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天幕] 向黛玉投放结局后》 第1章 [bg同人] 《(红楼同人)[红楼天幕]向黛玉投放结局后》作者:明月江山【完结】 本书简介: 沈淮舟只是个冷门不专业的up主,喜欢盘点古代知识。 然而轮到盘点红楼那些经典的情节,却不知他的盘点视频被投放到红楼世界。 【今日我们来聊一聊林黛玉进贾府,里面的情节很有意思……】 【贾府四个姑娘的名字,谐音原应叹息,四字写尽命运之苦……】 天幕下的贾府:不可能!不相信!不接受! 【林黛玉初进贾府,王夫人让坐上位,真的是故意吗?论王夫人与黛玉之间的互动……】 王夫人:冤枉! 【黛玉初见宝玉,宝玉给黛玉取表字是否合礼仪?】 【论宝玉和袭人的私下关系,贾母和王夫人是否知情……】 【薛宝钗在宝玉床边绣肚兜,是否合礼仪……】 …… 后来的后来,京城空中天幕突现,皇上与群臣抬头震惊。 只见天幕中女子风姿绰约,静如娇花照水,动如弱柳扶风,面容虽模糊却遮不住这女子的美丽。 最重要的是,这女子法力无边,火光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她的脚下是无穷无尽的粮食,她的背后是从未见过的高楼大厦…… 天幕中,黛玉伸手一挥,便向世间撒落无数的珍品…… 阅读指南: 1.原著解读十分浅显,主写众人反应和改变结局 2.玩梗乐子文,不必较真 3.天幕出现时间线:正文第九回 到第十回之间 内容标签: 红楼梦 系统 直播 轻松 弹幕 主角视角林黛玉沈淮舟配角红楼众人 其它:天幕 一句话简介:[红楼天幕]向黛玉投放结局后 立意:睁眼看世界 第1章 “从林黛玉进贾府说起…………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因宁国府有一座广阔的花园,里面秋光正好,秦可卿并尤氏特意邀请荣国府众人前来赏菊。 进入园子后,众人便到湖中亭子坐下,设宴开席,很是惬意。 待酒过三巡后,忽有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神色张皇,道:“老太太……” 一旁的王熙凤冷声呵斥:“发生何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二奶奶恕罪!”那丫鬟忙跪下道,“外头……外头空中突然出现了画面!” 王熙凤只觉得这丫鬟吃多了酒,在贾母面前说胡话,正命人将把那丫鬟拉下去。 谁知那丫鬟忙道:“老太太,那画面似乎提到了林姑娘,所以我才过来请老太太和二奶奶的示下。” 原本还有些懒散的贾母,听到有关林黛玉时立刻就来了精神,毕竟那可是她最心疼的外孙女。 贾母便道:“罢了,那你带我们去看看。” 王熙凤也在一旁补充道:“若你有半句虚言,敢哄我和老祖宗玩,那可就不止打板子那么简单了!” 席下的众人也听到那丫鬟的话,也感到十分新奇,见贾母起身,众人也跟了上去。 林黛玉就坐在贾母不远处,自然也听到了那丫鬟说的话,她心中也暗道奇怪,是谁在提她的名字。 随着丫鬟的脚步,众人来到园子的边缘,园子的另一边就是荣国府,众人才知道这空中出现的画面横跨宁国府的园子和荣国府。 众人抬头,果然看见画面空悬空中,只是画面一片漆黑,和周围的天空格格不入,仿佛这一片天空整齐地消失了一块。 但有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伴随着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期我们来温习林黛玉进荣国府这个情节,这可以说是名著经典片段之一,甚至被收入高中语文必修教材。】 天幕的声音一出,众人皆惊,甚至已经有胆小的丫鬟们下跪,口中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贾母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大户人家,她镇定精神,尽管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仍是镇定。 贾母两侧的王熙凤和秦可卿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她们已经确定天上的声音就是仙音,只是荣国府被仙人提到,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紧跟其后的王夫人虽然面上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很快就恢复平静,不动声色地看着天幕。 邢夫人看看贾母,又捕捉到王夫人脸上的变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便以看戏的心态看着天幕。 接着下来便是众小辈,林黛玉明白她已经成为天幕的话题中心,虽心中有些张皇,但面上仍是平静无波。 黛玉脑海中思绪千回百转,凭借适才仙音的一句话中的“名著经典”和“语文教材”,虽然她只能猜个大概,但她心中却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旁的宝玉听见林黛玉的名字就这么广而告之,心中有些不满。 突然这漆黑的天幕画面开始转变,贾府大门的两座石狮子图像浮现在空中,有一队列的轿子从贾府的大门经过,从角门进入。 林黛玉敏锐地发现那排在首位的轿子十分眼熟,这分明就是自己进入贾府乘坐的轿子,莫非仙人将她入府的那一日都画了出来? 接下来的画面验证了黛玉的想法,只见轿子进了二门以后,周瑞家的扶着黛玉的手出了轿子。 当众人看见黛玉和周瑞家的出现在天幕上时,不由惊呼一声。 现在众人心中都明白这天幕是在展现黛玉进入贾府的那一日。 贾母看着这样的天幕,心中渐渐放松,也有些感兴趣。 宝玉看见出现在天幕上的黛玉,悄声对旁边的黛玉,笑道:“林妹妹上天了,这模样,果然是神仙般的人物。” 黛玉听了,却有些恼,压低声音,只让宝玉听见,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混说这话做什么。” 宝玉见黛玉有些恼了,不敢再发言。 不远处的宝钗自然把宝玉和黛玉之间的窃窃私语看在眼里,但她只是缓缓摇着扇子,没说什么。 三个春也坐在一处,探春拉着迎春的手说着悄悄话,很显然探春对这天幕也十分好奇。 唯有惜春一人比较淡漠,她抬头看着天幕上的画面,心中在想是怎么样的画技能将林姐姐生动地画上天空。 若惜春她能从神仙那处偷来几分画技,是不是让她的绘画更上一层楼。 天幕仍然继续进行,众人都全神贯注地观看着,待天幕里提到贾敏去世时,黛玉和贾母不禁两眼一酸,天幕上下,四双眼皆含热泪。 接下来的画面便是三个春出场,天幕突然暂停了。 【通过黛玉的眼中来介绍描写迎春、探春和惜春。众所周知,作者很喜欢使用谐音梗,因此加上荣国府大姑娘元春,她们的名字是有深意的。】 探春听见仙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感到有些高兴。 惜春倒是相反,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叫做她的名字是有深意的? 只有迎春闷闷的,心中在思考,她好端端地看戏,这会子的自己竟然成了话题中心。 原本王夫人对天幕中黛玉不大感兴趣,忽而听见到元春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端坐身子。 毕竟那可是她亲生的大女儿,自从元春入宫后,她就鲜少听闻元春的消息,如今听见仙人提到元春,怎能不让她有些激动。 只是贾母微微皱眉。 【贾府四个女孩的名字连起来,元迎探惜,谐音就是原应叹息,四字写尽四人命运之苦。】 起初探春还饶有兴致地听着,忽然听到这所谓的谐音道尽命运之苦,心中就不大爽快。 虽然探春承认自己没有大姐姐那样的好福气,托生在王夫人的肚子里,但她自小就被养在王夫人身边,吃穿用度都是按正经主子来的,何来命运之苦一说? 原本还在仰头的迎春,听到天幕这话,瞬间就低下头来,手中不安地搅弄着衣带。 迎春年岁最大,这些年来除了贾母对自己有所关心,大部分人对自己都是不闻不问的,就连有些奴才都敢欺负自己。这或许就是她的命运之苦所在? 而惜春心中只有冷笑。 倒是王夫人坐不住了,她的大女儿可是风风光光地进入宫中,是要出人头地的,怎么到了仙人口中,就是命运之苦?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公开处刑王夫人 王夫人忍不住道:“这仙人就是一派胡言!” 那贾母听见了,转头警告道:“你可要谨言慎行,别让仙人听到了,否则是天大的罪过。” 此时王夫人满腹委屈,道:“可这仙人说元丫头命苦啊,我的元丫头……” 贾母只是缓缓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当她听到仙人说“原应叹息”时,心脏也猛地一沉,她何尝不难过?毕竟都是她的亲孙女。 只是贾母眼下对王夫人有些不满,那仙人说命苦的可不止元春一个,可看王夫人适才的表现,迎春和惜春倒就罢了,她也不在乎从小养大的探春,只关心元春一人。 第2章 因此眼下贾母对王夫人有些冷淡。旁边的王熙凤和秦可卿自然一句也不敢说。 这边的宝玉听见天幕中说的命运之苦,心中更加厌恶那仙人。 宝玉认为他的姐姐妹妹都生来富贵之家,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何来命运之苦一说,可见那仙人是胡言乱语。 倒是黛玉心中思索,抛开三个春不谈,那元春进入皇家,在外人看来已经是富贵已极,若有朝一日她承皇上青眼,更是扶摇直上。 然而那仙人却点出元春也有命运之苦,可见富贵皇家也有说不出道不明的心酸,更何况寄人篱下的自己。 想到此处,黛玉心中有些酸涩,抬眼正好对上宝钗的面庞,只见宝钗面上也有思考状。 同黛玉一样,那宝钗也想着入宫的元春。 宝钗从金陵北上,除了是随哥哥薛蟠避祸外,也是为了进宫待选,然而她并没有被选上。 原本宝钗对于自己的落选还是有些耿耿于怀,但如今听到纵然是入宫的元春也逃脱不了命运之苦,心中有些释然。 眼下众人看得更加专注了,她们都都极力于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的命运让仙人说出苦字。尤其是三个春。 然而天幕并不理会心思各异的贾府众人,画面仍然继续。 【接下来就是全文最经典的片段,王熙凤登场。】 仙人并没有接着命运之苦往下说,而是将话题移到王熙凤上。 天幕中王熙凤的现身扫尽了适才有些沉重的氛围,尽管众人都已经经历过天幕的场景,只是从第三视角来观察让她们倍感新鲜。 贾母又再一次被天幕中的王熙凤逗笑了,拉着身边的王熙凤一个劲地叫着猴儿。 王熙凤自然也是心花怒放,又说了几句巧话哄贾母开心。 待天幕画面进行到王夫人询问王熙凤时,画面又再次停住。 【这一幕极其精彩,可见凤姐为人处世之圆滑,而接下来的情节更是能展现出凤姐的能干。】 王熙凤虽平日没少受人追捧,但听见仙人如此评价自己,头脑感觉有些飘飘然,仿佛身置云端。 这可是仙人对她的夸赞。 贾母听见仙人夸赞王熙凤,也笑道:“我就说她是个好的。” 王夫人听见贾母如此说,也只得附和了几句,但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她心中觉得王熙凤还是过于伶俐了些。 因为王夫人向来就不喜欢那种又是牙尖嘴利又漂亮的女子。 邢夫人面上冷漠,她一样也不喜欢王熙凤,在她眼中,王熙凤只顾着哄老太太和王夫人高兴,根本就不把她这个正经婆婆放在眼里。 天幕的画面一转,开始了王熙凤与王夫人之间的对话。 【可惜凤姐如此聪明能干,最后还是没有能避免“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下场。】 这仙人似乎在惋惜王熙凤的下场,因此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里,原本身处云端的王熙凤一下子就仿佛坠入深渊,原本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僵硬。 王熙凤迫切地伸长脖子,想从那天幕中得到关于自己未来结局的消息。 贾母只是沉默不语,她在想贾府后面到底遭遇了什么,自己的四个孙女并王熙凤的结局似乎都不大好。 王夫人仍然是不动声色,倒是那邢夫人听到王熙凤没有好下场,有些幸灾乐祸。 天幕上的画面进行王熙凤与王夫人的对话。 【这里很明显是王夫人对王熙凤的敲打,王夫人一句“这个月的月钱放完了不成”,就表示管家权是在自己手上,暗中告诉王熙凤不要过于张扬。】 王夫人没想到仙人径直戳穿自己的小心思,一直维持平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她偷偷拿眼去看贾母,发现贾母并没有说什么,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贾母自然也是知道王夫人的心思,身为见过风风雨雨的当家主母,贾母见识过的手段可多着呢,王夫人在她面前使手段可还是不够看的。 所以贾母对仙人提出的这个细节并不为所动。 【说到王夫人,就不得不提她与黛玉之间的互动,不过还得先从黛玉去见贾赦说起。】 天幕画面切入,只见邢夫人携带着黛玉出了贾母处,乘坐轿子,来到贾赦处。 【虽然邢夫人一向贪财物质,被称为红楼里中的嫌隙人,但从主动领黛玉去见贾赦和挽留黛玉用膳来看,她对黛玉还是有一丝怜爱之情的。】 邢夫人听到仙人突然提到自己,感到又惊又喜,至于仙人所说的怜爱之情,邢夫人即使这会子觉得只是无心之举,但面上是不会否认的。 果然那贾母听见仙人如此说,也难得说了句:“老大媳妇也是好的。” 邢夫人果然喜上眉梢,因为贾母很少在众人面前夸自己。 【当然作者这样写,也是方便和下文黛玉去见贾政做个铺垫。】 天幕开始展现黛玉进入荣禧堂的耳房,只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黛玉并不肯就坐。 看到这里,贾母眉头一皱,感觉有些不对劲。 天幕继续进行,老嬷嬷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只见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她见黛玉来了,忙往东让。 【这里的让坐细节常引发读者争论,有人认为这是王夫人故意坑黛玉,给黛玉坐上贾政平常坐的位置,让黛玉失了礼数。】 王夫人听到仙人这一句话,险些晕倒,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如此这样解读自己的行为。 【我认为这样的观点无疑是有些狭隘了。】 幸而仙人及时说了这一句,王夫人才没有难堪。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与天幕第一次互动 邢夫人听到仙人所提的让坐之事,又想起适才仙人对自己的夸赞,瞧见王夫人不自然的神情,心中很是得意。 【王夫人多次让黛玉坐东边上位,这是待客之道,和之前邢夫人多次苦留黛玉用晚膳是同一个道理。和所谓的什么为难黛玉关系不大,当然这也只是个人的见解。】 仙人话音刚落,王夫人立刻就松口气,原本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下来。 若她真如之前仙人说的那样,是为了给黛玉挖坑,那么贾母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 王夫人一面想着,一面悄悄观察众人,贾母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邢夫人的神情是掩不住的失望。 而小辈们都很知趣地不出声。 对于王夫人行为的解读,林黛玉倒是十分坦然,因为王夫人对她有些平淡的态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毕竟血缘关系上到底是隔了一层。 平日里探春看见王夫人为难,她都会起身解围,然而今日的探春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命运之苦上,哪里还顾得上王夫人。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幸而天幕又继续发话,聊起王夫人的事情来。 【接下来便是林黛玉与王夫人的第一次互动。】 天幕中,只见王夫人告知黛玉家里有个混世魔王,让黛玉日后休理睬他。 看到这里,贾母内心有些不快,宝玉在她这里是凤凰蛋般的存在,怎么到了王夫人口中就是成了无法无天、疯疯傻傻的一个人。 当然贾母也明白那会子的王夫人也是让黛玉明白宝玉的情况。 只是平日里闷葫芦的王夫人,私底下却和黛玉有这么多的话,这让贾母内心不由揣测。 王夫人倒是没有注意到贾母的心思变化,仍然专心地看着天幕,在这件事情上,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 此时宝玉偷偷笑了几声,没想到自己的母亲在黛玉面前如此形容自己,他一面想,一面拿眼偷看黛玉。 黛玉仍然是脸色平静。 倒是探春拿起绣帕,遮掩了嘴,与迎春对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偷笑。 显然这二人对之前仙人所说的命运之苦都暂时抛到后头去了。 【这里就是全文为数不多的王夫人与黛玉正面互动的情节,也顺势引出下文的名场面——宝黛初会。】 宝玉听到这话,有些呆了呆,心中暗道终于能看到自己。 天幕画面浮现出黛玉的脸庞,这时旁白响起: 【两弯似蹙非蹙眷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仙人念完,天幕下皆是沉默。 听到这,宝玉一时痴了,这一段话把黛玉的一颦一笑生动地展现出来。 就连脸色平静的黛玉也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她也只是个才十岁左右的女孩,怎能不对仙人的溢美之词而心动。 三个春都将目光投向黛玉,她们承认第一次见到黛玉时,黛玉确实是惊为天人。 只是这几年来,她们都看惯了黛玉,如今听见仙人一夸赞,又仔细瞧了黛玉,有了仙人的描绘在先,她们觉得本来就好看的黛玉更加动人了。 “林姐姐越来越好看。”惜春忍不住夸了几句。 另一边的贾母和王熙凤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仙人的用词,但也听出来仙人是在夸赞黛玉。 第3章 王熙凤虽然心中仍对自己的结局感到有些不安,但面上还是笑道:“林丫头不愧是养在老祖宗身边的,这通身气派,不仅是我,就连仙人都喜欢。” 贾母自然又被王熙凤的话逗乐了。 【原文通过宝玉的视角,向读者展现出黛玉的形象,这里描写得很美,也引用了不少典故,有明用和暗用,现在我来给大家测试一下,考一考这段内容的典故引用。】 听到仙人要盘考,众人一阵骚动。 探春脸上露出积极的表情,对于盘考典故,她可是不怕的。 旁边的迎春反而生出退却之意,欲想起身离开,但见众人都在,她又不好说出口。 惜春觉得有些头疼,这仙人怎么和她对神仙的印象不一样。 薛宝钗却是胸有成竹,她读书不少,对于考查典故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这期间林黛玉的头脑早已飞速转动,在仙人念完那段话时,林黛玉就基本将那内容记得差不多了。 宝玉听见仙人要盘考典故,虽然没有急得冒汗,但多多少少对这考查感到不喜,这让他想到贾政是如何的盘考自己。 和大部分小辈的从容相比,王夫人等人就有些窘迫了,尤其是王夫人和王熙凤。 她们王家对教育并没有那么重视,虽然她们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文盲,但对于诗词典故之类的就只能干瞪眼。 这邢夫人也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受到的教育也没有高出王夫人多少,所以这会子邢夫人也没有心思幸灾乐祸了。 贾母倒是神色平静。 【这考查是开放题,就是不止一两个答案,典故引用只要是言之有理即可,前两名答对有奖,答错也无妨。】 众人听见仙人的话,有人松口气,有人跃跃欲试。 宝玉听到有奖励,适才的不快一扫而空,这可是神仙的奖励,他已经开始好奇神仙的奖励是什么。 只是宝玉还不知道仙人是如何把题目给他们,他们又如何把答案给仙人。 似乎是在验证宝玉的想法,突然每个人的面前都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屏幕。 【用手指当做笔,在光屏上答题即可】 众人心神领会,看着空中悬浮的大段话,开始埋头答题。 黛玉一开始对这段内容还是感到有些羞涩,这赞美之词确实写到她心里了。 但黛玉想起仙人说的奖励,又对自己的诗词才华很是有信心,于是她收起心中那一份羞涩,沉着答题。 她很快就写下了关于比干和西施两个典故,但黛玉并没有马上提交,她注意到仙人说可不止一两个答案。 于是黛玉略思索了一会,又写下一个典故,然后提交。 黛玉抬起眼悄悄打量四周,发现众人有在专注埋头答题的,比如宝钗和探春,也有苦苦思索的,譬如迎春和宝玉,但更多的是像王夫人和邢夫人干瞪眼。 很快答题时间结束,众人面前的小光屏瞬间熄灭,然后消失。 众人已经见识到天幕上的奇景,对于这种小光屏突然浮现又突然消失早已见怪不怪。 【我将会在下期视频公布优秀答题选手,接下来继续盘点宝黛初会的情节。】 天幕中,宝玉开始问黛玉表字是什么。 贾母抬头乐呵呵地看着天幕中的两个玉,仿佛已经身临其境,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宝玉和黛玉很是般配。 此时画面却突然停住了。 【来到这个情节,我们可以再来个互动,先抛出一个问题,宝玉给黛玉取表字是否合适?】 仙人话音刚落,每人面前又再次浮现出光屏,不过这次光屏上只出现两个选项,合适与不合适。 【第一个选项合适,第二个选项不合适,我想看看各位的投票。】 宝玉听到这里就已经有些恼羞成怒,他觉得这仙人管的也忒宽了,就连他给林妹妹取个字都要说一嘴。 仿佛是有对抗的意思,宝玉果断选了第一个选项。 探春想都没想就选择了第二个,她本就觉得那“颦颦”二字是宝玉随口杜撰的,肯定是不合适的。 迎春和惜春并没有太多想法,她们平日里也只是喊姐姐妹妹的,二人也选择了不合适。 一边的宝钗神色倒是有了些许变化,她平日里唤黛玉“颦儿”并不少,但这也只是彰显她和黛玉之间的关系与众人不同罢了。 宝钗明白在仙人面前是糊弄不得的,她也选择了不合适。 这回众长辈都看懂了互动,贾母只觉得宝玉给黛玉取字不过是乱叫着玩的,肯定不能与正经的取字相比。 贾母还是选择了合适,毕竟她可是有意撮合宝玉和黛玉的,取个字又算什么呢。 王夫人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不合适。王熙凤东看看贾母的表情,西悄悄观察王夫人的神色,最后没有做出选择,任凭光屏在眼前浮动。 丫鬟们对这种问题并不感兴趣,于是也学着跟王熙凤一样不答题。 【答题结束,因为是选择题,可以马上出结果,所以我们现在来看看答题情况。】 只见天幕上浮现出选项占比图,很明显是“不合适”这个选择占比面积比较大。 【看来大家对古代文学常识还是比较熟悉。表字,又称字,是古代男子在二十岁行冠礼、女子在十五岁行笄礼后,由尊长——通常是父亲、师长或家族中有名望的长辈所赐,供同辈或晚辈称呼,以示尊重。直呼其名是不礼貌的。】 宝玉听到这里,脸有些涨红了,他给林妹妹取的字,还轮不到那个仙人说三道四。 然而那个仙人似乎并不理会宝玉,继续往下说: 【抛开文学情节设计不谈,宝玉是黛玉的表兄,属于平辈。因此由他来给黛玉取字,从身份上就完全不具备资格,往严重来说,是以下犯上、以卑僭尊的行为。】 宝玉听罢,只是冷笑,对这仙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宝玉喜欢给人取名改名的爱好,不仅有颦颦二字,其后文的花袭人和四儿还有芳官都有体现。】 虽然众人觉得那仙人语气平常,但在宝玉耳旁却觉得这仙人就是在挑衅自己,连他改名花袭人名字都被仙人抖了出来。 宝玉又想起之前仙人说贾府自家姑娘命运之苦以及王熙凤不好的下场,这分明就是在诅咒他们家。 又添上仙人对黛玉的溢美之词,宝玉觉得仙人恐怕对黛玉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为何花那么多时间来讲述黛玉。 他早该知道的,他本该知道的,肯定是那仙人看上了他的林妹妹! 因此宝玉越想越气,一时发了痴狂,顿时摘下玉,往天幕抛去!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宝玉的玉不见了! 众人正看着入迷,忽然瞧见一个黄澄澄的东西被抛进了天幕中,消失不见。 眼尖的丫鬟已经瞧出那东西分明就是宝玉的玉,忙唬得变了脸色。 贾母等人因年老眼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那只不长眼的飞鸟一头撞了进去。 原在宝玉身后侍候的袭人和麝月皆吓得面色苍白,宝玉可是把那命根子丢了去,要的可是她们两个人的命。 于是袭人顾不上还在看天幕的贾母等人,忙拉了麝月上前赔罪。 贾母听见丢东西进去的是宝玉的玉,一时间没有喘过气来,浑身被气得发抖。 她气宝玉简直是胡闹,丢玉进去事小,得罪了仙人事大。 而王夫人也险些晕过去,那可是宝玉的命根子,那块玉就这么没了。那可是宝玉出生就携带着的玉! 这么想着,王夫人越想越气,看着眼前扑通跪下的丫鬟,欲要论罪,忽见却是袭人和麝月这两个,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袭人到底是贾母那边拨过去照顾宝玉的,王夫人她确实没资格越过贾母去处置袭人。 况且王夫人平日里冷眼瞧着袭人是个稳重的,粗粗笨笨,不是那种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安分的丫鬟。 因此王夫人只得按下怒火,看贾母如何处置。 一旁的邢夫人只觉得天上天下都是一出好戏,两只眼睛一时看不过来。 贾母一扫往日慈祥的形象,向宝玉道:“宝玉,你还不快向仙人请罪!” 偏那宝玉性子本就乖张,见平日里对自己如此慈爱的贾母竟换了副面孔,心中更加不情不愿。 他心中暗道哪里来的神仙,敢妄想他的林妹妹,让他赔罪是不可能的。 就在众人僵持之时,天幕的声音幽幽传来: 【接下来便是第二个名场面,宝玉砸玉,提到宝玉砸玉,在前八十回中,一共有有两次砸玉的情节,而这两次砸玉,都和黛玉有关。】 【这个名场面也有不少可以分析的点,由于时间关系,因此下期再展开讲解。】 【那么这一期的盘点就结束了,喜欢的就来个三连,我们下期再见!】 话音刚落,天幕就突然消失了,缺失的那一块天空又变得正常,一碧如洗的天空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 第4章 众人仍然痴痴地看了一会,才后知后觉这天幕不会出现。 贾母断定肯定是宝玉抛玉得罪了仙人,所以现在她们是无法看到后面的内容。 宝玉呆呆看着天幕消失的地方,心中突然感到有些后悔,他还没看够呢,最重要的是,宝玉更想知道自己和林妹妹的结局。 莫非是因为他抛玉惹恼了仙人,仙人才取消了画面? 想到至此,宝玉忙到天幕消失的位置下方,又是作揖又是赔罪,最后甚至下跪,希望仙人能宽恕他,能让画面重新回到天空中。 然而天空只是静悄悄的。 众人又抬头看了半日,秋风渐渐起了,王夫人和王熙凤怕贾母受了风寒,便劝贾母回去。 贾母心中只是隐隐有些遗憾,她希望能从仙人口中知道贾府更多的事情,比如她的三个孙女为何是命运之苦,王熙凤又有何下场。 难道那时候的贾府连这几个人都庇护不了吗? 王熙凤见贾母面露忧色,以为是贾母还担心着那块玉,于是劝慰道:“老太太,这玉本来就是神仙给宝玉的,如今宝玉这一抛,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秦可卿也劝道:“他如此真心实意,想必神仙也不会怪罪了去。” 贾母见宝玉求了半日也没动静,只得摆手道:“罢了,大家都回去。” 见贾母没有要论罪的意思,王夫人也顺势让袭人和麝月回去。 尤氏和秦可卿欲留贾母在宁国府用晚膳,然而贾母并没有这个兴致,只是道:“今日我也乏了,你们改日再请。” 尤氏听了,也不再挽留,亲自和秦可卿送荣国府众人乘车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夜幕下方回。 对于出现天幕这件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贾府。 起初王熙凤还想堵住现场所有下人的嘴,不许将这件事说出去,然而这天幕岂能是隐瞒得住的? 一时间,整个贾府的下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然而除了现场亲眼目睹的人,其他未在场的人没几个是相信的。 毕竟这过于神奇了。 不过宝玉抛玉这事情倒是有部分有心人留意了去。 …… 林黛玉从贾母处用完晚膳后便回了自己的屋子,此时大观园尚未建成,黛玉和宝玉都住在贾母院子里,三个春住在王夫人院子。 眼下黛玉的心思正乱,她若有所思地坐在窗边,案前铺开的纸张曾未翻动过,可见黛玉的心思并不在书上。 雪雁从外头打了温水回来,远远瞧见黛玉这模样,也不敢打扰,只得悄悄拉了紫鹃的衣角,问道:“姑娘今日怎么从东府回来就这样了,呆坐在位置快半个时辰,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原来今日雪雁并没有跟随黛玉去宁国府,她在屋子内承担起熬药的重任,确保黛玉一回来就有温药喝。 和黛玉去宁国府的也就紫鹃和春纤并老嬷嬷。 紫鹃拉雪雁出去,确保黛玉听不到她们的交谈,道:“傻妹妹,你没听到今日出了奇事?” 雪雁道:“我也只是恍惚听说那东府出了奇事,其它一概不知。” 紫鹃知道事情过于离奇,说出来雪雁也未必相信,不想白费口舌,只得隐晦道:“姑娘确实是受了那奇事刺激,这几日咱们还是不要在姑娘面前提起,免得平白无故又惹姑娘多心。” 雪雁乖巧地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进入黛玉房间,悄声道:“姑娘,该卸妆洗漱了。” 黛玉猛地被唬了一跳,见雪雁进来,只得开始洗漱。 “姑娘仿佛有心事?”雪雁试探问道,虽然适才紫鹃已经告诉雪雁不要提那奇事,但雪雁到底是从小就和黛玉一同长大的,又是黛玉唯一从扬州带来的丫鬟,哪里能忍住不闻不问。 黛玉心思正乱,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只得对雪雁道:“日后你便知晓了。” 雪雁见黛玉如此说,也不再问,只是看着黛玉眉尖微蹙,便知道姑娘今夜又睡不稳了。 待紫鹃拉下床帘时,黛玉仍然是抱膝独坐,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纱窗,一点一点从帘子下的缝隙钻进黛玉的床铺上。 黛玉看着这点点月光,又想起今日之事,悲从中来,虽然今日她成为仙人的话题中心,却仍不知晓自己的结局。 但从迎春等人命运之苦来看,黛玉恐怕早就对自己未来的结局有预感。 毕竟就连强如能干的凤姐都避免不了一个“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生命”的下场。 更何况于她。 黛玉如此想着,方至深夜三更方睡去。 黛玉这处还算平静,贾母那边早已乱成一锅粥。 贾母早已派人加急去问道观的道士,一是求解奇异的画面是否是天象异常,二是求个符庇护宝玉和三个春并王熙凤。 同时贾母也动用了关系,把求来的符传进宫里——当然避免让元春担忧,她们是不会把这奇异事情说出去,而是想保证元春平安无事。 毕竟仙人可说元春的命运是少不了苦的。 随后贾母又得知只有他们贾府出现异象,京城的其他达官显贵人家并无异常。 贾母听了,叹道:“果然是冲咱们来的。” 王夫人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她担心元春和宝玉,又不知道如何向贾政交代宝玉丢了玉。 原本在贾母处用过晚膳后,薛宝钗是想陪着贾母和王夫人坐坐说闲话,只是如今看见她们事情不少,又想着今日之事。 于是宝钗便辞了众人,和莺儿往宝玉处的屋子去了。 还未进宝玉屋子,宝钗便听见那屋子内传来声音。 只听见晴雯道:“可惜了,今日因忙着针线事,没得亲眼瞧瞧那奇景。” 宝钗从窗外一瞧,只见晴雯、碧痕等人与宝玉说笑,宝钗见宝玉那谈笑风生的模样,便知道他并没把那块玉当回事。 唯独只有袭人在屋子里间做针线活。 于是宝钗悄悄到袭人身边,看着袭人的绣活,笑道:“好精巧的针线。” 袭人见宝钗来了,忙起身让坐。这时宝钗的目光飞快地掠过袭人的脸庞,发现她的眼圈儿有些红肿,便猜到袭人适才肯定是为了宝玉抛玉之事抹了眼泪。 于是宝钗言语暗中又宽慰袭人一阵,说她是个明白人,老太太和太太心里都清楚。 袭人听了,心情也总算好了些,宝钗见天色已晚,辞了袭人,带着莺儿往东北角的梨香院去。 路上,莺儿笑嘻嘻道:“姑娘,今日的事情可真好玩,可惜没能在空中看到姑娘。” 宝钗道:“可别混说。”她心中明白,自己出现在空中画面未必是件好事,看看迎春她们便知。 …… 翌日。 众人都来贾母处请安,众人眼下皆是乌青,可见昨晚没一个睡好。 不知谁说了句“若今日那仙人再来就好了”,现场众人不约而同往窗外的天空去瞧,眼巴巴希望能看见天幕。 或许是心诚则灵的缘故,天空竟然产生了一丝变化。 【大家好,欢迎来到第二期,在第二期开始前,我先公布上一期优秀答题选手。】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贾府气数将尽。”…… 贾府众人听见仙人的声音,内心一阵激动,都忙到屋外抬头,果然瞧见上空中又出现了画面。 鸳鸯和琥珀忙将屋子内的椅子抬出来,让贾母坐了。 贾母生怕那仙人会找宝玉麻烦,忙让宝玉在她身侧坐了,紧紧搂住。 王夫人和邢夫人仍坐在不远处贾母两侧,其余席下便是李纨为首,黛玉、宝钗和三春。众丫鬟都在主子身后屏气敛声。 因王熙凤处理事务,尤氏和秦可卿又不在跟前,所以这次看天幕的人显然比上回少了些。 只听见上空中的仙人道: 【上一期问答中,竟然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完整回答出化用了比干和西施两个典故。】 众人听出仙人语气间的失望,一时不敢抬头。 邢夫人内心不满,这仙人分明就是在为难她们这些没读过书的。 倒是那些读过书的小辈们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探春心中琢磨谁会是仙人口中的优秀答题选手。 在探春心里,林黛玉自然是当之无愧的其中之一,那么另一个人会是谁呢? 她不由想到薛宝钗,平日众姊妹都认为宝钗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想必也能回答出让仙人满意的答案。 然而探春还是想到了自己,虽然她承认自身诗才在林薛之下,但这一回比的是典故引用,探春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迎春和惜春对仙人口中说的优秀并不大感兴趣,她们对自身的水平心知肚明。 只是那宝玉听到仙人说出“比干”后,懊恼道:“原来还有比干那个典故,我就说怎么仿佛在哪里看过一般,昨日却想不到。” 不远处的宝钗正好听见宝玉说的话,向宝玉道:“你若平日里多读书留意点,还怕想不到么” 第5章 宝玉听了,并不答话。 【除了这两个明用的典故外,剩下的暗用典故就靠大家的积累和联想,第一名写的暗用典故很有意思。】 众人都在猜测第一会是谁。 【我概括一下她的答案:似泣非泣含露目”乃暗用唐代诗人李贺诗《李凭箜篌引》,有“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之句。】 黛玉听了,便知道是自己,但她内心只是暗道为何这引用会让仙人认为有意思? 【众所周知,黛玉正以芙蓉花为其象征,其所掣花名签正是“莫怨东风当自嗟”,出自唐朝的高蟾一句“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东风怨未开”。】 【原来有细心的读者已经发现,芙蓉的象征早已经在这里有所暗示,此皆作者之文心匠意,他人不可及。】 听到这,黛玉一时痴了,她真真切切是喜欢芙蓉,喜欢芙蓉的清姿雅质。 所以在黛玉作答时,她一下子就想到李贺的诗句,但她却没想到仙人会说芙蓉就是她的象征。 宝玉听见仙人说芙蓉是黛玉的象征,心中赞同,笑道:“仙人这么一说,林妹妹确实能担得起芙蓉仙子这一称号。” 众人听了,也笑道:“除了她,别人不配作芙蓉。” 【还有意思的一点,这个回答第一名的id就叫做林黛玉,可真是巧合,不会是黛玉本人来参与了吧。】 天幕上的众人虽然不知道仙人口中说的id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第一名正是林黛玉。 这在众人的预料之中。和接下来比起第一名,众人倒是觉得第二名更难猜。 就在众人在猜测时,幸而天幕已经说出: 【很遗憾,只有id为林黛玉能在完整回答比干和西施两个典故外,又有自己的大胆猜测和见解,其他人仅仅只停留在表面引用的典故上,因此上期优秀选手只有一个人。】 【这期结束,我会联系第一名颁发奖励。】 听到至此,探春等人都羡慕地看向黛玉。 贾母听见黛玉将要获得仙人奖励,内心很是高兴,连忙招手让黛玉过来,坐到她身边的另一侧。 待黛玉换位坐下后,宝玉悄悄对黛玉道:“好妹妹,等仙人的奖励下来,也让我开开眼。” 黛玉打趣道:“专心看仙人罢,你有来看我的,倒不如自己去考一个。” 宝玉没从黛玉这里讨到好处,自觉闭上嘴,他相信等晚间再去求一求她,黛玉就同意了。 探春听见得奖唯有黛玉一人,心中有些失落,她以为自己能凭借典故问题能得仙人青眼,然而和黛玉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迎春之前也只是写来玩玩,对此也不大在意。惜春在想仙人会给黛玉什么东西。 宝钗面色倒是十分平静,她看出来那段话暗用的典故有不少,但那时候的她为了求稳,只写下了中规中矩的两个典故。 她明白自己在诗词歌赋方面,能大胆联想或创作奇词奇句的,她是远不如黛玉和湘云。 【接下来就是这期视频的重头戏——宝玉摔玉。】 天幕上出现宝玉的脸,只见宝玉脸上又痴又狂,随后咬牙发狠地摘下玉来往地上摔去。 众人见天幕中宝玉被放大的脸庞,都感觉有些好笑。 宝玉自己也觉得好笑,笑道:“我那年可是怎么了……” 只有王夫人感到不高兴,看到天幕中的玉,她已经开始怀念宝玉的玉来,可惜现在的玉已经不见了。 王夫人明白,宝玉没了那个玉,他就和其他人家的孩子没什么区别。这些年宝玉能得贾母宠爱,也少不了那块玉的缘故。 【这块玉的来历可不小。】 王夫人听到这一句话,心头一震。忍不住端坐身子,眼巴巴地往天幕看着。 贾母把身边的宝玉搂得更紧了。 【这块玉原是当年女娲补天遗落于青埂峰下的五色灵石,后遇见僧道,幻形入世,才来到这“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宝玉听到原来这玉是女娲当年补天留下的,心中有些后悔昨日把玉抛了去,那确确实实是个稀罕物。 贾母更是心疼得直哆嗦,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宝玉,道:“你真是糊涂,那样好的东西……” 王夫人也觉得有些头疼,那样好的东西,若早知道是女娲补天留下的灵石,她肯定会大肆宣扬,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宝玉那块玉来历可大得呢。 虽然之前大家都知道宝玉就是衔玉而生的,但那玉是个怎么来历却一直说不清楚。 如今听见竟是女娲补天留下的灵石,王夫人只觉得可惜,现在宝玉的玉已经没了,她再怎么宣传也是无用。 【玉的正面刻有“通灵宝玉”四字,以及“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吉谶。反面则刻有“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的功能说明。】 宝玉听见仙人这么一说,对仙人的尊敬又多了几分,这样细微的事情,仙人都能知晓。 【先说玉的反面,作用很明显,也在后文的情节有所体现。】 【一除邪祟,比如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中,宝玉和凤姐被马道婆的妖法所害,奄奄一息,正是癞头和尚拿着通灵宝玉持诵,才驱邪救命】 一时间,天幕下众人震惊。 听到未来的宝玉要受妖法,王夫人一直捏在手中的佛珠手串掉落到地上。 贾母则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马道婆要害宝玉和王熙凤之事。 马道婆可是宝玉寄名的干娘,竟然能敢对贾宝玉如此下痛手。 原本贾母是不大愿意相信之前天幕所说的命运之苦,但在天幕准确地说出宝玉的玉的来历以及玉上面所刻的字后,贾母就已经信了九成九。 “老太太……”王夫人看向贾母,眼中又是愤怒又是担忧。 贾母看着王夫人的脸色,知道王夫人的想法,若仙人说的是真的,若不加以干涉,只怕未来宝玉要遭遇这一大劫。 最要紧的是现在的宝玉可没了玉,只怕更加危险。 于是贾母低声对鸳鸯道:“去告诉凤姐儿,让她尽可能快地去捉拿马道婆,越快越好!” 虽然现场看天幕的丫鬟下人们都是主子们的心腹,但难保哪一个起了异心,给马道婆传递消息,到时候马道婆狗急跳墙反倒不好。 鸳鸯明白情况的危急,急匆匆地去了,同时琥珀携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看着贾母院门,在马道婆来之前不许进出。 众人虽然仍抬头看天幕,但有几分心思已经不在上面。 【二疗冤疾,在宝玉后边受惊吓或生病时,便把通灵宝玉拿出来,用绸缎包好,放在宝玉的枕下,起到安神定魄的作用。】 若听到这里,贾母倒就罢了。原本贾母以为马道婆这消息已经足够让她心惊,但她没想到天幕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三知福祸,虽然后面结局不可考据,但根据猜测,可能玉预测到贾府气数将尽,便不见了,正符合宝玉后面失玉的情节。】 “贾府气数将尽。” 贾母只注意到了这一句话,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摇摇头,尽管现在的贾府不复当年国公府的盛况,但就哪里到了气数将尽的地步? 然而眼下王夫人的眼里心里只有宝玉一个,哪里会注意天幕随口说的一句话。 贾母震惊之余,鸳鸯来了,悄声道:“老太太,二奶奶已经把马道婆捉拿来了,如今正讨老太太的示下。”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揭露金玉良缘的虚伪 贾母正心神不宁,忽听见鸳鸯来告诉她,马道婆已经被拿下,原来这马道婆今日正好入府,王熙凤才能如此迅速拿下。 “你让凤姐儿先把她捆好,关押在柴房,不许她自尽,让琥珀和平儿看好了。”贾母低声对鸳鸯道,“再告诉凤姐儿,若手头上的事情忙完了,就来我这里一趟。” 鸳鸯应下便离开了。 贾母的目光又投向天幕,适才仙人口中说的“贾府气数将尽”到底是何意。 黛玉、宝钗和探春也注意到仙人说的那一句。 听到贾府气数将尽,黛玉心中叹息,她虽然不曾管理贾府事务,但每每空闲下来,替凤姐儿心中计算,只觉得贾府进的少,出的多,日后必然入不敷出。 然而她不过是寄住在贾府的外人,哪里能插手贾府事务。 平日里黛玉偶尔暗中提醒王熙凤或宝玉几句,这二人全是浑然不觉,或是满不在意。 因此黛玉只得把这想法藏在心中,不叫外人知晓。 宝钗反应甚至平淡,对她来说,贾府气数已尽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要快了些。 她聚精会神,试图能从天幕中打探到关于薛家的消息,但她又害怕从天幕中听到薛家不好的消息,甚至有可能会提到自己。 这让宝钗内心十分纠结。 唯有探春内心焦灼,先是看了看王夫人的脸色,见王夫人只是盯着宝玉,她便知道眼下王夫人的心思都在宝玉未来受妖法之事上,全然没有在意仙人口中说的那句话。 第6章 于是探春又看向贾母,见贾母面思索状,便知道贾母是听了进去,心中略略安定下来。 “二姐姐,你听到那句话了么?”探春轻声叫了迎春。 迎春摇头,细声细语回答:“我不知道。” 惜春也听见探春的话,立刻明白探春说的是哪句,但她只是微微皱眉,没有说什么。 宝玉仍然在担心自己未来受妖法之事。 就在这时,忽然有丫鬟传,说是薛姨妈来了,王夫人忙让金钏请薛姨妈进来,请薛姨妈坐了。 宝钗笑道:“妈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薛姨妈回答道:“过来找老太太聊聊闲话。”正说着,薛姨妈抬头就看见天幕,张口结舌。 尽管昨日宝钗回梨香院时就同她说起,但薛姨妈内心仍是半信半疑,如今亲眼目睹这神奇的一幕,薛姨妈总算是相信宝钗说的话。 天幕仍然继续进行: 【接下来便是玉的正面,玉的正面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听到这里,薛宝钗心头涌出一种不好之感,果然下一秒,仙人就念出了宝钗一直最担心的句子。 【而这玉与宝钗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形成一对吉谶,构成了“金玉良缘”之说。】 此时府中私下虽然已经隐隐传出金玉良缘之说,但明面上流传并没有那么广泛。唯有薛姨妈私下与王夫人说过几句罢了。 因此众人都对这说法又是好奇又是新鲜。 贾母听了,但没有说话,她早就听闻过这个传言,所以她才尽心尽力撮合宝玉和黛玉。 这些年来,贾母一直让黛玉和宝玉同吃同住,同行同坐,为的就是培养宝黛之间的情感。 却不曾想中间来了个宝钗,贾母见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因此对私下流传的金玉良缘之说不大计较。 只是今日借仙人之口,这金玉良缘的言论倒是直接放到明面上来了。 于是贾母拿眼看王夫人,看王夫人有何反应。 王夫人却又看向薛姨妈。对于薛姨妈的心思,王夫人也不是不知晓,只是她眼中认为宝玉是顶个顶的好,公主未必都能配上她的宝玉,更何况只有皇商出身的宝钗。 所以王夫人一开始对于金玉良缘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不反对但也没有明确表示同意。 薛姨妈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感觉有些窘迫,忙解释笑道:“当年那金锁是个癞头和尚给的,说是必须嵌在玉器上才能压住邪气。想必仙人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在众目睽睽之下,薛姨妈不敢说“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之类的话。 在场的宝钗听了,自觉没趣,想着日后要疏远了宝玉才好。 林黛玉心中冷笑一声,看了宝钗,又去瞧了宝玉。 这宝玉原本还在担心自己要受妖法,忽然听到仙人说的金玉良缘,倒是转移了注意力,抬眼去看宝钗,只见宝钗面色如常,内心有些失望。 接着宝玉又去看黛玉,见黛玉面上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来,忙又低头不再去瞧黛玉。 众人都在想知道仙人如何评价“金玉良缘”。 【根据主流解读,“金玉良缘”远非简单的姻缘佳话,而是作者精心设计的批判工具。它既暴露了封建婚姻的功利本质,又揭露了其内核的虚伪与无力】 【“金玉良缘”的虚伪在于它用天命包装利益,用礼法来压制人性,用所谓的圆满来掩盖悲剧。】 薛姨妈听了,仿佛遭受当头一棒,尽管她没有完全听懂仙人用词,但也能听出仙人并不看好金玉良缘。而且还说是场悲剧。 贾母只是皱眉,听仙人话里话外都在说宝玉后面真的娶宝钗为妻?那么林黛玉去了哪里? 但这会子的贾母心思并不全在孙子孙女上,她更多是想知道贾府后面又遭遇了什么。 贾母相信既然自己能及时捉拿马道婆,那么改变金玉良缘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贾母面上仍是不为所动。 王夫人因文化水平有限,她能理解仙人说的话并不比薛姨妈多。 她也开始重新琢磨起来,她最在乎的是宝玉,若宝玉因为娶了宝钗而造成悲剧,那么王夫人是不大可能接受的。 但对饱读诗书的林薛二人来说,这段话无疑是一个冲击。 薛宝钗两眼低垂,“姻缘佳话”四字意味着她未来确实与宝玉有夫妻关系。 那么若如仙人说的那样,日后她真真切切如母亲所愿嫁给宝玉。 只是宝钗心中难掩一丝失落,以她这些年来对宝玉的了解,宝钗明白宝玉与自己所求是背道而驰。 宝钗认为身为男子大丈夫,应读书明事理,考科举为官做宰才是正经事。 然而在宝玉眼中,这些仕途经济学问皆是读书人追逐功名利禄的工具,更是将他们贬为“禄蠹”。 原本宝钗会以为宝玉日后渐渐大了,也能听得去她的劝谏,但从仙人之语来看,恐怕宝玉秉性难移,任凭宝钗日后如何规劝,宝玉实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宝钗明白恐怕那悲剧就来源于她与宝玉的志向不同,一个追求青云之志,一个是富贵闲人,二人注定是在不了一块的。 想到至此,宝钗没有克制脸上的失落,被细心的黛玉尽收眼底。 林黛玉听见仙人之语,先是感到一丝惊心,又看见一向沉稳的宝钗没能克制神色,心中更是有些复杂。 黛玉本身就是重情重义的痴情人,这些年来在贾母有意撮合下,她对宝玉没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当然,现阶段也仅仅是表兄妹之间的情感。 只是黛玉心情有些复杂,但比起所谓的金玉良缘,她更关心的是那时候的她身处何方。 那时候的宝玉已经娶妻,那么她肯定也要出嫁或定亲,她会在哪里? 宝玉听见自己要娶宝钗为妻,若放在平日,他定要发狂痴呆,闹个天翻地覆。 然而自从天幕出现以来,宝玉接受的刺激太多,因此现在的宝玉对自己未来要娶宝钗之事还是比较淡定的。 宝玉认为贾母既然能干涉马道婆之事,那么贾母也可以阻止宝钗与他结亲。 想到此处,宝玉又不由看向黛玉,只是黛玉正低头思索,宝玉想知道黛玉眼下的想法。 然而当着众人,宝玉也不好过问,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看天幕。 天幕中,只见贾母终于哄好了宝玉,画面一转,给出了黛玉的镜头,黛玉正在淌眼抹泪的。 【这里便是黛玉开始因宝玉而哭,算是正文中第一次还泪。】 黛玉听见仙人的话,觉得有些新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闻还泪之说,只是不知为何,她这会子两眼有些发酸。 【接下来是袭人第一次登场,袭人这个人物也比较有意思,也有不少争议。】 众人听见仙人叫出袭人名字,还专门点评了一下,有些意外。 在贾母等人眼中,普通丫鬟不过是个奴才,如阿猫阿狗的存在,这次袭人竟然也得到了仙人的注意。 此时袭人就在宝玉身后,虽然上次宝玉抛玉也有袭人失职的原因,但贾母和王夫人也并没有发狠怪罪到袭人头上。 可见在贾母和王夫人眼中,袭人还算是个心地纯良,克尽职任的人。 通过天幕,贾母才知道那晚黛玉又悄悄哭了一回,于是忙放开宝玉,心疼地搂了黛玉。 宝玉见了,才知道那晚自己砸玉吓到了黛玉,很是懊恼。 贾母听见天幕中的袭人如此尽心尽力地安慰黛玉,对袭人的好感又多了一些,道:“袭人是个好的。” 王夫人听见贾母难得注意到袭人,也顺势夸道:“还是老太太教导的好。” 【文学史上对于袭人的评价褒贬不一,比如脂砚斋就非常喜爱袭人,多次称其为“袭卿”,认为她“贤而多智”。】 眼下袭人不知道仙人说的脂砚斋是谁,但她也听懂那人对自己的评价有“贤”和“多智”,内心又是意外又是高兴。 众人听了这评价,倒也对袭人刮目相待。 宝玉听了,对袭人的信任和依赖又多了几分。 宝钗的目光越过宝玉的肩膀,微微颔首,她素日冷眼瞧着那袭人,倒觉得她是个有些见识的,如今仙人这么一说,宝钗对袭人的赞赏又多了几分。 【当然以现代的解读来看,更倾向于将袭人看作一个复杂的、在特定环境中求生存的悲剧女性。她的选择是环境使然,她的身上集中体现了封建制度对人性的异化。】 原本还在高兴的袭人,忽而听到仙人说的这段话,适才的好心情立刻消失了。 尽管袭人理解不了那些内容,但“悲剧”二字还是能听懂的。 为何仙人会认为她是个悲剧? 然而仙人和往常一样,并没有顺着袭人的想法深入说下去,而是开始讲到袭人向黛玉提起了宝玉的玉。 【这段黛玉询问玉的情节也值得琢磨,黛玉对玉之关注不似宝钗,伏脉后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中宝钗对玉之端详,形成一对比。】 第7章 宝玉和宝钗听了,心中都不觉漏跳了一下,这仙人也忒神通广大了,连他们私下互相交换金锁和通灵玉的事情都知晓。 幸而众人并不大听懂“比通灵金莺微露意”的真正意思,唯有黛玉一人发现两人神色不对,目光不断在二人脸上移动。 【那么到这里,林黛玉进入贾府的故事结束,各种主要人物在此回登场,给读者留下非常深刻的人物形象。】 【下一期内容将是薛家登场,顺势引入贾雨村判葫芦案一情节。】 【还有id为林黛玉的观众记得查看私信,领取奖励。】 话音刚落,天幕就消失了。 众人看完整个天幕,心中却是又爱又恨,爱的是每每看完总能意犹未尽,而且还能预测未来福祸,恨的是若有时讲到自己,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事。 贾母因要处置马道婆一事,因此让小辈们先散了,留下王夫人和邢夫人来商讨如何处置马道婆。 因这次天幕讲解黛玉的事情不多,她的心情还算正常,现在的她只想回自己的屋子里等待仙人要给的奖励,辞过贾母等人便离去。 和黛玉的心情相比,宝钗就不一样了,眼下她只觉得脚步有些飘飘然,连平日留下陪贾母说话的心思也没有了,只想马上回去歇着。 薛姨妈内心也不好受,见贾母和王夫人有事情要忙,索性直接陪宝钗回去了。 宝钗回去在房间独自呆了整整一日。 探春见宝钗离去,黛玉也无心留在此处,她只得找迎春和惜春聊闲话,聊聊适才天幕所说的“贾府气数将尽”。 偏这迎春反应十分平淡,无奈道:“我们一女孩家的,又有何法子。” 而惜春直接道:“若真的到那一日,我直接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探春见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也只得散了。 贾母等人见小辈们散去,便开始问鸳鸯是否有在马道婆身上搜罗到何物。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仙人赐物 且说众人散去,鸳鸯才告诉贾母,她们确实从马道婆身上搜罗到纸人之类的东西,一看就知是巫蛊之术。 贾母听了,内心一阵恶寒,道:“黑心娼妇,即刻关押到城外庄子,日日夜夜都让人看着,不许她作恶。” 鸳鸯应声便去告知王熙凤。 此时王熙凤才刚忙完事务,又从琥珀平儿那里知晓马道婆之事,一听到自己未来要被马道婆的妖法折磨半死,她只有满腔怒火。 这会正好鸳鸯传话过来,王熙凤略低头思索,冷笑道:“那就打发到城外庄子去,或是暴病身亡,或是失足落井,我一概不管!” 众人听了,皆知王熙凤的谋算,但都沉默不语。 …… 此时黛玉用过午膳,已经回到屋内,正想着仙人的奖励什么时候发放下来,忽听见外头有丫鬟传,说是宝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宝玉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苍白,道:“林妹妹,我以后才不会娶……” 黛玉忙打断宝玉,道:“好没意思的话,你娶她与我何干?” 宝玉一时语塞,他见黛玉这不在意的模样,内心又堵塞又难过,欲又想砸玉泄愤,但又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了玉,只得朝黛玉干瞪眼。 黛玉心中正想着仙人之事,哪里还顾得上宝玉,于是便道:“我现在也乏了,你且请回罢。” 外头正好进来的嬷嬷和雪雁听见黛玉乏了,于是便请了宝玉出去,宝玉欲有许多话要和黛玉说,但又生怕打扰黛玉歇息,因此只得不情不愿地出门。 这边的紫鹃便替黛玉更衣,拉了竹帘。 黛玉坐在床上,对紫鹃道:“你也出去,我一个人歇歇便好。” 紫鹃一面拉下床帘,一面笑道:“姑娘就这么把宝二爷赶出去,只怕宝二爷又难受了。” 黛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就好了。” 紫鹃笑着微微摇头,拉下幔子便轻手轻脚离开了。 黛玉坐在床上,还在想仙人为何迟迟没有将赐物送来,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光屏。 黛玉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消息发送进来。 【恭喜林黛玉,获得选择来自仙界奖励的机会。】 【第一件,一盆来自云梦泽的兰草,你不需要日日浇灌,自带清雅香气的仙家植物。】 黛玉瞧了,心中倒是觉得有趣,她本是草木之人,对草木有天然的亲近感。 【第二件,一台风月宝砚,这砚台和墨须有仙家气象——砚台可自带水墨烟霞,研磨时如有云气,墨锭则蕴藏松香,百年不衰。】 黛玉点头,内心很是喜欢,有这样的宝砚,她日后创作诗词时,让她感到更有仙趣和灵感。 【第三件,一件暖香裘,用天蚕丝或月光锦制成,内蕴温和的灵气,可御风寒,外绣疏朗的竹影或兰草,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轻盈保暖的仙家衣袍。】 黛玉并不缺厚实的衣服,但这种又保暖又轻盈的衣服是少见的。 最后黛玉思量,选择了来自云梦泽的兰草。 下一秒,那一盆兰草就出现在黛玉屋内的窗台上,一时间整个屋子内溢满兰草的清香,黛玉闻起来感到神清气爽。 甚至感到整个身子都舒服多了。 这是黛玉午休为数不多最惬意的一次。 …… 这边贾母刚命人处置完马道婆,心中十分疲惫。 王夫人见贾母如此模样,也不敢言语,适才天幕所说的金玉良缘,未来肯定也少不了她的手笔。 她担心贾母会因此处置自己。 贾母倒是没有在金玉良缘在过于纠结,以她对宝玉的了解,她无法想象日后宝玉真的会娶宝钗为妻。 更何况仙人已道金玉良缘是场悲剧,王夫人再糊涂也不会拿宝玉开玩笑。 这时贾母向王夫人道:“这几日就别让政儿到外头和那些清客们饮酒作诗,下次那仙人再来,一并把政儿请来。” 王夫人应下,她知道贾政向来不相信鬼神之说,这两日府里有的没的传着,贾政为此还发了一通脾气。 倒不如等那日请贾政过来,让他瞧瞧众人说的都是真的。 因贾母看见邢夫人,又道:“既然叫了老二,那就也把老大叫来,让他这几日不许多吃酒。” 邢夫人也应了。 这时王夫人却犹犹豫豫道:“我适才听说那仙人下次要讲的是外头爷们的事情,我们妇道人家的,也不好听。” 贾母心中有些嫌弃王夫人的迟钝,道:“有这样的神仙,管他讲什么,我们都要听,免得得罪了仙人就不好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皆点头同意。 这时王熙凤进来交代马道婆之事,几人又聊了一回方散。 …… 夜间掌灯时,众姊妹用过晚膳,皆往黛玉处来,一是聊几句闲话解闷,二是她们都想知道仙人给黛玉的奖励是何物。 “今日林妹妹气色倒好。”宝钗进来,看见黛玉脸色神采奕奕,便知她休息足了。 黛玉笑道:“也不知为何,今日午歇倒睡得安稳。” 宝钗道:“平日里你思虑过甚,哪里能睡安稳。莫不是神仙给妹妹开了个安神药?” 黛玉听了并不答话,碰巧探春和宝玉也来了,于是转移话题不提。 众姊妹又聊了一回,话题再次引到仙人赐物上。 黛玉只得答:“仙人的奖励不过是一支江南精制小楷狼毫。”说完黛玉朝桌上一指。 众人见了,果然是支上等的好笔,探春平日喜书墨,见这狼毫,倒是称赞。 然而宝玉却有些失望,摇头道:“神仙竟用这种俗物。”一旁的宝钗敛了敛神色,没有说话。 原来黛玉并不打算声张真正的仙人赐物,她想着既是仙人赐物,总会引人窥伺,倒不如拿压箱底的东西出来掩人耳目。 第二日,贾母处内院外院都坐着人,贾赦、贾政和贾琏等男子在外院,众女子在内院,皆是等候仙人出现。 贾赦半信半疑地看着天空,虽然这两日众人说的有板有眼,但贾赦还是不大相信,看着那万里无云的天空,贾赦很难想象会有画面出现。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时,天幕终于出现。 【这一期我们来讲一讲贾雨村,是的,就是那个“结草衔环”贾雨村。】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贾政暴跳如雷 众人听到“贾雨村”,大部分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因为他们并不认识贾雨村。 倒是那贾政还未从天幕出现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便听见仙人要讲的是贾雨村,他也留意了些。 毕竟这贾雨村是林如海举荐来的,他向来就尊重读书人,尤其是考中进士的贾雨村。 贾政是尝试过科举这条路的,和其他承蒙荫庇的勋贵子弟相比,贾政更加清楚进士的含金量。 更何况这些年相处下来,贾雨村常常到荣国府拜访贾政,在其相处过程中,贾雨村展现了他的才学,引得贾政更是敬重他。 第8章 然而内院的人大多一头雾水,惜春甚至已经产生离去的想法,既然天幕要讲的是她不认识的人,她何必浪费时间在这里? 林黛玉倒是知道贾雨村曾任职过自己的教学先生,也算是父亲林如海的好友。 宝玉也是知道贾雨村,贾雨村来拜访时,贾政时不时叫宝玉出来会一会他,但宝玉对他没有一丝好感,在宝玉眼中,贾雨村就是典型的国贼禄鬼之流。 薛宝钗听见贾雨村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恍惚在哪里听说过。 【为何要讲贾雨村?因为贾雨村和薛家之间的关系太密切了,从薛蟠到香菱都和贾雨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宝钗听了,心中只觉得奇怪,若是薛蟠就罢了,香菱一个深闺女子又如何与外男搭上关系? 【准确地说,贾雨村甚至决定了薛蟠和香菱的命运。】 内院的人不知贾雨村,却都知香菱。 众人都知道薛家有个模样生的极其好的丫鬟,私下有贫嘴的认为香菱就生得和东府的蓉大奶奶一样标志风流。 【在上一期黛玉进贾府后,贾雨村借着贾政和王子腾的关系补授了应天府,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面对的便是一桩人命案子。】 或许是这仙人说的有声有色,再加上天幕画面浮现出贾雨村仕途升迁的场景,众人一时都入了迷。 薛宝钗听到案子一词,立刻就明白仙人要说的是哪一案,想必就是她哥哥为争夺香菱打死人那一案。 想到家丑要外扬,宝钗内心只想把薛姨妈拉走,因为实在是太不光彩了。 在仙人说出案子后,众人都恍然大悟,毕竟薛蟠为了一个丫鬟打死人的事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贾政脸上一阵燥热,他自诩清流,但这样的丑事被仙人说出来,贾政感觉自己被扇了一个耳光。 贾赦则是幸灾乐祸地看着贾政,贾雨村复职之事并没有经过贾赦,若仙人欲要料理,也要先从王子腾和贾政开始。 【其实贾雨村最初是要公平公正判案的,但受到门子的提醒后,去看护官符。】 听到这里,贾母脸色有些一变。黛玉等小辈们倒是在思考这护官符是何意。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作者短短几句就将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的显赫和权势写了出来。而且一损皆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 【根据现代主流解读,这四大家族姓也有深意,连起来谐音是家亡血史。】 众人听了,不觉感到毛骨悚然。贾赦心中呸道:“一个仙人懂什么?这分明就是在诅咒他。” 在贾赦看来,这些仙人都是高高在上不知凡间疾苦,就拿东府的贾敬来说,他一心求仙问道,弃进士功名、家族前途不顾,可不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贾政仍是不敢相信仙人说的话。 另一头,贾母只觉得心凉,若果真如仙人说的那样,气数将近的不仅只有贾府,连带着另外三个家族都不能幸免。 亏她昨日还想了一夜,若真的到贾府气数已尽的日子,她可以向史家和王家求助。 不过贾母也注意到仙人并没有提到林家和甄家,或许这两家能躲过一劫。 天幕中,贾雨村与门子之间的盘算一字不漏地展现给众人。 通过天幕,众人才得知原来贾雨村竟然是知道香菱的身世,甚至曾经还受到香菱父亲甄士隐的接济。 【好一个“结草衔环”贾雨村,好一个“知恩图报”贾雨村。】 此时贾政脸色阴沉,对上贾赦看戏般的眼神,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贾政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人,他只觉得贾雨村过于钻营狡猾,妹夫林如海和自己都被他哄骗了去。 若到如此,贾政尚且能承受住,想着自己日后远离贾雨村便是。 然而仙人的声音幽幽传来: 【贾雨村一直将自己的品行贯彻始终,后文中贾府落难,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便是贾雨村。】 听到这,贾政气得快暴跳如雷,贾雨村是攀附他们才能重回仕途,最后竟然会如此对待他们。 贾赦看向贾政,讥笑道:“贾雨村对你可真好的。” 贾政反驳道:“你得意什么?来日贾府落难,你一样跑不了!” “所以现在亡羊补牢,为迟不晚。”贾赦提点他这个有些迂腐的弟弟,“写封家书给王家去。” 贾政后知后觉,明白趁现在还有能力,让王子腾使些手段将贾雨村踢出京城,免得日后招惹是非。 内院这边,薛宝钗只觉得不大自在,这种感觉,比昨日讲的金玉良缘带给她的还要强烈。 于情,贾雨村是帮了薛家大忙,尽管贾雨村的目的是攀附贾家甚至王家,但薛蟠好歹保住了性命。 于理,论起罪来,贾雨村和薛蟠一个都逃不了。 薛姨妈浑身发抖,不由拿起帕子抹泪,不知道的,以为薛姨妈可怜香菱的遭遇,知道的,便猜到薛姨妈是担心薛蟠还是脱不了罪。 于是薛姨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王夫人,希望王夫人能帮忙。 贾母本就对薛家拖家带口逃难来感到不满,论亲戚远近关系,也该是王家收留薛家。 因此贾母顺势道:“此事涉及到你们王家,我想着你们还是要到王家一趟,商议此事,若此事传开,只怕一百个王家都救不了你儿子的命!” 薛姨妈听了只是流泪。王夫人却沉默不语,原本她收留薛家,是有意给宝玉物色宝钗,顺便培养宝玉和宝钗之间的感情,不让宝玉单单被黛玉勾了魂去。 但昨日仙人说宝玉和宝钗在一起就是一场悲剧后,王夫人就动摇这个想法了。 既然薛家没有任何用处,王夫人也没必要冒着得罪贾母和贾政的风险继续收留薛家。 毕竟薛家在贾府呆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而是好几年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识人不明、有命无运 薛姨妈见王夫人面上不为所动,只得擦拭眼中的泪水,道:“我通共就只剩薛蟠一个儿子,若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王夫人见薛姨妈欲要当众失态,会丢了他们王家的脸面,便忙道:“我会写一封家书到王家去。” 但王夫人知道眼下王子腾早已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这会子并不在京城,恐怕处理薛蟠之事更是难上加难。 众人又劝薛姨妈一回,方劝住了。 天幕之下,众人心思各异。 有愁薛家未来的,如宝钗,有悲香菱遭遇的,如黛玉,有算计筹谋的,如王熙凤,有恨贾雨村背叛的,如贾政,也有看戏的便是贾赦和邢夫人夫妻二人。 当贾政看到天幕中,贾雨村事后又将帮助自己的门子打发流放,心中更是坐实了贾雨村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黛玉看着天幕,心中也不是滋味,她也没想到幼时教导自己的教学先生竟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她又叹父亲识人不明,心中想着回去便马上写家书,将贾雨村和香菱之事详细告诉父亲。 至于林如海是否相信女儿说的话,就看林如海的心思,黛玉作为女儿,她至少要提醒父亲留个心眼。 而同时,贾政已经写好递给王家的信,又想起贾雨村还是林如海举荐来的,由写了一封家书到扬州去。 【贾雨村判案之事就尚且结束。由于葫芦案这个情节能分析的细节不多,所以这一期内容比较短。】 众人都听见仙人语气中难掩对贾雨村的厌恶。 【但下一期将讲到太虚幻境,那一期内容就非常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全文最重要的一回。】 宝玉听见“太虚幻境”四字,只觉得十分熟悉,仿佛曾经在哪里听过一般。 仙人说完结束语,天幕消失。 一时间,众人百般滋味在心头。“家亡血史”如刺目的血一直萦绕在贾母脑海中。 薛家母女在担心薛蟠是否能继续脱罪,王夫人在纠结如何向王子腾说明贾雨村之事已经败露在天幕中。 只听见王熙凤道:“知道这事情的都是自家人,我们封锁消息即可,哪一个敢说出去,直接乱棍打死。” 薛姨妈听了,内心赞同,是的,眼下听见仙人之语的都是贾府的人,若这些人嘴巴严实些,他的儿子仍然能继续逍遥法外。 贾母摇头道:“人多嘴杂,纵然在场的人都能守口如瓶,但也架不住哪个吃多了酒,一时糊涂说了出去。” 一旁的邢夫人还不忘记火上浇油,道:“若此事传出去,影响的可是贾府的声誉。” 贾母只觉得头疼,薛家犯的错事,王家打点的关系,到头来还要把锅扣到贾家头上。 贾母只得向王夫人道:“罢了,先看你们王家怎么说。” 众人又勉强聊了一回,方散去。 …… 黛玉回到屋内,叫雪雁拿出上回还未写完的家书。 雪雁听了,走到书柜旁,打开下方的抽屉,从一个隐蔽的小盒子拿出家书。 第9章 今日雪雁也是跟黛玉出去了,自然也猜到黛玉要写家书的缘由,忿忿道:“那人心眼也忒坏了,这样的丑事也敢做出来,亏老爷平日里待他还极好。” 林黛玉并没有搭话,她出神地看着窗台上的兰草,虽已入秋,兰草仍是郁郁葱葱。 写毕,黛玉便让雪雁立刻将家书交给专门送信的下人。 见雪雁离去,黛玉拿出诗集解闷,只是心中仍在思考仙人之语,哀叹香菱有命无运。 …… 仙人似乎对贾雨村的厌恶超出众人的想象,一连几日,天幕并没有出现。 在贾府众人足足等了七日后仍没有看见天幕出现的迹象,贾母后悔道:“莫非仙人因葫芦案一事而不愿再展现?” 王熙凤虽然内心不大信神鬼之说,但面上还是道:“可不是,怕是仙人已经恼怒了!” 邢夫人难得和王熙凤站在同一个战线,道:“恐怕仙人觉得那事晦气,不愿出现了。” 贾母听了,瞪邢夫人一眼,问王夫人王子腾的书信何日到达。 王夫人道:“估摸着至少要半个月。” 贾母知道等王子腾书信传来,事情再处理恐怕来不及,只得向王夫人道:“此事因香菱而起,既然仙人已经告诉我们香菱的身世,我们也好把那丫头送回去,怎能叫他们骨肉分离,若日后查出来,也算是你们薛家和王家将功补过。” 王夫人听了,也觉得贾母说的有理有据,又加上王熙凤在一旁劝说,便应下,回去即刻就告诉薛姨妈。 薛姨妈听见要把香菱送回去,心中虽是不舍,但想着或许能靠此事能轻判薛蟠罪名,也只得应了。 是夜,梨香院内,薛姨妈和宝钗一处同坐,等着薛蟠从外头回来。 薛蟠才刚进门,没注意神色严肃的母亲和妹妹,只是大呼小叫着香菱的名字,让她打一盆热水来。 薛姨妈道:“你日后就别使唤香菱,我再替你另找两个丫鬟侍候你。” 薛蟠愣住了,问道:“为何?” 薛姨妈面上有愧,回答道:“那丫头留着是个麻烦,如今你姨家已经打听到香菱的身世,这几日就把香菱带走。” 薛蟠哪里能舍得香菱,不肯答应,还是嚷嚷说肯定是那贾珍贾琏看上了香菱,才找出这借口带走她。 薛姨妈又气又恼,咬牙道:“之前你为了个香菱惹出多少风波来,依我看,这香菱竟是留不得。” 薛蟠仿佛是着了魔一般,登时跺脚嚷道:“母亲这是听了哪个混账行子的挑唆?香菱自小儿买来,养了这么些年,吃的穿的,哪一样亏待了她?如今就是我屋里人,生米煮成熟饭,凭什么送回去?我不依!谁来说我也不依!” 薛姨妈见他混闹,气得浑身乱颤,骂道:“孽障……” “人就是我的!”薛蟠打断薛姨妈的话,拧着脖子,眼珠赤红,竟有要拚命的架势。 宝钗在旁,一直静听不语,此时见母亲气得发昏,哥哥又混不晓事,心内早已权衡再三。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首位因天幕而改命的人…… 宝钗见母亲和兄长又要吵起来,一面扶薛姨妈坐下,一面柔声道:“妈且顺顺气,哥哥也是一时情急。” 宝钗又转而对薛蟠道:“哥哥且慢焦躁。我且问你,你可知那香菱就是甄家小姐,这事若坐实了,外头人会怎么说?” 薛蟠欲张口理论,但宝钗不给他顶嘴的机会,又道:“若外头议论起来,说咱们家倚财仗势,强占士绅之女为婢为妾,这名声,哥哥能担得起么?” “如今咱们在京里,舅舅、姨父都在朝为官,多少眼睛看着?这已不是家事,关乎爹爹生前官声、薛家一族的脸面了。” 薛宝钗长篇大论下来,薛蟠纵然是心中有气,也不得不承认宝钗说的有理有据。 此时薛蟠气焰已经弱了三分,薛姨妈又道:“我的儿,我知道你委屈,赶明儿我派人给你买来两个年轻的放你屋子。只是这香菱必须送回去。” 薛蟠本就是喜新厌旧之人,如今又被宝钗和薛姨妈一说,也只得同意了。 宝钗知薛蟠听进去了,便道:“你且静心想着,我去瞧瞧香菱。” 她一面说,一面进入内屋,只见香菱正在呆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 在薛蟠来之前,宝钗就将香菱身世细细告诉了她,香菱听了,一直在窗边抹泪,直到现在仍没挪动一下。 “姑娘来了。”香菱忙起身让坐。 宝钗拉着香菱的手,道:“我已经和他说了,虽然他未必能全听进去,但也让他知晓强留你下来的利害关系。” 香菱听了,垂泪道:“姑娘,奶奶待我极好,我也舍不得离开这里……” 宝钗紧握香菱的手,道:“都说你心实,哪有知道自己家而不回去的。你留在这里反倒会害他,你若回去,反而对大家都好。” 香菱不答话,宝钗也看出香菱是听进去了,于是道:“今夜你就收拾收拾东西,明日贾府里给你留了一间屋子,算是把你当正经的士绅之女对待。” 香菱含泪点头,这一夜,薛家无人能入眠。 …… 且说贾母自从打算将香菱归还给甄家后,一面把香菱从梨香院接出来,安置在自己院子隔壁,一面又派人到姑苏打听甄士隐的消息。 贾母如此积极操办此事,一是顺了仙人心意,希望此善举能让仙人重新打开空中的画面,二也是为了避免日后东窗事发,牵连到贾府。 原来甄士隐甄家本就是当地望族,当年先是失去女儿,又逢上火灾后,才导致家破人亡,后面甄士隐疯疯癫癫出家,又成了当地的饭后闲谈。 因此贾府派出去的人稍微一打听,便知道姑苏甄家的状况,虽然甄士隐踪迹无处可寻,但甄士隐之妻封氏仍然在世。 这封氏听说自己的女儿就在京城,哭了一回,忙跟了贾府的人去。 封氏要上京的消息传到香菱,香菱又哭了一回,众人慢慢劝,方劝住了。 这一日,香菱梳洗打扮完毕,便往黛玉处去,此时黛玉才刚用过药,见香菱进来,因想到这几日香菱的遭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着香菱要和母亲相聚,也替她高兴。 香菱笑道:“行装铺盖已经打点完毕,这几日得了空闲,听三姑娘说林姑娘作诗最好,所以今日来求姑娘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听了,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大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香菱听到黛玉的回答,脸上更是笑意盈盈。 于是黛玉命雪雁拿来几本诗集,向香菱讲解起诗词来,香菱一面专注地听着,一面抛出问题,黛玉都一一耐心回答。 二人正聊着入迷,宝玉和探春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窗外,宝玉隔着纱窗拍手笑道:“林妹妹讲的诗词极好,我也要拜妹妹为师。” 黛玉听见是宝玉的声音,忙请宝玉和探春入座。 就在这时,贾母派人来传,说是快半月不见的仙人又重现了。 黛玉等人听了,忙起身往贾母处去,果然见众人都在院子入座等候着了。 外院是东府那边的人,有贾珍和贾蓉,这二人早听说那日在东府园子发生的事情。 只是尽管秦可卿和尤氏如何信誓旦旦,他们二人只当是胡话。 如今听见仙人又出现,他们带着满满的怀疑赶来,果然就瞧见天幕,正惊的目瞪口呆。 原来久违的天幕出现,贾母等人很是激动,这一次贾母也把东府那边的人叫来,好好看一看那天幕。 这次贾政往内院入座,一是外院人数较多,有些拥挤,二是贾政不想见贾赦,上回的天幕让他被贾赦耻笑了好几日。 因此这回贾政吸取教训,不和外院的贾赦同处入座。 【因为这一期要查阅的资料过多,所以让大家久等了,这一期时间会很长,我会分开来讲,那么就从宝玉进入太虚幻境开始讲起。】 众人听见,都把目光汇聚到宝玉身上,听仙人的意思,莫非宝玉是去过仙境? 宝玉却挠头道自己不记得了。众人有些失望,只能去看向天幕。 只见天幕中浮现出上房内间,其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面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秦可卿一看到这副对联,立刻认出这上房是东府那边的。 而宝玉看着这对联,也想起来是那日,于是一拍脑袋,道::我记起来,我就是在那日看见了神仙,只是那神仙说什么……” 贾政的目光冷冷地扫了扫宝玉的脸庞,宝玉立刻噤若寒蝉。 【这句诗可以算是全文的主旨之一,人生在世为人处世都是学问,并非仅有仕途经济学。学问之道,不在于死读书,而在于明世理;文章之道,不在于咬文嚼字,而在于通情达理。】 宝钗听了,心中赞同,暗道:“这仙人倒是颇有见解。” 第10章 宝玉却把头一偏,小时的他就不喜欢这俗到极致的句子,现在大了,他更加不喜欢,连带着这仙人都嫌弃,满口都是什么仕途经济,读书明理。 果然画面中的宝玉摇摇头不肯进入,最后选择到秦可卿的屋里去睡。 贾政见天幕中宝玉这行为,直接骂道:“荒唐!哪有叔叔往侄儿的房间去睡!”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光明磊落的晴雯,枉费心…… 贾政当着众人怒斥宝玉,对迂腐的他来说,宝玉去睡侄儿媳妇的房间简直就是不可喻理。 贾母忙搂了搂宝玉,向贾政道:“宝玉那时才多大,能懂什么?” 见贾母如此说,贾政只能暂时沉默,贾母心中却开始重新审视秦可卿。 在贾母印象中,秦可卿本是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可在这天幕中,秦可卿见宝玉拒绝上房内间,便领宝玉往自己的房间去。 纵然那时以宝玉年龄小为由,但在贾母看来,这行为是不稳妥的,贾府下人最喜编排人家,秦可卿这样做无疑是白白把把柄交与出去。 如此想着,贾母望向秦可卿,只见她垂首,不知她在想什么。 至于贾母面上说宝玉年龄小,也只是为了宝玉不被贾政怒斥罢了。 天幕中,宝玉来到秦可卿房内,壁上挂着《海棠春睡图》,在宝玉眼中,那房内已经无比奢华。 【这张海棠春睡图的“海棠春睡”是唐明皇形容杨贵妃醉酒酣眠的姿态,而李杨二人的相处本就是不伦之恋,完全违背世俗礼法、伤风败俗。这也是一个明显的暗示。】 天幕下,众人都在猜测仙人说的暗示是什么。 然而对于黛玉等饱读诗书的人来说,这暗示算是比较明显的。 黛玉自幼就喜读诗词,白居易的《长恨歌》自然也是读过,看到这里,她明白李杨二人为何被仙人说是不伦之恋。 而宝钗和宝玉早已读过类似唐明皇与杨贵妃之类的野史,更是心中有数。 而眼下宝玉正是极其爱看杨贵妃秘史之类的年龄,不由会心一笑。 天幕中,宝玉躺在床上昏昏睡去,紧接着,只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如仙境般动人心魄。 天幕下,众人皆呆住了,莫非这仙人真的把宝玉带到仙境中? 空中仙乐飘荡,众人都听得如醉如痴。 随后只听见天幕中一仙姑声音传来,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黛玉和宝玉听了,只觉熟悉。 天幕中,见石碑横建,上写着“太虚幻境”,两边有一副对联。 众人都暗道想必这就是仙境了,于是更加专注于天幕,毕竟世间哪个人不想成为神仙,如今见仙人展示天上盛景,自然要好好观看一回。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也算是红楼的主旨之一,有的版本还多了句“梦里醒时醒亦梦”,暗示这并非只是简单的梦境。】 黛玉内心琢磨仙人之语,非简单的梦境?那么这宝玉入太虚幻境之事也可能是真的。 众人瞧见天幕中的仙姑领着宝玉进入仙殿,内心很是羡慕,就连适才发怒的贾政感到有些纳罕,难得宝玉真的与和神仙有结缘? 天幕中,仙姑带宝玉到一个大柜子,宝玉挑了金陵册子来看。 当天幕下众人听到仙姑说这册子记录着女子的过去未来,心中一阵紧张。 黛玉看着天幕中那薄薄一本的册子,心中莫名涌出一丝哀愁,她们的一生就写在上方,只有薄薄一本,难道她们的人生如此短暂么? 宝玉隐隐只记得上面写了些词曲,却记不清楚写了什么。 探春内心却又是激动又是期待,或许上面写尽了她们的命运之苦,她可以提前预知而规避未来的命运。 此时的宝钗已经有些冷淡,这些日子来仙人已经揭了薛家不少短,纵然这会子仙人说她未来会暴毙,宝钗也只能坦然面对。 天幕中,宝玉打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画面水墨丹青,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这里第一个出现的便是晴雯的判词,判词点出了晴雯的名字,光风霁月喻人的品格光明磊落,是作者对晴雯的赞赏。】 众人听见,很是新奇,仙人很少对一个丫鬟有如此高的评价,他们忙在人群中去找晴雯的身影,果然在宝玉身后那几个丫鬟看见了晴雯。 仙人的夸赞让众人对晴雯的欣赏多了几分。 宝玉本就喜欢晴雯,如今听见仙人夸晴雯品格,心中更加欢喜。 贾母看看晴雯,又看看晴雯旁边的袭人,更显得晴雯模样出挑,贾母本就喜晴雯言谈爽快,又加上她的针线最为出众,贾母对晴雯的喜欢是排在袭人前头的。 而王夫人纵然听见仙人夸晴雯,心中仍是无感,她本来就对那些貌美丫鬟有极深的偏见,在王夫人眼中,这些美貌动人的丫鬟都是狐媚子,个个都勾引了宝玉去。 平日那些恨晴雯“轻狂”的,如今仙人这么一说,个个都垂首低头。 晴雯心中更是得意,感觉脸上有光。 【然而这册子上画面“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这里比喻晴雯的处境十分恶劣与危险。】 晴雯的好心情还没持续多久,猛然听到仙人说的下一句话,仿佛遭受当头一棒。 她处境恶劣与危险? 晴雯仗着有宝玉的宠爱,吃穿用度都不曾受一点委屈,又何来的处境恶劣?她是宝玉数一数二,且贾母派去的大丫鬟,又何来的危险之说? 宝玉听见这话,也紧张地望向晴雯,他实在是想不到晴雯会有什么危险。 宝玉与晴雯之间的对视都被王夫人看在眼里。 贾母倒是淡淡的,在她眼中,一个丫鬟受到的危险能有多大事儿。 那些恨晴雯的人不自觉抬起头来,若晴雯真如仙人所说的那样,日后他们定能痛痛快快出一口气。 旁边的袭人倒是轻轻地拉了晴雯,像是安慰晴雯。 晴雯偏是不信,咬牙切齿低声说了些话,只有袭人一人听到。 这时天幕继续进行,画面上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上去。 【这里便是袭人的判词,花是袭人的姓,席谐音袭,画面直接点出袭人的名字。】 众人听见仙人又再一次提到袭人,不由心生羡慕之情。 袭人听见仙人又提及自己,有些高兴地抬起头,希望能听到仙人对自己的夸赞,就和晴雯一样。 【虽是鲜花,但画面上的破席暗示袭人的结局,“枉自”二字更是表示她的这份温柔和顺最终是白费了心力……】 袭人没想到仙人一上来说的就是这些,险些站立不稳。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咏絮才、停机德 幸而晴雯拉着袭人的手,袭人才没跌坐在地上。 此时的晴雯心情好了些,适才袭人还来安慰自己的遭遇,结果下一秒仙人也点出袭人的情况也没好多少。 【“空云”则意味着她虽有温顺,却如同空中浮云,难以捉摸,最终未能换来她理想的命运】 袭人听到这里,倒是缓和了些,尽管没有像之前的晴雯有那样高的评价,但一句“温顺”让袭人还是满足了。 只是什么叫作“最终未能换来理想的命运”? 下一刻天幕就回答了袭人内心所想。 【作者以“堪羨”二字暗藏反讽,在世俗眼中戏子地位低下,但恰恰是袭人曾轻视的“优伶”成了她的最后归宿,而她的苦心经营终成泡影。】 仙人的话一出,袭人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只能在晴雯和麝月的搀扶下才能站稳。 依仙人之说,袭人她最后只能嫁给一个戏子? 王夫人眉头紧皱,在宝玉的众多丫鬟中,若要挑一个放屋子里头的,她只会选择袭人和麝月这种。 可听仙人这话,袭人最后离开贾府,莫非是晴雯替代了袭人的位置? 想到这里,王夫人又去瞧了晴雯几眼,越瞧心里越生厌恶。 宝玉也感到有些不快,但他的不快不是来源于袭人的命运,听那仙人意思,这袭人对自己温柔和顺是精心钻营出来的,而并非出于真心。 若如仙人所说,这让宝玉有些失望。 众人除了熟识宝玉丫鬟的,他们对仙人说的晴雯和袭人兴趣都不大。 贾珍等人更是摇头,道这仙人小家子气了些,讲了半日不过就是两个丫鬟罢了。 天幕中,只见宝玉翻开另一副册,上面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池中藕花枯败。 【这处便是香菱的判词,也很好理解,说自从夏金桂嫁给薛蟠后,香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魂归故里。】 第11章 一旁的香菱听得心惊肉跳,原本要离开薛家她还有些迟疑,但现在听仙人如此说,香菱彻底断了在薛家的念想。 宝钗若有所思地听着,听这判词,那夏金桂似乎是个厉害的人物。 她心里细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同家往来确实有个姓夏的,这夏家富贵非常,家中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京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故称“桂花夏家”。 宝钗想着倒是和那判词对上了,只是如今夏家是个什么光景也未可知。 这时黛玉心中细细品味着这些判词,虽然引经据典,读起来也算清雅,只是未免过于哀伤了些。 就在这一刻,天幕中的宝玉已经打开正册,映入眼帘的便是两株枯木,木上围着玉带,雪下埋着金簪。 【接下来便是全文最有名的判词,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判词。】 天幕下,终于有一阵骚动,贾母和薛姨妈都端正身子,神情专注。 黛玉心中也好奇仙人会如何点出自己的命运,难道自己也要和探春她们一样也有着命运之苦? 宝钗内心倒是平静,现在的她已经快习惯仙人时不时就提到薛家。 天幕上浮现判词,黛玉和宝钗凝神去瞧,只有短短四句,比前面看的要短上不少。 【停机德指的是宝钗的品德,典故出自乐羊子妻剪断布机上的布劝夫求学。薛宝钗劝谏宝玉追求功名,正是体现了这种德,但她的努力终成空叹。】 宝钗听了只是不语,仙人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宝钗,她对宝玉的劝谏就如对牛弹琴,白费劲。 【咏絮才是指林黛玉的才华。“咏絮才”典出《世说新语》,才女谢道韫以“未若柳絮因风起”咏雪,展现诗情。】 众姊妹听了,都向黛玉笑道:“你诗词才华极好,这咏絮才形容得极其准确,除了你,没有旁人能担得起。” 黛玉只是面上微笑,但心中却有些苦涩,从后面两句来看,恐怕她的结局要比探春她们所谓命运之苦更加凄凉。 【“玉带林中挂”指的便是黛玉的结局,虽然黛玉结局有许多猜测,如上吊自尽,或焚稿断痴情,但最明确的一点就是黛玉会泪尽而亡。】 仙人的话仿佛一道闪电,晴天霹雳下来,贾母立刻眼泪交流,痛哭失声,紧紧搂住黛玉,道:“我的玉儿啊……” 若说之前仙人说命运之苦还能让贾母承受,但眼下黛玉的结局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贾母哪里能接受得了。 黛玉心中也是悲伤难过,又想起之前的还泪之说,意思是眼泪流尽了,那么她的生命随着也消逝了。 王熙凤也是一面抹泪,一面劝。王夫人倒是拿起帕子抹了抹眼角,道:“老太太……”一旁的薛姨妈也是抹眼泪的。 众姊妹听见贾母哭的如此伤心,也都垂首低头。 宝玉更是失魂落魄,欲想大声道若林妹妹去了,他也跟了去,但有贾政在场,宝玉不敢胡闹,只得把话咽下去。 贾政虽心里也难受,但是更见不得贾母当众失态,于是道:“母亲,如今黛玉还活着呢,想必仙人能说出个缘由来,日后母亲多加注意避免即可。” 又有一旁人在劝,众人终于劝住了,此时仙人已经讲到最后一句。 【金簪埋于雪中,喻宝钗冷清孤寂的结局】 和黛玉相比,众人反应就平静了许多,毕竟听仙人之语,宝钗的结局似乎并没有像黛玉那么凄惨。 只有宝钗在想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冷清孤寂结局,薛姨妈倒是也有心思,只是眼下她更多的心思都放在薛蟠身上了。 【至于关于薛宝钗的具体结局,根据主流猜测是宝玉抛下宝钗出家,宝钗独守空房。】 “宝玉出家”这一句又再次将平复下来的场面变得骚动。 贾母有些不敢相信宝玉会出家,这会子王夫人倒是开始放声大哭,搂住宝玉道:“我的儿,日后你可别出家吓你娘。” 宝玉仰头勉强笑道:“我怎么可能会出家呢。” 王夫人还是搂住宝玉哭。薛姨妈也在旁边劝。 贾政看着这场面,只觉得胡闹,若宝玉敢抛下众人出家,他就第一个打断宝玉的腿,好好的书不读,出什么家?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天幕下的暗潮涌动 众人慌乱之时,唯有邢夫人在看戏,依仙人所说,若宝玉日后真的娶宝钗,那么王夫人肯定会把管家权从王熙凤手中送到宝二奶奶宝钗手上。 到时候王熙凤还不是照样回他们大房侍候自己。 邢夫人如此想着,心中更是高兴了几分。 邢夫人能想到的,王熙凤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因此听到未来的宝二奶奶是宝钗后,王熙凤就没再去安慰哭泣的王夫人。 天幕中的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众人吵闹的身影。 【这一期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后面会有知识有奖问答,获胜者下期公布。】 天幕消失,此时每人的面前都浮现出小光屏。 但眼下大部分人的心思都不在所谓的答题上,除了不大识字的长辈,贾政的注意力全放在宝玉未来要出家的事情上,全然不在乎身前漂浮的光屏上写了什么。 三个春倒是积极埋头答题,尤其是探春,尽管宝玉认为上次仙人的赏赐是个俗物,但对她们来说,只要是仙人给的,肯定是个好的。 这时贾母已经放开黛玉,从王夫人的怀中接过宝玉,一口一口心肝儿叫着,她们接受不了宝玉未来要出家。 眼下黛玉的情绪也缓和了些,对于上吊自尽或焚稿断痴情的结局,她无法接受,但仙人能早早说出,意味着她还是有机会改变未来的结局。 黛玉瞧见眼前的光屏,便知道仙人又开始测试,她一看题目,左不过是些典故之类的问题。 这对饱读诗书的黛玉来说是轻而易举。 此时的宝钗也在埋头答题,这一次的她放下所谓的谨慎,应写尽写,也是冲着那仙人赏赐之物去的。 唯有宝玉还在贾母怀中,他同他的父亲贾政一样,心思全都放在自己未来的结局上。 他怎么会出家呢? 众人见天幕消失,也散去。贾珍摇头道:“这仙人讲了半日,讲的内容也不过如此。” 贾赦还沉浸在宝玉日后要出家的意外之喜中,若宝玉出家,那么二房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到头来这个二房搬出荣禧堂是迟早的事。 因此贾赦向贾珍道:“天机不可泄露,日后还有的看,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贾珍听了,也觉得有理,拉上贾琏一同到外头去喝酒。 内院中,贾政欲想警告宝玉不许有任何出家的念头,但看着紧紧搂住宝玉的贾母和哭成泪人的王夫人,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只得叹口气便大步离去。 王熙凤和秦可卿都屏声静气,没了往日那股积极性。 王熙凤是在想到时宝钗成了宝二奶奶,她肯定是要回到大房那边的,可这些年来,她知道婆婆邢夫人对自己不满是真,若自己回了大房,只怕那时候没少要受邢夫人的气。 这是王熙凤不愿意看到的,但又想着金玉良缘已经被仙人定性为一场悲剧,王夫人未必会再选择宝钗。 而秦可卿是有些后悔,当时的她为何要把宝玉带到自己的房内。 同样对秦可卿有意见的还有惜春,当惜春看见秦可卿带宝玉回屋时,只觉得没脸。 本来东府那边的名声就不怎么样,众下人都喜欢编排主子,风言风语地传着,如今这场面一出,不知道明日能传出什么话来。 惜春想到此处,心中更觉得没意思。 她虽养在荣国府,但到底是宁国府的人,只怕那些人说起东府的事情,又把她自己也带上了。惜春更觉得头疼。 李纨倒是淡淡的,这几日天幕出现,她一直在提心吊胆,生怕仙人会提到自己。 可这些日子看来,别说是自己,就是她的儿子贾兰都一字不提。 这对李纨来说是好事,自从贾珠走了以后,就心如死灰,只陪侍小姑等做针线诵读而已,其他一概不知。 唯有膝下的儿子是李纨的依靠,她只希望贾兰好好读书,日后榜上有名,给自己争口气。 至于府中这几个姊妹的结局,李纨虽心中也有点同情,但这种情绪是有限的。 众人在贾母处用过晚膳后,便各自散开。 迎春拉了探春,又往黛玉处来,她们路过纱窗,正好听见黛玉又在教香菱作诗。 站在门帘前的春纤瞧见是探春和迎春,欲要进门汇报,探春阻止了她,意思是自己不想打扰黛玉讲诗。 掀起帘子,她们远远见黛玉神色坦然,全然没有知道自己结局后的悲戚之态。 迎春见了松口气,她还担心林妹妹知道了必然哀声叹息抹眼泪。 紫鹃轻手轻脚送上茶来,探春见紫鹃眼圈儿红了,便知道她偷偷哭过。 第12章 两人坐了一会,终于远远见香菱携着几本诗集从黛玉书房离开,于是便往书房内寻黛玉。 黛玉见她们二人来,笑道:“好你们两个,竟在外头偷听了这么久。” 探春也笑道:“我们也是不想打扰林姐姐和香菱讲诗。” 黛玉看着她们两个身影,问道:“我以为宝姐姐和四妹妹也跟着来,她们去哪里?” 在黛玉的印象中,众姊妹们都是一处赶来的,没有单落哪一个。 探春回答道:“宝姐姐说是身上不快,先回去歇着了,四妹妹也说自己头疼,提前回去。” 黛玉道:“在外头吹了半日,身上不快也是常事。” 在场三人都明白这些只是借口。惜春性子本就孤僻,平日里众姊妹聚在一处或做针线或作诗,惜春总有不少借口退出不去。 至于宝钗,今日知道自己未来的孤苦结局,心里不快也是正常。 但目前来看,仙人透露结局最惨的还是黛玉,除了黛玉和香菱,目前还没有哪个结局是送命的。 众姊妹又聊了一回,因黛玉有旁的事情要做,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探春敏锐,瞧出黛玉有心事,也不好过问,于是聊了一会,拉着迎春离开。 这时,宝玉也终于赶来,一进来那宝玉又嚷嚷道:“林妹妹别怕,那仙人肯定是胡诌八扯的!” 众人听了,都不大理论宝玉说的话,紫鹃更是吓得连忙摇头,告诉宝玉别冲撞了仙人。 白日因贾政在场,宝玉不好表现出来,如今只有众姊妹在身侧,只听见那宝玉道:“不管妹妹最后是上吊自尽还是别的,我都跟了林妹妹去!” 黛玉听了,因心中已知宝玉未来会选择宝钗,不以为然道:“你好好做你的和尚去,何苦来跟我。” 宝玉见黛玉面露愁态,以为她还在因白日仙人之感到不快,欲又想哄黛玉顽。 然而黛玉只是道:“适才和姊妹们聊了会,眼下我有些乏了,你先请回。” 宝玉还想说什么,但又怕黛玉恼,只得道:“那妹妹早日歇息,明儿我再来看妹妹。” 黛玉见宝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叫雪雁把刚到的家书拿来。 原来一个月过去,父亲递来的家书终于在今日送到黛玉手中。 虽然黛玉思家心切,但适才碍于探春等人面不好打开。 黛玉打开家书,果然开头就是父亲的问候,以及林府里的各种日常,如院子里种的枫叶红了,黛玉小时养的花谢了。 直到最后,林如海才在结尾才短短地提了句,说他日后会留心贾雨村,让黛玉不必为这种事情操心。 黛玉知道父亲大概率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虽然是意料之中,但黛玉还是感觉心里闷闷的,只得放下家书,让雪雁收起来。 雪雁在一旁轻声问道:“姑娘,要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诉老爷……” 黛玉摇头道:“此事过于离奇,何必平白无故引父亲烦忧。” 雪雁劝道:“姑娘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只是这一回事关重大,姑娘还是要和老爷提一句好。” 黛玉听了不答话,只是叫雪雁去外头接水,准备替她卸妆。 这一夜,荣国府几乎所有主子都没睡好。 …… 第二日,天幕照常出现。 这会子看的人少了些,宁国府那头的人没来,贾母倒是坚持把贾政和贾赦叫来。 过了一会,秦可卿和尤氏也赶来,说是要替贾珍看。 众人皆按次序入座,抬头看天幕。 【大家好,欢迎来到这一期,现在先公布上期优秀选手,第一名仍然是林黛玉。】 众人听见第一又是林黛玉,心中赞叹黛玉不愧是探花郎之女。 天幕中,宝玉仍然在太虚幻境中翻开图册,只见上面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诗歌题在上头。 【图册上的弓谐音宫,和橼谐音元,这里预测的就是宫里头远春的命运。】 贾母和王夫人听见是关于元春,心里猛猛跳动,这可是他们贾府福气最好的大姑娘。 宝钗也十分留意,元春可以说是她理想的模样——选秀入宫,恩泽家族。 【第一句诗歌说明元春入宫时间极长,第二局引用了石榴花的意象,“照宫闱”显示出元春晋封贤德妃的极度荣宠,皇恩浩荡。】 王夫人只听到“贤德妃”三字就立刻热血沸腾,心中原本因宝玉未来出家的不快立刻一扫而空。 她的元丫头日后可是要封妃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王夫人大喜大悲 贾母听见仙人道贾元春日后是要封妃,心中也是高兴,只是忽然间悲从喜中来,既然元春已经封妃,为何之前仙人还是说她们命运之苦? 贾政听到元春未来要封妃,内心也很是震惊,原本对宝玉的怒气瞬间云消雨散。 迎春和探春打心底也是为元春封妃之事高兴,只是惜春神色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长姐如母,宝玉自幼时就由元春亲自教导,如今听到元春封妃,心里是由衷的开心。 唯有宝钗垂首沉默看起来心事重重,不似往常和王熙凤一齐恭维贾母和王夫人。 黛玉倒是喜色不显,她同贾母一样,都在思量着仙人之语的深意,她觉得现在高兴为时过早。 【第三句的三春,指的是元春封妃后风光无限,迎春、探春和惜春都无法与元春的煊赫景象相比。】 天幕下三个春听见仙人提及自己远比不上元春,探春内心闪过一丝失落,难道就因为她不是托生在王夫人的肚子里,所以她永远追赶不上元春么? 迎春倒是神色淡然,她向来知道自己在各姊妹中是最为平庸的那一个,容貌比不上众姊妹,福气比不上元春,精明比不上探春,才学比不上黛玉。 惜春听见仙人说自己远不如元春,内心也不大在意,对她来说,什么地位,什么权势都是虚的。 王夫人点头赞同,这时她心里早已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甚至开始叫王熙凤准备设宴庆祝。 最后还是贾母拦住王夫人,道:“如今元丫头还未封妃,你就这样大张旗鼓设宴开席,你叫外头怎么想?不知道的,说你揣测圣意,元丫头的前途你还要不要?等日后真正的封妃再庆祝也不迟。” 王夫人听见贾母的话语如此严肃,只得道:“儿媳也是一时昏头了。” 但她身边的恭维之声仍是不绝如缕,让王夫人感到飘飘然。 一旁的邢夫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看着那有些木讷的迎春,内心只恨迎春不争气。 王夫人继续抬头看着天幕,心里还在高兴地想仙人还会说元春什么好话。 只有贾母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黛玉也察觉到贾母的神色,又加上对仙人预测的了解,恐怕最后一句并不是什么好话。 【最后一句中“虎兕相逢”说明元春在凶恶势力的斗争之时,也有说是虎兔相交的年月,元春大梦初醒,魂归天外,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天幕下,众人皆是惊骇。 贾母听闻这个消息,倒是松了些口气,原来元春的命运之苦就在这处。 王夫人听闻这个骇人的消息,第一反应先是不敢相信,道:“元丫头明明就已经封妃,为何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在王夫人有限的见识中,贾元春明明已经位及王妃,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怎么还会沦为所谓的斗争的牺牲品? 【为了避免和后面的内容重复,我就将后面十二支曲子放在一起讲,而元春这一首是恨无常。】 众人听这曲名,便知道不是什么好寓意。 王夫人内心紧张到了极点。 只见天幕中曲词浮现,听见仙乐传来,如泣如诉,众人听了,只觉是哀伤之乐。 就连年迈多识的贾母听此曲,老泪纵横,曲词唱毕,贾母就已经从曲子中明白了个四五分。 王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尽管她没多大文化,也能从曲子中听个大概——元春竟然会先弃她而逝去。 贾政这样好面子的人,听见这哀伤曲乐,又看这曲词,分明就是字字诛心,让他当众差点失态。 【这曲词明确表示元春的风光只是转瞬即逝,曲子从元春的暴毙,写贾府即将大祸临头。】 众人听见“贾府即将大祸临头”,脸色皆变。 贾政道:“我家自祖宗以来,皆是安分守己,何来的大祸临头?” 贾母知贾政平日里不大管理事务,因此对他说出的话也懒得争论。 宝钗心中了然,原来元春入宫的日子也不好过,甚至到头来还是连累家人。 但宝钗还是不由自主地羡慕元春封妃之事。 黛玉只是心中感慨,原来像元春这样的尊贵,还是免不了凄惨的结局。 外头人总说富贵人家才是神仙般的生活,却不知各人都有各自的难处。 第13章 黛玉如此想着,又念及自身,哀愁又不由添了几分。 而王夫人听见“元春暴毙”从仙人之口说出,口内哭道:“我的元丫头……”因大喜又大悲,一时竟然昏过去。 众人自然又是手忙脚乱,一面命人去叫太医,一面将王夫人抬进屋内。 贾政稳住心神,继续看向天幕,希望天幕能再继续讲述元春的事情,比如元春为何暴毙,为何要托梦告知要及时抽身退步。 然而天幕中的仙人解读并不深刻,已经开始下一个画面。 众人见了,只能尽量整理好情绪,强打精神继续看。 只见天幕的画面中出现两人放风筝,身后又有一片大海,大海上有一只大船,船内有一美人掩面哭泣。 【这是探春的判词。】 探春听见自己的名字,精神一振,抬头看向天幕。 【暗示其虽精明有志,却生逢贾府末世,最终远嫁海外、归期无望的悲剧命运。】 天幕下众人反应还算平静,对她们来说,探春远嫁的结局比其他人要好些。 只是贾母在想探春远嫁的原因,虽然探春并非王夫人亲生,但贾府里也是当作正经小姐来养,在京城里寻一门婚事并不难,何必要远嫁海外? 探春内心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仙人说她精明有志,那么探春也有信心在远嫁之地干出一番事业来,只是她不知会远嫁到海外的哪里。 【接下来便是探春的曲子,分骨肉。】 众人听了,虽然比上一首恨无常相比没那么悲切,只是众人不解,婚事明明是件喜事,为何要用如此悲伤的曲调。 除非这门婚事是……有人不敢再想下去。 事到如此,贾政心中悲切,他的两个亲生女儿都没一个好下场。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着很失败。 偏在这时候,贾政正好对上贾赦的眼神,贾赦幽幽道:“你还真是有福气。” 很明显贾赦是在嘲讽贾政无能。 毕竟长子早亡,次子乖张,一双女儿下场又如此凄苦,归根结底还是他贾政这个父亲无能。 试想若贾政仕途路上平步青云,贾珠也不会因为过于耗费精力在科举路上中道崩殂。 而元春在宫中亦有依靠,探春也不会沦落到远嫁海外。 想到此处,贾政下定决心一回去就遣散那些清客,老老实实在工部做事。 【此曲拟探春离别亲人之辞,语言也甚合其为人。探春本是颇有英气的女杰,故于临别骨肉分离之际,仍能不因悲痛而失态,只是尽力劝慰爹娘珍重节哀,而无一字自诉衷肠。】 众人听见仙人称赞探春为女杰,倒是对她刮目相待。 探春仍是心情复杂,但这些日子压再心头的重担也算是放下,她总算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只是目前探春知道的信息并不多。 黛玉听闻仙人道探春未来要远嫁海外,又见探春面色镇定,心中不由感慨平日里她就是个爽利的,眼下遇见这样的未来,倒也是能处之泰然。 王熙凤也早就瞧出三个春中,也就只有探春能和林薛一比,可惜若探春要远嫁,意味着未来府里能管事的贾家姑娘所剩无几。 【我已经给大家讲解了好几个判词,为了考查大家都书的了解程度,后面的判词我让大家先来猜一猜是谁的。】 众人听见仙人之语,知道仙人又要开始考察他们。 天幕中画面再次翻动,只见有一只凶猛恶狼追着一女子,上面也有四句诗。 随后每个人的面前都浮现出光屏,让众人在上面写判词预测的姓名。 这一次的测试远超乎之前的难度,纵然是次次第一的林黛玉这会子也是一筹莫展。 黛玉只能瞧出中山狼是个典故,用于来形容忘恩负义之人。 可这个信息对黛玉来说十分有限。 宝钗抬头去看黛玉,也见黛玉束手无策,也知道这种题目无一人能答出。 【竟然没有一个人提交答案,这也太不应该了,我把这判词的曲子放出来,再给大家一次机会。】 喜冤家一曲放出,众人听毕,大部分人仍是没有思路。 林黛玉心中思索,这曲子讲的是千金小姐,再联系仙人之前提到的元春和探春,这道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答案就在迎春和惜春之间。 黛玉知道惜春的性子,惜春固执又孤傲,是不可能轻易被别人欺负了去,而迎春性子正好相反,最是个温和的。 于是黛玉一面填下了迎春的名字,一面心中叹息二姐姐那样好的性子,若真如判词说的那样,下场也太惨烈了些。 她和迎春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自然是不能忍心看着迎春未来遭受那样的折磨。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贾政改变、母女相认 宝钗的头脑也在飞速运转着,她也想到了答案,探春不甘落后也写了上去,剩下的人就只有干着急的份。 【已经有观众答出来了,没错就是迎春的判词和曲子。判词简单点明出折磨迎春致死的便是孙家的孙绍祖。】 众人听见仙人的解读,又配上这惨烈的曲词,只觉得更加凄惨。 就连平日里有些木讷的迎春也反应过来,迎春看着天幕上凶恶的狼,光是想象就已经瑟瑟发抖,她不由流了泪。 众姊妹看着平日里温柔和顺的二姐姐流泪,都起身到她跟前,轻声细语安慰她。 贾母见迎春也是可怜见的,出声道:“迎丫头,我日后绝不会同意把你嫁给那个叫孙绍祖。” 贾母能对迎春如此说,是因为当年孙家有求于贾府时,她了解到孙家并非金陵本地的世家大族,而只是贾府的门生旧部罢了。 所以比起元春和探春的处境,迎春的未来更容易干涉。 贾政听到迎春未来要遭受折磨致死,虽不是亲生女儿,但也感到十分羞辱。 这会子的贾赦也没心思嘲讽贾政,他跟迎春确实不亲,但也实实在在是他的亲生女儿,面对这样惨烈的下场,贾赦做不到无动于衷。 于是贾赦冷冷道:“那孙家我倒是认识,若不是依靠咱们贾家的势力,他们能在京城立足?” 【至于迎春为何要嫁给孙绍祖,根据后文孙绍祖的说法,说是贾赦使了他五千两银子,迎春是来折卖给他。】 众人听见,只觉得难以置信。贾母听仙人说贾赦未来要卖女儿,气得看向贾赦道:“孽障……” 贾赦忙道:“那仙人胡言乱语,儿子怎么可能会卖女儿。” 贾母冷冷道:“罢了,谁不知道你日日夜夜与那几个小老婆们吃酒玩乐,想必你那会手中短缺了钱,卖起女儿来了!” 贾赦听了,面上没脸。贾母又向邢夫人道:“平日里你是怎么对待迎丫头的,我也知道,若日后你敢撺掇他卖女儿,我绝饶不了你!” 邢夫人只觉得委屈,贾赦在家说一不二,她哪里有能力撺掇他。 众人见贾母发怒,皆不敢吭声,只能沉默抬头看向天幕。 【接下来看的就是惜春的判词。】 这倒是在众人的预料之中,前三个春都已经讲解,总不能还漏了个惜春。 惜春听见仙人要投放自己的判词,一直平静的内心总算是掀起波澜,但想到她那三个姐姐的结局,死的死,远嫁的远嫁,没一个好下场。 因此惜春对自己的结局也不抱太多期待。 只见天幕画面中有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 【惜春看透了贾家内部的肮脏腐败,无力改便只能选择置身事外,看似凉薄,但在当时情形下,为了保全自己,似乎只能如此,最后入了空门。】 这结局倒是在惜春的预料之外,她原以为自己会跟随着姐姐们的脚步,或死或嫁。 这样一对比,惜春觉得自己的结局并不算很惨。 【惜春的曲子虚花悟,曲名意谓参悟到良辰美景皆虚幻,亦即“色空”的禅理。也直接点出写惜春因看破贾府好景不长而决意皈依佛门。】 众人听了,只是沉默不语。若说是个坏结局,但和别人相比算是好的,若说是个好结局,谁家的千金小姐会去做姑子? 贾母本就不高兴的心情,因惜春这判词一出来,心中就更加不快,惜春那样小的年龄,怎么会想到出家这一出? “想必是你父亲一心修仙问道,也影响到了你。”贾母看向惜春,惜春仍只是垂首不答话。 【那么这一期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下期再见。】 天幕消失,众人并没有马上散去,而是不约而同到王夫人处,询问太医。 听太医说王夫人并无大碍,除了邢夫人,众人都松了口气。 因这期天幕揭露的未来太多,又加上王夫人卧床不起,贾母也没有留众人用晚膳的心思,聊了一回便散了。 探春、惜春知道了自己的具体结局,心里尚且还能承受得住,唯有迎春一人,回去后就病倒了。 第14章 贾母听闻很是心疼,命王熙凤送去了不少上好的药材,黛玉等姊妹也是时不时去看望。 这件事情中最没脸面的还是贾赦,尽管贾赦在荣国府并不受贾母的喜欢,但在外人眼中,贾赦到底还是正经的一等将军。 迎春身为贾赦的女儿,未来竟会被一个所谓祖上曾是贾府门生的孙绍祖折磨致死。 这岂不是在打贾赦他的脸面? 贾赦虽然在贾府众人眼中只是个好色无度,品行不端的人,但在外头来看他就是正经的荣国府大老爷,凭着身份和世交的关系还是十分尊贵的。 尤其是兵部军营还有父亲贾代善留下来的人脉,以现在贾府的地位,只要贾赦的几句招呼,便轻而易举可以断送现在孙家的前途。 贾赦想了许久,还是对仙人之说半信半疑,谁能保证那仙人说的都是真的?比如他根本就不会相信贾府会大难临头。 宁荣二公是为开国功臣,现在的贾府便是开国功臣之后,上与北静王、南安王交好,下有远亲近族的拥护,哪里会大祸临头? 于是贾赦便想,那仙人说元春会封妃,那么他就以这件事情来判定仙人之语是否正确。 与此同时,贾政在工部处理完事务后,便开始着手处理他的那些清客们。 贾政内心很清楚这些清客们都是靠拍自己的马屁依附贾府生存的。 只是自己内心对清客们的恭维感到十分受用,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养着清客们,或是清谈与陪衬,或是帮闲与办事。 但这些清客们更多的是不学无术,只读了些书,就妄图依附权贵。 既然贾政要下定决心做好实事,那么养着这一大批清客们就没必要了。 因此贾政一下衙回来,就给这些清客们一笔银子,遣散他们,独留程日兴一人。 詹光、单聘仁和胡斯来俱是泪眼婆娑,求贾政留下他们。 原本贾政看着他们这可怜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开始心软,但想起仙人所说的元春和探春的命运。 若他要真下定决心,是留不了这些清客们,否则日后他心中按耐不住,又放下公事和他们荒废时间。 最后贾政还是心下一横,让一大群清客们离去了。 因这几日天幕都未出现,众人也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不再频频抬头望向天空。 这一日,有人来传,说是香菱的母亲封氏已经到达贾府。 贾母听了,一面命人叫来香菱,一面请封氏进去。 封氏一瞧见香菱眉中心的胭脂红痣,认出是她的女儿,当场就嚎啕大哭,多年不见的母女再次相遇。 在场的众人无人不受到触动,为之垂泪。 黛玉内心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因为香菱,这些日子香菱一直向黛玉学诗,二人间的关系更密切了不少。 难过的是香菱的命运,黛玉又忍不住想到自身,香菱虽苦,但最终还是和母亲团聚,而自己却再也无法与母亲见面。 自此香菱改为本名,唤做甄英莲。可惜甄士隐的踪迹仍无处可寻。 贾母因可怜她们母女,于是便挽留她们暂时留在贾府,等过了明年开春再下江南。 原来眼下已经进入深秋,再往后恐怕有大雪,出行下江南不便,贾母认为封氏难得上京一场,又舟车劳顿,自然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英莲母女听了,执拗不过贾母,又有王熙凤在一旁热情劝说,说什么贾府有的是房子之类的话。 最后英莲和封氏深深拜谢,此后就住在贾母隔壁院子。 这一日,黛玉等人正在迎春处说话聊天,忽听见有人传,说是史大姑娘来了。 宝钗听见,忙让众人一齐去了,来到贾母处,众人厮见一番,便各自散了。 湘云见到宝玉,便笑道:“听说你们这里出现了仙人,这样大的事情,竟然现在才告诉我。” 宝玉也笑道:“我也是前几日才想起来跟你说的。” 接着湘云又向宝钗,假装怪罪道:“就连宝姐姐也不早告诉我。” 宝钗只是微笑不语。 此时王夫人已经好了大半,虽然夜间仍时不时惊醒,但现在已经可以在金钏的搀扶下出门走走了。 而迎春已经好了差不多,虽然她当时被未来的结局吓出病来,但有贾母的多次劝慰和众姊妹的陪伴,她也渐渐好起来。 众人一齐在贾母院子里说说笑笑,湘云哄着众人将仙人之事告诉她。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久违的天幕,众人早已忘记上回天幕带来的伤害,这会子又激动起来。 【大家好,让大家久等了,我先公布上一期答对测试的选手,仍是林黛玉,这期结束后我会联系林黛玉。】 众人听了,又还是很羡慕黛玉。 而史湘云早已是张口结舌,没想到仙人之说竟然是真的。 幸而湘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很快就接受了天幕。 【接下来仍然是看判词猜人物。】 众人已经开始跃跃欲试。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狠心人、大恩人 众人虽跃跃欲试,但也有点小紧张,谁知道仙人的预测会不会落到自己的身上。 但对于不识多少字的长辈来说,这多多少少有点为难他们,王熙凤更是眉头紧皱,心中暗道这神仙未免太偏向那几个会作诗的姊妹。 此时贾政正好下了衙,这回不用贾母派人请,贾政和贾赦并贾琏都主动过去了。 只见天幕中出现一座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随后一曲聪明累的曲子从空中传来。 【大家请根据判词和聪明累一曲作答。】 仙人话音刚落,众人面前都再次浮现出小光屏。 黛玉看到雌凤时,心中就已经估摸有四五分了,曲子一出,黛玉听到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心中便百分百确定是何人,于是未等曲子完毕,她就立刻在光屏上作答。 待曲子完毕后,仙人才收起光屏。 【这次大家的答题情况还是不错,这首判词讲的就是王熙凤。】 众人听见王熙凤的名字,都一齐看向她。 那王熙凤生性就大胆,偏仰头去看天幕,想知道在仙人之语中,自己会是个怎么样的下场。 【第一句“凡鸟”一词点出凤字,第二字句明写王熙凤的管家才能,才华出众。】 王熙凤听见仙人夸赞之语,心中很是得意,平日那些巴结她的奴仆也趁机恭维。 恨她的人如邢夫人,只觉得王熙凤很是嚣张。 【第三句写的是王熙凤对贾琏的态度。 所谓“一从”,是指王熙凤出嫁时对夫家的顺从,遥想当年,凤姐初嫁了,与贾琏也是琴瑟和谐,百般恩爱。凤姐虽嫉妒,也打发了贾琏之前的屋里人,但是整体上应该还是夫唱妇随的。】 外院的男子听了,都往贾琏身上看,这天幕总算指名道姓提到第二个男人。 这会子贾琏和王熙凤正是恩爱的时候,听见仙人如此描述自己的情感,内心也是一阵欣喜。 【所谓“二令”,秦可卿的丧礼是凤姐大显神通的时候。贾珍亲自求了她帮忙协理宁国府,她意气风发,跃跃欲试。】 天幕下众人听到“秦可卿葬礼”时,皆是大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秦可卿先是头脑一片空白,随后才是一丝悲伤慢慢涌上心头。 王熙凤和贾珍年龄都比自己大,可自己却死在前头,这意味着她可能是非正常死亡。 因众人在场,秦可卿不好当众落泪,只能忍住泪水。 因王熙凤与秦可卿平日走动频繁,又是同龄,一个管理荣国府,一个管理宁国府,有不少共同话题,关系算是密切。 王熙凤见秦可卿那双盈盈秋水,暗中紧握了她的双手,安慰她。 贾母若有所思地看着秦可卿,虽然秦可卿之前领宝玉回房午歇让她有些不快,但秦可卿的死也难免让贾母有些难过。 毕竟到底还是贾母心目中乃重孙媳第一个得意之人。 【这个时期凤姐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也许就是在铁槛寺弄权之后,她坐享三干两银子,从此胆子便大了。 放债,弄权,成了凤姐获取财富的主要手段。随着金钱欲望的高涨,凤姐这段时期也开始对贾琏发号施令。】 仙人这会说的话让众人更加震惊。 黛玉等姊妹因年龄较小,只注意到王熙凤弄权的事情上。 而年龄稍大,如宝钗和秦可卿都注意到关键的“放债”一词,贾母更是愣住了,仙人口中说的放债,莫非就是她想的那种? 王夫人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阴沉,她的目光扫过了王熙凤的面庞,又看向贾母,一时没有说话。 邢夫人看向王熙凤,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讥笑。 此时的王熙凤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忙上前一步,跪地求饶道:“老太太、太太明鉴!我并未做过此事!” 第15章 邢夫人率先冷笑道:“你这是在质疑仙人的话么?” 王熙凤眼珠子一转,道:“这仙人分明说的是未来的我的所作所为,这会子的我叫我去做,我可是不敢的,老太太,总不能因为是未来发生的事情来惩罚现在的我?” 贾母内心本就喜欢王熙凤,听见她这么一解释,严肃的神色就缓和了大半。 “快起身,我还犯不着为了你没做过的事情惩罚你,只是日后你不许去做,更不能叫下人去做!”贾母让琥珀扶起王熙凤。 王熙凤见贾母态度有所好转,才缓缓起身。 一旁王夫人的表情仍是耐人寻味。唯有邢夫人感到有些尴尬。 但王熙凤还未松口气,天幕接下来的话就给王熙凤再来一记重击。 【所谓“三人木”,连起来就是个“休”字,暗示她被贾琏休弃的结局,和第四句连起来,就是王熙凤被休后只能哭着回金陵老家。】 众人听了都不敢言语,王熙凤向来争强好胜,她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但众人又细想之前其她人的结局,王熙凤仅仅只是被休回娘家,并没有失去生命,这结局似乎还算好。 而王熙凤冷笑道:“他敢休我?” 另一头,贾琏刚从王熙凤放债之事的震惊中回神过来,又从仙人那里知晓自己未来会休了王熙凤。 若仙人没有透露王熙凤放债,贾琏是绝对不会相信自己会休了王熙凤。 但放债一事出来,贾琏就已经开始琢磨琢磨这个枕边人了。 【聪明累一曲更是写出了王熙凤的悲惨结局和贾府一败涂地的场景。至于王熙凤的悲惨结局,后文也无法考据,但根据脂批,王熙凤后文会有三大情节,分别是囚于狱神庙、扫雪拾玉、知命强英雄。】 原本还能镇定的王熙凤,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原来她的下场,远比休妻回金陵还要惨。 【囚于狱神庙,大概率是因为王熙凤身上背负的命案,被关押进去,而扫雪拾玉,可能是贾府败亡后,王熙凤沦为底层扫雪,至于知命强英雄,目前还没有准确的说法。】 众人听见王熙凤未来要背负命案,一时间有些心惊肉跳。 在她们的印象中,王熙凤不过是颇有手段,恩威并重的管家人,怎么就成为背负命案的杀人犯。 但联系放债一事,这又在情理之中。 王熙凤听到未来的结局,原本不大相信神鬼之说的她有些动摇了。 这时轮到秦可卿暗中紧握王熙凤的手,轻声道:“你想想,或许这是仙人对你的警告,日后你若安分守己,不做那些放债的害人事,就会是另一个结局。” 王熙凤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此时黛玉眉头微蹙,她已经注意到仙人说的判词,或多或少都是因为贾府一败涂地,所以才导致这些姊妹们受牵连。 有同样想法的贾母更是想知道贾府到底犯了何错,才落了个家亡人散的结局。 天幕中,画面来到一个荒村野店,有一美人纺织。曲子留馀庆开始响起。 众人发现这是为数不多比较欢快的曲子,从曲词到仙乐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运。 【这便是贾巧姐的结局,可算是为数不多比较好的结局。】 众人听了,并不知仙人口中说的巧姐是谁,纷纷都在猜测这个幸运儿会是谁。 【作为王熙凤的女儿,贾巧姐前半生过的可谓是十分顺风顺水,而因为母亲的一次善举接济,为她的后半生的逢凶化吉埋下伏笔。】 王熙凤听见竟是自己的女儿,第一时间是心疼女儿将来会沦为村妇,但又细想一下,当时的贾府早已不在,死的死,嫁的嫁,女儿成为村妇竟还算是个幸运的。 只是王熙凤目前还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何会娶个“巧”字,她又接济了谁。 王熙凤虽不大识字,但她头脑却十分灵活,再联系判词中的刘氏,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之前她接济过的刘姥姥。 莫非真的是刘姥姥? 【贾府失势后,富贵与门第都靠不住了,所谓的亲情也变得冷酷,骨肉相残。王熙凤曾偶然接济刘姥姥,埋下善因,刘姥姥成了贾巧姐的救命恩人。】 贾母听了,很是敬重,忙向王熙凤道:“你可接济过刘姥姥?” 王熙凤还未答话,王夫人早已忙插嘴道:“前些年倒是来过一次,不过我让凤丫头给她二十两银子打发了。” 王熙凤也笑道:“这姥姥倒是心善,这些年来,他们庄稼人得了新鲜果蔬,第一时间都送到这儿来,说是来孝敬老太太。” 贾母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欣赏,笑道:“她是个好的,你该带她进来给我见见。” “既然老太太想见,这会子我就派人到京城郊外去接。”王熙凤答。 贾母便道:“去,看在你大姐儿的面子上,都要去接她来。” 王熙凤忙让平儿去传话。 【如果没有刘姥姥,巧姐恐怕就会一直流落在烟花巷,而导致巧姐去烟花巷的,贾府败落是根本原因,而直接原因是她那所谓的狠舅奸兄。】 天幕下,王熙凤和贾琏都又惊又怒,惊的是他们的女儿会沦落到烟花巷,怒的是到底是谁把巧姐卖到那处。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分明报应 众人听见王熙凤的女儿最后会被卖入烟花巷,着实让人震惊。 王熙凤更是怒不可遏,她虽对下人是狠辣了些,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很是宝贝,她怎么能接受自己的女儿会流落到烟花巷。 贾琏心头五味杂陈,他向来没少到外头那种地方眠花宿柳,很清楚那烟花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如今贾琏听见女儿会要去那种地方,只觉得心如刀割。 【曲子里说的“狠舅奸兄”,“狠舅”指的就是王熙凤的兄弟王仁,谐音“忘仁”,脂批曾暗示贾府败亡后,王仁会落井下石。】 王熙凤听见竟是自己的兄弟发卖了女儿,脸上虽是平静,但心里早已咬牙恨得要死。 她向来精明能干,将贾府上下都能轻易算计了去,却不曾想最大的隐患竟来源于自己的兄弟。 这让王熙凤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王家,过去的她太信任自己的娘家人,如今仙人这么一提醒,王熙凤从那以后对王家也渐渐起了戒备心。 【“奸兄”的身份争议性比较大,目前主流猜测有贾蓉、贾芹。】 秦可卿才刚听见自己的丈夫有参与其中,就发觉王熙凤那双凤眼如刀子般望向自己。 贾母有些难以置信,道:“我平日里瞧蓉儿是个机灵劲的,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丑事来。” 秦可卿忙回道:“这仙人只是猜测,到底是不是他也未可知。” 王熙凤冷笑道:“人心难测,也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他,竟然狠心到这个地步。”说完,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秦可卿和尤氏脸庞。 秦可卿低头不吭声,那尤氏忙向丫鬟银蝶道:“去叫蓉儿过来,说是凤丫头找他有话说。” 那王熙凤见银蝶疾步离去了,脸上的神色总算是缓和了些,眼底闪过一抹得意神色,嘴上向尤氏道:“哪里就这样忙忙去叫他。” 尤氏便道:“叫他过来警告警告也是好的。” 秦可卿和薛宝钗都悄悄看向贾母,贾母神色仍是一片平静。 王夫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除了贾蓉和贾芹,有的学者曾经认为也有贾芸参与其中……】 王熙凤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敲打敲打贾蓉和贾芹,忽听见又多了一个名字,猛然抬起头。 【但根据脂批,贾芸后文的“芸哥仗义探庵”的情节,他是有救巧姐的。】 王熙凤听了,心中暗道这芸哥儿倒真的有仙人之说如此仗义? 【说到草字辈,就不得不提到贾兰,贾兰也有争议,因为有的学者认为贾兰为了自保,漠视巧姐的下场,正好与李纨后头的判词与曲子对着上。】 忽听见贾兰的未来,原本只看戏的李纨心脏骤停。 王熙凤也注意到仙人所说的贾兰漠视,倒是有些意外。 平日里她对李纨母子并不算差,为何李纨和贾兰却如此漠视她的女儿? 贾政听到贾兰,也为之一振,这可是他们荣国府唯一正经读书的人。但对于仙人说贾兰日后会漠视巧姐的命运,贾政内心仿佛被隐隐刺痛了一下。 【既然提到贾兰,那么接下来的判词就与李纨有关。】 李纨内心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写进判词中,毕竟和其她花红柳绿的姊妹相比,她是最朴素无华的那一个。 贾母也微眯起眼睛,她平日里就敬重李纨是个寡妇,又抚养着儿子,月例都是最高的那一档。 王夫人不由攥紧手中的佛串,提到李纨,她总不由自主地想到她那早亡的贾珠。 只见天幕出现一盆茂兰,旁边有一凤冠霞帔的美人。 第16章 这时众人不用仙人解读,凭借画面也能猜到那盆兰指的是贾兰,而兰草身边风风光光的美人就是李纨。 【李纨虽婚姻短暂,但儿子贾兰应该在她的教习之下,终于有所作为,得加官晋爵,她自己也荣耀一时。】 王熙凤看着天幕,心中难免有一丝嫉妒,李纨的命运怎么就这么好? 王夫人更是眉头紧皱,李纨母子的结局怎么比她想象中要好。 贾母心中只是奇怪,若来日贾兰功名成就,撑起家族的门楣,为何贾府还是会一败涂地? 贾政倒是开心了,如果正如仙人所说,贾兰将来是会功名成就,学业有成。 于是贾政忙看向李纨,对那个鲜少有交流的儿媳道:“兰儿今日又去念书?” 李纨克制内心的激动,起身回答,道:“是的,眼下就在族学里念书。” “大有可为。兰儿如此好学,来日定能平步青云!”贾政难得大笑一回,视线落到贾母身边的宝玉身上。 宝玉意识到父亲贾政的目光,忙害怕地往贾母身边缩了缩身子。 贾政清了清嗓子,道:“兰儿年岁虽小,却兢兢业业,而宝玉天天只在众姊妹间厮混,如此比较,一目了然。” 贾母替宝玉遮掩道:“宝玉之前也都去族学,只不过这几日歇息,你如此逼他,日后他出家定是被你逼的!” 贾政立刻沉默不语。而薛宝钗仿佛也是被戳中心事一般,时不时垂首,不敢再看向贾母。 【而对于后两句,要结合李纨的曲子晚韶华来分析。】 天幕中仙乐传来,曲毕,众人皆是沉默,李纨内心也隐隐闪过一丝不好之感,她原以为仙人预测贾兰日后青云直上,曲调应该是欢快的。 只是那一曲晚韶华唱毕,李纨只觉得越听越悲伤。 【对于李纨的结局,目前有两种解读,第一种解读是李纨在刚封为诰命后就早逝,未来得及享受荣华,反被世人议论命运无常。】 李纨听见,心中悲喜交加,悲的是自己无福,喜的是贾兰没有辜负自己的教养。 【而第二种解读是贾兰早逝,李纨晚年孤寂。】 李纨和贾政听到这里,原本还欣喜的心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根据曲子,贾兰头戴簪缨帽子,胸前挂着金灿灿的官印,威风凛凛登上高位,马上就昏惨惨死了,问从古到今的将相可还在,也只是留下虚名给后代赞扬钦佩。】 听见仙人说自己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李纨只觉得心里十分悲痛,她宁愿是自己替儿子死去。 【个人觉得第二种解读的可能性最大,否则有贾兰的功名在,贾府最后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原本还有些嫉妒的王熙凤,这下心中平衡了。 王夫人用余光瞄了垂头丧气的李纨,也没有出言安慰,心中更是恶毒地认为一定是李纨命运不好,先是克死了贾珠,未来又克死了贾兰。 【而贾兰早逝对李纨来说也是个报应,报应在贾府落难时李纨见死不救。当然也要承认李纨一个弱女子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但也不该以漠视的态度对巧姐的遭遇视而不见。】 李纨彻底没了精神气,瘫坐在椅子上。 换作往日,贾母或王熙凤定是会出言安慰李纨,只是现在的王熙凤是不可能与李纨交好。 而贾母又因仙人之说也对李纨起了嫌隙心,因此也不出声安慰。 倒是那贾政安慰李纨了几句,说贾兰自小就喜骑射,身体健康,不像是会早逝。 【接下来的判词就交给观众们猜,这应该是最容易猜测到的判词。】 天幕中,画有几缕飞云,几弯逝水。 林黛玉耳聪目明,远远看着天幕,仅凭判词就能猜出这是湘云的。 宝钗、探春和宝玉也瞧出来了,但他们答题的反应和动作没有黛玉快。 史湘云因接触天幕的时间比旁人少,对天幕讲解的判词套路还不熟悉,因此只是痴憨地看着天幕有一小会儿才意识到答题。 幸而湘云也是个伶俐的,她瞧出这分明就是自己的判词,心中倒觉得有趣。 因为湘云也很喜欢那样的山水夕阳意境。 【她的判词预测比较隐秘,所以我也会把她的曲子乐中悲放出来。】 黛玉听着曲子,看着天幕上的画面,虽觉得曲调虽是欢快了些,却有种苦中作乐之感,乐曲衬哀情。 【这里用到不少典故,大家可以根据所学知识答题。】 天幕上的仙人仍没有放弃随时测试她们的机会。 宝玉只觉得烦不胜烦,倒是那贾政一面催促宝玉,一面自己也在绞尽脑汁。 湘云因适才答题落了下风,这一次她早已迫不及待回答。 唯有黛玉冷静,心中早已经浮现出舜帝二妃的娥皇、女英泪洒竹斑、投水殉情的典故。 更是有楚襄王与巫山神女“朝云暮雨”之典。 黛玉答题飞快,眼前的视线都快要模糊。她承认仙人赐物对自己的帮助不小,自从有了仙人给的兰草后,黛玉夜夜都睡得极其安稳。 【下一期我会公布优秀选手,正如大家所答,这判词和曲子讲的就是史湘云。】 【这判词写史湘云虽生于富贵之家,但自幼父母双亡,虽嫁得“才貌仙郎”,又中途离别。】 在答题时,湘云通过典故就大概猜到了自己的结局,眼下听见仙人的解读,反应还算平静。 至少她的结局和其她人结局相比不算凄惨。 至少湘云她是有过一段幸福美满的婚姻。 倒是那宝玉不乐意了,道:“云妹妹会和谁在一起?竟被仙人称作才貌仙郎?”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撕下虚伪的面具 宝玉自幼与湘云一同长大,关系密切非常,因此听见湘云未来要嫁给才貌仙郎,宝玉心中有些不快,一时口快说了出去,完全忘记贾政就在现场。 黛玉听到宝玉这话,道:“云妹妹嫁个才貌仙郎又与你何干?” 贾政那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投向宝玉,宝玉见状,不敢再吭声。 史湘云见宝玉这模样,又忆起再黛玉入贾府前,自己和宝玉的关系是如此密切。 但随着黛玉的到来,且不说宝玉,贾母对自己的呵护就从自己身上转移到黛玉去了。 就这连些天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贾府竟无一人想到来接自己。 想到这里,湘云心中冷笑,若无贾母等长辈在场,她定要说几句来刺宝玉。 【史湘云的判词虽然容易猜测,但她的结局却是众说纷谈,再加上后文“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伏笔,更是使湘云的结局扑朔离迷。】 宝钗听见仙人说的“麒麟”二字,向湘云笑道:“我记得云丫头就有件金麒麟。或许这麒麟就和你结局有关系。” 湘云也笑道:“还是宝姐姐心细,只是这金麒麟小了些。” 【根据脂批,”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因此有种猜测史湘云未来的夫君是卫若兰。】 众姊妹并不知卫若兰,所以对这个名字并无反应。 但对宝玉来说,卫若兰的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常来常往。只是眼下宝玉并不太能接受湘云会嫁作人妇的结局,因此他闭口不谈。 贾母对这个名字也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王熙凤在一旁提醒,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卫家小公子,前些日子中秋佳节,卫家还派人送上礼来。” 经王熙凤一说,贾母也想起来,道:“若真是他,倒与云丫头般配。” 湘云听见众人如此夸,又继续追问卫若兰的问题,贾母笑道:“你一姑娘家,怎么能随处打听外男消息,也不害臊。” 王熙凤笑道:“云丫头这是想找个带麒麟的人来配呢。” 众人听了都笑了,唯有宝钗脸色有些异样。 黛玉捕捉到宝钗脸上一抹神色变化,似有赞叹之意。 宝钗见黛玉正看着自己,忙敛了神色,仿佛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然而根据这些伏笔和判词,也只能推测湘云有段短暂美满的婚姻,然而为何会“白首双星”,目前没有准确的说法。】 众人听到“白首”二字,便知道史湘云是为数不多能活到晚年的人。 【这期就讲到这里,结束,下期再见!】 天幕消失,众人竟感觉一时有些尴尬。 一是仙人揭开了贾蓉和贾芹的所作所为,有仇必报的王熙凤定不会放过他们,连带着尤氏和秦可卿都没给好脸色。 二是仙人更撕下了李纨虚伪的面具,这会子的李纨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因此贾母只叫黛玉等姊妹一起用膳,旁人便散了。 …… 用完膳,黛玉回到房内,才没坐下一会,宝玉又来找上黛玉,说是要想看看仙人会给黛玉何赏赐。 黛玉心中觉得无趣,道:“你何必急忙忙,那仙人恐怕晚间才找上我,明日你来了便知道了。” 第17章 宝玉上前一步,笑道:“好妹妹,若下回还有考查,妹妹可否让给我,我也想要仙人赐物。” 黛玉道:“若我让你,你可比得过宝姐姐?” 正说着,忽听见脚步声,原来宝钗、湘云和三个春都来了。 湘云的声音远远传来,道:“你们说的什么仙人赐物,我都听到了。” 众姊妹掀起帘子,黛玉忙让雪雁和紫鹃送上茶来,众姊妹依次入座。 探春笑道:“还是林姐姐让人羡慕,次次都得到仙人赐物。” 黛玉听了,便道:“那我下回可不跟你们抢了,没得到的可不许怨我。” 宝钗道:“林妹妹这话便不是了,若各姊妹间你让我,我让你,只怕仙人觉得我们对考查不上心呢。” 众姊妹听宝钗这话,也觉得有理,便不再提这事情。 于是湘云便向宝玉道:“二哥哥,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却总不来找我。好生无趣。” 湘云话里话外都有点抱怨的意思,黛玉听了,打趣道:“你有块金麒麟,日后定有个带另块金麒麟来找你,无趣什么。” 湘云知道黛玉用仙人之语来打趣自己,欲张口回答。 这时宝钗打断二人的话,拉了湘云的手,指了指窗台上的花花草草中间那盆兰,向黛玉道:“这盆兰生的极好,又十分清香,想必是老太太送的。” 史湘云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去,忙去看向那盆兰,低头道:“生的确实不错,比我家那个还要好。” 黛玉心下一沉,她没想到宝钗竟细心到如此地步,连自己窗台上多了一盆兰都能留心去。 但黛玉面上仍笑道:“是父亲托人从扬州送来的,我自幼时就喜欢养花养草,花香草香最是能安眠的。” 宝钗点头不说话,宝玉道:“既然林妹妹喜欢,明日我就叫人多买几盆送来。” 众姊妹们又一起点评了会平日作的诗,方散去。 晚间,因贾母留湘云下来一同睡,紫鹃便把提前为湘云收拾好的被褥收了起来——往日都是湘云和黛玉一同睡的。 黛玉知道白日自己用麒麟打趣她,她不高兴了,才躲在贾母处不出来。 拉下床帘,黛玉的身前忽然浮现出光屏,她便知道仙人来练习自己。 【恭喜林黛玉又再次成为上期和上上期的答题优秀选手,因连续三次都成为优秀选手,这次的奖励是非常丰厚!】 黛玉已经开始期待仙人的赐物会是哪样。 但这个仙人似乎有些慌乱,只见光屏中浮现出一个页面。 接着下面有好几个标题。 【林黛玉红楼断层热度top1】 黛玉没想到会在这仙人的光屏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她并不大理解这行字的意思。 她继续往下看。 然而光屏上的页面很快就消失,林黛玉并没有看到多少。 【这些都是我从仙境带来的三种丹药,分别是太乙先天丹,可治疗先天不足。定魂丹,可治疗夜里多梦,起到安神之效,安定心神,驱散梦魇。九转还魂丹,若及时服下,只要尚存一息,此丹便能护住心脉,凝聚散逸的魂魄,强行续命。】 黛玉很是纠结,挑了半日,最后还是选择了九转还魂丹,她认为能有保命药在手中才是最稳妥的。 …… 王熙凤一脸怒色回到自己的屋子,身后跟着同样满脸怒色的贾琏。 因有尤氏早派银蝶去向贾蓉解释缘由,听说自己未来会将王熙凤的女儿卖到烟花巷,贾蓉只觉得荒谬。 但碍于凤姐平日之威,贾蓉又不得不去。 这会子贾蓉一脸恭敬地跪在地上求王熙凤夫妇恕罪。 王熙凤也不理睬贾蓉,端端正正坐在炕上,叫平儿来给她锤背。 贾琏看着跪在地上的贾蓉,恨不得当场就踹他一脚。 贾蓉见这夫妇面色皆是怒气,忙开始磕头,道:“侄儿不敢!” 王熙凤慢悠悠接过平儿送上来的茶,道:“你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贾琏心中呸了一口,若贾蓉未来真的会把他女儿卖了,他就第一个打死贾蓉。 听见贾蓉磕头实实在在响了好几声,王熙凤才免了贾蓉的行为,让他起身。 毕竟现在的贾蓉还未做出那样的丑事,王熙凤也不会过于为难他。 于是王熙凤道:“你有心改了便好,只是平日里我对你和你媳妇还不够好么?尤其是你媳妇,我是当作亲妹妹来看待,谁知道你却狗吃了良心,做出那般丑事……” 王熙凤一面说,一面用绣帕抹泪,贾琏看了好不心疼。 这贾蓉见王熙凤流出两行清泪来,又立刻赔罪求饶,给自己扇了几个巴掌。 王熙凤见差不多了,忙收起泪水,强笑道:“你知错便改就好,何必扇自己的脸,平儿,送药来,给蓉儿上药。” 贾蓉接过药,又说了许多赔不是的话,仿佛这事情他真的做过一般。 原本还生气的贾琏,见贾蓉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倒是产生一丝物伤其类之感。 他又想起仙人口中说的王熙凤,又是放债又是背上命案,忽而就有种厌烦之感。 既然贾蓉要为自己曾没做过的事情受到责骂,那么王熙凤她呢? 这时金钏进来,说是太太找王熙凤过来说话。 王熙凤就此收手,打发贾琏和贾蓉出去。 这会子贾琏倒是开始与贾蓉勾肩搭背,一同去外头喝酒去了。 而王熙凤略收拾了一下子就扶着平儿的手往王夫人处去。 只见彩霞和玉钏都在门口垂首,不复往日嬉笑。王熙凤便知王夫人定有要紧的事情。 对于王夫人的性子,王熙凤是知道的,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进入,笑道:“太太又有何事情吩咐。” 王夫人脸色严肃,道:“今日听仙人之语,想必你已经都知道了。” 王熙凤这才意识到王夫人是来追责自己的放债之事。 但王熙凤并不害怕,因为一她没有做到仙人所说的谋财害命的地步,二是此事可不光只有她一个人参与。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风月丑事 王夫人房内,紫檀炕几上汝窑天青釉茶盏里茶烟袅袅,博山炉中沉水香幽微。 王熙凤站在跟前,敛声屏气,不敢出言。 只见王夫人斜倚着引枕,摒退了左右。 “老太太已经知道了放债之事,我们是否就此收手?”王熙凤见王夫人一时间没有说话,主动试探提问。 这些年来王夫人虽面上一直吃斋念佛,不大过问管家事务,但在大事上,拿主意的却是她,王熙凤仅仅只是替她代理罢了。 放债作为贾府暗中的经济手段,王夫人岂能不知情,若没有王夫人的默许,王熙凤前期也不会胆大到要去放债。 然而王夫人却没有让王熙凤收手的意思,只是告知她别让贾母发现了。 对王夫人来说,她是不可能放弃放债的手段,尤其是知道未来贾府一败涂地的结局,王夫人更是想要把银钱紧紧攥紧在手里。 “你只需稍稍收敛,不要做到谋财害命的地步。”王夫人悠悠道。 王熙凤听了,心中冷了大半,她已经明白她的好姑妈只把自己当成敛财的工具。 毕竟脏手的是王熙凤,获利的却是她王夫人。 王夫人见王熙凤没有拒绝的意思,面上的神情缓和了些,道:“这些日子你也累了,等会我叫玉钏给你送去一瓶玫瑰露,那可是上好的东西。” 王熙凤内心纵然不满,面上也只能道:“太太有心了,我即刻叫平儿过来拿,不必让太太的人亲自送来。” 王夫人才刚命玉钏送走王熙凤,忽听见彩霞进来汇报,说是薛姨妈来了。 王夫人知道薛姨妈是为了薛蟠之事而来。 果然王夫人才让薛姨妈坐下,薛姨妈就急不可耐地询问家书一事。 论理家书已经快寄出两个月,早该有回应,可王夫人和薛姨妈两姊妹整日苦苦等待,却不见任何消息。 王子腾夫人那边同样也杳无音信。 薛姨妈道:“听我的儿说,那个贾雨村现在已经不在京城,他们接下来是不是就对我的儿下手了?” 王夫人就一个妇人,哪里知道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只得劝道:“他是他,蟠儿是蟠儿,何必忧心。” 薛姨妈见王夫人如此劝,只得转移话题,道出今日来的目的——金玉良缘。 在仙人点出金玉良缘是一场悲剧后,薛姨妈就日夜悬心,她虽在乎宝钗,但更在意薛蟠。 薛蟠是否无能,薛姨妈比旁人更清楚,因此薛姨妈只能依靠薛宝钗,希望宝钗能嫁入一个权势人家,成为他们薛家的依靠。 原本金玉良缘就是她们的计划,但现在的薛姨妈猜测王夫人已经动摇了。 因此眼下的薛姨妈只能试探王夫人。 第18章 果然那王夫人听见薛姨妈提起金玉良缘,眉头一皱,道:“宝玉还小呢,老太太也不许他早娶,日后再说。” 薛姨妈皮笑肉不笑道:“我瞧老太太的意思,怕是要看上林姑娘。” 王夫人没有说话,虽然比起黛玉,她更喜欢宝钗,但从家世上来看,林黛玉才是宝玉更好的选择。 “你就不要操心这事情,自有老爷做主。”王夫人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便打发薛姨妈去了。 …… 第二日,史家那边派人来接湘云回去。 湘云虽内心不情愿,但又担心被家里的婶婶们说,只得含泪与众姊妹告别,恋恋不舍离去了。 史湘云前脚刚离开贾府,后脚天幕就在出现在贾母处上方。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继续讲解太虚幻境,来看最后一首判词。】 众人望向天幕,只见天幕中浮现出高楼大厦,但恐怖的是有一个人悬梁自缢。 贾母等人第一反应是觉得晦气。 而黛玉看到那美人上吊,心中不由一紧,她想起了自己的结局,先前仙人猜测自己各种的结局,其中就有上吊一说。 【这首是秦可卿的判词。前两句讲述秦可卿的风流动人】 众人听了,心中很是惊讶,秦可卿好端端的,为何未来会去上吊? 秦可卿听罢,内心悲切。王熙凤没有去安慰秦可卿,倒是前来的贾珍出言几句让秦可卿安心下来。 【后两句则表明别以为不长进的东西都来自荣国府,实则造祸开端是宁国府里的人。】 众人听见仙人将贾府所有人都骂了一通,只觉得有些没脸,尤其是贾政这种极其要面子的,不由垂首。 对于前来的贾珍,这仙人这几句话,就差点没指着贾珍的鼻子骂,毕竟如今宁国府的当家人就是贾珍。 贾珍身为族长,平日里被众人一口“珍大爷”的捧着,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秦可卿的曲子好事终很短,意为情事终了,有讽刺的意味。曲子从秦可卿的悬梁自尽,写贾府纲常毁坠,道德败坏。】 仙人用语如此严重,这下不仅是贾政,就连贾母都觉得有些脸上无光,仙人用道德败坏来辱骂贾府,意思就是在骂贾母这个当家主母无能失德。 【而秦可卿上吊事件就在天香楼,对于秦可卿的结局,书上写的是病死,但根据脂批,原稿是写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贾珍听见仙人提到天香楼,忽而感觉有些毛骨悚然,这仙人定是知道了什么。 慌乱间,贾珍瞄向了秦可卿,只见秦可卿身子浑身发抖,已经快站不稳。 尤氏敏锐地将贾珍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又注意到秦可卿的异样。 她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宁国府那些风里言风里语,尤氏也不是没曾听过。 尤其是焦大说的“爬灰的爬灰”。尤氏心中本就存有疑虑,又听见仙人说的天香楼,心下已经确定五六分。 贾母和王熙凤也察觉到氛围的异样,因昨日一事,王熙凤早与秦可卿和尤氏离心,如今她才不会像往常一样打圆场。 【至于秦可卿为何会选择在天香楼,有的说法是秦可卿在和贾珍偷情,被人发现后就自尽……】 仙人之语一出,天幕下仿佛被炸开了一般,“偷情”二字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贾蓉只觉得脑袋嗡嗡响,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会和自己的妻子搅在一处。 昨日的他才刚因为巧姐之事被受王熙凤狠狠骂了一顿,如今又知道自己的父亲竟做出这丑事来,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 一旁的王熙凤倒是有些痛快,在她眼中,这就是贾蓉卖巧姐的报应。 而秦可卿当场就晕了过去。 尤氏只觉得丢脸。原本贾政对仙人之说还犹不服气,但如今看到宁国府这些人的反应,似乎佐证了仙人的话,才意识到整个贾府要比他想象中要□□。 贾珍急得满头大汗,指向天幕,一口咬定这仙人就是在胡言乱语。 但一看见秦可卿晕倒,贾珍忙命人抬着秦可卿就要离开。 “你留下!”贾母动怒,原本还乱糟糟的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贾母伸出手指向贾珍,道:“这事若是真的,我要告诉你老子,看你老子打不打死你!” 贾珍不敢说话,依照贾敬的性子,贾敬还真有可能打死贾珍。 接着贾母不忘记遮丑,向众人道:“此事若有人敢传出去,查到一概打死!” 贾母明白若贾珍偷情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他们贾府就是满京城的笑话。 众人难得见贾母发怒,都战战兢兢应下了。 幸而在天幕下的下人都是主子们的心腹,没有人会自讨苦吃往外传。 虽然贾珍偷情之事已经被仙人一锤定音,但贾母还是无权处置贾珍,只能把此事告知在京郊外修道的贾敬。 对于秦可卿的处置,贾母不管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一律都向外宣布秦可卿病了,不许她日后抛头露面。 众人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过来,才去看向天幕。 【但为何作者删掉了这段情节,根据脂批,是因为秦可卿死后有魂托梦告知王熙凤贾家后事二件,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故赦之……】 贾母听见仙人最后赦了秦可卿,想着自己幽禁秦可卿确实过于严重了些,毕竟事情的源头是贾珍。 于是贾母对鸳鸯道:“你去打开库房,拿上好的药材去给蓉儿媳妇,叫太医细细地瞧了,别出什么乱子。” 鸳鸯听了,忙应下离去。 这会子的尤氏只觉得心灰意冷,不知是贾珍拂了她的面子,还是秦可卿的行为让她不好受。 而王夫人内心更加笃定未来儿媳一定要找个老实端庄的,若也是个风流妩媚,只又怕出了那等丑事来。 黛玉等姊妹全程不敢说话,而黛玉对整个贾府的肮脏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原本黛玉只是道途听说,但如今却几乎亲眼目睹全程,内心越发产生离开贾府的想法。 惜春只觉得没脸,她现在只想找个清净之地。 宝玉悠悠叹息,一面可怜秦可卿这样风流佳人竟有这样的遭遇,一面回忆…… 想到“可卿”,忽然间,宝玉想起来那时梦入太虚幻境时,自己最后也是和那警幻之妹可卿做出那等风月事来。 宝玉如轰雷掣电般,立刻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子孙不肖 而自己除了在太虚幻境做出那等丑事外,宝玉更是想到自己和袭人那段云雨情。 原本宝玉以为仙人是不会当众戳穿讲这样的私事,但如今瞧着贾珍和秦可卿这个光景,宝玉内心很是不安。 他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暴露出来会造成什么样的场面。 幸而众人都沉浸在贾珍偷情之事上,除了黛玉和宝钗,无人察觉到宝玉脸上神色古怪。 黛玉见宝玉面上似有异样,暗道奇怪,偷情的是贾珍,宝玉为何紧张? 宝钗也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幕不理会乱作一团的贾府,画面中秦可卿的判词已经隐去,只见珠帘绣幕,雕梁画栋,宝玉在仙姑的带领下来到仙境深处。 只听见那几个仙子羽衣飘舞,向警幻抱怨,说原是接待绛珠的,她怎么领了这浊物来。 【这里仙子们提到的绛珠仙子就是林黛玉,绛指的是大红色,珠暗指眼泪,连起来便是血泪。】 原本贾母听到仙人说黛玉也是仙子时,内心还高兴了一会儿,但后面又听到“血泪”二字,只觉得有些不吉利。 宝钗听了,向黛玉笑道:“你日后少哭些罢,免得日后真流出血来。” 探春也道:“林姐姐爱抹眼泪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希望仙人这话出来,日后林姐姐就不要经常抹泪。” 而黛玉只是注意到那些仙子所说的话,依她们的话,若她真的是绛珠仙子,原本那日该去太虚幻境的是她,而不是宝玉。 众人听到黛玉原来是绛珠仙子,心生羡慕之情。 宝玉听见黛玉竟是绛珠仙子,原本不安的内心渐渐消失,拍手笑道:“我平日里就说林妹妹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原来林妹妹真的就是神仙。” 宝玉这样一说,黛玉又不由猜测这所谓的绛珠仙子又是何方神圣,又有何来历。 【这绛珠是黛玉前世的本体和仙草之名,是她命运和性格的根源。】 听到和自己的前世有关,黛玉不由端坐着身子,宝玉也开始聚精会神。 【珠仙子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海水。她因未能报答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心中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 黛玉一时听痴了。 【当听说神瑛侍者要下凡造历幻缘,她便也决定下凡,要用一生所有的眼泪来偿还他的甘露之惠。】 第19章 黛玉心中点头,心下思忖,原来这就是仙人之前所说的还泪。 众人听见这浪漫又有些凄美的故事,也一时呆住了。 只听见天幕的警幻道:“我原是去接绛珠的,只是巧从宁府路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 贾母听见那警幻提到宁荣二公之灵,不由生出敬畏之心。 因为他们贾府的祠堂就在宁国府处,警幻如此一说,可见祠堂真有贾府祖宗的在天之灵。 【“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宝玉一人……虽聪明灵慧……恐无人规引入正”这一句就点出警幻为何会选择宝玉游太虚幻境,因为贾府后代能提点的就只剩下宝玉一人。】 贾母虽不大听懂前面文绉绉的话,但也能从仙人口中得知宁荣二公之灵是看好宝玉,故才选择宝玉游太虚幻境。 于是贾母得意地搂住了宝玉,向众人道:“我就知道宝玉将来是个有出息的,要不然仙人为何不选旁人,偏偏选了他。” 王夫人内心也很是满意,原来宝玉能进入仙境,竟是受贾府祖宗所托。 原本贾政只是不屑,宝玉在他眼中只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如今仙人这么一说,贾政倒是有重新审视宝玉的打算。 抛开宝玉之前的行为乖张和言论来看,宝玉的才情和样貌确实比他另一个儿子贾环要好上不少。 但贾政还是不大能接受警幻口中说的贾府子孙已无所能之人。 虽然贾珍刚被揭开偷情之事,贾蓉也被透露未来卖人的行为,但还有贾琏、贾芸、贾兰等人,怎么就轮到宝玉? 然而宝玉心中更是十分受用,原先那一份不快立刻消失了,仙人都这么赞许他,想必不会揭他的短。 【这里是荣宁二公要警幻仙子以情欲之事来警示宝玉,让宝玉看清男女之情实则是一场幻梦,男女之情到头来都是空,让他经历情欲、了悟情欲进而祛魅。】 仙人口中的“男女之情”一出,现场的氛围一僵,也就只有仙人能如此大胆地说出来。 幸而贾母等人并不大听懂仙人的意思,无任何反应。 而贾政手指一僵,什么叫做经历情欲? 众姊妹自然也听出来,只是当没听见。 宝玉内心的紧张感又重新回来了,此时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灌满了铅。 他确实在太虚幻境经历了仙人口中说的男女之事,而且不仅仅只在梦中。 宝玉有时虽痴痴呆呆的,但他并不蠢,若仙人当着他的面大庭广众之下将那等丑事讲出,他不仅少不了一顿挨打,而且在姊妹们面前也没脸。 宝玉的目光迅速在丫鬟们中看见了袭人,只见袭人早已面如土色,可见袭人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于是宝玉打算先来个装病,让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身上,不管天上的仙人说什么。 但他装病也是要有理由的。 就在宝玉在刮肠搜肚琢磨法子时,天幕中的警幻仙子已经领着宝玉入室,宝玉问警幻是何香气,警幻冷笑。 【这里警幻仙子的冷笑是有深意的,先前教导宝玉许久,可宝玉仍被“色声香味触法”吸引,因此警幻冷笑宝玉冥顽不化。】 听仙人说宝玉冥顽不化,贾政冷哼一声,这才是他熟悉的宝玉。 贾母和王夫人对此不以为然。 【这里警幻仙子将带着宝玉品尝“千红一窟”和“万艳同杯”,这里也是很著名的谐音梗,千红一哭(枯),万艳同悲,哭的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逝去,悲的是整个时代对美的摧残。】 众人听了,心思各异。 贾母等已经享受过世间繁华的自然是体会不到仙人说的深意。 而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妈这种文化学识不够的,也听不出个大概了。 只有黛玉等人听了,只觉得又悲又叹,有了前面判词的预测,她们这些姊妹都知道自己没什么好下场,分明就是在说自己。 若换作往日,黛玉对未来是感到无力,但有了昨日仙人赐物,以及她看到帖子,黛玉意识到她是可以通过仙人之手来改变自己的未来。 黛玉不想上吊而亡,更不想焚稿断痴情。 只见天幕中十二个舞女上来,要演奏曲子。 【接下来两首是全文最为经典的曲子,终身误和枉凝眉。】 仙乐飘然传来,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 【终身误作为十二支曲的提纲之作,预示了宝玉的婚姻结局。】 听到是关于宝玉的婚姻,王夫人和贾母都猛然抬起头,就连薛姨妈都忍不住端坐身子。 贾政也在想到底是怎么样的婚姻能让宝玉厌恶到出家的地步。 终身误曲毕,薛宝钗和林黛玉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尤其是宝钗,不由怔住了。 宝钗早已知道自己要嫁给宝玉,现在却才知道宝玉一心里只有黛玉一人,纵然她宝钗嫁给宝玉,也只是举案齐眉罢了。 但对宝钗来说,能到举案齐眉的地步也不算太差。 然而宝玉却是接受不了的。 【宝玉历经情感磨难后,对人生缺憾的彻悟,即使表面圆满如与宝钗的婚姻,内里仍存无法弥补的伤痛。仍然无法忘记那个“世外仙姝寂寞林”。】 王夫人已经隐隐猜测到宝玉出家的缘由,若让宝玉娶了黛玉,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出家? 这下王夫人也不得不重新思考宝玉和黛玉间的关系,她在思量宝玉不出家和宝钗当她儿媳妇哪个更重要。 毫无疑问是第一个更重要。 一旁的薛姨妈虽面上平静地用着茶,却将余光瞄向王夫人,生怕王夫人因为这一首曲子而拒绝了薛家。 而贾母更加坚定了选择林黛玉的心。 贾政只觉得宝玉很不道德,既然娶了宝钗,为何还要对黛玉念念不忘? 而他自己同样也是选择了王夫人,他对王夫人确实没什么感情,这些年来贾政都一直流连在赵姨娘身上。 因此贾政认为将来给宝玉挑个漂亮又懂事的丫鬟放屋里头即可。 【这期就到此结束,下一期就是太虚幻境的最后一期,大家下期再见!】 天幕消失,贾母迅速地打发众小辈,留下贾珍,欲准备训话。 此时鸳鸯来报,说是太医已经来给蓉大奶奶诊过脉,这会子就在房中正等回话。 贾母有些疲惫,道:“太医有何吩咐,只管告诉蓉儿便是,有什么短缺的,叫他去找凤丫头。” 众人度贾母态度,知道贾母对偷情之事很是忌讳,连秦可卿病了也不去瞧。 贾母转向贾珍,这会子也没了什么精神气,放他走了。 贾珍见贾母这态度,心中一喜,贾母果然还是心疼这些子孙的,却不知贾母早已派人将这消息传给了贾敬。 贾敬听到自己的儿子偷情,偷情的还是孙媳妇,勃然大怒,命人立刻拿贾珍来,准备打死。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月黑风高、心思浮动…… 且说贾珍好不容易从贾母处溜出去,内心早已按耐不住想去看秦可卿,只是眼下尤氏正在身侧,贾珍不好亲自前去,只得命轿夫径直往宁国府大宅子去了。 尤氏虽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恨贾珍和秦可卿让自己丢了脸,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还假装大度地让银蝶去看望秦可卿。 回到宁国府,贾珍才刚下了轿,便见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横立在跟前。 贾珍见他们,内心便知是自己的父亲贾敬寻他来了,欲想转身就逃。 可贾珍常年陷于酒色之中,身子早已亏空,哪里能跑得过那些下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请”进轿子,连夜抬到京城郊外的玄真观上。 尤氏看着如此荒谬的一幕,心中想笑却笑不出来,一面命人好生侍候要上路的贾珍,一面往贾珍的房间去。 因贾珍平日里常搂着各种美妾在房内做出污秽不堪之事,尤氏极少往贾珍房间去。 如今趁贾珍不在,尤氏携了几个心腹婆子往贾珍房内。 仙人之说对外人来说实在是荒谬,因此尤氏得找出确凿证据,才能坐实贾珍偷情一事。 果然有一婆子稍稍翻动,在一柜子中找出了簪子,交与尤氏。 尤氏一看,不觉魂飞魄散,她认出这簪子分明就是秦可卿,如今物证已在,贾珍要是想抵赖也是不能了。 原本尤氏还是想拿这簪子去质问秦可卿,但又想着秦可卿还在榻上,自己也不好过去。 于是尤氏叫来秦可卿的丫鬟宝珠,再次确认那簪子是否是秦可卿的。 这宝珠本就天真烂漫,今日她并没有随着秦可卿去观看天幕,只是老实本分地在秦可卿屋内温水整理铺盖,不曾知晓外头发生何事。 因此她见尤氏交出那簪子时,笑道:“这正是奶奶的簪子。” 尤氏定住心神,问道:“你可仔细看好了?” 第20章 宝珠见尤氏神色严肃,忙又仔细瞧了一会,方道:“这确实是奶奶的,我日日夜夜替奶奶梳妆卸妆,是不会错的。” 听见证据确凿,尤氏已经完全相信仙人之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打发走宝珠后,尤氏将簪子放进一锦盒中,命小厮快速送到贾敬手中。 与此同时,贾珍已经被送到玄真观,就在贾敬跟前。 此时虽已入夜,贾敬仍拨弄着炉底的香灰,不曾给贾珍一个眼神。 贾珍战战兢兢地看着贾敬的背影,扑通一声跪下。 贾敬越是一言不发,贾珍内心就越恐惧。 “今夜叫你来,想必你也知道是何事。” 贾珍这时候仍然是嘴硬,道:“父亲有何请示,儿子竟不知?” 这时候的贾珍内心还是抱有一丝幻想,仙人之说,不过只有贾府内的人听到罢了,对外他可以咬死不承认。 “你不知?”贾敬深深叹口气,摆手,“来人!给我按住他,往死里打!” 贾敬虽面上一门心思修道,但私下比谁都清楚,他可以不信旁人,但贾珍偷情一事是由贾母发话的。 贾母再昏庸,也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在贾敬的命令下,门外突然冲进来三个人,两人按住贾珍,一人举起板子,朝贾珍臀部打去。 贾珍这身子哪里能受得了,下人没用多大力气,一板子下去贾珍就开始鬼哭狼嚎。 深夜中万籁俱寂的玄真观越发衬托出贾珍的惨叫。 玄真观里的人仿佛聋了一般,无人敢前来寻问。 在贾珍结结实实地挨了六下后,贾敬才悠悠转过身,道:“你可知罪?” 贾珍性子倒是上来,仍是不承认。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悄悄进来,捧着一锦盒上前,又在贾敬耳边说了几句。 贾敬原本阴晴不定的脸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吓人,贾珍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贾敬打开盒子,将簪子扔到贾珍跟前,道:“你儿媳妇的簪子为何跑到你的房间?” 贾珍嘴巴哆哆嗦嗦,如今物证已在,他再抵赖只怕真的会被打死。 于是贾珍忙跪地求饶。 贾敬不理会贾珍的求饶,继续命人打,直到贾珍几乎被打得气息奄奄,贾敬才命人住手。 那下人知晓贾珍的身份,也不敢下痛手,贾珍最多就受点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却不曾想贾珍的身子骨如此脆弱,才挨了几下便受不住了。 贾敬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贾珍,道:“如今你这样子,也不好出了玄真观,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养身子,养好身子就和我一同修道……” 那贾珍只管点头,生怕不顺贾敬心意又挨一顿板子。 …… 同时宝玉房内处,袭人早已失魂落魄,不复往日殷勤之态,也不与宝玉等人嬉笑,独自对着灯下做针线活。 因今日白日的天幕,袭人在猜测仙人是否会将自己与宝玉那段私事戳出来。 她心乱如麻,东府的秦可卿和珍大爷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自己难保也会步入他们的后尘。 原本袭人是想心一狠,求自己的家人,在天幕说出那等丑事前离开贾府。 袭人搅了搅衣带,她明白这会子家里人是不愿意将自己赎出来的。 虽然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资助家里人,也有了点银钱存着,只是现在她哥哥花自芳的小本生意刚刚起步,是最需要钱的时候,家里人是不可能愿意把自己赎回去的。 况且袭人也不愿意离开宝玉,虽说仙人已经预测她的结局,但终究也只是预测罢了。 即使抛开那个结局不谈,就说做宝玉贴身丫鬟这事情就足够让外人羡慕了。 袭人出去了,是不可能再找到比现在位置更加舒心的。 因此现在的袭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了那缥缈无虚的猜测费劲十分的精神。 想到此处,袭人不由滴下泪来,碰巧宝玉进屋,看见正流泪的袭人,忙上前道:“好好的,又哭什么?” 袭人见四周无人,晴雯和麝月在外头园子吵闹,于是便低声道:“我是在担心那件事情被仙人说出来,叫老太太和太太知道,那时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宝玉见灯火光下越发衬托袭人楚楚可怜,忍不住上手紧握袭人的双手,道:“好姐姐,莫担心,等仙人讲到那时,我立刻就装晕倒,让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袭人甩开宝玉的手,没有说话,宝玉装晕倒,能有几分成算? 忽然晴雯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道:“宝玉呢?” 宝玉忙如同听到圣旨,忙一面答应,一面跑了出去,几人间的嬉笑声又再次传来,在袭人的耳中格外刺耳。 袭人明白若此事败露,宝玉最多挨一顿打,但她可就不一样了。 但袭人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外头的嬉笑声忽然停下来。 袭人仔细一听,原来是王夫人那边的金钏来了,就这一瞬间,袭人有了想法。 于是袭人忙从座位起身,出了门,果然见金钏和晴雯等人说话。 “太太新得了几瓶玫瑰清露,让我送来一瓶给宝二爷,说是就着温水喝下是最好的。”金钏笑吟吟告诉晴雯。 袭人忽而想起上次宝玉送给王夫人的一碟果子,便问金钏是否把那果碟子带回来。 那金钏吐了吐舌头,笑道:“好姐姐,我又忘了,明日我一定送来。” 袭人也笑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跟你过去拿,放在那里总是占位置也不好。” 晴雯刚接下金钏送来的玫瑰清露,忽而听见袭人要去王夫人处,不由嗳哟了一声,道:“夜深露重的,去跑一趟做什么?” 袭人不理会晴雯,挽起金钏就走。 来到上房处,金钏原本是想替袭人拿了碟子,这袭人却道:“我自取罢。” 于是金钏悄悄指了指还亮着的房间,道:“就在里头的桌子上。” 袭人悄悄进入,果然见王夫人正坐在榻上,王夫人见袭人,说:“你怎么来了?” 那袭人连忙陪笑回答道:“我是来取宝玉那日孝敬太太送来的果碟子。” 王夫人听了,想起那日宝玉不知为何,突然剥了好几颗果子,精心装盘,巴巴地送给了贾母和王夫人,众人见了,都说是宝玉有心孝敬她们。 因此王夫人脸色缓和了些,道:“那碟子又不是金子做的,哪里急忙忙晚上来要,明早再拿也不迟。” 袭人道:“碟子虽小,但也是为了宝二爷的孝心,只怕今晚宝二爷一时心血来潮,要用上碟子呢。” 王夫人见袭人说的如此情真意切,身着又不似那些花枝招展的丫鬟,心中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于是王夫人又问道:“宝玉晚间是否有温习功课?” 袭人神情一敛,道:“回太太的话,自从族学歇息后,宝二爷晚间就很少摸书了。” 王夫人听了,果然有些着急,道:“定是你们不好好劝,只顾陪着宝玉厮混!” 袭人不动声色道:“我是有心劝的,只是宝二爷总喜欢到姊妹处去,或是和她们玩笑,最近连大字也不写了。” 王夫人眉头一皱,道:“若是去找你林姑娘倒就罢了,只怕你们也陪着他胡闹。” 这时王夫人忽而想出仙人之语,那仙人说宝玉对晴雯是多么的深情,于是幽幽问道:“是不是那个晴雯?日日夜夜和宝玉胡闹?”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袭人临危知进退,潇湘对…… 袭人听见王夫人提到晴雯,道:“晴雯平日里是话多了些,但到底是和我一样,都是老太太那边过来的,论理……” 袭人说了半截忙又咽下去。 王夫人道:“你只管说。” 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只是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 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该要人拘束拘束才好,前几日我恍惚听茗烟说,二爷在族学受人挑拨,闹了好大的阵仗,所以这几日才不去上学的。” 王夫人闻言,心头火起,内心暗道,果然宝玉身边尽是那一等人,竟敢挑拨她儿子来。 她手里佛珠攥得咯吱响,向袭人道:“我的儿,你快细细说来!宝玉在学里受了什么挑唆?” 袭人忙上前半步,轻声道:“原是茗烟那起小厮混说,说学里有人撺掇二爷,道什么横竖府里富贵,读书何用。二爷年轻,耳根子又软,这几日便赌气不去学堂了。” 她见王夫人脸色青白,又细声劝道:“太太莫要动怒,宝二爷年纪尚小,正是需要人时时提点的时候。若他身边多几个稳重人,少几个轻狂的,自然就渐渐收心了。” 王夫人长叹一声,道:“我何尝不知这个理!只如今他屋里那几个大丫头,我看着竟没一个可靠的。” 第21章 袭人闻言,眼圈微红,顺势跪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二爷渐大,姑娘们也常在一处玩笑,到底该避些嫌疑。前儿我见二爷的胭脂膏子又少了,问起来竟说是……” 说到这里,袭人声音哽咽,道:“若让外人知道二爷终日只在闺帏中厮混,岂不坏了名声?” 这话正戳中王夫人心事。她忙拉起袭人,细细端详这丫头。 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藕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虽不及晴雯娇俏,却自有一段沉稳气质。 王夫人不由想起往日袭人夜夜守夜,事事经心,连宝玉的贴身衣物都是亲自打理,从无半点疏漏。 “好孩子,难为你这样尽心。”王夫人语气愈发温和,“你且说说,如今宝玉屋里,该当如何?” 袭人低眉顺目道:“奴婢愚见,不如悄悄将那些轻狂的调出去。二爷若问起,只说是老太太或太太要用的人。再则求太太时常唤二爷来跟前念念书,到底父母管教,比旁人劝诫强百倍。” 王夫人越听越觉妥帖,心下暗忖这丫头不仅忠心,竟还有这般见识。 于是她拉着袭人的手道:“你今日这番话,真真是为我母子着想。从今往后,宝玉那里你多费心,有什么动静,直接来回我。” 袭人忙道:“这都是奴婢本分。只是方才这些话……” “我明白。”王夫人会意点头,“你且放心去罢。” 望着袭人退下的背影,王夫人暗自庆幸,到底有个明白人在宝玉身边。这般体贴周到,倒比那些只会嘴上讨巧的强上十倍。 而王夫人又想起日间薛姨妈向自己说的一席话。 王夫人内心非常清楚宝玉是本性难改,若日后要娶的,定要是端庄体贴稳妥的,比如宝钗。 然而在仙人点出宝玉娶宝钗是一场悲剧后,王夫人内心就已经排除掉薛家。 可对于黛玉,王夫人并不是很满意,在她眼中,黛玉那样的女孩,只会跟晴雯一样由着他胡闹。 于是王夫人开始放眼到整个京城,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王子腾之女。 原来王子腾膝下有一女儿,名唤作王熙鸾,容貌秀丽,品格端方,年岁仅只比宝钗小两岁,管制宝玉正相宜。 这也意味着,王家的第三个女儿也要嫁入贾府,成为未来的宝二奶奶。 这也符合王夫人的预期,眼下王子腾风头正盛,若他的女儿成为宝玉的妻子,也表明宝玉的未来有了依靠。 但王夫人内心还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清楚,宝玉在贾府是凤凰蛋一样的宝贝,但出了贾府,放眼满京城,宝玉不过只是个员外郎小官员的次子罢了,连个正经的功名都没有。 将来袭爵,荣国公的爵位也轮不到他们二房。 因此王子腾未必能瞧得上她的宝玉。 想到此处,王夫人内心琢磨,想着是该请王子腾夫人以及王熙鸾来贾府走动走动,联络感情才好,顺便给宝玉和王熙鸾创造接触的机会。 王夫人相信凭宝玉的容貌,吸引王熙鸾不是问题。 且说袭人才从王夫人处回来,心中想着自己及时向王夫人表忠心,或许等东窗事发那日,她也不至于受处罚过狠。 回至宝玉处,袭人便瞧见晴雯正披着外衣站在门前。 “拿个碟子怎么这么久。”晴雯见袭人来了,笑道。 袭人知道晴雯伶俐,一面轻推着晴雯进门,一面道:“我路上和金钏说了会话,你快就屋罢,免得着凉。” 晴雯不信,欲又试探袭人,这时宝玉碰巧从里头出来,二人只得把话题遮掩过去不提。 却说黛玉自贾母处晚膳归来,又被宝玉歪缠着说了会子话,回到屋子时,已是戌时三刻。 紫鹃伺候着卸了妆,散了发,方服侍她睡下。 这夜黛玉却睡得并不太安稳,窗外秋风瑟瑟,吹得那院子里几竿竹子簌簌作响。 次日醒来,窗纱上已透出亮光。黛玉懒懒的拥被坐起,只觉一缕凉意从绣被边缘渗进来,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 紫鹃听见动静,忙掀帘进来,先将一架秋香色金钱蟒软帘放下,隔断了外头的寒气,方走到床边,笑道:“姑娘醒了?今儿天阴得沉,怕是还要下雨呢。” 黛玉只觉身子有些发软,心头空落落的,尤其想起昨日发生那样荒唐事,只觉得整个贾府比她想象中要肮脏,更是勾起了她一丝回家的情绪。 黛玉倚着引枕不动,她已经开始想念扬州城,想念扬州城中的林府。 紫鹃知她素日如此,也不催促她,自顾自去熏笼上取了温着的衣裳来。但见那中衣是玉白色软罗的,透着一股暖香。 外头套上一件藕荷色绫子薄袄,领口袖边皆用银线暗纹绣着缠枝菊花的样儿,清雅得紧,下系一条月白杭绸素裙。 梳头时,黛玉望着镜中的自己,虽仍是消瘦,但眼下的青黑倒是淡了不少 那风穿过竹叶的声响,竟有几分像扬州老家庭院里那株老梧桐落叶的声音。 她恍惚记起,每年此时,父亲还曾携着她的手,在书房院中看梧桐叶落。 想到此处,黛玉心口一酸,眼前便模糊起来。 紫鹃正给她绾发,觉着她肩头微颤,忙俯身来看,却见镜中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早已盈了水光。 紫鹃心下明白,只作不知,轻声问道:“姑娘今日想簪那支白玉簪子,还是前儿宝二爷送的芙蓉石钗?” 黛玉强压下喉间哽咽,勉强道:“都罢了,如今外头下着雨,想必那仙人也不会来了,横竖不出门,随便挽个髻便是。” 这时雪雁端着热水进来,热气氤氲着,倒是给这清冷的屋子添了些许暖意。 黛玉就着温水净了面,洗漱完毕,紫鹃已捧过一盏桂圆红枣茶来,温声道:“姑娘先暖暖身子,厨房说今早备了姑娘爱吃的胭脂米粥,我这就去传。” 黛玉接过茶盏,那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却暖不到心里去。 她起身踱到窗前,隔着茜纱窗望出去,但见满院修竹在风中摇曳,竹叶已不似夏日那般青翠欲滴。 远处天际灰蒙蒙的,几只寒雁正排成人字,哀鸣着向南飞去。 一念及此,那思乡之情竟如潮水般涌来,密密匝匝地将她裹住,几乎透不过气。 黛玉又想起仙人之语,她的结局真的会是上吊而亡么?那时她的父亲在哪里,而她又在哪里? 她默默立了许久,直到紫鹃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才慌忙用绢子拭了眼角。 紫鹃向黛玉道:“这是小厨房菜刚做好的胭脂米粥,姑娘快趁热喝。” 黛玉才回到桌前,慢慢地喝起米粥,紫鹃试探道:“或许那仙人会来呢,不过只是一场雨,想必对仙人来说无碍。” 就在这时,贾母派人来传话。 原来是天幕仍如期而至。 待黛玉赶到时,众人已经陆陆续续赶来,在屋檐下入座,既能看天幕,也能遮风挡雨。 只见半空中的天幕若有若无地出现着,似乎因为天气的关系,这画面比往日看起来并不清晰。 然而待黛玉坐下时,天幕中的画面即刻就清楚起来,即使天空中的细雨也不能影响分毫。 因昨日贾珍偷情一事,现场的人比往日少了些。 【今天来讲一讲太虚幻境的最后两首曲子,枉凝眉。曲名意为徒然悲愁。讲述的是宝黛之间的情感悲剧以及黛玉泪尽而逝的结局。】 其曲子哀伤悲切,原本就想家的黛玉听到至此,也不由滴下泪来。 贾母更是眼含泪水地搂住了黛玉。众姊妹也跟着垂泪。 【最后一曲收尾,更是全书的重中之重,曲名为飞鸟各投林,讲述的是贾府最终一败涂地的景象。】 贾母听了,不由心中一紧,仙人这几日讲了那么多判词,终于开始讲到贾府最后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 贾政听见曲名叫做飞鸟各投林,心中不喜,难不成他们偌大的贾府就真到了瓦解的地步? 黛玉和宝钗仅凭这曲名就猜出了个大概。 黛玉再联系之前的判词,贾府众姊妹未来嫁的嫁,死的死,不正是合了那曲名? 飞鸟投林,一哄而散,她身如柳絮无根,更不知会飘向何方。贾府终究不是她非久居之所,而江南故里,早已记忆模糊,草木深深,何处才是她的归程? 宝钗眼神淡然,她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问摇头三不知。 探春的想法同贾政所想一致,那样大的家族,怎么就到了一败涂地的地步? 唯有迎春只觉得内心惴惴不安,尽管贾母已经向她打包票,不会让她嫁给孙绍祖。 可纵然去了个孙绍祖,保不齐日后又来个张绍祖,李绍祖。 惜春自从知道自己未来会出家后,倒是开始看起经书,与那智能儿之间的关系更密切了。 第22章 【“为官的,家业凋零”指贾府等勋贵家族的没落。贾赦、贾政等世袭官员被抄家,百年家业顷刻崩塌。】 听见“抄家”一词,贾母缓缓闭上眼睛,示意鸳鸯,那鸳鸯会意,忙递上天王补心丹。 自从王夫人和秦可卿在天幕下晕倒后,贾母就特意命人提前备好天王补心丹,避免听到仙人说的结局,一时喘不过气来。 贾母慢慢就着温水服下丹药,才没有因巨大打击而晕倒。 贾政听见自己未来要被抄家,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他这样本分人家,到底犯多大的错才会被抄家。 随后便是恐惧涌上贾政心头,贾政克制有些颤抖的声音,摇头道:“我不明白,我们家到底犯了怎样的塌天大祸才被抄家。” 就连以看戏般心态看天幕的贾赦也一时接受不了。 贾赦向贾母道:“母亲,我们祖上战功赫赫,百年望族怎能会遭此灭顶之灾,想必这仙人定是胡言乱语,恐吓我们。” 到目前为止,贾赦仍没有百分百相信仙人之语。 仙人做的预言,除了提到贾珍和秦可卿偷情一事,没有任何事情的发生能证明仙人的预言是对的。 贾母摆手,镇定精神,道:“抄家的原因,仙人定会提起缘由,咱们耐心等待,日后要把那个可怕的错误弥补过来,避免落个抄家的结局。” 与贾赦不同,贾母是百分百相信仙人,她现在就把希望寄托在仙人上。 贾政听见贾母话语,心中稍稍安定。 而邢夫人决心日后一定要攒更多的银子,反正她在贾府也是无儿无女,等到那一日来临,自己就席卷银子离开贾府。 王熙凤有些心虚地垂首,一双凤眼飞快地掠过王夫人的脸庞,只见王夫人面上仍是平静,仿佛自己身置其外。 王夫人不动声色地坐着,心中想着只要他们王家不倒,到时候仍有自己和宝玉的去处。 迎春和探春皆脸色青白,虽然她们年龄不大,却也深知抄家的后果,男丁要么砍头要么流放,而她们身为女子,下场只会更加惨烈,或是入宫为奴婢,或是…… 想到此处,迎春只觉得身上有些发软。 探春垂首思索,她这下明白为何二姐姐会被折磨致死,而自己出嫁为何如此悲切。 原来这一切都立足于贾府被抄家后的基础上。 惜春心中了然,原来未来出家的结局倒是让她避免了灾祸,佛门清净,正是逃避的好去处。 眼下黛玉虽不大喜欢贾府,但听到贾府未来的结局,也忍不住心中悲切,毕竟这里到底还是她的外祖母家。 黛玉很快就想到自己上吊的结局,莫非贾府抄家那日,自己虽不是贾家人,但也无法避免这风波。 思忖于此,黛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若真的遭到那一日,以她的性子,她确实真的会选择自尽,而不是白白遭受抄家后的屈辱。 宝玉听见日后要被抄家,环顾四周,看着如神仙般的姊妹们,又忆起身边晴雯袭人等何等秀丽的人物,心中十分惋惜。 但宝玉也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想着反正到时大家一齐死,落个清净。 宝玉看见黛玉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将身子往前倾,道:“妹妹可是冷了?” 贾政见宝玉这儿女情长的模样,心中火起,仙人都说未来贾府要被抄家了,宝玉还关注哪个姊妹身上冷不冷。 可见这宝玉是烂泥扶不上墙。 若不是见贾母正伤神,贾政定要当场呵斥宝玉。 宝钗仍是不言不语,对她来说,若不嫁入贾府,贾府的兴废与她无关。 【“富贵的,金银散尽”,这句是贾府经济命运的总写。“富贵的”尤其指向那些手握经济大权、肆意挥霍或苦心经营的人,到头来仍是人财两空。】 邢夫人见自己的小心思被仙人戳穿,脸上的表情有些一僵。 王夫人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这仙人分明就是在点自己。 【“有恩的,死里逃生”,指的就是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因王熙凤一时接济刘姥姥,积下阴德。】 听到仙人再次提起刘姥姥,贾母向王熙凤道:“刘姥姥还没来么?” 王熙凤笑答:“我一早就派人过去了,只是那人回来说,眼下正是农忙时节,原本刘姥姥听到消息是想马上来的,但我想着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怕耽误姥姥农时,所以让她忙完了再来,想必这两日就来了。” 若在天幕出现之前,王熙凤才不在乎庄稼人刘姥姥的农忙时节,但现在的刘姥姥可是贾府的大恩人,王熙凤自然事事都要替刘姥姥考虑。 贾母听了,很是称心如意,道:“你做的很好,人家庄稼人忙碌了一年,不必在这个关键时刻打扰人家。” 接着贾母又话锋一转,道:“刘姥姥那样大的年龄,还能下地干活,可见人家活得比我久是真的。” 原本王熙凤还想说几句话宽慰贾母,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在座的只有贾母能长长寿寿,倒是她们这些姊妹一个比一个短命。 【“无情的,分明报应”,这里暗指薛宝钗,宝钗在金玉良缘中的无情,报应就在婚后被宝玉抛弃。】 薛宝钗听到仙人口中的报应,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如果报应仅仅只是指宝玉对她的感情,那么她确实不大在乎。 【“欠命的,命已还”指的是王熙凤。】 众人目光皆看向王熙凤,她们之前已经从王熙凤的判词知道她是要背负上命案的,因此并不意外。 【王熙凤间接害死了贾瑞、鲍二媳妇、尤二姐等人,手上沾有人命,最后短命而亡,正是遭受到了报应。】 在王熙凤看来,仙人之语有警告的意味在里头,可现在的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尤二姐,何来的命案一说? 王熙凤心下思索,日后定要离那个叫尤二姐远远的,免得遭受报应。 至于那个叫贾瑞的,贾府谁不知贾瑞贪淫好色,色胆包天,若是得罪了她,在王熙凤眼中,整治贾瑞根本就不算报应。 还有那鲍二姐媳妇的,王熙凤也不知为何她也在里头。 但不论如何,王熙凤记下了这几人的名字,想着日后总要疏远了才好。 【“欠泪的,泪已尽”指的是黛玉为宝玉流尽了眼泪,泪尽而亡,誓言兑现,因果了结。】 黛玉听了,沉默不语,想着若她日后少流些泪,她的性命会不会发生改变。 她想起那年三岁时,家里来了个癞头和尚,说她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原本黛玉只是当做疯疯癫癫的胡话,但现在细细想来,确实有理。 若她不听见哭声,就不会流泪,若她不去见到宝玉,更不会因宝玉多少事暗中垂泪。 泪流少了,她的病可不就是好了。 【“冤冤相报实非轻”是指对贾府内部乃至家族之间复杂恩怨的总结。 所有的仇恨、算计、倾轧,如赵姨娘与王熙凤、邢夫人与王夫人的矛盾,都会形成冤冤相报的链条,这种因果的力量沉重无比,最终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 仙人将贾府内部的恩怨都放在明面上来了。 邢夫人和王夫人面上都有些古怪,他们大房和二房的矛盾众人皆知,只是没人敢点破罢了。 贾母内心也有些回味过来,家族内部的不睦和矛盾重重,也是大家族轰然倒塌的原因。 黛玉和探春也已经隐隐约约知晓贾府为何最后一败涂地。 【“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是指所有人的悲欢离合,早在太虚幻境的册子里注定,人力无法更改。这为所有人的悲剧蒙上了一层无可奈何的阴影。】 众人听了,忽而悲从心中来,依仙人的意思,他们不论如何努力改变,都是避免不了最终的结局么? 迎春甚至开始低声抽泣呜咽。但对于王熙凤和黛玉、探春等人来说,她们的命运不该就此一锤定音。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天幕上,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众人的心思,仍自顾道: 【“老来富贵也真侥幸”这里暗指的是李纨。暗示她对贾府的败落冷眼旁观,未施援手。她的富贵是“侥幸”的,是以牺牲了人情味为代价的,在道德上存在瑕疵,故而被作者讽刺。】 众人听到李纨的名字,毫无任何反应。 自从天幕揭露李纨的虚伪后,贾母等人对李纨就不大喜欢,李纨原本就冷落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王熙凤更是对李纨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原本她对李纨那高几档的月例本就不满,如今又添上李纨漠视她女儿之事,王熙凤她心里不添堵才怪。 倒是那平儿私底下悄悄找了李纨,宽慰说琏二奶奶只是一时气糊涂罢了,希望李纨不要往心里去。 第23章 宝钗等姊妹仍是和李纨照旧相处,并没有因为仙人之语而疏远了她。 李纨只觉得如坐针芒,原本那日后,她是不想再当众露面遭受王熙凤的冷眼。 但李纨又怕落人口舌,内心再不情愿,还是每日都去向贾母请安。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贾兰要抚养。 幸而贾母对她态度是冷淡了些,但月例分毫没少。 【“看破的,遁入空门”,是指惜春目睹三个姐姐的悲剧后,决意出家为尼,以及宝玉历情劫、家变后,彻底看破红尘,“悬崖撒手”出家为僧。】 听见仙人又再次预言宝玉未来会出家,贾母和王夫人内心很是心疼,尽管宝玉向她们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出家,但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 【“痴迷的,枉送了性命”,这是对执着于情、欲、权而无法自拔者的哀悼。】 【林黛玉痴于情而困于情,王熙凤痴于权而困于权……】 黛玉和王熙凤不约而同垂首叹息,仙人切切实实一语道破她们未来的处境。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仙人话语郑地有声,“白茫茫”这一意象实在是震撼人心。 贾母又再次服下鸳鸯寄上来的天王补心丹。贾政和贾赦皆是脸色苍白,无力地看着天幕。 【贾府鼎盛时,如同一棵枝叶繁茂的巨树,提供食物如权势、金钱、庇护,无数“飞鸟”与“蛀虫”如族人、清客、奴仆依附于此。一旦这棵大树资源耗尽,鸟群便再无留恋飞往林子,蛀虫各自寻找新的栖身之所。】 仙人点出这曲子名字。 【所以贾府衰亡的原因之一是有一个极其庞大的、需要供养的非生产性消费群体。】 贾政听了,心下侥幸自己已经提前遣散了清客们,若如仙人所说,贾府气数将尽,那么他们是该好好清理依附在贾府这棵大树的蛀虫。 于是贾政向贾赦似笑非笑道:“我前几日已经遣散了不少清客们,作为大哥是否也要以身作则呢?” 贾赦鼻子冷哼一声,本是不想理睬贾政,但因有贾母和众小辈在场,只得冷冷道:“我又不像你,养着一大把酸腐书生,遣散了就遣散了,来问我做什么?” 贾政笑道:“我知道大哥不养着那些清客,但我记得大哥屋里头可放了不少小妾,如今大哥年龄大了,还养着那么多小妾做什么!” 贾赦听罢,气得吹胡子直瞪眼,欲想辩驳,想起贾政身边不过只有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小妾而已,只得讪讪闭嘴。 贾母这会子也不替贾赦遮掩,她本就看不惯贾赦平日里的作风,顺势向贾赦道:“你都是做祖父的人了,日日夜夜与小老婆们花天酒地,你让下面这些小辈们怎么看?” 贾赦感觉面上有些燥热,这还是贾母第一次当着小辈在场批评他。 因此贾赦只得道:“儿子回去就把那几个小妾放出去……只留秋桐一个人。” 贾母又向邢夫人道:“你是他正经娶进来的,你自然也要拘束拘束他,若他不听你的话,只管来回我。” 邢夫人忙应下了。 【和这曲子相对应的,还有第一回 的《好了歌》以及它的注解,它的内容比这曲子更加露骨,所以就放在一起讲。】 众人听得更加专注了。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这句总写贾府的盛极而衰。脂批点明,这是贾府从“创业”到“败落”的全景图。“笏满床”指向贾家祖上功勋卓著,而"陋室空堂”正是贾府被抄家后的最终结局。】 贾母听了,老泪纵横,陋室空堂,是何等的凄惨景象!这样偌大的家族,到头来只剩一空荡荡的陋室。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这很可能直接对应大观园。昔日省亲、宴饮、结社的热闹场所,最终变为一片荒凉。】 众人并不知大观园,因此就假装把这句话略过了。 【“蛛丝儿结满雕梁。”脂批说是“潇湘馆、紫芸轩等处。”脂批告诉我们,这两位女主人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住处最终将人去楼空,蛛网密布,象征着青春生命的凋零。】 潇湘馆?紫芸轩?众人细想,贾府里并没有这两样的地处。 黛玉明白这是仙人预言她未来所住的居所,她倒是喜欢潇湘二字。 宝钗垂首思索,她现在住的是在东北角的梨香院,这紫芸轩到底在何方?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根据脂批,指的是宝钗和湘云。】 宝钗心中了然,她大概率不是短命的那一个,要不然何来的两鬓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这一句的解读有争议,有说是根据高鹗版的结局,一边是林黛玉入黄土,而另一边是贾宝玉和薛宝钗成婚,双双卧鸳鸯。】 宝玉一听,哇的一声哭出来,激动道:“不可能!我不可能这样对待林妹妹!” 此时贾母也心中悲戚,但却想知道未来的自己怎么舍得一面送黛玉入黄土,一面又操办着宝玉的喜事? 林黛玉心中感慨,果然自己寄人篱下,虽是贾母心疼的外孙女,但在大事上,自己仍不过是可以被放弃的。 这句也无异于照见她最恐惧的未来,自己化作黄土陇头一抔孤魂时,恰是他人“红灯帐底”良辰吉日之际。 越细想,黛玉越觉得悲怆,但有一个疑问渐渐浮现在心头,她的父亲呢? 黛玉相信她的父亲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迎来这样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好戏开场 林黛玉正思索着,天幕中仙人的话语又再次打断了她的思考。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脂批写的是“甄宝玉、贾宝玉一干人。】 众姊妹和宝玉听了,只觉得好生奇怪,有个贾宝玉,还来了个姓甄的宝玉。 贾母倒是心中了然,道:“想必就是甄家的那位哥儿了,我之前恍惚就听说过世交家里有个哥儿就叫作宝玉的。” 宝钗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宝玉还沉浸在自己要娶宝钗的复杂情绪中,对甄宝玉一事并不大感兴趣。 【这是对贾宝玉和甄宝玉命运的直接剧透。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最终沦落为“寒冬噎酸藿,雪夜围破毡”的乞丐,受尽世人诽谤。】 贾母和王夫人听到宝玉未来又要成为乞丐,心疼得直哆嗦。 王夫人忙向宝玉道:“我的儿,我宁可你日后出家做和尚,也不想看到你沦为乞丐。”说完王夫人又不由自主流下两行清泪来。 贾政只觉得丢脸,宝玉有手有脚,宁可沦为乞丐,这岂不是在打他的脸? 贾母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宝玉,想着自己是否真的过于溺爱宝玉,致使宝玉日后成为一个只会讨饭的乞丐。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指的是柳湘莲。他出身世家,本该走正途,却因遭遇变故,看破红尘,最终“作强梁”很可能是指他落草为寇,走上反叛的道路。】 大部分人并不知柳湘莲,因此没有当一回事。 倒是那宝玉回神过来,心下道:“他怎么会去做强盗?”在宝玉印象中,柳湘莲一直是个素性爽侠,生得俊美的男子。 他想象不出柳湘莲未来会去做强盗的样子。 贾政微微皱眉,他是知道柳湘莲这个人,他祖上与贾府就是世交,柳湘莲一个正经的贵公子,怎么会去做抢打砸杀的活计?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这里没什么争议,指的就是巧姐,王熙凤为女儿选择“膏粱”之婿,但贾府败落后,巧姐被“狠舅奸兄”所卖,流落烟花之地,幸得刘姥姥救出。这句诗是对世事变幻、父母筹划成空的最残酷的写照。】 听到这里,王熙凤对贾蓉和王仁的恨只增不减,幸而这会子的王仁还在金陵,否则她就立刻杀到王仁跟前,狠狠地给王仁来几个耳刮子。 【“昨怜破祆寒,今嫌紫蟒长”,脂批指出此句关乎贾府的后辈——贾兰和贾菌。 他们曾在家族败落时经历贫寒,或通过科举或战功,得以重登仕途。然而,“今嫌”二字又暗含了对功名富贵的讽刺,暗示这种复兴背后或许仍有不满足与新的烦恼。】 众人总算能听到一句还算好的预言,至少他们贾府还有后人能撑起家族门楣。 李纨原是高兴的,只是又想起贾兰早逝,那份心情就立刻消失了,她宁可希望贾兰一世平安,也不想要如此耀眼的仕途。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黛玉听罢,细眉微粗,只这一听,便如寒霜侵骨,痴痴地怔住了。 她心中酸楚,自己本是姑苏人,孤身一人来到京城,虽则是外祖母疼爱,姊妹情深,锦衣玉食,终究是客居之人。 第24章 这偌大的贾府里,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看似热闹,何尝不是一种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片刻,黛玉只觉得心惊,她自己竟也在这台上演了许多年,险些将这雕梁画栋的“他乡”反认作自己生根落叶的“故乡”。 黛玉心中苦笑,想起凤姐姊姊操持家务、争强好胜的辛劳,乃至宫中元春姐姐的显赫与幽闭…… 这府里府外,人人争名逐利,岂不正是“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轰轰烈烈,营营碌碌,到头来,果然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天幕中,只见文字消失,又回到了宝玉在太虚幻境之时。 天幕里的警幻仙子领着宝玉来到一香闺秀阁之中。其更可骇者,有一女子早已在内,其鲜妍妩媚。 宝玉看到这一幕,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他知道下一秒自己做出怎样的事情。 他欲想晕倒,可想起后头与袭人初试云雨之事,现在晕倒恐怕过于早了。 只听见警幻仙子道:“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 众人听见,皆一头雾水。贾母眉头紧皱,宁荣二公之灵真就这么放心将宝玉托付给警幻仙子? 【这里说的可卿与贾府的秦可卿并非同一人,二人共用同名就像风月宝鉴的正反面,一面是隐喻世界,一面是现实世界。 我们跟随贾宝玉的梦游来到这面镜子,作者借用两个可卿暗示我们,记住幻境中的隐喻,因为所有的隐喻都会照进现实成真。】 宝玉听到“梦境”一词,心中便有了说辞,毕竟只是梦境,梦境发生的都是假的,虽然后面的事情不大光彩。 天幕中,警幻仙子又说了几句孔孟之道的话,随后在宝玉身边耳语几句,最后推宝玉入房,掩门离去。 众人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刻贾赦和贾政忽然似乎猜到了什么,这场面,是不是有些过于香艳? 只见天幕中的宝玉恍恍惚惚,搂住了那女子,依警幻所嘱之言,行儿女之事,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 众人顿时呆住了,过会才反应天幕中放的是何事。 当贾母意识到那是男女之事时,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蜡黄。嘴唇难以置信地哆嗦着。 她颤抖的手指向天幕,又看向还在身侧的宝玉,往日的慈爱一扫而空。 宝玉从未在贾母脸上看到这样复杂的情绪,浑身发抖,十分难受。他自知瞒不住了,只得两眼一闭,往地上摔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宝玉历情劫 见宝玉欲要摔倒,身后的袭人和晴雯眼疾手快挽住了他,把宝玉扶到座位边。 当晴雯看到天幕的男女之事时,先是一愣,随后心中冷笑,杏眼斜睨着宝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穿的神色。 放下宝玉后,晴雯抱起双臂,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心中啐道:“呸,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得着,青天白日的,做出那等没脸的事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一旁的袭人脸色惨白,她不敢看任何人,目光只得胡乱地扫视整个地面,袭人双手无措地搅衣带,指节发白。 过了片刻后,袭人才小心翼翼地抬头,飞快地看向王夫人的脸色。 袭人心中已是百转千回,思忖着如何收拾这无法收拾的残局,如何将自己从这尴尬和危机中摘出去。 只见王夫人仿佛迎面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的身子都晃了晃。 她的目光先是死死盯着宝玉,第一次对宝玉的晕倒竟有些无动于衷。 王夫人又抬头瞧了瞧天幕中的可卿,那模样,她首先想到是东府那位秦可卿,可又细细瞧天幕,只见那女子妩媚风流,可眉眼间更是让她想起了另一位熟人。 可见这种狐媚子都是来勾引她的宝玉,她的心肝儿将来定要被那些狐媚子教坏了去! 王夫人死死攥住胸前的佛珠,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眼中含泪,所有的怨气集中在那个妩媚风流女子上。 她对这类的女孩已经恨到深入骨髓。 林黛玉看着天幕那荒唐的一幕,她感觉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原本白皙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纤长的手指死死揪住衣襟。 紫鹃忙上前轻轻拍了黛玉的后背,生怕黛玉喘不过气来。 一股对宝玉从未产生的情绪油然而生,黛玉很快明白过来,她是在厌恶宝玉的行为。 虽然仙人说这仅仅是梦境,但黛玉本就冰雪聪明,依之前仙姑所言,这所谓的可卿,便是仙姑对宝玉设下的情关。 “是了,警幻仙姑道彼之意淫,原是指引他悟道的机缘,是让他先遍历饮馔声色之幻,再勘破其空虚,从而跳出迷人圈子,归于正途……这云雨之事,正是他要过的最后一关……”黛玉心下思忖。 黛玉想起了宝玉平日那些超脱尘俗的痴话,那些对女儿纯粹的欣赏与爱护,那本应是“以情悟道”的根基。 可天幕中那一幕幕,正表明原来在宝玉心中至高无上的情,竟与这皮肉滥淫,终究是混作了一谈? 黛玉心中摇头,厌恶、悲悯、失望等各种情绪扰乱着她的心思。 林黛玉出于本能想离开现场,但碍于仙人,她只能压下这个念头,垂首不再去看向天幕。 薛宝钗反应极快,当看清天幕时,忙第一个别过脸去,一向沉稳克制的她这会子只觉得身上燥热。 两朵红云迅速飞上宝钗的双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但那红晕并非全然是少女的羞怯,更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窘迫和难堪。 宝钗内心暗道,那仙姑又是念判词又是唱曲子,最后还让宝玉亲历男女之事,可不就是为了不负宁荣二公之灵所托。 可是以宝玉的行为来看,这宝玉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什么留于孔孟之道,什么走上仕途经济,宝玉一概没有照做。 宝钗还猜到那宝玉大概率只从太虚幻境学习到了那所谓的男女之事。 宝钗向来喜好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宝玉之事,如此看来,宝钗已经确定宝玉和袭人之间的事情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宝玉和袭人初试云雨之事并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贾府下人向来喜好密切关注主子的一动一静,一点风吹草动都留意了去。 宝玉和袭人这事自然也成了他们的谈资,只是这事无确凿证据,众人只当是捕风捉影,因此没有人敢传到贾母等人跟前,唯有那些下人们悄悄谈几句罢了。 宝钗心中了然,连那样神通广大的仙姑都劝解不了宝玉走上正途,她何必去自讨苦吃。 迎春还未从悲伤的结局走出来,刚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忽看到天幕中的宝玉和秦可卿难舍难分,她的思绪一下子就乱了。 在迎春的印象中,宝玉一直是个可亲可近的弟弟,对每个姊妹都极好,他怎么会做出那等□□之事? 或许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意味涌上心头,迎春心中思忖:“这样不堪的事,发生在这样的地方……往后大家的脸面可往哪里搁?我日后若遇到难处,又有谁能替我遮挡风雨?” 想至此,迎春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和迎春的反应相反,探春吃惊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愤怒,宝玉这行为实在是不堪,若发生在现实,岂不是丢了整个家族的脸面? 惜春的内心在看到那一瞬间是有波澜的,但随后她还是镇定下来,脸上带着不符合她年龄的冷漠和疏离。 惜春有些失望,失望的不是宝玉的所作所为,而是失望一个太虚幻境作为仙人之地,竟也藏不住那皮肉的肮脏。 天上仙境,到底是否如她想象中那样清净? 贾母整个身子先是猛地一挺,然后才瘫坐在椅子上,就这么一瞬间,贾母便想好了对策。 虽然这时候的她对宝玉很失望,但宝玉到底是她的宝贝凤凰蛋,怎么忍心就因这飘茫虚无的事情来批斗他。 只听见贾母声音嘶哑道:“宝玉……宝玉这定是魇住了,是撞客了!” 贾母的话语一出,将天幕上的事情定性为假的,因为这仙人也说那太虚幻境不过是个梦境罢了。 贾政见贾母还想替宝玉遮掩丑事,原本就愤怒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火冒三丈。 尤其是在贾政的视角中,天幕中与宝玉柔情缱绻的女子,左看右看分明就是东府秦可卿的模样。 从贾政这个男人角度来看,什么警幻仙子,什么太虚幻境,这些不过都是宝玉对蓉儿媳妇的意淫罢了。 贾政只感觉十分屈辱,宝玉竟然敢对贾蓉妻子产生那样的念头。 “畜生!果然是每日在内帏厮混、专在淫字上做工夫的下流种子!我原只当他性情乖张,不喜读书,谁知他肚子里竟藏了这等肮脏龌龊的心思!”贾政恨不得当场打死宝玉。 第25章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宝玉挨打 意淫? 在贾政看来, 这哪里是意淫,这分明是形淫。是赤裸裸的兽行, 宝玉竟在这等仙境之中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是在亵渎神明! 一股可怕的、混杂着羞耻与暴怒的血液猛地冲上贾政的头颅,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胀,贾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贾政怒道:“我贾府诗礼传家,怎会生出你这等色中饿鬼!这若传扬出去,我贾府满门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祖宗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挫骨扬灰犹不足惜!” 贾政一面说,一面就要上前揪住宝玉的衣领。 那贾母见宝玉已经瘫坐在椅子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很是心疼,忙道:“政儿, 那仙人都说了,这些都是梦境, 宝玉是遭人魇住了!” 贾政仿佛没有听见贾母的话一般, 亲自上前,晃动了宝玉的身子,道:“我今日就打死你这孽畜,为家族除害!” 贾政也是年轻过来的,自然一眼就瞧出宝玉这是在假装晕倒, 于是抬起手臂, 狠狠往宝玉的脸上扇去。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宝玉白皙的脸庞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红手印。 贾政仍没解气, 再次往宝玉另一张脸扇去,力气比前一回重几倍,宝玉那边的脸颊一瞬间高高肿起。 火辣辣的剧痛和耳鸣让宝玉无法再装下去, 整个人彻底惊醒,身子蜷缩起来。 “老爷!使不得啊!”王夫人哭着扑上来,想抱住贾政的腿。 尽管王夫人这时候对宝玉是有些失望,但宝玉到底是她的宝贝儿子,怎能眼睁睁看着贾政使劲扇宝玉。 此时的贾政正气在头上,哪里还顾得了旁人,一脚踢开了王夫人。 面对盛怒的贾政,王夫人跪在地上,哭道:“你要打,就先打死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有个好歹,我还活着做什么!”说完,泪如雨下。 贾母忙扶了鸳鸯的手,颤颤巍巍上前,颤抖道:“政儿!你住手!你要打死他,先打死我!” 这贾政已经扇了好几下,见贾母过来,含泪道:“母亲!您还要护着他!您可知这孽障做出了何等禽兽不如之事!” 说完贾政又再次高高扬起手臂,手掌重重落到宝玉的脸颊上。 宝玉的惨叫声与王夫人的哭喊声混作一团。 听到宝玉哭叫,贾政心中更加来气,目眦欲裂,手下毫不留情,道:“你看他!你看他这不成器的样子!今日断不能容他!” 贾母见贾政几乎疯狂的模样,她猛地止住哭声,向贾政道:“我的宝玉怎么了?他是魔怔了!你看不出来吗?” 随后贾母往后退一步,用手指向贾政,继续道:“你如今是官做大了,翅膀硬了,我的话是再不管用了!如今你眼里也没有我这个母亲了!你只管打!” 贾政听到贾母这一席话,果然停下动作,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在乎自己的名声。 贾政不愿意背上不孝的名声,只得垂首道:“母亲言重了,儿子不敢!” 贾母推开贾政,看见两颊高高肿起的宝玉,一面哭着搂住惊魂未定的宝玉,一面命人去叫太医。 王夫人也在一旁流泪,幸而这只是个梦境,若是真实发生的,只怕连贾母都无法护下宝玉。 众姊妹们都很识趣没有出声,黛玉瞧着适才贾政暴怒的样子,才知道宝玉对贾政的恐惧是不假。 天幕中并没有随着底下的混乱而停止,在众人都被乱糟糟的场面吸引时,黛玉仍没有忘记去瞧天幕。 只见天幕中的宝玉和可卿手牵手游玩,路途中宝玉却被许多夜叉海鬼拉了下去。 【自此宝玉还是入了迷津,没能完已故宁荣二公之愿,走仕途经济之道。】 黛玉心中叹息,宝玉果然还是辜负了先祖的托付。 【太虚幻境的内容已经讲的差不多,下一期将讲的是宝玉惊醒后的所作所为——他是否真的能从警幻仙子的教导中学习到真正的东西……】 天幕下大部分人已经没有意识到天幕已经消失。 众人正乱作一团,有如王熙凤的,劝慰贾母,有如贾赦的,假惺惺地劝贾政消气,内心实则是在看好戏。 在众人劝慰下,贾母的泪水方止住了,她仰头看天幕时,天幕已经隐去,只得让众人散了。 在众人离开前,贾母专门警告下人不许多事,将天幕中宝玉的所作所为说出去。 贾赦只觉得内心好笑,在他看来,宝玉这行为是太正常了,当年不说是贾赦自己,就说贾政也是个纨绔子弟,年轻也喜欢那些花儿朵儿似的风流女子。他何必闹出这样的阵仗? 然而贾政自持清流,今日却见儿子在空中做出那等事情来,自然是丢尽了脸,如今见宝玉欲要被众人抬回去,呵斥道:“打的是你的脸,腿就走不动了?” 尽管这会子宝玉只觉得眼冒金星,还是听贾政的话,乖乖下来走路,踉踉跄跄地进了屋子。 此时外头的太医已经在正厅候着了,众丫鬟或扶宝玉,或打温水,或备毛巾…… 贾母、王夫人并薛姨妈皆也进了屋子,又是一阵心疼的哭声传来。 贾政自知无趣,自个回了书房。贾赦看向邢夫人,道:“你也去跟着看罢,有什么事情来回我便是。” 这邢夫人才后知后觉,转变看戏的心态,也跟着进屋去了。 上下皆是忙忙碌碌。 众姊妹自知不好跟去,因天幕之事让她们过于震惊,也没了闲聊的心思,也各自都散了。 宝钗回到梨香院,命莺儿找出药来,道:“宝玉挨了那样重的伤,想必要用这药敷上了。” 过了片刻,莺儿笑嘻嘻走来,手上正托着药,道:“姑娘,药已经找到了,我现在就过去送。” 宝钗叫住莺儿,欲习惯性道自己可以亲自去送,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她心中暗道,如今自己与宝玉是不可能了,她不必再做这些功夫,于是忙改口道:“你到了就跟妈说一声,和妈一起回来。” 莺儿点了点头,径直离去。 另一头,黛玉回屋后,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诗集,正有些心烦意乱时,紫鹃递上茶来,轻声道:“听春纤说,那边已经平静下来,姑娘要不要去瞧瞧宝二爷呢?” 第28章 口齿伶俐的轻狂人 黛玉心中千回百转, 想起今日天幕中的荒唐事,摇头道:“罢了, 我就不过去了。” 紫鹃虽想劝,却也没说什么,便退下了。 且说宝玉这头,赶来的王太医看见宝玉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心中暗道宝玉到底做了怎么样的事情,竟遭到这样狠的毒打。 王夫人瞧出王太医眼中的疑问,替宝玉遮掩道:“我家的宝玉淘气,不小心摔了一跤,脸着地就这样了。” 王太医自然不会相信王夫人说的蠢话,但他的经验告诉自己,少打听不该知道的事情, 只管做好本职工作。 于是王太医心中一面疑惑,一面开了药方, 道:“幸而哥儿脸上肉多, 没有伤到里头,开了药后,细细调养就好了。” 王太医没久留,只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去。 王夫人这才略松口气,但看着宝玉那肿胀的脸, 仍是心如刀割, 抹泪道:“老爷怎么就舍得下狠手……” 贾母听王太医说宝玉无碍后,觉得身上乏了, 再瞧了宝玉一眼就回去了。 邢夫人见贾母散了,也找理由溜走。王熙凤和尤氏嘱咐了几句后,也离开了。 路上, 尤氏心中不快,这些日子闹出的两场风波,都与她的儿媳妇秦可卿有关。 王熙凤也瞧出尤氏没有心思聊闲话,一路沉默。王熙凤才刚回屋子,却瞧见平儿笑语盈盈上前道:“刘姥姥来了。” 对于刘姥姥,因有仙人之语,王熙凤自然是相信的,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试探刘姥姥。 于是王熙凤整理好思绪,早已见刘姥姥在里候着了。 刘姥姥忙上前问好,王熙凤也笑着让刘姥姥坐下了,笑道:“我今日叫你老人家来,是想给我的女儿取个名字,一则是借借你的寿,二是你们庄稼人起个名字,只怕压住她,我这大姐儿也是多病多灾的。” 刘姥姥听凤姐儿说的情真意切,想着前些日子几次三番请她来,态度又是热情非常的,也不推辞,想了一会,问道:“不知她是几时生的?” 王熙凤道:“日子生得不好,是七月初七呢。” 刘姥姥笑道:“这个正好,就叫她巧姐儿,这正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依我这名字,日后她遇见任何苦事,都从这个巧字上来,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第26章 王熙凤听到刘姥姥取的名字竟与仙人对上了,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敬畏,想起刘姥姥日后所作所为,王熙凤对她的态度更是热切了不少。 眼下房内只剩王夫人和薛姨妈并几个丫鬟婆子。 这时莺儿托着药进来,见过王夫人和薛姨妈后,道:“这是姑娘命我找来的药,说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 薛姨妈笑道:“宝丫头果然是个有心的。” 王夫人没有答话,只让金钏上去接了。 薛姨妈又与王夫人聊了一回闲话,见天色将晚,于是就告辞了。 王夫人到贾母处坐了一会,因想着宝玉的情况,王夫人又往宝玉处瞧了瞧,只见袭人和麝月正替宝玉盖好被子,原来宝玉已经睡了。 天幕之事给王夫人带来的冲击不小,原本在她眼中,宝玉一直是那样好的孩子。 可如今王夫人不得不面对事实,她的宝玉年龄渐渐的大了,那男女之事自然也知晓了不少。 王夫人知道宝玉平日里就喜欢在内帏厮混,若如此倒也罢了,只怕宝玉将那太虚幻境的苟且之事带到现实来,到时候惹出的可不就是一场风波了。 想到此处,王夫人不由滴下泪来。 擦拭泪水后,王夫人命袭人与她一同回到她院子处,说是有事要问。 袭人听了,只得轻声嘱咐了麝月几句,跟在王夫人后头。 王夫人房内檀香袅袅,袭人却感觉空中有一股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这一回王夫人的态度比上回亲和了许多,只见王夫人屏退了左右,见房中四下无人,道:“今日之事想必你也见着了。我今日叫你来,想的却是你上回说的话,如今你是宝玉身边第一得力的人,我且问你……” 王夫人顿了一下,手指用力地压着佛珠,继续道:“你日夜在宝玉身边侍候,平日可有什么异常的苗头?” 袭人听了,心中一震,忙垂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跪了下来。 袭人她心里实在是心虚,根本就不敢直视王夫人的眼睛。 然而在王夫人看来,袭人只是对那些男女之事感到有些窘迫罢了。 只听见袭人道:“奴婢不知,只是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说出来,怕有搬弄是非之嫌,不说,又怕日后闹出更大的事情来,辜负太太的信任,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袭人的以退为进,果然立刻让王夫人绷紧了心弦,道:“你只管说,说什么都是为了宝玉好,为了这个家好,我自然明白。” 袭人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太太明鉴。二爷如今大了,心思不比小时候单纯。论理,我们做下人的,本该时时劝谏,导其正途。只是二爷性子古怪,偏好那些口齿伶俐、模样出挑的在一旁伺候。有时为了一两句俏皮话,一个眼神,便能高兴半日,若不合意,便又怄气伤心。” 王夫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袭人这几句话,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与黛玉眉眼有些相似的晴雯。 袭人仍继续道:“有些人,仗着几分颜色,未免失了体统,言语行动便有些轻狂,不懂得回避。二爷又是实心肠的人,见了这样的,便觉得是好的,常在一处厮闹,奴婢冷眼看着,实在悬心。劝过二爷几次,说读书上进才是正道,二爷却只当耳旁风。又劝姐妹们稳重些好,反被讽是多管闲事,落下许多不是……” 王夫人心中了然,袭人面上说的是宝玉和那些狐媚子的日常,却不由让王夫人想起宝玉和黛玉平日之间的相处。 在王夫人心中,林黛玉可不就是口齿伶俐、模样出挑的那一类人?黛玉日日与宝玉怄气胡闹,哪里比得上稳重的宝钗时时劝谏。 想到这里,王夫人又念及薛宝钗的好来,道:“好孩子,告诉我,宝玉可有与谁做了那样的事……” 袭人不敢看王夫人,沉默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重重磕下头去,泣声道:“太太!奴婢实在不敢指名道姓,一则无凭无据,凭空指认,恐了姐妹清誉。二则若传扬出去,说是奴婢告发,奴婢在这屋里也就无法做人了,还如何尽心伺候二爷?奴婢今日斗胆陈情,只求太太心里有数,日后多加留心察考,自然分明。” 王夫人听着袭人这一番话,心中已经确定五六分。 打发袭人离去后,王夫人心下思忖,是时候将宝玉的定亲之事提上日程,免得日后宝玉真与哪个丫鬟行苟且之事,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就迟了。 第29章 公开处刑贾宝玉 宝玉自挨打以来, 他就鲜少出门,一是脸上伤口未愈, 怕沾染了别的东西,二是宝玉也不好见人,只在房内与晴雯等人厮混。 仙人在那日就没再出现过,贾母等人眼巴巴地等了好几日后,见空中仍是平静,心中开始埋怨起贾政来。 原来贾母认为定是那日贾政行为过激,冲撞了仙人,惹得那仙人不再现身。 宝玉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是实实在在地期望仙人不要再出现,这样他和袭人的云雨之事绝不会再让其他人知晓。 然而黛玉感到有些苦闷,她原是希望能从仙人之口得到关于未来的更多消息。 虽然她已经知晓自己泪尽而逝的结局, 但黛玉仍觉得前方迷雾重重,比如她为何泪尽而逝, 比如未来贾府被抄家, 她会在哪里? 这一切问题,仙人并没有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展眼间到了腊月,进入年下,贾府上下皆开始忙碌,欢欢喜喜迎接新年。 只见连日朔风渐紧, 彤云低垂, 那雪片儿搓棉扯絮般落了一夜,将荣国府妆点得如琉璃世界。 王夫人坐在暖阁里, 望着窗外琼瑶匝地,忽想起前一月的心事。因唤彩霞道:“去请你琏二奶奶来。” 凤姐儿披着大红猩猩毡进来,笑问:“太太这般雪天唤我, 必有要紧事?” 王夫人命她挨着熏笼坐下,慢声道:“我瞧着这雪景甚好,想请王家的鸾姑娘过来,与众姊妹赏雪作诗。你明日亲自走一遭,方显郑重。” 凤姐何等伶俐,听单提王熙鸾,心下已明白七八分,面上只笑道:“鸾妹妹前儿还说要来给姑妈请安,可巧就对了景。” 王夫人又道:“顺带请你婶子同来,她素爱红梅,老太太暖阁外那几株开得正艳。” …… 翌日清晨,黛玉方梳洗罢,忽见紫鹃掀帘笑道:“姑娘快瞧,外头竟成了水晶世界了!” 黛玉临窗望去,但见庭树缀玉,阶砌铺银,连那石径青苔都叫雪粒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正望着出神,忽见琥珀进来,笑道:“林姑娘,今日太太特意在老太太院子里设宴,请各姑娘们来赏雪呢。” 黛玉笑道:“太太有心了,我马上过去。” 于是黛玉罩了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皮里的鹤氅,才扶着紫鹃出门,便瞧见处几簇人影迤逦而来。 原来是宝钗扶着莺儿,披着莲青鹤氅,探春系着秋香色斗纹裴,英气勃勃地走在最前。惜春裹着貂鼠风领,正与迎春细语。 众人见了黛玉,都笑道:“可算等着你这雪中仙了!” 众人一齐入了贾母院子处,发现东府那边的尤氏也来了,秦可卿仍是没有现身。 自从贾珍偷情一事败露后,贾珍就一直被贾敬锁在玄真观不得外出,而秦可卿因心中有愧,又风里言风里语听说那日宝玉挨打与自己有关系,病情更是反复无常。 因此日后贾府里的各种宴会,尤氏都有意无意地忽略她,而贾母也是不闻不问。唯有王熙凤私下里倒是看过几次秦可卿。 毕竟卖巧姐之事是贾蓉所为,王熙凤气消了后,也不再迁怒于秦可卿身上。 院里已经插了数十瓶红梅,宝玉早等在屋檐下,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见他姊妹们来了,忙命人添炭煨酒。 一月过去,宝玉脸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那凤姐果然陪着王子腾夫人并王熙鸾过来。 只见王熙鸾穿着雨过天晴色绫袄,系着葱黄裙,外罩白狐腋斗篷,虽也清秀,却不及黛玉那般超逸。 宝玉见新来的表妹眉目间自有一段温柔,倒也可喜,却不觉怔住——因他心中只觉黛玉另具风流态度,旁人再难比拟。 众姊妹与王熙鸾并不是第一次相见,因此大家厮见后就依次入座。 贾母坐在上席,旁边是王子腾夫人,下边便是王夫人和薛姨妈。 薛姨妈今日态度显得十分冷淡,她明显瞧出王夫人是有意撮合宝玉和王熙鸾,换句话来说,就是王夫人已经放弃了薛家。 第27章 贾母仍是不动声色,她明白王子腾是不会同意将王熙鸾嫁给宝玉的,如今的贾府早已经不是当年的贾府。 仕途远大的王子腾是不可能瞧得上一个二房的次子,因此贾母内心并不着急。 倒是那王夫人对王子腾夫人十分殷勤,又夸王熙鸾知书达礼,又是说王子腾前途无量。 王子腾夫人只是淡淡应对,她只有这么一个宝贵的女儿,自然是以女儿的心意为先。 于是她看向众姊妹中的王熙鸾,见王熙鸾对宝玉并不排斥,相反还有些亲近,心中倒是有些意外。 就在这时,久违的声音竟从天空中传来。 【大家好,久等了,今日我们来讲一讲宝玉从太虚幻境回来之后的事情。】 众人听了,皆是心头一震,没想到仙人竟然又再次出现了。 贾母内心激动非常,险些将手中的热茶洒了出去,忙起身出了屋子。 王夫人和薛姨妈紧跟其后,只有王子腾夫人不知所云地呆在原位。 王熙凤快速地向王子腾夫人讲述了那仙人的神奇经历,王子腾夫人内心纵然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仍强撑着也出了门。 此时众人都聚在廊下,望着空中的天幕。 【在此之前,我先解释之前消失一段时间的原因,因为我在忙着更新设备和系统,大家现在可以发现画面和声音会更好,而且还多了弹幕功能。】 众人一看,果然见空中的画面比上回大了几倍,不再局限于贾母院子,而是几乎横跨整个贾府,声音也能传得很远。 梦坡斋内,贾政正和程日兴赏画,虽然贾政已经几乎遣散了所有清客,但空闲时仍喜欢和程日兴赏画论诗。 今日贾政的心情很好,忽然却听见窗外传来仙人之语,忙拉了程日兴到外头瞧。 梦坡斋不远处,王夫人主院的附属房舍,赵姨娘正喋喋不休骂着贾环为何不去参加宴席,忽瞧见空中有画面晃动,又有仙音传来,第一反应是下跪。 随后赵姨娘恍惚听见仙人提到宝玉的名字,倒是抬头去瞧。 马棚旁的外书房,贾赦正搂着秋桐玩乐,听见仙人声音,忙扔下了秋桐,披上斗篷往外看。 此时在贾赦心中,看天幕中的乐子比秋桐重要多了。 贾赦已经开始期待这一次会闹出怎么样的风波。 宁国府那头,秦可卿正歪坐在炕上沉思,忽见宝珠来报,说是外头有异象显现,秦可卿立刻就想到了那仙人,勉强开了窗一瞧,果然是那个给她带来极大伤害的仙人。 此时尤氏正和贾蓉在正厅候着,等待贾珍回来,原来前几日玄真观已经来消息,说今日贾敬会亲自押着贾珍返回宁国府。 二人正想着,忽听见外头有动静,进来的正是贾敬和贾珍,贾敬脸上古怪,道:“外头为何有异象?珍儿说是仙人显现?告诉我可是真的?” 尤氏和贾蓉都点点头,贾敬两眼立刻放光,若真的是仙人,那么他的修道之路…… 此时贾府上下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天空。 这边的宝玉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见仙人幽幽道: 【今日我要讲的是宝玉和袭人初试云雨情之事。】 仙人此语一出,不仅是贾母和王夫人皆是震惊,贾府众人几乎都大吃一惊。 只见天幕中,宝玉惊醒后,袭人替宝玉系裤带,不觉伸手至宝玉大腿处。 天幕下的贾母见这一幕,心头火起,从这个动作来看,她基本上可以给袭人判下重罪。 这可是有心勾引,不是无心之举。 第30章 勾引、调戏 贾府上下, 不论是在路上还是在屋内,众人都一齐看向天空, 有胆子小的或迷信的,忙下跪阿弥陀佛,不敢往空中看一眼,生怕冲撞了仙人。 然而在仙人提到宝玉和袭人的云雨之事时,他们又忍不住抬头去看,内心暗道这仙人竟敢讲这样的事情? 当听到宝玉云雨情之事时,赵姨娘早已叫来几个婆子们,备上了干果和瓜子之类的食物,继续激动地看向天幕,希望仙人能再透露出宝玉更多的消息。 原本赵姨娘早就听闻宝玉与丫鬟间有着不明不白的关系,奈何她手上没有证据, 只能私下里传着,不敢放在明面上说。 如今仙人一说, 赵姨娘一面嗑着瓜子, 一面直接向那几个婆子道:“我就知道那宝玉日日放在姑娘们中间,迟早会出事!” “老太太平日把宝玉捧在手心,如今这丑事被天上仙人当着全府的面揭破,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护得住。”赵姨娘高兴得乐不可支。 言毕, 赵姨娘又转向贾环, 警告他不许跟宝玉一样,和那些丫鬟们拉拉扯扯。 原本还在因被赵姨娘责骂感到委屈的贾环也心花怒放,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将此事告诉学堂众人。 最后赵姨娘嘴角带着笑意,向小鹊道:“你悄悄去打听老爷那边有什么动静!” 众婆子也不忘记撺掇赵姨娘,都笑道:“如今这事情一出, 只怕日后老爷眼里心里就只有环三爷了!况且袭人那丫头,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如今勾着哥儿行这等事,太太治下不严,难道就没点干系?” 赵姨娘听了很是高兴,心下略思索,便知道等会碰到贾政要说哪些话。 东府那边,秦可卿听到云雨事时,心中冷漠,她看那天幕中的情景,宝玉试云雨之事就在她的房中。 这让秦可卿感到没脸,她也好奇这样的事情被放出来,贾母是否能坚决处理宝玉?就像贾母冷淡自己一样。 贾敬目瞪口呆地看着天幕,他修道多年,不过问家世,原本贾珍偷情秦可卿就已经让贾敬感到出奇的愤怒,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贾宝玉。 贾敬心中悲叹,贾府现在的子孙竟已经好色到这地步。 “来人,开祠堂!行家法!”贾敬冷冷地看向贾珍,“你和宝玉二人,一同在祠堂家法伺候!” 尤氏听到贾敬的话语,一时慌了神,道:“可是老太太那边……” 贾敬不耐烦地打断尤氏的话,道:“子孙不肖!我还没问你治下不严的罪,你倒是敢拿话来堵我!” 尤氏听了,垂首不再出声。 梦坡斋内,贾政的脸早已阴沉,十分难看,一旁的程日兴更是大气不敢出。 但贾政有了上回的经验,他没有气冲冲直接去拿宝玉,而是努力克制自己的火气,命小厮进来,道:“去拿板子来,不许叫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 那小厮见贾政暴跳如雷,忙应下离去。 程日兴尴尬地在一旁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欲想张口安慰,又不知道如何说,只得静静站在一旁。 贾母院子内却出乎意料的安静。因有上回秦可卿之事,贾母已经猜到宝玉与丫鬟大概率有苟且之事,因此她面上还算镇定。 但贾母怎么也没想到与宝玉苟且之事是袭人,原来袭人是个外表纯良,内里藏淫的一个人。 而王夫人第一反应是天塌地陷般的震惊和背叛。 她最怕的事情就是“好好的爷们”被“狐媚子”教坏。 袭人恰恰是她信任并安排在宝玉身边的眼线,这种背叛感更是加倍了她的愤怒。 王夫人的目光很快寻到丫鬟们中的袭人,眼下袭人面色苍白,几乎要晕倒。 王夫人恶狠狠地剜了袭人一眼,曾经的她可是多么信任袭人。 若不是怕冲撞仙人,王夫人定要当场给袭人几巴掌。 众姊妹倒是神色坦然,在先前太虚幻境之事中,她们都已经猜了个差不多,如今听见仙人提此事,她们并不意外。 黛玉和宝钗更是预料到宝玉云雨对象会是袭人,可见贾府里下人的传言有空穴来风的。 【说到袭人的云雨之事,就不得不提袭人为何有这样的胆子,那么这一期我将根据全文有关袭人的情节来分析,是什么样的决心让袭人爬上宝玉的床。】 王夫人听不得这些话,内心的怒火中烧,直接命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拿下袭人,说要把袭人撵出去。 贾母倒是平静,向王夫人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眼下仙人还在预测未来的事情,袭人这事等结束再处理也不迟。” 对贾母来说,丫鬟不过是阿猫阿狗的存在,因此比起处理宝玉身边无关紧要的丫鬟,贾母更关心的是仙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王夫人只得狠狠地瞪了袭人,此时袭人已经站不稳,需要婆子搀扶着。 第28章 那婆子们见王夫人略略颔首,便知道她的意思,立刻把袭人带到王夫人跟前,放开了袭人,袭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目光飞快地掠过贾宝玉的脸庞。 王夫人见袭人望向宝玉的方向,冷冷道:“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宝玉早已呆坐在位置上说不出话,脑门上不停地冒出冷汗。 【在完整讲述云雨之事前,我先给大家看袭人在后面的所作所为,作者在第三十回 开始明写出袭人的争荣夸耀之心。】 仙人话语刚落,天幕中的画面定格在袭人拿手去伸大腿的那一刻,随后转变成一个大雨天气下的园子。 只见天幕中的宝玉在急促敲门,敲了半日后,门才缓缓打开,宝玉直接抬脚踹了开门的人。 【这里宝玉暴躁的原因是适才刚调戏了金钏,导致金钏被王夫人责打,引发后文金钏跳井一系列事情,因此心里不顺向袭人撒气。】 这会子王夫人只觉得头晕目眩,怎么又有金钏的事情? 那金钏听了,慌的忙下跪求饶,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宝二爷并无异心。 梦坡斋的贾政听到“宝玉调戏金钏”一句,差点没站稳。 袭人和金钏,下一个还有谁? 第31章 半推半就、半遮半掩 贾政内心又惊又怒, 他两手撑在案前,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 继续听仙人说下去。 此时贾母院子里,金钏还在跪地求饶。 现在的王夫人感到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丢脸。在她看来,宝玉调戏金钏,一定是金钏勾引在先! 想着一个是自己精心安插的眼线,一个是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个个勾引着宝玉,王夫人只觉得防不胜防。 她看一旁垂首不言语的王子腾夫人,便知晓今日自己撮合宝玉和王熙鸾之事算是泡汤了。 王夫人今日算是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了。 “你起来。”王夫人觉得面前的金钏十分碍眼,打发她到自己身后去了。 【袭人的肋骨被宝玉这么一踢,直接踢散了袭人的争荣夸耀之心……】 贾母院子里, 王夫人很是愤怒,这袭人所谓的争荣夸耀之心, 她也猜到了是什么, 她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忠厚老实的袭人却有这样的野心。 不远处的宝钗略微松了口气,平时她冷眼旁观着宝玉这些丫鬟们,晴雯模样出挑,麝月老实本分,也就只有袭人眼里心里就只有个宝玉, 时不时劝谏宝玉。 因此宝钗思忖着袭人那丫鬟也倒是个有见识的, 越发产生出要笼络袭人的念头。 然而宝钗还未加以笼络,仙人就将袭人与宝玉之事公开出来, 宝钗侥幸这消息来得及时,她还没在袭人身上花心思。 【为何这么说?因为袭人的目标是要成为宝玉的姨娘,成为一个姨娘, 通常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然而袭人因被宝玉一踢,咳出血来,可见是对她后来的姨娘上位是有影响的。】 赵姨娘听到这话,呸了一口,她可是认识宝玉身旁的袭人,容貌并不出挑,竟妄想走她的路子? “一个最先爬床的小□□!也敢想那主子娘娘的位置?那可不是这么好当的!”赵姨娘吐了一地的瓜子壳。 此时小鹊正好跑进来,向赵姨娘笑道:“听那些小厮说,老爷可是发了好大的火,听说要拿板子来打死宝玉呢。” 赵姨娘拍手叫好,道:“好!最好把那宝玉打死了,这下家里每一样都是咱们环儿的!” 贾母院子内,王夫人已经预料到袭人的心思,若没有那云雨之事,王夫人是愿意内定让袭人成为宝玉的姨娘。 但如今袭人真面已露,在王夫人眼中,那个小娼妇也敢肖想宝玉的姨娘之位? 贾母内心倒是有些纳罕,袭人是从她手里调教出来的,当时她瞧着袭人是个老实的,才拨给湘云,然后再给宝玉。 至于要放在宝玉屋里头的,贾母从未考虑过袭人。 贾母不语,思忖着袭人为何产生这样的心思?还是她看错了人? 【袭人敢于上位,除了云雨情外,更重要的是她通过无微不至照顾宝玉,来打造一个忠心尽职的“贤良”的人设,称为宝玉丫鬟里头“至善至贤”的第一人。】 贾母心中冷笑,“贤”这一个字,恐怕现在的袭人是担当不起。 袭人早已经跪下,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当晴雯和袭人起争执时,晴雯的一句“还没混上个姑娘就称起我们了”,暴露了袭人以“姨娘”自居的心态,也反映了宝玉丫鬟内部的竞争。】 晴雯听见自己如此评价袭人,内心赞同,在她看来,袭人可不就是以姨娘的心态来与她们交流。 【第三十四回宝玉差点被打个半死后,袭人趁王夫人心焦时单独求见,建议“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 这番话精准触动了王夫人担心宝玉“与谁作怪”的心病,赢得了王夫人“我自然不辜负你”的承诺,成功被内定为宝玉的姨娘,并获得了姨娘的待遇。】 王夫人听到这里,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原来她可是被袭人弄得团团转。 贾母心中这才明白,原来袭人早早就向王夫人投诚,俨然忘记了自己是从贾母身边出去的。 “你瞧瞧你挑的好人。”贾母向王夫人道,“你连下人都管教不住,怎么指望她能教好宝玉?” 王夫人声若蚊蝇,道:“老太太,是儿媳的错……” 【而在后面抄检大观园后,宝玉的身边赶出去了一大批的丫鬟,其中也少不了袭人的告密,甚至间接导致了晴雯的死亡。】 原本还在吓呆的宝玉听到袭人害死了晴雯,忽而内心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竟没想到袭人会如此心狠,连他最喜爱的晴雯都能下手。 这下宝玉对袭人的愧疚感减轻了不少。 倒是贾母倒吸一口气,她立刻明白袭人与晴雯之间的弯弯绕绕。 晴雯模样出挑,性子爽快,针线活又好,原是贾母有意放在宝玉屋里头的,如今听到袭人所作所为,贾母才意识到袭人此番野心可不小。 晴雯感到有些后怕,她素来性子爽利,嘴上不饶人,但她没想到袭人会恨到未来害死自己,那可是她日日夜夜都一同相处的人。 麝月等人也有些心惊肉跳,她们虽说都是袭人调教出来的,但保不齐袭人也朝她们下手。 如此想着,宝玉的丫鬟们对袭人的同情心十分有限,甚至后退了几步,生怕袭人之事牵连到自己。 就在这时,贾母院子里突然涌进来好几个婆子,说是老爷那边派人来捉拿宝玉。 王夫人一听忙慌了,虽然宝玉又是意淫秦可卿,又是和丫鬟行苟且之事,但她还是舍不得把宝玉交出去。 她知道贾政一定会把宝玉打个半死。 于是王夫人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贾母,希望贾母能出面护住宝玉。 果然那贾母道:“仙人还未退下,你们这样急忙忙上来,可不是要冲撞仙人?” 那宝玉早已吓得滚到王夫人怀中,口内不停道自己不想离开。 天幕中,画面又重新回到宝玉和袭人那云雨之事上,只见那宝玉凑到袭人耳旁低语,袭人喜得掩面伏身嗯笑。 而后那袭人半推半就,与宝玉一同行云雨之事。 虽有屏风半遮半掩,天幕下众人仍是羞得掩面不再敢看天幕。 梦坡斋内的贾政才刚收到宝玉拒绝前来的消息,仰头又瞧见那荒淫一幕,气得直接命小厮拿好板子,自己亲自去捉拿宝玉。 第32章 开祠堂、行家法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 一面要领着小厮往贾母院方向去,一面听着天幕上的仙人之语。 【自此宝玉待袭人更比旁人不同, 从二十一回便可以看出袭人是有手段劝谏宝玉的。】 贾政听了,更觉得宝玉是那等只近美色又无用之人,连个丫鬟都能把宝玉耍得团团转。 而且贾政内心很是不喜欢袭人这个名字,听起来真是刁钻古怪,贾政想到这里,又不由添了几层火气。 这时程日兴阻拦道:“有老太太在那处,老爷过去怕是动不了宝玉一根手指。” 贾政早已气在头上,向程日兴道:“难道就任由他丢人现眼?” 程日兴不慌不忙道:“仙人现世,众目睽睽。此刻发作,宝玉名声尽毁,阖府蒙羞。不若静观, 待风头过后,再行处置那起刁奴不迟。眼下, 体面要紧。” 贾政听了程日兴的话, 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袭人这劝谏的手段,可谓柔中带刚。她先以家人要赎自己出去为由,引得宝玉心慌意乱,再顺势提出自己的条件, 要宝玉装样子也罢, 真改也罢,至少面上要做出个读书上进的样子来……这一番以退为进, 着实高明。】 第29章 那仙音袅袅,字字清晰,不仅剖析袭人心思, 竟连那等“装样子”的话也宣之于众。 贾政听得额上青筋暴起,只觉整个荣国府的脸面都要被这孽子和那刁奴丢尽了! “老爷您听,”程日兴压低声音,“这仙人之语,似在点评过往,又似在预言将来。如今府内府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只耳朵听着。若您此刻雷霆一怒,只怕不到明日,贾宝玉被丫鬟拿捏、荣国府公子不求上进只知在内帏厮混的话就要传遍京城了。”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瞥了一眼院中那些虽垂手侍立却明显竖着耳朵偷听的小厮们,心下凛然。程日兴说得对,家丑已然外扬,此刻发作,徒惹人笑。 贾母院子内,钻进贾母怀中的宝玉却被她轻轻推开,贾母道:“你不用怕,你老子不会打死你。” 瑟瑟发抖的宝玉又见贾政那边迟迟并无人过来,心中略放心了一些。 此时凤姐儿站在贾母身侧,一双丹凤眼在袭人和宝玉之间溜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然而袭人此举,虽有规劝之意,却也坐实了她欲掌控宝玉的心思。她所求的,不过是宝玉能符合世俗期望,她好有个依傍。却不知,这恰恰与宝玉的本性背道而驰……】 宝玉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胡说,袭人姐姐是为我好……”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拉袭人的手安慰,却被贾母一声轻咳制止。 下人间更是窃窃私语不断。有那平日嫉妒袭人得势的,不免暗中幸灾乐祸,也有替袭人抱不平的,觉得仙人苛责,更有那等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这仙人的出现,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机遇或风险。 【那么这一期内容就讲到这里,后面的内容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由于之前已经讲述过刘姥姥的内容,因此下期直接从送宫花的情节开始讲起。】 天幕消失,众人仍是一动不动,仙人今日讲述的内容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尤其是对贾母和王夫人。 王子腾夫人最为尴尬,她是个外人,却亲眼目睹了全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此王子腾夫人只得强笑着对贾母道:“老太太,这天象玄奇,所言之事虚虚实实,也未可尽信。府上公子自然是极好的……”这话她自己说着都觉苍白无力。 贾母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仍未从袭人的身上挪开。 王夫人更是如坐针毡,如今被仙人当众点破袭人与宝玉之事,这无异于在她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尤其此刻还有王子腾夫人在场,这让她在王家的脸面,连同她作为宝玉母亲、荣国府当家主母的颜面,都往哪里搁? 王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贾母似乎有些疲倦,道:“今日大家都累了,先散了吧,鸳鸯,好生送舅太太出去。” 王子腾夫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道:“既然老太太要歇息,我便不多打扰了。今日之事,我出得此门,便当从未听闻。” 她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贾府这等勋贵之家,最重脸面,今日她撞见这事,已是尴尬,唯有赶紧避开。 李纨也识趣地领着众姊妹离去,其余丫鬟婆子们也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核心的主子和心腹。 唯有被仙人提到的袭人和金钏不敢挪动一步。 梦坡斋这边,贾政正被程日兴劝住,强压怒火,忽听得下人来报:“老爷,东府里大老爷过来了,面色很不好看,直说要见您和老太太,还说要请家法,开祠堂!” “什么?!”贾政闻言,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更是添了几分惊惶。 贾敬虽是兄长,但平日从不管事,如今连他都惊动了,还要开祠堂,这事情可就闹得太大了! 他再顾不得程日兴的劝阻,急忙整衣迎了出去。刚到廊下,便见贾敬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面色沉郁如水,身后跟着一脸惶急、试图劝说的贾珍。 不一会儿,贾敬和贾政一齐到了贾母处。 宝玉看见进来的二人身影,几欲晕倒。 “我贾家世代勋戚,清白传家。如今竟有子孙不肖,内帏不修,做出此等贻笑大方之事,更被这仙凡共知!此风不可长,此弊不可不除!今日,要开祠堂,行家法!宝玉和珍儿须领受管教,以做效尤!” 贾敬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将宝玉更紧地搂在怀里,对着贾敬厉声道:“敬儿!你休要胡来!宝玉才多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家法、开祠堂?” 王夫人也吓得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大伯开恩!宝玉他年纪小,不懂事,都是那起子贱人勾引坏了他啊!” 第33章 自食其果 王熙凤早已上前扶住王夫人, 心中急转,想着如何转圜。 她知道贾敬一旦较真, 又是占着族长之父和清理家风的大义名分,就连老太太想要硬保,也得费一番周折,更何况还扯上了同样有亏的贾珍。 宝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死死抓着贾母的衣襟,涕泪交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旁的贾政见兄长亲至,且态度如此决绝,心中那点因程日兴劝阻而暂息的怒火,又混合着对族规家法的敬畏,以及对宝玉不肖的愤懑, 一时间面色铁青,嘴唇哆哆嗦, 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既觉得兄长所言在理, 家风不可不正,可又有些心疼儿子,更惧怕母亲事后追究。 凤姐儿见状,心知此刻唯有自己先出面周旋。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脸上堆起急切又不失恭敬的笑容, 快步走到贾敬跟前。 王熙凤先是对贾敬深深一福, 道:“给大老爷请安。大老爷息怒,您老人家潜心修道, 今日动此大怒,必是关乎家族清誉的大事。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道:“只是这开祠堂、动家法,非同小可。宝玉年纪尚小,若有不是,自有老爷、太太管教,老太太更是心疼得紧。再者,这仙人悬空,众目睽睽,若此刻祠堂门大开,行刑之声传出,岂不更是坐实了那些污糟话?” 贾敬冷哼一声,王熙凤这一番话,倒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熙凤见贾敬面上态度似乎有所好转,忙趁热打铁继续道:“依侄媳妇愚见,不若先请大老爷、老爷并珍大哥到厅上奉茶,从长计议,总要拿出个既全了体面、又教训了子弟的万全之策才是。” 贾敬看着那伶牙俐齿的凤姐儿,他可不是贾母,岂能轻易被王熙凤几句话打发了去。 他修道多年,考中进士后激流勇退,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对家族颓败、子孙不肖积郁已久,如今仙人将这家丑赤裸裸揭开,仿佛点燃了他心中那根压抑许久的引线。 因此贾敬看也不看凤姐儿,只盯着贾政,声音冷硬:“凤哥儿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正是因仙人在此,仙凡共鉴,我才更要表明态度,我贾家尚有家规在!岂能因惧怕人言,便纵容包庇,任由不肖子孙败坏门风?政弟,你莫非也要学那妇人之仁,罔顾祖宗礼法吗?” 贾政被兄长一逼,冷汗直流,喏喏道:“兄长所言极是,只是……” “没有只是!”贾敬断然道,“赖升!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 赖升是宁府大管家,见贾敬发话,不敢不从,只得应了声“是”,便要转身去安排。 贾母在后头听见王熙凤落下风来,只得亲自出面,道:“敬儿!你好大的威风!” 贾母走上前,将哭得几乎脱力的王夫人挡在身后,与贾敬正面相对,道:“我还没死呢!荣国府的事,还轮不到你宁国府来替我管教孙子!开祠堂?行家法?你今日敢动宝玉一根手指头,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贾母的强硬态态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贾敬可以对贾政施压,也可以无视凤姐儿的劝解,但对这位辈分最高、在家族中享有至高威望的叔母,他却不能全然不顾。 贾敬眉头紧锁,语气稍缓,但依旧坚持道:“叔母息怒。非是侄儿要越俎代庖,实是宝玉行止有亏,辱及门风,若不加严惩,只怕日后难以管教,更带坏族中其他子弟。侄儿身为族长父亲,不能不负起责任。” 责任?”贾母冷笑一声,“你且先管好你宁国府的门风!珍哥儿做的那些好事,莫非当我不知道?上行下效,若非你们那边没了规矩,带累了风气,我的宝玉何至于此!如今你倒要来充正经人?” 这话直戳贾敬和贾珍的肺管子,贾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贾敬脸色也更加难看。 第30章 贾母顺势道:“宝玉有错,我自会管教,至于那起子勾引主子的奴才……”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已经昏迷的袭人,道:“直接拖出去打发了便是,何须闹到祠堂,惊动祖宗,让全京城看我们贾家的笑话?” 贾敬胸口起伏,看着寸步不让的贾母,又看看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他知道今日有贾母在此,这家法是行不成了。 但他也不能就此罢休,堕了自己的威严。 贾敬沉默片刻,重重哼了一声:“既然叔母如此说,侄儿便暂且依从。但宝玉禁足祠堂思过,抄写《孝经》百遍,不得出祠堂一步!” 说罢,贾敬不再多留,拂袖转身,对贾珍喝道:“还不走!丢人现眼的东西!”带着满面羞惭的贾珍,径直离去。 原本之前还有些担心宝玉受刑罚的贾政,见贾敬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心中的怒火又复燃了。 眼下贾母在身侧,贾政自然是不好收拾宝玉,但他要准备的板子已经在祠堂候着了,只需堵住风声,贾政定不会叫贾母和王夫人知道。 …… 却说众姊妹从贾母院子处回来,众人一齐聚在园子里,只见那园子里琼花簌簌漫遮天。 雪景虽好,但大家都没有赏雪的兴致。 此时雪雁已经替黛玉另换了个手炉,添上碳火,紫鹃又劝黛玉披上斗篷,免得遭了风寒。 黛玉都一一照做了。 探春见气氛有些沉闷,率先开口道:“宝二哥犯了这样大的错,不知太太和老太太心底会有多么心疼。” 迎春也有些担忧,贾政性子众人都知晓,宝玉这事败露,定免不了一顿毒打。 一旁的惜春并不大关心王夫人和贾母,只是诧异道:“我平日里听说那袭人是个纯良忠厚的,竟不敢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宝钗听了,笑道:“四姑娘还小,哪里知道人心隔肚皮呢。” 宝钗的话说得温和,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又道:“那起子人,面上装得贤良,背地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只是如今事发,她也算自食其果了。” 第34章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黛玉倚着栏杆, 望着远处覆雪的假山,幽幽叹道:“其实说来, 那袭人平日里伺候宝玉也算尽心。到底是心思不正,终究是毁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物伤其类的悲凉,她并非同情袭人,只是她想到在这深宅大院,她们这些女子的命运,何尝不都系在别人一念之间? 探春听了,却微微蹙眉,显出几分果决来:“尽心伺候是本分,可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失了奴仆的本分,带累了主子, 如何怨得旁人?依我看,这等背主忘恩的, 打发了已是仁慈。” 探春素来有决断, 此刻言语间便带出几分杀伐之气。 正说着,只见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脚步匆匆地从园子外头经过,脸色凝重。 宝钗眼尖,低声对众人道:“瞧见没有, 那边已经开始料理了。” 众人一时默然, 都知道她指的是袭人的下场。 惜春忽然冷冷地道:“这府里头,今日是袭人, 明日又不知是谁。正如仙人说的,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仔细想来, 也不过是给人添些谈资,最终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年纪最小,说出的话却最是彻骨冰凉。 众人知她性子孤介,又近来愈发喜静厌闹,便不好接话。 一时气氛又沉寂下来,只听得见雪扑落下的细微声响。 此时宝见黛玉脸色有些苍白,便提议道:“这里站着终究寒冷,姐妹们心神也不定。不如我们且到老太太后院暖阁里坐坐?那里暖和,也能暂且避开这些烦扰,喝口热茶定定神。” 众人皆觉在此议论亦是无益,反添冻馁,便都点头称是。 于是一行人默默转出穿堂,沿着抄手游廊,往贾母后院行去。 一行人转入贾母后院的暖阁,顿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将方才在外的寒气隔绝开来。 这暖阁虽不大,却因紧挨着贾母寝居,铺设得极为精致暖和,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炕桌上还摆着未收起的棋枰,此刻倒成了姑娘们暂避风雨的方寸之地。 丫鬟们见姑娘们来了,忙又添了些银霜炭进那烧正旺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笼里,重新沏了滚滚的热茶上来。 黛玉由紫鹃扶着,在炕沿坐下,身子微微靠着那软厚的引枕,接过雪雁递来的手炉捧在怀中,神色却依旧有些恹恹的,不似平日。 迎春挨着黛玉坐了,手里紧紧攥着帕子,忧心忡忡地低语:“也不知前面究竟怎样了?祠堂那边一点动静也听不见,反倒叫人心里更慌。” 惜春自顾自地在窗边一张矮凳上坐了,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她语气疏淡,道:"听不见动静才是常理。难道还要敲锣打鼓,让全府都知道不成?依我看,这事到此,也就算揭过去了。” 宝钗端坐在炕桌另一侧的椅上,姿态娴雅地捧起茶盏,闻言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接过惜春的话,道:“四妹妹说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持家之道。毕竟关乎家族体面,想来老爷、太太和珍大哥哥自有分寸。只是……” 宝钗略顿了顿,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接着道:“经此一事,宝兄弟身边伺候的人,怕是要仔细斟酌一番了。再不能留那等心思活络、不知本分的。” 探春正站在炕边,闻言转过身来,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思虑。 她接口道:“宝姐姐所言极是。今日严惩了一个,正是为了警醒后来者。只是宝玉那性子,只怕他此刻心里还怨着老爷严厉,未必能体会这番深意。” 黛玉一直默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精细的缠枝莲纹路。 此刻她抬起眼,眸光如水,带着一丝清浅的愁绪,轻声道:“他若能从此收了心,认真读些书,立些志向,今日这番风波,倒也不算枉受了。” 黛玉心中暗想,那宝玉秉性难移,恐怕这会子经此一事,非但不能改过,反添了畏惧疏远之心,倒与舅舅越发隔阂了。 探春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阁内一时静默下来,只听得见熏笼里炭火轻微的啪声。 众人又勉强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终究是心中有事,难以久安。 迎春先起身道:"出来久了,只怕那边要找,我也该回去了。” 众人便也顺势起身告辞,陆陆续续散了。 却说众人在暖阁内散了,宝钗扶着莺儿的手,正要回梨香院去,刚穿过抄手游廊的转角,却见假山石后悄然转出一个人来,定睛一看,竟是宝玉房里的麝月。 只见麝月眼圈微红,神色惶急,见了宝钗,急急上前两步,便深深道了个万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请宝姑娘安。” 宝钗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已猜着了七八分,却仍温和道:“快起来,这是什么缘故?这里风大,有什么话慢慢说。” 麝月站起身,却不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声音低低地道:“原不该来打扰姑娘的清净,只是袭人姐姐如今落得这般,奴婢想着,她平日里对姑娘也是极敬重的,伺候宝二爷更是尽心尽力,从无大错。如今虽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可若真就这样撵了出去,她一个女儿家,往后可怎么活呢?” 麝月说着,声音里的哭腔更真切了些。 宝钗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她见麝月虽口口声声为袭人求情,那眼神却闪烁不定,透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惊惧。 麝月见宝钗不语,心下更慌,忙又道:“奴婢人微言轻,不敢到太太前去求情。只求姑娘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有机会,在太太面前委婉地劝解一两句,不拘是让她去庄子上,或是配个小子,好歹留她一条活路,也是姑娘的恩德了。” 麝月这话说得恳切,仿佛全为袭人打算。 宝钗心中雪亮,暗忖道:“好个伶俐的丫头!你哪里是真为袭人求情?不过是见袭人这第一等的贴心人都落得如此下场,怕太太盛怒之下,迁怒于你们众人。” 宝钗明白若彻查起来,麝月她们往日那些懈怠、或与宝玉说笑无状之处被翻检出来,步了袭人后尘罢了。 第35章 疏离 宝钗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命莺儿伸手虚扶了麝月一下,语气依旧柔缓, 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袭人伺候宝玉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落得这般,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31章 麝月闻言,眼中刚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听宝钗话锋轻轻一转,道:“只是今日之事,你也亲眼见了。老爷、大老爷动怒,皆因家风清誉受损,仙人面前, 更是半点马虎不得。太太此刻正在气头上,心绪不宁, 我若贸然去说情, 非但无用,只怕更会火上浇油,反倒不美了。” 宝钗顿了顿,看着麝月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意味深长地又道:“你是个明白人, 如今宝玉房里, 就剩你是个稳重知礼的。此刻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 精心伺候,让太太看到你们的本分和稳妥,这比什么求情的话都强。” 麝月听了, 知道求情无望,但宝钗后头的话,也确实说中了她心中隐秘的恐惧与期盼。 她不敢再纠缠,只得再次行礼,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多谢姑娘指点。” 宝钗看着麝月远去的身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待麝月走远,莺儿方低声对宝钗道:“这麝月也真是,自己房里出了这样没脸的事,不想着如何将功补过,倒来为难姑娘。” 宝钗目光依旧望着麝月消失的方向,语气平和,只淡淡对莺儿道:“她不是为难,是怕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更轻,仿佛自语,又似点拨莺儿,继续道:“在这府里头,有时候,不伸手,便是最好的周全。” 莺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夜北风紧。 却说黛玉一夜辗转,至四更天才朦胧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觉喉间一阵痒意,忍不住轻咳起来,这才悠悠转醒。 紫鹃早已守在床边,听见动静连忙上前,一边轻轻扶起黛玉,为她拍背顺气,一边将暖阁里温着的燕窝粥端过来。 雪光透过茜纱窗映进来,衬得黛玉脸色愈发苍白,却更添几分清冷。 她勉强用了两口粥,便推开碗,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问道:“什么时辰了?外头倒安静。” 紫鹃见她神情疏落,不似往日关切,心下踌躇,不知该不该说。但此事终究瞒不住,便试探着低声道:“姑娘,是关于宝二爷的事。” 黛玉眼皮微抬,却未转头,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紫鹃继续说。那态度,竟像是听着别家闲事一般。 紫鹃见她如此,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更压低声音:“昨夜老爷等老太太和太太安歇后,亲自去了祠堂,不知怎地,还是又提到了仙人说的那起子事,气得了不得。借着宝二爷在祠堂罚跪抄经的时候,堵了下人的嘴,命小厮按住,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听说,伤得不轻,差点……” 紫鹃话未说完,黛玉却忽然一阵急咳,打断了她。紫鹃忙递过帕子,轻轻为她拍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黛玉气息微喘,脸上因咳嗽泛起些许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冷,并无多少惊惶痛惜之色。 “是么,”她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哑,语气平缓得近乎漠然,“老爷管教儿子,也是常情。他既做了,自然该受着。” 紫鹃愣住了,万没想到黛玉会是这般反应。 她原以为姑娘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定是焦灼万分,却不想竟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姑娘……”紫鹃喃喃道,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黛玉转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白海棠上,幽幽道:“他身边自来不缺知冷知热的人,袭人去了,自有麝月、秋纹,又何须旁人来空劳牵挂?” 这话里带着刺,却又不是所谓的醋意,更像是一种看透后的疏离。 黛玉想起那日天幕之言,想起宝玉与袭人之间的云雨之情,心中那点残存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便如同被冰雪浸透,彻底凉了下去。 “听说后来是琏二奶奶求了老太太,才将人抬回了去,只说是染了风寒静养。”紫鹃补充道,小心观察着黛玉的神色。 黛玉闻言,只是淡淡道:“如此也好,大家都清净。在这府里,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业债。他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终究要他自己去走。” 说罢,她重新躺下,背对着紫鹃,轻声道:“我乏了,想再歇会儿。若无要紧事,不必唤我。” 紫鹃看着黛玉纤细而倔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伺候姑娘这些年,深知姑娘对宝二爷的情分,如今见姑娘这般态度,分明是伤心到了极处,反而显出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这比哭出来、闹出来,更让人心疼。 她默默替黛玉掖好被角,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心里却是十分沉重。 至于宝玉是身伤,她家姑娘这却是心死。这日后,还不知要如何呢。 黛玉再次醒来,感觉身子好了不少,梳妆时,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下。 依照惯例,黛玉往贾母处请安,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来到贾母处,果然瞧见贾母和王夫人神色都不大好,脸上是未褪尽的疲倦。 尤其是王夫人,眼睛肿得厉害,一瞧便猜到她哭了一整夜。 邢夫人倒是一脸神采奕奕的,笑问宝玉怎么还没来。 那贾母面色便沉了一沉,只淡淡道:“他身上不大好,我让他在屋里歇着,不必过来晨昏定省了。” 因昨日一事,今日贾母院子处冷清了不少。至于贾母坚持要众人来晨昏定省,也是为了避免错过仙人。 果然在众人来齐后,天幕再次出现。 【今天我们来讲一讲送宫花的情节,但在此之前,要先从薛宝钗的冷香丸开始讲起。】 天幕的声音清冷平缓,却让荣庆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薛姨妈与宝钗对视一眼,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 贾母端坐上位,面色沉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说来这冷香丸,可谓煞费苦心……】 天幕娓娓道来,将那繁琐到近乎苛刻的制法一一道出,堂下渐渐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那般巧法、那般讲究,莫说是民间,便是宫里也未必能轻易配成。 第36章 冷香丸、送宫花 邢夫人嘴角几乎不可见地撇了撇,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薛家母女,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她向来就不喜欢王夫人, 厌屋及乌,邢夫人也连带着薛姨妈都厌恶起来。 因此邢夫人侧头对身旁的王善保家的低语了一句,声音虽轻,却足够让邻近的几人听见:“啧啧,真真是皇商家的气派,吃个药也这般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当是供奉菩萨呢!” 这话里的酸意与鄙薄,让薛姨妈的脸颊瞬间涨红,却又不好发作。 宝钗面色仍是平静如常,仿佛没有听到邢夫人的话语。 王夫人听得怔住, 皱了皱眉。她素知薛家家底丰厚,宝钗稳重懂事, 却也不知为了这“胎里带来的热毒”, 竟费了这般周章。 她既觉薛家为了女儿确实舍得,又隐隐觉得这般张扬的精心,与薛家素日推崇的俭省之道略有不合。 黛玉早听闻宝钗那冷香丸的方子十分繁琐,然而今日才真真切切领教到这详细的药材,心中只觉得未免刻意了些。 若不是有王夫人等人在场, 黛玉定要打趣薛宝钗几句。 【这般繁琐工序, 集四季精华,天地雨露, 只为压制宝钗那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 而这热毒是何表现?书中道其症候是“喘嗽些”,然而纵观全书,宝钗真正喘嗽发作的次数寥寥】 天幕的声音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词句。 【反倒是这冷香丸,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需以绝对的理性、周全的礼法,来克制和压抑本性中可能存在的“热”与“真”……】 宝钗端坐椅上,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迎春原本有些神游天外,手中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待听到“十二分黄柏”、“一生事业总不出此十二分苦味”时,她绞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茫然地望了宝钗一瞬,随即又飞快地垂下。 她想起自己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想起府中下人的怠慢与自己的无力辖治,心中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那冷香丸是明明白白的十二分苦,而她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杯需要默默饮尽的苦酒? 只是她连冷香丸这般精致的名目都没有,唯有逆来顺受罢了。迎春想至此,轻轻地叹了口气。 【薛宝钗的热毒更像是一种情绪体现,脂砚斋那句“凡心已炽”简直是点腈之笔。 宝钗热毒发作的时机都很有讲究,都是在她情绪失控的边缘,比如被比作杨妃时,比如被哥哥拿宝玉做文章时,这正好印证了热毒的本质是情感波动,她需要用冷香丸来克制……】 第32章 探春听得目光炯炯,心中暗自点头。她素来敏锐,早已察觉宝钗行事过于圆滑。 如今听天幕一点,豁然开朗。原来那并非天生性情,而是处境所迫的自我规训。 【……因此有人说薛宝钗行事周全,但根据后文的情节,我想未必……】 薛宝钗终于抬起眼,指尖颤抖了一下。 【她那所谓的周全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被过度压抑后的刻意?譬如那金蝉脱壳之举,又譬如她在听到墙角秘事后的反应,第一时间思虑的亦是自身干系。 这些细节,或许正透露出那冷香丸塑造的完美表象之下,并非全无缝隙。】 黛玉闻言,眉尖若蹙,她素来听下人说宝钗为人处世无懈可击,此刻听见宝钗被仙人点破那完美下的些许裂痕,竟有了该觉着些微的快意。 黛玉心中思忖,宝姐姐那份处处周全,竟像是用那冷香丸一味味苦药炼出来的,将真性情都磨平了棱角。 只是人力有时尽,那胎里来的热毒,又岂是那般容易彻底浇灭的? 王夫人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虽不全懂仙人所言是何深意,但却隐约触动了她的心肠。 她待要细思,又觉宝钗素日在自己跟前最是孝顺知礼,断无那些不堪的心思,一时心下有些烦乱。 邢夫人倒是听得嘴角又往上扯了扯,这回那讥诮之意几乎毫不掩饰。她只觉得这话印证了自己先前对薛家装模作样的看法,心下颇为畅快。 薛姨妈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既是心疼女儿,又是被说破心底隐忧的难堪。 天幕中,周瑞家的被王夫人叫了出去,薛姨妈将那宫花交与周瑞家的,细细地嘱咐了一番。 【说回送宫花。彼时薛姨妈得了十二支时新堆纱宫花,便让周瑞家的顺路送给姐妹们戴。送至黛玉处时,恰好只剩最后两支……】 仙人将旧事重提,语气平淡,并无褒贬。 堂内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黛玉。黛玉面色依旧平静的,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心中忍不住抽了一下。 那时的自己,是何等心性?一点委屈、一丝薄待,都要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刻在话里。如今想来,她竟觉得有些遥远。 贾母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目光中带着安抚。 王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显然对黛玉昔日的“小性儿”仍心存芥蒂。 【历来评点,多指责黛玉此举小性儿、刻薄、不识好歹。然而我们若结合上下文细看,便知此事另有蹊跷。】 仙人话锋一转,引得众人凝神细听。 【周瑞家的送花顺序,依次是迎春、探春、惜春、王熙凤,最后才是黛玉。 请注意,王熙凤是孙媳,是嫂子,按礼数,无论如何也不该越过黛玉去。 更何况,薛姨妈原话是黛玉是与三春并列,且顺序在凤姐之前的。而周瑞家的为何擅自更改顺序? 她是从薛姨妈处出来,先遇见了女儿,得知女婿冷子兴惹了官司,心内焦急,急着去找寻门路,故而抄近路,先送了离她近的三春和凤姐,最后才绕道至贾母后院黛玉处。她为图自己方便,罔顾主家吩咐和基本礼数,乃是渎职。】 这一番剖析,如拨云见日,让堂内许多未曾深思过此节的人露出了恍然之色。 众人看向黛玉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恍然,有同情,也有重新审视。原来那并非无理取闹,而是基于事实的敏锐直觉。 第37章 学堂风流事 【黛玉那时年幼, 敏感自尊,寄人篱下, 她并非计较两支宫花本身,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背后所代表的轻视与慢待。她那句质问,戳破的并非薛姨妈的好心,而是周瑞家的怠慢与失礼。】 林黛玉听了,也是心头一震,这些年来,虽然下人们不敢当面议论自己,但也知晓那些人们都背地里却风里言风里语传自己小性子。 她有时深夜迟迟没有入睡,每想到此事,都怀疑自己那时候是否有些过于尖锐。 可如今听见仙人将此事点出,可见仙人从那细微处瞧出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辛酸。 黛玉垂首, 忍不住悄悄洒了几滴眼泪。 周瑞家的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朝着贾母和王夫人的方向连连磕头:“老太太、太太明鉴!奴婢当时实在是猪油蒙了心, 因惦记着家里那点糟心事,才抄了近路,绝无怠慢林姑娘之心啊!” 王熙凤丹凤眼一挑,冷哼一声,道:“好个狗胆的奴才!主子吩咐的话也敢阳奉阴违, 打量着我们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她这话明着骂周瑞家的, 暗里却也扫了薛姨妈一眼,心中暗道毕竟是你吩咐的事, 被下人办成这样,你竟也毫无察觉? 那薛姨妈脸色也不好看,但内心更多的是憎恨周瑞家的不好好办事, 却拖自己下水。 王夫人见自己的心腹如此,心中不大高兴,又见那王熙凤态度,内心更是不喜。 然而眼下的王夫人心思只在躺在床上的宝玉身上,只是道:“既然如此,那就革了她三个月的月例。” 王熙凤听见王夫人主动惩罚周瑞家的,也不再对周瑞家的穷追猛打。 当然众人都看出王夫人的惩罚不痛不痒,毕竟周瑞家的可是王夫人的心腹,革去几个月的月例只需王夫人后头稍稍打赏就可弥补。 贾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只半阖着眼。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不便越过多插手。 她老了,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伤了和气便好。 天幕中,只见周瑞家的离开院子,往凤姐处去了,随后画面一转,出现了秦可卿的脸庞,只听见秦可卿笑道:“宝叔上回想见的兄弟,这会子来了。” 天幕下的王熙凤看着那一幕,立刻就猜到是宝玉和秦可卿之弟秦钟的第一次见面。 只见天幕之上,那秦钟腼腆羞涩,面容清秀,身材俊俏,举止风流,虽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 他与宝玉一见,彼此心中便都留下极深的印象。 王熙凤是个机灵人,见场面因周瑞家的事有些尴尬,忙笑着打趣道:“哎哟,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宝兄弟和这位秦小爷站在一处,倒像一对嫡亲的兄弟,都生得这般标致人物。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一出,成功将众人注意力引回了天幕。 贾母也顺势抬眼细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这孩子是生得齐整,瞧着也文静,难怪宝玉惦记。” 她素来疼爱宝玉,见宝玉有了投缘的玩伴,心下倒也欢喜,暂时将周瑞家的那点不愉快搁在了一边。 然而一些心思缜密之人,如黛玉、宝钗等人,看着天幕上秦钟那过于阴柔的样貌举止,再思及他与宝玉的亲近,心中却隐隐有些异样之感,只是不便宣之于口。 薛宝钗更是垂眸敛目,心中暗忖,宝玉结交的朋友,似乎总是这般与众不同。 天幕下,另一头的梦坡斋内,贾政静静站在窗前,他一直都在观察天幕。 因昨夜他差点将宝玉打死一事,贾政心中原本是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发狠了些。 毕竟他年轻时,也喜好那风花雪月,也喜好赵姨娘那样的娇女子,宝玉与袭人那云雨之事,虽年龄是早了些,但对贾政这种人来说,也算是人之常情。 只是贾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罢了。 眼下贾政瞥见宝玉又与此等风流人物厮混,眉头不由得更紧锁了几分,心中暗恼。 他只觉宝玉专在这些脂粉、俊秀子弟身上下功夫,于正经经济学问上却毫无进益,实在不成体统。 只是此刻有仙人之事在前,又想着宝玉气息奄奄地躺在榻上,他倒不好立时发作。 【提到秦钟,就不得不提他和宝玉在学堂的那些事情……】 趴在榻上的宝玉一直在关注外头的情况,虽他在屋内,但仙人之语却十分清晰地传进来,仿佛就在宝玉的耳边。 当宝玉听到仙人提到学堂之事时,忍不住叫唤了几声。 不知是因为伤口的拉扯,还是心中的担忧,宝玉这时候又开始冷汗淋漓。 那麝月见了,忙上前替宝玉擦拭汗水,此时晴雯正好倒上茶来,见宝玉这模样,欲要嘲笑,但又说不出口,只得把茶放下,让秋纹喂宝玉喝茶。 【宝玉与秦钟,一见如故。一个厌弃世俗礼法,一个生性羞怯风流,二人同入家塾读书,本该是互相砥砺学问,谁知却引出了一场学堂风波。】 天幕画面流转,显现出贾府学堂的景象。只见一群少年子弟,名为读书,实则各有心思。 那香怜、玉爱之流,与薛蟠、金荣等人搅在一处,乌烟瘴气。 第33章 【这贾府学堂,早已非清净之地。薛蟠来后,更引得风气败坏。秦钟与香怜偶到后院说话,被金荣撞见,拿住把柄,肆意污言稷语嘲讽起来。宝玉的小厮茗烟闻讯,岂肯让自家爷们受辱,当即大闹学堂……】 画面中,茗烟揪住金荣,厉声责问,学堂内桌椅倾翻,墨砚横飞,乱作一团。宝玉护着秦钟,面色愠怒。 东府的贾敬看到这一幕,额上青筋跳动。他素知家学不堪,却不想已糜烂至此! 贾敬才刚料理了贾珍和宝玉,又见仙人点出学堂之事,越发产生要整顿学堂的念头。 而贾政看到此处,气宝玉卷入其中,非但不能洁身自好,反而纵容小廝逞凶,为了一个秦钟,竟将事情闹得这般难堪。 贾母处,薛宝钗的目光扫过学堂乱象,看到薛蟠的名字被提及,脸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她心中明镜似的,深知自家哥哥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只觉面上无光。 第38章 好男风 【学堂里众人的反应也很微妙, 比如贾菌和贾兰,面对宝玉被为难, 贾菌愤怒还手,而贾兰却不为所动……】 贾母听了,心中对贾兰的好感不由减了几分,暗道这贾兰果然同他母亲一样,都是个冷心的人。 眼下李纨并不在贾母处内,自从天幕提到李纨后,李纨除了晨昏定省,鲜少出面,说是有幼子在膝下,不得不时时刻刻精心教养。 因入了寒冬,李纨受了风寒, 这几日皆未到贾母处,贾母也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贾母到底念着贾兰, 并没有过于怠慢李纨。 然而此时此刻, 李纨正在自己的屋内,推开窗,静静地看着天幕,一旁的贾兰一边温习功课,一边听着仙人之语。 当天幕的画面流转成学堂之事时, 贾兰在天幕里头的反应, 李纨都一一看在眼里。 贾兰很敏锐,当他听到仙人将自己和贾菌比较, 琢磨着仙人比较的意味,抬头向李纨道:“母亲,仙人是在说儿子做的不对么?” 李纨抚摸贾兰的头, 道:“兰儿,不管仙人怎么说,母亲觉得你做得很对,你应该要学会明哲保身。” 李纨并没有向贾兰透露未来的结局,她担心若贾兰知道未来的结局,就沉不下来学习。 因此李纨对贾兰的结局一字不提。 贾兰能察觉到自己的母亲似乎隐藏了什么事情,因为他发现最近府里人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比往前的忽视,那些人对他恭敬了不少。 贾兰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李纨只让贾兰好好读书,别想旁的事情。 【而开起这场闹剧的头正是贾蔷,毕竟秦钟是秦可卿之弟,而贾蔷与贾蓉关系又密切非常,贾蔷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秦钟受欺负……】 宁国府,秦可卿歪坐在炕上,她早已从天幕中知晓宝玉护秦钟之事,这倒是出了她的意料。 在秦可卿的印象中,宝玉同秦钟一样,都是温和性子的,却不曾想到宝玉竟为了她的弟弟闹起来。 想着之前自己对宝玉遭遇的漠视,秦可卿竟产生一丝愧疚感。 自从仙人揭露贾珍和自己偷情之事后,秦可卿就极少出这个屋子。 虽然秦可卿鲜少出面,但仍一直关注着仙人之语,眼下听到仙人提起秦钟,秦可卿内心微微惊讶。 而不远处宁府正里,尤氏听到秦钟一事,又忍不住头疼,她对秦可卿的厌恶只增不减。 【说到贾蔷,书里描写贾蔷生的比贾蓉还风流俊俏,还暗示着贾珍与贾蔷关系不一般,因此贾蔷才搬离了宁国府。】 关系不一般? 尤氏敏锐地捕捉到仙人这一句话,贾敬脸色平静,贾蔷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父母双亡,从小就跟着贾珍过活,在贾敬看来,关系密切些属是正常。 【而这里的不一般很微妙,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会让贾蔷到外头避嫌?】 贾敬内心隐隐涌现出不好之感。 【有一说法是秦可卿与贾蔷之间的关系,贾珍为了避嫌,才将贾蔷移出宁国府。】 【还有一种更加隐晦的说法,其实是贾珍与贾蔷之间的关系超越旁人,在红楼世界中,男性间密切交往并不罕见。】 贾敬听到这话,心头火起,原来那贾珍竟荒唐至此,他本以为贾珍只是贪花好色,却不料连族中子弟也下得去手。 若不是眼下贾珍还在躺在榻上,贾敬定当场给贾珍一个耳光。 原来就在昨日,贾敬见料理宝玉不成,便一心一意地对贾珍行家法,贾珍也差点被打了个半死。 【说到男男关系,就不得不再次提宝玉和秦钟之间的关系,在秦钟与小尼姑智能儿幽会时,被宝玉撞破。】 仙人此话一出,秦可卿眼前一黑,她的弟弟是那样羞涩的人,怎么会去和幽会,而且还是个小尼姑? 贾母处,原本还平静的惜春面上有些窘迫,在众姊妹中,她与小尼姑智能儿关系最好,每每智能儿来贾府,惜春总会寻她一同玩耍。 可如今听见智能儿竟与那男子做出那种事情来,惜春内心对智能儿十分失望,原来佛门真并没有如她所想那样的清净。 薛宝钗听到仙人说出的男男关系,不由抬了抬眼,当仙人讲到宝玉和秦钟之间的关系时,她就想到了这一层。 林黛玉只是望着天幕出神,自太虚幻境一事,她便知晓在“色”字当前,宝玉骨子里和贾珍、贾赦等人并无一二差别,因此听到仙人说宝玉与那秦钟关系密切非常,也并不意外。 【宝玉调侃秦钟:“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后文未直接描写“算账”内容,但脂砚斋批语提示此处有隐笔,暗示宝玉与秦钟可能存在亲密互动。】 宝玉在榻上听得此言,不觉耳根发热,心中又是羞臊又是不安。 他素来厌恶那些污浊念头,自认与秦钟是清清白白的知己之情,此刻被仙人这般直白点破,倒像是玷污了这份情谊。 麝月在一旁察言观色,忙柔声劝道:“二爷别往心里去,仙人之语,有时难免穿凿。” 贾母院处,贾母初闻仙人说的男男关系时,眉头便是一皱,待听到后文“亲密互动”等语,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她虽溺爱宝玉,却也知这等事若传扬出去,于宝玉名声有碍,更是府上的丑闻。 于是贾母重重将茶盏顿在几上,哼了一声:“这些混账话也是能浑说的?宝玉才多大,懂得什么?定是那起子小人嚼舌根,带坏了我的宝玉!” 话虽如此说,她心中却难免留下一丝芥蒂,对那素未谋面的秦钟,也凭空生出了几分不喜。 【有一说法认为,宝玉与秦钟的关系是少年情谊与情欲萌芽的交织,映射《红楼梦》“情不情”的主题。二人互动体现明清小说中对男风的隐晦描写传统。 也有观点指出,宝玉对秦钟的亲近,与其对黛玉的灵性之爱、对袭人的□□之爱形成对比,展现情的多层次性。】 众人听见仙人说宝玉和秦钟之间好男风,一时感觉略微尴尬,但和之前的太虚幻境与袭人云雨情相比,这种不明不白的男风倒是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招聚变童和养优伶在当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一期就到此结束……】 天幕消失,众人也无心留在贾母处,各自都散了。 王夫人揉了揉有些头疼的太阳穴,她终于等到天幕消失,现在的她是时候干正事了。 袭人之事带来的风波并没有完全结束,对王夫人来说,惩罚袭人挨板子和撵她出去仅仅是不够的,她得要把宝玉身边的狐狸精全部都撵了出去。 于是王夫人叫来王熙凤,打算在去看宝玉时,一并都将那些狐狸精都清理了去。 第39章 算计深深情疏疏 且说王熙凤自见袭人被撵出去后, 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她东西,又不时地来请安奉承, 自己倒生疑惑,不知何意。 王熙凤自贾母处回来,又见人来孝敬她东西,因四下并无旁人,唯有平儿,于是便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与我这么贴近?” 平儿回答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她们的女儿都必是宝二爷房里的丫头,如今袭人去了,宝二爷身边的大丫头自然缺了个位置,她们可就是瞧上那每月一吊钱。” 凤姐儿听了,笑道:“是了, 是了,倒是你提醒了, 我看这些人也太知足, 钱也赚够了,还想着这个。” 王熙凤想着这些人花的钱花到她跟前来,既然这是他们自寻的,那么自己安心收下便是。 因此她也不急于去汇报王夫人,只是悄悄将这些东西收着, 想着过几日再去向王夫人商议此事。 第34章 就在这时, 彩霞来了,说是太太有事情要找凤姐儿。 王熙凤一面忙将手边的东西示意平儿收好, 一面整理衣裳,跟着彩霞往王夫人处去。 凤姐儿路上心里暗忖道:“太太此时唤我,多半为宝玉房中人事。” 到了王夫人房里, 只见王夫人面色阴沉,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见凤姐来了便道:“不曾想袭人那蹄子竟是狐媚子秉性,平日看着稳重,背地里却敢勾引宝玉。如今既撵了她,宝玉房里其他丫头也该细细筛一遍,那些年纪大些、眉眼灵巧的,一概打发出去才好!” 凤姐忙上前扶着王夫人坐下,柔声道:“太太虑得极是。只是眼下宝玉挨打未愈,身上还带着伤。若此时急着换人,生手不知轻重,碰着伤处反倒不妥。袭人这一走,他本就闷闷的,若连平日端茶送水的熟脸都换了,只怕更要郁结于心。” 见王夫人捻佛珠的手略缓,凤姐又凑近半步,低声道:“倒不如暂缓半月,待宝玉能下地走动了,咱们悄悄把那些不安分的记下名儿。届时不拘是配小子、调出去,岂不更稳妥?” 王熙凤说着递上一盏温茶,继续道:“横竖有麝月和秋纹这些老成人看着,断不会再生事端。” 王夫人接过茶盏,沉吟道:“你说得也在理,只是宝玉身边断不能留祸根。” 凤姐笑道:“这是自然。我明日就让人在宝玉院外加派婆子值守,一应饮食起居都经晴雯和麝月亲手料理。那些小丫头们暂且不动,却也不许她们近身伺候。” 王夫人这才颔首,忽又想起什么:“袭人空出的缺……” 凤姐立即接话:“这倒不急。宝玉如今用不着许多人伺候,且让晴雯暂领袭人的差事,和袭人一样,她原在老太太屋里调理过的,针线活计又出挑,正合照顾宝玉。” 王夫人听见晴雯,心中有些不快,但细细想来,宝玉房中一时竟挑不出合适的人选。 麝月和秋纹都是从袭人手中调理出来的,如今袭人出了那档子事,王夫人自然连带着麝月等人都厌恶了去。 至于晴雯,一是老太太的人,二是仙人曾夸赞过晴雯光明磊落,因此王夫人内心纵然是不喜,还是同意王熙凤的话语。 然而,王熙凤虽面上如此说,心里却想着那几家孝敬的银钱,总得再收两轮才好安排。 从王夫人处退出来,凤姐站在穿堂下仰头看天,只见几片乌云正漫过日头。 平儿悄声问:“奶奶真要替那几家说话?” 凤姐用帕子掸了掸栏杆:“急什么?水不到渠不成。且让她们再孝敬几日——你明日透个话,就说宝玉屋里如今是晴雯代管着月钱。” 平儿低声应下了。 …… 却说黛玉自贾母处回来,才刚坐下,紫鹃便端了茶来。 她见黛玉面色淡淡的,便轻声劝道:“姑娘方才在老太太那儿,可听见说宝二爷身上不好?既回来了,何不去瞧瞧?到底是一处长大的情分。” 黛玉并不接茶,只将身子转向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积雪出神。 半晌才黛玉淡漠道:“他身上不好,自有太医诊治,太太奶奶们操心,我去了又能如何?” 紫鹃走近些,柔声道:“姑娘怎说这话?往日宝二爷稍有不适,姑娘比谁都急,怎么如今倒疏远了?” 黛玉唇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眼里却透出凉意,道:“正是往日光景看得太真,如今才更须远着些。你只当他待谁都是真心,却不知那所谓真心不过是见一个贴一个。袭人这件事,你还没看明白么?” 紫鹃一怔:“袭人是自己行事不端……” 黛玉摇头,道:“若没有宝玉的默许,袭人她不敢。我原以为他是懂我的,如今才知,他待我好,不过是公子哥儿闲来的兴致罢了。” 紫鹃见她神色惆怅,不敢再劝。 却见黛玉从案上取过一本旧诗稿,轻轻摩挲着封皮,那是宝玉前年送的。 她指尖在书名上停留片刻,忽然将诗稿合上,推到一旁,道:“你且退下吧。” 见紫鹃离去,黛玉才刚放下诗稿,眼前竟久违地浮现出光屏。 黛玉不由屏气凝神,生怕打扰到仙人,但这次仙人并没有要联系黛玉的意思。 黛玉看着浮动的光屏,光屏上的画面流转,呈现出黛玉全然陌生的景象。 只见宽阔平整的街道上,形色匆匆的人们身着各式奇装异服,手中皆持一方会发光的小匣子,时而低头凝视,时而以指轻点。 街道两旁耸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在日光下泛着金属与琉璃的光泽。更有些四轮的铁盒子在路上飞速穿梭,却不见马匹牵引。 画面又变,出现了一座学堂,里面坐着的竟是男女同堂听课。先生提出问题,女学生坦然起身应答,言辞流利,思路清晰,赢得满堂掌声。 黛玉看到这里,不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自幼聪慧,读书识字不输男子,却因是女儿身,常感才华无处施展。 如今看到这光屏中的景象,才知道原来仙境男女可以同堂学习读书。 光屏渐渐隐去,最终消失不见。黛玉仍怔怔地望着空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 贾宝玉已经躺在榻上一整日,脸上和臀部皆是肿痛难忍。 贾母和王夫人来看过后,再三嘱咐他好生静养。 探春、惜春、迎春三人也跟着贾母来慰问了一番。 宝玉见她们都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只盼着黛玉能来瞧他一眼。他让晴雯去黛玉处探问,晴雯回来却说林姑娘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宝玉听了,心中一阵失落。他想起往日自己稍有不适,黛玉必是第一个赶来的,如今却连面都不露。 又想到袭人被撵那日,黛玉冷眼旁观的神情,心里更是揪得慌。 “她必是恼了我了。”宝玉暗自思忖,“因着袭人的事,她觉得我轻薄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外面小丫头来报:“宝姑娘来了。” 宝玉忙挣扎着要起身,宝钗已掀帘进来,见状急步上前按住他:“快别动,仔细碰着伤处。” 宝钗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命莺儿将带来的一个小瓷盒递过来。 “这是我家铺子里配的伤药,止痛消肿最是有效。”宝钗温声道,“我知府上不缺这个,只是这药里添了一味海外来的香料,用了身上清爽些,不至于闷着。” 宝玉谢过,让麝月收了。 宝钗细细问了伤势,又嘱咐了许多调养的话,言语间体贴周到,却不过分亲昵。 大约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宝钗便起身告辞:“你且好生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宝玉目送她离去,心中感激,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在回梨香院的路上,莺儿笑嘻嘻道:“姑娘心里还是关心宝二爷的。” 宝钗道:“到底是亲戚一场……”但她又想到自己和宝玉的金玉良缘是一场悲剧,宝钗又觉得无趣,自己亲自来瞧宝玉,也不过是看在母亲和王夫人的面子上罢了。 烟雾渐浓,笼罩着院中的梅树,枝影模糊,宝钗又想起仙人在太虚幻境提起的判词。 那时她不信命,总觉人定胜天。可这些日子冷眼旁观,见黛玉疏远宝玉,宝玉又为袭人之事郁郁寡欢,倒让她越发看清这府中的种种纠缠,不过是一场空。 …… 翌日,因下了一整夜的雪,整个贾府上下银装素裹,贾母怕姑娘们受风寒,便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 免晨昏定省这消息传到黛玉耳中时,她正坐在暖阁里做针线。 紫鹃接了话,转身对黛玉笑道:“老太太真是心疼姑娘。” 黛玉手中针线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她昨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尽是光屏中那些女子与男子同堂读书的景象,此刻听闻不必出门,反倒松了口气。 紫鹃见黛玉眼下有些青影,知她昨夜未曾安睡,便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又沏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 天幕如期而至。 【今日我们来讲一讲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这一回,也是非常经典的片段。】 第40章 假正经、有心人 暖阁中, 黛玉抱着手炉,凝望着天幕。 听到仙人之语,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手炉的套子。 黛玉自然记得这事,那时宝玉急着去探宝钗,她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后来更有了金玉良缘之说…… 若是往日,她少不得要心酸难过,自怜身世,觉得宝玉待宝钗终究不同。 但此刻,她脑海中却交错着昨夜光屏中那女子在学堂侃侃而谈的景象,那般开阔和自由。 第35章 相较之下,与姐妹间因一个男子而生的细微酸意与猜测试探,忽然间显得如此无谓且狭促。 黛玉轻轻吁出一口气,胸中那点郁结似乎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冲淡了。 黛玉心中自嘲, 她低声对紫鹃道:“可见都是命中注定,早有端倪的事, 何必再提。”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尖刻与凄楚, 反倒多了一丝看透后的寥落。 这时王熙凤刚回至房中,正和平儿算计今日那几家又孝敬的物事,忽闻天际仙音响起,二人俱是一怔。 凤姐儿反应极快,立刻走到窗边, 侧耳细听。听到仙人提起薛宝钗小恙梨香院那一事, 她眼波一转,嘴角便噙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我当是什么新鲜事, 原来是这出。”她回头对平儿低语,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平儿会意,只抿嘴一笑, 并不接话。 眼下宝玉正趴在炕上,臀上伤痛阵阵,心里又惦着黛玉不来,正是百无聊赖、烦闷不堪之际,仙人之音骤然响起。 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听到内容,精神不由一振。 宝玉立时便想起那回去探病的情形,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莺儿说那金锁的来历…… 但旋即,他又想到黛玉,若她此刻也听见了,不知又会作何想?定是要恼他当初去得殷勤。 这般一想,那点因回忆宝钗而起的温存之意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黛玉反应的担忧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窘迫,连身上的伤似乎也更痛了几分。 宝玉烦躁地扭过头,对麝月道:“罢了罢了,都是旧事,有什么好听的!” 梨香院内,宝钗正与母亲薛姨妈说着闲话,莺儿在一旁剪裁冬衣。 天幕初现,薛姨妈面露惊疑,宝钗却已放下手中书卷,神色平静地望向窗外,只是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到提及自己“小恙”,宝钗眼睛低垂,面上并无半分羞赧或气恼,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 她心知那回宝玉来探,确有比通灵一节,虽非她本意张扬,但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有瓜李之嫌。 仙人此刻提起此事,意欲何为? 她心中飞快思忖,却不愿在母亲面前显露分毫,只淡淡开口道:“陈年旧事,劳动仙人挂齿,倒显得我们轻狂了。” 宝钗语气平和,却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警惕轻轻掩过。 三春院子内。 探春正在房中临帖,闻声搁笔,走到窗边细听。 她心思敏捷,立刻联想到府中近日风波,暗叹这仙人之语,又不知会照出多少人心鬼蜮。 探春对此事并无太多个人情绪,更多是作为旁观者思忖其间的关联与影响。 惜春在自己的小佛堂里,正对着一卷未画完的图画出神。天幕之音传来,她只抬了抬眼,神情淡漠,仿佛听的是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素来觉得这些情爱纠葛皆是虚妄,听了半句,便又低头调弄颜料,心中只想:“任他宝姐姐、林姐姐,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空。” 迎春则坐在炕上,拿着一副棋谱自己跟自己对弈,闻声只是愣了愣,随即又低下头,专注于棋盘。 她性子懦弱,不愿多思多想,只觉得姊妹间的事,听一听也就罢了,与自己并不相干,很快便抛在脑后。 李纨正在炕上教导贾兰读书,天幕响起,她先是顿了顿,示意贾兰安静。 听清内容后,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往事的回忆,也有些许物是人非的感慨。 但李纨很快收敛心神,轻轻摸了摸贾兰的头,温声道:“兰儿,专心。这些都是长辈旧事,与我们无关。”便不再多言。 【在贾宝玉去梨香院前,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绕道后门去,这里就很符合宝玉的性格 宝玉平日里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他走大路怕遇上别的事情,或者可巧遇见贾政,这对宝玉来说是多么扫兴的事情。】 贾母听到这里,忍不叹道:“宝玉可怜见的,就这么怕他老子么?”但贾母旋即想起眼下宝玉就是差点被贾政打个半死,内心摇头。 梦坡斋内,贾政听到仙人点破宝玉的小心思,不屑地哼一声,他作为父亲,教训儿子可不就是寻常事? 【而在去梨香院的路程上,作者偏偏安排了宝玉在路上遇见了清客相公。】 天幕中,画面浮现出詹光和单聘仁上前,一人携着手,一人搂着宝玉的腰,媚态尽显。 众人见这一幕,都觉得好笑。 【这一处可不是闲笔,这里展现出贾政清客相公的献媚嘴脸,詹光谐音沾光,单聘仁谐音善骗人,表现出贾府那些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众生相,也是通过这些清客们讽刺贾政假正经……】 且说那梦坡斋内,贾政听得仙人竟直言他假正经,脸上顿时青红交加,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素来自诩端方正直,最重名声,如今被当众戳破养着这些清客,只觉颜面扫地,羞愤难当。 贾政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四溅,却也无处发作,只得闷哼一声,胸中堵了一口浊气,半晌喘不匀。 他感觉脸上有些燥热,但比起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贾政更多的是侥幸。 至少现在的他已经几乎遣散了那些清客相公。 天幕中,宝玉已经来到梨香院,见了薛姨妈。 【薛姨妈这里有一句话有些微妙,她让宝玉先进里间瞧瞧宝钗,说自己收拾收拾就进去,可根据后文内容,薛姨妈并没有进去,那么她的用意是什么?】 贾母院中,贾母正与鸳鸯说着话,闻得天音,她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心中了然。 听到薛姨妈那“收拾收拾就进去”的话,贾母嘴角往下微微一撇,随即又恢复如常,只轻轻拍了拍榻沿,对鸳鸯叹道:“姨太太也是个有心的。” 话虽平淡,其中意味却深长。鸳鸯何等伶俐,只低头应了一声,并不接话。 第41章 宝钗失态 【薛姨妈看似寻常的客套话, 或许正微妙地促成了宝玉与宝钗那番独处时光。薛姨妈作为母亲,对金玉良缘之说心知肚明, 此举未必没有存着一丝成全之意。】 梨香院内,薛姨妈听得仙人之言,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 她素来以宽厚慈蔼示人,此刻被点破心思,不免有些窘迫。 于是薛姨妈强笑着对宝钗道:“这仙人怎地这般揣度人心?我那时不过是恰巧有事绊住了脚……” 宝钗端坐如常,面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仿佛未受影响,只轻声劝慰母亲:“妈何必在意,清者自清。” 【我们再看宝钗见宝玉进来时的反应。她先是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 别的姐妹都好……一句一句,礼数周全, 看起来像是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但请注意她的行为, 她“一面看宝玉”的装束,这“一面”二字,便透露出宝钗并非全然目不斜视,她对宝玉的观察是细致入微的。】 仙人之言,将宝钗那片刻的、不易察觉的打量也公之于众。 宝钗面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 虽瞬间即逝, 却难逃身旁薛姨妈和莺儿的眼睛。 探春在房中听得仔细,心中暗忖:“宝姐姐素日稳重, 竟也被找出这等细微处。这仙人之目,着实厉害。” 惜春在小佛堂内,难得地停下了调色的手, 冷冷一笑:“既入红尘,便难免被这眼光丈量。可怜,可叹。” 旋即她又沉浸回自己的画中世界,仿佛外界纷扰皆成虚幻。 【而接下来,便是关键的一幕。宝钗主动提出要细细的赏鉴那通灵宝玉,并念出了玉石上镌刻的篆文。 此言一出,莺儿便恰到好处地接口,点明了这一对的巧合。】 天幕画面中,宝钗托着那灿若明霞的通灵玉,莺儿天真烂漫地指出金锁上的字与玉上的字是一对。此情此景,落在不同人眼中,滋味迥异。 贾母房中寂静片刻。贾母沉吟着,并未立刻说话。 她自然知晓金玉良缘之说,但被这般直白地呈现出来,心中难免对薛家母女这般急切有些微词,只是碍于亲戚情面,不便表露。 王夫人坐在下首,神色复杂。她素喜宝钗端庄稳重,但见今日仙人将此事层层剖析,反而让她担心起来,怕此事张扬太过,于宝玉、于宝钗名声有碍,更怕惹得老太太不悦。 【而在这里,薛宝钗念了两遍玉上的字,后面提醒莺儿倒茶,当真是巧合么?宝钗的两次念诵,莺儿恰到好处的接话,这主仆间一唱一和,倒像是早已排演好的一出戏。】 仙人之言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梨香院激起层层涟漪。 第36章 薛姨妈听到如此,脸上那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炕几上,溅出几点水渍。 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发觉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宝钗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惯常的如同面具般妥帖的微笑,终于缓缓敛去。 “妈,”宝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更低了几分,“些微小事,何必挂怀。”这话像是在劝慰薛姨妈,又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荣国府各处,听闻此处的公子小姐们,神色各异。 探春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宝姐姐何等聪明人,行事竟也落了下乘。这般刻意,反倒不美了。” 她素来偏向王夫人,先前仙人评价金玉良缘虚伪时,探春犹半信半疑。 然而此刻,探春已觉出这金玉良缘背后,薛家怕是存了太多算计。 黛玉坐在暖阁馆内,早已放下针线,正一面倚在窗下看书,一面听仙人之语。 她听得此处,不由得怔住。 黛玉想起往日下人都道宝钗的宽厚大方,再对照此刻仙人剖析的步步心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紫鹃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低声嘟囔:“平日里瞧薛姑娘最是端庄不过,谁知……” “紫鹃,”黛玉轻声打断,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何必多言。” 贾母房中,气氛愈发凝滞。 王夫人手心微微出汗,偷眼去瞧贾母神色。只见贾母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越是这般平静,王夫人心中越是没底。 她知道,老太太最是精明,这等手段,岂能瞒过她的眼睛? 原本一桩她乐见其成的好事,经这仙人层层拆解,竟透出一股子令人不喜的急迫与算计来。 王夫人内心明白,因发生宝玉与袭人之事,王子腾夫人定不会愿意将王熙鸾嫁给宝玉。 如此看来,王夫人不得不又考虑起薛家,虽说仙人已经道出金玉良缘是一场悲剧,但王夫人仍是不愿意考虑黛玉。 在王夫人的理解中,黛玉必然会早逝,又怎能与宝玉走下去? 王夫人内心又是挣扎又是矛盾,只能寄托能借仙人预言,避免未来金玉良缘悲剧的发生。 【而宝钗的行为也很微妙,除了念两遍通灵宝玉,还主动往宝玉挪动,解了排扣,让宝玉托了金锁看。】 天幕上的画面与言语,将那一刻的微妙无限放大。 只见宝钗身子微微前倾,纤手解开领口排扣,从大红祆里将那金灿灿的璎珞掏了出来。宝玉则凑近了,认真地托在掌中细看。 这近距离的相对,少女解衣取锁的姿态,落在此时众人眼中,已全然变了滋味。 梨香院内,宝钗只觉得脸上那刚刚褪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微烫的脸颊,这才惊觉自己竟失了态。 宝钗脸上已经快挂不住,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急促,道:“妈,我今日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又是心疼又是窘迫,连连道:“好,好,你快去歇着。莺儿,快扶姑娘进去。” 宝钗几乎是借着莺儿的搀扶才站起身,虽步履依旧维持着平稳,但宝钗感觉身上几乎抽干了力气,两腿有些发软。 第42章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宝钗……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宝钗微微前倾的身子, 以及那解开的排扣上。 虽未露肌肤,但那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 已足够让众人惊讶。 满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抬眼,生怕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觑着主子们的反应。 贾母依旧端坐着,手中的暖炉却握得紧了些。她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王夫人,并未停留,最终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半晌,贾母才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王夫人心头猛地一沉。 王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解排扣、凑近宝玉的是她自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 指尖冰凉。 原本王夫人是想替宝钗分辨几句,说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好奇, 说仙人之言过于苛责。 但在贾母那无声的威压和赤裸裸的画面面前, 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此王夫人只能深深低下头,避开贾母可能投来的视线,心中对薛家母女生出几分埋怨——行事为何如此不谨,落人口实! 邢夫人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鄙夷。 她素来看不惯王夫人和薛家走得近, 此刻见她们吃瘪,心中暗爽, 只觉这仙人之言真是大快人心。 于是邢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姿态闲适, 与这屋内的凝滞气氛格格不入。 梦坡斋内,贾政淡淡扫过天幕上的画面,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屋内烛火噼啪,映得他面容愈发肃穆。 “商人门户,终究难脱市井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身旁的程日兴听,又像是自语。“薛家这般行事,原也在意料之中。” 他想起当初薛家投奔荣国府时,王夫人几次三番暗示该将薛家安置在靠近内院的所在,是他一锤定音,择了东北角上那处与正院隔着穿堂游廊的梨香院。 当时只说是让薛家母女清静,此刻想来,未尝没有防微杜渐的考量。 “宝玉虽顽劣,终究是国公府嫡脉。若终日与商贾之女厮混,成何体统?”这话出口,侍立在一旁的程日兴连忙躬身称是。 贾政目光又落回天幕上宝钗那抹身影,眉头一皱。 他不在乎小儿女间是否真有私情,在乎的是这等轻浮举止若传扬出去,损的是荣国府的清誉。 毕竟薛家母女寄居府中,原该谨言慎行才是。 “那年薛家哥儿为争个丫头闹出人命,如今薛家姑娘又是这般……”贾政摇了摇头,后半句话湮没在一声叹息里。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按,留下个浅印。 贾政忽然吩咐下人,道:“传话告诉琏儿,叫他与凤姐儿说,明日起,外男无故不得擅入梨香院左近。若薛家哥儿要来给姨太太请安,须得先通传。” 下人领命而去。贾政独自坐在原处,天幕的光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贾政忽然想起宝玉周岁抓周时,一把就攥住了胭脂钗环——莫非这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不由坐直了身子。 烛火跳跃间,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色。 从秦可卿到袭人再到金钏,如今又来了个宝钗,让他看清宝玉真被这等脂粉伎俩所惑,那么他这些年的教诲,当真已是尽付东流。 宝玉此刻却是心乱如麻,如鲠在喉。他见画面上宝钗靠近,想起那日冷香丸的幽香,心中仍有一丝恍惚。 “这仙人为何要如此苛责女儿家?”他心中愤愤不平,“宝姐姐不过是关心我,何错之有?”他想为宝钗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宝玉不由又想到了黛玉,又担心看到这幕的黛玉误会了自己。 他越想越烦躁,习惯性地想摘下玉来,却发现他的玉早已不在了。 因此宝玉只得干瞪眼。 且说姑娘们这边,迎春手里正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头垂得低低的。 她素来怯懦,不敢议论是非,只觉得那画面上宝钗的举止着实大胆,脸上臊得慌,心里砰砰直跳。 探春秀眉微蹙,心中思绪翻涌。她素来欣赏宝钗的稳重周全、行事大方,觉得那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 然而此刻见宝钗因这“莫须有”的亲近之举被如此评判,心中颇有些不平。 她沉吟片刻,安慰自己道:“宝姐姐平日里最是端庄不过的,行事也极有分寸。仙人所示,或许只是角度所致,或是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单凭此一画面便下定论,未免有失偏颇。” 唯独黛玉,安静地坐在窗下的阴影里,面上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只初时瞥了一眼天幕,便垂眸敛目,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上的流苏。 黛玉心中并非没有涟漪,只是那涟漪并非快意,也非鄙夷,反倒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苍凉。 她想起自己平日里与宝玉的亲近,虽发于情止于礼,落在旁人眼中,怕也不知被编排成何等模样。 此刻见宝钗如此,她倒有几分“原来你我皆是局中人”的惘然。 而宝钗的言行,她素日里冷眼瞧着,早已窥见几分端倪,如今被这仙人赤裸裸揭开,她只觉得无趣。 第37章 眼下宝钗已经回到里间,一种莫名的恼怒涌上她的心头。 这仙人将闺阁私隐曝于人前,岂不是无形中将她们女儿家当做戏文里的人物般品头论足? 里间绣帘垂落,却隔不断那仙人之声,依旧清晰传来。 宝钗靠在暖炕上,莺儿悄无声息地替她褪了绣鞋,又拿了锦褥垫在她腰后。 宝钗闭着眼,睫毛却不住轻颤,显是心潮难平。 她素日最重仪表风范,喜怒不形于色,何曾有过这般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失态? 贾府府各处,议论声虽低,却已悄然蔓延。 一些年长的嬤嬤、媳妇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惯会看风向,先前还觉薛家大姑娘端庄稳重,是个有造化的,如今经仙人这一点拨,再看梨香院那边,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审视。 第43章 林如海返京 天幕隐去, 已是日落西沉,众人散去。 黛玉回到屋内, 雪雁早已熏暖了被褥,银炭在兽耳鎏金炉里毕剥作响。 窗外冬夜沉沉,北风刮过园子外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寂寥。 年关将近,贾府里张灯结彩,反倒衬得这屋里愈发清冷。 翌日,或许是年节的缘故,天幕并未出现,王夫人等人也松了口气。 眼下是各家世交、达官显贵往来应酬的时候,若仙人之事当着外人面前出现, 不知道又惹出多少风波来。 年节下的荣国府,虽因仙人之事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尴尬, 但表面的喜庆繁华却一丝也少不得。 门前仍是车马簇簇, 槛内依旧冠带济济,皆是前来送节礼、道年安的世交故旧。 黛玉并迎、探、惜三春,此刻也卸下了闺中的闲适,换上了见客的衣裳,随着邢、王二夫人往来于各府女眷之间。 只见黛玉穿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 外罩雪灰鼠貂裘, 清丽中透着一丝不易接近的孤冷。 她随着众人行礼、寒暄,唇角噙着合宜的浅笑, 应对间辞气清雅,倒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只是这笑语喧阗,觥筹交错, 落在她耳中眼中,却总隔着一层。 黛玉看着那些夫人太太们满口的吉祥话,眼神却时不时带着探究与好奇扫过她们姐妹几个,心下便了然。 原来那仙人之事,虽府中严禁议论,但如此惊世骇俗的景象,怕是早已如风般吹到了各府后宅。 因此她们此刻的应酬,倒像是被推至台前的偶人,供人品评打量。 这时北静王府的太妃来了,拉着姑娘们的手细细瞧了,尤其多问了黛玉几句,赞她气度不凡。 北静太妃又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怎不见府上那位姓薛的姑娘?听闻也是个极标致、极妥当的人儿。” 王夫人面上笑容不变,只温声回道:“劳太妃动问,宝丫头前儿偶感风寒,身上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故而未曾出来见礼。” 太妃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别的话。 梨香院那边,确是门庭冷落了许多。薛宝钗自那日后,便病倒了。 原来宝钗素日里行事周全,此番更是寻了个极稳妥的借口,年下劳累,引发旧疾,需静养些时日。连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只每日遣莺儿到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回话。 莺儿往来时,也能觉出些异样。往日里那些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丫鬟,见了她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分外热络,如今却多了几分客套的疏离,眼神里藏着掖着些什么。 偶尔她还能听到几句飘来的闲言碎语,什么“到底是商贾出身”、“姑娘家的名声最要紧”,像细针似的扎人。 薛姨妈心中焦灼,在王夫人面前强撑着笑脸,背地里却难免对女儿抱怨:“我的儿,你何苦如此?这般避不见人,倒显得我们心虚了似的。” 宝钗靠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女诫》,神色却是平静。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绫棉袄,青缎子背心,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愈发显得面容丰润,气质沉静。 宝钗抬眼看了看母亲,缓声道:“妈糊涂了。此刻出去,才是授人以柄。外人正等着瞧咱们的反应,咱们越是坦然无事,他们越是觉得咱们轻狂。如今称病不出,一来全了礼数,二来也显得咱们知道进退,并非那等没脸没皮、一味往前凑的。日子久了,这事自然就淡了。” 她语气平和,分析得条条是道,仿佛那日在天幕中失态的不是她自己。 贾母对此不置一词,只吩咐下人按例将上好的药材、吃食送往梨香院,以示关怀。 而王夫人心中虽埋怨薛家行事不谨带累了宝玉名声,但终究是亲姊妹,又怜惜宝钗,也多加抚慰。 秦可卿、贾珍、宝玉和宝钗都因仙人之事不见外人,贾母倒觉得这年节冷清了一些。 展眼间来到元宵,府中上下愈发忙碌,预备着节下的筵席灯火。 这日午后,黛玉刚从贾母处回来,正倚在窗下闲翻一本诗集,忽见贾母屋里的一个小丫头捧着个锦囊过来。 那丫头笑道:“林姑娘,刚才门上传进来一封书信,说是扬州来的,老太太让我赶紧给姑娘送过来。” 黛玉闻言,心下一动,一面忙命雪雁接了过来,一面命紫鹃赏那丫头银钱。 只见那信封上字迹挺拔熟悉,正是父亲林如海的手笔。拆开一看,信中所言,无非是年下问候,嘱她保重身子,遵守礼数,勿使外祖母挂心等语。 然而读到后半,黛玉的目光却凝住了,原来信中提到,父亲不日将奉旨返京,具体职司待抵京后由吏部安排,缘由却语焉不详,只让她不必挂念。 父亲要回京了? 黛玉捏着信纸,心头一时涌上阵阵酸楚的暖意。 自母亲贾敏去世后,她孤身寄居在这繁华似锦却步步小心的贾府,虽有贾母疼爱,终究是客。 如今父亲归来,她便又有了真正的倚靠。 然而可欣喜之余,那未言明的缘由,又像一缕游丝,在她心底悄悄结了个疑团。 父亲为官谨慎,若非紧要,绝不会在年关前后轻易调动,何况是这般语焉不详。 …… 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官船正破开冬日略显凝滞的河水,向北而行。 林如海立在船头,望着两岸萧瑟的冬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此次返京,表面上是平调回京候缺,实则是受了牵连。 原来贾雨村被赶出了京城,而他作为曾经举荐贾雨村的人,难免牵连其中。 幸而林如海为官清正,素无大过,圣眷亦未全失,加之贾府、王府等在暗中转圜,最终只是将他从扬州盐政这等肥缺上调离,召回京城,另行安置,名为平调,实含贬谪之意。 但林如海并未全然失落,他返回京城,意味着他能再见到阔别多年的独女黛玉。 思及此,他心头的阴霾便驱散了几分。 第44章 荣华瞬息,终有竟时…… 元宵的热闹如潮水般退去, 各色花灯收起,彩缎摘下, 府中虽仍留着几分年节的余韵,到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秩序。 丫鬟和婆子们洒扫庭院,收拾器皿,将那些绚烂一时的装饰一一归库,空气里浮动着收心务本的忙碌气息。 因连日宴饮嬉游,众人面上都带了些倦意。贾母便发了话:“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大家都歇歇心。” 而学堂里重新开了课,贾政也查问起宝玉的功课来。 宝玉虽心中不情愿,奈何身上伤口已愈,却也只得打起精神, 每日往学里去应个景儿。 眼下学堂却与年前大不相同。原来贾敬自从仙人口中听闻了学堂里那些不成体统的事,如什么薛蟠为护秦钟与香怜弄权, 什么金荣吃醋大闹学堂, 更有甚者,传言学里几个纨绔子弟终日以斗牌吃酒为乐,把个读书之地弄得乌烟瘴气。 贾敬素来最重家风清正,那日闻得此事,当下便沉了脸。 他虽不理俗务, 但这等关乎子弟前程、门风清白的事却不肯轻轻放过。 于是贾敬趁着年节各处整顿的当口, 他亲自过问,雷厉风行地发落了一批人。 将那带头生事的金荣逐出学堂, 连带着几个惯会逢迎凑趣的也一并清退,又申饬了贾瑞治学不严之过,罚他三个月月钱以观后效。 连薛蟠这等豪横的, 也因带着学里少年流连风月场所被拿了错处,一封书信送到薛姨妈处,只说族学重地,不敢留蟠哥儿这般风流人物。 第38章 薛姨妈脸上火烧火燎的。她原想着借贾家族学让儿子收心,谁知竟被这般扫地出门。 王夫人过去宽慰时,见她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只反复念叨:“我们蟠儿是不成器,可这般打脸,叫他在京中如何立足?” 宝钗听说此事,虽觉得面上无光,但内心也明白自家大哥不是读书的料,强留在学堂也不过是讨人嫌罢了。 现在的宝钗心态倒是坦然不少,也开始加入向贾母晨昏定省的人群中,面色平静,仿佛天幕那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薛家的脸皮,向来如此。 但她也察觉到,平日里喜欢找她玩的丫头们,待她虽依旧客气,却总隔了一层似的。 而众姊妹对她的态度更是悄然间有了些许改变。 探春不像从前那般拉着她说体己话,而黛玉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 即便是宝玉,见了她虽还是宝姐姐长宝姐姐短的,但那态度里却多了些小心翼翼回避,再不似往日毫无心机的亲热。 宝钗心里明镜一般,知道那日天幕之事,终究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但她并不点破,亦不刻意逢迎,只将一切如常对待,每日依旧往贾母、王夫人处请安,闲时做些针黹,或同姊妹们一处说些闲话。 …… 这一日,众人又聚在贾母处说闲话,贾母又提到了仙人,口中道那仙人为何还不露面。 话音刚落,仙人仿佛闻得贾母之语,天幕再次出现。 【今日来讲一讲秦可卿葬礼的前后细节。】 众人听见,皆是大惊。贾母等人纵然因秦可卿与贾珍偷情一事而起了嫌隙心,但骤然听到秦可卿之死一事,仍是忍不住惊讶。 薛宝钗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仙人没有再揪住他们薛家不放。 东府那边,秦可卿的绣房内,香气馥郁,却掩不住一股药气。 她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听闻仙人之言,心中苦笑。 如今的她,因那桩丑事被揭开,虽未明面发落,但在宁国府早已形同槁木,公爹贾珍避她如蛇蝎,丈夫贾蓉眼神躲闪,下人们窃窃私语。 这般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分别? 仙人直言其死,反倒像一声最终的判词,让她心头一片死寂的冰凉。 【在秦可卿去世前,曾向王熙凤托梦…】 秦可卿心下思忖,若她真的死了,有托梦见故人的机会,她确实会选择王熙凤。 如今贾府上下,也就只有王熙凤能与她说上话。 【梦中,秦可卿警示王熙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荣华瞬息,终有竟时……】 贾母听了,内心一面惊讶秦可卿的见识,一面又忍不住紧张,她已经猜到秦可卿所说的便是未来落个白茫茫大地的贾府。 【她提醒凤姐需于荣时筹划衰时的事业,亦要于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家塾供给。如此这般,便是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亦可永继。此乃保家族退路之良策。】 【然,王熙凤梦中并未听从此言。】 荣禧堂内众人再也顾不得规矩,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皆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贾母听见,苍老的手紧紧握住拐杖。她历经风雨,岂能不懂这话中深意? 这竟是秦氏魂灵对贾府未来的预警!而凤姐,她最倚重、认为最精明强干的孙媳,竟然没有听进去?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亦是面色大变,看向王熙凤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黛玉聪慧,已从天幕中秦可卿之语听出了深意,不由暗暗点头,心中暗惊于秦可卿竟有这般见识,同时觉得这确是保家族长久之计。 可惜王熙凤竟没有听进去。 王熙凤此时正侍立在贾母身侧,听得天幕之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天灵盖。 她素来要强,自认精明能干,将荣国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曾想过自己竟会忽略如此重要的警讯? 那“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她并非不懂,只是近年来府中事繁,她争强好胜之心日盛,只想着如何维持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何曾认真思虑过衰时的退路?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来,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的震惊、失望与探询,却像针一样扎在王熙凤心上。 王熙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想要辩解几句,说那不过是梦境作不得数,可仙人之言,谁敢质疑? 因此她只能强自镇定,垂下眼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王熙凤虽未听从退路之策,对秦可卿预言的另一桩喜事却上了心。 只听见秦可卿道:“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此乃指贾府大小姐,贤德妃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以及后续的省亲盛典。】 第45章 贾府僭越 适才众人还为那败落的预言心惊胆战, 忽又听得元春封妃,心情如同荡秋千般, 一下子又被抛向了高处。 贾母、王夫人等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元春在宫中,若能再进一步,自然是贾府天大的荣耀。 王熙凤心头也是一震,暗忖原来应在这里,她管理家务,深知宫中若有照应,对家族是何等重要。 与那虚无缥缈的退路相比,这即将到来的喜事才是实实在在能让府中光耀、也能让她这管事奶奶更有体面的机会。 如此一想,她对那未听的退路之策反倒少了几分愧疚,更多了几分对省亲大事的盘算和期待。 【只可惜,这省亲盛事, 虽极尽奢华,耗费奢靡, 却未能如秦可卿所愿成为家族真正的永保无虞之基, 反倒因过度耗费,加速了家族的衰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天幕话音一转,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众人刚刚升起的喜悦浇灭了大半。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 缓缓叹了口气, 她年纪大了,经的事多, 深知盛极而衰的道理,方才的喜悦被这后续一言冲散,只剩下数不尽的忧虑。 她忆起之前仙人说出的命运之苦, 想必元春封妃,也只是昙花一现。 王熙凤也是心头一紧,刚刚升起的盘算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自然知道要办那样的大事,银子必定如流水般花出去。可这是皇家的恩典,是府里的荣耀,岂能俭省?一时间,她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说回秦可卿的葬礼。其丧仪之隆重,堪称宁荣两府近年来之最。不仅各色仪仗、棺木选用上等,更惊动了诸多王公贵族前来送殡。 更有甚者,连权势显赫的北静王水溶也亲自设路祭,并召见了贾宝玉。】 天幕娓娓道来,将一场极尽哀荣的丧礼描绘在众人眼前。 宁国府那边,贾珍听着仙人之言,想到秦可卿如今在府中的境况,再对比这预言中风光大葬的未来,脸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 而秦可卿本人躺在病榻上,听着自己死后这般风光,只是冷笑,这泼天的排场,不过是贾珍为了掩盖丑事、粉饰太平的把戏,也是他愧疚心理的扭曲体现罢了。 荣国府这边,众人则更多是被这丧仪的规模和王公贵胄的参与所震慑。 宝玉听得北静王竟亲自召见自己,又是好奇又是忐忑。 贾母则想得更深,这丧事办得如此逾越规制,固然彰显了贾府的权势,但树大招风,岂是福兆? 联想到方才仙人所说的加速衰败之言,她心中愈发不安。 【然而,在这风光无限的葬礼背后,却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丑事。 贾珍在操办丧事期间,为求一副好棺木,竟看上了薛蟠带来的,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故此无人敢出价的樯木棺材板。 此木板材质非凡,“板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 贾珍不惜千金,执意用此逾越规制的棺木安葬秦可卿。】 “什么?”薛姨妈失声低呼,脸色煞白。他们薛家竟然掺和进了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事里?还把这等犯忌讳的东西送到了贾府? 薛蟠这个孽障! 薛姨妈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宝钗在一旁紧紧扶住母亲,面色也是凝重无比,心中暗恨兄长糊涂,这等敏感之物也敢沾手,还送到了正在风头浪尖上的宁国府。 贾母、王夫人等人闻言亦是色变。 义忠亲王老千岁是当今圣上心头的一根刺,他的东西岂是能随便用的?贾珍此举,简直是给家族埋下祸根。 第39章 仙人之声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樯木棺材,岂是寻常臣子所能僭用?义忠亲王之事,乃当今圣上逆鳞。 贾珍为私心,竟敢动用此等犯忌之物,如此肆意妄为,罔顾礼法规制,岂非将整个贾府置于炭火之上?】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方才还为北静王路祭、元春封妃等荣耀而浮动的人心,此刻如同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骤然紧缩。 贾母身子微微一晃,被鸳鸯连忙扶住。 她历经风雨,如何不知僭越二字的厉害?宁府那个珍哥儿,真是糊涂透顶,为了一己私情,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王熙凤更是心头狂跳,她掌家理事,最知银钱耗费尚可弥补,这等触及皇家忌讳的事,却是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在这满堂惶然之中,黛玉独自静坐一旁,将众人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黛玉心思玲珑,本就较常人更为敏锐,此刻听着天幕直言不讳的点破,再结合先前仙人之言,一颗心直往下沉。 “原来如此……”她暗自忖道,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元春姐姐封妃本是喜事,可若家族行事不谨,这般僭越妄为,这喜事只怕转眼就成了催命符。” 她想到府中平日用度奢靡,排场讲究,只怕此类逾越规矩之事,绝非仅此一桩。 仙人仿佛猜到黛玉的心下所想,继续道: 【且不说那宁府贾珍为秦氏丧仪大肆挥霍,便是日常用度,贾府上下亦多有不合礼制之处。】 仙人之声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锐利。 【府中主子们且不必说,便是有些体面的大丫头,吃穿用度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讲究几分。】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瞥向了站在贾母身后的鸳鸯,以及王熙凤身边的平儿。 鸳鸯穿着一件青缎子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松花绿闪绉裙,虽不似姑娘们鲜艳,但那料子、那做工,寻常人家确实难得一见。 平儿亦是如此,腕上一个细细的金镯子,虽不张扬,却绝非普通仆役所能有。 二人被这无形目光一扫,鸳鸯和平儿都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头。 贾母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她素来宽待下人,尤其疼爱这些贴身伺候的,只觉如此方显国公府的体面,从未深想这体面是否已然越了界限。 第46章 改变的开始 【至于主子们, 更是如此。且看那怡红院中,公子哥儿贾宝玉的日常用度。】 仙人话音一转, 竟似带着众人视线,落到了宝玉的怡红院。 众人对宝玉的怡红院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下去。 【且不说那四季衣裳、精细饮食,单说那用以糊窗的软烟罗,轻薄如烟,颜色鲜亮,名曰霞影纱,乃上用内造之物,宫中妃嫔亦多爱用以作帐幔。 贾府竟拿来给公子哥儿糊窗子,只为取其透亮雅致。此等行径,是生怕旁人不知贾府富贵, 不知其用度已逾越臣子本分么?】 细节一出,满座皆惊。 那软烟罗众人皆知是极好的东西, 贾母也曾赏过黛玉做帐子, 言说“远远看着,倒像烟雾一般”,确是稀罕物。 宝玉自己也愣住了,他虽然不知怡红院,却也知晓那软烟罗。 他素日里只觉那纱颜色好, 透着光好看, 何曾想过什么上用内造、什么臣子本分? 贾母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看向宝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少有的严厉。她疼孙子不假, 但也深知这等事可大可小。 王夫人更是手心冒汗,心中暗恼底下人办事糊涂,更恼宝玉不知轻重。 【再有, 府中每逢年节、寿诞,排场浩大,挥金如土。为了一场元宵夜宴,便可耗费数千两银子置办灯彩烟火。却不知,这等开销,可曾依制而行?这般张扬,可能经得起御史弹劾?】 黛玉静静听着,她想起自己初入府时,见那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已是不凡,当时便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如今看来,她的小心谨慎,与这府中处处可见的不经意的逾越相比,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 黛玉再看这满堂金玉,却只觉得那辉煌灯火之下,阴影幢幢,寒意森森。 【……命运虽有大势,却非一成不变。知其弊,或可图补救。然而贾府上下,沉溺于富贵幻梦者众,清醒自知者寡。纵有警兆频现,可能幡然醒悟者,又有几人?】 这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黛玉心中一片冰凉,她自是那清醒自知者,可她一个客居的外姓小姐,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 宝玉却仍是懵懂,只觉这富贵幻梦四字刺心,他素来厌烦经济仕途,只愿长伴姐妹们在园中无忧无虑,难道这竟也是错的么? 天幕最后之言,幽幽回荡: 【今日之言,望尔等细思。秦可卿所托之梦,非为虚言。退步抽身,宜早不宜迟。奈何,局中之人,往往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那笼罩在荣庆堂上空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消散。 然而,堂内依旧是一片死寂。无人说话,只闻得几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经此一事,贾母对秦可卿的嫌隙减少了几分,至少秦可卿是心系贾府的,而且见识远超过王熙凤。 贾母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尽是疲惫之色。 她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儿孙仆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听见了?今日仙人所言,一字一句,都给我牢牢刻在心上!从今往后,各房用度,需得仔细斟酌,一切依制而行,万不可再行奢靡僭越之事!凤哥儿……” 王熙凤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听训。 “你管家,心里更要有杆秤!哪些是该花的,哪些是能省的,哪些是碰也碰不得的,给我拎清楚了!若再有不妥……”贾母话语一顿,未尽之意让王熙凤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训诫完毕,贾母挥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众人默默行礼,依次退出。 一行人默默出了贾母的院落,因雪天路滑,众姊妹各自上了丫鬟婆子们提来的灯笼照着的翠幄青绸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轻响,却压不住车厢内弥漫的沉闷与思绪万千。 最终还是宝玉先憋不住,他皱着眉,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低声嘟囔道:“不过是为着窗户透亮好看些,用了那霞影纱,怎就扯上什么逾越、什么本分了?” 宝玉顿了顿,见无人接话,又道:“老祖宗平日最是疼我们,如今竟也要在这些事上拘束起来,往后这也不能,那也不行,还有什么趣儿?” 同车的黛玉正倚着车窗,望着窗外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的园景,闻言收回目光,看向宝玉。 黛玉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向宝玉道:“你这话差了。趣儿固然要紧,但规矩体统、身家性命难道就不要紧了?那仙人说得明白,上用内造之物,岂是臣子家可随意拿来糊窗的?” 黛玉见识深远,明白糊窗子只是小事,又提点宝玉,道:“今日是糊窗,明日又是什么?这等授人以柄的事,自然是能免则免。老太太此举,是深谋远虑,为家族计长远,我瞧着是再对也没有的。” 探春与黛玉同车,此刻也接口道:“林姐姐说的是。若不知省俭、收敛,一味只讲排场,那虚架子早晚有撑不住的一天。今日仙人点醒,正是该惕厉自省的时候,岂能反倒觉得拘束了?” 她言语爽利,目光清明,心中已自有一番盘算,只觉管家理事,再不能如凤姐姐往日那般只图面上光鲜了。 另一辆车里,宝钗与迎春、惜春在一处。 听得前面车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宝钗微微颔首,缓声道:“林丫头与三丫头见识的是。圣人云,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失于僭越,宁可失于俭朴。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借这些外物彰显富贵,安分随时,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道。” 迎春则一如既往地懦弱,只低声道:“老太太、太太既吩咐了,我们照着做便是,总是为了大家好。”她并无甚主见,但觉听从尊长总不会错。 惜春只是沉默不语。 宝玉见姊妹们大多赞同,连宝姐姐也这般说,心下虽仍不自在,却也不好再反驳。 他只闷闷地叹了口气,道:“你们说的固然有理,我只觉这般束手束脚,失了天真自在。罢了罢了,总之以后连窗户纸也得讲究起来,这富贵二字,真真是枷锁了。” 第40章 黛玉听他仍执着于天真自在,心中微涩,暗想:“他终究是不明白,这大厦将倾,又何来真正的自在?” 但黛玉却也不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外沉沉的夜色。 几辆小车在渐深的夜色中,载着各自的心事,驶向不同的院落。 黛玉回到屋内,才打发紫鹃出去,眼前便再次浮现出光屏来。 她心里一阵激动,只见光屏上再次浮现出高楼大厦。 黛玉正暗自惊疑,视线已被拉近,落入一处极为开阔的场地。 但见许多身着统一、样式简洁却利落衣衫的年轻男女,或步履匆匆,或三两成群,谈笑风生。 他们人人怀中抱着或背着厚厚的书册,神色间多是明朗与专注。 或许是神使鬼差的缘故,黛玉伸出手指触碰光屏,学习之前答题的模样,试图通过在光屏上写字向仙人传递消息,以此解决之前心中的疑惑。 第47章 林家人来了 黛玉内心有些许纠结, 她也深知天机不可泄露,自己如此贸然去询问仙人, 恐招来祸患。 可她见这光屏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自己不借此解机缘岂不是可惜? 因此在深思熟虑后,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 “仙人垂怜,赐下机缘。小女子黛玉心中确有疑惑,不知请教,是否唐突?” 黛玉发现在写完这句话后,这些文字内容就缓缓消失不见。 这让黛玉内心有些忐忑。 她很快又再次把注意力放在光屏的画面上,黛玉正凝神间,眼前光屏景象又变。 这一次, 她看见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 只见殿内明亮如昼,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光洁如玉的石台。 每张台前都站着三五学子, 身着素白长衫, 正专注地摆弄着各式琉璃器皿。 那些器皿形状奇特,有细颈圆腹的烧瓶,有蜿蜒曲折的玻璃管,还有精巧的铜质支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令黛玉惊奇的是, 一位年轻学子正将一滴红色液体滴入透明瓶中, 瓶中清水竟瞬间化作漫天云霞般的绯红,又渐渐沉淀出晶莹的颗粒。 那学子连忙提笔在纸上记录, 眼中闪烁着发现真理的喜悦。 这般神奇的点化之术,不觉让黛玉起了好奇心。 然而画面流转,又至另一大殿。殿内陈设更是奇特, 巨大的铜球悬于梁下,学子们正用丝绸摩擦观察。光洁的镜面排列成阵,折射出七彩光芒,还有精巧的摆锤有节奏地摆动。 黛玉忽然想起宝玉最厌那些禄蠹们空谈经济,可眼前这些学子钻研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天地至理。 他们不尚空谈,只求证于实验,这种求真务实的精神,让黛玉不禁为之动容。 正思忖间,光屏上显现出“图书馆”三字。 但见殿内穹顶高耸,书架层层叠叠直抵云霄,其规模之宏大,竟比东府的园子还要广阔几分。 黛玉心中感慨,这殿内竟有数百学子同时在阅读。 他们或立于书架前翻阅,或伏案疾书,虽人多却不闻喧哗,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光屏上出现一处开阔的广场,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高台上,正对着数百学子侃侃而谈。 台下学子或凝神倾听,或奋笔记录,时而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一时竟有学子当场起身,与老者辩论起来,而老者不但不怒,反而抚掌称赞…… 光屏渐渐暗淡,最后化作一点星光消失在夜色中。 黛玉独坐窗前,望着窗外夜色,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因为她忽然明白,原来天地间还有这样一番境界,不以诗词歌赋论高下,不以出身门第定尊卑,只以真才实学见真章。 这一刻,她忽然对“学问”二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那些她曾经以为枯燥的经义算学,原来竟能演绎出如此精妙的天地至理,那些被宝玉斥为禄蠹的读书人,原来也可以这般纯粹地追求真理。 夜色渐深,黛玉却毫无睡意。她轻轻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想要将方才所见记录下来。 然而笔尖悬在半空,终究未能落下一个字——那些精妙的仪器、浩瀚的典籍、自由的论辩,又岂是笔墨所能形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的天色,第一次觉得,自己居住的这座屋子,原来竟是这般狭小。 …… 翌日清晨。 雪雁正替黛玉对镜梳妆,忽见紫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笑道:“姑娘,方才门房传话,说是林家人带着几个南边的下人,正在老太太屋里请安呢。” 黛玉心里微微一颤。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掩不住轻颤,道:“当真?父亲何时到京?” “听说还要些时日,是林管家先来收拾老宅,预备来日接姑娘回去住呢。”紫鹃忙扶住黛玉的肩膀,从镜中看见姑娘眼角已泛起泪光。 黛玉匆匆理了理鬓发,也顾不得仔细装扮,便往贾母院中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熟悉的南方口音,那是自幼听惯了的姑苏软语。 当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迈进荣庆堂时,便觉满屋子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王夫人、王熙凤分坐两侧,下首依次是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竟是个齐全的场面。 许嬷嬷领着两个婆子正回着话,一见黛玉进来,声音便哽住了。 她规规矩矩地要行大礼,黛玉忙上前扶住:“嬷嬷不必多礼。” “姑娘长这么大了……”许嬷嬷仰头望着黛玉,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意,“老奴在扬州时,日日想着姑娘的模样……” 探春在一旁轻轻“呀”了一声,迎春悄悄递过帕子,惜春则睁大了眼睛。 宝钗安静地坐着,目光温婉,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王熙凤见状,笑着打圆场,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嬷嬷该高兴才是。快把林姑父的信给林妹妹瞧瞧。” 许嬷嬷这才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信笺。递信时,她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始终舍不得从黛玉脸上移开。 黛玉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笔迹,心头一紧。她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纸,却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贾母拭了拭眼角,对许嬷嬷道:“难为你们老爷想得这般周到。玉儿在我这里,我是当心头肉疼的,如今要回去了,倒叫我舍不得。” 王夫人淡淡接口:“老太太说得是。只是林姑娘能回自己父亲身边,终究是好事。” 宝钗温声道:“林妹妹虽要回去了,横竖都在京里,时常还能来往的。” 探春也笑道:“正是呢,林姐姐可不能忘了我们。” 许嬷嬷一一应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黛玉。见她身形单薄,忍不住又道:“姑娘比小时候清减了些……” 王熙凤忙笑道:“嬷嬷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府上,那是金尊玉贵地养着。只是她素来心思重,这才显得单薄些。” 黛玉低头看着父亲的信,字里行间透着牵挂。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真心,也有假意。 这一刻,她忽然格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始终是个客居在此的外姓人。 待许嬷嬷告退后,贾母独留黛玉说话。 “好孩子,”贾母抚着黛玉的手,“你父亲要回来了,我这心里既欢喜,又舍不得……” 黛玉只是垂首不语。 贾母将黛玉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背脊,声音带着几分哽:“你父亲信中说,老宅虽已派人修葺,可那宅子空置多年,到底阴湿冷清。你自幼身子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黛玉抬起朦胧泪眼,贾母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 她继续温声道:“你父亲此番回京,公务必定繁忙,怕是难有闲暇细心照拂你。你在这里,有姊妹们相伴,有凤丫头打理起居,我日日瞧着也安心。”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中带着几分试探,又道:“再说,宝玉那孩子若知道你要走,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你们自幼一处长大,情分非同寻常……” 第48章 天幕蔓延 黛玉听着贾母这番话, 心中百转千回。 她分明听出外祖母话里的挽留之意,也明白贾母提到宝玉的深意。 若是从前, 这般温情软语定能让她有些许动摇,可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黛玉微微张口,想说父亲既已安排妥当,身为儿女理应归家尽孝,又想说老宅虽旧,终究能陪伴父亲,更想说自己虽体弱,却也不愿永远寄人篱下。 第41章 可抬眼看见贾母鬓间的白发,感受到那双抚着自己背脊的手传来的温度,黛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外祖母疼我,我都省得。”黛玉声音轻柔, “只是父亲独居多年,好不容易回京, 我若不能随身侍奉, 实在有违孝道。” 黛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贾母抚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孝顺。”贾母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只是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父亲尚未到京, 一切待他来了再说也不迟。” 黛玉轻轻点头, 不再多言。她深知外祖母的挽留或许出于真心,却也明白这份真心掺杂着太多其他考量。 此刻她忽然想起昨夜光屏中那个与师长辩论的学子, 他们那样坦荡直抒己见的态度,在这深宅大院里竟是如此难得。 黛玉辞过贾母,回到屋内, 正思索着仙人何时回复她。 正思忖间,忽听得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嗓音:“林妹妹可在屋里?” 话音未落,宝玉已掀帘进来。他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缂丝箭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是一路疾走来的。 紫鹃忙奉茶,宝玉却摆手不接,一双眼睛只盯着黛玉:“我才听说林姑父要回京了,可是真的?” 黛玉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已明白八九分,只淡淡应道:“父亲确是来信了。” 宝玉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妹妹可是也要回去了?”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连带着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黛玉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殷切期盼。 她轻抚案上那方端砚,语气平和:“父亲既回京,我自然该回去尽孝。” “这如何使得!”宝玉脱口而出,“姑父公务繁忙,哪里顾得上照顾妹妹?再说那老宅多年未住,阴冷潮湿,妹妹这般身子如何受得住?” 他越说越急,竟上前一步扯住黛玉的衣袖,道:“好妹妹,你且与老太太说,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我们。” 黛玉轻轻抽回衣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红梅上,轻轻道:“你多虑了,父亲既派人来修葺宅院,必是安排妥帖的。” 宝玉怔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黛玉般打量她。 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泪眼盈盈、进退两难的林妹妹,却不料她这般从容淡定。 “妹妹可是在说气话?”他试探着问,“可是嫌我近日来得少了?” 黛玉闻言,不再言语,却让宝玉更加无措。 这边黛玉与宝玉二人,正因去留之事心思各异,争执未休之际,忽觉窗外天光一暗,随即又大放明光。 二人不约而同举目望去,只见那原本只悬于荣宁二府上方的天幕,此刻竟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般,飞速蔓延扩张。 须臾之间,青湛湛的光幕铺天盖地,竟将整个京城的天穹都笼罩了进去。 其范围之广,莫说东西四牌楼、九门内外,便是皇城大内,亦在其覆盖之下。 贾府内,贾母正由鸳鸯扶着,在廊下心绪不宁地思量黛玉去留及府中诸多琐事,抬头猛一见这天幕骤变,规模远超先前数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晃了两晃。 “老祖宗!”鸳鸯惊呼一声,连忙与琥珀一同用力扶住。 贾母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那浩瀚天幕,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喘过气来,声音发颤:“这如何使得!往日只在咱们府里头上说说便罢了,如今这是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了去啊!” 她想到府中那些或真或假的阴私事、那些不成器的儿孙、那些挥霍无度的排场,若被这仙人一一抖落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贾府百年的脸面,岂不是要丢得干干净净? 往后在这京城里,如何还能抬得起头来?想到这里,贾母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无论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还是士农工商、平头百姓,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动。 街市之上,行人驻足,商贩停吆,纷纷仰头望天,脸上尽是惊疑不定。 “天爷!这是什么物事?” “前几日就听闻宁荣街那边有仙迹显灵,莫非就是这个?” “了不得!覆盖整个京城,这是何等神通!” 茶楼酒肆之中,议论之声轰然炸响,有惊惧者,有好奇者,亦有那等心思活络之辈,暗自揣测这仙家手段意欲何为。 皇宫大内,檐角飞翘,琉璃瓦在光幕映照下流转着异样光彩。 宫人们虽谨守规矩,不敢高声,却也忍不住交换着惊骇的眼神。几位阁老重臣匆忙被宣入宫,与圣上共议这天降异象是吉是凶。 只见那青湛湛的光幕如天河倒泻,顷刻间笼罩了整座皇城。 宫墙内外,一时寂然无声。 元春正于宫中偏殿内誊录经文,忽觉窗棂间流泻的天光倏然一变,抬首望去,手中紫毫笔"啪”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疾步至窗前,见那天幕浩瀚无垠,竟将整座皇城尽覆其中。 她心中霎时如擂战鼓,这分明与年前听闻的贾府异象一般无二,只是规模何止百倍。 元春勉力定神,指尖深深掐进窗棂。 她想起前月间家中悄悄递来的消息,说府中仙人现世,天幕曾现“金陵十二钗”判词,其中关乎自身的那句判词仍让元春如芒在背。 而在京城的其他几处高门宅邸,反应亦是各异。 史家一门双侯,向来以清贵自持,注重风评。 此时史家两位侯爷并家眷也都聚在院中,仰观天幕。 史湘云心直口快,指向天幕,笑道:“这可不就是上回在贾府看到的异象?” 众人闻言,史鼐与史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史鼐捻须沉吟:“早听闻贾府近日屡有异象,如今竟蔓延全城。我等虽与贾府是姻亲,但此时更需谨言慎行。” 第49章 奢华旧梦 【大家好, 上期讲到贾府的僭越行为,而这一僭越行为在元春省亲更是达到顶峰, 所以今天就来讲一讲元春省亲。】 仙音渺渺,清晰无比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贾府?是那个宁国府、荣国府?” “元春?可是贾家那位入宫当女史的大小姐?” “封妃?天爷,贾家要出一位娘娘了?” “不过那僭越?这是什么意思?贾家犯了什么事?”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数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羡慕、嫉妒、好奇、审视的目光,无形中皆投向了宁荣街方向。 一些与贾府有旧或有隙的权贵之家,更是心思活络起来。 贾府内,已是一片混乱。 贾母听得僭越二字,眼前又是一黑,全靠鸳鸯等人掐人中、抚胸口才勉强撑住。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亦是面面相觑, 心中七上八下。 宝玉早将与黛玉的争执抛到九霄云外,只怔怔地望着天幕。 黛玉亦是心中震动, 她心思机敏, 立刻联想到贾府平日那些不合规制的排场用度,以及舅舅贾赦、贾珍等人的行事,心中暗叹:“树大招风,盛极必衰,莫非这便是预兆?” 皇宫大内, 气氛凝重。 皇帝负手立于殿前, 仰望着那浩瀚光幕,面色沉静, 看不出喜怒。 但他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几位阁老垂手侍立在后,不敢出声。 “元春封妃……”皇帝心中默念。他确实对那位端庄贤淑的贾女史颇有几分好感, 近些日子也确曾动过晋一晋她位份的念头,以示天家恩宠。 可这念头,他自问从未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莫非这仙人,竟能一语道破他心中未成定论之事? 是未卜先知,还是在揣测圣意,甚至有意引导? 帝王多疑,此刻皇帝心中疑窦丛生。若仙人是真,点出“僭越”是警示于他?若仙人是假,借此哗众取宠,其心可诛! 然而无论是哪种,将这等宫闱之事、臣下隐私公之于众,都已触及他的逆鳞。 “贾府……”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若天幕接下来所言属实,贾府仗着可能的妃嫔之名行僭越之事,那便是大不敬! 偏殿内,元春已是面无血色,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封妃是她深埋心底,连在家人面前都不敢轻易流露的期盼,此刻竟被这天幕以如此骇人的方式,宣告给全城知晓。 而且僭越二字如同两把利剑,悬在了她和整个贾府的头顶。 元春仿佛已经感受到来自六宫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嫉恨目光,以及陛下那深沉难测的君心。 第42章 【想必大家都对元春省亲的盛况有所耳闻,那真是“金银焕彩,珠宝争辉”,贾府特意修建了“三里半”大的省亲别墅,即大观园。 园内亭台楼阁、山水泉石,无一不精,其奢华程度,连元妃都暗自叹息“太过奢华靡费了”。】 天幕之上,随着仙人之语,竟隐隐浮现出流光溢彩的幻象片段。 但见亭台错落,飞檐斗拱,曲径通幽,灯火如昼,一派极致繁华景象。 虽不真切,那气派已足以让京城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三里半大的园子?就为娘娘回来住一晚?” “老天,这得花多少银子?” “贾家竟豪富至此?!” 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寻常百姓想象不出那具体景象,但仙人口中的三里半、奢华靡费这些词已足够他们咂舌。 荣国府内,贾母院中。 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紧挨在一起。 探春凝眉细听,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忧虑与思索。 她素来有志气,心思敏锐,听得仙人之语,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她低声道:“这虽是皇恩浩荡,可如此张扬,岂非授人以柄?” 迎春胆小,只觉那“僭越”二字如同山压顶,吓得脸色发白,手里揉搓着衣角,讷讷不敢言。 惜春年纪虽小,却天生一股清冷,她看着天幕上流转的华彩幻象,又瞥见府中众人慌乱的神色,只觉得这繁华热闹之下尽是虚空,不由得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声佛号。 梨香院内,薛宝钗与薛姨妈同坐一处。 宝钗此刻心中亦是波涛翻涌,但她素来沉稳,面上依旧保持着惯常的端庄持重,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宝钗心中飞快思忖:“姨母家这般行事,着实太过惹眼。元妃姐姐在宫中只怕更要步步艰难。母亲一心想让我……可若贾府因此招祸……”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薛姨妈也是满脸惊惶,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发颤:“我的儿,这、这可怎么是好?咱们住在这里,会不会受到牵连……” 与此同时,史家府邸内。 天幕之言字字如锤,敲在史家两位侯爷心上。 史鼐捻须的手早已停下,脸色铁青,道:“果然是祸非福!修建三里半的省亲别墅?贾赦、贾珍他们真是昏了头了!这等逾制之事,岂是臣子所为?” 史鼎更是是连连顿足:“糊涂!真是糊涂!这等于是将自家的把柄亲手递到御前,递到满朝文武面前啊!” 两人对视,眼中已不仅是疑虑,更添了惊惧与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贾史王薛,四家联络有亲,一损俱损,贾府若因僭越之罪倒台,史家岂能完全撇清干系? 史湘云方才还觉得新奇,此刻见两位叔父如此情状,也知事情不妙,她知趣地将快人快语的性子收敛起来,不再言语。 【大家看到这里,想必也明白了,这省亲别墅的规模用度,早已超出了一个国公府应有的规制,其心可诛啊!】 贾府之中,贾母再也支撑不住,一声长叹,几乎晕厥过去,众人哭喊着围上前。 贾赦、贾政、贾珍等人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那么就让我们走进元春省亲的现场,分析那些场面的细节。】 天幕之上的幻象逐渐清晰、稳定,仿佛将一段尘封的奢华旧梦,活生生地展现在世人眼前。 第50章 元春的怨望 【在元春省亲的过程中, 元春的行为还是惹出不少争议,比如元春向贾母和王夫人哭诉宫中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天幕中的幻象愈发清晰, 只见一位身着凤冠霞帔,仪容华贵的宫装女子,正与两位老妇人相拥。 那女子虽极尽尊荣,眉宇间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与疲惫。她紧紧握着贾母与王夫人的手,未曾开口,泪已先流。 随即,那带着悲音,却又清晰无比的话语,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 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嘶——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可是大不敬啊!深宫内苑, 天家所在, 岂容如此怨怼!” “贾妃这是不要命了?此话若传至陛下耳中……” 贾府内,方才还在为天幕点破僭越而惶惶的众人,此刻更是如遭雷击,吓得魂飞魄散。 王夫人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被丫鬟死死扶住。 贾母捂着胸口, 气息急促,只觉得贾府百年基业, 今日恐怕真要葬送在这“仙人”的三言两语之下。 宝玉听得胞姊如此悲苦,心如刀割,泪水夺眶而出, 口中喃喃:“姐姐她在宫里,竟过得这般苦么?” …… 皇宫之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个个屏息凝神,想缩进地缝里去。 几位阁老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偷偷抬眼觑看皇帝脸色。 皇帝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不得见人的去处……”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勃然升起。 他给予贾府无上荣光,换来的竟是妃嫔如此怨望?这贾元春,莫非恃宠而骄,抑或是心中根本无君? 偏殿内的元春,在天幕播出她话语的那一刻,已然面无人色,浑身冰凉,仿佛已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贾元春这里的怨怼,有人评价说她短视,应该谨言慎语,避免祸从口出,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天幕仙音话锋一转,让陷入绝望的贾府众人和震怒的皇帝都微微一怔。 【根据批语“最难说者是此时贾妃口中之语。只如此一说,方千贴万妥,一字不可更改,一字不可增减……”,又有新的解读。】 “哦?竟是千妥万贴?” “此言何解?难道这怨望之语,还说得对了不成?” 街头百姓议论再起,皆感困惑。 贾府中,贾政原本已跪伏在地,准备领罪,闻得此言,不由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希冀。 【这时贾元春表现得越“孝”,越思念家人,哭得越委屈,然后她在宫里兢兢业业侍候皇帝越显得“忠”。】 仙音徐徐道来,如同在剖析一篇精妙的文章。 【毕竟元春正是因为贤孝才德选进宫的。 然而这会子使劲孝不是根本目的,为的是凸显后头的忠。 都这么孝了,妃子还进宫侍奉皇帝去了,显得忠更忠了。元春在上头哭天伦,贾政在下头劝君恩,皇帝一看,龙颜大悦!】 幻象随之变化,只见画面中,元春与家人泣诉后,贾政便在外间帘幕下垂手禀告,说了一番话语。 经天幕这一点拨,众人再品其中意味,顿觉豁然开朗。 原来元春那看似冒失的怨怼,竟是一步险棋,更是精妙的表演。 她极尽孝道,渲染离别之苦、宫廷之闷,正是为了反衬贾府满门对皇恩的感激涕零和赤胆忠心。 因此她越是“委屈”,贾政那番“肝脑涂地”、“朝乾夕惕”的表白才越发显得真实可贵。 一哭一劝,一私情一公义,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一个家族对皇权的依赖、敬畏与忠诚,演绎得淋漓尽致。 “妙啊!”茶楼中,有那读过书的老学究不禁拍案,“好一个情与理的转换!贾妃此哭,非是怨望,实乃表忠!” 贾府内,紧张窒息的气氛为之一松。 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原来大姐姐竟是这般深意!” 贾母也缓过一口气,与贾政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一丝了悟。 皇宫中,皇帝紧绷的脸色稍霁。 他重新品味着天幕勾勒出的那一幕。若真如仙人所言,元春那番话并非怨望,而是为了引出其后贾府更恳切的忠诚……那么,这贾元春倒是个懂得分寸、心思玲珑之人。贾政那番话,也确实恳切。 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巧妙奉承后的微妙舒坦,以及对贾府这番用心的审慎衡量。 “龙颜大悦?”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暗道,“这仙人,倒也懂得揣摩人心。” 偏殿内,元春怔怔地听着仙人的解读,她缓缓松开紧攥的帕子,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劫后余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天幕的仙音并未结束,反而带着一丝更深的玩味,再次响起: 第43章 【当然,这仅仅是其中一种解读。至于贾妃当时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为之,贾府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布局,这其中的微妙之处,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诸位看官,又以为如何呢?】 此言一出,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又提了起来。 这仙人,竟是将两种可能都摆了出来,把评判的权力,轻轻巧巧地抛回了尘世,抛给了那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帝的眸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他望向贾府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贾府,究竟是忠是奸?是纯臣,还是佞幸? 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的众人,继续道: 【而在省亲过程中,还有一场重头戏,那就是众姊妹省亲题诗。 然而在这场题诗中,仅仅只有黛玉能完全符合元春所望,更是能展现出黛玉独有的政治嗅觉。】 天幕上的幻象流转,展现出大观园中灯火璀璨以及姊妹们挥毫泼墨的场景。 只见元春命诸姊妹题咏匾额,众人皆展才思。 第51章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 天幕中, 众姊妹将各自诗作都交与元春,而仙人也顺势按顺序将众人的诗作念出来, 传遍整个京城。 天幕下众人细细聆听。 迎春、探春、惜春等各有诗作,虽也清雅,却多是描绘园景风光,抒写闲情逸致。 她们辞藻虽美,却总觉隔了一层,未能真正触及省亲背后的深意。 【接下来是薛宝钗的《凝晖钟瑞》……】 仙人音念毕,稍作停顿,点评道: 【宝钗此诗,工稳庄重,已是上乘。尤其“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既应景,又暗合元春归家如凤凰临凡, 更巧妙将省亲与孝化相连, 颂圣之意不言而喻。 其心思之缜密,确非常人可及。最后一句自惭何敢再为辞,谦恭得体,甚合宫廷礼仪。】 京城中,不少文人学士纷纷点头。 薛宝钗此诗, 确是将颂圣与写景结合得恰到好处, 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不失闺秀身份, 堪称范本。 贾府内,宝钗本人却是微微垂眸,面上并无得色。薛姨妈看向薛宝钗的目光愈发慈爱满意。 然而, 天幕仙音话锋微转: 【然而,此诗好则好矣,却终究落了下乘。为何?因其颂意太过明显,痕迹略重。 在元春这等深知宫廷冷暖、天子心思的人眼中,这般直白的颂圣,虽稳妥,却少了几分超脱与灵性,更像是精心准备、合乎规范的答卷。】 此评一出,众人细品,顿觉确是如此。 宝钗之诗,如精雕美玉,无可挑剔,却也失了几分天然真趣。 【那么,林黛玉又是如何呢?且看她的《世外仙源》……】 仙音将黛玉诗作缓缓吟出,众人初听似与宝钗之作异曲同工,皆有点睛的颂圣之句“何幸邀恩宠”。 但紧接着,天幕便揭示了玄机。 【诸位是否觉得,黛玉此诗前四句,与宝钗之作仿佛?皆是赞园林之美,颂皇恩之隆?但请细品。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开篇即点出大观园超然物外、不染尘俗的气质。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看似写景,实则暗喻此园之秀,源于天地钟灵毓秀。 此景之新,乃因元春省亲而焕发新生,暗指妃嫔归宁带来的无上荣光。 “香融金谷酒”,用石崇金谷园之典,既显富贵风流,又不着痕迹。 最关键乃是“花媚玉堂人”一句!玉堂二字,既可指华美的宫殿,亦常代指翰林院或帝王居所。 此处双关,既赞园中花卉娇媚,更暗赞元春这位玉堂中人风采照人,使花亦为之增媚!此乃不着痕迹的捧赞,比直白的“修篁时待凤来仪”更显高明。 最后“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将个人与家族的荣幸,全然归功于皇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却又无比自然,仿佛肺腑之言,无丝毫斧凿之痕。】 经此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满城皆寂,旋即哗然。 “妙极!真真是妙极!” “原来玉堂人竟有如此深意!不着痕迹,却尽得风流!” “林黛玉竟有这般玲珑心窍!看似孤高自许,不料于这应制颂圣之事,竟有如此天赋!” 贾府中,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宝玉痴痴望着天幕,喃喃道:“林妹妹她竟想得这般深么?” 探春恍然道:“我们只道林姐姐才思敏捷,却不知其中竟有这许多关窍。”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她们素知黛玉才情极高,却不想其政治嗅觉敏锐至此。 皇宫内,皇帝亦微微颔首。他低声重复着这几句,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暗道:“此女心思之灵巧,譬喻之精当,确在薛氏之上。颂圣而不露谄媚,写景而暗含忠诚,浑然天成,方是最高境界。” 【而这还不是黛玉的真实水平,在后头黛玉替宝玉作的诗,更是神来之笔。】 仙人此言,再次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知贾宝玉于诗词上素来不喜拘泥陈套,方才自己的诗作虽别具一格,却未必合应制体例。 谁能想到,林黛玉竟能于这代笔之中,展现出更为惊人的才华? 【且看黛玉替宝玉所作之《杏帘在望》】 仙音将诗句吟诵而出,声传寰宇。 诗句平白如话,初听似乎只是描绘了一派闲适的田园风光,但其中蕴含的意境与力量,却让所有闻者心神为之一清。 京城内外,先前还在议论玉堂人精妙之处的文人墨客,此刻竟有不少人怔在当场,半晌无声。 良久,才有一位老翰林抚掌长叹:“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不着一个动词,而生机盎然,动静皆备,此等白描功夫,已入化境!” 另一人击节赞叹:“更妙的是后四句!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对仗工稳,色彩明丽,气息芬芳,仿佛将那田园丰饶之景直接送至眼前鼻端。然而最了不得的,是最后两句——”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仙音接过话头,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激赏。 【此一句,力重千钧。前几句勾勒出一幅物阜民丰、安宁祥和的田园画卷,至最后一句,画龙点睛,将这一切归功于盛世。 林黛玉不直接歌颂皇帝英明,不直接赞美政治清明,而是通过一幅无饥馁的理想图景,反过来印证了时代的太平与富足。 此乃以果证因,其颂圣之意,比之直白的“幸邀恩宠”、“孝化隆”,不知要高明了多少! “何须耕织忙”,并非指百姓怠惰,而是意指在太平盛世,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百姓无需终日辛劳亦能温饱无忧。 这是一种对太平盛世的最高礼赞,其气度之恢弘,立意之高远,已然超脱了闺阁诗词的范畴,直追古人“治世之音安以乐”的境界。】 这番剖析,可谓鞭辟入里,将黛玉诗中那蕴含在恬淡景象之下的磅礴力量与深刻政见,彻底揭示出来。 满城哗然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这竟是出自一深闺女子之手?” “林诗前一首如写意山水,空灵含蓄。而这一首朴拙之中见大义……” 御座上的皇帝,原本只是带着品鉴臣子家事的闲适心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身。 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贾府的方向,心中疑云渐生:“贾府之中,竟有如此女子?” 第52章 深得帝心 皇帝不由低声自语:“贾府之中, 竟有如此女子?观此诗才情见识,远非寻常闺秀可比。能写出此句者, 胸中必有沟壑,绝非仅知风花雪月之辈。” 侍立在一旁的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皇帝面露疑惑与欣赏,忙趋步上前。 他躬身陪笑,细声禀报道:“万岁爷圣明烛照。此女并非贾府嫡亲的小姐……”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侧首问侍立一旁的戴权:“原来如此,朕恍惚记得,这林家女,可是探花郎林如海的女儿?” 只见戴权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 笑道:“万岁爷真是好记性!正是那位林姑娘。其父乃前科的探花郎,兰台寺大夫, 后蒙圣恩钦点为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林大人。” 他略一停顿, 偷眼觑了觑皇帝神色,见皇帝并无不耐,便继续细说道:“说起来,这林姑娘的身世也着实令人唏嘘。她本是林家独女,听闻自幼便钟灵毓秀, 可惜母亲, 就是荣国府那位贾公的嫡女贾敏,去得早。林大人公务繁忙, 加之疼爱女儿,恐其无人教导,才将爱女送入了京中外祖家抚养。” 第44章 皇帝微微颔首, 目光仍停留在那仿佛余音袅袅的天幕之上,淡淡道:“林如海,朕记得他。是个干才。前番两淮盐务积弊,他上了几道折子,条陈清晰,切中要害。只是……” 他话音微顿,戴权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万岁爷圣明。林大人确是能臣。只是先前举荐那贾化……哦,就是贾雨村,此人行事不谨,被参劾罢黜,林大人身为举主,难免受些牵连。” 戴权顿了顿,悄悄瞧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依着万岁爷的仁德,并未深究,只是将其调离巡盐御史这等要缺。奴婢听闻,林大人此前已上书陈情,并因自身染恙,请求回京调治,眼下算算行程,怕是已在路上了。”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并未立刻对林如海之事置评,反而将话题重新拉回到黛玉身上:“举荐非人,固然有失察之过。不过,观其女之才思慧黠,灵秀天成,这林如海教女有方,可见一斑。” 在皇帝印象中,寻常闺阁,纵有才情,也多限于风花雪月,能于此应制颂圣诗中,别出机杼,寓大义于无形,非有玲珑心窍与开阔眼界不可得。可见此女不凡。 戴权是何等乖觉之人,立刻顺着皇帝的心意说道:“万岁爷说的是。奴婢虽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但听那天幕仙音剖析,也觉着林姑娘这诗作得实在是高!真真是说到了根子上,唱出了咱们当今太平盛世的景象!若非生在忠君爱国、深明大义之家,岂能有这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续上热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来,林大人此番回京,虽是因小恙暂离要职,但其忠心体国之心,奴婢想着,必是不减的。如今又有这般出众的千金,可见林家父女,皆乃陛下洪福庇佑下的良才。” 皇帝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幽深。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皇帝拨弄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掠过大殿上空那仿佛仍萦绕着诗韵的天幕,终是开了金口。 “戴权。” “奴婢在。”戴权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林家女才思敏慧,见识不凡,此诗深慰朕心。你亲自去朕的私库,挑选几样合用的物件赏下去。就选那套紫檀木嵌青金石的文房四宝,再配上前日进上的澄心堂纸两刀,湖笔十支。另将高丽进贡的雪浪笺也取两匣,并宫中新制的玉兰花露一瓶,赐予林家女,以嘉其才。” 戴权心中微微一震,这套赏赐文雅贵重,尤其是那紫檀木文房和澄心堂纸,非等闲闺秀可得,足见圣心赞赏。 于是他脸上笑容愈发殷切,忙不迭应道:“奴婢遵旨!万岁爷赏识才俊,恩泽广被,林姑娘得此殊荣,必感念天恩浩荡!”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赏赐直接送至荣国府,交予林家女。传朕口谕。” 他略一思忖,道:“便说闺阁有此慧才,殊为难得,望勤加勉励,勿负天资。” “是,奴婢明白。”戴权仔细记下,又请示道,“万岁爷,那贾府的老太君并诸位夫人处,是否需另行……”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必特意惊动。你只管将赏赐送到,宣明是赐给林家女的便是。” 这话语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戴权立刻领会,这是皇帝刻意凸显对黛玉个人的赏识,而非看贾府情面。 “奴婢这就去办,定将万岁爷的恩典体体面面地送达。”戴权再行一礼,倒退几步,方才转身,脚步轻快却无声地退出殿外,安排事宜去了。 殿内重新恢复宁静,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或许有观众会问,黛玉替宝玉作诗是否合礼仪,但在这个时候,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人感恩皇恩,而且要把这首诗传回宫里让皇帝听到,代表的都是整个贾府……】 …… 圣旨很快抵达荣国府,贾母正领着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并众姊妹在荣庆堂中说话,实则个个心神不宁。 原来众人皆因天幕先前点破的僭越与元春那泣诉而悬着心。 这时忽闻宫中有天使至,阖府皆惊,慌忙设下香案,跪迎圣听。 当戴权满面春风地宣读完口谕,将那一件件御赐之物亲自交到赶来的黛玉手中时,满堂寂静。 黛玉自己亦是怔住,她虽才情傲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九五之尊亲口嘉奖。 她纤瘦的身子伏在地上,叩谢天恩:“臣女谢皇上隆恩,定当谨记圣谕,勤加勉励。” 戴权笑眯眯地虚扶一把,目光在黛玉清丽绝俗的脸庞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贾母。 只听见他语气和煦却带着深意:“这些赏赐,可是万岁爷亲自吩咐,从私库里挑的上上品,单赐给林姑娘的。” 戴权特意强调了单赐二字,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一旁脸色僵硬的王夫人。 第53章 名动京华 皇帝对黛玉的单独赏赐,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贾府深潭,激起的涟漪远超天幕仙音带来的震撼 贾母心中又是惊喜, 又是忐忑,忙道:“天恩浩荡,老身与阖家感戴不尽!小孙女年幼无知,偶得拙句,竟蒙圣上如此厚赏,实在惶恐。” 她一面命人好生打点戴权,一面亲自看着丫鬟婆子们将御赐之物小心翼翼捧往黛玉所住的院子。 戴权一走,荣庆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探春、惜春等姊妹纷纷上前向黛玉道贺,言语间不乏真诚的羡慕与钦佩。 只见探春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真真为你高兴!你这诗作得好, 皇上赏得更是英明!” 宝玉更是喜得抓耳挠腮,围着那套紫檀木文房四宝转来转去, 连声道:“妹妹得此殊荣, 正该如此!这澄心堂纸,这雪浪笺,才配得上妹妹的字!” 然而,在一片看似和乐的祝贺声中,某些人的笑容却难免有些勉强。 王夫人端坐在椅上, 手里捻着佛珠, 脸上虽也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透着几分疏离与阴郁。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黛玉, 那纤细的身影在御赐之物的映衬下,竟平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贵气与分量。 这赏赐是单给黛玉的,并非给贾府的, 更与她王夫人的女儿、宫里的元春无直接干系。 元春在宫中步履维艰,方才天幕还将其悲苦揭露于人前,引得圣心不悦,而这外姓的外孙女,却因一首诗得了青眼…… 王夫人只觉得胸口发闷,那“贤孝才德”四个字,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邢夫人倒是面上光鲜,说着“林家姑娘好造化”之类的场面话,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兴味。 王熙凤何等机敏,早已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 她忙笑着打圆场,声音清脆:“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仅林妹妹脸上有光,咱们阖府都跟着沾光!可见皇上圣明,怜才惜弱。改明儿定要好好设宴席,给林妹妹庆贺庆贺!”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暗中给平儿使眼色,让她小心伺候,莫要怠慢了这位突然身价倍增的林姑娘。 贾母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然是疼黛玉的,外孙女得此殊荣,她脸上有光,也更怜惜这没了母亲的孩子。 但皇帝这单独一份、界限分明的赏赐,无疑将黛玉从贾府众姊妹中凸显出来,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元春在宫中的处境尚且令人忧心,如今黛玉又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 贾母握着黛玉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好孩子,这是你的造化。往后更要谨言慎行,方不负圣恩。” 黛玉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外祖母话中的深意与担忧。 她垂眸敛衽,轻声应道:“外祖母放心,玉儿明白。” …… 贾府内暗流涌动,而京城之中,因天幕仙音赞赏与皇帝赏赐接连引发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圣旨降临荣国府,皇帝亲赏林家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前仙人赞赏黛玉的诗词,已让“林黛玉”这个名字在文人雅士、闺阁女子乃至市井街巷中流传。 如今再添上帝王钦点的无双荣光,更是将她的才名推向了巅峰。 茶楼酒肆,书院文会,无人不在谈论这位横空出世的才女。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一首代笔之作,竟能直抵天听,得蒙圣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拍案叫绝,“此等胸襟气度,莫说闺阁,便是朝中衮衮诸公,又有几人能及?” 第45章 “更难得的是那份灵秀与天然!”另一位中年文士接口道,“林姑娘的诗却似写意山水,初看淡雅,细品则意境高远,蕴藉深沉,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方是颂圣的至高境界……” 更有那等心思活络之人,已将目光投向了林黛玉的身世背景。 “原来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千金,难怪有如此才情底蕴!” “林探花当年便是名动京华的才子,家风清正,教出这等女儿,亦是情理之中。” “听闻林大人即将回京,如今爱女又得圣心,看来林家复起,指日可待了。” 一时间,“林黛玉”三字名动京华,其风头之盛,甚至盖过了今日天幕省亲的主角——贤德妃元春。 人们谈论那仙人亲自夸口的惊才绝艳诗句,谈论皇帝那意味深长的单独赏赐,也谈论着她探花之女、御史千金的清贵出身。 她的形象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与想象中,愈发变得神秘而高贵。 一位才情冠世、心思玲珑、姿容绝代,却又不失风骨与灵性的世外仙姝。 而这股风潮,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吹进了暂居贾府梨香院的薛家耳中。 薛姨妈房中,气氛较之荣庆堂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滞涩。 薛姨妈手里攥着帕子,脸上虽还强撑着笑意,眼神却已透出几分恍惚与忧急。 她看着端坐在身旁,神色如常的女儿,心中百味杂陈。 “我的儿……”薛姨妈终是忍不住,挥退了左右,压低声音道,“那仙人,还有皇上的赏赐……这可真是没想到……” 薛宝钗缓缓抬起眼,她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起伏:“妈何必忧心。林妹妹才思敏捷,得天独厚,得蒙圣赏是她的造化,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话是这么说……”薛姨妈叹了口气,“可你那诗也是极好的,仙人也赞了的,谁知……”她未尽之语里,带着明显的不甘与失落。 宝钗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裾繁复的绣纹上,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林妹妹之才,确在我之上。仙人评语中肯,女儿心服口服。” 她的话语理智而克制,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而,那置于膝上、微微蜷缩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宝钗内心深处并非全无波澜。 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涩意,如轻烟般从她的心底掠过。 第54章 英莲归家、青鸟传信…… 宝钗很快调整好心绪, 恢复了一贯的端庄稳重。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母亲:“眼下最紧要的,是姨妈府上如何应对仙人所言之事。我们客居于此, 更需事事谨慎,莫要卷入是非之中。”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却也不免为女儿的懂事和委屈感到一阵心酸。 与此同时,荣国府东南角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空中的天幕早已隐去,暮色下,黛玉刚从热闹的宴席上回来。 紫鹃和雪雁正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地将御赐之物安置妥当。 那紫檀木文房泛着幽光,澄心堂纸洁白如玉,雪浪笺纹理如冰绡, 玉兰花露清香四溢……每一件都彰显着无上的皇恩与荣耀。 黛玉独坐窗下,手捧一盏清茶, 窗外竹影摇曳, 映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 外面的喧嚣、祝贺、揣测乃至暗流,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天地之外。 她心中并无太多欣喜若狂,反而有种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皇帝赏赐,名动京华, 这于一个闺阁女子而言,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想起仙人所言, 想起宝玉的狂喜,想起贾母的叮嘱,想起舅母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姑娘, 这下可真是……”紫鹃忙完,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可见黛玉神色沉静,不由得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姑娘可是累了?” 黛玉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些御赐之物上,轻声道:“不过是几首诗罢了,竟惹出这般动静。” 她天性喜散不喜聚,更不惯突然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 就在这时,英莲从门外进来,眼中虽含着泪,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向黛玉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却清晰:“姑娘,我特来向您辞行。明日母亲就要带我归家了。” 英莲望着黛玉,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道:“年前听得仙人一席话,我方知自己身世。虽说是飘零之人,可终究寻着了根,明儿就要随母亲回南边去了。” 黛玉忙起身扶住她,见她虽形容依旧纤弱,眉宇间那抹总也化不开的愁苦却淡了,心下亦是为她欢喜。 她执了英莲的手,真诚道:“这是天大的好事。离散多年,终得团聚,往后有母亲疼爱,有了依靠,再不必似浮萍般无根无依了。” 她说着,转头吩咐紫鹃:“将我前儿得的那匣子上等徽墨取来,再挑两支湖笔,给英莲姑娘带着。” 英莲连忙摆手:“姑娘且慢。这些年来,我浑浑噩噩,直到跟着姑娘学诗,才仿佛开了窍。这些诗词虽不能当饭吃,却让我第一次觉着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帕包着的小包,“这是我平日习字的诗稿,求姑娘留着做个念想。” 黛玉接过那尚带体温的诗稿,指尖微颤。 她想起英莲学诗时的痴态,为得一句好诗茶饭不思,为悟一个典故彻夜不眠。 那时只觉得她憨傻可爱,如今方知这痴态背后,是英莲对美好的渴求。 “你既已寻得归处,我为你欢喜。”黛玉又从案上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羊毫笔,“这支笔随我多年,你带着它。往后虽不必再为奴为婢,这吟诗作对的雅趣,还望莫要丢了。” 英莲含泪接过,又要下拜,被黛玉牢牢扶住。 黛玉又对英莲柔声道:“你素日里最爱诗词,回了家,若有闲暇,依旧可以写写画画。笔墨虽轻,却是我一点心意,愿你往后岁月,能得笔墨清欢,慰藉平生。” 英莲道谢,一并接过紫鹃取来的笔墨,那墨锭乌黑润泽,笔毫尖齐圆健,知是贵重之物,更是感念黛玉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意。 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姑娘的恩情,英莲永世不忘。”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英莲方依依不舍地拜别而去。 送走了英莲,小院复归宁静。暮色渐浓,窗外修竹的影子被晚风吹得婆娑摇曳,沙沙作响。 黛玉独坐窗前,方才为英莲欢喜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一缕难以言说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她望着那摇曳的竹影,不觉出了神。 英莲总算寻着了母亲,自此有了归处。而她呢? 她的母亲……记忆深处那张温柔而模糊的面容,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 想起母亲在世时,是如何将她捧在掌心,如何手把手教她认字读书,如何在病榻前仍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女儿,声声叮嘱…… 若母亲尚在,见她今日得此“殊荣”,是喜是忧?定会如外祖母一般,既觉荣耀,又添担忧吧?更会将她揽入怀中,轻声抚慰,驱散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可如今,这满室的御赐珍玩,这京华的盛名,又能与何人说?纵有外祖母怜爱,姊妹陪伴,终究……终究不是母亲。 正思忖间,黛玉的眼前浮现出光屏,原来是昨日她传递的消息成功发了出去。 见光屏上浮现出“可以”二字,此刻黛玉心中的忧愁倒是冲淡了一些。 于是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仙人垂怜,既示众人身世,又显诗文机缘,小女子感激不尽。然连日来观此异象,心下渐生惶恐——莫非我等悲欢离合,荣辱生死,皆如戏文一般,早已书写定格?我等……可是那书中人物否?” 字迹在光屏上流转,宛若露珠滑过荷叶,旋即渐渐隐去。 黛玉只觉得心口怦然,既怕唐突了仙人,又恐得知什么不堪的真相。 不多时,光屏上浮现几行字迹: “天地为书,万物为章。孰为读者,孰为字行?姑娘慧心玲珑,何必执着虚实之辨。” 黛玉凝眉沉思,复又提笔: “非是执着,只恐此生此情,皆由他人笔墨注定。若果然如此,这还泪之说、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岂不都成了旁人笔下的谈资?” 第55章 微妙心思 这一次, 光屏回应得极快: “泪自心涌,情由心生。纵有框架, 其中悲喜岂能作假?姑娘品读诗书时,可曾觉得李太白之豪迈、杜子美之沉郁是虚情假意?” 第46章 黛玉微微一怔,她想起自己读《长恨歌》时,也曾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执著心折。 若按此说,书中人真情实感,与世人何异? 于是她缓缓写下:“如此说来,纵是书中人,也有书中魂?” 光屏上绽开一朵芙蓉花,伴着一行小字:“真即是幻,幻即是真。姑娘且珍重眼前缘,莫负心中情……” 黛玉仍想继续追问, 然而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声,光屏也在一刹那熄灭。 旋即帘栊响动, 紫鹃笑着禀报道:“姑娘, 宝姑娘、二爷、云姑娘并三位姑娘都来了。” 黛玉忙敛了心神,起身相迎。只见宝玉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脸上仍是兴奋未褪的红晕,后面跟着宝钗、探春、惜春、迎春,最后进来的竟是史湘云。 黛玉见湘云此时过来, 心中微觉诧异, 面上却含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都吹到我这儿来了?云丫头怎么这个时候也来了?” 湘云穿着一件半新的藕合色绫袄, 青缎掐牙背心,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黛玉跟前,声音爽利依旧:“林姐姐得了天大的脸面, 我们岂能不来闹你一闹?我原是在家好好的,可婶婶们说……” 湘云话到嘴边顿了一顿,那双英气明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随即笑道:“说让我多来与姐姐们一处,长些见识学问,这不,晚上就把我打发过来了!” 她虽说得坦荡,但黛玉何等灵慧,如何听不出那话语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与勉强。 史家大约是见自己得了圣心,才急急地将湘云推出来,指望她多与自己亲近。 想到此,黛玉心中并无欢喜,反生出一丝无奈。 宝钗此时已娴雅落座,她闻言便对湘云笑道:“你婶婶也是为你好。况且这里热闹,你素来爱热闹,正该多来。” 她语气温和,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真心为黛玉高兴,为湘云解围。 只是宝钗那端着茶盏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泄露出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今日仙人品诗,黛玉独占鳌头,更得圣上亲赏,风头一时无两。 她素日虽以贞静自守,但同自认为为才女,心中那点争强好胜之心被如此鲜明地比了下去,终究是意难平。 只是她涵养功夫极深,绝不会如湘云般形于颜色。 宝玉却浑然不觉这些女儿家的微妙心思,只围着那御赐的文房四宝啧啧称奇。 他满心只为黛玉骄傲,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与黛玉联系在一起。 探春心思剔透,看出湘云与宝钗神色间些微的不自然,便笑着岔开话题。 于是她指着那紫檀木嵌青金石的笔洗道:“二哥哥只顾着说,却忘了这雕工才是难得,这青金石颜色纯正,与紫檀木相得益彰,既贵重又不失雅致,皇上赏赐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惜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是了,林姐姐如今是大诗人了。” 虽然她年纪尚小,语气单纯,却恰恰点破了此刻众人心中那点不好言说的心思。 湘云听了,那股憋了半天的酸意到底没忍住,借着惜春的话头,半是玩笑半是含酸地说道:“可不是么!如今满京城谁不知咱们这儿出了个得了圣心的女翰林?林姐姐,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提点指教了,再不敢说你小性儿爱打趣人,只怕你嫌我们学问浅薄,不配与你谈诗论词了呢!” 说着,湘云便挨着黛玉坐下,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黛玉听湘云这般半含酸半打趣的话,也不着恼,只将手中的帕子轻轻一拢,眼波斜睨过去,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丫头这话倒是奇了。我不过侥幸得了两句夸赞,你便急着给我封官晋爵,连女翰林都编排上了。若按你这说法,赶明儿你史大姑娘做了个针线、得了婶娘一句夸,我们是不是也得赶着叫你女尚宫,晨昏定省地来给你请安才是?” 她声音清清泠泠,像玉珠落盘,字字分明: “再说,姐妹们平日说笑,何曾拘过什么学问深浅?若按你这个理儿,宝姐姐平日里学问最好,我们是不是早该避着她走,连话都不敢说了?偏你今日拿着这学问二字做起文章来——倒显得生分了。还是说……” 黛玉眼睫微抬,眸光在湘云脸上轻轻一转。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破了湘云的酸意,又将她那点小心思摊在了明处。 湘云一时噎住,脸腾地红了,扯着黛玉袖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 宝钗在一旁听着,见黛玉言辞这般锋利,忙笑着打圆场:“林妹妹这张嘴,真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云丫头不过是替大家高兴,说句顽话,你便有一车的话等着她。” 宝玉也忙道:“正是呢,林妹妹最是大度,云妹妹也是心直口快,大家都是好意……” 湘云被黛玉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明知黛玉句句在理,可那股别扭劲儿一时却转不过来。 又坐了片刻,众人说笑一阵,见黛玉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辞。 宝钗拉着湘云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探春回头对黛玉笑了笑,示意她好生休息。迎春默然无语,惜春则早已神游天外。 待众人离去,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紫鹃收拾茶盏,雪雁替黛玉梳洗。 黛玉知道有人在旁,那光屏是不会再出现了。于是她强撑着等到雪雁拉下床帘,抱膝独坐在床上,静静等待光屏的浮现。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有,黛玉只得睡去了。 翌日,天幕照常出现。 【上一期说到元春省亲题诗后,元春见了那黛玉写的诗,喜之不尽,又赏赐了宝玉和贾兰,而文中有一个细节,说是因为贾环病了,这赏赐便跳过了他。 全文没有一处闲笔,为何作者会提到贾环,那么我们就要根据后文的细节来分析。】 第56章 嫡庶尊卑? 众人刚用过早膳, 正三三两两聚在贾母房中闲话,天幕便如期而至。 那清冷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晨光里, 将昨日省亲的余韵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贾环因病未得赏赐,轻轻巧巧地提了出来。 起初,屋内尚有些许低语,待听到“全文没有一处闲笔”及对贾环此节的分析预告时,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一道道或明显或隐晦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姨娘与贾环。 今日赵姨娘和贾环竟难得来贾母处一趟。 贾环本缩在赵姨娘身后,低头玩着衣角,骤然成为无形的焦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脖子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赵姨娘脸上却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惊疑与亢奋的光彩。 她素日在府中地位尴尬,连儿子也常被忽视, 如今这仙人竟要专门评说她的环儿?莫非……环儿日后真有什么大造化? 赵姨娘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却又因众人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手指紧紧绞住了帕子。 王夫人端坐上首, 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面色沉静如水。然而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眼角余光扫过赵姨娘那副掩不住的期冀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环儿?一个庶子,病了没得赏赐, 也值得仙人特意一提?只怕非但不是好事, 后头还有不堪的牵连。 王夫人心思深沉,已想到莫非环儿日后行止不端, 带累了府里名声? 思及此,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只淡淡道:“仙人之言,必有其深意,我等静听便是。” 宝玉正挨着黛玉坐着,悄声问她昨夜睡得可好,闻听天幕提及贾环,也只是略略抬头,面上有些茫然。 他素来不理会这些嫡庶尊卑的琐事,对贾环虽无甚亲近,却也谈不上厌恶,只觉天幕忽然说起这个,有些突兀,转头便又低声去问黛玉:“妹妹可觉得这声音吵?” 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因这一句话而骤然改变的微妙气氛。 昨日她自身处于风口浪尖,深切体会过那被众人目光打量的滋味,如今见贾环与赵姨娘那般情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再听王夫人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隐含锋锐的话语,更觉这豪门大族之内,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实在令人心倦。 黛玉不由想起昨夜光屏那句“真即是幻,幻即是真”,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悲喜计较,与那书中被评说的命运,界限又在何处? 第47章 探春坐在姊妹群中,一张俊俏的脸上阵红阵白。 天幕提及贾环,她作为贾环的胞姐,赵姨娘的亲女,处境顿时尴尬起来。 原来她素来心高气傲,一心要强,最忌讳别人因出身看低她,平日里行事大方得体,远比迎春、惜春更得王夫人与凤姐看重。 此刻她却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既怨贾环不争气,或许真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被天幕抓住,又恨赵姨娘那藏不住事的样子,更怕王夫人与众人因此连带看她不起。 于是探春垂了眼睑,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裾,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宝钗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雅的姿态,仿佛浑不在意。 她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平静地望向天幕,似乎全心沉浸于聆听之中。 湘云心直口快,挨着黛玉低声道:“怎么说起他来了?他素日里……” 话未说完,已被一旁的宝钗以眼神止住。湘云撇撇嘴,虽住了口,脸上却满是好奇与不解。 王熙凤处,凤姐正斜倚在榻上,由平儿捶着腿。 听到天幕说起贾环,她丹凤眼微微一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凤姐掌管府中庶务,对赵姨娘母子那点小心思、小动作再清楚不过。 此刻见他们被天幕点了名,心中不免有些看笑话的意味,暗道:“这倒有意思,且听听这燎毛的小冻猫子日后能有什么大作为,别是又闹出什么偷奸耍滑、招人笑话的事来才好。” 她本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已猜到天幕后续绝非褒奖,乐得看二房这边再出点无伤大雅的小纰漏,反衬得她凤姐治家有方。 贾母虽年高,心里却明镜似的。她将满屋子儿孙的神态尽收眼底,她不由在心底轻轻一叹。 仙人现世,固然带来了新奇与荣耀,却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繁华锦绣下隐藏的种种暗流与裂痕。 因贾母不愿见家中失和,便朗声笑道:“罢了罢了,都静心听着。仙家既开金口,无论说什么,都是我等凡人的造化,仔细听着,也好知得失,明进退。” 她这一发话,众人忙收敛心神,齐齐应了声“是”,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幕,只是那心思,早已是百转千回,再难平静。 天幕的声音依旧平和清冷,如涓涓细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上一期我们提及元妃省亲,有一处极易忽略的细节——庶出的环三爷贾环,因“病了”,并未出席这场家族盛典,自然也未曾得到任何赏赐。】 【在钟鸣鼎食、诗礼簪缨的荣国府,一次省亲,其意义远非寻常团聚。 它是家族荣耀的展示,亦是皇恩浩荡的象征。缺席这等场合,理由仅是“病了”,诸位不觉得过于轻描淡写了么?】 话音至此,屋内静得连佛珠捻动的微声都依稀可闻。 赵姨娘脸上的亢奋僵住了,隐隐觉得势头不对。 【更值得玩味的是后文。在省亲结束后的第二天,第二十回中,作者偏偏安排贾环出场与莺儿顽,可见贾环是好端端的。为何省亲时便病得无法露面?是真病,还是……有人不愿他露面?】 “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一道道目光不再是隐晦的扫视,而是带着了然的惊诧,直刺向赵姨娘与贾环。 王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眼下仙人虽未点名,但这“有人不愿他露面”的指向,在这深宅大院里,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她掌管内帷,贾环一个庶子能否出席这等场合,最终确需经她首肯。 此刻被仙人当众揭开,无异于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第57章 家患 “果然是个惹是生非的孽障!”王夫人心中暗恨, 恨贾环母子不省心,更恨这仙人竟将这等阴私摊到明面上来。 宝玉见众人反应, 又听天幕分析,这才隐约明白过来。 黛玉却听得心中发冷。她寄人篱下,对这等深意体会更深。其中的冷暖,唯有自知。 凤姐面上不露,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她早料到是如此,此刻听见王夫人吃瘪,赵姨娘母子出丑,虽与自己无关,却也觉畅快。 于是王熙凤只慢条斯理地抚着茶杯盖,等着听下文。 贾母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何尝不知内里情由, 只是平日睁只眼闭只眼,维持表面和睦罢了。 如今被仙人点破, 家宅不宁的根由便被晾了出来, 这绝非她所愿见。 天幕之音仍在继续,那清冷的声线仿佛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将字句平铺直叙: 【贾环,贾环。诸位且细品这个名字。在《红楼梦》的命名美学中,贾为家, 环呢?可谐音为何?】 话音未落, 已有心思灵巧之人如黛玉、宝钗等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便开口。 天幕并未卖关子, 径直道:【环,可谐音“患”。贾环,便是“家患”?抑或是作者刻意提醒, 此子乃贾府之隐患?】 “隐患”二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落针可闻的房中炸开。 贾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能惊恐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赵姨娘那点子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与不甘。她尖声道:“不是的!环儿他……” “噤声!”贾母厉声喝止,目光如电扫了过去,赵姨娘吓得一缩,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只余下急促的喘息。 王夫人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愠怒,此刻奇异地平复了些许,甚至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峭。 她垂下眼帘,指尖重新开始缓缓捻动佛珠,只是速度比先前快了些许。 原来这环儿非但上不得台面,竟还是家族之“患”?这倒坐实了她平日的观感。 探春听得“隐患”二字,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最怕的便是如此,不知嫡母会如何想?祖母会如何想?今后她在这府中,还要如何自处? 难道她真的要毁在这不成器的胞弟和糊涂的生母手上?强烈的羞愤与绝望交织,让探春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皱紧了眉头,他虽不喜读书,却也知“隐患”绝非好词。 他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贾环,心中生出些许不忍,低声道:“环儿还小,何至于此……” 一直未曾怎么出声的贾赦,此刻却捋着短须,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是长房,却不得宠,素日里冷眼旁观二房这边嫡庶争锋,只觉得热闹。 如今见二弟贾政的庶子被仙人直指为家患,他竟有些幸灾乐祸,巴不得这火再烧旺些,好看二房更多笑话。 而端坐在一旁的贾政,脸色早已铁青。 他素来自诩端方正直,治家有道,最重礼法规矩。 如今倒好,先是宝玉被仙人评说不肖,隐含悲音,现下他这庶出的儿子,又被仙人点名,谐音为“家患”。 这简直是将他贾政的脸面,乃至二房的颜面,放在地上踩踏。 他猛地看向缩在角落的贾环,只见其形容猥琐,举止惊慌,哪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气度? 再想到他平日读书不成,功课荒疏,只会与丫鬟们顽闹生事,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腾地升起,直冲顶门。 天幕似乎全然未觉自己投下的巨石在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怎样的巨浪,依旧用那平稳的语调剖析着: 【一个名字的谐音,或许尚属推测。但结合上一期省亲其“因病”缺席的蹊跷,以及日后文中其种种行为——诸如故意推翻烛台烫伤宝玉、向贾政进谗言导致宝玉挨打等事件来看,贾环此人,确是在贾府内部不断制造事端、激化矛盾的存在。 而这,难道全然是他一人之过吗?若非这府中嫡庶界限分明,尊卑壁垒森严,对他这般庶子缺乏应有的关怀与引导,反而多有忽视、压制甚至无形中的排斥,他又何至于心态失衡,行止渐偏? 荣国府对待贾环的态度,恰如对待那不起眼的“环”节,视若无睹,或欲其隐形。 却不知,这被忽视的“环”节,终有一日会崩裂,成为倾覆大厦的隐患之一。“小事不察,则大事将至”,此之谓也。】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同人的心上。 贾政浑身一震,天幕最后几句,竟将矛头指向了家族教养与环境。 他固然恼怒贾环不肖,但若深究根源,他这做父亲的,难道就没有失察、失教之责? 第48章 思及此,他脸上青红交错,羞愤之余,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茫然。 王夫人刚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仙人这是在指责她这当家主母对待庶子不公? 她心中冷笑更甚,一个庶子,难不成还要当宝玉一般捧着?真是荒谬! 贾母听着,面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她何等精明,仙人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点明,贾环之“患”,根源在于这家族内部的失衡。 她不由想起自己对宝玉的千般宠爱,对贾环的几乎无视……难道,真是府中亏待了这孩子,才酿出日后之祸?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攫住了她。 凤姐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态,暗暗咂摸。 “倾覆大厦的隐患”?这话可就重了!她掌家理事,最怕的就是这种从内部烂起的根子。 看来日后对赵姨娘和环哥儿那边,不能再一味弹压瞧不起,也得稍微费点心思……至少,不能再让他们闹出太难堪的事来。 此时赵姨娘已是涕泪交流,不知是怕还是怨。贾环则彻底瘫软下去,把脸埋在了膝盖里,肩膀不住耸动。 【而在这里头,王夫人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第58章 假慈悲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 却字字如针: 【贾环之母赵姨娘,出身卑微, 言行粗鄙,此为事实。然,王夫人作为嫡母,对庶子贾环,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意的教导与抚育? 抑或是,放任自流,任其被生母的短视与怨愤浸染,而后再冷眼鄙弃其长成的歪斜之态?】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仙人之言,竟是将贾环行止不堪的根源,隐隐指向了她这当家主母的不作为! 王夫人捏紧了佛珠, 指节泛白。荒谬!难道还要她将那贱婢所出的儿子,如宝玉一般捧在手心不成? 【更值得玩味的是, 王夫人时常命贾环抄写佛经。此举表面看来, 是嫡母督促庶子修身养性,积攒功德,何等慈悲,何等正当!】 天幕的声音在此处略微一顿,仿佛刻意留白, 让听者自己去品咂那未尽之意。 王夫人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屏住了。 她感到周遭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尤其是那邢夫人,嘴角那抹笑容, 几乎要刺痛她的侧脸。 【然而,诸位细想。贾环年纪尚小,性情浮躁, 让他长时间伏案抄写枯燥经文,他心中当真能生出对佛法的敬畏与感悟?还是只会觉得这是一项苦役,一种惩罚? 再者,抄经之地多在王夫人房中,宝玉亦常在侧。试想,宝玉可得母亲温言关怀,吃食玩物,百般怜爱。 而贾环则需正襟危坐,笔墨劳形,动辄得咎。两相对比,身处其境的贾环,感受到的,是佛法的慈悲,还是嫡母无形中的冷待与压制?是心灵的净化,还是怨怼的滋生?】 “噗嗤——”不知是哪个角落,极轻地响起一声笑,又迅速湮灭。 但那细微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刺耳。 王夫人的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仙人之言,竟将她那层包裹在慈悲外衣下的心思,剥得如此赤裸。 她让贾环抄经,一来确是嫌他碍眼,找个由头拘束在身边,免得他出去生事,或与赵姨娘厮混学得更坏。 二来,何尝不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与贬抑,提醒贾环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让众人看看,这庶子是何等需要管教。 【此抄经之举,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或可视为一种无需鞭笞、却能深刻烙印于心灵的规训与惩戒。 它在无声地告诉贾环:你与宝玉不同,你需谨言慎行,你需赎罪,你在此处,并非受宠的孩子,而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存在。】 王夫人素来自矜持家宽厚,即便对待庶子姨娘,也自认未曾短缺用度,维持着表面体面。 可如今,她这最自诩得体的行为,却被仙人剖析出如此不堪的内里! 贾母闭了闭眼,心中暗叹。她何尝不知王氏这点心思?平日只觉无伤大雅,甚至默许此种压制,以保嫡系地位稳固。 可被这天幕直言不讳地点破,她才惊觉,这等手段,对一个心智未成的孩子而言,或许比打骂更伤人。难怪环儿愈发畏缩阴郁…… 贾政脸色愈发难看。他原以为夫人让环儿抄经是好事,能收束其心性。万没想到,背后竟有这般曲折的用意! 他看向王夫人,目光中带着惊疑与审视。难道自己这素日里吃斋念佛的夫人,内里竟藏着这般刻薄的心思? 家宅不宁,嫡庶失和,竟也有她推波助澜之功? 王夫人感到丈夫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几乎能想象到此刻赵姨娘那幸灾乐祸、又强装委屈的嘴脸。 于是王夫人猛地抬起眼,看向那天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却恭敬与畏惧之外的、近乎尖锐的情绪。 这仙人,为何偏要揪住她不放?将这深宅内院不见光的算计,一一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仙人之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断语: 【故而,王夫人命贾环抄经,其目的绝非表面那般单纯。与其说是为了贾环修身,不如说是为了巩固嫡子地位,敲打庶子安分,行使其作为嫡母与当家主母的权威。 此举,非但未能导人向善,反而可能是在贾环本就失衡的心田上,又添了一把压抑的柴,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深宅内院中的风刀霜剑,往往便藏在这等看似合情合理的日常之中。】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王夫人僵直地坐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撕去伪装后的苍白与难堪。 厅内落针可闻。方才那一声窃笑虽被压下,此刻无声却更胜有声。 王夫人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侍立的丫鬟们那细微的、屏住的呼吸。 贾母久久不语。 这深宅里的阴私,贾母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常年懒怠去点破,总以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便是功德。 贾政的脸色已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忍无可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斥:“我竟不知,我贾存周的家,内里竟行的是这般勾当!” 他素来讲究君子风度,此刻却连“勾当”二字都脱口而出,可见愤懑至极。 贾政的目光钉在王夫人脸上,道:“夫人平日吃斋念佛,原来修的竟是这般慈悲心肠!” 王夫人浑身一颤,丈夫的指责比那仙人之言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辩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她能说什么?说她没有?说仙人污蔑?那仙人的神异,众人有目共睹,岂是她能否认的? 说她是为贾环好?方才那番剖析已将她那层遮羞布扯得粉碎,此刻再说,不过是徒添笑柄。 邢夫人这会儿倒是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容。 她斜睨着面无人色的王夫人,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平日里这二房家的仗着娘家势大,又得老太太偏疼,宝玉又是个衔玉而诞的,何等风光体面! 何曾想过也有今日?被当众剥了这层贤良皮,看她日后还如何摆那菩萨款儿! 【而王夫人的假慈悲,不仅仅只在这一情节……】 第59章 虚伪姨甥 天幕并未给王夫人丝毫喘息之机, 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命运的判词, 不容置疑: 【然而王夫人假慈悲的情节不止这一点。譬如,那投井而亡的丫鬟金钏……】 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金钏本人,虽然之前她早已听闻跳井之事,只是眼下仙人突然又提起此事,她吓得浑身一软,若非身旁的玉钏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金钏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向王夫人。 天幕之音继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金钏因与宝玉几句顽笑,被王夫人怒斥为“教坏爷们儿的狐狸精”,当即撵出府去。 任凭金钏如何磕头哭求, 道“跟着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 我还怎么见人”, 王夫人亦是不为所动。 可结果如何?不过几日,便闻金钏投井自尽。】 厅内一片哗然。金钏投井了?就因为和宝二爷说了几句话?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虽说主子打杀奴才也是有的,可金钏是家生奴才,跟了太太这么多年, 竟落得如此下场…… 贾母眉头紧锁, 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带了明显的不满。 第49章 为了这点小事逼死跟了自己多年的丫鬟,这王氏的心肠, 也未免太硬了些! 宝玉更是“啊呀”一声,脸色惨白,脱口道:“金钏她……” 他想起平日里与金钏的嬉笑玩闹, 万没想到会引来如此惨祸,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看向母亲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天幕之言并未停止,直指核心: 【人既已死,王夫人又是如何表现的呢?她对着闻讯赶来的宝钗,垂泪叹道:“金钏儿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撵了下去。我只说气她几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诸位且听,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过错推给了金钏的气性大,而自己的雷霆之怒,则轻描淡写为一时生气。 一条人命,在她口中,倒成了丫鬟自己不识好歹、小题大做的结果。 此等事后矫饰,自欺欺人之语,与其平日所诵的佛经,所持的斋戒,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轰——”王夫人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仙人之言将她内心深处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都挖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暴晒。 贾政已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夫人,厉声道:“你竟如此……逼死人命,还巧言令色!我贾家世代勋贵,何曾出过这等……这等……” 他“这等”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桩丑事,只觉得颜面扫地,祖宗蒙羞。 然而,天幕的评判还未结束,那冰冷的语言似乎转向了另一人: 【更值得玩味的是薛宝钗的反应。听闻姨娘如此说,她并未追问事实真相,也未对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表露丝毫怜悯与惊惧,反而立刻顺着王夫人的话头,为其开脱。 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此话一出,坐在薛姨妈身旁的宝钗,那向来端庄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变了脸色。 宝钗只觉得脸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生平当众从未受过如此难堪。 仙人之言,这话里的凉薄与冷酷,连她自己听着都感到心惊。 天幕之音带着毫不留情的剖析: 【好一个“失了脚掉下去的”!好一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薛宝钗此举,与其说是为了安慰姨母,不如说是为了维护封建礼教下主尊奴卑的秩序,以及……讨好王夫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王夫人需要台阶下的心理,于是便提供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将一条人命的重量,轻飘飘地化解为一场意外,甚至将死者贬为糊涂人,其死不为可惜。 这等冷静理智,已近乎冷血。在她心中,人情冷暖和生命尊严,似乎远不如权衡利弊、维系关系来得重要。 这对姨甥一唱一和,一个伪善推诿,一个冷静开脱,配合得天衣无缝,共同完成了一场对死者无声的践踏,也暴露了她们在慈悲面具下,那颗早已被阶级与利益磨得冰冷坚硬的心。】 宝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宝钗,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姐姐。 他素知宝姐姐行事周全,却不知她竟能对金钏之死说出“不为可惜”四字。 薛姨妈已是慌了神,拉着女儿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尴尬,想要辩解几句,却见满屋子人神色各异,竟不知从何说起。 王夫人瘫坐在椅上,目光落到身侧的金钏身上。 金钏此刻还未死,仙人之言便是预言。有那么一瞬间,她升起处置金钏的念头。 这丫头留着,便是时时刻刻提醒众人今日仙人之言,提醒她逼死丫鬟的恶行! 可若她此刻处置金钏,岂不坐实了仙人所言? 王夫人看向簌簌发抖、面无人色的金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天幕的审判仍在继续,那声音里透出的寒意,几乎要将荣禧堂的暖香都冻凝: 【若说金钏之事,王夫人尚有几分为人母的迁怒在其中,那她后续所为,便将这份伪善刻画得淋漓尽致。 金钏死后,王夫人或许是因流言、或许是因些许愧疚,落下几滴泪来,说要赏她娘儿们五十两发送银子,再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又特意说道:“原想将姑娘们的新衣裳拿两套给她妆裹,谁知……”】 话音至此,微微一顿,似在品味那言语深处的机锋。 【谁知她偏头一想,便对宝钗道:“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新衣,拿给她岂不忌讳?况且那孩子也多心。”】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贾母身旁的林黛玉。 黛玉身子本就单薄,此刻更是微微一颤,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味? 第60章 佛口蛇心 黛玉只觉得心口像被细针猛地一刺, 指尖瞬间冰凉。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些投来的视线, 苍白的唇抿得紧紧。 心中想着那王夫人拿了她的衣服给死去的丫鬟妆裹便是忌讳,她若稍有不愿便是多心。 这哪里是考量,分明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烙上个“小性儿”、“不吉利”的印子。 这时贾母搂着黛玉的手臂紧了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心疼外孙女无依无靠,在这府中步步留心,如今竟被自己的儿媳如此言语作践。 想至此,贾母心头的火气噌地往上冒,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不仅是失望,更添了锐利的审视。 【且问诸位,王夫人是真心怕林黛玉忌讳, 还是故意在宝钗面前,给这位孤女贴上多心小性的标签? 若真怕忌讳, 府上丫鬟小姐众多, 岂就偏偏只有林黛玉做了新衣?袭人后来不还提过,有现成裁缝做的预备赏人的衣裳? 她弃简就繁,偏要提起黛玉的新衣,其用心,无非是借题发挥, 不动声色地贬损黛玉罢了!】 “你……你……”王夫人指着天幕, 手指颤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贾母终于忍不住, 重重一拍身旁的茶几,茶盏震得叮当响:“好!好得很!我竟不知,家里当菩萨一样供着的二太太, 背地里竟是这般慈善心肠!逼死跟了自己十年的丫头,还要作践我的玉儿!你这佛,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盛怒之下,老太太也顾不得体面,言辞极为严厉。 邢夫人在一旁,撇了撇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虽也心惊于天幕之言,但见素来得势的王夫人吃瘪,心下竟有几分快意。 王夫人被贾母骂得抬不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天幕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王夫人的脸面彻底剥尽,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伪善者行伪善之事,总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王夫人对黛玉那点不便明言的芥蒂,在此后抄检大观园时,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与凤姐论及晴雯时,是如何说的?】 天幕模仿着王夫人那惯有的、慢条斯理却带着刻薄劲儿的语气: 【“宝玉房里有个晴雯,那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冷眼看去,这丫头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举止言语也轻狂些……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 “轰——!”宝玉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 晴雯?怎么又扯上了晴雯?还牵连到了林妹妹! 于是宝玉猛地看向黛玉,只见黛玉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那双含情目中是全然的震惊与屈辱。 眉眼像她,举止轻狂,勾引宝玉……这哪里是在说晴雯,分明是将污水一并泼到了黛玉身上。 贾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向王夫人道:“我瞧着的好的,到你眼里就成了狐媚子!连你外甥女都要含沙射影地作践!王氏,你……你真是好得很!” 王夫人已是面无人色,天幕将她私下里最阴暗、最不能见人的心思都抖落出来,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街上,承受着所有人的指点和唾弃。 天幕的最终判词,如同重锤落下: 【纵观王夫人之行径,对内,她逼死金钏,撵逐晴雯,间接戕害数条年轻生命。对外,她屡屡借机贬损孤女黛玉,其心可诛。 她口口声声信佛慈悲,行的却是最酷烈之事,她处处标榜贤德慈善,内里藏的却是最冰冷刻薄之心。 第50章 这等假慈悲、真残忍,可谓封建礼教下,被权势与偏见扭曲人格的典型!其伪善面目,今日揭破,望尔等警醒!】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王夫人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晕倒在地。 丫鬟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慌忙上前搀扶掐人中。 贾政脸色铁青,看着晕倒在地的妻子,又看看满面寒霜的母亲,再看看那些神色各异的下人,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面都在今日丢尽了。 他跺脚长叹一声,拂袖背过身去,竟是不愿再看王夫人一眼。 就在这片混乱中,角落里的赵姨娘强压住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赶紧低下头,用帕子死死捂住半张脸,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赵姨娘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每一个字都像锣鼓敲在她心坎上:“该!活该!平日里装得跟菩萨似的,原来背地里这么狠毒!逼死丫鬟,作践小姐,这下全被抖落出来了!” 但她绝不敢在盛怒的贾母和难堪的贾政面前放肆。 赵姨娘眼珠子飞快地转动,随即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硬是挤出几滴眼泪,做出惊慌担忧的样子,跟着人群往前凑了凑,却不敢真的上前。 她只是在一旁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道:“这可怎么好,太太素日里心思最重,这话让她可怎么受得住啊……” 赵姨娘这话听着像是担心,实则句句都在坐实王夫人是被说中了心事才受不住晕倒的。 贾母正满心怒火与心疼黛玉,听见赵姨娘这嗡嗡唧唧的声音,更是烦躁。 于是贾母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道:“都挤在这里做什么?还嫌不够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赵姨娘被贾母的目光刺得一缩脖子,立刻噤声,假装关切地望了王夫人两眼,便悄没声地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 然而她心里那份快意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只觉得扬眉吐气,畅快无比。 【言归正传,从金钏跳井之事不仅看出王夫人的假慈悲,还表现出宝玉的无能。】 天幕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刺向刚从王夫人引发的混乱中稍缓过神来的贾宝玉。 【宝玉的无能,并非指他才智不足,而是指他在面对现实冲突、尤其是因自己而起的祸事时,那种贵族公子固有的逃避与懦弱。】 宝玉只觉得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骤然加快,脸上血色褪尽。 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只见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第61章 林如海抵京 且说林如海乘舟北上, 心中既怀着重返京畿的期待,又萦绕着对独女黛玉的深切挂念。 他先至应天府交割公务, 盘桓数日,将积年旧案、钱粮账目一一理清,方才继续乘船北上。 这一路,越往北行,关于京城异象的传闻便越是鼎沸。 起初只是在驿站酒肆间听得只言片语,说京城上空有仙人显灵,光幕蔽天。 然而林如海只当是市井妄言,或是天有异象如海市蜃楼般,被无知小民夸大其词,并未十分在意。 及至官船驶入通州地界,离京城不过几日路程, 岸上景象已大不相同。 码头上、驿道边,人人翘首望天, 议论纷纷, 面上混杂着兴奋、惶恐与敬畏。 林如海派了贴身长随林福上岸打听,不多时,林福匆匆回船,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爷,打听清楚了!”林福压低声音, 难掩惊异, “京城上空,月余前确有一道青湛湛的光幕显现, 初时只在宁荣街一带,后来……后来竟蔓延开来,如今覆盖了整个京城天地!人人仰头可见!” 林如海捻须的手一顿, 眉头微皱,道:“覆盖全城?可知那光幕显现何物?”他心中隐隐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恐怕并非寻常天象。 “回老爷,光幕中似有仙人评议古今,讲述奇闻,甚至还能显现文字诗词。”林福说着,语气更加激动。 林如海只是半信半疑。 林福继续道:“最奇的是,几日前,那光幕上竟提到了姑娘!还展示了姑娘亲笔所写的几首颂圣诗!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林家小姐才情斐然,忠孝之心感天动地,连圣上都惊动了,据说已有旨意,要等老爷到京后颁赏呢!” “什么?”林如海霍然起身,一向沉静的面容上难掩震惊。 玉儿?颂圣诗?天子赏赐?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林如海深知女儿性情,虽聪慧有才,却非热衷于颂圣邀宠之辈,更兼体弱多病,寄居贾府,如何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覆盖京城的光幕,是仙家手段,还是妖邪作祟?玉儿卷入其中,是福是祸? 他心绪顿时纷乱如麻,既担忧女儿安危名声,又对那匪夷所思的光幕惊疑不定。 贾府如今是何光景?玉儿在府中可还安好? “传令下去,加速行船!”林如海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务必尽快抵达京城码头!” 他必须尽快赶到贾府,亲眼见到女儿,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官船破浪疾行,林如海立于船头,望着远处已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以及那传说中笼罩天地的青湛光幕,心中波澜起伏。 官船终于在京城码头靠岸。林如海甫一登岸,便觉气氛异样。 不仅是因为码头上人声鼎沸,目光多有意无意地瞥向天空,更是因为那原本只是传闻的青湛光幕,此刻正真真切切地高悬于头顶。 天幕覆盖四野,云气文字隐约流转,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压与神秘。 林如海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听得周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 所有的人都齐齐仰头,指着光幕议论纷纷: “快看!” “现在说的是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 “贾宝玉?他又怎么了?” 林如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也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那浩瀚光幕。 只见云气翻涌,凝聚成清晰的字迹。 林如海对这位内侄早有耳闻,知他厌恶经史、偏爱脂粉,被贾母等人视若珍宝。 光幕之上,景象变幻,竟重现了金钏儿被撵前后的片段。 只见宝玉轻佻嬉笑,与金钏儿言语调情,被王夫人察觉后,却如同受惊的兔子,在王夫人盛怒之下,竟是一言不发,一溜烟跑掉了。 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与后来金钏儿含冤投井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事发之时,他无力阻止母亲的怒火,亦无勇气承担自己撩拨的后果,唯有逃避。 事后,他虽心存愧疚,于金钏儿祭日偷偷出门私祭,看似情深,实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慰藉? 他未曾想过去追究这冤死的根源。他的悲伤是真诚的,但他的行动是苍白无力的。】 林如海听着这毫不留情的剖析,眉头越皱越紧。 他身为朝廷命官,深知责任二字之重。 若这贾宝玉果真如此遇事则逃,缺乏担当,纵然有几分聪慧灵秀,也非可造之材,更非……可托付终身之人。 林如海不由得想起女儿黛玉,寄居在如此表兄身边,心中顿时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种无能,根植于他所处的环境。他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见识过现实的风霜刀剑,以至于稍遇挫折,便只知缩回自己的安乐窝中。 他的温情与叛逆,多流于表面,一旦触及家族与礼教的真正锋芒,便立刻显露出内在的软弱。 此乃贾宝玉之悲,亦是其所处阶层众多纨绔子弟之通病!】 码头上的人群听得啧啧称奇,有摇头叹息的,也有面露鄙夷的。 “原来这国公府的宝贝疙瘩,竟是这般没担当的……” “可不是,自己惹了祸,倒让丫头顶了缸,白白送了一条命。” “平日里看着是个怜香惜玉的,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这些议论声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如海耳中。 “老爷……”长随林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唤道,显然也听到了关于宝玉的评判,担心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面色沉静如水,吩咐林福:“你持我名帖,先行前往荣国府禀告,就说我已抵京,需面圣后再过府拜会老太太、舅兄,探望姑娘。” 第51章 林如海又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务必亲眼见到姑娘,告诉她,为父一切安好,让她勿要挂念,安心将养。” 林福会意,知道老爷这是要先去探明圣意,尤其是那光幕提及姑娘和可能的赏赐之事,更要紧的,是确保姑娘在贾府无恙。 第62章 当真无辜? 荣国府内, 天幕之上的景象并未停歇。 【分析完宝玉,最后来分析这场事情的主角——金钏。金钏是否当真无辜?】 方才对宝玉无能的批判言犹在耳, 画面却又是一转,竟是重现了那日王夫人午睡、宝玉与金钏儿调笑的详细情景。 只见画面中,宝玉轻轻摘下金钏儿的耳坠,又喂她香雪润津丹,举止亲昵。 金钏儿慵懒而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大胆。她并未直接回应宝玉的调笑,反而——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此言一出, 府中众人神色各异。 一些年轻不知事的丫鬟小厮或许只觉得金钏儿大胆,竟敢让宝二爷去“捉奸”。 但如贾母、王夫人、凤姐, 乃至宝钗等知世之人, 却瞬间品出了这话里藏着的,属于底层丫鬟争宠斗法的那点巧心思。 天幕那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为这幅画面做着注解: 【金钏儿此言,看似被宝玉纠缠不过,随口推脱, 实则暗藏机锋。 她深知宝玉素喜捉奸之事, 曾捉过秦钟与智能儿、茗烟与卐儿,以此为乐。 因此金钏此刻点出贾环与彩云, 正是投其所好,自以为献上了一个巧宗儿。】 当智能儿的名字从天幕中清晰传出时,惜春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智能儿?那个常随着水月庵的师父来府里,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尼姑? 惜春素喜清净,又与佛有缘,智能儿每次来,总会寻机会与惜春说会儿话,或探讨几句佛经,或说说庵里的清趣。 在惜春看来,智能儿虽身在空门,却难得有几分未泯的童真与灵秀,与她说话,比对着府里那些汲汲营营的姐姐妹妹们,反倒更觉干净些。 虽然之前仙人有透露过智能儿与秦钟私会一事,但惜春并未想到奸情这地步。 可如今仙人竟说智能儿她与秦钟行那等捉奸之事? 惜春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种被欺骗、被玷污的愤怒感细细密密地涌上心头。 她不是气智能儿动凡心,而是气她既动了凡心,为何还要在自己面前做出那副清净无为的模样? 更气这污浊世事,连佛门一角都不肯放过,生生将一点看似干净的东西也打碎了给她看。 惜春轻轻摇头,内心暗道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干净的?连青灯古佛都照不透的皮囊里,藏的也不过是些男盗女娼! 而在天幕景象笼罩的另一端,秦可卿正忙着管理事务。 原来自从仙人点出秦可卿对贾府的警告后,贾母和尤氏倒是对她升起了怜悯之心,渐渐又将宁国府的管家权再度交给她。 这时秦可卿忽听得自己弟弟秦钟的名字与捉奸连在一起,被这般公然揭示于全府上下之前,她只觉得“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 她素知弟弟秦钟性情怯弱却不安分,与那小尼姑智能儿确有情愫牵扯,此事若私下里知晓便罢,如今被这天幕毫不留情地捅破,叫她如何自处? 她自己在府中处境本就微妙,虽得上下尊重,却总因出身和私情等问题存着一份心病,如今弟弟做出这等丑事,岂不是坐实了家门不谨、教养无方? 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的众人反应,继续道: 【此巧在何处?一者,可借宝玉之手,揭露贾环与丫鬟彩云的私情,狠狠打击素日与她主子王夫人不对付的赵姨娘一房,尤其是那个庶子贾环。 二者,彩云亦是王夫人房中有头脸的丫鬟,若因此事被撵,她金钏儿在夫人眼前的地位便少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然而,金钏儿这点在后宅中养成的小聪明,却全然触碰到了封建大家族最根本的禁忌——体面与声誉!】 天幕的声音陡然转厉: 【彩云一个丫鬟,命运如何尚在其次。那贾环再不堪,也是老爷的骨血,是荣国府正儿八经的爷们。 将他的丑事由宝玉这个嫡兄揭破,兄弟阋墙之丑闻便会瞬间传遍府内外。这置老爷的颜面于何地?置荣国府诗礼簪缨之族的名声于何地?】 【须知,此等官宦世家,其美誉度乃是家族子弟行走官场、联姻仕途的护身符与垫脚石。 昔日薛宝钗为何落选宫中?其中未必没有其兄薛蟠那呆霸王恶名的影响,前车之鉴犹在,家族名誉,乃是根本,不容有失。 金钏儿只想着内宅争宠的那点蝇头小利,如何能想到这一层? 她这自以为是的巧宗儿,在王夫人听来,不啻于一道催命符,不仅勾引宝玉,更试图挑起兄弟纷争,损害家族根本!王夫人焉能不怒?焉能容她?】 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将金钏儿那点小心思,与背后关乎家族命运的利害关系,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贾母闭了闭眼,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了然。她掌管贾家数十年,岂会不懂这其中关窍? 原来王夫人撵走金钏儿的决绝,此刻也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不仅仅是恼怒她勾引宝玉,更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扑灭任何可能损害家族声誉的火星。 眼下王夫人虽已晕厥,未能亲耳听闻,但在场的如邢夫人、王熙凤、乃至探春等人,心中都是雪亮。 探春尤其感到一阵刺心之痛,贾环再不好,也是她一母所出的亲弟弟,他的不堪,连带着她也脸上无光。 而金钏儿此举,险些将二房内部的嫡庶矛盾彻底引爆于人前,其祸甚大。 贾环原本缩在角落,正因仙人先前痛斥宝玉无能而暗自幸灾乐祸,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岂料这好处还没捂热,火就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当听到“拿环哥儿同彩云去”这句,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张蜡黄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第63章 “贤孝才德” 贾环猛地抬头, 死死盯住天幕,他想骂, 却又不敢真的骂出声来,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道:“胡说……你这……” 他素日里最恨的,便是被人看轻,尤其是被拿来与宝玉比较。 如今他与彩云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竟被金钏儿当作巧宗儿献宝似的捅给了宝玉,更被这天幕当着全府上下、乃至可能更多人的面揭破! 这让他贾环以后在府里如何抬头?那些小厮丫鬟背地里会如何嘲笑他?老爷若知道了…… 一想到父亲贾政那张严肃刻板、最重礼教规矩的脸,贾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冻得他四肢冰凉。 而另一边,缩在赵姨娘身后的彩云,早已是面无人色, 浑身抖得如风中筛糠。 她与贾环之事,原是你情我愿, 带着些同病相怜的暖意, 也夹杂着些许攀附爷们、以求日后有个依靠的小心思。 可如今,这事被如此不堪地揭露,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步入袭人的下场——被撵出府去,还是好的,只怕一顿打死, 也未可知。 她求助般地看向贾环, 却只看到贾环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侧脸,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赵姨娘此刻的脸色, 也是青白交加,一双吊梢眼里先是闪过慌乱,随即涌上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她听得仙人斥责“嫡庶分明、兄弟阋墙”, 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心窝肺管子上。 “好个作死的小娼妇!”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恶毒的咒骂,不知是在骂金钏儿,还是在骂眼前这不中用的彩云,亦或是连带恨上了所有挡了她环儿道路的人。 “自己找死,还要拖累我的环儿!黑心烂肺的下作东西!” 赵姨娘心头又急又恨。急的是贾政必不会轻饶了环儿,恨的是金钏儿这蹄子果然心思刁钻,竟拿着她环儿的私密去讨好宝玉,更恨宝玉那边母子占尽风光,如今连个丫头都敢这般作践她的骨血! 这府里,果然是没了他们庶出母子的活路了! 仙人说得对,都是这吃人的地方逼的! 可这道理,她不敢明着嚷出来,只能将一腔毒火,在内里烧得更旺。 先前一些对金钏儿抱有同情,觉得王夫人过于严苛的下人,此刻也噤若寒蝉,暗暗咂舌。 第52章 原来这里面,竟还藏着这般深的利害关系,金钏儿,确实不全是无辜。 贾母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而,金钏儿之死,固然有其自身不够审慎、行事逾越之故,但其悲剧根源,仍在于这吃人的礼教,在于这逼得丫鬟们不得不靠争宠、算计以求生存的深宅大院!】 贾母眉头微皱。凤姐眼神一闪,嘴角那惯常的利落笑容也淡了下去。 【若无宝玉主动招惹,金钏儿何至于此?若无王夫人这等视丫鬟如草芥、动辄打骂撵逐的主子,金钏儿何至于走上绝路? 若无这潜藏危机的家族结构,金钏儿那点巧宗儿又何至于成为取死之道? 究其根本,金钏儿,仍是这富贵牢笼中,一个身不由己、命如飘萍的牺牲品罢了。 她的那点小聪明,在这封建礼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 紫禁城,养心殿。 御前太监引林如海入内。林如海整肃衣冠,趋步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臣林如海,恭请圣安。奉旨回京缴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林爱卿平身。扬州任上,盐务整顿卓有成效,辛苦你了。” “臣惶恐,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林如海起身,垂手恭立。 “爱卿一路北上,想必也见到那天上异象了?”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落在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谨慎回道:“回皇上,臣沿途确听闻诸多传闻,及至通州,亲眼得见那青湛光幕覆盖京城,实乃亘古未闻之奇观。臣惊疑不定。” “何止是奇观。”皇帝语气微沉,“月余以来,这光幕时而显现,所述所评,关乎朝野,牵连古今,甚至……” 他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如海,轻轻道:“品评到了爱卿的千金,林黛玉。” 林如海立刻撩袍跪倒:“臣教女无方,致使小女之名惊动天听,扰扰圣心,臣罪该万死!”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说话。你那女儿,仙人赞其才情孝心,所献颂圣诗亦是一片赤诚,何罪之有?朕已有旨,早已下了赏赐送往贾府,以彰其才德。” “臣代小女,叩谢皇上天恩!”林如海再次叩首,心中稍安,至少明面上,玉儿得了褒奖。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爱卿,”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你举荐的应天府尹贾雨村……” 林如海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臣……臣当年确曾举荐贾雨村,乃因其颇有才名,亦得贾政舅兄力荐。不知此人……?”林如海声音艰涩。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只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轻轻放下:“都察院已有御史参奏,贾雨村在应天府任上,徇私枉法,草菅人命,攀附荣国府、王府等勋贵,其所行之事,已有人揭露颇多印证。林爱卿,你身为巡盐御史,举荐如此之人,岂非失察?” 林如海伏地请罪:“臣识人不明,举荐失当,甘受陛下责罚!” 他心中一片冰凉,贾雨村果然出了事,自己受其牵连已在所难免。只盼不要累及玉儿和自身前程太过。 皇帝凝视他片刻,语气稍缓:“朕知你为人清正,盐政功绩亦实。然失察之过,不可不究。着你罚俸一年,暂留京城,于礼部观政,听候任用。望你戴罪立功,深切反省。” 罚俸、闲置、观政……这已是看在他往日功绩和光幕褒奖黛玉份上的从轻发落。 林如海深知圣意已决,叩首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如海谢恩退出养心殿后,殿内只剩下皇帝与侍立一旁的贴身太监。 皇帝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宫墙之上那片诡谲莫测的青湛天幕。光影在他威严的面容上明灭不定。 “贾府……”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王夫人。 “如此品性不端之人,竟是元春生母……”皇帝眉头紧锁。 这元春本就是以贤孝才德入宫的,如今仙人点出元春生母王夫人做出那样的事情,岂不是一种讽刺? 第64章 接二连三 皇帝想起元春, 那个在宫中谨小慎微、素有贤名的女史。 元春容貌才情皆是上选,皇帝原本确有几分意动, 欲借后宫之位,稍加恩宠,亦可平衡前朝些许关系。可如今…… 那王夫人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却逼死丫鬟,纵容亲子,心思狠厉。有其母必有其女? 纵然元春或许不同,但血脉相连,焉知她不会受其母影响?又或者,他日若使其得势,这王氏一门气焰岂非更炽? 皇帝心思电转,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冰冷的权衡。 贴身太监屏息凝神, 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 良久,皇帝终于停下敲击的手指,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口谕,贾女史元春,贤孝勤谨,朕心甚慰。然,其母王氏, 治家不严, 德行有亏,恐累及女史清誉。为全贾女史孝道, 使其得以安心侍奉宫廷,静思己过,王氏诰命……暂缓晋封。贾女史封妃之事, 容后再议。” 夏守忠听了,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他明白,这暂缓,多半就是再无可能了。贾家姑娘的妃位之路,只怕到此为止了。 …… 天幕的余威如寒冰凝结,贾府上下噤若寒蝉。 王夫人因受不住那直指内心的评判,一口气没上来,竟当着全府主仆的面生生晕厥过去。 待王夫人被安置好,太医请来,贾母并未回去歇着,而是重新在正厅上首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底下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众人。 赵姨娘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贾环脸色惨白,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宝玉怔怔坐在一旁,魂不守舍。金钏儿和彩云则被两个粗使婆子押着,瘫软在地,已是面无人色。 “今日之事,”贾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闹得如此不堪,惊动天人,贻笑大方。我们这样人家的体面,都快被你们丢尽了!” 贾母先看向瑟瑟发抖的金钏儿,目光中带着审视,却并无狠厉:“金钏儿,你跟在太太身边多年,素日里也算稳妥。此番言行失检,招惹祸端,确是大错。念在你年纪尚轻,且伺候太太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贾母略一停顿,仿佛在权衡,她明白若惩戒过重,恐又生出金钏儿跳井之事来。 于是贾母最终缓缓道:“府里是不能再留你了。周瑞家的,去告诉金钏儿她娘,就说我念她女儿伺候得好,如今大了,赏她些银两,让她家里自行领回去,好好寻个妥当人家聘了。对外只说是她家里早有婚约,如今到了年纪,府里恩典放出去的。” 这番处置,看似给了体面——是恩典放出,还赏了银两,并非因错撵逐。 金钏儿听得此言,知是绝了自己在府中的根基,泪水无声滚落,却连哭求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磕头谢恩。 贾母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抖成一团的彩云,语气稍淡:“彩云,你与环哥儿之事,私相授受,不合规矩。府里亦容你不得。同样叫你家人领回,自行婚配。望你日后谨守本分,莫再生妄念。” 对彩云,贾母连那层恩典的遮羞布都未完全给足,只说是容不得,而非恩放。 彩云伏地痛哭,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赵姨娘听得对彩云处置更直接,心头不满,却不敢表露半分。 处置完这二人,贾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屏息静气,纷纷行礼退下,脚步匆忙,生怕慢了一步被这低气压波及。 宝玉屋子内。 宝玉浑浑噩噩地回来,还未从母亲晕厥和贾母雷霆手段的冲击中回过神,却见房内,晴雯正默默地将她的几件衣裳、一些心爱的小物件,仔细地打包进一个青布包袱。 宝玉心头猛地一紧,像是又被扎了一刀:“晴雯!你这是做什么?” 晴雯动作停顿,缓缓转过身。她脸色平静,映得她艳丽的眉眼也带上了几分疏离,道:“二爷回来了。” 晴雯语气平淡,说自己在收拾东西,准备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宝玉听了,愕然上前,想去拉她,道:“好端端的,你去老太太那边做什么?谁让你去的?可是我哪里……” 第53章 “二爷待我很好,”晴雯打断他,轻轻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写满无措的脸上,“是奴婢自己求了老太太,老太太也恩准了。” 她看着宝玉,想起仙人之言和贾母方才的处置,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王夫人容不下她这种“狐媚子”,贾母为保大局亦能快刀斩乱麻。 今日金钏儿、彩云被轻易打发,明日呢?她晴雯早已被王夫人厌恶,不过是等着哪一日也被“体面”地请出去罢了。 “二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仙人说的话,奴婢听得真真的。太太容不下我这样的,二爷身边,奴婢待不下去了。回到老太太身边,是奴婢自己求的活路。二爷保重吧。” “活路”二字,像重锤砸在宝玉心上。 宝玉想说“我护着你”,可母亲晕倒的模样,祖母处置下人时的冷厉,让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化作一片苍白的哑然。 他连为金钏儿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又能护住谁? 晴雯将他瞬间的颓然与沉默看得分明,不再多言,利落地系好包袱,朝着宝玉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挺直脊背,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宝玉屋子。 宝玉怔怔地看着晴雯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袭人走了,晴雯也走了,这屋里往日最贴心知意的两个人,转眼间都离他而去。 剩下的丫鬟们虽也上前劝慰,可那些话语落在他耳中,却模糊而又疏远。 宝玉只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茫然四顾,这熟悉的屋子忽然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找林妹妹去!只有黛玉懂他,只有在她那里,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宝玉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抬脚便往外走,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到黛玉身边。 然而,刚出了院门没多远,便听见几个婆子躲在假山后头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林姑娘家的老爷,那位扬州来的林姑老爷,已经到京城了!要接林姑娘出去呢!” 宝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焦雷劈中,登时僵在原地。 第65章 父女重逢 宝玉僵立在原地, 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林妹妹的父亲来了?那他……他是不是要来接林妹妹走了?这个念头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让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再也顾不上去黛玉处寻求慰藉, 失魂落魄地掉头就往回走。 然而,此时的贾府正厅,气氛却比宝玉心中更凝重百倍。 贾母端坐上位,脸上不见丝毫往日的慈和,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沉肃。 贾政、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等皆垂手侍立,连刚刚苏醒、脸色惨白的王夫人也被扶了过来,勉强坐在下首。 “林姑爷到京,首要便是递牌子请见陛下,述职谢恩。”贾母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而后,他必会来府上。一来, 拜会我这老岳母,二来, 探望他的亲生女儿。” 她目光如电, 扫过王夫人那张失了血色的脸,道:“今日仙人之言,不仅我等听见,宫里的陛下听见,这满京城的勋贵官宦, 只怕也无人不晓!林姑爷身为朝廷三品大员, 天子近臣,岂会不知?他若问起府中近日之事, 问起她女儿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过得如何,你们谁去答话?又如何答话?” 王夫人身子一颤,嘴唇嗫嚅着, 却发不出声音。 贾母不理她,继续道:“如今我们贾家,已是天大的笑话,若再让林姑爷看出他唯一的女儿在咱们家是受了委屈,或是觉得咱们这国公府藏污纳垢,不配教养他林家的千金……” 她顿住,未尽之语如寒冰,冻结了空气。若真如此,贾家失去的将是与林如海的姻亲纽带。 王熙凤心头狂跳,她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担忧。 于是她强撑着笑道:“老祖宗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家,那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谁敢给她委屈受?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是上上份例,与宝玉一般无二。” 贾母摇摇头,先前仙人点出周瑞家的送宫花一事,就暗示出平日里下人没少背着自己让黛玉受委屈。 “一般无二?”贾母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熙凤,又扫过王夫人,“只怕未必吧?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 贾母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身上,道:“你身子不适,往后就在自己院里好好静养,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了。府中中馈,暂由凤丫头和李纨共同打理,遇事可来回我。” 这便是变相夺了王夫人的管家之权。 王夫人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却死死掐住手心,强撑着没有倒下。 贾母处置完内务,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都下去吧。政儿留下。” 众人各怀心思,默默退下。贾政心中忐忑,留了下来。 贾母睁开眼,看着这个迂直却还算忠厚的儿子,叹了口气:“林姑爷来,你需亲自接待,务必恭敬周到。至于宝玉与林丫头……” 贾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她原本属意两个玉儿,可如今王家名声扫地,宝玉又被仙人直指纵容,前程难料。 而黛玉因颂圣诗一事,身份水涨船高,这桩婚事,只怕已由不得她一人做主了。 “且看林姑爷之意吧。”贾母最终叹息道,“你只需记住,万不可开罪林如海。” 贾政连忙躬身:“儿子明白。” 这边贾政刚领了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赖大气喘吁吁地跪在厅外禀报:“老太太,老爷,林姑老爷的轿子已到街口了!” 厅内残余的几人皆是神色一凛。贾母深吸一口气,对贾政道:“快去迎!” 贾政不敢怠慢,急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而出。 只见一顶青呢官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一位身着青色常服袍,外罩玄色暗纹褂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自带威严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出。正是巡盐御史林如海。 “如海兄!”贾政连忙上前拱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如海神色平静,还礼道:“存周兄,多年不见。” 他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久居官场的疏离与审视。 林如海的目光掠过贾政,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肃立的仆从,并未多言,便在贾政的引路下步入府中。 他没有急于去见黛玉,而是先至正堂,依照礼数,郑重拜见了岳母。 贾母见他举止端方,气度不凡,心下稍安,却又因他眉宇间那份沉郁而愈发忐忑。 寒暄几句后,林如海便道:“小女黛玉,自入京以来,多蒙岳母照拂。如海感激不尽,今日可否容我先见一见她?” 语气虽是请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贾母自然连连应允,忙命人去告知黛玉,又让贾政亲自引林如海往黛玉处去。 黛玉早已得了信,正心乱如麻地等待着。 她听闻父亲已到前厅,一颗心既是期盼,又是惶恐。 期盼的是多年未见骨肉至亲,惶恐的是不知父亲听闻了府中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会作何想。 脚步声近,丫鬟打起帘子,林如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父亲!”黛玉眼圈一红,快步上前便要行礼。 林如海却已先一步扶住了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掠过女儿的面庞。 见黛玉身形比离家时虽抽高了些,却更显单薄,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脸色也是苍白少血色,林如海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他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温声道:“玉儿,起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黛玉起身,垂首立在一边,心中惴惴。父亲的目光,比记忆中更加锐利,也更加深沉。 贾政在一旁颇觉尴尬,寻了个由头便避了出去,留他父女二人说话。 屋内只剩两人,林如海方在榻上坐了,示意黛玉坐在身旁,细细问起她在贾府的生活起居,读了什么书,平日做何消遣。 黛玉一一答了,言辞谨慎,只挑那好听的来说。 林如海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黛玉说完,他忽而问道:“为父进京途中,听闻府上近日颇不宁静,似有仙踪临凡之事?” 第66章 黛玉归家 黛玉闻言, 指尖微微一颤,长睫垂得更低了些。 她轻轻颔首:“是。确有些异事。” 仙人现世, 黛玉心中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第54章 林如海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声音听不出情绪:“哦?不知是何等异事,竟连宫中陛下亦惊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微颤的睫毛上,见她面色更白,心中那点疑虑与疼惜便如墨滴入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林如海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 女儿这般情状,哪里是并无委屈?分明是心事重重,郁结于内。 他放下茶盏, 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林如海站起身, 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贾府那花团锦簇却略显压抑的庭院,背影挺拔而孤峭。 “玉儿,为父此次述职,蒙陛下恩典,留京任职, 暂署户部右侍郎。宅邸虽不算宏阔, 却也清静齐整。”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女儿, “你且收拾一下紧要之物,余下的,日后慢慢遣人来取。今日, 便随为父回家。” 黛玉闻言,心头先是一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涌上。 回家。 这两个字,在她寄居贾府的这些年里,曾在多少个孤灯长夜里无声咀嚼,又曾是多少次委屈难言时深埋心底的奢望。 她看着父亲清癯却坚毅的面容,几乎立刻便点了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女儿听父亲的。” 没有犹豫,没有惶惑。那双含情目此刻清澈见底,看向林如海时,是全然的信赖与归依。 “好。”林如海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添几分心酸。女儿这般果决,可见在贾府的日子,未必真如表面那般顺心如意。 “既如此,你先略作收拾。为父还需去向老太太辞行,说明缘由。这是礼数。”林如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你收拾停当,便到老太太上房来。我们父女一同向老太太拜别。” 黛玉轻声应了。紫鹃早已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又是为姑娘高兴,又觉离别在即万分不舍。 然而此刻紫鹃得了黛玉眼神示意,忙强抑着复杂心绪,与雪雁一同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黛玉平日最紧要的书籍、诗稿、笔墨及几件常穿衣裳并细软来,也不过两三个小包裹。 林如海则起身,由贾政引着,再次前往贾母院中。这一路,他步履沉稳,神色端凝。 贾母正院,气氛较之前更为凝重。贾母已端坐正堂,王熙凤、李纨等人皆垂手侍立一旁,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显然,林如海甫一进府便要见女儿的举动,以及随后传出的零星话语,已让她们预感到了什么。 见林如海进来,贾母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满是紧绷:“如海,见过玉儿了?那孩子可还好?” 林如海上前,郑重施礼:“回岳母,见过了。玉儿尚好。”他略一停顿,开门见山,“小婿此来,一是拜望岳母,二是向岳母辞行。小婿蒙圣恩留京,既已安顿,便该接小女回府团聚,以尽人伦,亦全礼数。玉儿此刻正在收拾,稍后便来拜别岳母。多年承蒙岳母悉心照拂,如海感激不尽,特此拜谢。”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微微攥紧了拐杖。 她虽料到有此可能,却没想到林如海如此干脆,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于是贾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海,你疼女儿的心,我明白。只是玉儿自小身子单薄,离了我跟前,我这心里实在难安。况且她与姊妹们一处长大,骤然分离,孩子们心里也过不去。不如再住些时日?等你府中诸事齐备,再接不迟。” “岳母关怀,小婿铭记。”林如海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然正因玉儿体弱,小婿才更应接回身边,亲自延医调养,方是父亲之责。至于姊妹情分,来日方长,自有相聚之时。礼有经权,如今小婿既在京中,若仍留女儿于外家,恐惹物议,于贾府声誉亦恐有碍。万望岳母体谅小婿爱女之心与不得已之苦衷。”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不合礼数、惹人非议摆在了明面,更是隐隐点出近日贾府风雨飘摇、需谨慎行事的处境。 贾母胸口发闷,知道此事已难挽回。 林如海是朝廷命官,行事占着“理”字,更看穿了贾府此刻的虚怯。 正沉寂间,只听外面丫鬟禀报:“林姑娘来了。” 帘栊轻响,黛玉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衣裳,颜色素净,头发也重新抿过,虽眼眶微红,但神情沉静。 雪雁和嬷嬷提着几个小包裹,默默跟在她身后。 黛玉上前,在贾母面前端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泪光莹然,声音却清晰平稳:“外祖母多年养育深恩,黛玉自身难报。今日随父亲归家,不能长侍膝下,承欢尽孝,实为不孝。望外祖母善自保重,勿以黛玉为念。日后黛玉定当时常回来,给外祖母请安。”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却也去意分明。 贾母看着跪在眼前的外孙女,心如刀割,老泪纵横,俯身将她搂住:“我的玉儿……你、你当真要去?你这一去,叫我……”哽咽着,竟说不下去。 黛玉依在外祖母怀里,泪水也潸然而下,却只是轻轻回抱了一下,便缓缓退开,依旧跪得笔直。她知道,此刻不能心软。 王熙凤见状,忙上前打圆场,说着“妹妹回去是好事,父女团圆”、“日后常来常往”之类的场面话,却也知无力回天。 李纨默默垂首,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贾母。 就在这时,外间又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和丫鬟婆子的低呼劝阻,宝玉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林妹妹!”他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眼睛直直盯着黛玉,“你……你真要走?” 满屋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第67章 门外天光,豁然开朗 黛玉抬起头, 望向宝玉,见他只穿着件半旧的绫袄, 头发微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闻讯后匆忙赶来。 他冲进门槛,脚步在见到满屋子人,尤其是端坐的林如海时,猛地刹住了。 “林妹妹……”他唤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而低微。 宝玉脚步钉在原地,转向林如海的方向,僵硬地拱手, 声音艰涩:“见过林姑父。” 林如海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淡漠道:“宝玉来了。” 宝玉行了礼, 那目光便又不受控制地黏回黛玉身上。 “林妹妹,”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真要随林姑父回去?” “是,”黛玉垂下眼帘, 声音轻却清晰, “父亲回京,我自当随侍左右, 以尽孝道。” “孝道……”宝玉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不懂它们的含义。 宝玉想问“是不是这里不好”,可环顾四周, 外祖母泪眼婆娑,凤姐姐强颜欢笑,满屋子人神色各异,这话如何问得出口? 他想说“你别走”,可林姑父就站在那里,接女儿回家,天经地义。 所有的言语都被堵在了胸口,噎得他喉头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因此宝玉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贾母看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强撑着,沉声道:“宝玉,你林妹妹归家是正理。不可失了礼数。” 王熙凤忙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正是呢,宝兄弟,林妹妹不过是回家住着,往后想见了,随时都能见的。这可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李纨也轻声劝慰:“宝玉,让林妹妹安心随林大人去吧。” 林如海不再多言,对贾母道:“岳母,小婿就此告辞。”转而温声对黛玉:“玉儿,走吧。” “林妹妹——!”宝玉猛地向前踉跄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黛玉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并没有回头。 林如海脚步未停,只略略侧身,一只手稳稳地虚扶在黛玉身侧,是无声的庇护,也是不容置疑的引领。 贾母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宝玉!休要胡闹!” 然而宝玉什么也听不见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嘴里只反复喃喃:“林妹妹……你别走……你别走……” 黛玉终于还是回了头。 就在门槛边缘,光影分割之处。她侧过脸,目光清清冷冷,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越过满室的慌乱与喧嚣,落在宝玉那满是泪痕的脸上。 黛玉脸色平静,一丝怜悯若有若无掠过她的脸庞。 她曾将他视为知己,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孤寂与才情,都寄托在与他斗嘴赌气的时光里。 第55章 可如今,隔着这纷纷扰扰,她才恍然惊觉,那或许只是两个孤独灵魂在庞大牢笼里的相互取暖,是镜花水月,是水中浮沤。 他留不住她,正如她也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这一眼,很短,又很长。 然后,黛玉转回头,再无留恋,一步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天光,豁然开朗。 …… 林府的马车并不华丽,青呢作帷,朴素无纹,却收拾得十分洁净妥当。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的小几上还固定着一只小小的铜熏笼,散发着清浅的、安神的香气,与贾府惯用的浓甜富贵香截然不同。 黛玉被紫鹃和雪雁扶着上了车,坐稳。 林如海随后跟上来,看向紫鹃,道:“你原是老太太拨给玉儿使唤的人,是贾府的丫鬟,身契也在贾府。我接回小女,是骨肉团聚,天经地义。然若就此将你带走,于礼不合,亦是对贾府不敬。此事,需有个章程。” 紫鹃满腔热望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脸色瞬间白了,急切地抬头,泪眼盈盈:“老爷,奴婢……” 马车内的黛玉闻言,也微微蹙眉,掀起帘子看向父亲。 林如海抬手,止住了紫鹃的话头,继续道:“规矩便是规矩,稍后到了府中安顿下来,我会正式遣人持帖往贾府,一则拜谢老太太这些年对玉儿的照拂,二则,便是商谈你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紫鹃和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但原则丝毫不松:“若贾府肯割爱放人,我林府自然依照市价,赎买你的身契,另有一份谢仪奉上。若你仍愿留在玉儿身边伺候,我林府自会与你另立契据,按例给份。若贾府不肯……” 林如海略一停顿,目光深邃,继续道:“那便是缘分未到,我亦会备一份厚礼,谢你这几年陪伴玉儿之功,再让贾府妥善安置于你。” 这番话,条理分明,将主客、礼法、人情都摆得清清楚楚,既保全了贾府的体面,也给了紫鹃足够的尊重和选择空间,更维护了林府行事不逾矩的门风。 紫鹃听明白了,心中虽仍为那“若贾府不肯”的可能而悬着,但也知这是最稳妥、最正大的法子,无可指摘。 她含着泪,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明白,谢老爷周全。无论结果如何,奴婢都感念老爷和姑娘的恩德。” 黛玉在旁,心中亦是一震。父亲这般处理,看似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却恰恰是最能避免日后诸多是非、保全所有人颜面的做法。 她方才因离别和宝玉之闹而激荡的心绪,在这番清晰冷峻的规矩面前,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于是黛玉轻轻握住紫鹃伸来的手,低声道:“且听父亲的安排。” 林如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上了马车。 紫鹃的心,随着马车的声响,七上八下。 马车抵达林府,一切如常安顿。黛玉踏入那清雅院落,心中虽为紫鹃之事存了份牵挂,但眼前崭新而自由的气息,终究冲淡了不少忧思。 只见林府庭院深深,与荣国府的富丽堂皇迥异其趣。 入门不见五彩辉煌的影壁,却是一带粉垣,数丛修竹掩映,一条洁净的雨花石小径蜿蜒向内。 院中花木不多,却见匠心,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相间,如云似雾,墙角数竿翠竹,疏疏朗朗,风过时飒飒轻响,更添幽静。 一切正如林如海所言,早已派人收拾妥当。 院中不见一丝忙乱痕迹,石径上连落叶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窗纱是新糊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透气又透光,帘子是家常的月白绸,洁净素雅。屋内陈设更是处处贴合黛玉的喜好与习惯。 因白日间耗费了不少精力,林如海和黛玉回府后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林如海果然言出必行。 他亲笔修书一封,措辞恭谨恳切,先是对贾母多年照拂黛玉再三相谢,继而提及紫鹃姑娘多年来陪伴黛玉,细心周到,黛玉习惯其服侍,如今乍离,颇不适应。 故冒昧恳请,是否可允准紫鹃随侍黛玉,林府愿依循常例,赎买其身契,并另有薄礼奉上,以表感激云云。 就在林如海命人要送去贾府时,天幕降临。 【上一期讲到金钏和彩云这两个丫鬟,其实也可以侧面反映出贾府治下不严,约束管教不住下人,今日就从紫鹃试宝玉的情节来讲一讲黛玉的丫鬟——紫鹃。】 第68章 仙人指路 天幕之下, 林府书房中,林如海持信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那无形无质的声音来处。 正倚窗临帖的黛玉,听到仙人提起自己的丫鬟,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紫鹃,原名鹦哥,本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鬟,慧敏妥帖,所以被贾母指给了最疼爱的外孙女林黛玉。 这改名,意味深长。紫鹃,杜鹃啼血, 其声哀苦,这个名字似乎从一开始, 就预示了她与黛玉主仆之间深重的情谊, 以及那终究难免的悲戚底色。】 黛玉搁下笔,指尖冰凉。她想起紫鹃素日里的细心周到,想起她为自己忧心落泪的种种,心中抽紧。 而林如海却神色凝重,他虽对贾府内帷之事知晓不深, 但这杜鹃啼血的喻义, 与天幕之前透露的黛玉命运隐隐呼应,让他心生不祥。 【与许多或攀高或躲懒或糊涂的贾府下人不同, 紫鹃对黛玉,可谓一片赤诚,全心为主。她不仅照料黛玉起居, 更将黛玉的喜怒哀乐、前程归宿挂在心上。 她冷眼旁观,看出黛玉与宝玉情深意重,也看出这木石前盟在贾府现实的波涛中风雨飘摇,缺乏保障。于是,这个忠心的丫鬟,做了一件大胆到几乎犯忌的事——情辞试忙玉。】 林如海虽不知具体,但从这称谓和仙人语气,已猜出七八分,眉头紧锁。 试玉?一个丫鬟,竟敢以言辞试探府中凤凰般的公子?贾母和王夫人可知?她们又作何想?这贾府内宅的规矩,果然如天幕之前所言,已是疏漏至此了么? 【紫鹃假称林家人要来接黛玉回南,借此试探宝玉真心。结果,宝玉急痛攻心,痴病大发,几乎死去活来。 这场风波,虽将宝玉对黛玉的痴情暴露无遗,但也将黛玉置于极其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会怎么想?她们会不会觉得黛玉是祸水,引得宝玉失魂落魄?贾府上下又会如何议论?】 天幕的声音平静剖析,却字字如针,刺在黛玉心头。 【这次试探,充分展现了紫鹃的忠诚与焦虑,也暴露了她作为一个丫鬟的局限。 她看到了问题,却用了最直接、也最可能引发反效果的方式去寻求答案。 她以为证明了宝玉的痴心就能保障黛玉的未来,殊不知,在贾府那样的环境里,过于炽烈的情感流露,尤其是触及继承人的根本,反而可能成为催生忌惮与阻碍的催化剂。】 林如海听到这里,面色已然沉静如水,眼中却隐有寒芒。他彻底明白了。 贾府那位凤凰蛋公子对玉儿用情至深,乃至癫狂,然而这本非玉儿之过。 在高门大族,尤其是内部关系错综复杂的荣国府,这绝不是好事。 王夫人会如何看?天幕虽未明言,但其指向的悲剧结局,恐怕正与这木石前盟不容于那个家族的现实密切相关。 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女儿,心中痛惜,更坚定了远离贾府是非的决心。 玉儿的归宿,绝不能系于那个看似富贵实则险恶的泥潭。 【此事之后,紫鹃在潇湘馆内对黛玉剖白心迹,说“替你愁了这几年了”,又言“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其情可悯。 但在贾府上层眼中,她这番举动,无疑是惹下大祸的根源。】 天幕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叹息,穿透时空,落在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耳畔。 荣庆堂内,贾母眉头紧皱。宝玉是她心尖上的肉,天幕中宝玉疯魔的模样就展现在眼前。 仙人此言,虽未直言指责,却将那事的起因清清楚楚地指向黛玉身边的丫鬟。 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疼惜外孙女是真,但宝玉的安危,更是贾府未来的倚仗,是绝不能有失的。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盖子轻轻磕在杯沿,发出清脆一响。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深切的厌烦与忧虑。 果然!果然与那林家姑娘脱不开干系!自己好好的宝玉,怎么就偏偏为了她几次三番死去活来? 一个丫鬟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若说没有主子的默许纵容,谁信? 紫鹃可恨,但那引得宝玉神魂颠倒的,才是真正的祸根! 第56章 薛姨妈坐在王夫人下首,脸上惯常的慈和笑容也有些发僵。 她瞥了一眼姐姐的神色,心中暗自计较。宝玉离了黛玉竟要发狂,这固然印证了二人情意深重,可对宝丫头而言,却绝非好事。 而此刻院内,贾宝玉正躺在床上,仙人之言如同惊雷滚过他的心湖。 随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仙人倒是给他指明方向了。 若他病一次,病得离不开林妹妹,她们是不是就会害怕,就会顺着他,甚至就会想法子把林妹妹永远留在府里,不让她回那什么劳什子林府去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遏制不住。宝玉本就有些痴性,又满心满眼都是留住黛玉的执念,竟觉得此法或许可行。 于是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立时便捂着心口,“哎哟”一声呻吟起来,脸色也努力憋得发白。 “宝玉,你怎么了?”守在旁边的麝月、秋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心口疼……闷得慌……”宝玉气若游丝,眼神却悄悄瞟向门外,“快,快去告诉老太太、太太……我……我听着仙人说林妹妹要离了我受委屈,我就……我就难受得要死过去了……离了林妹妹,我是不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落下泪来,那份情急恐惧倒不全是作伪。 小丫鬟们哪见过这阵仗,唬得魂飞魄散,一叠声地叫人,忙奔去禀告贾母王夫人。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飞遍贾府。 贾母和王夫人闻讯,更是慌得不行,急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宝玉果真面色不好,气息奄奄地念叨着“林妹妹”,贾母心疼得肝颤,连声问:“我的儿,这是又勾起了旧病不成?快别想那些!” 王夫人一边急着叫人去请太医,一边看着宝玉这副模样,心中对黛玉那点残存的怜惜,几乎被焦躁和怨怪取代。 看!果然来了!只要沾上那林黛玉,宝玉就没个好! 第69章 “林家的人都死绝了………… 贾宝玉见惊动了祖母和母亲, 越发病得真切,抓着贾母的衣袖流泪:“老祖宗, 孙儿怕……怕仙人说的是真的,若林妹妹在外头受了委屈,或是……或是真要离了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胡说!什么死啊活的!”贾母连忙捂住他的嘴,老泪纵横,“有我在一日,断不会让你林妹妹委屈着!” 王夫人在旁听着,心如油煎,却不敢逆着宝玉此时的话头。 宝玉趁机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我……我只想时时看着林妹妹安好……她在府里,有老祖宗、太太照看,我才放心……她若回了林府, 甚至到了南边,山高路远, 我……我怕是日夜悬心, 这病也好不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权衡。 仙人刚警示了情辞试忙玉的危害,宝玉转眼就又因“怕黛玉受委屈、怕黛玉离开”而病倒。 这病根分明就是系在林黛玉身上! 眼下看来,稳住宝玉才是第一要务。至于黛玉接回府来, 放在眼皮子底下, 或许反而能看着点,总好过让宝玉在外头为了她神魂颠倒、寻死觅活。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 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终于对王夫人低声道:“看来,玉儿留在外头, 终究让宝玉不安生。罢了,即刻写信去,让玉儿回来吧。” 王夫人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神色,低声应道:“是,老太太思虑得周全。宝玉这样,也实在叫人悬心。接回来也好。” 而这番动静,自然也通过耳目,传到了林府耳中。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听着从贾府暗中传来的消息,面色已然冷凝如冰。 宝玉装病?想借此逼迫贾府接回玉儿?贾母和王夫人竟真的顺水推舟,同意了? 他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寒凉。 这哪里是接外孙女回去承欢膝下?这分明是接一个药引,一个镇物,回去安抚他们贾府那命根子! 他们的眼中,只有宝玉的喜怒癫狂,何曾真正想过玉儿回去后,将面临怎样微妙而艰难的处境? 那些“祸水”、“狐媚”的私语,那些因宝玉之“病”而生的迁怒与忌惮,只怕会比从前更甚! 林如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清明。 他看向窗外女儿院落的方向,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清晰——绝不能让玉儿再回那个是非之地。 不多时,果然便有管事悄悄来回,说是荣国府遣了体面的婆子过来,送些姑娘惯用的物件,并呈上老太太、太太们的问候。 林如海在前厅见了贾府来人,是贾母身边的赖嬷嬷和王夫人陪房吴兴家的,礼数周全,带来的东西也颇丰。 寒暄过后,赖嬷嬷便满脸堆笑,递上一封贾母亲笔的信,并说道:“老太太、太太们惦记林姑娘得紧,又想着紫鹃那丫头服侍姑娘久了,姑娘离不得她……老太太说了,紫鹃的身契已随信附上,只当是老太太给外孙女的添妆,愿她往后尽心服侍姑娘,便是她的造化了。” 原来贾母早已察觉到黛玉的心思,未等林如海说明,便主动要求把紫鹃送到林府。 若在往日,林如海或会客套推却一番,但此刻他心下明镜一般。 贾府如此爽快放人,恐怕绝非仅仅是顾念黛玉,更多的,是急于了却这桩可能妨碍宝玉的事。 他神色不动,只温言道:“岳母厚爱,小婿感念。既如此,便代小女拜谢了。” 林如海示意管家收下信契与礼单,又命取来早已备好的、价值不菲的回礼,姿态从容,礼数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交换了一个眼色,似有犹豫,最终还是赖嬷嬷斟酌着开口:“林老爷明鉴,原还有一桩事,府上宝二爷,自昨日林姑娘回府后,便有些有些神魂不属,茶饭不思,今个儿更是不慎着了风,身上发热,梦中只是胡唤。老太太、太太忧心不已,请医用药总不见大好。太医也说了,这病根儿怕是心结所致……” 她窥着林如海脸色,小心翼翼道,“老太太的意思是,宝二爷与林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或许……或许让林姑娘回去瞧瞧,开解开解,于二爷的病体有益也未可知。自然,全凭林老爷与姑娘做主。”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宝玉因黛玉离去病了,病得蹊跷且重,需要黛玉回去“治病”。 林如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仍是一片沉静,开口道:“二位适才也看见了,听见了。” “小女玉儿,蒙贾府照料数年,林某感激不尽。如今接回,正是为了让她远离是非,安心静养。宝玉外甥抱恙,林某心甚忧之,自会寻访良医,备置药材送去。但让玉儿再入府探病,”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于礼不合,于情不稳,于玉儿清誉更有妨害。此事,断不可行。” “至于紫鹃,”林如海的目光落在刚刚送来的、盛放身契的锦盒上,语气淡漠了几分,“仙人之言,想必二位也听得明白。此女对玉儿或有旧情,然其心机深沉,行事僭越,擅作主张,几致大患。我林府门第虽不显赫,亦知规矩体统。此等不安于室、私心擅权之仆,林某不敢留用,亦不能留用。” 他示意管家:“将紫鹃的身契,原样奉还。另备一份程仪,谢她这些年陪伴姑娘之劳。请二位嬷嬷带回,并转告岳母与舅太太:林某管教女儿,自有章程,不劳贾府再费心安排人手。玉儿既归林家,往后一应事宜,皆由林某承担。”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彻底断绝了所有可能。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一句话说不出,只得讪讪接了身契和程仪,仓皇告辞。 此刻林如海心中有些复杂,思忖着他这样做是否过于绝情了些,他抬头再次看向天幕。 天幕仍然在继续,在展现出宝玉躺在床上念叨着林黛玉后,只听见天幕里的贾母劝慰宝玉道:“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 第70章 林家的百万家产、从未见…… 林如海听到天幕中传来那句“林家的人都死绝了, 没人来接她的……”,持信的手指骤然收紧, 薄薄的信笺边缘立时现出几道细碎的折痕。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同样惊愕抬首的黛玉对上。 书房里一时静极,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与远处极细微的市井喧哗。 黛玉搁在案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父亲骤然沉肃、几乎凝住的神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闷,竟有些透不过气。 第57章 那话里的凉薄与决绝,隔着虚空传来,竟比当面呵斥更让人脊背生寒。 外祖母她当真如此说?在宝玉面前,在那样情急安抚的时刻,脱口而出的, 竟是咒林家死绝? 林如海胸腔里一股郁气翻涌,堵得喉头发哽。 他林家列侯之后, 诗礼传家, 到他这一代,确是人丁稀薄,子嗣艰难,唯余黛玉一点血脉。 可“死绝”二字,何其刺耳, 何其恶毒。岳母大人便是再着急安抚宝玉, 何至于用到这样的字眼? 这绝非一时口误,这分明是心底深处对林家现状的漠视, 乃至对林家未来的一种近乎冷酷的判定。 黛玉心中百转千回,原来连最疼她的外祖母,在心底深处, 或许也早已将没了母族倚仗的她,视作真正的孤女,可以随意安置,甚至用以抚慰另一个人的情绪。 “父亲……”黛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将林如海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他看向女儿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盛满惊痛与无措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家族被辱而生的怒意,顷刻化作了更为深切的怜惜与锐痛。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信笺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玉儿,”林如海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异常清晰坚定,“为父在此。” 短短四字,却重如千钧。 他走到女儿身边,抬手,似乎想如她幼时那般抚一抚她的发顶,最终却只是将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传递着一份沉稳的力量。 “我林家一脉,自你曾祖受封列侯以来,忠勤传家,诗书继世。到了为父这里,确是人丁不旺,此乃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他目光沉静,望着窗外天际,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事,又像是在梳理自己家族的脉络,“然,只要为父一息尚存,林家的门楣便未倒。只要我的玉儿平安喜乐,林家的血脉便未绝。死绝二字,从何谈起?” 他收回目光,看向黛玉,眼中是磐石般的意志:“你外祖母急痛昏聩之下,口不择言,或许并非本意。但这话,你听到了,为父也听到了。既已听到,便该明白一些事理。” “天幕之言,洞悉幽微,或许有其所本。”林如海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只容父女二人听闻,“它让我们听见本不该听见的话,看见或许可能发生的将来。这并非坏事,玉儿。至少,它让我们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贾府,日后不必再回了。今日为父已回绝得清清楚楚。往后,你便安心留在家里。我林如海的女儿,无需仰人鼻息,更无需做他人安抚心疾的药引。” 黛玉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千言万语,都在父亲这一拍肩、一席话里了。 ……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捧着那原封不动退回的身契与程仪,回到荣国府时,贾母正由王夫人、薛姨妈陪着,在荣庆堂里焦心地等着消息。 王熙凤也侍立一旁,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殷勤,心底却飞快盘算着。 二人进了堂,将林如海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上来,末了,将那锦盒与程仪奉上。 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贾母的脸色,从期盼到惊愕,再到一片沉沉的灰败。 她看着那退回的身契,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记无声又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荣国府的脸上。 “林姑爷真是这么说的?”贾母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敢置信的滞涩,“于礼不合,于情不稳,于玉儿清誉有妨害,断不可行?” 赖嬷嬷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敢轻轻“嗯”了一声。 薛姨妈悄悄觑着贾母的脸色,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林如海如此强硬,黛玉回府之路算是彻底断了,于宝钗自然是好事。可宝玉那边……她看向内室方向,忧心忡忡。 果然,内室隐隐传来宝玉提高了声音的呼喊,夹杂着哽咽:“林妹妹呢?可是林妹妹回来了?你们别骗我!” 贾母被这喊声揪得心肝直颤,再看眼前这被退回的身契,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夹杂着被冒犯的恼怒,冲得她头晕目眩。 于是她忍不住气得重重咳了两声,王熙凤连忙上前为她抚背。 王夫人立刻见状,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怨愤:“老太太息怒。林姑爷自有他的道理。只是苦了宝玉。这孩子实心肠,听说林丫头不回来,这病怕是……” 她未尽的话里,暗示着宝玉若有个好歹,全是林如海固执己见之过。 “宝玉!我的宝玉!”贾母一听,更是心急如焚,撑着就要起身往里间去。 就在这时,天幕中那句清晰无比的“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毫无预兆地,再一次响起,回荡在荣庆堂高高的梁柱之间。 贾母迈出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雷亟中,瞬间僵直。 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连同底下侍立的丫鬟婆子,全都骇然失色,齐齐望向贾母。 这句话竟是老太太亲口说的?还被仙人这般公之于众,甚至很可能已经被林府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贾母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褪成一片惨然的灰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话的恶毒与凉薄,此刻被无限放大,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和难堪。 尤其是刚刚被林如海强硬拒绝的此刻,这话更像是一把回旋的镖,狠狠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天幕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开始剖析。 【表面看,这是老祖宗在情急之下,为了断绝宝玉念想、安抚其病情的口不择言。 但很多时候,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最接近内心深处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认知。】 贾母浑身一颤,几乎要坐不稳。 王夫人也懵了。她心底或许也曾闪过类似的念头,但绝不敢宣之于口,更别说是在宝玉面前。 此刻听仙人话语,再看老太太的反应,她瞬间明白,这话像是真的。 一时间,王夫人竟不知是该怨老太太口无遮拦授人以柄,还是该庆幸这话不是出自自己之口。 【在贾母,或者说在贾府上层绝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林家,作为一个已经失去实际权力支撑、人丁凋零、远在江南的家族,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早已微乎其微。 对贾府而言,远不如王子腾、史家侯府甚至薛家的皇商网络来得紧要。】 王夫人捻动念珠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薛姨妈则轻轻舒了口气,又立刻敛容。 内室,宝玉的哭闹声也戛然而止。他呆呆地听着那句冰冷的话,哪怕他此刻大半心思在装病挽留黛玉,也被话中那股全然不顾及林妹妹感受、甚至咒诅林家的冷酷惊住了。 外祖母怎么能这么说?林妹妹听见了,该有多伤心?林姑父听见了,又该有多震怒? 他原本想着借病施压,此刻却隐隐觉得,事情好像被他、被祖母搞得更糟,更无法挽回了。 【林黛玉的母亲贾敏已逝,她与贾府的联系,全靠贾母一点旧日情分和血缘牵挂维系。 而这情分,在家族利益、现实权衡面前,是脆弱的。 当贾母说出“林家死绝了”时,她或许并未深思其恶毒,更多的是一种冷酷的现实判断,林家没有强力的父族可以为黛玉撑腰了,黛玉的归宿,只能、也必须由贾府来决定。】 【这句话,彻底剥开了贾府对黛玉那层温情脉脉的亲戚面纱,露出了基于封建宗法制度下,女性命运依附于父族、夫族的冰冷内核。 黛玉在贾府,是“寄人篱下”,这“篱下”二字,在此刻得到了最残忍的注解——她的父族已被话语中的权威者宣判“死绝”,她便真正成了无根浮萍,她的去留、婚配、乃至喜怒哀乐,都只能系于贾府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被宝玉突然爆发出的、更尖锐凄厉的哭喊打破:“老祖宗!您怎么能这么说!林妹妹听见了,她还怎么肯回来!您是不要林妹妹了吗?您不要,我要!没有林妹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下,贾母更是心如刀绞,又愧又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王熙凤和王夫人赶紧一左一右扶住。 “快!快进去看看宝玉!”贾母虚弱地摆手,哪还有心思去计较林如海的态度,满心满眼只剩下宝玉的癫狂和自己那句闯下大祸的口孽。 王夫人扶着贾母,回头狠狠瞪了赖嬷嬷和吴兴家的一眼,低斥:“没眼色的东西,还不退下!” 第58章 二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出。走出荣庆堂,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各房各院很快都知道了这消息:林姑爷强硬回绝,连人带契退了回来。 而老太太那句“林家死绝”的话更是闹得阖府皆闻,宝二爷因此闹得更凶了。 下人们噤若寒蝉,私下交换的眼神却充满了窥得秘辛的兴奋与惶恐。原来天幕说的都是真的!原来老太太心底对林家……原来宝二爷的命根子,真就系在林姑娘身上! 这下林姑娘是彻底回不来了,两府这亲戚情分,只怕也…… 荣庆堂内乱作一团,贾母被搀扶着坐下,连灌了两口参茶,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悸动与眩晕。 她听着内室宝玉一声声愈发凄惶的哭喊,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心口,又痛又乱。 “我的儿,我的心肝……”贾母喃喃着,苍老的手紧紧抓住王熙凤的手臂,指尖冰凉。 方才天幕那句“林家死绝”的回响,此刻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和恐慌。 林如海那边必然也听见了,这便如何是好?两家的情分,怕是真的要断在此处了。 她强迫自己凝神,压下翻腾的思绪。 宝玉的命根子系在黛玉身上,这是不争的事实。林如海再强硬,终究是黛玉的父亲,总不至于真的置女儿终身幸福于不顾吧?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务之急,是安抚住宝玉,再从长计议。 她正待开口吩咐人去请更得力的大夫,或是再想些别的由头,哪怕自己豁出老脸亲自写一封恳切陈情的信函。 就在这时,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重复旧言,而是抛出了一枚更沉重、更致命的惊雷。 【情分或可强求,利益却难以抹煞。林家与贾府之间,除了黛玉这点血脉牵连,是否还有更深的、更难以启齿的纠葛?】 这句话瞬间让荣庆堂内外的空气都凝滞了。连宝玉的哭喊都骤然低了下去,似乎也在竖耳倾听。 贾母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继续道: 【贾府众人,尤其是贾母、王夫人等,或许可以以亲情或抚养之名,将接黛玉入府、甚至筹划其婚事视作理所当然。 但在这层温情之下,是否还掩盖着对林家另一份遗产的默许与期待?】 【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林家数代列侯积累,加之其本人数年为官,所掌又是天下至富的盐政,其家资之丰,绝非寻常官宦可比。 当年贾敏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一时,足见林家底蕴。而贾敏早逝,其嫁妆,按照律例与习俗,除部分消耗及留给女儿黛玉的妆奁外,其余理应归于夫家林家,或由黛玉承继。】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与黛玉听到此处,脸色都是一变。 林如海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虚空,林家遗产? 他的面色变得异常苍白,他方才因天幕揭露贾府算计而生出的愤怒,此刻被一种更深、更寒的惊悸所取代。 林如海并非未曾想过身后之事,只是总以为自己尚在壮年,黛玉又还小,许多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可此刻,天幕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刻意回避的隐忧狠狠凿开,暴露在眼前。 他会不会真的去得那样早?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住心脏。 巡盐御史乃肥缺,亦是险职,他身在局中,岂能不知其中风波险恶?数年来殚精竭虑,平衡各方,早已是心力交瘁。若他骤然撒手…… 他倏然转头,目光急急落在身旁的女儿身上。 黛玉的脸色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此刻她的心中盛满了巨大的惊骇与逐渐弥漫开的、彻骨的悲凉。 原来“林家死绝”四字背后,竟是这般光景?父母俱亡,孤苦伶仃,这便是她注定的命数么? “父亲……”黛玉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带着破碎的颤音。她终于明白,为何天幕之前说她“何其不幸”。 那不是泛泛的同情,而是血淋淋的预言。 到那时,她便是世间最无依的浮萍,荣国府那看似花团锦簇的深宅,便是她唯一的归处,也是可能吞噬她的虎狼之窝。 林如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若撒手人寰,女儿将面临何等境地。 什么教养之恩,什么外祖慈爱,在巨大的利益——尤其是天幕此刻点明的、那更为庞大的林家遗产面前,恐怕都将扭曲变形。 天幕仍在继续,声音愈发清晰冷冽: 【然而,自贾敏去世,黛玉入京,林家与贾府之间,关于财产之事,可曾有过明明白白的交代?林如海每年送往贾府的、供黛玉日常用度的银两物品,是一笔。但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更有甚者,林如海病重身亡前后,林家的巨额家产流向何处?书上记载虽语焉不详,但诸多线索与后世考据均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林家的绝大部分财产,最终都流入了贾府,成为支撑贾府后期奢侈开销、甚至修建那“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的重要资金来源。】 “什么?!”林如海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冰冷。 黛玉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后捅刀般的刺痛与心寒。 她想起在贾府时,虽锦衣玉食,但偶尔听到下人间隐约的议论,说什么“林姑娘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心中总不免惴惴。 原来父亲从未短过自己的用度?甚至贾府的繁华,竟可能汲取了林家的骨血? 天幕并未停止,如同一个冷静的审判者,开始罗列证据: 【林如海去世后,贾琏曾南下料理后事,耗时数月。若仅仅是扶灵送丧,何须如此之久?其间必有财产清点、交接、变卖、转运等繁琐事宜。 贾琏归京后,贾府银钱一度颇为宽裕,王熙凤放贷、贾府各项开支都显从容,与此段时间是否有关?】 【大观园修建耗资巨万,贾府其实已露败象,元春省亲更是掏空家底。如此庞大的资金从何而来?贾府自身产业收入远不足以支撑。 而恰在修建大观园前后,正是林家财产可能被消化吸纳的时期。园中潇湘馆给予黛玉居住,是否在某种程度上,也被视为一种补偿或安置?】 天幕的声音在抛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疑问后,略微停顿,仿佛在给下方两个被命运骤然联系又狠狠撕裂的府邸以消化这滔天巨浪的时间。 随即,那声音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冰冷,带着一种翻阅尘封账册般的精确与无情: 【后世之人遍览此书,抽丝剥茧,发现有一处关键言语,堪称铁证。】 【原著第七十二回 ,贾府经济已捉襟见肘,王熙凤与贾琏商议家计时,为应付宫中太监的勒索,王熙凤提议典当东西。 而在对话中,她曾不经意间吐露真言:“我不管事,倒像我躲懒。……要是外头老爷们要,我还能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 天幕继续剖析,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贾府众人心头的冰雹: 【“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凤姐管家,虽有些体己放贷,但以其职权和当时贾府的状况,绝无可能凭空再变出二三百万两的巨款。此等口气,此等数目,指向何处?】 【答案呼之欲出——唯有她丈夫贾琏,此前那趟南下料理林如海丧事,耗时近一年之久,所经手的、本应归于林黛玉名下的、林家的全部家资,其总数,恐怕正是以百万两白银计! 而贾琏夫妇,从中截留、转移、乃至视为己有,至少是暂时支配的数目,在凤姐心中,便是这可以“再发一次”的“三二百万”!】 “轰——”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他扶着书案边缘,指节捏得青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二三百万两! 这数目,与他心中估算的林家产业、历年积蓄、乃至妻子贾敏那丰厚的嫁妆折变后的总值,竟相差仿佛! 原来在他身后,他以为可以托付女儿、保全家业的岳家,竟是如此饕餮!他们不仅要了他女儿的姻缘算计,更是连他林家的根底都要刨空吸尽! 黛玉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天幕的话,结合她在贾府感受到的那些若有若无的隔阂、下人偶尔的闲言碎语,此刻全都串成了清晰的、令人绝望的锁链。 第59章 原来她在那里,不仅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更是坐在一座本该属于自己、却已被蛀空的金山上而不自知! 外祖母、舅舅、舅母、琏二嫂子……那些亲切面孔之下,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算计! 天幕的审判还在继续,将最后一层遮羞布也狠狠扯下: 【更有甚者,贾府众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住着用林家钱财堆砌的亭台楼阁,赏玩着可能变卖林家古玩字画换来的奇花异草。 却让林家唯一的孤女黛玉,在其中寄人篱下,感受着风刀霜剑,甚至还要为她的终身大事百般算计,试图将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婚姻,也牢牢掌控在贾府手中,以确保这份财富带来的利益不会外流。】 【这便是林家死绝背后,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利益图景。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是赤裸裸的侵吞与掠夺。 贾母口口声声的心肝肉,在家族利益和林家巨额遗产面前,究竟被置于何地? 王夫人算计金玉良缘时,可曾想过,潇湘馆里那位孤女的父亲,或许正是你们挥霍银钱的主要来源?】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宝玉的哭声早已停了,他呆呆地坐在内室床边,听着天幕一句句诛心之言,只觉得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的灵魂上。 林妹妹……林妹妹家里竟然……而自家,竟然做了这样的事?他单纯的世界观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一种巨大的羞愧和茫然淹没了他。 贾母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彻底佝偻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天幕将时间、事件、人物、话语、金钱数目全部摆在了明处,如同最严厉的账房先生核对的死账,铁证如山。 王夫人面如金纸,捻着佛珠的手抖得厉害,佛珠几乎要脱手而出。 她谋划金玉良缘,确有私心,但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份私心是建立在掠夺黛玉家产的基础之上。这让她那吃斋念佛的形象显得无比讽刺。 王熙凤更是几乎瘫软,全靠平儿暗中使劲才勉强站着。 天幕最后的声音,如同终审的判决,缓缓落下: 【今日之问,非为离间骨肉,实为警醒世人。情义与利益,往往纠缠难分。但若利益之心压倒骨肉之情,甚至以情义为名行掠夺之实,则天道昭昭,终有清算之日。 林家遗产之事,望贾府上下,扪心自问,给林如海大人,给林黛玉,也给天下关注此事之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否则,这偷梁换柱、谋财害命之嫌,怕是要永远跟着贵府了。】 荣庆堂内,无人言语,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声。贾母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贾府最大的危机,不是宝玉的疯魔,而是信誉与道德根基的彻底崩塌。 而对林如海,再也不是一封恳切陈情的书信所能安抚的了。 他,以及他背后可能被天幕之音惊醒的整个士林清议,都在等着贾府的交代。 而这个交代,该如何给出?又能否平息那被彻底点燃的怒火与彻骨的寒心? 【这并非空穴来风。在宗法社会,外嫁女亡故,其夫家势力衰微时,娘家尤其是如贾府这般权势显赫的姻亲侵吞嫁妆乃至本家财产的事情,屡见不鲜。 林家无人,黛玉年幼,无兄弟叔伯,林如海病重时或许已难以周全安排,贾府以照顾孤女之名,行接管遗产之实,在当时的环境下,甚至可能被视作一种“负责任”的表现。】 【但,这改变不了其侵占的本质。】 【贾母那句“林家死绝了”,在财产语境下,便有了另一层更残酷的含义:林家无人了,那么林家的东西,自然可以由我们贾府来保管和使用。 而黛玉这个人,连同她背后所代表的林家财富,都成了贾府可以规划、可以处置的资源。】 “混账!无耻之尤!”林如海再也抑制不住,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他素来儒雅温和,此刻却目眦欲裂,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林如海想起自己每年准时足额送往贾府的例银,想起自己病中仍惦念女儿在贾府是否受委屈,想起对岳家那份基于亡妻的信任……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林家竟是块待宰的肥肉!他们接黛玉去,所谓的疼爱,底下竟藏着这般龌龊的算计! “父亲……”黛玉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后的空洞,“我们林家……当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么?” 林如海转过身,看到女儿惨白如纸的脸和破碎的眼神,心如刀绞。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走到黛玉面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玉儿,听着,”他的声音因愤怒而低沉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为父还没死!林家还没倒!只要为父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我林家一分一毫,更不允许任何人将我儿视为可交易的财物!” 他眼中寒光闪烁:“仙人所言,虽是未来可能,但揭露的人心鬼蜮,却非虚妄。贾府好一个诗礼簪缨的荣国府!从前是为父过于信人,以为岳家总会顾念骨肉之情。如今看来,有些人,早已将情分踩在了利益脚下!” 他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语气渐渐恢复沉稳,却更显决绝:“玉儿莫怕,也莫再为那起子人伤心。此事,为父自有主张。我林家的东西,谁也拿不走。我林如海的女儿,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看向窗外,目光投向贾府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直抵那座繁华却已让他心寒的国公府。 “这贾府,不仅不必回,从今日起,我林家与贾府,也该好好算算账了!” 与此同时,荣庆堂内,已是一片死寂。 天幕关于林家财产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贾母、王夫人等人的心头。 贾母的脸色已然不是灰败,而是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连参茶都端不稳了,瓷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磕碰声。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白。 她心中骇浪滔天,天幕所言,有些是她隐约知晓或参与过的,有些则是她未曾深想或不敢深想的。 如今被这般赤裸裸地揭开,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薛姨妈更是坐立难安,她虽不知贾府内里具体细节,但天幕所言合情合理,尤其是结合贾府近年来的开销与林家的情况…… 她暗自心惊,若果真如此,贾府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同时,她又不由庆幸,薛家的财产好歹还在自己手里握着。 内室里,宝玉也彻底安静了。他或许不懂太多财产算计,但天幕话语中那种将林妹妹与林家财产捆绑、视作“资源”的冷酷意味,他却感受到了。 这比他听到“死绝”二字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肮脏。外祖母、母亲她们真的这样想过吗? 林妹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自己口口声声的离不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是否也显得苍白甚至可笑? 王熙凤低着头,眼角余光飞速扫过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若此事被坐实,贾府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而且林家若追究起来…… 天幕最后的声音悠悠传来,为这场财产揭露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却留下了无尽的余波与悬念: 【钱财动人心,何况是巨万家资。贾府对黛玉的好,究竟有几分是纯粹亲情,几分是利益考量,如今已昭然若揭。】 【而这,还仅仅是贾府倾颓之路上,诸多不堪内幕的一角罢了。】 话音落下,荣庆堂内久久无声。 贾母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榻上,双目无神地望着藻井,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快去把老爷、还有链儿他们叫来……快去……” 她知道,天幕这一番话,不仅彻底断绝了接回黛玉的可能,更将贾府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和尴尬的境地。林如海,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荣国府侵占孤女家财的恶名,一旦传开…… 贾母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天幕之声虽歇,其言却如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息间炸裂开来,以荣宁二府为中心,波澜般向整个京城扩散。 这已非寻常内宅隐秘,而是涉及巨宦家产、孤女命运、豪门侵夺的惊世骇俗之论,其震撼力远超先前“金玉良缘”或“泪尽而亡”的悲情预言。 贾府内部,暗流汹涌。 荣庆堂死寂之后,是更剧烈的骚动与恐惧。 贾母强撑着精神,命人速唤贾赦、贾政、贾琏等男丁前来商议。邢夫人、尤氏等也闻讯赶到,个个面上惊疑不定。 第60章 贾政来得最快,听闻天幕之言,尤其是那“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出自贾家儿媳之口,且直指林家财产,直气得浑身乱颤,连声道:“无知蠢妇!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我贾家诗礼传家,岂能行此等不义之事!” 他素以端方自诩,此刻只觉祖宗颜面尽数扫地,比得知宝玉姻缘算计时更觉羞愤百倍。 贾赦姗姗来迟,听闻原委,三角眼里精光闪烁,却无多少愧色,反而捻着胡须嘀咕:“林家果真如此豪富?倒让二房占了大便宜。”他关心的重点显然在财产分配是否公允上。 邢夫人与尤氏面面相觑,此刻也觉此事非同小可,低声道:“这事儿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林姑父那边……” 荣宁街外,闻风而来的各房仆役、管家、甚至一些旁支族人,早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贾府下人间本就门户森严、彼此倾轧,此刻更添了无数揣测与幸灾乐祸。 一些略有见识的老仆已暗自摇头:“这事若坐实,府里的名声可就真臭了,怕是要大祸临头。” 与贾府交好或同属四王八公旧谊圈子的府邸,此刻气氛微妙。 镇国公牛府、理国公柳府等,家主们或摇头叹息,或暗自警醒。 有人慨叹贾府做事不密,吃相难看,也有人忧心此事恐牵连旧勋集团声誉。 几位与贾政同在工部或其他清闲衙门的同僚,私下议论起来,语气复杂: “没想到存周家竟有此事,林盐政那边,怕是不能善了。” “仙人之言,有鼻子有眼,数目、关节都对得上,只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贾府近年来排场越发大了,莫非是动了林家孤女的家底?这要传开,御史台那帮人岂能放过?” 而与林如海同科、或有交情的官员,闻讯更是震动。 林如海身为前科探花、曾任巡盐御史,本就是清流中颇有分量的人物,只是近年似乎因病低调。 如今闻此惊变,几位素来敬佩林如海人品才学的同年、同乡,已然义愤填膺: “如海兄勤勉王事,独女竟遭姻亲如此算计!可叹!可恨!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族!” “贾府此举,与盗匪何异?侵吞孤女家财,天理难容!” “必须上书!此事关乎朝廷命官身后家眷保障,关乎世道人心!岂能容这等豪门肆意妄为?” 更有与林如海在盐政事务上有往来、或知其处事为人的官员,已经开始思忖如何声援,或至少划清与贾府在此事上的界限。 国子监内,监生们已炸开了锅。年轻人血气方刚,最重气节道义,天幕所揭露的贾府行径,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斯文扫地、勋贵堕落的典型案例。 “堂堂国公之后,竟行此鼠窃狗偷之事!侵吞孤女家产,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那林黛玉,可是才情冠绝,原是如此可怜身世!贾府欺人太甚!” “诗礼簪缨?我看是藏污纳垢!此事必要公诸天下,请朝廷明察!” 已有激进的监生开始酝酿联名上书,要求彻查贾府经济,还林家孤女公道。 茶楼酒肆间,说书先生虽不敢立刻编演,但消息已如野火蔓延。 寻常百姓或许不懂具体官职、财产数目,但“舅舅家吞了外甥女的家产”、“用死人的钱修大花园”这样的故事梗概,足以引发最朴素的道德谴责。 “啧啧,真是狠心啊,欺负没爹没娘的孩子……” “那么大个府邸,原来花的是别人家的钱?” “难怪说豪门深似海,连骨肉至亲都算计成这样!”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暗卫的禀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侵吞孤女家产勋贵之家的积弊啊。”皇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林如海是个能臣,可惜身子似乎不妥。贾府元春在宫里还算安分,贾家其他人,却是越发不成器了。” 皇帝考虑的层面更深。贾府侵占林家财产,若属实,自是德行有亏,该受惩处。 但此事涉及勋贵体面、后宫女史娘家,以及盐政官员身后事的处置,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重要的是,天幕如此公然揭露,已引得民间物议沸腾,清流蠢蠢欲动,朝廷必须有所表态,以正视听,安抚人心。 “让都察院留意舆情。若林如海有本章上奏,即刻呈报。”皇帝最终吩咐道。 他不会轻易表态,但会密切关注。贾府能否渡过此劫,既要看他们如何应对林如海可能的发难,也要看皇帝权衡各方利弊后的决断。 此时此刻,林府书房。 林如海已渐渐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下来,但目光更加锐利坚定。他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父亲,您要做什么?”黛玉红着眼眶,轻声问。 “写信。”林如海笔走龙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封,致贾存周,以翁婿之名,质询仙人所言之事,要求贾府限期给出明确交代,列出你入府以来所有用度账目。” “第二封,”他换过一张纸,“致金陵族老,言明变故,请族中选派得力可靠之人即刻进京,协助清点、接收、管理林家各处产业,以备不测。” 或许是过于愤怒,林如海才写毕,忍不住剧烈咳嗽,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任上劳劳碌碌,政务繁冗,精力早已大不如前,而今日这一番惊怒交加,更是让素来积劳的身体发出了沉重警告。 他咳得撕心裂肺,不得不以手握拳抵住唇边,本就清癯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肩背微微佝偻下去,方才挥笔疾书的挺拔与锐气,瞬间被这一阵剧烈的咳嗽削弱了不少。 “父亲!”黛玉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想要为父亲抚背,却又手足无措,只能含着泪,焦急地看着林如海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心中大恸,父亲的病势,竟已如此沉重了么? 天幕之言带来的愤怒与恐惧尚未平息,此刻又添上对父亲身体的深切忧虑,直如雪上加霜,让她一颗心揪得更紧。 旁边的老管家见状,也急步上前,熟练地奉上温水和常备的润肺药丸,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老爷,您定定神,千万保重身体啊!姑娘还要依靠您呢!” 林如海勉强止住咳嗽,接过水抿了一口,又服了药丸,闭目喘息片刻,那阵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再睁眼时,眸中虽仍有疲惫与痛楚,但那份孤臣孽子的决绝却丝毫未减。他拍了拍女儿冰凉的手,示意自己无妨。 “玉儿莫怕,”他的声音比先前沙哑了许多,却异常清晰,“为父不过是急怒攻心,引|动了旧疾。不打紧。越是如此,有些事越要趁早办妥。”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近年来精力日益不济,咳疾时发,太医也曾委婉暗示需要静养,只是盐政事务牵连甚广,他既在其位,便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这天幕惊雷,虽揭开了最不堪的真相,却也像一剂猛药,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自己日渐衰颓的精力,以及身后必须为女儿安排妥当的一切。 第71章 厚脸皮的贾府、黛玉救父…… 林如海喘息稍定, 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墨迹未干、笔锋犹带怒意的书信上。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若如仙人所言,又添上身体的警报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时间不多了。 “林忠。”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管家立刻躬身:“老爷吩咐。” “方才所写两封信,即刻派人送出。致贾府那封,务必亲手交到贾政手中,索要回执。致金陵的信,走最快的驿路,加急。”林如海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另外,持我的名帖, 去请陈、方、李三位先生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托, 请他们务必拨冗前来。” 陈、方、李三位, 皆是林如海多年知交或颇为倚重的幕僚清客。 一位是致仕的刑名老吏,一位是精通账目经济的前户部员外郎,一位则是人品端方、在士林中颇有清望的老翰林。林如海此刻请他们,用意不言自明。 林忠心中一凛,知道老爷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开始安排身后托孤与财产清算的人了。 于是他强忍心酸, 肃然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父亲……”黛玉哽咽难言, 她虽年轻,却也聪慧,如何看不出父亲这是在安排后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比起贾府的算计,父亲的衰弱更让她感到天崩地裂。 林如海示意她坐下,神色缓和了些,眼中带着深深的怜惜与歉疚:“玉儿,莫怕。为父今日虽受冲击,却未必就如仙人预示那般……只是世事难料,不得不早做安排。你记住,为父今日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让你日后能挺直脊梁,不再受制于人,不再仰人鼻息。” 第61章 他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贾府那边,为父会为你争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林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至于你的将来……”他目光悠远了一瞬,“为父会为你觅一个妥帖可靠的归宿,绝不让你再入那虎狼之窝。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护佑你的。” 黛玉泪如雨下,伏在父亲膝上,心中悲苦与温暖交织。 她感到父亲的手轻抚着她的发顶,那温暖是如此真实,却又让她无比害怕失去。 …… 荣国府,荣庆堂。 贾赦、贾政、贾琏等人齐聚,人人脸色凝重。 贾母斜倚在榻上,面如金纸,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女眷垂首立在旁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母亲,此事该如何是好?”贾政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焦灼与羞愧,“仙人之言,已传遍京城。清流物议沸腾,同僚侧目,更有国子监生酝酿联名上书……我贾府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啊!”他素来最重名声,此刻只觉得如芒在背,无地自容。 林如海的帖子,是在荣庆堂这场沉闷而焦灼的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送到的。 管家林之孝亲自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封未拆的火漆书信,脚步又急又轻地进来,额上见汗,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老太太,老爷,林姑老爷府上派人送了急信来,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政老爷手上,还要回执。” 贾政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指微颤地接过那封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信。 火漆上是清晰的林家印记,封皮上“贾存周亲启”几个字,笔力透纸,锋芒隐现,正是林如海的手笔。 堂上一时死寂,只闻得贾政拆信的悉索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飞快地扫视信笺,越看身子抖得越厉害,读到后来,几乎站立不住,猛地将信纸拍在身旁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贾政须发皆张,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林盐政信中,直问仙人之言!要我贾府限期给出明确交代,还要列出黛玉入府以来所有用度细账!这是将我贾府当作什么了?贼窝么!”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羞愤与无力。 贾赦伸长脖子,试图去看那信的内容,嘴里兀自嘀咕:“列账目?也好,正好算算林家到底带来了多少,咱们又贴补了多少……” “住口!”贾母猛地一拍榻边矮几,厉声喝道,她胸口急剧起伏,显然也是气极了,但浑浊的老眼中却迅速闪过一抹精光,“到了这时候,还惦记这些!是嫌我贾府的脸丢得还不够,非要坐实了那侵吞孤产的罪名吗?!” 贾赦被喝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绞着帕子。信是直接给老爷的,但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她这个当家主母。 邢夫人与尤氏交换了一个心惊的眼神,越发低了头,不敢掺和。 王熙凤站在贾母榻边,脸上惯常的伶俐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紧绷的苍白。 “母亲,此事必须立刻应对。”贾政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林盐政此信,已是撕破脸皮的前兆。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下一步就是奏章直达天听!到那时,我贾府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如何应对?”贾母喘了几口气,靠回引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人,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带着一丝深藏的疲惫与锐利。 “矢口否认?说仙人全是妄言?谁信?列账目?林家送来的东西,可有一笔清清楚楚的账目入库?公中用过林家银钱修园子、办大事,可能一笔笔说清楚来源?” 贾母的一连串的反问,问得贾政哑口无言,问得王夫人浑身发抖,问得贾赦眼神飘忽。 “那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数目都有。”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这京城上下,恐怕早已传遍。我们若强硬抵赖,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坐实了心虚。” “那难道就认了?”贾政痛苦地闭了闭眼。 “认?”贾母冷笑一声,眼中精光更盛,“自然不能认,这并非认罪,而是要澄清,仙人说了,那是劳什子书里才有的事!书是书,现实是现实!我贾府诗礼传家,怜贫惜弱,接外甥女来抚养乃是骨肉亲情,何来侵吞之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封被贾政拍在几上的信,语气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凝重:“如海这是爱女心切,听了些风言风语,急怒攻心了。我们需得体谅。他不是要交代,要账目吗?给他!” 众人都是一愣。 “凤丫头,”贾母点名。 王熙凤一个激灵,忙上前一步:“老祖宗吩咐。” “你管着家,即刻起,带着可靠的人,将林姑娘自进府以来,一应吃穿用度,月例银子,丫头仆役的份例,但凡能从公中账上找到出处的,都给我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列出来。记得,只列我们贾府花费的,至于林家带来了什么……” 贾母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年深日久,丫头仆妇或有疏漏记不清的,也是常情。总之,账目要清晰,要显得我们贾府待黛玉,是尽力尽心,甚至多有贴补的。” 王熙凤是何等样人,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这是要做一份“干净”的、对贾府有利的账目,重点突出贾府所谓的付出,模糊甚至淡化林家的投入。 她心念电转,已开始盘算哪些账目可以合并,哪些用度可以夸大,哪些模糊地带正好可以操作,忙躬身应道:“是,孙媳明白了,这就去办,定会理得清清楚楚。” “光有账目不够。”贾母又看向贾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劝诫,“存周,你是黛玉的亲舅舅,更是如海的连襟同年。于公于私,你都该立刻亲自去林府一趟。不要带气,要带愧,带忧,带身为舅舅的关切!” 贾政一怔:“母亲,我……” 贾母的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要亲自解释那些流言蜚语如何中伤离间我们两府至亲,要痛心疾首!最后,才是回应他的要求——账目已在整理,贾府对黛玉视如己出,绝无亏待,请他务必宽心,勿为小人谗言所扰。”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贾政:“记住,你的姿态要放低,但话里的意思要硬。要让他觉得,我们贾府是受了冤枉,但顾念亲情,不愿与他计较,反而更加关怀黛玉。明白吗?” 贾政细细咀嚼着母亲的话,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颓然道:“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准备,亲往林府。” 贾母这才略微点头,又看向王夫人,眼神冷了几分:“你也该有所表示。黛玉是你亲外甥女。这次,你亲自去库房,拣选些上好的药材、补品,让政儿一并带去。记得,要选那些看得见、显得出心意的东西。” 王夫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婆婆在点她,也是让她出面缓和关系,内心纵然不情愿,但想着那宝玉,也只得应道:“是,媳妇这就去办。” “至于那仙人之言,”贾母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肃,“从今日起,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半句!若有私下嚼舌根者,查出来一律严惩不贷!对外,只说那是无稽之谈,有小人借机生事,败坏我贾府与林盐政的名声。琏儿,” 贾琏连忙应声:“老祖宗。” “你素来在外面走动得多,有些场面上的事,知道该如何打点。”贾母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是要贾琏去设法平息或引导外面的舆论,至少不能让其愈演愈烈。 贾琏心领神会,躬身道:“孙儿明白,明儿就去寻几个相熟的御史和衙门里的朋友说道说道。” 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去吧,按我说的,各自去办。记住,此刻我贾府上下,必须同舟共济,共度难关!谁若再行差踏错,休怪我家法无情!” 众人凛然,纷纷应是,鱼贯退出荣庆堂。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贾母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林如海安排妥当后,精神似乎略好了些,又强撑着与黛玉说了些话。 然而,就在他试图起身,想去书房取一份旧年文书时,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胸口憋闷欲裂,竟连一声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父亲——!”黛玉的惊呼凄厉破空。 守在门外的林忠闻声抢入,只见老爷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已然不省人事,小姐扑在榻边,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第62章 “快!快去请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林忠毕竟是经过事的,强压惊惶,一边指挥小厮小心将林如海抬到榻上安置,一边连声吩咐,“去个人,速请陈先生他们不必等明日,若能即刻过来最好!府里动静小些,莫要声张!” 林府上下顿时忙乱起来,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恐慌。 几路小厮飞奔出府去请大夫,内宅仆妇噤若寒蝉,只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和黛玉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林如海突然病危的消息,在这敏感的时刻,终究没能完全捂住。 尤其当贾政奉了贾母之命,正带着丰厚礼品和满腹关切前往林府的路上时,这个消息便被有心人递到了他的随从耳中。 贾政闻讯,在轿中怔了半晌,脸色变了数变。贾政向来不知料理俗事,面对这样的情况,竟一时六神无主。 他沉吟片刻,竟未继续前往林府,而是命轿夫调头,匆匆又返回了荣国府。 荣庆堂内,贾母等人尚未散去多久,便见贾政去而复返,皆是惊疑。 待听贾政压低声音说完林如海“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恐凶多吉少”,堂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各人脸上神色变幻,惊愕、忧虑、猜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悄然滋生的算计。 王夫人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忧虑:“这可真是祸不单行。他本就身子不大好,今日又受了这等刺激……黛玉那孩子,可怎么受得住。” 她话锋极轻地一转,又道:“只是,如此一来,林家那边岂不是乱了套?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如何主持?” 邢夫人也凑近了些,低声道:“老爷这一倒下,之前说的那些账目、交代,只怕……”她瞥了一眼贾母和贾政,没再说下去。 贾赦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林姑爷若真有个万一,那林家偌大家业,就全系于黛玉一身了。她一个孤女,无兄无弟,虽说有我们这门亲戚,但终究是外人,如何打理?少不得要我们这些至亲长辈,多替她操心打算才是。” 此刻贾赦口中的打算,意味微妙。 贾母半阖着眼,手中沉香木念珠缓缓拨动,半晌不语。堂上只闻得细微的珠串摩擦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政儿,”贾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方才,为何不直接去林府探视?” 贾政忙道:“儿子听闻此讯,心乱如麻。想着如海既然昏迷,此刻前去,非但见不到人,反而添乱。更兼林家此刻必是上下无主,我们若贸然以索要交代的姿态前去,恐更惹物议,显得凉薄。不如稍缓,看看情形,也更显我们关切之情真。”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贾母深看他一眼,并未点破他或许也存了观望、甚至避嫌的心思。 于是贾母缓缓道:“你说的也有理。既如此,林府那边,先派人以我的名义,送些得用的药材过去,只说是听闻姑爷不适的一点心意,务必低调。琏儿,” 贾琏应声上前。 “你即刻亲自去,别进内宅,就在外头找林管家问问情况,务必探得真切些。”贾母嘱咐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看林府如今,是谁在主事,乱是不乱。” “孙儿明白。”贾琏会意,这是要他去看看虚实,林家是不是真的群龙无首了。 王熙凤在一旁,心思已然活络开了。 若林如海真就此不起,那黛玉便是孤女,林家财产…… 她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王夫人,又瞥向目露算计的贾赦,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先前贾母吩咐做的“干净”账目,或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了。 …… 林府内院,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轮流诊脉后,聚在外间低声商议,皆是摇头叹息,面露难色。 所言无非是“急怒攻心,痰壅神昏”,“旧疾汹涌,势成沉疴”,“元气大耗,恐非药石能速效”,字字句句,都指向凶险。 黛玉跪坐在父亲榻前,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父亲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她而去。 不,不行!仙人预警在前,父亲安排在后,分明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怎能就此放弃? 仙人……对了,仙人! 黛玉混沌的脑中猛地劈入一道亮光。 想起那日通过仙人得到的赏赐,便有颗九转还魂丹,言道“此丹或可救急,慎用”。 彼时她悲愤于贾府之事,又忧心父亲身体,虽贴身收藏,却未曾立刻想到使用。 如今父亲命悬一线,寻常大夫束手,这仙丹,岂不是唯一的指望? 她心跳骤然急促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黛玉环顾四周,林忠正红着眼圈与大夫低声交谈,几个心腹丫鬟也守在门口垂泪。 于是她定了定神,悄悄从怀中贴身荷包里取出那个锦囊,打开,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顿时散出,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那颗丹丸。那丹丸龙眼大小,色如淡金,隐隐有光华流转。 也顾不得许多,她轻轻托起父亲的头,费力地将丹丸送入父亲口中。那丹丸入口似有灵性,竟自动化为一股温润清流,顺喉而下。 黛玉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面容。 不过片刻功夫,奇迹发生了。林如海那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些许微弱的血色。紧蹙的眉峰微微松缓,冰凉的手指尖,也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虽然人仍未醒,但那股沉沉的死气,却悄然消散了不少。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林如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 “父亲!”黛玉喜极而泣,几乎要扑上去,却又怕惊扰了他,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那逐渐恢复的力度。 林如海初醒,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女儿泪痕斑驳却盈满惊喜的脸,记忆慢慢回笼。 他感受了一□□内,那股熟悉的憋闷绞痛竟减轻了大半,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在四肢百骸游走,滋养着近乎枯竭的元气。 “玉儿……我,我这是……”他声音沙哑微弱。 “父亲,您方才晕厥,吓死女儿了。”黛玉哽咽道,飞快地将用了仙丹之事低声告知。 林如海眼中闪过震惊、恍然,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那双眸子虽仍显疲惫,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 “林忠。”他唤道,声音虽低,却清晰。 一直留意着榻上动静的林忠几乎是扑到近前,见老爷醒来,老泪纵横:“老爷!您可算醒了!老天保佑!” “莫要声张。”林如海打断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仍在商议药方的大夫们,压低声音,语速虽慢,却字字清晰,“我醒来的事,暂不要对外透露。去告诉几位大夫,就说我病情反复,昏迷未醒,需用猛药吊命,让他们斟酌开方便是。你亲自去煎药,做足样子。” 林忠一愣,随即看到老爷眼中那抹熟悉的光芒,那是决断与筹谋的光芒。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老奴明白!绝不让外人知晓老爷已醒。”他悄然退开,去应付大夫们。 林如海这才看向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虚弱的、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玉儿,莫怕。为父得你救回一命。这仙丹果然神效。”他顿了顿,眼神幽深,“贾府那边,已知我倒下?” 黛玉想起方才隐约听到林忠禀报,说贾琏曾来探问,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冷意:“琏二哥哥来过,只在外面问了几句便走了。他们怕是以为……” “以为我命不久矣,林家顷刻便倒。”林如海接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很好。他们既盼着我死,惦记着我林家的产业,那我便病给他们看。” 他示意黛玉再靠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为父此番病重,正好看看,都有哪些牛鬼蛇神会跳出来。贾府定然按捺不住。你记住,无论他们以何种名义前来,或以关怀,或以帮忙,你都需小心应对,一切自有为父安排。陈、方、李三位先生,待他们来了,我自有交代。” 黛玉看着父亲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中大定,那份惶然无依渐渐被一股与父亲并肩而战的勇气取代。 她用力点头:“女儿明白。父亲放放心,女儿知道该如何做。” 林如海欣慰地看了看女儿,复又合上眼,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 他还是担心等今夜一过,明日黛玉该如何面对外头那些人心鬼蜮。 第63章 第72章 孤女慧心护家产 翌日清晨, 林府笼罩在一片刻意维持的肃穆与沉寂之中。 檐下未挂白幡,门首未贴丧报, 但往来仆役皆步履轻悄,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昨夜老爷突发急症、几位名医联袂诊治至深夜方散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府中上下皆知老爷情形凶险,虽未即去,却也只在朝夕之间。 黛玉几乎一夜未眠。 父亲服下仙丹后虽稳住了性命,但为了做戏做全套,仍需卧床静养,做出昏迷难醒、药石罔效的模样。 她守在父亲外间暖阁的短榻上,合衣而卧, 耳听更漏,心悬两处。天色微明时, 她悄然起身, 对镜整理仪容。 镜中人儿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她仔细抿了抿鬓角,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衫,外罩浅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玉珠花, 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凛然气度。 黛玉先悄声去了内室。林如海已然醒着,正就着林忠的手缓缓饮水, 见女儿进来,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与心疼,微微颔首。 父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黛玉便退出来,开始履行她作为林家大小姐、此刻实际主事人的职责。 “雪雁,”她唤来自己的大丫鬟,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你带两个稳妥的婆子,去厨房盯着。老爷的药,必须你或林管家亲眼看着煎好,不许任何外人经手。老爷病中饮食要格外精细清淡,你亲自把关。” “雨鹊,”她又看向另一个丫鬟,“你领着我院里的人,约束好内宅各处的丫头婆子。传我的话,说老爷需要静养,府中诸事一切如常,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与外人传递消息。若有违者,无论何人,绝不宽贷!” 两个丫鬟见黛玉调度有方,心中虽惊异,却更多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实,连忙肃容应下,各自去办。 黛玉又唤来林忠,低声询问:“忠伯,昨夜府中可还安宁?可有生面孔打探,或是咱们府里有人举止异常?” 林忠低声道:“回姑娘,昨夜确实有几拨人来探问,有左邻右舍的管家,也有几位老爷同僚府上的。老奴皆按老爷吩咐,只道老爷病重昏迷,大夫正在竭力救治,多谢关怀。府里人心虽有些浮动,但大体还算稳得住。只是……” 他略微迟疑,“今早天刚亮,西街绸缎庄的王掌柜就递了帖子,说是有一批要紧的货银到了期,想请老爷或管事的示下。” 黛玉眸光微凝。这王掌柜是林家几处产业中较为紧要的一处管事,往日也算勤勉,此刻赶来,是真心担忧主家,还是闻风试探,抑或受人撺掇? 于是她略一沉吟,便道:“忠伯,你亲自去见王掌柜,就说老爷突发急症,无法视事,所有产业账目往来,暂按旧例,若有急务,待老爷清醒或三位先生过府后再议。语气要稳,但态度要明确,林家还没倒,规矩照旧。” “是,姑娘虑得周全。”林忠心中暗赞小姐应对得当,领命而去。 这边刚安排停当,外头便有丫鬟来报:“姑娘,荣国府琏二奶奶来了,说是奉了老太太、太太之命,特来探望老爷,并看看有什么能帮衬姑娘的。” 来得真快。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请琏二嫂子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她并不急于去见王熙凤,而是先回房,对着镜子再次整了整衣衫,确保自己每一根发丝都妥帖,每一处衣褶都规整。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即便父亲病危,她林黛玉也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揉捏、慌作一团的孤女。 前厅里,王熙凤已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今日打扮得倒不算十分华丽,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上珠翠也减了几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关切。 只是那双丹凤眼时不时扫过厅中陈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与算计。 见黛玉进来,王熙凤立刻起身,未语先红了眼圈,上前拉住黛玉的手:“好妹妹,可苦了你了!昨儿个听得信儿,把老太太、太太心疼得什么似的,一夜都没睡安稳。今儿一早非要亲自过来,是我们好说歹说劝住了,说是你这儿正乱着,长辈们来了你更得操心伺候,反而不美。这才让我先来瞧瞧,老爷怎么样了?可有好转?” 她的话又急又快,情意切切,若不知底细,真要被这舅母家的嫂子感动了。 黛玉任由她拉着,指尖冰凉,脸上带着疲惫却得体的浅淡忧色,轻轻抽回手,侧身让了让:“有劳外祖母、舅母惦记,劳烦凤嫂子跑这一趟。昨夜几位大夫用了针,灌了药,如今父亲仍是昏沉不醒,气息微弱。” 黛玉说着,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王熙凤仔细打量她,见这表妹虽然面色不佳,但行动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亮,并不见多少慌乱无措,心中暗暗诧异,面上却更添悲戚:“这可怎么好!老爷正当盛年,怎就……妹妹你千万保重自己,你若再有个好歹,可让老太太怎么活!” 她顿了顿,话锋自然而然一转,“如今这府里,上下下都得妹妹操心。你一个姑娘家,哪里经过这些?若有需要跑腿、支应、银钱打点的地方,尽管跟嫂子说。咱们是一家子骨肉,万没有看着你作难不管的道理。” 黛玉抬起眼,看向王熙凤,目光平静:“凤嫂子有心了。父亲尚在,太医也说或有转机。府中诸事,虽有骤变,但旧日章程都在,忠伯并几位老成的管事暂时支应着,倒也还稳得住。至于银钱打点……” 黛玉顿了顿,语气柔和却带着疏离,继续道:“父亲病倒前,已有所安排。黛玉虽愚钝,也知谨守门户,不敢轻易劳烦亲戚。外祖母、舅母的关爱,黛玉心领了。” 王熙凤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漾开:“妹妹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只想着替你分担。老爷吉人天相,自然会好起来的。” …… 荣庆堂内,沉香袅袅,众人早早起来,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沉郁与焦灼。 贾母端坐榻上,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儿孙辈。 贾政面色灰败,贾赦眼神飘忽,王夫人绞着帕子,邢夫人低着头,王熙凤刚从林府回来,便立在贾母身侧,低声禀报着所见所闻。 “林妹妹看着是憔悴,说话行事却极有章程,府里并未见大乱。林管家和一众老人儿还在支应着。依媳妇看,林姑父虽病得凶险,林家却未必立刻就如散沙一般。”王熙凤最后总结道,语气谨慎。 贾赦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能顶什么事?林家那些产业、下人,岂是她能辖制住的?时日一长,必有破绽。那林如海若真醒不过来,早晚还得靠我们。” 贾政听了,反问道:“大哥还想如何靠?仙人示警之言沸沸扬扬,我们此刻再去沾染林家产业,是嫌贾府还不够丢人吗?” “那你说如何?”贾赦被弟弟顶撞,恼羞成怒,“难道眼睁睁看着林家那么大家业,落在一个丫头手里,日后不知便宜了哪个外姓人?我们可是她嫡亲的外家!为她操心打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贾母打断贾赦的话,道:“老大,你心里那点算计,趁早给我收起来。此刻再动林家产业的念头,不是帮黛玉,是催她的命,也是催我贾府的命!” 贾赦悻悻住嘴。 贾母又看向贾政,语气缓了缓,却更显凝重:“政儿,你大哥糊涂,但有一句话没说错——我们终究是黛玉的嫡亲外家。这份血缘亲情,斩不断。外人可以质疑我们贪图林家财产,但我们自己,不能、也不该真的就此撒手不管黛玉。否则,那才真是坐实了凉薄无情,更添骂名。” 贾政怔住:“母亲的意思是……” 贾母拨动念珠,缓缓道:“仙人示警,泼天脏水,我们硬扛是扛不住了。为今之计,唯有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 贾母看向贾琏和王熙凤:“你们两个,一个在外,一个在内,把我要说的话传出去。就说我贾家深知流言可畏,为表清白,也为全与林家的骨肉亲情,决定从此事中抽身。” 贾母喘了口气,又道:“林家一切产业、用度,贾府绝不染指分毫。非但如此,贾府还会从公中拨出一笔银子,设立一个单独的账目,作为黛玉日后出嫁的添妆,以补我们往日疏忽之过,也显我贾府待外甥女之心。” 贾琏和王熙凤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老太太这是要割肉止损,还要倒贴一笔以挽回名声? 但细一想,眼下似乎也只有这般姿态,才能稍稍堵住悠悠众口。 第64章 “可是,母亲,”贾政迟疑道,“那林家送来的财物,还有公中用掉的那些……” “那是另一笔账!”贾母打断他,眼中精光一闪,“以前的事,既已说不清,便不必再说。咬死了是亲情,是代为打理。如今既有闲话,我们便避嫌,全数归还黛玉。” 贾母略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却有力:“她一个姑娘家,骤然接手,怎能周全?我们这些至亲长辈,自然要帮她理顺,帮她打算。这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一番话,说得堂上众人眼神闪烁,渐渐回过味来。 贾赦摸着下巴,先笑了:“还是母亲高明!这法子好!我们一片苦心,都是为了玉儿那孩子。她失了父母,孤苦无依,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替她周全。将来她的婚事、家业,哪一样离得了我们?” ----------------------- 作者有话说:由于榜单原因,下一章更新时间:12月9号晚上11点 10号以后更新时间就固定在晚上九点啦~ 第73章 “咱们对玉儿自然是极好…… 贾母这番以退为进、实则更欲掌控全局的谋划, 在荣庆堂内渐渐定下调子。 而林府门前,随着日头升高, 车马渐稠。林如海病危的消息已然传开,前来探问的各方人士络绎不绝。 有真心交好的同僚故旧,有闻风而动的官场中人,也有察言观色、试探虚实的各方势力。 林府门房依着林忠早先的吩咐,一概恭敬接待,却只道老爷昏迷未醒,无法见客,多谢关怀,礼物酌情婉拒。 今日天幕却迟迟没有出现。 因此直至上午,几乘青帏小轿在众多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林府门前。 贾母虽未亲至, 但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并王熙凤,贾府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倾巢而出, 阵势不小。 她们名义上是“闻知姑爷病重, 女眷们更便探视内宅,宽慰黛玉”,实则自然是做给外人看,彰显贾府所谓不离不弃的骨肉亲情。 黛玉得了通报,心知这场硬仗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 扶了扶鬓边的白玉珠花, 缓步迎至二门。 只见王夫人一身沉香色云纹袄裙,面含忧戚, 被邢夫人、尤氏左右搀扶着,仿佛悲痛难抑。 王熙凤跟在稍后,亦是眼圈微红, 一副强忍悲伤、打理周全的当家媳妇模样。 “舅母,大舅母,珍大嫂子,凤姐姐。”黛玉上前,依礼轻声唤道,身子微微一侧,“劳动长辈们亲临,黛玉心下难安。父亲仍在昏迷,未能亲迎,还请见谅。” 她语气平静,礼数周全,却自有一股疏淡之气,并无多少孤女见至亲的依赖与哀恳。 邢夫人见了黛玉,在旁叹道:“这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玉儿,你千万保重身子,如今这府里,可就全靠你了。” 尤氏也温言道:“正是。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告诉我们,万不可自己硬撑。” 王熙凤抹了抹眼角,接口道:“方才来时,见外头车马不少,怕是来了好些探病的人。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应对这些外头爷们儿终究不便。不若让琏二爷或府里得力的管家过来,帮着支应外客?也免得妹妹劳神。”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隐含插手林家外务之意。 黛玉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王熙凤,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多谢凤姐姐想着。外头的事,林忠伯并几位老成的管事暂且还能应付。父亲病倒前,亦对几位知交故旧有所嘱托,他们或会遣子侄、幕僚前来相助。” 黛玉把话题转到贾府上,道:“贾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外头闲话未息,实不敢再劳动舅舅与琏二哥哥,以免再生事端,反辜负了长辈们一片爱护之心。”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林家自有安排,又暗指贾府自身难保,最好避嫌。 就在这时,门上来报:“姑娘,通政司参议许大人的夫人、都转运使司刘大人的内侄,还有几位老爷同僚府上的女眷前来探视,送上药材补品,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务必亲自向姑娘表达慰问之意。” 这显然是几位与林如海交好、且家中女眷颇有地位的官宦人家,不同于寻常男客,黛玉作为女主事人,必须亲自接待。 黛玉闻言,对王夫人等歉然道:“舅母们且稍坐,吃杯茶。黛玉需去前厅见见这几家夫人,略尽主人之谊,稍后便回。” 王夫人忙道:“正事要紧,快去吧。我们在此坐坐无妨。” 黛玉吩咐丫鬟好生伺候,便带着雪雁、雨鹊往前厅去。 王夫人看着黛玉挺直单薄却步履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脸上的悲戚渐渐淡去,眉头微皱,低声道:“你们瞧瞧,这才一日功夫,这丫头似变了个人。说话行事,竟滴水不漏。” 邢夫人撇撇嘴:“强撑罢了。林家如今就剩她一个,她不硬气些,难道等着被人吞了?只是这硬气能撑几时?” 王熙凤沉吟道:“太太说得是,林妹妹是比往日更显刚强了。” 尤氏小心道:“林姑父在官场多年,总有几个过命的交情。如今他病危,那些人照应一二,也是情理之中。” 王夫人捻着佛珠,眼神微冷:“照应归照应,终究是外人。林家产业是林家的,黛玉是林家的女儿,我们才是她嫡亲的外家。这血脉名分,外人比得了么?” 她们这边低声议论,前厅里,黛玉已与那几位官眷见礼寒暄完毕。 通政司杨夫人年约四旬,端庄持重,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看了,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了。我与你母亲昔年也有些旧谊,如今见你如此,心中着实不忍。林大人之事,我们老爷在家中亦是唏嘘不已,已吩咐犬子,若府上有需奔走之处,尽管开口。” 都转运使司刘大人的内侄媳妇李氏亦道:“正是。林大人清正廉明,与我伯父亦是莫逆之交。伯父闻讯,特让我送来几支老山参并一些难得药材,望能略尽绵力。妹妹千万保重,若有难处,切勿见外。” 其余几位女眷也纷纷表达了慰问,言语间颇为诚恳,并无多少打探窥伺之意,反而隐有对黛玉的怜惜与对林如海境遇的感慨。 黛玉一一谢过,言辞得体,既不过分哀戚示弱,也不失感激之情。 正说话间,忽有一位穿着丁香色比甲的年轻媳妇,像是某位御史的家眷,快人快语,略略压低声音道:“林姑娘,请恕我冒昧。因仙人一事,如今外头有些关于贵府与荣国府的风言风语,传得甚是不堪。我们听着都觉荒唐。荣国府毕竟是姑娘外家,老太太、太太们对姑娘素来疼爱,怎会如传言那般?姑娘如今处境艰难,更要分清里外亲疏才是。” 这话看似为贾府辩白,实则是在试探黛玉对贾府的态度,亦隐隐有提醒之意。 黛玉心中雪亮,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黯然,轻声道:“多谢这位嫂子关怀。外头传言,黛玉亦有耳闻,心中五味杂陈。父亲骤然病倒,黛玉方寸已乱,唯有祈求父亲早日康复,其余种种,实无心亦无力分辨。至于外祖母、舅母们……”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些许泪光,声音微哽,“今日亦亲来探视,关怀备至。黛玉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府中多事,实不愿再因黛玉之故,使贾府平添烦扰,遭人非议。” 这话说得含糊,黛玉既未否认贾府的关怀,也未肯定其毫无私心,表面上只强调自己不愿连累贾府,将问题轻轻推开,实际上却让听者不由更生联想——若贾府果真毫无瑕疵,何来非议? 这林姑娘言语间,似乎颇有难言之隐。 杨夫人与那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深问,只又宽慰了黛玉几句。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传:“荣国府琏二奶奶到。” 话音未落,王熙凤已带着平儿,笑盈盈地自侧门转了进来。 她一进来,先朝杨夫人、李氏等几位有品阶的官眷行了礼,口称“请夫人安”,礼数周全,爽利又不失恭敬。 “方才陪我们太太、大太太在内堂说话,听闻几位夫人、奶奶在此,想着都是关心林姑父和林妹妹的长辈亲朋,我虽年轻脸嫩,也该过来请个安,代我们老太太、太太们致谢,多谢各位夫人记挂着。”王熙凤笑语嫣然,目光在场内扫过,已是将各人神色收入眼底。 杨夫人微微颔首:“琏二奶奶客气了。林家与贾府是至亲,如今林家有事,贾府上下奔波关切,也是情理之中。” “正是这个理儿!”王熙凤接过话头,顺势在黛玉身旁的空椅上坐下,握了握黛玉微凉的手,叹道,“我们老太太一得了信儿,急得什么似的,直说要亲自过来。” 王熙凤热切地握住黛玉的手,继续道:“还是我们太太和我们苦劝,说老太太年事已高,经不得悲恸劳累,才勉强劝住。昨儿夜里,老太太还拉着我的手,眼泪就没干过,只说那儿可怜的敏儿去得早,就留下玉儿这一点血脉,如今她父亲又这样……若玉儿再有个闪失,我可怎么去见地下的敏儿!’” 第65章 她说着,眼圈便又红了,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泪,说得情真意切。 那快人快语的御史家媳妇心中觉得好笑,但面上接口道:“早听说府上老太君最是慈爱,对林姑娘更是疼到心坎里。可见那所谓的仙人之语确是不大可信。” 王熙凤眼圈微红,语气却爽利直接:“几位夫人明鉴。外头若有闲话,说我们贾府这时候来是为别的心思,那可真是冤煞人了。” 她顿了顿,解释道:“老太太疼林妹妹是真心实意的,从小当眼珠子似的养大,如今林家有事,我们恨不得多出几双手来帮衬,只怕唐突,岂会有别的念头?林妹妹年纪小,又正伤心,我们不过是心疼她,想替她分忧罢了。” 她转向黛玉,言辞恳切:“妹妹万别多心。有事只管吩咐,你琏二哥哥和我都在。咱们贾府对妹妹可是极好的。” 王熙凤这话,显然是说给在场的几位夫人听的。 “几位夫人怕是不知道,林妹妹小时候在咱们府里,那可是老太太心尖上第一人。”她握着黛玉的手不放,声音清亮,确保厅内每个人都能听清,“饮食起居,样样都是比着三春姐妹还要精细几分的。那年妹妹咳疾犯了,老太太急得整夜睡不着,把库房里那支上百年的老参都寻出来给妹妹配药。人参肉桂这些药材,从妹妹进府起就没断过,都是老太太私下用自己的体己贴补的,就怕委屈了妹妹。” 她言辞凿凿,将贾母对黛玉的宠爱描绘得具体入微,仿佛那些年黛玉在贾府真是享尽了无边慈爱,未曾有过半点寄人篱下的酸楚。 就在这时,天幕竟出现,众人目光皆往窗外望去。 王熙凤那声情并茂的话语就此被打断,不知为何,这天幕的重现,让王熙凤产生难以言说的心虚。 【从上期讲到贾府吞食林家家产,有了林家家产,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是否有改善?那么这一期就从黛玉作的葬花吟开始讲。】 天幕如水波般漾开,清越而略带悲戚的琴箫合鸣之声,似从云端渺渺传来。 这乐声仿佛浸透了江南的烟雨与落红,甫一响起,便攫住了林府内外、乃至整个京城无数仰首聆听者的心神。 天幕上,先是现出几行簪花小楷般的字迹,正是那惊才绝艳的《葬花吟》起首: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旁白声起,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淡悲悯: 【此一句,便定全篇哀音。众位且看,林黛玉作此诗时,居于贾府大观园潇湘馆,看似锦衣玉食,有外祖母疼爱。然而,她见满地落花,第一感并非美景易逝,而是有谁怜? 这叩问,问的是花,亦是自身。她在贾府,虽为客,实似飘萍。荣国府上下数百人,真正怜她孤苦、知她心事的,能有几人?便是最疼她的外祖母,其疼惜之中,又何尝没有权衡与局限?】 乐声随之低回婉转,如泣如诉。画面中仿佛出现黛玉孤身立于沁芳闸畔,看着残红陵流去的清瘦背影。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游丝和落絮,何等轻飘无依之物。黛玉以之自比。她居于绣帘之后,看似安稳,实则如飘絮沾帘,一阵风来,便可吹散。 贾府于她,并非坚固的依托,反而是时时需小心应对、免得扑得不当,惹人嫌隙的所在。她之谨慎敏感,皆由此生。】 王夫人坐在林府内堂,听着天幕之言,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邢夫人嘴角扯了扯,似想说什么,瞥了一眼厅外隐约可见的其他官眷身影,又忍了回去。 王熙凤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锐利地投向窗外的天幕。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无释处”三字,道尽孤寂。满腹愁绪,在偌大贾府,竟无一人可尽情倾诉、坦然释怀。 黛玉只得手把花锄,独自为落花寻一个干净的归宿。这忍,是不忍践踏落花,亦是不忍直面自身如落花般的命。她为花悲,亦是为己悲。】 通政司杨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李氏低声道:“这孩子,心里是真苦。” 李氏默默点头,看向前厅方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怜惜。 京城各处,许多文人墨客、闺阁女子,亦被这诗句与解析触动,凝神细听。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此处笔锋一转,似在怨柳丝榆荚,喻指贾府中那些自顾芳菲、无关痛痒之人的冷漠,实则更深的恐惧在于自身——桃李明年可再发,而人如花谢,则再无重开之日。 明年闺中知有谁?这一问,惊心动魄。她已隐隐预感,自己于贾府,或许终是过客,甚至等不到明年。】 天幕上的诗句与旁白,如冰锥坠地,字字敲打在荣国府女眷的心头。 王熙凤握着黛玉的那只手,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力道透露出她内心的震动。 黛玉却恍若未觉,只微微仰首望着天幕,侧颜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白,目光深深,映着那水波流转的字句,谁也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厅内几位官眷面色各异。杨夫人与李氏对视一眼,眼中了然与叹息之色更浓。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天幕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顿,仿佛也带上了沉痛: 【此句争议最多,隐射亦最深。香巢已垒成,或指宝玉黛玉心意渐通,木石前盟似有希望? 然梁间燕子太无情,这燕子,是讽喻宝玉用情不专、世事无常,还是暗指贾府那些拆毁香巢的势力? 人去梁空巢也倾,分明是一幅彻底幻灭的图景。 黛玉葬花时,已看到了繁华背后的倾覆,恩爱之后的荒凉。这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绝望,更是对贾府这个看似稳固的巢穴终将倾颓的预言。】 "哗——”此言一出,京城各处隐隐传来低低的哗然与议论声。 荣国府内,贾母闭目倚在榻上,脸色微微发白。而一旁的宝玉早已痴了。 “而我……而我竟也是那梁间无情燕之一么?我何曾懂得她这般苦楚!我只想着大家在一处永远热闹,何曾想过她在这里,竟是无释处!” 一股巨大的愧悔与无力感将他淹没。 宝玉猛地起身,抓起案上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就想摔,手举到半空,忽想起一旁闭眼的贾母,只得颓然放下。 探春与惜春正在亭中对弈,闻得天幕之声,早已停了棋局。 探春听到黛玉所作诗词,手中捏着的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她挺直脊背,面色微微发白。 她素日最有抱负,常恨非男儿身,不能挽家族于颓势,此刻听仙人将黛玉处境说得如此分明凄凉,物伤其类,想到自己庶出身份,将来命运亦未必由己,心中一阵锐痛。 惜春年纪虽小,性子却冷僻透彻,闻言只垂下眼,看着自己纤尘不染的指尖,低低哼了一声:“知有谁’?果然问得好。这府里,今日姐妹,明日不知如何。林姐姐是客,尚且如此,何况我们?” 她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讥与悲凉。 迎春坐在一旁,手里本拿着一卷《太上感应篇》,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只惴惴不安地绞着衣带,偷眼去看探春脸色。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此句历来被视作黛玉在贾府处境的直接写照。 三百六十日,日复一日,皆是风刀霜剑。这刀剑非肉眼可见,是无形之压力、冷眼、算计、闲言碎语、身世飘零之感、未来无依之惧。 集中于黛玉一身,如何不病?如何不悲? 明媚鲜妍之龄,便在如此环境中消磨。而漂泊难觅,正是她对自己结局最恐惧的预言。】 王夫人坐在内堂,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停顿,她脸上惯常的悲悯之色几乎挂不住,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与不安。 邢夫人就坐在她身侧,清楚地看到她嘴角细微的抽搐。 “胡说八道!”邢夫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愤懑,"风刀霜剑?咱们府上何时亏待过她?老太太把她捧在手心里,倒成了我们不是了!” 她这话虽是对着王夫人说,声音却恰好能让身旁的尤氏听见,仿佛是在寻求认同。 尤氏本就性子软弱,此刻更是坐立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王夫人铁青的脸色,又看向窗外天幕,低声道:“这话说得太重了些。林妹妹在府里,老太太确是干般疼爱的……” 第66章 外头的王熙凤到底是八面玲珑,短暂的失态后迅速调整了表情。 她松开了握着黛玉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脸上重新堆起关切的神色,声音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妹妹听听,这仙人之言,实在偏颇。咱们府上何人敢给妹妹气受?妹妹万别往心里去,徒增伤感。”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像是安慰黛玉,又像是向厅内其他官眷解释。 黛玉并不回应王熙凤的话。 见如此,杨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对李氏低声道:“这孩子,心里是真苦。能将诗词写得如此入骨,若非亲身经历,哪来这般感触?” 李氏默默点头,看向黛玉的目光更加复杂。她想起方才王熙凤那番“人参肉桂从未断过”的慷慨陈词,再对照天幕上“风刀霜剑”的形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那位御史家媳妇终于忍不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诗词虽为寄托,情感却做不得假。林姑娘这般年纪,若非真有感触,如何写出这样的句子?寻常闺阁女儿,便是有愁绪,也不过伤春悲秋,哪能想到风刀霜剑四字?” 她这话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微妙。 王熙凤脸色变了变,正欲开口反驳,天暮又出现了新的字句。 【明媚鲜妍之龄,便在如此环境中消磨。而漂泊难觅,正是她对自己结局最恐惧的预言。 黛玉此时尚在贾府,却已预见自己终将如落花般飘零无踪,无处可依。这不仅是少女伤春,更是孤女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与绝望悲鸣。】 第74章 葬花吟、分道扬镳 贾母院中, 满屋丫鬟婆子屏息静气,落针可闻。 贾母闭着眼, 靠在榻上,仿佛睡着了,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露出内心的绝不平静。 天幕这是将黛玉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病,所有的“小性儿”,都归咎于这贾府的环境了! 而这“严相逼”的罪名,她这做外祖母的,如何逃得开干系?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葬花人”即黛玉自指。她为花悲, 亦为自身命运而哭。泪洒空枝,竟成“血痕”, 此非实指, 乃极言其悲痛之深、心境之惨烈。绛珠还泪,至此境地,泪中已带血矣。】 林府前厅,几位官眷夫人听到此处,多有掩面唏嘘者。杨夫人眼中已含泪光, 李氏也连连叹息。 那快人快语的御史家媳妇, 此刻也默然不语,只复杂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得体微笑的王熙凤, 又看向一旁垂眸静立、面色苍白的黛玉。 仙人所言,和眼前这位琏二奶奶的“慈爱”言辞,又与这林姑娘的平静隐忍, 形成了何其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无声的血痕,究竟洒在谁的心上?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握着黛玉的手,能感到那手指冰凉,甚至微微颤抖。 她心中急转,暗骂这仙人狠毒,简直是在剥贾府的皮,剥她凤辣子的皮! 可王熙凤不能慌,反而将黛玉的手握得更紧些,仿佛要传递些许温暖,一边强笑着对几位夫人道:“这孩子,从小便是心思重,多愁善感。诗啊词啊,写得是好,也忒悲切了些,没的白惹人伤心。老太太常说她该放宽心才好。” 此时王熙凤虽然还是嘴硬,但众人都听出她话里的心虚。 京城各处,无数人仰首望天。 茶楼酒肆中,文人墨客们低声议论: “这林姑娘当真了得!风刀霜剑四字,写尽孤女寄人篱下之苦!” “荣国府当真如此不堪?竟让外孙女受此煎熬?” 深宅大院中,许多闺阁女子倚窗而望,眼中含泪。 她们或许未曾经历黛玉那般孤苦,却也能体会那“明媚鲜妍能几时”的惶恐与“漂泊难觅”的恐惧。 一些心思细腻的,已开始暗自思量自家府中可有类似处境的亲戚姑娘,盘算着要多几分照拂。 官宦之家,那些与林如海有旧或与贾府有隙的,则是另一番思量。 通政司杨大人府上,杨大人听完天幕之言,抚须沉吟片刻,对长子道:“林如海这女儿,不凡。能在如此境遇中写出这般诗句,心性才情俱是上乘。可惜了……贾府那边,你多留意些,若林家有需,可适当援手。” 都转运使司刘大人府中,刘大人冷哼一声:“贾府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个孤女都容不下,谈何诗礼传家?那王夫人素日吃斋念佛,原来都是表面功夫!” 天幕仍然在继续: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葬花已毕,满怀萧索归来。重门掩闭,隔开外界,亦隔开或许有的温情。青灯、冷雨、被未温,一派孤寂凄冷。 潇湘馆竹影森森,夜雨淅沥,此情此景,便是黛玉无数不眠长夜的写照。那“被未温”的,何止是锦被,更是这世情人心。】 惜春听得青灯照壁,忽道:“我记得,林姐姐屋里,药香总是不断。紫鹃姐姐常悄悄说,姑娘夜里咳嗽,容易惊醒。”她声音平平,却让迎春心头又是一刺。迎春终于忍不住,掏出手帕悄悄抹眼泪。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自问自答,将伤春情绪归结为怜春与恼春。实则“春”象征一切美好而易逝之物,包括自身年华、短暂安宁,乃至渺茫希望。 春来无言,春去无闻,命运之于黛玉,亦复如是,何曾由她主宰半分?在贾府,她之去留荣辱,又何尝真正听过她的声音?】 宝玉痴痴听着,喃喃道:“至又无言去不闻、去不闻……林妹妹若真有一天……不,不会的!” 他猛地抓住麝月,道:“你说,林妹妹如今在那边,是不是也听着?她心里该多难过!” 麝月见他眼直神乱,吓得魂飞魄散,只一叠声劝道:“二爷快别胡思乱想!林姑娘好好的,仙人说的都是诗,当不得真!”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似真似幻,将自然之谢落,与魂灵之难留相连。花鸟魂难留,人魂亦难驻。黛玉对自己的早夭,似有冥冥预感。 “鸟自无言花自羞”,一种莫可名状的哀婉与沉寂。在贾府,她的才情,她的灵性,她的“真”,或许在某些人眼中,亦是一种无言与自羞,与环境格格不入。】 宝玉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是这样的!林妹妹的才情灵气,本该被珍视,为何到了天幕口中,在这府里竟成了难留的魂?我们贾府诗礼传家,何以至此?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此是绝望中迸发的痴想与追问。欲逃离眼前困局,飞向天尽头。然而,即便飞到天边,何处才是洁净的归宿? 这追问,是对整个污浊现实的终极怀疑与否定。贾府不是香丘,那茫茫人世,何处可容她这孤洁之魂?】 黛玉立于林府前厅,听着天幕上自己心血凝聚的诗句被如此剖白,字字句句敲打在心坎。 她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袖中的手却已经发凉。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一问,何尝不是她此刻心绪? 此刻在外人看来,父亲病危,外家环伺,茫茫天地,她林黛玉的香丘,究竟在何方? 一股巨大的悲怆与孤愤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唯有借着身旁雪雁暗暗的搀扶,才勉力支撑。 王熙凤察觉她身形微晃,忙更贴近些,语气满是关切:“妹妹可是站累了?快坐下歇歇。这劳什子仙人,专会说些戳心窝子的话,没的惹人难受,不听也罢。”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掌控的亲情表演,但此刻,几位官眷夫人看她的目光,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此乃黛玉人格宣言,全诗精魂所在!既然寻不到香丘,便自筑净土。 锦囊收艳骨,以最美好之物收敛自身。净土掩风流,唯洁净方可配其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是对自我本质的坚守,是对风刀霜剑的最终回答:宁可毁灭,也绝不妥协于污浊! “强于污淖陷渠沟”,这是与世俗现实的决裂之音,悲壮而凛然。】 第67章 贾母房中,一直闭目的贾母,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她想起了女儿贾敏,那也是个心高气傲、洁净不染的孩子。 如今她的玉儿,竟在诗里发出如此决绝的誓言!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对她这外祖母,对贾府的控诉。 在玉儿心中,难道贾府已是如此不堪? 王夫人脸色铁青,佛珠捻动得飞快。邢夫人撇开脸,胸口起伏。尤氏恨不能缩进地里。 宝玉听至此,如痴如狂,大哭道:“林妹妹!你不能这么想!什么污淖渠沟,有我呢!我……” 他忽然推开众人,就要往外冲,“我去找林妹妹!我不能让她这么想!” 麝月、秋纹一拥而上,拼死拦住,贾母处乱作一团。 宝钗在梨香院闻此句,心中剧震。 黛玉的这一曲葬花吟,重若千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素日追求贞静、得体,以大局和睦为重,有时难免觉得黛玉过于孤高,不切实际。 可此刻,这仙人将黛玉之心迹,以如此惨烈而壮美的方式剖白于世,那是一种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却不得不为之震撼的纯粹与刚烈。 与之相比,自己素日所维持的完美,是否也隐含着对某些污淖的妥协与周旋?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由花及己,推想自身身后。人笑痴,点出她之行为在世俗眼中的不合时宜。 而“他年葬侬知是谁”,是终极的孤独之问。 在贾府,她虽有外祖母、表哥、姐妹,但真到那一刻,谁能真心为她哀悼,妥善安排她这洁来洁去之身?】 林府前厅,杨夫人已忍不住掏出帕子拭泪,低声道:“可怜见的,小小年纪,怎就想得这般绝地。” 李氏也红着眼圈,轻轻摇头。那御史家媳妇,此刻看向王熙凤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质疑与冷意。 王熙凤只觉得脸上那层笑肌快要僵硬脱落,如坐针毡。 仙人这最后一问,简直是将贾府,尤其是她们这些今日前来表现亲情的女眷,架在火上烤! 她心中急思对策,却第一次感到言语的无力。在这样直指人心的悲音面前,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可笑。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以春残花落,对应红颜老死,结得无限苍凉。“花落人亡两不知”,花不知人亡,人亦不知花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黛玉之悲,已超越一己身世,上升至对生命无常、美好易逝的永恒浩叹。然在贾府众人眼中,或只道她痴,她病,她小性儿,谁曾深究这悲叹后的孤绝与洞察?】 琴箫之声袅袅散去,余韵凄凉,回荡在天地之间。 整个京城,似乎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静默与震撼之中。 无数人被这《葬花吟》的诗句与解析所打动,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林姑娘,生出深深的同情与怜惜。 而对荣国府的观感,则在无声中,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贾府内,宝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被众人扶到床上,仍抽噎不止,口口声声只要林妹妹。 探春独立窗前,望着天幕,久久不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惜春冷冷道:“今日之后,林姐姐这痴名,怕是天下皆知了。只是不知,笑她痴的,又是些什么人。” 迎春默默流泪,不知所措。 而林府前厅,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后,杨夫人缓缓起身,走到黛玉面前,不顾礼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好孩子,你的诗我们都听见了。保重身子,比什么都强。” 说罢,深深看了一眼脸色变幻的王熙凤,对李氏等人道:“我们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让林姑娘好好歇息。” 几位官眷夫人纷纷起身告辞,态度比来时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重与同情,而对王熙凤,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王熙凤心知,今日这场亲情戏,算是彻底演砸了。 仙人这一番《葬花吟》,已将黛玉之心、之难、之洁,昭示天下。 贾府再想以寻常手段拿捏黛玉,或者轻易占据道德高地,已是千难万难。 她看着面色苍白却眼神澄澈的黛玉,头一次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小姑子,是如此难以捉摸,难以掌控。 王熙凤强笑着送走几位夫人,待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疲惫与一丝未及掩饰的阴郁。 她看向黛玉,却见那姑娘已缓缓在厅中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置于膝上,眼帘低垂,静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雪雁红着眼圈,默默替她换了盏热茶,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黛玉苍白的脸,却模糊不了那份浸透骨髓的孤清。 “妹妹……”王熙凤上前两步,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十二分的试探,“今日这仙人……实在是骇人听闻,无稽之谈!妹妹切莫往心里去。老太太、太太、还有你凤姐姐我,哪个不是掏心窝子疼你的?外头人不知内里,听风就是雨,咱们自己可不能乱了阵脚。” 黛玉缓缓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似讽非讽的意味,旋即隐去。 “凤姐姐说的是。”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诗者,志之所之也。不过是些痴语,当不得真。倒是累得姐姐今日辛苦周全,黛玉心中不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称得上谦恭有礼,可听在王熙凤耳中,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心惊肉跳。 那“周全”二字,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刺耳。 贾母院中,丫鬟婆子们好不容易将哭得脱力的宝玉安顿下来,喂了些安神的汤水,他才渐渐抽噎着睡去,只是梦中犹自呓语“林妹妹”。 贾母由鸳鸯扶着,歪在暖阁的榻上,心口一阵阵发闷。 那天幕的最后几句话狠狠扎在她心坎上。 她自问对黛玉是疼爱的,金银吃用不曾短了,也时常接在身边解闷,可那份疼爱里,有多少是源于对早逝女儿的愧疚,有多少是怜她孤弱,又有多少,真正看懂了这孩子清高外表下那颗敏感易碎、却又无比刚烈的心? “老太太,”鸳鸯轻声劝道,“您也歇歇吧,今日劳神了。” 贾母闭着眼,摇了摇头,半晌,才疲惫地问:“林丫头那边……凤丫头回来了没有?” “还未。想是送几位夫人耽搁了。”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屋里死寂一片,只有自鸣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梨香院里,宝钗独自坐在窗前,那曲《葬花吟》的余韵仿佛还在她耳边萦绕。 她反反复复咀嚼着这葬花吟,心中那股莫名的震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强烈。 宝钗想起自己曾劝黛玉少看杂书、留心针黹女红,想起母亲时常念叨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想起自己处处周全、不露锋芒的处世之道。 这些,难道不正是为了在这“污淖渠沟”般复杂的世界里,寻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么?可黛玉的选择,竟是宁可玉碎。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袭上心头。她素来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 可此刻,她竟有些不确定,自己一直遵循的道理,与黛玉所坚守的洁净,究竟孰高孰低?抑或,这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 “姑娘,”莺儿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姨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宝钗回过神,定了定心绪,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平和,“随妈的心思吧,我什么都好。”只是那声音里,终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京城各处,茶楼酒肆的议论并未停歇,反而愈加热烈。 若之前的颂圣诗展现的是黛玉的政治嗅觉,而这一次的葬花吟则更是深入那些读书人的心里。 “了不得!那林姑娘一句强于污淖陷渠沟,简直有烈女之风!” “荣国府这下怕是焦头烂额了,名声受损不说,那林姑娘日后怕是更难安置。” “听闻林盐政病重,若真有个万一……你们说,贾府会不会……” 话题渐渐转向更现实的层面,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些原本与贾府有往来、却对其行事颇有微词的人家,已暗自决定,日后与贾府走动须得更谨慎些,至少在那位林姑娘的事情上,不宜轻易表态。 …… 林府前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一个管事妈妈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禀道:“姑娘,二奶奶,外头来了一些人。” 第68章 王熙凤正心烦意乱,闻言皱眉:“什么人?不是说了姑娘需要静养,今日不见外客么?” 管事妈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客。有几位瞧着像是读书人打扮,还有几个妇人,提着些东西,说是听了仙人之语,感念林姑娘才情贞洁,特来问候,不敢打扰,只在门外行礼,放下些自家做的点心药材……” 王熙凤一怔。 黛玉也微微抬起了头。 又有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姑娘,门房说,南城李翰林家、东街赵御史家都派了管家来,递了帖子,说家中夫人小姐对姑娘仰慕得紧,若姑娘得空,盼能过府一叙,或容他们上门请安……”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这已不是寻常的同情。这是士林清议与部分官眷态度的一种明确转向。 天幕将黛玉的形象,以一种凄美绝伦、贞刚烈性的方式,推到了世人面前。 她不再仅仅是贾府一个寄居的、有些才情却多病小性的表小姐,而成了一个象征——才情、孤洁、对污浊现实的决绝抵抗。 这份象征意义,在某些圈子里,具有意想不到的分量。 贾府可以关起门来,说那是痴语,是小孩子家胡思乱想。 但门外这些悄然聚集的善意与敬意,却是一股无声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它们像一道隐隐的屏障,开始隔在贾府与黛玉之间。 黛玉听着禀报,看着王熙凤陡然难看的脸色,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忽然间,竟散开了一丝缝隙。 原来,这世上,并非全然是风刀霜剑。 原来,她的眼泪,她的悲歌,并非无人懂得。 她慢慢站起身,对那管事妈妈道:“妈妈去外头,替我谢过各位高邻厚意。就说黛玉感激不尽,只是家父卧病,黛玉心绪不宁,实在不便相见。各位的心意,黛玉领受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厅堂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然后,她转向王熙凤,微微福了一礼:“凤姐姐今日劳顿,也请早些回府歇息吧。老太太、舅母那边,想必也惦记着。我这里有雪雁,还有父亲留下的老人照应,姐姐不必挂心。” 这是明明白白的送客了。 王熙凤张了张嘴,惯常的伶牙俐齿此刻却像生了锈。她看着黛玉平静的眼神,知道再多的话也是徒劳,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今日一局,她满盘皆输,不仅未能拉近关系、掌控局面,反而让黛玉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民意面前,站稳了脚跟。 她最终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也好,妹妹好生将养。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带着平儿等人离开了林府。 走出林府大门,王熙凤回头望了一眼那清冷的门楣,只觉得那平日里觉得寻常的匾额,此刻竟透着一种无声的、凛然的排斥。 门外,果然远远站着些人,见她出来,目光复杂地扫过,便又都望向林府大门,低声议论着。 王熙凤心头一紧,迅速上了轿子,低喝一声:“回府!”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王熙凤靠在轿壁上,只觉得浑身乏力,额角隐隐作痛。 而黛玉,独立在渐渐暗下来的前厅中,看着门外隐约的人影,听着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脚下的方寸之地,因着那一曲血泪悲歌,似乎不再那么冰冷,那么无助。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杨夫人拍她手背时,那一点短暂的温暖。 “雪雁,”她轻声唤道,“去看看老爷的药,煎好了没有。”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漫长的黑夜或许还未过去,但她已经看到了,在风刀霜剑之外,天幕之上,人心之中,还有微光。 …… 林府书房内,药香未散,却已驱走了几分沉疴的阴郁。 林如海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靠坐在窗前的黄花梨木圈椅上,面容虽仍带着病后的清癯,但眼神清亮锐利,已与日前昏迷垂危时判若两人。 窗外日影西斜,将庭院中竹影拉得老长。 林忠垂手立在书案前,低声禀报着这几日府内外的动向,尤其是贾府女眷离去后,门前那些自发前来慰问的百姓与陆续递帖拜访的官宦人家。 “老爷,”林忠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小姐那日应对,实在是出乎老奴预料。如今外头议论,多同情小姐,对贾府颇有微词。今日早朝后,通政司杨大人、都转运使司刘大人,还有几位与老爷素日交好的御史,都遣人悄悄递了话,关切老爷病情,并隐晦提及,若有难处,他们或可代为周旋。” 林如海静静听着,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神色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清晰言语而略带沙哑,却字字分明:“玉儿受苦了。也长大了。”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冷肃:“贾府,我那好岳家,此番行事,可谓步步紧逼,算尽机关。若非仙人示警,若非玉儿机敏刚烈,我林家百年清誉、累世家财,乃至玉儿终身,只怕皆要落入他人彀中,还要担个情深义重的名头。” 病中这几日,林如海也总算是真正看清贾府的嘴脸。 “老爷,”林忠担忧道,“如今贾府虽暂受舆论所制,但老太太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手。他们终究占着外家的名分,若一直以关怀为名纠缠,小姐毕竟年幼,长久下去……” “所以,我这病,也该好了。”林如海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林如海还没死,我林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林如海目光微凝,继续道:“准备一份谢礼,不必过厚,但须精致得体。以玉儿和我的名义,送去荣国府,亲自交到老太太手中。就说,感念贾府女眷日前亲临探视之情,如今我既已无大碍,不敢再劳烦亲戚日夜悬心。玉儿年幼,此前已多叨扰,如今我既醒转,自当严加管教,督促其学习女红中馈,以备将来,不便再常过府打扰。望外祖母保重身体,勿再为小辈过度操劳。”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全了面子,又划清了界限。 感谢是谢探病之情,强调自身好转是断绝对方以帮扶为名介入的借口,提及督促黛玉学习、以备将来,更是隐隐封死了贾府可能以教养、婚事为由插手的路径。 林忠细细品味,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老爷思虑周全。只是如此回绝,贾府面上恐不好看,老太太那里……” 林如海摆摆手,语气淡漠:“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情面可留?他们步步算计之时,可曾顾念骨肉情分?如今不过是把话挑明罢了。老太太是聪明人,见了礼,听了话,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若再纠缠……”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林如海虽病体初愈,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 林如海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道:“这几日,玉儿辛苦了。你去告诉她,一切有为父在,让她宽心,好生休息。另外,请她晚膳后到我书房来一趟。” “是。” 晚膳后,黛玉来到书房。烛光下,父女对坐。 林如海看着女儿清减的脸庞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酸楚与骄傲交织。他温声道:“玉儿,这几日,你做得很好,比为父想象得还要好。” 黛玉微微低头:“父亲谬赞了。女儿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中,可见真性情,真智慧。”林如海叹道,“那《葬花吟》,为父听了,心如刀绞。是为父无能,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黛玉眼圈微红,却强忍着:“父亲切莫如此说。如今父亲安好,便是女儿最大的福气。” 林如海点点头,转入正题:“贾府之事,为父已有计较。从今往后,你与那边,面上礼数不失即可,不必再如往日般亲近。你如今也大了,家中产业、人情往来,为父会慢慢教你。我林家的女儿,将来无论嫁与何人,都需有立身之本、明辨之智。” 黛玉认真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一丝涩然。 她知道,父亲这是要为她撑起一片天,也要将她磨砺成能独自面对风雨的人。 “女儿明白。谢父亲为女儿筹谋。” “还有,”林如海沉吟道,“你于诗词上颇有天分,仙人亦多次提及。这并非坏事。日后若再有心绪,笔墨抒怀亦可,但需记得,诗词是心迹,亦可为利器。如何用,何时用,须有分寸。如今你名声在外,更需谨言慎行,但也不必一味畏缩。我林家诗书传家,有才名并非过错。” 第69章 这是在教导她如何应对因天幕而骤然显赫的才名,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关注与纷扰。 黛玉冰雪聪明,一点即透:“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次日,林府门庭悄然换了一副气象。 虽然仍未大肆张扬,但紧闭的大门开了缝隙,采买的仆役进出时神色松快了些,门房对来访者的回应也变成了“老爷病情已有起色,太医说需静养,暂不见客,多谢关怀”。 王太医的轿子在林府停留了足足一个时辰,离去时,对守在门外某些“巧合”出现打探消息的人,捋须感叹:“林大人此番真是吉人天相,那急症来得凶险,万幸底子好,用的药也对症,如今脉象平稳多了,只是元气大伤,非得精心静养一年半载不可,最忌忧思劳累、人情搅扰啊!” 这番话迅速传开。 紧接着,林府送往荣国府的谢礼和口信,也递到了贾母面前。 精致的礼盒打开,是上好的官燕、茯苓并几样雅致文玩,价值不菲,却绝无过分亲昵之感。 林忠亲自前来,态度恭谨,话语周到,将林如海的意思委婉而清晰地传达。 贾母坐在荣庆堂上,看着那礼盒,听着林忠滴水不漏的言辞,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皆在堂下,面色各异。 待林忠告辞离去,贾母久久不语。 “母亲,”王夫人忍不住开口,“姑爷这病好得倒是突然。这礼和话,分明是见外了。” 邢夫人哼道:“怕是听了些闲话,心里有了疙瘩。这也未免太小心眼了,咱们可是实心实意去探病的。” 王熙凤没说话,她看得更明白。林如海此举,是明确划下了界线。 病好了,不需要你们帮衬了,女儿要严加管教学习,没空常来了,婚事自有主张,不劳费心了。每一步都堵得严严实实。 贾母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他这是告诉我们,林家的事,从此与贾府无干了。至少,明面上,咱们伸不了手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贾赦不知何时也来了,闻言急道,“林家那么些产业……” “不算了还能怎样?”贾母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仙人盯着,满城议论着,林如海自己站出来了!他现在是病愈的朝廷命官,不是昏迷待毙的孤老头!我们再去纠缠,就是不知进退,就是坐实了那些腌臜心思!你们是嫌贾府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一番话噎得贾赦满脸通红,讪讪退下。 贾母疲惫地揉着额角:“都把那些心思收起来吧。日后逢年过节,礼数到了就行。至于黛玉那孩子,既然她父亲有了主张,我们也不必再多事。终究是外姓人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苍凉与决断。 荣庆堂内一片沉寂。众人知道,经此一事,贾府再想如从前那般将林家、将黛玉纳入掌控,已是痴人说梦。 那曾经看似牢不可破的骨肉亲情,在天幕的映照和林如海清醒的划界下,已然出现了清晰冰冷的裂痕。 众人正想着,天幕如期而至。 【上期分析了黛玉所作的《葬花吟》,那么这期就来分析《葬花吟》前后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发现都提到了薛宝钗。】 【这期就从《葬花吟》之前的发生的关门事件讲起。】 第75章 宝钗夜访宝玉事件 京城各处, 那日《葬花吟》的悲音虽已消散,余韵却如墨入清水, 丝丝缕缕,持续扩散、沉淀在人们心间。 茶楼酒肆里,文人墨客们不再仅仅议论诗句的凄美与黛玉的才情,更开始私下传抄、品评《葬花吟》全诗。 手抄的诗笺在某些文人集会中悄然流传,甚至有人为其谱曲,低声吟唱。 林黛玉“葬花人”的形象,连同那句振聋发聩的“质本洁来还洁去”,已然成为清高孤洁、不屈从于污浊世情的象征。 对荣国府的私下指摘,也因此更添了几分确凿的意味——“能逼得自家外孙女写出如此血泪文字,可见内里不堪”。 深宅大院的闺阁之中,许多小姐那日听了天幕, 心中戚戚,这几日仍是神思不宁。 她们让丫鬟悄悄去寻《葬花吟》的全文, 对着诗句默默垂泪, 又或是在自己的花笺上,用簪花小楷郑重誊写,藏在妆匣深处。 对她们来说,黛玉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人物,而成了一种情感的寄托, 一个让她们在重重规矩与压抑中, 得以共鸣、得以喘息的精神镜像。 连带地,她们对自家府中那些可能存在的、小心翼翼活着的表亲孤女, 也下意识多了几分留意与宽容。 市井街巷,贩夫走卒或许不懂诗中深意,但那“花落人亡两不知”的苍凉, 那“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的追问,经过口耳相传,也被简化成了一种令人唏嘘的“林家孤女无依被欺”的故事版本。 林黛玉在他们口中,成了“仙子样的人儿,可怜被富贵亲戚磋磨”。 这种朴素的同情与义愤,虽力量微薄,却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荣国府的骄矜,在世俗目光中无形矮了几分。 当整个京城还沉浸在对《葬花吟》的各种咀嚼与回响中时,天幕不负众望,再次如约而至。 霞光铺展,仙音流淌,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意味,缓缓响起: 【上期分析了黛玉所作的《葬花吟》,其悲怆孤绝,可谓字字血泪。那么这期就来分析《葬花吟》前后发生的事情。 细读文本,我们可以发现,这首诗的创作并非凭空而来,其前情与后续,都微妙地牵扯到同一个人——薛宝钗。】 此言一出,京城无数仰首望天的人,心中都是一动。薛宝钗?那位以端庄随和、八面玲珑著称的荣国府姨表亲? 仙人的语气,似乎别有深意。 贾府之中,刚刚因林如海划清界限而陷入低迷的众人,心头又是一紧。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住,宝钗在梨香院窗前,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这期就从《葬花吟》之前发生的一桩不大不小、却影响深远的“关门事件”讲起。】 【那一日,黛玉晚饭后去寻宝玉。至怡红院门口,只见院门紧闭,里面却隐隐有笑语传来。黛玉素知宝玉院中丫头们顽笑惯了,恐此刻进去不便,便上前叩门。】 天幕上,画面隐隐浮现出潇湘馆的幽静小径,黛玉带着紫鹃,踏着月色,走向灯火通明的怡红院。 她眉间轻蹙,似有期待,又似有些近乡情怯的犹豫。 【谁知那日偏生不巧。宝玉的大丫头晴雯,正因为日间一些小事,心里不自在,又嫌宝钗夜里常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不得睡觉”,正没好气。 忽听外面又有人叫门,便越发使性子,也不问是谁,便赌气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画面中,怡红院内,晴雯一脸烦躁地坐在廊下,碧痕等小丫头正在收拾东西。隐约能听到厢房里传来宝钗温和的说话声,与宝玉偶尔的应答。 晴雯撇了撇嘴,对着小丫头抱怨:“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这时,叩门声响起,晴雯更添恼怒,冲着门的方向便喊了那么一句。 京城各处,许多人听明白了。原来那日怡红院并非真的“都睡下了”,而是宝钗正在里面。 晴雯的抱怨,看似冲着所有夜里来访的人,但那句“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分明是意有所指。 一些心思灵透的,立刻将这与宝钗素日“端庄守礼、不经易踏入宝玉内室”的形象联系起来。 原来这位“随分从时”的宝姑娘,夜里去怡红院,竟是常事么? 薛姨妈脸色变了变,看向王夫人。王夫人面沉如水,手中佛珠捻动飞快。 宝钗只觉得脸上一阵热意,随即又变得冰凉。 【黛玉素来心思敏感,又听得里面宝玉、宝钗笑语之声,那“都睡下了”的拒客之语,此刻听来,便有了无限可疑的含义。她只当是宝玉恼了她,故意不许丫头开门。】 天幕上,黛玉站在紧闭的怡红院门外,月色清冷,映着她单薄的身影。院内宝玉与宝钗的笑语隐隐约约,更衬得门外寂静凄清。 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化为愕然、难堪,最后凝成一片冰冷的绝望。 黛玉咬着唇,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门。 宝玉看到此处,心如刀绞。 贾母房中,贾母看着天幕,重重叹了口气,她真不知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是如此。 第70章 王夫人嘴角紧抿,邢夫人眼中却闪过一丝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黛玉此时又听见里面宝玉送宝钗出来,说“姐姐好走”,宝钗应着,那门内脚步声、笑语声渐近又渐远……她立在墙边花荫之下,看着宝钗从怡红院出来,丫鬟提着灯笼簇拥着离去,那情景,真真如万箭攒心!】 画面中,怡红院门终于开了,宝钗带着莺儿等丫鬟,步履从容地走出来,宝玉送至门口,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灯笼的光晕温暖,照亮他们周身。而一墙之隔的暗影里,黛玉死死捂住嘴,眼泪终于无声滚落。 强烈的对比,让所有观者心头一窒。 梨香院里,宝钗脸色苍白如纸。 眼下被天幕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她成了那笑语盈盈的得益者、压迫者,而黛玉则是被无情拒之门外的孤苦人。 这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让她难堪。她素日维持的体贴周到、为他人着想,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便是著名的“晴雯拒客”事件。此事看似偶然,是丫头使性子,实则暴露了怡红院乃至贾府内里人际的微妙与黛玉处境的尴尬。 宝钗夜访成为常态,引得丫头私下抱怨,而黛玉,却被自己最在意之人的丫头,在其与宝钗笑语之时,拒之门外。此情此景,焉能不让她心灰意冷,悲从中来?】 仙人的解析冷静而犀利,将一件小事背后的深意层层剥开。 【正是带着这份被遗弃、被隔绝的冰冷刺痛与无边悲愤,黛玉回到潇湘馆,第二日便有了饯花会上的《葬花吟》。】 天幕将“关门事件”与《葬花吟》紧密勾连,因果分明。 薛宝钗,无论有意无意,都成了这绝望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京城各处,一片哗然。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缘故!” “听说那薛家姑娘是个稳重的,怎地夜里常去表弟房中?这于礼不合吧?” “难怪林姑娘写出那般伤绝的诗!换作是谁,被心上人连同他的新欢关在门外,听着里面笑语,也得心碎肠断啊!” 荣国府内,气压低得可怕。 王夫人脸色铁青,看向薛姨妈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责备与压力。薛姨妈又是羞愧又是心疼女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王夫人疲惫地揉着额角,心中对宝钗,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这事虽错在晴雯任性,但宝钗屡屡夜访宝玉成为常事,引得丫头抱怨,终究是落人口实,更间接导致了黛玉的深创。 如今被仙人当众剖析,贾府刚因《葬花吟》受损的名声,只怕又要雪上加霜,连带着宝钗的名声…… 王熙凤暗自心惊,仙人这是要将薛林二人彻底对立起来,将黛玉的悲剧,一部分归因于宝钗的无形挤压么? 她偷眼去看宝钗可能所在的梨香院方向,心中复杂难言。 天幕之上,光晕流转,画面定格在黛玉独立花荫、宿鸟惊飞的凄美一瞬。 那清冷月华笼罩的单薄身影,与院内温暖的灯火笑语形成残忍对照。仙音随之响起,冷静中透出深切的悲悯: 【“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书中这十字评语,在此刻得到了最震撼、也最伤痛的诠释。 诸位且看,黛玉这一哭,竟能使宿鸟栖鸦不忍听闻,纷纷惊起远避——此非夸张,实为以天地灵物之共感,烘托其人之绝代风华与彻骨悲情。】 【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儿使性负气。此刻的悲泣,源于最纯粹情感遭遇最冰冷的现实壁垒——一心系念的知己,与端庄合宜的后来者院内言笑晏晏。 而自己,却因丫头一句未辨来者的拒斥,被隔绝于那片温暖之外。 这不仅是吃闭门羹的难堪,更是精神世界骤然崩塌的剧痛——她所珍视的木石之契,在金玉之论的现实映照下,竟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天幕的画面细腻流转,重点刻画黛玉神情由愕然、羞愤转向一片空茫绝望的过程。 那泪珠滚落,并非嚎啕,而是一种极致的安静与破碎,反而更撼人心魄。 【请注意,黛玉此刻所思所想,并非怨恨宝钗,亦非深究晴雯,而是径直归结为“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 这心理活动何其深刻!它揭示了黛玉与宝玉关系中,她始终怀有的那份不安与自省。 黛玉将一切伤痛内化为自身之过,源于对这份感情近乎苛求的纯粹期待。 她可以承受外界的风刀霜剑,却无法承受来自宝玉的任何一丝冷遇与误解——因其心灵的全部依托,尽在于此。】 【这便是黛玉风华绝代的另一面,她的风华,不仅在于容貌才情,更在于情感高度与精神洁癖。 黛玉活在一种诗化的、不容杂质的真实里。当现实以粗粝之姿碾过这份真实,她的反应不是妥协周旋,而是以全部生命能量去感受那碎裂的声响,并将其升华为“花魂鸟魂共悲泣”的凄美意象。 此夜独立花荫、露冷风寒仍浑然不觉的身影,正是《葬花吟》中“质本洁来还洁去”精神在现实中的预演——她以血肉之躯,践行着诗中孤标傲世的承诺。】 仙音略顿,转而带上一丝冷峻: 【因此,所谓关门事件,绝非普通闺阁误会。它是黛玉生存境遇的浓缩寓言。 寄人篱下带来的微妙身份尴尬,金玉之说无形中构筑的压力,以及对唯一知己情感回馈的终极焦虑。 三者交汇,终成致命一击。薛宝钗于此中,固然非有意构陷,但其存在与夜间常访,确实构成了这压抑情境中关键的一环,无意间成了催化黛玉绝决悲情的环境因素之一。】 【经此一夜,大观园春日最后的暖意,在黛玉心中彻底凋零。翌日饯花神,她肩担花锄、手捧花冢走向那片桃林时,所葬岂止是残红? 更是昨夜那个于门外痴立、心碎神伤的自己,是对“风刀霜剑严相逼”之人情环境的血色祭奠。《葬花吟》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这晚花荫下的冷露与泪光。】 天幕最后,画面渐隐于满地黄花与惊飞鸟影之中,唯余仙音袅袅,留下无尽慨叹: 【故而,识黛玉之风华,须知其美在神而不在形,贵在真而厌于伪,炽于情而困于情。 这一夜,她以惊起宿鸟的悲鸣,预告了一场盛大而孤独的凋零。此后所有哀音,皆由此夜发端。其人之命运,其诗之魂魄,在此刻已然注定。】 这番剖析,剖开了事件表层,直抵黛玉精神内核与悲剧根源。 京城内外,万籁俱寂,无数人沉浸在那绝代风华与彻骨孤寂交织的震撼之中,久久难以回神。 天幕之光微微流转,那仙音顿了顿,似乎留给众人消化这惊人内情的时间,随即,以更幽深的语调预告: 【关门事件是《葬花吟》的直接诱因。而在《葬花吟》之前,薛宝钗又有何举动? 黛玉的反应又是如何?其中关节,更为微妙。接下来,我们将看到另一番“追扑蝴蝶,金蝉脱壳”的经典场景。】 新的悬念,已然抛出。所有人的心,又被高高吊起。 第76章 滴翠亭事件 天幕上的光晕由方才的凄清月色, 转为大观园明媚却略显燥热的午后光景。 仙音再度响起,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审视感: 【大观园内表面依旧花柳繁华。然而,一缕新的波澜,已在无心处悄然生成。这便是接下来要剖析的——“滴翠亭事件”。】 【彼时芒种节至,园中女孩子们祭饯花神,热闹非常。薛宝钗因未见黛玉,便欲往潇湘馆寻她。 途中,见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迎风翩跹,引得宝钗童心忽起,竟取出袖中扇子, 蹑手蹑足,意欲扑来玩耍。】 画面展现出宝钗独自一人, 手持纨扇, 在滴翠亭外的假山石畔、亭台池边,轻盈追赶那对忽起忽落的蝴蝶。 她脸上带着少见的、属于少女的娇憨与专注,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全然不似平日稳重模样。 这一画面, 让许多观者略感讶异。原来那位端庄持重的宝姑娘, 也有如此活泼生动的一面? 【追至滴翠亭畔,宝钗已是香汗淋漓, 正待住步。忽闻亭内有人嘁嘁喳喳说话,似是低语密谈。她便刹住脚步,凝神细听。】 画面中, 宝钗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专注而谨慎。她侧耳贴近亭子窗棂,姿态虽不雅,却显出一种本能的警觉。 【亭内说话的,是宝玉房中的小丫头红玉和坠儿。她们正谈及一桩隐秘:红玉与贾芸互赠手帕、私传信物之事。 第71章 此乃大观园中严禁的私相授受,若被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二人说话声极低,且再三确认四下无人。】 天幕将亭内红玉与坠儿紧张、羞涩又带点窃喜的低语对话隐约呈现出来,强调了事情的私密性与严重性。 京城各处仰望着天幕的人们,大多还带着对关门事件中宝钗那份微妙尴尬的印象,此刻见她又陷入这般听人私语的境地,不由得屏息凝神。 贾府内,众人早已从之前梨香院之事对宝钗改观,只是如今天幕又来这一遭,众人心思有些复杂。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又慢了下来,眉头微皱。 她虽偏疼宝钗,但天幕接连将宝钗置于这般巧的境地,让她心底那份因金锁事件而产生的隔阂,又隐隐浮动。 贾母靠在榻上,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轻轻叹了口气。 薛姨妈神色紧张,之前薛宝钗在梨香院解开排扣,还能以年龄小为由替她开脱。 可眼下看天幕中的画面,宝钗的年龄是大了一些,已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凤姐站在贾母身侧,眼神锐利地盯着天幕,心中飞快盘算,宝丫头素日最是谨慎,怎地总撞上这些瓜田李下之事?追蝶是稚气天真,可这听人私语…… 探春坐在姊妹中,抿紧了唇。 原本她素日敬佩宝钗的周全,纵然之前出现宝钗和宝玉互看金锁事件,可那时候的宝钗和宝玉年龄也不算大,大家事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此刻天幕呈现的场景,让探春那份敬佩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宝钗素来“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此刻骤闻此等私密,心中立知不妥。她须得即刻脱身,以免被亭内人发现,惹来猜忌麻烦。】 【而这里有一个细节,薛宝钗心里评价小红是个眼空心大,刁钻古怪的东西,先不说宝钗的评价是否客观,就说宝钗为何会这么了解一个连宝玉都不认识的怡红院丫鬟。】 【瞬息之间,宝钗已权衡利弊。她深知偷听之事已被自己撞破,若此刻现身,对方惊惶羞臊之下,恐生事端,自己亦难脱干系,或遭怨恨。于是——便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只见画面中,宝钗眸光急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边说,边装作刚追到此处、尚未发觉亭内有人、正与黛玉嬉戏追逐的模样。 她还特意向亭内方向张望,仿佛黛玉刚跑到那边去。 【亭内红玉与坠儿听得人声,且是宝钗的声音,唬得魂飞魄散,以为方才密语全被林姑娘听去。】 天幕将宝钗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表演细致展现。 那自然而然的寻觅姿态,那带着几分娇嗔与担忧的语气,那“遇见蛇”的随口一提,毫无破绽,浑然天成。 红玉与坠儿被她这一番做作,彻底唬住,深信是黛玉在此偷听,且可能已躲藏起来。 【宝钗“金蝉脱壳”成功,心下自认“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便抽身离去。 留下的,是亭内两个惊魂未定、且已将偷听嫌疑牢牢锁定在林姑娘身上的小丫头。】 仙音至此,略作停顿,仿佛在等待观者消化这惊心动魄又细思极恐的一幕。 天幕之上,仙音再度响起,不复先前剖析黛玉时的悲悯,转而带上一种冷静到近乎严苛的审慎: 【薛宝钗此举,看似急智应变,实则细思之下,颇有可议之处。 在急需脱身的瞬间,她选择祸水东引,而选择的对象便是同样身处园中、且与她存在微妙竞争关系的林黛玉。 此举绝非随意指认。黛玉性情孤高,目下无尘,素日与丫鬟们并不十分亲近,加之其“爱使小性儿”的传闻,红玉等丫头乍闻是她偷听,惊惧之下更易相信,且不敢轻易对质。 宝钗深谙此点,故能信手拈来,将可能的祸患精准转嫁。】 【宝钗心中评价红玉“眼空心大,刁钻古怪”,担忧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故选择迅速撇清。 然而,她可曾想过,她这一句“颦儿”,将给黛玉带来何种潜在风险? 红玉乃管家林之孝之女,心思缜密,非愚钝之辈。此事若在她心中埋下对黛玉的猜忌甚至怨恨,日后在怡红院、在贾府仆役之间,会滋生出多少对黛玉不利的闲言碎语乃至暗中绊子? 宝钗思虑周全,却独独未虑及黛玉可能因此遭受的无妄之灾。】 【“不干己事不开口”是宝钗的处世原则,核心在于维护自身及所处环境的稳定和谐。 当突发事件威胁到这种稳定时,她下意识的选择是切割、转移,而非承担或澄清。 追蝶是天真流露,听壁脚是偶然撞见,但“金蝉脱壳”的每一个步骤,都透露出近乎本能的、以维护自身安全与清誉为最高准则的算计。 这份算计,或许无关恶意,却实实在在将他人置于了炭火之上。】 【“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宝钗这句话在语境中十分不自然。 言语中似含咒诅之意,语气也过重,与宝钗一贯持重温和的作风不符。 或许可解释为,她在情急之下急于挽回局面,一时失言,才流露出这不常见的紧张。 而且关乎隐喻——黛玉在此时则被结结实实地“反咬一口”。 倘若这真是宝钗潜意识里的流露,那就格外值得玩味了……仿佛她心中洞明一切,却仍继续着眼前的言行。】 京城各处,众人都将天幕中看在眼里。市井巷陌,故事传播得更快、更直白。 “了不得!那薛家姑娘自己偷听了丫头们私密话,转头就喊是林姑娘听的!这不是栽赃陷害是什么?”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和气,肚子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可怜林姑娘,被她这表姐算计了多少回?” 荣国府内,气压低至冰点。 贾母房中寂静无声,老太太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心疼黛玉遭遇这无妄之灾,更心寒宝钗手段之娴熟、心思之幽微。 这已非简单的小孩子家不懂事,而是深谙宅院生存法则的成年人心术。 王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想起宝钗素日在她面前的表现,心底那股隔阂与寒意,再也无法忽视。 薛姨妈已是面无人色,瘫坐在椅中,嘴唇哆嗦着,想为女儿分辩几句,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仙人说得句句在理,宝钗那反应,太快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心惊。 王熙凤飞快地瞟了一眼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心中暗叹:宝丫头这回,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多年经营的好名声,经天幕这几番剖析,至少要折损大半。 林府内,黛玉独立窗前。 天幕上的画面与剖析,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愕之色,反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 “果然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素日里,她便觉宝钗待人好则好矣,总隔着一层。那份周全妥帖,仿佛量体裁衣,精准却少了几分真切温度。 宝钗曾劝她莫看杂书、宽慰她放宽心的那些话,听着是理,细品之下,却总觉是将她往合规矩的模子里按。 如今看来,她的直觉并未错。宝钗确实是个藏奸的,虽表面上不是主动害人之奸,却是那种将自身周全置于首位、必要时可毫不犹豫将旁人推至人前的权衡与算计。 这种奸,藏在温言笑语里,藏在循规蹈矩下,更不易察觉,也更令人心寒。 黛玉反而松了口气。天幕将这一切剖白于天下,倒省了她无数口舌心思去揣摩、去印证。 而在史家,史湘云盯着天幕,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随即又慢慢褪成苍白,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失望。 她素日最喜宝钗,觉得宝姐姐又大方又体贴,学识渊博又不拿架子,比“爱恼人”的林姐姐好相处多了。 湘云真心将宝钗视为可亲可敬的姐姐,在她面前无话不谈,甚至因宝钗劝她少与黛玉计较、多留心经济仕途的话,而对宝钗更加信服倾慕。 可如今天幕上的宝钗,那个反应机敏、瞬间将嫌疑转嫁给黛玉的宝钗,却让湘云感到有些陌生。 “宝姐姐……怎么会……”湘云喃喃,心头闷得发慌。 她想起自己也曾跟宝钗说过不少体己话,甚至有些对府中长辈、对姊妹们的小小抱怨……宝姐姐当时总是含笑听着,偶尔温言劝解两句。 若有一日,类似滴翠亭的情况发生,宝姐姐为了自保,会不会也那般自然地,将她的私语当做“壳”给脱出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湘云打了个寒颤。她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猜想:“不会的!宝姐姐待我真心!她那是……那是情急之下,没办法了!对,一定是没办法了!那红玉本就是个心术不正的丫头,宝姐姐是怕惹麻烦……” 第72章 她努力为宝钗寻找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湘云想起宝钗有时对她的劝诫,要她多留心正事,少作些诗词、少些孩气,是否也是一种衡量过利弊得失后的指引? 湘云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撕裂。 一方面,她不愿相信自己真心仰慕的姐姐是如此工于心计之人,另一方面,天幕呈现的事实与剖析又铁一般冰冷。 她素日心直口快,爱憎分明,此刻却第一次感到言语的无力与辨别的艰难。 史湘云心中已经隐隐担心宝钗是否会像对待黛玉那样对待自己。 第77章 薛宝钗、林红玉、狱神庙…… 天幕之下, 荣国府的梨香院中,薛宝钗静静坐在窗边, 原本正做着针黹的手,早已停下。 她抬起头,望着天幕上自己被放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动作,听着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 起初,是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的嗡鸣与滚烫,随即又褪成彻骨的寒意。握着绣绷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但她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甚至连脸上的血色, 都勉强维持着,只是唇色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 内心深处, 早已是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 虽然她并未曾做过天幕中的事情, 但仙人的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剥开她素日里连自己都未必深究的、幽微曲折的心思。 那些在电光火石间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万民审视、评判。 薛宝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赤裸的羞耻与恐慌。 不是为偷听本身, 或许那确属无意撞见。而是为那瞬间反应的动机与后果, 被剖析得如此透彻,无可辩驳。 薛宝钗感到一阵眩晕。多年以来, 她以藏愚守拙、随分从时为准则,处处留心,事事斟酌, 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一个能为母亲分忧、为家族增光的女儿。 她以为自己的周全是一种美德,一种智慧。可如今,这天幕却将她这周全的里子,翻出来,揭示出内里可能包裹着的冰冷计算与利己本能。 母亲惊恐的脸色,姨妈复杂审视的目光,府中上下可能泛起的窃窃私语与重新评估……这些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但她薛宝钗,毕竟是薛宝钗。 最初的巨大冲击过后,那深入骨髓的理性与克制开始强行运转,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针线上,仿佛那是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仙人所言,是剖析,是可议之处,并未直接定性为罪恶。她尚有转圜余地。 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解释?辩解?那只会越描越黑,显得心虚。哭泣诉委屈?那更非她薛宝钗所为,且与天幕呈现的“冷静算计”形象反差太大,反而惹人讥笑。 唯有一途,那便是以静制动,以常态示人。 她将绣绷轻轻放下,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的凉意,让她更清醒了些。 宝钗小口啜饮,动作舒缓,仿佛天幕上正在被无情剖析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处,是急速的思量。 经此一事,她在贾府,尤其是在贾母、黛玉,乃至诸位姊妹心中的形象,必然受损。 往日经营的和气与贤名,蒙上了阴影。但并非全无挽回余地。 日子还长,她薛宝钗的“好”,是经年累月、体现在无数细节处的。一时的评判,不能定终身。 重要的是,不能因此事与黛玉公然对立,那将坐实仙人的指控。反而要……更要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周到。 只是这周到,需得更自然,更不着痕迹,绝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弥补或心虚。 还有母亲那里,需得安抚。薛家如今倚仗贾府、王府之处甚多,绝不能因她一人之失,影响两府关系。 思及此,薛宝钗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甚至对身旁同样吓得不敢作声的莺儿,露出一个极淡、却意在安抚的微笑,轻声道:“无妨。仙人既展示众生命运,自有其深意。我等凡人,受教便是。”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可能留意她反应的人听见。 她选择了一种近乎“坦荡”的姿态:承认天幕展示的是事实,接受剖析,将其视为一种受教。 这既避免了直接对抗仙言的愚莽,又隐隐将自己从被审判者的位置,稍稍挪向接受启迪的旁观者。 至于内心那被撕裂的自信、那对自身道德隐约的怀疑、那对黛玉可能产生的复杂愧怍与难以言明的芥蒂……都被她深深压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用理智与惯常的稳重,牢牢封存。 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薛宝钗。 只是自此以后,那“稳重”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需更谨慎地审视,那每一分周全背后,是否都藏着无可避免的、冰冷的权衡。 林之孝家处,林之孝夫妇也正仰头望着天幕,两张脸都绷得铁青。 林之孝家的更是冷汗涔涔,后怕与愤怒交织。 红玉此刻并不在她父母身边,而是在宝玉院某处角落里,与其他几个小丫头一起仰望着天幕。 当听到自己与坠儿的私语被仙人揭露,当看到宝钗那般行云流水地将偷听的嫌疑栽给黛玉时,红玉的脸色先是“唰”地一下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是气的,也是羞的。 “我没有!什么贾芸、什么手帕……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贾芸!”红玉下意识地低声辩驳,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被冤枉的急怒。 此时的红玉,确确实实还未与贾芸有过任何私下往来,天幕所言,对她而言完全是未曾发生的未来之事,却已当众给她扣上了一顶“私相授受”的大帽子,这让她如何不又惊又怒? 更何况,这私密事还被宝姑娘听了去,转头就…… 旁边的小丫头们偷偷觑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信了天幕所言而生的鄙夷。 红玉又气又急,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对所有人喊冤。 但紧接着,仙人对宝钗那番冷静到骨髓的剖析,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部分怒火,却燃起了另一种更深的寒意与明悟。 红玉是个聪明人,极聪明,素有志向。她平日里在宝玉处并不得志, 宝玉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大丫头们如袭人、麝月、秋纹等也排挤她。她早将人情冷暖、高低眉眼看得分明。 此刻,天幕的剖析,结合她素日的观察,许多模糊的细节骤然清晰起来。 是啊,宝姑娘……薛宝钗。 红玉想起,这位宝姑娘确实常来寻宝玉。来了,总是那般端庄和气的模样,对谁都带三分笑。 但她与谁说话最多?与袭人姐姐。有时两人在屋里能说上好一会儿,袭人姐姐出来时,脸上常带着被理解和赞许的熨帖笑容。 麝月、茜雪她们,也常得宝姑娘几句温言关怀。 或是不经意间递过来的小玩意儿、小点心,说是家里带来的,不值什么,让大家尝尝。 那时候,红玉和其他小丫头一样,觉得宝姑娘真是又大方又没架子,比那位轻易不肯与丫鬟说笑、偶尔来了也只和宝玉、晴雯她们亲近的林姑娘好相处多了。 可现在想来,宝姑娘那看似随和的拉拢,是何等精准,何等高高在上。 而林姑娘呢?林姑娘是孤高,是不爱理人,但她从不屑于做这种刻意结交、施以小惠的事情。她待人的喜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或许不周全,却难得一份真。 天幕还在继续,只见天幕中的林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只见画面中,浮现出红玉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以及她当时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对黛玉的忌惮与对宝钗的放心。 【宝姑娘可用“□□狗盗,头等刁钻古怪东西”形容林红玉的,真是骨子里真真儿瞧不起林红玉的。 但黛玉可不会表面一套,内心又一套。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给你玩虚伪,也不屑于虚伪。可眼下在林红玉眼中,黛玉才是那个刻薄的。】 这最后一段剖析,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红玉心中对宝钗那份由表象堆砌起来的好印象。 “呵……”红玉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与冰冷的了悟。 第73章 原来如此。 原来在宝姑娘那温良恭俭让的表皮下,竟是如此看待她们这些“眼空心大”的丫鬟的。“头等刁钻古怪东西”?“□□狗盗”? 红玉想起自己有时为了能在宝玉跟前露个脸、递个话,使的那些小心思、小机灵。 在宝钗眼里,恐怕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古怪与刁钻吧? 而那些她偶尔听闻的、关于宝姑娘如何体贴下人、宽厚待人的话,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衡量。 天幕画面流转,方才滴翠亭的紧张算计渐渐淡去,转而浮现出大观园内另一番熙攘景象。仍是那冷静抽丝的仙音: 【林红玉其人,当真如薛宝钗所言之“眼空心大,刁钻古怪”么?】 【红玉这个名字,恰与黛玉仅一字之差。作者笔下的谐音与对应,往往暗藏机锋。】 画面中,红玉的身影清晰起来。她并非绝色,却收拾得干净俏丽,一双眼睛尤其灵活,顾盼间自有主意。 与许多安分于粗使活计的小丫头不同,她总在留心,在学习,在寻找机会。 【红玉原是宝玉房中三等粗使丫鬟,连给宝玉倒茶递水的近身活儿都轮不上。然她心气不低,常有意在宝玉跟前露脸,奈何宝玉身边早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一干伶俐人围着,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只见天幕上闪过几个片段,红玉趁空儿欲进房斟茶,被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骂她“没脸的下流东西!” 原来林红玉刚在廊下回了宝玉一句“我在茶房里等着呢”,便被碧痕、绮霰等冷嘲热讽一番。 【然金子终难久掩尘土。一日,凤姐于园中山石上招手使人,恰身边丫头未跟来。众丫头仆妇或未看见,或不敢轻易上前,唯红玉立刻弃了手中事,跑至凤姐跟前,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 画面中,红玉的反应快而果断,脸上堆着笑,却不过分谄媚,言语清晰,举止利落。 凤姐打量她一眼,便吩咐她去给平儿传话,内容颇为复杂,涉及各处支取东西、回话、荷包赏赐等四五档子事。 【红玉领命而去。归来时,不仅将事情办得妥帖,回话更是干净爽利,将“奶奶”“平姐姐”“舅奶奶”“姨奶奶”等一干关系、各色事项、各样回答,分门别类,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半分不错乱。】 这一长串绕口令似的回话,从红玉口中说出,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分明,逻辑井然。 天幕下,王熙凤眼睛一亮,不由暗自点头。她素喜能干爽利之人,这小红的口齿、记性、胆识,远胜许多懵懂丫头甚至体面媳妇。是个可用的苗子。 贾母也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欣赏:“这丫头倒有几分口齿。” 然而,画面紧接着一转: 【红玉办差事途中,正往回走,路遇晴雯、绮霰、碧痕、麝月、秋纹等一群人。她们刚从嬉闹处出来,见了红玉,便围了上来,说教了一顿。】 画面中,晴雯麝月等人言语辱骂。玉气得怔在那里,待要分证,又觉无力,满腔委屈化作眼圈微红,却硬生生忍住。 【这便是怡红院内的缩影。等级分明,倾轧不断。大丫头们固宠排外,容不得底下人稍有冒头。红玉之“眼空心大”,在她们眼中是罪过,她之“刁钻古怪”,或许只是不甘被埋没的机变与求生之智。】 天幕特意将晴雯、麝月、秋纹等人或刻薄、或冷淡、或讥诮的面容眼神放大,也将红玉强忍委屈、暗蓄力量的姿态呈现得淋漓尽致。 王夫人看见天幕捻着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先是袭人!天幕早已揭露她看似忠厚,实则内里藏奸,与宝玉早有苟且,却在她面前装得最是贤良! 如今再看麝月、秋纹、碧痕这些……平日里在她跟前,也都是低眉顺眼、老实稳重的样子。 可天幕上,她们围着小红时那副嘴脸,那冷笑,那附和,那排挤人的架势…… 哪里还有半点老实本分?分明是一群见风使舵、打压异己的伶俐妖精。 而这一切,都围绕着她的宝玉!她的命根子,就被这些狐媚子、这些口是心非的东西围着、哄着、带累着!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烧得她眼前都有些发花。 她素日吃斋念佛,讲究宽厚待下,可如今看来,她的宽厚纵容了些什么?一群魑魅魍魉! 袭人已打发出去,算是清理了门户。可如今看来,清理得远远不够! 麝月、秋纹、碧痕……这些看着老实的,如今看来也未必真老实,至少是是非不分、跟着兴风作浪的! 天幕并未停下,仙音继续,带着一种近乎预言式的冷静: 【林红玉终是凭自身机敏,被凤姐赏识,要了过去。她跳出了怡红院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压抑的牢笼,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或许能施展几分才干。】 【而她的名字,注定有重头戏,根据脂批,在贾家败亡后,宝玉、凤姐陷于狱神庙时,小红与贾芸前往探视,并施以援手。】 才刚高兴的王熙凤忽而听到狱神庙,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起来,未来她会被关押进入狱神庙? “狱神庙?”贾母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几个气音。 她握着沉香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苍老的筋脉根根凸起。 宝玉?她的宝玉?她的心肝肉,命根子!未来会下狱? 这可比之前揭露宝玉出家当和尚严重多了。 王夫人端坐在那里,手里的佛珠先是猛地一停,死死攥住,骨节都捏得发白。 宝玉……她的宝玉,会下狱? 王夫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 这比她之前听到任何关于宝玉荒唐、出家,甚至是不成器的预言,都要惊骇千百倍。 出家好歹还活着,好歹还算个去处,虽是她万不能接受的,但终究不是这等身陷囹圄、披枷戴锁的绝境!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生所有的指望,是这国公府里金尊玉贵、含着通灵宝玉落地的凤凰蛋! 她的宝玉怎么可以落到那种肮脏污秽、关押罪囚的地方去? 第78章 “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贾宝玉听到自己未来的处境, 倒是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只是对画面中晴雯和麝月那等人态度感到有些惊讶。 他半张着嘴, 呆呆地望着天幕,那双惯常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若只是晴雯倒就罢了,宝玉素知晴雯脾气大,但麝月、秋纹、碧痕…… 这些名字,这些面容,于他而言,是何等熟悉亲切。 在他眼中,他身边这些丫头,纵有些小性儿,有些争竞, 总归都是花朵般可爱的女儿。 宝玉何曾想过,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们会对另一个同样身份的丫鬟如此排挤, 甚至脸上带着快意的神情? “我……我竟是个糊涂的……”宝玉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愧疚攫住了他。他对身边人的认知,原来如此浅薄。 天幕关于小红未来将救助他与凤姐于狱神庙的预言,带来的震撼反而被眼前这赤裸裸的人际真相冲淡了些。 他下意识地转动目光,看向身旁不远处。 袭人早已不在, 自是被撵了出去。可麝月、秋纹几个, 此刻正侍立在不远处,一个个脸色煞白, 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再看天幕, 身子微微发着抖,显然是怕极了。 怕什么?怕他责怪?怕王夫人迁怒?还是怕这被当众揭开的脸皮,再也糊不回去? 宝玉看着她们惊惶的样子,心中那点因被欺瞒而生的恼怒,渐渐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与悲哀取代。 恰在此时,仙音袅袅,画面流转,似要从这沉重中稍作抽离,引向另一处看似闲笔、实则意味深长的场景: 【分析完葬花吟之前的事情,接下来便分析的是葬花吟后宝钗的行为,那么就从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开始分析】 天幕之上,荣国府的景致淡去。 只见薛宝钗的腕上,笼着一串红麝串子,颗颗圆润,色泽鲜丽,在她莹白的腕间,分外醒目。 【这红麝串并非寻常之物,乃是元妃所赐节礼中,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的那一份里所有。其意为何,阖府上下,心照不宣。】 画面中,宝钗姿态依旧端庄,行走间裙裾不动,那串红麝串却随着她的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仿佛无意,又仿佛有意。 第74章 此时,宝玉也在园中,瞧见了宝钗,便笑着近前说话。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串鲜艳的珠子吸引。 宝钗见他看着,便要从腕上褪下来给他细看。褪串子时,因肌肤丰泽,一时竟不易褪下。 宝玉在旁看着她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宝玉正是恨没福得摸时,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羞笼红麝串”,一个“羞”字,何其微妙。是少女含羞?还是知物之敏感,以此“无意”之举,提醒观者记起那“金玉”之论?】 天幕将宝玉那怔愣出神、宝钗那低眉褪串、臂腕微露的情态,勾勒得细腻无比。 更将宝玉心中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胡思乱想,以文字浮现,坦露于万民之前。 仙音微顿,似有叹息: 【“羞”从何来?是闺阁女儿本能的矜持,还是对那“金玉”宿命隐约的抗拒与不安?又或者,这“羞”本非情绪,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合乎礼法、无可指摘,却又巧妙牵引视线的姿态?】 【她岂会不知宝玉在侧?岂会不觉其目光?褪串之难,展臂之露,是天然无意,还是顺势而为?须知宝钗行事,向来“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 此刻,她既未违礼——兄长在场,姊妹在园,不过褪个串子,却又切实地,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了该看见的东西。】 随即,宝玉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内心独白,以烫金小楷一字字浮现在天幕之上,熠熠生辉,也刺目无比。 【宝玉此想,何其真实,又何其轻薄!慕色之心,凌驾于对个体的尊重之上。 金玉之念,夹杂在对皮相的品评之中。他眼中所见,究竟是薛宝钗其人,还是金玉良缘这个符号下,一段可堪遐想的酥臂与一副符合世俗标准的银盆水杏之貌?】 天幕之下,一片死寂。 薛宝钗原本淡然的面容,在看到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时,终于不可抑制地苍白了一瞬。 她猛地收回手,宽大的衣袖迅速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子与手臂,指尖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难堪与冷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向来以稳重端凝自持,何曾想过,自己无意的举止,在他人眼中,尤其是宝玉眼中,竟被拆解、品评、幻想至此? 林府内,林黛玉叹息,宝玉竟对着宝钗的臂膀生出这等念头!还拿她来比? “恨没福得摸”?将她林黛玉当成了什么?又将薛宝钗当成了什么? 但细想来之前宝玉被天幕揭露的所作所为,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原来,所谓知己,所谓心心相印,在男子那肤浅的、基于皮肉的羡慕与呆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贾宝玉本人,在内心独白被公之于众的刹那,已是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我……我不是……”他徒劳地想张口辩解,想对林妹妹说,对宝姐姐说,那只是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作不得数。 可那天幕的字迹明晃晃的,他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清楚,如何能否认? 他只觉得五内俱焚,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幕之上,仙音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画面流转,并未直接评论,而是先呈现出一段不久前的旧影: 【那日,黛玉因金玉之说与宝玉怄气,哭得哽咽难平。宝玉急得赌咒发誓:“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又说:“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言辞切切,目光灼灼,一片赤诚仿佛可鉴日月。】 这景象刚过,画面倏然切换,正是方才羞笼红麝串那一幕,宝玉对着宝钗雪臂的呆想,以及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定格。 【方才毒誓在耳,言犹温热。转眼美色当前,心思浮动。所慕者,究竟是独一无二的灵魂知己,还是这大观园内,各有风姿、可供遐想的姐姐妹妹?】 仙音转利,如金石相击: 【可见是见了姐姐,便把妹妹忘了。一时忘情,可归于少年心性。 然则在金玉之念与皮相之慕前,那所谓的至诚誓言,竟轻薄如纸,一戳即透。 贾宝玉此人,情虽真,性却浮,心虽热,念却杂。今日可为你掏心掏肺,明日亦可能为他人片刻失魂。可靠二字,从何谈起?】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先前对宝玉那闺阁良友、痴情公子的滤镜,在此等赤裸的对比下,顿时碎裂。 许多人不免想起自家或听闻的那些浪荡公子,前脚信誓旦旦,后脚便拈花惹草,这贾宝玉,也不过如此! 王夫人又是心痛儿子被当众揭短,又是恼恨天幕言辞犀利,更怕坐实了宝玉不可靠的名声,于未来婚事仕途有碍,手中佛珠几乎要捏碎。 贾母则是重重叹息,阖上了眼。她最知宝玉性情,怜他纯真,却也忧他跳脱不定。 如今这般被摊开来说,真是将贾府的脸面与宝玉的前程,都放在火上烤了。 林府,书房。林如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冷严霜。他本就因天幕先前揭露贾府内帷不修、奴才欺主等事而对宝玉印象大跌,如今亲眼见、亲耳闻这“发誓”与“臆想”的前后脚,心中那点因女儿之故而对宝玉存有的些许考量,彻底烟消云散。 他眼前仿佛浮现女儿黛玉敏感多思、泪光盈盈的模样。若将玉儿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心思浮动、易被皮相所惑、且身处那般污糟环境的少年,岂不是将她推入火坑? 而内院闺房中,黛玉早已默默垂泪。并非全是气恼,更多是一种深切的悲凉与幻灭。 原来那独一无二的知己之感,那“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妹妹”的郑重誓言,在方才那赤裸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更有意思的是,接下来便是清虚观打醮情节,这也是书中的一个重头戏。】 天幕之中,仙音已转,将众人视线引向另一场看似热闹喜庆,实则暗流汹涌的盛会——清虚观打醮。 天幕之上,旌旗招展,车马簇簇。荣国府女眷倾巢而出,往清虚观祈福打醮。贾母亲自前往,王夫人、薛姨妈、众姊妹并丫鬟仆妇,浩浩荡荡,显赫非常。 画面上,贾母满面春风,于观中高坐,接受张道士等一众道人的奉承礼拜,场面盛大而喧腾。 【这场打醮,由元妃出资发起,名为祈福,实则是贾府又一次在世人面前展示其煊赫权势与内部联结的场合。】 【然而,在这花团锦簇、祈求神灵庇佑的场合,最先上演的,却并非虔诚,而是权势的冷酷与底层生命的卑微。】 只见画面一转,观前甬道上,因人多挤乱,一个专管剪烛花、年仅十一二岁的小道士,一时躲避不及,竟一头撞进了正要下车的凤姐怀里。 【凤姐何许人?当家奶奶,素日威重,岂容这等冲撞?】 只见天幕中,王熙凤登时勃然变色,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扇去,将那小小道童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小野杂种!往朝那里跑!”凤姐柳眉倒竖,厉声喝骂。 那小道士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想跑,却被一众婆子媳妇围住,喊打喊杀。 画面清晰地映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了惊恐与无助,在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妇豪奴面前,渺小如蝼蚁。 【诸君请看,莫要将自己全然代入这园中的公子小姐,只见其风花雪月,恩怨情长。 也请看看这权势之下,寻常人是何光景。这小道士,不过失手一撞,便遭此毒打威吓,性命几乎不保。若非贾母开口说了句“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 还不知要受何等折磨。这便是侯门公府的慈悲,也是赤裸裸的等级碾压。】 仙音至此,微顿,带着一丝冷峭的提醒。 【更有意思的是,民间素有说法,道观之中,若有小道童无意撞入妇人怀中,或有送子之谶,虽是无稽之谈,却流传甚广。 凤姐彼时,正求子心切。而她这一巴掌打去的,究竟是冲撞了她威严的小道士,还是冥冥中那或许存在的送子征兆?】 画面中,凤姐余怒未消的脸,与小道士惊恐含泪的眼,形成刺目的对比。随后,影像稍淡,一行小字浮现,似注解,似判词: 第75章 【日后,凤姐操劳过甚,终至小月,且是个已成形的男胎。此是后话。因果之说固不可全信,然这情节安排,岂非作者一丝冷笔?求而不得,毁于暴戾,命运之机微,有时便在刹那举止之间。】 这一番解说,如冷水泼入滚油。 先前还沉浸于宝黛钗情感纠葛的看客们,如同被骤然拉回了现实。 是啊,他们看的是公子小姐的爱情烦恼,是大家族的内部倾轧,可曾想过,那被一巴掌扇倒的小道士,若换作是自己,又当如何? 凤姐在府中,亦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她行事向来如此,何曾想过会被天幕如此剖析,更将那日后流产之事与此关联? 虽说是民间传闻,但经天幕一点,竟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脸色阴晴不定。 贾母与王夫人等,亦感面上无光。这等仗势欺人之事,私下里或许寻常,被天幕这般放大,还牵扯到子嗣谶语,实在晦气又不体面。 而就在这因小道士事件带来的沉郁与反思气氛中,天幕画面已转向观内正殿。 【张道士,那位先皇御口亲呼的“大幻仙人”,当今封的“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神仙”的老道,正捧着茶盘,向贾母及众人奉承。然而,他的话语,很快便引向了另一重微妙之处。】 【这张道士,身份特殊,既是方外之人,又与贾府渊源极深,乃是荣国公的替身。他的一言一行,往往不只代表道观,更可能牵动某些府内的暗流。】 第79章 “宝玉配不上我们史家!…… 只见那张道士须发皆白, 身着簇新法衣,满面堆笑, 先将贾母恭维一番,说什么“老太太福寿康宁”,“哥儿越发发福了”,又夸宝玉“形容身段、言谈举动,竟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奉承话如流水般淌过,贾母眼中亦有感慨追忆之色。 【这张道士,久在公侯门庭走动,何等乖觉。岂不知贾母心头所系,除了宝玉,更有何人?】 果然,寒暄未几, 张道士话锋一转,觑着贾母脸色, 笑呵呵道: “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 今年十五岁了……” 【这里的十五岁很有意思,在这个时间点,能到十五岁的姑娘有谁?便是已经到了将笈之年的薛宝钗。】 天幕之音微顿,带着一丝玩味,将张道士那张堆笑的脸放大。 “……生得也好, 模样儿, 聪明智慧,根基家当, 倒也配得过……” 【“根基家当”四字,何其直白!张神仙方外之人,开口说亲, 不重品性才情,先提“根基家当”,这做媒的标准,倒与市井俗谈无异,更与薛家自进京以来,时时不忘彰显的皇商巨富的声势隐隐相合。】 画面轻转,掠过座中王夫人与薛姨妈的脸。 王夫人神色端凝,目光低垂,似在专注聆听,薛姨妈则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期盼的笑意。 【诸位细想,张道士乃荣国公替身,与贾府关系盘根错节。他在此时,于此地,当着贾母并阖府女眷之面,忽然提起一位根基家当配得过的十五岁小姐,仅仅是巧合么?】 【元妃端阳赏礼,独宝玉与宝钗相同,红麝串已昭然若揭。如今打醮,由元妃出资,张道士出面,再提亲事。这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是元妃之意?是王夫人姊妹之心?还是多方心照不宣的合力?】 天幕之下,气氛微妙。 薛宝钗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垂眸敛袖,端坐如钟,仿佛天幕剖析的一切皆与己无关。 然则她那微微收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宝钗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薛姨妈脸上笑容略僵,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急切。 天幕将话说得这般透,虽是实情,却也太过直白,怕要惹贾母不喜。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元春的暗示和妹妹的期盼,她自是明了,也乐见其成。 只是如此被天幕点破,仿佛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撕开了摆在明面,倒显得薛家吃相难看了。 贾母高坐上方,脸上慈和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微沉。 她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机锋?元春是她亲自教养送入宫中的,心思玲珑,此举未必没有体察圣意、为家族寻一财力助臂之意。王夫人与薛姨妈的心思,她更是洞若观火。 只是,这般步步为营,借神前打醮之机行说媒之实,将她的宝玉置于何地?又将她的玉儿置于何地? 天幕似能感知这暗涌,仙音继续,将贾母的反应呈现: 【贾母何等人物?历经风雨,掌家数十载,岂是轻易能被架着走的?】 画面中,贾母听了张道士的话,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 【好一个“和尚说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借神道设教,我便以佛门偈语回应。一句“命里不该早娶”,轻飘飘将一切提亲之议挡在门外。】 仙音至此,略带一丝赞叹: 【姜还是老的辣。贾母四两拨千斤,既未当面驳了张道士可能的好意,也未让王夫人姊妹过于难堪,却清晰无比地划下了底线。 宝玉婚事,她自有主张,不劳旁人步步紧逼。更隐隐点出,贾府还不至于要靠孙子的婚事去贪图女家的“几两银子”。】 荣国府内,众人神色各异。 王夫人垂下眼帘,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薛姨妈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讪讪的。 贾母面上依旧带着淡笑,眼神却扫过下方,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自有计较。 此言一出,天幕之下,无数看客都竖起了耳朵。 清虚观打醮,竟有提亲一节?这张道士是真热心,还是受人请托?那小姐又是何方神圣? 宝玉已因方才天幕揭露之事羞臊得神思不宁,此刻听见“寻亲事”三字,更是如坐针毡。 仙音微扬,带着洞悉的了然: 【彼时园中,金玉之说日盛,薛家客居贾府,宝钗年岁渐长,薛姨妈与王夫人姊妹情深,宫中元妃所赐节礼又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种种迹象,聪明如贾母,岂能不觉?】 林府内,黛玉倚在窗边,心绪如潮。外祖母的维护之意,她岂能不懂? 天幕并未给众人太多咀嚼的时间,画面紧接: 【张道士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露尴尬,顺势又献上敬贺之礼——一盘法器,并几处僧道庙宇的愿心。】 只见托盘上,有金璜,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虽系法器,却也是难得的上等玩物。 贾母看了,并未在意,只说:“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哪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 张道士却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 【“门下出身”,点明渊源。这些“敬贺之礼”,与其说是僧道所献,不如说是张道士借花献佛,维系与贾府关系的手段。贾母略推便收,亦是给这老道脸面。】 然而,接下来一幕,却让众人屏息。 张道士托着那盘子,径直走到宝玉跟前,笑道:“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玩耍赏人罢。” 宝玉本就因提亲一事烦闷,又兼天幕揭露后心绪不宁,见了那盘中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脸上露出些微感兴趣的神色。 贾母看见那麒麟,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虽快得令人难以捕捉,却未逃过天幕的特写。 她像是随口问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 此话轻飘飘,却如一枚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宝钗在旁,接口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恍然点头:“是云儿有这个。” 宝玉听闻史湘云也有一个金麒麟,拿着那麒麟的手便顿住了,心中不知怎地,竟有些奇异的触动。 【金麒麟!又一个“金”字!】 仙音陡然转亮,带着一种揭示玄机的意味: 【“金玉良缘”,世人只知薛宝钗的金锁配贾宝玉的通灵玉。谁又曾细思,这“金”为何一定是“金锁”?史湘云所佩金麒麟,难道不是“金”?】 【贾母此刻特意点出,是偶然?还是有心?她方才驳了“金玉”之说的暗示,此刻又引出另一个持“金”的史家孙女、她自己的内侄孙女史湘云,此间深意,耐人寻味。】 第76章 【须知史湘云,父母早逝,在家中间或受些委屈,贾母常接来府中居住,疼爱有加。其性情爽朗阔大,才华出众,与宝玉亦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在贾母心中,难道不曾有过一丝将云儿配与宝玉的念头?即便无此念,此刻点出金麒麟,是否亦是对“金玉”之说的一种巧妙平衡与制衡?】 【看官须知,这清虚观打醮,明为祈福,暗里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贾母一席话,既挡了可能来自宫中的“金玉”暗示,又引出“金麒麟”这另一重可能,更当众表明择媳标准在于“模样性格”,而非“根基富贵”与“金玉”之说。】 【这才是真正的老祖宗,于谈笑风生间,布子全局,敲打各方。可怜那宝玉,只道是寻常热闹,浑不知自己已是这无声战场中,众人目光汇聚、心思算计的中心。】 画面最后,定格在宝玉拿着金麒麟微微发怔的脸上。 只见天幕之上,光华流转,那金麒麟的特写愈发清晰,赤金点翠,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又耀眼的光泽。 仙音悠悠,带着一种勘破宿命的洞明: 【好一个金麒麟!此物一出,清虚观这场戏,才算真正唱到了关节处。】 【金玉良缘自薛宝钗携金锁入府,便似一道无形箴言,悬于众人心头。然,金锁是后天錾刻的吉谶,这麒麟,却是天生地长的灵物象征。 《诗经》有云:麟之趾,振振公子。 麒麟乃仁瑞之兽,象征祥瑞、贵子与君子之德。史大姑娘所佩,宝玉今日所得,一雌一雄,一阴一阳,岂非又是一重天造地设的巧合?】 画面流转,映出史湘云往日娇憨笑颜,她颈间果然悬着个略小些、做工同样精巧的金麒麟,随着她爽朗动作轻轻跳跃。 荣国府内,气氛更是诡异。 宝玉心头莫名乱跳。 金麒麟……云妹妹……白首双星?这些字眼在他混沌的思绪里冲撞,一时竟痴了。 【贾母点出金麒麟,绝非无心之语。史湘云乃贾母亲侄孙女,血脉相连,性情爽利明快,虽父母双亡,但史侯门第清贵,与贾府乃是老亲,根基相连。 湘云与宝玉,也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嬉笑无忌,性情中更有几分相似的赤子之心。 若论模样性格,史湘云阔大宽宏,未必不合贾母眼缘。】 史府园子里。 史湘云正与丫鬟翠缕俯在栏杆边喂鱼,天幕之言清晰传来,一字一句,撞入耳中。 “金麒麟……伏白首双星?”史湘云动作猛地顿住,手中的鱼食簌簌落下几粒。 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衣襟内侧佩戴着的那只小小金麒麟。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却仿佛有些烫手。 翠缕已是听得呆了,喃喃道:“姑娘,这天幕说的是您和宝二爷?” 史湘云回过神来,脸上蓦地飞起两团红云,直烧到耳根。 她性子虽豪爽,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骤然听闻自己与表兄的婚事被天幕这般剖析,还扯上什么“白首双星”,心中又是羞臊,又是一片茫然的慌乱。 史家主母房内。 气氛却与史湘云的怔忡羞赧截然不同。 两位史家婶娘并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媳妇聚在一处,天幕之言让她们先是一惊,随即脸上便浮起混杂着不屑、算计与倨傲的复杂神色。 “听听,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金麒麟伏白首,”大婶娘呷了一口茶,嘴角撇了撇,“倒像是我们云丫头巴巴地要攀附他贾府的宝玉似的。” 二婶娘捻着帕子,冷哼一声:“贾府如今什么光景?外头看着鲜花着锦,内里早不是先老公爷在时的气象了。他们自家亏空大了,打主意打到我们史家头上来了?” 大婶娘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道:“宝玉那孩子,模样是好的,可性子……被他们老太太宠得没个正形,终日在内帏厮混,不肯正经读书上进。将来袭爵轮不到他,科举看来也渺茫,不过靠着祖荫过日子。” 二婶娘接话道:“我们史家虽不比从前鼎盛,门第清贵还在,云丫头便是不高攀王府公侯,配个有实缺、有前程的年轻进士难道不好?何必去填那看似热闹、内里未必殷实的坑?” “老太太怕是年纪大了,只顾着心疼自家孙子,想亲上加亲,却不想想我们云丫头的终身依靠。”二婶娘语气凉薄,“这金麒麟的话传出去,倒像我们史家姑娘与贾府早有默契似的,平白惹人议论。回头得空,我倒要去给老太太提个醒,云丫头的婚事,我们史家自有主张,不劳旁人费心伏什么白首!” 几人言语间,对宝玉的评价极低,对贾府现状亦不乏鄙夷。 第80章 史大姑娘、薛大姑娘 天幕还在继续: 【既然提到了金锁和金麒麟, 那么不得不提薛宝钗和史湘云的关系。】 天幕的画面悠然流转,从清虚观的金光法器, 转到了大观园内一隅静谧的夏日时光。 只见史湘云嘟着嘴,甩着手里一方尚未做完的针线,正拉着薛宝钗坐在蔷薇架下诉苦。 “宝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家里,一点儿也做不得主。”湘云的声音清脆里带着委屈,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婶婶们嫌我整日间闲着,恨不得连夜里都点上灯,叫我做些活计。你瞧,这荷包, 这扇套,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鞋面子……我又不是外头请的绣娘!” 她一边说, 一边将带来的活计一件件指给宝钗看, 针脚细密,花样精巧,显是用了心的,可那数量也着实不少。 【看官且听,史大姑娘这娇憨一叹, 诉的是家中活计繁重, 叹的是身不由己。然则,史侯门第, 难道真就短缺几个针线上的人?何至于让堂堂侯府千金,日夜赶工,做这些贴身细活?】 天幕之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微讽, 镜头切至史家内宅。 两位婶娘正对坐商议家事,语气平淡而务实。 “云丫头渐大了,女红针黹乃是本分,岂能荒疏?多做些,一来练手,二来……”大婶娘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账册,“府里进项不比往年,她既养在咱们跟前,这些贴身用度,自己动手,也省些开销,更显得勤俭。” 二婶娘点头附和:“正是这话。她将来出阁,总要有几件拿得出手的活计充门面。咱们史家的姑娘,可不能让人说只会吟诗作对,不通实务。再者,”她语气微冷,“她父母留下的那些……终究是贴补了她日常用度,如今做些活计,也不算白吃饭。” 【原来如此。并非史家刻薄至此,而是大家族算计下的常态。 湘云父母双亡,虽有嫁妆私产,但日常教养耗费公中,两位婶娘主持中馈,自然要权衡计较。让湘云做针线,一可节俭,二可磨其性子,三则……或许也存了几分“姑娘大了,该懂些家中艰难”的暗示。亲情温存之下,是冷冰冰的利害权衡。】 画面转回蔷薇架下。 画面中,薛宝钗神情温婉,耐心听着史湘云的抱怨,时而点头,时而递上一块沁着凉意的帕子给她拭汗,目光落在那些针线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理解。 “难为你了,”宝钗轻叹一声,声音柔和,“在家里做姑娘,原比不得我们这样。只是也需自己保养才是,我瞧着你近来似乎清减了些。” 湘云得了安慰,又见宝姐姐如此关切,心中郁结散了大半,拉着她又说了一会子话,末了还道:“这些烦难,我也只跟宝姐姐说说,旁人面前,提它作甚!” 薛宝钗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温柔:“我省得。” 【史大姑娘天真烂漫,视宝钗为贴心姐姐,一腔委屈尽数倾诉。她哪里想到,这位“体贴入微”的宝姐姐,转身便将这番私房话,送到了怡红院。】 场景转换,怡红院内,袭人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宝钗来了,忙起身让座。 二人闲话几句,宝钗便似不经意般提起:“方才见着云丫头,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瞧着气色倒还好,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袭人手中正做的活计——一双宝玉的贴身细绫袜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袭人手上不停,接口问道:“只是什么?史大姑娘素来爱说爱笑,难不成也有烦心事?” 宝钗微微皱眉,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满是怜惜:“原不该我多嘴。只是听云丫头说起,在家里竟一点儿做不得主。她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她们娘儿们动手……那孩子悄悄跟我说,活儿多得做不过来,常做到三更天。” 她抬眼看了看袭人,又瞥向那袜子,轻声道:“我劝她好歹顾惜身子,她却是个实心眼,只说既应了,便要做好。前儿恍惚听说,你这里也请她帮忙做些活计?” 第77章 袭人听了,手中针线一顿,脸上显出些微惊诧与不安:“这……我竟不知道。前儿宝二爷的扇套旧了,我看云姑娘手艺好,花样又新,便随口央她得空做一个。若是知道她家里这般光景,怎好再烦她?” 宝钗温言道:“你也是无心,况且云丫头热心肠,既答应了必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咱们既知道了,往后这些针线上的小事,能免则免罢。她在家不易,来了这里,原该松散玩笑才是正理。” 袭人连连点头,心下却思忖:史姑娘在家里竟这般艰难?往后确实不好再劳动她了。宝姑娘真是心细,又体贴人。 【薛宝钗一番话,说得何其周全得体!既表达了关怀,又点明了湘云在家不易的处境,更顺水推舟,让袭人承了她的情,觉得她心细体贴。 然而,细细品来,湘云私下诉苦,转眼便传到宝玉贴身丫鬟耳中,甚至暗示湘云可能因家计而“眼圈红”、“含含糊糊”,这真是姐妹间的体贴,还是无意中坐实了史家计较费用、苛待侄女的传闻?】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然变了脸色。 方才那点因“金麒麟”而起的羞臊慌乱,此刻全化作了被背弃的惊愕与冰凉。 她握着金麒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宝姐姐……她怎可……”湘云声音微颤,说不下去。 原来,那些体贴话犹在耳畔,转头便成了与他人闲谈的佐料?还是说给袭人——那个可能将这些话传到宝玉耳中的丫鬟听? 翠缕也替姑娘不平,低声道:“薛姑娘也真是……姑娘当她是知心人,她才听了转身就告诉旁人。袭人姐姐知道了,保不齐宝二爷也就知道了,再传开去,府里上下该怎么看姑娘?怎么看咱们史家?” 史湘云心口发堵,一种难言的委屈和尴尬涌上来。 她性子直率,最恨这般曲曲折折、背后言说。更让她难过的是,自己待宝钗一片赤诚,却换来这般“体贴”的宣扬。 而史家主母房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好,好个薛家姑娘!”二婶娘将茶盏重重一顿,面色铁青,“云丫头不懂事,在家随口抱怨两句,她倒拿去外头做人情!说给贾府一个丫鬟听,安的什么心?” 大婶娘亦是面色阴沉:“薛家商贾出身,果然惯会这等市井手段。轻飘飘几句话,既显了她自己心善,又踩了我们史家的脸面。嫌费用大、娘儿们动手,这话传扬出去,外人只当我们史家刻薄孤女,连针线上的人都用不起!” “云丫头也是不晓事!”二婶娘怒道,“家里的情况,是能随便向外人说道的?还是向薛家那个八面玲珑的姑娘说!如今可好,落人口实,倒显得我们做婶娘的亏待了她!” 另一位年长些的管事娘子小心插话:“太太们息怒。依老奴看,薛姑娘这话,未必没有说给宝二爷听的意思。您想,袭人是宝玉跟前第一得力的人,知道了史姑娘在家不易,宝玉岂能不闻?少年人最易生怜惜之心……”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大婶娘冷笑:“原来如此,好一招以退为进,抑人扬己!她薛宝钗有金锁配玉,如今见天幕点了云丫头的麒麟,便坐不住了?急着提醒宝玉,云丫头在家处境艰难,并非良配?我们史家女儿,何时需要她薛家来可怜,来衬托!” 二婶娘越想越气:“这门亲事,越发不能沾了!云丫头以后也少往贾府去,没得被人当了垫脚石,还落个抱怨长辈、不知感恩的名声!回头我就去回了老太太,云丫头的针线活计,我们自己府里够她做了,不劳外人体谅!” 天幕似乎洞悉了人心起伏,画面流转间,清音再起: 【薛大姑娘对史大姑娘的“体贴”,远不止此一端。诸位看官,可还记得那场盛大的螃蟹宴?】 天幕的画面,陡然变得明亮喧嚣起来。 正是秋高蟹肥时,大观园中姐妹们起诗社,史湘云一时兴起要作东邀一社。 画面上,湘云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可那飞扬的神采很快在现实的顾虑下黯淡下去——她算来算去,自己那点月钱,实在不够一场像样的宴会开销。 这时,薛宝钗的身影适时出现。 她拉着踌躇的湘云到一旁,语气温柔而笃定,句句为她打算: “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 画面中,宝钗眉目温润,言辞恳切,俨然是全心疼惜妹妹的知心姐姐。 她随即提出由自家铺子提供肥蟹、好酒,连席面都一应包揽,解了湘云的燃眉之急,成全了她做东的体面。 湘云果然感激不尽,拉着宝钗的手,眼中尽是信赖与释然。 【好一番慷慨解囊,好一番体贴周全!薛大姑娘轻描淡写,便为史大姑娘撑足了场面,办了一场宾主尽欢的螃蟹宴。史大姑娘只觉宝姐姐是雪中送炭的知己。】 【然而,细品这话中滋味——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天幕之音带着洞悉的锐利。 【句句戳在湘云寄人篱下的软肋上,字字暗示史家婶娘吝啬、苛刻、不近人情。 薛宝钗自己出钱出力,博得慷慨美名,却将湘云与母家的关系,不动声色地推向更微妙的境地。 湘云越是感激她,潜意识里,是否会对让自己如此窘迫的婶娘,多一分怨怼与疏离?】 【这究竟是急人之难,还是以慷慨为刃,于无声处,割裂他人亲情? 须知,真正为湘云着想,或可私下相助,或可婉转开解,何必句句点明她在家做不得主的尴尬,强调婶娘抱怨的可能? 这般话语灌入湘云耳中,让她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婶娘?史家两位夫人若知侄女在外,需靠外人接济才能全脸面,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天幕之下,史湘云如遭雷击,先前的惊愕、委屈,此刻尽数化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之前只觉得宝钗是天下第一等体贴周到之人,解救自己于窘迫之中。 可现在,天幕将那番体贴话语掰开揉碎,露出内里她从未想过的锋刃。 翠缕已经气得眼圈发红:“姑娘!薛姑娘她……她怎能这样说!倒好像咱们太太们多不容人,把姑娘逼得在外头靠人施舍才能请客似的……” 湘云猛地抬手,止住了翠缕的话。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不是愚钝,只是天性豁达,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尤其是她真心信赖的宝姐姐。可如今,事实如冷水浇头,让她不得不正视。 史家内宅,此刻已不是愤怒可以形容。 “砰!”一只上好的官窑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史家内宅,气氛凝滞如深潭。 二婶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盏中的茶汤早已没了热气。她缓缓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磕碰声。 “原来如此。”大婶娘先开了口,声音平稳,“云丫头在家里的难处,倒成了外人眼里现成的故事。” 二婶娘冷笑道:“薛家这位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倒是周全得很。替人解围,不忘提醒人窘迫之由。慷慨相助,顺带点明受助者的不易。一番话,面子里子,人情道理,都让她占全了。” “只是这周全,”大婶娘接口,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沿,“未免太透着算计。云丫头天真,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好姐姐体贴。落在明眼人耳中,句句都在给咱们史家描样子——一个让孤女做活到三更、连做东请客都捉襟见肘的刻薄样子。” 旁边侍立的心腹嬷嬷觑着两位主母神色,小心道:“薛姑娘或许……只是心直口快,怜惜史大姑娘?” “心直口快?”二婶娘轻哼一声,那哼声极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讥诮,“嬷嬷在府里这些年,可曾见过真正心直口快的人,能把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处处占着理儿?她若真怜惜云丫头,私下周全便是。” 大婶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道:“云丫头那边,回头叫过来,好好说说。家里的事,自有家里的章程,与外人抱怨无益,反生事端。针线活计,原是为她好,既她觉得重了,减些便是。至于月例用度,”她顿了顿,“往后她若要支取额外的花费,譬如诗社做东之类,让她直接来回我,不必自己为难。” 第78章 二婶娘补充道:“贾府老太太那边,下次请安时,我也顺便提一句。云丫头承蒙老太太疼爱,时常接来玩闹,我们感激不尽。只是孩子大了,总在亲戚家叨扰也不像话,往后接来的日子,也该酌情减些。自家的姑娘,总归要在自家多学学规矩理家才是正理。” 【说到螃蟹宴,就不得不分析这场奇怪的宴会。】 第81章 螃蟹宴的奇怪之处 天幕之音悠然回响, 带着洞悉世情的冷澈与微讽,画面随之流转, 将大观园内那场金秋盛筵,纤毫毕现地铺展开来。 【诸位看官,且看这场由史大姑娘起意、薛大姑娘鼎力襄助的螃蟹宴,果真只是一场金秋雅集、姐妹同乐么?内里乾坤,容天幕为君一一道来。】 画面中,藕香榭内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婆子丫头们川流不息,捧着朱漆大盘,里头是满满的“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肥蟹, 热气蒸腾,鲜香四溢。旁边另有剔透的玛瑙杯, 琥珀色的佳酿, 各色精致果品点心,罗列得满满当当,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史湘云穿梭其间,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 招呼着这个, 又应和着那个,十足一个欢喜不尽的小东道。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并众姐妹、宝玉等皆在座, 或持螯赏桂,或饮酒说笑,其乐融融。 【好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史大姑娘做东的体面, 可谓十足。然则,这体面从何而来?】 镜头忽而拉近,落在正含笑与王夫人、薛姨妈低声说话的薛宝钗身上。她今日穿着家常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水墨绫裙,颜色虽素,气度却从容安详,在这喧闹场中,反衬出一种不言而喻的主持风范。 【这满庭的肥蟹美酒,席面果品,皆出自薛家铺子。是薛大姑娘一力承担,不动声色间,便替史大姑娘撑起了这偌大场面。史大姑娘的感激,自不必说。然而,这场宴会的“奇怪”之处,正在于此。】 天幕之音略顿,仿佛留给看官片刻思索,随即画面分作两厢。 一厢是湘云真心实意的欢喜与感激,拉着宝钗的手,眼中是全然的信赖。 另一厢,却是薛宝钗温言细语,对薛姨妈道:“妈,东西可都齐备了?酒要温得恰到好处,螃蟹须得最肥的,莫要扫了大家的兴。云妹妹头一回正经做东,咱们既然帮了,总要帮得周全。” 薛姨妈笑着点头:“我的儿,你放心,早吩咐下去了。横竖铺子里现成的东西,不值什么。只是难为你想着她,这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听听,“不值什么”。于皇商薛家而言,一场螃蟹宴所费,或许确如九牛一毛。但这“不值什么”的东西,为何史大姑娘就筹措不来? 薛宝钗前番对湘云说的那番话,此刻回味,愈发意味深长——“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画面流转,重现宝钗对湘云说这番话时的神情,温婉体贴之下,是毋庸置辩的现实指陈。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湘云“寄人篱下”的隐痛上。 【这便是第一重奇怪:薛大姑娘的慷慨,建立在对史大姑娘窘迫处境的反复强调与坐实之上。 她越慷慨,越反衬出史家的吝啬与湘云的不易。受助者感念施恩者,却难免对造成自己窘境的本家,生出更深的隔阂与怨艾。 亲情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体贴”的对比悄然侵蚀。】 天幕之音未落,画面已转至席间闲谈。 只见王夫人正对薛姨妈笑道:“难为宝丫头想得这般周到,云丫头小孩子家,哪里经管过这些?若不是宝丫头帮着操持,只怕要手忙脚乱了。” 薛姨妈忙谦道:“她也是看云丫头诚心要请,又怕她为难,姊妹间互相帮衬,原是应当的。宝丫头别的罢了,只这点子实在心肠,还算看得过。” 一旁邢夫人也凑趣道:“正是呢,宝姑娘行事大方,又体贴人。云丫头有这样一个姐姐疼着,也是她的造化。” 贾母虽笑呵呵地听着,目光掠过正忙忙乱乱给众人递姜醋的湘云,又看看一旁从容安排丫鬟仆妇添酒布菜的宝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思量。 【第二重奇怪便在此处。这场名义上属于史湘云的东道,实际掌控全局、获得上下交口称赞的,却是薛宝钗。 史湘云得了“东道”的虚名,薛宝钗却收获了“能干、周到、慷慨、体贴姐妹”的实誉。喧宾夺主,莫过于此。】 画面再变,是秋夜凉风起时,螃蟹宴散后,湘云与宝钗在藕香榭边说话。 湘云拉着宝钗的手,醉颜微酡,诚挚道:“宝姐姐,今日全亏了你!不然,我可真要闹笑话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宝钗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笑道:“又说傻话。你我姊妹,何分彼此?只要你玩得高兴便好。只是往后,这样吃力的事情,也要量力而行,或是先与姐姐们商量,莫要自己硬撑,知道么?” 湘云用力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位“好姐姐”的依恋与信服。 【看,经此一事,史大姑娘对薛大姑娘的依赖与信任,是否又深了一层?而薛大姑娘这番“量力而行”的叮嘱,是关怀,是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提醒湘云,离了薛家的扶持,她史湘云便难以独立撑起这样的场面?】 天幕之下,史湘云早已听得呆了。 她手中那枚金麒麟冰凉地贴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往日里只觉得暖融如春阳的姐妹情谊,此刻被天幕言语一层层剥开,竟露出这般复杂的纹路与底色。 那些感激,那些信赖,那些觉得宝姐姐是世间第一等可亲可敬之人的念头,此刻都在剧烈地摇晃。 她不是不识好歹,天幕也并未否认宝钗确实解了她燃眉之急。 可是这解围的方式,这解围之后留下的无形印记,当真全然是光明磊落、只为她好的么? 翠缕见她脸色雪白,眼神发直,吓得连忙轻轻摇晃她:“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天幕……天幕说的也不一定全对,兴许是想多了……” 史湘云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有些事,不去想,便觉处处都好。一旦点破……” 【而第三奇怪,这场螃蟹宴并没有表面上如此风光,反而展现出薛家小家子气。】 【表面看,宾主尽欢,薛大姑娘安排得妥帖周到。但若以真正世家大族宴客的规矩细究,这螃蟹宴,便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奇怪与勉强。】 画面流转,特写推向席面。 只见众人面前,除了寻常的杯碟碗筷,并未见着专为吃蟹备下的蟹八件——那精巧的锤、镦、钳、铲、匙、叉、刮、针,一样也无。 有姑娘试着用手去掰蟹壳,汁水沾了指头,不免有些忙乱。一旁的丫鬟赶紧递上帕子,又寻了寻常的银箸、小银勺来勉强应付。 【吃蟹乃风雅事,更是精细活。簪缨世族,诗礼传家,这等宴客,岂能不备下专用器具?一来为方便,二来也是体面。 薛家号称“珍珠如土金如铁”,皇商世家,竟连这套体面都未曾虑及?是仓促疏忽,还是……家中本无这等细致讲究的习惯?】 镜头掠过席间众人神色。 林黛玉只略动了动蟹钳,便用帕子掩了手,眉尖若蹙,显然不甚习惯这般的吃法。 贾宝玉倒是兴致勃勃,但掰扯得有些狼狈,袭人在旁悄悄帮着剔肉。 三春姐妹亦是动作小心,偶尔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局促。 倒是薛宝钗自己,动作颇为熟练,但用的也是寻常丫鬟递上的工具。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玩味: 【或许,薛大姑娘自己惯了如此,便以为天下吃蟹皆是这般。商家富则富矣,于这些世代积累的贵族细节上,到底缺了些火候。此为一怪。】 画面一转,投向席面之下、廊外阶前。 那里另设了几桌,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等有体面的管家娘子,并一些大丫鬟们,也正围着吃蟹,笑语喧哗,与主子们的席面相距不远,声息相闻。 【主仆同乐,看似宽和。然而,真正的世家大宴,规矩分明。主子们雅集吟咏之地,管事仆妇们自有其用饭歇息的去处,岂可这般混杂一处,喧闹无间? 薛大姑娘为显大方,让下人也沾光吃蟹,却模糊了礼数分寸。落在重规矩的贾母、王夫人眼中,只怕觉得有些不成体统。】 更有一处细节被放大:一个粗使婆子挤到装蟹的箩筐边,伸手抓了一只大的,嚷嚷着“这只肥”,汁水淋漓地拿走了。管事的似乎想拦,看了眼薛家带来的仆妇,见其不在意,也就罢了。 第79章 【宴席份量,本当精心计算。薛家抬来几大篓,看似豪阔,却无严格分派。结果呢?体面的或许能多吃两只,那不得脸的、粗使的,怕是闻闻香气,或只分得些瘦小残缺的。 这般安排,既无章法,亦不周到。慷慨之名是得了,实惠却未必落到实处,反而显得混乱,露了底细。】 【再者,薛家这蟹,当真就足够一府上下尽兴么?】 画面中,一个伶俐的小丫头正悄悄跟同伴嘀咕:“……我方才去后头瞧了,那蟹看着多,架不住人多呀!我瞧着平儿姐姐那桌还没上齐呢,篓子就快见底了。妈妈们都说,薛姑娘这次,怕是估错了数儿……” 【原来如此。薛宝钗为助湘云,固然出了力,但这力出得颇为“算计”。既要撑足场面,又未必真愿靡费过多。 于是估了个“大概够”的数,结果便是这般——席上或有不足,席下分配不均。热闹是热闹了,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子“将就”和“算计”的小家子气。 真正豪门宴客,宁丰勿俭,宁溢勿亏,岂会算到这般边缘?】 天幕之音转而清冷: 【这场螃蟹宴,暴露的何止是器物疏漏、礼数模糊?更是薛家作为商贾世家,与真正诗礼簪缨之族在底蕴上的差距。 他们懂得花钱,懂得摆出阔气的场面,却未必深谙这阔气背后,所需的极致精细、严密章法与不容逾越的礼数台阶。 薛宝钗以为这是替湘云周全了体面,殊不知,在贾府那些真正老辣的眼睛里,这场宴席,从安排到细节,处处都写着勉强。 史湘云得了暂时的风光,却可能让贾府长辈暗觉她所托非人,连场宴会都办得如此漏洞百出。 史家婶娘若知详情,更会恼火——自家女儿竟要靠这等不周全的宴席来撑脸面,简直羞煞先人!】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听得呆了。 翠缕已是愤愤:“薛姑娘这事办的,倒叫我们姑娘落了不是!旁人不说,那府里的尖刻人,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笑话呢!” 史家内宅,两位婶娘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难看,更添了一层冰冷的讥诮。 “好个皇商薛家,”大婶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这行事做派,可真真是商贾本色。算计着花钱,估摸着办事,场面撑得足,里子却一塌糊涂。连套像样的蟹具都备不齐,主仆尊卑都分不清,这哪里是替云丫头做脸?分明是让我们史家跟着丢人现眼!” 二婶娘嗤笑:“我原还想着,她家既主动揽事,总该办得漂亮些。如今看来,竟是高估了。这等宴席,也就是糊弄云丫头那样没经过多少事的。落在贾母、王夫人那等见惯大场面的人眼里,只怕当笑话看。云丫头还把她当个宝,感激涕零,岂不知自己连带史家,都成了人家彰显‘慷慨’的垫脚石,还是块没铺平整的石头!” “往后,”大婶娘决断道,“云丫头再与薛家姑娘往来,需得多加提点。这等好意,我们史家消受不起。自家的姑娘,缺什么短什么,自有家里操心,再不劳外人慷慨接济,没得赔了脸面还不自知。” 【而螃蟹宴后,就是大观园姊妹们举行的菊花诗。而林黛玉毫无疑问夺魁……】 京城那些才子佳人又闻得黛玉作诗,心中甚是期待。 第82章 菊花诗、海棠诗 天幕上的画面, 随着那悠然之声,从螃蟹宴的杯盘狼藉、余温尚存中, 徐徐淡出。金秋的暖光似乎也沉淀下来,转为一种更为清朗、高旷的色调。 【那螃蟹宴后的余兴,便是一场由探春起意、大观园众姊妹齐聚的菊花诗会。诸位看官,且将目光移至此处,细观这}翰墨芬芳中,又是何等光景。】 画面流转,映出秋日大观园的景致: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 藕香榭中,已摆开了笔墨纸砚, 众姊妹围坐,宝玉穿梭其间, 个个神情专注, 或凝眉构思,或含笑低语,与方才宴饮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此番诗题,乃菊。忆菊、访菊等十二题目,各随才情拈阄。这等风雅事, 才是我辈心之所向。】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期待, 镜头缓缓扫过众人,最终, 以一种近乎柔和的聚焦,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她今日穿着月白绣梅花锦袄,外罩一件淡青缂丝镶边比甲, 独自凭栏,望着远处一盆盛放的“西施斗翠”,侧影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清澈,仿佛已超然于周遭的轻声讨论之外,神游于她与菊魂相接的缥缈之境。 【诗才之高低,往往不在辞藻堆砌,而在灵性灌注,在于能否将一己之精魂,注入所咏之物,浑然一体。今日夺魁者,毫无悬念,仍是那位“口齿噙香对月吟”的潇湘妃子。】 画面中,黛玉拈得“咏菊”、“问菊”、“菊梦”三题。 但她并不急于落笔,只将手中一枚把玩已久的雨花石轻轻搁在砚旁,唇角微扬,似已胸有成竹。 片刻后,黛玉移步案前,挽袖执笔,那姿态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笔尖游走于薛涛笺上,墨痕清瘦有力,仿佛带着霜菊的傲骨与冷香。 天幕没有完整念出诗句,却将几个点睛之笔以清冷的字迹浮现于画面一角,伴以精要的点评: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笔下生花,吐气如兰,人即是菊,菊即是人,这般灵慧,已非凡品。】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问得奇崛,问得孤高,将菊花不与群芳同列的寂寞与自许,连同诗人自身那份“风露清愁”的叩问,凝成一句,力透纸背。此一问,可谓问尽菊魂,亦道尽己心。】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菊梦翩跹,不慕虚幻仙境,只寻千古知己。魂梦所系,仍是那份清醒的孤傲与精神的皈依。脱俗而不离尘世之志,清高而存温厚之思,格局自现。】 随着这寥寥数语的析评,京城各处,凡天幕所及之地,凡是曾为《葬花吟》潸然、为颂圣诗颔首的看客,此刻心中那根被撩动的弦,再次被拨响了,且音韵更为清越,回响更为悠长。 “好一个口齿噙香!林姑娘这诗,读来当真是唇齿留香,清气满乾坤啊!”茶楼里,那位山羊胡老者拍案轻叹,眼中满是激赏。 “何止!一样花开为底迟?此一问,孤高绝俗,又隐含无限心事,非灵心慧性、身世之感极深者不能道出!”青衫文人摇头晃脑,仿佛已沉醉在那诗境之中。 深闺绣阁之内,更多了窃窃私语与心驰神往:“之前只听天幕说林姑娘才情绝世,葬花吟凄美,颂圣诗端雅,如今这咏菊三首,方知何为‘魁夺菊花诗’!这等灵秀,这等风骨,怕是男子中也难寻……” 天幕之下,贾府之中,众姊妹也在低声回味。 就在众人沉浸于菊花诗的余韵,对黛玉之才钦佩不已之际,天幕之音却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回溯的意味: 【潇湘菊花,艳冠群芳。然则,诸君可还记得,此乃大观园诗社第二社。那第一社,海棠初绽,笔砚生香之时,又是何等光景?】 天幕上的画面,随着话音流转,恍如时光倒溯,金秋菊色如潮水般褪去,换作了海棠初绽的明媚光景。 镜头倏然拉近,定格在探春所居秋爽斋内,那首次结社的热闹场景。 【这海棠诗社,乃三姑娘探春起的雅意。帖子上“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几句,便见其志趣不俗。 彼时黛玉、宝钗、宝玉、迎春、惜春、李纨齐聚,斯文一脉,自此而兴。】 画面中,众人或坐或立,兴致勃勃。李纨自荐掌坛,迎春、惜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 第一社的题目,便是咏白海棠。限了“门盆魂痕昏”的险韵。 【此番咏海棠,各人皆露本色。宝玉的“出浴太真冰作影”,自是关怀女儿。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端庄自持。探春的“玉是精神难比洁”,亦显抱负。然则——】 天幕之音略略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镜头缓缓聚焦于正在沉吟的黛玉身上。 【最夺人眼目,教人一见忘俗的,仍是这一位。】 但见黛玉斜倚在廊柱旁,一手轻抚着栏杆上雕琢的海棠花纹,并未看众人如何苦思,只自顾自地玩耍,仿佛全未将限韵的苛刻放在心上。待众人几乎完稿,她纔提笔,也不思索,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画面中,那清逸的诗句逐行浮现。 诗句显出的刹那,画面里众姊妹的神色也被清晰捕捉:探春先就喝彩:“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宝玉更是拍手赞叹:“从何处想来!”连一贯稳重的宝钗,也禁不住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第80章 天幕之音适时响起,点评精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以冰玉为盆土已是奇想,这“偷来”、“借得”,更是想落天外,将海棠之洁白清冷、孤标傲世的风骨魂魄,点染得活色生香。风流别致,灵心慧性,莫过于此。】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仙姿与幽怨交融,不即不离,既切海棠,又宛然自况。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格调自高。】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喝彩由衷。论才情、论机趣、论贴合题目而超然物外,魁首之名,似已毫无争议。】 然而,画面忽而转向了李纨。这位诗社的社长面容沉静,在众人的赞叹声稍歇后,缓缓开口评点。 【蹊跷处,正在于此。稻香老农李纨的评判,却耐人寻味。】 只见李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宝钗诗稿上,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她将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一诗,推为了第一。 宝玉当即质疑,李纨却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这才罢了。】 天幕之音此刻透出清晰的剖析意味,字句如刻: 【“风流别致”对“含蓄浑厚”,看似各有千秋。然则,咏物诗贵在传神写意,贵在灵犀一点。 黛玉之诗,已与海棠神韵魂魄交融,堪称绝唱。李宫裁以“含蓄浑厚”压过“风流别致”,推崇那端庄自持、合乎“妇德”的“珍重芳姿”,其间取舍标准,恐非纯然诗才高下,而是关乎她身为嫡长孙媳妇所持的正统眼光与府中微妙风向。】 京中看客,此刻也品咂出滋味来。 茶楼里,那青衫文人皱眉:“李纨自然是稳重的,只是这评判……着实有些屈了潇湘子的灵气。含蓄浑厚四字,用以评宝姑娘之诗自无不妥,但以此压过那林诗的仙气,总觉隔了一层。” “正是此理!”山羊胡老者点头,“诗社本为展才,若以稳重含蓄为先,反倒失了真趣。看来这大观园里,作诗也不仅是作诗啊。” 深闺之中,亦有低语:“宝姐姐的诗自然好,可林妹妹那首,实在是……让人心里一清。李纨嫂子这般判,怕是心里更看重宝姐姐的持重性情罢?” 天幕并未在此过多停留,画面流转,又至取别号一节。 【诗社既起,雅号随之。探春自称“秋爽居士”,宝玉道“居士”不妥,遂改为“蕉下客”。 黛玉调笑探春是鹿,引来“潇湘妃子”之号,贴切其居所与性情,众人称妙。 宝玉自号“绛洞花主”、“富贵闲人”皆可。李纨居稻香村,即为“稻香老农”。】 【轮到宝钗时,她言家中旧有无数的藏书,号“蘅芜君”。此号雅致,亦合其居处蘅芜苑满植异草之景,无人异议。然则,接下来——】 画面中,迎春、惜春笑问:“我们又该做个什么?”宝钗笑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天幕之音在此处特意放缓,清晰重复了宝钗那随口而出的“就叫他……就完了”,而后点评道: 【好一个“就完了”!】 【为黛玉取号,是顺着宝玉的典故而发,郑重贴切。为三姑娘改号,亦是参与斟酌。轮到二姑娘、四姑娘,便成了全然就地取名、近乎敷衍的“菱洲”、“藕榭”。 虽无不可,然这随口打发、不经思量的态度,与前者相比,亲疏远近、用心深浅,是否过于分明了些?】 【宝姑娘素日行事周全,最是体贴。此番取名,却将这“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在不经意间露了痕迹。 迎春木讷,惜春孤介,在府中不比黛玉、宝玉得宠,亦不如探春有才干、宝钗自身得人心,故而可得此随手之号乎?】 这番剖析,如一枚小石投入湖心,在观者心中漾开涟漪。先前只觉得宝钗妥帖周到的人,此刻细细回想,也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感。 “原来如此……”市井中有人喃喃,“怪不得总觉宝姑娘好则好矣,却隔着一层。她对林姑娘、宝二爷自然上心,对那不甚起眼的二姑娘、四姑娘,便只是面上的礼数了。” 深宅内院的妇人们,对此等细微处的人情冷暖更是敏锐:“原来这才是大家子姑娘的懂事呢,心思都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只是……未免显得太分明了些,失了赤诚。” 天幕之上,画面渐暗,最终凝在那盆盛放的白海棠上,花瓣莹洁,却在光影变换间,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尘埃。 【诗社风雅,亦是小江湖。才情高下或有公论,人心亲疏、地位轻重,却如暗流潜涌,时时改写着台面上的胜负与荣光。今日海棠诗社之“怪”,正在于此。诸君,且品,且思。】 第83章 盛世?乱世! 天幕的光影与评析之声, 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后那盆蒙着微妙尘埃的白海棠影像, 也消散在无形的虚空之中。 京城各处,茶楼酒肆、深宅内院,议论声却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久久不息。 那些关于诗才高下、人心亲疏的剖析,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着观者心中固有的认知。 林府,清幽的书房内。 窗棂外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疏叶,在铺着宣纸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林黛玉独自坐在案前,天幕虽已消失, 她心中却并未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雨花石——那是方才看天幕时,从多宝阁上取下把玩的。 她方才也静静看完了天幕, 从菊花诗的赞赏, 到海棠诗社的“怪”处,那些话语,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上。 诗才被真心激赏的暖意犹存,但李纨评判时那微妙的权衡、宝钗取号时不经意的亲疏之别, 却像细小的冰凌, 让她在阳光下感到一丝清醒的凉意。 果然,即便诗社这等“斯文一脉”的雅事, 也难逃人情世故的网罗。 她正自默默出神,心中翻腾着些微的怅然与了然。 父亲林如海将她接出贾府,固然是因天幕揭示命运, 欲破“泪尽而亡”之谶,又何尝不是让她远离那处处需权衡、步步藏机心的环境? 如今回想,竟有几分恍如隔世,又隐隐后怕。 正神思飘渺间,眼前虚空中,忽地又漾开一片柔光。 不同于方才覆盖天穹的宏大幕布,这次的光屏小巧许多,仅如一面妆镜大小,静静悬浮在书案前,光晕柔和,却不容忽视。黛玉心头微微一紧,凝眸看去。 光屏之中,景象再变。不见红楼人物,亦无诗词园林,赫然是一处整洁明亮的厅堂,数位衣着奇特、神情肃然的男女分坐两边,面前各有名牌。正中上方,一行清晰的字迹浮现: 【学术辩论会:红楼梦的时代背景——末世的哀歌,还是盛世的回光?】 黛玉蹙眉,“末世”?“盛世”?这两个词让她心神为之一凛,不由坐直了身子,仔细观瞧。 只见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女子率先发言: “我方认为,《红楼梦》所反映的,绝非真正的太平盛世,而是封建社会末世下的危机图景。理由如下,第一,书中开篇即借甄士隐之祸,点出近年来水旱不收,盗贼蜂起的社会现实,朝廷剿捕,却难以安身。这是宏观乱世的直接证据。” 画面配合地闪过原文相关字句,甚至勾勒出流民惶惶、官兵疲于奔命的模糊景象。 另一侧,一位男子扶了扶眼镜,反驳道:“反对!这仅是局部、暂时的社会问题,任何时代都可能存在。书中更多的篇幅展现的是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是元妃省亲的皇家气派,是钟鸣鼎食的诗礼风流。这恰恰是盛世的某种折射……” “恰恰相反!”先前的女子打断,语气激烈起来,“所谓的盛世,不过是虚幻的泡影,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贾府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经济上寅吃卯粮,人伦上道德沦丧,政治上靠山渐失。更不用说书中多处细节暗示天灾人祸对贵族家庭经济基础的动摇,如第五十三回 ,乌进孝缴租,黑山村年成不好,清单上透露出多少民生艰难?这岂是盛世应有的根基?” 又有一位参与者加入:“别忘了书中的诗歌谶语!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好了歌注里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的兴衰剧变,这些弥漫全书的悲凉之雾、宿命之感,若非置于一个大厦将倾、前途无望的末世背景中,又如何解释其深度与普遍性?” 第81章 “诗中意象多为艺术夸张与哲学慨叹,未必直指现实……” “艺术源于现实!书中对科举、吏治、社会风气的隐晦批判,也只有在封建制度积弊深重、矛盾即将总爆发的末世背景下,才能得到深刻理解……” 辩论双方引经据典,言辞交锋,虽许多概念对黛玉而言十分新颖。 但那些具体的情节、诗句、细节,她却再熟悉不过。 以往黛玉或只当作命运无常、人生幻灭的文学渲染,如今被这天外来的辩论会一一点出,串联起来,竟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外有盗贼蜂起、天灾频仍,内有豪门倾轧、经济枯竭,上层醉生梦死,下层难以为继……这哪里是她幼时感知的鲜花着锦,分明是坐在一座内部已被蛀空、外表依然华丽的危楼之上! 光屏中的辩论还在继续,甚至提到了更具体的“土地兼并”、“流民问题”、“统治阶层内部斗争白热化”等,黛玉虽不能尽懂,但那“乱世将至”的核心判断,却如冰锥般刺入她的意识。 光屏轻轻闪烁,最终化作光点消散,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黛玉却觉得,这寂静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心悸。她手心微微沁出冷汗,那枚雨花石被握得温热。 先前天幕揭示个人命运,尚有父亲可以依靠,可以设法规避。 可若整个世道将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林府虽清廉,父亲纵然曾为巡盐御史,颇有实权,但在真正的滔天洪流中,又能支撑多久? 书房内,竹影依旧在宣纸上摇曳,可那斑驳的光点,此刻落在黛玉眼中,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安的悸动。 指尖的雨花石温润依旧,却再也带不来半分宁神的效果。 那光屏中交锋的言语,字字句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素日只关乎诗词风月、儿女情长的心上。 不是不知书中疾苦,不是不晓世事艰难。 但以往读那些“水旱不收”、“盗贼蜂起”,总觉隔着纸页,是戏文里远在天边的哀嚎。 父亲林如海为官清正,兢兢业业,林家虽无泼天富贵,却也门楣清贵,衣食无忧。 她纵使敏感多思,忧的也多是身世飘零、情愫难寄,何曾真切地将自己与那“白骨如山”的骇人景象联系起来? 可如今,这天外来音,却将书中那些散落的、曾被她在伤感时吟咏过的哀音,一一串起,直指一个她无法回避的结论:那书中的“末世”,并非全然虚构的文学背景,而极可能是她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正在滑向的深渊。 贾府的倾颓,或许尚可归咎于子孙不肖、奢靡无度。 可若整个世道如此,大厦将倾,独木何支?父亲这巡盐御史的官位,在太平年月是肥差,是显职,可到了乱世…… 黛玉猛地想起光屏中提及的“统治阶层内部斗争白热化”,盐政关乎国库命脉,历来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父亲性情端方,不喜结党,在此等风雨飘摇的时局下,岂不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书房里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嗡鸣。 方才因诗社人情冷暖而生出的那点怅惘,在这滔天洪流的阴影面前,渺小得可笑,也遥远得恍如隔世。 不,不能只是害怕,不能坐以待毙。心底有个声音在挣扎。 天幕既已示警,无论是个人命途,还是这世道凶险,知晓了,便不能再装作无知无觉。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冰凉的案面。 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父亲。父亲宦海沉浮多年,对朝局时势的洞察,远非她能及。 天幕揭示个人命运时,父亲能当机立断,将她接出贾府,已显露出超乎寻常的决断与远见。 那么,对于这更宏大的末世预警,父亲是否也有所察觉?他又会如何应对? 她想起父亲近来的眉宇间,似乎总凝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重。 以往她只当是公务繁忙,或是思念早逝的母亲。如今想来,那或许不只是私情愁绪,更可能是对时局艰难的忧思。 父亲与幕僚议事时,书房的门关得比以往更严,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也多有“粮饷”、“漕运”、“匪患”等词。 当时她未曾留心,此刻串联,竟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林家根基不似贾府那般盘根错节,父亲为官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田庄店铺的营生,多仰赖俸禄与皇帝赏赐。 这在太平年月是清誉,在乱世……黛玉心下一沉,没有自己的根基,便如同无根的浮萍,更易被风浪倾覆。 她该如何做?一介闺阁女子,纵有些诗才,又能在这等天下大势中何为? 她或许无法像男子那般外出经营,结交势力,但她可以更仔细地观察,更用心地思考。 父亲不与她细说朝政,是爱护,也是礼法所拘。但她可以试着从父亲的神色、从往来信件的蛛丝马迹、从府中用度的细微变化中,去拼凑外界真实的图景。 她也可以。既知世道艰难,便需学着为父亲分忧,哪怕只是微末。 首先,是理家。林家人口简单,但上下用度也需筹划。是否该提醒父亲,暗中做些储备?不露声色地,将一些浮财转为更易携带、更不易贬值的物件? 或者,托可靠之人,在相对安稳的南方,置办一些不起眼的产业,以为退路?这些想法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已全然不是她过往会思考的事了。 其次,是信息。她需要知道更多。或许,可以借由探访旧日相识,或是从父亲门生故旧的女眷闲谈中,旁敲侧击,了解外间更多的消息。京城勋贵圈子的动向,往往也是时局的缩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父亲的安全。父亲的位置太敏感了。是否该委婉提醒父亲,在公务上更加谨言慎行,甚至……必要时,急流勇退? 虽然这很难,读书人讲究致君尧舜,父亲亦有抱负。但若真到了“盗贼蜂起”、朝堂倾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保全自身与家族,或许才是更大的责任。 如此思绪间,黛玉回神过来已是日落西沉,暮色四合。 书房内的光线彻底暗沉下来,唯有案头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晕开一团昏黄暖光,勉强照亮黛玉苍白而凝重的面庞。 那些翻腾的思绪、冰冷的忧虑、以及模糊的应对之策,最终都沉淀下来,化作一股近乎执拗的清醒。 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隔墙有耳的道理,她懂。尤其是在这天幕频频降临、搅动京城人心的敏感时刻,林府虽比贾府清静,也难保没有一丝半点的风波会透出去。 黛玉不能让父亲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陷入被动,更不能因贸然声张可能并不完全确信的“末世预言”而引起阖府乃至外间不必要的恐慌。 她铺开一张素白的薛涛笺,提起那管父亲特意为她寻来的紫毫小楷,蘸了浓墨,却又悬腕良久。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竹影摇晃得厉害,在窗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安。 终于,她落笔了。笔尖微颤,却字字清晰。她没有直接写下“末世”、“倾覆”之类的骇人之语,那太像谶纬妖言。 她只是以一个敏慧女儿对父亲公务习惯的体察、对书中世情与现实的隐隐勾连为切入点,写得极其含蓄,却又处处机锋。 黛玉先写观天幕辩论后,于书中所述“水旱不收”、“盗贼蜂起”等语,与前日听父亲与幕僚偶尔提及的某地“春荒”、“某处不太平”等事略加印证,深觉书中所言未必尽是虚笔,或许世情确有艰难处,提醒父亲多加保重,明察秋毫。 又写读至“乌进孝缴租”一节,感叹豪门用度奢靡无度,根基却不稳固,由此思及家中用度虽俭,然“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是否宜更留意些“不易之财”的归置,或可请教母亲生前留下的可靠老家人,于南边稳妥之处,略作未雨绸缪之想? 语气婉转,全是一片为父分忧、持家谨慎的孝心。 写罢,她又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既传达了担忧,又未曾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把柄,这才将那笺纸小心折好,放入一个寻常的信封内,封口处也未题名。 搁下笔,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反倒因这白纸黑字的凝结,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实质感。 第82章 她一刻也不想等了。天幕揭示的阴影如此迫近,晚一刻提醒父亲,或许就多一分风险。 看看更漏,已近亥时。父亲此刻,多半还在外书房处理白日未竟的公务,或独自沉思。她素知父亲有晚读的习惯。 “雪雁,”她轻声唤道,“去瞧瞧父亲外书房可还亮着灯?若亮着,便说我……我晚间读书,有一处典故不甚明了,想去请教父亲,方便与否。” 雪雁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道:“老爷书房灯还亮着呢,听说姑娘要请教功课,让姑娘只管过去。” 黛玉心下稍定,将那封信笺紧紧拢在袖中,只带着雪雁一人,提了一盏小巧的绢灯,穿过夜色中寂静的庭院。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幢幢,更衬得夜色深沉。 到了外书房门口,只见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有人影静坐。黛玉让雪雁在廊下等候,自己轻轻叩门。 “进来。”林如海的声音传来,比白日更添几分沉静。 黛玉推门进去,只见父亲坐在书案后,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跳动的灯焰,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虑,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见是她来,林如海勉强舒展眉头,露出温和的笑意:“玉儿来了。何处典故不明?” 黛玉走上前,并未立刻回答功课之事,而是先敏锐地察觉了父亲神色中的异样。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行过礼后,她并未依言取出什么书卷,而是从袖中拿出那封未曾署名的信笺,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父亲,女儿今夜观天幕之言,心有所感,胡乱写下些想法。其中或有荒谬不当之处,但……关乎父亲,关乎家门,女儿不敢不言,亦不敢延迟。请父亲闲暇时……一观。”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触及,便知只是素笺。 他看了看女儿异常郑重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信封,并未立即拆开,只是点了点头,温声道:“难为你如此挂心。为父知道了。夜已深,你先回去歇息吧。这些事……自有为父斟酌。” 他的语气平稳,但黛玉却听出了那份沉稳下暗藏的波澜。父亲没有多问,恰恰说明他或许已猜到了几分,甚至,他心中所思虑的,远比她写下的更为深远、严峻。 “是,女儿告退。”黛玉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她瞥见父亲已将她那封信笺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重新投向虚空,那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这一夜,黛玉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光屏中辩论者激烈的面孔,一会儿是书中描述的流民惨状,一会儿又变成父亲在朝堂上面色凝重,一会儿又是贾府大观园内依旧的欢声笑语,只是那笑声底下,仿佛也染上了末世的灰败颜色。 她几次惊醒,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千军万马,藏着无形的洪流,正朝着这座看似安稳的府邸,悄然而至。 辗转反侧间,天色终于蒙蒙亮了。 次日清晨,黛玉起身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强打起精神,果然瞧见天幕如期而至。 她原以为天幕会顺着背景的乱世说下去,然而仙人只是悠悠道: 【顺着上一期的剧情,今日就讲一讲薛宝钗在宝玉床边绣肚兜的细节……】 第84章 薛宝钗绣肚兜 【大观园中, 有一事,发于私室, 关乎礼防,其中行止,颇耐寻味。诸君且随我回溯,看那“绣鸳鸯梦兆绛芸轩”一回,内里乾坤。】 天幕画面流转,浮现出一个夏日午后的静谧景象。暑气蒸腾,连知了都似叫得倦了。大观园内各处帘栊低垂,丫鬟仆妇多寻了阴凉处打盹偷闲。 【这一日,贾府众人因元妃所赐节礼,往清虚观打醮看戏回来不久。彼时,薛宝钗曾于看戏间隙对王夫人等言道:“怪热的, 怎么没叫丫头们沏茶来?”又道:“我怕热,看了两出, 热的很。”可见, 她是自承体丰怯热,最不耐这暑溽之天的。】 画面中映出清虚观戏台下的情景,宝钗以扇遮面,额角似有微汗,向王夫人轻声抱怨天热, 神情确是畏暑难耐。这为后文埋下了清晰的伏笔。 【然而, 正是这个自称“怕热”、本该在蘅芜苑避暑休憩的午后——】 镜头跟随薛宝钗的身影。她独自从蘅芜苑出来,并未带丫鬟, 穿过几道回廊,目的地明确,竟是怡红院。 【薛宝钗却未曾歇息, 也未去别处,径直便往怡红院而来。此时正是午正时分,日头最毒,园中寂静,各房主仆多在歇午觉。她所言的“怕热”,似乎并未阻挡她此刻的脚步。】 怡红院门口的景象呈现出来:院门虚掩,静悄悄无人声。 廊下,宝玉的丫鬟们——袭人、麝月、碧痕等,俱在外间榻上横三竖四地睡着,连个看门通报的也无。这原是夏日午间的常景,却也透着一股私密与不设防。 【看,这便是怡红院午后的光景了。丫鬟们劳累,俱已睡熟。若是寻常知礼守份的客,见此情形,便该止步。即便有事,也该扬声唤醒一二人,或改时再来。然则,薛宝钗是何等行事?】 画面中,宝钗在门口略一驻足,瞧了瞧熟睡的丫头们,面上并无多少意外或犹豫之色,竟放轻了脚步,径直掀帘进了宝玉的内室。 【好一个径直入内!外间丫鬟酣睡,内室何其私密?她一个年已及笄的表亲姑娘,竟就这样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闯入了表弟的卧房。 前番说自己“怕热”要躲清静,此刻却不避酷暑、不避嫌疑,独闯幽室,这前后言行,岂非矛盾之极?】 内室的景象更为清晰,只见宝玉在床上睡着,袭人坐在床边守着他,手里拿着一柄白犀麈为他赶虫子,自己也因倦垂头。旁边放着针线簸箩。 宝钗走近,袭人惊醒,见是宝钗,忙悄声说:“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宝钗亦悄声道:“宝兄弟在家么?”袭人朝床上努嘴。宝钗又问:“宝兄弟这会子好些?”一问一答间,袭人因要出去走走,便托宝钗暂坐,自己离去。 【袭人托故暂离,室内便只剩下了熟睡的贾宝玉,与清醒的、年已十五的薛宝钗二人。此情此景,若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观者屏息: 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那个所在。因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就替他代刺。” 那活计不是别的,正是宝玉的贴身衣物——一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绣着鸳鸯戏莲的精致花样。 【请注意此处,一不留心,便坐在了宝玉床边,一见活计可爱,便拿起表弟的贴身肚兜代绣。这行云流水般的顺势而为,当真只是无心之举么?】 【她素日何等稳重周全?此刻却将瓜田李下之嫌忘得干干净净。体丰怕热是实,但想来怡红院的心思,恐怕比那暑热更炽。否则,何以解释这不合时宜的探望,这不合身份的亲昵举动?】 画面中,宝玉在梦中忽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宝玉梦呓,直剖心迹,将金玉之说拒之门外。薛宝钗此刻的“怔了”,是羞?是恼?是计策落空的怔忡,还是心意被明拒的难堪? 她手中那为金玉良缘而绣的鸳鸯,此刻岂非成了绝大的讽刺?】 京中各处,早已被这意想不到的画面惊得鸦雀无声。 深闺绣户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宝姑娘怎地……” 茶楼酒肆,那山羊胡老者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奇哉!此事若传出去,宝姑娘清誉何存?她平日何等谨慎!” 青衫文人也难掩讶异:“代绣鸳鸯……此中寓意,不言自明。宝姑娘难道……” 贾府之中,此刻气氛已截然不同。 贾母院中,贾母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之前听到天幕提及宝钗往日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她虽不喜,但念在亲戚情分、年纪尚小,只私下与鸳鸯等嘀咕几句,并未发作。 可今日这“绣鸳鸯”的场景,尤其是宝钗那“不留心”便坐在宝玉床边、拿起肚兜就绣的举动,配上她已然及笄的年龄,简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贾母最看重的礼教门风之上。 王夫人坐在下首,面红耳赤,又急又愧。宝钗是她嫡亲的外甥女,素日也是最合她心意的稳重懂事人选,可天幕将这一幕赤裸裸揭开,她竟无法辩驳半分。 第83章 邢夫人、尤氏等人垂首不语,心中却是各有思量。邢夫人素来与二房不睦,此刻不免有些看笑话的心思。 尤氏则想得深些,薛家客居贾府,却存着这般心思,若真成了,那府里格局…… 王熙凤机灵,见贾母欲要动了怒,忙打圆场:“老祖宗快别气着了,仔细身子。天幕既这般说了,想必薛大妹妹日后也知警醒。咱们心里有数便是。”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暗自咋舌,宝丫头平日不声不响,这胆子可真不小,手段也……忒不讲究了些。这“金玉良缘”的算盘,打得也太急太露骨了。 众姊妹处更是议论纷纷。 探春皱眉深思,她虽与宝钗交好,欣赏其才干,但此事关乎根本礼数,她也觉宝姐姐此举大为不妥,失了千金小姐的身份。 李纨默默摇头,她是寡妇,最重礼法规矩,对宝钗此举,内心已是大不以为然。连最不多事的迎春、惜春,也觉出了不同寻常的严重性。 荣禧堂侧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贾政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攥着的青瓷茶盏“啪”地一声,重重顿在紫檀木几上,茶水溅出,濡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他惯常是端方严肃、喜怒不形于色的,此刻却气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混账!不成体统!”贾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滚过厅堂,“我贾府世代诗礼传家,最重男女大防、内外规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在午后无人时,独自闯入表弟卧房,还坐在床边绣那等贴身之物!这传将出去,我贾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宝玉的前程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已经叫来的王夫人,此时的她面色惨白。 贾政气道:“她如此行径,与那等不知廉耻、汲汲钻营之辈有何区别!” 王夫人被丈夫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要为宝钗、也为自己的妹妹分辨几句,可天幕上那一幕幕画面,尤其是宝钗“不留心”坐下去、拿起肚兜就绣的细节,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她素来以宝玉为命根子,最怕他名声有损,更怕他被“狐媚子”勾引坏了。如今,这“狐媚”的嫌疑,竟落到了自己亲外甥女头上,还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天幕公之于众。 王夫人想起妹妹薛姨妈常在自己耳边念叨的金玉之说。此刻只觉得一阵阵后怕与羞耻涌上心头。 若真依了妹妹的心思,让宝玉娶了这样一个不顾礼法、被人看了笑话的女子,宝玉将来如何在人前立足?贾府又岂不成了京城笑柄? 念及此处,王夫人终于咬了咬牙,是狠下了心肠,颤声道:“老爷息怒……是妾身糊涂,往日只瞧她表面稳重,念着姊妹情分……却不想她竟做出这等……这等失格之事。薛家如今确是不宜再长住下去了。” 她顿了顿,想起那更不堪的缘由,声音愈发艰涩:“再留他们,恐惹来更多是非口舌,带累了府里哥儿姐儿们的名声婚事。还是请他们另寻住处罢。” 贾政见她终于松口,怒气稍平,但神色依旧冷硬:“正是这个理!薛家虽是至亲,但客居已久。薛蟠行止不端,有命案在身,如今薛氏女又如此不知检点。长此以往,旁人怎么看我们贾府?莫非我荣国府成了藏污纳垢、不讲师门规矩之地?此事须得快刀斩乱麻!” 他当即唤来心腹管家,沉声吩咐:“去,请薛姨太太过来一趟。说话委婉些,但意思要说明白。就说府中近日事多,恐招待不周,且孩子们渐大,同居一园诸多不便。请姨太太尽快另觅雅静居所,一应搬迁事宜,府里可派人协助。” 王夫人扭过头,用帕子拭泪,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求情的话。 天幕如镜,照见人心,也照见了那层温情脉脉面纱下,关乎家族利益与礼教尊严的冰冷铁律。 …… 薛姨妈从荣禧堂侧厅出来,回到梨香院时,已是面无人色,脚下虚浮,被同喜同贵两个丫头半搀半架着才进了屋。 一进屋,便瘫在椅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喘不过气来。 宝钗静静地立在母亲身旁,脸色亦是苍白如纸。 天幕的画面与宝玉那声梦呓,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将她素日维持的端庄稳重击得粉碎。 而姨父贾政那句“尽快另觅雅静居所”的驱逐令,更是斩断了薛家在贾府最后的倚仗与体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薛蟠闻讯从外头冲进来,满脸涨红,额上青筋暴起,“我们薛家也是堂堂皇商,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这就搬!立刻搬!离了这贾府,难道我们还没处安身了不成?” “你住口!”薛姨妈猛地抬头,厉声喝止儿子,声音却因激动和羞愤而发颤。 她眼中血丝密布,看向薛蟠的眼神又是痛心又是无奈,“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若非你……若非……”她想起儿子身上那桩人命官司,更是气苦,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宝钗忙上前为母亲抚背顺气,低声道:“哥哥少说两句罢。” 薛蟠被母亲一吼,又见妹妹惨淡神色,气焰稍敛,却仍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薛姨妈顺过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虚空,那股不甘与怨愤在胸中翻腾灼烧。 金玉良缘的筹划、姐姐王夫人的情分、多年客居的心血……难道就这么付诸东流?被像逐客一样“请”出去? 不,不能就这样认了。至少……至少要再去求求老太太。老太太是府里最高的长辈,最是心软慈祥,待小辈们极好。或许还能有转圜余地。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般疯长。薛姨妈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被宝钗扶住。 “妈,您这是……”宝钗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去见老太太。”薛姨妈推开女儿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沙哑,“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去求老太太开恩……老太太最是明理慈爱,念着这些年的情分,念着……念着我们待玉儿的好,或许……” “妈!”宝钗声音微提,带着罕见的急迫与劝阻,“天幕刚过,此刻去求老太太,只怕……”只怕是自取其辱。后面半句,她看着母亲那混合着绝望与希冀的眼神,终究没能说出口。 薛姨妈却似听不进去,只喃喃道:“总得试试……”她甚至顾不上重新匀面整理妆容,只用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便对丫鬟道:“去,把那匣子上月得的血燕拿来,我这就去给老太太请安。” 宝钗看着母亲匆匆而去的背影,深知母亲已乱了方寸,此行多半徒劳且难堪 …… 贾母上房。 贾母刚用了半盏冰糖燕窝,正一边听着天幕,一边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鸳鸯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听闻薛姨太太求见,贾母眼皮微微一动,并未立刻睁开,只淡淡道:“不是说身子不适么?怎么又来了?请进来罢。” 薛姨妈进了屋,脸上竭力想挤出往日那种温厚从容的笑意,却因心绪激荡而显得有些僵硬扭曲。 她先规规矩矩请了安,又奉上那匣血燕:“给老太太请安。前儿得了点血燕,想着最是补气血,特拿来孝敬老太太。” 贾母示意鸳鸯接了,赐了座,态度是惯常的雍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难为你惦记着。方才不是说身上不好?可请了大夫瞧?” “劳老太太挂心,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薛姨妈坐下,手心微微沁汗。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愈发恳切的笑容,目光看向贾母,带着刻意营造的濡慕与慈爱,“方才回去,想着在府里住了这些年,老太太和府上各位待我们如同至亲,尤其是府里的哥儿姐儿们,我真是当自家孩子一般疼爱。” 她顿了顿,观察着贾母的神色。贾母依旧半阖着眼,面色平静无波。 薛姨妈心一横,将话题引向关键:“这里头,我最疼的,除了我们宝丫头,就要数林姑娘了。” 她特意放缓了语速,声音也放得更加柔和,“那孩子,模样标致,性情聪敏,只是身子弱,又没了母亲,瞧着就让人心疼。我是打心眼里怜惜她,平日里有什么好的,总不忘给她送一份。她咳嗽,我寻止咳的方子;她脾胃弱,我送易克化的点心。我是真盼着她能健健康康,将来……” 薛姨妈说到这里,眼圈适时地红了起来,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了哽咽:“有时看着她,我就想,我若是有福气,能有这样一个女儿,定是千般疼万般爱,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惜我没这个福分,只能多疼她些,也算尽一点心意。” 第84章 这番话,情真意切,将一个慈爱长辈对孤女的心疼表露无遗,更是将薛家对林黛玉的“好”明晃晃地摆在了贾母面前。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老太太,我们薛家对您最疼爱的外孙女可是掏心掏肺地好,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难道不能对我们网开一面? 贾母静静地听着,直到薛姨妈说完,用帕子拭泪,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欲要张嘴。 此时暂停的天幕又再次流动起来,道: 【既然提到薛宝钗,那么就顺便讲一讲她的母亲薛姨妈,作者评价薛姨妈“慈”,薛姨妈是真的“慈”么,那么就从“慈姨妈爱语慰痴颦”这一回分析……】 第85章 “慈”姨妈、薛家出贾府…… 只见天幕画面流转, 场景换至潇湘馆。时值冬日,馆内竹影萧疏, 透着清寒。 画面中,林黛玉咳嗽方止,面色苍白,更显羸弱。薛姨妈与宝钗正坐在黛玉房中,看似一番家常闲话、温情脉脉的景象。 【这一回,起因是黛玉的丫鬟紫鹃为试探宝玉心意,谎称黛玉要南下,引得宝玉急痛迷心,大病一场。此事震动贾府,也将宝黛之间深藏的情谊与黛玉孤苦无依、婚事无着的困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风波稍定, 薛姨妈携女前来探望安慰黛玉。且看这位“慈”姨妈如何施为。】 画面中,薛姨妈拉着黛玉的手, 满口“我的儿”, 言辞恳切:“好孩子,别哭,别胡思乱想。你身子弱,最是要安心静养。”其神态语气,确似一位极关心晚辈的长者。 然而, 天幕的评点之音却带着一丝冷峭: 【薛姨妈此刻前来, 真是纯然慰藉孤女么?非也。宝玉为黛玉急痛成那般模样,阖府皆知二玉情深。 薛家所依仗的“金玉良缘”之说, 遭遇了最直接、最猛烈的情感冲击。 她此来,名为安慰,实为观察、试探, 更是为了在黛玉心中种下另一颗种子——一颗名为“姻缘天定、人力难为”的种子,以柔化刚,瓦解黛玉心中对情缘的执着期盼。】 接下来,薛姨妈说出一段关键话语,天幕将其逐句呈现,并加以剖析: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 【听,这番话何等“通透”、何等“超脱”!将世间情爱、父母之命,皆归于渺不可测的“月下老人”。表面是开导黛玉不要为情所困,莫要执着。】 【但其弦外之音,何其锐利。她是在告诉黛玉:即便你与宝玉自幼一处,情分非常,众人都以为你们是“定了的亲事”,但那未必是月老的红线所系。 换言之,你们未必有夫妻之缘!这是在黛玉最脆弱、最惶恐的时候,用一种看似慈爱超然的道理,从根本上质疑和否定宝黛感情结合的可能性。】 【紧接着,她更将矛头指向眼前:】 薛姨妈又道:“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此言一出,用意更深。将黛玉与宝钗的婚姻前景并列提及,模糊了远近亲疏。潜台词是:你的归宿山南海北未知与宝钗的归宿或许就在眼前一样,都是未定之天。这既安抚黛玉,让她不要认定宝玉,同时也隐隐为“金玉姻缘”仍有可能留在“眼前”。】 京中看客听到此处,许多深宅妇人已变了脸色。 “好厉害的口舌!”一位老夫人捻着佛珠叹道,“句句慈爱,句句在理,可句句都往那林姑娘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戳啊。这不是安慰,这是诛心!” “正是!”旁边一位年长妇人接口,“那林姑娘孤苦伶仃,最怕的就是前途无着、情缘成空。薛姨妈专拣这痛点说,用那月下老人的虚话,把她和宝玉的情分说得轻飘飘不值一提,这哪是慈姨妈,分明是……” 话未说完,但众人皆已意会。 青衫文士亦摇头:“薛氏母女,一者行止失据,绣鸳鸯于私室。一者口蜜腹剑,慰痴颦以空言。皆非坦荡君子所为。” 贾府之中,众人反应更为激烈。 贾母听到天幕剖析至此,一直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精光闪烁。 她之前听薛姨妈当面夸赞如何疼黛玉,本已心生不耐,此刻天幕将薛姨妈那番“慰痴颦”话语背后的机锋层层剥开,老太太心中那点因亲戚情面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了。 她看向下方陪坐的王夫人、邢夫人等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听见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竟不知安慰一个没爹没娘、为情所困的孩子,要用这般通透的大道理!这哪里是安慰,分明是教人认命!” 王夫人头垂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天幕的剖析,让她也无法再为妹妹的言行找到任何合理的借口。 贾母继续道,语气转冷:“我疼黛玉,是因她是我亲外孙女儿,可怜她幼年失母,不是让人拿来做文章、显摆慈爱的!更不是让人借着心疼她的名头,往她心里扎针的!” “外人”二字,贾母咬得格外清晰。薛姨妈在厅下听着,如坐针毡,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碎。 然而,天幕的揭示还未结束,更令人齿冷的画面接踵而来: 【若说薛姨妈的话语是绵里藏针,那么接下来薛宝钗与薛姨妈的互动,则堪称在黛玉伤口上刻意展示的“温情表演”。】 画面中,宝钗听说薛姨妈说起月下老人,便一头滚在母亲怀里,笑道:“咱们走罢。”薛姨妈搂着她,摩挲着,说:“别闹!”宝钗撒娇道:“妈妈,你瞧妹妹,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薛姨妈忙道:“这孩子!”宝钗笑道:“认不得的,只管认作亲兄弟、亲姊妹,岂不更亲热些?” 天幕评点音带着明显的讽意: 【好一幕母女情深!薛宝钗在备受宠爱的母亲怀里撒娇嬉闹,这一幕,恰恰发生在刚刚失去父母、寄人篱下、为终身大事忧惧不已的林黛玉面前。这是无意的巧合,还是刻意的展示?】 【宝钗口中“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看似玩笑,实则再次强调了黛玉“外人”的身份,与她随后提议“认作亲兄弟、亲姊妹”的“亲热”形成微妙对比。这亲热,是真能给予黛玉的温暖,还是更衬出她身世的孤凉?】 【更甚者,当薛姨妈顺着话头,说要为黛玉向贾母提亲,找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女婿时,宝钗竟忽然将话头一转,开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画面中,宝钗笑着对黛玉道:“我哥哥还没定亲,为什么不能把她说给我哥哥呢?” 天幕的声音转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薛蟠是何等人物?人称呆霸王,为争抢香菱打死冯渊,强占为妾。平日里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粗鄙不堪,乃是金陵一霸。将冰清玉洁、才华馥郁、心高气傲的林黛玉,与这样一个声名狼藉、恶行昭彰的薛蟠扯在一起,这是何等的亵渎与恶毒!】 【纵然宝钗随后以顽话掩饰,薛姨妈也笑骂她疯疯癫癫,但这顽话真的只是无心之失吗?在刚刚经历了紫鹃情试宝玉的风波、众人皆知黛玉情深、也知其处境尴尬微妙的时刻,抛出这样一个将黛玉与薛蟠配对的玩笑,其用心,令人脊背发寒。】 【这至少传递出几种可能的信息:试探乃至贬低黛玉的婚姻价值,仿佛她可以匹配薛蟠之流。搅乱视线,将黛玉从与宝玉的情感关联中强行扯开,关联到更不堪的人选上。以这种极端荒谬的提议,反衬她后续可能提出的其他建议似乎更合理。无论哪种,对黛玉而言,都是极致的羞辱与伤害。】 【综观“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全程,薛氏母女一个唱红脸,以“慈爱”之姿灌输认命思想,瓦解黛玉心志;一个唱白脸,或展示自身拥有的母爱刺激黛玉的缺失,或抛出恶劣玩笑试探贬低黛玉。配合默契,步步为营。】 【这,便是作者笔下那个“慈”字背后的真实图景。这慈,是有选择、有目的的慈,是建立在维护自身利益基础上的慈。 当这份利益与黛玉的幸福乃至尊严产生冲突时,那层慈爱的面纱便会滑落,露出内里精于算计、甚至冷酷的底色。】 林府书房,熏香陡然一滞。 林如海手中紫毫“啪”地折断,朱砂溅污了奏章。他盯着天幕,面上温文之色寸寸剥落,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惊怒与寒意。 第85章 他看到女儿苍白病容,听到那番句句慈爱、字字诛心的“月下老人”说辞,仿佛亲眼见人用软刀子凌迟他珍若性命的玉儿。 当看到薛氏母女“慈孝”刺目、尤其是宝钗那句将黛玉与薛蟠并论的“顽笑”时一 “砰!” 林如海猛地将手边茶盏掼碎在地,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薛!蟠!”二字从他齿间迸出,森冷如冰刃出鞘。那金陵一霸,打死人命、.粗鄙不堪的东西,也配与他玉儿的名字放在一处?这是何等的亵渎与羞辱! 贾府内,荣禧堂侧厅,贾政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慈姨妈!好一个贤德的薛姑娘!一个行止不端,私闯男子卧室;一个口蜜腹剑,欺凌孤弱甥女!薛家教养,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霍然起身,对垂手侍立的管家厉声道:“方才的话收回!不必委婉了!你去直接告诉薛姨太太:贾府庙小,容不下薛家这般慈爱贤德之人!三日之内,务必搬离!否则,休怪我不顾亲戚情面,令人协助搬迁!” 王夫人瘫在椅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贾母上房,薛姨妈早已在天幕的层层剖析和贾母冰冷的目光下,瘫软在地,羞愤欲绝,那匣血燕滚落一旁,也无人去捡。 第86章 葫芦旧案、名声狼藉…… 薛家离府那日,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仿佛憋着一场寒雪。 角门外只停着两辆青布小车并几辆装行李的板车,与当年进府时“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浩荡排场相比,着实冷清狼狈。 没有主家相送,只有几个平日得些小恩惠的粗使婆子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薛姨妈由同喜、同贵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架着上了车。她面色蜡黄,眼神涣散,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拢一拢。 昨日天幕之言如惊雷碾过,今日贾政毫不留情、直截了当的逐客令更似冰水浇头,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与侥幸也冲刷得干干净净。 羞、愤、惧、悔, 种种情绪绞在一处,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宝钗倒是端端正正自己上了后一辆车, 帘子放下前, 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敕造荣国府”的金字匾额,又望了望层层叠叠、气象万千的楼阁飞檐,眼神复杂难辨,有隐痛,有不甘, 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静默。她攥紧了袖中的金锁, 指尖冰凉。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驶向薛家在京中的旧宅。那宅子久未有人长住,虽提前着人洒扫,终究透着股陈年的寂寥与阴冷。 昔日“丰年好大雪”的薛家, 在贾府这棵大树旁攀附数载,如今,终是断了那口气,孤零零地回到了原点,只是门庭更显寥落,人心也更见苍凉。 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薛家惊魂未定,那曾揭露“慈姨妈”真面目的天幕,今日再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京城上空! 此次天幕景象,不再聚焦闺阁私语,而是径直回溯数年前,将视角投向了金陵应天府的公堂之上。 【今日,且论一桩旧案,一桩葫芦案。】 天幕之音沉沉响起,带着回溯历史的沧桑与洞彻世情的冷冽。 薛姨妈听到此处,倒吸一口气,她已经猜到仙人又再次提起薛蟠的案子。 只是之前仙人第一次提薛蟠的案子时,天幕只浮现在贾府上空,她的薛蟠尚有可挽回之地。 然而今日天幕浮现在整个京城,这意味着那葫芦案是掩盖不住了。 画面中,应天府衙威严肃穆,堂上高坐一人,头戴乌纱,身着官袍,面庞清俊,蓄着短须,眼神锐利而精明——正是时任应天府知府的贾雨村。 【此人贾雨村,与贾府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他上任接手的第一桩人命官司,便牵扯甚广,也最能见其心术。】 画面流转,案情重现:金陵小乡绅冯渊,偶遇被拐子贩卖的丫头英莲,即后来的香菱,一眼相中,立意买来做妾,发誓不再娶第二个,设誓三日后来娶。 不料拐子贪财,又将英莲偷偷卖给薛家呆霸王薛蟠。两家争买,各不相让。薛蟠倚财仗势,竟命手下豪奴将冯渊活活打死,夺了英莲,扬长而去。 【冯家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为何?只因凶手是薛家公子,薛家乃金陵一霸,护官符上丰年好大雪的薛家! 这护官符,实则是地方官为保乌纱,不得不巴结奉承的本地权势豪门清单。贾雨村新官上任,门子,也就是葫芦庙小沙弥便献上此符,并点明薛家与贾、史、王家的联姻关系。】 天幕将“护官符”内容清晰映出,更将贾雨村初闻案情时的“大怒”:“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与他得知薛家背景后的瞬间沉吟、转变,对比呈现。 【且看贾雨村如何判这葫芦案。】 【公堂之上,贾雨村假意审问,薛蟠并未到案,只派了几个族中老人及奴仆前来应付。冯家苦主势单力孤。贾雨村看似公正,实则早与门子密室定计。这简直就是徇情枉法,胡乱判断!】 画面显示判词:“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 【竟是编造薛蟠已死,将主要罪责推给早已溜走的拐子!冯渊之死,就此了结。】 画面切至少时甄士隐资助贾雨村上京赶考的场景,又切至英莲,也就是甄士隐丢失的独女茫然无助的脸。 【忘恩负义,罔顾恩人!这被卖的丫头,正是贾雨村大恩人甄士隐失散多年的女儿英莲!贾雨村从门子处早已知晓,却为巴结权贵,丝毫未顾念旧恩,更未设法解救英莲于水火,眼睁睁看着她落入薛蟠之手,从此命运更为坎坷!”】 画面中,贾雨村又“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告知“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接着,画面显示贾雨村“到底寻了个不是,将门子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此案,名为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实则是贾雨村精于算计、昧尽天良的一次淋漓尽致的表演。 他权衡利弊,选择了对自身仕途最有利的方案:讨好贾、王、薛三家权贵,罔顾国法,无视恩义,漠视冤魂。 此案一判,贾雨村才干优长的官声背后,那贪婪钻营、冷酷无情的底色,已暴露无遗。而薛蟠,自此更加肆无忌惮,视人命如儿戏。】 天幕的剖析,字字如刀,将贾雨村的伪善与官场黑幕剥得□□。 更将薛家“呆霸王”横行不法、草菅人命的恶行,再次赤裸裸地摊开在天下人眼前。 京城内外,一片哗然。 “原来薛蟠身上早有命案!还是这般无法无天,打死了人,竟靠姻亲关系逍遥法外!” “那贾雨村也不是好东西!什么父母官,分明是权贵的看门狗!恩人之女都不救,畜生不如!” “薛家仗着有几个臭钱,与贾、王两家联姻,就能这般欺压良善,颠倒黑白?天理何在!” “怪不得薛家姑娘能在贾府那般贤德,原来家风如此!兄长是杀人夺女的恶霸,母亲是口蜜腹剑的慈姨妈,这一家子……” 议论纷纷,如潮水般涌向刚刚安顿下来的薛家旧宅。 原本因天幕揭露“慰痴颦”之事,薛家名声已是一落千丈,如今这桩陈年命案被天幕以如此详尽、无可辩驳的方式重提,更是雪上加霜,将薛家彻底钉在了“为富不仁、纵子行凶、结交酷吏”的耻辱柱上。 薛家旧宅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薛姨妈的嚎啕与薛蟠的怒骂。 薛姨妈听完天幕,直接厥了过去,被救醒后,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天啊!这是要绝我薛家的路啊!陈年的官司,怎么又翻出来了……这往后可怎么见人,蟠儿可怎么办啊!” 她最怕的就是薛蟠的官司被重提,如今不仅重提,更是天下皆知,薛蟠“金陵一霸”、“打死人命”的恶名,算是彻底坐实,再难洗刷。贾、王两家自身难保或急于撇清,谁还会来护着? 薛蟠先是暴跳如雷,砸了手边能砸的一切,吼着:“哪个混账东西翻旧账!冯渊那短命鬼是自己找死!贾雨村那官儿判了的,关我屁事!” 但渐渐地,在母亲绝望的哭声和仆役们躲闪畏惧的目光中,他也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惶恐。天幕之言,天下皆知,他还能像以前那样横行无忌吗? 宝钗独自坐在自己刚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听着外间的混乱,面色苍白如纸。 兄长致命的污点被如此昭告天下,比之前的算计更致命百倍。 这已不是内帷心机得失,而是触及国法、人命的滔天大罪。薛家不仅名誉扫地,更可能面临法律与舆论的双重清算。 第86章 紫禁城,御书房内。 皇帝站在窗前,负手望着那笼罩天际的奇异光幕,脸色随着天幕中画面的推进和言辞的剖析,一点点沉了下来。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只觉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葫芦案……护官符……贾雨村……薛蟠……”皇帝缓缓吐出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好一个丰年好大雪!好一个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朕的天下,朕的刑名,倒成了他们几姓家奴攀附勾结、徇私枉法的戏台子了!” “砰!”皇帝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 “草菅人命,贿赂鬼神,忘恩负义,罔顾国法!此等蠹虫,竟窃居府尹之位!此等豪霸,竟敢视王法如无物!”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如电:“去!即刻宣王子腾、贾政入宫见朕!朕倒要问问,他们保举的、他们庇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应,疾步退出去传旨。 …… 贾府,荣禧堂侧的书房内,贾政同样面色灰败地盯着天幕。 当看到贾雨村和自己“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的描述被赤裸裸曝出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上的弹劾,同僚的讥讽,士林的唾弃。 “孽障!孽障啊!”他痛心疾首,不只是为了薛蟠旧案被翻出牵连自家,更是为了自己当年识人不明,引荐了贾雨村这等奸猾之徒,如今被天幕钉在了“任人唯亲、干涉司法”的耻辱柱上。贾府清誉,百年诗书传家的门楣,今日算是蒙上了厚厚的污垢。 正惶惶间,宫里的旨意到了。贾政不敢怠慢,匆匆换了朝服,怀着一颗七上八下、冰冷沉重的心,赶往宫中。 与此同时,王子腾府邸。 相较于贾政的惊惶,王子腾脸色虽也难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庆幸与狠辣迅速闪过。 天幕第一次出现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贾雨村这个“门生”兼“姻亲纽带”,知晓太多隐秘,又善于钻营,实是一大隐患。 他当机立断,早已寻了个由头,将贾雨村远远打发出京,明升暗贬,彻底切割。 此刻天幕重提旧案,直指贾雨村,他虽难免被波及,但至少“现任”京营节度使与“现任”应天府知府勾连枉法的直接证据,被削弱了不少。 接到宣召,王子腾整理衣冠,面色沉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也向宫中赶去。 ……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高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伏请罪的王子腾与贾政。 “王子腾,”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天幕所言金陵薛蟠殴毙冯渊一案,时任应天府尹贾雨村徇情枉判,事后更修书于你与贾政,言不必过虑。此事,你可知情?” 王子腾以头触地,声音沉稳却透着悲愤:“回皇上,臣惶恐!此事,臣确曾听闻一二,然当时只知是远房外甥薛蟠与人争买奴婢引发冲突,致人伤亡,已由地方官府依律处置。” 他顿了一下,“臣远在京师,忙于军务,未曾细究地方判案细节,更未曾收到贾雨村所谓不必过虑之书信!” 王子腾的目光投向贾政,道:“此皆贾雨村为攀附臣与贾家,自行其是,妄揣上意!臣御下不严,失察于姻亲,致使此等酷吏借臣之名行枉法之事,臣有失察之罪,请皇上责罚!” 他将责任推得干净,重点强调自己“不知细节”、“未收书信”,并把贾雨村定位为“攀附”、“自行其是”。 皇帝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又转向贾政:“贾政,你呢?贾雨村补授应天府,是你力荐。此案判后,他可曾与你通气?” 贾政伏在地上,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闻言更是浑身一颤,涩声道:“臣罪该万死!当年贾雨村颇有才名,臣一时不察,念其与寒族同谱,确有举荐之举。至于此案……臣,臣确实收到过他的一封书信,言及薛蟠之事已了,让臣安心。然信中并未详述案情如何判决,臣……臣愚钝,只道是寻常了结,未曾深想其中竟有如此滔天冤情与枉法勾当!” 贾政到底多了几分书生气,不如王子腾圆滑老辣,承认了收到书信,但强调自己“不知详情”、“愚钝”,将过错归于失察与愚钝。 皇帝听着两人的辩解,心中冷笑。 一个急于切割,推诿干净,一个方寸大乱,承认失职。但无论如何,薛家与贾、王两家的紧密关联,贾雨村通过他们上位并枉法的事实,已被天幕昭告天下,无可辩驳。 皇帝冷冷道:“薛蟠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却能安然入京,托庇于荣国府数年,横行依旧!贾雨村判下如此荒唐的葫芦案,还能凭借尔等之力,在官场步步高升!尔等口中轻飘飘的失察、愚钝,掩盖的是草菅的人命、崩坏的纲纪、和天下人对王法公正的寒心!” 王子腾与贾政深深叩首,不敢稍动。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天幕现世,民情汹汹,此事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薛家已声名狼藉,不足为虑。贾雨村已被王子腾提前踢走,算是废子。眼下需要敲打的,正是眼前这两家朝廷大员。 “王子腾,御下不严,失察姻亲,纵容酷吏,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想想如何整肃家风、约束亲族!” “贾政,举荐非人,干涉地方司法,纵容包庇身上有案的姻亲子弟,致使国法蒙尘,家门受辱。罚俸两年,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回去好好管教子弟亲眷,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定不轻饶!” “至于薛蟠,”皇帝眼中寒光一闪,“身上既有陈年命案,天幕揭发,天下共知。着刑部并应天府,重查当年冯渊被殴致死案!若证据确凿,依律严办,绝不姑息!薛家其余人等,严加看管,不得再生事端!” “臣领旨谢恩!”王子腾与贾政声音发颤,叩头谢恩。王子腾暗自松了口气,处罚不算重,闭门思过正好避避风头。 贾政却是心如死灰,降级罚俸已是重惩,更可怕的是经此一事,贾府的政治资本和清誉遭受重创,未来仕途,怕是艰难了。 两人退出御书房,在宫道上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后怕,但王子腾眼底深处那抹算计与庆幸,却让贾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此刻看着王子腾,贾政对王夫人的厌恶达到顶峰,若不是她坚持收留薛家,自己哪能到如今的地步! 第87章 抄家倒计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外头天色越发阴沉,零星飘起了细雨, 打在脸上针尖似的冷。 贾政脚步虚浮,官袍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惊惧未消。 王子腾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只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存周,”王子腾在宫门前停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却字字清晰,“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皇上既已发落,便是暂揭过此篇。回去好生约束府内, 谨言慎行,切莫再授人以柄。” 贾政抬眼看他, 喉头哽了哽, 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拱了拱手,转身步履蹒跚地朝自家马车走去。 王子腾望着他瞬间显出老态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也转身登轿。 …… 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墙角金兽首铜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入沉滞的空气里。 皇帝没有立刻批阅奏章, 他依旧负手立在窗前,雨丝渐渐密了,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汇成细流, 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污浊垂泪——又或是清洗。 “薛家……”皇帝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一个皇商,倚仗着祖上的余荫和姻亲的势力,在地方上就能成为一霸,打死人命,贿赂官府,颠倒黑白。那么,与薛家紧密联结,同气连枝,甚至更显赫的贾家、王家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那一片片朱门绣户、深宅大院。 护官符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字句,此刻在他心中反复回荡,不再是民间俚语,而是确凿的权势写照与潜在威胁。 “王子腾急于切割,看似圆滑自保,实则是断尾求生。他能如此利落地处置贾雨村,可见其手腕与狠辣。京营节度使……手掌兵权,又与史家联姻,贾家是姻亲,薛家是亲戚,这张网,织得够密,也够结实。”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贾政看似迂腐老实,举荐贾雨村是真,收到书信是真,纵容薛蟠入府也是真。荣国府内,到底还藏着多少这般失察之事?那宁国府……哼,只怕更不堪。” 第87章 他开始意识到,天幕掀开的,或许不仅仅是薛家这一个脓疮,而是整个以贾、史、王、薛四家为代表的旧勋贵集团,在承平日久中滋生出的、盘根错节的腐弊。 他们相互勾连,把持地方,干预司法,奢靡无度,早已成为帝国肌体上的沉重赘疣。 “国库空虚,边陲不靖,这些勋贵却依然醉生梦死,视国法如无物……”皇帝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整肃。 必须借着天幕引发的民情汹汹与舆论压力,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势力,进行一次敲打,甚至清理。 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四大家族关系网遍布朝野,王子腾掌京营兵权,贾家虽无实权高位,但姻亲故旧众多,在清流文人中也有影响力。如何下手?从何处入手?需要确凿的、更具冲击力的把柄。 就在皇帝凝神思索之际,那笼罩天际的光幕,竟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没有回溯遥远的金陵旧案,画面浮现的是中秋荣国府夜宴的场景! 【前番论罢法理私情,今且再观家门伦常。月圆之夜,骨肉之间,亦有不谐之音。】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弄与悲悯。 画面中,荣国府嘉荫堂上张灯结彩,觥筹交错。贾母居中,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宝玉、众姐妹等围坐。因着宫中老太妃薨逝,贾敬新丧,宴席虽设,却无丝竹,气氛本就有些强颜欢笑。 待到贾赦、贾政等领着子侄辈另席归来敬酒,那异兆便发生了。 【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接着又是一阵风声,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 天幕将这诡异一幕重现,宴席上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清晰可见。贾母虽强撑镇定,令“斟暖酒来”,却掩不住眼底的不安。 【此等异兆,老祖宗心中惊惧,却不肯露,只道“散了罢”。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偏要在这森然气氛中,再添一把邪火。】 画面聚焦到贾赦身上。只见他吃多了酒,脚步有些踉跄,却忽然拍着贾环的头,笑道:“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微妙一静。贾政忙喝止贾环,贾母亦觉刺心。 【贾赦此言,看似戏语,实乃诛心。贾环庶出,品性不端,如何能承袭荣国府世职?他不过借此讥讽二房独占好处,宝玉备受宠爱,而自己这长房嫡子、实际袭爵之人,却仿佛被边缘。嫡庶长幼,利益纠葛,在此一语中,曝露无遗。】 【中秋佳节,祠堂异响,不思敬畏反省,反去威逼母婢,行此不堪之事。贾赦之荒唐好色,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而此事,亦埋下日后更多风波之引线。】 画面再转回宴席。因贾赦崴脚,众人意兴阑珊,贾母便命歇息。这时,贾赦仍不肯安分! 【贾赦自觉无趣,又要讲笑话。且听他讲了个什么?】 天幕将贾赦那个“偏心”的笑话,一字一句,连同他说话时那种带着酒意、似笑非笑、暗藏机锋的神态,清晰地呈现出来: 【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 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就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远着呢,怎么就好了?” 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心的多着呢!” 笑话讲完,席间反应各异。贾母沉默片刻,只得勉强笑道:“我也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笑话虽粗鄙,其意却毒。直指贾母偏心!贾赦借此发泄对母亲偏爱二房、尤其偏爱宝玉的不满。中秋夜,祠堂侧,异兆频生,身为长子、袭爵之人,却公然以笑话讥讽母亲偏心,这家风伦常,混乱至此!】 【贾赦荒唐好色,贾政迂腐无能,兄弟二人本就嫌隙暗生。贾母偏疼二房及宝玉,致使长房怨怼日深。荣国府内,大房与二房之间,表面维持着家族体面,内里早已是利益纷争,离心离德。贾赦此言,不过是将那层遮羞布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再看二房之内,亦非铁板一块。赵姨娘、贾环母子,对宝玉、王夫人恨之入骨,屡生事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掣肘,积怨甚多。主子之间尚且如此,下人奴仆跟红顶白、倾轧陷害更是常态。】 【如此家门,上无德才兼备之主持,下有心怀异心之子弟,外有虎视眈眈之姻亲,内藏盘根错节之私怨。纵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亦不过是将倾之大厦,内里早已被蛀空!那中秋夜的阴风悲音,岂非预警?】 天幕的剖析,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荣国府乃至整个贾家光鲜表皮下的脓疮一一剜出:长幼失序,嫡庶争斗,母子离心,兄弟阋墙,奴仆猖獗……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个别的现象,而是一个百年大族从核心开始腐烂的征兆。 皇帝静静地看着,听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冰冷而明了的笑意。 好,好得很。天幕此番,简直是递上了一把绝佳的刀子。 薛家之事,涉及国法,可做由头。而这贾府内帷不修、伦常乖悖、子孙不肖的种种,则是更易引发舆论谴责、且能动摇其家族根基的绝佳材料。 一个连家都治不好、母慈子孝都演不下去的家族,有何颜面占据高位,有何资格享受恩荫? “偏心?”皇帝轻声重复这个词,目光幽深,“贾母偏心二房,冷落袭爵的长子。那朕对那些尸位素餐、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勋贵旧臣,是不是也太偏心,太纵容了些?” 荣国府内,刚刚从宫中请罪归来、惊魂未定的贾政,尚未缓过气,便与闻讯赶来的贾母、王夫人等,一同目睹了天幕对自家中秋夜宴的犀利剖析。 贾赦的荒唐行径与那个“偏心”的笑话,被如此赤裸裸地公之于天下。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窗外天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最终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荣庆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贾政面如死灰,看着天幕中对“贾政迂腐无能”的评价,看着家族内部所有不堪的争斗被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觉得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彻底撕碎,百年诗书翰墨之家的名声,连同他个人的官声、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而东院里的贾赦,在最初的惊恐暴怒之后,竟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怨毒与快意的笑。 “好,好!都说出来了!都说给天下人听听!看看这荣国府,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偏心?哈哈哈,就是偏心!” 笑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却被更急的雨声吞没,只余下无尽的凄凉与疯狂。 而薛家那边也不太平。薛家旧宅门可罗雀,往昔那些走动殷勤的亲朋故旧、生意伙伴,如今都似约好了一般,不见踪影。 门房缩在耳房里,听着外头街面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头都抬不起来。 薛姨妈自昨日厥过去后,便一直病恹恹地歪在榻上,药汁子灌下去几碗也不见起色。 她时而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时而闭目喃喃,一会儿咒骂天幕无情,一会儿哭求菩萨保佑蟠儿,一会儿又怨贾府王家见死不救。 同喜、同贵两个大丫头日夜守着,熬得眼睛通红,心里也惶惶然没个着落。 薛蟠起初还梗着脖子叫骂,砸东西,嚷嚷着要出去找那些“乱嚼舌根”的算账。 可渐渐地,他也骂不动了。府里下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又怕又谄的模样,而是躲闪着,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畏惧。 刑部的公文很快就送到薛宅。 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衙役,只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刑部书办,公事公办地宣了旨意,言明奉上谕重查金陵冯渊案,请薛家公子薛蟠暂且勿离京城,随时听候传讯问话。 他们态度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势。 就是这份“客气”,让薛姨妈当场又晕死过去。薛蟠则像被抽了筋的懒皮狗,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再发不出半点咆哮。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道公文,是一道催命符的前奏。 天幕昭告,圣旨落下,那桩他以为早已用银子权势摆平、烂在金陵旧纸堆里的命案,活了,并且正张开牙,向他索命。 第88章 薛宝钗站在母亲榻前,看着同喜用银匙一点点给薛姨妈喂参汤。 窗外天色晦暗,雨丝斜织,刑部书办们刚刚离去的气息,仿佛还凝滞在这骤然空寂下来的厅堂里。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眉宇间甚至比平日里更显静穆端庄。 薛姨妈的呜咽声断续传来,夹杂着“我的儿”、“这可怎么活”的破碎字眼。 宝钗听着,心中却翻不起多少涟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厌烦,以及更深重的、冰锥般的清醒。 哥哥……薛蟠。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滚过,带不起半分温情,只余下累赘与祸患的实质。 自小她便看得明白,这个兄长,空有一副泼天胆子和一副皮囊,内里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不是金银,是蠢祸。 如今这祸,到底烧穿了天,连累得薛家百年皇商的名号成了天下笑柄,更成了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天幕掀开旧案,皇上降旨重查,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冯渊是实打实一条人命,当初仗着权势银子能压下去,如今被架在天下人眼前,圣意已彰,谁还敢遮掩?谁还能遮掩? 薛宝钗明白,薛蟠,活不长了。 她需要为薛蟠死后的事情做打算。父亲早逝,二房叔父亦不在京,族中能主事、且或许肯为她们这风雨飘摇的长房出力的男丁,唯有金陵的堂弟薛蝌了。 第88章 绣春囊之谜 正当薛宝钗于风雨飘摇中思量族中退路, 天幕之上,中秋夜宴的阴风悲音渐渐淡去。 那笼罩苍穹的光幕并未就此沉寂, 反而如水波般重新荡漾,画面流转,显出一派大观园内的初夏景致。然而这景致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中秋夜宴的异样氛围,便是因为经历了之前的大观园抄检风波。】 天幕之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将画面引至大观园中。 【这一日,贾母房中粗使丫头傻大姐,于山石背后掏促织,忽拾得一个五彩绣香囊。 其华丽精致,固不待言,最惹眼处, 乃囊上绣的并非花卉祥鸟,而是两个赤条条相抱的妖精打架! 傻大姐不识春意, 只当是妖精, 正要拿去与贾母瞧。恰被邢夫人撞见,一把夺过。】 画面中,邢夫人捏着那绣春囊,脸色先是惊愕,继而涨红, 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愤怒、嫌恶与某种隐秘兴奋的光。她厉声喝止傻大姐, 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 【此物何来?大观园乃元妃省亲别墅,宝玉与诸姐妹清净居所, 竟有此等伤风败俗之物出现! 邢夫人如获至宝,她本对二房、对王夫人掌权积怨已久,对凤姐这侄女兼儿媳的张扬跋扈亦深为不满。此物, 在她眼中,不啻为一柄可直刺二房心窝、令其颜面扫地的利刃。】 画面紧随邢夫人脚步,她并未直接去找王夫人,而是先封了香囊,派心腹陪房王善保家的,送去给王夫人,并附上几句“此风断不可长”的严厉之辞。 荣国府内,刚刚被救醒、服了安神汤的贾母,靠在榻上,目睹天幕重现绣春囊出现一幕。 尤其是看见天幕中邢夫人那微妙神色,贾母气得浑身乱战,手指着门外东院方向,嘴唇哆嗦,却因气极一时竟发不出声。 鸳鸯连忙抚胸捶背,连声劝慰,自己却也心惊胆寒。 王夫人此刻正在贾母房中伺候,见状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手中捧着的药碗“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被彩云、玉钏儿慌忙扶住。 绣春囊这东西竟被天幕如此清晰地展示出来! 贾政面如槁木,呆立一旁。他看着天幕中妻子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长嫂邢夫人那隐含祸心的举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家门不幸,一至于斯!内帷丑事,竟要如此曝露于天下!他羞愤欲死,恨不能立刻昏厥过去,却又被一股冰冷的清醒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接下来的发展。 东院,贾赦初时看到邢夫人出场,还咧了咧嘴,似乎觉得有趣。 但当天幕点破邢夫人心思,直指“长房积怨”、“阴微心计”时,他脸上的那点扭曲快意也僵住了,随即重重“呸”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呸天幕,还是在呸自家婆娘的不识大体,将家丑外扬得如此彻底。 天幕画面继续推进,展现出王夫人被这“证据”惊得魂飞魄散后,如何急怒攻心,不经细查,便认定了是王熙凤之物,将凤姐叫来,不容分说,一番哭诉责难。 【王夫人之怒,半因风化物议,半因颜面扫地。她首先想到的并非彻查根源,而是急于切割、平息事态,甚至本能地怀疑到自己内侄女兼得力助手头上。当家主母如此昏聩武断,可见平日治家,亦多凭意气,少讲章程。】 王熙凤在天幕中的辩白清晰可闻,其急智与委屈亦历历在目。但王夫人听不进去,她已被恐慌和愤怒冲昏头脑。 【王夫人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宝玉!疑心是宝玉不长进,从外头得了,或与园内哪个丫头不检点所遗。 气急败坏之下,她叫来晴雯,不问青红皂白,先对着病中的晴雯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折辱,骂其妖精似的东西,认定便是这等人物带坏了宝玉。】 天幕将王夫人那因愤怒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与晴雯苍白病弱却倔强不屈的神情对比呈现,极具冲击力。 【王善保家的趁机进谗,将园中平日能说惯道,掐尖要强的丫头们,尤其晴雯,大肆诋毁一番。王夫人正无头绪,怒火攻心,当即决定——抄检大观园。】 【名目是查检奸盗,肃清门户。然则,这场由邢夫人发难、王夫人主导、王善保家的等仆妇充当急先锋的夜间突袭,从一开始,便充斥着私心、猜忌、倾轧与愚蠢。 它非但不能整肃风气,反如一盆污秽,彻底泼脏了这座清净女儿之境,也照见了荣国府管理层从根子上的腐朽与无能。】 夜色降临,天幕画面却亮如白昼,将抄检队伍的每一步都清晰展现。 王熙凤被从病榻上唤起,勉强支撑着带队。她虽觉此事不妥,甚为莽撞,但见王夫人盛怒,邢夫人虎视眈眈,也只能依从。 【先到怡红院。袭人主动打开箱笼,任其搜检。轮到晴雯,只见她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 这无言的反抗,何其激烈!王善保家的自觉没趣,凤姐亦忙打圆场。然晴雯之冤、之愤、之刚烈,已撼动观者。】 【至潇湘馆,黛玉已睡下,被惊醒。凤姐温言安抚,只略看了看,便罢。黛玉之孤高洁净,凤姐心中尚有分寸,亦或是不愿过多惊扰这位老太太心尖上的人?】 【到探春处,情势急转直下。这位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三姑娘,早已得到消息,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 她冷笑直言:“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画面中,探春挺身而立,目光灼灼,面对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不知死活上前拉扯她的衣襟,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在狗仗人势的奴才脸上,更打在发动这场愚蠢抄检的当家主事者脸上! 探春悲愤陈词:“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此言如黄钟大吕,透过天幕,震响在无数观者耳中,更重重敲在皇帝与贾府众人的心头。 荣国府内,贾母听到天幕中探春这番泣血之言,老泪纵横,捶榻痛呼:“我的三丫头!你……你看得明白啊!可这个家……这个家……” 贾政面色苍白,探春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自杀自灭……原来阖府上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唯有他们这些当家的男子,或装聋作哑,或浑浑噩噩! 东院里的贾赦,听到探春的话,尤其是“自杀自灭”四字,脸色也阴沉下来,嘟囔道:“呸!一个庶出的丫头,也配说这话!” 天幕继续无情推进: 【抄检至李纨、惜春处,亦是小有波澜。惜春胆小怕事,极力撇清自家丫头入画,称“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其心性之冷,人情之淡,于此可见。】 【最后,至迎春房中,那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司棋,恰恰是此次查抄的一个关键。从其箱中,搜出男子鞋袜、同心如意并一封情书,正是其表弟潘又安所寄。 第89章 铁证如山,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王善保家的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烧到了自家头上,又羞又气,自己打自己嘴巴。凤姐冷笑看戏。】 【一场闹剧,至此暂歇。其结果如何?绣春囊的真正主人并未查出,晴雯、司棋、入画等丫鬟被逐,芳官等小戏子被迫出家,大观园群芳流散,悲声四起。而真正的祸首,那腐朽的家规、混乱的管理、主子们的私心与无能,毫发无损。】 【此一事,将贾府内部矛盾推向高峰,大房借机发难打击二房,二房内部王夫人对宝玉身边妖精的清洗,嫡庶之间,主子对奴才的生杀予夺,奴才之间的互相构陷……全部暴露无遗。】 京城茶馆酒楼,一片哗然。 “了不得!真是脏的臭的都摊开来了!贵妃的园子里出这种东西,贾家的脸面算是丢到祖宗坟头去了!” “何止丢脸!那王夫人发起狠来连自己侄女的脸面都不顾,连夜抄自家小姐的院子,这是治家还是发疯?” “邢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故意把火往二房引!这家子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最可怜是那些丫头小姐,金尊玉贵的人,被一群婆子翻箱倒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清流文人更是摇头叹息,疾首蹙额:“闺阁之内,丑闻迭出;治家如此,何以治国?贾存周枉读诗书,齐家尚且不能,谈何立朝为官?皇上若再姑息此等门风败坏之家,天下纲常何存?” 【然则,此绣春囊究竟系何人之物?】 天幕之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意味,将画面重新聚焦于那五彩斑斓、却污秽不堪的香囊之上,其上的“妖精打架”图案纤毫毕现,刺得人眼睛发疼。 【此物工艺考究,用料奢华,绝非市井粗鄙之物,当出自豪门内帷。大观园中,谁有可能持有、或传递此物?】 画面随着天幕的分析,开始如走马灯般掠过一张张面孔。 【是司棋与其表弟潘又安私通传递之物?然搜出之证乃是男子鞋袜、书信,并无此类香囊。且以司棋之性情,若有此等关键证物,在私会后恐早已小心处置,岂会轻易遗失于山石之间?此疑一也。】 司棋被逐时苍白却无惧的脸庞一闪而过。 【是宁府那边的人带入?彼等常出入大观园,与丫鬟们厮混,确有嫌疑。然此等物件,携带在身风险极大,轻易不会遗落,更遑论遗落在日后可能牵连自身的园中。此疑二也。】 【是宝玉或某位小姐丫鬟?宝玉虽在闺阁中厮混,房中或有此类“禁书”……此疑三也。】 天幕提出一个又一个可能,却让那答案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令人心焦。 荣庆堂内,贾母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她亦想知道,究竟是哪个下作种子,将这祸根带入园子。 王夫人惨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既是羞愤,也是恐惧。 她多么希望天幕能指出一个明确的、与她、与宝玉无关的罪魁祸首! 贾政则紧闭双目,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每一句分析都是对他贾氏门楣的凌迟。 第89章 从抄检大观园到抄检贾府…… 天幕之音停顿片刻, 仿佛在审视着那幽暗迷局,最终却并未落下任何定论。 【此物来历, 已成迷案。或许它本就来自某个难以言说的角落,或许它的出现本身,便是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气运,偶然凝结出的一抹污秽象征。】 没有答案。 只有更加浓重的疑云,沉甸甸地压向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 荣庆堂内,贾母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精光,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取代。无头公案……竟是查不出的无头公案!可这查不出,比查出某个具体的人,更令家族蒙羞,更让猜忌如毒藤般在暗处疯长。 她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王夫人, 扫过木然僵立、羞愤欲死的贾政,扫过角落里或惶恐或茫然或暗自咬牙的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人人脸上都写着疑窦, 人人心中都藏着鬼胎。 王夫人捏紧了手中帕子, 指尖冰凉。不是凤姐,不是宝玉房里的狐狸精,也不是哪个能轻易揪出来打死的奴才……那会是谁?难道真是宁府那边的腌臜气带过来的?还是园子里哪个看着老实本分的,背地里竟如此不堪?她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看谁都像藏了那香囊的贼。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 一口气堵在喉头, 咽不下,吐不出。他猛地看向王夫人, 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质疑——内帷不修,你当家主母,首当其罪! 东院里, 贾赦嗤笑一声,对邢夫人道:“瞧瞧,二房治的好家!连个香囊的主子都揪不出来,怕是窝藏得太深,不敢揪吧!” 【绣春囊之谜未解,抄检风波却已酿成恶果。大观园内,风雨如晦,人心离散。】 天幕画面流转,由那夜的喧嚣混乱,渐渐转向一派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常。 【园中诸人,经此一劫,情分愈发淡薄。疑心之鬼既生,看人看事便都蒙上一层灰翳。】 【而在此氛围中,最先做出决断、抽身离去的,竟是素日里最显稳重周全、随分从时的——薛宝钗。】 画面聚焦蘅芜苑。薛宝钗坐在窗前,手中做着的针线活计停了下来。她抬首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目光平静幽深,再无往日那份刻意为之的温婉敦厚,而是清晰映照出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乃至疏离。 【薛宝钗于次日,便至李纨处,言道母亲身上不自在,家中事务需人照料,故欲搬出园去。李纨、探春虽感意外,略作挽留,见其去意甚坚,也只得应了。】 天幕之音剖析着宝钗此举的深意: 【表面理由,冠冕堂皇。然则薛姨妈是否真病到需女儿亲自回家照料?薛家仆妇众多,何缺宝钗一人?其真实缘由,一则,抄检大观园,虽未至蘅芜苑,然其寒光已彻照园中每一角落。 宝钗何等精明,焉能看不出此乃贾府内斗激化、管理失控之征兆?继续居于这是非之地,于她清誉无益,于薛家与贾家之关联,更可能成为拖累。】 荣国府内,王夫人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中宝钗沉静的面容,一股混杂着失望、恼怒与隐约心虚的情绪涌上心头。宝丫头……她竟要搬走?在这当口? 薛姨妈坐在自家屋里,看着天幕,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 女儿的心思,她未必全懂,但天幕所言,却隐隐戳中了她们母女私下商议时的某些考量。 【二则,宝钗心系金玉良缘,目标明确。然大观园经此一闹,宝玉名声受累,贾府内部矛盾公开化、尖锐化,未来前景骤然晦暗。 此时暂避锋芒,拉开距离,既是自保,亦是观望。若贾府势颓,薛家商人本性,自当权衡利弊,早谋退路。】 这剖析可谓冷酷直白,将薛宝钗温婉表象下的精明算计,以及薛家作为商贾之家“趋利避害”的底色,暴露无遗。 贾母脸色铁青。宝丫头搬走,已是打了贾府的脸面,天幕更将薛家的退意说得如此不堪!这是公然预示,贾家日后若有难,这门亲戚是靠不住的,甚至可能是第一个撇清干系的! 王熙凤靠在榻上,听着天幕分析,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 好,好啊,一个个都精得很!平日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大难未至,已有同林鸟要各自飞了! 【宝钗搬离大观园,虽行事低调,理由充分,然其信号意义,对于敏感多疑的贾府众人而言,不啻于一记警钟。 连最可能成为“自己人”的薛家表亲,都已开始划清界限,可见贾府这座大厦,在明眼人心中,已是风雨飘摇,不可久恃。】 京城茶馆,喧哗再起。 “了不得!薛家姑娘这是见势不妙,先走一步啊!” “抄检自家园子,把客人也抄跑了!贾家这脸丢到亲戚家去了!” “薛家是皇商,最会看风向。他们家姑娘都急着搬走,嘿嘿,贾家这艘船,怕是真的要沉了。” “金玉良缘?我看是金要自保,不管玉的死活喽!” 清流朝臣们交换着眼神,微微摇头。内帷不靖,亲戚离心,贾府之败,已现端倪。不少人心中已开始思量,如何与贾家进一步切割,或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如何借此再踩上一脚,博取政治资本。 皇宫深处,皇帝看着天幕上薛宝钗远离的轿影,听着那关于“商人本性”、“早谋退路”的剖析,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寒意与讥诮。 “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乃商贾常性。薛家……倒也识时务。”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却让身旁侍立的大太监后背渗出冷汗,“只是,这天下熙攘,利来利往,今日可弃贾家,明日……又可弃谁?” 第90章 【而抄检大观园这一场风暴,看似过去,实则早已在无数人心底埋下了恐惧、怨恨与离心的种子。它如同一场拙劣而残酷的预演,预示着这个家族终将面临的、更为彻底也更为酷烈的清算——那便是,抄家。】 天幕之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 【内帷不修,祸起萧墙。一个绣春囊,引得自家主子带人如狼似虎搜检自家园子,逼得清白女儿或死或走,这何尝不是日后锦衣军冲入府邸、翻箱倒柜、将一切体面与尊严践踏在地的缩影?】 画面忽变,那夜大观园中灯笼火把的晃动、婆子们粗暴的翻检、女子们惊恐羞愤的面容…… 却与另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交织重叠:那是无数身着官服、持刀执棍的差役,如潮水般涌入荣宁二府,喝骂声、翻砸声、哭泣声震天动地。 昔日的雕梁画栋、珍玩古董,俱被贴上封条,或摔碎在地。主子们簪环散乱,面无人色,被驱赶着,呵斥着,如同待宰的牲口。 荣国府内,一片死寂。贾母身形晃了晃,被鸳鸯死死扶住。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开去。贾政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东院贾赦的嗤笑僵在脸上,化作无边的恐惧。邢夫人直接瘫软在椅子上。王熙凤捂着胸口,只觉得眼前发黑,那臆想中的场景与天幕的画面重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抄家!天幕竟如此直白地展现出了抄家的场景。 【贾府纲纪废弛,家法沦亡。治国如治家,家不治,何以言国?贾府内部,尊卑失序,主仆不分,奸盗丛生,风化败坏。 主子行止不端,下人舞弊成风。今日可以因一香囊而肆意搜查闺阁,明日便可因一己之私或外人构陷,而触动国法,引来真正的雷霆之怒。家已不家,国法岂能容之?】 【王夫人邢夫人之争,嫡系旁系之隙,婆媳妯娌之怨,母子主仆之疑……种种矛盾,在抄检一事上暴露无遗。 如此内耗,如同蛀空巨树的白蚁,不需外力推搡,自身早已根基朽烂。家族不能同心,遇祸则必作鸟兽散,甚至互相攀咬,加速灭亡。】 【而维持这泼天富贵、这大观园内的锦绣繁华,需多少银钱?贾府田庄收成日薄,库银只出不进,早已入不敷出。 王熙凤放贷盘剥、包揽诉讼,贾琏等人勾结外官、重利盘剥,种种非法敛财手段,皆是为填补这无底深渊。然饮鸩止渴,终有毒发之日。 经济上的崩溃,往往是压垮这等勋贵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亦是抄家时罗列罪状的重要依据。】 王熙凤听到自己名字与“放贷盘剥”、“包揽诉讼”联系在一起,惊得魂飞魄散,看向贾琏,贾琏亦是面无人色。 贾母等人虽知府内艰难,却未料到已到如此地步,且这些阴私勾当竟被天幕当众揭破。 【贾府之显赫,系于元春一身。然圣心难测,恩宠无常。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贾府在外,却仍不知收敛,横行乡里,结交非人,留下无数把柄。 一旦朝中风向有变,元春失势或宫中生变,贾府便是那失了荫庇的大树,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届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抄家夺爵,便在所难免。】 贾母和王夫人听到元春之名,心如刀绞,又添恐惧。她们何尝不知这是贾府最大倚仗,也是最大软肋? 【贾府子弟不肖,后继无人。贾宝玉厌弃经济仕途,贾珍贾琏等□□无行,贾环贾兰等或鄙陋或年幼……偌大家族,竟无一个可撑门立户、力挽狂澜的栋梁之材。 老辈渐逝,中生代腐化,新生代颓靡,家族气运至此,焉能不衰?无才无德,却占着爵位富贵,怎能不引人觊觎,不招致祸殃?】 这话如鞭子般抽在贾政心上,他看向宝玉,痛心疾首,看向贾珍贾琏等人,怒其不争,最终只余一片绝望的冰凉。贾赦、贾珍等人亦被骂得抬不起头,却又暗怀怨怼。 【综上种种,抄检大观园,正是贾府积弊的总爆发,是命运敲响的第一声丧钟。它告诉世人:这个家族,从内里已经烂透了。内部的腐朽,注定引来外部的毁灭。今日抄检的是园中女儿的箱笼,他日抄没的,便是整个贾府的百年基业、万千家财,乃至满门老小的身家性命!】 天幕画面最后定格在荣国府正门那御笔亲题的匾额上,只是那匾额在昏沉天光下,显得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此非虚言,而是命运无情的判词。荣宁二公泉下有知,见子孙如此,见家业将覆,不知该作何感想!】 京城内外,万籁俱寂。 茶馆里无人喧哗,所有人都被天幕这毫不留情、层层剥笋般的剖析所震撼。 贾府之败,竟有如此多深层次的原因!这已非简单的“运气不好”或“奸人陷害”,而是从根子上就出了大问题。 “完了……贾家这回是真完了,神仙难救。”有人喃喃道。 “自作孽,不可活啊!”清流们摇头叹息,心中却更坚定了与贾府划清界限的决心。 龙椅之上,皇帝眸色深沉。天幕所言,句句契合他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之家的判断。贾府,正好是一个绝佳的靶子。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都察院、户部,暗中详查贾府历年亏空、不法情事,务求详实。另,命龙禁尉,加强对贾府往来人等的监看。”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领命,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着天幕掀起的这场东风,开始真正动手了。 荣国府内,自贾母以下,所有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原地,面如死灰。 第90章 改不变的结局、未来之世…… 天幕的余音尚未在京城上空彻底消散, 皇宫深处那无声的旨意已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暗流,迅速涌向宁荣街。 都察院的御史, 户部的胥吏,乃至龙禁尉的暗探,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鹰犬,悄无声息地编织着罗网,将贾府里里外外、数十年的积弊与阴私,一一厘清,记录在案。 借着天幕的揭露,皇帝很快就掌握了贾府这些年犯下的事,从薛蟠之事到贾雨村,一件件,一桩桩被不动声色地汇集、核实。 贾府众人尚沉浸在天幕揭示的抄家梦魇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天幕消失数日后, 这一日,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荣宁街上往来的闲人似乎少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滞重。 贾母强打着精神, 刚在王夫人、邢夫人的陪同下用了半盏燕窝,便听得外头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和沉重的脚步声。 “老太太!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前后都围了!”赖大气急败坏地撞进来, 冠歪袍斜, 面无人色。 话音未落,荣庆堂的朱红大门已被粗暴地推开。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军士鱼贯而入, 神情冷肃,目光如刀。 为首一名官员,面白无须, 手持黄绫圣旨,眼神扫过瞬间僵直的贾府众人,如同看着一堆待查的货物。 “圣旨到——贾府上下听旨!” 贾母眼前一黑,被鸳鸯和王夫人死死扶住才未倒下。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等人慌忙扑倒在地,女眷们也跟着跪倒一片,瑟瑟发抖,钗环轻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察尔贾府,世受国恩,理应恪尽职守,忠慎持家。然尔等恃宠而骄,纲常废弛,内帷不修,子弟无状。更兼贪酷不法,盘剥乡里,结交外官,干预讼事。府库亏空甚巨,犹自奢靡无度……实负朕恩,有玷祖德!着即查抄宁国府、荣国府,一应家资财产,悉数封存待勘。贾赦、贾珍、贾琏、贾政等,并相关涉案人等,暂行看管,听候发落!钦此——” “臣……臣等……谢主隆恩……”贾政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最后的体面与侥幸被这圣旨碾得粉碎。 圣旨宣读完毕,那官员将手一挥:“抄查!” 一声令下,方才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锦衣军士立刻如虎狼般散开。荣庆堂、荣禧堂、各房各院,顷刻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翻箱倒柜之声,呵斥叫骂之声,瓷器玉器碎裂之声,女子惊恐的哭泣哀鸣之声,交织成一片,彻底撕碎了国公府百年来的矜贵与宁静。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的天幕,并未沉寂。仿佛是呼应着地上贾府的剧变,它再次亮起,画面流转,赫然呈现的,正是此刻贾府内部正在发生的、以及与之对应的、更为惨淡的未来光景。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果,昨日因。】 天幕之上,一半画面是现实:锦衣军士粗鲁地扯下书房内御笔亲题的匾额,随意丢在地上。 第91章 库房被打开,里面竟有不少位置是空的,或堆着些不值钱的陈年旧物,印证着府内早已虚空。 王熙凤院落的小库房里,却被翻出整箱的借券文书,上面印子钱的利息高得吓人,还有几封与地方官往来请托的密信…… 另一半画面,则是天幕预示的、更为深远的败落:曾经钟鸣鼎食的宴席只剩残羹冷炙,华服美饰的女眷穿着粗布衣裳在狱神庙中相对垂泪,高大的石狮子被泼上污秽、拴上锁链,园中大观园的亭台楼阁渐次荒芜,蓼蓼花草淹没了路径。 天上天下,交叠映照。现实的抄检与预演的败亡同步上演,给贾府众人带来双倍的精神摧残。 贾母看着天幕上荒芜的荣禧堂,又看看眼前被翻得底朝天的自家厅堂,老泪纵横,喉中咯咯作响,却已哭不出声。 王夫人最恐惧的时刻到了。几名军士径直闯入她的佛堂。那尊她日日跪拜的赤金佛像被搬开,底座下竟有一个暗格。暗格打开,里面不是佛经,而是几本厚厚的私账,记录着多年来她通过王熙凤放贷所得的分成,以及为掩盖这些事而支出的各项“打点”费用。 更有一小匣子珠宝古玩,经手人标注,竟与几年前一桩被压下的、牵扯人命的霸占田产案有关。 “不!那不是我的!是……是有人陷害!”王夫人尖叫起来,扑上去想抢夺,却被军士毫不留情地推开,跌坐在地,状若疯癫。 她看向王熙凤,眼中竟有怨毒,仿佛这一切都是这个侄女兼内侄媳妇带来的祸事。 王熙凤自己也已泥菩萨过江。她的罪证最为确凿。除了那些借券密信,从她心腹陪房来旺媳妇屋里,竟搜出了重利盘剥的原始账册,以及几件涉及官司的、本该销毁的凭证原件。 来旺媳妇早就吓瘫,不等用刑,便哆哆嗦嗦地将王熙凤如何指使她在外操办、如何与官府胥吏勾结、甚至如何暗中挪用公中月钱放贷等事,倒了个一干二净。 “你还有何话说?”抄家官员拿着账册和供词,冷冷问道。 王熙凤面白如纸,往日的神采飞扬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和灰败取代。她张了张嘴,想施展伶牙俐齿,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看到贾琏投向她的、混合着恐惧、厌恶与撇清关系的眼神,看到平儿绝望的泪水,看到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最后,她看到了天幕画面——那上面,一个形容枯槁、身穿囚服的女子,在寒冷的牢狱中瑟瑟发抖,那眉眼,依稀便是自己。 “我……我……”她身子一软,终于瘫倒在地。下一刻,便有军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与面如死灰的王夫人一同拖起,套上锁链,在一片哭嚎与混乱中,押出了这曾让她费尽心机、炙手可热的荣国府大门,向着那暗无天日的囹圄而去。 而此时此刻,远离贾府是非之地的林府。 林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诗书,却并未看进去。窗外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眉宇间仍带着淡淡的忧郁,但气色却比在贾府时好了许多,身边是父亲林如海特意安排的稳妥老仆和医女悉心照料。 “姑娘,贾府……似乎有消息来,说荣国府……”丫鬟雪雁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完。 黛玉抬起眼,望向贾府方向的天际,那里云层厚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有关切,有追忆,有后怕,最终化为一片空茫的悲悯。 父亲接她离府时说的“那里并非久留之地,漩涡将起”,如今竟一语成谶。 她低头,看着腕上父亲新赠的、寓意平安的碧玉镯,冰凉贴着手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那场做了多年的、关于“风刀霜剑”的梦,终究是在踏入之前,醒了。 薛家宅邸里,同样是另一番景象。薛宝钗端坐在自家厅堂,面色平静地听着下人打听来的、关于贾府被抄的零星消息。薛姨妈在一旁念着佛,神色惊惶不定。 “妈,不必惊慌。”宝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早已搬出,往来账目早在月前便已理清,与贾府银钱上的纠葛,该结的都已结了。如今要紧的,是闭门谢客,安心度日,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薛姨妈看着女儿冷静无波的脸,心中稍安,却也不禁泛起一丝寒意。女儿这抽身而退的决断,这般明哲保身的功夫,究竟是福是祸?天幕所言“商人本性”、“早谋退路”,此刻听来,竟无比刺耳,却又无比真实。 然而,薛家并未能完全置身事外。天幕余波所及,昔日被权势和银钱暂时掩盖的罪恶,终究要寻求一个了结。 薛宝钗话音落下不久,薛宅大门便被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擂响,比之贾府遭难时更添几分不容置疑的肃杀。 门房战战兢兢打开门,只见数名身着刑部公服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者手持拘票,目光如电。 “薛蟠何在?”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厅堂内的薛姨妈闻声,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薛宝钗扶案起身,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强自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薛蟠原本在内室躲着喝酒,被小厮连拉带拽地拖出来时,尚不知大祸临头,嘴里犹自骂骂咧咧。待看清来人服饰与手中明晃晃的拘具,酒意霎时醒了大半,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尔等何人?敢……敢来我薛家拿人?”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刑部奉旨,缉拿杀人凶犯薛蟠归案!”差役头目展开文书,朗声宣读,“查金陵薛蟠,为争买婢女,纵豪奴行凶,打死冯渊,其罪确凿。前有地方官贾雨村枉法徇私,草菅人命,掩其罪行。今贾雨村已伏法,旧案重提,证据确凿。薛蟠杀人重罪,无可宽宥,着即锁拿收监,详勘无误,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四字如惊雷炸响,薛蟠当场瘫软如泥,□□间一片湿热。 薛姨妈尖叫一声“我的儿!”,便要扑上去,被差役拦住。 薛蟠被押走,薛家宅内一片死寂,只余薛姨妈绝望的呜咽。荣宁二府虽被抄检一空,男丁暂被看管,女眷除了王熙凤和王夫人这两个“罪证确凿”的主犯,其余人等尚被允许拘在府内,等待最终的裁决。 然而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往日的尊卑体统荡然无存,仆从或逃或被抓,只剩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 贾母经此巨变,一病不起,气息奄奄。贾政、贾赦等人自身难保,惶惶不可终日。 但人还活着,心思便难免活络。尤其当最初的惊恐稍稍平复,对未来的恐惧与对眼前困境的不甘便催生出了绝望中的算计。 原来那日自天幕点出秦可卿的警告后,贾府等人就迅速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 只是他们没想到抄家的日子来得如此快。 荣庆堂如今已破败不堪,值钱物件尽数贴了封条,昔日热闹的厅堂空荡冷清。 贾琏脸上带着伤,神情憔悴中透着一股焦躁的狠厉。 他看了一眼同样形容狼狈的贾珍、贾赦,又望了望躺在床上昏睡的贾母,压低声音道:“不能就这么等着!太太她们两个总不能真死在那种地方!” 贾赦胡子拉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纨绔子弟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府里是完了,可外头不是还有两门亲戚么?林家,薛家!” “正是。”贾琏接口,他比贾赦更显油滑,“林姑父如今复起,圣眷似乎未衰。薛家虽是商户,但巨富之名在外,如今薛家是折了,可家底想必还在。她们两家,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可贾琏又想起之前自己贾府才赶薛家出去不久,又有些心虚。 贾政闻言,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斥责这等丢尽颜面、仰赖外亲的想法,但想到狱中的发妻,想到贾府摇摇欲坠的现状,那点可怜的清高终究被现实的恐惧压了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关键是要快,也要隐秘。”贾琏盘算着,“官府看管虽严,但上下打点,总有机会递出消息。林妹妹那边……她或许念旧情,能说动林姑父周旋。如今咱们也别无他求,只求林家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拿出些银钱,上下疏通,先把人从狱神庙里保出来再说,哪怕是换个稍好点的拘禁之地也好过如今!” 计议已定,他们便冒险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人脉和偷偷藏下的些许碎银子,买通了看守府邸外围的一个低级吏目,将两封言辞恳切、陈述利害的密信,分别送向了林府和薛宅。 第92章 薛宅,气氛却比林府更为凝滞。 薛蟠被抓,秋后问斩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薛姨妈。 她病倒在床,整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薛家的生意因薛蟠之事和贾府牵连,也受到波及,各处掌柜人心惶惶。 宝钗强撑着主持大局,安排请医煎药,安抚下人,应对可能的官府盘查,已是心力交瘁。 当她收到贾府密信时,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了然和深深的疲倦。 “妈病着,此事不必让她知道。”宝钗对同喜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独自在灯下展开那信,匆匆扫过那些焦急哀求、隐隐带着胁迫意味的字句,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时至今日,竟还做此想……”她低声自语,似是嘲讽,又似是悲凉。 贾府以为薛家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支取银钱、仗势行事的亲戚,却不知薛家自身早已是泥菩萨过江。 薛蟠的案子是天子借着天幕钦点重审的旧案,铁板钉钉,薛家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尽量撇清与薛蟠其他恶行的关联,保全剩下的家业和母女二人,哪里还有余力去捞贾府的人? 更何况,王夫人与王熙凤的罪证中,未必没有与薛家过往银钱往来、甚至某些不便言说的勾当的影子,避之唯恐不及,岂敢再凑上前去? 至于亲戚情分……宝钗想起在贾府那些年,自己处处留心、步步为营,试图融入那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的家族,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天幕上一句“早谋退路”的冰冷判词,和如今这封在绝境中只想拉薛家垫背的求救信。 那点子情分,早在现实的利害与天幕的揭示下,凉透了。 她将其仔细折好,收进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 或许将来,在某些必要的时刻,这份“贾府曾试图攀扯”的证据,还能有点用处。 “去告诉门上,”宝钗对心腹丫鬟莺儿吩咐,声音清晰而决断,“薛家近日闭门守丧,概不见客。无论是谁来,无论是送什么信,一律原封退回,就说主家重病,无法理事,请来客自便。” 林府,竹影摇曳的书房。 林如海看完了手中那封字迹潦草、透着惶急的密信,面色沉静如水。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化为灰烬。 黛玉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她虽未看信,但从父亲的神色和此前传来的消息,已能猜中八九分。 她心中那点因提前离开而生的庆幸,被更深的悲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取代。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琏二哥哥他们是要求助么?” 林如海看向女儿,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玉儿觉得,当如何?” 黛玉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贾府那些年的寄居生活,以及那日离开时,荣国府大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而腐朽的气息。 “女儿……”她缓缓道,“女儿记得父亲接我回家时说过,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贾府之祸,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亦非钱财可解。更何况,此次是圣上借着天幕之威,清算积弊,铁了心要整治。此时若贸然插手,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还会将祸水引到自家身上。” 黛玉抬起眼,异常清醒,道:“父亲为官不易,如今局面初稳,实不宜再卷入这等漩涡。至于往日情分……女儿心中感念外祖母与姊妹们曾经的照拂,但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债,终究要自己还。”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疼。女儿长大了,也看透了。 他点点头:“你所言甚是。贾府之事,牵扯甚广,圣意已决,绝非寻常官司可比。此刻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被视作同党或试图掩盖罪证。我们……爱莫能助。”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不过,若将来尘埃落定,贾府众人流放或发卖,在不违背律法、不招惹是非的前提下,暗中周济一二,保全个别人的性命,倒未尝不可。但眼下,必须撇清关系,闭门谢客。”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知道,自己这番话,等于亲手斩断了与贾府最后一丝可能的援助纽带。 她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解脱。那场繁华旧梦,连同梦里那些爱与痛、争与夺,终于随着那求救的密信一起,化为了灰烬。 黛玉见微知著,明白贾府的抄检不过是未来乱世的预演,而她更明白乱世的到来可能会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 可她一个身处后院的女子,又怎么改变这未来的乱世呢? 黛玉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夜色尚浅,四下无人,忽而眼前再次浮现出光屏。 仿佛是心诚则灵,光屏流转,墨迹如涟漪般漾开,字迹浮现: 【观兴衰,知天命,可愿亲历未来之世,觅一线生机?】 林黛玉心中猛然一颤,指尖微微发凉。这光屏玄异非常,早已超出常理。它所揭示的过去,桩桩件件,分毫不差。那么它所言的“未来”,恐怕亦非虚妄。 贾府倾塌近在眼前,而父亲曾隐约提及的朝局不稳、边患隐现,难道真会酿成滔天大祸? 她想起父亲日渐增多的白发,想起母亲早逝的哀痛。若真有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使林家暂且安稳,又能安稳几时? 心中那股深藏的、对“无常”的惊惧,与另一种奇异的、近乎孤勇探究渴望交织在一起。 她素来心思纤细,多愁善感,但骨子里那份从母亲处承袭的、被诗书熏陶出的清刚之气,此刻竟压过了恐惧。 改变……如何改变?凭她一介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困后院方寸之地。或许,这玄异的光屏,这“亲历未来”的机会,正是那不可能中的一丝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室内寂然,唯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目光扫过熟悉的书房陈设,掠过父亲方才沉思的座位,最终定格在那行闪烁的字迹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对着虚空,用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道:“我愿。” 话音方落,那光屏骤然光华大盛,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将她周身笼罩。 黛玉只觉一阵轻柔的晕眩,仿佛踏入了流动的水光之中,周遭景物——书案、椅榻、窗棂上的竹影——迅速模糊、褪色、消散。 没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更像是被卷入了一条静谧的光之河流。恍惚间,似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纷繁的色彩从身边飞速掠过,却又无法捕捉分明。 黛玉只感到时光在身侧汹涌流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茫与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万年。 足下传来坚实地面的触感,周遭光芒渐次收敛。 第91章 林黛玉穿越了、林姑娘上……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睛, 惊愕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 脚下是平整光滑、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面,四壁洁白无瑕, 高旷的顶上悬着数盏无需灯油、却亮如白昼的奇异明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而略显清冷的气息,与她所熟悉的熏香、墨香、乃至荣国府那特有的富贵又沉闷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身上穿的仍是那身素净的裙衫,在这片极致的洁净与规整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脆弱异常。 “这是……何处?”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更添孤寂。 未及细看,一阵清脆而规律的“叮铃”声响起,紧接着,旁边的几扇门忽然打开,涌出许多人。 黛玉霎时僵在原地。 她瞧见这些人衣着古怪至极, 正与之前在天幕中看到的相似,男子大多短发, 穿着紧窄或宽松、样式奇特的衣衫裤装, 颜色各异。 女子则有的长发披肩或束起,有的也是短发,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长裙短裙,亦有类似男子的裤装, 甚至露出手臂和小腿。 他们手中拿着或夹着厚厚的、装订奇特的书册, 步履匆匆,彼此交谈, 声音不大,却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众人看见站在走廊中央、身着古装的黛玉,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随意,仿佛她只是个穿着奇特戏服的人。 那目光并无恶意,却让黛玉感到一种被彻底剥离出熟悉世界的眩晕和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第93章 “新同学?”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黛玉猛地转头,见一个约莫十六岁的男生,穿着合体的深色外套和长裤,面带微笑看着她。 他手中也拿着几册书,眼神清明,带着询问。 “我……这是何处?”黛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里是市第一中学,高二教学楼。”男生语气平和,打量了她一下,“看你这身打扮,是来参加传统文化社团活动的?还是走错了?我是这里的同学,叫沈淮舟,需要帮忙吗?” 中学?教学楼?同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黛玉完全无法理解其意义。但她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善意, 黛玉强自镇定,福了福身——这个她做了千百遍的动作,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小女子姓林,误入此地,实不知……贵校是何所在,又该如何离去?” 沈淮舟眼中讶异更浓。这女孩子的仪态、语气、用词,都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古雅,不像是在演戏。 他不由地更仔细看向她,也就在这时,黛玉才得以真切看清他的容貌。 他身量颇高,穿着合体的深色外套与长裤,显得清瘦挺拔。肤色是干净的白皙,眉眼生得极好,眼眸是温润的墨色,此刻正带着询问与些许未散的讶异看着她。 “林同学,你先别急。你是哪个班的?或者,你家住哪里?我帮你联系班主任或者家长?” 家长?黛玉心头一酸,父亲远在另一个时空。她摇了摇头,一种深切的茫然和无助攥住了她。 光屏送她来此,绝不只是让她困在这古怪的中学里。 沈淮舟见她神色凄惶不似作伪,又孤身一人,便道:“这样吧,马上要上课了。我先带你去找老师,或者联系警察……哦,就是官府,帮你找家人,好不好?” 上课?警察?官府?黛玉捕捉到这几个词,心中更乱。但她此刻别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 沈淮舟见她点头,便侧身引路,刻意放缓了步子,与她保持着一段合宜的距离。 他走在黛玉斜前方半步,身姿笔直,步履从容,深色的衣料随着动作泛起细微的质感光泽。 偶尔有相熟的同学匆匆经过,与沈淮舟点头示意,目光难免掠过他身后格格不入的黛玉,他只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角度,便似一道无声的屏障,替她隔开了大半探究的视线。 走廊里光线明亮均匀,两侧墙上贴着些她看不懂的图画与字句,来往的学生虽仍投来目光,但见沈淮舟在身边,好奇便减了几分,匆匆赶往各自的去处。 黛玉垂着眼,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周遭一切。那光可鉴人的地面,那无需点燃却明亮稳定的灯,那一个个方方正正、挂着牌子的门,还有人们手中那些装帧奇特的书……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感到自己像一枚被投入陌生水域的落叶,无依无凭,只能随波逐流,却又必须强打起精神,警惕着可能的风险。 “林同学,”沈淮舟斟酌着称呼,语气温和,“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吗?看你好像对这里很不熟悉。” 他说话的口音与黛玉熟知的有些微不同,更清晰,也更平缓,但并不难懂。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确是初至贵地,一切甚为新奇。”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却又咬字清晰,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雅致。 沈淮舟听在耳中,觉得这声音和用词都格外好听,也格外……古老。 他心中疑惑更深,但教养让他没有贸然追问,只道:“前面就是教师办公室。赵老师是我们的年级组长,人很热心,或许能帮到你。” 正说着,一阵清脆而规律的铃声响彻走廊,比先前听到的更加悠长响亮。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步履匆匆的学生们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两侧的教室门,刚才的人流眨眼间消失不见,只剩下空旷的走廊和清晰的回音。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和人群的迅速消失惊得一颤,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这景象,竟有几分像戏台上锣鼓点一响,角色们便各归其位,只是这里没有丝竹,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铃声。 沈淮舟也停了下来,见状,温声道:“这是上课铃,不用怕。大家都进教室准备上课了。” 他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又看了看身旁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安的古装少女,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先在走廊这边稍等片刻?老师们可能刚要去教室,现在进去反而打扰。等这节课开始,办公室里人少了,再去找赵老师,也好说话些。” 他这个提议细致体贴,黛玉听得出是在照顾她的情绪,心中微微一暖,那股紧绷的惶恐稍缓,点头低声道:“多谢沈同学体谅。” 两人便走到走廊一侧的窗边暂驻。窗外是一片开阔的场地,铺着平整的暗红色材质,边缘立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远处是几栋样式统一、线条简洁的楼房,更远处可见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天空是灰蒙蒙的,不如她记忆中京城或是扬州的天色清透。 沉默了片刻,沈淮舟觉得气氛有些凝滞,便找话问道:“林同学,你刚才说误入此地,是怎么个误入法?家离这里很远吗?” 他问得委婉,目光却不由再次掠过她身上那件质料精良、刺绣雅致的裙衫,这绝非市面上常见的粗糙戏服可比,倒像是博物馆里精心复原的藏品。 黛玉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她该如何回答?说自己是百多年前的人,被一道天光送到了此处?只怕会被当作癔症。 黛玉心思急转,想起方才沈淮舟提到的传统文化社团,便顺着这由头,含糊道:“家中长辈喜好古风,我自幼如此装扮,惯了。今日随人出来,不慎走散,又兼头一次到这……这般规整宏大的学堂附近,一时迷了方向。” 她将学校说成学堂,倒也不算太突兀。 沈淮舟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她这个解释,只是心中那点异样感并未消除。 一个人走散了,身上却没见任何现代人的物件,比如手机、钱包,甚至一个装随身用品的小包都没有。这实在有些说不通。 “原来如此。”他面上不显,仍是温和的样子,“那等找到老师,可以广播帮你找找同伴,或者联系你家人。”他顿了顿,想起她方才行礼和说话的方式,又补充道,“林同学你的言谈举止,很有古风雅韵,想必家中长辈熏陶很深。” 这话带着善意的赞赏,黛玉听了,却是心中一涩。古风雅韵?那不过是她过往快十五年生活的常态罢了。如今在这未来之世,却成了需要解释的异类。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陌生的景物,轻声道:“不过是旧日习惯,不合时宜了。” 语气里那丝淡淡的怅惘与疏离,被沈淮舟敏锐地捕捉到。 沈淮舟忽然觉得,这个突然出现在教学楼里的古装少女,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雾,不只是衣着的不同,更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来自遥远时空般的孤独感。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戴着眼镜、四十岁上下的女老师拿着教案走出来,看到窗边的沈淮舟和一个穿着古装的陌生女孩,愣了一下:“沈淮舟?还没去上课?这位是?” “赵老师好。”沈淮舟连忙站直问好,简单说明了情况,“这位林同学好像和家里人走散了,误入我们学校,我想着带她来找您帮忙。” 赵老师打量了一下黛玉,眼中也闪过惊讶,但很快被教师的责任感取代。她语气和蔼:“这样啊,别着急。林同学是吧?先进办公室坐坐,慢慢说。”她推开门,示意两人进来。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看到黛玉,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未过分围观。 赵老师让黛玉坐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温水透过一次性纸杯传到指尖,温度适宜,杯身轻飘飘的,又是黛玉未见过的物事。 赵老师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报警,然而打完电话回来,神情有些无奈:“派出所那边暂时没有接到相关的走失报案。林同学,你确定不需要联系你的家人吗?或者你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 黛玉双手捧着杯子,汲取着那一点暖意,听着赵老师耐心询问她的姓名、家庭住址、家长联系方式。 每一个问题,都让黛玉更加沉默。她该如何回答?父亲林如海?京城林府?那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见她只是低头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捧着水杯的手指纤细,指节微微用力而发白,显得无助又倔强,赵老师和沈淮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94章 “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不记得了?”赵老师的声音更加柔和。 黛玉抬起眼,眼中氤氲着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知道再不说点什么,只怕会引起更大的怀疑,甚至被送到那所谓的官府那里去。那绝非她所愿。 于是黛玉深吸一口气,用了极大的勇气,看向赵老师和沈淮舟,声音轻而坚定:“老师,沈同学,我并非与家人走散。我不知如何解释,但我确实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时无法回去。我对此地一无所知,也无处可去。” 她这话说得模糊,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 赵老师闻言皱起了眉,觉得这女孩可能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有隐情。 沈淮舟的心却猛地一跳,之前种种疑点似乎被这句话串联起来——那浑然天成的古韵,对现代常识的陌生,还有此刻眼中深切的茫然与孤绝。 “林同学,”沈淮舟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她,“你说你来自遥远的地方,是外地?还是?”他停顿了一下,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却被他按了下去。 黛玉看着沈淮舟清澈而带着关切的眼睛,又看看赵老师严肃但并非不友善的面容。她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吐露实情,但或许,可以透露一点点,换取暂时的容身? “我读过一些书,”她斟酌着字句,避开了最核心的时空问题,“略知礼数,亦能诗文。不知贵地学堂,可有我能略尽绵力之处?或有一隅可暂安身?我愿学习此间规矩,不敢添乱。”她说着,竟起身对着赵老师,又是深深一福。 这一礼,端庄郑重,带着旧时大家闺秀请求长辈庇护时的恳切与自尊。 赵老师愣住了。这女孩的气质谈吐,确实不像普通迷路的孩子,甚至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年轻人。她提出的以工换留,虽然突兀,但言辞恳切,态度不卑不亢。 沈淮舟看着黛玉纤弱却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像是从某个被时光遗忘的画卷中走出的人,带着一身的故事与风霜,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这个明亮却陌生的现代校园。 他忽然上前一步,对赵老师道:“赵老师,林同学看来确实有难处。我们文学社不是一直在筹备一个关于古典文学与服饰的专题活动吗?林同学对这方面似乎很了解,气质也特别契合。要不先让她在文学社帮帮忙?算是社团的特邀顾问?住宿方面,可以看看学校有没有临时空置的宿舍,或者联系一下附近的托管家庭?”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既给了黛玉一个合理的、能发挥她所长的暂时身份,又考虑了实际的安置问题。 说完,沈淮舟看向黛玉,目光温和而带着鼓励,仿佛在说:别怕,先留下来。 黛玉对上他的目光,那颗在陌生时空里惶惶不安的心,似乎找到了一点点微弱的依托。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那层强忍的水光,终于化作一丝极淡的、感激的涟漪。 赵老师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沉吟片刻,终于道:“这事我得跟学校汇报一下。不过,沈淮舟,你是文学社社长,既然你觉得林同学能帮上忙,那在她身份明确、家人找到之前,暂时由你和文学社负责照应一下,注意安全,遵守校规。林同学,”她又看向黛玉,“你就先跟着沈同学熟悉一下环境,别乱跑。其他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这已是眼下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黛玉心头一松,再次向赵老师和沈淮舟道谢。走出办公室时,上课铃早已响过,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沈淮舟对黛玉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我先带你去我们文学社的活动室看看,那里平时人少,也安静。然后我大概要跟你讲讲,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上课是怎么回事。” 黛玉跟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利落的短发梢,听着他清朗的声音,看着走廊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与此同时,正当林如海闻听爱女失踪,寻了整个林府,甚至冒险去被抄检干净的贾府,皆不见黛玉身影,心胆俱裂,欲唤人报官之际,原本晴朗的日头忽地一暗。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整个京城上空,那正是天幕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展开。 只是这一次,并无仙音解说,只有一片静默而巨大的画面,清晰得令人心悸。 起初,那静谧而幽深的天幕只笼罩着京城四九城的上空,琉璃瓦的宫殿金顶在其下显得暗淡无光,棋盘般的街巷里,百姓纷纷驻足仰首,私语如潮水般蔓延。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天幕的边缘,那些流动着暗金色、靛青色与苍灰色奇异纹路的边际,开始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比迅疾地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它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似无限铺开的、无重量的奇异锦缎,以京城为中心,向着浩瀚的华夏疆域扩散。 天幕掠过北地苍茫的燕山山脉,覆盖了长城蜿蜒的脊梁;它漫过广袤的华北平原,麦田与村庄在其下投出奇异的长影;它淌过涛涛的黄河,浑浊的水面映不出天幕本身的景象,只留下一片深沉的暗色。 不过盏茶功夫,这静默的、展示着未知画面的巨大天幕,已然笼罩了整个华夏的天空。 从极北的雪原到南海的波涛,从西域的戈壁到东海之滨,无论王公贵族、文人武士,还是贩夫走卒、渔樵耕读,所有生灵都在同一片天空下,被迫仰望着这同样一片深邃无垠的盖子。 白昼未成黑夜,但天光变得怪异而均匀,仿佛置身于一个无比广大的、寂静的穹庐之下。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天幕上缓缓流转。那画面起初模糊,渐渐清晰,显现出的……似乎是重重殿宇,又似荒郊野岭,光影交错间,隐约有衣袂飘拂的人影,却看不真切具体形容。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伴随着这笼罩四极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仰望者的心头。 画面是晃动的、模糊的,仿佛是透过一双惶然初睁的眼在看。 入眼是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面,四壁白得晃眼,高旷的顶上,数盏奇灯无火自明,洒下冰冷而均匀的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比最亮的白昼更甚。 “那是何处?怎的亮得如此妖异?”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惊骇莫名。 画面微转,映出一扇扇紧闭的、方方正正的门,门上挂着小小的牌子,写着古怪的字符。 忽然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响起,几扇门同时打开,涌出许多人流。 “嚯!” 京城各处,同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哗。 只见那画中之人,男女老少皆有,装扮却是从未见过的怪异。男子几乎个个短发,甚至短至贴着头皮,穿着紧窄或宽大、样式奇特的衣衫,颜色驳杂。 女子有的长发披散或束起,有的竟也是短发,衣装更是五花八门,有裙有裤,不少竟露着半截臂膀和小腿,步履匆匆,彼此交谈,神色自若。 “伤风败俗!简直有辱斯文!”一些老学究气得胡子乱颤,连连跺脚。 “他们的衣裳料子,瞧着倒是挺精致的,只是样式也太古怪了。”也有眼尖的妇人窃窃私语。 正当众人为这蛮夷般的风俗震惊时,画面中心,一个纤细的身影陡然僵住,成为了茫茫人潮中一个静止的、格格不入的点。 那身影背对着画面,穿着一身素净的裙衫,衣袂飘飘,长发如墨,仅用一个简单的玉簪绾住部分。 林如海在府中庭院猛地抬头,只一眼,便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死死扶住身旁的石桌,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石料里。 “玉儿……是玉儿!”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那背影,那身量,那自幼看到大的姿态,绝不会错。 先前天幕虽也浮现出黛玉的身影,但那仅仅只是他们所处的世界罢了,而且那时林黛玉也好端端的在自己身边。 眼下林如海看着黛玉身处的背景,一种古怪的念头产生,莫非他的女儿已经到了天上的仙境中去了? 画面中,那古装少女似乎被身旁涌过的、衣着古怪的人群吓住,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然后,她缓缓地、极慢地转过了半边脸。 刹那间,京城的喧哗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是怎样一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精致的眉眼间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惶、茫然,还有一丝竭力维持的、脆弱的镇定。正是林黛玉。 “林妹妹!” 荣国府内,正仰头看天幕的贾宝玉失声尖叫,他已经从林如海那里知晓了黛玉失踪的消息。 第95章 贾母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太太身子晃了晃,邢夫人慌忙扶住,她只盯着天幕,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探春、惜春等姐妹更是吓得抱作一团。 只见天幕中,一个短发、穿着深色古怪衣裤的少年走上前,与黛玉说话。 黛玉福身行礼,口称“小女子”,言辞古雅。两人交谈几句,少年便引着她向前走去。 沿途所见,尽是不可思议之景: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廊道,明亮稳定的奇灯,墙上贴着的彩色图画与怪异字句…… “那是什么地方?学堂?怎生如此……”贾政指着天幕,忘记自己眼下的处境,想斥之为奇技淫巧、非礼之所。 但却见黛玉身处其中,那指责的话便堵在喉头,化作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更让众人瞠目的是,一阵悠长铃响后,所有衣着古怪之人瞬间消失在各扇门后,走廊空荡,只剩下黛玉与那少年停在窗边。 窗外,是铺着暗红色平整地面的广阔场地,远处是样式统一、高耸的方正楼宇,天空灰蒙。 “这绝非人间!莫非是海外番邦?还是……未来世界?”一些有见识的官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结合之前天幕所预言的未来,一个惊人的猜想逐渐成形。 画面跟随着黛玉,进入一间被称为办公室的屋子,里面有更多穿着略庄重些、但样式仍属古怪的人。 黛玉捧着从未见过的、轻飘飘的杯子喝水,与一位女老师交谈,最后,竟对着那女老师深深一福,言辞恳切,似在请求容身。 看到此处,林如海心如刀绞,老泪纵横。他娇养深闺、诗书为伴的掌上明珠,竟在那个陌生到令人恐惧的地方,对着陌生人如此低声下气,只求一隅暂安。 “玉儿!我的玉儿啊!”他对着天幕嘶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最后,画面定格在黛玉跟随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走出办公室,走在空旷走廊上的侧影。 整个京城却已彻底沸腾,有认得林黛玉的人道: “林姑娘竟然上天了!” “林盐政家的小姐!被仙人摄到那等怪异之地去了!” “仙境!那一定是仙境!” “林姑娘竟能去得仙境?真是好福气!” 但大多数不认识林黛玉的众人理所当然地把天幕中的黛玉视为天女,纷纷跪拜。 茶馆酒肆,街巷坊间,人人都在议论。 荣国府内已乱作一团。贾宝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口一个“林妹妹被妖怪抓去了未来”,闹着要砸了那“劳什子天幕”。 贾母搂着宝玉,也是老泪纵横,一叠声叫人去请僧道,做法事,祈望上天将黛玉送回来。 皇宫大内,皇帝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高阶之上,望着已然恢复平静的天空,面色凝重至极。 他也并非不是没见过天幕,只是之前的天幕展现的不过是贾府里的生活,可如今天幕展现的却是那如瑶台仙境般的世界。 根据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他们猜测是未来之世。 “未来……”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天幕第一次展现后世繁华,他看到了威胁,也看到了机遇。 而这一次,天幕竟将一个活生生的、当今的官宦千金,送去了那未来之世!这意味着什么?是偶然,还是某种预示?林黛玉在那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会如何?她能否归来?若归来,又会带来什么? “传旨,”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清晰,“命钦天监密切观测天象,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另着人仔细留意林如海及荣国府动向,有关林氏女之事,无论巨细,每日呈报。再令礼部、翰林院,召集通晓古今、博闻强记之士,详议此番天幕异象及未来之说。” “遵旨!”侍立远处的内监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天际,那亮如白昼的灯火早已让皇帝浮想联翩,更不用说天幕中那高楼大厦。 而身处未来校园,刚刚在沈淮舟温和的引导下,踏入文学社活动室的林黛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第92章 林黛玉的第一堂课、亩产…… 文学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顶层一个安静的角落。 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书籍, 许多书的装帧是黛玉从未见过的,色彩鲜艳,标题醒目。 靠窗放着几张宽大的木桌和椅子,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笔记本和几台扁平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方块状物件。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给这间充满纸张油墨气息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房间里此刻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 “这里平时下午放学后和活动课才有人来,现在比较安静。”沈淮舟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转身对黛玉说道,“你先坐。”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椅子。 黛玉依言坐下,姿态依旧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优雅, 裙裾轻轻拂过椅面。 她的目光好奇地掠过书架,掠过桌上那些奇怪的方块, 最后落在沈淮舟身上。 沈淮舟拉过另一张椅子, 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一个似乎来自古代、对现代一无所知的少女解释眼前的一切。 “林同学,”他开口, 声音温和清晰, “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华夏, 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叫江市。市第一中学,是一所高中,简单说, 是让十五到十八岁左右的年轻人读书学习的地方,类似于古代的学堂或书院,但规模更大,学的科目也更多、更杂。” “二十一世纪……”黛玉低声重复,这个概念对她而言过于遥远,“距离……我那个时候有多久了?” 沈淮舟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封建王朝结束于二十世纪初,一个世纪就是一百年,距离现在,至少有一百多年了。” 黛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一百多年。果然是未来。 那光屏竟将她送到了百年之后,在这个地方,父亲、外祖母、他们早已作古。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处着落的悲凉。她在这个地方算真正是孤身一人,飘零于异世了。 沈淮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那瞬间掠过眼底的震惊、恍然、继而深切的哀伤,不似作伪。 他心中的那个荒谬猜想,似乎正被一点点证实。但这太不可思议了,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更谨慎。 “这里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都很陌生。”他继续说,语气放得更缓,“比如电灯,”他指了指头顶明亮稳定的光源,“不需要油,靠一种叫电的能量点亮。比如建筑、衣物、文字……”他指了指墙上贴着一张社团活动海报,上面是印刷体的现代汉字,夹杂着英文和数字。 黛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字,她勉强能认出一些简化的汉字。 海报上的图画色彩鲜明逼真,人物栩栩如生,也是现代的装扮。 “我认得一些字,但与贵处的,似有不同。”黛玉诚实地说,目光里带着求知的困惑。 “没关系,慢慢来。”沈淮舟温声道,“你刚才说,愿意学习这里的规矩。暂时,你就作为文学社的特邀成员待在这里,赵老师那边,我会去沟通。对外,就说你是对传统文化很有研究,从外地来交流的学生,暂时借住。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考虑得很周全。黛玉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沈同学安排。只是住宿一事?” “学校有闲置的教职工宿舍,条件简单些,但干净安全。我会请赵老师帮忙申请暂时借用。日常用品,我可以先帮你准备一些。”沈淮舟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黛玉身上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裙衫,“你的衣服……” 黛玉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随身只此一身。” 沈淮舟了然:“我明白了。这些我会想办法。现在,我先给你简单讲讲学校里基本的规矩,比如上课时间、食堂位置、如何辨认教室和老师同学……还有,最重要的是,”他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在这里,尽量不要对别人说你可能来自过去。这会引起很大的麻烦,甚至危险。就说你是从很偏远、保留古风的地方来的,很多东西没见过,记住了吗?” 黛玉冰雪聪明,立刻明白其中利害,郑重应道:“黛玉记下了。绝不多言。” “黛玉?”沈淮舟第一次听她自称名字,不由重复了一遍。 “小名黛玉。”黛玉轻声解释。 “林黛玉……”沈淮舟念出这个名字,他第一时间就想到《红楼梦》中的她。 第96章 《红楼梦》中那位女主角的形象瞬间掠过脑海,但眼前的少女与那文学形象虽有气质上的某种微妙重合,毕竟太过不可思议。他迅速压下这荒谬的联想,只当是巧合。 “很好听的名字。”他点点头,神色如常,“那以后,我就叫你林同学。现在你是高一新生,暂时插班到高一年级。我先带你去教务处办个简单的登记,然后送你去高一(二)班。想必赵老师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黛玉心中稍安,有安排便好。 沈淮舟领着黛玉离开安静的文学社活动室,沿着楼梯向下。课间时分,走廊里学生不少,投向黛玉的好奇目光络绎不绝。 沈淮舟步履从容,偶尔向认识的学弟学妹点头示意,无形中替黛玉分担了不少直接的探询。 教务处登记很简单,赵老师显然已提前沟通好。一位女老师给了黛玉一张临时的校园卡和一份简单的课表,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高一二班在二楼东侧,沈淮舟,你送林同学过去吧,跟王老师交接一下。”女老师对沈淮舟说。 “好的,老师。” 再次走在走廊上,黛玉手中捏着那张轻薄的、印着她临时照片和信息的卡片,感觉像是握住了一点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凭证。 来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里正是课间,喧闹声透过门窗传出来。沈淮舟停在门口,对黛玉温声道:“我就送你到这里。我的教室在楼上,高二(三)班。午休和放学后,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到文学社活动室找我,或者……”他略一迟疑,“你有手机吗?或者记得我的号码?” 手机?号码?黛玉茫然摇头。 沈淮舟想了想,从随身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和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不过你可能暂时用不到。没关系,记住文学社活动室的位置,顶楼最西边那间。有任何事,都可以去那里找我。” 他将纸条递给黛玉。黛玉接过,看着上面那串奇怪的符号和沈淮舟端正有力的字迹,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在此地颇为古怪,又略显尴尬地停住。 沈淮舟仿若未见,抬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教室门。 教室里安静了些,不少学生望过来。讲台边一位三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老师闻声抬头。 “王老师好。”沈淮舟礼貌地问候,“赵老师让我送新同学林黛玉过来。” 王老师看向沈淮舟身后的黛玉,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但很快露出笑容:“哦,是林黛玉同学吧?赵老师跟我说了。快进来。” 沈淮舟侧身,对黛玉低声道:“进去吧,别紧张。王老师人很好。”说完,他对王老师点点头,又向黛玉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转身离开了。 黛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那点微弱的依托感似乎也随之远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教室和满屋好奇的目光,走了进去。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她示意黛玉走到讲台边。 黛玉依言上前,感受到台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打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她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王老师温和地说。 黛玉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下方一张张青春稚嫩、却全然陌生的面孔。 她定了定神,道:“诸位同学安好。小女子……我姓林,名黛玉。初至贵地,于诸般事物多有不解,日后还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说完,她依照记忆里沈淮舟演示过的样子,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虽略显生涩,但姿态依旧优雅。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林黛玉?和《红楼梦》里那个一样?” “这身衣服是汉服吗?好漂亮啊!” “说话感觉好古典……” “长得真好看。”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好了,安静。林同学,你先坐到后面那个空位。”她指着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 黛玉走到那个空位坐下。同桌是一个扎着马尾、眼睛圆圆的女生,见黛玉坐下,立刻凑过来小声道:“你好,我叫周晓雨。你这身汉服真好看!是自己做的吗?” “家中旧物。”黛玉含糊应道,不太习惯如此近距离的热情。 “哦哦!”周晓雨点点头,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 “打开语文必修一,今天我们来学习《喜看稻菽千重浪》。”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高一(二)班的教室里。 语文老师王老师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她正在讲解一篇名为《喜看稻菽千重浪》的当代报告文学。 黛玉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印着规整的简化字和一幅幅彩色插图。 她的目光起初还有些游移,努力适应着这全然陌生的课堂氛围——老师不用戒尺,男女学生同堂,学生可以随时提问,黑板上写满她不甚明了的术语和数字。 然而,当王老师开始深入讲解文章内容,尤其是提到“杂交水稻”、“袁隆平院士”、“亩产突破上千公斤”这些字眼时,黛玉的心神被猛地攫住了。 “同学们,你们知道在几十年前,甚至在更早的古代,我们国家的粮食产量是多少吗?”王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两三百斤稻谷,已属不易。遇上灾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的惨状,史书上记载不绝。” 黛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史书?她何须看史书,听老嬷嬷偶尔提及祖上经历过的荒年,以及父亲林如海忧心地方粮政时的凝重神色,都足以让她明白粮食对于家国、对于黎民百姓是何等性命攸关。 贾府那般钟鸣鼎食之家,一旦田庄收成有变,内里也要紧上好一阵子。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激动,“自从袁隆平院士和他的团队成功培育出杂交水稻,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这里——”她指着ppt上醒目的图表和数据,“从最初亩产几百斤,到后来突破八百斤、一千斤,再到如今一些试验田亩产甚至超过两千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用更少的土地,养活了世界上最多的人口!这意味着,千百年来困扰我们民族的饥馑威胁,得到了根本性的缓解!” “亩产……两千斤?” 黛玉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这个数字,只觉得耳畔嗡鸣,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她原来所处的世界,一亩良田若能收上三四石米粮,已是丰年吉兆,足以让庄头在主子面前挺直腰杆。 两千斤?那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嘉禾”、“瑞穗”,是只在圣王治世、河清海晏时才有可能出现的祥瑞。 乱世之兆,首在饥荒,民无粮则乱,兵无饷则叛。倘若她原本的世界,能有这般神奇的水稻…… 巨大的震撼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认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与渺茫的希望。 黛玉紧紧盯着ppt上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图片,那不再是普通的粮食。她必须了解它,必须知道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身处异世的惶惑与孤寂。 黛玉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挺直背脊,更加专注地听着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试图将那陌生的术语——“杂交”、“父本母本”、“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超级稻”——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即使此刻它们如同天书。 同桌周晓雨注意到她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紧绷的侧脸,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林同学,你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呀?” 黛玉回过神,看着纸条上圆润的现代汉字,轻轻点了点头,提笔在下面勉强写道:“粮食关乎生死,此乃大功德。”字迹依旧带着簪花小楷的韵味,与同桌的笔迹格格不入。 周晓雨看了,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新同学果然如外表一样,又古典又特别。 …… 同一时刻,红楼世界。 林黛玉在天幕中显现的异世言行,已然持续了一段时间,牵动着与此相关的每一颗心。 林府,林如海自那日惊见爱女影像后,便告了假,日夜守在天幕下,他眼看着黛玉从最初的茫然惊恐,到被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引入一个名为学校的古怪地方,看着她努力适应全然陌生的环境,听着那些匪夷所思的“电灯”、“二十一世纪”、“高中”等词汇。 第97章 作为探花出身、历任要职的朝廷大员,林如海的震惊远超常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女儿恐怕是遭逢了无法以常理解释的际遇,去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未来之世。 忧心如焚之余,他也从那天幕呈现的细节中,捕捉到那个世界的秩序、文明与强大。 尤其是眼下,当黛玉坐在那明亮宽敞的教室中,聆听关于“亩产两千斤水稻”的讲授时,林如海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亩产两千斤……两千斤!”他喃喃重复,瞳孔骤缩。 身为曾管理过地方钱粮的官员,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何等海量的粮食,何等稳固的国本,何等安定的民心!若此刻能有此物,何愁边饷不济,何惧灾年频仍? 看着女儿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与骤然亮起的光芒,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疼黛玉孤身漂泊异世的艰辛,却又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女儿似乎正在触碰某种足以改变命运的、了不起的东西。 那个世界,虽有诸多怪异,但其治学之公开、知识之实用、于民生之着力,令他这读圣贤书、理烦难事的朝廷命官,亦感到心惊与向往。 “玉儿……”他对着光幕中女儿凝神倾听的侧影,声音沙哑,“为父不知你缘何至此,但若你能习得此等济世安民之术,便是泼天机缘。只盼你一切安好,千万珍重。” 京城,皇宫。 皇帝亦在关注着这突兀出现在上空的异象。 “亩产两千斤……”皇帝负手立于殿中,仰望那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御书房顶上的光影,神情无比凝重,“若此言非虚,若此法可学……纵是虚无缥缈之镜花水月,亦值得一探。”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是帝王对稳固社稷、绵延国祚的本能渴望。 刚被查抄的荣国府里。昔日繁华地,今作罪囚场。贾府上下人等,皆被圈禁看管,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明日是流放还是抄斩。 正是在这绝望压抑的时刻,那天幕再度出现在荣庆堂残破的院落上空,虽则朦胧,但其中景象人物,依旧能被贾母、宝玉等人辨认。 他们看到了黛玉。 看到了她穿着那身熟悉又陌生的衣裙,在一个明亮整洁、满是书籍的活动室里,与一个气度沉稳的陌生少年交谈。 看到她走入满是奇装异服少年的教室,端正坐下;看到她聆听“亩产两千斤”时,那震惊到几乎失态的神情。 贾母老泪纵横,干枯的手紧紧抓着鸳鸯的胳膊:“我的玉儿……我的玉儿还在……这是去了仙境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而贾政、贾赦等男丁,虽被分别看管,亦或多或少看到了部分景象。 贾政透过狭窄窗隙,窥见天幕一角,先是看到那男女同堂、喧闹无序的景象,内心顿生厌恶,险些背过气去,只觉纲常伦理在那光怪陆离之处荡然无存。 然而当那“亩产两千斤”的字句清晰传来,他满腔的斥责与愤懑骤然卡在喉咙里。 “两千斤……两千斤……”贾政扶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中那金黄的稻穗。 他一生标榜正统,讲究经世济民,纵然迂腐,却也深知农事乃国之根本。 这个数字对他造成的冲击,远甚于男女同堂的伤风败俗。那几乎是一种信仰根基的动摇——圣贤书中所描绘的太平盛世、丰年祥瑞,竟在那样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以如此具体、如此骇人的方式实现了? 一种混杂着震撼、迷茫与隐隐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 若那是真的……若那法门可以学……贾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贾府田庄这些年每况愈下的收成,想起自己曾忧心过的世道艰难。 而这一切,竟被那个他素日认为过于伶俐、体弱多病的外甥女,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着。这念头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另一处厢房内,贾赦也被看守押着,勉强能看到部分天幕。他先是盯着黛玉身上那料子看了半晌,嘀咕着不似寻常绫罗,又对那未来世界的种种新奇器物流露出贪婪好奇之色。 待听到“亩产两千斤”,他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天老爷!两千斤!若是我那几处庄子能有这等收成,何至于……何至于……” 他想起如今身陷囹圄,家产抄没,顿时又颓丧下去,但眼中那点对利的本能渴望,却久久不散。 至于宝玉,他被单独关在一处,形容憔悴,但目光始终痴痴追随着光幕中的黛玉。 宝玉见黛玉无恙,甚至身处一个看似明亮宽敞的所在,他先是松了口气,露出些许欣慰的傻笑。 然而,看到黛玉与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同行、交谈,看到她对那少年流露出依赖与感激的眼神,看到她在课堂上全神贯注聆听另一个世界学问的模样……宝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林妹妹……她那样看着别人,她学那些东西……她会不会忘了这里?忘了我?”这个念头让他恐慌起来。 他不懂什么亩产千斤,他只看到他的林妹妹正在离他远去,去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不会的,林妹妹心里是有我的……”他喃喃着,却又毫无底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幕中黛玉那专注而陌生的侧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遗弃的孤独。 周遭其他被圈禁的仆妇杂役中,却有人低低惊呼出声:“两千斤谷子?真的假的?” “若真有这等神粮,俺们老家何至于年年有人饿死!” 探春与几个姊妹被关在另一处。探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迥异的世界,看着黛玉在其中挣扎、适应、学习。 她素来有男儿志气,精明果敢,此刻心中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贾政。 男女同堂而学,女子可公然抛头露面,学习如此实用的经世之学……那个世界对女子似乎并无太多拘束?而黛玉,她竟能在其中寻到自己的位置? 一种混合着震撼、羡慕与不甘的情绪在探春胸中激荡。 若她也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眼前冰冷的现实打碎。贾府已倒,她们前途未卜,或许为奴为婢,或许…… 她紧紧咬住下唇,将那股不甘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眼中愈发坚毅的光芒。 与此同时,京城街头巷尾,百姓们仰头看着那清晰度不一、却大致能辨景象的天幕,早已是议论纷纷。 “哎呦,那屋子亮堂的,比白日还清楚,用的什么灯?” “男女混坐一堂,成何体统!” “你听见没?亩产两千斤!两千斤啊!我的老天爷,这是神仙法术吧?” “若是真的……若是咱们也能种出那样的稻子……” 最后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心中悄悄燃起。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礼法规矩,他们只知道,粮食多,就能活命,就能不卖儿鬻女,就能挺直腰杆。 皇宫深处,皇帝听完了密探汇总的、关于天幕出现后京城各处的反应,沉默良久。 他不仅看到了黛玉所见,更透过这面天幕,看到了那个未来世界冰山一角下,所蕴含的可怕力量——不仅仅是亩产两千斤的粮食,还有那种令行禁止的秩序、普及的学识、难以理解的器物…… 这力量若能为我所用…… 但这天幕,偏偏悬于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一切展现给士农工商、三教九流。 今日是亩产两千斤,明日又会是什么?长此以往,民心浮动,士林哗然,纲常何以维系?他这个皇帝,又将如何自处? “林如海之女……”皇帝敲击着御案,眼神幽深难测,“此女乃关键。她既身在其中,或可为一桥梁,亦或为一变数。” 第93章 课间、青霉素、放学后…… 下课铃响, 打破了教室里专注的氛围。黛玉缓缓合上语文课本,只觉得胸中思绪万千, 仿佛被那“亩产两千斤”的金色浪潮反复冲刷,一时难以平息。 同桌周晓雨立刻活泼起来,伸了个懒腰:“终于下课了!林同学,你要去洗手间吗?我带你去?” 黛玉也是想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点了点头:“有劳周同学。” 走出教室,走廊上瞬间充满了青春的喧嚣。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奔向小卖部、洗手间,或是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夹杂着各处传来的笑闹声。 当她们穿过走廊,来到洗手间,天幕的视角也忠实地跟随移动, 将那些对红楼世界而言不可思议的日常景象,清晰呈现。 第98章 洗手间里洁净明亮, 瓷砖映着灯光, 水龙头一拧就有清冽的水流出。 周晓雨热心地介绍:“这是洗手液,按一下就好,这是烘干机,手放下面……”黛玉一一记下,心中暗叹此间物用之便利, 远超想象。 黛玉在周晓雨的示意下, 轻轻拧动一个银色把手,清冽的水流立刻汩汩而出。 这一切, 黛玉做得还有些生疏,但适应得很快。 然而,天幕下的红楼世界, 却因此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皇宫里,皇帝看着那无需人力提汲、随开随有的自来之水,眉头紧锁。 他想起宫中每日耗费大量人力从井中取水、再由太监宫女层层传递的繁琐,想起夏日储冰、冬日防冻的种种不便。 “若宫闱之内,亦有此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的不仅是便利的向往,更有对维持现有宫廷运转体系的隐忧。 林府中,林如海看着女儿使用那自来之水,心中惊异。他宦海沉浮,见过不少精巧机关,但如此便捷普及的民用之物,实属罕见。 这背后需要何等强大的水源处理、管道铺设与压力维持之术?这个世界的寻常,处处透着不凡。 荣国府内,贾母眯着眼看了半晌,叹道:“这倒是便当,一拧就有水,还是活水,瞧着也干净。比咱们用丫鬟婆子们提来倒去强。” 她身边几个被圈禁的粗使婆子却看得眼热,低声嘀咕:“这得省多少力气!俺们每天光挑水就累断腰……” 贾政见了,却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厌恶:“奇巧淫技!纵有便利,亦恐坏了君子远庖厨、各司其职的规矩。用水之事,自有仆役操持,何须主子亲自动手?那吹干手的物件,更是奢靡哗众!” 他觉得这画面里透着一股子不讲究和器用过盛的意味。 贾赦的关注点则歪了:“那水龙头是银的吗?还是别的亮晶晶的金属?瞧着值点钱……” 宝玉只看着黛玉略显笨拙又努力适应的模样,心中酸楚,对那水龙头本身毫无兴趣。 探春却是看得仔细,心中盘算:若荣国府中能有此等活水方便装置,省却多少人力物力?又能添多少灌溉、清洁、乃至造景的便利?这看似微小的器物,折射出的却是整个社会物力与技术的鸿沟。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走廊墙壁上贴着的各类通知、海报、学生作品,黛玉忍不住放慢脚步。 一张色彩鲜艳的校园科技节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上面画着火箭、机器人、dna双螺旋等图案。旁边还有诗歌朗诵比赛、篮球联赛的预告。这所学堂的生活,竟如此丰富多彩,远不止于四书五经。 “林同学,你对这些活动感兴趣?”周晓雨见她驻足,问道。 “只是觉得颇多新奇。”黛玉收回目光,轻声道。 “以后有机会都可以参加呀!对了,你刚来,有没有带水杯?我陪你去小卖部买瓶水吧?”周晓雨很热情。 “小卖部?” “就是卖零食饮料文具的地方。”周晓雨拉着她往楼梯口走。 小卖部里人头攒动,货架上琳琅满目,尽是黛玉从未见过的包装食品和饮品。 透明的冰柜里躺着五颜六色的瓶子,空气中混合着面包、糖果和某种油炸食品的复杂气味。 周晓雨轻车熟路地拿了两瓶矿泉水,结账时用的是一张卡片轻轻一贴。黛玉想起自己那张临时校园卡,默默观察。 “给,这瓶给你。”周晓雨递过一瓶水。 “多谢。”黛玉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她学着周晓雨的样子,拧开瓶盖,小口啜饮。清水微甘,缓解了她喉间的干涩。 当天幕视角随着黛玉和周晓雨进入那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密集的货架、琳琅满目色彩鲜艳的包装、冰柜里一排排从未见过的饮品零食,瞬间冲击着所有观看者的视觉和认知。 “天爷!这么多吃的!” “那是什么?方方的纸盒?里面是奶?” “看那红红绿绿的袋子,是糖饵吗?” “还有那长条的面包?怎地如此松软洁白?” “那些瓶子……琉璃?竟用来装水卖?” 街头巷尾的百姓首先炸开了锅。饥饿与对食物的渴望是最直接的本能。 他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包装完好的食物饮料,眼睛都直了。许多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比较着自家粗糙的饭食,甚至是一天吃不上一顿饱饭的窘境,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羡慕与酸楚。 原来那个世界,寻常学子课间便能轻易买到如此多花样、看起来如此干净精致的吃食?那里的食物,竟丰足到了这等地步? 皇宫内,皇帝的神色更加凝重。民以食为天,食物的丰沛与稳定是王朝根基。 这天幕展现的,不仅是个别食物的新奇,而是一种整体性的、超出当前时代想象的物质极大丰富。 这背后是高效的农业、发达的加工、成熟的物流和强大的购买力。这比单纯的“亩产两千斤”更直观地展示了那个世界的富庶。 这种富庶,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大庆子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林如海却忧心忡忡。女儿身处这样一个物质泛滥的环境,是福是祸?会不会迷失心性? 但转念一想,黛玉自小在锦绣堆中长大,并非未见过世面,或许更能把持。只是这世界的物产之丰,确实骇人听闻。 贾母看着那满架子的食物,喃喃道:“这学堂里还卖这些?倒是周全。只是这么多花样,孩子们吃了怕不克化?” 贾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尤其盯着那些包装精美的零食和冰镇饮料:“瞧那油汪汪的,定是美味!那冰镇的甜水,这大热天喝上一口……”他完全忘记了身陷囹圄,只剩下本能的贪欲。 贾政则是痛心疾首:“学堂圣地,竟成市井商贩之所!贩卖这些华而不实、诱人口腹之欲的东西,岂不玩物丧志?礼崩乐坏,至此极矣!”他觉得这比男女同堂更不可接受,彻底玷污了学堂的清静向学之地。 宝玉有些恍惚,他想起贾府里姐妹们偶尔兴起弄的小厨房、私聚品尝的精致点心,与这琳琅满目、随手可得的商品化食物相比,似乎少了那份雅趣和人情温度,但那种自由的、充沛的、触手可及的感觉,又隐隐有些陌生而强烈的冲击。 探春默然不语。她精明地意识到,这小卖部展现的,不仅仅是食物多样,更是一种将一切标准化、商品化、高效流通的社会运作方式。 这与贾府依赖田庄产出、厨房制作、层层分发的模式天差地别。哪一种更能应对变化、减少浪费、满足需求?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就在这关于水之便利与食之丰饶的惊叹、羡慕、鄙夷、沉思尚未平息之际,天幕中的场景切换,黛玉已然回到教室,开始了生物课。 生物老师是一位戴着眼镜、神情严谨的中年男老师,姓李。他抱着教案和几个奇怪的模型走上讲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始了课程。 “上节课我们结束了植物部分,今天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同样极其重要的领域——微生物。” 李老师的声音平稳有力,“微生物,顾名思义,微小的生物。它们无处不在,空气、水、土壤、甚至我们的身体内外,都有它们的存在。虽然肉眼难以看见,但它们对自然界、对我们人类的生活,影响巨大。” 黛玉凝神静听。 微生物?微小到看不见的生物?这概念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在她原来的认知里,虫蚁已算微小,还有更小的、能动的生物? 李老师打开了多媒体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放大无数倍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图像:有的像小球,有的像短棍,有的带着毛茸茸的鞭子,有的层层叠叠如花瓣。 “这些,分别是细菌、真菌、病毒等微生物的形态。”李老师用激光笔指着图像,“我们先讲细菌。细菌是单细胞生物,结构简单,但数量极其庞大,繁殖速度极快。有些细菌对人体有益,比如我们肠道里的某些益生菌,帮助我们消化食物;但也有很多是致病菌,会引起各种疾病,比如肺炎、伤寒、霍乱……” 随着李老师的讲解,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纪录片片段:显微镜下细菌的分裂增殖,历史上瘟疫流行时哀鸿遍野的绘画,以及现代医院里医生救治病人的场景。 黛玉看着那些因细菌感染而痛苦扭曲的面容,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后背微微发凉。 她自幼体弱,深知病痛折磨,也见过府中下人或外面因时疫而夭折的惨状。 原来许多要命的恶疾,根源竟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这比鬼神致病之说,似乎更具体,也更可怖。 第99章 “那么,古人面对这些凶险的致病菌,是如何应对的呢?”李老师话锋一转,“在很长历史时期,人类对细菌感染几乎束手无策。伤口感染可能意味着截肢甚至死亡,一场肺炎就可能夺走壮年人的生命。直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旧式西装、面容清癯的外国男子肖像,“直到1928年,英国细菌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在一次偶然的实验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霉菌。” 黛玉屏住了呼吸。 “这种霉菌,叫做青霉菌。弗莱明发现,它分泌的一种物质,可以抑制甚至杀死许多种致病细菌。他将这种物质命名为——青霉素。” 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伟大发现的庄重,“然而,青霉素的发现最初并未引起足够重视。直到十多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面对大量伤员和感染的威胁,科学家弗洛里和钱恩等人重新深入研究,终于实现了青霉素的提纯和大规模生产。” 屏幕上开始展示历史照片:简陋的实验室里堆积的培养皿,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专注地工作,生产线上一个个小瓶子被灌装,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上——一个因严重感染濒临死亡的士兵,在接受青霉素治疗后,奇迹般康复,对着镜头露出虚弱的笑容。 “青霉素的出现,是人类医学史上划时代的里程碑。”李老师的声音激昂起来,“它标志着抗生素时代的开启。以往许多被视为绝症的细菌感染,如肺炎、脑膜炎、败血症、梅毒等,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无数人的生命被拯救。在二战期间,青霉素拯救了数以十万计盟军士兵的生命,被誉为比炮弹更重要的武器。直到今天,青霉素及其衍生出的各种抗生素,仍然是对抗细菌感染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被这段历史所吸引。黛玉更是听得心潮澎湃,指尖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的旧疾,想起了府中那些因病早夭的姐妹丫鬟,想起了听闻过的外面世界一场场瘟疫带来的“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惨景。如果那时候就有这“青霉素”…… 一种混合着震撼、遗憾与强烈求知欲的情绪攥紧了她的心。 原来,那些夺走无数生命的“时疫”、“恶疾”,并非天命不可违,竟是这些微小到看不见的“细菌”作祟。 而战胜它们的,并非符水金丹,而是人凭借智慧,从另一种渺小生物中寻得的武器! 这认知彻底颠覆了她对疾病、对医药,甚至对“人定胜天”这句话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学问,竟已精微、实用至此。 李老师继续讲解真菌、病毒,介绍疫苗的原理,讲述微生物在酿酒、发酵、环保等领域的应用。 黛玉努力跟随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概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细胞结构、dna、免疫系统、发酵工程……她囫囵吞枣地记着,虽然很多细节难以立刻理解,但那个宏大的、环环相扣的、肉眼不可见却真实不虚的生命与自然的世界,正在她面前缓缓揭开一角。 她看着课本上清晰的插图,看着老师展示的模型,看着屏幕上动态的演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与她所熟悉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有了根本的不同。 这是一种建立在观察、实验、推理和实证之上的,另一种强大而严密的认知体系。 而这个体系所创造出的东西——高产的水稻,杀菌的青霉素——正在真切地改变着亿万人的生存与命运。 黛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认知悬崖的交界处。一边是她自幼浸染的诗词歌赋、人情世故、因果循环;另一边,则是这个理性、明晰、充满力量感的物质与生命的科学世界。 与此同时,天幕将黛玉在生物课上所见所学,原原本本地投射到了红楼世界的上空。 如果说“亩产两千斤”带来的是关于生存根基的震撼,那么“细菌”、“青霉素”、“抗生素”带来的,则是关于生命与死亡认知的颠覆性冲击。 皇宫御书房。 皇帝手中的朱笔久久未曾落下。他看着光幕中那些放大后狰狞的“细菌”,听着“肺炎、伤寒、霍乱、梅毒”这些他并不陌生、甚至深知其可怕的疾病名称,再看到那青霉素出现后,濒死之人重获生机的画面,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作为帝王,他深知瘟疫的可怕。一场大疫,足以动摇国本,令十室九空,流民四起,盗匪丛生。国库每年都要拨出钱粮药材防疫赈灾,却往往收效甚微,更多是听天由命。若真有此等神药…… “显微镜……培养……提纯……”皇帝咀嚼着这些陌生词汇,眼神锐利如鹰,“太医院!传太医院院使即刻觐见!”他必须知道,此等奇术,于当下,有无一丝一毫仿效、探寻之可能?哪怕只是知其理,辨其形,也是好的。 林府。 林如海紧紧盯着天幕,女儿专注听讲的侧脸,和她眼中时而惊骇、时而恍然、最终化为强烈求知的光芒,尽收眼底。当听到青霉素拯救无数性命,尤其是对肺炎有奇效时,林如海猛地攥紧了拳头。 黛玉自小有不足之症,时常咳嗽,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珍贵药材,也只能勉强将养。 肺炎?这不正是医家常说的“肺痨”、“喘症”之属吗?若真有那“青霉素”…… 一股热流直冲林如海的眼眶。他既为女儿可能获得根治的希望而激动战栗,又为她身在那莫测之地、接触此等知识而忧心忡忡。 这知识,是救命的良方,还是惑乱人心的妖术?朝廷、士林会如何看待? 荣国府圈禁处。 贾母看着光幕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图像,吓得念佛不止:“阿弥陀佛,原来那些要命的病,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子在作怪!真是孽障!孽障啊!” 待看到青霉素救人的画面,她又激动起来:“神药!这是菩萨赐下的神药啊!玉儿在那里,能不能求些来?”她浑浊的老眼望向光幕中的黛玉,充满了卑微的希冀。 贾政面如土色,他受到的冲击比语文课时更甚。“显微镜?窥探微末之虫?岂不闻道在屎溺?然如此穷究秽物,实非君子所为!弗莱明?洋人?夷狄之术!” 他本能地排斥,尤其当听到某些疾病名称时,更是觉得污秽不堪,有辱斯文。可那救人的效果又是实实在在的……他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与自我怀疑。 贾赦则瞪大了眼睛:“这药能治那么多病?还能治那个病?”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盘算着若能得到此药,该是何等一本万利的买卖,随即又想起自身处境,如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懊丧不已。 京城街巷。 百姓们的反应更为直接和热烈。 “哎呦我的娘!原来霍乱瘟疫是这些小虫子搞的鬼!” “青霉素!能治肺痨?神药啊!” “要是咱们这儿也有这药,王老汉去年就不会咳死了……” “那洋人发现的?洋人也有这等好手段?” “显微镜是啥?能看见这些小虫子?那能不能看见瘟神?” “要是官家能弄来这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对奇技淫巧或夷狄之术的排斥。 青霉素带来的生命希望,如同最炽热的火种,在无数曾被病痛夺去亲人的百姓心中点燃。 尽管虚无缥缈,但这希望本身,已足以让他们对光幕中那个世界,产生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向往。 甚至有人开始私下嘀咕,林家那位入了仙境的小姐,会不会有天带回这救命的仙药? 而这一切的中心——林黛玉,正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明亮教室里,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所学所思,正如何剧烈地搅动着另一个时空的深潭。 她只是凭着本能,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一切,无论是关乎万民温饱的稻穗,还是关乎个体生死的霉菌。 黛玉那颗七窍玲珑心,正在被现代科学理性之光,一点点地重新塑造。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放松的谈笑。 黛玉也学着周围同学的样子,将生物课本和笔记本仔细收进周晓雨帮她准备的那个简约双肩包里,二人一起走出教室。 沈淮舟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见了黛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林同学,你的临时校园卡只能用于食堂和小卖部的基本消费。要在这里生活,一些日常物品是必需的。我想了一下,放学后带你去附近的商场,购置些衣物,还有……”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对黛玉而言完全陌生的词,“手机。” 第100章 “手机?”黛玉疑惑地重复。她今日见了许多新奇事物,却不知这又是何物。 “就是……呃,一种通讯工具,也可以用来查资料、学习、支付,几乎什么都行。没它可不行。”周晓雨一边利索地拉上书包拉链,一边解释,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你这身衣服……” 她看了看黛玉身上那套虽然雅致但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裙,道:“走在外面回头率太高啦,换一身舒服的常服比较好。”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素雅的襦裙,再瞧瞧周围同学五花八门却样式简便的t恤、衬衫、牛仔裤、运动鞋,确实格格不入。 她虽不喜张扬,但也明白入乡随俗的必要,便轻轻点了点头:“有劳二位费心。” 天幕视角随着三人走出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 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各个方向,公交站牌前排起长队,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更有不少家长开着颜色形状各异的铁盒子等候。这喧闹而有序的场面,让黛玉再一次感到目眩。 红楼世界的人们,也随着天幕,将视线投向了这片更广阔、更嘈杂的天地。 三人步行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座庞大的建筑前。 那建筑外墙是明亮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楼体上闪烁着巨大的彩色字样和动态画面。入口处人流如织,自动门开了又关。 “这就是商场了。”沈淮舟介绍道。 踏入商场内部,饶是黛玉在荣国府见过富贵景象,也不禁被眼前的场景震得呼吸一滞。 挑高数层的中庭恢弘明亮,晶莹璀璨的吊灯如星河垂落。扶梯载着人缓缓上下,四周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店铺。各色灯光将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照得耀眼生辉。 空气里弥漫着轻柔的音乐、淡淡的香水味,以及食物烘焙的甜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光影流动,展示着最新款的商品广告。 人流穿梭不息,谈笑声、音乐声、广播提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活力的、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黛玉站在入口处,只觉得目眩神迷,几乎有些站不稳。这就是此世的市集?比之在天幕中看到大观园省亲时的排场,少了皇家规制的庄严,却多了千百倍的热闹、繁复与直白的物质气息。 天幕之下,红楼世界此刻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这……这楼有多高?怎地墙壁全是琉璃?”有百姓仰着头,脖子都酸了,难以置信地惊呼。 “看那些人!站在会动的梯子上就上去了!神仙法术吗?” “里头亮如白昼!那是多少盏灯烛?不,那光似乎不同……” “那些铺面!衣裳!颜色样式怎地如此之多?挂得满满当当!” 寻常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景象?这已非富庶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境蜃楼,超出了他们对繁华的想象极限。许多人张大了嘴,呆立当场,连议论都忘了。 皇宫中,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而是带上了一丝骇然。 这建筑的规模、材料、内部的光照与人流组织,处处显示着惊人的物力、财力与技术力。 这绝非一朝一夕、一代明君所能达成。这个世界,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他心中那份隐隐的焦虑与追赶的无力感,越发深重。 林如海手心全是冷汗。女儿身处这光怪陆离、物欲横流之地,他忧心如焚。这商场的气势,比之皇家宫苑另有一种逼人的盛气,他担心黛玉心性被迷。 荣国府内,贾母眯缝着眼看了半晌,最终叹道:“真真是开了眼了。这得费多少银钱?多少工夫?瞧着是热闹,就是……太闹腾了些,眼晕。” 她身边几个见过些世面的老嬷嬷也连连称奇,却又暗自咋舌,这排场,怕是把整个宁荣二府的库房搬空了也置办不起。 贾政却已经气得胡子发抖:“奢靡至此!伤风败俗!商贾贱业,竟也能登如此大雅之堂?你看那男女混杂,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有那女子,”他指着屏幕上某个穿着短裙走过的女孩,“衣衫不整,有伤风化!” 宝玉怔怔地看着,觉得那地方虽然东西多,亮堂得晃眼,却比不上园子里姐妹们一起玩笑时,那一花一木、一颦一笑来得有滋味。 宝玉直觉地反感这种过于直白和拥挤的热闹。 天幕中,沈淮舟和周晓雨显然对商场十分熟悉,他们带着有些恍惚的黛玉,径直走向一家风格简约清新的连锁服装店。 店内灯火通明,衣物按款式、颜色分类悬挂,整齐得令人惊叹。周晓雨热情地帮黛玉挑选:“林同学,你皮肤白,气质好,穿这种浅色系、款式简单大方的肯定好看。试试这件衬衫和这条休闲裤?或者这条连衣裙?” 黛玉看着那些与她平日衣物截然不同的布料和剪裁,有些无措。在周晓雨的鼓励和店员的帮助下,她迟疑地拿着衣物走进了试衣间。 当黛玉换好那套衬衫裤子走出来时,整个服装店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镜子里的少女,乌发如云,肌肤胜雪,那略显宽松的棉质衬衫和合身的裤子,褪去了古装的繁复飘逸,却意外地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衬得她气质愈发干净剔透,有种跨越时代的、别样的清丽与书卷气,与周围环境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又疏离的感觉。 “太好看了!”周晓雨由衷赞叹,“林同学,你穿现代衣服也这么有气质!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换了身打扮。” 沈淮舟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很适合你。”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并不排斥。这衣物确实行动方便许多。她轻轻点了点头:“便依周同学所言。” 接着,他们又为黛玉挑选了几套换洗衣物、睡衣、以及一双柔软舒适的平底鞋。 看着那些轻薄透气、款式陌生的亵衣,还有黛玉试穿现代衣物后清丽脱俗的模样,天幕下的反应更是五花八门。 贾母皱着眉:“那衣衫倒也简便,只是太素了些,料子瞧着也普通。玉儿穿着倒是另一种俊,就是不像大家小姐了。”她觉得失了富贵气象。 贾政差点背过气去:“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女子岂可穿那般紧裹身躯的裤装?礼崩乐坏!廉耻丧尽!”他简直不忍再看。 宝玉却看着镜中黛玉那清冷疏离又带着些许好奇的模样,心中怦然一动,觉得这身打扮下的黛玉,似乎离那个他熟悉的、娇弱敏感的妹妹远了些。 买好衣物,沈淮舟又带着两人来到了商场里一家灯火通明、布满玻璃柜台和各式各样精致“小盒子”的店铺。招牌上写着“xx通讯”。 “这里就是买手机的地方。”沈淮舟解释道,“你需要一个手机。” 第94章 手机、要当学霸的林黛玉…… 只见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沈淮舟简洁地说明了需求——给新来的转学生购置一部手机, 要求操作相对简单,性价比高, 适合学习通讯。 很快,店员推荐了一款外观流畅、屏幕明亮的手机。 沈淮舟接过,熟练地开机、向黛玉演示:“看,这是桌面。点这里可以打电话,这里可以发信息,这个是相机,可以拍照录像。最重要的是,连接网络后,可以用它查阅几乎所有资料,包括你课上听到的内容,都有详细的介绍。还有地图、翻译、支付……很多功能, 以后慢慢学。”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 屏幕上光影变幻, 出现文字、图片、甚至一小段视频。 黛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惊涛骇浪。这巴掌大的铁盒子,竟能容纳如此多的信息与功能?这简直是神仙法宝! 周晓雨凑过来,笑嘻嘻地加了一句:“还能听音乐、看剧、玩游戏哦!不过林同学你一看就是学霸,估计对这些没兴趣。” 黛玉轻轻摇头, 她的心神完全被查阅资料的功能吸引了。若真如此, 她岂不是可以自行探寻那些震撼她的知识?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屏幕, 屏幕泛起涟漪,一个图标被打开。这触感,灵敏得不可思议。 最终, 沈淮舟替黛玉选定了那部手机,并办理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他用自己的手机付了款,然后耐心地帮她把手机卡装好,开机,设置了最简单的解锁密码,并教她存下了自己和周晓雨的号码。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试试?”周晓雨拿出自己贴着卡通贴纸的手机,跃跃欲试。 在沈淮舟的指导下,黛玉生疏地找到通讯录,点击“周晓雨”的名字,然后按照示意,将那个光滑的“小盒子”贴到耳边。 “叮铃铃……”周晓雨手中的手机骤然响起欢快的铃声,在嘈杂的商场里依然清晰可闻。她笑着接通:“喂?林同学?” 第101章 黛玉清晰地听到,周晓雨的声音不仅从面前传来,更同时从耳边的“小盒子”里传出,虽略有差异,却真切无比。 “周……周同学。”她有些生涩地回应,感觉奇妙极了。 这一幕,通过天幕,彻底引爆了红楼世界的认知极限。 “说话了!那小盒子说话了!” “隔空传音!真是隔空传音!千里耳啊!” “不对!是两个小盒子在互相说话!神仙法宝!一定是!” “那林姑娘手里拿的,竟是件神器?!” 街头巷尾,惊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之前的水泥楼、自来水、琳琅满目的食物,虽然惊奇,尚可理解为奇技淫巧或物产丰饶。 但这手机的即时远程通话功能,彻底击碎了他们对通讯的想象,进入了近乎神话的领域。 无数人跪拜下来,朝着天幕叩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求还是恐惧。 皇宫中,皇帝猛地站起身,打翻了御案上的茶盏。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撼与贪婪。 若能得此手机,用于军情传递、政令下达,将对统治效率产生何等恐怖的提升? 这已不是奇技,这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国器!他急促地下令:“查!给朕查!所有与电、波、金属传导相关的古籍、方技,统统汇集!命钦天监、工部有巧思者,即刻研讨此物原理!”哪怕只是窥得一丝皮毛,也是莫大机缘! 荣国府内,贾母惊得念佛都忘了词:“这……这宝贝……玉儿竟能用?她……她莫不是真的有了仙缘?” 此刻,连她也开始怀疑,黛玉去的究竟是不是海外,而是真正的仙界。 贾政面色惨白,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妖器!必是妖器!以声色光影惑人心智!”他顽固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粉碎性打击,几乎崩溃。 贾赦则是双眼放光,呼吸粗重:“宝贝!无价之宝!要是能弄到一个……不,哪怕看看怎么做的……”他的贪婪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宝玉看着黛玉生疏却认真听着电话侧脸,那小巧的手机贴在她耳边,映着她专注的神情,构成一幅奇异又动人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虽然光怪陆离,却似乎给了黛玉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不再局限于深闺庭院、诗酒愁病的广阔空间。 宝玉心中酸涩难言,却又隐隐有一丝为她高兴的复杂情绪。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沈淮舟和周晓雨将还有些恍惚、却已抱着一堆新衣物、口袋里装着那部崭新手机的黛玉送回了学校安排的临时宿舍。 站在宿舍门口,黛玉抱着纸袋,郑重地向两人行礼:“今日,多谢沈同学、周同学。黛玉感激不尽。” 沈淮舟摆摆手:“别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周晓雨也笑着道:“就是就是,林同学你别这么见外嘛!” 黛玉微微抿唇,思忖片刻,轻轻将手中的纸袋放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 她抬起手腕——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只莹润剔透的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雕着极精细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她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贴身之物。 她伸手欲褪下那玉镯,动作轻柔却坚决。 “此物虽不抵今日花费之万一,亦是我一点心意。请二位务必收下,否则我心难安。”她的声音清澈,带着不容推辞的郑重。 “哎哟!使不得!”周晓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黛玉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林同学你这是干什么?这镯子一看就……就好珍贵,你自己留着!” 沈淮舟也立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林黛玉同学,真的不用。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一些,也听老师说了,学校对于有特殊困难的同学有相应的资助政策。你初来乍到,很多事不用急,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黛玉那双清澈眸子里隐隐的坚持与不安,耐心解释道:“我们学校,包括国家,对于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有助学金,可以补贴生活费。更重要的是,对于学习勤奋、成绩优异的同学,设有不同等级的奖学金。额度还不低,如果能拿到,基本可以覆盖学费和大部分日常开销。” 黛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触着微凉的玉镯。她抬起眼,认真听着沈淮舟的每一个字。 “奖学金?”她轻声重复。 “对,”沈淮舟点头,目光里带着鼓励,“就是奖励给品学兼优学生的。不管是期中期末考试成绩拔尖,还是在某些竞赛、活动中表现突出,都有可能获得。林同学,我看得出来,你很好学,也很聪慧。只要你适应了这里的课程,认真学习,凭你的能力,争取奖学金绝不是难事。” 他指了指黛玉口袋里那部新手机:“你看,有了它,查阅资料、辅助学习会更方便。先把基础打好,其他的,慢慢来。” 周晓雨也在一旁用力点头:“没错没错!林同学你一看就是学霸苗子!以后说不定还能拿最高等级的奖呢!到时候请我们喝奶茶就好啦!” 黛玉缓缓放下手,指尖从玉镯上滑落。心底那丝因身无分文、全赖他人馈赠而产生的不安与羞赧,仿佛被这番话语轻柔地抚平了些许。 她不需要典当旧物,不需要依附他人怜悯。 这个世界,有另一套规则——凭才学,可自立。 这番话语,通过天幕,一字不差地传入了红楼世界众人的耳中。 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哗然四起! “资助?学校给钱?”一个寒门书生模样的人猛地抓住同伴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天下竟有这等事?读书不但不花钱,还能得钱?” “奖学金!凭成绩拿钱!”茶馆里,一位屡试不第的老童生颤巍巍地站起来,胡须抖动,“寒窗苦读,若真能以此光耀门楣、养活自身,谁人不拼命向学?!” 街头巷尾,无数贫苦人家的父母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孩子指向天幕:“听见没有!那个世界,读书好就有钱拿!能买新衣,还能用上那种神仙盒子!儿啊,你要生在那地方该多好!” 荣国府内,贾母怔忪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有这等规矩,玉儿便不必作难了,好,好啊!” 她虽富贵,也知黛玉在贾府是客,心思敏感,如今见那世界有这等周全之法,顿感宽慰。 贾政却是另一番感受,他拧紧眉头:“成何体统!岂有予人钱财,使人读书之理?恐生怠惰贪利之心!” 然而他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动摇:若天下寒士皆可无忧向学…… 贾赦嗤笑:“这倒稀奇,读书还成了营生?不过若真能读出个金山来……”他盘算的,依旧是利。 宝玉痴痴听着,喃喃自语:“原来读书可以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也可以是为了自立自强,为了不欠人、不求人……林妹妹她,定是喜欢这样的。” 天幕下,黛玉捧着玉镯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她聪慧绝伦,瞬间便理解了沈淮舟话语中的深意。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而温暖的力量,悄然注入她的心田。 “别客气啦!以后就是同学了,互相帮助应该的!”周晓雨爽朗地笑道。 沈淮舟也温和地点点头:“好好休息。手机基本操作我已经帮你设好了,有不明白的,随时打电话或发信息问我,或者问周晓雨。明天见。”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黛玉转身,用学校给的钥匙打开了宿舍门。这是一个小巧整洁的单人间,有床、书桌、衣柜和独立的卫生间。对她而言,已是足够安静私密的空间。 她将新衣物放入衣柜,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部手机。屏幕在她触碰下亮起,微光映着她清丽却略显疲惫的面容。 今日所见所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金色的稻浪,显微镜下的细菌,商场的光怪陆离,还有掌中这方寸之间便能连通世界的神奇之物…… 夜色渐深,宿舍里只余一盏床头小灯和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芒。 黛玉独自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触冰凉的屏幕,那微光映着她专注的眉眼。沈淮舟离开前,已为她下载了几个最基本的应用——浏览器、地图、一个简易的词典,还有本地新闻和天气软件。 桌面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深邃的蓝色上点点繁星,让她想起白日初来时仰望的那片陌生天空。 她首先点开了那个被称为浏览器的图标。按照沈淮舟教的,在顶端的空白处长按,出现了跳动的竖线。 黛玉生疏地用手指比划着,写下一个“稻”字。瞬间,下方涌现出无数条相关信息:“水稻栽培技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全球粮食产量分布”…… 第102章 她点开一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清晰的配图映入眼帘。她看到了穿着与沈淮舟他们类似服饰的人们在田间操作庞大机器的照片,也读到了“亩产”、“基因”、“光合效率”这些全然陌生的词汇。 黛玉逐字逐句地读着,虽然十句里倒有五六句不能完全明白,但那种被海量信息包围、可供自行探寻的感觉,让她心头震颤之余,又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若在以往,想知道这些,除了翻阅可能并不齐全的书籍,便只能询问他人,而如今,答案似乎都藏在这小小的铁盒之中。 她又尝试输入了几个词:“电”、“千里传音”。每一次,都有成百上千的条目涌现,图片、文字,甚至还有会动的影像。 每一段文字,每一张图片,都在冲击和重塑着她的世界观。她看得入了神,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微微吸气,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黛玉略显苍白的脸,她却浑然不觉疲惫。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轻划,文字、图像、甚至一小段科普动画流水般滑过,那些陌生又精确的知识,正一点点填补她认知里巨大的空白,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这里,疑惑可以自行找寻答案,不必全然依赖他人讲解或故纸堆的只言片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脖颈微微发酸,才恍然从信息的海洋中暂时抽离。环顾四周,这方小小的寝室,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巧思。 墙壁雪白平整,触手微凉,不知是何材质,竟比贾府最好的墙面还要光滑。 头顶的灯,并非烛火,而是一个嵌在天花板里的圆盘,只轻轻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便流泻出明亮柔和、稳定无比的光,将小小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无半分烟气摇曳。 墙角立着一个高高的柜子,似乎是放衣物的,与她在荣国府用的描金彩漆衣柜迥异,是极淡的米白色,线条简洁。 黛玉试着拉开,柜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内里空间分割得井井有条。 最令她惊奇的是那一扇小门后的空间。推开门,里面是洁净的瓷砖铺地,有一个雪白的瓷质座具,旁边还有一个莲蓬头似的银亮器物,墙壁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大镜子。 她试探着拧动一个银色的把手,清亮的水流立刻从莲蓬头中喷洒出来,水温竟可调节。 冷水沁凉,热水须臾即至,雾气氤氲。这独立自在的盥洗之处,远比府里丫鬟仆妇定时送来热水、端走污物的方式,私密方便了不知多少。 还有那床铺,软硬适中,铺着素净的格子床单,躺上去,身体仿佛被微微托住。 窗户是整块的透明玻璃,密封极好,夜风只能透过上方一道细细的缝隙流入,带着清新的凉意,却吹不乱书页。 这一切,安静,便利,洁净,完全属于她自己。没有时刻可能响起的敲门声,没有需要小心揣度的长辈心思,没有需要维持的大家闺秀仪态。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起居、学习、探索这个新世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夹杂着隐隐的兴奋,悄然弥漫心头。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校园里路灯洒下的晕黄光晕,和远处城市零星未熄的灯火,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陌生世界的第一个夜晚,似乎并不那么难熬。 …… 天幕之上,黛玉所处的这间宿舍,其内部陈设也清晰地展现在红楼世界众人眼前。 那稳定明亮的电灯,那自动流水的卫生间,那密封透亮的玻璃窗,那柔软整齐的床铺……每一样,都再次引起啧啧称奇。 尤其是那拧动即出、冷热随心的水,让许多每日为用水洗漱费时费力的人家羡慕不已。 “这才叫过日子啊!”街边一个挑水歇脚的老汉抹着汗叹道,“瞧瞧,水自己就来,灯自己就亮,屋子干干净净,一个人住着,清静又自在。” “看来那世界,不光东西神奇,寻常人过日子也这般便利舒适。”茶馆里,有人感慨。 荣国府内,贾母看着黛玉在那明亮整洁的小屋里安然走动、凭窗远望的身影,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好好,玉儿这住处,看着就清爽。比咱们府里那些叠床架屋的摆设,倒更宜养人。” 贾政虽对许多奇技淫巧不以为然,但看到那明亮的读书环境和独立的卫浴,也不得不承认其便利:“若能专心向学,倒也算是个好所在。” 宝玉更是看得痴了,喃喃道:“林妹妹一个人住那样的小屋子,想看书便看书,想休息便休息,不用晨昏定省,不用理会那些繁琐规矩……她心里定是欢喜的。只不知……她可还会想起这里……” 众人议论纷纷,多是惊叹与羡慕。然而,在这繁华京都的另一个角落——阴冷潮湿的狱神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夫人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墙角,身上昂贵的绫罗早已污秽不堪,散发着一股馊臭。 她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哪还有半分昔日国公府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老鼠窸窣爬过,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神经质地抖一下。 狱神庙条件恶劣,关押的又多是待审或已定罪的犯妇,无人伺候,饮食粗粝,她这几日简直生不如死。更兼心中充满了被抄家夺诰、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滔天怨恨与恐惧。 她也抬头看着天幕。当看到黛玉初临异世,懵懂惶惑时,她浑浊的眼里曾闪过一丝近乎快意的冰凉。 那黛玉,离了贾府,到那不知所谓的蛮荒之地,看你如何立足!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像一记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那世界的人,待黛玉如此友善,世界的物产,如此丰饶神奇,那世界的学堂,竟肯给钱让学生读书! 而现在,黛玉更是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她的、明亮洁净、便利舒适的安身之所! 看着黛玉在那样好的屋子里,安静地摆弄那手机,神情专注而平和,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在,王夫人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腐湿的稻草里,骨节泛白。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贾敏的女儿,一个母亲早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到了那不知所谓的地方,反而能拥有这样好的待遇?有那样神奇的法宝可用,有那样便利的屋子可住,甚至还能靠读书赚钱自立?! 而自己,堂堂荣国府的二太太,诰命夫人,如今却像最卑贱的囚犯一样,躺在这污秽之地,与鼠蚁为伍,吃着猪狗食,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强烈的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想起自己曾经对黛玉的种种冷淡、算计,想起贾母对黛玉的偏爱,想起宝玉对黛玉的痴心…… 如今贾府倾颓,自己身陷囹圄,那本该更凄惨的孤女,却在天幕的那一头,仿佛开启了新的、甚至更好的生活? “不该是这样的……”王夫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神怨毒地盯着天幕上黛玉的身影,“你这克母的不祥之人……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我却要在这里……受这等罪……” 她猛地挣扎起来,扑到牢房的栅栏边,恶毒的咒骂尚未完全出口,就被隔壁囚室一个粗悍妇人的呵斥打断:“吵什么吵!疯婆子!再嚷嚷撕烂你的嘴!” 王夫人被那凶悍的气势一慑,剩余的咒骂噎在喉间,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天幕,里面燃烧着不甘、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 …… 夜色退去,天光再次浸透云层,丝丝缕缕地投下。天幕依旧悬于苍穹,静默地展示着另一个世界的晨光熹微。 黛玉已起身。 昨夜睡得不甚沉,却也并非辗转反侧。那床褥的柔软支撑是陌生的,室内的绝对寂静也是陌生的,偶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兽非兽的低鸣,更提醒着她身处何方。 但奇异地,黛玉心头并无多少惶恐,反被一种近乎探险的专注填满。 她按记忆中的步骤,用了那神奇的自来水盥洗。水温可控,水流充沛,洁净异常。 没有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伺候着递巾帕、捧漱盂,一切自己动手,起初有些生疏,却别有一种利落的爽快。 黛玉换上新购置的衣物,对镜自顾,镜中人青丝如瀑,只简单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住,眉目清绝依旧,只是那宽袍大袖、曳地裙裾的闺阁装束已然不见,换上这身简便衣裳,倒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清飒来。 她微微怔了怔,抬手抚过衣料,触感柔软贴肤,与绫罗绸缎的华贵冰凉迥异。 拿起那部手机,屏幕在指尖触碰下亮起。她依着昨日沈淮舟所教,点开一个圆环状的图标,里面显示着此刻的时辰:06:47。旁边还有小小的字:“晴,16-24c”。她默默记下,这大约是表示天气与冷暖。 第103章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周晓雨活力十足的声音:“林同学!起床了吗?一起去吃早饭呀!” 黛玉定了定神,将手机放入新买的一个浅灰色布质小包中,开门走出。 周晓雨已等在门外,依旧扎着马尾,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式校服外套,笑容灿烂:“早啊!昨晚睡得习惯吗?呀,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嘛!” “早,周同学。”黛玉微微颔首,“尚好,多谢挂心。”目光落在周晓雨的校服上,与自己这身便装不同。 周晓雨顺着她目光一看,拍了下脑袋:“哦对,忘了跟你说,咱们周一升旗或者有集体活动要求穿校服,平时像今天这样,穿自己的衣服就行,只要不太夸张。走吧,带你去食堂!” 清晨的校园已苏醒过来。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大多背着样式统一的双肩书包,脚步轻快。 路旁的树木叶子碧绿,花坛里盛开着叫不出名字的缤纷花朵。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隐约的食物香气。 黛玉随着周晓雨,目不暇给地看着这一切。那些少年少女,无论男女,皆神情自然,步履从容,交谈无忌,与她记忆中深闺少女的矜持含蓄、与外男避嫌的规矩大相径庭。 她心中暗忖,这或许便是沈淮舟所说的风气不同。 食堂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建筑。甫一踏入,声浪与食物的暖香扑面而来。 长长的取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雪白的馒头、金黄的油条、热气腾腾的米粥、豆浆、面条、还有各色小菜、包子、鸡蛋……琳琅满目,数量之多,种类之丰,让黛玉再次暗自心惊。 更奇的是,学生们自取餐盘,排队选取,到尽头处一个机器前,将卡片贴一下,便算付了钱,井然有序。 “想吃什么自己拿,那边有餐盘和筷子勺子。”周晓雨熟门熟路地递给她一个淡黄色餐盘,“我先去拿啦,你慢慢看,挑喜欢的!” 黛玉端着餐盘,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每样食物都贴着小标签,写着名称。 她谨慎地取了一小碗白粥,一个素菜包子,又学着前面人的样子,用夹子夹了一小碟看起来清爽的凉拌黄瓜。 轮到黛玉付账时,她拿出临时校园卡,然而机器却毫无反应——原来她的临时校园卡里并没有充钱。 正在此时,斜方向里伸过一只手臂,手上的校园卡在机器上轻轻一靠,“嘀”一声轻响。 “先用我的吧。”沈淮舟不知何时已到了近旁,他今日也穿着校服,身姿挺拔,声音温和,“今天学校应该会充钱进去给你。” 黛玉抬眼,对上他清朗的目光,耳根微热,低声道:“多谢沈同学,又劳烦你了。” “小事。”沈淮舟也端着自己的早餐——一碗面条加个煎蛋,“找地方坐吧,周晓雨在那边。” 三人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黛玉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勺子小口喝着粥。米粥熬得绵糯,包子馅料是香菇青菜,倒也清爽适口。她吃得仔细,耳中听着周晓雨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程安排,沈淮舟偶尔补充一两句。 “你们的第一节 是数学,林同学你刚来,估计有些内容会听不懂,别着急,慢慢来。”沈淮舟猜测道。 “数学?”黛玉放下勺子。她自幼读书,也学过算术,但并非主科。 “嗯,就是研究数量、结构、变化这些的学科。”沈淮舟试图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很重要,以后很多地方都要用到。” 黛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早餐用毕,周晓雨拉着黛玉去教学楼。楼道宽敞明亮,墙壁雪白,挂着一些书画作品和名人名言,地面是光滑的浅色石材。 每间教室门上都有标牌,写着年级和班级。学生们鱼贯而入,教室里传来桌椅挪动和说笑的声音。 黛玉被周晓雨带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上课铃是一种清脆而有节奏的音乐声,回荡在整个教学楼。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节 课正是数学。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符号与公式。 黛玉凝神去看,那些符号弯弯曲曲,与她所识文字全然不同。老师开始讲解,话语流畅,夹杂着许多陌生词汇:“函数”、“变量”、“坐标系”…… 她努力去听,去理解,但那些概念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影影绰绰,难以捉摸。 看到周围同学纷纷低头在一种带横线的本子上快速记录,她也连忙翻开空白的笔记本,提起沈淮舟昨日一并给她买的一支细管墨水笔,试着去记下黑板上的符号和老师话里能听懂的只言片语。 笔尖流利,出墨均匀,远比毛笔便于速记,只是她写惯了簪花小楷,这硬笔字起初写得有些生硬。 天幕之上,这课堂的情景清晰展现。 红楼世界的人们,看着那写满奇怪符号的黑色板子,听着那天书般的讲解,大多一脸茫然。 “这讲的都是甚?弯弯绕绕,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那些少年人竟都听得懂?还写得那般快!” “这数学看来是极深奥的学问,非我等所能窥测。” 也有那通些算学的人,蹙眉苦思,试图理解一星半点,却如坠五里雾中。 荣国府里,贾政捻须沉吟:“这莫非是西域番邦的算学之术?竟已成学堂必修之课?看来彼世重实用之技,远甚诗文。” 他心下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正视这迥异的教育体系。 贾母则只关心黛玉:“玉儿可能听懂?看她记得认真,只是眉头微蹙,怕是吃力。” 宝玉望着天幕上黛玉专注侧影,她微微抿唇,时而抬头看黑板,时而低头疾书,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沉浸于纯粹求知状态的认真,褪去了在贾府时常笼罩眉梢的轻愁,显得格外清亮。 他痴痴道:“林妹妹这样真好。只是那劳什子数学,听着便头疼,可别累着她。” 课堂时间过得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对黛玉而言,大半内容是茫然,只能拼命记下那些符号和听起来关键的词句,留待日后慢慢琢磨。但她心性要强,即便不懂,也不愿露了怯,只更凝神细听。 课间休息时,周晓雨立刻凑过来:“林同学,怎么样?是不是像听天书?刚开始都这样,我当初也晕乎了好久呢!” 黛玉轻轻摇头,坦言道:“确实艰深,许多不明所以。只是既来了,总要尽力去学。” 前排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也回过头来,友善地笑道:“新同学别怕,笔记要是漏了可以看我的。数学老师讲得快,我们都习惯啦。” 黛玉微微欠身:“多谢。” 第二节 是语文课。授课的是班主任李老师。 黛玉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里面文章体裁多样,有白话散文、小说节选、现代诗歌,也有少量古典诗词。今日讲的是一篇描写北方雪景的散文,文字清新流畅,意境开阔。 这对黛玉而言,理解上容易了许多。她自幼熟读诗书,于文字感悟极深。老师讲解文章的意境、修辞手法、作者情感时,她常常心有戚戚焉,甚至能察觉到文中某些细微处的精妙,是周围同学未必能立刻体会的。 当李老师提问文中某处比喻的妙处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黛玉迟疑片刻,见无人举手,便依照昨日沈淮舟教的课堂规矩,轻轻举起了手。 李老师有些惊喜:“林黛玉同学,你来谈谈看。” 黛玉起身,略一思索,用词虽仍带些古典韵味,却清晰地说道:“学生以为,此处将积雪的松枝比作‘蓬松的云朵边缘’,不仅形似,更得其神。‘蓬松’二字,既写出了雪落枝头累积的丰厚柔软之态,又透着一股轻盈自在的意趣,与后文阳光下的消融悄然呼应,于不动声色中暗含时光流转、景物变迁之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越入耳,分析细腻入微,不仅点出了比喻的表层,更深入到意境与情感的勾连。 李老师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说得非常好!理解得很透彻!请坐。” 周围同学也投来讶异与佩服的目光。周晓雨悄悄在桌下对她竖了下大拇指。 黛玉缓缓坐下,心头微暖。在这全然陌生的知识海洋里,总算有一处,是她熟悉且能稍稍立足的礁石。 天幕下,红楼世界的文人学子们却是反应各异。 “白话文?这也能登大雅之堂,作为课文讲授?” “言语倒是直白易懂,可终究少了诗文之雅致含蓄。” “然则那林姑娘的点评,却颇中肯綮,显是深通文理之人。看来彼世虽重奇技,文章之道亦未全然摒弃。” 第104章 “她竟能在学堂之上,当众侃侃而谈?女子进学已是奇事,还能如此发言?”更多的人震惊于黛玉公开回答师长的举动,这在红楼世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贾政眉头紧锁:“女子公然在学堂议论文章,成何体统!”但心底,又不得不承认黛玉那番见解确实精到,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迂腐书生更灵透。 贾母则喜上眉梢:“听听!咱们玉儿说得多好!连那异世的老师都夸呢!” 宝玉更是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在诗社中才思敏捷、口角噙香的黛玉,只是此刻的她,更加从容,更加有种发于内心的自信光彩。他喃喃道:“是了,林妹妹的才情,到哪里都是掩不住的……” 而接下来的地理课,再次将黛玉带入全新的领域。 第95章 学习进行时、地铁 只见地理老师拉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时, 黛玉彻底怔住了。 那是一张她从未想象过的图景。巨大的球体被绘制在平面上,蔚蓝的海洋占据了大部分, 陆地块块分割,形状奇异。 老师手中的细棍,点在中央偏东的一片形似雄鸡的区域上:“这是我们所在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 随后,细棍移动,划过广袤的北方邻国,越过浩瀚的太平洋,指向另一片辽阔的大陆:“这里是北美洲……这里是欧洲……非洲……南极洲……” 一个个陌生的国名、地名从老师口中吐出,配合着地图上清晰的色块与标注,一个无比宏大、远超黛玉过往所有认知的世界图景,徐徐在她眼前展开。 原来, 天地如此广阔!贾府外的京城,京城外的疆域, 竟只是这浩瀚世界的一隅。 那些只在游记杂谈中隐约提及的海外, 竟有如此清晰的轮廓、如此繁多的国度与文明。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师手中的细棍,仿佛也跟着它跨越了山川海洋。 “随着科技与交通的发展,世界各地的联系日益紧密,”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富有感染力, “同学们, 你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可以便捷了解世界、甚至亲身走向世界的时代。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希望你们能胸怀祖国,放眼世界。” “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黛玉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八个字,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在她过往的生命里,世界几乎等同于贾府、等同于金陵和京城那一方天地。 女子的天地,更只是后宅的庭院、花园的秋千、针黹女红的厢房。所谓行路,若非不得已的投亲奔丧,便是绝难想象的。 而在这里,在这些少年男女理所当然的神情中,她听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能。 原来,女子并非注定要困守一方天地,足不出户?原来,人真的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与能力,去往地图上那些遥远的点,去看不同的风景,见识不同的人? 一个朦胧却炽热的念头,如同春日里顶破冻土的嫩芽,悄然萌发——若有可能,她是否也能亲眼去看一看,那地图上的山川湖海,异域风情?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天幕之上,那幅详尽得惊人的世界地图,以及地理老师描绘的宏大世界,同样在红楼世界掀起了讨论。 “天下……竟有如此之大?!”茶楼酒肆中,无数人瞠目结舌,手中的茶盏酒杯都忘了放下。 “我原只知有中土、西域、南洋些许地方,不想海外还有这许多大陆、这许多国家!” “那什么欧罗巴、亚美利加……听都未听过!竟也人烟阜盛,自有文明?” “那林姑娘所在之处,在图上瞧着也不甚大,却能有如此多神奇造物,可见天地之广,非我等坐井观天所能揣度。” 荣国府内,贾母、贾政等人也是震惊不已。贾母叹道:“真真是开了眼界了。咱们常以为自己见识不浅,如今看来,竟是井底之蛙。” 贾政神色凝重,盯着那地图,又看到旁边许多闻所未闻的国名,心中五味杂陈。 他素来自诩读书明理,熟知经史,如今这理与史的范畴,却被陡然拓宽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让他既感震撼,又隐隐有种所学被颠覆的茫然与不安。 贾宝玉却不像父辈那般思虑重重,他只觉心胸豁然开朗,拍手道:“妙极!原来天地这般大!林妹妹在那边,岂不是能知道这许多有趣的地方?说不定日后真能去看看呢!”他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向往,随即又黯淡下来,“只恨我不能同去……” 此刻的薛家,气氛却与别处不同。自薛蟠被判了秋后问斩,薛家便如遭霜打。薛姨妈一病不起,家中产业凋零,门庭冷落。幸得薛蝌与薛宝琴兄妹及时从南边赶到京城,勉力支撑门户,照料婶母。 薛蝌稳重,正为家族前程忧心忡忡,看着天幕上的奇景,虽也惊叹,更多是思索:“那世界物产丰饶,技艺高超,若我薛家商路能及彼处……”随即又苦笑摇头,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而薛宝钗,正陪着病榻上的母亲,也抬眸望着天幕。 她看到黛玉在明亮学堂中专注听讲,看到那幅震撼的世界地图,听到那“放眼世界”的话语,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曾几何时,她自以为自己亦是博览群书、胸有丘壑的闺阁女子,劝谏宝玉留心经济仕途,亦知世事人情。 然而她的天地,终究被限定在“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家族期望与闺阁规范之内。 如今,看到黛玉——这个她曾经隐隐比较、亦曾真心钦佩其才情、最终命运却似乎比她更堪忧的孤女——竟在另一个世界,挣脱了所有束缚,以女子之身,坦然接受如此广博的教育,被引导去看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甚至隐隐有了选择未来道路的可能…… 宝钗端庄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她想起自己待选之事早已无望,想起哥哥惹下的塌天大祸,想起家族摇摇欲坠,想起自己虽仍有“青云之志”,却不知路在何方。 而黛玉,却在绝境之后,踏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似乎拥有更多可能性的天地。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划过宝钗的心底。那里面或许有一闪而过的羡慕,或许有一丝天道难测的苍凉,或许还有对自己命运沉浮的黯然。 但她终究是薛宝钗,很快便将那丝外露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稳重模样,只轻声对母亲道:“妈,喝点水吧。” 天幕上的黛玉像一块极度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的水分,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午休时,周晓雨和几个女生热情地拉着黛玉一起去食堂。饭菜同样丰盛,四菜一汤,有荤有素。黛玉依旧吃得斯文,但已比早上自在许多。 同桌的女生们好奇地问她从哪里来,以前学过什么。黛玉只含糊说来自远方,初学此地课程,请多指教。女孩们也不深究,转而说起明星、电视剧、新出的游戏。 黛玉大多听不懂,只静静听着,偶尔微笑,觉得这些同龄女孩活泼直率,与贾府中那些或矜持、或机心深沉的姐妹很是不同。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学生们换上宽松的运动服,到宽阔的操场上集合。课程内容是练习一种叫排球的运动,用的是皮制充气的球,隔网对击。 黛玉从未见过这等活动,看着同学们奔跑、跳跃、击球,呼喝欢笑,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轮到她尝试时,她手足无措,那球不是接飞,就是漏掉,引得大家善意地笑起来。 体育老师是个爽朗的年轻人,耐心地教她基本动作。几次下来,虽依旧笨拙,却也能勉强将球垫起一两次。微微出汗,脸颊泛红,竟有种奇异的畅快感,仿佛连日在胸中积滞的郁气都随动作散开了一些。 天幕下,看着黛玉在阳光下尝试击球,虽生疏却认真的模样,红楼世界的人们再次哗然。 “女子竟也如此抛头露面,奔跑嬉戏?!” “这成何体统!体统何在!” “不过……看起来,倒是挺快活的。”也有那年轻人心底暗暗羡慕。 贾母捂着心口:“哎哟,可别摔着玉儿!” 贾政脸色铁青:“胡闹!简直是胡闹!伤风败俗!” 宝玉却看得目不转睛,忽然觉得那样的林妹妹,鲜活生动,比倚在窗边垂泪的模样,更让他心头悸动。 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说笑着走向四面八方。有的去参加社团活动,有的去图书馆,有的结伴回家。 第105章 黛玉抱着沉沉的一摞新书和记得满满的笔记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晓雨和沈淮舟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林同学,是不是累坏了?”周晓雨问。 黛玉轻轻吐了口气,眉眼间虽有倦色,眸光却清亮:“确实有些疲乏,但受益良多。许多事物,闻所未闻。” 沈淮舟看着她怀里的书:“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笔记要是整理不过来,可以借同学的参考。另外,图书馆里有很多辅导书,也可以借阅。” 黛玉点点头,将图书馆三字记在心里。 “走吧,先回宿舍休息。晚上可以看看书,或者……”周晓雨眨眨眼,“用你的新手机探索一下世界?” 黛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回到宿舍,黛玉将书本文具在书桌上仔细放好。窗外暮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重新打开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这一次,她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先是点开浏览器,凭着记忆,输入白天地理课上听到的几个关键地名:“欧罗巴”、“亚美利加”。瞬间,无数图片、文字介绍、甚至动态的影像资料涌现出来。 她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尖顶教堂,迥异于中式殿宇的恢弘建筑,看到了肤色各异、发色不同的人群在繁华街市穿行,更是看到了白雪皑皑的山脉、一望无垠的沙漠、湛蓝剔透的岛屿海景…… 每一幅画面,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课堂上那个广袤世界的真实存在,也进一步点燃了她心底那簇渴望了解更多的火苗。 黛玉看得入了神,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恍然惊觉夜色已深。她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新书上。 今日课堂的许多内容,尤其是数学和部分生物地理概念,对她而言犹如天书。单靠课堂上那点似懂非懂的笔记,远远不够。 她拿起数学课本,重新翻开。那些奇异的符号、公式,依旧冰冷而陌生。她试着从最前面的序言、基本概念读起,逐字逐句,理解不了的就用笔圈出,再对照着笔记本上老师板书的零星解释,苦苦思索。 灯光下,她纤瘦的背影挺得笔直,只有偶尔因遇到难关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笔下沙沙的书写声,泄露着其中的艰难。 红楼世界,天幕景象已从白日的喧嚣转为夜晚的静谧。黛玉伏案苦读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深蓝天幕上。 “这般用功……”林如海看着心疼,“玉儿身子弱,可别熬坏了。” 贾政捻须不语,目光复杂。他看到了黛玉眼中的专注与执着,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被闺阁绣户所困的求知之光。 身为读书人,他心底某处被隐隐触动,但根深蒂固的观念又让他无法全然认同女子如此抛头露面、钻研杂学。 探春立在廊下,仰头望着,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帕子。她看到黛玉遇到了难题,凝神细思,片刻后又继续书写。 那个曾经与她一般困于宅院的表姐,正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奋力开拓着自己的天地。 一股强烈的激荡冲击着她的胸膛,是钦佩,是向往,也是对自己处境更深的不甘。 惜春依旧冷淡,只在经过时瞥了一眼,低声道:“自讨苦吃。”脚下却不觉慢了几分。 薛宝钗已服侍母亲睡下,独自坐在窗边。天幕上黛玉刻苦的身影,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不可闻,随即又挺直了背脊。薛家的担子,母亲的病,哥哥的刑期……现实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片刻的遥想。 夜渐深,黛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上有些发冷,她用宿舍里配备的电热水壶烧了热水冲开。 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温水上氤氲的热气,她忽然想起紫鹃素日递来的温水和汤药。 离了故土,离了熟悉的人,一切都要自己来了。这念头并未带来多少悲戚,反有一种奇异的独立感。 喝了温水,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她点开了沈淮舟为她下载的简易词典,开始对照课本,查阅白天记下的那些陌生词汇。 “函数”、“大陆板块”、“工业革命”……一个个词条的解释弹出,虽然依旧简略,却像一把把钥匙,慢慢打开一扇扇认知的新门。 她的学习方法笨拙却有效:反复阅读,联系上下文揣摩,在笔记本上用自己的话重新概括、注释。遇到词典也解释不清的,她就记在另一张纸上,准备明天找机会询问沈淮舟或周晓雨,甚至或许可以鼓起勇气问问老师。 时间一点点流逝。宿舍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黛玉终于合上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日所学,十成中未必懂了一成,但那种沉浸在知识中、一点点拨开迷雾的感觉,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兴奋。那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也是对自身能力的试探。 黛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这个世界如此陌生,又如此辽阔,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奥秘与可能。 前路必定艰难,那些天书般的课程,那些迥异的风俗,孤独与困惑定然不会少。但此刻,黛玉心中升起的,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清明的决心。 既然命运将她抛至此地,给了她一个全然不同的起点,甚至是一扇窥见无限天地的窗,她便要牢牢抓住。 不为别的,只为对得起自己这颗想要明白、想要看清、想要真正“活一遭”的心。 黛玉轻轻关上台灯,只留手机屏幕幽幽的微光。最后看了一眼浏览器页面上,那幅她特意保存下来的、标注着各大洲名称的简化世界地图。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在心里再次默念,眸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 然后,黛玉收起手机,躺到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体是累的,心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隐约的期盼。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拧紧了发条,飞快而充实地旋转着。 黛玉仿佛一株被移栽到全新土壤的植物,起初难免水土不服、枝叶蔫垂,但凭着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和周围阳光雨露般的善意,她开始努力伸展根系,吸收每一分滋养。 每天清晨,她在规律的起床铃中醒来,洗漱、整理内务、与周晓雨结伴去食堂用早餐。 她已渐渐熟悉了那些自动出水的水龙头、按下开关就亮的灯、一扭就来的热水,甚至学会了使用宿舍楼下的洗衣机——虽然第一次操作时,对着轰隆转动的滚筒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课堂上,她依旧是那个最专注的学生。 数学的抽象符号开始显现出逻辑的骨架,她逼迫自己反复演算;物理的定律和化学的方程式,在她眼中渐渐与天地万物的运行之理有了模糊的关联;地理课上,她不止看地图,更开始查阅不同地域的气候、物产、文化,那些陌生的名词逐渐变得丰满。 黛玉依旧不太参与课间女生们关于明星综艺的热烈讨论,但会安静地听,有时甚至能从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里,拼凑出这个时代流行文化的一角。 她开始尝试阅读沈淮舟推荐的简化版科普读物和文学杂志,文字是相通的桥梁,帮助她更快地理解这个世界的思维与情感表达方式。 体育课仍是黛玉的难关,但她不再畏缩。跑步总是落在最后,却坚持跑完;学习打排球,手臂被球砸得生疼发红,下一次仍旧努力去接。 几次下来,连体育老师都对这个外表娇弱、眼神却异常执着的转学生刮目相看。 她的笔记本从一本增加到三本,分门别类,记得密密麻麻,红笔蓝笔标注着重点和疑问。 她与沈淮舟、周晓雨的交流也多了起来,从请教习题,到偶尔聊起某本书、某个观点。 沈淮舟话不多,解答问题却清晰有条理。周晓雨热情活泼,常常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零食分给黛玉,拉着她聊些女孩子间的悄悄话。 黛玉虽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嘴角含着的浅淡笑意却日渐真切。 一周时间,在紧张的课业、偶尔的困扰、点滴的进步和悄然的适应中,倏忽而过。 周五下午放学时,周晓雨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兴奋地提议:“明天周末,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林黛玉,沈淮舟,我们明天去市科技馆怎么样?听说有新开的探索未来主题展,还有超酷的球幕电影!” 黛玉对“科技馆”、“球幕电影”毫无概念,但一周的相处,让她对这两位最早向她伸出援手的朋友有了基本的信任。她看向沈淮舟。 第106章 沈淮舟点点头:“可以,科技馆挺有意思的,能直观看到很多课本上原理的应用。林同学去看看,应该会有帮助。” 见黛玉还有些迟疑,周晓雨直接挽住她的胳膊:“去吧去吧!总闷在宿舍看书多没意思,要劳逸结合嘛!明天早上九点,学校西门集合,坐地铁去,很方便的!” 迎着周晓雨亮晶晶的期待目光,黛玉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你们了。”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秋日早晨,天高云淡,阳光和煦。 黛玉提前几分钟到了西门,发现沈淮舟已经等在那里,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两人点头打了招呼,不多时,周晓雨也蹦跳着出现,穿着色彩明快的卫衣和短裙,活力满满。 三人步行到附近的地铁站。这是黛玉第一次乘坐这种地下运行的“钢铁长龙”。 黛玉站在自动扶梯上缓缓下沉,听着隧道里传来的轰鸣,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步履匆匆的人群,她紧紧跟着同伴,心中震撼于这庞大精密的地下交通网络所展现出的工程伟力。 周晓雨熟练地帮她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票,教会她如何刷卡进闸、候车、看清线路和方向。 当地铁列车呼啸着进站,带起一阵风,稳稳停在面前时,黛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厢里明亮整洁,乘客们或坐或站,大多低头看着手中发光的手机,或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找了位置坐下。列车启动,平稳加速,窗外的广告牌和灯光飞快向后掠去。 黛玉起初有些紧张地抓着扶手,慢慢才适应了这种高速移动的感觉。她安静地观察着车厢里的一切,这又是她理解这个便捷时代的一课。 第96章 科技馆、穿回来了?…… 红楼世界, 天幕景象随着黛玉的视线流转。 当那自动扶梯载着三人缓缓沉入地下时,贾府中许多从未见过如此构造的仆役女眷, 已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惊呼。 “这……这是入了地穴?”有胆小的婆子脸色发白,喃喃道。 待看到明亮整洁、灯火通明的庞大地下站台,以及站台上那些衣着各异、却井然有序等候的“未来之人”,惊呼声变成了愕然的低语。 “好生亮堂!比咱们府里夜间点的所有灯烛还亮!” “那些人……怎都这般神情?匆匆忙忙,倒似习以为常。” 贾政、贾赦等男子,虽强自镇定,眉头却也紧锁。他们见过最宏伟的宫殿楼宇,却未曾想过,人力竟能在地下开辟出如此规整阔大的空间,且用作寻常百姓的通行之道。这已超出了他们对工程的理解。 黛玉三人登上列车。当那银灰色的“钢铁长龙”带着低沉的轰鸣与气流,稳稳滑入站台, 停下时,车门无声滑开—— “哎呀!” 几个正凑近天幕细看的丫鬟吓得倒退几步, 险些跌倒。那物事模样怪异, 非车非轿,通体光滑,不见牛马牵引,却自行移动,精准停靠, 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 “妖……妖物?”有年长的嬷嬷颤声道。 “休得胡言!”贾母强压住心头悸动, 呵斥道,“没听之前说么?那是地铁!未来之人的交通工具!”她嘴上这么说, 手心却也捏了把汗。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景象飞逝。 天幕清晰映出车厢内部:明亮的灯光, 整洁的座椅,或坐或站、神情平静的乘客,还有那闪烁着路线图的电子屏幕。 宝玉早已看得痴了,口中只反复道:“原来如此……原来人可如此行于地底,快似奔马,却又这般平稳……林妹妹就在里头……” 探春紧紧扶着身旁的侍书,眼睛一眨不眨。她看到黛玉起初抓着扶手略显紧张,而后渐渐放松,开始观察周围。 那种融入一个庞大、高效、陌生体系的感觉,让她胸口发烫。那是她身处深宅,连马车出行都需层层报备、前呼后拥所无法想象的自由与寻常。 惜春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停止了拨动。 她怔怔看着那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看着车厢里那些专注于手中发光小匣的人们,忽然觉得自己所执着描绘的亭台楼阁、美人仙佛,在这样一个冰冷、高速、专注向前的地下世界里,显得如此遥远而……无关紧要。 一股更深的虚无感攫住了她,但其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薛家处,薛宝钗默默看着。 她注意到车厢里的人们彼此之间并不多言,各有各的目的地,各有各的专注。 这种疏离又高效的氛围,与她所熟知的、处处讲究人情往来、眉眼高低的内宅环境截然不同。未来之人,似乎活得更孤独?也更便利?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思绪。 贾母担忧更甚:“地底穿行,终究非阳间正道。玉儿她……” 半晌贾母又叹道:“罢了,罢了,那个世界的事,咱们操心不来。只看玉儿似乎已渐渐习惯,身边也有同伴照应,便是万幸了。” 皇宫大内,御书房中。 皇帝并未如往常般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殿前,仰望着空中那清晰异常的天幕景象。几位重臣及钦天监官员侍立在下,个个神色凝重。 当看到那庞大繁忙的地下站台,看到那“钢铁长龙”吞吐人流、呼啸来去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此物若用于运兵、转运粮草辎重,一日夜间,精兵可至千里之外!这实乃国之重器,不,是倾覆乾坤之神器啊!” 另一位武将出身的臣子,眼中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若能得此地铁之法,何愁边患不平?大军朝发夕至,粮秣源源不绝……” “荒谬!”文臣反驳,“此乃未来幻景,镜花水月!且人力物力,如何能支撑这般工程?凿穿地脉,岂不惹得天怒?” 皇帝抬起手,止住了臣子的争论。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天幕上那飞驰的列车,以及车厢内黛玉沉静观察的侧脸。 作为帝王,他看到的远比臣子们更深、更远。 这一切背后,是一个他难以想象的、高度组织化、技术化的社会。其动员能力、制造能力、对自然力量的掌控程度,恐怕远超如今举国之力。 “可知那驱使列车之力,源于何处?”皇帝沉声问道,目光扫向钦天监正。 监正冷汗涔涔:“臣惶恐。天机所示,似有电字隐约浮现,与那日所见电灯或同出一源。然此电非天雷,似为人所控所用,其理玄奥,非臣等所能测度。” “人控之力……”皇帝喃喃重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撼,有警惕,也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于那种掌控力的向往。 他忽然想到,那林黛玉所在学堂,所授格物、算学,是否正是通往此种力量的阶梯? “继续密切观察,凡有涉及器物制造、力量来源之景象、言语,详加记录,不得遗漏。”皇帝最终下令,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然则,此异象终究虚妄,不可尽信,亦不可在民间妄加传扬,引起恐慌。众卿当以稳守当下江山社稷为要。” “臣等遵旨。” 众人躬身应答,心思却各异。天幕带来的冲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早已扩散开去,又岂是一道旨意能全然平息的? 皇帝挥退众人,独自立于殿中,再次望向天幕。此刻,画面已随着黛玉的视线,转向科技馆那充满未来感的宏伟建筑。 他久久凝视,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虚幻的景象,抓住背后那一丝或许存在的、足以改变时运的真实。 科技馆的造型极具未来感,银灰色的流线型主体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着蓝天白云。周晓雨轻车熟路地领着两人通过安检,进入宽敞明亮的大厅。 厅内挑高极高,光线通透。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幻色彩与形态的动力学雕塑悬挂在中央,吸引了许多参观者驻足仰望。四周传来孩子们兴奋的惊呼、讲解员清晰的介绍声,以及各种互动装置发出的悦耳音效。 黛玉甫一踏入,便被这扑面而来的、充满活力与未知感的气息所摄。与她熟悉的园林幽径、亭台楼阁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彰显着探索、创造与未来。 “我们先从生命奥秘展区开始吧,那里有好多有趣的生物模型和互动体验!”周晓雨兴致勃勃地建议。 沈淮舟点头:“也好,循序渐进。” “生命奥秘”展区内,灯光相对柔和。巨大的蓝鲸骨架模型悬于空中,栩栩如生的动植物标本陈列在生态场景中,透明的多层人体解剖模型展示着器官运作,还有可以触摸的仿真皮肤、听诊心跳的装置…… 第107章 黛玉看得目不暇接。那些精细至极的模型,将生命的内部结构如此直观地呈现出来,远比生物课本上的插图震撼。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展示植物根系生长的透明土壤模型,看着里面灯光模拟根系蔓延,眼中满是惊奇。 沈淮舟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课本上提到的知识点,周晓雨则兴奋地拉着黛玉体验各种互动游戏——拼装dna双螺旋、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切片、模拟血液在血管中的流动…… 黛玉学得极认真,遇到不懂的立刻询问。她的问题有时角度独特,甚至带着些许古典哲学式的思辨,让沈淮舟也需略加思索才能解答。 周晓雨则负责将复杂的科学原理用最生活化的比喻解释出来,常常逗得黛玉掩口轻笑。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似乎是一个临时主题展,名为“种子奇迹,养育未来”。 展台布置得颇为田园化,金黄的麦穗模型、翠绿的水稻植株标本作为背景,中央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农田景象与科研画面。 吸引黛玉驻足的,是展台一侧陈列的几排透明小袋,里面装着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种子。旁边立着说明牌:“杂交水稻良种,免费取阅,感受科技助农之力。” 一位志愿者正在讲解:“……这就是我们国家自主研发的杂交水稻种子缩影。别看它们小,每一粒都凝聚着科研人员的心血,代表着更高的产量和更强的生命力,是我们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的重要基石之一……” 课堂上的知识瞬间与现实中的实物对接起来。 黛玉想起老师说的“解决吃饭问题”、“全球粮食安全”,看着眼前这袋人人皆可免费取阅的“宝贝”,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在未来世界,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成果,并非深藏禁苑的秘方,而是化身为普及知识的载体,悄然进入寻常百姓的认知。 她不由走上前,轻声问道:“这便是在课堂上听闻的,那能显著增产的杂交水稻之种么?” 志愿者见这位气质沉静的女孩竟能说出专业名词,笑着点头:“是的,同学你了解啊?就是它。虽然这是科普样品,不能真的播种,但可以让更多人,特别是你们年轻人,了解农业科技的力量。” “多谢解惑。”黛玉双手接过志愿者递来的一小袋种子,指尖感受到塑料薄膜下稻粒微硬的触感。课堂上的描述,此刻成了掌心可感的具体。她郑重地将这袋种子放入布包的内层。 周晓雨凑过来,好奇道:“黛玉,你对这个感兴趣啊?我爷爷家在农村,他说现在种田确实比过去轻松,收成也好,好多都用这种改良种子和机器呢。” 沈淮舟也道:“生物课上会讲到一些遗传育种的基础知识,杂交优势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粮食安全是国家根基,农业科技是重要保障。” 黛玉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将布包仔细收好。 心中却仿佛落下了一颗种子,她对科技的理解,不再局限于那些令人目眩的机械与电子造物,更有了这滋养万民、夯实根基的温厚力量。 这一幕,同样清晰地映照在红楼世界的天幕上。 起初,贾府众人见黛玉三人进入那奇特的科技馆,看到那些前所未见的模型、装置,已是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待看到生命奥秘展区那些逼真的人体内脏、动物骨骼时,不少女眷吓得以袖掩面,连声道“骇人”、“不敬”,贾母也连念佛号。 贾政、贾赦等男子虽也觉惊世骇俗,但那份格物的精准与直白,又让他们感到一种异样的冲击。 宝玉则痴痴看着那些展示生命结构的模型,喃喃道:“原来人之一身,内里竟是这般精巧天地……” 当画面转到“种子奇迹”展区,听到志愿者关于杂交水稻增产、解决饥饿的讲解时,反应却各不相同。 一些底层的婆子、小厮,以及经历过荒年、知晓米粮珍贵的年长仆役,眼睛一下子亮了。 此刻,看到天幕中那实实在在的种子袋,再见黛玉亲手接过,许多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是真的!真有这等谷种!” “未来之人,竟将此等‘祥瑞’般的神种,做成这般小袋,任人取看?”一个老农出身的家仆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 “他们不怕秘方流传出去么?还是说……这等技术,在他们那儿已寻常至此?”贾琏忍不住低语,他惯常接触外务,想得更多些。 从科技馆归来,那袋金黄的稻种被黛玉妥帖地收在书桌抽屉里,与她的笔记本放在一处。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时刻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提醒着她所见所闻的那个世界,其根基何在,其力量何来。 这次参观,如同一把钥匙,为黛玉打开了另一扇理解学问的大门。那些在课堂上尚且抽象的原理、公式,在科技馆里化为了可触可感的模型、生动直观的演示。 宇宙的浩瀚、生命的精巧、机械的伟力、还有那孕育万民温饱的种子奇迹……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认知之网,让她对正在学习的各门学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具体而鲜活的求知欲。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跟上而学,更是为了弄懂而学,为了看清那个广袤世界背后的运行之理。 黛玉的学习方法也随之悄然变化。她依旧笔记详尽,但不再只是机械抄录。 她会将课本知识与科技馆的见闻、沈淮舟的讲解、甚至周晓雨那些生活化的比喻联系起来,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上简单的示意图,或写下自己的理解与疑问。 她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有时问得沈淮舟都需查证资料才能回答,周晓雨更是常常捧着脸叹道:“黛玉,你思考的角度也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里?” 老师们也逐渐注意到了这个转学生眼中日益明亮专注的光芒,和她那份沉静外表下,对知识近乎执拗的探求之心。 白日里,她抓紧每分每秒。课间休息,常见她不是低头整理笔记,就是轻声与沈淮舟讨论某个难点。 去食堂的路上,她会和周晓雨交流刚学到的某个有趣知识点。体育课休息间隙,她也掏出小本子默记几个英文单词或化学式。 夜晚的宿舍,更是她潜心钻研的时光。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映着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 沙沙的书写声,轻轻的翻页声,偶尔凝神思索时笔尖无意识点着纸面的轻响,构成了她每个夜晚的主旋律。 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她会用红笔重重圈出,次日定要寻个明白。那袋杂交水稻种子,有时会被她拿出来,静静看上一会儿,仿佛从那饱满的颗粒中汲取着某种沉稳坚韧的力量。 身体依旧单薄,偶有不适,她便自己冲一杯热水,略作休息,便又回到书桌前。 紫鹃不在身边,雪雁更远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要靠自己。 这份独立,起初是不得已,如今却渐渐化作了内里的支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脑正在被前所未有地打开、充实,那种一点点拨开迷雾、触碰到知识核心的感觉,带来的愉悦与踏实,足以抵消身体的疲惫与独处的清冷。 红楼世界,天幕夜夜映出黛玉伏案苦读的身影。起初,众人还在为那“地铁”、“科技馆”的奇景啧啧称奇或心惊胆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黛玉那稳定、持续、日益深入的学习状态,成了天幕最常见的画面。 贾府中,下人们的议论渐渐从纯粹的惊奇,转向了对黛玉“毅力”与“聪慧”的感叹。 “林姑娘这劲儿头,真是了不得。” “瞧着比宝二爷当年被老爷逼着读书时还用功呢!” “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这心性……” 贾政的心情最为复杂。他亲眼看着黛玉从最初听课时的茫然,到如今的专注与主动探求。 她眼底那种纯粹的对道理的追寻,是他曾在一些真正热衷学问的寒门士子眼中见过,却罕在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尤其是闺阁女子身上得见的光芒。 贾政心底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受到持续冲击,有时竟会恍惚觉得,若玉儿身为男子,凭此心性,科场夺魁亦非不可能。这念头让他悚然,却又挥之不去。 宝玉起初心疼黛玉辛苦,常对着天幕念叨“妹妹何苦如此”,但见黛玉神色日渐明朗,眼中光彩愈盛,那份发自内心的充实感甚至透过天幕隐约传来,他慢慢也沉默了。 有时看到黛玉与那沈淮舟讨论学问,两人皆是一脸认真,他心中会泛起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滋味,不是醋意,倒更像是一种……仰望与疏离? 第108章 他熟悉的、那个会葬花垂泪、与他共读《西厢》的黛玉,似乎正悄然蜕变,走向一个他无法完全理解、却隐隐觉得“应该如此”的方向。 惜春依旧冷淡,但驻足观看天幕的时间,似乎不知不觉长了片刻。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黛玉的苦,还有那份专注本身。 当一个人全身心沉浸于某件事时,那种状态……或许与她作画入神时,有某种奇异的相通? 只是黛玉沉浸的,是生生不息、不断拓展的外在世界,而她沉浸的,是向内求索、趋向寂灭的方寸之间。这认知让她更觉孤清,却也有一丝极淡的、对另一种投入的模糊好奇。 皇帝与重臣们对黛玉具体学业的关注,或许不似对“地铁”、“稻种”那般直接关乎国策,但黛玉所展现出的那种高效、系统、且明显指向“经世致用”的学习方式,依然引起了他们的深思。 “其学杂而专,格物、算学、史地、生物……皆有所涉,且能相互勾连。”一位学士捻须道,“观其笔记之法,条分缕析,重在理解与应用,非死记硬背可比。若国子监生员皆有此等治学之能……” “然其所学内容,多离经叛道,尤重奇技。”另一位保守官员驳斥。 皇帝不语,只是命人将黛玉部分清晰展示学习方法的画面记录下来。他隐约感到,那个世界强大的背后,或许正源于这种培养人的方式。 时光如水,匆匆流过。黛玉几乎感觉不到日子的流逝,只觉笔记本一本本加厚,脑中原本混沌的知识点渐渐清晰、串联。 偶尔小测,她的成绩已从最初的勉强及格,稳步提升到中上,某些需要理解与逻辑的科目,甚至开始崭露头角。 转眼,入校后的第一次月度考核,近了。 各科老师划定了复习范围,教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周晓雨也开始抱着书本念念有词,连沈淮舟刷题的频率都增加了。 黛玉翻看着自己厚厚的笔记和整理出的错题集,心中竟无太多慌乱。 这一个月的昼夜不息,点点滴滴的积累,让她对即将到来的考核,有了一种“尽力而为,问心无愧”的平静。 她按照自己的节奏,系统性地回顾各科重点,针对薄弱环节反复练习,又将那些曾让她绞尽脑汁的难题拿出来重新梳理。 考试前夜,她如同往常一样复习至夜深。合上书本,将文具仔细检查好放入笔袋,看着抽屉里那袋杂交水稻种子和摞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黛玉轻轻舒了一口气。 明日,便是检验这一个月扎根与生长成果的时候了。 夜深沉,黛玉在精疲力竭的复习后沉沉睡去。梦里似乎还有未尽的计算题在盘旋,耳边依稀是周晓雨考前的打气声和沈淮舟淡淡的叮嘱。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日,且尽力一试。 然而,预想中的起床铃声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带着晨露与草木清香的空气,幽幽萦绕在鼻尖。 身下不是宿舍稍硬的床垫,而是极为柔软熨帖的锦褥,身上盖着的,是轻暖光滑的绸被,隐隐有她自幼闻惯的、清雅的熏香味道。 黛玉骤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藕荷色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细密的纱罗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帐子外,是雕花繁复的拔步床栏杆,不远处,一张嵌螺钿的梳妆台上,菱花镜静静立着。 这是她在林府里的闺房。 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几乎是弹坐起身,掀开帐幔。 不是梦。 那些明亮的教室、整齐的课桌、飞驰的地铁、充满未来感的科技馆、厚厚的教科书、写满字迹的笔记本、沈淮舟清冷的声音、周晓雨活泼的笑脸……还有那袋被她郑重收藏的、金灿灿的杂交水稻种子…… 一切,都像是一场过于真切、又骤然醒来的大梦。 可那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透明土壤模型时的凉意,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地铁进站的轰鸣,脑中那些刚刚捋顺的数学公式、地理概念、生物名词……正无比鲜活地涌动,与眼前这古色古香的房间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地共存于她的意识深处。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仍是昨夜入睡前那套朴素的棉质睡衣,而非寝衣。 手边,触到一个硬挺的帆布面料——是她那个简朴的深蓝色双肩书包,此刻正静静躺在锦绣堆里,显得如此突兀。 黛玉猛地将书包拉到身前,手指微颤地打开。 里面,课本、笔记本、笔袋、那袋用透明小袋装着的杂交水稻种子……一样不少。甚至还有半包周晓雨塞给她的饼干,包装上的字样清晰可见。 不是梦。 她是真的去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未来世界,生活了一月有余,如今又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失重感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 一个月来拼命适应、努力学习、渐渐生出的那份对未知世界的掌控感与隐约期待,在这一刻仿佛被凭空抽走。 她又回到了这精致却逼仄的庭院深宅。 ----------------------- 作者有话说:黛玉还会去现代的,毕竟还要考试[狗头] 第97章 天女感念生 “姑娘!姑娘!你……你回来了?!” 一声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惊呼在门口响起。 黛玉抬眼, 只见雪雁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 眼睛瞪得溜圆,泪珠已滚滚而下。 小丫头显然是早起惯例来洒扫,乍见床上人影,惊得魂飞魄散,待看清确是黛玉,那份狂喜与惊悸交织,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雪雁……”黛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初醒的懵然,也带着跨越两个世界的恍惚。 “姑娘!您可回来了!您去哪儿了啊!老爷、老爷他……”雪雁语无伦次,扑到床前, 想碰又不敢碰,只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天幕……我们都看见了, 可吓死人了!您坐那铁龙入地,还去那些吓人的地方看那些……老爷嘴上不说,心里急得什么似的……我、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雪雁说完,也顾不得礼数,转身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一路带着哭腔的“老爷!老爷!姑娘回来了!”响彻了清晨寂静的林府后宅。 黛玉坐在床上, 怀里抱着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料。 她心头那阵剧烈的悸动缓缓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孤寂与错位感。 不多时,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如海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他穿着常服,发髻微松, 显然是闻讯后匆忙赶来,连外袍都未及披好。 这位素来沉稳端肃的父亲,此刻脸上再也掩饰不住那份失而复得的激动与后怕,眼眶竟也有些泛红。 “玉儿!”林如海跨步进来,目光第一时间牢牢锁在女儿身上,上下打量,见她虽脸色苍白,眼神恍惚,但人确是好端端坐在那里,悬了一个月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你可算回来了!” “父亲。”黛玉欲起身行礼,被林如海疾步上前按住肩膀。 “快坐着,不必多礼。”林如海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女儿,见她怀中紧紧搂着个样式古怪的布包,身上衣着也非家中所有,心中明了——天幕所现,果然非虚。 “这一个月,你受苦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 黛玉轻轻摇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个世界的一切,对父亲而言,恐怕比天方夜谭更甚。 林如海却似看出她的为难,温声道:“不必急着说。那天幕奇景,家中众人,乃至京城……许多人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为父知道,你去了一个迥异于此间的未来之地,还在那里进学。你安然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至于其他,慢慢再说不迟。” 父亲的理解与包容,让黛玉鼻尖一酸。她想起那个世界独自面对的陌生与艰难,想起深夜灯下的苦读,也想起那些渐渐清晰的知识和结识的同伴。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只化为一句:“女儿让父亲担忧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如海连声道,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书包上,“此物便是来自彼处?” 黛玉点点头,将书包打开少许,露出里面的课本笔记本,还有那袋用透明小袋装着的金黄色种子。 “这是女儿在那边的学堂所用书籍,还有这是在彼处一个叫科技馆的地方,得到的未来水稻种子。据说,此稻种产量极高,能解饥馑。” 第109章 “未来水稻……”林如海眼神一凝。天幕中关于这“神种”的讲解,他自然也看到了。只是当时隔着虚幻景象,震撼虽巨,终究隔了一层。 如今,这据说能亩产数倍于常稻的种子,竟以如此实在的方式,出现在女儿手中,出现在他的面前。 身为朝廷官员,林如海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 江南虽称鱼米之乡,但水旱蝗灾时有发生,寻常年份佃户农户也仅得温饱,一遇灾荒,便是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此稻种真有天幕所言及女儿带回信息所述之效…… 林如海的心,重重跳了几下。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行事缜密之人,并未立刻喜形于色。 他接过黛玉递来的那小袋种子,对着晨光仔细观看。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确与寻常稻种有异。 “此物在彼界可算寻常?”林如海问。 “女儿取得此物时,乃是置于展台,任人取阅的科普样品。讲解者言,此乃彼国自主研发,惠及百姓,巩固粮基之物。”黛玉回忆着当时情景,缓缓道。 林如海颔首,心中已有计较。他将种子袋递还黛玉,温言道:“此物你且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你方才归来,心神耗损,先好生歇息,梳洗用膳。其他事,稍后再议。” 他起身,又嘱咐了雪雁几句好生伺候,方才离去。背影依旧挺拔,但步履间,似乎多了几分沉凝与思量。 黛玉在雪雁的服侍下,换上了久违的绫罗衫裙,洗漱梳妆。 铜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绝俗容颜,只是眉眼间,曾经的凄清幽怨似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静的疏离感所覆盖,眼底深处,却仿佛又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另一种文明的星火悄然点亮过的痕迹。 她将那个来自未来的书包仔细收在床边。唯有那袋未来水稻种子,她犹豫片刻,还是放进桌下收了起来。 熟悉的熏香味道,柔软的丝绸触感,铜镜中映出的绝俗容颜,还有雪雁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的絮叨……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切地告诉她:她回来了,回到了她生长于斯的林府,回到了父亲身边。 黛玉用了些清淡饮食,忽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听了雪雁断断续续讲述这一个月府中因天幕而起的种种波澜。 黛玉应答着,却总有些心不在焉,魂仿佛还飘在别处。 傍晚,她独自坐在窗前。空中仍高悬着明亮的天幕,只是今日一整日天幕并未浮动画面,只是静静地在天上悬挂。 天幕下众人对此习以为常,天幕并非每日都浮现,有时消失一日,有时消失一整月都是有的。 唯有黛玉心中千头万绪,她隐隐察觉到天幕与自己相关。 窗外是熟悉的庭院景致,假山玲珑,芭蕉舒卷,暮色为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而寂寞的金边。 这与科技馆那宏大、明亮、充满未来感的景象,与宿舍窗外远处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截然不同。 她拿出那袋被父亲郑重交还、嘱咐收好的未来水稻种子,金黄的颜色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醒目。又摸了摸那个收好的书包轮廓。 这一切,真的存在过吗?那个车水马龙、昼夜不息的世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与公式,那些需要努力理解却又让人豁然开朗的道理…… 夜深了,雪雁伺候她睡下,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层层帐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黑暗中,锦褥柔软,熏香宁神,这是她睡了十几年的床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白日强撑的精神松懈后的虚软,也带着一种深深嵌入骨髓的、回到原点的倦怠。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 …… 是熟悉的、略带刺耳的“滴滴”声,规律而执着地响着。 紧接着,是远处依稀传来的、属于清晨的、带着些微喧闹的人声车流,隔着玻璃窗,模糊却充满活力。 黛玉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上方熟悉的、印有简单几何图案的天花板。 身下是稍硬的床垫,身上盖着的是印有校徽的浅蓝色被子。晨光透过素色窗帘,在室内投下清亮的光斑。 她僵住了,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黛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左侧,是那张简洁的书桌,上面整齐摆放着她的课本、笔记、笔筒,还有昨夜复习时摊开未合的一本数学练习册。 右侧墙壁上,贴着课程表和一张周晓雨硬塞给她的风景明信片。空气中,弥漫着宿舍楼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织物和窗外草木的淡淡气味。 这里是她的宿舍。是她离开,或者说是归来?仅仅一天前,还在挑灯夜战的地方。 可是……林府呢?难道那一切,连同她与父亲的对话,她重回旧日环境的恍惚与孤寂,都只是……一夜之间,一场过于逼真、细节毫厘毕现的、悠长而连贯的梦? 不,不对。 黛玉倏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身上穿的,是简单的棉质睡衣,而非昨晚睡前换上的绸缎寝衣。她赤脚下床,冰凉的地板触感真实。她看到床边的书包,手指有些发抖地拉开书包。 里面,课本笔记本井然有序。而在最里面,一个深蓝色的、略显陈旧的帆布笔袋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藕荷色、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那是林府的东西,她绝不会认错,是昨日雪雁找出来给她装些零碎小物的。 她拿起锦囊,打开,里面是几颗光滑的雨花石,也是她昨日在窗边把玩后随手放进去的。 不是梦。 她在林府度过的那一整天,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她回来了,然后又离开了?或者说,又回来了? 黛玉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种比昨日更甚的、近乎荒诞的眩晕感攫住了她。 时间在两个世界之间仿佛被随意折叠、扭曲。 那边将近一个月的现代生活,这边恍如一梦的古代一日,然后,她又回到了现代的清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月度考核。 那边父亲担忧的眼神犹在眼前,那袋被父亲反复叮嘱要谨慎收好的稻种,还留在林府她房间的桌下。 而这边,书桌上的时钟指针,正无情地走向该起床准备去早读的时刻。 究竟哪一边是真实?哪一边是虚幻?还是说,她注定要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之间,无根地漂泊? 宿舍门外,开始传来室友走动、洗漱的声响,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开始了。 …… 同时,林如海几乎一夜未眠。昨日失而复得的狂喜稍定,沉淀下来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女儿带回来的异世之物,尤其是那袋名为杂交水稻的种子,像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披衣起身,在书房中对着微明的天色独自沉吟,反复推演种种可能。 就在此时,后院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惊呼,很快,雪雁苍白着一张脸,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书房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老爷!姑娘……姑娘她又不见了!”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沉,霍然站起,疾步走向黛玉的绣房。 房间内,锦被犹温,枕衾间似乎还残留着女儿的气息,但人已杳然。 桌下暗格被拉开,那袋金黄的种子仍静静躺在原处,并未被动过。 雪雁指着空荡荡的床榻,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这一次,林如海没有像上回初闻女儿失踪时那般失态。 他站在女儿房中,目光扫过整齐的床铺、微开的窗棂,最后落回那袋种子上,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林如海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取出,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颗粒饱满,色泽润亮,确非凡品。 他数了数,约莫有百余粒。他取出早已备好的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将大部分种子倒入,塞紧瓶塞,贴身藏好。留下约二三十粒,用另一小块素绸仔细包好。 天幕异象、女儿归来的离奇叙述、此刻的再次消失……种种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 他没有立刻下令大肆搜寻,反而抬手制止了惊慌失措的雪雁,沉声道:“稍安勿躁。此事或有蹊跷。” 他正沉思间,忽听门外传来管家林忠压低了却难掩惊异的声音:“老爷!那天幕它、它又亮了!好像……好像又有姑娘的影子!”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跳,豁然起身,疾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抬头望去。 果然,那曾经悬挂天际月余、展示黛玉异世生活的巨大光幕。 第110章 林如海定定地望着天幕中女儿的身影,望着那个与她此刻理应在的林府绣阁截然不同的世界。 初时的惊愕与担忧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与复杂的感慨。 原来如此。 玉儿的归来与离去,并非一次终结,而是一种他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在两个世界间的穿梭。 天幕并未欺骗世人,它依旧忠实地映照出玉儿在彼界的踪迹。只是这穿梭的规律、时间的流速,非他所能揣度。 昨日父女重逢的喜悦与真实感犹在心头,今朝天幕再现,证明那绝非幻梦,却也昭示女儿并未能长久停留。 林如海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决心。 既然玉儿有此奇遇,能往来于两个时空,带回彼界之物、彼界之识,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在这边,便不能只是被动等待、空自担忧。 玉儿冒着风险带回了希望的种子,他必须让这种子,在这边的土地上,扎下根,发出芽,结出实。 天幕高悬,京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皇帝、朝臣、勋贵、百姓…… 经过月余的天幕奇观的洗礼,震惊或许稍减,但关注与猜测绝不会停息。 尤其黛玉归来又离去的迹象显现于天幕,必会引来新一轮的暗流涌动。 林如海眼神锐利起来。他转身回到书房,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时,已是那位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兰台寺大夫。 他先是将府中核心仆役召集,严令府内不得外传,更不许议论姑娘行踪,违者重处。 随后,他唤来最为信任的管家林忠和两名身手伶俐、家世清白、口风极紧的长随。 “忠叔,你亲自去一趟京郊南边的庄子,告诉庄头老赵,清理出庄内最肥沃、水源最便利的两亩上等水田,单独圈起来,派绝对可靠的家生子看守,不许任何外人靠近。”林如海声音低沉而清晰,“就说,我要试种一种海外得来的新奇稻种,事关重大,让他务必尽心。” 林忠跟随林如海多年,深知主子性情,见老爷神色凝重,语气不容置疑,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躬身应下:“老爷放心,老奴亲自去办,绝不出半点差错。” “你们二人,”林如海看向那两名长随,“一个随忠叔去庄子,协助看守,寸步不离那两亩田。另一个,去市面上,不着痕迹地收些上好的粳米、糯米种子,以及常用的农书,尤其是关于稻米种植的,要旧一些的,混在庄子里寻常采买之物中带回。” 他这是在为未来水稻种子的来源做铺垫,也是做必要的对照。 若那仙种果然神异,与寻常稻种同地同时栽种,差异一目了然,更具说服力。而混杂在普通农书和采买中,不易引人注目。 做完这一切,林如海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天空。 天幕上的画面已经转换,似乎是那异世的学堂之内,玉儿正与同窗交流着什么,神情认真。 林如海捋须沉吟。他深知帝王心术,也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这稻种若真如天幕所言及玉儿带回信息所称,能数倍于常产,其意义不亚于传说中的“嘉禾”,是足以定江山、稳社稷的国之重器。 然而直接贸然献上,若实验不成,或中途出了差池,不仅可能损及玉儿名誉,更可能招来祸端。 若是成功,则功劳太大,易成众矢之的,将玉儿和林家置于风口浪尖。 因此,他选择先行秘密试种。在自己的庄子里,用最可靠的人手,小心验证。 若果然高产,证实了其效,届时再谋后动。有了确凿的成果,进可从容献与朝廷,以“天女感念民生、赐下嘉种”之名,为玉儿正名,为林家积福,亦是为国献策;退亦可掌握主动,审时度势。 -----------------------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 第98章 月考进行时、垫底非她莫…… 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随即推开一条缝,周晓雨探进头来, 脸上带着晨起的惺忪和惯常的笑容:“起床啦!今天可是月考,别迟到啊!” 她说完,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已坐起,却脸色苍白,神情怔忡,不由关切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没睡好吗?是不是太紧张了?” 周晓雨的话像一根线,将黛玉从时空错乱的迷惘中暂时拽回现实。她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无事, 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 “哎呀,临时抱佛脚也要有个限度嘛!快洗漱, 我们先去吃早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周晓雨风风火火地催促着,又瞥了一眼黛玉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赞道,“这么用功,肯定没问题的!” 在周晓雨熟稔的叨叨声中, 黛玉机械地起身, 换上昨日发下来的校服,洗漱整理。 冰凉的冷水拍在脸上, 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镜中的少女,眼神依旧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静。 无论这穿梭是梦是真, 是偶然还是注定,眼前的考试,却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 她耗费了近一个月的心血,挑灯夜读,试图理解那些陌生的符号与逻辑,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天吗? 早餐食不知味,与同学们一起走向考场的路上,耳畔是同学们关于复习重点的讨论、对考题的猜测、或紧张或玩笑的交谈。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与她脑海中林如海那句沉凝的“此物你且收好,莫要轻易示人”的话语奇异地重叠、交织。 考场是按年级和班级打乱分配的。黛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环顾四周,是一张张或专注、或忐忑、或轻松的脸。 监考老师分发试卷的沙沙声,宣布考试纪律的平板语调,将最后一丝恍惚也驱散了。 黛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林府的晨光、父亲的泪光、那袋金黄的种子——都暂时压入心底最深处。 上午,语文。 试卷到手,黛玉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部分,字音字形、成语辨析、病句修改,这些是她近月来着力最多、也是与现代语境融合相对顺利的部分,虽有些题目拿不准,但大部分尚能应对。 待到古诗文阅读和默写。那些之乎者也,此刻读来竟有种荒诞的亲切与疏离并存之感——这曾是她最熟悉的语言世界,如今却需要通过现代汉语的注释和习题来重新学习和理解。 黛玉心中那份属于自己的底蕴,悄然苏醒。那些熟悉的篇章何精妙的字句,于她而言,并非隔纸相望的古人遗墨,而是曾经浸润过她呼吸与血脉的文化空气。 理解赏析题,她下笔从容,甚至能跳出标准答案可能预设的框架,给出更为细腻独到的体悟。 默写更是行云流水,字迹娟秀而富有风骨,惹得偶尔巡过她身边的监考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最后的作文,材料是关于“传统与未来”的思考。 黛玉提笔,笔尖微顿。昨日林府窗前的暮色与科技馆冰冷的金属光泽,父亲珍重接过稻种的神情与语文书上那段关于“禾下乘凉梦”的记述……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她不再仅仅以一个穿越者猎奇的视角,也不再仅仅以一个被迫适应者的无奈心态去书写。 落笔时,她将那份时空交错的切身之感,那份对文明传承与革新的复杂体认,凝注于字里行间。 既有对过往风雅积淀的眷恋与理解,又有对理性、创新、普惠之未来精神的审慎接纳与展望。 文章一气呵成,情理交融,文采斐然中透着一股罕见的、基于双重经历的沉静力量。 交卷铃响,黛玉搁笔,轻轻舒了一口气。考场上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方才暂时屏蔽的时空紊乱感又隐隐浮现,但语文考试的相对顺利,给了她一丝锚定般的安慰。 下午,数学。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试卷发下,映入眼帘的便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图形、公式。 集合、函数、几何……这些概念经过一个月的恶补,虽不再全然陌生,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思维方式的差异,依然如一道隐形的屏障。 黛玉凝神,努力回忆着这一个月来啃下的定义、记下的例题、练习过的题型。 选择题和填空题的前半部分,考查基础概念和简单运算,她尚能谨慎推导,一步步求解。 遇到需要灵活变换、综合运用的题目,速度便明显慢了下来。那些在同学看来或许直截了当的步骤,于她,却可能需要在大脑中先将符号语言翻译成她能理解的具体意象,再艰难地套用规则。 第111章 解答题更是挑战。第一道三角函数题,她记得公式,但在化简和证明过程中,某个环节的符号处理总是出错,演算纸涂改了好几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额角微微见汗。 第二道立体几何,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后,计算向量夹角时又卡住了,某个坐标点似乎设得不够合理…… 她感到微微的窒息,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面对这些天书般符号时的无助。 但这一次,她没有放弃。脑海中掠过的是深夜台灯下密密麻麻的笔记,是那位严肃的数学老师偶尔投来的、带着些许讶异与鼓励的目光。 她定下心神,不再纠结于已显繁复的原有思路,尝试退回几步,重新审题,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对于那道立体几何,她放弃了复杂的向量积,转而尝试用更为直观的几何性质和三角函数关系去证明,虽然步骤稍长,却意外地清晰起来。 最后一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涉及求最值和参数范围,这是她的薄弱环节。 她尽力写出了已知条件和能想到的公式、不等式,虽未能完全解出,却也给出了部分的推导过程。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黛玉刚好写下最后一个勉强算出的数字。放下笔,手心已是一片潮湿微凉。 与上午考完语文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数学考完,是一种精力被高度榨取后的虚脱,以及明知不足的怅然。 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沮丧。她知道,比起一月前那个对着sin、cos目瞪口呆的自己,如今的她,至少能坐在考场里,挣扎着、努力着,将这些陌生的符号一点点编织成逻辑的链条,哪怕这链条还不够坚固,不够完整。 走出考场,夕阳的余晖给校园建筑镀上一层暖金色。同学们三五成群,热烈讨论着考题答案,或懊恼,或欣喜。 周晓雨蹦跳着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考完啦!感觉怎么样?语文你肯定没问题!数学呢?最后那道题好难啊,你做了吗?” 黛玉轻轻摇头,如实道:“未能尽解,只推了几步。” “哎呀,那题估计没几个人能做全,步骤分拿到就不错啦!”周晓雨笑嘻嘻地说,“走走走,吃饭去,犒劳一下我们饱受摧残的大脑!” 黛玉被她拉着往前走,耳边是周晓雨活泼的絮叨,眼前是现代校园熟悉的景象。黄昏的风拂过面颊,带着夏末初秋特有的微凉。 夜里,黛玉躺在床上,思忖着自己是否又要回到林府。 然而次日,黛玉仍是好端端的在现代世界,她有些惆怅,想了一会,猜测定是要触发某种条件才能回到林府。 但黛玉也顾不上许多,她还有好几门考试。 上午是物理。这个世界解释万物运行的另一套语言。力、热、光、电……概念抽象,公式严谨。 黛玉面对试题,感觉如同在观摩一幅由精密齿轮和杠杆构成的巨大机械图。她努力回忆那些定义、定律和推导过程。 一些直接套用公式的计算题,她尚能应对。但涉及复杂过程分析、需要将实际问题转化为物理模型的题目,她便感到棘手。 那些滑块、斜面、电路图,在她脑中需要更费力地构建形象,再与抽象的物理规则对接。 实验题考查对原理和误差的理解,她答得中规中矩,却难有亮眼见解。 整体而言,她像是一个认真的观察者和记录者,能描摹部分图景,却尚未能完全理解其内在驱动与精妙关联。 下午是英语。试卷展开,满纸异国字母,听力录音里流淌着快速而陌生的语调。这对黛玉而言,几乎是全新的领域。 一月苦功,主要倾注在数理,于这门外语,她所积累的,无非是最基本的词汇和语法框架。 听力部分,她捕捉着零星的熟悉单词,试图拼凑意义,如同在浓雾中辨认模糊的轮廓,大多靠猜测与直觉。 单项选择与完形填空,她依仗着可怜的语法记忆和上下文语境,小心翼翼地推断。阅读文章篇幅不短,生词如拦路虎,她不得不反复回读,揣摩大意,答题时颇感吃力。 作文题目是“my understanding of cultural heritagez——我对文化遗产的理解”。 黛玉眼光微动。这题目,竟与昨日语文作文隐隐呼应。她词汇有限,句式简单,但思考的深度却未被语言牢笼完全禁锢。 黛玉尽力用所学,表达了对有形与无形遗产的珍视,对传承与创新平衡的朴素看法,字迹依旧工整,篇幅虽短,意蕴却试图绵长。 交卷时,她清楚这科怕是勉强,但已尽力将所思所感,用这陌生符号传达了几分。 第三天,考试进入后半程。 上午是化学与生物。这是探索物质本质与生命奥秘的学科。化学的分子式、反应方程、物质性质,对她而言如同另一种密码。 她记忆了一些常见反应和规律,面对基础性的鉴别、制备、计算题,能循着记忆的路径摸索前进。一旦题目综合性强,需要灵活运用知识网络,她的反应便慢了下来,需反复斟酌,步步推敲。 生物则显得略微亲近一些。细胞结构、遗传规律、生态系统……虽然描述的语言和精细程度远超她所知,但其中涉及的生命概念本身,与她所认知的生机、造化隐隐有可通之处。 记忆性的知识,如分类、过程、名词解释,她掌握得相对扎实。涉及遗传图谱分析、生态能量计算等需要较强逻辑推理的部分,她则需耗费更多心神。 整体上,她像一个踏入全新博物园的访客,对许多奇花异草的名字习性感到新奇,也能记下一些,但要深入理解其间的生态联系与演化逻辑,尚需时日。 下午最后一场,是文科综合。这或许是除语文外,最能触动她复杂心绪的领域。 地理部分,经纬网、气候类型、地质构造、人口迁移……用一种理性而系统的方式重新描绘她所知的山河大地、天下万国。 有些地方的名字与她记忆中的称谓对不上,有些风土人情的解释与她的听闻略有出入,但那种试图囊括寰宇、探寻规律的宏大视角,令她暗自心惊。 黛玉凭借出色的记忆力和空间想象能力,应对得不算艰难,但在分析区域可持续发展等问题时,现代理念与她固有的认知难免有碰撞与融合。 历史试卷,从古代文明到近现代变革,时间线清晰,史实陈述客观,评价体系与她自幼所受的史鉴教育既有重叠,更有迥异。 她读着那些熟悉的朝代名、事件名,却常伴随着陌生的原因分析、影响阐述。 尤其是近代百年屈辱与抗争、探索与复兴的历程,字字句句冲击着她来自另一个过去的心灵。 答题时,她既需调用记忆,又需谨慎地将自己的历史感怀约束在考题要求的框架内,下笔时心情最为复杂,时常需要停顿,整理思绪。 …… 连续三日的考试,对黛玉心力的消耗,远胜于体力。 每一科,对她而言都不仅仅是知识的检验,更是两种认知体系、两种文明视角在她内心的交锋、磨合与艰难对话。 她无法像真正沉浸现代教育十几年的同学那样得心应手,但也绝非一窍不通。 黛玉凭借过人的聪慧、坚韧的毅力,以及那份来自另一时空的独特底蕴与视角,在每一份试卷上都留下了虽不完美、却绝对认真的痕迹。 最后一场交卷的铃声仿佛一道闸门,将紧绷数日的空气骤然释放。教学楼里瞬间涌起喧嚣的声浪,桌椅拖动声、欢呼声、对答案的争论声、书包拉链的开合声,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嘈杂。 黛玉收拾好笔袋,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考场。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窗户,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黛玉微微垂着眼睫,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精致,带着一种与周遭热烈气氛不甚协调的沉静疏离。 校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刻板,反而因那份独特的气质,透出几分古典的韵味。 她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悄然移动在色彩明快的现代校园背景里,不经意间便攫住了某些目光。 几个刚从隔壁考场出来的男生,原本正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刚才的题目,声音洪亮。 其中个子最高的赵峰,眼神无意中掠过前方,恰好看见黛玉从门边走过。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顿了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陈浩。 “看那边。”他压低声音,朝黛玉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扶了扶眼镜。孙宇也注意到了,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又立刻收敛,但眼神里带着男生间心照不宣的笑意。 第112章 黛玉的美,是那种即使安静置身角落,也很难被忽视的存在。并非张扬夺目,而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清雅与灵秀,与周围大多数同龄女孩的活泼明媚截然不同。 这种差异感,加上她转学生的神秘身份,自然而然地让她成为一些男生私下关注甚至暗自倾慕的对象。 只是她平时总是安静独处,气质又有些清冷,让人不太敢轻易靠近。 此刻,见她独自走在人群稍边缘的地方,几个男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或者说,至少让她听到自己——这个念头,像小火苗一样在他们心中窜了一下。 直接搭讪?他们还没那个胆量,也觉得唐突。 那么,谈论她可能也会关心的、眼下最热门的话题——刚刚结束的考试,尤其是最能体现水平的理科成绩,似乎就成了一个看似自然又足以展示自己理性的切入点。 赵峰刻意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音量,仿佛刚才中断的讨论自然延续了下去,但话题却巧妙地带上了指向性: “解放了!终于可以和游戏约会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理科难度这么大,咱们班那些……嗯,偏向文科的同学,是不是挺吃亏的?”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黛玉的背影。 陈浩立刻领会,推了推眼镜,接上话头,语气努力显得客观分析,实则带着一种在潜在关注对象面前展示逻辑思维的微妙心态:“你是说像她那样的?确实,她才转来一个月,理科基础估计比较薄弱。女生嘛,本来在数理思维上就可能需要更多适应时间,她这种情况……” 他摇了摇头,拖长了调子,眼角余光注意着前方那个纤细的身影是否有所反应。 孙宇也加入进来,带着点刻意表现的、仿佛经验老道的调侃:“看她平时文文静静的,语文笔记记得那叫一个工整漂亮,心思估计都在这头了。数理化那些东西,公式定理、逻辑推导,对很多女生来说本来就头疼,何况她缺了那么多课。月度考核理科比重又大,这排名恐怕……”他故意停顿,留下引人联想的空间。 “垫底非她莫属了吧?”赵峰顺理成章地抛出结论,声音足够让前方几步远的人听清。 他说这话时,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隐隐期待着那抹倩影能回过头来,哪怕只是投来一瞥——惊讶的、不满的,甚至是反驳的都好。 那至少证明,她听到了,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以及他们正在讨论的、关于她的重要话题。 他们的讨论带着一种男生特有的、混合着青春期笨拙关注与隐约性别预设的腔调。 与其说是真的在严谨分析黛玉的成绩,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打破那道无形的屏障,吸引黛玉的注意。 就在赵峰话音落下的几乎同时,红楼世界天幕再次无声无息地展开,柔光遍洒。 街市行人、茶馆闲客、深宅内眷,乃至宫墙内的帝后与值守官员,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自第一次天幕显影的震撼后,众人对此已不再纯粹恐慌,更多是混杂着警惕、好奇与探究的复杂心态 此刻,天幕上映出的,并非奇技淫巧的巨物,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奇装异服的少男少女,正从屋舍中涌出,喧闹无比。 很快,画面聚焦到那抹清丽孤影——林黛玉,以及她身后那几个高谈阔论的异世少年。 男生们的话语,透过天幕,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京城上空。 “狂悖竖子!”茶楼里,一位皓首老儒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安敢如此品评天女!什么垫底,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那世道……女子竟真与男子同考这些物理化学?”一位员外郎捻须的手顿住,满脸难以置信,“听其言辞,竟视女子学此为常事,却又隐含贬低?这何体统!”他既觉荒谬绝伦,又隐隐感到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冲击 深闺绣阁中,许多小姐透过窗纱窥看,听得屏住呼吸。 她们大多不解理科为何物,但那几个少年话语中对女子能力的轻慢预设,却让她们莫名胸闷,生出些许不甘。 同时又对黛玉需在众目睽睽下被男子如此议论的处境,感到心惊与同情。 林府书房,林如海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双目几欲喷火。 他心疼女儿在异界孤身适应之艰难,更怒这几个不知所谓的少年,竟敢如此轻率地给他的玉儿贴上垫底的标签! 那字字句句,仿佛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尖上。 天幕中,周围几个女生听见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眉头蹙起,显然对男生们这种带有倾向性的议论颇为不满。 黛玉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语飘进耳中,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若有实质的、带着探究和某种期待的目光。 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侧脸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只是那握着笔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黛玉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与无奈。 在贾府,在那些诗社游园之间,也有不少类似的注目与议论,只不过眼下换了一种更直白粗糙的形式。 就在这时,学习委员王静,一个短发利落的女生,停下了和同伴的交谈,转过身来。 她显然也看出了男生们并非纯粹就事论事的心态,声音清晰而平和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冷静的驳斥:“赵峰,陈浩,话不要说得太满。林黛玉同学的学习态度非常认真,努力的程度,不应该用性别或者时间来简单否定。” 刚赶来的周晓雨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此刻像被点燃的小爆竹,上前道,声音脆亮,直接冲着那几个男生:“就是!凭什么觉得女生理科就一定不行?黛玉学起来比谁都拼!你们是没见她晚上在宿舍还看错题本!一个月怎么了?有些人学了几个月也就那样!考试结果还没出来呢,就在这儿瞎说,是想显摆你们能未卜先知吗?” 她连珠炮似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护友心切和对男生们那点小心思的隐约察觉,脸都微微涨红了。 旁边几个女生也低声附和,表达着对黛玉的支持和对男生们言论的不赞同。 男生们被王静和周晓雨这么一怼,尤其是周晓雨直接点破了他们某种显摆的心态,顿时有些讪讪。 赵峰摸了摸鼻子,气势弱了下去:“我们这不是……就事论事,分析一下可能性嘛。” 他原先那点期待引起黛玉注意的小心思,在女生们直接的维护面前,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陈浩还想维持他的理性面具,扶了扶眼镜:“分析是基于普遍情况……” “黛玉是普遍情况吗?”周晓雨打断他,火力不减。 黛玉一直沉默着。这时,她才微微侧过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表情有些尴尬的男生,最后落在为她挺身而出的周晓雨和王静身上。 她轻轻拍了拍周晓雨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动气。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里渐弱的喧哗:“多谢晓雨、王静同学。” 她先对维护自己的女生表达了感谢,然后才转向男生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那不明的浮躁,“赵峰、陈浩同学所言,亦是一种看法。理科思维,黛玉初学,确感艰深,如攀崎岖山路。然,山路虽陡,未必不可攀登。此次考核,尽心竭力而已。余者,但凭结果。” 她没有对男生们那层隐含的关注做出任何回应,仿佛完全没接收到那些信号。 这种彻底的问题化处理,反而让男生们那点小心思无处附着,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承认困难,但更强调努力与可能,态度不卑不亢,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再次打量这个看起来纤细沉静的转学生时,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轻率评判,多了些复杂的审视——或许,她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只是一个需要被关注、被评价的“漂亮而理科可能不行”的女生。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广播里适时响起欢快的音乐,更多的学生涌出考场,冲散了这小小的、略显尴尬的角落。 “走了走了,吃饭去,饿死了!”孙宇率先打着哈哈,拉着同伴赶紧往前走去,似乎想尽快离开这个他们没能占到任何“上风”的场面。 男生们嘟囔着,勾肩搭背地加快了脚步。 周晓雨犹自不平,挽紧黛玉:“别理他们!一群无聊的家伙,就知道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刷存在感!” 黛玉对她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暖意,也有一丝看透的淡然:“无妨。他们如何想,原也不甚要紧。” 第113章 几日后,出分如期而至,成绩表被学习委员张贴在教室后方,同学们争相挤成一团看成绩,时不时发出讨论声。 黛玉不喜热闹,也不急于一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等待同学们散去再去看成绩。 -----------------------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架得比较空的现代?高一考试内容我记的不太清楚了,只能凭印象中去写了,高一应该没考那么复杂,就当是重点高中考的比较难吧 第99章 正数还是倒数、情书…… 成绩表前人头攒动, 议论声、惊叹声、懊恼声此起彼伏。 黛玉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本历史课本, 目光却未落在字里行间,只望着窗外一隅蓝天,听着身后传来的喧哗。 直到人潮渐渐散去,她才合上书,起身缓步走向那张密密麻麻的榜单。 目光从榜首徐徐下移。第一名是学习委员王静,各科均衡,总分一骑绝尘。第二名是赵峰,理科优势明显……黛玉的心跳平稳,指尖轻轻划过一个个名字。 第九名,林黛玉。 语文:138,数学:112, 英语:102,理综(物理/化学/生物):211, 文综(历史/地理/政治):235, 总分:798。 班级第九,年级第一百零三。 这个成绩,对于缺课甚多、几乎是从头学起的转学生而言,堪称惊人。 尤其语文近乎顶尖,文综亦属上乘, 数学和英语虽不拔尖, 却远超预期,理科综合更是展现出了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坚韧的意志。 黛玉看着那行数字, 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之感。她知道自己尽力了,也知道差距尚存, 前路漫漫。 “第、第九名?”一个迟疑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是同班的李薇,她指着黛玉的名字,又看看黛玉,满脸不可思议,“林黛玉,这是你?班里第九?”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惊讶而略显尖锐,引得周围几个尚未离开的同学纷纷侧目。 “什么第九?”刚从外面进来的孙宇闻言,挤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大,“林黛玉?第九?真的假的?不是同名吧?”他下意识地看向黛玉,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陈浩也推了推眼镜凑近,仔细核对了学号,确实是林黛玉无误。他扶了扶眼镜框,喃喃道:“这……数学112?理综211?这分数……”他显然还记得自己前几天关于黛玉理科垫底的“分析”,此刻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赵峰原本正和几个男生说笑,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走了过来。 看到成绩单上黛玉的名字和排名,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复杂地看向那个依旧沉静立在榜前的纤细身影。 “第九名啊……”他干笑了一声,“挺厉害的嘛。”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是正数第九!”周晓雨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一把挽住黛玉的胳膊,下巴扬起,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满满的骄傲和替好友出头的气势,“我们黛玉可是凭真本事考出来的!某些人前几天不还说什么垫底吗?脸疼不疼啊?” 她挑衅似的瞥了赵峰、陈浩几人一眼,后者脸色更显尴尬,讪讪地移开目光,没接话。 “行了晓雨。”黛玉轻轻拉了拉周晓雨的袖子,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 她看向李薇和周围投来好奇、惊讶目光的同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侥幸而已,尚有诸多不足。” 黛玉的态度太过平静坦然,反而让那些质疑和惊讶显得有点无处着力。就在这时,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了教室。 “都看到成绩了吧?考得好的同学戒骄戒躁,暂时不理想的同学也别气馁,找到问题,继续努力。” 李老师环视一周,目光尤其在黛玉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赞许,“这次,我们班林黛玉同学进步非常显著,凭借优异的成绩,获得了本次年级的奋进奖学金。”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奋进奖学金虽然金额不算极高,但代表着对进步最大、学习态度最端正学生的肯定,意义非凡。 “林黛玉,上来领一下证书和奖金。”李老师笑着招手。 在众人的注视下,黛玉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讲台。她的背脊挺直,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妥帖,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阳光透过窗户,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从李老师手中接过那张红色的证书和一个薄薄的信封。台下有掌声响起,起初有些稀落,随即在周晓雨和王静的带动下变得热烈起来。 “谢谢老师。”黛玉对李老师微微鞠躬,然后转向同学们,清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在赵峰、陈浩几人脸上略一停顿,并无任何得意或炫耀,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黛玉初来,所学浅薄,蒙师长不弃,同学相助,方有寸进。此次侥幸得奖,非为终点,实乃起点。学海无涯,唯勤是岸。愿与诸君共勉。” 言罢,再次微微颔首,便拿着证书和信封,步履平稳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有激动雀跃,没有沾沾自喜,甚至连笑容都是浅淡而克制的。 可她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那份对知识本身的尊重与对未来的清醒认知,却让许多原本或许带着看热闹或比较心态的同学,心中升起了一丝真正的佩服。 领奖的风波很快过去,校园生活重归日常的轨道。 黛玉将奖学金仔细收好,先是回请了沈淮舟和周晓雨,剩下的她心中已有了打算。她没有因为一次不错的成绩而松懈,反而更加沉静地投入到学习之中。 数理化的难题依旧如陡峭的山峦,英语的听说读写仍是陌生的沼泽,但她攀爬和跋涉的姿态,更加稳健执着。 夜深人静时,宿舍台灯下,总能看到她凝神演算或默记单词的身影。 黛玉也开始有意识地拓宽阅读,不仅是文学历史,也尝试去理解一些科普读物,试图构建更完整的知识图景。 同时,那个关于种子的念头,以及穿梭两界的奇异经历,始终萦绕在她心底。 她开始利用学校的网络和图书馆资源,谨慎地查找一些或许能在另一个世界带来改变的知识。并非具体的奇技淫巧图纸,而是一些原理性的、基础的、关乎民生的东西。 她想起了第一次穿梭归来后,在科技馆看到的关于微生物和抗生素的简单介绍,又想起了历史上那场被称为神药出现的革命。 黛玉翻阅资料,查找记载,虽然现代制备青霉素的工业流程复杂精密,但其最初的发现原理、粗提取方法、乃至有限的临床应用记录,却并非无迹可寻。 黛玉用她那独特的、兼具古典严谨与现代归纳的思维方式,将那些散落的、有时甚至是艰涩的信息一点点收集、理解、整理,用最工整的簪花小楷,记录在一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上。不追求一步登天,只求留下一个可能的方向,一颗或许能在绝境中萌发的种子。 时光悄然流逝,月考的喧嚣已彻底沉淀,新的知识不断累积。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黛玉完成了当日的学习计划,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微微发涩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从抽屉深处取出那个林府带回的锦囊,轻轻摩挲。 指尖传来麻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林如海手掌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困意渐渐袭来,这一次,她没有抗拒,而是握着锦囊,任由意识沉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 淡淡的、熟悉的檀香与药香钻入鼻尖。 黛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浅碧色的床帐,帐角垂着小小的、精巧的玉环。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 她回来了。又回到了她在林府的闺房。 窗外天色微明,雀鸟啁啾。一切仿佛只是她晨起前的一场大梦。但掌心微微的汗意,和那已被体温焐热的锦囊,真切地提醒着她,那并非虚幻。 黛玉静静躺了片刻,理了理思绪。这一次的触发,似乎与月考压力、特定日期都无直接关联,更像是一种……周期性的回归?或是与她心中强烈的牵挂与准备有关? 她不得而知。但既然回来了,便不能再空手而回,更不能虚度光阴。 雪雁又再次看见了黛玉,这一回她没有上次那样大惊失色,这一次的雪雁冷静了许多,但仍是满脸喜色。 第114章 得知林黛玉回来,林如海很快便到了书房。他看起来气色比上次离别时略好一些,但眉宇间的沉郁与肩上的重担依旧清晰可见。 见到黛玉安然归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随即又被关切取代:“玉儿,此番可还安好?” “父亲放心,女儿一切安好。”黛玉简略带过,不欲多谈其中艰辛与风波。 她看着父亲,眼神清亮而坚定,“女儿此次归来,并非仅为禀报学业。女儿在那界,见闻一物,或可解世间万千病痛之苦,或于时疫有所助益。” 林如海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何物?” 黛玉从袖中取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双手奉上:“请父亲一观。此物名唤青霉素,源于霉变之物,却有克制多种细菌——即某些引发高热、疮疡、肺痨等重症之微小病邪——的奇效。其制备原理与粗浅之法,女儿已尽力录于其上。” 林如海接过笔记本,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女儿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但所书写的内容,却全然陌生,充满了“霉菌”、“培养液”、“提取”、“抗菌”、“感染”等闻所未闻的词汇,配有简单却意图明确的示意图。 他虽博览群书,精通经史,于此道却完全是个门外汉。但女儿字里行间那种严谨的推演,对细节的关注,以及隐含的那种试图拯溺救焚的急切与郑重,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此法当真?”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他不是怀疑女儿,而是此事实在太过离奇,颠覆认知。 “女儿不敢妄言百分百确信,因那界制备之法亦经无数艰难方得完善。”黛玉声音沉稳,目光灼灼,“然其原理,女儿反复推敲,觉其并非空中楼阁。霉变之物偶然疗伤之例,古籍或民间亦或有零星记载,只是无人深究、系统提炼。此册所录,便是提供一个深究的方向与初步的门径。” 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儿知此事匪夷所思,亦知欲成此事,需耗费大量心力、物力,且必有失败风险。然,父亲,女儿亲眼见那界因类似神药,多少昔日必死之症得以痊愈,多少人家免于破碎。”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林如海重重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与属于父亲的坚毅担当。 “玉儿,”他声音沉凝,“你所言所献,非同小可。为父虽不明其深奥,但信我儿心性,更知你非无的放矢之人。此事,干系重大,一步踏错,恐招祸端。若真有一线可能惠及百姓,解民倒悬,我林家……义不容辞。”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此事不可声张,需绝对机密。为父会寻一两个绝对可靠、口风极严且略通医理、匠作的心腹家人,觅一偏僻稳妥之所,依你册中所记,先行秘密试制。所有用度,皆从为父私账走,不动公帑,不引人注目。” 他看向黛玉,目光复杂,既有骄傲,更有深沉的爱怜与担忧:“玉儿,你为苍生谋此一线生机,乃大善之举。但切记,在此界,莫要再对任何人提及此物来源与你所知细节。一切,交给为父来办。” 黛玉起身,深深一福:“女儿明白,谨遵父亲之命。此册仅为基础指引,具体试制,必有无数难关,需反复尝试、调整。女儿于此道亦是纸上谈兵,帮不上更多忙,唯有在彼界继续留心相关记载。父亲千万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劳神。” 林如海扶起她,将笔记本郑重收于怀中:“我省得。玉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那异世虽好,终究非家。无论何时归来,父亲总在这里。” 父女二人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 第二日清晨,黛玉是在宿舍熟悉的上铺醒来。窗外是校园广播隐约的音乐声,混杂着早起学生的谈笑。她静静躺了片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锦囊麻布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林府书房淡淡的墨香与药香。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将那份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牵挂妥帖藏入心底,起身开始了新一天的现代校园生活。 月考成绩带来的短暂关注很快消散在日常的学业中。 黛玉依旧是那个安静努力、偶尔因古典气质和出众成绩引来侧目的转学生。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薄弱科目的攻坚上,与周晓雨、王静等人的友谊也日渐深厚。 只是偶尔在图书馆翻阅那些厚重的现代医学或农业书籍时,她的目光会停留许久,思绪飘向远方,想着父亲是否已开始秘密的试制,那些金黄稻种是否已找到合适的土地。 这日午后,黛玉从食堂回教室,刚在座位上坐定,便见同桌周晓雨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信封一角还用银色墨水画了枝简笔梅花,雅致非常。 “黛玉黛玉,你的!”周晓雨将信封飞快塞到黛玉摊开的英语书下,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刚才我回来,在咱班信箱看到的,就贴着你的名字。这字儿……挺帅嘛,还有这梅花,啧啧,有心思哦。” 黛玉一怔,指尖触到那光滑的信封,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直白放在班级公共信箱的举动,属于这个时代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笨拙大胆的表达方式,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她面上并未显露太多情绪,只淡淡道:“许是哪个同学放错了。”说着,便要将其收入书包夹层,打算待无人时再看,或者索性不回不应,静默处理。 然而周晓雨的大嗓门和那按捺不住的好奇,早已引起附近几个女生的注意。 加之黛玉本就是班里一些男生私下关注的对象,这小小的动静,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添了几分意味。 黛玉指尖在那雅致的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立刻收起。 她明白周晓雨并无恶意,只是少年心性好奇,而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也让她知道,此刻刻意回避或遮掩,反倒容易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 她索性在周晓雨和几个女生眼巴巴的注视下,将那浅蓝色信封拿了出来。动作依旧是从容的,指尖平稳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同样印着暗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素笺。 字迹确实挺拔有力,内容是一首含蓄的现代诗,摹写月光与荷影,赞慕才情与沉静,末尾才小心翼翼地提及“愿有更多机会探讨学问”,并附上了联系方式。 黛玉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热烈的字句,心中并无涟漪。 背负两界牵挂、且深知此刻自身最需要为何的她而言,这些少年慕艾的情思,如同春日柳絮,拂过即散,留不下痕迹。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抬眼看向正屏息等待反应的周晓雨,声音清浅温和:“是封探讨学理的信。多谢这位同学好意,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树木,“眼下课业繁重,黛玉只想专心向学,心无旁骛。这信,我待会儿会原样放回信箱,并附上简短回绝,免生误会。” 她的态度太过坦然磊落,没有少女惯有的羞赧或窃喜,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决断。 周晓雨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也是哦,你现在可是咱们班里的潜力股,理科学得那么拼,哪有空想这些。我帮你拿回去放好!” 一场可能的小小风波,便在黛玉的冷静处理下消弭于无形。 她后来确实用最工整的字迹,在一张素白纸片上写下:“谢君青眼,愧不敢当。学海无涯,寸阴是竞。愿共勉于学问之道。”未署名,连同原信悄然放回。自此,再无人以此事相扰。 黛玉的生活重心,始终牢牢锚定在知识的海洋里。 白天,她全神贯注于课堂,尤其是曾经令她如履薄冰的数理化和英语。她不再满足于听懂,而是追着老师问透每一个原理,课间与王静等人讨论难题,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是她独特的理解与归纳。 夜晚,宿舍台灯下,除了完成作业,她更系统地梳理知识体系,反复演练错题,并坚持阅读英文报刊、收听外语广播,艰难却执着地提升着语言能力。 日子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声中飞快流逝。 每月总有一夜,她会毫无预兆地沉入黑甜梦乡,而后在熟悉的檀香与药香中,于林府的绣榻上醒来。这种周期性的穿梭,渐渐成了她生命中有规律的节奏。 每一次回归红楼世界,她都非空手。除了继续与父亲林如海密谈,跟进青霉素那漫长而艰难的试制进展,她还带去了更多种子。 第115章 她凭借在现代图书馆和网络上查阅的记忆,结合红楼世界的实际,用簪花小楷整理出简明的《常见作物增产要点》,涉及选种、轮作、施肥、除虫土法。 黛玉甚至引入了最基础的公共卫生概念,写下煮沸饮水、病患隔离、保持清洁的重要性,并巧妙地将其与中医避秽理论相结合,让林如海能以更易接受的方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悄然推行。 林府的变化是细微而坚实的。庄子里的庄稼长势似乎更好了些,下人间悄悄流传起一些新的卫生习惯。 林如海紧锁的眉头偶尔会因为试制中一次微小的进展而略微舒展。 黛玉带来的,不仅是具体知识,更是一种跳出时代局限的思维方式,一种务实求真的精神火种。 她清醒地知道,撼动千年积弊非一日之功,她所能做的,就是播下这些星星点点的火种,静待其在适宜的时机,或许能燃烧起来。 穿梭两界的经历,反过来也深刻影响着黛玉在现代的学习。 在红楼世界推动变革所需的理解力、说服力、以及将抽象原理转化为实际操作的能力,让她在现代理科学习中,多了一份与众不同的视角和韧性。 黛玉开始能真正“理解”那些公式定理背后的逻辑之美,而不仅仅是记忆和套用。解决一个物理难题,在她眼中,有时竟与在红楼世界设计一个简易灌溉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需要分析条件,抓住关键,寻找路径。 而她的成绩,在一次次的月考中稳步提升。 从第九名,到第七名,再到第五名,第四名……数学和理综的分数节节攀升,英语也突破了瓶颈,稳步提高。 她不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黑马,而是大家心目中稳居班级前列的优等生。那份沉静的气度与始终如一的勤奋,赢得了越来越多的尊重。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高一下学期,面临重要的选科分班。 …… 回到红楼世界,黛玉与父亲提起此事。 “玉儿,”林如海的眉宇间少了几分沉郁,多了些光亮,“你上次提及的选科之事,考虑得如何了?为父记得,你诗书文采极佳,似更擅文墨之道?” 黛玉她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着不同于闺阁女儿的光彩:“父亲,女儿反复思量,已决意选择理科。” “理科?”林如海有些意外。 “是。”黛玉点头,“女儿自知,文史固然心之所向,然女儿穿梭两界,所见所感,深知未来之世,乃至若想真正助益父亲在此界之艰难尝试,非深入理解自然万物之理不可。那青霉素之秘,增产之法,及诸多器物改进之基,皆根植于物理、化学、生物之道。女儿欲窥其堂奥,非选理科不可。”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且女儿在现代,于数理一道,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既已踏上此径,便想走得更远、探得更深。诗书文史,女儿可终生为伴,为涵养之资。但这自然之理,却是女儿如今迫切想要掌握,以期有朝一日,能真正贯通两界之学,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林如海静静听着,最终化为一声欣慰的轻叹:“我儿见识,已远超为父当年。既是你深思熟虑之志,为父唯有支持。玉儿,无论你选何道路,记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在那异世,也务必珍重自身,量力而行。”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选科表最终交了上去,“林黛玉”三个秀气的字后面,清晰地勾选了“物理、化学、生物”的理科组合。 周晓雨选了文科,抱着黛玉的胳膊依依不舍。王静则拍拍她的肩:“加油,你的韧性,学理一定行。” 沈淮舟知道她的选择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笑道:“看来以后竞赛班要多一位强劲的学生了。” 黛玉微笑着回应好友们的关心,目光清明而坚定。 光阴荏苒,两界穿梭的日子在黛玉坚定而忙碌的步履中悄然滑过。 她在现代校园里稳扎稳打,理科成绩已然跻身年级前列,竞赛场上也开始崭露头角。 在红楼世界,黛玉每次短暂的回归,除了与父亲交流彼界新知,也越发沉静地观察着此界的点滴变化。 而林如海在京郊庄子里的秘密试种,则在这沉寂与期待中,走过了春播、夏耘,迎来了最为关键的秋收时节。 第100章 推广稻种、分班 这半年, 天幕依旧时隐时现,偶尔会闪过黛玉在现代校园中奋笔疾书、实验室里专注操作、甚至是在运动会上为同学加油的身影。 这些画面, 加上最初那震撼人心的神种与铁龙入地等异象,早已在无数人心中烙下深刻印记。 天女之说,虽因皇帝曾下旨勿妄议而未曾大张旗鼓,却在民间口耳相传,愈演愈烈,甚至衍生出许多庇佑安康、赐福祥瑞的传说。 林府的门槛,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既有敬畏远观者,也不乏心怀各种目的、试图攀附打探之人。 林如海对此一概以“小女体弱静养”、“天象玄奥非人力可解”为由,客气而疏离地挡了回去,行事愈发低调谨慎。 直到这一日, 深秋的晨露尚未完全消散,林如海收到了一张由庄头老赵亲自送来、墨迹似乎因激动而微颤的简笺。 笺上只有寥寥数字, 却力透纸背:“老爷, 成了!亩产逾四石有余,穗沉粒满,远胜常稻!老天开眼!” 林如海捏着纸笺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紧。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静立良久。 窗外秋阳正好, 金辉洒满庭院, 他却仿佛能透过这静谧,看到庄子里那两亩试验田金黄翻滚、压弯稻秆的惊人景象, 听到老赵和那些忠诚仆役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哽咽。 四石有余!这还仅仅是第一季试种,管理虽精心却未必尽善尽美的情况下。而江南上等水田,丰年亩产也不过一石五六斗, 寻常田地则仅一石左右。 这近三倍的差距,已非增产可以形容,简直是颠覆认知的神迹。 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胸腔,但多年宦海沉浮养成的定力,让他迅速将这股情绪压下,转化为更为冷静的筹谋。 种子有效,且效果远超预期,这第一步已然坚实踏出。 接下来,便是如何让这神迹,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稳妥的方式,呈现出它应有的价值,并为女儿——这神迹最初的带来者——铺就一条尽可能安稳的道路。 林如海深知,直接莽撞地献上稻种,绝非上策。 皇帝虽对天幕之事态度曖昧,但若陡然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产量,引发的震动将难以估量。功劳太大,是福是祸,殊难预料。必须造势,必须铺垫,必须让这祥瑞的出现,显得顺理成章,乃至是天意使然。 而造势的关键,便在黛玉身上,或者说,在民间与部分朝野中已然流传的天女形象上。 林如海开始了一系列周密而耐心的操作。 他先是命庄头老赵,将试验田中最饱满、最壮观的十几束稻穗,小心割下,阴干处理后,以特制的锦盒盛放,悄悄送入府中。 同时,详细记录了从浸种、育秧、插秧、田间管理到收获的全过程,尤其是与旁边对照田的鲜明对比数据,形成了一份条理清晰、数据确凿的试种录。 接着,他并未急于将这试种录和稻穗呈现给任何人,反而更加深居简出。 只是,在一些非去不可的文人雅集、同年小聚中,当话题偶尔触及民生艰难、粮产不丰时,林如海会似是不经意地感叹一句:“若是天幕所示那等高产仙种,能落于凡间,泽被苍生,该是何等幸事。” 或是在有人旁敲侧击问及天幕与林姑娘时,他会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坦然:“小女福薄,得沐天象余光,实属侥幸。老夫只愿她平安康健,若冥冥之中真有所感,能令其心念动处,于民生略有裨益,便是林家之福,陛下之恩了。” 话语含糊,既未承认什么,却也在听者心中种下了“林姑娘或许真与天降祥瑞有关”的种子。 与此同时,关于林家京郊庄子上“有祥瑞”、“庄稼长得异乎寻常好”的模糊传闻,开始在某些特定的、与林家关系匪浅或消息灵通的圈子中悄然流传。 传闻语焉不详,却更能勾起好奇。 半年时间,足够许多事情发酵。天幕持续不定期的显现,不断强化着黛玉与“异世”、“奇学”、“未来”的关联。 民间对“天女”的崇敬与好奇有增无减。林家庄子祥瑞的传闻,在小心控制的范围内,也撩动了不少人的心弦。 第116章 秋尽冬来,这一日大朝会,皇帝面色不豫。 原因是近畿数地秋收后仍有饥荒奏报,虽已拨粮赈济,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又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江南某地疑似出现时疫苗头,人心惶惶。殿中气氛沉闷,所奏无非老生常谈。 就在此时,林如海再次出列。 “臣林如海,有本启奏。”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林如海手持玉笏,稳步出列时,殿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近来愈发低调的林如海身上。 他面色沉静,眉宇间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 “启奏陛下,”林如海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臣所奏,非关时弊弹劾,亦非空谈政论。臣欲献一物,或可解陛下忧心之万一,为我朝苍生,增一分活命之粮。” 此言一出,满殿微哗。皇帝原本略显疲惫的眼眸抬起,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何物?” 林如海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试种录》,双手高举过顶:“臣于京郊别庄,偶得异种稻谷,谨慎试种两亩。今秋收获已毕,计亩产逾四石有余,穗长粒满,异于常品。此为详细试种记录,更有实物稻穗呈上,请陛下御览。” “四石有余?!”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户部尚书更是忍不住跨前半步,失声道:“林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江南膏腴之地,丰年亩产几何?” “下官自然知晓。”林如海转向户部尚书,语气依旧平稳,“正因知晓,才不敢有丝毫轻忽。此试种录中,详载耕作法,并与邻田常稻每日比对,数据具在,可堪核查。稻穗在此,是虚是实,一观便知。” 内侍早已将锦盒与试种录捧至御前。皇帝先拿起那束经过特殊处理、依旧金黄饱满的稻穗,穗长几乎倍于寻常稻穗,谷粒密密匝匝,沉甸甸地压弯了穗颈。 他又翻开那本用工整小楷写就的试种录,从浸种日期、水温,到不同生长阶段株高、分蘖对比,再到最终收获时每株穗数、每穗粒数、千粒重等,事无巨细,条理分明,旁侧还有简图示意。 皇帝看着看着,神色由审视变为凝重,再由凝重转为一种压抑的震动。 他放下册子,看向殿下的林如海,声音听不出喜怒:“此稻种从何而来?”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林如海撩袍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不敢隐瞒。此稻种,乃天幕示以神种异象之后,小女黛玉于梦中偶得。彼时臣只当孩童呓语,未敢深信。然小女言之凿凿,称梦中有慈音告知此物关乎生民温饱。臣半信半疑,命绝对可靠之老仆,于庄中僻静处划出两亩薄田,依小女所述之法,秘密试种。如今结果,陛下已然亲见。臣亦是秋收之时,方信此非虚妄。” 他巧妙地模糊了梦中所得与天幕的直接联系,又将黛玉置于一个被动接收慈音的纯然位置,既解释了来源的神异,又避开了妖异或僭越的指控,更将动机归为慈音对生民的怜悯。 皇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沉甸甸的稻穗。 天幕之事,他早已亲眼目睹,亦曾下旨勿妄议,内心实则是将信将疑,且存了观察之心。 如今这实实在在、产量惊人的稻穗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重新评估。 “林卿请起。”半晌,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已缓和许多,“若此稻种果真如试种录所言,乃天赐祥瑞,泽被我朝子民,实乃大幸。只是……” 他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空口无凭,亦恐地方有司行事不谨,反损天和。林卿,你有何建言?” 林如海起身,胸有成竹地说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建议和打算。 林如海的建议,既考虑了验证真伪,又设计了稳妥的推广步骤,还提前预备了技术指导,思虑可谓周详。 连先前心存疑虑的几位老臣,也不由微微颔首。 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赞许之色:“准奏。此事,便由户部牵头,司农寺协理,都察院派人监督,三日后前往林卿庄子查验。林卿,你需全力配合。” “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林如海深深一揖。 退朝后,林如海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在御书房内,皇帝询问了许多细节,尤其是黛玉得种时的情形。 林如海皆谨慎应对,着重强调女儿体弱心善、感念民生,对天幕具体景象则语焉不详。 皇帝听完,沉吟道:“令嫒颇有奇缘。此稻种若真能推广天下,活人无数,其功德不可限量。朕记得她年纪尚小,且好生将养。待试点有所成,朕自有封赏。” “臣代小女,叩谢陛下隆恩!”林如海再次跪倒,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皇帝的态度,至少目前看来,是乐见其成,且对黛玉的存在,采取了祥瑞关联而非妖异的定位。 接下来的日子,林府庄子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严密查验。 三部官员在试验田里反复丈量、挖土取样、称量剩余稻谷,甚至将老赵等参与耕作的仆役分开细细盘问。 最终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两亩试验田的产量,确确实实远超常理,且耕作方法虽有别于传统,却逻辑清晰,成效卓著。 查验报告呈至御前,皇帝再无犹豫,当即下旨:在京畿三处皇庄、两处官田,划出共五百亩地作为一期试点,全部播种此新稻种。所需种籽由林家庄子提供,林如海须交出剩余全部种籽及详细留种技法。 司农寺成立专司,由一名侍郎主理,参照林家试种录,制定《新稻试种条规》,并遴选二十名老农官,先至林家庄子跟随老赵学习全套耕作技术。 …… 在另一个时空,黛玉的现代校园生活,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色彩。 红楼世界正为神种而沸腾时,她正全情投入于高二理科的快节奏学习中,同时也在用心体验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丰富多彩的青春。 学业上,她已然游刃有余。选科分班后,她进入了理科重点班,周围的同学都是佼佼者,竞争激烈,却也激发出更强的学习动力。 黛玉的理科思维在一次次穿梭与两界知识的碰撞中,被锤炼得越发清晰敏锐。 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数学和理综尤其出色,偶尔还能在竞赛辅导班上提出让老师眼前一亮的独特思路。 但她的生活远不止埋头苦读。与周晓雨虽然不在同班,友情却愈发深厚。 周末,她们常常约着一起去市图书馆,黛玉看她的科普专著或英文原版书,周晓雨则抱着小说或时尚杂志,互不干扰,却又气息相融。 偶尔,周晓雨会硬拉着黛玉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或是在学校附近新开的甜品店尝鲜。 黛玉起初对这些“声色之娱”有些疏离,但渐渐也学会了欣赏光影故事里的悲欢,品尝奶油甜点带来的简单快乐。 王静等同窗也成了她固定的学习伙伴。 课间、午休,教室里、走廊上,常常能看到黛玉几个同学围在一起,为一个物理题的多种解法争论,或是一起背诵英语范文。 已经升入高三的沈淮舟逻辑缜密,往往能提供最简洁的路径。 王静基础扎实,善于查漏补缺,而黛玉则时常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类比或疑问,促使大家思考得更深。 这种纯粹的知识交流与思想碰撞,让她感到充实而愉悦。 学校生活也充满了各种活动。秋季运动会上,黛玉没有报名项目,却被周晓雨拉去做了班级后勤和啦啦队。她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奋力冲刺、在沙坑前纵身一跃,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加油声,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时代青春勃发的、集体的力量。 她甚至尝试着,在周晓雨的怂恿下,用并不熟练的语调,喊出了一声“加油”,引来周围同学善意的笑声和更热烈的回应。 艺术节时,班里要排一个融合古典诗词的现代舞蹈短剧。 文艺委员知道黛玉古文功底深厚,硬是请她帮忙修改台词,斟酌意境。 黛玉推辞不过,便试着将几句现代歌词,化用进古诗词的韵脚与意象里,竟意外地贴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最终节目演出时,看着同学们在台上将古典韵律与现代舞姿巧妙结合,听着台下热烈的掌声,黛玉心中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参与创造的暖流。 ----------------------- 第117章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就完结了 第101章 时疫、高三 光阴在两个世界以不同的流速和面貌静静流淌。 红楼世界, 一场由稻种引发的变革正悄然深入肌理。 林如海献上的稻种,在皇帝亲命、三部联动的严苛试点下, 于京畿五百亩良田上扎下了根。 司农寺专司的官员与从林家庄子学成归来的老农官们,按照《新稻试种条规》,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浸种、育苗、移栽、管护的每一个步骤。 林如海虽不再直接插手具体耕作,却时刻关注着试点的进展,偶尔以顾问身份被请去答疑。他谨慎地把握着分寸,只就技术细节提出建议,绝不逾矩干涉行政。 春去夏来,秋收再度成为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 当那五百亩试点田的产量数据最终汇总呈报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整个朝堂依然为之震撼。 平均亩产三石八斗!虽略低于林家庄子首次试验田的极致产量,却已是寻常丰年的两倍有余!且稻米品质上乘, 出米率高,抗倒伏、抗常见病害的能力也明显优于传统稻种。 皇帝御案上, 摆放着来自不同试点田的饱满新米。他捻起几粒, 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米香浓郁,口感弹润。 殿下的户部尚书激动得声音发颤,详细禀报着若将此稻种逐步推广至江南主要产粮区,预计可增收的粮食总量,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君王心潮澎湃的数字。 “此真乃天赐嘉禾, 活命之神种!”皇帝最终下了定论。大规模的推广计划即刻提上日程。 林如海因献种、指导有功,被擢升为户部右侍郎, 协理新稻推广事宜。 一时间,“林侍郎”、“嘉禾”、“天女”成为朝野上下最热门的词汇。林府的拜帖再度如雪片般飞来,但这一次, 林如海更加沉稳持重,以“推广事繁,不敢懈怠”为由,大部分应酬都婉拒了,只与几位务实干练的同僚保持密切沟通。 而在另一个时空,黛玉的高中生涯,也进入了最为关键的阶段——高三。 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拼搏与憧憬的独特气息。 黛玉早已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节奏。她的理科优势在高三得到了充分发挥,综合排名稳居年级前三十,物理和化学单科时常能冲进前十。 她不再是最初那个需要拼命追赶的转学生,而是同学们眼中沉静靠谱、思维独特的学霸。 周晓雨选了文科,虽然不同楼,但两人依旧时常约着一起吃午饭,分享彼此备考的酸甜苦辣。 王静和黛玉仍在同一个理科重点班,成了最默契的互查互漏、互相鼓劲的战友。沈淮舟…… 想到沈淮舟,黛玉正在演算的笔尖微微一顿。 那个逻辑清晰、言辞简洁,曾在她最初接触现代理科时给予不少启发的学长,已经不在这个校园了。 就在前不久的高考季,沈淮舟以优异的高考成绩和出色的身体素质,通过了极其严格的层层选拔,成功被国内顶尖的飞行学院录取,成为一名令人羡慕的准飞行员。 消息传来时,整个学校都为之沸腾。光荣榜上,沈淮舟的名字和录取院校被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旁边还附了一张他穿着校服、眼神清亮坚定的证件照。 黛玉还记得告别那天。没有刻意约见,只是在放学后熙攘的校门口偶然遇上。沈淮舟背着简单的行囊,似乎正要出发去参加入学前的集训。 “林黛玉,”他叫住她,依旧是连名带姓,语气却比平时温和些许,“加油。以你的心性和韧性,高考肯定没问题。”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少年身姿挺拔,如同即将振翅的鹰。 “沈学长也是,”黛玉颔首,真心道贺,“祝贺你得偿所愿。蓝天广阔,愿你前程万里。” 沈淮舟笑了笑,那笑容里褪去了些许平日的疏淡,多了几分明朗与期待:“谢谢。你也保重。”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走了。” 看着他汇入人流、渐行渐远的背影,黛玉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又被更多的祝福与对自己前路的思考所取代。 她知道,每个人都在奔向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沈淮舟选择了拥抱苍穹,而她,她的征途或许更为隐秘而复杂,连接着两个世界。 高三的生活是单调而充实的。无尽的试卷、频繁的模考、老师不厌其烦的考点梳理。 黛玉沉浸其中,将每一次解题都视为对思维的精炼,将每一次知识梳理都看作是对两界认知体系的加固。 偶尔疲累时,她会想起红楼世界父亲可能正为推广新稻而殚精竭虑,想起那些或许因增产而能多吃一碗饭的陌生百姓,心便会重新沉静下来,生出更多的力量。 她依然保持着每月穿梭一次的频率。每一次回到林府,都能感受到那种缓慢却切实的变化。 父亲眉宇间的沉郁似乎又化开了一些,言谈间多了些关于各地试种进展、农官反馈、乃至民间因粮食增产初现端倪而生的新气象。 黛玉则会带回更多整理过的、关于基础农业科学、简易水利、甚至是一些初级卫生防疫的资料,用父亲能理解的方式与他探讨。 父女间的交流,渐渐超越单纯的亲情牵挂,更多了一份基于共同理想的、默契的同道之情。 天幕依旧不定期出现,黛玉在现代校园的生活片段,偶尔还是会成为红楼世界人们仰望的奇景。 而贾府,自从贾府被抄,是京城里一场令人唏嘘的地震。 曾经煊赫百年的国公府第,朱门轰然倒塌,匾额被摘,家产抄没,男丁女眷,顷刻间从云端跌落泥淖。 狱神庙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 曾经雍容华贵的王夫人,哪里受过这等磋磨?惊惧、屈辱、病痛,还有对宝玉无尽的忧思牵挂,很快便耗尽了她的心神。 在一个寒夜,她无声无息地咽了气,身边连个像样的草席都没有,徒留一双昔日保养得宜的手,枯瘦地蜷着,指甲缝里满是污垢。 隔了几间牢房,王熙凤却还吊着一口气她本就身子亏空,又在牢里熬着,几次高烧昏厥,几乎也要跟着去了。 是刘姥姥,这个曾被她在繁华时略施恩惠、玩笑取乐过的乡下老妪,听闻贾府遭难,竟变卖了家中不多的财物,又求了在狱神庙做杂役的同乡,千辛万苦送了进来。 几件粗布衣裳,一包治风寒的草药,几个硬邦邦却顶饿的粗面馍馍,还有几句带着乡土暖意的宽慰话。 靠着这点微薄的接济和同乡狱卒的些许看顾,王熙凤这盏将熄的油灯,竟又颤颤巍巍地亮着微弱的光。 只是那昔日神采飞扬的丹凤眼,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与茫然。 贾珍、贾赦、贾琏等人,罪证确凿,被定了流放之刑,发往苦寒边陲。 枷锁上身,衣衫褴褛,在差役的呵斥声中踏上茫茫不归路,昔日骄奢淫逸,尽化尘土。 偌大贾府,顷刻间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萧索的宅院和难以计数的债务。 最终在官府的主持下,宅邸田产大半抵债,仅余城外几顷贫瘠的祭田,算是给贾家留了一线香火生息之基。 贾政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背脊佝偻了下去。贾母更是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病了一场,虽勉强支撑过来,眼神却时常浑浊,望着某处虚空,久久不语。 幸而宝玉虽受惊吓,却因年纪尚轻,未直接卷入父兄罪责,得以留在贾政身边。 昔日环绕膝下的儿孙、媳妇、丫鬟仆从,如今只剩下李纨带着贾兰,以及几个忠心未散、无处可去的老仆。 站在那几顷荒芜的祖田边,秋风萧瑟。贾政脱下了象征士大夫身份的儒衫,换上了粗布短打。 他手持农具的手生疏而笨拙,泥土很快染脏了他的衣角和双手。这位曾经只知清谈诗书、不通庶务的老学士,如今必须直面生存的挑战。 “兰儿,”他声音沙哑,对跟在身边的孙子说,“从今日起,白日耕作,夜间读书。我贾家……书香不可断,筋骨亦不可不劳。” 贾兰用力点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贾母坐在田埂边临时搭起的草棚下,看着儿子和重孙在田间劳作的身影,浑浊的眼里慢慢渗出泪水,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零零星星传到林如海耳中。他沉默良久,心中滋味复杂。他与贾政有郎舅之亲,与贾母有岳婿之义,贾府倾覆,他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 但林如海更清楚,贾家之败,咎由自取。他能做的,只是在职权范围内,确保那几顷祭田的归属不再被侵扰,并偶尔以私人名义,托可靠之人送去一些不显眼的米粮、布匹,维系他们最基本的生存,不使其冻馁至死。 第118章 这无关政治,仅为一丝未曾泯灭的旧日情分。 京畿及周边数省,入秋后天气反常,时冷时热,加之夏末雨水颇丰,瘴湿之气郁结。 一场时疫悄然蔓延开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发热、咳喘,症状类似风寒却更为顽固凶险,很快便在一些村镇形成蔓延之势,病倒者众,甚至出现了亡故案例。 恐慌如同无形的瘴雾,开始笼罩刚刚因丰收而喜悦的民心。 消息传至京城,朝野震动。太上皇退位未久,又正值嘉禾初显神效、万民翘首以待更大福祉之际,这场时疫若控制不当,不仅生灵涂炭,更可能动摇朝廷威信,甚至引发变乱。 于是皇帝急命太医院并召集各地名医,共商对策,严令各地官府控制疫情、施药救治。 然而,此次时疫来势汹汹,症状又似与以往常见疫病有所不同,传统方剂疗效有限,疫情有愈演愈烈之势。 就在这焦灼时刻,林如海深夜于书房中,对着女儿黛玉数月前带回、他曾反复研读却因其“匪夷所思”而一直谨慎未敢轻动的一叠纸稿,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纸稿上,详细记述了一种名为青霉素的神药之原理、粗提取之法、以及极其重要的试验与禁忌。 黛玉曾再三叮嘱,此物效用虽可能神奇,但制备极难、风险极大,非到万不得已、且需有严谨医者反复试验确认安全后方可考虑。 窗外交错着更鼓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病家哀声,林如海掌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天幕描述中,此药在另一个世界于战时拯救无数生命的传奇,也想起了纸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警告——“过敏致死”、“纯度不足反致害”。 这绝非寻常草木之药,近乎“以毒攻毒”的玄妙之法。 最终,对疫区百姓的忧切,以及对女儿所承天机的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压倒了他的迟疑。 林如海连夜密奏皇帝,声称女儿得梦中启示,有一种或许可克制此次疫病的古法,但风险极高,需绝对机密、慎之又慎地尝试。 皇帝正值用人之际,又素知林如海持重,且其女天女之名早已因嘉禾之事深入人心。 在征得太医院院使等少数几位绝对心腹太医的惊疑评估后,皇帝咬牙准予秘密试行,并划拨一处皇家别院作为试验之所,一切参与人员皆经严格筛选,对外只称试验新方。 过程艰难无比。依据黛玉提供的模糊指引,林如海与几位被说服参与的秘密医官,带领着绝对可靠的老药工和仆役,从发霉的瓜果、谷物、甚至特定土壤中寻找那看不见的青霉,尝试用简陋的器皿进行培养、萃取。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得到的液体浑浊不堪,效用时有时无,还险些因不知深浅导致试药的死囚出现严重反应。 每一次失败都让林如海如履薄冰,冷汗浸透衣背。 林如海几乎要放弃,但想到疫区每日攀升的死亡数字,又强撑下去。期间,他通过每月与黛玉的固定联系,隐晦提及“湿热之疫流行,传统方剂乏力”。 黛玉何其聪慧,立刻意识到可能是细菌感染,下次回归时,便带来了更为详细的、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重新整理的微生物概念、感染原理,以及针对青霉素粗提工艺可能关键点的、源自她高中生物和课外阅读的补充提示——比如注意培养基的养分、保持洁净减少杂菌、以及更为明确的试验操作描述和过敏反应观察要点。 这些跨越时空的提示,如同暗夜明灯。试验团队调整方法,更加注重流程的洁净与细节控制,虽然依旧无法得到纯净的青霉素,但获得的发酵液药效稳定性似乎有所提升。 在严格遵循试验的前提下,他们谨慎地将这粗糙无比的青霉汁用于少数自愿的重症死囚和个别濒危、家属同意的疫区病患。 奇迹出现了。大部分经过试验无碍的患者,在使用这青霉汁后,那顽固的高热竟在数日内开始消退,咳喘减轻,原本被判定无救的病情出现了转机! 虽然仍有少数患者因药物不纯出现其他不适,或因病情过重回天乏术,更有一例因疑似过敏而身亡,但那显著的疗效,足以让参与其中的医官们震撼到无以复加。 消息密报至御前,皇帝震惊之余,大喜过望。立刻下令扩大秘密制备,并选派最可靠的太医和官差,携带这天赐神药及严格的使用规程,奔赴疫情最重的地区,设立隔离病坊,谨慎施用。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在传统医药配合下,青霉汁针对此次时疫的核心症候发挥了关键作用。 疫情蔓延的势头被迅速遏制,死亡率大幅下降,越来越多的患者康复。 民间开始流传,是林侍郎再次得了天女启示,献上了神药,救了万千百姓性命。 朝廷虽未正式公告青霉素之名,但天女神方之说已不胫而走,深入人心。 皇帝对林如海的信任和倚重达到新的高度,不仅因其献药之功,更因其在此过程中表现出的极度谨慎、周密和忠诚。 林如海被赋予更大的职权,协调疫后民生恢复与新稻推广的衔接。 而黛玉的天女名声,经此一役,彻底从带来嘉禾的祥瑞象征,升华为了身怀济世活人仙术、于危难中启示神药的活生生的信仰符号。 民间甚至开始有百姓自发为她设立长生牌位,感念其垂悯世人,屡降恩泽。 贾府残余众人听闻,更是百感交集,遥想当年那个离府而去的纤弱外孙女,竟已成云端之上、万民称颂的天女,恍如隔世。 …… 另一个时空,黛玉的高三生活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她对于红楼世界正在发生的时疫与青霉素惊险应用一无所知,但近期生物课上讲到微生物与抗生素,以及化学课涉及有机化合物分离提纯的难点时,她格外用心,并特意查阅了不少拓展资料。 某个深夜,她在题海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沉静的夜色。不知为何,心中忽然隐隐牵挂起父亲。 上次联系时,父亲似乎欲言又止,只提醒她注意时气变化,保重身体。 “但愿那边一切安好。”她轻轻自语,随即又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模拟试卷上。高考在即,她的目标清晰而坚定——一所顶尖大学的生命科学或相关专业。 第102章 正文完 高考前夜,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黛玉住的宿舍窗台上。 这是她从红楼世界穿越而来后,独自在这现代都市求学的第三年。 小小的书桌临窗, 堆叠如山的复习资料已整理归档,只剩下准考证、身份证和透明的考试笔袋,静静地躺在桌面中央。屋内寂静,只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她前一日刚从红楼世界归来,腕上还带着父亲林如海亲手为她系上的一串沉香木念珠。 珠子温润,带着父亲书房里熟悉的墨香与檀香,以及那句简短却厚重的话:“吾儿心安,便是坦途。” 黛玉摩挲着念珠,感受着那跨越时空的暖意。 六月七日,晨曦微露。 考场外,人群熙攘。送考的家长、老师, 神情各异的考生,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绷感。 许多同学被家人簇拥着, 细细叮嘱。黛玉独自背着书包, 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 铃声响起,试卷下发。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 此刻, 她是完全独立的个体, 为自己,也为那份连接两个世界的责任而战。 笔尖沙沙,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思维中流速变得奇异,时而飞逝,时而凝滞。 语文、数学、综合、英语……每一场考试, 对她而言,既是对这三年现代知识体系学习的终极检验,也是一场心性的磨砺。 遇到难题,她想起幼时初学算经时的困惑与突破,文思泉涌时,那积淀了千年的古典文化底蕴与现代思辨悄然融合。 黛玉写得沉稳而流畅,字迹清秀工整,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不依赖任何人,只是将所知所学,从容铺陈。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黛玉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虚脱,只有一种水流到渠成的平静,以及一丝无人分享最终时刻的、极淡的寂寥。但这寂寥很快被释然取代——她完成了。 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有些晃眼。周围瞬间喧闹起来,有激动的拥抱,有兴奋的讨论,也有如释重负的叹息。 黛玉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周晓雨和王静正兴奋地朝她挥手跑来。 “黛玉!这边!感觉怎么样?”周晓雨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第119章 “还好。”黛玉微笑,目光清澈,“尽我所能了。” “我就知道你是最淡定的那个!”王静拍着她的肩,“解放啦!今晚班级聚餐,不醉不归……哦不对,我们不喝酒,可乐管够!” 喧闹的庆祝声中,黛玉被同学们簇拥着。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这一刻,现代世界的高考帷幕落下,一段完全由她自己走完的旅程告一段落。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漫长而轻盈。 紧绷了三年的弦骤然松开,空气里弥漫着肆意的青春气息。填完志愿,漫长的假期真正开始。周晓雨和王静撺掇着要一起毕业旅行。 “去南京吧!”周晓雨指着地图,“六朝古都,有山有水有历史,还有好多好吃的。” 王静立刻附和:“对对对,秦淮河,夫子庙,中山陵……黛玉,你肯定喜欢那种有古韵的地方。” 黛玉心中微动。南京,金陵。那个在她原本命运轨迹里,与母亲、与家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始终未曾踏足的故地。在这个时空,竟有机会前往。她点了点头:“好。” 三个女孩的旅程简单而愉快。最后一站,定在了东郊的明孝陵。 时值盛夏,钟山苍翠欲滴。神道两旁,古老的石像沉默矗立,在六百年的风雨里斑驳了容颜。游人如织。 黛玉走得很慢,指尖拂过石兽粗糙的表面,心中异常宁静。 她穿过重重门阙,来到方城明楼前相对开阔的场地。这里除了主体建筑,还设有一些与明文化或南京历史相关的雕塑小品和展示区。 王静和周晓雨跑到明楼高大的城墙阴影下乘凉拍照。 黛玉独自沿着边缘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那些现代增设的文化景观。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一株浓荫如盖的古老银杏树下,设有一个小小的、雅致的仿古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尊汉白玉雕刻的女子像。 雕像约莫真人大小,刻工颇为精细。那女子身姿袅娜,衣袂飘然,手持一卷书,微微侧首,似在凝思。 面容清丽绝俗,眉似远山,目若秋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书卷的沉静与忧郁。 正是林黛玉的形象。 石像被维护得很好,洁白莹润,在斑驳树影下静立。更引人注目的是,雕像的发髻旁,竟被人斜斜簪了一朵新鲜的、淡紫色的夏花。 或许是路过的好事游客,见雕像清丽,一时兴起所为。那花朵娇嫩,与冰凉的汉白玉相映,有种突兀又动人的鲜活感。 黛玉站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击中。周遭的一切——游人的谈笑、导游的喇叭声、聒噪的蝉鸣——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尊被簪了鲜花的、自己的石像。 那不是模糊的古物,而是清晰、完整、被公开陈列的林黛玉雕像。是文学经典中的那个符号,此刻,却如此具象地、甚至带着一丝被游人装饰后的鲜活烟火气,矗立在她面前。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是缓慢而沉重的搏动。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抑住。 “呀!黛玉你看!”周晓雨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也看到了雕像,兴奋地指着,“是林黛玉!《红楼梦》里的,跟你同名呢。”她看看雕像,又看看身边的黛玉,忽然笑道:“别说,这雕像的气质……感觉还真有点像你安静时候的样子诶,都是那种有点古典美、爱读书的感觉。” 王静也凑过来,端详着:“真的哎。而且这雕像保养得真好,还有人给戴花……挺有意思的。说明大家喜欢这个人物嘛。” 黛玉没有立刻回应。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颤,带着夏日的湿热。 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像任何一个好奇的游客那样,走上前去。 目光掠过基座上的刻字——“林黛玉,经典文学形象”,然后,久久停驻在那张与自己容颜酷似的脸上,停驻在那朵格格不入又充满生趣的紫色夏花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她。 是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这尊雕像,这个被无数人观看、甚至会被善意装饰的她,像一个巨大的、公开的镜子,映照出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来处。 她与这个被展示的符号之间,隔着浩瀚的时空与虚实,却又在此刻,如此诡异地相遇。 “是雕得很好。”黛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哑,但很快稳住了。她甚至微微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朵花,轻声道:“花也挺配。” 她没有像同伴那样拍照,只是静静看了片刻。 阳光透过银杏叶,在汉白玉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朵紫花在她视野里微微摇曳。 “走吧。”她最终轻声说,转身时,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波澜已归于沉静。 …… 盛夏八月,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 黛玉拆开那个朴素的信封,抽出里面印制精良的纸页。目光落在校名和专业上——国内顶尖学府,生命科学学院。 尘埃落定。 她摩挲着纸页,仿佛能触摸到未来实验室的器皿、浩如烟海的文献、以及那个世界对她徐徐展开的、探究生命本质的奥秘之路。这也是她能为另一个世界,做得更多、更好的基石。 当晚,她如期回归红楼世界。 林府书房,林如海正伏案披阅文书,眉宇间虽有疲惫,却更添了几分经事后的沉稳与干练。 新稻推广已初见成效,青霉素在严格控制下用于防治时疫,更是功德无量。圣眷正浓,赏赐与擢升接踵而至,但他越发谨慎,深知树大招风,唯有实绩与忠心才是立身之本。 “父亲。”黛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如海抬头,眼中瞬间染上暖意,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玉儿回来了。”他注意到女儿眼中不同寻常的明亮光彩,“此番归来,似有喜事?” 黛玉走到书案前,并未多言,只将那份小心收好的录取通知书双手奉上。 林如海接过,展开。那纸张的质地、印刷的精美、还有全然陌生的字体与格式,都让他微微一怔。 他仔细看去,虽有许多名词不解,但那顶尖学府的名头、正式的行文格式,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郑重与认可,却足以让他明白——这是女儿在那个世界的功名,是凭借自身才学挣得的堂堂正正的进阶之路。 “好,好,好!”林如海连说三个好字,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眼中激动与自豪交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的玉儿,不仅在彼界站稳了脚跟,更是脱颖而出,即将踏入更高的学识殿堂。 “吾儿志向高远,为父欣慰至极。”他顿了顿,看向女儿,声音愈发温和坚定,“你为这边带来了嘉禾、神方,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如今你在彼界亦能鲲鹏展翅,为父再无牵挂。只望你无论身处何方,皆能秉持本心,上下求索。”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黛玉轻声应道,心中暖流涌动。父亲的肯定与理解,是她穿梭两界最坚实的后盾。 父女二人又细语了片刻,黛玉略提了毕业旅行,提及南京,提及那座雕像,语气平静,只作趣闻。 林如海听得专注,末了,长叹一声:“金陵旧地,魂梦所系。你能以今时之身踏足,见那石像,亦是缘分。可见天地虽阔,因果玄妙,有些印记,纵隔时空,亦难磨灭。我儿能勘破此中虚实,心境更进一层,为父放心。” 窗外夜色渐深,星子明灭。这一方小小书房,烛光摇曳,照见父女二人沉静而坚韧的面容,也照见那份跨越时空、彼此支撑的深沉情感。 …… 回到现代世界,盛夏的余威犹在,但空气中已悄然流动着新的序曲。 黛玉的生活重心,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做准备。 购置必要的材料、了解课程安排、熟悉校园地图……有条不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查询自己学校周边信息、规划日后可能的活动范围时,她很自然地就注意到了仅一街之隔的那所闻名遐迩的航空航天大学。 作为理科生,尤其是对逻辑与系统颇为关注的她,对这所顶尖的、以严苛训练和卓越成就著称的院校并不陌生。 她也自然而然地想起,沈淮舟正是考入了那里。 第120章 这认知平淡无奇,如同知道图书馆在主楼西侧、食堂在宿舍区南边一样,只是校园地理与人事记忆的一个简单叠合。 她并未刻意打听,只是信息就这么在她浏览网页、规划路线时,清晰无误地呈现出来。 她知道沈淮舟在那里。先她一年,进入了一个纪律森严、目标明确的世界,为翱翔蓝天做着最初的准备。而她自己,也将踏入另一个同样要求专注与热忱的领域。 两条曾经短暂交集的轨迹,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再度平行延伸,仅一街之隔。 这距离微妙——近得足以被纳入同一片大学城的地图,却又远得足以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常与节奏。 黛玉对此并无太多遐想。这仅仅是一个事实。 她更多的心思,已投注在即将展开的生命科学图谱上,投注在对实验室的想象、对浩瀚文献的敬畏、以及对如何将两个世界的认知更有效联结的持续思考中。 初秋九月,大学开学。 黛玉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入绿树成荫的校园。 生命科学学院迎新处热闹非凡,她很快办好了手续,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都友善热情。 黛玉沉静内敛的性子,在集体生活中略显慢热,但她待人真诚,学业底子扎实,很快也融入了这个小集体。 大学生活扑面而来。比她想象中更广阔,也更富挑战。 教授们思想深邃,课程内容纵横捭阖,从微观的基因调控到宏观的生态系统,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生命世界在她眼前层层展开。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常常在图书馆一待就是整个下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的思索与心得。 偶尔,在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前抬头休息时,她会习惯性地望向窗外某个方向。 那里越过熙攘的街道和绿化带,是另一片校园。 建筑线条更显硬朗利落,偶尔能看见穿着统一深色训练服的身影列队走过远处的操场,或是小型飞行器的模型在特定场地上静默陈列。 秩序井然,带着一种与她的学院迥异的、冷峻而昂扬的气息。 她知道,那是沈淮舟的世界。他此刻或许在模拟舱内面对复杂的仪表,或许在体能场上突破极限,或许在研读那些关乎气压、气流与金属疲劳的艰深理论。 他们同样忙碌,同样专注于各自选定的、需要付出巨大心力才能窥见门径的领域。 他们从未偶遇。大学城很大,不同专业、不同年级、尤其是管理风格迥异的两所院校的学生,轨迹重叠的概率微乎其微。 黛玉甚至不曾刻意去想象偶遇的场景。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对彼此道路的尊重,以及对自己当下生活的全情投入。 就在黛玉以为两校之间的界限会一直这样分明地持续下去时,一个秋意渐浓的周末,一次跨校区的联合科技展览,将她带入了那片秩序井然的领域。 展览设在那所航空航天大学的标志性穹顶展厅内,主题是“未来与共生”,旨在促进不同学科间的交流。 黛玉所在的生命科学学院有一个小型展位,展示的是关于极端环境下作物基因改良的最新设想。 作为项目组的成员之一,她被安排前去协助讲解。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沈淮舟的校园。道路笔直,楼宇方正,连树木都修剪得格外利落,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冷静而专注的气息。 展厅里人声略显嘈杂,各式展台琳琅满目。她很快找到自己学院的展位,开始整理资料和模型。 讲解间隙,她偶尔会抬眼望向人流,目光掠过那些身着笔挺制服、或讨论问题时手势干净利落的陌生面孔。 然后,就在她低头调整一个立体投影仪的角度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晰地传来,正用流利的英语向几位外籍参观者解释着什么,内容涉及某种新型复合材料的生物仿生学应用。 黛玉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沈淮舟就站在斜对面的一个展台旁。他比高中时更显挺拔,肩线平直,简单的深色训练服穿在身上,自有一种沉稳专注的气质。 他侧对着她,手指在展板上的结构图某处轻轻一点,眼神锐利而清明,讲解时逻辑清晰,语速平稳。 仿佛有所感应,就在黛玉目光停留的刹那,沈淮舟的讲解恰好告一段落。他转过头,视线穿越流动的人影,毫无预兆地,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周围嘈杂的人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都仿佛向后退去。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克制的了悟所取代。 沈淮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那几步的距离,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极轻微,几乎不易察觉,却带着一种超越寒暄的、久别重逢的确认。 黛玉也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沉静如常,心湖深处那一点涟漪却悄然扩散开来,无声无息。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她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各自被前来咨询的人群短暂围住。 然而,当黛玉再次得以抬眼望去时,发现沈淮舟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讲解,正独自站在他们展台稍远一点的僻静处,目光沉静地望向她这边,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间隙。 黛玉在讲解结束后,然后解下身上的实验服,放在椅背上,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在展厅边缘一根高大的廊柱旁站定,身旁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笔直的梧桐大道,秋阳透过开始泛黄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好久不见。”沈淮舟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了些,语气是平静的陈述。 “好久不见。”黛玉应道,抬眼看他,“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看到展览名录上有你们学院的项目,就猜到你可能会来。”他坦诚道。 “你在这里,如鱼得水。”黛玉说的是观察后的结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笃定感,无法伪装。 “你也一样。”沈淮舟的视线掠过她方才所在的展台,那里摆放着精巧的模型和复杂的基因图谱,“生命科学,很适合你。” “你们学院,管理很严格吧?”黛玉换了话题。 黛玉记得自从沈淮舟入学以后,沈淮舟除了特定时间能与外面的世界联系,他的剩下时间就放在了训练上。 “嗯。不过习惯了。”沈淮舟点头,“时间排得很满。你们呢?听说生命科学的课业也很重。” “尚可应付。”黛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文献浩如烟海,常感时间不够。”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彼此的课程和校园生活,语气平常,如同任何两个偶遇的旧识。 然而,在这平常之下,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流动——他们都清楚对方走在一条需要极大毅力和专注力的路上,也都能从对方简短的描述中,听出那份不易察觉的、沉浸其中的热忱。 “对了,”沈淮舟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平淡,“下个月,我们学校有个小范围的、关于空间生命保障系统的跨学科研讨会,会有你们学院几位教授参加。如果你感兴趣,或许可以来看看。有些议题,可能和你现在做的方向有关联。” 他从训练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素净的卡片,上面印着简单的会议信息,没有多余装饰。“这是电子邀请函的链接和密码。现场管理比较严,有这个方便些。” 黛玉接过,指尖触及卡片微凉的质感,也仿佛掠过他递来时那不经意触碰到的、温热而干燥的指尖。她垂下眼睫,看了看上面的信息。“谢谢。如果有空,我会考虑。” “好。”沈淮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她具体何时会来。仿佛只是提供一个可能,选择权完全在她。 远处传来集合的隐约哨音,是他那边团队活动的信号。他看了一眼声音来源的方向,复又看向黛玉:“我得走了。” “嗯。”黛玉点头。 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映亮他半边脸庞,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星芒一闪而过。 第121章 “林黛玉,”他叫她的名字,字音清晰,“保重。” “你也是。”她轻声回应。 他再次微微颔首,随即迈开步伐,融入展厅中那些同样穿着深色训练服的身影里,很快便看不见了。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走向属于他的、那片需要征服的天空。 黛玉在原地站了片刻,手中轻轻捏着那张卡片。 窗外,梧桐叶又在秋风中翻飞了几下。她将卡片仔细收好,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展位,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沉静专注,继续向新的参观者讲解起那些关于生命韧性与未来的设想。 只是,在讲解的间隙,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那笔直的道路,或是远处高耸的、带有雷达天线的建筑。 她知道,他们各自的道路依然漫长而独立,一街之隔,依然是两个节奏、规则迥异的世界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程,都有光。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后面还有一个红楼世界后世论坛体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