处地,也确实不能真的完全理解你的想法。就算想帮你,只劝也是没有用的。所以我想,让你站着节目组、站在我们节目导师的视角来看。很多事,只是因为你的视角不对,”傅照青顿了顿,最后说, “我一直记得你那条短信,虽然你是发错了,你当时本来要发给谁,现在我也不想问,但那句话我还记得很清楚——” “——我不想被潜规则才报名的。” 夏弦喃喃地接话道,慢慢闭上了眼。 傅照青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换衣服吧,我不看。”傅照青说,转身去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只两步路,整个城市的夜景一下子被厚实淡雅的花纹遮盖,房间里的躁动似乎都沉静下来了,“或者你去里面——” 去里面换,夏弦怎么可能同意。他刚闭上的眼又急忙睁开。 “——我换衣服很快的!”他胡乱扯了个原因,“我就在这儿换吧。” “也行,那我就在这儿,有什么问题喊我就行。” 傅照青说,他走了两步,背过身去,就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书桌上时,明显地一顿——夏弦的偷看并不高明,虽然他确实没看什么机密文件,真正机密的文件傅照青也不会摆在书桌上,但就夏弦自己那页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瞧,早已从白净整齐长出了几道浅浅折痕,就像小动物的幼崽在上面印下的一道道顽皮的爪印——但傅照青什么也没说。 只隐约能听见一声有些无奈的轻笑,便见他径自打开台灯,晕出一圈仿佛带着暖意的光圈。 刚才的应对一道接着一道,也是直到这一刻,夏弦才回神。 刚明白过来自己偷瞧人家东西被发现了,这事就已经被傅照青略了过去,心里顿时有了几分不自在。 或者说,也不是不自在,更像是有些堵。 平心而论,哪怕在这些学员当中,傅照青对他也相当好了。 夏弦慢吞吞地伸手,背过身,一点点地沿着系带将浴袍松开。安静的房间里,除了浅浅的、几乎听不见的绒布剐蹭手心的声音,便只有傅照青笔尖滑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越安静,夏弦的想法就越没有边际地生长起来。 来这儿之前,他在心里思来想去,甚至还去胡乱做了准备,把自己洗干净了。现在事情“尘埃落定”,原来傅照青是真的没有一点其他想法。 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 傅照青带他来,的确只是为了语重心长地再感化他,没有别的想法。但这同样也能看出傅照青对他的容忍。 从头一回见面到现在,夏弦对傅照青的态度越好,嘴里的真话就越少。傅照青不知道质问过多少遍,软硬兼施,然而,到今天为止,到现在,夏弦还是不肯透露一点那个“潜规则者”的信息。 然而,傅照青对他仍旧这样容忍。连翻资料也全然不计较。 也许,哪怕夏弦主动越过那条线,两人稀里糊涂地发生什么——就像那个吻——傅照青也还是会包容他。 夏弦的手指慢慢绕到后腰,摸索到一个凸.起,是结,他方才自己打上的结。 而这会他蓦地想起来这个结自己系得究竟有多么紧、多么难以解开。果然,一扯这个结,纹丝不动,夏弦的心里一跳,无法自控地滑向了那个想法…… 心念电转,但见修长的手指抓住了系带,故意地、轻轻地,把这个结拉得更紧了。 又过了好一会,傅照青大抵也发现了他没有动静,开口问: “怎么了?衣服不合身吗?” “……不是。”夏弦把声音放的很低,“傅老师,能请你帮个忙吗?” “怎么了?” 傅照青仍然没有转身,但夏弦已经光着脚往他的书桌走去。脚趾踩在地毯上,越踩越实,好像能汲取什么胆量似的。 “我解不开……”夏弦在傅照青桌前站定。 于是傅照青这才有些惊讶地转头,看见夏弦的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捣鼓了大半天,就在跟这个结‘斗争’呢?” “我、我实在怕傅老师怪我。” “这有什么好怪的。”傅照青说,也许是看见夏弦的脸色真的怯怯的,他又放缓了声音,道,“……好吧,我来。你站过来一些。” 夏弦于是走完了最后两步。傅照青把椅子挪出来,一只手还搁在书桌上,另一只手抬起来。 虽然只是帮忙解一下死结,但这样好整以暇的姿势,不可避免地在某个瞬间让他错以为傅照青在等着他坐进怀里。 很快,因为死结打在背后,夏弦被迫转过身,也打断了这短暂的错觉。 只不过……看不见的时候,人反而会更加紧张。 他能感受到傅照青的手轻柔地扶着他的腰,在对着台灯仔细查看那个死结,尔后,只听一声低沉的叹气,似乎连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扯动系带。 这一连串的动作,夏弦全都看不见。 只能靠猜,靠揣测,这种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触感,反而越发撩动他的心绪。他更不敢动了,整个身体僵直,闭上眼,等待着结束的那一刻……等待着傅照青有机可乘的那一刻。 其实很快。 夏弦解不开结是因为在背后,但既然有其他人帮忙,两分钟,这原本被夏弦视作困难的死结就被傅照青轻轻松松地解开。 这两分钟确实也有些漫长。 当傅照青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转过身来时,夏弦已经在心里反复做了准备,无数遍。 他转过身来。比刚才还紧贴着傅照青。 和二十分钟之前,傅照青递衣服过来的时候不同,现在是傅照青坐在椅子上,沉稳地抬头看他。 暖光下和傅照青对视,傅照青的眼神就像潭水一样深不可测而平静。也许是这个原因,能够更加清晰地看见傅照青的神情,看着傅照青的体格,夏弦反而感受到了比上次更甚的压迫感。 ……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好了,傻看着我干什么。你不是还要换衣服吗?”傅照青先笑了笑,挪开视线,打破这个沉默。 但夏弦缓缓伸出手,抓住了傅照青正欲收走的手。 “我……我也有话想对你说。”他说,语气因紧张而变得干涩。 第25章 包养 “我……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傅照青往回收手的动作没有停, 于是夏弦条件反射地抓得更紧了,手指钻进两指之间的空隙,勾勾连连地触及傅照青温热的手心。自然, 相比于傅照青来说, 夏弦的这点力道不算什么,可就这一点力道, 傅照青收手的动作旋即又停了下来。 他再度抬眼,看向夏弦。 “……你说吧,我听着。” 话音落下, 夏弦没有立刻回答, 哪怕那些想说的其实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大半天了。 第28章 ……事到临头, 还有什么犹豫的呢?不过是滚一回床单,他对傅照青又“知根知底”的。 夏弦咽了咽口水, 就这么拉着傅照青的手, 引着傅照青环过他的腰。 傅照青仍然没有动,只是眉头轻微地皱了皱。也许是没有反应过来, 也许是还等着夏弦“郑重其事”的话。 于是夏弦吸了吸鼻子, 往傅照青的身上又靠了靠。 柔软的手臂趁机攀上傅照青的后颈。 终于,傅照青动了, 却不是推开他,而是不自觉地、下意识地稳稳地圈住了夏弦的腰。仿佛做好了一切接住他的准备。 这个动作,正如无声地按下开始, 一份许可,鼓励着夏弦不好意思一般埋下头,往他怀里一靠。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又充盈在夏弦的鼻腔,像傅照青的姿势一样,舒缓着他的紧张。 “他们都觊觎我的肉.体……只有你才是真正的好人, 傅老师……我其实一直仰慕你……”一边说,夏弦也把自己说服了似的,一边攀附着傅照青,眼框隐隐发红,眼里水花荡开,几乎把身体都落到傅照青的怀里。 然而,傅照青竟然还没有躲开……或者说,没有震怒。 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夏弦说出的话,就像化不开的糖水,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越沉越浓,越沉越粘稠。 言语是那么地羞怯,表情是那么地紧张,可是这些暗暗的动作,却实在是……大胆而露.骨。 他根本就已经完全坐在了傅照青的怀里。让人怎能不浮想联翩? 可不是他夏弦乱想,这样的姿势,半开的浴衣,傅照青又被他引着,用手全然环住了他,确实是极方便的。浴袍的下摆已经完全没有束缚的作用了,他的大腿结结实实地紧紧压在傅照青的西服裤那因为有褶皱而有些硌人的布料上。和柔软的浴袍相比,这小小的一处触感分明的衣料,反而更明确地印在了夏弦的脑中。 其实滚.床单也不一定要在床上……甚至也不一定要脱.衣服。 “……如果一定要……我宁愿是和傅老师……” 黏黏糊糊的尾音终于落下。 傅照青侧着脸,长久地看着他,久到夏弦的脸都慢慢烧了起来,傅照青才终于滚了滚喉结,沉声开口: “……既然如此,不如跟我吧。” “……啊?” “跟我吧。潜规则也好,包养也罢……”傅照青又说了一遍,不厌其烦,“不过,我包养你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再接受其他人的‘橄榄枝’,愿意吗?” 夏弦呆呆地看着傅照青,一时没有回答。 包养? 他刚才没有说清楚是上.床吗? ……哦,好像确实没有说清楚……但他这不是,欲说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才能惹人遐想吗? 那样旖旎的氛围一下子都化成了泡影…… 原来傅照青只是在下“拯救”他的决心,原来他那么多暗示,傅照青都理解成了绝望的求助。 被傅照青包养当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百利而无一害,就算对夏弦来说,也多少算是进展……但他刚才满心期待的根本就不是包养啊! 早先夏弦还曾自说自话地分析过,觉得慢慢跟傅照青建立关系,谈场恋爱,实在是太慢,而且难度高,跟直接来个一夜.情这个“捷径”相比,根本是舍近求远,相当不划算。现在,绕来绕去,夏弦自己一头撞上了这条舍近求远的路。 他简直想回到那时候,骂自己是个乌鸦嘴。 可惜他没有这样的能力,他虽然“觉醒”了,充其量也只是知道大纲的剧情而已,而这剧情还是“原本”的剧情……他甚至无法准确地预测未来。 不仅不能,夏弦还得在巨大的失落下掩盖住神色,回答傅照青的问题。 “……当然愿意了!我是真心喜欢傅老师……”夏弦说,又不无期待地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 “其他条件。” 夏弦把自己从傅照青的身体上撑起来,几乎俯视地看着傅照青,试探地问,“没有……其他条件吗?” 正常的包养当然是有其他条件的。 不过,正常的被包养者,也不会有夏弦这样的……饱含期待。 也是巧了,夏弦对上傅照青,简直是卧龙凤雏。 傅照青一时沉吟,反而比夏弦这个被包养的要紧张三分,于是难得地没有注意到夏弦的异常。 可以见得,傅照青自己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包养人。他磨蹭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这样吧,我这段时间事情多,别的就不要求你了,我让他们把你手机给你,你每天找时间给我通一回电话……可以吧?” 太纯爱了。 还要问他的意见。 就算没“吃过猪肉”,傅照青在这娱乐圈里沉沉浮浮,总该见过“猪跑”才对。其他人潜规则玩得多开放,多出格,怎么到了傅照青这里,他沉默半天,就提这样的一个要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在谈恋爱呢! 也不对,人家谈恋爱保底也是视频电话,傅照青这要求,还比不上谈恋爱呢。 夏弦越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神情空白了两秒,才主动从傅照青的怀里退出来。刚才热乎乎的心口乍然平静了下来。 ……好吧,也许对于傅照青这个苦行僧来说,每天通一回电话,就已经是极其亲密的交往行为了。 “……当然可以。”他闷声回答道。 这回,夏弦可以确定,那些暧昧的、暗昧的气氛,再也回不来了。他严阵以待的这次私下见面,“二人世界”,最后战果仅仅是傅照青名义上的“包养”。还不如上回的那次突袭,至少有些肉.体上的接触……他不无沮丧地转头,三两下便换完了衣服。 动作利索得仿佛跟刚才犹豫优柔的不是同一个人。 ——这景象落到傅照青眼里,自然就多了一层意思。 就算只是口头上的承诺,一句包养,也能让夏弦重新拥有安全感。或许这一次冲动下的允诺,也不算是行差踏错。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夏弦的那页资料展平,小心地再放回到那厚厚的一整沓资料当中。 没一会,夏弦的声音又响起。 “……那我先回去了?” 要说二人明明是新出炉的包养关系,不管怎么说,今天夏弦还是该留下来,多“陪”傅照青才是。不过一方面傅照青显然无意让他留下来,既打扰傅照青工作,也太惹眼——节目毕竟是集体宿舍,夜不归宿还是很惹眼的——而另一方面,夏弦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向来知情识趣。他还是知道傅照青对什么问题会生气的。 于是,二人非常有默契地越过“留下来暖.床”这种选项,开始有些尴尬地应和起来。 “去吧,你出门前记得把头发打理一下,还有戴上口罩。节目快播出了,路上小心。” “知道了。傅老师您早点休息。” “……嗯。” 夏弦沉默片刻,又想起来问:“那我身上这套衣服……” “不是什么贵重的衣服,你自己拿回去穿吧。” “不不,我还是洗了还给您吧……”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最后让步的竟是傅照青,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也行。那就依你,你洗了再还我。” 夏弦张开嘴,又闭上,发觉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于是终于结束了这段有些漫长的交谈。他转过身去,理好浴袍,捡起自己来时的衣服,向门口走去。 这个时候,傅照青反而起身了。 “我送送你吧。”傅照青说。 一个酒店小套房,玄关离客厅就五步路,有什么好送的? ……这也太客气了!太不识情趣了!好像他们两人今天才认识一样! 夏弦憋了一晚上的不快终于被点燃,他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悄瞪了傅照青一眼。 但转眼间,傅照青已经缓步走了过来,夏弦只好收起情绪,乖乖地跟在傅照青的屁股后面走回玄关处。 确实只有五步路,他们很快在玄关前站定。 也没有人说再见,或者说,就没有人说话,再一次地沉默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站在房间玄关。这氛围,连带着把室内原本明亮的灯光都晕开了,变得模糊而沉闷。 第29章 半晌,夏弦才闷闷地开口,颇有些不甘心地、带着些许还没有消散的怨气,低声问: “……您不要求我亲一下你吗?” “……好吧。”傅照青失笑道,“那么,你亲我一下吧。” 第26章 酝酿 “那么, 你亲我一下吧。” 夏弦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傅照青这边挪了……半步。 两人之间还差足足一步。 也是奇怪,明明这已经不是夏弦头一次亲吻……明明他们早就在那间潮湿狭小的休息室里吻过了, 甚至那回还是他夏弦无畏地主动往傅照青的嘴唇硬怼了上去, 但这一回,在傅照青温和而耐心的目光下, 仅仅是迈出这半步,就已经让夏弦有些紧张了。 大概该怪傅照青刚才把气氛搅得那么客气,那么尴尬, 夏弦反而没了“要拯救世界”的奉献精神, 反而好像真的与傅照青暧昧, 要勾勾连连地去亲他的嘴一样…… ……虽然倒也的确是真的。 也许是见夏弦没动,傅照青脸上的笑意倒是越来越深: “需要准备多久?给你半小时够吗?” 夏弦一愣, 顿时反应过来, 话里的揶揄味太浓,连他都听出来了, 不无恼怒地、下意识地瞪了傅照青一眼。 “……我、我只是在酝酿!”他低声分辩道。 说完了, 把心一横,半仰起头, 正要凑上前去时——傅照青动了。 夏弦没能闭上双眼——他应当闭上的,不然,就只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傅照青的脸庞越靠越近, 而眼睛不受控制地因惊讶而越瞪越大。 傅照青温和地吻了吻他。 这回,和上一回截然不同,轻得就像是蜻蜓点水,只是太暧昧、太微妙,所以反而留下了长久的沉默。夏弦花了好一会理解傅照青要求他吻过去但又自己凑过来吻他的事情, 未果,又花了好一会思考这种局面他应当说些什么,依旧很快放弃了。 他有些茫然地、本能地捞住在思考过程中不住地往下掉的衣物,然后终于在傅照青低低的嗓音里回神。 “好了,回去吧。”傅照青说。 “嗯。”夏弦说,发现他的词库里好像也只剩下这个字了。 —— 离开酒店,夜风刮过额前的碎发,带来些许清凉,夏弦才好像从热腾腾的蒸笼里逃出来一样,终于清醒过来。 今晚这一行,不算亏。 就算没有像他“奢望”的那样,直接和傅照青发生关.系——事实上,冷静下来一想,这也太一口吃个胖子、不切实际了——但这个“包养”关系的建立,也相当于是有了一大步进展了。 是,傅照青只是为了安抚他夏弦,防止他投入那个莫须有的“金主”的怀抱,从而走上不归路。以傅照青的性格,就算口头上说包养,也不意味着会对他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但是……吻不出格吗? 一个吻、两个吻、十个吻。界线是越画越模糊的。 只不过这确实没办法一蹴而就。 跟夏弦此前选择的“捷径”一夜.情相比,这样近似于真暧昧的方法,总是要更考验演技的。 夜幕之下,越来越多的灯光与招牌亮了起来,好比漫天的璀璨星火,最不认路的旅人也能在这样霓虹遍布的街区找到自己的去路。没多久,夏弦便走回了宿舍大楼,抬头望了望,就连这个“小区”的门口也挂着偌大的显示屏,屏幕里正是反复播放的的节目抢先预告。 他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傅照青。 凉风习习,当夏弦孤身站在这繁忙的都市当中,才蓦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傅照青是监制,而且是一个事必躬亲,高度参与节目制作的监制。方才那些片段里认真、古怪而乖觉,让夏弦感到有一些陌生的形象—— 其实是他在透过傅照青的眼睛在看自己。 夏弦突然又回想起傅照青给他看的那些片段。 他终于确定了刚才那模糊的感觉——傅照青,应当确实是喜欢他的。 —— 今日没有宵禁,夏弦回宿舍的时候,他们团队一大半人都不在。 ……更直白地说,只有章牧留在宿舍。 夏弦本来没有预料到会碰见人,毕竟明天节目就要播出了,不论从练习的角度,还是从在街上走会被人认出来的角度,今天都是最后一天“逍遥日子”。 大部分人,不到凌晨估计是不会回来的。 不过仔细一看,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只见章牧正倚在床边,戴着耳机,一点点地数着拍子,学习三公要学的新歌。 像章牧这样的人,一颗心全然放在练习和比赛上。要说放假,章牧倒也高兴,只不过高兴的是别人休息,他只要这会多练练,便能先人一步。 三公,他们组没有选到傅照青门下。 这也算是学员和导师不可言说的默契了——如果他们成绩一般也就罢了,现在他们连着赢了两场比赛,而傅照青又偏偏是节目组的投资方。如果他们还要和傅照青捆绑,就算是以傅照青一向的好名声,恐怕也堵不住风言风语。 新导师是那个新回国的学院派女歌手,人很好说话,和他们相处得也融洽。只不过,相处融洽可不一定能够让他们依旧保住第一名的桂冠。 ……也确实怪不得章牧上心了。 他实在入神,夏弦走进来,又伸手在章牧眼前晃了晃,才终于把章牧惊动了。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请假说有急事吗?吃过饭了?”章牧摘下耳机,问。 问得自然,夏弦却是眉头一皱。 “你怎么知道我请假?” “我……我问过助理啊。”章牧说,突然又理直气壮起来,“怎么,你人不在,我一个队长还不能问问你去哪了?” 夏弦才不吃他那一套虚张声势,只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章牧不自然的脸色,认真地反问道:“可是今天本来就放假,我不在很正常啊。你找我,总不会是为了拉我回来训练吧?” 章牧听了,脸色变换,竟半晌没有像往常一样“怼”回来,最后停留在有些讪讪的表情上。 轻快的舞曲断断续续地从挂在他脖子上的耳机里冒出来,不成调。 “好吧,”章牧终于说,“我是想请你吃个饭,跟你道歉。之前我对你态度那么不好,是因为我误解了……” “这话你说过了。”夏弦友善地提醒,“你之前说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和傅老师之间的私事。你发现你——呃,用你自己的话来说——无权过问。” 话音未落,章牧脸上顿时泛起了酡红,自然又是被夏弦气的。但他红着脸瞪了夏弦片刻,没有发作,而是又一次地压下了情绪。 “不是这个。不只是。”章牧干巴巴地说,“这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你刚才在外面吃过饭了?” “吃过了。”夏弦回忆了一下那顿质朴的健康餐,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神情。 “……好吧。” 章牧略显失望,他顿了顿,才又道, “其实也没有其他事。就是之前,我对你的那些态度,不仅仅是因为我觉得你晋级得不公平,还因为……那天傅老师过来把你叫走,我说着什么‘这都是你和傅老师的私事’,其实还是一直在误解你……误解你和傅老师有什么……什么不正当的关系。这不好,我想向你赔礼道歉。” 话音落下,夏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先上下打量了章牧一眼。 章牧也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夏弦倒不是震惊,只是难免觉得稀奇,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这也很正常。你又没有真的看到我和傅老师去做什么了,你有自己的猜测没什么不对。”夏弦中肯地说。 “……这不一样!”章牧又急了(也不知道他一个道歉的急什么),一拍桌子,几乎要站起来,“在没有得到本人证实之前,这种想法就是不对的。这就是‘谣言’。” 这个倒还真……就在刚刚,章牧所谓的“谣言”已经成真了,就算往大了说,这也只能算是“预言”,夏弦面无表情地想。 当然,夏弦总不能真的“证实”这件事。 “就算真传谣言也没事,反正这里到处都是什么潜规则、包养。毕竟是狗——”他堪堪在说出那个血字之前停下来,改了措辞,“——毕竟是娱乐圈嘛。” 章牧张开嘴,欲言又止。他毕竟不似傅照青,一番话能说出花来,他憋个半天,还是只憋出来一句:“就是不一样。” “好了,你急什么,你不是要给我道歉吗?那我就‘忍辱负重’地接受你这次道歉吧。”夏弦说,拍了拍章牧的肩,利落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走吧,你带路!” 第30章 “……啊?带去哪?”章牧下意识地站起来,又茫然地看向他。 “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章牧一怔:“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吃了……你不是吃过了?” “谁说吃过了晚饭就不能吃夜宵的?”夏弦反问。 —— 夏弦刚回来,连口罩都不必摘,就又随着章牧一起走进了夜色。 这还真是吃夜宵的好时机。 出了一片寂静的宿舍区,走进霓虹之中,不过说两句话的功夫,刚才夏弦回来时还空空荡荡的道路上已经凭空冒出了不少路边摊,烟火气十足。 本来是章牧领着他,走着走着,变成了章牧拉着他,把他从一个个小摊小店里拽出来。 到大概第五个小店的时候,章牧实在是怒从心头起:“……这到底有什么好瞧的!” “等等,我瞧见人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 “真的,”夏弦一用力,趁着章牧愣神,反而拉着章牧走进了昏暗的小店里,“孟老师?” ——也就是章牧组的三公导师,孟聿。 不过,此刻坐在店里的小角落中的孟聿不像他们,不仅戴了口罩帽子,连墨镜冲锋衣也一个不缺,简直是“全副武装”。夏弦叫人的时候章牧还有些不信,等到孟聿摘下眼镜,章牧就彻底叹服了。 “……您怎么会在这儿?”章牧简直是目瞪口呆。 “在外工作太忙,一回潮城我都会抓紧时间吃点路边摊,我是潮城人。电视台附近这几家老板都认识我。”孟聿说,出人意料地没有任何架子,“坐吧,正好遇见了可以提前讨论讨论你们的歌该怎么排。” 二人这才坐下。夏弦倒是自在,一坐下便给自己倒了点茶水喝,而章牧则略有些警惕地看向孟聿身边坐着的壮年男子。跟孟聿不一样,这人倒没怎么“打扮”。 孟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哦!”她终于反应过来,把手一指,介绍道,“这是朱导,也是潮城人,过两天朱导另外一个综艺就要在电视台拍摄了,跟你们前后脚。” 闻言,夏弦没什么反应,但一旁的章牧却几乎站了起来。 “朱导……难道是朱铭导演?!” 第27章 歪路 朱铭此人, 常年混迹于各大电视台的综艺节目、表演晚会,经他手而爆火的电视节目没有十几也有近十。 当然了,这类工作和大荧幕导演不同, 不依靠口碑和质量, 而靠噱头炒作与营销手段,算是“行业惯例”, 对外的知名度就不是那么高。 但如果身处业内,或者至少像章牧一样了解过业内,一定知道他的鼎鼎大名。 而夏弦和章牧就不是一个“知识体系”的了。 眼看着章牧很快与这位“朱导”打得火热起来, 而夏弦反复在脑海里搜索了无数遍, 也依旧完全不认识这位朱导, 只能满脸茫然地听着耳边的话题慢慢延生到他几乎听不懂的一些业内话题。 毕竟朱铭确实与剧情主线没有关系……或者说,原本没有关系。原本剧情里也没有夏弦来参加选秀节目这一遭。 夏弦冷眼看着他们聊天, 他虽然不认识这位“朱导”, 但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而且,说不好听的, 在座的三人当中, 章牧是个蠢货,孟聿在温室里长大, 恐怕也就夏弦见的三教九流多些,有点分辨能力了。 他很快就发现这位朱铭,看似在和章牧攀谈, 实际上,一直在同时用余光暗暗打量夏弦。 ……可是现在的夏弦,根本没有什么让这位大导演暗地打量的价值。 难道是与那个放高利贷的人有关系? 按理来说,这样在电视台混得如鱼得水的大导演,就算是再长袖善舞, 应当也不至于跟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地痞流氓混迹到一起…… 自然,章牧是什么都没发现的。他甚至没注意到夏弦一直没怎么插话。一顿饭吃得他满意极了。 和夏弦一起回宿舍的时候,这个缺心眼才终于注意到夏弦这个“请客对象”好像有点沉默。 “怎么了?吃宵夜的时候你都没说话。” “建议你以后离那个朱导远一点。”夏弦说。 章牧傻眼了,他花了好一会才消化完夏弦这句话,回过神来的时候,夏弦已经脚步不停地走远了。他只好快步追上来,气息都有些不稳。 “等等!什么叫——”难得地,章牧也想起来要压低声音,“——什么叫‘离那个朱导远一点’?他难道做过什么事吗?” “直觉。”夏弦慢吞吞地说,“你也可以不信。” “……那就是没做什么事了。”章牧反应过来,“你不会是因为刚才……你不会是不高兴了吧?” 确实,一场夜宵吃完,朱铭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何况这还是偶遇,总不至于朱铭提前预料到章牧会请他吃夜宵,又猜到他们会在这个小店前驻足——甚至还是夏弦本人“强行”将章牧拉进店里的。 这里面当然没有任何猫腻,全是巧合,而巧合是绝不可能人为控制的。 夏弦沉默了一会,突然反问章牧:“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章牧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愣了好一会,呆呆地说,“……有、有口罩?” 夏弦叹了口气。“算了。”他说,“你就当刚才我什么都没说过。都是幻觉。” —— 这件事很快被夏弦抛去了脑后。 节目一经播出,反响相当大,三公的训练正式开始后,连他们去训练大楼来回通勤的路上都能遇见比往常参加公演还要热闹的围观群众。有代拍的,有粉丝,甚至还有一两个藏在人群里的“友台”记者,每一次出门,都好像是一场小小的战役,弄得人手忙脚乱。 夏弦的繁忙还不仅限于此。 这天以后,他几乎没有再与傅照青私下见面,但电话确实一天也没停过。有时是在老地方——卫生间——而更多的时候,他只能躲在走廊角落里,或是借着透气的名义在他们组练习的时候偷溜出来。 起初的几次通话,他还有些不自在。 这不像刚开始的时候,他给傅照青打电话,目的明确地要引起傅照青的“怜爱”。 现在他们已经确定“关系”了,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常交谈与报备,乃至于如何借着这些流水账与傅照青加深关系,夏弦着实是没有下手的地方。 ……在这点上,傅照青其实也是一样的。 而且相比于夏弦,他甚至还要更忙上三分。有时候,电话打到一半,话题还没展开,傅照青便会突兀地消失在电话那头,十几分钟过去,他的声音才会再度出现,带着一丝长时间说话的喑哑。 “久等了,抱歉,刚才有点事要处理。” 言语间,完全没有身为金主的自觉。 夏弦于是想也没想地回道:“没关系,下次注意。”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收不回来了。 电话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余下越来越嘈杂的电流声,然后,就在夏弦刚开始懊恼的时候,电话那边传来了傅照青的轻笑。 “好吧,我下次注意。”傅照青温声说,“我让他们尽量约白天。” 经此一役,夏弦倒是发觉了——偶尔的、无伤大雅的放肆,傅照青反而挺受用的。 也许是觉得对他傅照青都不拘谨了,也就更不容易被再带进潜规则的歪路里。又也许他,他们本就已经坦坦荡荡地走上这条能“拯救世界”的歪路,作为同行人,对他纵容三分也是傅照青应尽的职责。 慢慢地,一旦没了顾忌,夏弦发现可以说的事还是相当多的。 不仅是那些算是玩笑的试探。 从当天的训练结果、三餐盒饭的可口程度,再到昨晚睡得如何,天气如何,预报里大暴雨是不是又只落了两滴,事无巨细。而且傅照青的反应也很有趣。 大部分时间傅照青会认真听,甚至会问他有没有备好雨伞,有备无患。但如果是不那么正经的,甚至称得上是私隐暧昧的话,傅照青总要沉吟好一阵。 给人一种错觉,就像是那些重要的、动辄便会影响节目甚至是傅氏集团的事情,也没有夏弦用有些恍惚、迟疑的语气说的那些依恋的话来的棘手。 三公的前一周里,他们没有再私下见面,可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雾,那若隐若现的景像反而更让人流连忘返。 现在,仅仅是录制一些集体花絮时,夏弦站在众人中间,偷偷拿眼去瞟傅照青,只要多看两眼,傅照青暗含警告和安抚的眼神就会落过来。 第31章 也就是这样的零星的小瞬间,还有背着队友偷偷溜出来打电话的时候,才让夏弦有好像在做什么禁忌的事一样的被包养的实感。 夏弦能感觉到,这一周里,他慢了下来,“乖”了下来。傅照青对他的态度,反而发生了变化。 不像从前那样客气疏离。 晚上电话打得晚了,会很不客气地要求夏弦早睡,挂断电话。早起在大厅不经意间擦肩而过,扫见夏弦急匆匆地赶去训练室,手里没有带着早餐,“提醒”的短信就会立刻送到夏弦的手机里,还有十分钟后助理悄悄送来的热牛奶。 仿佛那无形的大手,已经下意识地接过夏弦主动递过去的丝线,落入了“圈套”,而不自知。 夏弦不怀疑,如果慢慢地这么“磨”下去,他们真的能搞出一场“包养出真爱”的戏码也说不定。 当然了,夏弦不是来谈恋爱的,他的目的肤浅多了。 包养是“师出有名”,而这些情感上的亲近,也不过是他争取来的、多一份的筹码罢了。 要达成目的,还是得等到他们再见面——不过,夏弦没想到的是,不用等到三公,在彩排前,他就又有了机会。 ——孟聿果然很忙,她可以说是导师当中最年轻,最当红的,只能勉强挤出时间来看着他们排练,但涉及花絮拍摄以及宣传照就放手了。临近彩排,众人都换好了表演服,上午先被车拉去了摄影棚拍定妆照。 到了地方,夏弦才发现傅照青也在。 也的确该在,别的宣传不说,就是这种要在视频网站露出来当封面的硬照,几乎决定了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傅照青必定是要严格把控的。 他们到的时候大约在十点,而傅照青站在摄影棚,已经呆了一上午了。 拍摄棚并不大,一堆助理、导演、摄影师都挤在棚里,加上来拍照的学员和来来回回换置景的工作人员,前前后后足足站了十多个人。 这么多的人,再加上不间断的相机拍摄声,就算大部分交谈讨论声都放得很低,也只能勉强称得上忙中有序而已。 夏弦耐心地站在人群中等了一会,果然便看见傅照青公司那边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总是这个点处理公司的事——旁边的人识趣让出了条通道,容傅照青从监视器周围走出来。 等傅照青回来的时候,大概还有消息没有处理完,就站在门边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再往里走。 虽然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都相当关注傅照青的行踪,但没人敢当着傅照青的面窥探。这个位置,虽然还是在拥挤的房间中,可也能隔绝大部分人的视线。 夏弦光明正大地晃荡了过去。 傅照青果然正在看手机上的文件,淡淡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抬头,但似乎早已发觉了夏弦的动作,没有纵容着夏弦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偷看了一眼那手机上的消息。 长段长段的字,看一眼都头疼。 夏弦顿时失去了兴致,很快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在傅照青身边站定。 “……今天晚上还要打电话吗?”夏弦低低地,几乎用气声问道。 摄影棚里这么多人,他们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声说话,没人注意得到。可是正是因此,反而有一种曝光于众的怪异感。 只是问问打电话而已。夏弦的脸已经热了。 傅照青滑动手机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觉得呢?” “可是,电话费不够了。”夏弦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可以……晚上直接来见傅老师。” 第28章 教育 傅照青收回了视线。 “……是我疏忽了。”过了一会, 傅照青才笑了笑,说,“你放心, 我会记着的。” 的确如此, 在傅照青这个地位,就算再事无巨细, 电话费也实在是太“细”了,向来不必他本人来操心。 只是因为是夏弦的事。为了“保护”夏弦,他不能假手于人。 但, 傅照青还是没有回答夏弦的后一个问题。夏弦好不容易找了“借口”而引出的问题。 “那今天……”夏弦紧追不舍, 又问。 话音未落, 傅照青便关上了手机,他心里一跳, 顿时又把嘴闭上。 傅照青看过来, 顿了顿,说:“你的衣服最好还是改一改。”稍稍扬起了声音。 夏弦起初以为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但很快发现虽然话里的对象的确是指他, 但该听见的另有其人——不远处,刚才明明在认真商讨拍摄的服装师闻声向他们走来。 “是不合身吗?还是剪裁上需要调整?” “不是。”傅照青把还有些犯懵的夏弦从角落里拎出来, 接着些微的聚光灯的余光,理了理他的上衣,“他跳舞的时候容易出汗, 把内衬换一下吧。先换,换完再拍。” 服装师立即笑着答好。 整个过程太快,夏弦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被服装师引着往摄影棚旁的换衣间去。他是走了两步,回头去瞧傅照青, 才突然明白过来—— 傅照青刚收了手机,走在二人后面,安抚地对他笑笑。 ——在摄影棚里,就算的确没人敢留意,也还是不方便说话。傅照青又一向谨慎。 夏弦接收到了傅照青的安抚,刚才还惴惴的心立刻又揣回了肚子里。 摄影棚旁边就是换衣间,这会人都走.光了,就算堆满了还没收拾的衣服,日光灯一照,还是显得空旷。服装师一进门就埋头找衣服,不到两分钟,拿着一件和夏弦身上内衬版型差不多的内衬递了过来。 夏弦接过来,一瞧,确实是更吸汗的材质。 等缓过神来,他心底又觉得微妙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爱出汗的毛病,怎么傅照青看他训练一个月,就知道了。 哪怕只是个借口。 一旁的服装师还在尽职尽责地比对,就差手把手帮他穿上了。夏弦一抬头,瞧见傅照青正在看他,于是也期期艾艾地又插话道: “……傅、傅老师。” “既然选定了就这件了,进去换吧。”傅照青说,“换完出来我看一眼。” “换衣间里都没人,你尽管用。”服装师说。 对话结束,两个人一齐向夏弦看过来。 气氛凝滞下来。 夏弦抱着那件需要换的衣服,突然觉得手里的衣服突然有点沉。他本来以为傅照青特意拉他来这边换衣服,为的是制造二人世界……结果傅照青好像还真就只是为他着想,只是太贴心了。 这会旁边有一个服装师杵着呢,就算想继续把话题往“私事”上引,也不方便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小隔间走去,把布帘用力一拉,试图隔绝外面尴尬的空气。 别说,这似乎还真有点用。 夏弦窸窸窣窣地换了一会衣服,察觉到外面的人一直都没有动作……傅照青没有走,服装师应该也没有走。他看着眼前厚实的布帘,脑子不停转,心中猛地冒出一个蔫坏的主意来。 “能帮个忙吗?”夏弦扬声问。 “什么忙?”傅照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衣服好像解错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弄错了,能帮我看一眼吗?” 又是衣服,又是帮忙。距离上一面不过隔了一周时间,傅照青当然一下子便听懂了他的意思。 “哦这套表演服是比较难穿,设计的时候把扣子藏里面了。”服装师不知情,还在解释道,“这样,那我进来……” “……还是我去吧。”傅照青突然说。 这话实在有些没来由,就是服装师也隐约品出了不对:“啊?……可,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没事,本来换衣服就是我的要求。”傅照青用了不容置疑的语气。 其实夏弦哪里就到要求助的地步了呢,不过是扣子,摸索摸索也就解开了,甚至傅照青恐怕也心知肚明,但傅照青还是上前几步,把帘子推开了一条缝。些微亮光从他的肩头落进这个小隔间里,冲淡了里面的隐隐约约的霉味。 夏弦正站在小隔间的门口,笑脸盈盈地微微仰头,看着他。 “转过身吧,我看看。”傅照青说。 夏弦没有动,非但没有动,还往前仰了仰身子,踮起脚来,抓住了傅照青挽起帘子的手。 手一拉,厚实的布帘顿时落下,层层叠叠地堆在傅照青肩膀上。 盖住了逼仄隔间里私隐的一幕—— 夏弦半仰着头,无声地吻住了傅照青。 傅照青那只原本高抬着的手已经被这个借力的姿势拉了下来,搭在夏弦的后颈。他不躲开,也没有动作,像一尊平静的雕塑一样立在夏弦身前,只是任由重力把双手的力量压在夏弦肩膀,夏弦一下一下地、小口小口地亲他,每一下都这么明确,用尽了所有力气。 第32章 布帘之外,还站着一无所知的服装师。 也就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连衣料摩挲的声音都能盖过亲吻的声响。 好一会,夏弦亲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喘着气停下。 “还要转身吗?” 夏弦用气声问,一边睁大了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傅照青。 傅照青盯着他看了许久,居然没有反应,反而敛了眼神,退了半步,走出隔间去。 布帘再一次落下,这一次是隔断了夏弦与傅照青。他听见傅照青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来。 “——那边还需要人,你先去忙吧。” ……傅照青这回是真的要支开人了。 夏弦的耳朵立了起来。 “傅老师您不过去吗?”服装师还问。 “没事,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回去也是看着。” 然后便是服装师的告别与脚步声。 夏弦听得越发仔细了,听见傅照青慢慢朝小隔间走来的一步一步的脚步声,自己的心也不自觉地跳得越来越快。从他偷亲开始到现在,傅照青还是没有一句回应,帘子一隔,夏弦更是看不见傅照青的神情,虽然就算看见了,恐怕也辨别不出来——夏弦这会仔细地回忆傅照青那好像古潭一般深邃的眼神,只觉得傅照青应该没有生气…… 终于,帘子又一次被掀开。 夏弦数着傅照青的脚步,却偏偏在掀开的这一瞬间没有预料到,受惊地抬眼看过去。 “……你怕什么呢?刚才胆子不是挺大的?”傅照青问。 “……您生气了?”夏弦问。 “没有。”傅照青说。 他顿了顿,也反问夏弦: “你亲够了?” 夏弦看着他,咬着唇,半晌憋出来一句: “……没有。” 傅照青看着他,看着他又小心翼翼又大胆放肆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笑。 “工作的时候,不要这样。”他沉声说,“而且,你身处娱乐圈,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不要做冒险的事。” “你在工作,我没有。还有好一会才轮到我去拍照片。”夏弦小声反驳道,“而且我也不算‘身处娱乐圈’……我还没出道呢。” “你总要出道的。出道后你从前的事情都会被放大,何况是参加节目期间的行为。”傅照青越发语重心长地反问,“你难道不想出道吗?” 确实不想。能当豪门少爷躺平,谁选择出来赚钱啊?就算一天两百万也不行。 夏弦心里腹诽,面上不免带出了一丝。两人站得这样近,被傅照青瞧得一清二楚。 “有什么问题吗?”傅照青问。 “有。”夏弦说。 傅照青恐怕没想到他会回一个铿锵有力的“有”,挑了挑眉,本来话说完了,已撩起帘子往外撤了,动作一顿。 “问。” 夏弦咬了咬唇,还真硬着头皮问了出来:“……你包养我是为了教育我的吗?” 问出来的时候,他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抬眼去看傅照青的神情。傅照青这次竟一点也没生气,甚至也没有反驳他,或是继续教育他。 傅照青有一瞬的愣怔,然后神情变得平静,明显地陷入了思考。 过了两三秒,傅照青才温声回答道: “我很想说是,但的确不是。” 夏弦又花了同样长的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为了教育,那当然是为了别的私情。 原来他的策略还是管用的。原来他多少还是撬开了一点傅照青铁铸就的心。 原来傅照青……也会喜欢人。 明白过来后,夏弦本能地微微张嘴,想回应些什么,只是他分明不知道该回应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于是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傅照青。 这情形落入傅照青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了。 傅照青轻叹了口气,似乎无奈,却又不完全是无奈,仿佛还有些受用似的,把上身完全挤进房间来,微微低头。 傅照青吻住了他。 猝不及防。 夏弦就这么干巴巴地站着,没找到支撑,被傅照青那缠绵又确凿的吻侵占了大半呼吸,额角一跳一跳的,心脏也跳得飞快,几乎要蹦出来,然而双脚却沉得好像已经被裹挟着陷入了泥潭。很快,夏弦的力气也跟着清醒一起消散,他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身后换衣服用的软凳上。 是傅照青一面吻着他,一面眼疾手快,单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有点疼,但夏弦只觉得傅照青的掌心好烫,像是要把他点燃了。 第29章 宣传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吻作罢,两个人退开。 傅照青也松开了手。 其实傅照青根本没怎么用力,只不过因为是被他握过了, 就算此刻松了手, 夏弦也觉得那一段胳膊好像被标记了、不属于自己了一样,有些异样。 也就是吻完了, 渐渐回味过来,夏弦反而脸红了。 他心中一时欣喜,觉得也算是有所突破, 可理智上又明白, 虽然这零的突破实在可喜, 但要傅照青的这一点喜欢继续“孵化出成果”,仍旧是难上加难, 前途晦暗。 思绪一时纷纷杂杂, 理不清楚。夏弦晾了傅照青好一阵,才意识到他们还在尴尬地沉默着, 于是胡乱捡了话说。 “我、这就我转过身去。”说完, 他就转身过去,把后背亮给傅照青, “麻烦您帮我扣一下……” 这件内衬确实是从后扣上的结构,他也确实没有系上——虽然只是装作不会系——这点夏弦还是说的实话。 他最擅长的,就是半真半假地糊弄人。 这点, 傅照青现在大抵也心知肚明了。 但傅照青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夏弦走近了一步。 带着刚才的长吻的热意的呼吸落在夏弦的耳背,轻轻触动了他耳后的那搓乱发,激得夏弦一下闭上了眼。 闭上了眼,那触觉自然越发清晰了。像是被放大、一下一下填满了脑海。 他能感觉到傅照青沉默着, 用指节摸索到了扣子的位置,然后仔细而温柔地为他系上,力道刚刚好,收紧了布料,却又没有让人感到束缚。 傅照青的动作又很快,一瞬间,他已经系好了扣子,往后退了回去。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在动作间触碰到了夏弦裸.露的皮肤的触觉。 “……好了。外衣你自己穿吧。我就出去了。”傅照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明都已经包养了夏弦,就是他现在要夏弦脱个精.光,在这里做些什么,也是“名正言顺”的。但傅照青就是要避这个嫌。 夏弦刚还有些飘忽的心情一下子又坠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知道自己现在回头恐怕也不会给傅照青什么好脸色瞧,只是依言拿起了一旁挂着的外衣,一边拿,一边嘟嘟囔囔地说: “……还说什么不要冒险,你刚才亲我,就不算冒险了吗?” 说这话,他倒没指望傅照青回什么,只是小小发泄一下。 但话音落下,好一会没有听见傅照青撩开帘子出去的声响。 过了一会,傅照青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说的对,我没忍住,是我不好。”傅照青说。 他说着,似乎还觉得夏弦背对着他,在生什么闷气,于是抬起手来——在夏弦反应过来之前——用那宽大手掌捋了捋夏弦的头发。 刚才夏弦因为换衣服而变乱的发型,在傅照青手下,简简单单地顺了回来。 夏弦心里一动,忍不住想要转过身去,瞧瞧傅照青如今是什么表情。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克制了这个好奇心。 果然,傅照青话语不停,又宽声、近乎安慰地说:“……本来要求你给我打电话,也只是担心你,不是要求你给我汇报什么,你就更不必担心什么‘没打电话该怎样补救’了。过两日就是你的公演,事关重大,这个情况特殊,所以我也没有和你见面。过几天吧,等公演过去了再说。” 这一场公演过去了,不就是下一场公演了吗?夏弦不禁腹诽。 不过他也知道,傅照青哪怕只是费心找上一两个借口,也是很尊重他,重视他了。他见好就收,慢吞吞地转回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夏弦脸上已经是相当感动、谦卑的微笑了。 “嗯,谢谢傅老师。” “……又谢我什么?”傅照青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第33章 夏弦咧嘴一笑,冲他眨眨眼,狡黠地说:“谢谢你给我系衣服啊。” 说完,也不管傅照青什么反应,自顾自地从傅照青身边钻过去,离开了换衣间。 只留傅照青一个人,呆了两秒,缓缓捡起夏弦丢下的旧内衬,才回过味来刚才夏弦根本没有在生闷气,于是一哂,无奈地摇摇头。 —— 除了少数增加的宣传活动和越来越多的关注,三公一切进行得和二公一样顺利。当然了,这是对于大部分把手机上交的学员来说的。 对于夏弦而言就不大一样了。他偷偷拿着手机,时不时就会去刷一下那些讯息、新闻,还有各种网友的留言。 节目播出的进度还在一公前,很多人都在讨论夏弦他们组的初舞台,还有夏弦当时被章牧选进队里的抓马情形。 的确正如傅照青所料,或许夏弦没有基础,在歌唱和舞蹈上的天赋也没有那么出众,但作为综艺的一员,作为一个“练习生”而言,他的身上处处都是看点和讨论点。 这就是从前那些街头星探最看重的“星味”。 何况他还有一张好脸,也相当努力。 当然,夏弦倒不至于因此而飘飘然。他心里明白,这只是一本小说的世界,他作为要在主线作天作地的炮灰男配,天生拥有话题度,这是必然的。 这样分心来刷评论,一方面是夏弦已经渐渐胆子大起来了,准备开香槟,筹谋着搞完傅照青“这一票”便想办法全身而退,也就不那么007地在节目里挥汗如雨了;另一方面,他则是在担心另一件事……他的身世。 设定里,他的亲生母亲是个美人。 他夏弦呢,五官立体得带出三分锋利来,除了骨相还是男性的骨相,其余的,跟母亲长得可以说是九成九的像,所以他的亲生父母才会在没有察觉自己孩子被领错时、阴差阳错地发现他。 这当然是小说作者硬加上的“强设定”,是为了给真假少爷这个热门梗服务,把剧情圆回来。否则,就以他亲生父母宠爱那个假少爷“主角”的程度,当然不会去主动怀疑自己抱错了孩子。 此前夏弦不曾在意过,是因为他觉得,上一个综艺,当一百个选手中的其中一个人,总不至于会引人注目……毕竟,对于娱乐圈的了解,乃至于一些常识,他确实都是没有的。 走在大街上的素人,都能被注意到,追查到,这样的“强设定”,何况是一款大爆综艺。就算是没有看综艺,没有去了解夏弦,但最关键的,既然要做综艺,一定会推广。 他和其他学员一起拍的各种各样的“硬照”、“大片”—— 也就是,他这张脸,会在广告牌、大荧幕,以及各个软件的首页,被滚动播放。 就像那天他从傅照青住处回到宿舍,一抬头看就瞧见了的大荧幕一样。 事实上,就在夏弦这并不频繁的“巡逻”当中,已经发现了两三条火眼金睛的路人的评论。 “这个夏弦,是不是有点像泽城林总的夫人,简直是男版翻版,不会是大少爷下凡来体察民情了吧?” “确实像,你看他们十几年前刚结婚的采访旧照,更像。” 夏弦还真打开那个评论的照片看了。 确实像,太像了。加上当年抓拍的照片不算清晰,根本就像是他夏弦本人花了妆,穿了裙子,一身女装的模样。 在意识到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去看见亲生母亲的照片。 夏弦犹豫了一下,手指都已经挪到保存键上了,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滑了下去。 这些评论的下面已经有不少看了节目的观众在反驳。 “哪个世界线的大少爷穿路边摊几块十几块一件的衣服,手机也是低端机……” “长得像而已,我还觉得我跟林总长得像呢,能分到点股份不?” “夏弦不是泽城人,我朋友是他同学,他是崖城人。” 网上顶多有一两条猜测,不成气候,但泽城林家那边有没有发现……这个,夏弦就说不准了。 原本他回到林家的时间应该还至少有一个月。这一个月,也就是夏弦给自己的“任务”期限。 现在,夏弦已经主动改变了很多事情,这个时间节点会不会因此变化,别说是十成的把握了,他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 万一被林家提前找到,到时候,傅照青这边会有什么影响?更重要的是,林家的豪门剧情主线会不会被改变? ……没想到有一天,他夏弦也会担心被提前找到。 好在,网友的讨论就像一阵风,没什么人在这种事上较真,讨论过了便过了。 只是第三次公演,夏弦有意识地开始躲镜头。 实力在,观众缘在,夏弦当然不会被淘汰。他的名次没有上涨,也没有下滑,堪堪卡在和上一次公演一模一样的数字上。 章牧组仍然发挥得很好,以第一名的成绩锁组,进入下一公。新的导师选到了傅照青的那位好友——也就是最开始没给夏弦通过卡的——墨镜大哥。 训练刚开始,夏弦就有一种感觉,似乎这位跟他完全不熟悉的导师,对他有着比旁人多两分的特别关照。 或者说,是注视。 是傅照青特意嘱咐的? 就算是担心他“再入歧途”,这也有些太小心了。夏弦怎么看起来都不像会“轧戏”的人吧! 就在夏弦等着偷偷打电话的时机,跟傅照青借题发挥,再推进推进时—— 节目安排有了变化。 夏弦确实没有想到,傅照青说的“等公演过去了再说”,并不是一句敷衍。 节目热播,配合的宣传活动也越来越多。三公一结束,四公编排还没有正式确定,就在这个空当里,选手们被送去了潮城电视台各个综艺当飞行嘉宾。 因为播出的进度还停留在一公结束,所以…… 带着夏弦他们去参加节目的导师,不是别人,正是傅照青。 第30章 权宜 夏弦组分到的, 是一档推广地方的旅行慢综,也是潮城电视台制作的。他们飞行的这一期,录制地点就在潮城周边的小地方, 山清水秀, 远离城市,连下榻的住处也是民宿。 用大白话说, 就是可以“假公济私”,一行人出去旅游两天了。 平日里,在傅照青的手底下偷偷给傅照青本人打电话, 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出了训练大楼和宿舍大楼, 到了别的节目组, 这个每日一次的电话就不那么方便了。 事实上,夏弦也没空在意这些了。 他本来就是乡野小镇里长大的孩子, 离开了城市, 就像是上岸的鱼终于遇见了雨天。 原本在训练室里,他总是闷头训练, 想自己的事情。到了这里, 夏弦整个人简直是焕发一新,气质变了不说, 连话都多了不少。 他们组里,从来都是章牧做决定,指挥人, 但这回,忙前忙后的反而是夏弦。爬山他遥遥领先,砍柴生火他顺手拈来,到最后找路的时候,甚至开始使唤起章牧来了。 第一天忙下来, 夏弦反而比在训练室内训练还要累上三分。 也顾不得什么还在录制,要注意形象了,一下车,他就拖着发软的腿往房间里赶,巴不得现在就躺回柔软的大床上,直接陷入梦乡。 偏偏一共三个房间,他的房间距离最远,排在走廊尽头。 后来回想,在这时候,夏弦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的。只是他实在太累,拿着那个从前台讨来的,摩挲了不知多少遍,都要被他的手指磨光滑了的钥匙,转动锁孔。 “咔嗒”一声。 不用推门,只是转动钥匙的力道,那门就在锁开之后慢慢地往后滑去。房间里的灯光落在夏弦的手腕上,夏弦愣了片刻,疲惫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他抬头一看,果然,瞧见门边附近的衣架上挂着外衣——这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夏弦心里一跳,立刻把门又虚掩上,退回去确认房门号。 但就在他动作的同时,房间内的人似乎也发觉了他的动作。 “你没走错。”傅照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于是,夏弦又反应了两秒。听出这声音的主人,他一个激灵,把门快速推开,飞快进门,又把门严丝合缝地合上,转头。 果然,傅照青就在房间里面,已经换了一身居家服,坐在民宿里略显破旧的小桌子前,一目十行地翻阅着报告。 傅照青没有看过来,但夏弦总有一种感觉,就算傅照青没有看过来,恐怕完全知道夏弦的一举一动。 第34章 譬如这个房间的分配,就一定是傅照青亲手分的。 来的车上,夏弦迷迷糊糊地在章牧肩头睡了一路,跟傅照青都没说上话。 录制开始后,他和傅照青又是分头行动。 他们几个愣头青被分去爬山干活,而傅照青这样的大咖,基本就在村庄里负责介绍文化,慢悠悠地游览一些偏轻松的项目——毕竟,傅照青早已过了在节目里卖力气的阶段,而就算他本人愿意,这个主打轻松的节目组也不想担任何风险——所以,到达之后,夏弦就再也没有见过傅照青一面。 更不可能说上什么话了。 这会乍然看见傅照青,他居然有些“小别胜新婚”一般的感慨。 夏弦这边还在发着呆呢,傅照青先结束了工作,把文件一收,电脑一关,就施施然站起身来。他从行李箱中拿出来另一套家居服,走到夏弦面前,递过来。 “要在这边呆三天呢,给你也准备了一套。先换上吧,看看合不合身。” 这话说得温存小心,但夏弦根本没看傅照青给他特意准备的“礼物”。 夏弦本来忙了一天,累到快虚脱了,但一瞧见傅照青走近,心底莫名地又涌上一股不肯服输、不愿错过机会的劲头。 他什么话也没回,外套也没脱,就凑近半步,微微踮脚,吻了过去。 一下、又一下。夏弦先把自己吻没气了,松开换口气,然后又鼓起劲继续吻上去。 也亏得是傅照青,夏弦吻得这么没有章法,他还能一只手扶住夏弦,一只手挂着那套新衣服,避免被他们两个人几乎缠在一起的姿势弄皱了。 “……我没有要你……”换气的间隙,傅照青无奈地说,“……怎么这么急?” 夏弦先堵住他的嘴,又执着地亲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回话。 “……想你了。”他模糊地说。 一面说,一面亲吻,这两个字也被拉来扯去,一点不清楚,最后半个音都被夏弦吞了回去。可是傅照青显然听懂了,那只搂着夏弦腰的手无意识地捋了捋他的脊骨,傅照青就彻底把主动权接管了过去。 夏弦再没有喘气的空当。 他被傅照青一压,后背贴上了房间的木门,整个人几乎被傅照青有力的四肢禁锢,连眼前的灯光也透不进来。傅照青吻得不急,但深多了,鼻尖压过夏弦的脸颊,一道又一道,夏弦很快失神,连逃开的想法都被完全扼杀,只本能地从傅照青的口中汲取一些呼吸。 脑中那酥.麻缓缓扩散开来,直到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不剩。 等到傅照青吻够了,从他嘴中退出来,夏弦还没回过神来。 好一会,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搭在傅照青的后颈,正无意识地攥着衣领,于是倏地又收回来。 他干咳两声,接过傅照青手里仍旧叠得好好的新衣服。 一拿到手,夏弦就发现两个人的衣服是同一个色系。他觉得新奇,也是刻意要说点什么,于是拿起来比对了一下。 “亲子的?”夏弦纳闷道。 傅照青的眉头跳了跳。 “……情侣的。” 话音落下,夏弦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跑的火车有多好笑。 他有些尴尬地从傅照青怀里钻出去,留下一声:“……我、我这就去换衣服!”就消失在玄关。 —— 民宿的双人间并不大,比不了傅照青在酒店里的套房,夏弦只好把自己关在卫生间换衣服。 也是因此,没有和傅照青在同一个空间下,他的理智好像又渐渐回笼了。 ……这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算上傅照青,《百分闪耀》来的人一共六人,所以才会出现夏弦刚好单独被分到傅照青房间的情况。这两天在外,他正好和傅照青同睡一屋,合情合理,乃至于这个时机也恰到好处,四公还远着呢,就算成功发生什么,也完全不会影响夏弦日常的训练。 一想到这里,夏弦手上的动作就更麻利了。没一会,他就换完衣服了衣服,探头探脑地从卫生间出来。 “房间里没有摄像头吗?”夏弦问,开始四处打量他们的“领地”。 已经躺上床休息的傅照青轻笑了一声。 夏弦有些莫名地看回去,但傅照青有些恼人地又压下了嘴角,简直像是挑衅一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笑什么?”夏弦的忍耐终究抵不过好奇心。 “你应该一进门就问这个问题。”傅照青说。 他说完,又笑脸盈盈地看向夏弦,顿时把夏弦看得闹了个大红脸。 ……确实,亲都亲完了,才想起来要找摄像头。 找到了还有什么用?毁尸灭迹吗? 不过,既然傅照青都这样说了,以他的谨慎,应该可以排除房间里有摄像头的情况。 夏弦鼓了鼓腮帮子,他大人有大量,选择不与傅照青计较这些小事。他趿拉着酒店的便宜拖鞋走到两人床中间,坐了下来,撑着胳膊看傅照青。 就这么看着不动。 傅照青本来在读书,见状,只好把书扣了回去。 “没有监控,你放心。”傅照青耐心地说。 “我不是在想这个。”夏弦说,“我是在想,今晚我们要分床睡吗?” 傅照青被说得一愣。 或者说,已经不是愣怔了,傅照青的双眼一睁,简直是破天荒地傻眼了。 过了好几秒,傅照青才回过神来一般,轻轻地吸一口气,好像抓着什么盾牌似的又把刚才他自己扣下去的书拿起来——但夏弦紧紧看着他,早在他刚有动作的时候,夏弦就起身,隔着被子坐到了傅照青的腿边,指节分明的手指正好压在那书本上。 傅照青的动作一下子又停了。 “夏弦,我是觉得……”傅照青慢慢地组织着语言。 但话音未落,夏弦又自顾自地,有些落寞地添了一句。 “是我说错话了,我还以为,傅老师特意给我准备这个衣服,是……” 于是傅照青又不说话了。他长久地看着夏弦,好像被夏弦湿漉漉的黑眼珠迷住了一样,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他终于伸出手来,用指节极缓慢地抚过夏弦的脸颊,然后落下,郑重地握住夏弦的手。 “说真心话,我那天提出的条件,确实都只是权宜之计。口头上的约定,都只限于口头,不是什么强制要求,你不要把这个事情看得很重要。等你不需要我的庇护了,很快,你完全可以离开。平日里亲一亲抱一抱,都无妨,都是可以给你安全感的,但发生关系是不一样的……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也不希望你做这些……勉强你自己。” 手指交叠的一瞬间,温度传递过来,夏弦有片刻的失神。说不出是因为那熟悉又陌生的温热触感,还是因为这些剖心话。 他敛下眼,把纷乱的心绪全然都压下,只克制地堆出一个有些怯然的笑来。 “……我没有勉强我自己。”他轻飘飘地说。 第31章 居家(加更) 居家服的好处, 既方便穿,也方便脱。 冷气刮过腰上裸露的皮肤,夏弦不禁一缩, 感受到后背陷进两张拼起来的床——就在刚才, 傅照青沉默地亲手将他们的床拼到了一起——的间隙里,骤然失去了依靠。 下一秒, 傅照青一边吻着他,一边又单手把他稳稳地捞了回来。 夏弦躲回了傅照青身下这个温暖的小空间里,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越发震耳欲聋。他艰难地仰着头, 接着傅照青格外从容的、从天而降的吻。没有节奏, 也不知道傅照青怎么掌控着一切的,光是这样细密温柔的吻, 夏弦的呼吸就已经乱了。 又花了好一会时间, 他才想起来要脱衣服。 其实他的上衣已经缩了好大半,几乎露出完整的小腹, 傅照青吻他的时候, 手掌覆上去,让他的呼吸也染上傅照青掌心的温度, 滚烫又硌人。 夏弦就这么挣扎着,一时清醒一时沉.沦地断断续续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好在家居服是好.脱的。 但在他挣扎着要把手也抽出来时,傅照青揽着他的腰的手一用力, 彻彻底底压制了他的动作,让他只能被动地攀附着傅照青。 回过神时,傅照青已经不由分说地又把他的衣服扣子扣了回去。甚至还把衣角扯了回去,盖过一半小腹。 “不是要……吗?”夏弦挣扎着抬头,讷讷地问。 话还没说话, 傅照青就反问: “谁说上床就要把衣服脱.光的?” 夏弦没声了。 第35章 他想说傅照青不也是个处男,处男见处男,说不定谁更有经验呢,又想说明明他是好心,这衣服又不是花的他夏弦的钱,弄得皱皱巴巴的反正他不在意,但迷迷糊糊间,想了半句又丢下句,最后什么囫囵的句子也没想出来。 只断断续续地哼哼了两声,委屈地躲开傅照青的吻,勾着傅照青的脖子,偷偷拿尖牙去刮。 不过,他还没有咬下去的胆量。 或者说,早在这个想法从心里冒出来之前,傅照青轻笑的震动就已经传了过来,仿佛已经有所预料。于是他立刻就心虚地收了回去,把下巴小心翼翼地搁到傅照青宽实的肩头上,装得乖觉。 傅照青纵容着他,只扭头,吻了吻他的鬓角。 “容易着凉。”他的声音因传递过来的震动而显得越发沉稳。 语气温柔和善,言辞一锤定音、不容反驳。 等傅照青的手指下移,绕过骶骨,夏弦那些反驳的话,都被彻彻底底地堵回了肚子里。 傅照青稳稳地把控着节奏,而他,心吊到了嗓子眼,只能全心全意地等着傅照青的下一步动作。 两个人缠得实在太紧了。 傅照青退了退,空出些余地,一边安抚地抵着他的额头,一边摸索着,腰上用力,把他架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除了傅照青深深看着他的眼神,夏弦什么也瞧不见,但那被触摸,甚至被摆弄一样的触感攀援而上,反而比能看见时越发清晰。就像是心里有一个警铃,一顿一顿地数着倒计时,直到—— 被拉响。 红色的、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在脑子里吵起来。挤压着他所有的正常的、清晰的想法。 夏弦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他咬着嘴唇,起初没有什么反应,只不自然地把头埋进乱糟糟的被子当中。 疼,但疼当然是可以忍住的。 他天真地这么想着,只是用有些干涩的鼻腔大量地吸气,把嘴唇咬得没有血色。 但手指后面是更夸张的东西。 光是触觉,夏弦便一下咬到了舌头,抽着气,条件反射地张开嘴,呜咽声倒灌进被子里。 很快,他这尾失了温的鱼就被傅照青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四目相对,傅照青看见他眼里不自觉冒出的泪花,停下了动作。而正因为动作停了下来,反而让那痛苦一遍遍地刻得更深了。 夏弦本能地把嘴唇咬得更紧。 傅照青见了,眉头皱了起来,伸出那只原本垫在夏弦腰下的手,撬开他的嘴。 “疼……傅老师……”夏弦终于眼泪汪汪地说。 “咬到舌头了?”傅照青问。他那神情,好像恨不得把夏弦的舌头全扯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但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压着夏弦的嘴唇,任由着夏弦又咬回去,犬齿陷入虎口。 好在夏弦最终还是本能地松口,没有咬破傅照青金贵的手。 “……太疼了……”夏弦胡乱地呜咽着,“不要了、老、老公……” 傅照青一顿,温声说:“没关系,不疼了,不继续了。” 说罢,他果真直起身子,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只用肩膀继续垫着夏弦的后腰,完全托着夏弦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隔着家居服那柔软的布料,一下又一下地捋着夏弦的背,就像顺小动物的毛一样。 疼痛逐渐被麻意,还有傅照青的温热胸膛的温度所覆盖。 夏弦靠在傅照青怀里,渐渐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响亮地吸了吸鼻子。 傅照青听见了,那只大手轻快地、安抚地拍拍夏弦的脸蛋。 这一拍,傅照青也愣了愣,旋即低头,手完全捧起夏弦的脸—— 他摸到了夏弦脸颊上,无声留下的两行泪水。 夏弦哭了。 “……怎么就哭了。也没见你平常这么容易哭。”傅照青好笑道,“不是你自己提的吗?好了,没事了,什么也没发生。” ……是啊,什么也没发生。 这句宽慰好巧不巧,正正好踩在了夏弦的痛处之上。 虽然刚才夏弦嚎得像是奔赴刑场,但当理智回笼,一感受,就知道傅照青那“关键的物件”其实根本都没进去。 小时候进医院体检,医生刚握住夏弦的手,他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没想到过了十年,到了关键的时候,他夏弦还是这样没长进。 他怎么就不能再忍一忍呢!就现在这情况,这能算数吗?甚至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傅照青的嘴巴不是“处”了,傅照青的名誉不是“处”了,傅照青的手指现在也不是“处”了,偏偏最关键的那个,就……蹭了蹭也没进去啊! 本来夏弦装一装死就能撑过去,能够拯救世界—— ——夏弦闭了闭眼,试图从巨大的受挫感中恢复……这哪里恢复的过来!临门一脚,偏偏踢歪了! 就是得知自己中了彩票,去兑现彩票的路上被人撞了彩票丢了,也不过于此。 “……你、你忍着不难受吗?”夏弦低着头,瓮声瓮气地问。 “难受,”傅照青温柔地说,用指腹蹭了蹭他眼角,“但是看见你痛更难受。我自己可以解决。” “真的吗?” “真的。” 夏弦的心还是死了。 ……世间大概没有比傅照青再好说话的人了,被他撩拨起来了,居然还肯自己解决,夏弦恨恨地想。 也就是这样“太好说话”,所以才给夏弦的这次计划又标上了失败的句点。 夏弦抬眼,在泪光中看见傅照青俊朗的轮廓,还有关切的神情。心里的气愤悔恨慢慢泡胀,变成了满满当当的委屈。 “我、我看见你难受也难受……”他学着傅照青的话,低声说。 同样的话,也不知道傅照青怎么就说得这么轻松写意,温柔克制,但在夏弦舌尖上一过,就变得这么难以启齿,只是说完,就把他的耳朵又都染红了。 夏弦找补一般地侧过头,不再直视傅照青,而是靠在傅照青肩膀上,脸颊贴着脸颊,热度贴着热度,沾沾连连地蹭了蹭。 只听见傅照青又笑了笑,手掌揽住他,不置可否地说: “是吗?” 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夏弦心里一跳,他实在是没有更厚的脸皮了,也就是被傅照青抱着,才生出点别的勇气。他还是硬着头皮把那露.骨的话说出了口。 “……你、你别去自己解决了,我可以用手……” 他把眼睛一闭,胡乱地往被子里面摸去。 —— ……好了,这下他夏弦的手也不是“处”了。 夏弦晕晕乎乎地下定了决心,又晕晕乎乎地做完了这一切,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热气腾腾的蒸笼,直到终于熟透了,出锅了,稍微冷了下来,才骤然清醒过来——他好像也全然没有必要做这些。 是啊,问题关键点在傅照青身上,他自己的“献身”,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还把氛围搞得这么粘糊……他又不是真的在跟傅照青谈恋爱! 他一个人窝在床上,恼得直打滚。 滚了一半,又停下来仔细听傅照青在卫生间清理的水声没停,才又继续滚了那剩下半圈。 也就是这个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个偏僻的民宿甚至没有门铃,手敲门的声音又格外响亮,一下便激得夏弦从那胡思乱想的状态中回神,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有人敲门!”他对傅照青喊道。 喊完他又后悔了,傅照青难道不知道有人敲门吗?这话显得他夏弦好像很六神无主似的。 好在傅照青没有点出来。 傅照青的声音从卫生间里稳稳传出来:“应该是找你的,我跟他们说了今晚不见人。” 这时候,找他? 夏弦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前。 临开门,他又想起来什么,紧急往后一仰,对着门口的穿衣镜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傅照青比他有分寸多了,根本没在外面留下什么印子。 确认无误后,夏弦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章牧,还能有谁? 夏弦刚才那懊恼、紧张,乃至于痛楚的情绪一下子落了地。虽然心里知道章牧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无辜人士,但他不免还是迁怒了章牧,瞪着眼睛问: “怎么了?大晚上的还有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刚说压字数就够了,这章是入v加更,然后明天开始也这个时间(12点)更新啦,评论区掉落红包谢谢大家喜欢[可怜] 因为是倒v,防盗我会一周后再开,希望大家阅读愉快[可怜] 第36章 第32章 图谋 “怎么了?大晚上的还有什么事?” “你还问我怎么了呢, 你怎么不回消息?住单人间还这么逍遥,你可是在工作。”章牧哼了一声,递过来一个小册子, “还得我亲自来……喏, 明天的节目安排,今晚先看一下, 心里有个数。” 夏弦接过来,翻了翻,突然反应过来, 不高兴地说:“谁说我是单人间了, 我跟傅老师住一间呢。” 好一会, 章牧才消化完这句话,长大了嘴。 “……傅老师, 是、是傅照青吗?”他说, “你跟傅照青住一间?!” 夏弦也一惊,反应过来这件事似乎是没有那么平常。他停下动作, 抬眼去观察章牧的神情。 但当他看过去的时候, 章牧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佩服。 再开口时,章牧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傅老师现在就在房间里吗?” “干嘛, 你难道要进来检查检查?”夏弦狐疑地问。 他只是一问,但章牧这小子直愣愣地,居然大喇喇地回了个点头, 然后就要进房间来—— ——当然不能让章牧进来,且不说房间里那拼到一起的“人工制造”大床上还全是没有清理干净的“作案痕迹”,只说夏弦这套和傅照青的“亲子居家服”,就很是瓜田李下的,一旦被章牧瞧见, 可就真解释不清楚了。 夏弦急忙抬手拦住章牧。 “你干嘛!傅老师在休息呢。”他张口就来,“不然我为什么刚才设了静音?” “哦对,也是,这么晚了。”章牧讪讪道,“打扰傅老师不好……他们怎么把你分到傅老师房间了?这岂不是怪、怪那什么的。” “怪什么?尴尬?” “不是,怪紧张的。”章牧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你难道不紧张吗?咱们这节目,虽然说是观众一票票选出来的,但傅老师一句话同样能决定‘生死’。你说,万一你睡觉打呼什么的,吵到……” 夏弦无语了。 “我打不打呼你还不知道?——你这才叫造谣!” 章牧干巴巴地说:“我这不是比喻嘛,比喻!跟傅老师住一个房间还真不是一般的体验,你自求多福……” 这话,夏弦越听越不对劲。 “……你不是很崇拜他吗?怎么说得好像我这是上刑场一样?” “那可是傅照青啊!我宁愿上刑场都不敢跟傅老师睡一个屋……”章牧咋舌,“算了,你不怕也是好事。” 话音刚落,房间里,傅照青正好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巧得就像是傅照青也知道他们正在谈什么一样。夏弦回头一瞧,想到就在一分钟前,他还跟章牧随口胡扯说傅照青已经睡下了,立刻心虚地开始赶章牧走。 好在章牧本来就天天跟他斗嘴,也不觉有异,只是唠唠叨叨地又嘱咐他记得查看明天的日程,便转身离开。 夏弦拿着小册子回到床边。 他一眼便看见同样坐在床边的傅照青,大抵是刚清洗过,上衣的扣子不像一小时前那样严丝合缝地扣着,最顶上的领口敞开,丝丝缕缕的水汽晕开。 他也一眼看见了傅照青脖子上那红痕。 不多,也就一两处,可是夏弦一瞧,脑子里立刻又闪现出片刻前自己恼怒地咬来咬去的景象,简直忘也忘不掉。 也不知道明天上节目的时候傅照青会怎么办,穿高领的衣服,还是化妆的时候遮一遮?总归最好不要把这事算在他夏弦的头上…… 于是夏弦比刚才又心虚了两分。 如果他有尾巴,此刻已经全然收了起来,夹得紧紧的了。他沉默着,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就着床头灯翻完了小册子。 看完了,一抬头,发现傅照青居然是在看着他。 “明日的节目安排?”傅照青问。 “你怎么知道?”夏弦奇道。 “我点了头才发下去的。”傅照青说,确认起刚才章牧的来意,“没别的事吧?” 夏弦却顿时回想起他进门的时候,傅照青在做“工作”的景象。原来傅照青是在确认明天的行程。 而这里根本不是傅照青手里的节目,他们甚至只是来当嘉宾的。 从前知道傅照青的一句话举足轻重,但也就是这一刻,他才隐约明白了刚才章牧的畏惧,不是源自傅照青本人的性格或是行事作风,而是身处食物链之上,对上位者的天然畏惧。 他收起小册子,由衷地感叹道:“傅老师真是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傅照青摇摇头,似乎觉得夏弦在说傻话,“不然要我这个‘带队导师’来干什么?” 夏弦不说话了,他躺下来,磨磨蹭蹭地钻进被子里,又从傅照青的怀里钻出来,目光熠熠地把脑袋枕到傅照青肩上。 “那我就不记日程安排,也不设什么闹钟提醒了,明天傅老师管我。”他狡黠地眨眨眼睛。 “……行。”傅照青笑着拍拍他的脑袋,“睡觉吧。” —— 第二天一早,夏弦果然是被傅照青叫醒的。 或者,更严格地说,是傅照青提前起床,先是安安静静地没有吵醒他,出门忙了一阵,又回到房间里,踩着点把夏弦从被子里捞出来的。 夏弦的手机,就这么一直从昨晚进房间起静音到第二天一大早。 等他嘴里叼着牙刷点开手机,已经是被这十几个小时内的消息轰炸了。消息一多,连手指都翻累了。 光是章牧这个话唠就发了数十条,有昨晚一开始的通知、发现夏弦没回消息后一连发了三条的催问、见面后回去半夜睡不着打听情况的消息,还有今早上先是提醒之后又是有些绝望地想起来夏弦的手机静音的自言自语。 “急什么。”夏弦只云淡风轻地回了三个字。 与他不同,章牧可是秒回。消息发出去的圆圈刚转到结束,那边章牧的回复就已经弹出来了。 “还不急,马上要准备出发了都。” “你起床没有啊?” “没起床是谁在回你消息?傅照青?” 章牧那边居然可疑地沉默了两分钟,等夏弦洗漱完,对着镜子解决自己乱蹿的头发,新的回复才发过来。 “真的?” “不好意思傅老师,我刚才有点急,平常我说话没这么冲的。” ……说章牧是白痴,还真不算埋没了他。夏弦无语地盯着手机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就这么晾着章牧,让章牧自己“因为对傅照青出言不逊”而担惊受怕去吧。 除了章牧之外,队友也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当然,其他队友的消息确实没有章牧这么的“出言不逊”,譬如周骐兴就只是在十分钟前问了他一句起没起来,半小时后准备出发了。 夏弦慢慢往下拉,最后停在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上。 ——朱铭。 这条消息看起来不过是一条寻常的问候。 除了礼节性的询问,祝夏弦的飞行嘉宾当得顺利,朱铭还试探地问了问夏弦回来后,在开始练习之前的间隙里,是否有空吃个饭。 大概是有工作可以提前接触接触。 这消息到得很早,早在夏弦昨天白天录制节目的时候,就已经发了过来。所以它才在最后面。如果夏弦翻得快一点,恐怕就直接翻过去了。 其实夏弦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加上朱铭的了,大概率是那天晚上吃夜宵的时候给了联系方式,后来申请发过来时,他也没细想便通过了。 现在想一想,朱铭从一开始就对他表现出的这种超乎寻常的好奇,确实是挺奇怪的。 ……既然奇怪,夏弦就难免生出些许好奇心了。 夏弦对着手机上的输入框犹豫了两秒。 “朱铭?”傅照青的声音突然在他耳后响起,“你怎么有朱铭的联系方式?什么时候加的?” “……那天跟队长出门吃宵夜正好遇见了。孟老师也在,说朱导在电视台准备节目什么的,就聊了两句……”夏弦回头一瞧是傅照青,顿时老老实实地全交代了。 “朱铭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你还是尽量别跟他打交道。”傅照青顿了顿,还是难得专断了一回,“回掉。” “我都没跟他聊过两句,看这聊天框……”夏弦辩解道,说一半,突然回过味来,说,“无利不起早?那我身上也没有‘利’啊。” “是啊,问得好。”傅照青沉声复述了一遍,“你现在既没有出道,也没有足够的商业价值,身上还背着债。你觉得呢,你还有什么朱铭可以图谋的‘利’?” 第37章 ……当然是他本人了。 夏弦张大嘴,又缓缓闭上。 “好吧,有道理。”他说,“你放心,我会回掉他的。” 傅照青“唔”了一声,大概对夏弦确实是放心的,没有再追问,而是伸手把要换的衣服递给他,便先一步离开了卫生间。 留夏弦一个人在卫生间里。 他正准备委婉回绝,但这一回,消息打到一半,突然福至心灵。 ——夏弦身上,还真有其他的、朱铭可以图谋的东西。傅照青不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第33章 林氏 这个消息, 夏弦最后还是没有回绝。 当然,他也没有应下,只是找个了借口, 说就算飞行的综艺结束了, 他也没有时间。 朱铭果然顺坡下驴,立刻改口说那之后也可以, 等选秀节目结束之后都行,反正朱铭还在潮城电视台有工作,一直都有空。 这个回复, 反而越发让夏弦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朱铭那样地位超然的一个大导演, 虽然傅照青对他没好脸色, 但除了傅照青之外,像章牧, 乃至于像孟聿, 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他找谁吃饭不行,来找夏弦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练习生? 确实如傅照青所说, 无利不起早。 再联系一下朱铭的为人, 他长袖善舞的交际圈…… 夏弦借着这个手机在手里的机会,抽空查了一下朱铭此前执导的节目。他没有去查节目的出演人员, 反而直奔查询页面的角落,点开了这些节目的赞助方,果然在其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泽城林氏集团。 至此, 夏弦已经能把这件事的背后拼出个七七八八了。 朱铭必然是偶然间发现他与亲生母亲的相似。否则,不会突然改变原有行程,来潮城电视台执导什么新综艺——执导是假,要借机试探夏弦是否是“流落在外的真少爷”才是真。 而朱铭一个导演,混得再有行业地位, 也还是仰人鼻息。就像傅照青对朱铭一点不客气,底气是源自傅照青手里的公司,同理,朱铭对上林氏这样的集团,身份仍旧是下位者。 如果夏弦真的是林氏的小公子,又是被朱铭“找”回家的,届时,不管是威胁还是哄骗,朱铭当然都可以从他身上图谋更大的利益。 别说是一个综艺了,林氏洒洒水,就能攒出五六个综艺来。 夏弦其实并不反感这样的事。如果能够借助朱铭的渠道早日联系上林家,他乐得被朱铭利用利用。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他和傅照青的进度卡住了。 总没有下棋,头一步没有下下来,就直接先把后面五六步下完的道理。既然傅照青这边还没有进展,夏弦还真不能在这时候就联系朱铭。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在“包养”期间达成夏弦的“目的”,然后他再去联系朱铭。 ……一个字,拖。 这个时候,夏弦已经完全把傅照青的嘱咐放在了脑后。 白天夏弦在录制综艺的间歇去查资料,就正好被一直在关注夏弦的傅照青抓了个正着。 好在这回不像早上在民宿的时候,夏弦又收手机收得快,傅照青没瞧见夏弦手机里的内容。他似乎只是担心夏弦对于昨晚的事情还有挂怀,一见夏弦掉队,就留下来等他。 今天的节目安排是先去自己搭架子架火锅,吃的正是昨天夏弦他们从山上采买来的特产。中午饱餐一顿后,几个嘉宾再一起坐缆车,进到世外桃源一样的小山谷中,游览风景。 傅照青这时候留下来,也就是不由分说地做下了决定,他们二人坐最后一辆缆车。 越往高处走,天气就越冷。节目组专门给他们备了厚衣服,傅照青自己穿上,又格外细心地帮夏弦扣好了安全绳与扣子。 “麦和小镜头就先摘下来吧,万一出事了不好办,不如把安全绳系结实一点。这个索道实在很抖,你们反正也是用无人机拍一拍远景。”傅照青说。 他都这么说了,当然没有什么人会反对。工作人员也亲自来检查两个人的安全绳,反复两遍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俩也送上缆车。 一上去,夏弦就不得不佩服傅照青的先见之明。 要说夏弦也不是没有坐过缆车。家里没被高利贷骗破产时,他的养父母也带着他去过一些周边的、花销不那么高的小景点。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而且那些热门景点之所以是热门,也是有道理的—— 这里的缆车,不仅有些年久失修,还实在是高得有些过分了,低头一看,几乎要把人心脏都吓得跳出来。 夏弦本来满腹心事,但当冷风迎面吹来,只一下,他什么朱铭什么林氏都顾不得想了。他非常麻利地捞起刚穿上的外套衣领,尽量把自己整个头都埋进去。 傅照青瞧见了,伸手过来,握住夏弦的手,搓了搓。 “别动,动反而会更冷。”傅照青温声说。 他的手掌简直是这无边天际中唯一一处热源,指节一插入指缝,夏弦便条件反射地握得更紧了。有些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更多的则是出自一种要死一起死的恼羞成怒的心理。就算不能真把这个寒冷传递给傅照青,至少也要捆住他一只手不让他松开。 也不知道傅照青看出来没有,但至少他没有点出来,也没有挣脱,就这么任由着夏弦紧紧抓住。 好半晌,等夏弦终于“适应”了,脸也被冻得麻木了,他才蓦地回神,意识到这样毕竟不太恰当,扯了扯二人交握的手。 ……竟是十指相扣的。 这一扯,傅照青纹丝不动,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安全着想。”傅照青说。 “……傅老师的手一定比安全绳还管用吧。”夏弦小声道。 傅照青果然笑了笑,把夏弦的手攥得更紧了,用一副正经的神情应道:“嗯。” 他甚至还在夏弦无语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解释:“我拉着你,就是两个人的安全绳都能起作用,是不是?” 好像万一夏弦真掉下去了,他能单手把人一路捞到终点站似的。 “也有、有道理。”夏弦只好这么支吾地附和一下,便闭上眼睛假憩。 傅照青却好像仍有兴致,又道:“你如果不那么怕了,不如睁开眼,看看山里的景色。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怎么没看,看着呢。”夏弦胡乱糊弄道。 闭着眼说这话的时候,他可真是言之凿凿,一点怯也没露。奈何傅照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语气再怎么笃定,也没法再糊弄过去了——他睁没睁眼,毕竟一看便知。 傅照青也没有点破,而是捏了捏他的手。 惹得夏弦没忍住,睁开眼来,和他的目光相撞。 只见傅照青的眼神带笑,也许是身处山林的缘故,比平日还要柔和三分,眼里仿佛天光流转。 “你瞧下面。”傅照青轻声说。 他实在说得很轻,很温柔,于是夏弦也不禁屏住呼吸,当真朝下望去—— 只见郁郁葱葱的密林,在脚下蔓延开来,绿意一片又一片,直到天边。 而在这漫山遍野的绿色当中,簇拥着那么一抹池水,也就是索道直直指向的终点站。远远地,就能瞧见池水深幽,映出有些暗淡的天空,好比是画龙点睛,反衬出这无边山林的生机勃勃来。 缆车漏着风,时不时就有尖刀一般的冷风刮过夏弦的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但正因此,当站在缆车里往下看时,那瞬间一览无余的景象,越发教人震撼不已。 夏弦呆呆地低头瞧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么高的高空,是该害怕的,于是紧紧抓着傅照青的手,把脖子缩了回去。 “……确实很难得见到这种景色。”他说,声音因为被外套罩住了下半张脸而显得瓮声瓮气的。 “其实很多地方都有,但要你站的高了,站的稳了,才能瞧见。”傅照青说。 夏弦没忍住,嘴上虽还在嘴硬,心里的好奇心却已经抵挡不住了。不一会,他便又探头去瞧。瞧了又怕,怕过后又瞧。 反正抓着傅照青的手,确实能给人提供相当程度的安全感。 也是过了好一会,这么反反复复地瞧够了,夏弦才咂摸出傅照青这话的意思来。 “站的高了,站的稳了,才能瞧见。” 傅照青显然是有所隐喻的。 夏弦慢慢地扭过头,去瞧傅照青的神情。傅照青的轮廓被午后的日光勾勒出来,更加分明硬朗,只是山风吹动碎发,带来一丝能够亲近的鲜活感,他那双眼也好像闪烁着一般,只是长长久久地、专注地看着夏弦。 第38章 他一直在看着夏弦。 在这种时候,越安静,越让人心绪不平。连夏弦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然来。 他确实一直在傅照青面前装傻,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傅照青反复说过的那些话,他又怎么会不懂呢?如果他不是狗血小说里的一个炮灰,不是有他自己的任务和目的,那他恐怕早已在傅照青的引导下走上正途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冥顽不化了。 “……我明白的。我知道傅老师对我的期待和劝导……”夏弦说,这也是他几乎头一次这么毫无保留地说出真心话,可是越想说真心话,反而变成了有些违心的承诺,“……我也知道靠别人总是站不稳的,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努力出道。” 傅照青看着他,半晌,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想要劝你。”傅照青又停顿了好一会,好像他傅照青也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样,才温声说, “你还记得昨晚吗?” 昨晚,那简直是夏弦的滑铁卢。 ……总不会傅照青又想要安慰他了吧?那可真是驴头不对马嘴,好心办坏事。他可不想再回顾自己“奋斗”到最后一步,然后在最后一步怯场的事了。 但夏弦总不能不回,他沉默了一会,鼓起勇气接话。 “当然记得。”他说,“昨晚……我是有点怕疼……” “我看出来了。”傅照青笑了笑,“人在疼痛的时候会本能地求救,那时候说出的话,也就是平常因为各种原因不好说出口的话。” 风声很轻,可是因为四下太安静了,天空中只有他和傅照青,双手紧握,夏弦甚至觉得这轻轻的风声也有些喧嚣。 夏弦好像知道傅照青在说什么了,他只是不敢相信。 “……啊。是吧。”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第34章 结婚 ……或者说, 这种猜测,直到傅照青真的说出口之前,没有人会信。 昨夜的那场乌龙, 夏弦当然记得。他是疼得要昏了, 不是真昏了。 不仅是记得,连那些细节——不管夏弦有多么不情愿——此刻回想起来的时候, 夏弦也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疼得求傅照青的时候,说的那些胡话。 ……他叫傅照青的那两个字。那个并不符合他们现在关系的称呼。 傅照青显然也记得,而且恐怕从昨天一直记到现在, 深思熟虑才提出来。既然是深思熟虑, 傅照青一定是要说相当重要的话。 对于傅照青而言也相当重要的话。 所有的推论都多么自然流畅, 指向了唯一的那个猜测。 可是无论它的推理有多么顺畅,临到头, 夏弦竟然根本不敢得出这个结论。哪怕仅仅是把它真的推出来, 根本不会成真。这也太不对劲了,哪怕合情合理, 傅照青确实是这样的人, 他们的关系也确实在“发展”……也实在是不对劲。 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夏弦就把自己吓到了。 夏弦咽了咽口水, 头一回觉得傅照青那么温柔平静的目光实在是有侵略性,咬着唇避开了。 目光避开了,手却还牵着。 而夏弦确实不舍得松开傅照青。 在这茫茫大山的高空, 在摇摇晃晃的,仅有二人的老旧索道上,傅照青温热有力的手掌,还有他身上那股沉着的感觉,确实让人贪恋。 傅照青似乎也发觉了夏弦的躲避。他也挪开视线, 安静地陪着夏弦这么瞧着湖光山色。 这里确实很美。 呆了两天一夜,乃至于这索道他们也已经坐过了半程,早雾散开,终点的小站台也已经从一个远处的墨点晕染开来,能隐约瞧见其上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还有挂着的蓝色警示牌。 到了这一刻,夏弦竟然才终于把这一片山山水水看进去。或者说,从前看是看了,也只当自己是过路人,而此刻,冥冥中,他知道他或许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美景了。 慢慢地,夏弦的心绪竟也平静了下来。 不过是一段话,一次交心。夏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事情不会在他和傅照青的人生里留下痕迹,他们上来就是一个书本里的角色,使命有且仅有去完成剧情。 剧情之外的这些故事,都只是铺垫。就像是进入社会之前,在学校完成学业,人际交往。 甚至他与傅照青的这一段交往,也不算什么。 成年人有几个还记得学生时代的夏令营?哪怕当时的情绪是那么期待热切。 “我那些话,都是太疼了,胡说的……”他主动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始乱终弃”。 “是吗?”傅照青笑着看向他,说,“我见过太多人,说句不怕被说自负的话,我看人的眼光也一向很准。虽然从《百分闪耀》开始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对你,我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 夏弦更心虚了。 “……才两个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回,傅照青跳过了他的话,平静地继续说: “我发现你很没有安全感。 “有时候你看起来在放空,其实心里在想事情。而且你并不只是空想,你会衡量一切,考虑一切。 “当然,面临你这样的处境,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如果是我,我也会担心、后怕,进而犹豫不决。所以起初我不觉得有什么,我想,如果我帮你一把,你当然就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债务虽然看起来重,但是只要人想,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它。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你的安全感缺失,不是来自于债务。” 夏弦不说话了,他突然有些心惊地发现,傅照青确实是对的。他在傅照青身边,从头到尾,的确从来没有担心过债务——虽然是因为心知肚明这个债务最后会有林家帮忙解决——不管原因如何,傅照青这段话正好切中了他的内心。 但话题已经打开,当他后知后觉地想抽离,想把手从傅照青手中抽出来,已经不可能了。 “你的安全感缺失更像是来自内心。比起债务,你甚至更关心我。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索取,也不是委屈,而是问我要不要你付出什么,然后才是石头落地的安心。有时候,我说一句话,你的情绪都会全然跟着我的话起伏。为什么呢?”傅照青轻声问, “是因为我能给你安全感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话语就在这里骤然断开。 突然之间,缆车摇晃了一下,夏弦心里随之一震。 他刚才实在太专注,顿时被吓到,没了分寸。这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便停下了试图抽出手掌的挣扎,又本能地把另一边的手也递过去,紧紧抓住了傅照青的胳膊。 只是一个小晃动而已。夏弦回过神的时候,立刻后悔了。 ……这不是完美地应证了傅照青的话吗? 可这个局面,夏弦手僵着,倒更不方便把手收回来了。像口不应心似的。 一瞬的死寂,然后傅照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想,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给你提供这种安全感。”他说,声音温柔得好像真带着暖意,“如果现在的关系不够的话,那么,再进一步也可以。” 好一会,夏弦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当时问你,只是觉得你没有理由帮我……” “帮忙是不需要理由的。”傅照青说,抬眼看向大雾散尽的碧空,自顾自地笑了笑,“有时候,喜欢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些话我说出来,不是想要说服你。我是想说——我不希望你以后每次和我相处的时候,还要反复推敲你的行为恰不恰当,有没有迎合我的需求。我对你,总是自觉有义务,一部分是因为身份,因为当时我向你提‘包养’,确实不大恰当……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确实是很喜欢你的。不止是为了你,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一纸约定可以让你面对我的时候更坦然,那么我不介意和你……” “……结、结婚?”夏弦不自觉地把话接了下来。 说完,他自己又吓了一跳。 但傅照青没有给他别的间歇。 “是的,结婚。”傅照青平静地说。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说出来,就好像要立刻被山风吹走了似的。可是这两个字又这么沉甸甸的,沉得夏弦满心茫然。 他当然应该感动,甚至已经确确实实地被傅照青话中的剖白和温柔所触动了。 第39章 如果他确实只是一个误入娱乐圈的羊羔——事实上,他确实希望自己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被傅照青亲手救出泥潭——那么此刻他应当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与安心。 可惜他……当然不是想要这个结果。 首先,夏弦不该与傅照青牵扯太多。夏弦来参加选秀,图的就是不出道、直接跑路。就这样,他都还在担心万一改变了什么,对主线剧情造成蝴蝶效应……何况是与傅照青扯证这种真的会影响一辈子的事。 其次,夏弦也完全没有预料到傅照青会提出……结婚。 好吧,或许他是该料到。傅照青的性子确实是这样,但凡发生什么,一定会负责到底。再加上夏弦费心费力打造出来的“受害者”形象,傅照青说出这种话不奇怪。 可是夏弦没有预料,也就无从应对。 ……说一千道一万,最关键的是,他现在被架了起来。 他难道能拒绝吗?当然不能了! 夏弦越发觉得嘴里干涩了。他闭了闭眼睛,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确实正在万丈高空。不仅能遍览这山野树林的风光,同时,也是半步不容错的。 “……我先想想,可以嘛?”他讷讷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拿对朱铭的办法一起应对傅照青了。 ……拖。 “当然可以。你不要有负担。”傅照青温声说,“我这个提议提得不那么正式,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按照正式的流程重新走一遍。” “不了不了!”夏弦立刻说,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软下嗓子,绞尽脑汁地措辞解释,“这里就很好……嗯……很浪漫。而且就我们两个人,也很私密……” 傅照青低过头来瞧他,慢慢地,露出一个宽心的笑来。快到终点了,傅照青也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捋了捋夏弦额前的碎发。 “那就好,我还担心我提得太快……”傅照青说到一半,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笑着道,“那么,我先给你些时间慢慢想,不急。” “哪里快了,一点也不快。”夏弦违心地说。 很快,索道到了终点。围在终点的嘉宾和队友们正翘首以盼,看见他们二人到了,居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夏弦愣愣地被章牧从缆车上拽下来,环顾四周,看见这些快活的面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些人都听见了全程,在这儿起哄呢——不过,下一秒,当众人的交谈涌入耳朵,他就知道自己完全是想多了。 这波人呆在站台等他们二人,等的实在无聊,现在终于等到了人,能出发了,可不高兴吗? 不过是两句话的时间,傅照青已经又走到前面去带队了。 夏弦那发直的目光从队友身上挪到傅照青的背影上。 看了一会,夏弦蓦地想起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傅照青……应该不是那种反对婚前性.行为的保守派……吧? 第35章 夕阳 他们只花了十分钟, 便从缆车走到了那汪潭水。果然是跟在“天上”瞧见的一样,谭水又深又安静,映出的全是天空森林, 还有路过的一行又一行人。 再往深处, 就是有些危险的深山区了。工作人员带着他们,沿着唯一一条有修缮痕迹的山道, 体验了一把摘果子、摘橡胶、摘草药蘑菇,包括驱赶一些走兽,这个景点的体验项目就算结束了。 等下山, 就不是原路返回了。 因为不知不觉间, 他们其实已经翻过了山巅。 这么绵延不绝的山, 山的那一边,居然是大道坦途。 虽然来时的路一大半都是乘着缆车, 但最后那几步路, 确实是他们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这会儿周骐兴已经累得随便找了个石头坐着喘气了,夏弦稍微好一点, 也是腿软得不行, 恨不得伸出舌头来哈气。 反观傅照青,却是气定神闲。光看外表, 他似乎不如这些愣头青精神,实际上,当他们好不容易爬上山顶, 众人都累得不行,抓紧时间歇息时,只有傅照青一人还有精力和那个当地导游站在风口聊天。 二人聊到一半,傅照青还有空侧过头回来,冲着离得最近的夏弦喊了一声: “夏弦!过来!” 夏弦可是再也不想动了, 若不是摄像头都挪过来了,他是一定要装死的。 于是他嘴上应了,其实磨磨蹭蹭地拖了好一会,真抬脚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两分钟后了。 也正是这个时刻,当他抬头,对傅照青的询问还没说出口,他便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日落了。 方才还平静的天际,此刻已是满天霞色,无比壮丽地燃烧了起来。而就在那流卷的霞云背后,露出半个泛着金光的太阳,呼吸间,已经又往下沉了沉。 越过山巅,穿过丛林,站在至高处,方能瞧见这日落时分、最为绚烂的万丈霞光。 夏弦几乎忘记了呼吸。 身后,傅照青已经又把其余几个人叫了过来。 众人不自觉地围在一起,惊呼声一声接着一声,章牧看得入迷了,把半个身体都挂在夏弦身上。就在夏弦忍无可忍地回神,想说章牧几句时,他又骤然弹跳起来,冲回去拉落在最后面的周骐兴了。 “——阿兴快来!快来!好好看的晚霞!” 章牧嘹亮的声音穿破众人的喧闹,在山顶回响。那一瞬间,夏弦也被感染了似的,心里一动,不自觉地抬眼看向不远处、与他相隔两个人的傅照青。 傅照青竟也正巧在看他。 目光相对的一瞬,那些喧声都像潮水一样蓦地褪去了。 周遭变得安静,仿佛这一切——灿烂瑰丽的天光、欢笑簇拥的人群,还有这目之所及,郁郁苍苍、好像无边无际的山林——都不过是幕布,是前序,是目光一旦聚焦在傅照青身上就会变得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夏弦一晃神,好像连时间都被拉长了。 但当他惊醒,挪开视线,其实也不过过去了两秒。这短暂的对视,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发现。 夕阳已经彻底沉没了。 身后,章牧还在抱怨周骐兴走得太慢,反倒连累得他也没看清最后日沉的那一瞬间了。夏弦看着他那傻样,没忍住笑了笑。 “好了,你忘了我们还在录节目吗?”他说,“这么多摄像机,回去让你看个够。” “那不一样。”章牧说。 “那你以后有空自己再来爬一道。”傅照青说,“这会先紧着自己的肚子——走吧,下山!” —— 这次出行,拢共接近三天的日程,看起来挺宽裕的,实际录制下来,不比选秀综艺清闲,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这时候,夏弦也顾不上再和傅照青装什么样子,更不能指望二人可以有什么进展了。第二天夏弦回到民宿,是累得倒头就睡。 还是傅照青帮他把被子盖上的。 第三日最后一顿特色小吃解决了后,众人就启程回到了潮城。 从乡野回到城市,的确会有一天半日的适应期。夏弦刚回来的时候,睡自己宿舍那张硬板床都有些不适应了,总怕自己在民宿大床习惯了钻进傅照青怀里睡觉,到了这小床上,万一翻下去摔出问题,怎么办。 当然,他也承认,夜里睡不着,有几分原因要归咎于傅照青的那个……求婚?那算是求婚吗? 好在纠结归纠结,从旅游综艺回来后,傅照青也变相给了夏弦“考虑”的时间。原来每天雷打不动的电话,夏弦没再打,傅照青也没问过。 加上夏弦的导师毕竟是墨镜哥,二人就这么默契地维持了一种不互相联系的微妙状态。 夏弦跟着队友一起重归训练,和导师开会,试穿表演服,都没有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便要记下来,晚上跟傅照青分享。 起初夏弦是犹豫不决。 谁面对这样棘手的局面也会犹豫不决的。不知道什么样高情商的天才能想出一个既能达成性.关系,又可以恰当拒绝傅照青的办法,反正他夏弦是做不到。 不过,比起傅照青的“死线”,另一个“死线”倒是先到来了。 回潮城的第二天,朱铭的消息又来了。 “听说你们已经回来了,节目录的怎么样?这个景点跟你家是不是很近……” 字面上只是关心夏弦,但话里话外都是打探。 看来,夏弦他们休息,朱铭却一点没休息。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来的消息,就差把夏弦的户口本都挖出来了。 第40章 这样下去,就算没有夏弦本人的确认,就靠朱铭一个人,恐怕也不难把夏弦的身份梳理清楚。 ——真假少爷的身世确实总是这样,只要有一个缺口,有一点怀疑,把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这条消息,夏弦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他一直在斟酌该如何处理——直接不管,反正朱铭总也要花点时间才能查清,说不定夏弦就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或是保险起见,去引导朱铭,把方向带偏。 制作会的时候,章牧就坐在他旁边。夏弦足足有一半时间都在神游,章牧最后大抵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悄悄拿胳膊捅他。 “怎么了,有什么意见吗?”对面的墨镜哥一下子瞧见了,问, “太难了?” 他问的显然是夏弦而不是章牧。 夏弦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边的周骐兴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回答道:“是啊,太难了,这个没点功夫做不了吧?” “啊……是。有点难。”夏弦于是也说。 他转头去看投影,发现走神前的服装示意图已经变成了一张宏大的场景图,其上是他们几个人在舞台上的效果,而一眼望过去,不难发现众人口中的“难点”—— 所有人都吊着威亚。 夏弦本来只是随口敷衍两句,看见这个概念图,立刻发自内心地赞成周骐兴的意见了。 威亚这种东西,对于有一定经验的演员在拍戏中使用,尚且是有一定风险的。何况是舞台上,边挂着威亚,边做高难度动作。 一不小心,真有可能出什么问题。 墨镜哥不愧是搞制作出身,武器库里样样都有,上次公演另一个组就加入了武打内容,再上回是学乐器搞乐队。听说练得所有人叫苦不迭。 然而夏弦和周骐兴的意见终归是小众。 尤其是章牧这种呆子。一瞧那概念图有多么酷炫,就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刚才章牧提醒夏弦,其实本来是想夏弦投赞同票。 当然,最后章牧还是如愿了。别说这是“导师”的提议了,就是举手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最终也是支持的人占多。 会议散了,章牧还在叨叨地劝着夏弦和周骐兴。周骐兴有点恐高,聊着聊着,他反而快被章牧那差不多全是负面作用的措辞激怒,两个人就差真刀真枪地吵上一场了。 夏弦两边耳朵都快被淹没了,他心里难得有些疲惫,没有出言劝架,而是百无聊赖地挪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越过章牧的肩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正站着他们的导师,墨镜哥。 墨镜哥的风格的确极有目的性,只共事了几天,夏弦就能明确感觉到。虽然表面看这位导师跟傅照青的风格截然不同,一个外放,一个内敛,但这两人的做事风格是相似的。也怪不得能聊到一起去。 夏弦看着墨镜哥发呆的这一会时间,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前来给下一组开会的傅照青。 看见傅照青,夏弦心里不自觉地一惊,下一秒,连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下一组的人来了。”他突然开口,强行中断了这场争执,拉着章牧与周骐兴离开了。 —— 另一边,傅照青却是一直在看着他。 直到夏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傅照青才施施然收回视线,转头问身边的墨镜哥。 “会开的怎么样?” “你刚盯着哪个学员看呢?”墨镜哥不答反问,“章牧?” “夏弦。”傅照青诚实地答了,又顺势问,“刚才开会,他表现还正常吧?” “没注意到有什么不正常的。”墨镜哥顿了顿,话锋一转,“这夏弦究竟有多特别,你们怎么都在问他?我怎么没瞧出来?” 傅照青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 “什么叫你们?难不成还有谁在问他吧?” “有的。”墨镜哥露出一个“你肯定猜不到是谁”的笑容,道, “朱铭啊。” 第36章 威亚 傅照青停下了脚步。 “朱铭?他找你打听夏弦的事?” “是啊, 特意找我要了资料……你反应这么大?不至于吧?”墨镜注意到他这反应,立刻觉出点不对来,“也没做啥, 都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呢。” 傅照青冷冷地看着这位好友, 看得墨镜后面那嬉笑的表情也慢慢消失了,他才沉声说: “……找你要的什么资料?” 墨镜哥原本还有些好奇, 但见傅照青脸色不好,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了:“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联系方式, 还有家庭背景什么的。我以为他是觉得这小孩有前途, 想先签下来, 还帮着看了几天,跟朱铭说了两句好话。这能有什么问题?” 听起来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点, 但傅照青听着, 仿佛听出了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朱铭前段时间也找过我。这家伙的习性, 你又不是不知道。”半晌, 他说。 “你是说……”墨镜哥一愣,断言道, “不可能,他根本没找我要别的,问的全是这小孩家庭条件怎么样。而且也没说要我安排见面。” “因为他已经联系上夏弦了。”傅照青说, 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才又睁开,“而且夏弦跟我说,是他跟朱铭偶然见面后才给朱铭的联系方式。” 闻言, 墨镜哥也闭上了嘴。 两方说法不一,作为多年好友,傅照青当然是信任他的。他自己更是心知肚明,朱铭确确实实就是找他要了夏弦的联系方式。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夏弦对此撒了谎。只有心虚,才会撒谎。这无疑代表夏弦多多少少是有些心思,或者更差的情况,夏弦已经和朱铭有所接触,为了遮掩才撒谎。 二,就是两方都没有说谎。 乍一看或许矛盾,但细究起来,以朱铭的性子,未必不会做出先找墨镜哥要联系方式,然后再寻机创造偶遇,更加“自然”地和夏弦见面相识。 这或许比第一种情况要好一些,毕竟这种情况下,夏弦暂时是没有和朱铭有过多接触的。 但换个角度看……朱铭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 如果说朱铭要夏弦的资料是挺让人有危机感的,那傅照青顶多也就是知道了,嘱咐夏弦一句,便放心了。可是现在朱铭费这么大的功夫,绕了这么大一圈,要说他什么都不图,甚至要说他只是想潜规则夏弦,傅照青是不信的。 “……可能就是误会吧。”傅照青说。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在场的两个人互相都心知肚明,傅照青绝对不认为这是个误会。 只不过这种事,除了“千日防贼”,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也是,可能就是想多了。”墨镜哥干笑一声,“没事,我之后多帮你留意着,总归要是有情况,肯定第一时间跟你吱一声。” 傅照青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便抿着嘴走进了会议室。 留墨镜哥一人在门外,瞧瞧傅照青那似乎格外冷硬的背影,又挠挠头,才想起来自己最初的问题,傅照青还没回答呢。 ——朱铭问夏弦的情况是别有所图,那他傅照青是因为什么? 他这么想着,立刻又先自己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疑问。 毕竟那可是傅照青。就算有一天他墨镜哥开始潜规则小男生,傅照青都不可能。 —— 夏弦这边,他甫一瞧见傅照青便离开了,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傅照青和墨镜哥谈论的人正是他本人,而谈论的话题,也正与他近日的烦恼相关了。 好吧,他近日的烦恼当然不止这个朱铭,最大的烦恼还是傅照青那通完全不顾及他的、自顾自地求婚。 但事情毕竟要先一个个来。 夏弦绝不承认他是因为面临婚约这种绑定的、一生或许也就只有一次的、分量极重的事情而感到胆怯,当了一回逃兵。 主要还是因为朱铭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一两条可以说是看不见,不搭理,但这样接连不断的消息,就不方便一直晾着了。就算为了让朱铭不起疑,他也应该按照“在圈内没有根基的小透明练习生”应该会做出的反应,应付两句。 夏弦先是回了几句客套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朱铭八成已经背地里调查得七七八八了。 所以夏弦假托“不方便看手机”,回得这样冷淡,朱铭也没有一点生气。 正相反,等夏弦回复了那几句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客套话之后,朱铭的消息一下子变得不那么迫切了。如果夏弦天真的话,或许会觉得是自己说不方便回消息,朱铭相信了,但夏弦既然知道他背地里的打算,当然也就了解朱铭不可能就这么打消念头—— 第41章 果然,没过几天,夏弦便在去电视台录花絮和备采的时候,在走廊上“偶遇”了满脸假笑的朱铭。 “哎,这不是小夏吗!”朱铭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夏弦,“这么巧又撞见了——我还想我这两日忙,等过了这阵再找你细聊呢!” 放屁。 夏弦心里想着,面上一点不露,也堆出个淡淡的笑来,客套道:“朱导这么忙还想着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是有什么事吗?” “你别说,还真有。手机里说不清楚,我一直想着约你见一面,聊上一聊,但你毕竟还在参加节目,比我可忙多了——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我请你去电视台外面那家土菜馆坐一坐?” 那句问就像一个开关,一下便打开了朱铭的话匣子,顿时,这一连串的话如同机关枪一样连着说了出来,打得夏弦都有些应接不暇。 转眼,朱铭便又说完了,睁着那笑出褶子的一双眼睛,看着夏弦。 这也不好拒绝了。 “……嗯,那好啊。多谢朱导。”夏弦干巴巴地说。 “哪里哪里,是我找你商量事情,你太客气了,小夏。”朱铭好像完全听不出夏弦难以掩饰的不适,仍旧笑眯眯的,“那走吧?你工作做完了没?” 是做完了。夏弦刚想答,心中一动,笑着请朱铭再等等,便随便找了个休息室,他一边把口罩帽子带上,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把身上的麦克风也关掉。 ……这事可最好不要被傅照青知道了。 “好了,走吧。”他出门,对着朱铭一笑。 —— 说是土菜馆,果然就是一家只距离电视台五步路的小菜馆。朱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同老板打了声招呼,走到最里面不起眼的小包厢当中。 夏弦四下一看,心里已经隐隐有几分佩服了。 不愧是在娱乐圈混迹多年的老滑头,朱铭这一顿饭请的,比傅照青当初那一顿都要有门道。 当然了,傅照青当时请夏弦和□□,是他傅照青的场子,说白了,傅照青想在哪请,就算去喝白水,两人也不能有什么意见。所以傅照青确实也没有照顾他们的意思,只按自己的喜好,爱吃哪家便吃哪家了。 而朱铭,一进门便连菜单也没看,指着夏弦对老板说:“我这个后辈是崖城来的,你们看着上,按他的口味来——崖城是不太吃辣,是吧?” “也吃的,不过不像潮城爱吃辣椒,崖城口味偏淡一点。”老板笑着说,“是吧小兄弟?” “对的。”夏弦说。 等菜上来,果然有好几道是崖城特色。夏弦面色不显,但吃饭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积极。 就算他心里对于朱铭背后的目的心知肚明,也实在是受用。人在外,最想念的不就是那口家乡菜吗?况且这小菜馆并不显贵,也不至于让人有负担,或是抵触。 朱铭这一招,确实是挠到了痒处。 饭桌上,也许是发现夏弦吃得心情不错,朱铭也渐渐地把目的带了点出来。 “是这样的,我见你有眼缘,回去之后托人问了一下你的资料,发现果然是有缘的……”朱铭笑了笑,一边帮夏弦倒茶水,一边说,“其实我跟你父母多少也有过一些交情。” ……倒也没算说错。 夏弦一愣,内心无奈,也只有朱铭这样的人,才能把真话说得这样误导人了。 “是吗?”夏弦相当上道,“我父母没跟我说过啊。朱导说不是认错人了。” “哦?也有可能。你父母也都是崖城人吗?我记得你父亲是叫……” ——这就问出来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朱铭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精明。夏弦心里一哂,也不多跟他打哈哈了,干脆地接话过来,一点没犹豫地把自己的“家底”都抖搂给朱铭。 他想清楚了,既然朱铭这边是相当不可控的,拖是没办法阻拦朱铭去调查清楚,便只能改变思路。 让朱铭干脆利落地查个清清楚楚。 本质上,夏弦在乎的,只有朱铭不要把他的身份对外——尤其是对傅照青——公布,另外,也不要在他“得手”之前把消息递给林家。 那么,当夏弦这个“真少爷”的身份水落石出,反而更有利于他拿捏朱铭。 “……他们以前好像是从泽城来的。” “那就没错,我十年前确实跟你父母有交情。”朱铭张口就来,也真是仗着夏父夏母已经入土,没办法反驳他,“来,多吃点,我看你也实在是瘦。” 他一边说,一边又格外殷勤地为夏弦添茶倒水。 夏弦接过瓷杯,抿了一口,再看朱铭那从一进门起就一直看着他、仍然未减的专注眼神,终于明白过来——朱铭其实不是来套话的。 为什么一定要请夏弦吃饭?他要的,是夏弦的唾液样本。 —— 夏弦下午还有训练,一顿饭后,他贴心地给朱铭留了一桌子的唾液样本,碗筷被子碗都被“标记”了,连吸管也没放过。 看得出来朱铭也相当满意,亲自开车,把夏弦送回了训练大楼。 夏弦都担心他得意忘形,真敲锣打鼓地在众人目光下把夏弦送进训练室。 好在朱铭还有点理智,最后一点路,他把夏弦放下了车。 “谢谢朱导为我考虑。”夏弦临走前,也有意无意地强调,“在选秀节目期间,这些事还是不要说出去比较好,之后还是麻烦朱导帮我……” 现在朱铭最乐意听的字就是“帮”了。 朱铭一口应下:“你放心,我混娱乐圈这么多年,当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私下找你,对吧?” 夏弦是慢悠悠走回训练室的。 算是解决了一个当务之急,他的心情不错。 临到训练室前,章牧发消息催他快回来,他也没恼,只和和气气地同章牧说快了。 不过,等夏弦进训练室,他就后悔了。 他早该知道,章牧虽然挑挑拣拣,但不到紧急时刻,也不至于连去备采都要催。 ——当夏弦走进训练室,顿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练习的众人后面。 傅照青。 傅照青显然也看见了他,收起小板子,不再观看章牧等人的排练,而是朝夏弦走来,在他身边站定。 “……傅老师今天怎么来了?”夏弦只好硬着头皮寒暄。 “巡堂。”傅照青说,“袁维安说你们组定了威亚。待会加上你,你们组再一起跳一次我看看。” “好的。” 其实夏弦当然知道傅照青的来意不是确认他们组的方案,或者说就算要确认,至少也不是这个时候。但夏弦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挑明了,傅照青不说,他乐得不答,只应了这两个字,就站在门边看着还没跳完的队友,装起了锯嘴葫芦。 也就是在音乐快结束,他以为终于要结束这一段“煎熬”时,傅照青又开口了。 “你去见朱铭了?”傅照青突然问。 第37章 难堪 “你去见朱铭了?” 夏弦张开口, 第一时间想反问傅照青又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已经关了麦,甚至连身上的麦都没交出去——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这时候反问实在太挑战权威,简直像是挑衅, 于是又闭上了嘴。 “怎么不回答?”傅照青又问, 语气平静,“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我本来打算等有空再告诉傅老师的。”夏弦小声说。 傅照青本来一直面朝着训练室中央的正跳着舞的章牧等人, 听了这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夏弦一眼。 恰好, 播放的音乐走过最后的一段独奏, 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傅照青说, 顿了顿,又道, “你过去吧。” 夏弦如蒙大赦, 立刻走了过去。 刚停下来的章牧才瞧见他,脸色一下拉了下来, 低声抱怨:“叫你早点来, 你不来,这会儿又来了, 要跳第二遍。” 听了这话,夏弦没忍住瞪了章牧一眼。 ……还不是他章牧没说清楚,要是说清楚了, 夏弦去厕所躲着也好歹躲过这一遭。 不过,碍于不远处傅照青正看着呢,夏弦也不能真怼回去,只冷着脸说:“那你还等什么?让傅老师等你休息完吗?” 他拿傅照青说事,章牧的气焰立刻就消了下去。 只见章牧又偷偷瞥了傅照青一眼, 确认傅照青没有听见二人刚才的闲谈,就忍气吞声地亲自去重新放了伴奏带。 于是,夏弦找到自己的位置,跟着众人一起,在傅照青的注视下,重新排了一遍舞蹈。 这会儿毕竟是确认编排后没多久,几人拢共不过练了一天多,舞蹈又是有相当难度的,他们能完整跳下来不错动作,就已经是进度飞快了。傅照青这一番“巡查”,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第42章 当然了,威亚的安全也是需要确认的。只是完全没必要再让夏弦一起跳一次。 舞蹈结束,傅照青调整了其中两三个动作。身为唯一一个演员,他毕竟是导师中威亚使用次数最多的,在这一点上,关于什么动作在威亚上更危险,他确实更有经验一些。 就这样,直到离开,傅照青都没有再和夏弦交谈过。 等傅照青走了,夏弦才长松了一口气。 章牧也长松了一口气。 “你今天咋了,心情不好啊?”章牧拍拍夏弦的肩,“怎么说话那么冲。” “有吗?我心情很好啊。”夏弦说,他确实打心眼里这么觉得,毕竟算是暂时解决了朱铭的问题,“而且,我说话再冲也没有你冲吧?” “确实。”周骐兴中肯地点点头。 章牧转头就要“教训”周骐兴,张牙舞爪地吓唬他明天就要上威亚彩排了。 两个人打闹着离开,夏弦却还在原地思考。 他想他确实心情应该还不错。 如果章牧觉得他心情不好,那应该八成都“归功”于傅照青。他顶多是把从傅照青那里承受到的压力用这种方式转移了。 但傅照青今天生气了吗? 从表面看,傅照青似乎根本没有动怒。他顶多只是问了一句,甚至没有仔细问夏弦究竟去找朱铭干什么,给足了夏弦空间。就像他们刚从山里回来到现在为止的这一段时间里傅照青的一贯作风。 可是,当夏弦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不对。 ……是啊,夏弦都已经把麦克风关了,傅照青到底是怎么查出来夏弦的行踪的? 傅照青肯定不会做在夏弦手机里装定位器这种违法行为。但这是最方便的监控方法了,除此之外,要么是让人时刻监视夏弦,要么是把电视台的监控接到他的电脑里,无论是哪种,都相当费劲且……相当出格了。 那可是傅照青。傅照青的人设绝对正面,但与此同时,他在潮城电视台的地位,在这个选秀综艺中的地位,也绝对可以办到这些出格的事情,而不惊动任何人。 夏弦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很快打住了自己越想越深的念头,暂且把这个小插曲抛开,和队友一起继续练习起来。 ……但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可以直接抛在脑后的小插曲,就不是他夏弦说了算了。 两个小时后,下午的训练暂停,章牧和其他几个人被拉去备采,周骐兴则见缝插针地找了一两个能够治恐高的土方子,自己找了个小房间闷头尝试着。 训练室里只剩下夏弦一个人。 若放在前面几次公演,夏弦必然会抓紧时间练习,不想在达成目的之前被淘汰。但这一回,好像保持排名的需求也没有那么迫切了。 他窝在小沙发上,看着落地镜中的自己,难得地开始放空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训练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到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傅照青。 夏弦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当他反应过来,寒暄一声,又很快假装无事地坐下。 “傅老师怎么来了?” 傅照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身关上门,然后才走进训练室。他也不朝着夏弦走去,反而走向了训练室内那明亮的大块的落地镜。 不远处,夏弦看着这个背影,心里一跳。 人道是,风雨欲来时,最为平静。 夏弦一向识相,何况他本来也没做错什么,心念电转间,又自觉理直气壮地站起身。 “你生气了吗,傅老师?”他问。 傅照青隔着镜子看向他。 这一次,傅照青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否认。 “……你觉得我该生气吗?”傅照青的语气平和。 “我觉得你没必要生气。”夏弦灵活地换了种说法。 傅照青低头一哂,又摇摇头。 “这几天,我都给了你空间去做决定。我确实不希望你这么快就做决定。”傅照青说,他又停了下来,好像以他的身份地位,却仍旧对怎么与夏弦沟通的每字每句都要斟酌, “……老实说,我现在有些后悔。” “是吗?”夏弦看着傅照青的脸色,见傅照青好像真的没有动怒,便好奇心作祟,试探地问, “可是……可是我一出门去见朱导,你就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问出这句话,夏弦也颇废了番勇气,好在傅照青没同他计较。 “我猜的。”傅照青说。 “啊?”夏弦这回是真的张大嘴巴,脸颊猛地涨红了,快走几步,走到傅照青面前,半仰着头瞪他,“——你诈我!?” 傅照青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也终于抬脚,朝他走来。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到近到两人的胸.膛都快相贴,直到夏弦没忍住往后仰,后背轻轻的“啪”的一声撞上镜子。 夏弦刚才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而且漫溢到了耳尖。 二人毕竟已经有过亲.密接触,就像是小兽的本能,他也能感觉到些许不对劲,感觉到傅照青的手臂,在看不见的阴影里伸了出来,虚搂住他的腰。 “不是。”傅照青这才沉声回答。 ……这里是训练室,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来。 夏弦哪里还顾得上去想傅照青的回答,他浑身都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他用气声问。 傅照青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手指。 “咔哒”一声。 清脆的开关拨动的响声,回荡在安静的训练室。 ……夏弦的麦克风,从他关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打开过。 夏弦立刻僵住了。 他花了好一会消化这个动作的含义——傅照青确实是瞧见了夏弦晚归,又瞧见夏弦虽然没有换衣服,却特意关掉了随身麦,当然就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这个推论,确实不算诈他——又花了好一会消化自己竟然得意忘形,笨到连再把麦克风打开这件事也忘了。 等夏弦终于回过神来,他的视线又直直撞上傅照青深邃的视线。 傅照青显然是把他刚才的一切——一切纠结、懊恼——都尽收眼中,却这会才出声,沉声问: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夏弦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二人之间的姿势还是那样的近,那样的紧贴,虽然夏弦看不清傅照青眼中的情绪,可是那动作里裹着的侵占意味没有减退一分一毫。 他几乎被傅照青的目光无形地栓住了。 是的,夏弦根本逃无可逃。 不止是这一刻,这样的姿势。还有更深层意味的——在这个综艺,乃至于在潮城,夏弦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出格,傅照青其实都心知肚明。 “……一些不好的事。”夏弦呢喃道。 “什么不好的事?” 现在,夏弦是真的觉得这个姿势很难堪了,他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找到一个角度,慢吞吞地把目光挪开。 在本能为主导的动物世界中,这种行为其实反而更加危险。面对捕猎者,挪开视线,代表着无法第一时间收到对方异动的警示,而露出柔软、脆弱的脖颈,就更加让自己置身危险之地了,正如引颈受戮。 有时候,这种姿势甚至可以被解读为示弱。 但夏弦做出这样的反应,也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罢了。 傅照青看着他,眼神闪烁。 好一会,傅照青竟真的松开手,将手臂从夏弦的腰后抽出来,甚至还退了半步。 空气一下子变得没有那么灼热了。 “算了,我不问你。”傅照青莫名叹了口气,“……我是拿你没有办法的。” 夏弦乍然呼吸到新鲜空气,委屈也泛上心头。他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说: “怎么会。我们还是包养关系吧?我其实根本……” “我觉得不是。”傅照青却说。 话音落下,夏弦立刻忘记了委屈,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没说完的半句话,愕然抬头。 “‘包养’确实只是我的一个托词,我并没有给你任何的利益输送,你其实也不需要对我付出什么。所以,我也在思考,或许没有这个托词……我当时选择的‘借口’,确实不对。”傅照青平静地说,“你觉得呢?” 第38章 背锅 什么意思? 夏弦茫然地看着傅照青, 他实在太震惊,以至于连清楚剖析傅照青的能力也丢掉了。 第43章 傅照青是要反悔?亦或是,觉得他夏弦不听话了, 要给他一点教训? 纷杂错乱的念头一个个地从脑海中冒出来, 交织在一起,把夏弦的脑子彻底搅成了一坨浆糊。 “不……我没觉得。”他脑子乱乱地回答道, “为什么这么否认我们之前的……是因为今天我惹你生气了吗?” 傅照青又叹了口气。 他突然伸出手来,把整个温暖的掌心覆在夏弦的脸颊上,扶着夏弦看向他。 “你这么在乎我吗?”他轻柔地问。 “在乎。特别在乎。”夏弦立刻说。一边说, 一边不自觉地伸出手, 握住傅照青的。 他的动作实在是小心翼翼, 手指圈在傅照青的手掌上,于是也像是捧着自己的脸一样。 “……那我就当你这是个回答了。”傅照青顿了顿, 才说, “四公结束之后,我带你回趟家吧。见见我父母。” 夏弦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问, 有些急, 手指扣着傅照青的虎口,“见父母……可是刚才你不是说……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要跟你划清界限了——不是的, 你想错了。”傅照青说,任由着夏弦攥得他皮肤都泛白了,“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开始。当然, 现在已经这样了,那就尽量往正途上引……你应当也不喜欢这样浅薄的肉.体的关系吧。” 夏弦看着傅照青,呆呆地听完了,徒劳地开口,又闭上嘴, 心里一片冰凉。 ……这样浅薄的肉.体关系,就是他夏弦从始至终的唯一目标啊! 而他还没有成功呢! 这时候反驳傅照青还来得及吗? 这时候再“撤回”之前的对话,还来得及吗? 合着傅照青刚才那么决绝,那么冷静,居然是在安排……在安排他怎么去“见家长”! “……那你这回,总是在诈我了吧。”夏弦最后说。 傅照青笑了。 “还挺聪明的。”傅照青顺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于是夏弦的脸更红了。他好像熟透了一样,一面恼怒,一面羞.耻。或许还有一面,在哀悼着自己不进反退的任务目标。 他用力从傅照青的双手中钻出来,瞪着眼睛,可是连自己也觉得自己色厉内荏,干瞪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既然是你诈我,刚才那回答也不算数。” “好,不算数。”傅照青说,可是分明也没有把他这句话当回事,“总归你先跟我去见见我父母。你要考虑,是不是也得综合一下我的家庭条件?” 夏弦的气势低了两分。 “你父母不会……不会不同意吗?”他鬼使神差地问。 “我结婚不需要他们同意。只是带你去见见他们,毕竟以后要相处的。”傅照青说。 “……哦。” “你听起来有点失望啊。”傅照青似笑非笑地说。 “是啊,太失望了。”夏弦随口道,紧接着便被傅照青摸了摸脑袋。他心里那微微发胀的东西慢慢生长,于是原本紧绷的情绪,也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 氛围正好。 他抬眼去瞧傅照青,瞧见傅照青脸上那平和而有力量的笑意,于是想也不想地又脱口而出: “那你还要问我和朱铭的事吗?” “你想说,就说。”傅照青说,微微收敛了笑意,“当然,你不说,我也会有办法知道。” “你可以不查吗?”夏弦问。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他很快又补充道。 傅照青这回看了他很久。 “我尽量。”傅照青最后说,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放心你。我……还是不敢放手。” —— 夏弦从来没有觉得时间那么漫长过。等傅照青离开了,他一看手表,二人居然才谈了十分钟的话。 十分钟,居然就已经又让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 连夏弦都想学傅照青叹气了。 好在时间短也有好处,至少这一段刺.激的对话没有被任何一个第三方听见,除了注定要回到傅照青手中的麦克风。 在其他队友回来之前的空闲中,夏弦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摊在小沙发上愁“肉.体关系”的进展,一会站到大镜子面前,把脑袋凑过去,仔细检查自己刚刚红透了的脸有没有变回正常状态。 可惜一旦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他反而立刻又回想起刚刚傅照青进门后的那一幕。傅照青揽着他的手掌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腰肢。 慢慢地,夏弦回过味来了。 ……刚才他完全应该顶撞傅照青的。 傅照青的失控,他根本没见过几次。刚才傅照青嘴上没有回答,但明显是真动怒了。否则,以傅照青的脾性,不可能在工作时间这样大动干戈,更不可能用刚才那样那么强势的压迫一般的姿态。 这样难得的机会,哪怕傅照青气得就在这里把夏弦办了,也是达成了夏弦的目的了。 ……怎么他一被傅照青震慑住,就什么都忘了呢! 而他甚至还问傅照青要做什么,还问傅照青是不是生气了……他就应该壮着胆子死磕到底! 当然,夏弦不是囿于一时的失误的人。 他这会儿反复在训练室来回转,并不是检讨,而是理智回笼,突然抓住了他一直隐隐察觉,却又没能看清的事情。意识到或许这个“婚约”并非是没法回旋的。 傅照青今天是生气了,但是为什么? 甚至可以再往深一层看,傅照青为什么会一步步走进夏弦的“陷阱”,进而跟他产生关系? 从前夏弦只是觉得傅照青是好人。因为人设如此。因为之后的剧情会发生傅照青拯救其他人,乃至于拯救原文主角的事情。 但傅照青不是完美的圣父。 就算人设捏得有多么完美无瑕,但当在现实,他总会有鞭长莫及的地方。 让傅照青不断出手,不断帮他,不断管他的原因,除了傅照青的心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傅照青不能容忍他一手攒出的节目出现不可控的因素。 于是越陷越深,不能容忍他的“学生”行差踏错,不能容忍他的“包养对象”分心——到了今天,不能容忍夏弦去见朱铭,而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 虽然最后真相揭晓了,是傅照青猜到了夏弦的去向,而非傅照青没有边界感地将手伸到夏弦生活的方方面面,去监视他,去掌控他。 可,对于傅照青来说,就算嘴上说“尽量”,这其实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他习惯了去掌控,所以对于夏弦这样,嘴上讨好,实则每一步都恰巧踩在他边界上的行为,才放不开手。 就像是可以放走猎物,却无法忍受猎物逃跑的顶级掠食者。 对于傅照青这样的人,夏弦之前的计划——什么假装被潜规则,什么向傅照青求助——其实都是误打误撞,恰巧撞到了这个逆鳞之上。 也因此,傅照青越想让二人的关系“回归正途”,代表着他们之间的牵连也就越紧密。如果说普通的选秀节目学员的出格,傅照青会出手制止,那么到了今天,把夏弦真的放到“未婚夫”的位置上,等夏弦再做出像今天一样越界,甚至比今天还要越界的举动,傅照青当然会下意识地做出更多反制的事。 ……比如今天。比如和朱铭见面。 朱铭这个夏弦眼中原本的烫手山芋,一下子有了利用价值。 当然,在傅照青的眼皮子下面,怎么能先于傅照青察觉和反应,这又是另一个要解决的事了。 夏弦在训练室这么自顾自地转了几圈,心里已经渐渐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等章牧他们回来时,他已经一改刚才的沉闷,又重新兴致勃勃地投入到了训练当中。 当天晚上,他也一反常态地主动打通了傅照青的电话。回到了从前“每天报备”的状态。 傅照青接到电话,反而有些惊讶。 “……不是说了,你不再需要做这些了吗?”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夏弦顿了顿,不好意思一样用更小声的声音说,“没打电话,我前两天都没睡好。” 夏弦现在渐渐摸清楚傅照青的脾性——傅照青可太吃这一套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傅照青立刻说,“明天我让他们给你带点牛奶,睡前热了喝……你身体是有些营养不良,等节目结束后,我还得带你去检查一下,把该补的补了。” 第44章 夏弦笑了起来。 “笑什么?”傅照青问他。 “骗你的。”夏弦轻快地说,“这下我俩扯平了。” 于是傅照青一愣,也低声笑了起来。 这一天之后,二人又恢复了从前偷偷通话的习惯。甚至通话的频率比以往还高了些。 除此之外,夏弦还表现得格外乖觉,从面上看,像是完全打消了其他的想法,只专心练习,专心等着节目结束,被傅照青带去“见家长”。 当然了,只是表面上。 夏弦其实在等。 因为傅照青不知情,所以才会误以为夏弦跟朱铭联系,涉及到了不该有的潜规则。 那么夏弦也完全不必像从前一样,找个章牧,立个虚假的靶子了。朱铭不就是现成的吗?反正他朱铭背这个黑锅,也一点不冤枉人。 同样误导傅照青,夏弦只是需要再做一遍。轻车熟路。 他只是在等。 dna检测最少也要三四天。 果然,距离四公还有一周,临近彩排的时候,朱铭那一直沉寂的消息框又活跃了起来。 第39章 退赛 朱铭约夏弦见面。 这与他们之前约定的“不打扰夏弦”不同, 但朱铭的想法也很好理解。 他当然是觉得夏弦这种想法是基于自己的认知,如果他背了一屁股债而好不容易有了能翻身的机会,当然也希望这个机会不要发生任何变故。 但如果夏弦是被抱错的, 这个困难本身就不是真实的, 那么比起口头上的约定,不如更早让夏弦“了解自己的真实身份”。朱铭可能还觉得夏弦会因此感激他。 夏弦倒也确实“感激”朱铭, 只不过原因不同。 他等的就是朱铭的约见,但是等到消息之后,他不急于答应。 头回约见, 夏弦依旧委婉拒绝了。 要刺激傅照青, 和朱铭见面当然可以。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一边是很有可能已经收到风声的林家,一边是已经跟他开始“谈婚”的傅照青。如果说包养期间上床是顺理成章的, 是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没有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那么, 刺激傅照青后, 夏弦当然没法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也就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他得一击必杀。 其实夏弦不是真的能预料到将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现在不是好的时机……刚和傅照青“和好”了, 再想不开也不至于转投朱铭。 得有一个契机,一个夏弦的“要害”,譬如一次网上爆发的负面舆论。才会“推动”夏弦去向朱铭“求助”。 四公越来越临近, 就像是倒计时,一天又一天。 练习渐渐进入尾声,舞蹈、声乐甚至是走位镜头都练习得差不多后,傅照青拍板,让他们组提早进入现场排练。 这是万人体育馆的表演台, 挂上威亚,除了那根绳子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支撑,每一个动作都极有可能变形。 更何况,还有像周骐兴这样天生恐高的人。 ……事实证明,周骐兴的防恐高土方子一点用没有。 甚至因为是在没有开灯的场馆,所有地方都暗着,偏脚下那块亮着,夏弦等人站在下面看着他,他比当时上山还恐惧,一睁眼就叫着要放他下来,愁得章牧在下面骂他懦夫。 谁料周骐兴竟说:“懦就懦了,先放我下来!” 简直让看热闹的夏弦叹为观止。 夏弦自己倒是学得很快。事实上,他应当是整个组里最快上手威亚的学员。 没多久,他就学会了怎么在威亚上控制重心,怎么在威亚运动的时候保持动作不变形。于是他跟教学的老师讨饶,让老师先放他下来,坐在地板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包括章牧在内的队友们在威亚上的狼狈模样。 他甚至还有闲心指点江山,当起“助教”了,坐在下面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其他队友哪里没做对,哪里又差点技巧。 而夏弦万万没预料到的是,正因为只有他落地休息,当低空训练的周骐兴一脚踩空,险些要摔下来时,他就在附近—— 夏弦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接! 他就在距离最近的地方,一伸手就能够到,比那个威亚老师还要近。 他也完全没想过接一个成年男子落地的冲击是这样的大,明明周骐兴只距离地面不过一人高,但当他整个人砸在夏弦的身上,夏弦还是被砸得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霎时间,整个舞台回荡起周骐兴惨烈的尖叫声。 夏弦倒是没叫,他是被周骐兴的尖叫吵到了,毕竟距离最近,那杀伤力也是成倍增加。等他拍拍腿上的灰想要爬起来,才发现脚腕使不上劲,只要想动,就会有绵延不断的酥麻与疼痛从脚腕蔓延上来。 结果周骐兴叫得那么惨烈,倒是比他先爬起来,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而夏弦呢,反而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把脚腕摔坏了。 看样子,最好的情况也是扭伤。 而这种连日常走路都会受到影响的伤病,对于平常人而言,只是十天半个月的休息,但对于选秀节目来说,自然是致命的。 一次公演的落后,不管是从前成绩多么优秀,也会遭到不留情的淘汰。 节目组的医生很快到了,光摸了摸骨头,眉头就皱了起来。一旁的章牧就急得团团转。 医生很快下了结论,要夏弦走一趟医院。出现这种紧急情况,节目组的应急预案倒是真做了,夏弦被两三个人抗着,硬是脚没落地地扛上来车,一路风驰电掣。 夏弦坐在车里,他不说话,听着耳边助理结结巴巴的安慰,心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或许就是他一直等着的时机。 果然,很快消息传开。傅照青抽不开身,立刻给他打了电话,夏弦接了,但表现得恹恹的,只在最后傅照青说让他在医院检查完等他时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明天还要训练吗?”夏弦最后问。 “别多想。”傅照青说,“先看脚伤得怎么样。” 夏弦又“嗯”了一声。 傅照青大抵还想安慰两句,只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停了半天,便听见听筒那边有人在催傅照青过去。傅照青最后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多想”,挂了电话。 当然了,夏弦肯定是没有多想的。他要的只是傅照青以为他在多想。 现在看来,也许是多亏了他往日里在傅照青面前打造的小可怜形象,简单两句话,傅照青就已经在担心他了。 这一通电话结束,夏弦的心落了一半。 现在是该“反派”登场的时机了…… 夏弦挂掉电话,手指一划,便打开了社交软件的页面。比赛期间没什么人会给他发消息,不用下拉,首页就挂着朱铭的聊天窗口。 也正是这一瞬间,如此巧合,这个窗口弹出了新消息,被顶到了最上面。 朱铭的消息也到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夏弦这个“金疙瘩”出了意外,急得一时没有顾上避嫌,立刻来关心了。 关心完,也许是怕夏弦不以为意,又看似关切地问夏弦今后的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他其实也没有其他工作了,夏弦回道。 这句话简直是把朱铭满腹的小九九都勾了出来。夏弦一回,朱铭连中间铺垫两句都懒得铺垫了,居然直接接话回复,说这好说啊,他这里就有事情要找夏弦商量,正好夏弦休息有空,不如找个时间…… 夏弦很快回道,我等会到医院。 朱铭那边沉默了一会,应该是在查医院的地址,或是紧急安排日程,两分钟后,朱铭回了一个好,现在他“正好”有空,十分钟后立刻动身。 这速度,简直比傅照青都要快了。生怕夏弦再后悔似的。连夏弦也不得不叹服。 到了医院,夏弦很快被拉去做了一系列检查,果然没有动到骨头,只是扭伤。花了这么大功夫检查,最后医生也只给他开了点药,包扎好,又递给夏弦一个拐杖,这就算看完病了。 一切流程走完,傅照青那边的工作离结束还早。而留下来陪夏弦的助理,又都被他借口等傅照青的名义打发回去了。 他辛苦腾出这么长的一个空当,足够朱铭“趁虚而入”了。 果然,前脚工作人员刚被打发走,后脚朱铭就到了。 一见夏弦,他就长吁短叹起来,眼里是切切实实的心疼。也的确该心疼,夏弦毕竟是他妄想得到林家人情的好工具人。 “我找你,确实是有事想告诉你。是你父母告诉我的一则陈年往事。这个事,我本来不想说,”朱铭一开口就在乱编,“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为了让你别钻牛角尖,我愿意把这一切都先告诉你……”他也真是脸皮厚如城墙,这样的话,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第45章 夏弦心底不屑,知道真相后听这些话,简直不要脸到让人发笑。不过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是什么事呢?”夏弦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终于有了希望的绝症患者。 朱铭特意清了清嗓子。 “其实,你当年应该是被抱错了。你不是老夏的亲生儿子。”他说,“只不过,被抱错的那家很有权势,老夏也不确定,加上已经有感情了,这件事就搁置下来了……” “是吗?”夏弦又追问,“很、很有权势是……” “嗯。你可能也听说过,是泽城林氏。所以你不用太焦虑,既然现在已经这样了,我想我就尽一个长辈的力量,去帮你联系一下林氏。”朱铭顿了顿,又好像终于想起来,补充道,“不过可能得等两天,我要托人帮你先和林家做个测试,确定一下血缘关系。” 没有dna,他朱铭怎么可能在这里废话。这是到了最后还在要人情。 他当然想不到夏弦完全把他看透了,等夏弦回林氏之后,这一切靠诈骗来的“恩情”,都是一戳就碎的泡沫,做不得数的。 夏弦干脆地应下:“好啊。多谢朱导。” 朱铭一听他那个“谢”字,顿时心花怒放。 “那,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这回,夏弦拒绝了朱铭,他还有最后一把火没点,“我还有别的事情,朱导先回吧。” 他笑着送走了朱铭,拿起手机,翻了翻近期的联系人,最后咬着下唇点开了章牧的电话,按下拨打键。 电话很快通了。 “嗯,没什么大事,”夏弦的声音低低的,在医院泛着消毒水味的休息室里回荡,“但是跳舞肯定是不行了,何况是威亚…… “……你帮我一个忙吧。” —— 训练大楼,傅照青所在的训练室被人突然推开大门,助理快步走进来。 “怎么了?”傅照青分出视线看向助理,“医院那边出结果了?——夏弦的伤怎么样?” “……不,是章牧组的消息。那边说,夏弦要退赛。”助理说。 傅照青的动作一僵。音乐还在照常放着,其他学员也在照常合练,但傅照青很明显已经完全没了观看的心思。过了两秒,就在助理以为他终于思考结束,要同意的时候,傅照青居然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管仍然继续着的排练,就这么径自走出了训练室。 这有些不寻常了,助理一愣,急忙跟上。 其实夏弦的脚伤必然没法继续,退赛大家心里多少还是能预料到的,傅照青这样上心,大概是源于不受控的烦躁吧,助理一边想着,一边追上傅照青,识趣地把手机递过去。 傅照青接过手机,立刻拨通了夏弦的电话。或者说,拨打了。 下一秒,字正腔圆的提示音从听筒传出来: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40章 自觉 二十分钟后, 医院的同样位置,傅照青面对的已经是空无一人的休息室。 助理已经隐隐感到不对了。他也算是多少了解一些傅照青平日里对夏弦的照拂——当然了,夏弦毕竟身上背着债务, 就连助理本人也觉得多照拂一些是应该的, 从来没有把这与傅照青的私人感情联系到一起——没等傅照青发话,便主动找到当时陪夏弦来医院的工作人员, 一个电话打过去。 电话很快通了,助理问了两句,傅照青便伸手把电话要了过来。 “……他跟你们说他在医院等我?”傅照青问。 “是的。”工作人员不明所以, 在电话里把夏弦当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傅照青听完, 好一会, 才说:“……他是在特意支开你们。” 说完,也不顾对面的满头雾水, 便挂断了电话。 他先是转身问助理:“朱铭有再跟我联系吗?你去电视台问问, 今天朱铭在不在台里。” 但说完,他又顿了顿, 道:“……算了。” 助理没等到吩咐, 抬头茫然地看他。 只见傅照青已经再度拿起了手机,拨通电话的提示音隐约从耳机听筒里传出来, 片刻,好像是电话接通了一样,傅照青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道: “朱导,嗯,我是傅照青。找你问些事。” —— 夏弦关了手机之后,就走出了医院。 做这些事情时,他也难免紧张。支开工作人员、见朱铭、退赛、关手机断联,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在傅照青的逆鳞上蹦迪。一气呵成。 如果把刺激傅照青比作添柴火,他现在的进展已经够猛火爆炒了。 尤其是最后一步,断联。 为的就是给傅照青下一剂猛药。他已经顾不上傅照青如果都知道后会怎么教训他了,这最后的机会,把握越多越好。 但当夏弦把手机关掉,带着口罩帽子,杵着拐杖,从医院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时,他的心情又平静了不少。 总归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尽人事,听天命。 而且,关掉手机,就好像把手机对面的、与这一堆娱乐圈人士的联系,都关在了门外。一边一瘸一拐地走路,一边想着傅照青可能的反应的时候,夏弦也好像久违地从这些事情中脱身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些事。 首先是导火索。 傅照青会先得知夏弦要退赛。相信他一定会震怒,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出来,要当面找夏弦问个清楚。 哦,也许会先打电话。如果傅照青已经无法克制怒火的话,他会先打电话,然后被电话的提示音气到直奔医院。如果傅照青还顾得上控制事态的话,他会先按原计划来医院,再发现夏弦的断联。 发现断联之后,自然就是用各种办法寻找了。 夏弦此前从来没有这么“叛逆”过,唯一的疑点,只能是朱铭。傅照青一定会首先怀疑朱铭,甚至会直接打电话去质问。 朱铭呢,八成会受不住傅照青的质问,或者被傅照青查出来,他确实是来医院见过夏弦的。至于这个见夏弦的目的……以朱铭的贪婪,他一定不会说。本质上,傅照青跟朱铭没有仇,朱铭在这事上也的确没做错什么,这种情况下,朱铭不可能会因为傅照青的几句问话便把自己辛苦了个把月的“成果”拱手让人。 ——以傅照青的地位,如果让他知道了夏弦的真实身份,还能有朱铭什么事? 于是,两边的信息差,会造成一个结果——傅照青敏锐地察觉到朱铭在说谎,但没有下手的地方,又跟朱铭多耗上一段时间,越耗越生气。 夏弦这么想着,在脑子里勾勒出傅照青难得无从下手的模样,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便有路人开始悄悄打量他。 好在他这身打扮确实太显眼,浑身上下几乎就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一瞪,那些好奇心旺盛的路人就被他瞪了回去。 夏弦也不想走路,但手机不能打开,也只能通过这么原始的办法到达目的地了。 是的,他和朱铭说的话,不是托词。他的确还有事,还有一个目的地要去—— —— 一声门锁打开的提示音。 已经等得有些散漫的夏弦霍然警醒,他立刻站起身来,但门同样也很快打开。房间里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照射进来,映出一个背着光的高大身影。 傅照青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嗯,找到了,你让他们不用费心了,没事。” 然后便是电话挂断的长音,一下又一下,好像直接打在夏弦的耳朵里,又增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或许还因为傅照青挂了电话,进了房间,又关了门,却一直没有说话。 一片死寂。 直到傅照青终于把灯打开,房间里才恢复了明亮。夏弦也终于能悄悄打量傅照青的神情。 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明显的怒意。 有的只是让人揣摩不透的,让夏弦的心弦始终绷着的,雕刻一般的平静。 夏弦不敢动了。 眼看傅照青已经脱掉了西服外套,才刚注意到他似的,终于开口。 “过来。”傅照青说。 他的语气很温和,好像和平日里叫夏弦的话没有分毫区别,但夏弦莫名地,就是能像小动物本能感到危险一样地,从这两个字中感到一种隐隐的寒意。 下意识地,夏弦没往前走,反而后退了半步。 第46章 他就这么看着傅照青微微偏过头,用单手三两下解开了领带,再利落地一抻,发出衣料破空一般的声音。夏弦心里顿时一颤,傅照青无意识间使出的力道这样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傅照青打算拿这条领带来抽他。 但傅照青最后什么也没做,把领带收好了,抬眼。 发觉了夏弦的畏惧,傅照青又笑了笑,淡淡地问:“你在怕我?” 顿了顿,又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语气仍旧温和,像是和从前的傅照青抱着他一样的安慰口吻,但那语气中细微的烦躁还是透露了出来,没等夏弦答话,傅照青就再一次地开口: “过来。不要等我过去。” 夏弦一悚。 他滚了滚喉结,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傅老师……” 话音未落,傅照青就嗤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对夏弦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讨好感到不耐,只是涵养克制着没有立刻发火。 夏弦肚子里打了半小时的腹稿,立刻又被他生生吞了回去。他终于意识到,这种小把戏以往对傅照青有用,那是因为傅照青心情不错。 ……而现在,傅照青在盛怒之下。 一切自作聪明的小把戏都逃不过傅照青的一双眼。 “裤子脱了。”傅照青又说。 夏弦瑟缩了一下,他确实是顾头不顾腚,到了这会儿,他才开始后悔自己连下四剂猛药的计划是不是出格了那么一点。 脚上有伤,于是脱.裤子这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也因此而多了十足难堪。夏弦刚才那几步路都走得缓慢,何况是这会。 他只能伸出手,慢慢地解开拉.链,但腿是不方便的,于是卡在一半,带着点乞求地看向傅照青。 “看我干什么?要我来帮你?”傅照青问。 夏弦怎么敢? 他立刻收起了视线。 情急之间,夏弦也不可能坐回到椅子上,优雅自如地脱掉衣服了。两秒的犹豫后,他只好把眼睛一闭,别无选择地,像一个完全没有行为能力的人一样,把裤子硬生生往下推。推过膝盖,整条裤子顿时没了支撑,全部落在地上,发出轻柔的响动。 裤腿堆积在脚下,好像锁链一样捆住他的脚腕。 傅照青鹰一般的视线梭巡,最后落在夏弦缠了绷带的脚脖子上。 只一眼,就能看见那里确实没有大碍,至少没有明确地肿起来,绷带还是平平整整,直条条的小腿仍旧瘦得好像一只手便能握住。 夏弦也瞧见了傅照青的神情,知道傅照青还是担心他的伤势,于是心下稍定,讪笑了一下,一边艰难地弯下腰,准备把裤子再提起来,一边准备打个圆场,好教这氛围不至于这么吓人。 但他话还没说出口,傅照青便又道: “谁让你提裤子的?” 语音落下,傅照青往他走了两步,夏弦原本低着头,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那一双皮鞋已经进入夏弦视野,几乎踩着夏弦脚上的酒店拖鞋的鞋尖。这样的极具侵略意味的举动,夏弦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下一秒,他什么话也没说,便被傅照青扼着脖子,被迫使着又抬起头来,姿态狼狈地仰视着傅照青。 滚烫的温度包裹着夏弦的喉管,一时像是要保护他,一时又像是要硬生生地把这最脆弱的地方捏碎泄愤。 “我、我知道错了……”夏弦说。 这种姿势,每发一个音,下巴都会抵上傅照青的虎口,更紧密地与傅照青的手心贴合,感受到那皮肤下被压抑着的怒火。 于是夏弦磕磕绊绊说完这五个字,几乎耗尽了胆量,最后一个音轻得刚出口便消散在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之间。 “……不,你不知道。你知道的是你每次这么说我就会心软。”傅照青看着他,笑了笑,“都怪我太惯着你了。” 他的目光冰冷,语气却越发温柔,到最后,夏弦几乎被吓得毛骨悚然,一时震惊,连反应也没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傅照青俯身,脸越来越近,直到二人的鼻尖直直抵上。 呼吸交缠,但又不再近一步了。 夏弦睁大了眼睛。 “……你既然这么愿意被包养,这种时候,应当有什么自觉,还要我教你吗?”傅照青问。他的声音紧贴着夏弦,近乎呢喃。 第41章 医生 “……你既然这么愿意被包养, 这种时候,应当有什么自觉,还要我教你吗?” 夏弦不自觉地抬了抬嘴唇, 像是要回答什么, 可是嘴里又干涩极了,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只是被傅照青那几乎要攫取他所有自我的想法的目光所吸引着,本能地呼吸着傅照青的呼吸。 这太奇怪了,他不是没有亲过傅照青, 可是这一刻, 这一个瞬间, 傅照青那尚未完全展露的欲.望与威压,已经让他动弹不得。 他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晰地体会到, 从前, 傅照青的确在惯着他。 这边夏弦动也不敢动,傅照青看在眼里, 半晌, 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来。 “好吧,那我就教你。”傅照青说。 他没有低头, 却是握着夏弦的下颌,把夏弦往他这边一送。二人顿时贴在一起,夏弦几乎要没了平衡, 直往傅照青怀里扑,而傅照青自然是好整以暇,张开嘴,一面完全不顾忌地掠取着夏弦的呼吸,一面把手一松, 顺势将夏弦抱起来。 夏弦被吻得失了方寸,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全仰仗着傅照青的施与,于是本能地越吻越深,越吻越浮浮沉沉,找不着方向。当他回过神来,已是被傅照青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冰冷的触感短暂地带给他一丝清明。 ……傅照青的手臂也真是有力,整个过程,他只用了单手,轻轻松松,直到此刻把夏弦稳稳放下,他的呼吸也不曾乱。 夏弦终于回过神来,想要退开,手本能地抵在二人胸前,却很快被傅照青随手捉住,往夏弦头顶一按。 当夏弦吃痛发出惊叫,傅照青的吻便顺势进得更深了,几乎把他发出的所有呓语一般的音节都堵在喉头。舌与齿纠缠,拉着夏弦的理智越陷越深、越陷越迟钝。 好半晌,夏弦几乎被吻得整个人都发红了,手指无力地蜷缩,搭在傅照青的手背,一颤一颤的,涎水从嘴角溢出,偶有几滴,落在他被抬上桌的,几乎被裤脚捆绑着的伤处。 ……被吻得完全没了反抗。 傅照青这才大发善心地停下,从他口中退出来。也没有退远,傅照青抵着他的额头,慢慢地喘着气。 气息氤氲在鼻尖,夏弦的理智一点一点地回笼。 他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原来傅照青也要缓气。原来傅照青不是神仙,不是能直接把他亲昏过去的铁人。 虽然夏弦离昏过去也差不了多远了。 心里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夏弦又不那么害怕了,而且甚至觉出一丝高兴来。 他恢复得其实比傅照青还快些,或者说,自以为气息稳了,虽然脸还是通红,身子也是软得就要化开了,但也大无畏地仰了仰脖子,趁着傅照青好像呼吸还有些急促,拿嘴唇敷衍地贴了贴傅照青。 “……好了,我学会了。”夏弦自顾自地宣布。 傅照青滚了滚喉结。 他盯着夏弦看,不发一语,只是目光渐渐转变。半晌,他把压着夏弦的手收回来,握住那只伤腿——裤子终于在某一刻滚落下地,露出那脚踝上完整的白色绷带——然后轻柔地把它抬高。 夏弦一惊。 “等等、唔……不要在这儿……”他慌忙伸手去拦。 “你不想在这儿?” “……桌面硌着疼。”夏弦可怜巴巴地说。 傅照青温柔地笑起来。 “那就在这儿了。”傅照青贴着他耳根,低声说,“你不吃点教训,是记不住的。” 一边说,傅照青的动作不停,手指轻柔地完全握住夏弦的脚踝——这会夏弦才明白过来,傅照青刚才只是想确保夏弦的伤腿不被挤压,是他想岔了,反而话赶话地把事情定了下来——架在肩上,然后整个人压了过来。 又是一个让人窒息的吻。 夏弦被傅照青这么压在玄关,吻得迷迷瞪瞪。 到后来,连他也控制不住地抱着傅照青脖子,几乎要从冷冰冰的台面上落回傅照青炽热的怀里。傅照青的动作越不留情,那藏在冰冷怒意下的爱.欲就越分明。 以至于连夏弦也忘记了“上一回”时最后的痛。或者说他一向好了伤疤忘了疼。 第47章 直到傅照青真的把话一点点地履行,那久违的痛意又再度涌上。夏弦攀着傅照青脖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刚才的抗拒到现在反而起了一些作用——至少台面是冰冷的,好像也镇定了大部分尖锐的刺痛。 在这种时候,他偏偏就记得上次傅照青的叮嘱,张开发白的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傅照青似乎察觉了。 其实还没有开始,但凶猛的势头遽然停了下来。傅照青的动作一顿,但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固定着夏弦的伤腿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夏弦从那濒死一般的感觉中抽身,缓了缓,也察觉了傅照青的异样。他几乎脱口而出,想要求傅照青,可是很快理智又悬崖勒马,他瑟缩了一下,把傅照青抱得更紧了。 “……老公,没关系的。教训我吧……”他哼哼唧唧地说。一边说,一边抽着鼻子,因为还未真正到来的疼痛而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傅照青还是没有回答,但是呼吸一粗,猛地咬住了夏弦的耳垂。 夏弦先是一惊,担心明天如果训练被人看见了该怎么办,但随后,在痛楚和快.感的合奏下,他终于回想起来—— 他已经自愿退赛了。 这一刻,傅照青甚至可以直接把他关在这间酒店里,在他身上留下数不清的痕迹,也丝毫不用在乎被镜头看见的后果。 —— 事实证明,夏弦对性.事的幻想确实充满着处男的天真。 他无比担心留在玄关,为此很是悬了一阵心,但结果在哪里实在是不重要,因为人是活的。就算这次没有轮到玄关,下次也总能轮到。 中途他甚至真的晕过去一次,后来又在浴室中醒来,傅照青在抱着他做清理。 当然,清理也不重要,因为清理着清理着总会前功尽弃。 后来夏弦实在受不住,傅照青好像又给他洗了第三次澡,他被傅照青塞进被窝里,昏昏沉沉地睡过了好几个小时,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傅照青开着昏暗的台灯,正在处理事情,压低了的嗓音隐隐约约从桌边传来。大概傅照青一辈子也没有过几次像今天一样直接旷掉好几个小时,堆积的事情足以迫使他一边回邮件一边回电话。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傅照青不去隔壁房间用大书桌。 “……老公?”夏弦迷迷糊糊地喊人。 然后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下午他叫了不知道多少次,叫顺口了,可现在二人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傅照青甚至还在工作,这种称呼叫出来,他都觉得自己胆大妄为。 ……对啊,何况傅照青还在打电话! 夏弦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就在他思考要装死还是要找补的时候,傅照青回过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冲着手机说了一句“待会说”,便挂断电话,站起身来。 “你身体没有不舒服吧?”傅照青问。 “没有。”夏弦看傅照青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兴起,于是胆子大了,顺口便接道,“……但是不能再来了。” 开玩笑,虽然确实挺舒服的,但是他已经“大功告成”,再多一点都是加班。谁乐意自愿加班(除了傅照青)? 傅照青闷声笑了笑。 “看来现在确实知道怕了。”他说。 他那是怕吗?夏弦有点恼怒,但傅照青的目光投过来,他又不敢发火,往被子里躲了躲,嘴硬道:“……那你走过来干嘛。” “我让他们又去医院开了一份药。刚才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傅照青顿了顿,说,“你还没发现自己脚上绷带全掉了?” 傅照青的黑影慢慢走过来,然后,“啪”的一声,床头灯被摁开,昏黄的灯光刻画出傅照青深邃的五官。 这一瞬,夏弦突然有了种不真实的暧昧感……就好像他们确实已经有了一纸婚约一样。他坐正了,低下头,专心地看着傅照青整理着要用的药物。 很快,傅照青就已经把绷带准备好了。也不需要夏弦再配合,他就不由分说地把夏弦光.溜.溜的腿从被子里拽出来,放到他的膝盖上,开始包扎。 “白天医生是怎么说的?”傅照青一边包扎,一边问他。 他讨好地一笑,讪讪道:“……医生看了脚,说问题不大,休息几天,擦擦药就好了。” “是吗?那医生有没有记得跟你说‘休息’的时候少活动——比如,不要从医院步行半小时到酒店?”傅照青反问。 夏弦又闭嘴了。他头一次知道傅照青挖苦人也这么轻车熟路。 “……我错了。”他干脆地认错,又立刻想起自己上次“认错”的时候傅照青那可怕的反应,心里一颤,偷偷去瞧傅照青的反应。 还好,傅照青还在专心地给他包扎。夏弦心虚,立刻补充道: “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傅照青笑了笑。“没关系,以后你就算不知道错也不要紧。有我教你。” 这个“教”究竟是哪个“教”?夏弦忍不住腹诽,偷眼去瞧傅照青,结果直直撞上傅照青的目光,被傅照青抓了个正着。 他急忙收回目光,胡乱找话聊: “……傅老师你真厉害,这也会。” 傅照青看了他一会,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回答道:“演过几次医生,学的。” 第42章 房间 话音落下, 夏弦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于是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只不过这次的沉默,相较于以往似乎多了什么。傅照青垫着他的腿, 仔细轻柔地一圈圈把绷带缠上去, 时不时碰触到夏弦的皮肤,触感温热, 那动作间丝丝缕缕的温情也在不经意间流淌出来。 好像其实也没有人规定一定要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让傅照青摆弄他,帮他, 也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当然, 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空气渐渐冷下来, 夏弦也渐渐回过味来,终于有了自己“拯救世界”的实感。 既然“任务”已经达成了。所以就算白天那激.烈的过程中有什么磕磕碰碰, 就算他最后都抽抽噎噎地求上傅照青了, 但一觉醒来,夏弦还是觉得那些情绪、那些难受都早已离他远去。 他现在简直是浑身轻松。 如果有尾巴, 夏弦的尾巴此刻已经翘上了天。 别说是帮他缠绷带了, 自以为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傅照青就是拜一拜他, 他觉得自己也是受得起的。 好一会,直到那绷带完全绑好,傅照青修长的指节握住夏弦的脚跟, 轻微地转了转,确认它的固定效果,才满意地把夏弦的脚塞回被窝。 他顺便还给夏弦掖了掖被子。 “继续睡吧。”傅照青说。 跟昨天那个严厉的大家长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夏弦犹豫了一下,老实说:“睡不着了。” 主要是兴奋的。 傅照青笑了一下,道:“那你陪我工作?” “不了。不打扰你。”夏弦立刻道, 他又不是真要跟傅照青来段狗血爱情,林家的荣华富贵等着他呢,再与傅照青牵扯更多,他是有多想不开,“这样,我就自己玩会手机就可以了……诶,我的手机呢?” 他伸手去摸,床头没有,身上的衣服完全是傅照青的睡衣,穿着甚至大了一号,当然更不会有。当夏弦的目光四处搜寻,最后收回来,看见傅照青正静静地看着他,他心里突地一悚。 察觉到了夏弦的目光,傅照青才施施然开口。 “我没收了。”傅照青坦然道。 说话的时候,傅照青看着夏弦,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强.占他人财物的行为有什么不道德一样。 夏弦哑然。 他懵了一会,又很快意识到……他跟朱铭联络就是靠手机。也就是说,傅照青现在把他去林家“享福”的康庄大道没收了,而他还不能说清楚。 这跟员工干完活就拖欠工资的黑心老板有什么区别! “……你还在生气吗?”夏弦忐忑地问。 “没有。”傅照青说,“反正手机在你手里也是关机的,你拿回去也没有用,对不对?” ——这哪里是不生气,分明是还在生气嘛! “我、我可以跟你解释的。”夏弦磕磕绊绊地说,“当时是手机临时没电了,我想省电量,就直接关机了……” 傅照青颔首,温声总结道: “有给朱铭打电话的电,但没有给我打电话的电。” 于是夏弦又是一窒,顿了顿,抵死挣扎道: “……我去找朱铭真不是要跟他、要跟他那啥。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要不我现在就跟朱铭打一通电话——” “——夏弦,你还是不了解我,都现在了,你觉得我还会容许你再跟他说话吗?”傅照青淡淡地打断他。 第48章 话音落下,夏弦沉默了。 其实他能看出来傅照青虽然态度回归了温柔,但终究和前几日的那个对他纵容的傅照青不一样了。这无疑是因为他一连串操作,又是退赛又是断联,累得傅照青找了半天,不知道惊动了多少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打过多少通电话,结果发现他居然就在傅照青本人的酒店房间里—— ——这简直是当着整个节目组的面,把傅照青耍得团团转! 傅照青事后当然不会放过他。这事,连夏弦自己,做这些计划的时候,都是有所预料的。 现在只睡了一觉,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呢,就指望傅照青不计较了,简直痴人说梦。 刚才夏弦实在是有些飘飘然了,现在冷静一想,他醒来后傅照青没有直接跟他算总账,已经算是脾气很好了。 “但是、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傅老师啊。”夏弦黔驴技穷,只好动用起最后一招,装可怜,“我一直留着房卡,就是想着哪一天手机没电了,甚至是过不下去了,我也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虽然夏弦留着房卡的本意绝对没有这么……纯情,他当然只是为了有机会能“突袭”傅照青,但这话也不算是谎话。说着说着,连夏弦本人也信了,说完,还像模像样地又吸了吸鼻子。 泛着暖光的床头灯下,脸上的棱角都被揉平了,他哭过不知多少回的鼻尖仍旧一片淡淡的红,看着确实可怜极了。 傅照青看了他一会,目光闪烁,显然是被触动了,但下一秒却转身,从床上站起来。 “别想了。”傅照青低声说,语气不容反驳,“这两天你就躺着好好休息休息。如果困了就睡,不困就自己找点事做,看书,练习,看点娱乐的,都行。” ……傅照青下的决定,确实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 夏弦一阵泄气,把身子转过去,选择不看着傅照青那镇定得让人气恼的背影。但他滚到一半,傅照青那句话也在他脑子里过了一半,他终于意识到这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这两天?”夏弦猛地从被子里冒出来。 “嗯,这两天。等四公后我再抽空带你回家。”傅照青说。 ……夏弦质疑的可不是回不回家的事啊! “但、但是,为什么是住这儿,我难道不应该住回……”夏弦说到一半,终于明白过来,这回,他是端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于是倏地闭上嘴,悻悻地缩回被窝里,妄图像骆驼一样重新把自己埋起来,假装没问这个问题。 但傅照青显然是听见了,这个时候,傅照青的声音才悠悠地传来。 “……我提醒一下你,是你自己选择的退赛。节目组一半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了。”傅照青说,“或者你不满意这里的话,自己花钱找地方住也可以。” 太坏了,傅照青明知道他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已经被傅照青亲自没收的二手低端机。 夏弦把自己埋得更深了。偏傅照青的话还不能不回答,好一会,夏弦的声音才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满意,我特别满意。” 但夏弦尤未死心,又过了一会,从被子里钻出半个脑袋,看着傅照青在台灯下工作的背影,问:“……那出门逛逛呢?这个总可以吧?” “不可以。”傅照青头也不抬,“你想吃什么,用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让小李给你带上来。” “出门都不可以?”夏弦不自觉地拉高了音调。 “不可以。”傅照青重申。 这也太过分了,夏弦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不会打算把我关在这酒店房间里搞非法囚禁吧!” 这回,傅照青笑了笑,中断了他的工作,转过身来,和夏弦理直气壮的目光对视着。 “嗯。”傅照青点了点头。 夏弦心里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夹杂着慌乱与茫然,甚至还有些许酸胀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不对啊,傅照青不是这样的人……他茫然地看着傅照青,看着傅照青脸上的笑意越发扩大,然后听见傅照青笑出声来。 ……好嘛,傅照青又在逗他。 夏弦心中的酸胀立刻化为悲愤。 “呵。”夏弦冷笑了一声,也不揭穿,梗着脖子说,“那傅老师搞非法囚禁的手段还嫩了点,等你明天去电视台,你还管得了我吗?到时候,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是啊。”傅照青也兀自笑了一声,“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这话有些不明所以,夏弦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傅照青就是在指他这次“出走”。确实,夏弦这次突如其来的出走,虽然从他的角度看是一气呵成,但以傅照青,不,以外人的目光来看,他确实是在脚腕受伤后突然情绪爆发,大闹一通。偏偏他还有口难辩,没法和傅照青自证清白。 他看着傅照青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话的背影,突然觉得一阵没趣。 ……算了,总归两人都要分道扬镳的,傅照青觉得他任性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夏弦裹着被子又把自己缠成了一条,抽了抽鼻子,闭眼假寐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见,于是听力反而更灵了。只听见傅照青原本敲着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然后是低低的脚步声,好一会,夏弦知道傅照青走到了床前。 夏弦知道,但不想睁开眼。 “你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了。”傅照青撩开他的碎发,“逗你一下也要生气。” 傅照青顿了顿,又说:“不是我不想放你出门,这两天节目热度高,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出事。等四公结束好吗?” 夏弦睁开眼。他看了看傅照青,又回过味来,觉得有些难为情……傅照青何必要哄他,他也不是需要人哄的性子。 他最后低声应了下来。 “……好,傅老师。” “怎么还叫我傅老师?”傅照青突然问。 夏弦确实叫习惯了,但一想现在他的确已经退赛了,再叫傅照青“老师”,岂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反正他确实也不介意一个称呼,夏弦从善如流: “那该叫什么?傅哥?傅总?” 傅照青无奈地笑了下。 “……那要看你是想和‘老师’结婚,还是想和‘哥哥’结婚,或者是想和‘老板’结婚。” 夏弦认真地想了想,正色道:“那我还是叫你傅照青吧。” 傅照青一愣,大概完全没想到这个答案,却也受用,笑着帮夏弦掖了掖被角。 “也行。名字起来就是用来叫的。”傅照青说。 第43章 绑架 接下来的几天, 夏弦果然被傅照青勒令留在酒店,一步也没离开过。长久的努力和紧绷之后,终于有一天闲下来, 其实夏弦是有些无所适从的。 乍一看, 目前夏弦能着手的唯一一件事,竟然是……找到机会给朱铭打个电话, 确认和林家沟通的进展。 头天晚上夏弦最后是迷迷糊糊睡着的。他睡前一直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被监禁”生涯该如何开展,是不是要在傅照青早上离开前给送他到门口,给他一个吻, 晚上把碗筷饭菜都摆好, 坐在饭桌上等傅照青回来之类的。 结果, 第二天当夏弦睁开眼,傅照青已经早早起来了, 离开了酒店房间。 只有给夏弦新准备的一套衣服和两本书就摆在床头。 衣服跟上次的居家服风格差不多, 一看就是傅照青自己挑的。书则更是没意思,一本声乐, 一本表演, 全是科班教学的教科书,夏弦翻来翻去, 连封皮都没打开。 还不如给他留几本路边摊小说呢,至少那玩意他还能看两眼。 中午傅照青没空回来吃饭,也是助理小李送来的盒饭。 还是跟上回一样, 难吃得还不如泡面。 只不过傅照青似乎跟小李交代过了二人的关系,这两天看见夏弦,这个小助理已经完全没有原先的轻松了。夏弦有时候想跟他搭话,探听一点消息,小助理都是满脸如临大敌。 夏弦一见这样子, 就失去了兴致,也没再多问几句。 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小助理这里走不通,他还有别的办法。 很快夏弦就找到了第二条路。他想起来,大部分酒店里应当是自备一个电话的。 不过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事实上,下午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锁上的衣帽间与书房,他快把傅照青的房间翻遍了,也没有找到这个应该存在的电话机。 ……总不能傅照青这个高级套房,比一般酒店的大床房还要磕碜吧?连个电话也不给配? 晚上傅照青回来吃饭了,应当是节目组拍了花絮,带来好几盒打包好的菜式。傅照青每当着夏弦的面打开一个盖子,夏弦的眼睛就亮几分。到最后,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第49章 “就知道你不喜欢吃健康餐。”傅照青笑了笑。 夏弦眼睛一转,咂摸出不对来:“知道你还故意给我带?” “良药苦口。而且你之前一直在训练,平时大量消耗,如果饮食结构不对,反而对身体不好。”傅照青顿了顿,又笑着承认道,“当然我也是有那么一点想看你吃瘪的意思。” “太坏了。”夏弦控诉道。 不过这个控诉没有持续过三秒,很快就消失在他对这些美食发起的全力进攻之中。除了那次和朱铭去吃饭,夏弦已经没有吃到过正经的、能称之为“菜”的东西了。 傅照青也坐了下来,和他一起慢慢解决这小一桌的佳肴。 等夏弦把自己塞得半饱了,才有心思去观察傅照青。 但见傅照青对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居然也吃得相当优雅自在。夏弦毫不怀疑,就算是让傅照青干喝一瓶的醋,傅照青脸上的表情恐怕也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训练得怎么样?是不是都彩排完了?”夏弦突然开口。 “我手下的组明天彩排。”傅照青顿了顿,问,“怎么了,还在想节目的事?” “不是,我是……”夏弦也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说起这种话来反而有些难为情了,“……我是在想你。” 傅照青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来看他。 二人目光相对,夏弦使劲睁大了他那双本来有些锐利的眼睛,装无辜。 “知道了。明天我也给你带这家的菜。”傅照青说。 一听就没信。 虽然夏弦的确是在胡编。但见傅照青这样说,夏弦反而气性上来了,把腮帮子里的菜咽下去,力争道:“真的。我一整天都在想你,傅……傅照青。” 傅照青终于笑了,不过不是欣慰,恐怕是被夏弦的语气逗笑的:“……是吗?” “你还不信?”夏弦说,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隔着短短的餐桌,把上半身凑过去,相当生涩地亲了亲傅照青,“……这下总信了吧?” 傅照青一愣,继而低低地笑起来。 “全是菜香。”傅照青评价道。 这很难说是一个好评,夏弦的自信心小小受挫,但他毕竟有更重要的目的,很快又重振旗鼓。 “那你信了没有?”他说,“我真的很想你,我现在身边只有你了,我们算家人了是不是?可是你又很忙。” “我信你。”傅照青说,“那我把一些工作放到晚上来处理,明天早点回来。这样可以吗?” 说话的时候,傅照青的目光温和,但夏弦的心却一紧。这可不是他所需求的。 夏弦图穷匕见:“这样好不好,我们跟以前一样,还是每天要打一回电话……诶,这酒店房间的电话在卧室吗?”说到最后,他装模作样地转过头,要往卧室去瞧一眼。 傅照青还是看着他,静静地看着夏弦起身,半晌,又因为傅照青毫无反应而乖乖坐回去。 “电话在书房。”傅照青慢悠悠地说,“我出门前特意关上的。” 夏弦消化了一会,明白过来傅照青是什么意思了。 既然是傅照青亲自关的房间,那肯定也不可能因为夏弦的一两句讨好而轻易改变决策。 说不定夏弦这一阵卖力的讨好,傅照青看在眼里,对夏弦的目的也心知肚明。不过傅照青完全不像从前那样,只要夏弦卖个好,他就会答应了。 “……哦。”夏弦蔫蔫地说。 ——第二条路也走不通。 次日,夏弦又尝试找了第三条路,在傅照青离开的时候,按下了房间的呼叫服务员按钮。酒店服务员很快上楼来,相当彬彬有礼地询问他出了什么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只是隔着房门。 ……好嘛,肯定又是傅照青提前吩咐过。 至此,夏弦三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被逼无奈,只好最后祭出杀招。 次日傅照青果然提前下班了,也还是给夏弦带着同一家的餐食。吃饭的时候夏弦也是真的满足,忘记了自己的“目标”,果然和傅照青一起开开心心地吃完了这顿饭。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夏弦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两个人已经确确实实地成为了一家人一样。 傅照青似乎也挺满意。不仅给他带了饭,还带来了章牧一行人给他准备的小礼物。夏弦拿到手里,才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他受伤那天章牧准备的,结果傅照青今天看他表现好了才拿出来,像是什么奖励一样。 当然这话他不会对着傅照青说,甚至还要表现得很高兴。 果然,夏弦等着的机会很快就来了。饭后傅照青去洗澡,夏弦面上不显,心里却激动起来。 他坐在客厅,若无其事地翻着周骐兴画的相当丑陋的道歉信,听着傅照青的动作。 ……关门……换衣服……整理衣服……进浴室…… 水声刚落下的一瞬间,夏弦站起身来。 他绷了绷脸,确定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有那么刻意,便急冲冲地闯进卫生间。 ……好在傅照青卫生间是没有锁的。门顿时被推开。 才洗了半分钟,只见透明玻璃门上才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隔着玻璃门,傅照青的肉.体一览无余。 夏弦刚进来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傅照青听见他的动静,转过身来,面朝着他时,他腾地红了脸,终于意识到自己直勾勾看着的是就连国内最有地位的导演也没能说服傅照青在镜头前露出的身体,赶紧把目光挪开。 按说两个男的确实没有什么好避的,何况他们俩更亲密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但在这一刻,夏弦还是本能地感到害臊了。傅照青越大大方方的,他越觉得不好意思。 “……怎么了?”傅照青问。 “我、我感觉我白天把东西丢、丢在这里了……”夏弦结结巴巴地说,“……算了,要不我还是先出去……” “没事,你找。”傅照青顿了顿,又说,“你也可以看。” 夏弦正在翻找衣物的手可疑地一僵。他反而更不敢看了,犹豫片刻,又不想就这么立刻空手出去一样抓紧手里的衣物。 “我等会再找吧……我帮你把、把换掉的衣服先拿出去吧。”夏弦说。 水雾终于慢慢地升腾,模糊了傅照青的面容,看不清他是不是笑了笑,只听他有些无奈地说:“你没必要连这些也……好吧,谢谢你。” 夏弦抱着衣服,再没有看他,刚才进门有多急匆匆,现在离开就有多急匆匆。 从卫生间出来,他一路没有停,穿过走廊,一直走到了玄关。 水声还在。 水声可以恰到好处地遮掩一切。 夏弦才终于松了口气,把抱出来的那堆衣物放下。羞.耻归羞.耻,刚才他跑得那么快,也是生怕傅照青看破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他从衣物中拿出那个沉重的“小板砖”,手机。 ……人道是,灯下黑。 为了防着他打电话给朱铭,傅照青拿走了他的手机,锁上了酒店的电话,甚至干涉其他人跟夏弦沟通,看似面面俱到,其实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傅照青自己,对夏弦毫无防范。 当然了,他估计也想不到,夏弦是知道他手机密码的。 手机立刻被解锁,停留在傅照青的聊天软件上。 晃眼一看,露在外面的最新一条就提着夏弦的大名。这是傅照青助理的聊天框。 来都来了,夏弦顺手点进去一翻,紧接着便僵住。 ——“夏弦没被绑,但是钱已经打给那个放贷的了,还要再联系吗?” ——“老板,已经跟那边签了协议,让他们以后不准再联系夏弦,不准公开发布相关的隐私。” ……原来,傅照青那么生气,是以为他被绑架了。 第44章 舆情 这段聊天开始的时间在前两天下午, 也就是夏弦玩失踪的那一段时间。 原来他失踪的那短短一个半小时里,傅照青不仅联系了朱铭,还把能找到的人找遍了, 包括那个高利债债主。其中, 只有这个债主不要脸地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借机讨钱, 情急之下,傅照青竟然也真的把钱打过去了。 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夏弦都觉得难以置信。他本来要抓紧每分每秒联系朱铭的, 现在却僵在原地, 因为震惊而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如果不是他自己亲自偷到的手机, 亲自打开的聊天记录,他甚至更愿意相信这是傅照青和助理编了一套聊天记录来逗他。 当然, 这倒不是说夏弦不相信傅照青有那么心善……如果夏弦真的被绑架了, 傅照青洒洒水就能救夏弦——这些钱对于傅照青来说,恐怕还不如之前在节目和夏弦纠缠更费工夫——那夏弦也不会这么震惊。 第50章 可是夏弦根本没有被绑架……根本没影的事! 难道傅照青就一点也看不出来吗?这可是傅照青啊。 且不说人设怎样, 傅照青洞察人心的本事, 夏弦不是没有体会过,他一句话, 连夏弦有没有去见朱铭都能诈出来。 好一会,夏弦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再不动作,傅照青都要从浴室里出来了, 于是强行抛下这些思绪,飞快打开拨号页面。 按下四个数字,朱铭的电话已然跳出。 按下拨号键,那等待的长音从话筒传出,夏弦才猛地回过神来。 通了。 “喂, 傅总?还找我有什么别的事吗?之前不都……” “我是夏弦。” “……哦。夏弦啊,”朱铭的语气一下子微妙起来了,“怎么了,你怎么用的是……” “手机坏了。借傅老师的手机用了一下。”夏弦编了一个理由,“我现在住在电视台旁边的那个大酒店,因为手机坏了嘛,想跟朱导说一下,如果林家……” “我明白。”朱铭立刻说,“如果林家那边有消息,我就让他们来这个酒店接你。” “不。”夏弦说,“这边不方便联系……我们节目的公演录制时间,你知道吗?” “知道。难道说网上的事已经……” 夏弦终于也听出了不对劲。 “什么网上的事?网上发生什么了?” 话音落下,接着,就在同一刻,水声骤然停止。 夏弦心跳立时漏了一拍,他顾不得再和朱铭问网上什么情况,只低声把正事说完。 “麻烦朱导,请他们在四公公演开始录制的时候到酒店楼下。”夏弦顿了顿,确定地问,“来得及吧?” “来得及,你放心。就算林家来不及我也会帮你的。” 于是夏弦又说了句“多谢”,便立刻挂断电话,删除通话记录。动作之快,不过刹那,他就已经将手机塞回它原本呆着的地方,快步走回卧室,放到小桌上。 理论上通话记录删了也能查,但只要傅照青没起疑,他就永远不会去查。 就在夏弦已经赶到客厅,像模像样地拿出傅照青那几本理论书,翻开时,傅照青穿着浴袍走了出来。 “找到你丢的东西了吗?”傅照青问。 “找到了。其实没丢在卫生间。”夏弦正等着这个问呢,立刻把他准备好了的答案说出来。 傅照青扬了扬眉,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是顺手揉了揉夏弦的头发,便转身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客厅一下子又只剩下夏弦。四下安静,只剩淡淡的顶灯陪着他。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睛看着书,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傅照青。 想傅照青究竟为什么轻易地给那个□□债主打钱。 想傅照青刚才究竟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夏弦无意间露出的破绽。 从前,或者更严格地说,今天晚上看见傅照青的手机之前,夏弦一直坚信他和傅照青是两路人。等夏弦回到林家,他是豪门作精反派,傅照青是娱乐圈人形金手指,如果不是因为“拯救世界”,他们这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 而因为坚信这些,夏弦也一直对自己能回归“主线”、回归林家深信不疑。 也就是今晚,这酒店房间里静谧昏昧的一刻,夏弦突然不确信了。 傅照青应当不会真的爱上他吧? 可是傅照青已经会因为一两句有关夏弦的话而动摇,仅仅是因为这涉及到他的安危。 一旦傅照青发现夏弦的离开,更甚者,一旦傅照青发现夏弦在预谋离开,等着夏弦的将会是什么?夏弦从前是一叶障目,盲目地坚信着“剧情”,所以看不清这眼前的、近在咫尺的事实——傅照青一定会来找他。 如果是别人——譬如朱铭——夏弦也是不怕的,找便找,实在不行还有林家给夏弦兜底。但这是傅照青。 傅照青想要找一个人,就算是林家,恐怕也瞒不住。 夏弦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霍然站起身,往卧室走去,又在卧室门边上停下来,偷偷摸摸地开始观察起傅照青。 房间内,傅照青已经又重新把衣服整理了一遍,叠在床边。手机则被他摆在小书桌边上,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五分钟的时间,傅照青已经又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了。 这样的情形,夏弦这两天已经见了不止一次了。 他倚在光滑的门框上,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心绪反而慢慢地平静下来。 看起来傅照青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看起来傅照青也不会像是会追查他的人。 那天傅照青生气,是因为夏弦故意惹怒他,耍了他一道,再加上他担心夏弦的安危。等夏弦离开,不管是留张纸条也好,还是正式地留一封信也好,只要和傅照青说清楚了,傅照青大概也不会抓着不放。 于是,夏弦就这么又把自己安慰好了,吸了吸鼻子,准备回去再看一会傅照青给他的书,酝酿酝酿睡意,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被傅照青叫住。 “又怎么了,傻站在门口不进来。” 说话的时候,傅照青没有抬眼,但他就是有第三只眼睛一样,知道夏弦一直在门口站着偷看他,还知道夏弦已经转头要走了。 夏弦只好慢吞吞地走进卧室,在床边找了个能看清傅照青手机的“监视”的位置,坐下。 “……不想打扰你。”他找借口道,“这么晚了,你工作还没做完?” “还早着呢。”傅照青说,甚至让开半个身体,给夏弦看屏幕上的内容,“有一组的表演服要改版,明天之前做不出来,那么彩排时间就得再调整。还有,节目热度逐渐走高,需要根据观众反馈调整后续节目剪辑内容,拍摄新的中插广告。四公的观众筛选也出了一些纰漏……” “这么多事啊。”夏弦真心实意地问,“监制要决定这么多事?我还以为你说把工作带回来只是客套话呢。” 傅照青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是我要决定这么多事。”他说。 话音落下,傅照青手边一直安静的手机适时亮了起来。顿时,傅照青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伸手去拿。夏弦的心不由地一紧。 夏弦记得自己刚才确实是删了通话记录。 不过再多的就没有做了,后台程序的打开记录没关,聊天软件似乎也停留在和助理的两天前的聊天内容。现在想起来,以傅照青的警醒,一眼看出问题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夏弦越想越绝望,越想,越觉得傅照青这伸手拿手机的动作实在是太漫长了。 几乎过了半世纪,又或是只过了半秒,夏弦霍然从床上站起身。 果然,傅照青停下了拿手机的动作,回头看他。 “那要不我帮你吧。”夏弦大义凛然地说。 傅照青一愣,继而笑了起来。 他倒是没有直接驳回夏弦的提议,只是宽和地问:“你无聊了?那我休息一下,不看了。” “看还是要看的。我来。”夏弦自己的提议,硬着头皮走上前,用身体挡住了手机,在傅照青的电脑上敲敲点点起来。 要说人的潜力确实是无穷的,往日里夏弦完全没有耐心看完的文件,这会,他倒是都能一眼看懂了。仗着傅照青给他面子,先是吹了一通大话,把排练安排胡乱定了,然后又是给傅照青出馊主意,让他把原本免费靠抽选的公演门票一部分改成高额入场券,杜绝粉丝买票。 “这个不行,选秀节目的公演和卖门票的演唱会是两回事。而且票价再高,也会有粉丝愿意出这个钱的。” “你听我说完嘛,”夏弦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所以不愿意出这个钱的不就是普通观众了吗?” 傅照青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你哪来这么多鬼点子。”傅照青说,“我让他们试试吧,审核名额的时候加上这个问题。” 这便是认可了,虽然夏弦只是为了糊弄过关随便说几句,但被傅照青这么一夸,他的尾巴又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弯下腰继续瞧傅照青桌上的那两张舆情分析。 傅照青看见了,无奈道:“这样对腰不好,我还是给你搬个椅子过来吧。” 夏弦得意忘形,随口应道:“不用,我哪需要……” 也正是同一时间,视野的角落里,傅照青的手机再度亮了起来。 ……夏弦话没说完,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地反应过来——他立刻往下一坐,生生坐到了傅照青大腿上。 夏弦和傅照青对视一眼,干巴巴地接着说了下去: “……我、我哪需要别的椅子呀。” 第45章 椅子 好在傅照青确实没看见手机亮起的光。他真是怕了夏弦再做出什么别的出格的举动似的, 早有预备,一见夏弦坐下来便伸手环住,结结实实地把他抱住了。 第51章 傅照青的身形正好比夏弦大一圈, 这个姿势, 倒是巧了,傅照青也正好把夏弦揽在怀里, 二人竟都不觉得别扭。夏弦说完话好一会,傅照青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夏弦也乖觉地侧头看回去, 看到夏弦终于觉得不好意思了, 咬了咬唇。 “……你说话啊。”他说。 “你不是把我当椅子吗?”傅照青说, “椅子也得负责说话吗?” “那你不要说话了。”夏弦哼哼唧唧道。 他不快地把手搭到傅照青背后,调整着姿势, 把自己再往傅照青怀里挤了挤, 试图完全挡住傅照青的视野。 傅照青无奈地看着他,任由着他在怀里乱动, 只是揽着夏弦腰的手略微上了一点力道, 防止夏弦什么时候把自己挤掉下去了。 这个过程中,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夏弦每找到一个姿势, 总要像小动物一样蹭蹭傅照青。 渐渐地,傅照青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终于把扶着夏弦的手臂松开。可夏弦完全不是见好就收的性子, 他向来得寸进尺,见没了束缚,反而气势越发高昂,甚至一点也不嫌麻烦地抬起腿,叉开, 面对面地勾着傅照青的后颈往傅照青身上坐。 眨眼间,夏弦已经搂着傅照青的脖颈,整个人没有骨头似的贴了上去。 ——这样的姿势,当然能最完全地挡住傅照青的视线。 但是,也确实太紧密了。布料之下的热度好像都能透出来。 傅照青的呼吸一滞。 “夏弦……” “有个椅子在说话!”夏弦大声道,然后和傅照青对视一眼,吃吃地笑起来,引得傅照青来追他的唇。 追到了,惩罚一般地轻咬一口。 也不是接吻,可是就好像比接吻还要更亲热几分。不过两句话,傅照青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他的锁骨,夏弦的腰就已经软了。 大.腿贴着大.腿,他当然能感受到傅照青的呼吸为什么越来越烫。 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桌前,虽然这个小圆桌很小,但也不是放不下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夏弦。那天晚上他们在玄关、在沙发,后来还在床上和洗手台,确实没有在这个傅照青心中或许还有几分严肃意味的工作桌上。 ……倒也不是不可以。 傅照青就算是神,也不至于在发泄一番之后还能记得上次打开手机时应该停留在哪个界面吧? 夏弦心念一转,已经下定了决心。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现在他坐在傅照青怀里,竟也没有前两回的羞.耻心理了,反而觉得心里痒痒的,心房好像被撑开一样,散发出难以遏制的暖洋洋的感觉来。 因为是坐在傅照青怀里,所以他亲傅照青的时候,也全然掌握着主动,眼睛、鼻梁、额头,他想亲哪里就亲哪里。亲到傅照青呼吸乱了也无妨。或者说,正因此,夏弦几乎像享受着战果一样享受着傅照青因为他小口小口的、轻轻柔柔的吻,乃至于因为他不小心剐蹭到鼻子的触觉,而慢慢呼吸变乱的过程。 好一会,傅照青主动停下来,手掌捋着夏弦的后颈,像是在帮夏弦缓气,其实是他自己在慢慢调整着呼吸。 “你前两次不都叫疼吗?”他缓声问。 “你轻点不就行了,椅子先生。”夏弦低声道。 夏弦还要继续吻,但是等到要低头凑过去时,他才蓦地发觉自己后颈被傅照青抓住了,动作变得不那么方便了。 他停下来,瞪着傅照青。 “你啊……我答应你轻一点,你就能信了吗?”傅照青无奈地反问。 “信。” “好了伤疤忘了疼。”傅照青这才慢悠悠地评价道,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没想过……”傅照青说着,又兀自笑了笑。 “没想过什么?”夏弦追问。 “没想过你这么贪吃。”傅照青把话说完了。 语毕,就在夏弦刚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迟钝地变得满脸通红时,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夏弦的小腿,把夏弦往怀里一拽。 二人本来就已经身子贴着身子,是夏弦刚刚说话的时候,要盯着傅照青的眼睛,才往后仰了仰,腾出点空间来,现在这空间也被傅照青全然压没了,他刚洗完澡的湿气在夏弦的小腹上隐约晕出些许深色水.痕。 夏弦的低呼声被傅照青吻回了肚子里。 傅照青的吻还是那么缓慢又不给人余地。起初夏弦还想在现学现卖,尝试着把节奏稳定下来,可是,没两下,只舌尖纠缠起来,傅照青的气息便顷刻涌入,连傅照青那捏着夏弦后颈皮的大手一起,压得夏弦心神一晃,便失了先机,再一次被傅照青全然掌控住。 酥.麻渐渐占据了脑海,缺氧使夏弦不自觉地收回手,可又没有力气,就这么绕在傅照青的肩头,手指蜷缩,随着傅照青一次又一次好像永远不会停下的深吻而握紧。 漫长的一吻,夏弦终于找到机会大声呼吸,一边把脑袋搁在傅照青的肩膀上缓着气,一边颤着手去解自己的衣领。解了几下,实在是摸索不清楚那扣子,又泄气地乱扯一通,最后被傅照青抓住手。 “我这儿还没有给你准备第二套衣服。”傅照青说,“把这件扯坏了,你想光.着身子乱跑吗?” “你一屋子衣服。”夏弦不服气地说,“借我两件怎么了?” “你想穿倒是可以穿……但总归是不方便。”傅照青含糊地说。 什么不方便? 夏弦心里模模糊糊地感到不对,但还没等他问出口,便从傅照青下一秒的动作里明白了。 ——傅照青亲了亲他的手,便接过了主动。不过傅照青放过了刚才已经被夏弦折磨得相当可怜的领口,直奔主题,一边手掌几乎握着夏弦的大腿,把他半托起来,另一边依旧环着夏弦的身体,手指从夏弦刚才因为亲吻而往上缩露出的后腰上抚过,向下摸索而去。 夏弦也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是他想当然了,他以为在这种事情里也要分一二三步走,谁料古板严肃的傅照青在这种事上灵活的很。 当然傅照青还是照顾他的。 “真不怕疼?”片刻后,傅照青停下动作,低声问,“你上回都哭成什么样了。” 声音很轻,可是贴着夏弦的耳朵,几乎震耳欲聋。 夏弦好一会才从那近乎溺死的状态中回神,有些委屈地喃喃道:“那你还提……我都要忘掉了。” “……我不想欺负你。”傅照青亲了亲夏弦的颈侧。 “谁欺负谁还指不定呢……”夏弦说,又低低地喘了一声,缓了口气,才倔强地把话说完,“……你有本事就再把我弄哭试试看。” 傅照青笑了一声。“嘴真硬。” 语毕,他捏了捏夏弦的屁股,于是夏弦剩下的、还没出口的回嘴都化作了一声压抑的抽气。 —— 这回,夏弦还是哭了。 不至于像上回那样哭得眼睛都肿了,但眼泪克制不住地一流,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瓮声瓮气的了。也不知道傅照青一个“处男”角色哪来的“天赋”,这回夏弦清醒着,能够一点点地数着时间,他一个坐着被傅照青抱着的都累了,傅照青却还没尽兴。 到最后,他几乎缩在傅照青的怀里,就算结束了,也懒懒的不想动弹,等着傅照青抱他去清理。 傅照青还在哄他,说他今天确实没怎么哭……简直像是羞.辱。夏弦恨不得把耳朵闭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傅照青手机的短信提示音。 “这个时候,谁一直给你发消息啊!”夏弦几乎是恼羞成怒——这位发消息的大哥一晚上就没让他休息过片刻。 傅照青也无奈了,他安抚地亲了亲夏弦,道:“可能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吧……我真的跟他们说过晚上不是急事别给我发消息。” 夏弦心里莫名紧了一下。“真的?”他狐疑地问。 “真的。” ……难道是朱铭的短信? 刚才,夏弦的确问了朱铭“网上”发生了什么,但夏弦总觉得朱铭不至于蠢到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特殊性,加上时间紧急,他也就挑其他重要的话说了,没有再嘱咐朱铭别通过傅照青的电话联系。 夏弦心里这么一琢磨,再抬眼时,已经又多了几分紧张。他紧紧盯着地看着傅照青撑起身子,伸手去拿手机。 但只盯着是没有用的,他心知肚明。 眼看手机被傅照青摁亮,夏弦简直豁出去了,倏地出手,飞快地把那手机从傅照青手里抽出来,缠着傅照青一样不讲理地问: 第52章 “——不是工作,那不会是你外面有人了吧?” “我?外面有人?”傅照青的语气已经是被他逗笑了。 “你自己猜的不是工作。” “可能是临时有什么事吧……”傅照青的目光不再追随着夏弦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而是往上,感兴趣地在夏弦的脸上停留,“一个短信而已,这就不高兴了?” “你、你不都要跟我结婚了。”夏弦继续胡搅蛮缠,“你还看我的手机,我查查你手机怎么了?人家谈恋爱的都查。” “我只是没收,没有看你的手机。”傅照青纠正道。 “……那你给不给我查?”夏弦硬着头皮问。 傅照青往后一倚,微微眯眼,上下打量了夏弦一眼。就在夏弦以为要被傅照青看破的时候,傅照青回答了。 “好啊。”他说,抬了抬下巴,“你查。” 不知为何,他好像反而心情更好了。 第46章 热搜 “你查。” 短短两个字, 几乎让夏弦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傅照青居然同意了,于是拿起手机,先色厉内荏地瞪了傅照青一眼, 示意傅照青不要瞧。 而傅照青这个主人竟也纵着他, 了然地一笑,没有在乎夏弦还相当警惕地往后仰去, 而是挪开视线。 也幸亏如此,夏弦都已经输入了一半密码的时候,傅照青才没发现, 还温声提醒他: “密码是我第一部电影的上映日期, 是……” “我知道。”夏弦嘴快, 先应了,才蓦地停下来, 背后吓出了几滴冷汗, 看着傅照青,有些结巴地解释道, “我、我以前就是、就是看过你的……” “我知道,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中学的时候就看我的电影。”傅照青笑道。 夏弦之前为了和傅照青上.床, 不知道扯过多少次谎,都是说过就忘,哪里记得具体的内容?这会儿傅照青主动接过话来, 他都要呆一下才想起要假装被说中了而不好意思。 好在傅照青是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夏弦干笑两声,这个小插曲也就当翻篇了。 他转头继续输入密码。 手机很快被解锁,消息提示明晃晃地挂在通知栏。夏弦“啪”一下,立刻点进去。 来信的人不是朱铭, 夏弦先是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没舒出来,又很快悬住了。 发送短信的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大概是《百分闪耀》的某个工作人员。 让夏弦震惊,甚至是疑惑的,是这一连串短信的内容。 ——“热搜刚才已经撤下来了。我们和宣传部门那边对了一下,可能不是别人买的,主要是节目现在就在风口浪尖上,正好这周刚放出他们二公蝉联第一的内容,观众自然就会觉得奇怪去搜。还好傅老师提前嘱咐过,现在舆论已经控制住了。” 大半夜上热搜,大半夜撤热搜,就算是不熟娱乐圈如夏弦,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还真被傅照青说中了,这是一件光看言辞就相当紧急的事。 “热搜?什么热搜?”夏弦扬了扬眉毛,问。 傅照青刚还轻松的神情立时收了收,他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拿回手机。不过现在夏弦越来越不怕他了,夏弦往后一躲,顺着那短信往上翻,立刻翻到了这一连串消息的源头。 ……这事,也真跟他夏弦有关。 夏弦看了一会,目光慢慢地从手机屏幕转开,和傅照青已经变得平静的神情对视。 “你把我关在酒店是因为这个?”夏弦突然问。 话音落下,傅照青竟似没有想到他会直接问一样,明显地愣了愣。 两秒后,傅照青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那天被拍到了,错不在你,也不在观众。娱乐圈就是这样的,好的坏的,都会成为谈资。”傅照青缓慢地说,“但是你既然退赛了,我想这确实不是你应当承担的,所以擅自下了这个决定。” 措辞很小心,小心得好像刚才夏弦的问题是一个质问一样。 只有夏弦心里知道他其实不是在质问。 他对傅照青关住他、收他的手机,这些事都很快接受了。不是因为他爱傅照青,愿意依赖傅照青,只是因为他觉得他们本就身处一个狗血文的世界,傅照青就算真的把他囚.禁了,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出格”。 同样地,夏弦对于自己的事情被全网当作谈资也不意外。 ……是的,在他那天从医院步行回酒店的时候,有路人把他认了出来。不仅认了出来,还拍了他拄着杖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 视频发到网上,很快被一传十,十传百。 要知道,靠着优秀的舞台和傅照青请来这几个天然拥有极高话题度的导师们,《百分闪耀》已经成为现在全网最火的选秀综艺。 其中,夏弦或许不是那个吸粉最多的练习生,但至少也是因为和傅照青大量互动而在网民面前成功刷脸的新晋话题人物。 夏弦伤腿的视频,还有二公时他完美完成舞台的直拍,两个视频放在一起,霎时间引爆了舆论。 一方面是一直追着综艺的观众觉得难以置信和惋惜,但凡是相关的视频和新闻下面,都能看见好心人在评论询问夏弦的伤怎么样了,之后的比赛怎么办。 另一方面,则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终于找到了机会。 傅照青的风评好,不代表喜欢他的人会爱屋及乌,不如说,那些喜欢他的人反而会更加挑剔地对待傅照青周围的人。加上选秀节目所吸引到的粉丝本身就是互斥的,所以,当夏弦受伤的事爆出,那些一直看不惯夏弦的人立刻围在了路人拍摄的视频下面,宣泄恶意。 ……说夏弦活该的有,说夏弦绿茶的有,说夏弦炒作的也有。 这些讨论在前两日开始发酵,然后愈演愈烈,终于,在今天傍晚,在夏弦给朱铭打电话之前,有些荒唐地登上了热搜。 夏弦看了半天,有些无奈。 这算不算他提前体会了一场“全网黑”?其实归根结底,比起短信里工作人员跟傅照青分析的那些,夏弦想他恐怕更相信这个风波是源于他自己的“全网黑”体质。 他倒没有傅照青想的那么脆弱。 从前夏弦哭哭啼啼演出来的那些脆弱,不都是为了骗过傅照青吗?如果傅照青是因为担心他看见那些舆论而生气,而伤心,实在是有些没必要了。 面对神色担忧的傅照青,夏弦的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说感动吧,好像也没有……毕竟傅照青因此没收了他的手机,可是完完全全的好心办了坏事!但如果说生气傅照青行事武断,更是不至于。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是那个脆弱的性子,傅照青完全隔绝他与外界的保护是绝对正确的选择。 就连朱铭也知道跟他联系的时候不主动提网络上的风波。 亏夏弦还以为傅照青真是控制欲发作才禁止他去见朱铭……虽然保护他也算是控制欲发作,但这意味又不大一样了。 他蓦地想起那天在群山之中,凛冽的山风挂过,傅照青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结婚的那一幕。 夏弦突然觉得有些装不下去了。 半晌,就在傅照青伸手来要安抚他时,夏弦扯了扯嘴角,再次躲了过去。 “……谁说我不应当承担这些了?”他皱了皱鼻子,张口就来,“我是说——我确实退赛了,但我记得有人要跟我结婚来着……”他故意仰着头,俯视着傅照青,做出一副接着使小性子的模样。 果然,傅照青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回轻松,又有了笑意。他大手一伸,在夏弦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手机收回来。 “是我没考虑清楚。”傅照青相当干脆地认错,“我总是担心你受伤,所以一叶障目,反而忘了最重要的事。等我们结婚后,你确实需要面对很多事,不过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来,一步步来。我陪着你。” 哪里有很长的时间?夏弦干笑一声,心虚地挪开视线。 “……现在说这些,确实早了。你别说得好像在发誓一样……” 傅照青大约只觉得他被感动了,贴心地没有反驳,只温声附和道:“也是。我知道你一直都有主意的,我也相信你。之前是我患得患失,以后我会努力更信任你的。” “……那、那你把手机还给我呗。”夏弦小声说,见缝插针。 一边说,他还一边重振旗鼓,想要凑过去亲吻傅照青。这回,动作的讨好意味,连夏弦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53章 但傅照青立刻制住了他。 “……别乱动。” 夏弦确实还坐在傅照青身上,这一动一顿,他也能感觉到身下的形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不敢说话,尴尬地觑着傅照青的脸色。 缓了一会,傅照青才安抚地吻了吻夏弦的脸颊,热气堆积,一下一下地扑在耳尖。显然,就算神情平静,傅照青的呼吸也还是热了不少。 “嗯,你要是觉得自己没问题的话,手机我可以还给你。但白天还是不要出门闲逛,好吗?” ……逃跑应该不算闲逛吧?肯定不算吧? 夏弦得到了阶段性胜利,心情大好,也就不再拘泥于之前的那些纠结迷茫,连连点头。甚至连傅照青的“情况”都不顾了,欢快地就着这个姿势撞进傅照青怀里,完全没有目的地在傅照青的嘴上鼻上脸颊上乱亲。 “你真是英明——” “你小心一点——” 两个人连话都撞到一起,然后很快对视上了,傅照青缓缓露出一个实在是拿夏弦没辙的笑。 “都提醒过你别乱动了。”他在夏弦耳边,低低地说,“……看来刚才确实没把你弄疼。” 夏弦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傅照青的意思,他实在是开心,也不觉得这一两句的调侃有什么越界的,反而咬着下唇,涨红了脸,坏心眼地也贴上傅照青的耳边,也压低了嗓音,柔声说: “……哎呀,那怎么办呢,好可惜,傅总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吗?不是还要保护我,去监控网上的舆论吗……” 在傅照青看不见,或者说连夏弦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地方,他的双眼仍旧弯着,眼神熠熠。 傅照青无声笑了两下,震动顺着接触的皮肤传进来。 “既然你这么乖……”他也不点破,只是一边说,一边顺手揪了揪夏弦的耳朵,“我可以考虑一下抱着你工作。” 话音落下,夏弦旋即从傅照青身上弹起来。 不过,下一秒,他很快又被傅照青伸手一揽,揽回了怀里。 “逗你呢。里面还没清理,就想乱跑?就算你不心疼你身体,我也不想擦地啊。”傅照青说,亲了亲他,“乖,先带你去清理干净。” 第47章 申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一天难得有了运动量的缘故, 当晚,夏弦睡得很香,做了一夜的好梦。 再睁眼, 又是傅照青已经去上班的时间了, 不过这次夏弦才不在乎傅照青人在哪呢——他刚睁开眼,甩了甩脑袋, 清醒过来后,就立刻想起昨晚的“成果”。 ——手机果然躺在床头。 他那个虽然破破烂烂,但牵系着未来一切荣华富贵的二手低端机。 夏弦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脸, 确定不是另一个美梦之后, 飞快地解锁。 首先蹦出来的是章牧的消息, 一长串。 ……别说,要不是看见这消息, 夏弦这两天还真把这小子忘到脑后了。 他大致翻了翻, 不出意料,百分之九十都是废话。 前两天那阵舆论风波显然已经传到了章牧的耳朵里, 打头的那几条消息全是没什么用且啰嗦的关心。 不过这“大海”里也能捞到那么几条有用的消息。 只一点, 夏弦现在被傅照青关在酒店,虽然不是强制性的, 现在更是拿回了手机,但他确实也没了获取《百分闪耀》信息的渠道,换句话说, 他的信息相对来说还是闭塞。 ——那天在电话里,连朱铭都知道《百分闪耀》的四公演出时间,精确到分钟,唯独夏弦不知道。他原本是从傅照青的口中打听出来的。 现在不必了,既然章牧这样话多, 想必一定……果然,夏弦在昨天刚发过来的消息里找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百分闪耀》的演出,开始于当天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比前一次公演晚一点,毕竟人数越来越少,相应的表演时长也就越来越少。 夏弦深吸一口气,打开日历,从公演日再往回倒着数,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几天了。 夏弦养伤养了两天,现在他都感觉自己的脚腕已经恢复如初——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大概率是错觉——从章牧的消息里可以看出来,他们的第二次彩排已经顺利结束了。 连周骐兴都克服了恐惧,开始加练威亚了。 夏弦给朱铭这个时间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现在看来,一切都很顺利。甚至手机也被他要了回来。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等待了。 正是这时,当夏弦的手指挪到手机的锁屏键的时候,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傅照青。 他被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手机丢出去。 电话铃声还在响,但夏弦已经控制不住地四处张望,心跳加速。 傅照青总不会在酒店房间里安了监控吧? ……不对,如果傅照青真的安装了监控,他想必早就知道夏弦偷用他手机联系朱铭的事了。那傅照青就更不可能把手机还给他了。 想通了这一点,夏弦也明白过来是自己草木皆兵了,轻轻呼出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怎么等这么久才接。”傅照青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还没起?懒觉睡太多影响作息。” “没有,刚才去客厅了。”夏弦随便找了个托辞,“你找我什么事吗?” “好客套的问题。不是你说想要每天打电话的吗?”傅照青笑着说。 夏弦哑然,才过了一天,他倒不至于把这话忘到脑后去,但他确实也真没想过傅照青连这都记得。还要在这种时候翻出来……翻出来吓他。 “那也是我想‘给’你打电话。”夏弦小声分辩,“我还以为你找我有什么正事呢。” “你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心虚。”傅照青指出。 “我能有什么心虚的。”夏弦顿了顿,虚张声势地问,“——你不会是来查岗的吧,傅照青?” “嗯。”傅照青居然坦然地承认了,“打电话来问问你第一天拿回手机,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 傅照青轻叹了一口气,温声道:“……没有去看网上的那些话吧?” 这事,夏弦是真的没反应过来。直到傅照青关切到特意打电话回来,问出这句话,他才猛地想起来——哦,网上还有一群人在“黑”他呢。 “没有。我真没事。你不会打电话回来就为了问这个吧?”夏弦有些哭笑不得。 “是为了这个。”傅照青说,顿了顿,“……其实也有另一件事,不过今天还没准备好,就先不跟你说了。” 夏弦原本没把傅照青这最后的“另一件事”放在心上。 说不好听的,傅照青为他做的事可多了,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谁知道傅照青是不是又在帮他准备什么重新参赛的“借口”,或者是看两人关系增进,觉得夏弦能够接受了,于是想要坦白前些时日帮夏弦垫付的那笔欠债。 因此,这剩下的两天,夏弦是踏踏实实过完的。 晚上傅照青回来的时候抽出精力应付他一下,白天傅照青不在,更是“小鬼当家”,想干嘛就干嘛。 夏弦还抽空看完了那个被傅照青设置为手机锁屏密码的电影。 说实话,看完之后,他能够多少理解一点为什么章牧那么仰慕傅照青,同时又那么畏惧傅照青了。 确实是老天——这个例子里,或许是作者本人——赏饭吃。如果说夏弦的天赋是俊秀的外表,是无论何时何地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的被动技能,那么傅照青的天赋就是他恐怖的精力与能力。 第一部戏,就能拍成这样。当年的傅照青,也就是比夏弦大个一两岁,恐怕还在大学里上学呢。 好在夏弦在认识傅照青之前没有看过这些“过往”,否则他说一句话也要打三遍退堂鼓了……何况是要跟傅照青上床。 这两天,网上的风波也渐渐小了。毕竟节目组的保密做的好,就算还有人对夏弦的受伤有好奇,也都等着这周周末的四公,等现场观看的观众传出来的小道消息。 至少表面变得平静,至于私底下……夏弦偶尔偷偷去搜一下自己的名字,能看出其中的暗流涌动。 有人说这本来就是炒作,四公肯定正常演出,也有人说夏弦是大崩溃了,现在被节目组雪藏了。 夏弦甚至在其中看见有一个说他已经退赛的评论。 这人误打误撞说对了,却被两方围攻,好不凄惨,夏弦看着看着都看乐了。但他也爱莫能助,只能用他的三无小号给这位倒霉蛋点了个赞。 第54章 后来夏弦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后这几天过得是有点太惬意了。 四公前最后一个晚上,傅照青忙得脚不沾地,回来的时候夏弦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他本来早睡,养精蓄锐地准备明天的“逃跑计划”,只勉强从被子里爬出来去接了一下傅照青,其实眼睛已经一眨一眨,从半昏迷的状态就没有清醒过。 傅照青自然是相当清醒。 一进门,傅照青就揽过了夏弦,用目光指引着夏弦迷迷糊糊地来给他一个吻,然后鼓励一般地捏了捏夏弦睡眼惺忪的脸蛋。 “清醒点,有东西要给你。”傅照青说。 夏弦丝毫没把他当回事地大声打了个哈欠。 “清醒了。”他说。 傅照青摇摇头,但还是没有同夏弦计较。他先把外衣脱了,然后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小沓打印的文件。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事吗?四公结束之后……” 夏弦稍微清醒了两分,他努力地挖掘着回忆:“……去见你父母?” 他睡得实在看不清东西,皱着鼻子往那文件上一凑,心想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来也不像是父母的信息什么的…… 然后,他就僵在了当场。 这当然不是傅照青父母的信息。这是一份申请书。上面最大的两个大红字是—— ——结婚。 夏弦现在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没睡醒了。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结婚登记申请材料。”傅照青说,还贴心地帮他翻开了一两页,指着签字的地方介绍道,“你明天有空把前面的条件仔细看看,然后在这里签字就行。到时候带着这些材料去登记。” 夏弦没话说了。他是看不懂字吗?他是实在看不懂傅照青!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谈婚论嫁,也至少要准备上一段时间,少则半年,多则几个月。对于傅照青这种名人,就更久了,一般没有个一年半载的筹备,没有什么订婚礼新闻发布会,是不会走到最后一步,走入婚礼殿堂的。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夏弦没有质疑过傅照青的决心,却从未担心过结婚这件事。按理来说,等傅照青真的准备好一切,他早就跑路了。 ——傅照青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好一会,夏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茫然地跟着傅照青刚才做的那样,一页一页地翻过这个申请材料。 材料不多,就那么十来页,夏弦很快就翻完了。他头一回觉得这种文字材料里的废话不够多,怎么就这么快看完了。 夏弦抬起头,果然瞧见傅照青正征询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我……好的,我明天看看。”半晌,夏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第48章 回家 明天。 夏弦自己都能听出自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的没有底气。 哪个明天? 是那个夏弦期盼了两个月, 一直等待着的逃跑之日?等这个“明天”到达,他就可以回到林家,作天作地, 再也不过一天的苦日子。 还是这个傅照青摆到夏弦鼻子下面的婚约?等这个“明天”到达, 傅照青完成录制,满怀期待地回到酒店, 希望夏弦已经在上面签好了字。 好像有一只大手凭空伸出来,把夏弦的心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从认识傅照青到现在,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心情复杂。 好在傅照青破天荒地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或者说, 大概傅照青发觉了, 也只觉得是夏弦面临婚约而感到恐慌, 没有放在心上。 傅照青也没有追问,只隔着夏弦被睡得乱蓬蓬的头发亲了亲他, 便转身去洗漱了。 留夏弦一个人站在玄关, 站了一会,收也不是, 不收也不是, 他就站在那里瞪着这份申请材料,好像瞪着瞪着就能把它瞪消失似的。 ……结果当然是不能。 自从来到潮城, 这是夏弦头一次没有睡个好觉。他比傅照青醒得都早,醒了,却又不敢叫傅照青醒来, 于是就这么缩在傅照青的怀里,慢慢地数傅照青的心跳声。 阳光慢慢地从傅照青的脸落到他裸露的肩胛骨上。 终于,铃声响了,夏弦猛地闭上眼,感受到搂着他的力道骤然离开, 然后铃声被傅照青摁掉。戛然而止。 再之后就是傅照青穿衣洗漱的声音。傅照青的动作一向很快,大概二十分钟,他就收拾好了,回到卧室里,看了眼还躺在床上装睡的夏弦,才关上门出发。 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响动,夏弦也终于能从紧绷的、大气也不敢出的状态里缓过来,长舒一口气。 其实今天傅照青的起床时间没有那么早,毕竟他是导师而不是学员。 演出这一天,反而是他最轻松的一天。他所有需要做的事,只有进入场馆,坐上嘉宾席,然后端坐着一场一场地观看学员们演出。 这也是为什么夏弦选择了这一天。 在从演出开始到结束的近十个小时时间里,傅照青很“轻闲”,也很“繁忙”,不需要解决任何事情,但一定要一直呆在聚光灯下,体育馆内数万观众的目光下,没有机会去处理紧急情况。 也就是绝佳的离开时机。 ……傅照青甚至可能都不会察觉到夏弦的离开。 原本是这样的。原本夏弦还打算的清清楚楚,他会给傅照青留下一封信,断绝傅照青的念想,消弭傅照青的怒火。 不过现在看来都不大可能了。 傅照青一走,夏弦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他先是冲去玄关又把昨晚那沓申请材料掏出来,长吁短叹地对着它发愁,然后又是在屋里乱转,好像走路能有益于脑子运转一样。 但不管怎么想,怎么发愁,摆在夏弦面前的问题还是没有变—— ——傅照青都已经把申请材料都准备好了,难道简简单单的一封信就能糊弄过关了? 不可能。 就算再抱着侥幸心理,夏弦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尤其是前一天晚上傅照青才把申请材料带回家,第二天白天夏弦就逃跑……这也太猖狂了!这简直就是在往死里踩傅照青的逆鳞。 夏弦总不可能留下一封信狡辩说他早就预备了逃跑,是他计划逃跑在先,傅照青不守武德在他计划逃跑后还给夏弦申请材料在后。 说他夏弦本来就只是想骗骗傅照青的身子,没想到傅照青这么好骗,一骗就连结婚证都要骗到手了,这不能怪夏弦。 ……看了这封信,傅照青八成会更生气。虽然这根本就是事实。 夏弦肯定是要走的。他回林家,不止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见见亲生父母,还为了做自己该做的事。 说到底,这是个小说里的世界。夏弦和傅照青上床是“拯救世界”,是他的职责,回到林家走剧情,同样也是他的职责。 或许他确实不忍心就这么转身离去,或许他也确实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当中对傅照青生出了些许情感。但夏弦同时也很清醒,每一次和傅照青拥抱,亲吻,甚至是上床,他都从未动摇过,偏偏到今天,临走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多动摇动摇,多想一想。 他从前怎么会觉得离开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呢? 可惜已经没有再容许他多想的时间了。 很快,下午两点钟一到,这个房间的电话便响了。酒店侍者告诉夏弦楼下有人等他,夏弦面对着桌上改了又改,重写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信,终于放下笔。 既然不管怎么写信,大概率都没办法靠几句话说服傅照青,那么就干脆不要写。 夏弦心中渐渐冒出一个特别夏弦的主意。 他犹豫了一下,拿着话筒,言简意赅地问: “你是林家派来接我的?” 对面大概没有想到他这么开门见山,愣了一下才答道: “对的。夏先生……如果我可以这么称呼你的话。” “你随便怎么称呼我。”夏弦说,“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有点奇怪,但相信林家已经调查过我的身份,所有希望你不要怀疑我说的话,只需要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就行了,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您要问我什么?” “我不是要问你问题。”夏弦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你找到这附近最近的银行,然后取很多现金,带上来。”夏弦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数。 可以猜想这句话确实相当奇怪,虽然有夏弦的提前声明,但听筒对面的人还是完全呆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有声音传来。 “可是,您要这些钱做什么呢?” 第55章 “还钱。”夏弦说,“所以这是一个‘可以’,还是‘不可以’?” “……可以。” —— 来人不愧是林家的人,这么多的钱,比夏弦这辈子见过的现金都多,这个人也二话没说便给夏弦送了上来。光重量都不轻。 夏弦拎在手里,掂了掂,深感从前占的便宜总是要还的。 别的还不了,傅照青帮他垫付的这个高利贷总也是要还的。虽然对傅照青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夏弦就不一样了,他至少要过得去他自己这个坎。 甚至夏弦还估摸着利息多加了些钱,不过他的数学向来是一笔烂账,算来算去没个准数,也就估摸着添了。 来接他的人一直在一旁看着。夏弦收拾好一切,甚至还帮傅照青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回头看见那人,终于想起来要解释几句。 免得对方真以为他是个骗钱的。 “这个债历史有点悠久……总之这些钱等我去林家再想办法还给你。你需要的话,我先给你打个欠条。” “不必,这是来之前少爷特意准备的钱。少爷说了,本来就是家里欠您的,您随意取用。”来人说。 他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称呼应当更改了,“少爷”,自然指的是那个假少爷,比夏弦大两天的便宜哥哥。 夏弦回过神,挑眉看了他一眼。 原剧情的设定中,那个假少爷为了图谋家产,故意指使家里的保镖和夏弦多相处,借着夏弦刚失去父母正是脆弱的时候,哄着刚回家的夏弦在父母面前闹着要追求爱情。从此,夏弦便被林父林母看轻,失去了继承家业的资格。 便宜哥哥识趣,还没见面就帮他完全解决了债务问题,当然是好事。但夏弦已经越来越警惕了。 “你叫什么?”夏弦话锋一转,突然问。 “……黎久诚。”来人道。 真是巧了。 那个将要和夏弦搅和在一起的保镖,就是叫这个名字。 ……或者说,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本来就该这么运转,既然夏弦的那个便宜哥哥已经连夏弦身背高利贷都能提前掌握,提前准备资金,他当然也会早早地布下棋局,安排他手下的人和夏弦见面。 就像是幼崽睁眼,会先天地依赖第一个见到的动物。人也是一样的。夏弦还没回林家呢,先见到黎久诚,当然会先对他产生亲近。 夏弦终于回过神,认真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之前没认真看,现在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便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黎久诚确实是个标标准准的保镖。不仅在于他隐藏在衣衫下的肌肉,能够随手拎起一大箱子纸币的体格,还在于他确实存在感很低。 如果不是夏弦突然想起来问这么一下,恐怕等他回到林家都不会记得这个送他回来的人长什么样子。 而这不是因为黎久诚的长相大众。 正相反,其实黎久诚长得周正,甚至称得上帅气。夏弦扪心自问,就算以最挑剔的眼光,乍一看,也没办法从这人身上找出什么缺点。但夏弦看着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的居然是—— 他完全没有傅照青身上那股气势。 就算明知剧情,夏弦也实在很难想象——和傅照青相处过那么久,做过那么多事之后,自己居然可以爱上这样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准备换地图了!豪门副本开启,傅照青大概会偶尔出现一下但戏份不多,主要是夏弦这边回家走“剧情”,知道可能有部分读者不感兴趣,我尽量加快进度,两人准备重逢的时候我也会在标题简介标清楚。 第49章 林宅 下午四点整, 夏弦准时到机场的时候,手机里也几乎准时刷出来了他自己退赛的小道消息。 这个时间,正是观众看完章牧组比赛, 可以出来取手机发消息的时间。 不止一条反馈说夏弦没有参加比赛, 退赛了。连在网上传播消息的人都相当迷茫,只说确定退赛了, 其他的一概不清楚。 唯一一条稍微看着像是有点内容的消息,居然是有观众在进场的时候走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到后台撞见了傅照青,然后这个人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问网上近期的风波节目组是打算怎么处理的。傅照青居然也回答他了。 傅照青说, 这种紧急情况是节目组没有做好预案, 学员的选择无论如何都是学员的自由,希望观众支持。 那人似乎觉得这段话有些冠冕堂皇, 追问说为什么今天夏弦都没有出现在现场, 是不是真的身体出了大问题,然后傅照青就黑脸了。 不仅黑脸了, 还反问了一句, 你是他什么人? 很多人不把这条消息当回事。 要知道,傅照青鲜少黑脸, 尤其是对观众。虽然他身份大牌,但从不耍大牌,直言怼观众这种事, 几年也没有过一次。大部分网友看了也只觉得是乱编的。但夏弦知道这事八成是真的,他甚至能想象出傅照青这两天好不容易被他安抚,又被这个窥私欲旺盛的观众一激,被动地回到前两天那种怒火中烧,下意识地产生防御心理的状态。 他刷到的时候, 没忍住笑了笑,被旁边的黎久诚看见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夏弦知道黎久诚在探听消息,但他也不在意,随口道,“只是在刷我参加那个节目的消息。队友晋级了。” ……明明他自己退赛了,还要关心队友的情况吗?这借口确实有点拙劣。 “您真是个心善的人。”黎久诚沉默了一会,道,“您的队友一定也会顺利的。” 夏弦看了他一眼。其实按理,夏弦应该多跟他说些客套话,毕竟二人之后还有“感情线”,但夏弦大概确实被傅照青惯坏了,实在没忍住问: “你在林家平常都这么讲话吗?” 黎久诚不说话了。他专心致志地停好车,才问:“……有什么问题吗,夏先生?” “不累吗?”夏弦想了想,又说,“我听着都累。” 黎久诚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不过夏弦说这也不是真的发号施令,他只是没忍住吐槽一句,不需要黎久诚回答,又很快话锋一转,跳到了别的话题上。 “你觉得什么颜色比较吸睛,放在人身上能让人一眼看见?” “……白色?”黎久诚随口答道。 “行,那待会从停车场上去的时候,先顺道去下理发店——机场有理发店的吧?” “有倒是有……”黎久诚问,“但是您去要做什么呢?” 夏弦挠挠头发,笑着道:“我要把这玩意染成白的。” 顿时,黎久诚更是吓了一跳。他大概不止惊讶于夏弦要染头发这件事,还惊讶于这个颜色是这么随随便便地,经过他一句话就定下来的。 “……老爷和夫人恐怕不会喜欢的。”黎久诚委婉地说。 “我知道。”夏弦说,但是一点改变主意的意思都没有。 黎久诚不禁又转头,和理直气壮的夏弦对视。 他大概从没有见过如此理直气壮地不把林家当回事的人,特别还是在今天这种情形下。 夏弦笑了笑,才慢悠悠地解释道: “你恐怕不怎么看新闻……我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不换个打扮,恐怕裹成球了也会被人认出来。” ……最关键的是,一旦被认出来,消息传到傅照青那边去,就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了。当然这话夏弦不能直说,他点到为止,希望黎久诚误解为他只是为了低调行事。 “原来如此,明白了。”黎久诚果然说,还干干脆脆地道了歉,“是我误解您的意思了。” 夏弦看了看手表:“那抓紧吧。还剩的时间刚好。” “您不用急,飞机票可以改签的。” “不是飞机票。”夏弦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距离傅照青回到酒店,发现他消失,还有大概不到四个小时。 他以前很期待这一刻,因为这意味着他的人生终于要走上“正轨”了,为此,也会时不时想象傅照青难得地大发雷霆的模样。但当这一刻真的要来临了,夏弦却觉得有股莫名的焦躁。 好像他其实也不希望看见傅照青难过一样,哪怕仅仅是在自己的想象中。 —— 事实证明,这种焦躁确实是无谓的。夏弦真的把自己裹得很严实,黎久诚又很有经验,不需要翻导航和地图,闭着眼睛就带着夏弦往机场没什么人知道的捷径走。 第56章 到理发店之前,黎久诚甚至还把夏弦的外套一摊,口罩一摘,换成围巾,让夏弦穿完了后半程的路。 别说没人认出来了,这种更“接地气”的伪装,甚至没吸引到零星几个路人的目光。 而且,不管怎么说,时间确实绰绰有余。 夏弦进了理发店,找了一个资历最老,一看就不看新闻热点——尤其是选秀节目——的理发师,黎久诚把钱给够了,夏弦就这么闲了下来。 染发的时候是人类最平静、最无聊的时候。 等夏弦再打开手机,像一个普通的观众一样去追《百分闪耀》节目最新情况时,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怎么没来现场?我还以为你会来现场看看?” ——“我们赢了!其实你不应该退赛的,好不容易的机会。” 又是章牧这个废话大王。 夏弦看了眼时间,确实差不多该轮到宣布赛果的时候了。不过按理来说他们这些选手还在继续录制,章牧这是偷偷从节目中溜号,就为了给他夏弦发给消息说他们赢比赛了? 想到这里,夏弦内心一阵无奈。 就在夏弦看消息的空隙里,章牧的新一条消息又又又来了。 ——“你现在人在哪啊,怎么都没回消息,没出什么事吧?” 本来夏弦已经打算完全和节目中认识的人断掉,归根结底,每多说一句话,就是增加被傅照青找到的风险,所以夏弦就连章牧之前轰炸他的那么多条消息都没有回复。当然他现在这一刻,有的是空闲。 马上要上飞机了。尤其是章牧还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给他报个喜讯……夏弦叹了口气,点开了回复框。 ——“我退赛了来现场干什么?看你们表演吗?” ——“是啊。” 夏弦又叹了口气。他糊弄聪明人的法子对章牧越来越不奏效了。 ——“我都不在潮城了。” ——“啊?为什么?你离开潮城干什么?” ——“我找个清净地方养伤。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可是,你不是还……高利贷?” 一答起来就没完没了,夏弦已经开始后悔了。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敲字。 ——“我中彩票了。” 终于,章牧没再追问。也不知道是真信了放心了,还是因为被节目组抓到把手机没收了——说实话,夏弦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一点。 夏弦这边也终于快结束了。 换了个发色和造型,只要他戴上眼镜,换身杀马特一点的衣服,还真没人会把他和《百分闪耀》里的乖乖学生夏弦联系到一起。加上黎久诚牵着他,夏弦偶尔觉得脚腕不舒服就停下来歇一歇,外人根本看不出他脚腕还有点伤没有养好。 而且,从章牧的消息也能看出来……傅照青还没发现他离开了。不然章牧这个倒霉蛋就算没有收到消息,也至少应该被查问过了。 一路通行无阻。 最后,夏弦甚至还在商务舱里睡着了。 他一口气把昨晚在傅照青怀里辗转难眠的的觉都在飞机上睡了回来,等到飞机落地,黎久诚又载着他稳稳地一路开回林宅,车上还眯了一会。 于是他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眼睛红红,有气无力的状态。 林宅不大,装得也不算气派,远远望去就跟什么随处可见的小景点“某某故居”一样。但正因此,这个在城市中心的老宅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是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从未断过,就算再低调,有眼力的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林家的底蕴。 夏弦反正没有眼力见。 他一眼望去,就看见站在大门边上的一排人。打头的那一个,神色温和,戴着眼镜,笑眯眯的,估计就是他的便宜哥哥,也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林夔。 林夔显然是特意打扮了一番,带着家里的佣人一起迎接夏弦。估计是准备好了要跟夏弦交锋一番—— ——可惜,夏弦真的没有眼力见。 看着夏弦揉着眼睛下车的时候,林夔脸上可疑地一僵,不过很快又被完美的笑容替代。 “欢迎回家,我是林夔。”林夔说,顿了顿,又笑着问,“我叫你什么呢?弟弟?可以吗?” 夏弦没说话。 他在想,原来这个字就念魁啊……你们主角起名字真是太生僻了! 第50章 照片 林夔比夏弦大两天, 当年就是因为两个孩子出生日期相近,才阴差阳错换了身份。认真算来,他们倒确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如果夏弦是个刺头, 就不会答应下来。如果夏弦是个好拿捏的,当然也就会顺着林夔的话满口应下。 夏弦两者皆非。 他只是像还没睡醒一样点点头, 然后顺着林夔的话往他身后问去。 ——林夔身后站着一大堆人呢! 对于夏弦而言,除了林夔的名字他不会念,其余有关林夔的所有事, 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其他佣人就不一样了。 除了他背后的黎久诚, 夏弦基本没有一个认识的。他满怀期待地看向林夔身后的管家、司机、厨师、清洁工, 还包括那几个看起来高头马大的一时间甚至判断不出来是干什么的……园丁?家庭医生? 最先理解到夏弦意思的是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过节目,她比其他人都要热情三分, 一瞧见夏弦看过来, 便从人群中探出头来。 “小少爷好,我是林家的厨师, 叫我小黄就好。” 夏弦点点头, 有些拘谨又十分坦然地和她握了握手。 “跟你打好关系以后可以去厨房偷吃吗?”他小声问。 小黄笑了一声,也跟夏弦一样绷紧了脸, 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紧接着,司机也凑上前来,地跟夏弦打了招呼。 “……会开车也很厉害了。”夏弦衷心道, “我这辈子都没摸过方向盘呢!” 这回笑的是夏弦身后的黎久诚。 不因为别的,就刚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夏弦才摸过车里的喇叭。他第一回见识夏弦张口就编的本领,好在黎久诚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从刚才起就站得远远的, 也没人注意到他笑了笑。 很快,大约是见夏弦的态度确实平常,门前的这群人都放松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夏弦攀谈起来。 原先规规矩矩站着的一排人,转眼间围作了一团,看得一旁的林夔眉头一跳,那完美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 ——林夔带这么多人,本来也是想要给夏弦一个下马威。要么让家中佣人看看夏弦没见识的样子,要么让夏弦看看他在林家呼风唤雨的样子。 结果呢,夏弦这么坦荡,一副“我就是没见识”的态度,反而显得夏弦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林家确实也很少见到像夏弦这样的人,他稍微卖卖痴,几人都把他当孩子哄,更没有看笑话的道理了。 林夔这一拳,是结结实实打在了棉花上。 偏偏夏弦跟那群佣人聊完,又乐呵呵地回过头来,顺从乖巧地喊他:“哥哥?那你带我进去?” 于是林夔心底的火也只能生生地压了下去。 佣人拿了夏弦那点可怜的几乎没有的行李,便四下散开,只剩下林夔夏弦兄弟俩和跟在后面的管家。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你想先看哪里?林宅的构造比较老式,比那些方便的现代别墅更容易迷路。我的建议是绕过内花园,直接上二楼,从书房与活动室开始参观,如果你想去卧室的话……” “哎呀,巧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卧室看看?”夏弦乐呵呵地说。 “可以理解。”林夔一笑,“你的卧室跟安置在三楼,听说你之前在参加选秀,所以我特意征求了母亲的同意,安排在钢琴室旁边。” “我是参加过选秀,但我没学过钢琴。一点儿也不懂。”夏弦老老实实地说。 林夔又是一顿,大概是实在没有见过把自己的弱项和盘托出,还不以为意的人,没忍住上下打量了夏弦一眼。不过他的自制力多少还是有一些的,轻咳了一声,就假装没听见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你来之前,已经让他们给你把房间都准备好了。正好你这会去看看,那个房间很久没住人,有什么要添置的,你也好直接跟钟叔说。” 说着,林夔就要转身,再次为夏弦引荐这位管家“钟叔”。 夏弦及时拦住了林夔。 “没事,我不是想去给我留的那一间卧室。”夏弦的表情依旧诚恳。 第57章 “那你刚才说想去卧室看看,是……” ……是戏弄他吗?后半句林夔没说出来,但他的眼神已经分毫不差地表露出来了。 夏弦满脸无辜,接话道:“是想去卧室看看啊,不过不是给我留的那间——我想去你卧室看一下,可以吗?” 林夔沉默了。连林夔身后的管家钟叔也停下了脚步,有些茫然地看着夏弦。 “……不可以吗?”夏弦茫然地看回去。 看一看房间而已,当然不至于拒绝他。钟叔急忙回道:“并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谁也想不到夏弦想去的是林夔房间。林夔盯着他看,好像恨不得就这么戴个有透视功能的眼镜,把夏弦心里想的东西都挖出来看个清楚。 难道夏弦这么不按规矩出招,只是为了恶心他? ——夏弦还真不是。 虽然夏弦对剧情的了解,足以让他把林夔从出生到现在的大事一件不落地背出来,但他确实不能完全预测未来的走向。 他回林家,一是过点好日子,二呢,当然也要顺道把自己身为恶毒炮灰的戏份走完了。为此,他总得要掌握一下林夔的动态,才能大致有一个判断,什么时候该开作,什么时候该反叛。 翻看林夔的卧室,已经是最直接的方式了。 果然,等林夔忍气吞声地带着夏弦来到他的卧室,夏弦还真当着他的面,翻出了点有价值的线索。 夕阳落下,落在桌边一角,好像随手摆着的一本书。夏弦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里面夹着一封信。 剧情设定里,林夔和他的对象也是阴差阳错,林夔高中出国后二人就失去了联络,直到成年后再相遇,已经物是人非。林夔遭遇了夏弦这个“真少爷”,地位不稳,而另一边虽然年纪轻轻就进了娱乐圈执导,有了不小的名气,却同样是外面烈火烹油,内里日子难过。 因此,二人虽然再次相逢,却都碍于家中琐事,不曾开口表露。故事就在这种纠葛中鬼打墙一样反复拉扯数十回,直到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封信,如果夏弦没有记错的话,就是林夔保存了数年,一直不肯丢掉的信物。要等到和另一位主角见面之后,林夔才会因为想断掉这个念想而把信收起来。 那么按此推断,两位主角应该还没有重逢。 目前的进度,还在第一章 ——也就是“白月光回国”——之前。 很好,夏弦扫视完这个房间,就像扫视自己领地一样,满意地点点头,至少目前他的“综艺之行”没有给主线造成什么大影响。 “你……看完了?” 房间的主人站在门口,已经没了脾气,只淡淡地问他。 “没有。”夏弦快乐地说,好像完全听不出林夔语气里的厌烦,“我还给你带了照片。刚才我仔细看了一圈,感觉照片挂在这儿最好……” “……挂什么照片?”林夔问。 平心而论,这一路下来,他已经被夏弦折腾得提高了阈值,不会为夏弦日常冒出的“只有一般奇怪”的想法而惊讶了。 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刚见面就送照片给对方,还要对方挂在书桌上,确实已经超出“一般奇怪”的范畴,已经是“特别奇怪”了! 夏弦也不急着解释,就这么又自顾自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那本他刚才就看过的书面前。 果然,余光里,一直平静的林夔皱了皱眉,显然有一瞬间的紧张。 这临场的其实还不如他呢,夏弦不由地心里一哂。至少他面对傅照青,再怎么紧张,顺嘴编瞎话的能力总是没丢的。 不过夏弦确实已经求证到了,再留就是浪费时间了。 “……就这儿吧。挂这儿。”夏弦指了指书桌上方的明信片板。 可以看见,这上面原本就留了不少林夔与林父林母的合照,再合适不过了。 “到底是什么照片?”林夔走进来,语气生硬,“我完全不需要你帮我带什么……” “喏。你自己看。”夏弦把手里的照片递过去。 林夔说到一半,话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他也不接过去,就这么看着夏弦手里的照片,神情已经从刚才的些许不耐变成了震惊。 ——这是一张夏弦与夏父夏母的合照。 他欲言又止,最后问: “你把这个照片送给我?” “我知道你肯定有电子档,证件照什么的。这个是之前旅游的时候买的拍立得,每份就一张,意义不一样。”夏弦解释道。 “不,我不是说这个。”林夔张开口,又闭上。 闻言,夏弦也低头看了一眼。 他终于顿悟了。 “哦,你是不是觉得这是我跟爸妈的合照,所以别扭?”他自以为读懂了林夔,十分大度地宽慰道,“没关系,你找那种技术好的,试试看能不能把你自己p上去。”说着,见林夔脸色更差了,又补充道,“我们肯定是欢迎你加入这个家的。” “……那真的谢谢了。” “不用谢。”夏弦客气道,“就算不挂起来,平常也可以用它当书签嘛。” 他说完了,看林夔完全黑掉的脸色,才发现自己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51章 身份 除了因为假期有空的林夔在家, 林家大人是直到晚上才回的。 夫人去临省看展,老爷则是陪着夫人一起去看了林氏在临省新规划的地方。 上百年来林氏一直盘踞泽城,树大根深, 但如果说是扩张到其他省市, 也就是这一代才开始的。因此,在高速发展的今天, 林家也是鲜有的仍然屹立不倒的百年世家,外人说起这代的林氏夫妇,大多都赞一句励精图治。 林夔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不难想象, 当有一天, 林夔发现这些他所依仗的身份完全是虚假的, 发现他自以为的林氏“商业帝国”的继承人位置立在虚空之上,他立刻会产生极强的危机感。 ——哪怕林父林母只是要把亲生的夏弦接回来, 还没有任何变更培养对象的表示。 当然了, 林夔毕竟是主角,跟章牧这个为难人也只会送温暖的蠢货相比, 林夔的敌意来的聪明很多, 也来的正当很多。 今天夏弦这么一通胡闹下来,林夔很快调整了方向。晚上父母回家的时候, 他已经完全没有芥蒂似的在餐桌上担当起了夏弦和林父林母中间的斡旋者。 “这次你弟弟回家,我和你妈妈没有插手,你自己安排的不错。” “主要是因为弟弟好相处。”林夔笑道。 “看你自己的房间了没有?还满意吗?”林父又问夏弦。 夏弦正吃着饭呢,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一家三口的亲密谈话居然问的是他,是林夔反应快,立刻替他答了: “他是累了,今天我带他走了好久的路,把大大小小的房间都逛遍了。” “是吗?”林父扬眉, 还是看着夏弦——主要是夏弦的这顶白头发——没挪开目光。林夔也看向夏弦,一副“我已经帮你说过话了,不管用”的假惺惺的态度。 “怎么了?”林母温声问道,“怎么不说话?” 夏弦蓦地回神,堆出个笑来。 “不好意思,我没在听,你们重说一遍?”他很礼貌地说。 当然了,语气礼貌,内容却不咋礼貌。不仅不觉得抱歉,还转头大喇喇地让身为上位者的林父林母重新说一遍。 林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林家虽然在豪门世家里属于更开明的,但当放到整个现代社会中,无疑是属于更封建的家庭。他看了林夔一眼,或许是意识到夏弦才回来一天,不,半天,所以夏弦的礼节问题找林夔也没用,于是又回头来看夏弦。 林母笑了笑,在饭桌下拍了拍林父的腿,把话茬接了回去:“……没别的事情,就是关心一下你,你今天刚回家,还适应吗?房间感觉怎么样?” “很不错。”夏弦随口道。 他说完了,才发现桌上其他人都还看着他——他确实今天刚到,怎么这群人都好像等着他具体地说出什么满意的点似的——于是磨磨蹭蹭地把筷子放下,补充了两句。 “床很大……房间也大……桌子……”桌子总不能说大了,夏弦慢吞吞地挤出一个形容,“……桌子也是个桌子。” “弟弟说他以前卧室里都没有桌子。”林夔适时补充道。 这一补充,夏弦的话就多了几分可怜的味道。林父也不皱眉了,叹了口气,道: “你既然回来了,都会有的。你哥哥虽然细心,但肯定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等会吃完饭你把你联系方式给老钟,正好家里也该例行维护了,你想要什么家具也可以顺便都订了。” 第58章 “我没有联系方式。”夏弦说。 林父无处安放的父爱一下子收了回去。这下他真是在瞪着夏弦了。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爱用邮件,手机总有吧?” “手机在来的路上扔了。”夏弦老实说。 “什么叫扔了?”林父没忍住,质问道,“——你把你的手机扔了?” 林母又拍了拍林父,这回是直接在桌面上拍了拍林父的胳膊。 “你生什么气?又不是你下属把你手机丢了。你给他新买一个不就行了。”她说,又望向林夔,稳稳地把话题转移开了, “——说起来,小夔,我今天遇见你严伯母了。也是巧了,她说她们家荫荫正好来泽城办展。严家请了不少人,你这两天没什么约的话,不如带你弟弟去逛一逛,正好带他认识认识人。你跟荫荫也很久没见面了,趁这个机会多交流交流,怎么样?” “……没问题,妈妈。”林夔说,“那我明天先联系人来让弟弟选衣服手机。” “何止是衣服手机。”林父哼了一声,“你多带带他,既然要出去见人,至少要有个能见人的样子吧!身份改回来没有?” 这句话是问的管家老钟。 但夏弦眼睁睁看着林夔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这哪里是看展啊,这是走上流社会的流程,要公开夏弦回家的事情了。林夔当然不忿。 但不忿又能怎么样,夏弦心里觉得好笑。 虽然林家对林夔是寄予厚望,然而说到底,林夔也就是一个大学生罢了,林父偶尔让他上手跟着的小项目都只是让他跟着学,要轮到他做主提意见,还早得很呢。 现在这个局面,反而是夏弦这个“光脚的”不怕林夔这个“穿鞋的”了。 “还没有呢。”夏弦开口问道,“我还需要改名字吗?” “这是什么话,当然得改了。”这回,林母也谴责地看了一眼夏弦,“名字不改还算认你回来吗?” “听说弟弟之前参加了一个节目,已经小有名气了。”林夔笑着插话,“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不想改也可以理解。” 夏弦心里一动,知道下午自己直往林夔伤口戳,现在林夔笑里藏刀的报复已经来了。 这种老牌的豪门世家当然最讨厌“抛头露面”。否则,以林母这样的地位和样貌,也不至于在网上流传的只有零星几张结婚时的旧照。 而按林夔的说法,夏弦若是认下了,这罪名上升到人格,恐怕还要更过一些,是“贪慕虚荣”了。 “什么小有名气的?”果然,林父立刻皱着眉头问,“当时说的不都已经退赛了吗?” “是退了。”夏弦回答道。 “听说挺可惜的,是脚伤后被迫退的赛。”林夔也附和道。 “哥哥也觉得可惜吗?不过,现在我有哥哥护着我了。”夏弦笑眯眯地回道,“如果我还想进娱乐圈,哥哥会给我投资什么的吗?” 林夔一噎,眼看刚才都已经到嘴边的、措辞好的下一个刁难就这么被生生地咽了回去——说直白点,他林夔自己都是个跟在林父身后跑的小屁孩,哪里来的资金? 夏弦这么坦然,当然是因为他心底知道,就算他真的贪慕虚荣,林家也不至于和他断绝关系。不如说很多夏弦在剧情里需要“作”的事,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解释,不妨是一种思路。 见到他们俩聊天,林父反而哼笑了一声:“好了,娱乐圈那些事你喜欢想玩玩可以,但这种事看着再光鲜终究不是正途,你慢慢的就懂了。还有你哥也就比你大两天,不要什么事都想着倚仗他。” “明白,其实也是因祸得福,找到家人了嘛。”夏弦笑着说,“脚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对了,正好今晚就让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林母说,顿了顿,又问,“那你是为什么不想换名字?是不是……觉得太快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叫习惯了。”夏弦说。 桌上其余三人俱是一默,估计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但也许是夏弦说得太理直气壮,三人看来看去,居然也没有人反驳他。 “……那就先改个姓吧。”林父说,“私下里怎么叫你自己定,但对外的形象不止涉及你个人的事了,尽量别节外生枝。” “而且要把身份改回林家,必须也是要改姓的。”林母温声补充道。 夏弦眨眨眼睛,面对眼前三人谨慎的态度,相当出人意料地爽快应了下来: “好啊。我没说不愿意改,我就是问一下。” 事实上,当林夔提到综艺之后,他立刻想起来还有个傅照青在潮城镇着呢。潮城和泽城虽然不算近,但消息在网上传播的时候可不管地理位置的远近。 说笑也就算了,要是真的按原名公开,哪天传到傅照青的耳朵里,这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一顿饭吃得夏弦很满意。他吃了不知道多久的健康餐了,现在看见林家这色香味俱全的晚餐,简直是回到家了——确实也是回到家了。 当然,林父不大满意。他忍了一顿饭,最后还是在离桌的时候问夏弦: “你这头发怎么染成白的了?” 夏弦没理解他的意思:“去理发店染的。你也想染吗?很简单的。” 林父只好放弃了,在林母的轻笑下闹心地摆摆手。 “……算了,就当我没说。让你哥先带着你去找医生吧。” 于是林夔带着夏弦穿过走廊,绕到门厅去。这一路上,也许是被夏弦刚才的反问都震慑住了,林夔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口。 到了会客室边上,林夔握着门把手,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有话要问似的,开了口。 “你的手机怎么丢了?” 这话看起来只是关心,但夏弦知道林夔跟黎久诚有联系,当然不只是关心而已。夏弦是找了个机会,主动丢的手机……还是被黎久诚看见了。所以林夔清楚夏弦的手机不是“不小心”丢了那么简单。 不过在这事上,夏弦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躲债主。”夏弦说。 “……钱不是都提出来,还完了吗?”林夔下意识地追问。 夏弦深深看了林夔一眼,笑了笑。 “是感情债。”他高深莫测地说。 林夔无语了,显然只觉得夏弦在戏耍他,忍了又忍,在打开门前留下一句:“……你自己进去吧,我不陪你了。” ----------------------- 作者有话说:看了下评论,这篇文是狗血文,主打轻松,虐度大概只有广东辣的辣度大家放心[好的] 第52章 通风 夏弦的伤处确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毕竟除了晚上偶尔和傅照青“运动运动”, 那几天,他简直是在床上躺过去的,这个休养的环境确实没话说。 医生帮忙给他换了药, 还夸了两句他这脚自己固定得挺好。 夏弦干笑两声, 没接话,心想这位手艺好的“包脚师傅”现在正指不定有多生气呢。 他丢掉手机, 确实是刻意的。当然跟上回刻意关机也不一样,上回那是为了气傅照青,这回是纯粹地为了防患于未然——要说不想接傅照青电话, 直接拉黑就可以了, 但他确实不知道傅照青会为了找他做到什么程度, 万一傅照青查他手机的定位,岂不是一查一个准。 当然, 傅照青不至于犯法, 可是寻找失踪人士这个理由不要太合法,在权力范围内, 他使用什么手段夏弦都不意外。 说老实话, 虽然这一天夏弦过得实在很顺,但总是时不时有人或事让他想起傅照青, 短暂地想起自己正在策划一场“逃亡”,而远在潮城的傅照青或许才发现夏弦的离开,或许已经给他打过了无数个电话, 或许又已经再度调来了酒店和节目的监控,后知后觉地把“渔网”收拢。 当然了,人道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现在这样一切未知的状态,总比傅照青的电话已经打过来,甚至傅照青已经打了飞的按响林宅的大门要好。 但不知道是因为总想起傅照青, 隐隐的,傅照青的愤怒也隔着数百里影响着夏弦的睡眠,或者是因为白天夏弦睡久了,又或者是短短几天,夏弦已经不习惯于一个人入睡了——总之,这天晚上,夏弦在床上瞪了许久漆黑的天花板,也没有睡着。 林夔就是这个时候敲响的夏弦房门。 夏弦本来打算当作没有听见的,奈何林夔又相当耐心地再敲了两次,大有一种不把夏弦叫出门不罢休的气势,于是夏弦只好应了一声。 第59章 “是我,林夔。”林夔说。 不是你还有谁,谁家好人第一天认识就半夜敲人房门,闹鬼也不带第一天闹的。夏弦一边腹诽一边趿拉着拖鞋去开房门。 门打开了,门外就林夔一个人。 “怎么了?”夏弦问,走廊夜晚常亮的荧光微微亮着,隐约映出林夔的轮廓。 大概因此,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没有像白天那样针尖对麦芒。夏弦眨眨眼睛,打了个哈欠,林夔也没挑他的理。 “有人找你。”林夔说,顿了顿,“电话打给我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夏弦好不容易积攒的困意全吓没了。 他的哈欠打到一半,也不自觉间吞了回去。好在是深夜,四下昏昧,夏弦脸上来不及克制的错愕才不会显得那么明显。 “……谁啊?”夏弦说,不自觉地又多问了几句,“这大半夜的,为什么电话打到你那里去了……” 林夔看了他一会,才回答道: “是朱铭导演。他想问你离开潮城有没有给那个选秀节目说一声。” ……哦,是朱铭。 夏弦紧绷的心骤然放了下来。 大约是傅照青在找他了。傅照青找人,章牧这个傻狗如果是头一个被怀疑的,那么朱铭就一定是第二个。 如果是寻常的事,朱铭当然就直接和盘托出了。就算夏弦跟他千叮咛万叮嘱,朱铭也不是为了承诺而放弃利益的人。 但夏弦回到了林家,事情就不一样了。 一个是傅照青,另一个则是林家的真少爷,未来很有可能成为林氏集团继承人的唯一血脉,而朱铭之所以忙前忙后,就是为了让夏弦承他的情。他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站在夏弦的对立面。 何况随口扯一个谎也不算得罪傅照青。真正得罪傅照青的事,他朱铭已经做完了。 所以朱铭才会直接打电话过来,问夏弦情况是假,给夏弦通风报信是真。 傅照青已经在找夏弦了。 ……而且,恐怕是真的动用了所有手段。 “哦,我以为我退赛了就不用跟节目组沟通了。而且我手机也丢了……”夏弦笑了笑,“他如果再联系你的话,帮我谢谢他。也谢谢你,哥哥。” “小事。倒是你刚才……” 林夔嘴上语气温和,盯着夏弦的目光却完全不动,“……为什么你会这么惊讶,甚至还有点害怕?” 夏弦呼吸一滞。 “有吗?”他装无辜。 “有。”林夔很笃定,不像章牧那种两句话便能打发, “你在怕什么?” “怕你。”夏弦破罐子破摔地说,“你不觉得你大半夜来找人很像闹鬼吗?” 被他这一打岔,林夔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泄了。就算看不分明,也能想见林夔此刻应该瞪着眼看着夏弦。 “……你随便拿话糊弄我没关系,但是娱乐圈那种地方水深,你要是真的跟那些人有什么牵扯,最好早点跟我坦白。”林夔最后说。 “真没有。”夏弦看林夔软硬不吃,只好掏出最后一张底牌, “你没仔细了解过那个节目吧?那是傅照青监制的节目。傅照青看着,能发生什么事?” “……傅照青?” 林夔一问,夏弦就后悔了。 别人不会捅破夏弦的身份,因为林家人一者跟傅照青没来往,二者也不了解夏弦回来的具体情况,朱铭那边更是有林家这个香饽饽吊着他,不愁他说漏嘴—— ——但林夔就不一样了。 林夔不止了解夏弦回来的所有细节,更是一点都不怕夏弦这个刚认回来的弟弟,还有最重要的,等主线剧情发展到一定进度,林夔总要通过另一位主角的关系认识傅照青的。 夏弦眼睛一转,已经又随口乱编上了: “怎么,你不认识他?不过我听说傅家好像是和林家不怎么往来,他是不是以前和父亲有什么过节?” 出人意料的是,林夔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他,确实名声很好。那我就把朱铭回了……但娱乐圈的事你还是别想了。不管有没有过节,有什么过节,爸妈都不会让你进娱乐圈的。傅照青亲自来说情也没用。” 林夔的本意大概是吓夏弦——不论如何,夏弦是他带回来的,可以被宠成废物惹父母厌烦,但如果出去丢人现眼,那就是他的责任了——然而夏弦却完全没有被吓到,只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哈哈,你这话说的,傅照青来给我说情,怎么可能呢你说。” —— 朱铭一通电话,倒是让夏弦心中敲响了警钟。之后的两天,他一改之前的懒散做派,相当积极地配合着,把身份改了过来。 为此,夏弦还特意跑了一趟。就算别的事情林家可以请人来家里或是公司办,这种事就不行了,林家还没有只手遮天到那种程度。 旧的身份注销了,身份信息也就不存在了。 林夔看这两日的夏弦还有些警惕,估计以为夏弦难得地积极,是为了在林父林母前表现。 只有夏弦自己心里知道,他想尽早改掉身份,就是为了那一个目的——早一天改掉身份,就能早一天防止傅照青按照旧身份信息查到他的行踪。 至于他的新名字…… 匆忙之间想不到什么好名字,再加上夏弦确实也叫习惯了,最后是林夔提议,直接在他的名字前加一个林姓——林夏弦。 也可能林夔这么说,有他自己的小心思。 比如两个人都姓林,一个生僻字,一个名字简单,外人一看就知道谁是“正统”,又比如在名字里挂一个夏姓,总能提醒林父林母夏弦还有另一对养父母,不是在他们膝下长大,多少会有些距离感。 但夏弦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既能让傅照青不至于看见名字就起疑,又能叫自己叫惯了的这个名字。 他确实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不止是在乎走在路上被人叫名字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反应过来,还在乎…… 好吧,这确实有点虚荣。等日后作者成书,他可是拯救世界的夏弦,不能拯救完世界就变成无名氏了,是不是? 改了名后的几天内,林夔尽职尽责地联络人来家里,一套一套夏弦以前连见都没见过的服装往林宅送,只要夏弦一点头,就会留在他那个小套间目前空空荡荡的衣帽间里。 到后面,夏弦发现控制自己的下巴不要随便点头,居然也是一种功夫。 连夏弦那头在机场随便乱染的头发,也有理发师来哄着他重新做了造型,发色倒是保留着——从这点看,林父虽然古板,至少还是足够尊重人的——只是一番打理后,不再像原来叛逆少年的模样了,同时也与原来夏弦的气质相去甚远。 三天后,等林夔带着夏弦前往那个严家“荫荫”的个展时,夏弦一下车,对着那展览馆的玻璃一看,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 这哪里是夏弦,这简直是身上裹着钞票的一个模特。 “走了,发什么呆。”林夔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叮嘱道,“今天要带你认识几个朋友,这些人虽然家里地位没林家高,但大部分都是小一辈里最好玩,最人情练达的,他们今天传出去的话,基本就决定了你刚回家的名声了。当然,有我在,一般他们还是会掂量掂量的,你也不用担心。” “知道了,我会听话的。有哥哥在,我不担心。”夏弦用一种甜腻的语气说。 “……这就过了。”林夔说。 那表情,一言难尽得好像刚才看见了夏弦亲手把他p上了夏家的全家福。 第53章 熟人 等夏弦进了场, 跟在林夔身后糊里糊涂地听了半天,才终于听出点门道来。 原来这位严“荫荫”,其实既不姓严, 也不叫“荫荫”。严家是她的外祖家, 而“荫荫”则是她的小名,只是亲朋好友之间叫的亲近点, 对外说的时候,人家有个大名,还有个别名。 如果名字能挂起来, 这位“荫荫”简直像圣诞树一样, 身上挂满了名字。 夏弦听着听着, 好奇心起,问林夔道:“你们有钱人都会起这么多名字吗?” 问完了, 他又蓦地反应过来, 林夔有没有小名他难道不知道吗?林夔从小到大根本没有第二个名字。 这么一问,显得好像林夔相比起这位“荫荫”不受父母宠爱似的。岂不是刚好刺中了林夔的伤处? 于是, 在林夔反应过来之前, 夏弦又急忙把话收回来。 “……算了,就当我没问过。” 林夔可不吃他这套, 夏弦这一说,林夔反而扬了扬眉,把目光都放回在他身上了。 就在林夔正要开口问清楚的时候, 身后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第60章 “别人可能没这么多名字,但孟姐不一样,她每次发点东西就换个名字,名字多已经是她个人风格了。” 有人懒洋洋地插话道,顿了顿, 又笑着问, “怎么了,这是太阳打西边过来了,大少爷带人出来玩了?” 夏弦应声回头,看见来人穿着一身的花西装,连领带都五颜六色的,正对着他挤眉弄眼的。然而这人这么热切地搭话,林夔却动都没动,甚至把落在夏弦身上的目光都收了起来,摆出一副专心看展,生人勿扰的模样。 于是夏弦又没忍住转头去看林夔。 “你干嘛不理这家伙?你们有仇吗?”夏弦问。 说实话,他已经足够压低声音了。 但那花孔雀毕竟就在二人身后,当然把这句把他当空气的问题听得一清二楚,眉头跳了跳。 “诶诶,我还在呢——”花孔雀自来熟一般地走近了,挤到二人中间来,“——怎么旁若无人的,有点过分了哦。我说林少,你快跟这位小朋友说说,咱俩有没有仇?” “……没仇。”林夔这才回答道,惜字如金。 “何止没仇,小时候我可是跟着林大少混过一阵子的。”花孔雀嘿嘿笑了一声,攀着林夔的肩膀,光明正大地凑过来,端详着夏弦的五官,“挺漂亮的嘛,怪不得能让大少爷带出来。” 直到这时候,夏弦才隐隐明白了这位花孔雀的言下之意,心里一阵无语。一般情况他是不会动气的,尤其是对这种一看就是炮灰的笨蛋,但这毕竟涉及了林夔。 说白了,夏弦自己被开玩笑也就算了,玩笑开到林夔这个主角头上,是不把天道——也就是读者——放在眼里吗?他刚为了预防读者搞邪教牺牲“色相”去跟傅照青滚床.单,这边又来个开他跟林夔玩笑的……不难想象,万一这玩笑开在正文里,不知道多少读者会在评论区质疑。 简直是葫芦娃救爷爷……一点不让人轻松。 不过有人比夏弦先反驳回去。 “你放尊重点。”林夔立刻皱眉道。 “哎对,听到没有?要对我放尊重点,”花孔雀看不见林夔的脸,喜滋滋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韩家老五,虽然比不上林大少爷,但在泽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你就叫我韩五爷就——” “——这是我弟弟。”林夔说,又道,“他看着年轻,其实比你大半个月,你叫他小林哥吧。” 韩老五好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样,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紧接着,他硬生生地把脖子扭过去,和林夔对视。 一阵死寂。 好半晌,韩老五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气一下子微弱下去了。 “……你弟弟?那刚才说什么‘你们有钱人’……” “我确实没有钱。”夏弦认真地说,“林家的钱都不是我挣的,怎么能算我有钱呢?” 四目相对,韩老五终于放弃了挣扎,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地跟夏弦虚虚一拜。 “……对不住了,真不是故意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别把我玩笑话当真。” 这时候,林夔才慢悠悠地跟夏弦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搭理他。” ……怎么就给这家伙装到了。 不过,有人给他干脆道歉的感觉也着实不错,夏弦没忍住笑了笑,笑完了,对韩老五说:“以后这种玩笑话别乱开了。”万一以后在剧情主线开这些玩笑,可是要“载入史册”的。 也不知道韩老五是听进去了,还是只为了赶紧应付过去,让夏弦原谅他,他立刻应下了,点头如捣蒜。 “明白的明白的。林少……林大少爷以前也说过我,我这嘴就是没个把门的,该改、该改。” “好了,别在这儿表忠心了。”林夔发话道,“我带我弟出来见世面的,不是来见你的。你刚瞧见荫荫姐了吗?” “我还真看见了,在里面见记者呢。”韩老五忙道,他堆着笑看了眼夏弦,见夏弦不像真的生气,又道, “别说,小林哥这长相确实跟伯母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是我有眼无珠了……怎么以前没见过,才带出来见人啊?”他大抵还是好奇,最后不禁添了一句。 林夔的目光一顿,也看向夏弦,像是等着看夏弦怎么回答一样。 “……我之前身体不好,一直在治病,所以家里人没带我出来。”夏弦随口编道。 不过他的确长得有些瘦弱,这段时间脚踝又要上药,整个人皮肤透出一种似有若无的药物的味道,看着确实像一个十足的病秧子。这话说出来,糊弄韩老五是足够了。 而林夔居然也默认了,话音落下,他甚至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夏弦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说法,林夔应当是相当满意的。比起两人的真实身份来说,这个说法不止杜绝了外人的窥探欲,还避免了把林夔自认为的“不可见人”的身世公之于众。 虽然夏弦的本意只是为了让人把他和那个参加《百分闪耀》的“夏弦”区别开。 林夔心情一好,也不再在这边磨蹭了,几乎投桃报李地拍拍夏弦: “走吧,带你去见荫荫姐。” “哎,我也去,等等——” “——你就别来了,”林夔一点不客气地说,“这回带我弟出来见人,是我爸妈点头的。你要真弄出点岔子,可就不是我教训你几句的事了。” 韩老五悻悻闭嘴。 反而是夏弦还饶有兴趣地回头看了看这位韩老五,才快跑两步,跟上林夔。 “……这也算你说的‘人情练达’的朋友吗?” 言下之意,是揶揄林夔看人的目光也不怎么好嘛。 林夔瞪了他一眼。 原本林夔要带夏弦来见的人当然不是韩老五,夏弦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得寸进尺。 不过夏弦打趣林夔的时机很妙,没两步路,二人就走进了长廊,一进长廊,喧声一下子涌入耳朵,林夔也不好跟他计较了。 等夏弦抬眼一看,便看见“荫荫”——也就是个展的主人公孟歆——正站在长廊尽头。 来来回回的客人与记者好像流水,但孟歆有更如同磐石,站得很稳,刚和一波记者聊完,又笑着跟另一个时髦打扮的女士聊了起来。 不过,夏弦的目光没有落在孟歆身上,而是落在另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之上。 ……孟聿。 那位时髦打扮的女士。 第一眼,夏弦还没反应过来,他只是有些懵懂地想着这里居然能看见孟聿。但等孟聿笑着和孟歆聊完,目光没有目标地扫过走廊时,夏弦立刻本能地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后退半步,站到了林夔的身后。 林夔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怎么了?” 夏弦的动作不大,不至于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但如果林夔再追问几句,他们就有些显眼了。 而走廊上不止有人群,还有没走完的记者。 情急之下,夏弦只好低声卖可怜: “……脚有点疼,哥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夔当然要演出兄友弟恭的模样。何况林夔本来也更希望夏弦再娇气一点,最好养成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性子。 所以他一愣,然后一点也没有犹豫,便转身,稳稳地扶住了夏弦伤腿那边的胳膊。 “走,我们先去里面会场坐着。里面有坐的地方。” 夏弦一惊,他只是躲一躲,哪里要这么兴师动众。 但林夔戏瘾大发,他是拦也拦不住的。下一秒,林夔便招招手,叫来了侍者。 “我弟弟有旧伤,不能久站。我们先进去坐着。”林夔说,用一种通知的语气,“你跟孟歆打声招呼,就说林夔带着弟弟先进去了。” 就这样,在所有人都还在长廊交际应酬的时候,夏弦被林夔护着,像个不能自理的病号一样,在整个走廊的注视下送进了会场。 没过一会,夏弦已经坐在了空无一人得堪比超vip待遇的会场,和林夔面面相觑,心下大悔。 坏处是,经此一役,恐怕认识林家的人都知晓这个新冒出来的林家小少爷有多么弱不禁风了……但好处是,至少夏弦被林夔护着,想必孟聿也没看见他的脸。 ……他早该想到的。姓孟的,家世很好,又是朱铭巴结的对象,孟聿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傅照青不常参加这些豪门世家之间的交际,不代表孟聿这个乖乖女不会,潮城到泽城有多方便,夏弦不是不知道,甚至办个展的孟歆根本就是孟聿的堂姐,两个人长得还有几分相似。 但凡夏弦在来之前仔细看一眼这个展子的信息——这本来是个送分题啊! 第54章 偷听 消息不知道传去哪里了, 没一会,不止有孟歆,还有好几个西装革履进入会场, 来“关心夏弦”。 第61章 当然了, 这其中有几分是关心,有几分是好奇, 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不过至少比起刚才的韩老五,这些人肉眼可见地正经许多。不止穿着打扮要更正式,说起话来也客客气气的。 有一个戴眼镜的, 上来就关心夏弦的伤势, 的确“人情练达”。 “没事, 休息一会就好了。”夏弦说着,干咳了两声。 要说他的演技也不算浮夸, 但众人看了, 都是一愣,有人小声问: “……不是站着不舒服, 脚疼吗?” 夏弦刚想说, 谁说脚疼不能咳嗽呢?还好林夔眼疾嘴快地把话接了过去。 “他身体不好,一会这儿疼, 一会那儿疼的。你们不用担心,休息一会就好了。”林夔说。不过这个说法,虽然是顺着夏弦的话来, 只填充了一下细节,可这微妙的细节一变,给人观感就不大一样了——总是叫疼,也许不是病重,而是娇气。 但既然林夔这么坦荡地“护着”夏弦, 也没人真会当着他的面挑这个理。 林夔顿了顿,又说:“正好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之前在家里养病,父母担心出事,所以出门少。现在他身体稍微好一点了,所以就带来见见人。” “知道是你弟弟,你刚传话过来的时候说过一遍了。”孟歆笑着接话,“不过确实以前没见过。头一次见人就选了我的场子,这是给我面子啊。” “哪有,不麻烦荫荫姐就不错了。”林夔说,“外面那么多事,你要不还是先回去处理,我们这边真不需要什么。有我陪着呢。” 孟歆也不客气,一笑,爽快地应了声好,又指着刚才那个关心夏弦的眼镜,跟林夔说:“你们是客人,我也不可能让你们来就坐在这儿当摆件打发时间。这样,我把我弟留给你,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尽管使唤他。他前两天被我押着来当苦力,对这儿的熟悉不输我。” “哪里是押着,我自愿的,自愿的。”那眼镜说,话一出口,周围人都是一笑,然后又说说笑笑地跟着孟歆离开了。 等交谈声远去,眼镜也许瞧见夏弦还茫然地听着,又相当贴心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严沣,跟你哥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同学呢。” 听到这个名字,夏弦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严沣,夏弦当然不陌生。 跟刚才韩老五那几乎就是乱攀的关系比,严沣这两个字一出来,夏弦就在剧情里对上号了——确实是林夔以后最亲近的朋友,兼顾狗头军师的职责。 光论剧情出场占比,严沣比傅照青这个只有在问题解决不了才会被作者拎出来遛一圈的金手指本指都还要多些。 严沣出场,说明剧情正在正常地朝着主线缓缓推进。 就算夏弦心里相当清楚他自己“拯救世界”的贡献有多大,但和现在这种隐约感受到故事巨轮在他维护下旋转的实感还是不太一样。 “你好,我是夏弦。”夏弦压抑着心中的高兴,但还是不小心说漏了,被林夔一瞪才又想起来,急忙补充道,“林夏弦,你叫我夏弦就可以。亲近的人都这么叫。” 严沣不愧是被作者安排来给林夔做参谋的,一听夏弦找补,就会意地开玩笑道:“好啊,看来你一见面就觉得我亲近啊。是不是林夔这家伙老背着我说我的好话?” “难道当着你的面没说过吗?”林夔淡笑说。 严沣又摆摆手:“不常说,不常说。” “哥哥跟我说起过你,说你特别好相处,与人和善。”夏弦抿着嘴笑了笑,试探地问,“我……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加了联系方式,当然就有了更多从严沣这个参谋处探听林夔恋情进展——也就是故事主线——的机会。这个要求不算什么,严沣一哂,很干脆地拿出手机。 夏弦也往身上一摸,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严沣问。 “哦……我还没有联系方式。”夏弦说,有些难得地往林夔投去求助的目光。 好在林夔扬了扬眉,把话接了过去,圆了圆:“暂时没有,他成年后父亲发话可以办的,但是还没来得及。” 也不是谎话。 夏弦和林夔,一个擅长编话,什么荒谬的话也能从他嘴里冷不丁地冒出来,另一个擅长圆话,不需要说谎,只要挑挑拣拣说些真话,对面自然就会根据夏弦此前编的那些胡话去理解。 但这么看下来,他们俩虽然一点没有血缘关系,打起配合倒是很默契,把严沣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林叔叔管你管的这么严?”严沣意外地说,“怪不得连我都没听过你。” 夏弦脸红了。 当然他不是因为这个而害羞,也不是因为可能因此娇气的“声名远扬”而尴尬,而是有点心虚。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给林父扣帽子——虽然以林父的脾气应该也不至于和他算账。 他看了眼林夔,小声地、连他自己都有些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 于是严沣又笑着说: “没事,我跟你哥多熟悉,你回头办好了,再让你哥把我联系方式发给你就行。” 说完,严沣转而又开始问夏弦今天看展看得怎么样。 夏弦一路上可都有认真听,这会儿跟严沣聊起来,俨然一副艺术爱好者模样,引得林夔都转头看了他好几眼。 “荫荫姐应该留下来的,她听见这些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严沣感叹道,“就算做到她这个程度,家里还有些人觉得她就是仗着家世乱涂乱画,搞些噱头呢。” 夏弦心道这也正常,有家世就让别人说去吧,反着掉不了几块肉。 他正这么想着,居然有人替他把他的想法说出了口。 “那些人也不会真影响什么。”林夔说,“凡是做事出挑,行事独特的,总要招人闲话一点,反而说明她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哦,你是说……”严沣说,顿了顿,居然看了眼夏弦,然后意识到什么一样闭上了嘴。 这句话有些奇怪了,夏弦扭头看向他,但严沣居然还在看林夔的脸色,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夏弦的这一微小的观察。 “我没说什么。”林夔很快说,语气有些无奈。 “对了,我其实也没说你说来什么。”严沣打哈哈道。 夏弦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可能有什么,只是他在,这两个人不好沟通。他看看严沣,又看看林夔,突然福至心灵,开口道: “我想……出去透透气。胸口有些闷。” “好啊好啊。”严沣说,大概为了打破这一段的沉默,显得格外热情,“那我带你过去?” 林夔有些疑惑地看向夏弦,但最后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休息好了?” “嗯!”夏弦自然有了兴致。 于是三人起身,正巧在记者媒体等涌入会场前从后门离开。穿过走廊,绕到临近停车场的一个小出口。 夏弦不是真的要“透气”,临出门前,他当然主动劝这两个人留在展览馆里。 “我真的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好了,”夏弦说,“你们就不用跟着了,去去就来。” “那我们在这里等你。”严沣不疑有他。 林夔大概已经有所觉察了,毕竟林夔也知道所谓的生病都是两个人凭空编出来的话,没有这个前提,又哪里会有什么透气。 但林夔并没有点破,而是一直沉默地看着夏弦,直到夏弦偷偷跟他抬抬眉毛,几乎明示他好好跟严沣沟通一下,他才慢吞吞地挪开视线。 夏弦一出门,没走两步路,就手脚原路折返回去,靠着门,从门缝里偷听。果然,没半分钟,严沣就重新提起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 而且果然也是关于夏弦最关心的事情的—— “他要回国了,你没听说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林夔。 “谁?” 这还不知道是谁?连隔着一道门的夏弦都猜出来了,他恨不得冲进去抓着林夔的领口说这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啊!但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又听见严沣有些纳罕的声音: “你说呢?我记得你们俩以前关系还不错吧?” 这回,林夔沉默了很久。 直到严沣再一次出声:“怎么,连你也跟他划清关系了?你刚说那些话,我还以为你们这段时间有来往,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聚聚呢。” “我说什么了?”林夔终于开口。 “闲话什么的……”严沣笑了笑,“没事,那就当我没提过。确实也有很久没见了,等他回国,指不定认不认得出来呢。” “……现在还有人说他闲话吗?”林夔不自觉地问。 第62章 “应该不少吧。不管怎么说,当年和家里闹得不好看。”严沣说,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给个准话,要不要我约着咱们几个见一面?” 林夔又沉默了。 他大概有很多理由,比如林家也有一堆事,又比如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说不定对方根本不想见他。甚至这些理由不少都被“作者”写进了大纲里,但夏弦还是不能理解。 设身处地,要是夏弦,早就去见了。见见再说嘛。 他现在就很嫌弃林夔的磨蹭,十分想冲进去替林夔答应下来——顺利走完主线,林夔好好地当他的林家继承人,收获爱情,夏弦也不用再挂念着自己有没有成功拯救世界,有没有在拯救世界的过程中蝴蝶掉了什么重要剧情,好好地当他的废物作精,就算没有继承权,也可以享受好不容易等来的少爷生活,比从前强上不少——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就在这个时候,夏弦恨不得把耳朵也塞门缝里时,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夏弦的肩膀。夏弦差点没吓出声来,立刻转头过去。 他看见的还是一张熟悉的脸——黎久诚。 “我没有在偷听。”夏弦条件反射地说。 ----------------------- 作者有话说:忙答辩忙忘了不好意思 第55章 笑容 黎久诚笑了笑。 夏弦不记得这是不是他第一次见黎久诚笑了, 但这肯定是两个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愣了愣,突然发现黎久诚笑起来好像没有那么沉闷无聊了,稍微带了点英气……稍微有点像傅照青。 想到最后这点, 他摇摇头, 立刻尝试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且不说他不可能因为一个人长得像傅照青就爱上这个人——那也太滥情了——就说回过神来一看,黎久诚和傅照青的这点相似, 其实也根本不足道。不过是夏弦一晃神,心里又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在剧情里爱上黎久诚这件事,生搬硬套, 恰巧对进去了。 ……不会是因为他太想傅照青, 所以才这样吧。可是他和傅照青分开也不过几天。 夏弦蓦然变得更心虚了。 好在黎久诚没有注意到他的这点心理活动, 或者说,可能注意到了, 但黎久诚只习惯于当一双眼睛而不习惯于当一张嘴, 只沉默着扶着夏弦的肩头,把夏弦往外面扶了扶。 “你刚才差点撞到脑袋, 小少爷。”黎久诚说。 当然了, 不这么近怎么偷听清楚?夏弦几乎想翻个白眼,但两秒前他自己亲口说的“没在偷听”, 又不能再收回来,只好把怨气都憋在肚子里。 “你怎么在这儿?”夏弦转而反问。 黎久诚又笑了,他今天笑得格外多:“我是今天的司机, 您没注意到吗?” 还真没有。夏弦摸了摸鼻子,虚张声势地说:“……我问你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司机不也应该留在车里吗?” “那是老实的司机。”黎久诚说,竟然相当坦诚,“大部分人会在空闲的时候下车走走。” “哦。”夏弦也不是真的好奇, 随便应了一下,又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那你‘不老实’喽?”他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说实话,相比起林家老爷夫人每天被众人簇拥的光鲜生活,他确实更好奇大宅子里这些佣人私下里的模样。这是连小说作者都没想过的角落。 可惜这次,黎久诚没有接他的话了。 “……里面的人已经说完话了。”黎久诚说,带着他身为保镖的专业口吻,“您要没别的事的话,就先进去吧。展览来人多,鱼龙混杂,尤其是这种偏门外,容易出事情。” “能出什么事情?”夏弦反而更好奇了,“绑架?谋杀?……遇见坏人?” 黎久诚于是又笑了笑,配合地点点头:“嗯,我就是坏人。” 夏弦先是被他的话震惊了,以为黎久诚跟他才见两面,就要跟他坦白自己的“间谍”身份,然后,看见黎久诚的笑,才反应过来黎久诚是在难得地开玩笑。他无语地瞪了黎久诚一眼,也不想搭理黎久诚了,推门回去。 “……诶,夏弦回来了。”严沣立刻发现了他。 不过夏弦没有先去瞧严沣,他一进门,就立刻去观察林夔的眼色,果然看见林夔正侧着脸,抿着嘴,不知道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以他对夏弦的警惕,连夏弦回来,严沣还出声提醒他了,居然都没发现。说明他相当心绪不宁。 刚才严沣的问题,林夔大约是答应了。夏弦舒了口气。 这下他安心了,心里立刻飘飘然起来。虽然不至于在脸上带出来,但眼神亮闪闪的,一看就知道心情不错。 “那我们回去看展吧。”夏弦笑眯眯地说,拍了拍林夔的背,“哥,走啦。” “这么有活力了?呼吸两口新鲜空气还真有用啊。”严沣笑着说。 “当然!” 刚才严沣在会场里的随口抱怨不无道理,比起那些纯绣花枕头二代,孟歆确实有两把刷子。 接下来的时间,夏弦都在认认真真地看展。后来会场里还有个小的分享会,一群媒体记者和不少嘉宾都围着孟歆挤了进去,连严沣也一拍脑袋赶了回去,夏弦却正好留在了外面,顺势躲过了不少摄像头。 看进去了,半天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了。 下午,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展览就关闭了。 看来也不是每个上流社会的人都像傅照青一样每天至少工作到晚上十点半,夏弦想着,兀自笑了笑。 大概因为今天的个展相当成功,无论是关注度还是评价都已经出人意料地好,晚上开的小庆功宴,说是“小”,但规模慢慢地越变越大,孟歆多留了不少人,夏弦和林夔就包含在其中。 眼看孟聿因为忙工作,人早就消失没影了,夏弦也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然后夏弦就发现假扮病号有个天大的好处——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一切递到他面前的酒。就算有一两个不知道他身份的真的抱着恶意要硬灌他,一旁的林夔也好像辟邪神器一样,一瞪也就把人瞪走了。 这也是夏弦头一次参加正经的“宴会”,反正林夔已经习惯了他“没见识”的模样,他也就不遮掩了,这也问问,那也问问,从头把林夔烦到尾。 放在别人眼里,又是相当依赖人的弟弟与识大体会照顾人的哥哥,也许因此,林夔倒是没有厌烦,也认认真真给他把受邀的这些重要人物介绍一遍。 展览主角孟歆自不必多说。孟家虽然比不上林家,却也是有相当的实力,尤其孟歆孟聿都是这一辈中最早、最快成才的,不止是艺术造诣,两姐妹在商业方面也挺有见地,前途无量。 当然,这个前途还是要积累相当一段时间,至少在主线大结局的时候,还没有孟家什么事。 和孟家联姻的严家则比孟家更实力雄厚一些,和林家的商业合作也更多。比起傅家这种靠傅照青一个人单打独斗经营的风格,严家更长袖善舞,和各个世家大多都有联姻或是往来。 严沣的气质或多或少也继承自此。 至于韩家,仅仅是在泽城小有成就,和上面这些豪门完全比不了。韩家基本上靠抱林家大腿站稳的脚跟,但也就只限于站稳脚跟的程度了,否则韩老五这个知名纨绔也不会对林夔这样毕恭毕敬。 当然还有一家,夏弦没有从林夔口中得到消息。但他或许比林夔还了解——另一位主角的家里,盛家。 盛家从前是跟林家可以匹敌的顶级豪门,甚至隐隐压过林家一头,否则白月光也会能和林夔从小结识了。但也因为当年家中独子弃学从“导”,闹得不大愉快,虽然这事最后还是被盛家压了下来,对外没有什么起什么风浪,但也许命运就是如此,或者从商就是如此瞬息万变,不过两三年,盛家已经有了颓势。 这也是白月光要回国的原因之一。 至于傅家……夏弦和林夔默契地都没有提。 —— “嗯,伯母放心,荫荫姐一个人搞的定。那我先忙去了,有事再聊。” 孟聿挂断电话,抬头看见傅照青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由地一哂。 “好了,我不就是请个假去捧捧我姐的场子,半天时间,我展子都没看完就回来了,你干嘛拉着个脸,周扒皮一样。” “我不是因为这个。”傅照青说,没有否认他的心情不好,只是顿了顿,又问,“前两天问你的事……” “真没有,朱铭这两天连消息都没给我发过。”孟聿说,“他能跟小夏有啥联系?那天这俩人第一次见面我就在场,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你别病急乱投医,找错方向了。” 第63章 傅照青不说话了。他们本来就在开会讨论接下来的五公,这不过是见缝插针的闲谈,转头,几人把舞台安排确定好,傅照青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这家伙这两天天天挂着脸,不是针对你。”袁维安,也就是那个墨镜哥收拾东西的时候顺口劝道,他顿了顿,想到当时傅照青跟他讨论夏弦时的异常,但毕竟顾忌着夏弦的事算是傅照青的私事,只道,“他挺喜欢这小孩的。” “我知道,小夏是挺有天赋的。”孟聿也道。 “没事,傅照青不关心,我是挺好奇你们这些人一般聚在一起开展都做些啥,聊些啥。”袁维安又笑道,“你跟我说说呗。” 孟聿扬了扬眉,也许知道袁维安是在活跃气氛,没当真,只随口道:“也没别的事,我姐请的大部分还是媒体和亲友,她不喜欢人太多。” “没听见什么八卦?” “没有,我跟那些人其实交流都不多,他们不喜欢混娱乐圈的。”孟聿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就老傅现在事业做成这样了,他们才捏着鼻子认一认……哦,倒是有个事有点意思。林家你知道吗?” “泽城那个?” “嗯,他们家突然冒出来一个以前从未公开露面的小儿子。听说是身体不好,以前不让出来见人。”孟聿说,“我姐说,人挺好,不过看得出来是被哥哥宠大的……好像两兄弟生日就隔一天,应该是双胞胎,但长得不怎么像。” “异卵双胞胎吧。”袁维安说,“双胞胎一般感情都不错。” 第56章 钢琴 自此, 夏弦有些娇生惯养的传言,随着他“林家小少爷”的出现,也传播开来, 几乎无所不至。 这种名声又不比平常的“坏名声”。如果说是别的人品败坏, 那闲话总还是会传进林父林母的耳朵里,乃至于被林父林母察觉。 但, 如果说是“娇惯”,看起来是夏弦的坏名声,其实多少有四成牵扯到了林父林母——因此, 只有最没眼色的人才会把这件事捅到林父林母面前。 而且就算捅到了, 恐怕林父林母也不会觉得是林夔刻意“陷害”。 事实上, 不知道林夔怎么跟两位大人沟通的——大约有几分不想让外人知道夏弦曾经参与一个选秀节目的因素——自从那晚从展览回家之后,“夏弦身体多病所以从前不让出来见人”的说法, 已经从夏弦的随口乱编晋级为林家对外的官方口吻。 一家四口, 都很满意这个说法。 林夔言出必行,也尽职尽责地帮他购置了一些包括手机在内的出行与交际的必要物品。自那天之后, 陆陆续续还有几个人来联系夏弦, 或是找到林夔,拉着林夔要跟他的弟弟聚一聚, 见见从前不露相“真人”,或是找个由头到访林宅,在跟林夔聊天的时候好像不经意一样提起“欸我听说你有个弟弟, 他也在家吗”。 这些人不见得有多么对夏弦感兴趣,也不见得是想巴结林家——毕竟能够跟林夔搭上话,也都不是凡人——实在是这种被家人藏了十八年的故事,虽然理由相当正当,但听起来还是过于奇妙了。 人毕竟都是八卦的。 消息传得实在太快, 夏弦虽然不介意,但确实也不曾预料到。有一阵,他还担心过万一传到傅照青耳中,会不会把傅照青招来。 毕竟前脚夏弦刚从酒店逃跑,后脚林夏弦就出现在了孟歆的个展。时间相差不过五天。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且不说傅照青会不会听这些八卦,就说这传出去的“林小少爷”的名声,确实也与他本人在傅照青眼里没有几分相似。 他身负巨债,林小少爷家境优渥;他训练起来一直不怕苦,林小少爷,见过的人都说他娇气;他虽然有些瘦弱,但确实在伤腿之前吃了足足两个月的营养餐,能蹦能跳,林小少爷则是出了名的“身体虚弱”,在展览上走几步都要兴师动众地休息一会。 最重要的是,目前还没几个人真正见过他,因此夏弦对外的身份还只是“林小少爷”、“林夔的弟弟”——当然,不是因为林夏弦这个名字被林家封锁了,而是因为林夔一直在豪门小辈的圈子里是众人目光的焦点——甚至小辈们说起八卦的时候,没几个人能记住林夏弦这三个字。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头一个月傅照青没有找来,说明以后傅照青八成也找不过来了! 就这样,夏弦稍微担心了几天,就爽爽快快地说服了自己,把傅照青的事先放在脑后。 眼前,他的确有别的事情要面对,除了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奢侈生活之外。 ——身份办了,说法公布了,一个八卦的新鲜期也就那么几天,渐渐地,连最好事的人也没什么再打探消息的欲望了,在这个时候,林父终于抽出空来“安排”夏弦了。 “我这两天问过了,正好现在假期,等假期结束,就让人安排你去读书,大学你自己挑,你要愿意的话,去你哥哥的学校也行,正好两个人在国外可以互相照应照应……” 夏弦抬眼,看见正在一旁喝茶的林夔动作顿了顿,但林父显然没有看见,还在洋洋洒洒地继续宣布着计划。 “……我听说你前两天跟荫荫聊的不错,想学艺术音乐什么的也可以,家里都有现成的。你哥小时候摸过两次的钢琴就摆在你房间对面吧?” 林父说完了,相当自得地看向夏弦,等着夏弦的回答。 但夏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先再次偷看了一下林夔的眼色。 林夔大约是不快的,做了这么多事,下一步当然就是带着夏弦招猫逗狗,多多培养他的“兴趣爱好”,结果林父一出手,就要把夏弦薅去正途,眼看着还要安排到林夔的大学去。 “我不想出国。”夏弦小声说,“也不想读大学……我高三其实都还没读完。” “……那要不然你就再回去读高三!”林父瞪着他。一副是夏弦得寸进尺的模样。 夏弦不说话了。要说真心话的话,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抗拒读书。 之所以一开始就唱反调,一是看林夔不快,夏弦自己也跟着担心起林父万一真有想培养他成“才”的念头,二是,他思维都还没转过来呢,不考试、不毕业就上大学,总觉得心虚。 “……那我想考表演系可以吗?”他最后小声说。 果不其然,林父立刻被这句话点燃了。 “学音乐是学音乐,表演是表演,这是两回事。同意你学音乐是希望你能有些艺术造诣,不是希望你出去给人唱唱跳跳的。”林父硬声道。 林母不在,没了她的圆场,气氛一下子僵了下去。 虽说夏弦只是随口一问,不是真的要去考表演大学,但听见林父这么一说,对演出人员的偏见这样大,他也有些没来由地生气起来了。其实林父也就是对他的想法不屑一顾,要是当着傅照青的面,夏弦可不信林父还好意思这么贬低傅照青。 因而,虽然夏弦的语气是温温和和的,但他的倔脾气上来了,还真一点也不顾这死寂一般的尴尬,死犟着不说话了。 反而是林父,说了两句狠话,再看夏弦不出声了,居然有些没底气地挪开了目光。 林父视线一扫,挪到了客厅另一边正在喝茶的林夔身上。 林夔也抬头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正正好撞上了。 于是林父颇有几分色厉内荏意思地瞪了一眼林夔,用嘴型无声地跟林夔比划:“……你快跟你弟说清楚!” 也不知道林夔看明白了没有,总之林夔还是收了茶水,请了清嗓子。 “爸,弟弟现在刚回来,之前家里还出了那么大的事,读不进去也正常。”林夔突然说,“不如这样吧,让他在家里再休息半年,去读春季入学的学校。这样也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春季入学的能有什么好学校?”林父冷笑了一声,虽然借坡下了,尤不满意。 林夔无奈地笑笑。 “上学是为了育人,我觉得弟弟现在的状态,确实在家里多休息一点比较好。”他说,又把林母搬了出来,“要不等妈回来,咱们再正式商讨一下。” 林父不说话了,混了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林夔跟夏弦现在是“一伙”的。 “行吧,等你们妈妈回来再说。”林父说。 虽说如此,这件事还是暂时搁置了下去。 大概林母也明白,学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本身就是一件装饰品——譬如林父今天随口一说,就让夏弦随便挑学校申请,这当然不是林父口气大——因此不必急于一时,但夏弦是才回家,又很是经历了一番波折,不如先留在家中,多培养培养感情。 第64章 当然,也不至于送夏弦再去读苦哈哈的高三。 只是没两天,便有林父林母的“朋友”到访。 晚上饭桌上聊天,三个大人就好像提前设定好的机器一样,林父先是把话题突兀转到这位“朋友”现在是在哪个大学当教授,以前带出过好几个学生,连某个在国内外都开过音乐会的著名钢琴家都是他手里的学生,然后,不等林夔和夏弦反应过来,林母又顺滑地转到问这个教授是不是都从小把学生带到大的。 “也不是,”那教授说,“天赋高或者勤奋,成年后再学起也来得及的。” 林夔似乎反应过来了,而夏弦还没有,他还在快活地解决偷偷靠“贿赂”小黄换来的饭桌上的崖城菜,一句话没听,更没发现饭桌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偷瞄他。 “……那你看看我们小儿子合不合适?”林母温声道,“他其实学过声乐,有一定的声乐基础。然后他现在的情况你可能也知道,我们不放心让他出去求学……” 夏弦终于意识到这一番话的终极目的是他自己,茫然地叼着筷子,抬起头。 但已经晚了。 “好啊,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先学了才知道。”教授爽快地说,“不过等开学后我可能没太多时间,现在假期稍微空闲些……一周来你们家教两次吧。怎么样?” 教授转头,征询地看向夏弦。 这毕竟是林父林母好心请回来的客人,夏弦平日小作一下,但都是在主要角色里,不会“殃及池鱼”的。面对客人,他的礼貌还是不错的,本能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林父长舒一口气,恐怕这件事他头疼了不少时间。 “那开学后怎么办?”林夔突然问。 “我问问我那位大弟子吧。”教授笑眯眯地说,“反正他刚开完巡回音乐会,肯定比我这个吃工资要打卡上班的老头有空。” 夏弦吓了一跳,嘴里的筷子都松了出来。 第57章 机场 本来是想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不要把声势搞得很大,让林夔又产生危机感。 ——在家里学个钢琴而已, 顶天了只是个爱好。他自己能找到事做, 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夏弦答应得爽快。 他又哪里能想到,林家小小饭桌上的几句话, 就能牵扯到著名的钢琴家。 要知道,这位钢琴家连夏弦自己都认识——不是说他从剧情大纲中认识的,而是他从前就听说过! 对于父母辈或者不熟悉娱乐圈的人, 这位钢琴家的名声, 恐怕比“如日中天”的傅照青, 还要大一些。 毕竟,正如林父一样, 老一辈的人或许不希望孩子进入娱乐圈, 但一定会希望孩子以这些知名演奏家为榜样,多学习一些课外技能, 甚至同样获得些成就。哪怕其实每周练琴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两节课, 根本学不了什么。 换言之,如果“拜进”这位钢琴家门下, 恐怕没多久,他的名声就不止要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传播了,每一个家里有学钢琴的孩子的家长, 恐怕都要问问这位林夏弦究竟是什么来头,也就是俗话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光是想象一下,夏弦都觉得头大。 然而这事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由他左右了。 很快,林家进入了一个相当诡谲的氛围。 夏弦这个刚回家的小少爷有了“名师”教导, 不仅仅是在一周教学的那两天陡然变得忙碌,而且,在无形的影响下,佣人们也开始围着他转了。相比之下,林夔这个培养了多年,大家默认的正统继承人,反而因为学校放假,无所事事,而显得有些像局外人。 当然,林夔不会真让自己落到局外人的地步。他一向懂事,这回,不必林父林母嘱托,又主动揽过了不少“家长”的事务。 譬如监督夏弦下课后练习,又譬如和那位教授交流夏弦的学习进度,就这样,在夏弦都还没和自己的第二任“老师”见过面前,林夔已经联系上了那位钢琴家,甚至几乎把一个月后夏弦学习的安排都定了下来。 人家钢琴家虽然点了头,但确实不太方便来家里了,一是人家挑琴,二呢,毕竟是个万众瞩目的名人,林家又在泽城最中心的地段,一路上万一被拍了,或是引起什么群众围观,又是一顿不必要的麻烦。 林夔倒是想出来一个办法——严家家里产业广,在城郊有现成的琴房,借过来用用也不过是林父一句话的事。只是既然改了地方,也得要带夏弦先去“踩踩点”,和新老师见见面。 “不如我带弟弟去,正好过两天我约了人去试试滑雪板,顺道捎弟弟去。”林夔最后总结道。 “这安排不错。”林父立刻道,“正好我和你妈妈之前在商量,你也到年龄了,总该有辆自己的车了,就把家里那辆小车留给你平时开着玩。” 林夔先是一喜,但很快神情又淡了下来。 一旁的夏弦看在眼里,当然知道林夔在想什么——原来林家一切都默认是给林夔的,所以林父林母除了特殊日子从不给林夔礼物,但夏弦一回来,好像什么都得“给”出去才算林夔的了。 况且,林夔嘴上说说把夏弦捎过去,其实司机开车,保镖护着,但如果是把车送给林夔,林夔要不要自己开?这可是林父“给”他的。 “……那你不是让我哥给我当司机吗?”夏弦说。 林父瞪了他一眼:“我是让你哥送你过去,你怎么说话的?” 还能怎么说话,林夔的心里话啊!夏弦眼珠子一转,看见刚才表情淡漠的林夔居然也朝夏弦看过来,甚至还朝夏弦挑了挑眉。 于是夏弦吐吐舌头,不说话了。反正说真话的下场也只是被林父训两句,又改变不了结果。 反而是林夔沉默了这两秒,骤然露出一个笑容来,道:“没事,就给弟弟当回司机也无妨,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看你哥怎么说话的!”林父立刻拿这说起事来,冲着夏弦道,“虽然你才回家,但说活做事也都学着点你哥……别老这样没个大小!” 夏弦又吐吐舌头。 “知道了。”他说。 —— 林夔说走就走,倒也不拖沓。虽然距离夏弦正式去学还有不少日子,但他次日就带着夏弦去了一趟那个严家的琴房。 ——林夔开车。 夏弦还有些担心这位名副其实的大少爷车技不大好,毕竟平日林夔真的很少开车。出人意料的是,一路上林夔开得平平稳稳的,也就比黎久诚这种职业司机要差些,但绝对不是头几次上路的样子。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合理。本来林夔就不像林父林母所以为的那样是个乖孩子。 从小到大,林夔不知道背着林父林母做了多少叛逆的事,全遮掩得严严实实,既如此,不会开车怎么行? 两人一路无话,等开到郊区,车缓缓停在那个琴房的停车场边上。大概因为一路低调,只有他们两人,所以破天荒地也没有侍者出来迎接,林夔亲自给夏弦开门,扶夏弦下车,一点抱怨没有。 其实夏弦想过要不要跟林夔说他的脚早就好全了,是医生怕二次扭伤才又用绷带包着,但林夔做事情确实尽善尽美,连“服侍”他也弄得小心温柔。夏弦实在不想拒绝……享受享受又怎么了?反正他日后都要跟林夔撕破脸再被他“打脸”的,先享受也算夏弦应得的。 林夔把夏弦从车里捞出来后,还要牵着他进门。 这夏弦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算是被“宠坏”的小少爷,也不至于出门都要哥哥牵着走。何况这又不是走剧情,这是夏弦自己要来看看上课的地方。 不过夏弦挣了挣,没挣脱,反而收获了林夔一个“你又想做什么”的怀疑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从停车的位置一路往里走。 就在夏弦已经放弃挣扎的时候,林夔的手机响了起来。 “没事,我自己进去呗。”夏弦趁机说。 但林夔似乎生怕他又捅出什么事来,也不跟他废话了,反而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牢牢地制住他,另一手打开手机。 “怎么了,什么事?”林夔问。 因为两人离得太近,隐隐约约的声音也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是个有些陌生的男声,似乎是那天在展览上夏弦见过的其中一人:“……回国……机场……” 夏弦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嗯?他记得距离盛霂元回家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啊,难道这么快就开始剧情了? 要不是被林夔抓着不方便,夏弦都想直接凑过去贴着林夔的耳朵听。 第65章 林夔沉默两秒,回答道:“我知道了。” 这回,电话那头的回应更大了,更清晰了,几乎完整地传到夏弦耳朵里。 “——那你来不来!” 林夔看了夏弦一眼,夏弦见他看过来,立刻收敛刚才的神情,睁大了眼睛装无辜。于是二人对视了一会,或者说,是林夔看了夏弦一会,才下定决心似的,挪回视线。 “……行,你们等我,我这就开车过来。二十分钟。” 夏弦心里一紧,又是一松。 ……又或许剧情进展这么快,是因为林夔早早地拿到属于自己的豪车了? 不愧是林夔,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但人落地了,电话打过来,林夔犹豫两三秒还是二话不说便决定过去接人。 下一秒,林夔就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夏弦。他正好把夏弦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看在眼里,皱了皱眉: “你自己一人没问题吗?我有点急事,要先去一趟机场。” “没问题!”夏弦干脆地答道。 也许是因为他答得有点太干脆了,林夔反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即刻走开。 不过,下一秒,林夔的手机又亮了起来,显然是盛霂元那边催的紧。林夔低头看了眼提示,也不与夏弦纠缠了,只道: “那你好好看一眼环境,大概半小时后老师会到,你看完等一等就行。事情都办完了再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或者派人来接你。” “派人?派谁?”夏弦问,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问题好像在挑挑拣拣点菜一样,干笑了一下,略有些讨好地说,“那你去吧,哥,我一个人能行。” “真可以?” “真可以!” 五分钟后,夏弦已经站到了大门边上,对着驾驶座上的林夔挥挥手,相当心情不错地把林夔送了出去。 他很快转身,一个人继续走刚才没走完的路。 在刚推开琴房大门时,居然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老五。 搁着一段距离,听不清门里在说什么,但夏弦看见韩老五被众人拦住的模样,大致也可以想象出来了。 ……怪不得刚才没人出来迎接。 夏弦要来见大明星老师,肯定是要清场的。而韩老五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特意探听的消息,非要这时候跟着一起来凑凑热闹,自然就被工作人员拦在了门外。 韩家在泽城也算得上有头有脸,韩老五当然不乐意被拦在外面,这就闹了起来。 这会,韩老五眼尖,也瞧见夏弦过来了,立刻抓着救命稻草了一般,高声喊道:“我是来找我小林哥的——他来了,你问问他,我们关系可好了!” 夏弦顿足,朝着眼前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现在都向他望过来的韩老五和琴房工作人员,茫然地反应了好一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啊?我吗?” ----------------------- 作者有话说:没写车牌子因为作者是个穷学生 第58章 驾照 夏弦最终还是给韩老五解了围。 倒不是因为他看得起韩老五, 或是想和韩老五拉近关系。而是半小时后林父林母请来教他的钢琴家老师就要到了。 总不能让人家来看笑话吧? 而韩老五,大抵也知道他这种贸然前来攀交情的行为并不讨喜,自从夏弦帮他跟工作人员沟通好了, 放他进了琴房, 他就默不作声地跟在夏弦身后。 直到夏弦先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转了转整个琴房, 又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明亮的房间,那个工作人员又出去记录了,韩老五才腆着脸出声。 “那个, 小林哥, 我今天也不是故意打听你的行踪……” “我知道, ”夏弦说,笑了笑, “你是‘不小心’打听到了。” 韩老五大概没想到夏弦的嘴还是这么利索, 明显地噎了噎,才道:“哎, 我也是鬼迷心窍。想着就算找大少爷要你的联系方式, 他恐怕也不会给……一听说你要出门,我就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了。” “然后呢?”夏弦只觉得他说话啰嗦, 半天没进入主题,“然后你现在要找我干什么?你也要学琴?” “不是不是!”韩老五立刻道,但说了这话, 又觉得自己的目的难以启齿一样把嘴闭上了,犹豫地去看夏弦的眼色。 夏弦抬了抬眉毛,他也不是真好奇韩老五找他为了什么,既然韩老五不肯说,他当然懒得催韩老五说。 “那你先去别的房间等着吧, ”夏弦说,“你待在这儿,待会人来了,我是跟你说话还是跟他说话呢?” 其实夏弦说这话就是字面意思,没有一丝一毫的讥讽意味,不过韩老五显然是被他震慑到了,刚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说,现在更是把脸上的笑意都收了,神情紧张起来。 “知道的,小林哥放心。我肯定不会给你造成任何麻烦。”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正好夏弦的新老师来得早,没过两分钟,夏弦还在好奇地摸钢琴,人就到了。这位老师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名人的架子,可能因为一直顺风顺水,保留着性格里最原本的赤诚,也没有接触什么鱼龙混杂的人的原因,比傅照青还要亲切一些。 他确实挑琴,一到,还没跟夏弦聊天,就先仔细地检查这把钢琴。按理来说,夏弦算是初学者,只要琴能弹出声音,对他来说就不邮寄够用了,但那新老师弹了好一会,甚至亲自调了调琴,似乎还是有点不满意。 只是毕竟是受人所托,所以还是点了头。 关于夏弦这位学生的资质,他是查也没查。一开口,反而说起了别的事。 “我教琴有一点,如果想教的事情没有达到,我可能不会停下来。所以开始的时间确定,但结束的时间不一定能确定,看你自己的悟性。”新老师说,“这个你要清楚。” 于是夏弦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像傅照青一样对自己所从事的事有用不完的精力的人。 ……不过,夏弦现在确实也没有别的事情了。要说时间,他本来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是最闲的时候。 夏弦当然不会有异议。 事情很快办成,新老师还给他留了一份小礼物,是套自己的音乐会录像。大概这类名人大都还是挺自恋的,夏弦扪心自问,要是他自己,必然是不好意思送别人什么自己的写真集、自己的专辑之类的东西。 ……其实夏弦自己怎么又不是名人呢?他就是刚“成名”,就偷偷跑路了,还没有经历过那些鲜花着锦的流程,因此也可以说还没有被虚名“染指”,更没有名人的一丁点自觉。 两人分别好一会,等到隔壁的韩老五从门后面探头出来看,夏弦才终于想起来这还有一个人等着他呢,于是招招手。夏老五立刻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怎么样?顺利吗?”韩老五张口就是马屁,“我就说小林哥你一看就是天赋异禀,肯定能被大钢琴家看中。” “人家没看我。”夏弦说,“好了,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咱们呢,各回各家,就当没发生过。” 韩老五谄媚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空跑一趟,别说没完成目的了,他连目的都没说出来,当然觉得亏了,但夏弦已然发话,他又不好驳了,只闷声应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夏弦拿出手机。 等夏弦打通电话,韩老五听出对面是比夏弦更不给他面子的林夔,又像老鼠遇见猫一样倒退了好几步。 夏弦看了他一眼,看他那心虚的模样,不禁笑了笑。 电话那头的林夔似乎听见了,问:“……怎么了?” “没什么。”夏弦说,“那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可能还得再等会。”林夔说。 从这里到机场,只开车,恐怕二十分钟也是打不住的,何况林夔是要去见盛霂元,两个人一见面,不知道要谈多久。因此,需要等林夔这件事,夏弦从林夔离开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他不觉得有什么,爽快地应下来,反而林夔居然有些愧疚似的,又说: “要不我找朋友先去接你?” 那怎么行呢? 林夔最好就在机场专心和盛霂元走他的主线剧情就可以了,最好一点也不要担心夏弦,更不要抽空找人来确认夏弦有没有安全到家……夏弦眼皮一抬,正当他准备要找个借口推了,自己找办法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了墙角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盆栽的韩老五。 好吧,虽然韩老五看着不靠谱,但林夔只是需要一个借坡下驴的“坡”,总比没有好。 于是夏弦的话就变成了:“……啊,你朋友就在这边啊。我正巧遇见了。” 第66章 “朋友?谁?” 夏弦开口又闭口,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不知道韩老五的名字。 “……就你那天参加展览给我介绍的朋友。” “哦。那成。”林夔那边顿了顿,大约确实是急着要去找盛霂元,居然没有质疑韩老五可不可靠,只道,“他的人品我是知道的,但你还是早点回家,别乱逛。”说完,又嘱咐了几句,夏弦主动挂了电话。 夏弦挂断电话,便看向角落里似乎听见了一些的韩老五。 “走吧,你自己过来的,应该有开车吧?我哥让我跟你回去……”夏弦说,顿了顿,顾念韩老五毕竟是帮忙送他回去,还是多问了句,“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韩老五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哦哦,事情其实是这样……我最近想约朋友开个小派对,本来人都请好了,场子也定好了,连什么酒水都搞定了,结果前两天我爸抽风,非要亲自去跟那场子打招呼,威胁那边只要招待我就别在泽城混了……”说到这里,韩老五也动了情绪,变得愤愤起来, “……我想我爸在泽城也就怕一怕林家,只要我说是请林家少爷去,别说事情可以顺利办成,就连我爸肯定也不敢说什么。当然,我是想过请大少爷,但这不是大少爷最近对我没什么好脸,应该也不太感兴趣——” “——你觉得我哥不是喜欢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人?不会帮你打掩护?”夏弦确认道,“然后,你又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韩老五一听就慌了,立刻道:“呃,不——” 但夏弦没有等韩老五的回答,事实上,夏弦根本就不是在问问题,他一点没停地自问自答了: “——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于是韩老五懵了。 等夏弦抬眼看他,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地问:“那你去吗?那个派对……” 其实夏弦是一点也不感兴趣的,他要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蓦然又想起刚才林夔的嘱咐。 “他的人品我是知道的,但你还是早点回家,别乱逛。” 有没有可能,林夔这个有些奇怪的嘱咐其实是一种反向的心理暗示? 毕竟夏弦迄今为止在林家的表现是有些叛逆的,否则这句话里的异常没办法解释——林夔怎么可能信任韩老五呢?不防着韩老五都算他粗心了。 也许林夔反而是在提醒夏弦,这是一个难得的,和韩老五互通有无,学习怎么“纨绔”的机会。 毕竟,不管名声怎么差,都还是铺垫,就像一箱精心准备的炸药,不管导火索有多么精良,多么长,最终还是要有人点燃它。夏弦如果没有些符合纨绔的“劣迹”,林父也不会把外人的评价当真。 譬如剧情里的“私奔”,又譬如现在韩老五的提议。 “……行吧。”夏弦说,“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我到时候看看有没有空。” 韩老五猛地睁大了眼睛,他似乎真没料到夏弦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两秒,才猛地一点头,又生怕夏弦反悔了,急忙道: “行!那我到时候让他们来接您……不,我亲自来接您!” “不用了,”夏弦立刻摆手,“你来接我,八成只会被钟叔打出门去……我自己想办法去吧。你可千万别来,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韩老五道,也不觉得夏弦嫌弃他有什么不对,又殷切地问,“那今天总要让我给小林哥当马前卒……” 夏弦真是拿他没办法,笑了一声。其实他反而有些担心韩老五的驾驶技术。 “……你有驾照吗?”他问。 “有。”韩老五说,“我刚上大学就学了——” “——你在哪上的大学?” 二人面面相觑。夏弦笑了一声,想也知道这种纨绔肯定是被父母捐钱送去国外了。 “叫代驾吧。”夏弦最后说。 —— 这边夏弦挂掉电话的交谈,林夔当然不知道。夏弦那边结束得早,他是接到电话才赶到机场。 一到机场,就看见一帮朋友嬉笑着等着他。打头的那位是严沣,笑着跟他说抱歉。 “我让阿齐跟你打电话的,我想你那天那么嘴硬……” 林夔抿着嘴,似乎猛地想起什么,突然打断他: “……你在这边,那我弟那边是谁在看着?” 严沣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你弟那边’?你是说去看琴房的事吗?谁告诉你我要去的?” 第59章 辟谣 等夏弦回到林宅, 面对的就是这样,比平日还要阴晴不定几分的林夔。 林夔见了他,不问别的, 开口居然是:“……你一个人走回来的?” 这个问题就有点奇怪了, 夏弦瞅了瞅林夔的眼色,他敏锐地察觉出来林夔对这件事不满意, 甚至是林夔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至于为什么,他就完全猜不到了。 夏弦虽然嘴上叫林夔一声哥哥,毕竟也不是林夔的血亲, 两人还有微妙的竞争关系。 这种情况下, 夏弦更不好多问什么。 他还没回答, 先谨慎地排查了一圈可能性—— 夏弦的确是一个人走回来的。他让韩老五在两个路口远的地方把他放下,随便抓了个帽子, 就慢悠悠地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 逛回了家中。 主要原因还是生怕韩老五被林家察觉,或者说, 是生怕他和韩老五有交往这件事被林家察觉。万一林父提前发现, 再像韩父一样提前预防,那恐怕不仅夏弦自己去不了派对, 连韩老五这个“带太子染上不良嗜好”的纨绔也要被打烂屁股。 这并不奇怪,以林夔的聪明,既然已经将他“托付”给了韩老五, 应该早就料到了才对。 于是,夏弦左猜右想,终于在某一瞬间,看见林夔进房间后还没脱下的、略有些风尘仆仆的风衣后,反应过来。 ——林夔回来得匆忙。回家之后, 就直接坐在大厅,一直沉闷地等着夏弦回来,连衣服都没心思换了。 原剧情是怎样的?似乎是盛霂元回国后,跟林夔的第一面并不愉快。 ……如果是与久别重逢的爱人吵了一架,当然心里会不愉快。 想到这里,夏弦觉得自己顿悟了。 他相当理解地包容了林夔的这一次冷脸,只道:“路上肯定是搭车回来的,只是最后这段路我想自己走一走,我不是都跟哥哥说过了嘛。” “你腿还没好全……”林夔说。 “已经好全了。”夏弦没什么所谓地摇摇手,“哎呀,哪有说的那么娇贵。” 说完,夏弦顿了顿,见林夔还冷着脸瞪着他,暗道走为上计,于是不等林夔回答,又相当通情达理地说:“哥你自己不是忙吗?我先回房间了,今天晚饭的时候我会跟爸爸说哥哥是去店里看板子了,你放心。” 林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再没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夏弦心情不错——主要是因为得知剧情在正常进行——地上楼。 等夏弦的脚步声都从头顶消失了,林夔才回过头,冷冷地问黎久诚: “……他刚才是在威胁我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黎久诚中肯地说。 ——的确,夏弦如果要威胁人,一定会相当直白地、高兴地说哥哥的把柄落到他手上了。 不过这话黎久诚可不敢当着林夔的面说。 —— 这天之后,夏弦开始频繁使用起手机来。 原本这个新手机落到他手里,就跟个板砖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手机嘛,毕竟是从电话演变而来,归根结底都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渠道。而夏弦身份一朝改变,以前的朋友同学大多都联系不上了——虽然本来他的朋友也不算多——每天只需要随时查看林父朋友圈再准时点个赞,手机的价值也就变得不那么宝贵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韩老五的派对正在积极的筹划当中。也许是为了让夏弦安心,也许是因为夏弦当时毕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给韩老五准话,所以每一项“推进”,韩老五都会给他发消息汇报一下。 有时候看那用词的正式程度,夏弦一恍惚,甚至会以为这是什么公司的商业项目。 而这些东西又大多不能让林父林母发现,尤其是又出了一趟远门,刚回家,准备多参与亲儿子教育事业的林母。 所以夏弦现在看手机也会偷偷摸摸的了,就像玩潜伏游戏一样。这反而激发了几分他的热情。 他也抽出心思,在回消息看消息的空隙里,查了查《百分闪耀》的情况。 第67章 也是巧了,这周的节目刚好播到第四次公演。 也就是夏弦的退赛。 其实也不需要夏弦特意去查。 原本就有一大波人质疑他为何退赛,到了这一集,节目热度上升了一个小高点。在播出当天,夏弦救人扭伤的热搜又短暂地冲上了前排。 但想必傅照青也在监控着结论舆论——不论是出于保护夏弦的目的,还是出于维护节目口碑的目的,又或者,出于节目不想借噱头炒作而将关注放在选手实力比拼上的目的,总之——没一会,这前排的热搜又被压了下去。 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样关注这件事的人大多都看到了真相。 夏弦一搜自己名字,能看见除了一些本来就没素质不讲理的,其他那些会道歉的正常人都已经在词条页面上发了道歉的帖子,还有不少路人在关心他的最新下落。 当然了,这是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的。毕竟连傅照青都不知道夏弦现在人在哪。 不过看那些“错题集”也确实有点意思。 有人说夏弦一定已经签进傅照青的公司了,光从节目组的反应速度、剪辑对夏弦的形象维护,以及相关舆论的处理上,都能看出《百分闪耀》,也就是傅照青,对夏弦那护犊子的态度。 说这些的人大多以专业的角度分析,有些网络营销和节目剪辑的知识连夏弦都不知道,看得他一愣一愣的。 还有人说,夏弦腿伤到现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凡傅照青或者节目组有什么新的动作,估计都有小道消息爆出来了。不可能脚伤的时候不签约,等节目组放出来炒热度再签约吧? 这些人大多都觉得虽然夏弦受伤挺可惜的,但娱乐圈就是这样残酷,傅照青顶多私下补偿,不至于真要签夏弦进公司。 总之,这些说法纷纷杂杂,夏弦每次刷到,都要津津有味地看上一阵子。好像这些八卦不是他本人的,而是一个也叫“夏弦”的明星的。 这其中最好笑的、宛如走错了片场的一个猜测,是说夏弦是中了彩票,不需要再参加比赛挣钱,所以才退赛的。 偏偏这个人说得还挺言之凿凿的,是以一个知情人的口吻在教育其他网友。 理所当然地,这个人被网友围攻了。嘲讽他的回复足足叠了上百条,直到把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猜测短暂地推到了搜索首页。 如果招骂程度也算一项可以量化的能力的话,夏弦不怀疑,这个人的数值恐怕比他这个正经的炮灰还要高些—— 他心里一动,点开这个小号的主页。 没有错,这个看起来有些莫名眼熟的账号,就是那天夏弦腿伤时,提前在网上说出他已经退赛的那个账号。 ……当时,这个人也是被两方围攻了。夏弦还同情地点了一个赞。 夏弦大概能猜到这究竟是谁的小号了。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私信界面。 ——“你不是应该在准备总决赛吗,怎么还有时间上网?” 发完这个消息,想象了一下对面被他吓出魂来的模样,夏弦就把这件事放到脑后了。 不过在林家的少爷生活确实也相当舒适,每次夏弦被韩老五的消息所惊动,总要顺便看一眼这个私信界面。 对面再也没回过。 而且应当也不是没有看见,因为自从夏弦发了私信之后,原本每隔半小时一小时就要和评论区嘴臭网友吵架的这个账号,再也没有回复过评论区。 ……好嘛,原来真是被夏弦吓到了。 不过是太蠢了,被吓破了胆子,就再也不上线,不回复,假装无事发生,也不想想夏弦是究竟怎么猜出他的身份的。 傍晚,夏弦又发出去一条新消息。 ——“没看见?亏我好不容易良心发现想告诉你,当时说中彩票都是骗你的。” 对面终于有了回复。而且一来就是三条。 ——“夏弦?”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而且你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夏弦看着这三条回复,不难想象章牧在手机对面抓耳挠腮的笨样子,久违地有了怀念的感觉。 ——“换手机了。不过我不想让节目组知道,免得传出去。你得跟我保证你不说出去,我就把新手机号给你。” 章牧很快又回。 ——“我怎么可能说出去呢?” 夏弦笑了笑。 ——“那你主页是什么?” 这回,章牧的回复稍微慢了一会,大概是知道自己的主页全是在这一周夏弦的相关热搜下“辟谣”的内容,上一句话确实问心有愧。 ——“……我这不是忍不住。” ——“但是你放心,我没跟节目组说什么。连傅老师亲自来问我都守口如瓶的。我就是拿小号反驳一些太离谱的言论,看着生气。” 这倒有些出乎夏弦的意料了。 他能猜到傅照青肯定会去问章牧,但没想到章牧居然会为他保密……其实章牧若是如实交代,这种瞎话傅照青也不会信,反而可以打消傅照青的疑虑。 夏弦叹了口气,还是把自己的新联系方式给了出去。 ——“……还有,你不用费心给我辟谣了。”他又补充道。 章牧似乎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 ——“为什么?我不累,我也不怕这群人。” 看见这话,夏弦的眉头跳了跳。真不愧是章牧,蠢得都有点可爱了。 ——“你没发现你越认真别人越不信吗?你再这样下去,我的黑子都要被你越辟越多了^ ^” 第60章 派对 夏弦给章牧联系方式, 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之前他是抱着一种鸵鸟似的心态,觉得不去看,不去搜, 也许傅照青就不会查到他, 或者至少能让他在林家心无旁骛地享受下去。 但他无意间和章牧沟通的两句话,让他知道了——傅照青确实查过章牧。 这次, 不是朱铭那次隐晦的暗示。章牧说得很明白,傅照青亲自去问他。 这种情况下,夏弦再怎么装作不知道, 也骗不了自己了。 与其把自己隔绝起来, 不如找到章牧这个“线人”。至少章牧确实此前不曾向傅照青透露过他的行踪, 那么,夏弦想, 或许现在跟章牧透露一点行踪, 换取一些傅照青的消息,也是不妨事的。 现在可不是当时傅照青在他身边安装满摄像头与麦克风的时候了。 形式转换, 夏弦在暗, 傅照青在明,有章牧这个“人形摄像头”的, 反而是夏弦了。 当然了,跟章牧聊天的时候,夏弦主要还是在聊些琐事。他没有全然把事情都告诉章牧, 只说自己其实是回到了亲生父母的家中,问章牧也大多是关心章牧现在的练习状况。 他只是偶尔不经意地打听傅照青的行踪。 仅仅是一两句话,章牧自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只觉得夏弦是在关心老师,还感慨夏弦人真不错。 从章牧的口中, 夏弦能大概摸索到傅照青现在的状态——搜查过了,似乎也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并没有放弃,不过《百分闪耀》同样是傅照青的心血。夏弦这个“未婚夫”再重要,也重要不过这个筹措了整整一年的节目。 因此,傅照青这几日的气压都很低。 虽然章牧并没有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低气压的本质,还以为傅照青只是因为别的事情烦心,但在三两语的套话下,夏弦自己拼凑出了这整个真相。 ——烦心,说明没有结果。 就这样,这边夏弦和章牧慢慢联络着感情,那边他也慢慢等待着韩老五的派对。 正如此前所说,夏弦虽然不需要去跟韩父解释,也不需要“跟进”韩老五的筹备工作,但有一件事只能他自己办——从林宅出门,再找到办法抵达派对地点。 这事,如果是在夏弦还没回到林家,裤兜里掏不出两个钢镚时,反而还简单些,泽城再大,市中心也就那么一块地方,实在不行随便找谁讹上几块钱,坐地铁去就行了。而现在,夏弦回了家,林父专门给他开的卡上的“零花钱”里的零,他一晃眼都数不清有几位……可这事却更棘手了。 因为夏弦没有任何出门的理由。 交际?那必然是林夔带着他出门。 学琴?等老教授回学校,等他去琴房学琴,还早着呢。 直说?更是无稽之谈,就算夏弦编出再冠冕堂皇的借口,林父也不可能点头让他去参加一个泽城知名纨绔举办的派对。 第68章 夏弦甚至考虑过可不可以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但他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林宅的监控与警报可不是吃素的。 他想出门,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莫名地,夏弦又想起这本书的大纲来,也就是他的主线剧情。 ——夏弦是日后要私奔的人。 而且,因为是作为林夔在继承人的竞争中胜利的一个“战果”,所以他的私奔过程其实在剧情中交代得很详细、很有逻辑—— 到那个时候,夏弦在林家中的地位当然没有什么改变。林父该管的还是会管,不可能放纵的还是不会放纵,总不会今天不允许夏弦开派对,明天就允许他私奔了。 但那时的夏弦还是想到了办法。 或者说,私奔本身就是办法。 林宅的安保森严,但这安保,只限于住在这里的林家人,再多一点,包括一些家中的贵重物品,还有部分阿姨管家。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并不住在林宅的佣人下属。这些保镖、司机、厨师,每天到点也是会下班的。 林家毕竟是防患于未然,其实没有真的遭过贼,对于部分信得过的老员工,也没有人真的会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认真检查。 换言之,他们的进出不受限制。 黎久诚就是其中一个。 而且,黎久诚平日里本来就肩负着一半司机的职责。 如果是借着黎久诚的“权限”,夏弦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坐车出去。 说实话,夏弦也不担心黎久诚会告密。就算告诉林夔,就算林夔后悔了,觉得去跟韩老五厮混似乎不那么恰当,林夔也不可能冒着把黎久诚“探子”身份捅破的风险来阻止他。 这么一看,这个计划简直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黎久诚愿不愿意。 这两天,夏弦有事没事就去花园里找黎久诚套近乎。他甚至动用了一些“手段”,从小黄那里讨来了黎久诚最喜欢的零食——夏弦毕竟是夏弦,黎久诚喜欢的食物,他比黎久诚本人还要清楚——尝试贿赂黎久诚。 结果,不仅黎久诚不怎么接他的话,连他卖了好脸才换来的零食也没得到黎久诚的意动。 在夏弦还没开始动他那个嘴皮子,还没开始游说黎久诚的时候,黎久诚就点破了他的目的,又说:“工作时间,我是不会做私事的。花园里蚊虫多,少爷还是回屋吧。” 夏弦试了两次,愤然离开。 谁料,他夏弦在“攻略”傅照青时进展神速、一日千里,反而到了黎久诚面前,无论往哪处用力,这个闷葫芦就是跟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不出来。 有这两次失败案例,他几乎都要怀疑等剧情发展到一定程度,等他要去跟黎久诚谈恋爱的时候,黎久诚也完全只会板着脸告诉他少爷我其实是个不会谈恋爱的机器人。 夏弦的主意快,不仅冒出来快,放弃得也快。 很快,他就改变方向,转而去忽悠从他一回林家就跟他关系不错的小黄去了。 说起来,他那天的猜测的确是对的。偌大一个林宅,十多个佣人中,还就是小黄这一个小姑娘喜欢看综艺,也确实看过了《百分闪耀》。 正好夏弦重新联系上章牧了,对着小黄,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把这位好兄弟卖了。 “你想不想要章牧签名照?” 小黄上钩得很积极,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想要!” 又很有觉悟地问:“是今天晚上的饭有什么新要求吗?你放心,我都能办到!” 夏弦摇了摇头,看小黄那表现,估摸已经有九成把握了,于是也不含蓄,直接道:“不是,是过两天我可能需要你带我出门一趟……不危险的事,我去去就回,也不会‘供出’你。” 小黄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 “那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都不犹豫一下的吗?”夏弦颇有几分恼怒。 “犹豫一秒钟都是对我热爱的这个既清闲又工资丰厚的工作的不尊重。”小黄流利地说。 夏弦无奈了。 这么看来,林家管理严格,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也的确是,管得了进出,却管不了人心。现在这个社会,又没有那么多法外狂徒,因此,林父对下属大方,就是最好的收买人心的手段。 不仅是小黄,连司机大哥,园丁大婶,也都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夏弦这一折腾下来,距离派对还真没有几天时间了。 偏偏他之前的动静还有点大,虽然不至于惊动林父林母,但确确实实是惊动了一双一直“奉命”盯着他的眼睛—— 黎久诚。 “小少爷近日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没事啊,”夏弦矢口否认,“我能有什么事?” “家里的佣人,除了钟叔之外,您都快找遍了。”黎久诚道,“您有什么想办的事,可以直接找我。” ……是没找你吗?头一个就找的你这块木头! 夏弦本来就烦闷,说气话来也比平日还要直接:“是吗?那我要背着爸妈出门,你能办到?” 说完,他抬头看着黎久诚,好整以暇地等着黎久诚下不来台,尴尬地拒绝他。 但黎久诚却一点情绪也没有:“能。” 一个字,把夏弦震得张口结舌。 “你不是说……”夏弦道,“你之前不是连话都不接吗?” “我没有说不愿意啊。”黎久诚说,“本来老爷的意思就是让我负责您的出行,这是我的份内之事。” 夏弦无语地瞪着他,心里鬼火直冒——他不愿意,那之前口口声声说什么他在工作,表现得跟个木头似的,究竟是谁? ……那夏弦之前的努力又算什么? 这会儿黎久诚表现得越温顺、越无辜,反而夏弦越着恼。 “我可不是去参加什么正经活动。我是要背着爸爸妈妈去见泽城有名的纨绔韩老五。”夏弦说。 “他的名字叫韩历真,”黎久诚却道,“小少爷要是去参加聚会的话,别叫错了。” 夏弦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瞪着黎久诚的神情一下子没了威慑力。他想说自己肯定能记住,但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全。 ……事实证明,夏弦确实没能记住。 到聚会当天,当他终于跨越“万难”抵达派对现场,在大门口撞见前来迎接的韩老五,在周围人那些陌生的,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都注视下,夏弦只张了张口,就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身边黎久诚的衬衣。 黎久诚凑到他耳边,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于是夏弦才又恍若无事地堆起笑来,嘴里喊着韩老五的名字,开朗地迎上去。 第61章 轻浮 别人不知道, 韩老五本人倒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小林哥真的给我面子来了……” 夏弦很想说你面子也没有那么大,但看韩老五那样子,也就没有点明, 干笑地拍拍韩老五的肩膀, 应付了事。 一旁自有一些跟惯了韩老五的纨绔兄弟去接话。 “——那肯定,我们真哥的面子全泽城谁不给!” “这就是小林哥?真不愧是林家少爷, 气质真是——” “来来来别都在门口傻站着啊,都让让,让两位哥进去!” 话音落下, 门口围着的一小撮俊男美女立刻应声让开。不约而同, 几乎像受过培训一样。 饶是夏弦在林家已经习惯了众众星捧月, 也看呆了两秒。 直到此刻,他好像才真正见识到真正不加遮掩的权势堆起来的地位差距。 在林家, 虽然林父林母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可平常对下属佣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当初在潮城电视台时,更是如此。除了工作, 私下里傅照青哪怕约人出来吃顿饭, 也会先问人愿不愿意,你若是捧着他, 傅照青反而要说不必。 反而在这里,韩老五区区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裤兜里所有的钱都是从他老子钱包里讨的, 可就是被簇拥,被众人极尽讨好。 这种簇拥甚至不像林家花钱买来的服务,那些人简直是把韩老五往人上人去捧着。如果能看见每个人的精神状态的话,夏弦丝毫不怀疑在场的——尤其是围在韩老五身边的这几个——脑子里八成已经是跪着了。 有这么多人捧着韩老五,捧夏弦的自然也不会少。 派对地点在一个看着典雅的庄园里, 刚走上石阶,根本不必推门,便有里面的人完全放下手中的事,满脸谄媚地帮他们把大门打开。一进门,更是整个大厅或坐或立的男男女女,不知多少双眼睛,都朝他们望了过来。 第69章 一声声的“韩少”、“韩哥”,然后韩老五再点点头,随手一摆,那些人才敢回头做自己的事……简直像是皇帝巡幸。 这甚至也与演唱会面对的观众不一样。夏弦不是没有面对过舞台下那些或是崇拜,或是欣赏,甚至是狂热的面孔,可那是一个群体,而非面对面、个人对个人的。 说实话,夏弦只听了两三句胆子大的叫“林少”,脸皮就已经有些烫了。 不难想象韩老五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日复一日地堕落下去的。 很快便有人端着酒过来,讨好地给夏弦递酒。 不过,还没等夏弦想好怎么拒绝,韩老五的一脚就踹了过去。 “没眼力见的东西,也不打听打听我小林哥喝不喝酒!”韩老五斥道。 此刻的韩老五,真是“威风”极了,和他先前在林家面前的狗腿样判若两人,简直引人侧目。 被踹的那个人,虽然不至于被踹伤,却也是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洒了大半,但这人居然一点不顾打理自己被酒弄脏的衣领,把头一埋,嘴里连连告罪。 夏弦已经从震惊进入了有点茫然的状态。 “……呃,没事……” 反而是旁边的韩老五,不够泄气似的,又踹了那人一脚,狠声道:“还没听见吗?赶紧滚了——地上这些脏的也赶紧拖了,再让我看见,有你好看的!” 大约在这种地方“生存”的人也得有几分技巧,韩老五话音刚落,夏弦再转头看回去时,那“闯祸”的人已经点头哈腰地钻进人群里了。一张张新的、陌生的脸又挤上来,越发变本加厉地揽着夏弦肩膀。 “林少不喝酒,那去里面玩。” “里面还有什么?”夏弦愣愣地问。 这时候,也不会有人敢嫌弃他没见识了,相反,一旁围着的那几个简直是争着给夏弦解释。 “庄园里有网球场,后面还能打打高尔夫——” “——你看林少像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样子吗?不如上楼看看,二楼有游戏室,一个小影院,以及茶室。三楼还有架钢琴,林少是不是钢琴弹得特别好?顶层阳台上是泳池……哦对,每楼都有卧室。”说话的人说到这里,周遭人都嘻笑起来,夏弦不由地感到一阵恶寒。 也许是见他脸色淡淡,没有那么积极,韩老五立刻接话道:“这样,先一起往楼上走,边走边看看,想玩啥玩啥——” 又冲着其他人道:“——好了好了,都自己玩去吧,别好像看什么珍稀物种一样围着小林哥,都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周围人又依依不舍地慢慢散开。 只有两三个人,在韩老五暗暗的眼神示意下留了下来。 整个过程,夏弦几乎连一句话都不必说,韩老五就已经相当“贴心”地都安排好了。 等被他们带上楼,夏弦才蓦然发现这几个留下陪他的,恰好都是放眼望去最漂亮的俊男美女,心中一凛——他又没有什么心里负担,要是单纯的开派对交朋友玩玩游戏,夏弦是来者不拒的,但如果带上点别的意味或是贪图,就像现在这样,他反而会有些不自在。 好在韩老五虽然是个纨绔,也仅限于当纨绔而已。再多的还不至于。 夏弦先是在二楼跟着他们玩了两把国王游戏。 每一把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把做了标记的国王牌送到他手里,又假装不知道地翻开,装作很惊喜的样子,再出几个像是什么学猪叫贴纸条这种他绞尽脑汁也仍然稍显幼稚要求。 到最后,他能感到整个桌上的气氛都陷入了一种无奈但又不敢说的氛围,夏弦也就顺势离开了。 再往上走,路过三楼弹钢琴的,夏弦又站着听了一会。 能听出来这是韩老五特意请来的“专业人士”,音乐从那人手下流畅地飘出来,至少比夏弦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要强些。 一曲结束,只见有人到弹奏者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人就急忙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到夏弦身上—— 夏弦心道不好,在这位弹奏者诚惶诚恐地开始自我介绍前摆摆手,转身溜了。 四楼也就是顶层阳台。这里的人数比二三楼都还要多,阳光正好,有人端着酒水在伞下歇息,有人在泳池边上嘻笑打闹,还有两三个或许真是来玩的,居然在泳池里比上游泳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刚才都没下去迎接他们,本就是不那么喜欢迎合的,也许是夏弦的动静太小,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他。 ……总之,至少夏弦上来这两分钟之内,没有人殷切地凑上来,喊他林少了。 他悄悄地舒了口气。 真被众人簇拥的时候,夏弦才发现,当纨绔大概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他相当小心地绕过泳池边上的几个半.裸帅哥,又绕过一个放满了酒水甜点的圆桌,挑了个最边上的躺椅,安静地躺了上去。 太阳的确很灿烂。 一躺上去,夏弦就感觉到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入目的一切都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变得模糊。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慰了夏弦刚在还有些紧绷的精神。 他确实也已经躺到了阳台的角落里,距离喧闹的人群有了一段距离,远远地看,倒没有陷在人群中时那么拥挤了。夏弦就这么懒懒地侧着身,撑着下巴,终于有闲心去欣赏一下这些欢聚着的俊男美女,或者说,是观察。 打水仗的那几个从泳池这边打到泳池那边,过了一会,比游泳的也都上岸,边聊天边去喝水,还有一个顺便给夏弦端了杯饮料过来。 “不是酒吧?”夏弦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问。 “林少喝一口不就知道了?”来人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林少?” “整个阳台,就你一人穿得完完整整,跟上世纪的人似的。”来人笑道,“听说林少家里管得严,名不虚传啊。这是第一次出来玩吧?”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嘲弄。 夏弦不服气了:“我就想看着,不想游,不行吗?” “当然可以,”来人说,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那林少就好好看着吧。”他把“看着”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这不是正在看吗?” 夏弦随口道,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倏地抬眼。 果然,眼前这个过来给他递饮料的,又是一个标准的、只穿着短短一截泳裤的半裸男。 大概是刚从泳池里出来,那裸.露肌肉上的水渍还没有完全晒干,偶尔汇成清亮的水珠,一滴滴地顺着健硕的胸脯滑下,引着人的目光也渐渐向下。 终于,夏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调戏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调戏,这似乎又是另一种“图谋”。 不得不说,这派对上简直齐聚了各色人才,有专研拍马屁的跟班,有会玩老千的小弟,连想攀高枝的方式都多种多样——有低级的,一直跟着他谄媚讨好,身体接触和言语挑.逗轮番上阵;还有这种高级一点的,利用泳池的“地利”大秀身材,再假装不经意地搭讪。 有男有女,有前有后。 可……身材也不是越壮越好的,只图赏心悦目,练胸而不练腰,那叫银样镴枪头。要蜂腰虎背,身材匀称,该爆发的时候能爆发,该温吞的时候也足够有欺骗性,才真正称得上有魅力……譬如傅照青。 于是莫名地,夏弦又想起傅照青每天晚上拥着他睡觉的,他曾经习惯的怀抱来。那是跟这些轻浮的、浅薄的肉.体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其实这段对话的开始就带了几分暧昧色彩,只是夏弦实在迟钝,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夏弦回神,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肌肉男的身材,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面前这人原本成竹在胸的脸色立刻变了。几乎像是受到了羞辱。 当然了,夏弦也不是会为难人的人。他见状,正要友善地找补两句,却见那人已经惨白着脸往后退了两步。于是夏弦终于意识到不对,霍然转头,然后也睁大了眼睛—— ——刚刚上楼,站在护栏边上的人,不是林夔,还能有谁? 也不知道林夔站着听了多久了。听到两个人刚才的“调情”没有。 夏弦心里一悚,顿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林夔不出声,没人敢说话,连夏弦也不敢走过去,刚才一片欢声笑语的阳台立时陷入死寂。好半晌,夏弦才顶着这整个阳台所有人的好奇目光,压低了声音,干笑着问:“……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我听说你在顶楼‘睡觉’呢,不得来看看。”林夔如刀一般的目光射向了夏弦身边那位刚才还在孔雀开屏的裸.男, 第70章 “……你就是这么‘睡’的?”他轻柔地问。 怎么回事,夏弦有些迷茫地想,林夔好像真的在生气。 第62章 酒气 好在这事确实是个乌龙。 是刚下楼的人以为夏弦在躺椅上小憩, 只说夏弦在“睡觉”。而林夔又是来教训人,一听便先入为主,火急火燎地冲上了阳台, 正好听见夏弦跟那位裸.男的谈话。 可怜了那位裸.男, 来的时候信心百倍,恨不得把自己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全都散发出来, 等到了林夔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指天发誓自己真的跟夏弦只是随便开了次玩笑, 还请林大少爷不要就这么剁了他。 林夔也不正面回答, 冷冷地说: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别在这里跟我装相。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我会查清楚的。” 又对一旁刚追过来, 已经醉了还是被吓清醒的、瑟瑟发抖的韩老五说: “赶紧把场子散了!你最好感谢我现在到了,不然捅到我爸那边去, 可就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收场的事了。” 见此情形, 夏弦哪里还敢吱声,当着众人的面, 像小鸡仔一样被林夔提溜回了车上。 临上车的时候,他终于回过神—— 林夔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这儿可不在城区,林夔光赶过来就要花上半个钟头。 就算有人口风不紧传出去了, 总不至于他前脚来,后脚林夔就知情了?……就像是好整以暇,就等着抓他现行了。 夏弦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对着给他开门的黎久诚色厉内荏地瞪圆了眼睛。 下一秒, 林夔凉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瞪黎久诚,不是他给我传的消息。” ……不是黎久诚,那是怎么走漏的消息?夏弦倏地回头。 但是林夔已经不打算给他多解释几句了,手里一用劲,押犯人一样毫不客气地把夏弦摁进了车里,然后自己再弯腰上车。 车子启动,从这已经一地鸡毛的派对缓缓离开。 起初车里没人说话,静得吓人。夏弦头一回见识了林夔生气的模样,心里不自觉地有点怵,不断地去偷瞄林夔的眼色。 大约是夏弦的动作有些明显,过了好一会,林夔突然开口解释: “派对上有严沣的人,他给我递的消息。” 又道: “你就算是要玩,也不多想想,一个庄园上百号人,能个个都守口如瓶吗?” ——那夏弦没想周全,根本是因为他本来就“该”当这个纨绔,就是需要这些人传出去消息。 刚才夏弦只不过是知道黎久诚的身份,才先入为主,生气黎久诚言而无信罢了……当然,现在他知道自己气错了。但这话又不能拿来跟林夔辩解。 “……我怎么知道他请了一大屋子人。”夏弦嘟嘟囔囔地说,“我还以为就是几个朋友聚会聊天呢。” “不知道谁来你还敢去?”林夔的声音更高了。 “韩……”这回可没有黎久诚在夏弦耳边给他提醒,他摸了摸鼻子,只好还是叫回那个代号,“韩老五请我的嘛……” 如果是傅照青,这会儿已经心软了,但这套对林夔不管用。不仅不管用,还火上浇油。 “他韩历真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林夔厉声反问,“他请你去派对你就去,请你去嫖、去赌,你去不去?” 夏弦心说不至于,这可是要在正经网站上连载的网文,有些内容不会涉及到的。 “……那不成违法犯罪了。” 林夔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心里没数。” 顿了顿,又道:“韩老五至今还没进去的原因可不是他有良心,而是他上头有人管着,在真正捅破天之前拉住他。” “哦,我现在明白了。”夏弦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他摆出这个样子,反而让人觉得没意思了,林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扭头回去。 车里再度陷入沉默。两人一人一边,盯着窗外看,好像窗外这些平平无奇的街景是什么绝世美景一样。 其实夏弦知道大约是他自己会错了意,这没什么,被林夔指责几句也就过了,但眼下的进展实在让他有些无措。如果不是林夔演技极好地上演了一番兄长苦心劝诫的戏码——当然不是了,就算林夔想演,也没有这么好的演技——那么就是夏弦一直坚信的东西错了。 所以,林夔不说话,他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晌,林夔才打破了沉默,却也不是再教训他,而是冷声问: “……那饮料你喝了吗?” 夏弦花了一会才理解林夔在说什么: “……你说那个人递来的?没有啊。” 闻言,林夔看了夏弦一眼。夏弦立刻又下意识地解释道:“真没喝,人家刚给我,你就上来了。想喝都来不及。而且那也不一定是酒……” “我不是在说‘酒’的问题。要是只有酒还好办,”林夔说,“万一给你下了什么药,你哭都没地哭去。” 这倒是,夏弦又态度相当不错地点点头。 虽然林夔已经转过头去,继续认真地投身于“观赏沿途风光”的大业了,但夏弦也不是应付林夔才点头的,他确实认同林夔的训话。 既然林夔提醒他这些阴影里的事都是存在的,他也想明白了自己此前的错误出在哪里——主线剧情不会出现的内容,不代表这个世界不会出现。 之前是他太过自大了,认准了这是网文的世界,认准了一切都会围着主线剧情转,于是一个劲地认死理。 譬如这回的派对,又譬如…… 一到家,林夔便一言不发地下车,再次像拎小鸡崽一样拎着夏弦上楼,穿过长廊。一路上再没有多跟夏弦解释一句,反而是撞见了正在楼上忙碌的陈妈,林夔才多吩咐了一句: “——陈妈,拿一套弟弟的换洗衣服来。要新的。” 接着,不等夏弦开口问,林夔又脚步不停地拽着夏弦往上走,一直到夏弦自己的房间,然后把夏弦扔进套间里的浴室,当着夏弦的面,关上门。 “——砰!” ……把夏弦一个人关进了浴室里。 到这时候,夏弦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林夔要他做什么了。 “……让我洗澡吗?”他隔着门问林夔。 但林夔没有回答,过了一会,门被再度打开,刚才陈妈拿上来的衣服被林夔扔进夏弦的怀里。夏弦手忙脚乱地接住,便听见林夔冷声道: “不然呢?晚上爸妈回来,看你一身酒气,你要怎么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直接认了呗? ……难道林夔还想帮他掩盖过去? 夏弦彻底陷入了迷茫。他机械地抱着衣服走进浴室,脱下衣服,打开喷头,然后又机械地一遍遍刷着身上的皮肤,直到肉都被搓红了,那蔓延进皮肤里的微微刺痛也没让他回过神来。 如果说刚才被林夔带回来,他还只是觉得不对劲而已,那么此时此刻,林夔一连串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行动,简直可以证实他的猜想——林夔确实不希望他学坏,乃至于可以帮他在爸妈面前打掩护。 ……刚才在车上林夔的那番话,说什么有人管着,有人擦屁股,恐怕不止是在说韩家而已。 但这不对啊?! 且不论林夔对夏弦的照拂是出于什么没来由的原因……他们兄弟俩的家产争夺可是大纲里的主线! 虽然剧情里夏弦只是一个炮灰,从头到尾都只扮演了被林夔算计、自食恶果的小丑形象,但这一系列的剧情确确实实撑起了整个大纲。剧情线开始于林父想把夏弦带到公司锻炼锻炼,结束于林父彻底对夏弦失望,提前立下遗嘱,确定林家所有财产都由林夔继承——甚至在结尾的部分,夏弦还有一场哭戏,要跑到林夔面前,哭着控诉原来林夔这个“宠爱弟弟”的哥哥早就包藏祸心,然后林夔再以胜利者的姿态淡淡反驳他如果不是他自己扶不上墙,这些小手段也不会有用啊——这些内容,夏弦明明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夏弦也不是只认大纲的傻子。明明刚和林夔见面时,林夔确实是一副“你凭什么来跟我争家产”的臭脸色。二人平日相处,也都你一句我一句的,夏弦对林夔从不客气,而林夔也经常暗地里给夏弦使绊子。 可现在似乎都不作数了。 ——如果林夔确实真心维护他,兄弟和睦,夏弦要怎么作起来? 这回,夏弦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71章 夏弦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洗完了澡,换完了衣服,然后下楼,在林夔对面的沙发里挑了一个位置,一起和林夔等爸妈回家。 林夔在看晚间新闻,夏弦在看林夔。他恨不得用目光把林夔剥开,看看清楚这位尊贵的主角大人究竟在想什么。 没一会,大约是夏弦的目光太明晃晃,林夔就没忍住开口了。 “等会爸妈回来,你要还是摆出这副心虚的模样,天神来了也救不了你。”林夔冷冷地说。 ……夏弦哪里是心虚!他根本就是纳闷! 不过既然林夔这么发话了,夏弦也只有听话的选项。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夏弦几乎拿出了这辈子最好的演技,好好地扮演了一回乖小孩。 果然,有林夔在一边掩护,就算白天动静那样大,林父林母还是一丁点异常都没有察觉到。林父满意得连夏弦这个出格的白头发也不挑剔了。 只不过,这一天之后,夏弦就几乎再没和林夔说过话。 原来每天早上喝茶看报,还有晚上散步,林夔总会等着夏弦。就算他们不是一起,也至少要寒暄两句,林夔会问一下夏弦有没有什么需要,或是告诉夏弦他今日有事要忙,在哪里能找到他——虽然夏弦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事要麻烦到林夔——但现在都没有了,早晨的餐桌上无形的界限比楚河汉界还要分明。 ……他们好像陷入了冷战。 第63章 书桌 这又算什么事啊? 夏弦做梦也想不到, 他没有跟林夔因为家产吵架,反而因为一次误会,一次“纨绔行径”, 而冷战了起来。或者说, 是林夔单方面不搭理他了。 到这一刻,夏弦彻底搞不懂林夔心里想着什么了。 他连面对面和林夔沟通清楚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两天, 林夔对他简直是客气疏离到极致,如果不是夏弦确认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他简直都要怀疑几天前那个怒气冲冲过来抓他回家的林夔是不是自己脑海中幻想出来的。 总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退一万步说, 就算夏弦就此要与林夔彻底划清界限, 两个人转而从原本大纲里的暗暗较量转为明面上的公开敌对, 那也要林夔那边有所回应才是。也就是,必须还得跟林夔沟通一下, 至少确定一下林夔这个“主演”想要怎么发展。 为此, 夏弦尝试过在家里堵住林夔。但林夔毕竟在这个房子里比他多住了十年有余,对于怎么在这房子里找人, 怎么躲人, 林夔比他擅长太多。 夏弦堵了两天,未果, 最终还是用了一个笨办法——他挑了一个早上,凌晨五六点就起床,窝在自己那层的楼梯间, 一边抱着栏杆打哈欠,一边通过栏杆的空隙偷看林夔的房门,等着林夔起床。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给他等到林夔开门。 见状,夏弦顾不上那么多了, 直接“噔噔噔”地快步冲下楼,顶着两个黑眼圈,拦住林夔。 林夔几乎被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林夔问。 “我才要问你呢。”夏弦问,“你怎么了?你这两天都不搭理我。” 其实他本来是要来跟林夔“沟通”的,但话到嘴边,看着林夔有些不耐的神情,夏弦骨子里那点叛逆劲又上来了,原本打好的、服软的腹稿被他抛在脑后。好像话一出口,就自己变得这么理直气壮了。 “哦。”林夔冷淡地说,“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本来该上赶着照顾你?像前两天那样?” 夏弦张口又闭上,有些恼怒地分辩:“……我没有说你要照顾我。我是说,你明明之前……” “我之前怎么你了?”林夔反问。 夏弦不说话了。到这个时候,两个人几乎要话赶话地把心里话都剖开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后悔了……难道他要告诉林夔他知道剧情,所以一眼就能看破林夔对他的厌恶,还请林夔继续厌恶下去吗?除了他之外,这种胡话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人信? 夏弦吸了吸鼻子,试图把话题撤回来一点:“……之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没有跟你们打招呼,就去参加韩老五的派……” “……把刚才的话说下去。”林夔却眼睛一眯,有些轻蔑地打断他,“不要说派对的事。提醒你一下,你刚刚说的是我‘之前’的事。” 夏弦深吸一口气。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在走廊上对视着。清晨的光线从中庭洒进来,温柔地落在两人肩头,却没有带来几分暖意。 “——你之前讨厌我。”夏弦终于说。 他看着林夔眼皮一跳,神情慢慢从有些刻意的轻蔑转为冷漠。 “没错。我讨厌你。”林夔缓缓说,“原来你是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第六感。”夏弦说,“当然,我不是觉得奇怪……” “当然不奇怪了。我的亲生父母死了,死之前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现在你享受完他们的爱,又要来林家掺合一脚,偏偏爸妈还觉得你受了苦,要补偿你……我讨厌你的理由太多了。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因为哪个理由。”林夔顿了顿,又说,“因为什么原因也不重要了。既然你知道,那你在这里问我干什么呢——我绕着你走,再也不‘管’你,更不会‘害’你,我们俩相安无事,不是好事吗?” 当然不是好事,夏弦宁愿被林夔为难,但他不能直接这么说。 “……但是你现在在生我的气。”夏弦说,几乎感到费解,“你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讨厌的人捅娄子而生气?你应该……” “我应该高兴是吗?”林夔气笑了,“我看着你被人拐去参加那种鱼龙混杂的聚会,我应该坐收渔利,一点也不管,等着你被喂了药,最好染上点什么病,然后回家被爸妈臭骂一顿,真的关在家里再也不让你出去见人,然后周围人都知道你是个扶不上墙的——” “——我没有这么说,哥。”夏弦讷讷地说。他几乎被林夔突然的怒火吓了一跳。 林夔的指责戛然而止。他的脸颊绷了起来,显然是正在咬着牙,知道自己情绪失控了而强压着心绪。 夏弦也同样闭上了嘴。 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难得诚恳的坦白,并没有成功让二人解开隔阂,反而火上浇油,让林夔对他的意见越来越多了。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于是,二人就这么难堪地面对面站着,直到灿烂的阳光全数笼罩了走廊,佣人忙碌的脚步声传上来,然后是钟叔在楼下的呼唤。 “大少爷,起了吗?今天早上还有事。” 林夔终于像“醒过来”一样,敛了眼神,抬脚,从夏弦身边沉默地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夏弦倏地转过身。这一瞬间太快,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弥补这已经跟原著偏离的关系。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 “哥。” 又飞快地道: “……别生气了。” 林夔的脚步停了停,但林夔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回应,就拾阶而下,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只留下夏弦一个人,有些无措地站在空落落的走廊上。 这算……没和好成功? 回房间之后,夏弦重新审视了一下早上的对话,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和林夔都不是可以在吵架之后心平气和沟通的人。夏弦虽然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不会动辄生气,但他先天好像就拥有能惹人生气的本事,随口说两句话就能让对方跳脚。林夔呢,平日里要是虚与委蛇,应付应付,他是没问题的,只是但凡聊掏心窝子的真话,他就很容易动气。 所以,就算夏弦再堵住林夔,结果也会是一样的不欢而散。 想通了这点,夏弦就非常干脆地放弃,转而又动起自己的歪点子来了。 ——虽然夏弦不能当面沟通,但不代表不能通过一个恰当的“枢纽”将意思传达过去。 譬如,黎久诚。 也就是这个时候,夏弦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那天对黎久诚对误解——虽然他倒也没有真因此做出什么事——还没有解释或是道歉呢。 正好,他也缺一个与黎久诚攀谈起来的契机。 想到了就做,当天,夏弦便行动了起来。 他在小露台找到了一个人放空的黎久诚。 看来那天之后,林夔倒是“罪责分明”,只生了夏弦这个罪魁祸首的气,没怎么为难没有给他通风报信的黎久诚。 这回,夏弦更加谨慎了。一见黎久诚,他先老老实实地表达了道歉的意思,夸黎久诚明明是个能守住秘密的好人,是他误解了。 第72章 黎久诚默默听完了,笑了笑:“这没什么——大少爷找过来的时候,我也没有给您通风报信。” 夏弦噎住了,他一想,好像也对……他瞪圆了眼睛。但夏弦还有求于人,又忍气吞声地咽下情绪,闷闷地问: “那你能帮我跟哥哥沟通一下吗?那天确实是误解了,我不是主动去参加派对的,是看琴房那天遇见了韩老五,他请我去给他撑场子……要不,我买点礼物,你帮我给哥哥送过去,就说是我要表达歉意。” “大少爷不缺什么。”黎久诚说,“也大约是不希望你送给他什么的。” “……为什么?”夏弦实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更喜欢自己争取到的。”黎久诚点到为止,也不多说了。 夏弦看他那样子,估摸着自己是套不出更多的话,于是转而道: “那总该有办法能……不见面,就把意思传递过去吧。” “写信吧?”黎久诚说,“信,大少爷是一定会看的。” 夏弦茅塞顿开。 确实,虽然他没有像黎久诚那么了解林夔,但以林夔的性子,是很有几分多疑的,如果有封信送到林夔手上,林夔肯定忍不住要拆开看一看。 写信,多斟酌一下用词,也不至于惹人生气。 于是夏弦也不磨蹭,主意打定,就一溜烟地跑回去。他自己屋里没有信纸信封,就去找钟叔要来了,三两下便把信写好,封好。 趁着林夔出门忙碌的时间,夏弦鬼鬼祟祟地摸进林夔卧室。 房间内静悄悄的,一切陈设跟夏弦刚回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夏弦走到书桌前面,看见之前那本书已经被林夔收好,桌面上空空荡荡的,正适合放信封。他毫不犹豫地把信放在了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书桌上方,林夔那块明信片板,也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前,和他刚回来时看见的好像没有什么分别,夏弦一抬眼便瞧见了。但当他定睛一看,却看见一张熟悉的照片,呆了呆。 ——是他送给林夔的那张夏家全家福。 当然了,林夔没有像夏弦随口乱说的那样把自己的照片p上去。那张照片上只有夏弦和夏父夏母,但仍旧被林夔细心地挂在明信片板最中央的位置。 不难想象,林夔每次在桌前学习或办公,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就是照片上夏弦呲着大牙乐呵呵的模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当夏弦同样抬头,看见同样的景象,他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仿佛有人在他的灵魂深处敲了一下钟,那共振一般的感觉在身体里回响。 说的再多,也比不上这一眼。夏弦好像终于能理解林夔为什么生气了。 ----------------------- 作者有话说:兄弟亲情饺子包的差不多了,男嘉宾傅老师准备入场 第64章 纸篓 夏弦没有猜错。 林夔也没有骗他。 在安静的走廊上, 林夔说出的那些讨厌夏弦的理由掷地有声,都是真心话。 一个人可以讨厌另一个人,但他也完全可以爱护同一个人, 这不矛盾。当然, 或许林夔对夏弦的兄弟情谊还远远达不到能用“爱”这个字来形容的程度。 但谁又可以呢?平常人家的兄弟,说多了是陪伴, 说少了,如果年龄差再大一点,在不同的城市上学, 指不定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 成年后更是天南地北, 只有回家团圆的时候,点点头, 说说话。 他们则不一样。 成年之前他们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成年后,他们又注定成为针尖对麦芒的竞争对手。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 他们都只能捆绑在一起, 直到另一个人退出这场角力。 或许,相比于那些在平平淡淡里守望相助的兄弟, 他们两人,虽然没有一滴共同的血脉,却有着更激烈、更微妙的关系。夏弦拿不准林夔的想法, 林夔同样拿不准夏弦的想法。事情也不会像一辆火车一样,总是沿着设定的轨道前行。 一张不起眼的照片,夏弦送出去的时候随手送出,而当它挂在这里,挂在林夔书桌的正前方, 在这块小小的明信片板上生根发芽,它承载着的,已经是林夔的真心了。 林夔不知道什么剧情,不知道什么设定,他看见的就只有照片上夏弦灿烂的笑容。 剧情,不管再怎么“设定”好了,终究是由人推动的。 就算这是小说的世界,当夏弦和林夔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人,就是这么复杂。 林夔的情绪确实脱轨,捉摸不透,然而回到他们相见的第一天,先给出这张相片、种下这颗名为兄弟的种子的,其实是夏弦。 兜兜转转,有因有果。 夏弦立时觉得手中那封满是套话与讨好的信变得沉甸甸了。 抛开一切,抛开夏弦所知道的什么剧情、身份,他们的这一场冷战再正常不过。就算它有些偏离原本的剧情,可如果仅仅是为了把剧情拽回去而给林夔这封信,就算真的让林夔的气消了,也并不能真正消解兄弟间的隔阂,只是把那个暗雷埋得更深一点而已。 至少,不应该是用这些连夏弦自己也不能信服的虚情假意。 心念电转间,夏弦已经做下了决定。 他手一动,把已经挑好了位置、一半已经放到桌上的信揉成了一团,顺手丢进了林夔书桌边的纸篓里。 ……不管怎么说,他至少还是要当面和林夔说清楚。就算再大吵一架,也总比这么功利地选择用言语矫饰自己的真心要来得真实。 从林夔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夏弦一不注意,差点撞上在外面帮他望风的黎久诚。 “放进去了?”黎久诚问他。 “没有。”夏弦说,顿了顿,又问,“那你知道哥哥这两天出门是在忙什么吗?” 其实夏弦主要想问的是怎么能再次堵住林夔,不过黎久诚大概会错意了,觉得夏弦在林夔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正在“追查”。 于是,夏弦眼看着黎久诚张口又闭上,目光闪烁地说: “……不知道。” “那你肯定知道了。”夏弦说。 黎久诚不回答了。 夏弦对这种“豪门生存法则之什么时候该答什么时候不该答”向来嗤之以鼻,见黎久诚这个反应,他轻哼了一声,说: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他吵架。我是想,有些东西信里可能说不明白,还是得面对面沟通。你说对吧?” 黎久诚点了点头,但,就在夏弦以为他要老实交代的时候,黎久诚却还是道:“我真不知道,小少爷。” 夏弦盯着他看了一会,恍然大悟。 大概黎久诚是真的不知道,所以黎久诚才会纳闷。 但夏弦可不纳闷,林夔需要瞒着家里的事情拢共不就那些事,夏弦一个个排除,也猜得差不多了—— 他怎么能忘了呢,前几天,就在林夔带着怒意去韩老五的派对把他捉回家之前,一切的起源,都是林夔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有关盛霂元的电话。 再加上林夔的假期接近尾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变得繁忙,而且无心跟黎久诚打声招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于是,虽然黎久诚仍旧有些警惕地注视着夏弦,等着夏弦下一步“问询”,但夏弦已经心里有数了。 他摆摆手,表示跳过这茬不提,只道: “没事,那我还是用老办法……” 说着,他又打了声哈欠。 ……毕竟是凌晨起床堵门,又忙了一下午写信,到这个点,夏弦的眼睛能睁开,都全靠意志力了。 他一边打完这个哈欠,一边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卧室走去,临上楼之前,又转头回来,揉着眼睛跟黎久诚说: “这两天,你要是发现我哥能被堵……就是说,处于一个静止状态而且大概会静止很久,就跟我说一下。” 黎久诚笑了笑。 “你笑什么啊?”夏弦感到莫名其妙。 “您这个形容很有趣。”黎久诚说,“大少爷这两天都在外面解决的正餐,也就是说,您是想让我在他……睡觉的时候通知您?” 夏弦回过神来,也发现了自己说了一句傻话。不过黎久诚越这么打趣他,他越嘴硬不想承认,只扔下一句便逃上楼去。 “——知道指望不上你,我自己能搞定!” ——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见了夏弦放的这句狠话,第二天夏弦一觉睡醒,林夔居然不像前两天那样躲着他走了。当然,林夔该忙的事还是一样不少,但至少每天早上还是会在餐桌上慢慢喝着咖啡,等夏弦趿拉着拖鞋踩着晨光坐到餐桌上,大声地打完早上第一个哈欠。 第73章 事实上,夏弦第二天在餐桌上看见林夔时,都没反应过来。 他是先打完了哈欠,懒洋洋地跟林夔说了声早,然后隔了两秒,听见林夔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才终于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林夔。 夏弦没能看多久,两分钟后,林夔就解决了他的咖啡,理了理衣领,起身出门。 ……林夔确实不躲他了。但夏弦心情实在复杂。 乍然没了使力的地方,不需要耗费一丝一毫的努力就能跟林夔倾诉,这时候,他反而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起。 他一直拖到了第二天傍晚。 这天林夔回来得比平常还要晚些,林父林母都回去休息了,于是林宅比平日还要显得安静两分。林夔的那辆车从幽幽的夜色中慢慢驶入,就像是石头浮出水面,一点没有惊动这一宅的寂静。 夏弦看着林夔从车上下来,然后,隔着窗,两人短暂地对望了一秒,又或许是两三秒。夏弦其实不确定林夔有没有看见他在屋内等着,他从里往外看去的时候,林夔有些渺小的身形也都被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所笼罩了。但当林夔往回走的时候,他的脚步确实是越来越快的。 “……找我有事?”林夔一进门就问。 夏弦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说:“还是那件事……”说完,又停下来,看林夔的脸色。 这回,林夔居然真的没有一提起那事就臭脸了。甚至听见夏弦停下,林夔还抬眼道:“……嗯。你说。”表示有在认真听。 两人之前的气氛平静得都有些诡异了。 夏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刻道:“……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当然了,我不说一声就出门参加派对,这是我的不对,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不过我答应也是因为之前在琴房碰见韩老五,你说你对他放心……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没说清楚,你把他当成别人了。然后就……” 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但林夔居然都没有插话或是反驳,只是敛了眼神,静静地听完了。屋内明亮的灯光和被灯光所照出的阴影共同落在林夔的脸上,一半一半,越发衬得林夔神情莫测了。 “……我知道了。”林夔说,“不全是你的错,我那天也应该多问一句。其实我那天已经发觉了,你说的对,我是有坐观的心态在,所以我反而会对你动气。” 这下,夏弦终于没办法忽视这异常了……这也太奇怪了!这跟前两天的林夔简直判若两人。 “……你不是在糊弄我,说阴阳怪气的话吧?”夏弦干巴巴地问。 “你说呢?”林夔有些无奈,“你给我递信,半途反悔就算了,那你至少也得找个地方好好把东西销毁了吧……” 闻言,夏弦睁大了眼睛:“难道……” “我一回房间就发现有人在纸篓里丢了封信,还揉得皱皱巴巴的。”林夔说。 也就是说,这两天林夔终于对他有点好脸色,态度变得好起来了,本来就是因为知道夏弦要来找他坦白。 夏弦脸色变换,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察觉出来了夏弦的情绪不对,林夔又道:“虽然那信是写得有点假惺惺的。但是你把事情原委在信里说明白了,我是信你的。既然起源于一场误会,也不能全怪你,是我先入为主……夏弦,我说话,你在听吗?” 话音落下,夏弦才终于有了一丝清醒一般,惨白着脸,抬眼,目光茫然地看向林夔。 “我……” 他抖了抖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怎么了?”林夔问,又飞快地补充道,“信里你没有写什么不该写东西,你放心。” 夏弦更欲哭无泪了。 那封信当然没有什么秘密,但其他的信……他丢在傅照青酒店房间垃圾桶里的那整整近十封信,可都是夹杂着数不清的秘密! 第65章 私奔 夏弦都不知道他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回卧室的。 事实上, 他知道自己丢了魂一样呆呆的模样肯定已经引起了林夔的怀疑,不过是两人刚和好,林夔不愿意多生事端, 所以没有多问, 就放他回房了。 当天晚上,夏弦没睡着觉。 一晚上, 他都只是瞪着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就算眼睛早已经有了涩意,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脑子里全是纷纷杂杂的念头。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在那些信中写了什么。 有没有写他的身世, 写他和林家的关系?有没有写他参加选秀节目的来意, 写他所知晓的剧情?这些,其实他都不能确信。他唯独能确信的只有一点……他一定写了自己半推半就, “欺骗”傅照青的整个过程。 虽说爱情骗子不犯法, 但对于傅照青这样的人来说,法律只是最后的报复手段。如果傅照青看完, 如果傅照青生气——如果傅照青想要报复他, 那就不是像上回夏弦逃跑时滚一次床单那么简简单单了。 光是想象,光是回忆当时傅照青的雷霆震怒, 夏弦都觉得头皮发麻。 大概人总是会垂死挣扎一下,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夏弦满脑子只剩下侥幸的想法。 ……万一傅照青不喜欢翻垃圾桶呢?好吧, 也许傅照青确实着急找他,不管朱铭还是章牧都各个查完了,也许傅照青平日里也一向是自己打理卫生,从不假手于人,但万一, 万一就偏偏在那天、那一次,傅照青漏了酒店的垃圾桶呢? ……万一傅照青虽然看了,但只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夏弦胡扯的,所以根本没有相信这里面的说法呢? ……万一傅照青找着找着找累了,既然已经找遍了朱铭章牧,就没必要再找下去了呢? ……万一…… 夏弦越想越绝望。不用去求证,他自己先把这几条全否了。 想了一夜,最后的结论只有一条,傅照青八成,不,九成,已经看过他扔掉的废纸了。 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再也不想什么剧情什么未来什么拯救世界了……就算是拯救世界,总也要把自己的小命先保住吧。傅照青是守法好公民没错,可前提是他夏弦不能当砧板上的鱼,去试试傅照青究竟是不是!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又是顶着黑眼圈下楼到餐厅。林夔几乎被吓了一跳,问他:“……就因为那封信?不至于吧?” 夏弦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又一点生气没有地开始吃饭,补充他饿了一晚上的肚子。 “……你说我有可能跟你一起出国吗?”吃到一半,夏弦突然问。 “马上就开学了,”林夔说,“来不及吧,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没关系,我出国也会跟你联系的。” 当然不是这个问题。夏弦无奈地又摇摇头,叹了口气,又问:“那你觉得有没有一种机会,可以让我离开林家,躲一阵子。” 林夔虽然觉得莫名,但也认真帮他想了起来:“看你要躲什么了……到底是什么人让你觉得没有安全感,钱不都还完了吗?” “……确实是债主。”夏弦望望天,干巴巴地说,“我……我怕他找上门来。” “其实呆在林家就是最安全的。”林夔正色说,“你如果还背着债的话,我手里的钱就可以帮你偿还。” 夏弦更无奈了:“……这个债主力量有点大,恐怕你也抵挡不住。” “那你也可以跟爸妈沟通一下,他们不会放着不管的。”林夔说。 好在林夔没有质疑他,但就算林夔打心眼里信他的话,也无法真正理解夏弦的困境。夏弦最后再次叹了口气,悲壮地吸了吸鼻子,说:“哥,谢谢你,你确实是一个好哥哥。”然后从餐桌上霍然站起,每一步都走得像是上断头台一样,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留林夔一个人,在餐桌上消化了好一会这句话,才愣愣地转头问钟叔:“……我刚说啥奇怪的话了吗?” 钟叔也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 林夔不能指望,林父林母当然也不能指望。这件事,除了夏弦之外,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绝境。 等夏弦意识到这一点,放弃了求助之后,就把那一切吵得脑子里乱糟糟的零碎念头全都抛去了一边,先安心地睡了一觉。 ……思考也是要费精力的。 等夏弦终于养精蓄锐,再次坐到桌前,已经又是临近一天的尾声了。 但大概是睡够了,他的思绪比白天里还要清晰十二分。他难得一次像个正经的优秀学生一样,用了纸笔,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目前能使用到的办法列了出来。 其一,跟傅照青传话沟通,解释。 第74章 其二,硬抗傅照青的搜查,如果找上门了,抵死不认。 其三,跑。 首先解释肯定不行。且不说现在多了这近十封废信横在两人中间,就说没有这些信,回到夏弦逃走的那一天,但凡他能想到一个能让傅照青信服的,合乎逻辑的说法,他也不可能丢这么多信纸在傅照青的垃圾桶里了! 何况现在别看夏弦回到了林家,要什么有什么,可真要论联系人,还没有他当时在综艺里时方便呢。此时此刻,夏弦要联系到傅照青,除了找向来不靠谱的章牧做中间人,就只有老办法——发神秘短信。 这一看,那本来就微乎其微的傅照青能信他的可能性,无疑会变得更少了。 硬抗,乍一看似乎也是一个出路。 尤其是林夔劝过他之后,夏弦几乎要被说服了。虽然林父林母大概率不会理解夏弦的困境,但他们总是有能力,可以在傅照青找他算账的时候帮夏弦兜底。 如果傅照青会扯着一个红色横幅来林宅门口堵门的话。 然而事实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这么“开门见山”。而傅照青何止是“有点脑子”,夏弦自问,他能想到的,傅照青一定也能想到。 傅家虽然和林家没有什么交情,但以傅照青的地位,完全可以先接近林父林母,等两家关系不错的时候,背着林父林母,暗地里给夏弦使绊子。 而傅照青又是这样一个名声极好、尤其会演戏的人,只要他想,就是当着林父林母的面把夏弦给囚禁了,林父林母也绝对不可能猜到他的头上。 ……夏弦看来看去,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最后一个字上面。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虽然这话说起来有些羞耻,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夏弦也不是头一次逃跑了。既然上回傅照青没能及时抓住他,这回,傅照青甚至还没有查到林家来,再抓住他的难度也就更大了。 这是夏弦唯一有把握的路。 当然了,逃跑也是要讲策略的。 这回逃跑,只要跑出林家,被傅照青抓住的可能就小了很多。因此,防着傅照青倒不是夏弦首先要注意到的事,比起傅照青,怎么跟林家交代才是最重要的。 ——别到时候,没被傅照青找到,先被林家抓了回来。那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他至少要先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让林家不能大肆宣扬来找他的理由。然后,他还得找到一个渠道,或者是一个方法,能让他像上次去韩老五派对那样暂时不惊动任何人就离开林家。 写到这里,夏弦突然停了下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两个要求,那个明确的答案已经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黎久诚。 夏弦本来就该要和黎久诚私奔的! 想到这点,夏弦身上又有了无限的自信。虽然他自己也明知,目前为止,黎久诚跟他连半点粉红泡泡都没有发展出来,这自信的来源其实只是狐假虎威一般,借着“主线剧情”壮大他自己的胆量,但至少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依据。 而且,一旦林父林母知道他是私奔去了,不管他们再怎么心急,为了林家的名声和公司声誉着想,也不会对外公布这道消息。 夏弦旋即从桌前起身,抓着纸笔就“噔噔噔”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把这草稿纸撕了,并且撕得干干净净,才又拍拍手,深吸一口气,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傲首阔步地重新走出卧室。 他知道黎久诚平常在哪里。 天气晴朗而多风的时候,黎久诚会在露台吹吹风。如果是园丁需要帮忙,譬如灌木需要修剪的时候,黎久诚就会任劳任怨地去楼下帮忙。如果林夔——当然,夏弦回来后就主要是夏弦了——提前约定了出门的行程,那么黎久诚大概就在车库或者门厅安静地等待。 除此之外,黎久诚也偶尔会去厨房帮帮手,或者在中庭里,忙里偷闲地喝点茶,晒晒太阳。 这还是上回夏弦要去参加派对时摸索出来的经验。 今天,夏弦一个一个地方找过去,耐心而坚定。他最终在中庭找到了黎久诚。 看见夏弦来了,黎久诚抬眼望过来。不过他没有像平常一样恭敬地站起来,而是慢悠悠地又品了一口茶。 “今天天气真好。”夏弦开口说。 黎久诚有些诧异地眨眨眼睛,然后笑着点点头,说:“嗯。是挺好的。”又把手中的茶盏放下了,主动问:“小少爷找我有事吗?” “对了,是有点事。”夏弦浮夸地干笑一声,“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想跟我谈一下恋爱?” 黎久诚不说话了,他猛地低下头,无比剧烈而狼狈地咳嗽起来—— 他呛到了。 第66章 发誓 夏弦有点不高兴。 虽然他们的确没有走到谈恋爱的进步, 甚至连暧昧也没怎么发展过,但黎久诚这个态度实在是太不敬业了。好比是演员演戏,他这边好好地酝酿着呢, 对手戏演员却一点也不接茬, 难免会让人心里不爽。 就说傅照青,按原著剧情, 明明傅照青才是跟他没有感情线的那个人,可是夏弦想跟傅照青表达的意思,傅照青每每都能精准地接收到。 话虽如此, 眼看着黎久诚呛得停不下来, 夏弦还是忍下了不满。 ——黎久诚呛死了, 那谁来跟他一起私奔啊!难道跟钟叔吗?!光是有这个想法,夏弦就一哆嗦, 急忙上前帮黎久诚拍背, 顺了顺气。 “……小少爷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黎久诚终于缓过来了。 “你就说是不是吧?”夏弦说。 黎久诚张开嘴,又闭上。 夏弦见了, 立刻又趁热打铁地把这个“回答”定性了:“那我就当你回答的‘是’了。” 二人对视着, 半晌,也许是夏弦实在太理直气壮, 黎久诚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把茶杯细心地挪远一点——好像茶杯才是害他呛到的罪魁祸首一样——温声道:“您难道又想出门了吗?” ……还真给他说对了。 夏弦脸上一红, 努力克制着不要露出心虚的表情,硬声道:“不出门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吗?既然你……既然你喜欢我,那么……” 黎久诚静静地看着夏弦。 “……那么我同意了!”夏弦终于憋出来这几个字。 说出这段话的过程可真是艰难坎坷,黎久诚就这么看着,脸上甚至已经没了原先的错愕, 带了点陪夏弦“过家家”一样的包容,眼角染上了笑意。 但夏弦可不要他的“包容”。 见黎久诚不说话,夏弦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害羞,不好意思答应,所以默认了。” 黎久诚抬头看过来,虽然还是相当给面子地没有出言反驳,但那双眼几乎无声而控诉地看过来。他这样不反驳,夏弦反而有些不自在,挪开了视线,硬声宣布:“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开始谈恋爱了。你是我男朋友,我也是你男朋友。” 半晌,黎久诚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口,却不是接夏弦的话,而是问: “……那您是想出门去哪里呢?这位男朋友先生?” 夏弦吸了吸鼻子。 “……你得保证不会跟别人说。”夏弦说,“而且也不能拒绝我,毕竟……毕竟,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于是黎久诚举起一只手,发誓一般地说:“我保证。” 夏弦等着就是这一刻。话音刚落,他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 “其实,”他说,“其实我是想偷偷离家出走。” 黎久诚眨眨眼睛,半晌,默默地把发誓的手又收了回去。 —— 好吧,就算是黎久诚,对于离家出走这样的事,也得需要时间消化消化。 这两天里,夏弦软磨硬泡,简直是成了黎久诚身后的小尾巴——黎久诚去帮厨,他就去准备食材,黎久诚去除草,他就抱着工具乖乖地站在后面看着,连黎久诚开车出去采买和加油,他也要钻上车,烦黎久诚一路——别说是本来就敏锐的林夔了,林父林母都注意到了。 不过好在林父林母比林夔好糊弄,夏弦只要说是学着做家务,还有和佣人打好关系,林母就只会笑眯眯地给他多夹肉吃。 林夔稍微难应付一点,他私下里找到夏弦,问夏弦是不是因为那天的“债主”问题。夏弦现在知道林夔管他主要是出自好心了,而且林夔也的确帮他遮掩了不少事,所以他眼睛一转,选择了老老实实地摊牌: “我跟黎久诚谈恋爱了。” 第75章 林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地说:“……你怎么又跟我开玩笑。我问你正事呢。” 这下夏弦没办法了,他吐了吐舌头,说:“那个债主还没来呢,你放心。我就是觉得黎久诚人挺不错的,想跟他相处相处。” “真没什么别的事?” “真没有。” 林夔还是信他的,这天之后,虽然每次夏弦找机会去磨黎久诚的时候林夔的目光总会投过来,但也只限于看看而已,林夔还是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同时,这也说明黎久诚没有跟林夔“告密”,反而侧面印证了黎久诚确实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 这天之后,夏弦越发积极地跟黎久诚沟通了。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黎久诚被他磨得都无奈了,“但是你现在家庭和睦,不仅没有矛盾,连压力都没有,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我想跟你一起看看大好河山。”夏弦说。 “说实话。” “我其实,”夏弦的理由多的是,这个没有就换下一个,“我其实看上了你的帅气英俊——” 黎久诚拔腿就走。 这边夏弦一晃神,那边的黎久诚已经钻进郁郁葱葱的灌木里了,夏弦要踮起脚,才能隐约辨认出黎久诚的方位。 “哎!你等等我!”夏弦大喊道,他看了看眼前显然有些扎人的高大灌木,狠了狠心,竟也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了进去,“好吧,是我不好,我就是想逗逗你嘛……你人呢?!” 一进去,夏弦的视野便全然被野蛮生长的绿意所覆盖了,连找到方向都困难,哪里还能找到黎久诚的身影?夏弦走着走着,连回头路也找不到了,只能又高声喊黎久诚。 半点回应都没有。 树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时在前方,有时在后方,有时仔细听了,才能发觉那是脚下夏弦刚踩开一道灌木的回声。 夏弦渐渐回过味来,大概黎久诚确实是难得地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厌烦了,才会选择来这种地方躲清净。 可黎久诚清净了,他夏弦是真的困在里面了。 他心里明白,这种时候,再求救,黎久诚也不会回答他的。说不定黎久诚正是看准了这个好机会,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着夏弦因为求救而说出些以后再不胡乱想离家出走的保证。 越是明白这一点,夏弦的倔脾气就越上来了。 他连大喊也不喊了,节约了力气,沉下心来仔细看看四周,找找脚印,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一个人找到出去的路。 好在夏弦今天随便穿了个运动鞋,脚印分外明显,就算是在阳光几乎被遮蔽的灌木当中,也能分辨清楚。 夏弦就这么低着头,慢慢地、有些闷闷不快地走着,心里默默地记着仇,因此不曾注意到四周的窸窣声越来越明显—— 他一头撞到了黎久诚的胸膛上。 不愧是保镖,这一撞,黎久诚只是沉默地理了理衣领,但夏弦可是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瞪他。 “你怎么往里面走了……”黎久诚说。 “还不是去找你。”夏弦说,疼痛、劳累,还有接连几天无功而返的受挫情绪叠加在一起,导致他小小地爆发了,“你说你,明明答应了我的事情,你说反悔就反悔!还要管我为什么离家出走,我就不想告诉你又怎么了?!” 黎久诚沉默地听完了,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问:“我们不是恋人关系吗?” 夏弦一下子没了声,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这样的。 “啊……嗯,是啊。怎么了?”他不自然地说。 黎久诚的右手抬起,朝夏弦的脸伸过来,夏弦愣愣地看着,脸蓦地红了。 总不会这时候黎久诚动了心吧,这周围都是灌木的,别说是暧昧了,连动一动都要躲着树枝走,这能怎么动心,夏弦刚才也没说什么打动人的话啊? 而且关键的是,夏弦也根本没有准备好呢。他只是想蛮横地缠上黎久诚,先把离家出走的事情做实了,是一点也没想过该怎么跟黎久诚“谈恋爱”的问题。 ——眼看着黎久诚的手马上要碰到他烫红的脸颊,夏弦蓦地闭上了眼。 但黎久诚迟迟没有真正触碰到他的脸,反而手掌一握,抓住了夏弦的手腕,然后引导着他把手拿开。 夏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黎久诚凑近过来,看他额头伤情的模样。 他心里一松,又是一紧。这距离也挺近的,加上刚才他脑子里想的完全都是对黎久诚的“莫须有”的罪名,这会儿回过神来,心虚极了,连大气也不敢喘。 等黎久诚仔细地检查完了夏弦的额头,夏弦才开口: “……肯定伤得很重吧?都怪你。” “没什么问题,回去的路上这点红应该就会消掉了。”黎久诚说。 夏弦又瞪他一眼,往后站了站。 “……那也怪你。”他理不直气也壮。 这回,黎久诚倒没有说什么,很干脆地认了下来。紧接着,就在夏弦准备乘胜追击,再试探一下黎久诚的态度时,黎久诚又开口了。 “如果我只是一个保镖,你想让我带你去哪里,我都会答应。林家给钱,我办事。”黎久诚说,夏弦反映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在接着刚才的恋人关系说下去,“但是你既然叫我一声男朋友,不管这个‘恋人关系’有多么儿戏,我都需要问清楚,要对你负责。” 夏弦愣了愣。 合着他自作聪明地把两件事合成一件事,反而导致了黎久诚的拒绝。 接着,不等夏弦开始懊恼,黎久诚又没有停顿地说了下去:“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我是带你回来的人。你现在的状态,让我想到了当时带你去染头发的情况。不过当时你告诉我是为了躲观众,那么…… “……你现在也是想躲谁吗?” 第67章 车灯 夏弦彻底僵住了。 确实, 黎久诚猜的分毫不差。两次“逃跑”,他躲的就是同一个人。甚至,虽然嘴上不说, 但黎久诚恐怕也已经猜出了这“债主”的身份, 当初夏弦把钱留给傅照青的时候,黎久诚毕竟就在旁边看着呢。 既然是二人心知肚明的事, 说出来又何妨呢? 到傍晚了,暑意散去,晚风微凉。 好一会过去, 夏弦嗫嚅着, 还是没能说出话来。黎久诚就这么看着他, 直到刚才那轻松的、打闹一般的氛围彻底降温。 ……如果他真的喜欢黎久诚,信任黎久诚, 哪怕两个人没有到干柴烈火的程度, 他也不应该这样难以开口。 他想要找的话,也能找到无数的借口。 不论是夏弦为了一己之私, 为了躲避傅照青而把黎久诚卷进来——虽然夏弦知道原本他们就该发生关系的, 但知道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他这么轻率地确定关系,其实打心底里没有把黎久诚当作恋人的事实。 但这些都是借口。夏弦不常坦白, 不代表他不擅长坦白,他完全可以用真话编织出来的花团锦簇的话把黎久诚糊弄过去。 然而,在这一瞬间, 在被郁郁葱葱的生机围绕,夏弦抬眼和黎久诚直视的瞬间,夏弦好似隐隐明白了黎久诚的意思——明白黎久诚在夏弦自己的眼里看见了什么。 急躁。 为什么黎久诚会说“要对夏弦负责”,因为他看的很清楚,夏弦现在没有办法为自己负责。 哪怕夏弦的的确确成年了, 甚至已经一只脚步入社会了。然而,一旦涉及到剧情……涉及到傅照青的事情,他就会着急。 明明可以干脆利落地说清楚的事,他总觉得信不能消解傅照青的怒火,所以一定要不告而别;明明傅照青还没有找上门来,他又觉得等傅照青找上门来,一切都晚了,所以一定要提前跑路。 如果把傅照青换成别人,譬如黎久诚,又或者让夏弦回到刚参加《百分闪耀》时,那冷眼旁观的状态,他一定不会这样。 ……答案昭然若揭。 “……那么,你至少要告诉我,”黎久诚叹了口气,似乎也对夏弦没有办法,只是又问道,“为什么找我?” 这个问题,夏弦还是答不上来。 其实他之前磨着黎久诚,百般劝说的时候,已经说了很多理由。但是当黎久诚直视着他的内心,他条件反射地想到的,居然是他第一次与黎久诚见面时心里想的话—— ——和傅照青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自己居然可以爱上这样一个人。 今天之前,夏弦从没有想过这句下意识的话代表着什么。也从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是黎久诚。 第76章 夏弦总是第一时间想到黎久诚、总是尽量多地和黎久诚接触,还有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黎久诚,心里会冒出这句话……这些行为背后的根本原因,有且只有一个。 ——他知道自己不会爱上黎久诚了。 对于这种超脱大纲的变化,他总是本能地否认。因为夏弦就是那个“觉醒”的角色,否则,他夏弦存在的意义又回到了那个可怜巴巴的,没了父母,又注定无法融入林家的真少爷。 他得给自己画个饼。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事,都该从维护剧情出发。 林夔的事难道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其实夏弦根本不恨林夔,也不讨厌林夔,只是不能接受林夔和大纲的立场发生了改变。 同理,夏弦也不能接受自己不喜欢黎久诚而喜欢…… “……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呢。”夏弦忧郁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告诉你,可以吗?” 黎久诚看了他一会,伸出手来。 “拉勾。” 夏弦的忧郁心情立刻被黎久诚这两个字打碎了,他抬眼,实在没想到黎久诚还有这一面,有些无语地瞪了黎久诚一眼,但还是听话地伸出小指,勾住了黎久诚的。 “……你都没遵守诺言,还跟我拉勾……”夏弦忿忿道。 “谁说我没遵守的,”黎久诚却道,“我现在不是要遵守诺言了吗?” 夏弦眨眨眼睛,接着,不等黎久诚收回那简单勾住的小指,他立刻反客为主地抓住黎久诚的手腕。 “你答应带我离家出走了?”夏弦兴奋地问。 “是私奔。”黎久诚纠正他,“我们俩的口供得先对好。” —— “先收拾行李吧。就当真是出去旅游一圈。”回去的路上,黎久诚说,“其余的事情都交给我。” “还有什么事?”夏弦茫然地问。 “身份证明材料、可用的资金、住处、交通工具。”黎久诚顿了顿,说,“你决定要走的时候,都没有考虑过这些吗?” 夏弦摸了摸鼻子。他上次“跑路”来林家的时候,浑身上下就只剩个手机,当然听不懂黎久诚的话。说实话,就算打定主意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这会儿他也后知后觉到跟黎久诚一起跑路的幸福了。 简直是当甩手掌柜啊。 “那……我就只需要等着?”夏弦问。 黎久诚想了一下,说:“你想想‘口供’吧。还有跟家里人解释的说法。” ——这好办。 别说夏弦本来就早早想好了,也不提他完全可以从已经知晓的大纲当中把他们的“相恋”历程抄过来,就以夏弦空口胡编的能力,一天时间,他能编出好几个版本的他与黎久诚的“恋爱经历”。 两天后,在黎久诚检查行李的时候,夏弦就洋洋洒洒地跟他全说了一遍。 黎久诚听完了,思考了一会,给出了他的专业意见:“……我喜欢第一个版本。” 夏弦听了,嘿嘿笑了起来。 于是黎久诚又停下来,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夏弦说。 他当然不能说这就是大纲里的原始版本,只不过现在已经支离破碎,凑不起来了——看来不管他夏弦、傅照青,乃至于林夔如何变,黎久诚还是原来的那个黎久诚。 于是夏弦的心情又好了些许。他又把自己安慰好了,或者说,因为私奔的事顺利地进行了下去,他选择把那些纠结暂且忘掉。 没过两天,黎久诚就做完了剩下的准备。 他们挑了一个傍晚,准备在入夜的时候离开。这样“逃跑”的时间最充裕。 临走前,两个人光明正大地溜进林夔卧室,把夏弦写好的纸条放在桌面上。 ——“哥,我跟黎久诚私奔了。勿念。” 黎久诚看了一眼,动作便顿住了。 “大少爷会气疯的。”他评价道。 这也算是夏弦难得负责的一个“项目”,总不能连这都搞砸吧?于是夏弦相当虚心地挠了挠头,又在上面添了一句—— ——“不要生气。” ……简直是火上浇油。 这回,黎久诚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他没再说话,而是侧身过来,接过夏弦的笔,把夏弦添的那句划掉,然后像是写军令状一样认认真真地写了好几行。 夏弦仔细一看,从衣食住行,到安保措施,甚至是这两天夏弦的行动,全是让林夔放宽心的内容。 他有点不高兴了:“你给我哥写汇报呢?我人还在这儿呢。” “没事,地点与联系方式不写,就找不过来。”黎久诚解释道。 “我说的是这回事吗?”夏弦哼哼唧唧地说,“我说的是你当着我的面跟我哥通风报信的事!” “你不都知道我是大少爷的‘细作’了,我通风报信有什么奇怪的?”黎久诚反问,末了,把纸条规规则则地折好,找了一本书稍微藏了藏,又拍拍夏弦,“走了。” 夏弦没动。他还在震惊于上一句话。 “……我什么时候说的我知道你……不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哥哥的‘细作’!”他嘴硬道。 如果不是话不能撤回,他几乎要强按着黎久诚的嘴让他把话给咽回去。 但黎久诚居然还真说出来了:“你前两天的故事里,不都把我的身份说清楚了吗?” 夏弦张开嘴,又想到好像确实如此,于是悻悻地闭上,好一会,低声说: “……我、我都是胡编的。我没说过我知道你是细作……” “那就是胡编的吧。”黎久诚从善如流,“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他那无所谓的态度,自然又给了夏弦一击。 ……所以黎久诚其实也不完全是原本的黎久诚了。 大纲里的黎久诚,对林夔向来忠心不二,甚至到了形象单薄的程度,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好在夏弦现在对这样的打击已经快脱敏了。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便心无旁骛地投入到“私奔大业”当中。 夜晚的林宅很安静。就算是住在这里的佣人,为了照顾林父林母的作息,也大多早早结束了工作。 夏弦吃完饭,跟他们互道了晚安,便熟练地上楼,又放轻了脚步,绕到后面——这是黎久诚提前跟他排练过的路线——下楼到车位,坐进已经被黎久诚启动的车中。 “走吗?”黎久诚问。 夏弦最后看了眼窗外——其实是黑夜里,又是在车位,除了一片雾蒙蒙的黑什么也瞧不见,但夏弦还是有些惆怅——想着林夔明天早上起来发现他们失踪,或是之后翻到纸条的时候,会不会对他生气。 这里确实已经是他的家了,他还是要回来的。 “走吧。”夏弦说。 夜色里,一辆车悄悄地绕过林宅,往大门口驶去。 按理来说,此后就不会有什么风险了,毕竟黎久诚只是“下班”而已,没人会拦,夏弦骤然放下心,窝在外套里,几乎有些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院墙外照过来。 ——是车灯,而且不是他们的。 有车即将驶入林宅。 就算再怎么准备周全,他们终究还是碰见了意外。夏弦下意识地看向黎久诚。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 黎久诚抱怨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赶在那辆车进大门前往后倒,借着灌木的遮掩停了下来,又熄了灯。 车里回归安静,只能听见呼吸声。 正好这个角度能够从暗处见那车子的模样。显然是辆豪车,黎久诚看得眉头一皱,侧头朝夏弦说: “可能有点特殊情况,你……” 再后面的话,夏弦就听不进去了。 他或许该庆幸现在是深夜,黎久诚又熄了灯,所以看不清他脸上控制不住的错愕,但他根本连庆幸的心思也没有了。耳边尽是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夏弦睁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就这么看着大门口的灯光亮起,照出了那辆车上、那串他倒背如流的车牌号。 ----------------------- 作者有话说:黎:谁来了 夏:我老公qaq 看出来大家很期待了哈哈,快了,见面那章我会在标题写清楚的! 第68章 暴露 ……傅照青的车。 傅照青为什么会来这里?傅照青来这里做什么?傅照青这个时间来是为了什么? 这三个问题, 像是被录进了喇叭,然后一遍一遍地、反复地在夏弦脑子里不断循环着,循环着。到最后, 也只是这样循环, 没有半点答案冒出来。 第77章 ……现在,夏弦恐怕是真成砧板上的鱼了。 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辆车越开越近, 经过他们的面前,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然后又越开越远。 车缓缓驶向林宅后面的停车位, 最后消失在森森的黑影一般的建筑之后。没过一会, 显然林父林母也没有预料到这次来访, 所以才又起来招待客人,林宅里隐约亮起了灯光, 几乎像是倒数计时, 一盏接着一盏,直到全部亮起, 夏弦的心也沉了下去。 林家和傅家以前的确没有交往,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傅照青都没有在深夜拜访林父林母的理由, 除了……因为夏弦。 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地意识到,傅照青找到他了。 “……走吧?”大概是夏弦很久没说话了,黎久诚提议道, “应该只是公司的事。这时候走,反而没人注意。” 于是夏弦终于收回视线,回过神来。 他仍旧心有余悸,不过至少理智回笼,他也清楚黎久诚的提议就是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当黎久诚伸手发动汽车时, 夏弦还是条件反射地按住了黎久诚的手。 夏弦自己也吓了一跳,接着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再等等。”他对黎久诚说,“万一出去被发现了呢?” 黎久诚的眉头皱着,并不赞同。 “如果老爷夫人去你房间,那事情就暴露了。”黎久诚说,他难得地坚持己见,“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林家一段时间,但今晚本来我就要下班回家的,现在出去不会惊动任何人。相反,信已经送出去了,如果今晚我们留在林宅被发现了,短期内就没有再离开的机会了。” 可夏弦难道不懂吗?他本来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黎久诚解释的再清楚,也没有用。 夏弦仍旧道:“没事,再等等。” “……你是想等什么?” 等傅照青离开。 ……至少,不能在傅照青面前,被当场抓住和黎久诚私奔。 夏弦开口,却发觉自己实在解释不清楚。他原本就太过在乎傅照青,现在傅照青的车从他眼前开过去,他更是恨不得眼睛都不眨了,一直盯着。 黎久诚担心的是林家的事,而夏弦担心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傅照青。他怕傅照青发现他,更怕傅照青发现他和黎久诚正在筹谋私奔的事情——连夏弦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在这种事情上从来就没在乎过,随便跟黎久诚确认关系,随便在林夔面前跑火车,可一见傅照青,不,现在只是见到傅照青的车,他就像被踩住了尾巴,整个人都警惕起来了——哪怕他真跟傅照青签过什么结婚协议,而现在是要和黎久诚出.轨,也不至于这样担心。 他现在满心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傅照青走了,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所以夏弦也放弃解释了,只低声道:“等他走了再说吧。我想,爸妈总不会太为难我。” “他”。 黎久诚似有察觉,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了下来。 安静的车里,氛围慢慢地变得诡异了。灯没有开,因此眼前还是一片灰暗,但不远处的林宅已经亮了一半,甚至隐约能从窗户看见人影,或者只是风吹动窗帘。仿佛有谈话声传出,可仔细听时,似乎又是风刮过树丛的、戏弄人一般的沙沙声。 几乎像是在断头台前,等着刽子手一遍一遍地开着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或者,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 身边的黎久诚全然不知情,更越发使得夏弦没办法表露出自己的担心与紧张。 这种安静才是最难熬的。 过了一会,大约是实在不想一直就这么盯着那林宅里的一扇扇灯光,夏弦终于挪开视线。 他随手打开手机,几乎没有目的又相当明确地在搜索框输入“傅照青”这三个字,然后又一个一个字地删掉。好像连在自己的手机上搜索也会被傅照青所察觉似的。 夏弦转而输入了《百分闪耀》的节目名。 节目还在热播,而且进入到了最激烈的总决赛阶段,一摁下搜索键,消息便成堆成堆地弹出来。夏弦翻了一会,没有在里面瞧见任何有关自己,有关傅照青的异常消息。就连前段时间或对他厌恶,或对他同情的那波舆论,也消了下去,热热闹闹的综艺内容里,没有人在问夏弦这个退赛的选手的消息。 ……那傅照青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到了呢? 如果说是看见了夏弦的信,那么,傅照青应当早就看见了……傅照青又不是会犹豫不决的人。要么是当时就决定找夏弦这件事不急,可以先放一放,要么是傅照青根本就没有在信中找到足够的信息——虽然那些信大概会引发他的怒火——事实上,夏弦也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提到过林家,而傅照青在时候的查问行为,无疑也可以印证这一点。 夏弦僵硬的思路终于变得活泛起来。 他立刻手一滑,打开了章牧的聊天界面。消息停留在几天前,两个人随口的对话。 ……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夏弦简直想立刻打字问章牧,是不是他这个大嘴巴把夏弦的消息送了出去。只不过,夏弦也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时候,不管是或不是,再质问章牧也已经没了意义。 犹豫再三,夏弦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眼,好几分钟又过去了。 当夏弦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只是在徒劳地让自己的思绪“充实”起来,好似这样就不会停留在那样一个等待着宣判的绝望状态。 是的,宣判。 如果傅照青要找他,虽然不会当时就给夏弦好看,但至少会找时机和夏弦见上一面,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人。他又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综艺导师,林父林母不知内情,如果傅照青巧妙提了,那么大概率也是会上楼来敲夏弦的房门的。 ……或者,拨打他手里这个正亮着的电话,发一条消息。 夏弦只能这么等着。脑子里已经从傅照青究竟怎么找到他飘到了那几日和傅照青的亲密相处,麻木地尽力回想着偶尔傅照青被他惹生气却又没办法发火而露出的无奈神情。 ……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算是因为发现夏弦不在房间中而发来询问的短信,也一条没有。 也就是这时候,似乎过了半个世纪,黎久诚突然开口道:“好像结束了。应该确实没有什么大事。” “……啊?”夏弦茫然地问。 他后知后觉地抬眼,发现林宅刚才一盏盏点开的灯真的又开始慢慢灭了下去。还没等夏弦反应过来,那辆夏弦的“眼中钉”豪车又从林宅后面绕出来,慢慢开近,又慢慢开远。 什么也没发生。他甚至连车里的人都没有看清。 直到傅照青的车出了大门,夏弦才终于能够喘过气了一样,深吸一口气。 他又想到刚才查到的节目信息——后天傅照青还要参加节目录制。 也许是他多虑了。 也许傅照青根本就不在车里。也许傅照青根本就没有来泽城。《百分闪耀》那么忙,他一个夏弦怎么比得上,也许傅照青只是派人来问问夏弦的情况,事情根本就没有夏弦想得这么严重…… 夏弦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他的判断是对的,可是又莫名地更恼火了。 当然没人规定傅照青一定要亲自来抓他,夏弦恨恨地想,他巴不得傅照青这辈子都不要来—— “走吧!”他突然转过头,宣布道,神情凝重得好像宣布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我们私奔!” “……好。你把安全带系上。”黎久诚说。 —— 傅照青当然来了。 从林家离开后,他的脸色就没好过。或者说,从前几天夏弦逃跑后,他的脸色就没好过,因此,车里也死寂一样。 直到车驶上大路,他才缓声开口。 “小祁还在这附近吗?”傅照青问的是刚才把他从机场接出来的另一辆车。 “在吧?他就没走。”助理小李茫然地问,“怎么了?” “让他开回来。后面那辆车,刚才停在园里的。”傅照青顿了顿,说,“盯住。” 这话就有些奇怪了,尤其对于向来不涉阴谋的傅照青来说。助理本能地抬头,好奇地看了看。后视镜里那个车影,不远不近,像是下一秒就要融入夜色中。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更不能看清车里有什么人,或是什么物品。甚至他都没看出来是刚才那辆车。 “……那我给他发消息。”小李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辆车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就是一直停在林家园里而已啊。” “所以才奇怪。”傅照青说,“没有停在车位,停在园里,说明半夜有急事出门,却一直等着我们离开,不奇怪吗?” 第78章 “哦!”小李蓦然想起刚才林宅的景象——林家一家三口都在,唯独缺了一个人——他恍然大悟,又看了看傅照青的脸色,试探地问, “那就让祁哥一直跟着吗,还是直接……” 他当然知道傅照青今晚的来意,更知道傅照青最近一直在追着哪位失踪人士找得焦头烂额。 都有线索了,甚至已经到嘴边了,总不能让人又飞了吧?这就有些不符合傅照青的脾气了……不过,傅照青这段时间破的例也不止这一件。 “跟着就行。”果然,傅照青又破了一回例,手指无意识地,难得不耐地用手指敲了敲扶手,“这个时间出门……不要跟太近了,就看看究竟是往火车站去了,还是上高速了。” 第69章 修葺 车最后往高速开了。 其实夏弦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就算是在原本的大纲中, 他和黎久诚究竟私奔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也是没人关心的。他只和黎久诚说要离开泽城, 也就是避免被傅照青找到, 所以对夏弦来说,去哪里都行。所以夏弦和黎久诚商量的结果就是先上高速, 离开泽城再说。 现在傅照青似乎也没有在找他,至少没有像夏弦原先想象得那么迫切,那么, 有关于这一趟行程, 夏弦应当更无所谓了。 但当车稳稳地开上彻夜不休的高速路口, 听着闸口可以通过的提示音响起,夏弦终于从刚才那有些气闷、有些恍惚的状态脱离出来, 他胸口似乎有一个想法, 也要一起蹦出来。 “……我们是往南开吗?”夏弦闷闷地说。 “嗯。”黎久诚说,“开上两个小时就到下个城市了, 房间已经定好……你有想去的地方了?” “没有。”夏弦说。 “那这会儿可以想想。”黎久诚也不催他, 温声问,“或者你想回家看看?一路开下去就行。” 夏弦抿了抿嘴。所谓的“回家”, 当然指的是夏弦长大的那个城市,崖城。他在崖城当然有过无数值得怀念的回忆,如果说他最喜欢哪个城市, 他一定丝毫不犹豫地答出崖城这两个字。然而,养父母去世,房子和零零碎碎的财产大多赔了个精光,对于现在的夏弦,崖城已经没有“家”了, 只有父母的墓碑。 比起回崖城,夏弦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个城市。或者说,另一个地方。 “你知道潮城周边的岫县吗?”夏弦突然问。 黎久诚看了他一眼:“知道。”又说:“那地方你不是去过吗?” 夏弦这会儿脑子钝钝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我也是会上网、会看视频的。”黎久诚说,“所以,既然去过了,为什么还想着再去第二次?” 闻言,夏弦沉默了一会,凌晨的高速上没有几辆车,黎久诚给他开了一截窗户,风吹进来,刮在脸上,几乎像是温柔的耳语。 夏弦认真地想了想,不带情绪,不带态度地说:“那里好看。有些景点,只是在宣传照片或者视频里见过,觉得好看,到了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但我去过的地方,我自己知道是好看的。” 是的,夏弦就是这样的人,从前看过的景色,他一点也不介意看第二遍、第三遍。就算不考虑到上次去岫县是跟傅照青一起,不考虑到在山顶上傅照青抓着他手给他表白心迹的那番话,夏弦也是愿意再去看一眼的。 ……而且黎久诚也没去过呢。夏弦看黎久诚一眼,又补充道:“你应该也是看了综艺里的片段,没有亲自去感受过吧?是值得一去的。” “也有道理。”黎久诚笑了笑,道,“那我们就去岫县看看。” 从泽城到潮城,至少要开一天。岫县稍微近些,不过也近不了多少,再加上他们边开,边在沿线的城市停下来,吃吃逛逛,好不惬意,因此也足足花了两天多时间。 如果是离开林家之前的夏弦,必然是不敢这样的,但经历了离开之时,眼睁睁地看着傅照青的车从面前开进开出,夏弦的心态就被迫地发生了变化。这一次出行,再也不像是他原先谋划的“逃跑”,而更像是自己最开始声称的“私奔”了。 第二天一早林夔的电话就打过来,把夏弦从被窝里闹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被林夔劈头盖脸一顿质问,只是委屈地说:“你把我吵醒了。我昨晚赶了好久的路呢。” 这话倒也不假,虽然开车的另有其人。 林夔一噎,生气地说:“谁让你自己跑出去的——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又跑出门了,赶紧回来!还睡觉……” “我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夏弦说,“我跟黎久诚私奔了。” 林夔好一会没说话,大概是太过震惊,最后只重复了一下夏弦的话:“……黎久诚?” “我跟你说过的啊,”夏弦说,“我跟黎久诚确定关系了。” 这回,林夔更是不说话了。夏弦不难想到电话那边林夔被气得脸色发绿的模样,但这确实不能怪夏弦,他趁着这个空当,施施然地挂掉了电话。 一天的好心情,由兄长相当贴心的电话叫醒服务开启。 要说这次出行的唯一的尴尬问题,就是虽然头一天的住宿黎久诚已经解决了,但毕竟第二天和第三天的住宿是后来才定下的,因此决定要定什么房间的时候总是要尴尬一些。 若依以往,夏弦就是捏着鼻子也要装下去,必然演出一副跟原本大纲一样被黎久诚折服的模样,然后积极地以出来私奔要节约用钱劝说黎久诚去开大床房。 不过现在夏弦心态发生了变化。 说实话,他已经不那么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处的事了。反正私奔是私奔,他已经大声跟林夔声明过了,不需要在这种小地方把戏做全套。 夏弦只是有点担心自己真提出来的话,会显得他有点……始乱终弃。 好在黎久诚是完全不在意这些的。夏弦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确实提前做足了准备,为了省钱,黎久诚恐怕连直接睡在车上都是愿意的。 说尴尬,其实也就是夏弦自己内心觉得尴尬罢了。别说床了,他们最后还是分开开的房间。 到岫县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大概节目确实起了不少的宣传作用,虽然是工作日,岫县的游客也明显地多了起来,不像是之前夏弦跟傅照青来的时候,节目工作人员都比其他游客要多的模样。 其实这对于夏弦来说是不利的。 不管怎么说,他目前还是个名人,走在泽城市区繁华拥堵的大街上,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把他认出来。岫县虽然不至于比市中心,但人一旦多起来,这风险自然是随之而上升的。 但夏弦居然只觉得由衷的高兴。 一时觉得自己多少也是为兄弟市县做了点贡献,感到与有荣焉,一时又觉得岫县的风景的确是应当值得更多游客来观赏的,现在无疑有更多的人认同他的观点了。 不过,节目组当时选择的民宿的的确确是住不进去更多人了。 他们的落脚处最后选在了一个更正规的酒店里。头天晚上养精蓄锐,第二天天没亮,夏弦就全副武装地拉着黎久诚往山上跑。 旧地重游,观感又多一重。一路上,能明显地看见好多地方已经被修葺了。这种修葺还不只是补一补台阶扶手,最让夏弦惊讶的是,才短短一个月时间,那个上山的观光索道已经被完全置换了。 新的索道不止安全稳当,连大小都要大上不少。原本是两个人都坐得摇摇晃晃的,现在足足能坐五六个人,安全绳和观景设备都是全的。 当然了,这会儿天都没亮,夏弦和黎久诚基本就是第一波游客,偌大的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对而坐。 夏弦一踏上缆车,就摘掉了口罩,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 冷空气入肺,他原本困顿的精神也清楚了不少。他兴奋又怀念地往下望去,虽然太阳还没升起,但天光已经漫了出来,映出黑黑白白的一片一片山脉。和上次的明媚不同,味道截然不同,可群山环抱的模样其实没有变——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是好是坏,这浪漫绵延的山林总还是一直静静地坐在这里,万古不变。 别说是和前一次来了,恐怕就算再过几年,十几年,当这里的美景被世人发现,游客如织,这些景色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一时间,夏弦心绪万千。他不止想到了当时傅照青低低地剖白心迹的温柔语气,还似乎想到了很多,心里涌上一些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的情绪。 第79章 他回过头,看见对面坐着的黎久诚也在默默地看着山景。他本来是有些得意,想要炫耀自己的眼光不错,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其实……我之前说什么喜欢、谈恋爱,确实只是想和你确定关系,靠着你离开。” 于是黎久诚也抬眼,看了夏弦一会,谨慎地说:“没事,你不想说的话,等之后再说也行。” “我没有不想说。”夏弦说,“或者说,就算之前有,现在也没有了。之前我觉得只要达成目的,什么做法都可以,现在我想明白了——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先认清自己的内心。” 夏弦的内心是什么?虽然他面对的是黎久诚,说的是黎久诚,可是这一刻,在同一个地点,仿佛也能看见另一个时空里自己与傅照青挤在小缆车上支支吾吾说话的模样。现在夏弦能看清那时候了,不止是看清傅照青,还有看清自己。 “……我确实有一个喜欢的人。” 夏弦最后说,语气有些怅然, “但我已经离开他,而且以后再不会见他了。我那时说那些话,还是……希望我自己可以喜欢你。” 黎久诚还在看着他,这种时候,夏弦真真正正地体会到傅照青与黎久诚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人。这不在于二人的外表,或是性格,而在于心性。傅照青总是主动的,积极的,夏弦和傅照青相处,总是被牵引着往前走,但黎久诚不会,黎久诚只会静静地呆在原地,哪怕他其实做了很多,想了很多。 半晌,黎久诚轻轻吸了一口气,挪开视线。 见黎久诚不说话,还这个反应,夏弦刚才难得坦诚的势头又缩回去了: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不。”黎久诚轻轻地说,带着笑意,“——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话音未落,金光大炽,霎时间便照亮了天地之间的苍莽河山。 第70章 买醉 从山上下来后, 夏弦不仅没有伤感,反而更加轻松了。 按理来说,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喜欢傅照青的同一刻, 也会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是不再有可能与喜欢的人有未来了。既不符合原文剧情, 也不符合现在他的处境——得罪了傅照青,同时又招惹了黎久诚——往多了说, 完全可以说是“失恋”了 但,就算是这样,夏弦还是觉得自在多了。 也许是看过了辽阔的山川, 不自觉地也宽阔了眼界, 也许是猜测纠结这件事本身也相当费力, 而夏弦现在看清了,反而挣脱了束缚, 能像现在一样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了。 黎久诚还有些担心, 从两人慢悠悠地下山到随便在山脚找到一家路边摊解决肚子,黎久诚都比平日还要小心三分。 虽说他平日里就已经够小心谨慎的了, 但这会, 这种说什么话之前都要看一眼夏弦的脸色的格外小心的态度,连已经让夏弦有些无奈了。 这个态度一直持续到他们又去了小镇里新建的一个民俗纪念馆, 在渐渐热闹起来小吃街上逛了一个下午,正准备鸣金收兵回到酒店。这时候,黎久诚突然开口了。 或者说, 黎久诚大概已经酝酿了一天,到这时候才终于说出口。 “要去喝点酒吗?”黎久诚问。 夏弦起初没听明白:“啊?岫县也没有什么特色的酒吧?” 黎久诚看着他不说话,慢慢地,夏弦也明白过来了——这个提议当然不是考虑到什么岫县的特色,而是考虑到夏弦刚才在缆车上说的那番话。 人说借酒消愁, 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夏弦真没有什么“愁”可以消。 他都有些无奈了。难道他当时满心满意想着傅照青,洋洋洒洒抒发的那一大段,落到黎久诚眼中,就是苦情无比的诉苦吗? 好吧,或许当时在山上,是有那么点不能自已的冲动。 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别说是这点少年心事,就是再难过的事情也都过去了,哪里要到去买醉的程度了? “不了吧,”夏弦谨慎说,“我没怎么喝过酒,更不喜欢喝酒。而且……” “而且什么?”黎久诚问。 夏弦的脸有些红:“……而且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怜!你不会是觉得我失恋了吧?其实根本不是,是我先……” “好了,我明白了。”黎久诚打断了他,“你觉得没必要为了安慰你而去喝酒。不过,就算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也是想提议去喝两口的。” 两个人又无言地对视了一会。 大概见夏弦眨了眨眼睛,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黎久诚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有一天不用当司机了。” “——哦!” 夏弦顿悟,的确,就算是在林家的时候,黎久诚也一直得保持着随时清醒,能为林家工作的状态。不为别的,光是林父林母平日里的行程,就有不少是临时决定。紧急时刻,若是要用得上黎久诚,而黎久诚却才喝了酒,那就误事了。 这一番“私奔”,虽然是夏弦提议,夏弦拍板,但对于黎久诚来说,也的确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好吧,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夏弦说。 黎久诚听了,不禁又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笑那个夸张的“舍命”,还是笑“君子”这个格外小孩穿大人衣服一样的称呼。 于是二人又掉头回去。岫县的酒吧确实不多,他们几乎把整个游览区逛遍了,才在山脚的小河边上找到一家不伦不类的小店,白天是咖啡店,晚上卖酒。他们进去的时候,店主刚把夜晚的招牌挂上去,可以说,如果早上那么五分钟,就连这“半个”酒吧,他们也要错过了。 店少,自然是因为客人少。夏弦和黎久诚随便找了个位置,几乎享受了一晚上老板的一对一服务,直到后半夜才有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 最开始夏弦的确只是看着黎久诚喝。 不过黎久诚本来话就少,喝了酒,话居然更少了。整个酒吧里客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这个角落就安静得格外明显,几乎像是喝闷酒。 没一会,那老板就操着口音来关心情况了。 “怎样,这位朋友不喝吗?我们家酒很好喝的。” “我不常喝酒。”夏弦说。 “哎呀!试试嘛!你要觉得不合口味,我不收你的钱呢。”老板说,话锋一转,“其实我看你有点眼熟,你不会是……” 夏弦没去过其他酒吧,但他猜想一般酒店里的老板应该没有这么……自来熟。 他和黎久诚对视了一眼,稳稳地接话道:“谁啊?” “……总归是见过的!”老板说。 那语气实在太笃定,以至于夏弦都不确信起来。他端详了一下老板的长相,但依旧没能在记忆里翻出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位老板。 “可我真的没见过你啊。”夏弦警惕地说。 “——哎,不是说这个!” 老板把手一挥,似乎也是觉得这样沟通实在没有效率,于是转头回到了吧台,翻翻找找,把头顶挂着的屏幕打开了。 明明是酒吧里唯一的大屏幕,但这屏幕居然看起来像没怎么用过几次。那老板又捣鼓了好一会,才把想要播放的视频调出来。 这时候,夏弦已经大概知道老板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喏,你看!”老板指着屏幕说。 他确实“见过”夏弦,只不过是和黎久诚“见过”岫县一样,在屏幕里见过的。 话音落下,那屏幕上的画面应声播放。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屏幕上一幕又一幕地放过去,周骐兴、章牧、夏弦……还有傅照青。 夏弦刚看见傅照青出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那老板就摁住了暂停,又把视频往前调了调,停留在夏弦自己的画面上。 “我就说你长得像吧。不过这个小偶像长得乖一点。”老板还没忘记自己原先的目的。 “……确实像。”夏弦说,“你追这个节目啊?” “哪里,这是我们县里跟省城合作的节目,这两个月到处都在反复播。可招来好多新生意。”老板乐呵呵地说。 夏弦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奇怪了。他看着视频又被老板播放起来,屏幕上的自己正在和傅照青打招呼,于是顿了顿,突然道: “那你给我也随便上点酒吧。” 一旁的黎久诚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一眼他。 老板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应了,回头去给夏弦准备酒了。夏弦也抬着头,继续看着屏幕上的节目继续往下推进,只有黎久诚有些不放心。 “你没问题吗?酒量怎么样?”黎久诚问。 第80章 “不咋样。”夏弦说,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你待会能把我弄回去就行。” 于是黎久诚笑笑,也不拦着了。 夏弦又扬声叫那酒吧的老板:“你把节目重新调回开头呗,我想从头到尾看看。” 老板爽快地答了。给夏弦拿酒时,还坐下来,陪着夏弦看了一会。 “……你要不也试试去参加什么选秀节目,我看你还挺帅的嘞。” “是吗?”夏弦和黎久诚对视了一眼,看见黎久诚笑了,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酒居然解决得很快。夏弦从前没有体会过酒馆那种一杯一杯下肚的感觉,根本抵抗不住。 再加上今天他们起得早,困意混着醉意,节目还没播完,夏弦就已经撑着下巴,快要撑不住了。到最后,夏弦果然趴在桌上,睡得死沉了。 当他被黎久诚摇醒,也只是勉强睁开了一道缝,看着外面的夜色已经开始变亮。 ……黎久诚也真是能喝。 当然,此刻的夏弦是没有心思来想这些的。他足足花了五分钟意识到自己被黎久诚扶着出了酒吧,又花了五分钟意识到这会黎久诚已经把他往背上一背,“负重前行”了。 得亏黎久诚也是相当有力气的。 夏弦这么一个成年男子,黎久诚背起来一点气也不喘,只是走路毕竟要受些限,一步一步地慢慢走,每一步夏弦闭着眼睛都能体会到。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街上没有人,影子被路灯拉长又拉短。 酒店不远。一共也就十来分钟,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夏弦已经又快陷入另一轮的睡眠了。 然而,黎久诚腾出手来,拍了拍他。 “……醒一下,他找过来了。” 乍一听,还以为黎久诚在开玩笑呢。 “……是傅照青吗?”夏弦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问得好像有问题,就是这么问了。他试图睁开眼,但眼前模模糊糊的一块,只能看见酒店大堂里坐着一个男子的身影。 “不是。”黎久诚说。 话音落下——夏弦听了一半的话,已经准备再低头靠回黎久诚的肩膀,继续睡过去——就在这时,黎久诚不慌不忙地接着说了下去。 “……是老爷。” 夏弦浑身的酒意都被吓没了。他一愣,倏地从黎久诚背上滑下来,抬头,撞入林父皱着眉,怒气冲冲的眼神。 ……黎久诚这家伙,说话不要大喘气啊! 第71章 相亲 半小时后, 夏弦已经回到了房间……跟林父一起。 大约林父多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黎久诚更是自小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种情况下, 林父不愿意在公共场合闹得太难看, 只是黑着脸把夏弦拎回了房间。 但公共场合不训斥夏弦,不代表林父就不会跟他算账了。 尤其是, 黎久诚已经被林父一句话支开了。酒店房间里没通电,林父一进门,什么灯也没开, 什么话也不说, 就径自坐在了书桌前。黑漆漆的身影, 背着窗外的微光,甚至有几分吓人。 这时候, 夏弦的酒已经全醒了。 “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去……喝了点酒。” “只喝了一点?”林父说, “我看你喝得脑子都不要了!” “这真只是因为我酒量不好……”夏弦讷讷地说,见林父不搭腔, 又心虚地闭上了嘴。 “酒量不好, 还要去喝。”林父最后还是冷笑了一声,道, “我和你妈妈真是看错你了……你刚回家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虽然顶着这么个头发,但性子还算乖。而且, 说到底是我们亏欠你,所以尽量为你着想,要学什么,要做什么,都依着你。你倒好, 平日里应付我们也就罢了,现在居然闹出来这么大的事——” “……也没有很大,”夏弦小声说,“您不是找过来了吗?” 林父眉头跳了跳,假装没有听到夏弦的这一句打岔,继续说道: “——你刚才居然还跟他去——你哥哥跟我们说你是跟小黎去、去那什么了,我们都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结果呢?刚才那一幕我都不想再提起来,简直是胡闹!” “是‘私奔’了。”夏弦好心提醒道,“也没有做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吧。只是他背我回来而已,又没有在你面前亲嘴什么的……” “……你闭嘴!”林父忍无可忍地斥道。 夏弦只好闭上了嘴。他也不是诚心要火上浇油,只是这两天快活惯了,再加上没有了逃离傅照青的压力,说话越发没什么顾忌了。 当然,他本来还是希望林父不要这么早把他抓到的。 现在夏弦理智回笼,觉出来了些许不对劲。在原本的大纲里,林父是要一两个月后,等夏弦和黎久诚“生米煮成熟饭”了,才能在林夔看似无意实则处心积虑的透露下找到他们的踪迹。 且不说林夔现在有没有这个动机,就是那天早上林夔给夏弦打电话来的时候,明显也是全然不知情的——毕竟,跟剧情里不一样,现在这场私奔是夏弦拍板的,黎久诚也不会给家里传消息。 那么林父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 之后林父又长篇大论地骂了夏弦足足半小时,夏弦都乖觉地站着。看起来在乖乖被训,其实已经神游天外好一会了。他从林夔推到黎久诚,一个个的可能性都否掉了,越想越觉得纳闷。 有问题不问,就不是夏弦的性格了。 尤其是……这个疑问的答案就在眼前。 等到林父脾气发的差不多了,夏弦看着他的脸色,好像随口一问:“说起来,爸,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啊?”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一句话,林父刚才明明已经转好的脸色立刻又沉了下去。 “怎么,你问清楚了,准备回家后吸取教训再来一遍?” 而且,林父这翻脸,竟然不像是因为夏弦的问题而恼怒,更像是……不希望夏弦追问下去。 夏弦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大概考虑到他确实醉醺醺的,林父没有连夜把他押回泽城,还是容许夏弦在酒店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才拎着夏弦启程离开。 当然了,林父是不会跟夏弦一样有时间熬在公路上的。他带着夏弦开回潮城,然后一架飞机直接飞回了泽城机场。 拢共花了不到半天时间。回到林宅的时候,天都还没有黑。 钟叔站在门口,车门一开,便亲自接过了夏弦的行李,表情温和得仿佛夏弦根本不是叛逆地离家出走了,只是出去吃了顿饭而已。夏弦本来多少还是有些不安,但看见林宅中众人这个态度,又把心揣回了肚子里。 但很快,夏弦就发现这种平和只在表面。 等他找到间隙偷偷打听黎久诚回来没有时,家里所有的佣人都像是突然耳朵失灵了,要么把话岔开,要么干脆就装哑巴。 也是到这时,夏弦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从林父找到他开始算起,他再没有见过黎久诚。 回程路上没看见人影,到家问不出一点消息,连发给黎久诚的消息也没有回复。回来的几天里,平常和黎久诚关系不错的园丁司机也再没提起过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夏弦自己相当确定,他几乎要以为这都是他的错觉,以为黎久诚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这就是林家的权势,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可以消失得好似从没有出现过。 如果不是夏弦知道林父林母都是有底线的人,都要开始担心黎久诚的人身安全了。 说到底,这件事始于夏弦的一时兴起。当他意识到这个结果似乎是超出他预料到,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就算黎久诚没有出什么大事,甚至就算黎久诚像那种俗套的“拿着钱离开我儿子”的狗血故事一样,正在夏弦不知道的地方逍遥着,夏弦还是自以为有确认他安全的责任。 不能问佣人,不能问林父林母,夏弦还有一张最后的底牌。 就这样,粉饰太平的第二天,夏弦找到机会,在林夔吃完饭离开时,也干脆地一口塞完自己的饭,下桌追了过去。 他在楼梯口堵到了林夔。 大约林夔已经对他不放心了,满脸警惕地看着夏弦快步走过来,问:“怎么了?” “黎久诚人呢?”夏弦凑过去,悄悄跟林夔咬耳朵。 林夔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我?” 林父林母就在一墙之隔的餐厅,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他们发现夏弦在打听这种事了,夏弦急忙稳住林夔。 “他不是你的人吗?”夏弦低声解释,“我想他要被爸妈支到别处的话,至少应该会给你递句话吧。” 第81章 “……你还知道他是我的人?”林夔不气反笑,“那我问你,他跟你一起‘私奔’的时候,有跟我递句话吗?” 好像确实没有。 夏弦挠挠头,道:“那也就是说,他没给你递话?” “……你别问他了!”林夔无奈地说,“我说你这人真是轴!你不知道现在爸妈最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吗?” “我知道啊。不打招呼就私奔,还是跟家里的保镖,还是个男的。” “那你还这么在家里到处打听黎久诚?” “可是我总得要问清楚他的现状吧。”夏弦振振有词,“而且我不打听,难道他们就信我‘改好’了吗?性取向是这么难改的吗?爸妈又不是傻子。” 大概林夔也不得不承认夏弦的话没错,又或者谈到性取向的事情上,林夔也是个“问题户”,所以两人大眼对小眼地看了一会,林夔才开口。 这回,林夔的话就有些含糊了。 “……你过两天就知道了。” 夏弦一愣,立刻追问:“知道什么?知道黎久诚的下落吗?” “不是。”林夔说,却似乎发现自己多嘴了,不愿意再多说,只摆摆手,在钓足了夏弦胃口之后,转身就走。 ……能知道什么? 这可真是难倒了夏弦,他回想刚才那句话,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点意思出来。眼见林夔已经准备回房,他急忙追了两步,抓住林夔的手臂。 “到底是什么,你就不能说清楚吗?反正这儿就我们俩人。”夏弦说,“总不能是爸妈要把我送去什么精神病院治疗吧?” 这次,林夔没回答他。 因为夏弦身后有个温柔的声音先响起来:“怎么可能。” 夏弦霍地扭过头,看见林母正站在走廊上,笑脸盈盈地看着他。他讪讪地松开抓着林夔的手。 “我……” “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兄弟俩说话哦。”林母竟没有生气,更没有等着夏弦服软,只笑着又说,“你们以后要聊私事,记得不要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聊。” “……知道了,妈妈。”夏弦说,打量着林母的态度,又小心地说,“哥哥也没跟我透露什么重要的事……” 夏弦说着,又停了下来。他其实没指望从林母这里探听什么消息,但林母居然很快回答了。 “这个事,告诉你也无妨。”林母说,“两天后,家里会开个小宴会。次要目的是答谢一下你的两位钢琴老师,同时,也会请不少亲朋好友。” “次要任务?”夏弦重复了一遍,觉察出些许不对来,下意识地问,“那主要的呢?” 林母没有直接回答,但温柔地说了一看似不相关的话:“我们也是开明的父母,有些情况,不是不能接受,但无论如何,不能和家里的员工谈情说爱,这是你爸爸的底线。”又道:“这宴会不止请了两位老师,你要好好准备的。” 看似没有回答,但实际上也都回答了。主要目的当然还是解决夏弦的终身大事,在这个时间点,如果说这个宴会需要夏弦多准备准备,那么自然是要让夏弦去见人。 夏弦愣愣地看着林母,脑子里把刚才这些话过了一遍,就这样,终于反应过来—— ——林家,不会要让他相亲吧?! 第72章 重逢 夏弦不明白。 就算理智上他知道这种情形经常出现在那些小说或是电视剧里——通常, 在家长“给你五百万,离开我的女儿/儿子”之后,那些豪门家长都会举办宴会或是牵个线, 试图通过撮合知根知底的下一代的方式, 来让自己的孩子“走上正轨”——但情感上,他实在是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和某个类似严沣, 或者更差,类似韩老五一样的富二代见上一面,就抛弃黎久诚。 不光是因为黎久诚本来就是他的“官配”。事实上, 夏弦现在早已不迷信这大纲中的原配了, 相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还没有喜欢上黎久诚——没有喜欢, 当然也就更不可能移情别恋。 他记挂着黎久诚, 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共犯”, 是一起在高速上兜风的搭子。跟夏弦那个开始得轻率, 结束得突然的恋爱关系,没有一点关系。 ……也就是说, 无论林父林母怎么折腾,那个“走回正轨”的目的也都不可能实现。 宴会开始前,夏弦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抗议一番。无论是绝食, 还是发脾气,又或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总之最好让林父林母体会到他的坚定。 但林夔劝他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林父林母本来就在气头上,尤其是林父。 大闹一场当然有可能在和他们的“抗争”中取得暂时胜利,或许还能再见上黎久诚。 但在这之后呢? 林父难道不会记仇吗, 不会因此而更加迁怒黎久诚吗,难道就会容忍夏弦和黎久诚继续相处下去吗? 因此,夏弦斟酌再三,还是没有破坏林宅这份诡异的平和。 他也没有很积极地筹备两天后的“宴会”。 早上林父留在家中,一边看报,一边“监视”着夏弦解决早餐,在夏弦耳边有意无意地提起又做了两套礼服,让他下午去试试,夏弦就一边玩手机,一边懒懒地回:“反正我的尺寸又没变过,有什么好试的?” 林父说:“还不是为了你才折腾这一番,你自己穿的衣服总要你自己来——” “要是我定,我就穿t恤牛仔裤了。舒服透气。”夏弦说,“你们让吗?” 林父就不说话了。 下午轮到林母看着夏弦,她倒是通情达理很多,也不逼着夏弦做这做那,只是带着夏弦去园子里散散心。 “我和你爸爸最开始也互相看不对眼。没人觉得我们会结婚,但后来处着处着,就稀里糊涂地好上了。直到今天。” 林母顿了顿,转头对夏弦笑了笑,“有时候,你以为最好的人,不一定是最合适的人,你觉得呢?” 夏弦幽幽地来了一句:“……是啊,我以前也对黎久诚看不顺眼。现在他被你们赶走了,我就越来越想他了。” 林母失笑,摇了摇头,道:“你啊……” “想想也不许吗?”夏弦问,“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在那个‘宴会’上结识新的人,我可以按照你们说的去做。但是,难道只要我参加一个宴会,认识了你们心目中适合结婚的对象,我就会爱上——” “我们不是希望你爱上谁。”林母温声道,“爱情这种东西,谁都说不准。但是婚姻不一样。或者说,选择不一样。谈恋爱你可以随便玩,但你要明白——这跟为了爱情付出一切是不同的。” ……也不知道林父林母得知林夔那边还有个正互相爱得天轰地裂的老相好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夏弦叹了口气,说:“你是说,我做错的地方不是谈恋爱,而是找了家里的保镖,还私奔了。” “差不多吧。”林母说,“在你们这个年纪,总会觉得人生最重要的就那么几件事,尤其是谈恋爱。其实不是这样的。明天的宴会,我们也没有要求你就立刻找一个对象,当天就去签结婚协议……你才多大呢,对不对?” “……倒也已经够法定结婚年龄了。”夏弦小声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一沓申请材料。 真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很遥远的事,但从夏弦离开潮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过了个把月。 林母笑了笑,没有把他的话当真:“总之,爸爸妈妈不是要跟你打擂台,只是想让你接触更多,了解更多。选择配偶,其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你自己有能力独自做决定了,你再做决定的时候,爸爸妈妈就不会再干涉了。” 道理夏弦当然也懂。他有些忧郁地敛了眼神,望向脚边那才被打理过的漂亮园林。黎久诚在这里忙碌、不胜其烦地应付着夏弦的劝说的景象,似乎就在昨天。 “……那你们不会为难黎久诚吧?”夏弦问。 “你就那么不信任爸爸妈妈吗?”林母笑道。 还是林母出马管用,这一通交流下来,夏弦的“合作态度”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对于把自己装点成橱窗人偶这件事丝毫不感兴趣,但至少夏弦开始愿意帮忙看一看宴会的布置和流程,或是听钟叔在他耳边唠叨要来的宾客里的适龄青年名单。 除了严沣,这么长的名单名单,里面竟然一个夏弦熟悉的名字都没有。而严沣当然不会是夏弦的相亲目标,他可直得不能再直了。 于是夏弦听了半天,仍旧满头雾水,只好敷衍地说记住了,把钟叔应付过去,转头就去找林夔“逃课”。 “我怎么知道爸妈看好哪个?”林夔无奈道,“你管爸妈看中的是谁呢,最后不还是要你自己看中吗?” 第82章 “你肯定有小道消息。”夏弦可没那么容易就能应付过去,“当时我离开就是你报的信,所以爸妈说话想必不会避着你,而爸妈肯定是有一个‘最佳目标’的——你想,我要是表现得好一点,爸妈高兴,也会放过黎久诚,你能安心去上学,皆大欢喜,不是吗?所以麻烦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好哥哥。” 林夔深吸一口气,大约真被夏弦绕进去了,没法推拒。 “……好吧。”林夔说,语气不是很确定,“我就是在他们谈的时候,听到过只言片语……” “只言片语也算数,快说快说。”夏弦催道。 “……那人家庭条件不错……” “肯定的,这里头谁家庭条件差?”夏弦点评道。 “……长得很英俊……” “那就是说,爸妈见过他?” “……听说,事业也不错……” “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夏弦挠了挠头,“你不会是随口说来唬我的吧?” 林夔不高兴了:“谁花时间来唬你?不说,你缠着我问,说了,你又不信。” “信,我绝对信,哥。”夏弦说,“我就是觉得,看这个‘目标’的条件也不错啊。相反,我才是个纨绔,还刚跟别人私奔过了,爸妈只顾着帮我找‘目标’,万一爸妈疏忽没考虑到——我是说万一哈——人家也没看上我呢?这是不是就更皆大欢喜了?” 平心而论,这条件确实不错了。 哪怕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这样条件的未婚男青年,也可以横着走了。 要知道,这些二代里,真正成才的没有几个。就连林夔也没有正经主持过什么项目,罔论创业。 这样的人,就算地位不高,需要巴着林家、巴着林父林母,但却不一定和夏弦这个“不事生产”的小辈谈得来。 林夔一看夏弦的神情,大概也能猜到夏弦此刻的想法。 “别抱侥幸心理了!爸妈请来的人,怎么可能没谈好意向。”林夔顿了顿,又说,“——而且你那叫什么纨绔?你这点小打小闹,还远着呢。” “这还不够纨绔?还能怎么个纨绔法?”夏弦咋舌。 “怎么,你还要‘精进’一下?”林夔挑眉反问。 “没有没有。”夏弦忙摆手,转而总结道,“那我……我好好熬过这次‘相亲’,顶多再跟那人约几次会,再告诉爸妈没谈拢,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林夔点了点头。“这两天别再折腾了。”他最后提醒道。 夏弦怎么不知道?其实夏弦本性是懒得做这些事的,奈何总是有东西推着他走,之前是拯救世界,后来是维护主线,然后就是……来追查的傅照青——当然,夏弦已经知道这只是他单方面的误解了——而现在,确认过黎久诚的安全后,夏弦自然也没有了“折腾”的理由。 ……既然那位“目标”是个帅哥,夏弦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处两天。 宴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林家邀请的人不算多,这里的不算多,是相比于孟聿那整整一个展览馆的观众,和韩老五塞满了一个庄园的百来个陪玩来说,不算多。 但就算如此,最终到访的客人也足足有二三十个。这还不算有几个林家给两位老师送的请帖。 从早上开始,夏弦从窗户里往下面望去,就能看见不同的豪车陆续开进来,宅子前方的露天停车位都占去了一大半,琳琅满目得几乎像是个车展。 夏弦从没有站在这个角度观察,只觉得有意思,竟有些看入神了。好在钟叔卡着时间上楼来提醒他,否则,以他穿着睡衣,连扣子都对错亲家的样子,真要这么下楼,那可真是要出洋相了。 钟叔在门外一问,他就急急忙忙地应说“马上”。 大概钟叔也知道他还在临时“抱佛脚”,也没有催夏弦,只说:“您的老师快到了,小少爷尽快。” 老师,也就是那位大钢琴家和音乐教授,也就是今天宴会名义上的“主角”。不管怎么说,老师到场,还是要夏弦亲自去迎的。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夏弦一听,立刻收了别的心思,三两下换好衣服,抹了把脸,就快步往下赶去。 下到一楼,已经有几个或眼熟或面生的客人到了,严沣正在和林父林母说笑着,看见夏弦下楼,还分心跟他打了个招呼。 于是林父也注意到了夏弦。 “怎么才下来?”林父说,目光停留在夏弦的头发上,大约还是不满,只是强忍下了,“你老师快到了,待会你跟老钟一起去接一下吧。” 夏弦点点头。 所谓的接,也不过就是出门厅,等着客人从车上下来。 他才站了两分钟,钢琴家的车便如约而至。夏弦看着那车从大门驶进,直直地往林宅开来,最终停在门厅外的台阶下,也就是夏弦的眼前。 车门被打开。 夏弦立刻学着老钟身体前倾,行了一个不那么规则的礼。视野尽头,一双修长的腿走到他面前,夏弦一边直起身,一边乖巧地打招呼,然后就这么错愕地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张他熟悉无比的脸! “老、老、老师好……” 惊惧之下,夏弦险些咬到舌头。他好赖把话说完了,却是顾不上管理表情,眼睛睁得溜圆,几乎是在瞪着傅照青。 只见傅照青微眯着眼,皮笑肉不笑地听完了他的话,才回过头,不咸不淡地对身后走来的钢琴家说: “……你的好学生喊你呢。” ----------------------- 作者有话说: 写到现在突然想到夏弦其实还没到现实法定结婚年龄,汗流浃背了 那什么,架空哈 第73章 威压 傅照青一进门, 大厅立刻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或隐秘或直接,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他身上。 这当然是因为傅照青的赫赫声名。 但, 与此同时, 几乎所有人都在纳闷——傅照青来干什么? 今天的宴会,请的人全都是和林家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就算傅家是顶级豪门, 傅照青本人也功成名就,完全够得上这场宴会的地位……但他毕竟跟林家从没有过交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这样的一个人, 又怎么会来参加今天的这场“家宴”? 很快, 跟在傅照青身后进门的大钢琴家走进门, 无形间解答了这个疑问。 “……您说可以带朋友来,正好他这两天人在泽城, 说想来看看, 我就顺道捎过来了。”钢琴家对迎接他的林母说,“不打扰吧?” “我们当然欢迎了。” 林母冲着二人点点头, 引着他们往里进。 夏弦没有跟上去, 在门边上默默地看着他们交谈的背影。他的手心已经紧张得全是冷汗,但脑子还在飞快地转动着。 ……原来是因为这个。 傅照青与他的新老师是“朋友”。 当然是朋友了, 半个娱乐圈都是傅照青的“朋友”,这钢琴家当然也算在内。只不过,夏弦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交情这样深。 既然能够一起出席林家的宴会, 那么,把收了夏弦这个“新学生”的消息给朋友分享,当然就更不算什么了。 仔细一想,当时傅照青的车深夜造访,的确就在夏弦与这位老师见面后不久。 ……之前夏弦还怀疑过章牧, 现在看来真是错怪那傻子了。 那么,此时此刻,为什么傅照青又来了? 他完全可以通过钢琴家来确认夏弦的身份,而不需本人亲至。 这一场林家举办的宴会有什么特别的呢?它和普通的宴会几乎没有区别,只除了一点。 ……这是林父林母给夏弦准备的“相亲”宴会。 钢琴家大约也是知道的。 所以……傅照青大约也是知道的。 想到这里,夏弦越发觉得寒意上涌。明明是夏秋交际的艳阳天,但他心底却一股一股地冒着寒衣。 谁能想到,比一周前夏弦在“私奔”过程中迎面撞上傅照青更恐怖的局面,在今天出现了——在“相亲”的场合里撞到傅照青。 或者说,傅照青可能根本就是听说了他要相亲才赶过来的。 夏弦越想越觉得大难临头,僵硬地站在门口,直到林母出声唤他过去,他才蓦地回神。 “……发什么呆呢?”林母笑着说,“你老师在这边,过来一下。还有,顺便认识一下……” 认识谁?不必说出来,夏弦也能猜到。 她身边的傅照青,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弦。 夏弦没法,只好顶着这既炽热又冰冷的视线,慢慢走上前。 第83章 “……没事,刚才在门口已经打过招呼了。”傅照青突然说。 林母笑了笑:“那就好。我这个小儿子,虽然看着有点木讷,好在性子还是挺乖巧的。” 这回傅照青就不答话了,只在林母说“乖巧”的时候冲着夏弦扬了扬眉。那一瞬间,夏弦可以笃定傅照青绝对不止是认出他来了——傅照青记着仇呢。 很快,钢琴家把话接过去,几个人边聊边顺着长廊走向中庭,夏弦不吭声,尽量缀在最后,但傅照青似乎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夏弦越走越慢,他也越走越慢。 中庭大块大块的落地玻璃,透着明亮灿烂的午间日光,落到二人的肩头。 还没走到,他们已经距离前面拉开好一段距离,几乎像是二人私下相处了。 夏弦躲也躲不开,走也走不掉,只能鸵鸟埋头一样屏蔽了那些杂乱的心绪,把脸一板,什么反应也不给。 但傅照青其实也没有开口质问夏弦,或是为难夏弦。傅照青只是在夏弦身侧,距离一近,身上那熟悉的淡淡香气便足够勾起夏弦的回忆。更别提傅照青释放出来的那股威压……从前他和夏弦相处,总是收着气场的,而现在他刻意把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放出来,光是走过这一段走廊,夏弦便觉得心越跳越厉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好在林母还是注意到了他们,笑着把傅照青叫了过去。 宴会反而给了夏弦缓口气的空当。 他对门的那架钢琴被挪下来,摆在了花园正中央。只要孩子学点东西,父母总是想让他在公共场合炫耀出来,林父林母也不例外,早早地安排了夏弦“表演”,就是宴会最重要的一环。 当然了,夏弦才学没多久,他能表演的不过就那么一曲。 就算老师教得用心,他的天赋也高,但完整地弹下来,能唬住不通乐理的外行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表演完了,众人果然夸赞不断。 林父也难得地露出满意的表情来。嘴上谦虚,说什么这个小儿子他们没怎么管过,实际上,谁不明白他在炫耀夏弦省心? “正好老师也在,不如也试试这架琴?其实这琴也是很有年头了,当时……”林母适时开口道。 其实这也是提前安排过的环节。既然请了大钢琴家来当老师,自然也是要炫耀炫耀的。就算不知道安排,一听林母的话,众人也都能猜到林家的用意,默契地扭头看向钢琴家。 有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来吧。”傅照青说。 话音落下,众人一愣,随即便有人出言附和。 ——哪怕猜到这并不是林家的安排,但谁又不想看傅照青的演奏呢? 傅照青的演奏,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见的。 说直白些,就算想听钢琴家的演奏,至少也可以去音乐会买票听,但傅照青可从不会公开演奏。他既不靠这个吃饭,也早有了不想做的事都能推掉的地位。 林父林母也是一喜,不露声色地对视一眼,笑着点头。 ……只有夏弦,连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坐在钢琴背后死死盯着傅照青,要不是有钢琴挡着,恐怕他惊慌失色的神情已经被在场众人都看见了。 不管夏弦怎么不愿意,傅照青还是在众人的期待中施施然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巨大的压力下,夏弦连站起身都忘了,只僵硬地看着傅照青,直到傅照青轻轻地拍拍他的肩,他才遽然回神。 “怎么,要跟我来个二人联弹?”傅照青笑了笑,“我倒是愿意,可惜没有这个‘实力’,要让你失望了。” 于是夏弦急忙起身。 手忙脚乱之下,他险些左脚绊右脚,在傅照面前把自己绊倒。还是傅照青伸出手来,稳稳地扶住他——就像那次他在傅照青面前钻衣橱,被傅照青抓了个现行,不过这次傅照青远没有那次亲切,垫在夏弦腰间的手几乎要把他的肉掐出印子。 “我……”夏弦结结巴巴地说。 傅照青没有在意他说什么,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用那冷酷得不像傅照青本人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意有所指一般地说: “……小心点。” 夏弦回到席间的时候,魂已经被吓没了。 林父林母在低声交谈着,也不知道自己儿子都快被傅照青一点一点全拆解下肚了,吃干抹净,这两位家长还在那里乐什么。 唯一一个觉察到他不对劲的,是一旁的林夔。 但林夔问他的时候,夏弦也没办法把那些原委都说出来。何况上面的傅照青正看着夏弦呢,夏弦最终只低低地回了一句:“……没事。” 反正傅照青找上门了,再多的抵抗都是徒劳。他还是不要把林夔拉下水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和林父林母问清楚,这个“相亲”宴会的那个“相亲对象”究竟是谁。至少,别让当着傅照青的面撮合夏弦和其他人,那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火上浇油。 夏弦很快在林母中间离席的时候找准时机,追了上去。 他在走廊追上了林母,气喘吁吁地把问题问了。 “——你从哪打听到我们先帮你选好了‘相亲对象’的?”林母听了,不答反问。 夏弦犹豫再三,还是没把林夔“供出去”。 “我偷听到的。”夏弦说,“我有顺风耳。” 林母笑了一下,又问:“那你具体听到了什么?” “呃……”夏弦努力回忆着,“……长得好,家世好,事业好……” “那么,你觉得今天你见过的这些所有客人里,谁符合这个标准?” 这回,夏弦卡了一下。 自从傅照青进门,他的目光就没从傅照青身上挪开过。他看都没看别人,又哪里知道谁符合? 夏弦心里腹诽,磨磨蹭蹭地想着怎么说才能让林母不要注意到他这点异常。 “……好像都差不多吧,看不出来。而且,傅照青都来了,这里的人谁比他更……” 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对着林母鼓励一般的温柔眼光,电光火石之间,夏弦突地想通了。 ……没有客人比傅照青更好看,地位更高,能力更强。是的。 林母口中的那个“相亲对象”究竟是谁,呼之欲出。 夏弦呼吸一窒。 “……不会就是,傅照青吧?”他最后还是问出口了。 林母笑着点点头。 “……他不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吗?”夏弦不死心。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 言下之意,总不能直接公告全世界夏弦刚私奔被抓回家,所以林家特意为他准备了相亲对象吧——上流社会最重视名声,这个宴会本就是给相亲打的幌子。 只不过,兜兜转转,这个幌子把夏弦本人也“幌”住了。 “好吧。”夏弦强打精神,问,“……该不会等宴会结束,你们还要把傅照青留下来……吧?” 林母迎着他绝望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我看你不是一直在跟他说话吗?有什么问题吗?” 夏弦虚弱地笑了笑。 “……没有。一点问题也没有。哈哈。” 第74章 催生 不出所料, 晚上的晚宴更是恐怖。 大部分客人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连夏弦的新钢琴老师,那个大钢琴家也离开了, 临走之前, 还装模作样地跟林父林母告别。 “您看这一聊就忘了时间……老傅在泽城没房产,今天本来打算直接赶回潮城的, 现在改签机票,我那边又离机场远……” 放屁!夏弦几乎想喊出声来,怒斥——整个泽城, 隶属傅氏集团的酒店就不下五间, 他傅照青在这里装什么呢?! ……但他只是偷偷地、悲愤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也不敢说。 就这样,夏弦眼睁睁看着傅照青露出笑意, 假惺惺地打断钢琴家, 道:“别这样说。我在机场边上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这怎么能行呢,”林父也装模作样地客套道, “要不就留在这边住一晚。这离机场就十分钟的车程。而且家里别的不说, 房间肯定是管够的。” 于是傅照青又露出一个有些浮夸的惊讶表情:“……不打扰吗?” 林父立刻道:“怎么会打扰呢?我看傅总跟我们小弦还挺聊得来的,是吧夏弦?” 众人的目光朝夏弦看来。 铺垫了半天, 就为了顺理成章地提出这事。而夏弦顶着这几人炽热的目光,还不能拒绝。 ……虽然没有另一个“相亲对象”引发傅照青更多的怒火,但, 和傅照青本人相亲这件事,无疑也是另一种的地狱难度…… 夏弦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含糊而悲壮的“嗯”。当然,这悲壮也只有傅照青心知肚明且享受着。 第84章 “……小孩子害羞,不好意思表达。”林父还相当多此一举地替夏弦找补, “多处处就好了。” 他越找补,夏弦的目光就越绝望,到最后,两只眼睛直直地和傅照青对视,已经没了愤怒。没办法,夏弦只能这样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不去想“处处”究竟代表着什么。 而傅照青呢,大抵是终于欣赏够了,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笑着答道: “没事,交流嘛,有一个人擅长表达就够了。” 林父越发喜不自禁,拉傅照青回房子的时候嘴角连压都压不住了,背着傅照青连连给夏弦使眼色,让夏弦跟上他们的步子。 夏弦通通装没看见。 不仅装没看见,他走在后面,看着林父对傅照青那满意的模样,心里简直怄血——他夏弦也就是跟黎久诚私奔了两三天而已,哪里到现在林父这样“儿子被黄毛骗得神魂颠倒色令智昏急需一个脑子清醒长得好看的管家大爹来治一治”的程度了? 偏偏不止林父是这个态度,林母嘴上不说,看着也对傅照青相当满意…… 看来,夏弦此前的猜测又不幸言中了。 以傅照青这个老狐狸的心机,一旦找上门,三言两语就能把林父林母哄得团团转,就算夏弦求助,在这个家里,恐怕没人能信他的话。 话又说回来——他骗了傅照青的身子,始乱终弃,所以傅照青来找他算账来了,这种荒唐事,说出来的确连他自己都不信…… 和中午的大宴会不同,晚上就一家四口和一个傅照青,都坐在小餐厅里。林父相当不会看脸色地把傅照青安排到了夏弦身边,每次开口前总要和林母相视一笑,然后说些连夏弦都听不过去的官腔。 夏弦从不知道,在林父眼中,他的形象居然也可以这么高大优秀,林父明贬暗褒的赞美词一句接着一句,砸得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都要埋进饭碗里去了。 尤其是林父还会见缝插针地夸夏弦“真性情”、“忠贞不二”。 每夸一次,夏弦就不能自控地去看傅照青的脸色。到最后,傅照青还没发作,夏弦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终于在一次没忍住打断了林父的话: “……爸,你老说我干什么?” 林父一下子回归了平日吹胡子瞪眼的状态。 “这孩子。”林母笑了笑,对傅照青说,“你别介意,他平日里就是有些没拘束,说话不过脑子的。” 这可是林母对夏弦迄今为止说过的最重的话了。又是拜傅照青所赐,夏弦又把这笔账记在傅照青头上了,鼓着腮帮子又偷偷瞪了一眼傅照青。 傅照青没有搭理他,或者说,看起来没有搭理他。 “没事,说话直接,说明夏弦天性纯真……是不是?”傅照青笑着看向夏弦。 话音未落,在夏弦还没回答的时候,他放在腿上的手被人拍了拍——当然是傅照青了,但夏弦条件反射地去瞧傅照青时,只能看见傅照青冲他温柔笑着的俊朗面容——霎时间,夏弦只觉得毛骨悚然,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啊、是、是啊。” 其实夏弦已经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在答什么了。他能感觉到傅照青的手还没有挪开,那温热的触觉一直搭在他的大腿上,等夏弦的话说完了,傅照青更是顺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捏了捏。 像是把玩,又似是隐秘的奖赏。 然而夏弦只觉得被抓住了命门一样,后颈发凉。 夏弦挣了挣,没挣脱。 接下来饭桌上说了什么话,夏弦都没心思去听了。他不能让林父林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攥着,只能低着头装喝酒,又不能真喝,忙忙碌碌半天,盘里什么东西都没动。 过了好久,像是一个世纪,大概林父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夏弦的异常,问道:“……怎么了,没见你动筷子啊,不都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 夏弦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睁大了眼睛,心跳狂跳,脑子快要紧张得过载了。 然而,下一秒,就在他即将要真正过载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微不可察的轻笑从身侧传来。 ——傅照青松手了。 傅照青终于肯放他一马,把手收了回去。 骤然没了那被人牵制的感觉,夏弦也能顺畅地呼吸,支吾着回答林父的问题。 “……我、我下午吃得撑了……” “……你呀。前两天不是跟我说的好好的吗?”林母说,“怎么见了面一直这么拘谨。” 夏弦才回神,哪里应付得过来林父林母的问题,一着急,声音就变得有些委屈:“没有吧……我就是紧张……” “可能是我来有点吓到他了。”这种时候,反而是傅照青出言解围,“之前在电视台的时候,我是有点严苛。” 桌上没有外人,傅照青说这话,连林父林母都没有惊讶。林父甚至还点了点头,赞成道:“严苛是好事。对这小子尤其如是。” 说完,又一个劲地使眼色让夏弦附和附和。 夏弦能不知道傅照青这解围不怀好心吗?但既然傅照青这么说了,他还是得嗫嚅着跟傅照青道谢。 “……嗯。还要多谢傅老师……” “怎么还叫老师呢?”林母笑吟吟地打断他,“你老师刚在已经走了,现在是家里人吃饭,叫老师不就生分了。” 她又转头,征询地看向傅照青:“我看你们今天也聊的挺好的,要不,就让他叫你‘照青’?” “好啊。”傅照青也笑着看向夏弦。 一转眼,刚“送走”了傅照青的手,又迎来了桌上众人看着夏弦,等着夏弦说话的艰难时刻。 夏弦滚了滚喉结,在林母期待的目光转为失望之前,还是叫出了口。 “……照青。” “这就很乖嘛。”林父满意道。 就在夏弦松了一口气,终于准备埋头吃饭时,林父看似结束的话那剩下半句,轻飘飘地接了下去。 “……要不这样,餐桌上聊天也不是个事。要是小傅你吃得差不多了,让夏弦带着你先去看看房间?” 夏弦好不容易塞进嘴巴里的一口饭差点呛住。 ——见过这么卖队友的,没见过这么卖儿子的。 那边傅照青自然满口应好,不仅答应得快,连起身都快。一眨眼,已经站起身来,接过钟叔递来的外套,行云流水地整理好了自己。 ……又是这样。其他人又齐齐地看向了夏弦。 “……我还没吃饭呢。”夏弦咽下那口饭,垂死挣扎。 “待会让人送你房间去,你们俩自己吃。”林父说。也不知道傅照青究竟怎么给他喂了迷魂药,半天时间,夏弦就已经被他划分去傅照青的“自己”里面了。 夏弦只好悲愤地最后吃下一口饭,也站起身来。 大概是死到临头,最终还是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背着众人,夏弦恨恨地瞪了傅照青一眼,说:“走吧!” 接着,他没再理桌上的两位好心办坏事的家长,快步走出了餐厅,带出一阵风来。反而是傅照青,又无声地笑了笑,转头帮夏弦圆了场: “……那我们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林父林母异口同声地说。 夏弦已经推开了餐厅门,隔着好一段距离,居然还能听出那话语中的兴奋——如果不是他不能生孩子,他简直要怀疑林父林母下一句都会催生了。 他一怒之下,转过头,撇下傅照青,怒气冲冲地独自往走廊走去。 —— 给傅照青安排的客房就在一楼,傅照青都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就已经到了。 夏弦打开门,警惕地站在门边,看着傅照青走进这个小套间,扫视着房间里的装潢。 “……只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肯定比不了你家里。反正你就呆一晚上,床不错就行……”夏弦咕哝道。 也巧,傅照青的视线最后正好落在床上。 “嗯,床不错就行。”傅照青说,勾了勾嘴角。 “那你自己看着,我就先回去了……我还有点饿……”夏弦立刻说。其实他还是相当紧张,尤其是刚才一时上头的怒气褪去了,和傅照青共处一室,哪怕二人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当理智回笼,夏弦根本就是本能地感到慌张。 他也顾不得说话客气了,只要囫囵把话说完就行。 “把门关上吧。”傅照青却说。他没有看夏弦,好像完全没有听夏弦的话,但夏弦知道他听了,他只是不在乎。 对于傅照青而言,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事比报复夏弦更重要。 夏弦没有动。他其实已经腿软了,但没有动。 第85章 “开着门也可以聊啊……其实开着门好,走廊里有……”夏弦语无伦次地说,“……有中央空调,哈哈,好凉快……” “——你觉得我辛辛苦苦找来泽城,就是为了跟你吃两顿饭,看一眼你的这个……前卫发型?”傅照青说,顿了顿,难得地在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 “关上门。我说最后一次。我这是为了你好。” 第75章 惩罚 随着房门关上, 夏弦的心也沉了下去。 其实在他下意识听从傅照青命令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傅照青是一个多么善良、正直的人。 傅照青绝不可能在房门大开的情况下给他难堪。 可是,当夏弦敏锐地捕捉到傅照青语气里的那丝不耐烦, 他便什么也不敢想了, 那些在潮城、在那间酒店房间里被傅照青管教的回忆,立时便从本该尘封的脑海角落里翻涌上来。他的心脏狂跳, 好像虚空中真有什么捆住了他的思想,致使他完全不敢违逆傅照青。 但这个时候,后悔也没有用了。 傅照青活动了一下手腕, 抬脚走近。 一步、两步……夏弦数着那步数, 也数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傅照青的动作很慢, 可是慢,却更加折磨人了。 如果说夏弦现在任人鱼肉, 那么傅照青大概是那种极为享受这一刀一刀剜在夏弦身上、刀尖划进皮肉的实感的行刑者。也不知道该说他刀上功夫精湛, 还是他本来天性热衷于此,只是此前克制着, 直到内心深处那拴着凶兽的锁链被夏弦亲自解开。 说来奇怪, 明明傅照青根本没有制住他的动作,夏弦完全可以扭开门逃走, 但当傅照青微微垂下眼,平静而冷硬地注视着他,说出那句话来时, 夏弦仍旧浑身僵直,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我可以解释,真、真的。”夏弦退无可退,干巴巴地说,“当时是我想回林家, 所以才不告而别……” 傅照青在他面前伫足,眼神温柔地落下来,好像在认真听夏弦说话一样,但夏弦说完了,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夏弦观察他反应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傅照青仍然没有听。 傅照青只是在等着夏弦说完的空隙打量他,就像打量一件终于收回手中的藏品。 当夏弦终于鼓起勇气和傅照青对视,傅照青才开口。 “我给过你机会了。”傅照青慢吞吞地说,“你现在不走,今天晚上就不可以叫疼了。” 夏弦一听,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门把握得更紧了。 但,大概是实在紧张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傅照青正在懒洋洋地垂眸看着夏弦垂死挣扎,于是夏弦那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半点的力,只有因为夏弦徒劳的尝试而发出的、刺耳的门锁声。 夏弦试到第三次,当手指又一次无力地滑落,勇气也终于用尽了。他咬着唇收回了手,试图把自己整个人压扁到房门上。 未果,最终只是让傅照青注意到他的动作,抽出手来—— 夏弦遽然闭上眼。 预期中,傅照青或许会攥住他的手,或许会钳着他的下巴,甚至或许对他施加一些□□的惩罚,但夏弦闭着眼睛,只感觉到轻微的,因傅照青的动作而起的一阵微风,然后,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嗒!” ——门被傅照青锁上了。 这一瞬间,夏弦条件反射地睁眼,应声低头看去,接着,还不等他开始懊恼,整张脸便被傅照青的另一只手握住,猛地掰了回来。 二人对视着。 夏弦能从傅照青的眼中看见冰冷的怒火,也能看见自己,近得不能再近。他们的身体几乎完全贴住。 这么暧昧的姿势,但那力道却如此不留情,让夏弦的心越坠越深,越坠越冰凉。 ……他差点忘了,他已经和傅照青分手了。 傅照青确实没有理由听他的一切狡辩。他总是管用的那一套小伎俩对于傅照青而言已经没有用了。也许傅照青现在克制着没有对他动手已经是极有涵养的体现了。 想到这里,夏弦放弃了挣扎。 他感受着傅照青滚烫的手心不止垫着他的下巴,更是紧紧贴着他的喉管,好像只要傅照青动了心思,下一秒便能撕开他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刻,他不仅没有抗拒心,反而感到了一种诡异的,把自己尽数交出的抽离感。 “……你惩罚我吧。”夏弦说,扬起了脖颈。 不是傅照青,也不是傅老师,更不是什么照青。 简简单单的“你”。 就像是抛开了身份与情绪,一点距离也没有,直面真心。 但傅照青听了,却眯了眯眼睛。 ……似乎并不满意。 夏弦没有预料到傅照青竟会是这样的反应,不禁睁大了眼睛,于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傅照青低下头,带着压迫意味地贴近他。他们离得这样近,呼吸不能自拔地纠缠起来,如果不是知道傅照青已经记恨他,夏弦几乎以为傅照青是要吻他。 “就这样?”傅照青淡淡地问,“刚才不是还想解释吗?” 他的呼吸落在夏弦的皮肤上,一阵又一阵,带着那熟悉的气味,却又不止是淡淡的香水,似乎还夹杂着热气,故意地扫过夏弦的人中。 夏弦抖了抖。他怔怔地看着傅照青,好一会才迟钝地听懂傅照青话里的嘲弄。 可是他居然也没有觉得生气。 “我……我……”夏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只是在呼吸着傅照青温柔的语气,像是小狗对奖励实在没有抵抗一样,终于感到一丝羞耻,挣扎着说,“……我知道你很生气,所以……可是——” “——可是你已经移情别恋了?”傅照青问。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也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连刚才逗弄夏弦一般的姿势也改了,傅照青直起身,收回手,一瞬间变了态度,不再试图掌控夏弦。 可夏弦的心还在“砰砰”地跳着。他仍旧花了好一会才回神。 ……是说他和黎久诚的事。 然而,就算傅照青那晚亲自来了,甚至就算傅照青看见了黎久诚的车,发现了夏弦正要离开林家,也不可能发觉夏弦与黎久诚的私事。 私奔这种事,林家绝不可能宣扬出去,尤其是对傅照青这个相亲对象。 他看着傅照青,大约是窗外的天已经变黑的缘故,傅照青的表情也变得昏昧而幽深。 “……你怎么知道?”夏弦问。他以为自己不会问,但这个问题还是脱口而出。 “你以为是谁赶你那个……”傅照青轻笑一声,似乎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使用诸如“奸夫”之类的词,“……那个前男友离开泽城的?难道是你那心软的父母?” 闻言,夏弦愣了一下,旋即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你!”夏弦说,他一下子顾不得怕了,抓住了傅照青的领子,质问道,“我还以为是……我还以为……你为什么要为难他!” 都这种时候了,夏弦的力气一点也不大,连迫使傅照青晃动也没能做到。 只是,抓着的毕竟是傅照青的衣领,如此不体面的姿势,傅照青应当很快愠怒才是。 ……但傅照青抿起嘴唇,没有回嘴,连反抗也没有。 他好像突然被夏弦生气的神情吸引了,居然不介意夏弦抓着他的领子斥责他,只是入了神一样看着夏弦生动的面容,好一会,直到夏弦隐隐觉得不对了,他才突然开口。 “那么,不久之后,你难道也会再一次地、对他也突然失去兴趣吗?” 夏弦反应过来,涨红了脸。 “……这不一样!我、我跟他才没有……” “没有什么?”傅照青高高在上地问,“没有亲吻?没有上床?还是说你跟他不是逢场作戏,到时候,你不会给他写几封几封的分手信——” “——你果然看了那些信!”夏弦气急败坏。 “你刚才的歉意果然都是装的。”傅照青平静地说。 ——只一句话,就击碎了夏弦。 争执戛然而止。 夏弦还在急促地喘气,可是他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很快脱力地松开攥着傅照青衣领的手。 从耍花招到认错,再到恼羞成怒,夏弦都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受到这般巨大的震撼。他本能地想反驳,说不对,他刚才就是想道歉,想让傅照青与他和好,想和傅照青再…… ……再什么呢? 当夏弦意识到这个答案是什么的时候,脸上顿时没了颜色。刚才张开的嘴也讷讷地闭上。 见状,傅照青轻柔地叹了口气。 第86章 “你赢了。”傅照青说,“你确实把我骗得团团转。” 夏弦摇头。 “……但这些事情都是有风险的。”傅照青冷冷地说了下去,“现在我找了过来,你也应当预想到自己将会付出代价了。” 夏弦还没缓过来,只呆呆地重复傅照青的话: “什么代价?” “你说呢?”傅照青说,“我这人很好说话,就用肉.体还吧。”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了一步,顺手脱下刚才离开餐厅时穿上的西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还有衬衫下隐隐能看见的精壮身体。 夏弦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这是我家!”夏弦有些惊慌。 “我不介意。”傅照青答道。 这个回答实在太从容,险些让夏弦咬到自己的舌头。紧急时刻,他的脑子终于再度转起来,知道傅照青言出必行,而那个早早被傅照青锁上的锁更是在此刻昭告着傅照青早已打定主意,没人能再改变他的想法—— 夏弦走投无路,最终竟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傅照青,颤着声道: “……爸爸在隔壁呢……” 话音未落,傅照青已然走上前,一下把他抱起来,抵在门后。 “那就让他听听你怎么叫老公的,小骗子。”傅照青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朵。 ……于是夏弦才切身体会到,之前傅照青无论怎么生气,无论怎么管教他,总还是收着的。 他一被傅照青抱起来,就再也没有踏踏实实地踩到地上过。他只能在偶尔清醒过来的时候庆幸林家才翻修过,这扇门不仅经得起傅照青的折磨,还能稍微隔绝一下他不成句的求饶。 或者说,那早已不是求饶了。 不止有痛楚,还有那铺天盖地涌上来的,被彻底侵占的感觉。他离开傅照青不过一个月,身体却好像从没有离开过一样,颤抖着欢迎着使用者的回归。 那感觉没法阻止,夏弦捂着嘴,艰难地扭开头。不再去瞧傅照青。 但心意哪有这样好藏?尤其是这种时候。 刚才他那么害怕,甚至有几分放纵自己沉浸在害怕当中,就是因为潜意识里不想去想这一点,不想明白自己并不是被“被骗得团团转”的傅照青而攻击报复……而是被“喜欢”的傅照青所攻击报复。 这件事情让他抵触,因为,也只因为——他确实喜欢傅照青。 那天,他不顾黎久诚意见也要固执地再去看一眼岫县,在山上的缆车里幼稚且天真地伤春悲秋时,当然不会想到他也会有这一天—— ——回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的怀中,一边羞.耻地感到快乐,一边不能自控地流下泪水。 到后面,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已经忘记了还要求情这件事。 “……我不想继续喜欢……喜欢你了!”他呜咽着说。 傅照青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听见了。 第76章 掌控 不想继续喜欢, 当然代表着现在还喜欢着。 傅照青多么世故的一个人,不会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动作停下,夏弦难得有了喘.息的空间, 却反而觉得更不安了。他睁大还蓄着泪水的眼睛, 瞪着傅照青,其实心底一阵阵地发虚。 夏弦甚至觉得自己宁愿傅照青没有听见。 被傅照青教训, 那确实是他应当担负的“风险”——正如傅照青刚才说的那样——他们本来就曾经是最亲密的关系,就算再一次冲破这界限,也不过是做曾经夏弦跟傅照青做过的事情罢了。 但, 如果是被傅照青发现他的真心, 发现他终于在分开后迟钝地感受到自己内心早已生出了情愫…… ……一个骗子, 居然把自己玩进去了。 难道傅照青不会笑话他吗? 现在的傅照青可不是一个月前,那个对他包容温柔的傅照青了。就算是夏弦, 易地而处, 也会笑话他自己,至少会讥讽几句。 死寂当中, 夏弦难堪地发现, 就算刚才傅照青对他那样直接、蛮.横,但那加诸于肉.体上的惩罚, 也远比不上这一刻,这一秒中,二人寂然无声, 目光没有相对的时候,那巨大的无措与挫败感。 他几乎要溺在这脑海中的狂风巨浪里,连呼吸也忘记了。 好一会,像是过了半辈子,傅照青的手动了。他原本是完全把夏弦抱起来的姿势, 于是手一动,便能握住夏弦的腰。 傅照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夏弦的姿势扶正了,好像还爱着他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这漫长的一刻居然就这么平静缓和地过去了。 夏弦花了好一会,直到自己再度被痛得盈出生理性泪水,才真正缓过神来。 虽然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任何事,但夏弦感受着傅照青给他的疼痛和温度,绷紧的精神却骤然放松下来,就像是劫后余生,他又过了一会,才如梦初醒,终于感到一丝委屈。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终于把下巴搁到了傅照青的肩膀上,然后无声地继续哭了起来。 这个微妙的变化成了两人不言自明的默契。傅照青没有再质问他,夏弦也没有再说那些气话。 他们仿佛仅仅只是很久没有见了。 只要没人说话,夏弦就没有离开过傅照青,傅照青也没有算计着把夏弦圈回他身边。拥抱都紧密得一如既往。 除了没有亲吻,皮肤接触到的都是冰凉的冷气之外,没有哪一点与潮城不一样。 后半夜,夏弦的肚皮都涨得有点不适了。可傅照青反而会更饶有兴致地用手摸索那块皮肤,一点点地按压,越发使那种气球涨破前的紧绷感堆积起来。夏弦怎么求他都不肯松手。 最后是在卫生间里越过了那个临界点。 这已经与情.色无关,夏弦整个身体被傅照青扶着,站在淋浴间里,看着这一地狼.藉。哪怕温水很快把地面冲干净了,再倒映出来的已经是夏弦精致的面孔,可是那种被傅照青一点点缝上提线的被掌控感还是完全没有退去。 他的模样越狼狈难堪,当傅照青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他,好似是接纳着他一样时,他才会越发无力抵抗。才会不能自控地想靠近傅照青。 第二天起来,恍如隔世。 床的另一侧没有人,夏弦起初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很快就发现不是,只是傅照青习惯地早起了——两分钟后,傅照青洗漱完回来,夏弦急忙闭上眼睛。 ……傅照青是要回潮城的吧?他依稀记得昨晚是这样说的。 但夏弦没有等到傅照青的脚步声走远,相反,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便能听见傅照青弯下腰、衣料摩挲的动静。 好安静,太安静了。夏弦克制着咽口水的冲动。 良久,只感觉到傅照青的气息蓦然落到夏弦的脸颊上,若有若无,然后—— 傅照青吻了吻他。 夏弦心里一颤,紧接着握紧了被子里的手。纷纷杂杂酸酸胀胀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反应,只是觉得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响,只觉得这时候……千万不要被傅照青发现了。 但是,傅照青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好一会,然后平静地说:“醒了就起来吧。” 夏弦倏地抬眼。 ……傅照青本来就知道夏弦醒着的。 刚才夏弦极快的心跳一点也没有放缓的趋势,反而愈加急促了。潜意识里,他好像能察觉到这里面代表着什么,但很快又被尴尬掩盖了。 夏弦从床上坐起身。 已经快中午了,落地窗的窗帘被傅照青早早地打开,阳光充盈着整个房间。 “……那、我送你出门?”他不知道傅照青的目的,只能试探地问。 傅照青笑了一声。他没有搭理夏弦,反而转身,从床头柜拿过来了一沓纸,递给夏弦。 一沓看着相当眼熟的纸。 有那么一瞬间,夏弦还以为傅照青是把他那几封信随身带在身上,当成“罪证”一样,在“审判”结束后甩给他。但夏弦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写的那些废弃的信—— 这是那个字特别多的、看得夏弦头疼的……结婚意向申请材料。 夏弦顺手翻了翻,还跟那天傅照青给他的一样,傅照青该签的地方都签过了,夏弦没签的,也照旧空着。 这意思很明显了。 他眨眨眼,有些纳闷地抬起头,嘴比脑子还快:“不是说肉.体还吗?” 于是,夏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傅照青被他气得眉头一跳,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说了啥话,急忙在傅照青开口之前讨好地笑笑,把傅照青手里的笔抢过来,补充道:“……我签,我签!没说不签!” 第87章 不过这回,傅照青看着他,居然不像从前那样强势,乃至于不像昨天那样强势,只是平静地把笔摁住,淡淡地说: “……想好了再签。” 傅照青这么一说,还真点醒了夏弦。他都已经准备下笔了,手指又停住了。 一连串的事,打得夏弦从被捉回来到现在都来不及分心想别的……这会儿,傅照青“惩罚”也“惩罚”过了,黎久诚大概率也是安全的,夏弦的思绪也终于有了空当,来思考其他好似没有那么紧迫的事,譬如…… 剧情。 他一直抱着他和傅照青不会有未来的想法,所以什么胡话都敢说,什么大话都敢应,但是现在……当傅照青找到他,并且似乎还有那么一丝意思重修旧好的时候,夏弦在那不自觉的兴奋之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最初的任务。 一开始,夏弦觉醒,只是为了让傅照青“非处”。 ……转眼间,他们现在将要“已婚”了。 看似只是多迈出了一步。 然而,谁又能保证这其中不出问题?谁能保证这不会影响到整个世界的运转? 主线已经被夏弦折腾得颤颤巍巍了,如果再往上加一把火,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导向什么样的结局。会因为是不是处男而改变的读者,就像说不清哪天是下雨还是晴天的老天爷的脸色,难道就会乐见傅照青为爱闪婚,每次出场都要带上夏弦这个“加戏角色”吗? 夏弦握着笔的手不禁紧了紧。 傅照青见他这样,大抵以为他后悔了,兀自笑了笑,了然道:“……或者你可以把材料还给我,我留着,等你想签了再……” “不行。”夏弦急急地说,“万一你反悔了怎么办?” 他说完,霍然抬起头,和傅照青对视,脸蓦地涨红了。 是的,或许傅照青不清楚,但夏弦心中明白,他绝不是后悔。 不如说恰恰相反。 彼时夏弦才见傅照青,乃至于刚和傅照青发生关系,他是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其实从没有想过做了这些事自己会留下什么,给傅照青带来什么—— 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些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可是,当夏弦住进林家,被林父林母叨叨着每周去学琴,在餐桌上和林夔有来有回地吵嘴,缠着黎久诚不放说要出门,以及,当他握着手中的申请材料,和傅照青对视的时候,他变得胆怯了。 ……因为他在乎这些了。 “……好。”傅照青说,“那你就收着。别‘一不小心’丢垃圾桶了。” 这话其实还是有些调侃,只是夏弦完全没有留意到,巴巴地点了点头,真的把那沓纸小心地收了起来。 于是傅照青再多的火也不能发了。 傅照青又叹了口气,说:“起床吧,先收拾一下。销毁一下罪证,免得……你父母真发现了。” 夏弦往房间角落望去,果然看见昨晚他们的“惊人战绩”。 不幸中的万幸是傅照青本人有洁癖,倒是没有留下什么脏污。顶多就是装饰的花瓶被挤到一边,桌上摆件全被扫倒,还有淋浴间上的玻璃门,全是一个一个的手印。 “……那换洗衣服呢,怎么说?”夏弦问。 “就说我喝醉了,吐了,所以把东西弄脏了。我今天带回去洗。”傅照青顿了顿,“走吧,趁这会儿方便。” “哦。”夏弦愣愣地点点头,从床上起来,乖顺地穿上衣服,直到他行装都整理的差不多了,才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我也走吗?但是,不是说……说……回潮城吗?带我飞机票也不够吧……” 傅照青看他一眼。 “不带你回潮城。”傅照青慢吞吞地说,“但是我至少要看着你把这头发换回来。” 夏弦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 他没敢说出口,但是在心底腹诽——亏傅照青还是混娱乐圈的呢,比林父还传统! 第77章 打扰 这一趟理发, 夏弦也算是涨了见识。 傅照青毕竟是傅照青,不可能带着夏弦就去大街上随便找个理发店。如果真这么做了,那第二天夏弦就该在热搜的头榜头条上看见自己了。 当然, 从这个角度来说, 在泽城工作的大大小小艺人也都是这样的。 对于娱乐圈里的艺人来说,他们的选择大多是两种。一是请人上门, 或者干脆雇佣私人造型师,二则是去比较私密的高端沙龙,这种店通常接待惯了明星艺人, 对于整套保护隐私的流程很熟悉。 夏弦被傅照青带去的, 就是这样的店。 可以看出店里的侍者大多都早已习惯这样的流程。相比而言, 反而是头一回和傅照青“出门见人”的夏弦要紧张一些。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可能,但他总还是觉得自己和傅照青的关系是暧昧的、可疑的、外人一眼就能看破的。加上他又是要“染回去”, 因此, 被傅照青领出车门时,夏弦实在是小心翼翼, 生怕哪里被人记下了, 第二天就掐头去尾发去社交平台爆料。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 不仅从头到尾没有人好奇地探寻他和傅照青的关系——不过也是, 他看起来只是傅照青的一个学生,退一步说,那也是手里比较重视的艺人, 寻常人不会这么大胆地往另一个方面猜——连好奇打量的目光,夏弦也没有感受到。 反而是夏弦,又在这有些漫长的褪色染色过程中变得百无聊赖。 就算傅照青一直在陪着他,但傅照青毕竟有一沓公事要处理,夏弦实在没有兴趣和他聊什么公司要务, 反而对这些来来往往却如同老僧入定一样的工作人员有些好奇。 夏弦观察了好一会,傅照青突然道:“他们见习惯了娱乐圈的人,所以不觉得有什么。” 于是夏弦扭头看过去,看见傅照青依然在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大感纳闷。傅照青耳朵后面也没有第三只眼睛,刚才那句话,只能是傅照青猜的。 怎么二人一重逢和好,傅照青就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对他了如指掌的傅照青……而且,现在这个情况似乎也不大对劲。 “……你不是要赶回潮城吗?”夏弦终于想起来了。 这回,傅照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急。”傅照青说。 夏弦眨眨眼睛,很快明白过来——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前一天晚上还说的十万火急,等傅照青把他“解决”了,短短几个小时,就突然变得不那么急了? 而且,别的夏弦不了解,他自己亲自参加的综艺他还是清楚的。傅照青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的也就是这个综艺,但这个综艺已经结束了,傅照青不仅不应该忙碌,反而应该闲下来了才对。 “好啊!”夏弦摆出恼怒的神情,“你是不是骗我爸妈的,就为了——” 毕竟是公共场合,昨晚的那些荒唐画面一闪而过,后面的话夏弦就不是很好意思说了,他战术性地停了停,暗示足够了,就等着傅照青解释了。 谁料傅照青扬了扬眉毛,几乎没有动容地否认了夏弦的指责。 “当然不是。”傅照青说,“那是你父母和我一起想出来骗你的。” 夏弦不说话了。 ……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怒气冲冲地回忆当时的情形,越回忆,越感受到一种油然而生的悲愤感。 “……那你不也在忙着吗?”夏弦试图忘掉这一截,转而说道。 “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傅照青说,“我得守着你。” “为什么要守着我?因为我有‘前科’吗?” 傅照青深深看他一眼:“……我可没有这么说。” “但是我都已经‘刑满释放’了。”夏弦不以为意地说,“你难道还要守我一辈子吗?” “……别乱想了。一辈子还久呢。”傅照青没有直接回答,“现在是我守着你就行。” 夏弦心里一动。虽然可能连他自己问问题的时候都没意识到,但傅照青明显是把他的上一句话理解成了暗示……婚姻的暗示。所以傅照青不谈别的,只谈现在。 这其实不太符合傅照青的一贯风格。虽然傅照青确实是标准的务实派,但另一个角度看,傅照青其实也是相当贪图的。 别说是夏弦这段时间感受到傅照青在感情上的占有欲,就说傅照青的事业,乃至于这个综艺,哪个不是尽善尽美,做到了极致?这当然是因为傅照青有野心。 第88章 如果能占据未来,没有人会只谋求现在。 夏弦本来有些逃避,总想着等傅照青人走了之后再自己一个人好好地把这事想清楚,想明白。但这一刻,夏弦心里的冲动跳了出来。 “其实……”夏弦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不是不想这样,我巴不得你每天都这么陪着我呢。但是、但是……总之现在不行,只要等一段时间再说,可以吧。” ……是的,等。 这就是夏弦想了一中午,最后想出来的笨办法。 然而,不仅这段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的,就说这个主意的原意本来也有些难明白——如果不清楚前因后果,不清楚夏弦的犹豫来自于对剧情的没有把握,那么这个所谓的“等待”也就显得相当莫名其妙了——事实上,傅照青本来不就在“等着”呢吗? 不过傅照青端详了他一会,居然听懂了。 “别等太久。”傅照青说。 夏弦急忙开口,准备解释自己不是在拖时间,但傅照青很快接着说了下半句: “我现在没有什么耐心。” 多么傅照青的理由。 于是夏弦心里一紧,再多的花言巧语都被咽回了肚子里。 “不会很久的。”夏弦说,努力地回忆着大纲里的主线进展,“大概……大概还有一年多时间。” “……好。”傅照青说。 —— 当夏弦走出沙龙的时候,才终于回过味来,傅照青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不能接受发色而押着他来洗掉的——傅照青好像只是单纯看不惯他的身上有什么在他不可知的范围内发生的改变,尤其是这个改变还很有可能跟黎久诚有关。 不过夏弦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助理小李的车,跟傅照青分开,没有求证的机会了。 傅照青回潮城,他回林宅。 回到林家,刚好撞见正从公司忙完回家的林父。 看他似乎本来不打算给夏弦什么好脸色,怎奈第一眼就看见夏弦的那头乌黑锃亮的头发,脸上的喜悦压也压不住。 “……怎么去把头发弄回来了?想明白了?”林父连连追问,“哦,小傅带你去的是吧?” 夏弦一僵,还以为林父高兴之余会打趣他几句,说些譬如他们进展实在很快之类的话。结果林父满意地看了又看,也不等夏弦开口,就自顾自地总结道: “……看来你还是得找个能管得住你的。” 这下,夏弦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了。 他矛盾了两秒,决定拖林夔下水:“我哥难道没管住我吗?” “你哥老实着呢,可经不住你调皮。”林父盖棺定论,拍拍手招呼人,“好了,进屋吃饭!” 夏弦跟在他身后进门,心里冷笑着想你就等着瞧吧,看着老实的最后给你憋个大的出来。 今天这顿晚饭,众人就吃得各有心思了。 林父林母自不必多说,对于这个“相亲”结果相当满意。如果能有分数来计量他们的满意程度的话,为了夏弦染回来的头发,在满分之外甚至还能多加20分附加分。 与之相比,林夔就冷静多了。大约林夔还记得夏弦刚回来时的情形,还有那个朱铭半夜打来的电话,没有被这个格外顺利美好的表象所蒙蔽双眼。 不过,林夔也没有没眼色到在林父林母高兴时点破这事,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夏弦。 正如……夏弦也在偷偷观察着林夔。 林夔跟盛霂元的进展怎么样了? 林夔已经进入了反复拉扯纠缠的阶段了吗? 林夔打算什么时候跟父母摊牌?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约他见面?”林父问。 正巧是在这个时候问,夏弦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这是在问他而不是林夔。 “还要约他见面吗?”夏弦茫然地问。 “……不然呢?”林父警惕地说,“你觉得就请人来家里一趟就够了?我可要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想再……” “哪里就要说到丑话了。”林母笑着打断他,“没约就现在约一下不就行了。” 夏弦就这么莫名其妙接了个新任务。他还没开始打听林夔的情报呢,只好忍气吞声地拿起手机,拨通了傅照青的电话。 “啊,落地了吧?”电话一通,不等傅照青说话,夏弦就刻意大声说,“那什么,不知道你之后有没有空再见——哦,比较忙没有什么空啊,那真是——” “——我有你父母的联系方式。”电话里的傅照青淡淡地说。 于是,夏弦的话音未落,又相当费劲地绕了一大圈,乖乖绕了回来。 “——啊好。你能抽出来时间啊,那岂不是打扰你了,真是太感谢了。”夏弦把“感谢”两个字咬得很重。 电话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第78章 联系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 林家的“重要大事”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敦促夏弦与傅照青早点确定关系,甚至于订婚。 每天一上餐桌,不等夏弦说话, 林父林母就会主动问起今天有没有跟傅照青联络, 有没有确定下来下次的见面时间地点。二人的热情,几乎像是苦苦等待二十年就为这可以操心儿子婚事的一刻, 也不顾夏弦刚过合法婚配年龄的事实,就算是“偃苗助长”,也要在短时间内把这颗“爱情的种子”催生成庞然大树。 因此, 夏弦不再提心吊胆, 不需要再担心傅照青找他“算账”, 却反而陷入了更长久的攻坚战中。 ……但凡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试探地问林夔的感情进展, 就会被林父林母认为是在转移话题, 紧接着话题就会被带回夏弦自己身上。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真是有苦说不出。 夏弦也不是不想跟傅照青再近一步, 再近一步。但这事归根结底, 不还是取决于“主线剧情”吗?要是林夔赶紧把恋爱谈了,就算当天被林父林母打包扔去傅照青床上, 或是和傅照青一起塞进民政局,夏弦也是不介意的。 就这样,一周下来, 夏弦非但没能从林夔处打听到任何小道消息,反而被推着又去见了两次傅照青。 其中一次就是去了潮城。傅照青在忙《百分闪耀》的后续节目——签约、商演、团综,在潮城新开了一个小工作室,用于处理这些事情。 上次夏弦来电视台,身份还是练习生、参赛选手。虽然他的终极目标从来都不是出道, 但在潮城电视台还是花了相当多的心血的,当时面对忙碌的工作人员,因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夏弦以“家属”的身份来电视台落脚,看着包括傅照青在内的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只有咋舌的份了。 傅照青似乎看出了夏弦的想法,还告诉他,当时他在节目里训练,平均每天的训练时长超过了十二小时,直到现在节目结束,都是这上百个训练生中名列前茅的。 光听这个数字,夏弦就觉得头皮发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大概不努力世界就会毁灭这种原因,确实比什么工资成绩更让人有驱动力。 “……那都是因为我想巴结你!”夏弦眨巴眨巴眼睛。 要说他为了混进电视台,穿了一身的酷哥装扮,但这会扮痴起来也是顺手拈来。可惜傅照青一眼就看破了夏弦的插科打诨,只抬头看了眼他,就不受影响地继续说道: “所以,其实我当时说你很有前途的话,不是客套话。何况你现在跟着杨骆学琴,就更有发展空间了。关于你自己的职业规划,你这段时间也可以好好想想。” “……但我退赛了啊。”夏弦不确定地说,“这不好吧,我都退赛了还……人家都说你向来是最公正的,现在为我破例,岂不是有种……有种古代传说里的狐狸精的感觉了。”说到后面,他跑火车跑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 傅照青也笑了。 “谁说我要为你破例了?”傅照青说。 夏弦一呆,反应过来傅照青刚才是故意等他说完,然后再说话来逗他的。于是红着脸瞪了瞪傅照青,质问:“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条件,不需要我破例。”傅照青微微收起笑意,温声说,“正相反,我不希望你继续参加选秀。等你跟杨骆学得差不多了,我建议你直接联系他的经纪人。他们公司旗下的业务和艺人都更偏传统、偏文艺,而且针对艺人的发展规划也更完善,也更适合你的发展。” “你的公司‘不够文艺’?”夏弦反问。 “我是一个商人。”傅照青客观地说。 第89章 “那也是商人里最有良心,最厉害的那一个。”夏弦夸起人来不嘴软,“我不进你公司还能去哪?以后出去说你傅照青的结婚对象跑去别人公司了,不得让人觉得我们好像貌合神离?” 话音落下,傅照青又看了夏弦一眼。他不说话,但夏弦立时明白了傅照青眼神里的意思,心里一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 说实话,在现在这种局面下,他们虽然看似解决了隔阂,没了“隔夜仇”,但,每每说到这种话题时,他们之间的气氛还是会可疑地凝滞下来。 夏弦刚才的话完全没有问题,毕竟无论是从他的角度看,还是按照他跟傅照青承诺那样,他确实完全不抗拒结婚,顺口拿这事开玩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从傅照青的立场出发,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角度。 夏弦犹豫、推辞,连个借口也不编,这些都是事实。 好在傅照青确实不是计较的人,就算二人陷入尴尬,傅照青也会先调整好情绪,拍拍夏弦的手,或是摸摸夏弦的头,示意这个小别扭已经过去了。 不过这次夏弦没忍住先开口。 “其实是这样的。”毕竟事情确实没有一点进展,夏弦对傅照青如实相告,“我之前说的一段时间,我自己也没有数究竟是多久。因为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跟我哥有关。我想要等我哥解决了他的终身大事之后,我再处理我自己的……” 大概这话确实有点难以理解,哪怕是傅照青,也花了好一会时间,尝试厘清夏弦口中的逻辑关系。 “……也就是说,如果你哥不结婚,你就不打算谈恋爱。只要你哥解决了,当天你就能去登记结婚。”傅照青说,“我的理解正确吗?” “对的对的。”夏弦说,见傅照青神情平淡,生怕傅照青不信,又很快补充道,“你就当是我为了我父母……希望看见我哥早日成家!不是有那种说法嘛,就是……” “你不用解释,我信。” 夏弦呆了呆。 虽然“我信”这两个小学语文范畴的字实在简单,但当他听见傅照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不免地在内心激起了波浪。 他本来就是经常随口乱编话的人,别说是路人了,就连原先总是被他骗住的章牧,自从二人重新建立联系之后,只要夏弦说话,也不是句句都信了——这没什么,夏弦相当理解,正是因为这样,他偶尔一次又骗住了章牧才能有更多的成就感—— 但傅照青还是说,他信夏弦。 甚至,夏弦接近傅照青,又从傅照青身边逃走,用傅照青的话来说,“把他骗得团团转”。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傅照青把夏弦抵在门边,报复而冷静地跟他对峙时,亲口骂过夏弦“骗子”、“刚才的愧疚都是装的”。 ……但,没过几天,傅照青还是说,他信夏弦。 今天,夏弦本来只是偷溜进来,百无聊赖地等着傅照青下班,等着两人一起去“履行相亲职责”。傅照青也只是随口跟他一说,傅照青的目光都还落在办公桌上。可是,这话一出,夏弦好一会没吭声。 当傅照青意识到的时候,夏弦已经移动着两个小时前从傅照青原本位置上抢来的电脑椅,凑到了傅照青身边,不发一声地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脑袋搁到他的肩上。 傅照青没有动。 当然,这不代表傅照青不满,相反,能让他在工作中心甘情愿地停下,其实是一件罕见的事。 这无疑助长了夏弦的胆量。鬼使神差地,夏弦把头一转,安静而温顺地贴近傅照青的脸颊,有些笨拙地吻了吻。 傅照青倏地握住了夏弦抱着他的手。 触感让夏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干了件猖狂事。 “……我知道。你在工作。”夏弦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我就是没忍住……” “好了,你再解释,就真的要打不住了。”傅照青说。虽然这么说,但傅照青一直握着夏弦的手,没有松开,甚至还在之后安静的工作时间里时不时地、无意识地捏着夏弦的手把玩。 一直握到夏弦有些不自在,想要挣脱了,傅照青也没有松手。 从前也不是没有牵过手,牵手相比于上.床而言,更是不算什么特别亲密的接触,但此时此刻,夏弦甚至觉得这一时半刻的牵手,比起傅照青在床上摆弄他好几个小时还来得让人脸红心跳。 夏弦就这么飘飘乎乎地一直出神到傅照青结束他的工作。 “你刚才说,你哥哥的个人感情还没有眉眼。”傅照青问。 “啊?……哦对。”夏弦终于回神,“但是现在每次我想问问他到哪步了,都会被爸妈堵回来,连我哥本人也觉得我还是先把心放在……放在你身上比较好。” “明白了。”傅照青想了一下,又问,“你既然这么说,应该是他已经有一个对象了,是吗?” “……这也能看出来?”夏弦被带动着起了兴致,道,“对,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我哥的个人感情生活内容,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呃,命中注定的对象吧。就是怎么知道的你别管。” “既然如此,你完全可以去查这个……‘命中注定的对象’。”傅照青说,也没在乎夏弦口中荒诞的描述,“绕过你哥,通过林家其他的关系去查。以林家的权势,想来应该是比问你哥要方便一点。” “那可不一定。”夏弦说。 一者盛霂元自己也多少算个膏粱子弟,出身不凡。二者,盛霂元现在成绩都是自己打拼下来的,和国内这些圈子交际甚少,除了…… 夏弦蓦地睁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傅照青。 原著里,出手相助,帮盛霂元在国内打下根基的,就是傅照青啊!他怎么能把这忘了?? “……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你知道盛霂元吧?”夏弦说,用一种近似蛮横的、不管不顾的语气,“你肯定有他联系方式,肯定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国,现在住——” “——他没回国。”傅照青打断他。 “什么?”夏弦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没回国?” “是啊,”傅照青说,“你从哪听说的他已经回国了?那应该是两个月前的旧消息了。” 第79章 上学 夏弦忧心忡忡地回到林宅。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 所以一回家,连钟叔也看出来了异样,相当难得地抱着他换下的风衣外套一点也不敢离开地把夏弦往自己房间送。但夏弦走到二楼, 转身就往林夔的卧室走。 “……我哥人不在家里吗?”夏弦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皱眉问。 “不在。”钟叔说,“大少爷今天下午就出门了, 说是有事,晚上才回来。” “他能有什么事?”夏弦一肚子气没处撒,没好气地咕囔道。 钟叔震惊了。 夏弦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态度是有些奇怪——他眼里, 林夔不去跟盛霂元谈恋爱就是不务正业, 就是他和傅照青幸福生活的最大阻碍, 但别人又不知道——于是干咳一声,找补道: “是这样, 我也找他有……有急事呢。不管他出门是做什么, 总没有我这个弟弟重要吧!”他说到最后,把自己也说服了, 语气越发理直气壮。 落到钟叔眼里, 这自然是另一幅景象了。 夏弦黑着脸回家,一回家就要找林夔, 说有急事。而夏弦最近的“急事”,除了和傅照青相亲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既然是终身大事,那当然比林夔在外忙的不知道什么杂事要重要得多, 这很合理。 故而,钟叔深以为然。 他大约还自顾自地补充完了为什么夏弦回家直奔林夔而不找二老的逻辑链——这种事,比起找隔着一代的父母商量,肯定还是跟同龄又稍微成熟能决定事的兄长,更容易开口。 “我去联系大少爷, 让他尽快回家。”钟叔用一种身负重责的语气说道。说完,不等夏弦回答,真的快步走下楼,联系林夔去了。 夏弦眨眨眼睛,茫然地看着转眼就变得空荡荡的楼梯间,他的话轻飘飘地在空中打着旋落下:“……我自己也可以联系我哥……” —— 也不知道钟叔跟林夔说了什么,不到半小时,林夔真的紧赶慢赶地赶回了家。夏弦正在和自己的“参谋”傅照青通电话呢,见林夔到了,也不跟傅照青说一声便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干笑着起身。 “……你找我有事?”林夔问。看得出来他确实很急,刚回家就冲上楼来,连衣服都没换。 “啊。也算是有事吧……”夏弦说,语气因为刚刚被打断的“制定策略”会而显有些心虚。 “什么叫算是有事?”林夔皱眉问,“有事就是有事,没事就是没事……你刚从傅照青那儿回来?发生什么了?” 第90章 夏弦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回答道:“——什么也没发生!” 林夔立刻眯起了眼睛。 很显然,夏弦的这个下意识的反应不仅没有打消林夔的疑惑,反而让他更加怀疑了。只见林夔没有第一时间说下去,反而沉默了片刻,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卧室门一关,空间变得私密,自然能给人更多的安全感。 “……你可以跟我说实话。”林夔走回到夏弦面前,缓声说,“如果什么也没发生,你急着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质问你一天到晚不忙“正事”,又不着家,是跑去做什么了! 夏弦心里答案这么清楚,理由这么明白,却没办法说出口——别的不说,就算他能从犄角旮旯打听到盛霂元和林夔从前似乎有过那么一段关系,他也没有能够合理合法打听到他们俩没有复合的渠道。 “我……我没什么事就不能急着找你了吗?”夏弦反问。 林夔又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问: “傅照青难道欺负你了?” “——当然没有!”夏弦说,险些笑了,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林夔在关心什么,面带无奈地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夔似乎还没完全打消疑问,“你今天是去潮城了?那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应该明天才回来的吗?” 夏弦听了,心里一阵郁闷——怎么该怀疑的时候不怀疑,现在他跟傅照青都差临门一脚了,林夔反而要来瞎怀疑——他没好气地回道:“是是是,我就跟傅照青吃个饭,都能被欺负……我说,当时傅照青来家里,就‘相亲’那天,我都睡他房间了,你怎么不怀疑怀疑他那天欺负我了?” “那不可能。”林夔断然答道。 这回,夏弦是真的气笑了。 尤其是,想到那天自己被傅照青从门边折磨到床边,又抱去卫生间,在密闭的玻璃门里哭得嗓子都哑了的整个过程……是人都会气笑的。 他话赶话地反问:“什么不可能?是他傅照青人品好,不可能欺负我,还是他是爸爸妈妈找来的,所以给爸爸妈妈面子,不会为难我……那你今天又在莫名其妙怀疑什么?” “我不是说他人品好,或是他要给林家面子。”林夔顿了顿,说,“我是说——在林家太显眼了,没必要。但是你今天是去潮城。这就不一样了。” 夏弦没话说了。 大概林夔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傅照青确实甘愿冒一切风险,也要在林家把夏弦堵住,把事情办成了…… “……算了。”夏弦叹了口气,不想去回想这些事,“我们不聊这个。我是想问你……” 但话题已经开启,就不是他想结束就能结束的了。 “……还有,他不是爸爸妈妈找来的。”林夔说。 “你在说什么……”这回,夏弦又下意识地反驳,但说到一半,看着林夔的神情,他蓦地停了下来。 ……林夔不会骗人。 就算林夔有千万种缺点,他也绝对不会撒谎。连在大纲里给夏弦“泼脏水”的时候,他都用的是若有若无,语焉不详,把真话说一半,让其他人自己误解的办法。 所以,林夔说的应该确实是真的。傅照青不是林父林母找到的,而是…… “你说呢?”林夔顿了顿,说,“你觉得爸爸妈妈为什么两天后就知道了你人在哪?为什么找人跟你见面,非要找傅照青这么一个又忙又没办法控制的对象?” 夏弦看着林夔,恍然大悟。 ……所以那天晚上,傅照青确实来了。 不仅来了,跟林父林母见了面,还一眼就看出了夏弦的出逃计划。先于林家人发现了夏弦的踪迹,然后大概跟林家通了气。 但,如果是傅照青的话,那傅照青为什么不直接来抓夏弦? 或者,就算傅照青不愿意自己出面,那他为什么不在夏弦离家出走的当天就告知林父林母……两天后?林夔无意间说的这个时间节点,究竟只是他的误解还是…… “……你又在乱想什么呢?”林夔不高兴地说。 这一句话,终于把刚才陷入沉思中的夏弦惊醒了。夏弦回过神来,心中起了波澜,但面上脸色不改,只镇定地说: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我这回急着回家,确实跟傅照青没关系。我和他还早着呢,其实我主要是想关心你。” 林夔愣了愣。 “我?”他皱眉反问。 “是啊。”夏弦说,努力回想着当时傅照青帮他编的说辞,“是这样,我……我也就是这两天出去见人,才发现你还没消息呢,但是你不是经常出去有事忙嘛,我就想关心一下你……” 好像傅照青帮他想的话术没有这么生硬,但大体差不了,夏弦本来也觉得自己在林夔心中说话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生硬点也不打紧。现在囫囵说完了,夏弦就满足了,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林夔,等着林夔的回答。 林夔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我这段时间比较忙?”他没有先回答,只是确认道。 “是。” “……然后你觉得我可能是……”林夔找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是有情况了?” “是。” 等待回答的时候,夏弦显得格外耐心。但林夔的表情就有点不对劲了,他反复确认了两遍,还是有些无奈,有些犹豫地迟疑了片刻,才开口。 “我没有情况。” “……那你是去做什么了?”夏弦一点不信,“如果……如果你不跟我说,我就去问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知道我去做什么了。他们只是不让跟你说,因为,”林夔顿了顿,说, “是你上学的事。爸爸拍你抗拒,不让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个。” 夏弦张开嘴,又闭上嘴。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林夔会给他这样一个答案。 他都已经跟傅照青预演了好几遍,如果林夔有了“新欢”,他要怎么旁敲侧击告诉林夔,不应该“喜新厌旧”。 结果,林夔给了他这样一个理由! “……不是,等等,为什么我上学的事,是你去忙啊?”夏弦尤未死心。 “因为我在走交换项目,这样下学期你上学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爸爸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相互有个照应……也有人看着点你。”林夔顿了顿,有些不快地说,“……你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为什么?因为世界要毁灭了啊!夏弦欲哭无泪,抽了抽嘴角,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 “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吧。” 林夔满腹狐疑地被夏弦推出了房间。好半晌,疑惑地对着夏弦关上的卧室门,自言自语一般地问: “至于吗?上学不是好事吗?” 第80章 相信 林夔离开后, 夏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平心而论,夏弦现在的生活绝对称得上优渥。既不用为了生计奔波, 也不用为了前程发愁, 连亲情、友情、爱情,该有的也一个不缺。他完全不应该被这个所谓的“大纲”和“剧情”困住自己的心情。 是啊, 林夔谈不谈恋爱,究竟会影响到他什么?什么都不会影响。 可就算理智上清楚,情绪却是不受控的。夏弦坐在桌前, 桌上是他刚才、在林夔回来前, 回忆着傅照青帮他想的措辞, 在纸上记下来的提纲。要怎么说,该怎么说, 傅照青都帮他想好了。 现在这成了一张废纸。 不止于此, 突然变了模样的,还有夏弦这一段时间的努力。 夏弦确实已经没有那么拘泥于“剧情”, 确实也已经不在乎故事是否严丝合缝地走下去了, 但,归根结底, 他是个小说中的角色,身处小说的世界的这个观念,还是根深蒂固地扎根于他的脑海中。 事实上, 这一段时间里——从加入《百分闪耀》这个综艺,努力训练,结识傅照青,再到尽力去找出路,通过朱铭联系上林家, 乃至于最后和黎久诚私奔,又被抓回家,和傅照青相亲——几乎没有一件事不是夏弦在这样的心态下完成的。很长一段时间,夏弦看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从来不是对方的长相、性格、身份,而是这个人究竟在剧情中是什么身份,重要吗,会不会影响到主线剧情。 现在,林夔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告诉他这个所谓的主线剧情甚至还没有开始。 夏弦一下子失去了依靠。 其实他原本也不是这样的。在今年之前,在他父母还没有过世之前,那些现在看来遥远,又不应当那么遥远的岁月里,他就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上学,放假,和同学嬉笑打闹,日复一日地背着书包在长而安静的羊肠小道上踩着夕阳走回家中。 第91章 那时候夏弦对自己的未来也是有向往的。现在回想起来,大约是什么考上好大学,找一个体体面面的工作,最好是进入大公司。他没有谈过恋爱,倒不是没有谈恋爱的机会,男生也好,女生也好,班里偶尔也是会有那么几个对他表达出意思的同学,然后很快就会被他时不时忍不住说的煞风景的话劝退。 ……喜欢直言不讳,总是因此而得罪人,这个他自小的性格,后来也被他总结为是小说炮灰所以才被“设定”的性格了。 所以夏弦也没有把每个“角色”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哪怕这个对象是自己。 他已经发觉了自己的这个问题,在计划反复受挫,出现不可抗力的时候。但归根结底,那时的夏弦也还是为了“维护剧情”、“拯救世界”。哪怕他发现了问题,也完全隔着一层纱,根本看不见其中最根本的原因。 直到现在,他所坚持的一切都不成立了。 夏弦也不是很伤心,他只是茫然。如果按照以前他坚持的那个观点,那么这个世界应当早就在林夔不与盛霂元联系,或是盛霂元决定不回国的时候完全崩塌。 别说是修补的机会了,夏弦连跟黎久诚私奔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会跟傅照青重逢。 毕竟,哪有读者点开一本爱情小说,看见两位主角隔了一百章还没见面,而不会愤怒到打差评的呢? 夏弦底下头,和那张草稿对视着。头一回,他发现他其实不认识这纸上的字,这字大概也不认识他。厚厚的窗帘被白天来打扫的佣人拉上,阻隔了阳光,所以他一旦发呆,整个房间就陷入一种阴凉干燥却又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氛围当中。 就是在这样的平静当中,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过了好一会,夏弦才迟钝地回过神来,而那铃声居然也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响着。虽然手机播出的音乐理论上并不包含任何感情,但在这个情形下,竟传递出来几分耐心的意味。 夏弦拿起来一看,是傅照青。 当然了,傅照青本来就对他的这番谈话相当关切,加上林夔回家还花了些时间,这个时候,傅照青始终没有得到夏弦的回复,所以打来电话问问情况,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可是,夏弦还是没有第一时间接通电话。他看着这个来电界面,突然发了一会呆。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一件凭心而做的事情,反而是和傅照青这段复杂曲折又粘连不断的关系。 因为,喜欢这件事,是完全不由理智而决定的。 当傅照青对着山顶的霞光,面带微笑地越过人群看向他,当夏弦在深夜的高速上,抱着身上盖着的外套,第一个想到回岫县看看。那些感情,就像拥有旺盛生命力的种子,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肥沃的大地,或是艰难的、风吹日晒的高墙,都可以破土而出。 夏弦蓦然发觉自己眼睛有些酸,他用手背揉了揉额角,让自己强行清醒一下,才点开了通话键。 电话立刻被接通。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傅照青一接通便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夏弦说,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没关系,慢慢说。”傅照青道,“你见到你哥了?” “……对。他跟我说……” “他跟你说,他没有见过盛霂元,对吧。”傅照青说。 夏弦不说话了,他仰了仰已经有些发酸的脖子,叹了口气。 ……之后,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傅照青解释的内容了。 之前他说的那么没逻辑的话,说什么只有林夔谈恋爱,他才能也谈恋爱,才能接受傅照青,他都没有抱希望。虽然最终傅照青还是信了。 而此刻,当他面临“小说”与现实的分岔口,面临自己混乱的未来与自我认知,这些更荒诞的话,他怎么能指望傅照青能理解呢? 何况,一切的开始,他和傅照青结缘的起因,就是因为它。 想到这里,夏弦更难启齿了。 “……没关系,如果你实在希望你哥哥有一个‘归宿’,那么还有别的办法。”傅照青温声说,“你看你父母不还找到我来和你见面了吗?” “你还说呢!”夏弦突然有了点精神,小声抱怨道,“明明是你先来找我爸妈的!我哥都跟我说过了,你还、你还……” 说到这里,夏弦突然不好意思说了。 他终于又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怀疑,也就是说,如果林夔说的不假的话,傅照青应当是一路看着夏弦和黎久诚往岫县开去的。 这话夏弦怎么好意思问呢? 是问傅照青你是不是看着我和别人私奔,内心备受煎熬;又或者是问傅照青你是不是看见我直奔岫县,笃定我心里还是有你的,所以才时隔两天,特意等我们下山之后才把消息告诉林父林母? 不过,在夏弦犹豫沉默的时候,傅照青笑了笑,笑声清晰地从电话的那一头传过来。 “你都知道了?”傅照青问。 “……知道了。”夏弦说。 “我那时候很生气,可是也很没有把握。”傅照青慢悠悠地解释道,明明是在解释他当时的心境,但是被他这么一说,就好像其实在开导夏弦一眼,“感情就是这样,不确定性和复杂就是它的迷人之处。现在你当然能了解了,生气是因为我爱你,没有把握也是因为我爱你。而且事后看,我是庆幸的,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坚定做下了选择。” “选择……什么?”夏弦不由地问。 “选择相信你。选择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傅照青道,“就算我生气到难以保持理智,我也知道,无论我怎么强求,只要你对我没有一丝感情,最后也一定没有好下场;相反,我只要相信你对我有一丝感情,我可以相信你,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和能力,相信就算我可能在重逢、对峙的时候做出出格的事情,但爱一定可以把这个回忆的棱角慢慢磨去。” 夏弦几乎听入迷了,他沉默了一会,张开口,能说的话居然只有:“……你是对的。” “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清楚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解决的。”傅照青话锋一转,温声道,“你完全可以把现在的问题告诉我……你在迟疑什么?” “……我迟疑,是因为……”夏弦觉得嘴巴里有些干涩,“……因为这个事情如果要说清楚,势必要涉及到之前综艺的事情。我……我担心你听了会生气、会不信我、会……” “虽然我不知道你哥哥的事情是怎么牵扯到综艺的,但是,”傅照青打断他,道,“我之前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表达一句话,你应该听懂了,只是潜意识不愿意懂。” ……是的,夏弦其实是听懂了的。 傅照青说这么多,说这么委婉,其实只是为了短短的一句话——相信他。 但这正是夏弦最难办到的事。 涉及欺骗的开始,曲折的拉扯过程,还有,还有夏弦身背的那么多秘密。他很难去相信谁,哪怕是傅照青。 哪怕,是他爱着的傅照青。 第81章 拜访 “……如果我说, 我最开始跟你见面,向你‘求助’,和你相处, 那些事情, 都确实是我谋划的呢,那……” 听筒里很安静, 似乎连电流声也听不见了。 “……那你会生气吗?”夏弦终于完成了这个问题。 傅照青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考,或者在措辞, 再开口时, 语气又变得郑重了不少: “我会。” 夏弦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心里五味杂陈。他想,果然傅照青还是会生气, 不管怎么说, 是个人都会生气,果然他最好还是不要…… “但是, 你什么时候真正担心过我生气了?”傅照青接着说道, “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当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但同理,我生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冷静下来,或者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冷静下来, 只要你说几句话,我的气自然就会消了。” 闻言,夏弦愣住了。 他确实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是的,哪怕他其实明知傅照青一向对他是迁就的,而自己也一向在傅照青面前没有顾忌, 有时候,甚至是心知肚明傅照青不会为难他,才会做那些出格的事情。 那他现在究竟在为难什么呢?在这种事上,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瞻前顾后,打不定主意的人了? 夏弦支吾道:“……这回不一样。” 第92章 “怎么会不一样。”傅照青说,“脚伤那次,你不吭声、不接电话,害我找了你两个小时,我发了一通火。回林家这次,你丢了几封信和钱,二话不说就跑掉,我回来一数钱,发现你还给我多填了点,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利息、利息!”夏弦忙道。 “是吗?”傅照青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你‘睡’够我了,多给点小费呢。” 夏弦倏地瞪大了眼睛。现在仔细去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走之前也没在那多给的钱上粘个备忘录说是利息,那傅照青当时气上头了,当然就是按最离谱的情况去揣测…… 这么一想,夏弦冷汗都下来了。 “……真不是!你、你、你误会了。”夏弦结结巴巴地辩解。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能够在这里跟你像说历史故事一样一条一条地数过去。”傅照青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大约真的没有动怒,“你瞧,哪次不是你把我骗得团团转?哪次我没有生气?但是哪次我的愤怒没有平息下来?” 一连三个问题,夏弦心里都知道答案。 没有,每次他骗傅照青,傅照青都会生气,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他们从没有真正地在心灵与感情上拉远距离,哪怕是最后这次,傅照青看似愤怒,夏弦看似躲避不及,但当他们在那个林宅里的小套间里把情绪发.泄完了,夏弦擦擦眼泪,其实还是本能地依赖着傅照青,第二天天一亮,傅照青又回到了他那副西装革履、温柔包容的伟岸形象之中。 “好、好吧。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夏弦低声说,像是声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其实就是这样。我最开始给你发短信,假装我要被潜了,还有故意引导你去查监控,都是为了接近你……你还在听吧,没有生气吧?”说到一半,他就停下来,巴巴地问。 “没有,”傅照青说,语气甚至还有几分闲适,“其实这些我都大概能从你的信里猜出来。” “……别再提那些信了!”夏弦恼羞成怒。 傅照青轻轻地笑了两声,然后,在夏弦越发恼怒之前带着笑意地“嗯”了一声,道:“不提了,这个已经揭过了。然后呢?” “然后,我……我为什么要来接近你,这个原因,和我为什么想要推动我哥的恋情的原因,是同一个。但是……”夏弦有些艰难地说。 “这两件事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傅照青好奇地问。 夏弦没有比这一刻更恨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不够顶尖。他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傅照青,只是道: “……要不这样吧,你可以来见我一面吗?” “见面?”傅照青流露出明显的惊讶,仿佛在无声地问为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见你了。”夏弦说,当话说出来,他才吃惊于这句话是如此自然地从自己嘴里流淌出来,也吃惊于自己提出这个要求的语气是这样理直气壮,所以,不等傅照青回答,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忙的话……” “好。”傅照青说。 没有更多的话,就一个字,夏弦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傅照青答应的如此爽快。又过了一会,显然傅照青是去确认过了日程安排,电话里才传来轻微的摩挲声,再是傅照青的嗓音,由远及近。 “明天要出席一个活动,这个没法推,但是晚上就有时间了。我晚上来接你,后天白天都是有空的,只不过晚上可能得回公司一趟,或者远程开个会……” “还能再早一点吗?最好就是今天,最好……最好就是现在。”夏弦说。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但傅照青居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等一下,便转身去和助理沟通了。 半晌,傅照青去而复返,用一种宽慰的语气说: “我马上来接你,好吗?明天到活动现场,你就在车里等我就行。” “你不会觉得麻烦吧?”夏弦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到微微发白。 “不会,”傅照青说,用词简洁而有力,“我很高兴。” 可是,就是这样简短有力的回答,在这种时候,才能像定心丸一样,让夏弦久违地拥有一丝安全感。 “好,那我在家里等你。”夏弦慢慢地说。 日落后,钟叔一如既往地上楼来请夏弦下去用餐。夏弦心里揣着事,一叫就下楼去了,连钟叔比往常还要谨慎三分的态度也没留意到。 等到了餐桌上,林父林母还在外忙,林夔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试图打开话题,夏弦居然也没注意到。 他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落地窗外,那个远远的、被花园里茂密灌木和高大树木遮住的林宅大门。 大抵林夔还以为他在等父母回家,于是咳了两声也就识趣地不再咳了。 时针终于指向九点,林宅大门外的灯也遥遥地亮了起来,在单调的夜色中撑起一小块微光来。 夏弦霍地站起来。 林夔见了,无奈地劝道:“没必要吧,爸妈又不是什么‘贵客’,你自己吃你的就行。” “我不是在等爸妈。”夏弦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是在等什么‘贵客’。” 话音刚落,门厅便传来钟叔和来人寒暄的声音。夏弦再也顾不得和林夔说话,快走两步,“噔噔噔”地跑出餐厅,又很快在走廊里调整了自己的神情,放慢了步伐。 也不知道为何,他从前和傅照青再亲密,再有激.情,也不至于像此刻这样,只要知道傅照青在一墙之隔,在百忙之中抽空,或许还打了飞的,风尘仆仆地来接他,他的心跳就跳得厉害。别说心跳了,夏弦不用摸,也知道自己的脸是滚烫潮.热的。 他很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会,清了清嗓子,才缓缓推开门。 ——果然,门外就是傅照青。 不过巧的也是,傅照青正好在来的路上碰见了回家的林父林母。这会儿,三人正在门厅里一边寒暄,一边不急不忙地往里走。 门一开,三人的目光都朝夏弦投来。尤其是傅照青。 当夏弦和傅照青对视的时候,傅照青的动作也是一顿。没来由地,夏弦几乎可以笃定傅照青的内心和他一样波涛汹涌,不过二人面上都不显,只是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就很快挪开。 “……正好,你小子平常从来不出来迎我们,今天居然来了,这就是缘分吧。”林父对着夏弦说,说完了,又转头看向傅照青,“小傅留下来用饭吧,让他带你进去。” “就不吃了,我是正好路过。”明明夏弦下午才从他那边独自回来,他不可能这会儿又顺路了,但傅照青说起谎来居然也是信手拈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想着顺道,就来拜访一下,问问小弦这两天有没有空——” 门厅里的三个听众也同样默契地没有探寻这一句话里的漏洞。 “——有的。”林父立刻答道。林母用胳膊肘顶了顶林父,他才反应过来,又转头问夏弦。 “……有的吧?” “有的。”夏弦说。 也许他今天答应得太干脆了,林母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只有傅照青提前跟他商议过,没有意外地笑了笑,接着道:“那正好。后天我父母会从避暑的庄园回家,我想把小弦接过去,到时候见见面……” 这下,连林父都震惊了,下意识地反问:“这么快?” 夏弦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紧紧地看着傅照青,读着傅照青脸上的表情,他知道傅照青编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不比他差,但当傅照青说完,当着林父和林母的面,转眼朝他光明正大而轻微地颔首示意,夏弦心里知道,傅照青这句话是真的。 “不快了,我都来林家好几次了,小弦还没见过我父母。这是很不应该的。”傅照青温声道,“所以……” “我有空。”不等傅照青说完,夏弦又盯着傅照青,重复了一遍答案。 他现在脸一定红得吓人,夏弦想,可是他也不是那么在乎了。 第82章 爱人 傅家扎根的地方是首都岳城。 已经入秋了, 夏弦跟着傅照青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甚至迎面吃到了岳城的土特产——一嘴的沙子。 相比而言,傅照青就有经验多了, 把帽子口罩墨镜一戴, 走在风沙当中也是大步流星的,好不潇洒。 他们几乎乘着当天的最后一班飞机, 落地的时候连机场都已经陷入了黑夜当中,但也许正因此,远远地望去, 流动的灯光仿佛是呼吸, 越发明晰地勾勒出了岳城的朝气与蓬勃。这里毕竟是首都, 从机场出来,车窗里的景象越发繁华, 也越发地宁静, 与潮城或是泽城的夜色又是不一样的氛围。 第93章 傅照青先带他回了公司。 这还是夏弦头一回见有人在公司安置住处,但想想是傅照青, 也就不意外了。傅照青的房间没有那么奢华, 也不大,只是陈设一应俱全, 看得出来经常留宿公司,夏弦看着看着,不由地咋舌。 两人又困又累, 见面时有多激动,现在奔波了一路,就有多疲倦。夏弦穿着傅照青给他的,有些宽大的浴袍,坐在床上发呆, 听着傅照青在浴室洗澡的声音。傅照青不提,其实他都差点忘了自己白天时的无助,只是在凌晨,一切都沉寂下来的时候,才又仿佛回到了白天那种情绪当中。 ……他当时那么急切地想要见到傅照青,其实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原因。 见了面,傅照青又不提,好像事情一下子从被揭露的难堪局面变成了可以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的平静环境。人总是贪恋平静的,听着耳边的水声,夏弦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就算没有跟傅照青说清楚,就算这个世界的确下一秒就会崩塌,但就这么假装无事发生下去,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这种恍惚只短短持续了一瞬间,就都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很快,傅照青洗完出来了。 其实夏弦能感觉到傅照青是在刻意地为他维护一种放松的氛围。不然,夏弦连这种近似于痴心妄想的恍惚都不会有,但当傅照青坐在他身边,如平常一般地跟助理打电话低声沟通好明天的行程,身上的水汽一点点地浸润过夏弦的脑海,夏弦反而越发生出了要说清楚的念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傅照青说。 但夏弦答道:“那先关灯吧。关了灯就好说话了。” 傅照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关掉了床头微弱的灯光。 房间一下子陷入黑暗。 或者说,不完全是黑暗,窗外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微茫一般,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似的,给傅照青在暗色中的侧脸笼上了一层浅浅的光,隐约能辨认出他慢慢换好衣服,躺在夏弦身边。 然后,就连衣料的摩挲声也消散了。 夏弦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只是感受到身边躺了一个人的热度,就像回到安全又温暖的巢穴,终于渐渐积蓄起了决心。 就算可以粉饰太平,可以假装这一切——什么剧情、什么觉醒——从未发生,他就是凑巧和傅照青好上了,那么,或许他的确可以享受优渥的生活,拥有美好的家庭,但他永远不会比此刻更安心。 夏弦是亲手接过父母的骨灰,亲眼看着他们下葬的。 平心而论,就算他到这一刻才些微明白这一路走来的茫然感是源自这模糊的、没有根基的不安感,但只要看清楚了,做出选择,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或许他花了很长时间,借助了傅照青的帮助才从这种能麻痹人心的茫然中走出来。或许他其实现在还没完全走出来。但是在这种时候,夏弦回过头,才清晰地意识到,其实自己每一小步都是在朝着安全感靠拢。 “……如果我说的话太荒谬,你就当我说的是梦话。”他低声说。 他其实安静了好一会,都有些担心傅照青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但话音落下,傅照青还是立即回答了他: “好。” 不是“你说的话一点也不荒谬”的盲目安慰,也不是“得看你说的什么话”的完全客观的评价,而是“好”,一个字胜过前者万千。 就是这种回答,这种完全将夏弦拖住,并不对他苛责,又不完全罔顾事实的温和态度,才会让夏弦不自觉地贪恋着。当然,现在夏弦意识到了,他无声地笑了笑,才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是因为对着傅照青,终于下定决心,他的第一句话就非常直接: “……我们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小说。” 接下来,傅照青没有回答,没有反驳,他只是在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握住夏弦的,然后安静地听夏弦说了下去。 从这个故事的基础是基于林夔与盛霂元的恋情,再到夏弦的觉醒,最后是他一切为了维护这个世界运转、维护这篇网文正常写出来所做的努力。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你。我知道,就算你再相信我,也不至于相信这么夸张的故事。连我自己最开始知道,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这些都是真的。”夏弦说到最后,已经有些结巴了。 他没忍住去转身看傅照青的神情,却一眼瞧见傅照青正在看着他。或者说,自从他开始讲述,傅照青就一直在看着他。 “你是因此而知道我的手机号的吗?”傅照青问了第一个问题。 “……对。对的,是这样的。” “那么,你也是因为提前了解到,所以才借助朱铭的渠道联系到了林家,一个人策划了整个逃跑的事。”傅照青又问。 “是的,没错。”夏弦说,能感受到自己被傅照青握着的手心已经微微发汗了。 傅照青沉默了,过了一会,叹了口气,才突然开口道: “这岂不是代表——你对我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这个问题,夏弦没有预料到,他愣了愣,道:“……是。” 于是傅照青笑了笑。这回,傅照青没有再说什么有关于那些往事的问题,只捏了捏夏弦的手,道: “那么,明天就看你表现了。” 夏弦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如果了解傅照青,当然也了解傅照青的父母。在这种情况下,跟傅照青父母打好关系,确实很简单。 一旦反应过来,夏弦的鼻子就有些发酸。 其实傅照青没有说相信他的话,对于这种事,不确认感是双向的,就算傅照青说了相信他的话,夏弦其实也很难相信傅照青真的相信他了。 所以傅照青说了一句近似玩笑的话。 一方面,是调节气氛;另一方面,当然就是给夏弦更多的安全感。比起夏弦说两句就相信他,当然是等到夏弦到了傅家,展示出自己的“情报能力”,再相信他,来得踏实多了。 其实傅照青已经相信他了。傅照青一直都相信着他。 “……好。那早点睡吧。”夏弦低声说,“你明天还有工作呢。” 傅照青“唔”了一声,把手一揽,将夏弦抱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而夏弦,也终于卸下一个“负担”,悄悄地舒了口气,慢慢地搂住了傅照青的腰,闭上眼。其实这是从前他们习惯的姿势,一闭上眼,那睡意便刻入肢体记忆一样涌了上来。 就在夏弦准备要陷入睡眠的时候,傅照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柔,仿佛是在哄着夏弦入睡: “你放心,无论你说什么话,因为什么原因,我们之前的那些经历都是真实的,感情更不会变……你说了很多理由,很多逻辑,但归根结底,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你。我听了很多,只觉得是你选择了我。” 夏弦闭着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心脏却不自觉地狂跳起来。 傅照青说的没错。林夔是人,黎久诚是人,傅照青是人……他夏弦,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他爱上了傅照青,是他选择了傅照青。 —— 第二天的活动,夏弦一改昨日的低迷,简直是一身轻。尤其是相比于一直繁忙的傅照青来说。 夏弦看着他从早起开始准备,车开到活动会场,夏弦本来打算就在车里等,但也许是傅照青近些年参加的活动越来越少了,现场来的人超出主办方预期。傅照青沟通了几遍,还是担心万一有人闯进停车场把夏弦堵住了,于是下车的时候还是把夏弦包着,一路带往。 说来也好笑,他们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在场的粉丝居然没几个反应过来的,大抵只是觉得傅照青人好,帮忙送一下神秘嘉宾。就算有猜夏弦身份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猜测夏弦或许是哪个小偶像。 倒也不算说错,虽然夏弦这个偶像别说爆火了,连出道都没出道。 很快,好几个保镖一起大喊,拉扯出一条“小道”来,夏弦快步走过,跟着傅照青走进了休息室。 像傅照青这样的大咖,休息室也基本就是单独的化妆间了。 造型师正等在里面,见傅照青身后还跟着个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傅老师,这是?” 夏弦刚想说我就是个路过的,傅照青先他一步开口了。 第94章 “我爱人。”傅照青说。 造型师的下巴差点没收回去。夏弦本想补充一句其实是“相亲对象”,但看那样子,估计说了也是越描越黑。后半段给傅照青整理造型的时候,房间里的几个工作人员,总会有意无意地偷瞄夏弦,活把他当动物园里的动物来参观,把夏弦弄得哭笑不得。 难不成以前傅照青身边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好像还真是。 ----------------------- 作者有话说:还是赶上了,差点以为今天赶不上了 主要是存稿用完了,不过差不多也快结束了,两个人谈好,最后来点甜蜜日常就差不多了! 第83章 暗示 好不容易等人走了, 夏弦才找到时机,凑到傅照青面前去。这时候,傅照青已经画好妆, 打理好发型, 夏弦一瞥,只觉得同样的眉眼, 同样的五官,却比平日还要深邃三分,心里一跳, 忙挪开视线。 “……就这么说出去吗?”夏弦问。 “你不想说出去?”傅照青反问他。 “也不是不想, ”夏弦心虚地说, “但是吧,一般他们不都这么说的, 说什么明星结婚恋爱都要保密的……” “我不需要。”傅照青道。 夏弦心想你当然不需要, 你什么地位,什么口碑, 就算爆出什么大丑闻也不会有几个观众信, 但我需要啊。不过他心里的腹诽没敢这么直接地说出口,只是挠了挠头, 把嘴一抿,试图重新组织语言。 但傅照青看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 不等夏弦说话便接着道:“……你也不会需要的。” “……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了?”夏弦嘟囔道。 “因为我们总是要出行的,总会被拍到的。”傅照青一点没有不耐,拍了拍夏弦的头顶,温声说,“一天两天或许不会引起什么讨论, 一旦次数多了,就不一样了。如果我们不公开,以我的身份,他们会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你,但如果公开了,而且第一时间公开,是个正常人都会明白,我非常在乎你——” ——所以在傅照青本人的权势和他的极高的国民好感下,就算真的有人对夏弦抱有恶意,也不敢公开发出来。 这算是对冲吗?夏弦想到这里,连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在这个世界里,恐怕也只有傅照青强大的“金手指”属性对冲夏弦的“腥风血雨”属性了。 “……好吧。”笑完了,夏弦正色道。 于是傅照青也配合地问:“你批准了?” 夏弦立刻坐正了,还正了正并不存在的领带,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沉声道:“我批准了。” 傅照青一下子笑了,摇摇头,就在夏弦刚开始感到有些恼怒的时候,他凑过来,温柔地亲了亲夏弦的嘴角。 “……这个也批准吗?”傅照青问,没有撤开,而是仍然鼻子碰着鼻子,额头碰着额头,呼吸落在夏弦的脸颊上。 “……批、批准。”夏弦好一会才回神,结巴地说。 离得太近了,而且傅照青现在又是这样打理后的造型,夏弦几乎要怀疑傅照青就是刻意没有收敛地散发着比平日还要光芒万丈的气息,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自从那次在林家的荒唐一夜后——无论是因为感情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不确定的阶段,还是傅照青决定收起獠牙,当一个温顺的好配偶——就再没有更多的“亲密接触”了。 以夏弦对傅照青的了解,傅照青虽然做事稳健,但也同样或多或少有着上位者长年累月的习惯性的说一不二。 也就是说,如果傅照青这个“批准”,指的是别的什么不该发生在休息室内的事情的话,也不奇怪。 但就在夏弦心脏狂跳,脸也承受不住傅照青一下一下的呼吸开始泛红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傅老师,您准备一下,要开——”来人大喇喇的声音停在一半。 闻声,夏弦急忙从那个座位上蹦起来,抬头去瞧,但已经晚了,半开的门里探出两张脸,一是刚才那个造型师,相当错愕,还有助理小李,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好意思没拦住”。 如果说刚才傅照青的说法还只是让这位造型师有点惊讶,那么这一刻,直面了这个“场景”之后,夏弦相信他一定完全不会有任何怀疑了。 “不、不好意思,我没敲门,打扰了,那我先出去——”造型师忙道。 傅照青这会儿倒是不发话了,夏弦看了他一眼,喷了喷鼻息,红着脸说:“没事,你进来吧,你没打扰什么。” 话虽如此,等夏弦说完话,造型师的表情却更微妙了——夏弦这才反应过来,如果真的没打扰,那也应该是傅照青来解释,而不是夏弦……夏弦这句话,反而坐实了他们刚才在做些什么。 但话都已经说了,总不能收回来,夏弦脸上越发红了,悄悄地瞪了眼傅照青。而造型师硬着头皮走进门来。 “……不需要补妆吗?”造型师小心翼翼地问。 众所周知,如果做了什么亲密行为,不管是亲了还是摸了,那么妆肯定是要重新画一下的。 夏弦这回学乖了,没替傅照青回答,但他还是悄悄地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戳了戳傅照青胳膊。 这一戳,立刻被傅照青抓住了手。 夏弦几乎被吓了一跳。 好在傅照青还不至于那么荒唐,只是握着夏弦的手逗他一下,便道: “没事,我现在就过去吧。” 造型师肃然起敬。 虽然夏弦不知道这位造型师究竟在敬佩什么,不过至少这个小插曲可以安全地揭过了。他暗暗舒了一口气,趁着傅照青起身的功夫把手猛地抽出来。 就在他庆幸自己机灵的同时,傅照青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就这样,凑过来—— ——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夏弦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我过去了,你自己待在休息室,有什么事联系小李。”傅照青低声说。 “……啊……好。”夏弦不自在地说。 傅照青想了想,又说:“觉得无聊就玩会手机,别趴桌上睡了,待会还要回家的。” 夏弦简直不知道傅照青怎么当着好几个人的目光,把这些话说得这么自然,这么享受的,反正夏弦做不到。虽然比这越界缠绵一万倍的事夏弦都做过,但这一刻,夏弦还是忍不住地羞恼,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 “好了,我知道!”夏弦打断他,“你别啰嗦了,快去吧。” 于是造型师肃然起敬的目光又投向了夏弦。 ……这人,到底在敬佩什么啊! 直到把人送出去,直到隔着墙壁,听着演播大厅里的活动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夏弦也没想明白。 好在他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刚才那番对话,夏弦其实更在乎傅照青透露出来的意思——那种笃定的、完全没有任何疑虑的态度。 哪怕前一夜夏弦已经跟他摊牌了,说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不如说,大概正因为夏弦对他摊牌了,傅照青前两日对他的态度还有些不阴不阳——像是亲近,却又在真正亲近的时候克制着自己停下来——而到了今天,这种态度全然消失了,几乎像是回到了他们还在《百分闪耀》时的状态,傅照青近乎于责无旁贷地负责着夏弦的一切。 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登记结婚了。 ……说老实话,夏弦虽然多少有些羞恼,却也不抗拒这种事。 他只是隐隐察觉到……这大约是傅照青释放出来的一种信号。 等傅照青结束活动回来,已经到中午了。小李提前按照傅照青的吩咐买好了饭。 两个人在车上简单解决了,便直奔傅宅。 和在泽城市中心,环绕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林宅不同,傅宅当然不可能在首都拥有这么好的地段。不过,傅家也算是另辟蹊径,虽然地理位置不算绝对的市中心,但在傅家多年的经营和投资下,身处二环拥有相当清净环境的傅家庄园附近,不少商城大楼拔地而起,在短短的十来年时间里,让这里成为了仅次于市中心的第二个繁华又方便的“次中心”。 由此,足可见傅家在国内的地位。 虽然夏弦早便知道了这些,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在他之前的人生里,林家那座别墅已经是豪奢至极了,然而,当他走进傅家,却又实打实地吃了一惊。 当然,这并不是说傅家比林家豪华多少。正相反,由于林宅流传了上百年,当中的不少奢华东西夏弦这辈子连照片都没见过,但也正因此,林宅的不少布局陈设就显得华丽有余,现代化不足。傅宅则不同,看得出来整个房子从设计到装修都全然由傅照青把关,既明亮又干净,背靠山景,简直是世外桃源。 第95章 夏弦下车的时候,就有些紧张了。 偏偏傅照青看出来了,笑了笑,有些突然地开口逗他: “你昨天说的事都是真的……那是不是代表,你跟那个姓黎的小子其实没有发生什么?” 夏弦反应了两秒钟,有些不快地说:“不然呢?” “你该早点跟我说的。”傅照青说,“还好我没真做什么。” “你不是那种人吧——就因为感情矛盾对别人下死手什么的。”夏弦说。 傅照扬了扬眉:“难说。” 被这么一打岔,夏弦刚才还蓄着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他瞪了傅照青一眼,不无烦闷地说:“……好吧,那就是吧!马上要见你父母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说到后面,夏弦也没了声。其实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紧张的,可是不紧张,感觉又不是很好,所以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反而更难受了。 “他们会喜欢你的。”傅照青笑了笑,说,摸了摸夏弦的脑袋,拉着老大不情愿的夏弦往里走。 彼时夏弦还不明白傅照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暗示夏弦要用一用他的“预知”能力,但一进门,夏弦很快明白过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 ——因为傅照青喜欢他,所以他父母一定会喜欢他。 第84章 表现 事实证明, 傅照青八成已经打过招呼了,所以,这回见面, 确实是相当顺利。 大约是互补的原因, 傅照青的父母其实是很活泼的人,不仅相比于傅照青本人, 对比林父林母也是。 可以说这回见面不止是顺利了,简直是一拍即合,其乐融融。如果林家的气氛还比较正派的话, 傅家的氛围就是全然的轻松, 让夏弦都有些意外的是, 傅父傅母完全没有一丁点询问傅照青在外事业的意思,比起林父这个“大权独揽的皇帝”, 傅父傅母更像是已经退位让贤, 逍遥自在的“太上皇”和“太后”。从头到尾,除了意思意思地关心傅照青和夏弦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之外, 就再也没提起过任何严肃的内容, 话题一转,就转去了哪里的特色好吃, 哪里的景色浪漫。 “……我们还看了你那个节目,岫县也不错。山上景色很好看。”傅父兴致勃勃地同夏弦说。 夏弦不好意思说自己才私奔去了岫县一回,那可不只是他们的“定情之地”, 更是傅照青现在薛定谔的“逆鳞”。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算他们两人如今说清楚了,夏弦也不想再冒险去重新戳一戳试试,于是干笑两声,把话题转移开了。 反而是傅照青笑了笑, 无声地搂住了夏弦,听着夏弦故作轻松地“憧憬”浪漫婚礼的话,那表情,几乎是享受着。 等夏弦回答完了,他才慢吞吞地接话道:“……没事,都可以,你要是愿意的话,办个十场八场都行。” 于是夏弦红了脸,暗地里也“回敬”了一下傅照青,拍了拍傅照青的手背。 奈何傅照青在这种事上一向有着钢铁般的身躯与意志,夏弦那轻飘飘的一打,别说把他打疼了,连让他稍微退缩一下的效果都没有,反而像调情一样。 好在傅父傅母没有觉察到。 不仅没有觉察到,他们还被傅照青这个主意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好啊,正好你也抽点空来,跟我们一起多走走看看。我早想跟你说了,公司现在平稳了,不要总是忙前忙后的,多累?” “对哦,办那么多场,不会耽搁你的公事吗?”夏弦一个激灵,问道,几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傅照青笑眯眯地把他搂得更紧了,甚至还低头吻了吻夏弦的发顶。 “没关系,结婚才是大事。” 傅父傅母识趣地挪开视线,咳了两声。 夏弦这才把险些说出口的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了绕过岫县这个“雷”,反而把自己引进了更大的坑里。 半天下来,等到他终于找到机会拉着傅照青去阳台咬耳朵的时候,这一家子人已经把第四个婚礼和蜜月地点筹划好了。夏弦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气鼓鼓地拉着傅照青在阳台上吹了半天风,末了,还是把那些抱怨都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夏弦也是高兴的。当时说出的那些对婚礼的憧憬,如果不是本来就埋在他心底,发了芽,他也不可能这么顺畅地随口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有些害臊, 夏弦长叹一口气,对上傅照青温柔而耐心等着的目光,还没说出口的话变了个样。 “我还以为你爸妈会稍微有那么点意见。”夏弦说,联想到原文里林夔和盛霂元的阻碍,“集团话事人总是要有下一个继承人的。” “他们不在乎这些,因为傅氏集团是我接手后才做大的。他们只在乎我有没有赚到足够的钱,让他们在退休之后游山玩水——哪怕是穷游——至于继承不继承的,目前来看,我父母更希望我能一直地、长久地工作下去,直到他们玩不动了。”傅照青说到这里,语气带了些许揶揄,“你不知道他们的性子吗?” “我知道,”夏弦辩解说,“但谁叫你让我好好‘备战’,我不得做最坏情况打算……” 傅照青笑了笑:“没什么‘坏’的,实在想要孩子,也可以领养。” “我不领养。”夏弦一口否决了。 这回,傅照青倒是有点意外了,不过他问得反而更谨慎了:“为什么不想要领养?……你还是想要自己血脉的小孩?” “不是。”夏弦立刻答道,但对着傅照青的目光,还是迟疑了片刻,才又解释道,“我……觉得领养的小孩有点可怜。” 如果是旁人,或许还不能反应过来夏弦在说什么。但他眼前是傅照青。 傅照青立时便听懂了夏弦的未竟之意。这也是为什么夏弦说话的时候有些犹豫,他挪开了视线,看向远方。 北方的天,只要没出太阳,还是有些雾蒙蒙的。 ……什么叫领养的小孩?夏弦所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两个人符合这个标准。一是林夔,二就是……他自己。 物伤其类。 理智上他知道林父林母对他的爱和夏父夏母一样毫无保留,但夹杂在两个家庭之中,身份变易,人很容易感到迷茫。 事实上,夏弦的所有迷茫,几乎就是始于知道自己是林家的那个“真少爷”。如果他还是那个一穷二白的夏弦,哪怕还是孤身一人,他的行事作风也绝不会像今天这样。 傅照青没有出言安慰他,或许是知道这种事几句安慰的话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傅照青只是伸手,捋了捋夏弦因为吹风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刘海。 “你还没问我对你今天的表现如何——没问我有没有信你。”傅照青提醒道。 夏弦一愣,继而一阵无语。傅照青明摆着早就相信他了,还在这儿走什么过场呢? 但看着傅照青的眼神,夏弦一句埋怨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你有信我吗?”夏弦低声问。 “有。”于是傅照青笑了,“我信你。你也要信你自己,好吗,救世主先生?” “——不准这么叫我!你这个——” 夏弦脸涨红了,气的。 —— 傅照青已经够忙了,不过傅父傅母竟然比他还忙。不等傅照青再次飞去别的城市参加活动或是会议,傅父傅母已经飞去别的城市旅游去了。 加上傅家不像林家,没请那么多佣人,就算傅照青自己,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助理,还不住在傅家。 别说是傅照青本人了,就连家里那些每天勤勤恳恳开机工作的智能家居,夏弦见到的次数都比外人多。 偌大的傅宅一下子只剩他们二人。 当然了,这也有傅照青特意安排的“功劳”。 他们默契地把见父母这一项事排在结婚的前面,也就是说,当夏弦答应了傅照青要来见傅父傅母的时候,早已有了傅照青下一步要带他去领证的预期。 他连那些申请材料都随身带着。 毕竟,虽然重逢后从没有明说过,但几个月前,还在潮城的时候,傅照青说过不止一次。 傅照青推掉了大部分日程,无疑是坐实了这个预期。 这两天,夏弦几乎是在等着傅照青把这件事挑明。 大概也因此,他们好不容易有完全的二人世界,反而不像从前那样如胶似漆,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了。事实上,有时候夏弦情.动,也会克制着从傅照青怀里撤开,而傅照青呢,就算箭在弦上,也顶多是多抱着他,捏捏他的腰,再多的也都强行克制住了。 在这点上,他们不约而同地变得传统了。 第96章 再直白点说,在还没有亲口同意之前,在签名还没有写下之前,在林夔盛霂元还没有谈恋爱之前,他们只要进了民政局,那么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就算世界毁灭也要相爱——虽然现在看来,世界毁灭的概率还没有大过傅照青睡过头的概率——在这种局面下,稍微审慎地做出决定,也不是坏事。 是的,说老实话,夏弦虽然在等着傅照青开口,但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干脆利落地应下来。 哪怕现在他们都知道,修补“主线剧情”已经彻底无从谈起,而夏弦最后一点秘密,最不可告人的事情,也都完全向傅照青坦白了。 更别提二人的家庭都完全没有任何异议地支持这段婚姻。 没有任何理由拦在他们两人中间。 但,当傅照青终于闲下来——是的,虽然他留在这边办公,但等待着他处理的工作还是如山一样高——他给夏弦的提议,居然并不是一次去民政局的行程。 “想出去散散心吗?” 夏弦正在喝傅照青给他热的牛奶,烫得直把舌头伸出来哈气,闻言,有些呆呆地看着傅照青,差点忘记了把舌头收回来。 “……取决于你这个‘散心’的地点是在哪里?”夏弦说。 “你放心,我不会催你。”傅照青笑了笑,仿佛也知道夏弦心里紧张的源头,温声道,“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去散散心,找个不那么热闹,不那么光鲜,但是空气清新,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像傅父傅母提议的那样。 夏弦心里一动,他似乎不止明白了傅照青的字面意思,在傅照青温和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几乎被鼓励着一般,心中冒出了一个答案。 一个久违的、但并不奇怪的答案。 “……那,不如去崖城看看吧。”夏弦说,当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底冒出无数个注解,无数个“虽然……但是……”,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牛奶,低声道,“那也是我的家。” “好啊,乐意至极。”傅照青笑着点点头。 第85章 小区 崖城是夏弦出生的城市, 也是他成长的城市。 在他成年之前,他对于“家乡”这件事的概念没有多大,是因为他其实也没有真的离家过, 没有对比, 自然也就不会觉得“家乡”有什么不同。 而等夏弦成年后,迎接他的, 是父母的离世,还有世界观的重塑。一切就像是孩童辛辛苦苦捏好的纸房子,在偶然而随性的外力下被轻易砸扁。 扁得分不清具体哪里高, 哪里低, 更分不清哪里是“家乡”, 哪里又不是。 所以夏弦也一直没有觉得崖城有什么特殊的。 有意无意地,他甚至不是那么经常地去想起崖城。毕竟, 现在这个城市不止是他的家乡, 还是他养父母的埋骨地。 直到今日。 傅照青行动力超群,说走就走, 甚至不需要跟两家父母打招呼, 两个人就已经坐上了飞机。 话虽如此,崖城不是大城市, 需要在潮城转车,因此他们还是下午才到达崖城。 飞机上没吃东西,一落地又都在高速路上, 等到崖城的时候,夏弦肚子里那点热牛奶也都消化干净了,空落落的。 不过,他是跟傅照青出门的。 这就是跟傅照青在一起的少数弊端之一了。别的不说,至少了临时起意出门逛逛吃吃, 是绝对不方便的。就算行踪再神鬼莫测,只要走到大街上走两步,绝对会有人认出傅照青并拍下来发到网上,然后不出半小时,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夏弦很识趣,就算肚子饿了,他也没跟傅照青提出来要先解决午饭的问题。反而是傅照青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扭头跟夏弦说:“走,先去吃饭。” “你在崖城也有熟悉的饭店?”夏弦有点惊讶。 “没有,”傅照青说,“但是有熟悉的连锁饭店老板。” 夏弦心里的叹服立刻变成了无奈。 下午两点,许多饭店已经临近休息的时间,反而无形中给他们“清场”,让他们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不愧是连锁餐饮,这顿饭吃得,或许没有那么美味,但一定足够踏实。完完全全的崖城味道,加上夏弦肚子还饿了,因此,这顿饭他是吃满意了,甚至一不小心还有些吃撑了,是摇摇摆摆地走出饭店,坐上傅照青的车。 “……然后呢,去哪里?”傅照青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他。 “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像个小助理吗?”夏弦说。 他这个感慨其实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傅照青笑了笑,相当配合地满足了他:“今天就当一天助理——老板想去哪里?” 夏弦犹豫了一下。 崖城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夏弦平日是里过得有滋有味的,但那些回忆也大多都是平常的、生活中的小事,快乐充实,是因为过得幸福,不是因为崖城有什么好玩的名胜古迹,或是游乐场所。 说实话,他虽然不担心傅照青会不会喜欢这些地方——以傅照青的涵养,只要夏弦想去,他就不可能说不——但他确实,本着这趟旅行其实是他提议的责任感,想让两个人在难得的假期里过得更愉快一些。 “要不,去我以前住的地方?”夏弦说。 “好啊。”傅照青说。 夏家的老房子自然早被卖了,不过半年时间,新房主还没搬过来,而且小区里的保安还认识夏弦,所以就算傅照青开着一辆一看就很格格不入的豪车,但夏弦还是摇下车窗,觍着脸靠求保安大叔换得了小区的“通行权限”。 老小区没什么车行道,好不容易找到夏家原来的停车位,居然也已经租出去了,于是只好停在绿化边上,夏弦下车的时候周围一圈原本在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老大爷已经隐隐有围过来的趋势了。 他心道不好,正打算回身去提醒傅照青,却见傅照青也熄了火,施施然走了下来。 这下,夏弦几乎能看见众人眼睛里射出的光来了。 当然了,小区老太太也都是讲策略的。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夏弦带回来的这位身价“非凡”,乃至于认出了傅照青的明星身份,但围上来的时候,也知道迂回迂回。 “小弦啊,怎么回来了,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好久不见,都长高了嘛!” 夏弦干笑两声,心里腹诽谁不知道这群阿姨奶奶的目标是傅照青,面上倒还是乖觉的很,一口一个“陈阿姨”、“齐奶奶”、“彭叔”地喊过去。 “过的挺好的。”他说,“今天就是回来看看,没别的事。” “是,今天是天气好,适合出来散散步。”那位齐奶奶笑眯眯地说,末了,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个帅哥是谁啊,你朋友吗?” 这个转折可谓是相当生硬了,偏偏转到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坎上,所以除了夏弦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还有人点点头,连傅照青也笑了。 “他带我来看看他以前住的地方,还有街坊邻居。”傅照青笑着说,“我是他的……” “……老师!他是我老师。”夏弦急忙说。 傅照青扬眉,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大爷大妈又露出他那个相当有欺诈性的笑容来。 “……我知道我知道!”有个年轻一点的陈阿姨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小弦去参加那个节目的老师?我小孩跟我说过,说小弦去参加什么什么闪的节目了——” “——小弦还去参加节目了?” “——你胡诌的吧?” 人群一下子从对傅照青的安静但好奇的围观,变成了一场混战。 有人在说陈阿姨家那个小孩天天不着调,说不定是骗她的,有人在说小弦现在出息了,老夏听了也高兴,还有人在众人争论的间隙中拍拍夏弦的肩膀问他挣了几个数,参加节目是不是能赚可多了。 “……没挣多少钱,还赔进去了不少。”夏弦说,和傅照青对视了一眼,狡黠地吐了吐舌头。 ——可不是赔进去不少吗,就他给傅照青的“小费”,对于以前的夏弦来说,也都是一笔巨款了。 傅照青显然也听出了夏弦的弦外之音,好在这当着街坊们的面,他不方便对夏弦动手动脚的,只是暗地里捏了捏夏弦的腰——而这在他傅照青爱用的“惩罚”里,只能算是爱.抚罢了。夏弦不痛不痒,反而有些得意。 这话不仅被傅照青听进去了,那位最开始认出来的陈阿姨也听进去了,她的重点当然就不是什么钱不钱的事了: 第97章 “——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小弦就是去参加电视台的节目了,是不是小弦?” “是的。”夏弦说。 然而光些“人证”“物证”,对于科学问题或许是够了,对于街坊之间的争执是万万不够的。很快便有个彭叔反驳道:“那人家电视台节目的老师都是大明星,就算小弦真去了,人家也不可能带大明星来咱们这儿啊。你就是喜欢乱猜。” “我才不是乱猜呢,我记得的!我刷到过视频,就是那个老师,那个……”陈阿姨不服输,绞尽脑汁地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名字来, “……那个、那个袁维安!” ……显然她确实刷到过视频片段,只是记性稍微差了一点。 如果夏弦现在在喝水的话,应该已经喷了对面一脸了。好在他没有,而且他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克制住了笑意,只是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没人注意到。 不过傅照青显然心情还不错,居然一点情绪也不露地应了下来。 “嗯,对。” ——此战,陈阿姨大获全胜。 街坊邻居们围上来快,散得也快。确定了大家都不知道袁维安是哪里冒出来的没名气的明星之后,虽然还是有人觉得傅照青眼熟,但这些人还是一窝蜂散掉了。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夏弦的心情居然变得不错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带着傅照青,把小区里逛遍了,从他平日里最喜欢偷跑出门坐的秋千,到临近街边,偶尔会有小摊贩递那种烤肠土豆进来的偏门,还有保安拴在物业门口的,一只被前住户遗弃的品种犬。 “别看他长得就这么小,眼睛圆圆的,其实可凶了,我上初中的时候被他追着跑了满小区。”夏弦咕哝道。 “狗很会看人眼色的。你要是怕他,他会一直追着你跑。”傅照青说。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好欺负?”夏弦怀疑地问。 “不是暗示。”傅照青道。 事实证明,这些地方虽然不起眼,但因为承载着夏弦的回忆,他走到哪里都能想起一大堆事,嘴都没停过,所以也一点不无聊。 从家里到小区,到经常吃的店家,再到已经被改建成商业区的跟朋友们经常去玩的公园。后来,夏弦还领着傅照青到了自己上学的地方,可惜学校的安保比小区的安保要好多了,工作日,刚开到学校门口便有保安挥舞着手走过来,大喊“这里不让停车”。 “你觉得你走下去说你是傅照青,保安大叔给开门吗?”夏弦问。 “应该不会开。”傅照青客观地估计道,“但是可以上头版头条。” “那还是算了。”夏弦说。 他摇下车窗,给保安大叔赔了个笑脸,说了几句好话,然后就在大叔警惕的目光下,催着傅照青把车开走了。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傅照青问。 很多夏弦曾经住过的,走过的,见过的地方,他们都看过了。崖城是个小地方,连大型商场都才两三个,这天还没黑,就已经逛的差不多了。 倒确实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其实那个地方才是此行的目的地,只不过夏弦还是直到现在才做好准备说出口。 夏弦叹了口气。 “去墓地吧。”夏弦说,“看看我爸妈。” 第86章 浪漫 崖城的墓地比崖城的城区还要冷清。 大约是这个原因, 夏弦登记的时候,连那个工作人员也好像认识他似的,友好地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见。 虽然听起来是个正常的寒暄, 但放在墓地, 似乎就不那么正常了。 夏弦跟傅照青走进去的时候提了一嘴,傅照青便道:“是好事, 说明死的人不多。” 夏弦沉默了一会。他发现傅照青有时候看问题的角度还真偏偏。 不过在这点上,夏弦也没资格说傅照青。他们对于生死看得都不算重,因此, 白天的轻松一直延续到走进墓地, 走到夏父夏母的墓前。 与半年前夏弦亲手将那骨灰送进母钟的模样没有区别, 虽然萧索,墓前空空荡荡的, 但因为墓地每天总会做“卫生扫除”, 所以大家也都萧索,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夏弦停下脚步。 “爸, 妈, 我来看你们了。”他说。 按理来说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爸妈”,应该稍微拘谨一下, 但这句话他还是很顺畅地说出口了。就像已经等了很久,准备了很久,所以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 完全没有任何的阻碍。 傅照青站在他身边,弯下腰,将他们今天买的花放在墓前,又搂住了夏弦的肩膀。 于是夏弦又想起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不要再叫我‘老师’了。”傅照青轻声提醒道。 “……我也没打算说‘老师’!”夏弦横他一眼,又转过头, 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这是我的新……未婚夫。叫傅照青。” “爸妈好,我是傅照青。”傅照青便道,也很流利。 夏弦扭头看他一眼,有点不满意,但是也说不出具体不满意的点在哪里,沉吟片刻,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算是满意了。 “我……我要跟他结婚了。”夏弦说这话的时候反而有些犹豫,“可能要过很久,但也有可能就在明天。我说不准……但是我们一定会结婚的。”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突然又变得坚定了。像是在婚礼殿堂宣誓一般的坚定。 这回是傅照青看了他一眼。 “……嗯,我们一定会结婚的。” 傅照青同样坚定地温声附和道,顿了顿,压低声音提醒夏弦,“一般来墓前,都是来征求长辈意见的。我们这说法是不是有些太直白了,还是先问问该不该结婚比较好。” 夏弦不高兴了:“你怎么说得好像还有不结婚这个选项似的?”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傅照青立刻说。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老古板,信这信那的。平时也没见你迷信……”夏弦咕哝道,“……那按你说的,我们来问爸妈我们该不该结婚,然后呢?” “然后,就看长辈有没有示下。”傅照青相当虔诚地说,“这毕竟是你父母,不是别人。” “是我父母也不能从地里跳出来说话。”夏弦中肯地指出,“那这习俗不就欺负死人不能说话,当人家默认了吗?” 傅照青不说话了,看了夏弦半晌,就在夏弦以为他要憋出什么特别的言论时,傅照青笑了,又把手臂一带,将夏弦搂的更紧了,低下头吻了吻夏弦的脸颊。 这,夏弦真是没预料到。他躲闪不成,闹了个大红脸。 “……干嘛!”他低声指责道,“我爸妈看着呢。” “刚才还说不迷信。”傅照青说。他还没收手,抱得夏弦都觉得有些热了。 而这种热乎乎的感觉也不同于以往的那种情.热,夏弦只是觉得脸热,反而有种明确的安心感,不同以往。 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地轻轻推开傅照青。其实傅照青也只是逗他玩而已,一推就开了。 “……回归主题。”夏弦刻意地正了正脸色,“既然都是默认长辈同意,那我直接通知他们,也是一样的。” “确实是。”傅照青说,也跟着夏弦一样,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早一点,可以吗?”他最后又添了一句。 这一句,说是给夏弦父母说的,其实就是说给夏弦听的。夏弦本来已经有些感动了,主动伸手握住傅照青刚刚松开他的手心,这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夏弦生怕傅照青的下句话就是“爸妈默认了”——虽然以这句话的风格,反而更像是夏弦自己能说出口的话——于是很快转移话题: “……好了!结婚的事情已经说完了,还有……” “还有什么事?”傅照青问。 本来夏弦其实也没谋划别的事,他根本就没谋划任何事,连来墓地都是踌躇良久,然后临时起意。听了这话,夏弦只好编出来些事来:“……给我爸妈说我哥的事啊。” 傅照青神情一顿,点了点头。 的确,夏父夏母死前甚至连抱错了孩子都不知道。而今天夏弦既然已经完全了解到了真假少爷的身份,又来到了墓前——虽然是话赶话编出来的——但这事确实也是相当有必要的。 在这种事上,夏弦本人就是很较真的,否则,他也不会拿着夏家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莽到林夔面前去送礼。 “……事情是这样的,我被林家接回家了,他们告诉我……”夏弦大致把过程讲了一遍,虽然夏父夏母确实已经长眠了,但他的语气就像还是一年前回家报告学业一样,稀松平常、事无巨细,“……dna也做了,确实是当年抱错了。所以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你们有一个亲生孩子,是我现在的哥哥,他叫林夔。” 第98章 讲到这里,夏弦停了一会,摸出手机来。 “怎么了?”傅照青问,“有新消息?” “不是,”夏弦快速地翻动着手机相册,但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一张,“我怎么没给我哥拍过照呢?” “很正常,你相册里估计也没有我。”傅照青说。 “谁说的,”夏弦说,“为了跟你套近乎,我可是在电视台宿舍里恶补过你的好几部电影,才能假装是你小粉丝。” “好哇。”傅照青笑了,“原来别人在练习的时候,你偷偷在被窝里看我的电影。” 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他那时候美名其曰是要攻略傅照青,其实谁也说不准当时有没有掺杂着一丝心动的意思,夏弦顿时不好意思接话了,转而道: “那你说说,我直接给我哥打个视频电话怎么样?我是说,就在这儿打……” 在墓前打视频电话,夏弦自己也意识到这个提议有些毛燥,所以才问傅照青的意思。 但傅照青竟然比他自己还干脆。 “视频电话发明出来不就是为了方便见面的,你打吧。” 夏弦打开和林夔的聊天框,犹豫了片刻,还是摁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这下,这个场景,就跟他送林夔全家福照片一模一样了。 视频电话很快拨通。 显然,视频那头的林夔比在场两个人都要“正常”许多,他大概还以为夏弦突然打电话有什么急事,等看见夏弦没什么异样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等再一看夏弦四周都是墓地的时候,更是变得无语了。 “我来祭拜一下爸妈,然后想起来他们还没见过你呢。”夏弦赶在他发脾气前说,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摄像头瞄准墓碑,“喏,你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看得出来,林夔原本是打算跟夏弦说道说道的,但听完夏弦一段话,他好久没吭声,再开口时,已经变成了: “……爸、妈,我是林夔。” “他成绩可好了,你们不是老跟我说好好学习以后上好大学?他就上了个特别好的大学。而且人也很稳重,你们要是见到他会更高兴的……”夏弦稀松平常地说,仿佛只是随口跟父母聊聊天,“……其实也可以见到吧,找个机会,我想想……要不就婚礼怎么样?在崖城办一场?”他最后扭头去征询傅照青的意见。 傅照青一点没犹豫地点点头。 “……婚礼我哥肯定是要来的,到时候顺便再带他来见——” “——等等,你们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直接安排婚礼的进度了?”电话里的林夔愕然道。 夏弦哪里顾得上看手机,只一个劲地继续畅想道: “——或者说,其实不止包括我哥,也可以带我的亲生父母来跟你们见见面。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有缘……哦对,这是不是不那么合适?” 说到一半,夏弦的余光突然看见傅照青欲言又止的表情,终于停了下来。 如果说林夔经常对夏弦的言行有所意见的话,傅照青的态度一向是比较克制的。傅照青面露难色,那一定就是真的不合适了。 “……毕竟是婚礼。”傅照青委婉地说,“而且你把一堆人请来墓地……聚会吗?” “也是,听起来有点像坟头蹦迪。”夏弦从善如流,“那就我哥一个人,到时候,婚礼前一天,我带你来墓地看看。” “……不是,结婚的事情怎么就已经定下来了!?”手机里的林夔徒劳地喊着。 可惜,夏弦还没听见这句话,便自顾自地对着视频一笑,在林夔的满头雾水中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掉,夏弦的心情更好了。几乎像是已经跟傅照青互相说过“我愿意”了,拉着傅照青慢悠悠地逛着墓地。 要说墓地当然没有什么好逛的,但是夕阳西下,晚风拂面,总是有几分惬意,几分快活。大概于夏弦而言,完成任务是盲目的,和傅照青重逢也是无措的,就算坦白,也只是看清了自己身上的包袱—— 而只有站在墓前,跟父母吐露完这一切,他才算真真切切地放下包袱。 十年后结婚也好,今年结婚也好,甚至明天结婚也好。总之,他是要跟傅照青结婚的。因为他爱傅照青,傅照青也爱他。 如果这个世界在夏弦和傅照青缠.绵悱.恻的这一系列拉扯中没有崩塌,反而领个证,盖个章就要崩塌了,那也太脆弱,太倒霉,太不可能了。 夏弦一直抓着傅照青的手,嘴上说着一些他自己说出口后下一秒都会忘掉的废话,心里异常地安心。 走到一半,他不知道从哪个话题得了灵感,突然停下脚步。 “……你说啊。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啊,”夏弦说,双眼突然放光,“把盛霂元也请来我们婚礼。说他是你已经有很深交情的导演,或者亲传风格流派的什么后辈之类的。” “有这回事吗?”傅照青笑出声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哎,你可以今天就开始联系他嘛。”夏弦只觉得这都是可以解决的小问题,“一个是新郎一号的继兄,一个是新浪二号的弟子,在婚礼上偶遇,然后还可以一起接到捧花……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 “我觉得我们的婚礼应该很浪漫。但……”傅照青谨慎地说。 “很高兴我们有一样的见解。”夏弦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傅照青扬了扬眉,他看了一眼夏弦,看见夏弦精神熠熠的模样,神情有些动容。 “……那好吧。”他笑着说,“就这么定了。” 第87章 请柬 章牧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起初他没有在意。 自从以第一名的身份从《百分闪耀》出道之后, 想跟他攀关系,找他打探消息的人好比过江之鲫,所以被迫地, 像他这样乐于聊天的人, 也养成了不看消息的“好习惯”。 再加上他们这几天跑宣传,一天接着一天连轴转, 平日不是化妆就是在采访,不是在采访就是在镜头下录制或是表演,本来就没有什么空闲。所以, 直到和整个团队一起拍完宣传照后, 章牧回到休息室, 才想起来把手机翻出来看一眼。 事实上,光是这半天时间, 发到他手机里的消息就有两位数了。他翻来翻去, 就在快失去耐心的时候,看见了早些时候, 他一直没点开看的那条。 也就是节目开始前发过来的那一条。 ……是夏弦发来的消息。 夏弦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他聊天了。自从他隐隐约约知道傅照青找到了夏弦, 夏弦跟他聊天的频率就大幅下降——虽然原来他们俩没事也不常说话——像是有什么事在忙一样,但夏弦一个“赋闲在家”的小少爷, 怎么会突然忙起来呢?当章牧迟钝地意识到,去试探夏弦的时候,夏弦却语焉不详, 说并没有出什么大事。 总归,在今日之前,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空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往上翻都是上个月的消息了。 大约因此,章牧看见的时候只觉得久违了, 没看一眼消息概要便兴冲冲点进去。 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他惊呆了。 ——“傅照青&林夏弦诚邀您来参加婚礼……” 章牧看了一会,几乎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或者手机中病毒了,某些酷爱恶作剧的人利用病毒把他的手机黑掉了,才会显示出来这么一段实在不能理解的文字。 ……又或者本身就是夏弦的恶作剧? 然而,不给章牧更多的宕机重启时间,就在这一瞬间,在他退出准备重进看看是不是加载错消息的时候,另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傅照青&林夏弦诚邀您来参加婚礼……” 这回,章牧把消息通知里的概要看得很清楚了,不必点开,跟刚才夏弦的请柬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措辞,再多看两眼,章牧都怕自己快要能背下来了。 发出方自不必多说,当然是这个婚礼的另一个主角——傅照青。 夏弦会戏弄他,傅照青总不会戏弄他了。章牧看着自己的手机,好半晌,才勉强从震惊中回神,打字回复。 ——“什么时候的事啊?” 对面的夏弦大约在焦头烂额地回复着各种人的消息,过了一会才回他。 ——“时间不就在上面,看字啊笨蛋。” 章牧实在是太震惊,又犹豫了半天,才措辞回复。 ——“没说这个时间” ——“你和傅老师……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 ——“你说呢?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章牧沉默了。比夏弦和傅照青准备结婚更令人震惊的事情,恐怕就只有夏弦和傅照青当初参加节目时确实在章牧眼皮子下面暗度陈仓。 第99章 ……而章牧甚至还怀疑过这件事。 当初他是怎么收回怀疑的?他好像还被夏弦诓得对夏弦道了好几次歉。 不对,以章牧的白给程度,夏弦哪里需要费心来诓他?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虽然那些记忆都模糊了,可自己确确实实是不等夏弦骗他便相当“自觉”地认了错。 ……这还怎么说?叫屈也没处叫了。 气没处撒,章牧只好气恼地关上手机屏幕,但夏弦的消息又一点不放过他似的,屏幕刚熄灭就再度亮起来。章牧只好忍气吞声地又摁开。 ——“所以呢,你来不来?” 章牧深吸一口气。 ——“来。” ——“那你自己管来回和住宿哈,你现在是大明星了。” ——“还有,记得带份子钱。” 章牧那口气还没咽下去,看见这两条新消息,越发闹心了,这口气是咽也不是,出也不是。半天,他还是关掉了界面,假装自己没看见,心里默默骂着夏弦这见财眼开的混账—— ——以傅照青的人脉和名声,到时候婚礼夏弦就收份子钱去吧,可有得他忙的! “……傅老师要结婚了?”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章牧被吓了一跳,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扭头,看见周骐兴的目光,可不就正对他本人呢吗,心下更是一悚,心道不会是刚才心里骂夏弦的时候自己不自觉念出来了什么吧? 这事要传出去,那可就真是捅大篓子了。章牧想也不想,张口便本能地反驳: “——怎么会!不可能,没有影的事,他跟夏弦根本就没发生什么——” “不是,你打开微博看,傅老师发微博了。”周骐兴说,“他发了个结婚证,就两分钟前的事,已经……已经上热搜了。” 章牧的心放下了——看来跟他没关系——然后,就在下一秒,刚放下的心又立刻吊了起来。 “结婚证?上热搜了?”章牧愕然道。 这回,他顾不得再跟周骐兴聊天,转头便打开社交网站。 周骐兴的话其实不对,不完全对,因为这个热点根本不止是上了热搜,而是在短短半分钟内上了各大平台的热点、热议……不管是热什么,总归是屠榜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章牧点进原始微博,其实这条微博很简单。在这点上,周骐兴没概括错,因为傅照青就真的只是发了结婚证的照片,连费心打几个字当文案的心思都没有。 可以理解,毕竟傅照青结婚不是给网友看的。 只不过,傅照青结婚这个热闹,网友又一定是要看的。 两分钟,或者更严谨地说,到现在为止已经三分钟了,傅照青微博下的留言已经超过了万条。 其实傅照青平时不常发微博。 一是比起分享生活,像他这样的人,更在乎于保护自己的隐私与安全,二是,他最近两年也没拍过电影电视剧,当初注册微博就是为了宣传,现在没了这个宣传需求,微博自然就荒废下来了。 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主页不是机械般的宣传用语,就是每年生日时系统自动发布的生日博的几乎荒芜的主页,居然会结出出这么爆炸的一个果实。 至少章牧没有想到。 甚至他已经收到了夏弦和傅照青的结婚请柬,也没有想到。 何况是那些得到消息,蜂拥而来的一堆吃瓜群众。 评论区里,有猜另一半是谁的,有猜是什么时候的事的,居然还有一些热泪盈眶的粉丝,感动于傅照青终于完成了终身大事的——如果夏弦在这里,估计要感叹这群粉丝真够操心的,比傅照青亲爸亲妈要关心多了。 章牧往下拉,刷新出来的评论居然已经是更新的留言了。说明留言的速度连他刷新都刷新不过来了—— 确实,这会儿章牧回过味来,才想明白,那可是傅照青啊,傅照青要是结婚,就算再低调,也会引起一阵舆论的狂热讨论。 ——而这还是傅照青没公布结婚对象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夏弦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跟傅照青有这样那样的牵扯不说,现在还牵扯到了泽城林家……一旦公布夏弦的身份,当然更是一波血雨腥风。 也是巧了,就在章牧心里这么想的时候,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一样,身后的周骐兴又开口了: “哦对,刚才队长你是不是提到夏弦了?这跟夏弦有什么关系?” 章牧把嘴闭上,从鼻腔里干笑两声。 “……没事,没事。你肯定是听错了。” —— 夏弦和傅照青是在崖城领的证。 事实上,第一天的旅程结束之后,已经日落了,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下来。接着,第二天准备返程的时候,夏弦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 “那我们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是啊,反正夏弦已经说了好,傅照青也说了好,无论是夏弦的父母、傅照青的父母,还是夏弦的养父母,都没有人反对——虽然养父母是“默认”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现在就结婚呢? 按理来说,这个答问题可以有无数答案。 什么领证结婚需要找个良辰吉日,什么没有准备好,应该有仪式感—— ——但对于夏弦来说,这些只是无数个借口。 大抵对于傅照青来说也是。 所以傅照青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摁住方向盘的手指,也没有回答,便把手一推,打起方向盘来了。 他们在往潮城的公路上直接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那动作一气呵成,光是这在空旷国道上疾驰的车,都莫名地有了几分坚定的感觉。 “材料带了吗?”傅照青过了一会,问。 “带了。”夏弦说。 闻言,傅照青看了他一眼,笑着的。 夏弦也看他一眼。其实不必傅照青说,他自己也能知道这句话里的份量——因为本就愿意,所以一直把材料带在身边。 而他现在完全不怯于承认这一点了。他就是喜欢傅照青。 ----------------------- 作者有话说:感觉下面两章就能正文完了,然后接点日常番外 第88章 领证 也得亏是去崖城领的证。 现在想来, 以这件事的“轰动”程度,如果他们真的在泽城或是岳城领证,估计还没排到办事柜台前面, 消息便被围观的路人传出去了。 而在崖城, 工作日,民政局里只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 大家都相当有礼貌地分开站了,谁也不看谁的。夏弦和傅照青戴了口罩,但他怀疑就算不戴口罩, 或许这些人也不会多分出来什么眼光。 并且, 只等了半小时, 就轮到了他们。 反应最大的反而是业务员。 当傅照青褪下口罩,他的嘴巴就无声地张开了, 一副震惊的表情, 只是还靠着基本都职业素养维持着不多问。 但当夏弦把口罩也摘下,抬起眼时, 他的眼睛就已经瞪圆了。 “你们……确定是吗?”业务员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 夏弦本来想回答, 不过心念一转,有点恶趣味地保持了沉默, 转头懒洋洋地睨了傅照青一眼。傅照青接收到他这个视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沉声道: “确定。” 于是业务员强压下惊讶, 给他们办理了登记。这已经算相当专业了,至少全程处理下来,这位业务员没有好奇地多问一句,除去最开始的那两眼,也克制着没有多看他们两眼。 有那么一会, 夏弦都觉得少了点趣味了。 不过很快,等到那个结婚证拿到手里,夏弦看来看去,看着上面两人几乎头靠着头的证件照,摸着上面刚被打印出来,还带着热度的油墨触感,心里又不自觉地甜蜜起来了。 傅照青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提醒道:“收好了,别转手弄丢了。” 夏弦眼珠一转,笑嘻嘻道:“那你帮我收着呗。” 这毕竟是结婚证,虽然不少夫妻都这么做,但对于娱乐圈内的从业人员,又不大一样了,理论上,只要夏弦日后还要进娱乐圈,那么他的一切证件最好都还是捏在自己手里最好。 傅照青的提醒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可是,当夏弦笑嘻嘻地这么说时,向来稳重的傅照青也没有反驳他。 大约傅照青深谙夏弦的小心思,知道夏弦的提议无非是出于那种黏黏糊糊的,想要多“秀一秀”的想法,所以傅照青低声笑笑,不止伸过手来,捏住了夏弦手中的证件照,还在这一瞬间低下头,在业务员已经压到最低的惊呼声中微微俯身,凑过去,吻了吻夏弦的脸颊。 第100章 “好,我帮你收着。” 想来这位业务员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忘记傅照青和夏弦来他的窗口办结婚证的这一天了。 ……夏弦大概也不会忘掉了。 刚才夏弦是有些小嚣张的,心里痒痒的,好不容易办个证,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跟傅照青结婚了。但是这会儿,傅照青一亲他,他的脸立刻变红了,眼睛亮亮的,刚才心里想的那些俏皮话都被傅照青的一个吻轻易击碎了,全部化成不断膨胀的泡泡,转眼占据了整个心房。 夏弦不说话了。 这可能就叫色厉内荏吧,接下来傅照青跟业务员确认事项的时候,他站在傅照青身边,明明五官俊秀锐利,可谁一眼望过去,都能看出来他已经走神好一会了,目光落在傅照青上,却没有聚焦,呆呆的。 走的时候也是傅照青牵他出门的。 “……好了,口罩也得记得戴上吧。”推开大门前,傅照青无奈地拦住他。 于是夏弦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拿起口罩,把东西戴上,再抬眼看傅照青笑着注视他的深情,嘴硬地辩解道:“……我记得呢!” “不就是亲你了一下。”傅照青说。 但夏弦却因为这句话更脸红了——傅照青没说完的话,是平日他们私下里不知道亲过多少遍了。夏弦的“胆量”怎么还倒退了。 “那不一样。”夏弦红着脸说,“这是……这是我们结婚后你第一次亲我,傅照青。” 虽然结婚证只是一张证件而已,今天的他们和昨天的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分别,但给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夏弦说不出来,可是就是不一样。 大概,如果只是互相相爱的话,其实并不是一件需要双方许可的事情。 只是他们运气好,碰巧傅照青爱夏弦,夏弦也爱傅照青,所以他们能冲破这一切,傅照青能除开万难找到夏弦,二人重逢,夏弦能抛掉身上的负担,坚定地选择傅照青。 如果他们稍微不那么爱一点,或许傅照青就只会在某次上流社会的宴会里偶遇夏弦,然后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回过头,看着夏弦的背影出神,夏弦大约也绝不会控制不住地想去岫县,在林家再见傅照青的那一瞬间,他应当就会脚上抹油地准备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逃跑。但凡如此,就算给他们十年,恐怕夏弦也还是会顺应剧情,和黎久诚做战友般的情侣,傅照青孑然一身,孤零零地、尽职尽责地当着他的人形金手指。 或许他们仍然爱着对方,不过整个世界都阻拦在他们当中,他们也只能爱着对方。 然而,结婚了,就不一样了。 知道他的一切都有另一半来分享、分担。知道他们将会在余生捆绑在一起,而且就算捆绑他们的这个小小的结婚证没了效用,二人再分开,血肉也依然粘连。 如果说夏弦之前所寻求的是安全感、确认感的话,这就是面对他的迷茫,最直白、最让人安心的回答。早在他们互相确认心意前,其实傅照青就已经误打误撞地提供了这个最准确的解决方案,只不过彼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 傅照青一只手拿着两人的证件和一堆材料,另一只手牵着夏弦,听见夏弦这句话的时候,他滚了滚喉结,把夏弦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你现在该叫我什么?”他最后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话音未落,夏弦连耳尖都红了。但是他没有回答,反而扭过头去,只是无声地把左手更乖觉地回握了回去。 “……回车上再说。” 傅照青摇摇头,哂笑两声。 也不知道是笑夏弦刚才那么得意,现在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一个劲地冒着热气,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是笑夏弦都这样不好意思了,手还是紧紧地、巴巴地回握住他,实在是乖得不能再乖了。要是不熟悉他们的人看了他这会儿这么乖的模样,估计都不敢信夏弦不久之前才在傅照青眼皮子下面,胆大包天地“三连跑”过。 不过夏弦一拽他,傅照青就也没说什么,两人牵着手推开民政局的门,一齐置身于午后灿烂的阳光下。 车就停在露天停车场,两步路的时间。他们很快坐上车,一看时间,从下定决心、往回开车,再到排队、领完证,拢共也不过两个小时时间。 刚好卡在原本该到机场的时间上。 “……哎呀,机票要赶不上了。”夏弦突然后知后觉,“这会儿赶紧改签吧?” “你确定改签吗?”傅照青反问。 夏弦最开始还没听懂傅照青的意思,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红着脸闭上了嘴。 ——现在已经确定赶不上飞机了,这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改签,也得要确定了之后的回程时间。之前他们只是来崖城“散散心”,顶多要去墓地看夏父夏母,算得上重要的行程,所以办完了就回家,一身轻松。 可是领证了就不一样了。 是不是……还可以多在崖城呆两天? 就算他们还没有商议过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可是既然已经成为合法配偶,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候,好像做什么都可以,都让人发自内心地流连忘返。 见夏弦这个反应,傅照青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这回傅照青没有好心地帮夏弦说出来,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弦,等着夏弦再开口。 夏弦眼神闪烁。他心里又乱又热,一面想让傅照青留下来,另一面,也不想自己说出来这种话……就该傅照青主动地、自觉地说嘛! 因此,他犹豫了两秒钟,没有像傅照青所等待的那样直接说出提议,而是撑着副驾驶与驾驶位之间的中控扶手上,凑了过去,嘴贴在傅照青耳边。 ……或者更严格地说,他的嘴没有完全接触傅照青的耳朵,因为他还戴着口罩。 口罩没摘,所以夏弦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被拢在口罩内,然后通过没有完全戴对的上沿往上,扑在他已然滚烫的双颊上。 他就这样地、自己已经呼吸乱了,却也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在傅照青耳边轻轻地说: “……我都听老公的。” 傅照青倏地抬眼。 当然了,就算傅照青了解夏弦,也不能预料到夏弦会这样说。他们都知道夏弦本性有多“不乖”,事实上,连夏弦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这样说,所以傅照青的惊讶也不奇怪。 可是说出口的时候,夏弦的内心却是雀跃的。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更雀跃几分。 也因此,不等傅照青再开口,夏弦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傅照青,睁着明亮的双眼,把自己往前一贴。 刚才是傅照青来亲他。 现在是夏弦在亲傅照青。 都在脸颊侧面,眼角下方,几乎是差不多的位置。 明明隔着一层薄薄的口罩,根本碰不到傅照青的皮肤,可是这样的亲吻居然比刚才的亲吻,甚至比以往他们的所有亲吻,都要热切。夏弦吻着那有点粗砺、没什么温度的口罩布料,就这么把自己吻得动情了。 ----------------------- 作者有话说:跨年快乐大家! 第89章 改签 而且, 正因为戴着口罩,夏弦才能做些平日连他也不好意思做的出格的事情。不顾红到烫人的脸皮,也不顾自己的那点羞耻心。 只有他知道, 或者, 傅照青多少也能感受到,他不止是在亲吻傅照青的脸颊, 在那已经被气息濡.湿了的口罩之下,夏弦伸出舌尖,一点点地舔舐着。 严格来说, 夏弦在舔着口罩的布料。 但当傅照青能感受到隔着布料的温热柔软的触觉滚过他的颧骨, 他当然知道夏弦其实在做什么。 他滚了滚喉结, 克制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所以这样他们可以直视对方: “这算是什么回答?” 夏弦口罩上的眼睛因为狡黠的笑意而弯曲:“你觉得呢?” “我有点笨, 觉得不出来。”傅照青低声说。 就算是夏弦, 也没有料到傅照青会这样说。他抬眼,看见傅照青的目光已经直直地下滑, 看向夏弦因为没有摘下口罩而仍旧急促呼吸着的下半张脸。 夏弦瞬间明白了这个眼神的意味。 他的呼吸甚至更快了。全部困在口罩里, 把他的整张脸都蒸得越来越热,熟透了一般。 那一次次急促的呼吸的声音更是明确地回荡在车里这逼仄的空间里, 一次比一次分明。 几乎像是一种明确的信号。大约也只有傅照青,能在这种情况下冷静地看着,不发一语, 不做一个动作,就是这么欣赏般地看着,仿佛只要享受夏弦全身全心挂在他身上的模样,他就已经满足了。而这,反倒更加加重了夏弦的兴奋。 第101章 ……因为他们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他可以明确地窥见傅照青一切隐忍的表现下, 那即将喷薄的火山。甚至隐忍本身,就是爱意的宣泄。 “……怎么会笨呢……”夏弦近乎呓语地说,“……你明明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人……” 傅照青梭巡一般的目光定住了。 他终于动了,伸手,撩开夏弦的口罩—— ——不是从上面,也不是从左右,而是从下面,用一种极其露.骨而高高在上的姿势,把那层层叠叠的、已经因为濡.湿而透出肉色的口罩扯开。 像是被迫,又像是迎合,夏弦的身体也被勾着越发靠近傅照青的。 然后,傅照青的手一松,那口罩便不轻不重地弹回到夏弦的脸上,正巧搭在鼻梁上,全然露出他的鼻尖与嘴唇。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私.隐的地方,只是,或许是因为刚才长久的“遮掩”,这一个变动,反而让那的下半张脸,带上了赤.裸的感觉。嘴唇因为水汽氤氲而泛着水光,鼻尖也红彤彤的,不受阻拦而直勾勾地呼吸着傅照青沉静的呼吸。 口罩被摘了一半,但傅照青的手没有放下去。 他们又对视了两秒,夏弦明白傅照青已经是默许,甚至是无声要求的态度了,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接着,便像刚才那样,张开嘴,舌尖抵出,再度往前一凑——不过,夏弦这次吻的,不是傅照青的脸颊,也没有一个口罩阻隔在其中。 那舌肉直接与傅照青的指节接触。 如果是没有预料到夏弦的动作,傅照青大约应当收回手,至少应当收一下指节。 但傅照青全然没有。似乎确实如夏弦所理解的那样,他刚才的沉默,就是在等着夏弦的动作,或者,更直白地说,是在鼓励着夏弦的动作。 所以,当夏弦伸出舌尖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没有动,反而,在夏弦舔舐了两下之后,才嘉奖一般动了动指尖,压住了夏弦的舌头。 他也没有进一步,把手指探进夏弦柔软温热的口腔。他就这么带着点冷静地用指腹享受着夏弦不成套路的“吻”。很克制剥离,又很独断,因为他只要不动,那温柔里带着点冷意的目光就会让夏弦明白,夏弦也不敢动。 “你现在越来越会装乖了。”傅照青突然说。 夏弦有些不高兴地停下来,轻轻咬了咬傅照青的手指: “……就不能是我真的很乖吗?” 傅照青轻轻地笑了两声,他完全不介意地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夏弦的嘴中——夏弦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吞进傅照青手指的情形居然是这样的局面,一时紧张,生怕再度咬到傅照青,于是下意识地把嘴张得更开。 也就是这个机会,傅照青轻轻低头,吻住了夏弦。 ……这个吻的感觉实在太过古怪。 按理说,夏弦刚才已经做足了所有的“前.戏”,情绪正在高点,但,因为被傅照青打断的这一下,他还是完全没有承接住傅照青的冲击,被吻得几乎窒息。当然了,这也不能完全怪罪到夏弦的情绪上,毕竟傅照青不止有舌头在里面肆虐,还有一只修长的,几乎可以伸进夏弦喉管里的手指,在接吻中把夏弦的嘴撑到最开,让傅照青可以予取予求。 这种近似于被强行管控的条件,自然使夏弦反应不能,一下子失了主动权,下意识地,把傅照青嘴中那充满着傅照青气息的呼吸当作救命稻草,而陷入了傅照青设下的泥沼当中。 吻了没一会,夏弦便想挣开了,但他睁开眼,看见傅照青已经看着他,目光沉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好似是灵魂里被烙印了一般,刚才傅照青的那句“你现在越来越会装乖了”又在他脑中响起。 他就是很乖……夏弦模糊地想。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 一个吻而已,就算被傅照青吻得昏过去,吻得把持不住,那也是好的。因为这表现了夏弦很乖。 于是,夏弦就这样,不仅没有退开,反而还自我献祭一般地伸长了脖子。 紧接着,傅照青感受到了,好像奖励一样把在他嘴中的手指抽出来,用带着他自己涎水的指节,刮了刮他的喉结。 夏弦在颤抖。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吻而快乐,不是因为那些□□上的触觉而感到快乐,甚至也不是因为呼吸被傅照青尽数攫取而感到快乐。 ……他只是因为傅照青承认自己乖而快乐。 这种仿若灵魂上的共振,已经超越了之前那些肉.体上的欢.愉,头一会让夏弦感到刻骨铭心的战栗。 大约,这才是结婚的目的。他们早已相爱,但终究需要找到那么一个频率。 到后来,不知不觉地,夏弦都被傅照青抱来了驾驶座,几乎整个人坐在傅照青的怀里。也亏得傅照青是开的自己在潮城的车,不是临时租来的二手车,驾驶座的空间能容得下两个男人拥吻,甚至,如果他们要做一些进一步的事情,也是能容得下的。 不过,那就肯定不是在这个露天停车场了。 当傅照青终于结束这个长吻的时候,夏弦的嘴已经因为缺氧而发白了。 可是他还是抱着傅照青的胳膊,脸颊贴着傅照青的脸颊,情绪一上来了就本能地舍不得离开。直到傅照青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顺着摸他的头。 “……确实很乖。”傅照青说。嗓子里难得地带着一点喑哑。 这时候,夏弦反而不好意思了。 他察觉到刚才傅照青是使了点手段的,不然自己不可能那么迷迷糊糊地就投怀送抱了——好吧,他确实可能,但夏弦觉得不好意思的第一时间,就决定了不去溯源。 夏弦干咳两声,有些刻意地说:“……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我——” “——你确定改签吗?”傅照青提醒他。 分明是傅照青提醒的他,但是这种时候,夏弦僵着脸,一点没有被点破的尴尬,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说了下去。 “——对,是这个。我觉得,既然已经确定了要在崖城开婚礼,那机票就先取消吧,我们可以去看看酒店……”说到一半,发觉了这句话有点歧义,夏弦又急忙补充道,“……不是去找住的酒店!” “我知道,找办婚礼的地方。也不一定是酒店,只要是承接婚礼的地方,都可以。”傅照青又替他说完了。 夏弦满意地点点头。 可是傅照青嘴上说得好听,说完就不动了,夏弦又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傅照青的进一步动作。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就在夏弦要出言询问的时候,傅照青低低地笑了,提醒道:“……看起来是很复杂的工作啊。老板不给点报酬吗?” 本来夏弦想回答说哪有没工作就要报酬的,但他心念一转,什么也没说,就撑起身体,大大方方地吻了吻傅照青。 “够了吧?” “不够。”傅照青说,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可以当作是定金。” “你叫价太高了,”夏弦不满意地指出,“你小心我报到物价局,让他们来抓你这个奸商。” “那完蛋了。”傅照青配合地叫屈道,“我要被关起来了。我们刚结婚就要分开了,怎么办?” 这么幼稚夸张的对话,可是因为傅照青陪他在“演”,夏弦心里痒痒的。 “没关系,我会去探望你的,老公——”他快活地说,好像傅照青真的会被抓进去而他会变成苦苦守望的家属。 “是吗?”傅照青反问,“你不会趁着我不在跟别的男人好上吗?让我想想,之前跟你私奔的那个司机——” “——我会让他给我开车来看你。”夏弦狡猾地说,“而且我会‘赊账’。” 傅照青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 “你也是个小奸商。” 他总结道,为这一小段的打情骂俏画上句号,拍了拍夏弦的屁股,“——好了,坐回去吧,我们去找场地。” ----------------------- 作者有话说:应该下章就正文结束了!在思考婚礼和之后一点日常是直接付费番外(可以单独购买)好呢还是福利番外(不需要再花钱,大概会设90%或者80%订阅率,就是抛开倒v差不多全定的比例,不够的话补正文应该也便宜一点)好呢,问问大家的意见 本章只亲了一下嘴,然后我捉了一下虫,审核不要锁了拜托 第90章 名单 公布婚讯是在他们的婚礼策划得差不多之后。 本来傅照青是打算直接公布的, 但夏弦思索了一下,觉得还是再等等比较好。当即公布的话,夏弦当然会得到微妙的满足感, 但满足感之后, 办婚礼这件事,就会变得困难起来。 第102章 不如先确定整个婚礼流程, 把该邀请的人邀请了——尤其是某位交给傅照青的,任重道远的邀请对象——然后再公布。 就这样,远在大洋彼岸的盛霂元, 于取消了回国计划的两个月后, 收到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橄榄枝。 傅照青有意为他的新片投资。 好歹傅照青还是想到了一个比夏弦“教”给他的“今天天气真好, 哦对了,你想不想来参加我的婚礼”稍微自然那么一点的说法。 ——递到盛霂元那边的消息是, 虽然傅照青看好他, 有意投资,不过更进一步的其他磋商, 需要盛霂元回国来跟傅照青当面谈。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傅照青打电话的时候, 夏弦就躺在他的膝盖上,一边玩家里的遥控器, 一边问。 “给他钱,为什么不要?”傅照青挂了电话,反问。 “你还是商人思维。”夏弦指出来, “我这个哥夫是一个非常热爱他的事业的文艺青年,否则当年不会离家出走。” “那他就应该更乐意接受我的资助了。”傅照青说。 果如傅照青所料。 他们还没把其他参与婚礼的宾客名单列出来,盛霂元的回复就已经到了。 盛霂元同意了,而且表达说随时随地,只要傅照青方便, 他到哪里商量都行。 的确,后来夏弦也回过味来了——盛霂元是相当有骨气,不愿意为了接受家中的资助而低头认错,但正因此,傅照青搭的这个帮手反而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在娱乐圈中,为了资金而奔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要拍片子,就一定需要资金。既然和盛家的恩怨没有半毛钱关系,还能解决他当前的困境,盛霂元当然求之不得。 在短暂的商议后,傅照青才发出了那条微博,同时,给盛霂元发了邀请函。 “我这两天比较忙,这样,你来崖城,也可以顺道参加我的婚礼。” 盛霂元自然只有应好的份。 世界上那么多姓林的,就算看见夏弦的名字,他也不会第一时间便想到林家——加上他刻意地不去关注林家的消息,恐怕连林夔冒出来一个弟弟的消息都不知道——因此,傅照青的这份邀请,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甚至他还真心实意地送上了新婚祝福。 与盛霂元相比,其他人的反应就大多了。 两方父母当然是惊讶,惊讶之余,又是高兴。本来“相亲”这件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虽然当时不一定能成,但是现在既然成了,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林夔是唯一一个提前知道点风声的,但他同样也多少知道夏弦和傅照青之间的那些往事,虽然心情复杂,觉得这段感情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也就是这个世界线的林夔有资格说这句话了,原本的大纲中,林夔与盛霂元那两口子闹出的动静可比傅照青与夏弦闹出的大多了——但他看出来了夏弦是真的喜欢傅照青,所以,也就同样真心实意地送上了祝福。 ……当然,林夔还不知道夏弦的那些筹谋。 要是知道了,这个祝福肯定是不可能送出来的。 除此之外,夏弦把他能邀请到的人大部分都邀请了一遍。毕竟崖城是他的家,而傅照青的亲朋大多会等到回岳城办的时候再邀请。 首先是本就住在崖城的街坊邻居同学朋友。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在夏父夏母逝去之后,夏弦都断联了。现在想起来,当时夏弦的状态确实有些逃避,而不少人都是担心他的,只不过碍于情分一般,加上夏家这摊子事也不是平常人能招惹的,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断下去了。 现在,时隔近一年,再次收到夏弦的消息,居然是夏弦要结婚了,大家自然都是替他高兴的。 再加上夏弦参加综艺认识的那些人。 主要还是许彦等早已被淘汰了的倒霉蛋,至于章牧那些已经成功出道,乃至于已经成名了的新星,夏弦其实犹豫了一会,主要是,就算邀请,人家也不一定有时间来。 “我给他们放假就行了。两天时间,不耽误事。”傅照青告诉他。 夏弦有点气恼:“……这是我的事,你别干涉!” “不是你问我的建议吗?”傅照青无奈道。 建议是一回事,直接以老板的身份提供一个降维打击一样的解决方法就是另一回事了。别的事上夏弦完全不介意依靠傅照青,但在这种事上,总有一种和别的小朋友出门玩,然后家里长辈硬要横插一杠的不快感。 当然,夏弦是不会承认的,承认了傅照青的辈分不就高了。 “我问的是我老公,又不是他们老板。”夏弦嘴硬道。 “嗯……好吧。”傅照青接受了这个解释,抱着夏弦,从后面亲了亲他的肩膀,正色道,“你跟章牧关系好一点对吧?那就邀请他吧,其他人倒没必要一定邀请,反正咱们是要办……七八场的。” “我说过要办七八场吗?!”夏弦惊呼。 “说过,”傅照青说,“那天跟我父母说过,我父母又说给了……”既然意思已经足以传达,傅照青就没有把话说完,免得惹夏弦不快。 但夏弦没有死心:“……就不能少办两场吗?”他居然开始讨价还价了。 “你想取消也可以,我跟他们解释就行。”傅照青顿了顿,问,“不过为什么呢?我还以为你希望多办几场。” “如果办婚礼的人不是我,那我是希望多办几场的。”夏弦往他怀里一歪,嘟嘟囔囔地说。 傅照青一愣,然后笑了。 “那么,之后的婚礼我来筹备吧。” 话音未落,夏弦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真的?”他说,紧接着,又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过于兴奋,于是干咳两声,装模作样地推拒,“那也不行,你平常有那么多事要忙……” “你也说了,反正我有那么多事要忙。”傅照青顺手把手指插入夏弦已经又长了一段时间,有点乱蓬蓬的头发中,“你办好崖城这场就已经很不错了。这场是最重要的。” “有道理。”夏弦说,很快说服了自己。 话虽如此,就算是崖城这场婚礼,傅照青也搭了一二三四……搭了很多把手。 别的都不说,舆论方面的所有事情,夏弦都是放心且理直气壮地交给傅照青了。 自从那天他们公布了婚讯,对于这场婚礼的猜测就没停止过。 有时候,夏弦刷着手机,都会被那些好奇的吃瓜路人带动,某一瞬间忘记自己的身份,好奇地跟着那些八卦小报一起猜测他自己的身份。 也亏得是傅照青近期没有工作,以这阵的舆论攻势,但凡他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记者的麦克风一定会追着他跑。 其实呢,夏弦本来是同意公开的。 之前傅照青劝他公开的时候,就已经说服了他。不过他还真没想到傅照青对此做了很多准备,最后居然真的达成了这样的“虽然公开婚讯,但不公开夏弦的隐私”的办法。 现在,全国都知道傅照青一往情深地爱上了某人,如果是再多了解点内情的人,就会知道这位男士目前还是学生,虽然二人一见如故,不到半年就闪婚,并且对外公布,但毕竟情况特殊,为了保护伴侣不被舆论攻击,傅照青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就是整个娱乐——对这位伴侣的隐私做了封杀式保密。 毕竟,不知道内情的人无法泄密,而知道内情的人,有良心的不会泄密,剩下那些没良心的,也不会为了一个结婚对象身份的问题惹怒傅家和林家——事实上,还包括曝光后很可能会站在傅照青这方而谴责泄密者的普罗大众——所以当这个说法对外流传时,虽然夏弦觉得不太可能,但他的身份还真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当然了,要让这个说法流传出去,又不能通过官方渠道发生,个中努力,就只有连轴转了两天的傅照青知道了。 夏弦看在眼里,也是相当心疼。 不过,心疼归心疼,该找傅照青求助的事他也一个不落。 好在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找傅照青商量,唯一一件要劳烦傅照青的事,还是他们两个人的礼服。 按理来说,傅照青这样身份的人,礼服大部分都是高定。婚礼,作为尤其特殊的场面,对衣服的要求不必多言。 但夏弦其实是不熟悉这些事情的。 他顶多知道要穿高定,但究竟怎么联系,怎么挑,他又都是不懂的。且也不太可能临时补起来。 然而,隐隐地,他又觉得他的婚礼,尤其是他在崖城这场婚礼,不应该被这些上流社会的奢靡与浮华所填满。 难道他请那些邻居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看一眼傅照青的高定礼服的吗? 第103章 但如果单独去找两件,既不会掉身份,又不至于太奢华的衣服,好像又太兴师动众了。而且时间也不允许。 当夏弦把这个困惑给傅照青说时,傅照青沉默了一会,说:“要不这样,我亲自做两套衣服。” “你这也会?”夏弦惊奇道。 “略懂。”傅照青说。 夏弦扁了扁嘴,一旦解决问题,他的心情就松快起来,只摆手道:“别‘略懂’了,听起来好装。” “真的是略懂。”傅照青缓声说,“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你希望有一个完美的婚礼,那么我们还是去请人来设计服装……” “那得要多久啊。”夏弦摇头道,“没关系,我的婚礼完不完美,只取决于一个条件,就是另一位新郎我满不满意。其他的都是非决定性因素。而且……” 其实夏弦能理解傅照青隐约流露出的犹豫。 傅照青是万能的。因为要给林夔和盛霂元提供帮助。 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个普通人,在对林夔和盛霂元无关的方面,作者对他就吝啬多了。 如果是在从前,或许傅照青不会这么说,但自从知道夏弦那一堆“大纲”、“剧情”的事情后,傅照青当然也明白,夏弦对他的期望已经被这些东西无形地拉高了。 ——或多或少地,在能力不足的时候,傅照青总是要给夏弦打预防针。 夏弦不想点破。 他当然不会真的对傅照青感到失望,因为他认识且爱上的是眼前的这个傅照青,而不是大纲里的纸片人。但他又有些小小的享受,只要感受到傅照青也会担心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心里便不自觉地感到甜蜜。 所以,说夏弦恶趣味也罢,恋爱脑也好,总归他没有说完,只是笑脸盈盈地说: “……就当是帮我嘛。” 于是傅照青又任劳任怨地把服装的准备工作揽了过去。 除此之外,到婚礼开始前半个月,一切程序准备就绪时,夏弦还是找傅照青帮他确认了一下邀请名单。 “你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傅照青一边看名单,一边说。 “哪里?”夏弦倏地从八脚鱼似的缠着傅照青的姿势中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名单抽回来,然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服气地反问,“……我没觉得少人了啊。” “我的表达可能不太准确,”傅照青犹豫了一下——这可是稀罕事,夏弦从没见过傅照青打腹稿的时候这么费劲——才抬头,对夏弦说,“你跟我说过,最开始促使你来参与选秀,与我结识的事情,是一个‘任务’。” 夏弦眨眨眼睛。 “……对啊。就是……不跟你上床,这世界就岌岌可危,之类的……”他很快又补充道,“……当然那只是一种说法,可能是其中有什么误解,夸张了。” “我不是说这个‘任务’有什么问题。”傅照青温言道,“我是说——不管这是什么,我们是因为这个结识、相爱的。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有些玄乎,但夏弦明白了傅照青的意思。 他张大嘴,但很快又在话冲出口之前挠挠头,在客厅这个暖乎乎的地毯上走来走去。 “……但是,我总不可能去邀请这个……大纲?世界?”夏弦说,“你说的是挺有道理的……” 何止是有道理,简直太有道理了。一切的起因都是这个任务,于情于理,这场婚礼,都是该感谢这个大“功臣”,虽然这位“功臣”有点太过抽象。 连夏弦这个觉醒者都没想到的事,傅照青居然想到了……夏弦一边迷茫地乱转,一边在心底又不能克制地感到一阵暖意。 ……说明傅照青真的信了他的话,不是在安抚他。 “你不是跟作者一对一地沟通的吗?”傅照青帮他梳理。 “不是。”夏弦说,“你可以理解成我睡了一觉,然后顿悟了……甚至作者知不知道我的存在,都不一定。”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你来见我?”这条走不通,傅照青改变思路,“我记得你说的是……” “因为读者会觉得你比较有魅力,所以……”夏弦回答道,说到一半,他的眼光亮了起来,转头和傅照青对视,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前几个字, “……因为读者!” “那就给他们。” “你说的倒简单。”夏弦喷了喷鼻息,“我要怎么穿越时空?我又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不需要穿越时空。”傅照青笑着站起来,扶着夏弦的双肩,温柔而坚定地说, “——你忘了,你是书里的角色,只要你写,他们自然会看见。” 夏弦迎着傅照青的目光,心里一颤。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角色,可是,这也是他头回,跟傅照青一起,从这样居高临下的视角去看这个事实……他从来没有从这样有意思的角度去看过这个问题。 这大概就是从前夏弦对傅照青那些模糊的,他现在终于察觉,却说不清所以然的,心动——傅照青比夏弦自己还会爱夏弦。 傅照青爱身为鲜活的人的夏弦,也爱作为小说角色的他。 大概,夏弦彻彻底底地接纳这一切,还需要一段时间,但他确实有一个“好老师”——虽然傅照青不大喜欢这个称呼——帮他,教他,爱他。 夏弦回过神,压抑住心中的感动,胡乱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写吧。” 他说着,遮掩一般地往书房走去。 很快,他们就从书柜中找到还没发出去的邀请函。掸了掸灰,就跟新的一模一样了。 傅照青为夏弦打开台灯,看着夏弦认认真真地对着他的名贵钢笔哈了哈气,抬笔写道—— ——“尊敬的读者……” 夏弦停笔,征询傅照青的意见:“要用青天大老爷吗?是不是谄媚了点?” “就叫读者吧。”傅照青说,“既然是网文,多写两个字,指不定他们还要多付点钱。” 夏弦深以为然,继续伏案写道—— ——“傅照青&林夏弦诚邀您来观看婚礼,见证我们的爱情……” fin. -----------------------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我个人觉得是非常完美的一对了hhh希望大家喜欢这个结局!后续大概会有一两章婚礼番外,让哥哥和哥夫见面,然后婚综?看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如果有想法我也可以考虑考虑 另外是单独番外的形式还是福利番外的形式,继续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 —— 带带预收《养三百年的狗突然凶我》应该是二人转小甜文 萧戈鸥失忆了。 他醒来才知道自己出了车祸,医生要家属来,他翻遍手机,只有一个联系人。 陆昱(备注:父亲) 自己这社交圈也真够窄的,萧戈鸥一边吐槽一边把电话打过去。 “……我马上来。”对面声音喑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有点奇怪。 · 陆昱很快到了,他宽肩蜂腰,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顶多比萧戈鸥大十岁。 医生问:“和患者关系是?” 陆昱认真地回答:“我是他的主人。” 医生沉默了三秒。 于是陆昱又补充道:“他是我的狗。” 这下,满病房的人都看过来了。 ——非常奇怪! · 萧戈鸥急忙赶在社死之前把这个神经拉出医院。 出院后,陆昱把他带回了一个……古堡。这里倒是处处都熟悉,但是自己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能买下这么贵的地盘呢? 起初两天相安无事。 然后奇怪的事就发生了。半夜,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有个人影正压在自己身上,冰冷的手钻睡衣,死死掐着他的腰。呼吸打在耳郭,还没等他清醒,痛意便从颈部钻入! 但不止是痛意。还有点别的…… 好像…… 好像他就该是属于陆昱的,他本来就只是陆昱一条听话的狗,他身上的所有皮肤都在尖叫着庆祝自己被主人享用…… ——不是,这也太奇怪了!! · 萧戈鸥猛地清醒,他推开陆昱,几乎跳下床。 月光打进屋内,映出陆昱嘴角的一丝鲜血。陆昱真的把他咬出血了! 萧戈鸥捂着伤处,气笑了。 他把自己仅有的记忆里所有脏话都骂了出来。 陆昱安静地盯着他,看着他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却好像没有生气。 “……你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陆昱问,语气疑惑。 · “……是这样的,始祖大人,一旦契约失效,别说是顶嘴了,他都可以攻击您。既然他已经失忆,建议您就放走……” 第104章 “不行。”陆昱突然打断这位工作人员,“我是他主人,他离不开我。” 对面识趣地没有反驳。 “没办法,咱们已经是现代社会了,立法作废奴隶契约的时候,您还在沉睡——” 周遭突然冷了下来。 陆昱狠狠盯着他,杀意有如实质。 “——但、但是,还是有合法契约是可以执行的。您只是想要把您的朋——宠物留下来对吧?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陆昱终于敛了眼神,问。 “结、结婚……” · 出门一趟,陆昱回家后一反常态,对他关怀备至。还为他准备了不少礼物。 估计是想道歉。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萧戈鸥哼哼唧唧。 “是的。其实我之前是骗你的。”陆昱顿了顿,说, “你瞧,其实我是你的……丈夫。” 萧戈鸥:“……” ……这种鬼话陆昱也指望他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