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人格隐囚] 寒夜》 第1章 [bl同人] 《(第五人格同人)[第五人格隐囚]寒夜》作者:双夭【完结】 简介: “——秩序?道德?足够污浊的空气下,那只会成为比枷锁更有利的工具。” 用于关押和流放罪犯的冰原新上任了一名典狱长。 他将代表管辖区选出一名冰原上的常驻民,作为改过自新的道德标杆,给予财富和回到管辖区生活的机会。 那是人人都渴望得到的机会。 冰原太冷了,没有人想永远呆在这里。 ——尽管管辖区是一如以往的,污浊不堪。 ——管辖区和冰原的区别是什么? “冰原好冷,老师,我想抱着你。” 回应他的是专属于典狱长的冷酷的沉默。 他没说话,就这么站在这里,执拗着。 良久,他被拥入了一个宽大的披风里。 ——他不知道二者具体的区别,但是他清楚,管辖区,永远不会有人像在冰原那样,在他寒冷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我想让你走。” “没想到一向公平公正的典狱长,居然也有徇私的一天。” 典狱长罕见地顿了一下:“……不是徇私,你有这个资格。” 但是他面前本来是天才少年的囚徒好像偏偏不随他的意。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典狱长,我要是不呢?” 典狱长&囚徒冬蝉 1v1年上he,是以官方精华球故事为背景进行的改编。 典狱长和冬蝉的双向救赎。 是重生后的阿尔瓦和记忆混乱堙灭的卢卡斯。 立意:“——秩序?道德?足够污浊的空气下,那只会成为比枷锁更有利的工具。”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虐文 破镜重圆 正剧 主角视角阿尔瓦互动卢卡配角巴尔萨 其它:洛伦兹,典狱长,冬蝉 一句话简介:“冰原好冷,老师,我想抱着你。 立意:“——秩序?道德?足够污浊的空气下,那只会成为比枷锁更有利的工具。” 第1章 典狱长、“尊敬的典狱长大人,请您往这边走。” “——哎,你们知道不知道,听说新的典狱长要来上任了!” “啊,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这……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是据说管辖区向他传递了一份密函,反正好像对咱们来说,是好消息!” “真的假的……” 卢卡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好像并没有听到周围人热火朝天的讨论一般,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好像周围所有人,他们所聊的所有事,都彻彻底底与他无关。 好消息坏消息,如果是从管辖区传过来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们不会理会那张手稿对他来说多么重要,也不会在意他同父亲毕生所追求的东西。 他们唯一能看见且关心的,就是在那场实验事故中,有人消失在了熊熊大火中。 尽管那个消失在大火里的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强盗。 但是,或许是极端的恨意,也或许是狱内的生活让他记忆发生了混乱。他已经不记得这个毁了他一生的坏东西是谁,长什么模样,甚至不记得他到底做过什么。 但是,但是,不管怎样,这个人一定坏到了极致。 一定是这样。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 初生的旭日并不吝啬自己的光芒,肆无忌惮地照耀在这片白茫茫的冰原上,反光形成阵阵涟漪。 卢卡哈了口气。 好冷。 来到这里后,好像就对时间的概念模糊很多了。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他来到冰原的第几个年头,也不记得他这几年是怎么活的,唯一被深深刻入心底的,是他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被毁得彻彻底底。 是痛彻心底的仇恨与绝望。 卢卡垂下眼帘,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被分配的劳动。 今天也早早解决好了,昨天的手稿还有一部分没有完成。 虽然在狱内写手稿是违规的,但是好在没人管。——这个身处冰原的监狱就是这样,监狱本身就和外面的冰原一样令人绝望,不管是囚犯还是狱警。他们都懒得管。 ——希望那个新来的典狱长能识相点。 下午他完成自己的工作回到狱内后,关于典狱长的猜测和流言也并未停息,好像大家在寒冷无情的冰原待久后,对一切新生的事物回归了初生时般的好奇。 卢卡没说话。 他甚至有点可怜这些闲谈的人。 他们被关在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没有梦想,没有盼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和别人重复这个无聊置顶的话题。 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有手稿。 他有理想。 他有永动机——虽然是未完成的。 但是这并没有关系,他卢卡没有和别一样堕落在这个冰原,这就足够了。 四天后,那个被猜测了无数遍的典狱长,终于来了。 “尊敬的典狱长大人,请您往这边走。” 身着深蓝色披袄的高大男人微微颔了颔首。 他带着能够遮挡面容的护具,看不清具体的模样。金色竖瞳淡漠地直视着前进的道路,并不为旁边毫不掩饰地观察他的囚犯们吝啬他的目光哪怕一眼。 他是那样高贵,那样优雅,那样的不近人情。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神性,让所有人都想臣服于他,乞求他的怜悯,仿佛这位新上任的典狱长是他们在冰原唯一的救赎。 可是,在无数探究的目光下,那个神秘的典狱长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只是很平静地,很平静地一步一步地走着。 就好像,从天上下来的神使,并不屑于和普通人说话。 他穿过了人群。 多次搭话失败后,在旁引路的狱警终于察觉出了这位未来的典狱长好像并不怎么很爱说话,于是便乖乖噤了声,按部就班地将典狱长领到了他的独立办公区域:“这是您的办公室。” 他冲狱警礼貌地示意后,推门进入了他的办公区域。 说是办公区域,其实也算是一个私人住所了,办公室侧面连接有一扇门,与一间宽大的卧室相连——或许典狱长是整个冰原唯一拥有独立卧室权利的人。 待典狱长在办公桌上落座后,狱警才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来:“典狱长大人,这是整个监狱的人员名单,请您过目。确认无误后,请您签字。” 典狱长好像并不在意地翻了一下名册,然后怔了一下——狱警打赌他没有眼花,这位典狱长大人一定是怔了一下的——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然后很利落地在名册的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尔瓦洛伦兹。 神秘的典狱长上任后,下达了那个众人期盼的从管辖区带来的消息。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他将代表管辖区选出一名冰原上的常驻民,作为改过自新的道德标杆,给予财富和回到管辖区生活的机会。 第2章 冬蝉、他不愿意去揣测典狱长的身体是否有什么毛病,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相信典狱长确确实实是个好人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冰原便炸了锅。 离开寒冷绝望地冰原,回到温暖舒适的管辖区生活……这是所有狱警和囚犯梦寐以求的事。 冰原太冷了。 真的……太冷了。 每一个被放逐到冰原的人,冰原会磨灭他的棱角,毁掉他的希望,破碎他生命中的所有美好与幸福。 冰原是罪人的绞刑台。 每一个被冠有罪的人,冰原都会平等又残忍地对待。 离开冰原,回到管辖区……这是一个重获新生的机会,是每个人所梦寐以求的。 只要能当上那个人…… 只要能当上那个作为改过自新的道德标杆…… 冰原变了。 从典狱长踏入冰原开始。 人们不再懒散无度,也不再目无章法,他们开始对自己的的行为进行约束,并对别人的行为进行监察和举报。 死气沉沉的冰原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不过好像不是充满希望的那种生机勃勃,而是带着拼死一搏的疯狂。 是的,疯狂。 典狱长的办公室成天挤满了垂头丧气被举报的可怜虫和得意忘形进行邀功的监察狂。 典狱长的神情总是那么平静,他总是很平静地惩罚或者表扬一个人,不带任何情绪的,甚至带着些许怜悯。 这是一群可怜人濒死前的放手一搏。 如果问典狱长的到来对卢卡有什么影响的话,他肯定会说没有人能影响到他,典狱长也不行。 除了手稿要从光明正大地写变成偷偷摸摸地写除外。 当然,天才的囚犯不会承认这个影响对他来说很头痛。 ——直到,他被人告发了。 第2章 “——嘿嘿,典狱长大人,我又找到个不遵循规矩的。” 卢卡被人押到典狱长办公室的时候,就听到这样这样一番话。 他觉得恶心,冷冷地看了一眼告发者。 而告发者口中尊敬的典狱长大人,他连看都没看。 “你小子!瞪什么瞪!你还有理了?!”告发者差点跳起来,“大人,就是他!私自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还偷偷摸摸地藏着写,幸亏我那天晚上睡得晚,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孬种……哼,这小子藏这东西可是藏得很深,我蹲了好几天点儿才找出来,今天趁这个小子出去干活,这才把这个什么……啊对,罪证,给您搜出来,嘿嘿,都在这儿,您看您看……”! 这个东西刚刚在说什么?! 手稿?! 被搜出来了? 卢卡只感觉他的大脑“嗡”得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理想……他的毕生追求…… 就这么被拿走了…… 难道就这么毁了……就这么毁了?! 混账东西!!! 卢卡双手攥紧了拳,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喷涌而出,迅速烧红了的双眼。他怒吼一声,不知哪里的蛮力挣开了狱警对自己的束缚,对那个该死的告发者扑了上去,上去就是结结实实的一拳。 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还没打出就被身旁的狱警拉住了,他不死心地拼尽全力地挣扎着,酿酿锵锵地又给了那个混账一拳。 “——够了!” “——闹什么闹什么!” “——在典狱长面前闹事,不要命了?!” …… 但是狱警们大声的呵斥好像并没有让卢卡听进去半分,他还是那般目瞪欲裂,在狱警们的手下拼死挣扎着,随时一副要扑过去撕了那个告发者的模样。 千钧一发之时。 “——呃!” 一道电流猛然窜过四肢百骸,卢卡闷哼一声,仅仅是一刹那,冷汗就痛得冒了出来。 ——这是什么? 他终于偏过了头,对上了典狱长平静的眼神。 典狱长一只手拿着他这几年心血浇铸而成的手稿,一只手朝众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离开。 ——除了冬蝉。 卢卡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典狱长为什么会拥有非常人的能力,他强忍着痛楚,挣扎着从伏在地上的姿势改成站立。 他无法琢磨出典狱长把他留下到底是想做什么,但是大概知道和惩罚应该脱不开关系。 他后退了几步,防备地观察着面前这个新任的典狱长。 很奇怪。 为什么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面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典狱长。 在阿尔瓦慢条斯理地把手稿看完,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眼神中带着惊惶和犹疑的小囚徒。 他上任的那一天,就从囚犯的名单上一眼找到了那个名字。 ——卢卡巴尔萨。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然而。 看出可怜的囚徒眼神中对陌生人的特有的防备后,典狱长静了一瞬。 然后,他很确定地下了结论。 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王八蛋应该是不记得他了。 不过,这或许也是好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过来。” 小囚徒好像并不是很情愿,但是迫于典狱长的威压(实际是被电怕了),他很谨慎地向前走了一步。 典狱长就这么看着他向前挪,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举起了自己拿着手稿的那只手。 他很明显地看出小王八蛋的眼睛亮了。 再然后,小王八蛋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扑过去抢过了那几张手稿,又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回到了原位置。 典狱长波澜不惊的眸中好像第一次染上了一丝笑意,又很快消失不见。 卢卡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 两人僵持了好久,卢卡终于目光躲闪地蹦出了两个字。 “……谢谢。” 阿尔瓦无声地用大拇指抚摸着权杖,目光却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小囚徒。 他轻轻地道:“没有问题。” “……什么?” 然而典狱长却答非所问:“以后想写手稿的时候,来我办公室写。” 卢卡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没有问题”指的是手稿,但是,但是…… 典狱长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犹疑地偷偷瞥了一眼典狱长,却被当场抓获,只好又慌乱地将眼神收了回去。 好在典狱长并没有为难他,只是淡淡地道:“手稿拿回来,我不会破坏它。走吧。” 卢卡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磨磨唧唧地将手稿送了回去,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向典狱长浅浅鞠了一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十分感谢。” 冰原反射的炫目白光从窗外肆无忌惮地照了进来,洒在了少年鞠躬的身影上。 阿尔瓦的唇不自觉地一抿。 好像在狱内过了这么久,实质上并没有改变什么。 这个被上帝眷顾的天才少年还是会发光。 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他能看到。 以后的一连好几天,卢卡傍晚都会敲开典狱长办公室的门,然后写到睡觉前离开。典狱长把他安排在了里间,这间房间很大,尽管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 卢卡发誓他在监狱里从没见过看起来这么大,这么柔软舒适的床。 虽然他很想上去躺着写,但是好在他脑子还是正常的,知道典狱长大人的床应该不是平常囚犯想碰就碰的,况且典狱长已经对他很好了。 他不能得寸进尺。 而典狱长好像也对他没有其他的意思,卢卡不是不知道狱内的一些潜规则,但是典狱长这几天除了把他放进办公室又把他放出去以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典狱长,确确实实地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而他这几天不加掩饰地频繁进出典狱长的办公室,也并不是没有人注意。 实际上,有关他和典狱长的流言正在狱内以成倍的速度传播。 “不会吧,典狱长真的……” “哎呀嘘!小声点!”这名狱卒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保安全后才神神秘秘地道,“……我估计啊,八九不离十!咱也没见过女人这么频繁进出他的办公室啊,而那个什么冬蝉,长得又白净,一看就是讨男人喜欢的类型!哼,要不是他脾气让人倒胃口,早就被人……” “……也就是说,是冬蝉勾引了典狱长?” “那可不是嘛,为了成为那个能离开冰原的人,什么手段不能用啊,——也真是便宜了那小子,没想到典狱长大人正好这一口!” …… 一开始这些流言只是偷偷摸摸地传播,毕竟卢卡并没有真正地在典狱长大人的房间里过夜过,直到—— 卢卡发誓他昨天一定不是故意在典狱长大人的桌子上睡着的。 虽然他因此得到了睡在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大床上的机会。 在典狱长的房间,睡典狱长的床,谁把他抱上去的,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卢卡在温暖厚实的被窝里眨了眨眼。 有点不想起来。 虽然他已经醒了,按道理讲他应该立刻起床然后去给典狱长道歉。 但是…… 好暖和。 这是卢卡自从来到狱内第一次有想要赖床的感觉。 真的好想再这么睡过去,然后一觉睡到天黑,再爬起来写手稿。 不过他知道不行。 他醒来的时候典狱长已经不在房间里了,说明已经是巡查的时间。 尽管不知道典狱长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叫醒他,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该起床了。 卢卡磨磨唧唧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其实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典狱长的床上的时候,他第一想法是典狱长对他做了什么。 但事实是,他的衣服完整,除了有些许褶皱,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相反透露出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他看向床边的那张他每天在那里写手稿的桌子,上面的手稿一看就是被整理过了,规规整整地罗列在一旁。 是谁整理的,也一目了然。 卢卡的唇角翘了一下。 他不愿意去揣测典狱长的身体是否有什么毛病,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相信典狱长确确实实是个好人。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窗户透过来的晨光下,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第3章 谣言、……阿尔瓦,你他妈的。 卢卡偷偷摸摸地溜到囚犯们平时工作的地方,开始了今天狱卒分配给他的劳动。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典狱长,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宁静又威严。卢卡眨了眨眼,刚想多偷看几眼,就措不及防地被刚回过身的阿尔瓦抓个正着。 第3章 卢卡:“……” 您什么都没看见。 看着僵硬地背过身假装在勤勤恳恳工作的卢卡斯,阿尔瓦没有戳穿,他只是平静地转过了眼神。 今天冬蝉迟到了,但是没有多事的人去跟典狱长告发。 因为昨晚冬蝉直接没离开典狱长的办公室。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典狱长给予了这个瘦弱又倔强的囚犯明目张胆的偏爱。 不过,可能时间很短就是了。 毕竟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而对于这个到处都贯彻着及时行乐的冰原来说,这种现象频频皆是。 卢卡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就很明显地感受到别人对他的态度变了。 他之前一直是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别人对他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态度,可是今天…… 好多人在见到他进来的第一眼就开始窃窃私语,投给他的眼神里面有嫉妒,有愤怒,有不屑,还有厌恶…… 总之没什么好眼色。 卢卡自动忽略了这些目光,照例端着食盘来到餐厅的角落坐下,恍若无人地拿起了刀叉。 “——就是你吧,传说中迷惑典狱长大人的冬蝉。” 卢卡拿着刀叉的手一顿,没有表情地抬起脸,冷冷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不速之客。 “瞪着我干什么啊,”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笑眯眯地端着他的餐盘在卢卡面前落座,“怎么,就允许你勾引典狱长,不允许别人说出来咯?” 此话一出,小半个食堂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开始看戏。 卢卡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对面这个男孩他认识,不不,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仗着自己的脸长得好看,和好几个狱警都发生过关系,以此来减少自己的工作量和改变自己在狱中的地位。 好像是叫什么艾伦。 果然,对面男孩脸色都变了,他咬牙切齿地冷笑道:“巴尔萨先生,你别以为你自己有多高尚,当初你拒绝了所有的示好者,拼死不从,我还以为你真是个有原则的,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呢!” 卢卡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艾伦突然撑着桌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我们的巴尔萨先生敢做不敢当了?我给你说,男人可都是善变的,劝你不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哦~” 卢卡“噔”得一下站起身,刀叉被摔到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他一字一顿地低声道:“我最讨厌别人俯视我。” “哦?”艾伦调笑了一声,“那估计你被典狱长俯视的时候,获得的只有被掌控的快乐吧——” 这句话直接引起了半个食堂的人的哄笑,有人看戏的不怕事情闹大,还吹了几个流氓的口哨。 卢卡眯起了眼。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艾伦直接笑得喘不过来气,他斜着眼不屑地看着卢卡,阴阳怪气地道:“卢卡,你说是不是啊——唔!” 他估计是没想到卢卡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上来就打,他痛呼了几声,喊道:“……疯子,疯子!啊!我的脸!狱警……狱警呢!……” 阿尔瓦坐在办公室里,还是看起来情绪没有什么波澜,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当然,除了办公室又挤满了人以及地上还趴着一个鼻青脸肿还在大声嚷嚷的囚犯以外。 典狱长将视线转到另一个倔楞楞的冷着脸杵在角落的囚犯身上,然后又默不作声地转了回来。 “典狱长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那个趴在地上的囚犯哭着说,“就是他!他上来就打人,狱内规定不能打架,您看看他都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典狱长扫了艾伦一眼,又转回了目光。 他静静地看向不远处的卢卡,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卢卡看着这个半天前还被他冠为好人的典狱长,莫名心底涌上了一股委屈。他硬邦邦地回答道:“是他先骂我的。” “我根本就没有骂你!”艾伦尖锐地叫道,“我只是开了个玩笑!典狱长大人,不信你问问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在场的其他人巴不得把卢卡一脚踹下去,毕竟在场的不少人都与艾伦发生过关系,卢卡还是他们能回到管辖区的对手之一,顿时都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艾伦只是开了个玩笑。” “冬蝉向来性子暴躁不近人情,他这次直接一拳上去我们都懵了!” “就是就是……” 卢卡环顾了一圈这些自私自利的狱警们,转回目光死死地看向阿尔瓦,执拗地说:“我没有。” 阿尔瓦摸了摸自己的权杖,金色竖瞳很认真地看着卢卡,问:“他骂你了什么?” “他……”卢卡欲言又止,他死死地咬着唇,凶狠地瞪向了艾伦。 这怎么说。 说造谣自己被典狱长…… 这让他怎么说的出口! 艾伦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一边向后缩着一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不出来吧!我就是没有骂你!你……呜呜……” 一举一动真的很招人怜爱。 典狱长垂下了眸子。 他语气平淡无波地下了命令:“关二十四小时禁闭。” “——巴尔萨先生。” 卢卡冷冷地看着狱警不屑地将残羹剩饭像喂狗一样隔着铁栏丢给他,饭菜被打翻在地上,洒落了一地。 那个送饭的狱警只是白了他一眼,傲慢地道:“手滑了。” 卢卡嗤笑了一声:“放心,我不会跟垃圾一般见识。” 狱警闻声一顿,又转过了身,他一只胳膊打在铁栏上,戏谑地笑笑:“巴尔萨啊,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故意停了几秒:“落魄,可怜,像只没人要的流浪狗。” 狱警充满恶意地盯着他:“要不你现在爬过来取悦一下我,说不定我还会给你偷偷放个水。” 卢卡的死死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冰冰地说道:“滚开,你这个蝼蚁。” “小子,你以为你是谁,”狱警冷笑着,“你现在不过是典狱长已经遗弃的玩具,可别以为自己有多么尊贵。” “滚!”卢卡怒吼着,脸色涨红,他捡起地上的饭碗就扔了过去,狱警躲闪不及,被砸中了额角,血液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小杂种,别给脸不要脸!”狱警恶狠狠地抬头擦了一下,却抹得满脸都是,“袭警是吧,你看典狱长怎么罚你!” 卢卡呼吸急促,看着狱警匆忙离去的背影,头一次感觉到了慌张。 不过他不是因为要受罚而慌张。 他脑海中回忆起典狱长曾经对他默不作声的温柔,感觉这一次又要让他失望了。 当时和艾伦在他的办公室里争执的时候,阿尔瓦就曾给他投过一次这样的眼神,让他登时就乱了阵脚。 以至于后来的诬陷,乃至关禁闭处罚,他也没有和平时一样上去顶嘴。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典狱长的信任。 而他……是想在典狱长心里留下多些好印象的。 而他不知道典狱长会不会因为这些而慢慢对他失望,收回对他的包容与偏爱,然后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 对典狱长会对他失望这件事,他很害怕。 或许是见到阿尔瓦的第一眼,就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而他之后像自己家长一样对自己的包容和溺爱的所作所为,让自己产生了一种亲人般的信任和依赖。 卢卡心乱如麻,他暴躁地一拳锤上了禁闭室内的墙壁。 ……阿尔瓦,你他妈的。 卢卡中午就没怎么吃饭,晚上又直接把碗砸了,期间还一直胡思乱想。闹了半天,他疲惫至极。 禁闭室里面没有窗户,外面的走廊里也只有一盏一直点着的煤油灯,这种昏暗的环境里让人根本辨别不出时间。 卢卡迷迷糊糊地蜷在墙角,就在他刚要睡着的时候,禁闭室的铁门被人“哐”得一声粗暴地推开。 他忍着被吵醒的怒气睁开眼,看见刚才那个狱警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懒洋洋地说: “——典狱长大人找你,小流浪狗,一天犯两次事儿,典狱长估计这次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你咯~” 第4章 惩罚、“我会给你定下规矩,如果违反,我将会惩罚你。” 卢卡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站起身,然后面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谁允许你仰着头了?”狱警见卢卡不在意的样子简直气得发疯,他上前捏住卢卡脆弱的后颈,恶狠狠地往下压,“不知死活的小杂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 “呃!”卢卡费力挣脱着,却被那人压得更紧,他狠狠地骂道,“滚开!别碰我!” 那狱警见他还不服软,一棍子猛抽到他背上,将他掀翻在地,喘着粗气笑,接下来的话却恶心得卢卡头皮发麻:“小贱种,我还治不了你了?我告诉你,你也就这副皮囊还让人心情愉悦一点,就你这个贱德行,典狱长大人迟早把你给扔了!到时候……嘿嘿……” 第4章 卢卡挣扎起身,望着他那越逼越近的令人作呕的嘴脸,上去一脚就狠狠地踢向了他的要害处。 狱警顿时面色惨白地倒地痛呼起来,卢卡用力地喘着气,挑衅般地眯起了他那好看又诱人的眸子:“……就你?” “好哇……你这个小杂种……”狱警疼得冷汗直冒,咬牙切齿地叫道,“来人,把他给典狱长压过去!” 卢卡被狱警们压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口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刚从典狱长办公室门口出来。 他瞳孔微缩。 那……那他妈的分明是艾伦! 为什么艾伦会从典狱长的办公室出来,那分明是属于他的特权! 一股无名的妒意冲晕了他的头脑,他几乎是要蹦起来扑过去结结实实给这个狐狸精一拳,但很快就被狱警们压制住了。他异常的举动吸引了本来要回去的艾伦,那个金发男孩很轻慢地向他走了过来:“呦——看看这是谁?” 艾伦低下头跟满腔怒意的卢卡对视,欣赏着他因怒火而开始扭曲的五官,啧声道:“这么看着我干嘛,宝贝,我可是跟你说过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生物。” 他冰凉细长的手指划过卢卡的脸颊,恶心得卢卡一阵反胃,然后狠狠地掐住了卢卡的下巴,轻挑地道:“一张很漂亮的脸,不过,真可怜。” 他伏下头,用只能让彼此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典狱长大人真的很棒,很……” 他突然慢下语速,一字一顿地道:“……让人有感觉。” 卢卡低吼了一声,扑上去就要狠狠揍他一顿,但是碍于狱警的钳制并没有成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艾伦轻笑着离开。 ——他妈的! 卢卡知道艾伦一定是在故意激怒他,让他到了典狱长面前无法保持理智,但是不得不说他成功了。 他现在只想把所有欺辱他的人全都狠狠揍一顿,包括那个辨不清善恶的典狱长。 于是阿尔瓦在卢卡被带进来与其对视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眼中的满腔怒火和无所发泄的恨意。 典狱长罕见地静了一瞬。 然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冬蝉,”典狱长开口,语气并没有卢卡想象的责备和失望,他只是很平静,“你动手打狱警了?” 典狱长之前没和卢卡说过几句话,但是卢卡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硬邦邦地点头,挺了挺胸脯,毫无惧意地回视着:“是。怎样?” 然后身上接着又挨了狱警结结实实的一棍:“小子,摆正你的态度!竟敢对典狱长失礼!” 卢卡呛咳了一声,低低地笑起来,他歪着头瞥向身后的狱警,用口型说道:走狗。 “你!” 其实理智告诉卢卡激怒典狱长并没什么好果子吃,上次的痛彻心扉的电流就是一个前例。但或许是刚才艾伦的话刺激到了他,他现在不顾一切地只想引起典狱长的注意。 虽然他解释不清这种心态的出现是为什么。 典狱长平静又深深地看着他,波澜不惊的金眸中像是有风暴,他摸了摸自己的权杖,问道:“你知道一个囚犯,对狱警动手,顶撞上级,在法典里是什么惩罚吗?” 卢卡抬起头,轻蔑地笑道:“顶多不就是处死,亦或是终身被困在冰原,永远剥夺进入管辖区的资格?” 他偏了偏头:“典狱长,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太高兴了。我宁愿一辈子烂在冰原,也不想再踏入管辖区一步,那里的空气都让我作呕。” 典狱长看着他几乎开始破罐子破摔,忍不住皱起眉。 不服管教,也不听话。 一身的毛病。 不知道以前在冰原就凭他这个性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不再和面前这个倔强的囚徒对峙,转头看向狱警,不带任何情感地道:“按规则处置。” “是!” 卢卡发觉到狱警好像要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什么东西,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顿时开始激烈地反抗起来。 “别乱动!”狱警们用力地将他摁倒在地,然而卢卡发起狠劲儿来也不是吃素的,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愈发用力地挣扎起来。一时间居然和狱警们扭在一起,难舍难分。 就在这时,一股电流突然从卢卡的指尖钻入,流过他的四肢百骸,痛得他写下力气直发抖。但是周围的狱警好像并没有受到这种影响,好像这股电流并不像他所学的科学理论一样根据介质传播,而是被人操控着只在他体内流窜一样,最后又从他的指尖流出一样! 不……不! 这违背了科学原理……这是什么?!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典狱长,而他的权杖中的那个像宝石一样的东西还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蓝光。 他对上了典狱长没有什么表情的金眸,一瞬间确信那股电流的的确确是典狱长操控的! 但是为什么他会拥有这种能力? 这不应该是人类才能拥有的能力…… 脖颈间“咔哒”被扣起来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个冰冷的铁环,冻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恶狠狠地向身后的狱警投向目光,然后脖颈一紧,他瘦弱的身体接着向旁边被拽了个趔趄。 卢卡这才发现,这个铁环后面有一条细长而结实的铁链,而另一端就被握在一个狱警的手里。他顿时怒不可遏,扑上去就要揍这个不知好歹的狱警。 然而熟悉的电流的刺痛再一次席卷了他的身体,他痛苦地跌落在地,蜷起了自己的身子。 他喉间呜咽着。 这算什么? 他想过很多种惩罚方式,也想过很多种应对措施,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 天生高傲的性格让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尊严被人践踏……被当成一条狗一样地牵着……这算什么?! 他愤怒地吼叫着,企图摆脱狱警对他的控制,却因为那无孔不入的电流疼得翻倒在地。几次之后,见他没怎么有力气挣扎了,狱警才毕恭毕敬地上前,将铁链的另一头交给了典狱长:“典狱长大人。”他瘫倒在地,没有力气再爬起来折腾,只能愤怒地盯着这些人,骂道:“沙蝗!尺蠖!一群恶心的蚤蝼螽斯!” 阿尔瓦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接过了铁链。 狱警小心翼翼地看着典狱长,然后又犹豫地问:“只是这个小鬼的归属权……” 阿尔瓦看了一眼眸中似乎闪着不明的光的狱警,平静地收回目光:“——归属权给我。” 狱警眼中似乎闪过一阵失望,不过很快又点头哈腰地道:“是,典狱长大人,他确实应该被您好好管教一番。” 阿尔瓦又看了他一眼,但这一眼似乎并不像之前那般平静,而是隐藏着某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狱警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连忙不迭地道:“是我多言了是我多言了,大人不要和我计较……” 毕竟刚刚冬蝉神色中的疼痛可是被他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那一定是传言中典狱长的神秘力量,他可不想尝试一次。 至于冬蝉,他承认冬蝉长得的确很可口,但是既然被打上了归属于典狱长的锁环,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了。 于是他对典狱长行完礼,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典狱长的办公室。 典狱长低下眸,看向还瘫倒在地上喘着气的囚徒,平静地开口:“这就是你的惩罚。” 卢卡死死地盯着他,怒意与惧意参半:“什……什么?” 看着昔日的爱徒脸上那不堪受辱的表情,阿尔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绕了一圈铁链,然后将他踉跄地拉了过来。 典狱长用权杖在他脖颈的铁环上敲了敲,然后铁环上慢慢浮现了他的名字:“——剥夺人权,接受管教,成为别人的归属品。” 卢卡喉间发出阵阵愤怒的低鸣,他红着眼眶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无耻的沙蝗……” 然后他又被电流惩罚了。 “我会给你定下规矩,如果违反,我将会惩罚你。”典狱长眯了眯他那金色的竖瞳,那是在几天前卢卡还认为很温柔的眼眸,“第一,你不被允许骂人。第二——” 他望着卢卡愤怒又惊惶的表情,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道:“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这个房间半步。” 第5章 规则、阿尔瓦垂眸看着他:“你违反了第一条规定。” 卢卡喘着气,刚刚电击对他身体的余痛还没过去,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虽然面无表情但是说一不二的典狱长,冰蓝色的眸中是互相掺杂的恨意与惧意。 “——明白了吗?” 面对囚徒肆无忌惮地直视,阿尔瓦并没有躲藏。他平静地回视着,囚徒敢怒不敢言的神情一点不落地落入他的眼中。 见卢卡并没有想要回话的意愿,典狱长手指微动,一道细弱的电流从囚徒的锁环上穿入他的体内,惊得卢卡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 第5章 但是这个电流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感觉稍微有点麻,跟之前的痛感完全不同,像是只是用来吓唬小孩的。 卢卡惊惶地抬眼,猝不及防撞入了典狱长沉得极静的眸子中。典狱长低眸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沉静:“第三,在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不准故意不应答。” 见典狱长还在看着他,卢卡忙胡乱地点了点头。 典狱长视线微微上移。他看了看囚徒刚刚在地上打滚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伸出了一只手。 没想到“哐”一声,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小囚徒居然吓得猛地蜷起身子向后缩,径直撞向了坚硬的墙壁,一时间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尔瓦沉默了一会儿,把悬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 算了。 他整理了一下袍摆,然后站了起来。 卢卡见典狱长又有了新动作,立刻警觉起来,他就那么缩在角落里警惕地观察着典狱长的动向,像一只想要张牙舞爪却被治得服服帖帖的猫咪。 “咚咚。” 门外,某个狱警毕恭毕敬地问:“典狱长大人,请问您在吗?” 阿尔瓦先是扫了一眼门口,又接着瞥了他一眼,松开了手中的链子,淡淡地道:“进去。” 卢卡微怔。 他知道典狱长指的是和办公室相连的卧室,他曾经每天晚上都会过去写手稿。但是…… 但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居然能得到和之前一样的待遇吗? 卢卡扶着墙壁缓慢地站起身。 还是说……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是典狱长所谓的管教中的手段之一? ——等等,手稿? 对,他的手稿还在典狱长的卧室里,而艾伦这个混蛋如果今天也进了典狱长的卧室的话,那他的手稿…… 他几乎是神色巨变,不顾铁链在地板上拖行的巨响,两步并作三步冲进了那个房间。 阿尔瓦见他突然改变神色,眉头微皱,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但是并没有急躁,只是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卢卡冲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空荡荡的桌子,前几天罗列的整整齐齐的手稿没了,简直气急攻心,就要直接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一副不翻出来不罢休的模样。 然后,他浑身一颤,从鼻间发出了一声闷哼。 又是电流。 他猛地扭头,眼眶红得要命,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我的东西呢?” 典狱长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僵持了许久,见卢卡像是真的被逼得紧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了两个字:“……听话。” 但是卢卡现在的情绪好像并不稳定,他一字一顿地重新问道:“它,现在在哪儿?!” 细微的电流再一次密密麻麻地攀上他的躯体,和之前的两次又不一样,这回是大范围密密麻麻的酥和麻,好像带着些许安抚。阿尔瓦沉静的眸子好像能容纳他的所有情绪,还是那两个字:“听话。” 卢卡在这样密集又温柔的电流攻略下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尔瓦在外面把门锁上,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去处理他的事务。 电流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卢卡上下折腾了一天,还没怎么吃过饭,根本已经没有力气再闹下去。而且他知道不管他怎么闹都是徒劳的,典狱长永远无动于衷,而且他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哭,生理泪水几乎是瞬间就盈满了他的眼眶。他死死地咬着唇,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是根本无济于事。 泪水一滴一滴地砸落在柔软又华丽的地毯上,泪眼模糊间他看到了拴在自己脖子上跟狗链一样的东西,恼得他低吼了一声,死命地开始用手去扯这段铁链,像是想把这个链子扯掉一样。 虽然他知道不可能。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铁链磨得鲜血淋漓的手,愤恨地一拳砸向了地面。 一天。 仅仅是一天的时间。 他好像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就从山顶跌落到了谷底。 妈的…… 他们妒忌他,污蔑他,侮辱他……好像团结了起来,要一起把他推进深渊。 就因为新的制度吗? 就因为一个可以回到管辖区的机会吗? 就因为……就因为他前些日子看起来走得和典狱长很近,所以让那些自私的人们感觉到了威胁吗? 卢卡哽咽的声音卡在喉间,犹如困兽的低鸣。 还有那个典狱长,一天之前,他还以为他是一个好人,没想到也是辨不清善恶的家伙! 卢卡脑海中莫名想起了典狱长平静中透露着神性的神情,像是在悲悯,像是在旁观。 没错,是这家伙的到来,让冰原从上到下变了样。 他回忆起第一次来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往文件上签的字。 那字沉稳内敛,一如典狱长本人。 ——阿尔瓦,洛伦兹。 当典狱长拿着一个托盘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在地毯上昏昏沉沉倚在床边睡着的小囚徒。 闹腾了一天,他确实累了。 不过看起来倒安分了很多,没有未经自己的允许而擅自上床,只敢小心翼翼地倚靠在床边。 很听话。 典狱长默默地将托盘放到桌上。 卢卡睡得并不沉,尽管典狱长动静很轻,但是他还是立刻警惕地醒了。他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脱口就是一句:“我的手稿呢?” 阿尔瓦静了静,甚至有点哭笑不得。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很平静地道:“吃饭。” 卢卡后知后觉地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饭香,尤其辨认出了他最为喜爱的红椒酱。 红椒酱在冰原非常少见,他一年都吃不到几回。而典狱长神通广大,或许本来也想是惩罚他,正好给他搞了来,只是不知道他喜欢吃辣,可见是歪打正着。 他悄咪咪咽了一口唾沫。 他今天就没吃什么东西,不看不想不闻还好,现在一闻到这诱人的香味,顿时快要饿疯了。 但是他还是残存着理智,执拗地问:“手稿在哪里?” 典狱长叹了口气,显而易见地无可奈何了:“先吃饭,吃完给你拿。” 这态度着实不像一名典狱长对一个囚徒的态度,更不像一个主人对他的归属品的态度,但是卢卡已经不想计较这些了,他站起来,向桌子走了过去。 然后他的胳膊就被典狱长抓住了。 卢卡回头,却见阿尔瓦的神色好像不太妙,典狱长大人眉头微皱,语气冷了下来:“手怎么回事?” 卢卡低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血迹斑驳,他眯了眯眸子,没怎么有向典狱长解释的心情,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没事,不小心擦破了皮。” 然而他的胳膊却被紧紧攥在典狱长手里纹丝不动,典狱长声音沉了下去:“今晚红椒酱没收。” “什么?”卢卡睁大了眼睛,刚想要反驳,一阵细密的电流又席卷了他的身体,卸走了他的力气,只能恨恨地看向这个始作俑者,“这和我的红椒酱有什么关系?” 阿尔瓦不为所动,只是拉着他的手臂,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开始处理他的伤口:“在这个伤口愈合之前,你不被允许碰辣。” “这两者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我之前有伤口的时候吃辣根本不会发生什么!”卢卡简直要被气疯了,他差点跳起来:“你个无知的老沙蝗!” 然后他又挨了一记电流。 这记电流货真价实,痛得他低呼了一声。 阿尔瓦垂眸看着他:“你违反了第一条规定。” 看着囚徒怒而不敢发作的神情,他顿了顿,然后语气更加冰冷地继续道:“……巴尔萨先生,我想我将会补充一条规则。” 阿尔瓦的眸色黯了黯:“——第四,如果我再发现你有任何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你将受到比之前更严重的惩罚。” 第6章 心思、然后,他就被人捞起来了。 阿尔瓦帮他处理伤口的手指微微用力,痛得卢卡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典狱长敛回目光,用绷带细细地将他受伤的手指包好,然后在卢卡惊惶又疑惑的目光下,示意他可以去吃饭了。 当然,他把红椒酱收走了。 卢卡惊疑不定地走到卧室更里面的餐厅里,坐在餐桌前,愤愤地拿起叉子。 他的红椒酱—— 他低头,观察了一眼今晚的晚餐。 今天的晚餐是焗饭。 他微微一怔。 这对于囚犯来说毫无疑问是很丰盛的,毕竟他从未在食堂中看到过焗饭。他们是不配享有这种食物的。 但是典狱长却给他端来了。 他自己本来就是贵族,他太知道对于一个归属品——还是一个屡屡犯错的归属品,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了。 第6章 那是没有任何尊严的,甚至可以说是非人的。 典狱长拥有处置他的任何权利,他是可以选择今晚让这个不听话的囚徒饿肚子的,但是他没有。 就算刚刚那些冠冕堂皇的“惩罚”,实际上好像也没有对他形成太大的伤害。 尽管红椒酱被收走这件事让他非常不爽。 囚徒偷偷地看了一眼典狱长,他正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书,然后回到了书桌前。 他走路的速度一直是不紧不慢地,就像典狱长本人,他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很沉稳,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 卢卡收回目光。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出现了。 他见到典狱长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好像从哪儿见过这位典狱长。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毕竟之前的事情,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囚徒,甚至是一个被打上归属标签的囚徒,就算他在之前的贵族圈内见过这位典狱长又怎么样呢。 反正他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囚徒,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而在管辖区那些贵族的眼中,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就会被丢弃。 他不认为典狱长会因为当年的情谊或者是一面之缘而对他网开一面,这是不符合管辖区思维的一种做法。 除非…… 除非他们当年的情谊非同一般。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对典狱长毫无印象? 卢卡放下叉子。 或许典狱长只是宅心仁厚吧。 正在看书的典狱长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被扣上了“宅心仁厚”的帽子。他听到叉子放下的声音后,淡淡地问道:“吃完了?” 卢卡“嗯”一声。 看上去这个小囚徒已经冷静了很多。典狱长用他独有的金色竖瞳看着他,然后说:“过来。” 卢卡没有违背典狱长的话,很听话地走了过去。他现在大概摸索出了典狱长所谓的惩罚原则——只要他不违背规则,不顶撞他,典狱长就不会对他做什么。 沉重的铁链被拖在地上的声音不小,而且阻力也很大。卢卡皱了皱眉,伸手把那些垂在地上的铁链捧了起来。 他走到典狱长面前,他知道按道理来说他应该跪下,因为没有让典狱长仰视的道理,但是他没有。 他不习惯被任何人俯视,哪怕那个人是典狱长。 典狱长果然沉默了,卢卡看着典狱长棱角分明的面庞,想着估计典狱长又要再加一条规则了。 但是典狱长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用下巴向前探了探,示意卢卡可以拿不远处地上的软垫过来:“坐下。” 卢卡讶异了一瞬,归属者居然被允许坐下真是令人惊异的一件事,但是他还是照办了。 然后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我的手稿呢?” 阿尔瓦:“……”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从书架中抽出了一本书。 卢卡的手稿就夹在里面。 手稿没有被扔的惊喜顿时席卷了囚徒,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抢,然后就被典狱长用权杖拍开了:“谁教你能从别人手里抢东西了?” 卢卡微怔,按照他之前还是贵族的时候,当然是不会这么粗鲁地从别人手里抢东西的。 可是来到冰原后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不争抢,你根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悻悻地缩回手。 然后他看见阿尔瓦仍然在盯着他。 好吧,按道理说他应该还要道歉,虽然他自从进了冰原就没有这个习惯了。 “……抱歉。”他小声地说。 阿尔瓦这才收回目光,平静地道:“我会将手稿给你,但不是现在。此后每天工作时间你不必出去劳作,打扫这个房间将成为你的工作,完成后你将被允许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记住第二条规则。” 不能出门?不过这个对卢卡来说也没什么影响,他只关注这个所谓的自己想做的事情包括什么,于是急切地问:“那我可以写手稿吗?” 典狱长静静地看着他,算是默认了。 卢卡一时激动又要去拿手稿,好在手伸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妥,忙又缩了回来:“那……那今晚我需要做什么吗?” 阿尔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睡觉。” “……哦。” 真是中老年人的作息。 不过他今天确实很疲惫了。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伸出手。 典狱长看着他,不知道这小子又想出来了什么花招。 “毯子啊,”卢卡见他不说话,略有些疑惑,“虽然地毯很软,但是不盖东西的话我还是会冷的。” 阿尔瓦:“……”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囚徒。 卢卡没觉得他说错了什么,按照他的理解,他不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可以和典狱长共享一张床,况且他们还不熟,睡地板是应该的。 于是当阿尔瓦从橱子里给他抱出毯子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接过,然后铺好,缩进去,扭头问道:“不关灯吗?” 阿尔瓦:“……” 为什么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还在命令他。 想虽然是这么想,他还是点燃了昏暗的床头灯,然后把大灯熄了。 温暖的烛光顿时盈满了整个房间。 罢了,和一个混小子计较什么。 卢卡很快就睡着了,但是并不安稳。 他总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扼着他的喉咙,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唔……”他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睫毛开始颤抖,仿佛用尽浑身力气去挣脱,但是挣不开。 他的身体好像在一片虚无中上下浮沉着,仿佛深陷一个无形的牢笼。 然后,他就被人捞起来了。 “……啊!” 卢卡骤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脊背处湿了一大片。 然后他抬眸,对上了典狱长没有波澜的金色竖瞳。 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典狱长眼下正虚虚地环着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按着囚徒的后颈,像是属于兽类最原始的抚慰。 他刚刚被噩梦魇住,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来,只是粗粗地喘着气,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找一个定所。 他没说话,典狱长也没说话,好像在等他缓神。 片刻后。 “……很沉?”他听到典狱长问。 囚徒知道典狱长指的是拴在铁环上的锁链,于是他静了静心神,回答道:“……有点。” 然后典狱长就给他拆下来了。 “唔?”卢卡看着典狱长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铁链扔到了一边,感觉这位大人是不是太随意了点,“……您?”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归属者被摘下过铁链。 虽然典狱长非常特别,但是…… 但是这未免也太特别了吧。 阿尔瓦抚摸着卢卡因为铁环而压弯的脖颈,又问了一句:“这个也很沉?” 卢卡被他摸得浑身微颤:“……嗯。” 于是典狱长又给摘下来了。 卢卡:“……” 虽然他很渴望摘下来,但是就这么摘下来会不会太简单了些。 所以他还是问了:“以后都不用带了吗?” “白天再说,”阿尔瓦开口道,“睡觉摘下来。” “……好吧。”卢卡看着被摘下来的铁环,上面烙印的阿尔瓦的名字在夜灯中格外清晰,“我没想过这么好摘。” 毕竟他之前在阿尔瓦出去的时候努力了好久,一直摘不下来。 阿尔瓦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手上的伤口就是这么来的?” 卢卡:“呃……” 他嘴硬地反驳:“我那是不小心擦破的!” 阿尔瓦默默地收回了目光,但又怕囚徒一个想不开又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于是补充道:“只有我能摘下来。” 言下之意:你别再白费苦力。 卢卡:“……” 好吧,您是典狱长,您说的都对。 然后就听典狱长来了一句:“衣服脱了。” 卢卡:“?”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阿尔瓦又开口了:“湿了,换掉。” 卢卡:“……但是我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看着典狱长从衣橱里翻出了一件衣服递给他,卢卡心想果然典狱长大人和那些狱警们不一样。 但是……为什么这件衣服这么合身? 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 卢卡神色没有变化地换好衣服,然后继续缩回了自己的小毯子里。 果然和艾伦说的一样,典狱长是有很多人。 这件衣服的尺寸绝对不是阿尔瓦的,他们体型相差很大,只有可能是曾经阿尔瓦的欢好们不小心留下的。 其实艾伦从典狱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知道了。 第7章 艾伦是其中一个,他也是。 他们都是一样的。 而现在典狱长没有和他做,可能只是想先博取他的信任。 卢卡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之前看不起,甚至憎恶这种关系,但是现在看来其实都无所谓的,典狱长要他的身体,他从典狱长得到自由写手稿的权利,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嘶……冰原果然是很冷的。 卢卡闭上了眼。 第7章 需求、囚徒一只膝盖跪在床上,向典狱长歪了歪头:“您今晚需要我吗?” “老师!” 气喘吁吁的少年举着一张图纸向一个高大的身影奔过去,脸上是隐藏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老师!我把它画出来了!您快看!”少年骄傲地挺起胸脯,像是天边最自傲的云雀,他扬起头,语气满载着自豪:“这么短时间就画出来了,老师您一定很惊讶吧?” 他就差没把“快夸夸我”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少年笑得肆意,眼睛都忍不住弯成了一枚月牙。 “做得很棒,卢卡斯,”那个高大的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中的温柔和宠溺一览无余,“你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奖励?嗯……”他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明亮的眸子里透露出狡黠的光芒,“——我暂时想不出来,那就先存着好咯!” 他的老师无奈地笑了,笑意中蕴藏着百般纵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那我们先去吃饭吧!”他刚做出来一张对于他来说算是挑战的图纸,一时间心情很好,他拽着那人的衣袖,撒娇般地摇了摇,“我今晚要吃红椒酱!吃一整碗!” “不行,”他的老师几乎是立刻拒绝了,“吃太多对胃不好。” “那我吃半碗,”少年拉长声音,让人实在难以拒绝他的请求,“我今天用脑过度,不补一补的话脑子就不够用了——” “强词夺理,”那人无何奈何地回过头,“最多五勺,不能再多了。” 夕阳之下,那人逆光而立,迟暮的落日给他的衣边镀上了一层金光,显得整个人高大神圣,不可侵犯。 “那就这么说定了!”少年几乎是一跃而起,眸子中闪烁着得逞的灵光,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老师,“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 就在目光上移到领口时。 “……啊!” 卢卡骤然惊醒,瞳孔似乎因为惊醒而仍在颤抖。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好久才回过神。 原来是梦。 或许也不只是梦,毕竟他之前的事情都记不大清了。 比如,他忘掉了最重要的——他的仇人,那个盗取他父亲发明成果的偷窃犯,也是他的老师,到底是什么模样。 如果说他梦到的就是他曾经的记忆的话,那这个他在梦里爱慕又尊敬的老师,就是他想记住的那个人。 ……可恶,差一点就看到脸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重新闭上眼。 果然是时间太久远了,这个梦里所发生的的事情竟然如此的不真实。 他原来是这么骄傲灿烂的人吗。 在他现在残缺的记忆里,仅存的只剩下滔天汹涌的恨意,这恨意无时无刻蚕食着他的精神,让他变得阴暗,暴虐,甚至无法再认清自己。 卢卡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也是,曾经的他,没有背负上这些东西,自然无忧无虑。 而现在的他,已经深陷泥沼,无药可救。 这两者没有对比性,他也无需怀念过去。 不,过去他早就忘了,应该是说连怀念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好像自从做了昨晚的一场梦,自己颓废了好多。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吗?当年意气风发浑身都像是在发光的那个他才是真正的卢卡巴尔萨,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是。 他撑着起身,发现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而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又到了典狱长大人的床上。 典狱长自然是已经出去工作了,餐桌上给他留了早餐。 他没有任何情绪地敛下眸子。 典狱长是在暗示他吗。 做一些各取所需的事情。 不知道,无所谓。 反正他现在整个人都已经烂透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坚守实在很可笑,毕竟来到了冰原,其实他这一辈子就已经毁了。 典狱长想要什么,就给吧,反正他现在除了自己的身体以外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了。 况且典狱长想要的东西,也不会有得不到的。 哪一天典狱长大人腻了,和他解除从属关系,这是最好;把他扔出去喂狗,他也接受。 至于手稿…… 就当写着玩吧。 哦对,他还要打扫房间来着。 晚上,典狱长大人终于回来了。 他脱下厚重的披风,摘下皮质的手套,金色竖瞳在房间内淡淡地扫过,搜寻着囚徒的身影。 然后他皱起了眉。 仅仅是一眼,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囚徒没有和之前一样专注地写他的手稿,而是抱着膝坐在落地窗边,拉开厚厚的窗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典狱长慢慢地走了过去。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原,还有残月在冰面上反射的惨淡微弱的光,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像一个没有边界的深渊,吞噬着身在其中的人们,夺走人们身上的希冀和期望,还给他们的是孤独和绝望。 这是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囚笼。 阿尔瓦默默地看了囚徒一会儿,开口问道:“想出去?” 卢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扭过头来看了典狱长一眼,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会放我出去吗?” 典狱长静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不会。” 囚徒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窗外,低低嗤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阿尔瓦沉默着,他好像从囚徒刚刚的眼神中读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没有一丝希冀的光亮。 只有一天,他只离开了一天,他巨大的变化却令他手足无措。 那是他苏醒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不可控。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以一个典狱长的身份。 于是他说:“你该睡觉了。” “……睡觉?” 卢卡好像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他眨了眨眼睛,站起了身:“要我陪您一起睡吗?” 典狱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怔愣了一瞬。 囚徒一只膝盖跪在床上,向典狱长歪了歪头:“您今晚需要我吗?” 典狱长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不应该答应的,因为今晚囚徒的情绪太差了。 可是被那样一个带着期待和希望的眼神看着,就好像如果再拒绝他,他就真的可怜到没人需要了一样。 他只是渴望自己还是被需要着,以此证明自己的存在还有意义而已。 阿尔瓦低下眸子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摘下了他的发圈。 典狱长的技巧果然很熟练。 卢卡忍不住开始低低地呜咽,细长的手指无力地抓着身下的床单,然后又被典狱长捉了回去,放在了自己的颈后,让他虚虚地环着自己。 “……呃!” 卢卡没忍住指尖用力,感觉到好像抓破了典狱长的脖颈,连忙慌忙地问道:“您……” “没事。”典狱长低喘着,抚摸着囚徒的头发,然后低下了头。 意识到他可能是想亲他,卢卡生硬地扭过了脸。 没有必要的。亲吻是恋人才会做的事情。 他们只是各取所需的从属关系而已。 仅此而已。 阿尔瓦看着他小小的抗拒的动作,静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俯下了身。 “啊!” 典狱长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温柔,弄得卢卡不堪地仰起脖颈,生理泪水顺着发梢缓缓淌下。 好棒。 他还活着。 他还被需要着。 真的,好棒。 之后的好几天晚上,他们一直这样,彼此温暖,交缠不休。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而之前那几张被卢卡视若珍宝的手稿就这么被他的主人随意地仍在了书架上,落了灰。 卢卡每天要做的事情变成了打扫卫生,然后等典狱长回来。 再然后,上床。 他眸子中的光芒越来越黯,只有在晚上和典狱长交缠的时候,眸子里的光才会亮起来那么一小会儿。 只有这个过程,是他在冰原上唯一的身体与心灵的双抚慰。 让他能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第8章 疯狂、他可能是疯了。 “——卢卡斯,该睡觉了。” 深夜,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夜色中分外显目。少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胡乱地应和着:“嗯……马上……” 第8章 “你已经马上了两个小时了。”那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俯下身把油灯灭掉,语气中尽是无奈与温柔,“现在,立刻。” “唔……可是我马上就做完了……”少年声音软下来,小声地请求道,“再给我最后一刻钟,真的马上了。” “不行,”那人轻轻从少年的手中拿过手稿,然后规整地梳理好,“剩下的工作明天再说,现在是睡觉的时间。” “好吧……”少年向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师,您说什么时候我们能将永动机复刻出来啊,我已经等不及见证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的出世了。” 那人的动作明显地僵了一下,语气不太自然地问了一句:“……卢卡斯,你真的相信世界上会有永动机吗?” “当然!”少年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对,疑惑地问道,“这不是我们一生追寻的东西吗?我们做了那么多研究,讨论过那么多可能性,它一定会是将来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反问什么,只是轻柔地将卢卡束在脑后的发圈摘下,模棱两可地道,“或许吧。” “老师,你不会动摇了吧?”少年皱着眉,很认真地说,“那可是您最重视的东西!您不会被那些反对党动摇的,对吧?” “……嗯。”那人温柔地梳理着卢卡乱糟糟及肩的头发,微微笑道,“不过,这可不算我一生中最重视的东西。” 少年歪着头,刚想反驳,然后就听他的老师俯在他耳边,轻笑着说了一句: “——我生命中最重视的事情,是我的卢卡斯平安快乐地活着,一生喜乐安康相伴。” …… “老师……” 卢卡小声地呢喃着,睫毛微颤,晶莹的泪水从紧闭着的眼角慢慢盈出,他指尖无意识地痉挛,抓紧了那双环在他胸前的手。 那双大手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包住囚徒冰冷蜷缩的手指。 囚徒好像做了什么很难过的噩梦,身体一直在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渗出,眼泪止不住地淌着,打湿了半边枕席。 典狱长察觉到他的异样,起身打开了床头昏黄的油灯,然后伸手擦拭着囚徒额上的汗珠,将他打湿的碎发整理到脑后。 囚徒好像感觉到了这轻柔的举动,他翻了个身,紧紧抱住了身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半梦半醒之间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师。” 典狱长的手显而易见地僵住了,他顿了好一会儿,伸手将这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囚徒拥在怀里,轻声唤了一句:“卢卡斯。” 囚徒没有再回复什么,他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典狱长的脖颈,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典狱长却是睡不着了。他还在用手指梳理着怀中人的头发,金色竖瞳安静地端详着他睡着的容颜。 直到天亮。 卢卡早上醒来的时候,典狱长照常已经离开了。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就这么了无生气地躺着。 已经连续好几天了。连续好几天,一直做一些以前他遗忘过的,早就没有意义的梦。 他仍然没有看清他那位老师的脸。 梦里那位老师对他无疑是很好的,但是一旦想到对他的好只是为了蒙骗他而假惺惺地逢场作戏,他就感到无比恶心。 梦里的自己,居然还为那个盗窃贼的一句话而满心欢喜。 真是天真无知得透顶。 卢卡面无表情地起床,然后继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初生的旭阳将冰原照射得波光粼粼。 但他只觉得刺眼。 真是让人心烦。 什么时候黑夜才能到来呢? 黑夜到来了,典狱长也就回来了。 卢卡眯着眼打量着冰原上来来往往劳作的囚犯们,耀眼的光线照射进了他冰蓝色的眸子里,像是照进了一片虚无。 他身后透明属于冬蝉的羽翼颤了颤。 卢卡微怔,他扭过头,伸手抚摸上了那片轻薄的羽翼。 那是他来到冰原后才拥有的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管辖者给他赋予的特殊代号冬蝉,然后他身体里便长出两片蝉翼般的翅。 当时他其实对这个特殊的代号有点在意,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有,在他那一批他记得好像只有两个,一个是冬蝉,一个好像叫什么……冰中蝶? 他一直把他当做装饰,当然,因为他对这个莫名其妙从他背后长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感觉。 以前在他背后一直没有注意,现在观察一看,可能是现在发育成熟了,居然比一开始长大长开了不少。 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一般,那两片蝉翅又抖了抖。 卢卡笑了。 可能是好久没有笑过了,嘴角咧得有点僵硬。 挺好玩的。 他又尝试着催动了一下,那两片蝉翅颤抖着慢慢张开,然后开始了又慢到快的震动。 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他居然…… 他居然飞起来了! 卢卡喘息的频率越来越快,他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真的……可以飞? 真的可以飞! 他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兴奋。 也就是说……他可以随时找机会离开这里了。 不能让别人看见,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离开的计划。 对,现在就开始做计划。 离开,离开…… 离开这里,离开冰原,离开这个吃人的深渊。 离开……典狱长。 典狱长。 他表情一滞。 要离开典狱长吗? 典狱长温暖的怀抱,温柔的低语,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他默默收回了翅膀,迟疑了。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必须要在典狱长发觉之前离开,不然他就永远都离不开了。 典狱长如果发现……会重新给他戴上锁环吗? 或者,他会……折断他的翅膀吗? 卢卡使劲地甩头。 不对,到底在犹豫什么,他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从属关系,典狱长获得他的身体,他从典狱长身上获得存在感,这是一场没有感情的交易。 对,没有感情……没有…… 可是他还是想等典狱长回来。 妈的! 肯定是这几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他对典狱长产生了奇怪的不该出现的感情,是他想得太多了。 他们实在太过亲密,让他误以为…… 误以为典狱长爱他,他也爱典狱长。 什么荒谬的想法! 卢卡一拳锤到了墙上,关节处刚好的伤口又一次磨破了皮,向外渗出了红色的血珠。 他呆呆地看着手上渗出的血,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疼,也不是处理伤口,而是典狱长又要生气了。 他违反了规定。 但是他一点也不慌,甚至因为典狱长将为这件事生气而感到不可言说的兴奋,就像一个总是捣乱努力引起大人注意的小孩。 于是他又冷静下来,温顺地将自己的翅收了回来,然后乖巧地继续坐在窗前,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他可能是疯了。 他很平静地想着。 但是今天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卢卡抱着膝从旭日东升等到星河长明,然后又等到天光微亮,典狱长都没有回来。 卢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锲而不舍地坐在落地窗前,执拗地等待着,尽管他已经等了整整一晚上。 到第二天冰原上的囚犯们开始劳作的时候,卢卡才接受了典狱长昨天晚上确实没有回来的事实。 他依旧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然后继续坐在落地窗前,开始等待第二个白天。 不就是等待吗。 虽然有点无聊,但是比做那些回忆往事的莫名其妙的梦要好多了。 卢卡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就怔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典狱长。 以及,跟在他身边手舞足蹈的艾伦。 卢卡先是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实在是太好笑了,笑得他眼泪都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他低下头,颤抖地埋在了自己给自己抱起的臂弯里。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不是吗? 他早就知道,典狱长和他的关系只是很平常的从属关系,在典狱长心里他和艾伦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从第一天晚上典狱长给他找出来的合身的衣服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了。 他能受到典狱长特殊对待,不过是正好撞了典狱长喜欢的类型罢了。 他到底在幻想什么? 是什么让他对自己有这么大的自信,相信在典狱长心里能占到最起码一席之地? 他又笑又哭,然后开始发狠地低吼着摔砸他手边的东西。 砸的七零八落,整个房间像是被洗劫了一般,顿时变得杂乱无章。 第9章 卢卡紧紧攥着拳,伤口又破裂了,血慢慢滴落在纯白的地毯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只知道自己不开心。 他很难过。 心中好像突然少了重要的一块,空落落的,却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地酸涩和痛楚。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这么乖了…… 明明已经这么乖…… 他哽咽了一声。 他好像…… 好像有点嫉妒。 他真的……好嫉妒。 他身后的羽翼随着主人的颤抖而颤抖着,最后,了无生机地耷拉了下来。 傍晚,典狱长推门回来的时候,入目的就是满地的杂乱,彰示着这个房间内曾经有多么的疯狂。 他静了静,然后看向了那个仍然坐在窗前的囚徒。 囚徒仍是向往常一样乖巧地偏过头,很平静地问好:“您回来了,典狱长大人。” 阿尔瓦垂着眸子,让人看不出喜怒,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也没有什么差别:“怎么回事?” 囚徒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了身,然后光着脚踩着一地碎片走到他面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无知无觉,他抬起头仰视了典狱长好久,然后跪下了。 “请您——惩罚我。” 第9章 彻夜、他刚刚应该毫不犹豫将他翅膀折断的。他知道。 典狱长垂下眸子,审视了一下满身是伤的囚徒,金色竖瞳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俯视一只不起眼的蝼蚁。 他缓慢而坚定地,一寸一寸抚过自己的权杖。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典狱长大人。”囚徒抬起头,用他平时最不能接受的仰视的姿势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重复道,“请您惩罚我。” 他知道其实这个状况服软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典狱长大人现在浑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房间都冷了几度。 但是他不,他不寻求怜悯,也不寻求原谅,他就要惹典狱长生气,让那个一贯没有情绪的金眸中染上一些因他而起的情绪,让典狱长因为他而做出出格的事情,让典狱长因他而做出一些变化。 他要……从典狱长身上,找回属于自己的存在感。 卢卡就这么抬起头,挑衅般地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等等,这个身影? 典狱长于是没再说话。 “——呃!” 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强劲的电流瞬间贯穿身体,通向他的四肢百骸,囚徒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痛呼了起来,剧烈地痛楚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近乎是狼狈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豆大的冷汗无声地滴落在雪白的地毯上。 ……真的好疼。 疼得要命。 只给他留了不到一分钟的喘息时间,剧烈的只增不减的电流再次席卷而来,卢卡浑身颤抖着,疼到指尖抽搐:“啊——” 在这样剧烈的疼痛下,好像是思考不了任何东西的,全身从上到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卢卡虚弱地趴在地上,泪水和口水混杂着流了满脸,他低声呜咽着,忍不住蜷起了身子。 然而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都没有等到第三次电流惩罚。他哆嗦着抬起头,看到典狱长正在没有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后。 ……背后? 背后岂不是…… 像是在应和他的想法,背后的两片透明的蝉翼震颤了下。! 卢卡眸子中瞬间浮现出了惊恐。 刚刚…… 刚刚他被通电的痛感所影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两片蝉翼居然应激一般地张了起来,在他背后张牙舞爪地忽闪着。 不,不要…… 快停下…… 不能……不能让典狱长知道这两片蝉翼已经可以扇动了…… 不能…… 卢卡死死咬着牙,想要把这两片蝉翼先收回去。但显然这两片蝉翼并不听他的话,不仅没收回来,还扑腾得更欢了。 然后他就听见典狱长低沉又冷静的声音:“——冬蝉?” 卢卡大脑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他忍不住抽泣起来,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绝望地看着典狱长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在他面前蹲下。 再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有力地捏住了他蝉翼的翅根。 “不……” 他哑声呢喃着,想要挣脱他的手,将自己的蝉翼解救出来,但是电击残余的痛感让他的身体根本无力抵抗。 典狱长……最终还是发现了。 他会折断他的蝉翼吗? 那是他仅剩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的资本。 不行…… 他感觉到捏着他蝉翼的手指微微用力。 不可以…… “不……不要……别……” 他哆嗦着,好像真的成为了一只被人捏在手心无法挣脱的蝉。他的眼泪决堤一样汹涌而出,一只手颤抖地抓住了典狱长的衣袖。 “求您……” 那只用力捏住他蝉翼的手好像僵了僵,然后顺着翅根沿着翅膀上透明的纹路一路向上摸去。 卢卡能感受到他的蝉翼在剧烈颤抖。 他无声地哭泣着,绝望而又不甘心地死死拽着典狱长的衣袖。 他听到典狱长轻轻叹了口气。 最终,那只手还是撤了力道。 卢卡拽着他衣袖的手一松,劫后余生般哽咽着,蝉翼哆嗦着收了回来,就这么在典狱长的注视下不顾形象地缩成一团。 他颤抖着,呜咽着。 典狱长静静地看着他,向来平静的金眸中在一瞬间闪过了好多情绪,最终混杂在一起,让人辨不清他的想法。 他早该知道的。 面前的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囚徒是冬蝉,是他奉命来冰原毁灭的东西。 之前有一个叛徒,他混进了冰原管理层,趁机将反动的种子埋进了被发配的囚犯中。 不过为了不被发现,他没有大动干戈,只随机挑选了几个人。 冬蝉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被挑选出的人拥有能逃离冰原的能力,不过需要时间觉醒。他们同时也拥有在冰原上燃起反动之火的能力,让冰原陷入一片混乱。 他来这里上任的任务之一,便是趁这些人觉醒之前,斩草除根。 他昨夜一夜未归,便是铲除了一部分发觉自己身体的变化并开始拉帮结派的反动者。 但是昨晚的行动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因为逃出去了几个。 典狱长敛起眸子,重新看向了面前这个蜷缩在一起的囚徒。 他刚刚应该毫不犹豫将他翅膀折断的。他知道。 但是他拽着他衣袖的手是那么抖,求他的声音是那么绝望,好像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这个可怜的小囚徒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舍得。 面对这个昔日的爱徒,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等卢卡哭够了,典狱长还是照常一言不发地把他拎到床上,动作缓慢而轻柔地给他的伤处上药。 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房间内仅剩卢卡时不时的抽噎声。 典狱长无言地做完这一切,然后把囚徒塞进了被子,关上了灯。 两个人静静地在床上背对背躺着,阿尔瓦先是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地将眼睛闭上了。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衬得这个房间更加安静。 像是在为打破安静而做准备。 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 卢卡猝不及防地贴过来,伸手环住了典狱长的腰。 阿尔瓦身体微僵,但是没有动。 然后他就听到了囚徒委屈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您……今晚不要我吗?” 卢卡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背:“您今天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阿尔瓦叹了口气,转过了身。月光在冰原的反射下映得他的金眸格外明亮,他低低地开口:“你不怕我?” 卢卡咬着嘴唇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怕。” 因为……真的很疼。 阿尔瓦静了一会儿,又伸手顺了顺他的乱发:“把蝉翼忘记,那不是属于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不要尝试着飞走。” 因为如果他真的掌控了蝉翼,彻底成为冬蝉,拥有了反动的能力,他就再也没有理由不去毁掉他。 见卢卡一直没有回答,阿尔瓦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转移了话题:“今晚不做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不需要,”卢卡见他神情依然平静,有些急了,“您昨晚就没有回来,我休息了足够长时间……” 典狱长低眉,扫了一眼他眼下的乌黑,平静地否认道:“不,你昨晚并没有好好休息。” “……可是您都跟艾伦做了!” 卢卡激动起来,他粗粗喘着气,胸脯一高一低起伏着,阿尔瓦甚至能感受到他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您宁愿跟他做,也不想回来见我是吗?” 第10章 典狱长眉头微皱,不知道囚徒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低声训斥道:“胡闹。” “我没有胡闹!”卢卡抬起头,目光恶狠狠地,他猛地一下坐起来,开始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我今晚就是要做,怎么,典狱长大人昨晚用了太多的精力,如今力不从心了?” 没有谁能忍住这样的挑衅,哪怕典狱长的定力一向很好。典狱长的眸子逐渐变得幽深,他眯起眼,注视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囚徒:“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囚徒也眯起眼,他扬着下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狂妄,“希望典狱长大人能比较清楚,在这方面到底我和艾伦谁更优秀。” 第二天典狱长终于没能按时去巡查。 他没有什么情绪的金眸在大亮的天光中慢慢睁开,然后又慢慢闭上。 太荒唐了。 ……也太冲动了。 一切确实在向他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问题是,他居然想就此沉湎。 阿尔瓦叹了口气,低头看向了被折腾得狠了到现在还在熟睡的囚徒。 ……好吧,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控制好昨晚的力度。 另外,等他醒过来,再告诉他自己根本就没和那个被叫做艾伦的他也不记得是谁的小子上过床好了。 第10章 爱意、典狱长是不会骗人的。他想。 卢卡觉得自己好像爱上典狱长了。 尽管可能是那个叫什么斯德哥尔摩在作祟。 当他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正搂着典狱长的脖子,没有任何吃惊或者是其他别的情绪。 他只是把典狱长的脖子搂得更紧,然后在细碎的呜咽或是喘息中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我爱您。” “我爱您。” “我爱您。” “我爱您。” …… 典狱长没有说话,只是攻势更甚,直做得囚徒呜呜咽咽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瘫软地靠进他的怀里。 囚徒打起最后的精神,眯着眼看典狱长敛着眸子动作轻柔地帮他清理身体,更换被褥,鬼使神差地开口又问道:“——那您爱我吗?” 噢,糟糕,嗓子已经完全哑的不像话了。 典狱长动作微顿,没有回答。 卢卡知道这个问题典狱长一定是不会回答的,问出来也是自讨没趣,但是他还是锲而不舍地幼稚地追问道:“不说话?不说话我可当您默认了。” 他本没想过和典狱长的感情是平等的,他本以为典狱长会回他一个“胡闹”或者是其他类型的训斥,但是出人意料的,典狱长还是没说话。 囚徒眼睛一下子瞪大,先是自己怔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管不顾地挣扎着坐起来:“……您默认了?” 典狱长依旧没说话,他像是铁了心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或许就是默认了。他站起身,转移了话题:“记得按时吃早饭。” 然后便像往常一样离开了房间。 囚徒呆呆地看着典狱长离去,只觉得巨大的喜悦一下子盈上心头,他原本以为自己把床伴关系误以为是恋人关系已经够荒唐了。 但典狱长的默认无疑是更荒唐的。 他甚至在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在冰原有了归宿。 卢卡捂住脸,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典狱长是不会骗人的。他想。 此后的几天,他都表现得格外乖巧,没有触犯任何一条规矩,也没有表现出不好的情绪。 典狱长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的解释,只是纵容着,甚至在卢卡表现好的时候还会奖励他。 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会让人真的以为自己在幸福地和恋人生活在一起。卢卡想。 但是平静的生活总会被打破。 …… 这一天,典狱长照常早起去巡视,卢卡照例按时吃完早餐,然后坐在落地窗前等待。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一天,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自称是菲欧娜,她从窗外轻轻敲打着玻璃,身后巨大而美丽的蝶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卢卡本来不想开窗,但是看着她背后和自己一样异于常人的羽翼后,他迟疑了。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窗户,让这只美丽的蝴蝶小姐飞进来了。 菲欧娜看了看他背后耷拉着的蝉翅,微微皱眉,不过又松开了。她的语气慌忙又紧急,问道:“冬蝉?你是冬蝉对吧?” “呃……我是。”卢卡对菲欧娜的提问没有惊讶,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菲欧娜刚刚收起来的蝶翼,试探地问道:“您是……冰中蝶?” “是的,”她很快地回复道,然后又语速很快地命令道:“冬蝉,快收拾一下东西,立刻跟我走。” “……我叫卢卡巴尔萨,菲欧娜小姐。”卢卡显然并不适应“冬蝉”这个称呼,他偏了偏头,对于菲欧娜这个计划感到奇怪,“不过我不是很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呃……我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菲欧娜开口道,语气仍然很焦急,“但是你必须跟我走,冬……巴尔萨先生,来不及解释了。” “但是我不被允许离开这个房间,菲欧娜小姐。”尽管眼前出现的这个人非常冒昧,但是卢卡还是保留着对女性的绅士态度,他很耐心地解释道,“典狱长的命令,您知道。”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你从典狱长身边带走,先生!”菲欧娜见他不为所动,急了,“先生,您要知道我们,你和我,才是同一类的人,典狱长阴险虚伪,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去迷惑您,但是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将您从典狱长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您以后会明白的!” 卢卡皱着眉,他对于菲欧娜诋毁典狱长(最起码他认为这是诋毁)这个行为而感到十分不悦。他不耐烦地回答道:“虽然很对不起,菲欧娜小姐,但是我还是要很确切地告诉您:我认为典狱长并不是那样的人,或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不过都和我没有关系,而我是不会跟您走的。” “——巴尔萨先生!”菲欧娜急得跺脚,但是看卢卡不为所动,知道今日——最起码是今日——冬蝉不会跟他离开了,而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再待下去或许会有被发现的危险,于是只好转过身,道,“……既然您不愿意跟我走,我也不会强迫您,只是希望您会对今天我到来这件事情保密。” 见卢卡点了点头,菲欧娜又塞给了他一枚很小的信号弹:“这个给您,如果有哪天您想通了想要来见我们,发射这枚信号弹,我将会找到您。” 卢卡刚想摇头拒绝说他估计一辈子都用不到这东西,就被她强行塞到了手中,然后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他心中一紧,刚想惊呼一声“危险”,便看到她张开蝶翼,箭一般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感受到了同类的召唤,他身后的蝉翼颤了颤,似乎有跃跃欲试的意思。 但是他硬生生把这股劲儿给憋了回去。 不可以尝试。 不可以飞走。 他要是飞走了,典狱长怎么办? 况且他不听话,典狱长要生气的。 卢卡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信号弹随便藏了起来。 然后重新坐在落地窗前,平静地等着典狱长回来。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着,似乎这个小插曲并不存在。 典狱长依旧沉静但温柔,囚徒日复一日地乖巧听话。 似乎没有什么不寻常的,除了囚徒做梦回忆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外。 虽然醒来后将现实和梦境对比过后是更深的麻木和绝望,但是他拥有了典狱长的爱,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第11章 真相、少年怒吼着,近乎破音,“你这个骗子——你这个不知羞耻的盗窃狂!沙蝗!尺蠖!恶心的蚤蝼螽斯!” 典狱长已经三四天没有回来了。 卢卡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虽然典狱长提前跟他说过这几天比较忙,可能会连着几天没有时间回来看他,但是他还是想等。 他不被允许出这个房间,也验证不了典狱长说的话的真假,但是他就是觉得典狱长应该不会骗他。 毕竟他们现在应该是爱人……不是吗? 卢卡脑袋一歪,把自己整清醒,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差点睡过去。 真的好困。 这次他应该等不到典狱长回来了。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 卢卡使劲眨了眨眼,还是抵御不了愈演愈烈的困意,最终还是沉沉地闭上了眼。 …… “典狱长大人,又发现了一个叛变者。” 几个狱警押来了一个奋力挣扎的囚犯,向典狱长寻求意见道:“这个叛徒不知道从哪儿弄到这么多叛变传单,在冰原上传播,弄得现在冰原上人心惶惶,一定要狠狠处置。” 典狱长敛下眸子,“嗯”了一声。 第11章 “——你个虚伪的小人!”那个被称为叛徒的囚犯拼命挣扎着,大声咒骂道,说着最恶毒的话语,“哼!表面上是风光无限说一不二的典狱长,其实不还是和管辖区那些狗东西一样肮脏!我呸!” “狗胆包天!”站在典狱长身旁的一个狱警一个拳头就招呼了上去,“典狱长岂是你这样的蝼蚁也配提起的?我看你是想死!” “呵,死不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反正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冰原,也早晚得死!”那个囚犯嘴角淌着血,却大笑起来,然后突然凑到这个狱警旁边,“倒是你这个胆小鬼——哥们儿,你还真相信这虚伪的说辞,说只要表现好就能去管辖区?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可怜虫,你真以为这个名额你能争取到吗?”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典狱长,恶狠狠地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名额,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被你们奉为神明的典狱长的!” 那个狱警脸色微变,扭头看了看典狱长,又看看这个不知死活的囚犯,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你!” 那个叛变者刚想再说什么,接着就被一阵电流贯穿身体,身不如死的剧痛一瞬间席卷了全身,顿时疼得哀嚎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狱警被这景象吓了一跳,他哆嗦着看向典狱长,后者依然是面无表情,像是刚刚那番话并没有让他的情绪有所变化。他只是垂着眸子,拇指微微摩挲权杖,淡淡地开口:“你的同党,在哪里。” 叛变者虚弱地喘着气,痛得全身哆嗦,但嘴里还是很硬气:“……同党?我没有同党!” 典狱长抿了抿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原本每天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少年如今的表情却如蛇蝎般狠毒,他扑上去揪住那个高大男人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撞在了墙上,一字一顿地道:“——老师,你给我一个解释,我要一个解释!” 那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手想去摸卢卡的头,却被他躲开了,他嗤笑了一声,讥讽地笑道:“亏我还因为获得了小洛伦兹这个称号而骄傲,老师,你还真是把我骗得好惨。” 见他一直不说话,他彻底按捺不住,拽着他的领子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你说话啊?!你说话!你到底……你到底……” 少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男人,眸子中似乎要冒出火来:“……你到底,有没有盗窃我父亲的研究成果?” 那人叹了口气,轻轻闭了眼,又缓缓睁开,他的语气很轻,像是无奈极了:“——卢卡斯,在这个世界上,永动机是不存在的。” “你胡说!你胡说——”少年怒吼着,近乎破音,“你这个骗子——你这个不知羞耻的盗窃狂!沙蝗!尺蠖!恶心的蚤蝼螽斯!” 突然,梦里的少年突然停住了。 不,应该是梦里所有的事物都暂停了。 那个他一直看不清的那位曾经的老师,后来的盗窃贼,面容在他眼中变得逐渐清晰。 等他看清那人真实模样时,整个梦境就像是镜面碎裂一般,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 卢卡慢慢地睁开眼。 他眼角淌着泪,整个眼睛空洞无神,像是一瞬间被摄走了魂魄。 良久,他才断断续续地哽咽起来。 “骗子……” 他想起典狱长第一次和他相见时眼神中复杂的情感,纵容自己写手稿的行为,自己对他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以及那天晚上,在他迷迷糊糊喊出“老师”的时候,典狱长回复的那句不知道是什么情感的“卢卡斯”。 原来典狱长对他所有的特殊对待,或罚或惩,或奖或赏,都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他们是曾经的师徒。 虽然是闹掰的师徒。 典狱长是记得他的。 那他把自己放在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是怀念之前美好但是回不去的师徒时光,还是玩弄最后那个不听话对他恶语相向的学生? 不管是哪一种,唯一肯定的是,典狱长并不是真心实意地爱他。 卢卡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然后他笑起来。 ……也是,一个偷盗别人成果的盗窃犯,能有什么真心? 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回忆起往事,阿尔瓦会一直瞒着,瞒他一辈子, ——直到死亡。 这个沙蝗看起来一辈子也不想承认自己犯的错误。 卢卡巴尔萨,你可真是太可笑了。 他捂着眼睛,笑得止不住,然而声音中却听不出任何开心,只有绝望和自嘲,以及歇斯底里的疯狂。 “……阿尔瓦洛伦兹,你还真是……骗得我好苦。” 他的笑声慢慢弱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恶狠狠地质问。 “——那场大火,你不是死了吗?” “假死?呵,还真有你的。” “为了把我送进冰原,清理干净你身边的危险,你可真是无所不用至极。”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那你还来冰原干什么?看我笑话?捉弄我?” 卢卡重新睁开眼,眸子中重新燃起了愤怒的焰火。 “你还真的以为,只要一直将这件事瞒起来,我就会永远待在这里,乖乖地当你的金丝雀吗?” “你别忘了,是你盗窃了我父亲的手稿,是你假死把我逼到了冰原。” 他表情扭曲,对着空气一字一顿地说:“——阿尔瓦,我们是仇人,并且永远不会和解。” …… 典狱长垂眸看着大开的窗户,窗帘被狂风刮得到处摇晃,屋内的小摆设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屋里没有开灯,冰原此刻夜色深沉,整个屋子暗得出奇,没有一丝光亮。 房间里空无一人。 而这个房间的主人看起来还是没有表情。 他站在原地立了好久,最终眯了眯眸子。 向来没有任何波澜的金色竖瞳中,第一次露出了危险的情绪。 第12章 燎原、他心灵感应般地回头,猝不及防地和目光沉沉的典狱长对上了视线。 “巴尔萨先生,我们十分感谢您的到来。”菲欧娜带领着卢卡进了一个简陋但是隐蔽的帐篷,“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们的同伴。” 卢卡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面色沉静如水地点头:“您不必这么客气。” “这是应该的。”菲欧娜微微站定,“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菲欧娜吉尔曼,代号冰中蝶。” 她转过头,看向帐篷中的其他几位,简单明了地介绍道:“从左至右,分别是蚂蚁——诺顿坎贝尔,毒蝎——薇拉奈尔,以及工蜂——甘吉古普塔。” 卢卡向他们依此点头示意,然后道:“卢卡巴尔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冬蝉。” 那个被称为甘吉的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原来是你。” 卢卡神色不改:“您认识我?” 甘吉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嗤笑了一声:“当然。典狱长的狗,你很出名。” 卢卡拳头一下子握了起来,显然是被激怒了:“这位古普塔先生,请您说话注意一点。” 菲欧娜皱着眉制止道:“甘吉!” “怎么,自己做的事情,不让别人说?”甘吉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上下审视着卢卡,一字一顿地问:“行,那我换个话题。”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卢卡:“——巴尔萨先生,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典狱长派过来的卧底?” 这话一出,帐篷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甘吉说得不错,上次菲欧娜冒着危险去典狱长的房间救他走,却被他拒绝了。而现在却主动地来投奔他们,是谁都会怀疑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盯着卢卡,等他的一个解释。 卢卡环顾了一圈,轻蔑地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随便扔到了地上。 落地的“叮当”声格外清脆。 那是一枚小巧的钥匙。 菲欧娜看到那把钥匙的第一眼,就僵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问:“这……这是掌控之钥?” 掌控之钥,是整个冰原权利最大的钥匙,一般被收在典狱长手中,能够打开冰原内任何一间牢狱。 卢卡今天确实是有备而来的。他早就预见到会被怀疑,所以他在典狱长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本来想随便翻到一个能证明他不是叛徒的东西就行,没想到上天直接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他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是,我承认,我之前确实被典狱长欺瞒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的疯狂无限叠加:“……但是,很可惜,他是个虚伪肮脏的小人这件事还是被我发现了。” “——而现在,我们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第12章 …… “我们的人大概多少了?” 诺顿一边部署着计划一边问道:“这决定着我们的逃离路线。” “大概占冰原所有人的八分之一。”菲欧娜回答道,面色凝重,“我知道这个数量明显是不够的,但是典狱长那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并且抓捕了不少我们的人,我怕如果再拖下去,会对我们不利。” “嗯。”诺顿点点头,转头问道,“你们怎么看?” “我觉得可行。”薇拉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如今冰原整体陷入恐慌,典狱长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个时机确实是再好不过的。” 甘吉也应和道:“没错,人员虽然也是一个问题,归咎于我们没有充足的时间去传播,但是动乱开始后,应该还是会吸引一部分人员。——毕竟谁想永远被困在冰原呢?” 诺顿看了一眼沉默的卢卡,问道:“冬蝉,你说呢?” 卢卡静了一会儿。 他已经离开典狱长一个多星期了。 而在这个绝望冰冷的冰原上,反叛的火种,即将被种下。 他没有表情地阖上眼晴。 “——没有问题。” …… “——典狱长大人,这是今天搜集到的叛变者名单,请您过目。” 狱警恭恭敬敬地捧上一个名册,典狱长没有情绪的金眸扫了他一眼,吓得他双腿直抖。 “对……对不起大人,是我没用,抓不到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狱警哆哆嗦嗦地道,“他们还能每次在我们去抓人之前把人带走,根本找不到踪迹……他们感觉比之前更狡猾了……我、我们根本……根本无计可施……” 典狱长接过名册,上面新添的“冬蝉”字样格外刺眼,他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抚压过那个名字,看上去轻描淡写,实际上这张纸被他擦得疯狂颤抖,最终撕拉一声,硬生生从中间断裂。 撕裂的那一部分,刚好是冬蝉的字样。 狱警被吓了一跳,他很少见到典狱长有失态的时候,瞬间联想到冬蝉曾经是典狱长的归属品,连忙开口道:“大人……您、您别生气,虽然不知道是那个罪不容诛的混蛋把掌控之钥偷走的,但是他们人数毕竟还不足为惧……” “……不。”典狱长鲜见地打断他的话,淡淡地盯着自己的指腹看了一会儿,“管教不当,我的问题。” …… 行动的这一晚,月亮格外明亮。 卢卡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天空。 和冰原一样了无生机。 他无趣地低下头。 薇拉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见大家都在收拾整理只有冬蝉站着没动,好心提醒道:“巴尔萨先生,您……不收拾东西吗?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冰原了。” “谢谢。”卢卡礼貌地点点头,“但是我没有什么要带走的。” 只有那几张曾经被他遗忘在角落堆了灰的手稿,现在正放在他衣物中最贴身的地方。 “好吧。”薇拉转回身,继续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卢卡见她居然还带了一瓶香水,忍不住善意地提醒道:“薇拉小姐,管辖区内香水可不少,我不建议你带这么占空间还没有什么用的东西。” “谢谢关心。”薇拉冲他笑了笑,重新将香水拿了起来,轻柔地道,“不过,这瓶香水对我而言,有不同的意义。” 她顿了顿:“——这是我姐姐的东西。” 卢卡微怔:“……对不起。” “没关系,冬蝉,”薇拉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微笑着,但是眼中好像有隐隐泪光,“世道就是这样的,它会制造很多误会,让你亲手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然后再让你猝不及防地发现,一切都是错的。” 卢卡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薇拉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抱歉,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可能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亲眼所见,亦非真实。” 卢卡“嗯”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困住他多年的冰原。 是那么宁静,那么安详。 深处却是又隐藏着那么多的绝望。 他神色微凝。 不管怎么样,这个虚伪的表象,该被打破了。 …… 暗夜中,寂静许久的冰原燃起了第一簇燃烧的焰火。 然后,以燎原之势飞快地散播起来。 先行者们举着火把,喊着反对冰原反对典狱长的口号,带来了冰原的第一批动荡。 囚犯们有的跟随计划揭竿而起,有的盲目从众汹涌而入,也有的胆小怕事远远观望。 今晚的冰原,必定是个不眠之夜。 典狱长静静站在曾经冬蝉无数次坐在那里等待他的落地窗前,无动于衷地看着一点又一点的火种,最终连成一片的火焰,仿佛在看一群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冬蝉。 火把上的火焰好像跳入了冬蝉的眼睛,他的神色不再像之前那般孩子气,而是毫不动摇的冷静。 典狱长眸子闪了闪。 而举着火把的冬蝉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心灵感应般地回头,猝不及防地和目光沉沉的典狱长对上了视线。 第13章 折翼、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手上发力,硬生生折断了他的一只蝉翅。 再次见到监狱长将会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卢卡想过很多种情景。 愤怒、绝望、疯狂、孤注一掷…… 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情景甚至都模拟了一遍,以便自己能够保持绝对的理智去应对。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过,再次的相遇是像今天这样,彼此遥遥相望,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这遥远的距离给消逝了,仅剩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平静。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那些前尘旧事好像都不重要了,他们现在只是纯粹的典狱长和囚徒的关系。 纯粹的,典狱长和叛变者的关系。 他平静地和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典狱长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面不改色地回过了头。 “——前进!”卢卡举高火把,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背后透明的蝉翼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出美丽到令人无法移目的纹路。 他是飞蛾扑火的先行者。他今晚的职责,是作为第一个火种,不惜任何代价带领众人冲开冰原的桎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办公室外的门快被狱警们敲烂了,紧急慌张的通报此起彼伏。典狱长却像听不见一般,依旧沉静地立在原地。 直至冬蝉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回神,静静地垂下眸子。 门外的狱警实在等不及,只好撞开门,强行进入:“典狱长大人!动荡爆发了!典……” 他不自觉地住了声。 因为他看见典狱长垂眸站在窗前,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看上去很沉静,但又好像…… 好像有点落寞。 狱警一时间居然不想打扰典狱长,但是忍了半天还是急急开口:“大人,那些不知好歹的叛变者闯进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典狱长手指微动,终于还是转过了身。 金色竖瞳好像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他右手执着杖,抚过权杖的指腹微微用力,顿时便冒出了几个骇人的电火花。 “……走吧。” …… 卢卡喘着粗气,用手背随便擦去溅到脸上的血,冰蓝色的眸子此刻出奇地冷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快破晓了。 是时候了。 “各位一同受难的同胞们!”他环顾了一圈,高声道,“这个虚伪冷漠的冰原困了我们这么久,相信大家都不止一次地幻想过逃离冰原。而今日,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举起自己的火把。 “——烧!” “烧——” 来自四面八方的囚犯异口同声地高呼着,他们高举火把,像是愈燃愈烈的火焰,要把冰原烧个干干净净。 火焰连片,整个冰原亮如白昼。 卢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他喘着气看着这一切,然后回过头跟菲欧娜他们对视了一眼。 他们要赢了吗? 典狱长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吧。 他低下眸子,笑了笑。 带着自嘲的。 他潜意识居然还认为典狱长是无所不能的,认为典狱长不会输,无论遇到什么事。 真是幼稚。 “冬蝉!”诺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蕴藏着掩不住的兴奋,“我们胜利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们……” 与此同时,天边炸响了一道惊雷。 卢卡脊背一僵。 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疑惑惊雷的出现。 “这天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打雷啊……” “今天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出现恶劣天气啊……” “对啊对啊,真是奇怪……” 第13章 “……” “这雷确实奇怪得很。”诺顿皱着眉,抬头观察了一下天色,又回过头来,“冬蝉,你说……” 当诺顿看清卢卡表情的时候,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卢卡低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浑身颤抖着,脸上浮现出了惊恐的表情,瞳孔微微涣散:“快撤……” “撤退时间还没到。”诺顿觉察到卢卡的异样,皱着眉双手扶住他,低声问道:“……冬蝉,你怎么了?” “快撤……”卢卡反手抓住诺顿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他眼眶血红,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快撤!” 诺顿死死地盯着冬蝉的眸子,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是失败了。他环顾一圈,高呼道:“撤!” 然而人群却没有什么动作,他们疑惑地看着诺顿,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还没到撤退时间吗?” “就是啊,急什么?” “怎么突然让我们撤退啊?” “……” 就在这时。 目光所及之处万道惊雷从天而降,直直劈向了意图逃离冰原的叛逃者们! 此起彼伏的痛呼声震耳欲聋,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这回不用再说便纷纷抱头四散逃窜。 局势一下子变得不可控起来,人们焦急的奔逃、绝望的哭喊刹那间充斥了冰原,整个冰原好像沸腾了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乱了套。 卢卡呼吸越来越沉重,所有的声响落入他耳中都变成了刺耳的耳鸣,眼前一片光怪陆离,意识也逐渐恍惚。 他低吼了一声,死死地抱住了头。 头好痛……妈的…… “——冬蝉!” 好像……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诺顿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你怎么在发愣?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 走……走…… ……对。 对,对……他要走。 他要走! 卢卡使劲甩了甩头,恢复了一丝神志。他鼓动起背后的蝉翼,薄而透明的蝉翼张开,在雷电交作中小幅度地震动着,展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要走……他要离开这儿! 蝉翼的震动频率越来越快,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嗡鸣。 离开冰原……离开…… 只有离开,他才能获得重生。 必须要离开…… 周围的雷电越来越密,威力越来越大,每打到他身上一下,就能痛得他全身颤抖。 他挣扎着凝起神,逼着自己的视线逐渐清晰。 他当然知道这是突如其来的雷电是怎么回事,而当务之急,就是在那个老沙蝗找到他之前离开。 ……否则,他可能一辈子都逃不脱了。 卢卡咬着牙,凝聚好视线,准备一个振翅冲向天空。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电流瞬间贯穿他的四肢百骸,这回的痛感尤为强烈,痛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黑,直直地就要倒下去。 但是并没有倒地的失重感。 “冬蝉!” 同伴的声音唤回了他的一点理智,他拼尽全力试图让眼前的场景聚起焦,尽管还是一片模糊。 熟悉的味道包裹着他,典狱长身上冷冽的气息猝不及防地窜入他的鼻腔,他无意识地扇动了两下翅膀,后知后觉地发现其中一只蝉翼正被典狱长牢牢地握在手中。 卢卡铺天抢地地咳了起来,呛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察觉到典狱长微微转变了权杖的方向,他心中一紧,上前只身抱住了那杆权杖,歇斯底里地吼道:“别管我!快走——” 话音还未落,下巴就骤然被人抬起。 典狱长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与他对视,一向平静的金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怒意:“——你可真是,很不听话。” 卢卡咧开了嘴角,血丝从他的嘴角渗出,他死死地盯着典狱长,露出了疯狂扭曲的神情:“哈,不听话?”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笑死我了,又是这句话。” 卢卡突然凑近,笑声戛然而止,他偏着头,字字分明地道:“从小到大,您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啊。” “——老师。” 典狱长深深地看着他,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气息颤抖。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手上发力,硬生生折断了他的一只蝉翅。 第14章 禁锢、他被完全打开了。 “——我说过多少遍了?进行这种危险的实验要进行充分的防护,不然极其容易出现危险!” 阿尔瓦双手发了狠地捏着他的肩头,气得表情险些失控:“巴尔萨,你到底听到没有!” 卢卡看着他这么大的反应,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 “老师——”他故意拖着长音,偏头故作天真地看向他,“我不懂,您到底说的是哪个巴尔萨?” 他恶意地凑了上去,无辜地问道:“您是在叫我呢,还是在叫我那个可怜的被你盗取了实验成果的父亲呢?” 阿尔瓦身体一僵,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被卢卡轻易地将他的手拿开他的肩膀。 “老师,有的时候我真的搞不清楚,您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卢卡慢斯条理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是那里曾经有什么脏东西似的,“您收我为您的学生,到底是因为对我父亲心怀愧疚,还是因为想把我当成我父亲的替身,然后继续当一个盗窃犯呢?” 阿尔瓦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辩驳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不管怎么样,”卢卡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您都不配当我的老师,也没有权利管教我。” “——你不过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盗窃犯而已。” “……站住。” 卢卡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阿尔瓦平时沉静的眸子中如今却似乎跳动着什么东西,他轻轻地眯了眯眼,低低地开口,像是警告:“——你要是再犯这种原则性的错误,我一定会罚你。” 卢卡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道:“好啊,随您的便。” …… “呃……” 卢卡呻吟了一声,慢慢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屋里昏沉沉的,可能是因为窗帘被紧紧拉起来的缘故。 又是梦。 还是关于那个老沙蝗的。 真是令人作呕。 他伸手想擦擦额上的细汗,突然发现自己的胳膊居然动弹不得! 卢卡一下子被吓醒了,他瞪圆了眼睛,奋力挣扎着,却无济于补。他粗粗地喘着气,向四周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自己被铁链紧紧地锁住了。 锁在了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床榻上。 晕倒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入,他定住了,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印象是典狱长折断他蝉翼的剧痛。 “醒了。” 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卢卡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却依然没有什么用。 他呼吸频率逐渐加快,向声源处转过了头,眸子中的惧意掩过了愤怒,他故作镇静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不自觉的颤抖:“好久不见,典狱长大人。” 典狱长淡淡地“嗯”了一声,放下正在擦拭的权杖,然后摘下了手套,抽出了一张纸巾细细地擦着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莫名让卢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心跳越来越快,眼睁睁地看着阿尔瓦将纸巾随意地丢进垃圾桶,然后垂下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那么,我想我们有很多账还没有结算。” 卢卡只觉得自己心跳骤停。 “——就从违背规则开始。” 典狱长的手指无疑是修长而灵活的。 卢卡哽咽着,根本无力说出成句的话。 他的身体颤抖得不像话,由内而外的绯红席卷了原本白皙的皮肤。 有时候,他会骤然抬起纤细的脖子,像是挣扎在手心里的飞蛾,却被脖颈上重新戴上的铁链给拽住。 卢卡半睁着眸子,瞳孔无神地涣散着。 他被完全打开了。 再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 卢卡睁开眼。 还是那张床,还是那样昏暗的光线。 他先是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顿时喉咙里便发出了一声绝望地呜咽。 却因为嗓子的沙哑连连续的声音都发不出,听起来像是破败的风车。 一滴泪悄然从他脸庞划过。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起来吃饭。” 卢卡身子一抖,对那个他熟悉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起了条件反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阿尔瓦低下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个冷酷的宣判者:“——别让我说第二遍。” 卢卡打了一个激灵,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这才发现锁着自己手脚的铁链已经解开了,仅剩了自己脖子上那个刻着阿尔瓦名字的铁环。 第14章 没有了手脚的束缚,他比刚刚心神稳了许多。卢卡默默地起身,然后走到桌子旁。 桌子上照常放着他喜欢的饭菜,卢卡慢慢冷静下来,目光从饭菜上划过,最终定格在桌子上摆放的那套餐具上。 刀叉上闪过寒光,显示着它们的锋利,落在卢卡眼中,却让他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装作不经意地扭头,观察了一眼典狱长。 典狱长在低头翻着一本很厚的书,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卢卡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还没有杀过人,他的手上没有沾染过鲜血。 但是,但是…… 卢卡死死地咬住唇,无数的情绪从他冰蓝色的眸子中迸发而出,欺瞒的愤怒,无尽的禁锢,彻夜的羞辱…… 电光火石之间,一腔恨意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几乎是没过脑子,顺手抄起餐桌上的银叉就向典狱长刺去! 噗呲。 典狱长不躲也不避,任由这枚锋利的银叉刺入了他的胸膛。 将银叉刺入的那一瞬间,卢卡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喘着粗气,大脑一片空白,无神地看着典狱长,不知所措地摇着头:“不……不对……我……” 他怎么可以杀人。 他怎么可以杀人! 就在他大脑一片混乱的时候,手腕却被人用力地握住了。 卢卡仓促地抬头,对上了典狱长没有任何波澜的金色竖瞳。 他心中咯噔一下。 像是一种预感,他能感觉到典狱长好像生气了。 然后他的手就被用力握着,颤抖着被迫缓缓放在阿尔瓦的左胸膛上——他刚刚刺入的地方。 卢卡发着抖,用了全身的力气也挣脱不开,只能被迫将自己的手按压在典狱长的胸膛上。 他脸色倏然一变。 卢卡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按压的胸膛中,并没有出现预想中心脏的跳动,而然是死寂一般的沉静!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个怪物…… 这个怪物! 阿尔瓦另一只手猛地把囚徒拉了下来,他的语气依然很淡,冰凉的吐息轻轻萦绕在囚徒耳边:“别白费力气。” “——你杀不死我。”! 阿尔瓦手一松,他便受惊般飞速地将自己的手撤了回来,一双冰蓝色的眸子惊犹未定地盯着他,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典狱长面无表情地将那把叉子从自己的胸膛中拔出来,然后随意地扔到了餐桌上,餐具落到桌面上的叮当声尤为清脆。 然后将自己手中的书合了起来,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卢卡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些动作,察觉到他有向自己靠近的趋势,近乎崩溃地低吼着:“你……你别过来!滚开!” 阿尔瓦动作一顿,垂下眸子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事情。然后他轻轻挽了袖管,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欠操。” …… 卢卡一下子被惊醒。 这已经他不知道第几次醒来了。 他好像莫名陷入了一个徘徊在梦境和现实中的循环,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每天的日程都是不变的。 那就是起床吃饭,然后做到昏睡过去,再起床吃饭,继续做到昏睡过去。 他惊疑不定地喘着粗气,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起来吃饭。” 第15章 亲吻、他死死抵着囚徒的额头,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你叫我什么?” 好像自从把他抓回来,典狱长就没怎么出过这个房间。 卢卡死死咬着嘴唇,指尖一阵痉挛,脚趾猛地蜷缩起来。 他妈的,之前不是很忙吗?动不动就留外面不回来,现在倒好,到了折磨他的时候,一步也不肯踏出这个房间了! 他紧紧闭着的眼睛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恨恨地看着身上这个无论干什么事情都没有表情的典狱长。 死鱼眼!老沙蝗! 他在心底狠狠地咒骂着,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枕头已经被他的泪水打湿了一片,卢卡喘着气,手指绞紧了被单。 他已经分不清日夜,自然也分不清时间。这是他被抓回来的第几天,他不知道,同时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日日夜夜被囚于床榻间,不得逃脱。 而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每天除了说那几句话以外和哑巴没什么区别,就是一个永不止息的做着重复事情的机器,就像一个…… ——就像一个,永动机。 卢卡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一紧,却让那个跟没有声带没什么区别的沙蝗呼吸重了一瞬。 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耳边好像有很多声音在尖啸,他疯了一般地嘶哑地低吼着。 不,他就是疯了。 他早就疯了。 阿尔瓦察觉到他的异常,动作顿了顿,然后捏着他的下巴将他试图躲避的脸转过来,沉沉地端详着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眸子还是那样沉静,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不舒服?” 卢卡死死地盯着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恨意,他的情绪像是被那个想法一下子推到了顶峰,他突然暴起,恶狠狠地嘶吼着:“滚开!你给我滚开!你个虚伪做作的沙蝗!滚!” 永动机可是他毕生的追求……那可是他毕生的理想!那应该是高尚的,纯洁的,任何人都不配企及得到! 至于这个令人作呕的沙蝗,他有什么资格能够跟永动机相比! 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能这么想!这个愚蠢的蚤蝼怎么配和他的永动机相提并论! 他怎么配…… 囚徒疯狂地挣扎着,像是垂死的飞蛾在做走投无路的最后一次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哐当哐当得响,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了一道道红痕。 阿尔瓦依然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子做困兽之争。他眼神黯了黯,金色竖瞳中清清楚楚地闪过了刺痛。 他敛起眸子,然后俯下身,轻柔而不容置疑地堵住了他的唇。 卢卡几乎是瞬间就怔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靠近的典狱长,那人颤抖的睫毛好像在他脸上拂过,扫过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阿尔瓦……在亲他? 他在亲他?! 卢卡猛地瞪大眼睛,彻彻底底地怔住,一动也动不了,任由典狱长肆意地亲吻着,舌尖相抵,属于那人的气息毫无忌惮地充斥着他的口腔。 典狱长的动作并不似之前那般强硬,而是近乎虔诚的温柔,不像是在惩罚一个被捉回来的毫无尊严的囚犯,而像是在亲吻他的神明。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 亲吻的感觉真的跟上床的感觉完全不同,两唇相触的一瞬间,心中的所有情绪像是突然有了宣泄的出口,刹那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卢卡僵着身子,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眶中流出,他竭力想忍住,但是无事于补。 妈的,丢死人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被这个沙……这个人牵着鼻子往下走,情绪好像会被他完全控制。 于是他扭过头,想摆脱这突如其来的吻,却被典狱长狠狠地钳住下额,不允许他躲避。 卢卡含糊不清地呜咽出声,想表示自己的抗拒,然而典狱长却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在他耳边诱哄道:“听话。” …… “——听话,”那人宠溺地笑着,伸手温柔地梳理着他半长的头发,“该起床了,今天早上有你喜欢的红椒酱。” …… 眼前的典狱长好像一下子跟梦境中曾经对他百般呵护的老师重合了起来,是那个没有偷窃过他父亲研究成果的那个老师,是哪个真心关照他的那个老师。 卢卡一时间分不清曾几何时,恍惚之间,他似乎也变成了当年那个天天黏着老师死活不撒手的少年。 当年,那个拉着他走过年少的老师,是他曾经一生中最敬仰的光。 突如其来的委屈浪涛一般席卷了他,他哭得比之前更凶,鼻尖轻蹭着阿尔瓦的脸颊,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老师……” 阿尔瓦动作一僵。 他蓦然睁开眼,一向平静的金眸如今却波涛汹涌着,他死死抵着囚徒的额头,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你叫我什么?” 卢卡咬着唇,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死活都不肯再说第二遍。阿尔瓦却不放过他,他轻柔地吻去囚徒眼角的泪水,一边赐予他欢愉一边逼问道:“……乖孩子,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我……”卢卡半仰着脖颈,委屈得像一个被欺负的小猫,他抽着鼻子,语气却还是恶狠狠地,“我不告诉你……” 第15章 “……再叫一声,听话。”阿尔瓦轻声低语着,像是一个蛊惑人心的恶魔,“再叫一声,今天就不做了,好不好?” “混蛋……”卢卡忍受着对方愈发强势的攻势,承受不住地想把自己缩起来,却又被那人重新打开。 典狱长好像对这件事格外地固执,他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昏暗的灯光摇曳着,仿佛在告示着这一屋的荒唐。 而这一切的荒唐,从囚徒颤抖着吐出那两个字后终于结束。 …… 之后的几天,阿尔瓦终于不再没日没夜地折磨他,而是给他留出了很多的空余时间。 虽然他也没有什么想干的事情。 典狱长依旧是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的沉默寡言。大部分的时间,是阿尔瓦沉默地看书,而他沉默地坐在床上发呆,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也不需要什么交流。 阿尔瓦还是不出房间,或许是怕他再次逃跑,所以要时时刻刻盯着他吧。 那荒唐的一夜过后,他们之间好像话更少了。 卢卡空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随便怎么样吧。 无所谓了。 第16章 变故、他低下目光与那人对视,带着警告的意味低声开口:“他是我的人,你最好别动。” 典狱长今天终于出去了。 卢卡仰面躺在床上,伸出手摸了摸颈间重新给他戴上的锁环。 还是和之前一样沉,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只是这次,典狱长不会再向之前那样好心帮他摘下来了。 他没有什么表情地挣扎着坐起来,想下床活动活动,顺便看看脖子上的这根锁链大概允许他能够离开床多远。 嘶……有点疼。 他在房间中逛了一圈。 到不了门口,只是刚刚能到卫生间。 真够谨慎的。 ——等等,这个距离…… 能到窗边! 卢卡心中一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光着脚向窗边跑去,然后猛地拉开了窗帘。 突如其来的刺目的白光闪得他眼睛疼,提醒他现在已经将近正午了。他闭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才向窗外看去。 窗外的囚犯们仍在劳作着,和之前没有什么分别。 他微怔。 怎么……会? 他们几天前的叛乱好像对冰原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这个冰冷而残酷的地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和之前一样生硬地运作着,仿佛在嘲笑着囚徒的异想天开。 卢卡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之前和同伴们做的所有努力都是水中捞月,而他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个梦。 梦……吗? 梦…… 怎么又是梦…… 怎么又是梦! 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中发出兽类似的咕噜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通红。 又是梦! 滚开……滚开! 都滚开啊啊啊啊啊啊啊!!!! 卢卡抱着头,呜咽渐渐转化成了嘶吼,他不顾一切大叫着,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凭什么要一直缠着他!凭什么! 为什么总要做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想起之前无所畏惧骄傲自由的时光,为什么要让他再次亲眼看到自己美好光明的未来被硬生生毁掉,为什么要让他重新经历一遍自己尊敬的恩师变成了虚伪的盗窃犯,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那个人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 卢卡死死地瞪着眼,狠戾的目光却不知该聚集在何处。 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他明明可以不知道的,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他明明可以一无所知地生活在典狱长亲手为他编制的金丝笼里…… 他哽咽着,止不住的泪水流了全脸,争先恐后地滴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就像无论他想做出什么来改变这一切,结局都是无济于补。 卢卡颤抖地闭上了眸子。 他明明……不用这么难过,这么痛苦的…… 明目张胆的恨意和偷偷掩藏的爱意互相交织,像是荆棘和玫瑰交缠生长,密密麻麻的荆棘企图压垮贫瘠土壤中奋力生存的玫瑰,企图将玫瑰折断在无人问津的土地上。 遍目荆棘,寸草不生。 但若是仔细寻找的话,却能在那张牙舞爪的倒刺下,寻见一朵遍体鳞伤然而仍在顽强挣扎的玫瑰。 …… “尊敬的典狱长大人。”贵族装扮的男人微笑着低头押了口茶,“我想阁下应该知道此番在下来冰原的缘故。” 典狱长并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冷冷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金色竖瞳中仍然没有什么情绪。 那人见典狱长不说话,也没有气恼,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将茶杯放下,十指交叠,躬下身来,镜片后的眸子精光闪烁:“典狱长是聪明人,想必不用我说,您一定知道法典中对叛徒将会有什么样的处罚。” 那人顿了顿,见典狱长仍是没有动作,唇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佯装叹了口气:“哦,当然,在下知道典狱长仁慈,或许并不忍心按照规则去处罚那些犯了错的可怜囚犯,只是管辖区的大人听说您并没有按照法典处罚叛变者,似乎有点不快,特意派在下前来催促。” 阿尔瓦眸子微眯。 那人莫名感到了一股压迫,脸色顿时有些发白。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典狱长大人,您看呢?” “我希望你回去告知你那个所谓的大人,”典狱长缓慢地用指腹覆着权杖,“我已经按照约定平复了暴动,剩下的并不在约定范围内。” 他语气沉静而缓慢:“法典是管辖区的规则。这里是冰原,不是管辖区。请他不要逾矩。” “……你!” 典狱长沉稳的气场让那人有些头皮发麻,他呼吸都有点不稳了,但是又不敢违背大人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典狱长大人,既然沟通失败了,那别怪在下无礼。” 典狱长的动作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一顿,他低下目光与那人对视,带着警告的意味低声开口:“他是我的人,你最好别动。” “非常抱歉,但是……”那人向后仰在椅背上,把玩着自己的指环,“这个时间,估计那个叛变者已经快被押出冰原了。” …… “你们到底是谁?!别碰我!”卢卡奋力挣扎着,想绑住手脚的绳子,却无意间挣松了蒙住自己眼睛的黑布,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昏暗的马车里,“这是哪儿?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让我下车……我要下车!” 几个小时前,一群人打晕了在门口值守的狱警冲到了典狱长的房间,劫走了冬蝉,还挡住他的眼睛绑了他的手脚。 “闭嘴!吵死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不耐烦地冲他吼道,“一个死刑犯吵什么吵?!反了你了!” 卢卡瞪大眼睛,怔住了:“什……什么……” ……死刑犯? 他要死了吗? 那一瞬间,他居然是释然且放松的。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吗? 死亡与他而言,并不是处罚,而是归宿。 身为叛乱者被处死,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他安静下来,想在临刑前睡一个好觉。 猝不及防地,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了阿尔瓦亲吻他的场景。 阿尔瓦…… 老师…… ……典狱长。 这也是他的意思吗? 是他的决定吗? ……不,不对。 不对! 他呼吸一滞,蓦然睁眼,眸子中沾染了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不对……若是真的是典狱长的意思,他们劫走他的时候不可能打不开他的锁链而直接把铁链给砍断……他们不可能没有钥匙。 而且他们的动作这么匆忙,一看就是在防着什么事情,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把他眼睛堵住,把他塞到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马车上。 不对……一切都不对……不对! “……我要下车!放我下去!”他没有预兆地疯狂挣扎起来,“不……我要见典狱长!让我下去……来人……快来人!” “你给我闭嘴!”男人怒气冲冲地喝止着,“你还盼望那个典狱长能来救你吗?你做了反叛者,必死无疑!” “我要见典狱长……我就要见!”卢卡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却被粗鲁地用布团堵住了嘴巴,“我要……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是不会见你的!见了也没用!一个罪犯还想寻求包庇吗?!”那人幸灾乐祸地嘲讽道,一字一顿地道,“就算是典狱长的小情人儿,也,不,行。” “呜呜呜!” 第16章 卢卡气得眼睛都要喷火,但是却半点挣扎不开。 ——可恶,他要见典狱长! 这近乎成了他的执念,他粗粗地喘着气,疯狂地大叫着,尽管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不怕死,也懒得活,但是他要见阿尔瓦。 他不寻求典狱长的包庇,就算听到典狱长亲口下达处死他的命令都无所谓,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一眼。 他就是要见典狱长。 他就是要在死前再看一眼这个他又恨又爱了多年的混蛋! 他就是要见!!! 卢卡拼尽全力嘶吼着,疯狂至极地挣扎着,身边陌生的男人对他拳打脚踢,想让他安静下来,但是并没有什么用。 “控制住他!”坐在车头的人转过头,向后急切地嘱咐道,“马上就到管辖区了!” 卢卡额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头愤怒的小兽,嗓子已经快被他叫到沙哑,他忍受着那些人的毒打,拼死地一头撞了出去,把车头那个人撞得惨叫一声。 “……妈的!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打死算了!”一个看起来很壮实的男人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就在此刻,万顷惊雷从天而降,震耳欲聋。 马车像是被人急急拉停,所有人都因为惯性向前狠狠地趔趄了一下。 强劲的电流瞬间贯穿马车内除囚徒外的其他几人的身体,痛得他们抱着头痛不欲生地低吼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掀了帘子踏了进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典狱长的表情中看到狠戾。 卢卡虚弱地蜷在马车的地板上,和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金眸对视。心想这个老沙蝗终于来了,还自带出场特效,震得他耳朵生疼。 再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第17章 大火、那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前程,还夺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你该睡觉了。”那个高大的身影默默地在他身后伫立着,不知道注视了他多久,他目光沉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憋出这一句话。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一句话多少有点单薄,顿了一会儿还默默地补充了一句:“很晚了。” 照在平时,他早就已经摘下囚徒的发圈,擅自将灯关上了。 可是现在,昔日的爱徒避他如蛇蝎,好像自己的靠近会令他觉得脏一样。 阿尔瓦木讷地在原地僵了好久,最终还是没鼓起勇气上前。 而他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卢卡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他依旧做着手中的工作,满不在乎地随口道:“您别站我后面,瘆得慌。” 阿尔瓦慌乱地垂下眸子,试图掩住眸中显而易见的落寞和伤心,他呼吸颤抖,匆忙转身离开了,像是在逃离。 走到门口,阿尔瓦停了脚步,他抿了抿唇,捏住门槛的手指用了力。他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记得早点休息。” 得到的反馈却是卢卡不耐烦地大吼:“你管我?我又不是小孩儿!一天到晚絮絮叨叨的,你不嫌烦我还嫌呢!” 阿尔瓦于是没再说话,他喉结上下滚动,离开的脚步匆匆,近乎是逃窜。 卢卡听到阿尔瓦急匆匆离开的脚步声,这才深深地伸了个懒腰,舒适地吐出了口气。 还是一个人自由。 不知道之前自己是怎么忍受这些唠叨的。 当时……他好像还觉得很开心? 卢卡连忙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一定是因为他之前被这个老沙蝗蒙骗了!要是早知道那是个没有廉耻的盗窃犯,他肯定不会尊他为自己爱慕的老师,也不会任由他对自己管这管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刚刚写的数据,决定先去实验室一趟证明一下自己的假设,然后再去睡觉。 他悠哉悠哉地走向实验室,走到操作台了,才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按要求进行任何的防护措施。 他刚想折回去,脑子里却莫名其妙浮现了阿尔瓦上回因为他没有做防护措施而暴怒的场景。 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叛逆,也或许是想故意气那个人,他止住了折返的脚步。 不做防护就不做了,上次他忘了做防护,不也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 哪有这么多意外,那个老沙蝗就是多事而已。 想到那个盗窃犯,卢卡嗤之以鼻地摇了摇头,冷哼一声,转身重新回到了操作台。 …… 事实证明,意外是多发的。 大火燃起来的时候,卢卡近乎是慌乱且无措的。 这个实验室里有宝贵的资料和研究成果,如果被烧毁,其造成的严重结果对于阿尔瓦来说是致命的。 这几乎是他毕生的心血。 卢卡抱着头,慌慌张张地在火势完全燃起来前逃出了实验室,趔趔趄趄地向阿尔瓦的房间跑过去,想将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可是不知怎的,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为什么要告诉这个虚伪的盗窃犯呢? 或许这并不是阿尔瓦毕生的心血,而是他盗窃的成果。 既然如此,他这么匆忙地告诉那个人干什么呢? 不如一场大火烧了干净。 卢卡停下了脚步。 少年的恶意简单到纯粹。 却足以致命。 他几乎是以一个看戏的态度戏谑地看着这场大火,像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他甚至能猜到那个虚伪的沙蝗气愤却无可奈何的表情,想到这里又令他有一种成就感。 谁叫那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是他应得的。 那是他活该。 卢卡的嘴角浅浅勾起,还没到一个可观的弧度就看到阿尔瓦的房门开了,兴许是察觉到了实验室的异常,那人匆匆地向实验室奔去。 他赶忙躲在了一个昏暗的地方,没让阿尔瓦看到。看他一边焦急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一边向实验室跑去,卢卡甚至幸灾乐祸了起来。 亲眼看到自己的心血被大火毁于一旦,估计快被气疯了吧。 他嗤笑了一声,刚想回到自己的房间,转眼间却看到了阿尔瓦大敞着的门。 他的呼吸错乱了一瞬。 平时阿尔瓦不允许卢卡进入他的房间,他早就怀疑这老沙蝗在背后偷偷摸摸地不知道搞些什么东西。 或许是盗取他父亲的其他成果? 卢卡心脏狂跳起来。 不管里面藏着些什么,这都是一个绝世的好机会! 卢卡潜入阿尔瓦的房间,房间如他所料简洁干净,如同阿尔瓦一丝不苟的这个人。 不管他可懒得观察这个房间,他动作利索地开始翻箱倒柜,试图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令他意外的是,阿尔瓦的房间内没有任何关于研究的资料或者手稿,他翻了半天,只翻出了一个上了年头的厚重的日记本。 “真是无聊。” 卢卡扑了扑手,刚想要离开,然而转念一想,说不定这日记本里面有什么终于的手记呢。 于是他打开了这个日记本。 …… “——他对我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连我都不相信他,不相信永动机的存在,那他就不知道谁还会相信他了。” “——赫尔曼,我亲爱的朋友,虽然我并没有说出来,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明白,在世界上,永动机并不存在。” “——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事情而努力是不值得的,但是……原谅我愚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 赫尔曼? 卢卡皱了皱眉。 他那个愚蠢的父亲? …… “——听说你败光了家产,搞得妻离子散。我早该劝诫你,我的朋友,不要耗费大把的精力和资源在这上面,否则你会一无所有。” “——但是你好像并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该怎么让你重视起来呢?” “——我真心为你的命运而担忧。” …… 是了,就是他那败光了家产逼死了母亲的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卢卡呼吸越来越沉重。 所以说,果然这个老沙蝗之前和自己那个羞于出口的父亲在一起工作! 他沉着气,又向后翻了几页,这几页的字迹相对于之前来说潦草了很多。 …… “——实验失败了。” “——赫尔曼于火海中丧生,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回他的命,只抢到了他留下的几张手稿。” “——怪我不善言辞,没有劝住他,害他因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东西白白丢失了性命。” “——我会保管好他的手稿和成果,将永动机的一切隐藏起来。就让这个不存在的东西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吧。” …… 看到这,卢卡冷笑了一声。 把盗窃说成保管。 真能装。 …… 第17章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不该听信了那无良的人的花言巧语,违背原则将赫尔曼毕生研究的‘永动机’——这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发明的雏形展出于世。” “——当我看到那个孩子顶着和赫尔曼七八分相像的面容走过来,眼中充斥着和他当年一致的疯狂的时候,我知道报应来了。” “——我一辈子对不起那孩子。这个根本不存在的机器害死了我的好友,还将害死他的孩子。” …… 卢卡完完全全地怔住了。 他知道这段说的是他和阿尔瓦初见的时候。那时,在科技展览会上,阿尔瓦向所有人展示这个完美的机器,勾起了自己仿佛与生俱来的兴趣。 之后,他以一张手稿作为拜师礼,入了阿尔瓦门下。 难道……难道阿尔瓦并不是自愿的吗? 他呼吸急促起来,向后翻的速度越来越快。 …… “——这个孩子跟他的父亲一样,对永动机沉迷而疯狂。”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会毁了他。” “——可是每当我想要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那双充满求知和希望的眼睛会巴巴地望着我,让人根本说不出口。” “——他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 …… “——我纠结了很久,还是告诉了他永动机并不存在这个事实。” “——但他好像并不相信,并且险些与我争执起来。” “——我不想和他争执,不想看到他生气失望的模样,我希望他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就当这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吧。” “——尽管我知道我可能是疯了。” …… 卢卡翻页的手指颤抖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眼眶慢慢泛红,他哆嗦着翻到了下一页。 …… “——他找到了他父亲的一些手稿。” “——是我的疏忽,不小心让他又接触到了永动机的一些东西。” “——但是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无所谓了,希望他不要和他的父亲一样陷入对永动机的痴迷,只要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就好。” …… “——他和我发生冲突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好像变了。” “——他不是我的卢卡斯了。” “——我到底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他会不会相信我?” “——他会不会因为我没劝住他的父亲,又把他拖下了深渊而怨恨我?”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当年的情形好像要在我和卢卡斯的身上重演了。” “——还是不告诉他了吧。我们之间这样的关系,我已经很知足了。” …… 卢卡的泪水挣脱了眼眶,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哽咽着摇头,继续向下翻下去。 …… “——他居然没有做任何的实验防护就进行这样危险的实验!他根本就不知道要是出了意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好在谢天谢地,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我把他狠狠地训了一顿,但是他好像又对我生气了。”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些当年的真相。只希望他下次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 “——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丧生在一场大火里的。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简直不敢想象。” “——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不能失去他。” …… “——今天给他做了他最喜欢的红椒酱,但是他还是看都不看我一眼。” …… “——他不再允许我碰他的头发,我有点难过。” …… “——他再也不和我说晚安了。” …… 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这是今天最新的笔迹。 …… “——他把我赶了出来。” “——我很痛苦。难道我真的应该告诉他吗?” “——算了,先睡觉吧。” …… “——晚安,小卢卡斯,我的爱人。” …… 这是这个日记本的最后的笔迹。 …… 卢卡如梦初醒,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扭头看向实验室方向的大火,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他疯狂地奔跑着,歇斯底里地喊着他的老师,想要让他的老师赶紧回来。 原来他的老师喊着他的名字冲进大火的时候,心中想的并不是因为他烧毁了实验室而气愤,而是因为害怕失去他。 卢卡看着不远处的实验室,火光冲天,警笛刺耳,还有一群人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议论。 他不顾别人的阻拦,情急之下一头就要钻进去。 然而他还是被拦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他的恶意而化为了灰烬。 卢卡再也忍不住,他抱头痛哭着,疯狂地嘶吼着,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前程,还夺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也是他的爱人。 他的老师把他的一切一笔一划地写入了一个小小的日记本里,希望这个日记本能承担他无法言说的秘密。 那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 此后,他铃铛入狱,因为无法忍受回忆的痛苦折磨而频频出现幻觉,狱医说他精神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再后来,他被发配到了冰原,还忘掉了一切。 再然后,典狱长来了。 …… 卢卡睁开湿漉漉的眸子,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他缓慢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趴在他床边等他醒来的典狱长。 第18章 缠绵、这是一场迟到但盛大的告白。 卢卡就这么看着他,目光从他凌厉的眉峰到挺立的鼻梁慢慢扫过,一根一根数过他修长的睫毛,最终落到他和自己十指交叠的手指上。 那双手,构建出多少举世惊叹的模型,做过多少世人瞩目的实验,创造过多少无人能及的成就。 他的典狱长,他的老师,曾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家之一。 却被他蓄意造成的一场大火毁掉了。 卢卡无声地流着泪,与他交握的指尖颤抖着。 他的老师,放弃了毕生的荣誉和追求,只为能像现在这样,轻轻牵住他的手。 卢卡轻轻摇着头,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不值…… 真是太不值了。 真是……太不值了。 阿尔瓦还是一如既往的睡眠浅,几乎是囚徒刚发出声音他就醒了。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囚徒泪流满面的脸庞。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以为囚徒是受伤了。他轻柔地伸出手,将囚徒被泪水打湿的刘海梳理到后面,语气很轻缓地问:“……哪里疼?” 卢卡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悔恨和痛苦一并宣泄而出,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摇着头。 “怎么了?”阿尔瓦眉皱得更深了,他先是用手擦了擦囚徒脸上的泪,结果擦得越来越脏,“不舒服?” 见手根本擦不干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找一块干净的帕子给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擦擦脸。 卢卡见他起了身,以为他要走,连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袍,直攥得他指尖泛白。他张开口,声音沙哑,哀求道:“别走……” 典狱长几乎是直接怔在了原地,他瞳孔巨颤,僵硬地转过了头。 是他的幻觉吗?刚刚这个小混蛋在说什么? “老师……”卢卡颤抖着,几乎泣不成声,他哀哀地请求着,像一个被抛弃的幼兽,“您……您抱抱我……您抱抱我……”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跌入了典狱长宽大而温暖的怀抱里。 典狱长气息不稳,他颤抖地抚摸着怀中人的头发,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却还有着不真实的迟疑。他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凝聚成了一个字:“你……” 卢卡抱紧他,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你别恨我……求求你……别恨我……” 阿尔瓦先是静了静,然后向来平静的金眸终于浮现出了温柔无奈的神色,他动作轻柔地吻掉他眼角的泪:“……不恨。”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爱你。” 卢卡蜷在他的怀里,听到此言更是羞愧悔恨地无以复加,他摇着头,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配。 他怎么配呢? 他毁了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是他亲手把他推向了死亡。 典狱长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小囚徒的脸,低声开口,带着无限怜惜与温柔:“……别哭。” 卢卡根本哭得止不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典狱长的胸膛,那里死寂一片,像是寸草不生的荒原。 第18章 那里还有他亲手刺下的伤疤。 他抽噎着,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胸膛,他挣扎着将自己的耳朵贴近,想听到一些回响,但是失败了。 内心的酸涩一时无以复加,卢卡眼睛红得像是要沥血:“是不是很疼……是不是……” 想起自己曾经插入他胸口的那把锋利的凶器,他顿时心疼地感觉心脏都在抽搐。他哭着开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典狱长吻住了。 典狱长的唇冰凉而柔软,将他的哭声尽数压回唇间。他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吻得那么温柔,那么怜惜,不带一丝欲望,像是在亲吻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卢卡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他笨拙而青涩地回应着,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爱人,像是在弥补数年来彼此的错过与遗憾。 …… 窗外寒风凛冽,漫天飘雪,偌大的冰原空空荡荡,一如既往的寒冷。 而一个狭小而温暖的房间里,却有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他们彼此交叠,抵死缠绵。 这是一场迟到但盛大的告白。 第19章 后来、“——再过几天,我送你回管辖区。” “——该起床了,卢卡斯。” “唔……”囚徒抖了抖睫毛,皱着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装听不见。 昨晚做得太过火,他现在累得是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 爱叫谁叫谁吧,反正不是在叫他。 典狱长看他一副赖皮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越来越懒了。 他轻柔地用手抚了抚他的额间,没再说话。 罢了,让他睡吧。 …… 于是当卢卡睡到天荒地老死去活来终于睡醒后,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卢卡一想到一上午的光阴就这么在睡梦中度过了,重要的是少吃了一顿红椒酱,有着严重起床气的卢卡少爷拿起枕头就砸向了书桌旁的某人:“……你怎么不叫我?!” 无辜的受害者:“……” 他好笑地揉了揉太阳穴,尽数把过全揽过来:“……嗯,我的错。” 卢卡话说出口就开始心虚,没想到阿尔瓦居然还承认了!他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是你的错吗你就承认?!” 典狱长转过头,金色竖瞳温柔地望向他,语气中带着沉沉的笑意:“那是谁的错?” 卢卡一口气被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恨恨地转回了头。 喵的,大清早……啊不是,大中午的,真是气死个人。 …… 两个人用过午餐,典狱长带着冬蝉出门了。 自从那晚彼此吐露真言之后,他们的相处变得自然了很多。卢卡虽然有时候会发小孩子脾气,不过阿尔瓦也总是顺着他,所以也不会发生很大的争执。 他会经常像这样带卢卡出来透气,也不再约束着卢卡的行踪,两个人的生活终于不仅局限于那一方小小的房间。 卢卡眯着眼睛,由着风将他的刘海轻轻吹起。冰原的风并不强劲,只是有些许的凛冽,吹起来还挺舒服。 可能是典狱长在身边的缘故,他最近睡得很安稳,已经很久没有做之前的那种梦了。 “我说,尊敬的典狱长大人居然舍得把自己的归属品放出来。”卢卡双手交叠在脑后,脖颈上的铁环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伸了个懒腰,开玩笑似的说,“不怕我跑了?” 典狱长知道他在说笑,静静地看着他脖颈上刻着他名字的铁环。他多次提出要将它摘下来,但是囚徒不愿意。 …… “我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是你的人。”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 典狱长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人能拒绝,于是他听从了囚徒的执着,只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帮他摘下来,然后第二天囚徒就会主动要求戴回去。 就在这时,囚徒身后的那只残损的蝉翼或许是受到了风的刺激,迎着风小幅度地振动了一下。 典狱长垂下眸子,伸手抚上了冬蝉那只被他折断的蝉翼,那蝉翼好像是认出了他的手,在他手中条件反射般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害怕。 卢卡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惊惶地回过头:“你……” 典狱长抬眸,对上囚徒尽力掩饰惊慌的眼神,顿时心中刺痛:“别怕。” “我没怕啊,”卢卡掩饰性地笑笑,怕他难过,又重复道,“我不怕的。” 嘴上说着不怕,身后这蝉翼却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是那次折翼后留下的条件反射。 典狱长用指腹轻轻捻过蝉翼的断裂处,低声开口问:“……疼不疼?” 他知道他在问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毕竟当时被折翼时卢卡都疼得直接昏过去了。 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但是他还是想问,他想亲耳听到卢卡说“疼”,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卢卡更好一点。 然而卢卡却笑了。 不再是掩饰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听到卢卡说:“不疼。” 阿尔瓦心中一阵酸涩,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卢卡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老师要是看我可怜,以后也不是不可以再多疼疼我。” 阿尔瓦呼吸一顿。 然后,他欺身上前,吻住了他。 午后的冰原温暖而平静,像是能容纳所有不知如何言说的爱意。 一切都仿佛尘埃落定,等待着一场崭新的开始。 …… “……老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昏暗的灯光摇曳着,夜晚的冰原一如既往地安静。卢卡懒懒地窝在典狱长怀里,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 阿尔瓦轻柔地将他的指尖握入自己的手里,停下了他胡闹的动作:“不知道。” 好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又顺理成章的。 卢卡啧了一声,突然抬起头看向他,冰蓝色的眸子中闪烁着狡黠的精光:“我说,科学界人人瞩目的洛伦兹先生作为师长,居然对自己的学生有着不可言说的心思,啧啧啧……” 阿尔瓦呼吸一顿,然后就看到卢卡撑起身来,翻身跨到了他身上,他歪着头,压低了声音:“——别人知道您做出这样有悖师德的事情吗?” 平日里镇定的典狱长此时却像热恋中乱了分寸的青年,他呼吸变得沉重而火热,抿了抿唇,伸手钳住了囚徒细瘦的腰身。 …… 事实证明,随意招惹典狱长并不是明智的行为。 卢卡在第二天正午醒来后,腰酸背痛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虽然他下次还敢。 他龇牙咧嘴地从床上爬起来,“吨”得一下瘫在了餐桌前椅子的靠背上,张嘴就喊饿。 典狱长早就将午餐准备好了,他细细地用纸巾擦了一遍餐具,然后递给了这个混吃等死的小混蛋。 卢卡懒懒地接过,先是抬头瞥了一眼沉默的典狱长,确认安全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嘴:“对了,我……问个事。” 阿尔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当时我不是昏过去了嘛——我是指那次失败的暴动,”卢卡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后来,怎么样了?” “禁足了。”典狱长好像对这件事情并不是很在意,看起来十分随意。 “禁足?……我的同伴们?” 话一出口,冬蝉后知后觉觉得好像不太好,他咬了咬唇,看典狱长好像没有什么动作,又慢吞吞地开了口:“那……他们还活着?” 典狱长淡淡地“嗯”了一声:“藏起来了。” “可是……”卢卡忍不住继续问道,“那天把我抓走的那个人说,叛变者都是要判死刑的。” “那是管辖区的规矩,”典狱长淡漠的金色竖瞳中没什么波澜,“与冰原无关。” 只是有个多事的人透露了冬蝉的消息,把管辖区的人招过来了而已。 “那他们……” 看着他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典狱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们没事,只不过还是要继续待在冰原而已。” 管辖区不会欢迎他们的。 “……您不想伤害他们?”卢卡皱了皱眉,“那您来到冰原,成为典狱长,平息暴乱……哦对,您是怎么……” 他的目光下滑至他的胸口,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但是典狱长已经明白了。 他是怎么活过来,又来当上典狱长的呢? “一个交易。”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有人复活了我,作为代价,我替他去完成和管辖区的一场交易。” 当年,那人预言到冰原不久后将出现暴动,向神明求助,并以之前与神明的某些事情作为要挟。 神明无奈之下复活了他,作为复活的代价,他需要以典狱长的身份来到冰原,帮助平息这场暴动。 第19章 而交易的内容仅有平息暴动而已。至于后续怎么做,就与约定无关了。 阿尔瓦眯了眯眸子。 至于当时那人给他的承诺是,让他带着一个消息来到冰原——也就是选出那个有权利回到管辖区的一个人——这样能保证他在平息暴动之后如果不想在冰原久留,就可以以这个名义回到管辖区。 不过,他目前并没有这个想法。 阿尔瓦将目光转向这个正在担忧地看着他的囚徒。 他喉结动了动。 其实在他复活之后,神明告诉了他那场大火的真相。 按道理讲,他该生气的。 但是,当他看到幻象中卢卡抱头痛哭的模样时,余下的却只有心疼。 阿尔瓦敛下眸子。 他是一个已死之人,回到管辖区没有什么很大的意义。 但是卢卡不一样。 他年轻,有热情,有活力,还有着比同龄人更高的天赋,如果他回到管辖区,将比自己回到管辖区更有价值。 应该让他回去的。 阿尔瓦眸光微闪,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但是他不能自私地将他困在冰原一辈子。 他不想毁了他。 于是他开了口。 “——再过几天,我送你回管辖区。” 第20章 寒夜、茫茫冰原,彻骨寒夜,他们彼此相拥,约定不再分离。 “——你说什么?” 卢卡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赶我走?” “……我会帮你重新创建一个身份,”阿尔瓦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将在管辖区重新开始你剩下的人生。”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卢卡干笑了两声,他死死地看着面前的典狱长,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一定是的。” 典狱长沉默着,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僵持了起来。卢卡见他不说话,更急了,他伸出手抓住典狱长的衣袖,声音也开始带着颤抖:“……你说啊,你说你在开玩笑。” 阿尔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想让你走。” 卢卡这才真正地僵住了,彻彻底底地僵住了。他的笑僵在脸上,干巴巴地开了个听起来并不好笑的玩笑:“没想到一向公平公正的典狱长,居然也有徇私的这一天。” 典狱长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徇私,你有这个资格。” 他面前的囚徒是一个天才科学家,他亲自教出来的。如果能回到管辖区,一定会获得不小的成就。 他还想说什么,然而却被囚徒慌乱颤抖的声音堵住了:“……老师,我……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想赶我走。 卢卡的眼眶渐渐红了,他定定地看着典狱长,固执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典狱长看不了他这个眼神,垂下眸子,心中绞痛。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听话。” 囚徒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都怪他,都怪他闲的没事提起这个话题。 现在好了,典狱长要把他送走了。 但是…… 但是,他真的不想走。 他不想回管辖区,回到那个虚伪肮脏的地方。 卢卡吸了吸鼻子。 不过,他可没有之前那么好打发了。 就算他不回去,就这样赖在典狱长身边,典狱长好像也那他没有什么办法。 于是他伸手擦掉眼泪,重新抬起头看向阿尔瓦,偏了偏脑袋,甚至还笑了一下:“——典狱长,我要是不呢?” …… 从那个中午开始,他们好像就开始了无形的冷战。 典狱长还是会每天叫他起床,带他出去,最后一起睡觉,但是,一切好像和之前就是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了什么东西,彼此的话也少了。 尽管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过这个话题。 卢卡沉默地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真的站了太久,站到日落月出,冰原的风从温暖变得冷冽,刮得他鼻尖通红。 阿尔瓦提着灯,陪着他一起。 从下午到晚上,两人之间没有说一句话,各有各的心思。 直到卢卡打了个喷嚏。 阿尔瓦伸手想牵他走,但伸到一半又迟疑了。手悬在半空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太晚了,该回去了。” 卢卡应景地哆嗦了一下,但是赌气似的,他没有应答。 典狱长皱了皱眉,刚想采取强制手段把卢卡带回去,就听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好冷,老师,我想抱着你。” 典狱长身体一僵。 他抿了抿唇,沉默着。 卢卡于是不再说话。他就这么站在这里,执拗着,等待着典狱长的回应。 良久,他被拥入了一个宽大的披风里。 卢卡笑了。 很轻很轻地。 他今天站了这么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管辖区和冰原的区别是什么? 如果只算气候条件的话,大概是管辖区温暖湿润,冰原寒冷干燥,相比之下管辖区更适宜人类居住。 但是仅仅如此吗? 更何况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外在的居住环境。 他知道典狱长是为了他好,也知道典狱长并没有不爱他所以想把他丢得远远的,但是…… 但是,这件事情,他恐怕不能如典狱长的愿了。 他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典狱长的腰。 ——他不清楚二者具体的区别,但是他知道,在管辖区永远不会有人像在冰原这样,在寒冷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老师,你赶不走我。” 他明明是笑着的,泪水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你别想赶走我,也赶不走我。” 阿尔瓦沉默着,眼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却出卖了他。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你听见没有,你赶不走我,”卢卡笑着埋头于他的胸前,泪水却打湿了一片前襟,“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要一辈子那么长。” “——你要是敢把我赶走,我就偷偷溜回来,反正我一辈子就要黏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你。” “——你也永远不能离开我,听到没有?你不许离开我。” “——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爱我的,你不准不爱我,你不准……” “……” “——老师,我爱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好久,最终说到泣不成声:“求求你,你别赶我走……” 他知道以典狱长的能力,不管他同不同意,只要他想要自己离开,自己无论做多大的反抗都无事于补的。 所以他必须要说清楚。这是他最后的奋力一搏。 他希望典狱长能心软,他希望典狱长能够听到小小囚徒迟来而青涩的告白后,会改变想法。 ……老师,我求求你。 别赶我走。 阿尔瓦呼吸错乱着,他拥着囚徒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他的防线在囚徒细碎的呜咽中逐渐崩塌,在爱人深情的告白后,瞬间土崩瓦解。 他再也压不住细密如麻的酸涩和呼啸而来的爱意,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一起,注入最后的一个字里:“……好。” 茫茫冰原,彻骨寒夜,他们彼此相拥,约定不再分离。 …… 很多年后,有一天半夜,卢卡突发奇想想要去看星星,于是把典狱长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典狱长照样是没有什么怨言的,他只是默默地将卢卡从上到下包成了个球,然后带着这个球走了出去。 卢卡咋咋呼呼地抗议着:“我不穿这么多!你看我走路都成什么样了!” 阿尔瓦静静地扫了一眼裹成了一个球走路摇摇晃晃的卢卡,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 他觉得,有点可爱。 “笑什么笑!你还笑!”卢卡气急败坏地想去教训他,然而这身衣服实在限制他的发挥,在典狱长眼里他只晃悠了两下,然后差点摔了。 “……别闹。”阿尔瓦把一只气呼呼的球扶正了身子,然后温柔地牵起了他的手,“走吧。” 卢卡懒得再跟他闹,因为出了门后他才发现外面是真的冷。冰原的昼夜温差真不是盖的,他冻得边哆嗦边想。 阿尔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下头温声问:“回去?” 卢卡摇了摇头。 阿尔瓦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的手,慢慢地带着他向外走去。 终于能看到星星了。卢卡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 广阔的黑色夜空中,浩瀚星河如长链一样扫过天际,而在他的眼前,还绽放着绚丽的极光。 他一下子失了语,被眼前的景象看呆了。 真的……好漂亮。 他发出了一声惊叹,一瞬间莫名其妙地想了很多。 第20章 他和阿尔瓦。他们的关系有很多,既是典狱长和囚徒,又是老师与学生,还是彼此的爱人。 他们有三种关系可以选择——选择成为最主要的那个关系。 他很庆幸,最终,他们选择了爱人。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那个不管他做什么都会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爱人,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我爱你。” 他的爱人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 在无边的繁星和绚烂的极光之下,他们亲吻着彼此。 像是要让繁星做证,他们的爱会永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