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鸦的魔女》 饲鸦的魔女 第1节 《饲鸦的魔女》作者:昼夜奔行鼠 文案: “漆黑之翼已在我躯体上刻下了祂的印记,我得以饲养祂的眷属。从此鸦群常伴我左右,它们的力量与日俱增,我也将随之越升越高。” ——《致以黑羽的司辰》匿名 …… 穿越到十九世纪末的大英,好像还获得了役使乌鸦的能力,而且乌鸦越强我越猛! 等等,这不是大英? 魔法?这是什么不科学的玩意?吸血鬼、狼人?这又是什么奇幻东东? 算了算了,这妨碍我开侦探事务所吗。 英伦风美少女侦探驾到!通通闪开! 第一卷 第一幕:午夜屠夫 第1章 序章 雨夜插曲 午夜。 厚重的乌云宛如一口倒扣的铁锅,将月光隔绝在外。 就快要下雨了。 白教堂区交错纵横的小巷内,年四十岁,职业鞋匠的亚森·谢尔顿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将臃肿的身躯藏在垃圾箱后,盯着眼前那位他已经悄悄跟踪了三条街的女人,呼吸不可自抑地逐渐加重,听起来像一匹野兽。 女人…… 猎物! 已经……太久太久没品尝过了。 亚森咧开嘴,暴露出不似人类的尖锐兽齿,粘稠的唾液顺着下颌线淌下。 “哈……哈……” 看着巷尾仅有的那盏煤气灯,亚森终于按捺不住放弃了尾随,逐渐膨胀的身躯跨过满地垃圾径直朝女人走去。 哐啷! “哑!哑!” 男人过于缺乏协调性的动作不慎撞倒了一旁的垃圾桶,惊动了站在上面觅食的乌鸦的同时也引起了女人的警觉。女人向后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不由加快了脚步。 亚森见状也加紧跟上,软皮鞋跟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巷里异常清晰,很快两人便相继跑了起来。 “呀啊!!” 女人尖叫一声,还没跑出多远便觉后脑撕裂般的疼痛,被男人揪住头发拽倒在地,一只长满毛的粗壮胳膊顺势箍住了她的脖子,随后另一只还残留着鞋油味的手牢牢捂住她的嘴巴。 “嘘!嘘!” 亚森粗重的呼吸中夹杂着廉价白兰地的甜味,他已经忍耐太久了,“安静!安静!臭婊子,不想死的话就别出声!把眼睛闭上!很快……很快!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伤害你了!” 唾沫星子弄潮了女人的半张脸,她不住地打着哆嗦,四肢宛如尸体般僵直。 “哑!哑!哑!” 怀中的猎物不敢挣扎了,可身后的乌鸦还在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嘶哑的鸦鸣刺得男人耳朵疼,“妈的!闭嘴!”他大吼一声,顺手抄起脚边的半截空酒瓶子砸向身后。 这一下理所应当地砸了个空,瓶子在墙上哗啦碎开,乌鸦叫得更欢了,男人感觉额头的血管都在跳动,一张丑陋的人脸逐渐变成了某种更加狰狞的犬科动物。 算了算了,不能让这小畜生坏了今晚的兴致。 亚森咧开已经失去了人形的嘴,低头看向怀里如瑟缩的小鸟般一动不敢动的女人。她算不上年轻,大概三十后半,身上一股熨烫斗的焦味,大概是哪间洗衣厂的女工,她仰着脸,淡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太老了,不算上等货色,但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亚森过长且满是肉刺的的舌头舔舐着女人的脖子,就在他打算撕开眼前柔弱的血管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一个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不到五步远的位置,肩膀处还停着一只鸟。 因为背光的原因,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仍能看出来对方并没有穿着警服,而是裹着一件形迹可疑的黑色斗篷。 “谁呀?滚一边去!”亚森用变形的人声吼叫着,既然不是警察那他可就放心了,他以前狩猎时也碰见过醉汉,但他那一米八过半的庞大身躯和狰狞的面目足够恫吓住大多数想多管闲事的家伙了。 “不完全的变形,是半狼人吗,而且血统很稀薄。”身影传来清亮的声音。 “哈?” 亚森先是愣了愣,随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说话的是一个女声,而且,听声音,非常年轻。 上等猎物这不就来了吗! “你是哪个部落的?还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女声继续发问。 男人张开嘴,不似人形的面部挤出一个勉强能称为笑的表情,随后他松开怀中的像坏掉的发条人偶般僵硬的女人,站起身来,俯视眼前身高还不到他肩膀的小姑娘,面容逐渐扭曲,“与你何干?你要当英雄,把我送去警察局吗?小姑娘……” 他跨过还坐在地上的女人,指甲变长、满是黑毛的大手抓向少女的肩膀。 “啩哑!” 停在少女肩上的黑鸟突然怪叫一声,扇动翅膀直扑男人面门。亚森这才注意到它是一只乌鸦,而且,体型很大。 来不及伸手护住面部,亚森只觉脸上一热,下一刻,温暖的鲜血便糊住了他的眼睛。 “啊啊啊!!” 刀刮般疼痛姗姗来迟,男人捂着脸弓起腰,脸上的疼痛让他想起了前妻把盘子砸在他脸上时的痛感。出离的愤怒和自卫本能加剧了他的变形,几乎是转瞬之间,他的躯体撑爆了衣衫,露出了遍布扭曲黑毛的丑陋皮肤。 但乌鸦不打算给他面子,对他后脑勺又是狠狠一啄。 “嗷呜!”半狼人吼叫一声捂住后脑,手心传来油腻腻的触感,头皮肯定是被啄破了。 这是哪门子的乌鸦啊,简直就是猛禽! “哑!哑!”“嘎嘎!” 身后从打翻垃圾桶开始就在乱叫的乌鸦叫得更大声了。不对,是叫声变多了! 半狼人环顾四周,顿时冷汗直冒。 乌鸦……乌鸦、乌鸦! 身后的垃圾桶、地面、墙边的水管、那被吓坏的洗衣女工身上、巷子两侧的房檐上,在他注意到时,周围已经落满了上百只乌鸦!它们或沉默不语或嘶哑地鸣叫着,但无一例外,视线都死死盯着他,暗红色的鸟眼里翻腾着奚落的光芒。 断断续续的鸦鸣堵着他耳朵,稀薄的狼人血统并不足以让他在兽化时陷入狂怒,清晰的恐惧顷刻间蔓延全身。 “哈呀!”半狼人大吼一声,似乎是为了壮胆。下一刻,他拖着利爪步伐虚浮地冲向只有几步之遥的少女。 只要抓住这个女的就好了!扑倒她!压住她!踩住她的头! “动作太笨了。” 亚森只见少女的斗篷抖动了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了出来,随后一根坚硬的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面部,正中眉心,差点把他眼睛给捅了出来。 亚森跌倒在地,被乌鸦抓破的伤口扩大了,鲜血淌得一地都是,丑陋的半狼半人脸变得更加不堪入目。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少女拎着一根硬木手杖,末端的黄铜沾着血,应该就是刚才撞到他面部的东西了。 鸦群沸腾了,仿佛在为少女喝彩一般,鸦鸣声此起彼伏,更有几泡凉凉的鸟粪直接浇到了亚森头上。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如果没被我撞见的话,你打算怎么办?毕竟你看,就快要下雨了……你打算雨中进餐么?” 半狼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着,他张了张嘴,没等他喉咙发出声音,随着“呲啦”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少女拔出了藏在杖身中的利刃——那竟是一柄手杖剑。 他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称号猛然跃入他的脑中,让他不由得哆嗦了起来:“你……你是……你是午夜屠夫?!不、不要!不要杀我!认输!我认输了!” 肢解、开膛、剥皮、斩首、十位受害者…… 这一个多月来新闻的头版在亚森脑中走了一遍马灯,少女靠近了,这个距离下亚森终于看清,她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吸血鬼?不、不要!不要啊啊啊!” 叮! 剑尖穿过男人的耳廓钉入地面,发出一声脆鸣,男人已经翻着白眼昏迷了过去。 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雷声隆隆,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随着雷声落下,群鸦纷飞,雨水瞬间铺满了雾城。 “还以为逮到午夜屠夫了呢,真令人失望。” 沐浴在雨中,少女自言自语着将剑收回鞘,走到那位失魂落魄的女工面前,撑起斗篷替她挡住雨水,微笑着递出了手。 “你安全了,女士,需要我送你回家么?” 女工抬起头,看向这位她看不清面容的救星,本能地问道:“……你……你是……谁?” “哼嗯,本来是没必要告诉你的。但是呢,作为一本侦探小说的开头,主角得有一个华丽的亮相吧。” 唰啦!交织的电光短暂地照亮了少女的样貌,金发、红瞳、有点吊眼梢,嘴角正含着笑:“安杰丽卡·温德,是一名侦探。不过,他们更喜欢叫我——” 饲鸦的魔女。 第2章 鸦群的少女 嗡隆—— 远处的蒸汽火车喷涌着黑烟疾驰而过,汽笛声响彻天空,同时也惊动了大榉树上栖息着的上百只乌鸦。 “嘎!嘎!嘎!” “……呣呜~” 大榉树后方的一栋二层房子内,在群鸦吵闹的叫声中,安杰丽卡·温德睁开双眼,太阳光正将窗口的浅灰色针织窗帘照得橙黄。她揉了揉眼角,视线转向床头柜上的黄铜制发条闹钟。 四点十六分,应该是下午。 嗯,很适合作为一天的开始。 饲鸦的魔女 第2节 少女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那件被自己挤到了床尾的宽松睡袍后随意套在身上,打开房门走向浴室。十余只乌鸦正攀在小客厅和阳台随处散落着的爬鸟架上,见安杰丽卡出来后叫得更欢了,更有几只直接扑扇翅膀飞向少女,试图降落到她头顶。 “哑——哑——” “去、去!一边去!”安杰丽卡毫不客气地挥手驱赶乌鸦们,她可不想她精心护理过的头发变成鸟窝,“老中士,让你的跟班安静点!”她冲着站在吊灯上的体型最大只的乌鸦喊道。 “嘎!”乌鸦大叫一声,屋内的嘈杂顿时消去了不少,被少女驱赶的乌鸦们也悻悻飞回鸟架上,像足了鼓起勇气搭讪后被拒绝的老实人。 不理会乌鸦们的心思,安杰丽卡径直走进浴室,夕阳正对着西南朝西的小窗,将空间略显局促的浴室照得亮堂。 “下午好,安杰。”少女自言自语着,看向镜中的自己。 金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略微鼓起的胸脯,还有一对稍显病态的茜红色眼睛,样子有点像吸血鬼。或许祖上的某辈真有一位血族吧,但遗传到她这的,就只剩一双怪异的红瞳了。 可惜自有意识以来,少女就未曾见过这一世的生父母,因此也无从一探究竟。 这一世。 没错,安杰丽卡·温德是一名转生者,来自一个没有什么修仙、魔法,科技水平也就刚够把人送上卫星插一面旗子程度的世界。她在那个世界也没活多久,在尚被称为“花季”的年纪便命丧火海了。 而这个世界已经步入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她前世贫乏的生活经验并不能给她提供什么发财的点子。倒是一些前世只在小说中存在的奇幻生物,吸血鬼、狼人、恶魔、巫术、魔法师……凡此种种,在人世间隐匿地存在着。 安杰丽卡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褪下睡袍。镜子中,一道荆棘状的淡红色痕迹自她的胸口处蔓延至左腕,似有生命般随她的呼吸无序地舒展着,五只乌鸦的影子停留在荆棘上,它们涂成了更深的红色。 黑羽翼已经饱尝了她的灵魂,荆棘之痕是祂留下刻印——或者说赐福,凭此她得以饲养祂的眷族——即荆棘之痕上的五只鸦影,这也是她的力量之源。 老中士、焰尾、暴风雪、马屁精、将军,安杰丽卡为每一只眷族都赋予了姓名,黑羽翼将承认他们的契约。 荆棘还在舞动,安杰丽卡松了口气,她的神尚未对她失望。 黑羽翼是探求、收集与死亡之神,调查午夜屠夫这样的谜案固然会获得获得祂的青睐,但安杰丽卡也不确定昨晚她没有当场格杀那名半狼人有没有惹怒她的神。 幸好结果是没有的。 即便有,让少女亲手诛杀一名罪有应得但与她无冤无仇之人,还是有点太难为她了,她可不认为自己有审判的权能。 换上日常衣服,洗漱完毕后少女下了楼,一楼是客厅、厨房和餐厅,收拾得很整洁,更多的乌鸦在吊灯和沙发上跳动着,幸好它们都听老中士的话,会去屋外方便,不然免不了要给这松木地板铺上一层鸟屎。 “焰尾、暴风雪,把今天的晚报送进来。” 话音刚落,两只体色不一的乌鸦一前一后飞出窗外,它们体型比一般乌鸦要大上一点,尾羽呈火焰般红色的是焰尾,两翼末端有许多白点的则是暴风雪,它们是一对魔鸦姐妹。 根据少女翻阅过的虚神眷族介绍书籍,体型最大的老中士应该是地狱鸦,焰尾和暴风雪是魔鸦,剩下的马屁精和将军则分别是暗鸦和腐鸦。 不同的眷属会分享给她不同的力量,乌鸦越强大,分享的力量也越强。地狱鸦给予她强横的力量、迅捷的反应和利落的身手,魔鸦分给她魔力,暗鸦让她能在黑暗中视物,腐鸦则给了她吞食生鲜尸体疗伤的能力。 这能力还是很有用的,受伤了也不用去医院,直奔港区的鱼生餐厅就得了。 “哑!哑!”一只羽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乌鸦殷切地飞来,它落在安杰丽卡肩上,撒娇地用脑袋蹭她耳朵,后者却毫不客气地赏了它一脑瓜崩。 “走开,马屁精。” 马屁精只被轻轻一弹,却“啩哑”地惨叫一声飞出老远,两爪抽搐地仰躺在地上装死。少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它,视线看向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榉树,最后一只“将军”应该在那边检阅它的军队吧,虽说它的军队更乐意听老中士的话。 来到厨房,安杰丽卡熟练地把一捆劈好的木柴放进炉子准备烧水,这个世界还没有电热水壶这种方便玩意——应该再过几年就有了。 “烛火。” 少女打了个响指,一团微小的火焰在木柴上绽放。最简单的火焰魔法,跟她的养父学的。 养父是一位自学成才的野法师,在墓园里捡到了安杰丽卡并抚养长大,虽说予衣予食,但他也是一位脾气暴躁又刚愎自用的主,对安杰丽卡的要求严格得近乎苛刻,若不是自己两世为人心境更加成熟的话,她毫不怀疑自己会电速重开。 但那都过去了。 在两年前,养父去世了,留下一间两层的房子,一棵听说是他父母结婚时种的大榉树,还有一份麻烦的工作。 点燃柴火的同时,暴风雪和焰尾已经叼着今日晚报飞回来了,报纸每天下午四点由送报员塞进房子门前的邮筒里,有时会晚一些。 “谢啦。”少女接过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 「第十一具尸体——午夜屠夫再度行凶?」 什么? 不等少女惊讶,一个暗红色的信封从报纸上跌落,看着那玫瑰纹饰的蜡封,她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 揭开蜡封,跟她预想的一样,信上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今晚六点,刺绣球酒吧,找艾里弗·庄森。 ——柯丝坦」 皱起眉头,麻烦的差事要来了。 …… 雾城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大概五点钟就下班了,等到六点时,街上已经亮起了煤气灯。 刺绣球酒吧就位于白教堂区东的圣母广场,大概是受这两个多月来连环杀人案的影响,路上行人稀少,大多数人都在夜幕降临前躲回了家中。 安杰丽卡推开酒吧的百叶门,跟预想的一样,酒吧里甚是冷清,只有三两落魄的男人躲在角落里买醉。 “欢迎光临,女士。您要喝点什么吗?”年轻的调酒师问。 “一杯‘迷雾’,多加柳橙汁。” “这边,温德小姐。”靠窗的位置上,一个中年男子朝安杰丽卡招了招手。 这么早到了? 刚想坐吧台前的少女耸了耸肩,示意侍者等下把酒送过来,随后走向窗边的位置。 “艾里弗·庄森?” “是我,温德小姐。” 男人穿着有些廉价的西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防腐剂的气味。他点点头,站起身不失礼节地替安杰丽卡拉开椅子,安杰丽卡注意到他的面容憔悴,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谢谢。”安杰丽卡先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随后倚了手杖落座,“初次见面,庄森先生。最近停尸房里工作很忙吧?” 艾里弗有些惊讶:“你知道我的工作?” “消毒水、防腐剂的气味,还有经常接触尸体的人自带的阴郁气息。”少女半开玩笑道。 “好吧,我以为香水已经喷够了,看来我鼻子功能有点丧失。”男人叹了口气。 “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安杰丽卡好奇地问。 艾里弗勉强挤出个笑容,道:“夫人提起过,她说你……总会带着乌鸦。”他的视线落在少女肩膀上,站在上面的老中士歪着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我们言归正传吧。所以,你遇到麻烦了?” “是的,我想柯丝坦夫人已经告诉过你了……” 安杰丽卡立刻摇了摇头:“她只给了我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好吧,夫人是个大忙人。” 艾里弗自然地叹了口气:“我是圣玛丽医院的停尸房看守,在那工作二十多年了,算是……子承父业。一直以来,我都按柯丝坦夫人的要求,利用职务之便每月给她提供一些完整的脏器。但最近,斯尔登医生发现了我的行为,确切来说……他拍到了我刨开尸体的照片。他要挟我,如果不给他贿赂的话他就要到院长那告发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安杰丽卡皱了皱眉,柯丝坦夫人那老怪物要器官干什么?不论如何偷窃遗体器官可是重罪,被检举的话可不是就丢一份工作那么简单。 斯尔登?这个名字很耳熟…… 少女沉思片刻,随后猛然睁大了眼睛:“斯尔登?圣玛丽医院的斯尔登·洛克医生?” “没错。”艾里弗神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斯尔登·洛克,白教堂连环凶杀案的第十一位遇害者。” 第3章 第十一具尸体 雾城白教堂区,已经是早上七点了,太阳光才堪堪穿过云层和浓雾,天空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 埃莉丝·哈尔文警督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太阳穴,昨晚有一个光着屁股的半狼人被五花大绑塞进了警察局附近的垃圾箱里,头上被用油墨写了“我是杀人犯”几个字,直到今早才被巡逻警员发现。 他大概被雨水泡了一晚上,嘴唇冻得发青,说话口齿不清地,哆嗦着一个劲自首自己觉醒血脉以来五年间狩猎了三名夜归的女性,恳求警督将他送进大牢。 可怜的家伙大概不清楚,以他的罪行,接下来他面对的只能是绞刑架。 然后是今天的第二起案件。 罐头加工厂的油烟味和现场的血腥味、腐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别的气味,让人非常想吐。 警督强忍住恶心,维持着冷静的步伐走近被巡警用隔离带封锁起来的现场。 “巴兹尔·安东警官?”埃莉丝走向守在巷子入口处的同僚,“你是第一发现人?” “是的,长官!”安东巡警敬了个礼,他脸色有点惨白,敬礼的指头不自控地微微哆嗦着:“我负责这片区域的巡逻。” 联想到目前为止见过的午夜屠夫作案现场,埃莉丝马上就明白了原因——午夜屠夫毫无疑问是一个变态的杀人狂,被害人的遗体往往不怎么堪入目。 警探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现在准确地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巡警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六点过三十分,我确认过怀表。” “知道死者的身份吗?” “我的搭档已经去附近的罐头工厂问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很好。”埃莉丝点点头,“现在我要进去查看现场。” 这条巷子离之前十担命案的现场很远,并不在往常巡警巡逻的重点区域内,并且昨晚午夜后下起了大雨,考虑到暴雨夜里几乎没有行人,整晚都精神紧绷巡警们也偷了会儿闲。 结果命案就这样又发生了。 哼。 埃莉丝已经看到那具尸体了,他仰躺着,咽喉被横切了一刀,从胸口到腹部整个刨开,内脏与肠子流了一地,十根手指都不见了踪影,血迹倒是被昨晚的暴雨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 典型的午夜屠夫作案现场。 安东巡警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脸色白得像张纸。 这不怪他,毕竟这里的气味确实有些冲人。 “你可以站远一点,小心别吐他身上。”埃莉丝说着蹲下检查尸体。 男性,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穿着羊绒外套,生活应该很富裕。喉咙的伤口平整,胸口和肚子上的则很粗糙,可以想象凶手先是一刀割喉,随后用剁骨刀慢慢将他开膛破肚。 他是在昨天夜里遇害的,但是什么人会在暴雨夜里出门呢? 埃莉丝戴上手套,顶着腐臭味开始搜查尸体。她在死者的衣兜里找到了一张手帕,很新,看起来没怎么使用过。还有一只铜制的怀表和几便士零钱。跟以往一样,午夜屠夫对财物不屑一顾。在另一边口袋里,埃莉丝翻出了一沓名片,应该是用来派发的,虽然已经快被水泡烂了,但还是能依稀辨认出上面印着「斯尔登·洛克」、「圣玛丽医院」字样。 圣玛丽医院?那家医院在港区,离白教堂有半个雾城远,什么要紧的事能让一个人在暴雨夜里穿过半座城市? 饲鸦的魔女 第3节 最后埃莉丝还在遗体裤兜里找到了一个黑皮小本子,上面写着一些名字和金额、日期,有些已经被划去了,应该只是个记录欠款的笔记本。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埃莉丝最后检查了一遍死者的衣装,随后深吸一口气,在安东巡警惊讶的目光中把左手按在了死者额头上。 刹那间,她深邃的蓝色眼睛变成了如冰般透明的灰白色。 雨夜……冰冷的……雨点…… 没有带伞……没料到会下雨……不管怎样……必须到那边去……必须到那边去……- 这里是哪里?我迷路了…… 那边是……哪里?为什么要到那边去? 不……不应该……要去……要去……报告给……塔…… 为什么……为什么我动不了? 我?死了? 死者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向脑海,埃莉丝光速缩回手,像呛水的人般弓起身子剧烈咳嗽了起来。巡警一时手足无措,刚想搀扶却被埃莉丝举起手阻止了。 “我没事。”埃莉丝喘着气,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成了如常的蓝色。 超自然能力!安东巡警内心一顿嘀咕:怪不得她这么年轻就能当上警探! 缓过气来后,埃莉丝站起身来朝刚赶来的两名运尸人点点头——他们负责把尸体运回警察局的停尸间——示意他们可以搬运尸体了,局里有更专业的医生来一步检查。 “安东警官,让你的搭档别去问了,死者不是这家工厂的人,不要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巡警愣了愣,随后点点头:“是的,长官!” 巡警急冲冲地离开后过了三四分钟,米西·佩斯警探才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过来:“怎样了埃莉丝?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脸涨的通红,跑到埃莉丝身边后立刻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埃莉丝挑了挑眉,他的衬衫湿漉漉地黏在身上,除了汗臭味外还有一股雪茄和白兰地的气味,看来从酒吧跑来这的一路上并不轻松。 佩斯警探是她的搭档,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好警探的,可惜他年纪大了,资历也熬够了,现在的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等着升迁做分局局长。 “尸体在三十秒前刚被运走,你应该看到了。” “啊啊。”佩斯警探点点头,拉了下他的帽檐,“是午夜屠夫吗?” “是他,跟在名里斯公园和查尔斯工厂一模一样的作案手法。”埃莉丝说着,拿出一张被雨水泡坏的名片:“不过跟之前不同,死者不是附近的居民,而是圣玛丽医院的医生,名字叫斯尔登·洛克,昨晚大老远冒着雨从港区过来的。” “出急诊?” “不……我已经‘读’过了”埃莉丝表情复杂:“他似乎也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边来,而且……他提到了塔,他是跟塔有关的人。” 塔,这个词一旦被单独提到,那多半是指那个管理着全国所有在册法师的机构,由十三位高级法师共同掌管,虽然其存在是半公开的,但一般人很难接触到。 佩斯警探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容我提醒一下,对连环杀手而言,被害者在死前想做什么什么事都无关紧要,尤其是午夜屠夫这样的疯子,他只是撞见什么就杀什么。” “或许吧。”埃莉丝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想相信偶然,总之我会去塔那边打探一下斯尔登·洛克的事情。”说着,她冰蓝色的眸子盯向佩斯警探。 后者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去港区跑一趟的。” 塔一向对普通人爱答不理,他也只好选择更费力的搜查工作了。 第4章 预告 “这可就不太妙了。” 刺绣球酒吧里,安杰丽卡打发走送上鸡尾酒的服务生后晃了晃酒杯,浅尝半口继续刚才的话题:“既然案件都报道出来了,那警方肯定已经在搜查洛克医生的诊室和住宅了,最糟糕的情况——照片已经落到了警方手中。” 艾里弗咬咬牙:“该死,只能寄期望于那些警察忙于对付午夜屠夫,没时间理我的破事了吗?” “我看你还是别指望了,午夜屠夫迟迟没被抓获,甚至昨天又作了案,警察们正需要破获一件影响恶劣的案子还挽回他们的威信呢。一旦他们掌握了证据,那就绝不会放过你。” 艾里弗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摸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那……那我只能连夜离开雾城了?” “别这么悲观。作为威胁你上供的把柄,他肯定不会把照片留在诊室,要么带在身上要么放在家里。你还可以祈祷午夜屠夫杀完人后好心帮你把照片也拿走了,或者照片藏得足够隐蔽,警察也没办法找出来。” “……不!”沉默片刻后,艾里弗突然抬起头,两眼迸射出希望的曙光:“除了他的诊室和家外,还有一个地方!是他带我去的!是一间旧宅子,他当时让我去当苦力搬重物!” 安杰丽卡一挑眉,那小子挺会使唤人啊。 “那间旧宅子在哪里?” “这……就不知道了。马车上他给我蒙了眼,也没看到门牌……对了,我记得那条街上种了一行梧桐树,就他家门口那棵有点蔫。而且当时是傍晚,刚好能看到太阳被大灯塔贯穿。” 能目视港区的标志性的大灯塔,那所在肯定是在港区东部没跑了。太阳会在西偏南的方向落下,也就是说宅子方位在大灯塔东偏北。虽说梧桐是雾城最普遍的装饰树,专门找棵蔫了的有点大海捞针,但安杰丽卡也还有帮手。 许多帮手。 “走吧,我们去港区一趟。”少女说完一口闷完剩下的半杯鸡尾酒,留下几便士小费,拎起手杖起身离开。 “……等我一下,温德小姐!”呆了片刻才想起跟上的艾里弗刚想起身,服务生就投来了和善的眼神,他嘴角抽了抽,匆忙垫付了酒钱后才火急火燎地跟上。 等他推开门时,安杰丽卡已经开着一辆淡蓝色的莱利汽车停在了酒吧门前,她戴了副很大的挡风眼镜,几只乌鸦落在车身上,肩上那只巨大的乌鸦则不见了踪影。 汽车?这可是稀罕玩意儿,不是一般中产能消费得起的。 少女似乎很享受男人复杂的目光,过了几秒才朝他轻轻扬了扬下巴:“上车!” …… 今晚天气晴朗,能看见月亮。 汽车在夜色中驰骋,车速很快,归功于昨晚刚发生的谋杀,白教堂区、甚至整个雾城夜里都没什么行人,安杰丽卡得以一路畅通无阻,差不多一小时后就跨过琥珀大桥来到了繁华的港区。 与白教堂区相比,港区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前者是星罗棋布的小作坊、邋遢的棚屋和密集的横巷,后者则是林立的高楼、连片的绿化树和精美的大理石雕刻,仅仅一条散发着工业恶臭的琥珀河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敞篷的车厢让艾里弗被迫享受晚风,他一路上数次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天,无论哪次都能看见数量不等的乌鸦在头顶盘旋。 驶入港区后,安杰丽卡又继续开了十来分钟,最后在一个小广场边上驻了车。 “方位大概没错了,在这里等一下。” 她说着熄了火,摘下眼镜,翘起二郎腿顺便往嘴里塞了根什么东西。因为车停在了远离路灯的阴影处,光线过暗,让人看不真切,直到那边传来牙齿与硬物摩擦的微弱咯咯声,艾里弗才敢判断——那大概是一根棒棒糖。 几只乌鸦落在了小广场的铁栅栏上,并且越聚越多,一会儿功夫栅栏和周围楼房顶上便挤满了乌鸦。它们也不吵闹,只是安静地站着,静得让艾里弗心底发毛。 咔! 安杰丽卡咬碎糖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一只远处飞来的乌鸦发出沙哑的嘎嘎声并绕着两人头顶盘旋了几圈,“看来找到了。”少女立刻发动了汽车,鸦群也纷纷扇动起翅膀跟上那只乌鸦,长长的鸟群化作了显眼的指路道标。 没开多久,艾里弗就发现道路变得非常眼熟,而且街边种上了梧桐树。 “没错了!就是这条街!那边……就是前面那栋房子!” 男人指向了街道的末尾,一栋光看样式就非常老旧的三层住宅,安杰丽卡估计这至少有五十年了,外墙状态还不错,但屋顶的瓦片已经脱落了不少。 把车停在房前叶子掉光的梧桐树下,两人下了车走向旧宅邸。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门口铁栅栏不久前刷过漆,能看出来房子并没有完全荒废。安杰丽卡推了推铁门,它被一道有些许锈迹的锁链锁住了,同时她注意到,二楼的窗户正敞开着,几只乌鸦已经从那飞了进去。 “要砸开吗?”艾里弗跃跃欲试。 “可以先试试更安静的方法。”少女马上制止了艾里弗可能的鲁莽行径,后者脸上难掩失望,正好奇对方要如何开门时,却见她从斗篷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钥匙,随后挑选一把插进了锁孔里。 艾里弗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哒”的一声,似乎少女用手杖快速地撞了下钥匙顶部,然后锁就被打开了。 “你有这里的钥匙?”艾里弗瞪大了眼睛。 “我有整个雾城80%的钥匙。说笑的,这个叫「撞匙」,是锁匠的秘密。”不打算多做解释,安杰丽卡三下五除二地扯下了锁链,用力拉开铁门,门口野生春飞蓬的种子被她的动作打得四散。 身后的艾里弗捂着鼻子道:“上次我来还是一个多月前,院子是整理过的,这该死的野草长这么快啊。” “有人来过。” “啊?” 安杰丽卡半蹲下身子,隔着鹿皮手套捻了捻一从被踩折的酸浆草,折断的草茎还很饱满,“有人来过这里,他是翻越栅栏进来的,大概在三四个小时前。” “是警察吗?”艾里弗紧张地问。 少女耸了耸肩:“警察用不着翻进来,我们先进去吧。” 她走到门前轻轻一推,大门不出所料地没有上锁,她轻松推开。跟她的判断一样,入侵者翻越铁栏进到了院子,随后通过二楼的窗户入侵宅邸,最后从一楼正门离开。 宅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毕竟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艾里弗皱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皮胡,埋怨道:“好暗啊,我们应该带盏灯什么的。” “我带了。” 安杰丽卡变魔术似地从斗篷里拿出了一盏小巧的提灯,点亮后火光终于驱散了周围的黑暗——虽说她有暗视之力,不需要火光也能看清。 橡木地板、壁炉、陈旧的布艺沙发和一张折了腿的长桌,原本放在上面的像天体模型一类的玩意散落一地。透过地面的灰尘还能看到从楼梯延伸到门口的一串脚印,显然是入侵者留下的。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没什么好搜的,安杰丽卡径直通过旋转楼梯上到二楼,这有一个荒废的餐厅和两个房间,房间里堆满了杂物,飞进来的乌鸦们正像老鼠一样在杂物间跳动着。 “要、要从这里开始搜吗?”艾里弗暗暗吸了口凉气,这么多东西,估计要找到明天早上。 “不。”少女摇摇头:“他不太可能会把东xz在杂乱的地方,我们到三楼去。” 入侵者的足迹也从二楼窗台延伸到了三楼,安杰丽卡一路谨慎地踩着那比她大得多的脚印,来到三楼,这里面积比下两层小了许多,但却保持得很整洁。 墙壁上挂着几面绘制星图的布幅和一幅白发老人的油画,两边立柜上摆满了卷起来的羊皮纸和一些内容物已经干涸的玻璃瓶,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巨大的星盘,星盘后方是一张饱经风霜的制图桌,桌上还摆了盏新款的煤气台灯,古老的观星望远镜则架在了靠近露台的位置。 “看来这里是占星师的工房。” “占星师?” “一个通过观察星星变化来揣测未来的古老职业,天文学兴起后就渐渐消失了。”安杰丽卡说着高举了提灯,制图桌上的某样东西反射着火光。她走上前去,赫然发现那是一把匕首,刃上还残留着血渍,将一张照片钉在了书桌上。 “就、就是这个!我解刨死尸的照片!”艾里弗一下子就认出了照片上的自己,看来证据果然藏在这屋子里,不由松了口气。 “别高兴得太早了,这把匕首……是那位入侵这间屋子的神秘人留下的。”安杰丽卡舔了舔嘴唇,用力拔出钉穿了桌面的匕首,取下照片,照片背后用铅红色的画笔留下了一段话: 「亲爱的艾里弗·庄森先生,如果你有幸能读到这段话,那么很不幸地告诉你,你将成为第十二个。 ——你的刽子手」 第5章 占星师 艾里弗双手像帕金森一样发抖着接过照片,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变得跟死尸一样,低声喃喃道:“要死了……我要死了……” 如果是其他任何人留下这句充满威胁的死亡预告,艾里弗都不至于这么慌张。但是“第十二个”这个词的指向性可太明显了,除了那位杀了十一个人的午夜屠夫,还能是谁呢? 而经历过这一个半月的新闻洗礼,又有谁敢对午夜屠夫的死亡预告置若罔闻呢。 饲鸦的魔女 第4节 “冷静点,庄森先生。”安杰丽卡拍拍他的肩膀,“就这一张照片吗?” “……不,至少还有三张。” “看来斯尔登·洛克医生把照片带在了身上,当他被午夜屠夫杀死后,照片也落入了杀手手中。于是不知为何,午夜屠夫就把下一个目标定为了照片中的你。真意外,我还以为他只是个见谁杀谁的随机杀人犯呢。” 看来那名先来的入侵者就是午夜屠夫了。 安杰丽卡皱起眉头摸了摸她的下巴,新的疑问,午夜屠夫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从死者的身上搜到了地址吗?摸进这里只是为了留一封未必能被收到的恐吓信? 少女目光散向房间其余的角落,制图桌两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占星和天文有关的书记,上面积了一层薄灰,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摞动过了。 制图桌后方墙面上还靠着一块用途不明的石板,石板上绘制着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星图,又像是某种神秘的魔法阵。安杰丽卡走上前去,摘下手套触碰石板,花岗岩冰凉的触感伴随着残余魔力从指尖传来,这似乎是件损坏的魔法物品,而且损坏时间不长,上面还残留着术式的遗骸。 “它被破坏了。” “什么?” 一根不起眼的小指大小锈红色铁钉被用蛮力钉在复杂图案中心,似乎就是它破坏了这件魔法器物。铁钉散发着微弱但刺鼻的恶臭,直觉让她感知到了危险,这绝非寻常的水泥钉。 “不是一般人啊,午夜屠夫……怪不得这么高调地杀了十一个人后还能逍遥法外。”安杰丽卡重新戴上手套,并仔细抹去了粘在石板上的指纹。 看来午夜屠夫到这来的目的——至少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破坏这个用途不明的石板。想到这里,她从怀里摸出一部市面上没见过的小巧相机,将石板上的图案拍了下来。 “接下来我要去见一下夫人,她应该知道这个石板的用途。”说着她吹了声口哨,一只乌鸦飞了过来落在她肩上,“焰尾,去通知夫人我等下就来拜访。” 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后飞走了,在放在桌上的提灯光照下,艾里弗注意到那只乌鸦有着火焰似的红色尾羽。 “那、那我该怎么办?”男人不安地问。 安杰丽卡耸了耸肩:“假装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继续上班。” 男人皱起眉头,有些迟疑道:“但是……那个杀手已经盯上我了。” “所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逮住他的机会。” “你要把我当诱饵?” 艾里弗话音刚落,一只体型巨大的地狱鸦从阴影里飞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肩膀上,男人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它沉甸甸的分量,转过头去正好对上它暗红色的鸟眼,锐利的眼神带来莫名的压迫感,艾里弗不由咽了口唾沫。 “别担心,老中士会照顾好你的。”安杰丽卡微笑着解释道。 …… 雾城北,地势最高的雾山区,这里的丘陵正如其名几乎终年云雾缭绕,大名鼎鼎的“塔”正屹立在山顶浓雾中。据说没有引路人,拜访者只会在雾里打转最后回到原点。 等候室内,埃莉丝端着早已凉掉的茶杯,视线看向窗外。明明在外面看是雾天,从室内往外看却能看到蓝天白云和明媚的阳光,法师们把他们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享受上。 就在她的耐心快要损耗殆尽时,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带着传统魔女帽的少女推门而入。 “哈喽!是哈尔文警官吗?”少女抱着一本厚厚的书,风风火火地走到警探面前:“下午好呀,老师她已经睡醒了,正在会客室等你。” 哈?睡醒? 埃莉丝强行压住想要抽搐的嘴角,打量起眼前的陌生少女来。对方长着罕见的月白色长发,波浪卷,藏在圆框眼镜后那对新草般青绿的眸子非常闪亮,身上随意披着制式法袍,没扣扣子,能看到袍子下穿着无袖针织深色毛衣和新大陆流行的牛仔短裤,毫不忌讳地露出大腿,脚上还蹬着双矮跟短靴,装扮跟保守的王国格格不入。 “外国人?怎么称呼。”埃莉丝问。 少女愣了愣,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我叫奥德莉雅·茉莉纳,斯泰拉老师的助手,来自新大陆。叫我奥德莉雅就好了,哈尔文警官。” “埃莉丝·哈尔文,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埃莉丝耸耸肩:“但既然你让我称呼你的名字,那么相应的,你也应该称呼我为埃莉丝。” “好的,埃莉丝。”奥德莉雅从善如流,“其实我也不太想遵守旧大陆的繁文缛节。这边,我带你去会客室。” “请吧。” 等候室离要去的会客室不远,奥德莉雅敲了门,门的那边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请进。” 高级法师斯泰拉坐在高级皮革沙发上,面前的远东样式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西方风格的红茶,她靠着沙发背,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灰白的头发蓬乱着,面容枯槁。 “不好意思啊埃莉丝,让你久等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实验太忙,我已经三十天没睡觉了,坐吧。” “你是刚刚才睡醒吧斯泰拉,你的小助手说漏嘴了,还有下次记得哈喇子先擦一下。”埃莉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高级法师的伪装。 斯泰拉翻了个白眼随后瞪了奥德莉雅一眼,憔悴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饱满,被她瞪了一眼的后者则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咳咳,叙旧就放一边吧埃莉丝,这次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件事吗?”斯泰拉指了指面前放着的《雾城晚报》,头版上赫然印着「第十一具尸体——午夜屠夫再度行凶?」 记者们的动作倒是挺快啊。 埃莉丝点点头,从警服口袋摸出一张照片放在了报纸上。奥德莉雅也凑上前去,只见照片上的是一具男尸的上半身。警探用修剪齐整的指甲戳着照片道:“本次案件的受害者,圣玛丽医院的斯尔登·洛克医生。我读过他的尸体,他死前想到塔来,似乎是想报告某事,是塔的相关人员吗?” “不是。” 斯泰拉果断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展露笑颜:“别急着失望,埃莉丝。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的祖父,王国的最后一位大占星师阿尔冯斯·洛克。” “占星师?” “一个古老的职业,现在已经没落了。”斯泰拉挥了挥手指,一本破旧的精装书从书架上飞了过来,在三人中间摊开:“占星师,听起来跟占卜师一样,根据天空星辰的运转轨迹偷取未来的只言片语,但那只是些不入流的占星师。” 书翻页到了一张插图,图上画着一个难以描述、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扭曲形象。 法师尖尖的指甲戳在插图上:“真正占星师们肩负着一个更古老的使命,那就是监视——或者说观测——那些遥远深空中的,无上恐怖。” 声音冰冷,如同黑铁。 第6章 侦探与警察与法师 埃莉丝离开塔时月亮已经出来了,她来时只有自己一人,出来时身后却多了一个身影。 “谢谢你能跟来,奥德莉雅,一名法师能对调查起很大的帮助。” “唔呒~~……不用谢,我只是来找乐子的。”法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已经脱下了法袍,将一身奇装异服展露无遗:“老实说呆在塔里太无聊了,每天都是研究、实验……茶会还是挺有意思的,但除此之外就不值一提了。” 警督挤出个笑容:“我还以为法师都是醉心研究不问世事的人呢。” “显然,法师间也有丰富的‘物种多样性’。”奥德莉雅笑着卖弄了下从凡人书本学到的新词:“也许我会换一份工作,比如……你的警察局可能需要一位法术顾问。” “开玩笑的。”在警督回答前,她率先补充道。 “……我相信局里会有位置的。” 两人谈话间已经来到了马厩,埃莉丝戴上警帽,牵出她那匹已经等得快睡着的黑白杂色马:“今晚还有时间,我要去搜查一下阿尔冯斯大师的宅邸,你会骑马吗?” 作为占星界的泰斗,阿尔冯斯·洛克生前的住宅地址还是有记录的,为了这个地址,警督在落满灰的旧档案库里找了两个多小时。 “啧啧啧!警官,在你面前的是新大陆最好的牛仔。”法师摇头晃脑地,右手虚握做出挥舞套马索的动作,又曲指弹了弹她头顶并不存在的牛仔帽,嘴巴还适时配上了“嘣!”的音效。 好吧,这是我见过最“活泼”的法师了。 埃莉丝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港区离雾山区不远,至少对骑马的人来说不算很远。一前一后两阵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城巷,路上行人稀少,要不是不少住民楼都亮着灯,埃莉丝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处废城区。 道路宽敞,她不由把视线落到了左前方领先她小半个马身的法师上,对方骑着匹栗色马,手握缰绳,动作娴熟,看来那番自我吹捧的话虽有夸张但确实不假。 话说,月白的发色……感觉好少见啊。 法师这时突然回过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额……” 警督尴尬地错开视线,刚想说点什么却被奥德莉雅率先打断:“埃莉丝!我们被监视了!” “哈?” 奥德莉雅无言地指了指头顶,埃莉丝抬起头,在云层间偶然露出的朦胧月光下,隐隐可见几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鸟?” “是乌鸦。”法师补充,随后又皱起眉头:“嗯哼……奇怪,这些乌鸦身上没有魔法印记,它们不是被法术控制的。难道对方是一位高明的训鸟人吗?” 乌鸦…… 难道说,是她? …… 旧宅中,马屁精嘎嘎地大叫着从三楼阳台刚被打开的窗户飞入,一下子就落到安杰丽卡肩头:“来了!来了!那个条子来了!” “啧,那家伙动作这么快么。”安杰丽卡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艾里弗:“庄森先生,你和老中士先离开这里吧。” 后者目瞪口呆,似乎陷入了某种震惊的情绪中,过了半响才讷讷地张口道:“乌鸦还会说话?” “乌鸦也是很聪明的,学舌可不是鹦鹉的专利。”安杰丽卡说着满意地揉搓了下马屁精的脑袋。 这话不假,然而无论鹦鹉还是乌鸦,学舌都只是在模仿人类的声音,跟模仿其他鸟鸣没有本质的不同,它们并不能理解其中蕴含的信息。而马屁精身为黑羽翼的眷属,可比一般的乌鸦聪明多了,它是真的能用人类语言交流。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走吧,如果你不想后半生在铁栅栏那头虚度光阴的话。对了,出去时没必要锁门。”安杰丽卡微笑着做出个再见的手势。 “那你呢?” “刚好有话要问一下条子。” …… 警督和法师二人组顺着路标很快找到了地址,跟埃莉丝想象中的一样,是一座外观破落且阴森的宅邸,跟港区的氛围格格不入。 “哇喔,看起来很适合发生命案。”奥德莉雅牵着马,表情夸张地打趣道:“而且还是那种幽灵杀人之类的神秘命案。” “不要擅自给我增添工作啊。” 两人将马系在栅栏上,院子铁栅门上的锁链显而易见地被不知谁给扯了下来,埃莉丝看向房子,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敞开着,几只乌鸦正停在屋顶上,似乎在看着她们, 法师眨了眨眼:“有人捷足先登了,是你的同事?” “不是,不过我大概知道是谁了。等等——”踏入院子的瞬间,埃莉丝突然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子,提灯照着眼前是一个浅浅的脚印:“六码鞋,男款,他身高至少六尺。” 昨晚下过大雨,这脚印是今天留下的。 “woo~看一眼脚印就能分析出来了?简直就像怪探希洛克!” 似乎是某部侦探小说的名字,但是警督不看小说。 埃莉丝转头对法师做了个嘘的手势,深吸口气,拔出左轮手枪轻手轻脚地靠近正门,轻轻一推,门并没有关。 一楼,没有人。二楼……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哟,”身后传来了奥德莉雅的声音,“她在三楼,一个人。啊,还翘着二郎腿。” 警督刚打起的精神瞬间垮了下来。 走上三楼,唯一房门敞开着,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上还捧了本书。 饲鸦的魔女 第5节 “好慢啊,埃莉丝。” 安杰丽卡啪地合上书本,抬起头,将熟悉的警察和陌生的女子映入瞳孔:“在下面磨蹭这么久呢,我都快等不耐烦了。” “还真是你啊。”埃莉丝放下左轮,暗自松了口气。这个人她当然认识,安杰丽卡,一个侦探,也是一个行事稍显粗暴的义警。她并不喜欢义警,这些热心肠又缺乏纪律的家伙往往只会添乱,但安杰丽卡是个例外。 细致入微的观察、逻辑缜密的推理,最重要的是……令人瞠目咋舌的情报收集能力。 说实话这样的人当一名私家侦探实在是屈才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私人渠道,不便透露,警官。”安杰丽卡突然站起身来,捏着手杖,径直走到法师面前,茜红色的眸子在她身上流转。 身高……矮了半个额头;胸部……小了一圈;脸……好吧,是在下输了! 安杰丽卡笑容慢慢僵硬,她贴近了眼前月白色头发女人,抬头直视对方青绿色的眼睛:“哼嗯~新角色啊,这个女人是谁?埃莉丝警督?” 话虽是问的埃莉丝,她却没有回头。 法师眨眨眼,随后双手抱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哎呀,埃莉丝没跟你提过我俩的关系吗,真意外啊,我还以为她跟你关系很好呢,役使乌鸦的女人。” “还叫得亲昵的呢,装腔作势的样子太难看了唷,法师。”安杰丽卡挑衅地又贴近了半步,两人一下子距离极近,然而她稍微弯了下腰,以至于刘海不慎碰到了对方的鼻子。 “啊、啊嚏!!” “哇啊!!眼睛!我的眼睛!口水飞进来了!” 搞什么啊…… 埃莉丝叹了口气,感觉额头的血管在抽筋。 第7章 司辰之外 房间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中间的复杂星盘。 它由某种白色的光滑岩石雕刻而成,像棋盘一样,上面摆放着一些天体和怪物的模型,跟集市上占卜小摊常用的那种星盘差异巨大。 埃莉丝用手指摸了摸星盘,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这个叫积迷星盘,用来洞见遥远星空中‘不可视者’的变化。”安杰丽卡用手帕细细擦拭着脸上的唾液,说道。 “你还懂占星学。” “刚刚学到的。”少女说罢扬了扬手中先前看过的书。 奥德莉雅凑了上来:“‘不可视者’?那是什么?” 安杰丽卡故作嫌弃地挪开半边身子:“法师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塔的纯度也大大降低了。” “哎呀哎呀,我确实不如野生法师那么擅长现学现卖呢。”法师保持着微笑。 “好了好了!” 埃莉丝叹了口气拍拍二人的肩膀,将不知被什么激起了好胜心的养鸦人和非常享受斗嘴乐趣的法师分开,她不介入的话这两人怕不是能相互揶揄到天明,只能替她们自我介绍下: “安杰,这是奥德莉雅·茉莉纳,塔的法师,来协助调查午夜屠夫案件的。奥德莉雅,这是安杰丽卡·温德,一位私家侦探,会役使乌鸦。” “同时也是这家伙的青梅竹马!”安杰丽卡哼地补充道。 “只是儿时玩伴吧。” “是久别重逢的儿时玩伴!也就是传说中的天降青梅哦,天降青梅!” 被狠狠瞪了一眼的埃莉丝苦笑着默认了安杰丽卡的说法,安杰是她儿时的邻居,比她小一岁,却有远超她的领导力,热情、开朗、又有点坏心眼,附近街区的孩子都以安杰马首是瞻。 后来安杰搬到郊区的老房子去了,两人也渐渐断了联系。 再见面时,往日灿烂的笑脸已经从对方脸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刻意保持距离的礼貌和不失嘲弄的冷笑。喔,坏心眼还是保留了下来,一旦剥开那层冷冰冰的的外壳,就会展露无遗。 “安杰丽卡·温德……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位‘饲鸦的魔女’。”奥德莉雅眨了眨眼睛,兴趣几乎溢出眼眶:“老师提到过你,被黑羽的司辰注视之人,请叫我奥德莉雅就好了。” “塔的老妖怪也知道我呀,真意外。”安杰丽卡的冷笑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言归正传,不可视者是占星学的用词,用以称呼那些司辰之外神祇,也就是……或者说也包括了你们法师常说的——藩神。” 藩神,一些研究者会称他们为外神,是位于遥远宙域的神祇——或者说类似神祇的存在,祂们通常是无形的,对祂们的一切探求大多只会招致毁灭,当祂们在物质领域显现时,凡人几乎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彻底发疯。 灵界的司辰们彼此间争斗不休,面对藩神却往往能沆瀣一气。 “喔噢,那可真是份责任重大的工作,难怪占星师会后继无人。”奥德莉雅耸耸肩,视线落到了星盘后方靠墙而立的石板上:“那个是……魔法物品?但是被破坏了,上面还残留着魔力,是不久前被破坏的。” “安杰?”埃莉丝忧虑地皱起眉头,这位侦探不慎破坏现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安杰丽卡翻了个白眼:“不是我啊笨蛋,你没看到院子里的痕迹吗?还这桌面上的!” 警督想起来了,院子里的确有应该是男性鞋码的脚印,然后是桌面上…… 她走近制图桌,上面布满了年代久远的划痕,考虑到它的用途这并不稀奇,显眼的是其中一道贯穿了桌面的创口,显然是某人直接把刀或者别的锐器插在了桌面上,力道之大直接贯穿了两指厚的橡木。 痕迹周围有一圈粉末,很新鲜。 “是这个造成的。”安杰丽卡手腕一翻,变出了一把猎鹿刀:“有人先我一步找到了这里,这是他留下的,正插在桌子上,那边的魔法石板应该也是他破坏的。” “猎鹿刀……”埃莉丝谨慎地戴上手套接过刀柄,寒意隔着绒皮传来,在提灯微弱的火光下,能看到刀脊的锯齿、刀身上复杂的大马士革花纹,还有一些漆黑的污渍:“这是……血。” 警督抬起了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难道说……那名闯入者是……” “午夜屠夫。”侦探做了个拿着烟斗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的动作,虽说她既没有烟斗、也不会吸烟:“没有直接证据,只是我的直觉。不过把那把刀上留着的血渍化验下,大概就能确定的。” 如无意外,上面残留的血渍应该是那名斯尔登·洛克医生的。至于刀柄上会不会残留午夜屠夫本人的指纹,安杰丽卡对此倒不抱有希望。午夜屠夫是一名狡猾的狂徒,而不是傻子。 “喂,你们看看这个。” 奥德莉雅蹲在石板前,双眼微眯,常人不可视的魔力在她视野里流动着:“这块石板蕴含着强大的魔力……它没有被破坏……是另一股魔力将它封印了,从这里注入的。” 光洁的手指抚过石板中央一个似被钉子钉过的小洞,法师若有若无地瞟了安杰丽卡一眼:“不是寻常的魔力,它属于藩神,更狂野、更无序,直接刺破了防护术式,然后像机械齿轮上的锈迹一样,将石板的术式卡死了。” 那枚钉子…… 不过现在还不能给她们。 安杰丽卡脸色如常,原本钉在石板上的锈红色铁钉在这两人上来前就已经被她藏匿了起来。 埃莉丝挑了挑眉:“如果这封印是午夜屠夫布下的话,那么他也是一名法师?” “平衡处没有报告异常的法师杀人事件,如果他是一名法师的话,那只能是未登记在塔石的野法师。”奥德莉雅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根魔杖,轻轻一点,数千磅重的石板像羽毛一样漂浮起来。 “埃莉丝警督,不介意的话,这块石板我要带回塔去研究一下,确定魔力的成分和它的用途。” 埃莉丝点点头:“没关系,我也要先回局里了。”程序上证物应该在警察局保管,出具证明后才能借给其他专业机构鉴定,但这次调查不是正规行动,警督已经在烦恼报告该怎么写了。 “安杰,你……” “我也先告辞了,两位。”安杰丽卡已经蹲站了在窗台上,面对两人,后方晚风吹拂着她金色的发丝:“我等下还要去敬老院当义工呢,拜拜~” 少女往后一倒消失在二人眼前,随后是一阵“啪沙啪沙”的声音,藏在工房各处角落的乌鸦们扇动着翅膀飞出窗外。 第8章 跳进兔子洞 雾城,中心区。 虽然繁华程度比不上新兴的港区,但胜在历史悠久,大部分贵族和富豪生活在这里,文艺和奢靡的气息远胜港区。 安杰丽卡驾车驶过几栋宫殿似的豪宅,最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酒吧驻了车。 酒吧名“兔子洞”,带有停车场和马厩,几辆联邦国设计风格的豪车不规整地停靠着,一位马房小厮正给马厩里的马匹刷毛。 少女下了车,看了眼怀表,零时三十六分。酒吧里传来阵阵激昂的管弦乐,还有鼓掌和喝彩的喧闹声。 门卫恭敬地给安杰丽卡开了门,用餐区人声鼎沸,少女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注意,人们都把视线集中到了舞池中间临时搭建的擂台上,那边正在举办一场拳赛。 “洛斯戈!洛斯戈!洛斯戈!” 穿着得体的男女们纷纷放下了往日的风度和矜持,颇有节奏地或拍手、或用手杖敲击地面。 安杰丽卡视线越过人群,擂台上,两位戴着红黑二色拳套的魁梧男子正在全力互殴。 她看了眼揭示板,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九回合了,红方是酒吧的冠军,擂主“蛮力王”洛斯戈;黑方则是今晚的挑战者“沙丁鱼”杰曼。 “我去,沙丁鱼不会要赢了吧?” “从第七回合开始,洛斯戈就完全打不到杰曼啊!” “不不不,别轻易下结论,他可是蛮力王啊!十七连胜的蛮力王!” 身旁一伙观赛的男人激烈地交谈着,因为周围很吵,他们被迫扯着嗓子说话。 确实,从场面上看,红方的冠军已经气喘吁吁了,他粗壮的臂膀因对手的频繁攻击变得青一块紫一块,脸部也遭受到了重创,一颗光头上不断涌出豆大的汗珠。 而反观他的对手,虽然体型比冠军矮半颗头,但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淤青,一直敏捷地闪躲着冠军的重拳,并用刺拳持续消耗冠军的体力。 接下来,冠军的一套组合拳全部挥空,沙丁鱼趁机一记重拳命中他的侧脸,他顿时脚步踉跄,整个人倒在边绳上。 “哇哇啊!冠军要输了!” “靠!还好我中途加注买了沙丁鱼赢!” 裁判要开始数秒了,安杰丽卡见状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洛斯戈那家伙,还是这么恶趣味啊。 侦探的感想刚冒出来,一副昏厥模样的洛斯戈突然睁开双眼,两手一拍弹起身,在宣告比赛继续的钟声和观众们的呐喊声中冲向对手,晃过两记刺拳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挥出一记勾拳。 来不及格挡,红彤彤的拳套与下巴亲密接触,十秒前还游刃有余的挑战者和阖上眼睛,迎来了婴儿般的睡眠。 一拳就ko了对手,冠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后他就举起了右拳,大吼一声宣告自己的胜利。 “叮叮——” “今晚的胜利者是!我们的冠军!蛮力王!洛~~~斯~~~戈~~~!!” “洛斯戈!洛斯戈!洛斯戈!” 冠军在众人的呐喊声中走下擂台,当他来到相对安静的后台时,一个拄着手杖的身影已经在等着他了。 “安杰丽卡?” “我是来见夫人的。比赛有趣么,冠军。” 洛斯戈摇摇头,挥挥手让身后的助手离开,自己接过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液: “不怎么样,我们都没尽全力,这场比赛本来应该打到第十回合的,我的那一击,他没反应过来。” 饲鸦的魔女 第6节 “是么。”安杰丽卡一挑眉,她还以为那个ko是事先配合呢,不过这不重要了。 “夫人在吧?她应该收到我的信鸦了。” “啊啊,夫人在包间里,今晚她似乎有点忙,你先过去吧,我……嗅嗅!”他说着用力吸了吸鼻子,做出个闻到大蒜似的恶心表情:“我等下过来,夫人很讨厌汗臭味。” 侦探点点头,按着熟悉的路线找到旋梯向下走去。地下一层是酒窖,再往下则是个阴暗的吧厅,仅有几盏低亮度的电灯提供光源。 这里客人不少,但非常安静,他们无论男女皆肤色苍白,眼睛呈现诡异的深红色,或捏着高脚杯彼此低声交谈,或干脆低头喝着闷酒。舞台上,只有一名大提琴手在演奏单调重复的音乐。 用眼神阻拦了送来可疑红色酒水的服务生,安杰丽卡安静地穿过大堂,敲了敲最末尾的包厢大门。 “晚上好。” 开门的是一位身材瘦削但极度高挑的男子,头顶几乎触及门框,他冷漠地和安杰丽卡打了个招呼,随即让出一道勉强只够一人通行的缝隙。 “晚上好。”安杰丽卡点点头,将手杖夹在腋下,从男人让出的缝隙里挤进包厢,摘下头顶的贝雷帽,恭敬地朝坐在餐桌边上锯着牛排的贵妇人躬了下身: “夫人,晚上好。” “晚上好,安杰丽卡。” 柯丝坦夫人微笑着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眼神示意刚才开门的男人将盘子收走。男人端起只吃了几口的牛排走出包间,安杰丽卡抬起头趁机观察了下包厢的情况。 柯丝坦夫人并非包厢里仅剩的客人,一位黑发、绑着双马尾的少女坐在餐桌对面,她穿着蓬蓬裙,两条腿上套着条纹袜,面容极为年轻,正无聊地用磨甲刀修整着她鲜红色的指甲。从她同样鲜红色的眼睛来看,应该也是一位血族。 而在安杰丽卡隔着餐桌的另一侧地毯上,还跪着一位被麻绳捆住嘴巴、全身上下都是渗血鞭痕男人,他的拷打者站在他身后,戴着头套,仅露出两只红眼睛,手里捏着血迹已经干涸的鞭子。 “吓到你了?很抱歉我必须把许多事情放在同一场景下处理。” “没有,夫人。我已经习惯了。” 安杰丽卡无奈地摇摇头,她和柯丝坦夫人是在养父的葬礼上认识的,在那之后她接手了养父的工作,为这位雾城的吸血鬼亲王服务。 报酬很丰厚,她甚至买了辆车。 感觉在被什么东西盯着,她循着视线望去,找到了她的信鸦——焰尾。它正站在一个悬挂式的鸟架上,跟柯丝坦夫人的宠物灰鹦鹉站在一起。看到她进来后朝她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敢发出声音。 “你的宠物有点紧张啊,安杰丽卡。”柯丝坦夫人笑了笑,她的灰鹦鹉随即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让身旁的焰尾缩了缩身子。 “它也会慢慢习惯的。” “嗯,我很期待。”夫人点点头,眼神慵懒地看向安杰丽卡:“那么,情况如何?” “庄森先生的委托很不幸地跟连环命案扯上了关系。午夜屠夫袭击杀死了掌握庄森先生盗用器官证据的洛克医生,拿取了他的证据,并将庄森先生列为了他的下一个目标。而关于午夜屠夫的身份,至今依然没有头绪。” “他是个狡猾的家伙,对吗。”柯丝坦夫人从容地点点头:“那么,你想求助什么?” 侦探闻言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锈红的钉子,单手递到夫人面前:“这个,我在现场发现了它,应该是午夜屠夫留下的。” 锈红的铁钉,从外表来看不过是普通的生锈钉子,但其内在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柯丝坦夫人皱起眉头,没有去接,而是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往后靠了靠:“恶心的气味,这东西不是这世界的产物。更准确地说,它被附上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术式。” 她挥挥手,示意安杰丽卡把铁钉收起来,“藩神……法师是这么称呼祂们的吧,祂们的力量与魔法近似却不相同。那位杀手先生显然是藩神的信徒,甚至获得了赐福,我想他杀了那么多人,不仅是出于兴趣爱好,更可能是为了祭祀他的神明。” 第9章 藩神的信徒 “果然如此。”安杰丽卡点点头,她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听起来你初步得出结论了。”柯丝坦夫人微笑着朝侦探眨了眨眼。 “是的夫人,大致理清了思路。”安杰丽卡沉默片刻,说出了她的推理: “洛克医生的死并非无差别袭击,而是一次蓄意谋杀。凶手用某种方法引诱洛克医生,让他在暴雨夜里横跨半个雾城来到白教堂区,将他杀害后得到了他祖父故居的地址,前往那里破坏了里面一块用途不明的魔法石碑,并留下了一封杀人预告信。” “午夜屠夫动机的关键就在于那块石碑的用途了,要么会揭示他的身份,要么会妨碍他的行动。他是位祭祀外神的邪徒,如今排除了可能会暴露他身份、目的的威胁后,他只要继续像之前那样随机杀人就行了,那封预告信显然只是个障眼法。” 柯丝坦夫人轻轻点头,拇指抚摸着食指上戴着的翡翠戒指:“所以,你认为那位凶徒不会袭击艾里弗。” “最终会的,在他放松警惕之后。”安杰丽卡笃定道: “他会继续随机作案,等到庄森先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后,再对他下手。目前一个多月内,已经有十一人遇害了,如此高频率的杀人,比起‘个人嗜好’,更可能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所以短期内肯定不会选择疑神疑鬼的庄森先生作目标。” “有趣的结论,可惜对午夜屠夫的真面目,依然一筹莫展。” “他已经露出了马脚,您有办法确认这枚铁钉上的术式,是来自哪位藩神吗?” 似乎早知道侦探会这么问,血族亲王叹了口气:“我们一族的力量源于深红之母,司辰与藩神从根源上相互排斥,哪怕是我最古老的亲族也无从分辨藩神间的差异吧。” 侦探瞬间读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您是说,我该去找一位藩神的信徒?” “毕竟远东有一句话,叫术业有专攻。”柯丝坦夫人说着,面带笑容地朝那位跪在地上满身鞭痕的男人摊开掌心:“那边的库克先生说不定会提出些有趣的意见呢,作为逆流兄弟会的一员。” 逆流兄弟会。安杰丽卡听过这个名字,三百多年前从信仰第一司辰“涌现”的浪潮教团分裂出来的秘密社团,分裂的原因是他们在祭祀涌现的同时,还秘密信仰一位深空的藩神。 他们称祂为——血蝇。 为了取悦血蝇,他们会秘密猎杀血族,为祂献上深红之血。 由此,统合血族的秘盟与他们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个多世纪,并且至今仍在延烧。 柯丝坦夫人给了个眼神,男人身后的拷打者立刻如机械般举起皮鞭。 “啪!” 鞭子与皮肉接触的音爆刺痛耳膜,被堵住嘴巴的库克两眼圆瞪,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呜声。一直在把玩磨甲刀,对侦探漠不关心的黑发少女此时撇过头去,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安杰丽卡皱起眉头,她不擅长血腥画面:“夫人,捆住嘴巴的话,他可说不出话来。” 说着,她不等柯丝坦夫人的指令,绕过餐桌径直走到男人面前,在黑发少女诧异的目光中半蹲下,解开了捆住男人嘴巴的粗绳。 “……唔、呜哇啊啊呜呜!” 大概是因为被堵嘴太久舌头发麻了,库克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嚎叫。 “你还好吗?” “……” 距离足够近后,侦探才注意到了一股先前被血腥味和熏香掩盖住的尿臭味,显然,这个男人失禁了。 “没……没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男人把头埋得很低,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亲王大人的气场太过强大,是我玷污了大人的用餐时光,都是我自找的……” 他声音颤抖着,说来丢人,作为入会不满一年、尚未抹血的新人,在见到柯丝坦夫人这位传说中的血族亲王那一刻,仅仅是一个眼神,他就失禁了。 尿臭味惹得正在用餐的亲王很不愉快。 见夫人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指示,男人迟疑片刻后,把脸转向安杰丽卡,干裂的嘴唇慢慢开启: “在纳祭神殿……” “什么?” “白教堂区,硕鼠码头……第九号仓库,地下。” 库克的声音很轻,像在害怕被他的神听到一样:“明天……夜晚,会在那里举行抹血仪式,迎接……新的弟兄。” “……而你有一个名额,对么?”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过了片刻,他摇摇头,举起两根手指:“我有两个。” “很好,库克先生,你赢得了自己的生命。”柯丝坦夫人拍了拍手,对拷打者道:“带他回房间吧。” 看着拷打者将满身鞭痕的男人扛在肩上离开,血族亲王叹了口气: “可怜的库克先生,他是位优秀的猎人,只是找错了方向,我们本可以维持这份友谊的。” “他会死吗?”安杰丽卡问。 “最终会的,但不是今天。” 叩叩叩。 刚被关上的包厢门马上又响起了敲门声,随后门被推开,先前出去的那位瘦削又高挑的血族男性和酒吧的冠军拳手洛斯戈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看来侦探的助手到了。 血族男性进门后马上在门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化作一尊雕像,洛斯戈则走到柯丝坦夫人面前,欠身行礼: “晚上好夫人,您找我?” 洛斯戈跟安杰丽卡一样,为柯丝坦夫人服务,却不是吸血鬼。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条纹西装,只是由于他太过膀大腰圆,粗壮的四肢将西装撑得很难看。 “晚上好,冠军。你来得正——” “呐!妈妈!” 一直很安静的黑发血族突然说话了,她一对眼睛瞪得很大,似乎在闪闪发亮:“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呢!我可以跟过去吗?” 妈妈?安杰丽卡有些吃惊。 是柯丝坦夫人的新子嗣吗? 不过“妈妈”这个称呼,实在是有些过于亲密……甚至说目无尊长了。 “呵……”柯丝坦笑了笑,端起血酒浅尝了半口:“你问错人了,亲爱的。你应该问一下这位倒霉的侦探。” “呃……” 不等安杰丽卡说点什么,吸血鬼少女突然贴了上来,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动作,眼前就只剩下一对如红宝石般晶莹的红瞳了。 “你好呀,侦探小姐。初次见面,我是塞西莉亚·贝恩,不用客气,请直呼我的名字吧。” 手被握住了,皮肤传来血族一贯的微凉体温,两人距离极近,说话的吐息直接铺在安杰丽卡脸上,她僵住了,呆呆看着那两片一开一合嘴唇,心脏前所未有地加速跳动,脸也随之涨的通红。 这、这是什么? 传说中的恋爱? 不! 片刻失神后,侦探马上反应了过来。 这是血族的能力,魅惑! 第10章 一个忠告 当你意识到自己被魅惑时,通常说明魅惑已经失效了。 饲鸦的魔女 第7节 眼前名为塞西莉亚的黑发血族少女的面容褪去了迷幻色彩——虽说还是很好看——安杰丽卡也随之平复了加速的心跳。 “哦~难道说,你意外地是一个有趣的家伙?”塞西莉亚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谢谢,我朋友也常评价我说,我‘空有多余的幽默感’。”安杰丽卡后退半步与对方拉开了点距离,她此时有些惊喜地发现自己比对方高出半个头。 “为什么要退后?”睫毛舒展,吸血鬼眨了眨眼睛。 “额,你额头差点碰到我鼻子了。”侦探不由想起了数小时前自己与名为奥德莉雅的法师间的“碰撞”,那个该死的喷嚏。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对方,她冷哼一声:“哼!别得意,人类。我还会长高的!” “不,对血族而言是不可能的吧。” 毕竟吸血鬼是严格意义上的死者了。 “你丫!”塞西莉亚故作的从容突然一扫而空,眨眼间转为了怒颜,双手一把拽过侦探的胳膊。 “呜哇啊!被咬了!差点被咬了!”安杰丽卡赶紧抽回手,虽说简单咬一口并不会被转化,但她可不想被咬。 幸好塞西莉亚也并非真心想咬她。 “哼哼,你给我记住了!人类!”塞西莉亚两手抱住她平坦的胸口:“总之,你是打算潜入那些教徒的集会,绑架他们的祭司吧。也算我一个,我很喜欢、而且很擅长这种事。” 吸血鬼舔了舔嘴唇,安杰丽卡总觉得她的唇比其他血族的更鲜艳一点。 “对方可是与血族作战多年的逆流兄弟会,你会被鉴别出来的。” 侦探话说得不假,逆流兄弟会虽然只是末流的反吸血鬼组织,但仍不乏鉴别吸血鬼的能力。 “哼哼,其他族裔可能会,但是我……” 塞西莉亚停顿了下,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左右两根食指同时指向自己的脸颊。 安杰丽卡皱起眉头,难道是淡血种? 众所周知血族都是夜行动物,白天时身体机能会大幅降低,魔法也会遭到极大削弱,长时间暴露在日光下更是可能会灰飞烟灭。但血脉稀薄的淡血种不在此列,他们无需昼眠,不惧阳光且貌若生者,食量也很小,比起血族社会更喜欢藏匿于人类社会。 只是亲王的子嗣,又怎会是淡血种呢? “日行者?”安杰丽卡不确定地问。 “正确。” 得到肯定的答复,侦探不由瞪大了眼睛,而吸血鬼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吸血鬼日行者没有寻常吸血鬼的弱点,不但能脱光了在陆间海的沙滩上晒日光浴,且与淡血种几近残废的血系能力不同,日行者可以使用完整的血系能力,是血族中最稀有的一类血脉。 “天下无敌的日行者大人屈尊来帮你,你就感恩戴德地接受吧!” 欸?这性格是不是变化得有点快? 安杰丽卡眼中,塞西莉亚的形象迅速从高冷血族大小姐向嚣张小鬼滑落。 一位不会被发现的血族,确实能给她心中的计划带来莫大的助力。 只是…… “不必了,塞西莉亚小姐,我一个人能处理好这件事。洛斯戈先生也是,你就好好享受你的拳赛吧。” “喂!你这家伙!” “啊?” 塞西莉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柯丝坦夫人用眼神制止了,洛斯戈则疑惑地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你坚持的话。莫伊,把凭证给她吧。”柯丝坦对门边瘦长的血族说道,她似乎早就料到了结果。 名叫莫伊的男人无声走来,安杰丽卡感到一股寒气接近,他没有多余的动作,递来一块特殊的贝壳吊坠。 接过吊坠收进上衣口袋,侦探看向黑发的血族少女,对方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漠然状态,只在注意到她视线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是时候离开了,安杰丽卡向焰尾招了招手,后者如释重负般赶紧飞到主人肩上,轻轻啄了啄她的耳朵,她用手指戳戳乌鸦脑袋以示安抚,转身对柯丝坦夫人道:“夫人,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安杰。” 侦探点点头,扭头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柯丝坦的声音:“对了,给你一个忠告。” 侦探回过头,夫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晃悠着小半杯血酒,对她点了一下:“不要轻易预测一名疯子的行动,他们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了。” …… 清晨,至少奥德莉雅体感是清晨,她合上苦战了一晚上的《深空王庭》,这部书的作者正是那位故去的大占星师阿尔冯斯·洛克。对占星术缺乏了解的她,即便借助法术,依然没能读通书里的内容。 不过姑且是找到了那块石板的解读方法,并不复杂,不如说那块石板正是为了让他那没继承到占星天赋的儿子能看懂星辰的变化,才设计出来的。 基本上可以把它视为一个自动版的积迷星盘。 “那么,那边也该差不多了。” 法师伸了个懒腰,习惯熬夜的她精神还不算差,咖啡杯里的魔法调匙正自动为她搅拌第三杯咖啡。 在指尖触碰到杯子的瞬间停止了搅拌,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新大陆咖啡豆特有的略带酸味的涩在舌间蔓延开来,非常提神。 当然,她刚才自言自语的“差不多了”可不是指咖啡。 转过身,身后用盐晶画的临时封魔阵上,雕刻着复杂纹路的石板安静地躺着,十多条拳头大小的肥硕肉虫正趴在石板上蠕动。 “哇啊,这可吃了真不少。” 噬空虫,一种可能是藩神眷属的诡异造物,它们会尽可能地收集一切藩神的力量,正合适用来吸走石板上覆盖法术回路的藩神魔力。 “应该已经吸干了。” 奥德莉雅看了眼昨晚还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噬空虫,它们已经在觊觎着同类体内的藩神魔力,互相龇牙了,想必不多久就会相互残杀直至剩下一虫存活吧。 法师左手手心朝上,猛地握拳,一团凭空出现的白炽火焰瞬间将虫子们烧成了灰烬。 别看噬空虫平时一副嘎嘣脆的样子,但真让它们羽化了可不好对付。 好了,就让我看看,为什么一个杀人犯会急着把你毁掉吧。 奥德莉雅几脚踢散盐晶,封魔阵被破坏后,石碑也随之散发出一阵柔和的法术光芒。 “这个图案?意思好像是……” 昏暗的工房内,一阵怪异的红光映照出法师惊慌的表情。 第11章 尸检的线索 为了维护整个雾城最混乱城区的治安,白教堂警署的人手是其它分局的两倍,但在持续一个多月的午夜屠夫连环杀人案压力下,本该过剩的警力如今却显得捉襟见肘。 一起可怕的连环杀人案并不会让其它案件消失,比如此时局里的扣留室又被关进了一群今早打架得打头破血流的码头工人。 在一墙之隔的工人们污言秽语的争吵中,赫伯特·拉瓦锡爵士脱下沾满福尔马林气味的围裙,拿起字迹潦草的尸检报告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哐啷哐啷!” 门外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应该是警员在敲打铁栏让那些码头工人闭嘴。 这与他无关,他只想赶紧把尸检报告上交了,然后回家饱睡一顿。 然而未等他付诸行动,身后的拉门被哗地拉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的身影出现在门后,那位女警察站在前头,刘海有些凌乱,看样子是一路跑步过来的。 “赫伯特爵士!斯尔登·洛克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还是被逮住了吗…… “是的,埃莉丝警督。” 看清来人是埃莉丝和她的搭档佩斯警探后,赫伯特内心苦笑,将尸检报告卷了卷,拿在手里指向门外:“我们去停尸间谈吧。” 跟许多侦探小说写的一样,警察局的停尸间在地下,不知正是这个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里的体感温度总比外头低上好几度。 斯尔登·洛克的尸体盖上了白布,衣服和身上的物品整齐地摆在他尸体旁边的架子上。赫伯特戴上橡胶手套,掀开白布,露出满是防腐剂气味、皮肤已经偏向蓝灰色的尸体。 “死者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两时至三时之间。被人从身后袭击,先是捂住嘴巴,然后在挣扎中,被一刀割喉致死。” 他把卷起来的尸检报告当做刀子,在尸体脖子的豁口上比划了一下。 “尸体十根手指都被剁下来了,从伤口判断,凶手是先切下他的手指,再将他开膛破肚的,用的是同一把武器,但跟割喉的那把不同。” 说着,他转身拿起架子上那把沾血的猎鹿刀:“然后是警督你昨晚带回来的这把刀,经鉴定,上面的血迹与斯尔登·洛克的血液吻合,应该就是割破他喉咙的凶器了。” 埃莉丝眯了眯眼睛,这意味昨晚去到占星师工房然后破坏魔法石碑的,确实是午夜屠夫本人,而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死者在生前吸食了过量的鸦片,但他不像是长期吸食的人。”赫伯特捻起一团小指头大小的黑色丸子:“这是在他胃部发现的,未消化的鸦片小丸。” 埃莉丝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来:“他服用得很急,甚至没撕下上面的蜡衣。是为了止痛吗?” 这种古早的成瘾药物现在市场上几乎见不到了。 “鸦片确实有止痛的功效。”赫伯特点点头,又用镊子夹起了证物中的一块小物件: “同时在胃里发现的,还有这个。” 那是一小块扁平的深褐色物体,中心被开了四个洞。 “扣子?一颗袖扣?”佩斯警探也凑了过来,语气有些急促。 “可能是死者被从身后袭击时,挣扎中咬下来吞进肚子里的。”埃莉丝也戴上了手套,接过袖扣,仔细检视起来。 扣子是牛角材质,打磨得非常光滑,背面刻着小写的“y-e”,正面能看出原本应该是刻着图案的,现在已经被磨没了,但还是能看出制作手艺不错。 “勇敢的先生。” 警探把手放在胸前,冲尸体比了比拳头,随后又有些担忧地看向埃莉丝:“不过上面还会留有午夜屠夫的指纹吗?毕竟都被吞到肚子里了。” “没有,它已经被胃酸泡过了。”赫伯特爵士耸耸肩。 佩斯警探闻言叹了口气:“那么区区一枚纽扣,也不能指望靠它来找到犯人啊。” “不,这是一枚手工制作的牛角纽扣,每家裁缝铺的选材和制作手艺都多少有点差别,会选用牛角当材料,而且制作手艺上佳的裁缝铺,在白教堂区可不多见。”说着,埃莉丝将袖扣反过来,向两人展示上面的“y-e”二字: “裁缝铺,尤其是送货上门的裁缝铺通常都有翔实的客户名录,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在裁缝铺里找到这位‘y-e’先生的记录。” 警探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好极了,那我们现在行动?” 埃莉丝带着佩斯跳上警用马车,不由感叹现在港区和中心区的警局都配上警用汽车了,只有她白教堂分局还在用马车。大概经费都被局长用在请私家侦探跟踪自家夫人和给黑帮好处费上了吧。 饲鸦的魔女 第8节 她恶意地猜想着。 “人靠衣装裁缝铺、杰克妈妈裁缝铺、夜鹭裁缝,查这三家够了吗?”佩斯警探将钢笔夹在他肥厚的耳朵上,一只手把玩着怀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下巴刚剃过的须根茬子。 而埃莉丝正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览着警探刚递来的搜查报告,听了对方的问话后抬起头思考了片刻,随后说道:“还有‘珍妮的衣橱’,那家店也去一下。佩斯警探,你的山羊胡剃了?” “啊?哦,我点烟时不小心烧了,干脆剃掉。嗯,那家店不是只卖成品衣吗?” “老珍妮还没退休时,那家店也会做裁缝活计,她总会把扣子弄得很漂亮,而那颗袖扣已经有点年头了。” “啧,好吧,这倒是有道理。”警探翻了个白眼,对不断增加的工作很是不满。 不理她摸鱼成性的搭档,埃莉丝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投到报告上。 昨日佩斯警探带队去搜查了斯尔登·洛克医生的诊室和住宅,除了在家里搜出一些工艺不堪入目的自制动物标本、和在诊室里找到了一些医院护工们打的欠条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发现。 非常本分的医生,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一位大占星师的孙子。 “他的尸体……洛克医生的家人怎么说?” “哦,我忘记写进报告里了吗?他离婚了,他前妻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去了共和国,已经一年多没联系了。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他哥去新大陆了联系不上,他妹妹倒是联系上了,说尸检结束后会领走他的尸体安葬。” “好吧。” 埃莉丝合上报告书,马车适时停了下来,两人已经来到裁缝一条街了,大大小小十几家裁缝铺、服装店扎堆开在这里,要调查的四家店铺也在其中。 两人下了马车,叩开了最近的杰克妈妈裁缝铺店门。 “你好,雾城警局。” …… “没有,没有,没有。”佩斯警探划掉了本子上的第三家店名。 埃莉丝二人花了两个多小时转完了这条街的三家店,在两人说明来意后店家们都很配合,其中夜鹭裁缝的老书记员更是两手握住警督的手恳请她赶紧破案,并在两人翻阅客户名册时喋喋不休地讲述他老伴的弟弟的邻居的儿子前几天跌下河淹死了,他怀疑就是午夜屠夫下的手。 “唉,民众们还是热情的,也找到了四位‘y-e’先生,就是其中两个都死了,一个是七十几岁的老太婆,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 感觉白忙活了半天的警探又一阵长吁短叹。 “别急,还有一家店没问呢。” 只剩下“珍妮的衣橱”没去问了,那家店在隔壁街。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空气中传来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埃莉丝心底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抬起头,只见灰色的天幕下升起了一抹黑烟。 “着火啦!着火啦!快帮忙灭火!” 几名提着水桶的男人满头大汗地边跑边呼喊着:“快通知消防局!帮忙灭火!前面一家服装店失火啦!” 什么?! 第12章 巧合? 火势不大,或者说幸亏起火的店铺离水井很近,而且热心帮忙的行人很多,在消防局把蒸汽泵车开来前就控制住了火势。 店铺老板珍妮是一位身材丰腴的中年女性,埃莉丝和佩斯警探到来时,她正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她的老公。 火灾被害范围不多,准确来说只烧掉了半个杂物间,倒是那些一涌而入“帮忙”的热心群众给店铺带来了更大的损失,以至于珍妮一看到身穿警服的两人就一副看到救星的样子。 “喔!警官!见到你们可真高兴!” 老板娘一路小跑到两人面前,说着很高兴脸上却堆出了满脸愁容:“警官,你听我说!刚才有几个人打着救火的幌子偷了我的衣服!我都看见是谁了!你们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佩斯见状扬了扬他的警徽,“雾城警局,我们只是来问你几个问题。至于你的麻烦,我想其他同僚会帮你解决的。” 白教堂的生意人一向很清楚什么时候不该烦着警察,果然珍妮闻言马上收起了快掉下来的泪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殷切地搓了搓手心道: “哦,好吧。两位警官需要什么帮助?” “抱歉,这边实在是事关重大。”埃莉丝对佩斯警探市侩的发言有些不满,但也没表现出来,简单安抚一句后拿出了那块手工牛角纽扣:“我记得老珍妮之前是有做裁缝的吧,这块纽扣是你们家出品的吗?” “这个……” 老板娘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副圆框眼镜,戴上后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纽扣,捻在眼前仔细观察了一圈,又沉默了十几秒后才谨慎地点点头:“是的警官,这确实是我母亲的手艺,我百分百肯定这纽扣是我们家的。” “很好。”佩斯警探低了他的帽檐:“有记录客户名册吗?我们要找这位‘y-e’先生。” “这个……” 老板娘有些不安地看了眼她身后正在把半焚毁的物件搬出旧储物间的老公,说道:“原本应该是有的,我母亲给每一位订做衣服的客人都留了记录,而且每年都会翻抄一次。但后来我们改行做成衣店,名册就没翻新过了,一直放在那间储物室。” “我带你们去看看吧。”见埃莉丝阴了脸,她略显紧张地提议道。 着火的储物间位于楼梯下方,火焰把楼梯木板烧穿了一个洞,墙壁一片焦黑,完成灭火使命的水被门槛挡住了排不出去,在三人脚下形成一片小水潭。 “这墙壁是砖头砌的,幸好如此,不然恐怕整间店铺甚至整条街都要遭殃了。”埃莉丝看了眼储物间的惨状评价道。 “是的,托两位警官和街坊们的福。” 警督闻言耸了耸肩:“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而且你刚刚还在检举你的街坊们趁火打劫了。她心底补充一句。 在老板娘的帮助下,两位警察很快从被搬出储物间的杂物堆里翻出了那本客户名册。名册封皮很旧,倒是没被点着,只是在灭火时泡了水,墨迹和书页糊成一团,根本没法翻阅。 “该死!” 戏剧性地,线索断了。 埃莉丝恼怒地用力猛捶了下桌面,老板娘的身体跟着桌子抖了抖,嘴唇哆嗦道: “不、不好意思啊警官,都怪我老公,也不知他突然发什么神经,我说有盒火柴过期了,他非要拿到杂物间里弹火柴玩……” 确实是迷惑行为,这就是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吗。 埃莉丝叹了口气,把气撒在他们头上是愚蠢的,她转身拍了拍老板娘的肩膀:“放松,珍妮女士。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发生这种事情你比我们更难受,谢谢你的配合,名册我们就先带走了。” 墨水全化开了,即便再晾干想必也于事无补,但她仍不想放弃一丝希望。 说不定塔的法师会有办法呢。 就在这时,又一辆警用马车疾驰而来,在“珍妮的衣橱”铺头停了车,埃莉丝对马车招招手,刚想告诉对方明火已被扑灭,却惊讶地发现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月白色头发的女人。 “奥德莉雅?” “埃莉丝!你在这里呀!” 看见眼熟的警督后,法师急冲冲地一路小跑过来:“我在警察局没找到你,你同事说你去裁缝街查案了,结果在那边也没找到,原来你在这边啊!” 一只灰松鼠趴在她肩膀上,埃莉丝觉得这应该是她的使魔。 “怎么了?石板分析完了吗?” “嗯,有一个糟糕的消息。”奥德莉雅微微喘气,径直抓住埃莉丝的手掌把她往自己面前拽了拽:“过来,我们要好好谈一谈。” 警督急促地吸了口气,没有挣脱,顺从地被对方拽着手一路拉上马车。 “首先是一个好消息。” “……那么下一个肯定是坏消息了。” “猜得没错,但让我先说完。”奥德莉雅顿了顿,随手给肩上的松鼠塞了颗松子:“那块魔法石板修复完成了,阿尔冯斯大师叫它‘远视者’,它的功能完好无缺,而且已经研究出来了。” 埃莉丝眨了眨眼睛:“很好,这边也确认了留下猎鹿刀的就是午夜屠夫本人,他破坏远视者一定有什么目的。” “没错,坏消息就出自这里。远视者是阿尔冯斯大师死前的遗作,可以视作一个自动版的积迷星盘。”似乎是担心埃莉丝听不懂,奥德莉雅翻开了她的笔记本,只是上面文字和图案在警督看来如同天书,这下真看不懂了。 “占星师可以通过积迷星盘预测藩神的行动,远视者也可以。而坏消息就是,在我修复它后,它马上开始发红光。”法师咬了咬唇,有些懊恼:“噢!该死!我应该先报告给老师的!我怎么直接跑过来了……” “红光意味着什么?”埃莉丝问。 “意味着有一位藩神……可能是它的投影,可能是它的化身或者强大的眷属正在靠近我们的世界,而且已经非常非常接近了!” “原来如此,午夜屠夫破坏远视者就是为了阻止我们获知这个消息。”埃莉丝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夹着脸,揉了揉太阳穴,心底升起一个不妙的预感:“如果……如果祂顺利过来了……那意味着什么?” “毁灭。” 法师简洁明了地回答道。 第13章 纳祭神殿 都准备好了。 太阳已经降下,安杰丽卡打开怀表确认了下时间,夜晚七时过半,翻盖内侧的小镜子映照出她现在的打扮。 她换上了工装长裤和一身格子衬衫,厚实的工作手套将双手都藏起来,头上带着黑色的短卷毛假发,颈部露出的皮肤涂成日晒色,最重要的眼睛戴上了黑色隐形眼镜,外面又套了件厚实的大衣,虽说掩盖了身材上的不足,却有些不符合季节。 不过现在光看身形的话,已经与柯丝坦夫人包厢内那位满身鞭痕的逆流兄弟会成员差不多了,不枉她高价搞了对内增高的鞋子,穿上后走路感觉在云上飘。 白教堂区,硕鼠码头。 这里是风车运河溯河而上数第三座码头,几十年前还有大小货艇在此停泊装卸货物,养活了一大票装卸工人和挑夫。可惜时过境迁,随着白教堂区的衰落,运河逐渐因缺乏管理而淤塞,水量大不如前。 如今只在厚度能把六尺高汉子吞没的恶臭淤泥上铺一层工业废水,运河也变成了大型排水沟,臭气熏天的,货运功能完全丧失,码头也随之荒废了。 现在除了零星无立锥之地的流浪汉和进行秘密交易的黑帮分子外,没人会在此地逗留,甚至盘踞在这的老鼠都只只骨瘦如柴,完全辱没了“硕鼠码头”这个名号。 僻静如此,倒是很适合当密教徒的根据地。 “哑哑!” 头顶乌鸦传来提示的叫声,蹲在仓库楼顶废弃水箱后方的侦探起身看去,只见远处两个举着火把的人正在走来,两人都套着白色的斗篷,高举火把,几位衣着各异的人跟在他们身后,陆续有更多的人从阴影里钻出来加入队伍。 无论是领头的白斗篷还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众人,脸上都戴着一块白色的笑脸面具。 逆流兄弟会的祭礼面具,兄弟会成员人手一个,柯丝坦夫人的俱乐部也有不少,来源不言自明。 昨晚洛斯戈就热心地给安杰丽卡塞了一个。 看来可以比较简单地混进去。 侦探深吸一口气,戴上面具,从锈蚀的爬梯下了楼,绕到半塌的建筑物后方,不着痕迹地加入了队伍的末尾。 她的加入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只有她略反季节的着装引来了周围几人侧目,一伙从队伍头顶低飞掠过的鸦群很快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她听见有人骂了句,“妈的!好多乌鸦!” 不错的尝试,将军。 安杰丽卡心底对领头的暗绿色的腐鸦竖了个大拇指。 饲鸦的魔女 第9节 人群步伐缓慢,等众人来到第九号仓库时,安杰丽卡身后也加入了新的成员,她简略地数了数,包括她和两位白斗篷在内,这里共有二十七人。 仓库内部杂乱地堆积了一些被弃置的木箱木桶和货架,外墙则由工字钢与铁皮搭建,只是长时间的闲置让一切都生锈了,安杰丽卡怀疑只用一个响亮的喷嚏就能让天花板塌下来。 仓库本来是没有地下层的,但逆流兄弟会改造了这里。绕过横七竖八的废弃货箱后,众人来到仓库深处,一个被漆成红色的八角金属块躺在地面上,其中一名白斗篷放下火把,从斗篷下拿出一个同样红色的阀门套在金属块上,用脚踩实后双手用力转动起阀门来。 安杰丽卡听见脚下传来一阵齿轮传动的金属摩擦声,随着白斗篷的动作,眼前原以为平整的地面竟然凹陷下一块,水泥地板缓缓降下,最终形成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方形入口。 那位开门的白斗篷率先下去了,侦探看他的动作,判断那边应该是有一张梯子。另一个白斗篷则高举火把站在洞口,面向还在小声交谈的人群,众人顿时安静了许多,自觉地排成一列纵队。 安杰丽卡随波逐流地排在队伍末尾偏中间,前面的教徒一个接一个出示了凭证,轮到少女时,她也拿出了库克先生那枚亮红色的贝壳吊坠。 白斗篷先是看了吊坠一眼,又看向安杰丽卡,疑惑道:“兄弟,你怎么穿成这样?” “咳咳。”侦探咳嗽了两声,随后用嘶哑的男音回答道:“彩虹病。” “哇嗷!” 白斗篷怪叫一声本能地后退半步,横起手臂遮住面具鼻孔的位置,身后也传来几声鞋子与地面摩擦的相声,火把火光在黑暗中一阵摇晃。 “玩到吸血鬼婊子了?真不走运啊兄弟。”虽然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安杰丽卡猜测对方肯定是一副见了牛粪的样子。 “兄弟,听我的,快去医院切了吧,烂到脸就没救了。” 现在怜悯的表情,安杰丽卡猜。 “我会考虑的。”她假装迟疑片刻后点点头。 白斗篷晃了晃火把示意少女下去,少女走到洞口,果然往下一点的地方有张漆红的爬梯,直通黑暗。 「爱丽丝马上跟着跳进洞里,她丝毫没有去想要怎样才能出来。」 小说的桥段莫名出现在脑中,安杰丽卡攀上梯子,手心传来震动的触感,看来前面下去的人还在爬梯,这梯子比她想象中的要长。 大约半分钟后,震动源从脚下换到了头上,又爬了三十多秒后,侦探双脚总算触及到了地面。 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墙壁上点着油灯,再往前应该是宽敞的大厅了,安杰丽卡走上前去,发现油灯的黑烟往洞口处飘,看来那不是唯一的入口。 大圆形的大厅里站满了人,有几个身披白斗篷,更多的跟安杰丽卡一样只戴着白面具,人数大约上百,看衣装之前跟她一个队伍的人也在其中。 安杰丽卡看了眼身后,同样的入口有四个,再看向前方,大厅呈穹顶形,由石砖建造,墙壁上雕刻了一圈双头四臂的恶魔造型,不过全都被毁去了面部,上面覆盖了一层杂乱的红色油漆。 这里原先似乎是更古老的集会所,被逆流兄弟会鸠占鹊巢了吗? 保持着精神靠近人群,在内增高的帮助下,侦探视线成功越过人群的头顶,只见中心是圆形的水池,水池内则连接着一处半圆形的高台,只是粗糙地抹着水泥,与大厅的建筑格格不入,应该是逆流兄弟会新建的。 高台上站着一位穿着红色长袍的男人,他戴着与众人不同的哭脸面具,脚边放着一盏未点亮的提灯和一把切肉刀,宽松的袍子也难以掩盖他身材管理上的不足,肥硕的大肚子彰显着他领导阶层的身份。 “都到齐了么。” 在排安杰丽卡身后的几人小跑着赶来会场后,红袍男打了个响指点亮提灯,台下一名白斗篷尖声吼了句她听不懂的语言,人群里一阵骚动,一辆关押着囚犯的手推车从人群后方推来。 车上囚犯一男一女,两人都被脱光了衣服,四肢并拢地锁在了一起,破损的皮肤上用红色颜料画满了难以理解的咒文。 安杰丽卡眼皮跳了跳。 淡血种? 第14章 无谓 淡血种只能算广义上的吸血鬼,他们不隶属于任何氏族,通常是下级吸血鬼与凡人邂逅的意外产物,第一代尚会保有一定的血系能力,三代之后血系能力几近消失,再之后彻底沦为普通凡人。 不过由于血脉较浓厚的淡血种也可以转化凡人,再加之其旺盛的自然繁殖力,雾城淡血种的数量远比许多人认为的要多。 而逆流兄弟会作为末流的反血族教团,在雾城没被连根拔起的最大原因,就是他们聪明地只把淡血种作为狩猎目标。秘盟并不在乎淡血种的死活,甚至过多的淡血种还会挤占血族资源,因此也默认了逆流兄弟会的存在。 当然,正如秘盟不能完全控制族裔们别去私自打猎,逆流兄弟会里也总有一些教众狂热地追求深红之血,铤而走险对真正的血族出手,那日那位库克先生大概就是因此被柯丝坦夫人抓住的。 回到纳祭神殿,这边两位被绑住的淡血种都很年幼,外表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眼泪、唾液和鼻水分别从被蒙住的眼睛和被捆住的口鼻处溢出,两人脏兮兮的脸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一对兄妹。 骨瘦如柴,应该都很轻吧。 或许是他们真的很轻,囚车推到水池边上后,一名白斗篷一手一只轻松将他们两人提起,又轻轻放在高台上红袍男的脚边。 红袍男点了点头,一手举起提灯,一手拿起刀脊厚实的切肉刀,隐藏在面具下的双眼扫视着台下的众人,交头接耳声随即熄灭,阴森的集会所气氛变得冷冽起来。 “教团的兄弟们、手足们,今日,是被选定的日子。” 红袍男语调平缓,并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高慢:“血蝇,已在我们之间振翅,荣耀与责任正落在我们肩上。今日,新的血脉将正式加入我们的战线,在血蝇的注视下,涂抹深红之血。” 两位白斗篷走上高台,解开锁住两位淡血种的镣铐,将他们摁在高台边缘,头朝向水池。 两名淡血种中的少年微弱地挣扎起来,似乎想爬起身,但立刻被一脚踩住背部。 “可悲的,泥泞中的吸血种。”红袍男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钢刀:“无需抗拒,血蝇的辉光也将播撒在你们身上,经我之手,你们将从泥泞中解脱。” 安杰丽卡把手揣进口袋,宽松的大衣领口慢悠悠地探出一只乌黑的脑袋,在衣服里面憋了老久的马屁精终于探出头来喘了口气。 侦探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找到教团的主教,跟踪他,然后“邀请”他单独谈一谈。非常简单的任务,甚至她只需要派遣乌鸦盯梢就有很大把握完成,这番多此一举亲自来到纳祭神殿,纯粹是出于自身的好奇心和黑羽翼的探求本能。 黑羽翼总是贪婪地渴求着新鲜的秘密,密教的禁忌仪式,让伏在她皮肤上的荆棘灼灼不安。 她不该打扰她的神明享受盛宴。 那两名淡血种吸血鬼也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命定之死,她也不该干涉他们的死亡。 “呜咕……呜……” 女孩发出一声轻微、低沉的呜咽,如一滴落入大海的雨水,消融在无尽的黑暗中。 安杰丽卡抿紧了嘴唇。 “ta!ta!taki!ta!taraki!”四周人群齐声呐喊,声音响亮而空洞无物:“嗡鸣吧!嗡鸣吧!愤怒的血蝇!将镣铐打碎!振翅吧!振翅吧!悲伤的血蝇!将长夜划破!萦绕吧!萦绕吧!仁慈的血蝇!将深红饮尽……” “ta!ta!taki!ta!taraki!” 红袍男高举屠刀,吟唱着颂文,走向两名祭品中间。 还没找到么…… 安杰丽卡将手从口袋中抽出,厚重的工作手套里已经握住了某物。 先前进入这里的入口被封住了,最后下来的白斗篷关上了密封门,但观察四周墙面上火把火焰摇曳的姿态,毫无疑问这里的空气是流动的,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出入口。 拜托你了呀,将军。 “解放吧,解放吧!解放你的愤怒,将怒火倾泻于你的敌人!解放你的悲伤,我们来把悲伤掩埋!解放你的仁慈,赐予我等之大敌,若他尚未被怒火焚烬……”所有教众一同咏唱起来,隐隐可见一个暗淡的红色巨影漂浮在穹顶上,且愈发清晰。 那个是……什么? 血蝇? 安杰丽卡保持脸部朝向红袍男,眼睛上翻看向那模糊的红色影子,一阵莫名的晕眩感袭来,她赶紧移开了视线。 不太妙啊…… 砰砰!砰砰! 缠身的荆棘亢奋地跃动着,温暖遍及全身,安杰丽卡知道,黑羽翼正在饱尝祂信徒的奉献。 “哑、哑……” 来了! 在捕捉到几乎淹没在颂唱声中的鸦鸣的那一刹那,安杰丽卡手腕猛然一甩,朝红袍男掷出一把涂黑的飞刀! 飞刀正中切肉刀厚实的刀身,随着“叮!”一声刺耳的金属交鸣,红袍男手中的屠刀应声而断! 事出突然,集会所的教徒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大部分还在咏唱祷文,直到屠刀断刃落地,发出一连串沉默的撞击声。 穹顶上暗淡的红色巨影散瞬间消散。 “那是什么声音?” “祂离去了……” “仪刀?折断了?” 教众一片哗然,红袍男也僵住了,依旧举着手里的断刀,似乎还没明白过来。 “咕呜!” 安杰丽卡突然双手撑地跪倒,周身荆棘的暖意在她出手中断仪式的瞬间变成了炽热的痛楚,她感觉像被烧得赤红的铁链捆住,又迎面被一吨重的铁锤砸个正着,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般! 正享用着名为“未知”的美味大餐,却突然被信徒一脚踹翻了餐桌,黑羽翼毫无疑问有权对安杰丽卡表达愤怒。 “咳咳!”遍及全身的剧痛让安杰丽卡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也是第一次承受司辰这么猛烈的责罚。 “是那家伙吗?快抓住他!他破坏了仪式!”高台上的红袍男发现了人群中侦探的异状,一声令下,顿时周围的教众像盯上水牛的鬣狗般将她包围。 黑羽的司辰啊,现在放弃我的话,你可要亏大了! 安杰丽卡咬咬牙,迅速往嘴里丢了块黑色的丸子,深吸一口气的同时站起身来,猛地掀开那身不合时宜的冬装外套,露出一圈挂在腰间绑带上的钢制小瓶。 咣囔咣囔!钢瓶纷纷落地,并旋转着发出嘶嘶的喷射气体的声音,空气也随之泛起粘稠的甜味。 第15章 从尾随到绑架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嗅到了空气中的怪异甜味,少数机敏者立刻掀起面具捂住口鼻往远离少女的方向逃,更多人则直接着了道。他们吸入气体后只觉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欣快,步伐变得轻飘飘的,绵软无力地摔倒在地,同时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成一个笑脸。 “哈……哈哈哈哈!” “哈哈!这是!哈哈哈!” 像发狂一样,不受抑制的笑声此起彼伏。 氧化亚氮,也就是俗称的笑气,能带给人虚幻的欣快感并使人发笑,出现在雾城许多年轻人的派对上。 按理说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效果,但钢瓶里的氧化亚氮还添加了安杰丽卡的药剂师朋友研发的迷离剂,混在一起后,其效果据说连最严肃古板的王室卫兵闻到了,也会忍不住捧腹大笑。 安杰丽卡没受影响,倒不是天赋异禀,她只是提前闭了气。感受到先前磕下的吗啡小丸正在迅速麻痹痛觉神经,她迈开步子,径直朝高台冲去。 围绕在水池周围有四名白斗篷,高台上还站着两个,其中三名距离少女较近的也已被笑气放倒,这种气体一旦吸入就会不自抑地吸个不停,他们短时间是站不起来的。 “愣着干嘛?快拦住他!保护主教!” 高台上的白斗篷喊了一声,水池边上那位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取出挂在腰间的手枪,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瞄准,一个快速放大的黑影便伴随着一声“嘎嘎!”的怪叫扑到了他脸上,挡住了面具本就狭小的视野。 “哇啊!什么东西?!” 饲鸦的魔女 第10节 当然是从安杰丽卡领口飞出来的暗鸦——马屁精了。 干得漂亮!少女笑了笑。 在马屁精掩护下突入攻击距离,她立刻使出一记旋体高踢,脚尖踢飞了男人匆忙拔出的手枪,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她再矮身接一记后蹬腿!硬橡胶鞋底直击男人的下颚,爆发出一声牙齿相互撞击的脆响,他的面具也随之被一同踢飞。 结实的触感透过厚厚的内增高鞋垫传来,男人瞬间虹膜上翻露出眼白,颅内剧烈震荡让他的意识与面具一齐飞出。 在闭气与增高鞋的限制下完成这整套动作可不容易,安杰丽卡感到肺部的氧气在急剧消耗,眼前的场景开始模糊了。 但她还是一把抓起了被她踢到地上的手枪。 “快带主教走!” 高台上的一位白斗篷冲同伴喊道,然而当他举枪瞄向安杰丽卡时,却发现对方已经将那位被踢得脑震荡的同伴挟在身前当作盾牌,同时另一只手拿枪指向他。 糟了! “砰砰!砰!” 密闭空间中的枪声异常响亮,突发的巨大冲击力让男人没握住手枪,碎裂的枪身飞向半空,竟是被少女开枪打烂了! “哑!” 马屁精大叫一声,金属质感的羽毛覆盖了一层黑烟,随着它扇动翅膀,黑烟转化为两只乌鸦的幻影,一左一右尖啸着朝男人撞去! 除了暗视外,暗鸦还有操控暗影的能力,可惜这份能力少女还不能使用。 “咕啊——!” 幻影毫无阻滞地穿过了男人的身躯,他立刻像内脏被狠狠撞击了一样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安杰丽卡大跨步越过水池跳上高台,狠狠吸了口气,这里离投放笑气的地方有点距离,总算可以大口呼吸了。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管逃跑的红袍主教和那位挡在他身后的白斗篷,而是将目光放在那对差点被斩首的淡血种兄妹身上。 解开蒙住他们眼睛和嘴巴的布条,两位孩子一时间还没从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目光有些呆滞。 “你们没事吧?” 在听见侦探温和的询问后,两人总算有了点反应。 “没、没事……先生。”哥哥挣扎着爬起身来,对少女道谢后又连忙跑去搀扶他的妹妹。 安杰丽卡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转身弯下腰去抱起他还在眨巴着眼睛的妹妹,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我背你,快上来。” “这……” “快点!” 男孩顺从地趴上她的背,她站起身来,跟她预想的一样,手里抱着一个身上背着一个也没感到多少负担,一方面是老中士提供的强大力量,另一方面这俩饿得骨瘦如柴的小孩确实非常轻。 至于逃跑的主教,倒不用她担心。 “就在前面了!快把门打开!” 一红一白两人跑到水池后方的一处浮雕前,红袍男焦急地对白斗篷吼道。 “好、好的!” 身形高大的白斗篷应了声,踮起脚尖抓住浮雕边上凸起的灯座,刚要转动暗门时他却犹豫了:“主教,门那边好像有什么声音?你听见了吗?” “老鼠而已!快点开门!” “遵、遵命!” 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白斗篷用力扭转有些生锈的灯座,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浮雕左右分开两边,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下一刻,这两人就后悔了。 “嘎嘎嘎!” “哑!哑!” 数十……不,上百只乌鸦长啸着从暗门的那边涌入,漆黑的羽翼一时间遮蔽了两人的眼睛,两人本能地举起手护住眼球,下一刻,如雨的啄击便接踵而至。 “啊啊啊!!” 两人胡乱地扭动着身体,挥舞手臂试图驱赶乌鸦,然而乌鸦们总能灵巧地躲过他们的手掌,并袭击他们外露的皮肤,甚至面具都被啄下了,随后脸部更是遭到了重点照顾。 “妈的!该死的鸟!我要——” 一只幻影乌鸦穿过了红袍男的胸膛,令他的愤怒戛然而止,跟上一位中了这招的白斗篷一样捂住胸口缩成了球。 “主教!” 仅剩的白斗篷伸手想去救援,却被密集的鸦群分隔,手掌被啄得皮开肉绽。随后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只比不耗子大多少的乌鸦张开嘴,一口将肥成猪的主教吞入腹中。 “主教?!” 将军打了个饱嗝,它的身型从老鼠大膨胀成了猫咪大,鼓起的腹部尤为显眼。 腐鸦,与凡俗的食腐动物不同,它们可以吞下数十倍于自身的尸体,带回巢穴哺育雏鸟。当然,这能力也可以用于绑架那些不会反抗的目标。 白斗篷顿时失声,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脑勺突受重击,两眼一黑当场昏厥。 “搞定。” 踩着最后一位白斗篷的躯体,安杰丽卡终于松了口气,本来她只打算跟踪主教后与他交易的,没想到闹成了绑架。还好一切都很顺利。 暂时顺利。 “他们……他们都站起来了。”男孩出言提醒。 侦探看了眼身后,被笑气放倒的众人正逐渐恢复,看来气体消耗得差不多了,她本来也不指望能拖住对方多长时间。轻轻吹了吹口哨,鸦群立刻排成一列飞入暗门。 “砰砰!” 在乌鸦们都飞走后,安杰丽卡用缴获的武器两枪点掉了生锈的灯座开关,在暗门关上前闪身进入暗道。 暗道不长,黑暗也不妨碍侦探视物,她很快走到终点,只见皎洁的月光透过手指粗细的生锈铁栅洒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道铁闸挡住了出口。 “怎么会……” 安杰丽卡吸了口凉气,但不是因为这常年锈蚀、看起来一脚就能踹开的闸门,而是闸门后恶臭的淤泥和淤泥上漂浮的、满是油污的废水。 这里竟然通往风车运河? 本来这里应该淹没在风车运河水底下的,不过运河现在水量大减,这个“排污口”也便露出了水面。 没别的办法了。 安杰丽卡咬了咬牙,顶着刺鼻的恶臭两脚踹开金属闸门,一脚踏进淤泥里,增高鞋立刻陷没河床,淤泥直抵膝盖,混合着废水从靴口往下灌注。 “啧……” 侦探皱起了眉头,要走到河对岸去显然是不可能了,河中心的位置淤泥只会更深。 后方传来脚步声,头顶盘旋的乌鸦“哑哑!”地警告着,逆流兄弟会的人已经恢复了过来,并且从九号仓库那边的入口跑了出来,举着数十根火把寻找她的身影。 而她头顶的鸦群毫无疑问暴露了她。 “快看!他在那里!” “他在鸦群下边!他被困在淤泥里了!” 怎么办? 就在安杰丽卡大脑飞速运转时,一道亮光突然打在了人群中,随着引擎嗡鸣声不断逼近,一辆共和国制的敞篷跑车劈开人群,飞驰到了硕鼠码头与风车运河之间。 车上是一个熟悉的大个子和一位还不是很熟悉的黑发少女。 “唷~这不是大侦探吗?怎么搞这么狼狈呀?” 车上的少女露出两颗尖牙,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中鲜红的棒棒糖。 第16章 塞西莉亚 “感觉怎样?” “你觉得呢?” 瘫坐在汽车后排的安杰丽卡闻言白了驾驶位上的洛斯戈一眼,风车运河十几年来积聚的淤泥可不是闹着玩的,为了脱困她只能趴在淤泥上匍匐前进,一双价格不菲的增高鞋都永远留在了泥里,身上、脸上、头发上全是泥污不说,还呛了好几口生活污水与工业废水混合的恶臭河水。 想到那些站在运河边上大解甚至小解的流浪汉,安杰丽卡闭上眼睛,悲观地想象着自己明天的死状。 总之,回去先吃点泻药吧。 两个淡血种小孩躺在她身边,她是托举着他们爬上岸的,因此两人并没遭多大罪,随着紧绷的神经一松懈,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是问你口感怎样。” 咚! 安杰丽卡闻言狠狠踹了对方的座位一脚,车辆片刻摇晃,很快又恢复了平稳行驶,她仰着头长叹了口气,道:“谢啦,洛斯戈。我欠你一次。” “算我还了你一次,侦探小姐。” “喂喂,你给我搞清楚啊侦探,这辆车可是我的!”副驾位上的黑发吸血鬼不满地转过头来表示抗议:“而且也是我提议过来帮忙的!你应该好好谢谢我!” 她用两个纸团塞住了鼻孔,说话瓮声瓮气的,样子颇为滑稽。 倒不是感冒流鼻血,单纯是因为安杰丽卡像掉粪坑里爬上来的老鼠一样,身上实在是太臭了。幸好这还是辆共和国产的敞篷车,要是像王国常见的有顶款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是是是!也谢谢你!我也欠你一次,塞西莉亚小姐。” “是大小姐,大~小姐!”似乎注意到了对方说话时有意无意地瞟了眼自己胸甲,塞西莉亚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嫌恶道:“还有,回头你给我把车洗了!” “收到~大小姐。” 没力气跟塞西莉亚斗嘴,安杰丽卡看向后方,硕鼠码头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再抬头看向天空,月光下鸦影们成群而行,一直爱站她肩上的马屁精这会儿也躲在了鸦群里,看来此时自己身上的气味确实是毁灭性的。 吗啡的镇痛效果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想到这里,侦探感觉周边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也跟着旋转了起来。 时刻关注着安杰丽卡状况的吸血鬼瞪大了眼睛,脸色跟对方同步变得煞白,鲜红的眸子闪过一抹惊恐: “喂,你这表情……难道说你要……?” 侦探伸手捂住嘴巴,尽力摇了摇头:“我……呃恶、呕……呕!” 之后,夜里出现了彩虹。 饲鸦的魔女 第11节 “啊啊啊!妈妈送我的新车啊!!” “额!你别掐我脖子,没用的……要、要死了……呕!呕呕!” “呜呜哇啊!我的衣服!好臭!好臭!我的衣服!!” “小姐们!别在车上搞啊!很危险的!”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白教堂区圣母广场的夜灯酒店,就在刺绣球酒馆对面——洛斯戈可没勇气把这辆臭气熏天的车开回兔子洞酒吧,柯丝坦夫人会把他活撕了的。 哐! 塞西莉亚粗暴地踢开了门,挂在酒店前台上方的松脂吊灯摇曳了下,打瞌睡的前台小姐猛一个激灵睁开双眼,抬头却见面前站了位扛着两个小孩的彪形大汉、一个浑身泥污且散发着恶臭的女人、和一个胸前糊了摊呕吐物但双手叉腰神色傲慢的少女。 擦得光鲜亮丽的柘木地板上被踩出了两行泥印,这让她有些崩溃。 “呃……几位客人……” 她屏住呼吸,起身本能地想拦住这群怪客的脚步脚步,却见打头的黑发少女冷哼一声指了指胸前的呕吐污物——旁边精致的金色玫瑰胸针,又被那冷冽的鲜红色眸子瞪了一眼后,她识趣地挤出了个笑脸: “几位客人住宿吗?要几间——” 话没说完,就遭到了少女不耐烦的打断。 “哈?无语了!所以说现在的人类啊,唉!”塞西莉亚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了口气,瞪着接待,手指又狠狠戳了几下胸针,一字一顿道:“柯·丝·坦·夫·人·让·我·来·检·查·一·下·卫·生!懂了吗!” 接待员愣了愣,片刻后才终于想起培训手册上的奇怪暗语和规矩,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脸色煞白地连忙弯腰垂首:“抱、抱歉!打扰您了!请稍等一下,我马上通知主管!” 安杰丽卡眨了眨眼,看来这家酒店也是柯丝坦夫人的产业,但似乎没有很受重视的样子。 “我说,干服务业的话就拜托给我机灵点,我现在很需要洗澡!” 塞西莉亚说着气愤地扬了扬她的贵价洋装,呕吐物碎屑顿时飞溅得到处都是。 接待小姐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低头道:“对不起!我马上带您去房间!” “不用了!钥匙给我!” 专供血族休息的房间在地下,不用说肯定是照顾了吸血鬼见不得阳光的习性,虽说塞西莉亚是不惧阳光的日行者。 安杰丽卡让鸦群到屋外休息,只把马屁精和将军带在身边。 逆流兄弟会的主教还在将军肚子里呢,但不急着吐出来,毕竟一时半会也不会被消化,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也想赶紧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呜哇……烦死了!身上黏黏哒哒的!那个迟钝的人类!”走向地下的路上,塞西莉亚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她原来是个这么多话的人吗?安杰丽卡挑了挑眉: “或许她只是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呢,你需要多一点耐心。” 塞西莉亚闻言马上回头瞪了她一眼,道:“抱歉呢!我平时可是非常有耐心的!一直在扮演淑女呢!如果没有被人吐一身的话呢!” “呃……总感觉很抱歉。” “你最好是!” 地下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公用的洗澡间,洛斯戈摊摊手表示女士优先。 很快,安杰丽卡和塞西莉亚两人一前一后抱着洗衣篮和酒店提供的换洗衣物走进了换衣间。 费力脱下泥浆几乎凝固了的男式夹克和工装裤,侦探长舒了口气。而吸血鬼也扔掉了塞鼻的纸团,改为用手指捏住鼻子,看安杰丽卡的眼神满是嫌弃:“好臭!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你给我先别靠过来!” 安杰丽卡眨眨眼,装模作样地朝塞西莉亚的方向嗅了几下,随后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捏住鼻子,瓮声道:“我们彼此彼此呢~” “啊啊!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吸血鬼的一头黑毛当场炸开。 第17章 红钉 夜灯酒店地下,除了两个供血族休息的房间和一个浴室外,还有一间狭小的自闭室,上面有扇厚重的铁门,用以给陷入渴血状态的血族单独呆着,恢复冷静。 眼下正适合当审讯室来用。 塞西莉亚咬开酒店冻库提供的血袋,闻了下气味后眉头紧锁地撇了撇嘴,以一副大无畏的表情硬是灌了口,随后立刻像被烫了舌头的猫一样紧闭双眼吐出舌头: “呕!呸呸!这玩意儿至少冻了一个月,都快过期了!” 她虽然嘴上骂着,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顶着个吃大便的表情,小口吮饮袋内的血液。 姿态优雅,比安杰丽卡见过的许多“进餐”时会把衣襟弄得一片血红的血族少爷小姐优雅多了。 另一边的将军可就不那么优雅了。 “嘎!嘎!嘎哑!啩!” 虽然没有人类那么丰富的表情,但能看出来腐鸦正非常努力地试着把腹中的内容物吐出来。 安杰丽卡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轻柔地摸摸腐鸦的背:“辛苦了将军,之后请你吃大龙虾。” 不是很喜欢身体接触的将军缩缩脖子,又扭过头啄了啄少女的手指,随后鼓起全身羽毛,再猛力一缩! “啩哑……” 随着一声沉闷的鸦鸣,一个比安杰丽卡和塞西莉亚加起来都要重的肥硕身躯,变魔术似地从将军嘴里吐出。躯体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上覆盖了一层一看就很黏手的浅绿色粘液。 不是胃酸,毕竟红袍男被储藏进了腐鸦的嗉囊而不是胃袋里,那层粘液起到的作用类似保鲜膜。 安杰丽卡使了个眼神,一旁的洛斯戈耸了耸肩,阴着脸将红袍男抱在胸前的双手掰开,使劲掰扯一番后用手铐拷在背后,又挪来早准备好的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哗啦! “呜呃啊!” 红袍主教一个激灵睁开双眼,浑身肥肉随之颤动了一下。 他有些茫然地摇晃了下脑袋,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奋力动了动双手,镣铐传来几声铁链被拉紧“锃锃”声。 回想起疼晕过去前的记忆,自己现在应该是被绑架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 “晚上好,主教先生,很抱歉用这么别开生面的方式邀请你来。”安杰丽卡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搭在喉咙处,把音调压低成男性声线:“开门见山的说,我们希望你帮一个忙。” “……帮忙?哼!我、我倒是想反过来请你帮一个忙,快、快点把这这这手铐!给我解、解了!” 主教冷哼了一声,似乎没把自己现在的境遇放在心上,可惜后半段说得磕磕绊绊的话,将他内心的恐惧暴露无遗。 “这就要视乎你的配合程度了,主教先生。”安杰丽卡回答。 “什、什什什么配、配合不配合的!你们快先把我弄开了!”他说着剧烈地挣扎了几下,似乎想靠蛮力扯开手铐,然而这只是把他的手腕折腾得红肿了一圈。 安杰丽卡嘴角抽了抽,这男人挣扎的样子像足了一条扭动的肥蛆。 “这样恐怕只会耽搁你自己的时间,主教先生。” “闭嘴!快放开我!放开我!” 男人怒吼几声,劣质的手铐终于不堪重负——倒不是被扯开了,而是其粗糙的边缘割破了主教的手腕,一时间鲜血淋漓。 “嗯?”安杰丽卡皱起眉,心底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对方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呵呵。 主教背向众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虽然现在老了,但年轻时自己也是在新大陆那边混的,而新大陆的逆流兄弟会,可远不同于王国这支只狩猎淡血种的乖宝宝! “呵呵呵哈哈!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没把我嘴巴堵起来!就是你最大的误算呢!” “啊呸!” 他说着吐出一口血唾沫,看来他不是口腔溃疡就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血沫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与手腕上淌下的鲜血一同绽放出怪异的红光。 安杰丽卡谨慎地后退半步,一阵像蜻蜓、像蜜蜂、像蚊子、像苍蝇振翅般的嗡鸣声在她脑内直接响起,且愈发清晰! 咔咔,咔咔。 像幻觉一样,主教肿胀的身躯自背中处伸出俩片淡红色、半透明、仿佛没有实体般的昆虫膜翅,手肘和膝盖处,还有腹部两侧,六条同样半透明的节肢也跟着破体而出! 男人四肢撑地,涨红的胖脸上爆满了青筋:“啊啊啊血蝇啊!对敌人倾泻你的愤——” “唷哆~” “呱哇!”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地一脚踏在主教背上,后者立刻怪叫一声毫无抵抗地趴倒在地,半透明的膜翅和节肢也迅速缩回了体内,一切无事发生。 “阻止他呀,你们。”吸血鬼没好气地分别白了另外两人一眼。 “不,那个……我还想看看他会变身成什么东西呢……” 安杰丽卡颇为无辜地摸了摸后脑勺,她右边眼皮正在狂跳,可以想象黑羽的司辰又在碎碎念了。 塞西莉亚脚下,主教像落在光滑表面的甲虫一样,拼命划动四肢想爬起来。可惜一切只是徒劳,伴随着一声似是骨裂的轻微闷响,主教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终于手掌拼命拍打地面,算是认了输。 “投降!我投降!妈的……”男人呸了几口唾沫,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沙子:“你……你们要什么?” 安杰丽卡打了个响指:“很好,主教先生。我想,我们会有个愉快的合作的。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到你那堕落的老巢中,继续你那没品的仪式了。” …… 洛斯戈解开主教的手铐,在他试图转过头时快速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随后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到座位上。 “别往后看。”洛斯戈冷冷地警告道。 主教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你们是大爷。” 他的名字叫沃廉,新大陆出身,五十岁过半,作为逆流兄弟会成员的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年了,在王国的兄弟会分部几乎被团灭后,被派遣来雾城担任分区主教,致力恢复教团。 在推出“只狩猎淡血种”这一甚至有点给血族打工意思的政策后,兄弟会人数也确实得到了增长。 “请看一下这个东西,沃廉主教。它身上有藩神魔力的气息。” 沃廉目光看向被一只黑手套放到桌面上的锈红色钉子,嘴唇颤了颤,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这不是我们教团遗失的圣物吗?怎么会在这里?” “嗯?这个东西是你们的?”安杰丽卡眨了眨眼睛,这与她预想的不一样。 “没错……这个是我们逆流教团的神赐圣物。”他神色激动地双手触碰钉子,欣喜地感受着钉中熟悉的魔力气息: “就是它没错了!血蝇通过深红的使者交予我们的圣物「红钉」,之前一直交由托马斯·伊顿教士保存,不过前段时间他弄丢了……确切来说是被夺走了!” “托马斯·伊顿?” 饲鸦的魔女 第12节 侦探摸了摸下巴,这个名字也有点耳熟。 “对,你应该有听过这个名字——如果你爱看报纸的话。” 沃廉主教摩挲着红钉,露出个缅怀的表情:“纯白教堂乐善好施的伊顿神父,血蝇忠实的仆人,我们的兄弟……午夜屠夫手上的第十条人命。愿血巢里永安他的灵魂。” 第18章 黑夜之中 雾城警局白教堂区分局及其下辖各分署的巡警们今晚也在努力巡逻,在如此大规模的警力出动下,不时有醉汉和卖花女被逮进局里。 虽说频繁作案的午夜屠夫弄得雾城人心惶惶,夜里各城区人流量较往日大幅减少,但总有人自愿或被迫在夜晚出行,这时候分辨一般路人和可疑人物就变得非常麻烦——且危险了。 幸好,听说上头已经打算开始实行短期宵禁了。 早该如此。 巴兹尔·安东巡警想着,晃了晃左手提着的笨重煤气灯,右手又一次摸向腰间的手枪,以带给自己一丝安全感。 自天前目击到午夜屠夫的杀人——或者说屠宰——现场后,他巡逻时,向武器寻求安全感的次数便翻了几倍。 毕竟,那天斯尔登·洛克医生的尸体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他和他的同伴作为第一发现人,几乎是像行尸般只凭着本能封锁了现场,很难想象实行了十一次这种暴行的恶魔正在大街上徘徊着。 妈的,柯尔特那小子! 安东巡警心底暗骂了句自己的搭档,那家伙今天也临时请假了,说是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害得他今晚也要独自巡逻。 不过那小子应该快辞职了吧。 倒不是因为母亲这样的理由,纯粹是不想干了。 安东想起了昨天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制服凌乱、胡子拉碴、深陷的眼窝里填满了恐惧的模样,看样子这辈子是不可能再担任警察了。 安东现在只想他赶紧辞职,好让上头给他安排个新的搭档。 免得他像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不敢前进,一个人在黑巷子里举着灯东照照西照照,比起警察感觉更像个在玩试胆游戏的小鬼。 “妈的,建设部那帮吃干饭的玩意儿,怎么不多安几盏灯!” 走出了街角路口煤气路灯最后的光照范围,看着面前黑漆漆的小巷,安东巡警有些犯怵。 没事没事!他妈的,这路口都走过多少次了! 咕。 他吞了口唾沫,将煤气灯又举高了些,大步迈入黑暗。 巷子里可不安静,没走几步他就惊动了垃圾桶上的一窝老鼠,它们被灯光照到后立刻钻回桶里,发出一阵“砰砰”的噪音,吓得巡警全身抖了一下,差点摔了提灯。 呼……冷静、安东,冷静……只是几只老鼠而已! 松一口气的同时,巡警又不由有些鄙视大惊小怪的自己。 不会真被一具尸体吓到不能当警察了吧? 自我怀疑的情绪没持续多久,该死的耳朵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脚步声,咔哒、咔哒,步伐沉重,从前方黑暗中传来,由远而近。 巡警顿时紧张了起来,手立刻抓向枪套,握住那泛着凉意的铁质握把,同时猛烈摇头,将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画面甩出脑海,双眼紧张地盯向前方。 黑暗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慢慢显现。 很高,可能有六尺,不、六尺过半;一头长度及耳的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耷拉着,似乎刚洗过;他双手插着裤兜,在这不算温暖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背心,隆起的硕大肌肉将汗衫撑满,似乎只要动作大点就能撕破。 一个看起来绝对有能力杀一百甚至十一个人的男人! 安东巡警心尖几乎跳到嗓子眼了。 “喂!那、那边的先生,站、站住!” 虽说很害怕,但毕竟不能直接开枪,安东只能先硬着头皮朝对方喊话:“先、先生!请、请您先站住!例、例行检查!”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对方像没听见一样,充耳不闻地依旧朝他大步走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速度变快了。 “喂!站、站住!别动!听见了吗!”巡警提高嗓音又吼了一遍,音量之大他感觉隔壁街和隔壁隔壁街都听到了。 只有那位魁梧的男人没听见,他继续大步走来,两眼反射中挂着煤气灯的光点。 该死的! 安东立刻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男人,嘶声力竭地大喊道:“别动!听见没有!我叫你别动!” 不知是枪的功劳,还是几乎吼破的嗓子的功劳,对方终于停住了脚步,依旧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他,缓缓开口: “你……是……在……叫……我……吗,警……官?” 相当……不自然的声音,像是拿着字典逐字逐字翻译着说话的外国人,不过每个字发声都极为标准,与他毫不连贯的话语叠在一起,感觉非常怪异。 “例行检查,你……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男人一对巨目盯向安东,安东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睛瞪得极大,而且从不眨眼,像市场上不新鲜的死鱼。 “名……字……是……,杰……曼。”男人顿了顿:“沙丁鱼。” “沙丁鱼?” 安东皱了皱眉,正疑惑间,突然一只略显肥满的手从背后伸来,搭在他的右手上,将他的手腕和枪口一同压低。 巡警一惊,忙不迭地扭过头,入眼就是一张刚剃过须的胖脸,对方也穿着警服,肩上的三道杠显示他是一名警探。 胖警探叹了口气,冲他滑稽地眨了眨眼,胖乎乎的肚子甚至顶到了他的臀部: “这位警官,可不能把枪口对准无辜市民呀。” …… 雾城警局,警督埃莉丝和法师奥德莉雅正在档案室里忙活。 她们白天去了塔,报告“远视者”的情况和一位藩神的投影可能正在接近这一情报。 结果只得到了高级法师斯泰拉一声无所谓的口哨。 “藩神哪有那么容易过来呢,你会因为一只蚂蚁的呼唤而走进蚂蚁洞吗。” 她啃着洋芋片——一种新大陆流行的零食——用满是油污的手指合上奥德莉雅递来的笔记:“再说祂来了又怎样,你不会觉得没有藩神降临过这个世界吧~” 看着那位不知为何身心都变成了小屁孩的高级法师,埃莉丝没忍住上前给了她脑壳一拳。 结果没能得到藩神的情报,那么眼下还是先找到午夜屠夫的真身吧。 “哈姆……这些……这些就是午夜屠夫连环杀人案,十一位遇害者的尸检报告吗。” 奥德莉雅有些无精打采地举着档案,毕竟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觉了:“好多字,要晕了……负责尸检的医生可真是尽心尽责啊。” 第19章 残缺的尸体 “尸检是由赫伯特·拉瓦锡爵士负责的,他确实是一位认真负责的医生。”埃莉丝笑了笑: “我以为法师都喜欢阅读呢。” “所以说,法师间也是有充足物种多样性的,警官。”奥德莉雅头也不回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很久之前说过的话,随后将十一本尸检报告逐一摊在桌面上,一一翻开。 埃莉丝耸耸肩,也凑了过去。 虽说尸检报告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如今她也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呢。 第十一位死者,斯尔登·洛克,职业是医生,男,四十二岁,死因是从背后被一刀割喉,死后尸体从胸膛被剖开至下腹部,十指缺失。 第十位死者,阿尔巴·伊顿,纯白教堂的神父,男,六十二岁,脖子处有很深的勒痕,被勒死后斩首,下体生殖器缺失。 第九位死者,“露丝”,卖花女,女,二十二岁,被弩箭射杀,尸体被剖开腹部,子宫缺失。 第八位死者,丽拉·布拉福德,女,教师,三十四岁,被钝器击破颅骨,尸体双手双脚被用针线粗糙地缝合在一起,乳房缺失。 第七位死者…… 对了。 埃莉丝抿了抿唇,案件的十一位死者,除了尸体皆遭到不同程度的羞辱外,还分别有不同的身体部位缺失。 过去,他们认为午夜屠夫只是个心理变态精神失常的杀人狂,毕竟第一位死者被卸下了四肢,午夜屠夫以她的四肢为笔、血液为墨,在墙面上写下了个大大的“艺术”二字。 先入为主的,将警察们将他视为一个追求“艺术”的疯子,把后面所有羞辱尸体和取走部位行径,都视为了他疯狂的艺术表达。 但现在几乎确定他是一位藩神的信徒后,那么他杀人后那费时费力的残忍行径,更可能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在新大陆,许多原住民部落都会这般处置敌人和奴隶的尸体,将他们血、肉、骨献予先祖之灵;而旧大陆这边,一些古老的密教也会举行类似的野蛮仪式。 “他在召唤他的神明。” 奥德莉雅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吓得埃莉丝缩了缩脖子,但前者并未注意到她的不自然,依旧把身体贴近她,伸手指向报告: “眼球、耳朵、舌头、鼻子、喉咙、心脏、肺叶、双乳、子宫、阳具、十指……他还没收集够‘材料’。” “……材料。”埃莉丝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语:“他是在给他的神明准备躯体吗?” 奥德莉雅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根据《深空王庭》的说法,无形者——也就是藩神们——一旦在物质领域显现,法则就会赋予祂们实体的身躯,为祂事先准备躯体的做法,更多是为了将祂们束缚在那个躯体上。” “你的意思是……午夜屠夫试图‘掌控’他的神明?” 奥德莉雅耸耸肩:“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藩神要求他这么做的,不能把凡人的认知套在虚幻的无形者身上。” “……那么,他的躯体还差多少准备好?”埃莉丝问。 “准确的数量不好判断,但肯定是不多了。”奥德莉雅随手指向一张尸体的照片: “内在和上半身的节点已经集齐了,下半身的节点不多,可能是双腿、双足,或者直接取走十趾。” “考虑到——哈呣——上半身的状况,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法师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随之溢出几滴晶莹的泪珠,她确实很久没睡觉了。 当!当!当! 零点的钟声准时响起,正式跨入午夜屠夫作案后的第三天,根据以往的规律,午夜屠夫总会在距离上一次作案长则五天、短则三天内再度杀人。 饲鸦的魔女 第13节 埃莉丝摸了摸光洁的下巴。 也就是说,最糟糕的情况下,明天就会有一个大怪物——或者说被囚在人类尸块上的大怪物——降临雾城。 时间不多了。 突然,警督感觉肩膀一沉,一个略显沉重的东西靠在了她的肩上。 是奥德莉雅的脑袋,她两手向前伸着懒腰,将头部靠在警督的肩上,合上双眼撒娇似地蹭了蹭。 埃莉丝不敢呼吸了,感觉心跳加速到了比肩她刚拿到警徽的那一刻。 “……你太累了,要我送你回塔吗?” 法师脑袋已经滑落到她的大腿上了,听到她的话后闭着眼睛猛摇头:“不要!太远了,干脆你带我回家吧~” “……”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奥德莉雅重新坐直身子,两眼撑开一条缝隙,右手伸在嘴巴前打了个哈欠:“哈呣~局里有休息室吧,我要躺一下。” “……” 警督闭上眼睛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再重新睁开:“有的,我带你去吧。” …… 夜灯酒店,在打过十二点钟声后,对面的刺绣球酒馆也熄灯关门了,毕竟这个把月来后半夜几乎没有客人,酒馆老板宁愿早点关门省点人工和灯火费。 逆流兄弟会的雾城分区主教,沃廉,正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两手被反绑在身后,一块红布蒙着他的眼睛。 安杰丽卡站在他身后,右手持枪,冷冰冰的枪口指着他的后脑勺。 塞西莉亚和洛斯戈站在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皆是冷眼旁观。 “你们把我带到外面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空气的变化,双膝触地的主教有些胆怯地问道。 “放心吧沃廉主教,我承诺过,你会活着回去的。” “……在那之前,女士,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 安杰丽卡挑了挑眉,被听出来了?她可是一直在用男性的伪音说话呀。 “好吧,也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你的声音了……至少记住了你伪造的声音。”主教说着,试图转过头来,可惜立刻被枪口顶了回去。 “好吧,好吧!我只想说,女士,等你用完我教团的圣物后,把它还给我们,我们会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 “我会考虑的。”安杰丽卡点了点头,又往后退了一小步,枪口依旧指向沃廉:“现在,站起来一直往前跑,直到离开我的视线或者撞到墙。你有三十秒的时间。” “一,二,三,四……” 侦探刚数没几下,主教立刻变跪为蹲站起身来,迈开双腿没命似地往前跑,一连撞了两根灯柱后,终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20章 恶戏 看着主教远去的身影,塞西莉亚双手抱胸走上前来,眼神颇为复杂地看向安杰丽卡: “你还真是恶趣味啊。” 侦探笑了笑,随手把枪丢回给洛斯戈,点头道:“我只是给他一点应得的惩罚。” 砰! 哗啦哗啦! 街道那头传来把什么东西撞倒一片的响声,随后是几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沃廉跑路的街道尽头是一家罐头加工厂,每晚会把罐头堆放得整整齐齐,以便明早的货运蒸汽车来送货,罐头数量之多足够装满一整个货厢。 主教被蒙住了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被贴满了他和那两位被扒光了衣服的淡血种孩子的合照,拍照时他正狂热地给三人布道血蝇之理,看向两个“祭品”的眼神满是欲望。 接下来,辛苦半天垒好的货物却被人撞散,愤怒的工人肯定要叫警察了,再之后主教能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就要看警察和检察官们的努力了。 “为什么?他不是遵守约定,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吗?” 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塞西莉亚踱步到安杰丽卡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我也遵守了约定,放他走了。” “这也算放过了么?” “当然。”安杰丽卡板着脸点了点头:“只是法律没放过他而已。而且他还是有机会脱罪的,王国的司法系统并没有那么无懈可击。” “哼,你还挺有……正义感的嘛,人类。” 塞西莉亚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那么……你看,我可是血族,一位如假包换的吸血鬼,妈妈的脏靴,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她上前半步,贴近安杰丽卡身前,举起右手,纤长的鲜红色指甲划蹭着对方白嫩的脸蛋:“如何,我可是真正的大恶人哦,你打算怎么办?也把我送进警察局吗?” 吸血鬼笑意盈盈,两颗尖牙已经顶出了牙床。 可惜由于身高差距,这一原本挺有压力的举动变得有些滑稽。 “不知道,与我无关,不是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情我才懒得管呢。” 安杰丽卡撇了撇嘴,顺势将手搭在吸血鬼头顶上摸了摸:“而且,就算你在我面前杀了谁,我也不会做什么啦,要是我真会出卖朋友的话,洛斯戈早就被我弄进去不知多少回了。” 塞西莉亚的身体僵住了。 “你、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嗯?洛斯戈早就被我弄进去不知多少回了?” “不是!上一句!” “哦,‘不是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情,我才懒得管呢。’” “这也太上了!”塞西莉亚狠狠地跺了跺脚,几乎涨红了脸:“是中间那句!你说我们是什么?” “呃……我们是朋友呀。” 嗡! 不知是不是错觉,安杰丽卡看见吸血鬼头顶有一柱蒸汽喷薄而出。 “谁、谁谁谁跟你是朋友啊!混蛋!我们才见第二面啊!你这自来熟的家伙!” “欸~可是我感觉我们一见如故啊。”侦探露出个为难的表情:“再说,非要说的话,你才是自来熟的家伙吧,初次见面就用魅惑,再见面就摸人家的脸。” “那!不!一!样!”吸血鬼咆哮着,脸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都已经赤诚相对过了耶。” 安杰丽卡耸了耸肩,两人先前因为时间关系,一起洗了澡。前世今生都没少出没公共澡堂的她表现落落大方,倒是塞西莉亚,估计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洗澡,畏畏缩缩的,全程拿背对着她。 话说真不错啊,屁股。 “啊啊!我才没有看你的裸、裸裸体!”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 “可惜你个头啊!说到洗澡,你别忘了要帮我把车给洗了!”吸血鬼恶狠狠地剜了安杰丽卡一眼,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用手扶着自己的喉咙干咳了几声:“咳咳……跟你丫的说话对我嗓子不好。” “呜呜~安啦安啦,我会好好负起责任的。不过还是明天再说吧,困死了,让我先睡个觉。” 侦探边说边伸了个懒腰,不太合身的酒店制服往上一提,露出了她腹部紧绷的马甲线。塞西莉亚一吸鼻子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啊,对了。”往酒店走了几步后,侦探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虽说我们是一个房间,但夜袭什么的,还是饶了我吧,我很贫血的。” “谁要夜袭你啊!你这泡过脏水涌的臭血!” 吸血鬼的嗓音经过这一晚,变得沙哑了几分。 …… 夜晚悄然流逝,黑暗之中,趴在床上的安杰丽卡突然睁开了眼睛。 地下密不透光,让人不分昼夜,她控制着呼吸,伸手摸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怀表。 六时十几分,恰好是黎明前的半个小时。 转过头,塞西莉亚正以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躺棺材里一样的姿势躺在床的另一侧,床很大,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洛斯戈和两个小孩在隔壁房间,安杰丽卡猜测今天那俩小孩应该清醒过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父母,不过就算有,估计洛斯戈也懒得帮他们找,多半会直接把人甩给克蕾尔修女吧。 抱歉呢,这边不能送佛送到西了。 安杰丽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身上只留了几便士零钱,剩下的钱全放在了塞西莉亚一侧的床头柜上。 一般血族是昼伏夜出的生物,白天需要进行漫长的昼眠,不然会慢慢丧失情感和理智,最终变成没有灵魂的活尸。 日行者似乎不需要昼眠,但身体疲惫了,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 等吸血鬼醒来的话,估计会不由分说地要求一块儿行动吧,不如趁现在赶紧离开。 倒不是安杰丽卡不擅长多人行动,她跟洛斯戈也是搭档过几回的,只是下意识的,她潜意识里不想塞西莉亚参与到这起危险的案件中来。 她心底似乎对这位黑发的血族有一股莫名的保护欲。 虽说塞西莉亚多半要比她强大,单手就能将她杀十几回的那种。 放好洗车费和衣服的赔偿费,安杰丽卡刚转身,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衣袖。 回过头,只见吸血鬼鲜红色的眸子正以某种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我说,你这是哪出戏剧里,那种相约私奔、结果却在一夜欢愉后,给女方留下一笔钱就逃之夭夭的人渣角色啊?” 第21章 阴云密布(上) 当!当!当! 警察局老旧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七时,距离交班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刚例行巡逻回来的埃莉丝回头看向门外,东边的天空尚未破晓,街头的煤气灯倒是先黯了,举目望去只能看见漆黑一片。 倒不是太阳迟到了这样的天文奇观,只是天空又覆上了一层浓稠的乌云,像古时萨珊人射向列奥尼达王的箭雨一样,一时遮蔽了阳光。 明明午夜还晴朗得能看见月光,黎明后却陷入了比夜更深的黑暗中,也不知只是雾城天气一如既往的反复无常,还是某种可怕灾难的前奏。 饲鸦的魔女 第14节 警察局内部的空气弥漫着咖啡和烟草的气味,一位眼尖的警员听到动静后,立刻吹了声口哨,原本聚成一圈聊着什么的警员们纷纷将吸了一半的烟摁进烟灰缸,转过身来面对警督。 “早上好,警督。”“长官早上好。”“哈尔文警督早安!”…… “早上好。”埃莉丝简单地点了点头。 要是放在往日,她肯定会好好训斥一番这群在办公区域吸烟的巡警,但现在是非常时刻,警员们也需要也一个口子排解压力,她也便圆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瞅了眼烟灰缸内撅满两圈的烟屁股,判断这帮交完班警员已经在这闲聊吹水有一段时间了,对平时交完班就直奔酒吧的他们而言可不多见,不由有些好奇地问: “在讨论什么呢?” 一名警员拘谨地回答道:“呃,报告长官,我们没聊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赛马和拳赛的话题。啊,还有昨晚我们逮到了一个恋童癖。” “恋童癖?” “没错,就是这个家伙。”警员指了指桌面上一张被烟灰缸压着的照片,上面是一位身材肥硕的男子,旁边还躺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孩。 “他被关在医务室里呢。”另一位警员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地补充道:“他损坏了一家罐头厂的货物,我们赶到时,已经被那边的工人打了个半死了。” 先前说话的拘谨警员摸了摸自己斑秃的头发,“还挺奇怪的,他打死不承认自己是恋童癖,却自爆地把这种照片贴得满身都是。” “这样啊……” 埃莉丝苦笑着闭上眼睛,食指与中指并拢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她大概猜出来这是谁的手笔了。 “你们今天不打算去酒吧了?”她问道,这些话题他们平时都是在酒吧边喝边聊的。 “不是,长官,我们在等安东警员。”一个警员回答道。 “已经快半小时了,那小子还没回来啊。” “可能他自己先跑去酒吧了……” 另外两位警员小声讨论。 这时门又被打开了,几名警员抬头望去,进来的不是他们翘首以盼的安东警员,而是一个略显矮胖的身影——是米西·佩斯警探。 “喔,天呐,外面的天空跟世界末日一样,真有够可怕的。哇喔!”门外呼啸的大风帮他“嘭!”地一声关上门,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僵着脸龇牙咧嘴地将雨具扔进门口的桶内。 “辛苦了,佩斯警官。”埃莉丝率先打了招呼,身后的警员们也纷纷跟着附和。 “长官辛苦了!”“早安,长官!”…… 佩斯警探把嘴张成o形,露出个夸张的表情后退了小半步:“哇嗷哇嗷,怎么这个点了还能有这么多人,不快点回家的话就要下大雨咯。” 现在尚未下雨,他带回来的伞还是干的。 埃莉丝耸耸肩:“他们只是在等人……你的脸怎么了?” 佩斯警探愣了愣,随后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左半边脸,上面皮肤传来一阵微妙的刺痛感,像是被谁给打了一巴掌。 他用力揉了揉:“咳咳,没什么,巡逻时遇到了一个醉鬼,不小心被他干了一拳。” “那家伙人呢?” “呃……那小子溜挺快。”警探说着,拍了拍自己显眼的肚子,颇为可惜地摇摇头道:“放五年……不,三年前,我肯定能逮住他。” 警员们发出一阵干笑,埃莉丝听见其中有人说了句“企鹅警长”,这似乎是时下流行的儿童绘本角色,虽说有点冒犯人,但是用来形容五短身材还有点胖乎乎的佩斯警探,倒是恰如其分。 为人随和的警探耸耸肩,也不跟警员们多计较,飞速填好交班表就又拿起雨具跑回家了,就像他说的,再不快点就要赶上暴雨了。 没过多久,奥德莉雅也走出了休息室。 她身上套着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丝质睡袍,头发蓬乱得像个鸡窝,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正镶着泪珠,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向大堂,与警察局格格不入的气氛瞬间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早……呜……这是还没天亮吗?” “咳咳,早上好,法师小姐。” 埃莉丝快步走上前去挡在奥德莉雅面前,将男人们的目光拦在身后,“现在已经是早上了,只是乌云遮蔽了太阳。” “这样啊……呜呣~”奥德莉雅毫无忌讳地伸了个懒腰,丰满的胸脯一时被勾勒无遗,让警督不由庆幸自己行动的果决。 “……奥德莉雅,你还是快去换身衣服吧。” “好~”法师拉长声调回答,随后随便打开一扇最近的门走了进去。 “等等!那里是茶水间!” 埃莉丝伸手想去阻止,然而法师已经快她一步关上了门。而等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时,把手突然自己转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门后是换上了一身新大陆牛仔打扮的奥德莉雅,正扶着门框朝她旋转着手里的牛仔帽。在关上门这一秒钟不到时间里,法师不但换好了衣服,连那头比乌鸦窝还凌乱的头发都梳理好了,甚至还喷了淡淡的茉莉花香水。 “魔法,很神奇吧。”法师眯起修长的眸子,抛出个明媚的笑容。 “这是我固有魔法,我称它为——武装。”法师笑着将宽檐牛仔帽甩到头上,突然意识到在室内没必要戴帽子后又摘了下来,颇为无辜地摊摊手: “好吧,这身我在新大陆时的日常着装,在王国穿成这样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但我也没准备其他适合的武装了。” “还好吧。”埃莉丝摸了摸她的鼻子,“你穿这身还挺好看的,非常……呃,帅气。” 法师闻言笑着给了她胸口一拳:“我身材不太适合,换到你身上肯定更……” 欸?更……什么呀? 没等到法师的回答,身后一位警员带着一个男人跑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哈尔文警督,这位先生在找你,说是有很重要的事。” 埃莉丝回过头来,只见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站在高大的警员身侧,他佝偻着腰,看样貌不过中年,但头顶已经秃成了陆间海,留着稀稀落落的短胡须,眼袋浮肿,看起来似乎睡眠不足的样子。 “警、警督大人……”男人摸了摸他头发稀疏的后脑勺,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还、还记得我吗?我们昨天见过面的……” “昨天……哦,你是‘珍妮的衣橱’店的老板。” 埃莉丝想起来了,昨天那家店莫名发生了火灾,刚好烧毁了保存已久的客户名册,也中断了一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 顺带一提,那本被浸透了的名册已经交给了塔,他们似乎有办法把名册还原回来,但耗费的时间未知,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下一名受害者出现前还原出结果。 “是的!是我没错!” 男人忙不迭地点点头,几乎把脊椎弯成九十度:“对不起警官!我很抱歉!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但请您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纵火的!我真没有故意干扰警察办案!” 埃莉丝嘴角向下弯去,先是抬头狠狠瞪了那位高个的警员一眼,再用柔和的目光看向男人:“他们动手了?” 男人肩膀缩了缩:“没、没有!绝对没有!” 警督皱起眉头,看来昨天她和佩斯警探走后,这位纵火犯遭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对待。 “……警官,我不是来投诉的,我只是想说清楚了,我真没有故意纵火!我、我!我那时一定是疯了!” 男人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就、就像在做梦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弹火柴,我没有那个想法的!但、但是……不那么做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会……非常、非常,痛!” 第22章 阴云密布(下) “疼痛?” 埃莉丝听过类似的话,对了,脑中灵光一闪,昨天拉瓦锡爵士在斯尔登·洛克尸体的胃袋内发现仓促吞下的鸦片,洛克医生没有鸦片吸食史,服用很可能是为了镇痛。 之前读取洛克医生的尸体时也能看出,他比起主动冒雨从港区跑到白教堂区来,更像是被催眠或是操控一样非自愿地过来了。 难道这个人,遭到了跟洛克医生一样的情况? 警督摆摆手示意一旁的高个子警员先退下,随后对男人展露了一个有些僵硬的温和笑容:“这位先生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先到谈话室去,喝杯茶冷静一下。” 谈话室就是盘问室比较温和的说法,没审讯室那么吓人,通常轻罪的人就会被请进去“谈谈”。 对奥德莉雅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跟上,法师也识趣地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把男人夹在中间,进到了盘问室。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让对方坐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后,埃莉丝开口问道。 “叫我皮特,警官大人。” 警督点点头坐到男人对面,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逐渐冷却:“好吧,这位皮特先生,放轻松。你说你没有纵火的想法,但在杂物室里弹火柴导致失火也是事实吧。为什么要那么做?当时又是什么情况?能好好说明一下吗?” “呃……那个,请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纵火的想法!我只是——” “好好好,先喝杯茶冷静一下吧。” 奥德莉雅微笑着将两份简陋的茶具分别放在警督和男人面前,拿起烧开水用的铁制水壶径直把水倒进了两人杯中,将杯子里事先放好的劣质茶叶冲浮到了水面上。 一丝热气都没有,这水甚至是昨夜放凉到现在的凉白开。 埃莉丝嘴角抽了抽,不愧是新大陆人,对泡茶的理解只能用可悲来形容。 “……谢谢。”皮特犹豫着端起茶杯,礼貌性地喝了小一口。 埃莉丝看见他隐蔽地把不小心吸进嘴里的茶梗吐回了杯中,从他紧锁的眉头来看,想必是不会再碰了。 皮特放下茶杯,舌头抵住上颚摩擦了几下,才谨慎地把视线投向警督,开口道:“是这样的,警官大人。是突然发生的事情,当时我正在蹲着理货,蹲了蛮长一段时间吧,腿有点麻了。” “我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突然黑了一下,我还以为只是起身起太急了,但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红色的人。” 他语速急促地说着,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那时我也以为是幻觉,但不知怎的,身体突然动不了了,等我注意到时,周围的衣服、箱子、布料什么的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红色的人?”奥德莉雅露出思索的神情,食指放在唇下:“能形容一下他的样貌吗?” “……抱歉,我没敢仔细看,只记得他的身体很红,像刷了一层红颜料一样,然后他的眼睛……怎么说呢,一个劲地死瞪着,就像根本没有能阖上的眼皮一样……” “你确定他是人的形状吗?” “是的……他是个很高的人。”皮特嘴唇颤抖着,拿起茶杯刚送到嘴边又放下,改为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然后,那个红色的人走向我……” “不,说‘走向’这个说法有点不对,他没有腿。对了!他没有腿!像中途被截断一样,大腿根部往下的部分消失了!但是,他确实给人的感觉是‘站’在地面上的,并不是只有上半身漂浮在空中。” “他走过来,因为害怕我很想逃跑,但身体却动弹不得,就在我以为会被杀掉时,他突然用力一推我的肩膀!” “我摔倒了……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摔倒在仓库里了,周围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的老婆听到动静走进来,喋喋不休地骂我笨手笨脚地又摔了东西。” “等一下。” 埃莉丝突然打断了皮特的回忆,手中的钢笔轻轻敲击着笔记本:“那时是几点,能回忆起来吗?” 男人闻言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仓库里没有挂钟,我可没看表。不过平时我都是七点过半左右开始理货的,当时货物堆积特别乱,我应该理了有一个多小时。” 时间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吗…… 埃莉丝抿抿唇记录在了本子上,昨天这个时间她大概在调查裁缝街途中。 “没事了,你继续。” “好的……我当时不知为何,只是突然地,突然很想玩火柴。明明我都这把年纪了,却突然很想玩火柴,但我同时也怕我老婆骂我,所以想忍耐下这莫名的冲动。而当我这么想时,好痛——!” 饲鸦的魔女 第15节 他猛地伸手抓住自己的肩膀,似要把上面的皮肤扯下来一般,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好痛!好痛!像被烧红的生锈钉子插入皮肤一样疼痛!” “……等我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杂物间的板凳上,像个小孩一样弹火柴玩了。我……就像在做不能控制身体的清醒梦一样,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警官!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皮特激动地站起身来,过大的动作撞了下身前的桌子,满当当的冷茶被震得翻倒在桌上,茶叶和凉水一同铺展开来。 埃莉丝一手稳住自己面前的茶杯,另一只手快速地在对面的茶水蔓延过来前拿起笔录,对有些抓狂的男人问道: “说完了?还有别的细节吗?” “……不,没有了。”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皮特先生。我会安排别的警员来给你再做一份详细的笔录,放心,这回会安排一个王国人的。”埃莉丝笑了笑,将面前那杯凉开水泡茶叶梗一饮而尽。 …… “红色的人,那意味着什么?”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埃莉丝立刻朝奥德莉雅投去询问的眼神,后者慎重地点了点头。 “恐怕我先前判断得太乐观了,午夜屠夫召唤的那位无形者,或者说回应午夜屠夫的那位无形者,很可能已经降临了。”法师说着顿了顿:“至少,祂已经降临了一部分。就像涡虫一样,切下来一小块,依然能独立活动。” “而皮特先生,恐怕是中了某种控制人类的法术,从受术者能意识到自己被控制了这一点来看,这法术并不算高明,但切实达到了目的。” “那么他是被午夜屠夫控制的?” “有可能呢,但也可能是部分降临的藩神化身。不过越强大的藩神化身,穿过灵界就会引起越大的震动。现在祂已经部分降临了,灵界却依然很平静,恐怕祂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化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奥德莉雅推了推她的圆框眼镜,语气森然道:“‘并不强大’,只是相对于有记载的其他藩神化身而言,杀死几百个人或者摧毁一片街区,恐怕还是轻而易举的。” “原来如此。” 埃莉丝揉了揉她的太阳穴,走向门边,轻轻将门关好,转过身来时,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奥德莉雅,我可以相信你吗?” 淡蓝色的眸子盯着法师青绿的眼睛,眼神里流露着说不清的情绪。 “嗯?事到如今你说什么呀?”奥德莉雅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 “我是想相信你的,这只是例行公事。” 埃莉丝取出手枪,眯起双眼,慢慢抬起手,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奥德莉雅的额头:“我不想开枪,所以,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23章 灵界浸染者 突然被杀人的凶器指住脑袋,奥德莉雅只是眨了眨眼睛,没有丝毫的惊慌,仿佛不过是被小孩用树枝指着一样。 “这么突然,是想搞哪出啊,哈尔文警督。” “抱歉啊奥德莉雅,只是确认一些事情。” “哼,是么。”奥德莉雅歪着脑袋哼了一声,将双手抱在胸前,往前走近几步,额头停在了距离枪口只有一指宽的位置:“先不论你想确认什么,你该不会觉得,一把凡俗的武器,可以干掉我吧?” 随后,她叹了口气:“没错,你想对了,完全正确,人类的肉身确实可以被一发弹丸简单地干掉,我也不例外。” 埃莉丝把枪往后缩了缩,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对青色的眸子:“被足以杀死自己的武器指着,你还挺冷静的。” “嚯嚯嚯~因为我是新大陆南方人嘛。你们王国人可能不知道,新大陆——尤其是南方——可是非常流行‘决斗’的,我们的前总统甚至在决斗中杀了一百多个人呢。当然,是用手枪进行的决斗。” “略有耳闻。”埃莉丝挑了挑眉,上次听一位新大陆籍的警员吹水说是六十多人,再上次是二十多人,看来所谓“传奇”就是这样编纂起来的。 “总之呢,这不是我第一、或者第十次被人拿枪指着头了,已经习惯了。” 法师昂着头耸了耸肩,样子别说紧张了,甚至还有点小骄傲:“而且,我大致知道你想确认的事情是什么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会轻易原谅你拿枪指着我这件事,我可不是个好哄的女人喔,哈尔文警督。” “……之后我会请你吃港区那家风评很好新大陆餐厅的,如果你能……如果你是无辜的的话。” “啧啧啧,我更喜欢南部半岛风味,而且要是中心城区的餐厅。” “那就饶了我吧,那边一餐能干进去我一个月薪水。” 埃莉丝苦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了笑容,道:“或许你早看出来了,我不是普通人类,我是一名灵界浸染者。因为……一场意外,我的肉身进入过灵界,并且获得了一个特殊能力——” “通过灵界读取灵魂思维的能力,对吧。”奥菲莉雅眨巴着水灵的眼睛接过话茬: “很可惜——或者反过来说很幸运——的是,太短暂了!你进入灵界的时间太短暂了!导致你并没有完整获得这份能力,它是残缺的。” “……没错,看来斯泰拉告诉了你很多。” “是我主动问她的。”奥菲莉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毕竟我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女人。” 法师鲜艳的舌头让埃莉丝不由吞了口唾沫,她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凡人与灵界的联系过于稀薄了,只有在他们死去、灵魂尚未完全融入灵界时,我才能读取他们的思维和记忆,而且死去的时间越久,读取的记忆也越破碎。” “但是,法师不一样。你们的灵魂已在灵界抛下锚点,每一位法师都是连接灵界与现世的桥梁,我通过灵界能清晰看见你们的灵魂闪烁的光芒。只要我使用能力,每一位法师无论使用什么法术或者药剂,都无法在我面前撒谎!” 当然,也因为其灵魂仍固着在肉体上的缘故,埃莉丝不能直接读取记忆,但读取情绪还是很容易的。 奥德莉雅不以为然:“那么,你想问我什么问题呢?” 埃莉丝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明媚的蓝色已经褪成了如冰般透明的浅灰色。 冰冷的灰眸仿佛——或者说确实——有着某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直勾勾地盯着法师眼睛,问道: “你是午夜屠夫吗?” “嚯?居然被你发现了?没错!我就是午夜屠夫!”法师恶狠狠地吐出舌头,右手作拿刀状,摆了个低俗三流戏剧的海报里常有的杀人狂魔姿势。 埃莉丝嘴角抽了抽:“……不要撒无聊的谎啊,奥德莉雅。” 法师翻了个白眼:“那你还问。”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之前说的……可以控制人行为的法术,你会用吗?” “当然会,而且效果远比他中的术式要好,虽然我只是兴趣使然看了几个法术。谁叫我是天才呢~” “……最后一个问题,昨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埃莉丝说着,牙齿有些紧张地咬了咬下嘴唇:“你当时说,我的同事告诉你我去裁缝街了。但,那是在撒谎,那是个秘密调查,我没有告诉警察局的任何人我要去裁缝街。唯一知情的拉瓦锡爵士,应该已经回家了!” “……” “是窃听之类的法术吗?你听到了停尸间里我们谈话的内容,然后先一步到了裁缝街去,控制了那位店主的心智让他引起火灾,以消灭证据。” “精彩的推理,警督大人,没想到被你完全看穿了。”奥德莉雅微笑着鼓起了掌。 埃莉丝先是嘴角抽了抽,随后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手枪:“……呼,一半一半吗?” “不,准确来讲是全错了,不过出于私心还是给你个三十分吧。”法师冲着她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在你身上留下了追踪的标记。啊,别担心,已经失效了,毕竟都过去两天了嘛。” “为什么当时不说明实情?” 奥德莉雅笑着摆了摆手:“哈哈,我可不想被当成跟踪狂~” “做的事情,倒完全是跟踪狂会做的就是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使用缺陷能力的反作用袭来了,埃莉丝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虹膜的蓝色连带血丝快速恢复,鼻孔还流出了两行鼻血。 “没事吧?” 奥德莉雅赶紧上前扶住警督,递给她一条手帕的同时,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处休息一下。 “没、我没事。”埃莉丝接过手帕擦了擦鼻血,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我会洗干净后还给你的。” “不用了,要谢的话就给我买条绸的吧!”法师挥舞了下魔杖,消去了沾到她衣襟上的血渍。 “哈哈……” 埃莉丝笑了笑,站直身体,将手枪插回枪套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惨白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昨天那起小型火灾是人为用法术引起的,而调查手工袖扣的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也就是说,引起火灾来销毁证据的人,也是知情者之一。 不会吧? 不可能的吧……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安杰丽卡……” 这时候应该找她商量一下吗? 片刻犹豫后,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了个写在一片纸条上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倒也是意料之内,这个时间对方应该在睡觉。 埃莉丝失望地挂上电话,然而下一刻,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铃铃铃!” 她怔了一下,马上接起电话,一阵“嘟——嘟——”的转线声后,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早上好呀警督,虽然现在看不出来是早上,应该再过半小时就会下暴雨了吧。” “安杰丽卡。”从刚才起就在发抖的指尖,此时停止了颤动。 “猜对了,有在好好干活吗警督?关于午夜屠夫,这边昨晚可是得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情报哦,你肯定会感兴趣的,来刺绣球酒吧,我们交换一些资讯吧。” ……“哑!哑!哑!” ……“哇啊,你打电话的表情好恶心。”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别人的声音,随后“咔!”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第24章 正确的正确(上) 持之以恒,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雾城,白教堂区,一家不起眼的孤儿院。 此时的白教堂区尚未沦为雾城最大的贫民窟,但也已疲态尽显,远不能同半个世纪前工坊林立的样子相提并论了。举目望去,街头尽是流离失所的人们,孤儿院里更是人满为患。 这家孤儿院是教会名下的慈善孤儿院,清贫的教会没有足够的物资和人手照顾全部孩子,所以除了特别年幼的孩子外,大点的孩子干脆就采取放养策略。 其中,有一名年幼的小男孩。他平时很安静,几乎不跟其他孩子一起打闹;他总是很固执,从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不守规矩跑到河边和后山上玩。 饲鸦的魔女 第16节 一个从不出风头,甚至毫不显眼的孩子。 这个世界注意到他,是在一个平凡的午后。 院子里,几名年长的孩子在带头戏弄——或者说欺负——一个年幼的女孩。他们把她破破烂烂的毛绒玩具高高举起,抛起来,又抛过去,小女孩哭红了眼,心急如焚地在几位她踮起脚尖都够不到头的大孩子之间来回奔波。 男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双手握着平日修女嬷嬷用来教训不听话孩子的扫把,冲上前去,劈头盖脸地打向个子最高的那名孩子。 孩子们尖叫着逃散,男孩涨红了脸,大声吼叫着,挥舞着扫帚追打那名大孩子。 当然,年幼的他没跑几步就累得喘气了,追不上人的他愤恨地把扫帚丢了过去。失去唯一的武器后,年长的孩子们很快一拥而上,将他推倒在地群殴了一番。 大人们之后平等地惩罚了所有参与打架的孩子,男孩顶着一张鼻青面肿的脸站在墙角,眼神睥睨。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很简单的道理,以多欺少是不对的,帮助弱者是正义的。 他死去的父亲这么教导他。 几年后,男孩长成了一名少年,成为了他那日庇护的那名女孩的哥哥一样的角色。 “哥哥!哥哥将来想做什么工作?”女孩坐在他大腿上,仰起脸来,对他眨巴着深蓝色的大眼睛。 “警察,就像我的爸爸一样。黛西你呢?”少年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露出了个稍显僵硬的笑容。担任哥哥角色的这几年,让他相比年幼时柔和了许多,当然,有些东西依旧是一成不变的。 女孩闻言,笑容更加灿烂了,当即举起手高声宣布道:“我要当哥哥的新娘!” “你、你你你知道新娘是什么意思吗!”实际上只比女孩大三岁的少年涨红了脸。 王国的处境更艰难了,至少白教堂区的处境更艰难了。数十万名王国士兵深陷在东方的苏丹国与帝国之间的战争泥潭中,青壮年都被拉了出去打仗,街上几乎只剩下妇孺和老弱病残。 孤儿院的开支也一减再减,终于到了孩子和大人们都吃不饱饭的时候。 年幼的孩子们也进到了工厂当起了童工,年长一些的孩子除了进厂当童工外,部分人也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一名年长又大胆的女孩瞒着修女,带领她的跟班们偷窃了一马车运往中心城区的面包。 凯旋而归的小偷受到了孩子们英雄般的对待,少年也是在那晚,第一次尝到了香甜软糯的白面包。 然后他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警察。 当晚,一大帮警察带着愤怒的面包店店长,和一名戴着单片眼镜、用鼻孔看人高个子老头闯进孤儿院,将所有年龄大点的孩子都抓回了警察局。 其他人很快被放了出来,带队偷面包的女孩听说被打断了腿,少年再也没见过她。 孩子们都哭得很伤心,黛西也哭了,但没人知道这是他干的,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盗窃是不对的,犯法是要被惩罚的,多么简单的道理,难道那位被偷走了面包的店长不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吗? 父亲是这么教导他的,他牢记父亲的教诲。 不过,大概是好人没好报吧,在那之后不久,少年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了个正着,受惊马匹的前蹄踏过他的手臂,他后脑勺也与地面来了个激烈的亲密接触。 书上说,脑袋是人类一切情感、记忆与思维的源头。孤儿院的看护床上,少年摸了摸脑袋上缠着的一圈绷带,想着大概这就是原因吧。 他的视线越过黛西关切的面庞,落在她身后一个火焰般燃烧着的红影之上。 黛西是看不见的,其他人也看不见。自从脑袋被撞了后,他就莫名地总能看见一些奇怪的幻影。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常伴在他身侧的、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色影子。 影子没有具体的形状,也没有眼睛,但少年总觉得它在看着他,只是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少年快要适应时,红影突然说话了。 “后山。” “什么?” “后山。” “……” 在好奇心的强烈驱使下,少年来到了孤儿院后方那座他甚少踏足的小山丘。在那边一处不大的空地里,几名半大的小孩正围成一圈,笑哈哈地推搡着中间一位被扒光了衣服、不停哭泣的孩子。 少年当仁不让地冲上前去,抄起一根枯枝,给了他们每人屁股一棍子。 他转头看向红影:“你会说话?” “……” “你能知道哪里的人需要帮助吗?” “……” “我该怎么称呼你?” “……” “那你就叫影子吧。” 影子,一个只有少年自己能看见的红色幻影。作为一名十三年来毫无价值、碌碌无为的庸人,少年意外地发现了真实世界的一角,从此之后,告别了平凡。 影子不常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让少年有所收获。 于是乎在影子的帮助下,孤儿出身的少年活过了东方地狱般的战场,归国后如愿当上了儿时日思夜想的警察,甚至屡屡破获案件,以坐火箭般的速度晋升为了警探。 成为警察的第五年,少年——现在应该叫“男人”了——购置了房屋,今天是他向黛西求婚的日子。昔日满面雀斑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出落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想象着黛西答应求婚时的娇羞表情,男人按捺住激动走到花店前。 “杀了他。” 影子突然说。 “啊?” 男人愣了愣。 “杀了他。” 影子的“目光”指向前方人群之中,一名穿着褪色海军蓝背心的水手。 不不不,杀人是不对的,怎么可以随意杀死一位没犯罪的人呢? 影子还是第一次说出这种可怕的要求,男人倒不是第一次没听从影子的指示了,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转头向花店老板买了一束玫瑰花。 ……他应该听从影子的指示的。 煤气灯闪烁的小巷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灯柱下,另一个穿着褪色背心的身影捡起钱包拔腿就跑。男人怔在原地,瞳孔缩成了尖针。 他疯狂了,语无伦次地吼叫着冲向那个熟悉的身影,抱起那名他深爱的女子,鲜红的玫瑰花瓣飘散在殷红的血泊上。 啊……原来如此…… 他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色影子在他面前飘荡,庞大的身躯上闪烁着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强烈光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超乎于法律、超脱于常理、凌驾于正确之上的……真正的“正确”。 没错…… 影子。 它的话语,才是唯一正确的“正确”啊。 第25章 正确的正确(下) 卡世界上存在着正确之上的正确。 短暂休息后,男人回到了他的警探岗位上。他还是想当好一名警察的,毕竟这是他自幼的梦想。 只是自从那天后、自从黛西的葬礼后,原本几乎半年才说一次话的红影,突然变得健谈了起来,虽然每次都依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杀了他。” 影子指向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孩,他似乎偷了东西,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恶狠狠地拽住了他的手。 “啊,警官,你来得正好!这兔崽子又来偷我苹果了!” “放开我!放开我!” “……” 警探没有照影子说的做。 男孩撕心裂肺地哭喊,不断地重复着说:让我走吧,我要给弟弟妹妹带吃的,他们饿了好久好久。 他跪倒在地,额头撞得栅栏框框响。 夜里,油灯被不慎打翻在地,火焰升腾而起,三十多人于睡梦中葬身火海。 …… “杀了她。” ——女人在狱中用私藏的锐器杀了五个人,包括两位轻罪、即将刑满获释的少女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狱警。 …… “杀了他。” ——男人越了狱,偷了一把枪,持枪入室抢劫了一个富裕的家庭,杀了包括四名孩子在内的一家九口人。 …… “杀了他。” 他这次什么也没做。 ——行将就木的老人往井里投了毒,受害者超过百人,震惊一时。 …… “呕、呕呕!”男人俯在洗手盆前,呕出一阵恶臭的淡色液体,抬起头来,镜中的自己相比黛西葬礼那一天又惨白了几分,简直像一个活死人。 为什么,为什么? 无论是抓进拘留室里、逮到监狱里、还是坐视不理,惨剧都一定会发生! 神呐!这是为何!为何你要让我这无力的凡人预知这些残酷的未来呢!比起困于自己的无能,我宁愿一无所知! “为什么,要选择逃离呢?” 饲鸦的魔女 第17节 影子说话了。 “醒来吧,别再欺骗自己了。你不是庸碌的凡人,你是被选中的存在,你是特别的,你是先知,你是法官,你是审判者,你是制裁者,只有你能做到!” “这是上天赐予你的使命,是你的责任,不可逃离。” 他看着镜子,红色的影子在他身后缓缓燃烧。这句话似乎是影子说的,又像是他自己说的。 “杀了他。” 影子又“开口”了,指向一位局里新来的警员。 我是先知,我是法官,我是审判者,我是制裁者,这是使命,这是责任,这是义务。 不可逃离。 噗通! 深夜时分,男人将警员的尸体推入风车运河。恶臭的废水将掩盖尸臭,淤积的泥浆像贪吃的小孩般眨眼间将尸体吞入腹中。 这是第一次。 水手的尸体被捆着石头沉入大海,他将喂饱海底的鱼儿。 这是第二次。 卖花女被封入水泥中,再也不会有人听见她的尖叫。 这是第三次…… …… 影子的火焰也开始在他身上燃烧,他的身体没有随着年岁流逝而衰弱,反而愈来愈强壮,这些他人看不见的火焰,给予他身体常人所不能触及的力量。 慢慢的,男人变了。明面上,他不再是那名刚正得固执的警探,他不再醉心于警察的工作,他藏起了他的锋芒,为人处世变得圆滑而油腻,尽一切努力不让他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暗地里,他成为了一名刽子手,上百名未来的在罪犯被他悄然排除,手法愈发干净利落。 有变化的当然不单是他,随着他杀人越来越多,影子也跟着有了新的变化。它不定形的身躯渐渐变成了火焰般燃烧着的人型,它简练的语言变得愈发复杂,最后甚至诞生了思想。 “祂要来了。” 某天夜里,影子在一片漆黑的小巷中对他说道。 “祂?” 许多年过去了,男人依旧穿着警服,肩上依旧搭着警探的警章,身躯却故意养得肥满了许多,硕大的肚子将警服撑得很是难看。 他皱了皱眉,不理解“祂”的含义。 “奈亚拉托提普,这是祂的游戏,祂将披着深红降临。” “奈亚拉托提普?”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是的。” 红色的影子向他伸出“手掌”,掌心按在他额头上,下一刻,一幅幅生动的画面灌入他的脑海。 天空焚毁了,无数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石从天而降;大地崩裂了,一只只面目可憎的影子从裂缝中涌出;大海变成了血海,死去生物漂浮在暗红色的海水上,被冲上沙滩,腐尸盈野。 影子松开了手:“你必须阻止祂。” 又一次,男人脸色惨白,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又一次,命运将过于沉重的责任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影子,我该怎么做。” “给我一副躯体,我将带祂离开。”影子的火光闪烁着:“将会有一个残酷的过程,但是,最终一切都是值得的。” 身体…… 由十二个部分组成。 五官……喉部……脏器……生育……手和脚的末端…… 凑齐它们,然后组合它们,这并不复杂,只是他再不能杀人后毁尸灭迹了。 第一位牺牲者,一个为人刻薄的毒妇,会为了几便士零钱毒打她的孩子。男人听见了哭喊,在夜里结束了她,分割成了再也不能毒打孩子的形状。 第二位牺牲者,一个为富不仁的企业家,鄙视穷人,用卑鄙手段拆散了自己儿子与一位穷人家女儿的恋情。男人便也拆散了他,细致的拆解,他再也不能妨碍谁了。 第三位牺牲者,一个老是插队的人,似乎所有人都想让他死…… 一桩桩残酷的杀人案很快被警方发现了,警方将它们都串联了起来,并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午夜屠夫”。 男人并不责怪他们,人们只是不了解而已,他惩治的都是那些罪有应得的恶人,就算目前还很安分,也早晚会犯罪,这已经无数次印证过了,影子从不骗他。 他在做正义的事情,真正正确的事情。 他在拯救苍生。 凑到了六块身体部件时,影子钻进了一个似乎是拳击手的男人体内,开始有意识地指示男人去杀一些特定的人,而不是入眼的每一个“有罪”的人。 …… 第九个牺牲者,一位养着三个妹妹的可怜卖花女,赐予她死亡是一种仁慈。 第十个牺牲者,一位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的老神父,没关系,这也是必要的牺牲,他的高洁会让他活在神前。 第十一个牺牲者,一位手法精湛的外科医生,他是许多人的债主,我来替他免了别人的债。 第十二个牺牲者,也将是最后一位牺牲者…… 男人看着手中,一张医院停尸间看守人正在亵渎尸体的照片。 很好,他的死是罪有应得的。 黑暗的房屋里。 “祂……接……近……了……” 被影子占据了身体的拳击手一字一顿道:“时……间……不……多……了……” “啊啊。” 男人摘下他的警帽,他一身中年发福的赘余肥肉变魔术似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分明的、结实的肌肉。 “呜……呜呜……” 房间角落里,一个关押疯狗的狭窄铁笼子内,一名巡警打扮的年轻人被捆在里面,他看着男人,被塞住的嘴里发出不甚清晰的声音: “呜、为、为什么……米西·佩斯警官!” “你昨晚给我的那一下可真狠啊,安东警员。”警探蹲下身子,摸了摸自己的左半边脸,随后露出个苍白的笑容:“放心吧,我没事,我一定会成功的。” 我一定会成功,拯救所有人的! 第26章 再加上吸血鬼 白昼变成了黑夜,堆积的雨云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令人难以忍受的热风自干燥的地面蒸腾而起,仿佛把整座城市都置入了一个大蒸笼内一般。 路上到处是带上雨具赶着上班的行人,因为暂时还没下雨,便只把雨伞拿在了手里。 刺绣球酒吧不是距离警局最近的酒吧,但路程也不算很远,种类繁多的鸡尾酒是这家店的一大特色,可惜在白教堂区而言偏贵的价位让巡警们对此地敬而远之。 埃莉丝与奥德莉雅分别骑着马,没花多少时间就来到了酒吧前。 一辆不得了的手工豪车停在外饰略显廉价的酒吧旁,一名身形伟岸的光头大汉手持水管和海绵刷哼哧哼哧地洗着车,他宽广的胸肌前系了条非常女性化印花小围裙,样子甚是滑稽。 察觉两人的到来,男人抬起头抛出了个爽朗的笑容。 埃莉丝微微点头回应,她记得安杰丽卡应该有一辆车,但肯定不是这一辆。 奥德莉雅微笑着朝男人挥了挥手,随后把脑袋凑到埃莉丝耳边道:“哈尔文警督,酒吧还没开门欸。” “嗯,毕竟是酒吧嘛,这个时间也该打烊了。”埃莉丝系好了马看向酒吧,此时酒吧门口门把手处正挂着个“闭店”的牌子,一般要等到下午四时才会开店: “话说……你要这样称呼我到什么时候啊,奥德莉雅。” “到我气消了为止吧,哈尔文警督。你还欠我一顿南部半岛大餐呢。” “……好吧。”埃莉丝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 她并不是个很重视人际交往的人,只要对方不是厌恶到拒绝跟自己沟通,她就不会特意去提升或者修补关系,一切顺其自然。 但当这位认识不到三天的法师,对她的称呼从亲昵的“埃莉丝”变成了更生分的“哈尔文警督”时,她心底却浮起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这是她第一感受到这种情感,让人郁闷,所幸尚不足以妨碍她的行动。 “哑!哑!” 一只乌鸦鸣叫着从屋顶上滑下,特意掠过两人头顶落在了酒吧门前,像啄木鸟一样以粗壮的喙用力啄了啄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这是让我们进去的意思吗? “哑!” 乌鸦又扑扇着翅膀冲两人叫了一声,埃莉丝注意到它两边翅膀末端有一小片白点。 “警官,它在邀请我们进去呢。” “那走吧。” 靠近门边,埃莉丝马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扭了扭把手,门没有锁,一股神似儿时集市上烤麦芽糖的浓烈甜焦味扑鼻而来。 一片漆黑,似乎有人对话和炒制着什么东西的噼啪声。 “光源。” 奥德莉雅举起魔杖放出一个漂浮的光球驱散黑暗,两人这才看清了店里的状况。 店铺的桌椅被清空到了一边,一对店员打扮的男女背靠背捆在两把椅子上,看样子是昏迷了。大厅中央,安杰丽卡·温德正用一口厨房里搬出来的大锅熬制着什么东西,而一位没见过的黑发双马尾少女则伸出双手,放出一种没有火光的怪异暗红色火焰加热着那口大锅。 “哇啊……样子变得好诡异,你确定这东西会有用吗?” “安啦安啦,我实验过很多次了。嗯,焰尾,再来几根羽毛。” “嘎哑——!” 完全是犯罪现场啊。 两人似乎太专注了,并没有察觉到警督和法师的到来。埃莉丝轻轻叹了口气,沉默着又一次拔出了手枪,指向两人:“把手举起来,你是叫我来逮捕你的吗,安杰?” 饲鸦的魔女 第18节 “啊,你来了呀埃莉丝,我借一下这里的糖而已,放心,他们只是睡着了。” 安杰丽卡抬起头,朝埃莉丝竖了个大拇指,视线转到奥德莉雅身上,立刻换成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嗯哼,法师小姐也来了吗,真激灵呢埃莉丝,我正好需要一个法师。” 黑发少女转过头来竖起两根手指,用鲜红的指甲敲了敲嘴唇:“嚯嚯,你的子弹是用银做的吗,警官。” “早上好呀小安杰,这位是?”奥德莉雅竖起手掌朝安杰丽卡挥了挥,视线落到那位黑发少女身上。 鲜红的眼睛、鲜红的指甲,这都是吸血鬼的象征,但她身上却没有一般血族的衰败气息,是血统比较高的淡血种吗? “别搞得我们很熟一样,法师。”安杰丽卡翻了翻白眼:“这位是塞西莉亚,我的助手。” “谁是你的助手啊!”身体很诚实地烧着开水的塞西莉亚瞪了眼侦探道。 两人都没有举起手的意思,当然,埃莉丝也没有要开枪的意思,她只是感觉有些头大,不由无力地用枪背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你……能解释一下这是在干什么吗?安杰丽卡。” 安杰丽卡自信地露出上排牙齿:“借这里的糖制作一些武器,接下来要有一场恶战了。” 她前世父亲是一位生存狂,总爱幻想一些核冬天、僵尸末日、废土生存之类有的没的,不但在老家房子挖了个地下室囤积物资,还整天研读一些荒野求生和制作简易武器的书籍。 耳濡目染下,安杰丽卡也学到了不少有的没的,比如说用汽油可以制作燃烧瓶、用糖可以制作炸弹。 具体的配方不记得了,但经过儿时的多次实验,可以用糖、油、酒精和诸如魔鸦羽毛这样的诡异材料制作出效果异常好的爆炸燃烧瓶。 而恰好这些材料,酒吧里都不缺。 制作很快进入收尾阶段,安杰丽卡次第将锅内的深紫色粘稠液体倒入提前清空的玻璃酒瓶内,随后每一瓶都放入一枚魔鸦羽毛,最后慎重地塞上木塞子。 羽毛的某些成分会正在与瓶中液体发生反应,等反应完成后,再接触到外部空气时就会爆炸并燃烧,威力反正比一般手雷强。 要不是魔鸦羽毛这材料有点难得,她肯定要把这配方卖给军方赚一把米。 本着待人有礼的原则,埃莉丝先向黑发少女介绍了自己和法师:“埃莉丝·哈尔文,如你所见是一名警察,叫我埃莉丝就好。这位是奥德莉雅·茉莉纳,一位……” “一位法师。”听到了埃莉丝话里的犹豫,奥德莉雅微笑着补充道:“我可以叫你塞西莉亚吗?” “请便。” 塞西莉亚搓搓双手站起身来,礼貌地微笑着看向二人:“这家伙跟我提起过你们了,青梅竹马,和一个‘只有胸部比较大点的女人’。” “啊啦啊啦,看来小安杰对埃莉丝你有很大成见呢。” “那个明显是在说你好吗?” 埃莉丝嘴角抽了抽,看了眼那对被捆住的男女,又把视线投向安杰丽卡,道:“……这现场我就当作没看到了,安杰,你电话里说了,你有关于午夜屠夫的情报吧?” 第27章 锁定 安杰丽卡看了埃莉丝一眼,微笑着打了个响指表示肯定:“正是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快简短地交换一下情报吧,看你的样子,也掌握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呢。” “哈?不是要先帮我洗车吗?”塞西莉亚顿时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侦探耸耸肩,她已经被瞪习惯了:“车我拜托洛斯戈去帮我洗了,别看他长了一张杀人犯的脸,其实还是很擅长做这种杂务的。” 洗车?应该是指门口那个壮汉吧,确实长了一张杀人犯的脸。埃莉丝暗想。 吸血鬼闻言又瞪了侦探一眼,这次眼睛里除了不满外还包含了一些别的情绪:“……感觉洛斯戈先生很宠你呢。” “当然,我魅力惊人,男女通杀。开玩笑的,他只是欠我人情,一个一辈子也还不完的人情。” 安杰丽卡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她随手转过来一把椅子,椅背朝向警督和法师,随后跨坐在上面,两根胳膊搭在椅背上,茜红色的眼眸盯着二人道:“如何,时间不多了。” “当然。” 埃莉丝点了点头,法师随之挥舞了下魔杖,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随之飞到四人中间,还有一罐烧水壶、一袋茶叶和四个杯子。 警督不动声色地伸手把想泡茶的奥德莉雅按回了椅子上,等所有人都入座后开口道:“我这边先说吧,其实我有了一个午夜屠夫是谁的猜测……” 警督简略但不失重点地把这两天调查到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尸检的结果、追踪手工袖扣的过程、出乎意料的火灾和那位服装店老板的供述。而快说到午夜屠夫身份的猜测时,她却闭上了嘴巴。 “……原来如此。” 安杰丽卡快速消化着警督分享的情报,她肘部撑在椅背上,右手做了个拿烟斗的手势,深深吸了口并不存在的烟斗并将空气缓缓吐出:“你怀疑的对象,就是你的那位叫什么佩斯的搭档吗?” “米西·佩斯。” “missy pace,y-e。虽然有点古怪,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特意用小写字母了,确实很可能就是他。不过,还有一个疑点……” “是他的身材么?他看来跑快几步都要喘大气的样子……”奥德莉雅皱紧眉头,她见过佩斯警探,虽然没有直接交流,但他那个对一线警员而言过于累赘的腹部脂肪,确实令她印象深刻。 一直摆弄着指甲默默倾听的塞西莉亚也笑了笑,五指并拢,做出一个菜刀切菜的手势:“把尸体弄成这样那样,确实需要不少体力呢,很难想象连续十一次作案的凶手会是个迟钝的愚人。” 埃莉丝一挑眉:“或许是提升体能的魔药、法术之类的?” 法师闻言摇了摇头:“那类东西都跟麻药一样,有着强烈的成瘾性,多次使用后很难维持理智。” “或许他有别的手段吧,猜测也没用,这都不是重点。” 安杰丽卡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个物品,放在了桌子上:“这个,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午夜屠夫曾使用过它,而它很不巧地,能追踪到所有曾使用过它的人。” 奥德莉雅眯了眯眼,那是一个造型朴素的金色圆环,圆环毫无依靠地立在桌子上,中心处漂浮着一颗锈红色的钉子,一股不属于灵界的诡异魔力在上面流动着。 “这是……藩神的术式?” “没错。”安杰丽卡点了点头,“在那栋旧宅子里发现的,被我花了一些力气破解了,也是午夜屠夫用来破坏你说的那个什么‘远视者’的道具,午夜屠夫本人毫无疑问有用过它。” 中间去兔子洞酒吧和逆流兄弟会的破事,她倒是只字不提。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埃莉丝叹了口气捂住脑门。 “你们有破解的方法吗?” “塔里有专门研究藩神的法师……” “那些‘灵界生物’对现实宇宙的事情可向来是爱答不理的,像她那样热心的家伙可不常见。”安杰丽卡说着指了指奥德莉雅。 法师有时会被揶揄为灵界生物,作为灵魂已锚定在灵界的人,他们大多数确实对现实世界漠不关心,比如王国的十三位高级法师,其中就有九位常年以精神体生活在灵界,剩下的也难觅踪迹,通常一年里只有一位高级法师会常驻在塔里。 “唯结果论可不行喔……算了。”深知安杰丽卡行事风格的警督还是放弃了追究,“那么,这个东西该怎么用?” “只要注入魔力就好了哟。” 安杰丽卡伸手将圆环推到法师面前,就在对方刚要伸手接过时,突然拉回了自己面前,满面笑容道:“哎呀,差点忘了,魔力什么的我自己也能使用呢~” “哑!哑!” 落在安杰丽卡肩上的魔鸦暴风雪炫耀似地叫了两声,刚被拔了羽毛、躲到了远处的焰尾也扑扇着翅膀小声回应。 “怎么回事啊你这家伙,突然变得有点烦人。”塞西莉亚鄙夷地白了侦探一眼,之前她是个性格这么麻烦的女人吗? 见法师脸上并没浮现出预想中的恼火表情,安杰丽卡不满地撇了撇嘴,不爽地拿出一卷地图来,三两下铺开,那是一张崭新的羊皮纸绘制的雾城地图,她随即把圆环移到了地图中间。 圆环是昨晚那位逆流兄弟会的红袍主教“给予”的,似乎是教团内某位炼金师的作品,功能很简单,就是查看所有红钉使用者现今的大概位置。 安杰丽卡深吸一口气,双手覆在圆环上方注入魔鸦的魔力,圆环发出一阵柔和的微光,内部的红钉随之逆时针快速旋转。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后,数十个光点密集地投射到了地图上。 “这些就是雾城内所有使用过红钉的人,数量如你们所见并不少,本来我是打算一个个去核对的。”安杰丽卡视线落在埃莉丝身上,轻轻眨了眨眼睛:“但现在你帮我省去了一些步骤,你那位搭档也在这地图上吗?” “……” 埃莉丝看着地图上,恰好位于米西·佩斯警探家里的那个红色光点,终于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不见了。 “啊……他就在这上面。” 虽然有些看不起对方天天摸鱼和稀泥的样子,但毕竟是入职以来就一直带着自己的前辈,那么一个随和的人,竟然会是残忍杀害了十一个人的凶残杀手?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在见到那光点前,埃莉丝心底深处一直这么想着。 察觉到警督的失落,法师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也可能只是跟他住同一栋楼里的谁呢,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吧。” 第28章 他就在这里 佩斯警探的住处位于白教堂希尔尼大道西侧,是城区最老旧的几条街之一,且靠近臭气冲天的风车运河,几乎是除了棚屋区外最糟糕的地段。 他住在一个老旧的合租公寓里,埃莉丝刚入职那几年曾登门拜访过几次,所以知道具体地址。 天空依然乌云不散,云间不时电光闪烁,传出阵阵雷鸣,但却幸运的一直没有下雨,让坐敞篷车的安杰丽卡一行人不至于体会在车上打伞的窘迫。 靠近目的地后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路过的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临街店铺更是全关门了,倒不是因为天气原因,毕竟这个地区衰落了十好几年,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成为无主之物了。 公寓的房东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浑身皮肤长满了老人斑,头发几乎掉光了,牙齿也缺了好几个,全赖她一双永远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他人时视线总像两根钢针一样扎来,让人不至于同情她的早衰。 “谁呀?没带钥匙么?” 房东老太太打开一道门缝,当她看清门前面站着的两个陌生女人时,立刻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卖花女?这边可不欢迎你们,要揽客的话到别的地方去!” 多亏了乌鸦们的快递,安杰丽卡已经换上了平常穿的束腰衬衫和百褶裙,腿上套着黑色打底裤,外边再披上一件可疑的黑色斗篷,手里还拿着根男式文明杖,光从着装来看确实偏离了传统意义上的良家妇女。 而身穿共和国那边潮流的蓬蓬裙和过膝条纹袜的塞西莉亚就更是如此了,再加上她那客观来讲确实美艳得惊世骇俗的容颜,出现在这种地方,很难不让人认为是卖花女。 当然,吸血鬼直接无视了对方的话,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周遭像废墟一样的街景里,根本没正眼看过老人。 “失礼了这位夫人,在下只是一名侦探,并非是来揽客的。” 安杰丽卡维持着微笑,摘了下贝雷帽微微点头示意,并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前伸了一步。 “什么针炭不疹痰的!我管你是谁!这里不欢迎你!”房东怒骂了一声这个不知检点的女人,刚想把门关上,却发现对方早早把脚插进了门缝里,凭她那瘦小的胳膊根本合不上门。 “夫人,他们是我同事,还请麻烦你开一下门,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调查!” 终于,把马系好的埃莉丝警督小跑着赶了过来,摘下警帽朝房东挥了挥。 “喔……是你啊。” 作为跟佩斯警探相处了十好几年的房东,她还是认识眼前这位警督的,犹豫片刻后还是让开身子把门打开了。 “谢谢配合。” 警察和三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子鱼贯而入,一下子就把狭小的门厅塞得满当当。这时,房东这才注意到最后面还站了位长着杀人犯脸的魁梧壮汉,所幸他只是站在了门边,没有要往里走的意思。 “佩斯警探在吗?”埃莉丝问。 “我不知道,你们自己过去看看吧。”房东说着,递过去一把备用钥匙。 饲鸦的魔女 第19节 …… 钥匙堵在钥匙孔外,根本插不进去。 埃莉丝啧了一声收起钥匙:“这把钥匙对不上……锁是新的,他把锁换了!” “房间里可没有人喔,他或许还没回来。”早一步透视了屋子里情况的奥德莉雅提示道。 “没办法呢,这里只好露一手了。”安杰丽卡拿出了她的撞匙。 咔嚓—— “这不是根本就没锁门吗?”塞西莉亚直接握住门把,轻轻一扭将门打开,抬头不解地看了众人一圈:“快进去啊,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们进去吧。” 埃莉丝拿起手枪走在最前面,这房子她上次来已经是一年多前了,模样跟记忆中没有多大改变:开门就是餐桌兼置物平台,往里是一套被桧木屏风半挡住的布艺沙发和一张茶几,左右两边分别是厨房和卧室。 非常小,基本上站在门口就能看个大概,众人走近前去,客厅一侧的窗户上盖着层防盗铁网,厨房变成杂物间,卧室里窗户正敞开着,同样搭着防盗网,锈迹斑斑的铁栅足有手指粗。 “没有人呢。” 安杰丽卡旋转着手杖走向客厅,这里的一切摆设都在彰显,住在此处的是一位不太注重个人形象的大龄单身男士。她再拐进房间,只见一个相框被倒扣在了窗前的书桌上,翻开相框后是一张两位年轻男女的合影,已经有点年头了。 而被相框扣在下方的,则是三张一个男人神情猥琐地对尸体做秽事的照片——这不是艾里弗吗? 安杰丽卡有些惊讶地皱了皱眉,默默地把照片收入口袋。 看来那家伙也不是纯粹在为柯丝坦夫人工作,从尸体的性别来看,他口味还挺特别的。 “喂!你们快来看看这里!” 奥德莉雅喊了一声,把众人招呼来被当成杂物间用的厨房,掀开一堆杂物后,露出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生锈铁笼子。笼子很狭小,只勉强能塞进一个人,很像是精神病院管束不安分的病人会用的笼子。 “有摞动的痕迹,很新鲜,它是不久前才被推到这里藏起来的。” 安杰丽卡检视了一番笼子,除了摞动的痕迹外,铁栏上粗砺的铁锈也被蹭掉了不少,一些细小的棕色绒毛还挂在上面:“看来它直到刚才还关着人,然后是这个……” 一层细细的深棕色绒毛蹭在她手套上,她转身展示给众人。 “这个是……警察衣服上的?” 颜色跟跟警局发放给各夜巡警员的御寒披肩颜色一致,埃莉丝心底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没记错的话今早有一名值晚班的警员迟迟没回来交班。 “难道说他已经动手了?凑齐了十二个祭品吗?” 奥德莉雅有些担忧地看了眼窗外,大风呼啸,更多的乌云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雾城上空形成了一个宏伟的螺旋。 “看来是这样没错呢。”姗姗来迟的塞西莉亚,手里夹着一个被硬扯下来的肩章:“最低级的巡警肩章,看来他已经捕捉到猎物了,现在正在哪里举行仪式呢。” 安杰丽卡眯了眯眼,转身走出厨房,手臂一挥将堆积在餐桌上的杂物一扫而空,把地图摊开在上面后再度取出圆环,注入魔力。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后,数十个光点密集地投射到了地图上。 侦探紧盯着一个光点,它正一动不动地呆在这个房子所在的位置上。 “他没有离开!他还在这里!就在这栋公寓里!” “咔嚓咔嚓!” 埃莉丝扭动几下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显然是被锁住了。 陷阱? 警督脑中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门那边就响起了老房东那透露着疲乏与衰老的干哑笑声:“哈……哈哈哈……所以说……我这边……不欢迎卖花……女啊……” “夫人!快开门!是我啊!”埃莉丝用力地拍了拍门,回应她的是一片从门缝里喷进来的酸臭气体。 “嘶——嘶——” 大量的气体透过门缝涌入,警督立刻闭上眼睛捂住口鼻后退,然而还是呛到了几口气,一时间只感觉从喉咙到肺部一阵强烈的灼烧感,不由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咳!这个是……酸?” “她可能被控制了!我们快走!”奥德莉雅连忙拉住警督的胳膊,和众人一同快速退到客厅的位置。 “这个气味?不妙啊……洛斯戈!” 安杰丽卡朝窗外喊了一声,焰尾与暴风雪“哑!”地长鸣着越过护栏飞出窗外,随后是“哐!”的一声,塞西莉亚几乎整个人撞在了客厅的防盗网上,她双手分别抓住两根铁柱,用力朝两边掰开。 吸血鬼的力量要比一般人类强上许多,铁杆在蛮力的作用下发出咔咔的响声,渐渐变形。 “嚓~” 血族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火柴摩擦的声响,下一刻,火焰跟随着快速铺满房间的酸臭气体迸发而来。 轰! 第29章 暴雨将至 嘭轰! 洛斯戈只见两只乌鸦一前一后呼啸着飞出窗外,随后是一声震颤大地的巨响!自三楼处迸射而出的火光短暂驱散了黑暗,冲击波骤然撬动了他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震碎了近处建筑的所有玻璃,几乎将他也撞倒在地! 数不清的杂物、碎玻璃、断砖块裹挟着巨大的尘云飞出窗门。 噗哒!一个重物发出怪异的响声落在洛斯戈脚边,他扭头看去,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正是那位不愿意开门的女房东! ——或者说,是她的一部分。 老人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口、鼻、眼角和耳孔中汨汨涌出鲜血,肠子自她腰部以下的断口处撒落,下半身已然不见了踪影。 希尔尼大道藏匿着的生灵们惊恐地把头探出窗外,然而粘稠的黑暗阻止了大多数远处的窥视,只有离得足够近的人能看见,浓烟正从三楼的所有窗户中不断涌出。 啪嗒啪嗒啪嗒——! 墙体龟裂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匹马受到惊吓挣脱了缰绳绝尘而去,破旧的公寓楼正在倾覆。 “哇啊!哇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别管了!快跑!” 仅有的几名公寓住民大呼小叫着跑出公寓,楼房像被腰斩的人一样自三楼开始折断,剩下的结构也在重力拉扯下崩解,将停在楼下的敞篷豪车也埋进了瓦砾中。 “这是煤气爆炸了吗?” “我的家产啊!我老婆孩子还在里面啊!” “那你还好意思一个人跑出来喔——” 穿着廉价衣衫的男女们对着已成废墟的公寓崩溃地乱叫着,附近零星的居民也在往这边跑过来凑热闹。就在这时,一个三米多高的巨人从天而降,“轰”地一声砸在人群之间!将人们吓得四散。 那是一个全身由砖石、水泥、土屑随意粘合在一起形成的高大人型,它怀里抱着受伤的埃莉丝警督,安杰丽卡和塞西莉亚则伏在它的背上。 “啧!居然被摆了一道!埃莉丝没事吧?” “呜喔,精彩的术式,法师。” 侦探与吸血鬼一前一后跳下地,她们两人离爆炸最远,几乎没有受伤。 “多谢夸奖。” 石巨人的面部如同活物般一阵蠕动,最后露出了一张漂亮的女性脸蛋,自然是法师奥德莉雅。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埃莉丝,道:“她没事,应该只是脑震荡晕厥了,休息一下就能醒来。” 茉莉纳家族的固有魔法,武装。 不单能将“状态”存储在异空间,随时覆盖上现在的“状态”,还能以体表接触的物件为材质,再构建一套覆盖全身的铠甲,她现在这一身砖石表皮就是以房子的砖墙构建的。 “这是怎么回事?安杰丽卡?” 洛斯戈也跑了过来,他没有受伤,只是被爆炸弄得有些灰头土脸。 侦探抖了抖身上的落灰,弥漫的烟尘已几乎被大风吹散了:“嫌疑人早有防备,他比我们想象中的更警慎。” 吸血鬼也嫌恶地拍了拍身上的土灰,视线转向安杰丽卡:“是陷阱吗?他已经逃跑了?” “他还在这里!没有人逃出去!” 周围的房屋早已落满了一圈乌鸦,根据它们的观察,确实没人逃离这片街区。 不过倒是有不少闲人跑过来了…… 爆炸和建筑倒塌的声响很难不引人注目,这时从四面八方已经凑来了不少吃瓜群众,远远地将几人和废墟围在中间,一些不幸看到房东老太血肉模糊的尸体的人,更是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他没有走……他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安杰丽卡喊着,目光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闲人、 他就在人群之中! ……是谁? ……是谁! “咻!” 一把飞刀急射自塞西莉亚手中激射而出,一头扎向人群中一位身披大衣的汉子。 “砰砰砰!”汉子连开三枪,精确地将飞刀击落! 枪声震天,吃瓜群众中有人尖叫了一声,恐慌顿时像哈欠一样传染开来,所有人四散奔走。安杰丽卡等人也把视线投向了那个男人,他身材有如洛斯戈一般魁梧,戴着口罩,眼睛藏在过长的刘海里,叫人看不清脸。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人发出响亮而嘶哑的声音,头发像半年没洗一样满是污垢地耷拉着,随风舞动。 塞西莉亚露出了笑容:“没有喔,我只是想着把在场所有人都揍一遍罢了,从最可疑的家伙开始呢!” 话音刚落,塞西莉亚的身形化作一道红光直扑对方而去,看似脆弱的鲜红色指甲直取他的面门! “砰砰砰!” 男人再度连开三枪,子弹毫不留情地在吸血鬼身上轰出三个血洞,然而却丝毫没有遏制住她的势头,尖锐的指甲由下而上划过他的面容,带走一蓬血肉。 “身手不错呢。” 塞西莉亚抬起脸,玩味地舔了舔手上的鲜血,三个大口径子弹砸出来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蠕动着将三颗子弹的残骸推出体内,鲜红的眸子里,狂气在翻腾。 “吸……血……鬼……?” 及时后退半步没有送命,但面部鼻子已经被一爪子干飞的男人慢慢垂下头,藏在刘海下的红色眼睛瞪向塞西莉亚,语气森然地低吼道:“你……们……这……些……,深……红……的……耻……辱……!” 饲鸦的魔女 第20节 “‘血族’才对吧,愚蠢的凡人!”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塞西莉亚跃到对方身前,身体在空中旋转半圈,曲起的右腿瞬间弹出,以足为刀直取男人首级! “嘣!” 硬物相撞的声音。更准确来讲,是刀刃与金属盾牌相撞的闷响声。 看起来足以把人体脊椎碎断的踢击停在离男人身体五六寸的位置,被一道半透明的红色屏障挡住。塞西莉亚只感觉自己一脚踢到了生铁浇筑的城门上,钝痛感与麻痹感一时间占据了她的神经。 “咕——” 抓住这个空挡,男人一把掐住了少女的喉咙,胳膊抡圆半圈,猛地将这个冲动的吸血鬼砸进地面! 血液飞溅。 塞西莉亚张大嘴巴,这名年轻的吸血鬼有生以来第一次喷出鲜血! “米西·佩斯……马屁精!” 一看情况不妙的安杰丽卡马上出手援护,暗鸦马屁精盘旋着分出三个幻影分身,尖啸着直扑“米西·佩斯”而去。对方不闪不避,干脆利落地一把扯断塞西莉亚的喉咙,六码的大号鞋子一脚踩在她脸上。 “深……红……的……耻……辱!深……红……的……耻……辱!” 男人嘶吼着,一脚接一脚,像葡萄酒庄里脚踩葡萄榨汁的少女,只是他并非少女,飞溅而出的也不是果汁。 “哑!” 三个暗鸦幻影次第穿过男人胸膛,男人依然状若癫狂,没看出来一点影响。 “怎会!” 安杰丽卡瞪大了眼睛,暗鸦的幻影鸦可以穿过人的心脏让对方想起自己过去的罪行和错误,从而引发剧烈的疼痛癔病。这招要没用的话,对方要么对自己生平所有作为毫无悔意,要么根本就不是人类! 看来是后者的概率更大。 “妈的!” 耳边突然响起塞西莉亚的声音,侦探转过头去,只见吸血鬼站在她身旁,全身上下都是血迹和瘀痕,样子颇为狼狈。 回来了?怎么办到的? 正踩得起劲的男人也察觉到了脚下蹂躏对象的消失,抬起头来看向众人,被削去了鼻子的面部甚是狰狞恐怖。 “杀了他!杀了他!我绝对要杀了他!”塞西莉亚嘶哑地吼叫着,身上断裂的骨头在肌肉蠕动下迅速归位,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作为血族中的高位血脉——日行者,她的恢复能力确实相当惊人。 “洛斯戈先生!麻烦你先把埃莉丝小姐安顿好!” 奥德莉雅把怀里的警督交给了拳击手,迈开庞大的身躯,也站在了吸血鬼与侦探身边。 “呵……呵……呵……!” “米西佩斯”惨笑着,大风吹拂着他沾满血斑的衣角,他伸展开双手,全无惧色地看向众人:“深……红……啊,这……也……是……您……的……考……验……吗?我……欣……然……接……受……!” 啪嗒!啪嗒!啪哒! 十余根半透明的红色触手自他背后伸出,拍打在坚硬的砖石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痕。 来吧。 “唰!” 闪电划破长空,伴随着阵阵雷鸣,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要倾盆而下了! 第30章 但是并不擅长战斗 暴雨将至未至的氛围,总叫人焦躁难安。有点像行刑前夕,被套上头套,脖子被按在断头台那凝固着血渍的枕木上,只等沉重的闸刀落下那一刻。 虽说安杰丽卡从未上过断头台。 “哑!哑!哑!” 漆黑的天幕下只剩寥寥几只渡鸦在盘旋,其余乌鸦都躲进了屋檐下,它们并非雨燕,不喜欢也不擅长跟暴风雨搏斗,正如它们的主人不喜欢也不擅长跟非人怪物战斗一样。 “要来了……” 塞西莉亚沙哑的嗓音稍微恢复了一些,蒸汽不断从她全身上下快速愈合的伤口处冒出,鲜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荧光,她伏着腰,四肢以一个极不雅观的姿势着地,宛如一匹狩猎中的野兽。 “唉,头痛啊,我并不擅长战斗魔法呢。” 奥德莉雅叹了口气,摆出了一个相当业余的拳击姿势。并不意外,大多数法师都不擅长争斗,所幸在石巨人超过三米的伟岸身躯帮衬下,她还是挺有压迫力的。 “哈……” 侦探举起手杖横在身前,与老中士的契约给予了她远超一般人的身体能力,但也只是胜过一般人类而已,站在擂台上的话,她甚至很难打过洛斯戈这样的拳击手。 那个笨蛋法师,应该把条子交给我,让洛斯戈来战斗啊! 没办法了。 “哈……哈……哈哈……” 男人断续的笑声被大风吹散,他弯着腰,双手几乎垂于地上,背后半透明的猩红触手如珊瑚礁间的海葵一样,随风左右有节奏地舞动着,舞动着,又突然收缩,转瞬间弹射过来! “嗖!嗖!嗖!” 不知道有无实体的触手挥破风幕,裹挟着令人不悦的腥味激射而来。 “比鼻涕虫还要慢!” 塞西莉敏捷地闪过刺向她的四根触手,触手如重锤般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她双爪立刻挥出两道赤色的残影试图斩断触手,指甲却如同划过流水一样穿了过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啧!” 这触手竟然没有实体?吸血鬼不由咋舌,没有实体却能施展物理攻击,这也太赖皮了吧! 另一边,对自己的战力有深刻认识的侦探退到了石巨人身后,把法师当成肉盾。即便如此,依然有两根触手绕过了迟钝的石巨人,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她。 “砰!” 安杰丽卡翻转身体躲过了一根触手,又双手举起手杖剑勉强挡下了迎面而来的一击,被躲开的触手却以更快的速度横挥,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腰上! 少女被这结结实实的一击砸飞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地面后还余威不减地滚了几圈。 石巨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似乎喊了句什么,然而奥德莉雅的声音几乎全被覆盖身体的土石吸收了,根本传达不出去。 而且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更多的触手刺向石巨人,她庞大又迟缓的身体显然不可能躲避,便抱起双臂护在身前,如新大陆的橄榄球队最强壮的四分卫一般,硬顶着触手冲向目标。 “咔咯!咔咯!轰咯!” 土石被蛮力剥离的响声不绝于耳,然而她与男人间的距离也被快速拉近了,三米有余的石巨人冲锋起来几乎势不可当,没什么战斗经验的法师左脚猛踏大地,右腿曲起对着男人就是一脚! 被几吨重的石头踢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哪怕是新大陆的野牛也得呕血而亡。 然而,“咻!” 声势巨大的一脚像踢在空气上一般毫无阻滞地穿过男人的身体,反倒是奥德莉雅自己,笨拙的身体被势能带动,失去平衡往后一仰摔了个四仰八叉! 滑稽的样子像极了像儿童报刊上踩了香蕉片滑倒的卡通人物,安杰丽卡差点笑出声来,如果那家伙不是自己同伴就更好了。 骨折了,而且应该很痛。 老早服食了过量吗啡,痛觉变得相当迟钝的侦探估算了一下,脊椎还能运动,至少没有断。 安杰丽卡试着甩了甩胳膊,右手不知是脱臼还是骨折,暂时不能动了,只能用非惯用手的左手,取出衣兜里的那个定位用的金色圆环,用力磕向地面。 一声清脆的声响,远比看上去要脆弱的圆环应声破碎,悬浮在圆环中间的红钉也掉落了地面。 侦探小心翼翼地捡起红钉,趁那非人的警探被其余二人吸引注意力的功夫,一瘸一拐地朝那辆被掩埋在瓦砾下的车辆跑去。 咫尺之外的战场上,摔了自己一个四仰八叉的奥德莉雅立刻迎来了十余根触手的轮番轰炸,力道巨大的密集打击让笨拙的她甚至站不起身来。 塞西莉亚艰难地躲避着触手的攻击,她已经失手被抽中了几次,比起受伤的程度,更致命的是一旦被打中了,受击部位就会持续传来异样的痛感,折磨人的神经。 吸血鬼感觉像有五只灰狼咬住她的身躯,持续地撕扯着,还有更多的“狼”在伺机而动,根本没法近身。 要再用一次那个能力吗?不……连续两次的话,可不太妙啊…… “赫……赫……赫……真……是……愚……蠢……!” 男人用干哑的嗓音嗤笑着,触手接连不断地砸向石人,可惜躲在土石中的法师听不见他嘲笑,但那也是暂时的。 就如同雕塑家以一把锤子和小凿子从大理石中“取”出柔美的女体一样,他也在做着相同的事,只是手法稍显粗暴了些,而砖头和土块,可比大理石柔软多了…… 轰! 奥德莉雅胸口的石铠终于被持续不断的攻击轰去了大半,像是宣告胜利一般,一根高悬的触手猛然砸下! “啊啊——” 冲击隔着只剩薄薄一层的石铠撞入法师的身体,一击命中气门,从未有过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更别说维持术式了!庞大的石巨人顷刻间,随着术式的解除而瓦解。 “微……不……足……道……的……阻……碍……” 男人说着,抬了下手腕,触手插入土石中将无还手之力的奥德莉雅捞了起来,紧紧缠绕,将她的双臂与身体绑在一起。 冷静……奥德莉雅……冷静…… 法师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几乎被痛觉淹没的脑子转动起来,拼命回想可能有用的术式。 抗魔?这些触须感觉不是魔法;傀儡术?这个一开始就试过了,根本没用;点火……这个管用就有鬼了。 有什么……有什么办法…… “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响起,几发子弹精准地轰入男人的脑门,随后不留痕迹地穿透而去。 “哈……哈……放开她!你这混账!”是埃莉丝,她捂住胸口,右手举着,又扣动扳机射出一串子弹。她对自己的枪法还算自满,只是,凡俗的武器真的能对付超自然生物吗? “砰砰砰!” 理所当然的,子弹再次毫无作为地穿透过去了。 埃莉丝……?那个男的呢?洛斯戈先生去哪了? 触手的缠绕越来越紧了,如同新大陆南部沼泽里的巨蟒绞杀水豚,奥德莉雅艰难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了一个光头的汉子正从后方慢慢靠近男人。 “愚……蠢……的……战……术……!”男人眼皮都不抬地评价道。 饲鸦的魔女 第21节 下一刻,两根触手分别朝警督与拳手激射而去! 第31章 苦战 面对迎面刺来的触手,洛斯戈惊讶于自己被发现了的同时,右手快速朝兜里抓了把东西,往身前一扬。 那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草木灰,可能是从哪户人家的火炉底下掏出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除了把人搞得灰头土脸外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随着洛斯戈嘴唇快速开合,以常人难以听清的气声念出一串短语后,本该被风轻易吹散的灰烬却在半空中诡异地凝滞了,变成了一堆胶质一样的东西,将轰入其中的触手牢牢缠住。 精魂法术? 奥德莉雅抬了抬眼皮,凡人与灵界的联系过于浅薄,难以使用法术。但自然界中存在着超自然的精魂,它们天生就可以使用精魂语言引导灵界能量,一些天生敏锐、能感知到精魂存在的人们,发现通过一字不差的复颂精魂的咒语,竟然也能引导超自然力量。 精魂的力量往往是原始而难以控制的,但人们历经多年研究,也逐渐筛选出了一批批更“温驯”的法术,并通过口耳相传,一代代累积传承起来。 这类通过模仿精魂语言施展法术的人,历史可以追溯到人类原始部落时期,那时他们是部落的大巫、祭司,后来则被称为巫师,再后来法师崛起,把他们也归类为了野法师的一类。 虽说是“野”法师,但他们掌握的法术往往更直接作用于现世,换句话说,他们往往比大多数法师更擅长战斗。 不过,奥德莉雅更担心那根刺向埃莉丝的触手,她不会法术,灵界浸染者的肉体也与凡人无异。 “歘歘!歘!” 一连串实体被割裂的声音,像是紧绷着的布料被一刀斩断。 倒不是埃莉丝被触手刺穿了,而是一道红黑色的残影扑来,三下五除二地将那根触手撕得粉碎。 “让我发现了吧,你的把戏!” 塞西莉亚露出个夸张的笑容,鲜红的虹膜似乎在发光:“你的触手可以在实体与幻影之间切换,只在攻击时化为实体,佯攻和攻击被躲开时就切换成幻影,精妙的操作,差一点就把我骗过去了呢!” 吸血鬼高高跃起再次挥爪,轻易地将捆缚奥德莉雅的触手切碎,半透明的红色碎片漫天飞舞,法师在埃莉丝“诶!”的一声惊呼中重重砸落地面。 既然在持续捆缚着人,那触手必然是有实体的状态。 “咕——!” 你倒是接住我啊…… 直接摔在坚硬地面上的奥德莉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动不了了,倒是因为这一摔,而是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触手勒断了不少,现在的她连呼吸都倍感刺痛。 换做常人的话,应该必死无疑了吧。 幸好她不是。 固有魔法——武装,发动! 顷刻间,奥德莉雅疮痍满目的躯体在眨眼间恢复了,一身破烂的新大陆牛仔着装替换成了妨碍行动的法师袍,头顶戴着传统法师帽,全是擦伤的肌肤也恢复了洁白娇嫩,只是脸上出现了一对大大的黑眼圈。 这个“状态”是她在雾城塔里存的,熬得很晚不算最佳状态,但总归是完好无损的,正好覆盖掉现在这个快死的状态。 真危险啊,要是再被捆个五六秒,没准就要晕厥过去了,没有施展法术的话就真死了。 “奥德莉雅!”埃莉丝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警督。”法师扶住警督递来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几步之外,“米西佩斯警探”与吸血鬼的战斗正进入白热化。 天空阵阵雷鸣,已有零星的雨滴飘落。触手在时起时停的大风中狂乱地舞动着,分不清实体还是幻影,悉数朝吸血鬼袭来。 “没用没用没用!” 塞西莉亚狂笑着,身体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般,轻盈地躲过数道触手的袭击,同时爪子毫不留起地切断了两根实体化的触手,她似乎已经掌握了触手切换的规律。 “有……趣……,但……是……你……能……坚……持……多……久……呢……?” 触手被接连扯碎,然而更多的触手源源不绝地从男人身后冒出,似乎永无尽头,“你……的……攻……击……碰……不……到……我……,你……迟……早……会……死……” “是么?那试试这个!” 又扯碎了两根触手,吸血鬼半蹲下身子,狞笑着对男人的所在的方向猛一握拳。 “烽!” 红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男人体表冒出,一瞬间将他吞噬。 “奇……术……?” 然而火焰跟其他所有攻击一样,根本无法对男人造成任何影响,他只是略显惊讶地张了张嘴巴,“睿……魔……尔……氏……族……的……?我……还……以……为……你……必……然……是……名……布……鲁……赫……呢……” 奇术,在吸血鬼十三氏族中,为睿魔尔氏族专属,不过少女强悍的体格和战斗狂热,确实更像是天生战士的布鲁赫氏族。 “啧!随你猜测,蠢货。” 见奇术也不能生效,塞西莉亚有些恼火,身体没有丝毫迟疑,依旧一根根地扯断袭来的实体触手。 法术总要有消耗,世界上不存在永动机,只要不断斩断触手,直至那家伙再也不能维持法术就行了! 血族少女如此想着,只是,双方比拼耐力的话,她真有获胜的可能性吗? “啪嗒!”“嗖!” 一个不留神,塞西莉亚又被触手拍中,异样的疼痛立刻遍及全身,动作一顿的她又立刻被另一根触手刺中了腹侧! “没完没了的!” 吸血鬼怒吼一声,将两根触手悉数扯断,腹部的伤口也自愈力的作用下快速愈合,然而愈合的速度却远远比不上男人长出新触手的速度,这样下去,根本看不到获胜的可能。 还是得靠我啊。 安杰丽卡终于一瘸一拐地绕到了停车的地方,转头看了战场一眼,又赶紧回过头来,从瓦砾下扒拉出了车辆的一角。 幸好埋得不深! 侦探长吐一口气,终于从车上取出了一把小巧的弓,和一个带在身上略显笨重的黑色水壶。她拿起水壶,马上扭开瓶盖,把水往地上一倒。 “啪嗒!啪嗒!” 三条市场上常见的小银鱼随着水流倒出水壶,在地面上无力地扑腾着,安杰丽卡动作熟稔地抓起银鱼,拽住它们的尾巴,把头用力往地上一摔! 啪!啪!啪! 随着少女的动作,三条小鱼接连失去了生命。 侦探抓着鱼尸,鱼腥味扑鼻,但也只能强忍着恶心一口咬下。 超级黏糊,超级有鳞,而且超级腥,总之就是超级难吃。但随着三条银鱼下腹,安杰丽卡的身体除了泛起阵阵催吐感外,还有阵阵暖意。 她举起右手,用力握了握,没有异常,看来骨折的部位已经恢复了。 这是腐鸦“将军”分享予她的能力,“食尸者”;可惜,烹调或腌制好的肉制品不算是“尸体”,而且这里离鱼生餐厅太远了,否则她也不至于遭这份罪。 好了,接下来就解决掉他吧。 侦探狠狠锤了几下胸口,确保自己不会吐出来,随后抓起弓,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往战场靠去。 第32章 误算 血脉异能,血之奇术——血盗! 塞西莉亚双眼红光一闪,伸手对着男人所在的方向再度虚握,随后狠狠地“啧”了一声。血盗是一种强大的奇术,可以隔空吸取目标的血液,然而对这个男人,依旧不起任何作用。 “塞西莉亚小姐!他的身体虚化了!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了折叠空间里,常规攻击是无法干涉到他的!”法师在身后出言提醒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啊!”吸血鬼一边接连闪过触手的攻击,一边恼火地回应着。 该怎么办呢? 奥德莉雅也陷入了苦恼。 在法师的灵能视觉里,世间万物皆与灵界有着或深或浅的联系,法师可以通过拨动对方的灵界连接来给现实施加影响。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是漆黑的,宛如拼图中被抠掉的一块,完全看不到他与灵界的联系。 他使用的不是法术!至少不是灵界的法术! “这……样……大……张……旗……鼓……地……使……用……奇……术……,不……违……反……你……们……的……避……世……戒……律……吗……?” 不知是否出于嘲讽的目的,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只要杀了你,就没问题了!” 塞西莉亚又扯断了几根触手作为回应。 可她虽说嘴上不饶人,身体的动作却不如刚开始那般敏捷了,被触手攻击到的情况也越来越多,想必继续耗下去的话,肯定不会是男人的对手吧。 怎么办……要再用武装覆盖,联手攻击吗? 不,我去的话只会碍手碍脚吧…… 就在法师苦恼之时,一个身影突然闯进了她的视线中。 是安杰丽卡,她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从侧后方接近男人,样子极为隐蔽,若非开启了灵能视觉,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到。 那并非一般的潜行,她明明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却意外地丝毫不显得突兀,让人好像潜意识里觉得,她本来就该存在在那里一样。 法术,不起眼。 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是她养父取的,能将使用者的存在感降低,让人被动地忽略掉使用者的存在,效果只能算凑合,做出一些突兀的举动还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并不能同隐身术媲美。 但还是足以支撑她,在悄无声息中接近一个专注于前方战斗的人。 塞西莉亚似乎也注意到了侦探的动作,咬着牙不顾危险加快了攻击频率,将男人的注意力死死锁在自己身上。 侦探一点点接近了,她手里拿着车上取来的弹弓,并非是小孩子常玩的那种“y”形弹弓,而是形制更古老的弓形弹弓,外表与寻常的弓并无差别,是从东方诸国流传过来的。用这种弓形弹弓发射弹丸需要一定技巧,不然只会打到自己的手。 安杰丽卡小时候因为好奇玩过一阵子,但只能算玩过,并说不上有多擅长。 所以要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将距离拉近到十二、三步,伏身躲在一堆奥德莉雅留下的“残骸”后边。这个距离已经可以射击了,但现在还不行,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她在等一个适合的时机。 哒,哒,哒啦,哒啦,哒哒哗啦哗啦—— 而期盼未久的时机很快到来了,随着云间电光翻涌,雨水终于一改先前稀稀落落的小气模样,开始倾盆而下!空中盘旋的渡鸦也惊叫一声躲进屋檐,群鸦一齐发出嘈杂的鸣叫,顷刻间,暴雨如注! 就是现在! 安杰丽卡两腿一蹬往前飞扑,拉满的弓弦射出一发只有小指头大小弹丸。 不,那可不是弹丸那么圆润的东西,而是一颗锈红色的钉子——逆流兄弟会的圣物,红钉。 饲鸦的魔女 第22节 在侦探出手的一瞬间,法术被打破,男人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立刻三根触手招呼过来,直直朝她面门刺去! “你休想!”洛斯戈双手猛拍地面,气声念出古老的精魂语言。下一刻,安杰丽卡身前的雨幕变成了粘稠的胶质,阻滞了触手的势头,虽然不足以让身体正悬空的安杰丽卡躲开攻击,却给另一个人争取了时间。 固有魔法,武装! 雨水打湿了奥德莉雅笨重的法师袍,她奋力往安杰丽卡的方向扑去,双手前伸,竭尽所能地延展身体,道路上坚硬的石砖在魔力引导下顷刻间覆盖了她的身体。 “蓬!” 大得夸张的砖石巨手挡住了触手的轰击,红钉自巨手的指缝间掠过,一头扎向“佩斯警探”。 “——嘶哈啊!” 男人喉咙里释放出一声不似人生的尖叫,藩神的伟力自红钉处狂暴轰入他的体内,眨眼间颠覆了他尽心构建的术式! 虚化,解除了。 “死吧!” 等待已久的反击时刻,塞西莉亚怒喝一声,无视乱舞的触手直扑而去!鲜红的爪子一把掐住男人的脖子,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失衡,略显幼态的手臂提小鸡似地将他提起,再狠狠砸入地面! “咔哈——” 男人咳出半口鲜血,身下被砸出了一个人型的浅坑,双眼上翻几乎晕厥过去。 “死!死!死!” 塞西莉亚提起男人的脖子,又往地面重重一砸,任雨水与血水一同飞溅,直到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 吸血鬼转过头,是安杰丽卡,她全身被淋了个透,另一只手像雨刮器一样不停抹去脸上的雨水,样子颇为狼狈:“还有许多人,比你更渴望向他寻求复仇。” “哼……” 塞西莉亚冷哼一声,松开右手,男人无力地掉在了地面上。 其余三人也冒着雨水凑了过来,警督由法师搀扶着,看向地上被削去了鼻子的男人,“佩斯警探?” 不、不是他。 埃莉丝瞳孔微缩,这个男人不是米西·佩斯,即使毁了容,她依然能认出来,这张根本不是她相处了五六年的同事的脸! 他不是午夜屠夫? 另一边,洛斯戈也惊呼了一声:“——这、你?你不是杰曼吗?” 他认出来了,这个男人正是拳手“沙丁鱼”杰曼!他与杰曼说不上有多熟,但也是在一个俱乐部里的,有几次午夜屠夫作案时,杰曼本人就在兔子洞酒吧打拳,根本不可能是午夜屠夫! “咳!咳咳!”杰曼的身体痉挛了几下,两眼瞪圆,张大了嘴巴,在口腔被雨水灌满之前,一道红色的影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个高大的,半透明的,红色的人。 红色的人随意地站着,视线划过所有人,最后停在了安杰丽卡身上。 “原来如此。”它说。 虽然红色的人没有眼睛,但安杰丽卡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注视着,不知为何,她对这个明明是第一次见的人型产生了一股熟悉感,以及意外的,想不顾一切将对方打碎的冲动。 “红色的人影……”埃莉丝时刻将枪口对着人型,她可还记得,服装店老板说过,他被控制前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咕——”塞西莉亚皱紧眉头小退半步,虽然不愿承认,但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对这个人影产生了莫名的畏怖感,源自血脉的恐惧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是……谁?”法师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当然,红色的人无视了法师的提问,依旧把“目光”锁定在安杰丽卡身上。 “真是……年幼……真是……弱小……但,不算愚蠢。”人型说着,红色的身体像不定型的火焰般燃烧了起来:“初次见面,黑羽翼的无魂者啊,年幼的……乌鸦。” “你不是午夜屠夫,他在哪?”安杰丽卡问。 红色跃动着,如焰般的身体在狂风中摇曳:“居然是这个问题吗?你不好奇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是我在探求的所有未知中,最不值一提的一个。” “赫……赫赫……黑羽翼的无魂者,对未知的探求,向来是你们的灭亡之道。”红色的光芒一顿闪烁,“我确实不是午夜屠夫,他在哪里呢?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而我,我是深红的无魂者,跨越千年的赤红!上一次战争中我失去了身体,但没关系,我马上就会得到新的啦。” 红色的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语气中潜藏的狂喜。 “不……不可能……这也太狂妄了!” 奥德莉雅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脸色变得煞白:“你——!你唤来了遥远的无形者,是想要窃取祂的肉身吗?!” “没错没错没错,可爱的小法师。马上就要完成了,只差我的奴仆——你们口中的午夜屠夫——献上最后的祭品呢。” 视线又聚焦在了安杰丽卡身上,包含着傲慢、奚落、同情的视线。 哈、哈、哈…… 安杰丽卡的呼吸加重了,胸腔在毫无剧烈运动的情况下快速起伏,冰冷的雨点无情砸下,缠绕周身的荆棘却在舞动着,并散发出足以刺痛皮肤的炽热。 好痛…… 大脑一片嗡鸣。 已经听不太清楚周围的人在说什么话了,只有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刚才,她与老中士的契约,中断了。 第33章 午夜屠夫 「第七位司辰,名字唤作深红,诞生于人类最初的谋杀,即亚当之长子杀害了他的兄弟。」 ——《虚界与十二司辰》 “嘭!” 红色之人虚幻的身体被轰出了一个洞,下一刻又被迅速填上,它扭头看向塞西莉亚,后者正笑眯眯地朝它比出一个手枪的手势,唇间露出两颗尖牙。 “呵呵,虽然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但我打中你了,那个作弊一样的能力不能用了呢,老不死的。” 杀意在吸血鬼鲜红的虹膜中盘旋,跟安杰丽卡一样,她也对这个红色的人型涌起了一股源自血脉的杀意。 “你……你是想杀了我吗?深红的耻辱?”红色的幻影燃烧着,瘦长的身躯陡然变得庞大:“该隐的子嗣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智能,杀掉我的话,无人束缚的藩神将摧毁一切!” “闭嘴,红不溜秋的家伙。”塞西莉亚保持着笑容,对它用力一握拳。 一道黑色的火焰自红色的人脚下升起,顷刻间将它包裹炙烧,虽说很快就被它反过来吞噬了,但还是让它的身形痛苦地摇晃了一下。 法师奥德莉雅也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干脆地丢掉了破损的圆框眼镜,忧心忡忡的眼神变得坚定:“每一个自以为利用了藩神的法师,最终都会反过来被藩神所愚弄。说不定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喔,深红的无魂者。” “别用你那短浅的见识来丈量你所不知道的事物,小法师。你们想玩的话,我倒是可以再陪你们玩玩。” 红色的身影伏在地上,背部不自然地隆起,火焰翻腾、变形,眨眼间化成了一个四足踏地,背部像小山一样高高隆起的怪物,上百根触手自背部伸出,冒出的热量甚至蒸发了范围内的雨幕。 洛斯戈挟住不知是死是活的杰曼,拼命往后方拖去。自知难以参合这种等级战斗的埃莉丝皱了皱眉,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侦探,道:“太危险了!我们也撤退吧,我去塔那边找斯泰拉,你——” 警督转过头去,却见安杰丽卡脸色惨白,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安洁?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被用力摇了摇肩膀后,安杰丽卡终于清醒了过来,双手用力拍拍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道:“抱歉了各位,我要去一个地方,你们先拖住它吧。” “去哪里?”埃莉丝问。 “午夜屠夫。”安杰丽卡咬了咬嘴唇,“我好像知道他在哪了。” “我和你一起去!” “……谢了,警督。” “喂。”下半身正快速被大地武装起来的法师回过头,朝埃莉丝丢去一样东西:“办完事后,捏碎这个回来。” 警督一把接住,那是一颗类似松子一样的东西,让她想起来了,法师似乎有一只松鼠模样的使魔。 “谢谢,我们很快回来。”埃莉丝说着,朝已经完全武装起来的法师压了压帽檐。 …… 港区,圣玛丽医院。 这是一家教会背景的福利医院,价格低廉、医术平平、而且总是人满为患。 港区虽说是雾城新兴的商业贸易中心,住民不乏富商和中产者,但依然不缺穷人。码头工人、建筑工、货运工、铁厂工……各行各业的工人蛰居在城区各处,他们也是圣玛丽医院的主要客人。 不过今天,医院里倒是没什么人了,只剩下住院部的患者和少数执勤的护工医师。 斯尔登·洛克医生死后,警方以调查为名关闭了医院,却掘地三尺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光惹得附近的穷苦居民们怨声载道了。 医院绝大部分职工都休息了,但其中可不包括停尸间的看守,艾里弗·庄森先生。 他这几天都不要工钱,自愿上班。原因一,是作为午夜屠夫的下一个指名目标,地下停尸间远比他家四个窗户漏风的房子更能带来安全感;而原因二,就是他的个人兴趣了。 “科尔,男性,十六岁,死因是工伤。哦,可怜的孩子,是被机器弄伤了吗?” 艾里弗叹了口气,抱起少年僵直的手臂,怜爱地在他发青的手掌上烙下一吻:“多美的年纪啊,没过完天赐的寿命,是你的不幸,但至少,你可以永远留在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自从收到了午夜屠夫的杀人预告信后,他就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 一开始,他夜不能寐、疑神疑鬼、刀不离身,时刻戒备着午夜屠夫将他袭杀。 但很快,他就变得自暴自弃起来,心里想着反正自己都要被杀了,那为何不在被杀前,充分享受享受人生呢? 正好,医院关门了,没有新的尸体送来,停尸间几乎没人会来打扰。 “科尔,科尔,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是你父母给你取的么?还是爷爷奶奶?”他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脸,对少年头顶被机械撞碎裂的颅骨视而不见。 “时间也差不多了,来,我再给你注射点防腐剂。”艾里弗说着,手搭在皮带扣子上,准备宽衣解带。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艾里弗的动作,他身体一僵,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地看向停尸间中央他新买的鸟架上,那停着一只身形庞大的乌鸦。 乌鸦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把头埋在翅膀里,似乎在睡觉。 应该……没问题吧? 艾里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给尸体盖上白布,随手拿起一把刀藏在身后,便往门那边走去。 应该只是送尸体的人吧,毕竟住院部里依然有患者,那边的人死了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