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首辅》 第1节 大明第一首辅 作者:黑糖茉莉奶茶 文案: 江芸芸一觉醒来,成了扬州江家不受宠的庶子。 生父不仁,嫡母不慈,兄长出色但寡恩,弟弟嘴毒又心坏,姐妹人美心事多,连自己都要被当成礼物送给贵人,女扮男装的马甲岌岌可危。 江芸芸选择去读书。 她去拜师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不起眼的庶子会被骂回家。 不曾想,这位庶子不仅成功拜师,后来又一路高歌,从扬州解元到京城会元,最后成了大明最年轻的状元。 只这位状元仕途坎坷,人人都笑他不懂为官之道。 因为不知天高地厚,所以被贬去贫瘠的琼州 又因为直言皇庄不公,又被扔到荒凉的兰州 所有人都等着这根硬骨头低头求饶,却不料她以一场奇胜重新回到繁华的京城。 那一日,太子殿下亲自站在城门口迎接。 多年之后的江芸芸成了人人倾羡的帝师,内阁最年轻的阁员,大明最别出心裁的首辅,直到女子身份骤然暴露,朝野震惊。 陛下让她低头认错,入宫为妃便既往不咎。 江芸芸辞不授命。 有弟子问她为何。 “因为我没有错。” “我虽为女子却也有鸿鹄之志,嫁人生子非我所愿。” “我虽为孤光微萤,却也愿化作满天星河。” 排雷:女主搞事业为主。 有人单向箭头女主 成长系,从小到老,科举到官场 【参赛理由】【鱼跃龙门 后来居上】女主穿越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庶子身上,通过自己努力努力读书,逆流而上,最后考上状元,奋发向上,最后超越自己身上的一座座大山,最后名留青史,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升级流 成长 明穿 搜索关键词:主角:江芸芸(江芸),很多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滴,大明改革卡 立意:勇往直前,直面困难 征文活动优秀作品奖章 古代组主题征文“历史朝代” 优秀作品 (作品在征文活动被评为优秀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vip强推奖章 江芸芸一朝穿越,成为被迫女扮男装的江家庶子,生存环境恶劣,眼看就要被当成踏脚石送人,马甲掉落,江芸芸不得不走上了科举之路。 本文讲述了原本被迫参加科举的现代人满满改变心态,一路披荆斩棘,六元及第,收获名师好友乖徒,最后官拜一品,名留青史。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一章 三月扬州,烟雾朦胧,春色翠碧。 连绵不断的春雨在今日终于歇了架势,残留湿意里透出几缕安静的阳光。 ——“周姨娘这是打算违背夫人的命令?” 屋内,江芸芸从睡梦中惊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她脑子浑浑噩噩,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一会儿是现代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会儿又是在水中挣扎的古代小孩,耳边刚才还是庆祝毕业的欢笑声,眨眼却又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若是再去跳河,岂不又牵连我们苍哥儿!” 外头叫嚷的声音越发刻薄尖锐,听久了竟有些熟悉,江芸芸头疼欲裂,脑海中竟蓦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章秀娥。 江家大夫人身边最得力的陪嫁妈妈,此刻正奉令来抓江家庶出二公子。 而她江芸芸现在就是那个倒霉二公子! 她穿越了,还穿成一个受尽冷眼折磨,投河自尽的可怜小孩。 福大命大没死成,现在又想把她带走。 “去,把芸哥儿带出来!” 江芸芸这边刚弄清楚情况,外面的动静便越来越大。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原主被逼到自杀,可见如果真落到这些人手里,只怕比死更可怕。 江芸芸脑子飞快转动,试图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出破局之法。 电光火石之间,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 “不!不准进去!” 那声音颤抖,明显害怕得不行,却硬着头皮拦下那群人的脚步。 ——原主的亲娘、江家妾侍周姨娘,一个胆小如兔的人。 门外,周姨娘苦苦哀求道:“芸哥儿夜里才迷迷糊糊醒过一会儿,还是病人,怎能现在就跟你们走。” 周姨娘向来怯懦,没想到现在竟有拦人的胆量。 章秀娥显然不把这个不得宠的姨娘放在眼里,讥笑地一挥手,身后两个仆人便一左一右上前,将人拖开。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周姨娘死死堵住门,一步也不肯退开。 两个仆人脸色发狠,直接动手扯住她的手臂,这一拉扯,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直接让人摔在地上。 章秀娥吊着眼冷笑,从容往前。 屋门突然咯吱一声响。 一只褐色陶制药碗猛地飞出,砸在她的额头上!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震惊地停下动作,齐齐望向门内。 江芸芸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来。 软弱的二公子,刚才竟打了章妈妈! 那可是大夫人身边亲信,这简直是在打夫人的脸。 直到那碗落在地上摔碎,众人才回过神。 章秀娥发出愤怒的尖叫,与此同时,额头缓缓流出一道血来。 那道血慢慢悠悠流下,顺着下颚落到华丽的领口,最后晕开一片红痕。 江芸芸却没看她一眼,只把发髻散乱的女子扶起。 “芸哥儿。”周姨娘没想到她这惊天动地的一砸,面色惊恐不安。 江芸芸拍干净她衣服上的尘土。 面前的女子穿着浅绿色上衣,下系同色素净长裙,头上簪着木簪,皮肤雪白,柳眉娟秀,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瞳仁乌黑,水光潋滟。 她娘可真漂亮啊。 章秀娥下垂的眼尾被瞪得扬了起来,双手颤抖地指着:“放,放肆!把他抓出来!” 江芸芸大病未愈,有些发寒,拢了拢身上薄薄的衣服,无辜说道:“手滑而已,章妈妈何必动怒。” 周姨娘信以为然,忙解释:“章妈妈,芸哥儿他定不是故意的。” 章秀娥更生气了,用手捂着额头,大声嘶吼:“抓出来!抓出来!” 几个仆人立即上前,想直接把人架走,但江芸芸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棍子,左戳右戳,竟一戳一个准。 那些人没想到她会反抗,避之不及,根本近不了身。 周姨娘一脸茫然地看着江芸芸,众人更是见鬼一般盯着她。 以前的芸哥儿内敛胆怯,连高声说话也不敢,今日怎么这么凶残,跟变了个人似的! 江芸芸出了一身汗,久病的身体也有些累了。 “这么热闹的事情,合该给外面的人看看。”她转了转手中的竹竿,皮笑肉不笑,“章妈妈,曹操杀王垕的故事你知道吗?” 章秀娥自然不知道,但她听明白江芸芸在威胁,用的还是那些读书人才会说的话。 章秀娥也有些惊疑不定,一时青着脸不再动手。 江芸芸反客为主问道:“为何要带我走?带我去哪里?” “你投河自尽,传出去人家都要笑话我们江家,做下这么丢脸的事还好意思问。”章妈妈冷笑,“不看管起来,他日更要酿下大祸!” “二公子,劝你识趣些,过几日就是苍哥儿的科举宴,不要让老爷夫人发火,也让周姨娘为难!” 这就是不肯明说了。 第2节 江芸芸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先把这些人赶走才是要紧之事。 她的眼神在院中众人身上扫过,想起当时在屋里听见的话。 ——“若是再去跳河,岂不又牵连我们苍哥儿!” 这个苍哥儿应该就是江家夫人所出嫡长子,年仅十五便高中秀才,今年更是过了科考,可以说是江家的宝贝眼珠子,和大字不识的江芸芸天壤之别。 刻薄泼辣的章秀娥心心念念苍哥儿的科举宴,怕是想在主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章妈妈,你说的这个科举宴大夫人交给你负责了?” 章秀娥不明所以,还是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江芸芸心里有了数,忽然话锋一转:“可我是个硬骨头,今日就算跟你走也必定不安分,还要劳烦你整日看管我,你顾得过来么?” “科考宴这么重要的事,万一被人摘了桃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章秀娥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是大夫人身边得力的人不错,可府中上下这么多仆人,哪个不仰仗主子恩宠。 这场科举宴,明里暗里想分功劳的人到处都是,想踩着她章秀娥飞黄腾达。 如果她全力揽下二公子这边的破事,恐怕真的分身乏术,最后被人钻了空子。 打蛇打七寸,章秀娥看着面前瘦弱苍白的人,犹豫了。 江芸芸故意抓着手里的竹竿,捅了捅不远处的下人,一副不安分的刺头模样。 章秀娥额头的伤口更疼了。 也不知这二公子是吃错什么药,竟变得这么难缠! 周姨娘这边本来就对大夫人没威胁,劳心劳力处理好了也没功劳,反倒是科举宴那边,一点不能松手! 章秀娥本如是想着,心里本就不乐意揽下无利事,又正好那一只药碗让自己负伤见血,就算空手回去,也算有交代。 大夫人生气,也只会认为江芸顽劣。 想到这儿,她捋了捋袖子,眼神幽暗:“如今阖府上下苍哥儿最重要,就让芸哥儿在这里再休养一阵,料你们也翻不出花来!” 她安排几人守着小院大门,便脚步匆匆回去了,小院中很快只剩下母女两人。 周姨娘没想到事情就这样就结束了,怔怔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这人吃软不吃硬,碰到章秀娥这等凶横之人,打一架都是不怕的,最怕好看又柔弱的人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咳咳,进来坐坐。”她利索关上门,爬回床上。 “芸儿。”周姨娘入内,见她苍白的小脸,心中一软。 江芸芸对着她微微一笑,嘴角的小梨涡也跟着闪动。 周姨娘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里的惴惴不安也跟着烟消云散。 ——她觉得刚才的芸哥儿浑然陌生。 “你怎么敢打章妈妈?”周姨娘不安说道。 江芸芸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反驳道:“她欺软怕硬,不碍事。” 周姨娘却依旧心事重重。 “娘。” 周姨娘惊讶地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沙哑说道:“要叫我姨娘。” 一直流离在外的江芸芸被一个称谓猝不及防拉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中。 ——等级森严、三等九般的古代社会。 江芸芸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看,面露犹豫之色,想着怎么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自从醒来后,有些事情我便记不太清楚。” 周姨娘顿时大惊失色。 江芸芸赶在她说话前,急忙截住她的话:“我很好,一点问题也没有,只不过有些事记不清而已,所以想要娘帮我遮掩一下。” “这可如何是好?”周姨娘忧心忡忡地握着她的手,焦急又沉默地来回翻看着,最后认真说道,“没关系,姨娘会保护你的。” 江芸芸盯着那截秀白的手指,忍不住有些走神。 断断续续的记忆中都是这人哭泣的模样,似乎只要有一点风浪,她都能落泪,可这样柔弱胆小的人刚才却试图反抗凶神恶煞的章秀娥。 “你叫什么名字?”江芸芸缓和气氛问道。 周姨娘眨了下眼。 女子很少被问及闺名,尤其被抬到江家后,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叫她的名字是什么时候。 “周笙。”她小声回答,“鼓瑟吹笙的笙。” 江芸芸笑了下:“娘过来坐。” 周笙连连摆手:“不能叫这个。” “我就私底下叫叫。”江芸芸叫不出姨娘这个称谓,随口敷衍着。 周笙脸上露出笑来,眼尾上带着的一滴泪珠却落了下来,愁苦的面容下瞬间浮现出娇媚的艳丽。 江芸芸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这才勉强摸到一点轮廓。 原身叫江芸,江家庶子,行二,江家一个嫡长子,一个嫡幼子,还有两个姊妹,都出自夫人膝下。 周笙膝下还有一个小三岁的亲妹妹,但被赶去祠堂祈福,到现在都没回来。 “所以,我怎么就跳河了?”江芸芸皱眉道。 大夫人苛刻,小院这边衣食条件确实艰苦了点,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些就想不开跳河。 周笙双眼含泪,偏又不似他人的嚎啕大哭,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泣着,眼泪却是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看得人格外心疼。 在周笙断断续续的叙述下,江芸芸才知道自己的处境确实不太妙。 原来,有一个荤素不忌的王爷派人来扬州寻美人,江家想攀附这门关系,打算把肖像其母的江芸送上去。 江家希望搭上王爷这条线,为嫡长子江苍未来科举做官铺路。 而江芸至今没有读过书,境遇天差地别,一时想不开跳了河,最终死在那个冰冷的湖中,不得不临时上岗的江芸芸接过了这个烂摊子。 任务:逃离变态王爷。 时间:一个月。 “真不是东西。”江芸芸唾弃着。 “都是姨娘没用。”周笙抱着她哭湿了衣襟,“这可怎么办才好。” 江芸芸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会有办法的,对了,现在是谁当皇帝?” 周笙一把捂着她的嘴,手指吓得发抖:“怎能口出狂言!” 江芸芸扒拉下她的手,委婉问道:“那现在是什么年号?” 周笙这才为难道:“四年前山陵崩,如今该有新的年号,可我久不听外面的消息,已经不知道了。” “所以,四年前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继位……呜呜……”江芸芸又被捂住嘴,将把大逆不道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我换别的问题。”她紧盯着面前的人,摸了摸自己胸口,咂舌,“我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第二章 在现代女扮男装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等级森严的古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周笙胆小懦弱,怎么敢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江芸芸惊疑地打量着她,却不想周笙这次却没有哭出来,只是痛苦地看着江芸芸。 “是我贪生怕死。”她颤抖着说着。 江芸芸并未露出鄙夷之色:“求生并不可耻。” 眼前的周笙就像是一朵无依无靠的浮萍,胆怯地停在原处,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畏惧,过往的岁月是一把刀逼得她不得不往前走,可前方的路她却一点也看不清。 她不敢继续走,却也不敢停下来。 “十年前,大公子病了一场,请了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周笙断断续续说着,“那个时候你还有两个月才能出来。” 江苍是江家第一个男孩,被全家疼爱的小孩在五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药石无医,直到有个游方道士说需要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来借命。 那时周笙刚好怀孕七个月,夫人便给她灌了催产的药。 所以早产的江芸不得不成了江家的二公子。 这样的出生缘由,江芸注定不会得到他人的尊重。 他只是大公子的一段命数。 “封建迷信害人。”江芸芸怒道,随后又说道,“但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屋内沉默了片刻。 “你是怎么骗过夫人的?”江芸芸继续问道。 “陈妈妈当时抱了一个男孩回来。” 江芸芸捏着周笙的手指,冷不丁抬眸问道:“那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换了。” 周笙愣在原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神色迷茫:“那你怎么办?” “什么?”江芸芸不解地看着她。 “你身体不好,又是女孩子,世道多难,要是病了,受委屈了,被人欺负了,那可怎么办。”周笙小声说道。 江芸芸怔在原地。 她有一瞬间觉得荒谬,因为周笙这么弱小,又这么怯懦,她是秋日的浮萍,也许下一秒就会枯萎,偏是这样的人一次又一次挡在江芸面前。 可下一瞬间,那点荒谬就成了铺天盖地的悲愤,这具身体内似乎还有另外一个灵魂,那个灵魂在哭泣,在颤抖。 许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并没有完全离开。 “你怎么哭了。”周笙手忙脚乱要去擦江芸芸脸上的眼泪。 第3节 江芸芸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把猝不及防涌下来的眼泪擦掉,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神色镇定问道:“纸包不住火,若是等江芸再大一些,要结婚生子,那你准备怎么办?” 周笙迷茫地看着她,摇头:“我不知道。” “当时江苍已经活了,那道士是无稽之谈,你若去坦白,夫人未必会责怪你。”江芸芸神色格外镇定,只那双眼睛却红得好似要滴血。 “我,我不敢。”周笙胆怯地说道,“我害怕。” 江芸芸沉默地看着她。 你看,她连澄清的勇气都没有。 有人在她脑海里恨恨说道。 “娘会保护你的。”周笙想要靠近她,却又停在原处,只能反反复复,卑微恳求着,“你不要怨我,好不好……” 江芸芸垂眸,心中的酸涩似海浪一般滔天涌起。 可你要保护的小孩,已经不在了…… 江芸芸闭上眼,把蓦地涌上来的怨恨咽了下去,片刻之后才睁开眼睛,在她不安恐惧的视线中,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至少我是不怨的。” 她非江芸,也许这十年来,一出生就被禁锢在这间小院的江芸饱受折磨,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而现代的江芸芸只看到这间院子里两个人的痛苦。 她不能要求一只软糯的小白兔变成凶恶的大狮子。 但同样不能让铁笼里的小狗原谅折磨他的笼子。 周笙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江芸芸看着那些眼泪,心底涌现出的怨气突兀地消失了。 豌豆公主会因为被褥下的一颗豌豆而坐立不安,这些年,周笙也因为这件事情辗转反侧。 那个消失的小孩在这一刻终于没了牵挂,彻底消失不见。 江芸芸任由她伏在自己膝盖上,压低着声音痛哭着。 周笙胆小到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出来。 江芸芸伸手把人抱在怀里。 衣裳下是消瘦的肩骨,她就像攀附在大树上的菟丝草,柔软无辜,可除了这条路,她没有别的选择。 让江芸成为男孩,是她为数不多的抗争,却成了江芸无法摆脱的禁锢。 江芸若是女子,江家人不会把她送给那个恋童癖王爷,但同样,依照江芸的美貌,女子的江芸到头来还会是江家的垫脚石。 都是死局,但总要寻个破局的办法。 江芸芸抱着周笙,任她哭个痛快。 “姨娘怎么又哭了。”门口传来一人的声音,“若是被人听到了,夫人要生气的。” 周笙慌乱地用手擦了擦眼皮子,连着鼻尖都通红,楚楚可怜。 “大公子过了科考,外面正是高兴的时候。”陈妈妈把手中的饭菜放在桌上,小心把人扶了起来,“洗把脸,吃个饭吧。” 江芸芸去看那人,只记得她好像叫陈妈妈,一直跟在周笙身边。 来人上着暗红色直领直袖半臂,内罩深绿色的长袖短衫,下系同色的素色裙面,头顶只用一块深蓝色的罗帕裹着,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入发髻内,眉心紧绷,眼睛微瞪,凶悍无畏。 “芸哥儿醒了,也该把渝姐儿接出来了,祠堂阴冷,渝姐儿本就体弱,小心落下病根。”陈妈妈摆饭菜时说道。 周笙连连点头:“我下午就去请夫人把渝姐儿放出来。” “妹妹为什么去祠堂?”江芸芸抓紧时间问道。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说道:“之前您出事正好赶上大公子考试,大夫人怕出事。让渝姐儿去祠堂祈福。” “我要照顾你,渝姐儿就替了我。”周笙忧心忡忡说道,“她这么小,那些仆人定不会照顾她,我得去接她回来。” 江芸芸回过味来。 江芸身上挂着一个和江苍相连的命数,在大夫人眼里,两人命运一体,她刚好在江苍科举等成绩时出事,在大夫人眼里是不祥之兆,所以才迁怒周笙。 “现在已经中午了。”江芸芸连忙把人拉住,“把渝姐儿接出来,一定要夫人同意吗?” 陈妈妈点头。 “早上听章秀娥说,这几日府中要办宴?”江芸芸又问。 “大公子科考考了第一,老爷打算开祠堂敬告祖宗,再摆三天流水宴。”陈妈妈小心翼翼地看了江芸一眼。 “现在娘去找他们十有八九要挨骂。” “可也不能不去。”周笙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渝姐儿,但她毕竟还小。” 原来两个小孩关系不好! “都这个地步,怎么还能闹别扭,我是觉得,可以换个办法。”江芸芸咳嗽一声,尴尬岔开话题,“让陈妈妈先去祠堂盯着,若是有机会直接把人带回来。” 陈妈妈狐疑地打量着她:“渝姐儿知道芸哥儿这么关心她会高兴的。” “那等会麻烦陈妈妈辛苦一趟。”江芸芸火速转移话题。 “不辛苦,刚好我也要去祠堂那边盯着点,免得刁奴欺负了渝姐儿。” 一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 周笙确实不受宠,这个饭菜只能算勉强入口,怪不得她和江芸瘦成这样。 午后,江芸芸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周笙也跟着坐在一侧绣花。 她手艺极好,一簇花绣得跟真的一样。 “这是什么花?”江芸芸随口问道。 “是凌霄花。” 周笙在江芸芸的胳膊上比划了一下,开心说道:“以前我家有一面种了一墙的凌霄花,每年五月就会开花,满满一架子红色,可好看了。” 江芸芸笑眯眯托着下巴:“看来你之前的日子过得不错。” 周笙脸上笑意缓缓收敛,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到最后只是沉默地叹了一口气。 江芸芸察觉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尴尬地挪了挪屁股。 就在两人沉默间,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江芸芸站起来:“陈妈妈回来了。” 陈妈妈在烈日下走得满头大汗,细看脸上怒气还未消退。 江芸芸心中咯噔一声。 “是出事了吗?”周笙慌张问道。 陈妈妈喘了几口气,随后低声说道:“这几日一直下雨,渝姐儿起了烧,我本打算带她出来,正好碰见老爷来开祠堂。” 周笙着急起身:“是老爷不准吗?” 陈妈妈脸上怒色更甚:“老爷选了一块上等的和田玉,说要给大公子做玉佩,大夫人却要渝姐儿为这块玉祈福几日,定是章秀娥那老刁奴说了坏话。” 周笙急得团团转:“不行,我要去把她带回来。” 江芸芸来不及阻止,就看周笙头也不回地跑了。 “哎,你快去拦着她。”江芸芸一听就知要坏事,赶紧让陈妈妈去拦人。 陈妈妈哎了一声,走几步后又回头仔细叮嘱着:“芸哥儿去屋子歇着,不要乱走。” 江芸芸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在廊下走了几圈,又捡起摔在地上的绣品,看着鲜艳怒放的凌霄花,最后小心放在绣篓里,仔细分析着眼下的情形。 江芸芸来回踱步:“周笙中了圈套,得捞出来,渝姐儿体弱,也要捞出来。” 她不知不觉走到院墙边上,听到外面热闹的动静声便站在原地听墙角。 是几个丫鬟嫌太阳热,正贴着墙根走路。 “这葡萄可真好看。” “招待贵客的东西不能失了体面。” “那些人都是宝应学宫的老师吗?看上去好年轻。” “年纪大的说是三公子请来的贵人,” “大公子要是明年考中举人,江家可就真的热闹了。” 江芸芸心中微动,冷笑一声。 “仗势欺人,我今天给你们使劲热闹一下。” 第三章 江家是商贾之家。 江芸芸对这个说法一直没有太大的认知,直到现在跟着那群丫鬟走出周笙的小院,这才恍然有种踏入仙境的错觉。 屋檐飞扬,金碧精莹,山洞阁楼,亭台池塘,花草树木,目之所及的奢华。 一出小院面前的竹林,没走几步就是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一片桃花林,隔着墙依旧香味扑鼻,脚下踩着的石桥下是满池金鱼,条条二尺有余,远看像一片红霞。 江芸芸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着的富贵气,揉了揉脸,继续跟着小丫鬟们朝着前院走去。 越靠近前院,丫鬟小厮也越来越多,他们衣服华丽精致,连着面容都格外姣好。 她揪着自己身上的破衣服,不得不谨慎地停下脚步,在一处假山后躲了起来。 “好你个小子竟躲在这里偷懒,快把这个纸槌瓶送去。”她刚想着如何混进去,就被一个小丫鬟逮了出来,颐指气使地塞了一个青色的细颈瓶子。 江芸芸大喜,低头哎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还未靠近前厅,就看到门口整整齐齐站着十来个人高马大的仆人,再往里面看,只能透过层层梅树叶看到里面坐了不少人。 ——哪个才是江苍的老师?她犹豫张望着。 “看什么!”门口站着的人气势汹汹上前,“这个瓶子要送给大公子老师,还不送去。” 江芸芸低头看着怀中的瓶子,犹豫问道,“直接送给他吗?” 面前之人无语地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低着头的小厮,不耐啧了一声:“蠢货,送去右边第二间屋子,自有人打包后送到贵人车里。” 第4节 江芸芸哦了一声,沿着梅林,穿过一面粉墙来到一间堆满珍宝的屋子。 绫罗绸缎,珍稀古玩,名贵花草,她再一次对江家的富贵有了深刻的认识。 “花瓶总算来了。” 有人朝着江芸芸走来。 江芸芸抱着花瓶,冷不丁问道:“这花瓶很贵?” “这可是龙泉粉青釉纸槌瓶,说是南宋的宝贝。”那妈妈脸上笑意加深,“这可是老爷特意高价选来送给大公子的老师……啊……”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刺耳的咣当一声,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江芸芸松手,任由怀中名贵的宝贝在脚边碎成一片片。 “你疯了!”妈妈尖锐叫着。 江芸芸用脚踢了踢碎片,漫不经心点头:“可能是手滑,还有什么东西是给那个老师的?” 虽没人说话,但还是有人下意识把手中的东西握紧。 江芸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接朝着那人走去,有点礼貌但不多地说道:“得罪了。” 她一边把小丫鬟手中的花瓶给直接拍下去,一边打开她脚边的盒子,把里面的东西都摔了一遍。 那妈妈被接二连三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来,尖叫着扑过来:“疯了,疯了。” 江芸芸个子小,左突右躲,甚至临走前还好心提建议:“你们快去请夫人过来,不然要来不及了。” 院子里如何慌乱不提,跑出来的江芸芸却没有跑远,反而是盘腿躲在假山的一个洞穴中。 那个位置不高,却可以观察到周围的情况。 她必须精准把握时间,才能确定周笙的安全。 一炷香后,她就看到圆拱门处传来动静,探头张望了一下,就看到有一人被簇拥着走了过来。 她长得并不出众,颧骨高耸,眉眼凌厉,但衣着华丽,裙摆在行走间,好似金波荡漾,头顶插满金玉,日光下闪耀晖晖,连带着人脸都看不清。 江芸芸看着那人身边跟着章秀娥,猜测这人大概就是江府的夫人。 人既然被叫来这里,周笙那边应该就不会挨打了。 许是外面动静太大,正厅内也有小厮快步走出来。 江芸芸盯着那小厮看了一眼,又看向院中坐着的几人,心中微动,冷不丁想到顺带捞江渝的办法。 来都来了,闹都闹了,多一个不多,捞一个是一个,不如更热闹一点。 她如是想着,刺溜一下从假山上滑下来,刚走几步,就朝着一处看了过来。 春日的梅花树绿叶茂密,樛结高枝,影影绰绰间南枝春来,暗影浮动。 ——有人在看着她。 她沉默着,但很快又扭头走了。 她需在小厮回来之前进去,打江家人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那点隐晦的打量并未让她停下脚步。 江芸芸靠近那间正厅才发现这间大厅的气派,歇山转角,滴水重檐,珠帘高卷,上悬朱红牌匾——正清堂。 正中的博山炉正悠悠散发出梅花的清香,一番春信,玉骨冰姿,仙风袅袅。 屋内几人察觉到动静,顺势看了过来。 江芸芸的目光先是看向为首那人,那人并不年轻,留着修整整齐的胡子,穿着靛青色的衣袍,目光沉静温和。 他的右手边坐着体型圆润的男子,虽有意穿的文雅质朴,但腰间硕大的金玉佩还是暴露了他暴发户气质,应该是她的便宜爹,江如琅。 至于左手边则是坐了三四个年轻人,头戴方巾,身穿统一的青色衣衫,此刻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你是何人。”上首的中年人温和地注视着来人,眸光清亮,“怎如此失礼?” “是你!”江如琅见到门口站着的江芸芸,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失神喊道。 江芸芸赶在江如琅开口前,故意为难说道:“江家为诸位备下的礼物被人不小心摔坏了,夫人想要诸位再多留一会儿,等礼物再一次备齐。” “胡说八道。”江如琅紧盯着面前的江芸芸,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把他给我拉下去。” 江芸芸冷静说道:“夫人已经来了,老爷不信可以去看看。” 江如琅神色古怪,将信将疑。 刚才外面确实有吵闹声。 “是大公子老师的礼物摔坏了。”江芸芸的目光在左侧的三个年轻身上一扫而过。 那三人容貌俊秀,各有千秋,长得也都像读书人,最主要的是年轻。 她不确定等会那些刺人的话朝谁说。 “早叫江老爷不必破费。”坐在第一位的年轻人立刻眉心微动,神色不悦,“今日只是来恭贺大公子科考取得佳绩。” 江老爷用手擦了擦额头,眼尾朝外看了几眼,脸上的肉挤成一堆,殷勤说着:“小儿能得今日功名,多仰仗老师们辛苦教导,区区薄礼是要的。” 那人并未断然拒绝,反而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那位中年人。 “先生何必推辞,听说还有一个南宋的瓶子,花费千金。”江芸芸推波助澜。 上首中年人眉心一皱,看向江如琅。 江如琅连连摆手:“只是对诸位老师的一个心意而已。” “那也是家中女眷诚心跪拜,祈福多日,心意绝对是足的,老师们何必推辞。”江芸芸唉声叹气,小脸皱巴巴的。 中年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一个贵重的礼物本就打眼,现在竟然还要女眷跪拜祈福,说出去,还当这些人欺负江家女眷。 “女眷跪拜并非此事,不要听这不孝子多言,还不把他给我拖下去。”江如琅厉声呵斥道。 江芸芸一口咬定:“怎么不是,今日夫人亲口说的,祠堂的人可都听到了。” “你也是江老爷的儿子?”坐在最后面,也最是年轻的老师眉心一挑,身子微微前倾,“今日是为那个女眷来的?” 那年轻人眼睛格外亮,一笑起来,眉眼清朗。 江芸芸皮笑肉不笑:“正是,我妹妹体弱多病,大哥过了科考,正式迈入科举之路,自然是全家都高兴的好事,为他祈福是我们这些做弟妹该做的,只是如今事情尘埃落定,我妹妹也该享受一下这个喜悦。” “好一个伶牙利嘴的小童。”那人抚掌,眨了眨眼,促狭说道,“好似一只小牛犊。” 江芸芸并不理会他的打趣,盯着江如琅,态度谦卑:“大哥若是明年考上举人,自然还有祈福的机会,还请老爷让我接渝姐儿回来。” 几人说话间,有小厮匆匆而来,骤一见到江芸芸,脸上顿时露出见鬼的表情。 “什么事情如何慌慌张张!”江如琅迁怒着。 那小厮嘴角微动。 “看来仲达的东西真的坏了。”最年轻的小先生托着下巴,笑说着。 那小厮脸上藏不住事,面露惊讶。 被他打趣的人却脸色瞬间阴沉。 “江老爷。”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终于开口,“大公子过了科考是自己的本事,何须祭拜鬼神。” “是是。”江如琅脸色发白,胡乱应下,“都是小妇人不懂事,卢老师不要生气,黎先生也消消气。” “这些礼物不必准备了,祈福是为敬畏鬼神,祭拜祖先,我与大公子不过是师生关系,称不上这样的厚礼。”卢通口气硬邦邦开口。 “得病寝衽,畏惧鬼至,还是卢先生看得清。”江芸芸说着风凉话。 小先生眼睛一亮:“小小年纪竟还读过王充的订鬼。” 江芸芸眨了眨眼,没说话。 快餐文学的现代人,只会这一句。 “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去把楠枝找回来。”中年人脸色不豫,起身准备离开。 江老爷连忙起身,连忙说道:“马上就午时了,不若一起吃个饭,小儿拿功课马上就回来了,还请黎先生指点一下。” 黎先生摇了摇头:“令郎自有老师,何须我来指手画脚。” 江老爷脸色大变,正打算说话,卢通便顺势拦住他,对着他摇了摇头。 “你倒是大胆。”出门前,那位黎先生低头,打量着低眉顺眼站在一侧的江芸芸,“王仲任盛矜于己,厚辱其先,你学其知,不可学其性。” 江芸芸迷茫地眨了眨眼。 ——听不懂。 “既是为了妹妹,还请江老爷不要怪罪他。”那个小先生最后一个走出来,慢慢悠悠为江芸芸说着话,“此子颇有仲任之风,江老爷有两个好儿子,好福气啊。” 江芸芸察觉自己坏了江家大事,自然不会等在这里挨骂,连忙跟着他跑了。 出了正院,她看到有个小少年抱着梅花站在黎先生面前,神色恭敬谦卑。 那人长得秀气白净,穿着天青色的交领窄袖上衣,两肩以及胸口绣有兰花,腰间有片金横道线纹装饰,连带着腰身都收敛着,下裳则打折竖向细裥,好似裙子一般。 她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那小少年便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刚一交错,他便矜持地收回视线。 “这是黎先生的小儿子,黎循传。”那个小先生背着手解释着。 江芸芸哦了一声,不为所动。 “你不知道黎先生是谁?”那人惊讶反问。 江芸芸一脸迷茫。 “真是一个痴儿。”小先生抚了抚她的额头,笑说着。 “你既然知道王仲任,那我便再送一句话。”他手中的扇子在指尖打了一个转,“处颠者危,势丰者亏。” 江芸芸眼珠子转了一下,把听不懂写在了脸上。 “你读过王充的订鬼,却没读过他的论衡?”那人惊讶反问。 江芸芸揉了揉脸,老实交代:“我,文盲。” 那人脸上笑容一顿。 “那你怎么会王充的诗句?” 江芸芸犹豫片刻,缓缓补正:“那,半文盲。” 第5节 那人和她面面相觑,忍不住龇了龇牙,阴阳怪气:“你这人,还能是半个的。” 江芸芸厚着脸皮不说话,到了岔路口就打算离开。 “哎,小孩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名字。”那小先生眼疾手快抓着他的袖子,不解问道。 江芸芸盯着那手指,那手指白皙修长,一看便是读书人的手,她愣了一会儿,这才看向那人漆黑的眼珠。 “我叫仲本,字与立。”他笑眯了眼,注视着那双眼睛,“你可比你大哥有意思多了,江家怎么不叫你去试试黎家收徒的事。” 第四章 江芸芸回到院子,一眼就看到周笙脸上刺眼的巴掌印。 “不小心摔的。”周笙侧了侧脸,怯生生地避开她灼灼的视线。 江芸芸盘腿坐在她面前,严肃地看着她脸上明显的手指印。 手指印格外深,指痕粗壮。 “夫人骄矜自傲,也没这么大力气,章秀娥打的?” 她这般问着,眼睛却看向陈妈妈。 陈妈妈一脸愤慨:“那泼妇拿着鸡毛当令箭,竟敢对姨娘下这么重的手。” “若无夫人撑腰,她怎么敢如此嚣张。”江芸芸强忍着火气,垂眸,“渝姐儿呢?” 周笙脸上露出笑来:“夫人突然被叫走,陈妈妈趁乱把渝姐儿抱出来,还好没起烧,我给她吃了安神的药,已经睡下去了。” 江芸芸吐出一口气,还算功夫没有白费。 “芸哥儿刚才去前院了?”陈妈妈打量着江芸芸,迟疑问道,“您没有受伤吧?” 江芸芸狐疑:“我会受伤吗?” 陈妈妈欲言又止。 “难道江如琅不喜欢我,见我一次打我一次?”江芸芸试探问道。 陈妈妈深深叹了一口气。 “下这么狠的手?”江芸芸大惊失色。 “其实你不爱出门,有几次不小心在花园碰到老爷才受罚的。”周笙安慰着,“我们躲着不出去就好,先吃饭吧。” 两人刚吃饭,江家大管家江来富直接闯入小院,把江芸芸直接捆走了。 “为何要把人带走?”周笙慌张拦下人。 江来富冷笑一声:“二公子闯祸,老爷寻他。” 说完便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厅内不复刚才的文雅大气,地上一地狼藉,江如琅站在正中位置,紧盯着被人捆过来的江芸芸,立刻露出吃人的视线。 章秀娥站在一侧,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你可知你今日干了什么蠢事?”江如琅咬牙问道,“江家泼天的富贵都被你搅和了。” “二公子好大的派头。”章秀娥也紧跟着讽刺着,“现在是不是暗中得意坏了苍哥儿的好事,不过那又如何,苍哥儿到底还是宝应学宫的人,明年科举拔得头筹,可不是你这样的白丁可以比的。” 江芸芸狼狈地站在正中位置,火上浇油:“那不是也没被人看上。” “你个白眼狼……”江如琅大怒,抬脚就要踹人。 江芸芸眼疾手快躲到一边去。 管家慌张地扶住差点跌倒的江如琅。 江如琅狼狈地站稳,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江芸芸:“给我按下去打!打死!” 江芸芸赶在小厮冲上来前,大喊:“我要去黎家拜师。” 这几日她旁敲侧击过江如琅的品行,热衷追求功名,踩低捧高的商人,对读书人抱有好感,尤其是上升期的读书人,只要他们开口几乎是有求必应,对外名声不错,但本质上是一个势利狠辣的人。 小厮把她按倒在地,眼看就要挨打了,江芸芸挣扎着,继续说道:“那个小先生说我很有机会!” 江如琅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小童。 “何必听他胡说,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黎先生如何能看得上他。”章秀娥不悦,“夫人那边还等着答复呢。” 江芸芸并不慌张,紧盯着江如琅,添油加醋说道:“出门前那人叫我去试试黎家收徒的事,他觉得我更有机会。” 在白日里搅了江家的局时,她就知道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逞一时之勇,暂时解除危机,但前厅的那几人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她的企图,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不过是为了读书人的面子。 迫害女眷,贪图财富,总归对名声不好。 黎先生临走前的话,想来是责备的话。 可事已至此,她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所以,那个叫仲本的人说的话,给了她新的一条路。 ——科举,她最好的选择。 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古代,只有读书才是最好的出路,尤其是她现在还套着男人的马甲,比女子有了更多的选择。 只要考上一个秀才,就算是吃公家饭的人,若是实在考不上,去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也会有新的出路,总比在这里等死来的好。 江芸芸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只现在还有两个问题摆在她面前。 近一点的是,江如琅的怒气。 远一点的是,变态王爷的染指。 现在她决定先解决江如琅的怒气。 江如琅冷笑:“你当真是吓糊涂了,他连苍儿都没看上,还能看上你。” 江芸芸神色镇定:“那个小先生叫仲本,你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看我是不是在骗人。” 江如琅心中一惊,满腔的怒气突然被扎了一个口子。 ——那个小先生确实叫仲本,扬州人,去年刚考中进士,这次回乡祭祖,被卢先生请来,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 “他,当真如此说?”江如琅那颗愤怒的心突然打了一个转,惊疑问道。 江芸芸抬眸,注视着面前之人,缓缓开口:“既然都是拜师,只要是江家的人不是都可以吗?” 江如琅脸上果不其然闪过动摇之色。 章秀娥脸色微变,大怒:“老爷难道就打算这样放过他?苍哥儿的脸面呢?夫人的脸面呢?” 江如琅面上闪过一丝厌恶。 “他可不识字,如何拜师,那黎先生难道会从启蒙教起。”章秀娥步步紧逼。 江如琅脸上的迟疑眼看就要消失不见了。 “让我去试试,总归比现在这个局面好。”江芸芸高声说道,“我不识字,但我不会学吗?王充的书我可都读过。” 江如琅又开始动摇了。 是了,周笙是识字的,而且她自小读书就很好。 管家察觉到老爷的迟疑,对压着江芸芸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随后亲自把人扶起来:“若是黎家也看不中你呢?” 江如琅立刻紧盯着她看。 江芸芸心跳加快,可话语却又格外冷静:“那我自然随便你们处罚。” 管家轻笑一声,小心拍了拍她身上的灰:“二公子今日真是莽撞,渝姐儿是江家的三小姐,夫人还会亏待她不成,这般没轻没重的,坏了可是江家的面子。” 江芸芸能屈能伸:“今日都是我的错,我道歉!” 江如琅冷着脸,终于把此事应了下来:“若是黎家没看上你,自然有你好果子吃。” “一个废物,还要老爷挂心。”章秀娥直接甩袖离开。 江芸芸一颗心顿时落回肚子里,知道是过了这关。 “二公子这边请,我送你回去。”管家笑说着。 —— —— 等江芸芸回了小院,周笙拉着她仔仔细细看着,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说你白日里去前院闹了一通。”周笙小心措辞询问。 江芸芸见她脸上红痕刺眼,把人拉倒床上坐下,手指化开膏药,仔细擦着她脸上红痕,镇定开口:“我打算去科举。” 周笙猛地睁大眼睛。 “可你是女……” “我是男的。”江芸芸打断她的话,认真说道。 周笙僵在原地,慌乱不安:“若是被发现了……” 江芸芸摸了摸自己胸口:“所以我得赶紧考上。” “可你没读过书。”胆小的周笙对未来总是下意识畏惧,找出无数理由来反驳。 “大公子四岁就开始读书。” “读书很贵,老爷和夫人若是不愿出钱。” “大公子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 江芸芸安静地听着她一句句理由,直到最后,周笙又倏地安静下来。 她神色呆怔,好一会儿又沙哑说道:“可是读书才是出路。” 江芸芸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周笙,却又没有说话。 面前的女子不过二十几岁,若是放在现在,也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级,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在这里却只能被禁锢在后院里,惶惶不可终日。 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只剩下读书这条路了,保住二公子的身份,也可以更好的照顾你们。” 第6节 “我不要你照顾。”周笙低头,揉着绣品,“你好,就好。” 江芸芸笑了笑:“那你同意吗?” 周笙抬头看她,那双绵软清亮的瞳仁倒映着面前瘦弱的小孩。 她有一张顶级小白花的长相,皮肤雪白,柳眉娟秀,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瞳仁乌黑,水光潋滟。 “芸儿,你……”她顿了顿,“长大了。” “是长大了。”江芸芸意味深长说道。 —— —— 春风十里扬州路,金碧楼台相交倚,绿柳朱轮走钿车。 江芸芸观察着人声鼎沸的街道,这不仅是江芸第一次出门,也是江芸芸第一次出门。 她小心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这是周笙昨夜连夜给她做的新衣服,她要穿这个新衣服去见黎先生。 听说江家夫妻昨日吵架了,还惊动了江苍,但出人意料的是,夫人没有再发作,只是断了小院的吃食。 江芸芸早饭没得吃,饿着肚子出门。 这条街大约有四五丈宽度,用黄泥填实,石灰铺平,上面压着平整的石头,若是没有石头则铺上了地砖,道路笔直宽敞,两侧各有一条水沟,水沟里有人正在打扫清理。 两侧街面悬挂的招幡迎风而动,她看得目不暇接。 “正宗的官窑名瓷,客官可要来看看。”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海味,广州琼州送来的海货。” “杭州新送来的胭脂水粉。” 江芸芸两只眼睛来回看个不够,直到走完这条街,才猛地停下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她看着那一杆杆随风而动的招幡,上面的字只记得模模糊糊的印象,头顶是蔚蓝的天,脚踩着灰扑扑的土地,心里一直空落落的感觉这才突然落了地。 ——这里是古代。 她站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感受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任由马车在身边穿梭而过,听着商贩的叫卖,看着女子鬓间的鲜花,蓦地失了神。 “哎,这不是江家小牛犊吗。”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打趣声。 江芸芸抬头。 二楼探出仲本的脑袋,他换了一身豆绿色的衣袍,带着一顶高高的帽子,手中的折扇正慢条斯理摇晃着。 “去拜师?”他眉眼弯成一道缝,神色闲适舒懒。 江芸芸点头。 “那可要做好准备了。”他意味深长说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要拿出昨日的魄力来。” 江芸芸还是点了点头,却半步没有动弹。 “怎么还不走?”仲本不解问道。 江芸芸露齿一笑:“不认路。” —— —— 黎家到底是什么背景,江芸芸到现在还不知道,但眼下看着门口排起长队的轿子,猜测大概是很有名的人。 “进去吧。”仲本指了指大开的门,笑说着,“如果进得去的话。” 门口堵着一群人,一个个衣着富贵,穿金戴银,连着衣服上都金光闪闪,尽管如此拥挤,他们也没有贸然踏上台阶,只是一簇簇地好似一团棉花挤在门口。 “为何进不去?”江芸芸不解,“不是说收徒吗?” “因为这里没有他要的学生。”仲本的目光随意扫过众人,冷淡答着。 “都考验过了?”江芸芸吃惊。 她天刚亮就出了门,现在连午时都没到。 仲本并未回答,只是用手中的扇子轻轻点了点江芸芸的脑袋,“你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江芸芸扭头看他,大眼睛扑闪了一下。 仲本见她迷茫,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她的脑袋扭回去:“好好努力吧,小牛犊。” 他迎着春光,拨开垂落在头顶的桃花枝,慢慢悠悠离开巷子,豆绿色的衣摆在红艳的微风中春色满身。 ——读书为了什么? 若是以前,对咸鱼的她而言不过是为了找份好工作。 可在现在,她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社会,连命运都被他人握在手里,以前那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也成了奢望。 拜师,是她求生的手段。 江芸芸低着头,看着鞋尖上的泥土,这双鞋也是周笙连夜做的。 天刚蒙蒙亮,她看到周笙熬红的眼睛心里不得不感慨一个母亲的用心。 江芸芸朝着黎家大门走去,挤进去花了一番时间不说,连着衣服都皱皱巴巴。 她心疼地摸了摸皱褶处。 “一个穷小子,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滚。”有人颐指气使骂道。 “读书可要花钱,你这绢布只是下等,还如此心疼,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了。”也有人好心劝道。 江芸芸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又理了理帽子,这才看向门内。 相比较之前看到江家的富丽堂皇,这间院子格外简单,两侧种着绿油油的菜,正中放着一个大缸,些许荷叶冒出头来,不远处的台阶下,有一个老仆正坐在椅子上,手里剥着豆荚,对着外面的动静不置一词。 她谨慎得敲了敲木门。 那老仆起身走了过来,他瞧着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但脚步格外稳健,耷拉下的眼皮下有道目光正看着江芸芸,似在打量又好似简单的注视:“来拜师?” 江芸芸点头:“小子江芸,久闻先生大名,特来拜访。” “独自一人?”他又问。 江芸芸点头。 “可有带礼物?”那人又问。 江芸芸摇头。 “如何来的?” “走路来的。” “走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你先等着吧。”那仆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江芸芸后转身离开。 “果然,还是进不去。” “到底如何才能进去啊。” “若是进去了,我们也好施展一番,如今只能对着门叹气。” 那群人在背后议论纷纷,扼腕不已。 江芸芸也是一头雾水,站在人群中听久了才知道,原来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对话,有些人还交了自己做的文章,也有送了礼,当然这个是没有收的,但同样的是,谁也没有进去。 她捏着手指,把刚才的问题仔仔细细想了想,随后扭头去看门口五花八门的轿子,冷不丁又想起仲本临走前的话。 ——这是……考验? 她模模糊糊生出这样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老仆起身去了屋内,许久之后,仆人又一次出现。 这一次,是朝着他们走来。 原本热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老仆沉稳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扫过,最后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老爷请你们几人进来。” 被点到名字的人欣喜若狂,把手中的书籍小心翼翼得捧在怀中,作揖行礼,依次入内。 挤在门口的那一簇棉花们还未说话,就被老仆无情送客,只得一步三回头,含恨离开。 那老仆的视线落在一直沉默的江芸芸身上。 江芸芸下意识站直身子。 “老爷让您回去。”他摆了摆手。 第五章 “为何不考教江家小子。”仲本坐在厅堂内,不解说道,“我看那小牛犊确有王仲任遗风,好好教导定能大放异彩。” “与立是说那自誉而毁其先的劲。”黎民安抿了一口茶,笑问着。 仲本垂眸笑了笑。 “你不服?”黎民安挑了挑眉,“你可知那日在江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仲本的扇子摇得更勤快了一些:“能猜出一些。” “德不优者不能怀远,才不大者不能博见。”黎民安淡淡说道,“此子骄矜冲动,心性不定,难成大器。” 仲本叹气,手中的折扇倏地收起,慢条斯理反驳着:“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 黎民安沉默片刻,无奈说道:“王仲任其言多激,与圣贤相轧,你去岁已考中进士,不可再露出此意向,免得言官弹劾。” 仲本含笑应下。 “此番你是回家探亲,却特意绕道来给家父看病,黎某感激不尽。”黎民安起身行礼。 仲本连忙把人拦住:“黎公一生为公,清政爱民,如今年老多病,我等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收徒之事不知为何被人知晓,那也正好考究一下扬州的学风。”黎民安捏着胡子转移话题,“等会与立可要与我一同看看。” 仲本摆了摆手:“祭祖已经结束,我的假期算算日子也该到头了,扬州多雨,我得早些启程。” 第7节 两人说话间,便见老仆带着几位候选人来了。 仲本指尖的折扇转了转,笑着起身离开。 “与立,你为何对那人如此看重。”黎民安见状,多嘴问了一句。 仲本摩挲着扇柄,好一会儿才说道:“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个少年眼中有蓬勃旺盛的火焰。 他虽年幼瘦弱,可当日站在门口,却隐隐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少年人与日争辉,意气生春,自然令人侧目。 —— —— 江芸芸在黎家台阶下坐下,托着下巴,看着墙角的苔藓。 黎先生不愿意见她之事倒也不让她惊讶。 许是昨日之事让他心生芥蒂。 又或者,江家商贾之家,他一个读书人不愿和他们交集。 江芸芸换个只手托着下巴。 黎先生可以把她拒之门外,她却不能一走了之。 她的生死状昨天才立下! 只是如何才能让黎先生见她一面,只要见一面,她便有借口拖一拖。 江芸芸皱着小脸,捂着肚子,唉声叹气。 “小子坐在这里做什么?”一辆骡车停在她面前。 驾车之人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带着斗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口气这么凶。”帘子被掀开,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奶奶的探出头来,“小童怎么坐在这里,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芸芸慌慌张张站起来,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那怎么坐在我家门口。”老太太笑问着。 江芸芸大吃一惊,神色窘迫地让开一条道。 “是来求学的?” 骡车并未直接进去,老太太从车内走了下来, 她穿白色银条纱衫,外罩深紫色的焦布比甲,上绣着穿花凤的图案,头发则用一根桃木簪随意挽起来,眸光温和,神色慈悲。 江芸芸点了点头。 “可是落选了?”老太太打量着面前的小孩,瘦弱矮小,头发枯黄,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澄澈明亮,丝毫不见胆怯局促。 江芸芸沮丧:“我还不曾入选。” 老太太面露惊讶之色,但还是细心安抚道:“你年轻机敏,这番不成,自会有新的机遇,何必唉声叹气。”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盯着脚尖看。 “可是有什么难处?”老太太敏锐问道。 江芸芸抬眸,漆黑的眼珠倒影出春光,少年身上也好似在发着光,冷锋截云,光照碧空。 “可我只想拜黎先生为师。”她认真说道。 老太太惊讶:“这是为何?” 江芸芸沉默。 自然抓一根救命稻草。 她带着强烈的功利心,一步步走到这里,哪怕被拒绝也不能离开,自然是想要求一个庇护,拜师不过是生存手段,这样不堪的目的在如此温和的注视下,不敢露出一丝心思。 “自然是他学问好。”她只好含含糊糊说道。 “言不信,行不果。”车内传来老者的讥讽声,“确实不得入选。” 扬州的风温柔缱绻,穿过安静的小巷,连着车帘也只是微微晃动着,可里面的传出的声音却好似晴天惊雷,听的人心头一震。 “我儿学问一般。”老太太依旧笑脸盈盈,“去找一个更合适你的老师吧。” 江芸芸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黎府的牌子,又摇了摇头。 “这又是为何?”老太太不解。 “何必与他多话,让开。”骡车内的声音冷峻严厉。 江芸芸听话地让到一侧。 “你可是有难处?”老太太温和问道。 江芸芸含糊说道:“并未,只是以前浑浑噩噩,不知天高辽远,现在想改变未来。” 老太太慈祥地注视着面前的小孩,那目光似能洞悉一切,却又含蓄地不点破:“小子有志气。” 偏在此时,江芸芸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 “怎么也如此倔强,小心吃了亏。”老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耕桑,把马车里的糕点拿出来送给这位小童郎。” 江芸芸来不及拒绝只好接过那一盒糕点,面红耳赤,喃喃道谢。 “日头晒,快些离去吧。”老太太仔细说道。 江芸芸抱紧手中的食盒,坚持说道:“我想再试试。” 骡车入内没多久,里面就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黎先生脚步匆匆,他身后跟着江府惊鸿一见的黎循传,再之后是之前进去的几人。 那老太太神色温和地同他们说着话,而马车内则下来一个年迈老人。 那老人穿着交领宽绣的棉布酱色长袍,领袖衣襟处各缝着石青色的布,腰间系一条杂彩吕公绦,下着一双方头青布履,头戴漆黑方巾,虽面容衰老,但身体瞧着还算硬朗。 黎先生上前行礼:“父亲亲来,不曾远迎,还请父亲恕罪。” 黎循传也跟着行礼。 那老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后的那群学子身上一扫而过:“说是给我收的徒弟,我如何不能亲自来。” 江芸芸惊呆在门口。 那些读书人更是呆如木鸡。 江芸芸并不知这句话的分量,可那些读书人脸上的喜色却难以遮掩,激动地连手都抖了起来。 黎先生无奈说道:“父亲,大堂请。” 那老人点了点头,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脸颊侧了侧,正好和门外江芸芸的视线不经意撞在一起:“你,进来。” 他面无表情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黎先生错愕地看着门口的江芸芸,许是没想到他还在这里。 请这些读书人进来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候选人也是神色各异。 黎循传动作快,朝着她走了过来:“江公子里面请。” 江芸芸抱紧手中的食盒,深吸一口气,迈进高高的门槛。 第六章 黎民安叫进来的八人中,年纪大的已有二十,年纪小的也是十岁出头,现在突然插进一个小矮子江芸芸,虽站在末端,但也惹眼。 黎老先生坐在上位,黎民安作陪,黎循传站在一侧,学子们则一个个排队站着。 “都读过什么书?”老先生手边整整齐齐码着的纸张是那些人交上去的文稿。 从最基本的三字经,千字文,再到孝经、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大部分人已经通读诗经、尚书、周易、礼记和左传等,更厉害的人上面这些书已经倒背如流。 话题很快轮到江芸芸身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读书自然是读过了,语数英,数理化,政史地,还学过通用技术,大学专修航天航空,甚至每一科学得都很不错,能拿奖学金的那种,但就是没有学过四书五经。 她硬着头皮,小声说道:“都没读过。” 有人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老先生瞬间拉下脸来,沉声问道:“你如今几岁?” “已有十岁。”江芸芸抿了抿唇。 “你有十岁了?”惊讶声响起。 江芸芸太过瘦弱矮小,体格不健硕便,身高看上去和七八岁的稚童并无区别。 十岁在古代已经是男女分席的年岁,可以算小大人,若是这个时候还未启蒙,再读书便是晚了。 黎民安惊讶问道:“可你不是会王仲任的订鬼吗?” 江芸芸胡乱找了一个借口:“只是听人读过,侥幸记住过只言片语,并没有系统的学习过。” 黎民安眉心微动,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 江芸芸顺势低下头。 老先生拧眉紧盯着他,随后收回视线,淡淡说道:“那你还听过什么?” 江芸芸语塞,现代碎片化信息自然无奇不有,光是语文课本和课外书籍便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但她敏锐察觉到面前老先生的不满,下意识避开这个话题。 她懵懵懂懂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却在此刻,不安地站在这里,惊觉自己和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没有了。”她低下头,沮丧说道,“可是我是愿意学的。” 她抬起头来,那双漆黑明亮,肖像其母的眼眸认真而真诚地看着面前的老先生:“我会好好学的。” 老先生和她对视着,身子微微一动,搭在卷子上的手指顺势收了回去,他没有接话,只是收回视线,对着那八人继续考核。 第8节 从师出何人,是否下过场等,一个个仔细问了过去,最后又拿起一张张卷子认真看着,详细指出优缺点。 江芸芸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又觉得面前这位黎老先生好像真的很厉害,那些学子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他眼中是轻飘的羽毛,但他的答案并不会因为问题的简单而敷衍。 江芸芸沉默地听着,突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看了过来,便顺势看了过去。 少年惊慌地移开视线,耳朵瞬间冒出红意。 那日看着他怀中抱着梅枝,江芸芸便隐约有了猜测。 怪不得黎民安对她没有好感。 “可是都懂了?”老先生的声音拉回她的神识。 学子们感激涕零,纷纷行礼拜谢。 “子君、辰生,你们已是秀才,书中内容倒背如流,无需老师指点,若想更进一步,不妨在下场秋闱前北上游学,北方以经学为主,长才大器,文词质实,你们如今策论文词丰赡,却少于厚重,若能融合南北之长,来年定然榜上有名。”他对着最是年长两位学子指点着。 两位学子对视一眼,面露欣喜之色。 “至于你们,最慢的也都学好了论语,基础非常扎实,可见原先的老师也是个有本事的,自来一徒不拜二师,各自回去学习吧。”老先生对着剩余几人也这般说道。 有人面露遗憾,有人则不甘问道:“敢问先生是想找并未开蒙之人。” 他直截了当地问着,江芸芸身上立刻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江芸芸都忍不住期待地看着黎老先生。 老先生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请人送他们出去。 江芸芸犹豫片刻,没有跟着出去,幸好老先生也并未赶她走。 “先生还未考教我。”她在黎家众人注视下,硬着头皮说道。 出人意料的是,老先生并未露出嘲讽之色,反而问道:“你既未读过书,我如何考教你?”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我只是并未系统学过这些。”江芸芸为自己解释着,“若我当真学了,假日时日,并不比今日这些人差。” 黎循传惊诧抬眸。 这话有些出格了。 黎民安呵斥道:“自满者败,自矜者愚,小小年纪如此自命不凡,必会贻害无穷。” 江芸芸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那点微弱的勇气,却反而好似吹了气球一般越演越烈。 “他日人云吾亦云,黎先生不过是对我有偏见。”她目光炯炯,直视着黎民安,一反刚才的安静平和,反而像被激怒的小牛犊,非要争出一个高低,冒犯反驳着,“他人能学,我便也能学,为何要自轻自贱,高山溪水俱是美景,若要一视同仁,便该有教无类。” 黎民安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的言论,怒气蓬发。 黎循传怔怔地看着江芸芸。 士人自小被教导要做一个勤慎肃恭,逊志时敏的谦谦君子,说话要轻风细雨,做事要礼贤下士,要不动声色,要多闻阙疑,要不求名利。 黎循传自小被这么要求,黎民安也是如此,他们身边交往的人也大都奉行此道,只今日,这位江家公子却像是打破这面平静湖水的石头。 他在抗争,在愤怒,在尖锐表达自己的所求。 他把所有读书人奉行的道理都踩在脚下。 “坐下。”上首的老先生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并未看黎民安一眼,黎民安却对着江芸芸行礼致歉。 江芸芸僵了脸,慌里慌张跟着行礼致歉。 “我非圣贤,不授惟利之徒。”老先生睿智犀利的目光落在江芸芸身上,“你到底为何要拜入黎家门下。” 江芸芸低头,坚持说道:“因为想读书。” 老先生的目光暗了暗,随后惋惜的摇了摇头:“你很聪明,但我不能收你做徒弟。” 江芸芸猛地抬头。 “送客。”老先生起身,淡淡说道。 江芸芸目送黎民安扶着老先生离开,呆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起身。 “我送你出门。”黎循传小心翼翼靠了过来。 江芸芸抬眸,盯着那位秀气的小少年看,冷不丁问道:“那日是你在看我?” 黎循传没说话,但耳朵还是下意识红了起来。 “你和他们说了我的事情?”江芸芸又问。 她的眼睛少了那丝蓬勃到近乎刺眼的火焰,便只剩下黑漆漆的水光,这般平静注视,令人坐立不安。 黎循传嘴角微动,脸颊微红:“我,我父亲问我,我便……” 江芸芸笑了笑,把衣服的褶皱仔细捋平了,岔开话题:“那我这样是不是就没希望了?” “扬州学风浓厚,多的是老师,你想读书,再去找一个老师也是一样的。”黎循传一板一眼劝慰着。 江芸芸笑了笑,看上去并不生气,也不伤心。 黎循传松了一口气。 那日在梅林里,这个江家公子坐在高高的假山边缘,仰着头靠在石壁上,任由春风拂过衣袂,他机警地张望着,轻巧灵动,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他自小被管束极严,爬假山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所以从未想过人坐在这么高的地方还能毫无畏惧。 “你是不是在江家有难处?”黎循传忍不住问道。 “你们不是打听过我的事情吗?”江芸芸反问。 小少年不会撒谎,还未说话,便红了脸。 私下打听是一回事,但被当事人当场抓到,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不体面。 “我上面有一个聪慧的哥哥,下面有一个骄纵的弟弟,我托生于姨娘的肚子,下面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江芸芸低声说道,“千山万重的大山可以靠腿走出来,但世道的禁锢到底要如何打破。” 黎循传怔怔地看着他。 “我就是想求一条生路而已。”她低声说道。 “那你为何不直接和祖父说?”许久之后,黎循传小声说道,“祖父并非刻薄之人。” 江芸芸笑了笑,并未回答,只是起身准备离开。 古人重孝道,江家供她吃喝,给她立锥之地,她被世俗绑在这艘大船上,成了木雕的傀儡,现在,她想要凿破这条船,在他们眼里太过大逆不道。 她哪里敢赌一个陌生人的心。 “那你能送我一篇和刚才那些读书人差不多的文章吗?”江芸芸出其不意问道。 黎循传不解。 “我也没学过,所以也想来看看。”江芸芸镇定说道。 “可我写的也不好。”黎循传不好意思说着。 江芸芸胡说八道:“之前见大哥也整日写这些,但我一直没机会看,所以心痒痒,你送我一片,就当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好不好。” 黎循传一看就是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见他可怜便同意了,让小厮拿了一篇出来,羞赧说道:“我写的不好。” “不,你写的很好。”江芸芸笑着出了大门。 黎家大门在她面前关上,黎循传欲言又止的神色被大门缓缓遮盖。 江芸芸站在台阶下半晌没有动弹,直到隔壁院子传出小孩的哭声,才把她惊醒。 她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日光,随后把手中的文章折起来放在兜里。 正好用这篇文章再借一下黎家的势。 只是这样的借势,能借到什么时候。 她心事重重出了巷子口,很快又停下脚步。 因为巷子口前有一排人正凶神恶煞地盯着她。 第七章 江芸芸没见过为首的那个小孩。 那小孩留着一小撮辫子,头戴富贵华丽的瓜皮小帽,帽子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松绿色宝石,穿着粉色衣裙,腰间做了数个褶,乍一看像一条连衣裙,腰间则挂着羊脂白玉雕成的马儿,手中装模作样摇着扇子,嚣张跋扈地坐在一个仆人的肩膀上。 “你果然在这里!”那小孩怒瞪着江芸芸,“给我打。” 他不由分说就是小手一挥,身边的小厮立刻把人围了上来。 “打我也该有个理由。”江芸芸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笑问着。 “小爷打你便打你,要什么理由。”小孩瞪眼说道,“打,给我狠狠的打,打死他。” 那群小厮很快就扑了上来,江芸芸却猛地朝着那小孩扑去。 虽然中途挨了好几次打,但还是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一把把小孩薅了下来,狠狠拍了拍他脑袋。 小孩大概没被人打过,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你竟敢打我!你打我!!”他仰头大哭。 “快放开三公子!” “你竟然打三公子。” 那群人围着江芸芸恶狠狠威胁着。 “你是江蕴?”江芸芸低头看着面前的肥嘟嘟的小孩。 小孩剧烈挣扎起来,奈何被人拎着后脖颈动弹不得,像一只只能无助蹬腿的结实小猪仔。 “你别动。”江芸芸呵斥道。 江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骂:“你,你,呜呜呜,我要告诉爹爹。” 他一哭,底下一群的仆人小厮又围了上来。 “快放了三公子。” “好大的胆子,不怕老爷夫人生气吗?” 第9节 “要是伤了三公子,绝没有你好果子吃。” 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围着他们指指点点。 江芸芸冷笑一声:“我是他哥哥,他当街辱骂我,我怎么不可以教训一下。” “呸。”江蕴大怒,“你是贱婢生的贱种,才不是我哥。” 江芸芸脸色一沉,抓着衣襟的手紧了紧。 江蕴瞬间白了脸。 “别冲动!”为首的小厮上前一步,厉声说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是我问你们要怎么样?”江芸芸拜师失败本就心情不好,现在见了熊孩子更是不耐,“欺负人上瘾是不是?” 小厮大声呵斥道:“现在可是你作为哥哥欺负三公子。” 江芸芸冷笑一声:“从未见过一个人欺负一群人的道理。” “你敢背着我大哥来找他师父。”江蕴立刻大声骂道,“好不要脸。” 江芸芸弹了弹江蕴的耳朵,在他的尖叫声中,漫不经心说道:“一徒不拜二师,你大哥已经在宝应学宫学习,你说这样的话,不怕让你大哥背上非议吗?” 江蕴呆了呆。 “三公子今日来是为了你昨日损害家中财务,欺骗夫人,顶撞老爷的事情。”那小厮立马说道,“那些都是才高八斗的老师,哪里容得下你在他们面前撒野。” “对,都是你害的。”江蕴附和着。 “那是老爷夫人的事情,三公子这样狐假虎威,传出去可不好听。”江芸芸淡淡说道,“你知道狐假虎威什么意思吗?” 江蕴又呆了呆,傻傻问道:“不知道。” 七八岁的江蕴是一个正宗纨绔子弟,书的正面是哪一面都不知道。 “回去问你家好大哥。”江芸芸对着仆人们抬抬下巴,“都退开,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江蕴被捏的脖子难受,骂骂咧咧:“都走开,都走开,你这个小贱奴,快让开啊,不放了我,我就叫我娘打死你。” 小厮们缓缓退开。 江芸芸松开手,一只手背在身手,活动着手指。 这个身体实在太弱了,这么抓了一会儿便吃不消。 江蕴立刻跳了起来,转身瞪着她:“你,你好大的胆子。” 他伸出穿金戴银的胖手指去指着江芸芸的额头。 江芸芸后退一步,直接打落他的手。 细皮嫩肉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江蕴呆在原处,举着手背,立刻咬牙瞪眼:“我要杀了你!” 他大怒,像一个小炮仗一样对着他撞了过去。 江芸芸一时不慎,被他撞了个正着,重重摔在地上。 人群哗然。 小胖墩坐在她身上,抬手就要打他。 “住手!”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呵斥声。 江芸芸还未回过神来,身上的小胖子就被人扒拉着后脖颈扯开。 “你没事吧。”黎循传一脸紧张地把江芸芸扶了起来。 江芸芸被摔得七荤八素,半晌没说话。 “摔疼了吗?是摔倒尾椎了吗?”黎循传慌张问道,“我带你去看大夫。” 江芸芸摇摇头,虚弱地靠在他肩上。 “你是谁啊!”江蕴大怒,“敢管小爷的事。” 黎循传厉声呵斥:“他既是你兄长,便该一脉相通,同气连枝,你怎可当街殴打你兄长!” 江蕴被人骂得下不了台,便大怒说道:“谁是我兄长,他不过是一个贱人生的贱子而已,怎配与我同起同坐……呜呜呜……” 小厮胆大包天地捂着他的嘴巴,苦着脸小声劝着:“这是黎家小公子。” 江蕴脸色一僵,看向不忿的黎循传,不经意和面无表情的江芸芸对视一眼。 不曾想,江芸芸竟对他微微一笑。 江蕴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小厮们不想闹大此事,连哄带抱把人抱走了。 “你没事吧?”黎循传小心扶着人,“我送你去医馆看看,别摔坏了。” 江芸芸站直身子,笑说着:“不用,我也没钱。” 少年君子果不其然露出羞赧之色,许是以为刺痛了江芸的自尊,不敢说话。 “你怎么来了?”江芸芸不解问道。 黎循传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却见摔在地上的食盒边上蹲着几个小乞丐。 “我,你的食盒忘记带了,我给你送过来。”他不好意思上去,只能讪讪说道,“我再去家里给你拿一些糕点来吧。” 他还未出巷子就看到外面围了一群人,听到有人说‘兄弟打起来’的话时便心中咯噔一声,拨开人群,正好看到江蕴压着江芸,便扔了食盒要去救人。 那些乞丐可不管这东西是不是他不小心摔的,早早就扑上去抢,甚至还争得打了起来。 江芸芸摇了摇头:“今日谢谢你了。” 黎循传连连摇头,还是满脸担忧:“先回我家休息休息。” “我得回家了。” 就在此刻,她肚子又是不争气地发出咕咕巨响,两个人莫名对视一眼,随后各自移开视线。 黎循传的脸已经红得不能见人,江芸芸也尴尬地站在原地。 现在都过午时,她今日还未吃过饭。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再拿点糕点来。”黎循传小声劝慰着,“你若是真的要读书,饿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我去哪里读书。”江芸芸心中微动,紧接着无奈叹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出门。” 黎循传真的被家里人教得很好,听着这话不仅没有鄙视,反而露出几分悲切,他顿了顿,认真说道:“我想再去劝劝我祖父,你若是信得过我,就再等我一下。” 江芸芸抬眸看他。 黎循传被那一眼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说道:“但我祖父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我,我也不一定……” “多谢黎公子。”江芸芸弯腰拜首。 黎循传连忙把人扶起来,不好意思说道:“你现在这里等着。” 江芸芸目送小君子快步离开,低着头,捏着手指。 她本以为被那位老先生拒绝后此事再无希望,谁知来了一个江蕴,又谁知,这位黎家小公子是这样热心肠的人。 他虽然聪明,却也年幼,未必有大人看透人心的本事。 不巧的是,他面对的是大人江芸芸。 她,用言语蛊惑了他。 —— —— “怎么去这么久?”黎民安不解,“这几日你跟着我走动,无法耐下心来读书,等过几日祖父考教,小心挨打。” 黎循传站在爹面前心不在焉点头。 “这是做什么?”黎民安蹙眉,“坐立不安,有失体统。” 黎循传抬眸,那双温柔腼腆的眼睛注视着爹,小声说道:“江芸在江家的处境并不好,仆人都敢随意欺辱他。” 黎民安眉心紧皱:“那位江家大公子温文尔雅,以礼待人,江家的家风想来不至于此,许是刁奴欺上瞒下,肆意妄为。” “上行下效,若非主人家不重视,那些刁奴怎么敢动手。”黎循传辩解着。 黎民安心中微动,但还是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不可议论他人家事。” 黎循传不服气的站在这里。 “还不去读书。”黎民安赶人。 黎循传面露难色:“我之前为了救江芸,把糕点撒在地上,我叫他在巷子口等我一下,我再去拿一些送于他。” 黎民安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谁知黎循传还是没动弹,继续一板一眼说道:“我还想去找祖父,希望祖父能再考虑收徒之事。” 黎民安大为吃惊,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儿子。 这个儿子最是谨慎温和,对外彬彬有礼,却不会过分热络,今日怎么对这个江家小子格外上心。 黎循传只是沉默地站着,并不后退:“宰予懒惰成性,昼夜贪睡,爹也常用昼寝宰予来激励我不可整日浑浑噩噩,可即便这样懒惰的人,孔夫人虽认为其“朽木不可雕”,但从未放弃宰予,甚至更加严格要求他,这才使得宰予成为一代谋士。” 黎民安看着儿子的倔强,无奈叹气:“可他心不诚,你祖父已致仕,我年过半百,并无所长,伯父们也正值上升,你的兄长并不出色,江芸这样的人,越是聪慧,越是福祸难料。” 黎循传沉默。 “你祖父历经四朝,靠得是敬小慎微,动不失时,绝非一时心软,如今他年事已高,我想给他收个徒弟,是希望他心中有念,安心过日,长寿惜福,如今江家不齐家,迟早会兄弟阋墙,我们何必趟这趟浑水。” “这天下聪慧之人比比皆是,我朝神童难道还少吗?若是扬州找不到,便回岳州找。”黎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可再拿此事叨扰祖父,送好糕点便回来读书吧。” “你后面要下场秋闱,不可再被其他事所叨扰了,退下吧。” 黎循传失魂落魄离开。 黎民安看着小儿子失落的背影,又思及仲本当日之言,沉吟片刻后朝着后院走去。 —— —— 黎循传出来时,江芸芸正和乞丐蹲在一起。 她见黎循传一脸纠结地走过来,便知此事大概是没戏。 她揉了揉脸站了起来,还不等黎循传开口就笑说着:“大中午的劳烦你跑来跑去。” 第10节 黎循传面露难色:“对不……” “没有什么对不起,这事本就是你帮我忙。”江芸芸打断他的话,宽慰着,“这事不成,我再去找一个厉害的老师,你不必为此揪心,也不用耿耿于怀。” 黎循传叹气:“扬州学风浓郁,你一定可以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把腰间的一块玉佩扯了下来,递了过去:“就当是之前在梅林的赔罪。” 江芸芸见这块玉玉质光滑,色泽温润,繁琐细致的葫芦花纹纤毫毕现,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一般。 “不必。”她十分心动,但断然拒绝,“此事黎公子不必多想,有这盒糕点就够了。” 江芸芸还未靠近院子,就听到陈妈妈和人争吵的声音。 “芸哥儿最是胆小,怎么会打人。” “我自然不是说三公子诬陷,但芸哥儿就是不会打人。” “二公子回来,让他说。”章秀娥一见到人,就气势汹汹质问着,“你打三公子了?” 江芸芸把手中的糕点盒子递给周笙,好整以暇点头:“打了啊。” 周笙倒吸一口气。 “那肯定是有误会的。”陈妈妈为他辩解,“说不定是不小心碰到的。” “没有不小心碰到。”江芸芸笑眯眯说着,“就是打得他。” 陈妈妈也沉默了。 章秀娥一脸得意:“那就请二公子随我们走一趟吧。” 第八章 “是江蕴告状我打他了?”江芸芸并没有跟着她离开,只是面无表情问道。 章秀娥冷笑一声:“二公子好大的派头,大庭广众之下,蕴哥儿只是与你说几句话,你便如此嚣张跋扈,周姨娘是一点也没教好二公子。” 周笙脸色微白,弱弱反驳着:“芸哥儿不是这样的人。” 章秀娥被人反驳后瞪眼,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江芸芸眯了眯眼,挡在周笙面前:“与其关心我的教养问题,不如关心一下,江蕴不敬兄长,当街辱骂之事被黎小公子当场看到,你猜小公子会不会和他们家大人说。” 章秀娥脸色微变。 “黎先生性格端方。”江芸芸笑的更加温和,扯大旗作虎皮,继续恐吓道,“三弟可是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还直说是我耽误江苍拜师黎家,当时听到的人可不少。” “胡说八道,三公子岂是这般无礼之人。”章秀娥呵斥道。 江芸芸故作惊讶:“我还能骗你不成,当时这么多仆人跟着,仔细询问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江蕴被黎小公子抓个正着,可别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黎家人吧。” 章秀娥可耻地沉默了。 江芸芸云淡风轻地扔下这个炸弹,又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篇文章,不经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章秀娥伸着脖子看。 “这是什么?”陈妈妈给面子问着。 “今日收徒的不是黎先生,是他爹黎老先生。”她对周笙笑眯眯说道,“听说是一个厉害的人物。” 周笙看着被送到她手中的卷子,惊讶说道:“好漂亮的字。” 江芸芸得意说道:“是黎小公子送了我一篇文章,让我多看看,多学学。” “那可真是好事。”陈墨荷也忍不住伸头去看,“虽不认字,但总觉得那一行行字真是整齐啊。” “给我也看看!”章秀娥激动上前,伸手就要去抢。 “可别弄坏了。”陈墨荷举起卷子,警觉说道。 章秀娥脸上露出勉强的笑来:“读书人的东西我哪里敢弄坏,只是想看一下而已。” 陈墨荷不敢做决定,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好脾气地点点头:“章妈妈一心向学,就是带回去看看也无妨。” 江芸芸手中的这篇文章就这样传到了江如琅手中。 “一篇文章而已,说不定是抢来,偷来,骗我们的。”江蕴站起来,心虚地大声嚷嚷着。 因为有了那八位入了黎家大门却没有拜师成功的读书人的宣传,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收徒的人不是黎民安,而是他的父亲,半月前从南京礼部尚书位置上致仕的黎老先生,黎淳。 那位黎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江家人比当事人江芸芸要了解。 一直在书斋安静读书的江苍也忍不住出门。 “听说一开始黎先生并未选中他,是黎老先生亲自点的他。”江来富说道。 江如琅越听脸色越差。 “他连名字都不会写,那老头看中他什么了。”江蕴暴跳如雷,“我刚才就不应该手下留情。” “你还想闹事。”江如琅闻言,更是生气地拍了拍桌子,“我就说江芸不是惹事的性格,好端端打你做什么,你打人便算了,竟然还被黎小公子看到,没用的东西。” 江蕴之前回家后,又哭又闹,手下人又齐齐说是被二公子打了手背,还被掐了脖子,夫人心疼极了,这才派人去小院打算把江芸叫过来质问一番。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议论江家吗,给我滚回去读书。” “爹,你是没看到他嚣张的样子。”江蕴气的跳脚,骂骂咧咧,“他捏我脖子,还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还敢动手打我。” 江如琅面无表情:“可外面都说是你欺负他。” 江蕴气的脸都涨红了,愤怒大喊:“都被他骗了,江芸那贱人还敢害我,我现在就去教训他。” 他刚蹦了起来,就和江苍阴鸷的视线撞上,吓得坐了回去。 “你还要给江家丢脸吗?”江苍收回视线,重新去看手中的卷子,淡淡问道。 江蕴最是惧怕大哥,吓得低下头来,求救地去看爹。 江如琅打着圆场:“他是担心你,兄弟间可不能闹矛盾。” “担心我什么。”江苍长了一张肖像其母的消瘦脸庞,偏一双眼睛又有几分江如琅的狭长,唇色微微发白。 他穿着青色的宽袖襕衫,边缘用银丝缀着花纹,腰间系着蓝丝绦,头戴儒巾,两条黑色软带垂落其中,这般冷冷清清收回视线时,消瘦清贵,文人气度,和江家的富贵繁华格格不入。 “再给我惹点祸来吗。”江苍淡淡说道。 江蕴嘴角微动,有些不服气,却不敢说出口,只好气闷地坐在一侧。 “苍儿不必慌张,那人连书都没读过,怎么比得上你。”一侧的江夫人柔声安慰着,“定是他使了不入流的手段,不若让你爹把这篇文章送回去,既能了断他和黎家的关系,也免得他在外坏了你的名声。” 江苍把那篇文章放下,许久之后摇了摇头:“这篇文章写的很好,黎家小公子已经给过了科考,明年若是下场乡试,只怕也是榜上有名。” 江如琅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纸,一脸钦慕:“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水平,黎家教养孩子的本事不小。” “那不是更要让大哥拜师在他门下。”江蕴急急忙忙跳出来,“怎么能让江芸捡了便宜,若不是我把黎先生请来,他连读书的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 江如琅倒是谨慎:“黎小公子为何要给他这张卷子,可是黎公授意的?” “黎先生虽未在经学上成名,为人却并不愚钝,江芸的事,他定是早有察觉。”江苍手指缓缓转着手腕上的琉璃念珠。 “那还收一个大字不识的人。”江蕴嘟囔着,“我也不识字啊,为什么不收我。” 江苍抬眸,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冷下来,冷沁沁的眼睛看了人一眼,激得江蕴一个激灵。 江蕴立刻警觉地往他爹身后躲了躲:“你不会打算骂我吧?” “滚去读书。”江苍淡淡说道。 “不去。”江蕴矢口拒绝。 江苍面无表情看向江如琅。 江如琅立刻把小儿子从背后扯出来,大怒:“还不去读书,这么大个子了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没出息,要不是你不争气,黎先生那边我也推荐你去了。” 江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管家江来富眼疾手快扯了下去。 “支走蕴儿做什么?”江夫人不解问道。 江苍垂眸看着手中格外光滑的琉璃珠子,好一会儿才分析着眼前的情况:“黎先生一开始并未说是为黎尚书收徒,可见是不愿张扬此事,可现在这事传了出来,江芸手中多了这份卷子,是否可以猜测黎老先生在此次收徒中已经找到合适的人。” 江夫人眉心骤然蹙起,消瘦的颧骨高高耸起,眉眼凌厉:“这不可能。” 江苍没说话,拨弄着珠子的手指加快了速度。 “我儿都得不到的机缘,也轮不上一个不值钱的庶子。”江夫人狠厉说道。 江如琅眉心微动,嘴角微微抿起。 “黎尚书虽已致仕,但朝中依旧还有人脉,我们不能得罪他。”江苍虽年纪小但看局势却颇为清晰,“他的几个弟子如今都在朝中身居要职,杨一清自不必说,如今编纂《宪宗实录》的翰林院侍讲李东阳也是他的徒弟。” 江家为了培养这个嫡长子,花费了大量的金钱,把他送进最好的学校,找名师,就是为了给他未来铺路,如今看来也是有些成果的。 江如琅满意地点了点头。 “难道就看着他们小人得志。”江夫人愤愤说道。 江苍垂眸。 他停顿许久后继续说道:“我不信他真的入了黎公的眼,一个胆小怯懦的小子,怎么可能……” “我儿如此优秀自然是别人抢着要。”江如琅安抚着,随后话锋一转,“不过都说黎公收了不少徒弟,他会不会格外喜欢还未雕琢过的美玉。” 江苍抬眸看他。 江如琅笑容更加热烈:“若是江芸不成,不若我们把江蕴送过去。” 江夫人手中的帕子倏地收紧,神色僵硬。 江苍先一步打断娘的怒气,淡淡说道:“黎公最为出名的三个徒弟,两位是举世闻名的神童,一位是好友之子,我并不认为他喜欢大字不识一个的江蕴,以及……江芸。” 江如琅脸色微变。 江夫人思索片刻,点头附和着:“别的不说,黎家最懂规矩,要是真的收了那小子怎么也该知会我们一声,再退几步来说,拜师的束脩肯定是缺不得的,我们只要不帮衬他,这事便成不了。” 江苍没说话,坐着出神了片刻,之后缓缓起身:“我去读书了。” “去吧,晚上厨房炖了燕窝,你刚过了科考不必逼自己这么紧。”江夫人心疼说道。 江如琅不悦说道:“妇道人家懂什么,他已经是十五了,十六岁的进士最值钱,我朝这么多神童,不努力一些如何是好。” 第11节 “不是你生的,你自然不心疼,他都这么努力了,还要怎么努力。”江夫人不是性格柔顺的人,站起来就骂。 “读个书能有多辛苦……” “老爷也真是的。”小厮晨墨跟在身后,小声嘀咕着,“大公子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还觉得不够努力。” 江苍早已习惯父母的争吵,在那位周姨娘入府之后,府中曾有过一段日子,每日父母都在争吵,就连吃饭的时候掀了桌子也是常有的,后来他离家读书,再后来家中也彻底安静了,但她娘和他爹再也不会和气说话了。 她娘,章妈妈,总在他面前说着要努力读书的话,还说曹家世代商人,不能被人比下去了。 被谁,被读书人的周家吗? 江苍从不敢开口询问,只能沉默应下。 久而久之,他再听到这两人的名字。 周笙,江芸……令人厌恶的名字。 他心中烦闷,头也不回地离开院子,夕阳的日光落在头顶,漆黑的方巾闪不出任何光泽。 他除了小院,站在日光下,抬眸看着面前郁郁葱葱的桂花,许久之后冷不丁说道:“院子里的百日菊是不是受冻了,你找老陈头来看看。” 晨墨哎了一声,连声应下。 “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消息。”出了院子后,江苍冷不丁吩咐着。 “说不定是二公子胡说呢,黎先生怎么会看上他。”晨墨安慰着。 江苍并未反驳,江家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若是平时,江苍一定也是这么想。 可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到,江蕴是如此在他面前演起江芸当日在前厅的行事。 一个从未读过书的人,怎么知道王充的话。 他是不是一直在藏拙。 周家不是也有过读书人嘛。 他,若是真的拜入黎师门下…… 江苍苍白的手指微微一动,琉璃上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回过神来,心里已经乱得不行,不得不念了几句佛,不再多想,目不斜视朝着书房走去。 一年后的乡试,他定要摘得解元。 —— —— 小院里,周笙坐立不安,江芸芸倒是淡定,吃饱喝足,打了一个哈欠。 “他们会去黎家问吗?”得知江芸芸的惊险操作后,她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江芸芸摇头:“不知。” “那黎公会替你遮掩吗?”周笙又问。 江芸芸还是摇头:“不知。” “就算今日这关过了,明日也还有其他事情,你这样慌慌张张,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的。”江芸芸笑着安抚着,“渝姐儿好多了吗?” 周笙点头:“今天能喝点粥了,你的糕点我也留了几块给她,她最喜欢吃甜食了,等晚上醒了,就给她吃一块。” “你又来做什么?”门口传来陈墨荷的质问声。 “老爷请二公子过去。”章秀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周笙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慌张地去看江芸。 江芸芸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先一步打开房门。 章秀娥见了人,打量她好一会儿,许久之后才露出僵硬的笑来:“老爷请您去前院正清堂。” “正清堂?”江芸芸挑了挑眉,敏锐问道,“有人来?” 这几日下来,他也算把江家摸了一个大概,比如正清堂是待贵客的,寻常不轻易开放。 章秀娥脸上笑容都要挂不住,到最后索性也不笑了:“黎家来人了。” 江芸芸也跟着吃惊了一下,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难道黎小公子又出卖她了,所以黎家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笙的手搭在她肩上:“我和你一同去?” 江芸芸回神,注视着小院里神色各异的人,最后接过陈墨荷手中的灯笼,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神色镇定。 “不碍事。” 江芸芸踏入黑夜中。 正清堂的布置焕然一新。 江如琅坐在上首位置,正热情的和右手边位置的人说着话。 “听说这次是黎公亲自收徒?”江如琅试探着。 “是。”那人简单应下。 “黎公为何要找我那不争气的孩子,可是找错了,我有一犬子,名江苍,今年刚过了科考,之前也曾请黎先生指点过。”江如琅和气说着。 那人脸色极冷,说起话来不卑不亢:“不曾找错,黎公叫我来找江家二公子江芸,要我亲自给他传话,不可借他们之口。” “可是因为他给黎家添麻烦了?”他故作为难说道,“我等会定教训他。” 那人抬眸,露出一张平凡的面容,冷然说道:“兄弟当街互殴,确有耳闻,江老爷确实该严厉规训家中子弟。” 江如琅连连点头,意味深长说道:“我那二儿子性格沉默寡言,心思极重,不是好相处的,倒是我那小儿子直爽冲动,也该找个好老师压一压性子了。” 那人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并不接话。 江如琅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继续殷切说道:“听说黎公是看上江芸了,黎小公子还送了一篇文章给他,小孩没有分寸,可是要还回去?” 那人眉心微皱,接过那篇文章看了看。 江如琅一颗心忍不住提了起来。 “小儿交往,老爷从不干涉。”那人如是说道。 江如琅心中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突然回过神来,脸上又喜又怒:“黎公并未收他!” 说话间,江芸芸提着灯笼,踏上台阶。 那人见了江芸芸,便起身站了起来。 “江二公子。”他行礼说道。 “耕桑。”江芸芸惊讶说道,她眼尖看到桌子上的那篇文章,顿时心虚,“你怎么来了?” “大胆!”江如琅先发制人呵斥道,“小小年纪竟敢诓骗大人,黎公何时收下你了,竟还偷了小公子的东西,来人啊,给我拖下去打。” 江芸芸还未说话,耕桑便上前一步,拦住气势汹汹的仆人,为她解释着:“二公子并未去过后院,不可能偷东西。” “确实是黎小公子给我的。”江芸芸呐呐说道。 ——虽然是她骗来的。 “江家的家务事,黎家不愿插手,但今日我来,是来替老太爷传句话的。”耕桑说出今夜的目的。 江芸芸惊讶问道:“黎公有何事吩咐?” “黎公请问,若是乞丐突然得了一笔钱,您觉得他会做什么?”耕桑一板一眼说道,“若您有了答案,请在三日后前来告知。” 第九章 江芸芸好像真的被黎公收徒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江家。 江芸芸亲自把耕桑送走后,便直接回了小院,兴奋地宣布了此事。 “所以你一开始是骗人的?”她身边一个系着小头箍的青色素衣的江渝,坐在床上细声细气问道。 她被罚跪了半月,还好不是实心眼,虽没跪出毛病,但也饿出了尖下巴,她本来就身体不好,回来那天晚上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全,正病怏怏的躺在床上。 江芸芸仔细想了想,一本正经解释着:“只是没有全部说出来,算不上骗人。” 小女孩捧着糕点呆了呆,好一会儿才皱眉说道:“若是他们知道你没被收徒,我们会挨打的。” “以前打过你?”江芸芸皱眉。 江渝不解:“不是也打过你吗?你忘记了吗?” “好了,吃好了就该休息了。”周笙说着,给江渝擦了擦手,把人哄睡了,这才不安问道,“那黎公这个题目是什么意思啊?” 江芸芸摇头:“题目思路有点抽象,我明日出去先问问乞丐。” 周笙还是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江芸芸笑说着:“这三天肯定是安心日子,也正好可以让我摸摸江家的脉。” “摸什么脉?”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忍不住转了个身,好奇问着。 江芸芸笑了笑,把最后一口茶水咽了进去,意味深长说道:“江如琅的脉。” 第二次江芸芸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陈妈妈的身影又气又急:“章秀娥你疯了,大早上带三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你少得意,滚开,把二公子叫出来。”章秀娥骂骂咧咧说道。 “放开我,呜呜呜,让金章回来。”江蕴哭得格外伤心,“呜呜呜,不要把他送走。” “好蕴哥儿,这是老爷亲口吩咐的,您可不要再叫唤了,若再传到黎家耳朵里,可真是要了大公子的命了。”章秀娥小心哄着,“办好这事,再给您挑十个八个奴才,夫人也给了钱,到时我们就出门玩去。” 江芸芸被人吵醒,心情不爽地推开门:“找我做什么?” 江蕴见了他顿时哭得更大声了,小腿蹬得好似踩了一双风火轮。 “一大早在我门口哭什么?”江芸芸面无表情问道。 章秀娥连忙捂住江蕴的嘴,小心说道:“大公子,大公子,我的祖宗耶,你就当为大公子想想。” 江蕴抽抽搭搭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江芸。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瞪我做什么?” 江蕴半晌没说话,突然嘴里碎碎念来一句。 第12节 江芸芸迷茫:“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不该打你。”江蕴活像吹了气的河豚,跑到江芸芸面前,张开双手,闭眼大喊,“你打我吧。” 江芸芸看着闭着眼,视死如归的圆嘟嘟江蕴,还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由挑了挑眉:“你昨天还不是这个态度的。” “你这个贱……”江蕴瞪大眼睛。 章秀娥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三公子年幼,受人挑唆,昨日那些敢对您动手的,都已经被打了三十大板送到庄园里去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幺弟计较。”章秀娥圆滑说道,“若是您还不解气,那些奴才的命都让您处置。” 江蕴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江芸芸本来还觉得出气了,听到章秀娥的话,便敛了笑,站在台阶上打量着面前两人,随后轻笑一声:“我不需要别人的命。” 章秀娥脸色僵硬。 “我也不会打江蕴。”江芸芸眉眼低垂,继续说道,“这份歉意我收下了,你们都走吧。” 章秀娥打量着面前的二公子,最后带着小花脸江蕴头也不回地走了。 “哇,哥哥好厉害。”江渝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挤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江芸芸失笑,把小女孩抱了起来:“起来吃饭吧,我等会要出门了。” —— —— “有钱?当然是花掉。” “当然要花掉,万一被抢了怎么办?” 江芸芸来到扬州的主街上,一路问着沿途的乞丐,结果齐齐得到这个奇怪的答案。 这些乞丐过的浑浑噩噩,穷困潦倒,却丝毫没有改变现状的想法。 “改变,改变什么?”有人缩在角落里,木着脸,“我能改变什么?” 江芸芸不服气:“可以把钱存起来,也可以找个活计,这样日子不就越过越好了。” 那乞丐冷笑一声:“你可知道现在码头招工都是要送钱的,我就这点钱还不够给人塞牙缝的,而且我这个身体岁数能搬几年,现在有钱了,自然是给自己花的。” 江芸芸拧眉听着,更令她惊讶的是,乞丐们几乎都是这样的态度。 自暴自弃,安于故俗。 江芸芸看着这些蜷缩在路边的人,站在街上半晌没有动静。 “你这人好奇怪,非要瞎子走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芸芸扭头去看,说话那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道袍,脚上的鞋子也破了一个大洞,脸上盖着草帽,屁股下偏垫着一张脏兮兮的虎皮。 她凑了过去:“还请道长解惑。” 那人低笑一声,声音含含糊糊:“小子昨日一出好戏,哪里用得上贫道多嘴。” 江芸芸装傻:“道长说的我听不懂。” 那帽子被扒拉下一角,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那人盯着江芸芸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激灵爬起来:“你一个小女娃怎么扮男人。” 江芸芸脸上笑意立刻敛了下来。 “呦,生气了。”那道士露出乱糟糟的脸,胡子鬓角连成一片,从屁股后抽出半张虎皮,示意江芸芸坐过来。 江芸芸站着没动弹。 “还怪有脾气的。”老道士好脾气地笑了笑,“贫道半月前夜半见白毫光于南方冲天,不曾想道缘在这里。” 见江芸芸还是一脸不信任,他忍不住坐直身子,一脸正直:“小子真是机警,老夫虽精修丹术,却也习过相面之术。” “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他捏着胡子,摇头晃脑念了一句。 江芸芸不为所动。 老道士装不下去了,虎着脸吓唬着:“你刚才求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江芸芸也不甘示弱:“可你刚才不想和我说。” “你给我买点吃的,我就跟你说。”老道士摸了摸肚子,“老道肚子饿了。” 江芸芸思索了片刻,去隔壁摊位里买了两个烤饼,又买了几个肉馅馒头。 “还不算太轴。”老道士满意地点点头,“就是小气了些。” “你刚才说瞎子是什么意思?”江芸芸把烤饼递到他手中。 老道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烤饼吃的一点也不剩,连着饼渣都舔干净了,可见之前确实饿狠了:“味道真不错。” 江芸芸等他吃完才问道:“他们日子得过且过,为什么不把钱存起来?而且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工作?” “工作?你是说做工?”老道士睨了她一眼,“我昨日瞧你好似在家中好像并不不受宠,但现在看来到底还是富家子弟,吃喝不愁,和我们都不一样。” 江芸芸迷茫:“什么意思?” “这块烤饼就这么大,给你们这些富家子弟留了半个多,剩下的才是我们去争的。”老道把烤饼一点点掰开,“这一小块,读书人再拿去一点,稍微识字的再拿去一点,吃苦耐劳的也能吃到一点,家中有关系的再拿走一点……” 半个手掌大小的饼只剩下指尖都要小心捏,才不会被捏碎的大小。 “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没钱……”他把剩下的那一点糕饼放到江芸芸手心,“你知道这样的人,单扬州城就有多少吗?” 江芸芸盯着那糕点,冷不丁说道:“所以他们是没有上升途径,所以才不愿意改变现状?” 老道士长至眼尾的眉毛动了动。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江芸芸把手心的糕点小心翼翼重新拼成一个小的糕点,面无表情说道,“我已经付出劳动费了,就不该再拿出多余的钱财,做工要花钱打点的陋俗陈规,本就应该打破。” “瞎子摸灯。”老道轻笑一声,“他们怎么知道前面的路怎么走。” 江芸芸一怔,似乎想反驳,但又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民智并未开启的年代。 老道轻笑一声:“好天真的小娃娃啊,你说的这条路,你知道有多难走吗?” “难走就不走吗?”江芸芸问。 老道看着她,笑容也变得真切起来:“龙睛凤颈,我不会看错的,你将来必将是极贵之人。” 江芸芸不以为然,继续琢磨着:“所以黎公到底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老道士重新倒了下去:“许是大老爷们想要调查一下扬州百姓的生活情况。” “可他不是扬州的官。”江芸芸反驳着,一字一字,格外慎重地慎思着,“所以,这个问题其实不是问乞丐。” 老道士的眼睛已经盯着她手里的蒸饼。 “你这个是什么味道啊,让我看看。” “他的言下之意不是乞丐,那只能是我?” “我就看看,我不吃。” “他想要我透过乞丐看到什么……” 啪,巨大的一声。 老道抱着手,垂头丧气。 江芸芸回神,抱紧手中的蒸饼:“我和乞丐有什么关系。” “许是瞧着你们都过得挺惨的……”老道士正讪讪找补,突然整个人往后靠去,“哎哎,看我做什么……” “江芸……”江芸芸喃喃说道,“瞎子原来是我。” “目如凤鸾,必定高官,卧龙凤雏,可安天下。”老道士摇头换脑点评着,“这辈子不会瞎的,放心。” 江芸浑浑噩噩在院子里过了十年,之前不知读书,现在突然刻苦求学。 她知道是因为江芸身体的里的人是江芸芸。 可在外人眼里,是有人给瞎子指了路。 但她当时一直在黎家人面前掩饰这个问题,所以她的动机便变得格外可疑。 她顿了顿,焕然大悟:“老先生在敲打我。” 因为她撒谎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生出反抗的勇气,江芸芸是勇往直前的现代人,而江芸是逆来顺受的古代人。 她宁愿跳水也不愿去想另一个出路。 她不愿想,也想不到。 江芸脚下的那片土地,很难孕育出江芸芸。 老先生用这样委婉的办法提醒她。 若是拜师便该坦诚相对。 她走不出这个心结,和街面上的乞丐并无区别。 “这是他给我的机会。”江芸芸低声说道,“可我怎么开口。” 坦城,实在太过危险。 “你准备拜师?”老道士冷不丁问道。 江芸芸抬眸看他。 “事师之犹事父也。”老道士捏着胡子,“学者必求师,从师不可不谨也,老师收徒也是如此。” 江芸芸头疼地揉了揉脸,木着脸发了会儿呆,这才爬了起来:“耽误太久了,我该回家了。” “哎哎,那几个馒头给我呗。” 江芸芸无情拍开他的手:“你瞧着也识字,怎么没咬到属于自己的糕点啊,不要讹小孩。” “哎哎别走,拿个东西跟你换。”老道领走前,抓着她的袖子。 江芸芸一向仔细自己的新衣服,不得不停下来看他,板着脸问道:“换什么?” “给你一个大宝贝。”他神神秘秘掏出一个东西来,递给她,“换好吃的。” “不要!”江芸芸看也没看,断然拒绝。 老道啧了一声,也没收回手:“真是宝贝,你看了就知道。” 第13节 江芸芸半信半疑,老道直接塞到她手里,顺手把馒头抢了过来。 “好久没吃肉了。”老道不争气地留下口水。 “这个是什么东西。”江芸芸打开油纸包后大吃一惊。 “我就说好东西吧,馒头我吃了啊。”老道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江芸芸捏了捏纸包里黏糊糊的东西,将信将疑地收了起来:“这个质地有点像橡胶,这是用什么做的?” “橡胶是什么?”老道不解问道。 江芸芸语塞,含糊解释着:“就一种东西,也是绵绵软软的,有弹性,摸起来手感很好。” “我这个是用蜡做的,和皮肤的触感一模一样,我虽在外面裹了一层桐油,但天热了还是会化,要不是万不得已,你也少用,但是让你当几天真男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老道毫不避讳:“只是难做得很,我本来打算拿去到风月之地换钱的,今日和你有缘,就拿来换糕点了。” 江芸芸收下东西后行礼道谢。 “不必。”老道狼狈避开她的礼,甚至不忘把馒头抱在怀里,警惕说道,“一物换一物而已,馒头我已经都摸过一遍了。” 江芸芸无语:“你这么大年纪,怎么还如此贪吃。” “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老道重新倒在地上,挥手赶人。 第十章 江芸芸踩着夕阳回到江家时发现江家仆人见了她噤若寒蝉,相互用眼神传递着消息。 今日江家爆发了一场争吵,老爷和夫人不欢而散,三公子被禁足读书,起因则是因为他。 半月前,这位二公子还是他们印象中胆小懦弱的人,不曾想现在不声不响闹出一个大事来。 现在很多人都说他要发达了! 江芸芸对着众人的窃窃私语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回了小院。 她还未入内,就看到江渝在门口等着她。 “你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做什么?”江芸芸不解问道。 江渝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声说道:“厨房给我们送了好多好吃的。” “也该吃晚饭了。”江芸芸摸了摸肚子。 江渝一脸严肃,一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伸手比划着:“这么多菜。” 江芸芸去了屋内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日饭菜好丰盛。”江芸芸挑了挑眉。 “陈妈妈刚才去拿菜,厨房那边说今日的菜还没做好,本来以为是早上的事……”周笙顿了顿,“我正准备让陈妈妈去外面买点吃食,不曾想,厨房那边送了这一桌饭菜,还说若是哪里不满意,可以直接给他们说。” 江芸芸脸上笑容变大。 这一桌吃食虽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和之前的残羹剩饭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饭能吃吗?”江渝小大人模样地背着手,苦着脸,“不会有毒吧。” “不是断头饭。”江芸芸安慰着。 小女孩皱巴着脸:“我怎么越听越害怕。” “别怕,我已经摸到那人的脉搏。”江芸芸伸手在空中狠狠一掐,“掐准了。” 江渝似懂非懂。 “吃饭。”江芸芸大手一挥。 江渝大病初愈不能多吃,吃到七八分饱就被陈妈妈抱回屋子里去了。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等人走了,周笙敏锐问道。 江芸芸笑了笑:“没有啊。” 周笙一脸严肃:“可你吃饭时发呆了两次,皱了两次眉。” 江芸芸没想到她观察的这么仔细,举着半块绿茶饼,没来得及咬下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周笙。 “我,我很担心你。”周笙不好意思地揉着手指,小声解释着。 江芸芸把半块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道:“刚回来听到那些人在议论,想着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夫妻吵架,别人遭罪。” 周笙不解地嗯了一声。 “不好了。”门口传来陈妈妈急促的脚步声,“夫人把所有门都严加看管起来,今后凡是外出,都要持沁园的牌子。” 周笙惊讶地看向江芸芸:“你怎么知道夫人的动作。” 江芸芸喝了一口淡茶压压甜味,这才继续说道:“大概是夫人和我一样在今日这顿晚饭中看出了江苍在江家的地位。” “那必定是头一份的。”周笙说。 江芸芸笑了笑,把糕点推到周笙面前:“我以为江苍是江家利益的核心,可现在看来,利益的核心始终是江如琅。” 周笙一脸迷茫:“老爷对大公子的培养花了很多心思,之前去宝应学宫就花了不少钱,这些年读书请的老师,用的笔墨也都是头一等的物件。” “对江家而言,钱最不值钱,所有人都是待价而沽的物件,明日是江苍,今日便是江芸。” 周笙顿时紧张起来:“那老爷会怎么对你?” “先观察考量吧。”江芸芸糊弄着。 周笙忧心忡忡:“那你两日后打算如何出门。” “爬狗洞呗。”江芸芸毫不避讳地说道,“等会我去看看狗洞还在不在,别把狗洞都堵上了。” 周笙欲言又止。 江芸芸起身笑说着:“江家做主一直是江如琅,大夫人比我们都清楚。” “那为何还把守着门。”周笙不解地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大概是不甘心吧。” 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之前被江蕴轻易推倒,她就有意锻炼一下,走动的时间多了,自然而然能听到不少消息。 江苍去了诗会,大放光彩,连府尹都大加赞赏,老爷一高兴,阖府都发钱了。 ——但这个小院的人是一分钱也没拿到,因为钱是夫人管的。 三公子下半年打算送宝应学宫,忙着读书,。 ——怪不得这几日没来闹。 夫人娘家来人了。 ——这是来出主意了。 老爷亲自去接了一个不长胡子的中年人。 ——太监! 江芸芸吓得多打了一套警体拳,连吃饭睡觉都要把黎老先生要的答案在心里润色了一遍又一遍。 要去黎家的那一日,天还未亮,江芸芸一骨碌爬了起来,床边放着崭新的一套衣服。 这是周笙这两日和陈妈妈一起连夜赶出来的。 绿暗花纱的直身,瞧着像是一件道袍,只不过衣身两侧开衩处接了一对布,左侧摆接前大襟,右侧摆接前小襟。 还怪好看的。 江芸芸站在镜子前转了转,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刚开门就看到周笙正在屋檐下做鞋子,听到她的动静,第一时间抬起头来:“怎么起的这么早,脸色不好,昨晚睡得不好吗?” 她上前,仔仔细细摸着江芸芸的脸,江芸芸像小猫儿一样蹭了蹭她的手心。 “有些紧张。”江芸芸小声说道,“但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三顾茅庐的准备了。” 周笙噗呲一声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给她理好方巾。 她并没有开口安慰,更没有说泄气的话,只是一点点理好她的衣袍,神色安静。 江芸芸盯着她漂亮的眉眼,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觉得我能行。” “娘信你。”她理好衣服,小声说着。 江芸芸便开心地笑了起来:“那我走了。” 周笙亲自把人送到门口,这才转身回去,脸上的笑缓缓落下。 “娘,哥能成功吗?”江渝从房门探出脑袋来,细声细气问道。 —— —— 青天白日,江家那个小门恰好没人,又正好开着,江芸芸直接溜达达出了门。 天色未亮,街面上已经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早食的香气顺着风飘荡开。 江芸芸出门前吃了一块饼,倒也不馋,只是眼睛忙碌地看着行人,看什么都稀奇,市井热闹之气,总让她有种脚踏实际的感觉。 黎家在城东,那条街都住着读书人,白墙青瓦,柳枝飘飘,虽天色还早,但已经能听到朗朗读书声。 江芸芸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理了理衣服,这才去敲门。 老仆耷拉着眼皮,腰上还系着围裙,见了人也不多话,直接前面带路。 之前来去匆匆并未细看,今日才借着晨光看清黎家的布置。 入内是几间房舍,院中摆着两盆翠柏盆栽,右侧种着数茎郁郁葱葱的翠竹,左侧则是凝霜艳色的菊花,顺着粉泥墙壁入内便到了第一进院落,向南三间大厅,如今大门敞开,帘栊高控,之前考教学生功课便是在正中的那间屋子。 老仆带着他去了最右边的那间大厅,屏门上挂着山河锦绣横批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大红纸写就的春联,上写“展书自有幽林趣,野草闲花几度霜”,正中设了一张光滑可见的黑香几,中间两侧放置古铜兽炉,两侧各摆着一盆盛开的玉兰,下面是六张交椅,两侧墙壁则挂着四季吊屏。 两人并未在这间屋子停留,反而穿过小侧门,来到后面门窗紧闭的轩厅前。 此间空地上只放置着一口大缸,边上则放着一套桌椅,桌面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叠白纸。 江芸芸下意识看向那张桌子,呼吸缓缓加重。 “黎公今日身体不适,还请江公子把答案写在纸上。”老仆恭敬说道。 第14节 江芸芸心中发憷,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应下。 ——不会写毛笔字!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些东西发愁,老仆站在一侧虽未说话,但存在感极强。 “我……”她别扭地抓起毛笔,沉吟片刻,最后诚恳说道,“不会写字。” 出人意料的是,老仆并未露出惊讶或鄙夷之色:“那就请江公子口述,老仆代为执笔。” 江芸芸忙不迭请人入座。 那老仆先用镇纸压平纸张,然后抬手去研磨,动作有条不紊,那几滴清水,很快就变成浓郁的墨色,在清晨微亮的日光下色泽闪动,做好准备后,他才拾笔,笔尖轻轻沾了沾墨汁便瞬间吸满了水,却没有滴落在纸张上。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江芸芸看出了神,直到老仆侧首看了过来这才把目光从那笔尖移开,交叉握着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繁乱的思绪压了下来。 黎老先生的问题询问乞丐是表,敲打自己是里,她当然可以直接道歉,把自己的困境可怜兮兮地重复一遍,博取老先生的同情,但经过那日短暂的相处,这个答案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审题一定要抓准出题人的思维。 首先黎老先生并非心软之人,守心刚强的性格并不会因为区区可怜而怜悯。 再者黎家三代人的培养是典型的君子培养,点到为止,和而不同,这点可怜不会为她加一点分。 这几日江芸芸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几经思考,她决定用上一个以前学政治的蠢办法,各方面务必都照顾到,每个捉分点都是分数,所以表里原因都写上去。 那第一个得分点就是老实回答黎老先生提出的问题。 众所皆知的道理,字数太少,踩分越难。 扩写势在必得。 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太过为难半文盲江芸芸了,所以她打算另辟蹊径,以文体给老先生耳目一新的感觉! 调研文章!就是你了! 第十一章 一篇优秀的调研文章,得先起个标题。 “关于乞丐无以为家的几点思考——从乞丐生存困境中寻求百姓出路的方法。” 江芸芸好几日没想出文雅标题,只好硬着头皮写这个通俗易懂的。 老仆笔尖一顿,飞快地扫了一眼江芸芸,又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落笔写了。 江芸芸自然察觉到那个视线,揉了揉脸继续想导语。 导语是文章的开头,要清晰明了地总结这次调查情况。 “世若沸釜,何人可安,扬州虽繁华富庶,但不能掩盖百姓生活缺衣少食……”她磕磕巴巴组织起文雅的词语。 老仆抬笔的手又是一顿,但还是一字不差地写了下去。 写到正文时,因为是揭露问题的调研文章,所以江芸芸采取了描述问题,形成原因以及提出建议的三段结构,但她对这个世道不太熟悉,也怕犯了忌讳,便只是简单地归纳总结了几位乞丐的问题,把原因和建议稍微分析了一下。 结尾是她对此次调研的看法。 她为难地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已经写了半张纸的内容:“我并不了解官场,所以无法给出解决办法,但亦知暑雨祁寒,世道多艰,官员若要安置百姓,首先安置的也该是无依无靠的穷苦人。” 老仆那双一直耷拉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江芸芸被那一眼看得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这就是我对那日问题的调研报告。” 老仆写下江芸的名字,随后吹干了墨迹,一板一眼说道:“江公子可要检查一番?” 江芸芸接过来看了一眼,悄悄龇了龇牙。 ——繁体字,有点认识,但又好像不太认识。 她默不作声揉了一把脸,把报告递了回去,镇定说道:“就这些了。” “仆这就送进去,江公子稍等片刻。” “等会。”江芸芸咳嗽一声,拦住他的去路,“这是回答乞丐的问题,下面还有一张是回答我的问题的,还要劳烦您再帮我写一下。” 老仆惊讶看她。 这就是第二个踩分点,由人到己,告知黎老先生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目的,也愿意听从他的意见。 江芸芸为他铺纸:“我本想亲自和黎公说,但既然现在黎公不方便见我,就一同写上去。” 老仆重新执笔:“江公子打算与老太爷说什么?” “我家中有难处,我读书也确实为了自己,修身齐家治天下离我太远。”江芸芸缓缓说道,“可我不是想靠读书或者依附黎家做坏事,我就是想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照顾好我阿娘和我妹妹。” 这话很口语,可老仆还是一字一字写下来。 这两张纸被一起送到后院。 黎淳确实病了,开春乍暖还寒,他着了道,不得不躺在床上休息,老夫人坐在一侧,督促他喝药。 他板着脸把手中的药一口喝完,这才接过这两张纸仔细看着。 “文体不伦不类,文字太过口语,内容也太宽泛。”黎淳批评了一顿,“还未读书便操心起国家大事,不登高山,不知天高;不临深溪,不知地厚,怪不得民安将他比作王仲任,骄矜自满。” 老仆低眉顺眼站在一旁。 “可我瞧着却是赤子之心,小小年纪能看到民生沸腾之状。”黎老夫人接过答案看了看,“圣人有事于养民,必首事乎穷民,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发政施仁的想法,这多好。” 黎淳没反驳,挥了挥手:“让楠枝润色成正常行文,交还给他。” “这个考验可是过了?”黎老夫人心领意会,笑问着。 黎淳哼唧了一声:“我叫他自省,他倒是会给自己加功课,左顾言它,半分诚心也无。” “你这老头年纪越大,性格越刁,他小小年纪不仅能领悟你的意思,这份卷子还里外都给你考虑到,何等聪慧。”老夫人不悦说道,“人都说了有难处,还非要刨根问底不成。” 黎淳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脸上讪讪,声音也弱了几分:“这小子来得太过凑巧,又是江家人,两京之狱余波未消,我让民安在扬州游学,他倒是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曹家是南京织造大户,听说搭上了宦官的线。”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道。 老夫人也深知此事就坏在一开始,但也心疼小童多日坚持:“抱蔓摘瓜,可怜小子。” “那就再看看。”黎淳沉默片刻,问着老仆:“他不会写字?” 老仆点头:“只怕写得不好。” “拿一本三字经给他。”沉吟片刻后,黎淳淡淡说道。 —— —— 江芸芸到现在也不清楚黎淳的身份,但猜测黎家应该是一个书香世家。 但看到六七十岁老仆能默写出一册三字经还是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家中没有现成的三字经。”老仆吹了吹纸张上的墨迹,解释着。 江芸芸虔诚地接过那五张纸,那一行行字比印刷本还要整齐端正,大小完全一致,间隔也完全相似,这字看着也很厉害。 若是识货的人看到这字,也会大赞一声朴实无华,兼纳乾坤。 江芸芸心虚求问:“这是要做什么?” 老仆又抽出几张干净的白纸:“黎公想要您照着三字经抄写一遍。” 江芸芸立刻爪麻。 她写钢笔字倒是不错,毛笔字是碰也没碰过。 这么软的笔尖她连下笔都不会。 “抄写后要给黎公看?”她怯生生问着。 老仆点头。 ——那就不能写成狗爬模样。 她迅速归纳第三道考题的题意。 “这也是拜师的考验?”江芸芸试探问道。 老仆抬眸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好一会儿才说道:“最后一关。” 江芸芸心中微动,盯着那几张纸,又看向那几张白纸,继续一步步审题:“这是我这次抄写能用的纸?” 老仆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张冷淡的脸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是。” 江芸芸的脑袋瓜子转得飞快。 十张纸肯定是练不出字的,那这次黎公要考验她什么。 江芸芸心不在焉地卷着纸张边角,好一会儿又继续问道:“那我有几天时间?” 老仆意味深长说道:“取决于江公子有几天时间?” 远的不说,江如琅的耐心大概只有两三天。 再者一个月后的变态王爷也该来了。 四舍五入,她写作业的时间是一个月。 只是马上要来的江如琅的质疑她要如何应对? 第十二章 周笙说过江如琅现在能有这样的富贵全赖于娶了一个好夫人,曹蓁。 曹家是南京做织造起家的,曹蓁祖父的那一脉是二房,虽说接手了一半的生意,但在南京经营多年,如今是应天数一数二的豪强大户,到了曹蓁这一脉只生了一对龙凤双生子,为了给女儿找一个好归宿,便找了一个读书人。 农家子出生的江如琅年轻时样貌好,嘴巴甜,年纪轻轻就过了科考,却在乡试上屡屡不得志,入赘曹家后,借着曹家的势也请了不少老师,但还是屡第不中,最后在三十岁那年不得不偃旗息鼓。 这是他对江苍报以希望的原因。 他对科举有了执念,到现在也喜欢结交读书人。 这样的人要糊弄也简单,鼻子前吊一个胡萝卜,他自然会跟着走。 第15节 问题是她去哪找一个胡萝卜。 江芸芸一声不吭地坐在交椅上,春日的晨光并不热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中飘来若隐若现的读书声,这个位置靠近内院,很是安静,偶有小鸟落在屋檐上,在头顶扑闪着翅膀。 江芸芸看着那册三字经,又看着边上整整齐齐的白纸,有种碰到奥数题的棘手。 就在她苦思冥想时,外面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江公子!” 游廊下跑来一人。 “黎公子。”江芸芸惊讶起身,“可是有什么事情?” 十四五岁的小少年踏着日光,大步走来时,裙边摆动,神色飞扬。 “祖父刚才让我为你润色两篇行文。” 黎循传手中拿着一叠纸。 江芸芸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我没有看错你。”黎循传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臂,“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你虽不曾读过书,我却觉得你是老木蟠风霜,胸中藏丘壑。” 江芸芸欲言又止。 “你是还有什么要补充吗?”黎循传眼睛一亮,眼含鼓励地看着她。 江芸芸在‘坦白自己没听懂’,还是‘掩饰一下自己是文盲’间绝望地揉了揉脸。 “可有什么难言之隐?”黎循传非常善解人意,“你若是说不出文雅之语,便是白话也是可以的,我既开始替你润色,自然会帮到底。” 江芸芸看着他期盼的目光,又看向他手中的纸,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缺德的主意。 “黎公子。”她猛地握住黎循传的手,眼睛发亮,神色真挚。 许是那眼神太过热情,黎循传不好意思地漂移了一下视线。 “你写的太好了,我可以拿回家裱起来吗?”江芸芸正打算捧起他的佳作朗读一遍,给他戴戴高帽,可刚一开口就想起这是自己写的东西,觉得羞耻便讪讪闭上嘴。 黎循传脸颊微红:“这本来就是要还给你的。” 江芸芸脸上笑意真挚了不少,握着他的手,衷心感慨着:“你真是好人啊。” 黎循传连连摆手。 “你拿回去可是要仔细打磨修改。”他后退一步,避开热情的江公子,认真说道,“若是有不会的,我一定倾囊相助。” 江芸芸捧着那两张纸看,纸上的内容已经焕然一新。 黎循传为了加强她的描述用了格外气势恢宏的排比,便是她这种半文盲读起来也蓦要对世道生出万般悲愤之情。 ‘兴,百姓苦’的痛苦跃然纸上。 江芸芸终于明白黎老先生为何一开始看不上自己了,毕竟他教出来的学生可是黎循传这样‘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你真厉害啊。”她由衷夸道。 黎循传脸颊发红,可眼睛又格外明亮。 “你在做功课?”黎循传看到桌子上的内容,善解人意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江芸芸眼疾手快把人拉住:“等会,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江公子请讲。”黎循传立刻来了精神。 江芸芸一脸沉重地说道:“我,不识字。” 黎循传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逐渐僵硬。 “给我读一下三字经吗?”江芸芸借杆子往上爬。 按照江芸芸这么多年的答题技巧,一眼就看中的答案十有八九是错误选项,也就是她现在老老实实誊抄一遍三字经,得分的概率不高。 三字经肯定是要抄一遍的,但不能随随便便抄一遍。 她不仅不会写毛笔字,她甚至还看不懂繁体字。 所以第一步,她需要找一个小老师。 送上门的黎循传脾气好,人也软,逮过来,薅一下。 黎循传很难接受他心中高大的江公子形象轰然倒塌,被按在椅子上时还回不过神来。 —— —— 江家今日很安静,老爷和夫人心情不好,连带着下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动静。 江如琅坐在主位,庞大的身躯被层层绸缎包裹着,这些年的富贵生活,让他的体型逐渐增加,也消磨了他的意志。 “老爷,二公子回来了。”管家蹑手蹑脚走了过来,轻声说道。 江如琅微阖的眼皮子微微一动,大拇指上的碧绿扳指也跟着转了转。 “是黎家小公子送他回来的,二公子背上新书箱,黎家小公子还送了二公子一盒糕点,两人在侧门拜别。”管家事无巨细说着。 “据说黎小公子为他改了一篇策论,二公子正在院中读着呢,还说要再润色一下。” 江如琅睁开眼,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睛在此刻却闪过精明的光。 黎家对外疏离矜持,之前江蕴磨了这么久也不见黎家多看一眼,今日怎么让小公子亲自送人回来…… 管家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听说黎老先生风寒病了。” 轩厅陷入寂静。 春日的风掠过屋前的假山,山上原本安静细小的草芥便跟着晃动起来,彰显着不可忽视的存在。 “难道,黎家的运道当真在江芸身上?”江如琅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妨一试。”管家的声音被日光一照,飘忽恍然。 —— —— “黎家小公子不过是不谙世事的小童,十有八九是被那贱婢子哄住了。” 沁园内,曹蓁为江苍挑选着补品,章秀娥低声说道。 “这株三十年的老参让人送去厨房,切片放碗内,加水和冰糖上笼蒸两个时辰,再放点莲子清清火,我瞧着苍儿眼睛都熬红了,还有他舅舅送来的这两盒燕窝和鱼翅都给他送去,每日就当午后小食随便吃几口,聊胜于无。” 章秀娥连忙应下,身后的丫鬟将补品一个个端下去。 曹蓁接过章秀娥递来的帕子,漫不经心擦着手指,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只要黎家大人不出面,这事就没有定论,江如琅休想把主意打到苍哥儿身上。” “是了,黎家最重规矩。”章妈妈附和着,“万万没有悄悄收了别人家的儿子当徒弟,却一声不吭的道理。” “祠堂那块和田玉怎么还没送来,早些打磨好给人送去才是。”曹蓁随口问道。 章秀娥欲言又止:“管家说还要再供奉几天。” 曹蓁捏着帕子的手一紧,随后冷冷一笑:“天生打算盘的人倒是白读二十年的书了。” “去岁我大舅送来的那块翠绿色的独山玉拿出来,你多选几个平平安安的图案让苍儿自己选。” “杨通判家的寿宴,听说给黎家也递了帖子。”曹蓁沉吟片刻后问道,“你去备两份厚礼来。” 她把手中的帕子扔在桌子上,冷笑一声:“若弃我儿,选了那小子,我看那黎淳也不过如此。” —— —— 江芸芸不知江家内部分歧,吃饱饭就折了一根树枝,蹲在院子里涂涂写写。 她不会繁体字,第一步就是先把三字经的繁体字练起来,她选择先用树枝练,树枝的笔锋最接近现代的铅笔。 今日她拉着黎循传读了一遍,用简体把不认识的字都标注了一下,也仔细询问了字义,算是把三字经通读了一遍。 “人之初,性本善……”她一边写一边背,神色专注。 周笙把趴在窗边看的江渝抱了进来:“别打扰你哥,娘教你绣花。” 江渝恋恋不舍收回视线:“我不想绣花。” 周笙搬出绣篓,递了一块帕子给她。 江渝心不在焉地接了过来,好一会儿才说道:“姐姐可以读书,为什么我……啊……” 周笙一巴掌打在她的手背上,严厉地盯着面前天真的女儿:“你喊她什么!” 江渝自知失言,可见娘这么严肃,眼睛迅速泛红,倔强地盯着周笙,眼睛蓄满眼泪,不肯低头认错。 “娘与你约定的事情,你忘记了吗?”周笙先一步心软,把女儿抱在怀中,“不可再说这种糊涂话。” 江渝爬进她怀里,瘪了瘪嘴:“知道了。” “你若是不想绣花,就趴在窗边听一下,但不可打扰你哥哥背书。”周笙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珠,头疼说道,“你这爱哭的性子……” 乌云遍布,瞧着又要下雨了。 江芸怕伤眼睛不再看书,坐在小矮几上,把白日里背会的内容一遍遍背着,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遇到实在不记得的字,便跳过去,等明日再看一遍。 夜色暗了下来,细雨在空中飘着,直到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子,她这才猛地回神。 江渝睡得香甜,陈妈妈在为她添了最后一次水后也跟着去休息,周笙也许久没了动静。 院子在雨夜中沉默,耳边是外面竹林沙沙的声音,夜深露重,轻风阵寒,深夜的雨淅淅沥沥,不知下了多久。 江芸芸满脑子的三字经被那阵风吹散一缕神思,下意识呆坐在夜色中,听着万籁俱寂中那阵雨落在屋檐的声音。 清脆,细微。 她独自一人坐在夜色中,感受到天地辽阔,从沉重的负担中脱身,好像彻底从这个世界抽离,成了那缕飘荡的幽魂,再也没有白日的压力。 直到传来打更的声音,她才揉了揉脸站了起来,转身间,却看到后面的屋子里还亮着一盏灯。 烛影摇曳,驰隙流年,有一瞬间瞬星霜换。 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周笙身影也跟着模糊了片刻。 第十三章 三字经朗朗上口,节奏明朗,且只有一千多字,对于江芸芸来说并不算难,她花了三天时间便能流利背出来。 “我就知道江公子是有天赋的!”黎循传开心说道。 第16节 “是花了功夫的。”黎民安悄悄睨了黎淳一眼,也跟着夸道。 “当年我一日便背完了。”恢复健康的黎淳摸着胡子,“开始写字了?” 管家脸上露出笑来:“二公子自己做了一个沙板,每日先用树枝蘸着莲花缸里的水写字,练会了再用不沾墨的毛笔在白纸上继续。” “倒是一个聪明办法。”江老夫人笑着点头。 “沙板上练得如何?”黎淳问。 “一开始写的歪歪扭扭,笔画也经常缺,是以每日练二十句,把这二十句写到滚瓜烂熟,无一错字才离开。” “从未练过字,可别练坏了手。”江老夫人拧眉,“谁教他的握笔?” “是小公子。”管家道。 老夫人惊讶看着黎循传:“你何时如此热心?” 小孙子自小养在她身边,对他的性子颇为了解。 早慧安静,不爱与人交际,和古道热肠完全搭不上边。 黎循传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他让我教的。” 江老夫人笑着点头:“江公子性情中人,和你倒是合得来。” “江公子学得上心,还无师自通问了小公子几个练字诀窍。”管家多说了一句,“小公子每次休息都回来找江公子。” 黎循传闹了一个大红脸,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祖父,生怕祖父以为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谁知祖父对此充耳不闻。 “都聊了什么?”黎老夫人笑问着。 “二公子对律法很感兴趣,问了我几个古怪的问题,我还特意回去还翻了好久的书。”黎循传特意强调自己也是有学习的。 黎民安教训道:“科举还是制文重要,可别本末倒置。” 黎淳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不懂律法今后可是要做糊涂县令的。” 黎民安低眉顺眼站在一侧不说话了。 “但也不能耽误了三字经的事。”黎淳话锋一转,不悦说道,“还未走就想跑了。” 父子两人都挨了一顿骂,摸了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不说话。 “如今无师自通学写字了,你还想要如何?”黎老夫人为人说话,“小心定了型,改不回来,有你生气的。” “江家如此厚此薄彼,十岁连个启蒙都不曾有。”黎淳闻言更是不悦。 江老夫人叹气:“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你今日不是要去赴通判老夫人的寿诞嘛。”黎淳摆了摆手,“看天色今日会下雨,早去早回。” “你今日去买书,也别看太久了,若是实在喜欢便买回来。”老夫人起身前也仔细交代着。 黎淳摆了摆手,溜溜达达去了内院,准备换衣服出门。 “可要去看看江公子?”出了内院拱门时,管家问道。 黎淳背着手绕着游廊走了一圈,却没有从就近的东跨院出去,反而朝着前院去了。 江芸芸在书房前的空地上练习,这间书房是黎淳的,除了偶尔有黎循传来借书还书,基本上无人涉足,很是安静。 今日她来得早,天刚亮就背着小书箱出门,今日的功课是最后二十句,这样第一轮阶段式练习也就完成了。 江芸芸坐在交椅上把三字经背了几遍,直到没有一点磕磕巴巴,倒背如流,这才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把沙板整理好,开始蘸水写字。 繁字体若是放在熟悉的语句中是没有阅读困难的,但若是一个个拎出来,那就很难一眼认出,更难写出来。 比如‘彼女子, 且聪敏,尔男子, 当自警’这句,现代中来看,都是简单的字体,但繁体中的‘聪’字和‘尔’字笔画则格外复杂。 江芸芸好不容易记清楚笔画,写起来字体却格外大,一旦缩小了,整个字就糊成一团。 她倒也有耐心,一遍遍下笔,然后又一遍遍磨平,不断重复着,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倒是认真。”拱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黎淳满意点了点头。 小小年纪,不急不躁,有如此心性,实属难得。 “每日读书多久?”他悄悄离开后询问着。 “每日辰时三刻到,酉时过半才会走。” 这样算起来一天将近五个时辰在读书,便是黎循传也很难坐这么久。 “午膳如何解决?”黎淳问道,“中午可有休息?” “自备了炊饼,来的第一天问我们要了沙漏,午时一到便准时吃,休息两刻钟就会继续练字,每练习一个时辰就会休息一刻钟。” 黎淳脚步一顿:“只吃一张炊饼?” 管家一怔,连忙解释着:“下午送过茶点的,江公子都吃完的。” 黎淳眉心紧皱,盯着他看:“江家好歹是扬州富商,为什么不给他准备吃食。” 管家语塞。 “虽说他们重嫡子,但如此苛待庶子也是闻所未闻。”黎淳神色不悦,“怪不得这般瘦弱,将来若是进考场,如何熬得住三天。” “怎么不留他吃饭?”他又问道,“家中难道还差一口饭。” 管家苦笑:“您这不是还没收他吗?厨房那边怎好私自做决定,每日送一叠糕点,足以待客,再者,江公子也未必好意思。” 黎淳背着手走了几步,最后忍不住停下来:“等会让厨房做一笼馒头送去,今后午饭让楠枝和他一起吃。” —— —— 扬州府通判杨棨的老母亲八十岁整寿,知府冯忠都亲自前来,是以半个扬州都动了起来,帖子送到黎家,黎淳性格固执,不想赴约,但黎老夫人却接过帖子。 ——“你清高,可你家小辈可还在官场呢。” 黎淳虽然致仕,但次子民表在成化二十年考中进士,长子民牧在去年考中进士,就连亲自抚养的侄儿民献也在成化十九年中举,更别说他教导过的子弟,如今也都分散各地。 黎老夫人一下马车就被通判夫人亲自接了进去。 “老夫人今日能来,寒舍蓬荜生辉。”杨夫人亲切地挽着她的手,热络说道。 杨家显然和寒舍不搭边,歇山转角、重檐重拱,一路走来四面粉墙,台榭湖山,盆景花木,看得人应接不暇。 黎老夫人神色温和:“布置如此精心,儿女这般孝顺,今日是我来沾你的光。” 杨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亲自把人带去上桌。 “黎公致仕后可有留置扬州,开设学堂的想法?”席面上,有人笑问道,“若是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能得状元点拨,那真是小子的福气。” 黎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四两拨千斤说道:“扬州文风兴盛,前朝八科进士,就录取了二十七人,藏龙卧虎之地,哪里需要我们这些外来人点播,再者我素来是不管这些事情的,由得他自己折腾去。” 扬州人一听这话,个个觉得与有荣焉。 “这几日讨论最多的是黎公收了一个扬州弟子。”下首又有人说道,“也不知是哪家弟子,竟得了黎公青睐?” 黎老夫人垂眸,看着下首那个脸颊容长的妇人,含笑问道:“这是?” “这可是我们今年科考第一江童生的母亲。”杨夫人介绍着,“下一届乡试解元的热门人选。” 黎老夫人仔细打量着这位穿金戴银的江夫人,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动,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来:“扬州人杰地灵,江夫人教导有方,可喜可贺。” 曹蓁脸上笑意真切起来:“哪里比得上您教导出来的孩子。” 黎老夫人沉吟片刻后说道:“府中确实有一小童郎出入。” 曹蓁脸上笑容一顿,狭长眉眼紧盯着上首和善的老太太。 “很是出色。”黎老夫人点到为止,并未多说。 曹蓁嘴角微微抿起,目光悄悄看了一眼杨夫人。 “哦,不知是哪家小子,竟然入了黎公的眼?”杨夫人爽朗一下,“今日也该请过来,让我们沾沾文气才是。” 黎老夫人眉尾低垂,随后抬眸,含笑说着:“说来也巧,那小童也姓江,家中行二,单字一个芸,不知和今年的科考第一的江童生是否出自本家。” 人群哗然,有人惊讶,有人不解。 许多人对江家的认知是府中只有两儿两女,大小公子和大小小姐。 “是那个庶子。”也有熟悉江家情况的人,错愕说道。 曹蓁那条细长的眉毛顿时抖了抖。 “江家真是好福气啊。”有人说着风凉话,“大儿子在宝应学宫求学,二儿子拜入黎公门下,也不知是风水宝地养状元,还是我们的状元养状元呢。” 曹蓁脸上再也维持不住笑意。 这消息传到外院,江如琅身边很快就围了一圈人,人人都夸他教子有方,直把人捧得飘飘欲仙。 —— —— 江如琅和曹蓁神色各异地从宴会回来, “此事不要让苍儿知道。”曹蓁淡淡说道,“什么状不状元,那小子也配和我苍儿相提并论。” 江如琅没说话,背着手入了内。 曹蓁脸色一沉:“你难道有别的意见?” “自然没有。”江如琅回神,笑着安抚着,“夫人说得对,不可打扰苍儿读书。” 曹蓁脸色难看,后槽牙咬紧。 “你把你老师的女儿抬进门,我可以当一只阿猫阿狗养着,但是他们若要压到我头上,可别怪我不讲情面。”曹蓁冷冷说道。 江如琅手指划过大拇指上的扳指,下垂的肥肉抽动一下,那张雪白面团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狰狞,但很快又被笑意冲散了,上前一步,搂着曹蓁的肩膀。 “哪里的话,我当时也不过是看她可怜,老师病了,她求到我门口,我大发慈悲收了她。” 他鄙夷说道:“江芸那小子连书都没读过,他的小书箱里都是不成样的文章和策论,上面还有他惨不忍睹的字,我看黎家人就是一时新鲜,到时候发现他蠢笨不堪,定是弃之不用。” 曹蓁冷笑一声,一眼就看清他的虚伪,毫不留情拨开他的手。 “老爷,夫人。”江来富匆匆而来,看了老爷一眼,脸上露出松快之色,“收徒,果然有问题。” 第十四章 第17节 “消息是真的?”江如琅咬牙问道,脸上一时间分不出是失落还是愤怒。 “是黎府负责采买的管事说的,那人还说厨房根本没准备二公子的饭菜,只午后会按着客人的接待给糕点和茶水。”江来富低眉顺眼站在两位主子面前。 厅内格外安静。 曹蓁冷笑着抚了抚鬓间的金钿:“我就知道,我儿这般优秀,黎公都看不上,怎么会看上一个大字不识的蠢货。” “可黎老夫人不是说他……”江如琅一顿。 老夫人只是说出入,可并未说收弟。 “说不定,是他死缠烂打。”曹蓁不屑说道,“今日听人说成化七年时,黎公归乡扫墓时,路过山东临清,得知同乡山东按察副使董廷圭的夫人病逝,董副使去了边地回不来,家中无主事之人,竟帮忙带董夫人的灵柩一起归家,黎家心善可见一斑。” 江如琅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曹蓁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起身:“我去给苍儿备几件得用的衣服物件,去诗会见同窗也显得气派。” 江如琅握着扶手的手缓缓握紧:“那块和田玉也供奉好了,等会我让管家送去给你,让人雕一个一路连科或者三元及第的寓意,给苍儿沾沾喜气。” 曹蓁脸上露出讥笑。 等人走远后江如琅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了笑意。 他不笑时,脸上的肉往下坠着,连带着那双被肥肉挤压着的眼睛露出冰冷的光,整个人透出凶恶之色。 低垂已久的乌云终于就落了下来,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庭院外的树木被吹得哗哗作响,三月的春风被风雨裹挟着,还带着一丝寒意,仆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屋内也显得格外清晰。 江来富站在阴暗处。 江如琅在光影下沉默,许久之后,声音阴森飘忽:“去门口等人。” 江来富哎了一声,出了大门,一把推开殷勤想来为他撑伞的小厮,自己举着伞,一脚踩入水坑中。 江如琅沉默地坐着,任由那阵妖风吹起他的衣服,他安静地坐着,手指时不时拨动着扳指,喃喃自语。 “……还有苍儿。” 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点庆幸。 —— —— 江芸芸没想到雨下得这么急,抱着和他差不多大的书箱,又艰难拎着小仆塞来的一盒馒头,站在屋檐下发呆。 书和吃都不能淋雨。 天色昏暗,黑云猛雨,雨声落在瓦片上能听到叮咚声,地面很快就汇成水坑,路上行人被猝不及防的大雨惊得慌张逃跑,实在逃不开的只好躲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江芸芸身边就躲着带小孩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衣,手里挎着还未卖完的蘑菇,小女孩衣服是用一块块破布缝的,身形瘦弱,头发稀少,穿着的小草鞋也坏了一只,狼狈地拎在手里。 两人被大雨浇了一身,浑身湿哒哒,紧紧依偎着,瑟瑟发抖。 江芸芸递了一块帕子:“擦一下,免得……着凉了。” 那小妇人看着那块干净的白帕子,连连摆手,用着蹩脚的官话说道:“会弄脏的。” 江芸芸见她胆怯,便递给直溜溜盯着她看的小孩。 小孩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不擦一下头发会着凉的。”江芸芸笑说着,“帕子不是贵重东西。” 小妇人再三感谢,从小孩手里拿过帕子,仔细给她擦着头发。 小孩乖乖站着,脑袋转来转去。 大雨不仅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雨雾腾空,不知是谁家的桃树被吹得桃枝狂放抖动。 就在江芸芸在犹豫要不要冒雨回家时,突然感觉有个脑袋靠了过来,便低头看了过去。 小孩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食盒,不知不觉便靠了过来。 江芸芸一动,她便倏地惊醒过来,又惊又怕,整个人往后倒去,顿时白了脸。 “我……” 她刚一开口,江芸芸就听到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小女孩慌张地捂着肚子。 食盒里的馒头还是热的,发出淡淡的肉香,顺着阵阵妖风,勾得小女孩不自觉靠了过来。 江芸芸一直以为馒头是白面馒头,没想到这个时代的馒头竟然是有肉的,她拿到手后吃了一个压压饥,就打算把剩下的五个带回去。 东西是热的,所以格外香。 小妇人慌张地把小孩扯过来,怯懦道歉:“小孩不懂事,您不要生气。” 小女孩整个人缩在她腿后,已经开始哭了。 她们的态度太过惶恐,江芸芸比她们害怕地摸着脸。 “饿了?”江芸芸见不得小孩这么可怜的哭,硬着头皮问道。 小女孩点了点头,却被她阿娘一把搂住,连连摇头:“不饿,我们回去就能吃饭了。” “肉。”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盒子。 小妇人又是难堪,又是生气,微微侧了侧身,拉开和江芸芸的距离。 飘进来的雨丝落在她肩头,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肩膀。 “回去就能吃饭了,不要哭。”她强撑了一点面子,呵斥着。 小女孩低下头不说话。 江芸芸看着她们的打扮,犹豫了一会,从食盒中拿出一个馒头递过去。 小妇人目光下意识落在那馒头上。 雪白的馒头饱满圆润,哪怕被白面包裹着,也能闻到一丝丝肉味。 小女孩想要伸手,却被她娘一把拉了回来,忍不住哭了起来:“饿……” “我,不能拿小童的东西。”她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摆手拒绝了。 江芸芸虽心疼馒头,但也见不得小孩哭得这么惨,直接塞到小孩手里:“别饿坏肚子了。” 小女孩捧着馒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娘。 小妇人咬牙,把手中的蘑菇递了过去:“今日早上新摘得杨树蕈,小童拿去,就当抵了这个馒头。” 篮子里的蘑菇拾掇得整齐干净,之前下这么大的雨,她们也先搂着蘑菇,想来是她们赚钱的物件。 江芸芸摆手:“等雨停了你们就赶紧拿去卖了吧。” “这个本是卖给醉扬州的,奈何掌柜压价,这一篮子的杨树蕈只肯出价三百文,说是今年摘菇的人太多了,他们不需要这么多。”小妇人一脸愁容,说急了还带出一口吴语,“问了几家价格一个比一个低。” 江芸芸本就是江浙人,也能听个七七八八,不解说道:“今年是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吗?为什么采蘑菇的人变多了。” “前年水旱轮着来,朝廷减免了秋粮,我们吃吃野草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去年收成还是不好,去年吃空了草,今年长的不茂盛了,可到底不是荒年,山上水里都还有吃食,我们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本想着靠今年能过上好日子,谁知前脚种下,老天爷却一直下雨,今年怕是又要完了。”小妇人垂泪。 “下雨天蘑菇长得多,为了能多赚点钱,三四岁的孩童都要上山采蘑菇了。” 江芸芸听得认真,可心中却有些迷茫,不知如何安慰。 她前二十几年的日子衣食不愁,便是课外实践也不曾下过地,站在田边捧着大人摘下来的小麦穗,听着他们说着节约粮食的话,回去再写一篇日志,这就是她所了解的农民。 她自然也读过书,知道古时候的百姓过得很辛苦,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更是牙牙学语的小童都会背的古诗,可那是怎么样的日子,她还是不得而知。 直到现在,她听到小妇人麻木痛苦的声音,看到她被风雨打湿的愁苦面容,她才知道,即使朝廷减免了粮,他们日夜种地,连着四五岁的小孩都要上山采蘑菇,这样不分昼夜的日子并没有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那,那怎么办?”她呐呐问道。 小妇人摸着小女孩细软单薄的头发,也跟着沉默了:“我也不知道。” 对话戛然而止,江芸芸尴尬地低着头。 狂风破碎,暴雨如注,平地好似要满起江河一般,豆大的雨滴落在地上费捡起高高的水花,雨水顺着屋檐直直往下落好似一串水珠。 “娘吃。”小女孩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然后递到娘嘴边,开心说道,“好香。” “娘不吃,你快吃吧。”小妇人笑说着。 “娘早上也没吃。”小女孩坚持把包子递了过去。 小妇人尴尬地睨了江芸芸一眼,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这才松了一口气,咬了一小口,然后推了回去:“快吃吧,都冷了。” “你是哪里人?”江芸芸抬眸问道。 “我是从芒稻村来的。”小妇人说。 “很远的地方吗?”江芸芸迷茫问道。 “走路要走三个时辰,但我早上坐了村头大爷家的骡车来,一个时辰就进城了,只是这雨要是还这么下,我和囡囡今日要找个桥洞睡一觉了。”小妇人惶恐忧心。 江芸芸沉默着,又掏出一个馒头递了过去。 小妇人惊呆在原地。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来了,再等下去怕是要关城门了。”她把馒头塞到小妇人手中,“你也吃吧。” 小妇人抱紧手中的小女孩,艰涩说道:“可我没东西和小童换了。” 江芸芸迷茫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读懂她眼底的惶恐,便吓得连连摆手,比她还慌张:“我,我不是坏人。” 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正巧黎家的仆人拿着伞和蓑衣走了过来。 “江公子幸好还在。”小仆愧疚说道,“是我们考虑不周,忘记给您伞了。” 江芸芸得救一般松了一口气,接过伞和蓑衣,随后转身递给小妇人。 “你要不撑伞去找你村子里的人,看能不能一起回去。” 小妇人感激涕零地又谢又拜。 小仆见人走远了才为难说道:“府中蓑衣今日只剩下这一件了,若是您不介意,我再拿把伞给你,只是现在雨大,若是只撑伞,怕是要淋湿了。” “不碍事。”江芸芸看了眼越发黑沉的天色。 江芸芸接过伞准备出门时,一辆马车自巷子口驶进,最后停在她面前。 第18节 “上车吧,我送你归家。” 马车内,一个苍老的声音被疾风骤雨裹挟着,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第十五章 江芸芸坐在马车靠边的位置,书箱和食盒小心放在脚边,只是上马车这一点的时间,她就被大雨扑头盖脸浇了一脸。 天色昏暗,黑云压城,马车帘子四遮,黎淳坐在正中的位置,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下。 他本就严肃,不说话时威严更深。 江芸芸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想要打破沉默,但又有些胆怯,只好闭嘴装死。 “你身上就一条帕子?”黎淳的声音马车内响起。 江芸芸啊了一声。 “你把帕子给了她们母女,就不担心自己也淋雨着凉了。”黎淳的视线看了过来,哪怕隔着昏暗的光影也能察觉到他眼神中的打量。 江芸芸没想到黎公竟然看到刚才门口自己犯蠢的事情,呆怔着,好一会儿才诺诺开口:“我,我强壮。” 黎淳无语地沉默了。 雨滴打在车顶上发出沉闷叮咚的声响。 马车并未疾行,可雨水还是顺着风飘了进来。 江芸芸小心翼翼地收了收新衣服的袖子。 “每日吃饼肚子不饿?”黎淳身形极稳,声音跟着四平八稳,再一次打破沉默。 江芸芸摸了摸肚子,老实交代:“饿。”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更别说江芸芸还在读书,早上一个饼,晚上一个饼,晚上又吃粥,她大晚上都会饿醒,只好三更半夜爬起来喝水。 “那馒头为何不吃完?”黎淳又问。 江芸芸窘迫说道:“觉得好吃,想带给我娘和我妹也尝尝味道。” “一共才六个馒头,你自己要吃,又要带给家人,怎么舍得匀出两个送给那对母女?”黎淳的袖子动了动,他似乎是想要避开飘进来的雨,又似乎是想要借着漏进来的光打量着面前之人。 江芸芸坐立不安。 黎淳的口气太过平静,可那双眼睛偏又锐利,好似质问,又好似打量,不辨喜怒,这是上位者的威压。 江芸芸捏着手指,心跳微微加快。 她知道自己该说一些好听的话,博得他的赞赏,又或许说一些民生艰苦的想法,加深他对自己的印象。 可那些话在她嘴边滚了又滚,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对母女落魄穷苦,小心翼翼的样子。 小妇人脸上还有几分年轻之色,可手却又黑又粗糙。 她自然可以踩着她们去攀高枝,大部分人的青云路都是这么走上去的,而且助人为乐也该得到回报才是。 马车内的两个各自在沉默。 “因为我有多的。”她低着头捏着手指,平静开口。 “我只吃了一个,食盒里还有五个,给了两个,还有三个,到时候娘和妹妹,还有陈妈妈都能吃到一个,我既然有多的,为什么不帮她们一下。” 这不是一个至情至善的答案。 也许黎淳并不满意,所以他并未说话,只是打量着江芸芸。 江芸芸正襟危坐。 “若这盒食盒里只有四个馒头呢?”再一会儿,黎淳咄咄逼人质问着,“你还会帮她吗?” 江芸芸捏着手指的动作也用力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会,因为我没有这个能力。” “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 马车进入一段颠簸的路段,车帘子晃得厉害,黎淳的身形在风雨交加中依旧沉稳如山,可依稀落进来的光照着他黑白交加的眉毛上,也能让人一窥探其真实的面容。 他正注视着江芸芸,洪波涌起,那双衰老的眼眸被大雨润湿,泛起水波。 江芸芸在他的注视下并未低下头来,反而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但这些我是不赞同的。”黎淳话锋一转,“善行尽,必有祸,你小小年纪知道顾人顾己,这很好。” 江芸芸没想到能到这位严苛老人的夸奖,半晌没回过神来。 “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你一样也没学会。” 江芸芸还没高兴多久,又被骂了一顿,蔫哒哒地低下头。 “擦擦脸上的水。”黎淳缓缓闭上眼,“右手边第三个暗格里有帕子。” 车内安静,两人不再说话,江芸芸擦好脸上的雨水,捏着手心柔软的帕子,好一会儿才问道:“小子有一事不明,求问先生解惑。” “问。” 江芸芸小心翼翼叠好帕子,放在膝盖上,沉吟片刻后谨慎开口。 “我看那条贯穿整个扬州的河,船只来往很多,而且吃水都很深,说明扬州客流量非常大,按理也该带得动客食,那对母女小打小闹的摘蘑菇,加起来不过一斤,为何醉扬州的掌柜会因为太多人采摘而低价收。” 她顿了顿,找了个理由:“是因为大家不喜欢吃蘑菇?所以需求少?少量的采摘就完全可以供应?” “扬州素有扬一益二的美称,运河与长江交汇,东南大省,自宋起便商贾云集,百业繁华。” “蘑菇厚而不腻,淡而不薄,有清虚妙物之称,宋人罗大经在《鹤林玉露》曾言“若蔬食莱羹,则肠胃清虚,无滓无秽,是可以养神也。”,所以,蘑菇在扬州酒肆属畅销之物。”黎淳解释着。 江芸芸皱眉,不高兴说道:“那是商家恶意压价?就算整个村子的老弱妇孺都去采摘,也应该是供应不上酒楼的需求才是。” 黎淳轻笑一声。 江芸芸敏锐察觉到是自己犯蠢了,虚心求问:“还请先生解惑?” “扬州是骈肩辐辏的名都大邑。”黎淳看了过来,“醉扬州更是扬州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岂会为难一个村中妇人。” 江芸芸不解:“那掌柜为何不收那篮蘑菇?那妇人收拾得干净,形状也好,不像是次品。” “那是什么蘑菇?”黎淳问。 “说是杨树蕈。” “杨树蕈味道及其鲜美,光是大户人家采购就能一抢而空,根本无暇上市。”黎淳解释着。 江芸芸更迷茫。 “商家逐利,这样的好东西,哪怕是微薄利润都舍不得给妇孺们挣去。”黎淳意味深长。 江芸芸沉默,随后惊讶瞪大眼睛:“现在已经可以大范围人工种植蘑菇了?” “自然,怎一惊一乍。”黎淳皱眉。 “你读过的王充的《论衡》,里面就写过‘芝生于土,土气和而芝草生’这是种植蘑菇的手法。” “如今在南方被广泛使用的砍花法便是跟着元人王祯所著的《王祯农书》所学,杨树蕈味道好,需求大,商人自然会想尽办法种植杨树蕈。”黎淳耐心解释着。 “醉扬州是扬州这几年新起的时兴酒楼,能得到商人的供货无可厚非,若是他收了那妇人,其他人便也要收,所以他要不不收,要不低价收,不能乱了大客户的规矩。” 江芸芸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这个时代的发展出乎意料,或者说,古代的发展并没有现代人想的落后。 “我,冒昧问一下。”江芸芸小心翼翼开口,“当今是什么年号?” 黎淳皱眉,但想着这小子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便淡淡说道:“弘治四年。” 江芸芸是一个纯正的工科生,对于历史的理解仅限于高中历史书上的内容,她没想起书中有关这个皇帝的年号,但想到刚才黎公说起元人王祯,元朝之后的历史上只剩明清两个朝代,眼前之人没有辫子,那是不是……明朝。 她嘴巴喏动一下,欲言又止。 “犹犹豫豫,有话就问。”黎淳看不得她扭扭捏捏的姿态,不悦质问。 江芸芸揉了揉脸,胆怯问道:“那,开国皇帝是不是叫朱元璋……” 黎淳沉默了,肉眼可见地动了动身体,似乎想要找个东西揍人,但碍于手边没东西。 江芸芸立马抱头缩成一团。 幸好,马车停了下来。 黎淳深吸一口气,冷厉呵斥道:“滚下去。” 太祖名讳也敢直言不讳,胆大包天。 江芸芸连滚带爬下了马车,临走前,还不忘把帕子拿走:“我洗干净再还给您。” 黎淳气得脸色铁青。 “你们在做什么!”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马车外突然传来黎风厉声呵斥的声音。 随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黎淳掀开帘子去看,正看到江芸芸跟着小鸡崽一样被人抓着,书箱食盒散落一地。 “你是谁?”为首之人趾高气昂,“我们江家的家务事,你少管闲事。” 黎风扭头看了一眼车帘。 江芸芸心中咯噔一声,故作镇定说道:“你们放开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哼。”那仆人丝毫不在意江芸的身份,嘲讽着,“你竟敢骗老爷,今日有你受的了。” 江芸芸脸色发白。 ——难道被发现了? 黎淳早就听说江芸在江家不受宠,他也曾自述他有难处,但没想到一个小小仆人也敢对他出言不逊,肆意辱骂。 “黎风。” 老管家立马跳了马车,把散落在一地的书本和食盒扶好:“刁奴好生无礼,都说世乱奴欺主,年衰鬼弄人,却不曾想如今太平盛世还有你这般无节无耻的相鼠,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江家如此门风,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别看老管家也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说起话来却是中气十足,吐字清晰,骂的人毫无还手能力。 小仆恼羞成怒:“你谁啊,还不快滚,敢在江家门口狂吠,我看你才是老鼠。” 黎风眼睛一瞪,正要上前,门口突然出来一个人。 第19节 “仆人无礼,还请您不要见怪,不知尊客尊姓大名,何事来访?” 来人正是江家管家江来富,他一边说着,一边对小仆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把江芸带走。 江芸芸挣扎着:“我不走,你们为何抓我。” “少说废话。”小仆发狠,想要直接把人拖走。 “放肆!”黎风大怒,上前一步,直接把江芸芸解救过来,护在身后,“江芸到底是你们江家二公子,你一个小小仆人竟敢犯上。” “你认识我们二公子?”江来富打量着面前之人,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这人瞧着气势威武,不像普通人。 江芸从未出过门,不该认识大人物。 “我是黎府管家,今日特送二公子回府。”黎风淡淡说道,“听闻江家是扬州富户,今日是见识到江家人的为人处世。” 江来富神色一冽,打量着面前之人。 黎风看穿他的犹豫,冷笑一声:“你大可去黎府找人对峙,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假冒的。” 江来富脸上立刻露出殷勤地笑来:“都是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黎管家里面请。” “不必了。”黎风淡淡说道,“只是不明白贵府刚才为何如此对待江二公子。” 江芸芸也跟着好奇探出脑袋,记吃不记打的样子。 黎风垂眸,看着贴在自己手边的小脑袋,嘴角抽了抽。 江来富有些犹豫。 不是说江芸并不入黎家眼嘛? “我家老爷听说二公子强赖在黎家不肯离开。”他沉吟片刻,“老爷很生气,这才请我们带他去祠堂听训。” 江芸芸万万没想到露馅来得这么快,只好赶在黎风话前,硬着头皮说道:“我没赖在黎家,我是去读书的。” 她说完,还抬眸看了黎风一眼。 正巧,黎风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二公子可别胡说。”江来富皮笑肉不笑,“您是年纪小,黎家大气,不与您这般无赖行径计较,还不道歉,随我去祠堂请罪。” 江芸芸自然不肯松手。 “江管家,到底回来了没有,老爷都生气了。”门内着急跑来一个小厮,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的黎风,堪堪住嘴,“这是……” “雷欲发声,蛰犹未动,春气初萌时,蘑菇还未上桌,倒是见了一出好戏。”回答他的是黎淳的冷笑声。 第十六章 黎淳来了,江家也跟着热闹起来。 江蕴被放出来待客,闭门读书的江苍也冒着大雨出门,后院的曹蓁送来一两千金的明前龙井。 大雨磅礴,雨雾弥漫,正堂被点起的六盏仙鹤长颈景泰蓝莲花油灯照亮,屋内明暗晃动,人影幽深。 江芸芸跪在地上,影子被拉得极长。 黎淳坐在上首,手边是一盏青花瓷茶盏,袅袅茶气正向上缓缓飘着,他坐着不动时,瞧着不好亲近。 江如琅陪坐一侧,江苍和江蕴在左侧站着,热切地看着黎淳。 “都是我这逆子不懂事,给您造成困扰,劳您今日亲自来。”江如琅先一步给人定罪,“我定会教训他的。” “您千万不要生气。”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黎淳的脸色,话锋一转,“若是您真的要收徒,我这两个儿子也是极好的,您不若考教一番。” 江苍隐晦打量着黎淳。 黎淳并未顺他意去考教江苍和江蕴,反而沉声问道:“不知江老爷说的困扰是何困扰?” 屋檐下的祛鸟铃铃铛作响,江如琅眼皮子也跟着跳了跳。 江蕴先一步开口:“他骗我们说您收了他当徒弟,然后整日赖在你家不走,这样的人品,如何能读书,就该打死。” 江苍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大声呵斥道:“这是你二哥,胡说什么?你虽年纪小,但也该懂事了。” 江如琅瞪了一眼不知轻重的江蕴,更加和气为人解释着:“我这幺儿品行不错,只是太过娇惯,嫉恶如仇,一时间失了尊卑,也太不懂事了,只是江芸如此行事,败坏我江家名声,我确实不会轻饶。” 黎淳抬眸看着跪着的人,沉声问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他不笑时,本就严苛,如今眉眼低垂,更是凌冽。 江芸芸嘴角微微抿起,好一会儿才说道:“我确实说您要收我为徒。” 黎淳叹气,一脸失望。 江如琅立刻大怒:“你这蠢货,还不给黎公道歉。” 江苍悬挂了几日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江蕴则是得意地看着江芸。 江芸芸并不理会江如琅的发难,只是抬眸去看黎淳,艰涩说道:“我是真的是有难处的。” 她在自述里便说过她是有难处的,她若没脸没皮一点自然可以全盘托出,讲江家的无耻,讲江芸的苦难,她本就是弱势,这般行为虽自撕伤疤,但也无可厚非,诗书治家的黎家定会悲悯。 可她不想用这样的面目去示人,更不想因此博取黎淳的同情,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她说完这句并未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黎淳,漆黑眼珠微光闪动。 江如琅却以为他要告状,顿时大怒,拿起茶盏砸向她。 上好的瓷盏重重砸在她身上,滚烫的茶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服,茶盏摔在地上碎片,飞溅起无数碎片,偏有一道无情地割伤江芸芸的手背,露出鲜红的伤口。 狂风乱舞,树木发出切切声响,江芸芸依旧不为所动,悲切地看着黎淳。 拜师是她唯一的机会,今日让黎淳为她说话,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黎淳眉心一皱,下意识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何不躲!” 江苍心中蓦地一跳。 “何必为这样的人生气,黎公不若留下吃顿饭。”江苍小心翼翼开口,“我让他去祠堂跪着。” 黎淳看着倔强的江芸芸,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淡淡:“我确实并未收他为徒。” 江如琅心中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愤怒掩盖:“此子品行不端之人,当真该打死。” 江蕴脸上笑意加深:“骗子。” 江芸芸失落低下头。 只有江苍拨动琉璃珠的手指下意识变快。 黎淳并不理会江家人各异的神色,抬眸看向风雨交加的夜色,继续说道:“但我有收他为徒的打算。” 江苍脸色苍白。 江蕴笑意僵硬。 只有江如琅像是没反应过来:“他未读过书,不配当您的徒弟……” 他声音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瞬间变得尖锐:“你,你打算收他为徒!” “他为何十岁还不曾启蒙。”黎淳不悦质问着。 江如琅呆滞的看着他,半晌没有开口。 “是二弟不爱读书。”江苍解释着。 黎淳的视线终于落在江家另外两个儿子身上,只那目光并不温和。 江苍坐立不安,但还是坚持说道:“并非小生欺瞒,他当真入过族学,跟不上进度才选择回家,我爹只是没有强迫他继续读下去。” “他蠢笨不堪,大家都是知道的。”江如琅为自己辩解着。 黎家本就是大家族,黎淳高祖父过继给姑父为嗣,故改杨为黎,黎淳自小在黎家并不受重视,内宅折磨人的办法数不胜数,让一个小童弃学回家不过是动一动嘴皮子的事情。 这些事情若是江家人有意多问几句,定是能问出缘由来。 现在还坚持这个答案的人,非蠢既坏。 黎淳失望地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我与他一月为期,他若是能背写出三字经,我便收他为徒。” 江如琅宛若雷劈一般,呆立在原地。 “他虽言辞夸大,但也并未说错。”没想到,黎淳为他如此解释道。 江芸芸倏地抬起头来。 “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一个月怎么能写出三字经。”江如琅上前一步质问着,随后又升出一点希望,“若是黎公想要从头教起,我这幺儿也是极其聪慧的。” “那不如收我哥。”江蕴嘀嘀咕咕着。 江苍没了血色的唇紧紧抿起。 “可您现在还未收他,他已在家中大肆宣扬,弄得人心浮动,可见品信一般。”江如琅回过神来,发狠说道,“还请黎公慎重。” 江如琅会下黑手,江芸芸早有所料,走到这一步,父子宛若仇人,与其放她高飞,不如狠狠摔死。 所有的一切,都在黎淳的态度。 她早已从众人口中了解过他古板严苛的性格。 江芸芸果断道歉:“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给黎公照成困扰。” “先生收这样的人为徒,只怕天下人会耻笑先生。”江如琅口气尖锐,誓要把江芸拉下来。 大雨有了消停的迹象,带着水汽的风无孔不入地飘了过来,油灯晃晃悠悠,落在挂屏的影子便也跟着深深浅浅,看不见的水汽不知不觉中弥漫着整间屋子。 “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黎淳摸着被水汽打湿的衣物,失望地摇了摇头。 江如琅嘴角微动还想说话,却被江苍紧紧拉着袖子。 十五岁的江苍已经长成竹清松瘦之姿,这般冷漠站着时,满堂风雨不胜寒。 黎淳注视着江芸芸,又好似透过他去看其他人:“他对读书之道颇有天赋,三字经已会写会背,如今只差誊写一份令我满意的卷子。” 江如琅脸上立刻露出强笑,继续游说:“我这二儿不知从哪学来的手段,他从未读过书竟有如此心机,若是看不上我那幺儿,我这大儿已经……” “爹!”江苍出声打断他的话,脸色惨白,瞳仁却在发亮,“我有老师。” 第20节 江如琅被他打断,眉心紧皱。 黎淳对父子两人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只是点了点头:“宝应学宫是极好的学校。” 短短一句话,彻底断了江家人的心思。 江如琅脸色阴沉。 江苍单薄的胸膛起伏着,却保持着读书人的风度,并未失态,甚至能一把抓住即将暴怒的江蕴。 父子三人僵站在原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扶起那位他们一直看不起的人。 那一侧,江芸芸觉得自己好似踩在云端上,黎淳扶着她的手臂并不用力,年迈之人的手心总有着皮肉松弛的顿感,隔着单薄的春衫,江芸芸还是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她到底是受了黎家的庇护。 “帕子呢?”黎淳问。 江芸芸呐呐掏出潮湿的帕子,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我洗干净还您。” “擦擦手。” 江芸芸呆呆地,好似提线木偶,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用帕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江家这一关是过了吗? ——黎公怎么突然转性了? ——收徒还收吗?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一句。 “若是他写不出令您满意的卷子呢?”沉默间,江苍打破沉默,“若是,他就是不行呢。” 黎淳眼中的慈悯一闪而过,那双年迈衰老却又沉静智慧的瞳仁安静地注视着江芸芸。 “那你便另寻老师。” 第十七章 黎淳离开时,下了两个时辰的雨也终于歇了架势,只是乌云还未散去,天色昏沉。 内城的商家紧赶着挂出灯笼,昏暗的鱼骨状的街道瞬间灯火通明,落雨之后冷清的街面上,很快就出来三五成群的游人们,欢笑声不绝。 夜市千灯照碧云,扬州的夜市在这条东关街上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黎淳坐在马车里,喧闹声不绝入耳,各家商铺挂着的灯笼光亮顺着缝隙挤进来,照亮漆黑的车壁。 他沉默地坐着,手边是临走前江芸塞给他的手帕。 “我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狼狈的小童站在台阶下,浑身湿漉漉的,江家高大的门楣阴影落在他身上,本就瘦弱的身形越发矮小,可他的眼睛却是这么亮,连带着漆黑的瞳仁都好似含着光。 “我也不会是您的污点。”他折腰而拜,神色认真。 雷鸣震耳雨风涌,孤光弱萤一点星。 他这辈子收过很多徒弟,厉害如李东阳,天顺八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如今已是左庶子兼侍讲学士,实干如杨一清,十四岁乡试中解元,十八岁中进士,曾担任山西提学佥事做出无数能事,眼下父孝除服,还是会有一番作为,他的子孙则是由他亲自教导,也各有各的出息。 这些学生如杨李二人,以神童闻名遐迩,生来就该有一番作为,再譬如他的子孙深受父辈影响,勤学苦读,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只有遇到江芸,这个年岁还未启蒙已经晚了众人一步,若是寻常人早已寂寂苟活,混混过日,可偏偏他在这个小童身上看到了那点微弱的光。 他察觉扬州繁华下的百姓孤苦,他悲悯大雨下无助的母子,他身上有着常人难有的执拗,总让人恍惚为之设想,也许这株角落里的野草终将会长成挺拔的蓬蒿。 那一刻,他不可抑制地心动了。 “今日是佛诞日,内湖上都是游船,游人看热闹把路堵住了。”黎风停下骡车,无奈说道。 黎淳回神,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湖面上已经飘了河灯,有僧人捧着撒了盐的豆,邀请路人品尝,他揉了揉额头:“绕路回去吧。” 黎风从一条小道里绕了出来。 “一个佛诞日扬州就这般热闹,听说杨通判还打算大办上元节,说要造烟火,到时路上的人肯定多到走也走不动,也不知县衙的人力够不够。”黎风笑说着,“只可惜是看不到了。” 黎淳闭眼不语。 “老夫人。”骡车停了下来,黎风惊讶说道,“您怎么在这里?” 黎老夫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原本昏暗的小巷因为这一盏灯笼也有了少许光亮。 “买个书,结果这么久不回来,我自然担心。” 黎风解释着:“去了一趟江家。” “江家?”黎老夫人惊讶地看着走下来的黎淳,“是送江小童归家吗?” 黎淳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灯笼,淡淡说道:“雨大,送了一程。” “他年岁小,又这般瘦弱,若是今日冒这么大的雨回去,怕是要大病一场了。”老夫人跟在他身后,忧心说道。 黎淳想起今日江家的态度,不由冷哼一声。 老太太睨了他一眼,嗔怒道:“怎么,他还不是你徒弟呢,怎的要求如此严苛?” 黎淳晃了晃手中的灯笼,解释道:“我不是朝他生气,只今日见了江家人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平罢了。” “不平什么?”老夫人不解问道。 黎淳不说话,穿过微亮的走廊,低低叹了一口气。 “是发现其实他当日所言非虚。”黎老夫人了然,“他说他有难处,你今日发现了他的难处?” 黎淳摇头:“他的难处不止被江家打压这一事,这小子还未说实话。” 黎老夫人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今日赴宴,我见着那江家主母,是一个有主意的女人,想来驭下极严,她爱子深重,处处打算,可惜那子并不是江芸。” 黎淳忍不住皱眉:“都是江家子嗣,何苦如此对待。” “你是郎君,自然不懂内宅女子的心,而且人心哪有不偏的。”黎老夫人叹气,“我那日见他坐在台阶下的样子,便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 黎淳侧首看她。 “华容学风浓郁,考学压力极大,你自小就有上进心,希望能给自己和家人争出一片天来,所以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学到人定才肯休息,若是听闻哪里有人做出了好文章,便是翻山越岭也要去拜访,若是那人拒绝了,你便也坐在人台阶下,想着磨一下。” 黎淳哼唧了一声,粗声粗气说道:“我那是求学若渴。” 黎家书房内,黎循传读书的身影正倒映在门窗上。 黎淳和黎老夫人站在不远看。 “我四岁就开始读书了。”黎淳起步走时,为自己辩解着,“不管他人如何打压驱赶,我可不会随意离开,那小子如何能和我相提并论。” 老夫人含笑地点了点头。 黎淳背着手走了几步,到最后踏入正堂的时,对着身后的夫人低低叹了一口气:“但他确实颇有心气。” 老夫人神色微动:“看来家中又要热闹了。” “若是他的字写的乱七八糟,我可不会收他。”黎淳甩了甩袖子,快步离开。 —— —— 黎淳离开后,江芸芸直接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自然也没必要虚与委蛇。 她背着小书箱,抱着食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如琅气得眼睛都红了,气极时更是摔了一个南宋的花瓶。 江蕴气得直跳脚:“目中无人,太嚣张了,爹,打他啊。” 江苍抬眸,冷冷反问着:“若是明日他去不了黎家,你觉得黎公会觉得是谁的问题?” 屋内两人沉默,江蕴把自己甩在椅子上,气闷说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真的要看着他踩在我们头上。” “你我兄弟若是同心。”江苍低头去看江蕴,神色冷淡,“他如何能压得住我们。” 江蕴被大哥这么一盯,讪讪地低下头:“我,我,我不行。” “为何不行。”江苍上前一步,那张过于苍白的脸满是讥笑。 “宝应学宫进不去,又入不了眼黎公的眼,爹给你请的老师你气走了三个,结果现在,一个大字不识的江芸就轻轻松松压在你头上。” 江蕴神色尴尬,有心辩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有些人天生会读书,也爱读书,可总有人是笨蛋一个啊。江蕴心里抱怨着,他就是一捧起书就想睡觉,这如何怨得了他。 只是这些话他不敢在江苍面前说一个字。 江苍那双肖像其母的细长眉毛轻轻一挑,消瘦的颧骨便也跟着耸动一下,不笑时本就显得不好相处的脸庞,在此刻似笑非笑中更显得不近人情。 “滚去读书。”他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却又在即将靠上椅背上时停了下来,整个人下意识坐直,手指拨弄着佛珠,冷脸说道。 江蕴畏惧大哥胜过父母,被他如此冷漠呵斥着,红着一双眼,哭唧唧地跑了。 江如琅冷静下来后,沙哑说道:“你且先回去读书,不要耽误了功课,江芸的事我自会处理。” 江苍没有离开,反而看着厅外那棵被大雨冲刷后显出几分凌霜之姿的交翠桂树。 “我记得这棵树前些年都枯萎了,现在长得倒好。”他轻声说道。 江如琅急躁地扫了一眼:“少关注这些没用的,快去读书。” 江苍收回视线,纤长的睫毛微微下垂,淡淡说道:“你可知黎淳在朝堂上到底有多少影响力。” “若是真的厉害,怎么会被陛下抓着一点小错误就撵到南京养老了。”江如琅讥笑着。 江苍把手中的念珠拨了一颗又一颗,好一会儿才沙哑开口:“我听学宫的老师说过,将来内阁的位置,一定有他学生的位置。” 江如琅眼尾狠狠抽动一下。 内阁阁老,那可真是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连想都不敢想过江苍能走到那个位置。 “那现在怎么办!”他突然暴怒,“我们今日已经彻底得罪黎淳了,江芸也和我们不齐心,他便是再厉害,也和江家无关。” 江苍抬眸,那双浅色的眸子好似还未从刚才的那阵狂风暴雨中喘过气来,带着几丝水汽。 江如琅被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更烦躁地挥了挥手:“过几日就启程回学宫读书,不要荒废了学业。” 第21节 江苍把最后一颗琉璃珠子拨完,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摩挲着,直到摸到尾端已经褪色的红绳这才停了下来,随后面无表情起身离开。 乌云层层,细雨飘飘。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感受着冰冷的雨丝落在自己脸上,看着乌黑却又辽阔的天空出神,直到晨墨慌慌张张撑着伞,挡住了最后一片天空,他的视线便再一次只剩下眼前富丽堂皇的江家院落。 “春雨乍寒,公子可别病了。”他碎碎念着,“之前科考完就病了一场,还没好好养好呢。” “夫人见了又该心疼了。” “公子慢慢走,小心水坑。” 江如琅目送江苍离开,跳动的烛火落在雪白的面团脸上,一道道阴影割裂了脸上本该和善的眉眼。 “苍儿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不悦说道,“如今读了书,倒是有了大主意。” 管家低眉顺眼站着。 江如琅着急地来回走动着:“你说现在可怎么办?江芸也是一个白眼狼,江家养他这么大,却丝毫不知恩图报,这样的人,还不死了。” 他停下脚步,转着大拇指上的绿扳指,眉眼低压,阴森说道:“一个不属于江家的东西……” “老爷何必心急。”管家打断他的话,谦卑说道,“黎公不是还未收下吗?” 江如琅侧首。 这位同他一起长大的管家抬眸,微微一笑:“一个未经世间险恶的小童,不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人嘛,若是他自己先退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 —— 江芸芸刚踏进小院子就发现不对劲。 ——虽然这个院子一直挺穷的,但什么时候这么干净了! “哥哥回来了!”江渝捧着破了的陶罐从屋内走出来。 江芸芸眼皮子一跳。 周笙和陈墨荷也都从屋子里出来。 ——那间屋子正是她的屋子。 “谁打的你!”江芸芸一眼就看到周笙脸上刺眼的红痕,只觉得一股火直冒头顶。 真是打上瘾了不成,专门捏周笙这颗软柿子! “是章秀娥。”江渝大声告状着,“她把哥哥屋子里的东西都拿走了,娘把人拦住,她就打人了!” “你屋子里的东西都被她拿走了,那块泥板也摔坏了。”周笙一手泥,手中捧着四分五裂的泥版,怯生生说道。 陈墨荷一身狼狈,可见经过一番搏斗。 江芸芸深吸一口气,先把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这是先生给的肉馅馒头,麻烦妈妈热一下,你们一人一个。” 陈墨荷叹气,用衣服擦了擦手,这才接了过去:“晚饭还没吃,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 “劳烦妈妈了。”江芸芸语气平静,“屋里的东西坏了就坏了,除了娘做的几件衣服,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衣服也被踩了。”江渝瘪了瘪嘴。 江芸芸摸了摸袖子,这才发现帕子送人了,便直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新衣服呢!”江渝心疼地抓着她的袖子,“坏了,就没了。” “脏了就脏了,我也没几天干净日子穿。”江芸芸笑说着,随后对着周笙说道,“以后若是有人来找麻烦,不要起冲突,保护自己为主。” “可她们把你这几日写的东西都拿走了。”周笙不安,“这可怎么办?” 江芸芸心口一软:“那些都没有你们重要,要是他们使坏,弄伤你或者渝姐儿这才是得不偿失。” “今日章妈妈说你胆大包天冒充黎公的学生,夫人担心你学坏了,所以要检查你的屋子……”周笙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黎淳到底有没有收下江芸,小院里的人也一知半解。 “没事。”江芸芸露出笑来,“因祸得福,要不是闹这么一出,我以后揍江如琅还要偷偷摸摸,施展不开。” “你怎么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周笙下意识看向门口。 江芸芸转移话题:“去洗手吃饭,黎家的馒头很好吃。” “你吃吧,我不饿。”周笙说。 “我吃过了,我先把字练了。”江芸芸把书箱放在屋檐下,狰狞一笑,“现在打不得江如琅,难道还不能教训一下章秀娥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吗?” 第十八章 夜色昏沉,水汽弥漫。 整个江家除了各院的走廊上还挂着廊灯,其余各处都逐渐归于黑暗。 章秀娥晚上莫名挨了老爷的一顿骂,到睡前才知道原来江芸竟真的撞大运和贵人搭上线了,她下午撺掇着夫人去小院抄家,杀杀他们的威风,老爷说她这样行事,平白闹大了矛盾。 真是一个倒霉催的衰神,碰见他是一点好事也没有。 她今日早早下了值,郁闷地在屋内多喝了一盏酒。 ——下次定要他好看。 睡前,她骂骂咧咧想着。 夜久雨休风又定。 只能依稀借着廊灯微光,照亮前方路的小院在深夜中越发安静。 章秀娥今日喝得多了些,半夜起夜,坐在床上喊了几声也没见动静,恍恍惚惚想起身边唯二伺候的人被自己打骂走了,她只好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我对江家也是有功的……如此驳我面子……”她一个人扶着墙,心有不甘地碎碎念着,“江芸……要他好看……” 她是夫人身边的大妈妈,有单独的院子,本来也有专门伺候她的人,只眼下江家想走书香门第的路子,仆从人不能如以往一般肆无忌惮,端着暴发户的款,听说两京文人家的仆人一个个说话做事都自带傲气,最看不上三五成群的架势,江家有心如此变化。 章秀娥一向会打算,果断把自己身边的伺候的人都换了个工作,果不其然,夫人看她的目光都温柔了许多。 厕所在西面靠前院位置,章秀娥迷迷瞪瞪地走着,伸手推开厕所门时,迷迷糊糊地看着一道影子突然出现在木门上。 她盯着那道黑乎乎的影子还未回过神来,突然一股冲力,她一脑门扎了进去。 “啊……” 那道影子站在门口,嚣张说道:“有本事来抓我啊。” 章秀娥又惊又怒又怕,一肚子的酒也被臭味彻底冲走了。 天还未亮,周笙的小院就被喧闹声惊醒。 “你们好大的胆子……”陈妈妈捂着鼻子,借着火光定睛一看,仔细打量着面前包的严严实实的人,犹豫问道,“章秀娥?” 为首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手臂吊在胸前,眼睛好似着了火。 “天还没亮,不睡觉,发什么癫。”陈墨荷回过神来,冷冷说道,“还带这么多人来闯姨娘的屋子。” “江芸呢!”章秀娥上前一步,空气中那股奇怪的味道莫名浓郁起来,“把他给我叫我出来。” 陈墨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少人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章秀娥敏锐察觉到众人的变化,那双吊梢眼狠狠抽动,凶恶毕露。 “芸哥儿大小也是一个主子,哪里容得下你直呼其名。”陈墨荷并不退缩,冷笑着,“你是要翻了天不成。” “我要打死这个贱人……”章秀娥神色癫狂,气势汹汹地拨开拦门的陈墨荷。 “你活腻了,嘴里这么不干不净。”陈墨荷直接把人推开,“大早上发什么疯,不要命了,打打杀杀也是你能说的。” 章秀娥两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喘着粗气把人拽了过来,那股味道便直冲门面而来:“陈墨荷,你给我滚,我今日一定要打死他。” 陈墨荷忍不住捏住鼻子:“你身上什么味道,拉兜里了。” 章秀娥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呵呵的笑声,听上去格外阴森:“那你就要问江芸了。” “和芸哥儿有什么关系,他每日读书格外辛苦,等会要去上学了,你这一大早,大喊大叫扰人清梦。”陈墨荷不悦说道,“发什么疯?” 周笙笼着衣服走了出来,蹙眉问道:“章妈妈,这是在做什么?” 江渝也跟着站在门口张望着。 只有江芸的屋子还是黑漆漆的,毫无动静。 “那就问姨娘教出来的好儿子了。”章秀娥冷笑,目光冰冷,“三更半夜不睡觉去沁园,被我撞见后就推我入粪坑,若是碰到夫人,这是打算害夫人的性命?” 周笙眼睛微微瞪大:“芸儿一直在读书,不曾出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每日陪他一起读书,他昨日学到子时才灭灯休息的。”她磕磕绊绊解释着。 “正是。”陈墨荷点头,“芸哥儿每日读书都非常勤勉。” 章秀娥冷笑一声:“这府中对夫人抱有这么大的恶意,除了他还有谁。” “我对夫人倒是没什么恶意,但对你……”一直紧闭的大门咯吱一声打开,在小院中显得格外亮眼,话题中心的江芸芸背着小书箱走了出来,笑眯眯说道:“倒是烦得很。” 章秀娥被她一激,脸都气红了,若非陈墨荷拦着,只怕要当场上前厮打。 江芸芸走到她面前,歪着头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是我?” “还不是你胆大包天,推了我还敢在身后挑衅。”章秀娥气愤说道,“跟我去找老爷评评道理。” “我叫你你便来。”江芸芸笑说道,“你可真是听话。” 章秀娥已经被气得神志不清,伸手就要去拉扯人。 “我们叫你一声妈妈。”江芸芸背着手,后退一步,“是因为你是夫人的陪嫁?” 章秀娥抬了抬下巴:“自然,我可是从主家过来的人。” “我前几日读了一下大明律,“庶民之家当自服勤劳,故不准存养奴婢,违令存养奴婢者,杖一百,既放从良。”江芸芸笑说着,“你如今算是我们家的奴婢吗?” 章秀娥讥笑:“二公子读了书果然就是不一样,但可惜是半瓶水咣当响,你可知我为何姓章?” “如果不是为了避免税负,举家投奔为奴,那就是你们已经析产别居,另立门户,父辈从义男义女成了雇工,这才拿回原姓。”江芸芸慢条斯理说道,“我说的对吗?” 章秀娥脸上笑容僵硬。 “义男义女既已卖出,例从主姓,你和江家现在虽无伦理之别,但按法理,恩养年久,配有家室,同子孙论,你现在也是我们江家人。” 章秀娥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第22节 “我们既然是一家人,你对我非打即骂,便是家风不正,若是传出去,也不知外面要怎么说江苍才是。” 江芸芸故意拿江苍起话题。 她忍这群人许久了,借着去江家读书的机会,找黎小公子问了个清清楚楚,只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没想到这么快就轮上了。 章秀娥回过神来,看清了他的意图,冷笑着:“我和江家在官府可是有文劵的,也写了年限,夫人出嫁前,得主家恩赐,归还身契,如今是受雇于江家,算雇工,算不得你说的那些恩恩怨怨,再者此事和大公子有何关系,今日不过是我一时不忿,芸哥儿你不认错,竟还倒打一耙,这事何须闹到官府,夫人便能为我主持公道。” “之前黎家小公子和我说,雇奴非良非贱,算是灰色地带。”江芸芸慢慢吞吞说着,“是富绅之家规避风险的办法,但不管怎么样,从律法上算起来你就是江家的仆人,你的小孩也是江家人,做不得假。” “她的小孩如今在江家做事吗?”江芸芸问着陈墨荷。 陈墨荷点头:“油水事,负责采买。” 章秀娥不想在听她继续说下去,想要先一步把人拽走:“芸哥儿还是随我去见老爷夫人。” 江芸芸避开她的动作。 陈墨荷机警地把人隔开。 “我也算江家的小主子,你身为仆从以下犯上,骂詈主人,甚至要殴打主人,放到衙门里,罪加一等。”江芸芸一板一眼说着,“这事要是传到宝应学宫,就不知道这些读书人要怎么看江苍了。” 江芸芸逮着一个江苍使劲薅羊毛。 自来书香世家,先礼后仁,不论哪一点,今日章秀娥一个仆从敢明目张胆跑过来叫嚣便落了下乘。 她要的就是那一点微弱的优势。 章秀娥满肚子的火被几句‘大公子’给弄得瞬间泻了火。 江苍如今是江家最重要的人。 谁给他不痛快,便是给老爷夫人不痛快。 “狗仗人势,还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三番两次打人。”江芸芸见她面露退缩之意,立刻上前一步,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大声痛骂,“曹操杀王垕的故事,你是当耳旁风了。” “你以为现在这事传得出去?”章秀娥破罐子破摔威胁道。 江芸芸拍了拍身后的书箱,黑漆漆的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她:“我马上就要去上课了。” “昨日黎公来了一趟,若是今日芸哥儿去不了,也不知黎公会不会亲自上门。”回过神来的陈墨荷顺势说道。 江芸芸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我觉得会。” “二公子这么撕破脸,就不怕姨娘在府中难过吗?”章秀娥咬牙质问着。 “日子总不能一直受气过。”江芸芸冷笑一声,故意激道,“我等会就要去宣扬一下江家门风,第一个就要告诉黎小公子,他最是嫉恶如仇。” 章秀娥脸色大变。 “我还要告诉黎公,说你一大早不让我睡觉,污蔑我,还跑来我院子里逮我,扬言要打死我,还好我跑得快才免于毒打。”江芸芸大声呵斥着,正气凌然。 “胡说八道,我何时打你。”章秀娥怒目而视。 江芸芸面目表情对着自己的手臂拍了拍。 ——无耻。 章秀娥气得眼前一黑,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院子里的情形陡然一变,原本气势汹汹的仆人相互对视着,一时间不敢说话。 “那你今日就别想出门了。”她不肯落于下风,恶狠狠警告着。 “会有人来接我的。”江芸芸丝毫不惧,大声说道,“你猜猜会是谁!” 江芸芸寸步不让,跳动的火把上的光落在小子稚嫩的脸上,照的那双漆黑的眼珠亮如明珠。 气氛僵硬,有人偷偷拉了拉章秀娥的袖子。 “你想如何?”不信邪的章秀娥梗着脖子问道。 江芸芸手指往后一翘:“给她道歉!” 周笙被人冷不丁齐齐注视着,坐立不安,但还是挺了挺胸膛,努力保持冷静。 “两次!” 打了人两次,就该道歉两次! 章秀娥在江家一向耀虎扬威,便是江苍见了她也都是规规矩矩问好,现在去跟一个姨娘道歉,简直是受辱,她又惊又怒地站在原处,脸上青红交加。 “时间要来不及了,你快点。”江芸芸站在章秀娥面前,一反刚才的温吞,口气咄咄逼人,“你不想江苍回了宝应学宫要过着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吧。” “家中仆人欺负弟弟,他却置之不理,无亲无德,不惩刁奴,不劝长辈,无孝无爱。” 江芸芸的声音逐渐变大,晨曦微光落在她脸上,好似一把出鞘的宝剑,只等日光渐出东山,给人致命一击。 “他日科举入仕,官场上岂容这样无礼无节的人!” 她抑扬顿挫呵斥着:“道歉!” 章秀娥听得冷汗淋漓,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对着周笙的位置连连磕头。 “都是老奴的错,还请姨娘恕罪。”她倒是能屈能伸,重重磕了两个头,认错道。 周笙慌张地拧着袖子,下意识扭头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不笑时,眉宇间便有种冷冽之色,冷冷看人时,那双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 “起来吧。”周笙看到陈妈妈对她打的眼色,干巴巴说道。 章秀娥并未起来,反而膝行到周笙面前,大声说道:“犯上之事老奴已经道歉,但二公子推老仆入粪坑,此事还请姨娘给条活路,老仆是贱命一条,但好歹是夫人的人,二公子深夜去沁园本就失了规矩,还如此凶残行事,传出去岂能好听。” 江芸芸抱臂冷笑,还未说话,便听到周笙迷茫的声音。 “可芸儿昨日确实一直在读书。” “你看,蜡烛只剩下这么一点了。”江渝也捧着蜡烛哒哒跑过来,“你们每三日就给我们一根蜡烛,这可做不了假。” 江芸芸下意识看向那截烧到底的蜡烛,眼波微动,随后抬眸去看周笙。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周笙不安得眨了眨眼:“他没有做坏事。” “可那明明是二公子的声音。”章秀娥大声反驳着。 周笙悄悄看了江芸芸一样,见她笑眯眯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便硬着头皮,把人扶了起来,小声辩解着:“沁园也有很多小子,十来岁的声音不是都差不多嘛,章妈妈脸朝下跌了下去,又没有看到行凶之人的脸。” 章秀娥沉默了。 第十九章 江芸芸在第一眼见到江如琅时,便察觉到他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你对他有用,便是千般好万般好,比如江苍,但你若是对他有威胁,那眨一下眼睛都是罪过,比如现在的江芸芸。 昨日撕破了脸,今日肯定是没有好果子吃,不然章秀娥这等老油条也不会瞅准时间生事,明目张胆跑来耀武扬威,还想要出手伤人。 江如琅是一个低配版曹老板,睚眦必报的心性,却没有雷厉风行的手段。 所以她设了一个局。 借着章秀娥为切入点,哄得沁园那边以为可以用此事拿捏住她,连带着江如琅也作壁上观,想要渔翁得利,然后她用早已为江家磨好的刀,隔山震虎,狠狠敲打了一下他们。 曹蓁如何不得而知,但江如琅会因此胆怯,下意识开始观望,企图找到下一个动手机会或者,握手言和。 不过,他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江芸芸沉默地看着章秀娥含恨而走。 江渝激动地直拍手,绕着他直看:“哥哥突然变厉害了。” “还是芸哥儿有本事,一下子就拿捏住章秀娥。”陈墨荷还是第一次见称霸内院的章秀娥吃瘪,高兴得脸都红了。 江芸芸打了一个哈欠:“马上就要辰时了,我得出发去上课了。” 周笙欲言又止,可到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上前理了理她的领子:“路上买些蒸饼吃,不要省着。” 江芸芸嗯了一声,笑说着:“阿娘今日真勇敢。” 周笙抿了抿嘴,想要笑,但最后只是羞怯地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路上小心。”目送江芸芸背着书箱出了小门,她收回视线,把那根烧到底的蜡烛握在手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今日小门肯定不好出,谁知小门一如既往没人看守。 她谨慎地迈了出来,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冷不丁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对上。 是这扇小门的看门小厮。 那小厮惊慌失措地缩回脑袋。 江芸芸盯了一会儿,见那人装死,便知今日还有幺蛾子,但时间来不及了,所以便收回视线匆匆往黎家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江如琅没心狠到杀人,这事就都有回旋的余地。 那边小厮看到他走了,也急急忙忙朝着前院跑去。 大街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打扫干净的垃圾,路边的乞丐精神萎靡地瘫坐着,出摊的人倒是精神抖擞地吆喝,江芸芸用六个铜板买了三个蒸饼,老板还好心地送了一个。 蒸饼类似于现在的馒头,没有馅,两文钱一个,便宜大个,还噎人。 她没钱,买的是粗面蒸饼,香是挺香的,糙也是挺糙的。 江芸芸用力敲了敲胸口,把卡住的饼渣咽下去,皱眉捧着蒸饼看了一会儿,最后果断把剩下的都放到书箱里。 ——等练字中途休息的时候吃,再蹭点黎家的茶水。 扬州内城大致呈长方形,一条官桥贯穿南北,最显眼的是扬州内一座座石桥或者木桥,横跨在各大水系之上,桥上人群川流不息,桥下船只舳舻千里,扬州繁华可见一斑。 江家在开明桥附近的四方街,黎家则是在星桥附近,中间要跨大半条官河,江芸芸每日都要倒腾着小短腿穿过热闹的街市,挤过最热闹的通泗桥,经过各大府衙,最后穿过梓潼祠,才能走到黎家所在的三才街。 昨日下了暴雨,今日地面还湿漉漉的,江芸芸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服走着,突然被一个斜窜出来的人猛地撞了一下。 瘦弱的小童不出意外被撞飞,不由得惊恐地往前扑腾了几下。 那读书模样的人也大惊失色地扶了人一把,等人站稳了就低头道歉,之后就匆匆走了。 江芸芸还未回过神来,突然觉得胳膊一重,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一个钱袋子! ——钱! ——好重的钱! 江芸芸呆了一会儿,头也不回的向后喊道:“哎,你东西掉了。” 第23节 那书生不理会她的叫唤,一头扎进人群中。 江芸芸眼皮子一跳,觉得不妙,立刻追了过去:“哎,等等,你东西掉了!” 那书生小细腿跑得更快了。 江芸芸更是心中一颤,抡圆了小短腿去追,眼看那人越跑越远,马上就要消失在人群中,她停下来后气沉丹田,大喊一声:“捉贼啊。” 喧闹的人群在小孩尖细的声音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江芸芸把书箱托付给一个面善的小姐姐,然后像一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去,大喊着:“蓝衣服,黑方巾的那个书生偷~小~孩~” 本来听到抓贼,行人大都只会停下来观望,但听说是一个书生偷小孩,人群一下热闹起来。 自古以来,百姓最痛恨的就是拐子。 立刻有见义勇为的人冲上去抓人,那书生见有人追他,跑得更快了,他一跑快,追的人更多了,一条尾巴顿时拉得长长的。 最后还是卖菜的大娘机灵,悄悄伸出一只腿。 那书生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还未爬起来就被人一个接一个地压在地上。 “你小子长得浓眉大眼,竟然是坏人!” “小孩呢,藏哪了,快交代。” “你小子跑的还挺快。” 那群人把书生牢牢控制住,围着他不停打量着。 “我没有骗小孩!” “我不是坏人!” “放开我!” 书生剧烈挣扎着,奈何制住他的是铁塔一样的壮汉。 江芸芸这具身体是真的不争气,没跑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见人已经被控制了,这才停下来擦了擦汗。 “哎哎,喊话的人来了。”有人把江芸芸提溜到人群中。 江芸芸低下头,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那人心虚地翻了个脸。 “到底怎么回事?小孩呢?”有人问。 江芸芸顿时露出热情的笑来,亲自把人扶起来:“小孩在我家呢。” “啊,你骗人。”人群哗然。 江芸芸一脸严肃地抓着书生的手:“多亏了这位小书生啊,我要给他感谢钱啊,谁知他见了我就跑,多亏了诸位英雄见义勇为,既然你不肯收,那就送给热心群众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钱袋子,把里面的铜钱随手散出去:“谢谢您,这个是您的,您也有份,那个伸脚的大婶,多亏了您的神来一脚啊,啊,白给的钱你不要啊……” 一袋子的钱被江芸芸散了个底朝天。 那个书生的脸都绿了。 围观群众万万没想到做个好事,看个热闹,还有钱拿,个个神清气爽起来,画风一变,连着江芸芸和书生一起夸。 “您不收钱,那是视金钱如粪土,不过这个钱袋子您一定要收好啊,瞧瞧,也是很漂亮的。”江芸芸眼疾手快把打算溜走的人抓了个正着,笑眯眯地钱袋塞到他手中,“这事,也算两清了哦。” “小童大气,秀才高义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开始为江芸芸说话,“做了好事也该拿点好处,鲁人不赎的道理您读书人也是懂得,这个钱袋子好啊,您瞧瞧,好看精致大气,您拿着放放小石头,也不辱没您的身份。” 一群人附和着,越说越起劲。 那钱袋子被江芸芸死死抵在他手心,瞧着人小小一只,手劲倒是不小。 书生的手都抖了,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 “输赢无定,报应分明。”江芸芸笑眯眯说着,“这钱,该您得的。” 两人四目相对,书生生生打了一个哆嗦。 “收好了。”江芸芸把钱袋子重重塞进他手心,顺手狠狠抽了一下。 ——给我跑累的! 书生哆哆嗦嗦地收下钱袋子,嘴角喏动几下,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童倒是大气。”有人忍不住问,“这么散钱,大人可知道。” 江芸芸慢慢吞吞转身离开,笑眯眯说道:“一定会夸我是聪明小伙啊。” “你这小童倒是狂傲。”那人笑骂着。 江芸芸背回书箱,又和帮忙看书箱的小娘子胡说八道了几句,便加快脚步去上学。 “这小子倒是有趣。”头顶酒楼靠窗位置的客人目睹了一切,搭在酒杯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右手的那根枝生手指就显得格外奇怪。 “坚志者,功名之枉也,这个小童欲寡则心诚,你这科考上又有一个劲敌了。”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摇着桃花扇,笑眯眯说道。 “我带你来散心,排解好友离世的痛苦,你却如此排揎我。”多指那人仰头喝了一口酒,淡淡说道。 面容文气的年轻人,摇着桃花扇,眨了眨眼:“怕什么,你明年必中!这小童再厉害,以后也是你的后辈!” 多指之人苦笑地低下头着:“第五次了,你也陪我了十五年。” “哎,腹载五车,好兆头呢。”年轻人亲自为他倒了一盏酒,笑说着。 江芸芸等到了黎家,已经辰时过半。 “我正打算去接你!”黎循传等在门口,见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担忧说道。 “接我做什么?”江芸芸不解。 黎循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怕你出不了门。” 江芸芸停下脚步,转身打量着黎循传。 今早说给章秀娥的那些黎家会来接她的话,都是江芸芸的心思施压,毕竟她现在也不是黎淳的学生,黎淳也没必要为她做到这一步,不曾想,这位黎小公子竟然真的想要来接她,怕她有危险。 真是大好人啊! “谢谢你。”江芸芸叹气,“无以回报,送一个蒸饼吧。” 她恩将仇报地递了一个蒸饼过去,然后慢慢吞吞朝着书房走去。 黎循传捧着这个没见过的粗糙蒸饼,打量片刻后,张口咬了一口,随后嗷呜一声。 ——我的牙。 —— —— 江芸芸现在陷入学习瓶颈,三字经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繁体字也能保证不出错得默写一遍,若是用树枝写的泥板字也还可圈可点,所有的问题都出在她对毛笔字一窍不通。 用毛笔在桌面上比划的字到现在也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歪歪扭扭,若是写大一点,还能看清楚笔画,一旦成了一张纸大小,这个字就会糊成一团。 江芸芸今日做好日常的功课后,这项课业就无法推进。 黎循传写好功课来找她顽,见她坐在台阶下发呆,桌子上最上面的那张白纸上有一团刺眼的墨。 “坐在地上做什么?”他不解问道。 江芸芸惆怅说道:“我这个毛笔字一直没有进展,你说这可怎么办?” 黎循传犹豫一会儿也跟着坐在她身边。 江芸芸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一个位置。 “我五岁练字是从练大字开始的。”黎循传安慰说道,“大字的话,一张纸可以写好几个字,字体有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最后可怜说道:“我也不懂为什么祖父要为难你。” 江芸芸跟着叹气:“你以前练字都是什么光景。” “那个时候我是从《急就章》、《千字文》、《百家姓》和《开蒙要训》开始的,先熟读到背诵,最后练字,一开始从一天三百字再到五百,最后慢慢到一千五,练习半年有余,之后开始练小字,也是从这些书籍开始,等熟练后我祖父给我挑选了赵子昂的字帖,之后我就要临摹练习他们的字。” 江芸芸随口问道:“那我以后也练他的字吗?” 黎循传也不懂,只能含糊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以后练不练,要看祖父依照你的性格,为给你挑选的字帖,我爹和几位伯伯练的字也大不相同,端看个人秉性如何。” 江芸芸了解地点了点头。 “不过从十岁开始,因为要考科举,我又开始练台阁体,临摹的帖子是永乐年间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度的帖子,他的字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很受欢迎。” 江芸芸和他四目相对,连连叹气:“那我现在拿毛笔写字,笔锋软,写字糊的问题,你有解决的办法吗?” 黎循传被她看得磕巴了一下,小声说道:“练字只能慢慢练,没有捷径可走的。” “可我实在没多余的纸了,而且在泥板上写字,和在纸上完全不一样。”江芸芸心疼得指了指案桌上的一张纸,“你去看看我那团乱麻,没一个笔画看得清的?” 这是江芸芸忍痛挤出来的一张纸。 黎老先生只给了十张纸,三字经一千多字,若是用硬笔写,写在一张纸上没有问题,但若是用毛笔,按照她的水平,一张纸最多写两百字,所以她能浪费的纸张只有四张,现在已经废了一张。 江芸芸只要一看到那团黑漆漆的墨,便眼前一黑,心疼到无法呼吸。 “我爹说‘三岁稚子,能见天质;绩学大儒,必具神秀’,你才刚开始学,何必气馁。”黎小公子绞尽脑汁地安慰着。 江芸芸还是唉声叹气,伸手看着自己爪子:“我这手写硬笔还可以,怎么一到软笔就抖得厉害。” 手法是黎循传亲自教的。 五根手指按、压、钩、顶、抵是手把手教的,练习几日后她也能把笔执稳,手指各司其职不会随意变形,写字时脱平掌竖的规矩也都慢慢练了起来,可偏偏练字没有技巧,全靠勤奋。 她也想勤奋,可现在一没时间,二没条件。 小童的手白皙秀气,因为还未开始写字,手心还未有茧子,黎循传也跟着看了一眼,随后小心翼翼凑了过来。 “那我偷偷拿几张纸给你,你在我的纸上先练练?” 江芸芸眼神闪烁,诡异地盯着神神秘秘的黎循传。 ——浓眉大眼的黎小公子,也干这阳奉阴违的事。 第二十章 这件小事自然瞒不过黎淳的视线。 黎老夫人听得直笑:“看来楠枝是真的喜欢江二公子。” 第24节 “还不算蠢。”黎淳并没有从书中抬起头来,淡淡说道,“靠个泥板能写出什么字。” “那可就超过你给的十张纸了。”黎老夫人故意刺道。 黎淳不为所动,镇定说道:“这也是考验,规行矩步之人,如何读书。” “二公子每次见了我都把纸藏起来,可要和他明说?”黎风问。 黎淳冷哼一声:“吓吓他。” 江芸芸自觉隐蔽地练了好几天字,总算字不会飘,也不会糊成一团,虽然写起来的字是没有笔锋的,但至少一笔一划,只是丑得像在坐牢。 黎循传看过一眼后,面露难色,到底还是挑出几点优点大力安慰道:“还不错,我已经能认出这个字了。” 江芸芸愤愤地咬了一口蒸饼过水抿着吃,盯着自己练了一上午的字,心里开始计算日子。 自己已经在黎家呆了十八天。 后面八天因为和江家撕破了脸,每天出门都有各种意外的好事或者坏事。 不是有弱女子请求帮忙护送回家,就是有大汉故意挡她的路找茬,更有甚者还有人请她吃喝玩乐,每日种种,不言而喻。 江芸芸每日斗智斗勇,来黎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幸好黎公这几日出门拜客,并没有心思放在她身上。 昨日回小院时,陈墨荷说似有贵人要来,前院在大肆装修。 江芸芸瞬间惊醒。 ——那个变态王爷要来了。 ——她的日子不多了。 可她的字却没有任何起色,连黎循传都不能违心夸奖,黎公应该更看不上眼。 每日路上的绊脚石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近,她夜夜难眠,嘴边已经急地上火。 “你早上写的帖子呢,我给你看看。”黎循传见仆人走了,连忙说道,“你有些字已经有笔锋了,我再给你看看,能纠正的先纠正。” 江芸芸把早上练得十张字帖拿出来:“有些字笔画太多了,我写大还行,字体一缩小就会糊成一团,这可怎么办?比如‘遷’这个字,还有‘擇’,我写起来左右轻重不一样,有点大小脸。” 黎循传对她奇奇怪怪的形容词早已见怪不怪,仔细看着她写的字,伸手在比划连接处修改了一下:“可以在这里顺笔,这里拉太长了,转弯的笔画别太刚直。” “要是有简笔字就好了,写起来笔画少很多。”江芸芸随口抱怨着道。 黎循传抬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有,但是科举不能写。” “已经有简笔字!”江芸芸大为吃惊。 黎循传露出哭笑不得的模样:“你说的应该是破体字或者俗体字。” 江芸芸一脸迷茫。 “这些字起源于行书和草书,战国后便开始流行,汉朝的碑铭俗体字、唐朝的碑铭俗体字和经卷俗体字,还有宋元的雕版印本俗体字,这些字体一直在民间流传,汉朝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有一篇章专门收录俗体字,俗体字可以避开先人的名字避讳,也因为推广方便,书写简单,在民间广为流传。” 江芸芸一直以为简体字是国家扫盲运动时才创造的文字,没想到早在战国便流传开了。 “那为什么不推广?”她讪讪问道。 “不是已经推广了吗?”黎循传一脸迷茫,但见他更迷茫的样子,想着他还不曾读书过,应该不了解,便开口解释着。 “秦始皇推行“书同文”后形成了小篆,就是对金文与籀文的简化,直到西汉末年,小篆又慢慢被隶书取代,等到了魏晋,楷书出现,这便是我们现在写的文字,所以你看,现在的字已经简化过了,若是你说的是再简化的字,比如你眼前的这个‘遷’字可以写成‘远’字,但这都是民间用法,不能用到正规书写上的。” 江芸芸一看到那个简笔字顿时眼睛一亮,哎了一声:“这个远不是就很通俗易懂,很好写吗?” “但你看写这个‘遷’字,笔画多写起来才不会失重,头重脚轻,你这个走字写得太瘦弱,所以才显得里面的字太笨重了。” 江芸芸听得头脑发昏,好一会儿才说道:“那我科举的时候不能写这个‘远’字?” 黎循传大惊失色:“当然不行,这些字本就在民间流传,便是传播得再广那也是民间的东西,若是碰上性格严苛的老师,直接把你文章罢黜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江芸芸长长哦了一声,苦逼地接过他批改好的作业:“你说我这个字,你祖父会满意吗?” 黎循传不会撒谎,但也不想打击江芸的信心,小脸皱着,半晌之后哼哼唧唧开口:“要不,再练练。” “也不知道黎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江芸芸托着下巴,唉声叹气。 —— —— “江二公子一向认真,一刻也不敢懈怠。” 下午来给祖父递交功课的黎循传被考教一番后并未离开,小心翼翼问道:“可练字不能一蹴而就,若是现在落下坏毛病,以后就难改了,祖父想要他的字到何种程度才能过关。” 黎淳慢条斯理在他的功课上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黎循传眼尾一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胡编乱造,狗屁不通。”黎淳淡淡说道,“重写。” 黎循传低头认错:“孙儿一定仔细琢磨。” “他如今初学,你每日中午给他批改功课,难道还看不出坏毛病。”黎淳睨了他一眼,“若是你的习字水平这么差了,今后每日可要多写十张字帖。” 黎循传尴尬地站在原处,连着耳朵都红了,半晌之后才哼哼哧哧说道:“孙儿是看他如此努力,就忍不住帮一下。” 黎淳叹气摇头:“我既没有把你叫回去,便觉得你此事没有做错,何必如此慌张,你性子若是一直如此柔软,今后进了官场,怕是要吃大亏。” 黎循传又是低头认错,一脸沮丧。 “你不用给他打听了,等他交上来自有分晓。”黎淳挥手把人打发走。 黎循传被人戳穿小心思,面红耳赤地捧着功课离开了。 “楠枝性格温顺,却并非绵软之人,为官不会有大成就,但也不会犯下大错,何必对他如此苛求。”黎老夫人等人走远后才无奈说道。 黎淳摇头:“只怕会被人拿捏。” 他顿了顿,恨恨说道:“比如江家那小子,倒是会笼络人。” —— —— 莫名其妙背上黑锅的江芸芸压根就没想到黎循传好心办坏事,正收拾书箱准备归家。 白日那些被修改过的字肯定是要拿回去,晚上再仔细琢磨。 自那日暴雨后,扬州断断续续下雨的日子一去不返,如今酉时过半。天还亮得很。 江芸芸走在喧闹的人群中,湖面上的船只还络绎不绝,日夜不分的集市已经开始为夜市做准备,有店铺开始挂起灯笼,勤劳的卖花女已经在人群中穿梭,她用早上剩下的三文钱给江渝买了一个糖葫芦,又用两文钱买了一簇凌霄花。 江芸芸还在因为今日回家格外顺利,没有出现幺蛾子而不可思议时,结果刚踏入江家小门就察觉出不对劲。 首先今日小门边上站了不少人,那些人见了她不仅没有躲,反而簇拥着站在一起,神色各异地打量着她。 江芸芸目不斜视入内,等过了转弯这才加快速度。 小院内围满了人,打头是管家江来富,周笙坐立不安地坐在椅子上,陈墨荷站在她身边,江渝大概被她们塞进屋内,并不在这里。 江芸芸站在竹林旁沉思片刻,随后面色如常入内。 “芸儿。”周笙看到她,慌张站起来。 她一动,仆人小厮也跟着往门口看去。 江芸芸神色自若地穿过他们,把手中的糖葫芦交给陈墨荷:“这个是给渝姐儿的。” 陈墨荷看了糖葫芦一眼,又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江来富。 “晚饭后给她吃。”江芸芸视若无睹,只是继续叮嘱着,“吃完记得刷牙,别弄坏了牙。” “这花给你的。”她把一簇凌霄花递到她手边。 周笙盯着那花发怔:“怎么想到买这个?” “你不喜欢吗?”江芸芸不解,“我看你上次绣了这个。” 周笙嘴角微动,小心翼翼接过花来,嘴角露出腼腆的笑:“芸儿送的,我都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下次看到就给你买。”江芸芸笑说着,“太平桥那边卖花的人很多,价格也很便宜。” 她旁若无人地把书箱放下,从里面掏出没吃完的蒸饼。 “这个饼太硬了,我咬不动。”她苦着脸把饼递了回去,“晚上泡饭吃。” “怎么买粗粮的,这些是给码头搬东西的人吃的,填肚子又便宜,一文钱一个的,芸哥儿应该买点混着白面的,两文钱一个,口感会好很多。”陈墨荷皱眉说道。 江芸芸呆站在原处,随后恼羞成怒:“古代怎么也有骗子!” 不是说古代民风淳朴吗,那老叔看上去真的很忠厚! 她竟连当了七天冤大头! “你在胡说什么。”周笙失笑。 江来富在一侧阴阳怪气说道:“二公子读书如此分心,可对得起江家栽培和黎公教学。” 江芸芸扭头,打量着管家,长长唔了一声:“来蹭饭?” 江来富脸上笑意一僵。 “二公子真幽默。”他咬牙说道。 江芸芸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爷觉得您读书辛苦,在大公子院子边给您重新布置了一个院子。”江来富能屈能伸,这一秒说话已经是和蔼可亲的模样。 “不辛苦,住这里每天从西侧门走,走得快。”江芸芸直接拒绝了。 “瞧您这话说得,江家给您配了马车,今后您也可以多睡点,不必这么早起。”江来富慢慢抛出条件,“往后月钱也有二十两,笔墨纸砚都是中馈出。” “这么好?”江芸芸摸了摸下巴。 江来富见她动摇了,立刻来了精神:“而且每季会做四件衣服,身边配一个小厮,这般出入可不是气派。” 江芸芸长长哦了一声,随后脸上笑意加深,笑眯眯说道:“不感兴趣哦。” 江来富脑子没回过神来,笑意骤然僵硬。 “二公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江来富发现自己被人戏弄了,凶恶暴露。 江芸芸也一反刚才的和气,抱臂冷笑:“你也是江家仆人。” 江来富是听说过他教训章秀娥的那些话,神色难看,但心中已经想好反驳的话。 谁知江芸芸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意味深长说道:“我这几日可花了不少钱,哪里能让江家再受累。” 江来富嘴角抽了抽。 世间人人不过爱财权色,谁知一个小小稚童竟能目不斜视,白花了他这么多钱银,若非一直没有成效,老爷也不至于想要直接把人看管起来。” 第25节 “二公子不要犹豫了,请吧。”他直接说道。 身后的仆从把江芸芸围了起来。 周笙慌张地握着江芸芸的手臂。 江芸芸安抚地拍了拍她,视线紧盯着江来富。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次是打算不给我出门。”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你们觉得这是自家事,黎公还未收徒,不好上门讨人。” “黎公再是厉害也越不到家务事上。”江来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江芸芸冷笑:“井底之蛙,所见不大。” “江如琅所求不过是家族荣华,江苍既是一个保证,为什么我不能,宝应学宫一个老师对应多少学生,就算学宫里考上科举的人会看在后辈的面子上照顾江苍,可那种关系能照顾多久,照顾到什么地步,可我若是被黎公收为徒弟,他的子侄,他的徒弟可比宝应学宫出来的同窗要更紧密。” 江来富并未被她打动:“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谁敢放在身边。” “那也比养一个废物好。”江芸芸针锋相对。 “大胆!”江来富大怒,“大公子已经过了科考,明年举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江芸芸毫不害怕,甚至上前一步,气势汹汹质问道:“明年乡试未考,一切都胜负未分。” 江来富辩驳着:“宝应学宫的人怎么会考不上。” “宝应学宫的读书人难道个个都考上了。”江芸芸似笑非笑反问。 江来富沉默。 “我若真的成了黎公的徒弟,江苍也能得到一份便利,家族自来便是一体,我还能弑父杀兄不成,万事不是没有商讨的余地。”江芸芸声音一软,和气说着。 “总归对江如琅最有利,不是吗?” 江芸芸言语循循善诱,态度不卑不亢,她句句说着江家,却又字字没把江家放在眼里,偏说的一切都完全切合江家利益。 江来富打量着气势汹汹的少年人。 明明年前见过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如今竟也能看得清局势,说出这样的一番话,难道这些年一直在藏拙。 ——能忍这么久。 他也是读过一点书的,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人不会是碌碌无为之辈。 “王爷马上就要来了。”许久之后,他淡淡说道,“之前已经递了话,若是现在反悔,惹恼了王爷,对江家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江芸芸背手:“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如何能长久,这笔买卖本就是一步败棋。” “总该有个时间吧。”江来富抬眸,那双狭长的眼睛紧盯着江芸,企图看出他到底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周笙紧张地看着江芸芸。 不知何时,江渝也跟着从屋子里探出脑袋。 “十日。”江芸芸神色镇定,沉声说道,“十日便会有分晓。” “太久了。”江来富笼着袖子,淡淡说道,“五日,这几日我让小仆驾车送您去黎府,您也好多休息,免得耽误了学习。” 江芸芸毫不犹豫点头:“可以。” “老爷那边也该有个底气才是,不知二公子可有定心丸?”江来富的目光看向江芸芸背上的书箱。 他的人几次想要入内偷偷看一下书箱里到底有什么,却不料被江芸芸藏得死死的,连睡觉都放在手边,让人无从下手。 江芸芸笑了笑:“这里面有我的功课,还有黎家人为我批改的作业。” 她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竟真是韬光养晦的性子。 江来富心中诧异,接过那叠白纸却也不看,脸上和气笑着:“二公子大气。” “江管家聪明。”江芸芸拱手,直接送客,“请回吧。” “就不打扰周姨娘和二公子休息。”江来富也不恼,如来时一般,大摇大摆离开。 人一走,周笙回过神来,只觉得一口气悬在喉咙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沉重叹出一口气来。 江渝从屋内跑出来,扒在她腿边:“哥,你以前不是很怕大管家吗?今日胆子好大。” 江芸芸摸了摸后背,后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吃糖葫芦去吧。”她拿过陈墨荷手中的糖葫芦,这才发现手心也出了一手汗。 她在赌,赌江如琅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你真的不一样了。”周笙掏出帕子,小心翼翼擦着她手心的汗,“快去换身衣服,小心着凉。” “五日之后,那个人会收你做徒弟吗?”江渝咬着糖葫芦,天真地问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第二十一章 江芸芸坐在椅子上, 盯着面前的白纸半晌没动静。 她预留了六张写自己最后的成绩,之前浪费过一张,如今只剩下三张。 她还有三张纸可以试错,却没有试错的时间。 所以她交上去的三字经必须要让黎淳满意。 这个想法一旦在她脑海里狂奔, 心跳也忍不住加快, 疼了好几天的溃疡也跟着一抽抽得疼。 相比较前几日一来就开始练字, 今日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连黎家倒水的仆僮也忍不住多问一句:“可是笔墨不合公子心意?” 江芸芸回神,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安静一下。” 黎家都是读书人, 各有各的习惯, 黎家仆僮见怪不见,添好水后便离开了,只是临走前问着门口陌生的小厮:“可要去耳房稍作休息。” 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衫的小厮低眉顺眼站在门柱边上。 这是江家派给江芸芸的小厮。 那小厮见了人便笑, 姿态谦卑却又不会过分谄媚。 “多谢小哥相邀, 只我怕二公子这边有事, 若是找不到人可就不好了。” 黎家仆僮也不强求, 给他倒了一盏茶便也紧跟着离开。 等人一离开, 那小厮便不错眼地紧盯着江芸芸, 再无刚才的和气模样。 江芸芸深吸一口气,对他视而不见, 抬手去研墨。 黎家给的砚台是一方规矩方直的端石雕珠梅长方砚,简单朴素,她从一侧的长颈方口的水盂用水注取了几滴新汲的水, 慢慢滴到砚台上,再从墨匣里掏出墨锭, 抬手, 垂直下落。 黎循传说过‘研墨之法, 重按轻推,远行近折’,意思是研磨要稍微用点力气,免得发墨慢,但速度要慢,不然会有粗糙感,墨锭的方向要由远而近,周而复始地打磨,反反复复乱走会生出泡沫,这个过程需要反复加水,但手又不能停,直到磨成浓而均匀,油光发亮的墨水便算成了。 江芸芸磨了半刻钟才停手,收拾干净墨条重新放回墨匣里。 黎循传要先做好早课才能借着休息时把白纸悄悄送过来,在此之前江芸芸要在昨日没用完的白纸上把不太熟练的字单独再练一遍。 一落笔,刚才的急躁便跟着烟消云散。 小厮冷眼看着江芸,他其实是大公子书房内的书童晚毫,昨日江来富带来的功课转了一圈,还是落到大公子书桌前。 “这笔字,黎公怎么可能看得上。” 江苍的脸在灯火照耀下没有任何血色,琉璃念珠衬得指尖发白。 这是条纯黑的琉璃珠子,是大公子五岁大病那年,大夫人一步一叩亲自去栖灵寺求的佛珠,在九层栖灵塔内供奉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套在江苍的手腕上。 这一戴便是十年,华美贵气,毫无瑕疵的黑耀琉璃便是在微弱的烛火下也能流光溢彩、变幻瑰丽。 “你去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许久之后,江苍把最后一颗琉璃珠子拨动,开口说道。 所以晚毫出现在江芸面前,牢牢记着大公子的话,企图从江芸身上看出把柄。 在此之前,江芸在江家便是过年也出不了院子,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谁知道这次是下了什么降头,连大公子看中的人也要抢。 他盯着江芸的字,心中忍不住冷笑。 不是他自负,便是他和晨墨的字都比他好。 那位黎老先生看不上他们家大公子,反而选择这个蠢货真是有眼无珠。 江芸芸并不知他心中的想法,收笔后看了一眼刻漏。 ——隅中。 这般想着,游廊上也跟着传来脚步声。 黎循传的身影从游廊下出现,他的书房就在西厢房,黎淳的书房则在正房左侧耳房里,两间屋子只隔了一座折角的穿山游廊。 黎循传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小厮,匆匆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恢复慢条斯理的样子。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把自己屋子的糕点带过来。 江芸芸摸了摸肚子,小声说道:“今天出门吃了顿饱饭。” 黎循传歪了歪脑袋。 江芸芸努了努嘴。 他哦了一声,也不多话,拿起江芸的早课检查,大人模样地夸了几句,在江芸芸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咳嗽一声又让诚勇把白纸拿出来:“你今日可以试着默写一遍了,多写几遍。” 晚毫下意识想要张望,却在下一秒看到诚勇警告的视线后,讪讪地收回视线。 “多练练。”黎循传说道,“我昨天想去试探一下祖父,不仅没成功,还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江芸芸大惊失色:“黎公不会误会是我叫你去的吧?” 黎循传沉默了片刻,眼珠子不安地转了转,最后可耻地抿了抿唇。 江芸芸眼前一黑。 屋落偏逢连夜雨,有人好心办坏事。 “黎公可有说什么?”她小心翼翼问道。 黎循传正准备说话,突然听到诚勇咳嗽一声,便下意识看过去。 “这位小哥还是去耳房休息吧。”诚勇站在晚毫面前,和气说道,“若是被人看到江家小厮一直站在这里,还以为是我们黎家礼数不周。” 第26节 晚毫拒绝:“我还要伺候二公子。” “我不需要你伺候,你去耳房休息,实在不行,你便回家去吧。”江芸芸飞快说道。 晚毫神色僵硬,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祖父读书的时候最不喜他人伺候。”黎循传皱眉说道,“所以我爹和伯伯读书也不喜欢有人在前面站着,我读书时,诚勇和终强也都是各自在偏间休息的。” “正是。”诚勇说道。 晚毫不愿意离开,却不好强硬开口,只好抬头去看二公子。 江芸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都听小公子的。” “那就带他下去休息。”黎循传挥了挥手,示意诚勇把人带下去。 诚勇年轻力壮,直接把人半拖半拉带走了。 “你这个小厮心气很高。”黎循传委婉说道,“以后恐怕会给你惹麻烦。” 江芸芸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小厮,这是江如琅今早给我的,凶得很!” “我写个字都想凑上来看看。”她抱怨着。 黎循传见他迷迷糊糊,担忧说道:“你不喜欢他,说明这人不和你脾气,小厮要选合你性格的,最重要是老实听话,你今后若是走上仕途,他便是你的心腹,你不要胡乱收下,等以后慢慢挑选才是。” 江芸芸揉了揉脸:“现在我拒绝不了。” “为什么要在你身边放个你不喜欢的人?”年轻的小郎君不解问道。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一气三叹,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算家丑,说多了令人为难。 她含糊说道:“还是说说刚才的事情吧。” 黎循传倒是乐观:“这事和你无关,祖父一向英明,绝对不会无辜迁怒你的。” 江芸芸对此并不抱有如此乐观的态度。 “我得回去了,中午来找你吃饭。”黎循传明年还要下场,功课很重,每天都要被黎公考教,听说十次里面只有一次是笑着出来的。 黎循传临走前安慰着:“练字绝非一朝一夕能速成的事,你不要心急。” 他刚才看江芸的功课,发现早上的笔锋短促飘逸,和前几日的字体略有差别。 等他走后,江芸芸用镇纸铺平白纸,提笔便开始今天的功课。 她上午要默写三遍,中午黎循传修改后,对照着抄写后的笔记再抄写三遍,下课前再让他修改,晚上拿回去琢磨。 其实她的字和一开始相比,已经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变,进步程度大概就是幼儿园的一团黑墨跨到小学生的一笔一划。 二十天能有这样的进步,江芸芸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黎公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 —— 黎民安每月要上交四篇功课,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爹面前,目不斜视,沉心静气。 “明年你也下场吧。”黎淳把改好的策论递了回去,“你的破题已有精辟警醒之优,但若是一味追求奇句夺目,固然可是让考官一见而惊,不敢随意丢去,但若是后面分股并未如此惊艳,会让考官心中更失望,凤头猪尾。” 黎民安闻歌知雅意,立刻说道:“儿子会在后面分股上再多多考究。” 起中后是八股中前六股,起二股要点题,却不能把题意说尽,中二股和后二股则是正文中的主要部分,丰满拓宽题意,尤其是后二股,是重中之重,前后对偶,言之有理,字字如刀,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黎淳点头:“你这些年跟着我走动,写的内容也算详实有度,若是碰上性格平和的考官,明年科举不是问题。” 黎民安一直严肃的脸上这才出现笑来。 黎淳抬眸扫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岔开话题:“我已经为你请封国子监生,过几日便启程回南京,若是这次不中也没关系,今后好好读书,也能通过历事出仕,不必有太大的压力。” 黎民安嘴角微微抿起:“是儿子无能。” 黎淳挥了挥手:“何必说这些,以后不可再轻信他人,宝应学宫如今鱼龙混杂,你要警醒一些。” 黎民安面露羞愧之色;“他们说那江家公子是大才,很是仰慕你,我想着您致仕……” 黎淳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事以既成,不必再言,此事已是我的事情。” 若非黎民安好端端说要给他收徒,他现在已经在回乡的路上。 黎民安心中一动:“外院的小童可要带回华容。” 黎淳笑说着:“还未收下,一个个何来都如此询问。” 黎民安见他并未有不悦之色,这才继续说道:“我看了他前几日默写的三字经,内容一字不差,笔画也没有出错,唯一不太行的就是书法,但他之前并未拿过笔,能一笔一画写起来已属难得,便是西涯、邃庵这等神童也不能说做的比他更好。” “那小童如何比得上西涯和邃庵这等少年神童,便是东山也难以比拟。”黎淳严厉说道。 黎民安一开始见江芸喜欢王仲任这等盛矜于己之人,便心中先落下坏印象,但这半月冷眼看下来,却又觉得他性格实属难得,自来功名多向穷中立,小小稚童能坚持到今日,实属难得。 “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他就算没有经世之才,但也有锲而不舍之心,拼搏青云之志。”黎民安为江芸说话,“科举走到最后拼的还是心智。” 黎淳眉眼低垂,淡淡说道:“那也要他足够想要。” 黎民安不解:“他现在如此刻苦,如何是不想要。” 黎淳闻言,摇了摇头,却又没有继续解释。 他这个儿子性格太过温和,耳根子也软,从不愿恶意揣度别人,如今连着楠枝也跟着他跑偏了。 “今日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厮。瞧着不是安分人,被楠枝教训一顿后,撵去耳房休息了,不知是不是江家又有事情。”黎民安也不追问,只是随口说道。 “便是收了徒,也没有去离间父子关系的,更何况是现在。”黎淳并不担忧,“再者,若是一个小厮也处理不好,今后更难处理官场的事情。” 黎民安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我听楠枝说他五日后就会来交卷子?” “按照一月的规定,还有十日。”黎淳面露惊讶之色,“他怎么想通了。” “许是胸有成竹。”黎民安笑,“五日的时间想要让他的字再进一步只怕有些难度,只是这样的字怕是入不了爹的眼。” 黎淳嗯了一声,盯着黎民安看了一眼,随后轻笑一声:“楠枝叫你来探口风的?” 黎民安是个实诚人,被人戳穿,当下就红了脸。 “江家小子到底给楠枝灌了什么迷药,让他几次三番来试探考试的标准。”黎淳来了兴趣,开口询问着。 黎民安仔细想了想,但最后老实摇了摇头:“也许只是,有眼缘?” “江芸确实长得秀气精致,和之前见过江家另外两个郎君十分不同。”好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楠枝年轻,难免多关注一些。” “肤浅。”黎淳轻哼了一声。 黎民安摸了摸鼻子。 “标准是他而非我。”黎淳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 黎民安心思微动,未来得及多问,就被黎淳赶走了。 —— —— “你的字我不能再改了。”黎循传改好下午作业后,苦着脸说道。 江芸芸惊喜过望:“难道我出师了!” 黎循传面露惊恐之色,连连摆手:“不不,只是不知道祖父之后给你选用谁的字帖,但我已经修习赵孟頫的帖子,再改下去,今后你若是学其他人的,笔锋轮廓会定型的。” 江芸芸怅然若失。 “你的字若是自学,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黎循传认真说道,“字迹能看清,大小也一般,一般学童大都学到此。” 江芸芸捧着鸡丝面,怅然若失:“你觉得我现在若是拿这个答案交给黎公,黎公会满意吗?” 黎循传眉心紧皱,捧着那几张纸,也跟着唉声叹气:“可能,不太行。” 两少年头挨着头,肩并着肩,齐齐叹了一口气。 鸡丝面幽幽的香气在两人鼻尖,勾的两人齐齐动了动鼻子。 “还是先吃饭吧。”江芸芸重新坐回廊檐下的长几上,呼噜了一口面条,“这个面真好吃。” “祖母说看你这几日清瘦了,叫人特意给你煮的。”黎循传斯文地吃了一口,“还有四天时间,你也不必太着急。” 江芸芸低着头,飞快地吃好一碗面,抬头时,却发现角落里不知何时倒映出一个影子。 “练字绝非一日之功,你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祖父不会对你有太高的要求,你只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来就好了。”黎循传并未发现江芸芸的异样,继续安慰着,“而且我今日叫我爹试探了一下,祖父说‘他的标准在你不在他’,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江芸芸目光看向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影子,目光微动。 “只是祖父一向对我们要求很高。”黎循传叹气,“也不知他的简单,和我们的简单,是不是一个要求,也许你就这样交上去,祖父也能看中呢,也许还打回来骂你一句‘狗屁不通’。” 他说完也觉得好笑,自己笑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祖父这句话说明事情也许没我们想的难。” 门口的影子悄然离去。 江芸芸回声,随口问道试探:“你们以前有多难?” “练不好这个大字,背不下这篇文章,写不好这篇策论,便不能睡觉。”黎循传皱着脸,“我小时候便因书背得不够快,被祖父饿过好几日肚子,手心也被打肿过好几次。” 江芸芸大惊失色。 “对徒弟也这么严格吗?”她忍不住有问道。 “自然!”黎循传为祖父鸣不平,“我祖父一向一视同仁。” “祖父年轻时在翰林院教过一个神童姓杨名一清,号邃庵先生,成化八年壬辰科的进士,守孝结束后授中书舍人,今年年初升任山西按察使司佥事,据说当年教导这位神童时祖父格外严厉,写不好功课一样不能下课,而且对他功课的要求可比对我们高。” 江芸芸咋舌。 “他还收过两个得意弟子,一个姓李名东阳,号西涯先生,也是自小闻名遐迩的神童,天顺七年的二甲第一。弘治二年守孝回来后升为左春坊左庶子,兼任侍讲学士,去年三月还充当殿试读卷官职,如今在翰林院编撰实录。” 黎循传声音微微高昂,言辞激动,神色仰慕。 “还有一个自小刻苦认真,姓刘名大夏,号东山先生,乃是天顺八年进士,成化初年馆试成绩优秀,本当留在翰林当值,但他自请试吏,后兵部职方司主事,前年已升广东右布政使,真正的治世大才!” 黎循传激动地快走了几步:“我若是文采能得西涯先生的一二精彩,治世坚守如东山先生的坚韧严谨,又或者博学如邃庵先生,那我也不算不虚此生。” 江芸芸看着他不加掩饰的兴奋,笑说着:“他们真的很厉害,可你就是你自己啊,也一定会有过人的长处,你脾气好,有耐心,以后若是当了父母官,一定也会这样对治下百姓。” 黎循传脚步一顿,停了下来,那双浅色的眸子微微睁大,好似一只受惊的小猫儿,迷糊地注视着他。 “我?”他犹豫地指了指自己。 “当然,你已经很厉害了。”江芸芸夸道,“十二岁成了秀才,十三岁过了科考,明年下场考举人。” 坐在廊下的小童说得格外认真,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夸起人来便显得格外真挚。 第27节 “可,可我爹说……”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自他开始读书起,他的父亲便时时与他说起祖父的几位徒弟是如何厉害,他应该朝着他们努力靠近。 他的案桌前总能收到西涯先生最新的诗集,或是邃庵先生在山西的功绩表彰文,又或是东山先生在兵书的手段,再不济也是伯伯们为官一方的清廉政绩,所有人都跟他说你要成为他们,超越他们。 他的人生充满了别人的痕迹。 可今日,有人和他说‘你就是你自己’。 ——做自己。 是了,那些优秀的人各有不同,只有平庸之辈才会亦趋亦步,企图复制他们的人生。 这一瞬间,一直藏在他心中的心结,在此刻豁然开朗,不复存在。 他没有西涯先生的文采,邃庵先生的魄力,东山先生的敏锐,但他也是足够耐心,足够认真的人啊。 “怎么了?”江芸芸见他盯着自己沉默,揉了揉脸,“没擦干净嘴?” “我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你是不一样的。”他上前一步,激动地握着江芸芸的手。 江芸芸呆在原地,抬眸去看他。 “你真厉害!”黎循传毫不吝啬地夸道,“我果然没看错你。” 江芸芸更加迷茫。 ——刚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黎循传只是看着她笑,继续刚才的话题。 “反正祖父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严格,而且像你这般厉害的,祖父只会更加严格。” 江芸芸叹气。 “但我觉得祖父考察你这次的功课,应该不是寻常的考教。”黎循传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 —— “所以黎小公子觉得他的字是过不了黎公那一关的?” 江苍写好一篇策论,正闭眼小憩,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琉璃念珠。 他每日要学到人定,整个院子也因此灯火通明,宛若白昼,可即便这样,他每次读好书,还是觉得眼睛格外酸疼。 晨墨用滚烫的毛巾浸染了中药汁水,小心翼翼地覆在他的眼睛上,手指按照大夫说的办法,轻轻按着他的穴位。 “是,那字确实不太行,一笔一划,笔直死板,哪里比得上大公子当年刚练字时的灵气。”晚毫站在下面,低眉顺眼说道。 屋内沉默了半晌。 烛火被不知从哪里飘进来的风吹得晃动了一下,照得江苍本就苍白消瘦的脸颊也跟着明暗闪烁着。 “黎小公子为何如此断定?”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苍波澜不惊地继续问道。 晚毫悄悄看了一眼大公子,琢磨不出他到底想要听什么,便只是含糊说道:“大概是这个字真的不太好看,大公子昨日不是也说这字宛若稚子提笔难登大雅之堂吗。” 江苍嘴角微微勾起,讥笑道:“你把下午的对话仔仔细细重复一遍。” 晚毫觉得大公子有点小题大做,便偷偷看了一眼晨墨。 两个小厮中,晨墨是大夫人亲自挑选的,如今已经十八了,一直是大公子院子里的主事人。 见晨墨点头,便将下午偷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说完后口干舌燥,偏大公子并无太大的反应。 他自那场大病之后,情绪一直很少起伏,沉默寡言,此刻只能听到琉璃念珠轻微的波动声。 华贵的琉璃轻轻碰撞着,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 晚毫莫名心慌,忍不住抬眸去看大公子,却看到大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摘了毛巾,正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肖像夫人的细眉微微蹙起,黝黑的瞳仁便显出几分凌厉。 晚毫吓得跪在地上。 这一声动静反而惊醒了江苍。 “黎公的标准?”他低喃着,蓦得轻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江芸芸此刻也正坐在台阶下,思考着归家前,黎循传最后不经意问出的那个问题。 ——黎公对她到底是什么标准。 作为一个教育过无数子弟,经验丰富的老师,他自然知道按照江芸芸无师自学的写字水平,肯定是写不出他想要的东西,更达不到他要的水平。 她既非天才,幼年有识,又非年少苦读,早早启蒙,她就像一块突然冒出来的石头,得了一点教化,称得上一点认真勤奋,可这样的人在这个士农工商,读书为先的朝代从来不缺。 一开始,江芸芸一直害怕黎公是不是根本不想收她,所以想找个借口把她打发走。 哪有比一个文盲自学更折磨人的事情,她不识字不会拿笔,没法完成他的功课,若非她是江芸芸,没有前世十来年的读书经验,想来早早就放弃了。 可那日雨日送她归家时,她又恍惚察觉到黎公并非这样扭捏之人,他若是真的不想收,那定然是断然拒绝的。 那他一定也是动了收徒的心思,碍于缘由并未直接应下,也许那个心思还差一点契机,才能像星星之火一样彻底烧了起来。 所以他布置了这个功课。 江芸芸借着夜风,注视着漆黑的院子,竹林借着稀薄的夜色,枝叶倒映在墙面上,微风掠过,就好似飘忽的爪牙。 江渝胆子小,被吓过好几次,这些年一直跟着陈墨荷一起睡。 小院每月的烛火都是限额的,一个月才十根,周笙十分节省,平日都舍不得用,只有她要读书的时候,才会点起一根,后来又觉得暗,点起了两根,尤是如此,还觉得会伤了眼睛。 江芸芸自从会背三字经后,就再也没有点过蜡烛,每日坐在夜风中来来回回背了几遍,又用竹枝在地上把自己记不住的字摸黑写了几遍,最后在夜色中放空片刻,便回去睡觉。 ——夜晚看书伤眼睛。 她是这样安慰周笙的。 今日她做好工作,却没有回去入睡,只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下,借着夜色的寂静,反反复复剖析着黎淳给她的问题。 ——他到底要什么? ——或者,他到底要江芸芸给他什么? 若是他真的交上了这篇三字经,是黎淳想要的吗? 一篇一笔一划,没有笔锋,没有筋骨,字迹死板呆滞的三字经。 它的内容肯定是对的,它的笔画也一定正确,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那个字,可这已经是从未读书过的江芸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黎淳并非刻薄之人,他一定是知道的,他教过这么多学生,他一定比所有人更早预料到这个答案。 “芸儿。”沉默间,身后紧闭的门打开,周笙摸黑走了过来,“怎么还不去睡。” “吵到你了。”江芸芸起身,不好意思说道,“那我换个位置坐。” 周笙眼疾手快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是我一直没睡,你就在这里坐着,我也好看着你点。” 那双手的指腹长满了茧子,手心却还是格外绵软。 她是这般小心,连握手都不敢用力。 “你怎么还不睡觉。”江芸芸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重新坐了下来。 “拿个垫子,小心着凉了。”周笙被她握住手,小心翼翼的情绪便也跟着充实起来。 江芸芸笑打趣着:“刚才都坐热了,这一起来又凉了。” 周笙早有准备,从后面拿出两个垫子。 “谢谢你之前帮忙把蜡烛点完?”江芸芸顺势问道。 她每日读书周笙都会在屋内陪着她,隔着那扇微微阖上的门。 昨夜她背好书,就摸去沁园教训章秀娥,她应该是知道的。 周笙挪动几下,不安说道:“若非我没用,你本来也应该在读书。” 江芸芸沉默。 周笙太过胆怯,若是放在以前,她是不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的,她们是极容易受惊的兔子,所以要仔细呵护。 可偏偏在这里,在这个她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又是这样的人,为江芸和江渝撑起一片天。 胆小偏又坚韧。 江芸芸感受着她靠过来的动静,小小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周笙的声音便也随之落下:“你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江芸芸沉默片刻,随后开口说道:“那次我本来就是故意挑衅她的,我想要她亲自给你道歉,也想灭灭她们的威风,你替我作证,那她们就吃了哑巴亏,我也不是全身而退了吗,但我下次会小心的。” “我还以为江管家也是为这事来的?”周笙不解问道。 “他本就打算来,不过是缺一个借口,江如琅野心太大了,偏自己不行,所以寄托在小辈身上,江苍是他得意的展品,我若是真的拜师黎淳,更能满足他的欲望。”江芸芸淡声说道,“而你这事关联不大。” 周笙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小厮是大公子身边的人,白日可有为难你?” 江芸芸惊讶:“这是江苍的小厮?” “对啊,是他读书后自己选的小厮,听说性格颇为霸道,大公子院子里只有晨墨压得住。” 江芸芸耸肩:“那他大概还未来得及发威,就被黎小公子身边的书童赶到耳房看守起来了。” “那就好。”周笙笑了笑,那双大眼睛似乎还笑眯起来,“黎家对你还真好,小公子帮你,黎公还为你出头,你若是跟着他读书,也不会随意打骂你,更不会为难你。” 江芸芸笑着点头:“还真是……” “黎家对我,好……”她一顿,喃喃自语。 “是啊,所以芸哥儿也要对黎公好一些,好是相互的,可不能寒了黎公的心。”周笙敬畏说道。 江芸芸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周笙也被她吓了一跳,慌张问道:“怎么了?” “原来,他要的是这个。”江芸芸恍然大悟。 —— —— “你这还不打算明说?”天色蒙蒙亮,黎老夫人就被动静吵醒了,掀开帘子后无奈问道。“这每天穿的整整齐齐等人来,也不嫌累。” 黎淳黑脸,不悦地理了理腰带:“谁知道这小子看上去还挺聪明,怎么内里这么蠢。” 黎老夫人失笑:“你那日这么凶,江小童还不是被你吓到了。” 第28节 “骗人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黎淳起身准备去内院的书房坐着,“而且我怎么又是等他了,民安和楠枝的功课我不考教吗?” “时间可要到了,不过若是他当真交上一篇三字经,其实也不错,可见悟性和韧劲是有的。”黎老夫人故意激道,“就是有些人怕是要憋死了,这考官当得可真是失败啊。” 黎淳气得甩了甩袖子:“孺子不可教!愚蠢!我是这么为难人的人嘛!” 他气呼呼地走了,老夫人一个人笑的前仰后合。 “我要说就是该。”黎老夫人坐在梳妆台前,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瞧着是忍不住了,今日肯定要踱到前院去看看了。” 江芸芸不知黎家内院的风波,马车刚一停下,她就飞快地跳下马车,准备今日就写好字帖交上去。 原来她一开始就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了,没想到这次的题目这么简单! 众所皆知,奥数题给普通学生就是磨磨性子的,解题是天才的事情。 晚毫见他如此急迫,眯了眯眼,并未下车,反而调转马车走了。 ——他得帮大公子一把。 江芸芸急迫的心等走到那张坐了二十几日的书桌前,突然安静下来。 她在这里练了这么多天。 从微熹晨光到昏黄夕阳,那本三字经被他一点点揉碎,又一片片拾起,成了她在这个时代学的第一本书。 那些字如今在脑海里飞舞,她每一个都认得,每个字都会写,是她这二十几日的努力。 江芸芸放下书箱后开始慢慢研墨。 研墨是一个磨人耐心的工作,加水不能加多,动作不能过快,就连打圈都要差不多的大小。 她一开始连墨都研不好,那日一个人蹲在水桶边,消磨了一下午,才学会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墨水浓稠度。 她用镇纸慢慢压平黎公给的白纸,眼前的这张白纸和现代光滑的白纸略有些不同,手感更软一些,摸上去更像一块上好的皮,听说是用檀皮和稻草纸浆做的,也就是所谓的宣纸。 “练了这么久了,终于迎来大考了。”江芸芸捏了捏手指,自说自话,“自乱阵脚,就太蠢了。” 她虽然察觉到黎淳的念头,但还是想着也该给他展示一下自己这几日自学成才的成绩,多个筹码多个保证。 来都来了,做都做了,总不能认输。 江芸芸提笔,不紧不慢地写下第一行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 —— “苍儿竟还在关注他的事情?”江家内院,曹蓁依靠在美人靠上,不悦说道,“这些人如何值得我儿耗费心神。” 晚毫跪在屏风后低眉顺眼说道:“这明明是三公子为大公子请的人,如今却另收徒弟,大公子自然心有郁结,格外不安。” “不安?”曹蓁坐直身子,眉心微蹙,“可是担心那小子被黎公收了?” “虽然二公子的字写得难登大雅之堂,但他整日耀武扬威,连带着管家也对他和颜悦色,还有不知趣的人捅到大公子面前,自然是影响大公子读书的进度。”晚毫谦卑说道,“大公子不想与他多加计较,可黎公之名又有谁可以真正视若无睹。” 曹蓁冷哼一声:“江来富真是一条好狗。” 屋内格外安静,只有桃花熏香的香气在角落里袅袅而出。 “黄口小儿,岂容他在苍哥儿面前如此放肆。”曹蓁心中一狠,“他蛇鼠两端,可别怪我过河拆桥。” “那字实在丑陋,仆瞧着不像能被黎公收下,且那黎家小公子也亲口说过那人的字实在不堪,仆想着那人不过是拖延时间,心生报复,想要扰乱大公子明年乡试。” “你是说黎家那位小公子也觉得那人的字入不得黎公法眼。”曹蓁心中微动。 晚毫叩首:“不敢胡言,正是如此,乃是仆亲耳听闻。” 曹蓁捏着手中的团扇,心不在焉地晃着,随后冷不丁开口:“我不能让这些人坏了我儿的前途。” 晚毫低头不语。 “去请老爷过来。”曹蓁沉默半响后,冷冷说道,“他的心,太大了。” —— —— 四月的扬州风和日丽,春光明媚,偏江芸芸已经端坐在书桌前半个时辰,她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写得额头渗出汗来。 黎循传僵硬站在她边上,既想张望看一下,又怕打扰到人家,转念一想觉得实在不必如此着急,可又思及三四日的时间对于练字而已并无区别,刚一晃动,就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那张纸上,便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他按平常惯例来批改作业,却被告知江芸已经开始写最后的答卷,心中大为震动。 明明昨日还说再多练几天,踩点交作业,今天一大早起来怎么就反悔了。 是不是家中又有问题了。 难道写字也有开窍的说法。 祖父给的纸那可是上好的宣城宣纸,若是写坏了,他可拿不出这么好的纸。 一个眨眼的功夫心思回转了七八回,到最后不得不僵硬站着,满脸热切地看着她。 黎循传有一肚子想说,偏又不敢说话,一边担忧他不小心写坏了,一边又觉得他练了这么多次,肯定没有问题。 就在焦急等待时,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黎循传抬眸看去,正看到诚勇快步走来。 “江家要带二公子回去。”他附在黎循传耳边低声说道。 黎循传噌得一下站起来,走了几步对着诚勇说道:“你在这里守着,谁也不准进来。” 他交代完就匆匆朝着前院走去。 耕桑正带人拦门。 “你们这是做什么?”黎循传质问。 晚毫和气笑着:“家中有急事,想请二公子回去。” “带人回去,何必这么大的阵仗。”黎循传并没有被他吓唬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二公子生性顽劣,老爷怕他在外贪玩,这才叫仆多带了几个人,实在没有冒犯黎家的意思。”晚毫状似恭敬解释着,语气却又格外傲慢,“黎家书香世家,二公子的字便是鸡啄米都比不上,哪里能再打扰你们。” 黎循传气得脸色发红。 江芸是江家的二公子,光这一点就能压制住所有道理。 “他正在考试,现在不能见人。”黎循传如实说道,“何必急于一时。” 晚毫眉心一动:“二公子这样的水平,现在考试也不过是浪费您的笔墨,不如让仆直接带回去,仆也好给老爷夫人交差。” 他说完就准备朝里走去,黎循传伸手拦人,却被人借着巧力推开。 “拦住他。”黎循传恼怒说道,“你怎么敢私闯民宅。” “这是我家二公子!”晚毫斩钉截铁说着。 ——幼而學,壯而行。上致君,下澤民。 江芸芸并不理会拱门外的争吵,只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着。 不知何时,那间一直紧闭的大门正被人打开,管家黎风慢慢吞吞开了房门,屋内高雅别致的布置便也露出一角。 正中的梨花木的长桌上放着一套古朴的十二君子,右侧放着一只插着杏花的花瓶,左侧则是一个小小莲花鼎炉。 ——勤有功,戲無益。戒之哉,宜勉力。 黎循传下意识站在原处,黎家仆人齐齐看向大开的书房门。 晚毫不及多想,直接朝着江芸芸扑去。 “放肆!”书房内传来严厉的呵斥声。 小厮诚勇眼疾手快把人推开,自己挡在江芸芸面前,怒目而视。 “这是江家的家事。” “我写好了。”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一尖锐,一平静。 黎风站在大门的门前,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院中的闹剧:“请二公子入内。” 昼静帘疏,雀动阶尘,所有人在此刻都安静下来,树梢中的鸟雀扑棱翅膀,落在屋檐上,声音清晰可见。 江芸芸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挤满了人,一抬眸便看到怒目而视的晚毫。 黎循传一个健步挡在他面前,企图挡住晚毫的身形,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要说话,却又碍于祖父就在里面,只好对着他别别扭扭地眨了眨眼。 江芸芸觉得好笑,紧绷的神经便也跟着放松片刻,她收拾好自己的功课,缓步走到台阶下,看着书桌后的黎淳,端正认真地行了一礼。 ——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十二章 黎淳的书房明朗清净, 正中放置着一张黄梨花长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文房清供,椅子后则是一组三扇的素面折屏,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两立书架, 上面整整齐齐叠满了书。 两侧窗户大开, 右侧的粉墙上爬满了碧萝, 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左侧则是一潭宽阔的池子, 养着锦鲤五七条,上置鹤形假山,两侧竹影横动, 静谧闲适。 江芸芸目不斜视, 捧着答卷, 进了屋内。 黎淳坐在正上方的位置, 早晨的微光从两侧窗户投射进来, 身后那扇高大的屏风影子落在他身上, 模糊了他苍老的面容。 黎风并未关门,反而低眉顺眼地退到台阶外, 院子外的人屏息看着屋内的两人。 黎循传双手紧握,一脸期待。 晚毫站立不安,伸着脖子企图看得更清一些。 屋内, 江芸芸把自己写好的最终稿递了上去。 黎淳看着满页一笔一画,格外稚嫩的笔迹, 神色微动。 这些日子, 他自然是听人说起江芸练字格外耐得住性子, 一个字可以反反复复练习几百次,带着楠枝也越发认真,但练字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所以他一开始就对江芸芸的这份功课不抱希望。 他自始至终考察的是本性,是韧性,是态度。 可江芸芸还是交上了这份答案,而这份答卷出乎了他的意料。 夫人工书,须从师授,晚唐宰相卢携曾言“书非口传手授而云能知,未之见也。”。 第29节 江芸芸只是听着黎循传几句半吊子的话,却能写成这样,实在是令人惊喜。 黎淳带着审视挑剔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内容没有错误。 笔画完全正确。 他甚至还听了黎循传的话,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字体左右平衡。 这些字与颜筋柳骨相差甚远,甚至连行云流水都差点意思,但黎淳却还是从这些端正认真的笔画中看到一丝挣扎的生机,透纸三分。 “这是我默写的三字经。”江芸芸并未察觉出黎淳的心情,在心里打好腹稿后,慢慢说道,“小子愚钝,直到昨日才明白您这次考核的真正意图。” 黎淳的视线从最后一张三字经中收回,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的小童,神色波澜不惊,那双深邃的瞳仁倒映着光,这般面无表情看过来时,足够威严沉默。 江芸芸低着头沉默片刻,可片刻后竟又抬起头来,年轻清澈的瞳仁格外明亮。 “这是我给您的第一份答卷。” 黎淳歪了歪头,似有些惊讶,但一闪而过的神色很快就被窗外晃动的日光遮掩住。 他依旧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似打量,又似注视,不够温和,却也不显压迫。 江芸芸站在那抹日光下,身姿挺拔,目光沉静,神色坚韧,好似一把在剑鞘中沉默的长剑,半点也不肯低下头来。 在此刻,明明两人一高一低,一老一少,却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不平等的审视。 ——老者垂眸,幼者抬头。 暮春的光隔在两人中间,成了屋内最是耀眼的存在,不知哪里飞来的柳絮在空中飘动,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朦胧起来。 “为学莫重于尊师。”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直接跪下叩首。 小童的声音并不大,可整个院子安静地得只剩下她的声音,那声音便也跟着传了出去。 “年少时我曾读过韩愈的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那时我并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冰冷的地砖触碰着额头,那颗躁动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在这个陌生森严的世界里。 她是江芸,是江家二公子。 他必须科举。 为了自己,也为了周笙和江渝。 “我拜师之心确实不诚。”她低声说着,终于回答出黎淳想要的那个答案。 黎淳一开始就不是想为难她,让她无师自通学会默写三字经。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坦诚的,不会给黎家带来麻烦的人。 他经历宦海沉浮四朝,最怕的便是意外收获,哪怕是求学时。 这天下,哪来的巧合,所有的相遇都是有迹可循。 院外,黎循传大惊,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 沉稳不动的黎风抬眸轻轻扫了一眼。 黎循传僵硬地停在远处,面露着急之色。 晚毫神色一动,只是他刚有动静,黎家的仆人便露出警觉之色。 “我父亲想要把我送人,我不想成为云边孤雁,水上浮萍,任人摆布,所以我来到黎家。”江芸芸平静说着,心中却也好似放下一块石头。 她并非擅长说谎之人,黎家对她越好,她便越觉得难受。 黎循传,黎淳,黎老夫人,乃至黎家的仆从,他们并没有轻视,践踏微寒羸弱的江芸。 在她惶然来到这里时,沉默地看着江家的奢华和腐败,感受到阶级,贫困带来的威胁,黎家所做的一切,成了她垂死挣扎的唯一一条路。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明白我所做的到底对不对。”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知道若是我找到一个江家畏惧的人,我就可以摆脱被人桎梏的困境。” 黎循传惊呆站在原处。 “可我……”屋内,江芸芸声音微微哽咽,“也是真心想要读书,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黎淳垂眸看着面前小小一只的小人,有片刻的恍惚。 年少时家中并不富裕,他也曾辗转求学,到最后拜得名师,成就一番功业,其中辛苦自然不言而喻。 无数个日夜中,他也曾如此告诉自己。 走出黎家,走出宁县,走出华容,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后来他成了天顺元年的状元,历经三朝,起落朝野,到现在遗憾致仕。 屋内,黎淳沉默地注视着江芸芸。 屋外,所有人都盯着黎淳。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你非圣无法,心性狂痴,行为率易,迟早会惹下杀身之祸,我不想因你而晚年失节。”黎淳注视着面前的小童,平静说道。 江芸芸缓缓闭上眼。 黎循传若非被诚勇拉着,只怕是要冲进去为江芸芸说情。 一直心情紧绷的晚毫终于露出笑来。 黎淳并不理会外面众人的心绪起伏,只是继续说道:“可偏也是你不染一尘,不碍一物,清净无欲,我不忍你一颗赤子之心在人间平白磋磨。” 江芸芸怔怔抬头。 面前的老者已经满鬓白发,那双苍老的眼睛被层层眼皮压着,不笑时总有些严厉,可此刻,那双眼中是无穷无尽的悲悯。 黎淳叹气:“暴者化为仁,邪者变为正,为教育之根本,我今日收你,只愿你上师周礼,下友颜鲁,为爱人以德之士,行品行高洁之事。” 江芸芸恍惚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上首那人无声地注视着她,他的面容足够威严,可眸光又是万般悲悯。 江芸芸沉默许久,最后缓缓叩首:“谨记老师教诲。” “我此生收过不少弟子,大都是湖广人,又或是在翰林院时陛下指定,并未随我离家颠簸,若非民安耳根软,误信他言,我也不会来扬州。”黎淳咳嗽一声,意味深长说道。 晚毫微微变了脸色。 “你是扬州人,大明科考要回原籍考试,但我已经年迈多病,致仕归乡,你可愿意跟着我回华容读书。” 江芸芸神色恍惚。 她终于成了黎淳的徒弟。 可黎淳要他一同去华容。 “我想回家问问家人。”她沉默片刻后,谨慎开口。 黎淳并不生气,点了点头:“也该如此。” 他起身,亲自扶起江芸芸:“我送你八个字,你若是真的明白了,今后也许能逢凶化吉。” 江芸芸行礼:“还请老师赐教。” 黎淳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说道:“多思多等,戒急戒躁。” —— —— 周笙怔怔地看着江芸芸,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起来:“跟着老师去湖广也好,离开这里,你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 江芸芸沉默,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我不知道考试要回原籍。” “没关系的,你若当真想当男子,本就该高飞。”周笙见她为难,伸手去握她的手,认真说道,“不要因为我和渝姐儿耽误了自己。” “那哥哥以后还回来吗?”江渝吃着缠糖,歪着脑袋问道。 江芸芸点头:“若是可以参加考试了,自然就可以回来。” “那什么时候参加考试啊,也是明年吗?”江渝天真不知事,童言童语问着。 周笙拍了拍脑袋,把她怀里的那包缠糖拿走:“省着点吃,先去洗个手,等会可以吃饭了。” 江渝眼巴巴地看着糖被收走了,闹脾气坐着不动弹。 “芸哥儿,老爷请您过去。”门口,陈妈妈低声说道。 屋内三人脸色各异。 江渝害怕地爬进周笙的怀里,周笙也一脸惶恐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起身,笑着安抚道:“你们先吃饭,我去去就回。” 屋外,陈妈妈小声说道:“江来富在门口等您,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江芸芸眯眼看着规矩站在门口的人,镇定说道:“左右不过是我读书的事情,不是大问题,你放宽心回去和娘还有渝姐儿一起吃饭就是。” 陈妈妈看着小少年沉着镇定的侧脸,喟叹道:“芸哥儿是真的长大了。” 江芸芸笑了笑,随后走向江来富,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怎么还劳动大管家亲自来?” 江来富态度谦卑恭敬:“哪里的话,您如今也是遇风化龙的人物了,怕下面的人伺候得不周到,自然是亲自来。” 江芸芸似笑非笑,也不多问,直接越过他去:“走吧。” 江如琅也曾是个读书人,江家最大的那间书房就是他的。 那是一间位于内外院中间的一间两层轩室,二楼是开阔形的平台,可远眺大半个江家,一楼则是日常读书的地方,进入这间小楼便要穿过面前的荷花池。 弯弯曲曲的小桥下,翠绿的荷花平铺在水面上,肥硕的金鱼在水下摇曳,荡开一层层涟漪,正中是一座巨大的假山,好似浮云漂浮在水面上,水流涓涓落下,又似一道瀑布。 穿过莲花池,踏上小楼前的大平坦空地,左右两棵松树凌霜劲条,翠盖笼烟,两侧奇花异草数不胜数,造型别致,颜色鲜艳。 小楼大门敞开,江如琅坐在正中的书桌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江芸芸。 江芸芸入内行礼,却又不说话,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 江如琅紧盯着着面前的小童。 江芸长得和他生母格外相似,一张巴掌大的脸,皮肤雪白,瞳仁漆黑,长眉整齐,只神色并不柔弱,好似一把尘封的剑,也因此冲淡了眉宇间的艳色。 他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个孩子,今日却又倏地有些陌生。 “你今日在黎公面前大放厥词,可是知罪?”他收回视线,尖声质问道。 第30节 江芸芸抬眸,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并没有空洞畏惧,反而好似点了一把火,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明亮起来。 “难道你想把我送给王爷这件事情是假?”她大声反问着。 江如琅脸色立刻不好看起来。 他这些年早已习惯众人追捧,哪里被人如此质问过,更别说开口之人,是他一向不放在眼里的稚子。 “大胆,我是你爹,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他恼羞成怒地拍了拍桌子,大怒,“你要反了不成。” 江芸芸看着面前已经完全没有读书人气质的人,那张狂暴涨红扭曲的脸上是怨恨不甘。 她有一瞬间是失望的。 不知道这些年来,年少的江芸到底有没有对这位父亲有过倾慕之情,花园难道真的可以一次又一次误入吗? 哪会有人不怕疼。 江芸所求的,不过是为人父最基本的关怀罢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江如琅暴怒,想要拿起手边的茶盏砸过去,却又蓦得停下,任由茶盏里的水染湿了自己的手背,随后重重放回桌面上,“你现在有了黎淳给你撑腰,你就觉得了不起是不是?” 江芸芸垂眸只觉得厌恶,为小院里的母子三人这些年受的苦感到不值,淡淡说道:“今日寻我,难道只是为了骂我一顿吗?” 江如琅重重喘了一口气:“听说你要随黎公回华容?” “有此打算。”江芸芸答。 “你年纪尚小,此番远行,我这边为你挑了几个人。”江如琅强势说道,“过几年,你再接江蕴过去,让他跟着黎公读书。” 江芸芸低头看着脚尖,沉默不语。 “这点小小的要求你也做不到?”江如琅不悦问道。 江芸芸抬眸,直接说道:“这事我不能答应。” “你如今还未立业,就敢和我对着干。”江如琅大怒,“江家生你养你你就是这样与我说话的,我就知道你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夫人说的没错,你便是再好,也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等你今后做了官,我便要去通政司告你。” 江芸芸不为所动:“收徒是老师的事情,江蕴也不归我管,此事我不能应承下来。” “他是你弟弟,你本就该为他铺路!”江如琅理直气壮说道。 江芸芸轻笑一声,针锋相对:“他是你儿子。” “你自然不必为蕴儿操心。”屏风后蓦得传出大夫人平静的声音,“我们只想要借着你的名头把蕴儿送去。” 江芸芸目光落在之前一直不曾注意的旭日东升图的座屏上。 曹蓁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依旧是这般富贵华丽的模样,细长脖颈高昂,神色倨傲:“我不会白让蕴儿占了你的便宜,到时你读书的一应费用,我会替你出了。” 江芸芸沉默。 曹蓁是个聪明人,一开口就拿捏住了江芸芸的死穴。 她没钱,她要穷疯了,若是要读书,要往上走,没有钱是绝不可能的。 “你还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曹蓁见她脸色,冷笑一声,不屑开口。 “我想要我娘和渝姐儿和我一起走。”江芸芸心思回转,随后试探提出条件。 她占了江芸的身体,就必须对她们母女负责。 屋内又一瞬间的安静,曹蓁大概没想到他不要钱,竟提出这么荒谬的想法,一时间惊呆在原地。 江如琅一跃而起,暴怒:“周笙生是我江家的人,死是我江家的鬼,混账东西,我还没死呢,如何分家,是不是周笙让你来说的……贱人,这个贱人。” 江芸芸看着雷霆大怒的江如琅,心底闪过一丝惊疑。 “够了。”曹蓁厉声呵斥道,“在发什么疯。” 江如琅喘着粗气,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江芸芸。 “她是江家的妾侍,不能跟着你走,江渝是江家的女儿也不能随意出门。”曹蓁直截了当拒绝道,“你换个要求来。” “你可要想清楚,你拜师的束脩,今后读书的开支,赶考的费用可是一笔不菲的费用,仅靠周笙每日刺绣只怕是熬坏了眼睛也赶不上花销。”曹蓁蛊惑着。 “可你今日只要答应我这个要求,今后的开支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便是以后仕途,江家乃至我曹家,都能为你今后铺路。” 一个没用的妾侍,哪里比得上一片光明的前途。 若是知情识趣,若是真的有野心,自然知道如何抉择。 谁知江芸芸依旧摇了摇头:“我只有这个要求。” 周笙软弱,江渝年幼,既然已经和江家撕破脸,放她们在这里受人磋磨,生死难料。 那盏茶到底是砸在江芸芸脚边,炸开了无数碎片,茶水溅湿了她的衣摆,水珠飞溅到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江如琅红着眼,骂道:“滚。” 第二十三章 江芸芸在黑夜中坐了一宿, 直到天色微亮才被鸟叫声,唤回神来,摸着被雾气打湿的袖口,叹了一口气, 站起来准备回去洗把脸。 刚一起来, 就听到背后的门咯吱一声打开。 同样一夜没睡的周笙从里面走了出来。 “娘。”她怔怔喊道, “你怎么不休息。” “你今日也要去上课吗?”周笙捋了捋鬓间的碎发, 笑问着。 江芸芸起身:“老师没说,但我听说拜师有六礼束脩, 今日打算去问问是什么六礼, 想早些做好准备。” “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瘦肉条。”周笙说道,“等会让陈妈妈去买吧,你小孩子容易被骗。” 江芸芸惊讶:“你怎么知道?” 周笙抿唇, 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我爹以前也是做夫子的, 小时候看多了, 所以一直记得。” 江芸芸吃惊, 下意识追问着:“那你怎么会成为……” 她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妥, 讪讪闭上嘴。 周笙脸上露出怀念的笑来:“他考上秀才后科举接连失利, 家中田产又都卖光了,就开了一家私塾维持生计, 本来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只是后来他突然迷上赌博,家里欠了一大笔钱, 我娘积劳成疾,弟弟又年幼, 老爷是我爹的为数不多考上秀才的学生, 有次催债的人来家中, 被他撞见了,所以我才求到他这里的。” “江如琅这人……怪有意思的。”江芸芸讥笑着。 恩师的女儿求到他这里,给出的条件竟是纳她为妾,这些年又如此苛待她,真的是狼心狗肺。 周笙脸上的悲伤肉眼可见,可很快又收了回去,温和说道:“不说这些了,我这里还有些钱,陈妈妈买好东西后,你就直接去拜师吧。” 江芸芸惊疑问道:“我们有钱?” “我做绣品卖了一些钱,本就是打算给你和渝姐儿的,你现在有用便先拿去,只是以后你若是要去华容,我能给的就不多了。”周笙为难说道。 江芸芸安慰着,瞧着一点也不担忧的样子:“楠枝说老师那边会提供笔墨纸砚,等我字以后写得好看了,也可以去抄书,完全可以自己赚钱,说不定还能补贴家用呢。” 周笙小心翼翼理了理她的衣襟,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以后一个人,更要认真照顾好自己。” 江芸芸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读得太晚,伤眼睛。” “不知华容天气如何,天冷了多穿点,春天不要着急脱衣服,免得倒春寒又病了。” “我昨夜做了一件冬衣,只是怕你到时候长高了,穿不下。” 江芸芸抬眼看着她。 周笙真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在她心里孩子永远是第一位。 她已经给了江芸和江渝力所能及的最好。 “有很多人读了很多年的书,连个秀才也考不上,你千万不要有压力。”她又安慰着,恨不得在此刻把方方面面都叮嘱一遍。 江芸芸伸手握着她的手,冷不丁问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周笙愣在原处,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又胡说什么,我如何能离开,你也不要惦记着我,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吗?你若是以后真的出息了,帮一下你妹妹才是。” 江芸芸自信点头:“我会有出息的。” “其实没出息也没关系的,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周笙怕她有压力,连忙解释着。 江芸芸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狂傲说道:“等我以后考个状元来。” 周笙听得心都软了:“这话被人听到要闹笑话的。” 小院外面传来丫鬟走动的声音,昨日沁园往这边送了不少人,但周笙以小院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为理由,只留了两个。 因为来得匆忙,那两人现在也不住这个院子里,现在大概是洗漱完走过来。 江芸芸回神:“我得走了。” “哎,路上小心。”周笙一如往常把她送到拱门处,直到看不到那道小小的身影,脸上笑意缓缓敛下,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 江芸芸走到偏门口,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边上站着两个面生的小厮。 她没多问,但也没上车:“我今日走路去上课。” 驾车的小厮不似晚毫这般强势,还未开口脸上便带着三分笑:“小人乐山,这是小人的弟弟乐水,今日天色还早,走走路也能锻炼身体,小人驾着马车跟在您身后便是。” 江芸芸多看了他一眼,那小厮任由她打量,低眉顺眼,神色镇定。 她目前不想和任何江家人说话,见他棉花一般,说什么也不为所动的样子,便转身直接离开。 得益于之前江芸芸总是能遇见的各种奇葩事情,好几次闹得人尽皆知,她虽年纪小但格外机灵,加上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出门,路上的摊贩见了她大都笑着打招呼。 “今日吃不吃馒头,是野菜馅的,加了点猪油,香得很,算你两文钱一个如何?”裹着蓝头巾的老板爽快说道。 江芸芸接过荷叶包裹着的馒头,嘴甜说道:“谢谢老板。” “真是可爱的小郎君,希望我肚子里的这个,也能跟小郎君一样漂亮又聪明,还有礼貌。”老板看得心都软了。 江芸芸盯着她高耸的腹部,和气说道:“老板这么好看,生的小孩一定也很好看,您这么厉害,小孩读书肯定也会好的。” “听听这嘴,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的。”她得意地和左右摊贩炫耀着。 江芸芸在路边吃好,收拾干净,这才继续朝着黎家走去。 春日清晨微风阵阵,绕是如此凉爽的日子,走了快一个时辰,江芸芸走到黎家门口时也微微出了汗。 “我先拜见老师,再去找楠枝。”她对黎风说道。 第31节 黎风点头,找了一个小仆给她带路。 两个江家仆人正打算跟上去,却被人拦住。 “我们是二公子的小厮。”乐山焦急喊道,“二公子。” 走到一半的江芸芸不得不扭头解释着:“哦,今天刚得的小厮。” 黎风一板一眼说着:“黎家规矩多,在家中,每位主人身边只能跟着一个小厮或者丫鬟,两位只能选一位入内,剩下那人随我去门房休息。” 两个小厮四目相对,最后还是选了哥哥乐山跟着。 等他们这边波折重重选好人,乐山再去找江芸芸,不曾想人已经走远了。 “黎公病了。”带路的仆人说道,“夫人昨日便吩咐下来,若是您来了,便直接带去后院。” “是风寒了吗?”江芸芸惊讶。 昨日瞧着不是挺硬朗的。 仆人只是笑了笑,请人去东跨院后便蹑手蹑脚退下。 老师住在内院最大的院子,坐北朝南,入内就是一扇垂花宫门,院中种着一棵桃树,除此之外,便无其他布置,朴素简单。 一位年长的妈妈见她拘谨地站在原处,便笑着迎了上来:“可是芸哥儿?” 江芸芸并未失礼多看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老爷不见客,老夫人说您若是来了,直接去见她也是一样的。”妈妈把人带入二堂,“您在这里坐一会儿,茶水可有忌口?” 江芸芸摇头。 “那我去请夫人出来。”妈妈吩咐丫鬟上了小孩爱吃的果脯糕点,又亲自送了一盏茶汤浅绿的茶水,这才朝着后院走去。 二堂的布置比正厅更生活化一点,正中挂着一幅咏梅诗句,下面戳着一个小红章,瞧着像是朴庵二字,右侧被隔出一个小隔间,看不清里面的布置,靠窗的一侧则放置着长塌,上面放着一个绣篓,矮几上散落着几本书,透过窗外能看到几株绿叶茂盛的梅花。 江芸芸坐了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紧跟着站了起来。 老夫人依旧穿着简单,深紫色的圆领对襟长袄,袖口绣着花纹,两侧微微开叉,行走间,腰间系着的褶皱长裙好似花开一般,花白的头发往后盘绕一圈,剩余的头发掩在髻下,再插着一根梅花形状的乌木发簪。 “师娘。”江芸芸行礼,“不知老师病了,冒昧登门,还请老师见谅。” 老夫人把人扶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她,眸光微动,笑说着:“他这是心病,隔三差五就要病一下,不碍事,倒是你,怎么又瘦了,可别学楠枝的挑食。” 江芸芸呐呐说道:“都有吃的。” 黎循传确实挑食,但最近都没被抓到,很大原因是他不吃的江芸芸都给吃了,一个人吃了两人的分量,不仅不长肉,甚至肉眼可见地瘦了。 “今日来可是来行拜师礼的?”老夫人和气问道。 江芸芸摇头,认真解释着:“打算先问问楠枝,拜师要什么东西,再顺便借几本书,先自己预习一下。” 老夫人一脸心疼。 这些事情寻常人家都是大人准备的,哪里需要小孩操心。 “你老师不讲究这些,而且这几日你先松快松快,等到了华容有你读书的时候,可别叫苦,你老师可严厉了,儿子孙子可都哭过好几次呢。”老夫人笑说着。 江芸芸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眼睛扑闪了一下。 “就拿楠枝说,刚开始读书的时候,每天都要哭好几次,背不下来要哭,写不好字也要哭,被你祖父说了一句还是哭,哭得跟个小猫儿一样,偏见了他祖父又不敢哭,憋得一张小脸红彤彤的。”老妇人毫不留情地拆台着。 江芸芸也不客气地乐得直笑。 “可是吃了早饭?”老妇人见他放松下来,又问道。 江芸芸点头:“路上吃了两个馒头,老板便宜卖给我,两文钱一个,很香。” “真是好孩子,你今日读书先去楠枝屋里,若是饿了,就让厨房做饭,不必客气,你还在长身体,不能熬坏了身体,科举看得也是身体。” “知道了。”江芸芸见老夫人眼下也有乌青,便识趣说道,“那我就不打扰老师休息了。” “你这读书的劲倒是和你老师一样,片刻也耽误不得。”老夫人笑说着,“等会走,我让人把这些果脯糕点打包起来,你带去和楠枝一起吃。” “之前你老师考教你,你是怎么耐得住性子坐这么久的?”老夫人拉着她闲聊,连连夸道,“那三字经写的还不错,一笔一划都看得清,一个错字都没有。” “心心不停,念念不往,我既想跟着老师读书,自然要付出努力,练字是最简单的要求。”江芸芸倒是不遮遮掩掩。 “而且等一等不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吗,我在老师面前晃来晃去,老师不是就能一直看到我,到时候心一软,不就收下我了嘛。” 老夫人看着她,捂唇笑着:“情欲不生无外诱,圣人之质自浑全,你老师当真没有看走眼,你这赤子之心,浑然天成。” 江芸芸呆了呆,没想明白说自己的糗事怎么也能挨夸。 “去和楠枝玩吧。”老夫人接过食盒递了过去,把人打发走。 江芸芸只好跟着小厮又去了前院黎循传的书房。 “你听听,一个十岁的小童都比你看得清。”等人彻底离开,老夫人也并未离开,反而朝着隔间走去,无奈说道。 “你致仕之后,应宁很担心你,宾之也来了这么多封信,你倒是无情,愣是一个也没回,时雍如今可在浙江任左布政使,可别是让他亲自赶过来看你这个糟老头子。” 黎淳面无表情坐在书桌前,手边是一份昨日黎民安抄回来的邸报,里面是一些南京官员被调回北京,或者调任外地的消息,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少资历的官员,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是七八人,其中不少都是他关系不错的同僚。 “陛下登基不过四年,正缺老成望重、练达政体之人。”老夫人叹气,为他把手边的信件仔仔细细理好。 “江浙多名医,不若先留在这里先养养身体,而且我看那江家小子也实在可怜,连六礼都要自己打算,听说生母和妹妹也要靠他过日子,今日我见了他,便知他也是一夜没睡,眼下都青了一片,这般幼小年纪就要远赴湖广,也实在为难他。” 黎淳抬眸,注视着夫人。 “本想着致仕之后就带你回老家安度晚年的。”他满怀歉意开口。 老夫人笑说着:“我看扬州风景就很好,我儿时也是看够了湖广的景色,江南水乡,别具一格,再看几年也是可以的。” 黎淳无声地握着老夫人的手,轻轻叹一口气。 “我只是不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这声微弱的声音被偌大空间中的风一吹,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叹息。 —— —— “你想带你生母走!”黎循传大惊失色,“你还敢当着你爹的面说这话?” 江芸芸歪了歪头,不解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黎循传见她真不懂,委婉说道:“你这种叫分家,一般见于家中户主,也就是你爹去世之后才会有的事情。” 简而言之,你在咒你爹死。 江芸芸秒懂,长长哦了一声,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 “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太荒谬了。”黎循传见她一点也没有知错的样子,凑上来说道,“你可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起。” 江芸芸点头,继续问道:“那你有办法让我娘和我妹妹随我一起去华容吗?” 黎循传坐在她身边苦思冥想好一会儿:“我没有办法,你生母是你爹的人,后院之事决定权在你爹手中,你妹妹又是女子,如今年幼还好,若是年长了,父母俱在却在黎家生活,江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想来你爹是肯定不会愿意的。” 江芸芸把最后一块糕点吃完了,又喝了一口茶解解腻,这才继续问道:“那他们可以和离吗?” 黎循传沉默了,但奇异得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奇怪。 毕竟他一直说奇奇怪怪的话。 “你生母是妾侍,没有和离一说。”他解释着。 江芸芸叹气:“女子真的是一点人权也没有,哪哪都挨欺负。” “女子如浮萍,自来就是要被保护的,哪有欺负一说。”正儿八经的儒学教育下的黎循传如是说道。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直接说道:“哪有自来的说法,若是从头开始论,人类还都是猴子呢。” “你可别胡说八道了。”黎循传大惊失色,捂着她的嘴巴,“这都是哪里听来的歪门邪道,若是被听到了,你也别科举了。” 江芸芸扒拉下他的手,面无表情说道:“太极有阴阳八卦,世间有男女性别,如今却要求女子依附男子,不亚于阴卦弱于阳卦,可太极一直是两极并重,男女却有强弱区别,可见决定这个的并非自古以来,而是人心阴晦。” 黎循传惊呆在原地。 “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仪礼》里说的。”他诺诺说道,“圣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江芸芸冷哼一声:“《晋书》不是也说民生谁有方,贵在女比男强吗?李斯不是也说女子不如男,其实尔谬也。你怎么不学这个,专门学封建糟粕?” 黎循传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封建糟粕是什么?” 江芸芸揉了揉脸,一本正经骗人:“就是不好的东西,造酒剩下的渣滓叫糟粕,古代人说的话也并非句句都是真理,那些违背人性的,自然也可以叫糟粕,就应该被剔除。” 黎循传被他惊世骇俗的话吓得头皮发麻,坐立不安,最后又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没读过书吗?” “没读过四书五经而已。”江芸芸轻哼一声,见他要晕倒的样子,便好心岔开话题,“你给我几本你以前读过的书,我先自学一下。” 黎循传也赶紧岔开话题,起身去找书,嘴里碎碎念着:“你也太认真了,自从见你开始读书,我总有被人紧追着跑的感觉,不瞒你说,我前夜睡觉都被吓醒了,梦里你捧着书一直催我读书,吓得我冷汗淋漓。” “浅浅地先卷一下。”江芸芸打了个哈欠,“先把四书五经都自学了,等老师教这些的时候学得也快,到时候再学更高一级的书,做到争先一步,扎实知识,全方面卷起来,争取早日考上状元。” 黎循传见状笑了起来:“又开始吹牛,我这辈子见过数不尽数的读书人,可只见过一个状元。” 江芸芸来了精神:“哦,是谁?” “你的老师,我的祖父啊!天顺元年的状元!”黎循传大笑,“你难道不知吗?” 江芸芸木着脸看着他。 黎循传脸上笑意缓缓敛下,犹犹豫豫问道:“你不知道?” 第二十四章 江芸芸拜师的日子选在一个黄道吉日。 陈墨荷天还没亮, 就兴致勃勃出门采买六礼,甚至还理直气壮地借用了江家的马车。 “我也想出门?”江渝摸着江芸芸的新衣服,羡慕说道,“江湛和江漾整日出门, 每天都有新衣服穿, 吃好吃的。” 江芸芸低头看着小豆丁。 江渝今年六岁, 虽没有遗传到周笙那双大眼睛, 但胜在皮肤雪白,长眉弯弯, 这一个月吃的脸颊圆嘟嘟的, 稚气可爱。 “江湛和江漾是谁?”江芸芸问。 “是大夫人生的两个女孩儿。”周笙伸手去拉她,“你哥今日去拜师,你跟着去做什么。” 江渝委屈地拽着江芸芸的袖子, 躲在她背后:“哥哥整日出门, 可我长这么大都没出过门。” “他们都说外面很好玩。” 第32节 “我也想去玩。” 五六岁小孩子到了最喜欢观察别人的时候。 “下次行不行。”周笙哄道。 江渝憋着嘴不说话, 小脸埋在江芸芸大腿上, 拒绝接受这个提议。 “出门而已, 我看着她就是。”江芸芸牵着江渝的手, “你不可以乱跑,不然被拐子抓走了。” 江渝欢呼一声, 跳了几下:“不乱跑,我去拿我的私房钱。” “你哪来的私房钱?”江芸芸震惊,“我都没有。” “你又不会绣花!”江渝吐了吐舌头, 蹦蹦跳跳跑了。 周笙叹气:“江渝皮得很,我怕你拉不住, 而且拜师这么重要的事情, 你带着小孩, 显得不太庄重。” “到时把人放到黎老夫人那,中午再一起吃顿饭,下午就是我和她逛街的时间,闹不出大事。”江芸芸解释着。 周笙大惊:“还要和黎家一起吃饭,渝姐儿没有和外人一起吃过饭,若是闹起来可就不好看了。” “总该出门见见世面。”江芸芸一口回绝她的想法,“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这个小院里不出门,不见人。” 周笙面露难堪之色。 江芸芸声音放软:“你也不能指望大夫人会给她一个好出路,若是能在黎老夫人那边讨到好,让老夫人带她出门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周笙愣在原处,没想到江芸能想得这么远,好一会儿才呐呐说道:“才六岁,会不会太早了点。” “也不是结婚这些事情,去见识更多的人,总是没有坏处的。”江芸芸笑说着。 周笙心事重重叹气:“若是渝姐儿能得黎老夫人喜欢,便是带去华容也是可以的。” 江芸芸掩下心中的焦虑。 江如琅那边死不松口,黎家开始收拾行李,带周笙和江渝回华容的事竟一点回转的余地也没有。 “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江芸芸把心思滚了一遍,转移话题问道。 周笙摇头:“我哪有什么想要的,倒是你可要添置点读书的东西。” “黎家那边都备下了,我只要人过去就行。” “好了好了,可以走了!”陈墨荷的声音远远传来。 今日她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脸上笑容就没下来过,连带着嗓门也大得出奇:“去迟了可不好。” 江芸芸告别周笙,牵着江渝出了小院。 周笙的小院在西跨院最边上的位置,往日这里很少有人出没,今日却一直有人经过。 “拜师要说的话,芸哥儿可记住了。”陈墨荷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又嫌江渝走得慢,直接把人抱起来,另外一只手牵着江芸的手。 江芸芸点头:“记住了。” “真好啊。”陈墨荷忍不住握紧江芸的手,昂首阔步向前走着,眼睛却微微泛着水光,“真好啊!” 那声音太低,若非江芸芸耳力尖,只怕也听不清。 江芸芸抬头去看陈墨荷,恍惚间在此刻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这个上了年级的妈妈,面容已经衰老,常年在后院生活让她眉宇间多了一份凶悍,好似下一秒就能撸起袖子打架,她的面容,性别,模样便在这样的凶猛中被模糊。 周笙说,陈妈妈是一入府就陪在她身边的人,十七八岁时结过婚,但五年后丧夫,十年后丧女,如今四十一岁,孤寡一人,逢年过节从不出门,这些年对周笙尽心尽职。 “看路,小心摔了。”陈墨荷注意到她的视线,抽空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新衣服摔坏就没有了。” 江芸芸收回视线:“妈妈,你是奴籍吗?” 陈墨荷点头:“家中就我一人后,我就卖身给江家,这样每个月的月钱比短工的要高两钱,等年纪再大一些,府中会把我们都放置到庄园,钱多一些也多份保障。” 陈墨荷话音刚落,就停下脚步,脸色微变。 不远处站着三人。 一个是江芸芸见过的江蕴,他换了一身粉色的衣服,衬着小圆脸雪白,一双眼睛直勾勾得瞪着她。 为首那个女孩瞧着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高挑,头顶发髻上插满翠叶金花,耳带金镶玉葫芦耳环,脸颊消瘦,眉毛细长,下巴见了人便高高扬起,和夫人有七八分相似。 江蕴身侧的小女孩瞧着和江蕴差不多大小,嘴里咬着糖葫芦,见了人也只是歪着头,一脸好奇。 “又是她们?”江渝把脸埋到陈妈妈脖子里,“我们快走。” “这是夫人膝下的两个女儿?”江芸芸问。 这三人明显就是来逮她们的。 陈妈妈叹气,把江渝放下来:“芸哥儿带渝姐儿先走一步,我在这里拦着他们。” 江芸芸看着懵懵懂懂的江渝,把她重新推回陈妈妈怀里:“你先带渝姐儿去马车上等着,要是我两炷香后没回来,你就直接去黎家,叫黎小公子来捞我。” 陈妈妈听了更慌张,急急忙忙把江芸芸推走:“他们脾气骄纵,你上去定是要起冲突的,还是拜师要紧。” 江芸芸反手推了推两人,示意她们快走:“他们冲我来的,你也拦不住他们,你早走,免得他们把你们也拦下,那真是完蛋了。” 江渝已经利索爬到陈妈妈怀里,小声说道:“她们可凶了,会打你的,我们赶紧跑。” 江芸芸看了眼没出息的江渝,又看了陈妈妈一眼,摇了摇头,独自一人朝着那三人走去。 “你还有胆子过来!”江蕴耐不住脾气,立马冲了上去。 江芸芸高高举起手来。 江蕴慌里慌张停下脚步,警觉地看着那手掌,大声嚷嚷着:“你敢打我,我要告诉我爹。” 江芸芸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上次告状了吗?有人来打我了吗?” 告状了吗? 告状了! 打了吗? 没有! 江蕴面露悲愤之色:“上次要不是我哥拦着,我早就打死你了。” “那你放心,这次你哥还得拦着。”江芸芸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一大早,你们三个是打算亲自送我去黎家。” 她的目光看向另外两个女孩。 “他们说你把大哥的老师抢走了。”年纪最小的女孩奶声奶气说道,“江蕴说今日要来堵你,让你不能拜师。” 江芸芸对着她笑了笑。 小女孩也跟着笑眯了眼,嘴里哼哧哼哧地咬着糖葫芦。 “你是江漾?”江芸芸问。 她点头:“我是娘最小的囡囡,你也可以叫我宝珠,我姐姐叫宝玉。” 她指了指前面的姐姐:“但是她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她,觉得直接叫玉太俗了。” 江湛察觉到她的视线,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江湛是江家第一个小孩,怀珠抱玉的金枝玉叶。 “和她废话什么。”江蕴小手一挥,不耐说道,“先把他抓起来。” 仆人气势汹汹围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看。 江芸芸紧盯着几步之远的江蕴,冷笑一声:“你还想挨打是不是?” 江蕴摸了摸脖子,怂得躲到江湛身后。 “哼,打不到。”他挑衅着。 “你今日不去拜师,我就饶了你。”江湛倨傲说道,“不然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我拜不拜师,不是你能决定的。”江芸芸神色自若,“今日我不去拜师,江家和黎家脸上都不好看。” “少用黎家吓唬我。”江湛脸色难看,“黎家再厉害,你们也是师徒关系,还能越得过父子关系的江家。” “父子江家越不过师徒黎家,但官宦黎家总该能压商贾江家一头。”江芸芸似笑非笑,“我得了一个状元做师父,对江家好处更大,你们这样行为,大人知道吗?” 三个小孩只是冷笑。 江芸芸心中微动,江如琅的想法不好猜,但曹蓁大概真的想破坏今日的拜师礼。 江湛冷笑一声:“娘说你和我们不同心,你说得再好,也和我们无关。” 江芸芸扫过面前同仇敌忾的三人,眉心微动,满脸讥笑:“可他入不了老师的眼。” “是没给过他机会?” “是黎家看不上他。” 江苍拜师的事情在江家是不能说的秘密,谁也不敢提起,更别说讽刺,现在被江芸一语道破,院中众人恨不得捂住耳朵,只当没听见。 江蕴气得直跳脚:“黎公是我请过来的,我给大哥请的,你算什么东西!” 江芸芸长眉一挑,挑衅道:“如今他是我的老师。” 江蕴大怒,气得朝他扑过去,江芸芸眼疾手快抓着他的衣领,顺手一拉一翻,直接把人禁锢住。 “哎,好眼熟的场景啊。”江芸芸皮笑肉不笑地紧了紧衣领。 江蕴被人制住命门,一肚子的火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吓得宛若鹌鹑一样僵站着。 “放开蕴哥儿。”江湛大声呵斥着。 江漾瞪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蕴哥儿今日一定要来送我,兄弟情深,不如送我到马车门口。”江芸芸拖着人往外面走。 江蕴哭唧唧:“姐姐救我,放开我,呜呜,我要告诉爹爹。” 那些仆人不敢拦人,只能看着二公子嚣张地拖走三公子。 “别哭了。”江芸芸吓唬道,“再哭揍你了。” 江蕴活像一个没拧紧水龙头,一路干嚎外加漏水,听的人耳朵都要聋了。 “呜呜,嗝,你竟敢,欺负我……”小猪仔江蕴抽泣着,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我要打死你。” “我也不是没死过。”江芸芸吓唬着,“你现在说不定在和一个鬼说话呢。” 第33节 江蕴突然白了脸,人也不嚎了。 吓唬小孩的江芸芸丝毫也没愧疚之心,反而拖着他加快脚步。 被三个小豆丁耽误太久时间了。 快要到门口时,一直不说话的江蕴突然神经质一般自语着:“你怎么没死……” “你沉下去了的……” 他紧紧抓着江芸芸的手臂,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第二十五章 江蕴陷入了回忆中, 连着牙齿都在打岔,神经质一样碎碎念着。 江芸芸眯了眯眼,反手握着他的手臂,咬牙问道:“你看到江芸沉下去了。” 江蕴被她手心滚烫的温度吓得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一张小脸惨白惨白。 他不再说话, 只是用古怪畏惧的眼神打量着江芸芸。 江芸芸心中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下意识想要靠近他, 仔仔细细打量着他脸上的细微神色。 江蕴年纪小,根本藏不住事情, 一见她靠近, 脸上就露出活像见了鬼一样的神色,整个人往后倒去,惶恐不安。 “你看着我沉下去的?”江芸芸慢条斯理问道。 江蕴喘着粗气, 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 “你推我下去的?”江芸芸紧盯着他, 随后冷不丁说着。 江蕴瞬间瞪大眼睛, 整个人下意识往后挣扎:“没有, 不是!!你是自己摔下去的!” 他大怒又大惊, 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面容狰狞惶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大喊着:“你不要缠着我, 不要缠着我。” 江芸芸桎梏不住,只好松开手。 江蕴活像被火撩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了。 江芸芸沉默地看着他慌乱的背影。 她睁开眼时是扬州三月, 春暖乍寒,一个小孩掉入湖中半个时辰才被救上来, 根本没有活路。 若非江芸芸来到这里, 江芸早已没了生机。 江芸芸对此事一直没有细想, 现代社会每年溺水死亡的也数不胜数,在古代救不回来也正常,但今日她猛地回头去想这件事情,却发现江芸溺亡之事其实有诸多疑点。 江芸那日为何去了花园,若是去见江如琅,那是谁告诉她江如琅在花园? 一个被禁锢在小院里的人,到底从谁那里几次三番得知江如琅的行踪。 她到底是想不开去跳河,还是被人推下去。 掉下河的半个时辰里,仆从如云的江家,当真一个人也没经过那个最大的花园? 江蕴到底在怕什么。 “芸哥儿。”背后传来陈墨荷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总算出来了,快走,要来不及了。” 江芸芸神色如常转身:“来了。” 驾车的是哥哥乐山,今日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新衣,见了人热情地请安问好,态度比之前还要热络一些。 “今日辛苦你了。”江芸芸客气说道。 今日天刚微亮,陈妈妈就拉着乐山上街采买六礼,之后还要把六礼送进黎家,花时间又花力气,是个辛苦活。 乐山面露惊讶之色,随后行礼:“不敢,二公子请上车。” 江芸芸上马车后,又对坐在车辕上的陈墨荷说道:“我有事想问您。” 陈墨荷哎了一声,也跟着入内。 停在西侧门的马车在众人隐晦的打量下慢慢悠悠出了小巷。 马车内,江芸芸看着一侧整整齐齐码着的六礼,笑说着:“今日麻烦你一大早就跑来跑去采买东西了。” “哪里的话。”陈墨荷脸上笑容不减,“这天大的好事能落到我头上,我现在就跟大公子考过科考,章秀娥也跟着得意的心情一样,走起路来也带风。” 江渝捧着新出炉的糕点,连连点头:“得意!我也得意!” 江芸芸揉了揉她脑袋,状似不经意问道:“我今天听江蕴说,黎先生是他请来的?” 陈墨荷点头:“大公子考中科考后,老爷便想给他换个老师,偏又不知去寻哪位名师,听人说黎先生正在扬州游学,便动了心思。” “那和江蕴有什么关系?”江芸芸不解问道。 “大公子毕竟已经在宝应学宫读书,宝应学宫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大公子刚考上科考就想找其他高枝,被人知道可不好听,所以此事让大人去不合适,三公子年纪小又没读过书,去请人正恰当。” 请到了是本事,请不到也不过是小孩胡闹。 江芸芸了然点头,随后又犹豫地提出质问:“可我上次听老师说,黎先生是被人骗了,一时不慎才过来的。” 陈妈妈迷茫了片刻:“这就不清楚了。” “我知道。”江渝凑过来,小声说道。 江芸芸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跪在祠堂的时候偷听到的。”江蕴得意说着,“我当时躲在神龛后面,偷偷听到江蕴和爹说这个事情。” “他说了什么?”江芸芸来了精神。 江渝仰着脑袋想了想:“江蕴花了很多钱买了几把很有名的扇子送给黎先生,然后写上江苍的诗,黎先生感兴趣后就请人过来说要聊聊。” 江芸芸惊讶:“江蕴有这么聪明?” “他瞧着不该这么聪明,但爹夸江蕴了,说他为家里分忧,之前三催四请都不愿意出面,现在不仅愿意花心思去请人,还愿意跟着老师一起读书。”江渝摸了摸脑袋,一知半解问道,“不过这样算骗人吗?黎先生不是自己愿意过来的吗?” 江芸芸摇头:“老师这么说,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总不该出错。” “江蕴是何时去请老师的?”这话是去问陈墨荷的。 陈墨荷想了想:“不太清楚,你落水之后我就没离开过小院,但有一次去拿饭时听厨房的人说,不用准备三公子的饭菜,我想那个时候应该就出门了吧。” 江芸芸心中微动。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一直不愿意的人突然改了心思,听上去更像去避祸的。 “我那日去花园你们怎么不拦着我。”江芸芸叹气说道。 陈墨荷左顾言它:“本以为你是出去散散心的。” 江芸芸瞧着她心虚的样子,大概明白江芸当日确实想去找江如琅。 就是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么突然问起这个事情了?”陈墨荷不解。 “只是想到我不过是去见人一面,就有这种无妄之灾。”江芸芸意有所指说着,“当日落水的事情我一直记忆模糊,今日听江蕴说起,又觉得有些奇怪。” 陈墨荷沉默了片刻,冷不丁说道:“我听说,有一日老爷差点要对三公子动家法,但被夫人拦下了。” 江芸芸抬眸看她。 陈墨荷神色莫辩:“芸哥儿你自小就怕水,见了水都是往外走的人,当日怎么会靠近湖边呢。” 马车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陈墨荷和江芸芸对视一眼。 “若是您落水……”陈墨荷脸色阴沉,咬牙说道,“我定要给芸哥儿讨个公道。” 江芸芸摇头:“先仔细打探才是。”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 江芸芸笑着转移话题:“您等会带着江渝去黎老夫人那边坐一会儿,我弄好就来接你们。” “你不要乱跑。”她又嘱咐着江渝,“对老夫人要恭敬一些。” 江渝重重嗯了一声。 “哎。”陈墨荷握着江渝的手,笑说着,“一定看好渝姐儿。” 黎家今日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灯笼,大门也粉刷一新,台阶上也被扫得一尘不染,又撒上清水,瞧着格外干净整洁。 黎风穿着崭新的衣服站在门口,见了人便笑说着:“老太爷在正堂,老爷和小公子也在。” 江芸芸笑了笑,行礼说道:“有劳带路。” 黎风亲自带人去正堂。 黎淳端坐在孔夫子画像前,身穿深蓝色的交领道袍,领口缀着白色的窄护领,头戴黑色逍遥巾,并未任何装饰,只脚踩大红云头履,算是添了一抹亮色。 黎民安和黎循传都穿着新衣,带着方巾,站在右侧的位置,见了来人便笑着点了点头。 江芸芸上前行礼:“拜见老师。” 黎淳摸着胡子起身:“给孔圣人行礼。” 江芸芸跪在耕桑备好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叩首九次。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我教你定当竭尽全力,也望你今后经邦济世,节用爱人。”一侧的黎淳如是说道。 江芸芸深拜行礼。 黎淳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肃容。 江芸芸跪在蒲团上又是三叩首,随后递上早已准备妥当的拜师帖子。 黎淳摸着胡子,严肃说道:“立生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从今往后不负光阴,不悔人生,切记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 “学生谨记。” 黎淳满意点头。 左侧的耕桑端上一盏茶,站到她身边。 江芸芸接过后双手捧给黎淳。 黎淳抿了一口气:“学而不思则罔。” 第34节 “思而不学则殆。”江芸芸脆声说道。 “起来吧。”黎淳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芸芸本以为自己会格外紧张,但真的站在这里,却又出奇得冷静,只是按着流程继续说道:“这是学生为您准备的六礼。” 台阶下的乐山一脸严肃,用托盘把六礼一件件送入屋内。 这是昨日黎家特意把人叫过来仔细吩咐过的,乐山身负重任,学得用心,虽是第一次走,但动作格外稳当。 “业精于勤。”黎淳对着芹菜说道,黎家仆人接过东西时也跟着喊了一句。 “吃苦耐劳。”这是说莲子的。 “鸿运高照。”红豆也被人捧下去了。 “早日高中。”红彤彤的红枣在众人面前晃过。 “功德圆满。”晒干的桂圆发出一股甜甜的香味。 黎淳看着被捧上来的十条肉条,摸了摸胡子,开玩笑说道:“这才是我的辛苦钱。” 黎民安和黎循传发出友善的笑声,江芸芸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这边弟子给老师送了东西,耕桑那边也把早已备好的《论语》、葱和芹菜也一样样交到乐山手中。 “传道受业解惑,望今后我们师徒二人携手一心,共创佳话。”黎淳脸上笑容不减。 江芸芸再次深拜。 “大学首章可是会了?”黎淳问道。 江芸芸点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师徒两人的声音交错响起,却又不显得突兀混乱。 三月杨柳枝,千条万条色,郎朗的读书声在正堂响起,随后飘散在明朗的前院里,又随着扬州暖洋洋的春风落在众人身上。 —— —— “你今后和我共用一个书房。”黎循传脸上的笑意就没退下来过。 黎循传的书房在西跨院打头的一个位置,往里走便是内宅,往东是一个袖珍小花园,往西则有一小块粉墙空地,里面空空荡荡,并未安置东西。 屋内正中的墙上挂着梅兰竹水墨画,两侧则是两架书柜,屋内并没有遮挡视线的屏风,书房简单明了,却又不失书卷气,如今又在北面窗户边上安置了一张新桌子,上面摆放着书房十二君子,正中放着江芸芸之前默写的三字经。 两张桌子正好一南一北,中间隔了好大一片空地。 书房门窗敞开,亮堂的日色照得那块干净的地面上纤尘不染。 江芸芸把书箱放在自己的位置上,笑说着:“这个位置很好。” 黎循传嘴角翘了翘:“我特意给你选的,光线亮,不伤眼睛。” “多谢黎小公子。”江芸芸打趣道,“能和小公子一起读书,真是荣幸啊。” 黎循传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 他是家中的幼孙,前头几个哥哥年纪大了,玩不到一块去,再小一点就是他的侄子,他自诩身份不能肆无忌惮的玩,可现在不一样了,祖父又收了一个徒弟,年纪和他差不多,以后可以一起玩了! “祖母说西侧的这个粉墙叫我们自己想着怎么安置,你觉得放个假山如何。” 黎循传兴奋:“前些年南京的英石造景格外受追捧,英石质地坚脆,有金属声,以瘦皱闻名,听说苏东坡在扬州就曾获赠一绿一白两块曲江英石,又因石上山景宛若伏羲之乡的仇池,将之命名仇池石,大赞其‘希代之宝’。” 江芸芸听着有些不对劲,皱了皱眉。 “啊,你不喜欢,不过英石确有匠气,少了点天然雕琢之美。”黎循传继续说道,“那太湖石如何,以瘦、皱、漏、透出名,千孔百窍,玲珑剔透,白居易有云‘风烈雨晦之夕,嶷嶷然有可望而畏之者。烟霁景丽之旦,蔼蔼然有可狎而玩之者。昏旦之交,名状不可’……嗯,你也不喜欢吗?你是不喜欢放假山吗?” “吴中一向有过百花的赏红活动,听说虎阜山塘就有花市,每年二三月捧花出游乃是常事,所以你喜欢花是吗?那我们不如在这里弄一个小小花圃,今后读书读累了,也可以赏赏花。” 江芸芸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黎循传尴尬地摸了摸脸,讪讪闭上嘴:“也不喜欢啊?那你想要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和我说?”江芸芸眯眼质问道。 黎循传像一只无辜的小猫儿,瞪着滚圆的眼睛,一脸迷茫看着她。 “什么今后?”江芸芸抱臂,“不是说要回华容吗?” 若是要回华容,好端端花大价钱布置书房做什么。 可若是不回华容,黎家不是都开始打包行李了吗。 她心里升起一种隐晦的喜悦,却又怕是自己痴心妄想,便忍不住期盼地看着黎循传。 谁知黎循传点了点头:“对啊,是要回华容的。” 江芸芸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立刻重重摔在地上,忍不住闷闷叹了一口气。 “我爹过几日就走了。”黎循传一句话三步喘,偏也不觉得有问题,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先回一趟华容,再回南京国子监。” 江芸芸一颗心又提又摔,还在泥里打了一个滚,这才颤颤巍巍被重新提溜起来,按回在喉咙里。 “所以……”她谨慎又期待地问道,“老师不回华容了?” 黎循传点头:“对啊,老师身体不好,经不得长途跋涉,扬州气候好,打算在扬州养养身体。” 江芸芸呆站在远处,忍不住想哭,到最后却又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黎循传见她又哭又笑,呆呆地靠过来,小声问道,“我以为你知道了?” 江芸芸满腔心思被这句话给消磨得一干二净,没好气说道:“我去哪里知道,没人和我说啊。” 黎循传大为吃惊:“那你这几天还这么坐得住,愣是一句话也不问,家中收拾行李这么大的动静也有七八天了,祖父还夸你坐得住,你还真坐得住啊。” 江芸芸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 她当然坐不住,可她一不能改变老师的想法,二不能把娘和妹妹强带出门,便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讲也说不出,这几日自然也知道黎家有人在收拾行李,越看越焦虑,到最后只能做到眼不见心不烦,每天晚上快把手里的大明律给翻烂了。 若是实在没办法,便抓一个江如琅的错处,逼得他放了周笙,若没有错处便给他造一个错处。 每每睡觉前,她心里都已经升一股狠意。 现在想来,那可是真蠢办法啊。 黎循传抱着肚子,笑得毫不收敛:“我还以为你运筹帷幄,所以才潜心读书,原来,原来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江芸芸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捂住他的嘴。 “你是不是故意的?” “就想看我坐立不安的样子是不是。” “黎楠枝,你学坏了!” 十五岁的黎循传长身玉立,足足比江芸芸高了一个头,轻轻松松按着她的脑袋,把她桎梏住:“谁叫你整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而且我哪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江芸芸挣扎了半天没动静,到最后只能气恼地拨开他的手。 黎循传凑过来小声道歉:“你总是不爱说话,我真不知道你不知道。” “明日读好书,我请你去外面吃一顿行不行。” “你怎么还在生气啊。” 黎循传苦恼说道,最后见她还是气闷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脾气好大。” 江芸芸抬头,沉默地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说道:“会长不高的。” 两少年四目相对。 黎循传低头注视面前的小矮子,忍不住伸手比划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干缺德事。 江芸芸抬手就准备给他一个教训,谁知道黎循传这次躲得倒是快。 她重重扑了一个空,还跟着踉跄了一下。 黎循传这次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芸芸气得直跳脚。 “该准备吃午饭了。”黎风笑着端上两盏茶,“芸哥儿可有忌口的东西?” 江芸芸摇头。 “她喜欢吃甜口的,让厨房那边准备一下黑米松糕,多放点红糖,再来一盆炸面筋。”黎循传出口说道,“上次看你把一盆烧茄子吃完了,再来一盆烧茄子吧。” 黎风点头:“是过油炒的那种吗?” “不不不,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手法,直接把茄子去蒂放三两油烧到烂如泥,再放盐、香油、蒜泥和酱料搅拌均匀的那种。”黎循传笑说着,“又省油,还有茄子味,香得很。” “对了,昨日隔壁送了一叠香炸玉兰花,芸哥儿还没吃过,你问问厨房学会了吗?”黎循传最后又飞快地提了一道菜。 黎风离开后,江芸芸抱臂冷笑:“这个炸面筋和炸玉兰花可不是我爱吃的。” 黎循传顿时笑眯了眼:“好芸哥儿,你就给我打个掩护,祖母不让我多吃油炸的。” “玉兰花还能吃?”江芸芸似懂非懂。 “说是把玉兰花洗净之后,用面糊裹上,再在麻油里滚上一滚,配甜配咸都很好吃。” 江芸芸哦了一声,打量着他的身材:“油炸吃多了对心血管不好,你还不爱运动,也容易发胖。你少吃点。” 黎循传充耳不闻,假装忙碌整理书桌,僵硬转移话题:“你下午有什么打算吗?” “带我妹妹去逛街。”江芸芸看着他的侧脸,冷不丁问道,“说起来,你爹当时怎么想去收江苍为徒的?” 黎循传连忙转头,大惊失色:“这话可别在祖父和我爹面前说起。” 江芸芸心中微动:“怎么了?” 黎循传小心翼翼看了眼外面,犹豫说道:“反正不能说。” 江芸芸立刻挽着他的胳膊,哄骗道:“今日听我那三弟说黎先生是他请过来的,说我是沾了他的光,这才有些好奇。” “你偷偷给我透个底,今后这些炸物就是我爱吃了。” 黎家家教严格,衣食住行都是严格把控的,江芸芸一下子就捏住了小少年爱吃的七寸。 “我可是走读上课,你想吃什么,我放书箱里带进来,还不是天衣无缝。”她坏心眼地哄道。 黎循传神色动摇,最后压着她的脖子靠近她,小声说道:“可别往外说,因为这事,我爹被祖父大骂了一顿,还把我爹屋子里的扇子全扔了。” 江芸芸吃惊,没想到拜师背后还有这段曲折的事情。 “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前年的时候,我听祖父说一个名叫怀恩的宦官去世后,宦官们和大臣就闹得不可开交,连南京也受了牵连,一连贬杀数十人。” 第35节 黎循传神色严肃,江芸芸也跟着听得胆战心惊。 “我爹这些年一直跟在祖父身边学习,两京风波后祖父就让他去吴中一带游学,因我去年要秋闱,便也送我回华容。” 小少年皱着脸,满脸疑惑:“中间发生何事我也不知,只去年十一月底我重新回到南京时,祖父便让我去苏州找我爹。” “苏州?”江芸芸喃喃说道,“我听说江家那位当家夫人便是来自苏州曹家。”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 “我爹喜好交友做诗,每日都有诗会,但我不喜热闹就也不爱出门,只突然今年一月初的时候,家里来了不少人……”黎循传顿了顿,“我记得有人姓曹。” 江芸芸心跳微微加快。 “我爹自小爱好搜集扇子,那曹家在苏州似乎有些财力,送了几把唐宋时的扇子,大人们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在三月初的时候,我爹突然说要带我去扬州,为祖父找一个徒弟,免得祖父致仕后郁郁难解。” “你当时有看到江蕴吗?就我那个便宜弟弟?”江芸芸问。 黎循传仔细想了想:“你弟太小了,瞧着也不是生而有慧的神童,我爹大概不爱和他往来……嗯,不过当时应该确实有一个小孩,我无意间听我爹说起,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本事……” 江芸芸脑海中电光火石一瞬间:“江苍。” 屋内气氛倏地安静下来。 出面请人的是打着江蕴幌子的江苍! “你们江家……”黎循传忍不住睨了他一眼,“胆子都好大。” 江芸芸皮笑肉不笑。 一下子骂了三个人,黎循传也是嘴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回过神来不好意思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对外说是江蕴请的人,其实是江苍想用宝应学宫做跳板,找一个更厉害的人,然后选中了你爹。”江芸芸摸了摸下巴。 “你爹读书很好嘛?”她随口问道。 黎循传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江芸芸秒懂。 这几日相处,黎民安的性格她也有所了解,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士大夫,背靠家族荣耀的黎家,如今靠他爹致仕才荫了一个监生。 “所以他的目的其实一直都是老师。”好一会儿,江芸芸笃定道。 黎循传也跟着回过神来:“怪不得听说此事后,祖父匆匆来了扬州。” 江芸芸沉默。 所以一开始就是一个局,江家是局中人,黎家是入局者,那布局者是谁? “你们在干嘛?”门口传来奶声奶气的质问声。 江芸芸回头。 老夫人正牵着江渝的手站在门口,背后的陈墨荷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江芸芸这才回过神,原来两个人站的格外近,勾肩搭背,瞧着不太庄重。 两人对视一眼,火速后退一步。 “师娘。” “祖母。” 老夫人见他们关系好,也跟着笑着:“你们师叔师侄在聊什么呢?” 江芸芸面不改色转移话题:“随便聊聊,师娘怎么来了?” “师叔?”一侧的黎循传面色古怪地看着祖母,随后又看向江芸芸,眉头似蜈蚣一样歪歪扭扭皱起来。 江芸芸回过味来,扭头看他纠结的模样,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师侄!”她露出今日第一个大笑来,“这不是我的好师侄嘛。” “不准笑。”黎循传恼羞成怒扑上来,捂着她喋喋不休的嘴,“不许叫这个。” 第二十六章 马车上, 陈墨荷抱着玩累了的江渝,嘴里抱怨着:“芸哥儿也太宠着渝姐儿了,买了这么多东西,太花钱了, 姨娘绣花不容易, 绣东西伤眼睛, 又伤身体。” 江渝困得不行, 趴在她肩上眼睛都闭上了,偏又哼哼唧唧反抗着。 江芸芸笑说着:“难得高兴, 又是渝姐儿第一次出门玩, 就今日放肆一次,等我练好字就去抄书。” “抄书可不是正经事,黎家对芸哥儿这么好, 可要好好读书。”陈墨荷如临大敌, 循循善诱, “您若是有出息了, 姨娘一定很高兴的。” 江芸芸一向是有主意, 只是一脸带笑, 并不说话。 陈妈妈以为她听进去了,开始给江渝裹小被子, 怕她睡着凉了。 三人刚靠近小院,就看到小院里站满了人。 “怎么又看到章秀娥那个晦气玩意。”陈墨荷不耐,“作死的东西, 整日来这小院做什么。” 两人刚一出现在守门仆人的视线中,那两人便激动喊道:“二公子回来了。” 门口围着的人齐齐让开, 江芸芸这才发现院中竟然还有两拨人。 正中的周笙捧着绣品坐立不安, 见了江芸好似见到了救星, 立马站起来迎了上去。 左边的管家江来富见了人就露出热情的笑:“是二公子回来了啊。” 江芸芸狐疑地看着他,直接问道:“管家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江来富脸上笑容一僵,但丝毫不气馁,盯着她质疑的目光,继续殷勤说道:“老爷听说您这边缺书桌,特意给你送了各类桌子来供您选择。”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五张桌子,一侧的仆人立马把桌子上的红布掀开。 “这是黄花梨夹头样平头案,这张最合适用来画画,您瞧瞧这桌面光素平滑,下笔绝不可能有艰涩感,保证您可以一笔勾连,万无一失,便是完全张开布纸也不会局促。” “这是填漆戗金琴桌,四个脚都涂了灰漆,您瞧瞧这个底部,镶了档板,这里镂着钱纹透孔,若是您在这张桌子上弹琴,可以让音色更加空灵。” “您再看看这个黑漆棋桌,桌面是活榫的,合拢是四足,打开是八足,您瞧中间这块黄色的地方,直接给您绘上棋纹,这两个可以活动的圆盘盖子是给您放棋子的,老爷已经给您放了黑白玉棋,桌子下的两个抽屉也是给您放东西的,只是如今读书要紧,那些纸筹,骰子,老爷都拿走了。” “这个四面平桌就是您的书桌,别看这么简单,可是用紫檀木做的,也不曾刷漆,中心阔大,四周镶着半许边,乃是吴中最流行的样式。” “最后这张则是文竹小炕几,看着简单,但若是您读书累了,放在榻上,可是极方便的。” 江芸芸是个十足的乡下人,第一次听说桌子还有这么多类别,看得目不暇接,眼睛都亮了几分。 江来富笑得更殷勤了。 “自来‘名砚清水,古墨新发,惯用之笔,陈旧之纸’,老爷为您选了这套文房四宝,分别是湖笔、徽墨、宣纸和歙砚。你瞧瞧都是上好的。” 江芸芸跟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举着托盘的仆人骄傲地挺了挺胸。 “您再看看文房十二君子,都是特意为您选的,您属虎,这件件上都有虎印,保证您虎虎生威,您瞧着若是有不满意的,尽管开口。” 江来富说完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被看得头皮发麻,嗯了一声后干巴巴说道:“那,谢,谢谢你。” 江来富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虎着脸说道:“二公子应该去谢老爷。” 谢他是打算害他嘛! 江芸芸能屈能伸,立马大声说道:“谢谢老爷。” 另一边的章秀娥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掐着嗓子,阴阳怪气说道:“二公子果然是硬骨头啊,瞧着软硬不吃。” 江芸芸扭头去看另一侧的章秀娥,更是不解:“你来又是做什么?” 她还特意朝着她身后看了看,没啥大物件,倒是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倒是热闹。 章秀娥被她那一眼看得抽了抽嘴角。 ——还想要东西,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夫人听闻早上三公子和两位小姐误信奸人话,给二公子造成麻烦,差点误了事。”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好板着脸说道。 江芸芸立刻露出警惕之色。 章秀娥被那变脸弄得无语:“二公子这是什么表情。” 江芸芸紧盯着她身后的人,企图看清有没有早上的熟面孔,奈何早上注意力都在江蕴身上,边上的人是看也没看一眼。 “你不会又来我院子喊打喊杀吧。”她警觉说道,“我不搞这些的。” 若非情况不对,章秀娥当场就想翻个白眼,顺便破口大骂——哪来的乡巴佬! 可她肩负夫人艰巨任务,不得不耐下心来,扯出一个虚伪的笑来:“那些贱奴怎么配污了二公子的眼睛,自然是私下打发了,夫人是来致歉的,这些人今后就都是给您和周姨娘使唤了。” 话音刚落,那群人齐齐跪下行礼。 江芸芸吓得活似地面烫脚,连连往后退去:“这是做什么?” “这是给您的。”章秀娥看得咬牙切齿,“您跑什么。” “快让他们起来。”江芸芸揉了揉脸。 那群仆人不仅没有露出开心之色,反而惶恐地开始磕头,脑门磕得哐哐响。 江芸芸躲在周笙后面:“娘,他们怎么了。” “都起来!”倒是陈墨荷上前一步,双眼一瞪,厉声说道,“这般示弱给谁看,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芸哥儿欺负人,都给我起来。” 那群人面面相觑,最后小心看了眼章秀娥。 章秀娥还未说话,陈墨荷就冷笑一声:“你章妈妈手里倒是调教出的好人物,我们芸哥儿怕是消受不起了。” “这是说什么话?”章秀娥脸色一沉。 “什么话你心里清楚。”陈墨荷冷笑一声,“你这是作践这些奴才吗?你是作践我们芸哥儿,谁不知道我们芸哥儿最是心善,眼下你们这般不要脸的姿态做给谁看,呸,好一个不要脸的东西,真当自己是主子了,随意拿捏主家人。” 府中的妈妈性格各异,虽然也有温柔能干的,沉默寡言的,极少数是章秀娥这般狠辣,沾过人命的,更多的是陈墨荷这般泼辣直言的,说起话来简直把人的脸往地上踩,半点情面也不给。 陈墨荷更是其中翘楚,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天煞孤星的狠人,在府中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连章秀娥都不想和她起冲突,免得落了面子,得不偿失。 那群人不敢背负‘欺负主家’的名头,三三两两站了起来。 江芸芸看得叹为观止,从周笙背后一步步挪出来,对着陈墨荷竖了个大拇指。 第36节 “这些人我都不要,我院中住不下这么多人。”江芸芸直接拒绝道。 章秀娥皮笑肉不笑:“如今您也是黎公弟子了,如此尊贵的身份,入内红袖添香,出门仆厮环绕也是应该的。” 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哪有什么应该的,我有手有脚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者你看看我这个院子,渝姐儿现在还在和陈妈妈一起睡呢,管家送来的桌子我都放不下来,哪里安置你背后的那些人,还是说……” “你打算给我换个地方住。”江芸芸话锋一转,主打一个三分真心,七分嘲讽,“老师那条小巷中确有人院子出租,若是真的想给我这么尊贵的身份体面,不如给我租那里,读书也方便。” 话音刚落,江来富和章秀娥齐齐变了脸。 不管送东西还是送人,他们要的是拿捏江芸芸,可不是放她高飞。 “这是哪里话,若是这个院子不好,沁园隔壁还有一个福园,不若请姨娘和二公子住住。”章秀娥顺势说道。 江芸芸心中一喜。 鲁迅先生说得对,中国人的性情总喜欢调和折中的,你要说开一个窗,大家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如今的小院太挤了,拢共三间屋子,她的屋子左右不过五步,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外加一套座椅就不宽敞了,那桌子还瘸腿,所以她喜欢在外面读书练字。 “那地方太远了,我们读书的日子很早。”江芸芸可不会主动到曹蓁眼皮子底下惹人嫌,故作为难,“老师很严格的。” 章秀娥脸色难看。 “所以我觉得还是直接在那边买院子比较方便。”江芸芸一脸真挚,“我听说大公子在宝应学宫附近也是有院子的,大家现在都是读书人了,应该一视同仁。” 章秀娥下意识想要呸他一下,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们苍哥儿相提并论,但刚一抬眼就看到陈墨荷虎视眈眈的眼睛,那口口水就被咽了回去。 ——好一个刁婆娘。 她心里骂骂咧咧着,嘴上却说:“宝应学宫那是人多,我们苍哥儿不喜欢和人住一起,您如今年纪才十岁,独自一人住,家中大人哪里放得下心。” 江芸芸握着周笙的手,笑眯了眼:“叫我娘照顾我啊。” “我也去!”渝姐儿迷迷糊糊听着,终于听到她能明白的,想要和娘和哥哥在一起玩! 江芸芸忍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对,还有我们渝姐儿呢。” “周姨娘是府中的下人哪里能出门,今后你出门都是马车接送的,怎么会来不及。”章秀娥循循善诱。 江芸芸一口咬死:“我不坐车,我要走路上学锻炼身体的。” 院中的话便僵了下来。 “锻炼身体?”渝姐儿又听到能听懂的话,忙不迭点头,“老夫人也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要多动动,以后才能考试。” 陈墨荷很快就明白江芸芸的意思,也跟着说道:“老夫人今日还请我过去仔细问了您一日三餐都吃了什么,还拿出了黎小公子十岁的衣服给我比划着,说您太瘦了,叫我照顾好您。” 江芸芸心中一喜,脸上倒没有露出端倪:“是啊,黎家的饭可真好吃。” 江来富脸色微变。 二公子每日吃什么,他这个大管家是最清楚的,连府中稍微体面一点的管家妈妈都不如,能养这么大,真的是两个小孩命大,再者江如琅最重面子,对外一向乐善好施的形象,这下被人知道他竟然如此苛待庶子,传出去只怕要沦为扬州城的笑柄。 “好啊,你竟敢当着外人面说主家坏话。”章秀娥恼羞成怒,“就该把你抓起来狠狠打十板子。”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芸哥儿可不挑食,若是被老夫人以为是我家芸哥儿不好,可如何是好。” “搬家,我去蹭黎家的饭。”小刺头江芸芸插话,搅混水。 “那你也不该……” “够了!”江来富生怕江芸拧着脾气要搬出去,他是江家大管家,权力比章秀娥要大,大手一拍:“我记得隔壁不是有紫竹院吗?不若请周姨娘和二公子搬去那里,那里也正好有一间两层轩屋,正好可以做书房,渝姐儿年纪也大了,也该有自己的闺房了。” 江芸芸脸上坚持之色立刻消退,转身笑眯眯说道:“还是我们管家大气。” 江来富见了那笑,恍然自己是被骗了,气恼了片刻,不阴不阳开口:“二公子读了书就是不一样了。” “说明读书确实明智。”江芸芸绵里带针回敬着。 “来都来了,不如现在就搬吧。”她话锋一转,“正好这里这么多人。” “那里还未打扫干净,不如等几日。”章秀娥垂死挣扎。 “不行。”江芸芸断然说道,“过几日我那个好师侄要是来找我玩,我这里怎么见人,我不要面子就算了,到时候要是传出去可是江家不好听了,江苍不要脸了吗。” 她话锋一转,语重心长:“我可是一心为老爷夫人着想,宝应学宫多重规矩的地方啊。” “管家说我对不对啊。”江芸芸也不知哪里学来的市井劲,正话反话都温温柔柔说了,态度却是一步也不让。 “夫人掌管中馈,那边还未回禀呢。”章秀娥咬牙说道。 江芸芸叹气:“我那大师侄要是明日来……” 江来富觉得烦,不想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争执,挥了挥手:“择日不如撞日,你你,还有你们你几个,先去把三个主子的屋子收拾一下,你们几个把桌子都搬去轩屋。” 他一顿,和章秀娥对视一眼,随后淡淡说道:“既然是大屋子了,这些丫鬟仆人直接住到倒座那边,也是要人伺候的金贵人了,可别说我们江家苛待了您。” 江芸芸也不恼,笑眯眯说道:“可以哦。” 周笙母女三人外加陈妈妈都是穷光蛋,除了贴身的东西,其他东西都被管家驳回,说是给新的。 江芸芸直接背着书箱兴奋地原地等着。 “二公子不去收拾东西。”江来富随口问道。 江芸芸叹气,委屈说道:“那个屋子贼进了都打滑。” 江来富嘴角一抽,暗恨自己没事找骂。 三个人很快就被安置好。 江芸芸亲自送两人出门。 江来富站在门口,打量着拱门下的人,心平气和说道:“只要二公子好好读书,今后要什么有什么,江家不会亏待您。” 江芸芸爱笑,长得有七八分像周笙,瞧着很好说话,偏那双漆黑的瞳仁不再柔弱,好似一把出鞘的剑,连带温和的气质也多了几分锐利。 “读书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她含笑三分,平静说道,“我会好好读的。” 江来富眉心微动,打量着面前之人,讥笑着:“二公子到底年轻。” 江芸芸不为所动,任由他甩袖离开。 章秀娥见状,挖苦道:“二公子就是气派啊,要是以后真的厉害了,夫人这诰命还有您的功劳呢。” 江芸芸皮笑肉不笑:“应该的,我对女人总是多一丝宽容。” 章秀娥面色微变,随后又轻笑一声,威胁道:“对了,您该喊你的生母一声姨娘,这般坏了规矩,被黎公这般重规矩的人听到了,可就不好了。” 江芸芸抱臂,冷眼看着她。 她不说话时,眉宇间的锐利再无遮挡,好似能透过皮肉伤人一般,看得人眼皮子直跳。 “您也该走了,免得骨头被人抢走了。”许久之后,她冷冷说道,直接转身关了门。 章秀娥挨了骂,又吃了闭门羹,气得拳头紧握,偏又不敢像往常一样发作。 早上三公子带着两个小姐去堵人,堵成功便罢了,偏又被人拿捏住,让这贱婢子成功拜师,老爷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三个都被关了禁闭,连饭也不给吃,夫人不得不对着这对母子低头。 后院前宅如今维持着诡异的平和。 老爷一心想着他的功名,也不看看他平日如何对这个贱婢子,这人小心眼的样子,能给江家一个好,话本里刻薄寡恩,忘恩负义的人不外乎老爷这样的人。 他的一切可都是曹家给的。 她愤愤想着。 如今竟敢这么对夫人! 小院中,周笙坐在软软的床铺上回不过神来,江芸芸几句话就给她们换了这么大的屋子,她从来没摸过这么软的被子。 “好大的院子啊。”屋外是江渝奔跑的尖叫声,“这个花花好好看,还有小池子。” “不可以去水边!”江芸芸见她要往池子跑,一把抓着她的胳膊,把人带回来,严厉说道,“掉水里会淹死的。” “哦。”江渝被她吓了一跳,可怜兮兮点了点头。 江芸芸摸了摸她脑袋,牵着她的手入内。 周笙抬眸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笑眯眯坐在她前面:“看我做什么?” “芸儿真的长大了。”好一会儿,周笙低声说着。 —— —— 黎家的授课正式开始。 她早早就听黎循传说过,黎淳是个严厉的人,但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他穿着深灰色交领直领,黑色皂鞋,整个人显得越发严肃。 “太祖特设科举,取经明行修、博通古今、名实相称者。亲策于廷,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非科举者,毋得与官。”黎淳开学第一课并没有直接为她授课,反而科普明朝科举的重要性。 江芸芸点头,读书的时候历史书上有写过,科举制度起源于隋唐,却在明朝达到巅峰,就是因为非科举,不做官的理由。 “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太祖还是吴王时在应天鸡鸣山下建立国子学,后又令各府、州、县设立学校,太宗迁都北京后也在北京设立国子监,这就是现在的南监和北监。” 江芸芸听得津津有味。 黎淳看了她宛若听故事的神色,冷笑一声。 江芸芸立马正襟危坐,大眼珠子提溜转了转,没想明白刚才自己一句话也没说,老师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你既然一心要科举,自然不能落人太后。”黎淳淡淡说道,“今后我们的一应课程都跟国子监并无区别。” 江芸芸迷茫地看着他,不懂这句话到底有多恐怖。 他对面的黎循传对着她做了一个闭眼歪头的鬼脸,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小心翼翼回答:“我一定好好学。” “学习内容除了四书、五经之外,还有刘向的说苑、律令、书法、数学、御制大诰等。每月试经、书义各一道,诏、诰、表、策、论、判中选二道,三个月小考一次,半年大考一次,每天习二百字,大字帖我已经给你备好了,课后去问黎风要。” 江芸芸心想这不就是高中的月考,小考,期中考,期末考嘛。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天真无邪应下:“一定好好学习。” “既然比照国子监,那一应规矩也要如此来,国子监学规严格。监生违反了监规,第一次,记在集愆簿上;第二次,决竹篾五下;第三次,决竹篾十下,第四次,发遣安置,最简单的是开除,严重的要充军、罚充吏役,更严重的要戴枷、监禁、杀头。”黎淳慢条斯理吓唬着。 江芸芸听得咋舌:“读个书还能被杀头?” 黎淳和气笑了笑:“国子监门口有一长竿,你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嘛?” 江芸芸迷茫摇头。 “洪武二十七年,监生赵麟写了批评学校的文章,被认为“诽傍师长”,太祖就把他杀了,枭首示众,那长杆就是用来警戒的。” 江芸芸听得头皮发麻。 第37节 她在学明史时听说过朱元璋喜欢杀杀杀,杀得人头滚滚那都不是稀罕事,现在听老师说起和自己相关的事情,更听得头皮发麻。 “那我挨打的标准是什么啊?”江芸芸小心翼翼试探着校规。 黎淳冷笑一声:“你是打算钻空子。” “不是。”江芸芸连连摆手,“我是不想自己不小心做了不好的事情,惹得老师不高兴,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她特意强调了‘不小心’三个字。 “科举之路,十年乃是基础,你自然会知道。”黎淳坏心眼地没有给她明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江芸芸顿时垮下一张脸。 “太祖颁五经四书于北方学校,供士子们讲习,以期达到“道兴俗美”。太宗为实现“家孔孟而户程朱”,倡明圣道,所以集“诸家传注而为大全,凡有发明经义者取之,悖于经旨者去之”,而编四书大全。至此乡试、会试,涉及经义者,四书主朱子《集注》,五经主程朱之学。到今日已是“不讲朱氏之学,不名为士”,如今你能在市面上看到的各种注释书籍,大都奉朱子为圭臬。1” 江芸芸学过这段历史,也跟着点了点头。 “君子发身,以科目为重。重科目,所以重斯文也,重斯文,所以为天下国家计也。”黎淳继续说道,“程子曰: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 江芸芸没好意思说这段引经论典的话没听明白,挠了挠脸,黎淳睨了她一眼,话锋一转。 “所以今日开始你先学论语。” 江芸芸点头。 “论语,记孔子与弟子所语之言也。论,伦也,有伦理也。语,叙也,叙己所欲说也,我们今日就学第一章 ,学而。” 江芸芸翻开手中崭新的书皮。 这是之前拜师时候给的,也是黎循传花了两日默出来的新书,书皮崭新,书页丝滑,连着字迹都还带着墨的清香。 前面的黎淳已经开始读了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江芸芸也跟着韵律,摇头读了起来。 “朱子赞其‘入道之门,积德之基’,此句既能分成三部分看,也能连成一个意思……”黎淳教书格外细致,等江芸芸把这句话念到流畅时,便开始一字一句地解释着,中间穿插着市面上流通的各家注释,又一一为他分析对错,缘由和切入点。 单这一句话的解释,竟教了两炷香的时间。 江芸芸有些听不太懂就模模糊糊写个意思,等课后再去问。 黎淳停下来喝了喝水,看了一眼奋笔疾书的江芸芸。 她手里捏着一根从厨房拿来的细炭笔,嫌宣纸太软,还特意选了便宜皮厚,不值钱的呈文纸,时不时涂涂写写。 “你用木炭在写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自一开始讲课,江芸芸就开始低头苦写,头也没抬几下。 江芸芸抬头,手里的笔还没停下来,一心两用说道:“老师上课说的那些问题,我觉得有用,先记下来,晚上再温习一遍。” 黎淳踱步上前,看着她密密麻麻的字,只大部分的字都是缺胳膊断腿的,而且几行字歪歪扭扭,瞧着要往天上飞。 他下意识皱起眉来。 “我这个等下课之后会仔细修的,课上信息量大,我想着都记下来,回家再温故知新的。”江芸芸解释着。 黎淳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虽然那些字缺胳膊断腿,但是连起来看也能猜出个所以然。 江芸芸写字速度不慢,基本上几个主流注释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不经意说出口的几个关联句子也都写了个大概,但在后面打了一个标记。 “打标记做什么?”黎淳问。 江芸芸不好意思说道:“有点没听明白,想等会先翻翻书。” 黎淳把纸还给她,淡淡说道:“听不明白直接问,你回去的功课很重。” “两百个大字,复习今日的功课,温习明日的功课,对了我还打算自学一下其他书本,还有功课吗?”她掰着手指数。 对面的黎循传吓得咳咳几声。 江芸芸不解抬头,黎淳也跟着看过去。 黎循传低下头,不敢说话。 黎淳轻轻哼了一声,小可怜师侄抖了抖。 他收回视线,指了指她那张乱七八糟的字:“这些字是谁教你的,若是今后写习惯了出现在卷子上,直接黜落,看你往哪里哭。” 江芸芸心虚。 她的繁体字水平只限于三字经,若是那些字单独拎出来,甚至不能马上反应过来,记笔记的时候下意思落笔就是简体字。 “把你之前在江家学的坏习惯都改掉,这些字就是第一个要改。”黎淳把这事狠狠按在江家头上,心里愤愤江家耽误人,好好的孩子,差点要被教坏了。 江芸芸呐呐点头。 “吾日三省乎吾身哪里不懂?”黎淳问。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倒不是这句话不懂,是老师在解释‘日’时引用了《诗经邶风泉水》中的‘靡日不思’,解释为没有一日不思索的,说和词句有殊途同归之妙,我想着回去不如先把诗经先背起来。” 黎循传那边的书都掉地上了。 黎淳没空理他,只是看着一本正经的江芸芸:“五经你想治诗?” 江芸芸呆了一下,怯怯问道:“什么意思?” “科举四书必考,五经选其一。”对面的黎循传小声解释着,“祖父问你五经之中可是要选诗经?” 江芸芸沉思片刻:“我可以都学一遍再选吗?” 黎循传又发出奇奇怪怪的动静。 黎淳看着她不说话,好一会儿淡淡说道:“可以,你既然对诗经感兴趣,等会从楠枝的书房带一本诗经走,你先自己看一遍,不懂得可以问我,但如今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四书身上。” 江芸芸脸上一喜。 “早上的课就到这里。”黎循传看了眼沙漏。 学了两个时辰,小徒弟倒是坐得住,一动不动,满脑子还是读书的东西,还会自己给自己加功课,后面那个没用的孙子一早上也没做出什么事情。 ——不争气。 临走前,黎淳狠狠瞪了一眼黎循传。 黎循传心虚,坐立不安了三秒钟,随后又过来找江芸芸松松筋骨。 他到底才十五岁,之前跟着他爹过了好几个月松快日子,如今又重新回到祖父身边,难免有些不适应。 江芸芸开始整理笔记,她倒是想要写繁体字,奈何斗大的字一个不会,只好先用简体抄写一遍,心里开始给自己制定扫盲计划。 “你这都不像第一次上课。”黎循传也是祖父手把手教的,看一眼笔记就知道全是重点,忍不住感慨道,“祖父之前教我时,我也想做笔记,但总是来不及,你不仅动作快,抓重点也很准。” 黎淳说话倒是不快,但知识点很密集,而且他学问好,一个字都能引申出许多内容,引经据典信手捏来。 若是小孩子听久了,又太多内容听不懂,难免会走神,但内在是成人的江芸芸更有耐心,或者说,她自小就有耐心。 年少时在重点高中为了拼搏一个大学苦读过,今日第一堂课反而有种在高二第三轮复习的错觉,大批量的知识点被集中整理灌输到他们的脑子里。 她恍惚回到了那时每日八节课的紧张,冲刺大学的紧张和野心成了冲刺科举。 有一瞬间,她生出了科举也不过如此的狂妄。 “可能是毛笔不好写。”江芸芸随口敷衍着,“你选我这个硬笔,写字快。” 黎循传拿起她细细长长的炭笔看着。 这个炭头被削尖了一段,中间用手帕裹起来,写了这么长时间,炭笔已经短了一截,那个尖头也钝了。 “这个笔倒是有点意思,硬又脆,我之前看你写快的时候,写崩了好几次。”黎循传说,“而且它似乎只能用你的写字的姿势才能握起来,若是和毛笔一样竖起来,倒是难写了。” 江芸芸苦恼说道:“质地太脆了,笔杆又有些粗,而且字迹也不是很清楚,我得时不时沾点墨来加重字迹,太耽误我记笔记了。” 黎循传把炭笔放在手心转了转:“你要不要先把这个炭笔削成小箭头,我给你找一只毛笔来,我替你把前面的羊毛拔了,你就把削好的炭笔塞进去,快没了,你就换一只笔头,也是方便。” 江芸芸眼睛一亮。 “至于字迹太浅了,我没办法,你或者试着削一个墨条。”他一顿,又说道,“不过若是用墨条,只怕会浪费,祖父看到会生气的。” 江芸芸心中微动。 她记得最开始的铅笔用的是石墨,而石墨是用石炭和胶水混合的,石炭就是煤。 “你可真是聪明。”江芸芸大力夸着。 黎循传迷茫地看着她。 江芸芸笑眯眯地继续抄写笔记,转移话题:“你十岁之前都是读什么书的?” “四岁启蒙,读的是千字文、三字经和百家姓,还有各类的唐诗宋词,等五岁之后就开始学孝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和诗经,等七岁四书已经倒背如流,然后开始学如何写文章,从最基础的开始学,之后开始学五经,但四书也不能拉下,还要学尔雅这些,正式开始学些八股文等等,我过了院试考上秀才后,祖父虽给我布置了新的书本,但四书五经还是不能落下,要时时回顾,常读常新,世面上的各类书籍都要看一眼。” 江芸芸对照了一下自己落下的进度,有些着急。 落下太多科目了,直接从初一跳到高一了。 “你这里还有千字文、三字经和百家姓,各类唐诗宋词吗?”她决定先自学启蒙的书籍。 黎循传为难:“家中孙辈如今就我一人在祖父身边读书,那都是我小时候在族学里学的。” 江芸芸也不为难他,继续问道:“书店里会有吗?” “自然是有的。”黎循传点头,“只是价格不便宜。” 江芸芸穷酸地龇了龇牙:“我挤挤。” “还是我默给你吧?”黎循传果然是一个大好人,心软说道。 江芸芸摇头:“你读书紧,明年还要乡试,不必管我。” 两人说话间,管家走了进来:“今日的午饭是打个桌子在这里吃,还是去隔壁暖阁吃。” 江芸芸低头看了眼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未开口就被黎循传一把抓住:“去暖阁,顺便也休息休息,读了两个时辰的书也不嫌累。” “暖阁安置了两张小床。”黎风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下午的课都是过了日中才开始的,吃完饭也好休息一下。” “你若是睡不着,我们可以下棋,你若是不会,我教你下棋,投壶也行,我投壶很厉害。”黎循传跃跃欲试。 江芸芸冷酷无情打断了他:“吃饭需要两炷香时间,午休两炷香到三炷香,运动一炷香,剩下的时间我要趁着我都记得课上的内容,先把笔记整理好,不然和下午的内容堆在一起,很容易记不住。” 黎循传自诩也是认真刻苦之人,相比较他爹他已经算是勤耕不辍,勤学苦读,但现在碰上江芸芸,听了他的时间表,才觉得是遇到对手了。 “你这个也太认真了,中午是用来休息的。”黎循传呐呐说道。 “不,中午是用来查漏补缺的。”江芸芸意味深长说道。 黎循传还不知道未来等待他是怎么样水深火热的卷王日子。 第38节 —— —— 下午的课程是论语的为政篇,这一章一共有二十四条内容,她整理好笔记才发现已经夕阳西下,对面的黎循传不知去向,她慢慢悠悠收拾书本准备回家。 “这是您今日的大字作业。”有一小仆听到动静,捧着一本册子入内。 江芸芸接了过来,翻看看了看,里面的字都是笔画比较少的字。 “这是上大人的描红本,虽只有二十五字,黎公说您今日描十遍,明日一来便先上交。”小仆传完话便蹑手蹑脚走了。 ——上大人,丘乙己,化三仟,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 这些字她在练三字经的时候都见过,不觉得陌生。 “你终于整理好笔记了。”她刚背上书箱,就听到一个哀怨的声音。 黎循传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站在拱门处。 “你怎么回来了?”江芸芸惊讶问道。 “今日见你这么认真,祖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我回去换件衣服,他盯了我看好几眼,还讽刺我有闲情逸致,害得我今夜要挑灯夜读。”他哀怨说道。 明明他每次读书也有四五个时辰,也是格外认真,可不知怎么和江芸一比,就好似屁股后有老虎在追,莫名得觉得紧张。 江芸芸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小心卷到别人了。 “家里确实没有启蒙读物,那几本字数不少,我没精力默写一本。”黎循传也不是心气小的,抱怨了几句就说起正事,“我每月月钱都还有剩的,你先拿去买书吧。”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直接塞了过来。 “你先别拒绝了,外面随便一本最普通的,没有注解的都要三四百文一本,若是带上注释,至少一两银子。”他连忙说道。 江芸芸没想到一本书竟这么贵。 怪不得都说古代读书能读到倾家荡产,卖田卖女。 “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黎循传笑眯了眼,长长的睫毛落在眼尾下,“你若是不好意思,可以帮我买一些梅干杏脯来,祖母怕我吃坏牙,不给我多吃,你少买一些给我,我就看书的时候过过瘾。” 江芸芸捏着荷包,叹气说道:“等我开始抄书了,我就还你。” 黎循传点头:“随你。” 两个少年话别后,江芸芸出了黎家大门,看天色还有微光,且扬州夜市发达,就打算先去书店一趟。 今日练了字若还有时间,便从千字文开始看。 如今上下学按理都是江家马车接送,只是她不耐大眼对小眼的尴尬气氛,早上自己背着书箱走路上学,全当锻炼身体。 乐水见她不上车,撇了撇嘴,到了岔路直接驾车离开了。 扬州学风浓郁,书店繁多,她来这里一个多月还没仔细逛过街,今日踩着夕阳,决定先从书店开始。 “请问千字文在哪里?”她站在柜台下说着。 柜台后的掌柜从账本里抬起头来,还未看到人,但看到一截书箱盖子,便探身低下头来看,一个小童正睁着圆溜溜的漆黑眼珠子看着他。 嚯,好漂亮的小童郎。 掌柜笑了起来,指了指墙上各种书画:“我这边不卖启蒙书,隔壁崇文书馆倒是有的。” 江芸芸啊了一声,这才发现这间书店布置得格外舒朗,书架零零散散贴着墙根放,正中又错落有致地放置着桌子,有读书人正在热烈讨论,也有正在奋笔疾书的,书架后也人影闪动,有几人听到动静扭头看了过来。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背着书箱出了门,小小的身形被书箱遮着,只能看到两条小短腿倒腾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可爱。 掌柜一脸笑意地目送她离开。 “咦,这小童好眼熟。”书架后,突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盯着江芸芸的背影看。 第二十七章 江芸芸发现有人跟着的时候, 以为又是江家人作怪,但天色晚了,她也不想惹事,便加快脚步打算甩开那人, 不料后面那人越跟越紧。 她恼怒, 撸了撸袖子, 打算给那个人点颜色瞧瞧, 便火速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打算给那人迎头痛击。 那人被一眼抓到也跟着堪堪停下来, 和江芸芸视线对上后,不仅没有面露惊恐之色,反而眼睛一亮, 快步走了上来。 那人身量极高, 用大红绳束发, 头带缝缀着玉花瓶的唐巾, 穿着藕荷色道袍, 内搭竟然用了大胆的油绿色, 就连鞋子也是湘妃色,手里摇着一把画着桃花的扇子, 是一个不太正经的读书人打扮。1 尤其是一张脸俊秀亮眼,肤色白皙,长眉乌黑, 见了人便笑弯了眼。 “你是谁?”对于好看的人,江芸芸多了几分耐心, 仰着头问道。 “在下唐寅。”那人行礼。 江芸芸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但还是紧绷着小脸质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瞧着贤弟可爱, 想给贤弟画个画。”他笑眯眯说着。 江芸芸扭头就走。 ——古代拐卖手段也挺高级啊。 只是她还没走几步,就走不动路了。 这个唐寅竟去扯她的书箱。 ——太过分了! 江芸芸沉着脸,嘴巴一张,正准备喊人突然被唐寅一把捂住嘴巴。 “我来扬州第一天就看到有散财童子,第二次又看到有人智斗拐子,第三次不得了了,听见美人唤,竟跑得比小兔子还快。”唐寅慢条斯理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江芸芸的眼珠子同样滴溜溜地看着他。 ——这些事情听上去都很像她最近做的。 “所谓美人,以月为眼,以玉为骨,你倒是长了一双好眼睛。”唐寅把人提溜过来,面对面地对视着,手中的折扇点了点她的额头,“春水照人寒,眉目艳皎月,是个美人。” 江芸芸最烦耍流氓的人,抬脚就对着他的膝盖狠狠一脚。 唐寅猝不及防挨了一脚,疼得松开桎梏的手。 “嘶,好凶的一只小老虎。”他低头看着黑漆漆的脚印,龇了龇牙,“这可是我最后一件衣服了。” 江芸芸抬了抬书箱,后退几步,警觉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寅抬眸,手中折扇刷的一下打开,故作风流地摇了摇:“见小童你美貌……” “有人拐……呜呜呜。”江芸芸还没说话,就被唐寅三步并作两步捂住嘴巴,提溜到自己面前:“别叫别叫。” 江芸芸格外冷静,张嘴就打算咬他,手指紧紧掐住他的手腕。 唐寅活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扔又舍不得,捂又下不了手,那张俊秀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疼疼疼!” 江芸芸斜眼看他。 “我欠了钱。”他快速说着。 “要给刚才你去的那个书店画一个人物画还债,美人图他们不收,非要我画别的,我那朋友长得不好看,也不愿意露脸,刚好看到你,想着我们也算认识,想请你入画。”唐寅只好苦哈哈交代清楚。 江芸芸嗯了一声,一头雾水:“我们时候时候认识的?” “就刚才。”唐寅又开始不着调。 江芸芸拔腿就要走。 唐寅眼疾手快拽着他的书箱。 江芸芸倒腾了两下腿没走动,忍不住咬牙:“放手。” 唐寅笑眯眯凑过来:“我瞧你印堂光明,眉清目秀,可是三元及第的面相啊,有没有兴趣留张画像啊,小状元。” 江芸芸抬眼看他。 唐寅露出一个亲切的笑来。 “怎么不说话?”但见他许久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你长得也挺好看的,你怎么不画你自己?” “医者不自医,画人不画己。”唐寅嗯了一声,脑海灵光一闪,“你刚才说想要买千字文,要不这样,你给我画个画,我教你千字文,你是不是不识字啊。” 千字文是启蒙读物。 江芸芸可耻地心动了。 “区区不才,在下读书还不错。”唐寅扇子一开,得意地摇了摇扇子,神色倨傲。 “我很多字都不认识。”江芸芸提出要求,“需要你一个个读过去的。” “保证你几天就学会了,不过……”唐寅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又开始讨人嫌:“你不识字,整天背着书箱做什么?骗家里大人在读书?这可不行。”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强调着:“我只是不懂繁体字而已。” “那我们先去画画。”唐寅自来熟地搭着她的肩膀说道,“我画画很快的,晚上请你吃顿饭,再教你识字。” 江芸芸把他的手拨开:“画好画就识字,我得早点回去,而且你万一是坏人呢,所以我要在露天的地方画。” “我是很乐意给小童一个好看的背景的。”唐寅叹气。 等两人回了书店,江芸芸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 “你怎么欠这么多钱,你不会赌博欠钱了吧?”江芸芸警觉地看着面前两人。 唐寅身边还站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 那人穿的倒是中规中矩的青布直身,浑身上下并无特殊装饰,瞧着像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只是脾气格外温和,自称祝允明,字希哲,见了江芸芸就一脸歉意。 “我们没有赌博。”他连连摆手,“我们是苏州人,来扬州游学,前几日钱财被偷了,借了这位书肆老板的宝地休息几日,但过几日就要返程了,奈何没有钱银,所以打算卖画还钱和攒路费。” 江芸芸一脸不信。 “那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能画。” 祝允明没说话。 唐寅摇着扇子,一脸不屑:“我本想去春华楼画妓子,掌柜说少东家不收,又想着去画山水画,掌柜又说如今扬州是院体派和浙派双足鼎立,我的画深受吴门影响,到底还不是很吃香。” 第39节 这个唐寅说话实在嚣张,一点也不怕出门被人套麻袋打一顿。 “要我说,这些人就是不识货,虽说院体派画风工整细致,但太要求格局法度,浙派行笔顿挫有力,但后继无人,我们苏州吴门两者皆备,后来居上,我给他画山水,他却嫌弃不够贵气,非要我画人物画。” 书肆里不少读书人,见他如此大放厥词,便大声质问道:“你们吴门画派的人也太嚣张了。” “就是,那也正好今日见识一下。” 江芸芸咋舌,这个唐寅一句话骂了好多人,真是好毒的嘴。 倒是书肆掌柜没生气,站在台子上,和气说道:“别人喜欢什么,我们要什么,您如今欠了我们十两,也该画出十两的画来。” “呦,原来是欠了钱的。” “欠钱还这般嚣张,只怕是徒有其表吧。” 被攻讦的唐寅摇着扇子,站在正中的位置,脸上还是格外欠揍的笑。 一侧的祝允明倒是不好意思,连连道歉。 江芸芸都看心疼了,一看就是道歉道习惯了。 “你这次打算画这个小童?”掌柜目光看向坐在高椅上的江芸芸,笑问道,“倒是合你的标准,眉眼漂亮,自带风华。” 所有人的视线看了过来,江芸芸连忙把晃着的小腿停下来,一本正经坐好。 “给这位小童上糕点茶水。”对于好看的人,总是能多一分客气,掌柜笑着吩咐下去,“多拿些样数来。” 唐寅夸张地抬了抬手,扇子尖尖指着江芸芸:“多漂亮的人,挂你家店里可是让你们蓬荜生辉了。” 江芸芸大惊失色:“你别害我!” 唐寅不赞同看着她:“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江芸芸跳下椅子,准备溜了。 ——这人看上去太不靠谱了。 “哎,别走,哎,别踹。”唐寅眼疾手快拉着她,还耳聪目明地躲开了江芸芸的攻击,“他们是没有你好看,嫉妒你,我赌你三元及第,在场的一个人都比不过……嗷……” 江芸芸一脚踩他的脚上。 ——这何止是要给她拉仇恨啊。 ——这话传出去,她今后出门都要小心被套麻袋了。 “你别说了。”祝允明操心得把人拉住,一脸菜色。 “唐伯虎,你好大的口气。”楼梯上传来一个打趣声,“你怎么不自己考个解元玩玩,拉着一个小童做什么。” ——嗯!?唐伯虎!! 江芸芸猛地转身,诧异地盯着面前张扬的人,一脸不可置信。 “我只是不想考而已。”唐寅以为小童嫌弃自己,冷哼一声。 “好大的口气。” “应天府人才济济,你说考得上就考得上。” “连饭都吃不起,还打算读书,笑话。” “就是,你如今在哪里就读,四书五经可是你都会了,瞧着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向来文无第一,店内的书生也都是饱读诗句之辈,见这人这么嚣张,立刻不满嘲讽着,言辞激烈,火药味十足。 书店内的人听到动静大都凑过来看热闹。 那个挑起话头的少东家站在台阶下,笑脸盈盈地看着底下的热闹,一点也不慌。 “你还想不想回苏州了。”祝允明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道,“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就行了。” 唐寅不悦:“怎么连你也如此看我。” “你自然是有本事的。”祝允明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被好友怼了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解释着,“但是人多嘴杂。” “确实。”江芸芸总算收回视线,慢慢悠悠走回到椅子上,打算让大名鼎鼎的唐伯虎给自己画个画,也不算亏。 “只是你这个嘴巴不改,这辈子都考不上科举。” 唐寅长眉狠狠一挑。 “别说,小童年级小小,眼力倒好。” “是啊,连小孩都嫌弃你,可见确实讨人厌。” “我瞧着连科考都过不了吧,真是笑死了。” 唐寅被众人奚落着,手中的扇子哗啦一下收了起来,祝允明生怕激化矛盾,一把把人拉住。 “怎么怕了!” “是不是不敢啊。” “苏州人杰地灵,我认识的同窗,个个饱读诗书,怎么有你这样的落魄户。” “就是,读个书便如此狂妄,我看是连府学都进不去的废物。” “你们说话不要太过分。”老好人祝允明挡在唐寅面前,生气呵止道。 “怎么,他能说,我们就不能说,你就说他到底是不是解元,能不能考上解元。”有人上前一步,咄咄逼人质问道。 “能啊。”吃着糕点的江芸芸,晃着小短腿,笑眯眯说道,“应天府解元的位置一定有他一席之地。” 书店气氛倏地一静。 “我果然没看错你。”唐寅握着江芸芸的胳膊,眼睛发亮,“那日我在酒楼上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和你有缘。” 祝允明万万没想到,这个和和气气的小童竟也如此嚣张。 “好一对互捧臭脚的人,一人大言不惭是解元,一人打算三元及第。”有人讥笑着。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腮帮子塞着糕点鼓鼓的。 “我自有我的本事。” “我会好好努力的。”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有一种异曲同工的嚣张气焰。 书生们一下子碰到两个不要脸的人,脸都气红了。 “算了,唐伯虎你快画画,时间都晚了,等会浪费的蜡烛也算你的欠款里。”少东家看好了戏,笑眯眯下了楼梯。 “最后一缕天光落下,我这画必成。”唐寅用扇子嚣张地指了指天空最后一缕夕阳光照,长眉一抬,意气风发下了命状。 江芸芸不太喜欢照镜子,因为镜中之人和自己原本的样子并不相似,有时看久了只觉得惊悚,好似在被另外一个人注视着,但不耽误她很期待唐伯虎的画。 ——那可是唐伯虎啊!! 唐伯虎站在画桌前,他并未抬头去看江芸芸,只是垂首挥毫泼墨,窗边的那缕夕阳落在肩背上,连带着执笔的手都好似镀上了金光。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莫名的感觉到所有的一切都远离他的身边,和他格格不入。 只有在此刻,才能隐约窥探到这位狷狂才子的本事。 江芸芸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唐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想吃但又怕打扰到唐寅,偏肚子又咕噜噜的叫起来。 “不知小童姓名,可有字号。”祝允明听到动静,笑说着,“你只管吃,不必理会伯虎。” “我姓江名芸,还没有字号。”江芸芸摸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一双眼睛炯炯地看着唐伯虎,“难道不是看着我画的嘛?” 祝允明温和笑了笑,为她倒了一盏茶:“伯虎总与常人不同。” 江芸芸这才看到他手指畸形,竟然有六根手指,不由嗯了一声,扭头去看身侧的文人。 他长得并不好看,偏眉宇间格外温和,一双眼睛漆黑明亮,见了人便三分笑,偏又不让人觉得虚伪,好似一缕春风,不知不觉便能抚慰人心。 江芸芸盯着那手指出神。 祝允明以为是吓到小童了,便收回袖中,歉意说道:“我让人给你换盏茶。” 江芸芸抬眸,盯着他看,突然扭扭捏捏问道:“你,你是不是也叫祝枝山啊。” 她的记忆终于被唤醒,隐约想起一部电影里,那个和唐伯虎一起号称四大才子的,好像确实有人手有残疾。 祝允明一怔,随后点头:“我自号枝山,大都在亲朋好友间流传,不知小童如何知道。” 江芸芸喝了一口茶,不好意思说在电影里看过,只好含含糊糊说道:“听说你的字很有名。” 祝允明笑了笑,他一笑起来,那双眼睛微微弯起,眉眼舒展,那一瞬间,容貌和外形便成了最微不足道的缺点。 “大家抬爱而已。”他谦虚说道,“我三岁临贴习字,写到如今也有二十七年,不过是略有小成。” 早就知道古代人读书辛苦,没想到三岁就要开始读书,那我要考上秀才更要努努力了,今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再睡吧。 江芸芸喝了口水压压惊,随后侧过身子,从一侧的书箱里掏出自己之前的练字册子,自来熟问道:“那你可以帮我看看我的字。” “哈,字还挺丑。”不知何时踱步来到江芸芸身侧的少东家,啧啧两声。 江芸芸扭头瞪了他一眼,为自己辩解:“我刚练字,才一个月。” 祝允明仔细看了看,随后挑出几个字:“这几个字写的很好,你写字刚强有余,柔韧不足,以前可有练过字。” 江芸芸想了想:“没用毛笔练过,硬硬的笔算不算。” 祝允明不解。 江芸芸又从自己的书箱里掏出自己今日休息时鼓捣的半成品毛笔套铅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有一手好看的钢笔字,小时候为了考试专门练过。 祝允明咦了一声:“你这字倒是好看,朴茂工稳,劲健雄奇,颇有风骨。” 江芸芸嗯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毛笔练的字:“但用毛笔就不行,写起来歪歪扭扭的,你看,还有得救吗?” 祝允明被她的话逗乐了:“你才练一个月,能把笔画写清楚已经是很好了,为何不从大字练起。” 那可有得说了,但又不能说。 江芸芸小大人模样地叹了一口气,简单说道:“现在开始练了,老师给我找了字帖,这是我今日的两百字功课。” 她又从书箱里掏出字帖,递了过去。 “这是小儿学书必先学的字帖,因为笔画稀少,你们稍稍临摹就会,我当年也是从这个启蒙。”祝允明笑说道,“你既这个字写的那么好,毛笔字也一定能有所成。” 江芸芸小脸皱巴着。 第40节 “你碰我书箱做什么?”她刚一动,就感觉有人低头摸了摸书箱盖子。 “你这书箱可真是宝贝,怎么什么都有。”少东家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尴尬,只是笑说着。 江芸芸跳下椅子,把书箱抱到自己面前,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少东家摸了摸鼻子。 “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2”祝允明仔细看过那几张字,随后从一侧的书桌里拿起毛笔,在她的练字册子上圈了几个字。 “你这几个字已经能写出结构了,却少于笔锋,这个字笔画多,你解决的办法是缩短笔画,这样会让你本有的结构失衡……” 江芸芸听得入迷,用小炭笔不停写下重点。 “我在画画,你们在干嘛?” 江芸芸写到一半,突然被人捏着笔头。 唐寅画好画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喝彩,定睛一看,原来一群人被祝允明讲解字帖给吸引走了。 他臭着脸,拔走江芸芸手中的笔,放在手心打量着,非常讨人厌地说道:“这个笔好奇怪,握笔的姿势也好奇怪,你写的字也好奇怪。”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还给我。” “好丑的字。”唐寅把那册子提溜起来,“我的字也很好看,你请教枝山,怎么不请教我。” “因为你太讨厌了。”江芸芸抬脚,威胁道,“再不给我,我踹啦。” 唐寅盯着那鞋底,酸脸说道:“你对祝枝山说话怎么不是这个态度啊。” “看画吧。”祝允明把笔和册子拿回来,递给江芸芸,“你自有心气,练字本就比别人多一分天赋,不必急于求成。” 江芸芸点头,还未说话,就被唐伯虎提溜着夹起来。 “去看看我给画的画。”他一把把人提溜起来,大笑着带到画桌前。 夕阳正好落下,大地还未来得及变暗,店铺门口一盏盏挂着的灯笼幽光便照亮了扬州,万家灯火,星河倒影。 书肆门口那杆高高扬起的招幡被荧荧灯火照亮,在夜风中烈烈作响,那张铺满整张桌子的画像便在微亮的灯火中好似在微微发光。 画中的江芸芸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那个和他差不多的书箱被显眼地安置在一侧,背后窗户上只剩下半个夕阳,满堂熙熙攘攘,或站或坐,笔锋浅淡,便也看不清面容,却隐约能察觉出激昂神色。 画中最浓墨重彩的大概就是正中的江芸芸。 小小一人坐在高几上,青色的衣衫安静地垂落,那个高高的书箱放置在他脚边,他歪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糕点,目光微微有些出神,在满是书香的书肆中格格不入,偏又有一双格外明亮的漆黑眼珠,成了灿烂黄昏中的唯一一抹暗色。 唐寅笔下的人形象准确而神韵独具,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能一眼认出自己。 “这个不会是我吧?”有人指着其中一个摆手说话的人,惊喜说道。 “这个也好像是我。” 江芸芸仔细看着正中的小孩,从发型到眉眼,再到姿态,隐约察觉到这人确实和现在的自己长得颇为相似,但她又在看到那一双眼睛后,一眼认出了自己。 ——真正的江芸芸。 那个已经在记忆中开始模糊的面容在此刻陡然清晰起来。 画中的小童是孤寂沉默的,因为他既是古代的江芸,又是现代的江芸芸。 两张面容在此刻诡异得融合在一起,清晰又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一直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好看吗?”唐寅见她看得入迷,捏了捏他头顶的发啾,得意问道。 江芸芸没说话。 唐寅不悦地继续捏了捏。 祝允明无奈,伸手去把他犯贱的手拨开。 “这个,最像我。”江芸芸回神,指了指那双眼睛,认真道,“谢谢你。” 唐寅抚掌,得意说道:“有眼光,你这双眼睛便是放在祝允明身上,也能平添三分亮色,要我说美人风骨不过如此。” 江芸芸被他夸得怪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四大才子,真是名不虚传。” “什么四大才子?”有人又开始怪叫,“你们又开始相互捧臭脚了吗?” 江芸芸惊讶:“咦,你不是吗?你也不是吗?” 她扭头去看祝允明。 祝允明吓得连连摆手:“天下多文人,何来如此自傲之言。”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难道这个称号还没宣扬出去? 身侧的唐寅倒是摇了摇扇子,桀骜不驯地笑说着:“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谁稀罕当什么四大才子。” 少年轻狂,傲气横生,山川河海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挥毫蹴就的点墨,只是把人看的牙痒痒。 “哦,那其他两个人是谁?”少东家倒是不计较,凑过来问道,“难道你是我们大明的许负,还懂相面。” 江芸芸欲言又止。 “大胆点。”少东家鼓励道,“我提早去收字画,也好挣一波。” “对啊,还有谁能与我齐名。”唐寅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催促道,“枝山的字确实一绝,铁画银钩,汪洋恣肆,我嘛,书画都厉害,剩下两人呢,四人中又是谁最厉害。” 所有人的视线又一次看了过来。 江芸芸面无表情:“论不要脸,你第一。” 唐寅笑容一僵。 祝允明笑得肚子疼。 少东家也跟着点头:“这个第一我是服气的。” 江芸芸已经先一步跑了:“我去买书。” 唐寅气得咬牙。 “这画你不题诗?”少东家指了指空白面,笑问道。 唐寅收回视线,冷笑一声:“那是另外的价格。” 那股气很快就落到少东家脸上。 江芸芸出了门才后知后觉发现乐水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回去了。 她站在热闹的大街上,一时间摸不清崇文书馆在哪里。 “你,你迷路了吗?”就在此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男人凑过来,小声问道。 江芸芸面露警觉之色,不打算和陌生人说话,抬脚朝着热闹的街区走去。 “哎,你要去哪,夜市人多,一个小孩不要随便乱走。”那男人竟然跟了过来,小声劝道,“你是不是不认路啊,我送你回家吧。” 那人坚持不懈跟着,江芸芸就朝着热闹的人群中挤过去。 “那边是湖边,今日有人放河灯,你别靠近水,小心摔下去。”那人担忧地跟在她身后说道。 江芸芸不耐,忍不住扭头瞪他:“你再跟着我,我就喊人了?” 年轻人停在不远处,小声说道:“我不是坏人。” 江芸芸沉默。 “你是不是不认路啊,江家在那边?”那个年轻人指了指反方向的位置。 江芸芸警惕心立刻拉满。 那确实是江家的方向。 “我真不是坏人。”那人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 江芸芸立马大喊:“有拐子!!” 那人怔在原地,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人扑倒在地,还未说话就邦邦挨了两拳。 “我不是拐子,别打。”那人捂着脸,大声说道,“芸哥儿,你别跑。” 江芸芸看着人群越来越多围过来,很快就借着人流跑了。 —— —— 江芸芸薅完唐伯虎的羊毛,就背上小书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啧。”唐伯虎摇了摇扇子,一脸不悦,“我又不是咬人的老虎,跑得这么快。” “都要戌时了,他一个小孩这么晚回家,家中肯定会担心的。”祝允明和气说道。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扭头去问少东家。 少东家看着江芸芸离开的方向,慢条斯理说道:“她走的那个方向应该是开明桥,开明桥附近有一条四方街,里面住着的都是扬州大户。” “可她衣服并非华服,身边也无小厮,不太像大家公子。”祝允明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他小小年纪,气度从容不迫,也不似寻常人家。” 少东家嗯了一声,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听说一个月前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黎老先生收了一个扬州的徒弟。” 唐寅和祝允明四目相对。 “不会吧。”唐寅摸了摸下巴,“不过我今天见他在书上涂涂写写,写的字缺胳膊断腿,但也略有笔锋,也不知他到底是识字还是不识字,难道那位老尚书喜欢这样奇怪的人。” 少东家耸了耸肩:“我就是与你们说一个最近扬州城最热门的八卦而已,说起来,这幅画你不题字,我只能给你十五两,扣了你欠我们的十两,诺,五两,你们回城的路费。” 唐伯虎神色不悦:“这画怎么才十五两,便是一百两也说得过去的。” 少东家示意管事收好画卷,慢条斯理说道:“若您唐大公子,真的成了四大才子,这剩下的八十五两,我亲自给您送去。” 祝允明一把拉住要理论的唐寅,无奈说道:“我们也早些回苏州吧。” 唐伯虎嗯了一声,眼尾一扫,凑过来说道:“我瞧扬州人也怪有趣的,你要不就在这里备考。” 祝允明不解地看着他:“这里人生地不熟,开销又大,自然是在家中舒服。” 唐伯虎摆了摆手,一本正经说道:“你瞧瞧你在苏州,从正月开始,先是去承天寺附近游玩,后又给继母父亲撰墓志铭,三月的时候,又被好友拉去郊区游山玩水,我知道的游记,你就写了三篇,伯康故去后你悲痛欲绝为他作画像赞,又带病作诗四首,如今出来散散心,何必着急回去,苏州亲朋好友太多了,这么热闹了,你哪里有心思备考3。” 祝允明睨了他一眼,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江小童瞧着可不太想和你说话。” 唐寅扇子一合,愤愤说道:“那是他没见识过我的厉害,今日整天围着你,你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千字文难道我不会读吗,我要读给他听,他一脸嫌弃把我赶走了。” “猫嫌狗厌。”祝允明直截了当评价道。 “可我们只剩下回乡的钱了?”他话锋一转,为难说道。 唐寅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说道:“我画画养你啊。” 第41节 “只值十两啊。”少东家站在柜台前拨着算盘,大声拆台。 这边江芸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开了玛丽苏光环,留下了两个大才子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兴冲冲地跑回家,刚一靠近小门,就看到门口陈墨荷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焦急看着。 陈墨荷远远看到背着书箱,倒腾个小短腿跑来的小孩,立刻迎了上去:“芸哥儿怎么这么晚回家,姨娘要急死了。” 江芸芸主动牵着她的手,不好意思说道:“去买了一本千字文,又碰到一个很厉害的人,多学了一会儿字,不小心忘了时间,下次一定早点回家,让你们担心了。” 陈墨荷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听得心都软了。 ——我们芸哥儿真得好乖好乖啊! “读书是好事,只是以后要找个人早点告诉我们,你这么小年纪,每天早起晚归的,我们都很担心的。” 她话锋一转,不悦说道:“乐水太不靠谱了,竟然丢下芸哥儿自己回家,不然也能报个信回来,我去问他,他竟然说你不乐意他跟着,他就回来了,真是好大的脾气。” 江芸芸小声说着:“他总是虎视眈眈盯着我,我不太喜欢。” “一个仆役还敢盯着芸哥儿,真是好大的胆子,现在你说他一句他就自己跑回来,以后若是多说两句,还不是要骑在芸哥儿头上。”陈墨荷中气十足大骂着,“不知羞的东西。” 沿途不少仆役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口。 江芸芸笑说着:“乐山就不错,他就是今日休息了,才让乐水来的。” “我瞧着他哥哥倒是个本分的,怎么有一个心比天高的贱蹄子弟弟,还以为自己是主子不成。”陈墨荷扫了一眼影影绰绰的人影,指桑骂槐,“这么多下作手段,也不怕丢了运气。” 江芸芸捏了捏她的手,转移话题:“你们都吃饭了吗?” “等着你一起吃呢。”陈墨荷问道,“可是饿了?” 江芸芸摇头:“我刚才吃了糕点还不饿,以后我没早点回来,你们就早些吃饭。” 陈墨荷笑说着:“我们也不饿,就是想等你一起吃而已。” “现在刚开始读书,课程比较松,我还能早些回来,但以后只会越来越晚。”江芸芸解释着,“你们不要饿坏了肚子。” 陈墨荷看她是越看越好,连忙哎哎了两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紫竹院门口高挂着两个灯笼,院子里人影晃荡。 这些人有江如琅送来的,也有曹蓁送来的,江芸芸合计了一下,让陈墨荷和周笙自己挑选,非常公平地各留下五个人,如今不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归陈墨荷管。 这些人暂时看不出私心,一个个低眉顺眼,见了人格外热情。 陈墨荷带着江芸芸刚穿过紫竹林,看门的嬷嬷见了人便殷切地迎了上去。 “我来帮芸哥儿拿书箱。”那人手比嘴快,就要给人摘下来。 江芸芸侧身避开:“我自己背。” “好没规矩。”陈墨荷瞪眼,“读书人的东西,哪里要我们这些做粗人的碰,你且快些回去,把饭菜热一下,芸哥儿读了一天的书也是累了,少给他惹麻烦。” 那妈妈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讪讪地闭上嘴,面露不甘之色,却碍于陈墨荷的威严,又快步回去了。 “她们有给你们惹麻烦吗?”江芸芸见人走后,随口问道。 陈墨荷冷笑一声:“都是特意选的,这些人有坏心,但没坏胆,也没有脑子,我都看着呢,翻不出水来,不过有件事情,芸哥儿要考虑一下了。” 江芸芸抬眸:“什么?” “渝姐儿也七岁了,该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丫鬟陪着了,现在一起养着,等到了十五六岁,渝姐儿出门也跟着出门,这便是算心腹了,以后到了婆家就有了帮手,不必捉襟见肘,处处为难。”陈墨荷语重心长说道。 江芸芸走了几步,忍不住反问道:“十五六岁就要结婚?” “若是您读书争气,能考到秀才,甚至举人,若是再当上官,那我们渝姐儿能选的人就更多了,这个时候便是拖到十七八岁求娶的人也是络绎不绝的。”陈墨荷笑得合不拢嘴,“定能选一个让您满意的。” 江芸芸嘴巴微动,半晌没说话。 屋内,江渝见了人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哥哥!我等你等到肚子都饿了!你为什么回家这么晚。”她抱着江芸芸的大腿,大声抱怨着。 江芸芸低头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十五六岁怎么能长成一个大人模样啊。 她伸手摸了摸渝姐儿的小脸。 江渝仰起头,露出一个开心的笑来。 “快洗个手,吃饭了。”周笙笑说着。 江芸芸放下书箱,带人去洗手。 江渝年纪小,正是爱玩水的年纪,洗个手还撑开手掌在水里来来回回地动,嘴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你有喜欢的事情吗?”江芸芸忍不住问道。 江渝抬起头来,好一会儿,用湿哒哒的手摸了摸衣服,机灵说道:“喜欢吃糖葫芦,哥哥要给我买吗?” 江芸芸语塞,拿过帕子给人擦了擦手,无奈说道:“明日给你带。” 江渝欢呼一声,又蹦蹦跳跳跑了。 虽然‘江渝十五岁就要结婚’这事江芸芸一直很排斥,但给人挑个玩伴的事,倒是放在心上了。 小院里的丫鬟对江渝不上心,年纪也大和她玩不到一块,陈妈妈要管的事多,顾不上时时看着她,周笙喜静,压不住闹腾的皮猴。 江渝每日一个人跑来跑去也太无聊了,有个玩伴一起,性格也能更开朗一点。 如今小院的烛火已经不限制了,江芸芸在轩楼里练好两百张大字,又把今日教的学而和为政两篇章节背得滚瓜烂熟,课堂上的重点也仔仔细细复习了一遍,把记不清的内容重新誊写在白纸上,等明日再问老师。 花了一个半时辰做好这些,她才开始把明日要学的八佾诵读一遍,因为这篇有二十六个小章,所以明日一天只教这一篇内容。 这里面不少内容高中时都读过,老师也曾很仔细解读这些句子的意思,但当时主要是为了应付考试默写,和老师今日教她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今日这些是为了让她在之后的科举文章里用起来,所以深入浅出,甚至还会引用某一年进士的文章,更好的为她讲解其中奥义。 亮堂的烛火已经烧了一大截,窗外的月亮也跟着歪了歪头。 紫竹院安静地只剩下虫鸣鸟叫声。 江芸芸终于弄好了功课,又掏出今日买的千字文。 祝允明已经给她读过一遍,她在不认识的字上标上简体字,实在不会写的,她就注上拼音,方便一个个对比过去,虽然她很想快速融入这个繁体世界,但还是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耽误主业,所以每日只学两行。 她把每个繁体字都誊抄在白纸上,然后用炭笔写二十遍,直到能不经大脑直接写出正确笔画,这才拿出毛笔再誊写十遍。 一开始她并不要求自己能写多好,只好字迹不糊,笔画不掉,便成功了一半。 沙漏叮得一声打了一个转,外面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江芸芸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蜡烛已经烧了一半了。 ——已经子时了。 她打了一个哈欠,把书本放回书箱里,背上书箱准备回房间睡觉。 夜色如水,她提着灯笼,低着头走在廊下,嘴里絮絮叨叨背着千字文,春日夜风吹在脸上,微醺凉爽,直到她关上门,熄了灯,不远处正屋里那盏灯才跟着灭了。 天色微亮,江芸芸被乐山敲门叫醒,躺在床上,看着头顶帷幔上的纹路,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那点迷茫很快就被驱散。 读书,是她唯一的路。 她不能有任何懈怠。 考上秀才就好,若是能考上举人更好,三元及第也不是不行。 她揉了揉脸,起身开了门。 乐山端着水走了进来:“二公子今日坐车吗?” 江芸芸摇头:“走路去。” “若是坐车去,路上能省两炷香的时间,二公子也能多休息一会儿。”乐山劝道。 江芸芸伸了个懒腰,含糊说道:“锻炼身体。” 乐山见状便也没有继续劝着,只是说道:“那我今日也不驾车了,同二公子一起走路。” 早上的井水总是格外冰凉,毛巾敷在脸上,江芸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是为了乐水来的?”她洗了个脸,眼神便也清明起来,直截了当问道。 乐山之前还算尽职,但也没这么殷勤过。 乐山和乐水是双胞胎,除了长得相似,性格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哥哥安静,性格好,弟弟活跃,心气高。 “乐水太不懂事,我昨日已经打过他了,还请二公子不要计较。”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江芸芸吓了一跳,把人扶起来。 乐山不愿起来,只是低声说道:“家中父母双亡,六岁就进了江家,我只想和弟弟平安出府,乐水蠢笨,受人蛊惑,没了轻重,我昨日已经狠狠打过他了,请二公子不要把他交还管家。” 江芸芸强硬把人扶起来,叹气:“但我也不能留一个对我有二心的人在身边。” 乐山脸色发白。 “我可以不送回江来富那边,但日后我也不会带他出门。”江芸芸说道,“你还是早些为他找好出路吧。” 乐山知道这已经是二公子最大的退步了,面露悲戚之色,但那点神色又很快收了起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默寡言。 “早晨是两个肉馅馒头和一张烤饼,厨房那边今日做了杏仁露,我也端了一碗来,还有几碟凉菜和咸菜。”他接过帕子和水盆,低声说道,“二公子还有什么想吃的嘛?” 江芸芸洗好脸,打算去屏风后换衣服,闻言,扭过头来:“我现在已经可以点菜了?” 乐水眨了眨眼:“自然可以。” “那我每天要两个水煮鸡蛋,还有一碗牛奶,哦,这里的牛奶都是生牛奶,生牛奶要先用大火煮沸,等要漫出来了就立刻关火,等牛奶冷却后,再用慢火煮三分钟,大概就是半炷香。”江芸芸眼睛亮晶晶说道,“这么麻烦,厨房那边也可以给我吗?” 乐水一开始还以为二公子想要吃山珍海味,却不料是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忍不住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点头说道:“当然可以。” “牛奶一定要煮过几遍再给我哦。”她又特意嘱咐着。 “我来帮您换衣服。”乐山应下后,见他要去屏风后换衣服,连忙上前。 江芸芸大惊,连连摆手赶人:“不不不,我自己来,你出门吧,帮我把门关上,谢谢了。” 吃好早饭,江芸芸背着书箱准备出门,刚一出小巷,一眼就看到躲在人群中躲躲闪闪的人。 那人见了她就吓得躲在人群中。 江芸芸忍不住歪了歪脑袋。 第42节 “怎么了?”乐山敏锐问道。 江芸芸收回视线,还未说话,突然又瞪大眼睛地看着正对面。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对街站着骚包的唐寅和一脸歉意的祝允明。 “找你啊。”唐寅见了她忍不住打了个一个大大哈欠,“小孩子不是最爱睡吗?你倒是起得早,得亏我听劝,早点来逮你。” 江芸芸警觉地看着他。 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已经对大才子唐伯虎的滤镜碎了一地。 ——这狗子,实在太烦人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唐寅大为受伤,伸手要去揽着她的肩膀。 乐山警惕地把人隔开,站在江芸芸面前:“我们二公子要去读书了,你们不要拦路。” “哎,你有书童啊。”唐寅见了乐山,大惊失色,随后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我的计划不是要失败了。” 虽然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江芸芸还是忍不住心痒:“什么计划?” “去你江家打工,做你书童啊。”唐伯虎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 乐山下意识抬头打量着面前的翩翩郎君。 江芸芸大惊失色地看着他。 ——这人没毛病吧。 ——秋香竟是我! 第二十八章 江芸芸身后跟着一群小尾巴, 心累地敲响黎家大门。 黎风开门时,忍不住问道:“这是?” 唐寅先一步开口,收了轻浮之色,但笑容依旧热烈明朗:“听闻黎公在此修养, 苏州唐寅, 特携好友祝允明前来拜访。” 他甚至还一本正经递上两张拜帖。 江芸芸大为吃惊, 但还来不及仔细询问, 黎循传已经兴冲冲派人请她过去了。 临走前,她忍不住给唐寅不经意地亮了亮鞋底。 唐寅对她露出一个大白牙, 慢慢悠悠地跟着黎风去拜访黎淳。 “怎么来得这么晚?”黎循传坐在她桌位前, 随口问道。 江芸芸回过神来,叹气:“路上有事耽误了。” “是有人欺负你吗?”黎循传紧张问道。 江芸芸摇头:“没有。” 黎循传仔细打量着她,见她脸上当真没有怒气, 这才笑着收回视线:“千字文买了吗, 现在还没开始早课, 我先教你认二十个字。” 江芸芸把书本和功课分别拿出来, 分门别类放好, 随口说道:“昨日已经叫人教了。” 黎循传瞪大眼睛, 宛若雷劈地呆坐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缓缓僵硬。 “你这是什么表情?”江芸芸不解问道。 黎循传也不知从哪里冒出酸意, 盯着那本明显已经翻过的千字文,忍不住问道:“谁教的啊,课业如何?教得仔细吗?你都会了吗?” 江芸芸眨了眨眼, 突然凑过去,盯着黎循传傲娇的神色, 嗯了一声, 阴阳怪气说道:“早上吃酸溜菘菜了, 李叔把醋放多了啊,真酸。” 黎循传不知道是被这话气到,还是被那张骤然凑过来的脸惊到,呆了片刻,直到外面传来仆人说话的声音,这才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位置。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半晌没有动静,突然抬眸看了一眼江芸芸,随后大声地哼了一声。 江芸芸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摸了摸鼻子,顺手从桌上的兰花上揪了一片叶子,团成一团,朝着他扔过去。 也不知是准头,还是运气不好,那叶子团整整齐齐落在黎循传脑门上。 偏一个还不够,后面紧跟着一个小纸团。 小君子多稳重的人啊,自来都是和兄弟姐妹们一起读书的,不知道课堂上的小孩要是调皮捣蛋起来,便是长了江芸芸这张脸也是很烦的。 “哎,生气了啊。”对面的江芸芸偏喜欢拨撩,对着他眨了眨眼,故意问道。 黎循传摸着那个叶子团,迷茫了片刻,等展开后才发现是一条很熟悉的叶子,立刻抬眸去看窗台上的花。 他辛辛苦苦栽的,认认真真修剪的兰花少了一条胳膊! 这可是他在花市里找了好久才买到的小雪素。 偏对面的江芸芸没发现自己捅了大篓子,还在坚持不懈说道:“我是怕耽误你读书啊,我还等着你考个解元给我长长脸呢,而且叫教识字那人格外有耐心,你不用担心。” 黎循传捏着那叶子,低着头不说话,随后慢慢打开纸团,纸团里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小人,正对着他做鬼脸。 ——更生气了! “哎,生气了吗?”江芸芸见黎循传低着头不说话,忍不住抓耳挠腮,“怎么不说话了。” 只是还没等到黎循传的爆发,老师已经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人。 两人只好各自压住没说完的话,黎循传也连忙把那画夹在书里藏起来。 江芸芸见唐伯虎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惊呆在原处。 “这两位是来自苏州的读书人,这位是唐寅,字伯虎,成化二十一年以童生试第一名成为苏州府府学附生,这位是祝允明,字希哲。成化十五年过了院试,明年会同楠枝你一同下场乡试。”黎淳一板一眼为两人解释着,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喜欢。 黎循传连忙起身行礼,江芸芸也跟着起身。 唐伯虎和祝允明也跟着回礼。 “可是今日要一起读书?”黎循传说道,“我让诚勇搬两张桌子来。” “不必麻烦。”祝允明和气说道,“我们坐椅子上就好,今日本来就是冒昧拜访,听闻江小友如今跟在黎公身边读书,不由为小友感到高兴。” 黎循传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时间到了,读书吧。”黎淳并没有给他们聊天的机会,见时间一到就打断话题,淡淡说道。 江芸芸莫名察觉到老师扫了她一眼,还不是高兴的那种,立刻精神紧绷,但黎淳并没有说话,只是先一言不发地收了她的功课,再开口时便是直截了当的讲课。 “今日学习八佾,八佾讲的是孔圣人关于礼的篇章,《说文》言: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这里第一句所说的八佾,也就是来源八佾制度,《礼记明堂位》中就有关于其“八佾舞于庭,是日也。群臣士庶人各有差”的记载……1” 江芸芸低着头奋笔疾书,丝毫没注意屋中四个人,三个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礼崩乐坏后,秦用了什么办法去重新建立秩序?”早上的课结束后,黎淳布置了一个作业,“两者又有何利弊,你写一篇文章来。” 江芸芸连连点头,积极问道:“多少字,几时交。” 黎淳没想到还有人做作业都这么认真,心中的不悦跟着消退几分:“字数不限,三日后交上来吧。” “好。”江芸芸慎重说道,随后为难说道,“可我只会写白话的。” 黎淳并不为难她:“你刚学,白话一点倒无大碍,只以后要慢慢改过来。” 江芸芸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今日课上可有什么不懂。”黎淳见了她密密麻麻的几张纸,又问道。 江芸芸连忙把几个没听清的重新问了一遍,得到明确的答案这才满意点头。 “要注意休息。”临走前,黎淳看了一眼她眼下的乌青,多嘴说了一句。 江芸芸感动地点了点头。 ——课上一直觉得老师在瞪我,一定是昨天没睡好! ——多好的老师啊! ——他关心我! “你这个上课上这么快?”等人走后,唐伯虎早已按耐不住,凑上去问道,“你都听懂了。” 江芸芸开始重新整理笔记,一脸敷衍:“很快吗?” 唐寅放在现在十有八九是个多动症患者,见江芸芸不理他,就忍不住东摸摸西碰碰。 “这是我的兰花。”他的手刚放到兰花上,背后就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祝允明眼疾手快,一边道歉,一边把人拖走,熟练到令人心疼。 “我们也该走了。”他把人按在椅子上,板着脸说道。 唐伯虎无辜眨了眨眼,大放厥词:“我还打算做我们芸哥儿的小书童,挣钱养你呢,可要多跟着点课程,免得说不上话。” 此话一出,黎循传大惊失色。 ——这人没毛病吧。 祝允明尴尬得恨不得闭眼晕倒。 就连正在给江芸芸烧水的乐山也突然有一种急迫的危机感,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做书童原来也要读书。 ——这人真的要和他抢工作。 ——好想揍人啊。 江芸芸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她记性好,老师课上讲的内容能回忆出七八十,只是黎淳教授的内容对她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之前问问题也忘了这个问题,现在重新整理笔记发现卡住了。 “《左传》中关于礼的定义是一个还是两个来着。”江芸芸苦恼地敲了敲脑袋,“好像漏记了一个。” “你说的是隐公十一年里的‘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还是文公七年中的‘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德、礼’,这两句都是为了阐述礼的重要性2。”唐伯虎趴在窗户前,笑眯眯说道。 江芸芸吃惊问道:“这些你都会背?” 唐伯虎耸了耸肩:“背书又不难。” “那你记性也太好了。”江芸芸羡慕说道。 唐伯虎虚伪地笑了笑,手中的扇子又开始调皮地点着江芸芸的肩膀:“不才,过目不忘。” 江芸芸写字的手停在原处,随后下一次看向祝允明。 第43节 祝允明也跟着含笑点了点头:“伯虎确实读书很好,行文丽淡精泛,奇思常多,语终璀璨,府学中次次都是第一。” “我们枝山也是三岁习字,九岁作诗,十岁看遍家中藏书,人人称之为神童,如今两京见了你还不是都称你为‘天下士’。”唐伯虎骄傲夸道。 江芸芸目光扫过两人,心中大受打击。 神童现在都这么泛滥吗,一下子在我面前出现两个! “你也很厉害了,黎公讲课要点又多又密,你竟然能完全记下来。”祝允明安慰着,“唐伯虎过目不忘,还不是不爱读书,到现在还是一个穷酸秀才。” 唐伯虎不高兴说道:“我是不想考,我要是考了,必定三元及第。” “你先管管你的嘴吧。”江芸芸一脸糟心,“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唐伯虎冷哼一声:“连你也不信我。” 江芸芸还未说话,就看人怒气冲冲走了,不由摸了摸鼻子。 “伯虎本性不坏,但脾气确实有点张狂,你别生气,我去劝劝他。”祝允明没拉住人,替唐寅给人道歉着。 江芸芸歪了歪头:“你总是给他擦屁股吗?” 祝允明也不生气,笑着解释着:“我认识他时,他才十二岁,可比现在还要高调,年纪小小这么有学问,所有人都围着他追捧,便是我也会骄傲,但他对朋友也是真心的,这些年他陪我考试,我数次落第不中,也都耐心宽慰,他并非狂傲之人,只是性格恣意果敢,常人难以理解。” 他说话慢条斯理,口气真心实意,推己由人,那张并不算出色的面容因为眉宇间的温和便令人下意识忽略过去。 江芸芸歪了歪头,最后笑说着:“你们合该是朋友的。” 祝允明眼睛微微睁大。 “一模一样的人。”江芸芸笑说着,“英雄惺惺相惜啊。” 祝允明只是笑着不说话,眉眼弯弯,斯文文气,随后对她和黎循传拱了拱手便追着唐伯虎走了。 黎循传等两人离开后才不解问道:“你是如何认识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 江芸芸笑说着:“迥异吗?分明是一模一样,只是有人穿着白皮,有人带着黑皮,骨子里可是分毫不差的骄傲。” 纵情自放,天真烂漫。 她不记得祝枝山在历史上留下过什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总归不会是泯然众人的存在,这样的人和该是骄傲的,和不尊礼法的唐伯虎做好友也是预料之中,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黎淳书房内,黎淳从作业中惊讶抬头。 黎风点头:“二公子年纪虽小,却有一颗利眼慧心,只小公子还差一些。” 黎淳端茶抿了一口,随后摇了摇头:“楠枝性格纯善,和他爹相似无二,若是能通过科举走上官场,便已是万幸,未来未必有江芸走得远。” 黎风笑说着:“老爷您提点着,总不会太差了。” 黎淳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叹气:“我年纪也大了,以前这样授课还不会觉得累,现在只上了半天的课,便觉得疲惫了。” “您的课程也太密了些,幸好二公子是个聪慧的,不然哪里跟得上。” “只是想着多教一些,若是以后换了老师,也免得丢了我的脸。”黎淳笑说着。 黎风却不笑了:“老爷胡说什么。” —— —— 下午的课依旧格外紧张,黎淳也搬了一套座椅坐了下来,位置正好,就在中间那片空地上,黎循传总觉得祖父在看他,低着头,写策论的笔动得更快了。 ——祖父怎么不高兴了。 江芸芸被两个神童刺激了,上课更是积极,瞧这架势,恨不得贴着老师坐。 黎淳这节课上完越发觉得疲惫。 “今日还是练那两百个大字,再从昨日教的两个篇章里,各选出两个你理解最深的句子,写一篇论述来。”黎淳布置下作业便慢悠悠离开了。 江芸芸抓紧时间整理笔记,嘴里碎碎念着。 “荀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来着?” “为什么孔子说他学周礼不是为了维护周礼,是为了周公。” 黎循传听得头大:“这些都是为了解释那句话,你怎么连这些都记。” 江芸芸抬头:“不不,这些是为了辅助理解这句话,是这句话延伸出来的含义,我现在不懂没关系,等我学到后面就会懂了。” “哎,荀子那句话,你能仔细给我读一下吗?”她熟练地薅起黎循传的羊毛。 “你是说‘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这话吗?3”黎循传问道。 江芸芸点头:“对对,等我记一下,度量分界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是‘礼制的起源是怎样的?答:人出生而有欲望,有欲望而得不到满足,就不能没有追求;有追求而没有限度和界线,就不能不争夺;有争夺国家就会混乱,混乱就会穷困。’3,是荀子对礼的进一步解释。” 江芸芸抱着笔记走过去:“这几个字是怎么写吗?” 黎循传给她改了几个字,忍不住抱怨道:“你这样弄我好紧张,生怕说错了,不行,我晚上也要把这篇拿出来再仔细看看。” “毕竟这么多神童,我要更努力才是。”江芸芸愤愤说道,“这好好的神童弄得跟批发一样。” 她话锋一顿,意味深长看着黎循传,幽幽问道:“你不会也过目不忘吧。” 黎循传也跟着苦了脸:“全家只有祖父才有,祖父说他以前学四书五经,只花了三个月就能倒背如流了,所有每次都嫌弃我们背的慢。” 江芸芸听得脸都绿了。 过目不忘,倒背如流到底是怎么样不值钱的技能,怎么一下子给她碰到三个了,能不能也给她一个。 “那我的小目标是半年把四书五经学完,倒背如流。”江芸芸握了握拳头,奋发图强说道。 一侧的黎循传惊得瞪大眼睛。 江芸芸捧着书回了自己书桌,打算今日晚上开始预习两章,再把前面三章背到滚瓜烂熟,争取一个月之内,老师教完论语,她第一遍也能过完。 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过分的,对面的黎循传捧着五天还没写好的八股文,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 ——有个同伴读书,也不太好。 江芸芸被耕桑送蜡烛的动作惊醒,这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的黎循传不见踪影。 “小公子去吃饭了,见您写的认真就没有打扰你了。”耕桑把一枝三簇蜡放到她桌前,“老夫人让厨房那边留了饭菜,吃点再回家?” 江芸芸郝然地摸了摸肚子:“不吃了,我娘还在等我回家,真是不好意思,下次你可以把我叫醒的。” 她原先整理好笔记发现时间还早,就想着现在脑子最活跃,不如先把策论草稿写出来,晚上再回家润色,不曾想,这一写就写到天黑了。 “我驾车送你回家。”耕桑跟在她身后说到,“马上就端午了,外面都是人,小心挤到二公子。” 江芸芸背上书箱笑了笑:“谢谢你,但我打算走路回家,我昨日答应给我妹妹买个糖葫芦,我娘绣花的线也没了我也要去买一点,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要端午了,正好买个菖蒲回去。” 耕桑也不强求,只是打着灯笼给人送出门去,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口,这才提灯回了内院。 “说是要给妹妹买糖葫芦,给娘买针线,还打算买个菖蒲,便自己走路归家。”他一转身就见到游廊下的老爷和夫人,便认认真真解释道。 老夫人无奈说道:“这个读书劲倒是和你一模一样。” 黎淳是吃好饭散步的,闻言背着手,不悦说道:“这么简单的策论要写一个时辰,我可没这么笨。” 老夫人叹气:“这张嘴真是一点好话也没有。” 她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路,对着耕桑说道:“若是芸哥儿下次还是这么晚回家,你就在门口和巷子口各自点上一盏灯,免得他归家的路看不清,磕磕碰碰了,我看着也心疼。” 耕桑点头。 “他不好意思留这里吃饭,以后就给他拿两个馒头垫垫,直接塞到他手里。” “天黑了就及时送灯过去,书房外面的灯笼也不要吝啬,全都点上,过几日天热了,驱虫的药,祛暑的冰也都早些送去。” “我瞧他人越来越瘦了,以后下午茶给他们两人多准备一碗蛋羹。” 老夫人絮絮叨叨念着,耕桑仔仔细细听着,黎淳站在廊下一言不发,也不催促。 “楠枝的那份作业写了五日还没写好。”临走前,黎淳不悦说道,“若是明日上课前我没收到,我可要罚他了。” 可怜兮兮的黎循传一日之内连受三个打击,不得不从软塌上爬起来去赶作业。 —— —— 江芸芸的书箱简直是百宝箱,内有上中下三层,上面两层又是左右隔开的,所以她什么都能塞进去。 江芸芸回家分了东西,一家人开始坐下来吃饭,江渝耐不住饿,早早吃了饭,现在捧着糖葫芦坐在一侧,晃着小短腿,开开心心地舔着糖吃。 “大公子明日一大早就回宝应学宫了。”周笙说道,“老爷刚才派人来传话,要你明天一起去送送。” 江芸芸不解:“他去读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如今在黎公身边读书的事彻底传出去了,如今有不少人打算从你这边入手,接近黎公。”周笙小心翼翼说道,“也不知会不会给你和黎公惹麻烦。” 江芸芸没说话,专心吃着猪肉卤面。 切得细碎的猪肉伴着葱,直接倒在劲道细长的卤面上,上面放着一个煎蛋,再盖着几片菜叶子,看得人食指大动。 她读了一天的书,饿得厉害,连着汤都喝干净了,这才抬起头来:“怎么突然传出去了,江家人给人宣传的?” 周笙跟着摇头:“这我就不知了,是今天大管家来说的,我是怕若是这事传出去,让黎公不高兴了怎么办?可要是不去,传出去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江芸芸自小生活简单,家庭和睦,还没接触过这么勾心斗角的事情。 这事一看就有坑,但去或不去都有问题。 江芸芸有些头疼,如今小院中老老小小,都不成事,所以她只能自己拿主意。 “明日江苍何时出发?”她把剩下饭菜全都吃得干干净净,这才仔细问道。 “说是吃过早食之后。” “我一般辰时三刻到老师那里,老师授课是辰时四刻,要是被这么一耽误,时间就来不及了,明日我让乐山先去告假,尽量在巳时前赶过去。”江芸芸沉吟片刻后说道。 “那老师会生气吗?”江渝捧着糖葫芦,歪着脑袋问道。 江芸芸皱了皱眉:“不知道,老师上下课的时间都格外准时,很有时间观念,我明日迟到了,他肯定是要不高兴的,可他也不是离经叛道之人,我好端端不给江家脸面,我觉得他也会不高兴。” “等乐山吃好饭,让他去书房找我。”她擦了擦手,随口问道,“我有话交代他,让他明日早点去老师那边告假。” 乐山来的时候,江芸芸正在练字。 悬腕勾笔,一丝不苟。 这是黎循传特意改正过的姿势,姿势像模像样,如今的字也写的有头有尾。 “二公子。”乐山恭敬行礼。 江芸芸头也不抬:“你先坐一会儿,我这里练好先。” 第44节 乐山犹豫一会儿,却没有选个位置坐,反而站在阴暗处,以至于江芸芸练好这一遍的字帖后有一瞬间没找到人。 ——这么大的一个人呢! 江芸芸大惊失色。 乐山在一个长灯后面走出来,跪下行礼。 “不用下跪。”江芸芸别别扭扭说道,“我不喜欢这些,以后都不要这样子。” 乐山面露犹豫之色,起身后低眉顺眼地站在一侧。 “你站那里做什么?灯下黑,我还真找不到你。”江芸芸笑说着。 乐山站的位置其实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愣是没发现。 乐山小心翼翼说道:“听说在大公子书房内伺候的人都要站在灯下。” 江芸芸不解:“为何?” “屋内没人,大公子觉得太空旷了点,但若是有人,又嫌那影子扰得他静不下心来读书,后来夫人听说两京大户人家那边都是在书房内选用长灯,放置在四方角落,不靠窗的位置,下人们站在灯后面就看不见了,但主人一有吩咐,便也都看得见。”乐山解释着。 江芸芸语塞,这样的生活她没有经历,也不曾听说过,乍一听第一反应甚至是荒谬。 “我这边不需要人伺候,你也不用站在灯下消磨时间。”江芸芸小声说道,“晚上的时间是属于你自己的。” 乐山惊讶地看着她。 一开始被管家派过来伺候江芸,他心里也是忐忑不安,这位二公子逢年过节都不见人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性子。 那日在正堂一战成名后,所有人都觉得他大概脾气不好,是个不好伺候的人,这事才落到他头上,乐水就是听着这些话才险些酿成大错。 来这里十来日,他却发现院子里的三个主子大都很好说话,尤其是江芸,每日早出晚归,一心扑在书本上,对内对外,大都格外宽容。 他开始觉得,这份新差事未必不好。 相比较大公子的阴沉,三公子的骄纵,这位二公子出人意料的平易近人,也更沉稳。 那夜他盯着自己毫无心机的同胞弟弟的睡脸看了许久,猛地升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他紧跟着二公子。 ——若是二公子以后真的发达了。 ——若是,他赌赢了?! 他毫无背景,也没有财力,去另外两位公子身边已经毫无可能,小姐身边也都有心腹管事和妈妈,所以才会被打发到这里来,与其在前院浑浑噩噩,为什么不赌一把? “我明日要去送江苍去读书,你早些去黎家给我告假,就说我家中有事,会尽量在巳时前赶过去。”对面的江芸芸回到正题。 “若是他们没问,你就不用说什么事情。”她多嘴说道。 乐山神色微动:“那若是他们问了呢?” “大公子要去宝应学宫读书,让二公子留下来待客。”天刚微微亮,乐山就来到黎家,面对黎公的质疑,恭恭敬敬解释着。 黎淳眉心微微一动:“知道了。” “劳你一早多跑一趟,去门房那边喝盏茶再走。”黎风笑着把人带出门。 乐山不卑不亢,跟着他出了门。 “你们大公子也不是第一次去学宫,今日怎么这么大阵仗。”屋内,黎风亲自给他递上一盏茶,笑问道。 乐山想起二公子的交代,便也跟着装傻充愣:“这我也不知,只是昨日大管家亲自来传话的,我们二公子便应下来了,具体如何,他也是不知的。” 黎风笑了笑:“原是临时通知,我就说二公子如此懂事的人,怎么事到临头才开口告知。” “是啊,二公子昨日也愣了好一会儿,才让我去前院答话,说是同意了。”乐山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之后两人就这扬州的风土人情随口聊着,一盏茶后,乐山便起身告辞了。 黎风亲自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驾车离开,这才回了后院。 “是不是江家威迫他了?”黎风忧心问道。 黎淳穿好衣服,梳好头,慢条斯理地端着一盏清茶抿着。 “江家是生养他的地方,不过去前院待个客,慌什么。”黎淳淡淡说道,“父母者,人之本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4,我虽为他的老师,但那人毕竟也是他生父,去见见也好,闹僵了只是一时痛快,以后有的是掣肘的地方。” 黎风叹气:“只是怕他吃了亏。” “为人子,止于孝4。”黎淳放下手中的茶盏,“他学着早些面对风雨,今后也能面对官场的冷箭,若是这点小事就轻易暴怒,他的前途不会走远的。” “可那人也没做到为人父,止于慈。”黎风嘟囔着。 黎淳睨了他一眼:“你倒是关心他。” “只是看他年纪小小,不忍被人拖累。”黎风小声说道,“我自小跟在您身边,还不曾见过这么认真读书的人,他自开始拜师以来,每日都是辰时到,酉时过半才走,上课,做功课,半点也不会分神,我觉得,定是有大出息的人。” 黎淳脸上露出浅浅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读书本就该认真,要是巳时未来,你便去江家看看,不要耽误他读书了。” 黎风哎了一声,点头应下。 那边,被无数人惦记着的江芸芸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色袍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还引起过一阵阵讨论声,甚至还被江如琅狠狠瞪了一眼。 因为袍子洗得有点发白,他以为江芸芸是故意的。 江芸芸还真是故意的。 她是踩点来的,正清堂正热闹着。 主人公江苍穿着浅紫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和田玉玉佩,腕间是那串名贵的琉璃珠子,雪白的脸颊微微侧着,正被人围着说着话。 江芸芸来时,大家有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 毕竟穿得比小厮还寒碜。 “这是?”也有机灵的人瞬间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围了过来,“这位可是二公子。” 江芸芸笑眯眯点头:“听说大哥今日要去学宫了,特意来送送。” 话音刚落,喧闹的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 ——扬州城可一直在传,兄弟两人关系不好呢。 被人簇拥着的江苍目光淡淡地看了过来。 这算得上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了,只第一次一句话也不曾说,甚至连对视都没有,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公子,一个是艰难求生的小庶子。 两人隔着人群无声对视着,皆神色冷静,目光沉默。 “江老爷好福气啊,兄弟都这样的好本事,光耀门楣指日可待啊。”有人顺势拍着马屁,一脸殷勤。 两人紧跟着移开视线,神色无异,看不出心绪。 “这点水平哪里称得上光耀门楣。”江如琅谦虚说着,可神色却是格外得意。 “那可是状元指点。”有人笑着看向江芸芸,“如今学到哪里了。” 江芸芸一板一眼说道:“刚开始学论语。” 那人笑容一顿,找补道:“论语好,半部论语治天下,可是要好好学的。” 江芸芸只是笑笑不说话。 不少人跟着围了过来,大都是打听老师的消息,江芸芸四两拨千斤打发走了。 “怎这般谨慎。”那个一直询问的正方形商人嗔怪着,“陈叔我啊,不会亏待你的。” 江芸芸还是和气笑了笑,滴水不进。 “说起来,江老兄的三公子如今是打算去哪里就读,也好叫我们开开眼,一个在宝应学宫,一个直接跟着状元学,那三公子的老师可不是要更厉害一些。” 江芸芸心中一动,猜测今日的主题来了。 江如琅得意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矜持地笑了笑:“我们这些商贾之人,还能找到比宝应学宫和状元更厉害的人吗,不外乎是从中再选一个。” 人群哗然。 宝应学宫倒也好说,若是真的想去读,拿着百两黄金也是能捧进去的。 但黎淳还能再收一个徒弟吗? 江芸芸冷笑一声,算是明白江如琅今日打了什么算盘。 他一直想要把江蕴送到老师门下学习,之前用钱财拿捏她,想要逼着她在老师面前美言几句,现在又打算用下作手段,制造舆论。 这话若是今日传出去,来日老师若是不收江蕴,要背负的舆论可想而知。 至于会不会牵连江蕴。 到时候江蕴只需要卖好卖乖卖惨,黎淳一个大人自然不会和小孩计较。 再退一步的江家,能吃到糖才是本事,虚名本就是江如琅最不屑的东西。 今日把江芸芸叫过来,不过是想要她为这个话背书,她今日若是默不作声,来日江蕴不管有没有被收下,江芸都会成为弃子。 她本就是庶子,不收则会背上不爱护手足的恶评,收了,江家两个小孩在老师名下,世人自然更偏重资源丰厚的嫡子。 若是开了口,便是直接背叛老师,更不能容于世人。 江芸芸心底冒出一股怒气,再看着堂上虚伪的众人,越发觉得这些人真是耽误学习,多看一眼都觉得恼火。 不少人把视线看向江芸芸。 宝应学宫自然好,但一个桃李满天下的状元老师单独授课岂不是更美。 江芸芸捏着指尖,察觉到众人视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早就听说三弟想去宝应学宫读书,原来是真的,他脾气骄纵,到现在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连我都压不住,只听大哥的话,去了宝应学宫,有大哥亲自看着,想来也是能进步神速,不坠家族威名,真是一个很好的学校。” 上首的江如琅脸色微变。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笑问道:“怎么,不准你三弟跟你一起读书吗?” 江芸芸瞳仁微微睁大,迷茫无辜问道:“收徒讲的是你情我愿,这事只能是老师自己决定的,三弟将来若是能打动老师,自然能跟在老师身后学习,断没有我身为弟子越俎代庖的做派。” “有你在,你弟弟怎么会不能打动老师。”江如琅忍不住开口,打算落实此事。 江芸芸轻笑一声,笑脸盈盈:“我是我,三弟是三弟,我十岁才开始读书,弟弟难道也准备十岁才开始读书,年纪性格都不相同,我的经验对三弟如何适用。” “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黎公看不上你三弟。”有人讥笑着,“果然是攀上高枝了,心气都高了。” 江芸芸抬眸去看说话的人,看久了,隐约觉得这人长得有些眼熟。 “舅舅。”一直不说话的江苍淡淡说道,“何必说这些说话,伤了黎公的心,也让三弟有压力。” 穿着深紫色衣袍的瘦条形男人冷哼一声:“你且安心读书,不用管其他的,有些人是万万比不上你的。” 第45节 堂内气氛瞬间尴尬。 今日大部分来都是想要通过这个江家庶子和黎公攀上关系的,自然不想得罪两人,只如今情形不对,已经有了先走一步的打算。 江芸芸冷笑一声,直接开口把所有人留下,她自然不能放任这些人离开,再去外面闹出风风雨雨的事情来。 “你是曹家舅舅?”江芸芸一反刚在站在角落里沉默的姿态,穿过人群,站到那人面前,镇定问道。 “算起来也是你舅舅。”那人故意恶心说道。 江芸芸似笑非笑,嘴角微微勾起:“我爹还在堂上呢,你倒是会在江家耀武扬威,都说曹家势大,我今日第一次见,只觉得名不虚传。” 江如琅最爱不听这些话,当场变了脸色。 江苍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说道:“这也算你长辈。” “和和睦睦才算长辈,而不是在我家指手画脚。”江芸芸讥笑道,“我的长辈,正儿八经算起来,也该是他才对。” 江芸芸看了眼江如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江如琅也不知为何,被那一眼看的,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曹治到底是老道的生意人,不会被纠结在此处,平白弄坏两家关系:“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在此澄清几件事情。”江芸芸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众人,被她看过去的人,莫名有种心虚。 “第一,收徒自来就是互相之事,我有幸成为老师弟子,十分感激,老师还收不收徒,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第二,拜师自来就是一人之事,我是如此,想来大哥也是如此,是以家中兄弟,非我之力所能助。” “第三,我老师是好老师,但宝应学宫也是好学校,扬州各大名师学校无一不好,不论三弟今后去了哪里,都是极好的选择,我也愿他心想事成。” “第四,我为江家子,自然是想和兄弟同心协力,不愿多生是非。” 她一顿,目光接连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神色僵硬的江苍身上。 江苍拨弄这琉璃珠子的手一顿。 江芸的衣服在一众华服中堪称简陋,偏身姿挺拔,神色平静,那双沉稳的黑瞳好似尘封的利剑,光冲碧落,潜锋吴水。 “大哥科考得以第一,一直还未有机会恭贺,就借今日之事,祝大哥鹏程万里,飞云直上,心想事成。”她折腰一摆,口气真挚。 第二十九章 江芸芸在正清堂的一番话之后如何在扬州闹得沸沸扬扬不说, 此刻江芸芸已经背上书箱,准备飞奔去读书。 端午将近,内城河上龙舟络绎不绝,听说初五那日会举行赛龙舟, 连府尹都会亲自擂鼓助威, 路上卖菖蒲和艾草的小孩随处可见, 不经意路过时还能闻到淡淡的青草气, 路边摊贩开始贩卖各色粽子,见个人就热情吆喝着, 甜的咸的, 各有滋味。 江芸芸走到一半时,突然看到有小姑娘站在路边在卖五色绳线,五颜六色的绳线编成各式各样的花纹, 轻飘飘地挂在木头架子上, 细长的流苏随风而动, 鲜艳耀眼。 “这个五彩绳索怎么卖?”江芸芸停下脚步问道。 小姑娘见了人就抿出笑来, 脆生生说道:“两文一条, 买五条再送一条。” “那我买五条。”江芸芸掏出十文钱, “我想要猴、老虎、蛇、羊和马,剩下的你随便抓一个给我吧。” 小女孩说着吉祥话, 利索地递了过去:“祛病消灾,大吉大利。” “祛病消灾,平平安安。”江芸芸回道。 她到了黎家, 便先去拜见老师。 老师正在批改作业,见她一句话也没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先把昨日的作业交上来。” 一侧的黎循传一脸萎靡地站着, 若不是畏惧着面前严肃的祖父, 只怕是要蹲角落里自闭了。 ——黎家今日也这么热闹? 江芸芸一头雾水。 “吃盏茶,等会就开始上课。”黎淳没有多看她写的策论,目光看向黎循传,严厉说道,“来扬州这些日子,看来是把你的心也弄野了,一篇简单的民生文章也写的陈词滥调,乏善可陈。” 黎循传低头认错。 “今日起,从论语为学开始,每一句都用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的形式做一篇小文章,一日至少一篇章,若是今日写不完,你也不用吃饭睡觉了。”黎淳淡淡说道,“若是胡乱写,可别怪我动手罚你。” 黎循传头低得更低了。 江芸芸听得咋舌,忍不住开始同情黎循传。 为学一章共有十六小节,也就是说他一天要写十六篇高质量的小作文。 “你还站着做什么。”黎淳看到江芸芸还呆呆站着看热闹,面无表情说道,“让我请你读书。” 被龙卷风尾巴卷到的江芸芸怯怯点头,哼哧哼哧地回了自己位置坐下。 “今日只学公冶长这一章,本章内容共有二十八小章……” 一节课后,江芸芸抬头见黎循传兴致不高的样子,便走过去:“打起精神来,吃不上中午和晚上这顿,我们争取吃顿夜宵。” 黎循传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江芸芸摸了摸脸:“看我做什么,你功课没做好,可跟我没关系。” “祖父等你上课,结果你久久不来,黎风管家都套车准备去江家找你了。”黎循传就差要哽咽了,“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我这功课,催我来交,我觉也不敢睡,爬起来就开始写,我虽后面写的不好,但我前面也是仔细琢磨过的,祖父却只揪着我前面批评。” 说着说着,当真红了眼。 江芸芸干巴巴地安慰着:“说明老师知道你后面是糊弄他的,所以才检查你前面啊,查漏补缺,是好事啊。” 黎循传一顿,肚子里的难过瞬间咽了回去:不仅没有被安慰道,甚至觉得是在吓唬他。 “你赶紧写作业。”江芸芸说道。 他苦着脸:“八股文就破题是最难的,我总是找不到论点,若是再写的平庸,可是要上家法的。” 江芸芸来了兴趣:“家法?打手板吗?” 黎循传冷笑一声:“你如今也是祖父的学生,家法迟早都会轮到你头上的。” “哦,说来听听。”江芸芸更有兴趣了,“可有轻重区别。” 家法就是读书时的校规,家法重不重,是估摸一件事的底线到底能不能浅浅摸一下的原则。 “若只是功课做得太差了,默写书本一遍,若是你一字不差那就只是抄一遍,但若是错了一字,就加一遍,错了一句,就另抄一本全本。” 江芸芸听得咂舌:“那你有抄过吗?” “自然有,我刚读书前三年,基本上每天都要抄,最少的也要三次,最多的有过三本六十次。” 江芸芸瞪大眼睛:“那不是睡也没得睡。” “祖父让黎风管家和耕桑日夜看着我,没抄好,不准我入睡。”黎循传哀怨说道,“我最高纪录两天两夜没睡,一边哭一边抄。” 江芸芸万万没想到,最轻的惩罚,听上去也非常不人道。 “每个人都吃过这个苦头吗?”她抱着侥幸心理问道。 “自然。”黎循传说道,“不过最厉害的还是邃庵先生,据说被罚过一次,那一次是一遍过的,但之后他痛定思痛,再也不曾犯错。” “邃庵是谁?”江芸芸虚心求教。 “是老师的徒弟,说起来你也该喊一声师兄,姓杨名一清,成化八年壬辰科进士,前几年父孝丁忧在家,今年年初升任山西按察使司佥事,乃是了不得的人物。”黎循传得意笑说着,“他可是神童哦。” 江芸芸木着脸,已经毫无波澜。 “这世上这么多神童,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她红着眼嫉妒道。 黎循传古怪地打量着她,随后轻轻冷哼一声:“你少说这些话挤兑我。” 江芸芸一头雾水:“我挤兑你什么。” 黎循传酸了脸,又不说话。 “反正你迟早也会尝到抄书的滋味的。”他笃定说道。 “这已经是最轻的,那再严重一点的呢。”江芸芸继续问道。 黎循传睨了她一眼,随口说道:“那就只剩下逐出师门了,但至今没人成功过,你不会打算做第一个吧。” 江芸芸话锋一转,继续问道:“那功课的好坏,又是如何评定的?” “那是老师的事情。”黎循传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祖父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你可千万不要虎口拔牙,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江芸芸摸清了读书的底线,那就是一点底线也不能踩的。 “对了,马上就要端午节了,给你这个。”江芸芸顺势从袖中拿出五彩绳递了过去,“你属猴的嘛?” 黎循传眼睛一亮:“对,你竟然知道,这花结真好看!” “路上买的,我帮你带上。”江芸芸祝福道,“岁岁平安,驱邪避灾。” 黎循传开心地伸出手来:“端午那天祖父也会放假,我带你去放风筝吧,你放过风筝吗?我放得可高了!” 江芸芸替他系了上去:“我那天带我妹妹来,行吗?” “行啊!”黎循传开心说道,“那我早早给她准备个礼物。” “不用了,她嘴馋,你带些好吃的给她就好了。”江芸芸笑说着,“你快些写作业,免得端午那天出不去。” 黎循传来了兴致,握紧拳头:“我一定好好写!” 五彩斑斓的绳结在空中划过艳丽的色彩。 江芸芸看着他恢复斗志,这才继续低下头整理笔记。 同桌的学习态度,是良好学习氛围的重要构成之一。 助人为乐江芸芸摸了摸胸口鲜艳的红领巾。 “这篇文章倒是有点意思。”书房内,黎淳捧着江芸芸的功课,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来。 “说来听听。”黎老夫人正在整理拜帖。 黎家到底要在这里待几年,人际关系自然也是要好好维护的,再过三日就是端午,这几日的拜帖也大都和此事有关。 “我昨日问他,周礼崩乐坏后,秦用了什么办法去重新建立秩序?”黎淳在那张纸上圈圈画画,“他回答说是用秦律。” 老夫人嗯了一声,不解问道:“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观点,我记得应宁当时也是这个回答。” “邃庵是从为政的角度来说,他生来聪慧,思路清晰,字句清丽,江芸哪里比得上,但他这篇是从律法的角度来具体分析,用了儒法对比,最后又礼法合流,这句‘礼仪生而制法度’是我课上给她解释八佾的,‘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这是颜渊章的,看来他已经自学到这么后面了。” 老夫人笑说着:“第一次完成功课能有这样,真是不错。” 第46节 “但这个字也太丑了。”黎淳忍不住吐槽着,“而且这个字漏笔画了,这个用了简体,也真的是什么都敢往上面写,好大的胆子。” “第一次功课就罚她吗?那也太打击人了。”老夫人说情道。 黎淳沉吟片刻:“让他把几个错字罚抄十遍,这篇文章,等论语教完,让他重新写一遍,论点会更详尽。” 原本第一次功课,他是对江芸不抱希望的,谁知道,这人总是能给他无数惊喜,这篇策论出人意料得好。 写文章最需要的就是自己心里有想法,明白自己说什么,这也就是这几年流行游学的原因。 黎淳点了点头,打算亲自下笔润色这篇稚嫩的文章。 “对了,宾之来信了,你记得和应宁那份一起回个信。”老夫人捧着请柬出门时,提醒道。 黎淳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他这个观点和应宁有异曲同工之妙。” “宾之文采好,让他帮忙润色一下。” 他动了心思后,很快就重新誊抄了两张附在回信后。 —— —— 江芸芸回家后分发了五彩红绳,连带着陈墨荷也有一个。 陈墨荷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摸着上面红线勾勒出的马头模样的花扣。 “不知道算的生肖对不对。”江芸芸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对对,我庚午年生的,去年北面在打仗还抓了皇帝,听说不少人跑到南面来了,我们村子之前也有一个做官的,逃回家后在村子的祠堂里种了荷花。” “我出生那日,池子开了一朵罕见的黑色荷花。”陈墨荷怀念地摸着那个小小马头,“村子里的神婆说是吉兆,那做官的就给我取名墨荷。” “花开人来,是个好兆头。”江芸芸笑说着。 陈墨荷嗔怒着:“芸哥儿读了书,现在都会打趣人了。” 江芸芸笑说着:“要带上吗?” “小孩子才带,我每次忙上忙下,带着不方便,晚上缝到夹层里,免得弄脏了。”她小心翼翼放进夹兜里,“芸哥儿快去洗个手,准备吃饭吧。” “今天主院那边有来找麻烦吗?”江芸芸问。 周笙摇头:“我听说你早上在前厅驳了老爷的面子?” 江芸芸一本正经强调着:“是说事实摆道理,该给的面子都给了,不该说的承诺我是一个也没开口。” “听说爹中午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江渝眨了眨眼,“我还以为要没饭吃了。” “不会,他有点蠢,但也没这么蠢。”江芸芸笑说着,“我只是澄清了一下事实,他丢了一个三儿子的脸,但至少二儿子和大儿子还是光彩照人的,所以这点不值钱的表面功夫他还是愿意做的。” 江渝盯着她看,冷不丁问道:“所以我们只要足够好,爹对我们的底线就会低。” 江芸芸惊讶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渝姐儿真聪明。” 江渝捧着比脸还大的饼,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端午那日,黎淳果然放了假。 “今日苍龙七宿飞升于正南中央,处在全年中正之位,易经乾卦中的第五爻中有言:飞龙在天,说的便是今日,今日就不拘着你们,好好去玩。”黎淳摸着胡子说道,“楠枝,你回来要写首诗。” 江芸芸眼巴巴地看着他。 黎淳没见过争着要功课的,捏着胡子的手一顿:“诗词歌赋你会哪样?” 江芸芸连连摇头,但是真的很想学习! “那就好好玩。”黎淳无奈说道,“今后有你写的,你看看楠枝的脸。” 黎循传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去玩吧。” “哎哎,等等。”黎老夫人拿着几个香包过来,任他们挑选,“艾草包,都挂在腰上。” “今日有赛龙舟,街上都是人,你们人小,不要挤进去,远远看看就算了。” “水边很危险,你们也不会水,也不要随意靠近。” “听说渝姐儿也来,你们一群小孩,这些钱买些吃的去,只财不可外漏,一定要小心。” “人拐子就在这个时候出来作妖,楠枝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老夫人絮絮叨叨说着,随后又拉着黎循传身边的两个小厮诚勇、终强又叮嘱了一遍。 等准备出门时,乐山驾着马车赶了过来。 “哥!” 江渝穿着大红色的虎头衣衫,脖颈带着虎头兜,脚上穿着虎头鞋,背上是一只布老虎,脸上还有六道雄黄酒留下的黄色印记,头顶抓着两个啾啾,五彩系绳处又垂落着两个小铃铛,摇头晃脑间叮咚作响,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怎么就你一个,娘不出门吗?”江芸芸把人抱下来,不解问道。 江渝小大人模样叹气:“娘说不出来,陈妈妈说娘是姨娘,不能随意出门,沁园那边今日也没说放假,更不能出门了,我说那我们溜出门,她们也不同意。” 江芸芸皱眉。 “但我带了很多钱,等会买吃的,带回家给娘吃。”江渝拍了拍腰间的小荷包,得意说道。 “等会人多,你不要乱走,牵着我的手。”江芸芸拿了一根红绳,把两个人的手腕系了起来。 江渝接过老夫人的投喂,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没。 “马上游街的人就来了,你们赶紧出门,免得被人群冲散了。”老夫人摸了摸江渝的脑袋,在她的衣襟上挂上五色丝缠绕的香袋,一靠近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扬州几条主街上平日里就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今日更是人欢马叫,被围得水泄不通,街面上不仅有衙役巡逻,还借了卫所的士兵来维持秩序。 街上的女子们头顶带着通草花或者端午花,红色的艳色格外鲜艳喜庆。 街道两侧卖粽子的小摊贩处处可见,各种各种的粽子灵活地挂在木架上,只要你看过来,摊主就会热情地招待你,扬州端午还会卖绿豆糕,印着各种喜庆话的糕点躺在蒸笼里,盖子一掀开,清香的味道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江渝走了几步路,就被踩了好几次脚,人实在太多了,江芸芸不得不把她抱起来,免得好好的白娃娃回家成了脏娃娃。 “这个想吃。” “这个好玩。” “他们玩的是什么啊。” 江渝搂着她的脖子,兴奋到小脸红扑扑的。 “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自己带了粽子,绿豆糕,还有凉水,现在去郊外城外放风筝,还能占到好位置,不然等会游行过了,外面也没位置了。”黎循传提高声音,在江芸芸耳边喊道。 江芸芸察觉到黎循传整个人贴了过来,还未说话,江渝已经警觉地伸出小手,隔开他的脑袋。 黎循传和肩膀上的小女孩面面相觑,四目相对。 江芸芸顺手把江渝脑袋按在肩膀上:“那还能看到龙舟吗?” “龙舟是从城外划船到城内的,游行也是,都能看到。”黎循传刚想靠近江芸芸,就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挣扎着从衣服缝里露出来,幽幽地盯着他。 “那我们就先去城外放风筝吧。”江芸芸没察觉两人的机锋,看了眼越来越拥挤的人群,点了点头,又问着江渝,“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渝也不知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捏着手指,闷闷说道:“不吃了,等会回家再给娘买。” 一行人上了马车,火速朝城外走去。 —— —— 扬州素有十二门,四水关,六吊桥的说法,乐山驾车从安江门出去,夹河树郁郁,华馆千里连,这里水路畅通,等会龙舟竞渡就是湖经过这条河之后到达内城河。 “这附近有南来寺,是供奉观音的,说是南宋建的,你想去看看吗?”黎循传笑问道。 “远吗?”江芸芸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五月石榴花开,绿杨垂垂,青翠的树叶下鸟鸣声声,马车一直沿湖走,平静如镜的湖面在日光下波光凌凌,偶有一阵风吹皱水面。 “坐车大概要半个多时辰了。”黎循传打听得一清二楚,“听说南来寺很是灵验,每日香火都很旺盛,在端午这一日会送被供奉过的艾草包,还有免费的尖角白粽和凉茶。” 江芸芸不太相信这些神佛信仰,神色寥寥。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扬州城以外的天空,天空瓦蓝,树叶繁茂,一望无际的水源,碧波万顷的辽远。 “不去吗?我还想着给我们都点三炷香,保佑我们科举顺利呢。”黎循传叹气。 江芸芸从窗边收回脑袋,失笑:“读书可不能靠拜佛,你好好努力才是。” 黎循传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敬鬼神而远之。”江芸芸摇头晃脑说道,“你没听读过吗。” “意愿鬼神从,你没听说过吗!”黎循传怒了。 江芸芸呆了呆,从怀里掏出笔和纸,认真说道:“没有,谁说的,你背来我听听。” 黎循传脸上露出一言难尽之色,整个人贴着车壁,自闭地不说话。 ——怎么会有人出门玩,还惦记着读书。 江芸芸不乐意了,伸手扒拉他:“说啊,你敢说不敢背,我知道你会,别以为你躲着我,我就不知道。” 黎循传恼羞成怒,伸手去揪她的脸。 两个人在车内你来我往。 “你们在干什么。”背后传来江渝幽幽的声音,“哥!哥!” 江芸芸一怔,还未回过神来,江渝一只手捧着糕点,一只手隔开两人,然后自己爬到两人中间:“不要打架了,吃饭。” 她一人递了一个糕点,然后一个人捧着糕点,也不再管他们,低着头窸窸窣窣地吃着。 “去寺庙等会看不到龙舟和游行了。”江芸芸解释道,“我还没看过呢。” 黎循传心中一软,知道他以前在江家过得不好,没想到端午也没有出过门,正觉得愧疚,打算开口缓和气氛。 有人偏喜欢促狭别人:“等你要去乡试了,我们再去南来寺给你祈福,不过你到时候要回湖广考试,拜扬州的寺会不会不太准啊。” 满腔柔情的黎循传立刻冷哼一声,转过头不说话。 江芸芸见他脸上五颜六色,跌宕起伏,捧着肚子直笑。 那边乐山终于寻了一大片高坡空地,坡地下面已经有成群结队的男女老少在聊天玩耍,这些大都是附近村庄的人出来游玩。 湖面上停靠着小船,路边系着驴、骡或牛车,时不时能听到动物在哎哎叫唤。 江渝看的目不转睛,就连江芸芸也看得入迷了。 第47节 这样热闹的生机已经许久没见了。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黎循传朝着湖面吟诵着,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初夏的风落在脸上,带着浓重的水汽,“扬州江南水乡,真美啊。” 等了半天也没听人附和,他一扭头,就看到江芸芸正在跟着乐水和诚勇左右转着。 “这是什么?” “这个叫纸阁。”诚勇正动手插着细长竹条,笑说着,“先搭好架子,在用纸布糊起来,遮挡三面和头顶,前面在挂上轻纱帷幔,再在里面铺上毯子,您坐进去不晒还舒服。” 江芸芸绕着这个东西转了一圈,随后说道:“听上去有点像帐篷,让我也来试试。” 诚勇诚惶诚恐地拒绝了。 “你今日是来扎纸阁的吗?”背后传来黎循传幽幽的声音。 江芸芸笑说着:“扎纸阁怎么不是风景,格物致知,总归不会错,你动手扎过这个吗?” 黎循传摇头。 “那一起来试试,我觉得怪有趣的,这东西这么风雅,可有什么典故。”江芸芸好奇问道。 “宋末元初的小说《武林旧事》中有记载,说宋孝宗为了太上皇能在钱塘观潮时能更舒服,在岸边搭五十间观潮屋,此后高门豪民争相效仿,接连二十余里,远远看去好像江面也铺了彩锦1。” “它不是叫纸阁吗?”江芸芸见黎循传弄个竹子也手忙脚乱的,连忙上去搭把手。 黎循传哀怨说道:“观海就叫观潮屋,看雪也可以叫观雪庵,赏花就说就花居,各有各的说法。” “那我们今日叫什么,你可得仔细想象了。”江芸芸笑着把文艺小少年打发走。 黎循传眼睛一亮,站在一侧凝思苦想:“今日算是看龙舟还是踏青,叫寻龙阁,还是瞭春塔,我们在高处,叫登高梯也是极好的。” 江芸芸忍笑,继续搭纸布。 江渝跟在她身边打转,也背着手在边上打转:“这个好大只。” “长九尺,阔八尺,高七尺。”诚勇笑说着,“渝小姐小心不要碰到竹刺。” 江芸芸见江渝还是舍不得走,便掏出一块缠糖哄道:“渝姐儿现在还小,现在还帮不上忙,不如去看看乐山在做什么,提着好大一盒东西。” 江渝眼睛一亮,含着糖,蹦蹦跳跳朝着乐山跑去:“你这个盒子好大哦,这是什么。” “这个是提盒。”乐山正把几个硕大的盒子从马车后面抱下来,犹豫一会儿解释着,“这个盒子分为两层,下面一小层会放酒杯、酒壶,箸子等,上面为是大层,又分为六个部分,这个四格是用来放瓜果小菜的,每格可以放六碟东西,这两格是大格,三小姐爱吃的鱼和肉就在这里,每格可以装四碟2。” 江渝听得啧啧称奇,夸道:“你真厉害。” 乐山抿唇笑了笑,下意识看向江芸芸。 江芸芸也正对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乐山心中立刻一喜,二公子看不出喜好,好似除了读书对什么都不太热衷,他有心讨好,却也不知从何下手,今日算是明白了一点。 二公子看重周姨娘和三小姐。 “这里面也是吃的吗?”江渝去看他腿边的另外一个,长得和提盒很像的乌黑盒子,伸手想要去碰下。 乐山回过神来,吓得一头冷汗,连忙格开她的手:“这是提炉,里面烧着炭,等会用来温酒煮茶,熬粥烧汤的。” 江渝不觉得危险,只是咯咯笑着,开始围着乐山打转。 那边黎循传坐在交椅上,苦思冥想,突然跑过去,一把抓住刚起身的江芸芸。 “做什么?”江芸芸吓得耳朵都往后飞了飞。 “《吕氏春秋·有始》有言“东南曰薰风”,白乐天又有诗云“薰风自南至,吹我池上林”,今日又值端午踏青,不如就叫独喜亭。” 江芸芸听了半天没听明白:“为何叫独喜?” “因为苏东坡在《东阳水乐亭》有诗:锵然涧谷含宫徵,节奏未成君独喜,不须写入薰风弦,纵有此声无此耳”。” 两人四目相对。 江芸芸噗呲一声笑起来。 “主要是我很喜欢苏东坡,我怕你不喜欢,所以前面都是给你铺垫一下的。”黎循传不好意思解释着,但见她笑个不停,恼羞成怒,“到底行不行。” “我觉得特别好!”江芸芸板着脸,竖起大拇指,“你快写起来,我等会挂在门口,让过路的龙舟都看看。” 因为江芸芸的态度太过真挚,口气太过热拢,黎循传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新同桌到底有没有坏心眼。 “快去写,马上就可以挂起来了。”江芸芸认真说道,“我等会给你亲自挂上去,寓意也很好。” 黎循传多单纯的小孩啊,闻言,兴冲冲地去拿笔墨纸砚。 “我就说这个江芸是个蔫坏的。”江芸芸刚坐下,背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枝山,你明年一定高中状元。” 唐伯虎换了一件粉色的长袍,头上也带着榴花,学着江芸芸的口气,故意去酸祝枝山。 一如既往地猫嫌狗厌啊。 祝枝山也不生气,只是撇开唐伯虎,对着江芸芸笑说着:“好久不见。” 江芸芸连忙站起来,一眼就看到他们背后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你们也在等龙舟?” “这是扬州府学的学子,今日端午放假,所以相约踏青,这里既能看到扬州城,还能见到龙舟,位置也高,是一个好去处。”祝枝山笑着解释着。 “我们也今日放假,我是打算看龙舟的,城内太挤了,来城外看看也行。”江芸芸笑说着,“如此就不打扰你们。” “我听说前几日你在家舌战群儒。”唐伯虎见两人不理他,就主动凑上来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鼻子:“传的这么远吗?” “外面都是骂战,但我可帮你说话了。”他炯炯盯着江芸芸看,一脸期待,“骂了很多人。” 江芸芸一头雾水,犹豫片刻,缓缓开口:“谢谢。” 唐伯虎一脸不满,捏着扇子的手发出咯咯几声。 江芸芸只好去看祝枝山。 “他想问你还生气吗?”祝枝山失笑。 江芸芸迷茫地睁大眼睛,看着越盯越紧的唐伯虎,突然失笑:“我没生气。” 唐伯虎仔细打量着她,随后轻哼一声,打开扇子,故作镇定地摇了摇扇子:“真的?” “真的。”江芸芸点头,“那日我说话也直了些,我也做不得对。” 唐伯虎看了她几眼,最后还是低头,小声道歉:“反正那天甩脸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 江芸芸笑眯眯从袖子里递去一颗缠糖,哄道:“不生气,你朋友等久了,快去玩吧。” 唐伯虎眼睛一亮。 “这个糖吃嘴里冰冰凉凉的。”唐伯虎含含糊糊说道。 “里面加了橙橘皮和薄荷,困得时候吃一颗很清脑。”江芸芸坐在交椅上,开始整理挂在门上的轻纱。 “你朋友要等久了。”江芸芸见他还不肯走,不解问道,“还有其他事情?” 唐伯虎眨了眨眼,冷不丁说道:“不是朋友。” 江芸芸也跟着眨了眨眼。 “他们没意思,我想和你玩。”唐伯虎索性坐在另一张交椅上,眼巴巴说道,“你们等会要做什么。” “等龙舟和游行过了,就放风筝,再吃吃饭,看看景,时间到了就可以回去了。”江芸芸老实交代着,“刚才内城人太多还没逛,等会回去再逛逛。” 唐伯虎哦了一声,坐了一会儿,然后和祝枝山一起去找山坡下的朋友。 江芸芸把黎循传自己做的大红蝙蝠风筝拿出来,整理鱼线。 只是她刚理好鱼线,唐伯虎就和祝枝山重新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大串尾巴。 “我跟他们说你是黎公新收的徒弟,他们都很感兴趣,所以想来见见你。”唐伯虎得意说道,“你这么厉害的人,也该和他们交交朋友。” 江芸芸心中大喊‘闭嘴吧,唐伯虎!’,脸上却只能露出和煦乖巧的笑来。 历史上唐伯虎舞弊案一直含糊其词,但这几次相处下来,十有八九和这个得罪人的性格有脱不开的关系。 尤其是这嘴,不仅拉自己仇恨,还能给别人拉一波。 那六个年轻人皆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丝绸坠珠腰带,头戴黑巾,见了她只是笑了笑,神色各有不同。 “你们是府学的学生?”江芸芸每次上课都经过府学,自然也认得他们的衣服。 为首那人瞧着年纪最大,口气温和自我介绍着:“正是,在下何棐,这是我从弟何棠。” 与他站在最近的那人扫了江芸芸一眼,抬手行礼。 “在下盛仪。”他长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察觉到江芸芸的视线便笑眯了眼。 “在下叶相。”这人长相普通,却瞧着文质彬彬。 “在下乔仁。”这人身形精壮,眉骨深刻,俊朗魁梧,手臂处鼓鼓的,像个练武之人。 “在下杨果。”这人长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皮肤雪白,脸颊圆润,笑起来。 江芸芸一一回礼。 “这些都是府学的学生。”祝枝山文气解释着,“今日本相邀一起去南来寺烧香。” “听说黎公收了你当徒弟。”那个叫杨果圆脸小少年直接开口问道,“你也是神童?” 江芸芸摆手:“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那黎公为何收你当徒弟。”何棠质问道。 江芸芸打量着他。 这是这几位学生中最掩饰不了自己心思的人。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是骄傲的年纪,看谁都带着几分比较。 “怎么说话怎么冲。”唐伯虎先不高兴了,“他可聪明了,只是以前没读过书,我就说他一定会三元……嗷呜。” 江芸芸眼疾手快踢了他一脚,随后把人往祝枝山那边一推,皮笑肉不笑说道:“那你去问我老师吧。” “听说你之前并未读过书,如今四书五经学到哪了?”叶相笑问道。 “刚开始学论语。”江芸芸不避讳说道。 “你没读过书,但你识字?”圆眼盛仪敏锐发现问题。 若是一个三四岁开始启蒙的幼童,一般都是从千字文等启蒙书籍读起,可没有一开始就读论语的道理。 江芸芸眼珠子转了转,还未开口,背后唐伯虎又按捺不住了。 第48节 “自学成才,枝山给她念了一遍千字文,他就都会了,我就说他是神童了。”他一开口就能拉一片仇恨值,“你真是太谦虚了。” 江芸芸第一次有打人的心。 祝枝山眼疾手快把人拖走了。 “今日只是来看踏青的,不说其他了。”祝枝山临走前,和气说道,“今后自有见分晓的时候。” 江芸芸点头,微微一笑:“确实。” 有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唐伯虎和他玩得好,那确实是有理由的。 “今日只是来看踏青的,不说其他了。”何棐笑说着,“不知可否和江公子一起。” 江芸芸点头,重新拿起纸鸢:“自然可以。” 一群人见他神情自若得开始绕鱼线,便也跟着对视一眼,各自散去。 这个位置确实不错,登高望远,边上还有一棵大树,也可以躲躲阴影。不过大家都默契得在江芸芸身边打转。 黎公来扬州收徒的事情可是引起一阵风波的。 当日拜师之人不少就是府学名列前茅之辈,谁知道黎公一个没看上,竟然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岁小童。 这小童至今还未启过蒙。 这小童听说连字也不会写。 黎公到底看中他什么了! 所有人都打算就近看一眼。 那边黎循传拿着写好的字走出来,一眼就看到围着江芸芸那一堆人,其中以唐伯虎最是热情。 “你怎么不去拦着他。”他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去问江渝,一脸不解。 江渝坐在小交椅上吃着杏梅,歪着脑袋想了想:“年纪大了,不好。” 黎循传被这个理由震惊了。 “你家哥哥又不是女孩子,交友还看年纪。”黎循传不满着,“你是不是看他好看,才故意不管的。” 江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不远处的唐伯虎,一本正经说道:“都挺好看的,但没有我哥哥好看,我哥哥是天下第一美人。” 黎循传笑:“芸哥儿确实长得格外好看,若是女子也当得起这个称号。” 江渝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随后低着头不说话,吃杏梅的动作快了一点。 “少吃点,等会还要吃饭呢。”黎循传贴心说道。 江渝虽然点了点头,但不耽误又拿了一个杏梅吃。 “字写好了。”江芸芸见黎循传来了,站起来说道,“我给你挂起来。” 她一动,那群人的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黎循传吃惊:不是,玩皮影戏呢? 江芸芸离开后,那群人也跟着动了动,黎循传和唐伯虎对视一眼,随后默契地移开视线。 黎循传是个端方规矩君子,冰清玉洁,谦谦君子,唐伯虎偏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才子,离经叛道,花花公子。 不合拍,那是注定的。 祝枝山远远看了一眼,背过身后笑。 “你笑什么?”江渝经过时,不解问道。 “笑,今日风景正好。”祝枝山看着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意味深长说道。 江芸芸刚指挥好诚勇挂好那横幅,突然远远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龙舟来了!”江渝跳起来张望着。 湖边已经围满了看龙舟的人。 只见平静的湖面上,有一道水痕先一步而来,随后几船龙舟咬得很紧,接踵而来,正中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 最前面的那一艘龙舟上,有人站在龙头上舞旗,左右两侧的人动作整齐划一,肌肉喷张,随着鼓声齐齐发力,正中的旗子上画了一条飞扬的龙,在风的助力下,好似真的要腾云驾雾。 这十只龙舟模样略有不同,有龙头,也有鱼头,更有虎头等样式,每条龙舟内的人都穿着相同的样子,只腰间系的布略有不同,正中旗帜的模样,或是图案,或是文字,张扬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鼓声越来越大,船桨击破水面的声音逐渐清晰,平静的湖面被彻底打破,水雾腾起,水珠四溅,湖边的呐喊声开始激烈起来。 “为什么边上会有小船。”江芸芸看了一会儿,问着一侧的唐伯虎。 “这些都是富绅士人包的小船,跟得紧,看得也真切。” “那个龙头突然加快了!”江渝用力握着她的手,激动地跳起来,“好快!第一,是第一!” “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黎循传脸颊通红,“唐人所言,名不虚传。” 龙舟速度极快,从看到到离开不过眨眼功夫。 “都说吴中是龙舟起源,自来端午赛龙舟活动盛行,今日一看名不虚传。”黎循传回过神来,意犹未尽。 “两堤擂鼓水悠悠,鼓棹衔龙岁陈陈。” “南方竞渡满水流,风烟轻薄生画旗。3” 府学里的读书人争相留下观后感,圆脸杨果奋笔疾书。 “你也来一首吗?”何棠视线一转,扬了扬眉。 江芸芸眼皮子也不抬,直接把黎循传提溜过来:“来,给同窗背一首。” 黎循传和何棠大眼瞪小眼。 唐伯虎在一侧摇着扇子说着风凉话:“我们黎小公子是读书人,要不还是让我这个人间野客代劳吧。” 黎循传瞪了唐伯虎一眼,确实对江芸芸说着话:“你别慌,我会。” 江芸芸不仅一点也不慌,甚至觉得烦,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便牵着看热闹的江渝准备去另一侧放风筝。 作为一个内芯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一点也不想和十五六岁的小屁孩计较。 哦,还有一个二十岁的也不要。 “游行什么时候来啊。”江渝坐到交椅上,眼巴巴问道。 “也快了吧。”江芸芸远远看了眼城门口,说道。 那边已经开始斗诗了,一时间格外热闹。 少年春衫薄,意气风发时,一群人恨不得在此刻试探出个高低深浅来,抓到黎公的孙子也是可以的! 江芸芸看了一会儿,随后收回视线,把风筝握在手里,笑说着:“走,我带你放风筝,我小时候放的可高了。” 江渝歪头:“哥哥骗人,哥哥也没放过风筝。” “梦里放过,放得好高。”江芸芸脸不红心不跳,从善如流地改了说辞。 江芸芸高高举着风筝,从坡底一路逆风往上跑,小小的大红色蝙蝠在她手中,乘着风晃晃悠悠飞了上来。 夏日微热的风拖着小小的纸鸢,扶摇而上,烈烈的风吹着蝙蝠的翅膀,耀眼的蝙蝠便跟着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却是朝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 江渝抬起来,兴奋地尖叫起来。 不远处对诗的学子们听到动静,也跟着看了过来。 江芸芸站在山坡的最高点,小小的身影在碧空白云之下好似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偏当薰风吹过,衣袂翻飞时,那一笔就成了最生动的一幕。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四方于宣。4 第三十章 端午过后, 江芸芸再一次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困顿天气长 ,院静人销夏。 书房的花圃被太阳晒得焉哒哒得没了精神,正中的院子那一缸荷花,荷叶郁郁葱葱, 成了初夏的唯一亮色。 黎循传已经熬不住去午睡了, 江芸芸还在学习开蒙要训, 那盆被拔了一根叶子的兰叶被她搬到桌子另一边, 免得晒坏了。 ——她只要对那小兰花稍有懈怠,就能收获对面哀怨的目光。 ——她每日不得不分了一丝心思在那花上。 小院寂静, 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乾坤覆载, 日月光明。四时来往,八节相通……”江芸芸一边背,一边把繁体字默写下来, 争取一笔到位, 不留差错。 开蒙要训字数和三字经差不多, 她花了三日时间便完全背下书, 笔画也都一字不差得记住了。 她每日给自己多加了识字的功课和多写一百个大字, 所以时间格外紧。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 幼童启蒙的六本书都已经学完,简体繁体切换自如, 基础字也都认识得差不多,甚至可以用毛笔写出一个能见人的字。 开蒙要训学到今日已经能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每个字单拎出来也能很快反应过来, 可见是真的滚瓜烂熟了。 初夏虽还未酷热,但正午没有一丝风, 院中伺候的仆人也跟着躲在隔间偷懒, 偏江芸芸巍然不动, 开始用毛笔最后一遍默写全本,就算是结束这本书的自学。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江芸芸落笔写好最后一个字,角落的沙漏也跟着发出叮咚一声,正是日中时刻, 绿树荫浓夏日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备也去眯两炷香的时间。 “你怎么不去休息。”门口传来黎淳的声音。 江芸芸惊讶抬头:“老师,您没去休息?” 黎淳拿着一本册子,出现在门口。 “是早上的课没懂?”黎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向她的桌子。 江芸芸摇头:“我都听懂了,是我觉得自己基础太薄弱了,买了儿童启蒙的几本书,把基础字都认起来,这样也可以练练字。” 江芸芸把自己刚默好的开蒙要训递了过去。 若是有人对比过她两个月前交上去的那篇千字文,再看这篇开蒙要训就会发现她已经有了惊人的进步。 从最基础的排版间隔,到笔锋字体,那些毛病在这两个多月的学习中已经被她无师自通地纠正。 第49节 这一篇字已经有了她自己的风格。 欹正相生,丰筋多力,与她坚韧刻苦,却也机灵多变的性格如出一辙。 “写的很不错。”黎淳面不改色看了一眼,顺手收走了。 江芸芸受宠若惊,开学到现在,老师还没夸过人,每日布置的作业也都没有和黎循传一样拿回来重新写,不见骂但不见他表扬。 她有心想问一下,但看黎循传每次都是哭唧唧地跑出来,又胆怯地不敢开口。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老师看不上她的功课,心中沮丧了许久。 毕竟她的措辞内容都太过白话,虽也融入了自己的看法,但到底浅薄了点,也不知道合不合这个世界的口味。 她像水盆里的八爪鱼想要试探地摸索着这个世界,偏每次伸出触手隔壁的八爪鱼就在哇哇大哭,只好吓得讪讪地缩了回来。 今日时机正好,她一向是给了三分颜料就开染坊的人,忍不住问道:“我之前的那几分答卷。” —— —— 京城,李府格外热闹。 “今日休沐我本打算去郊外踏青,倒是被你拉住了。” 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讲学士李东阳前日就给好友发了帖子,请他们来家中赏文。 “什么好文,让西涯那日亲自给我送帖子。”来人穿着一件紫色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宽黑绦,绦儿如革带一般松松垮垮挂在腋下的纽襻中,末端系上一小块玉佩,懒懒搭在身后。 此人仪表堂堂,相貌俊伟,正是少詹事兼侍讲学士谢迁谢于乔。 “你这人,还促狭我。”李东阳穿着一身青色行衣,只在领口、衣襟和下摆处镶了一圈蓝色边缘,简单大方,“我还特意给你寻了马酒,真是白瞎了。” 谢迁闻言便笑了起来,他虽已不惑之年,那双桃花眼却越发深邃,眼角多情,发笑起来好似月牙一样下弯,不算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醉非醉。 “那我今日可要痛快得喝了。”谢迁不客气地自己坐了下来,“今日可是又做了什么大作,请我们来欣赏和诗。” 李东阳神神秘秘说道:“可不是我的。” “那你是新找的好友写出惊天动地诗作了?”谢迁笑问着。 李东阳交友广泛,只要有年轻人想要闯出名头,大都是给他投状,若是写得好,他也乐意推一把,开个诗会,做个文章,好好夸一下,扶持后辈,结交善缘。 “也不是。”李东阳神神秘秘说道。 这倒是让谢迁来了精神:“哦,也不是,那是徵伯的事?” 李东阳脸上笑意一顿,连连叹气:“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 谢迁也跟着叹气:“他是个聪明的,只你一个神童爹珠玉在前,他难免压力大。” 原来这个徵伯是李东阳的儿子李兆先,自幼颖敏过人,一目数行,过目不忘,写文章一气呵成,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神童,每次只要进考场考试便会大病一场,几次下来,身体便不如常人,读书也自然耽搁了,科举也不敢让他随意去考。 “若是有你家孩子省心就好了。”李东阳倒也豁达,笑着转移话题,“大中如今在文渊阁历练,今后必定大有出息。” 谢迁谦虚地摆了摆手。 “你们在聊什么?”说话间,仆从又引来一位身穿绿锻道袍,头戴黑色方巾的男子。 “实庵来的正好。”李东阳迎了上去,“正在谈孩子呢,你家伯安明年可有下场考试的打算?” 来人正是翰林院修撰王华,闻言黑了黑脸。 “居庸关、山海关走了,亲也娶了,明年是要他下场了。”王华狠狠说道,“也该收收心了。” “伯安正是年轻气盛,可别又把他气走了。”谢迁笑说着。 “介夫因为实录的事情被副总裁留下了,叫我们先不用管他。”王华解释着。 “哦,怎么回事。”李东阳好奇问道,“他负责的‘大关系及大章奏、名臣传’1不是已经完工了吗,丘文庄博极群书都没挑出毛病,还夸他有良史之才,今日怎么留他下来了。” 王华还没说话,谢迁就先一步说道:“你且少打听这些事情,文庄公持论严正,你这话被人传出去,又要多费口舌。” 李东阳这才想起,此人是谢迁的座师,便也跟着摸摸鼻子,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眼看实录也快修好了,不是怕在此时又有波折吗?” 谢迁摇了摇头,无奈转移话题:“还是先弄个你的事吧。” 李东阳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我老师,朴庵公在扬州收了一个徒弟。”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得意说道,“你们知道吧。” 谢迁矜持点头:“听说过。” “听说你师弟已经十岁了,还不曾读书。”王华也跟着好奇问道。 李东阳开始护犊子:“读书而已,几岁都不晚,我师弟虽说十岁才开始读,但那天资可是一点也不差,不然朴庵公怎么看得上。” 王华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说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自然不能以年纪区分。” “人长而进益,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2,那小童到了十岁还能幡然醒悟也不算太晚。”谢迁也说道。 “可是年少神童,做了什么大作?”王华可太清楚李东阳的脾气了,每次来他家赴宴那都是有作诗任务的。 李东阳把手中的信递了过去,故作矜持说道:“我这个小师弟一开始字也不认识,自学练字不说,学论语才半月,自写策论倒是有想法的人。” 谢迁先接了过去,拿去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篇基础策论,关于礼与法的看法,不少人在刚开始学论语时,都会有这样的作业,那个时候一般都是刚学习,能写出来就不错了,要是想写的深刻有力,非生而知之者不可为。 这篇文章让今日的谢迁看是没有什么奇特的,言辞稚嫩,论调简单,但放在一个刚启蒙的学童身上,却又觉得这人的想法有些意思。 内容隐隐约约有些离经叛道,但又格外温和,好似只是年少狂妄一般。 “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3”谢迁把策论递给王华,笑说道,“自来礼法不分家,他却非要分得清楚,倒是一个有想法的人。” 李东阳自来是护短的,虽对这位小师弟素未谋面,但老师在信中既然如此高兴,那他势必是要维护一下的。 “刑政平二百姓归之,礼义备而君子归4。”李东阳辩解着,“我瞧他颇有荀子之风。” 王华把那篇作业递了回去:“《说文》有言:‘灋,刑也,平之如水,从水’,通篇对立法施令都是推崇,“律,均布也”,讲究刑无等级,我瞧着他倒是像法家。” “看来是个性格规整严苛之人。”李东阳嘟囔着。 “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倍,礼义积而民和亲。5”谢迁笑眯眯说着,“你的小师弟还年轻,以为强力可以压倒一切,却不知春风沐浴才是上策。” 李东阳点头,大方承认:“毕竟年纪也小,刚刚读书,难免思虑不周。” “今日找我们给你的小师弟修改文章。”王华不解问道。 这不是诗,又不能和诗。 又不是正儿八经的文章,也不能修改。 李东阳摇头。 王华惊讶:“那今日来找他们做什么?” 李东阳抱臂,神神秘秘一笑:“骂他!” —— —— 这边远在山西作为副使督学的杨一清也收到了老师寄来的那封回信,见老师重新振作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看着那篇稚嫩的文字,突然起了坏心眼,准备誊抄了一封,让人送去庆阳府安化县。 他在陕西提学时收了一个徒弟,性格颇为狂妄,名叫李梦阳,聪颖敏惠,熟读经诗,过几年也要下场考试,却总是自在得意,不免要人激一激。 现在现成的人来了。 杨一清提笔把江芸芸的这篇稿子大夸特夸,最后直接说道:“此子博学洽闻,理思周密,他日必成大器,京城诸友多称赏之,特送来给汝一观。” 他写完仔细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梦阳那边收到信件后于是一番鸡飞狗跳不说,连带着抓着几个好友,企图把这篇他完全看不上眼的文字一字一字分析出来。 白日里,这几人张狂极了,完全不把那封信放在眼里。 李梦阳深夜入睡前,冷不丁爬起来,恨恨说道。 ——“不行,我得起来读书。” —— —— 山西,京城自然是一番热闹,隔壁的浙江倒是格外安静。 如今任浙江左布政使的刘大夏穿着粗布麻衣,脚踩草鞋从马车里走下来。 左布政使负责全省之民数田数,他前几日看到余姚交上来的鱼鳞图册略有不对,对比过十年前的那本,土地山林急剧减少,就连池塘也少了些许,便打算微服去看看。 这一看就发现了问题,自来江南税额就非常重,立国之时民生凋敝,太·祖、太·宗手段强硬,压得住官僚宦官,百姓尚且可以守着田地过日子,可到现在,天灾人祸不止,缴不起税额的百姓生活困难,不得不把田地卖给富人,富人不但坐享田租的收入,而且用金钱通过层层关系,获得官府税收减免。 可朝廷每年的税收就在这里,富人少了,剩下的便都分摊到其他百姓头上,时间一长,百姓不堪重负,起·义是迟早的事情。 刘大夏心事重重地回了府邸。 “老爷,扬州来信。”管家迎上前去,把手中的信递了上去。 刘大夏正打算接,看到自己手上还未清洗干净的淤泥,便在衣服上抹了一把,这才接了过来。 “什么时候送来的?” “五日前,老爷出发去余姚的第二日,因老爷的吩咐,不敢随意外出,这才没有第一时间送出去。” 刘大夏小心翼翼地拆了信封,大致看了一眼,一直愁眉不展的脸上才露出笑来:“不碍事,是老师之前给我的回信。” “他收了一个徒弟,打算在扬州养病,你去准备一套好点的笔墨,到时候亲自送去给小师弟当礼物。” “老师身体不好,你去买条人参来。” “师娘喜欢绣品,你去买个杭绣小屏送去。” 他走起路来带风,几步路的时间就把三件事都吩咐下去。 他沐浴后坐在书房内,正准备回信,突然看到那篇近乎白话的文章,犹豫片刻,还是提笔写了夸赞之语。 ——小师弟年纪小,敢表达自己的意见就已经很厉害了! —— —— 江芸芸还不知道自己素未谋面的师兄们是给自己都挖了什么坑,中午没要到东西,反而挨了老师一顿骂,只好讪讪回去睡觉了。 下午下课后就忙着把论语的笔记装订成册,然后和自己论语书放在一起,方便时时刻刻复习。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学习,她的论语课终于在今天告一段落了! 黎循传羡慕地翻着她的笔记本。 江芸的笔记不是老师说什么她记什么,而且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归纳着,笔迹清晰,间距整齐,内容更是详实,把市面上主流的注解都标记进去。 “你这个是什么?”黎循传看着书页底下歪歪扭扭的线条,不解问道。 第50节 “数字,就是你看这张内容和第八页内容是有关联的,所以我在这里表了一个8,等以后回顾的时候,可以联动一起看,就可以加深记忆了。”江芸芸解释着,顺便为他示范了一下。 “这些字有些意思。”黎循传见他每页都在地下标记着,最后一页为什么有三位数?” “就是我这本笔记一共一百三十六页。”江芸芸指了指那三个小数字,“这三个数字就是一百三十六的意思。” 黎循传看得叹为观止:“你的笔记放到书肆里,至少可以给你五两银子。” 江芸芸停下整理书的动作,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么贵!” 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她已经知道五两银子可以让一家三口生活大半年! “对啊,你要是以后出名了,就会有书商过来请你做注解,到时候就可以卖到一百两。”黎循传笑说着,“这些注解类的书一直都很畅销,一般人大都是家中珍藏,不愿被人知道的,所以市面上格外畅销。” 江芸芸讪讪坐了回去,继续预习下一本大学。 “这是老师教的,那我不能拿出去卖了。”她一脸伤心地翻开下一页,“我一定好好读书,争取自己早日编出明朝人自己的五三。” 黎循传小心翼翼凑过来问道:“你没钱了?” “我不是一直没钱吗。”江芸芸大方说道,“没钱也没事,我现在吃住都在江家,笔墨纸砚老师都负责了,本来也不需要钱。” “那你以后缺什么我给你买。”黎循传拍了拍胸脯,“我每个月有二两月钱。” 江芸芸施施然点头:“行,我一定不会辜负师侄的。” 黎循传脸上笑意一顿,恼羞成怒地捂着她的嘴:“不要喊这个,我明明比你还大。” 江芸芸拿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虽没说话,但明晃晃写着嚣张。 辈分这东西,可不看年纪。 黎循传气得脸都红了,只是反反复复念叨:“不准说这个,不行。” 江芸芸扒拉不下他的手,还未说话,就听到背后传来严肃的声音。 “你这么大岁数怎么还欺负人。”黎淳对着黎循传不悦教训着,“字练了吗?诗做了吗?策论写了吗?” 黎循传慌张地收回手,偏江芸芸是细皮嫩肉的白皮,微微一用力就在脸上留下红印子,瞧着好似真的被黎循传弄伤了一样。 “我们只是在开玩笑。”江芸芸替他解释着。 黎淳皱眉:“开玩笑怎好如此用力。” 黎循传低下脑袋。 “还有心思玩闹,看来是功课太少了,今日诗一天一篇,策论两天一片,字一天三百字。”黎淳淡淡说道,“也该学学别人的勤奋了。” 黎循传大惊失色,哀怨地看了一眼江芸芸。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无辜笑了笑。 黎淳没有理会两人的小心思,把手中的一叠纸递给江芸芸:“你之前的作业都在这里,我也都批改过了,写的不错。” 江芸芸欣喜得接了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黎淳细心到甚至她的每一句话都做了文雅的修饰,有些字句边上还有他的注解。 黎循传不甘示弱地抬头张望着。 “你有几篇关于养民的文写的不错。”黎淳矜持夸道,“尤其是那篇教化民众要结合律法,那句民各有心,而遍为要之,尤为点题。” 江芸芸听得心花怒放。 这是她读书以来听到的最多表扬的一天,不亚于幼儿园得了五朵大红花! “不过……”黎淳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也太狂妄了。” 江芸芸脸上的笑匆忙退场。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说的是国君召见,臣子不等车马准备好就要动身应召,你写的是什么,即便君弱臣强,也该事君尽礼,你却要考教君主,好大的胆子,我瞧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收收你的狂妄,且给你老师安生日子。” 江芸芸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说道:“老师课上说这句话是未尽之语,说孔夫子没有明说召集为何事,乃是载笔体的书法特性,但我实在不知道孔夫子想说什么,这才想着春秋国家羸弱,是不是夫子对此事有不同的看法。” 黎淳听得脸色发黑。 有点道理,但不多,偏又反驳不得。 因为谁也不知道当时孔子到底为什么引出这句话。 但是能想到孔夫子去批评国君,仁者见仁,到底是谁的想法,可想而知。 江芸芸见老师的脸实在是黑,慌张地摸了摸鼻子,先一步道歉:“我错了,我该,这几篇我马上就去改。” 对面的黎循传捂嘴悄悄地笑。 “笑什么?”黎淳好似后面也长了一双眼睛,平静问道,“很好笑吗?” 黎循传立马敛下笑,缩成一团,低头装死。 “这么好笑,那你就也以此为内容写一篇,后日交上来。”黎淳幽幽说道,“这次要是还不行,你已经连续两次次功课都有问题了。” 黎循传哭丧着脸目送祖父离开。 江芸芸眨眼,好奇问道:“连续三次功课有问题,会怎么样?” 黎循传哀怨地看着她,哼哼唧唧:“都是你,我平白多了这个功课。” “明明是你自己偷偷笑。”江芸芸不背这锅。 “自你来了之后,我的功课就没下去过,一日假都没有。”黎循传阴森森说道,“江芸,你中午睡觉最好睁着一只眼。” 江芸芸促狭地睁一眼闭一眼:“我记得某人睡得可比我踏实多了。” 黎循传哽咽。 这一个多月因为功课太多,考察太密集,压力太大,他每次倒下去就是沉睡,每日下午都要江芸来敲门才能挣扎着爬起来。 一个月时间,好似过了一年一般漫长。 疲惫,真的疲惫。 “这种命题很难吗?”江芸芸转移话题问道。 “难。”黎循传开始翻开手边的各大房选。 房选其实就是科举教辅书,明朝读书人自己的五三,也就是传说中的八股范文选集,这里面又有很多分类,有每年官方出面印刷的考生的优选范文,也有民间组织选定的文章,一般都会附上专业的评点,这些书籍格外畅销。 黎循传手边就有七八本,他每日都会翻看这些选本,仔细研读。 “为何难?”江芸芸坚持不懈问道。 黎循传皱眉想了想:“这句话就是你说的载笔体的记录形式,所以没有前因后果,就字面意思理解的话,能引申的内容不多,单是破题我都没有思路。” “你现在没有学过八股文,你还不懂这到底是是什么难题,要是我乡试碰上这个,我就完蛋了。”他哀嚎一声,翻书的动作也快不少了。 江芸芸看了一眼题目,又睨了一眼黎循传,摸着下巴沉默片刻,最后嗯了一声:“你不是说出解题答案了吗?” 黎循传翻书的手一顿,两条眉毛细细长长地皱着:“什么?” 江芸芸点了点那行字:“回答你说的前因后果是答题思路,是里,但分析这句话的成分缘由,不是表吗?” 黎循传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表里天然一体,若是表答得好,剑走偏锋,未必不行。”江芸芸歪着头说道,“先夸一段夸圣人,再写一段分析这段话的,然后在写这种问题的利弊,引用几个例子,最后收尾文体的主要特性。” 黎循传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这种算剑走偏锋,倒本质上也是扣题的。” “你可真是读书的料子啊。”他激动得握着江芸芸的手,用力地晃了几下,“你为八股文而生。” 江芸芸嫌弃地抽出手。 ——按照现代人的标准,这句话像是在骂人。 —— —— 夏日的天暗得慢,天刚擦黑,江芸芸就准备收拾书箱归家了。 对面的黎循传惊醒过来,大吃一惊:“你今天回家这么早?” “今日是渝姐儿生日,我得早点回去,等会去买点好吃的给她带回去。”江芸芸看了他一眼,“你这文章思路不错。” “我按照你说的,先打个框架出来。”黎循传看了眼沙漏,才发现已经做了一个多时辰,把笔放下后,擦了擦手,“你等会,既然是渝姐儿生日,那我也送她个东西。” 江芸芸讶然:“不用,你不要打断思路。” “已经写好框架了,只剩下润色了。”黎循传露出腼腆的笑来,“要的,你可是我好朋友啊,你妹妹生日我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黎家正在挂灯笼,晃晃悠悠的烛火落在少年飞扬的衣摆上,嘀嗒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上。 江芸芸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逐渐亮堂起来的院子。 头顶的烛火落在她的眉眼上,晃开了眉宇间的清冷。 黎家对于烛火毫不吝啬,尤其在黎循传的院子里,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街面上的打闹声也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江芸芸忙碌了一天的大脑在此刻蓦得放松下来,那份本就不安分的灵魂在此刻晃晃悠悠得出了体,却又漫无目的地飘着。 门口的那口水缸里的鱼,是前几日黎循传拉着她兴冲冲买的。 右侧的游廊第三根柱子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们的身高。 拱门上的藤蔓被薅秃了叶子,是有日中午两人无聊一边背书一边揪的。 江芸芸来这里两个多月,在江家那个小院,她必须是高大的,因为周笙和江渝要等她保护,在面对江如琅等人,她又必须是凶狠的,才能不让自己被他们吞噬。 只有在黎家。 她可以安静地站在这里,看着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天际。 但是这个大脸是谁? 她嫌弃得把黎循传的脑袋推开。 “做什么?突然靠这么近?”江芸芸无情伸手,把他的脸推开。 黎循传委屈:“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理我。” 江芸芸非常不上心的道歉:“走神了,真不好意思。” 黎循传也只是随口抱怨一句,随后兴冲冲地把手中的食盒摆在她面前。 “上次端午我看你妹妹很喜欢吃甜食,诺,我让诚勇去买的荷花酥,好看又好吃。”黎循传把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我看你不爱吃甜食,又去醉仙楼买了几个现成的肉菜。” 第51节 江芸芸没想到黎循传这么细心,一时间觉得刚才自己的态度太差了点。 “刚才我不会……” 黎循传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说道:“所以你觉得是我好,还是那个唐伯虎好?” 江芸芸顿了顿,把嘴边的歉意咽了回去,面无表情说道:“你有病。” 他提着食盒,背着书箱出了巷子口,正看到耕桑站在扶手上挂灯笼,不解问道:“为什么要在这里挂灯笼啊。” 耕桑惊讶低头:“芸哥儿今日这么早归家?” 江芸芸抿唇笑了笑:“今日我妹妹生日,我特意早点回家。” 谁知耕桑听了竟把灯笼摘了下来。 “这是老太爷和老夫人特意为您准备的,怕您每日归家太晚,所以要我们在府门口和巷子口挂上灯笼,免得您磕磕绊绊,伤着自己。” 灯笼里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一大片光晕在巷子口两侧也跟着晃了晃,连带着墙上的青苔在这一瞬间也暴露在视线中。 江芸芸呆怔在原处,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哪里开口。 ——为她挂的?! 这条巷子确实很黑,第一日走路,她还差点摔了,但不知何时,这条路又亮了起来,但那时她并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 若是她今日没有早点回家,若是她一直没有发现呢。 江芸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周笙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江芸的生母,那黎家呢,他们不过是师徒关系而已,甚至她的拜师目的并不纯粹。 可黎家不仅庇护于她,甚至愿意在细枝末节处也无微不至的关照着。 “芸哥儿慢走,外面也黑了。”耕桑并未察觉她的心绪,一手夹着梯子,一手提着灯笼,却没有离开,只是微微提高灯笼,为她照亮眼前那段路,笑说着,“路上人多,且小心些。” 江芸芸回过神来,盯着光晕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走了几步,随后又停下脚步,低声说道:“谢谢。” 耕桑怔了怔,冷硬的脸上露出细微的笑来:“芸哥儿早些归家吧。” —— —— 夜市千灯照碧云,内城河上游船纷纷,前呼后拥,酒楼食肆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江芸芸提着一大溜东西,边走边看,最后选择买了两只绢花,江渝到了爱美的年纪,好几次都喜欢摘花戴在头上,还偷偷涂周笙的口脂。 这些钱都是她这个月开始抄书赚的。 找的是上次买千字文的那个书肆老板,少东家大方,让她抄基础启蒙书,笔墨他们准备,一字不差抄好一本,给五十文。 启蒙书的内容,江芸芸不说倒背如流,那也是下笔有神,基本上是一次过,一个时辰能默写两本半。 她的抄本字迹干净,间距整齐,就连大小也是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是新手。 少东家格外满意,每次都多给五文钱,算是结一个善缘。 一个跟着状元的读书人,前途总不会差。 少东家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着江芸芸的目光也更慈爱了,时不时还倒贴点吃喝过去。 一个月时间,她就赚了六百文,中间被唐伯虎那厮薅走一百文去喝酒,到现在也有五百文的零花钱。 不得不说兜里有钱,腰杆都是直的,这次给江渝买了桃花绢花作为礼物,她顺手给周笙也买了一只茉莉花绢花簪子,素净淡雅,很合适她。 “哎,这不是我们的未来的小状元吗?”江芸芸走到一处红楼前,突然听到熟悉的打趣声。 唐伯虎和一个美人一起走着,见了人就乐颠颠跑过来,脸喝得微红,脚步踉跄,但目光还算清明:“今日归家倒是早。” 唐伯虎和祝枝山现在还住在少东家书肆的后院,说是备考明年乡试,但整日游宴诗会,忙得脚不沾地,偶有几次来黎家门口接人,还被黎循传暗戳戳地盯着。 “我妹妹生日。”江芸芸目不斜视,看着唐伯虎,不解问道,“你不是说要备考明年乡试,枝山兄呢?” “祝枝山好无趣。”唐伯虎皱巴着脸,耷拉着眉眼,委屈巴巴说着,“我请他出门喝酒,他不愿意,把我赶走了。” 江芸芸倒是也不给他面子:“确实打扰到他读书了。” 祝枝山十九岁就中了秀才,但之后五次参加乡试都名落孙山,除了每次都差点运气,还有就是交友实在广泛,每日能读书的时间都不多。 但来扬州后大概是被江芸芸浅浅地卷了一下,这两个月他闭门苦读,除了一些读书人的聚会,不再和唐伯虎整日混在一起。 唐伯虎没得到安慰,谴责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慢慢吞吞回过神来:“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江芸芸手里的食盒。 “楠枝给我妹准备的生日礼物。”江芸芸说道,“我得回去了。” 唐伯虎回过神来:“啊,你妹妹生日,那我也要准备准备礼物送过去,不能被黎循传比下去了。” 他摸了一下没摸到好东西,打了一个酒嗝,伸手去扒拉着江芸芸。 江芸芸刚伸出手准备去扶人,结果有一人从角落里冲出来,直接把唐伯虎撞到。 唐伯虎本就站不稳,这一下,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女子惊叫一声。 江芸芸惊呆在原地。 唐伯虎的酒也一下醒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正中那个穿着褐色衣服的年轻人。 “是你。”江芸芸看着那人,突然回过神来,“怎么又是你!” 唐伯虎被人撞到倒也不生气,慢慢悠悠爬起来,打算靠近江芸芸,没想到那个沉默不说话的年轻人突然抬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抬起的那只手缓缓放了下来,犹豫问道:“我得罪过你了?” “他不好。”那个年轻人扭头对着江芸芸说,“整日寻花问柳,会带坏你的。” 江芸芸还没说话,唐伯虎倒是警觉了:“你不会是黎楠枝派来挑拨离间的吧。” 江芸芸见两人鸡同鸭讲,一手分开一个。 “喝酒喝多了伤脑子,以后考不上解元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喝酒误事,你别在这里吃亏。” 唐伯虎不服气。 江芸芸却没有惯着他,直接拉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离开。 今日的内城河里许是有什么活动,喧闹声络绎不绝,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时不时停下来观望着,鼓声,琴声交错响起。 长长的街道上坐落着一座座公衙官署,此刻大门紧闭,成了街上无声的存在。 两侧的酒楼上有人大笑,灯火惶惶,所有人都朝着最热闹的地方涌了过去。 湖中心有纨绔子弟一撒千金,不少人赶过去凑热闹。 江芸芸目不斜视,逆着人群回家,这条路她独自一人走了一个多月,并不会因为拥挤而迷路。 扬州是热闹的,但这些热闹终究是少数人的。 一阵喝彩声猝不及防响起,那阵急促的鼓声也随之骤然停下,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那个年轻人也顺势扭头去看。 有位穿着大红色衣服的舞女在甲板上翩然起舞,肤色雪白,眉点红心,手腕和脚腕处的铃铛还微微晃动着。 只有江芸芸不为所动,拉着那人穿过拥挤喧闹的人群,任由那些明暗交错的烛火在她脸上一道道闪过。 两人最后停下巷子口的那棵柳树下。 柳树枝条垂落,在夜风中好似女子的发髻,为这个热闹奢靡的扬州平添三分艳色。 “你到底是谁?”江芸芸问道。 她不笑时,眉目冷清,即便被不远处绮丽的烛火笼罩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已经深沉。 “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江芸芸紧盯着那人问道,“你若是再这样,我就报官了。” 那人吓得连连摆手:“我不是坏人。” “那你是谁。”江芸芸步步紧逼。 江芸芸目光锐利,企图看穿这人的企图。 这人一直跟着她,她很早就发现了,一开始还格外警惕,试着把人抓出来,但这人也格外警觉,抓了两次都没抓到,便也放弃了,现在时间久了,见他只是亦步亦趋跟着自己,便也渐渐把他忽略,直到今日他突然冲出来。 江芸芸觉得,也该把此事料理干净。 那年轻人长得格外年轻,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小麦色的皮肤,眼珠又圆又黑,在她的注视下,窘迫地低下头。 江芸芸越看这张脸,越觉得有点眼熟。 “你……”她沉默片刻,“你认识我娘?” 那人大惊失色。 江芸芸想起有一次周笙无意说起,她是有一个弟弟的。 “你是,她弟弟?” 她话音刚落,就见那人脸颊微红,拔腿想跑,眼疾手快把人拽回来。 ——这个一有问题就躲起来的毛病。 周笙他弟无疑了! 第三十一章 江芸芸本来从黎家出门还挺早的, 但还是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归家。 江渝鼓着脸,不高兴质问着:“你不是说今日早点回家吗,我等你等得肚子都饿了。” 江芸芸捏了捏渝姐儿的小脸:“路上耽误了,碰到不少人, 这个是黎家哥哥送的糕点盒子, 里面还有几个肉菜呢。” 爱吃的江渝眼睛一亮。 “肉菜让陈妈妈热一下。”江芸芸避开江渝的小爪子, 把食盒整个递给陈墨荷。 陈墨荷笑着接了过去:“厨房那边也一直热着饭菜呢, 正好一起端过来。” 江渝捞了一个空,又开始气鼓鼓。 周笙拍了拍她脑袋:“正好, 一起去洗手吧。” 第52节 “不忙, 我还给你们都买了礼物。”江芸芸神神秘秘说道。 江渝的小脑袋立刻看向她的书箱。 “绢花!”江芸芸也不遮遮掩掩,直接掏了出来,高高举起, “一人一个。” 江渝接过那枝逼真漂亮的桃花, 跳起来欢呼着, 立刻要戴到头上显摆一下。 周笙盯着那簇茉莉花, 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谢谢。” “不客气。”江芸芸把书箱重新盖上, 笑问道,“喜欢茉莉吗?” 周笙眨了眨眼, 懵懂说道:“喜欢啊。” “真的吗?”江芸芸仔细打量着她,直接说道,“我之前送你凌霄花, 你不喜欢,所以我今日换了一个送你。” 周笙低着头, 手指捏着茉莉花绢花的木簪子。 “我想送你喜欢的花, 而不是我送的, 你都喜欢的花。”江芸芸强调着。 周笙沉默,手指抚摸着簪子。 “我以前也很喜欢凌霄花,它在春日开的满满一墙,像云霞一样漂亮。”她低声说道,“直到后来家里落败了,能卖的都卖了,到最后只剩下那一面凌霄花了。” 江渝已经跑到外面,围着陈妈妈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屋内的烛火发出噼啪的声音,火苗晃了晃,连带着影子也跟着抖了抖。 那段时日简直是噩梦,她每日在惶恐中睡下,在尖叫中醒来,爹喝得烂醉如泥,弟弟年纪小只会哭,所有人都围着她说话,那些目光,那些影子落在她身上,令她恐惧恶心。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要是男子就好了,我可以去外面打工挣钱,我可以正大光明走在路上,可我是凌霄花,凌霄花只能攀附着墙,我哪里都去不了。” 周笙有些迷茫,也有些难过,连着声音都是断断续续:“我,不是不喜欢凌霄花的。” 年少时,她也曾搬着椅子睡到凌霄花墙下,也曾坐在那里听着爹爹给她念诗,在那里喂着邻居家的猫。 她也是很喜欢,很喜欢,热烈灿烂的凌霄花。 江芸芸蓦地有些难过。 这么好的周笙,怎么就生在这样的年代呢。 “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江芸芸沉声说道。 周笙眼眶微红,看着她笑了笑。 “所以我其实不讨厌江如琅。”她低声说道。 江芸芸不解地看着她。 “你好几次因为我给他难堪。”她苦笑着解释道,“我是一个软弱的人,在这里不用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夫人再严苛也不会有外面那些催债的可怕,而且她心气高,也从不会主动为难我,江如琅再坏,也不至于对我下毒手,只是受一些言语上的奚落。” 江芸芸神色怔动,脸上露出一丝的迷茫。 “可你,日子过得也不好啊。”江芸芸莫名胆怯地避开周笙温柔的视线,只是喃喃说道。 “日子总是要过的。”周笙声音微微颤抖,“所以,你以后,一定要过的更好一点。” 江芸芸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她觉得周笙想法不对,却又不知道这话从哪里说起。 周笙是被绳索紧紧缠绕着的人,那根绳索是那个赌鬼爹为他缠上的,是江如琅附加给她的,她本该努力去挣脱,争取去更好的土壤里生活,可现实是,她不得不选择麻木忍受,因为这里并没有土壤。 这片土地上的女人是藤蔓,只能依附,而不是扎根。 “阿娘!”江渝已经戴上了绢花,兴冲冲跑过来,托着脸问道,“好看吗?” “好看。”周笙回过神来,低头,掩下眼底的泪意,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温柔说道,“洗个手,吃饭吧。” 江渝又兴冲冲地跑了。 “走吧,洗手去。”周笙牵着江芸芸的手,神色恢复如常,“今日不是说早点归家吗,怎么回来还这么晚。” 江芸芸回过神来,闷闷说道:“碰到一个人,我吃完饭和你说。” —— —— “我,我是你舅舅……”那个年轻人一顿,小心翼翼盯着她,见她面无表情,又连连摆手,“你不叫我舅舅也可以的,要不叫我周鹿鸣。” 江芸芸抱臂,非常警觉:“过来找我做什么?” 周鹿鸣见她如此抗拒,嘴角微动,却又没说话。 “我们没有钱。”江芸芸直接说道,“我们日子过得也很紧巴的,要是你找我们借钱是不可能的。” 周鹿鸣连连摆手:“不不,不是借钱。” 江芸芸越发警惕,皱眉打量着他。 周笙他爹是赌博的,赌博的人到最后大都丧心病狂,现在突然出来一个周鹿鸣,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周鹿鸣穿的是麻布短打,倒也还算干净,衣服袖口也都整整齐齐的,鞋子穿的是草鞋,磨得一边矮,脚边还蹭着深褐色的淤泥,整体收拾得还算干净。 “你去码头做什么?”江芸芸冷不丁问道。 周鹿鸣大惊:“你怎么知道我在码头做工。” “你如今在码头做工?”江芸芸挑眉反问,“不是说码头做工要钱吗?” “那是打零工的,搬一天要抽十文铜钱,我是村长介绍我去做长期的。”他憨厚地笑了笑,“在挹江门给钞关的人搬东西的,不用抽成,每日中午还给两个馒头。” 江芸芸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周鹿鸣讪讪闭上嘴,尴尬地动了动,想跑,偏被人紧紧拽着手臂:“你是读书人,我与你说这个做什么?” “所以你来找我到底要做什么?”江芸芸耐心问道。 周鹿鸣沉默,好一会才扭扭捏捏说道:“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想见见你,前年爹走了,我想办法给姐姐递了信,但是姐姐还是没回来……不不,我没有怪她的意思,就是没回来也好,她肯定还怨恨着爹的,而且爹走得也不好看,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江芸芸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大吃一惊。 周笙的赌鬼爹死了! 之前周笙提起她爹的时候,口气明显是不知情。 “你什么时候送的?”江芸芸问道。 周鹿鸣摸了摸脑袋:“就前年刚下雪的时候吧,有点不记得了。” 江芸芸狐疑地看着他:“这种事情还能记不住。” “他……”周鹿鸣欲言又止,“我们关系一般。” 江芸芸沉默片刻。 “那他是怎么走的。”江芸芸又问。 “他当时大冬天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喝酒摔河里了,虽然被人救起来了,但也不太行了。”周鹿鸣口气平静,“第二天就不行了,我第二天就让村头的李叔帮忙送信的。” 江芸芸嗯了一声:“送进来了?” “说是给了三十文钱,送进去了。”周鹿鸣低着头说道。 江芸芸沉默,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面容还有些稚嫩,但发丝间已经有几根白发,露出的手指是满满的厚茧,可见他的日子不算好过。 “我娘没收到。”江芸芸为周笙解释道,“她不知道这个事情。” 周鹿鸣眼睛一亮。 这样仔细一看,才发现姐弟两人的眼睛长得格外相似,又大又圆,眼珠子漆黑。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江芸芸岔开话题。 “今天是不是渝姐儿的生日啊。”周鹿鸣扭扭捏捏说道。 江芸芸点头:“对,你怎么知道。” “我,我打听到的。”周鹿鸣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的小猪模型。 “这是我从虎丘商人那边特意买的耍货。”周鹿鸣小心翼翼递过来,“你可以帮我给她吗?” 这是一个木偶玩具,只有巴掌大小,但是制作格外精美生动,小猪的耳朵、尾巴和四肢甚至可以扭动。 江芸芸思索了片刻,最后点头应下:“行,我帮你转交。” 周鹿鸣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来。 这一笑起来,和周笙的感觉更像了。 江芸芸看着他眉眼相似的样子,原本想说出口的话,顿时有些犹豫。 “怎么了?”周鹿鸣不解问道。 “你为什么好端端想给渝姐儿送东西。”江芸芸咬了咬牙,脱口而出。“之前不是都没联系吗。” 周鹿鸣脸上的笑缓缓僵硬下来,嘴角微动,面容涨红,眼珠子不自觉地转了转。 他好像站在这里,又好像被这句话击倒,整个人尴尬而恍惚。 “我娘过得日子不好,你要是有所求,我们什么也做不到。”江芸芸舔了舔唇,但还是继续说道,“你若是只是想和和她说几句话,我可以为你转交几句话。” 周鹿鸣低着头,那几艘花船已经走远了,那点微亮的光便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两人站在黑暗处,只有头顶的那点月光微微地发着光,照得两人面容模糊不清。 “我,我没要要打扰你的意思。”许久之后,周鹿鸣强忍着激动说道。 “我知道。”江芸芸镇定说道,“我知道你跟了我好几天了,要不是今天唐伯虎冒冒失失,我看你也不会出来。” 许是她的态度不是刚才的质疑,周鹿鸣也跟着冷静下来。 “扬州城里也是有很多拐子,我看你每天这么晚回家,怕你有危险,所以才一直跟着你的。”他低声说道,“我不想害你的。” “谢谢你。”江芸芸笑说着。 周鹿鸣被这话弄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尴尬地摸了摸脸:“肯定也吓到你了。” 江芸芸只是笑看着他。 “我知道我没脸见姐姐,而且之前我爹很爱喝酒,家里一团乱麻,我也不想牵连你们,后来爹死了,我来城里打工,要不是那天在路上见到你太激动了,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们的。”周鹿鸣丧气说道,“我其实很早就看过你了,就那天你在路上追人,我怕你有危险,就一直跟着你。” 江芸芸恍然大悟:“你是不要钱的那个人。” 那人红了脸:“我也不是去追贼的,不好意思拿钱。” 第53节 “然后那天我又看你一个人站在路边,我就以为你迷路了,我想送你回家。” 江芸芸不好意思说道:“结果害你挨打了。” 周鹿鸣摸了摸脑袋:“不疼的。” “我就是脑子一热,所以才想给渝姐儿送个东西的。”他沮丧地低着头,“要是打扰了我就拿回来。” 他伸手去拿木猪,却被江芸芸躲了过去。 “我不是要故意怀疑你的,只是你突然出现,我怕有问题。”江芸芸解释道,“我得保护好娘和渝姐儿。” 周鹿鸣眼睛又是一亮:“我知道我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你找了一个很厉害的老师,以后要读书了,以后也能做一棵大树,保护姐姐了。” “嗯。”江芸芸看了眼天色,“我要回去了,你有什么话要跟我娘说嘛?” —— —— “没有话跟我说?”周笙失魂落魄地坐着,喃喃自语。 江芸芸倒是能理解一点:“可能是太久没见面了,不知道说什么。” 周笙低着头坐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他才八岁,这些年一个人肯定很辛苦。”她沙哑说着,“我也有点记不清他了。” 江芸芸只是沉默地陪着她一起坐。 “那个人,真的死了吗?”许久之后,周笙抬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盯着江芸芸,似有水光闪过,但仔细看去又好似是对面那盏烛火的光影在晃动。 “应该是。”江芸芸犹豫说道,“你若是不相信,我明日去帮你看看。” 周笙立马拒绝:“不不,不要耽误你读书,而且,那个人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说完又沉默了,许久之后眼角渗出一点泪水。 “走了也好,留着也是祸害。”她垂眸,想露出无所谓的神色,可脸上的肉抽动了好几下,到最后还是捂着嘴无声哭了起来。 江芸芸伸手把人抱在怀里。 那对消瘦的肩胛骨在微微颤动,强忍着巨大的悲伤。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许久之后,周笙低声说道,“没赌之前,他明明也是很好的人,学生交不起束脩,他也都不收的,他教书又认真又仔细,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教我读书,带着我去摘桃花,还给我买了笙说要教我。”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声音也逐渐平静下来。 “我真是恨死赌的人了。”她擦了擦眼泪,露出少见的憎恶的情绪。 江芸芸嗯了一声:“黄赌毒害死人。” 周笙沉默地呆坐着,连着鼻尖都通红的。 “那你想见他吗?”江芸芸又问道。 周笙迷茫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恍惚说道:“我还能见到他吗?” 江芸芸想了想:“我来想办法,你要是想见他,我就去帮你想办法。” “这会不会耽误你读书。”周笙纠结说道,“你功课这么紧,不好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江芸芸笑了笑:“你这个也是我的功课。” 周笙不解地看着她。 “生活也是学习的一部分。”江芸芸笑说着,随后把书箱里的木猪拿出来,“渝姐儿藏不住事,而且她身边的几个丫鬟,我看着也不是老实的,这东西我先不交给她,放你这里保管,等我处理好周鹿鸣的事情,再做打算。” 周笙接过那个木猪,放在手心看了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来:“好可爱的小猪。” “他说他去找虎丘商人那边买的,想来也是花了心思的。”江芸芸交代完事情,就起身说道,“我去做作业了,娘不要多想,免得伤了身体。” 周笙也跟着站了起来,不安说道:“耽误你读书了。” 江芸芸脚步一顿,扭头看着周笙,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什么?”周笙不解,脸上越发惶恐。 江芸芸转身,直视着周笙:“你没有耽误我读书,你的事情和读书一样重要。” 自从占据了这具身体,她就自认对周笙和江渝是有责任的。 周笙对她越好,她反而觉得越是亏欠她。 江芸不在了,所以她这个外来者要替这个小孩保护她的母亲和妹妹。 这是江芸曾经的命运,也是江芸芸未来的路。 周笙被她看着更加不安,许久之后,小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醒来我总觉得你不一样了,你长大了,但又好像不只是长大了。” 江芸芸没想到周笙这么敏锐。 “我就是长大了,长成和你一样的大,也许就是以前的我想要变成保护你的样子。”她含糊说道。 周笙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摸了摸江芸芸故作大人模样包起来的头巾:“那你多吃点才会长高,我瞧着你好像又瘦了。” 江芸芸叹气:“在吃了在吃了。” 这具身体怎么吃不胖啊,真是让人为难。 —— —— 天际还灰蒙蒙的,江芸芸就爬起来了。 乐山在隔壁听到动静,咕噜一下爬起来。 “怎么起的这么早。”乐水闷着脑袋抱怨着。 还未说完,就被乐山打了一下脑袋。 “你去盯着牛奶和鸡蛋,我去打热水。”乐山有条不紊吩咐着。 “来个冷水就行,我醒醒神。”屋内,江芸芸一边打哈欠,一边束头巾。 “你帮我去看看早饭有了没,我今天要早点出门。”等洗好脸,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箱,把功课和书本都仔细清点了一遍,这才继续合上。 幸好现在院子大,她这边起得早,也没有吵醒周笙和江渝她们。 “可是套车?”乐山端着早饭过来时,问道。 江芸芸摇头,慢慢吞吞开始吃饭。 她吃饭一向细嚼慢咽,不会因为时间赶就胡乱吃下去,而且她饭量也大,基本上端上来的都会全部吃掉。 等吃好饭,蒙蒙亮的天色终于亮了起来。 夏日悠长,早上还不太炎热,她吃好早饭,背上书箱就准备出门。 乐山连忙跟在他身后。 江芸芸走了几步,突然扭头去看他。 乐山停了下来,低眉顺眼地站着。 “我,可以相信你吗?”江芸芸沉默片刻后问道。 乐山心跳急速,知道是自己的机会来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江芸芸眼皮子一跳,连忙侧了侧身子避开:“你这样,大家都知道我们之间有事情了。” 她现在发现,直接叫人起来他们大都不会起来,所有每次都要找个借口。 果不其然,乐山连忙爬了起来并且警惕都看了看周围。 “我想叫你帮我办件事情。”江芸芸继续走着,声音只够两个人听得见。 乐山双手紧紧握着,强忍着激动问道:“二公子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一定在所不惜。” 江芸芸顿了顿:“没这么夸张,就是想叫你帮我去个地方查一个事情。” 乐山眼睛一亮:“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江芸芸停下脚步,刚踮起脚尖,乐山就连忙弯下腰来。 —— —— 她今日这么早出门是为了见周鹿鸣。 周鹿鸣一大早就坐在西侧门对街的小茶棚里,见了人立马站了起来。 江芸芸走了上去,直接说道:“我娘想和你见一面。” 周鹿鸣眼睛一亮。 “但现在还不能见面,我怕江如琅这人出幺蛾子,所以你先等等,我安排好了,再来通知你。”江芸芸利索说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我怎么能找到你。” 周鹿鸣强忍着激动连连低头:“我现在住在挹江门附近的码头帐篷里。” 江芸芸惊讶:“你没有落脚的地方?” 周鹿鸣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扬州租子太高了,我想攒点钱,而且码头开工很早,天不亮就开工了,我若是回村子,会来不及的。” “那个帐篷挺好的,一个月就三十个铜钱,一人一间,也不乱。”周鹿鸣又解释着。 江芸芸欲言又止,却也拿不出钱来,沉默片刻才说道:“那你照顾好自己。” 周鹿鸣激动点头:“好好好。” “在水关桥边上最里面的杨柳街里,有一些民居会有把房子隔成一间间出售的,听说价格一个月五十文左右,就是房间也很小,但好歹有屋檐可以遮风挡雨,距离你去码头走路也就三炷香的时间。”身后的乐山察觉到江芸的犹豫,冷不丁说道。 周鹿鸣眼睛一亮:“真的?” 乐山和气点头:“对,那里本就是租给来码头做生意或者打工的人,但也鱼龙混杂,你若是有钱财还是要好好保护起来。” 周鹿鸣连连点头。 “谢谢。”江芸芸闻言,点头道谢。 乐山心中一喜,但还是恭敬说道:“不敢。” “我要去上课了,你上工注意安全。”临走前,江芸芸说道。 “这个糕饼很好吃的,我早上排队买的。”周鹿鸣突然把手中的蒸饼递了过来,扭捏说道。 江芸芸笑着接了过去:“好,我会吃的。” 周鹿鸣又露出释然的笑来。 第54节 扬州似乎没有休息的时候,昨夜那般热闹,今日一大早还是如此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叫卖声络绎不绝,蒸笼下的白烟腾空而起,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江芸芸捧着还带着余热的糕饼走在路上,并不受周围影响。 乐山犹豫一会儿,小声问道:“二公子早上没吃饱。” “吃饱了。”江芸芸笑说着,“我早上起得早,你是不是还没吃,你不用送我到黎家了,去找个摊贩吃早饭,然后直接出城吧。” 乐山没有走,跟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问道:“这个糕饼应该是钞关码头那家李大娘糕饼摊的,都是买给做苦力的人,因为便宜量大才格外欢迎,其实不太好吃。” 江芸芸嗯了一声,拿着被荷叶包裹着的糕饼翻看一下:“不好吃吗?里面夹什么的?” “自然比不上江家的伙食,但口味比其他又要好很多,所以每日天不亮就开始有人来排队了,”乐山说,“至于口味,不外乎猪肉这些。” “那他不是很早就要爬起来。”江芸芸没想到买个糕饼还要排队。 “应该要的。”乐山说。 “那我带回去和我娘一起吃。”江芸芸笑说着。 乐山顿了顿,没说下去。 “送礼不是要看贵重的,是看心意的。”江芸芸看了他一眼,笑说着,“我觉得他已经能做到最好的,那便可以了。” “而且我收了他的糕饼,他开心。”她想了想,“我也不觉得这个糕饼不好,吃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呢。” “您以后若是有了大出息,有一个在码头扛沙袋的舅舅,传出去不好听。”乐山低声劝道。 “先不说我以后有没有大出息。”江芸芸皱了皱鼻子,“但嫌贫爱富肯定是不对的,而且我也不觉得靠自己双手过日子的人,有什么不好,若是有人因为这个看不起我,那我们本来就不是在同一个道德水平线上,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乐山低着头没说话。 “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了。”江芸芸停下脚步,转身说道,“那我也直接跟你说,你来我这里不外乎想要博一个前程,我现在前途未知,你在我身上押宝也跟着着急。” 乐山脸色大变。 “你先听我说,只要你不违法乱纪,作奸犯科,也别出卖我,我若是有了出息,以后也会帮你一把,又或者你若是有了更好的出路,我可以替你把奴籍去了,你我各自高飞,也算不虚这几月相识。” 大明的奴籍是贱籍,良贱不通婚也罢,一个贱字几乎断了他们所有的路,生死富贵皆不由己。 “我……”乐山欲言又止。 “你不需要对我表忠心,我也不需要你的忠心,你自己想清楚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想要你的良心,今后不要把路走窄了。”江芸芸说完就扭头走了,“不过我早上说的事,你记得帮我看一下,我不会让你白跑腿的,到时候给你五十文铜钱。” 乐山连连摆手:“给二公子办事,哪里需要钱。” “要的,这是你的辛苦费。”江芸芸说,“你去吃饭吧,我得走快些了。” 乐山目送那个瘦弱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人群中,沉默了许久。 江芸的话太和气了,完全没有用权势金钱去笼络收买人心的强势,甚至还有点商量的口气,但乐山却又莫名觉得震动。 他小小年纪卖身进府,带着弟弟吃尽了苦头,所有人都可以打骂使唤他,他也实在攒不出钱,要不然也不会被赶到江芸身边来。 人人都说这个二公子是刺头,是硬骨头,谁去他身边定是要日日挨打的。 若非这样,乐水也不会受人蛊惑。 可他们真的知道江芸的性格吗,他们真的有见过有人可以这么和气地和他们说过话吗。 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可怜施舍的。 他看着你,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不会看不起你,也不会折辱你,只是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温和又不攻击,沉默却不阴沉。 从未有人这样和他说过话。 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人。 乐山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听着那些喧闹的声音,那颗沉寂的心好似活了过来,忍不住红了眼睛。 江芸也许会有出息,也许也不会有,因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也大有人在,他们这些蝼蚁哪里赌得起,可乐山想着。 这次是真的赌对了。 他不想再做这个贱人了。 —— —— 《论语》学完后,江芸芸开始学《孟子》。 这本书虽然只有七个章节,但是四书中篇幅最长,块头最大的,江芸芸提早半个月开始背诵,到现在也没背完。 ——每日一次痛恨自己怎么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史记·孟荀列传》有言‘孟轲所如不合,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它和论语不同,他是孟子自撰的故事,如今市面上的主要注本分别是汉赵岐注、宋孙奭疏的《孟子注疏》……1” 黎淳在开始教授内容时,先介绍这本书。 “这三本注解书家里都有吗?”江芸芸举手问道,“我想提前看一下。” 黎淳满意点头:“下课之后,我让黎风送来。” 背后的黎循传在心里冷笑一声:又开始卷了是不是。 ‘卷’是他跟着江芸新学的词。 一开始他不懂什么意思,直到江芸自己比划了一下卷馅的姿势。 懵懂无知的小少年恍然大悟。 原来我就是那个馅,整天被她卷进去。 这些注解明明祖父课上都会讲,一般人都是学完全本之后再去找来加深理解的,怎么会有人有精力一口气学四本! ——祖父一定又要给我加作业了。 他用笔挠了挠脑袋,心事重重,一边想一边奋笔疾书。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果不其然,临走前,黎淳对着自家乖乖坐着的小孙子开口:“好久没有考教你孟子了,你们两个今日就‘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这句话写一篇策论来,明日一起交。” 梁惠王上篇共有七小节,早上只学了前四节,这句话是第三节中的一句,这一篇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出处。 “你之前交上来的那一篇‘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写的不错,另辟蹊径,见题也快。”黎淳把他的功课还回去,“文字上我略有修改,以后要多斟酌语句。” 黎循传眼睛一亮,下意识看向江芸。 江芸芸也不知听到没听到,还在奋笔疾书,头也不抬一下。 黎循传又垮了垮脸。 ——整天在忙什么! 黎淳把两个小辈的动作看在心里。 楠枝是个怎么样的人,他自然知道,这篇文章破题思路诡谲,绝非他能想出来的。 眼下这个破题的人,不动如山,倒是真坐得住。 “自己再选几个题目,用这个思路多做几遍,巩固一下。”黎淳说道。 黎循传点头。 黎淳又看了一眼江芸芸:“今日的课可有不懂的地方。” 江芸芸吹了吹墨迹,笑眯眯说道:“老师说的通俗易懂,我都听懂了,晚上在功课上实践一下。” 黎淳就是喜欢她读书认真的劲,学得快,吃得透,用得上,真是一块读书的好料子,他摸着胡子,笑眯眯出了书房。 远方有人回信,他去看看。 要是这些人能明白他的意思就更好了。 等黎淳走远了,黎循传就忍不住凑过来:“我看你今日心事重重的。” 江芸芸抬眸,不解问道:“你怎么看得出来。” 黎循传摸着下巴打量着:“就是看出来的。” “那你还能看出什么?”江芸芸笑眯眯逗他。 黎循传被她笑得脸红,尴尬站起来,那双眼睛不好意思地转了转:“你笑我做什么。” “我没笑你,我是真的有点事。”江芸芸把手中的笔放了下来,托着下巴问道,“你知道我娘要是想出门,能有什么办法吗?” 黎循传眨眼,也跟着懵懂摇了摇头。 黎家重规矩,前宅后院分得格外清,黎循传对这些内宅事务一窍不通。 “我今天见到了我的小舅舅。”江芸芸苦恼说,“他们姐弟十多年未见了,我想要他们见一面,但是我娘出不去小院,我舅舅也进不去江家。” 黎循传也跟着苦恼起来,皱着脸:“你不能带你娘找个借口出门吗?” 江芸芸摇头:“我出门没事,但其余人出门都是要去沁园拿牌子,一旦拿了牌子事情就闹大了,我不想要江如琅知道这个事情。” “这些事情,你去问我祖母更合适一点。”黎循传说道,“也许她有办法。” 江芸芸眼睛一亮:“你可真是聪明。” 黎循传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 —— 午饭过后,黎老夫人正坐在树阴下和老师下棋,边上烧着一壶茶水,小孔中正冒出缕缕轻烟。 “你下棋太臭了。”一进来,江芸芸就听到黎老夫人嫌弃的声音,“让了你三子了,怎么还输了。” 黎淳不高兴说道:“我就说要让五子,你怎么不让。” “让你五子我肯定输,我肯定不让啊。”老夫人更加不悦,“你的棋艺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 “你不是也没有进步,不然肯定让我五子也能赢。”黎淳气呼呼地坐在一侧的木藤椅上,拿起茶几上的回信,“不理你了。” 江芸芸就是这种尴尬氛围内被人送了进来,眼珠子也不知往哪里转。 “听说你找我?”黎老夫人见她来了,倒是不生气了,脸上露出和气的笑来,“找我有何事。” 江芸芸低眉顺眼行礼:“有件事情想请教师母。” “会下棋吗?”老夫人招了招手。 江芸芸摇头:“没学过。” “你老师下棋可不太好,君子六艺,总要都学一点,以后出门也不会太露怯。”老夫人笑说着,“我教你。” 第55节 隔壁的黎淳冷哼一声。 江芸芸尴尬捏了捏手指。 “理那臭棋篓子做什么!”老夫人眼睛瞪了他一眼,随后话锋一转,和风细雨道,“芸哥儿快坐上来。” 江芸芸只好硬着头皮坐上长塌。 “下棋啊,讲究虚实先后,进退退守,这九个小圆点是星位,中间这个星位又称为天元,下围棋的规矩是白先黑后,这颗棋子与它相邻的四个点空点就是他的气,若是同色在一起,那便是一个整体,但你若是用白子断了,那气就断了,若是四面包围,那这个黑子就是你的了……” 老夫人兴致勃勃解释着,江芸芸坐在一侧规规矩矩听着。 听上去不难,是一个要统筹全局,猜测人心的游戏,她在老夫人的殷勤劝说下,犹犹豫豫地下了一子。 “啊,芸哥儿真是聪明啊。” “对对,这里下得好。” “这是有天赋呢。” 江芸芸在老夫人一声声的逐渐迷失自己,不知不觉就下了一个时辰。 “下这里,要输了。”不知何时,黎淳在身边观战,忍不住出手指点一下。 江芸芸回过神来,皱眉,犹豫了一会儿,拒绝道:“不行,要下这里。” 她缓缓堵了一个白子的路。 这一招看不出哪里厉害,但随着时局变化,棋风不知何时骤然一变,原本颓废的黑气突然有了一道生气。 老夫人眼睛一亮。 黎淳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好聪明。”她兴奋说道,“以后跟着我学下棋吧。” 江芸芸不好开口。 倒是黎淳哼哼唧唧了好了一会儿,最后又说道:“下次等他四书学好了,我再让他来跟你学。” 江芸芸回过神来,才发现因为太过紧张,肩膀僵硬。 “忙着下棋都忘记问了,你大中午不休息来找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老夫人一颗颗捡着棋子,笑问道。 江芸芸小心翼翼说道:“我娘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有十年没见,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我娘出门单独见他一面。” “直接出门不行吗?”老夫人不解。 江芸芸面露为难之色。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他的未尽之言。 “满脑子不好好读书,尽想这些事情。”黎淳坐回藤椅上,背对着她们,“如此尊卑不分,今后小心给你惹麻烦。” 老夫人眉心一动:“你少说几句。” 黎淳不说话了。 “她生我养我,就是我娘。”江芸芸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身上流着她的血,就是最大的伦理规矩,而不是人为定下的规矩。” 老夫人一听,眼皮子忍不住一跳。 黎淳果不其然生气说道:“这些日子的书都白读了。” “我没有白读,就是读了才知道是非,才知道这是不对的。”江芸芸倔强说道。 黎淳生气地瞪着她。 “不要在我这里吵架。”老夫人揉了揉额头,“吵得我头疼。” 江芸芸和黎淳对视一眼,各自默契地闭上嘴,移开视线。 “若是有人愿意请她出门赴宴便好了。”黎老夫人说道,“不能是夫人的宴会,必须也是妾侍的。” 江芸芸懵懂听着,随后嗯了一声,闷闷地起身离开了,竟也没多问几句。 老夫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头。 “你与他一个小孩置什么气。”一回头,见黎淳还在生气,一声不吭地坐着。 “这么倔的脾气,迟早要给我惹祸。”黎淳愤愤说道,“晚节不保,晚节不保!” 老夫人噗呲一声笑起来。 “那你可要好好吃药了,昨天把药倒了可别当我不知道。”她慢条斯理说道。 黎淳一肚子的火立马成了一脑门的心虚。 “不然你以后可没精力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谁要给他收拾烂摊子。”黎淳起身,越想越生气,“我去给他布置作业去,大人的事情,要他掺和。” 老夫人看着他离开后,脸上的笑也跟着敛了下来,沉默地分着手中的棋篓乱子,这是一个耐心活,或者说不得不耐心的活。 黑白分明的棋子分分都格外麻烦,更别说人心叵测的家族子弟。 男人不懂,又或者不想懂。 可女人又不是傻子,江芸违背的不是伦理,是权威。 所以,他真是好孩子啊,愿意为了生母反抗这些权威。 老夫人叹气,随后又把棋子打乱,起身笑说着:“他今日下棋输了,叫黎太朴给我理起来。” 黎风憨笑着,连连点头。 那边江芸芸回了书房,正好碰上黎循传睡醒起来,准备下午的功课。 “今天起得早。”她笑说着。 黎循传打了一个哈欠:“梦到被祖母拉着学棋,被杀的片甲不留,一边哭一边下,也真是太可怕了,刚才你走得太匆忙忘记和你说,祖母每日中午都会下棋,你中午也被拉去学下棋了吗?” “学了。”江芸芸站在门口没动弹,“师母下棋很厉害。” “自然,祖母这辈子大概是没碰到过对手呢。”黎循传得意说道,“咦,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江芸芸回过神来,扭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犹豫问道:“你爹是老夫人亲生的?” 黎循传一顿,眨了眨眼:“不是。” 江芸芸哦了一声:“那我叫我生母叫娘,你不觉得奇怪?” 黎循传呆了片刻,好一会儿才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说道:“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因为大部分都是叫主母为娘的,而且我爹生母早逝,一直养在祖母膝下,但你每次态度都好镇定自若,其实你不说,我总是忘记。” 江芸芸沉默。 黎循传回过神来:“你不会在祖父面前也这么称呼吧。” 江芸芸哼哼唧唧了一声。 “祖父最重规矩了。”黎循传皱着脸,“你没和他吵架吧。”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心情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黎循传叹气:“我就知道。” 江芸芸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其实脾气固执,很有想法,内在和祖父是一模一样的人,两个人要是撞了,那就是一个老虎一个兔子,怎么也得打一架。 “那你找到办法了吗?”他只好转移话题问道。 江芸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找到了,但好像没用。” “让一个妾侍下帖子请我娘赴宴。”她趴在桌子上叹气,“我去哪里认识一个和我有关系,不会引人注目的妾侍。” 黎循传也跟着愁眉苦脸:“还要那种家中妾侍受宠,说得上话的那种。” 两小孩大人模样地齐齐叹气。 江芸芸把自己的脸翻了个面,看着小院外热烈的日光,盯着那亭亭而立的荷叶,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我娘。” 黎循传假装没听见,开始偷偷把自己新买的房选拿出来看。 他有点焦虑,这几日他开始回答不出江芸芸的提问了,他必须得多学点,不能在她面前露怯。 他十五岁了,不能丢脸。 第三十二章 下课后, 江芸芸去东关街的五典书店交抄书本。 东关街是水陆交通要冲,两道两侧街铺林立,生意兴隆,但这里也有扬州城内书店和学堂最多的地方, 每日在这里穿梭的还有众多读书人。 五典书店是其中一家别具特色的书店, 他有两个区域, 一个是专门买卖书籍的, 里面的书既有最基本的启蒙书,也有珍藏版的选本, 又或者高价请人作的科举参考书。 另一边则是以字画为主, 吸引各大读书人开诗会交友,不论名气大小,只要画得好, 写得好, 都会挂在堂中多日供大家欣赏, 如此一来, 读书人蜂拥而至, 甚至还需要预约, 可见生意的热门。 放在现在,就是妥妥以概念出名的网红店。 江芸芸不得不佩服少东家赚钱的脑袋。 今日她作业写得快, 在黎循传震惊的目光中先一步准备回家。 入了夜的东关街更是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照得街面亮如白昼。 江芸芸来交千字文的抄写本。 掌柜见了她就喜欢, 连忙让人拿出糕点茶水招待着。 “不用了。”江芸芸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每次一来都会被投喂, 尤其是掌柜的目光,看着她都能滴出水来。 “要的要的。”掌柜看着她还一脸笑意,扭头去看自家儿子就气得牙痒痒,“不要装读书了,快过来和芸哥儿说说话,沾沾聪明人的脑子。” 掌柜家的儿子和江芸芸同岁,长得白白胖胖的,闻言,一张小脸皱着,不高兴地挪了过来:“在读书的!是功课太难了,我学不会。” 他儿子名叫郭俊,去年在少东家的帮助下去了甘泉书院读书,据说成绩中等。 “学不会就不会努力学吗。”掌柜呵斥道。 郭俊皱着脸,哼哼唧唧了几声,扑通一声坐在江芸芸对面,臭着脸,开始检查她的抄写本。 江芸芸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后惊讶问道:“手背怎么红了?” 郭俊小胖脸垮着,都要哭了:“老师打的。” 第56节 江芸芸吃惊。 “什么,挨打了,我看看。”正在算账的掌柜慌张走过来,捧着他的手背看了看,心疼说道,“怎么这么大一条杠,刚才回来怎么都不说,要上药的,可别伤了手。” 郭俊本来只觉得有些丢脸,可现在被人这么一关心,立刻委屈起来,仰头大哭,断断续续说着。 原来是昨日的功课没做好,要被老师打手板,他躲了一下,直接打到手背了,还被老师骂出去罚站了。 掌柜听得又气又急又心疼:“原是你自己读书不认真,也不能该怪老师的,昨日叫你好好写功课,你偏要出门顽,功课今日都没做好,也是你活该被骂的。” 小孩立刻哭得更凶了,不少原本正在讨论的字画的人听到动静也跟着看了过来。 “别哭了,别哭了,丢脸。”掌柜不好意思,把人提溜……没提溜动,只好把人扯去后院,“但老师怎么打人这么凶啊,这么大一条杠,哎哎,芸哥儿先坐坐,我去去就回。” 江芸芸坐了一会儿,也开始掏出书本等人。 书店一向是灯火通明的,加上街道两侧的灯笼高高挂起,她选了一个光线好的位置,开始背起孟子来。 孟子一篇大都是篇幅类,长而拗口,她提早十来日开始背诵,今日只剩下最后一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面前突然倒映下一个影子,不由呆呆抬起头来。 ——一张笑眯眯的脸靠了过来。 “少东家。”江芸芸吃惊,回过神来,才发现,她边上还坐着一个不耐烦的唐伯虎,身边还站着祝枝山。 “总算看见我了。”一侧的唐伯虎哀怨说道,手里的那只毛笔都要被他翻出花来了,“你这闹市读书都这么沉迷,叫你几声都没搭理我。” 江芸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背书,没听到。” “你这《尽心》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少东家姓林名徽,乃是街尾那间寿芝园的新主人,是个促狭但又和气的人。 能和唐伯虎成为好朋友的,总是有点奇奇怪怪的性格。 江芸芸心想。 “怎么就你一个人,郭叔呢?”林徽站直身子,环顾一周问道。 “在后院教训儿子呢。”江芸芸摸了摸鼻子,“我是来交抄本的。” 抄本原本整整齐齐叠在手边的,眼下已经被翻看过了。 “看过了,你抄的那几本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格外畅销。”林徽笑说着,“这里五本,五十五一本,二百七十五文,今天让你久等了,二百八十文,你收下。” 他动作格外利索,在账本上写下几笔,就掏出钱递给她,做生意格外爽朗大气。 江芸芸不好意思,摆手拒绝:“本来一本就多收了五文,今日又多给五文,不好这么做生意的。” 林徽打趣着:“你可是你嘴里四大才子唐伯虎嘴里的三元及第的大人物啊,我这不是要和你打好关系,这抄写本以后可就要出名了,现在才五十五收你一本,可是我赚了。” 江芸芸闹了个大脸红,还没说话,唐伯虎就凑过来说道,先一步替她应下:“这话说得中听,我家芸哥儿就是这么厉害……又踩我。” 他低头,心痛打量着自己新买的鞋子。 “你也太凶了。” 江芸芸把他的手拿开,一本正经说道:“会把我压矮的。” “确实矮了点。”唐伯虎这人就是爱拨撩,还伸手比划了一下,等待他的自然是江芸芸眼疾手快的一个巴掌。 “烦人。”江芸芸瞪了他一眼,收好钱,准备背起书箱归家。 唐伯虎笑眯眯被打了也不记仇,笑眯眯凑过去:“你的书童呢,怎么又你一个人,真不需要我当你书童吗?” 江芸芸冷笑一声:“我不是秋香,少烦我啊。” 唐伯虎吃惊:“秋香是谁?” 江芸芸意味深长说道:“你会知道的。” 她还未出门,就突然被一群人气势汹汹堵在门口。 “林徽那贱种呢,快给老子滚出来。”有一个身形消瘦,面容惨白的人挡在门口,眼下的乌青成了整张脸唯一的颜色。 那人被扶下马车,还未靠近就一身酒气。 江芸芸被人堵了正着,只好扭头去看林徽。 林徽倒是镇定,低着头,拨动着算盘,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诸位真是不好意思,今日家中有事,恐不能接客了,今日的茶水笔墨费都免了,欢迎各位明日再来。” 那些读书人一脸迷茫,但见外面人多势众,虎视眈眈,便也跟着告辞。 江芸芸想顺着人流挤出去,奈何背这个大书箱,人又矮,格外显眼。 找茬的人大概是心情不好,心生恶意,就伸手想去扒拉他。 江芸芸差点被推得一个踉跄,幸好唐伯虎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捞起来,顺手提溜到自己身后起来。 “欺负小孩算什么男人。”唐伯虎直接骂道,“还真当人多可以势众不成,这么爱显摆,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这副对联你明日挂你家门口,定让你扬名扬州城。” “这人骂你无耻。”有狗腿殷勤说道。 那人大怒,一脚把人踢开:“我听得懂。” 江芸芸听迷糊了:“我没听懂。” “一到七,忘记说八了,所以是忘八,孝悌忠信礼义廉,少了个耻字,所以是无耻。”祝枝山笑眯眯解释着。 江芸芸哇了一声,夸道:“你这骂人,高级啊。” 唐伯虎得意地摇了摇扇子。 “敢骂我!”那人大怒,对着狗腿子们吩咐道,“打死他。” 书柜后的林徽对好账,从账本里抬起头来,漫不经心问道:“打秀才要受什么刑来着。” “我知道,要打十个板子。”江芸芸举手,积极说道。 她读书前可以特意查过要是考中秀才能有什么好处,什么免除赋税,有人伺候在她眼里都是虚的,但见官不跪,不能上刑,倒是实打实的好处! 至于若是秀才无辜被打了,打人者到底挨不挨打就要看县令知府了,一般来说只要秀才无错,县令大都会惩戒打人者,给读书人一个交代,也为自己博得好名声。 秀才好啊! 真是一个好秀才! 我一定努力考上! 林徽见她突然兴奋起来,只觉得好笑。 狗腿子们犹豫了,看向自己少爷。 “这是我爹弟弟的大儿子。”林徽出了柜台介绍着,“林御。” 那人仰着头入了门内。 江芸芸有点想走,但又实在是好奇,就偷摸摸躲在唐伯虎后面,小心张望着。 “喝醉了酒,来我这里耍酒疯。”林徽挑眉,讥笑着,“家中又没钱,打算来我这里乞讨。” ——哇,好毒的嘴。 江芸芸扒拉着唐伯虎的袖子,脑袋伸得更外面了点。 林御果不其然,大为受辱,鸡爪子用力敲了敲桌面,然后疼得直捂手。 江芸芸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笑屁啊。”林御恼羞成怒。 “哈哈哈哈哈,怎么不能笑。”唐伯虎立马护短说道,“就笑,你再笑一下。” “我是秀才!祝枝山也是!”他见林御一脸愤怒,摇着扇子,特意强调着。 江芸芸莫名觉得好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所有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林御脸上青白交加。 “大公子大公子,正事正事。”贴身小厮连忙拉着即将暴怒的大公子,连忙说道。 林御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江芸芸:“我不和你一个小孩计较。” 江芸芸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这事本来我是不打算给你掰扯的,但你这些年照顾书店也有些功劳,我也只好多嘴两句,你可是庶子,你娘是我伯伯买回来的妾侍,伯母膝下无嫡子,如今伯父伯母先后去世了,这间书店和寿芝园可都不是你的了。”那人趾高气昂说道。 江芸芸吃惊,楞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法律还有这个规定?” 唐伯虎直接摇着扇子大声说道:“法律没有,人有,不要脸就是厉害一点的。” 林御大怒:“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我滚。” 祝枝山和和气气地选了一张椅子坐下:“还真走不了,如今借居此处。” “那我是来找他们玩的。”江芸芸好奇心战胜一切,挤着唐伯虎坐下。 唐伯虎嫌弃极了,但还是替她把书箱卸了下来。 “真重啊,你长不高,你这书箱有一定责任。”唐伯虎抱怨着。 江芸芸给了他一个大肘子。 “一群穷酸鬼。”林御讥笑。 唐伯虎摇着扇子:“我是秀才。” 祝枝山和气说道:“我也是。” 江芸芸顿了顿:“我老师是状元。” 三个穷酸鬼齐齐坐着,笑眯眯看着林御。 林御一张脸憋得通红。 “大公子大公子,正事正事!!”那小厮又开始安抚着林御的心情。 林御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这三个气人的穷鬼说话。 “那你就直接去告状吧。”林徽眉眼不抬,“但你今日打乱了我的生意,笔墨加茶水,一共十五两,到时候从你们家月底的分红里面扣。” “你你……”林御暴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娘就是一个妾侍,现在也敢和我娘平起平坐。” 林徽冷笑:“如今大房我当家,我是老几,我娘就是老几。你再给我胡咧咧,月底分红可别怪我扣你的钱。” “毕竟……”林徽有一双格外妩媚的眼睛,这般冷沁沁地看着人,能把人看得一个哆嗦。“这个家我说了算。” 第57节 “你家一个庶子一个小妾,就这样想要把林家的东西全吞了,不合适吧。”林御继续叫嚣着。 “书店你们家每年有分红,林家祖田一向是一人一半,互不干扰,至于寿芝园那是我爹建的,如今本就该是我的。”林徽寸步不让,“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诉状我会写!”唐伯虎积极发言。 “我父亲在官途上略有小成,我对律法还算熟悉。”祝枝山也笑眯眯说着。 江芸芸眨了眨眼,大声说道:“我会鼓掌!” 林徽噗呲一声笑起来。 “走?走去哪里。”帘子后突然传来管家狰狞的冷笑声,随后一道影子冲了出来,“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又来撒野,怎么,欺负我们徽哥儿孤儿寡母是不是,好你个中山狼,人面祸心的狗东西……” 掌柜郭佩举着一个扫帚对着林御的脑袋就是一顿打,动作之狠,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谁也没反应过来,林御就挨了好几下打。 等那群小厮回过神来,郭佩又果断退了回来,拿着扫帚挡在林徽面前,呸了一口:“没脸没皮的狗东西,远看是个人,近看是坨肉,看着恶心,闻着想吐,见一眼都是晦气倒霉,今日又来我家撒野,别走,等会就和我一起去公堂,让知府老爷给我们评评理,不要脸的东西,我呸。” 看热闹三人组,齐齐鼓掌:好骂。 “你,你不要命了,敢打我们大公子。”那小厮大怒,“我要报官抓你!” “你尽管去。”郭佩冷笑,“先不说我如今是良民,再者你们跑到书店里耀武扬威,我身为管事,赶你们走,有什么不对。” “我不仅要报官,我还要去林家祠堂,把那些老人都请出来,让他们看看,二房就是这么欺负我们大房的。” 他说完就把手中的扫帚往地上一扔,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我可怜的老爷啊,年轻的时候自己任劳任怨帮扶兄弟,现在人走了,茶凉了,就只剩下一个独子,还要被二房欺负啊。” “我可怜的老爷啊,夫人啊,你在的时候,家中多和睦啊,你们对徽哥儿多好啊,含着怕化,捧着怕摔,现在夫人刚走还没半年,他们这些黑心王八羔子啊,就敢上门闹事啊。” “我的徽哥儿啊,年纪轻轻就养这么一大班子的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哪次不是都给钱,结果呢,人家不领情啊,我的天爷啊,乡亲们你们评评理啊,哪有这么苦命的人,这家老老小小竟然没一个落得好的。” “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也对不起秦姨娘,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啊,不要拦着我,不要拦着我。” 门口围了越来越多的人,听了郭佩声泪俱下的话,也跟着对林御等人指指点点。 主要是他们一群人也太符合纨绔子弟和狗腿子的模样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反观林徽就孤零零一个老管家挡在他面前,还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 “这管家可是好人,逢年过节都施粥的,你们可不能欺负他。”有左邻右舍仗义直言。 “你们别太欺负人,新丧也没多久呢。”有知情内幕的人开口说道。 眼看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连巡检司的人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看看。 林御气得双手直抖,点了点那两人,又瞪了眼看戏的三人,捂着脸从人群中挤出来。 “好了,走了。”林徽扶着郭佩,见人也都散得差不多了,低声说道。 郭佩睁开眼看了一眼,随后站直身子,冷笑一声:“还想和我斗。” “你可真厉害。”江芸芸夸道。 管家捋了捋胡子:“好说好说。” “哎,看好戏了,准备去休息了。”唐伯虎伸了个懒腰,“小老虎,明日来找你玩啊。” 江芸芸断然拒绝:“不要。” 唐伯虎恼羞成怒:“一定要,你明天给我等着。” 江芸芸扭头不理他。 “我也要读书去了。”祝枝山一边说着,一边把幼稚的唐伯虎拉走,“你早些归家,路上小心。” 很快就只剩下江芸芸一人站在堂中,低着头也不知想什么。 郭佩看了眼夜色,以为他是怕黑:“天太晚了,我找人送你归家。” 江芸芸拎着书箱,犹豫一会儿:“我有件事想要找少东家帮忙。” “找我?”林徽指了指自己,敏锐问道,“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江芸芸沉默着,好一会儿又说道:“我也是妾侍生的,我娘有个弟弟十多年没见了,夫人不给她出门,我……我想着,你娘若是以后有办宴会,方便的话,可以给我娘下帖子吗?”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我可以给你免费抄书的。”她试探说道,“或者你有什么要求,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做。” 林徽垂眸打量着面前还不到自己腰边的小孩。 郭佩的儿子也十岁,却是高高壮壮的,面前的小孩看着却跟七八岁的稚子一般大小。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脸渴求地看着他,直把人看得心都软了。 “不行吗?”见他许久没说话,江芸芸惴惴不安问道。 若非实在没有认识的人,她也不会求到林徽面前来。 “这事倒也不难,我家过几日便要开宴。” 江芸芸眼睛一亮。 “可不能白帮你。”林徽微微一笑,促狭说道,“那你答应我一个事情。” —— —— “请我赴宴?”周笙不可置信地拿着红色鎏金帖子。 江来福谨慎地打量着她,和气说道:“正是,寿芝园大管家亲自送的帖子,您这边准备如何答复?” 这封请帖是寿芝园送的,说是他们家老夫人请芸哥儿的生母周妾侍赴宴赏花。 这位老夫人的地位在扬州城内格外尴尬,虽然她现在是当家主母,却全赖于生了一个好儿子,若非如此,她一个妾室,也不至于和这些当家主母平起平坐。 三年前,林家大爷病逝,半年前,林家大夫人去世,林家大房只剩下这对母子,这位妾侍自然而然就成了大房的主母。 因这个不可言说的原因,这位新任老夫人从不设宴,深居简出,连今年端午都没出面赴宴,很是低调。 这次竟开了一个赏花宴,请的也不是大户人家,官绅富豪,而是和书店有生意往来的普通商户。 江家布匹起家,虽然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但和做书店这等清贵生意的人也没有太大的交集,可今日这张帖子还是送了过来,请的甚至不是主母夫人,而是这位周姨娘。 帖子自然是先送到沁园,曹蓁只是冷笑一声就当无事发生,叫人送过去。 她的母家曹家在应天府都是排的上名的豪门富户,来往都是官宦人家,豪强大户,一个小小扬州寿芝园的主人,她还不放在眼里,甚至也不想去计较,毕竟去这些地方,她也丢份。 倒是江来福察觉到不对劲,中途劫走,打算亲自送去。 那边周笙想起前几日江芸特别吩咐的话。 ——有帖子就收下。 ——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和他们有关系。 ——其余都说不知道。 周笙摸着这张典雅精致又不失贵气的帖子,沉默片刻后,淡淡说道:“应该是芸哥儿的关系。” 江来福脸上露出吃惊之色,迫不及待追问道:“芸哥儿何时认识寿芝园的人?” 寿芝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倒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建这个院子的林家乃是扬州有名的书商,都说商人轻贱,但书商又略有一些不同,整日和读书人,官宦人家打交道,也能算得上一句清贵。 病逝的那位林家大老爷也是考上过秀才功名的,只是乡试屡考不中后,接受祖业,把一间小小的书肆开到现在扬州闻名的地步。 他十八岁和同样做文房生意的钟家大小姐成婚,却一直无子,四十岁后娶了一位良家小妾,这才有了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林徽。 林徽自小体弱多病,养在家中很少对外见面,十岁之后才慢慢地被林大老爷带出来见见风,前几年跟着他爹出来做生意,可这位继承人的性格还没摸透,大老爷和大夫人就先后去世,林家大房开始深居简出,更加难以打交道。 至于其他两房,却是没一个争气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十足十的纨绔子弟。 江如琅一直想多做门生意,所以也曾和林家大房打过交道,但大概道不同不相为谋,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交往。 江芸芸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和这位林大公子有来往。 周笙垂眸:“这我就不知道了,管家不如直接去问芸哥儿,他现在主意大,也不是什么都和我说了。” 管家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周笙。 周笙只是低着头抚摸着手中的请柬。 “林家到底是生意人。”江来富故作担忧地诈道,“芸哥儿现在年纪还小,又整日读书,可别被人骗了。” 周笙沉默着不说话,脸上并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 江来富见她这个态度,心中明白这事大概还真和江芸有关系。 林家别看现在好像少了年迈老成之人,但这位林徽还真是做生意的人才,几年前开始一起和他爹做生意后,也不专心买书找书,反而开始搞诗会雅集,结交文人,高价收取字画书法,这才名气一下子在扬州城大起来的原因。 其他书肆也不是没有效仿的,但大概是因为林徽本人长得好看,又有才华,做这些风雅事也不突兀,所以一直没有人超过他们。 “他怎么会认识林徽。”江如琅惊讶,眼珠子转了转,“你确定没有送错?” 江来富点头:“检查了三遍,给的是江家二公子生母,还让她那日带三姑娘一起去赴宴,来人还特别跟门房那边交代,说这帖子是老夫人亲自备下的,让我们礼物也无需准备,只要人到了就是心意到了。” 上门拜访中,若是有人下帖子,准备厚礼才是一贯所为,若是空手上门那可是有事所求,可这和周笙一个从未出过门的姨娘有何关系。 “定是看在黎公的面子上。”江如琅矢口说道,“江芸一个十岁小孩,能有什么脸面,说不定是林家看上了黎公,所以辗转把主意打到江芸身上了。” 他愤愤说道:“难道是林徽也想要拜师黎公。” “黎公年纪大了,收徒不能收太多,若是他去了,江蕴怎么办?” 江如琅着急地来回踱步。 “这可不行!” 他面露凶狠之色:“不能让她出门。” 江来富欲言又止。 江如琅眼尾扫了过去:“怎么,你有不同的看法。” “那可是林家。”江来富委婉说道,“林徽如今是生意人了,就算有拜师的想法,黎公怎好意思收,就算到最后真的收了,那林家不是也欠了我们江家天大的一个恩情。” 他顿了顿。 “老爷不是早早就像做笔墨这等文雅生意吗,若是能搭上林家,那可是好机会啊。”他意味深长说道。 江如琅脸色阴晴不定。 “三公子最差也有个宝应学宫。”江来富声音倏地压低,“再者,只要大公子能成才,便足够了。” 第58节 —— —— 江芸芸等了几天也没等到江如琅阻止,摸了摸脑袋:“难道江如琅变好人了。” 周笙焦虑不安:“我真的要去吗?” “去去去,你新衣服做了吗?”江芸芸回神,“给渝姐儿也做一套,陈妈妈也是,虽然赴宴是假的,但好歹也要穿得好看些。” 她笑眯眯说道:“我明日出门给你买胭脂水粉去。” 周笙连连摆手:“不要了,这些我都有,你的钱要自己攒着,不要花钱大手大脚的。” 江芸芸拎着书,准备去读书,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只是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听乐山说大管家来了。 “给姨娘和渝姐儿送衣服和首饰的,还送了很多胭脂水粉来。”乐山说,“还送了好几个绣娘,说要给芸哥儿也多做几件衣服。” 江芸芸从书中抬起头,警觉:“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等赴宴那日,她特意请了半天假,顶着黎公不赞同的神色,背着小书箱溜溜达达跑了,准备亲自送周笙和江渝去寿芝园赴宴。 谁知道,一抬头就看到马车屁股后面还多了一辆马车。 “说是给林家的礼物。”乐山低声说道,“老爷准备的,让管家亲自送去。” 两人说话间,就看到江来富穿了一身紫色的新衣服,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一见到江芸芸脸上就露出殷勤热情的笑来。 “不过是送姨娘去赴宴,怎么还耽误芸哥儿读书呢。”江来富一脸自责,“今日我跟着二姨娘,保证一点错也不会出。” 江芸芸打量着面前热情恭敬的大管家,笑眯眯说道:“那正好,等会我还要去读书,我娘就麻烦你照顾了。” 江来富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一肚子的话顿时被憋了回去,愣了半晌才讪讪说道:“自然自然,芸哥儿只管放心。” 江芸芸溜溜达达回了周笙的马车。 “他怎么跟上来了。”周笙不安说道,“要是一直盯着我,我怎么见人。” 江芸芸拍了拍她的手背,倒是镇定:“不碍事,到了人家的院子,哪里由他得主,再者,他十有八九是打算和林家人打交道,献殷勤,顾不上我们。” 周笙松了一口气,一低头又见她走得满头大汗,叹气:“你怎么还耽误一天来陪我。” “不耽误的。”江芸芸笑说着,“我这不是也好奇嘛,听说那个寿芝园很好看,我也跟着娘出去见见世面,而且只请了早上,逛一下就要走了。” 周笙只是看着她笑。 精心打扮过的人在此刻更加好看,眉眼弯弯,好似一副古画。 一侧的江渝兴奋地摸了摸头上的新花珠,摇了摇脑袋,头顶的珠子叮咚作响:“好看吗,我好看吗,娘,娘,看我啊。” “好看好看。”周笙无奈伸手把人抱在怀里,“不要弄花了额头的花钿。” 今日出门前,江渝看到周笙化妆也闹着要画一个。 周笙就在她额头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莲,本就可爱的小女孩越发精致小巧。 江渝乖乖坐好,好一会儿才开心说道:“我第一次出门赴宴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以前只听江湛和江漾说过,真的会有很多人吗?会有好吃的嘛?她们说不能吃东西,会被人笑话的,那我要是吃了怎么办,而且他们还说要吟诗作对,我不识字怎么办啊。” 她说着说着,自顾自地伤心地低下头。 “能吃是福啊。”江芸芸捏了捏小女孩的脸,“宴会上的东西既然上了就是能吃的,这不准那不准的教条都是用来装模作样的,何必理会。” 江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嘟囔着:“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可你不是也没赴过宴吗?”小机灵鬼敏锐问道,“还是你偷偷背着我去过了。” 江芸芸冷哼一声:“我读过书,我就是知道的。” 江渝仔细想了想,半信半疑:“行吧,你读过书,你说得对。” “说起来,渝姐儿想读书吗?”江芸问道。 江渝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读书明智,你愿意读书是好事。”江芸芸笑说着。 江渝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周笙。 “可我听说两位姑娘只是识几个字而已,最主要的还是学会管账本。”她犹豫说道,“大夫人大户人家出身,都是这样教养女儿的,是不是说明女孩子读书不好啊。” “没有事情男的可以做,女的不能做。”江芸芸挑眉,“没理由我读书就是好事,渝姐儿就不是。” 周笙还是有些犹豫。 “我也想读书。”江渝小声说道。 江芸芸揉了揉江渝的发髻。 江渝不高兴得推开她的手,移开脑袋:“不要弄乱我的发型。” “你要是跟了我读书,可不能半途而废,不然我可是会打你哦。”江芸芸提前给人定好规矩。 江渝点头,小大人模样地说道:“那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读书,还可以省蜡烛。” 江芸芸失笑:“行,晚上我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江渝欢呼一声,立刻扑进江芸芸怀里,撒娇说道:“我最喜欢你了。” 周笙叹气。 “等我以后考上状元,看谁敢说三道四的。”江芸芸嚣张说道。 “状元!”江渝大声说道。 周笙一手拍了一下两人的脑袋:“可不要被人听到了,要闹笑话的。” 江渝乐得咯咯直笑。 —— —— 寿芝园今日办的是小宴会,请的也都是和书店有合作的人,这些人大都都是普通商户,以林家马首是瞻。 芸哥儿没去后院,直接被请到前院去见林徽了,江来富一见这个情况,就机智地黏着芸哥儿不走了,亲自拜见林徽后,便识趣离开,等见到林家的大管家,又主动开始套近乎。 他做的热切却又不太令人反感。 “倒是活泛。”林徽隔着窗户瞧见了,笑说着。 江芸芸吃着糕点,歪头说道:“做生意嘛,不磕碜。” “你倒是大气。”林徽扭头,那双肖像其母的眼睛微微眯起,意味深长说着。 江芸芸也不理会他的深究,只是笑眯了眼:“我坐坐就要回去读书了,今日谢谢你了。” “客气。”林徽含笑,风度翩翩地点了点头,那张精致的侧脸微微一动,热烈的日光便落在他的眉眼处,平白多了丝风流俊秀。 此刻的内院中 “今日请你们来聚一聚,除了遵循老爷以前一年一聚的惯例,大家见个面,也免得生分了,第二也是因为徽哥儿第一次独掌林家的生意,大家磨合了这么久,若是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来,便是想要另谋高就,我们林家也不强求。好聚好散,是我们林家一贯的原则。” 上首的女人并非众人想象中的柔弱的女人,反而她长了一张容长的脸,那双眼睛轻轻扫过堂下众人时,显得格外精明。 堂下的人大都是商户的正室,面对这位新出炉的当家夫人,倒是没有那些自诩身份的官家身份的人别扭,只是她这话一出,有不少人脸色微变。 听说堂上这位老夫人原本是一户农家的大女儿,本名叫秦大丫,七八岁就开始照顾一大家子,洗衣做饭,劈柴种地,样样拿手,但日子还是过不好,后母苛待,生父漠视,偏自己还是一个要强的,在一次被生父卖了还钱后逃出来,意外被当时的林家大夫人捡到。 那个时候林家大房无子已经快三十年了,林老夫人听了她的经历便做主把她纳入府中,婚后,林家老爷心疼她以前日子过得苦,为她取名岁东。 取自唐朝孟浩然的田家元日中的‘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寓意为早晨又新开始,希望她未来能平安顺遂。 所以秦岁东格外年轻,四十未到,画着精致的妆容,虽然脸上笑脸盈盈,可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却丝毫不敢令人小觑。 有几家有了小心思的人,很快就压下心中的悸动。 这位秦姨娘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在此之前,人人都在说这个姨娘大概是扶不起来的,不然也不会有了林家唯一的独子还一直寂寂无声,所以等大夫人去世后,不少人都打着瓜分林家大房的主意,今日本是来最后试探一下的,可这一见,有些计划便不得不暂停了。 这位姨娘不好相处,林徽也不是软弱的人,林家那间书肆怕是还得在林家手中。 这般想着,底下就有人笑着举杯奉承着。 秦岁东笑脸盈盈受了下来,和气说道:“今日茶水简陋,但也是跟着你们之前的口味来的,可万万不要客气。” 底下的人连连点头,对着那些茶点自然也是一顿天花乱坠的夸奖。 “哇,她好厉害啊。”江渝贴着周笙,羡慕说道。 周笙看着面前镇定自若,丝毫不局促的人,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心中升起一股隐约的羡慕。 “这位是我们芸哥儿的生母吧。”上首的秦岁东一番应酬后,目光落在周笙身上,脸上笑容真挚几分,“这是渝姐儿吗?来给秦姨看看。” 江渝怯怯地抬眸去看周笙。 周笙不安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江渝到底年纪小,还不知道害怕,落落大方走了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真是可爱的女孩儿。”秦岁东把人拉到怀里,摸了摸江渝的小脸,“可识字了?” “我哥哥说晚上就教我读书。”江渝奶声奶气说道。 “读书好啊。”秦岁东笑说着,“读几本明白道理,今后做事也能规规矩矩,免得做了别人的靶子,犯下蠢事。” “对。”江渝笑呵呵说着。 底下有人被隐射了,却不敢说话,只好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下首的周笙面露紧张之色。 秦岁东见状笑了笑:“之后的行程是游园,院子里的花特意养了半年才拿出来的,大家都去看看吧,午宴回来即可,渝姐儿可要跟着我一起去看花啊。” 江渝没心没肺地笑说着:“好哦。” 她跟着秦岁东走了,周笙自然也跟了过去。 一行人走到一处牡丹园,秦岁东对着丫鬟点了点头。 丫鬟很快就带人把门口拦着。 “直走到底,有一个庭轩,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最迟两炷香。”她把渝姐儿交还给周笙,笑说着,“快去吧。” 周笙神色震动,呆怔了好一会儿,恍恍惚惚地接过渝姐儿的手,握到小孩滚烫的手心,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最后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轩厅在花园的最东边的位置,红漆长柱,飞檐雕瓦,精致又不失大气。 第59节 如今大门紧闭,悄然隐藏在层层绿荫中。 周笙站在台阶下,迟迟没有踏上台阶。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瞬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年少时,午后躺在凌霄花墙下,跟着父亲读过的一句诗,蓦地涌进她的脑海。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娘,我们见谁啊。”懵懂的江渝见娘半晌不见动静,抬起头来,不解问道。 “我……我们见……”周笙舔了舔唇,声音沙哑。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 一道消瘦修长的人影站在逆光处。 周笙看不清面容,她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人的面容了,却在此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十年了。 她离家时,那个抱着她大腿哭着让她不要走的小孩到底是长大了,他说会成为大树,保护这个家的。 可她还是懦弱胆怯跟着江如琅离开这个家,也不曾见证过这个小孩的长大。 现在他们终于见面了。 两人明明隔着短短的台阶距离,却又好似中间衍生出长长的时间跨度,千言万语,在此刻都不敢说出口。 周鹿鸣看着面前还带有十年前稚嫩面容的姐姐,恍恍惚惚下了台阶,哽咽喊道。 “姐。” 第三十三章 江芸芸第一次放学回家, 没有见到周笙出来接她。 “姨娘回来哭了一场,我怕被人知道,就对外说是有些累了。”陈墨荷低声说道。 江芸芸点头,把书箱放下后恼火说道:“江渝在外面玩水, 等会把她带回来打一顿, 跟她说了不要玩水, 还非要去, 真是不长记性,那两个人跟着也不劝着点, 反而一直站在后面笑嘻嘻的。” 陈墨荷脸色大变:“我早就吩咐过不准靠近水边, 那两个死丫头竟然还敢让渝姐儿去水边,我这就去教训一下她们。” 江芸芸吩咐完这个事情,就朝着周笙的屋子走去:“若是我们晚点出来, 你先让渝姐儿吃饭, 别饿着她了。” 陈墨荷点了点头, 随后匆匆离开,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她的呵斥声。 周笙的屋子是紫竹院里最大的那间, 外面有一个小花园, 如今被辟成两块,一块种了花花草草, 一块种了瓜果蔬菜。 一个是古代小孩江渝要求的,一个是现代大人江芸芸的要求的。 周笙就一人一半给布置下去,当时还被人暗暗嘲笑一番不会布置, 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乡下人,只是很快就被陈墨荷找了个借口都打发走了。 屋内布置得清雅, 窗边插着几株月季, 竹帘放下, 窗外的日光从缝隙中挤了进来,在青石地板上落下稀疏的阴影。 听到开门的动静,层层帷幔下有一道身影动了起来。 “芸哥儿。”含糊疑惑的声音响起。 “是我。”江芸芸笑说着,“我回家了,吃饭去吗?”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露出一张素净雪白,鼻尖眼尾通红的俏脸。 “我就不去吃了,你去吃吧。”周笙不好意思说道。 “那我偷偷带个馒头给你吃。”江芸芸坐在她床边的矮几上,“晚上不吃饭会饿的。” 周笙垂眸看着椅子上小小一只的小孩,她那么小,那么乖,眼睛亮晶晶的,可偏偏就是这么小的孩子却要承担起所有事情。 今日若非她出面让林家请她,她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和鹿鸣见面。 她沉默片刻,最后轻轻说了句谢谢。 江芸芸眨了眨眼,笑说着:“不客气,开心吗?” 周笙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开心,他竟然长这么高了,他以前到我腰边的,现在竟然比我还高了,只是他好像一直都吃不胖,人这么高还这么瘦。” 提起周鹿鸣,她眼睛就是亮晶晶,水润的瞳仁被那光点照着,好似又成了少年时的娇俏女儿家。 “他说他现在住在水关桥附近杨柳街的一户杨姓人家里,现在在码头做事,一个月也有一百多文。” “他给你和渝姐儿都买了东西,给渝姐儿买的是簪子,给你买了一只毛笔。” “他说他现在攒了好多钱,等以后有钱了就把老家都重新布置一下,还说要给我留屋子。” “那面凌霄花花墙竟然还在。” 江芸芸笑脸盈盈地看着她。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这是第一次看周笙这么开心。 周笙回过神后摸了摸脸,不好意思说道:“我说太多了,芸哥儿读了一天的书,一定饿了,早点去吃饭吧。” “好。”江芸芸起身,笑说着,“你开心,我就开心,希望你一直都这么开心。” 周笙红了眼睛:“好。” 江芸芸让陈墨荷偷偷带了一个馒头给她送去,便自己去书房读书了。 因为前几天和老师的一个小小争执,江芸芸虽先一步道歉了,但老师瞧着还没消气,只是哼唧了一声,然后给她布置了一份莫名其妙的作业。 江芸芸接过作业时欲言又止。 她上次和黎循传一起交上去的那份功课——‘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的策论到现在还没拿到手。 黎循传的已经批改后下发了,不出意外又是一顿骂,小楠枝哭唧唧地准备再写一份上去,但她的还是没下发。 “那个,我的功课吗?”她怯生生问道。 黎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觉得你写的好吗?” 若是其他人肯定是要谦虚一下的,说几句自己的缺点,但江芸芸到底不一般,犹豫片刻,说了句:“虽书面表达不够文字化,但内容应该不算差。” 她论述的内容从孟子对梁惠王的明暗双线劝谏开始1。 明线是孟子的层层递进的献策,论证‘使民加多’的原因,又慢慢给梁惠王描绘了安宁有序,仁爱有礼的社会状态。 暗线则是春秋各国诸侯角逐好战,用刘向《战国策·序》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为开头,强调各国违背百姓意愿,夺走百姓田地,错失农田丰收,这才导致百姓生活艰难,人力不丰。 最后用孟子‘爱民’的思想来对称梁惠王奉行的‘霸道’,只有停止好战思想,才能做到爱民王道,一表一里,相互成就。 不是她自吹,这篇思路还是写的还是非常有逻辑的,严谨周密,就算得不了满分,怎么也该有个七八十。 黎淳轻轻哼了一声,瞧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说道:“你这篇过几天给你。” 江芸芸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失落地低下头。 “这是你上次的作业批改。”黎淳镇定自若地掏出几张卷子,递了过去,“里面有许多意见,你若是不服就把反驳意见写出来,不过这个功课也不急,今日的功课先做。” 江芸芸迷迷瞪瞪接了过来:“知道了。” 黎淳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你性格太过刚强,刚过易折,若是在外面,惊天骇人之语,也该收一收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江芸芸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只是说道:“知道了。” 黎淳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江芸芸把白日的功课都做好,这才摊开那份额外作业,仔细看了看。 这是之前‘周礼崩乐坏后,秦用了什么办法去重新建立秩序’的那一篇文章,也就是礼与法的看法。 主张的是礼法各有区别,虽本质上都是为了维护阶级统治,但手段不同,礼需道德自觉维护,法却只需要设定框架来约束,所以法比礼更重要,这也是读书时老师教的,非常有科学依据。 但这里反驳的三篇却是从三个角度来反驳他的观点的。 第一篇先是肯定他特别有想法,但又侧击旁敲点他,自来礼法不分家,若是一味遵循法,容易失了仁善,有法家嫌疑,不好不好。 第二篇是三篇里言辞最是激烈的,把他的文章批的一文不值,从百姓受礼教教化,到刑法太过,引起民变,再到若无仁心,岂能为官,一味用法度丈量他人,只会民生沸腾,不得安宁。 第三篇格外平静,堪称循循善诱,从礼的出现到,法的出现,先进行一个论述,之后话锋一转,开始批判法的强硬和礼的软弱,只言辞中,还是更推崇用春风化雨的礼教来教化百姓,对她的法家思维并不苟同。 这三篇各有特色,但明显感觉不是同一个人写出来。 江芸芸盯着看了半天,心里诡异升起一个念头。 ——她的作业这么迟拿回来,不会是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吧。 ——看了我的文,竟然没一句好话。 她心里升起一股胜负欲。 许是被老师提点的那股气一直没有消退下去,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却又违背不了这个世道,这件事情,她不能去怪老师,更不想去怀疑自己。 又或者这三篇的文字口气实在太过教导,一个个都用长辈的口气来提点她这个无知小儿,到底是谁,这么大的口气! 江芸芸愤愤提笔,打算一一反驳过去! 你说我有法家嫌疑,法家怎么不好,秦朝若是商鞅没有变法,怎么可以富强,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立国先立法,人心不古,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先设定框架,才能徐徐图之。 你说我让民生沸腾,百姓不得安宁,却不知就是因为法律有漏洞,为官者钻法律漏洞才会让百姓生活无法改善,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而非言语激励。礼为导,法为路,两者看似殊途同归,但细究下来,失礼之人不会有惩戒,但违法之人并要严惩,若为民,法为尺度,礼为约束,并无不对! 你更推崇礼法,可到最后周朝还是被秦所替代,事情发展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要求人心一直向善太难,不如完整律法,约束人心。 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直到子时过半才堪堪停笔。 这只是三篇初稿,她仔细检查了一下逻辑,确定没问题这才停笔,准备明日再好好润色,争取文辞简约。 辩论,我必不可能输。 ——来自大学辩论社社长的自信。 —— —— 江芸芸今日赖了一炷香的床才匆匆爬起来,不曾想周笙竟然起了个大早,过来看她了。 “你怎么来了?”江芸芸喝着牛奶,一脸惊讶。 周笙见她嘴边一圈白色,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边的水渍,笑说着:“喝这么急,小心呛着。” 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已经有了女人的丰腴,猝不及防靠近时,江芸芸先一步红了脸,自己接过帕子呼噜了一脸,一张小脸被擦得红扑扑的。 第60节 “怎么这么用力。”周笙心疼说着。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江芸芸含含糊糊问道。 天色刚蒙蒙亮,往常紫竹院里就她这个院子的人醒得早。 “昨日见你睡得晚,所以想来看看你。”周笙担忧说道,“功课很多吗?” 江芸芸早早就发现,周笙是一直陪着她一起熄灯的。 “不多,我做的有点慢。”江芸芸挠了挠脑袋,“你下次早点休息,不要等我了。” 周笙只是笑了笑:“怕你早上起不来,所以来看看。” “吃饱后一定要慢慢走,别岔气了。”她仔细叮嘱着,又理了理她胡乱穿起来的衣领,“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再给你做几件新衣服,天热了,换透气轻薄一点的。” 江芸芸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开后,才摸了摸脑袋。 明明按现实算,周笙的年纪和她差不多,偏偏和她在一起,总有一种被照顾的感觉。 她太温柔了。 江芸芸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鸡蛋,把剩下的牛奶咕噜噜喝完,就起身准备去上学了。 乐山及时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江家大门,一直沉默的乐山这才说道:“您叫我打听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江芸芸嗯了一声,放慢脚步,和他走在一起。 “周服德确实是去年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失足掉下水里摔死了。”乐山直接说道。 江芸芸虽然早就听周鹿鸣说起,但此刻消息确定,心里终于有种尘埃落定的想法。 赌鬼,总是死了好。 “大年三十,他跑出去赌博了?”她皱眉问道。 “大家都说是去赌博,因为是去西门的那条水路边不小心淹死的。”乐山解释着,“虽说扬州城门过年期间不会关闭,但他们家在句城塘附近的杏花村,大半夜走路到扬州城可要一个多时辰,那一带路面上都是河道,伸手不见五指,走路不安全,不然也不会出意外,只是不知为何大半夜突然起了赌博的念头。” 江芸芸沉吟片刻:“赌场是日夜不关门的吗?” “对。”乐山点头,“尤其是过年边更是疯狂,若是平时也会稍微收敛点。” 江芸芸不明白赌徒的心理,只是谨慎问道:“他在村中口碑如何?” “大家都很惋惜,他二十几岁就考中秀才,当时想要和他结亲的人很多,但他还是娶了青梅竹马的邻居妹妹,之后十多年一直继续考试,只是屡试不中,后来在村里开了私塾当老师,他人不错,要是碰到好苗子也都乐意免费教,在他手里还考出好几个秀才,谁知道在周姨娘十六岁那年,被人教唆着迷上了赌博,这才弄到这个地步。” 江芸芸嗯了一声:“江如琅也是他教出来的?” 乐山眼珠子微动,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嗯。” “他家都被败光后,他怎么赌钱啊?”江芸芸又问,“周鹿鸣当时一个七八岁小孩也不能挣钱。” “据说周姨娘以前在家中格外受宠,自她出嫁后,他就有些神志不清了,赌博的日子倒是少了,但也干不了活了,整日浑浑噩噩的,周鹿鸣,也就是您舅舅每天都要看着他,多亏之前教书时帮助过的人救济着,才勉强活着,尤其是一个李叔的人,逢年过节都送点吃的过去。” 江芸芸沉默着没说话。 “那死了也算干净。”她说。 乐山低眉顺眼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江芸芸走到一半,从荷包里掏出五十文递了过去。 乐山诚惶诚恐地拒绝着。 “这些日子辛苦了,这是你该得的。”江芸芸强硬塞了过去,“我晚上下课后要去五典书店,你不用跟着了。” 乐山犹豫说道:“听说江大管家好像和林家搭上线了。” 江芸芸不太在意,笑说着:“那是他的本事。” “是那日送周姨娘去寿芝园才搭上的。”乐山有些着急说着。 江芸芸嗯了一声:“那是他们大人做生意的事情,在商言商,和我关系也不大,他们能谈下去,说明两者目前有了利益关系,若是不能,那也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乐山听得迷迷糊糊,但还是忍不住夸道:“二公子好心性。” 江芸芸笑了笑:“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整日跟着我也耽误你。” 乐山盯着她的后脑勺走了几步,冷不丁问道:“书童是都要识字吗?” “应该是吧。”江芸芸仰头想了想,“我听说诚勇和终强都识字,诚勇还学过四书。” 乐山捏着袖子,扭捏说道:“我也想跟着诚勇读书。” 江芸芸惊讶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乐山不好意思说是被唐伯虎给刺激出危机感了,只是摸了摸鼻子:“若是以后您要去参加诗会,我连字也不认识几个,这不是给你丢脸吗?” “读书是好事。”江芸芸笑说着,“那我跟诚勇说一下,我听说他字写得也好,你跟着他学一些,以后去了贱籍,自己看文书,做买卖都不是问题。” 乐山连连行礼道谢。 到黎家时,天色刚亮,黎循传正在院子里跟人学打拳。 “这是做什么?”江芸芸不解问道。 “乡试考试要连考九天六夜,每次都是一天一夜,极其考验身体康健,老夫人怕传哥儿每日坐在书房里读书,把身子读虚了,就特意请了拳脚师傅,让传哥儿每日打上两炷香的时间,强身健体。”一侧的诚勇解释着。 这不是阳光体育课嘛! 江芸芸眼睛一亮:“我能学吗?” “自然可以。”诚勇笑说着,“传哥儿之前就嚷着让芸哥儿也跟着学呢,只您每日走路上课,也是很锻炼身体的,怕您觉得耽误时间。” 江芸芸目不转睛地看着拳脚师傅的动作:“不会,身子越结实越好,而且我晚上读好书也可以再练练。” 诚勇哑然,随后失笑:“那传哥儿又要开始着急了。” 江芸芸不解地嗯了一声。 诚勇只是笑。 “一起一起!”打好一套拳的黎循传早早就看到躲在一处的江芸芸,连连招手,“快来。” 江芸芸放下书箱,又交代了一句乐山跟着诚勇学习的事情,就蹦蹦跳跳跑过去了。 初夏的日子已经过半,五月底的早上也有了热意,隔壁屋子的绿叶从墙上冒出头来,青翠欲滴,当太阳从山尖尖冒出来时,江芸芸他们也打了三炷香的时间。 两人满头大汗,汗流浃背,停下来时便喘着气。 黎风连忙端上温水:“慢慢喝几口,千万不要大口咽下去,平复呼吸,今日第一次练,难免累了点。” 江芸芸每日走路,身体素质还算不错,一套下来也只是微微喘着气,喝了几口水就平复过来了,黎循传常年不动,累得直喘气,到最后直接倒在她肩上,一张脸皱着,连口水也喝不下,要不是有人扶着,怕是要直接倒下去了。 “多锻炼锻炼。”江芸芸把人扶到椅子上,没良心说道,“师侄你也太虚了。” 黎循传气得直咬牙,想捂住她的嘴,可是连手臂也抬不起来了,只能用眼神警告着面前的人。 “锻炼锻炼就好了。”黎风和稀泥,“传哥儿喝口水,这是蜜水,喝了就不累了。” “你不喝我喝了,怪好喝的。”江芸芸舔了舔嘴巴,眼巴巴说道。 黎风乐得直笑:“芸哥儿喜欢,我等会让人送一盏来。” 江芸芸只是想刺激一下黎循传,见他还真的吩咐仆人再去倒一杯来,立马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就要喝黎楠枝的。” 黎循传来了气,端过碗来,一饮而尽,随后冷哼一声:“才不会给你喝。” “那我去读书了。”江芸芸背着手慢条斯理说道,“今天就能把孟子学好了,也不知道老师的功课是什么,明日开始大学章句喽,前日就把大学中庸都背好了。” 黎循传刚歇好一口气,立马坐不住了。 “扶我起来,我还能读书!” —— —— 早上的课程结束后,老师合上最后一页书籍。 “孟子这本书就算学好了,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江芸芸翻看着厚厚一本的笔记,严肃说道:“第一轮复习大概都懂了,具体还要等今后的作业实践。” 言下之意是讨作业写了。 要说读书积极程度,黎淳这辈子教了不少学生,写作业这么积极的倒是头一个。 “你每日写完作业要多久。”他并没有直接布置作业,反而问了这个问题。 江芸芸想了想:“三百个字需要半个多时辰,策论构思到誊写需要一个时辰,然后复习今天的功课要半个时辰,预习明天的功课要半个时辰。” 黎淳算了算:“那你大概子时左右能写好作业。” 江芸芸点了点头。 “不觉得累吗?”他又问。 江芸芸不解:“读书不是都这样的嘛?” “你家大哥也是你这样读书的?”黎淳皱眉。 江芸芸想了想,没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但之前考大学时也是这样读书课表,只好含糊点头:“大哥读书很认真。” “不要熬坏了身体。”黎淳没有多说,只是淡淡说道。 江芸芸点头,随后拿起笔来:“所以今日功课是什么?” 黎淳噎了噎,突然有种老师被学生撵着跑的错觉。 “孟子一书中频繁引用诗经中的内容,诗经是他阐发政治理念、伦理教化、道德修养等多方面思想的重要载体,你觉得孟子和孔子对诗经的引用,各有什么不同。” 江芸芸奋笔疾书,苦恼说道:“一下子要把三本书连起来,这个作业有点难。” “那你慢慢写,这个功课确实有些难度。”黎淳倒也不催。 他对江芸芸的进度还是很有数的,知道她学得快,便掐着点让她知难一下,免得心学大了,安分不下来。 “这篇文章开始,你的词句要开始规范了,今天下午就不上课了,你自学一下大学和中庸,这两篇我放在一起教,等会把世面上的主流注本也给你送来,若是有什么不懂,先问一下楠枝,学好四书,我就开始教你如何正式作八股文了。” 江芸芸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八股文,早有耳闻! 黎淳布置完江芸芸的作业,便去布置黎循传的功课。 “你从孟子尽心下中自由抽取两句,自行发挥,后日上交。” 第61节 黎循传苦着脸,连连点头。 黎淳见不得人的蠢样,话锋一转,又故意说道:“算了,让江芸给你出两道。” 被突然点名的江芸抬起头来,和懵懂无知的黎循传面面相觑。 “这不太好吧?”江芸芸不好意思说道。 “没什么不好的。”黎淳淡淡说道,“等你学会八股文,相互出题是常有的,也好激烈一下某些人。” 江芸芸一扫刚才的虚伪做作,扯虎皮做大旗,立马开始捧着书翻书中内容,务必找出两道最难的,磨炼一下小年轻人黎循传。 黎循传欲言又止。 “孟子尽心下中有言:‘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还有一句也是尽心下中的‘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你觉得如何?2”江芸芸兴冲冲说道。 黎循传脸色大变。 黎淳满意点头:“选的不错。” 江芸芸合上书,微笑:“我也觉得不错。” 这一张都是比较难的内容,她光是笔记就记了二十来页。 黎循传本着死贫道不死道友的心,狠狠说道:“芸哥儿刚学了孟子,也该巩固一下要点,要不一起写。” “我有功课了。”江芸芸强调着。 “能者多劳,多写点也不亏啊。”黎循传虚伪夸道。 “你要乡试了,你努力努力。” “你不是要三元及第吗?现在不努力就来不及了!” 黎淳懒得理会两个小孩无聊的小心机:“你们两个都想努力读书,这很不错,既然如此,那两边的功课都各自做一遍,五日后一起上交。” 两人齐齐变色。 “都怪你!” “你先拉我下水的。” 等黎淳走后,两人捧着突然骤增的功课开始幼稚对骂。 —— —— 江芸芸中午整理好孟子的笔记,还把几本注解书也都做了大量的读书笔记,一个中午都没去休息。 又赶在黎循传起床后,开始写孟子和诗经引用的那篇文章,仔细数了数,光孟子本人就引用过三十次,加上其他人引用,共计三十九次。 一方面,他用诗经中的内容来论证自身论点,以此强化自己观点的合法性、正当性和权威性,另一方面是则是对诗经中的论点进行阐发论证3。 江芸芸在心里润色出大概框架就开始提笔,用文雅的笔锋来润色这篇文章。 “孟子通五经,尤长于诗书,以意逆志,以行其志,大道所指,不外于天下一统、仁君爱人,民好生恶死,初见以为迂,远看而阔于事……” 黎循传拖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对着端茶上来的诚勇失落说道:“这人是没有瓶颈期吗?” 诚勇只是笑说着:“芸哥儿这么努力,一下午头也没抬起来过,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黎循传也开始翻看选本,企图能找到一个破题的思路。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直到酉时过半,江芸芸不仅写好自己的那份功课,还练好了三百个大字,最后还把黎循传甩过来的两个作业也写出一个大纲来,效率高到惊人。 对面只堪堪完成一个作业的黎循传惊呆在原处。 “可能是有思路吧。”江芸芸虚伪说道。 黎循传自闭地撇开脑袋。 江芸芸背上书箱准备归家,夏日天色黑得晚,但门口的灯笼已经早早挂上,照得台阶一片光亮。 “这两个馒头先拿着,路上压压肚子。”黎风快步走来,把人拦住,“下午你写的认真,只吃个鸡蛋羹,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呢,可别饿坏肚子了。” 话音刚落,江芸芸的肚子就不争气的冒出动静来。 “下午功课做得有点多。”她红着脸解释着。 黎风笑着不说话,只是接过小厮的灯笼,准备送人出巷子口。 “趁热吃,你吃饭可比传哥儿随意多了,我瞧不出喜欢什么,所以就让厨房多做了几种口味,那个用荷叶包着的是苏州特有的槽馒头,虽然是白面的但用细黄草布裹着放在酒糟上,然后再用酒糟厚厚盖上一层,等酒糟味道进去了,然后放进香油里,炸到表面酥脆金黄就捞起来,然后上面还撒了一点黑芝麻放凉,你闻闻,还香得很。” 江芸芸捏着表皮脆生生的馒头,笑说着:“楠枝一定很喜欢吃。” “可喜欢了,早上还说想要在里面加点糖心,明日让老张试着做几个,给你们哥两个吃吃。” “那这个呢?”江芸芸又举起另外一个用荷叶和编织麻裹着的馒头,这个馒头格外大,说是一个馒头倒像是一条馒头。 “这个也是苏州特色,叫黄雀馒头,用的是黄雀以及脑和翅膀,用葱椒盐一起剁碎拌成馅,再用发酵好的面团裹着,之后搓成小长条,两头弄平后,既可以直接上锅蒸,也可以再用糟馒头的做法糟一遍,最后香炸一遍,今日这个就是直接上锅蒸的,切了一半给你。” 江芸芸捧着馒头,惊讶:“一个馒头也有这么花样。”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们读书辛苦,我们自然是要好好照顾你们身体的。”黎风笑说着,把人送到巷子口,“路上要小心啊。” 巷子口那盏灯笼高高挂着,照得两人的面容都格外清晰。 “我其实随便吃吃就好的。”江芸芸捧着馒头,不好意思说道。 她本以为读书要花很多钱,但现在却是笔墨纸砚都是黎家提供的,现在吃饭也都是黎家照顾的。 黎家对她越好,她就越不好意思。 黎风笑说着:“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就喜欢操心这种事情,芸哥儿不必放在心上,而且老李是个老饕,就喜欢做这些吃的,你只管那去吃,不要心里有顾忌。” 江芸芸欲言又止,不好再拒绝,只好捧着馒头离开了。 —— —— 五典书店内,江芸芸把写好的字画交了上去。 “我写的不好。”她摸了摸脑袋,“你确定要和我换这个吗?” 原来一开始江芸芸想要林家开宴时把周笙带上,林徽提了一个要求,想要求她自己写一副字来。 江芸芸确定再三,明确这不是随意戏弄她后,这才一头雾水地走了。 林徽仔细打量着那副字画,满意点点头。 “写的很好啊,你一开始那个字才叫丑,现在已经有点风骨,等你出名了,这个东西可就千金难换了。”他顿了顿,指了指右下方,不悦说道,“你怎么不按个印章,万一以后他们不认怎么办?” 江芸芸呆呆地看着他,怯怯说道:“我没有章。” 林徽大手一挥:“我给你做一个,你可有字了?” 江芸芸摇头。 “号呢?” 江芸芸还是摇头。 林徽啧了一声:“麻烦了,忘记你年纪不大了。” “那你要不赶紧让人取一个?”他试探问道。 江芸芸看着他,懵懵懂懂问道:“问谁?” “比如你老师?”林徽算盘打得贼精。 老师好啊,状元老师,老值钱了。 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想要我挨骂是吧。” 按老师的脾气,知道她在背后偷偷摸摸搞这个事情,挨骂都是轻的。 “他老师……”背后的唐伯虎耐不住闲,凑过来说道,“严肃得很。” 江芸芸把他的脑袋挪开,一本正经骂道:“不要说我老师。” “行行行。”唐伯虎酸脸,“说不得说不得。” 林徽叹气,珍惜地抚摸着那幅字画:“你这个没章,今后就不好报价了。” 江芸芸揉了揉脸:“那我以后有字了,再给你盖章?” “那得要你及冠才能赐字,你……”林徽居高临下注视着刚到他腰间的江芸芸,叹气,“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江芸芸挪了挪屁股,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破罐子破摔:“那你说怎么办?我的意见你一个也不接受。” “在商言商,八年后的事情也太远了。”林徽叹气,随后话锋一转,意味深长说道,“但你要是能找几个才子,在这里写句诗,做篇文章就好了。” 写在书籍,碑帖,字画等前面的文字叫做题,写在后面的,叫做跋,总称题跋,若是请名人来做鉴赏,这幅字画的价值可就直接翻倍了。 江芸芸眼皮子一跳。 商人果然都是奸诈的。 唐伯虎果不其然凑上来,不要脸指了指自己:“我觉得林思羲这家伙在点我。” “你给我画了这么多画,愣是一个题跋都不愿意写,我可不是要点你一点。”林思羲笑眯眯打趣着,“有些人的关系好不好,就看这次帮不帮了。” “算盘打的好响。” “你好奸诈啊。” 唐伯虎和江芸芸四目相对,异口同声说道。 林徽手中的折扇啪地一下打开,风度翩翩点头:“好说好说,开门做生意,总是要有点心眼子的。” 江芸芸扭头去看唐伯虎。 唐伯虎下巴一抬,脸上写满了‘哄我’两个字。 江芸芸思索片刻,跳下椅子:“我去找枝山兄。” 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提溜住后脖颈抓了回来。 “祝枝山今天不接客了。”唐伯虎臭着脸说道,“今天能在这张题跋上写的人,只、有、我。” 江芸芸哦了一声,然后把自己写的那篇夸五典书肆的诗拿了回去,非常自然递过去:“那你写吧。” 唐伯虎大为吃惊:“你都不吹捧我一下吗?” “哇哦,这不是大才子唐伯虎吗?”江芸芸敷衍说道,“快给我题跋一下!” “好敷衍啊。”唐伯虎不甘心地说道,提起笔来,看了一眼那七律诗,酸了吧唧地念道: 第62节 “壶中日月始为长,架上堆书方为富,琴书双绝是有神,独学多闻交鸿客。” “虽不够字音押韵,但结构巧思极好。”林徽满意说道,“还知道我喜欢弹琴,真是敏锐的小孩。” 唐伯虎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跋江小童五典书店诗》 ——昔人提书店词,不免陈词滥调,吹捧过甚,惟小童此篇,言日月上语,刻苦学习,词少句绝,觉风雨催促,岁月逼人,读书者当以是求之。 江芸芸的字虽能称得上俊逸文秀,但笔力稍弱,结构亦为松散,与之对比的唐伯虎的这一篇字,却能当得起笔墨酣畅,笔势飞动,潇洒精细的‘绝佳’二字。 “好字!”林徽鼓掌,“果然是四大才子啊。” “郭叔快找人裱起来,我要挂在正中的位置。” 江芸芸想要阻止这样骚包的行为,奈何没有一个人听她的。 唐伯虎得意地摇了摇扇子:“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就应该挂起来,让大家观摩观摩。” 林徽脸都要笑烂了:“挂挂挂,做成最大的横幅,就挂这里,一进门就能看得到。” 郭佩也高兴坏了:“倒是好用最好的卷轴。” 江芸芸心累,打算背起书箱回家。 “哎,别走啊,我今天帮你一个大忙,你不得请我喝酒。”唐伯虎后脑勺长了眼睛,眼睛还看着林徽肆无忌惮吹着牛,大手却已经拦着江芸芸的肩膀,把人扒拉回来,“走,喝酒去。” “我只有一百文给你喝酒了。”江芸芸被人提溜出门时,强调着。 “知道了,小穷鬼。”唐伯虎大笑着,也不挑大酒楼,直奔小酒馆而去。 许是读书人都爱喝酒,唐伯虎这等狷狂不羁的人更爱喝,别看天色已经黑了,小酒馆喝酒的读书人不计其数,喝到兴奋起来,站在椅子上脱衣服念诗的也有。 江芸芸是不爱喝酒的,而且她年纪也小,唐伯虎给她点了一盏茶,又上了一碟盐水豆,然后自己端着酒盏去交际了。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掏出纸笔开始润色那三篇反驳文章。 句子要简单雅致,用词要精准干练。 江芸芸坐在角落里,咬着笔杆,绞尽脑汁。 “写什么呢。”唐伯虎一身酒气回来了,自来熟地凑过脑袋来问道。 “……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礼非法,不良行……嗯,写的还不错。”唐伯虎夸道,“你功课还挺多。” “不是功课。”江芸芸又写了几句,“是之前做了一篇文章,有人反驳我了,我打算发驳回去。” 唐伯虎嗯了一声,来了兴趣:“骂你了?” 江芸芸随口点头。 “哈。”唐伯虎扑通一下坐在她身边,“骂你的东西在哪,我看看。” 江芸芸随手指了指自己的书箱。 唐伯虎上手掏了掏,然后拿出那几张纸看了看,随后张狂一笑。 “让我来。” 江芸芸看着他拿过自己的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堆,随后又觉得不过瘾,拍着桌子大喊道:“等我再找几个帮手来。” 说完就风风火火捏着纸跑了。 酒肆老板追出去要钱,江芸芸眼皮子一跳,连忙跳下椅子:“我付我付。” 等她付了五十文钱,又背上书箱出门,人已经不见了。 江芸芸站在热闹的人群中,看着灯火通明的长街,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没了踪迹,不由迷茫了片刻,最后只好整了整书箱带子,准备回家。 ——她突然理解有些人拉不住大型犬的慌张了。 ——心好累。 江芸芸第二日把功课交上去后,又把三篇反驳的策论也交了上去。 黎淳惊讶收了过去,看着那一叠纸,忍不住说道:“可别为了读书熬坏身子。” 江芸芸:“都是早早就构思好的,所以写得快。” 黎淳等人走后,一扫刚才的镇定自若,拿起那三篇策论看了起来,随后猛地叫好:“有胆魄。” 黎老夫人从外面回来被吓了一跳。 “好端端,发什么颠。” “年纪小,心气倒是高。”黎淳忙不迭把文章递过去,“只是这三篇送过去,就算是宾之那性子也要不高兴了。” “小小年纪,这般锐气,好,好!”黎淳忍不住去看第二遍,“就是用句用字还缺淬炼,等会我找几本文集给人送去。” “柳宗元和曾巩的文字就比较和他心性,文字平易朴实,内容却尖锐深刻。”黎老夫人笑说着。 “夫人说的对!”黎淳笑着点头,“我现在就让人送去京里,也好让宾之认识认识自己的小师弟,以后他还要那些师兄帮扶,以文会友就是极好打开门路的办法。” 黎老夫人睨了他一眼:“先吃药吧,过几日让大夫再来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功课也没必要这么紧,芸哥儿年纪还小,你年纪也大了。” 黎淳随意挥了挥手,打算誊抄三份,一个师兄弟各一份,既然要交流感情,那就一起交流交流。 江芸平日里就是太冷静了,一点也不像小孩,倒是这个以文会友,能激出她的本性,小小年纪,整日窝着不动,跟只猫一样! 不好! 那边江芸芸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狂风暴雨,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准备去书房读书时,正看到黎风带着几个陌生女人入内。 那几人虽穿的朴素,瞧着像是几个妈妈,但衣服却能一眼看出是好料子。 “那些是谁?”黎循传见那几人去了后院,不解问道。 “老夫人早上特意吩咐备了香茗,说今日冯知府府上有人拜访,许是知府家的人到了。”诚勇说道。 “只派几个妈妈来?”黎循传惊讶,“是有什么大事吗?” 诚勇也跟着迷瞪地摇了摇头。 “我听说冯知府家中前几日来了贵人。”等两人快要靠近书房拱门时,诚勇小声说道,“昨日杨通判李同知都亲自去了一趟,半夜才归家,只是不知道到底来了谁?这么神神秘秘的。” 江芸芸脚步一顿。 “那今日冯家来人,也是和这人有关?”黎循传摸了摸脑袋,“祖父最重规矩了,这人这么鬼鬼祟祟,瞧着不太像正经来路,怕是要挨骂了。” 江芸芸回过神来,扭头朝着内院看去。 层层叠叠的树影下,那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回旋的走廊里。 “哎,你站太阳底下做什么?”黎循传走了几步,扭头问道。 江芸芸回神,跟了上去:“来了。” 第三十四章 早上江芸芸心不在焉地上着课, 难得晃了几次神,幸好黎淳并没有发现。 “《大学》一篇,经二百又五字,传十章, 一章释明明德, 二章释新民, 三章释止于至善, 增诗云‘瞻彼淇澳’,四章释本末, 五章释致知, 六章释诚意。七章释正心修身,八章释修身齐家,九章释齐家治国平天下。1” 江芸芸在书本上一点点标记上主旨大纲。 “先秦教育分为两阶段, 一为小学的‘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这些主要以心性涵养教育为主, 加之基本知识、技能教育, 二为大学的‘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穷理尽性, 培育成己成物成材的教育。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 为‘大人之学’……2” “大学在朱子的注释中被分为三纲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和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日我们就从第一节开始……” 只快下课时, 外面突然传来喧闹的动静,间夹着女人的大声喊叫。 “有刁奴闹事,老夫人让人赶出去了。”耕桑及时出现说道。 “别让夫人气着了。”黎淳抿了一口茶, 见外面动静越来越多,皱眉, “黎风, 你去前院亲自盯着点, 不要冲撞到夫人了。” 黎风笑着点头应下,带着耕桑走了。 江芸芸盯着窗外发呆了一会儿,直到老师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是不是今日的课有些难?”黎淳问道。 江芸芸揉了揉脸:“有点难,学的有些吃力。” “这两篇虽然篇幅短,实则内容极多,朱子注解便花了四十年,文稿也是几经变化,你既然学的有些吃力了,今日就上到这里,你整理一下笔记,若是哪里不懂,要及时询问。”黎淳把书合上,“若是实在不会,我们也可以慢慢来。” 江芸芸点头。 “原来你也有学不会的东西。”对面的黎循传托着下巴,问道。 江芸芸点头:“这不是很正常,你学了这么多年,功课还不是一直挨骂。” 黎循传笑容顿时僵硬:这人怎么戳人心窝子。 江芸芸能屈能伸,整理了半天笔记,发现有遗落的,就捧上来问道:“早上说的明明德这里我不太懂……” “哪里敢教你这个,功课还没挨过批的好学生。”黎循传阴阳怪气说道。 “没有的事,老师对你是要求高,爱之深责之切,我刚学,自然没有这样的要求。”江芸芸熟练地顺毛撸。 黎循传嘟囔着:“你就惯会说好听的哄我的。” “没有的事,你的果脯是不是吃完了,我明天给你带点。”江芸芸笑眯眯说道,“关东街的李家铺子出了新品,酸梅里夹杏仁,又酸又香还甜,很好吃。” 黎循传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酸角脯和果丹皮我也要。”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买买买,给我的大师侄买起来。” 黎循传已经彻底发现江芸芸内在就不是一个好孩子。 促狭得很!! 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说道:“小师叔有钱了就是不一样啊。” “还行,养得起贪吃小师侄了。”江芸芸一本正经逗着。 小师侄一张小脸紧绷着,狠狠瞪了一眼江芸芸。 十五岁的小少年怎么看都太可爱了。 两人打打闹闹过了中午,相安无事,直到下午上课,黎淳却破天荒迟到了,迟了两炷香后才怒气冲冲走了进来。 第63节 外面的黎风对着里面两个小孩打了个手势,随后低眉顺眼站在廊下。 江芸芸和黎循传对视一眼,各自低着头,开始认真读书,争取不当一个出气筒。 《大学》和《中庸》皆出自《礼记》,江芸芸早早就会背了。 “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黎淳淡淡说道,“这节课前先说一下大学为何会被朱子从礼记中拿出来单独注释。” 江芸芸察觉到老师的视线,犹豫片刻,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可没干一件坏事。 “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北宋末年君臣之义废除,靖康之变后大臣们不但不以身殉节,反而殉利卖国,士大夫不能坚守君臣大义,致使国家遭此大难。” 他顿了顿,看着江芸芸不说话。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对!太过分了!” 黎淳轻轻哼了一声:“世界万事,须臾变灭,皆不足置胸中,惟有穷理修身惟究竟法尔3,你需谨记在心。” 江芸芸揉了揉脸,大胆问道:“老师心情不好?” 对面的黎循传倒吸一口冷气。 ——好大的胆子! 黎淳垂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经过一段小插曲,黎淳很快就进入状态,开始继续早上的课程,根据主流上的七本注解一点点分析下去。 江芸芸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节后结束,江芸芸满满当当写了六张纸。 大学实际上是对儒学的高度概括,有点像现代人说的纲领,后续的八个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是小类目,此后的儒家内容,大都以此展开一一叙述。 江芸芸咬了咬笔头,没想到这么短的一篇文章,一天竟然还没讲完。 “你以明明德为内容,写一篇策论来。”黎淳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 江芸芸严肃点头。 她本以为大学中庸这些都是几百字的散文,学起来应该没有论语、孟子吃力,没想到却恰恰相反,大学中庸作为开篇之文,但三个纲领就能衍生出无数意见,甚至引经据典之多,令人手忙脚乱。 “可是有哪里不懂?”黎淳见他眉头紧皱,不解问道。 “老师说朱子在解释‘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时把‘本’、‘末’、‘终’、‘始’分别解释为‘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4,作为一个有逻辑先后的行为,但在孔颖达的注释中则认为是‘天下万物有本有末,经营百事有终有始也’5,等于直接把这句话当作一句用来解释。” “若是我考试碰到这句话,是以朱子为主,还是他的为主,若是以朱子为主,朱子的注解多加变化,又以哪个为主?” “自圆其说即可。”黎淳淡淡说道。 “那我今日的那篇明德作业,朱子在四十几年的反复注解中也有多种含义。”江芸芸欲言又止。 “你选你最能动笔的一版来。” 江芸芸点头,眉头紧皱。 ——碰上硬骨头了,每一版都没有想法。 “你整理好笔记来找我一趟。”黎淳临走前,淡淡说道。 江芸芸一个激灵,眼睁睁看着老师走远了。 “你不会昨天作业写得太差,要挨骂了吧。”黎循传幸灾乐祸说道。 江芸芸断然否定:“不可能。” “那祖父叫你去干吗?”黎循传皱着眉问道,“还是你偷偷干坏事了,被抓了。” “没有的事。”江芸芸这般说着,却还是有些心虚。 干的坏事倒也不少。 偷偷抄书赚钱,还大胆包天给人写诗题字,虽然都不算严重,但说了肯定是要挨一顿打的。 据黎循传说,他爹之前说收了一把扇子都挨了好大一顿打,虽说她现在也是凭本事赚钱,但放在老师眼中就是心思不在读书上,要走弯路,不是好学生。 ——也未必会被发现。 她安慰自己,随后快速整理好笔记,这才准备去隔壁书房找人。 黎风见了人,笑着把人带进去:“可是吃了点心来的?” 江芸芸摇头:“时间还早,楠枝也还在写文,等结束了一起吃。” 黎风看了她一眼。 江芸芸眼珠子不自觉转了转,揉了揉脸:“老师是心情不好吗?” 黎风只是笑笑没说话,只是亲自给人推开门。 江芸芸惴惴不安地入内。 黎风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几张纸,江芸芸眼尖,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己昨天的作业。 ——难道真的是昨天的作业不好。 她老老实实站在下面,一声不吭。 “哑巴了?”黎淳头也不抬,淡淡说道,“不好奇我找你做什么?” 江芸芸小心翼翼地说了一个无功无过的答案:“指导功课?” “你也知道你的作业写得不好?”黎淳挑了挑眉,反问着。 “我觉得写得还行,是我现在能写出来状态最好的文了。”江芸芸老实说道,但话锋一转,拍着马屁,“但老师见多识广,博学强识,看不上也是正常的。” 黎淳终于舍得抬头看了他一眼:“滑头。” 江芸芸低眉顺眼站着。 “最近可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黎淳面无表情问道。 要说天下的学生最讨厌的就是老师模棱两可的问题,要是真问心无愧便也能回答一个坦坦荡荡,偏江芸芸还真有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怎么还真干了不好的事情?”黎淳见她没说话,眉心一动。 江芸芸连连摆手:“不不,我没有干坏事。” 黎淳脸色冷了下来:“我这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若是真的被我发现了,可不是抄抄书这么简单。” 江芸芸眨了眨眼,心中闪过无数心思,但最后还是老实交代着:“我去五典书肆抄书了。” 黎淳下意识皱了皱眉。 “但我抄的都是启蒙课本,一方面在赚钱,另一方便也是巩固记忆。”江芸芸慌忙解释着,“我一个时辰能默写三四本,很快的,一点也不耽误功课。” “没钱了?”出人意料的是,黎淳并没有生气,反而沉声问道。 “我现在是用不到什么花钱的地方,只是听说之后考试很需要花钱,所以就想着先攒钱。”江芸芸窘迫说道。 黎淳深深得看了她一眼,随后点头:“不要耽误读书就好。” 江芸芸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正巧和老师的视线撞在一起,火急火燎地移开视线。 “还有吗?”黎淳继续面无表情追问道。 江芸芸心思微动,但还是把给五典书肆写诗的事情掩了下去。 ——老师是真的不喜欢唐伯虎。 好几次,唐伯虎来接她下课,被老师当场抓住,那脸色都不加遮掩的难看。 偏唐伯虎是一只哈奇士,是半点也没发现,围上去黎公长黎公短,殷勤地不得了。 ——“唐伯虎性格狷狂,口无遮拦,即便头顶才子光环,未来也一定艰难曲折,你既跟着我一心学科举之路,就该和那等轻佻散漫的才子划清界限。” “没有了。”她低着头,镇定说道。 黎淳没诈出来,只好轻哼了一声,进入正题:“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与你说。” 江芸芸竖起小耳朵。 “冯知府府中来了一位贵人。”他淡淡说道,“与你有些关系。” 江芸芸倏地抬眸,正好看到黎淳一脸讥讽。 “太祖分封诸王是为藩屏帝室,国祚永久,在太宗之前也算是大权在握,甚至可以节制布政司,直到靖难勤王之后才稍加节制,如今形成藩王的四大禁止。” 江芸芸怔怔地看着他。 “禁止诸王奔丧赴京。” “禁止诸王朝觐。” “限制藩王出行。” “禁止诸王相见。” 江芸芸嘴角微动,神色怔怔。 上首的老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冷静:“你不必慌张。” 江芸芸被他的镇定安抚下来:“冯家今日来是和我有关?” 黎淳脸上露出愤愤之色:“冯忠那厮,不好好为民做官,整日想着溜须拍马,奉承长官,真是有辱斯文,我定要上折子弹劾他。” “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江家之前的交易,想要请你去见一面那人。”他厉声说道,“你师母已经叫人把她们打出去了,这等牵线搭桥,拉纤做媒的勾当,他一个父母官如何开得了口,真是晦气。” 江芸芸轻轻松了一口气。 “你且安心读书,我今日与你说,也是想要你心里有个底,那些个藩王如今都成了国家蛀虫,欺男霸女,圈田买地,做了不少恶事,手段狠辣,你年纪小,又都是孤身一人,明日让你的小厮陪你一同上下学。” 他顿了顿,格外嫌弃。 “罢了,这几日让耕桑送你上下学,他人高马大,又学过拳脚功夫,定能保你平安。”黎淳摆了摆手,“去休息吧,今日读书也累了,功课不急着交,你这几个月怎么一两肉也没长出来。” 江芸芸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师母下午给你和楠枝备了炖鸡,你去吃吧,做会功课就回去,不用每日这么晚。”黎淳见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忍不住操心多说了几句。 他身边有过无数徒弟,面对读书之事不抗拒的都是少数,大都是楠枝这样,在他面前认真点,背后就到处疯玩,唯有江芸一人,反而怕他读书伤了神,坏了身,不得不分心看着点,人也跟着唠叨了点。 江芸芸乖乖点头:“知道了。” 黎淳目送他离开,随后摇了摇头。 第64节 —— —— 这事没能瞒过黎循传,他从终强那里听到了不少消息,捧着鸡汤,气得直跳脚。 “不要怕,今天我送你回家。” “这些人,太过分了。” “我当时就该上去揍他们的。” “你怎么不说话?”黎循传自顾自骂了一会儿,不解问道。 江芸芸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干净,擦干净嘴:“不知道说啥,我也打不过冯知府,骂不得那位王爷,所以我决定,我要把书读烂。” 黎循传呆站在原地:“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干翻他们!”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 黎循传瞪大眼睛。 总有人平日里默不作声,关键时刻总能口出惊人。 “我发现你一点也不怕。”黎循传凑过来,在她耳边嘟囔着,“你都不害怕吗?” “一个人跑过来拜师,也不怕。” “你家中人这么刁难你,你也这么勇敢。” “甚至连读书写作业都这么积极。” 黎循传叹气,大人样子背着手,晃着脑袋:“江小芸,你胆子真大。” 江芸芸不为所动,拿出整理好的大学笔记,开始准备写作业,随口说道:“今日事,今日毕,你好多功课没交啊,不要浪费时间了,一起努力读书,争取明年一举考到殿试状元。” 黎循传哀嚎一声,连忙把鸡汤喝完,火急火燎跑去读书,哭丧着脸:“你写得太快,你等等我。” 江芸芸已经开始提笔写大纲了。 对面的黎循传书皮都要翻出火星子了。 等到华灯初上,院子里的灯笼也都一一点亮,耕桑捧着烛台走了进来:“天色黑了,今日芸哥儿早些归家吧。” 江芸芸头也不抬:“等我把这个这里写好。” 这篇文章有些难,她写了一个时辰也只是堪堪写好大纲。 “等等,我等会一起送他回家。”对面黎循传的声音从书本里传出来。 耕桑无奈,只好先把烛台放在案桌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站在门口。 烛火噼啪响了几声后,江芸芸这才抬起头来,叹气说道:“今天的作业真的好难。” “大学和中庸就是最难的,你还好,先学了论语,诗经也都自学了大半,有些老师不会教,以为大学中庸短,就先学这个,这样的学法很容易打击别人的信心。”黎循传也跟着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太多注释,一旦学混了,那就完蛋了。” “你之前学这个学了多久?”江芸芸开始收拾书箱,准备回家。 黎循传想了想:“大概十来天,我现在这两本也学得不好,去年湖广那边的院试就考了一道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没头没尾,刷了一大片人。” 江芸芸皱眉,自己跟着思索了片刻。 这句话出自商汤的《盘铭》,意思是‘如果一日洗刷干净了,就应该天天洗净,不间断。’,若是再深入分析又能延伸道省身和读书这两方面,强调及时反省和不断革新,在朱子注解中被分析为:‘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 所以可以从自省角度出发。 但单这一点肯定是不够的。 那就从这里可以衍生出《庄子·知北游》中所说的“澡雪而精神”,又或者是《礼记·儒行》中描述的“澡身而浴德。” 那第二个切入点就是德行修养。 两个论点虽然少,但若是内容写的长,也不是不行。 “你不会在心里偷偷做题目吧?”黎循传凑过来问道。 江芸芸回神,嗯了一声,又把自己的思路说了说:“这样答是对的吗?” 黎循传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你说的和祖父说的差不多。” 江芸芸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原来院试的考试要求这么高,不仅要你对这个句子特别熟悉,除了各大注解,就连关联的句子也要知晓。” 黎循传幽幽说道:“你分析得这么快,你还说你大学学得不好。” 江芸芸背上书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现在觉得我好,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的人,那些官学里的人肯定比我还厉害,只是我们没见过而已,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切磋一下。” 身后的黎循传摸了摸脑袋:“真的吗?” 他自小在族学里,长大了在祖父身边,确实很少和其他读书人交流,但那日端午,碰到的那群人就很厉害了! “肯定啊!”江芸芸斩钉截铁说道,“他们有这么多老师,三人行必有吾师,相互学习交流,进步一定很快,要是到时候我们若是遇上了,可不能输,也太丢老师的脸了。” 黎循传握拳:“好,那我今日也把大学和中庸拿出来读一下。” 耕桑见人出来了,连忙捏着灯笼出了小屋,见传哥儿也跟着走在后面,惊讶问道:“天黑了,传哥儿这是打算去哪?” “我想要送送芸哥儿。”黎循传笑说着,“叫祖父祖母先吃饭,我送了人就回来。” 黎家不会限制孩子,他遣人去前厅传了话,没多久老夫人就带话过来,说是同意了,只是不能在外面乱吃,灶中已经留饭了。 黎循传小脸一红,梗着脖子说道:“我才不是这样的人。” “对对对!”江芸芸敷衍安慰着。 “老夫人就是多提了一句。”耕桑也跟着安慰着。 黎循传抱臂,冷着脸不说话。 三人刚出了小巷,扬州热闹的夜市气息迎面而来,叫卖声混着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 两个小少年齐刷刷咽了咽口水。 “我还没吃饭。” “我肚子饿了。” 两人对视一眼,摸了摸肚子,还未说话就听到背后的耕桑忍不住的笑声,连忙移开视线。 “灶台里有饭。” “我娘在等我吃饭呢。” 两人肩并肩,目不斜视地走着。 灯火万家明,星河水中央,内城河的游船络绎不绝,琴瑟声不绝如缕,人群拥挤,声音喧闹。 江芸芸走了几步,往人群张望了一下,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连忙招了招手。 那人犹豫着,不敢走上来。 “怎么了?”黎循传不解问道。 “我看到我舅舅了,他不敢过来。”江芸芸朝着人群中的周鹿鸣走去,很快就把人扒拉出来。 周鹿鸣穿着粗布麻衣,穿着破破烂烂的鞋子,越走越近时,脚步逐渐放慢,动作也抗拒起来。 “你拉着我做什么,你快回去,别人还等着呢。”周鹿鸣压低声音,脸颊红扑扑的,“我明日换件衣服来,现在不好看,你会被笑话的。” “楠枝不会的!”江芸芸坚持把人拉着周鹿鸣走到黎循传面前,“这是我娘的亲弟弟,我舅舅,名字是呦呦鹿鸣的鹿鸣。” 黎循传扑闪着眼睛,也跟着笑眯眯喊了一声舅舅。 “你舅舅长得好像你哦。” “你舅舅几岁啊,看上去年级很小。” 黎循传身形高,皮肤白,一看便是教养良好的小孩,现在这么乖地喊人,周鹿鸣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和我娘长得特别像。”江芸芸拉着他往江家的路上走,“十八岁呢,比我娘小十岁。” “我帮你背书箱吧。”周鹿鸣见江芸快被书箱盖住了,担忧说道,“小心压矮了。” “不可能。”江芸芸一边脱下书箱,一边利索反驳着,“我每天吃鸡蛋喝牛奶,还锻炼了,肯定能长高,倒是楠枝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还不爱运动,才要担心长不高。” “我现在可比你高。”黎循传恼羞成怒。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江芸芸主打一个油盐不进,“反正我会长高的。” 四人顺着拥挤的人流,穿过拥挤的主街,眼看就要拐进小巷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怪不得不和我一起玩,原来这回家的队伍都越来越长了,”唐伯虎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打量着后面三人,最后落在黎循传身上,“呦,这不是我们黎小公子嘛。” 黎循传皮笑肉不笑:“呦,不是我们大才子嘛。” 江芸芸歪头打量着他们,惊讶问道:“你们关系不好?” “没,好得很。”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江芸芸也不觉有异,问着唐伯虎:“找我有事吗?” 唐伯虎下巴一抬,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上次不是说有人骂你吗?喏,我找了七八个人骂回去了。” 江芸芸大为吃惊。 “谁骂你啊!”黎循传也跟着吃惊问道。 “原来你不知道啊。”唐伯虎嬉皮笑脸,“芸哥儿怎么就让我一个人知道啊,怪不好意思的。” “你干嘛跟他说不跟我说。”黎循传不高兴问道。 江芸芸接过本子还没翻开看一页,就要被一左一右的声音吵翻了。 “停。”江芸芸一手推开一个,“去边上吵,我耳朵要聋了。” 唐伯虎和黎循传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 江芸芸借着湖边花船的烛火,一眼就看到祝枝山的字,随后一张张翻下去,就看看下面的署名。 “文徵明。” “徐祯卿。” “张灵。” “徐经。” 唐伯虎手中的扇子哗啦一下打开:“你看看他们写的,还如何?” 江芸芸点头称好。 第65节 “哎,这个徐经可是梧塍徐氏的那位徐泾。”黎循传眼尖。 唐伯虎点头:“正是,看来衡父在江南果然还是有些名气的。” “文采很好?”江芸芸特意翻到徐泾那一篇仔细看看。 “我只听说,徐家有一所‘万卷楼’,藏有大批从宋、元两代幸存下来的古文献,其中有不少天文、地理、游记的著作。徐家耕读世家,家资丰厚,徐经的祖父书法极好,曾为英宗朝的中书舍人,还和西涯先生关系友好,连墓志铭都是他写的。”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小声说道:“我怀疑那三篇反驳我的话,就是老师的三个徒弟,也就是我的三个师兄写的。” 黎循传哎了一声,面露尴尬之色。 唐伯虎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说道:“那这篇是一定要留着了,给大人们看看小辈读书的成果也是很好的。” 黎循传为难说道:“这多不好。” 江芸芸跟着点头:“确实,东西太少了,你让他们再多写点,让大人们多看看。” 唐伯虎抚掌:“就这样。” “这不会得罪人吗?”黎循传小声说道,“还是算了吧,” “我得找找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江芸芸睨了唐伯虎一眼,意味深长说道。 她只记得和唐伯虎一起被举报科举舞弊的还有一个人,据说是他的好友,两人出了考场完全不知收敛,直言考试题目简单,这次必中,这才惹下大祸。 唐伯虎人不坏,称得上赤忱,只是性格确实狂妄了点,她不想他年纪轻轻,寂寥求生,不忍这块好好的玉,蓦地被人摔碎。 所以她得找找,除了这个卧龙,另外一个凤雏是谁,得一并看管起来。 贿赂考官,肯定要有钱,唐伯虎家中并不算富裕,估计也拿不出重金,这个徐经听上去就很有钱,像个富二代,就先金水验他! 唐伯虎兴奋点头:“行,这这么办,我这就去给他送信。” “不如请你的几位好友来扬州玩一下。”江芸芸微微一笑,和气说道,“让我也见见啊。” 唐伯虎不疑有他,开开心心应下。 “你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关心。”等人走后,黎循传哼哼唧唧问道。 江芸芸笑得更深了:“我也很关心你啊。” 之前都没在历史书上学到过你,我这次一定把你卷进历史书。 她狰狞一笑:“都到家门口了,先去我书房一起写作业。” 黎循传脸色大变:“我不要!” “不可以!”江芸芸一把把人薅住,就像掐着猫脖子,一把把人按住。 别看她年纪小,但也是路上智擒过坏人的小手,拉着人就直接往家里拖。 ——这次乡试怎么也得考个解元回来。 “耕桑,耕桑,舅舅!舅舅!”黎循传抓狂乱喊,“救命啊,我不读书!我不读书!” 耕桑脸上笑意加深,周鹿鸣欲言又止。 “不碍事的。”耕桑笑说着,“芸哥儿愿意带着传哥儿一起读书,我们老爷可高兴了。” “这个书箱麻烦你帮着芸哥儿拿着,我就不进去,要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巷子口,周鹿鸣把手中书箱递了过去,羞赧说道,“麻烦你了。” 耕桑笑着点头:“那您慢走。” “哎哎。”他哼哧哼哧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芸芸。 正巧江芸芸扭头,对着他挥了挥手。 周鹿鸣脸上笑意倏地亮了起来。 江芸芸拉着黎循传见了娘和妹妹。 江渝原本正在吃糖,见了人,糖也不吃了,跳下椅子,不错眼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看,眼睛里像是点起了两盏烛火,把黎循传看得坐立不安。 “把渝姐儿抱下去睡觉吧。”江芸芸咳嗽一声,对陈墨荷使了个眼色。 “我不走……”话还没说话,就被陈墨荷捂住嘴,直接抱了下去。 “不,您想走。” 陈墨荷快步把人带走。 周笙还是第一次见外人,还是自己小孩的同窗,又是激动又是不好意思。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让人再做几道菜来。”周笙慌乱说道,“今天陈妈妈拿了一条鲤鱼来,楠枝吃鲤鱼吗?” “吃的,娘你再让厨房弄点炸货,他最爱吃这些东西了。” 黎循传面无表情被了她一手肘。 ——怎么说话呢,我一个小孩怎么能在长辈面前这么说我。 “你有口福了,陈妈妈烧的酱烧鲤鱼最好吃了。”江芸芸带着他去书房时,随口说道。 “多好吃?”一离开周笙视线,黎循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跳动极快的心,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江芸。 江芸和他娘长得好像啊,漂亮得像副画。 “说是陈妈妈家的祖传手艺,在这条鲤鱼整条下锅前先把酱料抹在鱼身上,鱼肚子里再塞满花椒大蒜,然后在锅里面垫瓦片,把鱼放上去。浇上热油后就开始烧,最后撒上葱白丝这些东西,等出锅的时候颜色浓郁,酱汁侬却不多,鱼肉还很鲜嫩,表皮却有些微微脆了,你拨开鱼皮,露出白肉,里面一点鱼腥味都没有,你沾这个酱汁,或者重新拿一份醋来,味道都很好。” 江芸芸仔仔细细描述着,黎循传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 “那我们不先吃饭吗?”他渴望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冷酷无情说道:“先写作业。” ——怎么会有面对美食不为所动的人! ——太可怕了! 黎循传悲愤地翻开书,准备写作业。 —— —— 江家大厅,江如琅正殷勤地请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入座。 “陈公公请坐。”他亲自地上香茗,“这是雨前龙井,您若是喜欢,我给你包一包起来。” 那陈公公并没有端起那盏热茶,反而用嫌弃的口吻说道:“雨前龙井可要用白瓷,最好的就是成化年间的白瓷,胎质纯洁细润,胎体轻薄,迎光透视呈牙白色,如何能用青花瓷。” 江如琅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却也只好连连赔笑。 “是是是,公公见多识广。” “不过你这个青花胎薄釉白,青色淡雅,倒也不错。”这位公公话锋一转,突然和气起来,“都说江家是杨家大户,瞧瞧这个待客的茶盏,比冯知府家都要精致些。” 江如琅脸色微变,连连摆手:“如何敢比冯知府家好,这也是特意寻出来给您老掌掌眼的,刚才也长了见识。” 陈公公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来,却突然手一抖,茶盏直接摔落在地上,茶水撒了一地,茶盏也直接碎在江如琅脚边。 江如琅被烫了一下,连忙往后退了退。 陈公公见状笑了笑,那点和气的笑瞬间消失不见:“原来江老爷也知道烫啊。” 江如琅迷茫地看着他。 “我们上高郡王可是太祖五世孙,宁王玄孙,这次微服来扬州本是为祖父选贺礼,是你眼巴巴凑上来的,现在却又翻脸不认人,落了我好大一个面子。”陈公公冷笑一声,厉声呵斥道,“我们郡王还等着我给他的惊喜,如今你叫我去哪里给他找一个。” 江如琅额头渗出冷汗。 “我这边已经备下金银珠宝,还请公公在郡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江如琅卑躬屈膝说道。 “我也是跟在宁王身边的老人了,什么没见过。”陈公公不屑说道。 “早就听闻宁王书法矫洁遒劲,称之为铁画银钩,我前几日得了一副柳诚悬的神策军碑,还请陈公公帮忙递送。” 他话锋一顿:“如此辛苦公公,我也心里过意不去。” 话音刚落,江来富就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这都是您这次的辛苦费。” 陈公公轻轻扫了一眼那个箱子。 江来富便识趣地打开了盖子。 一箱子的珠光宝气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被胡乱堆在箱子里。 陈公公脸上总算是露出一丝笑来。 “咱家一个阉人,如何能受这么重的情。”他含笑说着。 “受的,自然受的。”江如琅笑容更加真挚,“我见了您好似孩童见了父母,一见面就觉得亲切,今日只恨自己家资不丰,不然要寻得更好的东西送于您。” 陈公公轻笑一声,口气也和蔼起来:“江老爷能走到扬州最大的布商,果然是有理由的。” 江如琅谦虚摆手。 陈公公端起丫鬟新送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盖轻轻磕了磕杯壁,在寂静的前厅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如琅下意识惊了惊。 “不过……”他含笑,目光却又冷冰冰的,注视着江如琅,不带一丝感情,“听说那位如今拜入黎公门下,我们郡王正是闹腾的年纪,一直想要见见。” 第三十五章 江芸芸天还没亮就被外面传来动静声惊醒, 迷迷糊糊间甚至觉得很像江如琅的声音! 她身体还没醒,脑子却开始一级戒备,一跃而起,准备去看看。 大门一打开, 就看到江如琅和江来富正站在拱门处。 乐山乐水也是匆匆起来, 头上的头巾也只是随意裹着。 “一大早来这里做什么?”江芸芸穿着寝衣站在门口, 强忍着不耐问道。 按道理, 她应该可以再睡两炷香的时间。 江如琅转身,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江芸芸这才发现他神色憔悴, 眼下乌青严重, 不由露出惊讶之色。 一旁的江来富先一步开口:“不敢耽误芸哥儿读书,但有件事情和您有关,又不得不提前知会一声。” 第66节 江芸芸警铃大响。 江如琅何时这么客气过, 还一大早亲自来, 那不是说明这事很严重嘛。 对他一个事业有成的成年人来说都是很严重的事, 那对十岁的江芸芸来说, 那不是更严重。 “知会什么?”她警觉问道。 “贵人来了。”江来富一边说着, 一边注意着江芸芸的脸色。 出人意料的是, 江芸芸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你知道了?”江来富惊讶问道。 江芸芸抱臂冷笑:“老师早早就跟我说了,冯家昨日派人去黎家希望我能去见一面贵人, 被老师打出去了,你们今天来,不会是为了这个事情吧。” 江来富脸色青白交加, 悄悄去看了一眼江如琅。 “不过是见一面。”江如琅沉沉说道。 “不见。”江芸芸冷下脸来,“我与他有什么关系, 非要我见。” 江如琅牙关紧咬, 阴沉地看着面前的小孩。 自然有关系, 三个月前的江芸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礼物。 可现在随着他成了黎淳的徒弟,那点关系便也随之被斩断。 他从一件随处可丢的礼物,突然成了一件可以押宝的贡品。 “我是黎公的徒弟,我现在卑躬屈膝去见那人,黎公若是知道了,该如何是好。”江芸芸镇定说道,“最好的办法是假装无事发生。” “不行啊,陈公公都亲自开口了!”江来富着急说道。 江芸芸歪头,突然眯了眯眼:“这么丢脸的事情,他们怎么还想上杆子认领。” 江来富倏地沉默。 江芸芸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看着两人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微动:“江家毕竟是商贾之家,牵扯到朝堂争斗里半分好处都没有。” 江来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我们是商贾之家。”江如琅冷笑一声,“陈公公已经开口了,我如何能拒绝。” “那是你的事情。”背后传来周笙急促的反驳声。 她匆匆赶来,头发只用簪子简单挽起,眼神愤怒:“若非你一开始做这个打算,怎么会惹上那些人。” 江如琅沉沉地看着她,似有些失神。 多年来,周笙还是年少初见时的模样。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了。 “寡廉鲜耻,你拿自己的儿子去做垫脚石,今日还打算拖他下水,你到底是不是人!”周笙紧紧抓着江芸芸的手臂,口不择言骂道。 江来富吃惊:“周姨娘,你……”疯啦。 一直温柔的周笙竟然也会破口大骂。 但出人意料的是,江如琅只是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江芸芸连忙把周笙推到背后。 “我去见他,你就是得罪了两个人,得利的只有那个在背后搅弄浑水的人。”她一本正经分析道,“但我不去见他,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封地外的王爷企图伸手在扬州闹事的丑事。” 这是她在得知消息后,和老师的对话中努力分析出的理由。 她以防万一,怕江如琅翻脸,早早准备好这套说辞,今日果然派上用场了。 江如琅抬眸,目光在周笙气到通红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后垂眸看向江芸芸,淡淡问道:“黎公与你说的?” 江芸芸顿了顿,毫无负罪感地直接点头:“对!” 江如琅沉吟片刻:“我尽力。” “你必须把此事压下去。”江芸芸不为所动,游说道,“不然你耽误的不仅是我,还有江苍,一个对皇亲奴颜婢色的家人,传出去,江苍的仕途便也到此为止了。” 江如琅脸色微变。 若是江芸是他的赌注,那江苍可是他的底线。 江苍,是一定会按着他的路走的孩子。 两人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 周笙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你手好凉。”江芸芸摸了摸她的手,“怎么不多穿件衣服过来。” 周笙呆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刚才听闻消息后突升出来的勇气也很快消失不见:“黎公还有说什么吗?” “他什么都没说。”江芸芸把人牵入自己的房间。 周笙半晌没说话,随后像是自我安慰说道:“没关系,黎公一定会保护你的。” “对。”江芸芸给她倒了一杯水,安慰道,“所以你不要担心。” 周笙捧着水,好一会儿喃喃自语:“还好只有我没用。” “不,你今日已经很勇敢了。”江芸芸看着她笑,“你能走出来,而不是流眼泪,就已经很勇敢了!” 周笙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你已经很好了。”江芸芸鼓励道。 周笙看着她,突然温柔笑了起来。 江芸芸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我去换个衣服,现在还早,你再去休息一下。” 一段清晨的小插曲,在江家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只是天色刚亮没多久,江如琅的马车和曹蓁的马车齐齐出了江家。 整个江家在眨眼间突然不安稳起来。 跟着江芸芸出门的乐山也在今日有了危机感。 因为他今日像往常一样跟着二公子出门读书。 却在一出门就看到黎家那位人高马大的耕桑在门口接人。 再走几步,周家舅舅也跟着默默来了,甚至还带了一个热鸡蛋! 刚走半条街,那个讨人厌的唐伯虎竟也慢慢悠悠跟过来。 ——书童这个饭碗!怎么这么多人抢啊! 乐山紧张极了。 江芸芸看着明显没睡醒的唐伯虎,惊讶问道:“起这么早做什么?” “昨夜大晚上,黎楠枝来敲我门,说你最近可能有点事情,又夸我认识的人多,所以想要我多看着你一点。”唐伯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泪水,用手随便抹了一下,“枝山本也要来,但他昨天读书读到子时,我让他先睡一觉。” “祝兄读书这么认真,你怎么整日游手好闲,晃来晃去。”江芸芸不解问道。 唐伯虎眼睛半睁着:“我是谁,我唐伯虎还需要读书,笑话,我要去考试,连中三元那是肯定……嗷……” 江芸芸踢了他一脚后,挪到了周鹿鸣身边,一本正经说道:“不要学他。” 周鹿鸣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学这位大才子,但还是配合点头,随后转移话题:“要吃鸡蛋吗?我给你剥。” “不用。”江芸芸把热腾腾的鸡蛋握在手里,“我等会打好拳再吃。” 她走了几步,顺手推开又黏过来的唐伯虎,对着周鹿鸣说道:“你吃了吗?” “什么?”周鹿鸣低头看她。 江芸芸把鸡蛋递过去。 周鹿鸣连连摆手:“这是读书人吃的,我一个粗人哪里需要吃这些。” 江芸芸把鸡蛋塞回他手里:“鸡蛋所有人都可以吃的,有营养,对身体好,你每天还要扛沙袋,就要多吃点。” 她顿了顿,凑过去,小声和人密谋:“你下次不要买了,我之后每天从江家薅一个出来给你吃。” 周鹿鸣吓得摆手:“不要不要,若是被人发现,又要生是非了。” “不慌。”江芸芸伸手拉过乐山,“他弟弟如今管我吃食,我就说我多吃点,不会有人怀疑的。” 乐山见有机会表现,更是坚定点头:“对!您若是想吃别的,我弟弟也能给你搞回来,山珍海味不是问题。” ——先答应了再说! 急需稳固地位的乐山认真地看着他,甚至非常渴望他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江芸芸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我现在吃吃喝喝都是随便用的。” ——羊毛不薅白不薅,甚至还想多薅点。 周鹿鸣还是不好意思:“不要了,我也不吃鸡蛋。” 江芸芸把鸡蛋塞回去,自顾自说道:“你吃你吃,明日我给你带个鸡蛋,再给你拿个蒸饼,你吃羊肉吗?厨房做的羊肉蒸饼还不错,就是味道有点大,你吃了记得漱口。” “他不吃,我吃。”唐伯虎终于捡到机会,凑过来说道。 “你怎么问小孩要吃的。”江芸芸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你给他吃,怎么不可以给我吃。”唐伯虎不悦质问着。 “他是我舅舅!”江芸芸理直气壮说着。 唐伯虎理不直气更壮:“那我是你预备书童。” “你不是。”乐山插在两人中间,面无表情说道,“我才是。” 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不值钱的书童突然紧俏了起来。 走到通泗桥附近,人群突然传来喧闹声。 闲不住的唐伯虎先一步凑过去看热闹。 只看到一个十五六岁小少年,穿着大红色曳撒,腰间做襞积,裙子前方平整,两侧接双摆,腰间系着金镶宝龙首绦钩,头戴红宝石镶嵌在帽顶的缠棕大帽,行走间,衣摆处用金丝勾勒出的方胜虎纹熠熠生辉。 “不要拉着我。”年轻人有一张面若桃花的好面容,说话间,那双修长入眉鬓的眉毛忍不住皱起。 第67节 “明明是你摔的!”抓着他的是穿着深蓝色衣服的摊贩,手里捧着碎了的玉镯,哭丧着脸说道,“这可是我家传家宝镯子,这可是太祖时期,我家祖宗从宫里出来带回来的宝贝,若非这次我娘病重,我可不会拿出来卖的,你一个小子如此毛毛躁躁,说要拿过来看看,竟然不好好拿着,给我摔了。” “赔钱!一百两银子!”那人狮子大开口。 小穷鬼江芸芸倒吸一口气。 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一百两银子就是十万文,她抄一本书收五十五文,所以一百两银子她至少要抄写一千八百十九本,按照他一个时辰抄写三本,要抄写六百零七个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日夜不停,不吃不喝地抄,那也要抄五十一天。 ——好贵啊。 被人拉住的小年轻人,既不生气也没有辩解,睁着大眼睛看着摊贩,目光清澈,闻言只是歪了歪脑袋。 “你这个是什么玉做啊?”他和气问道。 小贩凶狠着脸,大声嚷嚷着:“这可是和田玉。” 少年噗呲一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虽不是讥讽,但在这个时候笑,再和气的笑也有了讽刺人的意味。 “笑屁啊,不要以为我在骗你,你看看这个水色,你看看这个颜色,不是和田玉是什么。”摊贩恼羞成怒,“反正就是很贵的玉,祖上传下来的。” “不不不,我不是觉得你在骗人,我只是担心你是不是被骗了。”小少年文质彬彬说道,“凡贵重用玉,皆出于阗、葱岭,你说的和田玉就是来自这里,之后还有四川西部西蜀墨玉,其色黑如’漆,还有句容茆山的白色玉,顾名思义是白色,又或者是产于安徽凤阳府宿州的灵壁玉,此玉有两种颜色,黑和冷白色,皆不是你手里的这个颜色。” “那你这个也许是翡翠,有可能是“保定石”“茅山石”“阶州石”“巴璞”1等等。” 小贩恼羞成怒:“你说这么多我听不懂,就是不想赔钱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小少年继续和气说道,“你看你这个就是单纯的玉镯,若真的是宫里出来的,不可能如此单调,一般来说大都镶金嵌宝,再是质朴也会图意并重,做玉制品,讲究的是虚实相生,文质合一。” 江芸芸惊叹一声。 这小少年应该是个富家子弟,身边充斥着大量玉制品,这才让他如此侃侃而谈。 “这个玉镯不是太祖时期的东西,太祖为光复汉人文化,大量使用玉圭,后来为防止民间滥用,所有玉制品都必须在官员监督下制作,各大主城都开设造玉坊,最大的就在苏州。”身边的唐伯虎小声解释道,“这个玉不是和田玉,也不像翡翠,大概是传说中的西域戈壁玉。”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这一群人里,最贵的玉应该是这个年轻人那顶帽子上的红宝石,你看色泽莹润,宛若一团血在日光下流动,丝毫没有艰涩渣滓,你再看他腰间那条金镶宝龙首绦钩,那个玉我估计才是真正的和田玉。” 江芸芸眨眼:“你怎么也知道这些。” 唐伯虎摸了摸下巴:“那些富贵人家就喜欢搞这些东西鉴赏,我特意学的,免得和他们说话露怯了。” 乡下人江芸芸露出敬佩之色。 唐伯虎得意摇扇子。 那边摊贩见这人不好糊弄,见他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又是年轻人脸皮薄,想要狠狠杀一笔:“那你也摔坏了我的玉,你就是要赔钱。” “可我没有钱。”小少年为难说道。 “那把你头上的红宝石给我!”摊贩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 小少年闻言乖乖把帽子摘了下来,珍惜地摸了摸红宝石:“这是从真腊来的,我很喜欢。” 江芸芸人矮,抬头往上看那颗宝石还看不出大小,现在那少年拿下来了,她才惊讶发现那红宝石是真大啊! 足有半个手掌这么大! 在日光下竟然在发光! “可你弄坏了我的东西,你现在没钱,那就只好拿这个东西抵了。”摊贩义正言辞哄骗道。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看好戏的,也有替人不值的,但就是没有人出来仗义执言。 江芸芸见那少年出身良好,不谙世事,又见他和黎循传差不多大,心生不忍,抬了抬脚……把唐伯虎踹出去了。 唐伯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扑倒小少年边上。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眨了眨眼。 “那个……”唐伯虎连忙站直身子,真挚问道,“朋友,需要帮忙吗?” 小少年见了人便是笑,一双眼睛弯弯的,露出几分天真来:“你想怎么帮我啊?” 唐伯虎扭头去看罪魁祸首。 江芸芸无辜地眨了眨眼,委婉说道:“我觉得这个玉镯比那个红宝石便宜。”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摊贩见是瘦弱的小孩说话,立马凶恶挥着拳头,呵斥道。 “哎,你凶我家芸哥儿做什么!”唐伯虎不悦说道,“哪里说的不对,你这个玉瞧着是最不值钱的戈壁玉,现在想要换人家的大宝石,要不要脸。” “对!”江芸芸大声应下。 “你说戈壁玉就戈壁玉,我这个就是和田玉,祖上传下来的。”摊贩咬死不认,话锋一转,可怜兮兮说道,“你们不会是一伙的,富家公子故意来欺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吧。” “首先……”唐伯虎手中的扇子打了一个转,嚣张地指了指碎了一地的镯子,“和田玉讲究油润感,你这块玉质地艰涩,不够透明,日光下也没有熠熠生辉之兆,最重要的是,和田玉内里油脂光泽,少有杂质。”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看了过去,又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扫过碎玉。 “和田玉也有好坏之分,我的和田玉就是这样的,而且你空口说白话,谁知道是不是糊弄人。”摊贩依旧死咬不放。 唐伯虎傲然一笑,握着扇子的手直接打了一个转,指了指身边的小公子。 “你们看看这位小公子腰间的这块玉石。” 江芸芸顺势看了过去。 这是一条金镶宝龙首绦钩,一大块被打磨的极薄的玉石上面镶嵌着金制的龙头样式,整条腰带精致到连龙眼睛里的光泽都清晰可见,好似当真有了灵气一般。 “哇。”乡下人江芸芸晃了晃脑袋,小小惊呼一声。 小少年的视线看向江芸芸,缓缓眨了眨眼。 “这就是正宗的和田羊脂玉,白、透、细、润,我们常说的肤若凝脂,讲的就是这样的色泽,你看看这质地缜密而栗,细腻光滑,再摸摸这手感温润而泽,整条腰带杂质极少,日光下光泽透明,好似一汪水托起这条龙,已经达到瑕不掩瑜,瑜不掩瑕的地步,这才是上好的和田玉,千金难求。” 江芸芸又是哇了一声。 “你这个最多一两银子,现在却要讹人一百两。”唐伯虎背着手,慢条斯理说道,“我们还是直接去报官吧,免得说我们欺负人。” 那摊贩脸色青白交加,企图还要挣扎一下:“这就是我娘传给我的宝贝,你现在摔坏了,我娘还等着我换钱买药呢,现在你们把玉镯摔了,我也没钱买药了。” 他越说越伤心,当街哭了起来。 唐伯虎脸上笑容一顿,火急火燎地把躲在背后看戏的江芸芸提溜出来,让她挡在最前面。 江芸芸打量着他的装扮,瞧着比周鹿鸣还要落魄,鞋子已经烂得不能再穿了。 “小德子的娘,祖上也是有些钱的,估计是传错了也不一定。”有年纪大的老婆婆忍不住说道,“不是故意骗你们的。” “他娘真生病了,病了好几天。” 现在说话的人都是小德子的左右街坊,见他哭得伤心,忍不住替人说话。 随着邻居的加入,形势突然扭转了,本来占理的人一下子也没了道理,甚至显得咄咄逼人。 唐伯虎有些恼怒,抱臂生闷气。 倒是那个小少年,依旧是好奇的样子,看不出喜怒之色。 他刚才对钱没有概念,现在对生老病死也不为所动。 “那也是他之前先讹人的。”周鹿鸣出声说道。 “明明是他先要来看东西的,却没接稳。”小德子愤愤指责道。 那少年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和气说道:“你说是太祖年间宫里带出来的东西,我有点好奇而已。” 周鹿鸣欲言又止。 民间有很多坑人的办法,也不知这个公子哥到底是真的没接稳,还是被人哄住了。 “小德子确实是这么喊的。” “这小伙子也说要拿来看看的。” “我没注意这边,只是听到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才过来看热闹的。”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着。 江芸芸扭头去看那个少年,正好和那个少年好奇的目光对在一起。 那人歪头,看着她笑,秀气的眉眼中显出几分天真来。 江芸芸只好移开视线,看向摊贩冷静问道:“这个玉镯到底多少钱?” 小德子哽咽了一下。 “你得实话实说。”江芸芸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不然摔坏你东西是一回事,你讹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两银子。”小德子小声说道。 周鹿鸣倒吸一口气:“一两银子的东西你敢开价一百两。” 小德子不再哭了,恶狠狠盯着他们看:“在俺心里这镯子是无价的,而且这人刚才明明伸手了,却突然缩回手,分明是戏耍俺。” 那少年只是看着他说话,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江芸芸:“一两银子,给他。” 少年皱着脸,委屈说道:“我忘记出门要带钱了。” 江芸芸目光在他身上谨慎扫过:“那你身上有什么你觉得不值钱的小东西拿出来,给人抵一下。 ” 少年摸了摸全身上下,没摸出一个不值钱的东西。 后面的唐伯虎一边看一边感慨。 “这个葫芦猴子玉佩,虽然是黑白色的,但一看就是籽玉,贵。” “这个金镶宝蝶恋花纽扣,这五颜六色的宝色,贵。” “这个葫芦铎针真精致,用这么细的银丝金丝绕起来的,贵。” 那人摸了一遍,竟全都是贵重物品。 “哪家的小少爷出门啊,连个仆人也不带着,也不怕被抓走打黑工!”唐伯虎忍不住感慨着。 那少年不好意思得摸了摸鼻子,最后把帽子上的铎针取了下来:“就这个吧。” 这个铎针是一块葫芦形的浅绿色玉佩雕琢而出,一圈又一圈的金丝银线只有头发丝大小,一点点缠绕着,乍一看好似葫芦藤一样。 “这东西可不止一两银子。”江芸芸沉声说道。 “不碍事,给他吧。”少年微微一笑,不甚在意说道,“刚才确实是我没拿稳,真是对不住了。” 那个小摊贩原本是会打算骗点钱的,可现在看着这个珍贵的铎针反而犹豫了。 第68节 江芸芸想了想,对小摊贩说道:“我记得不远处有个当铺,你去当了,拿走你自己的一两,把剩下的钱还给他。” 小摊贩犹豫伸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把指甲上污渍擦干净,这才小心翼翼接了过去。 “万一他跑了怎么呢?”那少年见江芸芸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凑过去,好奇问道。 江芸芸嗯了一声,后退一步,凉凉讽刺道:“跑就跑了,你摔了人家心爱的东西,人家拿了你觉得不值钱的东西,两相比较,还是他亏了。” 少年脸上笑意顿了顿。 他不笑时,眉宇间那道长长的剑眉敛了下来,眼尾处的天真便消失不见,甚至显出几分冷漠来。 但那点变化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依旧笑脸盈盈说道:“我是不小心的。” 江芸芸垂眸,看了眼他的手指。 富裕奢华的生活,精心养护的日子。 少年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泛红,好似艺术品一样。 她没说话,收回视线,随后躲到唐伯虎后面,狠狠扭了一下他的腰。 唐伯虎哀嚎一声,茫然不解地揉着腰:“拧我做什么?” 江芸芸冷笑一声。 ——大狗头把我拱出去。 唐伯虎不解:“你在生气什么。” “哎,我可没惹你。” “你真生气啦,我看看。” ——太烦人了! 江芸芸抬脚准备走:“我上课要迟到了,你们在这里看着。” 他一走,周鹿鸣下意思跟着她走了。 耕桑是有任务的,也跟着走了。 乐山危机感十足,自然不肯落下。 唐伯虎一向闲不住,也跟着她屁颠屁颠跑了。 那少年见他们都走了,竟也跟了过来。 江芸芸屁股后的队伍越来越长,受到的视线也越来越多,最后忍不住扭头问道:“你们都没有自己的事情吗?” 小尾巴们停了下来,齐刷刷看着她,各有各的神色。 “你,该去上工了。” “你,去别的地方撒欢去。” “你,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个少年无辜地看着她:“我不能跟着你吗?” “当然不行。”江芸芸板着脸,“我们不认识。” “刚才不是都认识了吗?”那人笑眯眯说道,“我觉得你很有趣,想和你说说话。” “不行。”江芸芸没空和这些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说话,不耐挥手,“离我远点。” 说话间,那个换钱的小摊贩慌慌张张走了过来,佝着腰,偻着背,见了江芸芸这才松了一口气。 “换好了。”他警觉地看了眼周围,随后小心翼翼露出怀里的银子,“掌柜说,那个东西值一百五十两。” 江芸芸虽早知道,这个不值钱的东西大概是不便宜的,但听到这个价格还是下意识咋舌。 那么小小的,不过拇指大小的东西竟然这么贵。 之前遇到的那对摘蘑菇的母女,辛辛苦苦采摘挑选,天不亮就坐车来城里贩卖,仅能给她们带来三百文的收入,也许对那个家庭来说已经是巨额收益,但对面前这位漫不经心的富公子来说,怕是连衣服上的一根银丝都买不到。 “他给我一个一百两的银子,剩下五十两分了四个十两,十个一两。”那人犹豫着掏出钱,“这是我的一两,我拿走了。” 那少年看着递到自己手边的钱,却没有伸手去拿,反而笑说着:“我不要,你都拿走吧。”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疏离的距离感,哪怕他此刻正在笑着。 那是一种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傲气。 摊贩没接触过这样的人,整个人呆怔站着,随后是一种巨大的无措感,整个人不安地晃了晃,眼珠子胡乱转着,脸颊也随之红了起来。 江芸芸直接把钱拿过来,塞到那个少年身上:“少啰嗦,这本来就是你的。” 那少年捧着那堆银子好似拿着烫手的山芋,眉心皱起。 江芸芸满意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摊贩:“你娘一两够看病吗?” 那人低头,失落说道:“俺娘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前天突然吐了血,本来以为休息一下就好了,结果昨天晚上烧起来了,烧了一整天都没退,正打算去回春堂找一个大夫看看呢。” 江芸芸掏出五十文铜钱递给他:“给你,就当今日我那位朋友刚才的失礼。” 那人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五十文钱。 小少年也盯着那钱看。 江芸芸叹气:“希望你娘早日康复。” 那人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微动,却又不敢拒绝。 他太需要钱了。 “你怎么替我道歉啊。” “你怎么给他钱。” “我自己有钱。” “我看你穿的也不好。” 一左一右两个声音在耳边交错响起。 江芸芸不堪其扰,只好捂着耳朵快步走着。 “你在这里读书?”那少年站在巷子口惊讶问道。 江芸芸因为走得快,脸颊红扑扑的,斜了他一眼,快步离开了。 这个巷子口简直像有封印一样,唐伯虎、周鹿鸣和那个少年齐齐停在门口,不再进来。 江芸芸松了一口气。 耕桑失笑:“芸哥儿走的都是汗,等会去擦一下吧,虽然天热了,但也要小心着凉。” “我耳朵都要聋了。”江芸芸抱怨着,“树上的知了都没这么吵的。” 入了黎家小院,黎循传正哀怨地看着他。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他捧着蜂蜜水,抿了一口气,想要故作镇定,但口气还是忍不住抱怨着。 “路上遇到一些事情。”江芸芸叹气,“我也有些渴了。” 黎风见她满头大汗,脸颊红得厉害,连忙拿着汗巾走了过来,给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头发都湿了,快,再拿碗蜜水来,不要加冰,要温的,芸哥儿也去小屋擦一下,可别着凉了,可有带换洗的衣物来。” 江芸芸点头。 她书箱里有一套周笙准备的换洗衣物,放在最下面的一层。 黎循传见她一脸狼狈,也不生气,凑过来,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好热啊,先脱件衣服。” 江芸芸连忙捂着衣服。 “现在时间也早,慢一点不会迟到的。”黎风责怪着耕桑和乐山,“你们两个怎么也不劝着,下次给芸哥儿打把伞,这么小的年纪,要是中暑,可就麻烦了。” “是我自己走得快。”江芸芸接过水,咕噜喝个干净,这才觉得缓过神来,替他们解围着,“他们也走累了,让他们去休息吧。” “今日起迟了吗?”黎循传围着她打转,“昨天我走后,你还在读书吗?现在时间还早,干嘛走这么快?” “是路上碰到事情耽搁了。”江芸芸进了小屋准备换衣服,顺手把打算跟进来的黎循传推开,一脸认真地赶人,“我换衣服呢。” 黎循传呆呆嗯了一声,下意识退了出来。 等走到台阶下,他又觉得不对劲,摸了摸脑袋,喃喃说道:“我又不是女的,芸哥儿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屋内,江芸芸快速换好衣服,把脏衣服重新塞回书箱里,突然发现上层的盖子被打开过。 她打开一看,差点被银子闪了眼。 那一百四十九两银子正零零散散地躺在她的书箱里。 江芸芸沉默抱臂。 ——怎么就没遇到一个省心的人! 门外,黎循传在无聊逗鱼。 那几条鱼是他拉着江芸芸大中午不睡觉去街上买的,如今正在兴头上,很珍惜,每日都要看几次。 “你先把作业交上去。”他头也不回说道,“洗个手一起吃甜点,厨房早上作了雪花酥,一块块跟个小玉块一样,可好吃了。” 江芸芸嗯了一声,突然沉声说道:“我好像遇到麻烦了!” 黎循传手中的鱼食撒了一水缸,那些鱼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吃的水面荡开一层层水波。 —— —— “他自己也过得拮据,还舍得拿出五十文钱。”黎淳淡淡说着,“倒是好心。” 耕桑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给黎淳听后,便低眉顺眼站在一侧。 “只那个少年看上去确实不太寻常。”黎淳话锋一转,“你且去外面打听打听。” “那少年的物件每一样都格外精致,不似凡品。”耕桑不安说道,“扬州虽富,可这等厉害的手艺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黎淳垂眸不语。 “那个银子?你可有看到那个年轻人一直捧在手里。”他冷不丁问道。 —— —— “这么多银子!”黎循传看着那银灿灿的银子。 第69节 “祖父任南京礼部尚书时,一月的俸禄才六十石,按照现在扬州的米价,一公石需要五百到六百文,祖父一月的月俸折合成银子,也不过三十几两,这人竟然随随便便不要一百四十九两银子,祖父半年的月俸呢。” 江芸芸神色沉重:“当时被烦得忘记问他姓名了,这钱现在也还不回去了。” “那人明显是背着家里人出门玩的,肯定也不会跟你说实话的,你问不问关系都不大。”黎循传安慰着。 江芸芸叹气:“那这钱怎么办?” 黎循传也跟着为难:“要不跟祖父说?” 江芸芸欲言又止。 “我懂,怕挨骂是吧。”黎循传立马露出理解之色,“我也害怕。” “那要不报官吧,就说捡到的。”他说完又顿了顿,“不过那人肯定不会去领,到时这钱等于直接充公了,我瞧着冯知府……” 他对昨日之事还不能释怀,脸上露出嫌弃之色。 江芸芸头疼。 要知道今天凑个热闹有这么多事情,她肯定是远远看到就绕道走。 “要不还是交给老师吧?”江芸芸犹豫说道。 两小孩对视一眼,然后沉重点了点头。 “我会陪你一起挨骂的。” “干嘛诅咒我挨骂。” 两人乖乖坐好,等待老师来,谁知辰时过半,老师竟然迟到了。 “终强!”黎循传叫人,“祖父怎么还没来。” 终强是个八卦小能手,闻言就跑出去打听消息,半炷香后匆匆跑回来:“好像是来客人了,老太爷亲自去门口接的人。” 江芸芸和黎循传对视一眼。 能劳动黎淳亲自接的人,来人一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不知道是谁来了。”黎循传坐不住,企图祸水东引,“你想去看看嘛?” 江芸芸发了一会儿呆,摇了摇头:“算了,也没叫我们出去,还是先看书吧。” 黎循传哀嚎一声:“你这人,就是太坐得住了。” “毕竟我现在有一百四十九两压在脑门上。”江芸芸语重心长,“不能连犯两错,容易挨打。” 黎循传也跟着叹气:“我最近功课也不好,算了,不去挨骂了。”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黎淳才匆匆回来。 他换了一身格外正式的蓝色暗花纱贴里,头戴网巾,把头发整整齐齐收进去。 “老师。”两人起身行礼。 黎淳点头,直接看向江芸芸,沉默半响,没有说话。 江芸芸被看得一头雾水,一颗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钱呢?”他沉声问道。 黎循传吃惊地瞪大眼睛。 江芸芸也大吃一惊,但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的书箱:“早上碰到一个人……” 黎淳疲惫地摆了摆手:“我已经知道了。” 江芸芸沉默片刻,心中咯噔一声,随后艰涩问道:“那个少年是谁?” 第三十六章 第一代宁王乃是太祖的第十七子, 洪武二十四年封于大宁,封号宁王,永乐元年改封南昌,如今在位的第二任宁王乃是正统十四年袭封, 如今在位已有四十三年, 已有七十四岁。 藩王不能随意出封地这是铁律, 但其子嗣却少有明确规定, 但也大都安分守己,很少出封地, 可等到了孙子辈, 这条规矩就无法约束这些年轻气盛的人。 来人正是宁王的孙子,世子朱觐钧的庶长子,上高郡王。 江芸芸眨了眨眼, 又突然觉得合理。 毕竟这么富贵又这么天真的人, 若非有泼天的富贵和地位, 为他保护加持, 哪里是普通人能养出来的性格。 “他来做什么?”黎循传连忙问道, “打算来见芸哥儿吗?” 黎淳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说道:“不是。” 黎循传抓耳挠腮, 很想继续追问,但又怕祖父责备,只好对着江芸芸打了个眼色。 没想到江芸芸也跟着不说话, 只是一声不吭站着,瞧着很是镇定。 “你祖母想给你们做几套夏装, 你先去量衣吧。”不曾想, 黎淳再开口时竟然要把黎循传赶走。 黎循传呆站在原地, 磨磨唧唧不肯走。 “去吧。”黎淳抬眸,淡淡说道,“明年就要乡试了,你要给芸哥儿做好榜样才是。” 黎风就在此刻,及时出现在门口:“请的裁缝已经来了,传哥儿快些弄好,也不耽误读书。” 黎循传只好闷闷不乐地离开了。 夏日的早晨日光已经热烈,从窗户里照了进来,落在那盆郁郁葱葱的兰花上,纤长的枝叶在日光下无忧无虑舒张着。 入夏那段时间,日日都在下大雨,内城河水位高涨,因为没见到几缕阳光,这株兰花一直蔫哒哒的,今日总算有了点活力。 这盆花虽是黎循传特意买来送给江芸芸的,一开始也是他照顾的比较多,但是时间久了,江芸芸也跟着每日修修花枝,晒晒太阳,浇浇水,这株原本小小的兰花终于长得郁郁葱葱。 “你不必担心。”黎淳注视着面前瘦弱的孩童,低声说道,“我也不会让你和他们见面的。” 江芸芸倏地抬起头来。 对于江如琅来说,黎淳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所以用一个黎淳完全压得住他。 但对那些天潢贵胄来说,一个致仕的吏部尚书,似乎不够看了。 所以她做好了去见那些人一面的准备。 “你今日见的不过是淘气出门的富家小孩,不是什么上高郡王,你只是在路上帮了一个人,不必放在心上。”黎淳见他沉默,便又解释着,“你若是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就不能和这些皇亲国戚,藩王外戚走得太近,这才能保证清名不受污。” 江芸芸缓缓点头,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会不会给老师惹麻烦。” 黎淳眉心一蹙,不悦说道:“你是我徒弟,这些事情我自然会替你挡下,何必说这些话。” 江芸芸低头。 黎淳叹气,轻声安慰着:“我知你对人谨慎,这不是坏事,不必自责,只是我如今是你的老师,你若是有事不能解决,不要自己藏着。” 江芸芸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自己的书箱,为难说道:“可他给我的书箱里塞了钱。” 人可以当没见过,但钱倒是老老实实说现在他书箱里。 黎淳冷笑一声:“他于我说,这钱是给你的赔礼,说他没有约束好身边的陈公公,让他去江家叨扰你了,为此深感不安。” 江芸芸迷茫片刻,犹豫问道:“他是真心觉得还是假意?” 若是乍一看那位郡王,当真是长得人畜无害,眉宇间天真浪漫,说起话来笑眯眯的,那双浅色的眸子总是充满好奇,亮晶晶的,好像是极好说话的人。 他就像说书先生嘴里那些不染尘埃,不沾红尘的神佛,即便满脸悲悯,也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浅薄的怜惜。 就像早上他看那个摊贩。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视线,他不曾被那人连买药钱都出不起而心酸,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感受。 听说是太祖时期的玉,所以想去看一下。 看到小虎子手指上的淤泥,便不愿伸手去接。 可以随意拿出他人眼里价值不菲的铎针。 也不屑去拿剩下的一百四十九两银子。 “你觉得呢?”黎淳反问。 江芸芸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他根本不会顾忌我,我与他而言,连脚下的泥都算不上。” 黎淳见她平静说出这样的自贱之话,没有露出愤愤之色,心中宽慰。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 他小小年纪如此心性,真是了不得。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说明他还是想要博一个好名声的,或者说不想玷污了宁王名声,所以他要做出这样的姿态。”江芸芸继续说道。 黎淳点头。 “但他不愿意推那个惹事的陈公公了结此事,只愿意拿出一百四十九两打发我,可见他不觉得随意拿捏一个普通人的性命是一个过分的事。” “他们这些皇家子弟,目中无人,僭越行事早已是人尽皆知之事。”黎淳神色担忧,“太祖分封藩王是为巩固边境,如今却是养出一窝蛀虫。” “所以他是做给老师看的,而不是给我看的,这钱我收了,他心里安心,但我心里膈应,可我若是不收,也不知道他等会儿会做出什么离谱事情。”江芸芸皱眉,沮丧说道,“我今天早上就不该多管闲事。” 黎淳这人是最吃软不吃硬的,更别说小徒弟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闻言,立马生气反驳道:“你只是好心而已,与你有什么关系,是那些人太烂了,我瞧着那郡王年纪小小,却笑里藏刀,格外会骗人,你年纪小被他糊弄过去了,那人小小年纪行事就如此诡谲,大人也是烦不胜烦。” 江芸芸低着头,叹气:“那这个钱怎么办?” 黎淳沉默:“夏至刚过,这几日一直雷阵雨,热雷骤雨,来去匆匆,前天还下了一场暴雨,听说城外三义河就泛滥了,淹了不少农田。” 江芸芸担忧问道:“有受灾的人吗?怎么不见官府赈灾。” 黎淳冷笑一声:“他们贵人多事,哪里管得了这些,只是听说受灾不算严重,只是坏了田地,人员没有伤亡,但这些都是官府里的消息,不算准。” 官府瞒报已经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江芸芸沉默。 她最开始听说这个知府还是通判杨棨老母亲八十岁的寿辰,知府冯忠送了厚礼,这个寿宴热闹到他这个每日只是匆匆读书的小童都略有耳闻,可见当时情况之盛大。 “老师是打算让我用这笔钱赈灾?”她很快揣摩出老师的未尽之言。 “对,不仅你要当年去赈灾,还要让唐伯虎带着他的那些好友和你一起,给你宣扬得人尽皆知。”黎淳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也找个人来帮你。” —— —— 万舸此中来,连帆过扬州 第70节 扬州城就是被无数条水路贯穿纵横,外城门的十道城门也大都直通水路,内城的两道城门也大都挨着内城河。 受灾的三义河靠近南面城门,一行人从挹江门出门,只觉得河面确实比之前端午出游时要上涨许多,湖水也浑浊不少。 “之前城内一直没什么消息。”这次帮忙买粮食的是五典书院的少东家林徽,“这次我特意早早打听了一下,没想到外面的情况并不轻松,不过你的事情我也顺便帮你宣传一下。” 他是生意人,门路多,消息散得快,前脚江芸芸刚拜托完这件事情,后脚江家那个二公子要去格物致知的事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真是天大的好人啊,咱们状元教出来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又会读书又识大体。 掌柜郭佩给人卖力宣传着。 这事宣传到什么地方,就连管家江来富都来问及此事不说。 江芸芸早上去买个馒头,那个刚生了女儿的老板都多给了她一张白面蒸饼,连连夸她有仁心,今后一定当状元,还说自己要早点做个招牌。 ——“你让郭叔悠着点。” 那天晚上,她就去五典书肆开口求饶了。 林徽摇着扇子,那双含情带水的桃花眼在烛火下熠熠生光,只是笑眯眯地盯着江芸芸看,却借着满堂火光只把她看得失神。 “我们芸哥儿第一次做好事呢,就是要大肆宣扬,多多夸奖才是。”他促狭说道,“给你做做名声,以后当真成了状元,我这个书肆啊,不得了了,状元都喜欢来。” 江芸芸落荒而逃。 今日一大早林徽就在城门口等人来,不仅带了十车粮食,三十几个家丁,顺带还带上了老夫人。 这次出门,江芸芸这边也终于带上她娘和三个姊妹。 她一直想要周笙能离开那个小院,去更宽更大的地方去看看,这次出门她直接说灾民中万一有女子,带上她娘能方便一些,沁园那边直接递了牌子过来。 江渝自然不用说,是个爱凑热闹的,吵着也要去,今日天不亮就来敲门了。 至于带上江湛和江漾,是因为曹家在这次赈灾里直接给了十石粮食,唯一要求就是带两个女孩一起去。 江湛马上就要议亲了,做些赈灾的事情刷一下好名声,有助于她议亲,更深层次的原因怕不是她打算和知府割席,免得背上为富不仁的名声,至于江漾,曹夫人教养小孩一向是一视同仁,便也跟着捎带出门了。 江芸芸不想和江家曹家闹翻,就也带着一起出了门。 江家女眷两辆马车,江芸和黎循传一辆马车,外加带上几个家丁妈妈也跟着出门了。 至于唐伯虎那边那就热闹了。 唐伯虎谁啊,要才华有才华,要相貌有相貌,做人格外义气,做事格外利索,除了一张嘴,真的是哪哪都好。 他一招呼,来的人可就多了。 江芸芸看着后面密密麻麻站着的十来个人,惊得瞪大眼睛,还未说话,唐伯虎直接把人提溜下马车。 “走走,看看我新认识的好朋友。”唐伯虎像一条大犬,拱着她的背,直接把人推走了。 黎循传在后面气得直跳脚,也跟着跑过去了。 这十来个人有之前端午放风筝见过的人,还有几个是生面孔,唐伯虎一一给人做了介绍,连带着黎循传也没拉下。 这一圈热闹下来,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还没开始开棚赈灾,江芸芸已经觉得累了。 还是林徽有经验,三下五除二就把人都分开了,说要准备去受灾最严重几个村子。 那几个村子被三义河和岳家荡包围,当时水突然暴涨,直接淹进了村子,甚至还出了几条人命。 夏季多雷雨,夏至之后扬州会出现梅雨天,水源格外肮脏,马车走得小心翼翼,车夫也尽量不去碰那些脏水。 今日天色就一直阴沉沉的。 “不会下雨吧。”唐伯虎看了眼天色,担忧问道。 江芸芸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两侧的农田:“这里的田地水还没退去,你看,田里的水稻都长这么高了,是不是还没收割啊。” 一路走来,目之所及都是汪洋,水稻已经倒了一片,就算洪水褪去,也只剩下一滩淤泥。 “马上就可以收割了。”同坐一辆马车的叶相叹气,“我祖父前几日还跟我说过几日就可以收割了,扬州水稻一年两熟,分别是六月和十月,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 “那今年上半年的收成不是已经……”盛仪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惊讶说道。 “怕是颗粒无收。”叶相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知府是否会上折子请求朝廷减免赋税,不然今年怕是又要卖儿鬻女才能勉强度过了。” 脾气最是火爆的乔仁冷笑一声:“只要扬州城内无事,他哪里看得到下面的人。” 最是稳重的何棐拉了拉他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几人说话间,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来到第一个村子,因为这个村子靠近三义河,河道里长满了芦苇,所以也叫芦苇村。 涨起来的水已经退去,地面上只剩下黑漆漆的淤泥。人踩下去,能淹过整个鞋面。 马车停了下来,林徽有条不紊指挥着家丁们分配粮食,几个读书人也不是矫情的,大部分在家也都干过农活,利索地推着板车准备拿一部分粮食进村。 几个女眷都跟着秦岁东下了马车,她们手里拿着连夜做好的衣物,准备发给缺衣少食的孤寡老人和小孩。 江芸芸没有背书箱,整个人矮了一截,被唐伯虎看了好几眼,最后忍不住挪到一侧去了。 “还没推车高。”他嫌弃说道,“你去外面多走走,今天不是要给你露脸吗。” “去我娘那边吧。”林徽笑说着,“你应该还没学过赈灾,可以多看一点。” 江芸芸不高兴地被人推走,迈着小短腿,淌着泥水去了女眷那边。 “哥哥,你怎么来了?”江渝哪壶不开提哪壶。 倒是秦岁东一眼就看出门道来:“今日是你的主场,你先想想等会儿说什么,别忙着干活,到时候累了说不出话来,可就得不偿失了,好歹辛苦了一场,可要完完美美办好。” 她说话慢条斯理,一语中的,江芸芸很快就被说服了。 “你要做什么事情啊?”年纪最小的江漾牵着姐姐的手,那双大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江芸,不解问道。 江芸芸笑说着:“施粥啊,夫人出门前没和你说吗?” 江漾歪了歪脑袋,沉默了半天,不高兴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不高兴地嘟了嘟嘴。 江芸芸笑着不说话,仔细说道:“牵着大人的手,不要摔了。” 江漾哦了一声,小肉手紧紧牵着江湛的手:“牵着呢。” “说什么话,好好走路。”江湛板着脸呵斥道。 江漾哦了一声,但也没安分太久,走了几步,又开始和秦岁东说起话来,非常活跃健谈。 “我今日能来做什么?”周笙紧张问道。 江芸芸努力想了想,最后老实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跟着林夫人吧,她肯定知道。” “你尽管跟着我就是了。”秦岁东抽空回头说道。 “我姐姐知道,我姐姐知道!”江漾连忙拉着姐姐的手,“我姐姐什么都知道。” 江湛今日跟着江芸出门本就觉得不自在,奈何自己这个傻妹妹没脑子,路上碰见猫都要唠叨两句,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她又生气又尴尬。 “听说曹家可是应天府出了名的善户,大姑娘可是跟着夫人施粥过?”秦岁东早有所耳闻江家的事,闻言便出声缓和着气氛。 江湛脸色微微好看起来,矜持地点了点头:“去过几次孤独园,也跟着家中长辈施过粥。” “我们若是熬好粥了,就让他们排队来领就好,若是没有,也可以像今天一样按人口分米,这样做会累一些,但也更实惠一些。” “给一些孤寡老人和小孩时要告知他们把东西藏起来,免得东西的被人抢走。” “那些家里很多小孩的,尤其是女孩多的,要让他们一视同仁,不能缺了女孩衣食。” “若是家中有产妇的,若是看那男的还不错,就直接多给一些,若是男的不行,就去找里保或者村长,或者有威望的老人,让他们先保管,免得断了孕妇吃食。” 到底是曹蓁精心养出来的小姑娘,早早就开始管家整理田产,说起话来格外有条理,甚至连一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秦岁东连连点头:“大姑娘细心,那些读书人大都没弄过,今日还要你多多看着呢。” 江湛脸上终于露出笑来。 “我说吧,我姐姐超级厉害!”江漾激动说道。 江渝羡慕地看着她们,这还是她第一次跟着大人出门。 “我什么也不会。”她小声说着。 江芸芸笑说着:“我也不会,那你今日跟着大姐姐一起做,不会就学一下,很快的。” 江渝有些别扭,贴着江芸芸走路,哼哼唧唧不说话。 ——她才不要和她们一起玩。 江漾立马扭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会,我做过两次了。” 两个小孩对视着。 “那你叫我姐姐。”江漾眼巴巴说道。 江渝立马扭头收回视线:“才不要。” ——我就知道她很讨厌! 江芸芸失笑,江家几个小孩中就江漾最不讨人厌,虽有些骄气,但性格慢慢吞吞的,说话也是千奇百怪,常常语出惊人,非常有自己的想法。 江湛自有傲气,自诩身份,倒是和曹蓁格外相似。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村子口,村子里的人早早就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出门观望着,那些人光着脚,披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见了人一脸警惕。 没多久,就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 “你们来我们村有何贵干?”那个老人先看是走在前面的江芸芸等人,见都是妇孺小孩,就下意识去看后面走路的男人。 “你是这个村的村长。”江芸芸问。 那老人点头:“你是谁家小孩?你家大人呢?” 江芸芸毫无负担地指了指后面的唐伯虎:“一起来的,你们这次水灾受灾严重吗?” “田地都毁了。”老人叹气,“有些人不听劝非要去田地,被冲走了几个,现在也没回来。” 江芸芸顿了顿,问道:“都是青壮年吗?” 村长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大哥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喊声。 江芸芸抬眸,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正抱着娘的大腿,一双眼不错眼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