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不知我哥是嬴政》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不知我哥是嬴政》作者:竹艼【完结】 简介: [女主与嬴政绑定同一个系统,要用亲情点解锁功能,最终一人在东陆为皇,一人在西陆为凰,兄妹俩各自统治一边地儿,有生之年不会互相打,毕竟生产力有限,很好维护了兄妹情] 赵闻枭一觉穿到了先秦时代,成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娃。 谢邀,人在美洲,野人都不多个。 运气比较好的是,她拥有穿越人士一般会配备的系统。 不好的是,这个系统叫“亲缘攻略系统”,她只能在一天的某些时间段,一键召唤某个阴鸷青年到身边。 据系统说,这个人是她哥。 她看着对方手中比她还要高的剑,以及那想要一剑戳死她的表情,坚强微笑。 努力吧。 哥哥这种生物,还能换咋滴。 嬴政最近有点烦。 他手上莫名其妙多了个自己才可以看到的手环,这个手环说自己叫什么系统,说他有个同母异父的阿妹流落在外,只要他们的感情上升,就可以解锁一些功能,为他的大秦谋福。 作为王,他是心动的,可想到赵姬,他后槽牙又忍不住咬起来。 系统启动,落在一个陌生荒野,看到那个瘦巴巴的女娃满是警惕与狼性盯着他,好似要咬下他一块肉时,他就知道: 眼前人,一定是他阿妹无疑。 他们有着同样的凤眼,以及野心。 初时,他们谁都看不惯对方。 架不住俩人又齐齐看上系统里的高产粮种、农具改良指导手册、纺织机样本、赤脚医生治疗手册…… 不管哪一样,赵闻枭和嬴政都想要。 于是,兄妹两人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为利益妥协,再到一起出生入死,互相关怀(嘴炮)对方。 兄妹相识多年后。 从不召唤赵闻枭到咸阳宫的嬴政在被人刺杀时,第一次把对方召来。 “王负剑!!” 朝臣这句话刚出,大殿就突兀冒出来一个衣着奇怪的女子,旋身抽出嬴政手中剑,朝刺客一剑索喉。 赵闻枭震腕抖落剑上血时,刺客也轰然倒下。 凤眸轻挑,冰冷话语落:“伤我兄长者,唯死而已。” 回头。 她皮笑肉不笑:“王?” 你他太姥爷的不是说自己叫秦文正,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后来,东陆有嬴政为皇,西陆有赵闻枭为凰。 天下近乎二分,皆落入兄妹二人手中。 赵闻枭身边近臣担忧:“陛下,王爷他会不会……” “谋反”二字,她不敢说出口。 嬴政身旁的王贲,也有这样的担忧。 赵闻枭/嬴政却是目光跃跃:“那便来。” 棋逢对手,本就是乐事。 她(他)有何可惧。 【阅读指南】 1.兄妹俩都是骄傲自信有野心,不喜欢屈服的人,前期会互咬,后期不会,更打不起来,生产力有限,在他们有生之年不允许; 2.女主武力无敌,嬴政文治无敌,不会压任何一边,两人互相学习,棋逢敌手。女主线从零到一开始收领地,因为美洲那时还没有什么人,会从别的地方捞人用(所以,西方同时间段的人也会出现噢); 3.本质上是弥补遗憾的平行时空,尽量考究但不拘束。重要事情说三遍:平行时空!平行时空!平行时空! 内容标签: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经营 基建 秦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闻枭,嬴政(秦文正)配角:先秦那群人其它:he 一句话简介:我要成凰,打天下当女帝收领土 立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精彩,不用看别人 第1章 秦王政七年,彗星五月见西方。1 嬴政探望病重的蒙骜归来,心情沉抑,将近前伺候的寺人2驱出殿内,托额闭目。 蒙骜老将军素来勇猛,自他登位第二年到第五年,便取城七十座,使得秦国能将韩、魏之地三面包围,与齐国接壤,功劳甚重。 只可惜,老将军身子骨再硬朗,也总归老矣。 如今,已到生死一线的严重地步。 若老将军魂归,其下大秦锐士到底要交到谁手中,又该如何重新提将分权,都是他需要谨慎思虑的大事情。 要知道,三晋分家以来,逐鹿中原诸国中最著名的四大部队赵边骑、齐技击、魏武卒和秦锐士,另外三个都是昙花一现,只在一代人手中发光发热,轮不到下一代就凋零。 唯有大秦的锐士,自孝公时期,商君开创以来,一路传承,从无断绝,绝不能灭在他手上! 他大秦的锐士,马下能战,马上亦能战,单兵行军可矣,列阵行进亦可矣,完美融合了魏武卒、齐技击和赵边骑的所有长处。 如此良兵,也定不能散。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相邦吕不韦素持“仁政”,与他欲要王天下的志向相去甚远,兼而他今岁才十九,尚未亲政,有些事情轮不到他最终决断…… 【滴!检测到一号宿主同血缘的至亲,系统绑定中……】 “谁在说话!”冥思的嬴政当即起身,反手捞起自己搁在一旁的秦剑,“铮”一激鸣,利刃出鞘。 他沉声厉色,冷喝道,“出来!” 无人应答。 就连门外候守的郎中令也没有丝毫反应。 嬴政觉察出不对,一双狭长凤眸扫过四周,脑中掀起惊涛骇浪。 到底是什么人在作怪,居然能够避开他近前卫士。 下一刻,一道白光兜头罩来。 白光甚是猛烈,哪怕眼帘覆下,眸子也刺痛,嬴政只能抬起手臂隔挡,以防伤了眼睛。 不等白光消散,手臂放下,他就听到一阵疾厉风声向他冲过来。 嬴政下意识侧身躲开。 随即,手腕一疼,秦剑“哐啷”落地,再睁眼,不知哪里来的一个衣衫不全的流民,竟将他扑倒在地。 对方一手压住他大臂,一脚踩住他手肘,一膝压住他胸口,手执尖锐树枝,对准他眼睛,恶言恶语。 “别动,敢乱动,眼睛就别要了。” 听声音,竟然还是个小童。 就着天上苍白夜色,观她头颅手脚,此人年纪恐怕只有他一半大! 嬴政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手臂酸软,用不上劲儿。 “你是谁人?” 他压住怒气问她。 对方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要杀他,用了什么手段能在午时将近之际改“日”换“星”。 赵闻枭觉得这个人简直有病,穿得跟兵马俑似的就算了,明明是他突然带着一把剑从她背后冒出来,明显想要偷袭,居然还敢恶人先告状。 白长这大高个子! “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她冷笑,“你又是谁?把我弄到哪里了?” 还有,他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让她像工藤新一似的,一觉醒来就缩水了。 她赵闻枭虽然孤身一人来这里,但也不是好欺负的,就算打不过他们一伙人,也必定要倾尽全力,拉对手陪葬。 “说,你是嘎腰子那一伙,还是电诈那一伙的人手?” 嬴政眉头皱得几乎要竖起来。 她在说什么胡话,怎么每个字都能听懂,却完全不能理解其中意思。 【滴,系统绑定完成。】 【信息资源功能载入中……please wait a moment.】 赵闻枭和嬴政同时蹙眉,用余光去看他们左右两边冒出来的两团光晕。 光晕一黑一红,在他们的沉默中,爆出来手掌大小的两只东西。 看模样,一为玄龙,一为火凰。 嬴政不曾见过这种异象,有些震惊,心里揣摩这到底是什么征兆,是祥瑞还是不祥之兆,可否为他所用。 玄龙绕了个圈,睁着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看他:“二号宿主您好,我是亲缘攻略系统088,很高兴为您服务。” 赵闻枭:“……” 这小东西还挺人性,会占便宜。 火凰抖了抖绚烂的翅膀,脑袋转向她:“一号宿主您好,我是亲缘攻略系统168,很高兴为您服务。” 嬴政心里不虞,思绪跑偏。 凭什么她是一号,自己是二号。 两小只凑一起,齐声说 “欢迎宿主兄妹绑定我们哦” 嬴政听不明白也猜不透其他新鲜词的意思,“兄妹”两字倒是能猜出来。 两人同步提高嗓门,不可置信看向对方。 “他是我哥?!” “她是我女弟?!!”3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嫌弃,两人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一人冷笑,一人冷嗤,双双转开脸。 玄龙和火凰:“……” 这么默契,怎么不是亲兄妹呢。 赵闻枭觉得系统大概是在开玩笑,她的亲人死在灾难中,自己亲手收敛的尸体,这“哥”从哪里冒出来? 第2章 “这是你们诈骗的新手段?”赵闻枭已经拉高警惕,并不相信陌生人和陌生东西的任何话语。 玄龙和火凰:“??” 不是,这宿主怎么和其他系统说的不一样! 他们难道不应该问清楚它们是什么系统,欣然答应,或者抗拒不从,随后在系统任务发布时,迫于压力,一步步走上正轨么。 “死心吧。”她反手就将嬴政的腰带抽了,把他双手捆起来,就近拖到一棵大树上绑好。 躺在地上的嬴政脸都黑了,额角青筋一个劲儿蹦跳。 要知道,先秦时候还没有裤子这东西,他简便深衣之下就是胫衣。 胫衣这玩意儿有两根裤腿,从脚踝遮到膝盖,由布条吊着,挂到腰上,比开裆裤还要敞亮。 他整日跽坐,去蒙骜老将军处探病也坐的车驾,深衣足以遮盖,自然没有问题。 但是!这莽女子在做什么!! 要是将他深衣蹭开,他都不敢想象那失礼的场面。 “竖子尔敢!”嬴政咬牙切齿,又不敢蹬腿挣扎,只能扭手。 也不知这小女子吃什么长大,那手劲比他还要强许多,跟头犟驴似的,怎么也拖不动。 赵闻枭听笑了,把结绑紧,从树后探头看他:“喂,拜托你搞搞清楚,你是拿开过刃的利器出现的,我绑你而已,还没反杀呢,有什么不敢的?” 放哪国,她这都是正常的自卫。 见他嗓门实在大,她怕招惹其他同伙前来,用剑割了他深衣下摆一截,撕开塞住他嘴巴捆牢固。 嬴政看着霎时短到膝盖处,险险露肤的深衣,气得身体都在发抖。 赵闻枭半点儿没在意目瞪口呆、欲言又止,经验不足导致呆滞的两小只。 她拍了拍手,拿走地上那把几近一米,和她差不多高的秦剑。 “剑身细长,状若柳叶,剑芒尖尖……”她弹了弹泛着光泽的剑身,听到嗡鸣回响,眸色诧异,“好东西。” 现在的人这么拼命,放着菜刀不用,也要搞把跟汉服配套的古剑么。 这工艺,厉害了。 她双眼发光,反复打量,信手挥舞了几下。 剑身毫无阻碍地穿过玄龙与火凰的身体,“唰唰”作响。 嬴政死死瞪她。 等他脱身,他一定要将此人如此绑上一日一夜,再以谋害宗室的罪名杀掉填坑,不许墓葬!! 古人视死如生,甚至重于生,人死后不说他的坏话和不惜卖身葬父两事,便可见一斑。 他有这个念头,足见怒气浓重。 玄龙看他气得厉害,盯一号宿主的眼神堪称仇恨,急得尾巴慌乱摇摆,绕着嬴政转圈圈。 “宿主别生气,她真是你的妹妹,血肉至亲。” 可不能随便动她,会触发惩罚机制的!它们可是亲缘攻略系统,要的就是至亲之间相亲相爱的能量! 火凰也很着急:“宿主,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了他,他真是你血浓于水、同一个妈生的哥哥。” 它直系负责的宿主,她这具躯体可是主系统随机抽取本时空最强基因捏造的,保管童叟无欺。 赵闻枭并不理会它们,拿了剑就跑。 在她看来,火凰就是没露面的幕后黑手的摄像头,既然打不掉,那就得想办法甩掉。 当然,她最终没甩掉。 不仅没甩掉,她还回到了原地,与听完玄龙叨叨它们是什么东西的嬴政凤眼瞪凤眼。 确定自己绝不会跑错方向,发生拐一个圈又回到原地的事情,赵闻枭静默下来。 难道…… 这两只东西胡说八道的事情,居然是真的。 火凰立在树枝上:“事情真是这样,我们就是一对亲缘攻略系统,不是什么坏东西。你们只是被绑定了,兄妹互为锚点,要被圈在一起度过愉快的五个小时,认识一下。” 宿主就接受事实,激活它们的功能吧。 见嬴政皱眉,玄龙翻译:“五个小时,就是两个半时辰。” 嬴政:“……” 它们是不是对“愉快”二字,有、什、么、误!解! 赵闻枭没搭理它的话,问:“可以告知一下北京时间和当地时间吗?” 她算算自己在哪个犄角旮旯。 火凰气虚:“……抱歉宿主,你还没开启任务,一切功能暂时无法对你开放。” 赵闻枭仰头看星。 头顶是北斗星,不是南十字星座,说明她起码还在北半球,没到南半球去。 她横起长剑,用刚才的碎布吊了块石头做水平,以剑为地平线,简略用手比划出一个角度,用竹枝在地上画下来。 一眼估摸,角度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晚上测算倒是比白天立杆测正午太阳高度方便,但是纬度好搞定,经度却要弄个小工具。 六分仪就别想了,能整个误差不大于五百里的小钟摆就已经很厉害了。 嬴政看她用自己的宝剑劈柴削树皮,眼皮子一直在欢快蹦跶,恨不得原地成精,跳去暴揍赵闻枭一顿。 一顿操作猛如虎。 经度测算,在七十至一百二之间。 赵闻枭盯着地上的数字,真的气笑了:“北美洲? ” 火凰弱弱点头:“是……” 宿主自己测出来的,可不能算它们私自开放功能。 赵闻枭转头再看嬴政,一个更荒谬的猜测冒上心头:“不要告诉我,这是汉朝。” 嬴政凝眸看她。 什么北美洲什么汉朝,怎么从未听过。 火凰:“那倒不是……” 赵闻枭木着脸,道:“秦。” 火凰:“唔……” 它迟疑,那就是接近。 赵闻枭继续猜:“战国后期?” 火凰沉默。 赵闻枭也默了。 这居然不是梦,也不是新骗局,而是现实! 她一觉就穿到先秦时代,落地北美洲,成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娃娃。 呵,真是谢了。 先秦时代的美洲,野人都不多个。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谢谢大家支持!详细排雷在注释后。 【注释】 1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史记秦始皇本纪》 2寺人:寺人,西周至唐官名,古代宫中的近侍小臣,又称“侍人”。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诗经秦风车邻》 3女弟:先秦对妹妹的称呼。(修)先秦有“妹”这个词,但不经常用,没有“她”这个词,但是有阿兄、大兄等称呼,文案用阿妹是为了方便理解。唔,不过女主将来会跟始皇交易,在大秦和美洲把这个字,还有类似的女字旁字传出去。 【排雷】 1.看第一章 就知道了,兄妹俩一开始不对付,随后是假笑冤家,经历过患难对方没有趁机插刀才有了那么一些亲情萌芽,但是两人都有自己的野心,感情要排在理想身后; 2.因为美洲真的没人,所以女主前期会在始皇这边到处晃,甚至翻到欧洲那边找有用的资源和人才,大本营建立好,有部落,有城邦,有文明诞生,慢慢才会发展成国,拓展领土; 3.but因为美洲的生存环境,咳咳,懂的都懂,的确对游牧与农业文明都相当不友好,以至于大航海时代才充分发展起来,所以美洲这边的气候、地理等东西都会融入很多私设,开开金手指,不然真的搞不定; 4.话说回来,虽然是爽文,也会尽量考究,但剧情为大,考究在后哈; 5.因为在言情频道,势必会涉及感情线(不然就要无cp频道见了),所以也要说明,官配是张良,唔……姐弟恋,相差十岁,后期并肩的战友之一,生女儿继承大统,没有儿子哈。官配出现之前,难保其他人不会暗恋女主,也难保女主不会利用一下那些人,方便行事,然后扭头就消失。但是也要知道,暗恋、喜欢女主的人,不一定不争权,所以他们说的话嘛……唔唔,见仁见智吧。 6.还是一如既往欢迎大家指正、提出建议,不删评论不急眼,无中生有捏造剧情的一概不理会,但会作话解释一下让读者朋友们安心。因为不是历史专业,难免有错,谬误和漏掉的注解会补,希望大家多多包涵,下次反省修正好再好好写新的一本。 祝大家阅读愉快,如果读得不愉快就叉掉,我们有缘再会呀 第2章 半夜冷风一吹。 “呼呼”几声空山回响,听得人越发心凉。 知道都是误会,再看嬴政,赵闻枭就略有些尴尬了。 她讪笑着,用剑挑断捆绑他的腰带,想把人扶起来坐好。可嬴政的深衣几乎变成短衣,还失了腰带,怎么坐都会失礼。 只有站立和躺下,才可以让他蔽体。 嬴政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黑着脸绕到另一边,与她隔得远远的,像躲什么瘟疫一样。 第3章 赵闻枭磨了磨牙,但到底理亏,只能道歉:“真是不好意思,你这么牛高马大,又带着利刃,面相也……” 嬴政斜眼看过去。 怎的,对他如此无礼后,不思己过,还要对他容貌指点不成。 “……也这么威严。”赵闻枭把“凶”字撤回,换了个体面的礼貌词,“我一个小女孩,很难不先想着制敌自保,以防万一,对吧。” 呵。 小女孩? 她除了模样像,还有哪里像。 要不是剑在她手中,没有归还,嬴政不介意让她尝一下被绑的滋味。 他垂眸,憋着怒气,默默把自己身上的草屑摘掉,泥土拍走。 又重新理了理头上的冠,正仪容。 就连垂下来的两三根头发,都得顺着梳发的纹路绕上去,重新掖好。 赵闻枭:“……” 她相信春秋的人打仗会采取回合制了。 老祖宗都是讲究人。 “那啥,刚才系统说的话,你这边应该也听到了?”她敛好自己嘀咕的表情,“我们有五个小时要相处,但是新手保护期只有三个小时。 “现在离天亮估计还远着呢,这什么保护罩以我们两个的距离为直径展开,最远不超过两公里,所以” 不想死就一起去找地方躲。 两千多年前的美洲山野,鬼知道能有什么可怕的野兽。 就算没有大型野兽找上他们,原始山林的蚊虫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最起码得离开这片没有任何驱蚊驱虫草的地方,去其他地方看看情况。 嬴政不是忍不了一时意气的人。 他也清楚自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很难独自熬过两个半时辰,只好捏着鼻子“嗯”了一声,同意这个决定。 亏得在五月,天气还算和暖,就算有点儿凉也属于可忍受范围,不至于把人冻死。 两人维持着微妙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在山林里。 赵闻枭在前,嬴政在后。 倒不是她积极,而是某个便宜哥哥的野外求生经验明显不如她,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出点儿力气。 一路上,她还得找点儿食物和水才行。 绑嬴政的布她也没浪费,捡了回来在手上和小腿上卷一卷缠住,可以减少摩擦力和野草割伤。 嬴政:“……” 此人还真是厚脸皮。 赵闻枭不清楚她背后的人在想什么,哪怕系统说对方是她这具身体的哥哥,她也不是很信任对方。唯恐对方会趁着她力气殆尽的时候,一把冲上来将剑抢走。 对方的锚点在秦,她的锚点却是在美洲。 对方只在这里待五个小时,她可不知道要待多久。 要是剑被他重新拿走,就算他大度不计较刚才的事情,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山野里,她也一筹莫展。 如果对方记仇,并且当场就报,呵呵,那就直接见阎王爷去吧。 玄龙和火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行动,统生刚开始启动就遭到了痛击。 “不是……”小玄龙有些不可置信,“都这样了,你们还不激活我们,启动系统功能吗?” 赵闻枭和嬴政瞥了它们一眼,看骗子一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小玄龙很受伤:“你们还是不愿意相信我们吗?” 赵闻枭要保存体力,没理会叽叽喳喳的两只东西。 凡事要得到,总得付出点儿什么,她不相信系统什么都不图,光给她送金手指。 所以,没套出更多信息,有所把握之前,她绝对不把自己的安危未来,绑在未知上。 从高树上滑下来,赵闻枭贴在地面听了听动静,又摘了一根草,往半空一丢,看草掉落的方向。 嬴政看着她古怪的动作,浓眉沉了又沉:“你这是做什么?” “听听有没有爬行动物在草丛蠕动,远处有没有深夜猎食的大型动物,以及……”赵闻枭礼貌微笑,“寻水。” 天亮之后,她需要汲水,补充身体水分。 至于丢草么,那是为了判断风向,等以后有条件了可以做一些气候记录,方便摸清楚整体环境,甚至是预防天气灾害。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和他细说了。 她拄着剑,半蹲在地上,用枯枝扫出一片空地。 “高树可以躲避一些不会攀爬的兽类,但不是绝对安全,我们需要生火、做一些简单的武器,把刚才采摘的防蚊避虫草捣碎涂在身上。” 唔,那草就是有名的芳香万寿菊。 他们也算运气顶好的了,没有费多少功夫就能安定下来。 嬴政“嗯”了一声,物色棍棒和石头。 赵闻枭清扫出空地,看他梆硬挺直的腰肢就觉得牙痛:“我说……这位大哥,你的偶像包袱能不能放一下,我不看你,你弯弯腰行不行?” 她不会秦语,全靠火凰自带的免费翻译功能与对方交流,至于一些现代词,还有小玄龙在旁边解释不是。 “不行。”嬴政拒绝,“我虽然不是儒生之流,倒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君子之礼也不守。” 再说。 从根本而言,他不相信她的人品。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用剑砍了两块木塞给他:“喏,君子,自己搞定自己,别要风度不要命,为了好看不涂药。被这山野里的毒虫毒蛇咬一口,你就准备见老祖宗吧。” 嬴政:“……” 此人说话真是难听。 芳香万寿菊不仅可以入药,还能吃,赵闻枭摘了不少,一把把捆起来挂在脖子上,可以暂当存粮。 剑只有一把,她不放心给嬴政拿着,就注定要包揽削木头的活,把生火的事情交给对方。 没有火石,嬴政只能钻木取火。 赵闻枭看他面朝东方,端正跽坐,侧身对着她的高大身影,牙又隐隐有点儿痒。 啧,瞎讲究。 她双脚大大跨开,扎起马步,双手握紧秦剑,提气屏息,高高举起,气沉丹田,用力往下一劈! 哐 木头断成两截。 嬴政抬眸扫了一眼,见她把沾满驱蚊汁水的手往鼻子一擦,留下一道明显的绿痕,眉头自己就黏在一起,挤压出数道竖痕。 邋遢。 他把头扭回去,继续取火。 用剑削木矛是件苦差事,布都磨破了两层,才弄出两支。 不过他们在高树上,将毒蛇挑走,把可以上树的野兽赶跑,也能凑合用用。 趁保护罩还没失效,赵闻枭就着嬴政生起来的火光,踩着树枝做了两支十分简陋的箭。 嬴政不理解她:“没有弓,你做箭是要扑上去扎死野兽吗?” 真到了那种地步,恐怕就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闲着也是闲着,能做多少保命的东西就做多少。”她抬手举起削好的箭,吹散上面的木屑,“你要是不要呢,这两支也……” 嬴政伸手就拿走:“我没说不要。” 此人厚颜无耻将他剑抢走,处处提防,半点儿机会都不给他,他拿一支箭,可不算过分。 还从来没有人在他这里占那么大便宜。 这笔账,他先记下了。 玄龙和火凰站在枝头上,惆怅靠在一起,垂着小脑袋。 激活不易,系统叹气。 唉,宿主怎么就那么倔强,宁愿削木头自保,也不愿意激活它们做任务。 火堆生起来,粗糙的木矛和箭弄好,就该上树了。 嬴政看赵闻枭跟猴子似的,三两下就蹿上去。 他缓缓抬起眼眸看她。 赵闻枭半蹲在树枝上看他,一脸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你不会爬树吗?” “会。” 赵闻枭脸色更奇怪了:“那你爬啊,你不会觉得爬树动作丑,宁愿坐在树下祈祷没有野兽来吧?” 但凡来只野狗,他都得后悔。 嬴政盯了她几息,确定她完全没有扭开头的想法,只能换了个方向攀爬。 多亏树下无人,不然他真拉不下这个脸。 赵闻枭:“……” 啧,这就气得脖子都红了。 三个小时转瞬即逝。 保护罩彻底消散那一刻,赵闻枭和嬴政才感觉到它的存在。 无他,在玄龙和火凰提前预警后,阻隔的潮湿寒风、扎堆的蚊虫、林子里浓重的腐朽味道,一股脑冒出来,扑向他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无比难熬。 嬴政感觉自己不找东西捂住口鼻,吸一口气都得吞上百只小虫到肚子里。 那滋味,可真是叫人难以忘怀。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两个半时辰。 安静的等待最是消磨意志,哪怕他们都自觉自己是沉得住气的人,在迫近两个小时结束前夕,也不由有些心浮气躁。 然而,他们也未能安静度过最后一刻。 “有东西来了。”赵闻枭倏然睁开眼眸,看向对面的嬴政,“你闻到了吗?很浓重的血腥味。” 第4章 嬴政闻不到,但是他已经看到了。 一只比他还要高的大猫,拖着血淋淋的一坨黑色,在远处目光灼灼盯着他们二人。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秦统一之前,衣服多是上衣下裳,政哥后来才改的深衣 有关始皇的形象塑造,并非臆想。 1.有关君子。首先在那个年代,君子的意思和现在的理解有些不一样,现在的君子都比较完美,那时候的君子约莫就是合格线水平。 如果你在秦朝说别人不是君子,哪怕是个武夫都要给你一拳。骂人不是君子,说的是他连人的基本礼仪都没有,是很恶毒的话了。 所以,嬴政才会说自己是君子。 2.有关礼仪。以上,外加那个时代就是极其注重衣冠,衣冠不整本身就是羞辱。始皇已经很稳了。这里参考了他当年泰山封禅,一身狼狈回来还被六国文士取笑,却没杀人的举动。可见始皇容易暴怒生气归生气,但是容人的能耐还是不差的。 3.有关审美与爱好:爱美爱基建。秦始皇爱好收集六国珍宝,什么青铜仙鹤、楚国的白珩……有个自己的宝库,兵马俑和各种奇观就更不用说了。写实归写实,但是色彩绚烂,且颇有些浪漫格调。 4.有关执着与倔强:统一之后的每一个举措都是了…… 5.有关记仇:赵国的仇,你就说记没记吧。但是,只要能为他所用(这是必要的前提),始皇就有能容忍的一面,只要不是刺杀他和想要抢江山,他大部分能忍。可要是对他没有用还结了仇,那就……危险了。 6.有关其他:写到再分析吧,有些特点还挺有意思的,特别是他前脚刚忌惮完王翦,人家都要告老还乡了,结果李信败了,他又哒哒跑去找王翦老将军,说“将军忍弃寡人乎?”夏无且救他,他又感叹,“无且爱我”,就……可能我笑点低,觉得他居然有点子好笑,其实也挺有活人气息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几行字。 ps: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这种人物塑造的分析,因为有时候功课做了很多,但是也没办法全部写进文里,应该、大概、可能……大家不觉得啰嗦,可以分享一下下?? 第3章 天如水洗,繁星点缀,明净如曙光初出时。 素被同事戏称为“枭鸟”的赵闻枭,一双眼睛锐利如芒,当然也看见了远处惊心的一幕。 嬴政看见那只比他还要高大的动物不是猫,而是美洲狮,至于那坨黑色…… 辨别了一阵,她才从晃动的一点金黄颜色,确定它是基因变异的黑美洲虎。 按照她推算出来的纬度而言,美洲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而且动物的领地意识都特别强,就算两千年前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一山也容不下美洲虎和美洲狮分割。 不过美洲虎不是老虎,它又称美洲豹,是大型猫科动物中除虎、狮之外的万年老三。 唔,它还在拉丁美洲当地三大最危险猎食动物名列中。 美洲狮也不是狮,它属于猫亚科,体型相比美洲虎要小,但是眼前这一只 几乎要和它叼着的美洲虎一样高大了。 看来也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前面所言只能算科普,不是重点,重点是豹豹和狮狮都会上树!! 赵闻枭眼睛一眯,握紧手上森寒的秦剑。 一时之间,双方都感觉到了威胁,不再动作,只灼灼盯着对方,看有没有必要动手。 嬴政不常在旷野,没什么机会直面这种体型极具压迫性的大猫,只觉得毛骨悚然。 可旁边十岁出头的小娃娃都能稳住不动,他要是大惊小怪,岂非落了下乘? 傲骨铮铮的秦王,绝不允许自己落入这种境地。 他屏气凝息,紧握手中长矛。 美洲狮大概是不太饿,且观两人没有健壮的四肢、锐利的爪子和牙齿,只有手中几块木头,心里生了贪念,竟然把嘴里没了气的黑美洲虎放下,慢慢朝他们走去。 呔!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简直没有意外。 赵闻枭脊背绷紧,目中露出凶光,满是警惕与不接受驯服的野性,犹如一只凶悍的小兽。 嬴政觉得她疯了:“你不会想和这只大猫打一架吧?” 不知美洲狮习性的他,还抱着一点儿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希望。 就像他当年在赵国一样。 只要活着,吃过的那些亏,总有一日能讨回来;可要是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可能了。 “它凶性已露,不能退。”赵闻枭一手握紧秦剑,一手握紧长矛,一副随时会跳下去的样子。 野外就是这样,能有机会躲就躲,逃就逃,但是入了猛兽的眼,逼到绝境中还生出那样的念头,那就错失了先手重创、震慑对方的机会。 “还有十分钟你就可以走了。”她双脚微微往外挪了一下,想要借一借树枝的韧性,给自己添点儿弹性势能,加强动能。 简单来说,借力。 嬴政心跳砰砰乱响,是他从未有过的刺激剧动。 “怎么,你能与它耗那么久,为我开一条生路,让我顺利离开?” 他怎么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她人品会如此高尚有爱。 “想多了。”赵闻枭没空给他白眼,只能嗤笑,“我只是想说,系统说过,我们之间互为锚点,一日可以穿梭来回两次。我用掩护当筹码,十分钟过后,你回秦国拿弓箭,帮我射杀美洲狮。” 这是交易,不是救他。 美洲狮和美洲虎搏斗过,就算美洲虎当时重伤被它逮住机会秒杀,美洲狮也不可能一点儿伤都没有。 跟并非全盛时期的野生动物对峙,十五分钟之内她都能咬牙坚持,十五分钟之后便生死难料了。 嬴政此刻,倒是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敢对自己得罪过的人交付重托,哪怕只是一场豪赌,也足见悍勇果敢。 要是对方能到大秦,为他效力…… 赵闻枭不知道这人危险关头还一心惦记其他,只提醒他一句:“待会儿可别手软脚软,果断一点儿。” 也不知道他箭术怎么样,可别是花架子,十不中一。 一日两回,也就是共四次的穿梭,有一次可由对方主动召唤,就算嬴政不想来,她花掉这个机会也是可以强制召唤的。 就是 对方若是不愿意,也能马上用掉一次机会回去。 如果她真要拉对方陪葬,就得眼疾手快才行,不然还会被对方逮住机会,拉到他的地盘,把她给解决了。 当然了,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甚至被同事说下手足够果断狠辣,是干大事的料。但也没那种奇怪的歹毒心肠,无缘无故就多拉一个无辜的人一起死。 她见美洲狮后腿舒展,压紧地面,足下也悄悄用力,使劲儿一蹬树枝,一跃弹向它。 双方同时起步,腾空互冲。 木矛足够长,赵闻枭先用木矛探路,免得被美洲狮一爪子挠了,血流成河。 只看见虚影一晃的嬴政:“……” 此人说话虽然难听,身手倒是不差。 希望她当真能和大猫周旋到结束,等他拿上弓箭回来罢。 他先扶着树干站起来,手上依旧紧紧握着木矛,用以稳定狂跳的心。 与此同时,凤眸不离场上一人一猫,眼见木矛在半空中扎入美洲狮前肢。 美洲狮当即凶性大发,“哇哇呜”大吼几声,声音嘶哑,就是不似想象中威严…… 不过那不重要。 关键是凶性大发的美洲狮,它用仇恨的目光紧盯赵闻枭,一爪子挠过去,想要把她撕碎。 她倒是敏捷灵活,握着木矛的手一动不动,借着重力把美洲狮推倒在地上,自己则以木矛落地时的支撑为原点,撑杆一个跳跃,远离美洲狮。 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半跪起身,握紧手里秦剑。 木矛没特殊锻造过,缺乏足够的韧性,用了这么一趟已经崩裂成筛子,但却顽强没有断,很好地阻碍了美洲狮的行动。 赵闻枭趁机冲上去,给它在猫皮背后开了一刀。 鲜血迸溅,一片腥臭。 她吃惊:“这剑工艺还行嘛。” 锋利程度,比得上一些不锈钢菜刀了。 难怪劈柴时不算特别费力。 美洲狮在混乱中,干脆自己给自己来了一下,把伤口绞痛的同时,也把筛子一样的长矛折断。 嬴政的心吊起来,为她捏了一把汗。 倒不是多由衷关心她,而是“十分钟”未过,小玄龙还没倒计时,要是赵闻枭死掉,危险的就是他。 玄龙在旁边着急翻卷:“宿主,快激活系统功能救她呀。” 嬴政看了一眼掉头就跑,猿样上蹿下跳遛猫的赵闻枭,嘴角牵动:“我为何要为了她先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他也不信东西可以白得。 第5章 谁知道,接下来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偿还。 在所得并不足以打动他时,他对付出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 玄龙和火凰:“……” 唉,劝不动。 真的完全劝不动。 十分钟在生死关头前,变得犹其缓慢,每一秒都像放了零点几的倍速。 赵闻枭感觉自己的体力要告罄,本来还顾虑菊叶上会不会有蛇的唾沫和蜘蛛丝,现在逮住空隙就直接塞进嘴巴里,嚼嚼嚼。 美洲狮紧追不舍,哪怕一只前爪行动不便,也远远快于人类的反应速度。 她只能尽量依托古怪的走位,让美洲狮撞一撞树木,缠一缠藤蔓,稍加阻拦。 对方腾空扑来,她横剑对上坚硬爪牙。 铿 剑身溅起火花,发出令人牙疼的尖锐刺响。 赵闻枭手臂酸疼,差点儿撑不住这股大力,肩上的衣物也被勾了一下,露出一片皮肤。 山野蚊虫立即冲她扑来。 她无暇多顾,双膝跪地往后俯,贴着地面从美洲狮肚皮底下穿过,顺道回首刺了一下对方屁股。 刺完,转头就跑。 旁观者嬴政:“……” 他是不是庆幸,其实她对他还算客气。 “wow” 美洲狮大概也没被什么东西剌过屁股这么羞耻,霎时间震怒,一双猫眼满是怒气,歪歪扭扭不等站稳就又冲她扑过去。 赵闻枭不恋战,头也不回继续跑。 这一次,她选了黑美洲虎倒下的方向,借由对方的尸体遮挡了一下,稍稍喘口气,塞把菊,一个翻滚又扑向别处。 美洲狮锋利的爪子,直接把美洲虎的肚皮剖开,露出鼓胀的胎盘。 匆匆一瞥,赵闻枭总觉得,自己看见的两团小东西,似有微弱的起伏。 不过跑得太匆忙,她不敢确定。 来来回回消耗许久,美洲狮大概也冷静了一些,将目光放到高树的嬴政身上。 不知这只两脚兽,有没有那么狡猾。 嬴政:“!” 握着木矛的手收紧,他脑中不停播放赵闻枭刚才奋力的一击,已做好心理准备,拼死抵抗。 不曾想,赵闻枭居然想也不想折返,用秦剑朝美洲狮扎去。 噗 秦剑穿进美洲狮腹侧。 “wow!!” 美洲狮痛吼,给了她一脚,把人踹得翻滚到血淋淋的黑美洲虎身旁,染了半身血污。 “咳咳”赵闻枭这下差点儿起不来。 她感觉自己左肩剧痛,像被锤子敲过一样钝麻。 玄龙宣布倒计时:“十、九、八……” 美洲狮拖着身上的秦剑,龇牙亮爪,腾身而起,朝她扑过去。 “嗷嗷呜” 它一定要咬死她!! “……三、二、一。” 白光一闪,霎是刺眼,嬴政没能看见赵闻枭怎么样了。 他回到寝宫之中,目中所及乃纹龙玄鸟卧榻与空掉的剑鞘。 一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怔愣。 玄龙喊了一声:“宿主?” 他怎么愣在原地不动,要救人啊! 嬴政扯过旁边的常服披在身上,拉开门问郎中令要弓箭。 郎中令看他略显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应“是”,快步而去。 他张手,让寺人为自己再换一身常服。 “快些,给寡人披三件衣。” “是。” 寺人默默加快手脚,将衣物叠穿。 谁也不敢问这位年轻秦王,独自在寝宫内做了什么,为何这般模样。 待弓箭取来,嬴政就要入内。 阶下走来的相邦吕不韦,急忙将他喊住。 “王且慢步” “蒙骜老将军快要不好了,请王移驾一趟。”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蒙骜的病并非一日而成。 他之所以一年有余未立战功,盖因病痛缠身,无法出兵。 今日廷议过后,吕不韦见秦王轻车简驾,一身常服去探访蒙骜,便也在他走后不久,前去求访。 不料,没说多久话,蒙骜发病了。 病势汹汹袭来,他亲眼看见对方吐出足有半瓮血,可再睁眼,蒙骜脸颊却泛起些许红润,精神头好上许多。 对方大概预料到自己将死,此刻不过回光返照,便拜托他请王驾。 “臣下病体累赘,无力奔波,只得劳烦王再走一趟,还望相邦替我请王时,一道请罪。” 病重者为大,吕不韦只得赶紧来寻秦王。 蒙骜老将军是大秦功臣,如今危在旦夕,仍惦念公事,嬴政没有任何理由不去。 且,若是不去,一定会被人诟病。 还没亲政之前传出这等名声,对他不利,乃不可为之事。 他只能说:“准备车驾。” 是时,日照当空,猛烈异常。 嬴政凤眸被刺得微疼。 西半球的另一边,赵闻枭左肩被重踹,痛得无法动弹,只能用右手撑着地面半跪,抬脚在树身一踹借力,艰难躲开美洲狮的一扑。 它侧腹被秦剑刺入掌深,若是能耗时,迟早会因为血流尽而亡。 美洲狮约莫也清楚自己情况,怒意爆发,已经不管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要找回场子。 赵闻枭先前制服嬴政,又奔跑逃离,还一路探寻草药与庇身之所,体力已经消耗了一波。 刚歇过气,又与美洲狮高强度搏斗十余分钟,到现在,体力基本告罄。 她要是带个游戏系统,红蓝条肯定都降到最低,低到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已经空掉那种。 美洲狮又扑了个空,“嗷嗷”叫着,甩头调整方向,有些充血的铜铃大眼死命盯着她。 赵闻枭捂着被树干撞了一下的左肩,倒吸一口凉气,冷汗涔涔滚下。 大猫张口的腥气,迎面扑来,令人欲呕。 完了。 看来她命要休矣。 尽管如此,她也不是马上认命的人,能够多活一会儿,就多一分希望。 她以膝盖撑着地面,旋身躲到大树背后,准备利用诡异的走位再拼一把。 忽地。 美洲狮身后扑上一道拖着血红皮毛的黑影。 黑影以泰山压顶之势,重重将美洲狮金黄的身影砸到地面上,扬起大片断枝枯叶。 她定睛一看,是残存一口气的美洲虎跳起来,狠狠挠了美洲狮后背一把,又在美洲狮脑壳皮咬上一口。 只是可惜,美洲虎也是穷驽之末,并没有给美洲狮造成足以致命的伤口,且被发狂的美洲狮用力甩到一棵高壮的树干上。 美洲虎用最后的力气翻了个身,以后背砸在树干上。 “喀嘣”一声,似是脊骨断裂。 趁此机会,赵闻枭滚到另一边,随手捞走断裂的木矛,翻身蹿上美洲狮后背,用开花一样的断截口,对准它鲜血淋漓的伤口戳下去。 “wow” 美洲狮生平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彻底癫狂。 它不仅不管伤口,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了,一个劲儿甩动身体,撞上树干也不停下,像是彻底失去理智。 四周栖息的动物,全部被他们吓得逃离,不敢靠近丝毫。 除了蚊虫还在缠绕。 赵闻枭揪脱美洲狮一大把毛毛,坠落中握紧了扎入它体内的秦剑。 然而,她还是再次被无情甩落满是枯叶碎石的地面,一路滑向树干处,狠狠撞了上去。 秦剑被她从美洲狮体内抽离,带着粘稠血液落在枯枝腐叶上。 “嘶” 剧烈的疼痛让赵闻枭误以为,自己已经断成了两截。 真是呔了! 这波穿越比她平生所有野外冒险都刺激,命悬一线已不足形容。 她翻身,用手肘膝盖撑起自己倒霉的身体,双眸却还锐利盯着拖动迟缓身体的美洲狮。 很好,大家都残血。 不过猛兽的残血与人类总归不一样,赵闻枭依然处于危险之中。 她身上除了青肿,还多上许多擦伤,小臂还被一根尖锐树枝扎入,正在淌血。 拖延战不再对她有利。 美洲狮拖着涎水和满身的血,仇恨盯着那个已经筋疲力竭的小东西,张大嘴巴扑过去。 这一次,它一定要咬死她!! 赵闻枭咬牙抓起秦剑,准备上树借力,跟它死拼。 此时。 一阵弓弦嗡鸣,箭簇破空的锐响在只有剧烈喘息的夜里亮声。 她果断转身躲到树干后。 咻噗 闪着寒光的箭矢扎入美洲狮伤口中。 一根既中,接下来还有七八根紧随而来,连绵不绝如细雨。 美洲狮没办法,只能先避开箭矢,猫目圆瞪,龇牙盯着树上高立的嬴政。 密集攻势之下,很快,箭筒中的箭矢便仅剩两支。 他长眉下压,容色严峻起来。 第6章 坏了,箭矢不够。 不过那种情形之下,他也没办法多弄箭矢,实在不行,就只好先回大秦,让她自己自求多福了。 躲在树干背后的赵闻枭侧头瞥了一眼,见黑夜中只有两点白,眉头也往下压了压。 她自然清楚,以两人的负交情,对方并不会为自己冒险。要是箭矢射完,他肯定毫不犹豫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这两箭怎么用,至关紧要。 扫过美洲狮头顶上横斜溢出的茂密树枝,赵闻枭将绑住小臂止血的布条塞好,朗声道:“你射箭吸引他注意力,给我营造个机会。” 方才没有看见赵闻枭的嬴政,略有讶异:“原来你还没死?” 他还以为,自己来这里是收尸藏藏好,待从蒙骜老将军处回宫,还须得次日再来,带回大秦敛葬呢。 赵闻枭牵了牵嘴皮子:“呵呵,真是让你失望了。” 她顽强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倒也不算失望。”嬴政张开弓弦,瞄准俯身警惕的美洲狮,不错眼盯着,“只是意料之外。” 此人,很有当卫士的潜质。 赵闻枭也探头瞄他和美洲狮的动作,待嬴政手中箭矢接连射出,她飞扑出去,用尽全力把秦剑从美洲狮侧腹伤口捅进去。 怕扎得不够深,她还抬脚在剑柄上踹了一脚,加重伤口的同时,借力跃起,牢牢攀住横生的枝节,将自己甩到大树上。 怕美洲狮还能折腾,哪怕左臂痛得发胀,她也不敢停下,接连跳跃了好几棵树,没听到别的动静,才停下动作回头看。 这一看,对上的是美洲狮倒地,剧烈起伏、血流不止的肚皮,以及一双明显在看好戏的凤眸。 赵闻枭磨牙:“你就这么看着我慌张逃命?!” 吱也不吱一声。 提醒一下是会死吗? 她在心里默默给嬴政打上“小气”、“记仇”的标签。 “看你还有力气,便不提醒了。”嬴政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我倒也想知道,重伤之下,你还能跑多远。” 赵闻枭:“……” 她有所求,忍了这口气,跑到嬴政那枝干上,隔着半人的距离看他。 见他一身新衣,一下没能忍住,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你怎么不吃顿饭才过来?” 嬴政不屑解释,只说有事要办,必须更衣。 他将手中空弦挂到自己身后的树枝上:“这弓,留给你防身。” 这么好心? 打什么坏主意? 赵闻枭警惕盯着他:“条件是什么?” “没有。”嬴政好整以暇看着狼狈的她,心头的气总算顺了一些,加上见过她身手,生了招揽人才的心思,语气和善不少,“吾观君少年英才,欲结交一二。” 玄龙和火凰看他们态度有所改变,眼睛亮起来,一个劲儿拾掇两人激活系统。 “我们亲缘攻略系统,只要完成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任务,即可升级获取奖品,还能解锁第三个锚点哦” 两人谁也没理会它们。 “那认识一下,我叫赵闻枭。” 她伸出手掌想要跟对方握手,以示友好。 各国礼仪,大都以周礼为基本,各有特色,嬴政知道一些。但她这手势,他的确不明白,只看到伸出的手上方,也就是臂膀被美洲狮挠掉布的那一块,有许多蚊虫附着。 “秦,文正。” 他迟疑抬手,将她肩膀上吸血的蚊子一巴掌拍死。 赵闻枭:“??” 不明所以之下,她也抬手想给他一巴掌,但是手腕被嬴政眼疾手快抓住。 她改用受伤的手打,没能打到他脸,但挠了他脖子好几条血痕。 嬴政反手将蚊子送到她跟前,咬牙:“你、干、什、么!” 赵闻枭:“……” 误会了啊。 “那啥,哈哈哈。”她尴尬笑了笑,“你手劲那么大,都快要把我推树下火堆去了,我以为你要报仇。”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飞快。 嬴政摸了一把脖子,看见掌心薄薄的血,牙关一闭,想咬死她。 “对不起嘛。”赵闻枭不是个好面子的人,道歉飞快,但是态度与诚意在注重礼仪的时代看来,略显敷衍。 两只系统小心翼翼:“你们兄妹……” 嬴政怒气上头快,当即冷哼:“谁和她是兄妹。有事,再会。” 这样的妹妹,谁要谁捡走! 他不稀罕有这么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妹妹。 巧了,赵闻枭也不稀罕有个脾气硬邦邦的便宜哥哥。 她假笑:“慢走不送。” 同样不吃硬茬的两人一碰上,眼神都像能干架,那叫一个火星四溅。 嬴政更气了,当即返回驶往蒙骜住处的车驾。 玄龙和火凰:“……” 怎么会有人经历过生死关头,对彼此的感情毫无所动,反而越发撞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呢。 唉,惆怅啊。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嬴政离开,天边还没露曙色。 火堆逐渐虚弱,眼看就要灭掉,赵闻枭只能拖着疲惫的躯体,滑下去补柴火。 她身上的青肿和关节脱臼都好办,如今的美洲遍地都是菊科植物,除了驱蚊驱虫的芳香万寿菊,还有可以有效缓解肌肉酸痛、治疗淤血、扭伤和关节炎的山金车。 这些植物就是她的老朋友,别说只是简单用用,给她几个简陋的陶罐,不用透明试管她都能闭眼提炼其中蕴含的植物精油。 唔,就是可能利用效率低很多。 但是她被树枝穿过的小臂,相当不好处理。 本来还打算跟嬴政谈谈条件,让他送把轻便点儿的小刀和一些药物,现在可好,一时嘴硬,把人气走了。 赵闻枭坐在火堆旁,将秦剑架起来,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臭毛病。” 犟什么呢。 真是死性难改。 秦剑烧红前,她判断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觉得还能撑一撑,便先往水汽充足的不远处跑一趟,简单把布条拆洗一下,兜着沙石滤点儿清水喝够,再将身上伤口擦干净。 山金车和芳香万寿菊在附近也有,她找了一大把洗干净,先囫囵吃了一些芳香万寿菊填填肚子,将捣烂的山金车揉到身上活血,才有心思回去割一块美洲狮的肉烤。 火凰扇动翅膀,紧随她身后规劝:“宿主,系统商城有现代最普遍的伤药哦” 赵闻枭白着一张脸看它:“怎么,不用完成任务就能解锁,马上用?” 火凰:“……” 宿主怎么这么会抓重点。 “不能就别吵吵。”赵闻枭用力撕咬难吃的肉,“我不是老糊涂,也不是小笨蛋,收起你那套诈骗一样的话术。” 花言巧语对她没有用,她是个看利益的人。 眼前利益不够急切,长远利益回报不够厚重,她都不会动心,说什么也是白费。 火凰:“……” 嘤嘤嘤,宿主好强势。 赵闻枭叼着肉,伸手翻了翻还在烧的秦剑,待看见红光,她便赶紧收起底下还在炙烤的肉,放到大片的叶子上,和山金车、芳香万寿菊夹在一起。 旁边,还有大捧的菊科植物摞在一起。 火凰看不懂她想要做什么。 赵闻枭将已经干燥的布条塞进自己嘴巴里,伸手将小臂一侧的树枝掰断。 “喀嘣”一声,树枝崩裂颤动,扯动伤口,她的手剧烈震颤。 怕树枝有倒刺,增加二次伤害,她用秦剑中间部分,将树枝烫平,然后把秦剑架回火堆上,伸手握紧树枝,用力一拔。 “噗” 血液喷溅,越过火凰透明的身体,洒在背后树干上。 火凰:“!!” 宿主对自己也这么狠吗?! 赵闻枭咬紧牙关,放松受伤的左手,颤抖着身体,伸手稳稳握住秦剑,用没有沾惹油污的秦剑上部,朝伤口压去…… 火凰的高声惨叫,伴随她的闷哼直上天际。 唯有冷汗涔涔往下淌,浸透衣衫。 闻到血腥蠢蠢欲动的山兽飞鸟,一时停下迟疑的脚步,又散了。 赵闻枭处理好伤口,靠在树干上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 东半球的嬴政跽坐在蒙骜老将军的病榻前,紧握着老将军的手,左臂莫名像被什么烫了一样,剧烈抖动一下。 蒙骜老将军刚交代完后事,留下一句“大秦万年”,缓缓阖上眼眸。 他来不及探究更多,收紧那只滑落的苍老手掌。 “上将军!” “阿父!” “大父!” …… 痛唤响彻居室,直上天寰。 赵闻枭再次醒来,天光已大亮,四下明净透彻,连蚊虫的踪迹都少了。 火凰有些后怕地飞到她眼前:“宿主,你终于醒了。” 第7章 吓死它了。 宿主下半夜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它还以为她会因为各种感染什么的,一命呜呼。 赵闻枭闭眼缓了一阵,睁眼,抬头看日。 日光灿烂,她抬手遮挡,别过脸去,有些失神一样看着地面的影子。 火凰见她一脸脆弱,可怜惨了的样子,不由得小声安慰:“宿主,没事了,美洲狮和美洲虎的血腥味太浓,没引来北美灰狼,其他野兽也不敢动。” 多亏这里不是非洲,没有斑鬣狗。 那玩意儿最喜欢干抢别人猎物这种缺德事情,加上它咬合力陆地第一,狮虎都比不过,美洲虎见了也得溜上树避避风头,基本没什么动物会主动招惹它。 要是它在这里,昨晚就完蛋了。 火凰顺便推销一下自己:“宿主你看,这野外还是太危险了,不如你激活我,每升二十级都能解锁一个特别功能哦” 赵闻枭垂下的眸光闪了闪,但她还是什么也没说,抬起眼眸看向火凰:“现在是九点左右吧?” 火凰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宿主刚才低头不是脆弱,而是在利用影长计算时间…… 绝了。 宿主有这样的韧性,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它还能有用武之地吗?!! 小家伙蔫巴了,站在烧完的木炭上,一副怀疑统生的样子。 赵闻枭没有管它,而是拿昨晚烤过的肉和菊夹在一起吃,补充一下体力。 她待会儿必须要在这里搭建一处庇身之所,准备多一些野外求生的东西,再寻找人类部落的踪迹。 两千年前,美洲一带的文明主要是玛雅文明,就分布在她现在的纬度附近,虽然才有新石器时代的发展特征,可天文学、数学、农业、艺术和文字都发展得不错,纪念碑设立和建筑也在这时候开始兴起。 可要说其中做得最好的,还是历法。 “果然,农业就算是萌芽阶段,历法也得跟着诞生,不然就得饿死。” 古代农业看天吃饭,真不是开玩笑。 不过 玛雅文明最终还是没能将农业文明延长铺展,人口发展不下去,部落便难成城邦,城邦便难成国家,更不用说什么大一统了。 这么看来,大秦帝国最终能一统,还得感谢一下商君的《垦草令》奠定基础。 这份东西初看,的确容易让人不理解且觉得有病,全篇仿佛说的就是如何把人当作傀儡木偶使用,毫无人性。 可人性这东西,排在生存之后,不把生存的大山推平,就看不见人性。 想远了,她现在人影都看不见一个,谈什么文明和人性。 啧。 赵闻枭抓紧把肉咽下去,将弓和箭先收拢汇集擦干净,挂到身上,再提起秦剑去解决两具动物尸体。 美洲狮要割下皮毛,剔肉做成肉干保存。 至于筋骨 她看了一眼后背斜挂的大弓,觉得可以做些更小巧、简陋些的武器。 比如带扳机的弩机。 弩机轻便一些,捕猎会方便很多。 就这么决定,到时候四处看看有没有竹子。 给自己的计划添上一笔后,赵闻枭满意地打了个响指,神采飞扬起来。 要不是她脸色还因为失血略显苍白,完全看不出她曾深陷要命的搏斗中。 抬脚走近美洲狮,她正准备举剑剥皮,便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低的、奶呼呼的叫唤。 “什么东西在叫?” 火凰也听到了,飞到黑美洲虎肚皮前,降低视线看了看黑美洲虎裂开的肚皮下,有一小块凸起在轻轻蠕动。 “欸,宿主,豹豹的胎儿好像还活着。” 赵闻枭挽起秦剑,将肚皮挑开,露出完整的胎盘。 只见两颗脑袋已经穿破胎盘,四下拱着,似乎在找奶喝。 火凰有些惊讶:“居然没窒息而死,也没饿死。” 真是又一个奇迹。 赵闻枭蹲下看了看,伸出手指托住小黑美洲虎的脑袋,扒拉了一下它们嘴边干涸的血:“可能是母体脊骨戳破了胎盘,但还好没戳到它们,又将血灌了进去,让小家伙喝了。” 不过美洲虎一死,血源就断了,小家伙们没得吃,发出求救信号来了。 火凰根据宿主性格推断了一下:“你要将它们也做成肉干吗?应该会比美洲狮的肉嫩,好啃一点儿。” 赵闻枭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它:“你们系统没有尊重生命的指令吗?这么小的崽子,也能下嘴?” 火凰:“??” 赵闻枭叹了一口气,一副老学究的语重心长模样:“做个好人好统吧。” 火凰:“……” 她……它…… 赵闻枭在系统的死鱼眼凝视里,将小黑美洲虎剥离出来,洗干净,用布包裹好,绑在胸前,并将一块吸饱植物乳汁的湿布塞进去,给它们慢慢吮。 做好这些事情,她才去收拾美洲狮,将皮毛完整剥下来,清洗干净肉屑和其他脏污,挂到树上。 肉则割开一条条晾晒。 干完见天色没黑,又去摘了几片大叶子和许多藤曼堆着,晚上就着火光编了个可以躺的秋千挂树上。 左手小臂动不了,她就用手肘压着,半趴在地上编织。 火凰觉得,她根本不像一个带伤的病人。 翌日,病人又将拖到河边的黑美洲虎皮毛剥下,准备等晒得够干,就草草给小黑美洲虎在秋千旁搭个小窝。 如今没有,便先用干燥的叶子垫几层,应付一下。 为防蚊虫叮咬,或起风雨,又去找大叶把秋千和小窝围起来,涂上芳香万寿菊的汁液。 等过上几日,小臂不出血,可以稍稍用点儿力气,她便蛰伏在草丛里,盯着喂奶的母羊,逮住机会跨上母羊后背,把母羊挟持,给小黑美洲虎喂奶…… 隔三岔五抓一趟。 火凰眼看母羊从惊恐到认命,再到双眼无光,麻木了。 “……” 宿主是真能折腾。 要不是她在河边擦洗身体时,火凰见过她左小臂上的灼烧疤痕,以及左肩还没散彻底的瘀痕,还当真以为她什么事儿都没有呢。 嬴政这边。 小玄龙每日不厌其烦劝服他激活自己,但他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老神神在在审阅文书,参加蒙骜老将军的丧葬,把蒙恬提拔成自己身边的郎官。 唔,还叮嘱郎中令着人为自己打一把特殊的剑。 郎中令小心翼翼问:“不知是怎样特殊的剑?” 嬴政起身,手掌在自己腰腹上比了比,转念想到什么,手骤然拔高到肋骨处:“这么高的剑。” 郎中令眼皮子一跳。 秦剑比六国的剑都长,王手上那把更是其中翘楚,前几日却神秘失踪不见,只剩下剑鞘。 如今,无故要重新打一把比许多少年身量都要高的剑…… 他赶紧打住自己的猜测,领命离开。 这事儿,得找少府。 劝累的小玄龙,干脆化作一个手环休眠,逮住嬴政闲下来的每个时刻现身规劝。 “宿主,你到底是不相信我们的功能,还是不相信宿主一号是你的妹妹?” 玄龙苦恼托腮,实在不懂他们兄妹拒绝激活系统的原因。 嬴政想起星光之下,荒芜山野中,那个瘦巴巴的女娃。 初次见面,对方就将他扑在地上压制,满是警惕与狼性的凤眼盯着他,好似要咬下他一块肉。 光这个眼神,他就知道:对方一定是他女弟无疑。 普天之下,绝无旁人能有这样决绝凶狠、充满野心的眼神。 想起赵闻枭,他又动了拉拢对方办事的心思。 “走罢。”嬴政起身,“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你们好厉害呀,居然已经猜到了小崽子会出现…… 第6章 是时,天色已晚。 嬴政换过一身常服,让玄龙带他穿过去。 白光之后还是刺眼光芒,他一时没适应过来,抬起袖子遮挡,脚步微有趔趄。 此时,赵闻枭刚寻到竹子的踪迹,顺着河流搬了家,正蹲在空地上用秦剑劈砍阴干的竹子,准备制作弩机。 旁边,昨日用竹篾新编织的竹筐内,放着她大清早采摘来,洗干净,还放上两朵野菊花点缀的野果。 即便是在荒无人烟的旷野,可有阳光从树叶缝隙洒落,将果皮照得格外鲜亮,折射出点点雪白水光,也令人看着心里舒爽。 但是 野果被天降的嬴政,一、脚、踩、扁、了。 赵闻枭丢下秦剑,捞起手边的竹枝,把人扑倒在草地上,用冰凉、尖锐的一头压住他咽喉,咬牙切齿:“秦、文、正!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理由。” 不然,他死定了。 嬴政感觉到一丝危险,眼眸先浮上阴鸷,眼睑抬起,一眯。 看清眼前是谁,他才敛起自己眼底的狠戾。 第8章 他理直气壮:“没看见。我干什么了?” 值得她这么生气。 赵闻枭阴阳怪气学他说话:“没看见”语气一转,沉下去,手上的力度也加重,“没看见就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吗?赔我果子!” 脖颈一痛。 嬴政咬牙忍住痛叫,哼一声:“不就是几枚果子,明日赔你一筐就是了。” 有什么可大动干戈的。 她瞬间收起竹枝,松开踩着他手臂的脚,给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拉了他一把:“好说好说。两筐也不是不可以。” 最好顺便送她几个罐罐,好酿点儿东西,准备冬日存粮。 嬴政:“……” 他嫌弃躲开她绿油油的手,自己拂去草屑灰尘,扫过地上的竹管:“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都正常,毕竟这地方什么也没有,动物粪便都不多一坨。”赵闻枭坐回石头上,拿起秦剑,重新砍竹子,“倒是你,没事儿跑过来做什么?” 不是想要伺机报仇吧? 她警惕看他。 听到“粪便”一词,嬴政嘴角牵动,扫过油光闪闪的秦剑,他额角青筋又是狠狠一抽,跟自己说了三百遍“不要生气,这趟是为求才而来,不能和一个稚子幼童一般见识”。 他深呼吸一口气,自己铺开自带的竹席,端正跽坐。 自商君立法至他这一代,大秦路上弃灰都不多,他着实看不惯那些脏污的东西。1 赵闻枭扫过竹席:“……” 真是瞎讲究。 她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给竹管钻洞。 抬头的嬴政,一眼就看见她双脚大开,头颅几乎要贴到草上的诡异动作。 “……” 真是粗俗无礼。 忍。 人才嘛,有些怪癖也情有可原。 求才须得诚心,还要耐得住性子。 嬴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赵闻枭将钻了孔洞的两根竹管拿起来,比划了一下,用尖石在上面比划,刻出嵌套的位置,再用秦剑慢慢剔除。 刚低头,就有一把小巧的刀递她跟前:“用这个罢。” 小刀底下的手掌,张开几乎有她的脸大,且根根手指粗壮有力,营养良好得令人嫉妒。 赵闻枭用一根手指推回去:“先说条件,再说换不换。” 万一她不感兴趣,那就不用了。 “不必。”嬴政露出两分傲然,“区区一把小刀,还不需要你用什么来换。” 赵闻枭的手指瞬间爬上去,一把抓走:“那就谢了。” 手掌瞬间空荡荡的嬴政:“……” 她到底像谁! 怎么这么没皮没脸的。 有了小刀,赵闻枭干活更快了,没多久就把几根竹管驳接上,拉上美洲狮的筋,牵连上扳机,做好简单机括。 嬴政则四处打量她布置过的处所,不由得感叹一段时日不见,她这里倒是看着热闹不少。 树上吊一个窝不说,甚至整了几个汲水的用具,零零散散一堆,吊在树干上。 身旁还养两只黑黝黝的不知什么动物,好几个糊着什么东西的方框架子,更有围起石头的火堆与削好的竹子木头若干。 至于旁边搓成一条条的黑泥,直接被他略过,没当回事儿。 此人倒是精力旺盛,养伤也能整这么多活儿。 “看在刀的份上。”赵闻枭把碎屑吹走,将刀鞘套好,揣进怀里,“带你见识一下简易弩机的力量。” 嬴政看她手上简陋的东西,其实有些嫌弃。 秦墨一脉锻造的兵器,件件精良,他也未必全部看得上,这种小玩意儿就算了罢。 不过 既然是来求人才,姿态放低一些也无妨。 他忍了忍,没说什么。 赵闻枭其实也不是想炫耀,这小玩意儿虽然攻击力还不错,但是远远够不着炫耀的程度,她只是该去打猎,不放心把嬴政单独留下。 刚好,可以趁机探探对方。 她在这鸟不拉屎的美洲生活,啥也没有,要是能和他达成交易,互惠互利,忍忍他的死毛病,也不是不行。 兄妹两人互相打着自己的主意,一时之间,倒也显出两分和谐,让玄龙和火凰生出不切实际的希望。 不过。 希望就是用来打破的。 赵闻枭路过芳香万寿菊,顺手薅了一把,在水里洗洗,丢进嘴巴嚼了嚼,便吐在掌心里,啪唧一下糊到左肩后,用力揉搓。 她左肩前两日好了,昨天砍伐竹子,遇上露天的铅矿,一时兴奋,把自己撞了。 有点儿造孽。 嬴政眼皮子活泼跳动,想要逃离现场。 “你就不能稍稍讲、究、些。” “讲究?”赵闻枭差点儿脱口一声“哥”,想起这人真是她哥,赶紧收回来,换了个称呼,“这位壮士,你觉得一贫如洗的我怎么讲究?找个碾药的碾子把菊花轧碎,再找开水烫过的干净布料包好,绑上去?” 她没有那条件,谢谢。 要是有,她一个经历过现代卫生培训的人,不会干这种事情。 赵闻枭把揉过的草药渣渣抓下来,丢旁边去,然后抓起旁边的草把手揩干净。 衣服只有一件,她也不好弄太脏。 一下没太留神,连嬴政的袖子一起抓了,揉了他一袖子的绿色汁液。 她感觉到格外柔软的手感,顺着往上看了看,对上一张铁青的俊脸。 “赵、闻、枭!” 她一天不把他惹毛,是身痒吗!! “呵呵……”赵闻枭尬笑,将袖子送回去,“要是我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嬴政用力扯开衣带,将最外层的深衣脱下,丢到一边,斜眼乜她:“你觉得我信吗?” 得亏他已吸取上次教训,穿了三层深衣遮盖。 赵闻枭:“……” 看来是不信了。 “我们今日不宜交谈。”嬴政努力压住自己的怒气,没把路堵死,“还是改日再会的好。” 赵闻枭伸手拉他:“欸,别啊,我有桩要紧的买卖,想和你谈谈来着。” 她伸手从自己腰带上挖出一坨白色,塞进嬴政手中。 嬴政:“……” 他转头就让玄龙回大秦。 这买卖,谁爱谈谁来谈罢,他不谈。 白光一炸,又一件深衣落在地上。 赵闻枭挡眼感叹:“欸,这人到底像谁,怎么半点儿没有我的好脾气?” 火凰:“……” 算了,它骂人不够难听。 作者有话说: ---------------------- 才发现段评没开……现在开啦ps:搞个有奖竞答,请问阿枭往政哥手里塞了什么,从哪里可以看出来?第一个答对的宝发个小红包!(不好意思,阿艼穷困潦倒,等v了再给大家发随机红包吧……) 【注释】 1“商君之法,弃灰于道者,黥。”《汉书五行志》 第7章 东半球,秦国。 嬴政回到自己的寝宫,火速把衣服脱掉,丢在一旁。 “咚咕噜噜” 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滚到地上,落地有声。 他低头一看,包裹的白色展开,露出里面黑色一长条的古怪东西,有些像赵闻枭搓了晾晒的黑条。 光看还带着掌纹的粗糙外型,略有些难看。 也看不出来做什么用。 他皱着眉头踢远,让寺人收拾好,不要弄脏了他的地儿。 寺人赶紧进来收拾,低头把东西一收,又退了出去。 手上的白黑东西一软一硬,白的像布一样,可以展开包裹东西,但是手感却很奇怪,黑的像一条晒干的泥巴,但又比泥巴硬很多,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好当作布和石头处理掉。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美美吃着烤火鸡,嘴里哼着曲儿。 火凰在旁边叹气:“你居然还高兴得起来??不是说好了,等他过来就客气点儿,你要跟他谈生意,让两边沟通起来吗?!” 等两边搭上关系,兄妹两人就能经常见面,这绑定的机会不就大大增加了么! 怎么这次又把人气走了。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白捡两件衣服,一把匕首,等我用兽骨磨根针,再拆点儿线出来,我就有衣服可以换了。”赵闻枭一副万事不着急的样子,大口啃着鸡腿。 托系统这个大漏勺的福,她知道有“宿主保密协议”这东西。 也就是说,她这个便宜哥哥会以为她是从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而不是基因的产物,更不清楚她从后世而来。 除非她自己暴露。 当然了,她也至今不知道“秦文正”的身份。 不过看他长那么高大那么壮,还能随手送精良的武器,家里肯定不穷,哪怕不是士大夫之流的家庭,起码也是富商。 如果他是士大夫之流的家庭,肯定知道方便携带的纸张,对读书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是富商之家,那就更能看出纸张的价值,并且对其趋之若鹜。 第9章 “他一定会再来找我的!” 赵闻枭信心满满。 他们双方手头上都有各自想要的东西。她需要文明诞生的一些成品,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搞手工上;他满眼都是野心,肯定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性子,所以必定需要能帮助他在社会地位上更进一步的东西。 恰好,她不说能像小说里的穿越者那样,什么玩意儿都会,都能给到他,但是常在野外走的人,知识面足够广,肯定能碰上他需要的东西。 如此,他们也算有了利益牵扯。 且因系统和锚点这玩意儿的存在,他们无法干掉对方,免得失去联结交易的机会,也算是处在另类牢固难破的一致战线了。 综上所述,她那便宜哥哥要是脑子没事儿的话,绝对不会放过薅她羊毛的机会。 当然了,她也不会。 不过她并不知道,嬴政已经将纸张和石墨黏土混合的铅条都给扔掉了。 啃完一整只火鸡后,她把手上的油弄干净,便去架子上把晒干的纸小心掀下来。 由于浆液不够细,她做出来的纸非常毛躁,还有从中间翘出来的、头发丝大小的干草。 而且纸张的柔韧性不够,很容易就破。 赵闻枭没资格嫌弃自己做的东西,随手拿起不同调和比例的铅条,一根根试效果,并且把调配的比例写在纸张上,卷起来,放进竹筒保管。 最好的比例,她直接记下来,另外誊一份,放进另一棵树上的竹筒里。 这种精细活,比做个弩机还要耗费她的功夫,一个下午就那样过去了。 她给黑美洲虎喂了清晨挤来的奶那奶袋还是她折返剖了母体的胃,洗干净而成。 小崽子吃饱,她才上树将倒挂的火鸡取下来,准备烤烤吃。 这一看,她怒了。 “哪个缺德玩意儿来偷鸡!给我鸡头鸡翅鸡屁股全啃了!!” 鸡胸肉那些其实也没怎么放过,整只鸡已面目全非,快要剩个架子了。 行李准备妥当,打算探一探美洲五大部落的赵闻枭,马上改了主意。 “我倒是要看看,什么东西敢从我嘴里夺食。”她冷笑着,一连蹲守了十日。 嬴政和买卖什么的,彻底被她抛到脑后。 火凰:“……” 一个人的倔强程度,为什么能比它们只会执行指令的系统还要厉害。 第十一日。 一步步将剥干净的火鸡吊到更外沿的赵闻枭,终于看见了将她火鸡啃得面目全非的罪魁祸首白头海雕。 白头海雕是美洲特有的雕,它们体型巨大且凶猛,是出了名的海上霸王,惨遭钩子手的鱼类和海鸟不计其数,所以它还被称为“鸟王”。 但在现代,白头海雕已是濒危动物,十分珍贵。 在现在么 赵闻枭也不清楚。 “算了算了。”她嘀嘀咕咕,存了一分野外工作者的职业良心,安慰自己,“人与自然要和谐相处,原谅它一次好了。” 然后。 白头海雕在第十二日,又上门觅食,将她挂在树上的存粮吃了。 存粮还是几头羊。 “岂有此理!”赵闻枭拍着大腿,在两只小黑美洲虎好奇的金黄大眼睛里,怒气冲冲提着秦剑去砍竹子,“婶能忍,老娘也忍不了了。” 这鸟儿,她非要抓住打一顿屁股不可! 火凰:“……” 人类呐,杂技都学挺好的。 瞧这变脸多精湛。 精通变脸的赵大师,气呼呼造了三日陷阱,设置了一连六个互相关联的触发机关,其熟稔程度,看得系统都怀疑她是不是参加过密室或者古墓的工程设计。 于是 劝了自己半个月的嬴政再来,便有幸看见爪子落在火鸡上的一抹棕色影子,嘴还没探下去,就被藤蔓编制的网落下罩了一头。 不等用锋利的爪子撕开藤蔓,从紧密的网里逃脱,两边就有竹枝“唰唰”破空,直直刺向白头海雕。 竹枝没削尖,但是裹上了草,砸身上也有点儿疼。 竹枝射完,沙包从树干上掉落,像两只不停拍掌的手一样,挤得白头雕吱吱嘎嘎乱叫起来。 它拼命挣扎。 这一挣扎,那可就坏了。 头顶细碎的粉末掉下来洒了它一身,差点儿将它深邃的眼睛都迷了。 待沙包静止,两根绳子被弩机以竹枝穿过网洞与藤蔓的结,将藤蔓做成的网倒转一圈,一个圆弧轨迹的自由落体,悬停在火堆上。 感觉到火的热度,白头海雕挣扎得更厉害了。 可机关联动,它一动,便有个巴掌形状的木片照着它屁股,自下往上撬动合页结构,“啪”地来一巴掌。 它瞬间成了动力的源头,灾难的根本。 但是雕雕哪里懂什么机关。 它怕火啊,只能不停挣扎又挣扎,被打屁股又被打屁股…… 赵闻枭心情终于爽快了,扯了一条鸡腿,大口啃着看戏:“还敢偷吃我存粮不?” 不远处的嬴政:“……” 小玄龙到底还是年轻活泼的统,瞪大眼睛,由衷“哇”了一长声。 一号宿主,可真是性情特别呢。 听到感叹声,赵闻枭转眸看过去,见嬴政原地不动,招呼道:“你怎么才发现纸张的妙用?”她指了指侧面,“坐。” 他看起来一脸精明,也不像那么蠢的人呐。 “什么纸张?”嬴政选择了在对面铺开竹席跽坐,悠然整理好自己的衣物。想起那两坨东西,他凤眼一缩,“你塞给我那两样东西?” 赵闻枭停止咀嚼:“你不会当垃圾扔了吧?!!” 嬴政的沉默已说明答案。 赵闻枭咬下鸡腿肉,用力咀嚼,劝了自己十遍“别气”,然后重新重新看向他:“那你来干什么?” 想从她这里换什么。 嬴政瞥了一眼倒挂的棕色影子,斟酌道:“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阿弟……” 赵闻枭:“??” 居然还有故事?! 想听。 她振作精神,企图捞点儿八卦填充她每日的单调日子。 “听说他有谋害我的意图。”嬴政一句话结束下文。 赵闻枭睁大眼睛,眨了眨:“没了?” 嬴政长眉一跳:“你能不能稍微掩盖一下你嘴边的笑容。” 他会被成蟜(jiǎo)谋害,是什么让她兴奋的事情么! “哦,不好意思。”赵闻枭摸着自己的嘴角,压了压,“一时没忍住。” 嬴政:“……” 赵闻枭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将事情岔开:“所以,你想我帮你杀掉他?” 嬴政嘴角牵动:“不是。” 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最好时机。 他需要对方去屯留抗赵,不能就这样将他杀掉。 而且 夏太后身体每况愈下,成蟜内心也焦灼,留他在咸阳并不安全。 若夏太后不幸离世,韩国不一定会继续支持成蟜,则其必定有异动。届时,他远在屯留,一有什么动静便有足够的时间扬开来,令天下人皆知。 如此一来,就算他下令诛杀成蟜,也算顺理成章。 夏太后不在的话,成蟜一除,韩夫人便不成气候,他大秦三大势力,便能去其一。 剩下支持他的、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势力,以及他亲母赵姬、情人嫪毐等人组成的赵系外戚势力。 不过。 那最好发生在他亲政前后,别早早就剩两边撕扯。 “我说。”赵闻枭用鸡腿遥遥朝他挥了挥,“你谋划什么呢,一副要下狠心断臂的样子。” 嬴政缓了缓,将目光移到她身上。 还没开口,赵闻枭就压低嗓音,一脸雀跃道:“莫非,你想要干掉秦王政,自己上位?” 这野心可以啊! 可惜,就历史看来,他还是输得很惨,在后世一点儿水花都没留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项羽那把大火的锅,将他对抗秦始皇的丰功伟绩都烧没了。 啧啧。 嬴政牵起的唇角僵住。 他干掉自己做什么?还有,她的表情是不是过于雀跃了些!! 作者有话说: ---------------------- 既然没有人猜是纸张,那就发给第一个猜铅的宝吧纸里面是铅芯嘛,也算搭上了。 ps:机关设置这种东西,其实只要不是需要大型材料搭建,还要做很多障眼的东西,还是不难的,我八岁能玩的东西,阿枭放大几倍,再加强一点儿难度,三日造出来不过分的。 第8章 “你与秦王政有什么龃龉?” 斟酌两息,嬴政按捺住自己额角活泼的青筋,不动声色问道。 赵闻枭仗着自己的锚点在美洲,肆无忌惮道:“那倒没有,不过历届秦王的名声,不是都不太好么。” 她虽然不精通每个王朝的历史,但也是看过史书的人。秦的六世余烈里,秦孝公赢渠梁、秦孝文王嬴柱和秦庄王嬴异人已经是最老实的三人了;剩下的三位,秦惠文王嬴驷、秦武王嬴荡和秦昭襄王嬴稷,对东周王朝与其他六国而言,那可是各有各的可怕之处。 第10章 特别是最出名的语文课本大魔王嬴稷,六国君王都被他吓破了胆,唔……犹其是楚怀王熊槐,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同期居然碰上大魔王这种不择手段的对手。 对方阵容强不说,还能毫不顾忌名声败坏之害,让他赴会后将他绑了,向楚国索要城池。 可要说最倒霉的一位楚王,应该还是最后一任楚王负刍,在位才几年就灭在秦始皇手上。 想到这些的赵闻枭,又撕了根鸡腿啃:“听说六国想要刺杀秦王的人可不少,特别是游侠之流?” 她又想起一些有名的历史典故,有些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运气,可以亲眼目睹书上典故。 为了让后世有更多历史研究资料,她一定用自己毕生的文笔,精简、准确将当时情景写下来,再配上插画。 插画不够,那就连环画。 嬴政:“……” 她的表情好像更兴奋了。 “怎么?”他不动声色打探,“你也是游侠,有刺秦的念头?”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美洲的概念,只以为赵闻枭在赵国哪个荒无人烟的犄角旮旯。 赵闻枭半嗔半微妙地斜瞄他一眼,摇了摇手上的鸡腿,用译制腔回应他:“哦,不不不,这位……壮士,你误会了,我对你们的秦王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如果能看见他吃瘪的样子,那一定很有趣。” 毕竟,秦始皇的风评非常两极化,辩证看的人和玩梗的人除掉,还有大批人不是认为他是暴君,就是千古一帝。 可赵闻枭看史书,总觉得他不像那么单薄的一个人,他脾气暴烈应当不假,但能对拼命救自己的夏无且,说“无且爱我”这么肉麻兮兮的话的人,怎么可能会只有一面。 她实在好奇这个百花齐放的战国后期,每一位老祖宗的性情到底如何。 请给她个机会,让她为考古学做点儿贡献! 反正出于职业信仰,她是一定要留下古动植物图鉴的,不差顺道记录一下其他杂事儿。 就当是给她单调的日子一个添头了。 嬴政没办法理解她的古怪腔调,但能听出来她内心想法她就是在幸灾乐祸。 “你真的和秦王没有任何龃龉仇怨?”嬴政怎么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赵闻枭正眸看他:“这么在意这个问题,你到底是想造反,还是想投入秦王麾下? “我听说,当世大部分人都只考虑自己的抱负有没有施展空间,一家人各自投不同国家当官的事情,比比皆是。 “哪怕是亲兄弟,有时候也会站在敌对的阵营,甚至互相攻打对方,为不同的君主效力。 “你到底在意什么,需要反复确认。 “莫非,你现在已经在秦始皇手底下办事儿了?” 啃完的鸡骨头,被她“咔嘣”一下,掰成长短均匀的两截。 她顿了顿,眼睛眯了眯:“你不对劲儿。” “我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嬴政八风不动看向她,一双凤眼因身高的优越,只需要微微扬起下巴,便能垂下眼皮子看人,多少有几分傲然模样,“我想你替我办件事情,难道不要先弄清楚你的想法?” 赵闻枭嗦了一下骨髓,嘬嘬有声:“你最好是。” 嬴政:“……” 按捺许久的青筋,还是拱着皮肤跳了起来。 “你的仪礼,能!不!能!端!正!一!些!” 他在赵国最穷困潦倒时,也很难目睹这种失礼的场面,实在无法共情。 赵闻枭才懒得理会他,她需要用骨头做一些武器,得把骨头的骨髓清干净。 要是用棍子洗刷,难免有残留,但是她利用气压清过,再用竹枝扫扫,然后放进水里,用草绳绑着冲刷,便可以去除得彻底一些。 这还不是因为没工具,只能牺牲她。 但是 她一脸无辜眨眼:“仪礼是什么?我从出……”出生好像过分了,而且很难解释她为什么懂那么多,“初来乍到这个地方时,才五六岁,养大我的是一只山猴子,它不久前死掉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仪礼,只教过我生存的事情。” 火凰:“……” 宿主开口就是编啊。 嬴政倒也没那么容易被骗:“山猴子会说话?能养出你这么利索的嘴皮子。” “……” 失策了。 忘记猴子不会说话这茬。 赵闻枭放下骨头,开始撕鸡翅膀:“那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是我嘴皮子从小就厉害过人,天天教山猴子说话。后来你猜怎么着?”她“咔”一下又把骨头掰断,塞进嘴里,神秘兮兮看着嬴政,压低嗓门道,“山猴子居然在临死前学会了人话!” 嬴政:“……” 此人还真是嘴里跑马,没句真话。 他嘴角牵了牵,默念几遍“为兄者,该适当大度一些,不要和某些人计较”。 将青筋重新压下去,他才冷静下来。 赵闻枭说的话或许不全真,但看她这副样子,常年混迹山野应当不假,不知仪礼应当也不假,至于其他…… 傻子都不会信。 他嗤笑。 瞧瞧他那好母亲做的事情,将他抛下不止,竟还有一个。也不知她那样狠的心,除了自己的情人之外,还会、又还能长久爱谁。 赵闻枭将小块的骨头放到大叶子上,盯着嬴政一个劲儿看:“秦文正?” 他怎么了,忽然有点儿伤感的样子。 嬴政凤眸往下一敛,再抬起来,眼里便只剩下刚才的傲然:“下次撒谎前,还是先问问你自己信不信吧。” 赵闻枭无所谓一笑:“还是言归正传,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吧?” 这么能忍,可不像什么小事情。 她撕下另一根鸡翅,递过去给他。 嬴政:“……” 他能不要吗。 心中天人交战,到底是干净重要还是人才重要。最终,他缩了缩手指,深吸一口气,准备伸手去接…… 赵闻枭手一转,收回来,塞进自己嘴巴:“算了,你还是别吃了,说正事儿。” 嬴政:“……” 今日又是想扭头就走的一日。 “我想让你”他磨了磨牙,继续忍,“替我秘密训练一支近卫队,约莫二三十人左右。” 赵闻枭撩起眼皮子打量他:“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干什么的,居然还需要近卫队?” 怕被人扎成筛子吗? “不过也对。”她不算小声地嘀咕,“你这暴脾气,应该得罪过不少人。” 哪像她,多好说话的一个人。 “哇哇咕” 白头海雕扑扇着翅膀,还在摇摇晃晃中充当能源来头。 嬴政额角青筋再度作客:“你直言,能不能训练。” 不能他就走。 下次再来试试看。 “先说说,你想要训练到什么程度,又用什么东西交换?”赵闻枭将骨头一嗦,吞下骨髓,“先说好,练成我这样的要靠天赋和日久天长的积累,无数次与野兽搏斗经验的堆叠,你就不用太指望了。” 不是她看不起别人,而是身无一物只穿衣服,越过素有“人类禁区”的亚马逊丛林唔,就是她所在的美洲那片鬼林子,这种典型的作死事情,可没多少人能超越。 嬴政没理会她言下之意的自夸,只说:“我要他们可以穿越山野间而如履平地,能辨野物,能避野兽。” 赵闻枭开始拆鸡骨架,第一根拆下来的骨头啃干净,还恶趣味地戳了戳白头海雕的屁股,小声嘟囔:“让你偷我存粮。” 她将骨头分类放在不同的叶子上,说,“先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再继续说这个。你到底什么身份?” 相同的凤眸,带上锋锐刺人的目光,扫过他脸庞。 嬴政看着惨遭毒手的白头海雕,果断选择隐瞒身份:“我是王翦老将军儿子王贲手下的门客,兼秦商。” 商人运货,常遭山匪惦记,要近卫队也实属寻常事,要在各国辗转,需要近卫队穿越山野也无可厚非。 赵闻枭暂且相信他。 “行,我可以办到,但得好几年才能成。”她正好也有些别的买卖想和嬴政谈谈,并不介意开个头。 再者 东半球的古动植物图鉴,她也想搞起来,给后世留下一抹璀璨的色彩。 “你工资怎么开?” 小玄龙兢兢业业当翻译,解释何为“工资”。 嬴政:“田、地、金,你想要什么。” 赵闻枭暂时想不到,先保留。 “那你准备准备,找个足够荒的山,只给所有人一把刀,还有晚上可以睡觉的屋子,我十日后找你。” 嬴政蹙眉:“为何要十日后?” 她是过苦日子上瘾了吗?? 赵闻枭盯着白头海雕,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扬起眉头,缓缓转眸看嬴政:“要你管?” 他们是交易关系,不是上下属关系。 第11章 ok? 嬴政:“……” 手好像莫名有些痒。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嬴政(隐忍):一个人的嘴巴,到底为什么可以那么像一把刀,刀刀扎肉。 赵闻枭(惊讶):难道你想扎心??(思考)也不是不行…… 嬴政(隐忍)(握拳)(隐忍)(松拳)(隐忍)(拍桌不忍了!):赵闻枭…… 赵闻枭(举着有工具研磨后造的纸):我又不是聋子,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嬴政(忍)(平和)(笑脸)。 只要人有用,他什么都!能!忍! 【一些剧情解释】 1嬴荡举起周鼎,动摇了周朝的根本权威,在东周这里是很严重很可怕的事情,并不是小事。虽然嬴荡也付出惨痛代价,并经常被黑…… 2先秦时候的人真的非常注重礼仪,只要是读过几天书的,都把这玩意儿看得比自己性命重,哪怕有些人潦倒到几乎要讨食,也一定要用自己的能力换一换。看看那些所谓狂士游侠,纵然肆意也很讲究。所以,政哥小时候可能比较难见枭姐这种豪迈作风,但是肯定也见过。饿得快要死的人,也是不讲究的。 3嬴政是人,也会有伤神的时候,赵姬与他在赵国相依为命,要养活两个人,一开始他肯定是对母亲感情很深的,这属于天性,只是后来赵姬抛下他跟情人跑了,过好日子去了,他才有了心结。外人恶言可当流水,但亲人每一句偏向旁人的话,都是当胸利刃啊。 4始皇大大为啥那么能忍?前面好像说过,灭六国后,他留下了六国的很多文士,他去泰山封禅,淋了一身雨回来,那些人耻笑他,他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忍了,没把人砍掉,因为他那时候还需要那些文士。由此可见,咱政哥有情绪是真上脸,但是很快就可以自己哄自己忍下来,以当前大局与利益为重。 但要是没价值的人嘛……那就呵呵嘎嘎了。 现在枭姐在他眼里有价值,他也就相当能忍了,暂时不是为了什么亲情之类的(参考小剧情),如今他们俩一丢丢兄妹情都不会给对方,还是对抗、互相看不上眼与冤家居上。 第9章 赵闻枭跟白头海雕杠上了。 她要留在西半球把这只野生的雕熬到手,才甘心跟嬴政到秦国看看那边的情况。 嬴政知道她性子像犟驴,也懒得白费功夫,便先回大秦。 他绕到外室,在案前跽坐,拿起竹简翻阅,随口对门外寺人道:“让王翦和王贲来一趟。” 案上竹简换过一批,王翦与王贲父子两人匆匆赶来,于室外行礼:“王。” 等嬴政宣他们,他们才解剑脱履入内。 嬴政所阅竹简已到尾部,便打了个手势:“二位将军稍候。” 他先把政事处理妥当。 王翦和王贲应声,垂首静候。 两人心里头都有些打突,不知道秦王到底喊他们做什么,不禁反思了一趟自己最近所做之事,到底有没有逾越或不尽责的地方。 想了一通,发现自己老实稳当,无功无过,委实不值得特意召见。 阅完竹简,嬴政抬眸看两人,慢慢卷上手中的竹简,重新用绳绑好:“二位将军可知,寡人寻尔等何事?” 两人直身行礼。 王翦回:“恕臣下愚钝不知,还请王明示。” “将军今岁,似乎也近知天命之年?”他轻轻把竹简放在左手边堆成小山似的文书上。 “哒”的一声,仿佛敲在王翦心头。 他埋头埋得更厉害了,寻思莫非秦王觉得他们父子都没立什么大功,想要遣返? 王贲也紧张得厉害,垂下的手都有些僵直。 嬴政轻笑:“二位将军不用紧张,寡人宣你们入宫,乃有要事需要你们去办。” 王翦只道:“但有王命,莫敢不从。” “寡人有一同胞女弟流落在山野,近日刚认回。”嬴政眼也不眨地说,“可女弟自小被抛弃,对太后与寡人有恨,不愿归秦。” 小玄龙:“……” 宿主也是张口就来啊。 王翦听他停住不说,识趣接话:“王可是要臣下与小儿去迎公主归秦?” “非也。”嬴政不紧不慢解释,“一只从小被抛弃在狼群的虎崽,只会觉得自己是狼,而不会愿意承认自己是老虎。山野猛兽如此,公主亦如此。” 王翦喜欢在心底将君王的意思咀嚼透烂,生怕走错一步路。 他寻思,公主若是早年被抛弃,那恐怕是在赵太后离开王,又没有回到咸阳之前。 如此,她多半是被抛在山东六国,反正绝不会在秦国。 王会把六国比作狼,将秦国比作虎,多半是公主对秦的好感不多,或者态度不明。 他问:“王的意思是” “寡人的意思是,我们要让虎崽以为,狼群和虎堆并没有什么不同,等虎崽在虎堆熟悉了,自然就会因为同类的天性,重新融入虎堆。将军觉得呢?” 一生谨慎的王翦还能怎么觉得,他只能说“王所言,极为有理”,再问:“既如此,我们是要隐瞒身份……”接近公主? “不。”嬴政凤眸瞥向一旁看起来更老实巴交的王贲,“寡人说自己是王贲门客与大秦客商,想请她来大秦为寡人练一支能够山野行军的近卫队。她应了。” 王翦和王贲:“??” 这是要闹哪样。 “寡人只要你们配合,莫要泄露寡人秦王的身份,且挑选二三十忠诚的少年人。” 王翦明白了。 他们的王是要隐瞒公主,利用公主,等她在秦国扎稳根了,不好离开,再做打算。 但他还有脑子,没当真这样说,只领命离开。 随后,嬴政又召见地官大司徒(统一后的治粟内使),让他造两份新的验(身份证)。 大司徒问清楚缘由,才肯予以嬴政一份他的假验。 “公主的验,便等她到了咸阳,自去办理。”须发斑白,脸却晒得黢黑的老人家这么说。 他严遵秦律,松口此事已经难得,嬴政有气,但也不能说什么。 臣下严谨,总归于治国有益。 西半球。 相比嬴政那边的沉闷,这边可就闹腾多了。 从嬴政走后,赵闻枭一直没有休息,不是扯藤曼就是削竹子。 她趁白头海雕扑腾得疲乏困倦时,眼疾手快从网里抓出它的爪子,套上草绳。 白头海雕反应过来,利爪和尖嘴都扑了个空。 得逞的赵闻枭还故意扬了扬手中的绳,嘲讽白头海雕:“小雌鸟,你不行啊,丢脸。” “嘎嘎!!” 白头海雕疯狂扑扇翅膀。 火凰:“……” 宿主真是平等地不放过任何生物。 它一个人工智能都听出了嘎叫声里的悲愤。 可鹰啊、雕啊这类猛禽,也是天生犟种,有不肯服输的劲头。简陋的藤蔓网兜,在半夜被它折腾破了个洞,让它从里面逃出来。 可惜,它脚下还有草绳束缚,无法逃离。 赵闻枭啃着嬴政依约送来的果子,一脸兴致勃勃盯着白头海雕,要是对方累了困了,她就用手中的长长竹竿戳它翅膀,让它继续扑腾。 “怎么回事儿。”她的语气犹如恨铁不成钢的驾校教练,表情也真的像是从事过这个行业,“都说了不能停!不能停!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 “还有,做雕怎么可以轻易屈服于人的淫威,两天都没过去就想歇了?你是不是不行!” 白头海雕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是有灵性的动物都懂情绪。 它知道她嘴里呱唧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语。 “嘎嘎!!” 它冲赵闻枭扑过去,想要啄死她。 长长的两片翅膀扑腾着,从她脸前不远处扫过,却完全碰不着她,只能掀起一股风。 赵闻枭惬意地眯了眯眼,撕开晾晒的肉干,丢进嘴里:“才那么点儿力气,没吃饭啊?这么小的风可不够凉,还不如翻过山的那边吹海风呢。” 火凰:“……” 白头海雕但凡听得懂人话,都能把自己气死。 打脸不成,可怜的鹰科动物反而把自己累得蹲在树枝上。 岂料,一秒都没过,翘着脚丫子在秋千上打盹的赵闻枭,便用手边的工具把它戳下树。 自由落体的白头海雕只能继续扑腾。 火凰沉默许久,发出疑问:“宿主,你确定你这样熬鹰,它能听你的吗?” 谁家好人熬鹰不是在吃吃喝喝,就是在翘起脚丫子睡觉的啊! “放心好了,包服的。”赵闻枭眯了一阵,觉得不太过瘾,找了几根藤条,把秋千和捆着白头海雕的草绳联结,只要它一动,秋千就会被拉动。 于是 安静的秋千变成了玩具。 哦,不对,应该是可怜的白头海雕变成了玩具。 第12章 火凰为它默哀。 第三日。 草绳也没能坚持住,被鹰嘴和鹰爪折磨得不成藤形,“嘣啪”两声,告别了身为草绳的职业生涯,坠落草地,如蛇深伏。 白头海雕激动,张嘴长鸣,其音若细珠落水,并不如何惊动人。 它仰头往天上飞 白色的羽毛被夜风掀起,一浪叠一浪。 自由的气息,已经透过树梢,落在它鼻子里。 它享受地睁大不会被风刺痛的眼睛,盯着头顶层叠枝叶泄露的盈盈月华,再次一纵身…… “嘎?” 脚下好像有什么牵住了它。 赵闻枭打了个哈欠,冲它咧嘴一笑,招了招手:“这位朋友,你不是很喜欢来作客吗?别急着走嘛。 “急什么呢,真是的。我地主之谊还没尽呢。要是被秦文正知道,不是又要说我失礼。” 啧。 这可不好。 白头海雕又用力往上拔,但是熟悉的束缚感让它无法继续挣扎。 “嘎” 它的悲鸣,在野外丛林回荡。 第四、第五、第六日都是这样的日子,绳子断了它又被隔空抛掷的草绳套上,根本逃不出这片林子。 第七日。 赵闻枭长绳布置好,趁白头海雕不注意,重新往它腿上套新草绳,割断旧草绳。 此时的白头海雕已经筋疲力竭,可火凰还是眼皮子一跳。 如果它有应激程序的话。 她带上干粮和水,还有弓、箭、小刀,用石头一砸白头海雕,将对方激怒了就跑。 火凰炸毛:“宿主,你干什么!” 活得不耐烦了,要找死吗?!!没事为什么要跟白头海雕赛跑啊啊啊! “放长线,钓大雕。” 赵闻枭心情很好地回答,甚至跟系统开起玩笑。 火凰根本笑不起来。 白头海雕发现束缚跟平日不同之后,一双疲惫的眼睛依旧锐利盯着赵闻枭,追逐而去。 她全速往前奔,绝不回头看,如流星跨过山野碎石、杂草、深坑…… 利用地形和草木拉开一人一雕的距离。 全速跑了差不多四公里,她一个就地翻滚,铲下山坡。 追得红了眼的白头海雕则一头撞入自动收缩的网里,再次被摇摇晃晃吊在半空。 火凰:“……” 这波熬鹰,真是刺激呢。 第八日,赵闻枭又放雕、溜雕、回营地写笔记、造工具、打猎觅食…… 系统不明白,一个人一天为什么可以做那么多事情,而且看起来还不累。 是它对人类的极限太不了解了吗…… 第八日,赵闻枭不溜白头海雕了,只打猎晾晒肉干,还有收拾自己要带到大秦的物件。 第九日和第十日,她又开始溜雕。 这时的白头海雕已经快要一命呜呼了,忍着屈辱吃掉赵闻枭给它的干瘦鸡肉,倒在网兜里呼呼大睡。 赵闻枭放心去睡,次日醒来把东西藏好,将火灭了,没收树上吊着的猎物,便去了大秦。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到大秦。 唔,就是放眼望窗外去,还是荒凉山野,只是野得各有特色罢了。 她看向空旷屋内执卷静候的嬴政:“这么勤奋,手不释卷。” “你这是想客套几句再出去?”嬴政放下手中竹简,给她斟了杯热水。 赵闻枭摆摆手:“免了,开门见山吧。要训练的近卫在哪里,先见见,看看资质怎么样。” 他们俩谁不知道谁,客套除了浪费时间有什么用处。 维系他们关系的又不是连篇假话。 她主动推开门,没看齐齐回头的少年们,倒是俯仰扫过四周草木土石,发现好几种后世已消失的古植物。 来这一趟,值了。 眼神兜转一圈,才落在人脸上。 一看,嚯,好家伙,这群人里基本找不到矮挫丑,全是高俊帅。 唯一突出些的也是年纪大,而不是丑。 她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秦文正,你选美还是选近卫。” 怎么还卡颜。 长这样的脸蛋身材,不会娇气受不了苦吧。 嬴政瞥了一眼她破破烂烂的衣物,嘴角动了动,压下去,转向赏心悦目的少年们。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等嬴政把前头领队的几位少年介绍完,赵闻枭眉头一挑。 哦豁,居然是他们。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室外明光足。 赵闻枭一一扫过王贲、蒙恬、蒙毅、李信、章邯五人的脸,重新认真衡量他们的身体素质。 这五人背后还各自带了五个少年。 此二十五位少年,都是他们家将的孩子,她暂时对不上任何历史人物。 即便如此,大秦未来赫赫有名的将三代,基本都在这里了。她凑近嬴政,小声嘀咕:“秦文正,你确定自己不是想要造反,跟秦王抢人抢国家吗?” 不过 她扫过王贲和李信,声音恢复正常:“其他人的年纪,好像都和你差不多,可能比你小几岁大几岁的,可他俩是不是相差得太过分了。” 王贲年长得犹其突出,跟他们一群人的爹似的,李信却看起来比她还要小,都不知道有十岁没有! 谁近卫队选拔人才这么选的啊,他真是缺人缺到疯了吗?? 赵闻枭在打量其他人,其他人也在打量这位传说中被弃于山野的公主,思索这么小一粒人,到底要怎么给他们做什么“野外特训”。 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手就能彻底按倒。 少年之所以是少年,就胜在轻狂的姿态为其他年龄段的人少有。 哪怕知道对方是公主,他们也只是多上几分敬重,但是在要紧事上谈什么逢迎、相让之类的,可能他们不太干得来。 君王尚且会被指着鼻子骂呢,公主算什么。 心中正揣度该摆什么姿态,赵闻枭就先一步发出对他们的质疑。 小小的李信一下就燃了:“阁下似乎与信年岁相仿,为何有此一言?” 这是不满意近卫队有他的出现?! 赵闻枭喜欢用实力服人,不爱对别人讲太多废话,并没有回应他。 反正,他很快就能知道。 她露出个让火凰十分熟悉的笑容。 “阿门。”系统默默用翅膀在自己肩上左右点点,合十,小声念叨,“愿主保佑他。” 王贲倒是好脾气,被质疑了也不骄不躁回应:“在下倒不是近卫队的一员锐士,只是听文正君子说,阁下乃不世之才,便想前来一见。 “我王家锐士,由我儿王离担当。他今日要去军营替我交代一些事情,晚些时候便来。” 赵闻枭理解地点了点头。 懂,大老板是来看戏,兼检验她本事真假的。 嬴政介绍完少年们,转头介绍她,毫无人情与温度地吐出三个字:“赵闻枭。” 赵闻枭:“……多说两个字你会死啊?” 介绍他们每个人至少三句话,介绍她就是三个字。 她是多拿不出手? “死”字一出,听的人冷汗频频,眼神都颤了颤。 虽说王还没有亲政,可好歹是王! 万一他发怒…… 几双眸子偷偷转向嬴政。 嬴政还年轻,倒是暂且没有过度避忌死亡,只是觉得听着有些不顺耳。 他斜眼一乜:“你自己来。” 呵,他还要特意给她加上“打猫英雄”的名号不成。 赵闻枭把腰上绑着的小竹篓解开,塞进嬴政怀里:“给我们家哼哼和哈哈找点儿奶喝,它们醒来就得饿了。” 哼哼哈哈是什么东西? 嬴政打开小竹篓往里一看,还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仔细一看,才发现黑毛在起伏间有点色泽流转,是两只小黑美洲虎。 “……” 他丢给王贲的副将。 小崽子看起来怪弱的,他怕自己没那个耐心,一根手指头将它摁死。 副将:“……” 这荒郊野外,哪里来的奶。 没办法,他只能把小竹篓放下,打算跑乡里换一些。 赵闻枭拍了拍腰上的衣物,把竹篓压出来的痕迹扯平拉好:“你们以后喊我教官就好。” “废话就不多说了,我想先看看你们的本事。”她伸手,以屋子为圆心圈了一圈,“这样,方圆……五里吧,不能用任何武器,赤手空拳上阵。 “一天二……十二个时辰为限,谁先被绑,谁就出局,自己回这里呆着,且不能提醒同伴,不得干预,怎么样?” 这听起来像是王翦老将军的路数…… 蒙恬这个有幸去王翦军营见识过的人,瞥了一眼王贲,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主意。1 毕竟,在不用出征时,王翦老将军便总带着自己的兵投石跳远,用各种办法令他们保持相对雀跃的状态,不能懈怠。 第13章 这像是他老人家部下能想出来的军戏。 李信扫过其他人:“乱抓?我们不分阵营吗?” 那一天能够玩到只剩一个人么。 赵闻枭一脸惊讶看他:“怎么可能,野人都分部落呢,我们在这乱抓玩什么。”她猛地凑到对方耷拉下来的眼皮子前,在对方往后退避的动作里,轻笑一声,背着手直腰,慢慢踱步扫过几个牛高马大的少年,“那当然是你们所有人……想办法抓到我了。” 她一脸理所当然。 王贲:“……” 其他少年:“……” 王说的没错,公主的性子的确……有些傲。 但这也太傲了!! 王贲略讶然,沉默不语,一味打量。 李信怒:“你这是在侮辱谁呢!” 蒙恬迟疑,谨慎打量她摆出来的轻松架势,揣测她是不是有什么绝招,才会如此自大。 再者,此非敌我战场,以多胜少乃胜之不武。 “这……不太好吧?” 蒙毅正直,虽心有不服,可也就事论事:“如此分阵营,损你,不妥。” 她看起来本就更弱于他们,规则上还如此偏颇他们这边,岂不是让她处境更艰苦。 不妥,当真不妥。 章邯素来沉稳,在同龄人中就数他和蒙恬最爱看书,最喜三思而后行。 蒙恬身为他们这群少年里面的“兄”者,既然已经说了他想说的话,他便闭嘴不言,只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就连策马奔来的王离,听到这句话也深感公主的傲骨,那可真不是一般傲。 他先下马疾行而来,与父亲和嬴政见过礼,才转向打量他的赵闻枭:“离听闻,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之美尽在己,然其顺流而下,至于北海,望洋兴叹,感己渺小。” 有心气,志高意发,是好事,但是过高易曲易折,倒没必要。 这题赵闻枭会,《庄子秋水》里六则故事的首则,人教版高中语文课本必背古诗词之一…… 嘶 死去的记忆狠狠击打她。 她当年不仅要背,还要默写。 错一个字就要整段重新来,惨得离谱。 “看来这位朋友只背了故事的前半部分,没背后半部分啊。”她说,“这故事明明分了七段,一步步阐述事物该当返璞归真,不能人为毁灭天然,须得万物‘自化’的道理。所谓我爱自然,自然爱我,人与自然,该当和谐相处。” 当然,这不是语文老师说的,是带她做古动植物考古的老教授说的。 王离愣了。 公主在说什么,他怎么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 “你不懂这段不重要。”她摆了摆手,在对方茫然的眼神里放弃认真辩论,转而说道,“你只要明白,乾坤未定,孰知谁是河伯谁是河神就好了。” 听她的意思,她必不是河伯了。 李信唇瓣一扯,又要说些什么,但是被他身后少年捂住了嘴巴。 “唔唔?” 王离仰头,爽朗一笑:“是吗?那离便拭目以待了。” 赵闻枭把自己的话痨属性,稍稍收了收,没有继续和他掰扯课文的事情:“离是吧?” 知道连名带姓喊人不礼貌,她也收敛了一下。 “离之字为明,阁下也可以唤我‘明’。”王离性子直爽,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不多,但气性又不算特别大,可以看作是李信与章邯性格的中和体。 赵闻枭:“好的,小明。” 王离:“……” 怎么感觉哪里有古怪,可又说不出来。 “你喊我教官就行。”赵闻枭掰扯了几句闲言,自己便先对自己感到不耐烦,“既然人已经到齐,那就开始吧。” 李信挣开家将,蹦出来:“慢着。” “有事?”赵闻枭紧了紧自己手上的布带,穿着简陋版草鞋的脚丫子一别,有些急促地打着拍子。 火凰跟她相处久了,一眼就瞧出她这是已经呆不住了,手痒。 嬴政凤眼一垂,还看见她大脚趾嚣张翘起来,像抬起蓄势待发的巴掌,随时给谁来一下。 “……” 他当初就该约定先过去,给她送一套过得去的衣物,才把人带过来的。 堂堂公主,成何体统! 李信觉得自己被看不起,扬起脑袋盯她:“我看我们还是分两个阵营的好,免得说我们……”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啰嗦。” 她往旁边的树上一跳,一个呼吸的功夫便登高处,如同螳蜋(螳螂)般跳跃到其他树上,转瞬便没了影子。 “你们还是能找到我再说话吧。” 有些飘渺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 其语气虽狂,但在看不见那小小的一粒人影之后,却不觉傲然,只听出泰然。 仿佛,此事从来如此,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王离张嘴:“教官她……”他不敢看嬴政,只能看向自己阿父,“是被山间精怪神灵带大的吗?” 怎么能有人在树上亦如履平地。 嬴政双眸凝视她离开的方向:“这就是我为什么请她入秦的缘故。” 想起火凰临走前,小眼睛里充满同情的目光,他不知怎的,便想到自己拉扯自己被打屁股的白头海雕,眼皮子当即猛地一跳。 他提醒少年们 “对了,她这人手段……古怪,你们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投石超距:扔石头和跳远。 古代的军营为了训练士兵的身体素质,其实也想了挺多办法的,像蹴鞠什么的,一开始也是军戏,没有今人想的那么古板,就是苦,衣服都没得发,得向家里讨钱买的苦。 2螳蜋执翳而搏之。《庄子山木》 第11章 此刻。 借着高树的赵闻枭,已经奔出一里外。 她变换了好几个方位,确保自己不会被轻易找到,便开始掏出自己用竹子造的小刷子、小簸箕,还有纸笔等物,记录一些后世已经见不着的植物。 植物的外貌,她做速写没问题,但是除此以外她还摘了部分根茎叶片,用板正一些的石头隔着白纸压出痕迹,等它干透,再卷巴卷巴,塞进腰间的小竹筒里。 她打算用来做植物大全的册子。 火凰看她不紧不慢的样子,上蹦下跳:“宿主,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赵闻枭头也不抬,将叶片小心翼翼展开,贴在纸上,把它塞进旁边的板石底下,叹了一声:“失策,居然没做个木板合页。” 还是怪他们团队以前设备太齐全了。 除了亚马逊丛林无人敢和她进,他们大多数时候外出考古,设备都是业内顶尖的存在,根本不存在手工取标本的情况。 地不算平整,板石也不够平整,做出来的效果只能差强人意。 可她在专业的事情上,还是更喜欢完美。 火凰:“……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听到了,但我不能靠你作弊赢一群小孩子。”赵闻枭掏出自己制造的粗糙铅笔,想要在石板上留言,让他们别碰。 笔掏出来后,想起自己只会写这个时代的“秦”字。 唔,这还得感谢电视剧的指点。 可更多的她就不会了,只能遗憾把笔收起来,揪了一把草,将石板稍稍掩盖。 她又向其他地方寻找古植物的踪迹。 等自己亲耳听到动静,赵闻枭才藏伏草丛中,看看来者是谁。 这附近都是山,对方最先冒头的是两只绑着发包的角类似《西游记》小道童那种半披发双包子头。 她对礼仪规制研究不深,看不出来那两条并非黑色布带的带子,到底属于哪个等级能用的物件。 但是她记忆还不错,记得这是蒙恬的绑发带。 啧,领三十万大军戍边的蒙大将军,如今还是个没过二十的小年轻呢。 她随便感叹了一下。 忽而想到,她的确不识字,但是识字的这不就来了么…… 嘿嘿。 坡下的蒙恬莫名鼻子一痒,险些打出个喷嚏。 他赶紧伸手捏住鼻子,用嘴巴缓缓吐息,等痒意退却才松开。 好险。 他抬起眼眸扫过高处,不见人影。 天性的谨慎,让他领着身后五个少年慢慢露头,没有莽撞爬坡。 他先抓住草根岩石攀上去。 坡顶没有人。 蒙恬没回头看,只招了招手,让他们起身上坡。他拱腰半伏在地上,警惕扫过四周树丛,尔后 便发现被揪秃的一片草。 折断的根茎泛着点儿木色,不复新鲜,但截断口还有水痕,明显有人不久前出现在这里。 年轻秦王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震鸣。 第14章 糟了! 他扭头想要喊少年们警惕,却冷不防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嘿,小恬是吧。”赵闻枭对上少年后退的脚步错愕的眼,态度温和地说道,“有事找你帮个忙。” 火凰:“……” 宿主怎么能在这种年纪,笑得像不怀好意的老男人。 太油了。 蒙恬扫了一眼坡下还没上来,讶然又心虚的伙伴。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出现在他背后,还一点儿动静没有。 赵闻枭收起放纵过度的笑意,点了点自己身后的半弧状地形。 她还能怎么做到,就是利用障碍物做障眼法,加上练多了,手脚利落而已。 “野外作战的第一守则,永远都是侦察与收集情报,不因为已知情报而有任何懈怠。 “以后碰上这种地形,一定要散得足够开,要是觉得散开不安全,那就要先摸清楚两侧的情况再决定行动。 “特别是在野外,花木众多,遮遮掩掩,地形无法快速分辨出。那就莫要忘记调整两翼,稳住中控。不然,敌手就会从侧翼突破,打坏进攻的节奏。 “还有疑问吗?” 蒙恬眸中浮现几分惭愧与受教:“多谢。” 他也算从小在军营长大,这等谬误竟也会犯,实在不应该。 大父说得对,阿父尚且需要继续历练,况他们乎。 “不谢。”赵闻枭半侧身注意少年们的动作,“你帮我一个忙,这件事情就打平了,怎么样?” 非原则上的事情,蒙恬都很好说话。 “好。”他说,“不知是何事?” 赵闻枭扫了一眼想偷偷上来的少年,抬脚划出一个半弧,扬起沙尘,迷了他们的眼,逼得他们只能倒退。 她得意一笑,扯着蒙恬的手肘往前拉:“走。” 把人带到石板前,她掏出自己的铅笔,递给他,指着地上的石板,“帮我写不许动这东西,动的是狗。” 蒙恬:“……” 要不再斟酌一下遣词? 虽说他们秦国风尚向来和“雅”字关系不大,但这话也太不雅了。 “在下私以为……”蒙恬还是换了一套说法,“一句‘私人之物,请莫擅动’就好。” 赵闻枭可惜地“啧”了一声:“依你依你,写明白就行。” 蒙恬第一次拿这样的怪笔,头两个字都写得不太好,后面才顺畅起来。 写完,他一脸好奇盯着自己手中的东西:“这是何物?可能久存痕迹于简上?” “铅笔。”赵闻枭解释,“这东西用馒头一擦就掉色了,不适合用来书写长期保存的文件,但是给小孩练字、野外速写,就很方便。” “……”蒙恬轻咳一声,红着耳根问,“不知这馒头是何物,速写又是什么?” 其他的,他倒是能猜出来。 赵闻枭也没想到自己会碰上个好奇大宝,从竹筒掏出自己刚才画的速写,递给他:“喏,这就是速写,至于馒头……就是白色的、一团的、软软的食物。” 蒙恬还没从新的文字载体上回身,又被对方用食物擦文字的描述惊到。 世间竟有那样的败家子!! 他疑问太多,想也不想便道:“恬已对教官心服口服,愿自缚跟随在教官身边,不知可否?” 赵闻枭当然知道他为的是什么,但是 “就算我现在放你跑,你也跑不出半里路就会被我抓到,自缚就不必了。” 她拿回蒙恬手上的纸张,“给你们个机会,让你们跑出半里外,我再追。” 见蒙恬对纸张和铅笔依依不舍,她便改了口风。 “这样吧,你要是能在我手上逃过一百个数的功夫,我就送你一份纸笔。” 少年蒙恬,眼睛一亮:“当真?” 蒙家祖籍齐国,兄弟俩都是高大骨架,只是对比弟弟线条明显,过分刚毅的脸庞,他长相要儒雅许多。 一笑起来,有种格外阳光灿烂的感觉。 这种阳光灿烂,还和王离的直爽、李信的欠揍不同,带着格外沉稳的君子气质。 着实令人见之心喜。 “当然了。”赵闻枭皮够厚,脸也不红地吹嘘自己,“我从不骗人。” 蒙恬信了,转头招呼上同伴便卯足劲儿跑。 火凰停在枝头,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感叹道:“年少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不过它相信,很快,少年就会成长了。 赵闻枭当没听到系统的叨叨。 没有人干扰,她悠悠然继续四处寻找后世少有、绝种的植物,完全没追上蒙恬的意思。 她打的是另外的主意,现在天色还早,不适合施展。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找点儿别的事情干。 然而 她拨开草丛,跟底下歇息的章邯小分队撞了个照面。 真是造孽。 她捂脸,不明白自己想要安静点儿收集标本为什么那么难。 “既然躲不开,那就当招募帮手了。”赵闻枭叹气,挽起袖子,就地折枝当武器,跳下去跟那几人较量。 她的身手杂糅了后世好几国的传统武艺,却没有那几国鲜明的特点,只有一种特色诡。 章邯他们一开始并没有轻敌,已算慎重对待,可无奈眼中看着她的拳从左边来,右肩就挨了一拳;见她抬起腿,刚屈膝沉身,准备接招,后脑勺却挨了一巴掌。 就…… 她的轨迹与所见所料完全不同!! 等大家接受现实,反之而行,她又变正常了,正面来的拳,一下就砸中他们鼻子。 “啧,年轻人,当心点儿。”赵闻枭一脸怜爱,“砂锅那么大的拳头到眼前了都避不开,你眼睛没事吧?” 年轻人:“……” 火凰怀疑对方下一刻得怒吼“士可杀,不可辱”,然后不知死活地再度冲上来。 但这群人不愧是章邯的家将,沉稳到没边儿。“嗷”的一声痛叫也不响亮,闷在嗓子里,吞进肚子去。 赵闻枭最喜欢找这种工作伙伴了,当即收手:“停。你们看,我现在呢,暂时没找到藤条绑你们,也不想把你们打得太惨。” 章邯:“……” 公主是有什么不说实话会身痒的病吗? 为什么讲话如此戳人肺腑。 “这样。”赵闻枭指了指旁边的植物,“你们帮我做标本,我等日落之后,就放你们走,你们觉得怎样?” 衡量了一下敌我的悬殊,章邯表示愿意。 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摸摸底,看看公主还有什么过人的手段,也好告知其他人,与其他人联合制衡公主。 不然,六人着实力薄了些。 “那真是太好了。”赵闻枭欢喜地将制作标本的事情分成五项,让他们形成流水线,自己只把握最初和最后一环。 章邯和蒙恬一样,对纸笔的兴趣犹其大。 不过他疑问多,却几乎不问,只存心中,自己琢磨答案到底是什么。 赵闻枭就当自己今日眼瞎,没看见。 只是 尴尬的事情很快又来了。 迟迟没等来她追逐的蒙恬,忽觉事情不太对路,折返一寻,在对面高坡上瞅见她和章邯乐呵呵打听那些植物的名称与作用。 蒙恬:“……” 火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宿主,看对面!” 赵闻枭带着满脸对章邯的欣赏浅笑,抬头,对上少年蒙恬被抛弃的委屈脸庞。 “……” 嘶 她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未来端水的艰难。 作者有话说: ---------------------- 【人物设定解释】 1蒙恬:不仅生卒年不详,连字都不详。按照《说文系传》:“恬,安也。”,设字为“安之”,从扶苏想要自杀,他劝谏不要轻率决定来看,此人细心、谨慎,更不是愚忠的人,还会灵活机变;因其在历史上击退匈奴不敢来犯,可见武艺也不错,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个人体质也不差;从他改良毛笔来看,平时肯定经常用,可以推断他经常读书、喜欢反思,文也成。总的来说,是个文武双全的好苗子。 2章邯:生年不详,籍贯不详。字少荣。章邯的记载也不算多,史料一是记载他平定反秦武装的战争,他是坚持到最后的人;二是他在争论中有过对扶苏的中肯评价,不帮不争但也不损毁;三是他担任过少府的职务。所以设定此人沉稳,喜三思而后行,属于平时默默做事情,不争不抢,但是关键时候一定会挺身而出的好儿郎。并且他个人身体素质一定不错,且拥有极其出众的军事指挥才能。因为少府都是匠人多,所以额外给他设定一个在设计、研发武器上面挺有天赋和研究精神的特点。因为不惹人注意,所以外貌肯定是普通,不美不丑那种不显凶也不显温柔那种。 第12章 不过问题不大。 第15章 赵闻枭自觉自己别的不行,脸皮厚度还是可靠的。 她向蒙恬招了招手:“嘿,小恬,恭喜你,成功逃脱一百个数,获得一份纸笔。” 纵然过程略有些古怪,可结果却是他想要的。 蒙恬便也没挣扎,双手接过对方塞进他掌心里的纸笔,研究起来。 他很早就觉得毛笔的毛太稀疏,着墨也不好,所以平日书写要紧的东西,便用刻刀比用毛笔更多。 像史书也多用刻刀记录。 然而,刻刀费力,一旦想要记下更多的东西,越是往后,速度便越是容易慢下;可毛笔轻巧,鲜少会有这样的情况,顶多偶有模糊不清。 是故,他早早就投入毛笔的改良研究中,只是试了很多其他的动物毛,效果似乎都不太行。 今日看这什么铅笔,倒是不错。 只可惜,这东西容易被擦掉,要是此物也能用墨留痕就好了。 身后家将1见蒙恬不动,也不好擅动,一排人整整齐齐堵成一堵墙。 赵闻枭看着他们,搓了搓手:“来都来了,不如你们也帮个忙?” 早点搞定,她也好早点准备别的东西,招呼少年们。 火凰:“……” 宿主确定自己不姓周? “可矣。”蒙恬倒是好说话,将纸笔塞进怀里揣好后,便安排起自己的家将跟章邯的家将学取标本,一个跟一个,刚刚好。 他则拍拍章邯的肩膀:“少荣,有劳了。” “不敢。” 蒙骜虽已逝,蒙武又不如蒙老将军声望高,可蒙家的威严还在。只要蒙恬和蒙毅争气,在秦国这样军功为上的国土里,就绝不会轻易倒下。 他章氏远比不上。 还是慎重、有礼对待对方比较好。 有蒙家家将提出疑问:“郎官2,我们不是要……抓教官吗?” 家将的声音在触及赵闻枭扬起的眼角时,慢慢低下去。 “先不抓了。”蒙恬笑道,“教官此举,无非是想要证明自己能耐,我等既然已经信服,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他比较想弄清楚这些东西的用处,好进奉予王。 巧了。 赵闻枭另一个目的就在这里。 她和秦文正聊两句可以吵八句那么多,还是找个脾气好点儿的中间人调和比较好。 这两位就很不错。 于是 在绕了四周一圈,将需要的植物基本薅过后,蒙恬提出他们可以回住处找嬴政时,她没反对。 她只是离开之前,看到小河边有一种巴掌高的本草植物,乍看有些眼熟,细看却略有差异,稍稍停了一下脚步。 等等。 这好像是某种新类群“古果科”的被子植物…… 嘶。 大发现。 赵闻枭当即趴下细看。 这要是“中华古果”,恐怕《科学》和《发现》上的论文,又得更新了。 已经抬起脚准备走的蒙恬和章邯:“??” 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他们扭头一看。 走在前面的赵闻枭,已摊成饼趴河边,盯着一株草双眼发光,清理碎石。 他们要帮忙,还被拒绝了。 不是,那不就是一棵普通的草么,怎么刚才的碰得,这株就那么宝贝?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缓缓直起身。 此时,在蜿蜒曲折的河流下游喝完水的蒙毅与少年家将们起身,隔着浓密草丛跟他们俩打了个照面。 准备往上搜寻的正直少年,见他们似乎刚从上游走下来,当即颔首,什么也没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是走得那么坚定。 章家家将和蒙家家将都沉默了,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一下郎官毅。 罢了。 两位主事的郎官都不吱声,他们还是识趣些的好。 蒙恬虽然不吱声,但他心里还是略有愧疚的,所以他在阿弟转身后,用愧疚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赵闻枭毫无所觉,头也不回扯了扯蒙恬的衣摆,终于有了需要他的时刻:“小恬,帮我腾个竹筒。” 她好像真的发现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这玩意儿要是弄成标本留下,学术界得震三震。 “……”蒙恬去倒腾竹筒,顺便为自己纠正一下称呼,“教官可唤恬为安之。恬本有‘安’的意思。” “你是安之……”赵闻枭干正事儿也不妨碍她问八卦,“那蒙毅的字是叫若素吗?” 蒙恬:“……非也。阿弟表字决之。” 赵闻枭“哦”了一声,熟练刨土,将根须完整分离出来,装土。 她今日最正经的模样,已贡献在此。 彼时,李信与王离结伴而过,到河边汲水解渴。 见到章邯站在旁边等,隔壁又有蒙恬的家将站着,便热情招呼:“章君子,和蒙君子饮水呢?” 刚才的确是过来饮水的章邯只好笑笑颔首。 这个问题,他可不好回。 蒙恬倒是站起来看向结伴的两人,有些讶异他们之间的缘分:“明、有成,你们也来饮水?” 双方进行过一番废话寒暄文学反正赵闻枭听着是这么回事儿,两边都欣然辞别对方。 临走之前,李信掷地有声撂下自己必定先抓住赵闻枭的豪言。 “此女必定是我囊中之物!” 他捏紧拳头,迈出起风的步伐离开。 火凰:“……” 两人刚走远,赵闻枭便把手洗干净,拍拍身上的土,招呼上章邯和蒙恬:“走,找秦文正去。” 她一眼都没看三人离开的方向。 茅草屋里。 嬴政和王贲在谈练兵之事,听卫士来报,说赵闻枭带着章邯和蒙恬回来,略有讶异。 王贲还不敢信,望了好几眼日头,心中思索:“这、这不能吧……” 等看见两人没被捆着,只是跟在公主身后回来,好歹松了一口气。 还好,大秦下一代还是有救的。 嬴政容色平静淡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他凤眸扫过章邯和蒙恬。 蒙恬赶紧将怀里收好的纸笔奉上,并且条理清晰地陈述他和章邯发现此纸笔的妙用,并罗列了诸多用途与便利之处。 “……若此物能广而用之,则为我大秦书吏之福也。” 他倒是只字不提儒生文士之流。 一番话,说得跟完整的ppt似的,赵闻枭很佩服他思维之缜密,文采之斐然。 好几句没有火凰翻译,她都差点儿听不懂。 章邯深深觉得蒙恬此人可怕,滴水不漏的程度比他尤甚。明明他已分外谨慎寡言,只是偶尔忍不住露出赞同之色,对方都能分毫不差捕捉到,还不吝让功。 虽觉可怕,但也……折服。 嬴政展开手上微微发黄发灰、一头黑黢黢的竹枝,撩起眼皮子看向赵闻枭。 赵闻枭看懂了他眉宇间微不可察的懊恼,毫不吝啬地拱火。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把我送你的东西当垃圾丢了?”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评论,没有榜,日更只涨几个也太惨了……加更的话,得v后,v前加更容易翻车,因为我收藏太少,没有这种随时上夹的自信,v后收藏和营养液每增加五千或者一万就加更 【注释】 1家将:出处找不到,目前能找到的是元朝,但是因为秦时士大夫不是都喜欢养门客、家臣嘛,其中长者或者领头人就叫家老,所以这里就先用“家将”的称呼了,不然一堆人名或者少年,看得人头晕眼花。 2郎官:先秦时候君王身边近臣,人数不定,私设这五个都是各家送到嬴政身边当近臣的孩子(历史上也有可能,但没史料)。唔,李信的年龄当不上郎官,所以李信这里纯纯私设。 第13章 面对贴脸的嘲讽,嬴政冷哼一声。 “吾行事,从不言悔。”他背着手,微微仰头,垂眸看她,“不过,之前的确是我小看了你。” 也是成见所致,让他误以为此人只会作弄他,哪里能给他什么好东西。 此事亦是他的教训,往后,他定会记住。 赵闻枭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大度的一面,倒是显得她的嘲弄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在心底“嘶”了一长声,暗想“完了,被他装到了”,转脸便也笑眯眯转了态度:“好说好说,都怪我深藏不露,没让你发现。我本该早点儿露锋芒,毛遂自荐才是。” 嬴政:“……” 她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 “对了。”她向身后章邯、蒙恬的家将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把标本往屋子放,“这些东西都别动,我这株草也先别动,等今晚后半夜事情结束,我再回来拿。” 她将竹筒也全部脱下来,放在角落里,身上瞬间轻便起来。 嬴政蹙眉:“你不随安之他们,一道留下来?” 第16章 好东西都送到他眼前了,居然不留下邀功要好处? 这实在不像她。 赵闻枭惊讶看他:“你的意思是,我要晾着李信、王离和蒙毅吗?” 她一脸“刚夸你,你怎么就变坏”了的神色。 嬴政转头就拿着纸笔入内,不想管她了:“安之、少荣,进来说话。” 他就多余问她一句。 火凰和玄龙坐在屋顶旁边的树枝上,齐齐叹气。 估计整个系统历史中,如他们这般过了几个月都无法让宿主激活它们的统,也没几个了。 愁哇。 要上统史的耻辱柱了哇。 哇哇呜呜呜…… 赵闻枭心情甚好地哼着歌儿,选了刚才李信和王离他们走去的方向,踏入山野里。 走走走,找材料,做陷阱。 秦国山野的藤蔓不如美洲随处可见,只要不怕蛇,伸手一薅就是一大把。 她耗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不得已,只能好好选择地形,利用天然优势实施一波坑……咳咳,优秀操作。 火凰看她忙忙碌碌,比设计白头海雕还要用心,还知道复原现场,弄得和一开始所见一模一样。 只是看着没有联动的机关,它反过来担心道:“这是不是太简陋了?” 感觉她的用心和实际机关不匹配啊。 这能行吗? “你们人工智能,这就不懂了吧?”赵闻枭将落叶重新翻面覆盖上去,悠然攀到树上望了望,不见他们往这边来,信手摘了个青涩的果子在胸口擦擦,塞进嘴里,“白头海雕是禽,再懂人性也听不懂人话,只能强力压制。但是人不一样啊,人可以用激将法!” 只要能把握住一个人的性格弱点,量身给对方订造陷阱,没有不见效的。 君不见履历惊人的教授都得被坑去某地儿,到她穿越前都没找回么。 由此可见,聪明人不一定不会上当。 不上当的人多半只是不够心动。 “别的人不好说。”赵闻枭小小吐槽了一下,“就李信那比秦文正还要上脸的情绪,没几句话就上当了。” 人家秦文正瞎讲究归瞎讲究,但是情绪上头和退下都很快,对危险什么的也很灵敏,不影响办事的。 这点她是有些佩服的,毕竟她自己情绪上头的时候,受不住一丢丢气,不报仇就枉费她自己改名为“枭”了。 至于之前被她两次按倒 那还不是得怪她过分优秀,怎能怪秦文正比不过她呢。 火凰:“……” 宿主莫名其妙得意什么,瞧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赵闻枭抬头望了一眼树缝间的天色:“既然还早,那就去别的地方找点儿棍子,做个小小的联动机关吧。” 火凰随口一问:“什么机关?” 她将果核往远处一丢,抓住树枝跳到别的树上,回答:“自动敲木棍的机关。” 若是对方乖乖束手就擒,愿意服气,那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要是对方不甘不愿,还要叫嚣,那木棍就会敲得比他们更凶。 火凰:“……” 恶趣味。 不久,赵闻枭背着木柴挂着两只野兔子和一兜野草野果,顶着没入山坳的夕阳,回到设陷阱的地方。 炉火似的暮色一收,灰蓝色薄纱罩上天幕。群峰苍翠不再,唯有墨黑剪影,密密覆盖头顶,像是将要闭合兽口的交错尖齿。 甚是吓人。 她把野兔子裹好,吊在树梢上挂着,先躺在树枝间睡上一觉,补充流失的体力。 火凰无聊,在枝头蹦来蹦去玩自己的小爪子。 另一边。 蒙毅和李信、王离再一次碰上面。 十八位少年在山野来回晃荡一圈,已十分疲惫,额角大颗大颗的汗珠子滚到下巴,衣物前后都湿透了。 “毅君子。”李信远远就扬声问他,“你也没碰见过那女子吗?” 蒙毅摇摇头:“并无。” 他想着,对方或许会故弄玄虚,把最危险的地方当成最安全的地方,还特意回了屋子一趟。 可屋里除了王和将军,还有他阿兄与章邯。 也就是说,在他们连人都找不着的情形之下,对方已经将两个小队的人抓获了! 此女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他与阿兄在军营长大,非寻常小儿,她能这么快将阿兄拿下,说不定已透过阿兄知晓他一些习惯。 如此,他须得更加当心才是。 王离将汗擦干净,把布洗了,搭在脖子上纳凉:“要不,我们先找些吃的再说?” 等夜更深一些,他们恐怕就找不到吃的了。 虽说这片地也不算深山,已查过没有大猫和狼群出没,但身处黑漆漆的山野之中,又没有武器傍身,实在令人心里发毛,总觉得不安全,不自在。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且因身上一件武器都没有,不得不合作,一起围住猎物捕杀。 但问题很快又来了 “没有刀剑,这要怎么杀?”李信捧着满是血迹的石头,“用石头砸烂?” 蒙毅倒是好耐心,挑选出锋锐的石头,磨了磨,在水里洗干净,试了试:“可以用。” 就是比起刀剑,显得过于钝了些。 费劲巴拉处理完猎物,却只能每人分上两口,完全不够果腹。 李信摸着自己还在叫嚣的肚子,火气更旺了:“她可真是能躲,我就不信她还能躲到明朝!” 等太阳一出,她肯定无所遁形。 不对,他铁定在今夜,就将她翻出来抓到手! 见过木屋情形的蒙毅没他乐观,但又不至于悲观,只是沉静依旧,思索如果他是对方,会怎么办。 可惜,他实在不了解赵闻枭,只能略做猜测,无法精准判断。 木屋。 嬴政停下在纸上写字的手,将铅笔搁下,向王贲要了一块饼。 饼擦过铅笔字,的确会掉色,但还不至于完全擦掉。 他又把纸张撕开用火烧、水浸过。 “太脆弱易破损了。”嬴政看向蒙恬,“此物虽然便利,但是机要文书都不能誊写,只能在寻常庶务的文书上使用。” 不过,纵然如此,也的确可以解决不方便随时记事的问题。 可光是这一点,只能让他稍稍动心,却无法彻底打动他。 商君之法推行至今,愚民之策尚有用途,纸张也绝不能下发黔首,以开民智。 可这东西若是无法惠及黔首…… 士大夫们也不缺造竹片木牍的些许钱,贵族就更是不缺布帛书写了。 可以说,这东西要是在他野心实现后掏出来,他会欣喜若狂,至于现在么 一是不适宜,二是他还没亲政,把控不住此事。 为此,他并不希望让更多人知道纸笔之事。 蒙恬看得出自家王并不算欣喜,稍一思索,倒也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劝道:“王,此技法不宜深藏。” “哦?”嬴政看着他,“此言何解?难不成卿以为,商君的驭民五术,已不适合我大秦?” 所谓驭民五术,就是《商君书》里提及的“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 其主要致力于让大秦黔首专注在耕战两事中,让整个大秦化身战争机器,无暇顾及商业、娱乐之类的事情。 蒙恬垂首行礼:“非也。恬问过公主,此物薄脆,如何善存。公主说,这是粗制滥造之物,仅能短暂用用,无法久存。” 嬴政:“即便如此,亦可令文士旋踵扑赴而至。” 某些见鬼的儒生文士,有时候盯上一样东西,就会死死抓住不放,那爪子钩得,比苍鹰还要入肉几分。 要是让他们知道纸的存在,哪里还能瞒住。 再薄脆的东西,只要能比竹片、木片方便携带又造价低廉,便会有文士蜂拥而至。 他捻起纸上翘出的一根草,轻轻转动。 这东西看起来,可不像值钱的样子。 “可我等并不知纸制造之法。纸之制造,唯公主一人矣。”蒙恬不慌不忙,继续说动嬴政,“公主言,纸类万千,主要分皮纸、麻纸与草纸。” 草纸自然低廉,可麻纸明显更胜一筹,相信许多人在衣物与纸张之间,定会选择用麻造衣。 皮纸就更不用说了。 “麻纸与草纸的物价低廉,但是工序复杂,需等工艺完善方可对外宣扬。皮纸不霉不腐,共计七十二道工序,比削竹片还要麻烦、昂贵,但比布帛物价轻省,亦便于携带。” 嬴政凤眸轻动,但仍没有心动的迹象。 “恬曾听闻,乡里有民,粮不足,向邻家借米。左邻有余粮而不借,将其拒之门外。对邻舍其一口粥。右邻心善,见其难以果腹,连月舍米。 “后,右邻遇贼盗米,粮不足,遂断米。一月,有贼盗横扫乡里,民携对邻狂奔数里逃命,而弃左邻右邻。” “王之治国亦如此。左邻右邻之事不可为,当为对邻矣。” 第17章 蒙恬的意思是 王啊,您不可以一点儿好处都不给那群读书人,也不能把好处全部给他们,那样都会让他们记恨。但是,如果您可以施舍一点儿好处,他们肯定会感恩戴德报答您的! 毕竟读书人里,也不全是读死书的人。 嬴政皱起来的眉头终于舒展:“善。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和少荣去办了。” 二人转身,向嬴政一拜。 “谨诺王命。” 蒙恬和章邯还没直起腰,就听窗外遥遥传来棍棒混乱敲击之音。 与之相伴的,似乎还有李信的喝叫?? 嬴政轻笑起身:“看来,事情结束了。走,看看去。” 他倒是想要瞧瞧,赵闻枭那厮会不会栽个大跟头,吃点儿亏。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说回赵闻枭这边。 她一觉从太阳落山睡到后半夜,火凰看了一眼时间足足八个小时。 要不是蒙毅他们转悠一圈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它看她能睡到天色蒙蒙亮,在人最脆弱、疲累的时刻慢悠悠醒来。 稍远处,草叶窸窸窣窣扫动。 动静不算大,但足够弄醒没沉睡的赵闻枭。 她在树上伸了个懒腰,凝神往那边一看 很好,她不是真的枭鸟,没有那么好的眼力,只能看到有什么晃动。 “这么快就来了。”她打了个哈欠,“还让不让人睡了。” 来得比她想象的要早一点儿。 看来剩下的十八位少年里,还是有略通野外生存的人在列。 她抡了抡胳膊,抻了抻筋骨,在树上压了压有些麻痹的腿,提着用果子腌制的兔子麻溜下树。 钻木取火的工具,她在蒙恬等人忙活的时候,就顺便就地取材,搓了植物纤维扭成绳子,又用石头磨好木头。 粗糙归粗糙,但能用就行。 赵闻枭按住钻木杆顶端,拉动手拉杆,扯动钻木杆在取火板上不停摩擦。 这样钻木取火,比徒手搓要快很多,也不容易伤手。 火凰盯着她熟稔得出残影的动作,有些感慨:“我总算明白,主系统为什么要选中宿主在美洲的锚点生存了。” 但凡换个不常呆在野外的人,估计第一日都活不下去。 “你们亲缘攻略系统,难道不是以获取人的情感为能量?”她双眸盯着取火板,似是漫不经心在闲聊,“为什么非要指定锚点不可?”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平日里她就多话,它不答话,她对着花花草草都能叨叨几句,火凰也习以为常。 它在旁边的石头上站好,收起翅膀,老老实实吐了真话:“你们的亲缘又不是普通人的亲缘,你们可是……哔哔……” 消音了? 赵闻枭眉头轻轻抬了抬,见有烟冒起来,加快了手上速度,嘴里还在继续和系统胡扯:“主系统给你的形象是火凰,难不成我是什么天命之女,要在锚点上干大事情?” 火凰完全不能出声。 这涉及到程序里的保密项目,就算宿主激活了系统,没完成前面的任务之前,保密项目也无法透露出去。 哦,不说话。 看来她问到关键处了。 火星冒起来,赵闻枭拿起旁边的树枝,将细碎的树叶挑散,好充分燃烧。等到火将大块的木棍烧着,她才把手上的小树枝往火堆一丢,将几根粗一些的拿在手上。 瞥了一眼不吱声的小家伙,她把三角撑搭起来,将兔子架在火上烧。 “怎么?哑巴了?还是被我猜中了?” 火凰:“……没哑。” 它暗自嘀咕,它们人工智能只会出故障,才不会哑巴。 唰唰 什么用力扫过草叶的动静传来。 赵闻枭侧耳听了听急促起来的脚步声,暂时放过了系统,抬眸往前看去:“哟,来得挺慢。” 李信从黑暗中冒头,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话。 憋了一天的火气,“哧”一下就冒起来,将他脸都烧红了。 王离按住李信肩膀,看向赵闻枭:“我们十八人在此,已将你团团围住,你没有地方可以逃了。”他看了一眼天色,“现在离结束,尚且久矣。” 他就不信,对方能在他们十八人眼皮子底下逃走。 赵闻枭转了转横架着的兔子,托腮看着他们:“那又怎么样?我先说明,我这兔子是一人的饭量,可没算你们的份儿。” 王离:“……” 他又用力按住火气上头的李信,心想,莫怪有成这小儿急躁,他听着也隐隐有些冒火。 明明居于下风,还如此嚣张嘴贫。 实在不容人不冒火。 只是他还能忍忍。 他平了平气息:“你可有想过,若是自己输了,要如何面对我们?” 夸夸而谈,却以败收尾,那滋味可不好受。 赵闻枭惊讶看他:“胜败乃兵家常事,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火凰:“……” 日常听宿主胡扯。 她要是不在意胜负的话,白头海雕的遭遇是怎么回事儿? “说得好。”蒙毅这时才开口,开口就是一礼,“淑女胸襟,毅佩服不已。” 淑女?她? 赵闻枭自己都瞪圆了眼,很快又欣然接受这个称呼,开心眯起眼睛,夸了他一句:“小毅同志,很有眼光嘛。” 她说的话,全仰仗系统附带功能,自动面向时人翻译。“同志”一词,系统找不到替代词可以翻译,只译了音。 蒙毅听不懂什么意思,便说:“教官唤毅决之,或者齐毅便好。” 他们祖上乃齐国人,喊他齐毅也不无不可。横竖他如今还没有什么军功,没有封地缀在名前让人称呼。 就如当年的商君,一开始也被秦人称之为“卫鞅”,待孝公赐予商於十五邑,方改称“商君”。 赵闻枭笑容淡了一点儿,已经开始头疼几个人的称呼问题了。 真是年代大隔阂啊…… 要命。 “好的呢。”她礼貌微笑,决定入乡随俗,“决之。” 李信眉头皱在一起,似能夹死苍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们如今稳稳居于上风,蒙毅作甚要杀自己威风,迫不及待喊对方“教官”一名,还告知自己的字。 称字,素来有亲近的意思。 她担得起吗! 既然他欲言又止,王离就抬手帮他止了。 他看向赵闻枭:“我们抓你回去,始终不雅,不如你就跟我们走回去,与将军说清楚此间事情就算了。如何?” 对方好歹是公主,不能无礼。 “哦?”赵闻枭看他们慢慢缩小的圈子,不紧不慢开口,“你们以为,我出现在这里,你们就能抓到我了?” 她用木棍悠然挑开底下无火的碎炭。 王离抬手,李信也跟着抬手。 十二位少年停下脚步。 蒙毅见状,也打了个手势,让人停下。 赵闻枭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瞥过蒙毅,给火上的兔子翻了个身。 霎时,李信和王离略带怀疑的眼神,就跟着她的目光落在蒙毅身上。 蒙毅:“……” 火凰有点同情这位少年。 刚跟它们宿主说过敬佩的话,转头就被卖了。 真惨。 “做什么呢。”赵闻枭添了一根柴入火堆,把火撩旺一些,“你们什么眼神啊,怀疑人家蒙毅背后跟我勾搭,帮我抓你们两个?” “……教官慎言,毅从不干背后伤人之事。”蒙毅一脸正直的端肃样子,腰背像天然刻着铁骨铮铮四字,“还请教官莫要信口胡言。” 赵闻枭摸了摸鼻子,临时换了主意:“这样,你和你的人过来坐,我跟你道歉,你觉得怎样?” 李信嗤笑:“常言还道,兵不厌诈,蒙君子还是不要……”相信她为好。 “好。” 蒙毅盯着她火光下的眼睛看了几息,抬手往前一招。少年们从幽暗树丛现身,随他一起,往火堆的方向去。 李信和王离:“……” 他真够胆。 见他们走近,围着火堆坐下,赵闻枭也干脆利落抱拳道歉:“对不住了,刚刚是我对一位真正的君子用心计,是我的错。” “心计无错。”蒙毅轻轻摇头,“我们本来就是各凭本事抓人,也没归束手段。” 他坐过来,只是不想向她动拳脚。 赵闻枭略喜:“想不到,你居然不是个小古板。” 有意思。 她还以为蒙毅能抓死赵高不放,直到秦始皇开口要他放人才松口,会是个特别古板执刑,不知变通的人呢。 蒙毅:“??” 赵闻枭抬眸,向其他人招招手:“你们也过来啊,吃不着,闻闻也行。” 李信不屑,觉得她此言重在侮辱人;王离怀疑,觉得她此举必有蹊跷,想引他们上当。 第18章 两人都没有过去的意思。 赵闻枭看着火堆下快要烧断的绳子,笑眯眯看向两人:“你们确定,真的不过来?” 王离扫过四周,眉头轻蹙起,不知道她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留了后手。 下一刻。 嘣。 绳索断裂,重物下坠,拉动简陋的投石装置,将一枚石头往天上投去。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去,只有几人警惕四周。 随着石头飞跃夜空与高高树梢,重物也垂直滚下高坡,将埋在树叶底下的连环套拉紧。 咻咻咻欻欻欻 不过一眨眼,就有近十人被倒吊在半空中。 “都让你们过来了,啧啧,不听好人言。”赵闻枭一脸遗憾的样子,“看,吃亏在眼前了吧。” 王离和三名少年警惕往前一滚,避开了陷阱。 赵闻枭用树枝戳了戳兔子肉,隔着火堆问王离:“你还要抓我吗?” 短暂的错愕后,王离眼神雀跃,闪动着更兴奋的光。 这位未来会被项羽俘虏的将军,如今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不惧败,只求精进的机会。 他吐出六字:“但求一试。不悔。” “好。” 赵闻枭转动手中木棍,眼神霍然一凛,如同花豹一样,从石头上弹起来,扑向手中同样握着树枝的四人。 她的搏斗经验,大部分都是从与野兽的生死相拼中练出来,强度、耐力、灵活、精准……不管那样,但凡差一点儿,都要输掉性命。 好运一些,赔条胳膊腿儿也行。 能活这么些年,她的身手不是几个少年可匹敌的,哪怕是上过战场的王离也不行。 战场与野兽搏斗,并不一样。 王离只觉得自己被猛虎死死盯住,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冲着自己的要害处去。 死亡的气息从她的眼眸、手臂、腿部散出,如凌厉的风扫过。 三位少年很快就坚持不住,被按倒在地上。 她倒没真取人性命,压住少年后脖颈便放了,伤都没伤他。 可少年家将的锐气已消,无力再围困她了。 主要是 三位少年里,有两位是李信的家将。 李信见自己的家将不动,激动扑腾起来:“你们给我起来!起来!” 他巴拉拉教训家将。 洪亮的声音,把草里的虫都惊走了。 赵闻枭当他是啦啦队,在“鼓舞”中用木棍削走王离手上的树枝,自他手臂缠绕往上,过背,压在地上。 她脚尖点在他手腕动脉上压制,膝盖顶着他的咽喉,一手,两手锁紧木棍。 “唉,你们还是太年轻啊……” 但凡他们老几年,都不能上她这种当。 李信向来不乐意别人拿他年龄说事:“你个蛋蛋娃,说谁小了!” 赵闻枭:“……” 哦,李信难说。 这孩子得有个十年去吃教训吧。 “蛋蛋娃,说谁呢?” “说你!” “哦,有个蛋蛋娃说我呢。”赵闻枭毫无愧疚地用烂梗逗他,并且笑得异常得瑟,惹他挣扎。 听到动静赶来的王贲和嬴政等人:“……” 哇,好热闹。 作者有话说: ---------------------- 评论掉得那么断层的吗??从上一章开始就完全没了??? 第15章 一刻后。 李信等人被放下来,他们围着火堆看赵闻枭一人大快朵颐。 自然,王贲这种周全人,早就备上炒米、腌菜、肉酱和水囊,等他们结束之后可以立即果腹。 如今秦军的军粮多是干饼、麦、粟、稷和干菜,能有炒米泡水就腌菜和酱一起吃,已属奢侈。 只是相比某个人手里喷香的烤兔子,炒米未免显得过于干巴了些。而且大秦可没有铁锅这玩意儿,炒米只是熟饭晒成的干米而已。 李信那双不服输的炯炯大眼,死死盯着赵闻枭,好像把碗里冷水浸泡的炒米当成她一样,树枝都不用折一对充当筷子用,端起来,仰头囫囵倒下去。 赵闻枭只回他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李信:“……” 他差点儿把碗咬下一块吞掉。 嬴政跽坐在席上,扫过五位少年的神色,见唯有李信一人尚且不服,略有些遗憾。 看来,此事对她而言,果真算不上麻烦。 不过也好。 离他亲政的日子也不久了,能有一支少年神勇的队伍供他驱策,亦是好事。 他垂眸看着火光边沿,心里忖度着,迫于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他已将蒙骜老将军的主力留给蒙武,剩下的人分到王翦、杨端和、桓齮(huán,yi)和羌瘣(qiāng,lěi)手中。 大秦锐士则分到王贲手中。 如此一来,也是给王家一个崛起的机会,令王翦与王贲忠于他,而非华阳太后或者吕不韦。 可若要彻彻底底夺得政权,光是这样还不够…… “喂,秦文正。”赵闻枭用手肘撞了嬴政的胳膊一下,“眼底漆黑,居安思危呢?” 她本想问他打什么坏主意。 但碍于他老板王贲还在,她还是做个好人,不拆穿他的真面目好了。 免得以后生意不好谈。 嬴政抬起眼眸,扫了她油乎乎的手指一眼,将自己散在一侧的袖子,不动声色收回来:“我在想,你会如何操练这支队伍的事情。” 啧。 不老实。 赵闻枭给了他一个“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神,继续啃兔子。 “人,我和将军就交给你了。”嬴政侧眸,向王贲使了一个眼色,“只要你能练成出入山野,如处无人之境的奇兵,此事便算大成。” 赵闻枭将拆干净的骨头放到一堆,拿起第二只兔子继续啃:“放心,包成的。” 她也要这支队伍有用,要是一年练不出个基本模样来,她就真的只能在野外种番薯了。 不对,番薯原产南美洲及大、小安的列斯群岛,分布在热带与亚热带,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有玉米。 土豆分布在更南端的安第斯山区。 真是令人想想就流泪。 不行,要拿下北美和中美部落的住民,得先往南美洲走一趟,将土豆拿到手才是。 光靠武力挞伐,恐怕不得长久。 “眼神这么深沉。”嬴政也没放过她,“在想什么?” 不会是打什么坏主意罢。 赵闻枭也打幌子,“喀嘣”一下掰断兔子的脑袋,塞进嘴里啃,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点应该都下午了,该要回家遛鸟了。” 再不遛,它就溜了。 王贲等人抬头看苍茫夜色,眸色比夜色更茫茫。 此时为午?下午?晡时? 嬴政回她一个同等怀疑的眼神。 他也没拆穿她,道:“我有一事,欲与你私下谈谈,你晚一刻再走。” “行。” 她满口答应。 待她利落拆开兔子吃完,王贲请她入屋跽坐。 赵闻枭不喜欢跽坐。 她有裤子,遂放心盘腿而坐,将手搭在竹篓边边,用手指逗弄吃饱睡醒的两只豹豹:“二位还有事?” “你让蒙恬传那么多话,定是有意想与我等达成交易,就不必多言了罢。”嬴政直接问她,“你想要什么?” 赵闻枭屈指轻敲矮案:“那就要看,你们想要哪个档次的纸张了。” 情况不同,交易自然就不一样。 “皮纸,长久留痕,不朽不腐的皮纸。” “只要这一种?” “目前,只要这一种。” “哦”赵闻枭不太熟悉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职场如官场,她沉吟一阵,明白过来,大方道,“那这第一批皮纸的制造工序,我就无偿送你们了,只要你们出一百张纸,抽一张留给我就行。” 嬴政不答应:“千纸一。” 他的志向不在秦一地,而在乎天下矣。 即便只是大秦,依照他处理的政务而言,用纸肯定不少,百纸一,实在太多了。 千纸一他都觉得耗费甚巨。 只不过如蒙恬言,若是利用得当,在恰当的时机推出不同类型的纸,将甜头零星给些许,足可令大才趋赴咸阳矣。 “你们已上报秦王?”赵闻枭转眸看向王贲。 要不然,秦文正怎么一副一口价不二说的样子。 王贲八风不动道:“事关重大,自然要上报王。我等做不了主。” “纳税的事情不见你们秦王那么放松。”赵闻枭小声嘀咕,“百纸一还卡我。” 这么有用的东西,她条件苛刻点儿怎么了。 嬴政脸不红气不喘推锅给自己:“盖因秦商税繁重,哪怕是王将军也无法免税,我又怎能例外?千纸一已是最多。不必你无偿,千金换之,再添千纸一,何如?” 如今虽然不能用便宜的纸,以免造成动荡,毁掉大秦六世而造的锋锐,可只在贵族士大夫之间流行,倒没什么太大关系。 第19章 “大概的纸张造价,以及相应产生的损耗,都已清楚?” “若你没骗蒙恬便清楚了。” 赵闻枭:“……啧。” 居然这样忖度她高大无私的人品。 过分。 “千金你先收着,我晚些再讨。”赵闻枭发现,跟他们说话多了,自己也变得文绉绉起来,真是可怕。她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她将豹豹背到胸前,盖上竹盖子。 王贲眼神微转。 这荒郊野岭,人迹罕至,又是鸡鸣平旦之时,天光未出,公主要上哪里去? “暂且没有,有则寻你。”嬴政明白她意思,向王贲低语两句,退到屋外。 王贲挥了挥手,将屋子环绕的卫士,全招到屋前来。 蒙恬他们面面相觑。 怎么公主来得这么古怪,离开也这么古怪……像见不得人一样。 “对了。”赵闻枭临走前想起来,“屋里用石头压着的标本别乱动,我明天过来,自己处理。” 不等回应,她就让火凰启动程序回美洲。 白光乍然显现,从里面踏出来一道瘦小的人影。 刚刚挣脱脚下藤曼,又被网罩住的白头海雕,越发愤怒扑腾。 赵闻枭乐了:“哟,刚挣脱了这根绳,又落入了那张网,真是可怜呀。” 白忙活了。 跟她斗了这么些天,白头海雕本就累到极点。 如今见着这两脚兽安然无恙,还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火气一上头,直挺挺倒在网兜里,不动了。 火凰:“……” 厉害了,它的宿主。 居然连白头海雕都能气晕。 生性谨慎的赵闻枭,先找棍子戳了戳它,发现它是真晕,没诈死。 她啧啧:“姐妹,你不行啊,还不如李信能忍。” 赵闻枭将白头海雕就地取材打包好,挂到树枝上,便着手收拾东西。 记录类的东西用竹筒、兽皮包好,埋在地里,并做好标记,方便后续回来找;配好的笔芯和晾晒的纸,用网兜装起来,放在一边,等明天拿去秦国。 至于路上能用的衣物、鞋子、护膝、竹杯、草药和武器等等,则收进背篓里。 火凰看她忙忙碌碌,好奇询问:“宿主,你又要搬迁了?” “不算搬迁。”此事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地方,赵闻枭如实道,“我得去大安的列斯群岛和安第斯山区走一趟,将玉米、番薯和土豆拿到手。” 番薯且不说。 后来美洲诞生的几种文明,基本都离不开土豆和玉米。玉米的地位不用说,世界三大粮食作物之一,土豆不如玉米,可也在十大的名列里。 玉米的植株,她一路南行一路注意,暂时没发现踪影,不知是平行时空有所改变,还是这个时候的玉米,也没传播到北美,只在南美。 照理说不应该,墨西哥在公元前七千年到公元前五千年之间,已经出现过玉米的前身野生玉蜀黍。 独自发展那么多年,就算没有后世的美味,也该从手指头大小发展到……棍子粗细了罢。 要是过了几千年还是手指头大小,就多少有点儿违背自然规律了。 “这三样东西不到手,农业文明就无法持久,农业文明不持久,人口就无法发展,人口无法发展,部落如何能发展成城邦?城邦都没有,国家又从何而来?” 大一统这种终极目标,岂不是更不用想了。 火凰:“……” 欸,它确定自己的保密程序从未启动。 宿主怎么就跳过激活阶段,跳过初级任务和中级任务,直接向高级任务开干了!! “我说……”系统扭捏按住自己的翅膀,挪动小爪子靠近她,选了个甜甜的音调撒娇,“宿主,你真的不激活我吗?我很好用的,肯定能成为你的好帮手。” 赵闻枭其实很享受女孩子对她甜甜撒娇,但猛鸟撒娇,还是太超前了。 她嫌弃:“好好说话,别整这死出。” “哦。”火凰仰头,“那宿主你要不要……” 赵闻枭无情拒绝:“我不要。” 火凰:“……” 它怎么感觉宿主遛的是它,不是那只鸟。 作者有话说: ---------------------- ps:昨天的网页评论数量不知为什么就是0,但的确有个宝宝在坚持不懈给我加油,是我没看到,对不起你抱抱\( ̄︶ ̄\)) 【补充说明一个可能有的疑问】 嬴政为什么不把大秦锐士(当时的最强陆军军队)给蒙武?因为秦的军功制就是按照军功封赏,蒙武不差,但是可惜还有王翦和王贲他们好几个人靠前,所以他能保留下主力就不错了。政哥要拉拢人,也要基于现实拉拢,没办法一拍脑袋就安排。等哥俩长大,靠功劳重新挑起一支大军。 顺便说一下,今天重新翻了翻《甲骨文》和《说文》,商周时候就有“妹”这个字了,但是妹妹不知为什么一直称呼为女弟……所以前文那里要改改,有错。 第16章 夜半之前。 赵闻枭还把险些遗忘的万寿菊嫩叶,分不同成色收进竹筒,且割了大把大把的新鲜万寿菊、山金车等,用网兜装好,打算带去秦国提炼与做成药膏。 “嘶”她懊恼咬唇,“忘了让秦文正搞几个罐子,当蒸馏容器用。” 失策了。 又要耽搁一天半天的。 火凰:“……你不是去训练的吗?” 带那么多东西,她忙得过来么,真是把自己当成不会坏的机器人了。 “是啊。”赵闻枭边收拾边回应它,“但是他们现在单兵的水平,明显还赶不上我。不带点儿东西过去,标本搞完了我搞什么?” 闲着吗? 那多无聊啊! 火凰为她的理所当然哑口无言。 它绑定的宿主到底是什么先天打工圣体,驴都没她这种精力,同时干这么多事情!! 赵闻枭忙忙碌碌绑兜子:“再说了,常在野外走,不弄点儿驱蚊水和消炎镇痛的药备着怎么行。” 这一带啥都不多,就是草药大片大片,菊科植物尤其多,特别是万寿菊属植物。 万寿菊要是能提取有效成分,还可以在抗肿瘤、降血糖血脂、提高免疫力方面再利用一二,而不仅仅只是盯着它防蚊、防虫的功效。 “我告诉你,这万寿菊它的提取工艺,我还知道一点儿,有什么水提法、醇体法、超声波提取法、微波辅助提取法……” 火凰不想听,用翅膀捂住耳朵,痛苦蹲下。 它不是某度之类的搜索软件,不需要储备这些数据,谢谢。 美洲夜半。 秦国卯时正。 赵闻枭带着两大兜草药和一大兜铅笔纸,出现在木屋内,将东西丢给嬴政。 “……”嬴政扫过地上的药草,眼皮子跳了跳,他伸手按住额角,“你把草带过来作甚?” 亏得他今日不用廷议,没在咸阳宫内。 要不然 咸阳宫得大乱。 他扫过信誓旦旦说会帮他把关的小玄龙,眼神像是要毁灭系统。 小玄龙抖抖尾巴,小声为自己辩解:“这属于程序第一执行原则,不用宿主同意就进行的锚点穿越……” 这个地点不涉及私人空间,也不涉及身份暴露。 主系统的设计,和他小系统有什么关系。 嬴政闭眼缓了缓神,围紧自己身上的被子,指向门外:“你给我出去,把……”他险些脱口而出“王贲”。把话咽下,他重新组织语言,“……外面的人喊进来。” 赵闻枭嫌弃看他一眼:“这么大个人,还要找人伺候你穿衣服?羞不羞?” 这讲究的劲儿,怎么跟贵族似的。 “出、去!” “行行行,这就走。”赵闻枭拉开门,对上一排警惕盯着木屋的脸,她眨了眨眼,“这么紧张做什么,谁是平时伺候秦文正的人,进去吧。” 两寺人赶紧低头,小步疾行入内。 赵闻枭看向另外一座木屋:“蒙恬他们呢?还没起床吗?” 天都亮了,应该不至于。 古人劳动量多,天蒙蒙亮就得起来。 “教官找我们?” 一道浑厚却显得稳重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矮坡冒出来,向她招手。 赵闻枭走过去,见他们五人各自带着家将,在做军戏,练体能。见她来,本来打算歇一口气的李信都不歇了,擦了一把汗又继续练。 她站在旁边看了半晌:“你们这种训练法,正常上战场没问题,但是在野外夹着脑袋都不好使。” 野外先练的一定是下肢力量,且耐力比爆发力要重要得多,不管是心肺耐力还是肢体耐力。 在能与野兽搏斗之前,得先学会在野兽爪子底下逃脱,再学如何消耗对方体力,才有资格谈搏斗。 李信怀疑看她:“那有什么区别?” 第20章 如今行军,也多是不平的路,带着家伙什翻山越岭也是常有的事情。 按照军中的办法练,怎么就不行了。 他们李家三代人都是这样的练法,可从未听过有什么不妥。 那区别可大了! 普通部队和特种部队,能一样么? “想知道有什么区别?”赵闻枭扫过他们身上装束,“能不能持续不断,绕山边慢跑三个时辰?” 军营里有射力、车马、驰射、习战射行船、行障塞、烽火追虏、骑射与投石超距的训练,半跑半走和长走他们也常有,持续不断慢跑三个时辰……不曾有。1 蒙恬、蒙毅和章邯都表示可以试试,王离有些迟疑,但是选择服从命令。 李信有大大的疑问:“你果真不是在耍我们?” 三个时辰,未免太多了些。 赵闻枭听到背后脚步声,偏头看向走来的嬴政:“这些人听你话不?” 秦文正目前透露出来的身份是王贲门客,若对方没骗她,估计秦三代这种阵营,不是他能拉起来的。 他应当不好直接指使这群人。 嬴政扫过少年们,定在最小的李信身上,多看了两眼:“怎么,有难处?” “没有。”赵闻枭也挺爱啃硬骨头的,可以磨磨牙齿,还能增强咬合力,“既然有人试不了,那就你们四支……” 李信对上嬴政凤眸,周身一震,咬牙挺身先出:“谁说试不了,不就是三个时辰而已!” 岂能在王面前,如此畏缩,败他陇西李氏威名。 他向身后跟练的家将一招手,吆喝一声“走”,就像箭一样飞蹿出去。 王离尴尬笑笑,也跟了上去。 他被阿父再三叮嘱要调和好整支卫队,碰上这种事情,也委实有些不太好意思。 等所有人都跑步离开,赵闻枭才转向嬴政:“跟你说个事儿。你找人弄几个罐子什么的,还有牛骨、牛皮和研磨草药的药槽。” 嬴政眉头下压,瞬间将凤眸衬得格外凌厉:“你要什么药,我着人寻来就是,何必亲自动手。” 莫要徒然浪费光阴。 “别想了。”赵闻枭抱臂看他,“秦国没有我带来那些药草。” 嬴政疑惑,不信。 赵国山野里,能有什么药草这般特殊,是他秦国找不来的。 赵闻枭扬起眉头:“你要是不信,就找一位医师过来,仔细甄别一下。” 顺便替她把药给炼了。 她补个眠。 嬴政还真不信,着人将他的侍医请来。 侍医和史官就待在不起眼的车驾上,很快被单独请来。 罐瓮倒是没那么快找齐全,赵闻枭只让侍医看看那两样草药,给嬴政一个准确的回复。 “这……”侍医自己也很惊讶,“不仅是大秦没有,在六国其他地方,鄙人也没见过这种草药。” 手中的草药看起来和菊很像,却并非他所知菊的任何一种。 真是奇怪了。 嬴政锁眉深思,怎会在六国其他地方也不曾见。 他看向赵闻枭意料之中的平静神态,问:“你不在赵国流离?那你在何处?” “唉,说来心酸。”她叹气,摊手,“谁知道咱母亲把我往木盆一放,就推到哪里去了呢?” 嬴政:“……” 又开始不正经。 他放弃从她嘴里得到真相的可能。 赵闻枭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她打了个哈欠,将几样药草的特性功效,以及如何使用普通罐瓮蒸馏提纯的原理,对侍医说了一通。 “其实水提法除了蒸馏,还能浓缩,用火或者日晒都行。” 要是能提取到万寿菊里面的花青素,那就可以做抗炎、抗菌和保湿的药。 “牛皮和牛骨熬明胶,做成药膏,应该不用我说了吧?”她往四周物色大树,选中后拍拍侍医的肩膀,“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你了。我先睡一觉。” 她一下又溜了个没影儿。 趁她睡觉的功夫,嬴政回了一趟咸阳宫,探望过华阳太后,彰显孝心。 “政儿。” 他即将抬脚跨过殿门时,华阳太后喊住他。 嬴政停下脚步,转身:“太后还有事?” 他的语气,与在赵闻枭眼前完全不同,俨然一位孝顺孩子对长辈会有的平顺、恭敬口吻。 “芈夫人如今肚子所怀,乃尔长子。”她温和笑着,“于情于理,你都应当多去看看她,关心关心才对。” “儿明白。” 嬴政退出华阳宫后,便转去芈夫人宫殿。 这一折腾,他便没能回去,待在咸阳宫直到次日廷议结束,处理好案上文书,才有空隙换一身常服到木屋。 彼时,赵闻枭早已一觉醒来,估摸好每位少年的体质,并做好训练规划的表格,装订成册,挂在木屋墙壁上最亮眼的地方。 标本她也重新收拾了一遍,皮纸的七十二道工序写好,连药都炼了两罐!! 火凰已经麻了。 “哟,怎么脸色这么差?”赵闻枭看嬴政脸上似有郁气,给他递了一竹筒的热茶,“来一口,降降火?” 嬴政垂眸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万寿菊,晒干之后泡茶,可以提高免疫力,调节血糖,还可以抗癌、降脂、保肝。”赵闻枭把竹筒塞进他手里,“我看你就挺需要的,喝点儿养肝挺好。” 嬴政斜乜她一眼,没说话,但的确饮了一口。 嚯。 反常。 赵闻枭盯着他的脸,凑上去细看:“你被鬼上身了?我这么阴阳你,你居然不还嘴?” “有更气的事情压在心头,你便不算什么了。”嬴政举起竹筒,又喝了一口。 “怎么,你弟弟动手了?” “并非此事。”嬴政握着竹筒的手收紧,“是我长子的事情。” 他其实很期待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甚至翻了很多书籍,给孩子选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扶苏。 可华阳太后和芈夫人一心系楚,将来…… 赵闻枭吃惊,捂住:“怎么,你妻子绿了你?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嬴政差点儿捏爆竹筒。 很好,她、成、功、转、移、了、他、还、不、太、必、要、的、隐、忧。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综合了《先秦军事研究》、《先秦秦汉的军事训练及其时间问题探究》、《历代兵制》、《先秦秦汉都试考相关探究》等书籍与论文,大意就是说,先秦时期,在军营当中的训练主要是射力、车马、驰射、习战射行船(当时舟师运粮,需要切断敌人后路)、行障塞、烽火追虏(这里也跑不了三个时辰,而且多半都是断断续续跑),还有王翦军中的骑射与投石超距。以上都是正规的都试考(可以看成官方武将的考试),相对比较民间(只是指不考核,民间打猎没这阵仗)的是校猎,也就是围猎。 由此可知,军中训练的内容,跟政哥想要的最终效果(除了给自己当郎卫之外,还能谋燕、楚所用)、枭姐想训练的成果(借来打部落)重合度不够高,跟特种锐士的训练也有些差距。 第17章 山风送凉,吹不动死寂气氛。 偏偏赵闻枭毫无所觉,又或者说完全不在乎。她拉近两人距离,撞了撞嬴政手肘:“仔细说说?” 嬴政看着那张明显在瞧他热闹,想要找乐子的脸,真的很想动手掐死她。 小玄龙怕他不懂什么叫“绿”,十分贴心地把典故来由解释了一番。 但 嬴政听后句就猜到了前句的意思。 他拳头紧了紧,抑制住自己动手的冲动:“我、长、子、绝、对、是、我、血、脉!” 赵闻枭看他那像言情小说男主一样绷紧的下颌,漫不经心哄道:“是是是,是你的,是你的。不气不气。”她不死心地追问,“既然她没有绿你,那你气什么?” 嬴政稳了稳自己翻涌的气血: “我高大母是外邦人,大母与她来自一个家族。因大母对我与阿父有扶持之恩,我也娶了大母家族之女,让她怀上我的长子。” 什么大母、高大母。 赵闻枭一脸莫名求翻译。 火凰简单利落解释:“高大母,曾祖母;大母,祖母;阿母,亲娘。” 她顿时明白了:“所以,从你曾祖母到你的妻子,全被同一个家族的姐妹占领了,威胁到你的话语权了?” 嬴政诧异看她:“你倒是敏锐。” 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根本所在。 “好说好说。”赵闻枭一脸同情看着他,“这么看,你们家族也挺庞大繁杂,那你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那些呢?” 嬴政垂眸:“他们不在了,伯叔倒还健在。” 只不过,嬴姓宫室中人,也抵不过扎根已深又有实权的楚系势力。 第21章 赵闻枭顿时觉得他有几分可怜:“真惨,曾祖母把持家族,弟弟还想害你,跟你抢家主的位置。四面……”好吧,四面楚歌的成语还没影儿,,“……狼环虎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唔,那这岂不是标准的小绿江式“美强惨”? 嬴政长眉微扬,凤眸轻动,正想,她竟有如此懂他的时候,赵闻枭就打破了他的微微动容。 “提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说说你的母亲?”赵闻枭好奇,“她不帮你吗?” 嬴政当即眼皮子一耷拉,凤眸斜转:“她不要你,自然也不要我,带着她的男宠到别的地方去生活了,不在咸阳。” 今岁,在夏太后下葬后,赵太后因闷在宫中病倒,乞求吕不韦助她离开咸阳,前往雍城养病去了。 说是养病,其实只是受不了华阳太后把控整个后宫,活得不够自在罢了。 否则,何必带上男宠嫪毐。 “嘶” 秦文正这厮,身世居然如此凄凉。 赵闻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你还有家主的虚衔在头上。” 嬴政:“……” “虚衔”二字,就没有必要强调了。 “那还真是”嬴政咬牙拉下她的手,“谢谢你安慰了。” 他迟早会将实权拿到手上。 赵闻枭笑眯眯认了:“不用客气,大家互惠互利,安慰两句,不算什么。” 嬴政:“……你的脸皮是铜墙铁壁吗?” 怎么那么厚。 “那可说不准呢。”赵闻枭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反正蚊虫叮不入。” 嬴政盯着她的脸皮,嘴角牵动:“那你呢?” “嗯?”赵闻枭转眸看他,“我什么?” “你阿父那边的家族呢。” “我在这个世界父不详母不爱,一人独立于天地之间,自由自在,毫无牵挂。”赵闻枭为自己当前处境总结,“畅快。” “……”嬴政深深看她,“是吗?” “当然。”她抽出自己写好的七十二道皮纸工序,递给嬴政,“喏,给你点儿可以让你真正开心的东西。” 嬴政拿过,认真翻看了一遍,将纸张收起来。 一番插科打诨,他的心情倒是松快不少,问她正事儿:“蒙恬他们情况如何?” 赵闻枭翘着脚,侧躺着逗豹豹崽:“还行,有一定基础,但想要合格,还有一点距离,起码要练一年,在我这里才算合格。” 古人多劳作,加上战国征战频频,身体素质的确比现代人好不少,但这种好多少带着点儿透支,想要达成她的要求,有的练。 一年已经是初步估计和再度估计之后,衡量斟酌多番的结果。 毕竟,这些人越早出师,对她越是有利,她也不会想着拖延时间。 “可矣。”嬴政问她,“你还回去那人烟罕至的山野吗?” 赵闻枭想也不想就说:“那当然了。你嘴里那个鬼地方是我的锚点,你一次只能带两个活物,且累计重量最多五百斤,容积不超过一立方米。 “再加上,你落下来时不会离我太近,能够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反控。我为什么要留在你的锚点上,将自己的未来置于危墙之下?” 她肯定要在自己的地方,发展自己的势力。 只有两人利益最大不相干涉,又互有利用价值时,关系才是最牢固而不可破的。 亲人亦如此。 有感情和不留底地相信一个人,那是两回事儿。 不能混为一谈。 不然在遍地是亲戚的战国,远交近攻是怎么来的。 更别说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深厚,故土也还不是她那个故土,她没理由长期留在这里发展。 “对了,既然你过来,有件事情和你商量一下。”赵闻枭跟他商议,“我在这里待三天,回去待三天,来一次给他们测算一次。每次离开之前,我会留下每个人日常的训练项目,你想办法让王将军找个能压制他们的人盯着。” 嬴政觉得没问题。 刚好,他也没办法总是不开廷议,跑过来这边接她。 提前约定好时间,互不打扰,那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一谈起正经事情,都变得平和不少,丝毫没有要互怼的迹象,顺畅得仿佛刚才的咬牙切齿是幻象。 此时已入秋,各类作物逐渐成熟,上报文书甚多,正事儿聊完,嬴政又匆匆离开。 赵闻枭则转去找慢跑的少年们。 沿路痕迹很重,她很快就在半路看见上午已练过一遍的少年,瘫在饮水的河边。 “啧。”她抱着双臂歪在树上靠着,“阴暗潮湿的野外还敢随地乱坐,戒备心这么弱?” 章邯默默撑手起身。 李信撩起眼皮子看她:“你是认为我们不会行军汲水,还是没走过山野的路。” 哼,自大,讨厌。 不就是赢了一次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能将她绑到王面前! 赵闻枭没理会他挑衅的眼神,只是按照与嬴政的约定,让他们起身继续跑,教他们怎么调整呼吸、动作,让心肺与肢体的耐力增强。 她倒着跑,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和呼吸频率,跑到他们身边帮他们纠正。 等他们进入正轨,她就不说话了,只跟在他们旁边,一起跑回木屋。 嬴政一走,卫士和车驾便都撤了,仅留下几位医官炼药,席子都没多留一张。 这是赵闻枭要求的。 她趁天地还有明光,带他们利用山野地形、木头、藤蔓和石头等物狩猎。 狩猎的事情,少年们倒是常参与,配合也算默契,就是没有弓箭等物,有些不太习惯。 等到处理猎物的时候,赵闻枭看他们搬起石头就要砸,眼皮子狠狠一跳:“野人呢?猎物不放血,直接砸烂?” 难怪狩猎的时候,总想直接把猎物弄死。 王离和蒙毅抱着石头看她,蒙恬解释:“不趁着猎物昏迷砸死,等它醒来挣扎,恐有麻烦。” 赵闻枭:“……绳结会绑吗?” 那自然会。 蒙家兄弟赶紧去扯藤蔓,将猎物四足捆起来,倒挂。 赵闻枭教他们怎么在工具有限的情况下,利用野外的物件取血而不弄自己一身。 蒙毅看得皱眉:“教官,为何非要取血?” “煮了吃。” “煮……煮了吃?”蒙恬都瞪大了眼睛,“如今既非庙祭、郊祀,更不举衅礼,也不盟誓,为何要饮血?”1 还是煮了吃! 着实于礼不合。 王离也迟疑发言:“是啊,如此取血煮食,是否不妥?” “我尊重你们秦国的习俗,不强求,只告诉你们取血有什么用。动物血液和内脏里面都含有大量盐分,在找不到盐和水时,可以补充身体所需盐分和水分。 “当然,条件充裕的情况下,就不要生饮了,煮熟补充盐分,再喝烧开的水。” 赵闻枭只管教,可不管他们的礼节习俗。 除了这件事情以外,在饮水的事情上,一行人也有分歧。 她让他们尽量取露水或源头活水,取了也要想办法找工具烧火喝熟水,若是只有脏水,那就找沙石过滤,再煮,利用水蒸气,在果壳、竹筒上覆盖大叶取干净的水珠。 蒙恬、章邯和蒙毅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但也听令照办。 王离提出疑惑:“为何一定要喝熟水?放凉的熟水与生水区别在何处?” “在于耗费了柴火与体力。”李信语气中夹着讥诮,往树根下一坐,“我不烧。” 赵闻枭用蚬壳分割出肉片,丢在火堆上的石头表面烘烤,用细树枝给它翻身。 火凰蹲在旁边,觉得宿主此刻的脾气,好得像是憋了什么大坏招。 若让赵闻枭知道,肯定要拖长音调唱两句“请苍天,辩忠奸”。 她能有什么坏招,她不过就是觉得,没有代价的教训只是疯子的喃语,要是孩子不听话,让后果扇他一个巴掌,他就老实了。 实在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是故。 三日之期一到,嬴政与王贲同至,便瞧见一个虚脱苍白,面无人色挂在王离肩上的李信。 嬴政:“??” 发生什么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古人鲜少饮血,用血饮血都有其独特意义,详见以下两篇学术文献《古代的尚血观念与尚血仪式》、《先秦血祭礼仪研究中国古代用血制度研究之一》 第18章 李信虚弱,王离窘迫。 赵闻枭幸灾乐祸:“不听好人言,吃亏了而已。小事情,有医师在,他李小信死不了。” 硬骨头的确不好折断,除了强硬要求的训练之外,只要她来一句“这个随你们听不听”,他就肯定不听。 啧,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第22章 多么能折腾。 嬴政听完沉默,不予置评。 只要李信不是抗令就行。 王贲转而看向蒙恬:“安之,你来说说怎么回事儿。” 蒙恬也有些局促,将事情来由详细说了一下,还不忘自我检讨一番,说自己当初也没看重这件事情。 “烧熟水?”王贲侧转,面向赵闻枭,“不知这里面有何讲究?” 凉水容易令人拉稀他知道。 可如今只是微凉,为何会令李信腹泻这么严重。 赵闻枭知道和他们说什么科学说不通,干脆就说自己一双眼睛从小就异于常人,可以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趋利避害:“……水里遍布一双肉眼看不见的透明虫子,用沙石隔过,可以去掉一部分,再用火烧,就能杀死大部分。” 李小信其实也不只是因为喝凉水才腹泻,降温、肚皮受凉、喝冷水、吃错东西……一堆陋习堆叠,仅仅拉个肚子,小小的身体已是素质惊人。 嬴政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这双眼睛有神异,我怎么不知道?”赵闻枭压眉头,扬眉尾,仿佛在讲,“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我?” 兄妹两人眼神浅浅厮杀一番。 “什么神异。”李小信还在嘴硬,“哪国军队出征不是就这样汲水,倘若真有那么多虫子,我们的肚子早就被啃烂了。” 要不是打虫药的原料蛔蒿远在俄罗斯,赵闻枭高低让木屋里的几位医师做份打虫药灌他嘴里,让他蹲在坑边好好看看,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寄生虫。 她笑眯眯看着对方,倒是没反驳:“那你就继续喝生水吧。我看哪天把水蛇的卵吞进肚子里,孵出几条水蛇将你的肠子咬破钻出来,你才会后悔、” 李信顿觉肚子剧烈一疼,似乎真有什么要穿破自己的肚子:“你”他脸色惨青,嘴硬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让我喝生水,我就偏要喝熟水!” 王离:“……” 他的耳朵,真是遭罪了。 有些人腿软成面食,中气还那么足。 “哦?”赵闻枭丢出个意味深长的单音节,便收回落在李小信身上的目光,没在他身上浪费功夫,将重新写好的训练计划丢给嬴政,“蒙恬和蒙毅明日开始,从基础负重练,其他人不变。” 王离这两日养成举手的习惯,下意识松开托着李信大腿的手,李信一头撞在旁边的歪脖子树上,“嗷”了一嗓门。 “实在对不住。”王离赶紧稳住他,“我就是想问问,为何我不必负重跑?” 赵闻枭扎心直言:“你呼吸不稳,耐力不及格,强硬练,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王离:“……” 知道教官说话直,但这也太直了。 “你和李小信一个毛病,爆发力还行,后续跟不上,适合冲锋、突袭。” 赵闻枭想起历史上的灭燕之战。李信作为先行部队,早早抵达易水河畔,只用先遣部队的轻骑兵,便奇兵突进大败太子丹。等王翦大军抵达燕都,他又率领数千兵马,一路追燕太子丹追到辽东。 由此可见,他即便不入这支小队,留在陇西长大,往后的爆发力和耐力也不会太差。 是个天生将才。 也不知道灭楚之战,他为什么会败得那么凄凉。 “废话就不多说了,我要赶路。”赵闻枭随手打了个招呼,一头钻进丛林,没入木屋,捞上竹篓里的豹豹便没了影儿。 西半球,美洲。 愤怒的白头海雕在跟第三层网兜战斗,眼看只要多半日功夫就能逃脱,这个讨厌的两脚兽,她又回来了! 赵闻枭笑眯眯翻出藏在树上的竹筐,去劈砍藤蔓,用最快的速度扎了一张网,盯着白头海雕抓裂一个口子,把头钻出来,才慢悠悠把新网罩上去,断了它的希望。 火凰:“……” 忽然觉得,李小信真是目前为止最幸运的一个孩子。 赵闻枭做的竹筐是影视剧中书生常背的那种,前面有小遮阳棚,防阳防水;背后的筐可以放置铺盖、防水布、干粮、衣物等等不常用的物件。 身上还可以斜挎一个小布袋,把记录的纸笔和饮水的竹筒放好。 匕首塞进皮靴固定,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剑则斜挂,还肩扛一根长竹竿,竹竿那头挑着“嘎嘎”挣扎的白头海雕。 火凰翅膀捂头:“宿主,你不觉得带这么多东西,很累赘吗?” 她胸前甚至还吊着两只胖乎乎的豹豹! “重吗?”赵闻枭诧异,“一百来斤的东西都扛不起,我是那么虚的人吗?” 火凰:“……但你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安的列斯群岛啊!” 几乎等同于从墨西哥北走向墨西哥东南,再涉水度过墨西哥湾与加勒比海交汇处。 赵闻枭从布兜里摸出一个秦国的果子,“咔”啃了一口:“不重,不远,不累。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换个话题唠嗑。” 比如叨叨系统还有什么秘密之类的。 她很乐意知道。 但经历过上次沉默的火凰,已经知道了宿主在套取秘密,只要一提起相关话题,它的警报立马就会拉响,十分谨慎。 “啧。”赵闻枭几口啃完果子,将核随手往地上一丢,“hr挖人好歹也能根据所需人才的要求进行调节,你们这么死板,是找不到优秀的宿主激活你们的。” 火凰:“……” 它不信。 “你要是不相信,等我三日后去秦国,跟小黑龙对一对,商量看看,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秦文正那厮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肯定也在谋取更大利益,想必玄龙的急切不比火凰底。 “算了,不聊这个。”赵闻枭话头一转,“你们的形象是不是和我们的任务有关系。” 火凰:“……” 又来套话。 “哦,看来我上次猜对了。”她又摸出一块肉干嚼,“秦的图腾有玄鸟殒卵,又有先祖秦文公斩杀黑龙的传说……这么说,秦文正在历史上被秦始皇砍了?” 秦始皇虽然在史书上留有暴君之名,但是他不会无缘无故杀有才之人,秦文正姿态是傲了点儿,嘴巴是毒了点儿,人也是始皇不太喜欢那种瞎讲究的文士,但他看起来还算聪明,能留的话,始皇肯定会留。 那么 “刨除所有的不可能,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赵闻枭的手指在竹竿上点了点,“秦文正那厮真的想要造反,却被始皇发现,嘎了!” 火凰:“……” 离题万里,没谱儿。 “不过……”赵闻枭用力撕扯肉干,“历史上一点儿记载都没有,也很古怪,说不过去。” 她是忽略了什么细节吗? 嘶 怎么总觉得,哪里还说不通。 碰上新植物的赵闻枭,立即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掏出工具做标本,记录植物特征。 赶路的日子,她做做标本,逗逗豹豹,遛遛大鸟,抓抓企图偷袭咬人的毒蛇,打打找上门的各类稀奇古怪猎物。 碰上一些后世珍稀,但是对她用处不大的动物,诸如墨西哥蝾螈这类的,她都会放生;要是绿咬鹃、蜘蛛猴、浣熊这种毛绒绒,就免不了先强抱着挼一顿才放走;如果是不长眼的毒蛇,那就扎七寸,剥皮拆胆卸毒囊。 日子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火凰就没见过,能一个人过得那么热闹的存在。 在秦那边的日子也异常规律。 一天陪练,一天调整强度并教学,一天保存精力做标本整理与学员规划。 她离开的时候,嬴政大都不在,只有她来,嬴政才会出现。以至于赵闻枭觉得,这吵架都吵得不爽,往往发挥了一半,对方就说要赶回咸阳。 啧,不得劲儿。 于是她归来的第一天,往往是蒙恬等人最惨的一天,也是李信嗷得最厉害的一天。 时间就在宛若循环单曲的节奏中,迎来了丰收的日子,踏入金秋十月秦的年节。 今岁还算风调雨顺,国库丰盈,没受彗星影响而出大乱子。 嬴政心情不错地问她:“想要入咸阳看看吗?” 赵闻枭当然想了。 如今虽然还没有大一统,这个地方和“故土”二字,似乎总隔着一层纱,让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 可真正的古城欸! 还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所在的都城,不想看的能称之为国人吗?! 不过赵闻枭不想住进他的深宅大院里,怕自己忍不了一点儿气,平等地反手给每人一巴掌。 李信未成年,她略有点儿道德,不好下手。 对老登之流就未必能忍了。 嬴政:“……城中有逆旅,不愁住所。” 事情未明之前,他也不放心让她入咸阳宫。 “那你住哪里?” 嬴政警惕看她:“你想做什么?” “嗐,我能干什么呀。”赵闻枭一脸谴责看他,“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只是想翻个墙,找你玩儿。” 第23章 嬴政面无表情回绝:“谢了,不必。” 翻墙违法,他丢不起这个脸。 想起这人的性子,他有些头疼:“屋里的秦律,都读了?” “读了。”赵闻枭倾身看着他的眼睛,举手保证,“一字不落。” 嬴政漠然看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的氓。” 赵闻枭:“……” 她也是读过《氓》的文化人,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他在讽刺她! 作者有话说: ---------------------- 紧赶慢赶,还是差了几分钟……下次我要先放上来再修文,呜呜…… 第19章 赵闻枭磨牙,一副想咬他的样子。 什么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分明就是在说她像个不守信用,只会骗人的渣女。 且“氓(méng)”有一义,本就特指外来的老百姓。 真是完美契合她本身的情况呢。 “骂人也那么讲究,不愧是你啊,秦、文、正。”她咬着牙关,一个一个字往外吐。 被对方气着,还真是头一回。 她悄悄捏紧了拳头。 嬴政将缰绳拉动,离她远了一点儿,脸上露出战胜者独有的云淡风轻浅笑:“多读书,你也可以。” 赵闻枭:“……” 她掰动指骨,“喀喀”响。 “我看你最近是菊花茶喝多了,血压下降得厉害,脑供血不足,有些飘了是吧?” 火凰:哇哦,二号宿主上哪儿修炼过。这嘴皮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蒙恬他们静坐马背,跟在一侧,大气不敢出,就怕耽搁了回家的功夫。 他们此刻有些羡慕提前几天就离开的李小信。 身为陇西郡守,李崇前几日入咸阳面王,处理完公事便顺道把传言中不太听管教的孙子给揪回去过年了。 估计再相见,得春后。 嬴政不懂飘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现在知道用什么可以对付赵闻枭。 “将军新近收了一位来自楚地的门客,吾与之相谈甚欢,继而发现,他对各类奇花异卉、不起眼杂草皆了然于心……” 那岂不是可以替她补全后世消失的古植物资料?!! 赵闻枭深呼吸一口气,劝自己看在那位门客的份上,不要和对方计较。 快过年了,不能吵架,要和气。 和气才能生财。 在心里絮叨了八遍,她终于把想要反唇相讥的话吞下肚子,笑眯眯看向嬴政。 “要不我们边走边聊呢?” 嬴政心情更舒畅了,一拉缰绳,马儿箭一样蹿出去,让赵闻枭在后头追。 吃了一嘴灰的赵闻枭,在心里骂了嬴政八百遍,夹紧马腹紧追上去。 蒙恬等人:“……” 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王如此幼稚斗气的样子。 王离轻咳一声:“阿父不在,王身边的卫士太少了,我们还是赶紧跟上,保护王与公主罢。” 少年们一拉缰绳,也追了上去。 滚滚黄尘拖成一条长龙,往咸阳城的方向奔去。 关隘处查过验、传,他们入城后便得坐在马上慢行,或者下马牵着走,不能在城内跑马。 赵闻枭看着大片黄扑扑土筑,恨不得爬上人家屋顶,看看上面的瓦当会不会有什么特色的纹样。 不过黔首的瓦当大概是没有的,商君书规定平民的服饰和鞋子都不能有花纹,瓦当……就更没必要雕什么花纹了吧。 独特的风貌让她有些手痒,想要来幅速写。 植物的生长分布,其实和人类活动息息相关,虽说她不研究这个方向,但是给后世同行留点儿东西,也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只是她不喜欢耽搁别人时间,见蒙恬他们还在背后眼巴巴盼着回家,她决定先找地方落脚,再出来四处逛逛。 嬴政见赵闻枭探头探脑,不无骄傲道:“我咸阳城如何?可壮哉,伟哉?” 赵闻枭扫过夯实平整,没有垃圾污水的地面,的确有些佩服秦国的执管力度。 不过她还是给了嬴政一个白眼。 这个白眼,并没有影响嬴政甚悦的心情。 须臾,一行人抵达逆旅门前。 如今的逆旅大都比较简陋,没有后世客栈的样子,亦并非每一所都前店后舍,又卖酒水吃食又供住宿,瞧着不是很热闹,查得还特别严。 就跟后世住店必须要身份证一样,店家也要求他们提供验才给地方住。 赵闻枭见嬴政也掏给店家,眼神古怪看他:“都入城了,你不回家?” 专门留下跟她斗嘴呢。 嬴政把验递给店家,垂眸瞥了她一眼:“你还是个孩童,无人作保,无法住店。” 等天黑以后,闾门一关,她在大街上游荡,就会被抓去投狱。 他没兴趣拿钱去狱中捞她。 “谁是孩子了?”赵闻枭额角青筋跳了跳,“我……” 火凰在旁边小声补充:“宿主,你今年十一岁,八月过后才十二。” 赵闻枭:“……” 罢了罢了,起码身体素质没变成小孩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她、不、生、气。 嬴政将她的身高和旁边墙上刻度比了比:“此年岁身量,犯法尚能以金赎之,不是孩童是什么?” 如蒙恬那般的少年犯法,只能按律治罪。 人人都可用赎金代替刑罚? 这种事情,在他们大秦不存在的。 “秦文正。”赵闻枭假笑,“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可莫要仗着在秦国,有秦律约束,不能随便打架,就肆意欺负我。” 小心她尾随在他身后,翻墙进他家里套他麻袋。 她悄悄做了个挥舞拳头的小动作。 店家眯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再瞄一眼验上所写,有点儿想让他们把籍(户口本)也拿出来对一对。 “不知二位什么关系?” “不熟。” “兄妹。” 店老板默了默,盯着牛高马大的嬴政,一脸警惕:“……两位到底什么关系。” 嬴政面不改色总结:“不熟的兄妹。” 店老板:“……” 他看嬴政的眼神更怀疑了,只差质问他是不是在拐卖孩子。 秦律严,“掠孩者”只要知情,不管拐卖成功与否,都要判“磔刑”,也就是肢解。 赵闻枭看个热闹也就差不多了,没兴趣连累别人冠个“诬告”的罪名。 等如愿见到嬴政额角青筋,活泼蹦跳几下后,她就慢吞吞出口调和此事:“我们确实是不熟的兄妹。同母异父来着。” 好一番解释,店家才勉强相信,但还是警惕紧盯嬴政,似乎随时准备喊人一起捕贼。 赵闻枭取笑他:“哎呀呀,这三十年河东,这么快又变成三十年河西了?” 她这分明是明晃晃笑他晴转阴有点儿快。 嬴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治下黔首知法守法,警惕慎重,没什么不好的。 此事,恰恰表明他大秦之国泰民安。 “没有。”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走向拴马的地方,不欲与她多言,“有事去王将军住所寻王离便可,不必寻我。” 王离:“??” 一件事情还没开口应答,另一个意外又从拐角出现。 “王……” 他们身侧忽地传来一道迟疑且吃惊的声音。 蒙恬等人提起一口气,齐刷刷扭头看向来人身着布衣的中年文士一位。 来人似乎被他们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张嘴停步,颇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王离反应极快,一拍手掌,当即扬起笑脸,快步走过去,揽住对方脖子拖走,“李客卿!许久不见,你找我啊。” 李斯脖子一紧,差点儿喘不过气来,赶紧掰开王离的胳膊,为自己争一口救命的气。 眼看王离把人弄走,蒙恬他们才吐出一口气。 “呼” 好险。 一扭头,却对上赵闻枭带着探究的怀疑眼神:“你们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一个个那么紧张?”她扫了一眼王离和李斯消失的地方,“这是要强行捂嘴呢?” 蒙毅闭紧嘴巴,盯着地面不说话。 他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就交给阿兄和章邯罢。 蒙恬眼神飘忽,舔了舔嘴唇:“没、没有罢。” “呵。”赵闻枭冷笑,“我还不了解你们几个的本性?” 那她这几个月白干了呗。 连自己学员的本性都摸不清楚。 她看向抿唇的蒙毅,“某个人一说谎,不方便配合就会低头。”视线一转,落在捏紧手指的章邯身上,“某个人呢,一遇上不能得罪的事情,就噤若寒蝉。” 视线又一转,落回蒙恬身上,下眼睑缩了缩,靠近他几步。 蒙恬差点儿往后倒退。 第24章 他忍住,目光不瞬地看着那双仿佛明湖一样的眼睛,缓缓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如实映照出他略有些紧张的脸。 “还有某个人,一说谎就容易磕巴,不太流畅的样子。” 见他们哑然无语,赵闻枭抱臂转向背后眼皮子都没跳一下的嬴政,笑眯眯问: “秦文正,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嬴政背着手,傲然挺立,扫过这群不成器的郎官,澹然扬起长眉:“看我也没用,我可没亏欠李客卿任何东西。” 蒙恬等人:“……” 王这话,好像没说谎,又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 他们总感觉自己头顶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赵闻枭上下打量理直气壮的少年嬴政:“哦?真的吗?” “然也。”嬴政半点儿都不心虚,“如有假言,丘鬼缠身。” 丘鬼是《日书》记载的一种鬼,会无缘无故造访别人家,但是似乎也不干什么,就在那里飘来飘去唬人。 纵然如此,对于将《日书》看成“日常行为指导守则”的秦人来说,也是很恶毒的诅咒了。 赵闻枭还是不信他,存疑。 “你还怀疑我?”嬴政长眉一压,凤眸缩成一线,仿佛黑云压顶时的天。 赵闻枭翻了半个白眼:“就你们这心虚的样子,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们?” 不过她也懒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算了。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有兴趣知道。”她随意扬了扬手,转身折回逆旅,“你们走吧,不送。” 嬴政安然走向拴马柱,将绳解开,不带半点儿愧疚。 还没来得及上马,他就见一只脚已踏入逆旅的赵闻枭,忽地抽走逆旅支撑窗户的木棍,大喝一声“哪来的混账东西”,便如闪电般爬入隔壁人家,将一个人挑飞,往外一丢。 “嘭” 飞出来的人就砸在他脚前。 嬴政:“……” 他仿佛已听到了明朝廷议的弹劾在耳边嗡嗡回响。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古代的交通法兴于唐通于宋(详见《唐律仪制令》、《宋刑统》与石刻的“仪制令”),目前只查到唐交通法参考了《晋律》,但是我翻《云梦睡虎地秦简》没找到,也有可能是看漏,就先借鉴晋唐,城内可以慢走,不能疾跑。 住店要登记身份是一定的,商君已经为后人做了展示,但是对未成年人能不能单独住店,暂时没有找到专门的文献,所以按剧情需求走。 第20章 秦律规定 事故发生百步内,行人见之不理,当赀(zi)二甲。 意思就是说,如果过路人很不碰巧,撞见犯罪现场,比如打劫杀人什么的,低下头偷偷溜走,也是要被问罪,罚路人上交两副甲衣的。 过路人可以选择跑去报官,但不能选择逃跑。 嬴□□得起两副甲,但付不起自己的脸皮。他揉了揉自己怦怦跳的额角,忍住掉头就走的冲动,让蒙毅先把地上昏死过去的人拉起来。 “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蒙毅这会儿终于自在了,大步向前,一只手就把人揪起来。 蒙恬则十分有眼力见儿,行礼告罪,越过嬴政前去敲门,看看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店家很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即便无法将眼珠子安在他们身上,时刻盯着,但也时不时探头瞥一眼,瞧瞧赵闻枭有没有被强硬拖走。 见一人飞扑到那个大高个子脚下,他立即跑出来:“欸欸,你们干什么?那女娃呢?你们把女娃娃弄哪里去了?” 章邯这时才开口,简略却周全地用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 “当真?”店家疑惑看向其他人。 章邯谦和道:“不敢有欺。” 店家盯着他打量半晌,开口道:“你人长得老实,我信你。”他又抬眸扫过嬴政,脸上警惕又浮现,“但我不信他。” 嬴政斜眸扫过,目色如暗箭一样阴沉又危险,明显透着不悦。 什么叫信章邯不信他。 他怎么了!! 章邯脊背冒汗:“……” 要不还是信一下的好。 店家也被他身上的阴鸷气息吓着,有些腿软。 蒙恬小跑回来:“无人开门。” 墙垣内,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高喊传出来 古稀老人语气着急:“娃娃!使不得!使不得啊!” 壮汉声如洪钟:“我说你这娃,咋跟头牛似的,劲儿、这么、大!” 温柔男声带点儿喘:“小妹,你先听我说……” 青年斯文君子也气喘吁吁:“这位淑女,此地乃秦,不是燕赵,不兴狂侠之事,你莫要冲动啊!” 嬴政揉额角,正想让蒙恬寻里典或者父老1前来,就见店家已拖着章邯,前去把门挑开了。 “这也是我的逆旅。” 门一开,重物拖拽的声儿清晰传来,章邯顾不上招呼蒙恬,向店家匆匆道谢,便抬脚疾步进去:“教……官?” 他有些愣神地看着手肘被老人家拉着,腿上还挂了三个人的赵闻枭。 在这群人背后,有一道起码三人长的拖拽痕。 “你这是” 身后,嬴政和蒙恬兄弟也急急入内。 他们心中清楚对方的战斗力,生怕她那小拳头砸别人脑袋一个大窟窿。 “赵闻枭,你……”嬴政停步,看着他们的诡异姿势,凤眸一定,“你们在干什么?” 一身浅灰布衣的君子抬头,如水中人抓住浮游的木板,激动看向他们,眸中有光浮动。 匆忙中,他还不忘先致歉:“真是失礼了,但情非得已,还请谅解。你们是这位小妹的家人吗?” 嬴政:“不是。” 赵闻枭:“亲兄妹。” 年轻君子懵:“啊??” 那么,这句话的意思是…… 赵闻枭淡定总结:“不是很亲的亲兄妹。” “不管怎么说,你们认识对么?”年轻君子脸都憋红了。 也有可能是羞窘而红的。 蒙恬看了嬴政一眼,不见他动,只好出列行礼:“我们的确认识。” 年轻君子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可否请君子先劝劝淑女,莫要冲动。” 蒙毅扛着昏过去的男人,问了句:“到底发生何事了?” 其他人也都好奇,齐刷刷看向他。 还没来得及说,背后就涌入一批乡里的武吏,先声夺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有贼盗入室,欲夺老师手中金,被这位淑女一下提起领子,丢到墙外去了。” 年轻君子虽有些羞赧,可思绪和口齿都分外清晰,并不耽搁事儿。 武吏扫过又瘦又矮的赵闻枭,满脸怀疑,又见一方已昏迷,无法核验他们话里的真假,只得先将人全部投入狱中。 半途,赵闻枭见狱史已挎着一个木箱子跑去“往诊”(侦查现场),还感叹了一句:“秦国出警的速度可真快啊,这效率,不错。” 嬴政心情复杂,不想理她。 赵闻枭偏要招惹他:“秦文正,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抓欸。”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被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么?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她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人生体验嘛。”赵闻枭无聊,故意逗他,“你这人真是古板无趣,这多好玩啊。坐牢这种事情,人生能得几回有呢?既然经历送上门来,何不好好体验一番?”她还特意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对吧?” 嬴政:“……” 手,又有些痒了。 他只盼在路上别碰上认识的大臣。 不然,他这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才好。 “小妹所言,倒是鲜听。”老者坐在木轿上,被武吏抬着走,他顺着花白长须,笑得乐呵,“不知师承何人?”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教出这样的弟子来。 赵闻枭转头看那双藏在褶子皮底下,却依然明亮,并不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笑,收敛许多:“我老师不在这个世界。” 老者笑意敛了些:“老夫失言了。” “小事。”赵闻枭好奇打量他,“老人家居然不觉得我说的话离经叛道?” 这么不闭塞的老人家,还真是不多见。 老者顺须浅笑:“人,天生就会支配自己的经历,就像凫过水的鸭子才知道自己会凫水一样,若无经历,便一辈子只能停滞在最初的样子。这么看,你说的也没错。” 人,确实需要放平心态看待自己的经历,自己教养自己也很不错。 老者忽而领悟到一些新的东西,一下陷入沉思。 赵闻枭竖起大拇指:“老人家有大智慧。”她回头扫嬴政,“不像我们年轻人,脑子还不够开明,固执、古板,目不见睫。” 嬴政:“……” 依他看,有些人分明是指猫言虎。2 第25章 “目不见睫。”老者短暂回神,重复念叨一遍,问她,“小妹也看过公子非的《喻老》?” 什么玩意儿? 赵闻枭愣了一阵,死活想不起来“目不见睫”便出自《韩非子喻老》,更想不起来韩非就是韩国的公子。 嬴政倒是知道公子非。 听闻对方青年时屡屡上书韩王,不得回应,愤而投身著书。 其文《孤愤》、《五蠹》委实写得不错,他很是欣赏。 公子非的几篇文章流传甚广,他尚且不知有《喻老》,瞧赵闻枭那模样也不像知道的样子。 那么,这位老者又从何而知? 他这般年纪性情……嬴政突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秦国的人。 霎时,赵闻枭左右两边都安静下来。 不过此时已抵达狱中,他们被分开核验、籍等诸多信息,她并没有太在意两人突然的沉默。 赵闻枭打量着狱中环境,一边配合答话,一边兴致跃跃试图搭讪:“小哥,你们审讯都是这样的流程吗?容易出错吗?万一有人路上闲聊串供,你们能发现吗?” 令史额角一跳:“叫我令史。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好。”赵闻枭噼里啪啦一通说,末了又问,“小哥……” “叫我令史。以前在赵国,有没有犯过别的罪,判过什么刑罚,是否已经赦免?” “以上都没有。那个小哥……” “叫、我、令史!还有别的情况没有?” …… 嬴政刚把自己解救出去,转弯走出狱中,就听到了令史极力压制,理智濒临崩溃的动静。 他顿觉自己修为可喜。 查过现场,核验过身份,也等到盗贼醒来,在堂下“讯狱”,将证据摆出来,双方你来我往重新陈述事情发生的头尾。 窃贼不敢认罪,咬死自己只是无辜过路人,赵闻枭说她分明看见他爬墙进去,还想推倒老人家。 “怎么,要不咱再来现场演绎一遍当时情景!” 她说得异常兴奋,袖子都撸起来,想要给窃贼再丢一遍,吓得窃贼抱头蹲下,惨叫着喊救命。 蒙恬和年轻君子等人齐齐扑上去,七八个人按住她,免得她因闹公堂而被笞。 县丞:“……令史,搬百斤石进来。” 赵闻枭如愿以偿展示自己小小的手臂,大大的力量,还险些当场把石头抡到窃贼脸上,给他当面呼一下。 饶是如此,巨石从自己头顶扫过,也吓得窃贼腿软抱着令史哭嚷:“你抓我吧!我认罪!” 县丞还不想结束自己当官的生涯,没有理会他的鬼哭狼嚎,依照章程把事情顺得妥妥当当,三审而定案,读鞠(判决书),论律而定罪。3 最终,窃贼以入屋盗窃、夺金、伤人的累加罪名,被罚笞三十,罚甲两副,斩左趾,又黥以为城旦。 赵闻枭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啧啧。 秦律果然严苛。 她因见义勇为翻墙,不论罪,还被奖励了五百钱。 出狱后,她拿着满当当的钱在嬴政眼前抛来抛去炫耀,抛得嬴政忍不住打击她:“这点小钱算什么,你可知今日若是群盗在此,你抓一人能有多少钱?” “多少钱?” 嬴政:“活抓群盗一人,赏十四金。一金,比你手中五百钱还要多一些。”3 赵闻枭:“!!” 谁说秦律严苛的,这秦律好啊,要是她锚点不在美洲,她就天天蹲群盗换钱! 作者有话说: ---------------------- ps:枭姐看着闹,精力过旺,其实问的事情都是为自己称霸做准备,看着吊儿郎当,实则……唔,各占一半。老者一行人里,过半都是枭姐未来的老臣。嘿嘿。 【注释】 1里典,父老:里典,即里正,避讳帝王名字“政”音,更改为里典;父老,里吏的一种职位,选里中耆老有高德者,但注意里吏不是真的吏,不列入国家编制中。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历史研究》这本期刊,有一篇秦基层管理的研究,讲得特别清晰,但我忘记备注篇章名了…… 2指猫言虎:不是成语,因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成语还没出现,写的又是政哥的心理描写,所以依照先秦时候的人说话总喜欢用小故事的特点化写一下。猫:“虎窃毛谓之猫。”《尔雅释兽》不一定非用“狸”字哈,也有一说猫是野的,狸是家养的,我没查证过。不确定。 3详见《封诊式》、《法律答问》 第21章 “哇……” 赵闻枭真心实意地羡慕了,“你们秦国那么好?” 见义勇为居然有这么多赏金!! 她小声嘀咕:“真不懂那些个游侠在想什么东西,这么好搞第一桶金的机会,居然不来发家致富。” 不搞就算了,还贼爱倒贴性命刺杀秦始皇。 何苦来哉。 火凰:“……”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对新老秦人才有的好事儿,但是当秦人又要承担很多责任呢。 比如赋税徭役。 嬴政难得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不无骄傲:“既然知道秦好,为何不留下?” “啧。” 赵闻枭砸吧一声,将钱袋子丢着玩儿,前抛后接,弯腰过胯,闹得跟耍杂技似的,看得嬴政眼花。 他仗着身量高,在钱袋子飞起来时,抬手把它抢了,挂在食指上。 “瞧你说的,好就一定要占有吗?我夸两句,但是不拥有它,不行吗?”她一脸谴责看向他,扯着他的袖子,跳起来抢钱袋,一跳蹦出来一句话,“秦文正,你这心胸、这境界,亟待修炼啊。” 莫名被拉踩一脚的嬴政:“??” 他看她是没人压制,皮痒得厉害,故意讨打。 “呵。”他垂眸打量她得瑟扬眉的样子,拿着钱袋的手,霎时高高举直,绝不让她碰着,淡漠回道,“君之心胸境界如何不知,但这嘴巴,莫不是藏了刀刃。” 句句都得刮人痛处一遭。 可恶得很。 赵闻枭磨牙,干脆攀着他胳膊跃起来,把钱袋挑飞一边,侧身一跳 “承蒙这位君子夸赞。”她将钱袋子接住,双手合十一鞠躬,“我的确是这般厉害人物不假,能认识我,也算你三生有幸了。” 这年头,自夸最出名的毛遂,自荐还得讲个小故事拐弯抹角夸自己,像她这么直白的,比凤毛麟角还罕见。 一时之间,嬴政听得牙疼,一言难尽盯着她。 正拌嘴……啊不,兄妹俩正说着话呢,就见门边武吏又抬起木轿,似乎要将老者送回去。 老人家路过听到此言,略有些稀罕,也不想坐轿了,让武吏把他放下来:“老夫想与这位直率的小友一起走走,听听他们说话。” 武吏很为难:“可老先生古稀之年,不管是哪国耆老,我等理当……” “不妨事。”老者摆了摆手,“我两位弟子在此,有他们侍奉足矣。” 武吏还是犹豫。 《礼记王制》有云,“七十贰膳”、“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他们秦律更有明文规定,不得欺辱、殴打老人。 轿非平民可乘,但老人可矣。 如今,这、这、这……这不是让他们难办么。 赵闻枭跳出队伍,凑过去问:“老人家想跟我们一起走回逆旅?” 老者转过身,垂眸一看是她,挂着长长白毛的眼眉当即一低,弯弯笑起来:“是矣,小友可欢迎我这个老头子?” 来时略有所悟,但并不深切,想来多听听年轻人所言,或许能有收获。 若是阖眸前还能有所悟,那便如孔子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七十岁而已,人生刚刚开始,照我看啊,我们应该是同龄人,说什么老头子。”赵闻枭嘴贫了一把,开启口花花哄人的野道子。 旁边嬴政:“……” 算是对她的不要脸,又多添一层更深的认识。 老者被逗得直乐。 垂在脸颊边上的白须须一翘一翘的,似在这一瞬间变得年轻活泼不少。 倒是跟在他身边的三位年轻人,有些无所适从这种玩笑话,教训赵闻枭胡说不对,不教训又觉得她如此哄骗老师,实在不妥。 偏偏她是个乐子人的性格,别人越是羞窘,她就偏要去逗逗那种…… “我观这位君子风姿翩翩,仙气渺渺,定是人中俊杰,仙门候选,有心怀众生的木石之心。 “啊这位君子蕴秀于内,而发于外,气质出尘,眸色清澈,必是某个领域的泰山北斗之才了。 “还有这位壮士,雄威勃勃,声如洪钟,力如斗牛,却心细如发,似是专于一域之人。 “嘶我猜,你也是搞学问的文化人吧!壮士原来文武双全啊!” 蒙恬一行人等:“……” 认识那么久,知道教官很会损人,竟不知她还有这等夸人的本事。 第26章 怎么就没送他们两句好听的话。 嬴政嗤之以鼻:“浮夸而泛泛,不切而瞑瞑。”1 他岔岔地想,夸夸之谈,除了悦耳,有何用处。 非正道之有也矣。 于是,这一回程的路上,年轻君子等人憋了一肚子话说不出,把耳根子和脖颈都憋得通红,磕磕巴巴“你你你”“我我我”地卡在嗓子眼。 等走到逆旅门前,几人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一样,红彤彤,散发出热腾腾的气。 其中两位年轻君子,因年纪偏小,脸皮偏白,还惹得过路行人纷纷多瞅两眼,瞅得他们脸皮子更红了。 赵闻枭由衷感叹:“难怪大家都爱感叹人心不古。” 原来这才配叫古人心啊! 尽管无惊无险,平安归来,可入狱总归是件不太吉利的事情。 店家忙前忙后找嘉草,说什么也要焚一焚,熏一熏,才跨过火盆入屋。 老者知道赵闻枭许多话都只是满嘴跑马,胡说八道,可他从未听过那等话,也有些新鲜,便请一众人入座喝些热汤再走。 蒙恬等人离家许久,颇有些想家,但王不动,他们也只能留下守着。 “那便却之不恭了。” 嬴政行完谢礼,从容落座。 “老夫观这位小友,气宇不凡,有贵人之相。”老者跽坐在席,让两位弟子准备碗盏,“不知足下在何谋事?” 他并不说“何处”、“何人”,而是含糊为“何”。 嬴政从未见过他,不清楚他是否认得自己,只好客气一拜:“秦,文正,见过荀卿。” 蒙恬他们身为晚辈,亦一一行过礼,报上名。 荀卿? 荀……等等。 赵闻枭掐指一算,没算明白,转头求证:“荀卿?写‘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的……那位先生?” 对着学术大拿,还是垂垂老者,她终于客气了三分。 荀况呵呵乐:“小友是偏爱《劝学》,或是独爱《劝学》?” 不不不,她只是服从九年义务教育,被迫默写《劝学》一篇三五十遍,想忘也忘不掉而已。 攻击她的死去记忆,还真是多啊。 她心虚道:“不敢说爱不爱的,就是……看过。唔,有幸看过。” 赵闻枭觉得头有点儿疼。 赤疼。 她就怕大佬突然现场考核,问她对这句话有什么理解,为什么这样理解,怎么单单想起这句话,对它的理由是什么,是什么遭遇引发了她对此的感悟…… 嘶 想想都可怕。 所幸,荀况不是那种喜欢为难小辈的老者,他见赵闻枭恨不得把脸挡起来的样子,主动岔开话,引见自己身旁的三位年轻人。 他指向布衣都掩盖不住仙气飘飘的美男子:“此乃浮丘伯,老夫门下弟子,精于《诗》,善语飞禽走兽。”2 嬴政对《诗》的兴趣不大,更对这种身形瘦长的君子缺乏欣赏。在他看来,如此瘦骨伶仃,未免略显羸弱。 委实不够威猛。 荀况掌心微微一转,落在年轻君子身上:“此乃张苍,亦是老夫弟子。精于算数、乐律和历法,善文书。” 张苍长得又高又大,但因皮肤白皙,跟葫芦籽一样细腻又好看,文气比武气更重些。 赵闻枭好奇,多看了他两眼。 听说,张苍本为秦御史,后畏罪逃离,为刘邦门客,又犯法要斩首。但因为皮肤实在太漂亮,脱掉衣服行刑的时候,与脏兮兮的刑具形成刺眼反差,使得王陵心生不忍,向沛公说情,赦免了他的死罪。 教科书没写这一段,她也没特意核验这件事情是否有记录在史书上,只是事情比较有意思,她给记住了而已。 如今一见 唔,本来只是俊秀的长相,因这身会发光的白皮,的确增色不少。 脸红都红得比别人好看几分,跟水蜜桃似的。 她的目光从张苍脸上,一路挪到衣领交叠掩盖处。 见赵闻枭一直盯着他看,张苍耳根子都红得通透,低下头,直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她怎么不仅说话放肆,目光也这么放肆! 嬴政见状,眯了眯眼,突然喊了句:“闻枭。” 赵闻枭一下子就回神了,猛地抖了抖,瞪大眼睛侧眸看他,满脸写着“用这么恶心巴拉的称呼喊我,你最好有事”。 嬴政端出兄长的架势:“与长者说话,要垂眸身前,不得随意张望。” 双眸瞬亦不瞬盯着旁人看,像什么话。 区区白脸儒生,有什么好看的! 赵闻枭:“……” 发什么病呢。 真把自己当家长代进去了。 她用眼神刮他。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如有白光炸开一样,令人不自觉胆寒。 荀况倒是不介怀此事,脸不变色,继续介绍最后一位:“这位年轻人是我弟子张苍的好友,耿寿昌。此子精于算数、观星、计财。” 耿寿昌是位面容硬朗、粗犷的壮汉,皮肤也是时人最多有的蜜色,显得十分健康。 随着荀况的介绍,双方都在客气行礼、回礼,瞧着倒是和乐融融。 不过他始终年纪大了,狱中再怎么善待,经过一夜,也略显疲惫。 嬴政识趣告退,说改日再正式拜访。 一行人搀扶的搀扶,目送的目送,等荀况入屋,赵闻枭如蒙大赦直起腰,伸了个懒腰就要走。 嬴政抓住她后领子:“你给我过来。” 那白脸儒生的破事儿,他非要给她掰扯清楚不可。 他嬴政的阿妹,眼光怎能如此拙劣。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瞑瞑:闭上眼睛的样子。(冥:主昏暗状态;暝:主从明到暗的过程;瞑:主闭眼睛的动作或状态。) 2浮丘伯:生平没什么资料,但是被后人当成神仙。精于治《诗》,荀子弟子,曾带着一对鹤隐居在鹤溪,所以本文私设,他很喜欢小动物,特别有灵性仙气。 第22章 “??” 赵闻枭暗忖,自己最近是不是太给他脸了,这么放肆。 她反手就是一个劈砍削人的动作,让嬴政不得不松手退避,免得被她反扣在地。 “干什么,动手动脚,成何体统。”赵闻枭正了正自己的领子,警惕看他,“发什么疯呢。” 嬴政:“……” “体统”二字从一只鸟嘴里吐出来,都比从她嘴里吐出来要有说服力。 如今还站在别人的居室外,嬴政不好说话,只能说:“我有话要对你说,你过来。” 赵闻枭怀疑看他:“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我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吗?” 既然她这么说…… 嬴政理了理自己微乱的深衣,用不高不低的嗓音问:“你是不是看上张苍了。” “要死啊你。”赵闻枭赶紧往前几步,踮脚捂嘴,推着他的胸口往角落去。 蒙恬等人:“……” 今日天色不错哈,有白云压远山。 大概是师者荀子在这里,赵闻枭明明没有这种心思,也愣是觉出两分淡薄的心虚。 她往后瞥了一眼,松开手,给了嬴政胸口一巴掌:“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她如今倒是庆幸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身体,可以肆无忌惮说,“我才十一岁!收收你的龌龊心思。” 嬴政探究看她:“当真没看上他?” 没看上还一直盯着人看,莫非还是个色胚性子。 赵闻枭掰手指骨,双眸危险一眯:“我看你是闲了,想找个人切磋切磋是吧。” 一家之事还不够管,操心这些影子都没有的事情。 嬴政往侧面一撤,招呼蒙恬:“我们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赶紧走,别耽搁我逛街,我明天就得回去呢。”赵闻枭嫌弃他走得磨蹭,动手帮了他一把。 险些绊脚的嬴政,脸一黑:“你!” “慢走,不送。” 赵闻枭行了个潦草的礼,丢一句“改天见”,就把门一关。 嘭。 门风将嬴政深衣吹动。 他盯着紧闭的门扇看了半晌,蒙恬险些以为他要拆门,他却只是一拂袖,转头走了。 蒙恬他们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先将自家王送回宫中。 把门关上的赵闻枭没有歇息,转头就翻墙出去。 离年节还有几日,她打算趁这几天空隙回美洲多赶点儿路,摸清楚那边的情况。 美洲那边的路难走,她南下许久,沿路描绘地图,记下了好几个零散的部落位置,但是还没摸到东南部。 不过估摸着明年春差不多可以抵达。 那只白头海雕也是奇特,熬了几个月,肉是吃她的,服是不愿意服她的。 她现在干脆搞七放七擒,打算捉到它没脾气为止。 第27章 美洲豹一年左右就可以学捕猎了,如今几个月过去,也能独自行走,就是模样在秦国会显得太古怪,又喜欢扑人,不太适合带过来。 所以,她现在出门只要一个布袋子,带上纸笔就能成,轻松自在得不行。 加上昨夜在牢里睡得香甜,整个人精神满满,一口气跳上一丈高的垣墙,连上五户人家的屋顶,顺手将咸阳普通人家的布局也画下来。 画的时候发现,秦的民居普遍都有前院后院,桑麻栽种,有井有仓,还有猪狗! 只有穷得叮当响的个别人家,才会前院无狗后院无猪。1 为了不再去狱中走一趟,她只能从后院摸上屋顶藏着,偷偷摸摸画,有个动静就趴伏隐藏。 写上几张速写,她又跑去市里闲逛,看现在贸易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再来几张。 赵闻枭躲在不干扰人的角落,手中竹管铅笔“唰唰”扫过木画板上的纸张,建筑与人物的基本轮廓就浮现了。 还没稍稍细化,旁边忽地就多了一片衣角,停在她旁边不动,不知做什么。 她没管,继续抬头低头,画完就叠到最后,抱着画板继续逛。 见她要走,旁边的声音挽留:“足下且慢。” 赵闻枭这才抬眸看那截衣角的主人,对上一张带着笑意的清癯文士脸。 她不动声色问:“有事?” “偶见足下纸画技艺,栩栩如生,钦佩不已。”哪怕她只是孩子相,文士也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有幸,请足下热饮一盏。” 纸画? 秦文正那厮说过,纸献给了始皇,如今只在咸阳城士大夫贵族之流中通行,只有各家受宠门客,才能分得几张。 对方身份,不像装束简朴啊。 赵闻枭斟酌一二,笑眯眯应了,走路的脚步一蹦一蹦,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孩样跟他走。 火凰:“……” 宿主这是在憋什么坏。 两人与身后几位扈从一道迈入一家食铺,坐下点了锅羊肉汤暖身。 文士报上名号:“在下吕氏,不韦。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赵闻枭:“……” 咸阳还真是好地方,一步一名人是吧。 “原来是丞相,失敬。”她依葫芦画瓢,囫囵行了个不太像话的礼,“赵闻枭,阁下喜欢怎么称呼都行。” 吕不韦身后的扈从皱眉,脚下一动,被他抬手拦了。 赵闻枭扫了一眼,装作不懂,低头喝羊肉汤。 如今的羊都吃青草长大,没有什么饲料之物,肉质鲜嫩紧致,只有很淡的腥臊,哪怕没有什么调料,也算得上美味如果盐不苦,那就更好了。 等她走到海边,高低晒点儿盐,用贝壳磨粉处理过再拿给秦文正尝尝,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盐。 不过她不是挑剔的人,大口喝完一碗,看向对面:“不知阁下找我有什么事情,不妨开门见山。” 见她性子爽快、直率,吕不韦也就不绕弯子了,问她画技到底师承何人。 “我的老师,不在这世间。” “是在下失礼了。” 得知赵闻枭的老师不在,吕不韦很是遗憾,请教了她一些速写的技法,又问她是否愿意当自己的门客。 话语之间,没有逼迫,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诚恳的邀请。 赵闻枭倒是明白他为什么能有三千门客,且三千门客都愿意施展平生绝学,为他成《吕氏春秋》一书了。 不管后人如何评说,野史怎么忖度,在他的门客眼里,继四君子以后,他已是最礼贤下士之人。 难怪始皇会忌惮他退休后反叛。 “抱歉。”赵闻枭拒绝了,“画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是一生的追求,而是一样趁手的工具。我另有所求,丞相恐怕给不了。” 身后扈从听得瞪眼,步子一迈就想教训她几句,又被吕不韦抬手拦了。 “是在下冒昧了。” 赵闻枭本来对吕不韦无感,此刻倒是多上一丝兴趣,还能往下聊。 不过她不爱干巴巴聊天,干脆拿起画板:“丞相要是不介意,我给你速写一张人物画怎么样?” 吕不韦自然乐意。 赵闻枭趁机探探底,以晚辈好奇求问的姿态,咨询了如今秦国的商业发展。 得知对方已有相对成熟的商队,甚至还出现了商会的雏形,心头有些讶异,可脸上并不显,老神神在在运笔。 啧。 难怪始皇非逼他自尽不可了,有人还有钱,商会要是发展壮大,就会让人心浮躁,想要投身商业而弃农事,这对以农战为本的秦国来说,简直就是毒箭。 吕不韦含笑看她:“足下对商事有意?” “没有。”赵闻枭补好阴影,把画取下来,递给他,“天色将晚,告辞了。” 吕不韦双手接过画像,只扫了一眼,便是瞳孔微动,蓦然抬眸,凝注着那双并不躲避他的眼睛:“足下……” 赵闻枭抱着画板,行礼:“不必挽留,有缘自会再见。” 她转身就走,脚步与来时一样轻快。 吕不韦怔愣目送她离开。 扈从不解,语气稍有不岔:“丞相为何对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娃娃,如此客气宽容?” 吕不韦看着手中画像的眼睛,伸手摸上去。 铅灰的瞳孔隐含忧色,内里藏着这样一幅画高大的男人立于丹陛之上,将一卷竹简挥手掷下,打在底下战战兢兢跪着的人头上。 瞳孔里的小画影影绰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人……”吕不韦语气很是复杂,“心思通明,不似小童。” 他抬眸,复又望向尽头融入残阳的那道身影。 扈从仍是不懂。 “丞相。”家将气喘吁吁跑来,“王急召!” 吕不韦转身疾步,问:“何事?” “长安君在屯留反了。” 暮色降临,暗红色的光华一收,化作一点沉入渭水西头,如一盏即将灭掉的灯。 粼粼水面轻晃,浸入油里的一点金红被拖出来,摇晃着,散出熔铁似的红光。 淡薄的霭色被火光驱赶,嬴政将手中文书送到灯下,垂眸再看。 急报写的确实是长安君成蟜他那好弟弟,在屯留对赵之战中,反了。 “啪” 文书被掷下丹陛,一路滚到吕不韦膝前。 吕不韦当即额角一疼,眉头狠狠一跳。 “王。”顾不上探究更多,他先直身行一礼,进谏,“还请遣樊於期将军往屯留平反。” 樊於期起身,站出来:“臣愿往!” 嬴政允了。 他忍住蔓延到胸口,烧得五脏生痛的怒火,将平反的事情安排妥当。 待月上中天,章台宫才得片刻安宁。 哺时未食,嬴政如今胃里也火烧火燎得厉害。 蒙恬小声规劝:“王,先吃东西罢。教官说得好,饭食是身体的根本,身体是一切的根本。” 嬴政还没开口说话,门外便有寺人快步入内,战战回禀: “王,赵太后求见。” 嬴政凤眸微敛。 这种时候,她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三章肥更。 ps:那么,问题来了,赵姬半夜三更找政哥做什么呢?? 【注释】 1“以前无狗、后无彘者为庸。”《管子》,秦居民房屋布局参考《秦制研究》。 第23章 绣红烛火自后侧映照,将年轻君王泰半脸庞笼罩在暗影里,喜怒难辨。 寺人兢兢弯腰,大气不敢出。 蒙恬一时也哑然无声,思忖不出对方来意。 赵太后与王的那些个母子恩情,懂的都懂,只是碍于世道以孝为天,人又善逐利益。有这么两根坚韧的线,把两个人圈一圈捆在一起,才好险没各散东西。 嬴政握着文书的手渐紧,随即又松开,将纸张抚平,放下:“太后是母亲,应该我去迎她才是。” 他起身,走向殿外。 暗夜之下,赵太后提着一盒吃食,有些忐忑地等着。 见嬴政出来,她下意识迎上去一笑:“政儿,听说你耽溺政事,还没用饭。我、我有些担心你。” 后句,她说得气弱,自己先露三分心虚。 母子多年不见,她对孩子的感情始终是淡了,不如相依为命那几年。 “政让母亲担忧了。”嬴政垂眸扫过泛着油亮光泽的龙纹金器,让寺人去捧,自己则拉过她泛红的手掌,看了一眼,“儿身边有寺人伺候,母亲不必如此。” 他让另一寺人去取药。 赵太后收起手,反过来拉住他胳膊,亲热得有些着痕:“我不要紧,你先用饭罢。” 蒙恬揖礼,退后至一侧,让出路来,跟在两人身后到偏殿。 嬴政用饭食的偏殿也堆满案牍,高大的架子将食案围堵,合拢成一片狭窄的小空间。昏黄灯火在期间微弱一点,如海上浮舟,摇摇晃晃,随时覆灭。 第28章 赵太后总觉得不太自在。 可她有求于人,只能忍住暗影落在身上时,那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她想,昔年那孩子也变了许多。他从前总喜欢在荒凉的屋前空地奔跑,喜欢山林湖海,喜欢广袤的天地。还说要带她离开那座贫瘠、种菜也难生的住所,到更辽阔、自在的地儿去,给她造一座大大的房子。 嬴政挺腰垂眸,慢吞吞用着金器里的饭食。 他不爱剥骨,嫌弃麻烦,胃里也有酸水咕噜噜翻滚,十分难受,偏偏母亲捧来的却是炙烤的羊肋排。 “好吃吗?”赵太后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心里略有些忐忑,“多年不入庖厨,也不知你口味是否与从前一样。” 嬴政嚼着有些柴的肉,说:“好吃,还是和从前的味道一样。” 她从前也不太会庖厨诸事,做出来的菜不是还没有熟,就是过了火。 回到咸阳后,他也很久没吃过这样潦草的饭食了。 强硬把饭食吞下去,嬴政握拳低咳一声。 蒙恬抬眸,瞥上一眼,无声退去,让寺人泡一杯菊花茶送来,又无声回步,站在年轻君王背后。 赵太后见状,直身,探手轻轻拍在嬴政肩膀上:“政儿,慢些吃。莫急。” 嬴政凤眸微转,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陌生与不适。 好似小时候每日的渴盼,已然消去。 他回了句“不妨事”,接过寺人送来的菊花茶,喝了一口,冲淡咽喉中粘腻熏人的味道。 “沸反盈天”的胃终于安静下来,正常消磨食物。 赵太后不提来意,他便也不说话,只当她真的来关心他的饮食,暗自思索成蟜屯留反叛诸事。 夏太后已死,成蟜背后支撑的韩系势力失去支柱,若是不让那群人看到价值,他就会彻底失去价值。 恰逢赵国来犯,他借力打力,的确是个证明自己还有用途的好机会。 反,亦在情理之中。 倒是吕不韦,行为略有反常。 樊於期乃华阳太后一脉,与他相交不算深,若论交情,该是桓齮和羌瘣跟他更近。 有此机会,他不给二人,反倒送到樊於期手中。 真是奇哉怪哉。 眼看饭食就要见空,赵太后心中焦急,还是一不小心露出些许迫切来:“政儿,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终于来了么。 嬴政吞下口中饭食,平静道:“母亲但讲。” 赵太后小心翼翼觑他脸色,试探提出:“成蟜屯留反,听闻平叛大军只定了主将,裨将却尚未定下?” 嬴政缓缓抬眸,眼神凝定在她被灯火映照得暖融融的脸庞上。 咚。 心脏重重一跳。 赵太后血液倒流,指尖发凉,身体略僵。 “政、政儿?” 这孩子怎么越是长大,越像昭襄王,颇有几分深不可测的阴鸷诡谲,不似他阿父一样温和。 嬴政割下羊肋排上的肉,塞进嘴里咀嚼。 这肋排炙得实在一般,外面的肉已经老而柴,紧贴肋骨上的肉却犹带血丝,难咬得很。 他吞下满嘴血腥,开口的语气依旧平稳:“的确未定,母亲可是有举荐之才?” 赵太后笑意勉强:“你看,嫪毐如何?” 嬴政握着刀具的手骤然收紧。 呵,嫪毐。 他母亲的男宠。 听闻对方随母亲迁居雍地离宫之后,在雍地招养大批童仆奴隶,骄横不法。可仍有诸多人闻风而动,投其门下,一来二去,竟也有千数之多。 也不知昌平君是给他这位君王面子,所以不处置,还是受命华阳太后,另有所图,居然至今未曾上报。 “听闻母亲这位寺人有异能,昔日被丞相看中,选为门下舍人。”嬴政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说,“政至今未曾一睹,不知是何异能让丞相和母亲,如此看重?” 嫪毐的确有异能。 除了流传的巨阳风月事外,他此人剑术不错,长得也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否则,吕不韦也不能看中他。 “他为人勇猛,刺客在前而目不瞬,一剑怒斩,血溅五尺。”赵太后说得双眼发光,“多次将我从危险中救回,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悍勇之才。”2 嬴政将金器挪到一旁,低头饮了几口菊花茶,似在斟酌。 赵太后怕说过了惹他不高兴,一直微微探身,焦虑静候回话。 “儿对嫪毐不熟。”嬴政截住对面还要继续说的嘴,率先补充一句,“这样,大军整顿亦要几日,我明日与樊於期将军商议出征之事,便请丞相询之。” 秦国朝堂上,赵系势力微弱,赵太后想要说话,也无人支持。她不敢在此时跟嬴政争吵,唯恐断了希望,只好先应着。 母子二人状似和谐地度过夜半。 寒暄得差不多,赵太后才让他好好歇着,离开章台宫,回自己寝宫。 嬴政目送她离去,眸色逐渐转冷:“郎官恬何在?” “臣在。”蒙恬从背后出。 “去查查雍地离宫里发生的事情,”后半句,嬴政一字一字吐出,“一件也不要落。” “谨唯王命。” 嬴政背着手,仰头看天际寥寥淡淡星子。 星子在他眸中渐隐,日轮携明光破出。 次日廷议未开。 嬴政站在章台宫前,看东方旭日破云层。强光刺眼,他缩了缩瞳孔,令樊於期与他的部将入内商议出军之事。 赵太后背着人,偷偷找到吕不韦。 吕不韦看到墙后朝他招手的那道鬼祟身影,人魂险些原地上天。 他左右看看,趁卫士不注意,溜过去把人拉到偏僻处,开口就是一句:“你不要命了,这可是章台宫外!” 王正烦心时,还要给他添堵不成! 赵太后有些悻悻,但还是嘴硬:“不就是找你说两句话,至于么……宣太后还直接在后宫养男宠呢,昭襄王那样的性子,可曾说过什么?” “糊涂!”吕不韦温文有礼的文士风范险些维持不住,“这是男宠的事情么?你若只是养男宠,十个八个王都懒得管你。” 但她那叫养么,她那叫沉迷!耽溺!犯蠢! 再者,宣太后昔年把持前廷后宫,可不犯迷糊,能狠心诱灭义渠,将秦国大计放在第一位。 她哪来的信心与宣太后比。 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就被丘鬼蒙了心,居然答应替她找方士扶乩,说咸阳不利她安康,让她得以在雍地诞下与嫪毐的两个孩子。 真是悔之晚矣。 赵太后嘀咕:“其他人怎与嫪毐比……” 吕不韦简直要被她气死。 他若是早知道嫪毐有此惑人妖能,绝不会将他引给赵太后,没解决后患不说,还要给他多添麻烦。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赵太后便把来意说出,吕不韦想也不想便拒绝。 “绝无可能。” 王亲政在即,他如今要的是保全自己之策,万不得已时,退而求全也不是不行,定不能节外生枝。 吕不韦转身就要走。 “嫪毐剑术超群,这你是知道的!”赵太后伸手拦住他去路,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他不过是缺个机会。” 秦要封官封爵,只能论功行赏。 嫪毐纵有千般才干,也无法凭空得官,实在是怀才不遇,多可惜。 吕不韦深呼吸一口气,手指伸出来又收回去,最终只能拂袖大步离开。 “欸。”赵太后压着嗓子喊他,“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吕不韦闭眼,一个字都不想吐出去。 不久,秦王召。 他理了理被赵太后抓皱的袖子,步入章台宫。 “丞相来了。”嬴政让他坐,令寺人倒上热汤一盏,开口便是,“寡人正与樊将军商议稗将之事,丞相可有举荐?” 吕不韦谢过赐汤,直身行礼:“杨端和与王翦皆为稳重之辈,任命稗将,最是适合。” “哦?”嬴政端起菊花茶喝上一口,暖了暖胃,才说,“可太后昨夜向寡人举荐嫪毐,说他剑术了得,有过人的悍勇。” 吕不韦额角狠狠一跳,打了他一巴掌。 真疼呐。 疼得他眼都昏花了,险些一头栽地上。 嬴政食指在金爵的龙纹上缓缓游走:“不知可有此事?” 此事好证实,吕不韦也无法撒谎,只能顺着他的话如实回答:“确有此事。” 嬴政又问:“不知是何等了得?” 吕不韦只好将当初嫪毐跳出来,一人奋勇十余人,救过他一次的事情说出来。 “原来如此。”嬴政在金爵上轻敲一下,指甲盖与金器相撞,发出“叮”的一轻声,扎入吕不韦心中,“莫怪丞相当初会让他任自己的门下舍人。” 樊於期眼眸一动:“那岂不正好,此行也可以趁机试试他的深浅,若他真有这般能耐,当个寺人倒也可惜。” 第29章 吕不韦赶紧道:“可此人生性肆野好勇,并非良才。” “军中肆野,的确麻烦了些,好勇却并非坏事。好勇方能夺功,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嬴政看向樊於期,“稗将肆野,那就得劳烦樊将军压制了。” 樊於期哈哈大笑:“王且放心。”他拍着胸口道,“包在末将身上。” 吕不韦额角青筋,又给了他一巴掌。 他险些昏过去。 议事结束,嬴政对外公布此次出军的人员,主将樊於期,稗将嫪毐与杨端和。 听到嫪毐的名字,底下很是喧闹了一阵。 收到消息的赵太后,倒是快活得差点儿不顾仪礼蹦起来,跳到嫪毐身上。 不过这里是咸阳,不是雍地,她再傻也没那么肆无忌惮,只拉着对方的手激动握紧,深情对视。 这里两人狂喜的细节略过,省得诸位饭点少吃一碗。 两日后,嬴政站在章台宫石栏前,目送大军远去,掌心轻罩雕刻精美龙纹的望柱。 蒙恬从尽头走来。 “安之?”嬴政心情尚佳,眼底隐有浅淡笑意,“可是今日要前往雍地,来与寡人辞别。” 蒙恬瞥了几眼低头的寺人,侧身从怀中掏出两张纸,递给嬴政:“恐怕要章邯到雍地走一趟才适合,他有近亲在雍,臣去太显眼了。” 嬴政展开纸张,浅淡笑意如阶下青草上的薄霜,顺着草叶滴落泥地,风一吹,便干得透彻。 他掌心收紧,把纸张捏成一团,握拳砸在望柱上。 “嘭” 骨擦音一响,嬴政手背鲜血滴答淌下。 雪白望柱瞬间染红。 “王!”蒙恬赶紧喊寺人拿药,替他包扎伤口。 嬴政下颌咬得死紧,筋脉与皮肉随牙槽松紧上下浮动,像蛰伏了什么要吞人的恶兽。 “郎官。” “在。” 嬴政盯着章台宫铺展长阶,黑色凤眸沉沉: “随我去寻赵闻枭。”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别过吕不韦后,在逆旅睡上几小时,刚好是这边的早上。 她伸了个懒腰,在深草旁落地,被闻着味道的两只黑豹豹扑上来,用爪子勾住衣服。 “哎哟,我的个小祖宗,松爪!”赵闻枭把两只小东西后脖颈捏住,晃了晃,提到眼前,耷拉着眼皮子教训,“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用爪爪勾人!你们的爪子多锋利不知道吗?啊?再抓一次衣服,小心我抽你们。” 她甩手把两只小东西一丢。 美洲虎善跳跃,就算是小崽子也没把这种高度放在眼里,扭腰一转,肉垫子落地蹦两步,扭头又欢快地绕着赵闻枭蹦跶。 “蹦吧蹦吧。”她把竹箱从高树上弄下来,抬脚将小家伙勾翻,“你们就仗着这片地没有成年美洲狮出没,潇洒吧你们。” 潇洒的豹豹滚了两圈,“呜呜”迈开小短腿,又贴上来。 赵闻枭懒得再管它,脱掉外衣丢进竹箱,摘了根草叼嘴里,便继续往南出发。 她手中拨野草的竹竿,在长途跋涉中已经开裂成笤,可以直接拿去刷锅了。 火凰日常规劝她激活自己,抛出新话术,但是好处还是它说过的那些好处,并没有变化。 赵闻枭拿它的话术当爷奶闭着眼睛放的电视背景音,听个响儿,但是不回应。 系统没办法,只得试试打感情牌:“宿主,你这么走不累吗?” “走几步路都累,我得多虚啊。”赵闻枭哼着歌儿看它,“怎么,激活你就有了超能力,可以无限瞬移,一秒千里?” 火凰:“……不可以。” 锚点拢共就三个,还有范围限制,多了系统会崩坏,维持不了运行。它就算被忽悠傻了,什么都答应她,也没这个能耐搞无限瞬移。 赵闻枭嫌弃地“啧”了一声。 “乖,听劝,跟玄龙一起,和你们顶头上司商量一下,要加大筹码,不要光练口才。”她瞥见一株新植物,眼睛一亮,哒哒跑过去,丢下一句话,“空谈对我和秦文正都没用。” 她蹲在植物前,掏出纸笔速写,又四处找幼年植株做标本,一顿忙活。 火凰替自己惆怅完,又开始打感情牌,替她感到惆怅:“宿主,你这样走上一年,能抵达安的列斯群岛不?” 两头忙活就罢了,赶路也走走停停。 这算什么事儿。 “急什么。”赵闻枭把嘴里的草吐出来,将合页盖好,放回竹箱里,“小孩子家家,爬都爬不稳当,还想跑。做人可不兴好高骛远,忽视根基……” 巴拉巴拉。 火凰痛苦把脑袋藏进翅膀根。 宿主是不是别名赵三藏,怎么这么能叨叨! 两日转眼即逝,火凰看着四周没什么区别的高原景色,例行钦佩一番活蹦乱跳哼歌撵牛的赵闻枭。 等等,牛! 走神了一阵的火凰,惊恐扇着自己的翅膀:“宿主你疯了!!” 有鸡有羊不狩猎,为什么要追着牛跑啊啊啊 之前跟美洲狮对上,那就是情非得已,为了保命,现在怎么就不要命了。 此时,牛挣脱了赵闻枭做的陷阱,正卯足蹄子,低头冲着她追赶。 粘腻潮湿的泥点,随着枯枝腐叶高高扬起来,“啪唧”一下,一头撞在树根上,吓得沿途动物撒开脚丫子跑。 主要是 牛是群居动物。 那场面,“热闹”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 火凰崩溃叫喊:“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赵闻枭带着两只豹豹利落攀上树,在牛角用命的顶撞中牢牢抱住树身,无辜回答:“带哼哼哈哈斗牛,墨西哥都来了,不斗牛多可惜啊。” 就是这牛比后世的要野太多了,还不讲武德一群上,有点儿棘手。 火凰:“……” 统累了,毁灭吧。 人工智能感到无比疲惫,人类却精力满满跑了一个上午,终于把一头莽撞小牛犊累死了。 看着四周倒下的七八棵树,赵闻枭用藤蔓把牛犊子吊起来,啧啧感叹:“莽撞啊,太莽撞了。” 火凰:“你知道就……” “明知道不如我灵活,还会上当受骗,撞一棵树不够捞经验,还要撞八棵树,真是太莽撞了!”她点着豹豹的鼻子,指了指死去的小牛犊,又指向受伤离开的牛群,“看到没有,这就是前车之鉴,不准学它们。” 豹豹哪听得懂她说什么,看见手指上沾惹的牛血,舌头欢快地舔舔,“呜呜嗷嗷”直叫唤。 妈妈又给喂吃的了,妈妈好! 火凰:“……” 教训完小崽子,赵闻枭才转向火凰:“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没听清楚。” 火凰木着脸:“没什么。” 赵闻枭也不太介意,欢快地带两只小崽子去抓火鸡,摘已经成熟的仙人掌果,顺道削几块仙人掌当蔬菜,捯饬出丰盛的一顿。 摘仙人果时,还意外发现大片的龙舌兰、一片牛油果树,以及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玉米地!! 火凰低落的心情一下子高涨起来:“宿主,是玉米!” “龙舌兰!”赵闻枭激动奔向另一边,“我可以酿酒啦,哈哈哈” 火凰:“……” 宿主在让它失望的事情上,还真是从来不会让它失望。 赵闻枭摩拳擦掌:“都说了做人得有耐心吧,虽然我们前面几个月毫无所获,但现在量变引起质变,硕果之丰,可谓从谷底直冲云霄,是多么令人振奋啊!” “收起你的咏叹调。”火凰哼唧,“我们统也不吃你们人类这一套。” 小学生写作文,都得嫌弃宿主这种腔调过于老套。 赵闻枭才不管它,继续嘀咕自己的打算:“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处理是不是太辛苦了。” 练兵多时,蒙恬他们也该派上用场了吧。 得跟秦文正商量一下,将他们弄过来这边训练,顺道替她办点儿事情。 龙舌兰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可以暂时不用管,但仙人掌和牛油果已熟透,不摘的话,要么被鸟禽吃掉,要么腐烂掉落。 她只好先清。 牛油果树多在初秋成熟,其实大部分都已经空掉,只有小部分秋末成熟的品种还挂在枝头,不如仙人掌果产的多。 两种作物全让她摘了,塞进网兜里。 倒是玉米,她只摘了一小兜,剩下的打算留种,继续在杆子上长老一些也没关系。 不过 “这附近应该有部落生活。”赵闻枭用刀削了几条牛肉给两只小崽子啃,自己吃饱喝足,叼着牛油果攀到高处望远。 火凰落在旁边枝丫上,看她脸色突然严峻,紧张问:“怎么了?发现部落的痕迹了?” “没有。”她叼着果子爬下去,“突然想上个厕所。” 火凰:“……” 没一会儿,赵闻枭又叼着个啃了一半的仙人掌果“哧溜”爬上来。 第30章 火凰程序一卡:“你吃着果子上厕所?” 宿主怎么会有这等独特嗜好。 “你的程序用脚做的吗?”赵闻枭鄙夷看它,翻了个白眼,凝眸远望,容色肃然。 火凰不自觉忘记反驳,跟着紧张起来:“怎么样,附近有部落活动的痕迹吗?” “不清楚。”她将果皮一丢,手背擦过嘴角,“但是你看,”她伸手往东边一指,“这边地形陡峭,多海湾,还隐隐漂浮着海上岛屿。”手指一转,向西,“这边地势低洼,多荒凉沙滩,一片细碎的金色。” 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片深色凹陷的火凰,有些自我怀疑。 赵闻枭手掌一拍:“我知道我们现在何方了!” 火凰程序都转不动了:“何方?” 它怎么没能分辨出。 “你傻啊,我们肯定是在墨西哥城啊!要不然怎么能看见如此酷似尤卡坦半岛的风光?” 火凰:“……” 嘶,是这样吗? 在墨西哥城雨林的夜晚,还能眺望尤卡坦半岛? 人的肉眼,居然如此强大么。 见火凰当真深思,赵闻枭拍着树干狂笑:“你还真信啊,你不是人工智能吗?你的判断力在哪里?智能在哪里? “我骗你的,我只看见眼前一片深绿色凹下去,估计前面有块谷地而已。” 火凰:“……” 它现在换宿主,还来得及吗? 逗完统又逗了豹,再绕着火堆跑上几十圈,把栖息在附近的孔雀火鸡吓得连夜捂屁股逃跑,某个浑身使不完牛劲的人,终于把吊床拉起来,抱着两只黑崽子入睡。 火凰看了一眼时刻表。 好家伙。 北京时间十七点整,纽约时间四点整。 不敢多休息,它给自己调了个五小时休眠时间,让cpu稍微歇歇。 呜呜…… 结果,次日程序定时启动,一开摄像头,前面是一张放大的脸。 “……” 火凰一头栽倒地上,委实不想起来。 其实,它的宿主才不是人吧。 “你一个人工智能,睡眠时间调那么长做什么。”赵闻枭摇头叹息,眼中的嫌弃毫不作伪。 她已将东西收拾妥当,背着一兜农产品准备穿梭锚点。 白光一闪,立马黑天。 她落地在逆旅偏僻小院的屋子里。 屋门敞开,但堵了个跟门一样高壮的黑影。 赵闻枭眨眨眼,不用猜都知道那是谁的身影,开口就嘀嘀咕咕教训人:“秦文正,你这什么毛病,大半夜伫在别人房门前,这就不犯秦法了吗?” 她把农产品放在地上,点亮油灯。 “怎么不说话?” 十月的咸阳寒风阵阵,她不得不把外衣从网兜里翻出来,披在身上,用手护着油灯,走向嬴政。 刚迈开两步,便瞧见他手中寒光凛凛的出鞘秦剑。 赵闻枭脚步一顿,眯了眯眼,心下警惕,抬起油灯照亮他的脸。 这一照,她愣了一下。 嬴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烛火一照,晃荡出相当明显的白光,也映照出一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眸子,像是要将人咽喉咬破,生吞活剥,剥皮拆骨。 “唰” 他抬手屈肘,将剑用力斜丢。剑刃入土,与泥沙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划拉声。 “你为什么才来。” 赵闻枭将油灯放在窗台上,理直气壮,顺道调侃道:“不就晚了四个小时嘛,瞧你急的,都哭了啊?” 嬴政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抬脚往室内迈步:“晚了就是晚了。不管是两年还是两个时辰,晚了,它就是晚了。” 赵闻枭觉得他状态不对,拧眉打量他。 高大青年一步步逼近,身上带着的攻击性十分强烈,像头濒临发狂的野兽,让她下意识弓步提防。 “秦文正,你怎么了?” 嬴政凤眸滑落一滴眼泪。 这滴泪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大都会显露出一个人的脆弱相,可他凤眸凝着水光,却如暗夜里潜伏的猛兽,又似一柄潜藏的利刃,透出令人战栗的寒意,随时准备挥向猎物。 他还在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秦文正。”赵闻枭容色也凛然,摸上腰间的匕首,“你不出声,就不能怪我出手了。” 利益与性命,她自然毫无疑问首选性命。 “赵闻枭。”嬴政停住脚步,一字一句问她,“你会背叛我吗?” 他立在烛火一侧,影子投下,能罩半边墙。 “这可不好说,那得看你怎么定义背叛了。你要是跟我抢东西、威胁我,我揍你那叫理所当然。我要是抢你东西……”赵闻枭抬起下巴看他,“你年纪大,让让我怎么了!” 嬴政听得心里一窒,磨着后槽牙吐话:“这种时候,你还是那么讨厌。” 说的话,一点儿都不令人愉快。 赵闻枭假笑回应:“彼此彼此。你也不逞多让啊。” 他们俩如出一辙的性子,谁能比谁讨喜。 闹呢。 嬴政盯着她默了一阵,敛起眸色,理顺身上深衣,在屋内竹席跽坐。 赵闻枭看他不发病了,若无其事般坐到他一侧,将网兜拖过来:“我这次给你带了……” “你会爱我吗?” 寂静中,嬴政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话。 “嘶你鬼上身了啊!!”赵闻枭炸毛,跳起来,把仙人掌果往他怀里一掷,离他远远的,狂搓自己手臂,“我们可是同一个dna序列的亲兄妹啊!” 小绿江都不能写的背.德文学,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真是病重了。 “弟弟不爱我,他想杀我取而代之。母亲不爱我,她也想杀我,让她与情人所生的孩子替代我当家主。”嬴政看着滚落在席上的红果子,抬起泛红凤眸,直勾勾盯着有些错愕的赵闻枭,“那你呢,赵闻枭。” 你想杀我吗? 赵闻枭看他这副样子,实在牙疼。 在揍他、喷他和安慰他里面,她衡量了一下合作可以带来的利益,以此安抚好自己冒起来的鸡皮疙瘩,磨磨蹭蹭走过去,张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们的利益没有矛盾冲突,相对掠夺而言,我首选开拓。所!以!按理来说,没什么事儿,我不会杀你。”想了想,虽然要安慰他,但还是得把话说清楚,“但你要是敢犯我利益,怎么犯的,我就怎么双倍拿回来。” 嬴政还在为突如其来的拥抱愣神,猛地听到这么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就有些不高兴了。 “什么叫我敢犯?你这是质疑我的能耐,还是……”他略往后退了退,正准备辩一辩,就撞上赵闻枭半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牙,当即就痒不可耐,“赵、闻、枭,你安慰旁人时,脸上不那么贴合‘安慰’一词的神色,能不能收敛一!二!” 她还真是虚情假意得毫不掩饰。 “老娘生平第一次安慰人!你凑合吧你,嫌弃个屁啊!我还没嫌弃你牛高马大却肉麻得要死!”赵闻枭龇牙,拍了拍他后背,“这样行不行?” “咳”嬴政呛了一口气,“你是要拍背还是害命。” 这么用力,是要他连同母亲送的那顿饭食,全数吐出来不成。 “啧,你真麻烦。”赵闻枭轻一点儿拍,“这样行了没有?” 嬴政轻抬眸,看着她头顶。 赵闻枭晃了晃头:“怎么,我把孔雀火鸡的毛带回来了?” 不能啊,她也没钻人家窝里去,只是路过,不小心吓到它们四处横飞而已。 “赵闻枭。” “怎么?” 嬴政看着他们一坐一立,却相差无几的身高感叹:“你怎么可以长得那么矮。” 她就这一点,完全没有他风范。 “……”赵闻枭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我只是还没长开,以后就算不比你高,也矮不到哪里去。” 她自己本来就有一米七八,腾了个地儿活着,总不能差太多吧。 嬴政垂眸,看着她瘦长瘦长的手臂,伸手捏了捏。 啧。 柴一样的手。 “又怎么了!”赵闻枭撇开他的手,抖了抖,“秦文正,我劝你别太肉麻了。” 她后世之人,可是很保守的。 受不了他们古人直抒胸臆、肉麻唧唧的直白。 嬴政:“你好瘦,跟夒(náo)似的。” 火凰贴心解释:“夒,猴也。” “……”赵闻枭将拍背改成捶背,“秦文正,适可而止。你别逼我掐死难得的善心,一把推开你,踩上两脚。” 嬴政没事人一样收回手,挪开,离她远点儿。 “哼。”赵闻枭伸手捞回滚落的仙人掌果,剥开,怼到他嘴边,“吃点甜爽多汁的果子,心情能好些。” 嬴政怀疑看她。 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又是拥抱又是喂食。 不像她。 第31章 “没毒。”赵闻枭收回来,咬上一口,剩下的塞他嘴里,“我还不至于明知道外面有大批卫士包围,还对你下毒手。” 嬴政往后躲了躲,拦住她的手,伸手接过,斯文慢吃:“你能听到?” 赵闻枭自己也剥一只啃:“我又不瞎。” 墙头若隐若现的戈矛,她还看得见。 “那你为何不将我挟持带走?” “呵,我带你去,你带我回,我再带你去,你再带我回,我今日的机会岂不是用完了?”赵闻枭翻了个白眼,“我们关系虽然一般,但还没闹到这种要一决生死的地步吧?” 嬴政不语。 “说说。”赵闻枭瞥了一眼外面的戈矛,“本来打算怎么对付我。” 嬴政吞下口中奇怪的果子:“硬杀。三百人不够就三千,不行就三万。” 她也是人,累总能累死吧。 赵闻枭呵呵假笑:“真是谢谢你了。” 这么看得起她。 “不必言谢。”嬴政将果皮放到案上,“送我点儿好处就行。” 赵闻枭:“嘶你上哪学的,这么不要脸。” 说好的君子呢。 嬴政看着她,不说话。 赵闻枭决定揭开这个话题。 “好处倒是有,保证不让你吃亏。不过你要把蒙恬他们借给我,送去我那边办点儿事情。” “可矣。” “这么爽快。”赵闻枭瞧他那和颜悦色的模样,倒是有些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还能砸中她这个非酋,“你打的什么主意?” 嬴政闲闲撩起眼皮子,颇有些无言以对,忍不住讥诮两句:“你是不是天生爱受罪,受不了别人对你有半点儿好。” 他如今拿她当半个自己人,虽还未能彻底信任,可好处总要给些。 让马飞跑还不让马吃草的糊涂事,他从不办。 熟悉的感觉,让赵闻枭多上两分心安:“看来你没被什么丘鬼之类的东西夺舍,是真的秦文正。” 嬴政:“……” 赵闻枭怕他理智归来反悔,追紧问:“那你什么时候得闲?要先处置你那边的事情吗?” “不必。”嬴政理了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深衣,凤眸已漆静无波,“阿弟之事,我身后的族老比我更急。他们除掉阿弟,便能得功,在族中地位水涨船高。” 单有昌文君和昌平君在高位,华阳太后怎会满足,若樊於期能平定反叛,将位高升,他们的地位才能更稳。 是故,灭成蟜,华阳太后一脉的人,与他同样急切。 赵闻枭:“那……你母亲的情人和孩子要怎么办?不杀吗?” “杀。”嬴政背挺得比门板还直,他盯着窗台烛火,搁在膝上的手收紧,攀在挠骨一侧的青筋浮起又沉下,“但不能是现在。” 他得先看看,嫪毐堪用否。 对方敢有谋害他的念头,总得付出该有的代价! ----------------------- 作者有话说:这章随机20个红包,下一章30个,再下章50个 【注释】 1樊於期:历史记载不详,只有秦王悬赏,荆轲借首刺秦的事情,有学者认为樊於期和败仗逃亡燕国的桓齮是同一个人,但也无法证实。故,本文做两人处理。他是华阳太后一脉是私设,后与史料不符的地方,均是私设。 2嫪毐:生年不详,太后男宠,假宦官,与赵太后生有两个儿子。有“大阴人”之称,说他的某个地方可以转动车轮。在雍地骄横不法,还养奴仆门客,想要利用赵太后调兵,灭掉秦始皇,让自己的孩子上位。由此可见,此人放得下身段讨人欢心,但又暗藏野心傲骨,不能是没有一丢丢本事的废物点心,加上他受封长信候,秦又是军功封爵,宫室中人无故都难以封侯。且在他封官前后,能从男宠一跃升为侯爵的事情,就只有平叛成蟜一事了,故此安排。但他的心理在长期压抑之下,应该难以健全,适合设定为表面什么都好,暗地阴湿(因为他手段不太入流)的人。 第24章 夜半静寂。 两人都安静下来,各自思索,内室无声。 蒙恬伏在墙头,瞧着那道歪歪扭扭翘脚的身影,总算松了一口气,放下半颗心。 半晌,嬴政才喊了他一声:“安之。” 听到这声叫唤,他就明白,剩下的半颗心也能放下来了。 他翻墙落地,在赵闻枭揶揄的目光中,脖颈微红,握拳清嗓,迈入室内。 “哟,连我们蒙君子都出动了。”赵闻枭扫过门外,瞥向蒙恬和嬴政,“不要告诉我,外面是你向王将军借的卫士?” “借”这个字,被她说得意味深长。 蒙恬默然含笑,并不作声,企图蒙混过关。 嬴政倒是没有半点心虚,就坡下驴:“若非有王之手令,加王贲将军卫士,岂敢深夜围宅。” 犯律之事,他也不好干。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怎么,你们王忌惮我?” 还王之手令 “非是忌惮,而是有心拉拢奇才。”嬴政扫过光秃秃,茶都没有一盏的失礼矮案,将伸出去的手放回膝头,“怎么,你仍对他有偏见不成?” 赵闻枭夸张回应:“什么偏见?哪有偏见?你可别乱冤枉人,我对秦王的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好吧,现在黄河不叫黄河,也还没有开始泛滥,“春日秋笋,只需丝雨浸润,便能冒头迅长,侵占山野。” 嬴政:“……” 夸夸之言,不可信也。 蒙恬都看出了她的假意奉承,真诚敷衍,更是无话。 唔,主要是不敢说话。 他瞥了一眼唇角翘得微不可察,还没一粒稷(小米)高的王。 “不过你说拉拢……”赵闻枭斜斜歪在矮案上,支着手肘瞅他,“秦王的拉拢,就是差遣自己将军的门客,带贴身护卫的卫士把我围了?” 嬴政眼皮子都不跳一下:“你若对大秦没有歹念,那便是拉拢,若有便是诛杀。” “哦”赵闻枭将另一只手也放到案上,四根手指毫无节律地“啪嗒”响,“这么说来,这个所谓的‘歹念’,全在你一念之间。我要是不想杀你还好,要是想杀你,你就利用秦王的手令,将我先杀了?” 蒙恬后背的汗都淌下来了。 他只觉得对面教官的寒刀已半出鞘,亮出一片刃色,倒映出他们内心的真照,只要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就会割过咽喉,留一片凉意。 嬴政倒是不慌不忙,吐出一个字来:“是。” 字砸在地上,让赵闻枭手指一顿,皮笑肉不笑对着他。 “你倒是实诚。” 嬴政淡然回望:“过誉了。不及你。” “啧。”赵闻枭瞧他们俩根本不上当的样子,觉得没瘾,拖着要死不活的声音说,“夜深了,猫儿狗儿都睡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想翻墙出去,避开巡守,看看深夜的咸阳。 嬴政却冷不丁道:“不回了。” 不想回。 赵闻枭警惕看他:“这里只有一张床,坐榻都没有,你可别想跟我抢。” 她是睡饱了没错,但要是不能出去蹦跶的话,金秋十月窝在那二十厘米高的床上,也总比坐席子舒服。 起码屁股不会捂不热。 嬴政斜眸看她:“谁要同你抢,还有一个半时辰,我便要随王将军前往城郊祭祀宗庙、社稷与天帝。” 心情刚平复,他不想小睡两个时辰,一睁眼便对上母亲假意待他的脸。 他倒也没圣贤到随时随地都能忍的地步。 初初清醒,心绪并不容易掩盖。 赵闻枭一听有祭祀,精神了,抬脚把矮案顶住,往边上一挪,凑近他。 “我还没见识过秦国的祭祀呢,带我一个怎么样?” 不训练还跑来这边,她就是为了看看古老的祭祀文明,将历史资料甚少的这一块,做些补充记录。 特别是有关祭祀所用植物这方面。 嬴政看她缩回来的脚背,眼角狠狠蹦起来踩了他重重的一脚。 他伸手按住额头:“我觉得不太适合。” 先不说他还不想亮明自己的身份,就她这毫不稳重的性子出现在祭祀上,只会生乱。 “小气。” “不过”嬴政松开手,慢悠悠补充,“可以让蒙恬和蒙毅带你在远处看看。有他们在,卫士不会驱赶你。” 赵闻枭脸色一转,拳头虚虚握起来,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我就知道!秦文正你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冷哼一声,被允许占据半边床,小憩一阵再离开。 精神饱满闲不住的赵闻枭,打算在院子小跑几圈,再眯一个半个小时。 刚出门,眼角视线就出现不明物体。 她旋身躲开,定睛一看桃枝下挂着两片桃符,被她掀起的风一吹,“啪啪”缠在一处。 蒙恬将歪掉的桃枝扶正,小声解释:“这是文正先生带来的桃枝,给教官驱邪所用。” 第32章 赵闻枭眉头一扬:“他觉得我邪?” 蒙恬:“……” 还真是始料未及的反应。 沉默很久的玄龙都看不过眼了:“一号宿主,你是对感情过敏吗?” 它一个人工智能,都知道这东西有寄托祝福的意义。 “啧啧。”赵闻枭看看墙壁的桃枝,又看看墙头戈矛浮影,摊手向蒙恬要东西,“给我一块能打磨的金器。” 老实蒙恬,放手就是一块金饼。 赵闻枭:“……有没有轻一点儿、薄一点儿的。” 她把金揣进荷包,又摊开手。 蒙恬在身上翻了翻,只能把自己腰带上的一块金片拆下来给她。 “教官要这个做什么?” 赵闻枭把玩着那枚鸟形金饰,随口应付:“玩玩。” 她还没想好呢。 蒙恬也不指望她正经回答,听听就算,权当聊天醒神了。 一个半时辰很快就到,嬴政理了理仪容便匆匆回宫换衣,准备祭祀诸事。 不出所料,赵太后又跑来扮母子情深,给他理顺衣领、绑腰带,一副好母亲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不想看,生怕眸子不争气,泄出几分戾气。 祭祀诸事素来繁杂冗长,却是昭显身份,维护民心必不可少的举措。只是一整套章程下来,铁打的人都得一身疲惫,倍感乏力。 嬴政从天黑走向天黑,祭祀完又应付一场大宴,脱下祭服后,头都有些胀痛。 他靠在坐榻上,倚着凭肘,让寺人轻轻给自己按压额角两边,闭目养神。 门外寺人悄步向前,小声禀告:“王,华阳太后与赵太后送来解酒的热汤。” 嬴政“嗯”了一声,道:“收下。” 华阳太后每年都送,不出奇。 寺人迟疑补充:“赵太后亲自来了,就在外候着。” 嬴政:“……”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半晌,才开口问:“赵太后不知华阳太后送了解酒的热汤?” 寺人略尴尬,垂首:“非也,华阳宫寺人送热汤前来时,恰好碰见赵太后。” 嬴政:“……” 华阳太后如今还执掌整个后宫,她……罢了,她就不是个脑子清明的人。 “寡人亲迎她。” 赵闻枭这边。 蒙恬送嬴政回宫以后,与下值的弟弟带着十位家将折返逆旅,陪她蹲在可以清楚看到祭祀队伍的半高处,一路跟随。 赵闻枭抱着画板,看着形似天坛却没有屋顶的露天祭坛,问蒙恬:“那叫什么?” “畤(zhi)。其位高山之下,小山之上。”蒙恬是位有耐心的解说人,还将每一层所站之人的身份、衣着、手中所执礼器和寓意都说得清楚明白。 包括祭祀天帝和四帝,与祭祀宗庙和社稷有何不同。 蒙毅补充了一句:“祭祀四帝,除了祈求来岁风调雨顺,亦是祈求战事顺利。” 赵闻枭笔尖一转,给礼器打了个标注符,在底下做文字标注。 她对秦文字还不熟练,便递给蒙恬写,从怀里掏出金饰,随手捡了块石头慢慢打磨。 “秦国最近有战事?” “祭祀倒不是专为战事,不过长安君屯留造反,大军出发不久,的确是有战事。” “长安君……”赵闻枭琢磨着这个封号,轻笑一声,“要是我记得没错,长安就在咸阳隔壁,君王卧榻之侧。” 谁家好人封君是这样封的,周分封还晓得丢远一点儿。 蒙毅点头:“嗯。是也。” 啧啧。 如果这是夏太后拾掇先王所封,那就不怪成蟜胃口这么大,想要取而代之了;可要是始皇所封,那就有意思了…… 赵闻枭放肆臆测一番心思深沉的始皇帝。 她盯着远处一堆玄端1里大裘而冕2的君王,手下一歪,差点儿用金饰给自己割了片肉。 幸好收手顺滑,不仅没伤到自己,连跟她闲聊的蒙毅都不知道她短暂走神。 蒙恬写完,将木板归还,赵闻枭收起金片,提笔速写新场景,继续问:“垫在牺牲底下的是什么?” “茅。” 赵闻枭笔锋一转,指着行走的人:“他们捧的是什么?” “约莫是枣、栗、桃、榛、梅、菱、芡诸物;荇、葵、芹、薇、苹、藻、韭、芜菁诸物;麦、麻、黍、稷、稻诸物;菖蒲、茅、蘩、萧诸物。”3 懂了,果类、菜类、谷类和嘉草。 她扯了一张新的纸,先速记,打算回去再整理。 祭祀天帝时君王着裘冕,祭祀宗庙便换了衮冕,祭祀社稷又换上希冕。2 为了加几张特写,赵闻枭手腕刷出残影。 从此刻开始,她已经共情了始皇大一统之后,把祭服全改为玄衣纁裳通天冠的伟大衣冠服制。 大一统果然是史上最伟大的壮举!! 记到祭祀祝词的时候,她左耳是秦音,右耳是系统翻译音,人都快糊涂了。 手中的笔愣是落不下去。 等蒙恬跟着祭司的回音神叨叨念完,她赶紧把纸笔塞给他,让他来写。 祭祀结束,天色近晚。 赵闻枭伸了个懒腰,原地跑跑跳跳活动了一下筋骨,用力甩动发酸的手腕:“结束了吧?” “还有傩祭以驱鬼辟邪,辟邪后百官大宴。我与阿弟亦要同往。”蒙恬收好画板,递回她,“寻常人家也会扫尘聚宴,祭祖拜祠木。” 赵闻枭之前不知道他们章程,闻言眉头一跳:“我还打算让你们今晚过来,吃点儿不一样的东西呢。” 没有诱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到美洲跑一趟。 不给驴吃草却让驴拉磨,那是黑心老板才干的事情。 蒙恬想了想:“大宴戌时结束,今夜城门闭,但闾门不闭,子时之前,我们当能赶到。” 子时后,不走就是。 双方约定好,便暂时辞别,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赵闻枭跑去看了傩祭和寻常人家在院中祭拜祠木的场景,速写两张画,便去找店家借石磨。 店家懵了很久。 唉,真是时代鸿沟。 赵闻枭在火光下,手舞足蹈比划:“圆圆的,可以把米放进去,加点儿水这样一转,就会变成浆……” 火凰:“……” 宿主此刻像只会两句外国话就出国的国人。 店家握拳一砸掌心:“小妹说的是硙(wèi)啊!4” 他领赵闻枭到他家里后院,让她随便用,用完清理干净就好。 赵闻枭端出一副文静的样子道谢,送了店家两步,等对方离开才折返硙旁。 “浮丘君子?”她将手里提着的玉米放下,看着磨米也不妨碍一身仙气的君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浮丘伯含笑颔首:“小妹觉得顺口就行。浮丘也行,子伯也可。” 他用力将石磨抬起来,用水冲刷黏在上面的白浆。 赵闻枭一看那石磨的纹路,眼前就是一黑。中部石磨周围半拃内无磨齿,半拃外磨齿为几排枣形。 这是什么四平八稳的纹路!! 难怪身在咸阳,面食却不算特别常见,就这玩意儿,能磨啥啊。 “你用这个……硙磨米浆,磨了多久?” 浮丘伯细细回想:“半日?” “……” 现在都入夜了,等玉米磨好,只能给蒙恬他们当早餐。 她扶着额角一阵绝望。 浮丘伯不清楚她怎么了,赶紧放下手中的硙,伸手扶着她胳膊:“小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赵闻枭双眼无光,“我就是有点儿累了。” 她的计划不会要延后吧。 火凰:“??” 谁累了来着。 浮丘伯看着她脚边的木桶,望了一眼金灿灿、一粒粒的不明物体,温声问:“你是要磨这些……食物?” 赵闻枭机械点头,双眼无光。 “我替你磨吧。”浮丘伯有些好笑地让她扶稳旁边的桑树,“我看这些东西有些绵软多汁,并非干米,应当不用半日,只消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好。” 软些的食物,杵臼也能成,可以不必用硙,不过现在更换太麻烦了。 赵闻枭眼睛一亮:“我长那么大,从没用过硙,对它的功率不明,你可别骗我。” 她连石磨都很少用。 浮丘伯弯腰提起木桶:“不骗你,你等着就行。”他将木桶放到石头上,把装满米浆的小桶递给她,“劳烦你替我送去庖厨,交给长青就好。” 长青是谁。 赵闻枭茫然看他。 浮丘伯笑着提醒她:“张苍。” 看来长青是张苍的字,历史没记载,她还真不清楚。5 赵闻枭满血复活,提着桶飞跑离开,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的颓废样子。 浮丘伯笑着摇摇头,寻了个干净的盆在底下接浆,便开始研磨。 第33章 提着桶的赵闻枭已飞入庖厨:“长青” 张苍抬头,见来人是赵闻枭,马上把自己的脑袋低下去。 赵闻枭没发现对方在躲自己,把木桶放在一旁就想走,无奈釜里的东西一直翻滚个不停,眼看就要溢出来了,张苍也不抬头。 她只能顺手搅一把,伸手拍拍他:“别添火了,肉都要滚出来了。” 张苍赶紧抬头看一眼,将自己新添的柴抽出来灭掉,耳根子通红一片。 赵闻枭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古人真是容易害羞,秦文正除外”,便提走几个釜、甑,外加几个没有花纹的简陋陶器。 看旁边还有些花椒,她问了一声,见张苍慌忙点头,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抓走一把。 火凰看着她叠到下巴的陶器,觉得自己在看什么杂技表演。 一通忙活后,她把仙人掌切条,加花椒、桂皮、姜、葱先做了个凉拌仙人掌。 把柴搬好,将玉米洗干净,放在蒸东西的甑上,赵闻枭回了一趟美洲。 花费半个小时捞走几只火鸡,领豹豹把人家窝都给端掉,抱着十余个鸡蛋回来,她水也不喝一口,风风火火开始做烤火鸡、仙人掌蒸蛋、牛油果烤鸡蛋。 仙人掌蒸蛋刚飘香,蒙恬和蒙毅就踏进院子来了:“恬(毅)见过教官。” “来得刚好。”赵闻枭向蒙毅招手,指向隔壁再隔壁,“那谁……” 蒙毅:“毅表字决之。” “不是说你。”赵闻枭脑子转了一下,“浮丘君,他在帮我磨玉米糊糊,你去帮一下忙。” 蒙毅挽了挽袖子就去了。 “还有什么要忙活的吗?”蒙恬走过来扫了一眼,看向一旁空着的釜和摆满玉米的甑,“这里要生火吗?” 赵闻枭摇头:“不用,看看秦文正来不来,他来的话,这个要烧给他看才有用。” 不然不好展示玉米在烹饪上的便利。 正说着,一道熟悉的嗓音就在暗夜里响起:“什么东西要烧给我看?” 嬴政与王贲、王离在门前露面。 赵闻枭将眼神定在他们手中提着的几个陶罐上:“你们手上的是什么?” 大过年的,应该是好东西吧。 嬴政勾起手指:“酒。” 王贲抬起手臂:“醢(hǎi,肉酱)。王所赠,兔醢、魚醢。” 王离晃晃罐子:“醯(xi,醋)。” 来得正好! 赵闻枭让他们坐下,试了一口凉拌仙人掌,拿别的陶器分了一半,用酱搅拌。 蛋不能蒸太老,她让蒙恬帮忙出锅,两种酱都挖一点儿铺上去。 她招呼嬴政:“过来,给你试一口。” 嬴政皱眉:“成何……” “体统”两个字,被赵闻枭连同凉拌仙人掌,一筷子塞进了他嘴里。 她先说话堵住他:“怎么样,好不好吃?” 嬴政:“……” 到嘴的食物,不管是从仪礼还是情理出发,都让他无法吐出口,只能吃下去。 这一咬 口感松脆中带点儿柔软,柔软中又有些粘稠多汁,微微的酸甜很适中,让填塞了许多油腻的咽喉瞬间清爽起来。仿佛置身雨后的草地,连鼻腔都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越嚼越甜脆。 “怎么样,好吃吧。”赵闻枭看他舒展的眉眼,得意道,“我介绍的肯定错不了。” 嬴政瞧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将到嘴的“好吃”吞下去,换了个词:“也就还行。” “啧。”赵闻枭嘟哝,“装。” 此时,蒙毅刚好提着玉米浆回来。 赵闻枭接过:“决之,你再走一趟,把荀卿他们请来,一起吃吧。” 蒙毅眼神飘向嬴政,得到对方点头应允,才转身去请人。 “来,让你看样东西。”赵闻枭没转头,不知道他们的眉眼官司,她把桶里的玉米浆倒入釜里,再把摆满玉米的甑叠上去,“蒙恬,生火。” 嬴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跽坐在席上安静看着。 “这是什么?” “好东西。” 荀卿他们就住隔壁,很快便来了。 王贲父子俩头一回见他,又是一番长长的寒暄。 这功夫,赵闻枭的牛油果烤鸡蛋和烤火鸡陆续都好了。 “小明,过来帮忙。”她向王离招手,让他帮忙将食物分好份量,送到每一个人的案前。 在座众人都没见过这种食物,除了烤火鸡和蛋还有些熟悉,其他的都很陌生。 荀况身为长者,得先食,其他人才能动手。 他挑起一块蒸蛋塞入嘴里,不等咀嚼,嫩滑的蛋羹便在口腔散碎,浓郁的蛋味充满口腔,伴随着粒粒仙人掌滋润多汁,微微爽脆的口感,嚼一下,清香便与鲜味融洽汇成一体。 要是觉得过于寡淡,那就沾一点儿微咸的肉酱,清香、鲜香和咸香合在一起,滋味颇为奇妙。 “甚是鲜滑。” 简短点评过后,他又多吃两口。 “诸位也尝尝这独特的味道。” 其他人这才互相见礼,开始动手动嘴,品尝美味。 大家普遍对仙人掌的接受程度高,但是对牛油果有些不太习惯,加上这里没有黑胡椒、小番茄和烤箱,牛油果被放在火上直接烤,滋味也略有些欠佳。 喜欢吃肥肉的王离,倒是独一个的喜欢牛油果烤鸡蛋。 不过,牛油果脂肪含量高,哪怕不饱和脂肪酸居多,赵闻枭也没让他多吃。 “再吃,年后加跑三十里。” 王离遗憾放下从蒙恬那里顺来的牛油果烤鸡蛋。 嬴政由头至尾不说话,但他吃牛油果就皱眉,嚼仙人掌就展眉,吃火鸡就面无表情,跟说话也没什么差别。 他心里惦记赵闻枭说的,要给他看的东西,眼神不时就往外瞥一瞥。 赵闻枭看得心里乐,故意不看他,转向斜对面的浮丘伯:“今日多谢浮丘君帮忙了。” 浮丘伯放下食具行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倒是小妹这一餐,美味赛仙宴。” 啧,真会夸人。 赵闻枭乐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是小恬帮忙做的,我动嘴多。” 小恬本恬:“??” 他瞥了自家王一眼,谦虚道:“我等素来敬重文正先生,教官乃文正先生的女弟,又是我等之师,帮忙是应该的。” 嬴政挺腰,顺利接过话头:“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怎么还不端上来。” 赵闻枭:“……” 幼稚。 蒙恬眼观鼻鼻观心:“还是我去吧。” 王离对釜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跟着起身:“我帮你。” 两人合力,一人捧来,一人分。 赵闻枭自己都还没吃过改良前的玉米,她将外衣剥开,露出比后世要小,也要稀疏的玉米粒,低头啃了一口。 甜玉米,口感没有后世的甜,但是比难熟的豆子有优势得多。 嬴政学她的样子咬了一口,评价:“寡淡。” 赵闻枭朝他勾勾手指。 嬴政警惕她:“你要做什么。” “耳朵,过来。” “有话直说,何必窃窃私语。” 赵闻枭差点儿把手里的玉米捏爆。 舌尖扫过虎牙,她微微一笑:“这东西叫玉米,长在一个离秦国很远的地方。它的味道,大家吃一口就知道。做法也很简单,随便放在饭啊水啊汤啊上面蒸煮就行。 “它的外皮晒干之后,可以取火、编制篮子;它的芯子除了取火,还能做成喂养家畜的饲料,要是闹饥荒,一起啃也没问题,甚至可以拿去种蘑菇,过滤不干净的水。” 嬴政眼皮子撩起来。 “最重要的是”赵闻枭凑近嬴政,压低嗓音,“玉米产量稳定,对干旱和高温的抵抗力更高,只要一百五十天左右就能收成,产量嘛……不比小麦差。” 王贲他们听不到,下意识问:“小妹方才说什么?” 赵闻枭把声音提高:“哦,我说” “她说”嬴政把话截了,“此物若是加点甜味就更好吃了,对吧?” 王贲等人:“??” 赵闻枭跟他对视一阵,转开视线,看向对面王贲:“对,可惜甜的东西贵。” 荀况喝着玉米糊糊,看了他们两眼,对身旁的张苍道:“此物似乎隐有甜味,长青可能喝出?” 张苍不太确定,无法回答。 倒是浮丘伯可以肯定告诉自己老师:“是,不过的确寡淡了些。” 宴毕,嬴政将赵闻枭拉到角落。 “欸欸欸,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她抢回自己的胳膊,顺了顺衣领,朝嬴政伸出手,“把你的手给我。” 嬴政有求于她,顺从递了。 “这么爽快。”赵闻枭从荷包里掏出自己打磨的圆片,穿进红绳里,绑在嬴政手腕上,“看来是想要玉米的种子了?” 嬴政直言:“先要足够十亩之地的良种试试。” 第34章 农事乃国之大事,他不能只听她一言,便草率决定。 “良种得你自己培养,这玩意儿我也是刚发现它的踪迹。你如果想要高产量、耐寒耐旱的良种,还需要找几个精通农业的人才过来配合实验才行。”赵闻枭把结绑好,抬手弹了弹金片,“吉庆有余,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6” 嬴政眉头一碰:“什么?” 他在说正经事情,她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祝词啊。”赵闻枭用食指卷金片玩儿,抬眸看他,“新春的压祟钱,祝愿你岁岁平安的。” 压祟钱起源于汉朝的“压胜钱”,先秦可还没有。 他这可是独一份呢。 嬴政一愣。 “秦文正,这份新春礼物,还喜欢吗?” ----------------------- 作者有话说:【这章随机发30个红包】 【注释】 1玄端:玄色上衣。古代祭祀时,天子﹑诸侯﹑士大夫皆服之。玄衣用布十五升,每幅布都方方正正,故称端。《礼记正义》 2“掌王之吉凶衣服,辨其名物,与其用事。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飨射则鷩冕;祀四望山川则毳冕;祭社稷五祀则希冕;祭群小祀则玄冕。”《周礼春官司服》 3汇总《左传》《吕氏春秋》《周礼》《礼记》《仪礼》 4硙:石磨,汉代才改称石磨。“公输班作硙”出自《世本》,但春秋时期有没有,暂时不知。 “只存下扇,圆形,中部微鼓起,较边沿高出2.45厘米,直径55.5厘米、厚8厘米,中心有边长3厘米的方竖孔,孔中置放铁芯轴,芯轴凸出部分已残。铁芯周围10厘米内无磨齿,10厘米外均匀地凿有枣核形磨齿,共7排,呈同心圆排列,齿长2.5厘米,最宽处为2厘米。磨盘用颗粒状砂岩制作。”《河南博物馆文物品鉴石磨》 5长青:给张苍编的字,苍本有青色的意思,他又活得那么久,干脆叫“长青”。多么贴合又寓意美好! 6吉庆有余,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道教术语。上元节对联,上联“吉庆有余”,下联“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广东人家日历上普遍挂着,从小看到大,也不知道出自哪里。 第25章 天高露浓秋风轻,清冷月色洒在索索挺立的桑麻上,光与雾腾腾氤氲,将房屋树木与人的轮廓模糊。 整个人世间于刹那变得暖融融。 那一瞬间,嬴政内心是有些许触动的。 但是 “怎么样?你是不是很感动?”赵闻枭双手合扣,踮起脚尖凑到他脸前,“那我可不可以……” 嬴政眼皮轻动,一口否决:“不可以。” 赵闻枭不满:“我还没说呢。” 他是不是从情绪中抽离得太快了,半点儿趁虚而入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真是过分。 嬴政坦然自若:“交易归交易,不论情谊。” 他伸手挡住那只抓向他手腕的手掌,把绑了压祟钱的手背到身后去。 “小气鬼。”赵闻枭伸手掰他胳膊,要解开他手上的红绳,“那你把压祟钱还我。” 嬴政侧身躲避,把手举高,用两根指头将压祟钱拢入掌心,垂眸闲闲看她:“送了人的东西,岂有拿回的道理。它如今是我的。” 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去,非他所为也。 赵闻枭眼眸微瞪:“秦文正,你还要不要脸。” “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反悔索回,到底是谁不要脸?”嬴政状似认真地打量她,“赵闻枭,你的脸皮是用石头做的吗?” 这么刀剑不入。 王离捧着玉米跽坐在窗前啃,看着两人脚下一动不动的幼稚搏斗,满脸疑惑:“我把客卿弄走之后,错过了什么?” 他怎么感觉,王和教官的感情变好了一点儿。 依照教官的实力,把王当成一棵树攀上去,掰断……嘶,停,此等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了。 他重重咬了一口玉米,惩罚自己一瞬的不忠义。 蒙恬感叹:“那你错过的可太多了。” 短短几日功夫,他们已经有了一起入狱、互相试探搏杀、浅浅论心的交情,感情能毫无变化么。 人心都是肉长的,又不是真的硬石头。 王离:“??” 君王的事情,历来不能随意打探,他被蒙恬说得心痒痒的,啃玉米的力度又重了两分。 新春很快就过去。 在此期间,赵闻枭已在美洲的新地点,物色好自己想要落脚的好地方。 不过好地方附近还有好几个部落,他们满是警惕地盯着她这个陌生人,神色算不上特别友好,但也暂无恶意。 她在那里给豹豹安了个窝,圈定地盘。 秦国这边,除了王离还在命苦地奔波赶路,其他人都收拾妥当,脱下深衣换上胡服。 赵闻枭与嬴政达成新的合作他借人,她供粮种。为了方便奔走咸阳、王田与美洲,嬴政让蒙恬在渭水之南给她置办了一座住宅。 出于流传几千年的尊老爱幼美好品德,离开逆旅前,她敲响隔壁门,去跟荀子道别。 老人家一早就起来,抡了一圈棍子,如今正跽坐窗前,就光读书。 听闻她要离开,荀况还有几分可惜:“老夫与小友相交不深,却获益匪浅,近来颇有增益。” “荀卿说笑了。”赵闻枭不敢领功,连连摆手。 荀况跟她闲谈几句,便与她就此别过,让浮丘伯送她出门。 “愿小友此行万事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1 “多谢荀卿吉言。” 她躬身后退几步,转头出室穿鞋。 浮丘伯一路领她走向大门。 “我亦在此祝小妹,‘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月之恒,如日之升’。”2 “谢了。”赵闻枭知道他看起来仙风道骨,却不如荀况重视“礼乐”,态度便散漫许多,随便一拱手道谢就是。 浮丘伯脸上带着包容的笑意,与她小步闲谈。 张苍今日亲自为老师采桑煮热汤,早早就跑后院爬树摘桑叶,没有看到客人来访。 后院桑叶采完,他觉得不太够,在赵闻枭入室时,刚好从东侧台基步下,攀上桑树。 如今赵闻枭要出门,恰好瞥见他在桑树间探手取顶上叶子的身影,遂随口打了个招呼:“张君子。” 这一声招呼,险些让张苍一个错步,从桑树上滚下来。 要知道,他深衣之下的袴,所走乃开裆的爽快路子,只要靠近一瞥,便一览无遗。 张苍慌里慌张敛紧深衣,拢腿坐在树上,脸上颜色堪比火烧云,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淑、淑女,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浮丘伯也是短暂怔愣,随即轻咳一声,抬起手将她眼睛遮挡:“真是对不住,不知长青在此采桑,失礼了。” 赵闻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张苍慌张的缘由,眨了眨眼,扭转头,不再看那边。 对方如今的处境,跟后世女孩穿裙子爬树却被人发现相类。 不过张苍只是失礼,后世却总有些人眼睛不干净,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就算了,还妄想利用女孩的窘迫把自己身上的狗绳勒住女孩脖颈。 碰上这种人,她高低来一脚。 还能看情况赠送巴掌若干。 走出门外,赵闻枭才对浮丘伯说:“那就麻烦浮丘君帮我跟张君子道别了。” 听到“张君子”三个字,刚骑马抵达的嬴政警惕。 “不是已别过了,还别什么?” 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赵闻枭白了他一眼以作警告,转头换上和煦笑意:“多谢君子了。” 浮丘伯含笑回礼:“不必客气。” 他是个礼数周全的君子,也向一众候在门前的人一一行礼,目送他们离开才入内。 见他把门关上,张苍才有些羞窘地从桑树上下来。 “她……走了?” “嗯。”浮丘伯含笑看他,“小妹走了岂不是正好,我见你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她,总躲着她走。” 明明他所收小妇(妾)也不少,已通人事的年纪,哪来这薄脸皮。 不过被多看几眼罢了,还躲躲藏藏。 张苍有些不自在:“我先前以为她是轻狂寡薄,恣肆霸道之人,没想到……”他脸上有些羞愧与不安,“是我误会她了。” 先前也有别国贵族相中他,无不是想要他当一株栽在盆里好看的花儿,对他的学识与求索之心视若无物。 他也是怕了。 被误会的赵闻枭抵达新宅后,先去查看了一遍自己的标本,见东西好端端搁在高大的架子上,毫不吝啬夸了蒙恬一顿。 “其实……”蒙恬瞥了一眼嬴政。 赵闻枭嘴角一牵:“别其实了,选好随同的家将,把黑布绑在眼睛上,等着。” 第35章 她不想听秦文正的好话。 容易在交易的过程中吃亏。 嬴政今日也换上一身胡服,手中握着一把眼生,但是格外长的秦剑。 赵闻枭大致比了比,觉得那把剑比自己还要高一截。 “……” 他是不是故意的。 “秦文正,你这是新剑呢?” 嬴政提起手中长剑,竖起立在赵闻枭跟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错,少府新铸的剑,还没取名。” 历代秦王的佩剑和他登位后的铸剑都过于打眼,库中宝剑又多在四五拃长,他拧着像小孩握树枝一样,着实不够威猛。 “你说,叫定枭怎么样?” 赵闻枭把那跟个人似的剑推回去,假笑:“呵呵,定枭不怎样,定秦或者定州还差不多。” 定秦剑已有,“州”与“周”同音,还有华夏九州的意思…… 嬴政收回长剑,眼眸轻动:“六合如何?” 此名稍稍低调一些,可也能彰显出起码八分野心。 说这话时,嬴政其语气之温和,委实罕见,赵闻枭只在过年时有幸听过。 她颇有些适应不能,不太想理会他,转头看向已经准备好的蒙恬等人。 “我先带蒙恬过去,你自己看着办。” 反正每人都得走两趟运人,谁也别想偷懒耍赖。 白光一闪,人已到美洲。 赵闻枭还没站稳,脚下已经窝了两团热乎乎。 豹豹崽还没那么大时,蒙恬也喂过它们,它们对蒙恬的气味还算熟悉,闻了几下,歪着脑袋抬头看赵闻枭,“嗷嗷”叫了两声。 “不能咬。”赵闻枭抬脚撩起它们肚皮,往旁边挪去,叮嘱两句,又回去把蒙毅弄了过来。 等章邯和王离被嬴政拖过来,她才开口让八人解开眼睛上的布带。 一盏茶功夫都不到,就从渭水之南挪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光的八人都瞪大了眼。 王离打量着与咸阳完全不同的植被:“这……这是什么地方?” 渭水附近他跑遍了,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 赵闻枭揪住想要咬人的豹豹后脖颈,抬头回应:“我的地盘。” 他们迟疑不定,看向嬴政。 不过片刻,便从大秦挪到公主长大的山野,是不是太过诡异了些。 公主她……是人吧? 嬴政只能说:“这里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他起初也以为是神鬼之力,从玄龙口中套话后才觉得不可能。 活了千万年的神灵若是那么容易被他套话,如何有资格获得无上神力,高居人群之上。 可玄龙若不是神鬼,又会是什么东西,能有这样一步千里的能耐。他自己都没有答案,只能归结为另一种可以为他所用的力量,试试又何妨。 章邯那么情绪平稳的人,瞳孔都震了又震。 “此事乃机密。”嬴政扫过他们震撼难掩的眼睛,“绝不能对任何人言,问及,只需如先前所言,军中密训即可。” 蒙恬他们下意识行礼,应“是”。 赵闻枭教训完豹豹,听到这一声整齐回应,抬眸揶揄嬴政:“秦文正,看来你在王将军军中的威严不差啊,他们看起来,还挺服你的。” 瞧这条件反射快的。 啧啧啧。 蒙恬已学会了微笑不语,应对一切突发情况;蒙毅和章邯就是锯嘴葫芦,什么表情什么话都没有,唯有沉默;只剩下王离抹了一把汗,辛辛苦苦打哈哈。 “是啊,文正先生乃我军智囊,我等自然敬重。” 赵闻枭看他们满头大汗的样子,自己先把鼠裘脱掉,丢到一旁:“这边比咸阳热,日常穿春衣就行,不用穿裘那么夸张。” 咸阳地处暖温带,属大陆性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深秋就开始冷得不行;这边却是热带草原气候,全年气温在十八二十左右,分干湿两季,十月一过,雨水基本就停了。 “嗷嗷” 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的豹豹崽兴奋不已,尾巴狂摇。 赵闻枭戳了一下它们的额角:“安静,这不是你的食物,不准乱动。” 蒙恬等人:“……” 教官真是威武,养的宠兽也这么独特。 嬴政按剑打量四周环境,转到赵闻枭身上:“你想在这里开拓一座城?” “嗯哼。”赵闻枭摊手,“没办法,我又没有好几世的老祖宗替我开拓,一切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都是好听的话,人家朱元璋开局还有个碗可以讨饭。 她开局就是天降美洲狮给野兽当饭。 怎一个“凄凉”了得。 积积攒攒几个月,才算找到一片适合人类文明开拓发展的地儿。 想想都佩服走到今天的自己。 火凰:“……” 宿主这神色,又在骄傲什么。 嬴政总觉得她若有所指:“所以,你借人是要造房?” 若是知道她要造房,还不如将少府的匠人弄过来,直接送她都行,不必归还。 “噢,不不不。”赵闻枭叉腰,又端起古怪的译制片腔调,“我的朋友,我让你们过来是帮忙酿酒,好让我先用友好的方式打通当地市场,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我们华夏子孙,从来都是温良恭俭让的表率,唔……我的意思是,凡事先礼后兵,不要丢老祖宗的脸,好吗?我亲爱的朋友。” 做人嘛,还是要讲道理为先;要是对方不听,那咱手里的棍子还是舞得起来的。 嬴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赵闻枭言简意赅:“帮忙酿酒,以后有剩的话,卖给你们便宜点儿。” 有剩。 她还真是直言不讳。 不过他们帮忙出出力就能知道酿酒的整个过程,又能得利,似乎没有任何亏损。 这桩买卖,倒是稳赚不赔。 嬴政眯了眯眼,觉得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可一时之间,他也没想到对方能挖出什么坑,等他跳进去。 “尚有一惑。” “愿闻其详。” “你说练兵至少一年,如今半年未至,算不算失约?” “瞧你说的。”赵闻枭嗔了他一眼,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后正经了,“我是那种因私废约的人吗?” 嬴政:难说。 赵闻枭激情发言:“酿酒又不是几天搞完的事情,那肯定是练兵之余,让他们打起精神帮帮忙了。” 蒙恬诸人:“……” “年轻小伙子,区区训练算得了什么。”赵闻枭拍着蒙恬的肩膀道,“小恬恬,你说对不对。” 蒙恬:“请教官唤我安之。” 赵闻枭松手,转向嬴政:“你看,安之都认同。” 嬴政:“……” 蒙恬:“…………” 豹豹左看看右看看,盯着草丛冒出来的一条毒蛇,一爪子挠过去。 压七寸,压头,咬断! 淡淡的血腥味在寂静的气氛中弥漫。 蒙恬他们低头看了一眼,直觉在这里的日子会比在秦国山野要难熬一些。 他们的直觉没错。 美洲,不,在赵闻枭口中的牛贺洲3,简直就是人间炼狱一般的存在。 住的是网兜,吃的……倒是不愁,遍地都是,只要能狩猎。可谁狩猎会毫无筛选,往往面对的不是一只两只的猎物,而是一群大!型!猎!物! 从前碰上单独出现的这等猎物,他们都要百人合作围困,声东击西,火攻水扑,轮番而上,耗尽猎物体力。 可如今 人只有九个,猎物却有一大群。 一时之间,他们都分不清楚是自己被围猎,还是跑去围猎的猎人。 偏偏,领头的人坐在树顶上看热闹,翘着脚丫子盯他们:“练那么久,耐力还是欠佳啊,跑起来,绕树!飞坑!荡藤曼!牛是没有脑子的,但你们有!动动脑子好吗朋友们!” 火凰:“……” 它仿佛看见了坐在副驾驶的教练。 “小明,那牛离你八百米远了,你还不上树,是等着爆发力爆完,被它撅着屁股送你上去吗?” 王离:“……” “决之,我是让你保存体力,不是让你跟牛玩生死一线,也不用靠那么近!待会儿出什么问题,救你也得给我一个空隙好不好,我不是空气,不能做到无处不在。” 蒙毅:“好。” “我滴个小恬恬哟,干得漂亮!你再给它一剑,它此生必定非你不可,不把你追到手都对不起它厚皮上挨的不痛不痒的两剑。” 蒙恬:“……” “少荣呐,你改名叫有容吧,有容乃大的‘有容’。这牛是救过你的命吗?你那么宝贝它干什么,它力竭了就杀啊,宰不过再跑啊。你停下来等它是什么意思?今晚想跟它一起吃牛排吗?” 章邯:“……” 嬴政有幸见过一次现场,从此以后都不随便穿梭了,只让赵闻枭固定时间召唤他,他会尽量应约而来。 第36章 王,不立危墙之下,辛苦几位郎官了。 未来定会重用! 颇有几分清正冷峻面相的年轻君王,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给他们精神与语言上的鼓励。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更恼人的是山野中随时出现的野兽、蚊虫和毒蛇。 野兽出现还有两只豹豹崽“嗷嗷呜呜”示警,能够提前应对,虫蛇那叫一个烦人。 “唰” 刚睡下不久的王离,听到头顶有“咝咝”吐信音,眼睛还没睁开,立马拔匕首往树上扎去。 “嘣。” 藤蔓断裂。 他摔落底下的草堆上。 毒蛇:“咝?”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成语“得心应手”出处;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成语“鹏程万里”出处。《庄子》 2如山如阜,如冈如陵。月之恒,如日之升。均来自《小雅天保》,这是臣子祝颂君主的诗。浮丘君是个明白人,其实能看懂枭姐的野心,而且当下没有人,他试探一下也说得过去,但是我们枭姐不懂,就算懂,顺嘴应了也无妨。如果她早知道浮丘这么懂她,可能会早点坚定把这位臣子弄到手。 3牛贺洲:西,牛贺洲。中国佛教中认为的在须弥山周围咸海中的四大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第26章 毒蛇看不懂两脚兽这波操作。 它没能咬中王离,便转而盯上斜对面的赵闻枭,身体一屈…… “夺” 黑暗中,一块巴掌大的剑麻直挺挺扎入毒蛇七寸。 蒙恬和蒙毅警惕睁眼,扫过声音来处,对上歪扭成团,企图挣扎的毒蛇。 随即顺着断裂的藤蔓往下一瞅 陡然失重往下坠落,王离人是懵的。 骨碌翻了一跟头,他习惯性使然,将匕首反别,双手扶着膝盖跽坐在地。 对面的豹豹:“嗷呜?” 见对方没有跟它们抢窝的意思,又把脑袋重新埋在前爪里。 睡觉。 听到剑麻入木声,还没稳住身形的王离握紧匕首抬头,对上蒙家兄弟在黑暗中闪着暗光的两双眼。 双方都有些尴尬。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大脑还有些迟滞地复原事情始末。 章邯见他们僵住,很有眼力见地闭上眼睛,当自己没有醒来,不曾见过王家君子狼狈的一面。 打破寂静的还是恼人的蚊虫。 “啪” 王离低头给自己的手背拍了一巴掌。 好家伙,一巴掌就是三五只蚊子。 不过面面相觑一阵,就有虫子顺着他的腿往上爬,他赶紧起身,把虫子抖下来。 现实让大家无法顾及尴尬。 蒙恬探手替他捞起网兜,蒙毅和王离的家将则攀到别的树上扯藤蔓,把网兜重新驳接好。 一夜没有好梦。 唔,毒蛇蚊虫陆续来访,扰得人完全睡不着。 就连树上的毒蛇都被啃食得尸骨无存,也不知道是什么古怪虫子搬走了它,令人细思极恐。 九人之中,唯一神清气爽,没有挂上青黑眼袋的只有赵闻枭。 她背着手围绕八位少年打转:“怎么样,这几天过得愉快吗?还觉不觉得世上青草千千万,这个不行那个来替换了?” 蒙恬欲言又止。 王离小声反驳道:“我们只是不认得,没有这等想法。” 他们从小在军中长大,秦律中的军法如山可不是玩笑话,说三更要命就是三更要命,绝不等到五更,比刺鬼1袭扰可要准时得多。 教官说要记,他们哪敢敷衍了事。 李信都干不来这种愚蠢的事情。 “王将军选你们来,是当特种兵训练的,不要拿自己当普通士卒。”赵闻枭横眉扫过王离,“普通士卒几月则成,特种兵没有三五年难算合格,你们天赋再高,一年两年的训练也是要的。 “很多信息的捕捉整合,转瞬即逝。有时候只是当地居民一句无心的话,就能挽救你们的性命。无法做到快速处理听到的信息,就是你们的问题。” 她平日跟他们讲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一条条人命试出来,世代相传的东西。 蒙毅:“是!” 他回应得太快,其他人压根没跟上。 蒙毅:“……” 其他人:“…………” “瞧瞧人家决之,多有觉悟。”赵闻枭一挥手,“松一下筋骨,调整好呼吸,准备拉练。今日跑不够一百里,都别睡了。” 再过几个月,拉练还要升级到两百里。 他们必须要赶紧适应。 赵闻枭给他们一炷香功夫准备,时间一到马上绕山野跑起来。 秦国的山野经过清理,且当时只是跑几十里,还算轻松,可美洲这边的山野根本不带清理这回事儿,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 慢跑的路上,他们还要分辨哪些路是安全的,哪些路是有大型野兽出没,并不安全的。要是选错了路,就会重蹈覆辙,再现那日被牛群追逐的情形。 分辨的同时,还要顺便寻找可以果腹的野菜野果;采摘草药,制作防蚊防虫防蛇的简陋药包;碰上适合的猎物还得打猎,补充足够的营养和体力…… 在此过程中,路还是需要自己开辟才有得走的;走的过程,看着平坦踏实的路底下,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深深大坑。 蒙恬他们忽然明白“魔鬼训练”四个字的含义。 次日,嬴政来了一趟,给章邯带来一封信又带走一封回信。 赵闻枭想到自己要制作的酿酒酵母菌,笑眯眯去找嬴政要东西。 “你说要什么?” “糖。” 嬴政定定看她。 赵闻枭当然知道糖有多贵重。糖块热量高、便携和保质期长,且能帮助士卒迅速恢复体力与治疗伤口,因而被视为重要战略物资,被称作战时的硬通货。十块黄金一块糖,并不只是玩笑话。 在战国时候兜里揣糖,那可以嚣张横着走了。 “我……赊账。”她想起一路上碰见,却没机会被她霍霍的甘蔗,“现在借你半碗,以后还你一碗总行了吧。” 嬴政不吃她画的大饼:“以后是什么时候?” 没有定数的事情,和黔首为逃逸赋税而成流氓之举,有何区别。 赵闻枭估摸了一下,要能腾出手大批次造糖,又要防止技术被这厮学去,牢牢把控主动权,起码要等她收复一个值得信任的小团队…… 那还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等”她心一狠,咬牙夸下海口,“等酿酒结束,马上做糖还你。而且,我能保证我这边做出来的糖,比饴糖更好用。” 嬴政怀疑看她。 他总觉得,对方说这话时有些心虚。 不过,既然她能出此狂言,那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日子太长了,只是多上半碗糖,未免少了些罢。”嬴政狮子大开口,“多上一碗如何?” 甘蔗品种不同,榨糖率不一样,赵闻枭之前见过的糖厂榨出的糖量大概在13%到21%左右。放到如今来说,品种和技术都不成熟,这折扣对半都给多了,百斤甘蔗能出六斤糖就可以偷笑了。 她木着脸看他,慢吞吞开口:“秦文正,做人还是厚道点儿的好。” 腰间的匕首,静静出鞘。 “那就”嬴政一脸为难,忍痛割爱的样子,“第二个半碗减半。这等好事儿,于别国可没有。” 赵闻枭牙痒:“……成交!” “欻” 匕首回鞘。 嬴政也收起自己袖剑的短剑,若无其事拍拍袖子上的灰尘:“对了,近来事忙,等糖送来,恐有半月不能至。” 赵闻枭哼哼:“快走,我现在不想见你。” 嬴政带着略胜一筹的谦虚笑意,拍拍她肩膀,一副和善的样子。 “蒙恬他们就交给你了。” 赵闻枭看着他背影,想打一套通背拳。 精气憋得多没发泄的后果便是 “跑起来,怎么那么慢,昨天不是吃了蚂蚁酱吗?今天怎么好意思跟蚂蚁一起散步,怎么的,吃完人家远亲,还盯上人家近亲,要来个九族消消乐吗?” “再不跑快点,山都要崩成平原,海都要干涸成田,树上的猴子都得没入海底沉眠,而河湖的王八都得成仙,叉腰摇摇摆摆走到你面前!” “此时还不提速向前,是真要跟王八风花雪月情意缱绻,饮酒抵足而眠吗?” 蒙恬一众人:“……” 教官到底从哪里翻来,这么多新奇古怪骂人的话。 提速训练适应得差不多后,他们又多出一项负重训练。 如此练上半个月,一众人黑瘦大半。 嬴政提着李信和他挑选的家将前来时,险些认不出日夜陪伴自己左右的郎官。 第37章 李信也瞪圆了眼睛:“你们干什么了?” 长高一小截的赵闻枭啃着牛排,瞥了他们一眼,让他们随意:“李信来太晚了,进度跟不上,我另外给他做一个特训计划。” 少年李信还没搞清楚情况,意气就涌上头,不服气道:“他们能行,我为何……” 话还没说完,两双油腻腻的大手就把他的嘴巴盖住。 王离赔笑:“教官,孩子不懂事儿,别跟他一般见识。” 蒙恬附和点头:“他如今还不知轻重,一切言行皆是无心之失,教官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嬴政盯着他们变得格外……粗犷的作风,眼皮子一跳,赶紧伸手按住眼角,免得露出嫌弃之色。 他感觉他被九个赵闻枭密不透风包围,颇感窒息。 罢了罢了,军中不便,素来简陋,又非大宴,何必如此苛刻。 他又不是没见过军中情形。 稳住自己的嬴政,在最干净的章邯旁边坐下,把雍地来的信交给他。 章邯赶紧把手擦干净,展信细看。 他看完还得快些写回信才行,免得一口喘息的功夫都捞不着。 李信挣扎,脱离了两只大手,一个劲儿擦自己的脸:“你们这是做什么!” 涂他一脸油。 真是太失礼了! 王离跟他关系好,毫不在意地将牛排送进嘴里啃,随口道:“安心吧,再过几日,你必是这般模样。” 敢磨唧,教官会有一千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奇怪路子,给他一个教训。 相比此地,从前嫌弃的军中待遇简直就是享受。 赵闻枭叼住手上肋排,在火堆上徒手拆了一块新鲜烤好的牛排,送到嬴政跟前:“喏,一起吃吧。” 嬴政:“……” 还好他提前有准备,从怀里抽出一块布帛,把牛排一端包裹住。 “多谢。” 赵闻枭:“……” 他这令人牙酸的破习惯,要不来拉练几天算了,保证练到病除。 “不客气。”她抖了抖回应他,浑身不自在。 王离也用匕首给李信割上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吃吧,我怕你明天饿死。” 李信拿下嘴里的肉,嗤笑:“偌大的山,没有猎物也总有野果野菜罢,怎会饿死人。” 不过不屑归不屑,浪费食物可耻,他还是吃光了。 王离趁机又给他塞了一块:“多吃点儿。” 现在嫌弃,等再过两天就老实了。 说不准刚刚扎死的毒蛇,都想剥皮往嘴巴里塞,路边揪片叶子,都想试试咸淡。 嬴政从容闲雅啃着牛排,扭头看大马金刀坐着大快朵颐的赵闻枭,眼睛痛了一下。2 他闭了闭眼才睁开:“你不是说要酿酒,怎么半个月过去,还没听到半点儿风声。” 赵闻枭白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不理解的责怪:“你这人怎么这样,主次不分吼。练兵答应在前,酿酒提出在后。 “小恬恬他们还没适应,就那么残忍地加大工作量,训练之余还要酿酒干活儿,不好吧?” 嬴政:“……”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发出诸多不同调调,却一概令人拳头发痒的声音。 “啪!” 嬴政掰断了手中牛排。 蒙恬没什么用处地重申:“教官请叫我安之。” 赵闻枭甚是愉快地恢复正常说话的声音,看向满脸写满“我忍”的嬴政:“不过今日既然把你叫过来,那肯定是要准备干活了。” 领着蒙恬他们训练时,她也没闲着,用无腐烂、损伤的龙舌兰制作酵母液,存进物色好的干燥山洞内。 酵母液也不算太难做,只要将龙舌兰去皮,切成小块儿放入瓮中,加入适量过滤过的干净水源和糖,盖上厚实的布,用木板和石头压紧,等待发酵就是。 不过先秦的糖不是白砂糖,也不是红糖,而是麦芽熬制的饴糖。 赵闻枭不敢冒险,只好分开三批,一批直接加饴糖,一批加饴糖溶解后的水,一批不加糖。 前些日子,酵母液已经开始散发出酒香,还冒出气泡,可以用来酿酒了。 “都吃饱了?”她拍了拍手,“吃饱了就随我一起去挖龙舌兰。” 不明情况的李信,又被王离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快吃。” 李信:“……” 大家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跟饿鬼一个样!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刺鬼:秦《日书》上记载的一种鬼,会不停攻击、袭扰人。 2据稗史记载,大一统之后,爱吃鱼的政哥要求每顿都有鱼,但是又不爱剔骨,更不喜欢看见碎骨(因为粉身碎骨不详),所以庖厨那边就整了个“氽鱼丸”。看完就给政哥弄了个吃东西时会嫌弃麻烦,爱干净,不爱弄脏手的设定,历史上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本文是根据野史的私设。 都写小说了,正史野史和私设混合怎么了。(叉腰,理直气壮) 很多人都说二凤活人感很强,但是其实政哥深入挖掘一下,活人感也是很强的。他有记仇小气的一面(大事上比如追杀樊於期,小事上比如本文的私设),也有信任大气的一面(全国兵力交给王翦,在外一年);他有强大的一面,也有脆弱的一面;有龟毛的一面(鱼丸子),也有只要能为他办事就什么都能忍的一面(为了求才,跟人家同吃同住)…… 还有很多很多矛盾又相融,甚至有些可爱的特点,后文慢慢写。 总之,本文致力挖掘一个活人感比较强的政哥,与政哥能对抗却又维持微妙平衡,相爱相杀的枭姐。 by the way,我们枭姐真的是个活力四射、精力无限、有趣又有实力、兼具高冷与可爱、严格与风趣的人物呀!我爱死她了!! 第27章 昨日有过一场雨,如今地面酥软松动,很适合动土。 然,龙舌兰植株比较大,一个人着实不好挖,需要两人合力,围绕根部铲一圈土,再将它翘起来。 蒙恬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将,刚好两人一组,赵闻枭只好捏着鼻子跟嬴政一道。 “呵呵,真是不巧,要跟你凑一组。” 真是造孽。 嬴政淡淡瞥她:“谁说不是呢。” 两人视线一碰撞,神色暗藏锋芒,跟随时会打起来一样。 枝头上的玄龙和火凰头挨着头,很是惆怅。 这世间,到底能有什么让这两人心动呢…… 它们分别用翅膀和尾巴托着下巴,陷入深思中。 嬴政能提供的陶器有限,赵闻枭也不需要一众人挖多少,每人一棵就足以。 其他人都老老实实挖,就他们这边吵吵嚷嚷,两个人独开一趟集市。 “赵闻枭,你撅土能不能往旁边侧一侧,飞过来的土是想把谁埋了!” “埋你。” “秦文正,你撅的土洒我身上了!” “你太矮了,龙舌兰挡住,我看不见。” “赵闻枭!你是撅土还是喂土!” “呵呵,真是不好意思,看见黑黢黢一块的东西直愣愣伫在那里,以为是树干呢。” “秦文正!我是让你起龙舌兰的根茎,你耒耜往我脚底下伸是想做什么?!” “那还真是抱歉了,瞧它扎进土里,以为是一条细细的树根。” 他们一人声音活泼有生气,一人声音淡漠且骄矜,交相鸣响,不听具体内容的话,还怪有节律怪好听的。 蒙恬他们见惯不怪,耳朵自动过滤成和谐友好、互相关怀的话语 “女弟年幼体轻,龙舌兰遮挡视线,我看不清楚。女弟小心点,别被我误伤了。不然,阿兄心里可真是过意不去。” “我手劲有点儿大,撅土扬起来的话,阿兄可要多多担待。阿兄伟岸如斯,我看走眼,把阿兄当成高树,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唔,这么一想,世间瞬间变得美好,连撅土都更有劲儿了。 挖完龙舌兰,须得弄到山洞前空地处理,将粗大的剑叶和根须铲除,得到龙舌兰的根茎。 根茎切成四半,在简易堆砌的石炉中慢慢蒸烤,直到软烂,这个过程起码需要两三天。 而且烤的时候,植物纤维会慢慢软化,释放出天然汁液。这就需要注意控制一下火势猛弱,以免让根茎水分蒸发太过,煮焦了。 煮焦的汁液会有一种古怪的苦味,也会破坏淀粉转化的可发酵糖分。 他们挖根茎处理干净用上一日空闲,挑选石头砌石炉又是五日,乍然听闻蒸烤根茎要三日,还以为教官会放他们喘息一口气。 不料 赵闻枭让他们先看火,带着豹豹跑了一小圈,让训练有素的豹豹记住这个速度,然后大手一挥,指着蒙恬他们道:“追!” 豹豹兴奋:“嗷呜” 好耶,它们来啦!! 王离拉着还没适应训练强度,双眼迷蒙的李小信,扭头就跑,还顺手从树上薅走两条肉干。 第38章 教官拉练尚且能歇能打猎,两只豹崽子哪里懂这些东西! 章邯眼力见儿强,紧随其后。 老实孩子蒙毅还想说话,问清楚两只豹豹崽怎么给他们拉练,就被蒙恬一手拿肉一手拿他,拽着跑了。 傻阿弟,还不跑,想什么呢! 豹豹看着火速逃离的十人,仰头“嗷”一长声,在石头上磨了磨自己锋利的爪子,“唰”一下蹦出去。 两只豹豹从学步开始,就被无良主人高强度逗弄(训练),灵活得根本不像还未满一周岁的崽崽。 所过之处,什么都没干的响尾蛇都得被呼一巴掌,蒙圈愣在原地怀疑蛇生。 李小信憋红脖子,极力奔跑:“这就是你们过的日子吗?!” 他以为前面几日是地狱,原来是天堂!! 教官还怕他没能跟上进度,允许他不用加速、负重拉练,且可携带两块巴掌大的肉当存粮。 当时听到要在荒野跑一百多里,他还觉得太苛刻,以为对方故意羞辱自己。如今再看 泪目了。 “习惯就好。”王离直接将肉揣进怀里,完全顾不上什么油不油、不脏的问题。 先活下去,回到秦国再讲究罢! 要是没有粮食,等遇到野外兽群的时候饿着肚子,那就需要重新衡量一下,到底谁是猎物,谁在捕猎了。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同理可得,常在山野跑,哪有不崴脚的道理。 哪怕已经拉练过一段日子,他们在野外的经验还是不如从小就跟着父母把山野当家的赵闻枭。 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松,就踩空坠入洞里。 王离脑子一激灵,马上浮现教官说过的处理办法,拽住旁边的草,用绑着厚布的一侧身体,擦着洞壁稍作缓冲,双脚微微蜷缩降低重心。 落到洞底后,先看是否潜藏危险,再查看伤势,简单处理后寻找出去的办法。 章邯停在洞口边,半跪着往并不算深的坑看了一眼:“你们受伤了吗?” 王离“呸呸”吐泥和草,捏了李小信的四肢和脑袋一把,随口回应:“没事,能动。” 那就是不需要救援。 闻言,章邯起身就跑。 李小信:“……” 他“嘶”一声,扶着洞壁站起来:“这就是你们多日练就的袍泽情谊吗?” 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放心吧。”王离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掏出肉干割成两半,递了一块给李小信,“很快你就会……那话怎么说来着……” 路过的蒙恬好心丢下两字:“同化。” 蒙毅顺便抱了个拳,抬脚绕过坑洞:“保重。” “对对对,同化。”王离啃着肉干,倚靠在干燥的洞壁上,煞有其事地点头。 他刚开始也不信邪,觉得他从小学仪礼,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失礼的事情。 给别人一巴掌之前,也得先好好行个礼不是。 先辈皆教导:毋宁死,不失礼。 然后教官就给了他们一脚,外带半个月的“魔鬼训练”,让他们身体力行何为“求生的本能”。 李小信:“……” 确定王贲将军再见他们,瞅见这么一副副死相,不会被气得七窍生烟么。 他狠狠咬了一口肉干,觉得未来有点不可期。 落入坑里的两人,刚爬上去被豹豹逮住,按在地上涂了一脸口水,衣摆也被爪子撕裂了当标识。 李小信捂着自己的胡服裤子,脸色涨红:“你撕上衣,不要撕下衣!给我松嘴啊啊啊!!” 其声之悲愤,吓得四处物色虫子的孔雀火鸡,扇动绚烂翅膀逃之夭夭,振飞一地落叶。 待到夜色尽拢,黑天上阵,星子寥落。 十人终于惨无人色归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 赵闻枭坐在石炉前学秦字,见他们回来,把东西往旁边一放,捞起训练计划表写批注。 “啧啧。”她看了一眼分外狼狈的王离和李小信,“这是踩坑了?” 王离抖了抖头上的沙:“教官料事如神。” 李信嗤笑:“我们头上的土如此多,想要不知道都难。” 这算什么料事如神。 赵闻枭一转笔,撩起眼皮子,在李信别扭的脸色中,赞同道:“李小信说得对,这不算料事如神,连细心都算不上。” 她将他们的册子丢过去。 “自己复盘今日的事情,给明日定个目标,挨个汇报。” 火凰:“……” 好浓烈的社畜感。 这三日,是豹豹的狂欢日,也是蒙恬他们的受难日。 他们头一回发现,两只豹豹崽的拉练,居然比教官的拉练还要狠。 可若是遇上大型的兽群,别说救他们或者搭一把爪子,两只豹豹崽跑得比他们还要快,四脚能抡出残影来。 嬴政再来,看到的已经是一群要死不活,又黑又瘦的郎官。 很好。 一次比一次萎靡,像慢慢枯死的小树苗。 “你的训练……” 赵闻枭看了三天的火,人的火气也跟着上涨,眼皮子都懒得撩起来。 “不舍得磨练就带走,交易取消,商量好的酬劳付一半就好。” 嬴政话头丝滑转变:“……看起来卓有成效,不错,继续。”他转头挨个拍拍郎官们的肩膀,予以鼓励,“王将军对你们期望很高,吾深以为然。” 蒙恬等人:“……” 感谢王厚爱,但是手劲可以轻一点儿。 安慰完又当近身卫士又当伴读,还被弄来当特种兵训练的郎官们,嬴政走向赵闻枭,在她旁边坐下。 “他们练得如何了?” 赵闻枭:“看得不清楚吗?四个字活人,微死。” 嬴政:“……” 精神疲惫还不忘耍嘴皮子,看来是累得不够彻底。 “喏。”赵闻枭将训练计划表砸他怀里,“自己看,每天的变化都在里面。” 什么耐力、爆发力、灵活度、辨认的药草品种……无不详尽,光看描述和数据便如临现场。 来到这边后,计划表都比在秦国还要详细几分。 毕竟秦国的山野跟人还算亲近,尚且有点儿人性,这边的山野纯野,没有别的特点。 翻完,嬴政合上丢一边,随口道:“你办事,我放心。” 赵闻枭:“……你要不要再虚伪一点儿?” 看完才说这话。 嬴政斟酌了一下,觉得为了利益,也不是不能牺牲一下自己的脸皮,遂从善如流来了句 “得君助力,幸甚至哉。” 赵闻枭跳起来抖了抖自己的鸡皮,踏步踩烂,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你少肉麻兮兮的,来了就干活,别想偷懒。” 烘烤后的龙舌兰根茎需要全部压烂,提取里面的甜汁,再与之前培育好的酵母菌发酵,放在木罐中慢慢发酵。 这可是个力气活,他长那么高大健壮,不使唤白不使唤。 发酵后再蒸馏、冷却、研磨除浆。 唔,可以研磨的硙带过来太麻烦了,且赵闻枭嫌弃它的效率略低,趁着中途有间隙,带着一群人打磨新的石磨花纹,让啮合摩擦增强一些。 “可惜啊……这里怎么就没有磨坊呢。” 她很需要水当动力,弥补人工在效率上的不足之处。 研磨除浆后,掺入净水,灌入木桶里,便可以用天然酵母进行发酵。 发酵过后的酒,浓度不高,百分之十都没有。 一般这种酒只能叫基酒,但不是调鸡尾酒那种基酒,而是还不够精纯的基底酒。基酒还得蒸馏两次,慢慢提高酒精浓度,才会有烈酒的风味。 封桶那一日,除了赵闻枭之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生活终于迎来了曙光。 却不料 “酒需要一段日子发酵,想要陈酿还得一到三年不等。既然如此,不如我们造一些机关简单保护一下洞穴,出发前往中东部寻找甘蔗,做糖还给你们文正先生。” 顺便也让她弄些糖做交易。 唔,然后就可以入雨林,在尤卡坦半岛上摸一把火烈鸟,再飘洋过湾到岛上挖红薯、甘薯和摘可可了。 从岛上飘回来,便能往南到安第斯山北部寻找土豆和番茄等物。 这计划!这安排!这无缝衔接、无懈可击的章程,简直完美!! 蒙恬一众人等:“……” 他们现在昏死过去,可以回大秦歇口气吗? 东半球,秦国。 嬴政低头展阅文书,文书上说,屯留已平叛,赵军尽皆退回国内,长安君成蟜被嫪毐屠杀,其帐下将军壁和一众军吏也依照军法处置,斩首示众。1 文书底下,各层署名与指印俱全。 看完,他将文书一收,看向殿中诸臣:“成蟜屯留造反之事,已有定夺。诸位以为,其封地之民,要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第39章 卫尉竭直身施礼:“臣以为,当迁狄道,以儆效尤。” “哦?”嬴政眸色不动,也没有应声,而是看向默然不语的吕不韦,“丞相以为如何?” 没躲过发言的吕不韦:“……卫尉所言有理,只是狄道太远,恐民十有三五不得生。不若择一远离王都,又非狄道之地迁徙。” 迁民向来是大事,在途中耗费的不仅有粮食诸物,还有遭不住迁徙之苦的人命。 民生本就艰难,遭不住磋磨呐。 “长安就在咸阳之侧,其君有异心,难保其民无有。”内史肆行礼回话,“臣以为,纵于物与人有损,亦要王之安稳为上。” 内史本就掌官租赋与财务,为“王”之内管者,兼掌法令、协助王拟定文书,甚至策命卿大夫,并负责爵禄的废置。2 如此近侍重臣说话,必是已衡量过国库财力,得失尽在掌控。 一时之间,其他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主要是造反非寻常事,如何安排迁徙之地,本来都算不上过分。 实在没有继续探讨的必要。 嬴政看向熊启方向:“昌平君可有话说?” 熊启施礼:“臣以为,临洮正适合。岁前,陇西郡守崇正说陇西重地防筑不足,欲请援手,如今岂不正好补上空缺。” 此法可谓两全其美。 嬴政开颜:“还是昌平君周全,那就这么定了。” 迁民之事敲下,底下的人便去办了。 廷议结束。 嬴政回到寝殿闭目养神,支着额角小憩。 内史肆令寺人出外,给他倒上一盏热汤,捧到手边:“成蟜已伏诛,王还有何烦心事,怎的愁眉不展?” “怎能不愁。”嬴政眼皮子撩开,垂眸看袅袅冒热气的热汤一眼,捧起喝上一口,“此次平叛,樊於期与杨端和皆无甚出色功绩,反倒被母亲身边的寺人嫪毐抢了头等功。你说,寡人要如何对大母交代?” 内史肆沉吟片刻,道:“秦律自商君诞生之初,太子驷犯法而依罪论,念其年幼,方惩太子师、太子傅以儆效尤。即便如此,贵为君兄的公子虔,也没逃过劓刑。” 嬴政轻轻抚过龙纹金盏,隐有深思:“内史说得不错。我大秦以律得新生,出函谷,并河西,称王而震山东六国。先祖六世之功,岂能毁于一旦。” 内史肆暗暗松了一口气,抚慰几句,便称“不扰王”云云,行礼退下。 嬴政含笑目送他离开,等殿内空寂,容色便缓缓转阴,渐而深沉。 扶着额角深呼吸两口气,他压下胸中怒气,对寺人道:“寡人要小憩一阵,无事不得扰。” “是。” 嬴政起身换过胡服,取下长剑,对玄龙道:“去赵闻枭处。”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跟章邯埋头碰在一起,在地上用力搓着什么东西,扎在纸上,丢进水里,一会儿举起来瞅瞅,走上两步,一会儿转个圈,又走两步。 蒙恬他们也看不懂,只能在旁边面面相觑,把行囊放下来,松一松筋骨。 李信坐在石头上,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不住淌冷汗。 王离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可能晒太久而已。”李信摇了摇头,擦一把汗,摸出竹箱里煮过的凉白开喝。 蒙恬给他递上一块熟玉米:“饿不饿,要不吃点儿?” 这是他今早留的粮食,还没坏。 李信接过:“多谢。” 站在高处观察地形的蒙毅眼眸一眯,有些迟疑:“教官,我们可能不用找了。” 赵闻枭盯着被磁石磨过的绣花针,不服气:“别急,快行了。” 这简易指南针她从小玩到大,不可能出错。 “毅的意思是”蒙毅伸手往东向坡地一指,“那叶子似乎就是诸柘(甘蔗)之叶。” 秦国是没有,可他在楚人那里见过。 赵闻枭把磁石、绣花针和装水的容器丢给章邯拿着,三下五除二攀到蒙毅旁边,用手掌搭了个凉棚往远处一眺望。 嚯! 还真是。 居然被一双肉眼战胜了科技。 啧啧。 “走,收拾好,继续往东行进!” 她收回手,准备跳下去,火凰却忽然对她说,嬴政要来。 “停一下,闭上眼睛。”赵闻枭只好改口,“全体都有,立正,向后转!” 哒哒。 两声响后,十人训练有素,齐刷刷背过身去。 豹豹“嗷嗷”两声,欢快摇着小尾巴,小陀螺一样跟着转过去,小短腿还有模有样蹬两下地面,刨起两道尘,蹲下。 赵闻枭被豹豹崽逗乐,尔后一扭头,就对上白光退去后,按着腰间长剑,一脸想要杀人的阴鸷嬴政。 她纵身跳下去,无声落地,开口调侃:“怎么了,是你那想要夺家主之位的弟弟气着你了,还是你母亲的情人又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或者孩子生下来……不像你,像隔壁老王?” 王真隔壁离:“……” 教官不要随口造谣哇!这是死罪!! 嬴政耷拉眼皮子,凉凉盯她:“都不是。” 她嘴里倒是一如既往没有半句好话,但听起来居然比内史肆那看似处处熨帖的话要顺耳。 真是讽刺。 赵闻枭招呼他一起沿着刚才看到的路往下走,用手中开叉得如同马鬃的竹竿,扫开沿路横贯的野草。 “难不成还有更惨的事情吗?” 嬴政额角青筋一蹦:“……收收你的嘴角,快翘上天了!” 他真是疯了才找她宣泄心情。 “哦,不好意思。”赵闻枭稍微收敛了一点点,“那是什么悲惨的事情,让你这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稍微有良心地用了程度稍浅的一个,“生气。”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抽出长剑,把沿路的草削了,力气之大,横扫方圆一米。 赵闻枭躲了躲:“你悠着点儿我!” “原来不止母亲和弟弟,连我身边的……家老,都快要被人换了个干净。” 赵闻枭恍然:“他们想你当傀儡啊。” 嬴政回手,“欻”一下,将旁边手臂粗的小树株连。 “啧啧。”赵闻枭看他生猛的动作,觑他脸色,“真那么生气吗?” 嬴政接连劈砍十多剑,回头看她:“难道你觉得我这样子是很高兴吗?” “没有没有。”赵闻枭拉着他的袖子,走到甘蔗地旁边,指着黑黢黢的根茎,比划了一下,“来来来,对着这里砍,我告诉你,手腕这样用力挥下去,效率最高了。” 她牵着他的手腕,让他感受一下发力,然后松手退开三尺远,叮嘱了一句 “对准了,别砍太高,不要浪费哈。” 嬴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史记秦始皇本纪》 2掌官租赋与财务:“至计而上廥籍内史。”《秦律效律》;兼掌法令、协助王拟定文书,甚至策命卿大夫,并负责爵禄的废置:“内史掌王之八枋(“枋”同“柄”,权柄)之法,以诏王治。 一曰爵;二曰禄;三曰废;四曰置;五曰杀; 六曰生;七曰予;八曰夺。执国法及国令之贰,以考政事,以逆会计。掌叙事之法,受纳访,以诏王听治。凡命诸侯及孤卿大夫,则策命之。凡四方之事书,内史读之。王制禄,则赞为之,以方出之,赏赐亦如之。内史掌书王命,遂贰之。”《周礼春官》 3甘蔗的起源说法有点儿多,但是大部分集中在印度和中国上,没有美洲。美洲是后来引入的,这里是剧情需要的私设(第一章 排雷也说过了,美洲这边条件真的很艰难,不适合早期人类发展壮大,农耕文明不普及,人口就紧巴巴的,成不了国度,城邦都有点儿难度,所以必须要私设),大家理智分辨哈。不想理智分辨就交给李治,我们单纯看个愉快也行。 第28章 嬴政被她气笑了。 他侧眸乜她:“敢这样使唤我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赵闻枭啧啧两声:“那你人缘还挺差的啊,居然没人敢找你帮忙。” 嬴政:“……” 真当他在旁人眼里,如在她跟前这般? 他转眸扫过大片的甘蔗地,将手中长剑收回,澹然回应她上话:“不砍,自己想法子。” 赵闻枭一脸可惜。 居然没让情绪上头,真是浪费了这把子力气。 有这劲头,用来砍甘蔗多合适啊! 跟在背后的蒙恬等人,每次听他们谈话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感觉心脏随时会离家出走。 王离赶紧跑出来接下任务:“砍诸柘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了,文正先生和教官……歇歇?” 他看王好像有些话,想和教官私下说说。 第40章 嬴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往阴凉宽阔处走:“赵闻枭,过来,有事与你相商。” 求人还这么嚣张,赵闻枭挽袖子:“不去,少一个人干活就……” 嬴政慢悠悠补充一句:“偿还的糖,减去半碗之半。” “……就只有辛苦你们了。”她拍了拍王离和蒙恬的肩膀,跟上嬴政的脚步,“来了。” 蒙恬等人:“……” 干活吧,他们当属下的还能咋地。 赵闻枭据高处而立,看着底下忙活的十人,瞥眼瞅闭目不语许久的嬴政。 “你人这么好呢,找我来是让我歇一口气的?” 不过她静不下来,一刻没事情干,身上就哪哪儿都不自在。这么闲闲呆着,对她来说,实在无趣。 嬴政伸手抓住挠到自己耳垂旁边的,捏着一根草骚扰他的手腕,凤眸往旁边一侧:“你安静一会儿会如何?” 赵闻枭认真想了想,回他:“会忍不住想搞事情。” 她用食指压弯青青草茎,推到他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 嬴政:“……” 有时候真的很想捏死她。 他伸手把那根草抢走,丢到地上,冷哼一声,松开她的手。 赵闻枭伸手折了另一根草,在手中耍着玩儿,青草辗转指缝,只见残影,不见真貌。 “……”嬴政盯着她那没个正形的样子,实在很好奇,“赵闻枭,你是一直都这么没心没肺的吗?” 这世间,怎会有她这样的人。 “不把事情搁在心上,人自然一身轻松。”赵闻枭垂眸瞄他,“怎么,你心里很多事情吗?” 嬴政没回答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不搁在心上?” 字句轻巧缓慢嚼过,似要将里面的意思全部嚼成透白的颜色。 他似问似嘲,把无味的话吐出来:“有些事情,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啧,简单。”赵闻枭从后腰掏出个小本本,丢给嬴政。 嬴政满是疑惑,随手打开一看 ‘秦文正走路不看路,踩了我一脚,还一笑而过。’ 旁边批注:找机会踩他后脚跟(已完成)。 ‘秦文正狮子大开口,半碗糖就想坑我一碗半半。’ 批注:等我看看半半碗糖要多少甘蔗,必要从其他地方榨回来!(未完成) ‘哎哟哟,不就是路过薅它一只牛犊子而已,居然勾破我衣服,不知道现在的衣服很贵啊!’ 批注:毛多了不起,等我回头,给你剃光拿去烧火!(未完成) …… 如此种种琐事,数不胜数。 嬴政看得万分沉默,缓缓抬起眼眸,一瞅肩膀旁,记录的主人还跟他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哦,这里要改改。”赵闻枭掏出笔,在“半半碗糖”旁边批注:看在他改口的份上,酌情不榨那么多了。 铅笔尖尖,一下下戳在他手掌心。 嬴政:“……你当我的面改?!!” 还改得毫不掩饰,什么叫不、榨、那、么、多! “是啊。”赵闻枭理直气壮,收起笔,“我做人向来坦坦荡荡。”她一拍他捧着的册子,“怎么样,用本子代替,不记在心里,是不是就舒坦多了。心事这么多,学学我这办法,将东西往外倒腾倒腾?” 嬴政:“……” 好一个坦坦荡荡。 “谢了,但大可不必。” 他的事情,表露丝毫都要斟酌,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怎可能留下如此明显把柄。 往前翻了翻,也大都是什么‘给秦文正掰鸡腿,他露出嫌弃的眼神’、‘下次还他一个白眼,嫌弃他(已完成)’,诸如此类离谱的事情。 他把册子丢回去。 赵闻枭把本子塞回后腰的布袋里,用手中的草点了点他垂在膝盖的手背:“看在半半碗糖的份上,你说说?”她举起手发誓,“你放心,我嘴严,保证不往外说。也不跟蒙恬他们瞎唠嗑。” 嬴政扫过她后腰,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确嘴严,但是笔不严。 “你的信用,似乎就在刚刚失效无用了。” “咴,不说算了。”赵闻枭绕着他慢悠悠转圈,“反正我也不吃亏,偷得浮生半日闲,随便转转也凑合。” 搁哪块地儿不能玩。 小事情。 嬴政:“…………” “我们族里有外地来的家老。”他闭上眼睛,不想看她吊儿郎当的样子,找自己找气受,“一人于我父有扶持之恩,曾经也助我登家主之位。” 赵闻枭停住脚步,好奇看他,猜测:“但他现在反叛了,想助你弟弟?” “不是。”嬴政说,“他心中如何想,我并不知道,可我们意见总是相左,想不到一块去。” 吕不韦与母亲的风流事情,嬴政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 对方出身商贾之家,一心效仿四君子,礼贤下士,厚遇食客,集论万言,将成可备天地万物、古今诸事之书。 对方本就有家僮万人,门客三千,此书一成,人心必聚其身。1 于他而言,已成威胁。 有些事情就算吕不韦不想做,但人一旦被架起来,就容易被推着走,身不由己,轮不到他不做。 再有就是,先前不知母亲与嫪毐有子之事,他尚且疑惑过,吕不韦近些年为何不如他初初登位时候意气风发,隐有惶恐退却之意。 使章邯查过才知,他竟也干涉其中。 更遑论,太后生双子之期,与他长子扶苏近期。2 倘若嫪毐阴毒一些…… 嬴政凤眸微缩,眼底隐有杀意浮现。 赵闻枭叼住青草,托起下巴:“懂了,他对你和你的父亲都有恩,那就是这个家族的元老级别人物了。这么说来,赞同他的人和服从他的人应该并不算少,对你的决策有阻碍,是吧?” 不管是大家还是小家,总得有商有量,劲往一处使,要是上下不同心,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情。 嬴政睁眼,定定打量她一阵,嗤了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再度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那你是想杀掉他吗?”赵闻枭折了一根树枝,坐到他旁边,在地上左右扫动。 嬴政深深看了她的侧脸一眼,没回答,继续往下说其他朝臣。 “有几人,是我大母族中人,颇受大母信重。他们都是周全人,做人做事都几乎挑不出差错,哪怕一心向着本族,为本族谋取利益,明面上还是向着家族。” 不管是昌平君还是昌文君,都是正儿八经的楚王室后裔,他们和来自别国的樊於期不同,与楚国羁绊太深了。 且前朝后宫都有相当稳打稳扎,根深蒂固的势力。 想要彻底除掉,难。 “嘶”赵闻枭辣嘴点评,“这是两棵大树盘缠一起,生了根,不分彼此了吧?” 能做到这种份上,那可还真是稳妥周到。 这类人,不好对付。 嬴政颔首:“可以这么说。” 赵闻枭扫出一片平整的地,在上面画了两棵缠在一起的大树:“这么说的话,那就只能假装在它的庇佑下存活,把上面的风雨雷电都让它挡了,自己往下扎根。 “等春天一来,积蓄足够的养分后,就拼命往上增长,超越它的高度,上下截断它的一切供养,直到它变成一棵中空的树。” 树枝直直往上走,凌厉而利落画出将老树侵吞的参天巨木。 嬴政看着地上变动的线条,顺着树枝缓缓看向不着调歪着脑袋的人:“赵闻枭,你真是让我另眼相看。” 这正是他对华阳太后一脉的计划。 对太后孝顺,恭敬,捧着他们楚系一脉的高官悍将,把立功的机会都推到他们身上,似乎只要他们壮大,他就一定会屹立不倒。 然,高位向来是把双刃剑,剑锋可伤人,也可伤己。 年幼上位,多年以来,他已几尽摸清朝臣情况,也物色好自己的班底,只待亲政之日。 “好说好说。”赵闻枭也不介意自己在他面前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合作方,不是弱势的竞争者,充分展露实力,才能稳定合作关系,顺道镇压某些人蠢蠢欲动要坑她的心。 “还有几人,先前一直不能确定他们向着谁。” “等等”赵闻枭在大树旁边补了个简笔画老头,充当元老人物,又画上一男一女的无脸头像,在头里写上“母”和“弟”二字,“说吧,这几人是谁的人。” 嬴政捏紧拳头:“母亲的情人。” 好样的。 赵闻枭在旁边补了个男头,写上“情人”二字:“这些人又是什么情况?” 吃里扒外,帮他母亲的情人杀掉他,推举情人的血脉当家主? 嬴政眼眸沉下来:“藏在暗中,打着为我解忧的旗号,替对方谋划高位。” 若非对方露了急相,他险些以为对方能成为自己人。 第41章 “他要你就给啊?”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在我这那么豪横,在家里这么好说话的吗?” 她敲他一点儿竹竿,跟要他命一样,怎么别人就能敲。 这不公平。 赵闻枭朝他摊开手:“别人有的我也要。” 嬴政:“……” 他把自己的拳头砸进她掌心。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风凉话。” 赵闻枭假意悻悻,伪装温和:“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好受点,讲点儿轻松的话嘛。” “你此时此刻的轻松话……”嬴政毫不留情点评,“听起来有点刻意。” “不过说真的。”赵闻枭收起手,抱臂啧啧感叹,“你这处境……相当艰难啊。” 他还说自己是干六国买卖的,这么说,除了内鬼,还有外敌虎视眈眈。 对比之下,四面楚歌都显得不够绝望透顶。 嬴政:“你终于能说句中听的话了。” “我有点儿担心。”赵闻枭不负火凰的失望,“万一你打不过其他人,被推下家主之位,那我们之间的交易……” 岂不是白费了。 嬴政黑脸,磨牙:“放心,我的家主之位,牢、固、得、很。” 不用她费心。 “行了,别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赵闻枭拍拍他的手臂,“一起收收甘蔗?出一身汗,说不定心情就舒畅了。” 老把气憋在肚子里,容易变河豚。 嬴政起身,掸走自己身上的灰与草屑:“不了,还有要事处理,先回秦国应对。”他拍拍她肩膀,“辛苦你了。” “……” 赵闻枭假笑:“不辛苦,命苦。这边没工具,过两天来把甘蔗扛到秦国榨,弄成糖浆再带回来做糖砖。”她凑近对着他的凤眸,一挑眉头,“你记得做好准备过来,不然我可要不打招呼就过去,用甘蔗砸死你的家老。” 嬴政:“……” 还能有这等好事。 他脑子稍有微微动容,但 罢了,现在还需要他们处理国政,暂时死不得。 赵闻枭伸手,拍拍他的大臂:“为了糖,辛苦你多走几趟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背影都透着掰回一城的得意。 嬴政暗想,看来这次的事情,不用记在她那破册子上了。 甘蔗量多,他们需要的也多,砍了近十日才算处理完。嬴政两地奔走,与赵闻枭一起,每日运两趟,运完甘蔗还要把人弄回来,累得脑子都胀痛了。 偏偏甘蔗需要人手处理,须得找大司农。 老人家还为上次办假验传的事情耿耿于怀,见无端多出那么多楚地才有的诸柘,一脸怀疑看着他们王,欲言又止。 嬴政额角青筋在敲鼓:“这是寡人与商贾交换得来,大司农若是不信,尽可问王贲将军。” 旁边王贲,眼也不眨道:“不错,的确是那么一回事儿。” 大司农捧着赋税的新造册,递给嬴政:“请文正先生指一指,这运诸柘的钱,从哪里出了?” “文正先生”四个字,像被老人家从牙里拔出来的一样,吐得格外用力。 嬴政:“……” 王贲笑着打圆场:“哦,是这样的,那客商特别仰慕我们王,特许以别物交换,所出乃……少府手中所掌,王的私库。此事呢,与文正先生无关。” 大司农:“……” 他是老了,不是死了,脑子会动。 这话,他自己信么。 刚运完最后一趟人回来,跑去切了个木瓜啃的赵闻枭,刚好从室内踏出一只脚。 王贲像看见救星一样,手招得跟柏金森一样颤动:“喏,就是这位客商。” 赵闻枭:“??” 什么客商主商的,骗人也不跟她商量一下话术。 大司农认得她,也知道她是“文正先生”失散多年的女弟,当即有些不虞,谴责扫过两人脸庞:“人我给了,只是忠言一句,莫要欺负人家小妹。” 赵闻枭不知他是谁,但不妨碍她觉得对方是个大好人,当即把还没啃的另一半木瓜送给老人家。 大司农甚是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转脸,脸皮与眼皮一耷拉,扫过嬴政与王贲,夹着新造册,捧着黄灿灿的木瓜,风风火火走了。 春耕刚过,他忙着呢! “这老人家谁啊?”赵闻枭看着他矫健的步伐,不无感叹,“人还怪好的咧。” 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先心疼上她了。 这么纯种的大好人,可不多。 王贲轻咳一声:“我秦国的大司农,王的……族叔公。”他想起大司农的性子,也颇为头疼,“他性禀直,厌虚伪隐瞒之辈。” “这么说,我和秦文正都很难受他待见啊。”赵闻枭“喀喀”啃了两口瓜,随口感叹一声,“不过他辈分是真高。” 此事,她也没太放在心里。 毕竟老人家看着是要退休的年纪了,秦王过几年还劳动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他不尊老人的。 若无意外,他们也难再见。 听到动静的王离等人,赶紧啃完木瓜,洗干净手脚跑出来。 才冒头,就被王贲抽剑对准:“呔!哪里来的野人!” 无验无籍,竟敢入咸阳,真是不怕死。 赵闻枭:“噗” 她险些一口瓜喷到嬴政脸上。 ----------------------- 作者有话说:宝们,加更条件在评论区置顶的公告上 【小剧场】 《论不同人眼里的我哥》 秦国:勤奋上进,努力拼搏,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一天理政一百二,实在无需多言。 长辈:孝顺。(揣手)你别管,反正我们活着的时候,看起来是这么回事儿。唯一不够孝顺的,也就把赵太后困在甘泉宫。但是吧……(嫌弃)这事儿没法说。 臣子:目前尚且听谏言。(眼神飘忽)亲政之后的威严和现在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威严又还没对我们发,只是平日没那么爱笑而已。君王不爱笑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 吕不韦:我当初能看到平平无奇的嬴异人独到之处,如今岂能看不出来王的霸道隐忍、克制深沉!想退休,但我舍不得,要不先把亏心事推平,看看能不能苟,我不想回去当商贾,想如四君般璀璨受爱戴啊! 六国:虎狼之君!必定又是一位虎狼之君!! 枭姐:我哥?刻薄嘴毒瞎讲究,暴躁人高力气大。优点……优点……那你们觉得你哥有什么优点? 【注释】 1“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史记吕不韦列传》 吕不韦在各文艺作品中的形象,也是各有不同,但本文主要根据《史记吕不韦列传》进行设定。从“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可以看出,他对待门客还是礼贤下士,十分厚待的,所以在嫪毐的事情爆发后,“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一群人为他求情。可见他平日为人处事,起码也是让人喜欢、信服的。 这就让政哥心里不得劲了,“不韦家僮万人”与“至食客三千人”的buff叠加,“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吕不韦)书”,吓得“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自己自杀了。这里一则可以看出政哥雷霆手段,颇有威严,二则能看出吕不韦其实没有嫪毐恶毒的反叛之心,不然他也不会在政哥逐渐长大之后,“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只是他没有想到,矛盾转移之后,自己没有轻松不说,反而还坏事了。 2赵姬双胞胎孩子、与扶苏同期均为私设,没有史料明确记载,只是假设嫪毐为一介平民,与公室没有丝毫关系,那他杀嬴政打的主意就是让自己的孩子取而代之,让赵姬效仿华阳太后,他则效仿吕不韦为“仲父”。 3补充一个忘记说的东西,诸柘(zhè),古同“蔗”,最早出现于先秦文献《楚辞》中,汉代以后才沿用“甘蔗”这个名称。 第29章 王贲将军眉宇之间满是浩然正气。 似乎只要这群黑黢黢的人敢接近嬴政半步,他马上就会将他们斩杀当场,血溅三尺。 王离都懵了:“阿父,是我啊,离!” 他不就是黑了点儿、瘦了点儿、神色与从前相比变了点儿而已么,怎么阿父就不认得他了。 他盯着明晃晃、寒森森的剑芒,十分心塞。 王贲:“……” 仔细瞧了瞧对方,他发现那眉眼,似乎……很像他儿王离。 可是他儿离家之前也不长这样啊。 谁家孩子跑去练兵,连模样都能大变。 第42章 赵闻枭忍住笑,把木瓜咽下去,轻咳好几声才敢放肆笑:“王将军,别激动,他真是王离。小明他呢,只是晒黑了,练得精瘦些许,真不是没登记落籍的山中野人。” 王离委屈,王离甚至想要掏出验来核实自己的身份。 嬴政好歹中途去过几次美洲,也算见过他们逐渐改变的整个过程,可以佐证。 听到王这么说,王贲才收起自己的秦剑,满脸不可置信绕着王离打转,扒了扒他的脸皮,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 “安之?” 蒙恬回到大秦,仪礼终于可以捡回来用上,重新当一位先礼后兵的君子。 他冲王贲温和一笑,弯腰行礼:“恬见过将军。” 其他人也一一向他行礼。 直到这一刻,几人才深刻明白荀卿所著《礼论》提及的那句“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gé,gui)唈僾(yi,ài)而不能无时至焉”。 礼,的确有着充分代表他们人类情感的作用。 行礼的霎那,似有灵光在身体流窜,打通所有脉络,让他们清晰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生于天地的人,不是什么无所依托的野物。 几人颇有些热泪盈眶。 王贲看看他们,又看看皮肤泛着健康蜜色,透着活力红润的赵闻枭,哑巴了。 这……都在一起练兵,几人脸色未免相距太大了罢。 简直就是沉疴老木和勃发新木的鲜明比对! 赵闻枭继续啃瓜,向王贲保证:“将军放心,他们现在还在适应期,再过几个月,人就精神了。” 她小时候也常闹毛病,蔫巴巴的不精神,适应之后就一丁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适应期么,就是生理与心理的过渡期,有此症状很寻常。 王贲瞧着跟野人似的儿子,笑得有些勉强:“不打紧不打紧。” 大丈夫,丑点儿瘦点儿也……也、也行罢。 丑了点儿的王离等人,即便回到秦国,也没有逃开拉练的命。只是在渭河之南这等熟悉之地,不用担心随时跳出来的毒蛇野兽,也没有成群的蚊虫追着跑,更没有藏在枯枝落叶中的大坑小坑,倒是轻松不少。 赵闻枭都懒得跟上去,只让他们自己自觉。 要是在自己地盘上拉练还能出问题,他们还怎么跟她去挖红薯! 她找上嬴政和王贲,直言:“李小信身上有伤,等他回来,找位医者给他看伤。不过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王将军发现的好了。” 她将瓜皮往泔水桶一丢,拍拍手就要走。 嬴政将此事交给王贲去办,他有事需要和赵闻枭走一趟。 “什么事情?” 她怎么不知道今日还有别的安排。 嬴政取走马鞭:“你忘了自己身上还有玉米之事?” 赵闻枭:“……” 那还真是忘了。 玉米种植培育这种事情,她也只是理论知识居多,实际种植经验并不丰富也不专业。 知道玉米交给大司农底下种田几十年的农官去办,她就一直没有过问。 嬴政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凤眸兜转半圈收回:“走罢,去王田看看。” 王田距此不远,两人骑马去,很快就到了。 掌耕宗庙社稷之田的官乃籍田令,听闻两人要来,对方与籍田丞领着大司农派遣的一众资深农官,亲自候在路边等。 赵闻枭远远瞧见,看向旁边的嬴政:“你的面子还挺大,当官的都得等在路边,候你一个将军门下的食客?” 先秦对待人才之流,再怎么礼贤下士,也不能齐心协力到这份上吧? 嬴政毫无异色,轻飘飘抬起眼眸与她对视一眼,又轻飘飘收回,落在远处的农官身上。 “不敢当。也就替王将军出谋划策,拿过几次大功,见过几次君王,得过几句赞赏而已。”他收起马鞭,抬脚下马,牵着马绳走过去。 再往前走,两边都是新栽种的农作物,须得小心,不能践踏了。 赵闻枭:“……” 切,装。 “得过几句赞赏而已”她也下马,贴在嬴政耳边,拖长拉低调子模仿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越过他往前走。 嬴政垂眸看她,手指头捻了捻。 他很好奇,她长这么大,真没被人追着打过吗? 籍田令见两人遥遥下马牵绳,赶紧带着一群农官小跑向前,装模作样问:“来的可是文正先生和闻枭小妹?” 赵闻枭惊讶:“阁下还知道我?” “哈哈,小妹送来的粮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农官对此粮种心生好奇,小妹的大名自然传遍农官之中。”籍田令解释完,自我介绍一番,顺道把诸位农官引见。 客套寒暄完,一行人越过春田,往更深一些的地方走去。 路过旁边除草却还没开垦的田地,赵闻枭不解:“这块田怎么不种?” 人手再不足,也不至于冷落王田罢。 “小妹有所不知。”籍田令解释,“这片田上岁刚收过小麦,须得将地里的根刨出来,烧过,再从溷(hun )、圈、河湖等地运来污物搅拌过,如此方可栽种粟。”2 因这片地不算特别大,不影响整体收成,王让预留,等她到来再种。 这个赵闻枭知道。 他们植物考古学的专业内容。 浮选法推广后,植物考古遗存的发现增长迅猛独角兽,有位师姐做过植物同位素分析报告,研究先秦早期施肥、灌溉等农田管理方式。 先前栎阳城遗址发现,她还没有出生,没赶上热乎的,但研究报告倒是有幸完整看完,拿去浅浅研究过,给师姐当了一把助手。 是以,她知道先秦的农人会把人畜的粪便、烧过的作物残灰与河湖淤泥搅和在一起施肥3。不过也仅仅止步于此,并没有进一步的研究。 历史上记载最早的堆肥方法,在北魏时期;若是接近现代堆肥理念的好氧堆肥,还得到南宋时期才有。4 回忆间,他们已越过预留的田,抵达玉米地。 玉米地共栽种两亩,一亩播种在新开的荒地上,一亩播种在土层深厚、疏松肥沃、排水良好的地块上。 两亩地的玉米都已冒苗。 赵闻枭不知道嬴政要自己看什么,半蹲捻过土块,看了看小苗的情况,一脸莫名看他:“玉米长挺好啊,农官侍弄挺周到的,等玉米长到差不多,就可以隔两三行玉米套中几行大豆了。” 所以 秦文正到底要她来看什么? 嬴政和籍田令同时开口:“何为套种?” “我写栽种玉米的纸上,没有写套种的事情吗?”赵闻枭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没有。她眨巴眼睛,解释道,“就是把不同时期播种的植株种在同一片地里,加强土地利用率。” 虽然系统已自动转换部分遣词,但是一行人还是结合上话理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唰唰” 一群农官低头在纸上记录好。 赵闻枭想到自己以后,说不准还要反过来索要改良后的玉米种,于是特别耐心地把自己所知道的理论知识都教给他们。 但是施肥一道上,她不知道成分,只知道种植玉米需要经历基肥、种肥、追肥和叶面施肥四个阶段,至于施的什么肥,用量多少,就只能靠农官们根据四个阶段所需要的效果去倒推了。 “我只记得,追肥可以用豆饼、鱼粉。” 籍田令和农官们:“……” 有些话想说,不知当说不当说。 嬴政倒是没什么顾忌:“谁家舍得用豆饼、鱼粉洒进地里喂土,你这话未免多余了。” 赵闻枭倒也不是何不食肉糜。 她知道现在的百姓,还处于吃不饱穿不暖的阶段,她提议的这些话,有可应对之策。 “你等等。”赵闻枭从后腰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唰唰”往后翻。 嬴政眼皮子一跳,还以为她要记账,伸手拦了拦:“你连这也要记?” 赵闻枭莫名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好气拍开他的手:“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另一个本子。” 俗话说得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有些记忆就是一闪而过,当时记得清晰,事后把脑袋挠破都想不起来。 所以她会把事情按照类别写在一起,等什么时候需要,翻开对应页面就可以找齐全。 找到了。 赵闻枭捧起本子,朝籍田令使了个眼色:“看我干什么,准备好纸笔,做笔记。” 怎么着,指望她把本子送他们不成? 送了他们也未必看得懂。 “豆类食品加工食物之黄豆篇,非发酵大豆制品有豆腐、豆腐干丝泡、腐竹、腐皮、豆芽、豆浆、豆粉、豆油……” 怎么都是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籍田令等人一头雾水,记下一连串古怪的名字。 “豆腐的制作方法,第一步,泡豆,将黄豆放在冷水中浸泡一夜;第二步,磨浆,把浸泡好的豆子……” 第43章 嬴政好奇,探头看了一眼,被里面蚯蚓一样的字痛击双眼。 他按了按眼皮子:“这是什么?” “一种速记文字,说了你也不知道,问来做什么?”赵闻枭抽空嘴了他一句,继续念叨石磨的改良、卤水的制作等东西。 初时,大家还一脸茫然,听到后面,脸色齐齐大变,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菩萨。 先秦的人对豆的吃法单一,俱是豆饭豆粥之流,这些食物的味道虽然未知,可种类如此繁多,足以丰盈公室贵族所需。 便是难吃,尝个新奇也足矣。 当然了,他们大秦向来不搞什么奢靡之风,这种工序复杂的食物,最是适合拿去跟齐楚等地换钱了。 唔,换来的钱可以拿去攻魏、赵。 简直完美。 玄龙听得嘴巴大张,惊愕看向火凰:“这就是一号宿主的实力吗?” 她是在肚子里吞了个数据库吗! 火凰夹着翅膀,无限忧愁:“是啊,不然你猜她为什么不愿意激活任务?” 实在是除了空间穿梭,它的确对宿主没什么用处…… 玄龙:“……” 好得很。 一号宿主嫌弃火凰没什么鸟用,二号宿主嫌弃它智商一般,实在是统生无望啊。 “我觉得……”玄龙悄声说,“要不我们还是看看宿主不擅长什么,跟主系统商议一下,把任务奖励换一换吧。” 不然它们得蹉跎到什么时候。 两只统商议时,赵闻枭已经把一系列可加工的豆制食物念完,把本子收起来。 “……最后剩下的豆渣,就能做成豆饼施肥或者投喂牲畜。当然了,晒干之后,豆渣可以长期储存,灾荒年捞出来泡一泡也还能吃。就是口感难以形容,味道可以说基本没有。” 不过,生死一线之间,就算啃豆饼跟啃木屑一样,相信大家也不会介意。 “听君所言,似有惠民之意。”有位农官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可若要惠民,这磨豆子一事便足够繁杂,说不定比砍柴煮一锅豆还费力。” 如此算来,只能说多添几种吃食的法子。 岂非与她所言相悖。 好家伙,这就不喊“小妹”,开始称“君”了。 赵闻枭想了想:“这样吧,籍田令可否替我请来一位墨家弟子,或者你们君王少府中的匠人?” 籍田令好奇:“不知君要匠人何用。” 不是伺农事、侍庖厨么,怎的又扯上匠人了。 “我还知道一物,名曰‘水磨’,可以用水力代替人力,转动……硙。”赵闻枭觉得这个名字真是拗口,差点儿咬了口腔,“将小麦、米、豆子磨成粉或浆。” 米还算比较好煮,不费薪柴,可若是能将豆子磨成粉,不仅可以省减薪柴,还可以让稚童与老者更好消化食物,对身体健康有好处。 一众人对水力的功率没有任何概念,无法一口答应,只得悄摸瞥向嬴政,待对方点头才敢答应。 “既然这样,那我和你们文正先生就顺着渭河先找好地点,稍晚与匠人商议。” 两方各自客气道别,籍田令身为此地之主,将他们送到路口。 嬴政带她到渭河边,顺水而下,慢慢走马。 “听闻章台宫也在渭水之南。”赵闻枭扫过南岸背后,好奇问他,“之前在咸阳溜达,还没溜到那边去,不知具体在哪个方向?” 嬴政眼眸轻动,转到她后脑勺上打量:“怎么,你想见秦王?” 赵闻枭扭头看他:“怎么,你能引见?” 嬴政脸不红,心不加速否认:“不能。” “切。”赵闻枭扭回头,哼着小调,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往小院的方向奔。 她建议做水磨,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己馋那一口吃的,等在美洲找到辣椒,就做一盘麻婆豆腐、豆干之类的。这选址,自然要靠近自己居住的地儿。 地址没选好,倒是在路上碰到熟人了。 “荀卿?你们要搬住处?”赵闻枭打马过去,看着陷在坑里的车,手一挥,“不用卸行李了,我来。” 她下马,将马鞭往后一丢,交给嬴政,挽起袖子就把车轮从车辙印里解救出来。 “劳烦小友了。” “荀卿客气了。” 只是刚上马跟对方一行人唠嗑几句,车轮又坠入另一个车辙印里,“泥足深陷”、“难舍难分”、“不可自拔”。 赵闻枭:“……” 若是两轮都陷进去,倒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满,车子还能继续走,关键就是雨后这车辙印宽窄不一,轮与轮之间的距离也不一,着实没办法将就。 啧。 又是爱上大一统的一天。 她干脆牵马跟在后面,车子陷落就托一把。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成功抵达目的地。 赵闻枭扫过院墙几乎要滚出来的甘蔗,指了指隔壁的空室:“你们要搬来这里住?” 荀况点了点头,抱着自己新近著作,乐呵呵道:“不错,我们正要在此落脚。” 浮丘伯伸手搀扶荀况,替他理好衣物,抬眸看向赵闻枭:“难不成小妹也住这里?” 赵闻枭心想,那可不。 她指了指那高高堆起的甘蔗:“我就住隔壁,只是不常在。” 荀况他们瞧见那堆诸柘,心中疑惑还挺多,但不好意思多问,寒暄几句便收拾新室去了。 赵闻枭跟嬴政敲定刚才选好的位置,开始绘制石磨的草图。 晚间。 蒙恬他们训练归来,李信也赫然在列。 她抬眸扫过一众人轻松的脸色,在李小信身上多逗留了一阵,很快又收回,照旧听他们汇报各自情况,做新计划。 听到对方说想要负重训练,她驳回。 李信不服:“为何所有人都能,就我不可以!” “王将军说你身上有伤,需要先养伤。”赵闻枭重新低头描绘细节,“你歇两天。” 李信摇头:“我不用。” 他还能支撑下去。 “不用?”赵闻枭将笔往案上一丢,起身走向李信,一步步走近他。 李信梗着脖子没退后,微微屈膝迈步,警惕看她。 “你想做什么?” 赵闻枭俯身,用力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啊” “教官!” 赵闻枭抬手拦住李信挥过来的拳头,脚尖一勾,将他踢过来的腿压下去,踩住脚背,彻底镇压。 静候两息,等手上濡湿,她就松开手,退后几步,将染血的手指竖起来,面无表情看着李信。 “这就是你说的不用?” 李信痛得打颤,全靠王离和蒙恬支撑,额角冷汗滚滚而下:“你!” “我什么。”赵闻枭拿过桌上的布,把手指擦干净,“你身上的血腥味,只要是沙场老将都能闻到,瞒得过野兽毒蛇吗?” 她不过是掐一下,若让野兽暗中盯上,看他能不能留一条囫囵的胳膊腿在这个世上。 先前还没出血,她也就不管了。 如今 “李小信!敢不敢把胡服脱掉,看看你的腿都成什么样子了!”赵闻枭凤眸扫过王离,“小明,带他去治伤休息。” 王离下意识应:“是。” 李信还想说什么,被王离一把抓住胳膊拖走:“别逞强,跟我来。” 蒙恬左右看看,脚步迟疑。 “看他去吧,不用留下。”赵闻枭将昏黄的灯挑了挑,眸色沉静,“我还有事要做。” “是……” 俄而,案上多出一碗热汤。 赵闻枭抬眸,喊住静悄悄退下的章邯:“李小信怎么样了?” 章邯回:“力竭睡过去了。” “你这用词倒是客气,前面得加一句‘闹上一阵’才行吧?”赵闻枭把成稿放进合页夹住,起身负手,“我去看看他。” 室内四人都睡了。 她走到尽头,将被子卷起来,遮住某位伤员的隐私部位,看了看李信两腿的情况,又给他拉上被子。 赵闻枭心里有数,拍了拍章邯的肩膀:“你也早些歇着,明日继续拉练。” “是。” 放低的脚步几尽无声,李信只能听到章邯轻轻关门的声音。 他在浅薄的月色中,拉高被子将自己盖住。 接下来的几日,李信都无缘拉练,赵闻枭用石头木棍制作出简易杠铃,让他练呼吸法与上肢力量。 “做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以为自己是伤员,就能躲过拉练了?”她放下东西就走,别的什么话都没说。 李信盯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愅诡(gé,gui):心情变化感动;唈僾(yi,ài):心情郁积不顺畅。 2其实就是轮作。《吕氏春秋任地》的“今兹美禾,来兹美麦”,意思就是说今年种稻谷,明年种麦子。 第44章 溷(hun):猪圈,厕所。 战国末年,流行将厕所建在猪圈上头,设有专门楼梯通向厕所,是为“上厕所”。下层猪圈围墙上有小洞,叫“窦洞”,粪夫清理粪便所用。 不过贵族里可能不流行,因为陕西秦汉栎阳城遗址考古报告有资料显示,已有冲水式蹲厕一样的构造,有猜测说就是厕所。 本文私设贵族就是冲厕,一般人上厕下猪圈。 3施肥:确切的文献记载,春秋战国、秦汉时期已经使用畜粪和农业废弃物作肥料。《堆肥工程实用手册》 4堆肥:“凡人家秋收治田后,场上所有草、谷等,并须收贮一处,每日布牛脚下,三寸厚,每平旦收聚堆积之,还依前布之,经宿即堆聚,计经冬一具牛,踏成三十车。”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 “于始春又再耕耙转,以粪壅之,若用麻枯尤善。但麻枯难使,须细杵碎,和火粪窖罨,如作曲样;侯其发热,生鼠毛,即摊开中间热者置四旁,收敛四旁冷者置中间,又堆窖罨;如此三四次,直待不发热,乃可用,不然即烧杀物矣。”宋《陈敷农书善其根苗》 第30章 赵闻枭踏出大门,跟嬴政碰个正着。 他身后还跟了一张陌生面孔,是她不曾见过的人。对方高挑,结实,犹如一座稳健的大山,底盘尤为扎实。 看得赵闻枭初初见面就想跟对方来场摔跤。 “这是相里默1,善工事、制精巧之器。”嬴政停下脚步,为两人互相介绍,“这便是赵闻枭。” 先秦称呼与后世不同,其一习惯便是在名之前加封地名或祖籍地。是故,相里默也如同其他人一样,下意识以为赵闻枭就是从赵地而来。 “默,见过淑女。” 赵闻枭觉得这人怪客气的,年纪看起来像四五十左右的人,对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这么客气。 通常碰上这种人,她都能捡起自己人五人六的一面,客气回礼,寒暄一番。 嬴政在旁看得牙酸。 寒暄过后,赵闻枭掏出自己画好的图纸,边往河边走边和相里默解释水磨的运行原理。 水磨以水为动力,在水底安装一个卧式水轮(又称水转盘),带动转轴上的下磨盘转动,上磨盘悬吊,以绳子调整松紧,使得磨盘上相反的螺旋纹可以搅碎谷物。 什么传动比、水能计算和材料选取,赵闻枭都全数交给对方判断选择,她倒是不太操心,只有这个螺旋纹,她反复叮嘱几遍,生怕搞错,需要重新刻。 相里默被她絮叨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淑女放心,默省得。” 一把年纪,他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 赵闻枭顺便问了句,王将军这边给的预算是多少。 相里默从手中精巧的图纸上,艰难拔回眼珠子:“淑女还有别的想法?” 这样还不够吗? 赵闻枭反手掏出铅笔,在图纸上简单描画几笔:“这样,在下磨盘底下再放个大的木齿轮,齿轮的距离可以用小齿轮拉开,再对等传动,就能做出连排石磨,外面再造一座屋子,就可以变成磨坊。” 其实不用连排齿轮传动,把齿轮竖起来侧面传动,加长传动轴也行。 她两个方案都给出,让对方在实际操作中自己衡量。 相里默心动。 这倒是不难办成,只不过要破费而已。 唔,因事情没上廷议,如今造水磨出的还不是国库的钱,而是王存在少府的小钱钱。 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从王的袋子里把钱掏走…… 他有些大逆不道地如是想。 嬴政打断两位醉心工事的人:“石磨之效未可知,二位,姑且先看看造出来,效用如何再说?” 要是什么事情都一拍脑袋,热血上涌就干,他的钱,还有秦国的钱,怎够挥霍。 他想造的奇观工事,可还一件未成。 赵闻枭与相里默因此事相见恨晚,颇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之感,不约而同摇头叹气,满脸可惜,如同看见煮熟的鸭子飞走一般。 嬴政当自己看不见他们容色,扶剑走在前面,留两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不过赵闻枭最擅长的是植物考古学,即便后来因父母的影响,剑走偏锋,迷上前往生死一线的僻境寻找古今罕见植株,可专业技能刻在骨子里,无法忘记。 说种田她还能叨叨几宿,可机械方面…… 她只通大的运行原理,诸如水力风力磨坊、联动机关、弩、滑轮、绞车、云梯之流,但精巧如镂车、曲辕犁、地动仪这类需要计算曲率与多种原理混合的器械,若是深入研究她就不太行。 一路聊到河边,话题过于深入,赵闻枭只能靠脑洞跟对方搭上话。 看见日光下粼粼闪着的碎金色,她有一种终于得救的解脱。 太可怕了。 战国人才济济,百家争鸣真不是开玩笑。 老祖宗说不清楚个中科学原理,暂时没成体系,却在经验、直觉与天赋上极高。 着实令人望而生畏。 抵达工事现场,相里默自然也无法闲聊了,带着墨家子弟开始研究更具体的选址,以及凑到一起商议分工。 嬴政眼皮子垂下,一派闲逸相:“怎么,刚才不还是一副碰见知己的模样,才多久,就变了?” “你懂什么。”赵闻枭看着忙碌的墨家弟子,道,“我这叫对人才的敬畏与尊重。” 她又不是这个专业的,只是考古偶尔会涉及到一些农用机械,跟不上大佬节奏是她的问题吗! 嬴政:“那你的敬畏与尊重,未免有些过于轻巧。” 兄妹俩日常友好交流(嘴炮对方)时,一道略略有点儿眼熟的影子从远处缓缓靠近。 嬴政:“……” 他已挑离章台宫与咸阳宫皆算远的地儿了,怎么还能碰上熟人。 李斯看到嬴政,也是有些惊讶。 不过他上次被王离强硬拉走,提点一番,加上朝堂传言,王新近看上一位于农事上特别厉害的人才,但对方似乎不喜“秦王”,遂隐瞒身份接近,万望诸臣不巧碰上他,莫要拆穿身份云云。 识趣的李斯,自然不会如同上次鲁莽。 他走近,停下脚步,冲两人行礼:“斯,见过文正先生与淑女。” 嬴政回礼:“客卿客气了。” 赵闻枭一脸莫名回礼,等人走远了问:“这谁,为什么认识我?” 她什么时候在秦国这么出名了。 “客卿李斯,楚人。” 嬴政心里很是欣赏李斯那句,“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 此,亦乃他心中所愿也。 故而,他一路将李斯从郎官提拔到长史,再提拔到客卿。也听他所言,派遣谋士用金玉游说诸侯,离间君臣,名士则用钱财笼络,不肯,便刺剑。3 “听闻他是荀卿的弟子,估计是来探看老先生的。”嬴政将目光从李斯身上收回,落在赵闻枭身上。 李斯! 屈服于赵高后,给秦始皇堆鲍鱼的活李斯!! 她霍然转头,视线不自觉跟随对方走远的身影而去。 “你的目色不对。”嬴政躬腰,挡住她的视线,深深看进她眼睛。他下眼睑往上一缩,隐有探究,“在打什么主意。” 赵闻枭眨眼,清空眸中八卦看热闹的气息,伸手点了点他眼下青黑。 “哇,秦文正,你好重的黑眼袋,这是主动熬夜还是失眠了?咦”她余光里瞟见一抹仙气的影子从远处走来,顺势转移话题,“我好像看见浮丘君子和耿君子了,先去打声招呼,回见。” 她一退一转,人已经像豹子似的,窜了出去。 河边石子被她踩得“咯嘣”、“咯嘣”,像极了她心虚乱跳的心律。 嬴政:“……” 他负手盯着她背影,若有所思。 赵闻枭一溜烟跑到浮丘伯和耿寿昌面前:“浮丘君子,耿君子。” 两人放下手里东西,向她行礼。 “小妹。” 她扫过地上篮子里的虫子嫩叶与纸笔,抬眸看两人,随口寒暄:“喂鱼,写生?” 浮丘伯温和一笑,提起篮子:“在下想到河塘那边喂鹤,长生则是想登高望日。” 望日? 赵闻枭好奇看向耿寿昌:“望日做什么,眼睛受得了吗?” 望月不会舒服点儿吗? “让小妹见笑了。”耿寿昌握着手中的纸笔,道,“我欲究行日月,观之态势。” 哦,研究日月行进的轨迹啊。 果然是天象数学方面的科技人才。 赵闻枭眼眸一动:“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不知耿君子可有此类文章,方便拜读吗?” 观天象好哇,可造历法,铸预测自然灾害的仪器。 他与张苍交好,莫不是在数学和历法上面很有共同话题? 如此人才,她想要。 耿寿昌深色的脸皮浮现一抹红晕,有些窘迫:“在下暂无著作在身,只是有些模糊想法。” 第45章 “天象诸事,我也略懂一二。”赵闻枭自然跟上他们脚步,和他们一起走,“聊聊?” 她常在野外,观天象是必备技能。 嬴政看她走远,回眸看了一眼在忙活的墨家弟子,转头回去,打算看看李信的情况。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十分勇武,将来必有大用。 浅浅聊上一阵,耿寿昌就对赵闻枭不俗的见识颇为钦佩,已从普遍称呼的“小妹”,改口“小友”,聊得异常欢快,笔下生风。 浮丘伯走到河塘便停住脚步,没跟他们继续往高处走,而是悄悄向他们的背影施礼,嘬唇吹了一声哨,唤来一群红嘴粉腿的鹤。 白鹤振翅,涉水而来。 赵闻枭闻音回头,心头一动。 好像是个会驯兽的人才欸,美洲遍地是还没驯化的野兽,若有此人才,岂非美事? 本以为一天心动两次,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跟耿寿昌聊到临近天黑时下山,碰上一位徒手扛起两百斤玉白砂岩石的女子。 火凰:“……喂,那是女性,宿主你眼神收敛点儿。”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龌龊。你懂什么,女孩子才懂欣赏女孩子。”赵闻枭满眼放光,“我观她一身正气,浩然长存,眉目间透着满腔勇毅,颇有秦良玉‘桃花马上请长缨’、‘饮将鲜血代胭脂’的豪迈英姿。”2 这人,她更想要! 招呼一打,脚步一转,赵闻枭便尾随对方而去。 只不过 走上一阵,她总觉得这条路通往的方向有些熟悉。 刚敛眸思索,走神片刻,前面就传来“嗡”的一股偌大风声,直直向她撞过来。 赵闻枭避退两步,一个跟斗后翻。 “咚” 与人差不多高大的岩石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足有一拃的深坑来,捣出汁的土腥味与青草味在暮色四合的天际下弥漫。 赵闻枭拍手叫好:“姐妹厉害!” 女子把手肘枕在石头上,目光如灼,清音嘹亮:“你是谁,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啊。”赵闻枭一口否认,指了指她要走的方向,“我只是要去河边,找一位名为相里默的先生。” 女子眉头一碰,浮出几丝疑惑,眼神却依旧警惕:“你找我阿父作甚?你们认识?” 阿父。 没想到乱撞都被她聪明地撞对了方向,对方果然是选石头制作磨盘的墨家弟子。 赵闻枭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看木桩打好没有而已。” 女子虽然怀疑她,但是眼看天幕橘色就要收拢完毕,管籥( yuè,钥匙)将锁闾门,若是不赶紧把砂岩石扛去放好,在落籥之前归里,就无门可入了。 “那你先走。” 她并不放心把不知底细,又有威胁的人放在眼皮子后。 她须得时刻盯着。 赵闻枭耸耸肩,无所谓,抬脚先走。 不过她走路也并不算十分正经,一路都倒退着与人搭话。 “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交个朋友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啊?” “墨家原来也收女弟子的吗?” “你力气那么大,应该也是天生神力吧,小时候有没有试过捏坏东西,被父母亲暴揍一顿?” …… 巴拉巴拉。 女子的悲喜与她并不相通,只觉得她聒噪。 待把巨石搬到河边,见父亲拿着图纸与她相谈甚欢的模样,女子的戒备心降下些许。 一路归去,听到二人谈话内容,对她的戒备才算散了个干净。 “原来阁下就是画出水磨图纸之人。”她是个直率爽朗的人,知道是自己有所误会,当即合手前推揖礼致歉,“方才是我失礼了。” 赵闻枭赶紧伸手托住她:“不知者不罪。” 相里默听她们说话,觉得有些糊涂,提了提背在身上装工具的箱子,边走边问:“小友与我女这是……” 女子将刚才的事情如实照说。 相里默:“……” 他想说出门在外,有戒备心也算好事。 可 赵闻枭见他委实为难,主动把话揽过去:“这件事情也怪不得这位姊姊,确实是我对她一见如故,想要结识。” 女子当即停下脚步揖礼:“在下名娇,表字乔,小妹可以唤我乔乔。” 赵闻枭赞叹:“参天巨木曰乔乔,木乔则为娇也。想必先生为乔乔阿姊取名,是想要阿姊往后高大、挺拔,永远可以昂首挺立天地之间。” 她这一番话,真真是说到两人心坎上了。 几人说说笑笑回到“百鸟里”,在里巷别过时,还分外不舍。 嬴政抱着手站在院里,黑黢黢一长条人影,跟棵直愣愣的树一样,吓了推门的赵闻枭一跳:“嚯!秦文正,你怎么还在这里?” “明日歇息,我乐意留这里,你有何不满?”他往门外瞥一眼,“蒙恬他们都回来更衣,准备入睡了,你倒是不紧不慢。” 赵闻枭越过他往内室走:“那你又为何不睡,有什么心事睡不着吗?” 她一屁股坐到席上,没骨头似的往凭肘上一靠就倒。 嬴政跽坐在侧,拿过她桌上的训练表,翻到李信那一页,展开,推到她跟前。 “你可知李信为何负伤?” “知道。”赵闻枭撑起手肘和一只脚,斜躺着看嬴政,“无非就是不服气,自己偷偷加练。我都见那孩子悄悄抹过好几次眼泪了,只是没戳穿他。” 美洲山野地形本就难走,他落下一大截训练日程,还要逞强给腿上负重,肯定不好受。 嬴政:“既然知道,为何不戳穿?” 赵闻枭手指在席上轻跳:“这话,是李小信想要知道,还是你想要知道。” 嬴政:“有何区别?” “如果是李小信想知道,我就厚道点儿,嘴上给自己积点儿功德。”赵闻枭打量灯影下,愈发深邃锋锐的眉眼,“如果是你嘛……” 嬴政果断掐断她的话:“李信想知道。” 他对她肚子里还没出来的半截话,不感兴趣。 赵闻枭垂眸,安静了一阵,随即又吊儿郎当般拖长调子说话:“少年之所以为少年,不就是可贵在这股不服输、哭着也要往前闯的劲头。人要是不撞南墙,怎么跨越它。李小信自己都没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替他言弃。” 她只要确保对方不会废掉一双腿就好。 至于选择,当由他自己定夺。 嬴政忽地抬起案上人佣座灯,往赵闻枭的方向推去。 “欸,你干什么。”她警惕起身,往旁边挪去,“小心灯油洒了。” 能讲究的时候,她还是有点儿讲究干净的好吗! 嬴政将灯推到一角,随即收回手:“紧张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正儿八经说话,会是什么样子。” 赵闻枭:“……” 什么臭毛病。 她没好气地盘腿坐起来,把座灯推回中间。 笃笃 外门敲响。 蹲在窗下的李信抹了一把脸,动作僵硬地迈开两条伤腿,螃蟹似地横着往后院溷(厕所)而去。 守在门侧的卫士将门打开,听来人报上名号,跑来说李斯、耿寿昌和相里娇三人前来送东西。 嬴政让卫士把人放进来就好。 耿寿昌约赵闻枭今夜一道观星画星轨,赵闻枭约相里娇一起看,但李斯 “你约了李斯?”她凑到嬴政耳边,小声道,“你这是要将秦王的人,全部都策反,据为己有?你老实说,是不是真想谋反?” “……” 嬴政避重就轻:“这么说,耿寿昌和相里娇都是你约来的人?你约他们又是什么目的?” 大晚上不睡,约这么多人作甚。 “怎么了,晚上在家里观星又没出闾门。”赵闻枭理直气壮,起身穿鞋,“犯秦律吗?” 她“跺跺”往外跑。 每户人家基本都有小台基,赵闻枭他们选择没有栽种桑树的一侧,仰头靠在墙壁上,垂足坐着。 相里娇看着满天星,感叹一句:“星汉灿烂,美哉壮哉!” 耿寿昌执笔在纸上一通描绘,翻开自己先前记载的日月行图,对着赵闻枭叽里咕噜一堆“亢氐房心尾”、“娄胃昂毕觜”,一会儿“黄道”,一会儿“赤道”,还诸多数字。 相里娇听得稀里糊涂。 “……如今历法,多用《四分》之术,其与石氏《星经》所载黄道与赤道之度相应。” 赵闻枭扬眉:“嗯哼?既然可以互相印证,不就证明现在的历法没有问题,农人根据历法耕种,也不会出什么差池,耿君子在担忧什么?” 耿寿昌笔尖点了点:“《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要是每一度都差那么一点,就像一杯水,每次取两滴,都不觉得少了,但两滴复两滴,就会多出一杯、两杯……甚至一盘水。” 第46章 “可每朝都有星官修历,耿君子是不是担心早了?” “约莫是罢。”耿寿昌苦笑一声,“吾惧行度转差,琁玑不正,坏了农事。” 赵闻枭想了想,折了几根桑枝,掰断弄成长杆和短杆,代表整数和小数,给他一点灵感。 “可若是能有一个办法,将这溢出来的水滴……”她拿起短杆,放到长杆后,“也归入计算呢?” 耿寿昌一瞬间灵台清明,醍醐灌顶,激动得差点儿撞门而出,去找张苍研究此事。 相里娇和火凰同时问:“他怎么了?” “大概是”赵闻枭将棍子拢起来,“要有震惊数学界的大发现吧。” 小数点的概念一出,历法更准了,对天气的预测也会更准,农人耕种应时应势,于农业的发展有利。 至于她嘛,就会顺利收获这样一个不世的天才,帮她修订一下美洲那边的历法。 有历法,知道每一天属于什么季节、接下来会有什么天气,农业才能发展啊! 别人开国争霸都从打仗开始,可怜她,还要从找人制作历法开始…… “也是个安慰,总比自己亲自算要好。” 赵闻枭安慰了自己一把,搂着相里娇肩膀,指着天上牛郎织女星,给她从法律的角度讲解这个故事。 听完故事的相里娇,浑然忘记了什么黄道赤道,满脸惊讶:“这牛郎也太可恶了,故意偷走织女的衣服,将她困在家里蹉跎那么多年岁月已经不能算了。 “织女都回到了天上过好日子,他还用孩子要挟她见面!实在可恶之极!” 相里娇捏紧拳头,在空气中挥舞好几拳。 忽地,背后传来一声嗤笑。 赵闻枭转眸一看,是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嬴政和李斯。 她脸色不善:“秦文正,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嬴政缓步走到她旁边,负手看星空:“不是你说的不对,是织女做的不对。” 赵闻枭眼眸一眯:“她哪里不对?” 垂在膝盖上的五指慢慢收拢,骨节“喀哒”轻响。 嬴政抬起下巴,理所当然道: “织女回天上之前,就该先将那两个孩子打杀了,待得回仙力,再诛牛郎。” 赵闻枭捏起的拳头松开。 虽然但是,这种思想在她的年代,小绿江过不了审,不能支持、宣传的哈。 ----------------------- 作者有话说:政哥:织女这活,我熟。她下不了手,我可以替她。 听劝,试了一下加更到6k,键盘都要冒烟了,活人,微死(瘫) 【注释】 1相里默:原创人物,历史没有这号人物。他的女儿相里娇也是。 2‘桃花马上请长缨’、‘饮将鲜血代胭脂’:崇祯帝御制诗 3“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後。秦王拜斯为客卿。”《史记李斯列传》 第31章 次日。 蒙恬他们刚出去拉练,就有一位陌生面孔站在闾门外,打听赵闻枭的住处。 赵闻枭往渭水河畔去的脚步一顿,看向来人,打量几眼。 视线落在身后人捧着的沉沉木箱上,稍顿了顿,她的目光才转回来,落在来者脸上。 “我就是赵闻枭。”她端起礼貌微笑应对,“不知找我何事?” 来人分外客气地表示,自己是华阳宫的寺人,此次替太后送金感谢她的粮种、菜方子与水磨之策,并配上洋洋洒洒一大段溢美之词。 听着跟唱歌似的。 赵闻枭差点儿条件反射性,在他结束躬腰施礼时,“啪啪”鼓掌。 还好她忍住了,一脸感激笑意回礼道谢,接过木箱子。 寺人倒不像电视剧演的一样,送完礼还非得让她跟太后见上一面,闹出点儿幺蛾子。 他们送完礼就很有礼貌地告辞了。 她抱着沉甸甸的小箱子,折返住处,问院中舞剑的嬴政:“这就是你们秦国务实不务虚的作风吗?送完东西就走?” 爱了爱了。 嬴政收好剑势,瞥了她手中的木箱一眼,收剑入鞘,拿过台基搁置的矮案上的布,擦一把汗。 “你为大秦送粮种、务农事,虽未建大功,可好歹也有苦劳。我大秦,不亏待有功劳之士。” 没有功劳另说。 华阳太后估计只是怕事情传扬出去,有损大秦孝公开始“招贤纳士,厚礼待之”的声名而已。 再说,她抢先把这件事情办妥当,既可以打出自己厚待贤士的名声,又能在“秦王”那里留个好,何乐而不为。 身为太后,她也不缺这点儿金。 赵闻枭掂了掂手中预发的工资,啧啧感叹:“那秦王怎么不给我赏钱?” 嬴政乜她:“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华阳太后出了赏金,“秦文正”也许下报酬,她还想要身为秦王的他那一份。 “再者,”他收起布,丢回托盘里,“你不是不喜欢秦王么,他怎好给你赏金。” 如今世情跟后世大有不同,对着自己不喜欢的君王,有才干的庶民把礼丢出去不收的事情,可谓屡见不鲜。 没有哪家君王会在明知对方不喜的情况下,还自取其辱去送礼。除非,他真的很想收此人为臣,或想借此发怒,诛杀对方。 赵闻枭疑惑,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秦王。 她不就是每次听到秦王被哪位刺客刺杀的事情时,稍稍……真的只是稍稍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儿想听更多热闹的心思而已。 后人对先人的事情感兴趣,多寻常。 “瞧你说的。”她抱紧怀中的箱子,没有解释,“我又不讨厌金,秦王人不来,金来就行了。” 嬴政:“……” 他冷哼一声,转头回屋里换衣。 赵闻枭难得不借此嘴炮他,抱着金乐颠颠回去放好,跑渭水瞅瞅水磨进度,又去王田看看那片丢荒的地,瞧农官们研究底肥与育苗。 一同去王田的嬴政,企图从她嘴里倒腾出点儿别的有用东西,可惜没能成功。 一则赵闻枭的确不知道肥料的配方,二则有些事情一下倒腾光,把自己掏空,对她半点儿好处都没有。 吃亏的事情,她不干。 甘蔗的汁水很快就弄出来了,赵闻枭回了一趟美洲,将自己先前预留的草木灰装进布袋里带走。 先秦时候的糖多是粗糖,想要做不容易潮湿,保质期更长,并且更方便储存运输的沙糖(结晶糖),就必须要加入适当的草木灰,中和甘蔗汁里的杂质,使蔗汁粘度变小,纯度提高。 俗话说,“熬糖容易给灰难”,这沙糖制成的关键全在这里了。 赵闻枭没有想要泄露秘密的意思,将人全部赶走,自己一个人游走在五口大瓮之间,一次次提纯糖分,最后用力搅拌至粘稠状,舀到“陶范”也就是模具里。 大秦的模具形制还比较粗糙,多为泥范、石范、陶范、铜范、铁范和熔模等,而且用在兵器上多。1 匠人听闻王要方方长长,一格格的陶范,还纳闷许久。 熬完糖,赵闻枭拉开门耍了一套通背拳活动筋骨,那格外有劲、虎虎生风的样子,看得少府的人退避三尺。 他们总觉得依照拳风的凌厉程度看,那拳头砸下来,可以把他们的头骨捶碎。 不过糖浆的味道实在香,不少人挤在两侧,都不愿意离开。 就算吃不上,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耍完通背拳,赵闻枭跑去刮了黏在瓮底的糖,装到陶器里,向少府的人叮嘱一句明日再收糖就离开了。 秦人半时向来不敢有所隐瞒,将事情如实上告。 理完一沓政务的嬴政,闻言额角一跳。 这妥妥的赵闻枭行事作风。 “不打紧,随她去。”嬴政揉了揉自己的山根,松快一下眼睛,“糖一共入范多少?” “三十六格。” 嬴政知道情况就让人忙活去了,继续处理文书。 只是没想到 次日,赵闻枭给他的碗里,只装有六块红棕色的糖条。 他看着她将剩下的三十块长长方方的糖条叠在一起,用纸张包好,放到布里绑结,又塞进小箱子里。 好好好,他当初还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怎么了?”赵闻枭抱着一箱子的红糖,满脸无辜看着嬴政,抬起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的碗,“这一碗糖捣碎之后,可是能溢满整个碗,只多不少。” 她可是说话算话的人,说给一碗就给一碗。 嬴政腮帮子绷了绷,挤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意:“没、事。” 赵闻枭侧仰头,看他脸色:“秦文正,你口不对心啊,瞧这黑得跟锅底一样的颜色,生气了?” 嬴政眼睑缩了缩,抬手往身后一递,令人将糖收起来。 第47章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地方。”他垂眸看她,“你在那边一无所有,等耗完这三十块糖,还不是要找我帮忙。” 赵闻枭:“……” 他可真会扎心。 转念一想,技术在她身上,就算要找他帮忙,条件怎么开的主动权不还是在她身上,这有什么好气的。 她又重新挂起毫不掩饰的虚假笑容,从嬴政身边闪过,回去看看红糖发糕做好没有。 先前酿酒的发酵菌,她拿来发面了,让“百鸟里”的一位漂母(洗衣的老年女性)帮忙与红糖揉巴揉巴,捏点儿精巧些的形状,蒸一蒸。 至于夹心,她是不敢想的。 回到“百鸟里”,红糖蒸糕的香气散开,连荀卿他们都闻到了。 赵闻枭很久没吃过甜食,即便本来对甜食的兴趣一般,现在也多上几分渴盼。 漂母听到她回来的脚步,手上操着一根柴,比划着跟她说自己都捏了什么样的鸟儿。 “鸿鹄、雎鸠、牝鸡、黄鸟……” 其语气雀跃得如同待夸的小孩子。 但漂母大概是对赵闻枭形容的“蓬起来”没什么概念,以至于盖子一开,她满怀期待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一只容色呆滞的咯咯鸡…… 漂母也呆滞了。 她忍住笑意打了个圆场,赠对方两只咯咯鸡,又付了柴火和劳工费,便一人将比她还要高的十来只甑叠一起搬走了。 守在门口的卫士,手好几次想往她那边伸,但又不敢放下手中的矛。 蒙恬他们踏着暮色归来,见状赶紧帮忙。 赵闻枭让蒙毅去请荀况与相里默两家过来吃饭,差遣腿上结疤、姿势别扭的李信与章邯收拾摆好食案。 嬴政还晚几步归来。 见甑上蒙一层布,一众人都很好奇,频频看向那块布,不知道布底下到底是什么。 “教官又弄了什么新吃食?”王离凑到李信旁边问,“你一整日呆在内室,应当知道罢?” 李信:“……不知。” 他最近见了教官都想躲着走,哪会特意往她面前凑。 王离看他闷闷的脸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只让他好好养伤,多吃一点儿。 安静没一阵,他耐不住了,问赵闻枭:“教官,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让同里的漂母帮忙做的一道甜品红糖蒸糕,听闻每一块红糖蒸糕,都精心捏成鸟儿的模样。”赵闻枭忍住抵达嘴边的笑意,一本正经忽悠,“大家不如先尝尝?” 荀卿身为长者,先揭开布看了一眼。 呆滞的咯咯鸡让他也呆滞瞬间,有些没回过神。 这道甜品……有些别致哈。 赵闻枭抬手摸摸鼻子,遮住唇角促狭笑意,招呼其他人:“别客气,先看看嘛。” 王离和李信急性子,闻言先将布扯开。 “……” 看着一众人一个比一个更直愣愣,不可置信的样子,赵闻枭满足了。 她欢快掰掉鸡头,塞进自己嘴巴:“吃啊,客气什么,荀卿都开动了。” 嬴政:“……” 眼睛有点疼。 赵闻枭掰掉一只“鸟翅膀”,送到嬴政嘴边:“秦文正,吃啊,别客气,红糖能益气养血,健脾暖胃,助长肝气,你这种过来做客还要点灯到半夜的工作狂,要多吃点儿补补。” 嬴政躲开,满眼嫌弃。 最近研究小数怎么表达会更方便的张苍和耿寿昌,脑子全是算数与图形,眼神呆滞无光的样子,跟甑里的咯咯鸡不相上下,谁也别嫌弃谁。 他们倒是吃得欢快。 荀卿嚼上两口,也从勉强过渡到真香:“绵软香甜,甚是可口!” “秦文正你看看,荀卿都说好吃,我还能骗你?”赵闻枭又往前递了递,“你试试嘛。” 嬴政伸手拦住她手腕:“多谢,但……” 赵闻枭逮住空隙,压下他腕骨,从牙缝中把“鸟翅膀”塞进他嘴里。 嬴政:“你!” 嚼了嚼,似乎味道还可以。 看来,她偶尔还是有点儿良心的,不全为了捉弄他。 赵闻枭撕掉“鸟腿”,塞进自己嘴里:“怎么样,知道红糖的好了吧?要不要谈点儿生意?” 嬴政:“……” 话想早了,收回。 ----------------------- 作者有话说:大拇指和食指从第二截指骨到手腕起了带状孢疹,扯得有点疼,实在码不动更多了……嘤,保个三,评论区有关数学那个疑问,明天再整一下…… 【注释】 1参考《模具的历史》 第32章 没能成功忽悠嬴政,赵闻枭略有遗憾。 饭毕,张苍和耿寿昌脚步漂浮地抱在一起,相携回去研究小数的表达,看看如何把先前有些零散的想法,汇聚成正儿八经的表述。 荀况年纪大了,早就用过夕食,不过是给小友面子来尝个鲜,浮丘伯搀着他在院中走走,等肚子里的咯咯鸡消化得差不多就回去歇息了。 赵闻枭与相里娇挨在台基上,看着漫天星辰聊天。 这次,主要是听相里娇说她的一些机械设想,诸如计里车、凿井机、掩护士兵挖渠不被箭矢射中的机械等等,天马行空一大通。 两人很合拍,边说边画简图,记录想法。 有些过于天马行空,无法落实到细节处的东西,也照样画上去,暂时存着。 “要是能有罗盘就好了。”赵闻枭靠在墙壁上,忽而感叹。 六分仪有些复杂,且没有参照在前,她暂时不指望,但罗盘还是好做的,只是她的计划安排太慢,无法面面俱到。 相里娇好奇:“何为罗盘?” “就是你们说的司南。1”赵闻枭说,“不过司南不好携带,地平方位也划分得不够细致,要是能做成巴掌大的罗盘,那么即便是陷入漆黑幽深的丛林,也能快速判断自己的所处。” 等入尤卡坦半岛,雨林密布,肯定用得上。 她想起自己和浮丘伯用纸交换的磁石,从荷包中取出,又找针和陶盘,跟她简略说了说宋朝沈括在《梦溪笔谈》才提及的水浮针和磁针偏角等概念。 相里娇被她所言迷住,一下就沉浸了,看得目不转睛。 甚至连稿纸用完,想要再来换的耿寿昌和张苍,也加入了研究的行列,在一旁听得神往。 待水磨做成,李信腿上的伤也好了,赵闻枭重新给他制定训练计划,让他自己看着办。 她是帮这群人学习如何自我训练的,不是给他们当妈,事无巨细照料到位的。 少年李信身上锋锐的意气半点儿不减,但是经此一次,看起来沉稳不少。 王贲将军略有欣慰。 当日,少年们拉练去,赵闻枭则和嬴政一起去看水磨的成果。 相里娇捧一个大木盘放在下磨盘的槽口处安置好,相里默则指挥弟子把处理过的小麦舀入上磨盘的进口处,进口处还有个木把手,可以控制粮食漏下去的多少。 赵闻枭提醒:“一下别漏太多粮食,不然磨出的面粗糙不说,还会影响磨盘转动;但也别给太少,磨空的话,容易损坏磨扇。” 弟子憨厚一笑:“我省得。” 盯全程的赵闻枭,还是在实际应用中发现了自己稿子的不成熟处,低头跟相里默和相里娇口述,让他们记录改进一下。 比如舀小麦这一点,实在过于麻烦、劳累,可以做一个引粮槽,让粮食受重力作用滑下去,只要人工稍加干预就好。 要不然,如果磨多了,一两个人照料不来,一个磨还要一个人盯着,那真是麻烦。 先秦人口又不算多,无需造太多工作岗位消耗人力。 相里默和相里娇连连点头,也由此发散思维,与赵闻枭探讨,既然磨粉可以用水力,那么舂米是不是也能借助水力?若是舂米也可以的话,那造纸捣碎材料,应当也行? 赵闻枭听他们说得眉头飞起,有种自己会被掏空的错觉。 “其他没问题,只是造纸临水而建,一定会有污染的问题存在,必须要妥善处理。” “善。” …… 他们这次扛来的小麦足有百斤,若用硙磨成粉,便是让驴拉磨拉勤快些,少说也要两三日,可水磨几个时辰便出得。2 嬴政抓了一把,在手中缓缓捻动。 十分细滑。 半点儿不比人磨的差。 赵闻枭比划了一下,圈了个范围:“要是能在这里造一个磨坊,让水磨连排,起码一天可以磨几千斤的面粉。”2 几千斤!! 一众人瞪大了眼睛。 不少墨家弟子私语怎么造、怎么安排才便利。 “怎么样?”赵闻枭弯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秦文正,你要不要再掏点儿钱,直接建个磨坊。我保证你的本钱,很快就可以赚回来。” 哪怕磨一百斤收一个秦半两,这磨坊日夜不停轮转,也赚他个盘满钵满了。 第48章 她说:“我呢,要求也不高,只要你建磨坊,赚万金我取一金就好,怎么样?够厚道吧?” 嬴政从水里吃惊看她:“万中取一?这着实不像你的做派。”之前纸张的事情还想百取其一,这次怎么那么好说话,他警惕,“你莫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瞧你说的什么话。”赵闻枭嗔怪看他,“水磨磨面,那是利民便民,惠民幸民的事情,我等宏图大志的人,当万事以民为先,怎能与民争利呢!” 顶多她未来有需要,以此要挟……呸,要求他借点儿人手。 嬴政:“……” 说得倒是挺信誓旦旦。 不过她取利低,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似乎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不过”赵闻枭抱着手臂,弯腰凑到他跟前,“你确定秦王能让你用磨坊当成赚钱的工具?” 秦国商业管得多厉害,草草翻阅一下《商君书》都能知道。 嬴政从旁汲水洗干净手:“这件事情,我自当尽力进谏,力陈利弊,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同意不同意,还得细思一下对策,与臣工商议一番。 这钱,也不能老从他的少府出! 赵闻枭无所谓探手:“行,不过既然李信的伤好了,我们明天就回那头继续拉练。半个月后再回来,希望能看见上次给你的豆子加工食品清单上的食物。” 也希望她顺利找到辣椒植株。 说来也奇怪,作为辣椒的发源地,墨西哥的辣椒种类繁多,后世已逾百种,应该不比玉米难找,但她却到现在还没碰上。 她甚至怀疑辣椒是不是长脚了,故意躲着她。 嬴政瞥她:“放心,短不了你的。” 刚好也能试试,做那些东西到底废不废劲。 若是费劲,便以之取他国之利,若是不费劲儿,倒可以舍予万民。 次日。 赵闻枭回美洲拉练赶路,继续往尤卡坦半岛方向行进。 嬴政帮忙带完人就回章台宫处理政务了,将忐忑嘀咕不知道新奖励够不够吸引的玄龙和火凰分开。 与此同时,平定屯留造反的大军回朝,已近咸阳。 内史肆恭敬请他过目庆贺章程与所需费用,垂首一旁静候。 “开销如此大?”嬴政扫了一个总目,“此会之盛,是否有些太过不寻常了?” 虽说三军归来,庆功宴是必要的事情,但是这堪比蒙骜将军昔年连取十三城的盛会了。 “王。”内史肆行礼说,“造反之事,动摇的乃王之威严,臣以为,王之威严,不可下十五城的盛会。且,王新得悍将一员,也须得向世人昭显,王位之固若金汤,不可动摇。” 嬴政尾指轻轻往内一收,掐在掌心上,其余四指却只是轻颤,松松握笔。 凤眸之下的眼睑带动鼻梁抽了抽,他死死盯着底下状似恭顺却暗有主意的臣子,沉默一阵,眸底暗色沉下,攒出一个从容笑意来。 “内史所言甚是有理,允。” “我王英明。” 英明的王还须得亲自迎接大军,迎接功劳最大的嫪毐,向他致酒恭贺,犒赏三军,以示对此事的重视。 随后,又廷议多次,诸臣各意纷纷,最终论功行赏,将嫪毐封为长信侯。封地为山阳,其内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随嫪毐使用,事无小大都由嫪毐决断判定。 受封后,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余臣工,又以长信侯之功,封赏不足为由,请求将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3 昌平君与吕不韦等人与之辩,没辩过。 华阳太后隐隐感到一丝威胁,漏夜带着楚夫人,抱着小团子扶苏前来,欲驳回此议。 嬴政看着扶苏,虚心请教大母,让她教自己堵住二十臣工的嘴巴,将此事按下。 但是华阳太后所给予的建议,明显敌不过内史与中大夫等人二十多张利嘴。 其他不属于楚派的臣子,深谙为臣之道,左右斟酌哪边的红糖发糕更容易啃上一口,发现是嫪毐这个新贵后,便果断一弯腰作揖,赞美其功高低调。尔后,扯出先王说一番重人才与功劳的重要性,又对着殿外黄天拜了拜,道一句“我王英明,必有定夺”。 嬴政还没说什么,昌平君等人已经在“先王”与“英明”中间折了腰,无法言对,跟着来了句“我王英明,必有定夺”。 太原郡就此更名毐国,以彰王恩。 此时,赵闻枭已带领蒙恬等人抵达尤卡坦半岛,并发现了火烈鸟的踪影。 第一次见到红色的鹤,连表情最少的蒙毅都愣了愣:“这世间竟真有红鹤?” 赵闻枭瞅见一只毛发几乎全是橙红色的,仿佛已烧起来的火烈鸟,一下就冲了过去。 火烈鸟:“??” 这破地方哪里来的两脚兽。 它们顿时迈动长腿散开,躲避这个莽撞的人类。 赵闻枭张开手,小跑着追逐火烈鸟而去:“哎呀,抱抱嘛,别那么小气。” 给她挼一下,拔几根毛玩玩怎么了。 两只豹豹崽“唰”一下回头。 是妈妈喊它们吗? 豹豹在这里! 它们欢快跑过去,踩得水花四溅,火烈鸟嫌弃水里溅起来的泥,跑得更快了。 它逃,她追,它们在背后紧紧跟随。 这次第,怎一个混乱了得。 蒙恬诸人:“……” 执剑过来散心的嬴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韩非子有度篇》 其实老祖宗很多发明都早得出乎意料之外,并且精妙异常,真的很厉害。每次看《古代器械复原》这本书,都觉得自己见识实在浅薄得不像话。 2驴拉磨和水磨的效率怕论文的过于标准,反而不准,跑乡下找榕树底下打牌的老人家问的,得来的答案虽然不能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是问了两个村子,大家说的都大差不差,应该……没问题?我感觉社会生活的反馈,可能比纸上要准确,因为个中损耗的东西,老人家肯定会算进去。 3“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史记秦始皇本纪》 【有关数学发展史的小论枯燥警告,慎看】 《算数书》是中国现已发现的流传至今的最古的数学著作,一般认为不晚于公元前186年,张苍和耿寿昌编的《九章算术》里很多内容都有它的影子(也有一说法是,张苍和耿寿昌只是主编,并非二人合成的著作;也有说法是耿寿昌编,张苍修订)。 《九章算术》的地位无需多言,后世“算”课的教科书,都有它。唐朝官学其实共十二本数学教科书,另外十一本大家感兴趣可以搜一下,应该……可以搜吧。 其主要内容是:整数论、分数论、比例算法、开平方和开立方、面积和体积、盈不足算法、线性方程组解法、正负数概念及加减运算法则、勾股定理的应用,其中涉及并提出小数的概念,但是并没有明确的表示方法。 当时的数学还是注重实用更多,全书共有246个应用问题,诸如田亩丈量有关的面积、分数问题,谷物交换为例的各类比例问题,与摊派劳役和税收有关的加权比例问题等等。 所以在数形结合,以及数学的应用方面,古人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差。 那么,小数点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呢。 在曹魏景元四年,刘徽注《九章算术注》,成为世界上最早提出十进小数概念的人,并用十进小数来表示无理数的立方根。当时这个概念还叫“微数”,不叫小数、小数点什么的。 直到元朝,朱世杰首次提出“小数”这个名称,明确概念。(他还有很多成就,元朝四大数学家之一咧,厉害的。) 尔后,还是元朝,数学家刘瑾提出用“降一格”的办法表示小数,我去切个数学符号打字的软件,看能不能复制上来。 64.12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小数表示方法。 1427年,伊朗数学家阿尔卡西提出空一格表示小数点。 1562年,瑞士数学家布尔吉用小圆圈把数字圈住,以此表示小数点。 直到 有了阿拉伯数字后,1593年,法国数学家克拉维斯用小圆点“.”表示小数点,确定了现在表示小数的形式。 ps:不过还有一部分国家是用逗号表示小数点的。 第33章 “啊嘎嘎” 其中一只火烈鸟发出惨叫,屁股上一撮毛被赵闻枭薅在手中。 “欸?”赵闻枭自己都没想到,这一下居然让火烈鸟跑了,只留下一手的烈焰长毛。 看到同伴惨遭毒手,其余火烈鸟屁股一疼,赶紧扇动翅膀遁走。 一时间,溅水声灌满双耳。 蒙恬他们见嬴政到来,识趣退避,让两人说悄悄话。 第49章 赵闻枭没有追,拿着手中的毛向嬴政走去:“今天怎么那么闲,还抽空过来一趟。” 现在这个时间点,秦国那边还没到三更半夜才对。 工作狂破天荒不熬夜了? “说吧,是你弟弟非要在你面前蹦跶找死,还是你母亲的情人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寻不痛快?”她将手中的火烈鸟毛往他眼前送了送,“给你两根,自己选。” 嬴政:“……” 他随手抽走两根象征长寿吉祥的仙禽羽毛。 若是祥瑞,还是能忍忍的。 赵闻枭将剩下的随手塞进竹箱里,坐到旁边的草地上,擦干净脚,重新穿上靴子。 嬴政把玩着手中色泽亮丽的鸟羽,开口道:“今日,家老给了我一份宴会的章程,名目乃是为母亲情人初次外出,便大获而归庆贺。” 她仰头看他,疑惑。 他这语调还挺平和的,不像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那他上半夜就跑过来的理由是什么,总不能是想他们了吧。 “你猜,章程上写有什么?”嬴政唇角一勾,凤眸带上几分寒意与嘲讽。 赵闻枭不想动脑:“我怎么知道。” “红糖。” 赵闻枭用力把脚蹬进靴子里,明白了他的愤怒:“你又被人背叛了啊?” 火凰:“……” 好一个“又”字,真扎心。 “说说。”赵闻枭起身,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双眸亮晶晶看着他,“这次又是谁的人?” 让她积累点儿经验,别到时候当上老大,成一方霸主,被手下背叛了都不晓得。 为人二十载,他的经历还真是够丰富的,比小绿江美强惨男主,也就缺个爱疯的女主和断手断脚挖心掏魂的区别。 但也说不准,谁知道以前断没断过。 嬴政:“你、说、呢!” 为嫪毐杀成蟜庆功而张罗,还能是谁的人。 只是红糖的事情,朝上并无人知道,就算有人探听到消息,也不会准确说出“红糖”二字,只会觉得那是模样、色泽有些古怪的“石蜜”。 红糖二字,除去当日吃过“咯咯鸡”的人,以及守在门外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卫士,便只有掌助射弋、监管督造部分弓弩的佐弋竭短暂接触过。 他曾让对方替他交代掌管造册的少府,署名红糖存好。 呵,不管是卫士也好,少府也罢,都是他最近身、最信任的人。 “明白。”赵闻枭稍稍动了动脑,“看来是你母亲情人的人。但是,红糖这个名称,他怎么会知道?” 她听蒙恬他们叨叨的都是什么“饴糖”、“石蜜”的词儿,再者,红糖又不在这个时代诞生。 嬴政能想到的问题,在她这里也是个大大的疑问。 “蒙恬他们都被我带过来了,想背叛也没有这个机会可以操作。荀卿他们跟你家没什么利益关系吧?那就剩下相里默他们和王贲将军给你差遣的卫士了?” 卫士。 两人所想重叠的嫌疑人,让嬴政多上一份心眼。 莫不是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的卫尉竭,也投向嫪毐一方了罢。 他不爱猜忌为他办事的人,只会反复忖度背叛过自己的人,便暂时将这种想法按下。 赵闻枭感叹:“这要是能劝动相里默或者王贲将军给的卫士,那这人还挺厉害的。” 墨家人信念坚定,并没那么容易动摇,王贲将军这边的人,起码也是经过几轮筛选的。 嬴政:“……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想听你夸他们。” “知道知道。”赵闻枭重新背起竹箱,招呼蒙恬他们继续赶路,记得紧跟在她身后,别走散。 空气中的腥咸气还挺重,应该快到海边了。 “我替你随便分析一下。你呢,看起来就比较精明,不太好相处,感觉像是雷霆手段、说一不二的霸道人物。” “精明”与“霸道”二字他领,不太好相处他自己不评价,但是说一不二,倒也不绝对。 对方进谏之言,要是足够有份量、有道理的话,他还是会斟酌听一听,改一改主意的。 赵闻枭继续往下说:“而且,这位家主的祖母和她的外家人,都快要把能捞的便宜都占走了,他们再怎么兢兢业业,也只有那一丢丢的死工资。 “要是有理想的人,或者只想混吃度日的人,当然是无所谓了。” 嬴政蹙眉:“我大秦不养闲人。” “行行行。”赵闻枭随口应付他,接上刚才的话,“……可这年头,人人为追逐利益而走,要是没有一点儿甜头可以吃,肯定会想另辟蹊径。 “恰好,你父亲已……故,母亲和情人生了两个跟你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 “要是你和你的祖母一死,家里由你母亲坐大,谁还知道叔叔跟侄儿谁是谁呢?” 就算知道,那些人也只会拿住这个把柄,反控他的母亲。 “我看啊……”赵闻枭摘走路边一棵草,拿在手上晃着玩儿,“那群人也未必是欣赏你母亲的情人,或许只是拿他的野心当跳板,等大事一成”她转身,对着嬴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喀’一下,把他杀了,孤儿寡母,岂不是更好拿捏?” 只是这种手段,多少有点儿不太当人罢了。 更心机一些,还能推着那位情人往上走,助长他的野心,等他和掌权的祖母斗一斗,两败俱伤后打着保护他母亲的旗号,蹦出去清一波人头。 简直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不清楚那些人的性情,没办法做判断。 就像后来的侯君集,明明是跟着唐太宗李世民打天下的功臣,已身居高位,却觉得自己在贞观年间已毫无前途。只因李承乾对他表现得热络一些,就觉得对方比李世民看重他,是值得追随的明主。 女婿一怂恿,一拍脑袋,他就跟着李承乾造反,和李世民对上。 这种操作就很迷。 由此可见,人心的骄躁浮动,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嬴政用两根手指推开撩到眼前的草叶:“你倒是对这些弯弯绕绕很明白。” “一般一般。”赵闻枭谦虚了一下,“以前只属于道听途说,现在么……从你身上见识到真的了。” 他们学术界的门道也很深,但是架不住她搞的方向偏上加偏,又难以牟利。别说争,能多一个人搞这个方向的研究,导师都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落一个人身上的活多到离谱,有时候还要跑植物考古学或者考古学大专业借人帮忙,还玩心机? 哪有那闲工夫。 火凰和玄龙见他们聊得兴起,例行日常劝导的事儿,务求让两位宿主快些激活系统任务。 小玄龙尾巴甩啊甩:“我们已经和主系统商议过,换了部分任务奖励!” 火凰翅膀叉腰,在半空中拉出半透明的屏幕给他们看奖励:“瞧!有土化肥的制作办法,有分蜜机的机械结构图,还有动植物人工授精技术的指导手册!” 赵闻枭秉承植物学专业的精神纠正:“植物叫授粉。” 什么玩意儿。 这主系统不是文盲吧。 小玄龙默默把“植”字删掉,期盼看着两位宿主,脑袋左右转动:“怎么样,这可是我们根据你们现阶段诉求专门找的任务奖励。” 种田不知道怎么做基肥等一系列肥料,它们有配比方子!做红糖过滤澄清太麻烦,耗费太多柴禾人工,它们有可以分蜜的机械装置图纸!驴马数量太少,走路全靠步行,太耽搁时间,它们还有办法可以增加牲畜群!! 嬴政有点儿心动,但是 赵闻枭用手中的草挑了挑自己额前的碎发,跟嬴政想到一块去了:哦,原来它们两小只还能自己挑选任务奖励啊。 瞧这匆忙的,连字都多了一个。 “你们太理所当然了。”赵闻枭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先不说土化肥有可能会涉及的原料,在大秦和这里能不能找全。就说那分蜜机和授精技术吧,分蜜机要用上,得大量糖浆吧?请问,秦国在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之前,它能种大量经济作物吗?” 咋的,为了赚更多的钱,先把黔首饿死一波。 玄龙和火凰:“……” “更不用说我这边了,我连酋长都还没混上,要分蜜机干什么?等有钱有权有兵马的人来抢吗?” “……” “再说那授精技术,想要扩大马群、畜群的先决条件是什么?得有大量牧草吧?请问,二位知道最适合当天然饲料和牧草的原料,诸如紫花苜蓿和黑麦草之流,如今都在这个世界的哪些角落生长着吗?” 怎么的,搞那么多马群畜群不搞牧草,是嫌弃世界太绿,有点儿发慌,就决定转而让它发荒发黄吗? 她看是有些东西的脑子闲得慌,很需要垦一垦。 玄龙和火凰:“……” 别骂了,别骂了。 赵闻枭抱着手臂看它们俩,找到了点儿导师看自己不成器学生的感觉:“我说,你们但凡把分蜜机换成手拉式刮麻机或者纺织机,将授精技术换成农具改良指导手册都没那么多槽点。” 第50章 起码这俩是真能帮忙解决一部分的温饱问题。 这片地的剑麻是真的多,有刮麻机可方便多了呢。 嬴政:“……” 这多少有点儿明示了。 正嘴得欢,就听在不远处玩耍的豹豹,传来一声凄惨的“嗷嗷”,紧接着,豹豹哈哈小短腿迈开似风火轮,蹬蹬几下就跑到赵闻枭脚边,一下又一下抽泣。 “嗷嗷” 妈妈,有东西打我嘴巴。 豹豹哼哼不紧不慢跑回来,蹲在一边看热闹。 赵闻枭蹲下,捞过小崽子的前爪,还没看什么情况,就闻到一股呛鼻子的味道。 她低头掰过哈哈的嘴巴,嗅了嗅,眼睛一亮:“是辣椒!哎哟,棒崽崽,快带妈妈去找到辣椒。” 皇天不负有心人,辣椒终于有影儿了。 她的麻婆豆腐终于可以问世啦! 哈哈见她气势汹汹起身,还以为她要给自己主持公道,头颅一扬就跑在面前指路,势必要给那丑陋干巴的小东西一点儿颜色瞧。 哼哼高冷侧过脑袋,等赵闻枭开始走,才慢悠悠跟在旁边。 豹豹崽误吃的辣椒是春种秋生的品种,干辣椒和被鸟啄过的种子散开一地。 她欢快捡走半袋。 嬴政掰开一颗闻了闻,被呛着,咳了好几声。 他目露嫌弃,看向哼着小曲儿的赵闻枭:“你捡这东西做什么?” “好吃的。”赵闻枭用净水洗了洗,丢进嘴里嚼,还拿了一颗凑到他嘴边,故意问他,“你要不要尝尝。” 嬴政推开,拒绝。 他甚至不愿意张口,就怕她硬塞进来。 赵闻枭一脸可惜的容色:“这你就不懂欣赏了吧,辣椒可以暖胃驱寒,行痰,除湿。” 行走在雨林中,怎能不来一口。 骗不了嬴政吃下去,她反手丢进自己嘴里,耳朵一动,将嬴政往自己身后一拨,从身上摸出之前无聊削的甘蔗皮,扬手一丢。 “夺夺夺” 三条蛇被钉在高树上,痛苦扭曲成一团。 蒙恬等人刚吊起来的心,“duang”一下就落地了。 赵闻枭抬手,揪掉辣椒上的梗,随手一丢,看向撑手在地,半跪着拔了一半剑的嬴政:“安心,轮不到你出剑。” 就那跟她差不多高的剑,拔出来天都黑了。 她拍了拍手,起身继续往东南方向赶,让嬴政赶紧回去睡,明早需要他在“百鸟里”候着,把人先带回秦国。 闭嘴很久的李信忍不住问:“为何?” 这才多长日子,怎么又让他们回秦。 “怎么,你们是有很多心事吗?这么想不开,要去送死?”赵闻枭挼了挼委屈巴巴埋头在她怀里的哈哈,抬眸看向一众人,“你们知道我要去哪里吗,就敢随便跟着。” 从尤卡坦半岛到安的列斯群岛,需要横渡海湾,一不小心飘入加勒比海,她顶多抓两个人穿梭回秦。 即便她马上从秦回来,也不一定赶得及把人捞住,那其他人就只能等死了。 最重要的是 她一个人轻车简便,生存几率才大,带人可不太方便,还是等她着陆,再来帮她挖番薯比较好。 李信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想到自己上次的事情,又微妙地闭了嘴。 嬴政倒是爽快:“那我先带有成和明回去。” 免得后日还要跑一趟。 赵闻枭觉得没什么问题,让他把人带走,自己带着剩下六人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 人都离开后,密林中飞起一只猛禽,落在高树上,将蛇吞食。 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赵闻枭离开的方向。 第34章 天黑之前,一行人顺利摸到海岸线。 赵闻枭快乐砍藤蔓捞鱼捡贝壳,指挥其余人给她弄几方小小的盐田,好好晒一晒漫上来的海水。 说不定等她回来,还能捞一些盐卤,试试用贝壳粉提纯精盐。这年头的食用盐有些发涩发苦,她吃起来不太享受。 等太阳从这头沉下去,秦国便迎来日出。 他们收拾收拾,拖着一堆海产品降落“百鸟里”的居室内廊。 嬴政闻到腥味先握紧长剑,退到庭院中央,皱着鼻子离得远远的。王离和李信倒霉,被夹在几人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一兜兜的海产品,完全把他们淹没。 “呕”王离没忍住,干呕几声,问旁边章邯,“你们这是捡了什么死鱼烂虾。” 兜里的鱼虾不满,蹦起来,甩了他一脸水。 它们可活着呢。 王离和李信的家将提着木桶和抹布,站在内廊尽头崩溃:“啊啊啊郎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鱼虾拖下去啊!!” 他们刚擦的木板! 一大清早,小院便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其他没能去美洲的家将,赶紧从前院跑来帮忙,将东西全部弄去庖厨,把卫生重新打扫干净。 嬴政知道赵闻枭不干白费劲儿的事情,遂问:“你弄这些东西回来做什么?” 他不信只是为了吃。 赵闻枭将黏在身上的海带摘下来,丢进桶里:“有大用处,能吃能用能治病,你且看着吧。” 嬴政没空看,他今日虽没廷议,但有许多政务,并不闲着。 疑惑瞄上几眼,他就离开了。 赵闻枭指挥一干人等先将海产品分类,将鱼虾贝壳留着吃,洗洗涮涮又一顿,海带则给她留下来。 蒙恬好奇,看着那晾挂在简易三角架上的海带:“教官这是要作甚?” 赵闻枭伸出五指,一脸深沉地收拢捏紧:“压榨它的所有价值,再焯水拌拌,全部吃掉。” 蒙恬:“……” 听起来很凶残的样子。 凶残的赵闻枭,跑去庖厨找木材和果壳制作活性炭。 火凰看不懂:“宿主,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要横跨海湾到大安的列斯群岛吗?” 怎么在秦国留那么久。 “我是人,不是神,横渡海湾靠的不是仙法,是血肉之躯。”赵闻枭将高温的炉子封闭,“船太重、体积太大弄不过去,我总得准备好可以判断方向和求生的工具、粮食与水、药物与基本护具吧?” 说渡就渡,游轮成精呢。 碘伏暂时造不出来,碘片她总得准备一下吧。 海带有吸附碘的能力,比海水中碘的浓度高10万倍,材料在前还不动手,那真的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而且碘片保质期长达三年,比碘伏保质期长多了,又能在酒精出来后,用碘片、酒精和水调出碘水消毒,多实用。 其实晒盐后的卤水也可制取碘,就是功夫太长,还不如利用活性炭或者淀粉的吸附原理,将碘吸附出来,制成碘片。1 晒海带需要好几天,赵闻枭趁这个时间,去找相里娇帮她制作几个方便密封的螺旋盖瓶子。 唔,回头还要找秦文正拿点儿桐油布。 桐油在这时候还十分稀罕,春秋时期的吴越楚为了争夺盛产油桐树的古桐国,可是打得死去又活来。也不清楚对方能给她多少,够不够做个防水背包加防水服。 水磨那边墨家弟子成群,进度也快拉满了,少相里娇一个倒也没什么,只要还需搬岩石的时候她能到场就行。 相里默大手一挥,将女儿借她。 “这个小瓶子倒是不难做,只需要几天的功夫就好。”相里娇看着图纸迟疑了一下,道,“不过近来,我与张君子还有耿君子在尝试做教官说的罗盘,初有所成……” 所以,她更想先将罗盘最近的一次试验完成,第二批指针上磁的等待间隙,再造瓶子。 相里娇问她:“教官这瓶子急着要吗?” 她的试验只要几个时辰就好。 赵闻枭不知道这群人怎么也跟着喊她教官了,但这都是小事情,她好奇问:“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离开两个月,他们都做什么了。 相里娇直接带她前去墨家人住的居室看:“我们之前耗费许久选木材,最终确定选取虎骨树,先将刻阴阳八卦和天干地支等圆盘做出来,打磨好。 “只是我们想在罗盘上写的字有好几千,用细针刻凿许久才成,前几日沾墨晒干,抹上油晾晒,准备安针。”2 关键就是这针不好安。 慈石(磁石)浮丘君已帮忙用纸张换来,针也磨好,但是他们按照司南的办法造针,做出来的针却总是指不正,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想到教官说过,做指南针最重要的就是“磁化”,他们也只好磨上几十枚针,放置在磁石上以不同时日,一一试过,直到可成。 张苍白日要听老师讲课,耿寿昌白日要研究自己算数和天文的手稿,相里娇白日则要忙活水磨的事情,三人只有晚上才碰面一起研究罗盘。 如今,放置罗盘的居室空无一人,只有一摞摞的竹简、木简、帛书和纸张,以及一架架放置工具的高大木架。 第51章 罗盘有三,仍在窗台晾晒。 木盆里放着一块大磁石,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针。 书案一角放着一个个小木盒,里面也全是针,是他们三个昨夜试过不行的指针。 赵闻枭的眼神从书案上收回,落在磁石上:“这些针都放了多久?” “磨针麻烦,我们请附近乡里的小妹和漂母帮忙磨,也折腾了半月才陆续有针。”相里娇伸手在磁石上画出一小片地方,“这十根是第一批针的最后十根,它们放最久,足有半月。剩下那些针,都是先前试过,还不行又放回来继续磁化的针。” 要是还不行,第二批针得放一个月试试看才好。 赵闻枭没试过手搓罗盘,也不清楚磁化需要多久,没干涉。 “那你安心把这十根针试完,再造瓶子就是了。” 她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折腾干粮的同时,弄点儿好吃的东西,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只是 现在能用的调料实在不多,金枪鱼没有黄油柠檬搭配,她觉得没有灵魂。 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煎的煎,烤的烤,炖的炖,白灼配酱的配酱。 新鲜的吃食她一如既往向左邻右舍派发,没有藏私的心思。 主要是左邻右舍都比较有良心,只要她送东西过去,必有回礼,回礼里面时常掺杂一些令人意料不到的好东西。 “这淳朴的民风,还真是令人欢喜。”赵闻枭惊喜地看着荀卿送来的一小罐桐油。 这不是巧了么。 可以直接跟秦文正换一换,不必用其他东西抵消了。 甚好,甚好! “来个人,替我送点儿东西送句话给秦文正。” 她这边还没开启自制防水服和防水背包的日子,白日得空的相里娇已抢先张苍他们一步,测试出第一根可以坚定指向南方的指针。 但指南针似乎还不够稳定,一旦转移位置,就会胡乱转动,甚至上下摇晃,想自己跟自己打架。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将针取下来打量,认真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把指针从罗盘上拆下来,用针与磁石摩擦重新摩擦,和纸张一起放进水里再测试。 水浮时,不管她捧着东西走到哪里,都能坚定指向南方。哪怕她神叨叨带着它翻过山坡,又涉水去到渭河之北再绕回来,盘里的指针都坚定不移指向南。 相里娇带着一身水,踏着夕阳的余晖,满是疑惑地回到百鸟里,险些迎头撞上嬴政。 “做什么。”嬴政按住她肩膀,没让她行礼,“怎么这副模样。” 相里娇一下回神,将自己研究的事情如实上报。 自然,她今日没去建造磨坊,也需要顺便交代一下。 嬴政“唔”一声,看着她若有所思:“赵闻枭似乎还挺喜欢你……” 居然吩咐相里娇去办如此重要的事情,看来除了喜欢,还有几分浅薄的信任与器重。 所以 她这是要跟他抢人的意思? “承蒙教官厚爱。”相里娇觉得王似乎话里有话。 嬴政轻笑一声:“她能喜欢你也好,就怕她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最难留下。 她那脑瓜子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不为敌,便对他们秦国有大大的好处。 相里娇不自觉蹙眉:“文正先生想对教官……”做什么? “秦文正,你想做什么,”赵闻枭坐在墙头,朝他招了招手,“还不如直接跟我说。” 大家都是一样利落性格的人,无谓兜个大圈子。 嬴政转身,半点被人听去心思的心虚都不见,反而光明正大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借此从你身上多拿点儿好处。” 他将手中的油布往她的方向一丢。 赵闻枭接住,翻了个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尚且有很多好处,还没从你身上捞回来,就算问你要个人,也不过分吧?” 墨家现在的主力是相里默,相里娇不过还是一棵小树,就算跟她走也不影响任何事情。 “但此事对你大为不同。”嬴政不受她的话影响,一针见血道,“你手下没有任何人才,乔乔可当近卫可当匠人也可当……你的知己,不是吗?” 赵闻枭嘬牙:“……” 烦死这个人了,没事儿脑子想那么清楚做什么。 “这样,”嬴政一副好商量的模样,“我可以请将军向王进谏,让她跟你,但她还是王之少府的一员,须得保守我秦国所有秘密,不得向你或其他任何人泄露。” 相里娇一下想到,王是不是想利用她探听教官的秘密,便听他后话言道 “当然了。你的秘密,我等也绝不向她探听。待七年后,她要是真心想跟你,想必王也不会留人。君王身侧,向来不跟一心向外的人。你觉得,可有道理?” 赵闻枭沉吟。 嬴政悠悠然背起手:“怎么,不敢?” 怕相里娇是他派遣过去的谋士,谋她而益秦不成。 赵闻枭将油布扛在自己身上:“这话不该问我,得问乔乔愿不愿意跟我去吃苦才是。” 嬴政:“……” 啧,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相里娇还不知赵闻枭那边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今后可以跟在教官身边,如郎官他们一样,可以听对方讲课、拉练。 “我愿意!” 她激动得差点儿将盘里的水洒出来,泼嬴政一脚。 赵闻枭看着她兴奋的小碎步,没说什么,只让她近几天将上午腾出来,先感受一下蒙恬他们每日的拉练再做决定不迟。 蒙恬对于队伍中多上一个人,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是担心她能不能跟上,会不会出意外。 毕竟,对方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赵闻枭拉了拉筋:“那要不我……”一起去。 顺便给他们这些老手加点儿训练内容。 王离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这等小事,怎能劳烦教官,交给我们就行,教官忙自己的事情便好。” 见没有人附和他,他给了李信一肘子。 李信垂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嗯,啊,是。” 其实,教官一起去也没什么。 反正也只是累点而已。 王离:“……” 赵闻枭扫过他们的眼神官司,将相里娇交给蒙恬和蒙毅照顾,转头回去造防水服和防水背包。 干粮的事情,她又外包给漂母了,让对方给她烘干一些米、蔬菜和肉混在一起,用木板挤压成块,包在油纸里,到时直接啃或和水就能吃。 这头刚量完尺寸,还没剪裁,那头就有卫士一脸为难,前来禀报,说 “文正先生的母亲,想见教官。” 赵闻枭:“??”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碘片的制作:资料来源于国xx(这个名字会口口,不能打),是一篇在22年申请过专利的文章,所以只能简单参考,有个含糊的大致过程,没办法写太详细,特别是提取碘的过程,见谅。 2罗盘的制作,参考《安徽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合肥篇,有关“万安罗盘”一文。 第35章 秦文正的母亲? 要是没搞错的话,她这具躯体,只是那什么主系统取了秦文正父亲和母亲的血脉,重新塑造的一具躯体,也没真从她肚子里出来。 对方找她做什么? 赵闻枭没有亲自去请她入内的意思,只让卫士把人请进来,她继续低头制作手上的防水服。 油布做成的防水服想要防止渗水,除了针脚要细密匀称,还必须再度涂上桐油密封,麻烦得很。 她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对方身上。 有那功夫,她还不如回美洲一趟捡贝壳。 话说,她洗干净的贝壳,放在海边树上吊着晾晒,等她回来应该会变脆,可以找杵舂砸碎研磨,拿去提纯精盐。 在她边忙活边思索后计的同时,赵太后领着三五寺人迈入内廊。四位寺人低眉顺首候在门边,一位跟在赵太后身后,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赵闻枭瞄了一眼,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似。 啧啧。 对方不会是来给她送金的吧。 事实上,还真是。 赵太后端起一张笑盈盈的脸,说了一通溢美之词,大意无非是说,多亏她的种种妙思,让她儿文正能够在王面前讨好,为秦人谋福云云。 倒是大义凛然的说辞。 赵闻枭听着系统的翻译,不经意打量赵太后。 对方一身布衣,头发简简单单用没有花纹样式的木片和带子挽起,却自带一种柔婉妩媚的美,连落在她微微扬起眉角的金褐色日光,都像因她而生光芒,略显逊色。 她一倾身,长发滑到手肘边,清风扬起她的发丝与长长的带子,飘绕缠卷,勒出丰盈腰肢。 倒是个顶尖的美人。 第52章 难怪秦文正面部线条凌厉成那样,一旦低头垂眸,也能生出几分恬静好看的错觉。 寺人向前几步,想要将手中木箱放在案上,被赵闻枭反手捞起角落自己做的木尺,托住了。 她看着寺人一笑。 寺人晃了晃神,总觉得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有些眼熟…… “不必了。”赵闻枭的确爱财,但她现在比较爱薅秦文正,对他母亲的钱,兴趣倒是暂时没那么大,“我付出的每一分,秦文正都曾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许诺了好处。我只是还没兑换而已。 “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既然已经收了秦文正的好处,拿到我应得的东西,又怎么能再收夫人的,取其双倍呢?” 这不是给秦文正添堵嘛。 若是不牵涉她,给秦文正添堵倒也无所谓,但是现在她和秦文正交易还算愉快,收了她的金,岂不是给友商背刺。 如此,合作还怎么搞下去呢。 “闻枭说得对。富贵虽为人之所钟,然其不以道得,难免被世人诟病,背后嚼舌。” 赵太后背后忽地响起一道沉稳雄浑不似少年的声音。 两人抬眸望去,只见嬴政踏入院内,一路目不斜视上内廊,持剑脱履入室。 “见过母亲。” 赵太后容色有些不自在:“文正也来了,来,坐。” 她往坐席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给嬴政跽坐。 嬴政凤眸落在赵闻枭那张懒散应答的脸上,理了理深衣,从容跽坐。 扫过一碗热汤都没有,只有杂物堆积的书案,他眉角一跳,让卫士送两碗热汤来。 “你怎么过来了。” 赵太后倒是没介意过赵闻枭的失礼,她来之前就知道此人古怪,跟野人似的,对礼数一知半解,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失礼而不自知。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本该要细读吕不韦食客著书的嬴政,怎么会那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她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跟对方说呢。 过两日她就得启程回雍地,此时不说,就再难找机会了。 “听闻母亲来访,怕闻枭招待不周,失礼于母亲。”嬴政收回落在赵闻枭身上的目光,转向赵太后,一副孝顺敬重的样子。 赵闻枭:“……” 啧,又拿她当借口。 赵太后似乎没听出嬴政的言外之意,一个劲儿否认:“不失礼,不失礼。” 赵闻枭:“……” 她好像见到了刻板印象中的笨蛋美人。 秦文正这话,分明是在宣召他们已经很熟络,对方想要横插一脚与她论交情,恐怕得有些难度。 刻薄一点儿说就是:死心,你没机会了。 完球。 按这鸡同鸭讲的节奏,能费她老半天功夫。 “秦文正。”赵闻枭看不过眼了,决定快刀斩乱麻,将他支开,“你替我去看看乔乔的罗盘做好没有。”她随口且没有诚意地说,“谢了。” 嬴政眼眉往下一压,用眼睛说话:‘你要作甚?’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她眼底藏着的不耐烦。 赵闻枭眉头往上一扬:‘你管我,反正不会破坏我们的合作关系,去就是了。’ ‘不安心的话……’ 她眼眸转向立在门边的卫士。 ‘你这不还有眼线嘛,找人随时通知你不就好了。’ 嬴政还是眼神沉沉看她。 ‘怎么?’赵闻枭枕肘,眼睑往上危险一缩,‘你不信我。’ 见他不动,她用魔法打败魔法,用他的话堵他,还堵得格外直白:“以我们的交情,文正先生不愿意替我走一趟?” “文正先生”四字,她还特意学的秦人腔调。 嬴政:“……” 文正先生只好起身,隐晦交代一句,让她别乱来,又向赵太后行了礼,才穿履离开。 这下,赵太后就算是瞎子,也觉得他们关系不错了。 “教官似乎和文正……关系很好?” 卫士静悄悄入内,放下两碗热汤,又静悄悄离开。 赵闻枭刚好有些渴,端起来吹散热雾,小小饮上一口:“还行。”对方不在,她可以尽情胡说八道了,“秦文正其人虽然凶了点儿、性子急了点儿、犟得跟驴似的、嘴巴和脑子都不太讨人喜欢以外,其他都还不错。” 从未听过这样夸人的赵太后,脑子迟钝好几瞬。 赵闻枭慢悠悠喝着热汤,等她反应。 “那你觉得,文正可是良人?”赵太后反应过后,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赵闻枭疑惑,什么良人,良人可以这样用的吗? 不存在人类伦理道德约束的火凰,好心解释给她听:“良人,先秦时候对丈夫的称呼。” “噗” 赵闻枭一口热汤喷出来。 赵太后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探身递出帛布:“擦擦?莫非,教官……不喜欢文正?” 赵闻枭拒绝了,用袖子擦掉自己嘴边的水渍,一脸稀罕盯着赵太后看。 怎会有人能精准踩中律法与道德的雷区,并在上面蹦跶得比她还要欢快。 “我跟文正先生,这辈子都成不了一对。”她放下热汤,清了清嗓子,“夫人的金,我也不能收。否则,世人还以为我贪得无厌,不可久处呢。” 一顿吃撑,抑或顿顿有粮,她还是拿捏得清楚的,不至于那么不当人。 赵太后失望,但还是不死心:“男女之间,结为夫妇,也未必全为情爱。教官身怀大能,何不借着文正一跃而上?届时,若是你们有所不合,再各自散去就是了。” 如今民风开放,二嫁三嫁四嫁那都不是事儿。 要是能借婚事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即便不是心中所求良人又如何? 赵闻枭略有些诧异看赵太后。 之前听秦文正说起她,总觉得她像恋爱脑傻白甜,原来也不全是,只是不够聪明与有野心罢了。 “夫人……”她垂眸看向案上还不平的碗中水面,手指轻轻点了点,“我在这个世界,自诞生就被抛弃山野。” 火凰:“……” 好样的,宿主又要满嘴跑马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何人,也不清楚这世道规矩,只有一位百岁老人,身怀异说奇技,将我教导长大。我还不到十岁,他就去世了,留我一人独立于茫茫天地。” 赵太后抬手掩唇,美眸满是讶色:“怎会有父母如此。” “是啊,怎会有父母如此,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用心、不动情,将自己活生生的孩子看成可随水而去的一块……”赵闻枭轻笑一声,“腐朽、溃烂的木头。朽木丢了,一转身,便能投入绿林,再择新木。 “要是当父母需要考核才任免,那她恐怕得复考八百年,隔壁孟婆卖汤她卖点儿可怜,勉勉强强凑够资格往轮回道献一献,争取来世当驴做马不被人骗。” 赵太后并不知道这话是在暗戳戳骂自己,好一番感慨。 “看来,你吃过不少苦头。” 赵闻枭往后歪了歪,手肘搁在膝盖上:“那可不。有人拿她当亲人时,她也不装得像一点儿,处处是破绽。跟人沾边的事件,她那是样样不干,样样亏欠。” 赵太后:“??” 这话,似乎有些古怪。 先前才说父母生而不养,怎么这会儿就“拿她当亲人了”? 她问:“教官已经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了?” “不知。”赵闻枭一口否认,“上辈子父慈母爱,活得太自在,我怕这辈子要跑来还债,摊上个脑子像莲藕吹风半通不通的存在。 “这世上诸事,枯木会逢春,陈花有再放,沉疴亦能度辰岁,唯有人心遭不住细看……变了就是变了,美人皮也盖不住丑陋发臭的心。她做出取舍的那一刻,就已说明一切,不是吗? “所以,有些事情,与其细究清楚,还不如当成一桩陈年的悬案,埋在棺木里沉睡三千年。” 她顿了顿,看向赵太后。 “夫人说,对吧?” 赵闻枭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可赵太后还是觉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承受不起对方利嘴,没多久,她就借口离开。 看着对方透出几分逃跑姿态的背影,赵闻枭砸了下干巴巴的嘴,五指扣住已经凉掉的水,仰头喝掉。 碗“嗑”一下落在案上,嬴政高大的身影便从旁走出,眸色落在她身上,深邃而晦涩。 “你那番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与我听。” 赵闻枭拾起自己放在一旁的防水服,继续缝制:“那有没有可能,我是同时说给你们两个听?” 只不过对他母亲是暗讽,对他是明劝。 赵太后来访离开,时间“唰”一下就过,磨坊已落成,可投入使用。 百鸟里的人晨去夜归,务农时在这条道上来来回回走动,已经看过那古怪的大家伙很多遍。 他们也探听过,知道那是可以替代舂杵石臼和硙的物事,直接将小麦和壳磨成粉也省得。 第53章 这年头给小麦脱壳是很费力的事情,每户人家夜晚都有“咚咚咚”的捣臼声,便是为了准备一家人第二天的饭食,将小麦连同壳子一起捣碎,好煮熟。 麦壳煮熟吃有些割口,也难消化,但黔首是绝对不舍得丢弃为猪食鸡食之类的。 是故 磨坊也没有多余添一个筛选壳的机械。 但听闻磨一百斤小麦就要交一斤麦子或两枚秦半两,迟疑的人还是不少。 就连替赵闻枭准备干粮的漂母,都对着她絮叨许久。 “这一斤麦,够一个人吃一天了!” 谁舍得用一个人一天的粮食,省那晚上的功夫。 反正晚上在家白闲着也是白闲着,累点儿总比不够粮吃的好! 相里娇也絮叨。 “都已经过去两日了,罗盘指针都发现问题出在哪里,并且做好了,小瓶子的螺旋扭盖也做出好几个了,磨坊怎么还是没有人愿意来试试。” 罗盘的指针,三人脑袋一碰,研究几个夜晚,终于发现是指针太厚,需要打磨更薄一些。 打磨过后,测试几日没有问题,罗盘便算成了。 三个掌心大小的罗盘,赵闻枭拿走一个,嬴政拿走一个,剩下一个留在墨家弟子的居室里供其他人学。 随后,相里娇便投入到小陶瓶的制作中,日日与黏土为伍,用木片去勾螺旋纹。 这活儿需要动脑的余地不多,但是手要稳当,精神要集中,相对有些费事儿费精神。 对方絮叨磨坊的事情时,赵闻枭已从骊山的温泉附近找到硫矿石,焚烧硫矿石,并与水蒸汽反应提取出硫酸溶液。 她拿着小碗硫酸溶液,在空地上架起火堆,从干海带放在一片铁器上燃烧成灰。 相里娇很快就转移注意力:“教官,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闻枭道:“用海带灰与蒸馏水熬煮,过滤出上层清夜,将三次的清夜和浸取液搅浑,折个过滤纸过滤液体,再放入硫酸溶液,也就是这玩意儿。” 她用筷子在小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过程叫酸化。酸化后的滤液在这个小陶器里烤干,得到的粉末就能拿去制作碘片了。” 没有条件提取乙醇和萃取液,烧海带灰要更麻烦一点儿,最后出来的碘片也会因为没有萃取而带有杂质,但这已经是如今的条件下能做出最优的质量了。 相里娇好奇看着那点儿干燥的粉末:“这就是碘?” 赵闻枭:“呃……不是,只是含有碘。” 这要是放在药品生产流水线上,就是废品,但是现在么……有就不错了。 “哈?”相里娇懵懂,“它不是碘的话,怎么知道它里面有碘呢?” 这东西也没有别的颜色啊。 一堆粉末要怎么区分? 赵闻枭让她去找点儿面粉,用水冲开端来。 相里娇立马去办,没一会儿就端着满满一碗淀粉水,稳稳当当跑回来,滴水不撒。 赵闻枭:“……” 感觉双手端水跑步这种操作,用来练平衡还不错。 走神想远了。 她接过那碗淀粉水,勺上两勺,将最后烤干的粉末丢进一点点,充分搅拌均匀。 “喏,水变蓝,就说明含有碘,不变的话,我们就失败了。” “原来如此……” 一次试验,打开了相里娇肉眼看不见的世界大门,她一脸惊奇把过程记下。 碘片和其他药物准备妥当,赵闻枭向相里默留下一个建议:“既然乡亲不舍得那点儿麦子,那就限定前二十、前一百来磨麦子的人免费,他们亲眼见证过、享受过磨坊的便利,就会主动向其他人推荐。” 尽管还有一些人家的确穷困,不舍得让一百斤的小麦变成八十斤左右的面粉,但凡事总有例外。 相里默领受了。 赵闻枭又跑去问比她年长几岁的相里娇:“乔乔,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冒险?” 倘若只有一人,她还是能平安带回的。 相里娇双眼发光:“是安之他们口中说的牛贺洲吗?” “对。”赵闻枭问她,“你敢不敢去?” 相里娇:“有什么不敢的!” 赵闻枭将准备好的另一份背包和防水服丢给她,还给她一张黑布:“蒙起眼睛,我带你去。” 相里娇马上就将眼睛蒙起来,把手递给赵闻枭。 她听四周捶捣声,一瞬间嗡鸣,一瞬间空白,紧接着便是“哗啦”水声,“嘎嘎”鸟鸣,“嗷嗷”豹叫,还有虫蛇在叶片上窸窸窣窣。 赵闻枭伸手一扯黑布。 昏暗的世界骤然明亮,一片无垠的海,在日光下,于她眼前浩浩汤汤冲荡,溅起雪白的浪。 第36章 眼前所视,横无际涯。 相里娇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像是已落入无边空寂,躯壳与魂灵断裂,飘飘然无所凭。 她忽觉己身渺渺,而沧海茫茫。 赵闻枭掏出自己用几片木板做的、形似风车的简易机械测风仪,判断了一下现在的风向与风速,准备绘制一幅洋流简图,跟相里娇说清楚她们将要经历什么。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而,闻着她味道的豹豹崽一左一右扑上来,害相里娇以为有野兽袭击,差点儿和两只小家伙打一架。 豹豹崽也以为她要攻击自家妈妈,龇牙磨爪,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赵闻枭只好先将手中测风仪往旁边一丢,左手右手快速拧起豹豹崽的后脖颈:“别闹,这是我的人,不许动她,听到没有?” “嗷嗷” 哈哈激动回应。 哼哼高贵冷艳地“嗷”一声,短促又快速。 她这才放手,让相里娇放轻松:“这是我养的两只小兽,不会乱咬人的。” 相里娇看着扑出去,一爪把潜藏在草叶毒蛇挠死的哈哈,只能呵呵一笑。 不愧是教官,养的小宠也那么别致。 要不是两小只过于黢黑,她还以为是大猫。 赵闻枭快速将加勒比海、墨西哥湾和大西洋的边沿轮廓,以简图画出来,招呼她来看:“你看,风从东南这边来,推动水往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灌注。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股洋流,在往出海口涌动时,攀上这片岛屿。” 墨西哥湾暖流流量大、流速急、流幅窄,并有高温紧紧相随,蒸腾人气,在海上会十分难熬。1 而且 如果一不小心被卷入墨西哥湾,那还得绕着墨西哥湾海岸线的弧度转一圈,才能往大西洋方向涌去。 要是还不小心,没抓住机会攀上安的列斯群岛,涌入大西洋,那就……可以结束这边的生活了。 火凰蹲在旁边,听得程序都快要紊乱了:“宿主,你这是一场豪赌啊。” 一点儿现代安全设备都没有,就敢横渡海湾。 “当年我要空手横渡亚马逊丛林时,四周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成功了。”赵闻枭勒紧自己的腰带,将背包再检查了一遍。 火凰:“那你要怎么回来。” 她不会是想在那边寻找人类踪迹,建立部落吧。 “从安的列斯群岛南端,顺着洋流看能不能直接到墨西哥海岸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上岸了,一路顺着往南走,总能走回去。” 哪怕在佛罗里达半岛上岸也行。 绕个大圈而已,她走得起。 火凰:“……” 它竟无话可说。 “这个世界,缔造神话的从来只有人类。”赵闻枭站起来,将背包甩到后背上,眺望淼淼海水,“我华夏千千万万代祖先,见水征水,遇山越山,逢灾灭灾,从来只想着跨越一切阻碍,不断进改。我等后世之辈,怎敢违背祖宗意志。” 不就是美洲嘛,且待她解决粮食问题后,一应部落,通通拿下! 火凰:“……” 又开始搞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喜欢刺激就喜欢刺激。 跟系统絮叨完,赵闻枭看向相里娇:“要是一般不幸运的话,我们在海上至少得飘个几千里;要是特别不幸运的话,可能得飘成白骨。怎么样,你还愿意走这一趟吗?” 她把手伸出去。 相里娇怔愣一阵,用力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紧紧握着,声如裂石宣誓:“娇,愿与教官共生死!” 赵闻枭:“……” 这年代的人,怎么动不动就热血奋勇。 “那倒是还没到这种程度,你先别那么激动。” 她多了个穿梭空间的金手指,见情况不对随时可以撤,顶多就是苦一点儿,反复折腾的功夫长一点儿,还不到死的地步。 相里娇双眸坚定:“不管怎样,娇愿意追随教官。” 阿父总说自己找到了能欣赏自己才干的明主,乃一生之幸,虽死而无悔。她想,她也找到了。 她必定不辜负对方撇下所有人,只带她一人历练的信任! 赵闻枭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明亮眸子,还记得它初见时对自己的警惕,不由失笑:“好,既然你愿意追随我,那这次行程,我一定保你平安无虞,说到做到。” 第54章 相里娇追着她的话尾,也许下誓言:“教官保我这一次,娇,必用余生护教官周全。” “行行行。”赵闻枭算是怕了现在动不动就舍生取义,说话肉麻兮兮的人,赶紧转移话题,“我带你先热热身,再把小舟推到海里去。” 相里娇看着那简陋的小舟,眉心几乎要拧成一团。 做工真粗糙。 要不是造船非一日一人之功,她真想让教官重新造一叶。 不过 教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这一定是一次对她的考验! 其实教官没想那么多,她就是既没人,也没造船技术,只能靠剽悍取胜。 唔,理由就是这么朴素无华。 热身之后,赵闻枭指挥豹豹崽往山林去,自己则和相里娇把舟划出去,坐在上面顺着洋流,在大大的海里飘啊飘啊飘…… 怕自己搞错方向,她一路测时测向,趁海水流速还算平稳,在纸上写写画画,免得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写到手软的赵闻枭感叹,六分仪果然是好东西。 可惜她没有。 她把笔叼在嘴里,掏出万向支架,将开始乱转的罗盘卡在上面。这样一来,不管船多晃荡,罗盘都不会不准。 “海水流速加快了,看来是受到暖流的影响。”赵闻枭掏出油纸包,将干粮一分为二,递给相里娇,“赶紧多吃点儿,待会儿极有可能腾不出手吃东西。” 流速一旦加快,就光顾得上稳住自己了。 干粮难嚼,夹在里面的麦麸哪怕已经研磨过,也刺得嗓子眼有些疼,更不用说豆粉霸道的味道,几乎要把里面的素菜干和肉干的味道全部遮掩。 笑死。 素菜干和肉干像是陪跑员一样,只发挥了营养的作用。 赵闻枭忽而想到,加勒比海老百姓的吃食,最常见的就有黑豆饭。 两个国度底层劳动人民的豆饭,似乎跨越时空在她嘴里共鸣了。 所幸两个人都不挑食,就着净水吃了个干净,一丁点粉末都被舔走,绝无浪费。 光滑的油纸则被叠好,塞进衣服里侧特意缝制的口袋。 相里娇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片绿色,赶紧揉掉一把教官给她的绿草,重新涂在脸上。 不过晒上半天多,她就感觉自己被太阳毒打过一样,身上一切能见日光的肌肤,都火辣辣的疼。 她不敢多言,就怕嘴巴太干,需要频频喝水,只暗想,‘安之他们说得没错,牛贺州拉练的确比秦国要艰难许多。’ 这里的太阳,也的确会跳起来打人,可怕的很。 比较幸运的是,她们不曾遇到海上飓风。可即便如此,这里的海面也并不平静,偶尔还能看见一口“井”那是海流在海底深渊峭壁上冲击,水流回环而激起的漩涡。 漩涡中往往潜伏了许多鱼虾。 但那都和她们没有关系,要是小舟被卷下去,不会在水底呼吸的她们就危险了。 赵闻枭已经把纸笔收起来,只拿着测风仪和罗盘,感受到小舟底下水流不断加速,往北汇聚。 期望往北时,与安的列斯暖流汇合,让她触摸一下安的列斯群岛的土地吧! 她左右蠕动有些干的嘴唇,将唇瓣撕开说话:“扯好身上的绳索,确保自己和舟身连一起。” 哪怕小舟碎开,也得捞一片木抱着,方便保存精力。 她又扯扯两人之间的绳索,收紧两人的距离:“如果来不及抓住别的东西,那就抓住我。” 墨西哥暖流流速非同寻常,快的时候两到三米每秒,从这头到那头跟腾在云上飞也没有区别。 她们可千万不能散,不然有这趋势她就得先把人弄回秦国。 相里娇眯着刺痛的眼睛点头:“好。” 她回头望一眼来路,海岸线已模糊不清,山也扁成青灰色的一线,如被刀背拍过。舟下水色也从浅蓝到深蓝,如今深得有些发紫,像一瓶剧毒的药,令人生畏。 赵闻枭没抬头,夹着机械仪器,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睡过去,也别乱张望,只管往前看。” 四面都是急流的海水,长时间不见活物,也听不到水流之外的声音,很容易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应,心中变得空荡荡无所依,便会极其容易产生疲惫、倦弃的念头。 无望,也是死神收割人命的一种手段。 相里娇一震,忽地发现自己差点儿悲春伤秋,生出倦怠。她赶紧回神,眉头一压眼睫,变得肃然。 赵闻枭:“……” 倒也不用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算了,毕竟是生手,想要稳如老狗光靠心态也不行,还得积累经验为底气。 天色在海水飘摇中渐晚。 海水表面泛着一层白粼粼的光,近处却黑魆魆似不知深浅。 腥咸的味道闻久了,便也恍然不觉,只是有些犯恶心,除了水,什么都不想吞下去。 赵闻枭压住胃部随海水涌起来的酸水,喝一口清水,又吃下一大块干粮,就着海上清月估摸她们大致的位置。 “乔乔,吃些东西,我们明日得往东划一阵,不能往西偏转,不然卷入墨西哥湾就完了。” “好。” 她们连睡觉也不敢太放肆,就怕太放松反而坏事。特别是赵闻枭,她需要一直盯着情况,计算方向与路程判断大致的位置,以免这趟本来就没有多少保障的航行偏离轨道太多。 一旦发现偏转,就得奋力划拉木桨。 如此过上两三日,相里娇感觉自己被海风搓下一层皮,经常活动的手臂酸得发抖,不怎么能活动的双脚麻得发抖。 第五日的黎明,海面上涌起一片青灰色的雾霭,雾霭逐渐厚重,像是一堵将成未成的墙,倒立在变得铁青的海面上。 雾霭深处,还传来一阵阵鸟类的凄厉惨叫。 赵闻枭闻着空气中加重的水汽,盯着机械测风仪和罗盘瞅了半日,镇定吐出一句:“飓风要来了。” 火凰:“??” 她怎么那么兴奋。 “应该是从西南方向来的飓风。”赵闻枭看着远处扬起来的白浪,盯着形成一道旋涡的天边。 相里娇觉得那旋涡像破掉的天,将有不可名状的怪东西,从那口子里一股脑倾泻到海面上,将海一口吞掉。 密云汇聚,天不断往下塌陷,将人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她本以为大海足够淼淼,此刻却发现,天穹成了一张嘴,大海不过只是一盏被吹皱的水。 赵闻枭压住相里娇的肩膀,捂住她的眼睛:“我带你回去。” 她让火凰给玄龙发去消息,半个小时后回大秦一趟。 此时的秦国刚入夜,嬴政还在对灯翻阅文书,收到玄龙转达的意思,也不过皱着眉头,换一身深衣到旁的宫殿看书。 借口都想好了,结果赵闻枭连四周环境都不扫一眼,把昏迷的相里娇往他臂弯一放就走。 “赵……” 一个抬头,人就消失了。 话都没有留下半句。 他长眉一碰,低头看一眼躺在手臂上,连发丝都结出盐粒的相里娇,掐她人中,把人弄醒了。 相里娇还停留在自己的据理力争和誓不妥协上,猛然看见秦王,人都傻了,赶紧滑下他手臂,撑手起身谢罪。 动静太大,卫尉竭略有疑惑:“王?” “没事。”嬴政把要入内的人赶走,看向相里娇,“出什么事情了?” 相里娇猛地抬眸:“王,教官有危险!快去救她!!” 轰隆 天边起惊雷,闪电撕破黑夜,落在她颤动的眼眸上。 回到美洲的赵闻枭,眼眸眯了眯,看向密云里出现的一圈蓝光,如跟操掌雷霆的神灵对视一样,骤然爽得头皮发麻,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抖擞起来,眼里全是雀跃。 火凰觉得她疯了。 风暴里的闪电跟瀑布似的,簇拥云层海浪如崩血翻涌而来,她居然还笑得出! “统啊,淡定。”赵闻枭扯紧自己身上的绳索,舔了舔有些干的腥咸唇角,“与天斗的经历,人生能得几回有。” 火凰:“……” 它是怕她斗这一回就嘎了。 那它和玄龙还上哪里找一个人跟嬴政绑定,总不能退一万步选赵姬吧!! 赵闻枭望着随雪白海浪崩过来的密云,握紧手下紧扣的木板,默默在心里倒数:“五、四……” “嘎” 天边,一点细微的白色,在雾霭狂风中若隐若现。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某中学地理组编写的卷子上的内容 第37章 看到飓风出现,火凰麻了。 “宿主,看来天不佑你,明明气象显示不会出现飓风,但它还是一夜降临。” 不过在夏季这个飓风时常出没的季节出海,它的宿主也是胆肥。 第55章 赵闻枭没有理会它,她盯着不远处被席卷来的大片马尾藻,它就像一张巨大的橄榄色地毯,现在这块毯子被海水凝出来的白刃完全割碎了。 她有充分的理由觉得,海水这是杀鸡儆猴,警告她不要太嚣张自信。 狂风吹得小舟飘摇不定,在浪头上颠起又落下,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即便赵闻枭天生神力,也没办法让小舟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稳稳当当行驶,她仅仅只能保证自己始终压住小舟,没有分离。 轰 蓝电撕破青灰色雾霾,像是要砸落海面电鱼。 白光乍然大亮,从窗牖登入内室,将嬴政沉于黑暗的脸庞照彻。 他静坐于榻,听一脸干裂爆红的相里娇急匆匆将事情说完。 “王。”她深深揖礼,“还请遣人救救教官。” 嬴政手指捻动自己腕上戴着的简陋压祟钱,指腹擦过上面刻得歪七扭八的吉语逢凶化吉,百无禁忌。 压祟钱上泛出一丝油亮亮的冷光。 他眼底也是。 “乔乔,寡人且问你一个问题。”他垂眸看着她急得鼓起,不自然抽动的脸颊肉,“赵闻枭为何要将你送回?又为何不让安之等人跟上?” 相里娇:“……教官心怀怜悯,不愿我等白白送命?” 玄龙:“哈?” 一号宿主心怀什么来着。 他没听清楚。 嬴政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一牵,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若是如此,寡人还将你们丢过去,你觉得她会如何?” 是会感激涕零,还是想提剑砍死他,觉得他故意添乱。 这简直没有丝毫可疑问的余地。 相里娇:“……” 好,她反应过来了。 以他们如今的能耐过去,的确没办法救教官,只会给对方添堵。 “安心等着就是。”嬴政捏紧手中的压祟钱,“她会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 赵闻枭不是傻子,不至于真正碰到危及生命的险境还逞强不回来。 他让相里娇在侧掌灯,重新看起被丢下的政务。 两个多时辰后。 月上中天,政务为之一空,只余手上一卷。 他捏着文书的手发白,脸色不大好看地质问玄龙:“赵闻枭为何还不传讯寡人?” 遇上狂风,恐怕暴雨也不远了,即便是在陆地上也是要命的时候,她在海上凭一叶破舟,苦苦支撑这许久,到底想要做什么! 玄龙委屈:“我也不知道啊。系统不在同一空间,宿主又不启动穿梭功能,我们是无法私自接通联络的。” 哪怕宿主启动穿梭功能,也只能留一条语音,暂时无法用作通讯。 他们可是合法的系统,有规矩和条例约束的,不是那种野生的黑心系统,连人家想什么都读取。 “你们能眨眼转移阵地,置换黑夜白天,却无法传讯?”嬴政目露嫌弃,用两字点评,“鸡肋。” 玄龙:“……” 它们是系统,又不是创造者,这也轮不到它们决定呐。 小龙垂尾噘嘴。 相里娇看了一眼月色,对着嬴政欲言又止,急得眼睫毛频频打架。 嬴政把最后一卷文书丢下,拿了竹简翻阅,看不到两行,就抬手掷下,“嘭”一声砸在案上。 靠在门前打盹的寺人一个激灵惊醒,赶紧爬起身,小心翼翼探问:“王?” “无事,不用进来伺候。”嬴政眼神尖利,盯着案上灯盏。 灯火在他冷眸闪动,就像一道道“咔咔”如裂石的惊雷。 惊雷搅动乌沉沉的云。 飓风未歇,携裹着海洋水层,推起一叠又一叠的白浪,将海中一切死物和生物当成玩具,抛来抛去接着玩儿。 就连在海洋中横行的大白鲨,也只能收敛自己肆横的做派,沉入海底溜走。 这场飓风的确来得突然,随同骤降的暴雨一块儿席卷,打了它们当地居民一个措手不及。 赵闻枭也被飓风席卷抛掷,如同误入滚筒洗衣机,被翻来覆去搅拌,颠得只能紧紧抱着怀里残存的破木板,逮住机会呼吸呼吸 压根儿顾不上其他。 火凰一个人工智能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违反程序指令,将她丢去秦国避难。 但它没有这样的功能权限。 “宿主啊,你要不还是放弃吧,等飓风过去再回来行不行!!” 飓风过去再回来,锚点还会在这附近,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何必为难自己受这份苦! “你不懂。”赵闻枭盯着风暴的中心,眼底流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压抑笑意,“我要的就是这场飓风。” 没有飓风,在拥有系统转移功能的情况下,她安全脱身的机会可达百分百,但是登录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最高只有百分之十五;可若有飓风助力,安全度降为百分之八十五,但是只要能挺过去,登录大小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能再加百分之十五。 火凰听完她的解释,还是觉得她太疯了:“用百分之十五的安全,去换百分之十五的机会?!” 可即便多这百分之十五能够借势登录的机会,她可以成功抵达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也不过百分之三十而已,又不是百分百。 “宿主,值得吗?” 赵闻枭毫不迟疑回它:“值得。” 火凰:“……” 它着实无法理解这个非等价交换,它怎么就值了。 赵闻枭在风雨中睁开鬼火似、烈烈如炬的眼:“想做的事情,只需要一往无前。‘想要’二字,本来就足够值得。” 只是“野心”被当成贬义词太久,涂鸦成了需要感到羞耻的东西,以至于一般人在心里萌发,第一反应不是“我势必要”,而是想要藏起来。 她不过是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想要”,并为之付出行动而已。 火凰还是不理解。 它觉得人类的生命太脆弱太短暂了,不该放在任何事情的后面考虑。 “统啊,你要允许不同的人存活于世。”赵闻枭道,“生命至上与舍生取义都有它的意义。我不支持盲目舍生取义,但……自己的道,总得自己亲手取。” 火凰觉得宿主在忽悠它。 “那我换个角度问你,你应该知道我想在美洲建设另一个文明,将零散不久存的部落汇聚成邦国,推动农耕的长足发展,使得文明长存不消散吧?” “我知道。” “好,那我问你,自古以来,为登高位,前赴后继的人有多少?” “无数。” “最终能登高位的又占百分之几?” 火凰:这……它没数据,但必定不多。 “不说万里挑一,百里挑一总有吧?”赵闻枭死死扣住木板,肌肉已绷成一块梆硬的石头,“百里取一的机会,尚且有人不计代价,前赴后继。我有三分机会,为何不取?!” 火凰:“……你这对照组不合理。” “本质总归是一致的,不过是过程与结果的比照,以及美洲根本无人抢高位一事,让你觉得不合理罢了。”赵闻枭目光灼灼锁定前方说,“可想要登高位,走的每一步本来都只会向着一个方向,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皆为遇山翻山,遇海涉海。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计代价去拿到。 “再说美洲这边,部落根本没有团结的意识,所以不会想着登高位,更不会想要联合所有力量。这固然让我没有人类竞争对手,不必干掉其他想要上位的人。 “但是,美洲这片土地,要克服的从来就不是人。” 而是天。 是一切零散的、无秩序的、无意识形态的“沙子”。 她要当粘合剂,把它们牢牢粘在一起。 如果连冲锋陷阵去冒险的勇气都没有,她还搞个屁啊。 美洲这块完全没开发的地,无法解决农业发展的问题,能有什么搞头。 “哗” 一阵白浪又起,赵闻枭依稀瞥见海浪中似乎有一尾庞大的生物在挣扎。 面对飓风,哪怕是虎鲸也占不了便宜,更遑论其他海洋生物了。 天地之间,万物皆渺渺。 “那是什么?”赵闻枭看不清楚,在脑海中问系统。 火凰:“鲨鱼!!” 宿主还真是祸不单行。 它都顾不上跟对方辩驳更多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 “哗” 又一个海浪袭来,浪尾将她高高抛起,“唰”一下便退了。 赵闻枭随同风雨落下,眼看就要撞到巨大的鲨鱼身上。 火凰紧张催促:“快快快,到秦国避一避!!” 生死关头,就不要再迟疑犹豫了。 赵闻枭没有避,她径直撞上鲨鱼的身体。 火凰绝望尖叫:“啊” 其实撞上鲨鱼并不疼,还不如海浪拍在后背的一个巴掌劲儿大。相触时,那种感觉十分奇妙,像是撞上有些柔软的橡胶球,弹性很足,令她整个人凌空而起,蹦一下往前射。 第56章 火凰持续尖叫:“啊啊啊?” 尖叫在三秒后戛然而止。 赵闻枭穿透白浪,落到风眼去了。 “歘”一下,四周安静下来,水面平整如绸面。 火凰呆滞:“……这是什么狗屎运?” 赵闻枭斟酌了一下,趴在木板上甩了甩自己僵硬的手臂:“祸兮福之所倚的具象化?” 火凰:“……” 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谈笑风生,不见胆寒惊惧。 真是失敬了呢! 但很快,火凰的“胆子”就寒了。 穿破白浪落入风眼里的不仅仅只是赵闻枭,还有那条被当成垫脚石,送她一程的大鲨鱼。 “哗啦” 鲨鱼破水冲来。 水面溅起高高的两边水墙,秦剑如同鱼鳍斩开路边坑洼的水。 蒙恬和蒙毅一身甲衣,前来与卫尉换值。 嬴政盯着燃尽的灯油,微红的眼眸慢慢阖上。 “去百鸟里。” 第38章 火凰觉得,面对大鲨鱼,它的宿主实在不占优势。 先不说两者近三米的体型差距,就说大鲨鱼这类海洋动物,往往饱一顿就可以抵大半年,不存在经历过一场飓风就会饿肚子的情况。 但是赵闻枭上次吃东西还是在十多个小时之前,又在飓风中颠簸搏斗许久,早已饥肠辘辘,体力肯定大有亏损。 此时跟大鲨鱼对上,十有九不生。 “宿主,要不你还是去大秦避一避,过两天再回来吧。”火凰苦口婆心劝道,“你们人类不是常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吗?” 做什么要跟自己过意不去,蓄意为难自己。 赵闻枭抱着浮在水面的木头,已摸上自己紧紧绑在胸前的匕首,双眸锁定快速靠近的大鲨鱼。 对方已发出要攻击的信号,躲肯定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开玩笑,她又不是旗鱼,时速上百千米,一下就能把大鲨鱼甩开。 就算她有这个速度,离开飓风眼跟与鲨鱼搏斗这件事情相比,她觉得还是后者更好对付。 至于到秦避难,她不考虑。 “你说得对,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大鲨鱼都欺负上门了,不教训它实在说不过去。”赵闻枭吐出一口海水,“呸呸”几声。 火凰:“??” 这说的是人话吗? 它怎么觉得那么陌生。 “古有愚公移山,后有老人搏鲨。”赵闻枭腰脊弓起来,膝盖也在水底下曲了曲,朗诵播音腔上线,“先辈用实践告诉我们,一个人绝不能被任何事情打败,拼搏与反抗才是人类永恒的讴歌。身为后辈,我等一刻也不敢忘记。” 笑死。 《老人与海》的主角是一位古巴老渔夫,跟鲨鱼搏斗的地点,恐怕就在这片海洋上。 对方耗费三天三夜捕完鱼,体力告罄还负伤,尚且要和鲨鱼搏杀四五个来回,誓死守卫自己的好不容易捕杀的鱼。 她一个大好青年,身负奇力,碰到鲨鱼反而逃? 这要是被秦文正知道,能笑她三年。 火凰死鱼眼看她:“老渔夫还有鱼叉和舵,再不济人家还有一根木棍上,你有什么玩意儿?” 铁一样的头吗?! 她们谈话全靠脑电波,并没有出声,思绪只在眨眼间。 赵闻枭盯着渐渐靠近的大鲨鱼,默默在心里倒数,撑手抬脚,踩着木板一跃而起,擦着鲨鱼的吻部而过,抽出匕首扎进它柔软的腹部。 她理直气壮:“我有木板和匕首。” “噗” 从嬴政那里顺来的匕首,劈开厚厚的油脂层,“咕噜噜”引出一团红晕,在海水中弥散。 大鲨鱼吃痛,疯狂扭动自己的身体,企图将两脚兽甩开。 可当初的美洲狮没能成功的事情,它也没成,反而因过度剧烈的甩动,让赵闻枭握紧匕首,屈膝使劲儿蹬水借力,将伤口扩大。 “刷拉”一声,油脂层撕裂,更多的鲜血涌出。 火凰看着大团的深红色,感觉自己像泡在里面一样难受。 大鲨鱼挣扎得更厉害,在海水中浮起又沉下。 赵闻枭亦在水面起起伏伏,吐出嘴里腥臭十足的味道,赶紧喘一口气,又收紧掌心,死也不放。 哪怕肉都压进花纹里,似乎要挤破紧贴的肉,也绝对不放手。 晴朗温暖且风平浪静的飓风眼内,只有两者的搏斗将海浪搅得天翻地覆,不甚安宁。 火凰看得用翅膀捂住眼睛,偷偷从羽毛的缝隙往外觑。 嘶 好疼。 海洋不如深林好发挥,赵闻枭再狂也不敢做其他多余的事情,只咬紧牙关,牢牢握住手中的匕首,一路往下蹬,直到将大鲨鱼开膛破肚。 深红的血色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系统光用普通摄像头都瞧不见她的影子,只能用热成像寻找她的存在。 “宿主,请回答,你还活着吗?” 赵闻枭很久没换气,顾不上回答系统,她的脑子里只坚定一个念头弄死它。 只要大鲨鱼还有一丁点儿挣扎的迹象,她就绝对不会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手段简单粗暴得很,不似先前那样谋求灵活。 火凰听不到回应,统都慌了。 “宿主,宿主?” 完了完了,宿主不会寄了吧! 别啊,再捏一具躯体要很多能量的,它们可不想换宿主绑定。 深红愈发浓郁,中心处已近乎黑色。 “王。”蒙恬将一块布递给嬴政,让他可以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腥。 滴答 手中秦剑血珠坠落,汇成一滩深红浓血。 血浓得发黑,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热炭。 嬴政把剑递给蒙毅拿着,抬手擦过沉沉眼眸下的一块皮肤,抹走上面的血腥。 “多久了?” 蒙恬知道他在问教官多久没有消息的事情,便道:“已有三日了。” 他欲言又止。 嬴政把手指一根根擦拭:“她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可教官毕竟只是血肉之躯……”蒙恬眼底浮出一丝担忧,“暴风之下,如何支撑三日之久。” 嬴政用力擦拭掌心染上的刺客血,把布一丢,拿回被擦干净的秦剑入鞘:“不知,但赵闻枭定能支撑。” 世上有一种人,不达目的,便会至死不休。 “她会活着回来的。” 他抬脚跨过那摊浓血,往百鸟里走去。 深红里的黑色有浅淡暗色一晃,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 “哗啦” 水波一晃,一道影子刺穿深红颜色。 “你真的很吵。”赵闻枭抽出匕首,在大鲨鱼的鳍上蹬了一脚,腰部发力,浮出水面。 火凰气愤鼓动翅膀:“你这人怎么这样,脑子都不吱一声!” “吱yue” 一张嘴,赵闻枭便干呕好几声。 那玩意儿真的太腥了,误喝一口得恶心好几年。 扫过她时,摄像头捕捉到随海水飘走的木板,火凰赶紧提醒她:“木板在你身后一百米处,快去捡回来,别给弄没了。” 宿主的身家,如今也就剩下这么点儿了。 赵闻枭刚歇过一口气,一抹脸,往后一倒,又游去找木板。 一百米不算长,她不费多少力气就成功抓住更破烂的木板,把背包往上一甩,趴着翻找背包里的净水和碘片。 先把水喝了药吃了,她才有心思打开干粮填饱肚子。 庆幸的是,秦国的东西质量还不错,背包居然没在搏斗中散架,里面一应物品都还在,她还能靠里面的东西,在海上飘两三日。 只要能够一直在风眼里,就不用担心有闻着血腥前来攻击她的海洋生物。 毕竟,在进风眼之前,飓风就会先给它们一个嘴巴子了。 嘴里还叼着干粮,赵闻枭就将测风仪和罗盘、纸笔掏出来,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火凰:“……” 这个人精力是真的旺盛到离谱。 废掉几张草稿纸后,赵闻枭眼睛一亮:“哦嚯,轨迹顺利偏东了。” 怕自己计算出错,她又验算了两遍。 正全神贯注埋头挥笔,天空忽地掉下一条飞鱼,“啪”一下,砸落木板一侧,紧接着,有只白头鸟双翅往后掠,鼓着胸口俯冲而下,傲气立在木板另一侧。 它太重,木板不稳,往上翘了翘。 白头海雕扑动两只翅膀,尖利“嘎”了一声。 两脚兽!给它扶稳了! 赵闻枭抬手压住:“……你怎么进来的?” 现在的飓风都这么温柔吗,啥都能往风眼里面放。 火凰默了。 它一只活动在北部的猛禽,跑来南部的加勒比海做什么。 宿主将它七擒七放,老是溜着它玩儿,它不是一气之下直接回老家了么。 白头海雕收起翅膀,高扬着头颅,侧眸盯着赵闻枭。 第57章 它绝不会让两脚兽知道,自己一路追踪她的踪迹,却被突来的飓风拍进海里,翻滚了一圈被卷入这里的事情! 它只是抬起一只爪爪,点了点在板上翻腾小翅膀,企图重新回到海洋的飞鱼。 赵闻枭把匕首擦了擦,左手一转,“夺”一声,将鱼头钉在木板上。 她狐疑盯着傲娇的大鸟:“哟,你这是给我送食物呢?” 飞鱼生吃肉质软,味道淡,其实还算鲜美,主要是新鲜的肉能够快速补充一部分卡路里。 赵闻枭正是需要的时候。 算它有点儿良心,不枉她一路给它投喂毒蛇当口粮。 她手起刀落,“夺夺”两下将鱼头去掉,把剩下的肉削成薄片塞进嘴里。 浅淡的鲜香味道随绵软鱼肉弥漫,唇齿为之一清,惨遭鲨鱼腥臭血气荼毒的嘴巴,终于好受许多。 飞快将鱼吃完,赵闻枭把背包收拾好,推着浮木往东游去。 风眼停滞的时间不会太长,她得抓紧机会往前游,免得飓风将她抛下,抬脚将她踹出风眼,让她自生自灭。 只是飓风席卷太快,赵闻枭随之登上安的列斯群岛后,腿都抽筋了。 但是她也不能歇,需要尽快收拾好自己,离开这里,等飓风结束再带蒙恬他们过来。 “滴” 穿梭锚点已同意。 赵闻枭挺吃惊,第一次碰上对头那么爽快。 她踏进白光里,落到秦国。 秦国这边天才微微亮,嬴政坐在堂上,一张威严的脸浸在暗中,显得线条越发凌厉。 赵闻枭看他沉郁的脸,眨了眨眼:“干什么这副神情,谁欠你钱了。” 嬴政冷声问她:“海水遇险,多日不归,你真是有本事。” “多谢夸奖。”赵闻枭意思意思拱拱手,没有诚意地晃了晃,“我也觉得这一趟之后,本事也见涨了。” 她觉得自己以后不仅能当山野霸王,还能当海上之主。 嬴政:“……” 赵闻枭实在疲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知后觉从他略有些阴阳的语气中,听出那么一点儿不妥。 “等等”她往外的脚步停住,扭头凑近嬴政,“秦文正,你的语气不对劲儿啊。怎么,担心我?” 她本意只是借机嘲弄对方,逗逗他玩儿,不曾想换来咬牙切齿的一眼瞪视。 虽然某人很快收敛,从容敛眸,可她还是看清楚了。 “谁担心你。”嬴政起身,顺了顺自己的深衣,容色骄矜睥睨,“有事,走了。” 赵闻枭盯着他往外走的背影,托着下巴沉吟一阵,从后往他背上一扑:“秦文正,你害羞什么呀,你不是最直白坦诚的人么,担心我就直说,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后背一沉,腥臭与粘腻的水一起贴到身上,嬴政下意识沉了眉头,想要把人扯开。 然而 搭在他肩上的手,满是泛白的伤痕,内里沁出一丝丝血污。 他反手握住腿侧的膝盖:“下去。” “我不下。”赵闻枭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将自己手背挂着的海藻甩上去,“合作伙伴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臭一起臭。” 嬴政:“……” 他就不应该管她死活!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从外地回,明天应该不用等那么晚 现在的政哥对枭姐的担心,更多来源于担忧合作破裂,但是“由爱故生忧”,反推,忧生之时,便是感情有所萌芽之时。兄妹俩的亲情线,也算是有进程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强者总是先生出几分敬佩,才会诞生所谓感情的。从这件无法得见的事情里,政哥也是看清楚了枭姐比他想象中更要坚韧的意志。 第39章 青灰色的光落在堂前。 赵闻枭蹭了嬴政一身海草鱼腥,换来一张嫌弃的黑脸,顿觉心满意足。 “下来,治伤。”嬴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肩微蹲,“你可别死太早。” 系统奖励的事情还没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她要是早早死掉,系统可就散了,他们辛苦引导的奖励,也将不见踪影。 赵闻枭看懂了他侧过来的眼神,“啧”一声,故意曲解:“怎么,那么担心我,还怕我伤重而亡?” 她探脚点地,在旁边站稳。 嬴政:“……” 又在装傻充愣。 他不想理会,径直让身边卫士将侍医请过来。 喊完,顺了顺自己起褶皱的深衣,把海带摘下来还给某人。 赵闻枭旋身扭腰躲开,让海带掉落在地上,并对此评价:“幼稚。” 嬴政侧眸看她:“幼稚者,到底是谁人?” 他后背上可还有盐粒磨背的错觉。 蒙恬他们听到动静,一个个从床上翻起来,飞快更衣梳洗,站定前院。 “教官,你回来了!” 对上一张张担忧的脸,赵闻枭抬起爪子挥了挥,漫不经心瘫在凭肘上。 “醒得刚好,去劈柴烧水,拉练到午时便回来歇着,入夜后随我过牛贺州。” 嬴政刚想去换一身衣物,闻言停下脚步,蹙眉看她:“刚从风暴中脱身,就要去找死?” “什么叫找死,多难听。”赵闻枭接过卫士递来的水,咕噜噜灌进肚子里,“我这是测算过飓风离开的时间,保证大家安全登录岛屿的同时,珍惜每一分一秒。对了”她看向蒙恬,“记得每人带一把耒耜和一个大口袋。” 嬴政垂眼:“这是要作甚?” 赵闻枭吨吨喝光壶里的水,打了个饱嗝,一擦嘴边的水渍:“挖粮食。” 挖到的甘薯、番薯还有采摘的可可,除了要留一些跟秦国做交易,还要放一些在这边存好,等她回到上次选定的地方,再运过去种植。 对于农业兴国的大秦而言,农事永远排在第一位,嬴政也顾不得换衣的事情,跽坐在赵闻枭旁边细问。 赵闻枭挑拣着告诉他。 嬴政看她的眼神,越发深邃。 她好像对很多未曾接触的事情,都十分笃定。 有古怪。 但只要对方利他,他就无意探究对方这份简陋藏着掖着的秘密,彼此心知肚明地装作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安排。” 此时,侍医带着木箱站在内廊,听候传唤。 嬴政让他入内便是。 赵闻枭看着那位青年医者,眨了眨眼:“是你啊。” 那位勤恳老实,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医师。 青年医者略有些腼腆地冲她一笑:“教官,又见面了。” 先前在野外木屋训练,他常被留下制作万寿菊和山金车等菊科药,因山金车药性太强,堪比烟草,所以她反复叮嘱过对方很多次注意剂量。 其他医者都半怀疑,非要用什么试试不可,只有他老老实实让弄多少就多少。 她对他印象相当深刻。 这世间,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的人,实在不多。 老实刚直如蒙毅,觉得不妥时都会问两句。 “话说,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名字呢。”赵闻枭端正坐好,含笑看向对方。 青年医者放下木箱,合手行礼:“无且,夏氏。” 哦,夏无且。 什么?! 夏无且!! 荆轲刺秦王中,一把将药囊丢过去挡住荆轲匕首,给秦王争取喘息之机的那位侍医夏无且;事后,秦王感叹,“无且爱我”那位夏无且?! 赵闻枭人都精神了,一双眼睛忍不住落在药箱上,又忍不住挪到他尽显老实本分的脸上。 咸阳果然是个好地方。 啧啧。 夏无且被看得头皮发麻:“可是在下有何不妥?” 他悄悄瞥了一眼自己身上,似乎也不见失礼的地方。 “没有。”赵闻枭收回自己探究的目光,将袖管和裤腿挽起,让对方诊脉看伤。 经诊断,她身上多是淤青和小伤,并没有大碍,甚至浸泡在海水中许久,都不曾有寒气侵体,反倒有些燥热…… 夏无且对此建议:吃好歇好,处理好伤口,一觉醒来就什么都能好。 这头刚开降火的药,那头的相里娇已闻声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嗓音都有些哽咽。 “教官,你无事就好。” 赵闻枭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哄了好一阵,听得嬴政一阵牙酸,干脆离开换衣物去。 洗过澡上过药,吃过东西,她倒头就睡。 等到醒来,天色已擦黑,王离他们也果真如吩咐所言,将耒耜和大口袋准备好,一副要干活的装扮。 “蒙恬和蒙毅呢?”赵闻枭啃着清粥鸡腿,扫过他们四人,没看见兄弟俩。 王离说:“阿父有事找文正先生,无法过来,所以让安之他们过去。” 他们王总是嫌弃政务不够多,哪能总待在这边。 “哦。”赵闻枭应一声,依次扫过王离、章邯、李信和相里娇。 第58章 一日限定穿梭两回,她只能带四人,相里娇是一定要带的,赵闻枭问他们三个是否确定要过去,还是让一人去,带两位家将就好。 李信用力敲耒耜:“你休想抛下我们几个,就准乔乔去,我们便不行了?” 先前有一次就算了,难不成现在还想来一次。 赵闻枭理所当然回他:“乔乔力气大,一人可顶三人用,不带她带谁?” 再说了,相里娇是她往后要挖走的人,肯定得多带。 李信:“……” 竟有些无力反驳。 章邯主动请缨:“邯请往。” 王离:“!!” 好小子,不声不响干大事。 他也连忙揖礼:“离请往。” 惨遭两位同僚背刺的李信心塞,但见赵闻枭张嘴,似乎要点其他人,赶紧把耒耜往王离怀里一塞,行礼:“信,亦请往。” 行叭。 赵闻枭觉得带谁都一样,反正单兵能耐,除去年纪实在太小的李信,他们几个大差不差。 她带四人过去,那边刚被飓风刮过地皮,高大树木横七竖八倒在地面,阻碍行路。 王离傻眼:“这……要怎么找啊?” 一寸寸地皮挖吗? 赵闻枭将番薯和甘薯的叶子和果实画给他们:“番薯多为一年生,藤蔓缠绕没那么厉害,肉多是红心、橙、紫;甘薯是多年生,藤蔓缠绕比较厉害,叶片更细一些。有些地方会把它们当成一样东西,反正你们看见差不多样子的就扒一扒。” 将图纸丢下,她就往一棵顽强挺立的高树上爬。 其他人则低头一寸寸找。 树木横倒之后,有些本来不算显眼的植物,瞬间变得耀眼无比,比如梧桐科的可可。 那地儿离这里不远,赵闻枭打了声招呼便往那边走,攀在树上采摘。 一时间,两边都在埋头苦干。 只不过相里娇他们那边,待蒙恬等人也抵达,都没能找到甘薯和番薯的影子。 嬴政看了一阵,觉得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也无所谓,便回去处理政务。 赵闻枭也不管他,收割小半袋可可后才下树,招呼其他人先歇口气,吃点儿东西。 别人都躲在树下阴凉处吃,偏她晒脱皮也不在意,带着肉干四处溜达。 这一溜达,没想到还发现了鸡蛋果的踪影。 鸡蛋果一般在秋季结果,但是如果它五六月便开花,花谢之后只需要一个多月便能结果成熟。而且果实一熟就掉,三天不捡走就烂,也就比男人发誓管用的时间略长而已。 不过它胜在清肺润咳,口感不错,汁水多。 “反正来都来了,那就一起收走好了。” 她找来耒耜,用布袋和藤蔓,外加几根枝丫做出花盆的样子,挑选出几棵长势喜人的小植株。 赵闻枭这边进度飞快,第二日便把可可豆和鸡蛋果树运回百鸟里小院。 她还对卫士叮嘱:“这堆小树不必栽种,我会在十月之前弄走。” 鸡蛋果树适应性还算强,但是低温不属于它的安全区域。 运完只能在自己地盘种植的东西,赵闻枭加入寻找甘薯和番薯的小队伍,一寸寸地皮扫过。 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成功把甘薯和红薯找到,耗时一天挖了好几袋回秦国。 嬴政推掉其他政务,陪赵闻枭到王田找地方栽种。 籍田令正吃着酱拌豆腐脑,一听两人来了,马上跑去迎接,在路口就笑吟吟迎接人:“文正先生,教官。” 赵闻枭看他态度比先前更和蔼,扫过他疏松的牙齿,略略一想就知道为什么了。 不过 对方既然笑眯眯对她,她便也这样待人,让对方带路去物色田地:“要土质疏松,在坡上的黄土最好。” 籍田令立马想到一块地。 赵闻枭捻土许久,不知思索什么,久到一众农官脑门生汗。 嬴政脸色也不太好看,抬眸扫过一众人,那双眼睛似乎在说:王田之内,难道连块像样的肥土都找不到吗! 籍田令擦掉沁出来的汗水:“这地是贫瘠了些,要不……”他们把土地养养再说。 或者多找些肥料来润土。 “这土太肥了。”赵闻枭拍掉手上的泥,“还有贫瘠一点儿的地吗?” 她想要做对照组,方便她以后在自己领地种植。 籍田令一整个呆住:“啊?” 种田几十载,他还从未听过这等要求。 -----------------------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本文设定,带回来的植株和土壤不会有病毒,经过系统消毒处理。(叉腰)不然,搭建防疫系统都要写很长很长……咱重点不在这哈。 第40章 籍田令一脸懵,找上好几处他自认贫瘠的土地。 可王田范围内的土地,再怎么贫瘠也有限度,根本不满足赵闻枭的要求。 她想了想:“也好,那就多种几处,多几个对照组。” 美洲那边的土壤情况和这边不一样,多几个可以对比的参数,也方便她进行调节。 农官们垄田很快,不到一日就将藤蔓全部种下,浇好水。 籍田令擦了一把汗,在暮色中问:“这东西种在这种本该栽树的地方,能成吗?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很是疑惑,这果真是粮食,不是什么果子之类的东西? “能成,它就喜欢干燥、通风和阳光。”赵闻枭收起自己记录的册子,点了点最肥那块地,“这块地不用施肥,除了除草什么都不用管,叶片蔫巴再浇水。其他的地儿你们看着办,但最好做一份农事记录。” 不过夏日雨水充足,估计它也没什么机会蔫巴。 籍田令:“??” 这么随意的吗? 赵闻枭拍了拍籍田令的肩膀,对一众农官道:“辛苦你们了。” 番薯这玩意儿,她当年就种那么随意,出门前栽下,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才回家,还能挖出来煮煮。 更专业的种法她没探究过,只知道生物特性,所以,培养的办法就交给他们探究好了。 嬴政若有所思看着那几片地,回程的路上问:“这所谓的番薯,是不是不用特别费劲就能结果?” 结果…… “那是植物地下块根,是可食用根茎,不是果实。”赵闻枭实在忍不了这糟糕的用词,“或者,你可以喊它储藏根。番薯和甘薯都不结果,谢谢。” 嬴政:“……” 仪礼不见她讲究,这等小事倒是要拘节。 可看在粮食的面子上,他还是从善如流改口道:“那它的根、茎,是不是特别容易生长。” “是啊。”赵闻枭随口道,“我让乔乔帮忙在几家小院角落都种了些,等到十月收成,你就知道了。” 远离庄稼后,她一夹马腹,快奔回百鸟里。 今早出门之前,她留下一捧辣椒和一篮子可可豆荚,让漂母帮忙做几个特色小菜。 一想到自己的麻婆豆腐、辣椒香干、凉拌辣腐竹、宫保鸡丁、双椒兔…… 赵闻枭跑更快了。 她本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是这段日子除了油足之外,嘴里着实太寡淡了。 来点儿刺激的挺好。 不过,这次的辣菜不好霍霍老人家,她让漂母给荀卿送了甜咸两味的豆腐脑和鲜鱼炖豆腐,还有其他从磨坊出的腐竹、豆干、豆皮之类的加工食品,让浮丘伯和张苍他们自己搞定。 她拿嬴政的东西送人倒是送得顺手,可怜浮丘伯和张苍看着一箩筐的东西,满脑子都是: 头疼,他们还能送对方什么以还礼呢。 马停在闾门前,交给卫士,赵闻枭抬脚踏入里巷,然后 看见了拉练归来,沿墙停靠,一直吸鼻子,眼泪汪汪的一众人。 听到她脚步声,几人齐刷刷抬起脑袋看她。 赵闻枭:“……” 蒙恬忍住眼里的泪水,冲他们行礼:“文正先生,教官。” 其他人也大差不差。 若有不明所以的人路过,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悲剧呢。 嬴政皱眉走进来,扫过一众人比命还苦的表情,闻着空气中未曾嗅过的古怪味道,疑惑往大门踏了一步。 霎时间,一股呛人的味道鬼鬼祟祟撞入他高挺的鼻子,往上攀爬,攻击他的灵台他的眼睛,让他受刺激闭上双眸,险些呼吸不过来。 他脚步定了两息,决定做人要懂得进退自如。 遂,嬴政当即往后躲闪,避到闾门去。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不就是一把辣椒而已,你们至于吗?” 这年头又没有铁锅,就算放在瓮釜里面加少许水干煸,能呛到哪里去。 火凰:“……” 一个能空口吃干辣椒的人,说这话。 不要脸。 造饭的漂母将食物全部做好,眼睛、鼻子和脸都通红了,赵闻枭说分她一点儿尝尝,她死活不敢要,只端走荀卿同款饭食就说够了。 第59章 不敢贪,完全不敢贪。 “欸”赵闻枭还想挣扎一下,“尝尝嘛!” 漂母头发丝都藏到门后去了,不敢回她一句半句。 相里娇好一些,只打上几个喷嚏,没有眼泪汪汪的模样。 她端着一篮可可豆跟赵闻枭说:“今日来不及将此物磨好,也没找到牛乳烘干成粉,可能得几日才能成。” 嬴政揣手,瞥了一眼篮子里散发怪香的豆子,抬眸看赵闻枭:“你让我们哺时不食,就是要吃这些古怪味道的东西?” 除了这个豆子,其他的东西闻起来比毒还要厉害。 当真是能吃的食物? 赵闻枭往里面走:“不是还有其他食物么,吃不惯可以全留给我一人。” 她还乐得多吃呢。 再过俩小时,她又得飘洋过海到对岸,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再重回藏酒的地儿了。 海上总得飘一两日,才能渡过佛罗里达海峡,攀上佛罗里达半岛。 可不得趁此机会大吃特吃一顿。 蒙恬等人,悄悄觑嬴政脸色。 嬴政思索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其余人跟在他身后迈入室内。 煮完菜,辣味消散,倒是不再呛人,家将如释重负,赶紧提起瓮釜给每个人分食物。 赵闻枭叮嘱:“你们还是先吃一口再决定比较好。” 她招呼家将给她舀一大勺麻婆豆腐,浇在米饭上拌均匀。 红油慢慢往下浸透,给白白的米饭渡上一层光,色泽鲜亮得令人食指大动。 舀一口放进嘴巴里。 没有铁锅爆炒的辣椒,辣味略逊一筹,香气也不够浓郁,但是入口的豆腐细腻滑嫩,上颚轻轻一压就碎,迸发出浓郁豆香。鲜嫩的猪肉末用淀粉腌制过,爽滑的同时还有些弹性,浓稠的汤汁包裹着同样弹牙的大米,层次分明又丰富。 而辣椒的火辣与花椒的麻酥互相交织,在舌尖上翻滚跳跃,把豆腐与肉末的味道托起来,却并没有掩盖。 味蕾受到刺激,疯狂分泌唾液,从咽喉潜下去的香气,也勾得肚子咕噜噜叫嚣,要食物赶紧滑下来,填满它们。 这一口下去,鼻腔都弥漫一股麻辣鲜香。 一个字:爽!! 赵闻枭一脸享受,转眼便扒走半碗饭,尔后才转战双椒兔肉等菜。 其他辣菜也好吃,但是她觉得缺点儿小酒来佐,最下饭的还得麻婆豆腐。 每样都尝上一口之后,她还是选择舀麻婆豆腐拌饭,先吃上两碗再慢慢品尝其他菜。 相里娇坐在她旁边,见她吃得欢,也舀一大勺麻婆豆腐拌饭,大口吃下去。 第一口,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被什么扎了一样,有些疼。 但是很快,那股微疼微麻的感觉散去,麻辣鲜香弥漫开,布满整个口腔,让人眼前一亮。 她一边哈气,一边吃光整碗拌饭,又来了一碗。 蒙恬他们心没那么大,见嬴政挑起一块没有骨头的鲜嫩兔肉,蹙眉闻过,放进嘴里,才敢动手开吃。 赵闻枭扒拉着饭,紧盯嬴政表情。 见对方将兔肉塞进嘴巴后,就屏息抽动眉头,一副忍耐镇定的表情,她险些笑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有两拨人在你嘴巴里面开战,乒铃乓啷一连串刀兵交战,斩在舌头上。” 嬴政横眸看了她一眼,冷意弥漫。 赵闻枭就着这如刀的眼神,欢快扒下两口饭。 哎呀呀,她仿佛看见某个人脖颈处起了一片微红,一格格往上突突爬。微红爬到耳朵处,还喷出两股小小的淡白蒸汽,随后便蹭蹭往脑顶冲去,“轰”一下,冒出腾腾热雾。 当然。 以上只是她脑海里的幻想。 嬴政只是抓紧手中金器做成的调羹,容色忍耐,淌出两滴热汗而已。 他嘴唇慢慢蠕动,硬是把双椒兔肉吞下去,灌了四五盏热汤。 蒙恬等人也不太能吃辣。 这年头,花椒还是用来祭祀和当香料所用,也会做成椒酒,但放进菜里还比较罕见。 喝过椒酒的章邯倒是能接受辣椒的呛,但也像相里娇一样,得一边无声张嘴,偷偷哈气,一边吃。 李信见他们两人都能吃下,一咬牙,一闭眼,硬是往嘴里塞,紧闭嘴巴咽下去。 别人能行的事情,他肯定也行! 王离瞧他小子那眼神坚定,像要赶赴刑场一般的模样,好胜心也起了,食物塞进嘴里,用手捂着。 受到刺激的舌尖不停抖动,在口齿间把食物再度翻炒。 一壶水灌下肚子,又试过好几遍,他才脸红耳赤地接受这种独特的口感。 王离觉得,不能光自己在这里傻乎乎跟李信较劲,他转头朝蒙恬和蒙毅一笑,决定拉两人下水:“你们、嘶、怎么、嘶、不试试,嘶、是要辜负、嘶、教官的好意、吗?” 蒙恬和蒙毅:“……” 有些人的不安好心,未免太打眼了。 但他们还是向家将要上两块,尝尝味道。 这边吃饭向来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王离起身接过家将手中的瓮,每人舀上一大勺兔肉。 刚忍着麻辣啃完豆干的李信:“……” 王小明这是想毒死他是不是?!! 赵闻枭看他们的样子,觉得必须要让夏无且帮忙,备一下养胃止泻的药才行。 这群人都太勇了,熏得眼泪汪汪还敢咬牙尝。 嬴政涮水也吃上好几块,但最终还是发现,豆腐炖鱼最得他心。 放在这道菜里面的腐竹段,鲜嫩爽滑有嚼劲。 甚好。 比什么双椒兔肉、麻婆豆腐好吃一千倍! 用过饭食,赵闻枭跑去堂屋燃灯,将自己走过的地方在地图上填补清楚,并注明当地的动植物与肉眼可见的其他自然资源。 火凰默了默:“宿主,你不歇歇吗?” 外面那群人不歇,是因为在抢茅坑蹲,她又不闹肚子。 “不用,我今日不是趁他们栽种番薯的时候,小睡多次了吗?”赵闻枭手上不停,“加起来肯定超八小时,足够身体所需。” 她记录那些土壤情况什么的,能费多少功夫,总不能无聊盯着他们刨土的动作瞧吧,便趁机补眠了。 火凰:“……” “牛”这个字,它真是说累了。 另一边的玄龙,盯着嬴政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政务,统也麻了。 两小只不约而同,在两边感叹: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 地图补好,赵闻枭就回美洲,漂洋过海峡去了。 她估摸好洋流的方向,对照补好的地图在岛上寻找合适的下水地,让白头海雕在前面带路。 飓风已过,海上便是白头海雕的主场。 赵闻枭登陆之前稍有偏转,还能让对方勾自己一把,调整方向。 唔,就是略有些不顾对方死活罢了。 花费两日上岸,赵闻枭还在想要不要先到秦国睡一觉再赶路,便发现草丛中淡黄的小花。 居然是这玩意儿! 那还睡什么睡,把蒙恬他们刨过来挖!! 挖完就让他们继续拉练,岂不完美。 第41章 虽说不太可能会认错,但是 秉持严肃严谨的学术作风,赵闻枭还是先挖一棵,将地下的根茎刨上来。 沾着淡黄泥土的植物块茎,又像土豆又像姜,是菊芋没错了。 这东西除了有食用价值和药用价值,还有观赏价值,主要是其含钙量远超普通蔬菜水果,像她这种经常在户外到处撞的,不管是吃还是捣烂敷,都对止渴、跌打损伤和接骨有很好的促进作用。 可以说,这玩意儿发展成保健品不是没有道理的。 关键在于,这东西不仅人爱吃,很多嘴挑的畜生也爱吃。 它的叶子甚至还能泡茶。 确定之后,她赶紧到秦国摇人,让蒙恬等人扛着熟悉的耒耜和布袋,开始挖菊芋。 嬴政额角一蹦:“这东西有何用处,在我大秦能种否?” 别像那什么鸡蛋果树和可可,无法在他大秦落地生根。 “放心好了,菊芋肯定可以在秦国生长,它能够在华夏大地大部分地方生长。”赵闻枭说,“只不过这东西不适合专门种在田地里,免得占主粮的位置。” 但要是栽种在院子里,又可以观赏,又可以当药用,还能在粮食不足的时候挖出来吃吃,多好呀! 嬴政:“……” 院里继桑麻之后,还有番薯,如今又添这什么菊芋,还真是够热闹的。 他拿走小半袋,说带回去给王贲将军,让太医令带着一干医者好好研究,看看是不是真有这样的用途。 赵闻枭摆摆手,让他赶紧走,不要耽搁他们挖。 等挖完,第二日再寻他来带人回秦。 受限于系统的承载,落地之后,她也没办法回到美洲赶路,只能留在大秦等第二日到来。 第60章 而且为了防止两人卡零点,系统还有限制时间段。 没办法,赵闻枭也只好留下,瞅瞅磨坊发展成什么样子,她的巧克力又做成什么样子。 磨坊落成后,相里默和一众墨家弟子归去少府,并不在百鸟里居住,平日多只剩下相里娇一人在,跟蒙恬他们一道拉练。 磨坊也交由百鸟里的里典1来看护。 赵闻枭好奇问里典:“现在来磨面粉的人多吗?” 她思索一下这东西耗费的成本,与推广过程的艰难如何协调。 里典敲了敲鞋帮子上的泥土:“嗨哟,这富贵的人不缺人使,穷困的人不想换取,哪能多人来磨。” 嘶 难怪那些加工食物只在他们食案上见,就没再听到别的风声,原来是压根儿没推广开。 不过也对,这年头虽然不讲究什么工资和岗位,本来就人手不足,磨坊的出世不至于引发什么、撼动什么。但也因为这年头的人没有什么工资之类的,特别是在秦国,大部分黔首都是靠务农为生,自然会对粮食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 磨坊这种明确会损耗粮食的东西,他们迟疑也很正常。 赵闻枭又问:“免费也没有人磨吗?” “有。”里典重新穿上鞋子,“我们家就磨了一百斤,那粉的确磨得又快又好,省掉许多事。但我们得留着粮食,哪敢全部都磨!” 要是碰上灾荒,岂不是要糟糕。 就算是豆子,都不敢磨太多,就怕不够吃。 除非 老天爷什么开开眼,能够让他们粮仓丰满,不怕灾害,那就无所谓拿去磨成粉。 大部分黔首,还是得老老实实用硙偶尔磨两顿,改善一二就足够了。 “那磨坊如今都是王在用,听说是给外出打仗的将领吃更好了。” 赵闻枭:“??” 这似乎不失为一个鼓舞手下奋进的好办法。 难怪秦文正那厮那么有把握,说磨坊可以造,原来这一开始吃的就不是老百姓这份米粮,而是军粮。 学到了,记下来。 她速记完,就不再耽搁里典,背着手去找替她做巧克力的漂母。 巧克力原料不多,与牛乳混合做成的牛奶巧克力,以及少量牛乳混合做成的黑巧定型之后,量也不大。 没有冰箱,东西放凉之后,漂母便盖好吊在井里镇着。 等赵闻枭前来,她才拉上来割成一块块,放进纸里包好再搁进小木箱里头。 折纸时,她明显看到漂母一脸心疼,好像那纸是金子一般。 不过秦王选贵纸,没有降低成本,对寻常老百姓来说,也的确媲美金子了。 她带着这箱贵重的东西,溜去找与荀子论道的嬴政。 许久不见她,荀子还挺惊喜,一脸慈祥看她:“多时不见,小友可还好?” “多谢荀卿关心,我好得很。”她行礼入内跽坐,接过浮丘伯端来的热汤,道谢一声,又看向荀子,“可是我打扰你们讲学了?” 嬴政转眸看她。 此人还真是有千张面孔,一人面前一个样。 荀子呵呵一乐:“并不打扰,我们所论虽是帝王之道,可也是万民之道,帝王需要教化,万民亦然。” 赵闻枭将箱子放下,揖礼:“那就谢过荀卿了。” 她也来学习学习这治国为君之道。 荀卿垂眸看向她手中木箱:“这……又是何物?” “巧克力。”赵闻枭打开箱子,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块牛奶巧克力,轮到嬴政,偏放了块黑巧。 嬴政:“……” 别以为他没看见她的小动作。 他冷嗤一声,与浮丘伯换来一半,尝尝这两种东西到底有什么不同。 荀况捏着自己比旁人要小块的巧克力,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赵闻枭解释:“巧克力得适量吃,才有益健康。这东西本质上和红糖很像,荀卿得少吃,不能贪嘴。” 她这话,说得荀子都乐了。 从来只有他教小辈,倒是难得有小辈会对他说这些话。 偏偏,这话里透着的关切,又令人难以完全抗拒。 “好,那就听小友的。”荀况将巧克力放在嘴边,轻轻咬上一口。 初始,还觉得巧克力有些硬,可含着之后,先有一股微微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沾染唇齿。紧接着,浓郁的香味便突破苦涩,占据口腔,硬邦邦的巧克力也软下来,变得细腻顺滑。 融化的巧克力香气散开,与牛奶混合的甜味便也随之弥漫。 张苍和耿寿昌都觉得这东西不错,委实好吃,可除了好吃之外,他们暂时也品味不出别的东西。 赵闻枭只对他们说:“你们晚些时候就知道了。” 一众人不明所以,犹其是啃掉一口黑巧,觉得嘴巴苦得甚至有些提神的嬴政,犹其不解。 为了不让某个人看热闹的心思得逞,他若无其事吞下,再来一口牛奶巧克力中和苦涩。 荀况觉得嘴巴有些黏,喝上一口茶才道:“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2 他大概在说,如果要王天下,就必须要明白这天下的本质就是一件大大的工具,得放在合适的地方,用正确的治国手段去掌控它。 这些手段包括但是并不限于:用道义和信用立国,要立礼法,谨慎选择每个职位的能人,获取民心。 他还说了何为霸道、王道与亡国之道。 赵闻枭昔年听选修课,对《王霸篇》毫无所感,现在听荀况一说,倒是有些新感悟,低头奋笔疾书。 火凰凑过来看了一眼,也不太懂她的速记,便问了句:“宿主,你这都写的什么呀?” “忽悠人才的话术啊!我大受启发,明白了儒生内心欲望覆盖的那层东西是什么了。”赵闻枭在心里雀跃道,“这拿去劝说那些心中有理想的君子,一说一个准。” 自然了,她记的并不是荀子的学说,而是自己诡异角度思考的产物,完全与之无关。 火凰:“……” 他觉得人家荀子知道此事,应该、大概、可能不会对她那么客气了。 赵闻枭听课听得如痴如醉,表面功夫也应付得十分到位,跟系统所知道的心声完全不同。 统甚至有些恶趣味地想,要是宿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绑定了心声系统,那岂不是…… 想象一下那鸡飞狗跳的修罗场名场面,它愣是自己把自己逗乐了,险些一头栽倒。 赵闻枭看着它一鼓一鼓的胸膛,发动机一样抖个不停的脑袋,亲切送上关怀问候:“你是不是程序紊乱,导致脑子烧坏了?” 怎么瞧着不太正常的样子。 火凰的笑意一敛,没那么乐呵了。 宿主还真是一如既往会说话。 几人听学到天黑,连哺时都差点儿错过了,还是荀卿不太能挨饿,弟子们都记着,不敢怠慢,才恍然想起该吃点儿东西了。 荀况有些奇怪地摸着肚子:“老夫今日……好似并不觉得饿?” 素日讲学,总是不到哺时就会觉得腹中饥饿。 今日居然不饿,倒是怪哉。 嬴政一下就想起那黑黢黢的玩意儿,转头看向赵闻枭,毫无疑问的语气道:“是巧克力。” 赵闻枭拍了拍自己的木箱子:“正解。” 浮丘伯有些吃惊:“就那不到巴掌大的巧克力?” 本来打算将研究给赵闻枭看看的耿寿昌和张苍,注意力也转移到这件事情上,盯着她的脸,满是好奇。 “没错。”赵闻枭掏出一块巧克力,在嬴政眼前晃了晃,“就是那块巧克力。这可是跟红糖一样珍贵的物资,考不考虑买一点儿?” 嬴政:“……” 在这等他呢。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里典:秦因避政哥的“zheng”,改里正为里典,这是从春秋战国就有的基层官职,还被称为“里君”、“里尹”,里长那是明朝才改的,不是明朝也不是政哥执政的地方和那段时间,基本都叫里正。 2出自《荀子》的“王霸篇”。 菊芋和西洋参都在更北一些的其他地方,不在大半岛上,这里私设了一下。不过大家猜的向日葵在南美,被我跟其他南美作物一起私设到安第斯山北部。包括原产巴西的落花生、橡胶、木薯等作物也是,到时候大家想知道原产地的话,可以给大家捋一捋。 ps:说个题外话,我今天作死弄了个红糖的巧克力,唔……那味道,咬下去“喀嘣”脆,焦香焦香的(捂脸),锅泡到现在还没洗干净……(瘫) 第42章 嬴政不欲在荀卿等人跟前谈这些。 “行吧。”赵闻枭给荀卿留下一小包巧克力,便将木盒盖好,抱在怀里,准备告辞。 弟子浮丘伯和张苍看着那小包东西,头更疼了。 嘶 这下得还两份礼了。 第61章 不过相比还礼,还是研究算术的事情更重要。 在赵闻枭离开之前,张苍喊住她:“教官请留步,苍有事请教。” “哦?”赵闻枭重新落座,“什么事?是星象还是数学?” 耿寿昌也在旁边,捞来纸笔,一副准备记事的样子,脑子随动作晃出一个念头:他好像很久没约对方观星了,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 他在观星一道上,还有很多事情想要请教对方。 张苍便将他和耿寿昌研究的小数表示法,递给赵闻枭看,忐忑等着她回复。 赵闻枭大概明白纸上的意思,大字应该是整数,小字应该是表示小数,数字则用“一二三”。 如:大字“二二三八”,小字“五”,就是2238.5的意思。 旁边也有用先秦的习惯写下读法,让人清晰明白其中的意思, 就是像“廿(niàn,二十)”、“卅(sà,三十)”、“卌(xi,四十)”这类整数结尾的数字,他们全写成“二卅(230)”、“六五八六卌(65860)”,看得她一愣一愣的,要不是旁边还有个“二百卅”的标注,她还得反应一阵子。 唔,这种符号表达,瞧着不太利于她想倡议使用的算式,但这件事情还得稍后。 问题么,总得一个个解决。 她先把小数和小数点的事儿顺明白再说。 其实按照大字小字表达整数和小数,一眼看上去,也能明白,只是无法精准表达,很容易就会出错。 但想到数字发展了几千年才完善,他们这几个月就灵光一闪,生出概念,又苦思出更简便的表达方法,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大字和小字之间的空白,是为了分割完整的数和不完整的数吧。”她手指指向两个小数之间的空白,“那这又表示什么?” 她扫过旁边的记录,发现这年代那些天文学上的度量单位她压根儿认不全,遂放弃。 张苍:“没有。” 赵闻枭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零的意思?” 在零诞生之前,还有个占位符的概念,占位符概念诞生之前,代替零的办法就是空格。 《旧唐书》和《宋史》的历法篇章,就是用“空”来表示数据的“零”。 身在先秦的张苍自然不知道“零”是什么,他只道:“此乃‘无’之意。” 赵闻枭挠脑袋,提出疑问:“那如果我凑不出一个大数,全是这种不完整的小数,前面需要空两个位置,谁能知道呢?” 譬如0.015,他要怎么表示,前面两个空格,谁知道是空了而不是本来就不存在呢?就算知道存在,怎么判断一个空格还是两个? 文字表示尚且能阐述,那他使用符号表示数字之后,只有一到九,怎么能充分阐述呢? “还有,这大数小数总不能规定尺寸吧?”赵闻枭说,“单独看时,谁知你是完整的数还是不完整的数?” 张苍和耿寿昌陷入沉思。 好像自古以来,都只有一到九,从来没有人说过,没有的东西居然还要存在。 耿寿昌思索:“所以,我们若是能有什么将大数和小数区分,再找个诸如一到九的字来表示没有,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些麻烦?” 赵闻枭一拍长案:“善也。” 嚯,好家伙,她也会说这么古的话了。 得到启发的两人,又重新陷入废寝忘食思索的状态,赵闻枭不想打扰他们,向荀卿告辞离开。 火凰不理解:“宿主,为什么不直接把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零的概念直接告诉他们?” 那不是可以省掉很多麻烦吗? 赵闻枭抱着木箱子,往他们住的居所走去:“麻烦是能省掉很多,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是直接跳过解题过程得出来答案的东西,难以传承,还会伤害一个人的创造力;二是创作思考的过程,也是诞生无尽可能的过程,谁说他们能得出的东西,就比直接告诉他们的差?” 那就有点儿小看老祖宗了。 火凰不懂:“为什么直接得出答案不好?能有更多知识技能,不就能站在巨人肩膀上看世界吗?” “是吗?”赵闻枭一箭扎心,“你储存的知识技能比我多吧,比耿君子他们多吧?请问你创造过什么?” 火凰:“……” 它压根儿不会创造,只会运行。 赵闻枭继续发功扎统:“如果让你抱着李白创作的所有诗穿越到唐朝,提前出名,人家李白就会江郎才尽,无法掩盖你的锋芒吗?” 不,他只会压过本该属于自己的诗,创造出另外更豪放不羁、自由奔放到惊世的诗。 结果你不让人家搞创作,直接把成品丢给他,跟他说,“你听我的,就按照这个来,肯定没错”? 这跟家长交钱给老师辅导作业,老师却为了省事儿直接给他答案抄有什么区别? 她如此光明伟岸的人,怎么会收了人家的礼,还干这种缺德事情呢! 赵闻枭给了系统谴责的一眼。 火凰:“……” 一人一统脑内对话,嬴政和玄龙都听不到。 赵闻枭迈进内堂,大剌剌坐下,拍了拍木箱子,将手枕在上面,看向嬴政:“秦文正,你想要多少?” 嬴政看向内堂角落那一袋可可豆:“不能都要吗?” “趁早死心,那是种子,我要播撒出一片可可森林,不是用来给你吃的。” 她也就是自己对这玩意儿没什么执念,偶尔吃吃,想着应该吃不完,才优先卖给他,巩固一下合作关系。 加上现在还没空跑其他地方去,忽悠不了什么人,只能便宜他了。 赵闻枭催促:“一口价,一板一金,买就给你三分之一,不买就算。” 她拿去贿赂人心。 嬴政嘴角抽抽:“你分的板只有你的掌心大小,厚不过你的一根手指头,是不是太昂贵了些?” 这可比红糖价高。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生意的心脏,指不定转手分四六八块,一块一金卖给那些贵族呢。要就记账,按手指印,一手落款一手交货。不要,就赶紧带蒙恬他们回牛贺州,别耽搁我们拉练。” 十月之前,她得折返原地,蒙恬他们也要出师,彻底检验一下成果。 种完菊芋回来的蒙恬等人:“……” 假期又要结束了呢,真是令人兴奋雀跃啊。 嬴政:“一金四块。” 赵闻枭:“一金一块。” 嬴政:“一金三块。” 赵闻枭抱起箱子,起身:“江湖悠悠岁月长,这位君子,咱有缘再见。” 嬴政身高手长,轻易伸手握住她手肘,挡住她去路。 赵闻枭扬眉。 嬴政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皮子看她:“一金两块,无法再多给了。” 他还不至于分八块卖给秦国贵族。 若是卖给其余六国贵族,又要编一堆奇效,又要折损车马费,分八块都不算大赚。 赵闻枭盯着他狭长的眼眸看上一阵,闲适不羁的容色瞬间转为亲切笑颜:“行咧,这边建议亲亲要牛奶巧克力,更容易被世人接受哦。而且巧克力高温易融化,不建议夏日运输哈。” 黑巧效用更明显,但不是谁都那么容易接受的。 嬴政:“……” 好一副奸商嘴脸。 坑完,啊不,跟嬴政谈完生意,双方交接过后,限制的时间也跨入倒计时。 赵闻枭和嬴政重新把人带过去美洲,重启拉练的日子。 蒙恬等人往身上绑负重沙袋,李信和相里娇也绑,但是比其他人要轻很多。 王离羡慕,李信不服。 赵闻枭乜他一眼:“小明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军营里面耍木刀呢,你能选来拉练,有什么好不服的?” 对方天赋不错,性格也适合当武将,她并不想为了让对方成为世人眼中的“稳重”模样,就打压他的脾性。 李信之长,本就在他的不服输与勇武之上,过于沉稳的人,打不了突击战。 秦国稳重的将领挺多,未来也不缺他李小信一个。 但对方这种性格,确实需要一定的磨练。 乍然听到这句明贬暗褒,与往日完全不同的话,李信愣了一下,怀疑教官是不是中邪了,怎么突然开始说那么好听的话。 少年的眼睛实在不会说谎,赵闻枭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嘴角抽了抽:“赶紧,我数二十声,再不出发就引野兽群追你们了。一、二……” 一众人不紧不慢检查的动作,瞬间如闪电飞速,连系统摄像头拍出来都无法定格,全是残影。 火凰:“……” 魔鬼教官具象化了。 数到十八,一群人已经像离线的弓箭,“唰”一下就飞了出去,手中探路的棍子还不忘往草深处扫过,清掉障碍,驱走蛇虫,探探有没有坑洞什么的存在。 第一次碰到如此古怪生物的大半岛动物们,被吓得往树上乱蹿,从叶子中间探出脑袋,有些好奇地看着新鲜的两脚兽。 第62章 赵闻枭背起竹筐跟上,慢悠悠提醒他们注意两边的植株,顺道讲解一些陌生植株的特性与作用,告诉他们在这种地形中,要如何快速找到水源等等。 相里娇第一次参与美洲这边的拉练,十分新奇,听得格外认真,只是一开始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很快,她就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原来,在牛贺州也没想象中那么惊险,只是到处都是荒山,多虫蛇,须得时刻注意而已。” 蒙恬善意提醒:“我知道你乐观,但你先别这么乐观。” 教官跟那么紧的情况,一般都是比较危险的地儿,他们能单独应付的场面,教官眼尾都懒得施舍给他们。 曾经从树上掉下来的王离也提醒她:“安之所言有理,你先别太乐观,这边取水烧水、点柴引火和寻找避风避雨的地方都十分困难,你白日耗费精力解决蚊虫,晚上就容易疲惫,一定要注意寻找充足的药植……” 李信木棍扫过旁边草木:“是啊,你可别像某人一样,困糊涂了,在解决敌人与躲避敌人之间,选择解决自己。” 王离:“……” 这件事情,他们还要笑他多久! 真是够够的。 蒙毅和章邯都轻咳一声,掩盖笑意。 王离磨牙,忽而一笑:“呵,乔乔可别逞强,累了就说,不要像某些人一样,磨得腿血肉模糊还要强忍,最后只能螃蟹走路半个月。” 李信额角青筋蹦了蹦:“……王小明你闭嘴。” “说谁王小明呢!李小信!” …… 赵闻枭“啧”了一声,估摸着照他们这样吵,没多久就得想办法汲水了。 果不其然,天热外加说话多,两人的水不久就喝完,需要想办法汲水了。 蒙恬轻咳一声,凑到相里娇耳边,小声道:“教官从不阻拦我们犯错,但是每次出错的代价都有些大,必须要斟酌而行。” 见王离和李信贴地听音,脸色为难,赵闻枭好心给他们提示:“这附近没有流动的小溪,只有沼泽湖泊。” 两人明白,这得找动物足痕了。 他们顺着草木伏倒的痕迹,找上许久才找到一片大水坑。只是水坑凝滞不动,瞧着污泥有些多,不能直接舀取,他们还得用布巾在水面吸点儿水上来,拧出来,用干净的叶子兜住。 要是没发现明显脏污与臭气,才能继续一点点汲水。汲够水还得做简单的过滤装置,把水滤一滤,然后再烧开。 相里娇对这种汲水办法不熟悉,但是过滤水和烧水,她在大秦拉练也学过,十分娴熟。 专注取水的一行人,并不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一双双眯成缝的眼睛,已经悄悄盯上他们。 ----------------------- 作者有话说:唉,用数学编辑器打的数字晋江不显示……感觉文字描述变抽象了,本来挺简单的…… 第43章 赵闻枭叼着嘴里的草根,“啧”了一声。 看来,这群人的警惕性尚且不足,近几月还要加练才是,竟连危险靠近都不知道。 这样还怎么出师! 她盯着蠕动的淤泥,手掌握上秦剑。 此时,将手中布巾浸入水面吸水的蒙毅,盯着水面皱了一下眉头。 十分熟悉自家阿弟的蒙恬脚步一顿,直觉有些不对:“所有人都别乱动。” 王离和李信腰弯了一半,僵直在原地,顺手把相里娇也给拉住,慢慢直起腰。 相里娇莫名:“怎么了?” 这里视野开阔,丰茂的草丛在两侧,离他们尚且有好几步路,也没传来什么动静。 “不知。”蒙毅若无其事地继续汲水,“但是刚才没有风吹,没有落叶,也没有鱼儿游过,水面却推开了波澜。” 即便波澜很细微,也足够他敏感的。 毕竟这几个月以来遇到的危险,足以抵过大多数人一生的危险。 两位远离的家将与章邯停在原地不敢动。 “还算你们有点儿警惕性,不过”现在才反应过来,也晚了。 赵闻枭话还没有说全,水“哗啦”一声浊响,水花带着大滩泥土高高溅起。 蒙恬高喊:“后退!” 蒙毅蹬着旁边的石头,与兄长同时往后一撤;挤在一起的三人迅速分开,抽出武器,斩向飞过来的暗影;远离的三人提剑,冲过去应援。 事发之后,大家的反应还算及时。 不过一众人并不知道攻击他们的是什么,武器切断水花污泥,却落了空。 “往后退!”赵闻枭提起秦剑往前冲,抓住倒霉孩子李小信的肩膀,提起来,往自己身后一丢,“避开,先观战。” “咔吧!” 花白的上颚合起来,擦着李信的小腿过。 “嘶拉” 合拢的嘴巴咬中她的裤子,用力往水里拉拽,被赵闻枭眼也不眨地割断裤腿,一个屈膝起跳,左脚右脚牢牢踩住两颗脑袋,对跳上来的第三条泥巴生物用力一抽。 “咚咚!” 巨大的闷响之后,泥巴生物砸在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蒙毅拉着蒙恬的胳膊,王离接住李小信,默不作声的章邯则与相里娇还有两位家将背靠背注意四周。 这一看,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只见那大泥潭和两边草地,密密麻麻爬出来一群布满崎岖灰色厚甲的短足四脚爬行动物,一双眼睛从头顶露出来,冷冷森然骇人。 粗略一数,该有三十条以上。 王离倒吸一口凉气:“这什么玩意儿?” 李信抢回自己的衣领子,握紧手中的剑:“谁知道,秦国又没这东西。” 蒙恬在书上看过:“是鼍(tuo)。” “土龙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王离不理解,“那不是楚国的东西吗?” 他们也就是在祭祀的时候,会用上鼍鼓。1 鼍又不是鹰犬,大家也不太爱养。 章邯谨慎:“若是有鼍,会不会如同云梦一样,还有犀兕麋鹿?” 麋鹿尚且还好,要是犀兕也来捣乱,那可真是愁死人。 “这东西似乎比云梦的鼍要壮实。” 按照教官的惯常说法,它们该有四米长。 相比之下,云梦的鼍像个孩子。 “还有功夫闲聊天,看来你们也并不太需要我挡这几下?”赵闻枭将手中秦剑扎入扑来的东西后脖颈上。 刀锋与厚皮摩擦,还有鲜血“滋滋”往外冒。 他们瞬间闭上嘴巴不说话。 “这东西叫短吻鳄,因为它们的嘴巴并不算太长。头扁,四肢粗短,尾巴特别粗壮有力,喜欢侧甩,所以不要轻易站在它们旁边攻击,要想办法从它后背、脖颈着手。” 曾经,有关短吻鳄的所有科普视频底下,都有那么一句“发人深省”的话: 到底是鳄鱼出了轨,还是河马劈了腿? 赵闻枭见其他短吻鳄陆续扑过来,赶紧抽出秦剑,一边抵挡一边讲解。 “我们绕海回程这一路,它们的族人会沿途作伴,不时跟你们过几招的。 “别看这东西从水里出来,但是它们会爬高,短途爆发可达到半个时辰一百多里,在陆地上撵着你们跑一阵也没问题。不过没什么事,它不至于跑起来。 “它平时虽然都吃鱼虾海龟之类的小动物,脾气也算温驯,可饿了也会吃人。” 那张嘴的咬合力,鳄龟的壳都跟南瓜子似的嘎嘣脆。 而且,从佛罗里达半岛往西折回去,沼泽、池塘、泥坑都不会少,一路上都有鳄鱼的踪迹,包括但是不限于美洲鳄和短吻鳄。 唔,甚至包括但不限于鳄鱼。 就是有几点比较奇怪。 鳄鱼是独居动物,成年后就会自己寻找自己的领地,无缘无故,怎么会有这么多短吻鳄聚在一起。 聚在一起就算了,还选这种不带腐质没多少鱼的水源栖息,甚至那么主动且迅猛地攻击人。 不太对劲儿。 王离盯着那些短吻鳄,说出一众人心声:“我怎么感觉,这群鼍好像特别仇视我们。” 好似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它们的事情一样。 李信擦了一把掌心的汗:“是不是你来的路上踩坏了人家的幼崽。” “不能吧……”王离回忆了一下,肯定道,“绝对没有。” 这东西长那么崎岖,踩到定有特殊感觉。 等等 “什么叫我是不是?”他刮了李信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李信不理他了。 他怕教官一个眼神扫过来,“杀死”他。 赵闻枭该说的都说了,怎么攻击也示范过,手腕一转,收剑退开十米远:“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她从竹箱一侧取下弓箭,挂到身上,往后退去,占据高处。 “自己见机行事,给个空隙救你们就行。” 蒙恬等人:“……” 真是熟悉的味道。 第63章 相里娇头一回面对这种豁命的训练,肾上腺素狂飙,兴奋已经盖过了害怕。 犀兕她斗过,能控制住,不知道这玩意儿如何。 李信握紧秦剑,朝靠近的短吻鳄扑过去,只是短吻鳄的反应也快,四米的身体说扭就扭,粗壮的尾巴也是横扫而过,直接将旁边手臂粗的新树拍断。 “喀嚓”一声脆响,像是一块重石砸在他们心上。 赵闻枭看着,都气笑了:“李小信,好样的啊,以身犯险的作风,还真是跟王小明一模一样,要不你俩怎么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呢。” 王离:“??” 骂李信莽就算了,怎么还捎带他! “怎么,觉得自己的骨头比树枝结实多了,不舍得树枝受苦受难。于是毅然决然,看都不看地上一眼,将自己的脚送给短吻鳄磨牙是吧?要我夸你有实验精神,为人类骨骼强度的研究做出卓越贡献吗?” 李信:“……” 真是久违的熟悉话语。 相里娇听得略有些呆滞。 欸,教官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蒙恬压低嗓门提醒她:“教官拉练的时候都特别严,你要小心点儿,就算是王在,她也一样骂。” 意思是,哪怕嬴政在此,也会被牵连一起骂,不是照样骂他们那么简单。 “小恬恬,你心态挺好嘛。”赵闻枭扫过凑一起的两颗脑袋,“鳄鱼在侧而目不瞬已经不足以形容你的境界了,你这哪里是不瞬啊,你简直就没把这群老姐妹老兄弟放在眼里。 “怎么,你的眼睛大,连鳄鱼都装不下了?四米不行,得八米才能入眼呐?” 蒙恬:“……” 他默默弯腰,捡起木棍。 相里娇轻咳一声,有样学样。 其他人不敢耽误功夫来个面面相觑,赶紧四处找木棍子,用木棍子代替自己去跟短吻鳄的嘴巴搏斗。 但中途还是免不了要被数落几句。 “用力,用力,乔乔你拔剑做什么呀,直接连剑鞘抡过去砸死它!你再用点儿力,可以用剑鞘把木头劈开了,短吻鳄的脑袋算什么啊!那就是块小豆腐,一根尾指按死!剑鞘都不用了,可以丢掉,有棍子就好。” 抡了棍子没顾上拔剑的相里娇:“……” “决之,做人可以老实,但是也不用那么老实。怎么的,怕鳄鱼嘴巴被棍子卡住饿死吗?你棍都丢它嘴里了,取出来做什么?还是你帮它剔牙,它送你一截尾巴?你们要不轰轰烈烈,缠缠绵绵到天涯?” “……” 想握着棍子把鳄鱼拉远,翻身骑上去,但是棍子崩掉的蒙毅沉默。 教官骂得对,是他草率了。 得改! “小明同学,你的鞋子犯法了吗?为什么整个人骑在鳄鱼身上还要双脚着地,磨伤鞋底。还是嫌弃鳄鱼跑得不够快,让它缩着四条腿,而你帮忙脚动加速?” 赵闻枭拉弓的手,真想松开,把箭发出去扎他们屁股,看看会不会流出白花花的脑浆。 “怎么,好兄弟有荣誉称号你也要有,不能为人类做研究方面的贡献,就另辟蹊径,做好人好事,帮鳄鱼减负是吧?要不让秦文正给你写俩大字挂床头?” 短兵掉到地上的王离:“……” “少荣,你以后给我离王小明远一点儿,学他骑鳄鱼身上做什么?这是成年鳄不是幼年鳄,四米长半人高。咋滴啊,你想骑它飘洋过海回秦国昂?” 气得她,东北口音都出来了。 一应人等全被炮轰,并无幸免。 等短吻鳄知难而退入水中,一群人已经气喘吁吁,一身狼狈,大汗淋漓。 犹其是缺水的王离和李信,感觉咽喉和胸口都一阵灼痛。 蒙恬喝上半竹筒水,将自己剩下的一半分给两人先解解渴。 赵闻枭这时才从树上下来:“准备收拾收拾,今晚得在这里过夜了。” 沼泽地栖息比在高原和谷地难,她还得教他们用棍子搭床。 真是造孽。 一群人刚准备动手,忽地,草丛深处传来一阵异动。 “什么东西!给我出来!” 赵闻枭马上转身,松手。 “咻噗” 弓箭扎入什么东西里面。 伴随一声“嗷”的巨响,沿着颅骨顶部中线脊状的骨头,如同箭矢一样立着的古怪长毛生物,从深处跳起。 那体量,比他们王还要高壮。 蒙恬他们人麻了:“这又是什么怪东西?” 怎么才赶走短吻鳄,又来了个怪物! 赵闻枭眯了眯狭长的凤眸,容色严峻起来。 有矢状嵴的动物,咀嚼肌都非常强健,猫科、犬科、鼬科,以及猛禽和蛇类都是这类动物。 更糟糕的是,听到这一声“嗷”,刚刚撤退的短吻鳄就像疯了一样,“哗啦”、“哗啦”涉水回来,溅起大片污泥,将水彻底浑浊。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鼍鼓:“季秋七月,伐蛟取鼍。”《礼记月令》;“鼍鼓蓬蓬。矇瞍奏公。”《大雅灵台》“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墨子》 由此可见,云梦一带的鼍(扬子鳄)、犀兕(犀牛)、麋鹿……还是相当多的,需要用“满”字形容。 但后世注释,有说鼍是扬子鳄(土龙、猪婆龙),也有说是巨鳖。 本文指代扬子鳄。 另外,以前的短吻鳄怎么样不知道,但是现在的短吻鳄一般长到2.7米左右就会生长缓慢,4米的比较罕见。此乃本文私设。 【注意!!】 短吻鳄中的扬子鳄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极危物种,也是中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乃我国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本文的短吻鳄是佛罗里达半岛的鳄鱼,不是扬子鳄。在国外,为了防止鳄鱼泛滥,会有定量的狩猎行为,将鳄鱼捕猎来吃。 且,本文主角是在几千年前的古代美洲极限求生,非必要不会乱吃东西,毕竟她有医学常识,知道病毒的危害。按要求提醒大家三遍:法治社会之下,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法治社会之下,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法治社会之下,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 第44章 短吻鳄涉水而归,动静颇大。 还在水边的少年李信一下炸毛了,差点儿跳到王离身上。 对方眼疾手快躲过,揪住李信肩膀:“你疯了?” “是那些鳄鱼疯了!! 瞧那甩着尾巴上岸的架势,好似看见宿敌一样。 王离扯着李信远离水泽,盯着二十余鳄鱼气势汹汹归来,下意识看向赵闻枭。 赵闻枭没给鳄鱼眼神,倒是一直盯着冒头的矢状嵴动物。 鳄鱼涉水的方向是朝着矢状嵴动物而去,并非朝着他们而来,不对他们造成威胁。 相里娇摸到她身后,染满鳄鱼血和脂肪的剑,尚未清理入鞘,随时可举剑向前。 矢状嵴动物缓缓起身,露出满身棕红色的长毛,吻部突出如猿猴,一双眼睛在树荫之下发出诡异的红光。 关键是 蒙恬手指收紧,心跳骤然加速:“此物足有两米。” 鳄鱼横着的四米,都不如这直立的两米来得令人震撼,光是看着就觉得有种迎面而来的压迫感。 “怕什么。”赵闻枭慢慢抽出一支箭,“秦文正都长到一米九了,两米算什么。” 不就多十厘米么,照样干翻它。 相里娇:“……” 她好像明白王为什么说起教官就得先咬咬牙了。 “等等。” 章邯和蒙毅同时伸手拦了拦,一人虚虚阻拦,一人将她手腕压住。 见蒙毅也开口,章邯愣了一下,随后冲对方笑了笑,往后撤退一步,让他来说。 蒙毅颔首回应,收回自己压在赵闻枭手腕上的手掌,陈明缘由:“教官,它手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长毛生物离他们有些远,还有深草高树遮挡,赵闻枭凝神看了看,才看到它背后似乎有根尾巴在狂甩。 瞧那颜色,不像是此物的尾巴,倒有些像……体型很小的鳄鱼尾巴。 再瞧那小点出现的位置,还不止一条。 “看来,我们刚才是做了这东西的替死鬼,才会被鳄鱼围堵。” 她就说,无缘无故,独居动物怎么就汇聚在一起,又不是非洲那种干燥到泥潭都不好找的地儿。 原来是这玩意儿做的好事儿,将人家短吻鳄的幼崽都掳走了,愣是把短吻鳄从二货气成二哥尼罗鳄。1 一众人等觉得,教官这话说得颇为咬牙切齿。 相里娇硬着头皮问:“这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 “如果没搞错的话,这东西叫臭猿,你也可以叫它臭味猿、臭鼬猿,还可以叫它大脚怪。” 第64章 蒙恬觉得:“这东西和猩猩长得有些像,但是体型未免相差太远了。” 谁家猩猩会这么庞大。 “吕相不是号召食客著出一本书,号‘吕氏春秋’,前些日子在咸阳市门悬千金改一字。 ”王离啧啧道,“我记得里面有一句,‘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这猩猩之唇,我还从未尝过呢。”2 赵闻枭撇了他一眼:“要不你上去亲一口,尝尝咸淡?” “…… 众人沉默。 李信:“噗……” 对不起,他也不想笑,但是他年纪小,忍不住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旦有人开始笑,其他人就不太忍得住,死死压着唇角也盖不住笑意会从眼眶出逃。 王离白了他们一眼:“倒也不必。” 活着的食物他也不太稀罕。 “别想了,吕不韦说的猩猩之唇,绝对不是这玩意儿。”赵闻枭眼眸一转,坏主意涌上心头,对王离道,“这东西喜欢恶作剧和吓唬人,还喜欢偷猫猫狗狗和别人手中的食物,但是鲜少主动进击人。你去把小鳄鱼抢回来,还给其他短吻鳄。” 王离:“哈?” 他们刚杀了那么多鳄鱼,就算救回小鳄鱼,也不太顶用罢。 “让你去就去。”赵闻枭眼风扫过去,“鳄鱼都快上岸了,才有一个人发现,可见你们野外生存能力还很一般,需要加强。” 蒙毅手痒:“要不我先来?” “急什么。”赵闻枭用弓拦住他的腰,把人往后推,“全部都得给我轮流上,注意躲开对方的攻击和鳄鱼攻击。这次不杀生,只援救。听明白目标任务了吗?” “明白!” 赵闻枭满意上树,拉弓准备:“小明,上。” 王离一跃而起,从树上走,躲开地上短吻鳄有可能的追击。 只是他从高处走,难免会直面那只长得古怪瘆人的臭猿。 若是没参加过特训,他碰上这种东西,肯定早早带着自己的家将远远避开,只要对方不做什么,他们肯定不会动手。哪里像现在,只要观察过能打,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说。 臭猿看见了他的动作,嘴巴一龇,露出发黄的尖利牙齿,大张嘴巴吼了一声。 “喔呜” 它的叫声尖利,带有恐吓的意思。 王离发誓,他真的看见一口气从对方嘴巴冒出来,直冲冲往他的方向攻击。 这股气的冲击比任何利器都要厉害,王离距他还有两三米远,就已经闻到了这股气味的小尾巴,手上一滑,指尖与树枝完美错过,把自己抛了下去。 赵闻枭抱着手臂悠然点评:“小明同学,你还是不够稳重啊。” 这点儿冲击都顶不住。 受到生化攻击的王离说不出话,一个俯冲翻滚,完好无损落地,伸手撑在树干上,一脸猪肝红地干呕。 “呕” 他好像明白这玩意儿为什么会被称作“臭猿”了,的确够臭的,比寻常黔首家半月没清理的溷还要臭!! 李信平日与他常常贫嘴,但关切是真的。 他拧眉,脚步往前挪了挪:“明怎么了,为什么从树上掉下来,是被什么攻击了吗?” 一群人里眼神最好的蒙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似乎没看见,应当没有?” 他此刻也不敢肯定。 王离平日是直爽,但不是傻,做事也一直利落干脆,不会轻易黏皮帶骨。 更何况如今面对的是未知怪物。 李信提剑上树:“我去看看。” 蒙恬抬眸扫了一眼容色平静,甚至带点儿笑意的赵闻枭,心下又安定又忐忑。 安定是教官的平静代表附近再没别的危险,一切都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忐忑是教官一旦露出这种笑意,必定是在使坏,他们肯定要吃点儿不要命但很要老命的苦头。 嘶,头疼。 李信还没靠近王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腐朽味道,在林中幽幽弥漫。 他差点儿一口气喘不过来,也终于明白了王离为什么那副样子。 “你……”他一开口,那股味道就随着空气呛入喉管,一路往胃里蔓延,顺带返一些到鼻腔之中,甚而直上颅顶。 李小信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腌入味儿了。 啊啊啊 他要崩溃了。 李信也一手持剑对准臭猿的方向,颤颤巍巍扶着树干呕吐。 蒙恬和蒙毅:“……” 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儿。 赵闻枭点人:“小恬恬和决之先去,少荣和乔乔随后,你们俩家将殿后。” 教官有令,即便是几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只是六人要比王离和李信好一些,提前有心理准备。 饶是如此,他们也万万没想到,这个世间居然会有东西能臭得如此浓郁且刺激,刺激到不仅反胃,连眼睛都险些睁不开。 坏了,这波攻击无形胜似有形。 难怪那东西有恃无恐站着,一动不动! 但这感叹刚冒头,臭猿就咧开嘴巴,露出一个可以算笑容的弧度,将小鳄鱼的尾巴塞进嘴里一啃。 “喀嘣”。 一条鳄鱼尾巴断了。 年迈的四米老鳄鱼都怒了,上岸之后迈开腿追着臭猿跑。 臭猿秉持着自己的缺德派头,一边嚼小鳄鱼,一边把嘴里嗦干净肉的皮掏出来,在胳肢窝底下擦了擦,丢到追来的王离他们身上。 赵闻枭:“……” 火凰:“……” 一人一统目瞪口呆。 这可真是缺德他爹给缺德开门,缺德到家了。 王离闪身躲开,但是衣袖被蹭了一下。 不知为何,心里明明清楚袖子肯定会滂臭,可他还是低头闻了闻,尔后差点儿昏过去。 啊 这衣服他不要了!!! 王小明同学提剑往前冲,边喊边干呕:“我跟你呕拼了呕” 人类与鳄鱼的崩溃,显然愉悦了这位鬼鬼祟祟的不速之客,它甚至在原地蹦蹦跳跳,用掌中的几条小鳄鱼“砰砰”拍在一起,“哦呜”、“哦呜”地转了几圈。 嘲讽意味十足。 火凰:“哇” 它还没见过那么嚣张的生物。 相比之下,宿主还真是人美心善手段仁慈到近乎神明,整个人瞬间笼罩上金灿灿的光呢。 赵闻枭嘴角扭曲,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退后好几棵树,把箭收起来,换成笔直的树枝搭上弓弦,朝臭猿高举的手腕射去。 “咻唰唰” 树枝的风阻大,一经发出,便吸引了臭猿的注意力。 但是它的反应再快,也架不住赵闻枭连发的三根树枝完全锁住去路,让它手腕和肩膀一疼。 “啪啪”,有两只小鳄鱼落到地上。 一只赶紧迈开四条腿,朝自己的同类跑去,一只背落地,无法翻身,绝望蹬着短腿。 火凰:“宿主为什么不用弓箭,直接杀了它?” 这玩意儿太缺德了。 “四米长的短吻鳄基本都是老家伙,能在一片地区就汇聚三十条以上,数量肯定泛滥了,杀掉不影响生态。但是臭猿目前就见到这一只,要是杀了,以后留你在这里灭鳄鱼吗?” 不过对方不找老鳄鱼,专挑小鳄鱼,也真是缺了大德。 挑就挑吧,自己躲着点儿啃也就那么回事儿,都是野兽,适者生存,互相捕猎也很寻常,大哥也没资格说二哥。 可它偏要在人家同族面前糟践…… 短吻鳄能忍就怪了。 赵闻枭嘬牙,一脸嫌弃看着臭猿:“再说了,这玩意儿虽然缺德,但是后世的新闻大都报导它恐吓和偷窃,还没残害过人命。要是现在针对它,它会记恨,转而盯上人类。” 火凰:“……” 宿主还怪周全的。 周全的宿主继续折树枝,给蒙恬他们打掩护,好让他们把地上的小鳄鱼捡起来,送回老鳄鱼头上。 至于被啃那一条,赵闻枭也回天乏术,只能深表遗憾了。 被树枝打疼的臭猿原地狂怒,砸断好几棵树,很好地顺带练了练八人的反应力和灵活力,然后一脸愤怒地跑掉了。 臭猿退场,救回两只小崽的短吻鳄也恢复憨憨模样,被赵闻枭按住挠了几下脑袋。 它们甚至惬意眯上眼睛随便抓,挠过致命的后脖颈也不咬人。 一身狼狈的小恬恬等人:“……” 真是见了鬼了。 不久之前,他们之间还不死不休呢。 “给你们歇一刻,找到水喝,回程收拾竹箱。”赵闻枭挠着短吻鳄的脑袋,摸摸它的嘴巴,轻轻拍了拍,示意它自便。她起身,看向一众人,“还愣着干什么,嫌弃时间太长了?” 不敢不敢。 蒙恬等人赶紧去掰附近的蓟属植物。 蓟属植物肉多汁多,掰断之后放在嘴里咀嚼,也是不错的淡水资源,啃上几段,把渣吐出来,也能解渴。 第65章 王离感叹:“早知道这里有蓟属植物,刚才就不急着取水了。” 瞧这闹的两场事,天都快要黑透了。 “哪有什么早知道。”李信嗤他,“你要不挤点儿在竹筒里备着,这样就不用烧水了。” 大家怕不好弄到干净的水,基本都这么干。 就连赵闻枭自己也榨汁备用。 一群人歇过气回程,又要背竹箱行李,又要搬走鳄鱼尸体,远离水泽处理,累得够呛。 等火升起来,所有人已是饥肠辘辘。 赵闻枭抛了抛随手捡来的石子,宣布一个惨绝人寰的噩耗: “从现在开始,我会在随机的时间里,随机选取一人偷袭,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应付。” “……” 全体队友茫然死鱼眼。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目前存活在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鳄鱼是弯鳄,尼罗鳄是非洲最大的鳄鱼,主要分布于非洲尼罗河流域,跟鬣狗一样,常排老二。不过“二哥”是真的狗,喜欢掏肛…… 2“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 ”《吕氏春秋本味篇》 臭猿这东西主要在美西南活动,搜搜新闻就有报道了,有过棕红毛发的摄影照,喜欢吃猫猫狗狗,有一篇说它抢鳄鱼嘴里的肉吃,灵感从此诞生,就莫名有点儿……好笑。 第45章 火花“啪啦”,炸开火星子。 一如他们此刻炸成一锅粥的内心。 “当然,为了公平一点儿,我第一发只警示,第二发只用两成力,躲不过的话,第三发……”赵闻枭呵呵一笑,“想见见家里太爷太奶的,可以不用躲。” 一众人等:“……” 不见太爷太奶他们也不敢不躲啊! 赵闻枭看他们如丧考妣的神色,将棍子一折,丢进火堆里:“来,先把鳄鱼的尾巴肉剔出来烤烤吃。” 鳄鱼皮硬,除了她和相里娇,其他人都划得有些吃力。 “教官。”蒙恬不懂就问,“其他肉不能吃吗?” 赵闻枭剥出尾巴肉:“非也,只是这鳄鱼都是老鳄鱼,只有最嫩的地方比较好吃如果时嫩一点儿的鳄鱼,它的鳞片肉和排骨肉味道也还可以,比较有嚼劲。” 蒙毅也好奇:“这鳄鱼皮和骨头,是要留着做甲衣吗?” 这等材质,做甲衣应当不错。 赵闻枭将罐子里的调料抹到肉上,涂均匀,开始架到火上:“鳄鱼的骨头比牛骨硬十倍,牛骨能做成的东西它也能;皮更是可以做成各种防水的包、鞋子、腰带、皮套、甲衣等等。 “鳄鱼脂肪也可以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防蚊,再熏一些草植,基本无忧。” 不过他们时间有限,无法加工,这些东西还是得等秦文正明日把其他家将带过来的时候,顺便扛回去。 老规矩,加工的东西给他两成,一成是工人费用,一成是感谢费,剩下的八成存在仓库里,她以后用得着。 她觉得自己来这一趟,还挺像开地图打怪收集物资的。 有点儿好玩。 火凰趁机插话:“宿主,激活系统有任务奖励,更好玩哦” “我自己都能打出奖励的物资。”赵闻枭扫过一眼排成长席的鳄鱼,“有你没你区别不大的话,我激活做什么?非要给自己套个必要完成项目的枷锁?” 就算没有它,无法在秦和美洲两地穿梭,顶多就是缺乏人手,进度慢些而已,但她绝对不会过得太差。 就算不好搞个城邦、国度什么的,她也可以四处闯荡,走哪儿算哪儿。 火凰:“……” 嘤,新奖励它们已经提交申请了,保证两位宿主会心动,是主系统审批慢,拖累它们而已。 赵闻枭动作十分娴熟,很快就填饱肚子,润过嗓子,闲着无事用棍子撬起一团泥巴,捏出个不知什么形状的小人,放进火里烤干。 待所有人吃饱喝足,她再教大家用断木交叉架起一张张床,铺上柔软的草,上面弄棕榈叶遮挡一下,好避风雨。 佛罗里达半岛水网密布,无法直接躺在地上休息,藤蔓也相对细小,做人躺的网兜太费力。这里断木四横,随处可捡,架临时床会更方便。 等架完床,一干人等已用瘫软的姿势翻上去躺着。 很快,所有人都陷入梦乡。 黑暗的草丛中,木叶轻轻晃动。 棕红色的影子慢慢潜伏前进,走两步蹲一会儿,走两步又蹲一会儿。 蒙恬翻了个身,背对自家板正仰躺,一动不动抱剑的阿弟。 剑鞘在转身中轻轻“喀嚓”响。 王离霍然睁开眼睛,警惕扫过四周。 哦,没事发生,是对面蒙恬的剑鞘与剑刃擦动而已。 他又躺回去,打了个哈欠,蹭近点儿李信取暖,重新闭上眼睛。 深草中,红色的眼睛慢慢往上挪,扫过一众人的动静,又往前移动几步。 “吱呀” 家将翻了个身,引得木头嘎吱响。 影子停下挪动的脚步,用手遮住眼睛,只留下一条缝看人。 赵闻枭和相里娇都抱着兵器背对背侧躺;李信和王离挨着对方仰躺;蒙恬和蒙毅以及两位家将都是一仰躺一侧躺。几人围成一个大圈,中央火堆熊熊燃烧,章邯一人独自守夜,背对黑影,双手握着两块木板,在榨汁备用。 黑影见他没有设防,继续往前。 未几,章邯被臭味熏到,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敌袭!东南向!阿嚏!” “欻”一下,所有人从临时床翻身落地,抽出剑锋,转向东南方黑影所处的位置。 赵闻枭坐起,将下巴枕在剑柄上,看他们对峙。 臭猿知道这群人发现自己踪影,也不躲了,一挺腰站起来,伸手在怀里一挖,掏出一坨不知什么东西,就往他们身上甩。 蒙恬等人:“??” 他们侧身躲闪。 “啪嗒” 烂泥打在树干上,发出一股沉积多年的腐败恶臭。 赵闻枭:“……” 这下,她坐不住了。 “小恬恬,把今晚吃剩的鳄鱼肉,全部丢给它。” 蒙恬:“是。” 蒙毅也转头帮忙,把六七块巴掌大的肉丢向臭猿。 臭猿闻到肉味,将手中托着烂泥的大叶一丢,沾有淤泥的手掌在叶子上一擦,便去捡肉。 王离怕它吃不饱,又来干扰,跑去找相里娇一起划下一大块鳄鱼排骨,甩过去给对方。 臭猿吃饱,终于心满意足离开。 蒙恬他们八人也终于能松一口气,肩膀都沉下来。 就在这时 “啪”! 一把石头砸向八人。 蒙恬和蒙毅往上一跳,攀到树上躲过一劫;章邯和相里娇旋身分开,石头擦着衣摆而过,带了他们一下,两人险些没站稳。 王离和李信反应够快,但是默契差点儿,都往对方的方向撞,结果替对方挨了石头;家将躲了一半,但忘记这是警示的石头,反而撞了上去。 紧接着,第二把石头就来了。 蒙恬和蒙毅眼睛瞪圆,往树下一扑,翻滚扶剑起身,平安躲过;章邯和相里娇已反应过来,藏身树后;王离和李信这回手掌一拍,互相推开对方,险险避开;两位家将捂着打疼的屁股原地翻滚,成功闪躲。 但是知道有第三把石头会来,谁也不敢松懈,警惕看着赵闻枭的方向,用尽全力才保住自身。 这八颗被躲开的石头,凌厉扎入树干中,只剩个浑圆形状露在外面;落在地上的,已没入坑里,得往下挖挖才能看见。 他们吞了一口唾沫,不敢放松了。 赵闻枭拍了拍手上的灰,感慨:“这件事告诫你们行走在外,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警惕,不能因为有人托底就肆无忌惮,有所松懈。” 一干人:“……” 打仗都没他们这一日意外多。 敌方军马想要偷袭,也得先掂量一下己方的兵力与消耗,哪会来得这么快。 可他们心里也明白,这种训练除了磨人,对他们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故而,他们心中腹诽哀嚎,嘴里还是齐声应道:“是,谨遵教官教诲。” 王离捂着自己的臀,只有一个问题:“教官能不能不要打这种地方!” 这种感觉像隔壁光屁股小子,被家中大父大母按在膝盖上打一样。 太令人羞耻了。 “行。”赵闻枭死亡微笑,“我下次换成蛇甩过去,你跟对方商议一下?” 屁股是承伤最厉害的地方,她那手劲儿打其他地方,他们是想要死还是想要残。 “……教官也不用太客气了,用石头挺好的,躲不开是我们的问题我们的错,教官喜欢冲哪里丢都行。”王离揖礼,后退两步,躲到矮自己一个半头的李小信身后。 相里娇:“……” 原来大家在牛贺州,与在秦国真是两幅模样。 第66章 这种话,在秦国把剑架脖子上都说不出口。 嫌弃丢人。 后半夜,大家终于可以歇一口气,有个连续的觉可以睡。 只是接连的刺激让这群人睡得不是很安稳,总疑心接下来还有别的什么意外发生,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得睁开眼,握紧剑,扫过四周。 半宿过去,八人成功夺下优异的黑眼圈。 一袭深衣长剑的嬴政,踏着清晨青灰色的雾气而来,险些以为自己撞鬼了。 “一日之间,你们做什么去了?为何如此萎靡?”他看了一眼被深草打湿的履,眉头蹙了一下,“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会跟楚地一样湿漉漉的。” 仿佛呼吸之间都是潮湿水汽,比在海边还甚。 他记得自己昨日把人带过来时,水汽还没这么浓重。 蒙恬揖礼,简略解释过昨日的事情。 嬴政:“……” 这边的经历,还真是每次都足够离奇古怪。 赵闻枭看着摘下黑布的两个家将,让他们到身后与其他人集队,她则和嬴政搬走鳄鱼,再带几个家将过来,依照进度组成两支小队。 一队负重训练,一队不负重。 许久没来过美洲,只在秦国野外拉练的家将,险些适应不了这边严峻的气候,昏厥过去。 蒙恬他们还得帮助家将重新适应。 离开秦国前,赵闻枭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泥人,放到嬴政的书案上。 嬴政看着那古怪又丑陋的小泥俑,疑惑抬头:“这是什么?” 怎么明明是人形,头顶却还有两个角。 “东海龙王敖光。”赵闻枭介绍道,“怎么样,瞧这银发龙甲,剑眉长目,宽肩窄腰的样子,是不是很霸气!” 嬴政:“……” 除了身着龙甲,其余特征,他一样没看出来。 ----------------------- 作者有话说:看到满5k收藏了,明天加一更 第46章 赵闻枭看懂了他的沉默。 她一撇嘴,手肘歪在桌案上:“啧,这都看不出来,你眼神是不是不好。” 嬴政抬起眼眸,从小泥俑身上,转到她脸上:“这都无法让人看出来,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是自己的手工太差的缘故?” 这东西一看就没认真做。 她怎么好意思把过错推到旁人身上去。 赵闻枭急着赶路,倒没与他争执,丢下一句“你不懂欣赏,我大度,我不怪你”,便带着家将回了美洲。 嬴政看着她那甩起的发辫,总觉得她似乎比初见时长高许多。 没过多久,他就离开百鸟里,回章台宫去了。 换过身上普通的深衣,放好那丑了吧唧的小泥俑,他带着几位寺人与卫士,走向华阳宫。 明年便要在雍地举办他亲政的大典,他须得与华阳太后诸人保持密切联络,表现出亲近之意。 楚夫人也带扶苏在华阳宫陪伴太后。 扶苏不到六月大,还不会爬行,只是躺在柔软的褥子上交替踢着脚,偶尔会尝试用手臂撑起自己,逗得母亲和大母笑意不断。 见嬴政来,华阳太后招呼他过来看看扶苏。 嬴政行完礼才靠近,跽坐一侧,垂眸看小扶苏那双酷似他的明亮眼睛。 小扶苏并不如何怕人,见视线中出现一抹少见的影子,扭转脑袋,圆润的小手臂探啊探,终于摸到嬴政的袖摆,紧紧攥在掌心里。 华阳太后笑:“瞧我们扶苏,多喜欢王。” “是啊。”楚夫人应和道。 嬴政只是一笑,并没有过分关注孩子,问了几句孩子胃口如何,是否有生病,便不再过问。 他倒是对华阳太后的关切更多,问得也更细,连她近来心情如何,寺人照顾得可周到,都一一过问。 这年头不流行父亲抱儿子,《礼记》的“曲礼”篇章,就提到,“君子抱孙不抱子”。是以,嬴政对小扶苏的举动不阻拦也不亲近,委实寻常,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小孩子好奇心重,小扶苏拉着嬴政的袖子,慢慢扭动,竟一下钻进他的袖子里,摸上他的手指。 嬴政垂眸,看只剩下个小屁股在外的孩子。 楚夫人有些局促,想要把小扶苏抱走,他抬手制止:“无妨,随他去罢。” 孩子还小,倒也无需苛责太多,等他长大些再规训不迟。 他拉了拉袖子,将孩子的脑袋露出来,免得闷着。 华阳太后眼眸一动,侧身吩咐寺人,将扶苏要吃的糊糊端来,晾温喂给孩子。 袖子里的小扶苏,头一回摸到茧子那么厚的粗大手指,有些好奇地把玩一阵,随后便对这只可以罩住自己脑袋的手失去兴趣,往上摸索,摸到了一枚圆圆的东西。 呀!新玩意! 小扶苏兴奋地摸摸,小手在嬴政膝盖上轻轻拍打,脚丫子也乱蹬。 楚夫人脑子一凉,赶紧请罪,将孩子抱开。 “无妨。”嬴政拍了拍自己被蹬乱的衣物,重新捋平整,倒没什么表示,关怀完长辈,又坐了一阵,看她们要给小扶苏喂食才走。 楚夫人看着嬴政离开的背影消失,才松一口气。 华阳夫人斜乜她:“都诞下长公子了,你这胆量怎么还没涨起来。” 身为楚女,有她在一日,她就不该感到害怕。 楚夫人摸了摸小扶苏,脸上隐有忧色:“王之威严,实在令人畏惧。太后,王亲政以后,果真会重用楚人吗?” “秦楚之间的牵扯,早就融成一体了,除非他想削肉断骨,否则 ”华阳太后一脸慈爱地摸摸小扶苏,“不管他想不想,都必定要用楚人。” 前朝后宫,支持他的几乎都是楚人,不用楚人他还要用谁? 至于能不能重用,那不是还得她们这边的人争气,没有那个能耐,给机会也白费。 “所以,你要学会辩才、用才、留才,教扶苏以仁心待才之道,方是最最要紧的事情,懂吗?” “小童了然。”1 美洲。 赵闻枭已带上整顿过的队伍赶路。 水网密布的地方行路很难,更别提这种随处是沼泽的地方了,一不小心陷进松软的泥巴里,还有可能被泥吞食。 第一次陷进去时,没见过这种诡异场面的人都快要吓死了。 还好赵闻枭对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淡定指挥陷入泥沼里的家将别乱动。 “减少不必要的动作,尽量摊开自己,当自己是一片叶子,平趴在上面。” 总归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家将没有挣扎已经很难得了,让他平趴在上面,他不敢,生怕自己平趴之后,更容易没顶。 他只能僵硬不动,当自己是块木头。 赵闻枭吩咐旁边的人去找树枝或藤蔓,其他人不要乱动,站在原地等吩咐。 蒙恬听到,赶紧扯上蒙毅和王离去找树枝和藤蔓。 树枝找来,赵闻枭递过去,让对方抓稳:“现在,心神定下来没有。” 家将白着一张脸点头。 “确定理智在,可以清楚了解并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以。” “好,现在先放松你的下肢,不要用力。”赵闻枭说着,让一众人观察一下他不动时候陷落的速度,以及刚才挣扎时候,陷落的速度。“保持住,不要挣扎用力。蒙恬,用力。” 听到指令,蒙恬他们才敢发力,把人拖上硬邦邦的地面来。 陷入泥沼的人不好拉,发力的三人总觉得泥潭里有一只大手在与他们搏斗,心里一阵发毛。 上来后,家将止不住地发抖,劫后余生复杂且强烈的情绪,在不停冲击他。 赵闻枭教他调整呼吸,处理身上,按捏腿脚和手臂,疏通自己有些发麻的肌肉,通过外部条件的改变去调整自己的心理。 其余人围成圈,不眨眼地看着,学习。 “好了,我说完了。”赵闻枭拍拍喝过树汁的家将,“你来跟其他人说说自己当时的感觉,以及怎样省力。” 火凰觉得她未免太严厉了,人才刚上来,惊魂未定,就要开始教同伴。 赵闻枭接过家将的竹筒,往林子走去。 “其一,人受惊之后安静下来容易多想,不如让他都说出来,把情绪发散;其二,他现在的感觉最是深刻,每一个细节都刻在神经上。” 特殊兵种的训练要是和普通人一样,承受不住危险的压力,那这支队伍还是早点散掉比较好。 她帮忙把竹筒绑回树干上划了个倒三角的下端,继续接桦树汁。 火凰:似乎……有点儿道理? 竹筒绑好,家将也说得差不多了,赵闻枭视线扫一圈,问:“有没有人敢试一试,在泥沼中自救?” 一众人面面相觑。 见没有人出,李信一咬牙,迈步出来:“信愿一试。” “好。”赵闻枭冲泥沼一点头,提醒他,“别跳进去,小心直接扎里面挖不出来。慢点儿进,感受身体给你的反馈,先试试刚才说的自救办法,尽量自救。” 第67章 李信点头:“好。” 他小心翼翼踩上泥沼,看厚泥嘬紧自己的脚,慢慢没过脚背。两只脚下去后,身形一晃,他下意识挣扎,旁边的人看得紧张连喊“别动”、“别动”。 李信僵了一下,深呼吸几次,才让自己放松下来,壮着胆子尝试赵闻枭说的平瘫自己,浮在淤泥之上,再去扒拉边上的草根,将自己扯上去。 过程很艰难,且耗时非常长。 素日慢一步就要动手驱赶的赵闻枭,此刻的耐心倒是非常好,抱臂在旁边一直盯着,让其他人注意观察李信的发力点和肢体情况。 “李小信,随时注意草根的情况,先保持好呼吸,再慢慢抽腿,一根根抽出来,不要着急。” 有些草根离沼泽太近,容易被揪断。失力之下,人会把上半身陷进去,要是再往下用力,一头扎进去,那就麻烦了。 等李信起来,围成一圈的人才发现,自己屏息许久,不曾吐气,脸都涨红了。 身为后来的学员,相里娇不好意思做第一个,见李信已起来,她才站出来:“教官,我想试试。” “别急,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 赵闻枭先给他们四四分组,教他们怎么用三根粗壮些的木头交叉穿过陷落沼泽的人的胳膊,将人撬起来;如果有树,又怎么利用藤蔓或者绳索,做一个简易的滑轮…… 一言蔽之:如何根据不同条件量身打造若干救援方案。 “泥沼也有不同,有些误入之后,马上就能判断,进行自救,但是有些地面并无异常,就像果冻一样……” 有人弱弱问:“教官,果冻是什么。” 他未曾听过呢。 赵闻枭:“……” 嘴快,用错比喻了。 她若无其事换另一个:“……就像豆腐一样,看起来凝固成一团,不是糊糊一样的豆腐花,但是如果受到外力破坏,就会分裂,露出稀烂的内里。” 吃过豆腐与豆腐花的众人,还是半懂不懂。 主要没见过这样的地面,便多少有些难以想象。 赵闻枭干脆找了近海的一边地,点名让王离上去蹦一蹦。 王离反手指自己。 他一脸疑惑,自己何德何能被看中做示范。 谢谢教官,但是不必如此看重他,可以交给安之。 他年纪最大。 “小明同学体格健壮,生性活泼开朗,在上面跳也不违和。”赵闻枭冲那块湿地点了点下巴,“去吧,喜欢怎么蹦都随你。” 王离:“……” 为什么他此刻会感到脸皮有点儿烧。 昔日在大父和阿父军中,成千上万的士卒盯着他骑马射箭投石,他都没试过不好意思。 怕有什么陷阱,王离迈步迈得小心翼翼,但是踩上去才发现,这块地平稳得很,泥也不会吃人。 “欸?”他用力蹦跳几下,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赵闻枭唇角勾了勾。 啧,年轻人果然不一样,一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还是精力充沛得很,一点儿乐趣就能激发活力。 蒙恬扫过她容色,总觉得有危险蛰伏。 果不其然,王离蹦上一阵,他们所有人便都清楚看见,整块地犹如豆腐一样,轻轻晃动起来,仿佛有地龙要出。 “呔?!!”王离吓得跳上草地,紧抓住离他最近的章邯的手,“这是什么?” 地为什么能摇摇晃晃,起伏而动! “慌什么?”赵闻枭用棍子戳了戳湿地边沿,让它再次晃动起来,“这就是一块大豆腐,看着像石头梆硬,其实底下全是水分,只是上面密度高,可以支持行走……” 她讲解了一下这种地面的特征,如何判别应对等,便让分组的人去沼泽学自救与援救。 花费两三日功夫在此逗留学习,确保大家都学会自救,她才让他们洗洗干净,继续赶路。 一众人喝过桦树汁,还是有些不够解渴,兜水洗脸的时候,用手掌将腐叶什么的推开,掬一捧看起来很清的水,便习惯张开嘴。 “啪” 赵闻枭一棍子过去,将他手腕拨开。 家将这才想起,教官说过,野外的水不能随便乱喝,实在等不及烧水,就嚼无毒的蓟属植物。 他讪讪一笑,涉水去折蓟属植物。 刚掬了水的一众人,赶紧闭紧嘴巴,拿去浇自己头上的泥。 赵闻枭不喜欢耽搁进度,当时没有发作,等所有人换过衣物,擦过头发,要站太阳下晒干时,她才让所有人站成一圈,围住她。 “说过多少次,喝生水的习惯给我改掉,只要没渴到快死,就不要乱喝!”她一根棍子指过每一个有喝水倾向的人,“这么大一片蓝藻看不见吗?在这里取水,你是有多少个肝?” 蓝藻大量繁殖会产生微囊藻毒素,这是世界范围的微生物毒素,也是分布范围最广泛的肝毒素,甚至导致肾脏和神经系统的损伤。 她不是搞生态毒理学的,嘎了她也救不回来。 这要命的事情,她第一天就说过,结果他们还敢有这样的动作,真是气死人。 这跟医学上拿实验的搅拌棒,塞嘴里嗦有什么区别! “谁不想活了,跟我说一声就好,我给你抓条毒蛇,塞进嘴里。”赵闻枭做了一个收紧拳头的动作,往这群人伸去,仿佛真的已经抓到毒蛇,要掐着他们脖子塞进去。 一群人脚下不敢动,但是齐齐往后仰头,躲开她的手。 “要是觉得毒蛇啮咬太痛苦,我的刀”她从大腿上抽出匕首,划过一众人跟前,“也是很快的,不会让你挣扎太久。” 一众人仰得更后了,齐齐点头。 他们知道错了,以后会克制住这种本能反应的。 火凰:“……” 瞧这几乎要成九十度的弧线,没想到他们核心还挺强的。 骂完一群不省心的家伙,赵闻枭重新启动魔鬼教官的马甲,在后面追着一群人赶路。 “快快快,就你们这个速度,慢得像龟一样,七旬的老太太见了都得摇头,背着手超过你们!” 蒙恬等人:“……” 不知“太太”是何意,但配个“老”字,绝对是嘲讽他们。 年轻人们只好咬牙加快步伐。 自泥沼陷落的事件后,每个人得空就手搓绳索,放在竹筐中备用,不然完全不放心。 他们也没想到,这绳索的作用,来得远比他们预料的早。 当是时,月黑风高寒露重,乌云沉沉寂满空。 蒙毅和蒙恬轮值子时,撩动火堆,还没加柴,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远处往这边蔓延。 蒙恬“欻”一下便上树,看向远处;蒙毅则慢慢抽出秦剑,警惕盯着。 不过没有月亮的林子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蒙恬根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只好前去探一探。 这一探,人差点儿就傻了。 那是一条足有七、八米长的蟒蛇!! 他脑子一嗡,赶紧悄声退回去,先喊醒赵闻枭,没想到赵闻枭已经醒来,让其他人放轻手脚,把东西背上,排队撤离。 可不知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还是什么缘故,本来慢吞吞蠕动的蟒蛇,突然加速,落在火光最外延,露出一颗橄榄绿的脑袋。 一群人的血似乎都受巨蟒影响,凉得无法再凉了,甚至有战战兢兢几乎握不住武器的家将。 相里娇这种听到“冒险”两个字就两眼发光的,也脸色苍白,一副“吾命要休”的样子。 赵闻枭对他们道:“我们现在离蟒蛇还有五米远,全体往北跑,不要停。” 她看这条蛇腹部鼓胀,显然是刚吞吃完什么,想要找块地呆着消化,这时的蟒蛇最是懒得动弹,不会主动攻击人。 要是没记错的话,海岸边有个阴凉山洞,环境潮湿到有些滑腻,应当是蟒蛇心悦的场所。 它说不准只是路过。 但以防万一,跑的时候她还是尽量跟其他人讲解应对的办法:“蟒蛇吞吃猎物之前,会先将猎物绞死,所以最好赶在它缠住你之前,逃得远远的; “要是不幸被缠住,尽量去找蟒蛇尾部贴地面的一侧,把它最后一块横着的鳞片撬起。那里有一个小口,是蛇类的泄殖腔。 “找到泄殖腔后,用尽你全部力气扎下去。蛇吃痛之下会松开,给你赢取一线生机。” 相里娇吞吐气息:“打蛇不应该打七寸吗?” 赵闻枭镇定给他们科普:“七寸并不好找,就算找到,蟒蛇皮厚,也不一定能扎中它的心脏。可要是有这个机会,就别管厚不厚了,试试再说。 “要是连泄殖腔都找不到,能扎什么就扎什么,别期待蛇会把你活着吞掉,就算吞下去的时候活着,也会被它的消化道紧紧束缚,难以动手从里面破出来。” 简单来说,能逃就逃,不能逃要搏斗时,尽量保证双手不受束缚,优先选择扎容易找到的泄殖腔,次之是七寸。都没机会扎,那就逮住什么地方扎什么地方,挣扎到最后。 第68章 幸运的是,他们遇上的第一条蟒蛇,并没有要理会他们的意思,只抬头看了它们一眼,吐了个信子就继续往前蠕动。 不幸运的是,没过几日,他们就遇上一条饿肚子的八米大蟒蛇。 火凰都感到震惊:“哇哦你们这运气,真是太绝了。” 但凡是两三米的蟒蛇,它都不会为这群人感到紧张,但是八米,立起来都有两三层楼高了,放到地上更是吓人。 赵闻枭都得先叹一口气。 火凰深表同情:“看起来的确有些棘手。” “是啊。”赵闻枭又叹了一口气,“这里连德克萨斯都没到,离埋酒的地方还远着呢。” 没有烈酒浸泡一两个月杀毒,就先秦这条件,新鲜的蛇胆太多寄生虫,吃不了一点儿,得废。 但是蟒蛇蛇胆欸,可清火名目,送给荀子,肯定能换来他弟子的感激和一些惊喜回礼,乃至于最难还的人情。 拿不到自己酿造的烈酒,就只能求助秦文正那厮,分他起码三分之一的好处。 这、怎、能、不、叹、气! 火凰:“……” 想着要给嬴政分好处,赵闻枭就没了亲自动手的欲望,直接指挥两个大队伍分散成两个小队伍,从四个方向包围蟒蛇,声东击西,拿绳索套住蛇头蛇尾,再从一头一尾各自分三个方向绑到树上,抵御蟒蛇挣扎的力。 计划是明晰的,但实施的过程有些为难。 非负重组在这边训练少,对着蛇尾还好办,心理压力不算很大,但是负重组的蒙恬等人,对上蟒蛇那阴冷的竖瞳,散发腥气的利齿,实在不容易。 “你们一群军营出来的人,套马没套过吗?”赵闻枭口吻里全是恨铁不成钢,“这不就是比马头高一点点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照样套它!” “哟哟哟,这准头,十有九空,甚得蛇蛇欢心啊,瞧它对你们那爱而不舍的样子,恨不得再追八百里跟你们贴贴。” “好家伙,一套一个准,不过光套自己脖子没意思,再给另一头打个结,用血染了当红绳再套蟒蛇,我保证帮忙锁死你们俩好不好?” “套上了先拧紧,辅助的眼睛在哪里,看准绳好不好?一套就收是什么意思,你们在给它挠痒痒,还是玩儿捉迷藏?” …… 好不容易,一众人才把蛇头、蛇尾勒住,往两个方向拉去。 蛇剧烈扭动挣扎,两边的人险些拉不住撞一起。 幸好有个力大无穷的相里娇在,先把自己的绳索连上,绑在树的一头,又用秦剑激怒蟒蛇,让蟒蛇追自己跑两圈,收紧绳索。 其他人则趁机拉住尾部的绳子,反方向缠上树干,勒得手都出血了,才把绳子绑上。 粗壮的树干还被带得晃了晃。 怕一棵树不好承重,插不上手的人按计划跑去找绳绑上分压,先把蟒蛇七寸更薄处翻过来,再让力气最大的相里娇使劲扎,扎了好几遍才准确找到位置,把心掏出来。 相里娇粗喘着气翻下去,脚步还有些趔趄。 蒙恬和章邯离得近,伸手扶了她一把,笑道:“如何,还觉不觉得牛贺州好玩了?” “怎样,怕不怕?”赵闻枭也过来拍拍她肩膀。 相里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肩膀还在轻轻颤抖,瞳孔重新聚焦,变得灼灼:“娇不惧!” 能战胜恐惧,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赵闻枭让他们把容器都翻出来,把蛇血给接了,不要浪费。 王离随口一问:“是要喝吗?” “唰”一下,赵闻枭抽出来剖蛇胆的匕首横在他脖子边:“给你个机会,斟酌一下语言重新说话。” 她前几日说什么来着!! “呵呵。”王离干笑两声,双手捏住匕首,脚步往后一撤,“我觉得,这肯定不是喝的。李小信,你说你,这想的都是什么不靠谱的念头,蛇血怎么能随便乱喝呢。 “教官都说了,蛇是冷血动物,血里都是寄生虫,有很多致命的东西。” 他一脸谴责看向不可置信的李信,掷地有声地来了句 “你也太不懂事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小童:“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论语》季氏篇 邦国君主的妻子,要称夫人,夫人要自称“小童”。这不是我私设哈,这就是先秦时候诸位夫人自谦的称谓。这时候的女子自称不叫“妾”,因为“隶臣妾”是指因犯罪或被俘者,男的称隶臣,女的称隶妾,后来才扩大范围所用,至于什么时候扩的没研究过,不能给大家解疑答惑了。 叠甲:仁心不是儒心,两回事儿啊。 【小剧场】 王离:教官说过,好兄弟就是用来顶锅的!!(内心os:虽然不知道锅是什么,但是指代的意思他能懂!) 赵闻枭(木然):我不是,我没有,这不是我的语录。 ps:晋江在搞春日活动,大家可以看看站短,签到领营养液、阅读券和动态头像动态头像听起来有点萌,不知道实际是什么样子。 第47章 不懂事的李信苦命微笑。 要不是教官让他们把黑布翻出来,说回一趟秦国,把巨蟒处理一下,他当场就得跟他切磋两下。 率先回去的是非负重组和蛇血蛇皮蛇胆,负重组留在这边把骨架剔出来,明日再带他们回。 可秦国的酒浓度不足以杀毒,需要蒸汽提纯,提纯之后的酒……浓缩比例过大,嬴政觉得有些不值得。 赵闻枭:“上次带来的菊芋,应该还剩下一整个仓库的量吧,菊芋可以酿酒,口感总比你们浑浊的酒要好。老规矩,你提供人,我提供酿造后处理杂质的办法……” “杂质就不必处理了。”嬴政好整以暇道,“你大概是忘记了,我秦国粮食重要,哪怕是酒,那所谓的杂质也可以充饥,处理它对我有什么好处?” 若是要处理杂质,做一张小口的网也能滤掉不少。 是他们蠢笨不过滤吗? 那是过滤之后,没有量可言,供应不足! 赵闻枭:“……” 真想捏死他。 “秦文正,你不要太过分了。”赵闻枭的拳头在他面前收缩,指节顶着皮肉,嘎嘎作响,“你这是趁机哄抬价格,不当人。” 不就是看出她的急切,知道蛇血蛇胆放不了太久,她没有时间跟他谈条件么。 “要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总会轮流转。” 被她逮着机会,看她不敲他一大笔! 嬴政扯出一抹笑容,伸出两根手指将鼻子前的拳头压下去:“我怎么记得,风水还没轮流转的时候,便有人……”他回想了一下她的遣词,“趁机哄抬物价,骗走我不少金。” 她不也是看重他秦国造不出糖和巧克力,稀缺得紧,所以不得不答应她的条件么。 赵闻枭眯了眯眼,气势汹汹一拍长案:“酿造出来的菊芋酒,等量交换。我用你多少酒,就还你多少。” “我倾尽全部,把酒都给你了,近日于酒一栏的进项全无,负责此事的人,岂非要喝西北风?”嬴政撑着额角,闲闲看她,“这样,除了换回同等品质的酒,你再额外附赠十坛你说的清酒,蛇酒和蛇皮再分我一半,我不与你抢荀卿那边的人情,如何?” 赵闻枭想换成脚踩上案了。 她呵呵冷笑:“荀卿那边的人情,就算用上你的名义把蛇胆送过去,对方也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根本不会把功劳都记在你身上。” 他拿什么抢? “其他条件可以答应,但是蛇酒和蛇皮只能分你十分之一。”赵闻枭双手撑在案上,俯身如是说。 嬴政抬眸,对上她眼睛,让了一小步:“三分之一。” 赵闻枭:“四分之一。” 嬴政:“三分之一。不二价。” 赵闻枭想扑过去咬他一口:“成、交。” 火凰:“……” 真是熟悉的议价画面。 只不过这一次角色调换了。 嬴政很快就着人一车车把酒送来,堆在院中,赵闻枭则要来足够多的翁瓦甑罐和柴火、竹管,把所有人赶走,自己在厨房搭建简易的蒸馏锅。 蒸馏锅主要分三部分,一部分是安装在灶膛之上,装酒的大甑;一部分是安装在灶膛隔壁,底下中空散热,还放置一盘冷水的木架;一部分是甑与瓮之间,连接起来的竹管。 将它们全部密封好,便可以开始加火蒸馏了。 当然了,在开始之前,还得先把美洲的队员给接回来,再找夏无且在内的医者,将部分蛇骨、蛇油交给他们处理,做成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止痛消肿、促进伤口愈合的骨粉软胶和滋润皮肤治烫伤的膏体。 至于蛇鞭那种壮阳的东西,她用不上,让他们处置好,按市价把钱存入她的小金库就好。 第69章 这种事情她倒是不怕秦文正坑她,对方的格局还没小成这样。 一时之间,百鸟里又重新热闹非凡。 荀卿一听就知道:“是闻枭小友回来了罢?” “是。老师又猜对了。”浮丘伯带着一篮子的菊芋回来,“方才路过他们并排的几户人家,每家院子都塞满各色东西,附近几个里的漂母都被请去清洗菊芋。” 他只是路过,赵闻枭看见他便顺手从筐里挑了一篮子菊芋,硬要他带回来吃。 即便浮丘伯知道,对方似乎看中的是张苍和耿寿昌在算术一途上的本事,也不忍拂掉这份热切的关怀。 他把篮子放下,笑道:“看来,长青和长生又逮不住空隙去请教小妹了。” 看那架势,指不定忙活多久。 赵闻枭也的确忙,生火的同时,不仅得把学员们的训练计划重新制定调整,还要把地图补充完整。 她庆幸上次煮糖的大甑大瓮还在,不然用普通人家吃饭的瓮甑,不知要来回倒腾多少年酒液。 蒸馏的过程,加热、汽化及冷凝缺一不可,但是拿着皮橐(tuo)1当人工鼓风机,她觉得效率还是太慢了一些。 她无比怀念当初在老家使用的活塞风箱。 不,磨坊和水碓都出来了,水排这种机械构造简易的好东西,她为什么不拿去跟秦文正换点儿好处。 万一相里默举一反三,她岂不是错过一个邀功得奖的好机会。 不过蒸馏的事情,她不让别人插手,也就走不开,只能先猫在灶前,干完正事后,将图纸简略画画。 她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蒸馏出几坛烈酒的功夫,因磨坊和水碓激发创意的相里默,已经把推动皮橐的水排研究出来了…… 虽然整体的设计不如她的简练省功,但是该具备的功能都已经齐全。 赵闻枭看着嬴政压住两张图纸的手指,真的很想剁一剁。 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就是麻烦,很多事情都得等到自己用上才会想起来,完全没有一个系统的东西在脑海里。 烦死了。 嬴政看她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笑意都灿烂得有些过分,与那双彰显威严的凤眸格格不入。 “笑屁啊!”赵闻枭抢走他的热汤,咕噜噜灌下肚子,“蛇血和蛇胆我都用提纯过的酒弄好了,蛇血主要治疗风湿骨痛和四肢麻木,年轻人不要随便喝,听医者嘱托,小量服用。乱喝的话,小心脑子被寄生虫啃掉。” 她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拉练回来,闻着酒味就乱摸的一群人。 蒙恬等人:“……” 不好,撞上教官冒火的坏时候了。 一群人马上列成前后两排,乖乖听候吩咐。 “还有,这血酒的保质期我也不知道、不保证有多长,有事情就找夏无且问,我只能说这两天坏不了。”赵闻枭扭头,看回嬴政,“其他药研究得怎么样了?” 嬴政:“……” 那这“质”,保得还真是特别一般。 “这才过去几日,无且是医者不是神仙。”他用笔拨开她压住自己文书的手,“药物即成,你的那一半会替你入库保存,做好造册,你回来就知道了。” 赵闻枭不死心:“我的图纸更省功,而且用到的材料明显更少,还可以省更多经费,你看都看了,不给点儿酬劳说得过去吗?” 嬴政:“???” 他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赵闻枭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气笑了:“呵,你这行径,跟强买强卖的区别在何处?图纸是你放我眼皮子底下的,我本可以选择看或不看。” “没有区别啊。”赵闻枭光明正大承认,“但是如果你要用我的图纸,而不是相里默的图纸,就必须要给我分成。不给的话,你就用相里默的图纸,别用我的。” 嬴政:“……” 她简直就是土匪。 图纸看也看了,明知另一张的设计更省钱省事儿,他还怎么用原来那张。 “快点决定,赶时间呢,十月都要来了,他们过年放不了假,还要训练到一月才可以考核。” 赵闻枭敲了敲他们的训练计划。 说起这件事情 嬴政爽快答应她:“行,那就将剩下的工费折一半给你。不过既然相里默能做出这份图纸,功劳总得算他一半,这前五年的工费可以折给你,但是往后的就不算了。” 赵闻枭:“……行。” 总比没有强。 也算是给相里娇一点儿面子。 图纸的事情定下,嬴政便将正事拉回来说:“他们的训练为何要延期,确定一月能成吗?” 赵闻枭探究看他:“怎么,有大事要用他们吗?” 之前一直都不过问,似乎一点儿都不怕她会把人弄走,或者收买人心为她所用,全靠她有良心、有责任地主动找他汇报进度。 怎么突然就主动过问了。 “四月,王将至雍开亲政大典,需要用他们。” “秦王亲政?”赵闻枭想起了嫪毐作乱的事情,大概明白这群人要干什么了,当即保证,“放心,收钱办事,以他们现在的水平,只是给秦王当近卫和在秦国山野来去自如搞伏击都没问题。” 她想多练几个月,本质还是二月到来时,需要他们帮忙办点儿事情。 按他们现在的水平,够呛。 嬴政也一眼看出她暗藏没说的话:“所谓考核,不会是你以公谋私之举罢?” 凤眸中的寒星犀利,似能穿透皮肉与头骨,直抵神经深处。 “秦文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赵闻枭批评他,“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身为他们的教官,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利于他们综合素质的提升,单兵能力与整体作战能力的拔高!” 嬴政不听花言巧语,且一下把重点抓住:“考核之事,是什么?” 赵闻枭露出八颗牙齿,礼貌而标准地微笑。 “部落征战。”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天地之间其犹橐乎”《老子道德经》,由此可见,鼓风的橐在春秋时期就有了。 第48章 赵闻枭亲自走了一趟,把蛇胆酒和蛇血酒送给荀卿。 荀卿本想不收,但是浮丘伯听到这酒按医嘱小量服用可以名目,以及治疗手脚麻痹的情况,马上就收下。 “多谢小妹了,老师正好需要。”他温和一笑,将酒接过,“若是往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回礼这东西,他们积得有些多,实在难以回报,不如给个承诺。 此事,正中赵闻枭下怀,她看着将酒放下,温柔抚摸田园犬的浮丘伯,险些掩盖不住得逞的笑意。 “那就说好了,等明年开春,枭便找浮丘君子帮忙了。” 浮丘伯愣了一下,约莫是没想到还有人如此直接,但旋即便笑开,应了:“好。” 老师年高,若是此酒可以为他延缓手脚麻痹的情况,想必能延年益寿,让老师多活几岁春秋。 以此作为交换,为人弟子者,怎么着都是愿意的。 张苍和耿寿昌在书房奋笔疾书,挠头思索演算,晚了两步过来大堂,正好错过。 赵闻枭已带着队员回到美洲。 赵闻枭不在百鸟里,嬴政也没理由待下去,遣寺人端着蛇血酒回章台宫,议事结束后给王翦等老将分上很小一坛子,让他们每天只准用量杯喝一杯。 王翦他们看着手中拳头大小的罐子,只觉得这东西不够自己一口气灌下去的。等拿到寺人给的、手指粗细的小杯子,他们都默得不能再默了。 嬴政提醒一句:“要是将军们做不到,寡人允你们每日到章台宫喝。” 议完一次事后,若无他事,才可小酌一杯。 王翦等老将:倒也不必如此厚爱。 空手而归的王贲,十分纳闷,王是不爱他了么,为什么他没有份? 蒙武也跟他纳闷到一块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次日廷议,有一员上表的老将,忽地淌出两道血条,头一昏,厥倒在地。 嬴政赶紧让太医令前来给对方看看。 问诊时,老将军嗫嚅红脸。 太医令说:“老将军只是滋补过甚,导致高热、腹疼。” 滋补…… 一众士大夫的眼底浮出几丝深意。 眼见侥幸不成,老将军才豁出老脸道明实情他昨日得了那小坛子酒,根本没把嬴政说的话放心里,想着这东西迟早要下肚子,早两日晚两日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把小量杯一丢,捧着就喝了一大口。 提纯过的酒,浓度和口感都比这年头的酒好很多,一口下去,整个口腔、咽喉、鼻腔都被一股刺激的味道强硬霸占,浓郁的酒气散开,令人一个激灵,精神了。 酒似乎游走过血脉,让血都滚烫起来,略有些发麻的指节都活泛了,人也年轻好几岁一般。 第70章 老将当即双眸一亮,令人把肉炖上就酒,愣是一夜之间就把那本该分十日喝的酒全部干掉。 王翦等人:“……” 幸好他们听话,虽觉烈酒入喉精神一振,却不敢多喝,唯恐王问罪。 老将军当下便挣扎着翻过身请罪。 为秦国出生入死的老将,即便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功绩,可苦劳总该是有的。 再者,对方这年纪还能继续上战场好几年呢。 嬴政还能怎样,还不是只能原谅他,让太医令带他下去扎针,催吐,让他好好歇几日。 太医令叹气,规劝大家药酒莫乱喝。 王贲和蒙武顿时了然,不再苦思自己是否有过错。 玄龙:“……” 为什么总觉得这手段似曾相似,它在哪里听过来着。 美洲。 白头海雕看到赵闻枭现身,愤怒地扑扇翅膀,一个俯冲,往后掠翅膀,钩子似的嘴巴直直撞向她。 要不是她反应快,及时往旁边一闪,高低要头破血流,倒在当场。 “嘎!” 雕雕一个拔身往上,停在树枝上跳脚:蛇肉都快吃完了,人才回来。她到底去了哪里,那里有谁在啊,为什么那么流连忘返,迟迟不归! 落地的学员险些拔剑砍雕,见那颗白头有些熟悉,才把出鞘的剑按了回去。 赵闻枭拍拍自己躲闪中扫过树干的衣角:“急什么,那么多蛇肉还不够你吃?” 它哪来猪一样的胃口。 “嘎嘎!” 雕雕愤怒:这是肉的问题吗,这是她每次都抛下它,不带它一起走的问题。它都吃过她的肉,可以当她的雕了,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么!! “嗐。”赵闻枭理了理束袖,“你野性过甚,不适合跟我去秦国,会惹祸。” 雕雕狂跳,把树枝都踩踏了。 站在底下的学员赶紧散开,免得被砸到。 赵闻枭“啧”一声,看向白头海雕:“你看看你这臭脾气,比我还要不收敛,怎么去法治社会混?” 人还能从狱中捞一捞,得个全乎活体,鸟的话,估计只能从瓮里捞块肉,跟着一起尝尝了。 换赵闻枭头顶的枝丫踩断,看枝丫直直坠落,白头海雕气呼呼冲上云霄,没了踪影。 火凰:“……” 她们这是在聊天? 万万没想到,宿主居然还学过鸟语。 不会鸟语全靠揣摩的赵闻枭,一个旋身,熟练躲开坠落的枝丫,若无其事般快速整队,带着一众人继续赶路。 这地儿这年头的草比人还高,他们边走边开路,碰上低矮的植株往往很难注意到,一脚就踩上去了。 赵闻枭眼见相里娇要踩扁几粒红点点,赶紧抬脚托住她的足底,挪到一边: “慢着。” 相里娇脚悬在半空,疑惑:“怎么了?” 又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了么? 她警惕盯着自己脚下,却没看见什么蛰伏的活物。 赵闻枭轻轻放开她的脚,让其他人停下来等等,蹲下仔细看了看新发现的植株广卵形叶片,边缘有粗锯齿;钟状伞形花序,扁球状浆果鲜红。 她揪下叶片闻了闻。 相里娇也好奇揪下一片闻,只觉得那味道有些凉,闻起来还挺醒神。 这是什么? 感觉有些像藣草(bēi)。1 身为总领队,蒙恬组织好其他人保持队列,前来询问:“教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赵闻枭将一股清香味道的叶子擦擦干净,放进嘴里嚼了嚼,伸手将植株拔出来,得到一把纺锤状的根茎,“发现了好东西而已。” 蒙恬惊讶:“人参?” “不是。”赵闻枭道,“这东西可以叫西洋参,或者花旗参,它也是人参属,可滋阴补气,增强体质。” 想当年,颇受常年加班熬夜,导致身体虚弱的社畜欢迎,加上党参、黄芪和麦冬,四物在保温杯里泡一泡,那简直就是救命的第二良药。 要是加点儿红枣枸杞,与苹果瘦肉一起煮煮,那就更润了。 她先前认识一位广东的朋友,三不五时就这么用盅炖一炖调理脾胃,脸色总是白里透红,瞧着分外有活力。 唔,不过大家的首选还是冰美式。 果然,找死就是人类刻在基因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她搞特殊。 赵闻枭把西洋参洗洗干净,给每个人切出两片薄片含着,又找到半袋三到五年的参,摘了一些有种子的浆果,用纸包好便继续赶路。 这野参是营养价值最高的五年参,皂苷含量高,没有受过什么虫害,更不存在农药这回事儿。 含上一阵,人都精神不少。 王离顿时可惜:“方才还有那么多参,怎么不多挖些。” 他觉得他们的体力还能支持。 《商君书》虽然说过,要合理挖掘砍伐山林草木,可这荒野大片植株,根本无人前来,多摘些也无妨。 赵闻枭觉得自己真是少解释半点儿都不行:“三年以下的参药效不足,五年以上的多受过虫害、野物啃食,功效也堪忧。摘了做什么,以量取胜吗?” 种子都拿了,不如自己种。 总不能又折返秦国,把东西带回去安排人栽种再回来罢。 这东西不是什么民生必需品,她不着急栽种。 况且,半袋参对她来说也不算重,她也懒得跑秦国一趟,当这是给自己的负重训练,逮空切成薄片放在竹箱里。 看在每个人都动手挖了的份上,赵闻枭给了他们一小撮,让他们时不时泡水,振奋一下精神。 火凰:“……” 他们倒是振奋了,可怜沿途的毒蛇和野兽群,遭了不少毒手。 特别是路过德克萨斯的时候。 众所周知,德克萨斯什么都不大,就是风大,偶尔有蝙蝠随风飞起,配上阴沉得要滴墨的天气,十分有恐怖的氛围感。 赵闻枭便顺势说了当地有关吸血鬼的传说:“那是一种背部隆起、尖耳朵、四肢瘦削的生物,它们惧怕阳光,只会在黑暗中行动,吸食人血……” 当然了,她相信科学,一直认为吸血鬼只是一种类似猿猴的变异直立动物,又或者是未知物种,所以才把它传说化了。 她就是想逗逗小孩,所以故意挑晚上的时间胡说八道一通。 然而,先秦时候的蝙蝠代表的是“福”,是安康、吉祥,一听蝙蝠降临,这群人瞬间松懈下来,说蝙蝠肯定会驱赶邪祟。 章邯和蒙恬还当过吏,对秦法倒背如流,于典狱之事也略有研究,赵闻枭说到命案现场之后,他们忽地普及起应该如何快速有效勘察现场的方法,并完美还原出蝙蝠的作案手法,揭秘了吸血鬼假扮驼背老管家潜入内宅的事情。 赵闻枭:“……” 好好一个放松的恐怖故事,愣是变成正儿八经的普法现场,搞得她后面氛围营造不起来,兴致有些缺缺,不想跟这群热血年轻人瞎叨叨了,转身睡觉去。 然而,就在当晚,这种古怪的动物就偷偷燃了催眠的药草熏他们,企图在他们身上吸血。 一众人的警惕性已经在路上练起来,加上西洋参的buff叠加,晚上睡觉都得吊着一只眼睛巡逻,任何风吹草动皆有人警惕。 发现赵闻枭嘴里说的古怪动物之后,他们便转过身,面对面给同床的人使了个眼神,完了又冲隔壁使眼神,一个传一个递下去。 倒霉的吸血独行侠,满心以为人都昏过去了,就近选了个看着躺得跟尸体一样标准的章邯,张大嘴巴就要咬上去。 熟料,瘦弱的手臂一下就被温热到有些滚烫的、气血充足得离谱的手掌抓住,它皮贴骨的面孔一愣,龇着两颗尖尖牙齿,抬头对上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面孔的主人相当谦逊,且略显拘谨抱歉地一笑。 “不好意思了。” 咔哒 它的两条手臂被卸了,软软垂下,在充满冷意的夜里晃啊晃。 吸血鬼:“……” 火凰觉得,对方要是会骂脏话,一定先礼貌问候对方二大爷。 第49章 “吸血鬼”就这么被抓了起来,队员们将它团团围住。 章邯掏出小本本,用炭笔描摹此生物的模样与所知习性,沉默无声。 赵闻枭瞥了那可以称得上一模一样的图画一眼,抬眸扫过其他人的反应。 许是这个“吸血鬼”的实力,与其他诸如野牛、鳄鱼、巨蟒之流无法比;也或许是历经一路,大家的能力和意志都得到了提升,间接促进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 人嘛,总是实力越强便越淡定。 她没从谁的脸上看到惊惧,大家只有好奇与探究。 赵闻枭视线一收,落在“吸血鬼”身上。 短黑毛发的直立动物,紧紧将自己干瘦的四肢收拢到胸前抱着,一双尖耳朵不安抖动,发红的眼睛满是惊恐,盯着四周向自己戳过来的手指头。 第71章 相里娇戳戳它肩膀:“这就是吸血鬼?” 蒙恬戳戳它胳膊:“它只喝血吗?怎么那么瘦呢?” 蒙毅捏捏它的膝盖骨:“骨架也很小。” 王离弹弹它的指甲,拉起看了一眼:“指甲硬,但是有些钝,它为什么不磨一下方便捕猎?” 李信伸向它的口牙,在对方要张嘴咬他的时候,快速收回手指:“牙的确是尖的,跟人的牙齿不一样。” 其余家将也都悄摸摸戳它后背,摸摸脚丫。 “吸血鬼”越发惊恐慌张,可怜无助,瑟瑟发抖抱紧自己。 它虽然不是鬼,但这些人是真的比鬼还可怕! 火凰:“……” 它怎么觉得,这群人近墨者黑,都染了宿主那促狭的坏毛病,瞧瞧把人家吓成什么样子了! 相里娇好奇:“教官,为什么要叫它吸血鬼?它分明是活的,有温度,能看见。” 能看见的东西,可以叫鬼吗? 赵闻枭更是不客气,直接捏住吸血鬼的下巴,将它的牙口掰开,用棍子挑了挑,拉近火堆看看它口腔的情况,推断它的食物链。 “吸血鬼”还以为她要生烤自己,惊恐挣扎,一双爪子挠向赵闻枭,然后 荣获第二次卸掉关节的成就。 “嗷呜。” 别烤它。 “莫要乱动,不杀你。”赵闻枭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顺嘴解释了一句,将它抬起胳膊架起腿研究了一番,得出结论,“就是猿猴种基因突变的产物,不是什么鬼不鬼的。” 就是不知道它的基因突变诱因是什么,为什么会长成这副凄凉的样子。 不过她的好奇心也止步在这里,并不想真的深入研究。 她的植物集更新的标本和资料已经十分庞杂,还没完全整理过来。是故,碰上专业外的事情,她都只做顺手的记录,不包研究透彻。 “所以”王离更好奇了,“这是连教官都只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的活物吗?” 没想到教官见识如此广博,竟也有不知的野外活物。 “可以这么说。”她在克罗地亚和罗马尼亚都没碰见过吸血鬼,怎么可能在美洲见到。 罗马尼亚最著名的“德古拉伯爵”,是一系列吸血鬼传说的开端;克罗地亚的吸血鬼,还是以真人为版本。 虽说后者很难讲,到底是不是一场针对个体谋杀而扯的借口。就像鬼故事里,谁想要杀死某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证明这个人不是人一样。 验完“吸血鬼”的杀伤力,赵闻枭就把对方放了,果真没有要宰掉它的意思。 “喀哒”两下,她将它的胳膊重新接上,蒙恬他们默默让出一道口子,“吸血鬼”战战兢兢,迈开一小步。 众人还以为它腿软走不动,结果“吸血鬼”一刺溜跑了个没影,如风旋过,没入暗夜之中。 章邯手上的小本本被吹得哗哗作响。 他伸手按住,在最底下补了个“行动迅捷,快如疾风去无影”的评价。 王离把手撑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我算是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传说了。” 要是看不到对方怎么来的,光看见这逃离速度,谁能想到它是活物。这跑得比教官养的两只小豹崽还要快,看都看不清楚模样,可不得当成鬼来看待。 “吸血鬼”事件过后,他们如常赶路,这一路遇到各种野兽、微生物、新植株、新地形…… 特别是一路都有的沼泽,堪称“失足圣地”。 救援的事情,他们那是做得越来越顺手,甚至看见谁身形踉跄一下,七八条绳子就能套到那人胳肢窝底下,牢牢拉扯,悬在半空中。 蒙毅觉得,从前令人最是头疼的楚地,如今他们走去,肯定如履平地。 十月转眼便至。 他们还没回到藏酒地,赵闻枭嘴上说不放假不过年,但还是跟嬴政约好带他们回秦国三日。 骤然从热到冷,一群人还有些不适应,差点儿感染风寒。 还好他们身体素质练得足够硬,赶紧捞两件衣服穿上,也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苍和耿寿昌这回终于把人逮住,将他们最新的星象与数学研究交给赵闻枭看。 这一次,他们把大数小数用下划线分开,作用与小数点一样;“无”的概念则是多添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受限于现在的认知,不叫“零”,也不写作“0”,而是就叫“无”,写的时候就用小篆的“无”。 除了笔画多,倒也没什么毛病。 总比西方受限于亚里士多德第一哲学问题,不接受“0”的存在,进而延缓了数学爆发式发展的要好。1 毕竟,华夏也是直到南宋时,《律吕新书》才用小正方形“口”表示“0”,后来为了书写方便,才将“口”改成“0”。 哪怕张苍和耿寿昌是得了故意而为之的启发,但真能苦思出来,也是有真本事的。 赵闻枭赠他们各自一根西洋参,庆贺此事的成功。 随即,又给了他们新的启发:“一二三的写法看着笔画不多,但是一旦混在一起写,便有些难以分辨,不知道这横到底属于谁。” 她没有直接将阿拉伯数字介绍给他们,只是通过谈话引导他们达成“一笔画,一眼认出来的简易写法”。 嬴政跽坐在窗前静听,等赵闻枭一进来,就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赵闻枭扬眉,一甩低垂的辫子:“怎么,要拜倒在我渊博的学识之下了?” 嬴政:“……” 她正经多一小会儿会如何。 他忍了忍,将一枚穿上红绳的联排小金币交给她:“压祟钱,收好。” 赵闻枭:“……” 这回旋镖,时隔一年,居然扎中了她。 嬴政察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妥,眯了眯眼睛看她:“为何不收?” “收啊。”赵闻枭瞬间敛起“自作孽”的神色,将金子做的回旋镖笑纳了,把手递出去,“秦文正,你居然送金,你发财了还是改性了?” 这玩意儿要是铜钱,她就婉拒了;金子的话,收也不是不行,反正秦文正按真正的辈分算,的确是她长辈,送压祟钱很寻常嘛。 不亏。 她、真、的、不、亏。 替她把压祟钱套上手腕的嬴政,用力一拉绳子两端,扯紧,头也不抬道:“为了收买你,维持稳定的合作关系。” 他用她说过的话搪塞她,把那只写满艰难经历的手臂推回去,摊开手,理所当然抬起下巴,凤眸倨傲。 “我的新岁礼呢?” 赵闻枭:“……” 小气吧啦,刚送礼就要收礼。 看在金子足重的份上,她从袋子里掏出两根西洋参塞他手掌心:“天天熬夜的工作狂,没有比这个更适合你的东西了。记得用热水泡,最好加点儿麦冬、党参、黄芪、红枣和枸杞,天天喝也能管你喝一年都喝不完。” 嬴政看着手上的两根参,总算满意了,收进盒子里,交给旁边的卫士保管。 过完年,赵闻枭和队员们又马不停蹄回美洲赶路、拉练。 等再次回大秦已是隆冬,天气阴晦,雪虐冰饕,苍黄之下,散落几点荒村,不见炊烟。 这次回秦国三日,主要是给队员放松,怕他们身体受不住。 赵闻枭看着漫天的大雪,想到麻辣火锅,又雀跃了。她和相里娇一起做了一个上部可以转动的木架子,将几个小瓮并架起来,放置在火堆上,让一圈人围着吃旋转火锅。 考虑到现在的人分餐的习惯,她每个锅都放上一个勺子,让大家按照自己喜欢的锅底捞菜吃。 这等行径,要是放在宴会自然是失礼的,但是 “荀卿不是说过么,礼是为了表达人心中的感情;而秦又是一个靠变法发展起来的国度。在这样一个地方,与荀卿这样的人一起用饭,怎么可以死守祖宗规训,不作变通,不以更新颖、更贴切人心暖意的方式来聚餐呢!” 赵闻枭的道理一套一套的,这边扯一点儿,那边凑一些,管你正道还是叙诡,反正用你的矛攻你的盾,你要是否定她的建议,那就先辩论一番,驳掉自己说过的话。 可要是你用她的论调去反论,她又会说 “人就是在不停重建自己,又推翻自己的过程中获得新生,进而完善成如今的自己。但是走过的路再糟糕,那也是自己的来时路,正因为有了这些路,才有现在的自己,我们怎能随意否认它呢?” 横竖一群人围在一起的转轮火锅,最终是被她吃上了。 大家也是直到这时,才深刻体会到豆芽的好。菜单出现之后,大家的注意力普遍在豆腐、豆皮和豆腐脑等口感奇特新鲜的食物上,配上不同的酱吃,都能吃上许久。 豆芽在一众绿叶里,实在不显眼。 可隆冬到来,绿叶不再,只有酱菜与菜干。他们可以用水泡发一把豆芽,不必挖土,只要一个盆,一瓢水,十日左右便能收获。 第72章 摘下来洗干净丢进火锅里,吃饱肉之后再来一口浸透汤汁的、新鲜的、饱满脆口的菜…… 简直就是一大享受。 荀卿感觉自己摇摇欲坠的老牙,都比往年舒适许多。 赵闻枭吃完麻辣火锅,一身火热,盘腿坐在廊下小酌看雪景,补充自己的植物图鉴。 嬴政也走出来,跽坐在她旁边,摆开青、赤、黄、白、黑五色颜料,又添一小盏银粉。 她瞥了一眼,挪过去,厚着脸皮借颜料补色。 嬴政目光与她对视,接过卫士递来的盒子,打开,掏出一个相当眼熟又精致许多的小泥俑,放在案上。 “这是……”赵闻枭辨认了一阵,“我送你那个东海龙王敖光?” 怎么一身龙甲和头发精致了那么多。 她抬眸看嬴政:“你雕琢过?” 嬴政掏出着色的工具,蘸取颜料上色:“不雕琢,能看?” 赵闻枭:“……” 她举起拳头想揍他。 嬴政抬眸。 赵闻枭上下举动拳头,假模假样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哎呀,写累了呢。” 嬴政:“……” 她出来一刻不到。 他冷嗤一声,复又低头,继续着色。 赵闻枭屈指在虚空做敲击状,结果嬴政霍然抬眸,将她逮了个正着,用笔杆戳了戳那曲起的指节,好整以暇道:“来,编编,这是在做什么。” “呃……”赵闻枭挂起端庄的笑,用食指曲起的第二节关节,在他额角轻轻打转,“我见你辛苦了,给你按按呢。” 嬴政用笔杆拨开她的手指:“不必,真觉得我幸苦,不如下回让利三分如何?” 赵闻枭转动的手指往上一敲,“咚”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嘣:“你吃懵了吧,说这种话。” 嬴政闭眼,额角一跳,凤眸睁开后,怒气盖都盖不住:“赵、闻、枭!” 【咚】 【系统更新已完成,激活界面更新完成,协议签署合同更新完成。】 【子系统申请任务奖励清单罗列中,请稍后……】 ----------------------- 作者有话说:ps:臭猿出现的都是个体活动过的痕迹,没有群体活动过,没有捕捉过,新闻报道都是“据悉”,“据说”;吸血鬼更是源于民间传说,后有新闻报道说,摄像头拍到过类似生物,但是因为是夜摄,太模糊了,也无法确定该生物的存在。 以及,请记住,这是架空衍生小说,不是科普哈,朋友们,请别当成真的。这种传说生物的出现,是为了说明美洲可能存在很多后世灭绝或者隐藏不出的未知生物,仅此而已。 在我个人认知里,未知生物与其现编一个,不如拿后世捕风捉影的一些传说。因为传说流传下来,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因为古人对该事物认知的不彻底,而不是完全虚无。 【注释】这个不看也无所谓,不影响看文,只是拓展一下 1第一哲学问题与数学发展:首先叠个甲,这句话不是说亚里士多德延缓了数学的发展,而是那些不知变通的人延缓了数学的发展。正式解答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研究的是【最普遍的存在本身】,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存在物。(初中还是高中政治书的内容) 在此基础上,他研究了“存在”和“一”的关系,认为它们都是最普遍的范畴。 任何一个东西都是一,也都是存在。所以,有些痴迷者就认为,“0”是虚无的,与“存在”矛盾不统一,故而否定其存在的必要性。但是在“0”诞生后,数学却迎来了爆发式的发展,我们现在所学习的教材,多数都是爆发后的产物,可见“0”这个概念虽然简单,但是它对数学的影响是深重的。(碎碎念:这段怎么有种写论文的赶脚……思索,皱眉,迷茫,眼神放空) 第50章 听到系统提示音那一刻,赵闻枭察觉到一种微妙的改变 身后热闹的谈话声、火锅咕噜声、酒盏碰撞声等属于尘世的热闹与喧嚣,全被隔绝在外。 他们两人所处的地方,似已陷入另一种维度,哪怕周遭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手中的册子还是刚才那本册子。 嬴政也察觉到了。 这种情况和他那日听到古怪声音,绑定玄龙的情况一模一样。 他试着喊了一声蒙恬,果然没听到任何回应。 【滴】 【子系统申请任务奖励清单已更新。】 “新”字落地,他们面前出现一块偌大的虚屏,大概就是火凰它们所说的“激活界面”,界面有着长长的协议签署合同条例,近三万字的内容。 两人很快就看完,暂时没发现什么漏洞。 赵闻枭开始往后翻,翻到了火凰它们申请的新奖励上。 【达成亲缘关系1级高产耐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优良稻种一百斤】 【达成亲缘关系2级《农具改良指导手册1-整地机械与播种机械》】 【达成亲缘关系3级《农具改良指导手册2-压实机械与灌溉机械》,附赠三大土化肥材料配方】 【达成亲缘关系4级《农具改良指导手册3-收割机械与脱粒机械》】 【达成亲缘关系5级《农具改良指导手册4-清选机械与粮食加工机械》】 【达成亲缘关系6级《纺织改良指导手册1-材料处理机械》】 …… 【更多系统奖励,激活可阅览。】 【温馨提示,全部任务奖励涉及农业、纺织业、医学行业、交通、水利、天文、数学物理与军事技术,期待宿主发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醒:除粮种为实物以外,其余均为冷兵器时代发展的书籍图纸,不赠送实物机械。 兴致勃勃往下看的赵闻枭和嬴政:“……” 他们有心机,这主系统的心机也不差,居然将奖励断在这种地方,还特意整个温馨提示,生怕他们想不到后面的奖励,再度放弃激活。 真是会勾人的。 嬴政唯一触碰的人工智能是玄龙,现在连对方都不在,他对眼前虚幕不熟悉,只限于观看;赵闻枭玩惯了高科技设备,看到屏幕就想上手,便试着伸手碰了碰后面灰色的奖励。 浅白的光一闪,“嘟”一声,奖励的具体样子和介绍弹了出来。不过对于亲缘2级往后的书籍,只能看简介和目录,无法触及其他章节的正文内容。 正是如此,才能让两人更清楚这些书籍的价值所在,并且抓肝挠心,想要拥有…… 毕竟,简介里说,书籍是图文并茂,带有详细设计图纸的。这么一来,只要墨家弟子在,哪怕没有一些打造机械的材料,他们也能根据功能,想出当前材料能达成的最好设计方案,不至于让书籍白费。 把激活界面全部摸索透彻,两人对视一眼,快速划分好任务,将条例誊写在纸上。 开玩笑,合同签署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那么草率就决定,必须要来回琢磨透彻,确定没有陷阱和空子。 誊完,点击界面收起。 霎那间,隔绝的尘世蜂拥侵入,带着火锅的香气,热闹的语调,冬风吹拂的、挂着红绳的桃符。 “呼呼”、“当当”,热闹非凡。 嬴政将赵闻枭递来的纸合并在一起。 火凰和玄龙落在他们面前,歪着脑袋看他们,有些不太明白。 宿主都把协约抄下来了,居然还不激活它们吗? 赵闻枭拿着笔,在火凰半透明的身体上戳了戳,哪怕笔径直穿过去,她也不在意:“你们主系统有点贼啊。” 看似是他们一直拿捏两小只,引导得到自己想要的奖励,但这又何尝不是对方躲在暗中,考察他们是否有获得这些奖励的资格的好机会呢。 特别是 主系统还挑选了她准备和嬴政做交易,帮助自己打好部落基础的微妙时机。 “秦文正啊秦文正。”她换了一只手侧向正低头再阅条例的嬴政,感叹道,“你可知我昨夜和张苍他们观星,观出什么来了?” 嬴政眼眸一动,抬起,静静看着她。 赵闻枭用笔杆子,自北往南一拉,吐出几个带着薄雾的字:“四月,有冷空气回袭。” 嬴政眉头一碰。 四月,也是他的亲政大典所在之时。 若要更改,人心必有异动,且拖长时日对他全无好处,执政之事,当越早越好;若不更改,届时天有异象,人心也会有异动,怀疑是不是天在昭示他有错,无法亲自掌政。 赵闻枭看他眼底沉沉,似在沉吟深思,托着脸颊凑过去盯他,眉目飞扬:“是不是有点棘手,有点烦。” 嬴政:“……” 看着那颗浑圆的脑袋,他真想抡起来,丢出去。 免得闹心。 “嘿嘿。”赵闻枭一眼看明白他的脸色,但仍是一副笑嘻嘻的不正经样子,把手肘枕案上,“如果只是冷空气来袭,我能帮你这个忙。但是一月底,得向你借墨家弟子与其他泥瓦匠,每日送去美洲替我造一座宫殿。” 第73章 嬴政思索了一下最近可用的隶臣妾,发现仅有俘虏在修城墙的赵人可以调用。现在发令,把人调过来,一月底刚好能到。 入咸阳是别想了,只能放在城外再传过去。 但有两个问题得解决 其一,两千隶臣妾到秦后,就不是两千了,冬日赶路,能有一千以上剩下,已是万幸;其二,人员调动如此大,想要用入山野的借口便不可能,他得想想怎么处理。 此事,得坦诚公布谈,嬴政便无隐瞒的意思。 “如果是隶臣妾……”赵闻枭想了想,“我想自己前去挑选,以金换人,一金一人,如何?” 这样,她就不用怕自己外出的时候,会有野人肆意糟蹋她的宫殿了。 嬴政眯眼看她:“隶臣妾不值这个钱。” 一金十人都算特别贵了。 主动吃这样的亏,不像她的做派。 “你买纸要贵不要便宜,我买人当然也要贵,不要便宜。”赵闻枭转了转手中墨已干硬的笔,笑道,“人心,千金不贵。” 把员工当人看待,固然压榨不了更多的价值,但是可以收买人心,让对方知道跟着她会是更好的选择。 若是员工比自己更希望自己的事业宏大,那么即便她不发号施令,大家也都卯足劲儿干。 之前埋头搞研究寻刺激,她很少会思考这种人际关系的问题,这事儿也是她从嬴政身上观察学来的手段。 正好试试好不好使。 嬴政了然。 “而且”赵闻枭挑了挑眉头,冲他使眼色,“这样不是解决了你不好隐瞒的问题么。” 在咸阳还有太后和朝臣众多眼睛盯着,但是如果她拿着王的书令把隶臣妾弄走呢?只要书令不是假的,谁敢质疑? 嬴政觉得可矣。 两人商量好细节与交接的各处关要,就这么定下此事。 火凰和玄龙:“……” 不是,激活的事情,他们不用商议一下,挑个好日子点一点么? 到底签不签,点不点,给个准确回复啊喂! 三日过后。 嬴政逮空就琢磨条例是否有错漏,赵闻枭则是带着一群人飞赶回藏酒地,根本不似平日停停走走,时快时慢,逮着没见过的草木还要他们摘了做标本。 蒙恬他们赶路赶得险些岔气。 王离和李信倒是很适应这种急赶的状态,甚至可以说有些兴奋,恨不得再加加速。 两人的家将叫苦不迭,跟在他们身后跑得腿都快要抽筋了,每次休息刚含上一口水,来不及吞就要掏药揉腿,互相踩踩拉拉腿部肌肉。 相里娇和章邯都是速度平稳,不急不躁的类型,一直处在中间;蒙恬和蒙毅兄弟俩殿后,警惕野兽群的突然袭击。 但是他们人多,急匆匆奔走,除了个别猛兽会倚仗自己的体型优势前来找茬,其他野兽都闻风而逃。 而赵闻枭为了赶路快些,碰上他们艰难解决的野兽,也不再放任,而是加入,快速结束战局。 “等回到藏酒地,再给你们挑拉练对象。”她这么解释,让大家继续赶路。 十二月中下旬,一行人终于抵达藏酒地。 赵闻枭坐在石头上,叼着肉干补充地图册子,准备待会儿再勘测建造宫殿的具体地点。 冷不丁,草丛“唰唰”一阵巨响,一道黑影自绿意深处扑出。 她一下没想太多,下意识操起那把老秦剑,一个躲闪,翻身骑上去,对准袭击者的脑壳一敲。 “嗷嗷” 手下袭击者发出委屈巴巴的凄惨嚎叫。 下一刻,“唰唰”一阵响,草丛里又迈出一道黑影,只不过这道黑影有些不紧不慢的慵懒气质。 它也不叫,只是甩了甩尾巴,静静看着赵闻枭。 赵闻枭:“……” 嘶,她好像把长大的崽揍了。 “唉哟,宝贝儿。”她松开钳制的动作,把嘴里的肉干掏出来,送到哈哈嘴边,“妈妈错了。” 哈哈一双大眼睛挤到一起,水汪汪晃着日光,抽了一下鼻子,扭转头,把脑袋埋在自己的爪子下。 呜哇哇,妈妈打它! 不想活了。 豹豹只差原地撒泼打滚,把地面草根都拱出来了。 紧张的队员们吐出一口气,把剑推回去,坐下,捡起掉地上的肉干冲干净,在火堆上胡乱烤烤当消毒了。 哼哼见妈妈认出自己,迈开优雅的步伐,慢慢走到她旁边蹲下,用脑袋克制地蹭了她一下,便躲在树影里。 它舔了下嘴巴,仰头张嘴,打了个哈欠。 “宝贝儿,原谅妈妈好不好。”赵闻枭勾着哼哼的脑袋揉了一下,便捧起豹豹脑袋,用力揉搓,放在自己怀里哄着。 哈哈闻到熟悉的味道,不舍得挪开,便往她怀里拱,一边拱,一边哼唧唧委屈叫。 妈妈坏,居然没有认出它的味道! 它可是老远听到动静,就开始怂着鼻子闻,觉也不睡了,咕噜一下翻身跑回来找她。 树上的白头海雕:“嘎!” 大猫撒娇,好不要脸。 蒙恬一干人:“……” 这年头,人不如豹啊。 教官要是搞错,揍了他们,只会骂他们学艺不精,躲都躲不开,活该。 闻到赵闻枭身上越来越重的汗味,哈哈也不闹了,自己乖乖走开,坠着半米跟她。 相里娇他们带上绳索,随她前去勘测地貌和土壤情况。 “教官,都十二月了,牛贺州怎么那么热。”相里娇擦了一把汗,正了正自己头顶上的叶子。 赵闻枭但笑不语,望着远处掉落满地的陆地棉与光秃秃的杆子,觉得自己与秦文正这一波交易,委实英明无比。 第51章 火凰也觉得奇怪。 “宿主,你有没有感觉,今年好像比上一年要热啊?” 上一年的冬天,它们宿主这种耐冷的体质,也就套了三件衣服,现在穿两件都出一身汗。 赵闻枭望着四周环境,在脑海里对它解释:“天象有变。秦国四月是冷空气回旋,但美洲却是高热提前,且刚好雨季不再,旱季到来。” 雨季时,这个地方极有可能会像蒸笼一样,闷热难耐,一动不动呆在原地都能出一身汗;可要是雨季不再,天气会更恶劣,“煎人寿”几个字,将会具象化,森林自燃发生的概率也将大大增加。 既然想要在这里建造宫殿,定下居所,她也得思考一下森林防火诸事了。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 “等等。”火凰看着不远处混在绿色中的大片白点点,感觉自己看明白了什么,“陆地棉遍地都是,要是高温晒透了,岂不是很容易带着火种到处飘?” 赵闻枭欣慰看它:“是啊。” 看来统跟她混多了,也聪明不少,一下就看出问题关键所在。 “所以。”火凰有些麻木地说,“你早就知道,美洲四月会有高温吗?” 赵闻枭谦虚道:“那倒没有,只是觉得气象有点古怪,稍有推测,等去到秦国观星一对比,才敢确定。” 上一年秦国新岁前,她不是回美洲探了探各个部落的情况么,只不过探的不是这地儿的部落而已,可情况也和这边大同小异。 约莫这一带本身没有什么人口,加上农耕文明没能发展起来,且本身靠近热带的缘故,部落御寒大都用兽皮,棉花基本拿去引火用…… 她那时便觉得陆地棉太多,供过于求也是个安全隐患。 毕竟棉花比叶子容易飞起来,又容易引燃,但由于她当时没定居,还在秦国那边拉练,也就没管这事儿。 火凰:“也就是说,你用自己本来就要解决的废品,去跟二号宿主换好处?” 她这个主意……是不是太损了? 二号宿主还得给她送墨家弟子帮忙呢。 “啧。”赵闻枭嗔怪看它,“瞧你说的,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废品’二字,未免也太难听了。难道这棉花弄回来,我们就一定没有用处吗?” 多亏系统新奖励的提醒,她虽然不会造珍妮纺纱机,也不会最传统的斜梁织机。但是纺线车这种东西,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原理,课本上也有图片,搓一个出来不成问题,都不必特意问相里娇,更不用从秦国买。 再不济,她用最简单的办法,把收集来的棉花给压缩成团,先堆进山洞再说也行。 她未来多造几张沙发自己躺不可以吗? 火凰:“……” “退一万步说。”赵闻枭在眉弓上,用手掌搭了个凉棚,朝蒙恬等人一指目的地,道,“秦文正此人虽然总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锱铢必较,但人家是聪明人。聪明人只看一样东西对自己有没有好处,至于对别人是好是坏,只要不妨碍自己,又有什么所谓?” 别人少赚自己不多赚的话,那对自己就毫无好处,属于不必计较之事。 天底下拥有好事的人多了去了,天天都要挖出来比较,累不累。有那功夫,不如琢磨琢磨自己的事情。 第74章 可要是别人从他们身上刮好处,却不返还对等或超越被刮走价值的好处。那么,这一丝一毫,他们都得跟对方好好算算才行。 是故,就算秦文正知道了这件事情,也不至于因此取消交易,毁掉自己本身的需求。 火凰小眼睛一滴溜,转到她脸上:“我怎么觉得,你很了解二号宿主。” 一年多过去,他们终于培养出感情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闻枭跳下大石头,往谷地走去,“他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但是难保未来不会成为对手。就算不会,对自己的合作伙伴了解更多也不会有任何坏处。” 一人一统边聊边走,很快就落到谷地,寻找地方开始勘察。 选好地址,勘察的事情交代下去,她自己则去找一处稳妥可居住的……平地。 很好,连遮一下头顶的山洞都没有,所有人过来都得平等地先给自己搭个篷遮顶。 嘶 看来她必须要挑选身强体壮的人才行,弱一点过来,得被低气压碾死。 这边布置好,赵闻枭先找嬴政把墨家弟子弄过来,交给相里娇来安排。 “还有你们,放哨的放哨,护人的护人,知道不?”她对雕雕豹豹交代好,换来一声高傲冷哼,一个默默点头和一颗哼唧唧黏过来的脑袋。 揉了揉哈哈,她叮嘱完该叮嘱的事情,便到了秦国。 从秦国咸阳快马出发,奔赴秦赵交战之地,路程足有七百多公里。 秦有驿站,可以换马,要是不想让马累死又要快,马术好的人一天大概可以跑个三百到五百里。 然,秦直道现在还没诞生,依照那七拐十八弯的路来看,四五日要抵达边境也不现实,至少要跑十日左右。 为了节省时间,赵闻枭对照地图重新规划路线,碰上翻个山就能抵达对面的地形,她则选择不绕路,翻过去再到下一个驿站换马。 刁钻的路线,让嬴政在旁边看得眉头一扬。 他问:“蒙恬他们走得了这些路吗?” 这样走,似乎能省不少功夫。 赵闻枭检查了几遍,顺嘴问:“做什么,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他们折磨死了?” 有一段路涉河而过之后,全是坚硬容易打滑的大块乱石堆,加上时值冬日,马要是行走在上面容易伤到马蹄,以至于无法站立。 众所周知,马要是伤了脚治不好,大部分都得死,所以还得扛马翻过大约半里的路,才能放下来。 蒙恬他们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惩罚。 嬴政:“……你倒是对自己够狠心。” 蒙恬他们无法走的路,却安排自己独自走,也不担心折在那里。 “嘿嘿。”赵闻枭将地图往怀里一塞,收拾好鳄鱼皮做的双肩包,取代竹箱,往背上一甩,收敛地自夸,“没办法,鄙人天生神力,与众不同。这孟子说得对,‘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嬴政:“……” 他让她赶紧出发,别再吵他耳朵了。 可惜,某人不仅一路叨叨,上马后也不太安静,一手拿缰绳,一手还不忘比个心。 手腕上缠着的压祟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折射的光落在嬴政凤眸上,令他眯了眯受光刺激的眼睛,往旁边躲了躲。 “秦文正,我们过几天见,记得帮我把金带上哦,谢谢你。” 火凰:“……” 要不是看见他们出门前还因为同时迈步撞到一起,互相嘴炮对方一通,还真以为他们感情升华了呢。 瞧这亲昵的语气。 啧啧。 嬴政已生不起什么情绪了,平静催促她:“你走。” 赶紧走。 赵闻枭这才一拉缰绳,狂风似的刮过去,一会儿就没了影子,没入两路莽莽深草残雪中。 唯有飘散的薄薄雪雾,留下她曾踏过那里的痕迹。 赶路的日子,本来应当很无聊才是。 特别是这种翻山越岭走险地的古怪路线,一般人肯定专注盯路,生怕行差踏错,尸骨无存。 可赵闻枭情绪激昂,扛着马,唱着电视剧《西游记续集》的片头曲,一脚踏上乱石山 “刚翻过了几座山。” “嘿!” “又越过了几条河。” “嘿!!” “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那一声“嘿”震得路旁残雪纷纷掉落不说,还引来樵夫侧目。 三五樵夫挑着柴,隔着一条冻结的河,望不到半身被草丛碎雪遮盖,半身被马体遮盖的赵闻枭。 他们只看见一匹黑马,四蹄腾空,缓缓踩着空气,顺着小山坡这头,慢慢滑向另一头…… 樵夫们唯恐看错,纷纷揉眼。 此时,赵闻枭把马放下,翻身上马,贴着马背去捞自己的鳄鱼皮双肩包,将歌曲的旁白给改了。 “俺黑龙马去也!” 腿上一夹,黑马“欻”一下踢着碎雪飞出去。 雪雾模糊了赵闻枭挺直的身形,樵夫们被中气十足的一声吓得躯体一震,柴禾滚落。 归家后,一直神色呆滞地摩挲大腿,对家里人说:“你们不知道哇,我今日看见一匹神马了!” 赵闻枭神马都不知道,唱完西游记又唱凤凰传奇,唱得火凰都忍不住问她:“你的歌库,能不能稍微……符合你的年代,并且柔一点儿?” 那大嗓门,是要驱鬼还是咋的。 于是,赵闻枭唱了周深的《天堂岛之歌》。 “叮咚” “你会藏在哪里,别想要逃离。” 火凰:“……” 宿主对“柔”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在一个人的狂欢热闹中,五日后,赵闻枭成功抵达目的地屯留东南向,与西南方向的盘秀山遥遥相望。 她下马牵绳,正准备到传舍1歇下,把嬴政召来。 里巷中却忽然冒出一个白壮小孩,直直冲她撞过来,她往旁边一闪,对方倒在马前,手中握着的竹简“哗啦”一下摊开。 赵闻枭瞥了一眼,看到“自然”、“无为”四个字。 哟,小小年纪,崇尚的居然是黄老学说。 等等 黄老学说既掌道德,又主刑名;既崇无为,又尚法治。 其始于春秋战国而盛行于西汉…… 这个时期最推崇黄老学说的除了吕不韦,最出名的还有仨人:萧何、曹参和陈平。 不是这么巧吧?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传舍:邮驿制度中,传舍主要为官吏提供食宿,有时招待外国使者,其下管辖官吏依次为啬夫、传吏、门长。邮,主要传递公文物品;置,安置车马人马等的地方,有厨房、仓库、马厩、传舍等。 ps:驿站多为从枭姐角度出发所说,这个称呼出现得比较晚。刘邦召见郦食其时,就在高阳传舍。 第52章 但也说不过去。 这里是屯留,萧何和曹参都是刘邦好友,在沛县混迹的人,五国伐齐之后,沛县就属楚地了。 陈平则是魏国阳武人,张良刺秦的博浪沙,就在阳武境内,所以她敢肯定,即便自己不是历史专业的人,也绝对没有记错。 可不管是楚地还是阳武,都离在上党郡的屯留远着呢,这仨人无缘无故,怎会到这边来。 莫不是她对黄老学说了解不深,还漏掉了谁? 摔落在地的孩子,翻滚一圈,立马爬起来,抓起竹简跟她匆匆道歉,提起衣摆就跑。 日光穿透对方散落额侧的垂髫,落在那双过分澄净的眼眸上,透露出与十岁出头少年不相符的镇定。 陷入深思的赵闻枭,下意识多看了那双眼眸两眼,不等她挽留那小少年问问缘由,里巷一侧便冒出一群乡亭武吏,手持棍棒,往他方才冒出来的“里”而去。 末尾的一位武吏,大概是听到背后竹简收起时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头扭回去,又乍然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霍然侧身转头再看,定睛追逐小少年的背影,确定没认错后忙跑起来,招呼其他人:“他在那里!” “呼”一下,一群人从赵闻枭旁边刮过。 她往旁边避了避,眯眼等尘埃落地,蓦然生起了一点儿兴趣,先到不远处的“置”把马撂下,再背着鳄鱼皮双肩包跑去看热闹。 可惜,秦国的百姓好似生性不爱凑堆,碰上这种当街逮人的事情,居然只是探头看了看,盯着那几个武吏的动静,没有半分凑上去的意思。 一打听,更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秩序井井有条得令人惊愕。 “万一……”赵闻枭提出疑问,“那些人假冒武吏,拐走小孩,旁观没有干涉的我们,”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晃了晃,“不用获罪吗?” 旁观者诧异看她:“你是秦人?” 赵闻枭有恃无恐甩出自己的验传:“如假包换。” 第75章 华阳太后都知道她的存在,她的户籍不太可能过不了关。 旁观者见她还持令,嘴角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嘴上积德:“武吏抓人后要送去狱,不能随意带人离开当地,要是没能发现有人假扮武吏,获罪的便是令、丞,与我等无关。” 官吏办事,黔首哪能置喙。 原来还有这么详细的罪责划定,难怪这些人都不凑上去,也不怎么慌张。 赵闻枭对商君的认知又高了一层,也明白了秦始皇为什么那么遗憾商君不生在自己的年代。 她也甚是遗憾呐。 至今,她都没能物色到一位可以搞法治刑名的人才。 美洲那地儿特殊,得贴合当地发展另起草案,还须得找个能够灵活变通的才行。 打探不到消息,赵闻枭的心思也歇了,先去传舍将嬴政召过来,把金拿到手。 “你这就走了?” 看他并不逗留一阵,赵闻枭有些稀奇。 屯留的驻将年前才见过他,没提前打招呼,嬴政怕对方泄露自己身份,故而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你以为我整日很闲?” 没有旁人在,他伸了伸腿,虚握拳头敲了敲腿侧。 赵闻枭理所当然的口吻:“你一介门下食客,还能有秦王忙?怎么,难道你真的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要推翻暴秦?” 听到“暴秦”二字,嬴政拳头就有些硬。 “你要是真这么想推翻秦王,就更应该摸清楚他在治军方面的安排,寻找其致命弱点,一击而中!”赵闻枭拉住他袖子,把人扯到一边,小声嘀咕,“我告诉你,人秦王虽然凶名在外,但是实则……” 嬴政转头看她。 怎么,难不成她还对“秦王”有截然不同于世人的见解? “……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狼子野心,图谋甚大!”赵闻枭拍了拍他胸口,“你这小小的家主,光是盯着人和金看,是不行的,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嬴政:“……” 他真是疯了,居然指望她说什么好话。 嬴政将她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开,皮笑肉不笑道:“何为目光长远?” 她都将他想成谋国的乱臣贼子了,目光还要长远到什么地方。 赵闻枭将垂下的手,顺势压在他肩膀上,手掌张开,从左往右滑过:“将这天下,尽收囊中。” “欻一下”,嬴政侧眸,定定盯着她眼眸。 王天下之事,她竟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点破了? 赵闻枭似乎并不清楚自己这八个字的重量,还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令人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好一阵,嬴政才施施然开口:“哦?怎么将这天下,尽收囊中?” “这我哪里知道。”赵闻枭搅乱他心湖之后,拍拍手,若无其事起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两国交界之处的风采?听闻这边离魏国很近,自从纸张出了之后,不少魏国贵族都千金求之。” 来都来了,不花点儿时间研究各地风情与植被分布的情况,岂不是白走一趟。 嬴政:“……” 浮夸了,哪里有千金,纸书可比帛书便宜多了。 可他终究是被对方那番话勾动,迫切想要知道她那脑子到底想的是什么,遂跟她一起往外走去。 对于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他向来很有耐心。 “你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赵闻枭随手转悠着荷包上的长绳索,踏上长街,“我不过是指出了历代秦王的心愿而已。如果你想要取而代之,总得做得比人家祖上要好不是?” 火凰和玄龙:“……” 它们都听出了这话吊儿郎当、随口敷衍的本质。 她指着对面悬峡(布做的招幌)1,生硬把话岔开:“你看,这里居然有书店。” 嬴政步伐不变,放目望去,只见对面长布上书“四海书肆”四字。悬峡底下,木架之上,还放着只写了一个“书”字的竹简。 如此一来,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够清楚店内做什么买卖。 不过赵闻枭倒不是想进去看书,她是发现墙角有一株未收录的植株。 眼里只有植物没有人的她,与一个眼里只有书籍没有人的君子,埋头撞在一起。 余光里瞥见一角衣摆的赵闻枭,其实已经往旁边躲避了,只是她猫着腰,平展书册的君子没留意。对方只看见嬴政那过分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反而抬脚踢到她躲避的地方。 赵闻枭:“……” 这是什么天赋型杀手。 她只好抬手隔挡,也避免对方把墙角小苗踩死。 风雪天能有一点绿意,委实不容易。 “这位君子。”她将对方的脚推开,“行路小心些,路边的花花草草,也是生命。” 嬴政往前几步,扫了一眼赵闻枭:“看见有人,还弯腰蹲下,你还真是仗着身手灵活,就肆意妄为。” 就她那光抽条没长肉的身量,被人一脚踩上去,骨架都能散。 “什么叫肆意妄为,说话真难听。”赵闻枭折了纸,给小草做遮挡,回头白了他一眼,“等姐练出双开门,把你举起来,‘欻’一下丢出去埋雪里,那才叫肆意妄为,你懂不懂?” 嬴政看着她的小胳膊,“呵”出一声笑。 “双开门”他不懂,但是把他举起来,她还是省省吧。 赵闻枭捏紧五指:“笑屁啊,我现在是年纪还小,营养都偏去骨骼上了,所以才长个儿不长肉,等我长到差不多高,营养自然会到肌肉上。就你这天天通宵熬夜的体格,别到时候胳膊还没我粗,失礼死人了。” 嬴政冷笑:“你是不是赶路太累了,没睡够?” 在这白日做梦呢,他会不如她强壮?! 旁边的君子:“……” 不是,错的是他啊,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他抱着书,礼行了一半,嘴巴张开,就是找不到插嘴的机会,局促得火凰和玄龙都为他感到尴尬。 最后还是好心的书肆主人前来圆场,请他们入内喝一碗热汤消消气。 “在下魏国无知,方才冲撞了淑女,实在是……深感抱歉。” 魏无知。2 一年过去,不怎么接触陌生人的赵闻枭,还是不太适应这种互通姓名的方式,总要反应一会儿,在脑海中把姓名拼个全乎。 拼完,她差点儿把眉头飞到后脑勺去。 好家伙,居然是将陈平举荐给刘邦的魏无知。 她重新打量对方一番,收敛些许,回礼:“赵闻枭。” 小小误会,也无甚可说的,在双方都十分客气爽快的前提下,此事愉快解决,欢喜收场。 嬴政盯着赵闻枭那张略显客套的脸,问她:“你对此人,有所图谋?” “乱讲。”赵闻枭白他一眼,“什么叫图谋,不怀好意才叫图谋,我只是觉得这人面善,适合交个朋友。” 她顺势问了书肆主人那植株是否珍稀,得知还算常见,便毫不客气拔掉做标本,追问其习性等。 这年头研究什么学问的人都有,书肆主人也见惯不怪,看她掏出厚厚一沓纸,“唰唰”记录,便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此,赵闻枭笑眯眯给了对方一支铅笔,权当答谢。 她上一年做的铅笔芯也就那么几块,整个秦国内紧销得很,连嬴政自己也只留了不到三十支的数量。 书肆主人骤然得此宝物,激动不已,差点儿要拉着她去食肆用饭。 赵闻枭婉拒了,问他知不知道刚才的魏无知住哪里。 书肆主人并不知道,但是承诺帮她打听到:“最晚今夜前,一定替淑女打听到,不知淑女住哪里?” 赵闻枭留下住址便离开了。 嬴政问她:“你现在要去哪里?” 赵闻枭拍了拍自己身后的大背包:“在不确定我们两人都离开的情况下,屯留这个锚点会不会消失,我们就无法冒险。刨去你在咸阳与屯留来回一次,便只能送走六人。” 要挑够人选,她指不定得在这边逗留多久。 “也未必能有六人。”嬴政提出另一个问题所在,“若你不在牛贺州,我选择穿梭,到底是落在美洲还是屯留,仍旧未可知。” 赵闻枭:“……” 一天运四个人,那更要命了。 这么算,一个月也才运走一百二十人,那岂不是要十个月才能凑到一千二百人! “好了,你别说话了。” 一开口就扎心,简直不像话。 她略带惆怅地背着手,往军营方向走去。 嬴政不欲露面,走到一处偏僻地方便穿梭回咸阳,约定今晚再过来。 赵闻枭背对他,随意摆摆手充当告别,缓步往前走。 拿着秦王令,她很轻松便进入军营,见到驻守在此的将军。 将军盯着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多番检查,确定王令没错,这才受令,带她前去挑选隶臣妾。 第76章 青天白日,隶臣妾普遍都在修城墙与舂米,四处都是“咚咚”捣鼓的闷响,听着就觉得累人。 “人都在这里,使者自己挑选罢。” 老将军带完路就想让手下领她挑选,自己回去练兵,才转身,还没喊人,就有一个小少年直直往他肚子上撞。 伴随人撞上来的,还有一声震天响的 “我是冤枉的!” 赵闻枭好奇探头,跟小少年对上眼。 嚯,他们还真是有缘分。 ----------------------- 作者有话说:这章除了要引出未来的两位臣子之外,还有一个兄妹间的小细节有没有人磕到!!提示,政哥敲腿后,枭姐才一通胡说八道逗政哥。 【注释】 1悬峡:挂着的布招幌。“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峡甚高。”《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2《史记》和《汉书》拼不出一个魏无知的生平,到《新唐书》出世(北宋时期)才有一种说法,说他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但因为时隔有些远,存疑,所以本文没采纳这种说法,设定他只是魏人,跟宫室没有关系,只是有点小钱、脑子比较灵光变通那种闲散人。因为资料不详实,所以有关他的私设会比较多,方便安排在美洲。 第53章 这一次,小少年的眸色中倒是多了几分慌张。 秋水似的眼瞳,在日光下晃动不稳,好似随时都会掀起波澜。 老将军捏住小少年的肩膀,沉声问疾步而来的士卒:“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士卒陈明事情缘由,赵闻枭这看了半截热闹的人,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原来,这孩子身上没有验传,去“里”相求好心人家的时候,因其衣衫微乱,又非脸熟面孔,被告到当地治所。 治所便遣武吏去拿人,欲要问个清楚明白。 然。 六国者对秦国的法治知之不详,知者又大都觉得法治过于泯灭人性,不道德,所以导致大家普遍听到秦国的法治都要唾弃一番,唾弃完还得抱着自己抖一抖,以示对其的不屑与惊惧。 小少年才十岁出头,第一回来秦国,哪里知道深浅。 加上先前一直被阿兄提点,到秦后要如何如何,说得从小就长在自由魏风里的他,颇有些惴惴然。 之前发觉这户人家神色不妥,频频瞥他,他便携敲晕了匪盗的书仓皇逃走,还险些撞到赵闻枭。 边地的武吏还是有点儿本事的,且对地方熟悉,很快就包抄两头,将人抓到。正准备投治所大狱时,却被一武官把人带走,硬说小少年这样壮硕结实的身躯,肯定是逃兵,遂弄入军营,要罚为城旦。 说到这里,士卒有些心虚。 赵闻枭眉头扬起,听懂了潜台词,在心里啧啧谴责:秦国刑法详尽到这种程度,还有人色欲熏心,还真是肥猪跳到案板上找死。 “我不是秦人,我是魏人,随兄自户牖到山阳祭拜亡父恩人,却不幸遭匪盗,慌不择路跑了出来,所以才没秦之验传。 “将军若有疑问,可遣人至山阳一探究竟。我兄向来爱我,此时定也在寻人。将军只要一探,就能知道真假。” 即便慌张,小少年说话也条理分明。 再者,碰上这种事情,秦办事的章程是先投狱,再由当地的令或丞写书送到要核查户籍的地方,查明真相。武官不等查明,就先把人带走,打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秦治国的制度森严,治军亦然。陡然知道自己治下还有这等事情,老将军眼神沉得像要起风雪的乌云,语气之厚重,像座山压下:“谁将人带进来的,让他前来见我。” 压抑怒气的老将军,就像一头盯上猎物的大老虎,眼神炯炯,离开的步伐如风如刃,刮得衣摆“唰唰”响。 稗将只好请罪,带赵闻枭前去挑选隶臣妾。 赵闻枭其实更想去看热闹。 可军营里头的事情,不是她应该窥探的。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就忍了忍,先去挑人。 不过临走之前,她的目光还是难免落在小少年身上。 “这孩子,未来可期啊,临危不惧,镇定陈词,并且条理清晰,说得人不由自主先信服他的话。”赵闻枭用脑电波跟火凰对话,“不知能不能把他也给……哼哼。” 火凰:“……” 宫殿都没落成,宿主做什么白日梦呢。 两人跨入册房内。 稗将掏出一卷“作徒簿”1,哗啦啦摊开,里面详细记录了所有隶臣妾的情况:“不知使者想要刑徒做何事?” 他们已经根据每个人擅长的活,进行了划分,有些需要一定知识的活计,就得特别安排。 赵闻枭说:“尽量替我找身强力壮些的就行,其他的由我来考核。” “如此,老幼便不看了,男女可还有要求?” “男女各半就好,最好是夫妻或兄妹。” 稗将理解。 这样更好管束。 他很快就圈好范围,从耕地、垦荒、筑城、修路和纺织中挑出徒簿,递给赵闻枭选。 “鬼薪白粲城旦舂者,多是力大之男女,使者可着重选选。” 赵闻枭:“……” 那都是什么东西,好陌生。 火凰解释:“城旦舂是秦最严厉的刑法,男的通宵达旦修城墙为城旦;女的用棒槌终日捣米为舂。鬼薪是让男的上山打柴祭祀鬼神;白粲是让女的为祭祀择米,间或做一些土木工。”2 反正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堪比他们在赛人高的草里穿梭赶路,一不小心就掉落坑里,还要负重前行一样艰难。 唔,可幻视广东广西人清明祭祖的艰难再叠个n的倍数。 除了隶臣妾,赵闻枭还看到一些徒簿有给刑徒算工钱,似乎可以赎身。3 她好奇,都翻看过,觉得自己可以学起来。 分层管理手段之类的事情,她的确不太擅长。 看到有些被施以肉刑,只能终身隐蔽起来劳作的刑徒,她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六国都称秦为“暴秦”。4 相比其他管束宽松的国家,秦国的法治自然令他们觉得不舒服,更不用说在乱世之中,秦国用的是“重典”。 但她只能说,法治是大一统的前提。 没有法治,郡县制就是个笑话,郡县制无法推行,大一统就是青天白日做梦。 而若是没有大一统,天下将征战频频,恒无和平。 把三千余人的徒簿都翻阅完,赵闻枭谨慎前往修城墙和舂米的地方,先挑选六人。 稗将:“……” “有什么疑问吗?”赵闻枭含笑将王令递过去,“你们王都有帮忙解答哦。” 稗将:“……不敢。” 他客气微笑,走在前面带路。 前往修筑城墙的地方时,路过刑场,地上有一滩新鲜的、还没完全浸入地面的鲜血。 刚才所见的士卒,撑着腰,撅着烂掉的屁股走了几步,摔倒在地上,被其他士卒无情拖走,血滴答淌了一地。 她收回目光,明白那把小少年带进来的武官,应该是被治罪了,身边知情者也落了个从罪的下场。 这效率,也是厉害。 搁其他国家,光是查清楚来龙去脉都艰难,哪怕查到了,互相包庇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上头有人捞人的……不得互相博弈一番,弄得怨气沸腾,将要化成实质如冤魂索命,大势彻底已去才不得不放权处理。 在小说里头,这种情节不来个十几二十章,设计至少两个反转,恐怕都无法凸显人性的晦暗阴魅。 赵闻枭脸色不变,从横流的弯弯血迹中跨过。 稗将稍侧眸,瞥了她一眼。 抵达地方,赵闻枭于“叮叮咚咚”声里,实实在在与人接触过后,很快就选了三对刑期无限的年轻夫妻。 其中两对都是俘虏来的赵人。 稗将拿出“桎(套脖木枷)”与“釱(di,脚镣) ”,以及一大捆黑色的缧绁(léi,xiè,绳索),眼看就要把六人牢牢套起来。 赵闻枭摆摆手:“不用这些东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跟我走就行了。” 稗将不敢,怕因不尽职而获罪。 她也就不好勉强,随他折腾,等这些人提着自己单薄的两件囚服随她入传舍,她才把人解开,将那些哐啷响的东西往旁边一丢。 “坐吧,饿了没?想吃东西吗?” 刑徒垂首,不说话。 如今才刚到哺时,不是他们可以用饭的时候。 赵闻枭选的都是做工好几年的刑徒,这些人都习惯了听令行事,她倒不觉得奇怪,只绕着他们转上一圈,出了一趟门。 刑徒们面面相觑,有点儿想跑,但是推窗一看,传舍到处都是武吏。 他们身上赭衣(囚服颜色)太过打眼,一准出门就被擒获,到时下场更惨。 早已适应这种无望日子的他们,神色麻木,把窗关上,不再看一眼。 第77章 身为战败国的低级小将及其家属,因投降在先,不必被秦军杀头,却要终身为隶臣妾。 且熬过这一生吧,死后便能登净土了。 他们这么想。 另一边。 赵闻枭出门往食肆走,问了一下都有什么饭菜。 不出意料之外,不是菜干肉干就是酱,单调得令人绝望透顶。 哪怕她在野外可以啃草,但是回到正常的环境中,赵闻枭还是希望可以有点儿自己还活在红尘俗世的烟火感。 她决定买几份先对付一下,等明日再解决这个问题。 路过书肆,书肆主人很激动地出来拉着她,说已经打探到魏无知近来住哪里。 “魏君子就在‘埴土里’的友人家中小住,我妻妹就住那里,保管错不了。” 赵闻枭心思一动,问:“那边可以租住吗?我需在屯留小住两个月,总是在传舍出入,难免有所不便。” 书肆主人无法做主。 秦法严,管理落实到每一户人家,无法随便收容流与氓,哪怕是使者也不行。 便是友人住在家中,对方要是犯了什么罪,也是要牵连到自己身上的。 赵闻枭忽然意识到百鸟里居所的来之不易。 实在不行,她也不勉强,道了一声谢,便去寻找可以买成衣的店铺。 亏得是在边地,秦、赵、魏都有人往来期间,成衣虽少,但是拼拼凑凑也买够了。 等再回传舍,她手上的包裹足以将她埋掉。 刑徒听到喊门声去开门时,压根儿没有看见人影,只看到一坨行走的布团。 他们反应稍迟缓一阵,才帮忙把东西接过,放在干净处摆好。 赵闻枭把衣物和食物分好,让他们各自拿取,她趁天还没黑,先在传舍逛逛,晚点儿回来。 她叼着干巴巴的肉,门都不锁一下,就往外跑。 刑徒们对她种种行为俱是不解,但听到他们可以拿地上的东西,便按照上面夹着的纸条,抱走对应的布团和干叶子包裹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三对夫妻各自嘀咕,对手上的小纸条完全不熟悉。 他们翻来覆去打量许久,都认不出来,但见上面有字,且是自己的名字,便放在一旁,没有丢弃。 中间那对夫妻,先抓起那团布。 隆冬虽已过,可天气还严寒,他们身上的赭衣单薄,又安静待了好一阵,早就冷得不行了。 哪怕只有一片薄布披在身上,稍稍暖一些,也是好的。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布拆开,里面不是要他们搓的麻或者纺织的线,而是一套厚实冬衣,一套不厚不薄的春衣。 甚至,还有袜子和鞋履。 两人冻得全是流脓疮水的脚趾头,下意识内扣,往后躲了躲,生怕弄脏掉落的干净鞋履。 左边的夫妻先拿起的是干叶子,摊开后瞧见两块巴掌大的肉和干饼。 “这……这是给我们吃的?”男人有些不敢确定。 右边的夫妻也有些不敢动弹,总觉得像是一场梦一样不真实。 女人说:“应该……只是让我们弄成肉汤,待使者回来吃吧?” “那这衣物……” “须得缝补浆洗?” 其他人都觉得有道理,将食物交给男子去寻瓮煮汤,衣物则留下,找找针线看看哪里需要缝补。 三名男刑徒出得门,在庖厨处看见赵闻枭,更是越发笃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赵闻枭刚啃完塞牙的肉干,见他们出来,便问他们:“怎么了?咬不动?” 男刑徒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还是如实道:“我们找瓮煮肉汤。” 他有些不安,怕她怪责他们乱跑。 但是,屋内只有炭火,没有瓮釜之类的陶器,他们也没办法。 赵闻枭倒没说什么,只是让开通道给他们进去,继续跟吏唠嗑换黄豆和硙的事情。 秦对外派官员的粮食数量都有规定,赵闻枭好动,活动量大,胃口比一般人大,根本不够吃。 她只好跟有存粮的人换。 再者,她琢磨着,要是每次都这么等嬴政到来,屋里的刑徒都没事可以干,也太浪费时间了。 不如让他们顺便弄些口粮,满足一下她的口腹之欲。 要换的东西确定好,肉汤也翻滚散发出香气,赵闻枭顿时觉得硬啃的自己有点傻。 刑徒把手上的灰往裤腿两边擦了擦,吞了一口唾沫,问赵闻枭:“使者要在何处用膳?” 哟,还预备了她的份呢。 想着蹭一碗也无妨,反正花的都是她的钱,赵闻枭也就理所当然道:“回屋里吃吧,太阳要下山了。” 外面风一吹,汤还没进肚子就得先凉。 刑徒便将瓮端上,拿上一份碗、匙、匕跟在她身后。 赵闻枭回到室内才看到餐具只有一份。 她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肉汤和烤热的干饼,抬起头扫过一众还穿着劳改服的人,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表达能力,然后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出错,应该是他们理解有问题。 火凰:“?” 她端起肉汤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盐给的刚好,十分暖胃。 六位刑徒则垂首敛目在一旁站,把她围在中心伺候。 喝完汤,她放下碗,对一众人清楚明白地说:“那两身衣物都是给你们穿的,肉和干饼是你们的……夕食。”她不甚熟练地用着他们习惯的词,“这汤煮得不错,手艺挺好,以后有机会,介意掌厨吗?” 煮汤的刑徒还没理解前面的话,下意识应答:“听使者吩咐。” “我吃饱了,出门找个人,你们自便。”赵闻枭看出他们的不自在,自己背着手在传舍其他地方溜达去了。 他们愣愣目送她离开,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腥香滚烫的肉汤。 有一人反应快,赶紧滚去找碗来,给每个人都盛上满满一碗。 他们捧着热汤喝下去。 没有五味5,仅有清水添进去炖烂,这碗肉羹除了暖身,似乎并无任何可取之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曾经尝过的山珍海味似乎都褪去在舌头上留过的痕迹,这些年的干硬和苦涩也消失不见。 只有这股热和微咸微腥的味道,久久缠在舌头上不去。 它顺着咽喉滚落的暖意,落在胃里,又从胃部往四肢输送,暖了整具身躯。 啪嗒。 不知谁的眼泪落在汤里。 这一夜,他们又感觉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 作者有话说:ps:高中语文课本《报任安书》里就有“缧绁”一词,本来不想加拼音解释的,但是我朋友说看着眼生,老是跳转软件查很烦,所以……各位读过的同学,有没有认出来。(背手,狗头看热闹) 【注释】 1“作徒簿”:详见里耶秦简,就是用来登记刑徒信息的。 2鬼薪白粲城旦舂:“几有罪,男髡钳为城旦,城旦者,治城也;女为舂,舂者,治米也。皆作五岁。完四岁。鬼薪三岁。鬼薪者,男当为祠祀鬼神伐山之薪蒸也,女为白粲者,以为祠祀择米也。皆作三岁。”《汉旧仪》 3“有罪以赀赎及有责(债)于公,以其令日问之,其弗能入及尝(偿),以令日居之,日居八钱;公食者,日居六钱。”秦简《司空律》 4“将司人而亡,能自捕及亲所智(知)为捕,除毋(无)罪;已刑者处隐官。”秦简《法律答问》 不过有关“隐官”的解释,还有好几种,譬如一些手艺了得的匠人也会“隐”起来,不是说只有受过肉刑的人才会被隐的意思哈,只是本文只说这一种情况。 5五味:辛、酸、咸、苦、甘,称作五味。先秦时候吃羹汤,一般要在旁边放盐和梅子的,就跟我们吃火锅要放干碟或者湿碟一样。“凡齐,执之以右,居之于左。”《礼记少仪》 其下有《注》曰:“凡调和盐梅者,以右手执之,而居羹器予左。” 叠甲:枭姐对自己人是很好的,但是对待敌人和对手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当面笑嘻嘻应着“好啊好啊”,转头就变脸,扎对方一刀也是正常操作,不要对她抱有太多过度美好的滤镜哈。 第54章 天刚黑透,嬴政便来了。 赵闻枭赶紧让他试一试能不能独自把人带过去,好消息是回到美洲可以,坏消息是嬴政不在咸阳,她没办法穿梭到咸阳。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一起穿梭到美洲的话,没有锚点也没有人在屯留,那么屯留将会失去定点的作用,她想要回到这里的话,只能再次从咸阳赶路。 没办法,他们也只能分开前去。 不过这也算探出了穿梭的充分条件,也不算特别亏。 可等赵闻枭回到美洲,便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美洲各方面的设备,包括人手等都十分落后。 墨家弟子要设计建造一座宫殿,除了需要会修缮宫殿的人之外,还需要有人能够解决他们衣食住行的问题。 第78章 唔,还有美洲当地特殊的天气问题,他们还要像广东人一样,天天喝祛湿茶才顶得住,不然肠胃要闹翻天。 赵闻枭:“……” 领头羊果然不好当。 她找相里默和相里娇,看了一下他们父女俩这些天,根据规划建筑地与她给的设计图调整过的宫殿。 “嘶”赵闻枭倒吸一口凉气,“需要这么多石头、木料和粘土吗?” 木料倒是不用忧愁,反正现在的森林密度过大,正是需要砍伐掉一些的时候。 空掉一圈林木,还能有效防火,是好事儿。 只是这石头,没有大量人手运输的话,着实棘手。 相里默不太清楚这边的情况,问:“难道牛贺州真的只有野人,连一个普通臣民也没有?” 来的法子特殊,怎么人也搞特殊。 赵闻枭思索了一下,回他:“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只是不确定还有多少人存活。” 美洲有关几千年以前的文明,还是有挖掘到相关遗址的,并非真的从玛雅文明开始。 只不过美洲的历史资料确定的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模棱两可,比他们的神话还要多“传说”的字眼。 赵闻枭本就不是这方面专业的人,只能说大概知道,但是不敢说详细与笃定。 对应先秦时期的公元前历史的话,那就不得不说奥尔梅克文明了。它是后来玛雅文明的“母体”,共分三个文化发展阶段:圣洛伦佐文化、拉文塔文化和特雷斯萨波特斯文化。1 其诞生发展地都在临近墨西哥湾一带。 具体的她不太记得,但是地图的位置大概在墨西哥城海岸和梅里达两地连起的弧线底部。 它的第一文化发展阶段,与如今的秦国隔得长远,就没什么必要说了,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听闻拉文塔文化终止于公元前400年左右。那时的亚洲正是老子、孔子和墨子等“百家争鸣”的最辉煌时代,吴起和李悝还没辞世,正在发光发热;西方踏入柏拉图时代,知识膨胀式传播,希腊文明耀眼夺目,吊打海峡另一边的国家;古印度亦是列国并存,属于早期佛教时期,跟中原这边一样,打得难解难分,火热得很。2 而特雷斯萨波特斯文化出现比较晚,大约在公元前500到前100年间,中间拉文塔文化繁荣的时候,它在缓慢发展;后来拉文塔文化忽然消失,它还在缓慢发展……1 所以,他们现在往东走,再顺着海岸线往尤卡坦半岛的方向去,大概率能看到类似祭司文化这样的文明存在。 反正赵闻枭在见过轮耕制度之后,就怀疑圣洛伦佐文化和拉文塔文化迁移的原因就是不会合理利用土地,土地不肥沃了,无法耕种了便搬迁。 当然,那一带飓风频繁,自然灾害多,估计也有这个原因。 “我们先前拉练,并没有特意去探索过那边的人类活动痕迹,所以实在不敢肯定,那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朝相里默摊手。 南美洲安第斯区域也有文明存在,这个时期的话,大概是帕拉卡斯文化存在的时间。2 对于现在完全没有路的美洲而言,有点儿远,找到也没用。 人类活动痕迹…… 教官怎么把自己说得不太像人一样。 “如果你想要雇佣人手的话,可能直接找附近零散部落的野人更方便。” 相里默真默了。 他碰过这边的野人,对方看见他就异常警惕,举着叉子呜呜哇哇恐吓他,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沟通谈话之事,他不是没试过,但完全跟对方说不清楚。 “别急。”赵闻枭也多次碰过野人,只是从来没有和对方发生过冲突而已,她大概知道相里默心里在吐槽什么,“再等两个月,我肯定可以给你招够一千人。” 如今时机未到,野人不信任他们,说了也是百搭。 赵闻枭大致将各人的安排规划了一下,分别把人简单粗暴分为工程队和后勤队,工程队由相里娇负责督促,后勤队交给蒙恬和三大只搞定。 白头雕雕在树枝上跳脚,想要抗议。 它什么时候,也沦为给一群人放哨的存在了! 赵闻枭笑眯眯给它扎了几条毒蛇:“放哨就有蛇吃,出事了你就饿着吧,反正还有哼哼哈哈在,足够示警了。” 哼哼高贵冷艳地点点头。 哈哈看得嘴巴像犬科动物一样,得意往上翘。 “嘎!” 雕雕气愤。 谁说有它们两只就够了,它才是最厉害的! 吩咐完,赵闻枭才回到屯留。 嬴政等她到半夜,问:“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装。你又不是没有过去,能不知道我现在面对什么困难?” 嬴政看着她愁苦的样子,笑了。 他一笑,赵闻枭就知道他准没憋好。 果不其然。 等她坐下来喝水,他就开始抛出早就拟定好的白纸黑字。 黑字的大概意思是说,秦国这边可以提供磨坊直出的粮食,但是一签就得三年起购买,每年的粮食允许以她所给粮种的对应份额来消,消不完的份额,可以用棉花抵扣。 赵闻枭皮笑肉不笑:“秦文正,你的生意是不是做得比吕不韦还要广泛啊?” 这么会算计,不得给他赚大发了。 嬴政没回应她的嘲讽,将笔和红泥递过去:“签或不签,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赵闻枭盯着他。 嬴政回她以成竹在胸的浅淡笑意。 赵闻枭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文书摆正。 火凰惊讶:“宿主,你不谈谈条件?” “他能带粮食前来的机会,一日就只有一次,我要是继续拖,来回与他拉锯,粮食的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急切,落于下风。”赵闻枭磨牙。 这就是她为什么拳头痒痒的原因。 秦文正这厮,将谈判的时机控制得太到位了。 她人不在美洲,蒙恬他们打猎的范围就十分有限,再加上这些人也不能天天去打猎,不然相里默他们的安危怎么保证? 这种情形下,粮食已不仅仅只是粮食,还能在短时间内帮她平衡人手、守卫的问题,大大提高整体工作效率。 而在此情形之下,对方又压根儿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多要了一些她可以随便给的好处而已。 哪怕这个好处是对方迫在眉睫的需求。 “我、签。”她捞过笔墨和红泥,留下自己的名字和指纹,没好气地拍到嬴政面前。 嬴政看着新文书,心情甚好,晾干墨迹收好,便眉目带着显著笑意,与她告别。【注1:详见作话分析】 “明晚见。” 赵闻枭假笑,蠕动嘴巴挤出几个字:“好走不送。” 次日。 她一大早跑去考察附近的冬日植被分布情况,带着耒耜在雪地到处掘,险些被秦兵当作敌寇抓起来。 与人周旋解释略过不提,她本打算午后往“埴土里”走一趟,跟魏无知套个交情来着,没曾想竟在路上就遇到了。 更巧的是,对方身边跟着一个小少年,正是她想拉拢的那位。 “真是天助我也。” 她如是想。 走近,看到两人相熟的模样,赵闻枭心里冒出个猜测来。 “魏君子,我们又见面了。”她热情向人打招呼,笑意灿烂,“屯留这么大,没想到我只是随便走走,居然就碰到了你。看来,我们之间的缘分不浅呐。” 火凰:“……” 这种格式的话术,怎么那么像流氓搭讪。 “见过淑女。”魏无知端正行完礼,有些好奇地看着她肩上的耒耜和手中冻得梆硬的植物,“你这是……” 赵闻枭大致解释了一下。 “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淑女记栽草木之性,为后人留书可查,未尝不是在行神农之事,也委实令人钦佩。” 如今这个世道,大家都争相往王权靠拢,只要是有利于掌权之事,便人人趋之若鹜,早已无昔年“求道”之精神。 当然,他也是这样的人。 此言并非指摘,只是逐利也不妨碍他钦佩愿意往“圣”之人罢了。 赵闻枭并不知道,他在片刻之间都想了什么,又给她戴了一顶怎样圣洁的帽子。 碰上夸赞的话,她向来不反驳,只笑笑应下。 两人从客套中扯出个话头,以各家学说为基底铺开谈话,竟越聊越欢,待她顺利把话引到黄老之学时,小少年也忍不住搭话了。 “听淑女一席话,果真胜读十年书。”小少年听得忍不住连连行礼,“平受教了。” 平。 赵闻枭眼眸一动,笑意更浓了。 “枭也受教了。”她也端起礼貌庄重的样子,面露难处,“只是可惜,我来这里还有事要办,每日日佚(太阳偏西时)过后,都不得空……” 第79章 魏无知喜道:“那不知淑女明日隅中可得空一叙?” 赵闻枭也欣然答应,告辞去军营领隶臣妾,尔后心情甚好地哼着小调,折纸归来。 把嬴政喊过来后,还将胡乱涂上丹色的折纸,别在他胸襟上,满意拍了拍。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目露嫌弃,摘下捏在长指间。 他说 “你撞邪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参考《奥尔梅克的发现》,《墨西哥史(上)》 2参考《时间线上的全球史》《世界简史》ps:帕拉卡斯文化不是墨西哥的帕斯卡拉干尸新娘哈……别搞错了。唔,虽然我也经常记错这两个名字…… 【注1:有关政哥性格的剖析第三弹?】 政哥和枭姐一样,其实对自己人是很大方宽厚的,这一点可以从几则史料中看出来,一个就是耳熟能详的给王翦将军六十万兵马,并且“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乡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虽说王翦本意是怕政哥猜忌,但是政哥可以把一国全部兵力押在他身上,这份魄力也不是普通帝王可以有的,起码金牌颁奖者赵构就没有这份气度(苦命死亡微笑)。那么,政哥当时是什么反应呢?《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说,“始皇大笑”(说政哥表情只有沉稳严肃的,我已经辩驳累了,他真的是个活人,不是兵马俑……) 其二,咸阳市秦都区军事志说,李信在攻楚失败后,始皇还是很重视他,派他和王贲去打燕、齐,这就算不算宽容,也算和谐了。 其三,虽然我个人很不喜欢赵高,但也要承认政哥对其的领导力,在政哥在位其间,赵高是搞不了事情的,而且因为欣赏他的才干,免了他的罪责。在不知道赵高后来搞什么事情的情况下,这也勉强算君臣和谐了(勉强笑笑)。“秦王闻高彊力,通於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史记蒙恬列传》)”,“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其四,李斯惹怒了政哥,政哥多听劝呐,“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史记李斯列传》)”,甚至让孩子都和李斯结亲“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这君臣关系,不能说一点儿不好吧?(李斯真是的哟,政哥对他这么好,他还搞咸鱼那出。) 最后,通读过同时期的历史资料,你会发现,政哥除了杀方士和儒生,从来没杀过任何功臣,全部都是重用,委以重任,推心置腹,(吕不韦这里没得说,他后期怂了也无法掩盖他前期的过错)朝堂超高办事效率,没什么机会搞政斗,都是争相搞功绩去的。 这种情况,后来做得最出色的,也就只有二凤了。 所以说,咱政哥对枭姐这么苛刻,包括枭姐自己也是,一方面是因为现在是合作关系,还不算彻底的自己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斗上瘾了,谁也不愿意亏给对方,只要不影响合作关系,那就往死里坑对方…… 唔……对抗路兄妹是这样的。 还有,政哥的审美应该是还可以的,从他爱听音乐(明知道高渐离和荆轲交好,也要把高渐离弄来奏乐)、喜欢收藏宝物和造奇观、造兵马俑等可以看出来,所以对一些审美糟糕的东西,他可能会无法忍受。 第55章 嬴政的毒舌,没能腐蚀掉赵闻枭的雀跃。 她送了对方一个带着笑意的白眼,丢下一句“你不懂我的快乐”就先往美洲输送一趟隶臣妾,与他交叉前往。 第二趟去时,还关切问了一众人是否还适应等问题。 得到几句嗫嚅的“尚好”,她回来便和嬴政商量,下次带粮过来时,再借两位医者。 所借的代价,就是她的巧克力。 看着凹陷下去的木箱子,赵闻枭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失去的东西迟早会回来的。 次夜再看,来的还是老熟人夏无且。 “无且说,想见识一下牛贺州异于秦国的各种草药。” 赵闻枭十分欢迎,她就喜欢这种不爱多嘴,但是又勤奋听劝的人才,虽然学术造诣上很难有突破,但是胜在难得犯错。 如此,小半个月的功夫眨眼便去。 小少年“平”被寻来的兄长带回魏国,临走之前颇为不舍,还想问兄长自己能不能留在秦地。 他觉得知己难遇,能够碰上一位虽不精通黄老学说,却能从其他角度点醒自己的人,委实不容易。 那位兄长待自己的阿弟可谓宠溺,一听对方想要留下,力陈秦国法治之严苛,半哄半吓地把人弄走。 又一个多月,魏无知也得回魏国了,他在临别之前,真诚邀请赵闻枭得空去他家中作客。 “淑女若至,无知当十里相迎。” 她嘴里那些天南地北的有趣故事,他还想多听听。 “好说。”赵闻枭笑眯眯道,“若是君子不嫌麻烦,将故事中写下来,也不无不可。” 最好,还能誊抄几份,送她一份。 那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她的眼神往自己送的那一箩筐纸张上瞥了瞥。 有纸的话,誊下来也方便。 与她相处两个月,魏无知也知道她性子,看她这若有所指的眼神,马上就明白过来。 “好。”他微微一笑,说道,“无知门下也有些食客,横竖也是闲着,不如就让他们将这些事情都整理下来。只是不知,弄好之后,要送去哪里?” 赵闻枭将百鸟里的位置告知。 魏无知颔首:“无知记下了,书成以后,必遣人送达。” 送别魏无知,赵闻枭便继续自己的植物图鉴大业,一直弄到星月初上,都没能反应过来入夜了。 毕竟秦时的明月,是真的亮,像点了盏白炽灯一样,只是有层朦胧的银辉覆盖而已,半点儿不影响看东西。 还是嬴政依约前来,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投落在书案上,挡住一层光,她才发觉天色已晚。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从心流的状态出来,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回神。 嬴政扫过堆叠得高高的标本和纸张,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闻枭摸了摸肚子,回想起晨间的薄雾:“大概是……日出之后?” 火凰告状:“错,日头刚出,宿主就开始了。” 还企图混淆时间。 赵闻枭眼刀扎过去。 嬴政嘴角一牵:“是谁总说我报复性熬夜工作,迟早猝死,你倒是终于眼馋这机会了?” 赵闻枭放下笔,收拾其他东西:“是是是,我眼馋阎王殿的名额,连军营都忘记去了。” 还好,她手握王令,可以无视晚上不能出门的秦律,快去快回跑一趟,也不至于错过今日送人的机会。 匆匆归来,食案上多出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冬日过去后,肉汤上还能浮几抹绿色,看起来不再那么油腻。 嬴政手握她的草稿翻阅,头也不抬地说:“庖厨送来的。” 赵闻枭:“……” 谁想知道是谁送的了,她只想知道她能不能吃。 不过汤羹既然入了屋内,就默认属于她了,她不客气地吃完,才把人弄去美洲。 人多起来以后,她前段日子还分掉一些人去遍地捡棉花,除去送大秦的份量,还有不少剩余。 就是这些东西零落在地上,跟腐朽的叶子一起堆叠,有些脏,还要在水里泡一泡,洗一洗。 宫殿如今的进展仍旧是一方地基,还有堆叠的木料、石料、正在夯实的版筑。 很多事情,赵闻枭只能起一个统筹安排的作用,实际上的忙还真是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拿册子算了算这几日的日月星象,发觉自己还有小半个月的功夫可以利用,遂又继续用金换人。 最终换来四百三十八人,险些把自己的小金库给清空。 三月中下旬,她便不再逗留屯留,直接跟嬴政一起带着人到美洲,次日扛着大肥羊回到百鸟里。 几个月不见,荀卿精神头似乎好上不少。 赵闻枭带着羊腿过去时,对方还抡着棍子在耍。 “枭见过荀卿,荀卿可还安好啊?”她将羊腿甩给闻声出来的浮丘伯,把自己新浸泡的蛇胆酒送给荀子,“上次的药酒应该都喝完了吧?我让夏无且新浸泡了些。这新酒比上次的还要烈一些,量杯取三分之二即可。” 荀子乐呵呵说好,看着她拔高的身量,精瘦的身躯,操心了一句:“近来饭多否?” “多。”赵闻枭有些苦恼地说,“我一个人能干掉三个人的饭,小恬恬都想把我逐出饭堂,让我自便了。” 荀子被她逗乐了,请她入内坐坐,闲聊几句。 期间,张苍和耿寿昌频频探头,看她什么时候才能得空。 只不过,赵闻枭这次回来,并不全是为了叙旧。 等聊得差不多,她就问荀子要人。 第80章 荀子问:“小友想请谁前去帮忙?” 赵闻枭朝浮丘伯看上一眼:“浮丘君子上次答应过我的事情,可还记得?” 浮丘伯当然记得。 两人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张苍和耿寿昌跳出来问:“不需要我们吗?” 其实也是需要的,这两人数学好,比相里默算得快。 只是 赵闻枭现在对浮丘伯的需求更急切一些:“你们都去的话,荀卿怎么办?” 荀子这把年纪,可不适合往那边折腾。 那地儿可不如后世的墨西哥城天气温和,翻脸的次数比翻书都快,加上湿热、瘴气、多虫蛇等特点,跟流放可没什么区别。 一群人本来信誓旦旦不吃辣椒,现在水煮青菜都得往里丢两根。 张苍他们只能作罢,争取时间问了几个问题,又继续埋头搞研究。 赵闻枭则是带着浮丘伯去到美洲。 初来乍到,他与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对一切都很是好奇,只不过他表现得稍微收敛一些而已。 捏了捏手中的黑布,浮丘伯觉得万千世界真是神奇,传说中的牛贺州,居然真的出现在眼前了。 “不知小妹想让我做什么?” 赵闻枭先按住扑上来的两只崽,对他说:“也不用特别做什么,只要你每日四处溜达,跟附近的动物套套交情,熟悉熟悉就好。” 浮丘伯:“??” 他迟疑了一下。 “浮丘君有什么顾虑吗?” “倒也不是。”浮丘轻笑一声,“只是觉得,这个‘帮忙’,似乎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反倒是他赚了一次游学的机会。 赵闻枭用剑柄摩挲下巴:“那岂不是两全其美?对浮丘君而言,这差事轻松自在,对我而言,却是必不可少。” 浮丘伯转念一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是我狭隘了。” 安顿好他,赵闻枭便去找嬴政。 嬴政将最新协约好的条例交到她手上,让她也过目一遍:“有几处地方不太合理,我已让玄龙与对方商谈过,最终改成这样,你看看。” 赵闻枭“嗯”一声,接过仔细看了起来,但她也没马上说“行”或者“不行”,只是看完收起来,说过几天再跟他说这件事情。 随即,她就掏出账本,说起了棉花交易的事情。 火凰与玄龙:“……” 两位宿主都没打算放过他们吗? 几个月以前,站在高地往底下看还是一片掺杂斑点的白,但是现在已经几乎看不见白色了,只看得到新生的一片绿杆杆。 赵闻枭看着那片绿,问嬴政:“所有棉花都发放下去了?” 她看到屯留有车拉了棉花。 “棉花已下发到各郡县,让令丞根据自己本地的情况发送到黔首手中,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嬴政低头看她。 赵闻枭说:“没什么,问问而已。” 她合上账册离开。 嬴政看着她的背影,沉静的凤眸若有所思。 过了几日,三月见底。 嬴政即将前往雍地举办亲征大典,蒙恬等人被召回秦国,这边调来三十秦兵守着。 赵闻枭如今主要守在美洲,倒是不怕安全的问题。 不过见识过各种野兽毒虫夜袭的相里默等人,还是觉得有些不够安全,以至于干活时格外卖力,恨不得明日就把宫殿落成。 不过,赵闻枭倒也没那么老实呆着。 秦王亲征大典这种盛况,她也是要远远凑个热闹的,毕竟同时发生的还有嫪毐谋反这种旷世奇事。 不亲自看看岂不是白穿越一趟。 也是在嬴政抵达雍地行宫的第一天,赵闻枭找他一起激活系统。 嬴政想着,雍地行宫毕竟不是咸阳宫和章台宫,他换一身常服,赵闻枭也不知他在哪里,只要交代一下外面的人就好。 是故,他也没有多推搪。 火凰和玄龙最是激动,恨不得当场敲锣打鼓庆贺此事终于达成。 两人都是爽快的人,既然已经确定过多次,也就不再拖延,直接点击激活。 【滴】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系统火凰、玄龙,正式开启亲缘攻略任务】 【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0/10)】 赵闻枭和嬴政:“……” 第一个任务就这么为难他们吗? 第56章 望着眼前的任务,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沉默思索中,谁也想不出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可以共同做的“友好事情”。 赵闻枭捏着下巴感叹:“你们对普通朋友的定义,还真是不普通。” 在她的认识里,普通朋友应该是那种点头之交,你认识我我认识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怎么系统定义的普通朋友,还要有共同的活动、话题之类的事情,一件不够,还要十件。 她跟秦文正哪里有那么多可以友好商议的共同话题。 但凡换成吵一架或者打一架,这个任务即刻就能完成。 她抬头看向嬴政:“秦文正,你怎么说?” 第一个任务的奖励可是高产耐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优良稻种一百斤。 但凡是种子,都需要适应当地的气候,不可能第一年移植就有特别好的收成。 起码要在当地择优留种三五年,才会有不错的产量。 是故,种子越快拿到越好。 具体例子,可以直接参考她带过来的玉米和番薯。 番薯这种东西已经足够不挑地理环境生长了,可在秦国的第一年产量还是平平无奇,只不过作为在庭院和山地随便栽种的食物,还带点儿甜味,还是获得了籍田令的青睐。 不过,这份青睐也在连吃三天不停放那啥之后,得到了有效遏制。 她忽然想起:“对了,番薯也可以磨成粉,做成薯粉。” 其他作物黔首不舍得磨粉损害两成,那番薯这种额外得来的东西,应该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吧? 嬴政:“??” 此言来得莫名其妙,她要做什么?试图挑起所谓的共同话题么? 他蹙眉思索,试着回应:“这个主意不错。” 火凰和玄龙两小只:“……” 只是寻找共同话题而已,他们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人机。 赵闻枭也懵了一下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争取不嘲讽不拉踩的和平友好原则,努力延长对话。 她说:“你也觉得吧。” 火凰和玄龙:“……” 嬴政险些接不上,磨了磨牙,他报复性地丢出两个字:“是的。” 赵闻枭:“……” 秦文正这厮又掺杂私心,伺机为难她。 她挠头,艰难对话:“那你觉得,这个主意好在哪里?” 嬴政:“……” 这天聊不下去了。 火凰和玄龙死鱼眼盯着他们。 见过试图混分的人,但是没见过这么生硬来混分的人。 系统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反应。 赵闻枭捂脸,觉得有点儿牙疼:“好像不行。” 他们现在跟刚学英语的小学生似的,满嘴只有“hello”、“hi”、“how old are you”、“i am fine,thank you”一样。 嬴政揉捏自己高挺的鼻梁根,也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不太好应付。 他闭目安静了一阵,企图把赵闻枭当作其他身负特殊能耐的人才,他如今要拉拢对方。 既然要拉拢对方,别说只是说些好听的话,哪怕是跟对方同吃同住同行都没有任何问题。 一切都是为了秦国。 做好心理建设,他睁开眼,对上一个没心没肺,捧着盏将他食物吃光,悠然乐哉掏出册子补地图的人。 “哐啷”一声,嬴政听到自己建设起来的高楼台阁,轰然倒塌,碎成一块块。 偏偏,还有人踩上一脚,让它烂得更彻底。 赵闻枭看他睁眼,转着笔看过去:“怎么样怎么样,想到聊天或者做事情的主题没有?” 沉默那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嬴政:“……没、有。” 赵闻枭给了他一个略带责备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不行啊,这都想不出来”。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嬴政不满,“此事难道不是我们二人共同之事,为何独我一人出主意?” 赵闻枭反手指自己,眼眸瞪大:“你以为我不想出主意?可我满脑子都是跟你打架、吵架的一千零一种获胜办法,我……” 话音未完,系统发出提示。 【滴】 【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0/11)】 【温馨提示,任务启动期间,做出与任务相反的事情,则任务数量按次数增加。】 赵闻枭和嬴政:“……”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看着对方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 第81章 好,系统没反应,混分失败。 赵闻枭这下不仅牙疼,头也跟着疼了。 她就知道系统任务不会那么轻易便宜他们两个! 两人纷纷支起右手撑额,闭目静思。 殿外。 蒙恬和蒙毅不知赵闻枭在,他们捧着一小筐楚地送来的蒲桃,站在门外朗声请示:“王……” 一个字说完,抬眸,便看到了转身托腮,笑吟吟看着他们的赵闻枭,以及撑着额角,眼角沉沉盯着他们的嬴政。 完了! 教官居然在这里。 脑子“轰”一下爆开,嗡嗡鸣响。 蒙恬嘴巴无声蠕动几下,脑子飞快转动,将剩下的话拐了个弯吐出去。 “王……赏赐了两筐蒲桃,文正先生和教官可要尝尝?”他背后冒出一身冷汗,感觉前胸后背一阵凉飕飕,“话说,教官怎会在这里?” 他现在很能体会王离碰上李斯时的感受。 赵闻枭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着他们两个:“我想你们了,特意过来看看你们。怎么,不行吗?” 蒙恬:“……” 这话她自己要不要摸着良心再说出口。 “教官喜欢就好。” 蒙恬和蒙毅放下手中的蒲桃,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转身离开。 “慢着,走那么急做什么,现在不打雷不下雨,不需要你们搭棚收衣服。”赵闻枭上下打量两人,摩挲下巴,“小恬恬,你额角都冒冷汗了,干了什么事情,这么心虚呀?” 蒙恬下意识抬手擦额角,摸到一手干爽,才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他顺势理了理额角发丝,若无其事接话:“教官还有事情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赵闻枭收起自己眼底的打量,简要把任务道出,但没解释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蒙恬和蒙毅似乎也没追问的意思,只是迟疑回她:“这事情……很难办吗?” 教官平日对着木桩子都能唠半天。 赵闻枭礼貌微笑:“此事的关键在于要互相有回应、气氛和谐友好。”她朝旁边的席子努努嘴,示意他们坐下说话,“你们在旁边帮忙想想,最好给我们起个头,必要的时候提醒我们不要冲动。” 别在本来就一动不动,还要增加负担的任务上雪上加霜。 蒙恬就地取材,拿起一个蒲桃,左觑嬴政,右瞥赵闻枭:“那……互相给对方剥个果?” 赵闻枭觉得可以试一下。 不过看惯了对方瞎讲究的样子,她不太肯定嬴政愿不愿意,所以先向对方递了个眼神。 嬴政不废话,直接拿起蒲桃剥。 蒲桃长得跟枇杷很像,黄灿灿一小个,口感比枇杷要脆要甜一些。 赵闻枭剥完,习惯性低头啃了一嘴,尔后余光瞥见自己面前递来一个光秃秃圆溜溜的蒲桃。 她缓缓抬头,对上嬴政那双死寂的眼睛。 “……” 她敢肯定,这眼神一定是在骂她! 总归错的是自己,赵闻枭有些悻悻地抬起手,将齿痕清晰的果肉往前递了递:“咬过,你介意吗?” 嬴政:“……” 考虑到任务的限制,他平定自己的呼吸,将果肉推回去,挤出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笑容:“不必了,你瘦,你多吃些。” 赵闻枭一眯眼。 什么意思,嘲笑她营养不吸收,不长肉是吧。 她将果肉往嘴里一丢,忍辱负重般接过他手上的蒲桃,塞进嘴里啃:“谢、谢、你。” 看她隐忍,嬴政就高兴了,浅淡笑意总算深了些。 他伸手再拿一个蒲桃,悠然回道:“不客气,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赵闻枭:“……” 很好,这么玩是吧。 她用力嚼着嘴里的蒲桃,伸手重新剥了一个,用指甲掐出坑坑洼洼的崎岖痕迹,笑意盈盈递过去。 “不好意思,剥得丑了些,但是我想……朋友之间,肯定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情的,对不对?” 嬴政:“……” 他忍住眼睛被丑东西刺痛的感觉,伸手与她交换果肉。 “那当然是不、介、意、了。” 凤眸盯着赵闻枭,狠狠咬断蒲桃果肉。 坐在左右两边的蒙恬和蒙毅,眼睛左右转动看果子,大气不敢出。 不知为何,他们的耳朵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总是将两人的话听成另外一个意思 “来,秦文正,你看这果子漂亮吗?” 我知道你不敢说它难看,就喜欢你一脸为难,打碎牙齿往肚子吞的样子。 “果子外形如何,并不重要,朋友所赠,便是千金难求。”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我绝不会令你如愿,你就死心好了。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我这果子千金难求?” 你以为把话绕开,我就没办法了吗?来啊,继续说说。 “果子未必值千金,但是世上独此一个,的确难求。” 丑得如此伤人眼、伤人神思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能造出来? “那你放心,我还能给你剥一个更独特的。” 嫌丑是吧,等着,给你整个惊天地骇鬼神的! 蒙毅和蒙恬:“……” 要不,他们就先走了? 第57章 可两人不敢。 他们还是如坐针毡待在原地,听着“表里不一”的话语,兀自冒出一趟趟冷汗。 明明身在秦国,淡薄冷气萦绕在侧,蒙恬和蒙毅却感觉自己还在牛贺州那难熬的蒸笼里。 【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2/11)】 赵闻枭眼睛一亮,“嘘”一声,往旁边点点下巴,示意嬴政看看任务进度。 嬴政瞥了一眼,思索这个“二/十一”是怎么来的。 想了想,他觉得系统约莫是把“行动”和“语言”分开来算,也就是说,如果他和赵闻枭一起做某件事情,还“和谐友好”谈天说地,那就分别算两件事情。 若是如此,倒也简单。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两人就不再剥蒲桃了,同时放下手中拿起的果子,看向蒙恬。 赵闻枭饱得打了个嗝。 蒙恬:“……二位,有何吩咐?” 别看他,有事请说话,这样看他,他惶恐。 赵闻枭伸手,一脸慈爱地摸摸蒙恬的脑袋,感叹:“别人的脑子,就是好用。” 要不怎么说旁观者清呢。 蒙恬僵硬,不敢躲。 但他总觉得那五根手指会骤然收拢,然后像捏住蒲桃一样,捏出他脑袋里的汁…… 蒙毅看不得他阿兄受苦,主动道:“要说同做的事情,不知道一起舞剑、用朝食算不算?” 赵闻枭不管,打算都试试。 结果很是有用,让她一时得意忘形,听了蒙恬另一个建议相对看书,谈论同一篇文章。 这么一来,只要找不同的书,分不同的时间、地点谈论,岂不是很方便刷任务。 赵闻枭对此很是动心。 只是,她和嬴政看书都十分专注投入,一不留神就忘记了自己在做任务,看完讨论时往往不是在讨论,而是辩论。 最要命的是,他们辩论的时候火力全开,蒙恬和蒙毅一人拉一个都拉不住,又不敢直接上手捂嘴。 还得系统爆出提示音, “4/11”瞬间变成“4/12”,继续雪上加霜,他们才住嘴。 赵闻枭懂了。 她和秦文正待在一起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说话,说话也要把想说的话藏一藏,塞在字缝里传给对方。 四人绞尽脑汁,一天下来,任务也才推进到“7/12”,没能一口气拿下。 明日就是亲征大典,嬴政没空继续做任务,让赵闻枭自己随意,但别在行宫乱晃。 “人秦王亲征大典,你一个将军门客,忙活什么呢?” 嬴政揣袖:“秦王提拔我,不成吗?” 赵闻枭想回他一句“那秦王眼神有点儿不太行”,但碍于今日的教训吃撑了,她只好合拢嘴巴,颇有深意一笑,挤出一个“行”字回他。 她对建筑兴趣一般,最终只是画了几张行宫的草图,当作给后人留存的“照片”,就没有捯饬了。 她回了一趟美洲观星。 雨季过后,天气越发闷热,太阳像悬在头顶要落下来的火把,随时会把人烤干焚烧。 一众人中午实在无法外出干活,只能窝在阴凉处度日。 对此,赵闻枭没什么意见,让他们按身体情况自行调节工程进度。 夏无且怕他们酷热而亡,一直研究各色凉茶,让他们捏着鼻子喝下去。 不过诸如菊花之类的茶都是甜的,大家喝得也不算太勉强。 相里娇找到她,神色颇为忧心:“教官,我去林子里看过了,掉在地上的树叶,翻开之后的确有一股很浓很冲的味道,有些叶子上有黑色的斑点。” 若是如教官所言,这昭示着森林自火,该要如何是好。 第82章 “放心,不会伤到你们的。”赵闻枭搂着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先前让你们先做环绕宫殿的大河与防火带,都做好了?” 相里娇点头:“嗯,还有教官与文正先生从秦国破开运来的冰,也全部堆在地窖了。” 地窖是一个天然的地洞,不用挖,他们只是封上,开一扇出入的门,倒是做得很快。 在地窖上建的临时住所,还挺凉快。 说来也是古怪。 牛贺州陷于“火热”之中,秦国却是“寒冻”,刚化完的冰,在春耕之后,又冻结起来。 她现在已经不怀疑“四月寒冻”的观星结果了。 赵闻枭顺口夸了他们两句“干活真利索”之类,带有后遗症的话。 相里娇:“??” 教官今日说话怎么有种格外生硬的感觉。 赵闻枭很难解释清楚,她吹了个哨,唤来小白。 雕雕傲娇立在枝头上,歪着脑袋斜瞥她,仿佛在说:“终于浪完了,舍得回来了?” 哈哈也从山石上蹿下来,绕着她打转;哼哼则迈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来。 赵闻枭让相里娇去歇着,记得把雄黄再洒一圈,每个人戴好防蚊虫毒蛇的药包,再在鼻下与额角涂点儿夏无且做出来的“菊版清凉油”。 相里娇从这些叮嘱里听出了点儿别的意味。 她问:“教官只回来这一小会儿,又要回秦国了吗?可是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 “不是,那边大雪还没降,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赵闻枭指了指防火带外的森林,“我只是在附近晃荡一圈,做点儿小事情。” 比如,画个图案什么的。 相里娇:“??” 怎么又是去做点儿小事情。 赵闻枭没有详细解释,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三大只跑了。 夏无且听到声音追出来,拿着一壶凉茶,看着消失在密林中的残影,喃喃补上两句:“真是胡闹,好歹带上吃喝的呀。” 怎么可以仗着年轻力壮,就胡作非为。 然而赵闻枭已经远去,听不到他的喃喃自语。 她往北而去,估摸着距离停下,用长棍在地上圈出一些令人费解的曲线,让哈哈顺着刨。 白头海雕则是将自己觅食的骨头,沿着那浅浅的坑,隔一段距离丢下去,尔后由慢条斯理的哼哼埋好,染上自己的味道,免得其他野兽过来刨掉。 火凰看不懂:“宿主,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前些日子,她闲着的时候,也往东西南三个方向而去,干过这种莫名其妙挖坑埋骨的事情。 有时碰上其他部落的野人,还会仗着自己有翻译,大声嚷嚷:“森林里再过一段日子,就会自己发大火,你们要是遇上困难,就到这边找我们啊。” 野人将她当傻子,叽叽咕咕骂她。 火凰好心翻译:“哦,他们说你是讨人厌的毒蛇,只会吐毒汁诅咒他们,他们不相信。” 尔后,下一次,他们家宿主就混合着他们部落的话,掺杂后世的中文,半古不古,半野半文明地手舞足蹈: “我,不是毒蛇,我,说的不是诅咒,都是真的!相信相信。” 说到最后两个重复词的时候,她一个劲儿拍着胸口,做保证的手势。 火凰:“……” 它携带的自动翻译系统差点儿宕机,宣布下岗。 就这么靠着每次画古怪线条时,短暂又胆大的交流,竟让她学来好几句流畅的部落方言,跟对方搭上话。 不过野人还是不相信她。 如非洲人一样的厚嘴唇一撇,仍旧十分不高兴听到她说的晦气话。 这一次,不出意料之外又碰上附近部落的野人。 不同部落的语言稍有区别,赵闻枭又现学现卖地配合肢体语言和系统翻译,将对其他部落的话重复了一遍。 举着叉子的野人一歪脑袋,态度倒是比其他部落要好很多,没有咒骂她,也没有大吼大叫,只是用看一只开口的野牛一样惊奇的容色,瞪大眼睛盯着她看。 这支部落的人,外形更像亚洲人,连肤色都比其他野人浅一些,透着麦子一样的色泽,健康又好看。 为首的是一位戴着插满火鸡羽毛帽子的女性,她在腰间围了一圈兽毛,上身与双足赤条,脖子上挂满哐啷啷的骨头。 赵闻枭扫过一众人身上的骨头,从数量的多寡上判断,这位一定就是该部落的首领,或者说是酋长。 对方问她:“你怎么知道?” 赵闻枭收获了不一样的对待,一时有些惊奇,眼眸也跟着瞪大看过去:“我说我是天命之人,所以可以掐指一算,得知天地运转,你信吗?” 系统照着意思翻译,火凰不确定野人懂不懂这些。 骨头酋长认真打量赵闻枭,问她:“你是从圣洛伦佐来的,还是从拉文塔来的?” 这句话,系统匹配了好久才找到后世资料对应的翻译命名。 久得赵闻枭还以为翻译功能真的坏了。 不过骨头酋长嘴里的两个发音,明显和“圣洛伦佐”、“拉文塔”的发音不同,应该是这时候的称呼。 赵闻枭没回答她,反问:“难道你是这两个文明出来的旁支?” 翻译器“卡兹”抗议。 人家说话是现在进行时,她非要用后世的过去时表示,这得怎么翻译啊! 可赵闻枭也不懂现在的部落势力该叫什么。 抗议无果,翻译器认命从庞大数据库中匹配用词。 骨头酋长说:“我的先祖是从圣洛伦佐城出走的伟大先知,她预知了圣洛伦佐城的衰亡,将会一次又一次重现,最终湮灭。” 赵闻枭:“……” 唔,从后人的角度看,这句话似乎真的印证了。 没有任何毛病。 “所以,你的先祖是当时的祭司吗?”她对此颇为好奇。 难得碰上能友好沟通的野人,她也想多打探一些相关的消息。 “不。”骨头酋长举起双手,高声呼喊着令翻译器绝望的歌颂唱词,许久才平静下来,注视赵闻枭的双目,“我的先祖是无所不能的羽蛇神。” 赵闻枭:“……” 那挺巧的,说不定她是女蜗后人。 这位骨头酋长是一位十分热血,并且无比崇拜羽蛇神的人,她还说自己居住的山洞中,全部刻满了羽蛇神的像。 “羽蛇神伴我每夜安眠!” 她甚至学赵闻枭,手舞足蹈描绘她心目中的羽蛇神是什么模样。 听着听着,赵闻枭觉得羽蛇神那长长的蛇身,绚烂的翅膀,覆满羽毛的后背,以及那拖着分叉柔软尾羽的形象,稍微有些像凤凰和青龙的结合体…… 甚至羽蛇神的脑袋,听她形容也不太像蛇脑袋,头部像是龙头,头顶的冠像凤凰羽冠。 不知是所有部落的羽蛇神都是这样子,还是骨头酋长的部落比较特殊。 赵闻枭只听只夸,没说别的话。 对方激动表述完就挥挥手,前去打猎摘果子,并没有回应她一开始的问题。 火凰:“宿主,你的橄榄枝好像又没递出去。” 赵闻枭耸耸肩,不太在意:“没事,消息传出去就行,没人理会是因为他们不相信。” 这地方一直都那么热,不可能因为她两三句话,别人就马上相信,还跟她走。 野人对陌生人的戒备心,会比活在文明当中的人类更强一些,他们不信她才正常。 她弄完曲曲绕绕的浅坑回去,路上还碰到被一群毛茸茸围着的浮丘伯。 对方陷在蜘蛛猴、浣熊和山猫等动物之中,艰难端水。 看见两只身形越来越庞大的美洲豹,山猫金黄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似乎在想这两只颜色体型不同,却无比眼熟的四脚动物到底是不是自家亲戚。 要不然,它们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 一群彩鸟和几只模仿鸟立在枝头,也是呈合拢状,把浮丘伯围在中间。 模仿鸟如其名,特别喜欢一些发音,有时候甚至能模仿人类的命令。 哈哈被它骗过两回,还记得它。 狭路相逢,它磨了磨爪子,想要扑上去。 模仿鸟感觉到杀气,赶紧飞到浮丘伯肩膀上,寻求保护。 赵闻枭伸手按住哈哈的后脖颈,问他:“浮丘君玩得可尽兴?” 浮丘伯这才发现她来了,赶紧起身,理了理被抓皱的衣物,施礼:“小妹什么时候来的?” 赵闻枭指了指他脚边的浣熊:“大概是它撅着嘴,一定要亲你的时候。” 她知道对方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亲和力,但是也没想到能亲和到这种地步。 就连无毛狗都躲在树后,想要向前求摸摸。 要是这种本事在她身上就好了,那她不仅可以一统零散部落,聚成邦国,还可以在森林中称王称霸。 “小妹就别取笑我了。”浮丘伯伸手接过往他身上攀的蜘蛛猴,温柔摸摸它,再拍拍不安蹦跶的模仿鸟,看向赵闻枭,“你是来……找我?” 第83章 终于让他办事了么。 “啊……”赵闻枭摆摆手,“不是,你随便,多跟它们玩就好,需要什么食物,去找乔乔支取,库存没了我再带人去打猎。” 有面粉可以做面条,大家对肉的需求没那么大,她去端十几只大型猎物,已经够吃很久了。 浮丘伯:“……” 看其他人忙活的样子,他闲得内心有些不安。 “果真不用?”他说,“其实我也并非不能做些其他的活。” 赵闻枭只让他放宽心去跟小动物玩就好,她捏走他身上的彩羽,意味深长道:“你在这里,有大用处。” 其他的活,谁只要有把子力气都能替代,唯有他这活,暂时找不到别的人帮忙。 安抚好浮丘伯,她回工地问候关心过一众人,让厨子晚上给大家熬个消暑的汤,好好加个餐慰劳一下,便赶在秦国天亮时,抵达雍地。 嬴政着人将她领走,才去换衣。 秦国攻下魏国的垣、蒲阳之后,嬴政又派杨端和去攻衍氏。 初时,杨端和不想离开,他知道王亲征会令很多人心头不安,必定会有人借机闹事。 “可要是你们所有人都在,他们又怎敢动手?” 养虎为患不是嬴政喜欢做的事情,但是未掌实权之前,他养的便不是虎,而是自己。 杨端和触及那双平静凤眸,领命离开。 这一日,天际乌云滚动,冷锐寒气针砭人骨。 彗星复现于北,白光时而乍现,刺人瞳孔,引起多人哗然。 嫪毐手握王与太后的印信,仰头看天,觉得自己的后手应该用不上了。 他激动连喊三声“天助我也”,容色近乎癫狂。 好半晌,他才平静下来,捏紧手中佩剑,高高举起,直指彗星。 “秦王失德,上天预警。” “众将,请随我入蕲年宫,废失德之君,另立明君!” ----------------------- 作者有话说:(得意叉腰)这章不短了吧! 【注释】 这部分是杜撰,为剧情服务的私设,没有史料支持,只是因为文明所创造的器物之类的高度相同,所以发散思维而已。 第58章 雍城坐落于咸阳以西三百里。 早在周朝时,因西戎势力发展已逐步深入中原,故东迁都邑,封襄公为诸侯,赐岐、丰之地。 襄公因“秦”能驱逐西戎,所以给他封爵封地,使其成为诸侯国。 可以说,秦镇守西方游牧民族的使命,由来已久。 秦文公时期,关中西域得以控制,待秦德公继位,迁都于雍。自此,一共有十九位秦国君主在此执政,是秦国所有旧都新都之中,使用最久的一座城。1 这座城对秦人来说,意义非凡,对秦王更是如此。 是故,嬴政的亲政大典设立在这里举办。 雍城内河流密布,黔首沿河而居,亭台建筑与宫殿建筑群分布期间,城郊更是诸多离宫别馆。2 蕲年宫不过是其中之一。 还有橐泉宫、来谷宫、竹泉宫、年宫…… 诸位秦公所在的宗庙,就坐落于雍城东郊,北部居中为祖庙,左侧为昭庙,右侧为穆庙,中庭有祭祀坑,内有牛羊骸骨。3 因祭祀在即,宗庙沿路有重兵把守,为首之人正是王贲,赵闻枭不好过去,只能遥遥望一眼。 她问旁边的卫士:“这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卫士不便说,只让她耐心等等。 更何况,这次大典,除了要在宗庙祭祀,还要到西郊的社稷去,再往西北的雍山血池祭祀,可够折腾的。4 赵闻枭便掏出块肉干叼着,盘腿坐在一旁补补自己的计划表,思索美洲大火降落时的安排,确保不会有什么纰漏。 仔细核算过后,发现自己忘记把泡在烈酒里的棉花掏出来晾干了。 她在这件事情上重点圈了圈,尔后把册子往后腰塞去,眯眼看了看流往蕲年宫的一支兵队。 凤眸扫过附近静止不动的士卒,再看那支绕开人走的兵队,难免从中嗅出那么一丝丝鬼祟的味道。 想到历史上今日发生的事情,赵闻枭恍然,也不呆在原地等秦王出场了,背着手有些乐哉地蹦去看热闹。 蕲年宫内。 嬴政已发冠,佩剑。 蒙恬一身戎装,入内在他耳边细语:“王,嫪毐已动。” “那就让他先走动两步,给其他人看清楚。”嬴政张开手,半阖着眼眸,由寺人给自己理顺衣摆和袖摆,“再诱他入内擒获之。” 蒙恬应声,行礼退下,带着其他人将行宫附近的口子悄悄堵住,让嫪毐有进无出。 此外,王贲、蒙武与桓齮等人也已经依照商定的计划布好兵卒守卫诸事,牢牢把控着雍城祭祀的三个地方。 秦王亲政,前来朝贺的还有相对交好的齐国,以及不得不表示友好的西戎各部,嫪毐想要彻底避开所有眼线,还是不太可能。 没多久,便有人跑去告发,说嫪毐要乱。 嫪毐一看有人跑往蕲年宫去,也知道大事不好,赶紧令兵队吆喝“秦王失德”之类的话,表明自己的意图。 他嘴里喊得正直,手上又拿着太后印信,一时之间,倒是无人敢拦。 主要是雍城的卒都在嫪毐手中,庶民想要拦也有心无力。 敢拦的蒙恬弟兄俩,因嬴政想要瓮中捉鳖,而不得不且战且退,先把人放进去,让他得意一时。 或许是利欲熏心,又或许是没把嬴政放心上看作对手,嫪毐并没有觉得事情顺利有什么不妥。 他只觉得天都在偏帮他。 如愿进入蕲年宫,嫪毐迅速奔向寝宫,想要拿下秦王,可嬴政却不在。 秦王一身玄衣赤裳,已登上车驾,往宗庙而去。 车驾两侧,卫尉竭和樊於期对视一眼,默默点头致意。 室内,章邯跽坐在侧,闻声放下手中竹卷,冲跳进来的嫪毐行礼:“邯,见过长信侯。” 嫪毐脸色剧变:“怎么是你?!” 秦政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是他?”王离与李信从门后现身,一左一右,笑眯眯伸手把门合上,看向戒备的嫪毐,“我等奉王命在此恭候,还请长信侯……赐教。” 说到“教”字时,门已“咔哒”一声扣合。 少年们脸上笑意一收,扑将上去。 赵闻枭在外围听到行宫内一片刀戈声,用力扯断肉干,看向身旁的卫士:“秦文正那厮,不会有事吧?” 任务奖励还没着落,他可不能死。 卫士一板一眼道:“他在,王在,卫士在,不会有事。” 赵闻枭:“……” 他是不是多说两个字会死。 话痨实在受不了这种锯嘴葫芦,“啧啧”啃着肉干,猫在角落嘀嘀咕咕点评看热闹。 看了一阵,发现这阵仗足够快速,却还不算特别大,嫪毐也很快被蒙恬他们擒获。 经过野训的少年们,爆发力惊人,耐力也数一数二,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在无数次生死关头磨砺出来。 并不需要多言,只要看着对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们就可以知道彼此打的是什么主意。 哪怕嫪毐带上雍城的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与舍人等诸多人手,也抵不过这群老玩擒贼擒王的少年们。5 此战非大战,正是他们最擅长的灵活打野,分化对方再逐个击破的手段,他们用起来简直不要太熟稔。 这场政变在半日不到的时间内,便以嫪毐被捕,戛然而止。 赵闻枭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一只斗志昂扬,准备张嘴去啄人的鸭子,一下被捏住细长脖颈。 蒙恬几人将他押出来,看见某个人一脸看热闹的样子,眼皮子猛地一跳:“教官,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是去看大典了么。 赵闻枭笑而不语,打量嫪毐几眼,眼神好几次控制不住想走下三路。但是她还是怕眼睛脏,扫过对方身板容貌,满足了好奇心就移开。 这长得也没多惊天动地,看来赵姬是纯爱他的功夫了。 历史上,嫪毐之乱虽然很快被摆平,但还是到了“战咸阳”的地步,秦王还得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打嫪毐。5 这一段历史太经典了,她不想知道都难。 如今不过是帮忙训练出一支特种队伍,改变就那么大? 这样的话,那蒙恬他们成名的时间,岂不是可以提前很多? 赵闻枭思考的方向歪了一下:听闻除了吕不韦之外,秦王在朝堂上还有华阳太后的楚系势力压制,如果这群少年成名太早,会不会很快就被打压下去。 历史上,到底是蒙恬他们不想,还是嬴政没让他们太早露头呢? “你们秦王,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赵闻枭拍了拍卫士的肩膀,“走,去看看他的亲政大典。” 第84章 前往宗庙的路上。 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都随侍在侧。 朝堂上的大臣基本齐聚,穿上祭祀的服饰在宗庙有序排开,等着秦王的到来。 卫尉竭和樊於期领兵守在两侧,目不斜视。 赵闻枭在郊外奔走追赶大典,卫士险些被她甩脱,没能跟上去。 “啧啧。”她停下,等人追上来时,拉着对方胳膊拖着跑,“兄弟,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 卫士:“……” 是恶评,他不想听。 赶回高处看肃穆祭祀,赵闻枭帮忙拍了拍呛风干呕的卫士后背,感叹道:“秦王还挺淡定,那边都搞宫变了,他还是脸不变色地继续大典。” 卫士咳着断断续续回话:“王、咳咳,自然有、咳、过人之处。” 说完,他咳更厉害了。 “行行行,秦王最棒棒的呢,你可别说话了,给自己留口气。”赵闻枭把自己腰上的小竹筒递过去,“喝点水。” 卫士接过:“谢教官。” 赵闻枭“嗯”一声,从后腰掏出小本本,“唰唰”画,偶尔问卫士一些祭祀相关的礼仪什么的。 唔,又是未来能纳入使用的资料。 简直完美。 宗庙与社稷祭祀都一帆风顺,王驾缓缓向西北而去,黑樾樾的秦旗在冷风中招展,犹如一杆杆笔挺的长剑,直指苍穹。 铜车华盖辘辘过路,沿途林木将车驾上那道高大的身影遮盖,时隐时现。 赵闻枭刚想,这还真是个埋伏的好地方,下一刻,就有落木滚石从两边落下,冲向王驾! “……” 她预言这么准的吗。 “保护王!” 昌文君和昌平君抽出秦剑,大声呐喊。 卫尉竭和樊於期掌心微微沁汗,也跟着大喊“保护王”之类的话,握着秦剑往嬴政的方向靠近。 赵闻枭离得远,看得不太清楚,只能见到人影晃动。 玄衣赤裳的高大影子忽地握剑扬手,有一道闪烁日光的寒芒拉开一线,继而红线喷涌而起,倏忽而落。 滴答 长剑滴落浓稠血液,卫尉竭惨叫一声,捂着断手,不可置信地看向秦王。 地上断手,尚且紧握秦剑,剑锋却是向着嬴政。 嬴政冷眸看他,对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下令:“嫪毐谋逆,从犯竭、樊於期,生擒、死杀不论!” 吕不韦身上热血骤凉,一下涌向头顶,脑子昏昏而头皮冰冷,险些昏死过去,不知人事。 他嫪毐怎么敢!! 昌平君和昌文君已反应过来,嬴政这是要将功劳丢他们身上,遂拔剑而起,领卒冲上去。 嬴政回眸,看向呆立的吕不韦,凤眸定定:“相国不动吗?” 这一眼,如寒冰兜头罩落。 吕不韦猛地一个激灵,也着人冲杀上去。 秦人碰见军功,就像是饿狼碰到撞死在树下的兔子,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蜂拥而上,兴奋收割人头。 嬴政盯着这乱局,理了理衣摆,重新上车,对驾车者道:“继续走。” 然而,这位驾车者显然不如秦王淡定从容,险些没拉住受惊的马匹,让马四散而去。 嬴政眉头皱了一下,有些想换掉这位中车府令。 这群埋伏刺杀的士卒,见卫尉被王重伤,斗志已经少了一半,只想着逃走。 斗志消散的逃兵,完全不堪一击。 昌平君和昌文君两人便将大部分乱臣贼子厮杀,甚至赶上最后一波祭祀。 只是可惜,被樊於期逃掉了。 赵闻枭目睹两场闹剧一样的动乱,觉得这群人还是小看了秦王识人用人的能力,也小看了一众人对“王者”的辨识力。 须知,能煽动人心倒向的前提,还得现任君王没有任何能耐带着他们升官发财。 可嬴政却将功劳送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不要的是傻子。 “你们王,心思很深嘛。”赵闻枭拍了拍卫士的肩膀,继续拉着他跟上去看祭祀。 雍山有高台,血池在这时候当然不叫血池,而是祭池。 秦王抽出饮血的秦剑,从牲畜的咽喉毫不留情划过,向天地昭示了他们秦人的筋骨,犹如此剑饮血铸造而成,不屈不折。 卫士解释秦王此举时,胸膛挺起,与有荣焉。 赵闻枭表示学到了 激励国民的荣誉感与激励士气一样重要。 她在笔记前打了个符号,与其他手段做区分,方便以后整理。 天黑之后。 王驾碾过清洗干净的石板,停在蕲年宫。 蒙恬来报,羞愧请罪,说嫪毐门下食客拼死反抗,将人救走。 “臣已遣人去追……” 嬴政手一挥:“此事不怪你们,昌平君、昌文君。”他转向两侧的二人,“此事还是交由你们来办,如何?” 两人受令而去。 换过一身日常深衣,嬴政跽坐在堂,发令国中:“倘若有人可以生擒嫪毐,赏钱百万;如果能够杀了他送上尸体,也能得五十万。” 至于樊於期…… 那是太后一系的人,他才刚亲政,就留到廷议的时候再决断了。 对诸臣安排过一众事情,嬴政留下蒙恬等人。 王翦、王贲和蒙武都有些忧心,反倒是从陇西过来的郡守李崇,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宽慰一二。 气氛一度低迷、沉重又压抑。 群臣散尽,嬴政脸上的冰霜才散,笑着起身,挨个宽慰:“委屈诸卿了。” 蒙恬揖礼:“王严重了,我等尚且年少,正是需要历练之际。” “诸卿放心,寡人往后绝不会让尔等位卑而忧。” 君臣在这边说着推心置腹的悄悄话,那头的卫士疲惫归来,跟赵闻枭一起走在雍城小道上。 忽地,她脚步顿了顿,看向一个方向。 卫士问她:“怎么了?” “那谁……”赵闻枭回想了一下,“嫪毐应该没有同卵的双胞胎兄弟吧?” 卫士茫然:“啊?” 赵闻枭不需要她回答,她觉得不会有这种巧合。 那么 蒙恬他们把人抓住之后,又将人放跑了,还是不小心让人跑了? 不管怎样,进城时的布告她看过,知道抓住这人有钱,那就绝对不能让他跑掉。 她甩下卫士,绕到乔装后藏头露尾的嫪毐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嗨,赵太后男宠。” 嫪毐:“??” 他心下大骇,并不回头,垂首就想跑。 赵闻枭没给他机会,也没给几个散在四周掩护他的县卒机会,捞起墙角的棍子扫向这群人的膝盖。 “咚咚”几声,夯实的土路上跪下七八个人高马大的汉子。 她的动作太快,快得嫪毐他们只感觉膝盖一疼,连旁观者都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手的。 对上卫士下意识夹起来的疑惑眉眼,赵闻枭握着棍子转上一圈:“没看清楚?” 她手腕一转,抡着侧转一小圈,长棍从她腰上小转半圈,落回她手中,每个人的肩膀又挨了一下,关节齐齐脱臼。 “这次那么慢,看会了吧?” 卫士:“……”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郎官们从牛贺州回来,总是像犯人出狱一样兴奋雀跃了…… 此时,昌平君和昌文君正领追兵查到这边来,见卫士眼熟,还愣了一下,以为嬴政私下又派人出手了。 尔后 赵闻枭便将棍子一横,拦住士卒:“欸,当官的了不起啊,嫪毐是我抓的,你们这是要跟我抢赏钱?” 卫士默默跟昌平君行礼。 昌平君这下可以肯定,对方绝不是嬴政所派,于是好声好气解释清楚,留下昌平君跟她沟通,自己继续去追樊於期。 “还有一个人没被抓到?”赵闻枭雀跃,搓手,“要不要帮忙,把线索给我,人归你,赏金归我行不行?” 自从修建宫殿,养着几百号人开始,她没有了钱就不行。 她跟钱着实难舍难分,对其有着极其可怕的占有欲…… 昌平君:“……” 他瞥了一眼秦王身边卫士,很难说同意或者不同意。 卫士老老实实说:“文正先生说,只要教官不违反秦律,什么都好。” 昌平君这才同意此事。 赵闻枭擅追踪,但也不是监控,调一调就知道对方往哪里去了。 她拿到樊於期的体貌特征和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顺着地上的痕迹,一直找到第二天午后,才在山间一处荒废的洞穴中,把人刨出来。 熬了两天大夜,她困得不行,把人丢给昌平君就趴在马上睡了过去,吓得昌平君还以为她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重伤,死掉了,险些就要着人抬去埋了。 一觉醒来。 她已抵达离宫门前,对上嬴政那背手弯腰觑她的脸。 第85章 “这你都能睡着,赵闻枭,你做贼去了?” 【滴】 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任务从“7/12”荣升“7/13”。 赵闻枭:“……” 要不是怕任务又加重,她高低要晃晃他的脑袋,看看是不是进水了。 可她不能,只能靠双眼传递能杀人的怨念。 嬴政:“……” 事情太多,把任务给忘记了。 头疼。 赵闻枭幽幽从马上滑下,将目光对准走出来的蒙恬。 蒙恬等人:“……” 坏了,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看来这野训拉练还是不到位啊,抓到手的人都能给放走,还得我亲自出马抓回来。我看你们,还是去牛贺州多历练几个月比较好。”赵闻枭扫过他们后退一步的脚尖,“咬到嘴里的肥肉都能吐掉,你们还真是好日子过久了。” 嬴政脚步一挪,挡在他们面前:“秦王已责备过他们,你又何必……” “什么?!”赵闻枭话头一转,愤愤道,“不是我说,这秦王不行啊,你们帮忙立了大功,就算后续没做好,也有功劳的嘛。能避开关键时刻的祸端,怎么就不算有功呢?!” 蒙恬开口挽回一下:“……除了罚,王也有奖钱的。” 只是不多而已。 正说着,离宫内有寺人捧着沉甸甸的木箱而来,将数目簿交给赵闻枭:“这是王允诺的赏金。” 赵闻枭嘴唇一抿,打开木箱,对照簿子数钱。 哗啦啦、叮叮咚响的钱,有效安抚了她懊恼的情绪,她转头数落嬴政: “秦文正,你看看人家秦王,再看看自己,惭愧不惭愧?” 谁说这秦王虎狼心的,这多好心啊! ----------------------- 作者有话说:【注释】 雍城布局参考秦雍城遗址的相关文献,引用相关结论:1《西北文化资源大典》;2《西文物古迹大观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大辞海文物考古卷》《秦汉都城研究》4《北大考古与“百年百大考古发现”秦都雍城遗址》5《史记秦始皇本纪》 因为资料太多,难免看花眼,如有写错,还请点明,看见了就会改的。谢谢大家 历史上政哥不是这种操作,这是小说,小说,小说。 第59章 一番话,有夸有贬。 系统倒是不知该不该将那“7/13”升到“7/14”了。 数据闪烁运转,最终按照指令得出的结果是保持不变。 赵闻枭点完数目,确定没错之后,就暂时存到嬴政手上,让他帮忙保管,待她宫殿修好再把小私库挪过去。 她的确是困了,东西交付,署名后就趴在凭肘上睡过去,姿势像秦人晾挂的干菜。 嬴政着人把册子收好,一转头就看到这扭曲的古怪睡姿,眼角一跳。 但他也没有要帮忙把人弄去床上睡的意思,怕一伸手就被压制,只随手扯了张毯子丢她身上,自己兀自坐下处理文书。 两个时辰后,赵闻枭神清气爽醒来,看着乌漆抹黑的天,她打了个哈欠,拍拍嬴政的肩膀就回美洲了。 “走了。” “急什么,把东西拿上。”嬴政朝她丢去一个布包。 布包温热且软。 赵闻枭也没太在意是什么,背对他招招手,随口说了声“谢咯”便走。 美洲那边正是清晨,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刻。 相里默他们早已起来干活,躲开午时的毒辣阳光。 赵闻枭将布包甩到背后,蹲下来,摸了摸干爽的木叶,感觉大火约莫就在这两日了。 她往山洞走了一趟,将浸过酒的棉花拿出来晒干。 晒完才坐到树荫下打开布包。 布包里装是玉米馒头,上一岁收成所得玉米磨成粉,加上面粉与先前酿酒所得的酵母发酵膨胀,就成功吃上了馒头。 看这软糯程度,以及好几个月才现身的迹象来看,估计庖厨那边研究许久才确定怎么做最好吃。 她背在身上,给三大只猛宠撕开吃完一个,继续往林子去。 天热,她才出去把北边的图案弄全,不到半日的功夫,再回来,棉花已经全部干透,还差点儿烧起来。 有几块都冒烟了。 “这太阳,也忒毒辣了点儿。”赵闻枭嘀咕着,将东西收起来,招呼其他人赶紧去歇着,先别忙活了。 相里默看着地基都还没打好,只有个囫囵形状的宫殿,很是惭愧。 赵闻枭反过来安慰他:“你们又要清防火带又要砍树平地,还要挖渠引水堆沙运石,短短几个月,能干这些事情已经很了不起了,莫要着急。” 尽管他和墨家弟子呆在这里的时间有限,但是后期交给相里娇也足够了。 谈话间,赵闻枭已经把一只凤凰的轮廓弄出来。 端着图纸册描摹一样图腾的相里默好奇:“教官好像格外青睐凤凰,这是为何?” 凤凰自古以来就是祥瑞,喜欢是正常的,但是教官不仅在宫殿各处雕上凤凰,连顶上的瓦当都用凰鸟镇着,委实不寻常。 毕竟,凤凰又作“凤皇”,雄为“凤”,雌为“凰”,合则称凤凰。其色五彩,且身上花纹各有其意,头有“德”,翅有“义”,背有“礼”,胸有“仁”,腹有“信”。1 《礼记》明文记载,“麟、凤(凤凰)、龟、龙,谓之四灵。”《国语》亦说,周之兴起,源于凤鸣岐山。这里的凤,用的是“鸑鷟”,凤皇的别称。所以有《诗》:“凤皇鸣矣,于彼高冈。”《论语》也有:“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更有甚者,称其“为王者之嘉瑞”、“掀翼来仪,应我圣君”。2 由此可见凤凰所代表的涵义之深切。 别的不说,商、周,包括秦之先祖最早崇拜的都是鸟图腾,而凤凰身为白鸟之王,其地位不言而喻。 要不是秦王亲口说无妨,相里默都不敢给她造这宫殿。 “如果我说”赵闻枭捏起手中棉花捏成的凤凰,意味深长道,“我天命之象就是凤凰,而凤凰将会成为庇佑牛贺州的神灵呢?” 明明凤凰和龙都源于四灵之一,且鸟图腾的发展更早,可后世慢慢只称“凤”不称“凰”就算了,还被百鳞之长的龙慢慢取代。 就像她们一样。 是以,赵闻枭不仅要以“凤凰”为图腾,还要以“凰鸟”为先。 凰鸟为雌,乃孕育凤凰的本源。 尊本源为主,没毛病。 “我的本命神灵,总有一天也会成为牛贺州这片土地上,人人尊崇敬畏的存在。” 凰,本即皇也,乃太阳之精,照耀万物的存在。 它将会在牛贺州的史书上,熠熠生辉,光芒大盛。3 相里默:“!!” 他听得悚然又动容,忽地发觉,公主与王那双凤眸,还真是几乎一模一样,里面的书写的“野心”二字,都在熊熊燃烧。 只不过,公主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样子,很少有人第一眼看见她会先探究她眼底深处藏着什么。 才想到这里,赵闻枭就将自己正儿八经的模样一收,开始满嘴跑马:“对了,你说要奠定凰鸟的地位,是不是该编一些好听的故事唬唬人。比如什么火神祝融怒降人间,想要焚烧黑暗之物,却被利用引火烧山。 “锥心泣血之际,胸口一滴精血落地,化为凤凰。凰鸟光明大作,展翼将人类护在羽翼之下,以身躯投地,隔出一片庇佑之所。” 她一边说,一边将丝缠在手中凤凰的关节上,轻轻扯动。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感不感人?”赵闻枭想想,觉得细节欠缺了,像干巴巴没有注血肉的大纲,便又补充,“自那日之后,人类就齐聚这块土地上,建了一座城,名‘凰城’。 “每逢四月十八,总有居民能听到隐隐的凰鸣,其音清越且悲悯。推窗看去,还能见虚空浮出淡淡轮廓,飘飘乎如凭虚御风,渺渺然似魂魄犹在……” 巴拉巴拉。 她越讲越是激情澎湃,将其他人都吸引过来。 不知前情的一众前隶臣妾今自由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信以为真,一直追问。 相里默:“……” 公主为何精神充足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默默擦一把汗,灌一碗水,重重吐出一口气。 此时的相里默还想不到,他以为的玩笑话,居然两日后就成真了。 当是时。 天色正明,天际一丝浮云也没有,苍穹蓝得像一匹染得均匀的布,除了高挂的日轮,找不到一点色差。 是以,当黑烟冒出来的时候,便显得异常突兀了。 “真的有火自己烧起来了?” 晌午歇息的工人捧着手中的食物,边囫囵咽下去边探头张望,有些紧张。 哪怕教官早已示警,着人日日念那什么“森林防火、灭火注意事项”,并且进行局部灭火演练,可面对真正要到来的大火,他们也禁不住掌心冒汗,心中有些不安。 第86章 相里娇安抚其他人:“诸位别慌,说不定只是哪个部落在烧火造饭。” 这倒是。 见大家没那么惊慌之后,她才让每日念防火注意事项的人,把起火之后每个人该如何灭火、紧急避险与逃生的事情又再说了一遍,也让大家不要掉以轻心,随时准备防火救灾。 在场的都是腿脚利索,行动迅捷的青壮年,没有老幼,倒是省了安排多条逃生路线的事情。 赵闻枭在身上挂好竹筒和布巾,让相里娇领着大家随时准备支援,她捞起铁锸,先往那边探探情况。 “好,教官放心。” 赵闻枭又交代了一遍事情,才招呼上两只豹豹和雕雕,往冒烟的地方冲去。 夏无且又来晚了一步,握着一罐去热的药水,喃喃道:“怎么又没影儿了。” 她总是这样! 浮丘伯感觉到动物异常的焦躁,有些忙于安抚,艰难脱身回来,正对上暗自嘀咕的夏无且。 他便明白,赵闻枭应当已经溜出去。 “山火,真的要来吗?”他清亮的眼眸中,带着几丝担忧,看向远处。 牛贺州四处都是林木,即便他们已做好防火带,可大火一旦烧起来,浓烟滚滚,他们还是得往海边退去,要等大火烧尽才能回来。 他希望事情不会坏到这一步。 另一边。 赵闻枭在山林间奔走,动作利落快速得系统也只能捕捉到残影,完全看不清楚她此时此刻的神色如何。 山风从她的发丝和衣物之间削过,呼啦啦一阵阵鸣响,比火车的鸣笛还要悠远、尖锐。 直到鼻息之间闻到焦糊的味道,她才停住脚步,半跪在一块有些滚烫的石头上。 “不是部落的火,是真的起火了。”她敢肯定,那个方向没有部落活动的痕迹。 她继续往那边跑去,很快就看见一棵根部烧起来的树,树干火势蔓延,以蛇虫蠕动一样的速度,顺着地上干燥的枝叶往前爬。 火凰很难形容模拟了人类感官之后,直面这种场景的震撼。 就好像 有一条吓人的蛇,从破蛋开始,就以秒为年生长一样,肉眼可见地迅速壮大,还朝你爬过来,张开庞然大口,欲要把你也一并吞噬掉。 如果它还模拟人类皮肤的话,它应该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就算没有,它也炸毛了:“宿主,往回跑啊!” 停下来做什么! “跑什么,灭火。”赵闻枭反手将铁锸扎进土里,将脖子上挂着的木制哨子掏出来,用力吹响,“呼” 悠长的鸣声传出去。 白头海雕“嘎”叫一声,往工地折返,去喊人来。 火凰不理解:“这还能救吗?” 速度蔓延那么快,真是人力可以抵挡的吗? “能。”赵闻枭往后跑,埋头清理隔离带,“既然训练他们,有机会实践为什么不实践。” 他们往后要留在牛贺州,森林灭火与防火就是必须要学习的事情。 华夏人的字典里面,没有“迎难而退”这个词。 ----------------------- 作者有话说:ps:笑死,我在屋里写森林火灾,屋外政府的小喇叭在播放森林防火的注意事项 【注释】 1《中国神话大词典》《山海经》均有记载 2“为王者之嘉瑞”《尔雅》;“掀翼来仪,应我圣君”郭璞《山海经图赞译注》 3太阳之精《白虎通义》 好了,从现在开始,要统一称“牛贺州”了。(兴奋撑桌) 第60章 山下。 听到雕鸣的相里娇,翻身站上高台,对一众人喊道:“诸位,请带上你们手边的家伙什,跟我一起去灭火!” 她喊完,打了个整队的手势,所有人便训练有素地提起自己身边的东西,列队站好。 还有一批人手中的工具需要好几个人一起抬,稍微慢一些。 浮丘伯平日没参与过扑火,被夏无且拉去后勤,一起快速准备好治疗的药物,以及抬人的担架。 赵闻枭刚刨出几米长的隔离带,其他人已经就位,朝她奔来,一粒粒的人影从渺小到清晰。 他们脸上的恐惧,也清清楚楚落在火凰的摄像头里。 可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挂在脖子上的湿布往鼻子一拉,哼哼哧哧开始刨隔离带。 火龙还在向这边蠕动。 系统看得比参与这件事情的正主还要紧张,明明知道自己只是虚拟投影,还忍不住扑扇翅膀,企图灭火。 赵闻枭向相里娇打了一个手势。 相里娇收到手令,抬起棋子挥了挥,很快便有人将网兜罗起来的落叶堆在防火带前,一路往火来的方向堆去。 火凰:“??” 宿主不寻思灭火,这是在干什么? 一只只脚踏着碎叶而来,又踏着碎叶子离开,“窸窣”声被火燃烧时候的“噼啪”声所遮盖。 很快,随处可以抓捞的碎叶便堆叠起来,铺开一条长长的线。 赵闻枭令人在各个点,将落叶全部点着,尔后不停用大叶子扇风。 等墨家弟子将一个类似立地风扇的中小型纯木机械抗上来,便能两人合力,踩着机械底座稳住,双手握着木柄,一左一右来回拉扯。 这么一来,风扇就可以被扯动旋转,扇出比人力要更大的风。 只是可惜墨家弟子多事干,这样的机械只做出来几台,不可能全部靠它们,还是需要不少人握着芭蕉大叶,拼命扇风。 在隔离带前燃烧起来的火,也如一条龙一样,冲着前面蠕动的火龙撞过去。 二龙相撞,很快就把身边的能量耗尽,俱亡当场,渐渐熄灭,变成势头缓缓的、苟延残喘的老龙。 这时,拿着铁锸的人就可以将刚才挖的泥土扬过去,彻底把边沿的火扑灭了。 火凰:“……” 好一个以火灭火。1 扑灭了一条长线之后,人心明显振奋许多。 刚开始,大家伙内心都十分忐忑,不知道平日训练小范围生火再扑灭的情景是否与今日大火情形类似。如今看来,这等手段倒是卓有成效,而且不必消耗太多珍贵的水源。 这边的火势扑灭完,队伍迅速沿着隔离带挪动,挖掘新的隔离带,慢慢形成一个弧度,逐渐收拢。 不过人手不足,进度的确十分缓慢,加上此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还有人受不住这种天气,倒下被抬下去。 这让本来就不富裕的家里,雪上加霜。 夏无且在野外支起的帐篷里,与其他医者一起,不停给人喂治疗暑热的药汁和处理烫伤等,忙得脚后跟打架,险些把自己绊倒在地上。 浮丘伯看回来的人那么多,将深衣脱下,换一身戎服,也提着铁锸加入队伍之中。 此时,赵闻枭已经不必亲自动手,但是她要在高处测风,把控整体的火情,并且指挥大家的行动,万不可让大家冒失挺进,或者因乱丧命。 见浮丘伯过来,她神色也不意外,只让他加入队伍末尾。 这时候的赵闻枭,还没有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么令人不可置信的震撼场面,以至于士气大振,不必她游说劝动,各部落的野人也自然加入扑火的队伍中。 自然了,野人加入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火势蔓延的方向,恰好是他们部落的方向。 大火烧到太阳落山时,大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隔火带才只收了一半,还有一半用比他们更快的速度往前爬行,似乎永远也灭不完。 不少人看着火势爬向与工地相反的方向,甚至生出放弃的心,觉得不如就这样算了,火势远去的话,烧到哪里就算哪里罢。 这念头刚从脑子生出,即将蔓延疲惫的身躯,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又一阵动物的惨叫。 火凰飞起来:“火烧到动物驻扎的地方了?” 森林中的动物都各有聚居的地方,但是大部分会寻找近水源的住处,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聚拢。 浮丘伯陡然听到这么一声惨叫,心中不忍,从身上掏出陶埙吹响,告诉动物们,他在这边。 陶埙的乐声朴拙,却绵绵不绝。 不久,先有飞鸟从还没有被殃及的林子振翅而出,绕过燃烧的森林上方,往这边而来;随后,便有各类的猿猴、兔、羊、牛、浣熊……鱼贯而出。 动物奔走的动静,连大地都微有撼动。 有些惶惶然的野人握紧自己手上的骨叉,也扭头将家当挂在身上,跟着动物一起跑,躲开火灾。 只是野人们没有想到,动物们奔去的方向,居然就是他们咒骂过的怪人的方向。 赵闻枭站得高,冲来的野人第一眼先看见的就是她,而不是在他不远处的浮丘伯。 怕动物冲撞,灭火员们动作一滞,缩了缩。 赵闻枭握着充当喇叭的竹筒大喊,让他们继续动起来,不要前功尽弃。 第87章 她看得清楚大家身上的疲惫,但也没办法让大家停下来,就怕山火绕一个弯,最终还是烧过来,殃及他们。 浮丘伯无暇宽慰动物们,继续埋头挖隔离带。 站在他们身后枝头的模仿鸟,歪着脑袋看了一阵,突然扑着翅膀用秦语大喊:“蠢材,帮忙!” 赵闻枭:“……” 真是似曾相似的口吻。 模仿鸟冲下去,用爪子挠开地上的碎叶碎石刨土。 后面的人用大筛子网住,一拉,细碎的泥土便可以留下后续扑火所用,而碎叶则可以堆去以火灭火。 有它提醒,动物们仿佛全体都打通了任督二脉,纷纷绕在浮丘伯四周,开始刨坑挖坑。 有些动物就擅长刨坑的事情,挖得比人快多了,有些不擅长刨坑却擅长奔跑的猿猴类动物,见有人抱着落叶向火龙来处跑去,急得抓头挠腮。 它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挖出来的浅坑,再看看沾满淤泥,有些发红的手指,最终还是“吱哇”叫着,抱着碎叶跟在人身后,把叶子一丢,火烧尾巴一样快速逃走。 既不擅长刨坑也不擅长奔跑的,还能动用蛮力,帮忙掰断树枝,或者推倒墨家弟子锯断的树木。 救火员看着这一幕,都觉得有些奇幻,心想自己是不是累极了,生出幻梦。 初时,小动物们有些慌乱,不知道听指挥。 赵闻枭果断让人往前面进发,加快延长隔离带,而浮丘伯一个人带领动物们跟在后面,边干活边指挥它们。 至于一些太过弱小,实在什么都干不了的,就让它们呆在旁边当吉祥物,不要捣乱就行。 野人躲在远处看了半天,见他们居然能够用火灭掉山火,跟同伴面对面手舞足蹈挥着骨叉,似乎在商议要不要加入他们。 有野人觉得要,有野人觉得不要。 上次见过的骨头酋长,约莫是有文明传承下来的部落,知道衡量长久利益,十分果断做出选择,带着她的女战士和男人,用骨具帮忙挖土。 赵闻枭遥遥冲她点了点头。 对方再度做了个拜谢羽蛇神的虔诚动作,尔后便投入到挖坑的队伍里。 有了动物和野人的帮忙,一些蔓延出来,火势较小的地方就能传递水源或者沙子扑灭了。 救火员也轻省不少,可以稍微歇一口气,先喝上一竹筒自然热的水,再啃个被烘得干巴巴的饼。 赵闻枭亦终于可以逮着空,让相里娇帮忙指挥,她去秦跑一趟,让嬴政帮忙准备干粮和水,免得浪费人力资源。 只是不清楚在知道寒冻将来之后,对方还愿意替他们准备多少粮食。 她也只能尽力争取。 秦国。 嬴政收到玄龙的提示后,便找了一处偏僻些的宫室,坐下静候赵闻枭到来。 看见对方黑灰絮屑落满身,头上还顶着一片焚烧过半的叶子,他眼皮子往下一拉,扫过那被火星子溅射过,留下黑糊痕迹的衣摆。 “牛贺州的天火,降临了?” “什么天火,说得跟我们做了坏事被惩罚似的。那是高温自燃,只是自然现象而已!”赵闻枭发挥话痨本性,嘴皮子一秒一句话似的往外蹦,但好险吸取了经验教训,没有开口就怼他,“拜托你一件事情。” 嬴政移开手上竹简:“干粮之事?” 那边人手多寡,他一清二楚,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刚歇一口气便急匆匆过来了。 如此匆忙,想必是不想在造饭上耽误功夫。 赵闻枭:“对,干粮和水,一份多少钱,开个价。” 玄龙提醒他:“这是个完成任务的好机会,你们一起参与这件事情,肯定能算积分!” 嬴政没有理会它,径直出价:“三枚秦半两。” 赵闻枭道:“我要开水放凉之后的水,不要井水或河水。” 这种时候再闹肚子,那可真是难顶了。 “那就四枚秦半两。” “成交。” “要几份?” “一千份,如果有干草果子,也一并抬过来,一样给你算价钱。” 嬴政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但是也没多问,只说:“好,午时过后给你送过去。” 一千份,走两趟应能尽数带过去。 秦国的午后,那牛贺州就得等到半夜过后才行。 还好之前有准备好肉干和其他干粮存着,不然还真应付不了这种场面。 “我要至少五日的粮食。” 嬴政迟疑。 秦国的天灾人祸也不少,囤粮是必要的事情,绝不能把粮食都给她。 更何况,还有一场寒潮对他秦人虎视眈眈。 不过 对方带来的玉米和番薯虽然还不见那优于其他粮食的产量,可照料起来的确省心许多,特别是随便在山地也能栽种的番薯。 往后,肯定会成为遍地都栽种的粮食之一。 “我没办法私自答应你,一顿一千,一日便要两千,五日便是一万,这个数量,秦王才能出。” “行,那我等你答复,要是秦王不能给,就帮我从六国买。” 赵闻枭风风火火来秦,又风风火火离秦,回到牛贺州。 牛贺州天色已晚,却是日光未尽,山火未眠。 可被小动物振奋起来的人心,在接近半夜的时候,还是慢慢衰落下去,就连小动物都跑不动了,一个挨一个在防火带后躺下。 还有一个多时辰。 赵闻枭再次让相里娇接手,自己跑到比后勤处更远一些的地方,将棉花做成的凰鸟掏出来…… 不久。 有人激动指着虚空:“凤皇降世!凤皇降世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以火灭火的原理:大火在燃烧蔓延时热气上升,燃烧点气压下降。高气压流向低气压,压强往燃烧点流动,形成一股劲风。此时,在大火蔓延的前方人为点火,两股火就会往一个方向走(也可以看成两股火相遇,其中一方把另一方吞噬,变大),那么消耗也会瞬间变大,因为这时的燃烧点后续已被隔火带隔开,在火场中的火四下都是烧过的东西,没有东西可以烧了,就完蛋了(可以看成强者相斗,把对方干掉,也可以是吞噬壮大后没有充足的食物,饿死了)。具体例子可以看新闻“重庆山火”。 第61章 这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将一众人的目光拉走。 大家伙顺着那双眼眸的方向,扭头往后看,正见一只振翅的凰鸟从宫殿的方向,自茂密林间升起来,缓缓占据小半边天。 凰鸟羽毛煽动,盘旋绕转,于滚滚白烟之间不染片尘。长长的彩色尾羽带着一点碎金,划过黑樾樾的林子与天幕。 它的身姿是那么轻盈,犹如天边漂浮的云朵,又像一道推开的水波,在黑天中留下掠过时的残影。 相里默喃喃:“凰鸟来仪,此乃祥瑞之兆,难不成牛贺州将有圣君出?” 可那方向分明是 他心里一骇,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然而,教官是女子呐! 圣君之命,怎会降到一个女子身上!! 他眼神闪烁不定,看向自己痴痴望着那方向,满眼激动的女儿。 或许,圣君之命降到女子身上,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如是宽慰自己。 就是……那凰鸟的样子,怪眼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浮丘伯素来是信奉万物有灵的人,否则,他不会将一只只小动物看成人一般温柔对待。 面对天边异象,他却有些疑惑。 环顾一周,并没有看见赵闻枭的影子,他越发肯定自己内心的猜测:这就是教官弄出来的好戏。 只不过他心里想的好戏与后世认知的骗局不一样,他承认凤皇的神迹存在,但是怀疑凤皇出现的时机。 山火出现,凤皇现。 这也太巧了。 夏无且也有同样的看法,他见多了对方的奇异之处,倒是并不觉得这是人力不可为的事情。 或许是她用什么法子,将凰鸟招来?会是那些个稀奇古怪的食物吗? 同样不可置信,并且略有怀疑的还有骨头酋长。 她握着烧焦的骨叉,抬头凝望凰鸟徘徊的方向,嘴里嘀咕:“是羽蛇神吗?” 不对,羽蛇神是蛇身鸟翼,可这分明只是一只长羽大鸟。 山火降世,将要焚毁他们的家园,羽蛇神怎会不出,而是让一只长羽大鸟出! 这长羽大鸟到底从何而来,她们尊敬的羽蛇神何在? 其他人都没那么多想法,只觉得天降神迹,一定是冥冥之中自有神灵庇佑他们。 他们心底可是激动又欢喜。 在这一刻,不管是自秦而来的工人,还是居住此间的野人,都罕见地做出用一个动作: 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跪倒在地,俯首磕头。 所有人都陷在震撼与惊疑之中,唯有火凰看着它忙得不可开交的宿主,翅膀一收,窝在树上,死鱼眼奉上。 第88章 呵呵,震撼吧,某个人利用小孔成像,将手里的凤凰做成倒挂傀儡,演出来的一幕戏而已。 这烟弥漫得挺好的,还能当幕布用。 宿主有这头脑,有这手艺,不拿去寻思完成任务,在这里搞神神叨叨的事情,它也麻了。 它就这样看着赵闻枭,看她手指挥舞,灵活转动,遛两三圈凤凰,就把速度放慢,将两边的线都拢到一只手上,尔后掏出一只哨子。 哨子的形状很古怪,火凰知道那是用骨头做的,也知道它能吹出清越嘹亮的声音。 赵闻枭将这枚骨哨放进嘴里,用力吹动。 “唳” 凰鸣激越于天。 凤皇又在天际转悠半圈,往下俯冲而去,似乎要往什么地方撞一样。 斑斓华彩的凤皇一落,黑天瞬间黯然,连林木都被白烟模糊,看得不甚明了。 相里默膛目结舌:“凰鸟这是要做什么?” 夏无且望着落下的火红尾羽,有些担心:“凤皇乃太阳之精,属火,要是落下来的话,会不会再引起新的火灾?” 牛贺州可遭不住了哇! 小动物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有些害怕,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就连被模仿鸟哄骗多次的蜘蛛猴,都忍不住就近捞过它,紧紧抱着。 一大窝小兔子缩到浮丘伯脚下,将他团团围起来,好像铺了一大块毛绒地毯似的。 就连立在高处,看着赵闻枭捣鼓的雕雕,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嘎”一声惨叫,撞入哈哈胸口,用翅膀死死捂住自己在黑暗中看得过分清晰的眼眸。 哈哈有些嫌弃,张嘴叼住对方,想要丢出去,却被铁爪薅住一大撮毛发。 吃痛之下,只能作罢,冲雕雕怒吼一声。 美洲虎平日里吼叫似撒娇,可当真咆哮起来,亦如海浪翻滚,有些骇人。 其他大型动物听到这声咆哮,感受到里面威胁的意思,也有些不明所以跟着嚎叫。 一时之间,山林里此起彼伏的咆哮,倒是盖过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动静。 跪倒在地的人有些害怕,也下意识寻找同伴。 赵闻枭:“……” 很好,真是意料之外的回应。 倒是助长了凰鸟的威严,让这一声鸣叫显得意义不凡。 浮丘伯蹲下,挨个挼兔兔的脑袋,闻声不禁抬眼往凤皇坠落处看去,有些担心赵闻枭会不会控制不了召来的凤皇。 毕竟,凤皇这种神鸟,估计难以驾驭。 这一声鸣叫,引得百兽惶然,白鸟惊动,她……真的能驾驭吗? 骨头酋长看见凤皇坠落下去,倒是有些高兴。 等这大鸟离开之后,是不是羽蛇神也会从天而降,为她们降下福瑞!! 她那双金褐色的瞳孔,散发出一点激动与期待。 然而,事实都和她们想的不一样。 百兽百鸟的叫声降下来后,凤皇尾巴没入山林,忽而又起,翱翔于天,任由火一样的尾巴拖出碎金颜色。 火凰:“……” 把金子用在这种地方,宿主还真是舍得。 “哇” 跪地的人下意识抬起头。 他们总感觉那凰鸟似乎要朝着他们冲过来,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应该做什么反应。 若非背后就是火海,他们恐怕要忙不迭逃跑。 祥瑞虽然是祥瑞,可它那么大一只,真的落下来的话,能将他们全部压粉碎! 赵闻枭倒也没那个本事,能把投影弄到那种地步。 在这个塑料片都没有的年代,全息投影和贵得要死的琉璃就别想了,她只是把傀儡做成立体的而已。 她单手操纵凰鸟飞行,尔后从腰上把另外一个小傀儡弄出来,甩开,用牙齿配合把操纵杆咬开,弄在手指上。 火凰:“……” 宿主不是真的干过这行吧。 隔离带后,自由人与野人均张大嘴巴,懵圈看着火凰后背上出现的人。 “那不是” “教官!!” 浮丘伯听到呼声抬头:“她真能让凰鸟听令于她?!” 夏无且手中膏药险些糊脸上:“她给凰鸟喂了什么药吗?!” 相里默手中铁锸险些戳到自己脚上:“不是,她怎么敢骑在凰鸟身上的!!” 那可是四灵之一! 骨头酋长不敢相信:“它怎么又回来了,我的羽蛇神呢?” 难道羽蛇神不庇佑她们吗?!! 相里娇兴奋挥手,大喊:“教官!神女!天降神凰,神女受命,牛贺州万世永昌!!” 这一声起,几百号人忽地便心领神会,高举双手惊呼 “天降神凰,神女受命,牛贺州万世永昌!!” 没有万民惊呼,但有百民支援,其声势也不容小觑, 火凰高居山巅巨木往下看,只见火光亮处有手臂不停挥舞,自由人带起野人,野人又反过去引得小动物们跟随。 它忽地明白了宿主弄这一出的意义。 神,固然是不可捉摸,无法证明的存在。但是,每个人心中信仰的意念,那能支撑一个人走过无数日夜的来源,却是可以让人容光焕发的好东西。 这大概,也是主系统所要寻求的能量所在。 赵闻枭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她两只手飞快舞动,都快要抽筋了,脸色都几乎有些绷不住。 等做到凰鸟与人往下冲的动作时,她赶紧把两个傀儡挂在绳子上,让它们顺着一高一低的绳索往下降落。 “哼哼、哈哈,走!” 赵闻枭赶紧攀上高树,往火源处跑去,完成这一幕戏的最后一场 凤皇与神女俯冲向人群,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瞳孔里如实倒映着这无比震撼的一幕。 “哗啦啦” 凤皇似乎要从枝叶中冲出来,天幕之上只见一片尾羽,不见凤皇的脑袋和身体。 “欻”!! 枝叶果真被撞开,赵闻枭抓着藤曼,从密密枝叶落到高台上,半跪着抬起头。 轰 在她背后,火光迸射,似乎是凰鸟燃尽自己,为她保驾护航。 赵闻枭在天幕迸溅的火花中缓缓站起来,两只庞大的美洲虎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乖巧听话异常。 她悄摸捏了一把有些发麻的大腿和手臂。 “嘎” 赵闻枭伸出手,猛禽也敛起双翼,端立她手臂之上,歪歪脑袋,睥睨看世人。 浮丘伯和夏无且:“!!” 相里娇高呼:“神女降世!!” 相里默:“……” 骨头酋长信念崩塌:“不会的!羽蛇神是绝对不会放弃我们的!” 火凰冲到她身边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浸泡过酒的两只棉花傀儡,被火燎烧燃尽,绳索也被烧得断裂时,坠在上面的重石往下一砸,带动杠杆将装满沙土的机关拉开。 沙土很快就把火星掩埋。 这就 十分周全了。 宿主果然还是宿主,是它刚才狭隘了。 第62章 呼声响彻九霄。 神女负手看众生,偷偷甩了甩自己发麻发痛,还不小心被烫伤的手指。 火凰看她张牙舞爪乱蹦跶的手,再看那张从容不迫的脸,鸟嘴抽了抽。 此情此景,它实在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 所幸,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需要它发表意见。 野人和自由人都像打过鸡血一样,赵闻枭只消简单动员两句,说凰鸟会在背后保佑他们,就成功把人忽悠瘸了。 除了骨头酋长一部还因为羽蛇神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定,所有人都振奋起来,以比刚开始灭火还要快的速度,迅速推进隔离带的闭合。 赵闻枭看着他们干劲满满的样子,扬手一挥,豪情万丈:“小凰你看,这就是朕即将要拿下来的江山,壮哉!美哉!” 小凰:“……” 半边天都烧得通红通红的,能不壮美么。 还有,宿主能不能先把自己身上挂的叶子和干枯树枝先给清理掉,就这狼狈的样子,她也不嫌磕碜。 半夜。 嬴政跑过来一趟,给一众人送水和食物。 看着焚烧的半座山头,他的眉头轻碰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东西放下,交代一句就回去了。 秦国寒气渐重,他也有诸多要务忙活。 即便先不急着催促寒冻的事情,再下令各郡县戒备,他还得处理嫪毐造反的事情。 上要赏勇擒嫪毐和樊於期等叛贼的将士,特别是要提拔昌平君和昌文君,尔后再给赵闻枭这“教官”的虚衔添个爵位;下要先枭首再车裂嫪毐及其党羽,包括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1 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这些人全部都和嫪毐有勾结,给对方提供便( biàn)宜之处,明目张胆如卫尉竭,更是直接投靠对方。 第89章 在他们车裂之前,嬴政去地牢见他们最后一面,问他们:“为何要叛寡人?为名也?利也?哪样寡人给不了你们?” 卫尉竭瘫坐在地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忽地笑出声来:“王能给,只是王能给的不多。” 他不甘心只当护卫宫廷与君王安危的卫尉,他要的是如同王翦那般,掌控三军得战功! “我要的是军功和爵位。”他双眸从有些凌乱的发间透出,那里装满炽热的野心,“而王……左有华阳太后掣肘,右有相国干涉,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思军功之事?即便思虑,所遣亦是他们二位的人,与我等何干!” 人的年岁总是有限的,他等不及了。 他们谁也不像王这般年轻。 嬴政五指收紧,垂眸冷冷看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他一路疾行,直到走到石栏前,望着宗庙的方向才停下脚步,抬手,把掌心重重砸在望柱上。 凤眸一片乌沉颜色,几乎与天际厚重云层媲美。 蒙恬跟在他身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愠怒的半张侧脸:“王……” 蒙家三代追随秦王,他可以说跟着归秦的嬴政一起长大,虽不如父亲蒙武那样,常常伴在王左右,却也时常与之相对。 他想,将来等长公子长到差不多年岁,他应当也会像父亲守着王一样,守着长公子长大。 这样的君臣情谊,岂会不了解他的心情? 嬴政深呼吸几口气,重重把胸中浊气吐出来,对他道:“安之,陪寡人跑马射箭。”2 蒙恬松了一口气:“是。” 张嘴喊他安之,看来问题还不算太大。 跑马射猎一圈后,嬴政的心情也算是稍有平复,再次燃灯续昼,埋头文书之中。 他追加一道令 罪魁祸首们车裂完还得巡行示众,警惕世人。 嫪毐和赵太后的两个孩子,则被扑杀,铲除后患,赵太后也被囚在雍地离宫中。 至于吕不韦…… 现在还没到清算他的时候,还需要等回到咸阳才能决断。 他手中握着庞大的商队,且与朝堂诸多士大夫有不浅的牵连,在寒潮过去之前,不易动他。 嬴政望着高挂天幕,没有一丝暖气的月轮,心想,若是吕不韦识趣的话,就该在这种时候主动递上辞官文书。 然而吕不韦没有,他现在还有侥幸心理。 嫪毐虽然是他名下所出的舍人,但是只要没有人知道,他帮忙掩盖了赵太后生子的事情,那他就能继续当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 他一直怀着忐忑的心,与昌平君、昌文君处理嫪毐门下舍人。 赵太后却是发疯一样拍着离宫厚重的大门,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锁在靠近西戎之地的离宫中。 “政儿,母亲知错了,你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牛贺州。 打了鸡血的众生忘记疲惫与饥渴,还是赵闻枭强令他们轮番休息,才有人下来狼吞虎咽猛灌水。 可只要喘过来一口气,他们就会马上扑回灭火的第一线。 “偶像的力量,果真恐怖如斯。” 火凰表示有点儿不太理解人类的精神毅力。 对于系统而言,甭管是主系统还是子系统,反正只要是人工智能,能量那都是恒定的,绝不会出现能量将灭,还能诈尸一样回春的情况。 隔离带足足捯饬了两天两夜才闭合,但是他们的眼皮子却不能全部闭合,还得留一些人盯着,尔后慢慢从外围往里检查,确定一粒火星子也没有留下。 整个灭火过程足足耗费七天七夜。 嬴政第三日来时,后勤处一个人也见不着。 他离开腾给他放东西的地方,往外走,却见一堆人七横八纵,满身黑灰,脸也乌漆漆的倒在地上,胸口不见多少起伏。 四周还格外安静。 明明是一日之中最热烈的时刻,可却没有风声、没有鸟语、没有人言与脚步,更没有前两日仓促奔走的脚步。 山头火场那边隔着茂密高树,他看不见,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乍一看此地情形,他还以为几百口人都死了。 “赵闻枭!” 嬴政骤然将腰间长剑握紧,受力的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喀喀”响声。 狭长凤眸扫过四周,却没有看见火凰漂浮在半空的影子。 他在树枝上看见休眠状态的小东西。 心里顿时“咯噔”一响,他迈过地上一具具人体,挨个找过去。只是,地上的人衣着模样差不多,个个灰头土脸,实在不好辨认。 找了好一阵,他都没能把赵闻枭找出来,心里蓦然一凉。 玄龙正想宽慰他,地上却有一只手动了,抬起来将嬴政的小腿抓住。 满地“尸体”的可怖场景中,忽地冒出一只手,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嬴政下意识用剑鞘击打过去。 “秦文正……” 剑鞘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手的主人声音透着几许疲惫,可那漫不经心的调侃和不正经,却丝毫不弱。 “你丫踩我头发了知道吗!你今日出门把眼珠子落下了?” 也不看着点儿。 张嘴就是毒,除了赵闻枭也没有旁人。 嬴政挪开长剑,按住衣袍,往下一看,某个人眼睛都没有睁开,一副半死的样子。 他:“……” 嘴巴还能动,看来死不了。 “我看是你将耳朵丢火场里去,忘记捡回来了罢。” 方才那么响亮一声呼唤,都没能将她喊醒,她是睡得有多沉。 “不敢不捡,只是耳朵也是遭罪了,好不容易从火场逃离,却差点儿被某些尖锐的东西扎破。”赵闻枭懒洋洋道,“就连嘴巴都差点儿被连坐,啧啧。秦文正,你还真是有大秦风范呢,秦王怎么没找你当秦律代言人啊?” 嬴政冷笑:“那还真是不幸运。” 怎么没直接把她打成哑巴。 人都累得躺下了,嘴巴还这么不闲着。 【滴】 系统又发出一声警告,任务从“7/13”升到“7/14”,终是满足了他们上回的愿望。 玄龙:“……” 真是令人绝望的任务进度。 听过众多前辈的经验传授讲座,它从未听过任务不减反增的情况。 两位宿主真是太了不起了呢。 火凰休眠启动,一看任务进度,天塌了,只想重新启动,看看是不是自己卡bug了。 赵闻枭和嬴政:“……” 呔! 怎么又忘记了任务的事情。 这任务是不是克他们。 赵闻枭被迫张开眼睛看嬴政,端起分外友好的语气说话:“这位朋友,请把贵足抬一抬,挪一挪,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嬴政假笑回应:“乐意至极。” 两个人扮演着两个友好的普通朋友,满脸笑意,互相搀扶帮助。 赵闻枭贴心给他拉了拉深衣的下摆:“这位朋友,小心踩中衣摆摔跤哦” 嬴政伸手握住她手臂,用力把人提起来:“你也是,当心些脚下。” “噢”赵闻枭一脸感激的样子,摆出译制腔,夸张捂脸,“我的朋友,你真是太贴心了。” 嬴政:“……哪里,应该的。” “哦,不不不,我的朋友。”赵闻枭还在继续,替他摘走衣摆上沾的碎草,“你真是我见过最贴心的绅士了。” 嬴政不知道什么叫绅士,但是系统翻译是“君子”,他就只觉得对方在说反话嘲讽。 玄龙和火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并肩往后勤处旁边的林子走,只觉得毛骨悚然。 嘶,他们怎么那么不对劲儿。 幸好,两人没继续生扯什么交情,而是将事情拉到供粮一事上。 说起正经事情,两个人都变得正常了。 赵闻枭得到秦王亲笔应允供粮,且盖上玺印的文书,便顺嘴关心一句:“嫪毐车裂灭宗,赵太后囚禁雍地,那他们的孩子呢?” 嬴政轻描淡写:“扑杀。” 赵闻枭“哦”一声,捻过他手中托着的干果,塞进嘴里。 嬴政见她反应平淡,想起这两日如雪片上疏的文书,一时生出好奇来: “怎么,你不觉得秦王手段狠辣?”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史记秦始皇本纪》 2从《史记》“逢大风,几不得渡……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始皇回程,遇到大风,过不了湘水祭拜,让人砍树,砍得土地都露出赤红色土壤)和“始皇梦与海神战……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始皇因听徐市等人诈言,说有巨鱼拦在海上,不让他们去求药,始皇便梦到和海神大战,醒来就去占梦,交代手下人准备抓巨鱼的工具,等大鱼出来就射杀,还一路从琅邪北至荣成山,再“至之罘”,终于蹲到大鱼,把它射杀),足见政哥有脾气是当时就发,绝不憋着,但是也有足够的耐心去实际解决。并不是说他压不住暴脾气发作,就是不沉稳,没有帝王风范。 第90章 其实帝王身居高位,要是没有人敢劝阻,才会更容易发暴脾气,要一切顺着他。 第63章 午时的风燥热。 有几缕飘来的黑灰从树叶上面落下来,掉到嬴政眉头上,他微微低下头,将它抖下去。 眼皮子耷拉下来,乌沉沉的眼眸瞬间落在重叠的幽暗树影里,有日光从树缝洒落,在眼眸一闪而过,很快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漆色。 他垂眸,定定看着赵闻枭。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世间生民万千,想法万千,想要找到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人,几乎是不可能。 所以,他对所求人才都不抱对方可以知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的念头,只要对方可以认同他其中一项作为,能替他办成那件事情,那就可以大用。 李斯已是出乎意料懂他的那位,对方曾眼神坚定地跟他说过一言,‘秦王可愿定六国,扫六合’。所以即便对方出自吕不韦门下,他也一直不舍得把人弄走。 可不知为何,当初在茫茫荒野中,看到那个瘦巴巴的女娃满是警惕与狼性盯着他,好似要咬下他一块肉时,他就知道:眼前人与他有着同样的凤眼,以及野心。 他们的狼心都透过双眸,清清楚楚亮在日轮之下,天光照耀。 对上她眼眸的那一刻,他像是照见镜子。 此刻,他无端想要知道,这具完全的不同皮囊与外露性子的人,面对一样的事情,会怎么想。 手段狠辣? 赵闻枭斜眼乜他。 “看你平时那么……”想起任务,她紧急改口,“雷厉风行,毅然决然,想不到心肠这么软呢。” 嬴政心道,果然。 他挪开紧盯的眼眸,轻笑一声,放眼看向火场的方向。 赵闻枭:“……” 他被骂懵了,听不出潜台词吗? 笑什么。 山侧的晨雾给嬴政那张显得过分刚硬冷锐的脸,渡上一层淡薄光晕,模糊了脸部线条。以至于显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柔和之意,尽管这点柔和过分轻略,可也稍稍减淡他眉宇间的冷硬。 他唇角保持着愉悦的弧度,回眸看她一眼: “你说得对,身为家主,我的确要向秦王学学,心肠不能太软。既然母亲和她的情夫想要用自己的孩子将我取而代之,那我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将阻碍的人先除掉才是。” 心肠太软……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他,似乎在问:“你多厚脸皮,这也好意思认下?” 嬴政被雪花片文书影响的心情,骤然大好,他起身,俯身,学她平日的样子,拍拍她肩膀。 只是,他的动作多少透着骄矜贵气,没有她那股什么都不在意的漫不经心,多少让人感觉自己有些掉辈分。 老实说,赵闻枭觉得自己有些手痒。 “不打扰你了,先走。” 嬴政冲玄龙招招手,回大秦去了。 赵闻枭:“……秦文正,你大爷的!你来牛贺州就是把我吵醒?!!” 白光闭合,嬴政听不到她的狂怒。 无人在意的角落,系统任务从“7/14”飙到“9/14”。 火凰:“……” 哪来的两积分。 还有,宿主这句骂人的话,居然不扣分吗? 老老实实的小系统,有些惶恐地和主系统核对分数是否有错,得到一个否定回答。 “居然真的没问题……” 火凰盯着赵闻枭怀着怨气睡下去的脸,多少有些恍惚。 一眨眼,四天倏然而过。 山火已全部灭掉,略有起伏而整体平坦的地貌露出来。 鉴于如今的牛贺州植被分布甚广,她没有人工干预这片地,选择放着等它自然恢复。 主要是 人手真的太紧缺了,完全搞不来。 赵闻枭背着手,假装不经意地领着一众人上高山,俯瞰火灾发生过的地方。 有眼尖的人发现:“你们看!是凤皇!果然是凤皇在庇佑我们!” 其余人顺着他手指指向的地方,放眼望去,只见火烧过的地方隐隐透出一点白色,勾勒出凰鸟头顶羽毛的形状,再往其他方向看,也似有一点儿凤皇翅膀的形状。 整个工地就像藏在它的肚子里一样。 火凰小眼睛一眯,立马判断出那些个露出白线的地方,就是宿主乱画乱刨埋骨头,后来又给人圈地练习扑火的地儿…… 它木着脸看笑眯眯的某个人。 呵呵,什么天降凰鸟,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某人一副恍然不觉的样子,任凭随行的众人胡乱猜测,适时引导一番,让人把眼前所见画下来。 没过多久,传言就在自由人里传遍了,连卫士都听得耳熟,倒背如流。 火凰站在石头上,看它宿主:“光是在这些人里面传流言有什么意思,他们是你买回来的,回不去秦的情况下,只能跟你混。” 如今也只不过从无路可选变成心甘情愿。 忽略感情因素,结果都一样。 “谁说凰鸟佑牛贺州的故事,只能在这些人里流传了?”赵闻枭搬出自己酿造许久的龙舌兰酒,“那我野人的语言白学了呗?” 她没事怎么可能学那玩意儿。 火凰:“??” 她怎么还有藏起来的招数。 赵闻枭很快就展示了什么叫社交牛人。 她借着要给大家庆功的理由,给这群人放两天假,让他们去采摘仙人掌等食物,就在未成形的宫殿前举办一场篝火晚会。 所有部落的酋长,她都挨个前去邀请。 一起经历过扑灭火灾的事情,怎么也算患难与共了。 加上凰鸟降世,授命神女的事情,他们也都亲眼目睹,也就不再对赵闻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咒骂了。 他们爽快答应,甚至还去翻翻自己还有什么存着的好东西,可以在那天晚上与别人交换。 本来态度最好的骨头酋长,此刻却有些不太欢迎她。 赵闻枭一点儿也不在意对方的黑脸,只拿捏她的命脉道:“想知道羽蛇神为什么没有出现吗?那就明晚来凰城前的空地找我。” 她把话丢下就跑,完全不给人询问的机会。 火凰:“……宿主,你是会驾驭人的。” 除了“牛”,它已不会说话。 “什么驾驭不驾驭的。”赵闻枭谴责看它,“人又不是牛马,我这叫懂得拿捏,或者说掌控尺度。” 说到“尺度”两个字的时候,她大拇指与食指捏住半指距离。 火凰:“……” 她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鬼话。 两日很快过去。 采摘仙人掌的自由人,还顺道采了龙舌兰带回来,好让赵闻枭继续酿酒。 当夜的篝火晚会依约举办,赵闻枭拿出一坛坛龙舌兰酒,论功行赏,分发下去。 最少的人,也能得到一小碗。 有系统翻译器在,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话,她不用切换语言,直接慷慨陈词,说自己受命于天,建造凰城,庇佑万民,以谋百世、万世之繁荣昌盛。 但是,所有的这些都离不开万民齐心协力云云。 火凰听着那演讲稿似的陈词,颇有些昏昏欲睡,再扫一眼其他人 一个个的眼睛里跳动着火光,满是对她嘴里那个“庇佑天下万民”的凰城的向往。 “然而,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一切的一切,还需要诸位协助,我赵闻枭在此,对着天地神灵起誓,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亏待各位姐妹兄弟!” 她端起酒碗,先对天敬,再对地敬,剩下的半碗烈酒,则是一口闷下去,再将其倒过来。 没有酒水从碗里淌下,就能证明她全闷了。 一群人心中豪情突然猛涨,纷纷跟着仰头饮酒。 只是,酒刚入喉,他们就发现了不同。 火辣辣的味道,先是在口腔里面如箭矢爆开,扎在舌头上,滑落咽喉时,又化作一股流淌的热汤,烫得咽喉有些发痛,等酒落在肚子里,则成一大簇火焰,热烘烘地烤着,把的凉气一赶而清。 相里默忍不住拍腿大喊:“好酒!” 太刺激了。 他张嘴哈了哈气,感觉这可比吃辣椒刺激多了。 教官还真是够豪爽,居然一口气闷掉,看起来却半点儿事情都没有。 趁机,赵闻枭宣布这片谷地以及附近都叫凰城,大家改改口,称呼她为城主,而身后的宫殿,便叫凤皇神殿。 她诚挚邀请各部落的人加入凰城,一起建造凤皇神殿,让凰鸟继续庇佑他们。 要说工钱交易什么的,野人们还要想想再答应,但是为神灵办事情,他们可就爽快多了,一切听从安排。 火凰:“……” 人类真是它看不懂也不理解的存在。 发表完讲话,赵闻枭便走下高台与他们同乐。 其实她刚开始的打算就是做交易,让野人逐步融入他们,体会到文明的好处,自然而然就会加入他们。 第91章 今日这种发展,虽有提前设计的缘由在,但也的确在她意料之外。 “莫非,我真是个搞事业的天才?” 火凰让她清醒点儿,不要自恋。 话痨准备就这个话题唠嗑几句话,骨头酋长便带着骨叉前来找她,脸色似乎更不好了。 “羽蛇神为什么没有出现。” 赵闻枭往旁边做了个“请”的动作:“这种机密的事情,我们借一步说话怎么样?” 骨头酋长定定看了她好一阵,才带着自己部落的人,往篝火光线黯淡处走去。 赵闻枭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走在一旁带路。 不等所有人坐下,骨头酋长又追问:“羽蛇神为什么不出现?是不是你对羽蛇神说了什么?” 既然对方能引来凤皇,说不定也能见到羽蛇神。 “急什么。”赵闻枭让她稍安勿躁,“你对羽蛇神了解多少?可知它从哪里来?掌管什么?喜欢什么又厌恶什么?” 骨头酋长觉得对方是在怀疑她对羽蛇神的信仰,她下巴一抬:“羽蛇神当然是从神界而来,掌管着人类的生命、风雨、丰收和文化。祂有着这世上最为华美的羽毛,厌恶活祭与血祭,曾执掌太阳神之尊位。祂喜爱风雨,所以常常伴随风雨而来,也有着如同暴风雨一样的脾气。” 赵闻枭下意识想要一拍大腿,但是她忍住了,一本正经卖弄神秘:“那你可知,这凤皇从哪里来?” 骨头酋长皱眉:“我怎会知道。” “凤皇自华胥国而来。” “什么国?” “华胥国的首领是华胥氏,风姓,她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乃‘人祖’是也。”赵闻枭将上古神话半真半假掺和说出,“她是所有文化与生命诞生的起源,也是她将渔猎和农耕传下,并且传嗣炎黄二帝,才有……” 骨头酋长木然:“什么是炎黄二帝?” 她怎么没有听说过。 赵闻枭简单普及了一下,接着胡诌自己便是华胥氏后人,所以才有召唤凤皇的能力。 骨头酋长还是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那羽蛇神呢?” 赵闻枭“啧”一声:“这你还不明白吗?凤皇与青龙孕育九子,其中一子便是有着凰羽长身的羽蛇呀!” 火凰:“……” 凤皇和龙知道他们的孩子变种了嘛?? 骨头酋长:“!!” “要不然,你解析一下,羽蛇神为什么是凰羽长身,酷似青龙与凤皇?”赵闻枭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问题推过去。 骨头酋长哑然,觉得她说的话,似乎有一点儿道理…… 原来如此。 难怪羽蛇神不出现,原来是将自己的母亲请来救她们了。 羽蛇神并没有真的放弃她们!! 赵闻枭看她们神色恍惚,便加大力度忽悠,编了一套又一套神话故事。 这时候,神神鬼鬼这一套东西,最完整的就是孔雀王朝,印度半岛那边,骨头酋长哪里听过这么有伦理关系与逻辑关系的神话故事,当即就相信了她的鬼话。 赵闻枭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才抛出自己的目的:“凤皇神殿一侧,便有其九子的次殿,你们要不要……” 骨头酋长“欻”一下站起来:“为羽蛇神和羽蛇神的母亲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火凰:“……” 宿主上辈子是卖保健品的销冠吧。 ----------------------- 作者有话说:说个笑话: 心软的嬴政,嘴笨的赵闻枭。 第64章 篝火晚会结束。 骨头酋长还颇为不舍,想再听听那些个神话故事。 广场平地上,不通语言的野人和自由人比划着交流,也一副不想离开的模样。 赵闻枭将他们劝回去,说明日还要给凤皇建造神殿,不敢耽搁。 提起这一茬,这群人的酒可算醒了,动作利落不少。 待他们全数离开,赵闻枭才向背对她们奋笔疾书的相里娇问道:“方才的话,可都记下来了?记得刻在石碑上,放在神殿里。” 也好供后人再读。 相里娇拍着胸口保证:“都包在我身上,教官……不,城主放心好了。 ” 自这夜后,赵闻枭都在牛贺州这边督工与重新摸清楚附近的情况,绘制图册,还得抽空找浮丘伯,让他闲下来给野人们通语言。 野人的语言都不太成体统,短句居多,一茬一茬往外冒,赵闻枭还得先亲自上阵,把物件的名词与日常招呼语教给他们。 火凰见她教的是秦语而不是普通话,还惊讶了一下。 “想要累死我直说。”赵闻枭附赠它白眼一枚。 秦语她已经在跟学员的相处中自学完,没必要为了发扬普通话专门让城民多干一件事。 而且就目前来说,野人数量虽然比秦国运来的人多,但是这边的人基本都会读书认字,不是普通的劳工,当然是偏向这边更方便。 就是 野人的舌头好像更肥厚一些,说话的语句更含糊,但是呼喊却更尖锐,每学一个词,都得加一声“呜” 赵闻枭有时候都能被他们气笑。 “漾褪(羊腿),呜” “线润撞(仙人掌),呜” “哥卧碎(给我水),呜” 浮丘伯倒是一惯的好耐心,再哭笑不得都能几十次上百次去纠正。 反正赵闻枭是教会他们怎么跟浮丘伯比划沟通之后,就背着手溜了,免得自己脾气一个按捺不住,又开始送上一波嘲讽,把好不容易弄来的人气走。 至于礼仪之类的事情,就暂时别奢望了。 忙碌中,有些事情就很容易注意不到。譬如在运输完重石和巨木之后,需要运送一些沙石等建筑材料,在牛贺州这种崎岖的地方,车轮很容易陷落在坑坑洼洼之中,难以拔出。 赵闻枭便才想起独轮车。 独轮车最早见于西汉,自从出现以后,就因为其造价更便宜、难度更低并且更能适应各种工地地形而深受民众青睐。 她一想起来就先找墨家子弟把这个问题解决,至于滑轮组吊挂木材那些,并不需要她操心,墨家子弟都会,只是并不知道那叫滑轮而已。 她就是提点了一下更为省力的动滑轮。 中途,还是发生了两场火灾,不过已经十分有经验的一群人,在火势起来之前,就先扑灭。 看到自己战胜他们眼里的“天火”,一群人兴奋异常,挥舞着手中的器具就跳起来。 野人们甚至还向其他野人骄傲表示,他们都是受凤皇赐福的人,所以不畏惧“天火”,以此将其他部落的人忽悠……啊不,说动前来一起建造神殿。 赵闻枭险些一口水喷出来,默默竖起大拇指,给他们点了个赞。 牛。 秦国。 四月将尽。 嫪毐造反被镇压的事情,几乎传遍中原诸国。 此时,以渭水河为界,往南的天气尚且逐步迈向炎热,不见寒冻态势,顶多只是风大一些;往北而去,却是一日比一日要冷,晨间结的霜都格外厚重些。 渐热的地区,对寒冻之说半信半疑。 特别是巴蜀之地。 是故,有些郡县的郡守虽然早早收到咸阳遣来的棉花,也按照王令所言,将棉花清理过,但心中却不以为然,将其锁进仓库深处,只等冬来再赈灾用。 “依我看,今岁天降彗星,所昭著的祸事便是嫪毐谋反。” “是极,如今嫪毐已除,祸端渐没,这彗星不也开始慢慢离开了。” 与此相反,北部的人已开始挨家挨户发通知,要他们准备应对寒潮,要是家中没有厚衣的,秦可以赁棉花给他们,让他们度过寒潮,但是过后要归还,并且做工几日作为代价。 驻扎在屯留的郡守,裹紧自己的厚衣,步履匆匆往治所走去。 “我看寒潮这几日就要到来,你们做好准备,千万莫要掉以轻心。” “赶紧先把棉花运出去,先给家中无厚衣的人赁。” 驻守屯留的大军也得了好几车压在一起的棉花,可以让家中没寄来厚衣的士卒赁。 饶是如此,整体的数量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老将军抹了一把发红的脸,在寒风中眺望赵魏两地。 咸阳。 嬴政整装去见顿弱。 顿弱乃秦人,是一名游说之士,其人有个怪癖,不喜欢拜君主。先前嬴政召见他,他还说,只要秦王能让他不跪拜,那他就愿意见一见秦王。 潜台词就是,如果秦王没有这样的心胸,那就省省吧,咱俩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嬴政并不计较这些,同意了。 只是,顿弱这个人嘴巴还挺利索,见面就借着“实”与“名”的事情,以商人与农夫举例,说明“实”为所得,“名”为所做,说商人是有实无名,而农夫有名无实。 话锋一转,就扎到嬴政身上,说他还不如两者,无名无实,却什么都有。 第92章 “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1 嬴政一听,脾气当即按捺不住了。 又是一个来讥诮他囚禁赵太后在雍地的人。 他当即往后抽剑,对准顿弱鼻尖:“先生,此乃秦之国都,还请慎言。” 顿弱这人倒是很有胆量,对着盛怒的嬴政,脸不变色,自顾自往下说。 甚至,把话挑得更明白。 “王是一国之君,赫赫威严不拿去制衡山东六国,却用在囚禁母亲身上,是否不妥?” “制衡六国”四个字,让嬴政怒气稍降:“哦?先生以为,寡人能制衡六国?” 顿弱抬眸,对上那双凤眸,哂笑:“秦王只思制衡?” 嬴政看了他一阵,哈哈大笑,把剑回鞘,重新跽坐下来:“那先生以为,寡人能吞并六国吗?” “吞并”二字,如虎张口,意欲嚼碎六国。 顿弱没回答他这个野心赫赫的问题,只献计给他,让他与韩国、魏国连横,先攻打赵国与楚国。 他表示自己愿意当游说的臣子,去替他劝两国连横,但是需要万金贿赂人心。 嬴政有所迟疑。 寒冻将来,秦国的花费又不知要多少,他无法轻易许诺。 “秦国贫寒,想必先生也有耳闻,这万金,怕是拿不出来给先生打点诸事。” 顿弱笑:“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2如果让楚国夺得先机,王留这万金,又有什么用处?” 嬴政思索片刻:“愿闻其详。” 顿弱掏出自己高价买来的小册子,将诸国的形势分析了一遍,并重点先说了“赵”的缺点。 “赵王偃欲传位公子迁。公子迁其人,因其母记恨大将李牧曾向赵王进言不纳她,而对李牧看不顺眼。” 说来,这位著名冒险家赵王也是神奇。 公子迁向来以“荒诞庸碌”四字,横行于邯郸,闻名于诸国。 就这样还敢立公子迁,而寻思废掉时人眼中品行高洁的公子嘉,不知是该夸他一句胆子大还是怎么着。 真是可怜了赵国朝堂上下有忠义心的朝臣,以及在他管辖之下的老百姓。 嬴政眉头一扬。 赵至今日,大将已无多少,李牧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 君臣不和乃国之大忌,要是公子迁继位,李牧肯定不会好过。 “其名下有一宠信之人,名为郭开,乃见利忘义之辈,要是能收买对方,便能左右公子迁……” 嬴政听得眼睛更亮:“善!” 他马上就让人想办法凑万金给顿弱,并施礼道谢。 “那此事,就麻烦先生了。” 赵闻枭到来时,嬴政眼角眉梢的笑还没彻底压下去。 他把玩着手中的弓箭,空弦挽起,放开,“嗡”一声震响,搅碎日光。 赵闻枭抱着手臂,倚在廊下看他:“笑这么灿烂,路边捡钱了?” 嬴政回头看她一眼,凤眸中笑意温和得让她打了个寒战。 “你别这样看我,怪恶心的。”赵闻枭用力搓了搓自己双臂,躲开他的视线,蛇形到他跟前。 嬴政:“……” 看在系统任务和顿弱之计的份上,他不说难听的话。 他闲闲撩起眼皮,拨弄弓弦:“你来作甚?” “要人。”赵闻枭理直气壮伸手,“秦王不是刚抄完嫪毐的人么,没死的卖我。” 等寒潮过后,相里默他们就要归秦了,到时候人手更不足。 她得尽量多找一些人当帮工。 嬴政:“……” 他用弓将那只手拨开。 “你凭什么觉得,秦王一定会将人给你?” 赵闻枭手腕一转,反将弓弦压在掌下:“秦王都把嫪毐干掉了,下一步得处理吕不韦了吧?吕不韦处理了的话,是不是要谋六国了?谋六国的话,他不缺金子吗?” 她下巴一抬,往库房戳了戳:“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嬴政上下打量她一阵,嗤笑:“你倒是比我还要了解秦王一般,你怎知他想谋六国。” 他把弓抽回来。 “鸿鹄不谋天下之大,千秋万代,永世昌盛,谋什么?”赵闻枭理所当然道。 她也是野心家,冒险者,自然知道同为野心家的人想什么。 嬴政拿布巾擦拭弓身:“然,谋一国不为人所惧,若谋六国则要面对六国贵族与子民的唾骂。待天下一统,六国必定齐辱秦王,你又怎知,他位置都还没坐稳,就敢如此谋算?” 赵闻枭觉得他比以前啰嗦了,干脆赠他一句孔子的话 “秦王大概是在想,‘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功过自有后世评说,一时毁誉,于他何嘉焉。” 嬴政霍然抬眸。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超时了,最近在吃药,一睁眼就犯困,一天睡三顿还犯迷糊……命不苦,但是嘴巴苦,吃顿夜宵都是反冲的药味,成功让我对中草药的认识又深刻了几分。唔,以后要是涉及这种戏份,保管手到擒来。 【注释】 1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2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战国策》 杨宽老师《战国策》中认为,顿弱和尉缭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的计策相撞,但是众说纷纭,本文分为两个人看。 第65章 四月寒且冻,可日头瞧着仍旧明媚。 正阳伏在檐下,止步绿痕台阶,并没有上廊。 对上嬴政乌沉沉的眼眸,退后几步,斜靠廊柱的赵闻枭眉头一跳:“你这是什么眼神?” 成分那么复杂的样子。 嬴政复又哂笑,并不解释,一味擦弓。 “神神叨叨。”赵闻枭翻了个白眼,“到底行不行,能不能给个准话?秦王要处置那些人,应该大部分都交给王贲或者蒙武吧?你身为王将军门客,透点儿风声会怎么样?” 此事,她就不信对方会交给华阳太后的人来办。 嬴政把擦干净的弓拿回室内:“秦王的确准备将那些人发往骊山,你要多少?” 赵闻枭腰腹一用力,站直,跟上去:“那肯定是越多越好,秦王能给多少?” “骊山征夫一直紧缺,至多可以给你三百。”嬴政把弓搁在乌木架子上。 赵闻枭:“才三百!” “不要?”嬴政坐下,并不抬头看她,而是低头理顺自己的袖子和衣摆。 旁边卫士赶紧给他端上暖汤。 “既然不要,那就……” “要!”赵闻枭一拍矮案,跟着坐下,“三百就三百。” 顶多下次再来。 她就不信蹲不到足够的人手。 嬴政冲蒙恬一抬下巴。 蒙恬会意,端来笔墨等物,在旁起草文书。 赵闻枭撑着额角,看蒙恬奋笔疾书的健壮手腕:“小恬恬……” 蒙恬笔锋一顿,干脆顺势收笔。 “教官何事?不妨直言。”蒙恬扶剑站在一侧。 赵闻枭捏着下巴:“说好要帮我在牛贺州打下周边部落,但是你们好像还没有兑现吧?” 火灾降临时,甚至还在秦国忙活。 蒙恬心虚,眼神飘了飘,但很快又镇定从容:“听闻教官在牛贺州大展神威,不仅扑灭山火,还引出凤皇祥瑞,得以不战而降人兵……” “行了,少来。”赵闻枭摆摆手,端起卫士给自己倒的热汤,饮上一口,“别以为这次没用上你们就逃脱了,我可记着呢,下次继续。” 蒙恬摸了摸鼻子,双手一合,行礼:“恬,听王与教官吩咐便是。” 赵闻枭幽幽盯着这个滴水不漏,从不轻易许诺的人。 难怪赵高的假诏坑不了他,这孩子从小就那么机灵,从不轻易上谁的当。 “那你们秦王现在是怎么个事儿,怎么让你跟着秦文正了?”赵闻枭语不惊人死不休,“怎么,发现他是流落在外的亲兄弟,这王位要兄终弟及?” 蒙恬:“……” 他聋了,谢谢。 嬴政:“……不要胡言,小心被左右邻人上举,砍掉你的脑袋。” 她还真是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 “呵。”赵闻枭有恃无恐道,“能被你们秦国的卫士抓到,算我从小白在山野长大。” 在山野里,施展现代高技术抓她都难,除非直接炮轰易地那种,古代这条件就算了吧。 嬴政不欲与话痨辩口舌,免得对方越说越高兴:“那么闲,是牛贺州那边的宫殿已经落成,还是部落已经全部降伏了?” 火凰乐了:“宿主,二号宿主说话好像你哦。” 这不带脏字的毒舌,一箭扎心的精准,好像舔舔嘴唇就能把自己毒死的感觉。 简直一模一样。 赵闻枭和嬴政:“……” 两人不约而同皱眉,一脸“你侮辱谁”的模样。 玄龙感叹:“连嫌弃的样子,都像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第93章 难怪主系统会在众多还没消散的死灵中,选中一号宿主。 赵闻枭和嬴政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尔后又迅速转过头去,脸上都是强忍不发作的模样。 偏偏这时 【滴】 系统任务从“9/14”一跃跳到“10/14”。 赵闻枭:“……” 系统多少有点儿毛病吧。 应该加分的时候不加,不应该加分的时候库库加。 嬴政也颇为意外,但稍一细想,便知为何,不由抬眸看赵闻枭一眼,唇角微勾,放下茶盏:“安之,还有什么事情是普通朋友可以一起为之的,再替我想四五件。” 蒙恬:“……” 王这是为难他。 寻常朋友一起做的事情,随便都可以,但是他们俩碰到一起,三言总有两言要绊一下,出门要是不巧一起迈脚并肩,高低得踩对方一脚。 就这,还要一下来四五件,这不是想想,这是做梦。 可身为苦命臣下,他也没有办法,只好使劲浑身解数去想,尔后看着他放下的弓:“要不……” “一起打猎就别想了,我怕自己忍不住嘴炮。”赵闻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弓箭,一口拒绝,“我怕我骂一句,要一起做的事情就多上一件。” 嬴政也拒绝:“你们跟不上她,要我来跟?” 他虽也每日骑马射箭,但是训练的机会肯定比不上蒙恬他们多,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要求他办到,是不是过分了些。 蒙恬:“……下棋?” 赵闻枭默默看他。 她下什么棋,国际象棋还是五子棋。 “我可以重新学你们秦国下棋的那些规则,只要秦文正你能容忍我悔棋就行。” 嬴政:“……不能。” 下棋频频悔棋,他怕自己把棋盘掀了。 蒙恬继续:“蹋鞠(蹴鞠)?” “行啊。”赵闻枭兴奋,搓手,“两人足球也不是不可以,各自背后设一个门就行。” 嬴政斜眼看她:“你觉得这任务能判两人在玩?” 她那猴子似的身法,谁逮得到她。 “啧。”赵闻枭撑手支额,喝一口热茶,“小恬恬,你继续。” 蒙恬:“……” 感觉今天的命有点苦。 两人完成系统任务的姿态,一如既往磕磕绊绊,不是赵闻枭磕到嬴政下巴,就是嬴政长腿伸出去绊赵闻枭一脚。 两人眼神笑着打架,嘴上留情,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跟竹笋似的,得剥衣去皮才知道实际上是夸是骂。 蒙恬在旁边一直看着,宛若一个人形翻译器,两人每一句潜台词他都听得明明白白。 赵闻枭笑眯眯说:“秦文正,你真厉害呀。” 落在他耳朵里就是 ‘好样的,秦文正,敢这样对我,你死定了!’ 嬴政含笑回她:“谬赞了,你也不差。” 落在他耳里便是 ‘哪能跟你闯的祸相提并论,要说下手狠,谁配与你争锋。’ 总而言之,今儿个过得十分刺激。 就像额前有一支拉紧未射的弓弦一样,不知它什么时候崩坏,“咻”一下穿额而过。 时间就在忙碌与硬着头皮做任务中一闪而逝。 四月最后一日,西北风呼啸。 秦国一夜见白头,万山负雪而天地苍茫。 黔首还没来得及抱紧自己,就先跑去地里看庄稼,尔后热血迅速凉下来。 刨开薄雪来看,有些庄稼受冻,根都坏死了。 “完了,完了……”男人抱着脑袋蹲下,“今岁又要没粮了。” 他回到家中,可要如何面对妻儿老母一双双殷切盼望的眼呐! 跟他一样情况的人不在少数。 田地上顿时一片哀叫。 可哭过以后,他们还是得一擦眼泪,回家数数仓里囤的粮种是否能熬到下一次栽种收成。 便是熬不到,等寒冻解除,先啃野草也好,树皮也罢,暂且囫囵活过去,总是……能有办法的罢。 他们望着残绿难见的天地,神色茫然。 赵闻枭一到秦国,便听到了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她走出百鸟里,往田地那边走去。 路上,看见河流都冻上了一层薄冰,连磨坊都停止了转动。 不止咸阳如此,便是巴蜀之地,也在一夜之间改换天地,从夏天骤然坠落深冬。 蜀郡郡守拍着大腿懊恼:“既见彗星竞天,我还怀疑个什么劲儿啊!”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但,还好秦国对命令执行的力度向来抓得紧,哪怕他不以为然,但也不敢不根据王令来办。 此刻,这种“不得不”让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令人开仓把清理好的棉花弄出来,令家中无衣的黔首可以前来租赁。 得亏事先调查也全面,拿着造册一层层吩咐下去,也算及时挽救一部分人命。 看着命令一层层递下去,蜀郡郡守才松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巴郡郡守的情况和他也差不多。 相比之下,早早就感受到寒潮的北部黔首,倒是好受不少。 天地一换便掏出赁来的棉,紧紧裹在身上御寒,哪怕棉也并不多,只能囫囵塞在两层薄被里,一家人裹在一起用。 可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多了! 但他们也在哀叹自己还没有长成的庄稼,就这样大片大片伏倒在雪里,甚至被冻坏根茎。 七日过去,大雪不见停歇。 嬴政背着手,看天上飘落的大雪,问赵闻枭:“这场大雪,要持续多久。” 赵闻枭仰头看天,在泣声中微微叹气:“一个月。” “一个月。”嬴政也闭眸深吸一口气,让冷气往里浸润,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庄稼是救不活了。” 面对生民的存活,赵闻枭也轻松不起来,但她还是拍拍嬴政肩膀:“没事的,不会闹饥荒的。” 【滴】 任务进度跳到“13/14”。 与此同时,户外传来惊呼:“没有死!没有死!!” 惊呼之后是更多人的压抑的狂喜。 “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嬴政皱眉,着蒙恬去问怎么回事儿。 没多久,蒙恬回来,也是一脸喜色:“王,好消息。” 寒冻将庄稼都摧毁殆尽,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嬴政八风不动道:“什么好消息?” 蒙恬将握着的手掌摊开,露出一片有些蔫巴,却的确青绿的叶子来。 他嗓音有些哽咽,还有些压不住的颤抖激动:“王,番薯……还活着。” 黔首的口粮,还有救! 第66章 绿意充足的番薯叶片,给了大家一点儿希望。 不少人每日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要跑到屋前屋后的墙角跟,瞅瞅番薯还活着没有。 只要绿意还存,他们今日便能松一口气,要是绿意灰败,脑袋就得耷拉一整日。 就连在白鸟里的一众卫士都不例外。 往来带人回去的赵闻枭,有时候觉得番薯叶已经不再是番薯叶,而是一个表情开关…… 如此,番薯叶伴着黔首们一起熬过持续一个多月的寒冻,在某个破冰的温暖清晨中,迎着日光缓缓挺立。 嬴政下令各郡统计寒冻对黔首与庄稼的损失。 好消息是今岁的寒冻没有冷死很多人,但是也有死亡与冻伤者,可与往年相比,整个秦国救回的人万数不止;坏消息便是除了番薯之外,其他作物基本冻死,所存不多。 就算有部分作物侥幸活下来,等到收成的时候,不要说交粮,就是黔首自己一家一人分一口,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年收成。 可 还有一个好消息。放在棉花中一起送到各地的番薯藤,大家都在院中栽种了,可以稍微添点儿粮。但也同样不多,不至于能填饱肚子,只能说每户救回一个小孩。 每到这种时候,总有家中年岁见长者要寻短见,免得拖累家中儿女子孙。 活下去的机会就那么多,他们是不愿意和后辈争的。 赵闻枭带人离开之前,不过在秦国晃荡一小圈,已经于山野中救回好几个老人家,宽慰他们不必赴死,会有人解决这个问题的。 老人家只当她在安慰自己,没放在心上,如行尸走肉一般指向回家的路。 “劳烦小妹将我们这群老不死送回去了。” 他们虽然想要寻死,但也不好拖累无辜的过路人。 赵闻枭安慰他们:“别说丧气话,作物的事情真能解决。” 老人家不说话,低垂眼眸,眼里并没有多少活气。 赵闻枭知道,没有东西掏出来,说也白说,便干脆不说,只将救起的人一个个送回去,叮嘱家人看紧些。 火凰对此表示震惊:“你们人类的思维,还真是特别。” 居然要将生存的机会让给别人,自己去送死。 “没有人愿意死。”赵闻枭站在破旧的垣墙前,透过缝隙看着墙里的人,“他们只是……没看见希望。” 第94章 倘若粮口分薄了,看着孩子死在自己眼前,大部分人都会觉得生不如死。与其那样,还不如趁自己能抉择,主动抉择。 赵闻枭是个“不死不休”主义者,向来主张不认命,即便是死也要砸烂给自己绊脚的石头。 可她也并非不理解他们这种心理。 火凰叹息一声:“宿主不是说,这年头的黄河中下游,有不少人种冬小麦,这样的话,韩魏齐那些国家应该不畏惧这场寒冻吧?” 冬小麦秋季栽种,能熬过一冬,想必不怕寒冻。 “首先,这场寒潮的影响有大有小,秦国就是这个大的;其次,寒潮到来时,冬小麦才刚成熟,他们的损失也有,只是没那么惨烈。”赵闻枭边往回走,边跟它解释,“不过,整体而言,冬小麦耐寒,后期天气骤冷,顶多是多点儿空壳,但不至于收成锐减。” 火凰:“既然这样,为什么其他国家都有栽种冬小麦,秦国却不种?” 后世,秦国一带冬小麦的栽种不是很普遍吗? 如果秦国有栽种冬小麦的习惯,想必现在也不用那么烦忧惶恐。 赵闻枭:“……” 话痨有点儿不太想解释,因为这牵扯到秦国的军功体制与整个社会的农业结构。 复杂点儿来说,可以写篇两万字论文;简单来说,那就是秦国的国家制度不允许。 在秦,所有作物遵守的都是“二时”的种植指导,五谷与其他作物的栽种都在立春左右,收成基本都是在金秋十月。 据此,各国基本默契认同不在这时间段发生什么战事,因为会糟蹋庄稼,就算打,那也是小战,不兴大战。 士卒都得家中务农,等活干完才重新召集。 要是突兀冒出个秋天收割完还要栽种,春天耕作完没多久又要收割的冬小麦,就会浪费大量人力物力,就连战事都跟不上。 这也是一统与非一统之间的区别。 再说了,其他六国可以不靠战功运转,但是秦国可以吗? 秦国本就是依赖军功体制起来的贫瘠国度,总不能抛弃自己的本源去捡冬小麦这粒小芝麻吧! “归根到底,其实就是农业生产力的发展还没提高。” 君不见牛贺州北边那地儿后世是多么广阔的农业基地,但现在只是大片的林子,狂风乱舞,人迹罕至。 说完,赵闻枭感觉自己在写历史简答题似的,她瞥了火凰一样:“你要不让主系统给你一个人类历年历史高考简答题的数据,录入你的脑子行不行?” 跟她聊点儿轻松的吧,最近听哭声都听得emo了。 “最后感叹一句。”火凰憋不住一点儿,“难怪宿主这么想要那本《农具改良指导手册》。” 说起这个,赵闻枭就想摆出死亡微笑脸。 呵,好好一本书,还给她分开好几册,需要完成不同的任务去领取,也好意思说。 她加快脚步往百鸟里走。 嬴政听到脚步声,抬眼去瞥:“观完物候了?” 赵闻枭将腰间的本子往旁边一丢,瘫在席上侧躺着:“观完了。” 到时候跟张苍和耿寿昌手中的天象图一结合,更方便分析这边的情况,再与牛贺州的情形联合起来,全球基本的物候发展就有数据了。 往后根据这些数据,就可以成立天象台,制作出日历,而不仅仅只是节气与月令。 细化成日历之后,农事就能更便利。 “累死我了。”她闭眼嘀咕。 日历和天气这种东西,在后世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手机一打开就能查询,可在古代不行。 古代本来灾害就多,像这种特殊天气的物候,她可不能错过数据的收录。 数据收录越多,估测才可以更精准。 嬴政微微有些吃惊:“倒是头一回听你说累。” “你又不是我那看着我长大的老管家,还知道本城主是不是头一回喊累呢?”赵闻枭瘫了几个呼吸,又一骨碌爬起来,趴在案边瞅他,“还有一个任务就能拿奖励了,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完成,是怕拿到占城稻会忙死籍田令吗?” 因寒冻之事,籍田令最近头发都白了一小片,也是可怜的。 嬴政:“……” 不,他是觉得任务在这里,可以少听几句某人的冷嘲热讽,得个清净。 虽然,也没完全清净就是了。 他用手背推开她的手臂,抽走文书。 “春耕已过,按照系统贴的说明,第二轮种植得等暑期到来,如今只需要重新垦田,我急什么。” 而且 旱地种不了占城稻,如今垦出来的旱地,还有人不死心想要把死掉的作物再栽回去。 也有一些在执着把薯藤分株,栽到旱地里。 “我看旱地都垦得差不多了。”赵闻枭在他的文书上点了点,“让他们把留的玉米种掰下来,种一种,也能留点儿口粮。” 嬴政说:“王田上岁所出的玉米全部都留了种,早前便派发下去,让各郡县辟地栽种,可分下去的量也不多。” 还是那句话,新粮食不可能冒险大片栽种。 他们秦国担不起那后果。 “不用分,那些本来要去骊山的刑徒,被我弄去辟地搞耕种了,我们那边野生的玉米苗过多,拔起来不用的苗大概有……”赵闻枭比划了一下,“整个百鸟里那么多。” 唔,而且还没拔完。 嬴政瞬间精神:“你想要什么?” “人。”赵闻枭也不藏着掖着,“挑选一些身强力壮,虽犯过法,但绝不是穷凶极恶类型不良基因的刑徒。” 她那旮旯啥都缺,最缺的就是人。 农耕开始搞起来之后,她都想把耿寿昌和张苍弄过去了。 可考虑到荀子年事已高,需要弟子伺候,她才没有唐突,但也考虑说服荀子能不能招收几个新弟子,将两人先借她。 她真的很需要搞天文历法的人才在牛贺州镇着。 嬴政爽快同意:“好。” 有玉米在,可以填补旱地的空缺,等占城稻到手,水田便也能再度耕种起来。 如此,黔首就不用担忧粮口的问题了,也不必苦苦熬到明年,秋日照常收成。 除了要暂缓战事,先忙耕种,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毛病。 他着人将骊山刑徒的徒簿搬来,让她随意挑。 “嘶”赵闻枭翻着簿子,随口感慨,“秦文正,你还真是大方得令人……”她本想说“陌生”,一时想到任务,又紧急改口,“熟悉。”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14/14)】 【任务动态更新提醒】 【亲缘关系2级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0/10)】 嬴政:“……” 这都能算完成任务,那他们之前的抓耳挠腮算什么? 赵闻枭嘴角也抽了抽,想要吐槽,但是念及自己拿了好处,嘴上稍微积德,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将注意力放在任务上:“秦文正,你除了斤斤计较、刻薄嘴毒、心狠手辣、脾气暴躁之外,还有什么小脾性吗?” 嬴政就没认过输,回她:“那你除了锱铢必较、喋喋不休、话多唠叨、残酷无情,时常急赤白脸以外,还有别的小脾性吗?” 旁边站着的蒙恬:“……” 看得出二位近来还真是憋得狠了,一开口就那么不客气。 第67章 主系统似乎都沉默了。 好几秒过去,它才继续响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高产耐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优良稻种一百斤”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任务“亲缘关系2级”奖品为《农具改良指导手册1-整地机械与播种机械》,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占城稻比预期中早一些到来。 算上发苗育苗的功夫,也要推迟两三日才开始忙活。 嬴政觉得十分可惜,任务早早完成,他又要多听某个人絮絮叨叨两三日了。 赵闻枭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牛贺州那边天热,稻种拿到手,就算不当季,拿去洒了也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 “那我这两日就不过来了。” 嬴政抬眼看她,有些意外:“刑徒不要了?” “想得美。”赵闻枭送他一白眼,“只是宫殿附近没有水田,要开辟水田需要引渠,我们没有那个人手和闲工夫,所以需要先带一支小队往沼泽地那边赶去,先把种子洒了。” 待到宫殿附近可以栽种,再运粮种回去。 不过,宫殿落成需要好几年的功夫,到时候秦国培育过的种子,不晓得会不会更好。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带回去洒洒,双重保证比较好。 嬴政闻言,便让忙活完田畴诸事的蒙恬等人,一道跟她回牛贺州练一练。 这一次,家将倒是不用跟上。 第95章 他们学到的东西,还得入军营教给其他人,为未来做些准备。 赵闻枭没说啥,跟他一起把人带回牛贺州去,跟相里娇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嬴政也忙,把人放下就走了。 相里默正想开口问,看看他什么时候与墨家弟子一道启程回秦,见两人脚步匆匆,王也没有发话,便知道秦国那边并不着急让他回去,便安心留下来。 唯一的女儿在这边,他在秦国也委实没有什么特别牵挂的事情。 那些个攻城器械的研究,本就并非一日之功。 几人向着东南而去,刚好路过夏无且的后勤大棚,可以看到对方忙忙碌碌泡在草药堆里的样子。 第一次逮住她,夏无且兴奋蹦出来:“城主!带上药包!还有解暑的药水!” 一连三句叮嘱,句句都带出立誓般的斩钉截铁。 霎时,不管是人是动物,都转眼看过来。 赵闻枭正要拿东西,抬脚走过去。 卧在树底下跟虎猫大眼瞪小眼消磨时光的哈哈,一闻到熟悉的味道,马上抛弃这个体型娇小,状似同类的家伙,朝着蒙恬等人冲过去。 哼哼歪头,看了一眼,淡定起身蹲着看热闹。 王离一看那黑黢黢老大一只东西扑过来,下意识上树躲开。 其他人亦然。 训练有素的少年,动作干脆利落,“欻欻”两下就攀上三四米高的地方。 但是没用,豹豹也会上树,而且动作比他们快多了。 它伸爪勾住王离的裤子。 王离一手抱树枝,一手拽自己的裤子:“不是,为什么倒霉的又是我啊!!” 他造的什么孽。 李信松了一口气,乐道:“大概是你经常逗它玩罢,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崽子小的时候,他逗得有多乐呵,如今就有多悲伤。 豹豹勾衣服没能把人弄下来,改为张嘴叼住他的小腿,想要嘴动把人弄下去叙叙旧情。 王离不想来个倒挂金钩,像猎物一样在豹豹嘴里毫无招架之力地晃荡,在同僚面前丢脸,只能认命:“我自己下去,你给我松开!!” 哈哈很有灵性地给了个怀疑的眼神。 骗豹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干过。 “真的!”王离呐喊。 哈哈慢慢松嘴,扭身跳下去,轻盈落地,仰头盯着他。 等王离一滑下来,它就扑过去把人按在地上,舔舔,蹭蹭,嗷嗷撒娇求摸摸。 哼哼:“……” 太丢豹了,没眼看。 它皱眉闭上眼睛,一副忍受什么的样子。 树上的小白也斜着眼睛看哈哈,发出近似嗤笑的一声“嘎”。 模仿鸟直接一点儿,它说:“笑死,笑死,丢脸。” 王离:“……” 真是见了鬼了,一只鸟的口吻,为什么跟教官那么像。 他张开手,呈大字瘫在地上,沾满口水的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李信诧异看过去:“这又是什么新物种?” 居然会说人话。 赵闻枭顺嘴给他们科普了一下,在后勤处简单收拾行囊,顺便让他们玩一会儿。 唔,她也很想看看热闹。 哈哈不负众望,舔完王离便松开爪爪,开始挨个逮人。 一群人慌不择路,翻山越岭地跑,跑不过,上树躲避还是躲不开,就连下水都没游过豹豹! 哼哼的脑袋随着他们转动,看得打了个哈欠,嗤嗤鼻子甩甩头,将扑过来的蚊蝇赶掉。 浮丘伯刚用菊芋将山谷比较罕见的鼠兔引出来,还没来得及挼一挼,人和豹便呼啸而过,头顶还有两只东西“嘎嘎”、“嘎嘎”地扑扇翅膀过境。 李信狂奔:“为什么我是第二个!!” 王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跟上,当拉练锻体。 闻言,他幸灾乐祸还给他一句话:“谁让你以前老是逗小崽子,这下遭殃了罢。” 他们遭殃不遭殃待定,但是路边的草得遭殃。 一群人踩过,一只大豹子又跳起踩落,榨得草汁飞溅,直接喷向旁边无辜的浮丘伯和小鼠兔。 鼠兔圆溜溜的眼睛一瞪,水光一晃,按在洞穴边沿的小爪爪慌乱一收,又缩回洞穴去了。 拿着菊芋的浮丘伯:“……” 唉,白忙活。 等豹豹发泄完精力,赵闻枭便让他们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开始往东南方赶路。 从酿酒地往沼泽地去倒是不太远,按照他们的速度,几天功夫也就够了,所以她这次带上豹豹。 有豹豹在后面驱赶,即便不用负重,五人也累了个半死,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的腿在抽筋,需要用力搓药油才能好。 哈哈嫌弃药油的味道冲,只有这时候会离他们远远的,跑去抓想要冒出来咬人的蛇。 知道赵闻枭要蛇胆有用,它现在抓到蛇就不给小白丢了,而是拿去找她邀功,趁机要个亲亲抱抱。 成熟稳重的哼哼,将蛇丢下就继续拿爪子去拍不知死活凑上来的其他蛇蛇,不想看姐妹这种谄媚丢豹的行径。 王离一边涂药一边发出感慨:“我觉得,我们这样练下去,应该可以练出传说中的飞毛腿。” 飞毛腿有些悬,可他们的脚力的确又提升不少,健步如飞,一口气走上半天都不带气喘吁吁的。 不像以前,赵闻枭总得走走停停,等等他们,生怕拂开的草闭合之后,整个世界瞬间变成迷宫,把人弄丢。 他们的目的地是湾畔。 湾畔河流众多,水草丰美,沼泽也很多。 赵闻枭找了一块比较肥的地,点击领取奖励,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把谷子,让他们四处抛洒。 “注意找点儿掩体,不要被鸟兽什么的吃光了,一粒种子都没剩下。” 她自己也在附近走走,寻找合适的地方,尔后便发现了玄武岩雕琢而成的巨石头像。 巨石头像背后,甚至还有连绵成片的橡胶林。 火凰落在头像的头盔上:“宿主,这里就是奥尔梅克文明的诞生地之一吧?” 赵闻枭抬眸看它:“你问我?” 她又不是历史人文方面专业的人,能记得这种专业名称? 火凰:“……” 宿主太变态,以至于它总是忘记她不是什么都会。 赵闻枭绕过巨石像,将谷子洒落水地,拍拍手便跑去橡胶林了。 跑了一半,想起还有冤种队员的存在。 她吹了一声哨,让哈哈和哼哼待会儿带人过来找自己。 赵闻枭交代完豹豹,就一头扎进橡胶林,用匕首划开树身,把竹筒绑在树身上接住流淌下来的黏液。 说实在的,她有些意外,她以为要拿到橡胶,肯定要跑南美一趟,没想到这里就有。 看来这个地方真的和历史有所出入,发展有些不同了。 橡胶流满一竹筒时,蒙恬他们也撒完谷子,陆续过来这边集合。 “教官,这是什么?” 蒙恬他们还是习惯喊她教官。 一双双求知的眼睛,落在竹筒上。 “橡胶,一种高弹性、塑造性特别强的材料。”赵闻枭找一片大叶,将竹筒里的橡胶倒出来。 看他们茫然的眼神,她直接举例子,“这玩意儿被叫做黑色黄金,有了它,可以做成……套子套在马车的轮子上,减少木轮损伤的同时,还可以起到一定的防震作用。” 当然,想要实现高程度的防震,还得靠弹簧。 弹簧的出现,需要冶炼业和锻造业的双重进步,不是现在可以肖想的问题。 “要是技术够好,还能做出橡胶手套,滴管的橡胶套等医疗设备,甚至是皮包、防水的衣物。” 可她也没用橡胶做过什么复杂的东西,每次都是找来充当防水包裹物,并不太讲究。 鳄鱼皮做成的袋子,蒙恬他们也用过几次,知道这个“皮包”是何意。 尽管还有些云里雾里,但他们知道这是好东西。 蒙毅问得直接:“我们什么都没带,要回秦国借用吗?” 按惯例,教官不可能放过这种好东西。 赵闻枭摊手:“总不能掉头回宫殿拿东西装吧?” 再说了,他们那边没这个资源。 嬴政收到消息时,还在章台宫开廷议,丹陛之下一众朝臣都在议复耕的事情。 籍田令也赫然在列。 一众人在吵“救作物还是再耕种一次”的事情时,赵国而来的客卿,突兀提起赵太后的事情。 “王,先人历来以孝治国,赵太后虽然有错在先,可她是王的母亲……” 眼看对方又要说一堆仪礼规制,祖训旧约之类的话,他沉声压下去:“四月飞雪,寒冻初歇,我大秦子民尚且惶惶不安,未见果腹的希望。此时,当以民为先才是。”他撩起眼皮子,看向此时仍在参加廷议的吕不韦,“吕相觉得呢?” 吕不韦近来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嬴政发现赵太后的孩子是自己保的,哪里敢说什么,只得附和。 第96章 “王所言极是。” 嬴政便又看向昌文君和昌平君:“二位觉得事急从重,可有任何问题?” 昌平君和昌文君在他的放水下,捡走一个大便宜,哪里还有什么想要说的话:“王,所言有理。” 嬴政起身:“如此,赵太后之事,容等此事解决后再议。寡人先离开片刻,尔等好好谋个调兵种田都不误的计策。” 说完,他就离开大殿,回去换一身常服,跑偏殿去了。 赵闻枭等到无聊撕花瓣,带着蒙恬和蒙毅过来要东西时,手上还揪着一朵少了两瓣残花,顺手便塞进嬴政掌心:“送你。” 不等他嫌弃的眼神变成话,脱口而出,她就截断了:“碰上一些好东西,需要密闭的容器装,最好是轻巧一些的。” “什么东西?”嬴政将那朵残花随手放在桌角。 赵闻枭简单说了一下。 嬴政比其他人想得深一些,知道橡胶可以套在轮子外面减震,第一反应不是可以让车上的人舒服些,而是运输的过程,可以减少物品的损耗。 如今的东西珍稀,一部分受限于生产力,另一部分则是受限于运输与运输过程中的损耗。 而且,运输之所以慢,除了要将就一起赶路的步兵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输送辎重的车走不快。 见他沉默,赵闻枭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用叶子裹着的橡胶:“不信你摸摸,捏一捏,看看是不是很软。” 感觉自己摸到一手半软鼻涕虫的嬴政:“……” 他额角跳了跳。 “赵、闻、枭!” 第68章 “喊那么大声,叫魂呢。” 赵闻枭伸手将叶子摊开,让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嬴政皱着眉头,将东西放到案上,垂眸仔细打量此物。 整体白乎乎,边上有些发黄,有点儿软,压一压能榨出水,按下去可以弹起来。 半晌,他才收起手,抬眼看向赵闻枭,半是怀疑:“此物真能做出车轮套子,可以减少震动?” 赵闻枭只说:“给我找些容器,等接够量之后,弄回来让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不过,这年头的容器没几件是轻巧的,赵闻枭看着卫士找出来的那一个个大瓦罐,也只能凑合一下,搬去用。 橡胶流淌得慢,刮好汁液流淌的轨道,并将器具摆好之后,他们并没有专门看守,而是在附近转悠溜达做考察。 观过气象,她发现这几日涨潮会比较厉害,当即想到一件事情 “既然都到了海边,那就再弄几片盐田好了。” “盐田?” 蒙恬他们懵圈。 水田、稻田、豆田和麦田他们都知道,但是盐田是什么田? 赵闻枭带他们去到海边,在沙滩上画简图跟他们说明,这几日要建造一些方池。 方池有高有低,高的做为蒸发池,矮一些的做为结晶池。 “这些池子要来做什么?”王离挠头,“这么一大片海在,用不着再造池子了罢?” 再大的池子,它也比不过大海啊。 “费什么话。”赵闻枭霸道划分好他们的工作,“让你们动起来就动起来,先干活,干完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王离也就是随口一说。 服从命令对秦人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他们没有抗令不遵的念头,就是好奇。 还好,赵闻枭霸道归霸道,随后还是跟他们提了一下这些池子的作用。 “纳潮晒干?”李信不理解,“这海水晒干,还剩下什么东西吗?” 那不是得空茫茫一片。 王离捡走赵闻枭骂人的话教训他:“你个小文盲,煮盐还有一层薄霜在呢……” 说到这里,他突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向一起忙活的赵闻枭,“教、教官?” “你个小结巴。”李信逮准机会,将嘲讽还给他,“话都说不利索。” 王离白了他一眼,暂时没跟他拌嘴,只问:“这盐田,还真是种盐的啊?” 这么神奇的吗? “等池子建好,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你就知道了。”赵闻枭挪了挪头顶遮阳的叶子,“太阳底下少说话,别明天嘴皮子裂开,血糊刺啦的黏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秦文正老说她多话,他要不看看这位呢。 他们还真是薛定谔的话痨,在秦国惜字如金,仪礼周到,来到这里就撒丫子敞开了,毫无顾忌。 王离手一划拉,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池子建好的次日涨潮时,蒙恬他们看着灌进来的海水,十分疑惑:“这样就行了?不用将海水装起来,再煮一煮?” 先秦时候的盐,大部分都是自然盐。其中以“戎盐”为最,这类盐多是纯天然的岩盐和池盐,其中味道最好,苦味很淡的叫“饴盐”,跟“饴糖”取名一个道理;其次便是形盐和散盐,类似一些边角料,边角料里最差的是苦盐,味道又苦又涩。1 秦国的老百姓,大部分没得吃,或者所吃的就是这种苦盐。 赵闻枭先前好奇尝过一口,觉得生性活泼外向的自己,有些自闭。 在所有的盐里,唯一一种人工盐就是海盐。 海盐属散盐,将海水放到锅里烧煮,得到结晶便直接食用,简单粗暴得很。 这年头,并不存在什么高超的提纯手段。 唔,就连各国君王吃的盐都是自然的岩盐,顶多只是将肉眼可见的杂质去掉而已。 章邯素日不说话,今日倒是多话一些:“学生之前读书,说齐国有民,没有盐吃的时候,会到海边挖日光下多有白亮的沙子,放在嘴里含……” 人穷困潦倒时,也只能勉强维持衣冠。 若是食不果腹的话,直接吞吃沙子也是有的。 他转头看向赵闻枭,“想必就是这个道理?” 晒干之后,盐就在池子里了罢。 教官不过是将池子当瓮,把这格外灿烂的烈阳当柴火罢了。 “差不多吧。”赵闻枭看着灌入海水的池子,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建滩纳潮后,海水还在蒸发池,他们明天得把海水引到结晶池,相当于太阳晒过,浓缩一部分;放完,再继续纳潮,周而复始,不断提高池子里的盐浓度。 在这个过程中,引潮很重要。要是海水过多或者过少,都没有办法提炼出盐份,就像直接装海水烧一样,可能烧到最后,只能尝一口又苦又咸的水,充当盐用。 除非像她搁置在半岛那个池子一样,长年累月放着,某一日去说不定就有盐了。 不过谷地那边有岩盐,以她现在这点儿人手,根本不用烦忧不够吃。 她只是习惯交叉规划时间,不让自己和这些人闲着。 就当是未雨绸缪了。 反正引完潮,他们还是得苦命拉练,顺便将这一块的地图补充完整,勘测地形、动植物、矿物分布等等。 在此期间,赵闻枭跑秦国一趟,将好几筐橡胶球球丢给嬴政,让他找人研究怎么做成橡胶套子之类的东西。 交代完她就捞走食案上的半只羊,跑回来跟蒙恬他们分吃,吃完把橡胶树不再流淌汁液的轨道刮一刮,继续接。 等盐田得到大量的晶体和苦卤之后,赵闻枭甚至回去一趟凰城,先跟相里娇招呼一声,再回来处理那些结晶体。 她一人前去,速度倒是快得有些过分,甚至变成豹豹追她,而不是她追着豹走。 这边忙忙碌碌搞基建,秦国的嬴政也没闲着。 农事要重来,军队就必须要调整,且要防着六国趁秦国此时虚弱,便趁虚而入。 如此,怎么调兵遣将,就变得尤为重要。 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人吵吵嚷嚷,要为赵太后的事情谏言,嬴政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从前他还没有亲政,尚且雷厉风行,况今日乎? 嬴政眼眸沉下去:“传寡人令,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2 可这年头的义士,并不将性命看得多重,更看重自己所行之事有没有名扬天下的机会。 赵闻枭这个生命至上的人,搬橡胶过来的时候,已听到秦王接连将十几人杀死,用蒺藜刺他们的脊肉,将躯干四肢堆积在阙下。 阙下多宣法,这些死人的残肢堆积在这里,其震慑的意思不言而喻。 横竖黔首们见了都绕路走,不敢靠近。 她“啧啧”两声,感叹这个世界还是太全面了,可以容下这么多想法各异的人。 赵闻枭将堆叠的箩筐全部交给卫士,便入内支额盯着嬴政看。 嬴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怪异。 他摸了一下自己晚间的压祟钱,确定东西没丢,便伸手去拿新的文书:“牛贺州那边无事可做了吗?” 居然得空在这里闲坐。 与她那恨不得一时掰作两时用的作风,实在大相径庭。 “秦王杀进谏者,你怎么那么平静?”赵闻枭用脚底打着拍着,探究看他,“王将军没让你进谏?” 第97章 嬴政:“……没有,王将军岂是那等看不懂王意之人。” 不管是王翦还是王贲,从来都不干这种在他伤口上反复蹦跶的事情。 这种事情,不管不顾埋头撞上来的,不是儒生便是侠士。 简直蠢不可及。 “王意?”赵闻枭凑近看他,“你也知道王意是什么?” 嬴政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这些人蠢,早不进谏晚不进谏,这时候来进谏,专门送死,只求青史留名似的。” “这样的人,历来不少。” 他们这个年代,本来就是这样的风气。 不足为奇。 “那你呢,你就不想青史留名?”赵闻枭盯着他的眼眸,“我觉得你不是甘于庸碌的人。” 嬴政不紧不慢批阅文书:“青史百代,天下共闻,万世不灭,谁不想留名史册?” 他自然也会。 见他对此事兴致乏乏,并不多言,也不正面回应,赵闻枭又问他们这边的农事恢复得怎么样了,农作物长得好不好,玉米番薯有没有比上一年长势好云云。 “尚可,自然比上一年好,一切顺利,没有动乱。不劳操心。”嬴政挨个回答完她的问题,抬手将酒爵塞她嘴里,手动止声,“你果真闲了是吧?” 什么都不干,光坐这喋喋不休。 赵闻枭饮了一口,发现酒爵里的不是酒,是米汤。 她意兴阑珊放下这樽东西,托腮盯着他看,信手拨弄自己腕上的小金币:“不闲,但是我在那边教他们处理盐田和橡胶林一个多月,四周又扫荡过。要是还需要我镇场子,他们过去一年多是白活了还是咋的?” 两只豹一只雕还给他们守着呢。 嬴政垂眸,继续看文书:“那你是丢下他们,过来享福的?” “福?”赵闻枭抬头扫过简陋得只有坐席、书案和一个矮架子的内室,满脸讶异,“你们秦国穷疯了吗?” 管这叫享福? 嬴政:“……” 她这么说话,就很难听了。 -----------------------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一般人看不出来枭姐是在关心政哥心情[裂开][裂开]……两个人都是暗戳戳的性格……[猫头][猫头] 【注释】 1有关盐的相关知识,均来自《盐铁论》与《盐文化》两书。 2“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说苑》 第69章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 忍了忍,还是劝服不了自己,不太想忍,遂反唇相讥:“总比你们牛贺州连遮顶瓦片都没有的好。” 他秦国再穷,瓦当还是有的。 相里默过去建造宫殿,连瓦当都得从他秦国运过去,她哪里来的脸面嘲笑他秦国穷?? 赵闻枭:“……” 真是扎心了。 她托起腮帮子感叹:“原来我们都是穷鬼啊。” “这位穷鬼,你过来到底想要做什么?”嬴政摊开文书,抽空瞥她一眼,“有事就说,不要盯着我看。” 看他也没用,他懒得猜她那脑瓜子里的古怪想法。 再者,她的想法正常人也猜不中。 赵闻枭:“我看你是忘记了系统任务,任务不是让我们互相了解对方的小脾性和习惯嘛。我不看你,怎么知道你的小脾性和小习惯,怎么能够完成任务?” 嬴政提起朱笔写上“准”字,将文书放到一旁,让卫士放进筐里叠好。 他伸手拿新的文书:“那你琢磨出来了?” 赵闻枭随口胡扯:“当然了,我发现你就是文书成精,一天不吞几十斤文书,周身都不自在。”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0.5/10)】 嬴政:“……” 赵闻枭:“…………” 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无言盯着冒出来的任务进度条。 火凰和玄龙也都有些安静,木然。 嬴政嘴巴动了动:“这么说的话,那你岂不是虾蟆(青蛙)成精,嗓门大,话还多。”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1/10)】 赵闻枭和嬴政陷入久久的沉默,实在想不通上次一连串互怼出口,任务却不成功的缘由。 他们这次额外做了什么事情吗? 赵闻枭试探再怼一句:“秦文正你这个锱铢必较的小气鬼。” 嬴政:“……不比你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赵闻枭看向火凰:“主系统的任务,都这么有个性并且难以捉摸,需要像玩无限流答题一样,挨个试错给出准确答案吗?”她死亡微笑,“那是不是还有答题次数限制,要是不正确就有鬼怪冒出来,直接game over?” 玄龙:“……” 一号宿主这不是为难火凰,是为难他的翻译系统。 嬴政垂眸思索片刻:“会不会是……” “我知道了!” 两人异口同声,一沉敛缓缓,一高亢激动:“得先有与之对应的事情发生?” 也就是俗称的有感而发。 赵闻枭身板一挺,往前一倾,半个人枕在案上,探身看向他:“要不我们商量一件事情?” 她手肘一扫,堆叠的文书全部砸到嬴政大腿上,将他半条腿埋没。 嬴政额角青筋鼓了鼓:“赵、闻、枭,你仪礼讲究一些会如何?还能死吗?” 别人是不拘小节,她是压根儿就没有小节! “意外,意外。”赵闻枭收回半臂距离,伸手替他捡起文书,捡了几本,想起一件事情,又理直气壮起来,“你那么气做什么,人家秦王见顿弱,顿弱不行礼参拜都没被秦王批评,他还一直说秦王不对,秦王也就气一下便算了。你学学人家,大度点儿行不行!” 至于后来顿弱说到他心坎上,问他要钱游说韩魏,他却说“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推脱的事情,就暂时不提了罢。 毕竟顿弱最后还是劝服了他。 中途耍些小脾气,也就不算什么了。 秦王政:“……” 玄龙用尾巴遮住嘴,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你做错事情,我还得反思自身?”嬴政真是被她气笑了,伸手拿走她手中文书,“不用你来。” 赵闻枭马上收手,窝回去,支额看他。 嬴政:“……” 真是低估了她的脸皮。 “秦文正,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有点子傲娇的小脾性,老双标了。你看看你对蒙恬和蒙毅的亲近,再看看你对我的苛刻刁难。”赵闻枭嘴巴下拉,轻轻摇晃头颅,“啧啧啧”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1.5/10)】 嬴政:“……” 他觉得系统有偏颇,在帮她气自己。 “我苛刻刁难?”嬴政斜眼看她,“你要不要将镜子放在面前,看看是谁在苛刻刁难谁?你倒是不双标,在外谦逊有礼,对内严词厉色。”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2/10)】 赵闻枭:“……” 很好,果然是这样! 她再接再厉:“我怎么就严词厉色,苛刻刁难你了?好哇,既然你说我严词厉色,苛刻刁难,那我就严词厉色,苛刻刁难给你看看!” 火凰:“……” 混任务的痕迹不要太重了,二位宿主。 赵闻枭一拍书案,伸出手去:“现在、立刻、马上,除了八位刑徒以外,再给我免费安排十个大鼎、一整套蒸馏工具。” 免费…… 就算是为了混任务,嬴政也不能把这个亏啃下去。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仅苛刻,还异想天开,不着边际……” 两人吵得那叫一个激烈,像是要把前一个任务压制的话,全部都放到这个任务宣泄。 越吵越带劲,甚至连袖子都挽起来,像是随时要开打一样。 旁边的家将听得双腿发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他欲哭无泪:原来自家郎官在王身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恍然不觉自己给旁人带来压力的两位正主,一口气把任务刷到“6/10”,说得口干舌燥,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借题发挥,才算停下来。 “呼”赵闻枭撑着书案,伸出手掌,递给嬴政,“今天就先这样吧。” 嬴政嫌弃将手拍上她掌心。 两人腕间的两枚压祟钱,轻轻晃荡相撞,发出很轻的“叮”一声,被击掌所掩盖。 唯有正主能感觉到那轻微的碰撞震动。 赵闻枭收回手,斜靠在凭肘上:“对了,刚才虽然是在做任务,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来之前,已经让蒙恬他们和送过去的刑徒把盐田的咸土刨起来淋土,为了快点铲出咸土,她还特意带豹豹去抓野水牛,威慑恐吓对方套上刺刀,将土翻一翻再铲起来。 第98章 就是过程有些小意外罢了,但是相信蒙恬他们肯定可以很快将草木灰烧出来,与海水混合,浇在咸土上,得到卤水。 那边什么也没有,他们肯定要将卤水抬过来秦国烧。 嬴政亲政后,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跟旁人解释交代,倒是不必像之前那样遮掩得厉害。 他就是好奇:“凰城不是有岩盐么,你捯饬海盐做什么?” 海盐又不好吃。 “想做点精盐,不想再吃你们秦国又苦又涩的盐巴。”赵闻枭想起自己吃过一口的苦盐,眉头差点儿拧成毛毛虫。 这年头的人,还特别喜欢各种酸酱,她也不太受得了。 嬴政不知她嘴里的精盐是什么,让她先仔细说说,看看如何。 “煮水要上山劈柴,还要耗费大量人力,总不能你说借就借。总得先确定这好处实在与否,再确定我大秦能得到什么好处,才好向王借人不是?” 赵闻枭:“……行,那我先把人带回去,拿一桶卤水过来,蒸一锅看看。” 她回牛贺州一趟,向章邯要走一桶卤水。 扫过沙滩时,她眉头一皱:“小明、李小信和蒙毅兄弟四人呢?还有,那几头牛哪里去了?” 章邯嘴角一抽,极力压住笑意:“唔……牛尥蹶子不干了,还有些记仇,一直冲明的大臀撞去。为了不连累其他人,他们只好把牛引去林子的沼泽里。” 他留下领着刑徒继续淋卤。 赵闻枭跑去看了一眼,见他们能搞定,闹不出人命就又走了,把卤水摆到嬴政面前。 看着黄澄澄泛白沫的水,嬴政疑惑:“这是海水?” 赵闻枭问卫士东西准备好没有,闻言扭头对他说:“要不你喝一碗试试味道?” 嬴政:“……免了。” 他就是好奇心重些而已。 煮盐不像制酒和糖那样保密,赵闻枭心安理得指挥一众人把卤水倒入瓮中,并让人把贝壳磨成粉,晒出细粉,再倒进瓮里与卤水搅拌。 搅拌过后的卤水,再用简单的石子、细沙与活性炭等做出来的过滤装置澄清一下,尔后再架到火上蒸馏。 等水份蒸发干,就需要依次加入碳酸钠、氢氧化钠、盐酸,将食盐当中的氯化钙、氯化镁,以及有可能超量的碳酸钠和氢氧化钠去掉。 碳酸钠是她在岩盐附近搞来的霜状物,加热一下就能用;氢氧化钠则是用加热后得到的碳酸钠和石灰乳反应、过滤、沉淀所得;盐酸则是用浓硫酸,也就是古代感冒吃药有的那种绿矾和食盐反应得到。 当然,赵闻枭不是化学生,她就是在野外待久了,知道捡那些东西可以做什么而已。 她顺道说出来,让旁边的家将记一下。 “动笔呐,这都是我在牛贺州就提前弄好的东西,你们看着一瓶瓶水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怎么的,他眼睛会自动列化学分子式吗? 赵闻枭死亡微笑看他。 看呆的家将:“……” 马上。 他低头狂记。 嬴政看着纸上所写的“石胆”,忽然明了:“原来你前几日要石胆并不是煮药。” 他还以为,牛贺州全部人都感染风寒了呢。 “其实还差一种东西没拿到,所以你还是吃不了白花花像面粉一样的精盐,凑合吧。”赵闻枭亲眼看他们走过一遍流程,将瓮底雪白透亮的食盐弄出来。 嬴政近来政务繁多,没留在一旁盯全程,而是回去继续处理文书。 处理完,见赵闻枭还没有回来,便问了卫士一句:“她人呢?” “教官还在忙活制盐的事情。” 嬴政“唔”一声,斜靠在凭肘上,撑手小憩。 约莫是近来太累,小憩不知不觉成为一场长觉。 赵闻枭捧着盐进来时,他甚至没有被放重的脚步声吵醒。 “这么累?”她歪头看某个人眼皮子底下的青黑,悄悄退出内室,往庖厨去。 罢了,当个好人,反正日头也西斜而去,就先把晚饭解决。 想起嬴政喜欢吃鱼肉。 她又跑去渭水河里摸回来好几条大鱼,让人把豆腐、腐竹和青菜弄来,煮几瓮鱼汤。 煮出来的鱼汤盛出小半碗,放秦国的饴盐,剩下的都放提炼过的熟盐。 其中一瓮,自然是送去给荀卿他们。 两瓮留下她和嬴政吃,剩下的就让卫士和家将分一分。 食案摆上碗匙,嬴政还没醒,但眉头皱了一下。 赵闻枭掏出小本本,翻到某个人上次吵醒自己就跑掉的账上,面向他摊开,用镇纸压住。 尔后,她双手拢在嘴边,凑近嬴政耳边。 家将惊恐:“教” “秦文正!吃饭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古法制盐参考《盐法通志》 第70章 嬴政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面的秦国,四月那场寒冻带走了很多人的性命,说一句尸骨遍地也并不为过。 彗星在天上亮得刺眼,却不曾给人间一丝暖意。 他僵成冰雕的子民,似乎只要在搬运途中,不小心砸落地面,就会碎成一片片,哗啦啦只得一个响。 梦中没有赵闻枭,所以他既没有棉花,也没有番薯,更加没有玉米和占城稻。 秦国全靠与外邦借粮,消耗国库,才算又挨过艰难的一年。 期间,不少说“君主无德,是故天降灾祸”的言论,迎头而来,砸在他脑门上。 与言论一同来的,还有刺客扎向他心口的剑刃。 少年登位,他尚且有过一丝茫然,半点懵懂,可看着朝拜的大臣,俯首的子民,令出口而事既成……他才明白坐在这个高位意味着什么。 纵然如此,可他背后却站着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朝臣与吕不韦等人,人人都想将绳索套在他身上,以他为名,行利己之事。要么,便是像他母亲和嫪毐这般,想要杀掉他取而代之的人。 于是,他在茫然与懵懂中,一年年撕开那些浓稠的雾,最终得以窥见浓雾之下,权势的真面目。 浓雾曾是旁人遮盖他双眸的工具,后来,亦沦为他遮盖旁人双目的工具,潜身前行,一往无前。 亲政,便意味着他在浓雾中寻到一把锋利的刃,可助他一点点割断身上牵扯的绳索。 他好不容易才切断几根绳索,拨开浓雾见得江山横陈铺展,蜿蜒万里,匍匐于他脚下,他又怎会理会那些吵闹、诋毁的话语。 若是天要降灾祸,无德的也不是他。 登位初年,是他派人攻下韩国上党郡,派蒙骜平定晋阳,重建太原郡。 次年,再夺魏国卷地。 三年,派蒙骜攻下韩国十三城,以及魏国的畼(chàng,荒芜)、有诡两地。当年还有饥荒起。 祸不单行,四年十月,蝗虫从东方来,遮天蔽日,天下疫病大兴。 是他!! 他下令百姓内粟千石而拜爵一级,举国度过难关。 五年,灾害既过,他令蒙骜攻取魏国酸枣等二十城,建立东郡,将东出之路一步步扩大。 六年,五国攻秦,形势危急而他半步不退,击退五国,取魏的朝歌,将魏国的附庸国卫国国君迁作野王,变成秦的附庸。 七年,彗星出于东方,蒙骜离开了他。 纵然如此,他还是夺下赵国三地,魏国一地,狠狠反咬他们一口!! 少年以来,祖母与朝臣压制他,母亲不顾他,可他还是一步、一步,亲自走到雍地的祖宗面前!走到社稷之前!万民之前与天地之间! 有谁,敢言他顺利过?舒坦过?无拘过? 从前种种束缚加身,他尚且稳步走过,今日之言论与刀锋剑刃,又怎可逼退他。 嬴政冷笑:“纵然事与愿违又如何?天道不偏我,亲眷不从我,天下人不解我又如何?寡人亦要以身试之,留待青史评说。” 他偏不信,千秋万代,无一人能跨越时光的长河,与他共鸣。 嬴政反身抽出长剑,挥手斩断刺来的短匕。 深衣阔袖划过一道弧度,犹如秦国玄色大纛旗迎风舒展。 “秦文正,那么激动做什么,你要死啊?”赵闻枭伸手拦下挥来的手臂,眼眸瞪了一下,将手臂压下去。 差点儿拍她脸上去。 还好她反应足够快速,才躲开一劫。 嬴政缓缓睁开眼,眸中雾色退去,文书与案几入眼。 一并入眼的,还有放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小小册子,册子上有一句特别醒目的话 秦文正,你死定了,过来吵醒我,拍拍屁股就走是吧!!你给我等着,姐迟早还你同等待遇!! 那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力度,不必任何符号都能让人感觉到她咬牙切齿的愤怒。 斩断噩梦的嬴政:“……” 他抬头看向某个人得意的嘴脸,唇角抽动:“你幼不幼稚?” 第99章 身体十来岁的赵闻枭,很好意思地笑眯眯道:“我这叫青春活泼少年人,你老我好几岁的人,你懂什么。” 不内耗,只记仇、报仇的人生爽翻了好不好。 二十出头的嬴政:“……” 他瞥了她一眼,闭上眼睛揉揉额角,不给自己额外寻刺激。 “你怎么了?”赵闻枭看他似乎真的不舒服的样子,探头看了他一眼,“做噩梦了吗?” 嬴政嗤笑:“那算什么噩梦。” 他走的路从来都不平坦,命数向来一般般,那与他过往经历种种,并无什么区别。 即便神伤,也不妨碍他往前。 “嘴硬。”赵闻枭小声嘀咕,将两碗汤推到嬴政面前:“喏,试试两种盐的区别。” 早点儿给她一个准话,让她将其他卤水弄过来煮盐。 嬴政重新睁开眼,看着眼前剥去骨头的鱼肉,缓缓抬眸,转向赵闻枭,神色有几分复杂。 她这是 “收起你的眼神,这鱼骨头是你的卫士挑的,不是我挑的。”赵闻枭撇撇嘴,“这么大个人,喝口鱼汤还要别人挑鱼肉,穷讲究。” 啧啧。 嬴政敛了敛眼神,捧起小碗的汤,饮了一口。 味道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看来还是那位庖厨做的汤。 “你急什么。”嬴政放下小碗取大碗,捧起来,看着她,笑了一声,“我又没说是你挑的鱼骨。” 他只是诧异,分明只要用指腹蘸取一点点,或者放于水里搅拌就能尝出味道,怎的还让人煞费苦心做了鱼汤。 汤一入口,他就尝到了特别明显的不同。 以至于不用赵闻枭说话,他都知道那一碗汤里放的是所谓“精盐”。 他眼眸微睁,随后又恢复平静,只是端起汤匙将碗中的豆腐和腐竹捞起来,送进嘴里。 盐去掉苦涩之后,即便只往鱼汤中放最简单的调料,鱼汤也格外鲜甜,味美。 嬴政用餐的姿势还是那么符合仪礼,只是手中动作加快了些,却并不显得急,不过就是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一碗汤干完了,让卫士再给他盛一碗。 赵闻枭放心把手摊过去:“怎样,这盐不错吧,我没藏制造的办法,往后要是你们做生意,可以把盐做成精盐,专门卖给六国,得来的金子按照老规矩,利润或者盐匀我十分之一。不过,这得延期二十年。” 二十年后,新生人口多了,她再自己造。 这倒是个大买卖。 嬴政稍稍思索,只觉得赚不少,也就答应了。 秦国国贫,要是握着这样的利器,不愁无法从六国的库里掏钱,然后再去攻打他们。 两人愉快签订合约,签名按指印。 火凰和玄龙提醒:“你们别光顾着合约,倒是看一眼任务!” 他们就没从别的系统嘴里听过,还有像他们那么不在意任务,得空才随便搞搞,应付一样的宿主。 嬴政沉眸,转向赵闻枭,忽地想起刚才的事情:“其实这鱼汤是你特意吩咐庖厨做的吧?” 她居然记得他爱吃鱼,倒是稀罕事。 赵闻枭:“……干嘛说这个。” 能不能换一个不那么让人抓马的话题。 嬴政:“所以,你除了说话不中听和话密话多太罗嗦之外,还有些嘴硬心软的毛病?” 【滴】 眼前的任务进度条,从“6/10”跳到“6.5/10”,印证了他所想。 嬴政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看向对面的人。 赵闻枭:“……” 她死亡微笑,从牙缝挤出来几个字还击:“这么说来,秦文正你刚才醒来的时候,额角冒出冷汗,是因为做了噩梦才对吧?不愿意承认,是嘴硬,不甘示弱的病症已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吧?” 【滴】 眼前的任务进度条,又从“6.5/10”跳到“7/10”。 嬴政:“……” 火凰和玄龙:“……” 两位宿主对话,还真是“互相伤害”四个字最形象生动的诠释。 “好了,难得我今天心情好,你别说话了。”赵闻枭伸手打断他要张开的嘴巴,“闭嘴,喝汤,我回牛贺州把现有的卤水弄过来。” 嬴政见好就收,挥了挥手让她自去,自己悠然喝汤。 牛贺州那边天刚蒙蒙亮,苦命的刑徒们正在盐田忙活,做出来的卤水则放在树荫下,用大片芭蕉叶盖着,由两只豹豹看守。 闻到她的味道,两只豹豹瞬间精神。 不过赵闻枭没有多逗留,赶紧把东西弄过去,先让那边的人把盐做出来,好换钱给她买建造宫殿的材料。 嬴政也过来运了两趟,让少年们先安心待在这边继续盐业的事情:“此事于秦有利,寡人会将诸位的功劳记在心里,等时机成熟便可赐爵诸位。” 私话说完,君臣推心置腹,诉过一番衷情才道别。 临走之前他还拍拍蒙毅的肩膀:“决之往后,给我当近身卫士如何?” 蒙毅抱拳:“毅的荣幸。” 赵闻枭看他们那相亲相爱的黏糊劲儿,一脸牙酸。 年底在忙碌中很快到来,秦国迎来大丰收,大司农看着各地上交的文书,揉了揉好几遍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年纪太大,眼睛坏掉了。 他扯来太仓令:“这、这文书上核算的总量,比上岁多多少来着?” 太仓令看着,缓缓瞪大眼睛,也疑心自己眼花:“两、两倍于上岁?” 完了,不是手下的人点错粮了罢? 第71章 大司农与太仓令对视一眼。 怀疑文书出错的太仓令,亲自盯着手下的人,重新把粮收点一遍。 怕里面混有沙石,他还一辆辆车随便抽出一袋粮食查看,确保不会出这种致命的问题。 这时候的大司农和太仓令都冷静得近乎严峻,肃然的脸色看得一众运粮卫队冷汗涔涔,还以为自己哪里违反了秦法。 农官们,包括籍田令也被喊来一起点粮。 籍田令满脸莫名:“点粮这种事情,不是还有太仓的丞、长、吏诸人负责,与我们何干?” 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喊他们籍田的人一起去。 金秋十月,谁不忙收成啊! 他们籍田也是要收成的好不好。 卫士道:“听闻是蜀郡和巴郡送来的税粮太多,需要诸位帮忙清点,确保没错。” 多? 还没开始挖番薯掰玉米的籍田令,对玉米番薯的收成,还停留在上岁的记忆,以及寒冻过后,家里屋前屋后那一些些收成上。 且栽种在屋前屋后的番薯,并不如蜀郡和巴郡栽种在山地照料得精心,土地的肥沃程度更是无法比。 是以,籍田令还是不太明白大司农到底要做什么。 可秦国素来是令出则行,对方要调走他们,手中都是拿着王令的,他们也不得不放下手中耒耜,带上笔墨前去。 抵达目的地。 籍田令看着野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有些吃惊:“诸地都将粮税送来了?” 这么快么。 他心里忽地“咯噔”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中用,记错了日子,错过收粮的时机了。 心口忽地一片冰凉,让他下意识想要掉头,赶紧把王田里的作物全部给收掉。 卫士摇头,再次重申:“不是诸郡的粮税,只是巴郡和蜀郡的粮税。” 这批粮食是他们前去护送回来的,到底有多少,他们最是一清二楚,保证不会多也不会少。 怕路上潮,引得番薯长芽,两郡还特意将粮晒得干一些,免得出什么差池。 “什么?!!”籍田令一下没忍住,吊高了嗓子。 幸好是在野外,不在城中,没有人会将他抓去投狱,他吞下一口唾沫,清咳两声,才算平静下来:“你们说,这是多少个郡的粮税?” 卫士:“巴蜀两郡。” 想当初,他们去运粮的时候,也是这样吃惊,甚至做好要空一部分车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下半年的巴蜀因旱地太多,栽种的玉米和番薯居然多到堆满仓,甚至溢出来,要派武卒日夜看守,免得被山野兽类或者匪盗劫掠。 他们回程的时候,车不仅装满了,还不够,征用了巴蜀两地的车运回来的。 籍田令:“……” 不对,一定是他没睡醒,才会听到这么荒唐好笑的话。 呵呵呵,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这老长的车队,跟上岁各郡送粮的队伍一样浩荡,他居然说只是巴蜀两郡的粮收。 骗谁呢。 他觉得肯定是运粮的人碰上以后,自己都昏了头,并不清楚哪些是自己跟随的运粮车。 罢了罢了,他还是找大司农和太仓令问问。 籍田令握着笔和做账目的册簿,背着手去找两人问清楚。 两人对粮收的数量也是半信半疑的时候,但能确定的确是巴蜀两郡的粮税,而没有其他郡县的份。 第100章 籍田令:“!!” 今岁四月不是有寒冻么,为什么巴蜀会有这么多粮收。 这两地是悄悄瞒着其他郡县,独自躲过了寒潮不成? “先别闲话,将粮点了再说罢。”大司农还是更为沉稳一些,招呼一众呆愣的农官先将正事干了。 农官们每人分得好几车,开始清点车上的粮,并打开检查有没有什么差池。 各自清点完,再与太仓令手中的账簿核对。 再度确认没有任何差错。 一众人还是不信,又交换清点一遍。 点完,再三与太仓令确定五谷与其他作物的收成真的没有错。 “居然没有错……”太仓令上报大司农,眼神还有些恍惚,似是在梦中一样,带着几分飘忽,“今岁的豆、粟、稷、麦、麻收成几无,但是稻与玉米、番薯的量,比上岁翻了倍,其中番薯在巴蜀之地种过两轮,是以总量惊人,比上一年多出两倍。” 大司农接过文书账簿,自己又亲自对了一遍,才敢肯定这个数量是准确,可以上报王的。 “竟真的没有错?”他也有些恍惚。 尽管教官说过,番薯这玩意儿不能当主食单吃,不然对肠胃不好,玉米也最好磨成粉,跟小麦粉之类的混合做成什么馒头。 但是,要是真的有饥荒,谁还管光吃这个对身体好不好。 不吃可是要直接死人的!! 哪怕将番薯磨成粉,再做成薯粉晾干储藏,产量下降五分之一至四分之一,再削减掉运粮路上人马的嚼用,那整体的产量仍旧很可观。 若是……若是今岁没有闹寒冻,若是……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相信教官的话,辟地栽种番薯和玉米,那能运到咸阳太仓的粮,又将会有多少? 大司农和太仓令光是想想那场景,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大秦,可从来没试过如此富裕啊! 这还是两季的收成,要是往后每年都有两次这样的收成,大秦的税收、人口、兵马何愁不强!! 两人扶着车辕,看着手中册子,忽然大笑起来,大笑过后,眼泪潸然而下。 “天佑我大秦!” “王兴我大秦!” “教官泽被我大秦!” 他们终究是顾不得失态,做了一回癫狂相。 籍田令他们不仅没有吓到,反而跟着又哭又笑,惹得过路的黔首不敢靠近,远远绕开。 完了完了,遇上疯子了。 粮簿核算一天一夜,最终呈到嬴政手上,让他也忍不住大喝一句:“彩!” 他知道今岁的粮种产量会比上岁多,但是也没有想到,可以多出这么多! 若非贸然庆贺容易让人心浮动,惹得黔首冒险只栽种一种粮食,反倒破坏土地,他倒真想让人唱一唱这粮收多少,好杀杀那些刺向他的言论。 瞧瞧! 古往今来,能将粮食产量提高到这种程度的,除了他,还有哪位君王? 看看! 即便饥荒、蝗虫、寒冻、五国攻秦,都依旧阻挡不了他的脚步,区区刺客与言论,能耐他何? 嬴政凤眸光影跳跃,脸上带着几丝笑意:“今岁冬祭,天地与生民同乐矣,可纵酒当歌以贺。” “我王英明!” 臣下深谙为臣之道,及时高声呼喊。 厚道的老人家大司农,出列问他一句:“此事,教官居功甚伟,不知王打算如何褒奖赐爵?” 赐爵? 那岂不是要以秦王的身份与她见面? 嬴政默了默:“教官之功,的确不可磨灭,容寡人再思量一番。不知诸位,有何见解?” 给对方赐爵位是一定的,但是她本该是公主之身,要赐爵的话,就得论功行赏。再过几年,如她所言那般粮食育种稳定,适应他们秦国当地的环境,再翻一番,那岂不是要按例封到侯爵。 侯爵者,他不亲自接待,那就太过怠慢了。 站在殿中参加廷议的朝臣,有不拘一格者就有固执者。有人认为论功行赏,不坏掉大秦的规矩,该怎么算,那就怎么算,没什么好商议的;也有人认为,对方乃女子之身,要是封侯,得爵位,恐怕怀了祖宗规矩。 “什么祖宗规矩,我大秦本就是由破而立,正是坏了所谓的规矩,引来商君,才有如今东出函谷,震慑六国之雄威。”李斯出列发言,“臣以为,教官当赐爵。” 附和的人不少。 倒不是他们对赵闻枭有什么天大的敬佩,而是怕这个口子一开,到时候秦国的守旧派死灰复燃,将他们这些客卿排挤在外。 大司农虽是宫室中人,却是商君的拥戴者,认为大秦只有依法治国,郡县而行才会富强。 “臣亦认为,当赐爵!” 嬴政认同赐爵,但并不想亲手赐,他颇有些头疼地捏捏眉心:“此事,稍后再议。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廷议就先结束罢。” 廷议结束后,大司农马上就去找嬴政,可嬴政已经离开章台宫,没让他逮住。 他想了想,又跑去找华阳太后。 李斯看着大司农的背影,想要拉住籍田令问问粮收的事情,对方却急匆匆往回赶。 不行,他得回去看看自己管辖之下的王田,玉米和番薯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了! 要是长得不如巴蜀好,他就得向王上请,换一换粮种,试一下用巴蜀运来的玉米和番薯育种,看看种出来的粮食会不会有大收成。 农官们不需要廷议,早就开始掰玉米挖番薯了。 籍田令回到王田,看到的就是一筐筐已经抬到一起的玉米,粗略一看,的确要比上岁更多一些,只是产量还不如巴蜀两地那般夸张。 “不、不一样!”农官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激动得说不清楚,干脆颤抖着手,将玉米剥开,把一粒粒肥肥胖胖,密密挤在一起的玉米递到籍田令面前。 看! 上岁的玉米还十分稀疏,今岁的能挨在一起了!! 再过两年,肯定能像教官说的那样,挤得高高凸起来,像是要跳进他们嘴巴里一样! 籍田令剥下一粒,塞进嘴里尝了尝,热泪盈眶:“教官、教官、教官……” 他一连喊了三声,最终却只是抹抹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牛贺州。 赵闻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疑惑道:“谁在念叨我啊??” 她这些天也没感冒,怎么老是打喷嚏。 没多久,她便从草丛钻出来,往后勤处去:“无且,浮丘君,我回来了,凰城最近可好?” 听到她的声音,夏无且从帐篷冒出来,脸带焦色:“教官,你可回来了,大事不好!” 赵闻枭一秒严肃:“出什么事情了?” 夏无且:“有部落将我们发现的岩盐圈起来,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赵闻枭:“o.o”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儿等着她?!! 第72章 赵闻枭在心里感叹 她最近是拯救世界了吗,怎么运气那么好。 火凰:“??” 宿主是不是气疯了,自己先发现的岩盐被别人圈起来,怎么就算运气好了? 夏无且也有一样的疑问:“教官?城主?你……笑什么?” 还笑得那么深沉。 “我笑了吗?”赵闻枭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真是上翘的。她清咳一声,压下嘴角,握着拳头一砸手心,一本正经假装愤怒,“这群人实在太可恶了,不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看来他们是不知道我们的厉害!” 火凰嘴角抽抽。 宿主有些时候真的比它还要系统。 但它也算看出来了,宿主的确疯了没错,不过不是气疯了,而是乐疯了。 夏无且都听出这句话里的古怪,缓缓吐出一个疑惑的单音字:“啊?” 赵闻枭怕自己笑出来,遂一本正经背着手,肃然抬起一只做打断状:“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有自己的计划,你们放心,这岩盐他们夺不走。” 此事,反而给了她一个朝其他部落动手的机会。 先前还想着师出无名,不好服众,反而会引起其他部落的恐慌,说不准会促成其他本来没有任何团结意识的部落,使得对方联合起来抵抗他们这些外来者。 现在么 “我先去找各位部落的酋长商议此事,听听他们的意见。”她努力憋着笑,先去找到相里娇,问清楚事情的前后因果。 因果很简单,就是她们离岩盐比较远,而且在豹豹和小白都离开的情况下,根本无力看守,所以让其他部落发现了岩盐的存在。 要知道,盐在古代任何一个王朝,都是跟金子一样贵重的硬通货。 发现岩盐的部落哪里耐得住,立马就动员部落里的青壮年前来刮取。 因人口并不算特别多,相里娇她们去取盐并没有很频繁,所以等对方圈走一半,才反应过来。 “城主,我查过这个部落的情况,他们共有壮丁六百人,老弱病残孕不到三百,是个人数颇为可观的部落。” 第101章 寻常部落大都是百十人而已,最大的部落约莫也就是一两千,在牛贺州这个荒芜的地方来说,六百人的部落的确比较罕见。 赵闻枭:六百!! 她眼睛一亮,险些吸溜一声。 这人数,要是从秦国那边运过来,得耗费多少金先不说,光是这个数量,都得用掉不少时日运送。 她实在是有些馋。 “我们凰城现在有多少人?”她按捺住自己的雀跃,先问清楚这边的情况。 相里娇掏出随身携带的人口造册:“不加刚刚归属的野人,凰城共有壮丁六百一十八,没有老弱;加上愿意归属凰城的野人,一共是一千六百二十八人。其中老弱病残孕者四百零八,无法征战。” 这里面的壮丁,不论男女。 赵闻枭不用估摸也知道优势在他们,但是他们的问题在于基数太低,不能有任何损失,否则她就亏大了。 所以,一切还是要以招降为主。 但是对方一个大部落,发展时日肯定不短,互相之间的关系纽结比较牢靠,无缘无故,绝对不会投靠他们。 她捏着下巴,颇为头疼。 此时此刻,她深刻感觉到能有一位军师谋士在身边的重要性。 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抓破脑袋想,也没人出个主意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抓狂。 她试着先把归属的各部落酋长招来,将此事说出去:“各位有什么看法?” 酋长一号:“打退他们,将岩盐抢回来!” 酋长二号挥舞骨头棒子应和:“对!” 酋长三号举起骨叉:“抢!” …… 对于野人来说,生存的资源都是抢回来的,要是对方敢动自己的东西,那就用武力让对方明白,自己不好惹,不能抢,以后见到他们,就乖乖绕路走。 这与野兽对敌的习惯差不多。 赵闻枭:“……” 真是巧了,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使用武力强势压制,让对方把应该吐出来的吐出来。 但是她的目的不是要抢回东西,也不是要镇压对方,而是想要对方能够加入他们这个家。 她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骨头酋长身上,目光炯炯看着她:“骨头,你怎么看?” 这群人的秦语学得还有些磕磕绊绊,日常对话不成问题,但是要详细回答这种问题,骨头酋长还是选择了更为流畅的野语。 “羽蛇神是代表智慧、生命与和平的神灵,祂给我们带来雨水和丰收,让我们可以填饱肚子,孕育尊贵的生命……” 赵闻枭边听边点头,特别是听到“和平”两个字的时候,已经觉得稳稳的,肯定没有问题。 她将手肘压在膝盖上,倾身仔细听对方的意见,期待她提出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羽蛇神还掌管毁灭与重生,如今进入无雨之期,这说明羽蛇神想要我们将岩盐夺回来,毁掉这种肆意掠夺他人物品的卑劣之人,让他们重生再来!” 骨头酋长双手高抬,情绪激昂得堪比在演舞台剧。 惹得其他酋长也纷纷跟着喊羽蛇神,喊完羽蛇神又喊凰鸟,恨不得马上就操起骨头把对方往死里打。 赵闻枭:“……” 得,白问了。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们不能轻率行动……”她赶紧把这些人先安抚下来,让他们不要躁动。 安抚完,头更疼了。 相里娇见她发愁,倒是给了她一个主意:“城主不如去请教文正先生?” 她觉得这种事情,王应该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赵闻枭:“……” 那倒是不用特意请教。 她先前利用山林大火收复一众人的套路,虽然不能再复制,但她能想到一种,肯定也能想到第二种。 就在这时,浮丘伯抱着一只毛绒绒的小鼠兔过来:“听闻城主在为部落抢走岩盐的事情神伤?” “是啊。”赵闻枭往自己旁边拍了拍,示意他来坐坐,“浮丘君可有什么好建议?” 对方跟过荀子学治国,想必对这些事情也略有心得才是。 想是这么想,可她其实也不报什么希望,毕竟浮丘伯看着就是那种独立于六合之外,不在红尘之中的飘渺客。 就跟随时会变成神仙,回到天上去那样。 浮丘伯轻轻揉着闻到陌生味道,有些躁动害怕,想要从他指缝钻出去的鼠兔,笑着问她:“那就要先问,城主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赵闻枭:“岩盐归还我,人也归我。” 浮丘伯唇角更翘,眉眼更弯。 这种念头,果然很有城主一惯的作风。 “岩盐要抢回来,依照城主与乔的武力去讨伐,恐怕没有要不回来的。”他说,“所以,城主是为怎么拿下这些人而神伤吗?” 赵闻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知我者,浮丘君也。” 浮丘伯:“……” 上次,她对相里娇也是这样感叹的。 他无奈笑笑,继续往下说:“若要人归拢凰城,首先须得人心先归拢,才不会有动乱生。” 赵闻枭顺着问下去:“那人心要如何归拢呢?” 除了神鬼,她想不到野人还会对什么怀有敬畏之心,并且毫无怨言归附。 浮丘伯慢条斯理道:“人心归拢一处,原因有三。” 赵闻枭一听,觉得似乎有戏,追问:“哪三?” “其一,在受到某些威胁需要帮助时,有人对其伸出援手,将其救出水深火热之中。” “乔乔所报,对方似乎暂时没有遇到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要是她知道,就直接出手了,“难不成,我们特意制造威胁?” 浮丘伯轻轻摇头,脾气很好地继续:“其二,在对方身怀一技之长,无处伸展时,给他伸展的机会。” 相里娇恍然:“我知道!士为知己者死。” 就像她对城主一样。 赵闻枭捏着下巴,险些擦出火花:“我们对这个部落的了解太片面了,算不上知己知彼,很难知道他们部落中有谁怀才不遇。” 就牛贺州这条件,别说是这个年代,就算是后世,也有很多住在深山老林中不外出的住民。 要是他们不冒出来,谁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人口普查都查不出来的飘忽不定。 浮丘伯还是轻轻摇头:“其三,人心安定之处,便是所向之处。” 赵闻枭放弃做阅读理解,努力把凤眸瞪成杏眸:“我们翩翩皎皎,风度潇洒,容止绝尘,气宇轩昂,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浮丘君,能否直言?” 她愚钝,她不懂。 浮丘伯戏笑:“城主这般夸赞,着实令人沉湎。” 赵闻枭:“……” 多谢,她已用尽毕生文学修养,没词了。 见她僵住,浮丘伯不再逗趣她,果真直言道:“据我这些日子所见,牛贺州各部落凑在一起,多因姻亲关系,而普遍的姻亲,出不去百人之外,所以不管是前来投诚的部落,或者其他部落,多是百人左右。” 赵闻枭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她之前四处蹦跶,碰到部落就在远处观察,看见的多数也是百人左右的小部落。 “这个部落能有五百人,却没有自己的领土、文化与完整的治所,就意味着,他们只是习惯一起生活,而非一定要一起生活。”见赵闻枭若有所思,浮丘伯笑道,“其实浮丘觉得,城主从前想要收复凰城附近部落,想用却未能用的计谋,或许这次能用上。” 以物件(利益)为突破口,任何时候都会事半功倍。 赵闻枭:“你的意思是……” “浮丘的意思是,公道我们要去讨还,但是这岩盐我们可以不要。”浮丘伯说道,“此地近海,我们大可学齐国煮水取盐,放弃这块岩盐。 “虽说失去了岩盐,但也让部落的人知道,城主足够富饶,并不缺盐与食粮等物资。如此,城主可借机与他们互通有无,将凰鸟神迹与凰城建造规划,稍稍透露。 “待到他人有不稳定时,人心安定之处,便尽在城主掌握之中矣。” 第73章 要不是火凰有摄像留存的功能,赵闻枭高低得自我怀疑一波。 她上次回来,明明只是为了方便把存到秦国的橡胶弄回凰城,让相里默也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套在独轮车上。 在海边煮盐的事情,她可谁也没说。 主要一开始想着有岩盐,她对海盐也没太在意,只是后来要待在那边取橡胶,不想浪费时间空等才开整。 浮丘伯见她眼神隐有深意,淡定回望:“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他好像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惊天话语。 素来胆大包天的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没有。”赵闻枭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知我懂我者,其惟浮丘君是也。” 她还用力按了按,以示看重。 第102章 浮丘君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赵闻枭:“……你不说句话表示一下?” 浮丘伯默默拉开她的手,果真说了一句 “肩膀,脱臼了。” 夏无且看着浮丘伯晃荡的胳膊,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你老是惯着那些什么猴,迟早要出事的!瞧瞧你这手臂,遭殃了罢!” 赵什么猴闻枭摸摸鼻子,有些心虚,但是嘴上十分理直气壮:“浮丘君,听医嘱,别老让蜘蛛猴拿你当树,挂一大串在身上,多重啊!” 浮丘伯:“……” 罪魁祸首皮倒是和蜘蛛猴一样皮,可脸皮要比蜘蛛猴厚一些。 火凰默默送她一句话:“宿主,你比我更不像人。” 宿主假装没听到。 她跟着夏无且嘀嘀咕咕征讨浮丘伯一遍,打完棍子又给对方塞颗红枣递给他一包白花花的盐。 “这盐的味道好,你天天带小动物搬石头和木头也辛苦了。” 虽然小动物们都是闹着玩,累了就会散,但是在人手紧缺的时候,已经是帮了大忙。 弄得相里娇他们最近打猎都不好意思逮他们,只能去抓鱼什么的…… 赵闻枭不容浮丘伯拒绝,塞了就走。 战争这种事情,她虽然经历过多次,可身为第三方,一般也殃及不到她身上。 最重要的是,她没指挥过。 为了让这一场仗赢得漂亮些,她跑回盐田一趟,将一个蒙恬一个李信提走。 两人欣然同往。 王离反手指着自己,一脸疑惑:“教官,你要李小信也不要我?” 不管从年龄上看,还是从性子的沉稳方面考虑,他也比李小信要好罢。 李信额角一跳:“什么叫‘也’?” 他什么地方拿不出手了! 由于他们几个都比他年长许多,他可没少加练,逐渐追上来。 赵闻枭说道:“这一场仗,我不需要那么多人。” 打个六百人部落,把他们全部弄回去,那部落是人均御兽修仙还是怎么的,需要那么慎重对待。 只需要一个沉着镇定的稳住后方,外加一个勇猛打先锋的就可以了。 章邯和蒙毅都和蒙恬属同一类型,但是章邯太过沉默寡言,蒙毅太刚直。相对而言,还是沉着细心,不容易被人忽悠跑偏,但是又相对活泼开朗的蒙恬好一些。 到时候可战可辩。 而在王离和李信之间,王离又更偏沉稳一些,要说冒险精神,其实比不过李信。 野人的性子会比文明国度的要更趋向“兽性”,他们骨子里就是敬畏、惧怕什么都能豁出去的人。 所以,她需要的是一往无前,令人胆寒的先锋。 李小信有时候是比较莽撞一些,但是要说冒险精神,在场的除了她,就只有李小信最是无畏。 不过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这样说话,跟赶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只是这么说 “拿下六百人的部落固然重要,但是我们已经失去岩盐,一时半会没有盐的来源,凰城的食盐供应可全靠你们了。要是你们都随我离开,盐田防备空虚,有其他部落觊觎怎么办?” 王离:“……” 这里曾建过城,但是宫殿都长草了,哪里会有人居住。 他们先前在附近扫荡,只能看见住进里面避风雨的一些小动物。 可章邯这时也站出来劝说:“教官的思虑也有道理,虽说步行百里之内没有部落,可这些盐民都是骊山刑徒,要是有人不想屈居人下,伺机逃跑,还得靠决之和你阻拦。” 他则留下来安抚其他人心。 如此,三人也可以各司其职,确保不出任何问题。 别到时候哈哈和哼哼跟教官离开了,没有卫士看守这些人,他们遁入山林不见,待教官再回来,盐田就真的只剩下盐卤。 毕竟,这些人一来到就晒盐,平日住的地方也都有药包和药膏,两只豹豹抓蛇也厉害,他们还没受过牛贺州的毒打,痴心妄想应该尚且存在。 赵闻枭一脸激动看着章邯,差点儿又想下手拍拍对方肩膀,来一句:“看看人家少荣,多么有觉悟!” 碍于前几日才将浮丘伯拍脱臼,她改为拍手。 不管王离多眼馋,反正离开的都是李信,为了让兄弟的心可以在这种阳光充足的地方有那么一丝丝的暖意,他非常贴心地送了他一句话 “再练练脚力罢,哈。” 王离:“……” 自己落选固然伤心,但是兄弟的打击更是令人气愤。 他给他一脚,送他离开。 李小信快乐蹦跳躲开,没让那一脚落自己身上,随赵闻枭离开。 一来一回那么几日,已然足够“牛牛部落”将岩盐多刮几层。 “等等”赵闻枭有些嫌弃这个土气十足的名字,“牛牛部落是什么鬼?” 骨头酋长她们语言里的“骨头”是“勇气”的意思,那这“牛牛”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深意吗? 骨头酋长说:“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她们部落到处都画了牛,两只牛,官话不叫‘牛牛’叫什么?” 赵闻枭:“……” 叫斗牛不好听吗? “改一下吧,喊她们‘斗牛部落’,听起来会显得我们格调高一些。” 不然总觉得自己在村口称王称霸,实在……有些羞耻。 赵闻枭问她:“你有正式的名字吗?没有的话,考不考虑取一个名字,就叫‘古骰’,古是从前的意思,骰是一种小鱼,也是一种骨头制作的赌具的意思。” 她天天出门都要抛一下骨头,测算凶吉,也勉强算和这名字匹配了。 骨头,不,古骰欣然同意。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有神秘感,她很喜欢。 两人短暂跑偏,又扯回正题上,与一众人商议该要如何攻下斗牛部落。 赵闻枭说:“即便我们并不打算拿回已经被刮走的岩盐,但是还得先将对方拿下,再表明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蒙恬点头:“我看乔的图画得很清晰,她们栖息的地方是一座石洞,还有些许简陋的草屋。部落没有城墙,就算不用兵器也很容易突破进去。” 她们的仓库有人看守,但是显然这轮值很简陋,只要稍微蛰伏多一阵,就可以带着人冲上去,将那些看守人拿下。 这么一来,就可以将战场转移到这个她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方。 蒙恬继续分析地形,建议分两支小队,一支正面打响讨伐的口号,吸引注意力,一支从后面突破,拿下对方的咽喉,占据有利地形,从高处拉弓围剿对方。 赵闻枭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让蒙恬和古骰带着一百人从后方突袭,李信与相里娇带着一百人跟她找对方首领谈话。 对方要是愿意好好说话,那一切都好说,要是对方死不悔改,那就先打服再好好说话。 一百人在外招摇,在杂草丛生比人高的荒野,已经算得上浩浩荡荡。 守在门口的野人哪怕是瞎了,都能知道她们来者不善。 “什么人!站住!” 没留在凰城跟野人接触的李信嘀咕:“这说的什么啊。” 亏得教官什么话都能听懂。 相里娇站出来,禀明她们的来意。 守门人脸上似乎有些不耐烦,好像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甚至都没让人通传。 他唧唧哇哇驱赶一众人,将骨叉对准她们,威胁她们再不走的话,就要喊人出来打她们了。 赵闻枭跟火凰感叹:“这地方,其实五十人都能拿下吧?” 防卫还不如百鸟里的森严,她进出就跟饭后散步差不多,根本不费力。 李信是真想冲,不过赵闻枭没发话,他也只能按捺住,等着。 偏偏,赵闻枭这时候的耐心好像秦国今岁的粮仓一样,足得都快满出来,装不下了。 “要不,你还是去跟你们首领说一声,又或者多找几个人过来谈谈?” 现在目击证人全是她阵营的,不太方便到时候占据道德制高点,对他们几个恶劣的待客之道略略讨伐。 守门人觉得没什么可谈的。 赵闻枭冲身旁的相里娇一抬下巴,示意她亮嗓。 相里娇往前走出两步,将手中扛着的大石头用力往地上一戳,硬生生碾碎两块脑袋大的石头。 “咚”“喀嘣” 粉尘与碎石滚到守门人黢黑的赤足上。 他们瞳孔一震,露出些许惊慌。 赵闻枭一副笑眯眯,脾气特别好的模样,放轻声音问他们 “现在,可以让你们首领出来聊聊吗?” 第74章 守门人惊叫一声,转身喊来同伴。 不久,密密麻麻的骨叉、骨刀就对准了她们一行人,将她们半环。 远处观看全局的浮丘伯:“……” 好好好,城主的“好好聊聊”,还真是别开生面,令人增长见闻。 第103章 赵闻枭扫过出来的一众野人,问:“你们的首领呢?” 看这群人的神色姿态,似乎并没有对谁特别拥护,这里不像有领头的样子。 背后站着两百人,守门人心里稳了,不慌了,挥舞着骨叉驱赶赵闻枭她们,让她们回去。 其他人半懂不懂野人的话,但是动作表达的意思,还是可以看得出来。 李信看着快要扎到眼前的骨叉,对赵闻枭道:“教官,要不我们直接开打罢。” 这群人好像根本听不懂人话一样。 “欸,那怎么行……”赵闻枭稍微讲了一下道理,“我们都是热爱和平的仁善之辈,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她故意对着一众人说,“就算他们抢走我们的岩盐,我们也可以不计较,但是得讨个说法。” 她嗓门大,部落里的祭司长老,隐隐听到一点儿动静。 祭司手中托着一根牛骨棒,看向外面被围起来的人,跟长老嘀咕:“那人说,我们抢走了她们的盐?” 长老嗤笑:“什么抢,那有盐的洞,只有几个人看守,他们连羊都防不住,我们进去挖盐怎么了?天地万物都是神的馈赠,谁能拿到就是谁的。” 祭司警惕盯着相里娇,脸色并不乐观:“可她们里面有一位勇士,可以直接扛起人那么大的石头,我们部落可没有这样的勇士。” 要是真的打起来,就算他们人数多,也有些吃亏。 更何况部落里最厉害的一百多壮丁全都外出采盐,打算将所有能挖的盐都挖回来,囤在山洞里。 留在部落里的两百人,已经是他们能动用的全部壮丁了。 前面在闹事情,后面的防备便空虚很多,蒙恬瞄准机会,跟古骰打了个手势,让她们跟上自己的脚步。 这些手势,先前赵闻枭在培训相里娇她们灭火的时候教过,这段日子,相里娇也教给了其他野人。 古骰看懂,朝身后的族人一打手势,示意她们放轻动作,跟上队伍。 蒙恬猫腰在半山上,往树上绑绳子,一路往古骰身后的人递过去。 每个人腰上都有系绳子,只要驳接一下,就足够长,可以让她们放下去,空降斗牛部落。 六百人的部落,密密麻麻住在一起,地方确实也不算大,比不得乡里那样有明确人数规定的地方开阔。 她们在半山上,也能听到赵闻枭在和斗牛部落的人理论。 “阁下要不然还是让你们部落有资历,可以做主的人出来说话吧。我们此行不是要找麻烦的,只是想来求个公道,好好辩一辩,这岩盐分明是我们先占下的地头,为什么你们既不打一声招呼,也没有正面宣战,就偷偷将东西弄走……” 紧接着,她又胡扯了一番若是人人如此,世界岂不是要乱套,既然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之下,就该有一套大家都遵守的规矩才是之类的话。 听到这些话,浮丘伯才放下一半心,知道她还算没忘记正经事情。 可守门人和斗牛部落的人都皱眉头,只觉得对方啰嗦。 东西是他们首领无意发现的,哪里知道有没有人提前占领,就算知道,这都是神赐予所有活着的生物的东西,谁都有资格抢夺。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抢回来有什么不对。 祭司和长老比其他野人要年长许多,见过的部落也很多,他们扶植过很多任首领,对一些“人情世故”要更了解。 他们总觉得,赵闻枭的长篇大论,似乎带有某一种目的,但是暂时还不知道这目的是什么。 在她的长篇大论里,蒙恬将绳结绑好,又从后面往前递回给他。 他接过,相当淡定地往下先观察,看到底下并没有人,才慢慢把吊了一块石头的绳索放下去。 绳索落地,他抓住往下滑。 在这片不大的地方,李信能清楚看到对方利落的动作,手上更痒了。 “教官,还要和他们废话吗?” 赵闻枭看了一眼,招呼一众人往后退半步,继续吸引这群人的注意力。 祭司和长老终于耐不住了,穿过人群来到赵闻枭面前。 “这位客人,你说盐是你们先发现的,有什么可以证明吗?”祭司说话比守门人有条理许多,不像其他人一样,脑子比较直,除了喊“离开”就没有别的词。 赵闻枭一看,有人接话,说得更起劲了:“当然有。我们的盐会说话,它会告诉你,它就是属于我们凰城的东西。” 李信和相里娇:“??” 不是,商量的时候,教官(城主)也没说过,还有这样一环啊。 祭司半信半疑看着她:“盐会说话?” 这世间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赵闻枭说:“不信?那你敢不敢将你从我们那里拿走的盐拿给我,我亲自问问它。” 火凰都忍不住了:“宿主,你又在随意发挥什么?” 盐怎么就会说话了呢。 “嗐,信我。”赵闻枭在脑子里跟它对话,“我说能就能。” 反正都要替蒙恬拖延时间,顺便塑造一种他们是文明部落,不会轻易动粗的形象,与其干巴巴说,还不如用科学的力量让这群人颤抖。 但是祭司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东西本来就是抢来的,他心里比谁都要清楚,所以他和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后,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很不客气地让壮丁将他们赶走。 “你们真要动手?”赵闻枭一脸为难,“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祭司握紧自己手中的牛骨棒:“你们要是怕了,可以离开。” 赵闻枭看着他皱巴巴的脸,叹息一声。 “既然如此,那请这位老人家先往后退退,退远一点儿。”她掰动手指骨,抬起手臂,往前一招。 已经按捺很久,早就想要动手的一众人,在她的手高举的时候就死死盯着,等那腕骨往前一折,便如同脱弦的箭矢,冲着斗牛部落的野人扎去。 部落围猎的活动不少,耐力也惊人,甚至每个人都很灵活,要是单拧出来,每个人都会是军队里一等一的好兵卒。 但是,他们弱在组织性太差,而且没有什么章法,全靠默契和见机行事。 李信与相里娇带着几支队伍,很快就将他们分化成稀碎的几个部分,把他们的攻击打散。 虽说是第一次合作,但两人还算默契,一进一退,完美卡住防线,不让野人有机会合拢。 剥开他们之后,便迅速合围,形成一个个小车轮,将野人困在空间,合力打压。 野人手中的骨叉一旦被挑飞,那就没了还手的力气,只能被他们压住肩膀,合作用绳索绑起来。 要不是耗费这番功夫绑人,李信和相里娇还能将对方瓦解得更快,可能并不需要蒙恬夺下仓库后再来帮忙。 此刻,他们还是得认命绑人。 蒙恬这边的人也已全部滑下来,重新整队,向着仓库进发。 大概是觉得劲敌都在门口,相里娇之前来探时的守仓库阵仗削去大半,只有十余人看守。 他们一行人都不用商量什么计划,直接从后面放轻脚步摸上去,捂住嘴巴把人往里拖,在里面捆好就成。 整个过程对他们而言,毫无难度。 “走,你们几个留下把人看好,其他的人都随我前去支援教官。”蒙恬起身,把手一招,带着人往前面跑。 他们从库里出来,先碰到祭司长老。 对方震惊看着蒙恬和古骰她们:“你们从哪里来的!” 蒙恬听不懂。 古骰招呼族人将他们几个按倒,并不废话。 有了蒙恬和古骰的加入,局势更是一边倒得厉害,赵闻枭后半段都不用搞什么指挥,让他们自由发挥都能将人给全部拿下。 两百多人捆起来,压在空地上,乍然看去,还是有点儿壮观的。 斗牛部落的首领回来看见这一幕,脸都快要绿了。 赵闻枭坐在山石上,笑着看向他:“这位尊贵的首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盐说话?” 首领倒是想说不,但是眼前这个人明显不容她说“不”,她只好忍下屈辱,问盐说话是什么意思。 赵闻枭好脾气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着重表现出自己的温和有理,以及祭司与看守人的不知趣,并摆明她们凰城将会贯彻到底的与人为善但不能任人欺负的原则。 首领眼眸沉沉,扫过祭司,见祭司语塞,便知道事情都是真的。 可要说盐能说话,她也不太相信,遂让人把盐抬上来,送到赵闻枭面前。 赵闻枭不紧不慢凿下一块,用热水煮开,煮至浓稠,然后再用毛笔蘸取,扶乩一样,抖着手,嘀咕着一连串祭词。 半晌,她将空白纸张亮出来。 斗牛首领气愤举起骨叉,对准赵闻枭鼻子:“你耍我!” 李信和相里娇手中的秦剑对准她。 赵闻枭用指尖把骨叉推开:“急什么,等半个时辰,盐才会说话。”她睁着眼睛,一本正经说瞎话,“没办法,它生性腼腆,你们不要着急。” 第104章 受限于李信和相里娇,首领勉强特意再等半个时辰。 与此同时,秦国的嬴政也追着尉缭,对他说 “还请先生再给我半个时辰,听我一言。” 第75章 尉缭看向秦王。 “我与王,恐怕没什么好说的。” 他撑手想要起身告退,不欲与对方多言。 “先生慢着。”嬴政伸手阻拦,“倘若先生不欲听我言,可否告知为何?” 他自问向来礼贤下士,对于秦国有利的人才,没有不顺着他们意思的。 尉缭看向嬴政:“天下之行,孝道当先,秦王何须多言。” 他囚禁亲生母亲的事情,已然传遍六国各城。 一个人若是对自己的母亲都能下狠手,那对他们这些毫无关系的人,又怎会手软。 他怕狡兔尽,良弓藏。 再者,秦相吕不韦不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好例子? 上岁寒冻侵袭,秦刚收成,新岁初至,腾出手来便罢免了吕不韦。 这还是诸多门客臣子费尽口舌,才换来的一线生机。 十余年臣工,一朝贬谪,可谓无情。 “先生。”嬴政正色看向他,“寡人亦是人,不是泥俑。母亲欲杀我,一为弑子,一为弑君。政可死,而寡人不可。” 尉缭眼眸微动,挺起的身体顿了顿。 嬴政又说:“更何况,齐人茅焦不畏死,极力上谏,寡人亦深感其诚,赐爵上卿,并亲往雍地行宫,将太后迎回。” 尉缭:“……” 秦王的脸皮,是不是有些厚。 “是么?”尉缭说道,“秦王怕不是忘记了,在茅焦之前,还有二十七人被你杀死。” 嬴政不屑道:“不过是一群冲着声名而来索死之辈,张口只有谩骂之言,何堪入耳!” 茅焦也是抱着必死的心前来上谏,他当时也的确十分生气,觉得这群人真是没完没了。 可对方说自己临死之前,想要把话说完,希望他听一听,他也忍着怒气听完了,哪怕对方开口就说他“狂悖”,还骂他处理吕不韦“有嫉妒之心”,囊扑两个所谓的弟弟“不慈之名”、囚困母亲有“不孝之行”,他都没让人将他立即杀掉,不让他说话。1 他觉得茅焦说话难听是难听了些,但是那句“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1的确说中了他心坎。 加上他之前怒气上头,想要逐客,李斯又恰好递上一篇甚是有理的《谏逐客书》,让他意识到自孝公以来,秦国一路所行的艰难。 于是,他立即就停了逐客令,又封赏茅焦。 “寡人并非不听上谏之人,可若人人言之无物,又日日闹着上谏,博取声名,寡人哪来那么多闲工夫与他们干耗着。”嬴政下巴一抬,“我秦国的今日,是先祖们惕厉前行,一刻不敢懈怠而成,也是我大秦锐士的骨血铸造,岂能儿戏之?” 尉缭望着那张写满野心,颇有襄王风范的脸庞,暗自叹息一声,重新跽坐。 他觉得对方所言有理。 嬴政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替他斟茶:“先生试试这降火的菊茶,再听政言,如何?” 尉缭:“……” 秦王变脸还真是快,刚才还说寡人,现在就是自称“政”,放低身份了。 “以秦现在的强盛之态,诸侯心中恐怕会有惶然,要是他们私下联合,一起攻秦,将秦分化,恐怕秦会如晋国一般,消失不见。” 嬴政:“先生请详说。” “如今除却楚国,其他六国再无相争之力。”尉缭冷静分析起如今的局势,“齐已多年不操兵,无一战之力;燕王贪生怕死,与太子丹感情寡淡;赵朝野一片混乱,君臣不睦,父子不和;韩……太弱了,不说也罢;至于魏国,已被秦国打怕了,再无还手之力。” 嬴政听得满脸喜色。 “不过,纵然一国难与秦国相争,可若五国合之,秦国也会惹上大麻烦。”尉缭继续往下说,“若是秦王舍得金银,可以用金银打动赵国臣子,让他们先自顾不暇。如此一来,纵然他们想要合纵,也无力支撑。” 内部无法合一的国家,迟早要消亡。 嬴政觉得,尉缭与顿弱之策,所思一致,可尉缭明显比顿弱还要清楚五国的薄弱处。 若是对方愿意为自己效力,那秦国一统六国,恐也不远了。 “还请先生教我!”嬴政激动看着他,“寡人一定给先生封一个大官,资以万金,让先生便宜行事。” 可尉缭只献策,拒绝成为他的臣子。 嬴政皱眉:“先生既然已经献策,便是认可我大秦,为何不愿为秦之客卿?” 就因为他囚困赵太后之事?? 他心中觉得荒谬。 尉缭并不说话,只让他请回,他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嬴政也只好告辞,但撂下话:“如此,政明日再来寻先生就是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压根儿不给尉缭拒绝的机会。 离开之前,交代廷尉,莫要放尉缭出咸阳,否则便算他们失职,要治罪。 “可也不要拘束先生。”嬴政叮嘱道,“此人有傲骨,不可折辱。” 廷尉哪敢说不,只得应“是”。 嬴政离开,尉缭的扈从问尉缭:“先生为何不答应秦王?” 尉缭看着嬴政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秦王此人,隆额长目,有鹰隼一样高挺的胸腔,声如虎豹低沉雄浑,不念恩义,野心勃勃,身居高位的时候好说话,但是一旦得志也恐怕会轻易食言,斩除后患,不给人留后路。” 扈从:“这……” “而且,我不过一介布衣而已,他却甘愿摆低姿态求人,说明他为了达成目的,并不计较手段。”尉缭背着手,神色忧心,“秦王的确是雄主,秦国亦的确有逐鹿中原的能耐,可要是让秦王得到天下,那所有人都会是他的俘虏,须得听从他所有命令,不得违抗。” 扈从:“这……先生此行,不就是为了雄主而来么?” “可他太雄了,不是可以久处的君王。”尉缭转身回去收拾行囊,“我看我们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对方长目中的野心,实在是有些惊人。 他甚至觉得对方的目的,并不仅仅只是灭六国,一统中原。 那眼眸底下沉淀的东西令人骇然,不敢久视。 然后,尉缭就发现 他走到哪里,秦国的卫士就跟到哪里。 哪怕他在猪圈上方便,底下都有人蹲守问他要厕筹否。 真是绝到家了。 尉缭:“……” 他说什么来着。 这话应验的,比报应来得还快。 次日,嬴政满脸春风出现,带来不少好东西与他共赏,甚至令人取来布衣,与尉缭同吃同喝共甘苦。1 尉缭:“……” 他觉得“不折手段”四个字,还是说轻了。 秦王哪里是不折手段,他简直比无赖还要无赖!! 嬴政在秦国追尉缭,赵闻枭这边的半个时辰也早就过去。 摊在日光下的纸张,慢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盐霜,展露出一只凤凰的图腾。 那图腾跟凰城边边角角扎的旗帜图腾,一模一样,丝毫没差。 李信和相里娇都瞪大眼,不知她是怎么办到的。 可不管她是怎么办到的,这一手都震慑住这群信奉神灵的野人,致使他们跪下拜那图腾,祈求凰神宽恕自己的罪过。 斗牛首领:“!!” 不可能,神明怎会偏颇她。 那么大一座盐洞,怎么就全部都属于这个古怪的雌性!! 赵闻枭看向斗牛首领:“这位首领,你要怀疑神赐给我们凰城的东西有假吗?” 斗牛首领磨牙,缓缓跪下请罪:“不、敢!” 赵闻枭抿唇压住笑意,这才搬出自己是神女的那一套说辞,说凤凰会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且会庇佑在牛贺州的所有人类。 又说 “为了让牛贺州上所有的人都可以交流,凤凰还特意叮嘱我,每日午后要在树荫下教所有人说华胥语,欢迎大家一起前来参加。” 尔后,才把浮丘伯说的那一套拿出来,慢慢说些冠冕堂皇,彰显仁道的话,好让大家安心。 解决完这件事情,赵闻枭又将蒙恬他们踢回海边晒盐。 李信觉得有些不够过瘾:“这事情也解决得太快了罢,甚至只有伤,没有亡。” 这么小型的仗,他见过的都不多。 “你想怎么打?”赵闻枭白眼看他,“牛贺州一共就那么点儿人,真刀真枪互捅的话,这片地过一百年都凑不出一个国家的人口。” 本来自然条件就恶劣,人文方面就挽救一下罢。 解决完部落隐患,赵闻枭继续往海边运人。 她降落秦国,见嬴政起身,有些诧异:“秦文正,你最近怎么那么有礼貌,还知道起身迎接客人。” 第105章 嬴政:“……你算哪门子客人?不请自来的客人?” “嘴巴那么毒,看来没被夺舍。”赵闻枭上下打量他,歪头思索,“那这段日子,你在忙什么呢?” 每次她来,都是把人丢给她,快速帮她送完人就走,像是赶着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忙着替秦王求才。”嬴政反过来打量她,发现她一身轻松,遂说,“这么不紧不慢,牛贺州那边的事情忙完了。” 说起这件事情,赵闻枭就神清气爽:“可不,我们凰城未来人口增长,又有了希望。” 嬴政:“骄傲是你的本色么?” 她怎么老是不知道“谦虚”二字怎生书写。 赵闻枭假笑:“胡说八道什么呢,骄傲和自信,还是有区别的,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我这叫……”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7.5/10)】 赵闻枭:“……” 这系统就非得让人不好过是么? 嬴政唇角一勾,毫不掩饰自己的得色。 赵闻枭呵呵两声道:“秦文正,我看你的骄傲也跟公孔雀似的,一旦心花怒放,就‘欻’一下散开绚烂的花,恨不得让所有人看清楚。” 嬴政从她身上汲取教训,静候一阵,方才开口:“我不像你,我这是表里如一,不屑……”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8/10)】 赵闻枭:“好一个表里如一。” 嬴政回她:“好一个自信。” 旁边的家将:“……” 来了来了,这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它又来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本章引号内的文字引用主要参考《秦始皇本纪》和《说宛》,《战国策》其实也有,但是没引用正文任何话,只是梳理事件逻辑的时候用了,以防万一,还是说一下。 第76章 看着眼前鲜亮的“8/10”,赵闻枭一脸唏嘘。 相比第一个任务的抓耳挠腮,这可算她和秦文正做得最轻松的任务了。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亲缘系统,还是仇恨值系统…… 剩下的两个任务,两人也没紧赶着做完,主要是嬴政还没能留下尉缭,他得继续跟对方同吃同住,直到打动对方为止。 赵闻枭眼眸一动:“你刚说,你要去找的人叫缭?自大梁而来?” 嬴政凤眸轻微眯了眯,不动声色思忖,他亲自去求才的事情,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会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想了一圈,委实没想到这种可能,随大大方方道:“是,怎么了?” 赵闻枭:“……”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酸。 她牛贺州别说人才,普通人也很缺。 嬴政多放了一个心眼,让人放出消息说,王贲门下食客随同秦王身侧,一起求才。 尉缭还没试过跟谁这么亲近,看到嬴政的影子就开始叹气。 嬴政好像一点儿都不明白他的忧愁一样,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知是谁让先生如此烦忧?” 尉缭:“……” 你说呢? 他没好气地折身回内室。 这是一个十分失礼且略带轻视的行径,身边随从看他如此,都出了一身冷汗,生怕传说中的虎狼之君会论罪,尔后连坐他们。 他们颇有些战战兢兢,可又不敢违逆尉缭的意思,替尉缭说好话,把这种失礼的举动乔饰一二。 随从只能自己行礼,希望可以弥补一二:“秦王里面请。” 可尉缭并不太给面子:“我没说请秦王入内,秦王还是离开罢。” 穿着一身布衣的嬴政不见半点儿怒气,反而揣手站在门外:“既然先生没有请我入内,那我就在内廊站站好了。” 他这一站,就站到了饭点。 尉缭可以晾着他,却不能让他在自己这里饿晕,否则世人风评就要扭转,说秦王如何如何好,说他尉缭无礼猖狂了。 他咬咬牙,对随从道:“请秦王进来,一起用餐。” 听着牙齿磕磕响的随从,冷汗干了湿湿了干,感觉自己像一块秋日的腊肉,快要被腌缩水了,皮肤紧巴巴抱紧衣物不松开,难舍难分。 “是。”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主家说什么他干什么,只有习惯成自然的恭敬,没有半点儿私人感情。 嬴政一请就入内,完全不见王的架子。 尉缭知道他是铁了心想要自己为他所用,但终究还是有些被迫无奈的不甘心。 他说:“难道秦王如此逼迫,就不怕缭记恨于你?” 嬴政一脸惊奇的模样:“先生何故恨寡人焉?寡人无礼矣?” 尉缭:“……” 玄龙看得心惊。 宿主确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它怎么感觉尉缭的眼神,像是想要把宿主的心切开,好好看看里面是什么颜色。 嬴政权当没听到,对尉缭说:“先生既然已经知道如今各国态势,便足以明白,这一统六国者,非我秦国莫属?先生若是不求名利,自然可以归隐山林,当个闲散人。可政观先生,乃大才之相,若要归隐,未免屈才了。” 至于去其他六国试着挽回? 别说笑了,他自己那日就说得很清楚了,六国都已经糜烂不堪,根本不是可以实现一个人理想的好去处。 要是去到六国任官,先不说有没有高官可以做,便是当了高官,君王能不能扶起来就是一件很值得商榷的事情。 “难道在秦国任客卿,就不算屈才了?”尉缭反问。 嬴政胸口挺起,袍袖一理:“寡人从不屈才,只要对我秦国无害而有利者,当付以全力,如孝公与商君,如惠文王与张子,如昭襄王与范相。” 别的不好说,要是能帮助他把秦国打造成无可比拟国度的人,只要不搞谋反、也不跟谋反沾边,他亏待不了。 可要是沾上一点儿,他也留不下对方的命。 尉缭尚且抱着怀疑的态度,上下打量嬴政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的容色。 秦王,似乎与他所知有些不同。 可那份野心与果决,还是那么令人心惊。 让尉缭下定决心跟随的,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天下分离已久,秦有一统之心,若先生想要施展抱负,秦会是先生最好的唯一选择。” 尽管“唯一”两个字自信得令人着恼,可尉缭心里也明白,他说的没错。 秦是他施展抱负的唯一可靠去处。 “我可以答应秦王,但希望秦王所言的高官与万金,都先备好。” 嬴政喜色逸上眉梢:“先生尽可放心。” 他转头就将顿弱的文书先给他,让他们两个商议如何行此事,并把清点的万金簿册交到尉缭手上,郑重道:“那就拜托先生了。” 尉缭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拿到功绩封官,对方就先将万金交到他手上,一时也是有点儿楞头。 嬴政走后,他望着苍穹叹息一声:“秦不兴,何国兴!” 秦王再怎么凶狠,可你办事要多少钱,他是真给多少钱啊!! 赵闻枭听到嬴政说这件事情的时候,都觉得他有魄力:“秦王真给了啊?” 嬴政微微抬起下巴:“嗯。” “有胆量啊。”赵闻枭反手掏出本本记下,让嬴政多分享些类似的求才、治国经验,边让人说还边问,“秦王就不怕那什么缭是个骗子,转头就带着金离开?” 后来,徐福不就骗走了他不少钱。 “用人不疑。”嬴政饮下一口热茶,理所应当道,“秦王要是一边用人,一边怀疑,那就免不了提防对方一切行动,凡事都得思虑,只会让臣子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敢做。” 绑着绳子的磨,别说驴了,连水都冲不动。 赵闻枭啧啧几声:“它俩要是直播系统,现在弹幕里高低有一片社畜嗷嗷叫着要为你砌长城。” 不过有一说一,为秦始皇砌长城大可不必,那真不是人干的事情,但是有脑子的,给他当谋臣,待遇在这个时代和他能力范围内,绝对是最好的。 只要能做好收多少钱,办多少事情的觉悟就好。 “社畜是什么?”嬴政顿时来了精神,放下杯盏,目光灼灼看向赵闻枭,“竟还有喜欢修城的人?” 他甚是喜欢社畜,不知何处可寻。 赵闻枭:“……你醒醒,我是说假如。这不是直播群穿系统,瞧它们一天才能传两边的抠搜姿态就知道,群穿这种高耗能的事情,它们给不起。” 玄龙的翻译系统对现代词翻译成古代词已宣布放弃,继续直译,让嬴政自己追问赵闻枭。 嬴政本就是好奇心重,喜欢刨根究底的人,赵闻枭解析到牙疼,气愤批评玄龙和火凰:“要你们何用!” 翻译工作居然还要她来做。 两小只:“……” 他们能录下兄妹斗嘴的视频,让他们老了回味? 第106章 两人斗嘴,抖搂对方,一不小心就把任务给完成了。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2级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10/10)】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农具改良指导手册1-整地机械与播种机械》”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火凰和玄龙:“……” 这次的任务还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嬴政拿到书籍,先坐在旁边翻阅一遍,赵闻枭也一样,不过对方是好奇都有什么,她是怕系统有小九九,阴她,她得当场验收,不对劲就掀桌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整地机械篇是各种机械犁,主要是直辕犁和曲辕犁什么的,但也有各色碎土机械,五花八门的,有秦国有的,也有秦国没有的。 播种机械篇主要是条播机械。点播和撒播都是靠人力比较多,机械大都很简单,一笔带过。条播机械有九年义务教育生的考点之一:耧车。 耧车类型也多,赵闻枭看得眼花缭乱。 嬴政也觉得有些眼花,可他眼花得高兴,特别是看见三脚耧可“日种一顷”1时,恨不得让相里默立即回来,马上动手把这东西造出来,分发到各乡里,让黔首可以借此耕种。 那可是日种一顷! 剩下来的功夫,可以开多少荒地,打多少兵器啊!! 兵器不说,开出来的荒地,每个人可以耕种的田地数量,至少可以翻五番。 再加上新的粮种…… 嬴政光是想到秦国未来两年的粮仓会有多满,笑容就完全压制不住。 赵闻枭见过现代农业,对此倒是反应平平,不过她缺人手,要是能提高一下生产力,她也很乐意。 是故,两人都回一趟牛贺州。 赵闻枭将书籍给相里娇,说这是凤皇赠予,让她好好研究,解决牛贺州的耕种问题。 嬴政将书籍给相里默,说这是他们玄龙所赐,还请务必仔细研究,为大秦黔首谋福。 无人在意的任务面板,自己静悄悄刷新 【任务三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0/10)】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日种一顷”《政论》 第77章 农具的革新是大事情。 嬴政和赵闻枭最近的精力都放在这件事情上,暂时不再看系统任务。 这倒不是说他们什么都不干,光是盯着相里娇和相里默研究上面的图纸,只是任务三规定要一起行动,有约束条件,他们两个大忙人不是那么容易碰头完成。 赵闻枭在牛贺州要搞宣扬,吸纳部落的野人加入他们,那就要有实际能吸引野人好处给出去。 光是动动嘴皮子,可没什么用。 但不知道是上次太过凶残,还是斗牛部落本身太富裕,哪怕告知这群人,凰城广场可以以物易物,也没有人前来。 赵闻枭在思索这件事情要怎么整。 这问题跟她太奶那辈的情况是一样的,大家现在基本都是自给自足,实在自己给不了自己,还能到森林里面抢其他弱小动物的。 这时候的野人多吃肉,其实并不怎么吃青菜,个挨个长得精壮。 没有被农耕文明启动的他们,压根儿不屑赵闻枭那些玉米番薯。 “这种情况……”她托着腮帮子看向相里娇他们,“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各酋长还是那句:“打!打服了,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赵闻枭:“……” 这群人还真是比她莽多了。 相里娇蹙眉,努力想:“先祖昔年也是各据一地生活,只是发现自己生活的地方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才慢慢形成一国?” 她对这些东西倒是不太了解。 浮丘伯:“斗牛部落人数并不多 ,而且他们库里的东西的确足够多,哪怕是遇上天灾,那些东西也足够他们度过一个季度,等待灾害过去。” 赵闻枭托着下巴,嗓音都变了低沉无力的调:“这么说,我们那天就不应该放过他们库里的东西?” 要是全部东西都被他们抢走,对方也就缺了。 唔,只是要是那样,梁子也结大了。 浮丘伯无奈看着她自己又把自己的话否认掉,认真思索片刻后道:“一个部族,就算粮食再充足,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缺,或许我们可以找人先打探打探他们缺什么,再做决定。” 好一个为醋包饺子。 赵闻枭想了想,觉得人类的共性应该是可以跨时空的。 “不,我觉得可以搞搞美食攻略,只要对方愿意帮我们做工的话,那就可以换取对应的食物!” 浮丘伯觉得颇有难度:“他们食物充裕,恐怕不会看上我们的番薯玉米。” 那是他们不会做! 赵闻枭是个想到办法就要去做,就算前面是南山,也得撞一撞试试的性子。 她当即到秦国问嬴政要一些铁来做烧烤架子。 当然了,铁贵,她不太舍得,整体的炉子还是选择用瓦做成,只有不得不用铁的部分,譬如翻转的把手等才会用上。 嬴政看着古怪的图纸,交给卫士去问问匠人能不能做。 他抬头看向没走的赵闻枭:“你做这个干什么?” “烤番薯。”她提起衣摆,盘腿坐下,不客气地从旁边拿盏,冲家将摇了摇,让他给自己添点儿水什么的,“你要不要一起?” 刚好做一做任务,岂不是完美。 嬴政:“你怎么不跟我一起看文书?” “哈?”赵闻枭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伸手摸向他的文书,“原来我能看这玩意儿吗?” 嬴政额角青筋一跳,伸手将她的手拂开:“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赵闻枭火速抽回自己的手,没让他碰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任务?” “晚些时候。”嬴政将手中的文书一合,放在面前,“秦国来了一位韩国的人,名郑国。” 韩国的郑国,有点儿耳熟。 她缓了缓,才从植物学方面联系到农业,从农业想到灌溉,从灌溉进一步想起古代水利工程,进而想起郑国渠。 “郑国啊……” 他终于要来修渠了? 嬴政看她:“怎么,你认得此人?” “不认得。”赵闻枭随便扯了个借口掩饰一二,“只是听说他是个类似匠人的存在?” 嬴政嘴角动了动:“你听说的事情,倒还挺多。” 赵闻枭继续胡扯:“嗐,有什么办法,生性就是万人迷体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跟我待一起,不吐些有用的情报。” 嬴政:“……” 他看她是天生铜皮石脸,厚得很。 嬴政:“那你肯定知道他来秦的目的了?” 赵闻枭一脸自信道:“求财求名利。” 这回答就跟数学题前面的“解”,语文诗词简答里“这个字充分表达了作者的xx感情”,英语作文里的“all in all”一样,肯定在套路上。 嬴政:“……” 他就不该指望她会有正经的样子。 嬴政:“非也,他此行是为了间秦弱秦。” 秦国刚掏完国力给尉缭离间其他国家的君臣关系,这边郑国就前来秦国献计,说要在关中地区穿凿修建一条渠,以供黔首浇灌所用。 “那你是怎么想的?”赵闻枭咕噜噜把水喝完,让卫士给她来点吃的啃啃。 嬴政:“……他居心不良。” “谁不知道他居心不良。”赵闻枭差点儿把白眼翻上去,“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跟熊猫肠子似的。 嬴政如今对她的无礼,已有一种诡异的熟悉,很难起什么波澜:“此人所图不良,我……们王已拆穿他的目的,可郑国却说,他此行虽然是受韩国宗室差遣,可他本事不假,有能耐替秦国在关中修出一条长渠,再现巴蜀之肥沃。” 赵闻枭撕肉干,塞进嘴里,含糊道:“按秦王的性格,这种对秦国有实际好处的事情,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秦始皇暴君的名号,虽然挂了很多年,但是横扫中华上下五千年,用人一道上,她的确最佩服秦始皇和唐太宗。 虽然始皇后来的名声翻供了,还有大批死忠粉,但是大部人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比较死板的“阴鸷”、“霸道”、“美强惨”与“不苟言笑”等形象上。 很少有人可以看到,其实除去他比较容易生气暴躁、记仇的本性之外,其实他对于秦国有用的人,真的很宽容了。 要是这种事情放在许多君主身上,高低都得把郑国拉下去砍死了事,啥也别说了。 说多伤脑筋。 嬴政听她这么说,唇角弯了弯:“你如今对秦王,好似很了解?” 第107章 “可不。”赵闻枭用力咬下肉干,艰难嚼吧嚼吧,“从打工人一跃成为资本家之后,思考的角度都变了。” 她一脸沉痛,叹息:“唉,我真堕落。” 嬴政:“……” “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什么对你弟弟那么堤防了。”赵闻枭很是理解地看着他眼睛,一脸同情,“像我这样,没有兄弟姊妹跟我抢城主之位,也没有人能打过我,那片文明稍稍滞后的大陆,更没有人耍心眼比我厉害,我都整日发愁。” 嬴政看着没一会儿就被她啃掉小半的羊腿,根本不想说话。 “不过……”赵闻枭说,“秦国开凿水渠,是不是得征力夫?” 嬴政瞥她:“你又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赵闻枭笑眯眯看他,“我就是在想,你们要开启工程的话,是不是需要很多麻绳。” 嬴政蹙眉看她,眼带怀疑:“你那边还有空闲搓麻绳?” 没空。 完全没空。 但赵闻枭不会这么说,只道:“我们的麻绳不卖你,但是我们有很多剑麻,可以将原料运过来给你,不收你钱,不过做出来的麻绳五五分,如何?” 嬴政:“……” 懂了,开地的时候挖出一堆东西,那边用不着,就丢过来让他们秦国做出来,还能顺便捞一波便宜。 “夏无且试过,他说,剑麻还可以凉血止血,消肿解毒,治疗肺痨咯血,痢疾,痈疮和痔疮等等病症。”赵闻枭随口出卖王离他们,“小明试过都说好。” 嬴政眉头一皱:“他们怎么了?” 昨日前去,人还好端端的,不见什么异样。 “嗐,吃多了辣椒,屁股遭点儿罪也是应该的事情,不要太在意。”赵闻枭朝卫士招招手,用布把手上的油擦干净,伸手捞过旁边的纸笔,就开始写协议的文书。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写完,墨还没有干,就“啪”一下拍到嬴政面前:“喏,赶紧签字。” 嬴政:“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签字?” “你们秦王肯定会决定修渠,今岁资金不太充裕,大概要到十月收成之后,才会差遣那什么郑国动工。到时候,要是你主动献上麻绳,那不是帮了大忙了吗?”赵闻枭探手,拍拍他肩膀,“这可是一个在秦王面前刷脸刷功劳的好机会,你这么有野心的人,难道不要这个出头的机会。” 对“秦文正”来说,他的确会抓住这个机会。 嬴政无可反驳。 赵闻枭一脸“你看看”的表情,冲他使了个眼色:“到时候秦王封赏,记得放一半到我库房里,我过来的时候会自己顺便取的。谢了哈。” 嬴政:“……” 隔壁站着的家将:“…………” 外面的卫士:“………………” ----------------------- 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可能不重要,但说一下,那个省略号一共六个字符,写两千八百多和三千出头是一样的挡位,不是为了水字哈。 第78章 赵闻枭连吃带拿,气得嬴政想动手赶她。 在嬴政忍无可忍之前,她揣着契约文书,踩线蹦回牛贺州忙活。 约莫十日左右,她才从秦取回烤番薯的推车大炉子,一路推到斗牛部落上风口。 选好地方,她便将火点起,把番薯塞进炉子里。 火凰停在旁边的树枝上,嘴角抽抽:“宿主,咱一定要这么缺德吗?” 烤红薯的味道多大,真要顺着往下飘,真是谁也躲不过去! “什么叫缺德,幼儿园老师就教我们,要做一个乐于分享的小朋友。”赵闻枭一脸谴责看它,仿佛它没学好,“你没植入幼儿园教育的大数据吧你。” 斗牛部落的人没有红薯,她就专门赶来分享,这分明就是好人好事。 火凰:“……” 坚强微笑吧,自己的宿主,还能换一个不成。 赵闻枭对烤红薯这门手艺十分熟悉,想当年她出门在外,没有什么炉灶,或者便携煤气用完了,最方便的就是将东西丢进火里直接烤。 如果烤的是肉,那就找叶子和泥巴裹着,或者砌一个土窑,也一样烤。 不过土窑太容易模仿,她现在要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才可以拿捏这些人。 所以这红薯该用多大的火,又要几时出炉,她简直不要掌握得太好。 火凰一个人工智能,都愣生生闻馋了。 没多久,一股特殊的甜香就顺着风吹到了斗牛部落的每一个角落。 连附近游走的素食动物,都懵懂抬起头,顺着香味往赵闻枭的方向走。 “什么味道?” “好香,好像还有点甜丝丝的,跟蜂蜜一样,但是好像又不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传来的味道?” …… 斗牛部落的人忍不住从洞穴和简陋、低矮的茅屋里跑出来,一个个仰着头,寻找味道的来源。 他们都对这股新鲜、奇特又好闻的甜香很感兴趣。 主要是这东西闻起来,像是能吃的样子。 祭司见所有人都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计,有些生气地皱起眉头,看向这群聚拢在空地上,耸着鼻子到处闻的人。 “安静!停止!”他用力敲击手中的骨杖,身后四位长老一字排开,男左女右站在他背后,眼神严厉地扫过一众人,“回到你们的洞穴里,继续做你们的事情,不要被其他事情耽搁了。” 经过赵闻枭上一次的到来,他们意识到部落里只有一批人有武器,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们的部落在壮大,其他部落也有可能会壮大。 于是,还算有远见和魄力的首领大手一挥,将库里坚硬的骨头拿出来,每个人分得一块,将库里的骨头都清光了。 近几日,不管男女老少,基本都在打磨这些坚硬的骨头,好做成有威胁性的武器。 小孩子做的差不多都是箭头,小小一块,弄好绑在木头上,以后要是还有人敢随便到他们部落,就不再用骨叉,远远射箭警告。 这么一来,也就不害怕他们里面力大无穷的勇士了。 首领不在部落时,祭司和长老承担起督促的作用,将聚拢在空地上的所有人,全部都赶回自己的地方干活。 “快回去,不准耽搁!” 斗牛部落的野民很是不舍,鼻子频频翕动。 就算吃不着,能闻着这股味道,也是极好的呀。 把人赶走以后,祭司也耸了耸鼻子,企图找出这股香味的来源:“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 他也纳闷了。 四位长老刚才憋得辛苦,现在看其他人都不在,用力吸着鼻子,闭上眼睛,到处嗅嗅。 赵闻枭要是在,肯定憋不住笑。 “好像是那边传来的味道”其中一位长老指着凰城的方向。 大家都对那个方向记忆犹新。 祭司一脸难以言喻,冷哼一声:“那一定是上次的怪人蛊惑人心的手段,不要管她。” 对方也是古怪,居然可以让盐说话,承认自己属于凰城,而不是他们部落。 不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才是可以沟通天地神灵的人,对赵闻枭嗤之以鼻,觉得她一定是哄骗了神灵。 他用力敲了敲骨杖,转身回到自己的洞穴去。 其中两位长老是一对夫妻,进洞后一直在小声嘀咕:“可是真的很香啊。” 真的不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吗? 他们对视一眼,多年默契浮上眼睛底。 其他在打磨骨头的野民也很焦躁,没有刚才沉得住心了,频频跑出来说什么石头磨平了,要重新找一块剌手点儿的石头打磨。 有一就有二。 慢慢,握着骨头出来,心不在焉寻找石头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些胆子大的,还想往部落外跑。 不过终究是念及刚发生不久的事情,有些踟蹰,只不停打转,寻找香味的方向。他们打算等首领回来,就让首领带着他们的勇士去瞧瞧,看看发生了什么。 上风口。 古骰和另一位叫“魏姬”的女子,看着赵闻枭捧出来的红薯,不住吞咽唾沫。 她们两个帮忙把车子和红薯弄上来,其实已经有些饿了,闻到这股带着焦香的甜味,肚子咕噜噜抗议怎么还没到它怀里去,给它一个热烈的拥抱。 “城主,这就是烤红薯吗?”古骰比较直接,眼巴巴蹲在旁边看。 先前的红薯玉米基本都放在饭里一起蒸,她们还没吃过烤的,不知道烤出来的红薯居然这么香! 本来,她们以为金澄澄裹着米粒的红薯糯糯软软,香香甜甜,已经很好吃了。就算光是吃饭,不用菜和肉,她们也能拿着海碗一口气干上两大碗。 万万没想到,城主懂的还是太多了。 果然,神女知道的事情跟她们凡人还是不一样,更渊博一些。 这个炉子为了节省热能,用的是封闭式构造,赵闻枭在试时长,掰开番薯看过几次。 第108章 最后一次,她选了一根新的根茎,用叶子裹着隔热,掰开两半。 “呼”一下,热气就散开了,香气也随着热气弥漫,从薄到浓,勾出人舌根下的唾沫。 白色的热雾散开,露出里面半透明,饱满又色泽浓烈的红芯。 赵闻枭一左一右拉开,递给望眼欲穿的两人:“试试吧。” 古骰还带有野人天然率性的特质,赵闻枭一给,她就马上抢过去,侧过身,低头快速啃咬。 魏姬从前是魏国宫室不知多少代的孩子,虽然已经和宫室隔亲隔得特别远,可到底从小受规训长大。她先庄重施礼道谢,随后双手递出,恭敬接过红薯。 吃的时候,还抬起袖子挡了挡。 赵闻枭看着她们截然不同的习惯,就忧愁起往后的礼仪教导,觉得要统一礼仪,恐怕还得到她们下一代才有办法做。 古骰吃得急,还没散热就上嘴,让番薯在嘴巴里面滚一圈散热。 火凰都怕她得食道癌什么的。 要不是赵闻枭眼疾手快,将她拦住,她似乎还想把皮都给吞下去。 “这别吃。”赵闻枭用特别自然又平淡的语气说,“炭吃多了,对内脏不好。以后这种焦黑的东西,都要撇出来,知道吗?” 古骰依依不舍点头,看向其他番薯:“我还想吃。”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肚子是海,需要很多东西填补进去,才不会呼啸。 赵闻枭摇头:“不行,这些是引蛇出洞招兔子的诱饵,你要是吃光了,我们今儿个可就算白来了。” 这种事情,万万不能发生。 古骰很失望,但她对羽蛇神母亲选定的神女很敬重,对方不让她吃,一定是在考验她面对诱惑的抵御力。 对,一定是这样! 她失望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又从坚定变得灼热、忠诚。 赵闻枭:“……” 这位姐妹又脑补了什么,眼神怪吓人的。 好一阵,都没有人前来她们这地儿。 古骰有些着急:“我们是不是离得太远了,她们听不到神的呼唤。” 火凰的翻译系统:“??” 有时候人工智能都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算了,老是直译吧。 赵闻枭倒是能懂她的特殊回路:“神要赐福,可以走近苍生,但是苍生不能躺着等死。” 古骰恍然,一脸敬佩看着她:“难怪你可以当神女,我要向你学习,争取早日让羽蛇神看见我。” 她不祈求当什么神女,能当神使,替羽蛇神传达神谕就很好了。 草堆中,从后山爬上来的两位长老吃惊:她居然真的是神女,不是凰城部落找人伪装神女,哄骗他们加入她的部落! 两位长老心情都有些复杂,艰难从石堆上爬起来。 草木摇动,古骰警惕抽出骨叉:“什么东西藏着!出来!” “是我们。”两位长老走出来,“我们见过一次,神女还让我们可以到凰城找你们。” 赵闻枭故作惊讶:“原来是你们,我还烦心,这东西要怎么送去给你们,既然你们来了,那就好办了。” “送他们?”两位长老有些惊讶,“这可是食物。” 他们刚才爬在草丛里,可见过她们吃,还吃得特别香!害他们差点儿就忍不住,要冒出头问她拿一个试试。 赵闻枭点头:“我知道,我说送,但是没说不需要你们付出代价。” 长老警惕:“什么代价?” “不是什么大的代价,就是吃一顿饭,得干半天的活,饭量和工作量都有规定。”赵闻枭简单解释了一下大概的工作和食物份量的供给。 工作是辛苦的,但是相比他们冒着危险去打猎,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赵闻枭掏出一根番薯,剥开,递向他们的方向:“如果你们对食物存疑,可以先尝尝,看看它能不能打动你。” 长老迟疑一秒,伸手夺了,后退好几步才塞进嘴里。 带着热气的番薯一进嘴巴里,那股焦甜的味道就快速弥漫开,将嘴巴里的寡淡微涩驱赶,霸道占据每一个地方,并且滑向他们的肚子。 除了色泽好看,甜味焦香浓郁,番薯的糯软像一捧云朵似的,轻盈融化在唇齿中,向着他们的肚子爬去。 暖意在肚子弥漫。 香! 他们从来没吃过看起来那么好看,口感和味道也完全不差的食物。 长老的眼睛瞬间瞪大,差点儿像野兽一样,龇出两排牙齿,生怕别人将他们手上的东西抢走。 刚才满是警惕的眼眸,此刻神采奕奕,跳动着兴奋的光。 他们三两口吃光番薯后,有些不舍得把皮丢掉,但刚才已经知道这皮不能吃,他们只好来回把内侧的橙黄舔干净,又把手指上的残渣都舔干净。 赵闻枭眼神不变地瞧着。 在食物稀缺与不会烹饪的年代,这种现象实属正常。 她刚找到辣椒的时候,也是随便擦擦就迫不及待塞嘴里品尝。 “怎么样?”赵闻枭微笑看他们,“这食物能请动你们去做工吗?” 第79章 两位长老觉得自己能。 这颜色艳丽的东西实在太好吃了,相比之下,他们在部落吃的东西,简直跟啃泥巴没有任何区别。 唔,说轻一点儿,那就是啃木头啃草。 他们迟疑道:“可是祭司对上次的事情无法释怀,他还记恨你们的粗鲁。” 赵闻枭:“唔??” 他们两个就这么直白把话告诉她吗? “我觉得祭司不会让我们部落的任何人去给你们做工的。”长老看赵闻枭的眼神有点儿微妙,怕对方误会自己与祭司的心思一样,赶紧又补充,“但我们是长老,出入部落不需要告诉祭司,我们可以去做工。” 他们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烤红薯,生怕赵闻枭听到这话生气,反悔。 “行。”赵闻枭不太死心,决定继续在这里蹲守,让古骰带两位长老先去凰城,顺便认一下路。 守了一天,果然没有人敢造次溜过来。 她只好跟魏姬一起,将车子和番薯弄回凰城。 长老夫妻俩已干过半天的活,此刻正跟城民一起蹲在广场吃杂粮饭、凉拌仙人掌和叫花鸡。 他们年纪虽然比其他人要大一倍,甚至有多,但是手脚还算利索,并不耽误干活。 赵闻枭自己都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随口说了句:“今天伙食这么好呢?” 连普通城民都吃上叫花鸡了。 相里娇提醒:“今天刚好是月中。” 赵闻枭之前下过规定,伙食不能克扣,五天得见一次荤,月中月末荤素搭配,再大锅煮海带汤,这样干活才不累。 反正海边海带捞得多,晒干了都吃不完,还不如带回来改善一下伙食。 见她想起,相里娇才又补充:“刚跟这两人解释过了,他们知道不是天天有这样的东西吃。” 可哪怕只有杂粮饭,她看对方也吃得香甜。 不过也是,现在的野民多是直接抹盐巴烤肉,伙食还不如他们大秦呢。 就是大秦也不是谁都能吃得好,黔首多半是吃豆饭和麦饭。有些人家早些年,连谷壳都不舍得去,磨一磨,让麦子和谷壳碎一点儿,便可以一并吞吃。还是后来玉米和番薯的收成提上来了,才陆续开始有人愿意光顾磨坊,将玉米磨成粉。 不过听阿父说,那样的人也不多。 大家还是饿怕了,不愿意损失那五分之一的粮食,屯在家里,等明年收成新的番薯玉米了,才会有人愿意用陈粮去磨粉。 但是家里打算添置孩子的,便只会磨一些给老人和孩子加餐,自己还是不吃。 所以她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对城主那么忠心。外面危机重重,难以生存是一方面,城主大方,把自己人当人看又是一方面。 “好端端说句话,你眼睛湿什么?”赵闻枭点点头,摸摸她脑袋,将烤炉车推到一边。 为了不浪费食物,她将烤过的番薯分给各分队的头头,刚好每个人都可以加加餐。 她们吃剩下的番薯皮,则丢进泔水桶,到时候可以给豢养的几只牲畜加加餐。 人手不够,农业和养殖家禽家畜的人也并不多,导致她们还在半采摘狩猎阶段发展,组成城邦的事情,任重而道远。 同样没吃过烤番薯的城民,闻着自家队长手中红薯传来的味道,眼睛不太安分地滴溜转动,鼻子高度都快越过额头,追着那股香气上天了。 他们用力嚼着最后一口杂粮饭,心想,不就是番薯吗,杂粮饭里也有番薯,他们不馋。 鼻子吸了吸,一股焦香瞬间窜进鼻腔,往肺腑弥漫。 呜呜,其实他们也很想吃。 但是烤番薯要专门用那推车炉子,得多耗费柴火才行。 柴火遍地都是,但是收拾柴火的人力不足,城主应该不会让他们吃吧。 第109章 第一批跟着赵闻枭到这里的夫妻,知道她对外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对自己人还是极好极温和的,便壮着胆子出声:“城主,烤红薯要什么爵位的人才能吃?” 凰城也有简单的等级制度,分别是普通城民、伍长、什长、队长、营长、排长、总队和城主。 现在人不多,加上城市还没建设起来,倒是没有分什么民和兵,她下面就是相里娇,相里娇之下是各位酋长和前隶臣妾里选出的若干位排长。 开口问赵闻枭的那人是个什长,赵闻枭烤过几轮红薯,香味弥漫了整个广场都没轮到他。 “好好努力,多赚点分,等你当队长了,我再给你烤红薯。” 凰城还有简单的积分制度,根据积分来竞选各等级岗位,积分制度完全参考秦国那一套,修修改改用一用,靠实际成绩说话,每个岗位待遇不一样。 吃穿住行各方面都有差别,但是暂时来说差别并不算太大。 那人眼睛“唰”一下亮起来。 还有人开玩笑:“红薯普通城民也每天在吃,要是分到生红薯,我们自己就能烤,城主是不是太敷衍了?” 赵闻枭挑眉:“本城主手艺不一样,你们只有升职的时候能吃,平时的话,让后厨在月中月末给你们烤一次。” 这话,听得一众人把舔得锃亮的海碗举起来,大呼“城主万岁”、“城主英明”云云。 赵闻枭笑眯眯把话补充:“先别万岁,职位有限,人要是一直只有这么一点儿,你们就没办法得到更好的待遇了。” 一时间,知道内情的人,都把目光投在两位用沙子先刷过碗的长老身上,像是猎手盯上猎物一样,目光特别灼热。 两位长老:“……”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看他们。 赵闻枭没好气道:“收起你们的眼神,别把人给我吓跑了,回头还得降你们的爵位。” 一众人这才掉转目光,还有原来的野民怕他们误会,凑过去唧唧哇哇解释一通,听得两位长老异常心热。 原来他们今天吃的,都是普通城民的食物,他们的伍长除了烤鸡还有汤!什长的汤比伍长的更鲜美! 若是再往上一些的岗位,他们还有老火靓汤、凉拌水果和鳄鱼肉!! 虽然并不知道那都是什么,但是并不妨碍两位长老听得眼红羡慕。 两人看了一眼天色,去将海碗洗干净归还,尔后磨磨蹭蹭找到赵闻枭,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再给他们两根红薯,他们或许可以帮忙,把另外两位长老也拉过来。 “祭司已经很老了,下一任就在我们四个里面选,等我们选上,一定带着整个部落的人过来打工!”长老说到这里,有些扭捏,“就是到时候能不能也按带的人添些伙食。” 他对其他人嘴里说的那些食物都很感兴趣。 赵闻枭心想,他们两个还挺机灵,伙食这个词都学会了,说的还是秦语。 “可以,不过你们不入我们凰城当城民,只能按照普通劳工算,所有功劳都低两级。” 长老连连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毕竟是两个部落的人,不可能对其他部落的人跟对自己部落的人是一样的,那岂不是会让自己部落的人心里犯嘀咕有隔阂。 赵闻枭想了想,又烤了两炉,两根给长老带回去,剩下的分给后勤忙活的夏无且和浮丘伯等人,还带了一些到秦国。 嬴政因农具的事情,次日要到王田去,便歇在了百鸟里。 赵闻枭找他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是睡了没多久,硬生生被玄龙吵醒的。 大概是跟她太熟了,他都懒得换一身衣服,同意人过来之后,就让她自己安置自己,不要吵他睡觉。 赵闻枭嘴里应着好,将食案拖过来,就安置在嬴政床头,把两筐番薯放旁边,就在他耳朵旁呼呼嘬嘬,一股浓郁的焦香盈满整个居室,像能钻进人的脑壳,把味道刻上去。 嬴政:“……” 他面无表情坐起来,看着那支起一条腿,吃番薯吃得很欢的人。 “醒了?不继续睡了?”赵闻枭笑眯眯举起番薯,“要不要一起吃早饭呀?” 嬴政想把她丢出去。 “要不先吃两根,再继续睡?”赵闻枭打量他眼睛底下的青黑,总觉得散发黑衣的嬴政,显得脸月白,眼越黑,阴鸷气质浓郁得像秋冬晨雾。 不过像她这种从小就在山野见各路王者的人,可以视而不见。 “吃吧。”她甚至剥了半根,送到他嘴边,直接压在他唇上,再拉过他的手接住,“客气什么呀。” 嬴政闭着疲倦的眼睛,看似斯文,实则一口四分之一根番薯地火速吃完,漱漱口,擦擦手,又倒了下去。 赵闻枭丢开番薯皮,小声嘀咕:“啧,又熬到快天亮才睡的吧。” 真是驰名工作狂。 她一手一筐烤红薯出门,给卫士们一筐,再挨家挨户分几根,顺带把蛇酒带给荀子。 荀子吃着番薯就蛇酒,脑门都冒汗了。 他乐呵呵道:“我新招了几位弟子,你若是想要长青和长生过去帮忙,就把他们带过去罢。” 她最近留在牛贺州的日子越来越久,每次回秦都是匆匆忙忙的,两个弟子总是抱着一堆手稿,眼巴巴守着门。 他这老师,也看得于心不忍啊。 张苍和耿寿昌一脸雀跃,可雀跃之后想到荀子已年老,浮丘伯一去又难得回来一趟,还是有些迟疑。 荀况足够了解自己的弟子,当即便说:“安心,喝了这蛇酒,手脚麻痹的情况已好上很多,你们年轻人不用守着我,这几年老夫应该死不了。” “呸呸呸,”赵闻枭像是打走什么似的挥手,“荀卿千年万岁。” 荀子哈哈大乐:“那不是成精了。” 哪怕是百岁,他也还有二十余年,不过他已找到自己的道,也成了书,哪怕此刻逝去,亦已足矣。 赵闻枭说:“成精多好,等凰城建起来,条件好了,我就把荀卿接过去养老。荀卿要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在那边替我养养人才,造福牛贺州的生民。” 火凰:“……” 这算盘珠子,都蹦别人脸上去了。 荀子本就是教学生治国的,倒不觉得有什么,还是乐呵呵的慈祥模样。 赵闻枭逗老人家开心一阵,讨教了一下治理一方城池的基层管理经验,又跟张苍和耿寿昌进一步完善他们新的零、小数、算式计算法与表格统计等相关数学内容。 算式计算法和表格统计太实用了,哪怕他们最后做出来的不如现代数学的简便,但是对计算速度的提升帮助很大。 两人来回盘了很久,要是没有出错的话,便打算用起来。 讨论完,赵闻枭要两人收拾行囊,她先和嬴政跑一趟王田,看看相里默的农具做得怎么样。 农具提升文明,她不得不在重。 相里默也是个人才,将曲辕犁和碎土机械结合起来,在它本来就带有翻土裂土的功能上,多加了一个构件,把两样机械巧妙连接,就可以让一个人完成翻土碎土的工作。 在原本就能日翻一顷的工作效率上,又减掉一个人的耗能。 赵闻枭摸摸竖起大拇指:“果然还是您老厉害。” 不愧是墨家巨子。 相里默有些得意又脸红:“只可惜,大块的石头还得弯腰捡起来,丢到路边去。” 要不然,这机械还能更方便一些。 赵闻枭对他和相里娇都很有信心,但还是觉得悬,毕竟犁地的硬石头,有时候跟人的脑袋一样大,要把这种东西机械剥离…… 难。 嬴政看着也高兴,甚至挽了挽袖子:“先生让我一试。” 他接过相里默手中的机械,在新开辟的王田上压着转一圈,田就翻好了。 蹲下捻一抹,细细碎碎,偶有石子掺杂,不够粉,但要是耕种番薯的话,已足够。 若是种其他作物,得再来一遍。 可这对于新开辟的地来说,已十分难得。 嬴政雀跃,迫不及待要试耧车了:“先生将播种的耧车推来,我再试试看。” 第80章 此时。 牛贺州,斗牛部落。 另外两位长老看着从外面回来的两位长老,一脸疑惑:“你们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手上还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怀里鼓鼓囊囊,露出一团叶子的绿意,也不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 每个部落的长老都是极其珍贵的存在,并不需要他们这把年纪还出去打猎、采集,他们只要跟孩子们在一起,教导他们就好。 毕竟时刻受野兽威胁,野民平均寿命并不算长。 能当长老的,年轻时都是部落的翘楚,有许多宝贵的经验可以传下去。 也因此,同辈出生入死过的四人之间的感情,总比跟更年长一辈的祭司要好上不少。 其中一人耸耸鼻子:“咦,什么那么香?” 第110章 是错觉吗?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很像今日白天闻过,但是却寻不着的香甜味道。 从外面回来的两位长老竖起手指,“嘘”一声,神秘兮兮拉着两人躲到自己山洞里,然后掏出怀里的大团叶子。 今日外出的两位长老叫风和雷,另外两位叫火和电,其中,风和火是女性。 当然,在相对原始的部落里,大家取名几乎都这样简陋。 还有叫“棍子”的小伙子呢。 火盯着那叶子:“你们这是摘什么了,为什么不交给首领?” 哪怕她们都是长老,采摘回来的东西,也应该交给首领去分配才是。 风摇了摇头:“这是上次来的那位首领送的食物。” 火皱眉:“祭司和首领都不喜欢她,我们收她送的东西,是不是不好?” 雷脾气急,没有风稳定,当即把叶子拆开,掰断番薯送到他们鼻子底下。 “凭什么不要。”他激动道,“这又不是一起外出采摘狩猎所得,这可是我们两个老家伙劳累半天换来的东西!” 部落里的规矩只是让大家都集中一个时间去采摘狩猎,采摘狩猎所得全部放入仓里,大家平均分,但是非这个时间采摘的东西,是可以私有的。 火还想说什么。 可是电一闻这个味道,眼神发直,人都精神了:“好香!” 就是这个味道没错了。 焦甜的香味,很快就在她们的洞穴里弥散。 这甜香对鲜少吃过甜味的人来说,诱惑实在太大,怕引来部落其他人,风赶紧把叶子重新团好,招呼他们两个绕到后面去,避开部落里的人。 主要是,他们也不敢在自己的洞穴里留下味道。 火有些迟疑,顾及首领和祭司二人,电直接拉着她一起走。 四人蹑手蹑脚离开,在河边停下脚步。 风把番薯推到他们面前:“快吃,吃完了回去。” 火觉得不安心,问她:“你是想要离开部落,到凰城去吗?” 她要抛下他们两个吗? “我不离开部落。”风摇摇头,“那位首领只需要我们去打工,帮忙干些活就可以换食物,不用离开部落。” 火还是有些忧心,风直接把番薯塞她嘴里。 瞬间,软糯甜香带着一股特别的焦味在嘴里散开,侵占她的牙齿、舌头和咽喉,整日寡淡苦涩,犹如枯死灰败花草的嘴巴,一下子就活了过来,润了。 那焦味也是奇特,不苦,不干,反而透着一丝丝精炼的甜,但又不会腻,恰到好处地勾着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 鲜少吃甜味的火,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很雀跃,想要疯跑两圈的冲动。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满足,也叫幸福。 看着她眯起来的眼睛,风也笑眯眯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火还沉进在那种微妙的感觉里,电已经大口囫囵嚼嚼便吞进肚子,他吃得快,雷来不及提醒他皮不能吃,他便已经一起啃了。 “好吃!”电满足地舔吮手指,好奇道,“这就是凰城部落的食物?” 感觉跟他们平时吃的很不一样。 连外面那层有点硬的皮,都没有他们平时吃肉的那种苦涩味道。 他翻了翻叶子团,没能再找到番薯,有些失望:“就这样没了吗?” 他还想吃。 雷摇头:“没了。” 电一脸失望:“啊……” 怎么那么快就没了,他还没吃过瘾呢。 雷接着又略带得意补充说道:“但是凰城那边还有别的食物,也很不错,我和风打算,明天等首领出去狩猎,就往凰城去做工,继续换食物。” 电眼睛一亮:“我也去!” 风问火:“你去不去?” 火犹豫,想去,但是觉得违抗首领和祭司的心意不太好,电就抓住她的手举起来:“她也一起去!” 这时的部落,还没什么一夫一妻或者一妻多夫、一夫多妻之类的制度,他们四个住在一个山洞,是因为他们同龄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们四个,两两玩得好的常常凑在一起罢了。 部落的孩子,也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对父亲根本不在意。 四人在河边擦洗过手上和嘴边的痕迹,就一起回到部落,呼呼大睡。 秦国。 赵闻枭坐在树荫底下,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眉头上拱起掌心搭了个凉棚,看着一身胡服的嬴政推着三脚耧车快乐播种。 耧车自带开沟功能,他不需要先用耒耜开沟,再一粒粒播种,只需要扶着耧车,让前面的牛拖动耧车,耧铲就会主动开沟。 嬴政只需要跟着往前走,一边拉动把手,便有种子会从漏斗里滚出来,掉到中间的沟里。 等耧铲离开,两边的泥土被两边铲腿挤压,往中间塌陷,便会覆盖种子,又省掉用耒耜掩土的工作。 总结来说,一架牲畜牵引的耒耜,一趟就可以省掉开沟、一粒粒播种、掩土的工作。 赵闻枭看嬴政小心避开,不踩种子而岔开的腿,忍不住笑了。 嬴政跑完一圈,回来看见她藏不住的笑容,很是莫名:“你笑什么?” 他下田,是为国计,有什么好笑的? 嬴政将手伸进木桶里,把手洗干净,尔后再擦擦脸,扫扫裤腿和鞋子沾的泥巴,整理仪容。 赵闻枭笑得更厉害了。 嬴政:“……” 他有时候真的很不懂她。 莫名其妙。 火凰和玄龙都不理解她为什么笑。 赵闻枭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唇角还上翘得厉害:“我突然发现,其实你这个人不是一个符号,是活生生的人。” 有不拘小节的一面,也有龟毛穷讲究的一面。 他好像……不再是冰冷书面上的一行字,而是一个真真切切活着的人。 从前如此,但感触不算特别深,今日看他与寻常农夫没什么区别地忙活,才骤然有这样的实感。 嬴政瞥眼看她:“我在你眼里和心里,难不成只是文字?” 赵闻枭却不再说了,怕他太聪明猜到什么,故意说道:“倒也不是,只是你这人太装,给人感觉不真实,像个假人一样。” 嬴政:“……” 他知道“装”是什么意思。 “哼。”嬴政冷嗤,忍住拔剑砍死她的冲动,默念三百遍“此人对大秦有用,切勿冲动”。 赵闻枭哈哈大笑。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1/10)】 赵闻枭和嬴政:“??” 请问他们表现出来的默契在何处? 不明白,但有积分是好事,两人纷纷在心里决定,不要和智障系统计较太多,他们要做一个宽容大度的人。 两位宽容大度的人,在路上的时候开始商议,要不要顺便再一起做点什么事情,把任务刷一刷。 要不然,等两个人忙起来,又是碰一面,运个人,做个交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知要过多久才会找到空闲做任务。 嬴政觉得可以,问她:“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两人一起完成的?” 赵闻枭把玩缰绳:“要不我们赛马?” 嬴政:“……关键是默契,赛马的默契在何处?” 赵闻枭瞪他:“那你说。” 嬴政也想不到,将难题丢给家将:“你来想。” 家将:“??” 他是兵,不是食客谋士啊。 这种事情怎么落到他身上的。 家将绞尽脑汁,还是取来酒瓶,没能换新旧:“要不,二位论论书?” 赵闻枭忽然有些想小恬恬。 牛贺州。 站在盐卤前的蒙恬,忽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惹来哈哈侧目关怀。 家将想不到,嬴政路上碰到步履匆匆,似要往章台宫去的李斯,把人喊住。 李斯脚步一停,疑惑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闻枭,识趣喊道:“文正先生。” “客卿。”嬴政下马见礼,“在下有一事请教。” 李斯挺腰,肃然:“先生请说。” “倘若要考教一人与另一人是否有默契,该当如何?” 赵闻枭也下马,把缰绳丢给家将,好奇看着李斯,目光中透着几分期待。 李斯不明所以,但直觉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便请两人在路旁店家入座,免得扰乱旁人过路。 “其实此事不难,只需要旁人言语几句即可。”他说,“若是二位不介怀,斯可代劳。” 嬴政道:“如此甚好。” 李斯将店家的铜壶与杯盏摆在两人之间,冲他们颔首:“失礼了,还请二位按我所言去做便好。” 赵闻枭点头:“行。” 默契小游戏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李斯:“请二位倒茶。” 第111章 赵闻枭伸手拿杯盏,嬴政伸手拿壶。 李斯:“……” 系统也没动静。 赵闻枭企图强词夺理:“这怎么不算默契呢,秦文正想要倒水,我替他拿杯盏。” 系统就是不动。 嬴政捏眉心:“客卿换一个。” 李斯嘴角动了动,道:“如此……斯说两样东西,二位选一样。” 赵闻枭信心恢复。 她和秦文正都是一样的人,肯定能选到同一个。 李斯:“金与武器。” 赵闻枭:“武器。” 嬴政:“金。” 火凰和玄龙:“……” 赵闻枭不解:“你为什么选金,没有武器,护得住金子吗?” 嬴政:“没有金子,何物换来的武器?” 两人眼神又开始打架。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李斯擦擦冷汗,不熟练地劝和:“要不,再试一次?” 行吧。 两人看向他,等着。 李斯认真想了想:“《春秋》载,庄公八年,‘夏,师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倘若二位是郕国国君,当如何应对?” 赵闻枭:“??” 说什么呢。 火凰的翻译器解释说:“鲁国和齐国把郕国包围了,所以,郕国向齐军缴械投降。当时,鲁国有上卿让国君趁机进攻齐国,鲁国国君说齐国没有错,他不打。” 赵闻枭和嬴政:“祸水东引,让齐国去打鲁国,看鹬蚌相争(引齐攻鲁以求全)……” 赵闻枭还补充:“要是齐鲁两败俱伤,那就趁机把两国打残,没有很伤就先韬光养晦,迟早有报仇的一天。” 嬴政慢悠悠吐出几个字:“此言甚是。” 能当场报的仇就不要拖拉,不能就先保全自己,记下这个仇,将来再去讨。 系统闪烁了一阵,缓缓发出“滴”的一声,任务进度从“1/10”跳到“2/10”. 李斯:“……” 他好像明白得问什么,两人才有默契了。 第81章 任务进度从“2/10”缓缓上升到“6/10”. 赵闻枭忽然看李斯更加顺眼了,此人在始皇还活着的时候,的确还不错。 脑子能用。 嬴政也觉得李斯今日格外讨人喜欢,连带着目光都柔和三分,觉得他官小了。 如此聪慧之人,该当用到实处才是,切不可让他虚度光阴。 唔,尽管他最近日日找李斯,让对方献计谋六国。 不过,主系统也是有自己的机制的,同一种手段用多了,哪怕将问问题改成用别的方式来呈现,系统面板也不会再加分。 试了两次,都是如此。 赵闻枭和嬴政便放弃了狂暴刷任务模式,只等下次时机到来,再好好刷一次。 火凰和玄龙:“……” 他们家二位宿主做任务的画风,真是跟别人完全不同。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将此事暂时中断。 赵闻枭回到百鸟里,带上张苍和耿寿昌便回到牛贺州;嬴政则和李斯回章台宫,继续商议谋取六国的事情。 李斯:“……” 事情真是来得奇怪,结束得突然。 牛贺州。 赵闻枭将张苍和耿寿昌带回来,交给浮丘伯安顿,等他们适应两天,就开始在晚上给他们开天文课观星。 只可惜,对天文感兴趣和能研究天文的人都寥寥无几,连同他们在内,也只有三五人在听。 赵闻枭也不太在意,一样跟他们观星,测算。 人才么,都是培养出来的,她城都没建好,不能操之过急。 她也没留意,火堆旁总有一个缩在人群角落的影子,双眸频频往她这边看。 这一日,她又两片土地来回奔走,把攒了一段日子的剑麻弄过去。 由于需要调时差,她只能小睡一觉,等起床洗个澡,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晾晒头发,顺便继续闭目养神。 小蜘蛛猴顺着石头往上爬,想要藏在黝黑的头发丝里,被浮丘伯捏住脖颈提起来,温声教训:“不可,城主在睡觉。” 她挺劳累的,难得安眠。 “浮丘君还真是个神仙人物,教训小动物也这么温柔。”赵闻枭闭着眼睛,慢吞吞说出这话。 说完,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眼里满是揶揄笑意,还眨了眨。 浮丘伯:“……” 城主又来打趣他了。 不对,她怎么累成这样还这么有精力。 他抱着蜘蛛猴,哭笑不得:“城主莫要贫嘴,好好歇息,别打趣我。” 瞧她那眼睛底下的青黑,都快要变成一个大口袋了。 赵闻枭也就逗他两句,尔后就闭上眼睛,继续晒着太阳,小憩片刻。 没多久,凤皇神殿那边动工的动静开始剧烈起来,伐木丁丁,夯土咚咚。 赵闻枭也就翻身起来,继续去不当人,在斗牛部落上风口烤红薯。 魏姬和当初第一批跟随赵闻枭来到牛贺州的另外三位女子,也跟着一起去。 她们来到此地,已习惯穿裤子,一身垂到膝盖以上的半长上衣,一条厚实裤子,再加一双窄口浅靴,干活十分便利。 今日,赵闻枭还给了她们一个脑袋大的鳄鱼皮小包,让她们与竹筒一起挎在身上,里面放着纸和笔。 她们都是远亲宫室,见识比野人部落的酋长要广一些,知道这东西的稀罕之处,挂身上就像揣了一块易碎的玉一样,总是担心自己弄坏它。 等赵闻枭停下,开始生火,让她们将红薯递过来,魏姬就有些不安地问:“城主,这小包放哪里。” 赵闻枭将红薯放进炉子,信口道:“随便,你们竹筒放哪儿它就在哪吧。” 这样不容易认错。 于是,平日将竹筒随便放在地上的四人,愣是仰头到处找树枝。 赵闻枭都看乐了,瞧着她们辛辛苦苦把东西挂到高处,才坏心眼地说:“把纸笔拿出来。” 魏姬等人蒙了,但还是蹦起来,去够小包,可惜身高不足,还得爬树将包摘下,把东西重新拿出来。 赵闻枭知道她们对纸笔的珍重,也不逗弄她们了,开门见山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从那么多人里面,把你们四个单独挑选出来吗?” 魏姬等人疑惑:城主,她不是随手点人么? 她们一直以为自己刚才在最外侧干活,刚好城主需要四个人,于是就点了她们四个。 四人愣愣摇头。 赵闻枭:“因为浮丘君说,你们四个学计数学得最快,乔乔也说,你们木工干得最好,还有自己的想法。” 凰城广场晚上会燃篝火,除了必须要学的统一语言大课,还会有算术课和简单的识字课,但是算术课和识字课不要求会,谁想学才去学。 原来野人部落的一众人,听到这话基本都散了,只剩下几位酋长和零星几人想学;原来的隶臣妾倒是学的人数多,但大部分只能跟上识字课和基础的算术课,深一些的就不会了。 不会也没问题,好学的人不少,赵闻枭不限制他们任何人的学习积极性。 魏姬等人脸红,但也反应过来,城主看到了她们的能耐! 她们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不知城主有什么吩咐?” 赵闻枭转动炉子把手,眼皮子闲闲撩起:“凤凰神殿过两年就能建成,你们觉得我想要什么样的人助我?” 听闻这些人很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光由相里娇转述可不行,她希望这些人主动争取,让她看见她们的能耐。 魏姬捏紧手指,站出来:“妾以为,城主需要一人协助总队记账,将凰城内所有东西记录在簿。如今凰城尚未落定,一切食物都由各部掌管,总队事务繁忙,还要劳心琐碎核账之事,实在不当。” 要是长年累月,账乱了,可就难梳理了。 手上有账,心里才会有数,知道怎么未雨绸缪,灵活变动,也能知道手上的粮食和物件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哪些东西需要的更多,哪些并不那么需要。 “知己才能谋求长远,不被人拿捏。”魏姬说,“这是城主说过的话。” 相里娇身为总队,应该干统筹、把控的事情才对,但是因为现在没能挑选到合适的人,她一个人把事情全部挑在身上,忙碌程度不比赵闻枭轻。 而且有些涉及器械研发,譬如这次农具的事情,并不是随便一个木匠都能干,又要她亲自来做。 赵闻枭也怕累死自己的猛将。 她想了想,道:“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要是你能替乔乔把所有账目管清楚,以后就由你管总账,位同排长,一应待遇等同。底下每部的管账人,也由你来提拔,乔乔只按月或者季度查账。” 现在万事初定,她倒是暂时不需要操心假账之类的问题。 对方现在是需要表忠心的时候,比她更紧张自己犯错,失去往上更进一步的机会。 “多谢城主!”魏姬激动,深深揖礼。 第112章 赵闻枭掏出自己背后的小本本,翻到凰城职权架构那一页,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魏姬愣了一下,道:“妾名春,姬姓,魏氏,家中行二,夫家……” 赵闻枭:“……” 她真的会被先秦的称呼绕死。 “这样,以后管你叫魏仲春行不行?亲切一些就叫仲春。” 魏姬其实是有些不大习惯的,总觉得这样的称呼有些失礼,不太妥当。 可她当隶臣妾太久了,久得几乎要忘记堂堂正正做人的滋味,一朝从泥潭中爬起身,决计不可能让自己再陷下去。 她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是。”她略过那点儿不习惯,决定都按照城主的新规矩来,“妾往后就以魏仲春为称。” 赵闻枭“嗯”一声,道:“你不是妾了,称我就行。” 这边的风气,她想依照母系部落打造,不搞秦国那套东西。刚好这边的母系部落居多,野民也不怎么需要适应,而从秦国来的又是隶臣妾,从无望的俘虏一下变成良民,更是没什么需要适应的了。 只是,她对这些东西都没任何经验,需要多提拔女性掌权人协助她。 魏仲春压下激动,从善如流:“谢城主,我知道了。” 赵闻枭这才看向下一个人。 第二人便很聪明地自称“魏季秋”,说自己对张苍先生和耿寿昌先生的天文学很感兴趣,并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能还没什么用,但是我观先生们的手稿,每日要算的数太多了,要是我能帮上忙,将每一部分的数算出来,先生们再整合,想必对天象与气象的估测会更精准。” 好家伙,她天天把“估测”和“精准”这些词挂嘴边,已经影响这么多人了吗。 赵闻枭摸摸鼻子,也是说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抓住。 要是做得好,以后成立天文台,就交给他们三个掌管,让他们自己招弟子。 天文台职位高低,肯定得看能耐,这个赵闻枭不能承诺。 她建立母系部落和未来母系国度也不是为了打击谁,而是想要试试公平端水而已。 不过要是失衡的话,她就毫不犹豫站在自己人这边了。 饶是如此,能有机会加入城主亲授的唯一课堂,魏季秋也很兴奋了,险些从揖礼变成腿软跪下来磕个头。 她每晚都在盼望可以加入天文课,但是自己胆子小,加上一点儿都不会,只敢躲在旁边天天看。 想到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听课,还有机会加入天文台,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往下掉。 魏季秋脸红:“城主,对、对不住,我就是太激动了。” 她赶紧退到一边,自己默默哭,默默擦眼泪。 赵闻枭:“……” 这孩子眼泪还挺浅,只是给个机会就激动哭了。 唉,所以说,她们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接下来 “回城主话,我叫赵伯昭,从前跟在有封地的父亲身边,从小就帮忙测绘做图,修过宗庙、社稷,也做过行宫的图,把封地新开拓的地划区而治。”此女沉稳,平日虽然沉默寡言,但是说话逻辑异常清晰,“凤皇神殿落成以后,定要以其环绕成城,可凰城到底不比秦立国久远,四周野兽环绕,虫蛇滋长……” 她细细论了一番根据地形、土壤和当地水系,甚至是各类植被与动物栖息分布等设计的城池,城池具备的防御功能也十分周详。 包括对城墙的结构设计,城门与角楼的设置,瓮城的建设,护城河与城内水道明渠、暗渠的设立,防火与生活垃圾的处置循环…… 听得赵闻枭当即拉住她的手,一脸兴奋道:“你先前怎么不早点毛遂自荐!” 要是知道有这么个城池规划建设的人才,她都不需要在咸阳到处跑,在屯留又到处跑,还要顶着秦文正那双想把她按着打又只能忍耐的眼睛,看蠢材一样给她普及城池如何规划。 早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人才,她的拳头就硬了。 赵伯昭:“……” “我跟乔乔打声招呼,你回去之后先画张设计图给我,要是可施行,等凤皇神殿落成就建城。”想了想,赵闻枭补充道,“但你知道,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最好能做成那种从皇城到内城再到外城,层层嵌套出去的模式。” 牛贺州没城墙真不行,野兽太多了。 赵伯昭明白:“是。” 最后一位名“赵叔姜”,对水利工程和农田灌溉方面的数学问题有比较深入的研究,这方面的问题跟赵闻枭本来的专业挨边,她大概了解过,所以提出了很多有难度的问题。 赵叔姜刚开始还有些僵硬,紧张,说到分水问题之后,也不知道触发她身上的什么机制了,她一拍树干,本性暴露:“万物有序,取水有度,水顺流而下,自是要先灌满其下干涸土地,再慢慢收水蓄水,岂可因个人而私夺之?!” 赵闻枭:“……” 不错,够泼辣,干这得罪人的事情,就要这样能镇场子的人。 她照旧给人说给她一个机会,将来要立农官的话,会优先考虑她。 火凰:“……” 宿主现在真像无良画饼资本家。 几人的注意力都偏转了,谁也没注意到,番薯烤过头,发出浓烈的焦香。 下风口,斗牛部落。 祭司根本拦不住一众人一手石头,一手骨头跑出来,野民仰着脑袋嗅嗅闻闻,一脸陶醉与馋,不停吞咽口水。 好香。 不知这股香味到底在哪里,发出香味的东西能不能吃。 他们已经闻过好多次了,再不能尝尝,就要生出遗憾了! “长老!长老!!长老在哪里!!!”祭司气急败坏喊长老帮忙喝退这些人,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还有两分理智的守门壮汉告诉他:“四位长老今日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只是他们没有资格拦住长老,也没有资格问长老去了哪里,所以也就没办法告诉祭司更多消息。 祭司气得白胡子哆嗦。 此时,风火雷电四位斗牛部落的长老,在凰城的工地上干得正欢乐,咚咚地拉着大木槌搞版筑,把泥土夯实。 纵然太阳猛烈,一身汗水,手也有些酸,但他们却很有盼头,十分期待他们将要获得的第一顿饭。 雷想起红薯的软糯香甜,不停吞咽唾沫。 哪怕知道今日没有肉,只有海带汤,也乐呵得不行。 不过发饭的时候,看到杂粮饭里没有香甜软糯的红薯,风和雷的脸色还是变了:“这怎么和昨天的不一样!” 这不是骗人吗?! 负责打饭的人古怪看他一眼:“我们每天都吃的不一样啊。” 他们过得最苦的时候,是救山火那几日,天天啃干饼什么的,其他时候伙食都不错。 城主说了,杂食才对身体好。 而且,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吃好才能干好活,要干好活才能吃得好。 在这方面,她向来是不吝啬的。 风望着碗里一粒粒的金黄,拉住冲动要理论的雷和电,问:“这是什么?” 她们以前好像见过,但是又有些不同。 “这叫玉米。” 风觉得这碗饭看起来其实还不错,便点点头,打算先试试看,要是差得太远,他们顶多明天不来了就是。 打饭的人喊住他们:“欸欸,走什么,你们才勺了饭,去那边拿菜” 他指了指隔壁。 风和火这才发现,大家跑那边不是聚在那边吃,而是那边也有食物。 不仅有,还有至少三样。 雷闻到从来没闻过的菜香味,才算冷静下来。 火望着那些很陌生的东西,好奇问打菜人:“这都是什么?” 凰城怎么那么多他们没见过的食物。 打菜的人随手指指:“菊芋、鱼泥腐竹、青菜。” 青菜是什么菜他们也不知道,但是城主说能吃那他们就拿去煮了一起吃。 风惊奇:“有鱼?不是说今日没有荤腥?” 打菜的人挠头:“城主说,两条鱼煮一锅菜算什么荤腥。” 他哪里知道那么多呢,他也刚下定决心脱离部落,加入不久。初时,他是冲着打菜的人可以天天把菜搓洗干净,看菜沾着水滴在太阳下发光才来的。 没想到城主以前看起来那么坏,老带着两只大野兽恐吓他们,还在他们部落附近埋骨头诅咒他们,结果居然是个大好人。 “欸,前面的,打完菜赶紧往前走,不要塞着,我们也饿了。” 风这才赶紧催促伙伴们快走。 他们找了个树荫,从身上翻出木勺,随便擦擦,就扒拉了一口玉米饭进嘴里。 玉米入口,伴随着饭粒一咬,里面q弹清甜的肉便被挤出来,还有些许汁水滋润饭粒,尔后跟口感不一的饭混在一起。 第113章 味道不如红薯软糯,但也意外好吃。 雷眼睛一亮,又大大扒拉一口,颇有种恨不得拧开脑袋倒进肚子的感觉。 捧着饭找阴凉地的城民看了他们一眼,眼色古怪:“你们的饭菜是分开吃的?” 吃那么多饭都不吃一口菜。 风停下扒拉的动作,抬头看对方:“吃这些食物有什么讲究吗?” 城民也学了一点儿野语,但是不太熟练,连带着比划告诉他们,要把菜码在饭上面,一起往嘴里扒。 雷和电盯着他的动作,试了一下,把鱼泥腐竹挑到菜上面,再张开嘴扒拉进去一大口。 滑嫩的腐竹煮得淡黄,细软,吸饱了鱼肉味的汤汁,混着杂粮饭吃进嘴里,口感特别丰富,还与玉米的清甜混合得恰到好处,虽味道不够浓烈,但是那种淡淡的甜味、豆香和鱼香气若有似无勾人,更让人馋! 要是单独夹一片汤汁饱满的腐竹,一咬,汁水满口,鱼香味和豆香气布满整个口腔,腐竹也烂了,细腻嫩滑的口感像是马上就融化了一样。 “好次!好次!” 风和火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新奇,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不少。 城民悠悠然扒拉一口饭,提醒他们:“今天的菊芋是凉拌的,有辣椒,你们小心点儿。” 雷好奇心重,不明白为什么吃饭都要小心,便夹了一大筷子菊芋,塞进嘴巴里。 菊芋一入口,有种特别的果木香在嘴里弥漫,还有些脆,咬起来“喀喀喀”的,辣椒伴随这股清脆的果木,扎向他的舌头,舌头顿时就有些麻,香味一瞬间更浓了。 很刺激很特别。 可雷的眼泪马上就来了,脸也红了,捂着嘴巴像是被噎到一样,将风他们吓得够呛。 “雷!”电眼神狠厉,扎向其他人,“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没事没事,他就是被辣的。”城民很有经验地让对方喝点儿海带汤,再吃两口腐竹压一压。 对于电的失礼,他倒是没什么。 毕竟他们第一次吃,还怀疑城主是不是下毒了呢。 雷眼泪汪汪看着风:“这菜打我嘴巴。” 城民:“……” 这人还怪有意思的。 风也哭笑不得,看着他鼻尖上沁出来的汗,说:“这菊芋你就别再吃了。” 不习惯,吃其他的也够了。 “不行。”雷摇头,挑上一小撮,放进嘴巴里,“好吃的。” 比昨天的凉拌仙人掌还好吃! 其他人不信,但是看他吃完后虎视眈眈看他们碗里的眼神,又觉得还是信一下邪比较好,都小心翼翼夹一丝送进嘴巴里。 “!!” 好刺激的味道。 但是又好香,好好吃。 他们忍不住一小撮一小撮地放进嘴里,龇牙咧嘴吐舌头也要将凉拌菊芋吃干净。 电:“我嘶哈从来嘶哈没吃嘶嘶过、这么、好吃的嘶嘶东西。” 城民:“……” 他在说什么呢。 吃完,四人捧着舔得干净的碗发誓,他们要在这里打工到死!! 就算是祭司和首领都不能阻拦他们。 ----------------------- 作者有话说:【超肥的一章!(叉腰,得意)】 第82章 午后近晚。 天光从林间倾斜漏泄,影子拖得老长。 四人吃饱喝足,带着一身汗水踏上回部落的路,还觉得十分不舍。 电耿直,他没什么顾忌地说:“要是我们能加入凰城就好了。” 他们都这把年纪了,享受些好东西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新一批的孩子也快要长成了,到时候跟着首领出去那批人,有人退下来顶替长老的位置,他们也就没什么可干的了。 其他人都沉默,没有说话。 不过电也只是说说,觉得大家不太可能离开,毕竟风和火有很多孩子都在部落。 首领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四人沉默着往部落走。 走到门口时,守门人小声对他们说:“祭司在找四位长老,看起来很生气,你们小心些。” 雷和电对视一眼,有些哑然,莫名心虚。 风和火都沉稳一点头:“知道了。” 两人抬脚往前走,雷和电都下意识跟在两人身后。 山洞前,祭司果然站在前面等着他们,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怒气跳跃。 他沉声问:“你们去哪里了?” 雷和电以前也是受祭司教导的孩子,哪怕现在已经开始显老,也有些怕对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风说:“我们到凰城打工了。” 打工是什么东西? 祭司眉头一皱,不清楚,但听到凰城已经很不悦了:“那女子不怀好意,你们去做什么?” 风觉得祭司应该不懂打工的意思,所以把意思说了一遍。 “荒谬!”祭司气得差点儿把骨杖敲裂,“你们在部落是长老,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将食物送到你们面前,把衣物摆在跟前,你们去凰城打工做什么!” 这不是闲得发慌没事儿干,硬要吃苦头吗?! 风私以为,记恨凰城城主的祭司不会懂的,也就沉默不语,不反驳这位曾经的老师。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之前一直迟疑要不要去凰城,跟不跟那边接触的火,她站出来说 “祭司,我们想加入凰城。” “??” 祭司一脸“你在讲什么天方夜谭”的表情,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错,都没怀疑她们是真心想要离开。 他甚至重新回想刚才那几个字,是不是有同音字听岔了。 回想无果,他瞪着眼睛问:“你在说什么?” 此刻的火已经不是昨夜的火,她下定决心,就不再犹豫不决,干干脆脆重复道:“我们想等下一任长老提上来后,就去凰城打工。” 祭司气得过了,神色反而看不出什么异样,显得格外平静淡定:“为什么?” 对一个部落来说,当首领都不是最舒服的事情,首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还得恭敬请教祭司和长老,他们也不用劳作,不用面对野兽,部落有什么也是先紧着他们。 祭司实在想不到,已经抵达巅峰的人,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跳下去,爬另外一座山。 火实诚道:“饭好吃。” 祭司:“………………” 他的沉默漫长。 雷和电都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很是扎心地附和:“是好吃,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风很是积口德,没说话气死这位老师。 祭司老脸拉不下去,冷冰冰道:“随你们。” 他戳着骨杖离开,一步一个小坑,泥土和沙石飞溅。 秦国。 嬴政跟李斯商量谋取六国之事,李斯说:“臣以为,当先取韩。先生缭已至韩,信书韩之弱矣,诸国欲分之。兼韩挑起秦赵长平之战,又遣工匠郑国前来间之,使我秦国大伤,讨伐亦有理矣。” 韩国地处秦、赵、魏、楚四国之间,被称为四战之地,多年来被四国争夺,不得安宁,人口和疆域都发展不起来,瑟缩在中间,弱小无助。 而且韩国一直畏惧秦国,昭襄王时期就对着秦王哆哆嗦嗦,现在对着秦王还是哆哆嗦嗦。 这样一个国家,打来也并不算多费力,顶多就是和诸国周旋,有些劳神罢了。 恐怕得花好几年功夫才能吞下。 嬴政最不善忍耐,有脾气总要当场发一发,但最擅长的也是忍耐和等待,吞得下屈辱,忍得住不可挽回的冲动。区区几年他并不介意等,只要见效,能打开并六国之路,他并不介怀。 于是,他派遣李斯使韩。 万年不听一回劝的韩王,被李斯闹得脑子一嗡,在对方离开之后,难得清醒一回,反思了一下自己。 一下的反思过后,便遣人请群臣商议,说,这秦国好像看上我们了,要咋整啊。 韩国被四国盯着当瘦肉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群臣浑水摸鱼的日子过多了,受威胁多了,知道亡国死的也不是自己,便也惯了。 他们很是上道地先夸赞一通韩王安,说我们王还真是英明啊,居然懂得省悟己身,韩国有你这样的王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云云。 夸得韩王安飘起来的时候,又开始顺着宗庙夸,宗庙夸完夸社稷之青睐,五帝之偏爱…… 完了,表完忠心揖礼拜一拜,退场。 韩王安美滋滋沉醉大半天,脑子回来后又猛然惊醒,臣子们一个主意都没出! 朝臣不靠谱,想了想,他只能从一众人里扒拉出一个还心向韩国的韩非,于是招来对方,商议谋秦弱秦之策。 韩非,韩国公子,宫室中人。 他虽然有些口吃,但是脑子却不磕磕绊绊,对治国思路清晰无比,只是碰不到好君主。 第114章 韩王安之前,在位的是韩桓惠王,当时,还是青年的韩非意气风发,连续上书五年劝韩桓惠王治一治朝堂内外。 韩桓惠王这人吧,觉得韩非此人说话不中听,又结巴,比不得他喜欢的、百灵鸟似的臣子说话美妙。韩非所言再有理,他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非是不听,转头就提拔一些口头花花的人凌驾于实力派之上,气得韩非转头就去著书了。 过了九年左右,在韩桓惠王十九年,荀子在楚国兰陵收徒授课,教治国之术,他便也去求学,跟李斯等人做同学。 韩桓惠王在位三十四年,韩王安如今也迈入第二年,掐指一算,韩非发现光阴不知不觉又溜走十余年了。 前后一算,他激情上书,下定决心要改变韩国君臣离心,上下分崩离析的境况,居然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呐。 韩非叹息一声,可还是入宫见了韩王安,尽己所能上言。 有人愁来…… 你会发现有人比你更愁。 牛贺州,斗牛部落。 祭司现在就很愁,还很气,一夜没合上的肿泡眼通红冒火,对着首领一顿数落四位长老,顺道把赵闻枭也扯出来骂了一通,骂得口干舌燥。 “什么叫等他们在斗牛部落没用了就去凰城?”祭司把手拍得通红,“他们要是没用了,凰城部落能收他们?!” 分明就是想要离开的借口。 首领皱着眉头,光听,并没有说话,但想要找长老聊聊,发现人又天不亮就出去了。 如今也快到秋季了,届时需要更多人去采摘,他们这段时间必须要好好打猎,屯点儿肉晒干过冬。 这边冬日不冷,可总得给动物猫起来生崽的机会。 首领也只好先带着人出去狩猎,打算今夜回来再找长老好好说道说道。 此时,四位长老站在凰城不远处的林子里,看着自己背后的一串小尾巴,很是头疼。 说是小尾巴,其实这年岁也能在部落干点儿制作皮毛之类的活了。 雷板起脸:“你们跟着我们做什么?” 领头的半大孩子摸摸自己胸前突显的排骨,有些不安,但还是扬起黝黑的脸蛋,睁大本就黑溜溜的眼睛,口齿清晰地说:“我们听到长老跟祭司说的话了,我们也要去打工。” 电皱眉:“你们几个能干什么?那些泥块我们砸起来都累人,你们去了也只能看看。” “那就看看。”孩子说,“看完我们在附近采摘,带着东西回部落。” 这样,祭司就不会生气了。 劝不动,雷和电都有些生气。 风说:“那就让他们去看看,看看别的部落是什么样也好。” 火也同意她的说法:“部落以后是他们的,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他们哪里来的勇气狩猎。” 雷和电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但是总有些不安,怕那边的人以为他们带人去捣乱。 至于安全,他们倒是不担心。 这一带不是大型野兽会出没的地方,部落的孩子从小就四处跑,遇到什么危险,跑起来野牛都追不上。 恰巧。 赵闻枭今日不去干缺德事了,她准备午后跑海边一趟,将盐卤和橡胶运到秦国,再找某个工作狂商量些正事儿。 此去,至少得半个月不回来。 她便打算趁离开之前,好好安抚一下人心,顺便看看工程进度如何,把该处理的事情先处理。 顺便交代一下怎么继续引导斗牛部落的人前来打工,为他们凰城所用。 见卫士拦着一群腰高的小孩,赵闻枭有些新鲜。 在牛贺州,活动的基本只有青壮年,老弱病残孕都十分罕见,不是被保护起来,就是已经成了野兽嘴里的食物。 这地头就是这么残酷,连长得矮些的草,都要被当成肥料,给人高的草吸收掉。 “怎么了?” 卫士见她亲自出现,还有些惶恐:“城主,我这就将他们赶走。” “不用。”赵闻枭拍了拍卫士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站,不用急眼。又看向几个小豆丁,问,“你们是跟着长老过来的?” 她野语说得好,小孩能听懂,连连点头。 四长老有些尴尬,风站出来解释:“我们只是带他们过来看看怎么打泥,不会让他们到处乱跑的。” 赵闻枭看着小孩已经有薄茧的手,问他们:“会干活吗?” 小孩眼睛一亮:“我们也能在这里打工吗?” 赵闻枭:“……不算打工,做手工吧。” 打工什么的,身为在阳光与红旗下成长的孩子,她良心还是有点儿疼。 火凰:“……” 人心让人做手工,可见也一般疼。 “什么是手工?”风有些紧张地把孩子揽过来。 他们决定带这几个孩子,是因为他们像小豹子一样灵活,遇到事情一定能快些跑回部落。 可要是被人丢进山洞关押,或者用绳捆绑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赵闻枭像是没看到她的戒备心,指着不远处的棚屋:“有厨房洗菜的活,抽丝捻线的活,都是按工作量发放食物,能干多少质量达标的东西,就给对应的食物。” 活计很多,手下的人将它分得很细,赵闻枭知道,但也说不清楚,就请他们一起去看看。 领头嘛,把控全局就够了,要充分信任手下人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这是她从秦文正身上观察学来的手段。 四人看着棚屋,戒备地将孩子推到一侧,让他们觉得不对劲就马上离开马上跑,不要逗留在此地。 赵闻枭见他们实在担心得明显,干脆走在前面,把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走过去。 她这个城主老当甩手掌柜,上一次来看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有些人愣了一下,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起来见礼。 赵闻枭手掌朝下按了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不用管她。 尔后,找到相里娇给四位长老介绍这边的工作。 长老们这才知道,原来凰城打工是有不同分工的,是他们来的那天太豪横了,人家问他们可以做什么,他们在工地看一圈就指着打版筑的人说就干那个。 不过听完,似乎力工饭给的最多,本来想歇口气换个轻松活计的四人瞬间放弃换工种。 “你们六个打算做什么?”相里娇公事公办地对几个小孩说。 孩子里,四个都是女孩,她们手指灵活有耐心。其中两个选了将棉花纺成线,两个选了跟随农人去种菜,剩下两个男孩子则选择自己最为擅长的鞣制兽皮。 赵闻枭眉头不明显地扬了扬,多看了那四个女孩几眼,笑了笑。 不错,有远见,都选自己在部落没见过的事情干,既能打工换粮,又可以顺便学点儿东西。 让她们都各自去干活后,赵闻枭私下叮嘱相里娇,多给那几位长老讲讲凰城的制度,让对方如实全面了解就好,不用额外关照。 “另外,尽量让她们可以晚上留在这边学语言。”要是语言不通,不知道她们凰城的人平日都说的什么,内心还是会不安定的,那就不会从心里想要亲近他们,“如果有什么困难,能解决就帮她们解决一下,但也不必太过强求。” 部落民跟文明国度的老百姓还是不一样,部落民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没有什么归宿、团结、需要被认可、想摆脱隶臣妾的身份之类的情感,他们的一切都围绕最基本的吃穿喝思考。 但因这一带温度冷不到哪里去,有些人连穿都不考虑,随便裹片叶子就行。 他们不懂什么羞不羞的,赤条条来去也坦然得很。 所以,吃喝是他们斟酌一切的出发点。 她得用不同的手段才能把人收回来,为自己所用。 叮嘱完,赵闻枭继续巡查,把事情交代下去。 魏仲春听闻赵闻枭就要离开,赶忙将自己统算的账簿交上去,让她过目;赵伯昭也综合赵叔姜开渠修水利的建议,把凰城建城的草图交给她过目。 账簿她看得快也算得快,可草图还得让赵伯昭解释,尔后她拓一份带走,打算后续琢磨。 “做得不错,继续努力,未来可期。” 火凰:“……” 宿主真不是人机吗? 魏季秋一看大家都有东西交上去,差点儿又急哭了。 “眼泪留着路上掉吧。”赵闻枭摸摸她的脑袋,“你、长青和长生都要跟我走。” 光是呆在一个地方,可不利于收集数据。 魏季秋结巴道:“我、我吗?” “嗯。”赵闻枭开玩笑,“不过这一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人高的深草,走路的时候不跟紧,蹲下来捡块石头的功夫就会迷失在茫茫野草里,被不知道哪里出来的大蟒蛇和野兽吞吃。 “就算你侥幸逃脱,找不到防蚊虫毒蛇、防晒的草药,也迟早会被身上的蚊子包痒死,或者被晒干脱水。” 第115章 这种完全没有开发过的野外的危险,不是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能扛住的。 土生土长的野民都不敢乱跑的。 可以说,她在牛贺州想要弄死谁,都不用干嘛,把人丢出去就行了。 魏季秋“噗呲”一笑,开心了。 她不怕苦,她想跟着城主好好学东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其一,《史记李斯列传》写秦王政十年,“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但在杨宽老师的《战国史料编年辑证》中,提到韩人郑国做渠是韩桓惠王二十七年左右事,也就是秦王政元年,不是秦王政十年的事情,本文根据剧情已经在前情有所调整(前面忘记说了),主要从史记,但跟两者都有那么一丢丢出入(同人小说嘛,私设也正常)。 其二,《史记秦始皇本纪》提到,十年,李斯说秦王,取韩恐他国,遂使李斯下韩,韩王吓着了,与韩非谋弱秦之策。杨宽老师依旧认为不准确,咳,我也依旧跟两者都有所出入……失礼了,越到后面,随着剧情的进展,改动越大,到时候大家能明显看出的时候,就不这样一一备注了哈。 第83章 路上的确很苦,比魏季秋想的还苦。 在被俘虏前,魏季秋的生活虽不至于到奢靡,可也衣食无忧,有人伺候。 被秦国掳走后,她日日要捣米,举起重木不断起落砸动,还要小心翼翼不将石臼捣坏。一天下来,腰背酸痛。时日久了,感觉后背的肉像一块硬石头。 她本以为,那就是她毕生最苦的日子。 没曾想,来到牛贺州后,她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不是人住的地方”。 这地儿蚊虫蛇蚁肆虐,要是不带着药包,成群如乌黑云团的蚊虫就会扇动翅膀向你扑来,蛰咬你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 被咬过的地方,肿起来的不是小包,是罗鹑(鹌鹑)蛋似的鼓包,不涂药总有一种火辣辣的刺疼。 严重些,甚至会发脓、糜烂。 夜半醒来,床头还可能出现一条或是有毒或是没毒的蛇,对着你的脑袋吐信子。 吃饭时,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飞鸟或猴子抢食…… 魏季秋从来没活得那么机警。 这种情况,等医师无且带人前来大量制出药包和药膏,泼洒雄黄粉,才算休止。 对了,还有野兽随时到来的袭击…… 如今在路上,淌出来的汗水不及时擦掉,被太阳一晒,皮肤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一团,重重揪起来,有种紧巴巴火辣辣的疼。 走在路上,任何路都可能是坑不是路,他们必须要带着一根长杆,牢牢跟在城主身后,迈一步,敲一下。 似乎他们的眼睛毫无用处。 便是确定底下是实的,也要小心敲敲有没有尖刺和碎骨,不然一脚下去,多半要扎穿鞋底刺进脚。 有时敲还不行,有些是石头,表面硬,底下松,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不知栽哪里了。 张苍就试过。 还好赵闻枭眼疾手快,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 魏季秋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从前蒙恬他们每次在外面拉练回来,都像是脱掉一层皮…… 这哪里是脱掉一层皮的问题,脱的可是胆子和命!! 不过 牛贺州再苦,她都仍旧希望留在牛贺州,而不是回到秦国当隶臣妾。 在这里,她能感觉自己是个人,还有活下来的必要。 睁开眼的每一天都心存希望,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一成不变。 又翻过一个坑洞,赵闻枭提醒他们注意陷阱,让他们在树荫下歇口气。 “快到了,还有小半天就行。” 她从行囊中取出竹筒,把水喝光,又掰断蓟属植物,递给他们,重新榨取汁液。 赵闻枭对他们三个没有要求,路上多有照顾,此刻也是先扫荡过四周,将虫蛇野兽什么的清一清,确保他们的平安。 等他们安定下来,再走远些砍只鸡杀只鸭捞几条鱼。 魏季秋三人则忙忙碌碌捡柴生火,等她回来就可以把食物架上去烤烤。 张苍一身白皮晒得通红,像染了粉色似的。 他囫囵擦擦汗,坐定吐出一口气:“没想到,教官在这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耿寿昌沉默点点头。 赵闻枭膝盖都不用屈一屈,直接用双臂的力量将手臂粗的树枝折断,丢进火里:“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只是你们不习惯而已。” 她家境其实也不贫寒,只是有时候从野外丛林回到灯火通明璀璨的宴会上,穿一袭束手束脚的长裙,蹬一双筷子一样细的高跟鞋,红唇卷发高脚杯,眸子抬起看见旋转楼梯,却下意识想到,这玩意儿也太好爬了。 不过怕吓坏人,她很好心地没有付诸实践。 她捻动夹在耳朵上的品牌宝石,只觉得小小一粒的钻石,居然如此累赘。 一生优雅整洁,只拿笔不拿刀兵农具的爷爷,曾无奈说她真不是享福的命。 可他也从未拦过父亲母亲或是她。 老人家年到八九十还是贵公子的模样,精致得一丝不苟,一派温润君子相却不迂腐古板。 想起家里人,赵闻枭就遮不住笑的模样,还让张苍他们以为,她天生就喜欢这样的生活。 推理过程虽然有偏差,但是结论倒是准确无误。 吃饱,他们继续往海边赶。 远远的便瞧见森林中透出袅袅烟火。 他们往烟火的方向去。 赵闻枭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段时间没来,盐田这边能有那么大的改变。 地处橡胶林内的拉文塔旧城已被拾掇起来,能住人的都修缮一二,重新升起烟火,一眼看过去,跟人间仙境似的。 兼之本地水草丰美,河流众多,清理过杂草,开垦出小路后,配着夕阳暮色,更是像童话故事里面的场景。 蒙恬他们拉练归来,远远看见赵闻枭,人刚动,三只东西就跟疯了一样扑过去。 连高冷如哼哼也迈开腿跑起来,只是碍于哈哈的不成熟,它冲过去不是求抱抱,而是当垫子,没让赵闻枭直接栽倒在石头上。 小白则扑扇翅膀,在虚空盘旋,愤怒地嘎嘎叫,其声之肃然凄厉,犹如在教训一个负心渣男。 赵闻枭忙一个个安抚,亲亲抱抱挼挼,嘴里一口一个“宝贝儿”、“心肝儿”的,听得从未见识过的魏季秋等人目瞪口呆。 城主(教官)她原来这么肉麻的吗? 蒙恬他们加快速度往这边跑,脸上神色也挺无奈。 这三头猛兽猛禽,真不是他们能够拉住的。 “张君子、耿君子安好。”见着两人,几人身上的野蛮气息一收,彬彬有礼,“许久不见。” 赶路赶得颇有些狼狈的张苍和耿寿昌,亦同他们一一见礼,顺便介绍魏季秋。 他们叙旧会面结束,赵闻枭才好不容易从毛茸茸里伸出一只手,问起盐田的情况。 蒙恬伸手拉了她一把:“一切都好。不过先前有人觉得晒盐太苦,想要逃离,离开时不小心踩烂了蟒蛇蛋,被蟒蛇吞掉。蟒蛇气急,牵连我们……” 想起当时的险境,蒙恬还心惊肉跳的。 王离和李信受不了他的不紧不慢,把话抢过来,说得手舞足蹈,天花乱坠。 一言蔽之,就是他们几人联手,将蟒蛇捆在树上剖掉,把还没窒息的人救了出来。 这种事情做过两次,就熟得不行了,他们只破了点儿皮就把蟒蛇绑了。 王离感叹:“此后,再没有人敢随便乱跑了。” 人,果然还是要遭受过毒打才会懂事儿。 “那橡胶林的屋子又是怎么个事儿?”赵闻枭按住哈哈还要将她藏进肚子皮毛的动作,掐住它后脖颈给它顺头毛。 白头海雕看见她凶残的动作,飞掠向她的身姿一拔,落在树上,慢条斯理梳毛发,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蒙恬:“……盐田要是一直开辟下去,日日睡树上也不是个事儿。大家一琢磨,建房子太费功夫了,便将被人废弃的地方收拾出来,凑合住着。” 章邯补充道:“那座城其实还算完好,还有庙宇和祭台,甚至挖出翡翠绿玉等物,不过上面的式样多为哈哈哼哼这样的虎头,还有一些凤凰纹样。” 这也导致许多人将两头豹豹当作神兽。 “我们将东西用筐装起来,放到一处等教官来处理。” 倒也不是他们视金钱如粪土,而是也有人试过把东西拿去把玩,但是被哈哈和哼哼追着咬,小白也愤怒追着啄人。 这三只东西跟守财神一样,谁也不敢乱动。 赵闻枭有点儿后悔,没把相里娇整理出来的凤皇神话故事誊一份随身携带,要不然她今日就可以开讲了。 不过也没事。 篝火晚会她照旧开,先跟这里的人搞好关系,左手右手一个大饼地忽悠。 第116章 可她待的日子终究不长,大家伙只对她出钱买走自己的事情感恩,但要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却是没有。 威严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看蒙恬等人的眼神都要敬畏些。 至于她说的那些大饼,大家倒是有些感兴趣,很想知道。 火凰在树枝上蹦跳:“完了,宿主,你的危机来了。” “这算什么危机。”赵闻枭嘴角抽抽,“蒙恬他们敢夺权,我就让他们回味一下初相识那晚毫无还手之力被碾压的感觉。” 她一个活两辈子的人,还怕几个少年不成。 篝火晚会结束,在盐田这边待上几日,赵闻枭日日带几人去高处观星看日,测风测空气湿润度,完了留下他们自己观测,她带着卤水和橡胶到秦国。 十月将近,嬴政日日看文书都得过半夜,哪怕哪一日政务搞完了,他也要挑灯夜读。 赵闻枭下午来访,就是秦国的上半夜,他还没有睡,只是闾门落了籥,出不去。 百鸟里的小院被堆满,只好借邻居家放东西。 赵闻枭啧啧感叹:“你人缘挺好嘛,这么晚居然能借到那么多地方。” 家将心想,那可不,整个百鸟里,除了荀卿那屋,都是他们王的人。 嬴政翻过手上的文书,抬眸看她:“这么晚来,是又要回去了?” “想得美。”赵闻枭要他先过去把运送东西的容积份额用完,将积攒的东西全部弄过来,才盘腿坐到席上,挨在凭肘上喝水。 嬴政扬眉:“你们牛贺州已经穷成这样了,连一壶水都要过来我秦国蹭?” “你们秦国已经穷成这样了?”赵闻枭把嘴一擦,挑衅看向他,“连一壶水都不舍得。” 家将:“……” 好好好,又来了。 嬴政问她:“你留下来,就是为了找人斗嘴吗?” 牛贺州是没人能跟她一战,还是没有人敢跟她一战,非要过来叨扰他。 “不是。”他一提醒,赵闻枭才想起正事儿,她很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见到你就忍不住嘴两句。我来是跟你商量一下借用磨坊的事情。” 牛贺州如今人也渐多,需要的粮食增加,总在秦脱壳磨粉也不是正经事。可在凰城造磨坊的事情,相里娇刚提上日程,没那么快竣工,还是得先过来蹭蹭。 嬴政:“……好处呢?” 赵闻枭眯眼:“该给多少使用费就给多少使用费,你还想敲我竹竿吗?” 他做个人吧! 嬴政就不:“新岁风调雨顺,粮食定有剩余,虽说玉米和番薯教的税高,可黔首好歹有了余粮,要来用磨的人肯定比上岁大增……” 她要用磨,得排很久了。 赵闻枭磨牙:“你那玉米和番薯的税,别忘记还有我那成,就连磨粉的使用费,也有我的份。” 做人,可不要太忘本了。 “我知道。”嬴政不以为意,道,“可当初答应要么给金要么给粮,也没说优先让你磨粉。”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她后腰的囊袋,“你要是忘记了,翻翻你的账册,看我记得清楚与否。” 赵闻枭:“……” 一旦涉及利益谈判,真想咬死他。 嬴政学她托起腮帮子,撕出笑容底下的真正目的:“要不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情,我不仅让你优先磨粉,还赠你百金百人,如何?”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我哥这人,实在双标】 枭姐:岂有此理,此人求别人办事都是放下身段,同吃同住好话不断,怎么求我办事就是威胁三部曲!! 政哥:那你要反省一下,自己求我办事的时候是什么姿态。 家将:不好了,王和公主吵着吵着又打起来了!! 第84章 百金百人? 秦文正会这么便宜她?他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赵闻枭警惕:“什么事?有事先说,不要含糊其辞,企图骗人。” 她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 说到正经事情,嬴政什么身段都没有,亲自给她斟上一盏热汤,推过去:“天气甚凉,喝冷水对身体不好,来,喝点儿热汤。” 他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不至于谄媚,但也够吓人的。 赵闻枭:“……” 一反常态,必有蹊跷。 她盯着那盏热汤,差点儿怀疑他是不是像影视剧一样,指甲一抖,把毒药洒了进去,想要送她归西。 不过嬴政没有长指甲,现在这年代也没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她倒是不用担心。 “少来这一套笼络人。”赵闻枭把盏推回去,离他远一点儿,“你自己喝,有事说事儿。” 嬴政就不客气了,端起盏送到自己嘴边,喝完暖胃才说话:“你可知赵国和魏国在何处?” 赵闻枭:“大概方向还是知道的。” 她盯着茶盏,嘴角抽了抽,知道他不客气,但是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 也不多劝劝她两句。 “我想你先往赵国跑一趟,再往魏国跑一趟,阻止赵王复用廉颇。”嬴政收到顿弱来信,说魏国闲置廉颇不用,廉颇心中苦矣,想念其在赵国的日子。 赵国是劲敌,李牧在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要是廉颇回来,他们秦国想要攻赵,那就有些危险了。 顿弱提议,要从赵国入手离间,令赵王不敢用廉颇。 巧的是,尉缭从赵国发信,说赵国秋收之后想要攻燕,而燕国已有所察觉,似乎想要秦国出兵相助。 他劝说嬴政,等赵燕打起来,看看怎么样再决定帮哪一边。 如今不适合表达,只适合离间赵王与李牧的感情。 不得不说,在这种事情上面,顿弱的确与尉缭共脑,想的都大差不差。 赵闻枭莫名:“秦王手下人那么多,派谁去不行,还要你来说动我?” 秦王本人:还真是只有她能行。 “莫非”赵闻枭盯着他,眼神藏着深意,对上嬴政的凤眸后,突又揶揄一笑,“是你自己想要去,但是又不想赶路,就想让我赶路,你直接穿过去,省掉赶路耗费的时间?” 嬴政毫不避讳说:“正是此意。” 有赵闻枭在,他可照常理政,亦尽可入两国都城,甚至在路上探看地形地势,直接了解敌人的情况。 若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他还可以马上回到秦国。 相比之下,哪怕三路大军护送他,也不比这样的安排来得周全。 赵闻枭如他刚才所言问他:“那我的好处是什么?就区区一百人一百金,就想让我来回奔波去两个国度?你应该不止需要我充当媒介吧?” 要是那么简单,他何必故意拐个弯,引出她的迫切需求,钓她上钩。 嬴政:“我要你一路充当卫士,护我安然。” 他与很多国君公子与贵族见过几面,要是被认出来,肯定会有危险。 所谓明箭易挡,暗箭难防,那么多年来,谁还不想杀秦王呢。 但赵闻枭肯定防得住。 这种事情,他对这位便宜妹妹还是有些信心的。 赵闻枭眉头跳起来,反手指着自己:“我?当卫士?你觉得适合吗?” 她哪里有卫士的气质。 嬴政奇怪看她,总觉得她的思绪有时候当真异于常人,九拐十八弯的。 “充当的意思是,只要你行保护之责,能护我安然无恙就好。并不需要你像卫士一样,还要守值云云。” 她愿意守,他床头也不需要这么一号呆不住闲不下的人在。 万一她饿了乏了,一整夜吃吃喝喝耍耍拳,不安生的可是他! 赵闻枭没有马上答应,但有些动心。 难得来一趟,看看其他地方的植被分布,还有找找有没有别的后代已消亡的植物也是好的。 而且,她这人就喜欢天南海北到处跑。 “才一百人一百金,也太少了……”赵闻枭虚虚握拳,撑着脸颊看嬴政,“要是这是秦王的差事,你若办好了,这爵位啊金银啊田地啊,都少不了吧?” 秦王政:“……” 赵闻枭继续将影响往大了说:“再者,你到赵魏两国去,肯定不只是开商路吧?是不是要藏着掖着身份,偷偷摸摸搞情报什么的。要不然,你直接跟家里的商队去就好了。” 何必找她。 嬴政:“……” “这么神秘,不会是秦国想要攻打哪一国,所以派先驱探路,打听清楚情况吧?”赵闻枭手指搓了搓,递到他面前,暗示得十分明显,“要是这样的话,百金百人就显得小气了。秦王的奖赏,肯定不止这么一点儿,你想利用我,还想独吞不成?” 秦王政:“……” 每到这种时候,她倒是格外清醒冷静。 嬴政嘴皮子掀起:“难不成,你只是跑个腿,就要收掉一半奖赏?” “哪能呢。”赵闻枭嗔怪看他,“啧,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会这么贪吗?” 第117章 嬴政抬眸:“你不贪?” 赵闻枭厚着脸皮点头:“对,我不贪,我知道你还要把奖赏分给其他人,所以我只取你三分之一就好。” 嬴政:“……秦王按功轮赏,功未定,何来赏。” 少白日做梦。 “那就先定一个数。”赵闻枭一脸为难道,“勉勉强强,五百金,一千人。” 嬴政:“……” 那可真是勉强。 他才刚把钱掏空,就算王田和山野今岁收成入库盈满,他也没那么多钱给她。 “百金,两百人。” “四百金,八百人。” “百金,三百人。” 赵闻枭:“……” 百金一直不动,看来裤兜真是干净了。 她琢磨道:“两百金,六百人。” 嬴政咬牙追价:“百金,五百人,不能再议。” 这城还没打下来,就先把人送出去,他已经亏太多了。 要是给其他门客或者客卿,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给赵闻枭他就肉疼。 赵闻枭看他憋气的样子,道:“这样吧,我当个大大的好人,准你先付百金百人,等秦王拿下城池,千人赠我一,怎么样?” 嬴政只是面无表情重复最后一次加价:“百金,五百人,不、能、再、议。” 最后四个字,可听清楚了。 千人赠一这种好事情,亏她想得出来。 赵闻枭遗憾掏出笔墨纸砚:“来来来,白纸黑字签署协议,不可反悔。”她提醒,“记得把之前说的,先给我磨粉的事情也添上去。” 可不能耍赖。 嬴政嘴角牵动:“你以为我是你?” “难说。”赵闻枭大咧咧盘腿坐下,“当君王的心都脏,给君王当谋士的也不逞多让。” 她不吃感情用事那一套。 当前集君王与谋士于一身的嬴政:“……” 他不用她的纸笔,自己找出成色更好的来,拟好文书,各自签名画押。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7/10)】 赵闻枭和嬴政:“??” 系统最近两个任务真是莫名其妙。 他们两个刚才干什么默契的事情了?互相坑对方也是默契的一种吗? 无法理解但安然接受的两个人,各自散去忙活。 秋收前后,赵闻枭忙着两地来回奔走,运人、运粮、运缸罐瓮釜、砍甘蔗和酿酒。 酒还是龙舌兰酒,不过这次有很多人帮忙清洗龙舌兰,又找出几位会酿酒的人帮忙,酿酒的进度十分快速。 相里娇不明就里:“城主怎么突然之间要酿那么多酒?” 还从秦国弄来这么多缸。 整个秦国的酒,估计都没这里多。 赵闻枭搂着她的肩膀道:“隆冬大雪时,你们城主要去秦国,再到赵国和魏国,估计要在那边待很久,打算捞点儿东西带回来。” 必须不能白跑一趟。 特别是铁和马,其实驴和牛也都行。 他们这边的动物野生得太过分了,驯服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她得拉点儿榜样回来,让那群老是追人屁股的野牛看看,什么叫人类的好伙伴。 好好学学人家,别一见面就哞哞冲过来撞人。 人家小猴子还会帮忙灭山火,它老大一只肥壮的牛,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 夏无且冒出一颗脑袋,捧着药臼在舂:“王不愿意用马换吗?” 赵闻枭一脸慈爱看着他:“我们单纯可爱的医师,你要知道,秦国的马不可能用来换我们这些东西。” 秦国虽然也有大片牧马场,但是秦文正小气得很,不愿意拿这些东西换,他也想要铁。 她只好试试坑……咳,跟其他国家的贵族什么的换一换。 听闻其他国家贵族耽于享乐,那她的红糖、提纯过的精盐、龙舌兰烈酒、各类罕见食物做法就有机可乘了。 听闻腐竹什么的,在富庶的魏国卖得不错。 想到这些事,赵闻枭就格外来劲儿。 灶容易起,不如建造磨坊麻烦,甘蔗和卤水也就不必特意弄到秦国去,而是放在牛贺州自己提炼就好。 暂时耗费点儿人力,换取一些替代人力的牲畜用具,也算磨刀不误砍柴功。 秋收前,酒入窖,待到秋收结束,粉也磨完,甘蔗也摇身一变为红糖,蔗尾也斜着削掉,插回土里重新长,来年便可以继续造糖。 今岁牛贺州和秦国两地都大丰收,仓库塞满,多出不少余粮。 赵闻枭要养人,清点出足够防灾食用的粮食过后,剩下的全部做成农副产品,大赚一笔。 她称得上兴奋踏上前往赵国的路。 冤大头……啊不,贵客们,请耐心等候,她赵闻枭来也!! ----------------------- 作者有话说:好,政哥跟枭姐出门霍霍别人了,两个大忙人的相处时间终于多起来了!! 第85章 这时的嬴政倒是不吝啬,大方赠她宝马行囊。 赵闻枭掂量了一下里面沉甸甸的秦半两,啧啧感叹道:“秦文正,你大方得让我有些陌生。” 给她送行的嬴政淡淡乜她一眼,伸手就要把钱囊拿走:“那就让你归于熟悉。” “欸”赵闻枭将钱囊挪到另一边,擦着嬴政的手过,“既然我们要当有默契的好朋友,又怎能不坦然面对朋友的另一面呢?纵然陌生,你让我多熟悉熟悉这一面不就好了?” 她眉头挑起,俯身时眸中暗示的意味浓重,只差直接说,“有钱就v我五十金”。 嬴政揖礼,避开她眼神。 他语气板正:“再会。” 意料之中的失败,没让赵闻枭沮丧,只装模作样叹一口气,便一扯马绳,往山道跑去。 玄龙飘在直身抬眸凝望的嬴政旁边,不是很理解他们人类的感情:“宿主担心一号宿主,为什么不跟她说?” “我担心她?我能担心她什么?”嬴政冷哼一声,“谁打得过她?骗得了她?” 玄龙:“……”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如果二号宿主不背着手一直看着一号宿主,它就天真地相信了。 秦魏毗邻,相去不远。 不过自从夺下河西与关中,从咸阳到魏国的距离就显得有些遥远了。加上又是飘雪的季节,马蹄容易打滑,需要包着布才好行进。 每当这种时候,赵闻枭就略有些怀念马鞍和马蹄铁。 不过马鞍好造出来,马蹄铁却对打铁技术有一定的要求,现在的秦国还没有精力专门研究这种打铁的配比。 且之,赵闻枭没有马,秦国打造马蹄铁这种事情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对现在大战不频,战马和骑兵都不算多的秦国而言,也不显得那么急迫,她也就没说。 没有马鞍和马蹄铁,对常常骑野马的她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东西么,要在最有需求的时候拿出来,才能换取最大的好处。 这点她还是懂的。 所以 过上两三日,嬴政想要来看看初冬的河西与关中之地时,便得以亲眼目睹赵闻枭举着马匹,涉过乱石堆的奇景。 嬴政:“……” 原来她为了赶路,可以这么不择手段。 玄龙也瞪大两只眼睛,结结巴巴感叹道:“一号宿主还真是、真是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四个字,是它挖空词库才找出来的褒义词。 当事人举着不敢胡乱挣扎,僵硬成冰雕的宝马,翻过乱石堆后,又让关节绑好布带防损伤的马儿躺在冰河中,抱着马脑袋,坐在一个瓦盆里,将盐弄进竹管中,单手在瓦盆前搓啊搓啊搓。 盐慢慢往下滑,大拇指一按,就有一小搓漏出去,被竹管底下打冰壶一样的横板搓开,有水融化后,一人一马便可“哧溜”一下,滑向对岸。 “呜呼滑冰万岁!” 山间回荡着她快活的声音。 还站在乱石堆这头的嬴政沉默,果断掉头,让玄龙带他回咸阳,待今晚她落定后再来。 只不过赵闻枭赶路的时候,若非物资耗尽又无法获取,否则很少入村打扰别人。 她当晚在一个山洞落脚。 嬴政来时,险些要在外头沐雪。 小小一个山洞躺着一匹马,火堆半露在洞口处,被风雪打得歪斜吹向一侧。 赵闻枭裹着皮毛,哼着小曲,悠然自得摇着小柄在烤鸡。 “秦文正,你看这多口连接构件做得怎么样?”她语气里满是炫耀,“这可是我们乔乔帮忙打造的,野外用来拼接简易机械设备,会特别方便。” 像她这个烧烤的手摇柄,只要用上两三个构件,利用复式杠杆和摇杆,就能实现脚踩摇动烧烤。 原理跟打开垃圾桶差不多,只是要多添一根摇杆。 野外的杆也不怕尺寸对不上,少塞多削,实在不行绳来绑。 第118章 反正也是一个临时装置,不需要精巧和质量多高,只要解放她的双手,让她可以一边烧烤一边对着火光把植物图鉴和路簿补充完整就好。 就是一只脚在动,没有桌案,她侧身枕另一只脚上书写,久了有点累。 嬴政看着躺在草料上酣睡打呼的马,守夜的她,嘴角动了动,选择贴着墙壁在她手侧坐下。 赵闻枭看他局促缩起的大长腿,盯着那笔直的腿看两眼,自动转化成两根桌子腿。 这么一看,她的速写板好像很适合当桌面来着。 嬴政将带来的毯子盖在自己膝盖上,又给她丢了一张,直接盖在她头上:“不要打我主意。” “啧。”赵闻枭扯下毯子,直接反绑在腰后,不想时不时就扯一扯,拉一拉,“我说了要你做什么吗?” 嬴政瞥她一眼:“你嘴巴没说,眼睛说了。” 赵闻枭:“……” 怪她,为人单纯善良,藏不住心事。 唉。 【滴】 系统面板的默契任务,从“7/10”跳到“8/10”。 “??” 奇奇怪怪的主系统。 赵闻枭“啧”一声,把补充好的路簿丢给嬴政:“你来得太晚了,看不到实景,看看路簿吧。” 她低头更新植物图鉴。 嬴政“嗯”一声,接过路簿,对着火光细看,发现这比秦国的舆图细多了,且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径。 他在脑海中与章台宫内的舆图比对,决定回去之后令人描补。 要是她去到魏赵两国还继续更路簿…… 冬日植物被雪覆盖,赵闻枭发现不多,只能大概写写,写完两只鸡都烤好了。 她收起植物图鉴,一转头就瞧见嬴政拿着路簿,用一种令人发毛的眼神盯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老实说,他不说话时,气质的确阴鸷,有种不动声色的威严,配上那黑漆的瞳孔,青黑的眼袋,不损颜色,反添莫测。 火光在他瞳孔跳跃,跟鬼火似的,有些吓人。 赵闻枭险些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只差零点几秒就掏刀子了。 看清是谁之后,她白眼差点儿翻起来:“秦文正,你要是太闲,就帮忙烤鸡,看我作甚。” 这张脸越大跟他越像,只不过线条相对柔和点儿,他要看就去照镜子。 先秦又不是没镜子! “我在想,你若是赵国公主……”嬴政扬了扬路簿,“那我一定要想办法杀了你,免得你阻拦秦王取六国的路。” 她要是赵国的公主,肯定会想办法当上王,与他争天下。 碰上这么个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她长大之前,先将她杀掉,不给她长大的机会。 玄龙:“?!” 火凰:“!!” 二号宿主在说什么啊,这是要反目成仇,当场决裂的节奏吗?!! “呵呵。”赵闻枭倒是没有两小只的反应大,只冷哼一声,“想搞杀亲证道这一套,你打得过我吗?就你这天天熬夜加班,抽空锻炼的身体,拿什么跟我打?” 比她高壮一些,也不见得就有用了。 嬴政笑了:“秦王可调六十万大军助我,你有吗?” 赵闻枭:“……” 他太姥爷的,拳头硬了。 嬴政将路簿还给她:“可你不是赵国公主,”是他秦国的公主,“也不抢中原的国土,所以我不杀你。”他把路簿丢回赵闻枭怀里,“百金一个国家的路簿,但我要最详细的。” 赵闻枭:“……大冬天画路簿,这么少钱,你不如去抢。” 这时的嬴政格外大方:“一百五,不二价。” 赵闻枭:“成交!” 为了养活自己未来的朝臣,她拼了。 她反手就掏出笔墨纸和红泥,要求走白纸黑字写清楚条款再签字画押的标准化流程。 火凰和玄龙:“……” 忘记了这俩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它们刚才真是白操心。 西半球,牛贺州。 即便进入冬季,这里也不算特别冷,反而比夏日更适合穿一身单衣做工。 一堆脑袋趴在远处森林的草丛里,黝黑的眼睛扫过热火朝天的四位长老,碰在一起窃窃私语。 “阿母和长老白日不见踪影,就是跑来这里打工?” “我不懂,阿母这年纪为什么还要来打工,如果太闲呆不住,在部落坐着缝衣,教小崽们采摘不好吗?” “这活看起来很累,阿母和长老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 有人提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要把阿母她们直接拉回部落吗?” 哪怕这边的动物鲜少冬眠,但野民也都默契地不在冬日捕猎,一群人闲下来,几乎都在部落处理春日采摘回来的食物。 这么一来,风和火几个健壮的子女自然就注意到她们白日总是不在,有时候甚至晚上都找不到人。 等她们在时,又都忙部落里教导孩子的事情,一忙完,又没了踪影,逮都逮不住。 就连首领都没能拦到她们四个。 几人跑去问祭司,祭司却气急赶她们走,说她们阿母好好的长老不干,非要在凰城给人打工,作践自己。 她们几个也不清楚打工是什么意思,只好问她们这群人里最聪明的首领。 首领说:“打工就是帮别人干活换粮。” 她们不懂:“部落有粮,为何还要去凰城换?” 首领无奈道:“我也想知道,一直想找长老谈谈,但是长老似乎在避开我。” 她不怕长老去凰城,但是怕长老将自己的子女也带走,这样的话,他们部落就要损失十几个英勇的壮士了。 “其实……”首领目光闪了闪,“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长老,只是我不能这么做。” 风长老的长女高树问:“什么办法?” 首领说:“直接去凰城部落找到她。” 所以她们这群人就结伴来了,但怕凰城部落的人以为她们来挑事儿,只蛰伏在草丛中,没有现身。 迟疑的时候,不远处的草丛“唰唰”响,似乎有大群的兽类从这边路过。 高树她们立刻握紧手上的骨叉,紧张盯着草丛处。 这边居然有这么大群兽类肆意出没,阿母她们是怎么敢就那样大咧咧袒露在太阳底下干活的! 还有那些手里拿着武器的人,听到声音往这边看上一眼就不看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警惕未免太差了。 高树她们愤懑,但是又怕出声厉喝反而吓到这群兽,只好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准备包抄上去。 然而 她们才动,草丛里的“兽”就冒了头。 十岁出头的小家伙回头把同伴拉起来,爬上坡,指着不远处的棚屋道:“就在那里,我带你们过去,你们就可以做工领饭了!” 紧接着,十数个小家伙接连从草丛里爬出来。 高树她们愤怒:岂有此理,凰城部落太过分了,骗走阿母和长老不说,还要骗走她们的崽子!! 她们霍然起身,黑着脸想要讨个公道。 刚站起来,草木簌簌,小家伙们回头一看便尖叫起来:“首领派人来抓我们了,快跑!” 他们头也不回地朝着棚屋冲去。 高树等野民脸更黑了。 ----------------------- 作者有话说:火凰(托腮,脸色深沉):我发现,两位宿主只在奇怪的方向有默契,他们在世俗的事情上,永远都没有任何默契! 第86章 瞧瞧,瞧瞧! 这凰城部落才出现多久,就让小崽子也一心向着他们了!! 祭司说得没错,这凰城的首领,说不定就是会蛊惑人心的奇怪野民,背着神明想要收自己的信徒。 高树她们气势汹汹站起来,想要先将小崽子们揪回去,再回来解决阿母和长老们的事情。 工地边沿。 卫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拔出秦剑,拦在她们跟前喝道:“干什么的!” 他们没有参与斗牛部落的事情,并不认得这些野民从哪里来。 语言不通,彼此顾忌,注定要僵持对峙。 不过相里娇看到小崽子们心有余悸跑进来,已经预料到外面有事情,提前出去跟高树她们沟通。 只是高树她们已经认定凰城部落首领惯会蛊惑人心,她手底下的人肯定也是这副德行,不管相里娇怎么说都不听。 相里娇:“……” 谁能想到,牛贺州最难的问题不是干架打仗,不是生存,而是跟当地野民说话。 学了对方的语言,还是鸡同鸭讲似的。 城主说得没错,有时候见识就是无形的约束带,见过的事情越少,就越固执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外面说什么也不听,只能从内部打破他们。 “这样吧。”在这边磨砺过后,相里娇也没有当初那么冲动了,做事圆滑妥帖不少,“我们凰城最是讲道理了。小孩子没长大,判断力不足,我们可以将她们送出来,交给你们自己处理;但风长老她们已经不是孩子,甚至还是长辈,我们做不了主,你们自己去劝。” 第119章 她说着,转头就让卫士去棚屋,好好把孩子喊出来,解释清楚。 小孩里也有高树的孩子,不过原始部落,孩子一旦戒奶就是部落一起养着,并不分家养。 加上高树是狩猎队的勇士,几乎日日都要外出,很少跟孩子呆在一起,也并不太了解孩子性情。 她如今还只以为孩子被蛊惑,在胡闹。 领头的小孩姐听到自己阿母让自己离开,眼圈“刷”一下就红了,莫名有点儿委屈。 不过小孩姐还挺理智,快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见到高树就开始劝说对方明白凰城对她们的意义:“阿母,这里做工换来的东西,比我们去采摘的野物还要好,我们还能在这里学到很多部落不会的事情,要是……” 高树听到小孩姐为凰城部落说话,越发生气,根本不听,让同伴将孩子夹起来就走。 孩子们都想要挣脱,但谁也没有天生神力,根本抵抗不了这群成人。 她们哇哇叫着,向相里娇伸出手:“乔乔” 相里娇在期盼中开口:“等等。” “怎么?”高树警惕转头看着她,“你要反悔?” 她还记得相里娇,这个人当初就跟在凰城首领旁边,一只手就能扛起几人重的大石头,那大腿粗的木头一扫,谁也没办法靠近凰城首领。 她们都很忌惮她。 相里娇却只是笑笑:“没有,只是孩子们的活计是按量算的,我估计她们往后很难再来,得先将薪粮结清楚,免得城主回来看了账簿,责备我们雇佣人不给报酬。” 薪粮是什么?报酬又是什么? 这两个词四个字,分开她们都知道意思,但是合在一起就很陌生了。 “不用了。”高树抱着不情不愿,一直挣扎的孩子往后退,似乎怕她搞什么妖术,凭空把孩子弄走一样,“柴火和粮,我们部落足够,不需要你们的。” 牛贺州这片地,地广人稀,最不缺的就是柴,光是把叶子罗起来,都足够一个部落烧一季。 相里娇只让她们先别走,并让卫士将原本要给她们的报酬十份饭交到孩子们手中。 没有多余的食盒,她们便将饭包在大片叶子里,再全部装入一个瓮中,交给高树旁边的一位野民。 对方倒退几步,差点儿把骨叉戳到相里娇脸上。 “放心,这不是毒蛇猛兽。”她掀开,露出里面漆黑一团的东西。 高树看不清是什么,直皱眉。 这边动静闹得有些大,风她们注意到,跟小队长说了一声,匆匆往这边赶来,喝住她们:“停下!不准对总队亮出武器!” 她们手里的骨叉,要是遇上那些大个子手中的什么秦剑,一下就能被斩断! 不清楚对手什么实力就来挑衅,简直胡闹。 “长老”小孩姐看见风她们,就像是看见了希望一样,“快跟高树说,我们要留下!” 她还要继续赚食物,学怎么抽丝捻线,织布裁衣,也学纳鞋编草,凿木造房。 高树气得咬牙。 凰城到底有什么好的,让她们这么惦记这里,非要留下不可。 风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答应孩子们这件事情:“高树,你们带着崽子们回去。” 她们肯定会将事情告诉首领,这样一来,她们四个就不好留下小崽子了,免得被误会背叛部落,带着人逃离。 “那阿母呢?”高树盯着她,“你不回去?” 风摇头:“我就留在这里打工。这件事情,我已经跟祭司说过。你们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在哪里,并不重要。” 活到这把年纪,能留在凰城见识一下很多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两人在原地僵持住。 相里娇见状,趁机把瓮塞进野民手中,打破她们的僵持:“孩子的薪粮已经结了,我们不管,但是风现在没下班,就是我们的工人,你们不能乱来骚扰她。” 下班是什么,工人又是什么。 高树觉得自己要炸了。 火也说:“你们先带孩子回去吧,我们今夜不回去,明晚再回。” 雷和电点头:“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不要引起两个部落争斗。” 她们现在基本在凰城待两日,再回斗牛部落待两日,两边走,两边的事情都不耽搁。 晚上留在凰城部落,她们才能学会凰城部落的话,学到更多的东西,教给部落的小崽崽。 毕竟,部落里有她们的后代,她们也不至于完全不管。 祭司劝不动四人,高树也劝不动四人,加上雷和电将事情引到两个部落的冲突上,她们也只能先带着一群孩子回去。 孩子们绝望伸手:“乔乔” 相里娇只笑着挥挥手:“你们还小,要听长辈的安排,我们不能私自收留你们。” 城主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规矩,她们也要遵守。 先前是因为风长老她们想将孩子留下,所以她们无所谓添几个小帮手,可现在孩子的长辈都找来了,四位长老也不挽留,她们肯定不能拘留。 孩子叫得更惨了。 回到部落,高树还是生气,将这件事情告诉祭司之后,还将孩子们骂了一顿。 孩子们捏着耳朵蹲在地上,嘴巴瘪得像一片干枯飘落的叶子,即将碎掉。 首领万万没想到,说出去捡柴采摘的一群崽子,居然全部都往凰城部落去了,而她们直到现在才发现。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小孩姐眼神闪了闪,说:“太阳不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跟着凰城的人出去采摘,她们很厉害,知道哪里的果子更好,又会用网捞鱼,我们跟着抓就行。” 摘果捉鱼都不会很久,往往不到中午便能结束,她们还可以回到棚屋干活,干够吃饭的活计。 下午太阳猛烈,她们也不怎么外出,就躲在树荫下的棚屋干活,晚上再把东西提回部落,顺路抱一些干柴就好。 首领:“……” 祭司看着几个小崽子胸口处和肚子都肥润不少,逐渐盖过肋骨的肌肉,气得差点儿把骨杖敲烂。 “你们!你们!” 他手指哆嗦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首领怕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赶紧让人把祭司送回他的山洞,并保证自己会把事情处理好,让他好好歇着。 祭司对首领还是很信任的,头一扭就走了。 他一离开,小孩姐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壮着胆子问首领:“我们昨天的工时,乔乔都给我们换成报酬了,我们可以把瓮拿走吗?” 首领也没太放在心上,以为那就是凰城哄小崽子的一些玩意儿,只罚她们不准随便出部落,并将她们的分工改成揉制兽皮之后,就让她们退下了。 她要详细问问高树凰城那边的情况。 小孩姐顺利把瓮抱走,将瓮带回孩子们一起睡的山洞里。 现在是白天,很多人都在学缝衣,用比手指细不了多少的骨针,用力穿刺兽皮。 见小孩姐回来,她们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围了上去:“叶,你回来了?” 小孩姐沉痛地点头:“以后,我们再也不能给大家带好吃的了。” 其他人闻言瞪大眼睛,一脸震惊:“为什么?” 有小孩从兽皮堆爬过来:“是凰城的活太难了吗?要不下次换我去试试?” 小孩姐抿唇,摇摇头。 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叹气,说道:“我们被高树发现,抓了回来,祭司和首领不让我们再去凰城打工了。” “啊?啊” 山洞里哀嚎一片,吓得野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进来看个究竟。 小孩也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让成年人发现,只说被骨针扎了手,让他们不用操心。 这下,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了。 从秋季采摘开始,其实小孩姐就发现,想要瞒过部落所有人去做工太难了。她们不是长老,要是离开部落或者队伍太久,会很容易被人发现。 所以,聪明的小孩姐就联合其他跟她去打工的孩子,跟凰城那边商量,让她们带一些吃的回来,收买同伴,让她们帮忙掩护。 相里娇本来就想要收拢斗牛部落,哪里会阻止她们,便乐见其成,大开方便之门,专门做一些方便携带又不会太大味道的食物给她们带回来。 小孩姐十岁的脑瓜子也的确好使,除了她自己之外,让每个孩子都轮流出去做工,甚至一日分两趟去,掩藏得非常好。 “不说了,以后再想办法。”她把瓮掀开,给大家分吃的,让每个人手里都能拿到一卷厚厚的饭团。 这种有菜有肉的长长饭团,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吃,但是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每个人都格外珍惜。 一开始,大家都一小口一小口咬。 牙齿咬下去,舌尖却先品尝到一股浓烈的海苔味,紧接着便是绵软弹牙,有着猪油香气的白米饭在牙齿上跳动;白米饭里还裹着爽脆开胃的仙人掌和菊芋条,里面有鲜嫩的鳄鱼肉,以及饱满多汁的叉烧。 第120章 鳄鱼肉鲜香,叉烧香甜,分布在头尾两端,一口下去,有汁液从中间流淌出来,侵占每一个味蕾。 没有什么刺激的味道,但就是好吃得让人想要吞舌头。 大家根本忍不住大口咬的欲望。 吃完还要仔细嗦嗦手指,生怕漏掉一滴汁一粒米。 特别是叉烧汁,做叉烧需要用到糖,那甜滋滋的香味比烤番薯还要令人回味,甚至比鳄鱼肉好吃。 她们在凰城打工这么久以来,也是第一次吃到,但是很快也吃不上了。 一想到这里,她们就十分沮丧,小脸上满是不舍。 “以后真的不能去凰城了吗?”还有人小心翼翼问这话。 没有人回答。 分完,瓮里还剩下十卷。 有小孩探头看,吞下一口唾沫:“叶,剩下这些怎么分?” 好像有点少,一人一口不知够不够分。 小孩姐一直托腮嚼饭团,望着瓮里的东西沉思,这会儿已经想到办法了。 她神秘一笑:“我知道怎么让阿母她们,偷偷放我们去凰城了。” 已经抵达赵国边城的赵闻枭,完全不知道凰城居然已经有了一批忠实拥护的小粉丝。 这批小粉丝还苦心孤诣,想着将自己的阿母送进凰城打工,根本就不需要她们额外多插手。 她站在城墙下,看着赵方城简朴的模样,想起后世壮阔的万里长城,莫名就有种眼睛发胀的酸痛感。 血脉里的某种气息澎湃翻涌,让她掏出纸笔先摸出一张速写,才进关隘。 赵不如秦盘查得严,赵闻枭牵着马儿轻松入城。 一路走来,她发现现在的赵国跟后世这片地的地形与植被分布都有很大异同。 现在的赵国水网密布,堪比云梦泽,随处可见买卖水产品的黔首,什么鱼虾鳖黄鳝之类的都不用说,还有好些后世已经消失的淡水鱼。1 因水盆里还有些不常见的鱼草,赵闻枭好奇,一路问过去,一路画,半天也没挪动多少步。 画得腹中饥饿,也算将自己未曾见过水草和鱼类画完,她才收起画板,转身随便找了一家饭铺坐下。 “啧,赵国的饭铺都比秦国多。”赵闻枭对火凰小声嘀咕,点了两条鱼,问跑堂的,“有什么菜?” 跑堂的说:“冬日初至,也没什么新鲜的菜,只有菜干、笋干之类的。” 若是春日,他们食铺的嫩竹叶、嫩竹心和竹笋都做得很不错。1 赵闻枭便要了笋干。 等待时,见满堂人都喝热汤,不喝酒,好奇问了问隔壁,得来一个看怪物的眼神。 “淑女,酒乃饭后所品。” 对方说这话时,只差在眼睛里刻上“焚琴煮鹤之人”的六字谴责,好像吃饭喝酒多糟蹋酒一样。1 赵闻枭决定不跟年纪大的人计较,笑眯眯说了声谢谢。 她容貌本就好看,只是性子过分狂野,天马行空的念头又多,身边人很少会注意她容颜如何。注意她容貌的人,不是山野小贼,就是头一回见她的人。 好看的人随便笑一笑,不知深浅的人就很容易单方面宽容她,脸红结巴地说“无事”。 赵闻枭敷衍点点头,心想,敢情饭案上喝酒一事,盖因秦文正他们都被她带坏了啊。 荀卿那样重礼的人,居然也不提点一下她。 她感叹两句,继续掏出画板,补充路上所见的植被分布,甚至分神跟火凰唠嗑:“真是没想到,赵国的竹子那么多,几乎遍地都是,而且品种繁多,似乎比牛贺州的柔韧多了。” 啧,想要挖点儿回牛贺州培育。 牛贺州干湿两季分明,夏季炎热干燥,用竹制品可以清凉许多。 她顺手把这件事情放进待办事务中。 食铺的人吃饭时不说话,吃完收拾好食案,待酒保把酒一端,便化身大嗓门,什么事情都往外蹦。 “唔,这点也跟秦国很不同。”赵闻枭对火凰吐槽,“秦国大声喧哗还算违律。” 难怪六国的人不适应秦国。 谁自由惯了,还享受被束缚在一个圈里呢。 她吃完饭就想出去继续走走,冷不丁有位少年提着酒来找她,问能不能和她一起喝一杯。 赵闻枭不明对方来意,也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少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陷入沉思。 难不成是 火凰接下去:“美貌惹了祸?” 赵闻枭:“秦文正那厮留下的黑锅?” 火凰:“……” 宿主的脑回路,一如既往清奇独特。 跟不上,完全跟不上。 ----------------------- 作者有话说:【注释】 赵国的地形与植被分布特点,赵人嗜酒的习惯(赵国人对饮食很严肃,古代的人吃饭和饮酒分开,不会一边吃一边喝),竹子做菜,喜欢闻香等等,参考以下资料:《赵国史稿》《史记赵世家》《赵国的饮食习俗》《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中国饮食史》《中国风俗通史两周卷》 第87章 到底是祸是锅,赵闻枭也不清楚。 她含笑请少年人坐下,决定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必要的时候采取些非正常手段脱身。 “在下左车,嬴姓,李氏。”1 李左车。 李牧孙子,李小信那家伙爷爷辈分支的堂兄弟? 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赵闻枭对他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辅助过赵王歇,还帮韩信拿下燕、齐之地,是个有勇有谋的人。 话说,在秦汉各路英雄中,韩信好像最小,比项羽还小些,而项羽今年还没出生呢…… 她眼睫毛一眨,也报上名字:“闻枭,赵。” 李左车惊奇:“你是赵人?” 赵闻枭也懒得解释她姓“赵”不是赵人,而是她老妈姓赵,所以她姓赵的事情。 追本溯源,赵姓还得回到这片地上。 “可以这么说吧。”她脸上露出些许唏嘘来,一副并不想提起这件事情的样子。 李左车便识趣转开话头。 平心而论,少年人长得十分不错,五庭中正,气质安舒,谈吐也优雅和缓。 就是那些什么诗书礼,不在赵闻枭擅长的范围内。 她只能倾听,发表不了任何意见,甚至觉得对方说话有催眠的特异功能。 这年头的酒也比较浑浊,像喝发酵不完全,完全没酒味的汤。说不好听些,现代超市里的酒糟都比这酒味浓。 如今质量好些的酒,便是乳白色的纯米酒和马奶酒。 赵人,尤其是贵族都尤为好酒,在秦国少见的酒,这里不说遍地都是,多走几步也能顺利找着。 纯米酒和马奶酒亦有,就是有些贵。 她礼貌性喝上两口便放下了。 李左车还挺大方,见她对所饮的酒似乎兴致不高,便令人将最好的酒提上来。 赵闻枭终于有点兴趣了,但十来度的酒水,她只能当饮料喝。 李左车讶异看她:“淑女好酒量!” 连饮三大碗,脸上一点薄红不浮起。 赵闻枭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像那么一回事儿,没有大放厥词,说这玩意儿能糊弄谁之类的话。 “君子找我,只是为了喝酒?”她笑吟吟看向对面少年郎,“若是有事,不妨直言。” 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踟蹰片刻才道:“我方才见淑女似乎拿的是纸笔?” 好几年过去,也没人研究出秦国所造的“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探知要用很多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弄成浆。 秦不仅是虎狼之国,戒备心还十分强,不管是武器的锻造还是纸张制作,每件事情都不是一个匠人完成,而是拆成很多工序,把人分开,一个地方只做一件事情。 以至于其他国家想要贿赂匠人,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贿赂,只能想出用郑国渠消耗大秦国力这种办法。 赵闻枭掏出行囊中的雪白纸张,又掏出自己的铅笔摆出来,问他:“君子想要用东西换?” 每次碰上读书人,都会被问纸笔之事,由此可见秦国对这件事情掐得多紧,漏出去的纸笔有多稀罕。 李左车脸红:“车确有此意。” 见她所带的纸笔也不多,怕自己夺了别人的心头好,他表示,可以出价高一些。 赵闻枭给自己留下几张和一支笔,剩下的全部推给他:“无妨,我还有存下,这些都给你。” 她要的话,今晚秦文正来,她就可以回牛贺州一趟,重新拿一些。 给? 李左车脸皮没那么厚,当即表示还是要用东西换,就算不要钱,也可以是玉或者其他。 赵闻枭对其他东西暂时没有什么兴趣,只对兵器有兴趣。可她长兵有嬴政所给的剑,短兵有一把匕首,远攻还有一把弓箭,这些兵器都偏“轻软”,其实她还想要一把槊或者红缨枪。 实在没有,矛和戈也可以。 第121章 只要能够分段携带,用的时候再驳接就好。 不过 这种事情还是留着打劫秦文正比较好。 她比较喜欢秦的工艺。 “不必。”赵闻枭将他摘下的那组玉推回去,“我这里有些东西想要换成金,君子只要帮我一个忙就行。” 李左车谨慎了:“什么忙?” 赵闻枭将包袱里的瓦罐掏出来,打开,递了大概一百克左右份量的白色粉末给他。 李左车对照日光看,发现这些粉末有些奇怪,说碎,又粒粒分明,说不碎,但是瞧着又是一堆粉末。 他伸手捻了捻,指尖上是很明显的颗粒感。 “这是何物?”李左车猜测,“燕国涂脸的脂粉?” 但是这颜色近乎无,能留在脸上吗? 赵闻枭摇头:“不是什么脂粉,是可以入口的东西。” 可入口? 李左车试着将手指放进嘴里,舌尖碾碎两粒粉末,尝了尝。 这是 他眼眸睁大,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尝到的味道。 “这是……盐?” 应当不是罢,这东西并不涩,也没有丝毫的苦味,更没有那种微微带着土腥或者海腥的气息。 下一刻,赵闻枭就肯定了他的猜测:“没错,就是盐。精盐。” 李左车将盐罐盖好,放在食案上。 他脸色复杂:“淑女若是想要卖掉这些盐换金,定有百千人趋之若鹜,不愁换不到金。” 活了这么些年,他纵然不算年长,也有十几年岁,兼之非为贫民,好东西亦吃过不少。 可他却也未曾吃过这么纯的盐。 齐国盛产盐,贵族吃盐也很讲究,但不管怎么弄,还是会带些别的味道,需要用酱掩盖一二。 可以说,她这盐并无敌手,独一无二。 赵闻枭看他惊奇的样子就知道,秦国的盐还没卖到赵国来,应当是先拿去宰更富的魏国了。 “我不只是要用此物换金,”她将盐推过去,“这些也给你。我想要卖的东西还有其他,但是并无客户,又不想浪费功夫摆出去推销,要是你能帮我,那就方便多了。” 秦文正没说要路簿之前,她的确是打算自己在街上摆卖,或者入酒铺之类的地方,劝说店家;如今还要补路簿,她就不把功夫放在这件事情上了。 再者,观一国之策,看诸国民生,才好帮她厘清楚怎么做一位合格的君王。 现在的城民大都对她心怀感激,可下一代呢?下下代呢? 她既然已经决定要造城邦国度之类的文明,总不能老是不提升自己,原地踏步。 李左车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是纸笔和盐对他的诱惑都很大。 他同意了这件事情。 赵闻枭再拜托对方帮自己找个落脚处,最好是可以开灶做饭,宴请宾客那种地方。 此事,李左车搞不定,但是有一个人能帮他搞定,他又向赵闻枭多要一小罐盐,让她先在附近逆旅住一晚,明日便替她找好住处。 “那就多谢君子了。” 李左车还礼,带着几个扈从告辞。 火凰飘在赵闻枭旁边:“你不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吗?特别是你说自己姓赵的时候,他甚至露出些许怀疑,好像很震惊。” “唔,他可能在猜测我是谁的亲眷,并且十分笃定。”赵闻枭不太在意这个问题,“意料之外,就难以掩盖惊讶了。” 按她说,肯定还是秦文正那厮留了什么黑锅,牵连了她。 她“啧啧”两声,继续在邯郸街头四处瞎逛,还跑了一趟山野去挖竹子,原地编出两个篮子,将竹子扛回来。 邯郸没有类似宵禁的规定,大晚上还有好些酒家亮着火光,冒出雾腾腾的白烟。 赵闻枭估计嬴政没那么早过来,花大价钱买了热汤泡澡,沐浴过后换上一身宽松衣袍,继续更新路簿,等嬴政过来。 路簿没写完,嬴政就先过来了。 他打量四周环境,推窗往外看上一眼又合上,在案前跽坐理深衣:“这是到邯郸了?” 赵闻枭“嗯”一声,先把路簿更完,丢给他过目。 她打了个哈欠,往席上一倒。 嬴政皱眉,看她一眼,扯过旁边的皮毛丢过去,蒙她脸上。 “我说,你能不能丢准一点儿,直接盖我身上。”赵闻枭有些不想动弹,但还是得扯开皮毛,把自己蒙进去。 嬴政慢慢翻阅路簿,无情吐出两个字:“不能。” “啧。”赵闻枭转身把自己窝进阴影里头,“我眯一会儿,你先别急着走,待会儿有事跟你说。” 嬴政“嗯”一声,应得有些敷衍。 火凰和玄龙一见面,又齐齐窝到角落说悄悄话,照例吐槽宿主一番,唏嘘感慨不懂人类,再心疼一番不把别人当人,对自己也很能下狠手的宿主。 末了,再来一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做任务”收场。 它们两小只收场时,嬴政刚好看完路簿。 他不是个能闲下来什么都不干的人,将路簿放回原位摆好,便开始找事情做。 见赵闻枭旁边放着几卷新买的书,他伸手拿过来,准备翻阅,却见她翻了个身,眼看额头就要撞到案腿上。 嬴政便伸手扶着她额头,打算给她挡一下,再把案挪开。 孰料,纵然深睡,这人的警惕也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反手就是一个小擒拿,直接将他按在案上。 矮案在黑夜中发出“嘎吱”尖鸣,灯盏剧烈晃动。 不好,路簿! 嬴政下意识伸手去抽路簿,但他肩膀将路簿压住,根本抽不动。 只仰头扫一眼,他就果断转去扶灯盏底部。 可油灯在剧烈晃动,灯油泼洒,眼看就要全部淋在他手背上,一只手伸出来,用掌心把滚烫灯油接走,火速甩到一旁地上。 钳制他的力度松了。 嬴政起身,把路簿丢到一旁的行囊处,沉着脸看那个捧着手“嘶哈”吹拂的人。 “赵、闻、枭,你的脑子出门忘记带了吗!”他声压本来就不活泼,这一压,跟风雨欲来前要滴水的乌云一样沉,“灯油也敢徒手接,你的手是不打算要了?!” 赵闻枭白他一眼,站起来准备处理一下手:“我辛苦写了一路的簿子,要是毁掉,你能还我啊?!” 嬴政压住火气,拉她出门,弯腰塞了一把雪到她掌心,又扯着她去找庖厨的水缸。 “把袖子挽起来。” 赵闻枭看在他是想给她冲手的份上,忍了,将袖子挽到肩膀上,用膝盖夹住末端。 嬴政阴沉着脸,将水慢慢浇过她掌心。 赵闻枭还有些惊奇:“你居然也会处理烫伤?” 嬴政没理她,眼尾都不想扫她。 赵闻枭伸手指将水瓢推了推,将他钳制她手掌的手翻过来,露出手背溅到的几点红,替他拉起袖子。 冰凉的金币贴在他小臂上,总算让他冷静些许。 嬴政这才抬眸看她,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开口嘲她:“你平日的机敏喂狗了,区区一盏油灯都稳不住躲不开?” “秦、文、正。”赵闻枭想要松手给他降龙十八掌,但衣袖滑落,她又伸手拉住了,扭成一团勒他手臂权当出气,顺口嘴炮,“你的嘴巴今天抹毒了吗?就这样出门,也不怕喝口水就把自己毒死。” 火凰和玄龙:“……”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9/10)】 赵闻枭:“??” 她转眸一想,恍然大悟,看着任务推进到最后也不见一丝喜色的人,凑过去揶揄道:“秦文正,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又玩嘴硬心软这一套。 嬴政深深看她一眼,漆黑的瞳孔静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收回眼神,垂眸继续舀水,肯定道:“你今日果真没带脑子出门。” 这是默契任务,他要是真担心她,那她呢? 赵闻枭:“……” 可能是被烫了一下,脑子萎缩了吧。 见她反应过来,陷入巨大的沉默,嬴政就高兴了。 降温结束,他拖着仿佛天塌了的人回去,找出创伤药,烤烤匕首,压住她手腕,将水泡挑穿。 赵闻枭消化一阵,离家出走的脸皮回来了,便若无其事般撑着腮帮子看灯下高大专注的人:“秦文正,现在的你,有点儿陌生。” 嬴政头也不抬:“我从未替人处理过伤口,你要是不怕我用匕首将你掌心戳穿,你就随便找我搭话。” 赵闻枭还真不怕。 他挑水泡时,还特意用手指把泡捏起来再挑,比她自己处理都要小心。 “你知道你陌生在什么地方吗?” 嬴政不出声,默默把水泡挑完,打开碘液和酒精,伸手拿棉签。 赵闻枭:“你成熟得令” 第122章 话没说完,沾满酒精的棉签便毫无预兆,重重压在挑破的泡泡上。 尖锐的痛瞬间扎入皮肤。 赵闻枭磨后槽牙,杀气腾腾盯住某个眉头舒展,一脸得意的人。 去他的秦文正,这哥哥丢给狗叼走算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李牧为嬴姓,孙子李左车自然也就是嬴姓了,见录于中国社会科学词条库,其他书籍暂时没有找到记载(也有可能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可以存疑,本文用用,不深入考究,大家别当成史实就好。 第88章 初冬的赵国,寒气沁人。 有风从厚厚的兽皮边沿往里钻,却丝毫不能减损赵闻枭掌心那火辣辣的痛。 “怎么,那么大个人,还怕疼?”有些人还十分没有良心地取笑她。 阴鸷的眼,上勾的唇,看着就让人来气。 赵闻枭深呼吸,忍住手痒脚痒的冲动,等药涂完以后,才冲他露出一丝笑意。 嬴政感觉不太妙,膝盖一起就想走,却被赵闻枭伸手按住:“跑什么?”她咬紧牙关把话挤出,“这位朋友,待我如此真诚、温和、友善……” 那么体贴地给她处理伤口。 火凰和玄龙太熟悉他们俩闹腾前的口不对心了,一时有些瑟瑟发抖,一个用翅膀抱住对方,一个用尾巴缠着对方,缩在角落里。 宿主报复完对方,就不准拿它们开刀了哦。 嬴政:“……” 这回真不妙了。 她倾身靠近对方,核善一笑:“不回报一二,岂不是显得我这人太不、知、感、恩、了。” 嬴政伸手挡住她肩膀,往后躲了躲:“不必,我不是那等图谋回报之人。” 火凰和玄龙:“……” 算了,它们还是不插嘴不插手。 赵闻枭嘴角扯动,“啧”一声:“可我是有恩必报的人。” 她知道他要脸,若不是有危及生命的事情,绝不会慌乱逃窜,便抬起膝盖压住他半截深衣,伸手去掰他手腕。 嬴政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那当然是还你以真诚、温和、友善的体贴啊。”赵闻枭撑起虚浮笑意,慢吞吞道,“我、的、朋、友。” 这仇,她就不写进小本本了,当场报完就算了事。 省点儿纸墨。 嬴政沉默,将手藏于后背,无声拒绝她瘆人的体贴。 “你躲什么,那么大个人,还怕疼?”赵闻枭将他的话还给他,伸手将袖子挽起来,开始发力,势必要让他好好感受一下酒精咬人的舒爽。 她死亡微笑逼近他:“烫伤得及时处理,降温只是第一步,破了皮可要消毒才行哦。” 嬴政:“……” 一人誓要有仇当场报,一人不愿束手就擒,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 灯火被掀起的袖风吹得忽明忽暗。 闹着闹着,赵闻枭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忘记了。 邯郸某居所。 孤灯半室,李左车坐在一位面容略有些憔悴的青年前,说着今日遇到赵闻枭的诸事,并将盐罐和纸笔推过去。 “太子,你说……” 赵嘉轻轻摇头,伸手拿起盐罐,蘸取些许盐:“我已不是太子,以后莫要再这样叫了,免得留人话柄。” 李左车不岔,愤言:“赵迁荒诞无形,素来放荡,根本就不适合当太子!” 赵王年老,已是垂暮之际,又有重病在身,这种时候换太子,跟换王有何区别。 要是换个贤明的就罢了,可赵迁的无状无形在邯郸已到人尽皆知,几乎要传于国外的境地。 王在这种人心不稳的时候,不思立贤立长,反立宠,与昏庸何异! 为了这件事情上书的人不少,可王根本就不听。 “左车。”赵嘉品着嘴里咸而不涩的细碎盐粒,放下盐罐,“慎言。” 李左车置于膝盖上的拳头握紧:“太子,你甘心吗?” 甘心吗? 赵嘉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太子,等赵王辞世后,他是要肩负起整个赵国命运的。 他读圣贤之作,访门客谋士,寻赵国将来要走的路,已十年有余。 而他如今不过二十多。 可以说,治国之事占据他生命过半光阴,早已刻在骨头上,恐怕连死亡都无法彻底掩盖他养出来的本能。 他不甘心的。 可难不成他还能破除孝道,逼阿父收回成命? “不说这些。”赵嘉垂眸,翻出一块玉,推给李左车,“此乃母亲留给我的宅子,你拿去借那位淑女用罢。” 李左车沉默接过。 赵迁此人,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 若是让对方上位,如他氏族这般中正之流,恐怕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赵嘉见他脸色不好,笑道:“若是宴请之日定下来,不知可否为我讨一书?” 李左车:“!!” 纸笔之流,定会引去众多隐士食客,赵嘉所言,恰说明他并没有因此事彻底消沉。 他心中仍存进取之意。 李左车当即大喜,握紧掌心玉:“彩!” 他又坐下跟对方喝上几盏酒,聊了些如何安排此事的琐碎章程。 末了,酒尽临别。 李左车望着夜色欲言又止。 赵嘉察觉,檐下相询:“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左车迟疑道:“不知算不算难处。” 赵嘉苍白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但讲无妨。” “淑女她……”李左车顿了顿,“与秦王容貌似乎有些相像。” 西半球,牛贺州。 斗牛部落到了放饭的时候,首领根据每个人的功劳舀食物。 一众野民端着大张的叶子把容器围起来,等食物落在叶子上,便捧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享用这一餐。 小孩姐捧着食物跟在高树背后,亦步亦趋,一口一个“阿母”,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高树看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不是很高兴地用脚把自己的崽拨开,让她回去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小孩姐说:“阿母,我们山洞有摘回来的果子,削掉皮以后裹在饭里,捏成一团或一条,特别好吃,你要尝尝吗?” 高树嗤之以鼻:“在凰城学来的东西?” 小孩姐说:“不是,是一个叫骨头部落的首领教我的办法。” 她第一次吃饭团饭卷,的确是自己卷的,不是今日的饭卷。 至于骨头部落的首领从哪里学来,那就与她无关了。 “呵。”高树冷声说,“不需要。” 阿母对凰城的偏见,似乎比她知道的还要深,小孩姐第一次投机取巧宣布失败。 她也不气馁。 想着她们刚才吃饭卷已经吃饱了,而且吃过凰城部落的东西之后,再吃自己部落的东西,多少有些难以入口。 她们就把饭送给其他人加餐,将饭卷裹在大片叶子里,抱着前往自家阿母的山洞里,说她们吃从凰城部落的东西吃饱了,这些卷好的饭吃不下。 东西一放下,小孩姐就跑,完全不怕她们丢掉。 毕竟丢掉食物在哪个部落都是大罪,要是被发现的话,轻则挨一顿打,重则赶出部落。 高树:“……” 这顽皮孩子,到底像谁啊! 她和阿母分明都是稳重异常的人。 冬日不外出狩猎,饭比往常少,其实对她们狩猎队的人来说,吃得远不够饱。 听到还有食物,同伴都围上来,将叶子打开。 “这是什么?”有人拿起饭卷,看着黑漆漆的一团,觉得很古怪。 她嗅了嗅,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甚至连味道都不大。 黑紫色的外衣将白米饭和里面的肉包裹严实,这群人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 有人舔了一口,觉得有些像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些绿油油的草的味道。 她们今日的饭食,好像没有把草丢进去煮吧? 尽管疑惑,但对野民而言,进食的本能足以盖过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们看向队伍里最厉害的高树,目光中带着垂涎和殷切。 部落的分工和分饭都有明确的规矩,高树身为她们小队的最强者,是平时狩猎最多的人。 她不动,她们也不敢随便乱吃。 “这就是叶说的,凰城那古怪的吃法?”她拿过一长条饭卷,怎么打量都不觉得这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不就是把饭团起来,用力压紧。 估计就是小孩子图新奇,没试过这样吃,就当成宝。 她嗤笑一声,将饭卷塞进嘴巴咬断。 第一口,只觉得饭卷有些水草的微腥咸味,中间似乎还夹了很多奇怪的长条,拖拖拉拉的,需要咬断。 嚼上两三口之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东西明明是冷冰冰的,照理说应该会特别难吃,但是并没有。 第123章 在口腔中已经混成一团的食物,带着海产品的鲜香、腌制瓜果的清脆、肉类的咸香鲜嫩、米饭的糯软弹牙、肉汁的饱满清润…… 各种独特的味道涌来,却并不混杂,反而十分鲜明,咬一口就能品出一股独特的味道。 咬到米饭清香微甜,咬到菊芋和腌制的木瓜则酸脆开胃,咬到鳄鱼肉则嫩滑鲜香…… 还有一种薄脆的东西,跟瓜果的脆完全不同,香气比较霸道,喷发出来,能直接抵达鼻腔。 她仿佛闻到一股焦香味。 饭团还没嚼到中间时,还有些干,等咬到叉烧后,汁水混着米饭,稀罕的甜香占据舌尖,莫名令人精神一振。 就像干涸一个旱季的田地,突然就碰上霖霖雨季,舒爽得头皮都在展开。 她莫名就想起,小时候阿母带她到溪边洗头,指腹轻轻挠过头皮那种亲近、珍爱得令人眼眶发热的感觉。 野民并不知晓,这种感觉名为“幸福”。 此刻,高树突然发现,原来吃东西这种无聊的事情,除了补充失去的体力,维持生命之外,还能这么享受! 她大口咀嚼,将剩下的半卷塞进嘴里。 好吃! 太好吃了!! 其他拿了饭卷的人,也狼吞虎咽得厉害,三两口就把一大条鼓鼓囊囊的饭卷吃光。 “咔咔”的脆响在山洞此起彼伏。 活了小半辈子,她们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味道。 蜂蜜已经是她们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若是幸运的话,几年应该能吃上一回。 可这饭卷比蜂蜜还好吃! 东西吃得太快,有些味道尝到了,但是尝得不是很仔细,现在想要回味,只能拼命砸吧一下嘴。 饭卷干净,她们又不是孩子,一口接一口,根本没让汁水淌下来,连吮一下手指回味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感叹:“这是叶从凰城学来的做法?倒是比我们直接吃要更好吃,待会儿不如问问她怎么弄出来的?” 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干什么不行!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觑着高树脸色。 高树神色复杂。 把叶她们那群小崽子抓回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嚷嚷,她是去学东西,回来造福她们斗牛部落,不是要叛离部落。 那时候她都气疯了,什么也不想听。 现在再想起来,难免觉得脸热。 敢情这群瓜崽崽去凰城部落,还真不是胡闹! 许久,高树松了口:“的确比直接吃要更好吃,那你们就问问她吧。” 不过她的脸热很快就变成了脸红脖子粗。 盖因躲在山洞口的小孩姐,听到她们感叹饭卷好吃之后,就跳出来戳穿了真相 “这不是部落的饭菜,是凰城的饭菜。” “只要去打工,一天能有两顿!” 第89章 知道自己被孩子算计后,高树气得满部落追着她打。 可惜小孩姐步伐矫健,身形灵活,走位古怪,一直没被高树抓住。 她还在人前嚷嚷“阿母作甚打我”,人后却说,“凰城部落的饭就是好吃,你自己也承认了”。 野民没有嘲讽的意识,孩子更没有,但是听着就令人火大的作用却并不消减。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 小孩姐转头就跑,钻进首领洞里喊救命。 高树:“……” 这孩子真是从她肚子出来的吗?!! 隔日,风她们回来教导孩子,小孩姐还跑去跟祖母告状,把事情都说了,还控诉阿母恼羞成怒追着她打。 恼羞成怒是她在凰城学来的成语,用得十分娴熟。 高树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母女俩差点儿又干一架。 风把两人分开,按照说好的去找高树谈话:“你既然已经吃过凰城的饭,应该明白我们几个为什么选择留下。” 高树气结,嘴硬:“不就是好吃一点,有什么特别的。” 已经上过晚课的风,已经感觉到凰城部落截然不同的文明,有了一些思悟。 “高树,一只兔子要是日日躲在洞里,是不知道外面有什么野兽的。”风语重心长拍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有本事,首领也看重你,想要你未来接位。可是,兔子是没办法带着羚羊躲开野牛山虎冲袭的。” 她不是爱长篇大论的人,点到即止,在斗牛部落呆上两天,教孩子教下一任长老,教完就又跑到凰城去。 首领只能趁她用饭的时候,跑去问她为什么总去凰城。 “是我们部落哪里比不过凰城部落吗?” 风笑着摸摸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首领,你知道凰城部落什么样子,她的子民又是什么样子吗?” 子民。 真是古怪的词。 首领不解,疑惑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是部落不都是那样吗?难道,她真的可以上请神灵,让羽蛇神和凤皇助她去灾避难,不愁吃穿?” 风只问她:“我从前是怎么教你打猎的?” 首领:“躲在暗中观察,了解它之后,再去击破它!” “那你已经了解凰城部落了吗?” 首领眼神呆滞了一下。 风点到即止,让她自己慢慢想。 她要去休息了。 今晚睡好一点儿,明天干活才有劲。 过了好几日,高树和首领都没有任何动静。 先耐不住的是高树小队里的野民,她们吃过凰城的饭菜之后,再吃部落一锅熟的饭菜,总觉得特别没有滋味。 “高树……”同伴小声建议,“冬日我们都有半天休息,要不去凰城看看?” 也不是要去打工,就看看也好。 她实在很想知道凰城的人,平日都吃些什么。这些东西她们都是在哪里找来的,她们也在附近采摘,怎么就找不到这么好吃的食物呢。 午后。 很多人不用再干公共的事情,可以出去个人采摘。 小孩姐趴在山洞旁边的小林子里,看她阿母徘徊的脚步,撇了撇嘴。 同伴都在劝她。 许久 ,高树才一脸勉为其难的模样,答应带她们一起去找果子。 不知不觉,她们便走到凰城,看到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的一众人。在最边上扯着绳索打版筑的四人组,便是她们部落四位长老。 四人汗水直流,没空说话,但是脸上都有笑意。 同伴小声说:“火长老现在似乎经常笑,她从前不喜欢笑的,大家都很怕她。” “是啊……” “雷长老和电长老也是。” 还有人小声嘀咕:“自从到了凰城部落打工,她们就变了。” 四位长老里,除了风比较稳重温和一些,其他长老各有脾气,看起来都不是很好接近。 “是啊。”有人亦小声回应,“也不知道凰城部落除了饭卷,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让她们天天这么高兴。” 高树脸色有些僵硬,似乎被踩了一脚似的:“呵,我倒是要看看,这凰城能有什么特别的,居然蛊惑我们阿母,留在这里不想走。” 她扯紧腰上的绳索,正了正兽皮短裙,大步迈出去。 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她回头看呆住的同伴,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谁愿意跟我去探一探?” 同伴眼神一亮,全部举手,忙不迭从深草里站起来,跟着她走。 高树话说得凛然,其实心里也有些没有底。 距离上次前来把小崽子弄走,也才过去没有几天,凰城部落的人应该还记得她,能让她加入打工么。 结果 听到她们说要来打工,守着的卫士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指引她们前去什么“办公室”登记,选工种。 这次,对方倒是用了她们的野语,就是每一个词都听清楚了,但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还好,办公室有古骰负责。她捧着龟壳神叨叨念着什么,用力摇晃里面的两枚钱,摇出一片清脆的“叮叮”。等里面两枚钱掉出来,她就掐着手指卜算,然后双手“欻”一下高举。 高树她们吓得往后退。 相里娇安抚她们:“别怕,骨头只是个虔诚的羽蛇神信徒,在请示神灵为你们祈福。” 高树:“??”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恭喜你们。”古骰起身,挨个握着她们的手掌摇了摇,“伟大的羽蛇神和祂的母亲,以及我们的神女城主,都愿意为你们赐下福泽,庇佑你们打工平安,一切顺遂!” 相里娇在旁边水缸提起一根绿枝,沾了沾水,洒在她们身上,又掏出一枚钱,用红绳串起来,给她们戴脖子上。 “好了,你们可以去做工了。” 城主说了,这叫开工红包保平安,人人顺遂发大财! 此时,东半球。 赵国的某座大宅院里,赵闻枭终于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第124章 她对刚落脚的嬴政说:“我托李左车替我把一个消息散播出去,估计再过三五天,整个邯郸和附近几座城池,都会知道我这里有一场特别的宴会。” “什么特别的宴会?”嬴政手上的烫伤还有一个浅浅的疤,他扫过某个人掌心显眼的烫伤,将手中太医令开的药膏丢过去。 那药膏用的是牛贺州的菊属植物,效果非常好。 赵闻枭接过,放在一旁,趴在案上跟他细说,然后得来三个轻飘飘的字:“不合礼。” “……” 嬴政拿过药罐把玩:“李左车同意你这么办?” 赵国的确不如他们秦国规矩律法严明,但是古礼一道上,各国有谁要违反,还是会遭到大批人反对。 “还没跟他说,不然找你商量什么?”赵闻枭道,“我只说宴会不同寻常。” 她不就是对这些规矩不熟悉,才会求助到他身上来。 嬴政觉得:“你本就不是守规矩的人,与其思索如何迎合这里的规矩,还不如自己制定规矩,让能遵守的人入内,不能就离开。” 当然,依照她说话的习惯,离开二字得用“滚蛋”代替。 赵闻枭:“……” 这风格很秦文正,也很合她心意。 “那就这么办,做块水牌放门口,把规矩写得清清楚楚,独特古怪的规矩,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人前来一探究竟。”赵闻枭一拍手掌,觉得可行。 嬴政:“……提醒你一点,不要做得太过了,儒生的脸皮打得太重,便会变成你的口诛笔伐。” 这一点,他领会可不要太深了。 “口诛笔伐就口诛笔伐。”赵闻枭并不在意,“我一个牛贺州住民,还管你们在这边对我口诛笔伐?” 后世考古都不一定能和她本人联系起来。 嬴政不管她这些事情,只是提醒一二而已,听她这么说,也就截住了这茬话头,不再提。 他伸手要拿路簿看。 赵闻枭抬手压住,掌心朝上,手指搓了搓。 嬴政:“……路簿的金,不是已允诺了,你这是毁约。” “啧,什么毁约。”赵闻枭嘴巴一瘪,嗔怪看他,“我说收的是路簿的钱吗?” 嬴政:“那你这是何意?” 赵闻枭将手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生怕他忽略一样,说:“你要替秦王探路,总得跟邯郸里的贵族朝臣打交道吧?要是我替你把所有人聚在一起,不用费心挨个探底细,是不是帮你省了很多功夫?” 静默两息,嬴政平静道:“你真穷疯了吧。” 赵闻枭一抬下巴:“好说,你也可以不用这资源,等我开完宴会再让你过来。” 嬴政沉默看她半晌,开口:“我穷疯了,没钱。” “现在没钱没关系。”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牛高马大的,就算卖力气也能挣几个钱。” 嬴政额角青筋又活泼了。 火凰和玄龙:“……” 该说不说,这俩都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赵闻枭掏出一本本,唰唰书写:“我也不为难你,我现在替你办事,给你引荐多少有用的人才,到时候数一数,来日要是我有需要,你就替我找有用的人才,帮忙出谋划策,相应抵消。” 嬴政:“……” “哎呀,我们牛贺州刚发展,很多事情都没有统一的章程,我手下的人又要干体力活,又要榨脑汁。我这个当城主的心疼哇,不忍心哇” “??” “你不忍心,就差遣我?”嬴政差点儿被她气笑。 赵闻枭想了想,如果直接点头,干脆应声,似乎有些伤人。 伤人倒是事小,只是她到了赵国,需要有个锚点在这边定位,她才能顺利回到牛贺州,也不能闹得太过分了。 她看他半晌,终于想到一句好话:“哎呀呀,这不是能者多劳么。” 嬴政凉凉看她。 “……” “行吧。”赵闻枭摆烂,理直气壮道,“我就是坑你,怎么了!有本事坑回来,我能受着!” 嬴政:“……” 谁家阿妹会是这副死样子,丢给山猪拱走算了!!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枭姐(翘脚,摇晃):命运的回旋镖啊,总是扎得那么快速又猝不及防。 李左车:我劝秦王话不要说太早,免得下章急跳脚。 政哥(身着秦王服,跽坐擦剑,剑中倒映凤眸如霜):寡人从不急眼,谋我秦国除外。 第90章 谚语有云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 除了最后一句是编的,其他都是真的。 可人不要脸的确天下无敌,嬴政也不能因为赵闻枭不要脸,就对她怎么样。 “行。”他扯扯嘴皮子,“望你记得此言。” 下次他找到机会“回报”她的时候,希望她好好接住,不要企图甩手。 赵闻枭看着白纸黑字上落下的名字和手印,笑眯眯收起来,让他在这里安心看路簿,她自己回去运酒、盐和一些这边绝不会有的食物过来就好。 “尊贵的vvvip用户,请您安心度过半小时一个人的美好时光,感受邯郸夜晚平淡却不平凡的寂静。” 嬴政:“……” 火凰:“…………” 发挥完人机的能动性,赵闻枭满怀欢喜回到牛贺州,让相里娇把她之前吩咐的东西都搬到后勤处的小坡上。 那里隐蔽,方便一键转移。 小推车装东西时,赵闻枭也闲不住,把在邯郸扫街买来的小玩意往相里娇手里一塞,说了句“给你带的礼物”,便开始四处跑。 后勤不用说,田地、营地、工地……只要是凰城已经开发的地方,都转悠一圈,端水一样问候每群人。 就连趴在浮丘伯胸口睡觉的小猴子,都没逃脱被手指挠下巴吵醒的命运。 等小巧的蜘蛛猴懵懂睁开眼,造孽的人已经没了影,只有浮丘伯手中一枚玉表明她来过,不是幻觉。 蜘蛛猴哼唧两声,这回干脆掀开浮丘伯的衣襟,一脑袋钻到里面去睡,只留一个桃子似的小屁屁气鼓鼓撅起。 途中,碰上四姝中的三姝,她还仔细问过她们现在账本做得怎么样,城市规划建设的草案修改得如何,水利工程可还一切顺利云云。 如赵闻枭预料,她挑选的这些人,本就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加上凰城刚发展,机会多多,所有人都一心想要表现,搞不起什么小九九。 大家齐心协力,麻烦自然减掉大半。 是以,三人除了有些苦和身体上的疲累,精神倒是很足,立志要创建一个比六国国都都要繁华的城池。 “一切顺利就好。”赵闻枭将自己从赵国网罗来的小玩意儿赠她们一份当礼物,“喏,手信,拿好。” 三人没想到她们还有礼收,赵伯昭和赵叔姜看着熟悉的米酒和铁笄,眼眸骤然红透。 尽管她们并非生在邯郸宫室,早已不知远去多少代人,加上在秦当隶臣妾已久,对赵国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手中拿着米酒和铁笄,她们还是不禁生出一点思乡之情。 火凰不懂宿主:“她们本来就是在异乡为客,你为什么偏要给她们带家乡的特产。” 这不是提醒她们自己从哪里来么! 那她们还怎么对凰城有归宿感。 “你不懂。”赵闻枭神秘兮兮说道,“白月光死去了才是永远的白月光,否则也迟早变成一粒被踩扁的、干掉黏在衣服上的米。” 嘴上越是不提,心中越是想念的,才是心头血。 火凰:“??” 宿主这理智脑跟它一个人工智能谈这么文学性的问题,这对吗? 赵闻枭挨个摸摸头,安慰两句,继续溜达。 赵伯昭和赵叔姜抱着米酒,摸了摸铁笄,将它插入发丝中。 两人看着赵闻枭的背影,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又渐渐变得坚定:她们一定要在此扎根立足,不再过以前那种任人宰割推舍的生活! 溜达到工地上,见工人里头多出很多生面孔,赵闻枭还好奇:“谁这么快把斗牛部落的人弄过来了?” 还是那些人不是斗牛部落的人,而是另外一个不知名部落的野民。 她顺手将腌制可直接食用的干笋递给古骰:“送你的礼物。” 古骰惊喜接过,解释:“是那群孩子帮的忙,带头那个叫‘叶’的小女娃,偷摸将棉花和纺线机带回去,将换来的食物塞给族人,一个个忽悠来这边打工。” “忽悠”这个词,不用说就知道是赵闻枭带起的口头禅。 赵闻枭讶然感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现在的孩子果然了不得。 赵闻枭嘱咐古骰按照拉人的福利给对方,别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懈怠。 说到这里,古骰的脸色就多了两分古怪。 第125章 她往嘴里塞两片笋干,被酸得皱起脸,但又觉得古怪的好吃,停不下嘴:“城主不用担心我们亏待她,这孩子精着呢。 “高树她们来的当天,她就跟在身后,说她将阿母她们全部弄来了,是不是可以按照我们部落的爵位折半算。” 赵闻枭:“……” 这就是客卿和间谍的起源么,我勒个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虽然不知道高树是谁,但是有这么个宝贝女儿,她还真是有福气。 工地的人忙得热火朝天,赵闻枭也就不打扰他们了,随口给大家鼓劲几句,开玩笑说:“我出去赚钱买材料养大家,大家也在这边加油,把我们的家园建设好。好不好?!” “好!!” 城民回应得很热烈,还伴随着重物砸落的响声,倒是令人无端生出两三分热血。 看过这边的情况,赵闻枭带着东西往返两次,折回赵国。 正值牛贺州放饭的大中午,她有点饿,顺手拿走两份饭食,一落地就先放到食案上,推一份给嬴政。 嬴政往后躲了躲,冷声道:“没钱,不要,别跟我说话。” 他眼带防备,警惕看她。 不管是秦国的仓库,还是他的库,都掏光了,没有半粒米了。 赵闻枭:“……我是那么势利的人吗?区区一份饭还能收你钱?”她痛心疾首,“你将我们两个的革命友情放在什么地方了!” “友情?”嬴政将路簿妥善挪开,瞥她一眼,“什么友情?赴宴还要花钱入门的友情吗?” 赵闻枭:“……” 记仇的小气鬼。她在心里暗暗腹诽。 赵国淡水鱼很常见,猪肉鸡肉也多,初冬水面还没冻结,鳖和黄鳝等物也不少,因为赵人喜欢用竹做菜,所以干笋也格外多。 赵闻枭看着采购回来的一筐笋,想起古骰吃第一口笋的表情,甚至有些坏心眼地想做一锅味道惊人的盗版螺蛳粉。 她实在很想看看,那些或是冲着利益或是冲着新鲜而来的人,若是碰上这种怪味食物,会有什么好玩的反应。 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不干这种缺德事,放过邯郸的朋友们。 庭院布置完毕,菜品准备妥当,让李左车帮忙打的一口锅也拿到手,赵闻枭才把水牌放到门口,让流言多发酵三日。 李左车本以为那口锅是盾,还寻思这盾是不是薄了些,等看到对方把这玩意儿架在火上,开始炒菜,他人都傻了。 反应过来才转身离开避嫌,不偷觑别人的菜品。 除了铁锅,还有小火炉上慢煨的砂锅,也在前院一字排开,放在食案上,旁边折纸充当立牌,写着菜品的名字。 怕他们无法接受太过自由的自助餐,内室里设了席,他们可以让自己的扈从舀菜,尔后入内品尝。 赵闻枭自觉自己是个俗人,就喜欢从口腹之欲打开商路,把人留下来,好让嬴政有充足的时间观察、了解他们的秉性。 她在前院设食物,主要是卖炒菜炖菜的菜谱,顺便打响几个牛贺州特有的食物的名号,将来好通过秦国卖到其他诸国。 牛贺州地大物博,农业要是能发展起来,肯定有盈余。 她得提前找好未来几年的销售对象,有备无患。 中庭便设盐和酒水的品尝位置,红糖有少许,做成小块的甜品放在碟子里。 红糖实在没办法给他们尝太多,爱买不买,反正库存不多,还得高价拍卖抢。 这玩意儿光是用来割……咳,跟嬴政做买卖都能全部卖出去,压根儿不愁滞销。 直到走到后院内室,才有纸笔与鳄鱼皮、橡胶做的防水包与防水布,甚至是防水的雨鞋和雨衣等物销售。 赵闻枭本来还想做伞来着,只是伞盖象征身份地位,嬴政坚决反对,让她惜命,不要一下子就冲着最重要的东西下手,她也只能遗憾收手。 防水包和防水布牛两样物件,贺州腾不出人手做,都是嬴政大晚上从秦国运过来的。 如此布置好,将不分身份排队、用餐之类的规矩再令人宣读一遍,就可以让人开门迎客了。 门口,连同赵嘉在内的一众赵人,甚至并非宫室贵族的过路人,都被铁锅小炒与慢炖的菜香味勾了魂,双眼直直盯着那紧闭的门,猜测到底什么时候开。 “宴主人到底在做什么,怎会那么香?” “你们可曾闻过这种味道?” “不曾。” “我也不曾。” “这宴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不是想用纸笔盐酒换金吗?” “不行,我受不住了,这股味道太浓了!” …… 渐渐,有人吞得唾沫都干了,赶紧掏出袖中藏着的椒芷闻香,企图盖过那股浓郁的菜香味。 赵人喜欢椒芷嗅香养鼻。1 但是显然没有用。 那股浓香还是轻易覆盖椒芷的香味,钻入鼻腔,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并不觉得自己能买得起纸笔盐酒的过路人,毫无顾忌掏出大饼,就着香气下饭。 就是越吃越馋,越吃越觉得大饼无味。 有些人甚至想要回避一下,企图以“鼻不闻不为香”蒙一蒙自己,但宴主人大字加粗,写明不排队的人不欢迎入内。 往身后遥遥的队伍看上一眼,他们觉得还是忍忍比较好。 “有没有人能问问宴主人,到底什么时候开门?” 可除了李左车之外,赵闻枭并不让任何人入内,就连仆从忙活完之后,都被她赶到门口迎客。 而李左车为了避嫌留在门外,不愿入内偷觑…… 嬴政见无人,从后院走出来看赵闻枭忙活,缩手袖间取暖,实地演绎何为“袖手旁观”。 小炒样品炒完,赵闻枭把手洗干净,顺便掬水净脸,便要去开门。 她看向嬴政:“你是王贲将军身边门客,赵国贵族应该见过你,你确定不要回避一下?” 嬴政负手:“不必。” 不会有人相信他独身来到赵国,身边半个卫士也没有。 再者 嬴政看她一眼:“不是有你在。” 赵闻枭这才想起自己还肩负另一个职责充当卫士,保护他的安全。 啧,差点儿忘记了。 “你确定?”她一边抬步往外走,一边再度问他。 嬴政瞳孔微缩,眼睑轻动,眸中似有什么闪过。 就连火凰和玄龙两小只,都觉得一号宿主今日似乎有些奇怪,不如往常干脆利落。 嬴政眸色一转,好整以暇:“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赵闻枭甩了他一个白眼,伸手把门拉开。 排头的人正是赵嘉。 他见门拉开,双手一合便要行礼,可抬头却越过赵闻枭肩膀,瞧见了安然立在庭中的嬴政。 赵嘉脸色顿时一白:“秦、秦王?!” ----------------------- 作者有话说:1详细参考书籍的注释在86章作话 第91章 秦王?!! 身后一众人瞬间像滴落油锅的水一样炸开,带着要灼伤人的热,仿佛这次不是要来赴宴,而是来讨伐秦王。 赵闻枭踏入赵国之后,就经常听赵人畏秦如虎,说起来都得战战兢兢,好像秦人是什么恐怖故事里的怪物,还会从书里跳出来吃人一样。 但实际看到如此愤涌的场面,还是头一回。 她欣赏了一阵,抬脚拦住想要入内的人,轻描淡写丢出两个字:“排队。” 想要闯进去那人明显是个武将,但是谁赵闻枭就不知道了。 不过就算是李牧来了,她也一样态度:“我说,排队。” 武将似乎并不相信对方能够拦住他,手中赵剑一拔,就要闯进去。 赵闻枭看了一眼那剑,是铁剑。 早就听闻赵国冶铁发展得不错,有好几个冶铁出名的富商都是从赵国出来的。 让李左车帮忙打一口铁锅,是她的确需要,也是想要探一探赵国的打铁技术怎么样。 现在看这剑,似乎还不赖,没有很脆皮的样子,但技术确实不如秦的青铜剑。 李左车见赵葱不客气,赶紧上前,把赵闻枭挡住:“你要寻秦王,去寻便是,何必吓唬淑女。” 虽然不知赵闻枭是不是秦王的阿妹,毕竟各国宗室血脉不容混淆,要是秦王有胞妹,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既然对方愿意信任他,将诸多盐酒交付,他就得护得对方安全。 赵葱是赵国宗室,就是那位后来被昏君推上去的倒霉鬼,昏君让他将李牧取而代之与秦战,他没捞着好,反而丢了命。 这样的一个宗室之人,还算有号召力。 他振臂一呼,一个屠“秦王”小队,马上就成型了。 赵嘉也畏惧秦王,但是他并不赞成让秦王死在他赵国境内,更不赞成宗室的人牵头,将烂摊子揽到自己身上,让六国寻到借口为秦“复仇”。 可他根本劝不动性情冲动猛烈的赵葱。 第126章 赵葱还与赵迁关系不错,转头就找与郭开一起看热闹的赵迁,希望对方支持自己。 赵闻枭听到郭开的名字,目光一转看过去。 此时的郭开还是一位青年人,眉目俊秀,肩宽腰窄胳膊粗,看起来很有当代儒生随时“抡语”的书生气质。 旁边的赵迁也长得很好,大概是遗传来自母亲的美貌,甚至可以称得上妍丽,只不过一股游冶子弟的纨绔气,显得不太庄重,有几分轻浮相。 郭开惯会趋利避害,见赵闻枭没有半点胆怯,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安,便劝赵迁莫要参与。 赵迁惯来听他的话,也就没理会赵葱。 赵葱莫可奈何,但仍回头,坚决要讨秦王,让赵闻枭让开。 赵闻枭回头看上一眼,见嬴政淡定立在中庭,一声不吭,一副云淡风轻,静观其变的样子,火气就上头。 她就知道这钱不好挣! 缓了一下,她端上笑脸问赵葱:“这位君子可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 赵葱拧眉,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赵闻枭好心提醒:“我这里的规矩是要排队,如果乱了秩序,就会把破坏规矩的人丢出去,不准再进来,往后所有的交易,也不与破坏规矩的人做。” 她这句话说得响亮,不仅前面这群人能听到,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观望态势的人也能听到。 话说完,她就拉着李左车让开:“如果即便这样,这位君子还要入内,那就试试。” 她的态度很谦和,说话的语调也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有礼。 可听在旁人耳里,嚣张也是真的嚣张。 赵葱都默了默,思索自己刚才有没有把话听岔。 赵嘉惯走仁善美德之道,希望大家和气解决这件事情,便见缝插针地劝上一劝。 不过他刚被废太子之位,说话的份量都减轻不少,赵葱并不听他言,甚至眼尾都不施舍。 “那我倒是想要试试。”赵葱哈哈大笑。 李左车还想拦。 赵闻枭伸手将他扯住,按在角落。 就那么轻轻一推,他就贴上墙,离不开了。 李左车:“!!”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被按住的肩膀就像是落了一座山似的,根本撼不动。 赵闻枭含笑看着赵葱:“希望诸位不后悔。” 火凰捂着脑袋,对玄龙说:“完了,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玄龙看着持剑走近的赵葱等人,也觉得不详。 十分不详。 嬴政凤目微睁,气得连名带姓喊人:“赵!闻!枭!” 这就是她的护卫?! “干什么?”赵闻枭松开钳制李左车的手,斜倚门边,抱着手臂,“你看那么久的戏,就不允许我看一阵?” 也不反思反思这场乱子的源头是谁。 呵呵。 嬴政脸绿了:“……” 见过小气的人,但是没见过这么小气还报仇报得如此快的人。 赵闻枭唇角带笑:“放心,不会让你损一块油皮。如果你伤一分,就扣一百秦半两。” 听她这么说,嬴政莫名觉得有说服力…… 怕被人确定身份,他没带自己惯用的太阿剑,腰上只挂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秦剑。 他看着赵葱,觉得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比较好。 “君子何必冲动行事,不妨先听我一言。” 赵葱不听,拔剑刺过去:“暴君受死!” 嬴政:“……” 失策了。 今日不该穿深衣前来,妨碍施展。 他拔剑挡住,剑锋相交,发出尖锐一声嗡鸣,甚是刺耳。 赵葱大喝一声,双手用力往下压。 嬴政还企图说服赵葱:“秦王乃一国之君,怎会独身前往邯郸。就算他想,王贲将军能允诺吗?秦国宗室与太后能允诺吗?君子不妨仔细想想。” 这番话,没说动赵葱,倒是让赵嘉愣了愣,思索起来。 秦王身为国君,的确不可能只身前来,不说在邯郸多少想要刺秦的侠士,光是一路上的危险就够他消受的。 哪怕是赵武灵王当初那般任性,也得跟着赵国的使者而去。 赵闻枭开口提醒:“小心我的菜,要是弄坏了,得照价赔偿。” 没有人听她说。 嬴政一个对十几武将,根本打不过。 不过打上两招,他就立马做出决断,往身后退去,将剑举起来,表示有话要说。 “诸君十数人对我一人,未免太占便宜了?”他扫过围上来的人,“我要求跟……”他看向带头的赵葱,“这位君子较量。” 燕赵多性烈之人,冲动是冲动,可也自有游侠的“侠气”,多对一的确显得太欺负人。 他们对视一眼,同意了。 赵嘉本还想开口劝劝,但是李左车见不牵涉赵闻枭,便对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公子还是不参与比较好。 王本来就不喜公子,近日一直在琢磨要将公子外放到何处,此事要是一个不讨好,他可能就被放到最偏僻的地方去了。 门外。 郭开也小声对看热闹的赵迁说:“此事,太子莫要管。倘若里面的人真是秦王,他同意决斗,死了也怨不得公子葱;倘若他不是秦王,那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赵闻枭没有顺风耳,但是门外属于公共区域,系统可以提取宿主十米内的图像声音。 她侧身转眸,冷冷睨郭开一眼。 郭开蓦然觉得头皮发麻,抬起眼看,却对上赵闻枭一张生意人一样和善的笑脸。 “今日有些小麻烦,耽搁了大家,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吧,待会儿在我这里换东西的客人,都送一根烤红薯。” 烤红薯是牛贺州库存最多的东西,顶多让秦文正跑一趟腿,扛几箩筐过来。 大家不知烤红薯是什么,只是听听。 他们现在的心神都在赵葱和嬴政身上,心里还在斟酌,里面高大的青年,到底是不是秦王。 也有些人心里不安,哪怕食物再香也不敢搭上性命,赶紧离开。 赵闻枭都不拦。 她将眼神放回嬴政身上,看对方应付赵葱居然还能支撑好一阵,目光里多少有些惊讶。 看来,某人在牛贺州受刺激大发了,回秦国的时候没少练。 这身手,比初见的时候强多了。 嬴政抬手架住赵葱的剑,一来一回,居然也支撑了一刻而不见气喘,反倒有些雀跃。 他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的进步,推开赵葱后又摆出迎战的姿态,凤眸闪动地上雪色:“再来!” 蒙恬他们都不敢伤他,下手总是顾忌,赵闻枭却又太狠,他只能独自练,难得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心里莫名就有点儿兴奋。 赵葱:“……” 一国之君,大多惜命,嬴政这么一闹,他倒是不敢肯定对方是不是秦王了。 而其他人看他迟疑,心里着急。 他们打着幌子要讨伐嬴政,不为别的,就是冲着名利而去,眼看对方落单,不管他是不是秦王,都想诛杀。 万一是呢? 赵葱不过踟蹰片刻,其他人就嚷嚷着“让我来领教一下”,呼啦一下冲上去。 赵闻枭:“!!” 好不要脸。 嬴政看着同时刺来的三把剑,将秦剑横档,震得手臂有些发麻,可刺向腰腹的那把剑却等不及他挥开。 他也不能退,退了,秦剑上的两把剑就会弹到他脸上。 眼看赵剑就要从他腰腹穿过,嬴政再镇定也忍不住变色,思索要不要现在就回秦国,当众闹一场大变活人。 可若是那样,不知会引起六国怎样的震动。 还没想好,刺来的赵剑便往后一缩,摔落地面。 赵闻枭半跪在地上,手掌牢牢压着一人肩膀,不让后背着地的人起身。 “没听到我说,我要保他吗?” 她卸走他手中剑,甩手扎入墙壁,又越过他向前,一左一右钳制两人的肩膀,把人往门口的方向一丢。 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力气比之前更甚。 几年前小小身量尚且斗得过美洲狮,如今身条抽长,就更不用说了。 须臾之间,三人被擒。 剩下的十来人脸色大变,一鼓作气往前冲。 赵闻枭转身拿走嬴政手中剑:“借你秦剑一用。” 嬴政只觉得手上一暖,一空,秦剑便落入赵闻枭手中,还花里胡哨地耍了耍。 “……” 虽看着花里胡哨,但赵闻枭是认真在借力,将几人剑势挡开。 赵葱他们并不全是绣花枕头,大部分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刚才的利落干净,不过是对方猝不及防,被她占尽先机。 现在先机没有,一人对上十数人,肯定要纠缠好一阵。 “我想,你们应该搞错了什么。”赵闻枭自觉自己拿的保镖费太低,不是很想浪费力气,便先解释,“秦文……” 第127章 嬴政截断她的话:“典。” 赵闻枭:“??” 用化名也不提前说,闹呢。 “典乃秦商。”怕人怀疑,嬴政说了句全乎话,“诸位是不是认错人了?” 赵闻枭职业微笑:“对,秦文典只是一个比你们更想干掉秦王,取而代之的商人。” 嬴政:“……” 赵人瞪大眼睛。 他要造反?! 第92章 看热闹的人内心沸腾,容色有异。 他们不知道“秦文典”到底什么来头,是宫室之人的话,为何从未听过,倘若只是一介秦商,也未免太过大逆不道。 居然敢以庶民之身,谋国君之位! 六国之人皆畏惧秦国,可更畏惧这种大逆不道的存在。今日他若真能夺下秦国,他日就能夺下魏国、韩国,乃至他们赵国。 可 此人看起来并不简单,若真能与秦王对上,是不是能削弱秦国,给六国…… 袖手旁观者心思也各异。 提剑冲上来的人却不相信赵闻枭说的话,认定嬴政必是秦王。 他们只是冷哼一声,继续挥剑往前冲。 赵闻枭不避不让,横剑对上。 嬴政凤眸轻动,扫过屹然立在他身前的背影。 庭院没有铺石板,更没有青砖,只有夯实的土地。 一时之间,脚步刨起来的尘土飞扬,全部落在没有遮盖的饭菜上,蒙上淡黄的薄纱。 赵闻枭看着自己辛苦炒出来的菜被糟蹋,又见这群人不听人话,握剑的手直发痒。 行,不听是吧。 那就打到只有力气听她说话,没有力气动弹为止。 与人缠斗跟与猛兽缠斗有些不同,猛兽领地意识强,多是单打独斗,且有天然的克星与弱点,同一生物习性弱点基本差不离。可人不一样,人的弱点大都因人而异,需要耗时摸清楚对方套路才能伺机攻克,前期无法单纯耗费对方体力。 赵闻枭想到要动手还要动脑,心情就不太好。 她眼睑上缩,瞳孔如狩猎的猛兽一样,缩了缩,露出几丝内敛的凶光。 火凰:“……” 看宿主这眼神,山雨欲来风满楼呐。 除去被弄走武器的几人,冲上来的人共有十六位,几乎要将赵闻枭团团围住,不留一点儿空隙。 嬴政眉头一皱,捡起地上的赵剑,跑到她背后,将剑锋对准绕过廊下将他们包围起来的人。 两人背对背持剑。 事情发生在眨眼间。 李左车见情况有些不妙,赶紧提声喊了一句:“莫要” “伤到淑女”四个字还没出口,某位淑女就掀开一片缠绕的裙摆,露出底下穿着黑裤的大长腿,一脚正中率先冲向前来的人心窝。 来人倒飞,砸向后面紧跟的三人,“咚咚”几声闷响,四人就此倒下。 踹中一人之后,她那长腿也没放下歇着,而是往左侧一个横扫,脚侧撞上刺来的剑侧。 陡然变势,必定力弱。 哪怕赵闻枭天生神力也逃不掉这种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所以她反向挥手,朝右侧来人的剑砍去,借力传力而打力,把自己化身一根长杆。 左右两人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打法,赶紧转刺为横削。 赵闻枭却已经腾起右脚,凌空旋身,擦着两道剑锋转体落地,半跪,屈膝,蹬脚,往前一弹,将右手的剑腾到左手。 趁右边人横削落空,错锋而过,她以左手剑柄抵住对方肩膀,右手伸出,握住对方手肘,沉肘上抬,撞击对方手腕软筋。 右边人手腕一酸,赵剑坠地。 赵闻枭右脚勾起接剑,手上不停,掌心从对方手肘往下滑落,直接用蛮力将对方关节扭脱臼。 对方惨叫一声,她脚上一用力,将赵剑扬到半空,抡着手中人转动一圈,借力丢出去,砸倒右侧紧随而上的两人。 人飞出去时,剑落下,她伸出右手接住剑柄,往后旋腿踢中背面来袭者的脸,送到嬴政脚下。 她半跨马步落地,身后长发甩出利落弧度,与红绳一同勾在腰上。 黑衣红绳,墨发玉脸,凤眸与英气浓眉一抬,显得格外飒爽与……带有几分睥睨众人的嚣张。 李左车:“……” 赵嘉:“…………” 他们眼见淑女眨眼撂下八个人,还掷石头一样,将手中收缴而来的剑,往墙壁一丢。 “欻”一声锐鸣,墙上又新添一柄赵剑。 嬴政望着送到脚下的人,一脚踩住剑身,一脚用脚背将人托起,送出去。 深衣束膝,行动有限,人没滚出去多远,又强撑着起来夺剑。 赵闻枭“啧”一声,转身蓄力,对准对方屁股,一脚往门外方向送出去。 她力大,那人连续几个翻滚,裹了满身黄土,撞到石头做的门槛上,脑袋一晕,直接躺在李左车脚面。 李左车的沉默格外绵长。 赵闻枭侧身站定,肩膀擦过嬴政肩胛骨,干脆扭头顺着肩膀往上,送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早让你抛弃这累赘的穿着,出门穿条裤子,随时把衣服一掀就开打,非是不听。” 瞧瞧,踹人都踹不动,光是好看有半根毛的作用。 嬴政:“……” 嘴那么痒吗,开打都堵不住。 “呵,我不比你,惯来以理服人,不需要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一般来说,王贲也不给他亲自动手的机会。 他穿周正些,怎么了? 赵闻枭抬剑格挡,在铿锵声中数落他:“以理服人?你刚才倒是很讲道理,别人听了吗?” 袖手看热闹的人:“??” 嬴政挑走左侧的剑,悠悠道:“可能他们耳背没听清楚罢。” 袖手看热闹的人:“……” 他们似乎咂摸出反讽的味道。 “就你这浑厚响亮如龙啸虎咆的声音都听不清楚,那不叫耳背,叫聋子。”赵闻枭手中剑擦过某位攻来者的耳朵,恶趣味说道,“这耳朵莫不是装饰,也没什么用。” 嬴政方才确定了一些事情,现下也就有些不太顾及了:“说不准,我确有秦王之威,把人吓着了,没听清楚。” 赵闻枭以剑锋缠绕剑锋,用离心力将一柄剑甩到墙上,对此评价:“要点儿脸。” 火凰和玄龙:“……” 被围攻都拦不住宿主互怼是吧。 “你一个总是嚷嚷着造谣我要造反的人,让我要脸?”嬴政沉稳平静的语气,多了一丝裂缝。 他施展不开,几乎没挪动过地方,不像赵闻枭三面绕转打,光是看着就觉得她足够忙活。 赵闻枭左脚横扫,右手挑砍,将秦剑抡成大刀:“光看你这张桀骜不驯的臭脸,似乎看谁都不太顺眼,就知道你不会甘于郁郁久居人下,必定要谋高位。” 嬴政:“若无秦王之威,何来、又何敢有造反夺位之念?” 赵闻枭:“呵,造反夺位也不一定是有实力,也有可能只是痴心妄想。妄想么,在脑子里过一下瘾还是可以的。人秦王虽然名声不好,脾气臭,但是本事放在那里,你拿什么去比?身高还是脸?” 旁观者:“……” 他们怎么自己吵起来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人躺倒一地,赵兵也将这里围困。 赵闻枭仿佛没看到那些对准她的兵戈,一手拖一个,把人丢到门外去。 围观者齐齐往后退三步,远离昏过去的一众人。 太吓人了。 他们不敢招惹。 赵葱脸色青白交加,甚至有些发紫,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十余人,跑个几趟也就把人丢完了。 她拍拍手,朝赵葱伸出手掌:“这些人共弄脏菜品一百五十二道,一道三十秦半两,麻烦赔四千五百六十秦半两。其他货币不收,谢谢。” 赵葱:“……” 赵闻枭反手掏出纸笔:“若是你没有随身携带这么多钱,那就麻烦写个欠条。”她露出八颗牙齿,笑着看对方,“君子聚众寻乱在先,我这规矩也张贴在前,想必阁下不会逃避本该承担的责任吧?” 她将手中的纸笔递过去。 兵戈往前进了一步,似有威胁的意思。 赵闻枭提声道:“怎么,赵国以秦国为蛮夷、虎狼之国,可我在秦国做读书人的买卖,连华阳太后都以礼相待,到赵国来却要迎刀戈兵刃而上?” 嬴政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袖子,站在她背后,轻笑一声:“吾尝闻赵国好才,礼贤下士,哪怕是如同郭纵这般以冶铁为业的商贾,都能得一席施展之地。如今看来,自平原君故去以后,赵国是没有礼贤下士之人了?” 两人这番话,直接把赵国推到“不注重人才”的风口浪尖上。 在这个风雨飘摇,战乱频仍的年代,口碑名声还是足以压死人的泰山,不可谓不重。 嬴政之前要受限于此,将赵太后放回咸阳,赵国亦然。 第128章 赵嘉赶紧迈步而出,向他们行礼:“君子言重了,我赵国士卒至此,只是为了护佑诸位安危。” 赵闻枭:“那倒是不必护佑,危险的人都倒下了,拉走就好。” “只要这位君子……”嬴政意味深长看向赵葱,“……不出手,本没有任何危险可言。”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10/10)】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农具改良指导手册2-压实机械与灌溉机械》,附赠三大土化肥材料配方”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任务四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0/10)】 【请宿主再接再厉,努力完成任务哦!】 第93章 听到系统播报,两人脸色都有些微妙。 不过仅一瞬,赵闻枭和嬴政又端起那张看似平和好商量,实则平等想要创死每个人的脸,扫过披甲执锐的赵兵。 赵迁见赵葱脸色难看,想要为他说说话,但是被郭开拉住,小声嘀咕:“太子,不要掺和此事。” 虽说赵王对赵迁异常喜爱,但是这王位一日还没坐稳,那就每一日都还有变数存在。 不学无术也好,横行无状也罢,都是邯郸和赵国内发生的事情,属于赵王的“家务事”,并不影响他将来登位。 可这两人来自秦国,又疑似与秦王扯上干系,明面上还是得以礼相待,不可轻视薄待之。 郭开瞥了一眼赵嘉,对赵迁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种难事最好丢给赵嘉解决。 要是解决好,对方没几日就要离开邯郸,影响不了他赵迁;要是没解决好,那就推赵嘉出去,将人流放到赵国最偏僻的地方赔罪。 “如此,不管事态如何,太子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对方压低声音说话,属于隐私,火凰没办法继续收取对方的声波。 可赵闻枭会唇语。 郭开说的那些“利己”话,她全部都看在眼里。 她向来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放在这时侯,儒家和墨家一类的派别她都入不了,只能勉强沾一下主张“贵己” 的杨朱学派门边边。 唔,也入不了门。 所以说,利己她能理解,但是纯靠缺德利己,就多少有些招人恨了。 那和她一个外来者登录牛贺州之后,不好好想着发展引人,融入当地再改造当地,反而一开始就打打杀杀,让所有原住民当奴隶为她服务有什么区别? 赵嘉出来圆场,但是他觉得赵闻枭所言逆耳却有理,可照顾到赵葱,他愿意出这份钱。 赵闻枭拒绝:“你的钱,我不要。我这个人脾气古怪,不爱牵连无辜,冤有头债有主……”她转脸看向赵葱,手继续往前伸,“怎么,这位宗室的公子,连四千多秦半两都掏不出?” 赵葱:“……我给。不过我没带那么多钱,要回去取。” “好,等你。”赵闻枭将纸笔递过去,“先写一张欠条就可以回去拿。” 赵葱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眼睛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把她烤成灰。 赵闻枭觉得这代人的脸皮子不够厚,承受的阈值普遍不高,喜怒哀乐都十分外显。 情绪外显并不代表一个人不能忍,也不代表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仅能代表他们并没有将情绪憋在心里霍霍自己的习惯而已。 这是多少现代内耗人喜欢却得不到的能耐。 如同此刻。 赵葱怒目瞪她归瞪她,却没再冲动出手,只是深深看她一眼,写下欠条,按下手印。 立在门侧的两位士卒,被他带走。 哦豁。 原来还是位有实权的将军。 眼见人离开,赵闻枭便若无其事招呼李左车先前找来的仆童,先将中庭收拾一番,把不能吃的菜全部放在门外一侧的案上叠起来,盖着砂锅小火煨的那些略有些焦的,先熄火搁置一旁。 刚刚好够火候的便继续放着,她招呼赵嘉和李左车入内,干脆现炒,再让仆童放到案上的瓮里,让他们自由夹取。 李左车欲言又止。 赵闻枭知道他想说什么:“放心,没有菜单,看了他们也不会做。” 一些类似辣椒酱、味精、精盐、料酒、仙人掌、菊芋、玉米、番薯之类的东西,还得从她或者嬴政那里才能拿到,看了也是白看。 赵嘉没吃过这么自助的自助餐,全靠随手指指,让仆童帮忙拿菜指引,尔后斯斯文文空着手入内品尝。 赵闻枭意味不明“啧”一声。 嬴政离她远远的,站在一侧,不动声色观察每个入内的人,入内的人也悄悄瞥他,心中揣摩他到底是不是秦王。 没见过的人只是单纯疑惑和斟酌,见过嬴政的人则多上几分震惊,不太相信天底下有这般相似的人。 可他们心里再怎么揣测,也不能明面上干什么,只将消息传出去,看看有没有侠士晚上过来,把他刺死。 就算此人不是秦王,这相貌和性情也太像了,肯定和秦王是一类人,又有造反这样可怕的念头,必然不会走仁道,当仁君,死不足惜。 玄龙:“……我怎么觉得这些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儿。” 嬴政笃定道:“可以把‘觉得’二字去掉。” 六国,尤其是赵国,看他不顺眼的人可不要太多了,特别是当年得罪过他的那些人。 眼神里掺杂的憎恨与害怕,可不要太明显。 只可惜,他这次来不为报仇,还得让他们在惴惴不安中多活几年。 内室。 虽然赵闻枭的规矩是随便落座,但是赵嘉看见赵迁进来,还是让了他一座。 李左车看着赵迁毫不客气落座就心头火大。 即便赵嘉已非太子,可总归是他的长兄,他岂能这般无礼! 从前没当太子时,他已处处炫耀赵王的特宠,如今当了太子,果然更毫无顾忌了。 赵迁却难得没有心思在这位兄长面前得瑟一二,而是拿起筷著,夹起一块酱汁饱满的新鲜鳄鱼肉,塞进嘴里。 阿父疼他,他也并不是没吃过鳄鱼肉,但是如此香气扑鼻,色泽浓艳的还真是没尝过。 他更想不明白,怎会有人在盾上翻炒食物。 勾兑了海鲜酱汁的鳄鱼肉甫一入口,赵迁眼睛便亮了,被那股不掺杂任何酸或苦涩味道的鲜香俘获,一口接一口,没多久便把仆童舀的肉吃光。 赵嘉不好口腹之欲,但是他也有本能。 凉拌的仙人掌和菊芋撒了些搓洗过多次,已没什么辣味的辣椒,红绿黄的鲜艳色泽,很是夺人眼球。 他好奇夹起一撮,放进嘴里,一股咸香的微酸微辣涌上来,牙齿一嚼,菊芋的脆爽,仙人掌带着甚多水分和韧软微脆的口感混杂,十分开胃。 最重要的是,如今是冬日,绿意已不多,这一抹颜色和口感便是最珍贵的存在。 本来心思浮动的人,吃过完全没尝过的口感与味道之后,注意力基本转移。 好新鲜独特的口味! 他们进食的速度都比平日快上许多,要不是贵族的矜持约束着,恐怕能疯狂扒饭,将白米饭在碗盘里搅一搅,吸饱汤汁再吃两大碗。 赵迁惯来无行无状,不在赵王跟前,礼仪略有失态也顾不得,将自助木托盘一整个端给仆童:“再给我弄些别的尝尝。” 这五道菜,道道都好吃得不像话。 他如今对其他菜肴都很感兴趣。 大锅大火炒菜,其实还算快,赵闻枭忙活一个时辰不到,就把备的菜全部炒完,可以净手洗脸。 收工之前,她还做了一个干锅火鸡。 人工投喂过一阵的火鸡肉质肥嫩,斩成小块后用油盐简单腌制,在油锅里过一下,再与葱姜香菜花椒等香料翻炒就喷香得不行。 锅底煨了鸡汤,还有笋、豆芽、菊芋和腐竹铺底,吸饱鸡汤,在小火炉上慢火烧着。 想着某个人对鱼丸子,她还炒了些鱼丸铺在上面。 近来吃的都大油大盐,有些腻味,这顿便没有爆油浇灌,直接把翻炒的火鸡肉铺上去,再端走一碟凉拌菜,舀满满两大碗米饭,招呼上嬴政。 两人对坐吃饭时,最早进来的赵迁等人已换过好几次餐盘,要不是肚子已撑不下,他们恐怕还能继续战。 就是看到两人毫不拘束地对坐用饭,一众人的眼神有些惊讶与觉得太过失礼的隐晦谴责。 赵闻枭才懒得管他们什么眼神。 她塞了一口鸡腿肉,问嬴政:“你想见的人,都来齐了?” 嬴政吞下嘴里弹牙的鲜嫩鱼丸:“嗯,赵国宫室基本在此,还有朝堂的大臣也都来瞧热闹了。” 第129章 除去个别在守在值或者外派的将官,邯郸内的高官贵族,基本全乎。 特别是昔年欺侮过他的那些人。 赵闻枭扫了一眼用广袖遮挡肚子外出消食的赵迁和郭开,目光很快收回来,问:“那叫郭开的什么来头?” 嬴政抬眸询问,筷子一错,想要夹的鸡腿肉变成鸡胗。 他不爱吃任何动物内脏,再香也觉得勉强,但仪礼提醒他不得浪费。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把碗递过去:“给我,快说。” 嬴政嫌弃的表情,随着鸡胗落在赵闻枭碗里倏忽消散:“猗顿是何人,你可知?” 赵闻枭将香香脆脆有嚼劲的鸡胗塞进嘴里:“不知。” 嬴政:“……” 她有时候懂的东西渊博得令人吃惊,有时候又犹如白丁,最简单不过的事情都不知道。 古怪。 “鲁国猗顿受陶朱公指点,得八字秘诀,靠畜牧与河东池盐发家,几与王者共富贵。而赵国郭纵则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随后几乎囊包赵国所有铁器的锻造,至今亦然。”1 赵闻枭明白了:“郭开是郭纵的后人?” 读书的时候,老师倒是没说过这些事情,她都不清楚。 她只知道赵国亡国,郭开功劳委实大。 对方跟秦国安插的间谍似的,不断向赵王迁出一些搞死赵国的进谏。 “不错。”嬴政又把筷子伸向鱼丸,“其实郭家倒也不是从郭纵开始与赵国宫室有所牵扯,早在赵简子在位期间……” 他对赵国一众宫室官商,如数家珍。 赵闻枭佩服他能把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感叹一句:“那你还折腾这些事情?” “知之为知之,见之为见之,见识见识,不见何识?”嬴政连吃两粒鱼丸,才抽空回她。 既然想要吞并六国,总得先知道六国是什么。 听谋士食客,客卿朝臣所言为其一,若能亲至弄清楚就更好了。 赵闻枭敷衍表示学到了,确定交易算达成就不管了。 饭罢,她让这些人溜达溜达,讲解各道菜品,以及贩卖菜谱的价钱,各食材在秦国何处可买到,又是多少钱云云。 郭开从中嗅到铁锅的赚头,听得分外认真。 嬴政唇角勾了勾。 要是郭开和赵迁都昏了头,将赵国大量铁器做成铁锅,那还真是……天佑他大秦。 菜谱和没处理过的一筐筐菜,不到半个时辰就售空。 赵闻枭拿着近十金一张的菜谱,差点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她做的菜不算特别多,加上这年头的金不纯,虽进账几百金,但她觉得要养活牛贺州一座城的人,还是有些勉强。 遂,等人消化得差不多,她就把人带去后院喝酒。 赵人好酒,不必劝,便自己主动上手。龙舌兰酒又烈,两爵下肚,肚子已经火辣辣在烧,惹得一众人当场就舞剑助兴,彼此过招。 赵闻枭:“……” 赵国和秦国,真的很不一样。 这要是在秦国的话,武吏已经跑来抓人了。 温文如赵嘉都喝得有些上头,李左车更是跑过来搂着赵闻枭肩膀,说要一辈子跟她当兄妹。 “往后,我就是你阿兄,但有所求,无不助尔!” 嬴政眯了眯眼。 呵,还有人想跟他抢阿妹??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史记货殖列传》 第94章 赵闻枭端着酒,险些被李左车这一拍洒光。 她默了默,稳住手中酒水,先端到嘴边,一饮而尽。 不等她甩开肩膀上大言不惭的酒鬼,嬴政便伸手拨开李左车的手腕,把人推到赵嘉身上。 赵嘉也喝得脸颊微红,衬得那张白玉似的脸有几分懵懂,看了膝上的人半晌,才认出。 “是左车啊……” 赵闻枭怀疑,要是现在忽悠对方十金买一摞纸,对方也会迷迷瞪瞪掏出金来换。 还好,她尚且有点儿匮乏的良心,只是想了想,没这么干。 李左车只是被酒催发了性子,不是真蒙了,一个翻滚起身,看向嬴政,眉头蹙起,似乎在问“你是不是想打架”。 嬴政端着酒爵,饮完才慢条斯理放下,对伸手用木勺舀酒的赵闻枭道:“你还小,婚嫁之事不宜思虑,太早成婚伤身体,生孩子更是。”2 只有家中实在需要人手的黔首,才会不管这些,早早生子。 赵闻枭回头看他,一脸莫名:“说什么呢。” 她是事业脑,没长恋爱脑,谢谢。 当务之急肯定是赚钱、开拓、拓展凰城,成亲是什么东西?生孩子又是什么东西? 皇位都没搞上,搞什么继承人。 李左车:“……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与淑女一见如故,真心想要当她兄长。” “呵。”嬴政拉动赵闻枭盘坐的席子,往自己这边扯,“她有兄长,不需要同一些毫无干系的人攀亲。” 他们不配。 猝不及防之下,赵闻枭伸出的手与酒舀擦过。 “??” 李左车看看他的脸,又看看赵闻枭的脸,疑惑:“你们是……真的兄妹?” 脸瞧着有七八成像,可性子未免相差太远了。 淑女的性子,可比此人好多了。 赵闻枭舀一勺,啄饮一口,补充:“是兄妹,但不太熟,关系也很一般。” 嬴政:“……” 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 李左车还想说什么,但是赵葱已着人把箱子捧进来,让她清点。 赵闻枭摆摆手,让李左车借来的仆童清点。 这份信任,让李左车心里一动:“其实……”多他一个兄长,又有何妨。 话没说完,又被打断。 赵葱双手送上一把宝剑:“此乃赔罪之礼,不知可否与你共饮一杯?” 赵闻枭用木勺敲了敲盛酒的陶瓿(bu),示意他看看旁边的折纸所写价格:一斗一百五十钱。 赵葱:“……” 什么酒那么贵。 寻常醇厚一些的酒,一斗不是三十到五十钱么。1 “一样规矩,只要秦半两。”她补充一句,尔后问他,“还喝不喝?” 赵葱咬牙:“喝。” 他朝外招招手,示意仆童数钱。 赵闻枭收到钱就很乐意陪他干一杯,毕竟一杯下肚,没有不上瘾的人。 李左车想要插话,却被赵葱的背影堵得死死的,完全找不到机会,兀自心塞。 还没喝酒的赵葱,给钱给得不情不愿。待热辣呛口,一路从咽喉烧到肚子的浓酒灌下去,他就豪气了,一口气买下十斗。 如今的浊酒大都不烈,他就没喝过这么火辣辣,带着异常滚烫热辣气息的酒。 要不是限购,他还想包圆。 酒到酣处,他一拍食案:“我俩亦算不打不相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妹,你若在赵国,阿兄罩着你!” 嬴政:“……” 他们两个是不是有大病。 “她、有、阿、兄!”嬴政又把席子拖过来些,“不劳旁人费心。” 刚低头准备饮酒,就一个颠簸的赵闻枭:“……” 她的酒!洒了两滴! 凤眸一抬,瞪向嬴政。 嬴政忙着戒备赵葱其人,没收到她眼神。 李左车也急了,拍了拍赵葱肩膀:“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此事是我先问的,公子是不是该等淑女先回我话?” 赵葱:“要说先来后到,难道不是我先与她动手?” 两人辩着辩着,互相都不服气,开始离座决斗,说什么赢的人当兄长。 赵闻枭:“??” 她好像从未说过话。 火凰感叹:“我看过万人迷系统的公开录像,那边经常发生这种场面,没想到我们亲缘系统也有这样的一天。” 玄龙看着打得格外卖力的两人,也感叹:“谁说不是呢。” 两小只挺着胸膛,莫名有些骄傲。 赵闻枭嘴角一抽又一抽,跟嬴政吐槽:“这俩真是人工智能,不是智障吗?” 嬴政回俩字:“难说。” 火凰和玄龙:“……宿主,我们能听到。” “我知道。”赵闻枭继续吐槽,“我只是给你们提供数据样例,让你们清理一下过往输入的垃圾观念。 “首先,他们两个打起来,纯粹就是因为男人脑子容易短路,凭借本能办事,跟走在路边看到高处的叶子问一句,比比看谁能摸到一样,压根儿不带任何感情; “其次,哪怕是万人迷系统,看到这种场面也只需要当旁观者,看个热闹就够了,人的面子不靠这个涨,能把他们两个都打趴下才值得沾沾自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没发话,他们就先发癫了,说明他们并不将我放在眼里,想要结拜为兄妹,也不过是慕强,或者觉得我有用。 第130章 “既然大家冲的还是利益,最单纯的主顾关系才是最牢固的,懂?” 兄妹他二大爷的,一个哥都够愁了,只想当朋友不想当兄妹,现在还来俩,是要她死吗? 火凰和玄龙:“……”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嬴政倒是懂了,这是有人顺便警告他,不要仗着自己有个兄长的身份,就擅自替她决定任何事情。 要是损伤到她的利益,她可就不客气了。 不过,这么一来,嬴政倒是放心了,也腾出好心情来笑话她:“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也足够清醒。 赵闻枭将自己的席子扯回去,离他远远的,假笑道:“多谢夸奖。” 两人说话时,四周的赵人也被酒精催化,高谈阔论起来。 中庭一片嘈杂。 火凰和玄龙替他们处理驳杂的信息,将其分类,再传输到两人脑内。 是故,躲在角落饮酒,以为自己正常说话不会被听到的几道声音,清楚落入他们耳朵里 “那人真不是赵政?” “可他分明和赵政一模一样!” “赵政此人,小肚鸡肠,若是回到邯郸,恐怕不会这么安静。” “都说秦王有虎狼之心且暴戾无度,要是他真的回来,能放过我们几个?” “不错,赵政那厮已成暴君,有着狼爪一样的手段,毒蛇一样狠辣的心肠,岂会放过我等?” …… 嬴政握着酒爵的手,青筋蹦起,指尖泛白,指骨突兀显现,似乎要将手中酒器捏碎。 他感觉自己肚子烧起一团火,下肚的酒水助长火焰,轰一下便烧透了。 “忍辱负重啊秦文正。”赵闻枭伸手将他手掌拉下去,压在他膝盖上。 她侧身倾前,去捞他前面的酒勺,侧眸瞥他一眼,“又不是说你,这么生气做什么?秦王远在千里之外,被人骂骂还能掉块皮不成?” 嬴政:“……” 她舀完酒便松开手,若无其事继续啄饮,等这群人酒气上头。 嬴政深深看她两眼,垂眸将爵中酒喝完,又端起一张浅笑也掩盖不住眼底阴鸷的脸。 酒和糖的数量都不多,特别是糖块,能拿出来卖的只有三十砖,用几乎与金子等同的价格换出去。 结果还供不应求。 特别是带着女眷登门的一众人,在尝过红糖做的流心包子和发酵的小蛋糕后,基本都买了酵母和红糖。 一坛坛的酒在红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便宜,以至于在红糖等物脱销之后,成为君子们抛开仪礼争抢的对象。 哪怕有限购,也有很多人两手空空。 看着菜和菜谱没抢到,糖和酒也没抢到,只抢到一罐盐的人,鼻青脸肿的李左车忽然发现,有一张菜谱十斗酒两罐盐的自己,简直就是万幸中的一员。 他顿时不太舍得继续喝了,让仆童先带八斗回家好好窖藏。 赵闻枭:“……我这酒特殊,三年内口感最好,你们别藏太久忘记喝了。” 也不是所有酒都越陈越醇。 所有人都“嗯嗯”,问她什么时候再卖酒。 “家里人手不太充足,这几年应该都是一年卖一次,主要在秦国咸阳对外销售。”赵闻枭解释说,“这次出门,只是打响名声。” 又有人问:“不知淑女说的第三场销售,什么时候开始?” 大部分人一开始都冲着纸笔而来,哪怕前面两场大大满足口腹之欲,但他们还没糊涂到完全忘记这件事情。 纸笔和橡胶制品也限购,赵闻枭让他们排队买。 话音刚落,赵葱就第一个冲向前,把赵迁都挤到背后去,只是最终还是身份地位战胜所有,让赵迁第一个挑选,他排第二去。 第三是赵嘉。 李左车排在队伍里撇嘴。 赵嘉回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摇摇头,示意不必气愤。 排头的赵迁得以购满限额,拿着橡胶做的皮球,令人将气打满,抛着玩儿。 玩了一阵,觉得不错,令人加十金给赵闻枭。 赵闻枭乐呵呵收下,当作小费。 不必坐下吃吃喝喝聊聊天,纸笔和橡胶制品没多久就售空,室内只剩下一个阔口的箱子装满秦半两和金。 这场别开生面的宴会就此结束,赵闻枭将所有人客客气气送走,并附赠两根番薯让他们带走。 烤番薯的味道实在香,让本来觉得此物有些黑黢黢,不太美观的人收起拒绝的话,乐呵呵接过,道谢。 见赵葱直接走,赵闻枭把人喊住,说门口墙角那些菜都是他的,可以带走。 赵葱扫过薄薄的黄尘,眉头一皱:“不必了,你处理掉就好。” 拿去喂猪喂狗都行。 “行。”赵闻枭转头就分类洗洗,重新炒了,对邯郸的老百姓销售。 老百姓平日吃肉都难,并不介意这是蒙尘后重新翻炒的,更何况一个秦半两就可以拿走一荤一素,咬咬牙试一试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赵闻枭还额外赚了两百多钱。 “哎呀,省掉中间商赚的差价,这钱就是香!”她故意晃着钱袋,在嬴政面前炫耀。 嬴政垂眸瞥一眼,并不说话。 她能有几多空闲可以亲自做买卖,迟早还得要他帮忙。 赵闻枭单方面刺激嬴政几句,就要入内关门,将金运回牛贺州。 这时,赵迁和郭开带着赵卒忽地折返。 “两位还有事?” 赵迁递上一张红色文书:“迁欲求娶淑女,不知淑女可否应允?” 嬴政倏然抬眸。 赵闻枭无言以对。 她之前想错了,这年头也不是没有厚脸皮的人,只是她见识少。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没找到秦的价格,所以参考西汉,见于《九章算术》:今有醇酒一斗,直钱五十;行酒一斗,直钱一十。 2古人成婚是早,但是生孩子确实不会太早,政哥20左右有扶苏;嬴异人公元前281年生,嬴政前259年生;远一点的老祖宗们,嬴渠梁公元前381年生,嬴驷公元前356年生,嬴荡公元前329年生,都是二十多有的孩子。往后,李世民跟长孙皇后成婚早,十三四岁结婚,但是也等长孙皇后18才生嫡长子。由此合理揣测,古人不一定不清楚太小生孩子对身体有损伤,只是作为庶民,需要劳动力互相支撑供养,所以才不得不多生。 第95章 这事儿要是搁现代,赵闻枭就当面拒绝了。 要是对方恼羞成怒想干什么,她一巴掌招呼上去,将他埋藏的廉耻心强硬召唤出来就是。 不过考虑到他们现在还在赵国,赵闻枭决定忍辱负重,先把文书接下,将人打发走。 见她伸手拿过文书,嬴政眉眼阴沉下来,张嘴欲言。 赵闻枭伸手绕过他脖颈,将他嘴巴捂住往屋里拖:“他高兴疯了,我先跟他聊聊,再会。” 她扬扬手中浅红的文书,抬脚把门踢上。 被关在门外的赵迁和郭开:“……” 此人礼数未免太不周到怠慢了。 赵迁背着手:“她是不是想悄悄离开赵国?” 他可没从那所谓的秦文典脸上,瞧出一丝一毫的高兴,反而琢磨出些恨意。 恨。 若是秦王在此,恐怕就是滔天的恨。 他们对秦王亦如此。 “太子不必担心。”郭开看着紧闭的门扇,不急不慢道,“这里可是邯郸,赵国国都。她想要悄悄离开,总得能越过我赵国的将士。” 赵迁觉得甚是有理,开怀离开,着人密切盯着这边动静。 庭院里。 赵闻枭松开手,翻阅文书,见识一下这年代求亲的文书是个什么模样。 打开一看,字跟秦国不一样,只能连蒙带猜,但是文书跟口头语不同,简得没边儿,跟做阅读理解似的,她只能全篇总结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字。 “啧……” 赵闻枭心想,这跟写一通废话有何区别?刚要对着嬴政吐槽,一抬眼就对上一张放大的阴沉脸。 “……干什么?” 她用文书推开那张脸,满是嫌弃。 嬴政:“……” 他伸手抽走文书,像是拿着什么脏东西一样,丢到一边去。 “你要留在赵国当他赵迁的妾?” 赵闻枭看那浅红文书,很是好奇:“浅红的文书代表求娶的是妾?这么正式的吗?不是随便穿一身正式点儿的衣服,从偏门走进去就行了?” 嬴政:“……” 瞧他气得说不出话,赵闻枭笑了:“安啦安啦,我是多想不开,要在搞事业的年纪谈恋爱,还当三。” 嬴政不知道“三”是什么,但听出来她并不想要这桩糟心的婚事。 “那你拿这腌臜东西作甚?” “好奇。”赵闻枭甚是理直气壮,“从未看过,想要拿来看看。” 第131章 火凰和玄龙:“……” 嬴政眉头也是一跳,想不到她这么荒唐。 赵闻枭抱着手臂往后院内室走:“与其担心我,你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 方才他们都听到了,除了大量针对秦王的坏话之外,还有不少人在筹谋今夜刺他,宁可杀错,不愿放过。 嬴政冷哼一声:“我今夜又不在邯郸,他们的诡计注定落空。” “啧啧。”赵闻枭见箱中金钱收拾好,冲仆童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不必呆在附近,“你秦文正是这么宽宏大量的人?” 嬴政:“……” 他发现自己的确宽宏大量许多。 若是从前有人这么当面讥诮相对,他必定先发火一通,宣泄完再思量其他。 如今,他倒是心平气和,懒得跟她计较。 赵闻枭捞起一块金子掰了掰,发现还挺硬,对它的纯度有所绝望。 想了想,觉得不甘心,冲门外仆童吆喝,让他们把那口大锅抬过来。 她要带回牛贺州! 喊完,扭头看嬴政,随便盘坐在席上,往旁边拍了拍:“跟你商量件事情。” 嬴政敛衣提摆,端正跽坐看她:“何事?” 赵闻枭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侧侧耳朵,小声说话。 嬴政看她两眼,见她眼底藏着坏色,警惕侧俯向她,听听她到底要干什么。 “待会儿我把金拿回牛贺州,回来之后,你就回秦国拿六十八个麻袋回来。”赵闻枭叮嘱,“一定要那种看不出标志,不知道哪里生产的麻袋,别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 嬴政一言难尽看她:“你要干什么?” “嗐呀。”赵闻枭抬肘枕他肩膀,一脸正义凛然,“我们都是朋友,他们骂你,我心中不岔,肯定要替你报仇的啦!” 嬴政:“……要是我没聋,还听到他们骂你贪心不足,如此标价,无异于抢钱?” 赵闻枭被揭穿,半点儿也不尴尬,继续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这被人骂了,心头不舒爽吧?”她拍了拍他胸口,“这事情挂在心里,恼火吧?” 嬴政静默看她。 也不知是谁心头更加恼火不爽。 半晌,在对方过厚的脸皮与不断抽搐的明示眼神中,他才慢悠悠开尊口:“你想做什么。” “这你别管,反正能替你出气。”赵闻枭一拍装着金子还扣上一口锅的箱子,“放心,不收你钱,就当作给你当卫士的增值服务。” 习惯了她蹦出的古怪词组,嬴政居然一听就明白什么叫增值服务。 但他很怀疑她的手段。 “你什么眼神。”赵闻枭眯了眯眼,“你怀疑我对你真挚的、感天动地的革命友情?” 嬴政本来也没那么怀疑,但她一旦浮夸,必定有假。 他看她的眼神更微妙。 “算了。”赵闻枭起身将要带走的东西堆起来,“我不跟你这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人一般见识。” 她干脆利落走了。 嬴政:“……” 这人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东西带回牛贺州,赵闻枭让相里娇收拾放好,自己跑外头溜达一小圈,逗逗浮丘伯怀里的小兽,闹闹虎视眈眈想闯进来的野兽群。 守住各大关要的卫士都得感叹一句:他们遇上兽群是艰难搏斗,兽群遇上城主那是生死难料。 以身为饵,将兽群引到坑里的赵闻枭,冲卫士们一招手:“摔死了五六只,数量不多,但可以给大家加加餐。” 她闹腾完就背手离开,走去工地。 不出意料之外,看见工地多了许多面生的野人,这群人里倒是有个眼熟的斗牛部落首领。 厉害了,小孩姐,居然把自己首领也忽悠过来打工! 小小年纪,这么能干。 她折返,勾着相里娇脖子嘀咕一阵,让对方注意物色一些十岁出头的孩子,尔后又跑去找小孩姐。 自从把首领也弄过来,小孩姐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小伙伴光明正大来打工,再也不用避开祭司了。 只是祭司看着如火如荼替人打工的一众首领、长老、勇士,心塞得把石头都戳穿了两块,立誓绝不会屈服于区区口腹之欲。 他一个活了七十几年的人,岂会跟一群毛孩子一样德行! 赵闻枭从小孩姐嘴里套出祭司气急败坏的私语,不厚道地笑了,尔后拍拍小孩姐肩膀:“等明年,我要组建一支小队伍,练兵随我四处闯荡,敢不敢报名?” 小孩姐听到“闯荡”两个字,眼睛锃亮:“我真的可以吗?我不是凰城部落的人也行吗?” 赵闻枭别有深意看了一眼她们首领,对方频频将目光投注到她身上,见她看去又收回,明显就是在迟疑什么。 “放心,你会有机会的。” 她怕刺客深夜到访,也不敢久待,去后勤处捞走曼陀罗、几张藤网和一把自制的小箭弩就跑了。 夏无且又没能把人喊住,拿着药囊嘟嘟囔囔:“真是没心没肺,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安危,出门在外也不多带点儿药在身上备着。” 还有王的药,迟迟未能送到他手上,也不知他缺不缺。 唉,真是操碎了心。 “我还做了那什么压缩糕点,也不带点儿在身上,出门在外,没点儿油水在肚子怎么行……” 没心没肺的赵闻枭回到邯郸内室,见嬴政好端端在对照烛火看书,顿时放下心来。 “看来刺客还没来啊。” 嬴政头也不抬,语气散漫:“……感谢你还记得有我在此等你。” “不客气。”赵闻枭盘腿坐下,套上橡胶手套,开始用少量酒精兑曼陀罗,浸泡短箭,“快回去拿麻袋。” 嬴政:“……” 他带着书卷离开,回去着人麻利点儿找六十八个麻袋。 卫士:“??” 好古怪且精准的数字。 他们怀着疑惑,前去少府。 嬴政则去换过一身黑色胡服,冠也不戴了,重新束发,用布巾和带子绑好,将匕首和秦剑挂在腰上,等麻袋拿到手就走。 一落地,就看见有人被子不盖,毯子毛皮也没有地躺倒在席上,躺得四仰八叉,一只脚在一张食案下,一只手在另一张食案上。 嬴政:“……” 他将麻袋丢她身上,把人惊醒。 赵闻枭打着哈欠坐起来,幽怨盯着他:“刺客没来,你吵醒我作甚?” 梦里她刚统一北牛贺州,建立大一统国度,准备进军南牛贺州来着。 她站在高山之巅,还没看清楚开发之后的牛贺州长什么模样,就被他砸醒。 听到祷告的刺客,下一刻就刺破窗户,冲他们撞过来。 木块四溅。 赵闻枭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将嬴政扑倒,推着滚到墙角,翻身半跪,看向来人。 这年头的刺客还挺光明正大,不搞蒙脸那一套,就是不蒙脸她也认不出罢了。 “你傻啊,那么大个头伫那里,是怕火光没把你的影子照上窗台,被他们偷袭吗?” 蹦出去之前,她还不忘把人数落一遍。 嬴政抽出秦剑,绷着脸对上一位刺客,把剑舞得虎虎生风,隔绝她的叨叨。 浸泡曼陀罗药粉的箭还没收起来,赵闻枭没办法用,只能硬打,用网把人卷起来,再去解救怀疑人生的刺客。 麻绳抛到刺客身上套住,用力一拉,刺客挥舞刺向嬴政的动作一顿,倏忽往后一倒。 嬴政抬脚往他腹股一踹,送他快乐落地。 赵闻枭踩住对方肩膀,弯腰往他脖子上摸了一把,将绳索勒紧,满是同情看着他:“你说你,惹他一个憋了一天气的人做什么?倒霉了吧!” 刺客:“……士可杀” 高昂的声音,断在拔出脖子的一根银刺上。 他发现自己舌头有些微麻,嘴巴似乎有些不太受控制。 “放心,这是麻药,类似麻沸散,药效只有几个时辰,你们实在太吵了。”赵闻枭将细细的针在他肩上擦干净,重新收起来,挂回腰上。 把刺客绑了,悬在房梁上挂着,她又重新瘫在席上睡。 嬴政看不过眼,着仆童送来被褥丢给她,自己握卷在烛火下读书。 仆童看着吊挂的刺客,吓得腿软跌出去,惶惶不知该不该找李左车或者赵嘉报上此事。 赵闻枭都不是很在意。 她一觉睡到子时,刺客没来,再睡到丑时,刺客还是没来。 “岂有此理,这种事情还敢放鸽子!”食案被她拍得裂开,颤颤巍巍支着四条挺不直的腿。 嬴政不懂她要闹什么,将书简一卷:“我回大秦……” “不行。”赵闻枭义正言辞,“他们胆敢派刺客来找我们麻烦,我们不回报一下,说得过去?” 她捞起麻袋、□□和沥干的箭:“走,我们去找债主。” 嬴政不太想去,但是被人拉着手腕硬生生拖走,拖到一座面熟得不能再面熟的宅子后墙。 第132章 唔,他当年被墙内的石头多次砸过脑袋,以至于幼时不得不从这里过时,总是要战战兢兢护着头颅,贴到墙角走。 故地重游,他眼底郁色浮上来,险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暴脾气。 “来这里做什么?”嬴政开口说话的语气都低沉许多。 赵闻枭将麻袋丢在脚下,搓搓手,朝墙头一点下巴:“翻进去,把人弄晕,套麻袋,挂树上。” 一串短语,将行动安排得明明白白。 嬴政:“……” 他一个君王,翻墙套人麻袋,像话吗? 亏她想得出来。 他乜她一眼,一口回绝:“不干。” 赵闻枭:“……” 三刻过后。 嬴政拍了拍手,看着树底下整整齐齐悬挂却毫无挣扎的口袋,将树干绳结绑牢固一些。 “还要去哪几户人家?” 火凰和玄龙:“……” 二号宿主是不是被一号宿主带坏了?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套麻袋前。 政哥:太丢份了,不去。 套麻袋后。 政哥:还要去哪里,赶紧的。 ps:赵国一众朝臣不能杀,免得蠢货搞死了,让聪明人上位,咱政哥还是理智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赵国彻底垮掉,他才会前来戳心。刚开始也是真的觉得报仇就要光明正大,让那些人成为手下败将,无话可说,看着自己自造孽不可活。但是,枭姐这种套麻袋的小心思,也有点上瘾……不爽,掉头就干他!不能杀,还不能让他吃点苦头了? 第96章 两人从丑时忙活到卯时。 翻墙时,赵闻枭负责探路,要是没问题,就在墙头给嬴政使个眼色,冲后门一努嘴。 嬴政便了然从树阴下走出,等着她开门。 赵闻枭小声嘀咕:“就你讲究,爬墙入室还要走门,你了不起。” 嬴政淡淡应下这阴阳怪气:“过奖。” 赵闻枭:“……” 嘶,这厮是不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她翻了个白眼,娴熟地摸到人家房外,摸清楚情况就用手中的弩给目标扎针,套袋子。嬴政长得高,负责将人扯到树上绑结,当沙包打一拳,看看结实不结实。 包含赵迁在内,郭开在外的六十八人,全部都被挂到树上昏睡,不省人事。 【滴】 【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1/10)】 嬴政看着那些迎着寒风招展的麻袋,心里一阵畅快。 “怎么样?”赵闻枭从垣墙翻出来,将手中的弩丢给嬴政拿着,自己蹲下把鹿皮靴重新绑紧,“我就说随便他们骂,不要把这种闲事挂心上。” 火凰和玄龙:“……” 不挂自己心上,所以选择把别人挂树上,这心里也就舒坦了,是吗? 绑好鞋带的人站起来,冲嬴政使了使眼色,往僻静处走去:“怎么样,心里消气没有?泪不泪目?感不感动?有没有想要用钱砸我的冲动?” 嬴政:“……” 刚刚有些许,她一开口就没了。 消散得无影无踪。 看他鄙夷眼神,赵闻枭叹气:“欸,可怜我一腔真情,惨遭辜负。” 她摆出凄风苦雨的姿态。 嬴政一个可以说出“xx爱我”、“先生何忍如此待寡人”、“将军忍弃寡人乎”的人,都觉得她有些肉麻。 假肉麻,没有半分真心。 他关上这副话匣子,打开另一个:“为什么要放过郭开?” “这不叫放过。”赵闻枭拍拍手上的灰,“我俩一夜之间将这么多宫室贵族挂树上,这邯郸不得疯掉,人心惶惶?” 留着郭开,是告诉其他人,他们挂人也是有条件的,不是谁都挂。 要让敌人惶恐,但是不能把敌人逼到真的绝境。 这是她从打猎一事上所悟。 “再说了,你身为秦王爱将王贲将军身边的第一谋士,明知道秦王要尉缭笼络郭开,还在背后捅刀子”赵闻枭撞了撞他手臂,“怎么,真的在筹谋造反?” 嬴政当没听见,将弩还她:“你就不怕赵国找你麻烦?” “随便。”赵闻枭掏出炭笔,示意嬴政低头,“借你的眼睛用一用。” 嬴政警惕:“作甚。” 眼睛要如何借? 赵闻枭也是急性子,不耐烦压住他肩膀往下:“化妆,当镜子用用。” 嬴政:“……” 不是掏出来就行。 他没挣扎,手撑在膝盖上,配合弯腰。 尔后,尊贵的秦王就亲眼目睹了一出大变活人。 赵闻枭抹了一些墙泥与木炭调和,便将白皙红润的脸蛋和双手弄出土黄土黄的颜色,炭笔往眉上一抹,本就浓的眉连在一起,显得十分粗犷。 一小撮面粉与黄土用酒精和一和,就画出皱纹和斑点,还顺便弄出一坨又干又粘腻的花白头发。 她将红绳藏进里衣中,黑色外衣一脱,往上掖一截,反过来穿就是褐色粗布。鹿皮靴子和黑色长裤也往下折折,抹点泥炭,乍一眼看去像是快要破洞的烂裤子烂靴子。 嬴政:“……这是什么妖术?” 赵闻枭清了清嗓子,嗓音虚无缥缈,要死不活起来:“你这小伙子,会不会说话?这叫艺术,懂吗?没点儿眼力,真是瞎长一张好看的脸蛋,漂亮的眼睛。啧啧。” 她白眼一翻,转身就走。 嬴政:“……” 妖术都遮不住她的本性。 卯时正是一日晨起忙活时,嬴政无法呆在这边,先回咸阳。 走之前,明知道结果,还是忍不住问她一句:“你一个人……” “捞帕布霖(no problem)啦。”赵闻枭摆摆手,背着土黄的手,以老态龙钟的姿容,走出十来岁少年矫健利落的步伐。 路人经过,那矫健的步伐便是一顿,扶着墙角慢慢挪动,腿脚还有些不太稳当,一撞就会倒的样子。 嬴政觉得自己的确不需要担心。 赵闻枭以这副尊容,买来一只背在后背的箩筐,带上耒耜当拐棍,成功混进出城挖冬笋的队伍中。 赵迁外宿的宅子里。 娇媚的美娇娘一觉醒来,发现身旁居然空空如也,伸手一摸被褥,竟还是凉的。 此时,外间兵荒马乱。 她不紧不慢披上外衣走出去,不悦道:“大清早的,吵什么!” 美目一扫,只见院中桑树底下躺着个被扎破的麻袋,一条白花花的人影哆哆嗦嗦在地上爬行,肢体僵硬得连三岁孩子都不如。 在他屁股后,厚厚锦被中,紧跟着一条蠕动的蛇。 “啊” 类似的惊叫在邯郸好几处响起,但很快又像被掐断脖子的鸭一样,迅速且彻底地灭掉。 过路人面面相觑。 咸阳,章台宫。 李斯上奏吕不韦至河南的事情,要为此事画一个完结符。 嬴政今日心情甚好,难得不为此事动怒容,只说知道了,稍晚他会写信一封,让使者带给吕不韦,让他在河南安心住下颐养天年云云。 他眼底青黑,瞧着似乎比平日还要阴鸷,可唇角又分明挂着浅淡笑意,甚至说话的语调都缓和不少。 想要为吕不韦说情的人,迟疑片刻才敢开口说话。 “寡人知道了。”他一反常态没有处罚为吕不韦说话的人,只让大家没事都散了,只留下李斯与王翦。 待群臣散紧,嬴政才开口:“赵凿龟数策以谋燕,得数大吉,二位怎么看?”1 李斯和王翦:“??” 王躲赵宫亲眼所见么,怎知道人家凿龟数策得大吉。 不管他们王又得了什么神通,两人的意见和初初得知赵国有这意思一样先观望一下,等燕求助再师出有名攻赵。 君臣说完战事又论了一下农事,问李斯相里默改过的那些整地和播种机械在国内推行得如何云云。 相里默近来在研究新得的压实机械与灌溉机械图纸,但因冬日没法试验,做好也只能先搁置,转而精琢攻城机械和武器。 附赠的三大土化肥材料配方,则交由大司农与籍田令安排人来筹备,待发酵成功,春日便能在王田一试,夏暑再试过没事,就可以推行整个秦国。 被政事塞满脑子的嬴政,只有兴奋没有疲惫,哪怕一夜没睡也不见丝毫疲态。 玄龙只能看着他叹气,生怕他哪天加班过度猝死。 忙完政事,嬴政也不太想睡。 想了想,似乎有好几日不见扶苏,便跑去楚姬的宫殿逗弄扶苏。 扶苏已有三岁多,小小一团的奶娃娃已在正儿八经学礼仪,见了他便从席上起身,似模似样拱着捏不到一起的手揖礼:“扶苏见过阿父。” 小团子保暖的衣服穿太多,上半身鼓鼓囊囊的,一弯腰就头重脚轻栽地上。 第133章 “咚”的一声,听得玄龙都觉得疼。 嬴政凤眸一动,人倒是八风不动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小团子摸摸脑袋,爬起来继续行礼:“扶苏失礼了。” “嗯。”嬴政等他站直,才跽坐到书案旁边,看他辨识的字,“这是你新学的字?” 扶苏点头,以为阿父专门来考教自己功课,便奶声奶气点着每一个字,口齿清晰地读出来。 嬴政随口问:“会写字了吗?” “扶苏还握不稳笔……”小团子垂着眼眸,似乎有些愧疚,声音都低下去了,“不会写字。” 楚姬虽为嬴政诞下一子,可见了他还是战战兢兢,根本不敢多话。 身为父亲,在这个时代过度关注孩子其他事情是要被诟病的,嬴政问完字,只能问他最近都读过什么故事,可有感悟云云。 扶苏都一一答了。 问完,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 嬴政只能回章台宫,说自己过几日再来。 邯郸。 赵迁打砸屋内器皿,看着自己软趴趴的第三条腿,脸色难看得很。 郭开在劝:“太子,此等关头,你一定要忍耐。要是被别人知道此事,你的位置可就不保了。” 太子的位置要是不保,他也吃不了好果子。 赵迁只能强忍。 他忍得脸涨成猪红,青筋暴起,整个人狰狞地发抖。 李左车在邯郸城外给赵嘉送行,叮嘱他在代地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忍不住抱怨:“王真是糊涂了,赵迁说要你往代地而去,他便爽快应诺,根本没有迟疑半刻。” 他怀疑王是不是忘了自己的长公子到底是谁!! 赵嘉轻轻摇头,目中带着些许愁绪,语气却平静:“你在邯郸,多与歇来往,至于其他人……便做寻常往来即可。” 赵歇亦是宫室中人,深谙隐身之道,声名不显,不争不抢,左车性急切,与他为伍不容易出错。 “我记下了。”李左车继续嘀咕,“赵迁那厮求爱不成,最近脾气暴躁,我也懒得招惹他。” 赵嘉没听到下半句,转身踏上前往代地的路。 赵闻枭乔装离开邯郸,在赵国四处游荡画图鉴和路簿,嬴政得空便会过去一同看,得了路簿就让人把舆图描上。 其实赵国乡间还是挺有意思的。 这里的人一言不合就拔剑,打完也不怎么记仇,反而很容易成为交情甚好的朋友。 就是这种交友活动对正常人不太友好。 她常常见到两个脑门冒血的人,龇着一口少掉一两颗牙的牙床,互相拍着对方后背,激动勾肩搭背,以“知己”互称。 赵闻枭面无表情啃着可以敲碎人脑袋的干饼,一不留神就摆出看智障的讨嫌表情。 意料之中,刚才互相指着的剑,“欻”一下就双双转向她。 一刻不到的功夫,剑柄就成了墓碑,牢牢扎入地里拔不出来,需要用耒耜挖。 挑衅她的人,也被吊挂在火堆上,红着脸缩起脚,战战兢兢看某些人啃烤好的鸡腿。 在风雪中现身的嬴政:“……” 多么熟悉的场面。 赵闻枭靠着一手诡异的身法,险些要原地整出个门派来。 其中,以名为“鲁句践(gou jiàn)”的人最为狂热,一路跟她爬山涉冰河,天天挠着脑袋喊她“挚友”。 “我说了,我不收弟子也不交友。”赵闻枭坐在大石头上,掏出烈酒喝一口暖身,喝完就塞好丢进布袋里,并不多饮,“你趁早死心。” 鲁句践不以为然,趴在碎石上,仰头看她:“淑女的剑法,是我见过最好的,有一件事情,唯有你能办。” 原来是有所求,难怪这么锲而不舍。 赵闻枭百无聊赖掏出纸笔,勾勒手上干草的模样:“什么事情?” 鲁句践:“刺杀秦王。” 赵闻枭背后,刚落地的嬴政:“……” ----------------------- 作者有话说:政哥(满脸不可思议):他在大放什么厥词?? 【注释】 1凿龟数策:“赵又尝凿龟数策而北伐燕,将劫燕以逆秦,兆曰大吉。”《韩非子》 第97章 此人要赵闻枭刺杀谁?? 嬴政凤眸一缩,杀气腾腾盯着石坡下冒出来的兽毛。 赵闻枭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碎雪声,知道是嬴政过来了,可她头也不抬,继续描摹手边的植物:“哦?我就一定能杀秦王吗?” 鲁句践抓着滑不溜手的石头,想要往上攀,结果总是错脚滑下去,完全靠近不了她。 光凭这点儿功夫,他就断然道:“要是连你都无法刺秦王,那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刺秦王了。” 听到这种高度夸赞的话,不管真心假意,都不妨碍赵闻枭乐呵。 可她也仅是乐呵一下。 “刺秦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毕竟杀掉秦王事小,也不难,但是秦王死后,想要从重重卫士的围困中突破,恐怕没有可能。” 秦国刀戈剑矛相对时,除非会仙术,不然武术练得再好,也不可能以一个人对敌千万手握长兵器,并且在战场上训练有素的士兵。 单兵称王,单对众也要消亡。 是故,想要杀秦王,至少得做好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听到这里,嬴政忍不住了:“……咳咳。” 他在,且还活着呢。 赵闻枭还是埋头速写,没有理人。 鲁句践骤然听到另一道声音,大惊失色,后退起码八步远,抽出腰上的剑,对准站在赵闻枭身后高大的嬴政,厉喝道 “谁!你是什么人?” 嬴政真想报上自己的真实身份,好好欣赏对方惶恐的表情,可现在还在赵国境内,某些人手中的路簿也没有描完,要是暴露身份,恐要添麻烦。 为了路簿,他想,忍忍又如何。 凤眸轻轻一垂,他说:“秦,文典。这位……侠女不熟、关系也很一般的长兄。” 鲁句践怀疑盯着他:“此坡乃山中坡,三面临渊,唯有背后一块岩石一树丛,你从何处来?” 他就站在这唯一的路上,有人来此,他会不知么?! 听到嬴政被为难,赵闻枭才抬起头看一眼,幸灾乐祸道:“对啊,我昨夜寄宿这位壮士家中,可不曾见你在村落附近出现,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嬴政装模作样拍拍身上不存在的雪:“你们来之前,我就在此处歇脚。” 鲁句践怀疑看着他:“你?” 他这般高大,腿也不够粗壮,显然并非常常练腿力之人,胸却厚阔,能稳稳攀上去? 赵闻枭似笑非笑看他:“你也有这种专门往难处走,看看四面风景的特殊癖好?” 谁家好人歇脚往这种危险难走的地方歇。 她要是不画路簿,都懒得跑上来。 嬴政脸不红气不喘地昧下这个现成的借口:“那又如何?” “不如何。”赵闻枭低头,继续把速写完成,再换一本册子写路簿,描地图。 嬴政背着手,不再理会鲁句践,在小小的坡上溜达,看苍山负雪,路隐银林,听鲁句践继续劝说赵闻枭,而赵闻枭偶尔回应两句,不咸不淡的样子。 等植物和路簿都补充好,赵闻枭拂掉身上的碎雪,扯紧包裹,三两步跳下小坡,稳稳屈膝落地,尔后站起来,将甩到胸前的辫子和红绳往后一丢。 她转身,一脸看好戏地望着嬴政:“我那不熟、关系也很一般的长兄,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走啊。” 嬴政:“……” 此地有何不妥么。 他谨慎踏出一脚试探,结果险些整个人滑下去。 赵闻枭笑意灿烂:“怎么,你爬得上去,下不来?” 嬴政:“……” 他沉着脸,踏紧石头,才抬起后脚,慢慢往下走,力争稳当不显踉跄。 有人天生就贵气,有君王相,动作慢也不显得局促,只觉他沉稳不急躁。 赵闻枭“啧”一声。 只是,鲁句践一个称得上小有名气的侠士,日日行走在山野,尚且攀登困难,嬴政在这方面又怎能比他强。 走到半道,脚下冰雪消融,更是滑不溜脚。 嬴政抽出秦剑,扎在冰上才稳住微微晃荡的身形。 鲁句践:“你怎么那么磨蹭,滑下来会死吗?” 不过是狼狈些,衣衫微脏而已。 嬴政凉凉看他一眼:“此处景色不错,你们要走就先走,我看看,不行吗?” 鲁句践:“……” 看看他老大爷。 赵闻枭看够了热闹,良心被钱唤醒,向前几步,稳稳选好卡点,弓步斜倾,向某个讲究人伸出手:“我扶你,行了吧。” 嬴政斜乜她一眼,没伸手。 赵闻枭摆出应付人的客套笑脸,压低嗓音:“差不多得了,别磨蹭,不然薪酬加倍。” 话刚说完,一只手就落在她掌心里。这只手跟她脸差不多大,骨节分明,手指粗大、修长,掌背布着些留下一道道白痕的细碎愈合伤口。 第134章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就见嬴政心情甚好地勾着唇:“方才是我说得不对,阿妹爱我,哪忍心弃我于不顾。” 他斜瞥一脸不耐烦的鲁句践。 赵闻枭:“……” 真是服了这群老祖宗,说话个顶个的肉麻。 “呵。”赵闻枭捏着他手指,往下扯了扯,顺利看到某人身体僵直,脸色剧变,心情也就舒爽了,听得下这肉麻话了,“是啊,我、爱、死、你、了,长!兄!” 火凰和玄龙:“……” 这感天动地的兄妹情,火药味怎么那么浓重。 横竖嬴政最后体面且稳当地下了坡,在鲁句践怀疑警惕的眼神中,扶着腰间入鞘的秦剑,与赵闻枭并肩下山。 他们往北而去,鲁句践一路紧随。 赵闻枭有些烦了。 她的马移过去牛贺州放着,要是突然弄出来很难解释清楚,可靠双腿行走,走到猴年马月才能探完路。 “我得甩开他。”赵闻枭蹲下检查缠腿式的鞋带,问嬴政,“你要回咸阳,还是随我跑?” 嬴政这次换了一身胡服前来,跑起来也不算什么,故而道:“他跟得那么紧,我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可以啊。”赵闻枭指了指随处可见的山沟沟,“我推你下去,再跑路,他肯定要把你救起来再追赶我。这么一来,我们两个都能得到一个甩脱他的机会。” 嬴政冷冷睨她。 “行了。”赵闻枭站起来,原地蹦跶几下,高抬腿松松筋骨,捞过他的手腕就扯着跑,“逗你的,靠速度甩吧。” 山间碎雪飞扬,腾起一条细长白龙,在透着残绿的苍白野林中若隐若现。 嬴政小时候在赵国也过得不好,住的地方简陋,时而也要为果腹入山。 赵人常去狩猎的地方,他是绝对不踏足的,免得被对方当成猎物戏弄侮辱。可无人出入的野林,却危险重重,哪怕只在外围兜转,摘摘野菜蘑菇,也时常弄出一身伤。 他从来不是有机会选择走坦途的人,也从未走过坦途,可是如赵闻枭这般,有坦途不走,非要抽出冻成棍子的藤条,削两块粗糙木板绑在脚下,自山涧飞跃而起,主动置身险境,他着实无法理解。 “你别管,抱紧我就行。”赵闻枭将嬴政的手搭在自己腰上,一个俯冲就往矮山跳去。 嬴政收紧手臂的同时,神经也绷紧,暗想,若是有任何不测,他就穿回章台宫,顾不上什么暴露不暴露的问题了。 不测的确如期到来,冻上坚冰的藤曼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半道断裂,将他们甩向一棵高壮的老树。 “别紧张。”赵闻枭屈膝卸力,用脚上木板在树上铲了一下,改变方向,避开山体与树木。 她抬手将暗绿中的枯藤扯出来,继续往下溜,“我极限运动一绝,区区滑雪,弄不死你。” 什么滑雪区她没去过,这种野林唯二的烦恼就是木板简陋,不如滑雪板,而且没有护目镜,必须要眯着眼睛,挺累眼球和眼皮子的。 抓藤曼其实不太必要,主要是为了安某个人的心而已。 嬴政:“……” 山野滑雪,的确足够刺激。 他紧绷一阵,心里头竟也生出一种释放的雀跃,就像绷紧许久的箭终于离弦一样,刚被弦弹出去时还有些惴惴,待扎破冷锐碎雪,就只剩下爽快。 “哇呼”赵闻枭跳过一个陡坡,向着平地滑行,慢慢变成倒八字,脚后跟下压,弯弯绕绕滑行,停在烟火人家远处。 她“噗噗”吐出嘴里的雪,低头拍扫,看向嬴政,“怎么样,滑雪好玩吗?” 嬴政长长吐出一口气,居然笑了:“还不错。” 动一动,的确让人心里十分畅快。 “你要不要试一下自己滑?”赵闻枭用下巴点了点山下燃起炊烟的人家,“这坡度小,安全。” 嬴政抬起脚上粗糙绑着的木板,将上面的雪抖落:“类似这般于冰上滑行之物,我用过。” 只是他们秦国用于狩猎,还有两根雪杖支撑,不会随便冒险从高坡跳下,还荡起来蹬着树身借力,转往又高又险的地方走。 “那就去换点粮食,继续赶路。”她打了个响指,俯身就冲走。 嬴政:“……” 一眨眼,半个月过去。 赵闻枭沿路北上,又顺着汾水一路往下,险些冲进韩魏。赵国的路大概探完,她便把马儿再次弄回牛贺州,再折腾回秦国。 马儿的蹄子不适合在牛贺州这种崎岖的地方行走,她只能忍痛割爱,待什么时候牛贺州修路再做考虑。 牛贺州的凤凰殿已成,她总算有了定点落脚的地方,不必席天幕地,但是“神女宫”还未彻底落成,只能先搬迁后勤处和办事中心。 刚入住两天,床还没睡熟,她就收拾起行囊,前往海边运盐和橡胶。 许久不去,也不知道那边变成什么模样了。 漆夜,海边橡胶林。 林子一片黑樾,微光半明,枯萎的矮树窸窸窣窣,伴随凉风中的长草张牙舞爪蠕动,似乎潜伏着什么可怕东西。 林中生起一股惨紫的黯淡薄雾,池沼泛着死灰色。 蒙恬和蒙毅半趴在上面,四周却围绕一群肢体干枯的野兽,发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两人,腥臭的涎水比沼泽的腐物更令人作呕。 不远处,哼哼和哈哈与两只花斑美洲虎缠斗撕咬。 长草摇动得厉害,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潜藏在里面,向着人群居住的破旧宫殿而去。 小白扑扇翅膀,不敢靠近,只能扯着嗓子嘎嘎叫。 猛兽与猛禽的叫声,直透黑天,更添可怖,显得这夜凄凉、昏沉。 蒙毅线条刚硬的脸庞抬起,不敢伸手抓沼泽边的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陷入淤泥中。 “阿兄”他回头看一眼同样陷入困境的蒙恬,抿着唇提议,“要不我爬上去拦住它们,你拉着我,上去就跑,不要回头。” 蒙恬不肯:“如今还不到生死关头,别说丧气话。” “阿兄,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蒙毅看着老旧城池的方向,“你回去还能示警。” 蒙恬牙关咬紧,心中挣扎。 蒙毅说的爬上去拦住它们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然而,若要问他用不用阿弟的命来破开一条生路,对他而言无异于问他要不要剖心。 他双眸在沼泽浮白的虚光中涌出几丝痛苦。 天幕淡月高挂,星子稀少,薄薄的光被冰凉刀刃似的黑黢枝干切碎,落在林间旧宫殿上。 冬日的牛贺州深夜微凉,白日蒸腾的热气消散,把人的脸都冻白了。 王离咬牙望着门外,只有一只眼落在斑驳的光里,整个人都浸入黑暗中。熹微亮光中的眼,透着几丝难得一见的惶恐、紧张,还有不肯退让的坚定。 “安之和诀之还没回来。”他咬紧牙靠在门上,呼吸压抑,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会不会……” 李信的肩膀顶在门上,闻言眼底也闪过一丝担忧,嘴里却说:“绝对不会,哼哼和哈哈陪着,怎么能有东西伤到他们。” 两人背后,黑暗的屋子深处是所有盐民,以及宽慰安抚一众人的章邯。 王离缓缓吐出一口气,凑到门缝往外看。 门外,赫然是一双冰冷的金色竖瞳!! 第98章 李信见王离扭头,他也扭头往外看。 不出意料之外,他亦对上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竖瞳中间一线黑色,犹如墨汁,又似深渊开了一线,无端让人心里起一阵凉风。 两人都下意识捂住对方的嘴巴,生怕对方大叫出声,惊了门外不知是大蛇还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这到底是什么?!! 疑惑中,金色竖瞳往后退了退,侧了侧脑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视线或者路径。 王离和李信便得以瞧见,单薄月色之下,足有半扇窗那么大的一颗橄榄绿脑袋。 他们方才看见的金色竖瞳,就是这条长蛇的眼睛。 来到牛贺州的日子不算特别长,但也不算短,王离他们杀过不少蛇,长的有六七个人那么长,短的就是寻常小蛇,有些无毒且不喜欢靠近身体温热的人,有些剧毒且只要一口就能把人弄死。 但是眼前这种有着黑斑点的蛇,他们似乎并没有见过。 “还好,还好。”李信小声嘀咕道,“只是一条长蛇,我们几个合力也能将它拿下。” 这种事情,他们也没少干。 王离的脑子也在转,思索怎么拿下这条长蛇。 如今蒙毅和蒙恬不在这里,屋里的人没经过训练,铁定指望不上;可要是让章邯跟他们一起捕蛇,又怕屋内的人动乱,到时候情况更糟糕。 安抚人心的事,也同样重要。 李信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长长绳索,看向地面的雄黄粉:“外面的蛇应该是闻到了雄黄粉的味道,不敢进来。” 第135章 他思索一阵,还是松开手,“算了,没有卫士,我们得守着这扇门,不能冲动。” 王离诧异看他:“我以为你会冲出去。” 遥想,其实也不用遥想,初初与教官会面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李信还是傲然于自己身世和天赋的小子,大言不惭说要将教官抓住。 没想到几年过去,李信改变这么大,居然学会“慎重”二字,且身体力行了。 李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人是会长大的。” 嘴贫两句,心中忐忑不安诡异消除两分,但是金色竖瞳紧盯的压力,还是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倒悬颅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下来。 外面的巨蛇大概也是久等难耐,长长的尾巴盘桓到前,不停敲击眼前这个镶嵌在泥里的屋子。 “咚咚” 墙壁闷响,吓得里面几百号人瑟瑟发抖。 王离和李信的脸也绿了:“它这是要找门进来造访吗?” 蛇还有这等脑子? 此事无疑。 瑟缩在角落的人群中,忽地有一声惊惧迟疑的低声疑惑响起:“你们……有没有听到头顶有什么动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门口,还真没注意头顶的动静。毕竟这里的宫殿构造不同,整座都镶嵌在山体里,头顶应当是没被打扫居住的空屋。 再者,橡胶林冬夜风大,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们平日可没少听,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吓自己。 有人瑟瑟道:“许是风大,吹动了上面的东西?” 章邯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凝神去听。 只是不等他们弄明白头顶有什么,橄榄绿蛇的尾巴一通横扫敲击,打在一个方口木窗上,将木窗扫得“咔嘣”一声。 这一声脆响,就像某种警钟在黑夜中“当当”回响,敲得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李信暗道一声不好,赶紧捞起地上的木棍,想要把窗户重新堵住。 可是太晚了。 橄榄绿蛇发现薄弱处,蛇尾扬起,蓄力一击。 “嘭” 碎木四溅。 还没将棍子堵上去的李信撞在蛇尾上,被拍得往一侧倒去,半条手臂都麻了。 “李小信!” 王离一惊,赶紧去拿棍子要补上,但是蛇尾已抽离,一颗狰狞蛇头将整扇窗户撞掉,“啪”地砸落他脚前。 他只稍稍一避,下一刻,一颗狰狞的蛇头便探入室内。 “!!” 祸不单行,黑暗深处,忽有尘土掉落。 被洒满头的人往旁边挤去,眯着眼睛扫掉头上的灰尘,正好躲过直面巨蛇的恐惧,只是没躲过从天而降的大腿粗长蛇。 长蛇坠落,砸在人身上,人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嘀咕:“谁摔我身上了?” 待伸手一推,摸到滑腻的躯体,便是一惊:“这是什么!” 尔后,长蛇一卷,将他紧缠。 一条掉下来,还有一条,再一条…… 不知接连响起多少声闷响。 章邯急急点起火折子,看了一眼,头皮瞬间发麻,好像谁粗鲁地将他头发揪住提起,又凉又疼。 蛇,长蛇。 橄榄绿长蛇从头顶破洞一条接一条跳落,这里很快就陷落成蛇窟。 他脑子“嗡”一下,连眼前情景都摇晃起来。 天地倒悬。 野林中的蒙恬看着蒙毅伸出去的手被似犬似狼的野兽咬住,脑子“嗡嗡”不停,视线一阵模糊。 “阿兄,抓住我的脚,踩着我,上去!”蒙毅一如既往不多话,只字字说重要的事情。 蒙恬悬在眼眶中的热泪砸下,视线重归清晰,他咬牙攀着弟弟用身躯铺出来的路往上。 人在泥沼,攀爬都不容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几条野兽围在一起,啃咬蒙毅的手臂。 甚至有野兽想要顺着他的手臂,扑向蒙恬。 只是它们最终还是忌惮这片泥沼,没有这么做,只虎视眈眈盯着蒙恬,想要等他上岸扑咬。 蒙毅失血,脸色骤然苍白。 哈哈甩开身上的花斑美洲虎,怒吼一声,想要冲过去帮蒙毅,却又被身后翻身起来的美洲虎压住。 哼哼虎目圆瞪,怒气汹汹,死死咬住另一只花斑美洲虎的咽喉,完全不管自己少掉一块肉的头皮。 头顶小白厉叫一声,扑过去用爪子挠了一把咬蒙毅的犬狼,却惨被咬掉翅膀几根毛。 它仓惶叫一声,又往上冲去,但转悠一圈又俯冲而下,继续挠犬狼,以至于错过风中摇曳的不寻常动静。 蒙恬已整个人攀到蒙毅后背上,抽出秦剑对准犬狼戳去。 犬狼见血,凶性更甚,竟不再忌讳泥沼,冲着蒙恬的咽喉扑向前。 蒙毅松开一只手,想要抓住犬狼的腿。 指尖擦着犬狼半屈的膝盖而过,没能顺利抓住它。 蒙恬尚未从另一只犬狼咽喉中抽出自己手中剑,已来不及刺向扑来的犬狼。 “阿兄!”蒙毅惊恐回头。 忽地,他瞳孔中出现一点寒芒,飞速向着犬狼冲来,自蒙恬头顶越过,“咻”一声扎入犬狼张大的嘴巴里。 箭矢透过犬狼咽喉,直接拽动犬狼回到岸边,牢牢扎入地里。 啮咬蒙毅的几只犬狼都被吓退几步,龇牙盯着黝黑深处。 这弓力…… 蒙毅惊喜交加:“教官!” 黑暗密林中,树木簌簌摇动,一抹熟悉的影子自浓绿枝叶中现身。 赵闻枭脚尖点在横生的枝节上,往下一压,手中藤蔓松开,从背后抽出一支箭矢,搭上挽弓的左手食指。 枝节细幼,承受不住骤降的重压,往下一坠,待重力卸去又弹起,将上面站着的她一抛 赵闻枭凌空而起,暴露在霜色银白月光之下,于明暗交接的光影里,瞄准蠢蠢欲动的犬狼,手上一松。 “咻”“噗” 箭矢入肉,将想要重新扑向蒙毅的犬狼头颅直接打穿。 迸射的白色脑浆与殷红血液,溅了他一身。 赵闻枭顺着树枝滑落,抬手抓住枝干晃荡几下,跳落地面半跪,继续抽箭逼退犬狼。 她抽空将腰上绳索丢下,抬脚勾起绳头,踢给蒙恬,又一脚踩住绳尾,用脚背和小腿勾住绳子,冷声道:“自己爬上来。” 蒙恬赶紧拽紧绳索,转换方向,让蒙毅趴在自己后背上,艰难往赵闻枭的方向爬去。 一桶箭矢终归有限,她摸空的时候,下意识低头看一眼腰上挂坠的小弩。 想了想,情况不明,还是没动用,反手抽出秦剑,左手继续挽弓,随时可以招呼那些想要扑上来的犬狼。 蒙恬咬紧牙继续爬,费力用五指死死扣住岸上石头,把手指都磨出血来。 赵闻枭只看一眼,便松开脚上绳索,跟犬狼缠斗。 就着稀疏光线,她肆意打量这些鬣狗一样缠人又难搞的野兽,实在没从当年的经历中翻出这玩意儿的记忆。 大概又是后世没存活的野物。 瞧这嶙峋病态的样子,跟游走的骷髅架子一样,看起来就不太命长。 她用弓弦勾下身上药囊,甩向蒙恬:“先给诀之处理伤口,将写着‘消毒水’的玩意儿倒他伤口上,再敷凝血散。” 蒙恬伸手抓住,顾不得其他,赶紧将蒙毅手上衣物割开,用消毒水先清理被犬狼咬出来的创口。 蒙毅伸手要拿消毒水:“阿兄,我没事,我自己可以处理伤口,你先去帮教官。” 赵闻枭双手握着秦剑,直接将犬狼脊背斩断,闻言抽空白了他们一眼:“给我好好呆着,别乱动。” “是!”蒙恬躲开蒙毅的手,“别让教官分心,替你清创很快,我马上就去。” 别看他们教官平日散漫,训练又冷脸,其实特别将自己人挂在心上。 让她安心对付野兽,比他们去帮忙管用。 牛贺州夜晚蚊蝇小虫多,蒙恬不敢让他的伤口晾着,把药囊的麻布几乎用尽,才将蒙毅两只手全部包扎起来。 旁边与花斑美洲虎缠斗的哼哼哈哈,听到赵闻枭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嗷嗷叫起来,叫的那叫一个可怜。 就连刚刚咬死一只美洲虎的哼哼,都一改高贵冷艳,变成嘤嘤怪。 小白在枝干上蹦跳着,张开自己七零八落掉羽毛的双翅,嘎嘎告状。 “好哇。”赵闻枭冷笑,“咬我弟子,辱我爱宠,你们是吃熊心豹子胆了?” 她才多久不在,这附近林子的野兽就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真有豹子胆的花斑美洲虎:“??” 不过哼哼已咬断它同伴的咽喉,转而配合哈哈与它缠斗,它坚持没多久便倒在哈哈的豹口下。 赵闻枭还在与狼犬斗。 狼犬有一群,近百只中型野兽将她包围,她能游刃有余已经不错了。 “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她皱起眉头,“怎么跟非洲二哥一样死皮赖脸,甩都甩不掉。” 第136章 蒙恬替蒙毅包扎好,提起秦剑站起来,替赵闻枭守住一个方向,不用她辗转三面护住他们两个。 “我们今日在外狩猎,猎了两头水牛和五头羊,有一只这样的东西想要跟我们抢猎物,但是被打断腿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去喊狗,晚上特意过来报仇。 赵闻枭扬眉,淡定点评一句:“看来,这玩意儿还挺缺德。” 兄弟俩:“……” 都什么时候了,教官还有心情开玩笑。 缺德的玩意儿紧缠不放,蒙恬急了:“不知少荣他们怎么样了,这东西刚开始出现在我们住的地方,想要偷袭,但是被少荣发现鸣警,我们这才将它们引出来。” 只是没想到,这东西太狡猾,还会躲藏一部分,慢慢现身,将他们逼落泥沼。 蒙毅脸色白中带青:“而且,好像有别的东西往宫殿那边去了。” 恐怕那边的人也不会太过轻松。 别的东西? 赵闻枭眼睛眯了眯,后撤几步,拉过蒙毅的手放自己肩膀上:“抱紧了。” 她持弓的手绕过蒙毅膝盖弯,一弯腰将人兜起来,手上秦剑却没停。 忽然腾空而去,蒙毅吓了一跳:“教官?” “没空,自己抱紧点儿。”赵闻枭扫过松开牙齿的哈哈,嘬嘴吹一声口哨,暴力破开一条路,让两只好大女跟上,“宝贝儿,跟牢,别掉队。” “嗷嗷” 哈哈和哼哼赶紧跟上,刨着爪子冲回去。 小白也神气起来,拍拍翅膀在前面快速开路,还啄死一条闻到血腥味跟在背后的蝰蛇。 犬狼不甘心放过到口的猎物,亦阴魂不散地紧追不放。 ----------------------- 作者有话说:【肥章会有的,但是没那么快,我要在这边正常日三的前提下,先把万人迷那本第一个故事改完,感情流每次写都要反复琢磨反复看,进度有点慢……我打算改完再一口气放上去,喜欢看万人迷的到时候可以溜去看看,前9个故事都免费(咳,主要原因是不能日更,所以那边暂时不v)】 第99章 橡胶林中旧宫殿。 房门破开,一众人狼狈慌张跌出,魏厮徒脚步踉跄,险些撞倒章邯踩着他当石头踏过。 幸好章邯也有轮番出去沐野,保持训练,没有落过一日功课,不然非要遭殃不可。 他撑住膝盖,挺直被踢得酸软的小腿,也顾不得揉一揉,指挥大家往开阔处去,把火燃起来。 知道赵闻枭将人弄到牛贺州不容易,他也不敢轻易让人死,伸手抓住慌里慌张的魏厮徒后背的衣物,半提半推着他一起往外跑。 魏厮徒本是魏兵,乃魏国厮徒,也就是军工、勤务兵或辎重兵一类的兵种,来到牛贺州以后,主要掌厨。 不过他本人不屑掌厨,心气高傲却力有不殆,一直想要寻机会当队长,但是却连什长和伍长都当不上,只能当最普通的庖厨。 现下见队长都要跑在最外面,直面可怕的长蛇,他倒是生出几分自己不是队长的庆幸。 想着,他往人群中间挤去。 王离和李信殿后,看着密密麻麻一窝长蛇,满身恶寒。 “教官不是说,蛇是独居动物吗?”王离冷汗涔涔,滑落眼边都顾不上擦一擦,“这么多蛇到底从哪里来的!” 李信倒是想起先前的一件事情:“你还记得我们在半岛遇到的鼍(tuo,鳄鱼)吗?” 鼍不也是独居动物,可那时候就聚集到一起袭击他们。 王离想起来了,但很疑惑:“我们中间,难不成有人把小蛇屠杀了大半?” 不能吧。 教官要蛇胆泡药酒,他们每次杀了蛇都会放进酒缸里,可没有谁敢私吞。 再说了,正常人杀蛇也不杀幼蛇,蛇虽有毒,但不招惹就行,还会在农田吞吃啃庄稼的老鼠。 他们年节还得拜拜对方。 “谁知道。”李信往旁边闪去,擦着长蛇尾巴躲开,他冷汗滚下来,继续跑,“现在追究也没用,先跑吧。” 跟长蛇拼力气太傻了,他们比不过。 不过数十长蛇追在屁股后,还能听到被缠住的人骨骼崩裂,嘶声惨叫的哀嚎,可真是够折磨人的。 说来,他们也是倒霉透顶。 本以为追他们的是似犬似狼那玩意儿,便躲进一间屋子里,将火光灭掉,结果却引来喜阴冷怕明火的大蛇。 王离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运道,不然为什么每次都是他这边运气比较衰。 刚想着,一条大蛇撞上旁边一棵树,树身剧烈摇晃起来,树顶“啪啪”往下掉软塌塌滑溜溜的东西。 捏住对照稀疏月色一看:暗褐色,链状椭圆斑纹,三角头,正是教官说的响尾蛇属里的蝰蛇。 唔,大蛇无毒,但此蛇有毒。 王离鸡皮疙瘩一起,趁蛇张嘴之前,赶紧把蛇甩出去。 人一慌张,便容易生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许多人只听到章邯说跑,却没听到他说要在宽阔处围起来生火。 黑夜的森林委实不适合跑远,要是误闯深处,就算甩脱了蛇,也必定还有其他更可怕的野兽将他们撕成碎片。 可失去神智的人,哪里还听得进章邯吼的话,一个个犹如散沙随势而去。 章邯想要阻止,却被散落的人撞到树上,后背重重砸上去,震落枝叶上不知因何而来的蝰蛇。 他赶紧抖落满身的蛇,离得远远的。 可他后背那一下撞得很重,在粗糙的树上擦过,磨出血来,招出蛇兽嗜血本性,被盯上了。 他走在中间引路,后半截大多是慌乱中还能保有理智的人,并不显得散乱,王离和李信都不清楚他的情况,且颇有些自身难保。 身上的药包可以让蝰蛇掉落后远离他们,却无法驱赶长蛇,他们又要殿后,不能全力甩开这些蛇,一不小心就落了下风。 王离的腿被蛇缠住了。 “王小明!”李信发现自己旁边的人“欻”一下没了影,白着脸回头看,正见对方被拉倒在地拖行,一条蛇缓缓将他卷绕。 他咬了咬牙,握剑冲上去,扎入长蛇身体里,等它一松就拖走王离。 可长蛇并非只有一条,才走两步,两个人脚上都被缠住,一拖一拽,翻倒在地,被群蛇围困。 看着头顶上一颗颗狰狞蛇头,王离和李信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心中蒙上灰败阴影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划破黑夜,乍然炸出白亮的光,将他们心头阴霾扫去。 “小明同学,李小信。”这道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带着些调笑与数落,却让人无比安心,“被几条长蛇逼成这样,有些窝囊啊。看来你们的训练,还有待加强。” “教官!!” 他们斗志忽生,挥起秦剑“唰唰”就是一顿砍。 赵闻枭背着蒙毅从天而降,踩着蛇头跳到两人附近,平等地给每条蛇扎一下,引走仇恨值。 蒙毅一条腿断骨,另一条腿却没闲着,赵闻枭一转身,他就伸长腿给大蛇一个大嘴巴。 对方尾巴抽过来,他就缩起脚。 赵闻枭动作快,大蛇常常因追赶不上而抽空,一尾巴打在同伴脑袋上。 等王离和李信解脱,她就把后背的伤员丢过去:“保护好决之。” 蒙毅手中还紧握着秦剑,只要手臂不断,不管伤成什么样,他都还能挥动手中的剑。 犬狼追至,见势去逐散落的人。 赵闻枭伸手一指:“宝贝儿,快去把人赶回来,可别被野兽偷家了。” 哼哼和哈哈仰头“嗷嗷”两声,刨着爪子折身而去,速度比犬狼快上不少,但犬狼却黏得紧,也甩不掉。 她见章邯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赶紧向他奔去,给他洒一身药粉,驱走蝰蛇:“你的药包怎么不见了?” 章邯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药包不知哪里去了。 “可能太匆忙,被树枝挂掉了。”他白着脸看赵闻枭,见两只猛兽奔去,赶紧先指挥紧跟他的几个小队长把火升起来。 走散的人看到火光,总会回来的。 人手太少,赵闻枭无暇顾及太多问题,只能先清除蛇患兽患,便问他:“存放面粉的地方在哪里?还有面粉吗?” “有,二层北屋第三间,还剩七十二袋。”说完重点,暂时帮忙掌管账目的章邯才问,“教官要来做什么?可需要帮忙?” 赵闻枭想到什么,似笑非笑看着那群橄榄绿蛇道:“我用面粉蒙住犬狼和森蚺的眼睛,等它们瞎了遛一遛。” 连森蚺都敢招惹,大家还真是出息了。 章邯:“……” 教官又不正经了。 不正经的教官摆摆手,看着被围在中间安然无恙的张苍三人,点了点头,对他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去北屋一趟。” 章邯:“是。” 临走之前,赵闻枭不忘再拉拉森蚺的仇恨值,路过不戳一下都得踩一脚。 第137章 只是很奇怪,森蚺愤怒是愤怒,却不追她,光盯着章邯他们看,像是已经锁定了目标一样。 她若有所思,“啧”一声,中途扯走几根藤蔓,绑在宫殿不远前的一棵大树上,又拉着这根藤蔓上二层,勒在门轴上固定好。 一根藤蔓不够,她又找出麻绳驳接,并在上面扎刺刺和刀子,与第一条藤曼几乎平行。 火凰看不懂:“宿主你要做什么?” 赵闻枭:“简易机关。” 火凰:“……” 那它倒是还没有瞎,能看出来。 赵闻枭无心闲聊,连脑子传音都懒。她加快速度,将面粉袋子压在栏杆上,用一块木板做平衡合力,暂时支撑住这几袋面粉。 可火凰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摇摇欲坠。 怕面粉不够,她又扛走四袋,让面粉袋子将她半个人埋起来,哒哒往下面跑去,翻找出捕鱼的网,将面粉袋子吊在林子边沿。 拿渔网时,她在庖厨的缸里发现两枚蛇蛋,以及一眼看去数不清的若干蛇蛋碎壳。 蛇蛋上窝着两条三米左右的森蚺,张嘴想要咬她。 赵闻枭:“……” 她从后面拿两块木头,将两条蛇的嘴巴撑大,怕绳索没办法长时间勒住它们,她在狭小的空间里灵活穿梭于两条蛇之间,让追着她咬的蛇蛇自己给自己打个漂亮的花结。 “抱歉了。”她摸摸蛇头,“你们缠缠绵绵一会儿,等我救完人再放你们走。” 赵闻枭转头将蛇蛋塞进棉花里背走,再随便捣碎那些蛋壳,装在鳄鱼皮袋里带走。 奔走时,不忘给自己多套一层橡胶做的简陋手套。 火凰看着那蛋壳和手套,总觉得有种将要见证碎三观事情的不详预感。 等赵闻枭回到火光烧起来的地方,森蚺与犬狼已两边合围,将所有人逼到火堆前。 几百人看起来有些浩荡,但是数十长蛇,外加一群近百中型野兽,也十分吓人。 赵闻枭从树顶越过一众人,累得肚子咕咕叫,差点儿想要把鳄鱼皮袋里的蛋壳啃一口。 这波还真是消耗战。 她看着少掉的人口就想磨牙。 一个人首先赔掉一块金,还要赔掉培养的时间与其存在的综合价值…… 想到小金库又要漏出去不少钱,她捏着碎蛋壳的手便不再留情,朝着犬狼砸过去。 “抢东西还有脸过来找场子是吧,”赵闻枭分散投掷,务必让最多犬狼沾上蛇蛋的味道,“敢咬我弟子是吧,见鬼去吧你!” 最后,她将手套裹紧袋子里,连同袋子一起投出去。 闻到浓郁的蛋壳味道,成年的和未成年的森蚺都疯掉了,绕过火堆和人群,朝着犬狼扑过去。 犬狼也有智商,起码能看懂转移仇恨值的罪魁祸首是谁。 蒙恬等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惯之后,对教官这种操作已毫无波澜,只觉得寻常。 下一刻,他们就不淡定了。 赵闻枭背着两颗蛋,从树上跳下去,落入犬狼群中。 火凰要疯了:“宿主,你在干什么啊啊啊!!” 仇恨值都转移完了,看戏不就好了,她这是冒哪门子的险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评论区纠正:森蚺是卵胎生动物,蛋会孵化后才让崽出来,当时看纪录片可能走神了,看到鳄鱼从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爬过,吃蛇蛋,又吃森蚺出来不久的小蛇,下意识就以为那是森蚺的蛋。大家当这东西是与森蚺一样长、壮的蚺就好 第100章 赵闻枭还没落地,愤怒的犬狼已扑过去,想要撕咬她。 它们闻到身上蛇蛋的味道,又被森蚺团团围攻,哪里能不知道砸它们的人什么心思。 即便它们的愤怒没有任何道理,也依然龇牙咧嘴扑上去,想要将她撕成碎片。 犬狼动作不算特别快,但是足够灵敏且黏得紧。 赵闻枭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在蛇身与犬狼的爪牙间辗转躲闪,才从内围突破。 她一出包围圈,便向着林子深处奔去。 蒙恬他们几次三番想要插进去帮忙,但光是外围的大蛇就堵得严严实实,只好寻思爬树上去,从上面往下突破。 不过赵闻枭拒绝了,丢下一句话:“你们追不上我的,跟上来只会在森林中迷路。你们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蒙恬等人:“……” 真是一个说服人的绝佳理由。 简直无可辩驳。 她如流星,“欻”一下就消失在众人眼前,犬狼和陆地上的森蚺要追她,还得闻着味道而去,不然都得被甩掉。 森蚺在水中穿行速度快于陆地,近现代多居住于亚马逊丛林附近,如今不知为何会在这里出现,但赵闻枭也管不了太多。 幼年的森蚺还好对付,但是成年的森蚺比蟒蛇难缠,一口一只美洲豹也是可以的,她想要在这里开拓,并不想得罪原住民。 跑出起码十里远,赵闻枭才在一个水泽旁边放下森蚺的蛋,拐了个弯便向着旧宫殿跑去。 森蚺智商不如犬狼,留下几条蛇保护蛋,便继续追逐一身蛇蛋味道的犬狼。 犬狼恨得牙痒痒,一个劲儿追着赵闻枭跑,面目狰狞。 赵闻枭刚才捏蛋壳,虽然没有沾上蛋液,但是身上隐隐也有些味道,如果犬狼不在的话,森蚺肯定会追着她跑。 以防万一,她边跑边掏出菊属植物研磨的药粉,直接洒满身上,还搓澡一样搓了搓手臂和脖颈。 味道太熏人,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随风往后飘散的药粉,钻进犬狼的鼻子里,惹得犬狼也接二连三打喷嚏。 “阿嚏嚏”的声音在午夜的森林中回响。 火凰一脸木然地看着她作死。 这边的人畜马拉松大赛在紧张进行中,那边火堆的人群惶惶不安,一个个背靠背挨着坐,半边脸对着火光,半边脸望着暗夜森林,生怕里面又冒出来什么吓人的东西。 章邯倒是淡定,从随身携带的鳄鱼皮袋里掏出册子,清点幸存人数 死亡九十七人,重伤三人,轻伤二十八人,共计存活人数八百一十八。 九十七。 章邯默念这个数字,心想,教官与王两人合力,一日只能带八人前来牛贺州,得耗费十二日才能带九十六个。 这次亏损,实在太大了。 他的脸色沉下来,有些不太好看。 不过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倒是不显得特殊。 蒙毅望着被教官投掷出去的东西,若有所思,低头对蒙恬道:“阿兄可否去看看,教官刚才丢的是什么。” 天色昏暗,他们看得不甚清晰。 只知道东西丢过去后,大蛇就开始发疯。 蒙恬毫不迟疑,当即起身:“好,我去看看。” 蒙毅嘱咐:“阿兄小心脚下,不要踩到教官丢出去的东西。” 那东西能引大蛇追逐犬狼,就能引大蛇回来追逐他们。 蒙恬慎重点点头,随手拿上一根树枝与火把,便往那边慢慢探去。 王离和李信看过去:“安之,干什么去?” “没事,只是随便看看。”蒙恬回头冲他们摇摇头,“你们别过来,小心踩错东西。” 闻言,倒霉蛋王离不敢动了,顺手扯住欲要跟着前往的李信:“你也别过去,安之心里有数。” 李信嘴里说着“好吧”,但是却紧张抱好秦剑,盯着蒙恬附近草莽深处。 只要草莽一动,他手中的剑便会出鞘指向声音来处。 王离暗叹,这人心惶惶的一夜,真是半点儿也不安生啊。 齐膝的暗绿草丛前,蒙恬走一步得提前看三步,用棍子撩开长草,让火把照彻才敢下脚。 好不容易走到刚才赵闻枭投掷蛋液的地方,拨弄出细细碎碎的白色片片,又把棍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上好几遍,他才敢确定是什么。 不敢将东西带回火堆旁,他甚至连棍子都丢掉,用身上剑鞘重新开路,慢慢顺着刚才的来路退回去。 见他回来,两个性急的人问他:“如何,发现什么了?” 蒙恬用草叶擦干净自己沾有枯黄碎草屑的剑,坐在石头上,侧身在蒙毅耳边小声道:“是蛋壳。” 蒙毅眼眸一动,心里有数了。 王离和李信:“??” 两人急了:“欸,不是,你们怎么还单独说小话呢。” 他们不是一体的么。 蒙恬抬起头:“阿弟内急,那边不安全,我说往那边看看”他随手指了个远离火堆的地方,道,“你们陪我去看看?” 王离和李信总觉得有古怪,但是又不知道哪里有古怪,只不过这几年练出来的默契,让他们明白蒙恬这是要借一步说话,也就捞起火把,勾肩搭背往那儿去了。 蒙毅等他们走远,才抬眸看向望着三人背影,若有所思的章邯:“少荣,你身上还有山金车凝胶吗?” 第138章 章邯眼眸一垂,隔着人群与他对上视线。 他顿时了然,走过去,蹲下,掏出凝胶:“你这脚伤是怎么回事儿,可曾上过药?” “没事,折了而已。”蒙恬低头,接过他手中的山金车凝胶,嘴唇微动,小声把刚才的发现说了。 章邯眼眸微动,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人心本就躁动不安,不宜再做任何刺激,但是今夜犬狼和大蛇来袭,也必定要究其源头,往后才好防微杜渐。 犬狼许是性情本就恶劣,抢夺不成反生怨气,但是大蛇显然并非如此,不然不会陡然更换攻击对象。 闯祸的人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闯祸,但是他们几乎每夜都有在篝火下温习“丛林生存准则”,凰城那边略显粗糙的《牛贺州律》也时时诵读,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尽快适应这边。 倘若真的有人罔顾准则律法…… 章邯收敛情绪,跑去挨队宽慰,顺便旁敲侧击庖厨小队,看看他们今日在哪里采摘,有没有带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横竖教官手中的蛋壳,不可能是她临时跑去蛇窝掏的罢。 这边抚定人心时,赵闻枭那边的马拉松大赛已接近终点,她回头看了一眼被遛得有气无力的犬狼和森蚺,竟还加速冲刺,向宫殿顶跑去。 她跑也不走寻常路,没有绕着环山路一层层上,而是从一层攀爬至三层。 火凰:“……宿主,你是人吗你?” 这都不是极限挑战了,应该叫人类极限突破挑战。 系统扫过那紧窄黑裤子下,硬邦邦如同石块一样线条分明的腿,又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赵闻枭赶时间,没空搭理它。 她摘下背上弓箭,没有箭矢便随手捡四处散落的树枝,掰断,露出刺边,搭上弓弦。 “咻”一下,飞出去的树枝打在二层维衡的木板上。 木板坠落一层地面,“啪”的一声巨响,砸到石头顶,瞬间粉身碎骨。 面粉袋子没有阻拦后,屁股往下一坐,滑滑梯似的就顺着藤曼绳索滚过“刀山刺海”,给自己扎了百十个窟窿,“噗噗”往外漏面粉,洒在犬狼和大蛇身上。 大蛇稍稍晚几步,只有几条惨遭面粉攻击,被迫后退。 完全被蒙住眼睛的犬狼,却在白雾中撞成一团,只能听到又“噗噗”两三声,似乎头顶还有什么东西被扎穿。 天地俱白茫茫一大片。 这动静,将火堆旁挡不住困意的人全部惊醒。 章邯马上让小队长维持秩序,安抚人心,值夜的王离和李信则起身,抽出秦剑。 李信迟疑:“好像是宫殿那边。” 王离有些惊喜,猜测:“难道是教官回来了?” 蒙恬捏了捏眉心,提起怀里的秦剑:“你们在这里守着大家,不要懈怠,我回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他又冲章邯点了点头,快步便去了。 张苍、耿寿昌和魏季秋,下意识抬头往旧宫殿那边看去。 他们来这边观测天象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危险,大难过后反而觉得内心异常平静。 魏季秋指着远处的墨绿冠顶:“你们看,那腾起来的是什么?” 好像一朵蘑菇云。 张苍和耿寿昌都十分疑惑:“这……不像气候变动引起的景象呐。” 正疑惑,就听到“嘭”一声巨响,旧宫殿方向有白光乍然撕破黑夜,将墨绿映照成碧翠颜色,点缀天际。 腾腾的白雾、灰雾和黑雾纠缠成一团,在半空中凝成一朵更大的蘑菇云,悠悠飘向天幕。 蒙毅霍然站起来,蹦着一条腿:“阿兄!” 王离和李信哪敢让他乱跑,只能架着他往前走去。只是没走几步,就看到蒙恬快步赶回来,脸上带着狂喜。 “大家随我往这边走,带上火把。”他招呼章邯,快速领着人往旁边的半坡爬去。 遥遥一看 宫殿三层,一道长长的矫健黑影挽弓,弓上搭着一支燃烧的树枝,树枝射向犬狼的方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硝烟的灰痕,还带着星点被风吹散的火花。 树枝尚未落地,星火越来越大,在犬狼头顶“嘭”一声,炸开一朵巨大的橙白光芒。 炽烈映照中,赵闻枭迎着火光屹立,不避不让。 纵然看不到她的容色,也不难想象其凤眸藏敛中的冷峻与坚定。 “嗷” 不知什么时候,两只黝黑的豹豹跑回来,立在她脚边,展翅的巨大猛禽,也敛起翅膀,乖巧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蒙恬等人身后,有人喃喃自语:“神迹,这一定是神迹!” 近日总听魏季秋讲述“凤皇神话故事”的一众人,福至心灵,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大喊:“凤皇显灵,神女降世!!” “凤皇显灵,神女降世!!” 一时间,山野全是这样的回音。 赵闻枭傲然立在火光中,微微挑眉,但不甚在意,只是垂眸静看犬狼惨叫打滚。 火凰:“……” 又被她装到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处理完罪魁祸首,又得找政哥换人了,枭姐的小金库呐……真是命途多舛 第101章 犬狼大伤,四处逃窜。 森蚺紧追不舍,扑将上去,绞死吞食。 暗夜的森林回荡起一波又一波的凄厉惨叫,但是一众人却都同情不起来,只觉得犬狼死有余辜。 大难过后还有令人疲惫的清理阶段,赵闻枭怕蒙毅得狂犬病,将他隔离在一个小房子里观察几日,定期给他清创。 未免意外再生,大家在旧宫殿四周搞简易防护,也起了训练卫士的念头,好安排人手立于高处巡逻防守,遇事鸣警。 赵闻枭看他们想要把中央广场前的宫殿也纳入保护,眉头一跳:“不必了,我也不常过来住,你们先把侧殿收拾好,让大家有个落脚的地方,正殿先供奉凤皇神像。” 神像是一定要有的,如今的人大部分还没有机会读书明智,凭借生活经验和本能办事情。 光是讲道理、讲逻辑,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利用神话体系先笼络人心,再树立她打造的“科学神话观”,只要这群人不搞人祭不霍霍孩童女人,信奉神灵,有点儿敬畏心也是好事情。 剩下的就靠律令来规束特定条件下的自由了。 至于神殿这种庄严肃穆的地方,为何不要卫士把守,归根到底还是人手欠缺的问题,短时间无法解决。 只要有烟火和驱蛇的药粉,就算没有守卫,蛇兽也不会无缘无故入内,先凑合吧。 章邯蹙眉:“教官到来,要在何处落脚?” 赵闻枭懒洋洋伸腰:“我自己会找地方躺,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章邯还是觉得有所不妥,“教官乃城主,所住所行定要高一筹才是。若是过于亲民,恐怕反而令难行止。” 上次教官前来,就险些喊不动这群人。 从骊山出来太久,吃的好东西多了,这群人倒是忘记谁人将他们从骊山带出。 赵闻枭认同,但是不想浪费人手:“放心,经过昨夜一事,没有人敢再看轻我,也没有人敢不听话。” 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最是懂事理。 如今还不到层层分明的时机,浪费人手才是大忌。 “好了。”她端起训练时候的冷脸,轻飘飘扫过他,“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章邯:“……不敢。” 赵闻枭摆摆手:“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建立防卫带、碉楼和卫士训练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安排分配了,防卫带和碉楼交给小明同学督工,他们家一脉相承的稳重……”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顿了顿,才若无其事继续,“搞城防最是熟悉。小恬恬心思细腻,不容易被带歪,让他训练卫士。” 章邯倒是毫无异样:“是。” 赵闻枭见他记下,又问:“厨房的事情,都有专人负责吧?” 她琢磨着,得尽快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橡胶须得尽早运到秦国,人手也要补充一二才行。 没曾想,章邯给了她一个大惊喜:“庖厨当日出猎的有两个什,什长为魏盅和赵釜,同行共计二十人,带回来两头水牛,五头羊。魏厮徒额外在沼泽的干草堆里掏到一小筐野鸡蛋和鸭蛋。” 干草堆?鸡蛋和鸭蛋? 赵闻枭扬眉:“确定此事?” 章邯又扫过一眼册子,点头:“确定无误。” 赵闻枭似笑非笑,大概明白了缘由。 “那蛋与海带一起熬煮成汤,每个人都分有两碗。”章邯合上册子,小声问,“是那蛋惹的祸吗?” 赵闻枭只让他把众人找来,全部人聚集在夯实泥地的广场上排好,她则背着手站在阶梯上看着人如蚂蚁缓缓挪动。 身后金字塔在日光下显得古朴厚重,左右两边往下俯冲的羽蛇神,在日照斜倾时,光影错落,似漂浮于虚空游动。 第139章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羽蛇神活过来了呢。 人群有一阵骚动。 “我怎么看到雕像动了!” “是啊,它的尾巴刚才摆了一下,我敢肯定!” “不不不,明明是它的眼睛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 “……” …… 广场顿时热闹起来。 哈哈和哼哼蹲在赵闻枭脚下,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噗噗”甩着脑袋让自己清醒。 昨晚追逐散落的人群,将两脚兽挨个弄回来,它们费了牛鼻子的大劲儿,如今困顿得厉害。 赵闻枭让底下的人闹腾一阵,悠然自得地揉弄哈哈的脑袋。哼哼头顶皮毛被撕破,如今敷上药,倒是不好碰它,只能挠挠下巴揉揉脸。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重新回味一遍昨夜的惊心动魄,再想起凤皇的传说,她才向蒙恬打了个收拾。 蒙恬扬声,让所有人安静:“听城主说话。” 三年时光荏苒,昔日干瘦的小女孩摇身一变,出落得精壮结实,长长一条人影立在那里,已经很有威严。 赵闻枭耐着性子,照章邯所书,讲了两百字安抚民心的话,尔后便开门见山:“听闻,昨日有两什捡回来鸡蛋与鸭蛋,给诸位添了餐?” 在场的人普遍不清楚森蚺的怒火为何,都在疑惑城主为什么要在大难之后挑这么一件小事说。 牛贺州与六国情形都不同,与秦更加不一样,所以记功劳的方式稍有些原始按照人口贡献与做工积分论。 什里的人既然是按照本来规定的劳动下再获得食物,那额外的劳动就会变成功劳。 也就是说,将蛋捡回来的人,已经借此得到好处。 人群里的魏厮徒,呼吸陡然一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只觉得手脚都发凉。 两个什的人也头皮发麻。 赵闻枭扫过自己已心知肚明的几人,愣是一点儿情绪没漏,让这些人站出来。 心中不安的人,自然动作缓慢。 火凰蹲在雕像蛇的尾巴上,看着底下的人,问:“宿主,你打算怎么处罚这些人?” 它觉得不能太轻飘飘放过对方,要不然宿主就没有威严了。 想到宿主对骨头部落和斗牛部落的态度,系统有些担忧,很是操心地提醒:“你可别心慈手软。” 赵闻枭看着底下的人说:“安啦,我心里有数。” 火凰:“……”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但是转念一想,宿主罚人的手段大都不见血,但足够吓人。 昔年李小信被倒吊,王小明同学跟不上进度把自己坑到地上滚一圈,更不用说赵国那群狗东西,除了被套麻袋挂到树上,赵迁还附赠一条无毒小蛇蛇,高低得吓萎。 应该、大概、可能……不用担心? “难道是我记错了?”见底下的人还不动,赵闻枭摆出一脸压抑,摸着羽蛇神雕像上的长毛,缓缓往下走。 倾斜的日光亦将她的影子错落投影,让她似与羽蛇神融为一体,刚自半空降落地面。 还剩下三个台阶,赵闻枭便停下。 蒙恬停在地面,与章邯站一起,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闻枭朝章邯伸出手:“把造册给我。” 章邯递过去。 赵闻枭慢悠悠翻开:“魏盅、赵釜……” 她一个个念名字,让人站出来,一字排开,在台阶前站定。 出列的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直觉情形不太妙,心如擂鼓“咚咚”直响,甚至有些想逃。 可牛贺州生存的艰难与危险,在先前送人头的几个逃民身上与昨夜的危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敢动。 慢条斯理合上造册,赵闻枭递回给章邯,问他:“少荣,可有每日读‘生存准则’与‘牛贺州律’?” 章邯恭敬道:“有,每日卯时,每夜饭前都读。” 赵闻枭便将目光放在后面的盐民身上,和蔼可亲地问他们这群人:“大家可还记得?” 盐民被训出习惯,下意识高喊:“记得!” 其声齐整,如洪钟沉沉回荡。 赵闻枭目光欣慰,满脸笑意看着他们:“看来蒙恬他们几个还算尽责。” 上上次跟他们见面,这群人还没有齐心协力的习惯,说句话都稀稀拉拉不整齐,好像跟从别人是件需要羞愧的事情一样。 不知为何,被表扬的盐民忽然有些骄傲…… 他们心里纳闷,却愈发挺起胸膛。 “那我来考考大家好了。”赵闻枭好整以暇,背着手在长阶上来回踱步,“冒认功劳,如何论罪?” “依所冒之功,等同论罪!” 赵闻枭点点头:“嗯,没错。” 李信听得一头雾水,用手肘装装王离,嘴唇轻轻蠕动:“教官这是在做什么?” 都把罪魁祸首揪出来了,晾着他们作甚? 王离也不清楚:“别问,教官与王办事,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马屁精。 李信鄙夷看他。 “那我挑个人,举个例子考考他。”赵闻枭骤然点名:“李小信。” 走神的李信心里一紧,正色,凛然,出列:“到!” 赵闻枭:“……” 这么大声吼,宣战呐。 她停下右踱的脚步:“假如此人冒领的功劳,只是得了五个积分,那要怎么处罚?” 李信一板一眼道:“扣除应得的五个积分,再三倍扣除积分,并且领所得积分的笞打数。也就是一共扣除二十积分,笞五。” 赵闻枭抬眼,看向人群:“你们李排长说的话,对吗?” 盐民更蒙圈了,但还是齐声道:“对!” 赵闻枭朝章邯打了个手势:“既然对,那就给你们李排长加五分。” 李信:“??” 还有这种送分的好事儿。 他怎么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呢。 章邯翻开造册,在第一页提笔记下李信的积分。 “下一个问题,继续挑选一位幸运儿,答对就加五积分,答错就给我站在凤皇神殿门口,将准则和律读一百遍。”赵闻枭无声含笑,眼皮子微微合拢,一副亲切和善的模样,“怎么样,拼一拼大家举手的速度?” 前排一字站开的二十人,完全不敢抬头,只盯着那双来回踱步的脚。玄色衣摆被风一吹,他们心里便是一紧,冷汗涔涔往下流淌,没多久便在温暖的冬日将后背两件薄衫浸透。 赵闻枭却像是遗忘了他们一样,跟盐民玩起临时福利考核,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 “野外碰见不在普通生物图鉴里的动植物或者岩石土壤,应该怎么处理?” “记下或绘制图样,经由排长交给城主。” “不在普通生物图鉴的野物,一经带回居住地,引起疾病或者死亡,应当如何处罚?” “若无疾病伤亡,主犯则笞三十,扣分十;一人伤亡则增笞十,扣分十;伤亡人数过百,枭首示众。 “若无疾病伤亡,从犯笞十,扣分五;一人伤亡则增笞十,扣分十;伤亡人数过百,清除所有分数,负分五十,贬为隶臣妾。 “非主犯从犯,但同伍不知情者,罪罚减半。” “隶臣妾又该如何变回寻常生民?” “获分六十,可得三月考察期,若无重大过错,可重新转为生民黔首。” …… 其他人每回答一条,站在赵闻枭跟前的人便淌下冷汗一滴。 冷汗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些微尘土,但日光猛烈,没喘上两口气的功夫,汗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吞咽干痒的喉管,却挤不出一点儿水,咽喉两边像是磨刀石互相撕擦,磨得人发慌,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赵闻枭悠然踩着土阶上的碎沙,鹿皮靴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嚓嚓”的古怪动静。 “最后一个问题” “倘若同伍之人知法犯法,身为从犯与此前不知情者,又该如何处置?” 章邯在心中默念:举报。举报者,从犯减罪半,不知情者无罪,赏纸笔一份。 话音与心声还没结尾,就有人“咚咚”跪下。 “城主,我要举报!” “我,我也要举报……” ----------------------- 作者有话说:好吧,政哥要下章出来……这群人不收拾,枭姐不好立威,以后出门还得防背刺就太累了[裂开] 第102章 跪倒者一通攀扯。 赵闻枭不通刑狱诸事,让最为刚正理智的蒙毅将此事梳理清楚,多方核验,确定罪状。 尔后挑选一个晴朗的日子,速速处决罪魁祸首:魏盅、赵釜和魏厮徒三人。 此三人先前在骊山服役便勾搭在一起,两人看魏厮徒一直当黔首,没有机会提升地位,便想要借着职务之便,助他升迁。 “都是我们鬼迷心窍!” 三人跪下打自己大巴掌,企图唤起赵闻枭的恻隐之心。 第140章 他们总觉得,能只身冒险应对犬狼和森蚺,让他们呆在火堆旁边不要乱动的城主,定是心软的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女人都是柔软的,只会听从感情而罔顾其他?”赵闻枭坐在台阶上,终于逮着闲暇,用衣摆擦干净自己的佩剑。 佩剑上所铸乃玄鸟纹,她大拇指隔着布料扫过,抽空思索了一下,如果坑嬴政给她重新打一把凤凰纹的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凤眸随着翻转过来的剑撩起,落在哆哆嗦嗦的三人身上。 三人都不敢说话,但是心里几乎都在想:女人不就是被感情驱使奴役的么,就像男人被权利驱使奴役一般,终生趋之若鹜。 秦国宣太后这般逐权的烈女子,总归还是太少了。 “想什么。”赵闻枭慢条斯理擦着剑鞘底部沾惹的泥巴,“说来听听?” 三人埋头。 赵闻枭一声嗤笑:“是不是在想,女子向来如此,有什么可说的?” 三人战战不言。 城主的声音很和煦,脸上也带着温善笑意,但他们心里却生出一股寒气。 “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向来如此。天地混沌初开,本无山川河海,后来有之,本无人类,女娲捏之。人活着啊,就诞生衣食住行,繁衍聚居诸事……什么是向来如此的呢?不过是掌权者怕大权旁落,以语言精心织就的一个虚假世界,让所有人遵循他的规则而行。” “唰” 擦干净的剑出鞘。 寒光在地上一闪而过,擦过三人发抖发白的指尖。 他们瞳孔一缩,感觉指头一凉,那剑似乎已经划过指尖,将指头削下来。 惊恐恍惚定睛一看,才发现不过是道剑影。 他们的手指完好无损。 赵闻枭把剑鞘丢给蒙毅拿着,继续用手中棉布擦拭剑刃,哈一口气,擦一擦。 魏厮徒他们只觉得,那一口气像是阎王所吐,忒的吓人。 饶是一直跟随他们的蒙恬等人,都觉得脚底生寒气,有些琢磨不清楚教官的心思。 更别提那些围观的盐民。 还有被贬为隶臣妾的十七位刑徒。 剑擦干净,赵闻枭才站起来,挽了个剑花:“女人本该如何,该由女人说了算,不是‘向来如此’便如此。你们搞清楚一点牛贺州的凰城与盐城都是我缔造的世界,我说的话,才是‘向来如此’。” 随着轻飘飘的“此”字落地,一条白线压着三人下巴划过。 继而,红线在三人脖颈冒出,“噗呲”濡湿黄沙地。 他们软软倒下,悄然无声死去。 “以后,这边就叫盐城。”赵闻枭伸手擦掉剑刃上看不清的细微血污,对章邯吩咐道,“枭首,成文,诵读十遍,以儆效尤。” 她转身回神殿。 困死了,先睡一觉。 章邯呆滞两息,才反应过来,对着阶梯上的背影行礼:“是。” 场面过于干净利落,盐民初始还毫无感觉,等三颗脑袋被高高挂起来,王离拿着章邯所写文书宣读三人罪状时,盐民才重重打了个寒战。 最令人惊惧的死亡,原来不是嘶声裂肺的凄厉叫喊,而是水消失在水中。1 毫无声息,再难寻觅。 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像树荫底下的水,泛青,透明。 火凰感叹:“我以为你又要搞什么大场面骚操作震慑他们,没想到这次这么正常。” 甚至流程标准得过于“文明”,显不出任何惩戒、恫吓的意思。 赵闻枭躺在神像背后,头枕双手:“我是要建国,又不是要搞土匪窝。” 一惊一乍像什么话。 火凰嘀咕:“那你杀犬狼还搞粉尘爆炸这种装神弄鬼的操作?” “啧,粉尘爆炸是有科学根据的。可燃粉尘与空气混合物快速燃烧,加上充足的氧气,瞬间提高温度压力,于是形成爆炸现象。”赵闻枭翘起脚,“初中物理的内容,你们没做过这实验?实验没做过,难道老师还没叮嘱过,让你们不要在明火的煤气灶旁洒面粉揉面?” 火凰:“……没有。” 赵闻枭懒懒道:“忘记了,你们没读过书。” 火凰炸毛:“我们是不需要读书,直接录入数据!!” 这话说的它们跟文盲似的,真难听。 “嗯嗯。”赵闻枭睡意漫上来,应付道,“那你们的数据库可真完整。” 火凰不想和她说话了。 它用翅膀捂着脑袋,撅起屁股对着她,气得胸脯都鼓起来。 赵闻枭双眼放松闭合,嘴角往上翘了翘,成功以胡说八道隔绝系统的絮叨。 她用粉尘爆炸,搞出一箭引巨火的事情。一则条件有限,想要迅速摆脱牛皮膏药似的犬狼,这是最迅速的办法;二则她的事迹需要一而再地发生,众人才会加强她是“凤皇使者”的印象,信以为真。 职场人都知道,同一件好事情不能只做一次,不然就会被遗忘,而坏事情不能做两次,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常常干这种事情。 她不混职场,但总看师姐他们为此揪头发,大概也能理解。 以上想法在她脑海囫囵转悠一圈,赵闻枭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听闻蒙恬和章邯已经把事情办好,路过的盐民看见她都停下脚步行礼,她向几人投递过去一个无比欣赏的眼神。 不亏是她带出来的兵,就是高效! 等大秦那边的嬴政传来回复,她便带着蒙毅回到秦国养伤,顺便把张苍带回来看看老师。 至于耿寿昌和魏季秋,折返时再带过来记录天象。 落地依然在百鸟里,只是内室多了个睁大凤眸好奇看她的小娃娃。 “哎呀呀”睡前轻描淡写便收割三条性命的人,此刻宛若一个小夹子,把蒙毅丢给卫士搀扶,撇下背后一堆橡胶和盐,捏着嗓音蹲下来,挼挼小娃娃的脸蛋,“这是谁家的娃娃呀,怎么那么那么可爱呢” 带着一波三折夹子音的“呢”,险些将喝汤的嬴政呛死。 “咳咳。” 小娃娃也愣住了,努力要捏到一起的两只短手无措虚对,扭头看向自家阿父,眼神仿佛在说“救救我”。 嬴政接过卫士递来的布巾擦嘴,还没开口,又被话痨抢先 “秦文正,你拐了谁家孩子?” 嬴政:“……什么叫拐,此乃我家中长子,其名为懋(mào)。” 懋与扶苏都有枝叶茂盛之意,只不过“懋”之一字,还有勤奋的意思罢了,就像扶苏还有品性高洁的意思。 “mào?”赵闻枭好奇,“哪个茂?” 嬴政给她写了个大字在白纸上,在她面前亮一亮。 “啧。”赵闻枭看着那结构复杂的字,眼神不太像夸赞,“你们文化人还真是讲究。” 这名字可真是够不亲民的,写完都累够呛。 “小猫猫。”她揉着扶苏的脸蛋问,“我以后就喊你这个名字好不好?” 扶苏:“……好。” 长者赐,不敢辞。 不过 这就是姑妹么,瞧着的确与阿父的面容有七分像。 莫怪无人质疑她的出身。 只是,大母为何信誓旦旦说自己没生过女儿? 扶苏小小的脑袋瓜子里,装满大大的疑问,不是很理解。 嬴政放下手中的布:“你起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你管我。”赵闻枭头也不抬就是怼,“我还没有怀疑你能不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会不会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从别家偷孩子呢。” 嬴政面无表情看她。 赵闻枭的眼神懒得分给他,冲扶苏张开手,笑眯眯道:“来,姐姐抱抱。” 她说的就是秦语,系统没翻译。 扶苏歪着脑袋看她,不太明白“姐姐”是什么意思,只是对方松开他,他便扶着矮案起身,端端正正施礼:“懋,见过姑妹。” 姑妹? 赵闻枭有些受不了这拗口的称呼:“……喊姑姑就行。” 扶苏不懂,但从善如流:“姑姑。” “哎哟,好孩子。”赵闻枭又乐呵起来,把人抱起来亲了好几口。 扶苏红着脸,被亲懵了。 嬴政:“……” 她是不是被丘鬼上身了。 等稀罕劲儿过去,赵闻枭才让嬴政也走一趟,将东西都运过来。 嬴政看着旧宫殿前黢黑的一片,眉头一皱:“失火了?” “不是。”赵闻枭随口道,“我炸的。” 嬴政:“??” 话痨将自己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嬴政剔除若干自夸之言,完美还原真相,转头打量上蹿下跳的人。 这么精神,看来一点事情没有。 回到秦国内室坐下,他才施施然开口:“什么时候能去魏国?” 顿弱在魏国贵族堆里都混开了。 “急什么。”赵闻枭捏着扶苏的小肉手,忍不住又嘬了两下,“冰天雪地,你还怕魏国长腿跑了不成?” 第141章 嬴政听出她话里藏了话:“你还有别的打算?” “嗯。”赵闻枭也不隐瞒他,“先回一趟牛贺州,把盐运到凰城,提着三颗脑袋在凰城宣读少荣的文书,再带两个孩子过来。” 过来之前,还要回一趟盐城。 不过这就不用说了。 对赵闻枭来说,这十天功夫就是跑腿外加交代些事情。 凰城内的城民大概是跟野民混多了,对枭首的事情不如盐民那样惶恐,又或许是每夜的祭拜和学习,已经让他们跟着古骰一起变成了狂热的信徒。 听闻盐民中有人居然敢起歪心思,他们都出奇愤怒,恨不得拿石头将砍下来的脑袋砸成烂泥。 好不容易有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可别让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给毁了! 赵闻枭看得若有所思。 嬴政闻言,建议她下次先把人送到凰城,再外派:“如此一来,这牛贺州便都是你的信徒了。” 赵闻枭觉得有道理,接纳了。 她趁着留在凰城那几天,先运三十二人回凰城,又找到高树和风,表示自己想要把小孩姐叶子带去历练。 至于往哪里去,她没有说。 “此行或许安然无恙,或许危险到要赔上性命,我无法保证。”赵闻枭如实说,“但如果她愿意的话,以后不管她呆不呆在凰城,都是我的弟子。” 高树同意了。 赵闻枭找上小孩姐,让她给自己找一位同伴。 小孩姐带来一个无父无母,但凭首领做主的孩子阿兰。 首领听到赵闻枭要收两个孩子做弟子,打量了她很久,就在赵闻枭以为对方不会答应,还要说服她时,她同意了。 “祭司那边,我自己会交代。” 完全没考虑到这层的赵闻枭默了默,若无其事点头,带着两个恨不得马上启程的孩子离开。 她也怕祭司突然从山洞里钻出来,一拐杖敲过来。 还不还手,还真是个艰难的道德问题。 不如溜走算了。 刚爬过山坡,就听到祭司的怒喝传来:“连你也向着凰城部落了是不是!!” 小孩姐拉着她的手,炸毛:“快跑!” 赵闻枭:“……” 凰城这边的体制成熟,又有相里娇坐阵,赵闻枭没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她很快就带着叶子和阿兰出发,赶往盐城。 两个从小就在山野长大的孩子不需要怎么适应,只需要掌握一些技巧,很轻易就能跟上她的脚步。 她们三日就抵达盐城。 赵闻枭对蒙恬他们说,让他们分成两组呆在这边,轮流跟她去大秦继续训练。 想了想,补充一句:“王小明和李小信不能分成一组。” 王离:“……” 看得出来,教官对他们很不放心。 换地方做极端天气训练? 李信就知道,教官身上绝不会有送分的好事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化用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原文:后来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第103章 最终,蒙恬和李信组队,率先出发。 赵闻枭往返两次,将四人都弄到百鸟里。 其他东西交给卫士诸人收拾,她让四人与魏季秋再次检查行囊,自己抱着两筐蛇胆酒跑去找荀卿。 蒙毅只能艳羡看着他们收拾。 李信:“……” 人与人的烦恼,果然不相通。 他扫了一眼蒙毅,幽幽看着蹦跶到斜对门的教官。 荀卿年纪大,药酒除了小喝一杯,还得用来搓搓手脚,防止抽筋、冰冷和发麻等问题。 赵闻枭入内时,张苍和耿寿昌也在清点行囊,荀卿则慢慢耍着五禽戏之类的养生操,平日戏耍的棍子放在墙角,还没用上。 “冰天雪地,荀卿还是那么自律。”她人到门口,声音也就到了,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请自入。 若是其他人这样做,难免会显得无礼,但她自然得跟在自家一样。 荀卿刚好做到一个猴戏动作,回首一看,乐呵呵收起高举倒勾的手臂,放下提起的腿,理了理衣物。 张苍赶紧放下手中东西,给他披上外衣。 新来的弟子:“……” 默默收回捞个空的手。 荀卿拉紧外衣,往内室指了指:“许久不见,进去聊两句?小友不急罢?” “不急不急,天还没亮多少就不请自来,倒是打扰您老锻炼身体了。”赵闻枭又端起活泼乖巧的样子,乐颠颠进去,等着荀卿给她煮茶。 先秦时候的冬日没什么绿叶子,维生素十分缺乏,但比草原上要好一些,大家普遍会晒些干菜窖藏。 是故,还不至于一到冬天就闹牙疼、便秘、犯恶心之类的毛病。 可荀卿的年纪在这个年代少有,赵闻枭生怕他有点什么毛病遭不住,就令人在牛贺州晒上一些可以泡茶的花、叶、水果干。 茶园她暂时没人手,实在搞不起来,秦国的农业也没发展到可以腾出土地搞太多经济作物的程度,她也就暂时没提这件事情。 反正只给荀卿一个人晒些来喝,对于旱季漫长的牛贺州来说,只是顺手的小事情。 新弟子看荀卿动手洗陶壶,赶紧要来帮忙,被荀卿笑着挡住:“不必,小友就爱喝我煮的茶。” 年老之后,能被小辈需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特别是被平日十分要强的小辈需要。 新弟子有些讶异。 荀卿平日可没给谁煮过茶,听说张苍师兄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辗转好几个国家,但是昨日师兄在外归来,风尘仆仆,也不过是得来庖厨一盏热汤。 老师亲手煮茶,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到底谁啊? 不甚熟悉赵闻枭的新弟子疑惑,偷偷觑她。 赵闻枭也毫无惶恐之意,理所当然地捧着脸看他老人家忙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浮丘伯在牛贺州那边的事情,给他带带弟子的消息。 顺势一转,才说起牛贺州两边管理的现状,与他论论治理之术。 要是碰上跟老人家意见相左的地方,她就简单提提自己的想法,但也不争辩,反而说起其他事情,绕一个大圈才转回来,辅助说明她自己的观点。 她很懂迂回之术,极少硬碰硬。 新弟子有时听得稀里糊涂,不自觉跟着她所言思索,等正题回落,才恍然大悟自己中计了。 他登时有些纳闷。 真是古怪又固执的人,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捕猎似的细密紧张,一旦跟不上就容易被她咬着咽喉要紧处,令人说不出话来。 荀卿平日跟其他前来请教的贵族朝臣说话,于辩论一道上也是不相让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很坚持自身意见,大有“若是诸君不认同,又何必请教我,不如就此作别”的委婉意思。 可面对眼前淑女,他的耐心好像便多上三分,纵然知道她绕一个圈子诡辩,也只乐呵呵一笑,重申自己的意见,便不再啰嗦,却也没有送客的意思。 纵然意见有左,两人竟也相谈甚欢。 等赵闻枭带着张苍他们离开,新弟子便问:“老师何故待淑女如此放纵?” 是的,他觉得老师称得上放纵。 荀卿哈哈一乐:“你认得她的日子太短,以后便会明白了。她与秦王极其相似,都是心中十分坚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为此可以不惜放低身段,做任何事情来换取人才与治国的意见。 “他们就像那潜伏在草丛背后的猛虎,在出爪之前,什么耐心都有,可以忍受虫叮蛇爬,风扰雨侵,而其志不变。” 大部分人则不然,他们对未来如何不确定,想要又怕承担后果,容易举棋不定,还有劝一劝的可能。 可他们就是太坚定自己所要,若是给的意见不能帮助他们达成目的,是他们不需要的,他们就会一笑而过。 劝是劝不动的,只好各自说清楚自己所思,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大家已经没有共同的话就好。 倘若是年轻时候,他当然少不得捞起竹简跟对方打一架,谁打赢就认可谁的话。 但 “小友有一言,还是挺有道理的。”荀卿看着屋檐下落的雪,眼中有着浓浓笑意,“有些事情,与其大动肝火,不如让小辈走走弯路,脚下踏过的土地,才会成为心中的土地。” 新弟子:“……弟子愚钝,不明白。” 荀卿笑笑:“不着急,你还小,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很寻常。” 这边闲聊时,赵闻枭已经带着一行人准备出发,踏上前往魏国的路。 嬴政和小扶苏在风雪中给他们送行。 蒙毅因伤重,被蒙恬勒令呆在内室烤火,不能出来。 赵闻枭逗小团子玩,把脸凑过去:“来来来,姑姑要走了,亲一个。” 第142章 小扶苏羞赧,无措看嬴政。 对他来说山一样高的阿父却根本没有低头看他,只看着姑姑,一脸嫌弃。 他觉得阿父这样很不好,会伤姑姑的心。 本来还有些扭捏不好意思的小团子,同情心上涌,红着脸凑到赵闻枭脸颊旁,踮起脚尖啾上一口。 被冷风侵袭的脸颊一暖,赵闻枭又捏着夹子音,喊着心肝宝贝儿的,啵啵亲上好几口,给还没晒成小麦皮肤的雪白孩子亲懵了,脸蛋透红。 嬴政:“……” 她抱起糊里糊涂的小扶苏,捏捏他手感柔软的小脸蛋,塞进嬴政怀里:“啧,自己的孩子,想抱就抱,眼红什么。” 背对孩子,她冲嬴政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每次她逗扶苏玩儿的时候,他就悄咪咪偷看,被发现还假装若无其事,理直气壮看着她眼睛。 啧啧。 嬴政怀里多上一团软绵绵的小东西,下意识伸手接过,但脸上还是不苟言笑,拧眉看着,好似怀里的东西多难处置一样。 小扶苏:“……” 大人猝不及防,小孩也相当意外。 意外得有些僵硬惶恐。 赵闻枭看不过眼,数落嬴政:“这么大个人,啥用没有,孩子都不会抱。你这胳膊拐这个弧度,是要孩子当滑梯栽进雪地里吗?要不要给你个浇水壶,再来点儿鱼骨粉,明年树上就给你长八十个孩子出来,摘了就能带回家继承家业呢。” 小扶苏:“……” 姑姑真厉害,所有人都很怕阿父,她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赵闻枭亲自上手指导,毫不客气摆弄嬴政的胳膊,温柔调整小扶苏的坐姿。 这头恶狠狠瞪某个面容冷峻,凤眸静敛的人,咬牙切齿道:“放松些,你要勒死他吗?”那头嗓音柔得要滴水,安慰小扶苏:“宝贝儿别怕,这个凶凶的人是你父亲,他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放轻松好不好,不然久了腰会酸酸的哦” 一众旁观者:“……” 赵闻枭将小扶苏凉冰冰的小手掌塞进嬴政衣领里,用外面的狐裘领子盖了盖,终于满意拍拍手。 小扶苏悄悄收回手,又被赵闻枭塞进去:“天冷,他火气大,刚好给你暖。自家阿父,跟他客气什么。乖乖不要怕,他要是敢凶你,姑姑替你教训他。” 被迫抱孩子的嬴政垂眸乜她:“你一天不作妖,心里不舒坦吗?” 赵闻枭端起虚假的笑脸:“你火气不大?” 嬴政:“……” 赵闻枭瞪大眼,全是看好戏的戏谑:“你不是小猫猫的阿父?” 嬴政:“……” 赵闻枭“呵”一声:“还是说,暂时不论军事力量和综合国力,光凭我们两个的单兵力量,你打得过我?” 嬴政:“……你怎么不说卫士也不论。” 赵闻枭扫过他身后一众人,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就这点人,他们打不过我。” 卫士:“……” 谢谢提醒,但没必要。 嬴政默默看着她,没有回话,也没有将扶苏交给其他人,只是安静抱着。 赵闻枭:“哑巴了??” 嬴政:“只是在想,大概是跟某些人相处久了……” 赵闻枭:“开始拥有人情味了?” 嬴政瞥她一眼,不说话,但神色堪称看什么离奇事物。 赵闻枭:“……你老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 “我在等你说话。”嬴政撩起眼皮子,慢条斯理道,“看看这张嘴还能吐出什么狂言,以后有人再得罪我,想想你的作为,可以方便我迅速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要杀要剐还是留。” 他连赵闻枭这张毒嘴吐出的话,都能生出忍耐心来,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赵闻枭:“……” 她轻轻揉着孩子的两团发包,眼神与嬴政厮杀。 ‘看在小猫猫的份上,过分的话就不多说了,等孩子不在你就完蛋了。’ ‘呵,是吗?’ ‘你这是挑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准你放肆,不许我反击?这是什么道理。’ ‘姐的道理。’ ‘呵,那可真是巧了,我最喜欢打破别人的道理,让他们心甘情愿听我的。’ ‘……’ …… 两人之间火光带闪电,仿佛有无形的橙红色苗苗从两个方向对准,不相上下地冲着对方而去。 旁观者无不紧张。 火凰和玄龙互相拥抱,擦着虚假的眼泪,觉得他们两个不应该绑定亲缘系统,这要是绑定的宿敌系统,说不定它们已经功成身退,寻找下一个任务对象了。 【滴】 【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2/10)】 正在瞪眼的两人:“……” 两只系统:“……” 主系统的判断规则,还真是……令人惊喜。 抓住系统漏洞的两个人,又开始刷分大行动。 ‘怎么样,要不要再试一下?’ ‘可以试试看。’ ‘不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商量坑它算不算有默契?不需要说话就明白要干什么?’ ‘怎么不算呢,’嬴政眉头一跳,‘这可是另外的事情。’ 意料之中,面前的系统面板缓缓从“2/10”跳到“3/10”,似乎认可了他们的想法。 只是两人再想要刷刷,系统面板就装死不跳了。 看来是之前刷分太过分,刺激到了系统,在后台做了连续加分的次数限制。 但两次也不错了,值得开心。 赵闻枭和嬴政的心情瞬间舒泰畅快,再看对方就顺眼不少,双双端起姿态客套。 赵闻枭:“日头高挂,再不走就太晚了,你们不要太想我。” 嬴政:“愿君此行无风雪,万事顺利,百无禁忌。” 蒙恬他们看看刚冒出头的日轮,再扫扫扬出青灰色雪雾的迷蒙天地,默不作声。 罢了,王和教官开心就好。 小扶苏倒是高兴的。 阿父和姑姑不再吵架,那便再好不过了。 就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古里古怪,不太对劲儿的样子。 赵闻枭翻身上马,将脖子上的布巾拉高,挡住口鼻:“我走了,小猫猫要记得想我哦。” 小扶苏抽出小手,学她的样子挥了挥:“姑姑一路顺遂,扶……” “咳。”嬴政咳嗽提醒。 “……懋会想你的。”小扶苏紧急改口。 赵闻枭乐得眯了眼,扯转马头,向着函谷关去。 小扶苏目送赵闻枭远去,恋恋不舍收回手,一个自然而言就塞回嬴政的衣领里。 等扭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正要惶恐收回手掌,嬴政却抱着他往上颠了颠,说了句:“抱稳。” 护着他后背的手撤走,拉上缰绳。 忽然腾空而起,小扶苏下意识抱紧手下的脖子,顾不得其他了。 嬴政把身上狐裘紧了紧,掖紧孩子肚皮地下:“压住,别让风吹进来。” 小扶苏“嗯嗯”点头。 他缩在狐裘里,听着天地风雪呼啸如狼嚎虎咆,睁大黑亮凤眸看着眼前刚直的下巴,有些压制不住的雀跃。 他觉得,今日不知为何,甚是喜欢阿父。 阿父应当也有些喜欢他的罢? ----------------------- 作者有话说:【注释】 历史上的政哥,其实十分宠孩子(看阴嫚的墓葬),但是因为先秦时候的文化就是父亲不能亲近孩子,特别扶苏又是长子,是需要继承大统的人(之前作话分析过先秦时代对待孩子的传统习惯),所以他可能相对严厉一些,以至于扶苏觉得阿父不爱自己,连后来自杀都那么毫不迟疑。 所以,咱这章写写父子、姑侄情。 第104章 嬴政体温高,小孩子体温也高。 哪怕外面风雪喧天,躲在狐裘里面的扶苏也被热气熏得小脸通红,枕在自家阿父胸口上昏昏欲睡。 可他谨记阿父要让自己压住狐裘,不让风雪肆虐入内,他便一直强撑着,等见到章台宫才撑不住,眼皮子一合酣睡过去。 嬴政似乎也忘记自己手上还单抱着一个小团子,直接便到偏殿去处理公务。 沿路的卫士和寺人都低着头,并没有人瞧见他怀里多出一团,是故也没有人向前规劝。 先发现长公子存在的,还是替嬴政脱下狐裘的寺人。 不过能留在嬴政身边的寺人,先是经过近十年的挑挑拣拣,又已经在嫪毐造反时清过一批,留下来的已对秦王做出的任何事情学会闭嘴低头,压住好奇心。 哪怕他们知道,礼教之下,秦王不该如此抱着自己的长公子。是以,他们也只是稍露讶异之色,随即便若无其事低下头,将狐裘上的雪拍干净,拿去烘干梳理好。 第143章 小扶苏大概真的很困,寺人将狐裘摘下来,他也没有醒,只是有些怕冷地往嬴政衣襟钻了钻,迷迷糊糊喊了一声“阿父”。 这一声绵绵软软又带着依赖,与他平日的拘谨截然不同。 嬴政低头看他一眼,让寺人将另一件狐裘拿过来,将小团子罩住,放在自己右手边。 有书案挡住,李斯、昌平君、王绾和冯去疾进来时都没有发现小扶苏的存在,只以为秦王防寒才用狐裘稍稍遮盖双膝。 “王。”四人朝着青年君王恭敬行礼。 嬴政也不紧不慢给他们回礼,请他们跽坐说话。 “赵国传来消息,说赵王已传位公子迁,准备开春就让对方举办大典。”他将尉缭传来的文书放到几人跟前,“你们怎么看?” 几人中,昌平君地位最高。他率先拿起文书细看,看完便递给自己一侧的王绾。 等四人传看完毕,李斯懂事地先开口:“素闻公子迁言行无状,更无主见,凡事都听其门下食客所言。倘若是他上位,想必国尉行事更加方便。” 有旁人在,他的话倒是藏掉一半。 他觉得,赵迁上位,比赵国任何公子上位都有利于秦国,他宠信的食客郭开,一心唯利是图,极好收买。 若要攻破赵国,赵迁上位简直就是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先前秦王、尉缭与他共商谋取六国大计,在赵国这边,打的就是让赵迁上位,收买郭开影响赵国决计的主意。 如今,事情也算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进展。 冯去疾素来刚直,没什么顾忌:“若是公子迁即位,赵国也就走到头了。赵国宫室之中,唯一中看之人只有公子嘉,此人博学多才,温善仁厚,也有几分不屈与魄力。可公子迁最看不惯的就是公子嘉,此番将人弄去代地,恐怕公子嘉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对英才折损的可惜。 嬴政亲自见过赵嘉,知道对方心中有宏图伟业,想要扭转赵国朝堂的腐朽,人也的确温善仁厚,但是要说魄力,他不置可否。 况且,赵国朝堂就宛若一棵早已被虫子蛀坏的大树,外干中空,只要再让虫子啃几口,轻轻一推就倒了。 哪怕是赵嘉上位,也无法在朝夕之间将这棵被蛀坏的大树治好。 王绾生性慎重,只言道:“公子迁心中无术势应当不假,可赵国总归还有李牧与一心向赵的廉颇,还是要小心应对为好。” 这是他们第三次谈论到李牧与廉颇。 不过国事么,断没有一次定论那么草率的做法。 昌平君听到这里,才施施然开口,重提赵欲攻燕的事情,颇有些忧心地提及:“李家在陇西与代地常年抗击外敌,公子嘉此番被贬到代地,若是能得李牧支持,哪怕无缘君王之位,恐怕也不至于彻底没落。” 嬴政“哦”一声,问:“相国有何见解?” “臣以为,想要击败赵国,光是盯着赵国朝堂恐怕还不够,像远在代地的李牧和在大梁谋官的廉颇,都需要密切注意。李牧忠于赵,若不能笼络,则必除之;廉颇亦忠于赵,哪怕身在魏国大梁,也心系赵国,若是让他说服魏、赵联盟,恐怕有损我秦国。” 几人又激烈讨论起要不要援助燕国的事情。 冯去疾认为一定要出兵援助,免得赵国壮大,一棵病树再逢春。 李斯觉得旗号打上就行,通过谴责、攻打赵国后方把赵兵逼回来防守的办法,既可以让秦国得到好处,攻下几座城池,又做到名正言顺。 王绾则以为,赵燕要打就让他们打,秦国适合静观其变。 昌平君比较同意王绾这种稍微保守一点的看法,支持他的意见,希望秦王三思而后行。 嬴政只听,并不说话,随便他们发表意见。 几人皆是才思敏捷的辨才,侃侃而谈。 小扶苏被吵醒,揉揉眼睛坐起来,没坐稳,往前一倒,趴在嬴政膝盖上,仰头看他:“阿父?” 几人的争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小扶苏彻底清醒,转头对上四张惊讶又略有些不赞同的脸。 昌平君:“王,常言道,父不与子亲……” 群臣开启上谏模式,规劝嬴政莫要太过宠溺孩子,否则会酿造大祸。 他们引经据典,自夏商说到而今,从人引论到动植物上加以辅证,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嬴政平静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心想自己的耐心果然有所增益。 想想赵闻枭那厮的毒嘴,再听这些直言不讳的话,竟当真觉得不算什么事儿。 待他们唇干舌燥,他甚至好心让寺人给他们来点儿热汤润润喉。 跽坐起来的小扶苏有些不安,被说得羞愧难当,红了眼圈,数次欲言又止。 嬴政察觉到,心中才微有波澜生。 垂在书案底下的右手,悄悄伸出一根食指,将小团子紧紧压在膝盖的手挑起来,在掌心挠了挠。 扶苏懵了。 他悄悄抬眼看自家阿父,却见他端正坐着,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眼眸半垂看着客卿们。 食指没感觉到小扶苏有所动作,嬴政食指转了一下,压到他手背上,顺了两下。 小扶苏心中的愧疚倏然掉落悬崖,被云雾掩盖踪影,消失不见。 “诸卿说得甚是有理。”嬴政在他们喝水的时候,才开口解释,“不过寡人将长公子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亲近寡人,只是让他睡饱之后,听听政事,好好与我论道。” 昌平君和王绾:“??” 李斯和冯去疾:“……” 四人立即从谏言秦王宠溺孩子,变成谴责他不太当人。 当然,他们也不敢直骂,只是委婉表达这么个意思,说“长公子才三岁多,现在就要论国事未免拔苗助长了些,王大可不必如此着急”云云。 嬴政听上一阵,才一脸惭愧地说“诸卿所言有理”云云,让寺人去楚姬宫殿中找人把扶苏带回去。 于是,君臣皆欢喜。 他们重新将国事捡起来论。 李斯沉思不语。 他怎么觉得,王对付他们的这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函谷关外。 天地被风雪遮蔽,就连松柏也掩盖在雪层之下,一行人走得异常艰难,马儿亦陷在风雪里,几乎走不动。 赵闻枭转头打了个喷嚏。 魏季秋哆哆嗦嗦问:“教、教、教官怎么了?” “没事。”她揉了揉鼻子,怀疑有人在说自己坏话,“把手给我。” 魏季秋把手伸过去,跨过一条沟,落在一处山石遮挡的小地方。 赵闻枭把张苍和耿寿昌也拉过来,让他们三个安顿好,先生火暖暖,再回头站到沟渠外挡风,顺便看看四人情况。 叶子和阿兰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大雪,也没经历过这么严寒的天气,冻得一个劲儿在发抖,掩盖不住地打哆嗦。 “怎么样?”狂风从赵闻枭身边刮过,连她脖子上挂着的兽皮都吹成一条直线。 只有她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叶子和阿兰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还是牢牢抓住地上的石头,说:“很好,新奇的体验。” 既然她们两个没有求助,赵闻枭也就不伸手了,看着她们被风吹翻好几遍,才艰难翻越鸿沟,爬到魏季秋他们旁边帮忙生火。 本来还很硬气,说自己不用穿鞋子的两个人,转头就用刀子割开兽布,把脚丫子裹住。 蒙恬和李信倒是能迈开腿跳过去。 不过李信年纪还小,腿不太长,一下没站稳,差点儿往后栽倒,摔回坑里。 赵闻枭隔着一条沟,来不及伸手,只好伸脚抵住他后心。 李信:“……” 他宁愿摔下去。 还好在这里的是厚道人蒙恬,不是王小明,没有人笑话他。 只是少年人脸皮薄,兀自躲在角落,脸色赤红好一阵。 不过天冷,冻上一会儿就青了。 蒙恬将他拉到火堆旁,将手收回来,“咔嘣”一下把小孩手臂粗的树枝折断,丢进火里:“今岁的雪不大,可是风格外张狂,根本走不动。” 本还打算走到下一个“置”所,或者乡“亭”投宿也行,没料到居然折在半路。 要不是身处自己熟悉的地方,蒙恬怀疑他们会失去方向,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赵闻枭扫了一眼张苍他们记下来的气象:“魏国在东,吹的是西北风,不必完全逆着方向走,情况倒也还好。”她抬眼看向蒙恬和李信,“你们久在秦国,多经风霜,应当能适应雪地拉练才是。” 这地儿的风雪再恶,应当也不比冰原差。 “这里起码紧挨着咸阳,有人出没,没有大型野兽群袭击……” 正说着,东边绝涧便传来一声嘹亮的狼嚎。 “嗷呜” 其音高亢、悠扬、响亮。 第144章 蒙恬和李信:“……” 好了,教官你别说话了。 第105章 多亏如今日轮刚西倾。 哪怕听到狼嚎,大家心里也没那么慌张。 赵闻枭让张苍他们自己支开小帐篷,至于蒙恬等人,只给一把刀,就踹出去自己找材料建造防风御寒的雪屋。 他们两个的家族虽然算不上老秦人,但好歹在秦国出生长大,不至于应付不了大雪天。 就是教官给他们塑造的条件,比出外打仗的时候还要艰苦,好似已经到绝境,要艰险求生一般。 赵闻枭说:“你们这么想也没错,先去砍树枝,照我说的搭建冰屋就行。” 两人也只能绑好头上防寒的兽毛帽子,掩住口鼻,默不作声拿着刀在附近砍削树枝。 身后的张苍和耿寿昌也要找石头和木头简单打桩,抖开毛毡拼接的两人帐篷包固定好。 就是,固定好的帐篷包莫名像瘪下去的棺材…… 两人狠狠发抖,将这要命的无端联想甩出八百里去,探头吹吹冷风,让脑子清醒一点儿。 魏季秋从行囊中掏出来的便不能叫帐篷了,称之为睡袋更合适,只要固定底部四个角便好。人往里面一钻,将绳结绑好,把口鼻处的兽毛解下,可以透过两层戳有细孔的薄布呼吸。 这东西还挺实用。 不过,如今还不到安睡的时辰,她坐在火堆旁,将墨放在火边烤烤,把测量工具掏出来,准备更新当地气象情况。 墨暂时不能用,她打算先用铅笔记下再誊抄。 张苍和耿寿昌弄完也凑过来,把兽皮帽子用力一绑,走出防风带,却险些连人带机械测风仪卷飞。 幸好耿寿昌眼疾手快,伸手拉住旁边的树,才没让他真顺势滚落沟里。 就是下风口的李信继承了王小明同学的倒霉体质,被顺风而来的机械测风仪兜脸扇了一个巴掌。 他下意识把东西抓住,面无表情转身,露出脸上明显的一块红痕,看向张苍。 张苍:“……” 一时之间,也不清楚谁更羞窘。 小孩姐叶子藏不住心事,“噗噗”笑了起来。 旁边砍枝叶的阿兰不懂她笑什么,但看她笑得开心,歪了歪脑袋,两息后,也跟着干巴巴“哈哈”两声。 李信:“……” 老实人不明所以的嘲笑犹为致命。 赵闻枭撑着额头闷笑两声,善心大发,走去把测风仪拿回来:“冰冻雪天,机械测风仪容易受影响,三组数据还是太少了,你们记得要多记录一下物候与附近生物的细微变化。” 毕竟这玩意儿说是机械测风仪,却也只是简单的连动机械,也就比跳绳计数那玩意儿精密一点点,可并没有现代机械测风仪防止结冰的自调节ptc(加热装置)和电阻器,不利于风雪天测速。 应付牛贺州那大冬天也才十来度的温暖气候还行,一旦温度降到零下,那就太容易出问题了。 张苍有些脸红地接回测风仪,冲李信弓身致歉。 吃软不吃硬的李小信同学,只觉得自己一下子浑身不自在起来,赶紧回个礼,转头继续“砰砰”砍树。 倒霉孩子没看清楚,那一刀刚好把整块树杈子干下来,砸了自己一脑袋。 世界瞬间安静三个呼吸。 下一刻,小孩姐又藏不住心思,大笑着用力一刀砍在树枝上。 本以为是有人作伴,但小孩姐却十分灵活往后一蹦,树枝没砸下来就躲开了。 阿兰好像觉得很好玩,也“哈哈”两声,用力把树枝砍断,抬头看着树枝砸下来,尔后在树枝将要砸到她身上时,屈膝往后一跳,完美躲开。 树枝砸起薄薄雪雾,将两小孩的笑声格挡得朦朦胧胧,只有赵闻枭的感叹清晰入耳 “唉,李小信同学,你是不是拜小明同学为师,努力学了点要命的技巧。” 这个要命,是真的要命。 李信木然拖着树枝,走向唯一没有嘲笑他的厚道人蒙恬,将树枝与他手中的树枝对齐摆好,支撑起一个可供人躲风避雪的空间。 摆好抬眸时,他无意瞥见对方压得很艰难的上翘唇角。 “……” 他就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厚道老实人! 约莫是否极泰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再出现别的意外。 他们砍好足够的树枝摆起来之后,往上铺几层厚厚的雪并且压实,等铺得有寻常砖块那么厚,就算大功告成。 待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后,冰全部冻结实了,就能把树枝拆下来,拆不下来的细小枝叶就甭管了,不戳到人就行。 随后,人便能钻进里面躲避风雪。 造出来的雪屋还挺大,他们全部人都住进去也行。 赵闻枭便让张苍他们把帐篷和睡袋拔了,在里面铺开就行,连桩都不用打。 耿寿昌:“……”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教官似乎也在训他们。 叶子和阿兰不太适应这等天气,赶紧带着要转移的火种钻进雪屋里面。 此刻的雪屋,还真有点儿避难所的意思了。 “唉唉”赵闻枭伸手拦住两位小姑娘,冲敞开的大口努嘴,“门还没做,透气孔也没有打。” 雪屋内烤火,可得随时预防一氧化碳中毒。 叶子和阿兰住的山洞,从来只有刺木防野兽入内把人叼走,她们并没有保暖的概念,更不清楚一氧化碳中毒是什么东西,只能嘀嘀咕咕跑去弄好。 李信看着她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天真得可怕。 不过两位女郎看起来没他叛逆,应该不会吃他吃过的凄凉苦头。 几人入内没多久,赵闻枭就提醒:“要吃东西的赶紧吃,半个时辰后出去打猎,一定要在野外吃得足够饱,才能抵御风寒。” 另外,风雪天还得防冻伤,在这种没有任何润肤膏的情况下,涂上动物油脂也是一种绝佳的选择。 叶子和阿兰都对打猎获取食物和涂抹油脂没意见,她们只是不明白,凰城那么舒适,为什么要跑到这种苦寒的地方来吃苦头。 想想牛贺州除了色以外,香与味俱全的大锅饭,她们就很难维持心中平衡,甚至生出还不如回牛贺州老实打工的念头。 这个念头刚萌发,就有一道悠悠然的声音砸落头顶:“怎么,刚踏入雪地就受不了了?想要回家找阿母?” 大概是赵闻枭斜倚在枝干上的姿态过于闲适,显得一切风轻云淡,不值得放在眼里,又大概是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 总之,小孩姐想都不想,立马就挺起胸膛,脱口而出:“才不会!” 由于惯常沉默寡言,晚上一步的阿兰表情迟滞一瞬间后,眨动眼睛看向赵闻枭,认真点点头:“……嗯,对。不会。” 李信:“……” 这小淑女是不是有点儿呆。 意气冲上头的两个人,背着比她们还要高一个头的弓,依照赵闻枭所教,半蹲在地上分辨动物脚印,寻找它们冬眠的巢穴。 这种事情,经常冬狩的蒙恬和李信十分娴熟,自告奋勇带着两位小师妹前去搜寻,从四面包抄一只被同伴撂下的鹿。 先秦人打猎有自己的规矩,据《左传》载,“春蒐(sou)夏藐(miǎo),秋狝(xiǎn)冬狩”。 意思就是说,春天是繁衍的季节,要杀没有怀胎的猎物;夏天是植物快速增长的季节,要杀霍霍庄稼的猎物;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家禽家畜也长肥了,要杀偷家禽的猎物;冬天冰雪遍布,猎物足迹显然,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因此,蒙恬和李信也就不那么拘束手段,见到猎物就冲出去杀,那箭射得毫无情面,只冲要害,根本不管伤不伤皮毛。 不过老鹿屡屡躲避两脚兽的箭矢,早已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技能,极限扭腰扑闪,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条弧线极美的痕迹,最后只被扎中一条后腿,在线条上留出一点红。 赵闻枭坐在树枝上,叹为观止。 叶子和阿兰射箭的力量不如他们两个,但是两人腿脚快,身手极其灵活。 桀骜不羁的小孩姐甚至爬上树,从树上往下一跳,以弓箭套住鹿的脖子,将它活活勒死。 李信:“……” 谁说他莽了,这小淑女可比他莽多了! 阿兰刚爬上一块石头,把弓拉开,手中的箭都没稳妥搁在手指上,便松手放出。 箭矢从李信肩膀半臂处飞过,“咻”一下,扎入一只冒头的小羊眉心。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收手抽箭,箭从箭筒里拔出一半,才恍然大悟:“啊死了。” 手中的箭,被她慢吞吞塞回去。 李信:“……”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受到了侮辱。 四人最终拖回来一只鹿和一只羊,倒是让大家吃得很饱,甚至还留下明日的早饭。 临睡前,赵闻枭安排好轮值的人,让他们先运动一番,等身体热了再睡下,免得失温都不清楚。 第145章 第二日继续赶路,雪不算大,但风依然很大。 待走到“置”所,赵闻枭决定弃掉马匹,让他们制作滑板,加快速度赶路。 行囊也放到滑板上,可以拖着走。 秦国往魏国东去,多绝涧,两岸峭壁,地形陡峭,虽然难滑,要格外小心一点儿。 但只要不脑抽往悬崖边坠下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弃掉马匹后,赶路的速度果然快上很多,主要是小孩姐和阿兰肢体协调,灵活,大大刺激了蒙恬和李信,让赶路成了追逐比赛。 几人肩上扛着拖拽行礼的绳子,如飞鸟掠过山林,扬起一道白色薄雾,“唰”一下便没了影子,一度让驻守乡间的武吏将他们认成他国间谍…… 以致于后来收到文书的嬴政都沉默许久。 几人的目标是安邑,却因为兴奋过度,险些撞到东南方向的韩国去。 好不容易修正方向抵达安邑郊外,张苍等人望着城墙的影子,泪流满面。 人呐,这城里一定有正常人!! 第106章 安邑。 一座位于河东之地的古老都城。 最早,它是夏朝的都城之一,后来三家分晋,魏国分得河东大部分土地,立于其中的安邑便成为魏国最开始的都城。 后来,魏国逐渐向着河南之地扩展,安邑的地理位置不适合统筹管理,加上魏惠王有称霸之心,便把都城换到大梁(今开封西北)。 安邑这个地方,境内有一部分的解池(盐湖),在赵闻枭的精盐诞生之前,秦国一众贵族最喜欢的盐便是这里的盐,甚至将其称为“大夏之盐”。1 《孔子三朝记》也记载了一个与其相关的,十分有意思的神话故事,里面说黄帝杀蚩尤并将其肢解,蚩尤的血化为卤,最终变成解池。 那时的神话故事,神仙死后的血肉从来不是黄土也不是腐肉,而是继续泽被天下的好东西。 此外,成语“骥服盐车”的诞生地,就在解池境内,至于是不是安邑的解池,有待考证。2 可也足够令人品味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座无论历史底蕴还是经济都足够深厚的城池,赵闻枭虽然不是相关子专业的人才,但是一路追寻古迹也追寻得津津有味。 蒙恬他们找到馆舍落脚,一转头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就连叶子和阿兰都不在左右。 幸好,大家都已见惯不怪,十分镇定围在一起取暖。 不知疲惫的三人,在大家烤火烤得昏昏欲睡时,已经在安邑内小逛一圈。 赵闻枭主要是带着两个孩子见识何为“文明”,给他们大致说说魏国的诞生 “……这座城,便是魏文侯自称诸侯之后定下来的都城,地位类似我们凰城。他是最早改革变法的君侯,任用李悝变法,教授子民法经,让国内变得井然有序,蒸蒸日上。 “廷上,他还任用卜子夏、田子方和段干木为老师,十分亲近三人,又先后以魏成子、翟璜为相,以乐羊为将军,西门豹镇守邺城,李克镇守打下来的中山国。” 小孩姐不是很懂:“这些人很厉害吗?” “很厉害。”赵闻枭大致总结了一下,“可以留名史书还被大夸特夸的厉害。” 小孩姐大概知道“史书”的重要,在凰城的夜晚,会有老师专门说这些事情,很多城民听到“青史留名”,脸上都会爆发出比吃饭还要亮的光。 好像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就死而无憾,更别提是被着墨夸两句了。 于是,她问:“城主可以说说这些人吗?” 赵城主她不太能。 她可以把魏国每一任君王背下来,也知道他们在位的大概时间,因为这些东西她的专业也要用,但是历史人物具体的功绩事件…… “咳。”赵闻枭摸摸她的头,“先不要打岔,把主线听完,至于其他的事情,晚点会有一位精通这些事情的老师给你们普及。” 能知道西门豹和李克,已经是她博学的结果。 别继续问,再问就不礼貌了。 她继续说下去,文侯称雄,尔后武侯上位,有吴起为将,训练出一批强悍的精锐重装步兵,称之为“魏武卒”。 吴起带着这批武卒,一度挺入关中,横扫河西,夺下秦国五百多里土地,把函谷关都攻破了,将秦国打到自闭。 阴晋之战的五万魏军胜五十万秦军,更是惊骇世人,同期根本找不出任何对手。 秦国吃过最大的亏,就在魏国身上。 只可惜,魏武侯后期昏了头,听信公叔痤的谗言,怀疑吴起投楚,加上一直没有礼贤下士,招收人才的习惯,还任人唯亲,国内治理比之文侯稍逊一筹。 当然,这个“稍”是客套说法。 可以不用当真。 在位期间,同盟瓦解了不说,还得罪了秦、楚、齐三个先后崛起的大国。 等第三任君侯继位的时候,魏罃(ying)和魏缓两位兄弟相争,差点儿把魏国分裂成两国。 幸好,全靠猪对手的短视衬托,没有趁机支持两人分裂,于是后来的魏惠王魏罃胜出。 魏惠王与魏武侯很像,但是比武侯好的一点是他前期交好诸侯国,并且做出一系列改革,让魏国逐渐恢复强盛。 唔,说个死亡笑话淹没国都大梁,宣布魏国正式灭亡的那条鸿沟(楚汉那条界),就是他遣人挖的。 可魏国的第一任王,也是他。 他强盛时,秦惠文王嬴驷和嘴炮子张仪都得避让三尺。 可他也有和武侯一样的毛病,不会识人才用人才,而且看不起出身平民的人才,只用贵族,先后放走商鞅和孙膑,让他们在秦、齐落脚,壮大两国实力。 待齐、秦壮大以后,魏惠王昔年打下来的土地,便又一寸寸归还,甚至得倒贴。 此后的魏国便由盛转衰,一蹶不振。 “……魏惠王享年八十一,他在位期间,秦国经历过秦献公、秦孝公和秦惠文王三代,他要是再活几年,秦武王嬴荡都得被他熬走。”赵闻枭感叹这句话时,刚好走回馆舍。 隔着厚重的毛毡,张苍等人都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蒙恬和李信两位秦臣:“……” 想了想,若是王在此,教官恐怕也照说不误。 如此一转念,心中居然诡异地平静了。 赵闻枭撩起毛毡入内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馆舍门口,无端感叹一声:“在我的身后,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4 小孩姐:“??” 内室一众人:“??” 城主/教官搁这儿说什么废话呢。 他们不约而同往外头的两棵枣树看去。 安邑枣树千棵3,随处可见,在门前左右栽种枣树再寻常不过。只是相比一路看到的,如同黑铁一样直指苍穹的其他枣树,这两棵显得有些“曲折”,像风烛残年蹒跚行走的老者,佝偻着腰肢,有种风烛残年的垂暮气息。 阿兰莫名想到城主刚才说的魏武侯和魏惠王。 思绪一闪而过,外头忽然传来“咔嘣”一声,抬眼望去,正好看见枣树断了一截枝丫,直直掉落院中雪堆里。 雪一掩埋,连一点儿异色都瞧不见。 “阿嚏”李信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木着脸看她们几个,“诸位,进还是出,能不能有个准数?” 作甚非要一起挨冷。 赵闻枭这才入内,将后背上背着的箩筐放下。 李信好奇,探头张望:“这是什么?你们跑哪儿去了?这又是标本吗?怎么还带石头和泥土的呢?” “你怎么那么多话。”赵闻枭将东西塞给他,“来,还记得标本怎么做吧,把它给我全部处理好。” 李信:“……” 突然有些想念王离。 若是对方在,任何倒霉事都轮不到他头上。 东西塞给李信,她又朝蒙恬招招手:“小恬恬,来,给你个任务。” 蒙恬莫名挪过去。 赵闻枭将俩小孩塞给他:“给她们上一堂历史课,讲讲魏文侯、武侯和惠王时期的魏国大臣们。” 小孩姐仰头,一连串发问:“蒙队,西门豹是谁?李克是谁……” 她用秦语一口气吐出十多条人名,一个字都没有说错,只是带了些牛贺州的口音。 蒙恬:“……” 解决完仨小孩,赵闻枭吩咐仨大人把气象物候数据重新整理,才掏出路簿更新。 等路簿更新完,嬴政那边捎来消息,说自己得闲了,要过来看看,问带扶苏是否方便。 赵闻枭:“……” 系统又不连网,她还能回复不可以吗?? 看着系统面板跳出来的“是”和“否”,她选择点击“是”,尔后走出门,挑个僻静处接人。 白光一闪,世界仿佛又劈成隔绝的两半,一只玄色的高筒皮靴包裹着一条长腿迈出来,同色衣摆与裘衣起舞翻飞。 第146章 看见从白光中慢条斯理踏出来的嬴政,赵闻枭捏了捏自己两颊,压住牙根,目露嫌弃。 风雪呼啸的黑夜里,一身素净无纹的黑衣服穿出花里胡哨的感觉,也是没谁了。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对镜装扮了一个时辰才过来的?要不给您配一首出场的bgm?” 但是话在嘴巴打转一圈,嬴政已将小扶苏头上的黑布摘下,小家伙见到她眼睛都明亮了两分,张着手雀跃喊:“姑姑!” “哎哟!”赵闻枭脸色和心情都为之一变,笑着张开手把小扶苏抱过来,撅起嘴巴就是清脆的一声“啵唧”,“好久不见,小猫猫有没有想我呀?” 嬴政:“……” 见到扶苏就是心肝宝贝,见到他就是一个“今天怎么还是看你不顺眼”的眼神。 他眼睛略眯起,斜瞥她一眼,打量四周:“这是到了何处?” 这么些日子,算算脚程,应当出秦国了罢。 “安邑。”赵闻枭抽空,简要回他俩字,低头搓搓小扶苏的手,“宝贝儿冷不冷?吃饭了没有?跑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扶苏羞涩说:“不冷,早就吃过了,也没有不舒服。” 嬴政实在看不惯她这模样,吊着压祟钱的手,往前一伸:“路簿呢?” “写完了,急什么。”赵闻枭冲外面努努嘴,“一起逛逛魏国旧都城的夜?” 嬴政皱眉看她,目色略有诧异,但并不算多:“安邑今夜有事发生?你不会刚来就闹事了罢?” 不过,倒也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赵闻枭死亡微笑看他:“你去不去?” 一句话的事情,这么啰嗦。 嬴政背手:“我就不” “你不去,我和小猫猫两个人出去玩也行,你去跟蒙恬一起讲历史课吧你。” 嬴政话头一转:“……不妨看看。”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不太舒服,短一点儿…… 【注释】 1是概括的内容,散见于《左传》、《梦溪笔谈》(主要是盐湖相关)、《晋问》等书。 2《元和郡县图志》载。 3安邑多枣树见载《史记货殖列传》 4“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鲁迅《秋夜》 枭姐在这里用这句话,与鲁迅先生本意相差有点远,只是因为刚好看见两棵枣树,又刚好讲完魏武侯和魏惠王,所以有感而发。鲁迅的枣树是笔直刚烈的,但是枭姐这里看的枣树却是被冬雪覆盖,半活不活的。 ps:前面一长串,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但因为枭姐的目标是跑遍全球捞人才和好东西,到一些地方会简单写写它的历史和国土,了解一下当地的特点和风情。 第107章 安邑的夜不如邯郸热闹。 但是这里的人多少有着跟赵人相似的性子,毕竟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的国土,国风有所似再正常不过。 想当年,晋国也是老大哥了,谁还没点儿傲脾气。 但相比动不动就要斗剑的赵人来说,魏人还是平和许多。 起码赵闻枭往南熏门1走去的路上,并没有看见谁在街头拦住嬴政,说一句“我观你高大威猛,不如比一比如何”之类的话。 她瞄了一眼负手走在前头,不妨看看的嬴政。 赵闻枭总觉得,他像是将她和小猫猫当狗在遛,姿态闲适得过分了一些,丝毫没有在赵国那种隐隐警惕。 “秦文正。”她抬手扯住他的裘衣,往后拉,“出巡呢?走那么威风凛凛作甚。” 嬴政见惯不怪,夺回自己的裘衣:“你腿短,怨我?怎么,我生的你?” 赵闻枭:“……” 她眯起眼眸看了看他那大长腿,目光危险,仿佛下一刻就能从背后掏出锯子,将他腿给锯了。 小扶苏莫名瑟缩了一下,扎进她怀里:“姑姑,冷。” 赵闻枭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冷哼一声:“怎么,你身长八尺,体宽七尺半吗?偌大一条街,容不下一个人跟你并肩?” 嬴政心想,不是他自傲,这世间恐怕真没有多少人能够跟他并肩而立。 六国君主,多是自寻死路的蠢货。 用她的话说,那就是甩卖都没有人想要。 想归想,他还是慢下脚步:“深夜外出,到底所为何事?” “给小猫猫买礼物。”赵闻枭伸手掖了掖孩子的衣领,看向他,“顺便给我的心腹爱将带些。” 以资奖励。 嬴政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皱眉:“就这件事情?” 这事儿值得他专门作陪吗? “顺带问问你,有关魏国的一些历史。”赵闻枭看他一脸“你拿我时间当废物”的表情,就忍不住嘴毒,“聊聊阴晋之战的细节?” 嬴政:“……” 虽说阴晋之战是惠公时候的事情,但后世子孙莫不以此燃怒火。 “呵。”嬴政亦冷哼一声,“只可惜,文侯开辟雄强为主的先例之后,魏武侯有眼无珠,让公叔痤离间成功,将一手练出魏武卒的吴起放走,反倒让楚国强大起来。” 他眼神中带着几丝不屑。 “魏惠王与他无二。公叔痤明明白白告诉他商君的才干,他都听不入谏言,把商君放来我大秦,壮大我秦国;又让善妒的庞涓毒害孙膑,将他膝盖骨挖掉,孙膑险险捡回性命,投靠齐国,可不得蓄力报复。” 后来孙膑两度破魏,也是让魏国大损元气。 “哦,对了,还有犀首公孙衍,也是他放过来给我们秦国大用的人才。” 对方立功的那一场战事,对的就是魏国。 虽说公孙衍与张仪有些不合,最后出走别国,反过来攻秦,可秦终究不曾亏待他。 赵闻枭握着小团子软绵绵的手掌,扬眉:“你傲什么,你是听得进谏言的君王?” “我……”嬴政一顿,略眯凤眸,意识到她此言与套话无异,便一甩袖子,“我若为君王,定能知才善用。” 赵闻枭:“……” 你们春秋战国时候的人,还真是直肠子,傲气都明晃晃挂脸上,完全不带掩饰的。 不过想想,这时期的士人都敢站在朝堂上公然指着君王的鼻子骂;武侯上位时,魏人田文当了相国,吴起心中不满,也是直接质问对方到底哪里比自己强。 这么一说,便不觉得奇怪了。 “其后,魏昭王的中大夫须贾,告范雎通齐,使得当时的魏相魏齐让舍人笞击范睢,折断他的胁骨,拔掉他的牙齿。打得范雎几乎没命,就用草席卷了丢厕中。”嬴政继续往下说,“非但如此,还任由宾客饮醉者入内,以黄尿浇灌于他身。” 赵闻枭也没有很仔细看过《史记》,只知道秦昭襄王时期那位范相,所用手段稍稍有点儿……阴私,跟大魔王一拍即合,两人联手霍霍过不少人。 知道范雎过往悲惨,但没想到这么惨! 她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他后来也在须贾面前大大秀了一把,假装自己是秦国相爷的仆从,惹得须贾以为他落魄潦倒,给他送衣服还是什么来着。” 不仅如此,范雎还给对方驾马,殷勤把对方送到相府,然后才亮相。 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一个爽文桥段”!好一个欲扬先抑!! 想了想,她也补充,“秦昭襄王为了给范雎报仇,还把收留魏齐的平原君找去喝酒还是做什么,将对方扣下,连信陵君都一念之差不敢收留闻讯出逃的魏齐,吓得魏齐拔剑自刎。” 啧啧,更像爽文了。 更别说后面紧随而来的,著名的长平之战和邯郸之战。 那可都有范雎的手笔。 “就连这旧都安邑……”嬴政扫过四周,“昔年也曾落入秦国手中。” 赵闻枭摸摸一本正经思考的小团子,随口道:“后来为什么丢失了,是秦昭襄王嫌弃地太多,逛不过来吗?” 嬴政:“……” 她的嘴哪里是喂过毒那么简单,她的嘴本身就是一柄有毒的刀。 没听到回应,赵闻枭才想起自己说了什么,眨眨眼,一摊手:“不好意思咯,顺口。” 嬴政:“……你眼里毫无悔意。” 赵闻枭:“??” 她瞪大眼睛,凑到嬴政面前,扒拉他手臂:“你要不认真看看我?” 嬴政没理会她,倒是小扶苏认真看了看,觉得 阿父好像说得对…… 姑姑眼里,全是不以为意的笑。 小扶苏满脸茫然。 嬴政赶紧将自家长公子抱回来,免得跟着一些不像话的人学坏了。 只是可惜,解放一只手的赵闻枭,比猴子还要灵活,总能以他完全不可估计的方向,从左右与上方冒出来,逗小团子玩。 小团子正正经经的模样根本维持不住,嘎嘎直乐。 嬴政:“……” 第147章 不过很快,小团子的注意力就被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吸引走,一双眼睛在杂物上流连忘返。 可赵闻枭将那些小孩子玩的响球、木偶拿起来,送到他面前问他想不想要时,小扶苏却只是拿起响球来把玩一下,眼睛还依依不舍,便已经很有自制力地把东西送回去。 他摇摇头,说:“不用了,老师说,玩物丧志不可取。” 老师们说了,有闲暇功夫,应当练射箭骑马用剑,或者读书写字,哪怕是务农也比玩耍好。 “哪位老师说的混账话?”赵闻枭将响球塞他手里,“这是藤编的,里面应该有个陶做的小铃铛,跟军队里蹴鞠的球有何区别?” 蹴鞠和狩猎就是等同练军,怎么响球就玩物丧志了。 小扶苏很认真地辨认,肃然来一句:“它有精妙的编织花纹,容易令人沉湎其工艺。” 赵闻枭:“……” 商君不认识你,还真是遗憾。 嬴政弯腰,拨弄着那些木雕和陶俑。没有上色,做工粗糙的他一律不看,那些色泽明艳,工艺精巧的倒是被他拿起来细细看过。 赵闻枭现场找到教育题材,当即一指:“那你认为你阿父是玩物丧志吗?” 小扶苏扬起脑袋,脖子和下巴都成了一条直线,才对上一张略有些阴鸷的威严脸庞。 “……” 他才三岁多,就要直言进谏,面临这等威压了么。 小团子愁得眉头打结。 嬴政把陶俑放下,拍干净手:“你姑姑要给你掏钱买,那就拿着,想要什么都行。” 难得某个视钱财如性命的人愿意割血,怎么能不多要一点儿。 小扶苏:“!!” 当真有这等好事儿?! 不过很快,他惊喜的表情又蔫巴起来:“不行,母亲会把这些东西丢掉的。” 他不想丢掉姑姑送的礼物。 小扶苏捧着响球,放回木架上,大人一般惆怅叹气,将两只手端庄放在肚子上。 赵闻枭捏捏他的脸蛋:“怕什么,让你阿父放到百鸟里去,你什么时候得空,就可以去玩了。只要不耽误功课,玩玩又怎么了。” 小扶苏双眼亮晶晶往上看。 嬴政“嗯”一声。 赵闻枭干脆把自己的布袋套他身上:“这边的店铺,随便你买,把布袋装满,姑姑买单。” 嬴政一挑眉,指着金器铺:“我儿,去抱块金。” 赵闻枭眼皮子耷拉下来:“……秦、文、正,你是不是想在街上跟我来一场比武决斗。” 她用力掰着手指骨,掰得“喀喀”响。 小扶苏赶紧拉住赵闻枭,顺势抱着她的小腿:“姑姑,我不要金,我只要这个球就好。” “那怎么行!” 这时候,两个人倒是异口同声。 小扶苏:“……” 最终,小扶苏还是把布袋装满了。 赵闻枭也买了好几箩筐东西,以至于都不必要自己亲自拿,只要把落脚的地方告诉对方,再丢下一句话即可:“若能帮忙送去那里,半个时辰后,我就回去给你们付钱。” 嬴政看得眼皮子便一个劲儿狂跳。 回程的路上,也没少互相嘴炮,听得后面跟着的一群商人直擦汗。 这两人胆子也太大了,诸国君主贵族,就没他们不敢可劲儿骂的。 回到馆舍,两个小孩姐还在听故事,蒙恬嗓音都有些哑了,她们还是没放过他。 倒是李信和张苍他们卷着兽皮,倒在旁边呼呼大睡。 嬴政在灯下看路簿,誊走所需部分便要带着小扶苏回去休憩。 主要是小扶苏得睡了,他还要继续看书。 赵闻枭把人喊住,将一个木盒子递给扶苏抱在怀里:“回到秦国,先把信拆了看。” 小扶苏点头,乖巧应着:“好。” 赵闻枭见他哈欠不断,也不留他们。 父子俩便转回大秦,落在嬴政歇息的寝殿中。 嬴政换衣,小扶苏把布袋和木盒子放在案上,对着灯火打开,拿出最上层的信,翻过来一看秦文正亲启。 小扶苏眨眨眼:“阿父,是你的信。” “我的?”嬴政刚脱下裘衣,让他放着,他换好衣服才出来,跽坐拿过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一月将至,生辰快乐,提前把礼物给你。 礼物? 嬴政轻抬目光,落在木盒里那几个颇有些精致的陶俑上,心想,算她还有些良心。 小扶苏跽坐在旁边,看他阿父眉头莫名舒展,似乎十分高兴,也跟着弯了弯眼睫。 嬴政将看完的信随手一折,仰着头的扶苏提醒:“阿父,后面还有字。” “??” 他翻过来一看 对了,我二月过生辰,想要一把凤皇纹的剑。 嬴政:“……” ----------------------- 作者有话说:政哥:他就说,有些人怎么突然那么好心,在这等着呢。 【注释】 1南熏门:“安邑县城自后魏始,高四寻,阔半之,围六里十三步,池深丈余。为四门,东曰迎庆,西曰永宁,南曰南熏,北曰拱极。四门重楼,各有角楼,凡四。戌铺凡九,南城三。”《安邑县志》 第108章 魏国。 赵闻枭昨夜回到馆舍不久,就有鹅毛大雪降临。 今日家家户户都在清雪,否则连门都推不开,更别说在外走两圈。 加上此次行路有张苍他们仨没经过残酷训练的人在,赵闻枭决定在安邑多待一天,让他们记录安邑的气象,顺道多喘两口气。 至于蒙恬和李信、叶子和阿兰,还是没能逃脱拉练的命运,鸡没叫就被揪着衣领拉起来,丢到雪地里醒神。 丢是真的丢,醒神也是真醒神。 毕竟他们直接从被窝砸落雪地里,身上只有一件素白惨黄的单薄衣裳,以及一条训练时日日要穿的黑色扎腿薄裤。 他们冷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赵闻枭就坐在屋顶上,抓一把从树上扒拉下来的干净散雪,掌心收拢,捏紧成团。 捏好的雪团放到嘴边啃,她姿态闲适,语气悠然:“好,从现在开始,除了靴子和刀,什么都不能带。给你们三十个数准备,拿不到的就光脚去割兽皮御寒。” 富有经验的两人,在听到“给你们”三个字时,就埋头往里屋钻去,顺手一人捞一个懵懂的小师妹。 叶子莫名看着蒙恬:“蒙队,这是干什么?” 赵闻枭开始不紧不慢数数:“一、二……” 蒙队赶紧套上靴子,把短刀塞进靴子里,解释道:“教官训练的时候说一不二,没有任何情面可言,要是规定时间内做不完一件事情,那就没有机会了。” 教官的训练原则只有一条:吃点儿苦头不要紧,没死就行。 有蒙恬解释,李信得空,先伸手去拿炉子边烤好的肉,给自己嘴里塞一块,再给慢吞吞、呆呆愣愣坐下来绑带子,扎紧靴口的阿兰嘴里塞一块。 猝不及防被喂一嘴硬邦邦的油腻腻肉块,阿兰表情更呆了,手上动作都慢下来。 “……六、七、八……” 李信弯腰套靴子,用手肘撞阿兰:“别发呆,快。” 他话说得含糊,阿兰反应几秒才继续动作,脑子也终于消化完蒙恬的话,嘴巴后知后觉嚼动起来。 等穿好靴子,李信把手在衣角随便一擦,又囫囵塞一块,很有师兄风范就往师妹还没啃完的嘴里添一块,再拉着人跑出去。 蒙恬亦是如此作为。 不过相比阿兰,叶子的动作倒是很利落。 两个小孩姐学他们的样子倒腾,但是眉宇间都是莫名,似乎不明白这么好玩的城主为何会让他们恐惧。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赵闻枭数到“三十”时,四人刚好扑出来,踩在刚才砸落的雪印子里。 蒙恬和李信嘴巴停止嚼动,叶子和阿兰将嘴里大块嚼不动的肉拿出来,扯着撕咬,一脸不明所以看着凰城城主,嘴里“吧唧吧唧”吃得香。 “好了,时间到。”赵闻枭没什么表情地说,“把你们嘴里的东西,喂给隔壁大黄。” 隔壁大黑狗竖起耳朵,转了两圈,一脸莫名趴下去,尔后便被四块肉砸了头。 “嗷呜?” 被蒙恬和李信抢走手上肉块的叶子和阿兰,也差点儿冲两人龇牙。 对于野民而已,食物大于天,敢抢自己食物的人,比杀父仇人还要招人恨。 不过那约莫也有他们都不知道父亲是谁,只知母亲的缘故。 蒙恬和李信一脸无奈,冲她们使眼色,示意待会儿再解释。 赵闻枭随手捏出一团雪球,砸下去打断他们的眼神官司,提醒:“拉练的规矩是什么?” 蒙恬和李信:“准时准点准确。” 赵闻枭:“集合的规矩是什么?” 第148章 蒙恬和李信:“准时准点,迅速安静,不准交头接耳。” 赵闻枭闲闲把石头裹紧雪团里,凉凉看着他们:“那你们两个刚才在做什么?” 蒙恬和李信喊着“学生错了”,往雪地上前倾倒下,一口气做三十个俯卧撑自罚,通红双手站起来,不再说话,目不斜视。 阿兰和叶子:“……” 行吧。 她们也照着来,挺直身板,目视前方墙壁上一粒混在黄泥中的朱砂,眼也不眨。 赵闻枭满意,让他们往外跑:“今天的目标是两百里,达不成就睡野外,能达成的话,就可以回来吃香喝辣饮烈酒。” 吃香喝辣! 阿兰和叶子瞬间精神。 饮烈酒! 蒙恬和李信也精神。 赵闻枭把手中吃的雪团吞干净,指了指馆舍后:“跑吧,再不动,你们就要在雪地失温等死了。” 四人一听,立马翻墙蹿出去,吓得外面树根下冒头的兔子又缩了回去。 赵闻枭盯着那兔子消失的地方看上两眼,嘴里念叨“无量天尊”,决定还是先放过那只小兔子,不要造杀孽。 她慢条斯理回去捡起四个学员御寒的兽皮裘衣,裹成一团,用橡胶做的雨衣包起来,放在板上,甩到雪地里慢慢拖行。 大雪封路,雪地上的痕迹格外明显。 她穿着简陋滑雪板,很快就滑到林子边沿,看四人分工合作,两人搓绳子,两人努力砍树枝造滑雪板。 天冷,他们原地站一会儿就得深一脚浅一脚跑两圈热热身,比为冬日储粮在树上穿梭的松鼠还要忙。 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赵闻枭莫名有种宅家看别人在电视端受苦受难的下饭感。 可惜,她向来跟学员们同甘共苦,除了多上一套滑雪板,还带上紧急御寒的东西和药物,她也没捎什么吃的喝的。 赵闻枭叹息一声,在他们忙活时掏了附近兔子洞,对着咽气蹬腿的兔子双手合十拜拜:“阿弥陀佛,愿主保佑你,小道失礼了。” 火凰:“……”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本正经,毫无诚意地悔过完毕,赵闻枭给兔子开膛破肚,将皮毛剥下来,挂到旁边的树枝上。 火生起来,用雪擦干净的兔肉也抹上精盐和辣椒,甚至还洒了一点酒揉上去。 兔肉还没烤,光是闻着调料的味道,叶子和阿兰就开始吞口水,目光灼灼盯着赵闻枭。 赵闻枭弄了两个三脚架,把串兔子的枝条架上去。 她抬起头,看向两个垂涎的孩子:“想吃?” 叶子和阿兰连连点头。 当然想吃,忙活了好一阵,她们现在饿着呢。 她慢悠悠转动枝条,丢下两个字:“不给。”看见两人神色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之后,又补一句,“要吃自己想办法。” 俩小孩姐:“……” 见两位小师妹被冲击得表情凌乱,蒙恬开口打圆场:“我们拉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教官这样,出入任何地方都跟在自己家里一般,轻松自如。今日这兔子我们吃不上,但今晚的总能吃上,不必太过着急。” “倒也不必今晚那么久。”李信将棍子牢牢捆在一处,直起腰,“我们也能打猎,先吃饱再出发。” 赵闻枭看着他们一只都没扎出来的滑板,伸了伸腿:“打猎?你用什么打?用你那八百米都没跑出去的短腿跑死猎物,还是用你那砍树枝都不利索的刀捅死它?” 李信:“……” 虽然不知道八百米是多少,但一定不是好话! 叶子和阿兰对于拐弯抹角的话,还需要思索一阵,等明白过来,才后知后觉什么叫扎心。 但是在明白过来之前,她们先觉得有些好笑。 叶子搓绳子搓得“鹅鹅鹅”,阿兰反应慢些,人也含蓄,只弯了弯眉头,有些愣愣地转头打量李信的腿。 李信:看腿做什么,他的腿不短!! “你们两个笑什么。”赵闻枭将右手撑在膝盖上,把额头支起来,“生存不分男女老幼,经验多寡。要是这一路来的辨风辨路辨痕迹没消化透彻,避障、选点、着力、卸力……一概知识有一点没学好,摔进山涧坑洼,我可不救你们。” 野地不比正规滑雪场,可没有人提前做任何安全排查,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的地形会是什么模样,雪是压实的还是堆积松散的等等问题。个人的小心谨慎,对环境当下判断的准确性与速度就显得十分重要。 叶子和阿兰一路滑到魏国都顺顺当当的,也没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滑雪这件事情,她们一直学得很好,速度完全碾压两位同门师兄,也不曾发生过什么无法控制的意外。 两人自信满满。 蒙恬和李信规劝她们慎重:“一般教官这么说话,肯定会有意外发生,最好的法子就是提高警惕。” 不要像王小明同学那样,一次失手,留下三年笑柄。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有教官带着跟没有教官带着,那可是天壤之别。 “不可能。”叶子对自己坚信不疑,“这边不就是比牛贺州多上一层雪,适应寒风冰雪之后,它能奈我何!” 蒙恬无奈,心里想着,待会儿可得看好她们,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李信则对她的傲气肃然起敬,双手抱拳行了个礼,示意这位小师妹先把滑雪板套上,给他们打个样。 赵闻枭但笑不语,看着他们一通忙活,“唰”一下滑出去,只给她一道扬起雾白的朦胧背影。 她慢条斯理用刀割下兔腿,先吃一只填填肚子,再把剩下的连带着枝条包起来。 兔皮也收好。 火凰看着没多久就冻出薄冰的兔肉,感觉自己幻齿都有些不太好了。 赵闻枭拖着东西跟上。 不出意外,他们在半天后还是出了意外,因经验判断不足,把崖间杂树上的积雪当成平地滑过,却陷落树丛中,被抖一身雪不说,还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活像一具刚从金字塔蹦出来的木乃伊。 叶子一脸“怎么这么邪乎”,李信则是一脸“怎么这么倒霉”。 蒙恬和阿兰在边上,绳子也没有一根,踩上树干拉人又怕将树踩断,反而让他们摔下去遭罪。 直到看见赵闻枭身影,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教官!” “城主!” 赵闻枭停在崖边歪脖子的一丛杂树前,抬手比划,测算出山崖高度:“恭喜你们,不是夏天被卡住,这么厚的雪摔下去死不了,顶多就是疼一阵。” 叶子和李信:“……” 他们听到“噗”一声,一支箭扎入心口。 她又低头摸摸山崖的石头:“不是风化岩,山体边缘还算稳定,没有崩塌的危险,你们不用担心自己把这树撅起来,摔下去被树压死。” 叶子和李信:“……” “噗”一声,又一支扎心的箭。 她还看了看杂树的根系和枝干,折断一根看看情况:“你们运气不错,这也不是什么快死的树,绝对能吊起你们,挂个几年都不是问题。” 叶子和李信:“……” 瞬间,他们的脸比这树上残留的叶子还要绿。 蒙恬哭笑不得:“教官,可别吓他们了,先把人救上来再论其他事情可好?” “嗯。”赵闻枭丢掉树枝,拍了拍手掌,“有道理。不过现成的反教材就在这里,不利用一下也浪费了他们的心意,李小信、叶子,你们说呢?” 叶子和李信:“……” 绿叶子变成了红叶子。 “来来来,”赵闻枭找来一些柴火,在稍高处下风口点燃,确保烟不会熏到他们,但是香气又足够散到他们鼻子底下,将冻住的兔子重新烤热,“我给你们说说,要是不小心从高空失足坠落,要如何自救才能增加生还机率。 “首先还是得表扬一下叶子同学和李小信同学,知道第一时间抓住沿途的物体,缓冲势能,谋求生机。” 叶子和李信:“………………” 他们的沉默比命都长。 她慢慢转动树枝,一脸“慈祥”地看着两人:“接下来,我们就这种被卡成一块大粽子的情况,来说说无人帮助的前提下,可以怎么利用手边的东西脱身。劳烦我们两位身先士卒的例子,照我说的演示一遍,有问题吗?” 叶子和李信:“……没有。” 主要是不敢有。 ----------------------- 作者有话说:ps:碰到任何危险,都要量力而行,先拨打求救电话或者喊人,依靠群体力量,不要莽撞,也不要太拖延。救人如救火,一秒之差不可误。这里是戏剧效果,而且女主设定本来就是这方面的大神,危险中的两个人也不是什么普通人,有应对的能力,这完全不一样哈。 第109章 十二月的北风,像刮骨刀削过脸庞。 第149章 赵闻枭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就是那磨得刀“唰唰唰”一直响的水磨石,刀刀都从鼻尖上擦过,但是又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令人胆战心惊。 “……这个重点,就是寻找两到三个支撑点。支撑点需要满足的条件是……你们看看自己四周,有什么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一段话,愣是被她拖长半刻。 李信身上没有冒冷汗,但是冒出大片鸡皮疙瘩,抬脚寻找支撑点,努力伸长腿,脚尖点在岩石上,用力。 “哗哗” 树枝剧烈摇晃起来。 两个挂在中间的人脸都白了,头脑发昏。 赵闻枭啃一口兔子头,慢条斯理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这树枝跟树枝的韧性也不太一样,如果遇上弹性好的,还需要另外考虑支撑点……” 李信和叶子:“……” 好不容易,哆哆嗦嗦上了崖,手脚都被冻得发僵。 赵闻枭招呼他们:“都过来烤烤火,先御寒。” 一众人走近时,她将兽皮裘衣丢过去,让他们把手脚露出来,看看有没有冻伤。 意料之中没有,但她还是让每个人都喝两口烈酒暖暖身,搓搓手脚,问他们这次拉练感觉如何,可有吸取到什么经验教训。 蒙恬和阿兰都老老实实当课代表,将事情总结概括发表感想,条理分明。 分明只是临时发言,却标准得像是演讲稿。 李信和叶子的经验教训只比他们多上一条而已三思而后行,再也不莽撞了。 “我觉得我并不是莽撞,只是倒霉……”李信还小声补充这么一句。 赵闻枭就着他们的精彩表现佐肉,啃完一只兔子,用雪把手搓干净,并不对此发表感想。 “趁休息时间,再给你们说说另一种情况要是没能抓住东西,应该如何自救。” 刚遭过罪的叶子,总算静下心来认真听。 “如果抓不住,也要给自己找缓冲点,找岩石、树枝之类的东西落上去,减缓冲力,可以增大活下来的机率。 “在此过程中,请专注想想自救的措施,比如我现在说的话。这可以让你们的四肢放松,方便头脑操控。如果四肢僵直,手脚动作跟不上脑瓜子,一失手,你就会像一块冰砸落在石头上,‘嘭’一下就粉身碎骨,知道吗?” 叶子:“……” 并没有感觉到放松,只觉得可怕。 阿兰歪着头,不是很理解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发问。 蒙恬为大家总结:“所以,教官的意思是,尽量放松下来,控制住手脚,不要沉浸在‘我是不是会摔死’的恐慌中。” 赵闻枭赞许地看他一眼。 李信有疑问:“那万一脑子空太久,已经快到崖底了,要怎么办?” 这种时候,还有得救吗? 赵闻枭挑拨柴火,凉凉吐出两个字:“等死……” 众人:“!!” “……是绝不可取的蠢念头。”她悠然补充。 众人:“……” 这种时候,说话就不需要大喘气了。 “要是到了这种地步,你就记住一件事情,要让自己的双脚先落地,不要蠢得用脑子挑战大地母亲梆硬的肌肉。 “落地时,脚尖先朝下轻点,脚掌着地,向侧面倒去,不要正面扑倒或者往后仰。这样有利于拆解缓冲坠落的冲力,先用下半身吸收一部分,再用手转化一部分。” 阿兰慢吞吞开口:“要是我办不到怎么办?” 赵闻枭:“实在办不到,那就往前倒也不要后仰,前倒可以用手臂卸掉一部分力,后倒的话……问问你们的尾椎骨和头骨有没有石头硬。” “……” 不知为何,他们四个的尾椎骨和后脑勺突然一疼,还有些发凉发麻。 赵闻枭继续往下说:“在这个过程中,注意把你们的两条腿紧紧给我夹在一起,想象有百万黄金就在你们□□,一松就什么也没了。双脚同时着地能增加接触面积,让下半身吸收掉更多的冲击力。” 李信思绪一歪,忽然想到:“那脚大的人岂不是很有优势?” 赵闻枭笑着看他的脑子:“哦,那他的脚大概是比你的脑仁还要大上好几倍吧。” 李信:“……” 叶子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下就笑了,阿兰不明所以,但叶子笑她就笑。 厚道如蒙恬,也一下没忍住,跟着大家“噗嗤”“噗嗤”。 “怎么,之前根据足迹判断包含人在内的各种动物体重、体型的课程,你是缺席还是没听?”赵闻枭这么问他。 她脸上是笑着的,但李信就是莫名抖了抖,有些生寒,赶紧收紧自己的裘衣。 他想王离了。 真的,没说玩笑话。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个注意事项屈膝。”赵闻枭收回目光,看着一众人,“此乃应对所有高空坠落时,最重要!也最简单!的自救方法。但注意不是抱膝,别真把自己当球了,就是放松情况下的微微屈膝,此举可以减少三十多倍的伤害力。你们脑子入水了,也给我牢牢记清楚。” 四人齐齐点头。 “最后,”赵闻枭将手中的树枝丢进火里,“人从高处坠落,摔到地上至少还有一次反弹,比弹落的橡胶球少几次,但也要注意双手抱头。 “别用脚伤换来性命,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又还给阎王。判官见了你们都得摇摇头,请你们先走火海控控脑子里的水,免得带到下辈子去,平白无故为他增加工作量。” 众人:“……” 至于落地后自我检查伤势,治疗伤势之类的事情,蒙恬和李信都学过,赵闻枭叮嘱他们教小师妹,自己靠在树根上眯一阵。 等火逐渐变弱,她就收回裘衣,将这群人赶去拉练:“别忘了你们的两百里还差一百多里。” 四人如梦初醒,“唰”一下滑出去,留给她一道残影。 只是耽搁小半天功夫,他们并没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馆舍,而是在夜晚的风雪中,哆哆嗦嗦翻墙。 院子里观星的张苍三人组:“……” 怎么一个白天不见,他们就憔悴了这么多。 托今日这两百里的福,赵闻枭得以绕着盐池转悠一圈,从远处俯瞰这一粒镶嵌在谢州上的明珠,顺便还在附近河里敲冰钓鱼,拖回一筐活鱼。 她心情大好,人也精神,脚步都是蹦跶的,在雪地上歪歪扭扭蛇行上廊,挨个打招呼:“哎呀呀,是长青呀;哎哟哟,长生也在啊;哎嘿嘿,季秋也一样呐。” 三人:“……” 她……没事吧? 真正有事的四个人,完全被他们仨忽略,只能可怜巴巴裹着兽皮裘衣,亲自去庖厨找食物。 这种时候,有点儿热乎乎的汤也好,羹也罢,只要能吃就行!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还要自己燃灶起釜煮羹。 嬴政到来时,四人正缩在屋子一角凄凉抢食。 叶子和阿兰抢食格外凶猛,蒙恬和李信一个不留神就要空碗,完全不敢松懈。 嬴政捏着一张纸,默了默:“他们这是饿了几日?” “饿了七个时辰不到而已。”赵闻枭将植物图鉴收起来,把新添细节的路簿丢给他,“既然你来了,我先回牛贺州一趟,把东西带回去,一个时辰后回来找你。” 嬴政拦住她,“离开之前,要不你先把这句话当我面说一遍?”他将信展开,露出上面的墨字,“赵闻枭,别人的良心是有限,你的良心,怎么还带条件?” 赵闻枭:“……“” 说这么押韵,想当rapper出道呢。 “那什么……”她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关,“放在隔壁的东西有点多,我先过去处理一下。” 她脚底抹油,跑得比滑雪都快。 嬴政:“……” 牛贺州。 相里娇看到赵闻枭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有些心疼她花费的钱:“城主,往后可莫要这么铺张浪费,我们不要这些东西也无妨。” 古骰看着冰箩筐里还在活蹦乱跳的河鱼,有些吃惊:“我们凰城附近的河流也不少鱼,城主带这个回来做什么?” 她对鱼不太稀罕,但是对冰很稀罕,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哇”古骰抱着冰箩筐,把脸埋上去,“这要是热的时候有这东西,该多舒服啊。” 赵闻枭拉开她:“刚出汗,小心冻感冒。” 古骰哪知道感冒是什么,只是她的信仰的使者开口了,她也就依依不舍松开。 “这鱼的种类不一样,这东西更鲜。”赵闻枭说道,“要是做鱼脍,会特别鲜美。” 她简单交代聊上几句,便去找几位队长了解日常事务的进展,然后找到擅长土木测绘的赵伯昭,让她选个好地方,做个大大的地窖,以后每年冬天都能从秦国把冰搬过来。 赵闻枭就一个条件:“这冰窖,一定要足够大,要是支撑力不足,做成分好几个房间的也行。” 第150章 赵伯昭觉得不难,刚好冰窖之上还能做避暑的宫殿,让她们城主可以在夏日找一丝凉意。 正事谈完,估摸着还有两三刻,赵闻枭也不太想那么快回去,免得要被嬴政抓个正着,找她秋后算账。 她背着手,手上提着一网兜新鲜挖出来的黄连,溜达到凤皇神殿侧殿的后勤处。 如今,此处已经按照习惯,在旁边挂了块木牌,写着“少府”。 少府有六所,入内往右走就是太医所。 在庭院里研磨药材的夏无且一眼就扫到那背着手,姿态休闲踱步的某某人。 他抓起日日带在身边的药囊,提起衣摆就跑:“城主!留步!” 赵闻枭莫名回头。 夏无且已把有她两个脑袋大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塞入她怀里,叮嘱道:“药分两份,一份给城主,一份给文正先生。你们行走在外,药物不能少。你瞧瞧你,脸上都冻裂干了!” 他赶紧翻出蛇油膏脂,把药囊抢回来,把蛇油塞她手上。 “快涂涂脸。”他又着急忙慌想要去找镜子。 赵闻枭赶紧拉住这位年纪轻轻,却有奶妈心思的医者,把黄连塞他手里:“无且,不急,我晚点儿回去借秦文正的眼睛用用就好。” 夏无且呆滞,愣愣抱着黄连。 城主说,要借什么东西当镜子用? 她随手把蛇油塞进怀里,抱过药囊,问他最近药物研究搞得怎么样。 夏无且瞬间忘记刚才的事情,有些羞愧。 他学东西很快,做出来的药效用也很好,只要是医书记载过的病例,他都能妙手回春。 但是研究新东西…… “没有什么进展。”他老实巴巴看着赵闻枭。 牛贺州遍地是药材,可他大概是有些不争气,没能把遍地药材用上。 赵闻枭轻咳一声,打探道:“那个无且啊,假如……我是说假如哈……” 夏无且:“??” 赵闻枭眼神飘了飘,话却很直:“假如我在其他地方找来一位医术不错的医者,你……介意吗?” 夏无且眨眼:“我只会简单的看病和制药,其他非我所擅也,城主找人岂非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在大秦医所,也不过小小侍医,天天捧着药囊跟在王身后,在对方需要药时及时取出,如此而已。 赵闻枭乐得拍着他肩膀,一个劲儿夸:“无且大度!” 夏无且被夸得脸红,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辜负城主的厚望,对方把整个牛贺州的药物都随他用取,若是他有所需要,而卫士不能取,她刚回来就会马上出去采摘。 “对了,”夏无且一惊,险些又把事情给忘记,“昔年秦越人被害,弟子子阳逃亡,听说逃到燕国督亢易水一带去了,城主若是经过,可前往求才。”1 赵闻枭不熟这些历史,好奇问:“什么秦越人?” 历史课本上,好像没有这号人物呐。 “就是昔年给武王治病那位卢医,时人谓之为‘扁鹊’,听闻他师承长桑君,是长桑君最出色的弟子。” 赵闻枭:“!!” 什么长桑君和秦越人她不晓得,但是扁鹊!四大名医之一!! 他的弟子能差到哪里去。 “顺路!”赵闻枭一脸笃定道,“这路很顺,条条通他家都没问题。” 不顺她也给它捋顺了。 火凰:“……” 宿主练过变脸吧。 赵闻枭跟夏无且聊了一阵,稀罕得拍了对方肩膀半晌,又跑去逗浮丘伯身上趴着的小动物,逗得小猴小兔从温顺到龇牙。 浮丘伯一脸无奈:“城主……” 赵闻枭立马背着手就跑,不给他温柔的长篇大论任何发挥空间。 避无可避,她还是回到魏国馆舍。 从隔壁内室一出长廊,便碰见一道踮踮脚就能把屋檐整片掀开的高大身影。身影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在霜白月色下,轮廓锋锐得能砸死人的脸。 关键是,那张脸的主人,一副“终于被我逮到你”的清账样盯着她。 嘶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她不想白跑,要怎么劝说秦文正这记仇又抠搜的家伙去探探燕国,给她加钱呢? ----------------------- 作者有话说:枭姐(倔强微笑脸):你们没听错,我把人算计完,还想要他给我送钱。需要一份哄人手册,急,在线等! 【注释】 1秦越人:“秦越人和弟子子阳、子豹等,综合应用多种疗法,成为中国医学史上进行辩证论治和施行全身综合治疗的奠基人。”《中国医学通史》 秦越人就是给砸断髌骨的秦武王嬴荡治疗的那位名医,但因为遭当时治不好武王的秦太医李醯妒忌而被杀害。当时被喊作扁鹊的就是他,他的老师是长桑君。 第110章 月色与雪色晃出一片白,倒映在檐下,像一波光湛湛的水。 赵闻枭避开嬴政那毫无表情也带锋芒的目光,仰头看着这折射的水色,指着纹路惊奇道 “秦文正你看,这像不像一根羽毛?” 嬴政撩起眼皮子看:“什么羽毛,凤皇的翎羽吗?” 他眼皮子一耷拉,垂下狭长的凤眸,定在她脸上。 “……” 赵闻枭被他噎住,惯来以嘴皮子治人的她,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还好,她脸皮厚,心境还广阔,很快就调整好心情和表情,将背在身后的一兜仙人掌果提起来:“是我眼花了,那分明像是仙人掌果上的纹路,你看对不对。” 嬴政不想看。 他只用余光瞄了仙人掌果上的刺点一眼,不受控制地想到浮在檐下的光波,似乎也有一些深色的斑点。 念头一闪而过,他眨眼就甩掉了,依旧定睛看这人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能割下来给他砌方城。1 当了许多年君王的人,即便脸上不露声色,那股凛凛的威严也会压下来。在暗淡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深沉可怕。 特别是嬴政的气质本来就带有些许阴鸷和沉郁,背光而立时,眼里没有丝毫亮色,乌沉沉的。 看着他就像看着深渊,也像对着纤毫毕现的明镜,能将自己内心完全剖开,把所有的丑恶都暴露在他面前。 赵闻枭对上那双眼睛,晃了晃手中的网兜,很自然地问他:“我从牛贺州带了些仙人掌果过来,都这个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水果?” 网兜里的仙人掌果,不说绒刺,就是明刺也还大咧咧展着,随时扎人一个猝不及防。 嬴政一脸难以言喻。 不等他回话,赵闻枭又自问自答地说:“我知道你肯定饿了,走吧。” 她转身就往隔壁内室走,“嗒嗒”走上几步,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回头一看,嬴政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嬴政眯了眯眼,不知道她又想要做什么。 他捏着手上那张薄薄的纸,大拇指摩挲过纸张细腻的纹路,跟着迈步进入内室。 赵闻枭把仙人掌果放到食案旁边,又跑去拿了一个汤匙和碗。 馆舍常供过往商贾和士人住宿,大家普遍都穷,是故店家也没备什么贵重的餐具,只有最便宜的瓦制品,连黑陶都没备多少。 她挑挑拣拣,只能拣出完整干净的一套,捡不出好看的来。 看着她里外忙活,不仅嬴政疑惑,就连蒙恬和张苍他们七人也甚是疑惑。 嬴政提了提衣摆,准备在席上跽坐。 赵闻枭抬起手按住他手臂:“慢着,先别急。” 嬴政疑惑看她。 赵闻枭将御寒的兽皮摸来,垫在席子上,铺平展,拍了拍:“这样才像话嘛。” 嬴政:“……” 众人:“……” 不对劲儿。 嬴政像看什么光怪陆离的天下奇闻一样看着她。 李信和叶子性格最直,加上年纪尚小,根本憋不住。 一个问:“教官,你这是做什么?” 一个问:“城主,这刺刺果,我能吃一个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带的多,每人两三个都行。”赵闻枭干脆给他们每个人都丢了两个,让他们在魏国这个寒冷的夜里,吃着从牛贺州带过来的热带水果听雪赏雪。 “来,接住!” 蒙恬他们不敢用手接,免得遭殃,只好掀起下摆兜着,跑得比蹴鞠还要忙活。 嬴政没等到想听的答案,也不着急,徐缓提起衣摆,在食案后跽坐。他坐下后只顾着从容理衣袖衣摆,任由仙人掌果从他头顶和左右两边飞来飞去。 蒙恬接果子的时候,冷汗都淌下来了,总觉得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这几只果子给打掉。 赵闻枭丢完水果,才把目光转向嬴政:“秦文正,你喜欢哪种颜色的仙人掌果?喜欢吃绿心的还是红心的?” 第151章 她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热切的笑容,像是每岁收成时候那些黔首一样,脸都快要笑烂了。 嬴政眉心微微皱起:“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像她。 “要不绿心红心的都来一点?”赵闻枭没有理会他带着些许探究的脸,套上橡胶手套后,便拿起一个仙人掌果开始剥皮。 刀子将果肉割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放在素净的瓦碗里,堆得满满的,几乎要掉出来。 她用匙舀起,塞到嬴政手上:“来,吃点儿?” 夜深理政,又跑来这边忙活,他的确有些饥饿,可还没饿到不分缘由就一通塞的地步。 他看一眼果肉,又看一眼她。 赵闻枭眼皮子耷拉,语气如一滩死水:“没毒” 【滴】 【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4/10)】 火凰和玄龙:“……” 任务总是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完成。 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嬴政才放心把匙里的果肉送进嘴巴里:“说吧,无事献殷勤,到底所为何事?” “嘿嘿。”赵闻枭靠近食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这往北探魏国,是不是途径魏燕交界处,难道你不想探探燕国的情形如何?” 嬴政懂了:“你想用燕国的路簿与我换金?” 赵闻枭一脸“你懂我”,控制力度“笃笃”敲击食案:“是。” “不必了。”嬴政拒绝她的提议,“燕赵打起来,我秦国也不可能帮着赵国攻燕,暂时无需燕国路簿,还是先弄清楚魏国的情形比较重要。” 毕竟,此番绝不能让身处魏国的廉颇被赵国重新启用。 “秦国的粮仓不足,还得留下足够抵御至少一年天灾的粮食,哪里能随意挥霍。”他这么补充一句。 说完,他舀了一匙果肉,准备塞到嘴里。 赵闻枭一把抢过瓦碗,压住他的手腕,低头想要把匙上的果肉也叼走,但是想起他吃过,又嫌弃抬起头,哼一声:“吃吃吃,吃西北风去吧你。” 她抱着瓦碗,将果肉捻起,气呼呼丢进自己嘴巴里,用力拒绝,大步离开。 嬴政看着那气性极大极明显的背影,慢悠悠把匙上的果肉吃了,一扫刚才的气闷,心情好得甚至挂上笑意。 众人:“……” 次日。 赵闻枭建议兵分两路,让张苍他们慢行,半个月后在大梁碰面就行。 她和蒙恬他们要拉练和探路,行程比较劳苦和危险,他们几个跟着也是遭大罪,没什么必要。 张苍觉得可行,耿寿昌和魏季秋也没什么意见。 赵闻枭目送他们离开以后,就督促四人赶紧换上粗制滥造的滑雪板,拖着行李往榆次的方向去。 往北走,路程并不平坦,甚至有许多是上坡路,滑雪板的优势已经不再是增加速度,只是扩大触地面积,没让他们直接陷在雪地里拔不出来。 叶子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到这个鬼地方来受苦受难啊啊啊啊” 在牛贺州洗菜都比在这里强。 赵闻枭一个蛇形转到她面前:“要不今夜就送你回去?” 叶子沉默半晌,幽幽看她:“抱怨两句也不行吗?苦头都吃了,嘴巴还要惨遭封闭吗?” 念在她们野惯了,没什么拘束,赵闻枭倒也没有计较太多,只是让蒙恬耐心给她们说说何为士气。 叶子:“……” 文明到底算什么玩意儿!栓狗绳吗?!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不用深究都能读懂,赵闻枭给她解答:“你是不是在好奇这些东西存在的理由?” “是。”叶子弯腰扒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咬牙咬得脸都有些绷紧通红,“总是这不让做,那不让说,到底算什么文明。文明文明,难道不是文字与光明!” 她看这日子黑暗得很。 赵闻枭率先攀上半坡,居高临下望着被大雪覆盖的村庄,那里有炊烟升起,还有几点影子在雪地上奔跑。 她望着苍茫大地,问艰难爬上来的叶子:“你觉得在斗牛部落好,还是在凰城好?” 叶子抓一把雪塞嘴里,毫不迟疑:“凰城。” “为什么?” “因为凰城的饭好吃!” “那你觉得凰城好,还是我们呆的安邑好?” 叶子稍微有些迟疑,才说:“凰城。虽然偶有兽群袭来,但是护城河不是在挖掘了么,等挖完就没有了。” 凰城的饭可比安邑的好吃! 赵闻枭笑了,又问她:“那你觉得在安邑好,还是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外好?” 叶子毫不迟疑:“安邑。” “安邑与斗牛部落相比呢?” 叶子又迟疑起来:“那还是……安邑吧。” 她们部落虽然很好,但饭是真的难吃,比安邑的还要难吃,而且野兽也时常把人叼走。 “所以你看……”赵闻枭用下巴点了点山下的炊烟,“这些个破规矩像不像你手中的绳子,可以帮助你达成目的,但也将你与它牢牢牵在一起。 “你喜欢的那些饭,那些没有兽群侵袭的日子,都是因为人一代代把经验总结,传给后世,一世又一世所成。 “你固然可以不要束缚,不要规矩,可你也会失去文明,失去这些赖以生存的办法和工具,也失去人类不断向前的脚步。” 她说完,自己咂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老学究。 赵闻枭“嘶”了一声:“先不说这些,走,下山找个小村庄先歇一晚上,你自己近距离感受一下文明。” 说一万句,不如让她亲身体验一回。 刚好,他们行程总是太匆匆,还没在农户家借宿过呢,偶尔叨扰路边人家也无妨。 五人穿着滑雪板,下坡极快。 没多久,山中小村庄在他们面前越放越大,不仅可以看清楚房屋构造,甚至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赵闻枭见雪中有一人拄着棍子行走,手上还提着一只软脖子的鸡,所行方向正是那小村庄,估摸是打猎归来的村民。 她扬声招呼一句:“劳驾,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闻声回头,露出一张特别慈眉善目的脸,像那种偷偷给蛀牙的孩子喂糖的长辈。 他似乎很诧异有人到来,又或许是有人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变成好客的和善:“哦,这里就是榆……” 此时,有人提着砍柴的刀,从旁边树林跳出来,冲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大喝 “盖聂,你休要辱我!” 赵闻枭:“……” 等等,盖什么玩意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方城:先秦时候对长城的称呼,还有“长垣”一说。 第111章 风雪在耳边呼啸,如狼嚎猿啼。 有那么一瞬间,赵闻枭怀疑自己是不是还不太熟悉魏语,又没太留神翻译,所以听劈叉了。 又或者,两人只是碰巧取同一名字。 毕竟在秦国一路走来,名叫“黑蛋蛋”的小娃娃,她没见过十个,也见过八个。 正迟疑,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从林子里跳出来的人还不止一个,他背后跟着五六人,也陆续跳出来,只是没一股脑冲上去,而是握着砍柴的刀站在旁边观看。 盖聂一手提着鸡,一手拄着手臂粗的棍子,只躲闪,不还手。 他神色并不惊慌,语气也平和:“老夫说过,这把年纪就该养老了,不打了不打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提着柴刀率先冲出来的人似乎更气恼了:“荆轲小儿,你尚且与他切磋一二,为何我等不行!盖聂,你休要如此羞辱人!” 这岂不是说他们还不如一个小儿。 赵闻枭:“……” 等等,荆什么玩意儿?? 盖聂和荆轲是可以放在一起的吗?他们居然还有交情吗?她对历史人物不了解,别诓骗她。 她扭头看蒙恬:“你听过盖聂和荆轲吗?” 蒙恬点头又摇头:“听闻盖聂是剑术大家,晋地的人都爱寻他比剑,但是荆轲是谁人?也是练剑的吗?倒不太清楚他的名声。” 不过他们现在大部分日子都在牛贺州,这边的消息迟滞些,所以才不清楚。 赵闻枭:“……” 不,他刺你们家王的。 当然了,这话她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腹诽一下,让这四个人认真观察盖聂,学点儿真东西。 “这位……”赵闻枭卡顿一下。 纵然盖聂自称“老夫”,可他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是这年代四十多的年纪,“老人家”三个字,她实在喊不出口。 “……大师,”她取了个比较尊重人的称呼,“你们看他脚下步伐,瞧着虚,其实是很扎实的,只不过因为灵活轻巧到极点,懂得借力卸力,所以才显得有些飘渺,举重若轻。 第152章 “你们要特别注意看他的借力如何与呼吸变化配合,还有……”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盖聂这种特意练过听音辩位的人,很轻易就能捕抓到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他抽空往后瞥一眼,看着那道玄红色的影子,生出些许兴致来。 这娃娃……有点意思。 盖聂脚尖一点,往后跃去,抬起手中的木棍,从侧面将来人的柴刀挑飞。 柴刀飞起时,不偏不倚,正好从旁观者中间穿过,“笃”一声,深深扎入树干中。 利刃没入树干,只剩木柄还露在外面。 光是这一手就镇住看热闹的人,让他们腿脚不自觉发抖。 这臂力,实在太可怕了! 他还不是握着柴刀直接劈砍进去,而是用木棍挑走,且直直扎入树干中!! 两人前后交手不超过三十招,说句糙些的话,那就是屁股都没坐热,这场决斗就单方面结束了。 盖聂用木棍敲了来人膝盖后窝一下,让对方半跪在雪地上。 赵闻枭手一拍:“你们看,这就是对力度的精准控制,都给我学着点儿。” 蒙恬等人下意识点头应答:“是!” 四人八目,直直盯着他。 盖聂:“……” 这怪里怪气的小娃娃,将他当成什么东西了。 他转头,一改平和姿态,双目怒摄,对着一众前来比试的人,沉下声音问:“还要试吗?” 方才还满脸慈和的人,陡然变了脸色,一双眼迸射出的精光犹如利刃,齐齐扎在他们身上。 “不试了不试了……” 一群人吓得屁滚尿流地爬着跑。 赵闻枭点拨:“看,这就是精气神给一个人带来的变化,一个人尚且如此,你说一帮人都这样会有什么效果?众人之精气神汇聚,这就是所谓的士气,摸不着,却能直接影响一个人的成败。叶子,仔细体味一下前后的差距,自己动脑思考思考。” 叶子拖长要死不活的调子:“哦……” 盖聂:“……” 他干脆也扭头怒目瞪他们,喝道:“小娃娃都从哪里来,也是来找老夫比剑的吗?” 盖聂身形高大,肌肉虬结,鼠裘散开之后,薄薄的一层粗布根本挡不住他那勃发的肌肉。 面对他,蒙恬他们感觉就像面对燕地的虎狼,牛贺州的狮豹,不自觉便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警惕与畏惧。 似乎…… 这样的一个人,比那夜袭击他们的森蚺还要厉害一般。 “大师,你别吓着我的学生。”赵闻枭用滑板滑下去,在他面前停下,恭恭敬敬行揖礼,一副乖巧小辈的样子,语气却熟稔得不像初次见面,甚至带着两分调侃,“他们胆子小,你吓吓我就行了。” 盖聂一脸难言看她。 这娃娃的脸皮,还真是厚实得匪夷所思。 赵闻枭指了指他们的行囊:“我们从安邑而来,要往榆次去,眼见天色已晚,想要找户人家借宿。” 盖聂上下打量他们几个半晌,将冻得梆硬的鸡往肩膀一甩:“跟我来罢。” 他把一众人领到村子……旁边的一座小院子里面。 村子在另一条小路尽头,透过树枝可以看见一片连绵的、被积雪覆盖的草屋顶。 小院子却在杂乱的树枝背后,林子边上,独立于村庄之外。 整座院子布置也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潦草,连积雪都没能把墙角滋生的野草全部盖严实。 院内只有两间屋,一大一小。大的便是吃饭睡觉的地方,屋子正中的地上挖有一个小火塘,有两块石头将釜垒起,便是灶了;小的那间是柴厕,盖聂不养猪,所以一边放柴一边如厕。 如此简陋的屋舍,在秦国少有,蒙恬略有诧异,不明白盖聂一个剑术大家为什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赵闻枭却是先给嬴政发去催促,让他早点来。 要是他晚上再来,恐怕有些不好跟盖聂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 安邑之类的地方好歹还是大城,大家都是从别处来到别处去,流动性很强,加上没有如同秦国一样,住店都要盘查的规定,管理松散得很,没有人会在意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少掉一个人。 但是在这种小村庄不行。 她扫过屋顶的蜘蛛网,目光落在收拾双耳瓦釜的盖聂身上,笑着说道:“我们此行还有两人未来,我去接应他们两个,顺便把猎到的羊扛下来,你们先落脚。” 两个? 蒙恬和李信扭头看她。 赵闻枭交代完,也不管其他任何人,转身就出去,没理会两人疑惑的眼神。 等重新进入山中,她溜达一圈,实在没发现什么猎物的踪迹,才坐下歇着等嬴政来。 他来得不算晚,只是疑惑:“你让我带决之和一头羊作甚?” 蒙毅腿伤刚好不久,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双手倒是不血肉模糊了,但是刚结疤没多久,还十分狰狞。 他说:“毅这样子,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没事,要的就是你这副受伤的样子。”赵闻枭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在他面前半蹲下,“我背你下去,秦文正背羊。” 嬴政:“……我背决之,你背羊。” 那羊腥臊,他嫌弃。 憨厚老实人蒙毅险些吓成结巴:“不、不用,我能自己蹦下去。” “蹦?”赵闻枭将滑雪板往地上一丢,“要不我把你和羊绑在一起,单板滑下去。” 就他那骨折刚好的腿,蹦个锤子。 嬴政不屈膝弯腰,只走到坡下,拍拍自己的肩膀:“决之,跳,我受得住。” 蒙毅:“……” 王,臣受不住啊。 受不住的某位郎官,最终还是在两双凤眸的压迫下,爬上嬴政后背,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臣有罪”,一边有些惊奇地打量他们王称得上娴熟的滑雪姿态。 不过太阳即将落山,山林里怪阴沉的,赵闻枭怕他带着蒙毅翻车,让他跟紧点儿,还专门挑平坦的路走,不炫技了。 回到盖聂那屋,屋里正好飘出鸡汤的香气。 赵闻枭将羊往院子一丢,嬴政也消化完她刚才说的事情,抬眸便对上盖聂探出来的一双眼睛。 他颔首打招呼,先把蒙毅放下才行礼:“叨扰先生了。” 跟着探头的蒙恬,刚好见蒙毅从嬴政后背滑下来,他舀汤的手一抖,险些把汤泼到低头的李信脸上。 李信赶紧倒后,躲开:“安之你干什么!” 蒙恬说不出话来。 李信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恰好见蒙毅的手从嬴政肩上收回。 他瞪大眼,下巴险些砸地上。 盖聂对上嬴政凤眸,顺着他行礼的动作将他上下打量一片,又看看赵闻枭,再转回来看嬴政。 真是有意思,他这狭窄闭塞的小小院落,今日怎会迎来这么多气度不凡的人。 他和蔼可亲,展颜一笑:“客气了。” 赵闻枭蹲在一旁,挽起袖子,掏出匕首:“不知大师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装肉,我们将这羊割成小块,炖了如何?” 盖聂笑着找来瓦瓮,递给赵闻枭。 递完,他双手塞进袖管里,看着嬴政忽然道:“燕国有剑士,曾邀我一同刺秦,不知这位壮士,可有此意?” 嬴政:“??” 蒙恬等人:“!!” -----------------------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有关盖聂的史料只找到两则 [其一]“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史记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其二]当地官网的栏目“人文晋中历史人物”几百字的两段话提及,大概意思是:荆轲好读书和击剑,还跟盖聂成为挚友。盖聂倾囊相助,但荆轲志向在成为张仪苏秦那样挂相印四处奔走纵横的人,所以最后匆匆离开。后来刺杀秦始皇,他还想找盖聂,只是因为太子丹有所怀疑,他只好匆匆找秦舞阳一起前去。 根据以上史料,加上些许私设,盖聂为身材高大健壮,不甚拘束仪容但也不至于凌乱的中年男人,说他面目慈祥是搞反差,一双眼睛认真起来会很有神很吓人(毕竟荆轲都被吓退过)。所以,盖聂纵然平日挂着慈祥的样子,但骨子里还是有些傲气和小促狭的,故意凶一下,试探人心性。如果不设反差,那他就是古板严厉那种老师,设了反差之后,就是傲气促狭。但他性格肯定是大方豪爽那种,否则也不会对荆轲倾囊相授。其余设定,若与以上两则史料无关,均为私设,不再特意说明哦。 ps:非历史学者,这两则史料有矛盾之处,但不归我探讨,我仅作人设设计使用参考。上次的王绾和冯去疾其实也写了人物分析,忘记放了,下次出场再说吧……(背着手溜了) 第153章 第112章 笃 赵闻枭用匕首将羊骨扎穿,碎末子溅在雪地上,星点红褐色散布。 蒙恬他们也是第一次直面这么刺激的场面,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大气也不敢出,目光只在三人之间来回倒转。 盖聂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多可怕的事情,又似乎早已经对嬴政的身份有所怀疑,此番不过是在气定神闲地试探;嬴政脸上的笑意非常浅淡,但是并没有消失,一双狭长的凤眸直直对上盖聂双眼,不避不让,但也没有说话。 至于赵闻枭,她拔出卡在骨头里的匕首,用力拉扯着羊皮,“撕拉”几声连响,将羊身上一整块皮毛剥下来丢在一边,那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是在警告,又仿佛只是随手一丢。 三人都看似闲适,但是身上的气势如有实质一般往四周扩散,互不相让,似乎将空气都推走,顿时令人感觉呼吸困难。 “杀秦王?”嬴政自觉自己的脾气又比先前好了不少,居然没有当场大发雷霆,让赵闻枭将此人直接杀掉,甚至还有心情扯着嘴皮子笑起来,“七国之中,想要杀秦王的人不少,但大部分人都是去送死,甚至没能见到秦王一面,柱下史所写的史书,都无法为他们着墨一笔。不知道先生此番,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吗?” 盖聂听闻秦王暴戾,脾气急躁。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脸带微笑,气势不凡的高大年轻人,忽然就笑了。 “你说的对,七国之中包括秦国在内,想要杀掉秦王的人都不少,只是秦王身边守卫森严,光是靠近他就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顺了顺自己脸上的短须,目光中多出两分和蔼颜色,“老夫一把年纪,早就已经不过问这七国争霸之事,刚才所言,不过是玩笑。主在试探一下小友,看看你是不是前来游说我去刺秦的人而已。” “哦?”嬴政扬眉。 盖聂轻叹一声:“名声所累,亦是不得平静,想邀老夫刺秦的人可不少。” 嬴政浅笑:“原来如此。” 盖聂:“自是如此。” “既然如此”赵闻枭把分割好四肢、躯体和头颅的羊处理了一下,把切成一块块的羊腿丢进瓦瓮里递给盖聂,“那就麻烦大师将羊腿拿进去炖着,再找几个瓮来。”她用匕首拍了拍羊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头颅,“这可是一只大肥羊,一瓮装不下。” 盖聂:“……” 小娃娃说话还怪有深意的呢。 他含笑接过,抱在怀里,转身去了。 蒙恬、蒙毅和李信一揉脸,屋里屋外三人都配上礼貌周到的笑意,仿佛从未紧张过。 叶子和阿兰不懂他们几个人之间的风起云涌,只知道刚才令人有些窒息的气流,仿佛又重新流动起来,于是大舒了一口气,重新托起脸,等着鸡汤出锅。 蒙毅伸出手,想要接过盖聂手中的瓦瓮:“先生不如把这个交给我,我带到里面就行了。” “哈哈哈,不必,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这几步路。”盖聂笑着推脱,“小友身上有伤,还是好好养伤罢。” 他拍了拍蒙毅的肩膀,立即便感受到手掌下结实有力的肌肉。 真真正正练过功夫的人都知道,寻常武夫可练不出这样如老树般虬结勃发的肌肉来。 盖聂心里发痒,难得想要和人打一场。 蒙恬见盖聂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赶紧从内室走出来,接过他手上的瓦瓮:“这羊腿就交给我来炖好了,老师需要的东西,还得麻烦前辈去找找。” 教官一词带了个“官”字,他们不好大大咧咧喊。 盖聂笑着去了,还招呼愣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李信,将好几个瓦瓮搬出来装肉。 肉刚装好,村子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砰”一声巨响,似乎有木头断裂,瓦器砸烂。 几个人都非常敏感,当即竖起耳朵细听,盖聂却已经拿起手边的大木棍,脚步匆匆冲了出去。 叶子和阿兰探头:“这是怎么了?有野兽群来袭吗?” 蒙恬仔细听了听,摇摇头:“这不像是野兽群来袭的动静,倒像是山匪来袭的动静。” 野兽群来袭的话,会伴随着整齐有节律的脚步声,东西被撞倒踩烂的声音,远不如野兽群本身的动静大。 除非来的野兽不多。 山匪来袭则不然,他们的脚步声会十分嘈杂,反而是打砸声更响。 “走吧,去看看。”赵闻枭用地上的积雪把手上的油污洗干净,她没动自己身上的秦剑,而是在庖厨外头,随手拿走一根结实的木头充当武器,“叶子、阿兰,不是想要知道什么叫‘文明’么,老师带你们见识见识。” 他们一行人,每人都捞了一根木棍子,站到山林的小坡上。 有林子里的树木阴影遮盖,村庄那边的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把村庄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盖聂已经冲进村子里,对上那些拿着耒耜和在棍子上绑了矛头的山匪。 这个村子似乎并不太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放眼一看,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但是山匪却足有一百余人,相比有些耒耜都拿不上的村民,这群山匪称得上武器精良。 叶子有些不太理解:“两个部落互相之间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部落? 嬴政忍不住把目光转向赵闻枭,带上些许同情。 有这样的部下,真是她的现世报。 赵闻枭顾着看两边力量的分配,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她对不在拉练中的自己人,向来脾气和耐心很好,闻言先跟她回顾什么叫一个国家里的某个乡里。 叶子想起从咸阳走来的一路所闻所见,更是疑惑:“既然这些人都是流亡在外的匪徒,为什么附近没有武吏过来帮助这些村民赶走他们?” 要是有不属于自己部落的其他人,胆敢趁着大部队不在,偷袭部落里面的老人和小孩,那首领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这就是每个国家之间管理制度不同所造成的落差了。”赵闻枭说,“秦国的赋税虽然苛刻了一点,但是在人口管理这方面却做得很好,魏国虽然是最早实行法的国家,但是却没能够将法贯彻到底,所以就造成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种场面。” 具体的原因比她说的要复杂得多,但是对于叶子而言,这两句话已经够她思考了很久。 “所以你说的文明到底是什么?它很复杂,因为文明代表的是人类未来的曙光精神上的也好,物质上的也罢。这些东西得以被人用文字承载下来,流传百世千世万世,子子孙孙不停螺旋往上,向着光明与坦途改进。所有想要倒退文明的人,最终都会变成罪人被唾骂。” 看见两个小孩姐眼神越发茫然,就连蒙恬、蒙毅和李信眼里都有些不太理解,她才话头一转,用更人性的话去解释 “文明就是让弱者不恐惧,让强者不嚣张,让恶人怕做恶,让善人能平安。”1 恰在此时,一个手中拿着剑的匪徒,拽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拖到雪地上踹倒,将剑刃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屠杀无辜。 “!!” 叶子和阿兰他们几个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们感觉自己的脑袋里面好像有一阵风吹过,将脑子里面的浓雾全部都吹散了,看这个世界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混沌模糊的一片;又似乎有一大股清流从她们心中穿过,激起一层层波浪的同时,也将铺在心底里面的那些淤泥一并带走。 “当笃” 危急的时刻,盖聂从旁边冒出来,用手中的木棍将匪徒的剑刃挑走,扎进树里面,而他一手敲向匪徒的脑袋,一手拽着孩子紧紧按在自己的怀抱里,没有让孩子看见这凶险又血腥的一幕。 叶子禁不住想:“可若是没有盖聂,没有天降幸运,他们又该如何?” “好了。”赵闻枭正色,“我们潜在黑暗中这么久,大家应该都知道目前的情形如何了。秦文正和蒙毅留下来,蒙恬和李信做先锋,往前冲出一条路,叶子和阿兰充当两翼,保护你们两个师兄一侧和背后,你们四个不要走散了。” 她说着,倒是自己先冲了出去。 四人下意识问她:“那你呢?” 赵闻枭瞪着石头弹出去,在月色下拖出残影。 她说:“身为你们的老师,肯定要以身作则,擒贼擒王了。” 挑起这场无端祸事的人,倒是够怕死的,躲在十几人中间被保护得牢牢的,好像这村里面的老弱病残真的能够杀死他一样。 她冷哼一声,从盖聂身边经过,一条棍子连敲三人脑袋,瞬间就染了血,滴滴嗒嗒往下落。 盖聂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气息从身后划过,警惕回头看了一眼,却正见赵闻枭反身抬脚,一个飞旋,起脚用膝盖窝夹住一个人的脑袋,一个反折落地,把他的脑袋活生生拧断了。 “咔嗒”一声骨响,让人瘆得慌。 她太猛了,吓得冲上来的匪徒瞬间腿软,往后倒退两步。 第154章 盖聂:“……女侠好力气。” “过奖过奖,一般一般。”赵闻枭随口谦虚一下,甩手往后一砸,一个的头骨当场就发生了形变,见了太奶。 盖聂:“……” 这个女娃娃怎么莽得跟牛一样! 不远处的首领,好像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有些畏惧赵闻枭的神力,想混在人群当中不被认出。 “不跟你们闹腾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棍子甩出去,砸开挡路的人,又用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长木,充当长枪使用,扫地一样左右撇动,瞅着一群人的脚跟打。 一路过处,没有人不捂着脚倒下。 嬴政看得眼眉飞扬,问蒙毅:“决之,你觉得军队能不能练出这样一支队伍来,先将敌人清扫一番。” 蒙毅:“……恐怕有些困难。像教官这样有神力的人并不多,而在有神力的人里面,还需要他们能够有巧劲,更是不多。而且万人的战场与百十人的斗殴,还是有区别的。” 战场上,此物并非不可用,但是他们秦国的长矛阵已练得十分娴熟,抛弃长矛阵练这个不明智。 嬴政有些惋惜。 盖聂看了好几眼,但还是偏向救人,没跟着前去。 蒙恬和李信冲锋在另一侧,主要是清扫出一片他们物色好的安全地带,让所有人都集中起来,不要乱不要散。 他们一边打匪徒一边还要大声呐喊:“村民们!拿起你们手边所有能用的东西,不管是木头还是石头,躲到我们身后,我们会保护你们,也请你们注意保护好自己。” 重复喊上几遍之后,倒是有人听清楚了,开始带着自己家里的老小躲到他们身后。 蒙恬向来细心又稳重,更在意四周的安全,宛若青山一座,引得流水自来。 李信则像是一把锋锐的剑,带着少年肆意张狂的气息,如同一株还没有长成的白杨树,已经初具风骨,站在那里便是一柄锐剑。 嬴政背着手,脸上多少带出些许骄傲。 这就是他相中的郎官们!! 叶子和阿兰平日一跳脱一木讷,没什么面对匪徒的经验,但也不畏惧见血。 收起跳脱的小孩姐,眉宇之间全部都是恣意张扬,英姿勃发,她如今就是一棵拼命汲取土壤往上生长的小树,却已经能够窥探到将来树冠盖天,挺拔蔽日的风姿。 素来慢吞吞的阿兰,此刻也锋芒毕现,一根棍子耍得相当凌厉。 她看见李信旁边有个匪徒想要偷袭,带着碎雪一个滑铲飞过去,棍子从那人下巴往上挑,一下就将对方的下颌骨打碎,再旋身借力,一脚将对方踹出去。 砰 匪徒撞歪一棵歪脖子树,被上面抖下来的雪埋了半截身。 李信瞪大眼。 平时看起来呆若木鸡的小师妹,竟还有这般能耐!! 赵闻枭则以“一女横扫,万夫莫当”的气势,单挑出重围,浴血一身,就连脸上也不能幸免,沾上星星点点的血痕。 匪徒首领看她靠得越来越近,心里越发慌张,拿身边的人做盾抵挡,倒是误打误撞暴露身份。 “找到你了。” 赵闻枭这一声笑意,吓得匪徒首领翻身上马就走,再顾不得其他。 他慌慌张张,嗓音都喊得劈叉了:“拦住她,你们都给我拦住她,她只有棍子没有弓箭,等我回去我就找弓箭手和刀斧手前来救你们!” 或许是被他嘴里的“救”字所迷惑,本来有些慌慌张张想要跟着逃跑的人,居然又聚拢起来,拦住赵闻枭的路。 他们手里全部都是长兵器,就算她把武器全部挑飞,在没有滑雪板的情况下,对方骑着马也能快速离开。 她当即改变策略,往后撤退几步,再冲着围攻上来的人跑去。 匪徒并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是看着她往剑锋直直撞来的不怕死样子,心里已经生了怯弱之气,像是一只被猛虎吓到的野狗,咽喉里发出低低的惧怕的声音,四肢发软无力,齐齐退避。 赵闻枭手中抢来当长枪的简陋武器一挽,被当做标枪掷出去。 “咻”“噗” 标枪正中匪徒首领后心,直接穿胸而过,透出一截利刃尖刺。 浓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滑落在马脖子的鬃毛上,又被马儿甩着头溅落到雪地上踏污。 匪徒首领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这东西拿去狩猎尚且觉得驽钝了些,怎么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扎穿他身体。 他、不信。 “咚” 一声闷响过后,匪徒首领往侧面栽倒,在雪地上晕开大片血色。 赵闻枭冷哼一声,抬脚勾起地上不知谁落下的一根棍子,握在手中。 她凤眸闲凉,话语更是锥心 “杀你,还要挑工具?”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什么是文明?文明就是:让弱者不恐惧,让强者不嚣张,让权力不傲慢,让社会更公平,让恶人怕作恶,让善人能平安。让人人互相尊重,风气祥和,这才是平等和谐的社会。王朔 本文引用其中两句。 第113章 这年头的匪盗大多是乌合之众。 几百年的混战也没个歇息,社会严重动荡不安。 而且六国之中多贵族,将粮草田地占据大半,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到深夜也填不饱肚子。 其实填不饱肚子倒是小事情,毕竟只要饿不死他们,庶民们随便在荒野挖点儿草根混在豆麦里面煮羹,能有一口吃的他们就满足了。 最怕的就是 有些贵族要让自己手下的士卒将脑袋挂在刀刃上拿出去卖命,却果然只给他们一口稀薄的羹吃,让他们不至于在厕中空蹲。 这样的士卒要是没有造反,直接干掉自己的老东家,那泰半都会因为将领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就四散溃逃。 贫困和饥荒交迫,上官还要不当人,这伙人也就只能沦为土匪,自己去寻求粮草生存。 这样的一伙人要指望他们有什么领导意识,还要有组织,有纪律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只是为了能够得一口吃的,机缘巧合凑在一起活下去而已。 是故,看到匪徒首领被赵闻枭钉死在马上,他们立即就拿着抢到的粮食马不停蹄跑了。 摔倒在雪地当中的匪徒首领,睁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看着手下的人再次四散而去,不甘心地噎下最后一口气。 根本无人想要为他敛尸。 事情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有些力竭,无力打扫,只好先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活口。 活口先拖回去绑起来,容后处置,尸首就只能劳烦他们在野外吹一晚上冷风,明早再收拾干净。 这样的事情,村民似乎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哭过之后,眼神当中透露出来的不是惊魂未定,而是麻木与认命。 生命力素来旺盛蓬勃的叶子和阿兰,完全不理解他们眼神当中透出来的死气。 耆老安排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短暂安抚人心。 赵闻枭他们则回到盖聂的小院。 “谢天谢地,肉没煮干!” 叶子和阿兰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闻到肉香,瞬间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惦记自己的吃食。 可乱世本来就是这样,匪徒袭击村庄是很寻常的事情,死人和鲜血也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们如常围坐,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和鸡肉羹埋头吃,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影响胃口。 只是小孩子容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叶子和阿兰也不免说起秦国与魏国之间的差异。 隔着一条大洋,又隔着若干年的文化发展差异,两个小孩姐并不会思虑太多诸如风俗差异之类的问题,一条肠子直到底,压根儿不带拐弯抹角的。 “大师。”叶子也跟着赵闻枭喊,“为什么你们榆次没有高高的垣墙拦住匪徒,也没有武吏赶过来救人?” 阿兰又恢复呆呆的样子,跟着点头:“对,为什么没有。” 盖聂不屑:“人生来应该是肆意自在的,岂能被垣墙拦住脚步,一入夜就要圈进在小小的地方。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叶子略有些惊讶:“难道不是能够住进屋子里的才是人,在外面流落的才叫畜生吗?” 阿兰仿佛在捧哏一样:“对。有地方住的才是人,流落的是畜生。” 牛贺州历来如此。 有些禽兽也会搭窝,但可不会造屋。 到处流浪的赵闻枭默了默,感觉自己也被两个小孩姐在心口踹了一脚。 盖聂完全无法理解两人的脑回路,张口欲辩。 叶子抢先他一步接着问:“匪徒就像野兽群一样,祸患那么大,要是在秦国,已经鸣锣示警,出动武吏了。” “对。”阿兰煞有其事地点头,“秦国都出动武吏了。” 第155章 盖聂被问得哑然。 平心而论,他身为一位剑客,的确不喜欢秦国那些苛政苛律,但仅就此事而言,他的确无言以对。 总在六国中被骂成暴君的秦王嬴政,此刻心情分外舒泰。 先前是他想错了。 有这样的两位弟子,委实是赵闻枭的福气! 蒙恬是个厚道人,看盖聂被两位小师妹说得哑口无言,赶紧跳出来缓和气氛,将话茬子引到别的地方去。 在榆次这一夜,赵闻枭没有回牛贺州,嬴政也没有回到秦国。 冬日寒冷,须得围灶而眠,赵闻枭自然而然在中间躺下,把两个小女孩隔开。 盖聂虽是屋主,但到底和他们不相熟,自觉走到最后躺下,让他们自己安置自己。 平日拉练在野外过夜,他们也都是围着火堆睡,安全放在首位,也没什么讲究,不过王在,他们自然而然把兄妹俩安排在一起。 “真是神奇。”赵闻枭随口感叹一句,“没想到我俩还能心平气和躺在大通铺上,跟军营里的战友似的。” 遥想当年初见,他们可是坐下也要隔着火堆的关系。 嬴政在脑后垫了一块硬木,盖上兽皮:“军营男女不同营,躺不到一块。” 赵闻枭:“……” 脑后的手忽然发痒,想给他一巴掌。 她翻了个白眼,转过去背对他,免得忍不住怼人。 明灭的火光之下,嬴政唇角微微翘起来。 屋里有盖聂这个外人在,他们并不能肆无忌惮谈话,安静一会儿便睡了。 次日。 嬴政先回到秦国晃一圈,在寺人面前现身后,跑去跟华阳太后寒暄几句,又独自回到内室,到魏国这边来。 赵闻枭知道他要亲自看榆次地形,一大清早就在给他做滑雪板,脸上挂着被迫干活的、要死不活的神色,听到他落在雪里,冷哼声更是要震天。 嬴政权当没听到。 跟赵闻枭去打交道,脸皮子但凡薄一点儿,都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从容在某个人旁边站定,垂眸看她:“什么时候出发?” “滑雪板什么时候做好,就什么时候出发。”赵闻枭抬起眼眸看他,展露死亡微笑,“你看我做好了没有?” 嬴政:“……” 他忽然轻笑一声,改了话茬子:“既然要北上探路,不如顺便探探燕国,再南转探齐国、韩国和楚国。” 赵闻枭疑惑盯着他看:“你回秦国的时候,没有被什么东西砸坏脑子吧,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确定没有阴谋? “你只说,这桩生意接还是不接?” 嬴政看着她手上动作,发现她虎口皴裂,破出一丝血色,转眸往山林外看了看。 他揣着手,隔着袖子还能捏到夏无且委托赵闻枭交给他的蛇油润肤膏。 早些年在赵国,日子过得不好。 一到冬天,他的手上就会裂很多小口子。 这毛病也一并带回秦国,每年冬日干燥寒冷时,必会犯一犯。 他按住小瓷罐:“其他人没有你这一手写路簿的能耐,发现不了那些羊肠小道。就算发现了,也不一定能够想到办法突破。你要是不愿意,这钱也没别人能赚。” 如此坦诚,必有蹊跷。 赵闻枭想了想:“你是被盖聂说的话刺激了,想亲自探探六国有多少人想刺秦,向秦王邀功?” “目的之一。”嬴政背着手,眺望负雪苍山,“这笔买卖,你要做吗?” 除了要试探一下其他国家对秦国有多戒备之外,当然还要像她说的那样,知敌痛弱,精准打击了。 从前,他身为君王,不能轻易涉险。 现在有系统在,倒是可以试试冒点儿小险。 赵闻枭将绳结绑好,把滑雪板丢给他:“做!这钱不赚白不赚。” 她就当出来为牛贺州选人才了。 嬴政接过滑雪板包着,顺手把腰上的瓷罐摘下来,丢给她:“蛇油润肤膏,硌腰,你替我拿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村庄的方向走。 “真是讲究。”赵闻枭嘀咕一声,挂在手指上,小跑几步跟上。 嬴政看她拿在手上甩来甩去却不用,眉头皱了皱,上下觑了她两眼:“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是蠢笨之人。” 赵闻枭:“??” 他的眼神,在她虎口处徘徊两圈。 赵闻枭福至心灵,终于明白过来,这厮原来不是在使唤她。 她一脸受不了地嘬了嘬牙花子:“关心我你就直说呗,搞什么七拐十八弯的潜台词。” 一个天天把谁谁谁爱他挂在嘴边的人,这种时候害羞个什么劲儿。 嬴政哼一声:“我只以为你有七窍玲珑心,凡事不必直言,没想到你是只通了六窍,还有个脑子没开窍。” “是是是,你的脑子开窍了,但是嘴没开瓢,哑巴都比你说的话清楚。” “……” …… 回到村子,他们向盖聂辞行,继续往北去。 盖聂容色中似乎有所迟疑,欲言又止好几番,但最终只是还他们一个揖礼,送他们出山外小道,指了路。 嬴政在榆次转上一圈就回了秦国。 出了榆次,继续往北行就要和赵国接壤,他们抵达两国边境之后,就不再继续往北,转而向东。 一路上,嬴政都没有再要求白天亲自探路,只是在他们落脚城池时,会带扶苏过来看看。 直到过邺城,他才在白日来一趟。 “邺城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需要你亲自来实地考察。”赵闻枭抱臂看他,“你一个门客,还管那么多?” 那自然是有大用。 不管是李斯还是王翦老将军,他们屡次分析都坚定一点 倘若赵国和燕国打起来,燕国向他们秦国寻求帮助,那么秦国是必然不可能直接拔兵帮助燕国攻打赵国的。 那样太耗费他们秦国的国力,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最好是能够施展声东击西之计,逼赵国撤兵。 要实行这个谋略,就得事先选定“击西”的城池。 既然要秦国出兵出力,肯定要选一个能得到最大好处的城池来攻打。 嬴政与王翦老将军看中的城池便是邺城。 这地方靠近邯郸,又繁荣昌盛,人口甚多,位置更是易守难攻,道路却规正平整,便于运输粮草。 此地不仅是中原要地,还是富庶粮仓。 秦国打这地方,不亏。 “所谓门客,当然要为主上分担一二,光是混吃等死的门客叫什么门客?”他望着方正的城池,脑子里已经铺出一条完整的运粮路线。 看他雀跃的样子,赵闻枭就知道他脑子里面不会装什么和平善举。 她也懒得打断他畅想,只蹲下来把滑雪板解了,夹在手臂间走进城池,先找馆舍落脚。 邺城馆舍也不问客人来处,只要给钱就能住下来。 赵闻枭他们照例要了最偏僻的屋子。 一般来说,偏僻的屋子基本没有什么人住。 要是运气好的话,左右两边的屋子便是空空如也,不会有人打扰。 但是他们这次似乎运气欠佳。 才迈上基台往后院走,还没进入内室,赵闻枭就看到两道影子背对他们,在桑树下煮什么东西。 那两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们一行人。 嚯,居然会是老熟人! 第114章 赵闻枭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邺城见到魏无知和陈平。 她以为像魏无知这样带着点儿高人气息的名士,会找那种深山老林过日子。 什么门下一堆弟子孝敬啦,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啦,只需要交代几声,就有人将事情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而他,只管笑看风云,之类之类的啦。 至于陈平 他幼时家境相对贫寒,这种时候,不应该还在哥哥家里呆着,被嫂嫂嫌弃他整天不干农活,只知道读书和到处结交朋友么。 这两人怎么又凑到一块了。 赵闻枭心里有疑问,嘴上也就说了。 魏无知清咳一声,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刚从邯郸回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停在赵闻枭和嬴政脸上打转。 “??” 赵闻枭奇怪:“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到处游历了?” 这六国也没开始攻打呀。 嬴政多看了他们两眼。 “不是。”魏无知将手中钳子放下,道了一声“失礼”,才说,“我与阿平听闻,有人在邯郸售卖纸张,想要去碰碰运气。没想到那些人都不愿意出售纸张,我们只买来两张菜谱。” 居然花钱买两张菜谱,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有钱冤大头。 赵闻枭在心里唏嘘两句,问他:“我记得,我好像给了君子一整筐纸,你都用完了?” 魏无知更不好意思了:“在下门客众多,人人分一杯羹,这纸张也就少了。”想起之前答应过她的事情,他又赶紧补充,“不过淑女对我讲的那些故事,我已向门客转述。他们也已写成故事在大梁传读,在下亦嘱咐他们誊抄一份,送往秦国咸阳的百鸟里。” 第156章 陈平在旁边补充:“算算日子,也差不多送达了。” 就算只是转述故事,但是润色也耗费不少时日,成书说不上太容易。 赵闻枭当即抱着手臂,回头瞄了嬴政一眼,扬扬眼眉,意思是说 “你注意一下,拿到了记得给我带过来。” 嬴政眼眸轻轻动了一下,回她一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滴】 系统又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将他们的任务进度推到了一半。 赵闻枭看着那鲜艳的“5/10”,有一种走在大路上,莫名其妙就捡到一百块的感觉。 还好她不是雷锋,也不是写作文的小学生,并没有要把这一百块钱上交的自动自觉性。 兄妹俩交换过眼神,赵闻枭把二人引到内室叙旧。 魏无知看着自己刚刚架起来的铁锅,颇有些依依不舍。 他问:“天气寒凉,不知淑女可曾用过饭?若是没有,不如我们就试试这铁锅炖大鹅的滋味,如何?” 魏无知一让开,赵闻枭才看清楚,他背后的炉子上面,还架着一口小铁锅。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果然是有钱人家,居然舍得花钱打一口锅。 本来还思索着,自己利用对方会不会有些不太厚道,浪费对方一番真情,少不了要让不存在的良心受一番谴责。 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这分明就是互惠互利而已。 赵闻枭将欲要在邺城办宴会的事一提,不出意料之外,魏无知高举双手同意。 他甚至想将邀请的事情,全部包揽在身上:“无知虽然并非邺城人,但是在邺城里也认得几位说得上话的朋友。若是让他们帮忙,将消息传出去,淑女的宴会一定能办起来。” 邺城本来就和邯郸离得近,但是上次邯郸的宴会,有许多人来不及赶过去。 在邯郸有亲朋故友的邺城人,被亲朋故友们特意邀请上门作客,将纸张、精盐、好酒都拿上来小小享用一番,又吹嘘一番那独特的宴会,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 宴会独不独特,他们不清楚。 但是纸张、精盐和好酒,都是他们作客时实打实尝过的好东西。 邺城人不免嫉妒得眼睛都在发红。 别的不说,光是将有此三物的消息传出去,恐怕那几位朋友的门槛都要被踏烂。 如此说来的话,倒是他和他的朋友沾了淑女的光。 当然了。 这场宴会上的好东西,以及独特的规矩,着实扬名一波。 可开设宴会的主人与秦王容貌十分相似的流言,也一并传开,闹得沸沸扬扬。 说到这里,魏无知端着热汤,觑嬴政一眼。 他与嬴政并非第一次见。 可不管哪一次见面,对方身上那种犹如泰山一般,重重压过来的威严,都令人心惊胆战。 魏无知自认,自己的学识才干都不如许多士子门客,可说到看人的眼光,他绝对不比任何人差。 要说这样一个人是秦国的无名之辈,他是不愿意相信的。 秦王不惜任何手段求客卿,岂会对眼前人毫无所动。 赵闻枭应付这种场面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先前忘记跟你说了,我这不太熟的兄弟不仅是秦商,还是王将军门下一员食客。”她嘬两声,似乎对他有些意见一般,“后来被秦王看上,讨去当了郎官,还是什么客卿。” 叶子了解到的情况也是这样,便帮着说了一声:“这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还觉得你们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呢。” 那白花花的一张张脸,跟肉坨坨似的,仿佛从来没被太阳毒打过。 阿兰跟着点点头:“确实不稀奇,你们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 魏无知看着她们两个相较于寻常人更黝黑一些的皮肤,以及更厚一些的嘴唇,恍惚之间,觉得她们两个长得也一模一样,并没有任何区别。 有魏无知和他朋友相助,宴会的消息很快在邺城传开。 大部分在邺城的贵族都有钱有闲,很快就响应号召,表示自己当天一定会准时赴宴。 在做准备的这几天里,蒙恬他们的拉练还是一日不落。 只不过拉练局宥于邺城范围内,赵闻枭带他们摸过一遍地形之后,便只给出每天的任务目标,让他们自行完成,不再监督。 叶子心眼活泛,倒是想要趁赵闻枭不在搞点事情。 无奈大师兄心眼又太实,老是捏着她后脖颈,让她无法动弹。 要不是看在对方这一路上都对她照顾有加的份上,叶子真想寻个法子,把他摁进雪里埋了。 蒙恬头疼自己看着的小师妹过分活跃,李信却在头疼自己带的小师妹过分沉闷一些。他说十句话,对方也不回他一句。甚至总用那种呆呆的愣愣的表情,直勾勾看着他,好像他是街边靠嘴讨钱的流民。 赵闻枭得了闲,白天指挥人把租借的宅院布置,晚上跟嬴政轮流运东西过来。 好在魏无知并不在这个宅子里住,大家还是在馆舍落脚,他们不用特意避开人。 有过一次经验,这次的事情办起来特别顺畅。 两天不到的功夫,该准备的东西全部都准备妥当,就等着第三日宴会开始。 邺城。 一座豪华的宅子里。 “你说谁在办这场宴会?” 刚从美姬身边起身的春平君,猛地一下惊醒。 “就是上次在我们邯郸举办宴会的那位淑女,似乎叫”侍从站在旁边,稍稍想了一阵,才道,“闻枭。” 春平君霍然起身,撞得伺候他穿衣服的美姬往后摔去,显些滚落床榻。 美姬摔疼了,本想靠过去撒娇两声,却见刚刚还抱着她“心肝儿”、“蜜枣儿”叫喊着的春平君,此刻脸色有些铁青。 她顿时噤了声。 春平君来回踱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前在邯郸,春平君忙着与王后私通,并没有赴宴。 但是在宴会结束后,有几位朝臣找上他,说通他一起找刺客,刺杀那位叫秦文典的人。 他当时并不相信秦王会到邯郸,只是看那群人脸色严峻,便也出了一点小钱,并且将家中养着的刺客借给他们,将那些人打发走。 万万没想到。 不过过了一夜,他借出去的刺客就被人挂在房梁上,没气了。 前来寻他的那群人,也通通受了教训。 听闻,就连他们那即将上位的新王,也被捉弄一番,遭了大罪。 春平君生怕对方来找自己,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急匆匆裹着裘衣跑掉了。 伺候的仆童一头雾水把人拉住:“春平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要回邯郸了。”春平君狠狠打了个寒战,“赵闻枭此人,连太子都敢捉弄。再不走,我怕自己小命不保。” 春平君早些年也到过秦国,却被秦国扣押好几年。 至此以后,他算是闻秦色变。 他一拉缰绳,快快跑马。 将春平君邀请到府中做客的那位魏国平胜君,听到家中仆童传来掐头去尾的一段假真相,怒了。 “那女子居然如此嚣张?!” “嚣张什么呀,嚣张!” 赵闻枭拍了拍立在门外的水牌,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立的规矩有什么问题。 这东西搁在现代,就是一则温馨提示而已。 蒙恬看着“违规者丢出去”六个字,头已经开始疼了。 就凭借这六个字,他就绝不相信教官嘴里说的,上次宴会顺顺利利,毫无意外的鬼话。 可是为人弟子,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还不是只能老老实实,握着剑站门外,迎接每一张将他和李信当猴儿看的脸蛋。 ----------------------- 作者有话说:政哥(揣手):让我康康这些人多有钱,打下邺城后可以有针对性地私下刮一刮,甚好。 枭姐(捏下巴,沉思):啧,求怎么能拐走这两个人,美食行吗?菜谱和铁锅都买的冤大头,应该是对美食没抗拒的人……吧?不行的话,要不把张苍找回来扮个女装,用美色?? 咳咳,春平君就是跟赵迁母亲偷qing,又和郭开一起坑死李牧将军和赵国那一位。 ps:三千字确实好短,跟无知和陈平的互动要下一章……但我这几天不舒服,要过几天才能写长点儿 第115章 邺城乃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首筑。 一开始,齐桓公把这个地方当成称霸中原的战略要地,可北拦燕、代,兼并戎狄,向南据河,把控漳水和滏水。 战国时期拉开序幕后,更是有西门豹和史起接力先后发展该地。 若不是有他们二人兴修水利,大力发展农业,邺城也不会繁荣起来,成为兵家争抢的战略要地。 不过先秦的事情,大家大多不熟悉。 可要是说起曹操在官渡之战后修整的王都,说起铜雀台、金虎台和冰井台所在之地,大家约莫能有三分印象。 第157章 毕竟在曹操修整之后,邺城才正式开启它作为六朝古都的生涯。 现在的邺城倒是还没有六朝古都的恢宏,可也有作为魏国曾经陪都的气势。 前来赴宴的人,虽然没有邯郸那次宴会的人来头大,几乎全是赵国公室与朝臣诸人,但是也不乏魏国的贵族大将。 蒙恬和李信还在这群人里头,看到不少颇有些眼熟的长辈。 两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下一刻,已经认出两人的长辈,已经迟疑着走向前来 “你可是安之?” “你可是有成?” 两人倒是想用他们教官和王那一套,什么容貌相似的借口搪塞过去。 可要说一行人里面,有四个人容貌相撞,也过于离谱。 实在没办法,他们也只好尴尬笑着认下自己的身份:“恬(信)见过族叔,许久不曾会面,不知族叔可还安好?” 这两位族叔,一位从赵国代地而来,一位从齐国临淄而来,不过是排队时打了个照面而已,并不相熟。 这会儿碰上家族当中的小辈,可不得逮着说话。 蒙族叔一脸疑惑:“安之为何会在邺城给人守门,不在秦国王都?早些年我可听你父亲说过,你在给秦王当郎官来着?” 赵族叔一脸震惊:“莫非传言是真的,那位真是秦王?” 蒙恬和李信:“……” 呵呵。 让他们自刎罢。 这种问题他们要怎么回答?! “什么勤王、懒王的?”关键时刻,叶子推开门,从缝隙里面挤出来,拍了拍蒙恬的肩膀,“大师兄,老师找你。” 蒙恬赶紧作揖致歉,转身就往门里去,留下李信一个人面对此番困境。 李信:“……” 蒙族叔将眼神转向李信。 背后,还有不少人竖起耳朵听他如何回应。 李信特别想要仰头高喊一声:王啊,救救我吧!! 可惜,此时此刻,他们的王还远在秦国咸阳,与李斯、尉缭探讨征伐六国之事,无暇救他。 嬴政用一句话起了头 “卿以为伐韩为先,是何缘由?若韩覆灭,诸国何如攻伐?” 李斯说:“既然要取六国,自然要先灭了那弱小的韩国,就像烧火一样,得引燃竹叶,再塞竹枝,最后才放大木头。 “如此一来,小火花先烧起来,大国也不在意这点蝇头小利,就不容易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 尉缭没有说自己的意见,而是先反问李斯:“依照长史所言,那就是先把韩国和燕国灭了,再去动魏国和齐国,最后攻破楚国和赵国。” 李斯反问:“国尉认为有问题?” “要说治理国家,管制万民,长史肯定比我更擅长。”尉缭说,“要说行兵打仗,布阵攻城诸事,我又比不了王翦老将军。可要说这用兵的谋划策略,缭确实有几句话想要说。” 他不是个爱得罪人的性子,所以先把好话说在前。 嬴政扫了一眼脸色有些勉强的李斯,笑着对尉缭开口:“国尉还请畅所欲言,寡人洗耳恭听。” 尉缭先作揖致歉,才开口:“长史有一点说得没错。如果要取六国,就得先灭了弱小的韩国,不能引起大国的注意。” 嬴政不言,细听。 李斯眼眸轻垂。 “只是如果把韩国和燕国都吞并了,中间却还隔着个赵国和魏国,那么必定会引起赵国和魏国的注意,使得他们去劝说楚国,联合一起抗秦。”尉缭请他们转身,看着舆图说话,“依臣来看,应当先取晋地,把韩、魏、赵灭掉,再取楚国,最后才制服燕国和齐国。”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秦国先把韩国和燕国灭掉,再对付魏国和齐国,拿下此四国后,肯定会有些疲惫。 疲惫的秦国再对上精神奕奕的楚国和赵国,输赢着实有些难分。 可要是先把韩国和魏国吞了,并不费多少功夫,再去对付相对难以纠缠的赵国和楚国,那么即便有些疲惫,回过头来对付燕国和齐国也绰绰有余。 李斯说:“可是赵国尚且有李牧等将领在,哪怕是一只瘦死的骆驼,但总归比牛羊要大一些,并没有那么容易啃下来。” “所以,这一次赵国和燕国要开战,我们秦国绝不能拦着。倘若燕国已经帮我们把赵国的国力耗掉,秦国再去跟赵国打,那赵国肯定不敌秦国。而本来就弱小的燕国,会更加虚弱。哪怕让它休养生息几年,也不会比现在的韩国更好。”尉缭这么说。 至于魏国就不用说了,早在魏惠文王的时候,魏国就已经被他们秦国的昭襄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至今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要魏国没有突然之间变得聪明,启用廉颇,那魏国将毫无扭转的希望可言。 李斯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尉缭说的就是最好的办法。 加上秦国和魏国、赵国之间的恩恩怨怨,开战也并不惹人怀疑。 可要是所有的话都被尉缭说全了,那他在取六国一事上没有发挥的余地,自然就没有任何功绩可言。 幸好,尉缭知情知趣。 他说到这里,便把话茬子一转:“至于率先攻破三晋之地的好处,想必长史比我更清楚。” 尉缭此举,已经是明晃晃要把功头递到李斯手上。 嬴政眼睫一垂,落在手边的热汤上,不急不慢取起饮一口,脸上带着浅淡笑意,眸色却乌沉看向李斯。 此际天色微明,他旁边还点着三十六枝的落地金桑灯,火光随溜进的北风明灭,在他眼里浮跃。 李斯莫名打了个寒战。 还好他只是将功劳看得很重,并不是什么绝世蠢人,顺着话茬子就往上爬:“国尉所言有理。要是秦国先把弱的和不强不弱的国家灭掉,那么剩下的楚国便会犹如田忌赛马一般,以中等之姿脱颖而出,的确不妥。” 嬴政为他们舀热汤:“长史请细说。” 两人赶忙直身行礼,复又安坐。 李斯接着往下说: “韩国据有郑国故地垣雍城,也就掌握了荧泽,掌握了荧泽,就是掌控了大梁水系,便是直接围城困之,也能拿下大梁。 “再则,得到韩国之后,没有黄河大山间隔,秦国离大梁便只有一百里地,运粮运兵都不算费力。如此一来,魏国便尽在掌握之中。 “至于赵国内乱频仍,朝堂纲纪混乱。若是没有了韩国和魏国的支持,又和燕国结了仇,那将不足为惧。 “秦国若是掌控韩国和魏国,便能将它和齐、楚分隔开,它就没有办法向齐、楚借兵抗秦。” …… 秦国君臣在这边商议正事儿,赵闻枭也没有落后,不停打探两人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魏无知说:“阿平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只是如今诸国朝堂纲纪皆昏庸无道,唯有秦国还算清明一些,可秦国苛政严律……” 实在与他们的学说不太符合。 赵闻枭学过《阿房宫赋》,知道那句经典的“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只不过语文老师一般不会讲得太过详细,只讲高考的考点,她具体还真是不知道这六国到底腐败到什么程度。 是故,她问:“诸国朝堂纲纪昏庸无道,此话怎讲?” 魏无知有心让陈平多言,多在旁人面前发挥自己的才干,所以朝对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由他来说。 陈平也不太怯场,张嘴就言:“淑女刚去过赵国,估计也知道赵国朝堂是个什么情况。赵国君主爱宠而不爱才;魏国君主近亲而远才;韩国君主只闻吉语而不听忠言;燕国君臣父子皆相疑,离心离德;齐国终日锦瑟吹笙,两耳不闻国外事;楚国世族掌控一切,彼此勾心斗角,不思变法图强。” 相比之下,在谋功的士人眼里,秦国即便再严苛,也在一群矮矬穷里显得相当顺眼。 赵闻枭虽然并不知道六国具体的事情,但是听陈平这么一总结,也大概能够了解到各国弊病所在。 她不由感叹,果然是跟张良一起脚踩刘邦的人,称得上谋圣第二。 说话就是足够一针见血。 想到张良,她的思绪短暂跑偏了一会儿。 后世虽然没有把陈平纳入汉初三杰,但在赵闻枭看来,陈平的确是和张良在谋算上足以并肩的人物。 再者,这两位都是史书有名的绝世美男子,没必要分什么上下。 只不过张良擅长阳谋,而陈平却更擅长阴谋。 对于古人而言,自然是擅长阳谋,且又是贵族出身的张良更得人青睐一些。 “去其他小国更没有出头之日,去秦国……两位君子又不甘心。”赵闻枭假装不经意说道,“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想过,这世间还存在第三条路?” 魏无知和陈平:“??” 第116章 赵闻枭一句话弄懵两人。 魏无知和陈平都十分诧异,并不知道她说的“第三条路”到底在何方。 第158章 “我说的那条路,走起来会有些艰辛。”赵闻枭嘴里说着不算特别明晰的真话,“难度不亚于重新开辟一个国家朝代,仿佛又回到商朝初年。” 魏无知和陈平:“??” 陈平试探道:“莫非淑女想要像当年的楚国一样,往更南的地方而去,重新开辟一片疆土吗?” 赵闻枭怕吓到他们,不好说得太清楚:“差不多,但是我们的方向并不在南,而在西。” 西? 那岂不是戎狄的地盘。 魏无知委婉劝说道:“西方土地贫瘠,多长牧草,适合牧马,却并不适合务农。若是往西方开拓疆土,恐怕难以养活子民,还需得与中原诸国争抢。” 如此算来,倒不如谋秦。 赵闻枭冲他第一反应并不是质疑她能不能新建一个国度,就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才。 她指挥阿兰将焯过水的猪肚和鸡肉切成条,稍微炒炒,再与葱段、姜片和一小杯酒放入瓮里。 这年头没有花椒,没有料酒,肉质也普遍比后世的韧,只能这么干了。 既然带了弟子,能不自己动手,赵闻枭就不动手,只当指挥,让阿兰跟着菜谱做菜,她偶尔提点两句。 “我说的那个地方,并没有戎狄,只有许多部落和野民。” 目前最艰难的要紧事,也不是攻打部落,而是教化一众城民。 所以,其实她也无法照搬秦国的律法。 要不是怕吓走两人,赵闻枭想握着他们的手,含情脉脉来一句:“先生,救我。” 想想。 自己也觉得惊悚,只得遗憾作罢。 魏无知和陈平:“??” 两人越听越糊涂。 赵闻枭见阿兰已经把猪肉和鸡肉放入瓮里,便拿走一张菜谱,露出底下那一张:“接下来做双椒鱼头,先把鱼头清洗干净,用我做好的酱汁腌制入味。” 平日会在腰间挂椒兰熏香的魏无知,看见阿兰把花椒拍碎与姜蒜葱末放一起,眉头抽了抽。 这……能吃吗? 陈平都吞了一口唾沫,但是还记得正事儿:“敢问淑女说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平阅览书籍虽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且与无知先生走过许多地方,亦听过游历的学子说过不少奇闻异事,却从来不知道西方竟还有没有戎狄存在的地方。” 临出发之前,城主跟她们说过,出门在外,不能每一句话都说大实话,让别人探听清楚自己的来历与本事。 但阿兰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说:“怎么会没有这样的地方,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魏无知和陈平:“!!” 两人正准备打听更多消息,赵闻枭却收到嬴政的消息,说要把扶苏带过来。 她赶紧到后院偏僻的角落去接人。 赵闻枭离开,阿兰又重新变成了锯嘴葫芦闷油瓶子,什么话都不往外蹦。 等赵闻枭和嬴政到前院,两人又忙着震惊为何嬴政一觉醒来,怀里就多了个孩子的事情。 他是深更半夜没有睡觉,跑去偷孩子了吗? 然而细细一看,那孩子与他还有几分相似之处,特别是那一双凤眸,跟直接从他眼睛拓下来似的。 嬴政看到阿兰准备剁辣椒,脚步一拐就往旁边去。 魏无知张大嘴:“你这……阿嚏!咳咳!!什么东、咳咳咳……” 陈平也跟着遭了殃:“咳咳……” 赵闻枭赶紧拉开两人,让他们到廊下说话。 小扶苏贴心地从鳄鱼防水斜挎包里掏出两块布巾,让他们擦擦鼻子:“二位先生先凑合一用。” “多、咳、多谢。” 两个人艰难压住嗓子和鼻子又痒又干的感觉,下意识朝小扶苏作揖道谢。 扶苏乖巧还礼:“不必客气。” 小团子一本正经,老成持重,身上气息和奶呼呼的人儿反差极大。 赵闻枭忍不住伸出魔爪,捏捏他白皙饱满的脸颊。 “嘟嘟(姑姑)”小扶苏睁着清澈无辜的眼睛,疑惑看着她,“有素(事)?” 赵闻枭模仿他的语气:“没素,嘟嘟就是稀饭你,稀罕你。” 小扶苏又脸红了,但是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嬴政:“……” 赵闻枭故意忽略魏无知和陈平,光顾着逗小扶苏。 “这是谁给你做的斜挎袋呀,怎么还要在鳄鱼皮外面套一层黑布?” 秦国的人喜欢黑色喜欢疯了吧。 魏无知缓过劲儿来,红着鼻头就要说话。 嬴政没太注意,以为他张大嘴巴又要打喷嚏,抢先一步对赵闻枭说:“你随我到旁边去,我有话要同你说。” 魏无知:“……” 嬴政开口正及时,赵闻枭忍了忍自己咧开嘴角的笑容,瞥了魏无知和陈平一眼,跟在他身后,走到角落去。 她对站在原地,看着嬴政走远的小扶苏说:“猫猫,在这里等阿父和姑姑回来,很快就好。” 小扶苏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启蒙的书本,乖巧点头。 他已经三岁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两人走到阴凉处。 赵闻枭歪在台基上:“你那边又出了什么倒霉事,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嬴政:“……” 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中听。 想了八百遍她活下来的好处,嬴政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平稳开口:“假如你现在有些饥饿,又遇上三个敌人想要围攻你。此三人 “一个很弱,你毫不费力就能打赢他;一个不强不弱,勉强与你打个平手,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输给你;还有一个比较强,与你打的时候,或许会输赢各半。但总体而言,还是你比他略强一些些。” “等等,我有点儿意见。”赵闻枭散漫举手。 嬴政:“……说。” 赵闻枭:“一般来说,我觉得你可以把假设换成我现在有点饿,正好遇上了三个敌人,我想要围攻他们。” 嬴政沉默盯着她,忽然一笑。 赵闻枭:“……” 笑毛线啊。 任何时候都应该是她主动围攻别人,哪里会给别人围攻她的机会。 “行。”嬴政把她的话重说一遍,“倘若是你碰上这种情况,要把这三人制服,你会怎么做?” 火凰和玄龙:“……” 好家伙,敢情在两位宿主这边,根本就不存在绕道而行的选项。 赵闻枭想都不想就说:“那当然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弱小的先打倒,震慑一下那个不强不弱的,让他闭嘴在旁边好好看戏。然后再去挑战那个强大的,把他摁下来之后,那个不强不弱的说不定自己就会投降,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就他给拿下了。”1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愣了一下,总觉得略有点儿耳熟。 到底是在哪里说过,或者听过类似的话呢? 奇怪。 不等她想出来,嬴政已经开始来回踱步,思忖此事,晃得她眼花。 赵闻枭也就懒得想了,只盯着嬴政:“怎么,难道是你家里,又出了三个想要觊觎你家主之位的人才?” 嬴政冷笑:“他们也配?” 一众病入膏肓的朝堂与君臣,早已积重难返,除了灭亡,不会有第二条路可供他们选择。 赵闻枭:“……” 看来在他眼里,对手是真的很弱,不值一提了。 “我看你这坚定的眼神,不像是还没有主意的样子,特意跑来问我,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嬴政背起手,忽然有些愉快。 他斜瞥她一眼,眸底居然也是见鬼的真笑。 赵闻枭:“……你、到底、笑、什么!” 真是令人害怕的和煦。 嬴政在笑得某个人炸毛之前,终于开了金口:“也没什么,只是听闻邺城富庶,想着今日或许能换来许多金,有些替你高兴罢了。” 赵闻枭:“呵呵。” 知道他没有别的话想要说,她转头就回去找小扶苏玩了。 不过今日的宴会,也的确如意料中的那样,除了有些频频窥探的视线,窃窃私语的揣测之外,一切顺利。 这次没有红糖,但是纸笔、盐酒、辣椒粉、牛贺州特产果蔬与菜谱,也为她换来整整两箱金,以及若干邺城特产,扛回牛贺州。 “教官,你确定今日的宴会一切顺利?”复盘时,李信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蒙恬记录的笔也停了下来。 赵闻枭斩钉截铁:“顺利得不像话!” 魏无知和陈平:“……” 叶子和阿兰:“……” “那个蒙、蒙……”李信找同盟复原记忆,在自我怀疑中成了小结巴。 “萌萌?”赵闻枭一脸古怪看着他,“这是你给小恬恬取的新昵称?”她扭头,上下打量蒙恬,又看看掰着手指替她数钱的小扶苏,“不过,还是我们猫猫可爱些吧。” 小扶苏满脑子都是数,懵懂抬头:“啊?” 第159章 蒙恬:“……教官还是喊我安之罢。” 什么蒙蒙、恬恬,不符合他的猛男气势! “好的,恬恬。”赵闻枭指了指他手边的本子,“请你把流程全部记录下来,回去交给少荣,下次轮到他上岗的时候,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章邯在这群天赋异禀的三代里,不是最有天赋的人,但是对方能够沉稳沉淀,也足够勤奋努力。 既然如此,她也不吝为对方提供方便之门。 叶子听他们把话茬子拉得越来越远,一句话将事情掰回正道上:“可是,老师” 赵闻枭扭头:“说。” 叶子:“今日那位自称国君阿弟的人,算不算麻烦?” 阿兰又开始复读:“算不算?” 今日的确一切顺利。 只不过开门时,被一位自称平胜君的人前来砸场子,说赵闻枭把他的客人春平君吓跑了,他要来为春平君讨个公道。 鉴于对方踏进了排队范围,并且将第一位入内的客人挤走,而他带来的仆从又动手动脚,将叶子和阿兰她们推攘。 是以,赵闻枭毫不客气地按照自己立在水牌上面的规矩,一个个把人扔了出去。 她自问自己对那位叫平胜君的人还算客气。虽然把他的仆从全部丢走,可却没动他一根汗毛,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他刺来的剑丢进墙体,请他让开勿挡路。 想想同为公室中人,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葱。 这位平胜君的待遇是多么超脱! 赵闻枭理所当然道:“这算什么麻烦,这顶多只能算是小插曲。” 经常跟在她身边的人,想想那些难缠的野兽,再想想今日的场面,忽然觉得此言甚是有理。 小扶苏则是撅着小屁股在把钱按照十份十份分类,再记纸上清点,根本没听清楚。 半个公室中人的魏无知:“……” 纯庶人陈平:“……” 不是,大家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一些。 那可是魏国公室封“xx君”的人!! ----------------------- 作者有话说:1水禽之戏,先征服那弱小的,再制服那强大的,至于那不强不弱,自会尽在掌握。《典籍里的中国》秦始皇台词 第117章 啧啧。 这两个被宿主看上的小可怜。 火凰满怀同情看着魏无知和陈平。 要是真因为好奇心与它们宿主一路同行,以后让他们掉眼珠子的事情还多着呢。 在两位老实人的沉默下,赵闻枭跟蒙恬他们将今日事情复盘完毕,随手捞出自己的植物图鉴更新,等待刺客的到来。 然而等了两个时辰,子时都快到了,小扶苏的账务都清点了三遍,甚至已经睡了一小会儿,还是没有刺客的踪影。 “看来今天不会有刺客了。” 赵闻枭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遗憾。 魏无知和陈平:“??” 淑女她到底在遗憾什么?!! 嬴政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摸了摸扶苏的脑袋:“看来今日没办法练练这孩子的胆识了。” 众人:“……” 在赵闻枭腿上睡得正香的小扶苏,迷茫抬起头看自家阿父。 赵闻枭拍开嬴政的手,一脸谴责看着他:“猫猫才三岁,练什么胆识!” 她揉揉小扶苏的脑袋,让他继续睡。 众人舒一口气。 就是说,孩子才三岁…… “起码也要等到六岁再说嘛!”赵闻枭把后半句补上。 李信和蒙恬两个六岁就练剑,在军营里到处滚的人毫无异样;叶子和阿兰这两个天天看着族人与袭击部落的野兽打得你死我活,基本天天都能见血的人,面上也没有任何异样。 魏无知和陈平:“……”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自己和这群人有些格格不入,似乎他们身上如今还少了点儿什么。 没能如期等来刺客,赵闻枭让大家各自散去歇息。 她则先把金子和土特产运回牛贺州,再让嬴政抱着小扶苏回秦国咸阳。 魏国的平胜君,最终因为不如赵国派遣刺客的那批人缺德,从而错失跟小蛇共度愉快一夜的美妙命运。 次日。 一行人便赶紧收拾收拾行李,往燕国方向赶去。 魏无知和陈平看着他们忙活起来,数次欲言又止,正踏中赵闻枭的圈套。 她一开始假装没看见,直到快要启程的时候,才提起这件事情:“我看二位好像有话想说,不妨直言。” 魏无知便直言:“淑女所说的第三条路,无知愿闻其详,不知淑女可否……” 赵闻枭冲他摇摇头。 魏无知和陈平一脸失望。 莫非天下之大,当真无他们的用武之地不成。 “我此番还需要到燕国督亢找一位大师,暂时没有闲暇。可要是两位君子愿意的话,可以到魏国大梁静候。那里有我的好友张苍、耿寿昌和魏季秋,张苍乃荀卿弟子,应当不难找。” 赵闻枭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袋,丢给他们。 布袋上没有任何纹路,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黑袋,袋子里面装着一根长长的黑色棒子、一根银白色的棒子和一枚铁片。 “这是……”魏无知和陈平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味道,可是这些东西却似乎并未见过。 赵闻枭回应:“这是打火棒和镁棒,打火棒有些像你们常用的打火石,但是混了一些镁粉。” 打火棒好理解。 “镁棒是什么?” 赵闻枭:“打火棒是打火的工具,镁棒是助燃的工具。这两样东西配合在一起,不管是在大风大雪的天气,亦或是被雨水淋湿,都能把火升起来。” 搁现代,一般出去露营或者挑战野外生存,镁棒都是必不可少的装备。 中美洲镁矿还算出名,她闲着无聊就做了几根带在身上,只不过平日里让学员们拉练,会尽量减少他们用这样现成的工具。 张苍他们由于职能不同,不需要拉练,一路上都有用这玩意儿。 故土这边,镁矿主要分布在辽宁和山东,且都是原镁,估计不会有类似这样的工具诞生。 张苍只要一看,就能知道是谁给的魏无知。 赵闻枭简单教过他们使用方法,就跟他们暂时告别,约定在大梁会面。 顺道让他们帮忙,给张苍三人带个消息,将会合的日子往后推几天。 火凰看着魏无知和陈平慢慢消失的身影,有些不是很理解:“在现在这个通讯工具极其不发达的年代,你也敢把他们送走?” 万一这两个人临时改了主意,看她上哪儿哭去。 “你们人工智能不懂我们人类的心思。”赵闻枭说,“对待高傲有才能的人才,就要用‘缠’字决;对待走投无路,只有一个选择的人才,只要‘相信’二次足矣;可是对于那些本来还有别的选择,只不过在犹豫不决的人才,就要先将他们的胃口吊起来,再吸引他们主动选择,他们才会踏踏实实,安下心来办事情。” 火凰小声嘀咕:“可我看他们对你都还带有几分敬佩,是真心欣赏你的人。” 赵闻枭寻思,她欣赏、敬佩的人还挺多的,但要是那些人说,要带她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去办大事情,她也不会因此放下戒备心,更不会死心踏地留在那边干活。 更别提,这年头的士人本就更重自身抱负施展的余地。 乐羊为了拿下中山国,可是连亲生儿子的肉都能眼也不眨咽下去。 光是欣赏,不足以撼动两人。 “那又怎样?”对着系统,她也满嘴跑马,不一定会说真话,“再说了,我们此行到燕国去溜达一圈,本就苦寒,又要沿途拉练、记录地形。要是带着他们两个,你觉得我们还能按期到大梁会合吗?” 火凰:“……” 主脑过载。 赵闻枭在滑雪板掀起的雪雾中,扬起唇角,脑电波带着调侃的意思:“你人工智能?” 火凰:“……” 真想长出一双手打她。 燕赵交界,易水。 没错,就是高渐离击筑而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地儿。 易水与邺城的漳水一样,是和赵国分隔开的国界线,也是当地军事重镇农业灌溉的主要来源。 来到易水边上,跨过河之后,就能进入燕国督亢之地。 说到督亢最为出名的记载,除了荆轲刺秦那张督亢地图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刘关张桃园三结义。 所以,督亢就是改名后的涿县。 这块地儿是燕山以南,黄河以北最好的产粮地区,每到秋季就会有大片连绵的金色,看得人垂涎不已。 这时候的黄河还不叫黄河,水也没有后世那么混浊不清。 如今是冬日,作物都被收割去,大片绵延的便是平坦而一望无际的雪地,瞧着倒是很适合溜冰。 赵闻枭他们停下滑板,解开绳索,放包裹上拖着入督亢。 第160章 长途跋涉,确实有些疲惫。 他们选择先找馆舍落脚,再去打听赵闻枭想要找的那位医者子阳。 听闻对方精于内、外、妇、儿、五官等科,在当地应小有名望,不难寻找。 她的想法是,先跟对方套套交情,看看对方的态度。 若是对方愿意的话,那就先勘探完燕国地形,再回来把人带走;若是对方不愿意的话,那就得在督亢待一段日子,好好消磨求才。 燕赵历来多侠士,馆舍十分热闹。 腊月隆冬,风像刮骨刀一样,把脸上的毛都快刮没了,还有人赤着上半身,在馆舍外的空地里比武。 叫好声不断突破层层围观的人群,落在赵闻枭他们耳朵里。 叶子这年纪,正是记吃不记打的年纪。 哪怕刚在雪里栽了一个大跟头,把屁股都摔得快要麻了,此刻还是忍不住蹦哒起来,频频探头往人群里面看。 她按住旁边蒙恬的肩膀借力:“大师兄,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你小心点儿,别把脚也崴了。”蒙恬把过分活跃的师妹按住,“他们这是在比试,你要是想看等吃饱喝足再出来,他们保管还没散。” 现在正是日头最猛的时候,起码要再过两个时辰,才会变得阴冷。 李信也踮着脚往里看:“等我们吃饱喝足之后,教官应当没有别的安排了罢?” 赵闻枭:“嗯。你喊我什么?” “老师,老师。”李信赶紧改口,扭头对阿兰说,“那我们待会儿就出来看看热闹。” 他掰着手指骨,一副想要自己上的样子。 蒙恬比较细心,跟赵闻枭确认:“是文正先生要来吗?” “对。”赵闻枭“啧”一声,意味深长道,“这里可是督亢,他能不来吗?” 蒙恬眉头狠狠一跳。 正想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馆舍里面忽然飞出来一个人,砸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个跟叶子差不多大的小淑女,一身单薄的粗布衣裳,头上破开一个血洞。 随之砸出来的,还有一个木箱子。 木箱子向着赵闻枭而去,她随手接住,凉凉看向丢掷的人。 那人长得五大三粗,体格高壮,满脸落腮胡子,浓黑卷曲,一双眼睛仿佛铜铃一样,迸射出凶狠的光。 蒙恬把人接住,放到一边,让同为女子的叶子和阿兰扶一扶。 他低声问:“淑女没事吧?” 女子白着脸,摇摇头。 阿兰熟练掏出药,给她处理伤口。 女子朝她虚弱一笑:“多谢。” 阿兰“嗯”一声。 女子有些诧异,但很快又弯起眼睛笑。 叶子撇嘴:“人家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笑咧。” 笑屁。 女子小声说:“我笑是因为你们的好意,觉得开心,不是因为他。” 赵闻枭多看了女子一眼,拦住要爆炸的李信,把木箱子丢他怀里。 李信胸口的闷气险些在肚子爆开。 他瘪嘴抱着木箱子。 “敢问,这位小淑女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赵闻枭行走在外,向来先礼后兵,“以至于你们一二三四五个……大男人,不要脸地欺负她一个小女孩?” 砰!! 有人拍桌而起:“说话这么难听,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李信轻轻揉着肚子,往后撤两步。 他好奇问女子:“你对这个大块头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女子茫然睁大眼睛,用温温柔柔的嗓音道: “我没说什么呀,我只是说他脑子有病,需要把脑壳凿开看看。” 四人:“……” 赵闻枭:“……” 第118章 天地风雪呼啸。 外面吆喝叫好的声音,一阵阵飘过来。 配上馆舍内激越慷慨的乐声,以及那句语气中不带嘲讽,却满是嘲讽的话,简直比镁棒刮下来的碎屑还能助燃。 赵闻枭在毒舌这条路上,头一回觉得自己碰到了对手。 不得了。 后生可畏。 她转头看向牛高马大的汉子:“不过是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而已,至于动手动脚,还把人脑袋砸破吗?” 知道这年头的人脾气比较急躁,可也不知道能急躁成这样。 汉子手里还提着酒,闻言冷笑一声:“要不让她将你的脑袋开瓢,看看有没有病!” 她要不要听听,她刚才那句话在说什么? 那说的可是给脑袋凿开。 凿开!! 知道什么叫凿开么?! 就是“钉钉”一通敲敲敲,就把脑子打个稀巴烂。 凿开之后,他还有得救吗?! 瞧着人模人样的一个小淑女,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呢。 这跟在外头随便找一个人,说“我要取你性命”有何区别?! 难道对方要取他的性命,他还要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束手就擒不成? 一堆骂骂咧咧的话,从他脑子里面跑过。 但是来不及开口,笑起来温柔斯文的小淑女就率先说了:“她的脑袋没有毛病,在场诸君,只有你的脑袋有毛病,需要凿开看看病因。” 这话一出口,蒙恬和李信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他们俩能强行忍住,叶子和阿兰却还没有学会什么叫做隐忍,什么又叫人情世故,毫不客气“噗嗤”一笑。 两位小淑女一笑,在场饮酒的燕人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连汉子身边的几位朋友,也绷不住凶狠的脸,“噗噗”笑了两声。 汉子更是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提着自己手中的剑,剑鞘都没有拔开,就朝小淑女砸过去。 赵闻枭当然不会让惨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她抬手握住剑鞘末端,姿态轻松。 汉子用力往回拔,拔了好几个来回都没能动摇。 “你给老子松手!”汉子拔不动剑,把脸都羞红了,整个人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红里还透着点黑黝黝,“今天我要是不教训教训她,她踏出这个门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 赵闻枭如他所愿,松开握剑鞘的手。 汉子猝不及防,往后倒退五六步,跌了个趔趄,将手里的酒坛子都给摔碎了,发出“砰”的一声响。 屁股重重撞在地上,激得尾椎骨一阵阵发麻,汉子甚至连脑袋都有些晕乎,肚子里的酒也往上翻涌。 他趴在地上,忽然有些想要呕吐。 受伤的小淑女被叶子和阿兰紧紧围着,她双眼紧紧盯住汉子,眉头扭成一团乱草。 不过片刻,汉子又爬起来,抢过朋友手里的酒,咕噜噜往肚子里面灌。 还从桌上食鼎捞出一块大肥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补充体力再战。 期间,他一双铜铃大眼一直恶狠狠地瞪着赵闻枭。 嘴里的肥肉还没有咀嚼完,他就抡起拳头,向着赵闻枭冲过来。 不过走了三两步,人还没到近前,就忽然腿脚一软跪倒,脸朝下砸落地面,激起一层薄薄的灰。 变故突生,馆舍内乐声一滞。 他本来还戏谑笑着的朋友,也陡然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还从后腰上摸出一把剁肉的宽面大刀,“咚”一声砍在案上,把整张矮案都给剁开两半。 另外两个人则慌忙想要搀扶汉子。 “千万别动!”小淑女突破叶子和阿兰,把两个人喊住,“你们要是现在乱动他,一旦气血逆流堵塞,他会死的。” 两个人当场就被震住。 刀上还留着一撮狗毛的屠狗辈,拍着断裂的矮案,冷笑道:“我听你胡说八道?” 他弯腰就想要把倒下的汉子拉到他那边去。 赵闻枭腰间的秦剑横出,挡住了屠狗辈的手:“你这么不拿自己朋友的性命当回事儿?” 屠狗辈怒目。 赵闻枭朝背后的小淑女招招手:“你会救人吧,会就过来。” 小淑女赶紧拿过李信怀中抱着的木箱,“哒哒哒”跑到她背后躲着。 赵闻枭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这种时候,你倒是聪明。” 还知道先躲到她背后,而不是直接跑过去救人。 小淑女一脸茫然,略带着急地看着她。 赵闻枭将手中的秦剑抡成长枪,在屠狗辈两个膝盖窝一敲,回头将滑板中的绳子抽出,熟练把人捆了,丢在一边。 两边喝酒的人,只看到她绕着屠狗辈转了一圈,手腕翻飞,却来不及看清楚她的动作,人便已被她捆起来。 另外两位踌躇不前,不知该当如何是好的壮士则被她撂翻当椅子。 她坐在一人身上,长腿压在另一人脊背上,手中的秦剑却搁在被捆绑的屠狗辈脖子上。 李信:“……教、老师刚才出招,你看清楚了吗?” 蒙恬默了默,才说:“没。” 第161章 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楚。 叶子和阿兰双眼亮晶晶看着她。 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才觉得跟随凰城城主出来走这一趟是值得的。 这年头的剑术尚且以力量为主,灵活为辅。 如同赵闻枭这般,明明有一身古怪力气,却显得轻巧自然的格斗技巧,他们甚是少见。 愣神过后,不由得拍掌叫好。 就连在馆舍屏风背后的人,也被引得走出来看热闹。 赵闻枭抬起眼眸,恰好对上转出来的一双潋滟多情桃花眼。 桃花眼的主人,似乎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怔愣一下后,含笑冲她作揖。 她抱手还礼。 还完礼,赵闻枭看向呆呆望着她的小淑女。 她冲倒在地上的人,努了努下巴。 小淑女当即回神,将自己的木箱打开,从里面找出一卷粗布展开,捻起一根根银针。 现在的银针和现代中医针灸所用的银针截然不同,现代中医的银针细如毫毛,现在所见的银针,则与八九十年代给猪打疫苗的针差不多。 唔,粗细跟筷子有得一拼。 赵闻枭并不是一个怕疼的人,但是看着心里也发怵。 她把剑拄在地上,双手交叠包拢剑柄,将下巴搁在上面,看对方行针。 幸好那针并不是要扎到人的脑袋上,而是将它压在穴道处,用一块磁石敲敲打打,将血脉给打通而已。 由于小淑女并没有要给地上汉子脑袋开瓢的打算,待对方醒过来之后,气氛还算融洽。 赵闻枭也松开自己压制的人,让他们自便。 不过好景总是不长,好事总是不多。 小淑女把人救醒之后,又开始说那些吓唬人的话:“你脑袋真的生病了,确定不要我替你凿开看看里面的病因,将血脉重新疏通干净吗?” 她还做了一个洗猪大肠一样的动作,比划着说道:“只要把你脑袋里面淤血堵塞的地方,这么捋一捋就行。” 蒙恬和李信都打了个寒战。 屠狗辈和朋友们:“……” “真的很简单,你别担心。”小淑女一脸真诚地说,“我可以替你把你的脑壳重新拼好,再把头皮缝起来。” 赵闻枭卫生意识作祟,脑抽搭了一句话:“不把头发刮掉,万一虱子什么的落在脑浆里,岂不是更危险?” 小淑女陷入沉思。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蒙恬四人:“啊??” 老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屠狗辈:“……多谢,但不必了。” 若受此辱,他宁愿死。 几人真心诚意道谢,给馆舍丢下几块金,承包了她们在这边吃住的花费,便赶紧告辞,逃也似的跑了。 赵闻枭也懒得跟人客气,直接找个位置落座。 馆舍丝竹又起,只是……乐声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赵闻枭正不着调地找不同,眼前的路突然就被一只素白的袖子挡住。 对方很快就把手收回去,似乎并不是想要找茬。 她收起跳动的手指,抬起眼眸,顺着袖子看其主人,对上一张仙风道骨的慈祥长须脸。 鹤发童颜。 这是她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看对方那质朴的穿着,倒也有些像道家人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 “先生有事?” 仙风道骨的白袖子,往屏风后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方才见淑女剑法独到,不知是否有幸,邀请淑女入内一坐,聊聊剑道。” “先生是想聊剑道,还是聊身法呼吸?”赵闻枭毫不客气拆穿对方。 白袖子哈哈一笑,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镇定自若地报上身份:“在下安期生,邀请淑女入座,的确是想聊剑道。只不过是鄙人的朋友,想要与淑女聊。至于在下……的确对淑女的身法呼吸很有兴趣,若是淑女不吝赐教,鄙人定当洗耳恭听。” 安期生? 不是很熟。 安徒生倒是很熟。 赵闻枭不动声色笑道:“先生的朋友想要邀请我聊剑道,却不敢露面,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正准备套套对方的话,看对方到底是冲着什么来,又有什么目的,背后突然就多了一道声音助阵。 “淑女说的不错,要想请人谈天论道,却连名姓都不敢报上,岂不是太失礼了?” 赵闻枭回头一看。 竟是一位饱含艺术气质的美男子。 对方就连走路的姿态,都特别有韵律,格外赏心悦目。 见赵闻枭看向他,艺术美男子停下脚步,冲她作揖:“在下高渐离。想要邀请淑女就坐,一同把酒击筑,言论剑道二三事。不知可否?” 等等 高渐离?击筑? 赵闻枭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或许是听到有人来抢人,屏风后面的人急了,赶紧转出来行礼:“在下蒯彻,欲请淑女论剑道。” 等等 快撤又是谁?? 不等她从自己的记忆中,翻出个一二三事儿来,两个人就跟较上劲一样 “渐离欲请淑女入座。” “彻欲邀淑女入座。” 赵闻枭:“……” 这么热情,不会又是想请她刺秦的吧。 ----------------------- 作者有话说:蒯彻:蒯通,后世避刘彻的“彻”改成“通”。韩信帐下第一谋士,当然,现在俩人还没缘分。 第119章 初来乍到,赵闻枭选择全部拒绝。 她带着四位学员与小淑女,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悠悠然吃着馆舍伙夫端上来的狗肉和热汤。 火凰疑惑问她:“为什么不答应他们的邀约,三个人凑一桌也行啊。宿主不是想要在这边寻找人才,拐去牛贺州吗?大好的机会怎么不抓紧?” “什么拐不拐的,怎么说话的呢?这叫‘诚挚邀请’!”赵闻枭下意识反驳系统,随后才悠悠然回答后一个问题,“我又不是高渐离的粉丝,我带个喜欢音乐的人回去搞什么?文艺汇演还是年会?” 将高渐离弄到牛贺州的好处暂时不详,若是对方过于鼓舞享乐诸事,那她要立国发展的梦想,就要被对方击碎了。 商君的想法做法,虽然听起来颇有些泯灭人性,但事实证明有用。 在温饱问题都还没有解决的时候,过度提倡享乐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的压迫与泯灭。 她的态度是不提倡,也不压制此类文化的发展。 在城民已经完成自己基础任务之上,在积累更多积分与稍稍享乐之间,随他们自己选择。 “再说那个什么安徒生和快撤,这两个名字听都没听过,估计不是史书上特别有名的人物。”赵闻枭转着骨头啃,脑子里也没闲着,继续跟火凰对话,“不过那安徒生的确气质非凡,看起来不是个小人物。如果后世史书没有记载他的事迹,那估计是项羽火烧咸阳宫那一把大火的锅。” 唔,虽然对方现在极可能还没有出生。 火凰:“……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叫安期生。” 虽然主系统没有把这方世界的史书给它导入数据库,但它还有记录回放的功能。 系统把安期生自我介绍的话,在赵闻枭脑海里回放三遍。 赵闻枭:“……” 实在抱歉。 老祖宗他有点儿不是很出名,没记住。 “行,安期生。”赵闻枭往对方所在的屏风瞥了一眼,“我闻到对方身上有丹药的味道,不知道他是坑蒙拐骗的游方术士,还是有真才实学的药者。” 如果对方是徐福那一类的人,也不全然无用,丢去搞化肥也行。 上次任务奖励得来的化肥方子,又耗费她十几个人手去搞,她正心疼着呢。 如果对方是才华横溢的能人,她姿态低一点儿,条件开得高一些,把人好声好气哄回去,这没有问题。 可倘若对方敢行骗,还骗到她头上,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火凰:“……” 连人家的邀请都不肯答应,脑子里就已经把对方丢去搞化肥了,宿主她可真行。 很行的宿主用脑电波跟它唠嗑,又去找小淑女套话。 那脑子和嘴,就没一刻停下来过。 赵闻枭最是擅长抛砖引玉。 她先用现代处理各色创口的卫生知识引来共鸣,随后便开门见山直接相询:“淑女看起来年方十余,但是用针的手法倒是很老练,不知道你学医多少年?” 小淑女有些不太好意思:“我从三岁开始就跟着大父从医,算来也有八九年了。” 那就是,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赵闻枭顿时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那么一丢丢的谴责。 她清咳一声掩饰:“对了,坐下这么久,还没自我介绍过。我名闻枭,比你虚长几年。是从一个遥远国度,跋山涉水而来,艰难求才的可怜人。” 第162章 “噗” 喝热汤的四位学员,一个挨一个,全部都呛着了。 火凰木然。 好一个“可怜人”呐。 小淑女懵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事。”蒙恬也不可能拆穿自己教官,只好找了个借口,把锅砸在自己头上,“平日性情比较急,没注意这汤热,烫了舌头。” 李信:“……” 到底是谁在瞎传谣言,说蒙恬老实憨厚啊! 相比说话,叶子和阿兰更喜欢吃饭,俩人擦擦嘴,继续埋头干饭。 赵闻枭脸上毫无异色,又将话头拉回她这边:“不知淑女叫什么名字?” 小淑女说:“我名婧。”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热汤,在案上写出自己的名。 “婧。贞也,竦立也。”蒙恬感叹一句,“真是好名。” 赵闻枭:“……” 梦回做文言文阅读理解题。 说的什么玩意儿呢。 火凰翻译:“贞,说的是人有自己的信仰风骨,并且坚定不移,绝不更改;竦立,说的是人如山峰巍然挺立,也有一说,形容人恭敬笔挺地站着。” “明白。”赵闻枭恍然大悟,“像我,够犟,不达目的死不低头。” 火凰:“……” 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燕婧赧然一笑。 赵闻枭弄明白意思之后,继续淡定套话:“小婧这名字,是母亲取的吗?” “非也。”出乎意料之外,燕婧说,“此乃秦国宣太后给我取的名字。” 赵闻枭、蒙恬和李信:“??” 宣太后去世已有三十年,怎么给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娃娃取名字? 只可惜,直肠子没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只有剖开人心的能耐。 顶着一众人疑问的脸,她愣是毫无所觉,低下头去,斯文啃咬手上的腿骨。 李信忍不住问:“你……还与宣太后有旧?” “不是我。”燕婧这才回答,“是我大父子阳,他曾给秦武王治病,与宣太后有过短暂之交。宣太后说,若是家中有女,可取名为婧,愿女往后能坚守自己心中之道,不输世间男子。” 在场俩男子:“……” 唔,宣太后当年以女子之身摄政,的确受过许多非议。 赵闻枭眼眸一动。 子阳,那岂不是她们要找的人。 她喝了一口热汤,压下急促,问燕婧:“宣太后为何会对淑女大父说这样的话?” 燕婧想了想,温柔一笑:“我也不清楚。” 赵闻枭:“……” “不过”燕婧吞下嘴里的肉,“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随我回家问问大父。” 这种机会,赵闻枭当然不会放过。 于是乎,她吃饱喝足擦擦手,借机去如厕,让处理完秦国那边事情的嬴政过来。 落地在厕中,也是意想不到的体验。 嬴政闭了闭眼睛,想要把某个人推下去,给这份不凡的经验再添点儿新奇。 赵闻枭蹲在厕内地上,用纸张折成倒角的圆锥,将墙上白色的碎屑一点点刮下来。 半天听不到一点儿动静,她回头看向某个脸色有些青黑的人,一脸不理解:“你闭着眼睛做什么,我又没有在你眼皮子底下上厕所。” 嬴政不欲说话。 赵闻枭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快点帮忙,把这些东西刮下来,我有用处。” 嬴政在心里默念三百遍,“此人给你带来了玉米、地瓜、纸笔……” 将她那些功劳一遍遍数过之后,他内心才平静下来。 此时,赵闻枭已刮满一张纸,折起来,塞进随身挎包里放好。 为了不浪费,她还把掉在地上的白色屑屑捡起来。 嬴政:“……” 火凰和玄龙两个人工智能觉得,这多少有点儿埋汰。 蹲下来干这种事情,没有绝对合理的理由,嬴政是绝无可能动手的。 他只把稍高处的白屑刮下,一脸嫌弃递给赵闻枭:“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火凰心想,宿主莫不是想从现在开始,投入搞火药的道路? 她向来都是肚子里揣着一堆东西,但是不到非用此物不可的时候,绝对不直接掏出来。 但是最近好像也没什么事情,需要用到火药这么大阵仗。 “炸朵小白花,给你提前庆贺生日。”赵闻枭将他递过来的东西塞进包里,又开始满嘴跑马,“如果你不喜欢小白花,我就想办法加点其他东西,给你弄个别的花也行。” 没有看过烟花的嬴政,一脸怀疑看着她。 赵闻枭没有接到这个眼神,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小挎包,就拉开门往外面走。 不巧,外面有个捂着肚子等了半天的壮汉。 看见两个人从厕中走下来,他唾了一口:“呸,不要脸的娼妇,厕中也能胡来。” 嬴政眉头浮上郁气,握紧秦剑。 壮汉听到剑鞘摩擦声,也握上腰间的剑,扭头警惕看他。 “欸欸欸”赵闻枭拉住嬴政的手,“和气生财,别动手,这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嬴政满脸陌生看着她。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忍气吞声”这四个字。 壮汉揉揉肚子,看了赵闻枭一眼,有些得意:“你倒是个识趣的人。” 识趣的人笑着劝嬴政:“人是不会做出胡乱攀咬的事情,只有没受过教养的野犬,才会无缘无故到处乱咬人。你说你跟一条犬计较什么呢?” 赵闻枭若有所指,冲他眨了眨眼。 嬴政舒心了。 但也只有一些而已,心中火气仍旺,并未全消。 “你!”壮汉抽剑。 赵闻枭反手压住剑柄,回头看壮汉的时候,依然是一副笑脸:“这位不知是人是狗的东西,你说呢?” 壮汉使劲儿。 可惜他憋红了脸,都没能把剑抽出来威胁对方。 “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要判断一个生物到底是人是禽兽,只要看他对女性的态度便足矣。”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骂我却不骂秦文……典一句,说明你并不是一个粗莽的人,目中无人的人,欺善怕恶的人。而是一只发了疯,到处、咬人、的、畜、生。” 壮汉怒喝一声,放弃手中的剑,改而抬脚想要踹她。 赵闻枭用膝盖撞他小腿。 壮汉只觉得脚上一麻,差点儿就原地跪下。 嬴政在旁边突兀发出疑问:“你不是说你出生就被抛弃在山野之中,母亲何时会对你说这样的话?” 赵闻枭:“??” 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 “反正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别管是谁说的,我爱套谁身上就套谁身上。”她扭头,躲开壮汉冲过来的拳头,顺着手肘至手腕一抓,给他分筋错骨。 “啊” 一声惨叫飞向天。 赵闻枭倾身,脸上依然带着笑意:“我母亲还说,对人要有礼貌,要留情面;但是对待畜生的话,只要保证自己安危就足矣。” 是故。 她向来不爱生气,只喜欢让口出狂言的人,为他们的言行承担相应后果。 “至于胆敢冒犯人类的畜牲死活……就看当地律令,灵活处置,做个知法守法的好公民。” 好公民手上一扭,把人调了个方向,对准茅坑那个倾斜的洞,抬脚就是一踹。 壮汉伸手扶住门轴。 嬴政用剑鞘“欻”地敲过去,赵闻枭补一脚。 壮汉脱力,头朝下顺着坑洞滑落。 偏偏他的体型太大,胯骨卡在洞口下不去,人头却已经从倾斜的木板往下滑了一截,对上猪圈里拱着粪啃吃的猪。 “吧唧”一下,壮汉在猪鼻孔上嘴了一口。 猪:“??” 惨遭臭嘴熏陶的公猪,十分愤怒,张口亮出黄牙,朝对方啃去。 “嗷” ----------------------- 作者有话说:叠甲:角色口无遮拦不说人话,与作者无关,请看清楚,后面文字对此态度是批评谴责。该情节存在的必然性在下章揭露。 ps:众所周知,猪是肉食动物。[狗头] 再ps:加更的事情我记得,刚恢复,歇口气,过两天。 第120章 蒙恬他们闻声赶来。 李信手里还抓着一块筒骨在啃,叶子和阿兰更是左手一块肉,右手一块肉。 “发生什么事情了?老师和文正先生没事吧?”蒙恬看向嬴政,见他没事才放下心来,转而看向两人背后。 但背后一览无遗,除了覆盖一层薄雪的桑树,便是上厕下猪圈的溷。 而且他们站在台基之下,隔着一层高高的土阶,看不清楚上面到底什么情况。 嬴政气还没消,手指抵着剑锷摩挲:“无事。” 赵闻枭站在台基上一动不动,把去路堵住,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有条狗掉进了猪圈。都回去,继续吃你们的。” 第163章 狗? 叶子咬着狗肉,含糊道:“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惨叫?” “你听错了。”赵闻枭脸不变色,“这前面有人鼓瑟吹笙,后面又有人比武喝彩,杂声阵阵,听岔了也很正常。” 嬴政也冷哼一声,说:“方才不过是败犬吠叫,何来人声。” 叶子对这些事情本来也不是很执着。 既然两人都说她听错了,她耸耸肩也就作罢,不再探究。 她转身回去,顺手把阿兰捞走。 等学员都抬脚离开,赵闻枭才往土阶下走。 落到后院,恰见内堂临窗位置的燕婧撩开帘子,往外瞥了一眼。 两人视线对上,赵闻枭含笑冲她点了点头。 燕婧有些羞赧地放下厚厚的兽皮。 回到内堂。 剩下的肉被几人分吃完,一行人稍微拾掇拾掇,就跟着燕婧往临河的方向去。 她居住的土屋修筑在山脚下的林子边,离村子和镇子都有些距离,得走上小半天的路。 “你家里有仆童什么的吗?”李信看着荒凉的郊野,只觉得这地方实在不适合常年居住,“我看这地方,似乎并不方便。” 冬日的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他们直接横穿河面,前往山脚。 河面冰滑难行,燕婧有些气喘:“无妨,常年久居,早已习惯。” 赵闻枭抱着怀里的秦剑,扫过四周山林土坡之类的地方,笑着说道:“有成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地方近河,又在山脚下。 “若是春日冰雪融化,恐怕很容易发生水灾,还有冬眠过后的饿兽出来觅食。冬日里又远离城镇,交换生活用品并不方便。” 燕婧还是摇摇头:“大父并不喜欢热闹喧嚣的地方。” 赵闻枭便不再多话。 近日都在滑雪的四位学员,看到冰面根本按捺不住,哪怕没有滑雪板也下意识冲一冲,往前滑行一段路。 只是他们的靴子并不适合滑冰,一不小心就摔成一团,叠罗汉似的摞一起。 好在几人的身手还行,并没有受伤。 蒙恬无奈叹息,伸手把李信揪起来,丢一边呆着,再扶起两位小师妹。 赵闻枭和嬴政老神神在在地抱着手路过,懒得分给他们一个眼神,只跟着燕婧往木屋走去。 她居住的木屋比盖聂的还要简陋。 盖聂的木屋只是布置简单,可墙壁厚重,风雪难侵,可以安睡。 “这破地方……”赵闻枭眼神扫过单薄的墙壁,单薄的木板,单薄的垂帘和单薄的被子,“还真是烂得岌岌可危。” 当然了,她这句话是私下对系统吐槽的。 表面上还是得客套一下,只表达关心与忧心:“小婧呐,这隆冬时节之前,怎么不让人修缮一下屋子?” 蒙恬看向用木板草草钉起来固定的窗,看着窗角落那个塞了泥土的破洞,只觉得他们未免过得太苦了些。 但凡家中壮丁辛劳一些,找来粘稠的厚土打版筑,将屋子搭得厚实一些,都不至于这般光景。 不过 屋内窄小却开敞,无甚布局。 右手的角落堆柴火,将另外一扇窗堵住;左手的角落有一个摇晃的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些药材;尽头用竹席潦草遮起来两片小天地。 小天地一边的席子卷起来,可以看到用石头和木板堆砌的床榻上,只有用草絮填充的、叠成长条的粗布被子;另一边的草席垂下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道隆起的人影。 他们进来时推门,风将草席打得“啪啪”作响。 草席后面的人似乎被惊醒,咳得震天撼地。 “大父!”燕婧赶紧把草席卷起,提起衣摆蹲下,拍着老人的胸口替他缓缓气。 蒙恬抱着木箱子,往旁边一挪步,默不作声将那漏风的窗户挡住。 阿兰偏头看了他一眼。 子阳声音嘶嘎,气若游丝地大喘几口气,“嗬嗬”“嘘嘘”吞吐气息,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燕婧看得眼眶泛红:“大父……” “我没事。”子阳虚弱地安慰几乎要跪在地上的孙女,抬起眼眸看向站满一间屋子的六个人,“这几位是” 赵闻枭把剑扣腰上,作揖:“晚辈闻名拜访,多有叨扰,失礼。” 这年头,按照礼节而言,没有当家做主的长辈开口应允,其实他们不应当直接应燕婧之邀入屋。 “无妨。”子阳不过说了几个字,就有些疲惫地合了合眼皮,复又艰难睁开,“老夫年事已高,无暇接待,诸位自便就是。” 说完这句话,他便陷入昏睡中。 燕婧给他掖好被子,将遮隔的草席落下,擦擦眼角,转过身来。 她把人引到屋子正中的火塘边,递过两卷草席。 蒙恬双手接过,先铺开一卷让赵闻枭和嬴政落座,才铺开另外一卷。 燕婧跽坐,弯腰生火:“寒舍简陋,真是失礼了。大父生病许久,一直不见好转,我终日忙于寻药看医书,实在难以分心顾及其他事情。” “没事。”赵闻枭看向吊挂的瓮,对蒙恬说,“萌萌,去装些干净的雪回来煮。” 蒙恬:“……是。” 嬴政险些面露嫌弃:“你又给安之取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赵闻枭一脸责备看着他:“草木初生为之‘萌’,这分明是个生机勃勃的爱称,源于李小信对同门师兄的钦佩与爱戴,你怎么可以这样嫌弃他呢?!” 李信:“???” 二位兄妹斗嘴,勿带,谢谢。 萌萌已经习以为常,从容取下吊挂的瓮,跑到外面去装缸里的冰水。 缸就在门边摆着,水是满的,结了一层不算特别厚的冻冰,凿开也能用。 蒙恬取完水,回头看了雪地一眼。 雪地上只有他们滑过来时,留下的一行脚印。 四下干净平整,连冬日常常偷粮的黄鼠狼的脚印也没有。 他捧着瓮回到内室,顺嘴问了一句:“这边近山,不知黄鼠狼出没是否频繁?淑女记得隔三岔五看看柴堆,再瞧瞧屋子附近有没有挖出来的洞穴。” 燕婧往火塘添柴:“冬雪之后,山中食物变少,黄鼠狼的确经常入村舍翻找存粮。不过家中存粮都屯入地窖中,不必担忧。” 李信抬头往房梁上看了一眼。 上面除了透气的孔洞之外,并无吊挂任何风干的肉。 他有些吃惊:“难不成你们一整个冬日都没有肉吃,全靠豆饭麦饭之类的过日子?” 好歹弄两条风干的咸鱼呀! 燕婧有些尴尬。 “咳。”蒙恬善解人意地提出,“虽然如今大多猎物都已冬眠,可仍有一些猎物会出外觅食。倘若淑女不介意,我们几个可以替你找来一些肉干越冬。” 像是怕她不好意思,叶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话:“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你大父想想。” 阿兰点头,跟着说:“对,你总得为你大父想想。” 小孩姐忽然之间这么善解人意,赵闻枭有些诧异扬起眉头,看向叶子。 她目带和蔼,似有喟叹:“孩子,你长大了。” 火凰:“……” 喂,不要顶着一张十来岁的脸说这种话好么! 李信拍着叶子的肩膀,哈哈笑道:“我们小师妹的确是长大了,懂事了。” 长大的孩子木着脸烤火,显然也不适应同龄人用长老祭司一样的口吻说这句话。 把水烧开的功夫,蒙恬他们四人已经把狩猎,以及修缮房子等任务安排妥当,全然忘记了要凑热闹的事情。 赵闻枭也没有阻拦。 她借口初到宝地,带嬴政在附近四处溜达,完善路簿。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房梁上慢慢吊上一只鹿、两只鸭、一串鱼干,破烂的房子也被重新修缮好,连屋顶破烂的瓦片都被翻新,屋内的被褥等物就更不用提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李信拍拍手:“这下,他们应该就不用受寒了。” 蒙恬和叶子眼神微妙地看着他。 李信:“??” 他知道这屋子还是太薄了些。 可如今是冬日,他们总不能直接把墙给凿了,重建罢。 就算想要推翻重建,冬日的地面早就被冻得梆梆硬,捶都捶不开,怎么建! 赵闻枭和嬴政从外面回来,闻言,一人揉揉他脑袋,一人拍拍他肩膀,满脸都是怜爱。 “我们李小信还真是热血少年呐。” “有成委实勇善。” 李信:“……” 这头还在说说笑笑,燕婧却越发坐立不安。 这一日,赵闻枭刚来例行问候子阳,闲话两句,又要同嬴政出去。 燕婧向前把人拦住:“淑女且慢,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赵闻枭垂眸看她:“你说。” 燕婧行礼:“淑女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无功不受禄,你们助我良多,我却无法报答,实在是……” 第164章 “谁说无法报答了?”赵闻枭诧异看着她,“眼下不就刚好有一个报答的机会吗?” 燕婧愣了愣,似乎不懂她的意思。 赵闻枭含笑看着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儿轻松惬意。 她说:“将你的脑袋借给我放放剑,不就可以报答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关心已经好很多啦昨天只是左手过敏肿起来,扎不了针,扎了右手输液,所以没办法单手戳戳戳码字而已,不然也不用请假了!可恶! 第121章 赵闻枭这话说得突然,语气又带着和煦。 就像在一众人谈论今日天气如何时,突兀插入一句“肉干做得很好吃”之类的话。虽然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因为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攻击性,还不足以引起人的警惕。 燕婧甚至没能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赵闻枭仍是嘴边衔着笑意,凝注她,耐心等她明白过来。 过了一小会儿。 “不知淑女……”燕婧心跳骤然加快,手脚发麻,“此言何意?” 赵闻枭大拇指顶着剑锷,将剑刃抵起来,松下去,抵起来,又松下去……如此往复。 剑刃和剑鞘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齿倒寒的“唰唰”磨金声。 燕婧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赵闻枭在自己制造的、令人牙酸的背景声里,不紧不慢解释:“我本来以为,是我带的人里面出了个叛徒,将我想要寻求医者的消息泄露出去。” 但是她要找的医者名为“子阳”的事情,除了夏无且之外,就连嬴政都不知道。 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有人用这个当诱饵,将她钓出来。 哦,不。 她瞥了一眼旁边神神在在站着的嬴政。 嬴政:“……你又想说什么。” 不要总是用眼神骂人。 “秦文政啊秦文政”赵闻枭感叹,“你们秦王的仇人,还真是多。” 随便在哪个国家走走,都能碰上想要刺秦的人。 嬴政不屑,昂首冷哼:“诸国伐战连连,谁的仇人不多?他们之所以盯着秦王不放,不过是因为其他人都是废物,杀了也白杀。唯有秦王能有一统宇内的本事,所以他们心中不安罢了。” 诸国早已腐败不堪,不管换谁上位都一样。 只有他们秦国,非是如此也。 赵闻枭给他半个白眼。 燕婧倒后三步,贴在门边,呼吸有些紊乱:“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么害怕,还不赶紧离开这里。”赵闻枭微微抬起下巴看她,“是想要拖延时间吗?” 燕婧:“……” 赵闻枭笑出声来,剑锷落下,发出“喀”一声。 她说:“别紧张,你想拖延,那就拖吧。刚好,我也想从你嘴里撬一点话。要是能让我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就算你的帮手到来,那也无妨。” 燕婧:“……” 情报说得对,这人的确狂妄自大。 还十分不要脸。 “这样吧,公平起见,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赵闻枭丢过去一个眼神,“你觉得怎样?” 燕婧:“……可矣。” 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赵闻枭张嘴:“其实想要发现不妥并不难。首先就是你这位孝顺孙女的行事,实在有点儿不合格。 “试问,作为一位关爱自家大父的孙女,在家中没有任何肉粮的情形下,碰上有人做客请吃狗肉,你会把所有的肉都自己吃完,不带一块回来吗?” 如果是后世,那没话说,毕竟是围桌饭。 可若是在两广地区,也多的是人打包带回家。 更不用说,现在都是分餐制。 倘若她吃不完,蒙恬和李信他们也不至于从她的食鼎里,把肉捞过来吃光。 叶子和阿兰没有这些规矩规训过,倒是难说。 可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叶子和阿兰的反应是不被充分考虑在内的。 她有感而发:“我跟秦文正向来没什么感情可言,带饭的时候都能出于人道主义给他带一份,你跟自己大父感情这么深厚,几乎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还能忘记这些事情?” 嬴政:“……” 燕婧哑然,没想到自己的破绽会在这里。 “其实还有其他的破绽,不过我已经说了一条,你也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赵闻枭说,“真正的燕婧,还活着吗?” 假燕婧眼神复杂看着她:“活着。”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伤害无辜,只是想要刺杀疑似秦王的人而已,当然不至于为了假扮此地的人,就把人给真杀了。 赵闻枭还算满意。 “第二,还是你的戏演得不够逼真。”她打量这座单薄的泥糊屋子,“按照你的演绎来说,真的燕婧应该是个沉迷于医术,却不通俗事世故的人。她性格直来直往,甚至可以说有些执拗,对么?” 假燕婧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是……”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并不会因为自己大父说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就任由他冬日里留在这么寒苦又危险的屋子里。更不会忙于其他事情,就不修缮这破地方,除非……他们从今往后不再住了。” 赵闻枭顺口加了句猜测。 “如果这里就是他们的故居,恐怕也只能因为贫寒而不得不留在这里。如果能有别的地方落脚,真燕婧恐怕会不管不顾直接把人背走。” 正是用新居换来旧居的假燕婧沉默了。 她一双眼睛盯着赵闻枭,仿佛见了鬼一样震惊。 赵闻枭了然:“看来又被我猜对了呢。” 嬴政斜眼看她得瑟的样子。 “回答我第二个问题”赵闻枭口气依旧不紧不慢,“真燕婧的大父,是师从名医秦越人的子阳吗?” 假燕婧不太理解她。 她连她的身份都能拆穿,难道还看不破这些,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的事情吗? 可她还是说:“是。” 在援手到来之前,她须得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两人。 赵闻枭点点头:“第三,屋里四处漏风,草席也挡不住风的情况下,你明明可以入内传话,却偏要把席子拉起来。为的就是让我们看清楚子阳虚弱的样子,好让我们留下来吧?” 假燕婧问:“这算第三个问题吗?” 赵闻枭耸肩:“无所谓,你可以当作是。” 假燕婧内心更忐忑几分。 对方好像一直在配合她的一切作为,而不是真的想要问她问题。 她总觉得对方态度微妙,就像吃饱的猫抓耗子一样,不即刻咬死,只是放了又抓,抓了又放,逗弄着玩儿。 假燕婧极力压下心里头那点怪异:“是。” “第四”赵闻枭朝外面努努嘴,“要不就让我们家萌萌给你解答一下,他发现的端倪?” 门外的蒙恬:“……” 嬴政蹙眉,正色道:“安之和决之他们几个,都是秦王的人,你要跟他抢?” “这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赵闻枭扬起眉头,“他们效忠秦王和孝敬我有什么矛盾吗?” 两人斗嘴的间隙,假燕婧紧张把门合上,落木闸。 “咔嗒” 木头碰撞声让躲在床上装虚弱的“子阳”耐不住了。 他从毡布后爆出,握着匕首刺向嬴政。 毡布实在过于厚重,对方撞出来时,声响特别大。 嬴政侧身,跟赵闻枭背靠背站立原地,让她来应对此人的刺杀。 赵闻枭手指往下一压,剑刃回鞘。 她手腕一转,剑鞘横挡,将匕首拦在离嬴政还有三尺远的地方。 “萌萌,说说你发现的不妥。” 蒙恬轻咳一声:“黄鼠狼冬日常常在村舍出没,就算最近没有入内造访,附近也不会一点脚印都看不到,除非有人扫过。再者,淑女随我们一道回来,哪怕是临走前把缸里的水挑满,那水也不会还没彻底冻上,只有不薄不厚的一层冰。” 很明显,那是因为在他们回来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把水缸挑满,再将脚印清扫干净。 说话的时候,赵闻枭的手陡然往下一压,转剑缠绕手腕而上,在豌豆骨上一敲 “子阳”只觉得自己手指一酸,顿时拿不住手中的利器,“哐啷”一声砸地上。 他伸脚踩住匕首,想要往后拖拉。 赵闻枭向前两步,将那裹了袜的脚踩住,剑鞘压在“子阳”脖颈上:“用你的脑袋来放放剑,也不是不可以。” “子阳”惨叫一声,怀疑自己的骨头已断裂。 假燕婧彻底成了一块木头。 嬴政漠然看向她。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帮手是什么人?”赵闻枭看着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双眸炯炯有神的老人家,“听闻燕赵要有一场大战,以燕国的实力,绝对打不过赵国,恐怕还需要秦国的援助。这种时候,燕国公室应当不会支援你们吧?” 第165章 所以这是一次民间组织起来的刺杀? 就算这样,恐怕也不会是一众黔首的意思。 能有这个精力和闲钱布置一切的人,不是那些想要青史留名想得疯掉了的士人就是侠士。 “跟他们说这么多废话做甚?”嬴政抽剑,指向假燕婧,“开门。” 假燕婧不动。 赵闻枭松开脚,挟持手中的“子阳”:“你们大势已去,已经无法挽回,倒不如放我们出去,让你们的同伴试一试。” 嬴政回头看她:“我发现你对待女子,总是有诸多耐心。” “世道本来就对女子不仁。”赵闻枭用剑鞘把“子阳”的脖子勾住,止住他冲向嬴政的去势,悠悠然补上下一句,“身为女子,又怎么可以再对女子不义?” 嬴政剑指假燕婧,侧身看着她。 赵闻枭却是看向假燕婧:“你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假燕婧咬唇:“燕姬。” 赵闻枭话头又突兀一转:“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刺杀秦王?难道秦王死了,这天下就能好过吗?” 燕姬已然将她看作维护秦王的拥趸,眼神中带着几分仇恨:“是。秦王对诸侯虎视眈眈,早在秦昭襄王的时候就想要称帝,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那你有没有想过,杀秦王这件事情,就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样。”赵闻枭说,“你杀了一个秦王,难道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出现吗?” 燕姬警惕看她:“你什么意思?” 情报还说,此人极善蛊惑人心,她的话不可尽听。 赵闻枭看着她戒备的样子,笑意更深:“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心中当真有仁义,想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那他想的应该是开辟出一片天地,而不是跑到别人的天地去,将那里掌权的人杀了便算了事。” 燕姬不懂她的意思。 “如果你想要杀秦王,那就应该做好将他取而代之的准备,如果你不能将他取而代之,杀他又有什么用处?”赵闻枭如是说。 燕姬大为震惊:“你” 这年头,虽然大家都想要刺杀秦王,但是以普通庶民的身份,将秦王取而代之的想法,却是从来没有。 哪怕魏文侯欲要称霸,也要先拿到周天子所发的君侯印信;秦国这般狼子野心,也要先举鼎动摇周王室威严,才敢东向而攻城。 至于庶民,穷尽一生能想的,也只不过是将相之才而已。 秦王本人都讶异看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嬴政不是不知道她的野心。 可那是在牛贺州,一片唯有通过玄龙火凰才能抵达的土地。 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管在那里做什么事情,修筑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的。 然而,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不一样。 这片土地已经发展了千百年,祖宗旧制已经将一切基调都定下来。 倘若后人随意违背的话,只会遭受巨大的反扑。 奇女子如宣太后者,也不过高坐明堂一侧,与王共听天下大事。 赵闻枭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再平淡不过地说:“这天下本来就是能者居之,谁能将对方取而代之,那谁就是站在最高位者。 “倘若秦王能将诸侯君王取而代之,那这天下便是他的;如果你能将秦王取而代之,那秦国便是你的。” 可此话落在燕姬耳朵里,却是 “如果你能将燕王取而代之,那燕国便是你的。” ----------------------- 作者有话说:我们枭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不过是想要撒下一粒种子而已[吃瓜] 第122章 燕姬觉得赵闻枭疯了。 就连假扮子阳的老者都忍不住骂起来:“荒唐!自古以来,乃生男子,朱芾(fu)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你简直大逆不道!竖子!你简直就是竖子!”1 自周王室以来,都是男子出生要将他当君王一样对待,但倘若生出来的是女子,只要她不搬弄是非,端庄得宜,长大之后学着侍弄酒食,伺候父母,不要给父母添麻烦就可以。 赵闻枭手中剑鞘压下去,生生把对方说的话掐断:“那可真是抱歉了,我自打降生在这个世界以来,并无父,亦无母,更没有什么老师长辈对我说教。 “在我这里只有自睁开眼睛以来,没有什么自古以来。 “我只知道,这世间不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你不够强大,外人外物便会先摧毁你。” 她抬起眼眸,只看向燕姬。 凤眸里毫不掩盖的睥睨,仿佛随时就要将这世间搅个天翻地覆,把所谓的祖宗规制,以及千年来形成的、约定俗成的规则全部打碎。 很可怕,却又强大的眼神。 燕姬不自觉有些胆颤。 赵闻枭轻笑:“你要是担心身份的问题,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燕姬没有开口说话,嬴政就先张嘴。 他问:“什么办法?” 赵闻枭:“如果跟燕国公室无关,那就先扯上关系,不管你是当燕王流落在外的女儿也好,去和太子生一个孩子也罢。只要扯上血缘关系之后,一切都好办。” 嬴政眼神幽幽:“哦?” “如果是当燕王流落在外的女儿,那就将他所有的儿子都想办法杀了,只要燕王仅剩下你一个女儿,掌权者便必定是你。”赵闻枭说。 老者又叫嚣起来:“毒妇!你这是混淆公室血脉!就算燕王的儿子死光,他的兄弟、兄弟的儿子……” 话还没有说完,赵闻枭就收紧手中剑鞘,把他嘴里的话再次强硬压断。 “你话多了。”她冷笑,“再说了,为了抢夺君位侯爵,兄弟之间生死相杀的少吗?怎么女子来动刀就是毒妇,你们男子争抢就是果断的枭雄?” 偏见。 “你们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只不过是因为想要把权力垄断在手中,不让这个世间另外一半的人口,跟你们争权夺利而已。”赵闻枭不疾不徐道,“说到底,不过是利益既得者不想要失去当前的利益。所以你们想方设法,以各种仁义道德、祖宗规矩为枷锁,牢牢套在女子身上,让她们甘愿受世道束缚,受自我束缚。甚至,让女子与女子之间彼此束缚。” 叶子在外面听得一哆嗦。 从前只以为,兽群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它可以闯过栅栏,跳到洞穴里面,咬死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当口粮。 小小的孩子又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朝夕相处的伙伴,被野兽咬得身首分离,肢体零碎横陈。 骨头和血肉变成一滩滩糊了吧唧、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浸入泥地。 现在看来,没有形状的东西才最是可怕。 譬如所谓士气,可令柔弱者崛起,奋勇杀敌;譬如所谓规矩,可令刚强者软弱,用枷锁把自己牢牢套住,交到旁人手中,任人鱼肉。 嬴政又问:“倘若她找太子生下血脉,又当如何?” 赵闻枭瞥了嬴政一眼,对上那双仿佛在照镜子一样的凤眸,理所当然道:“那就先想办法弄死燕王,让太子即位。等太子即位之后,再让他死于非命。幼子登王座,太后足可把持朝政,再寻机登君位。” 嬴政:“燕王何罪!太子何罪!” 赵闻枭笑了:“志在天下,何罪之有!” “赵闻枭!” “秦文正!” 两人动起气来,仿佛两座爆发的火山,压得人连气都喘不上。 火凰和玄龙明明是人工智能,却不由自主跟着屏息,停止程序转动。 门外的蒙恬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随便开口劝阻。 兄妹两人互相瞪视对方,眼睛发出来的刀光剑影铿锵碰撞。 赵闻枭并不退让:“有些事情,难道你们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 嬴政眼神阴鸷:“你们女人,将自己生下的孩子当什么?” 这句质问,让赵闻枭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被自己的母亲深深伤害过。 并不仅仅只是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兄弟、族人,曾经说过要效忠他最终却背叛他的若干人。 但在所有这些事情里,他最为介怀的,还是将自己生下来的母亲,想要杀他一事。 这是他一生的阴霾。 可此刻,赵闻枭也不可能为了哄他胡说八道。 她说:“如果这个孩子是我自愿想生的孩子,那他就是我的珍宝;如果是被迫所生的……我最多留他一命。” 嬴政下颌肌肉鼓动:“孩子做错了什么?” 赵闻枭:“他当然没有任何错,但是让母亲被迫生下他的人做错了。” 嬴政:“既然是旁人之错,为何要伤的却是他!” 第166章 “因为他的诞生,是以对母亲的伤害为前提。”赵闻枭抬起膝盖,将老者手中想要偷袭的匕首撞开,抬脚踢到一边。从头到尾,她的眼神都没从嬴政的凤眸上挪开过,“秦文正,一个人的狠心与冷漠,只是因为她选择成为了一个怎样的人,而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嬴政盯着她,不语。 赵闻枭深呼吸一口气:“秦文正,你心有所偏。” “是么?”嬴政握紧手中秦剑,“既然你这样教她,那你又打算怎么做?” 这回,轮到赵闻枭不言。 嬴政:“是打算先杀了我,接管家业,再与秦王攀上关系,杀秦王取而代之么?” 门外蒙恬和李信:“!!”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忽然就闹成这样了。 果然,他真正介怀的是这件事。 “回、答、我。” 赵闻枭压了压怒气,没压住:“秦文正,你他太姥爷的是眼睛被蒙住了,还是心被鬼压了,看不清楚形势。我能稀罕秦王这片土地吗?!! “这里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还被战争摧毁得千疮百孔,想要收复诸国还得要给一群人做思想统一,我是嫌弃自己太闲了还是怎么着??” 要不是尚且有点儿故国情怀,她就冷眼旁观,什么都不管了。 “在牛贺州建国,我可以从这里挑选适合的人回去,如果谁敢违逆凰城的规则,丢出城外估计活不过一晚上。 “我能肆意打造自己的理想国,让女子不再受世俗的白眼,一切都由自己说了算。那里万物勃发,一切正兴,文明还没有具体模样,正是可以肆意捏造时。 “请问我是疯了,傻了,还是脑子进水了,才想杀了秦王抢这片成形千年的天地!” 火凰和玄龙:“……” 完了完了。 他们这次怎么吵得这么凶。 两人该不会一气之下就要分道扬镳,再也不相见吧。 兄妹安静瞪视好一阵。 叶子和阿兰忍不住趴到门上去听。 蒙恬伸手将她们揪了回来:“你们别掺和,教官和文正先生都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叶子和阿兰表示怀疑。 他们吵成那个样子,确定理智还在,能够心里有数? …… “我见你同为女子,又有两分胆识,才跟你说这些话。”赵闻枭转头,看向燕姬,朝门扇努努下巴,“你若让开,我不杀你。” 燕姬没动。 赵闻枭“啧”一声,保持着右手握住剑鞘,压在老者咽喉的动作,左手反手将剑一拔,绕身后旋转一圈,点在燕姬下巴上。 冰凉深寒之气,直接透进骨头里。 燕姬浑身绷得死紧。 赵闻枭动作太快,她只看到寒光在眼前一闪,根本无处躲避。 燕姬抖了一下:“你” 赵闻枭偏头看她,突兀一笑:“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但是俗话有云,事不过三……” 如果对方还是不知情识趣的话,她对天下女子共有的那点怜惜,也不足以湮灭她对对方的杀意。 燕姬心如擂鼓,脖子上的皮肉绷得死紧,手臂也有些不太听使唤。 好一阵,冰凉发麻的指尖才摸上门闸,往上一挑。 “哐啷” 木板落在泥地上。 剑锋就悬在咽喉处,燕姬不敢乱动,只能抬脚把门闸踢开,缓缓往旁边挪动,把门扇打开,紧紧贴着。 赵闻枭瞥了她一眼,带着老者走到外面宽敞的雪地上。 见她离开,燕姬有些腿软地瘫在地上。 蒙恬入内把人制住。 嬴政一手握剑,一手负在身后,走出门。 李信幽怨看向蒙恬,关注点有些许偏:“教官,文正先生,还有你,都知道这是个陷阱?” 叶子不太明白他们争执的内容。 在各个部落里,女性的力量其实并不比男性弱,女性掌握部落当首领也不少见。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吵的。 她沉默了很久去观察这些人,直到现在才逮到开口的机会。 “不啊,我也知道这是个陷阱。”叶子抱着阿兰的肩膀道,“我还跟阿兰说,这人不如我聪明。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假装那什么大父早已死去,只要想办法跟上队伍,不愁没有机会杀人。” 把人留下的时间越久,这里布置安排的破绽就越多,反而更危险。 李信:“……” 阿兰像是嫌弃他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多,又给他补了一刀:“老师说得对,这里你最单纯。” 李信:“……” 前两天赵闻枭和嬴政说过的话,在此刻变成了回旋镖,深深扎入他心里。 他就知道两人当时的慈祥和蔼有些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的两人,已经面对面站立风雪之中相望,谁也不理谁。 弄得火凰和玄龙不安抱在一起,远远看着他们。 今日的风雪不算小,没多久他们头上、肩上就落满了雪花片,看起来像两尊能把人冻死的雪雕。 蒙恬和李信把燕姬捆好后,站在檐下待动。 叶子和阿兰有些无聊地跺脚搓手:“不是说会有埋伏的刺客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话音刚落,就有七八个人提着刀剑而来。 叶子:“……” 这多少会显得她很乌鸦嘴。 赵闻枭扫过这群人:“你们都是燕人?” “非也。”为首的人亮出利剑,“在下乃赵国邯郸人。” “魏国大梁人。” “楚国寿春人。” “……” …… 除了秦国人,诸国倒是整齐。 赵闻枭看了一眼火气还挺大的嬴政:“为了杀他?” 一众人:“是。” 赵闻枭将手中的老者往他们一推,拔剑 “那你们得失望了。” ----------------------- 作者有话说:原则问题,哪怕对面是政哥,枭姐也绝对不会退让的。 【注释】 1“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诗经斯干》 第123章 老者踉跄几步,脚后跟掀起雪雾。 几位拿着剑的刺客把他扶住,让他退到身后去。 风雪交加,薄雾横生的天地间,为首的赵人沉静看着她:“女娃娃,我看你年纪尚小,有心饶你一命,你要是让开,我们便不伤你。” 与秦王长得相似,的确是她的不幸,容易令人心生厌恶。 可她到底只是个女娃娃,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没有必要非杀她不可。 赵闻枭没有说话,只是拔出的剑锋向前,对准他们一众人。 老者按住为首的人,看向她。 他咽喉被压迫得有些久,说话的声音略带嘶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跟秦王长得那么相似,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还不以为意的念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闻枭是也。” 赵。 倒是和打探来的消息一样。 “邯郸的宴会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季度,从初冬到隆冬,难道你们没有派人去秦国打探过,秦王是否有离开国境的消息?”赵闻枭道。 一众人沉默。 当然有打听过。 不仅是他们这些侠客,就连各国朝堂士大夫与贵族诸卿,都派人到秦国见过秦王。 得来的消息便是秦王如常开庭议,接待外宾客卿,不曾有过一日懈怠。 然而,派去的人也都说:见到的那位秦王,的确与邯郸宴会所见那人极为相似,身上的威严气势,说一模一样都不过分。 他们也打听到,咸阳的确有秦文正与赵闻枭二人。前者为王贲将军的食客,后被举荐为秦王郎官;后者却是秦王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人才,不管是纸笔还是玉米红薯等物,都是对方带来的好东西。 只是这群人也有信息差。 蛰伏在这边的老者,并不知道打探来的消息;而知道消息的一众刺客,却不知道赵闻枭刚才吐出的狂言。 否则,这群人对待她的态度,绝不会比对待秦王的态度更好。 领头老赵说:“你一定要护着这个人?” 嬴政站在她身后,也默默将目光挪到她红绳绑发的后脑勺上。 赵闻枭屈指,敲了敲覆上一层薄雪的利刃。 “嗡” 剑鸣清越。 她毫不在意地承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我收了此人的保护费,答应要护他一路平安,岂能言而无信,破坏信誉。” “你若是为金钱而来,诸国君王可给你的金,只会比他、比秦国国君更多,不会更少。” 大放厥词。 不看史书的人都知道,诸国国君之中,只有秦国君王最舍得花钱。 第167章 这位boss他不拿人当人是真,但是你干多少活他给你多少钱也是真。 在一众不是想着把利益分给自己家族中人,或者只看得起世家贵族而看不起普通庶民的国君之中,他简直就是落汤鸡里那只引颈乜人的高傲的鹤。 “真是个全靠同行衬托的糟糕末年。”赵闻枭小声嘀咕。 把人当成牛马压榨,居然还能出圈呢。 真是讽刺。 吐槽完,她才扬声回答:“不必了。既然先接他的生意在前,其他人自然要往后。就算你们现在把国库掏空送给我,我也……”想了想,实在很难昧得住良心,还是老实说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帮你们杀了他。” 嬴政:“……” 众刺客:“……” 屋檐下的蒙恬和叶子他们,只能听到狂风呼啸,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怎么过了老半天还不动啊?”叶子着急得不行,“是改变主意不想杀你们文正先生,还是怕了我们老师?” 打还是不打,能不能干脆一点儿。 在风雪中有什么好聊的! 赵闻枭也的确不想继续跟他们聊。 风雪太大,张开嘴糊一嘴冰冷的雪,委实有些冻牙。 “但是我觉得,按照别国君王的……”她换了个自认为更委婉好听的词,“……秉性,别说只是把这个人杀了,就算是把秦王的脑袋送到他们手上,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拖着不给我金子。甚至还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用什么世道啊仁义啊为民除害啊之类的、虚无飘渺的东西将我打发。” 想想荆轲刺秦王的事情,就知道那群人是什么尿性。 明明是太子丹请荆轲用性命帮忙刺秦,却又疑心荆轲,连别人晚几日出易水都要再三催促,生怕别人后悔了,不干了。 赵闻枭心里想着不想聊,可嘴上还在继续:“你们想得挺好的,但是我觉得不具备实操性。所以还是建议开打吧,如果你们不先动手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尊老爱幼这种美德,在现代社会浸淫多年,她不可能没有;只是她在野外的日子更长,所以这份美德的持续性,恐怕不太长。 “你一个女娃娃对上我们九个人,让你先出手又何妨?”首领老赵这么说。 老者:“??” 他正想挽回一下局面,赵闻枭已经打蛇随棍上,剑锋刺破风雪冷雾,直指首领老赵脸面。 要不是他有真本领在手,剑锋到近前时,反应过来,抬起剑鞘挡住。 恐怕只要一个呼吸的功夫,雪地上就能多出一具尸体。 这让老赵顿时不敢小瞧这位女娃娃,严阵以待起来。 只是他已经失了先机,赵闻枭攻势又迅猛,让他手中赵剑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 若非其他人反应过来后,跑去攻击嬴政,让她不得不折返,恐怕老赵要变成第一个连剑都没有拔出来,就被对手斩在剑下的刺客。 明明也没过去几个数的功夫,老赵却愣是出了一身冷汗。 看到红色的头绳随着风雪往后飘去时,他甚至长长松了一口气。 “真是不公平啊,我这边有塔可以推,他们那边却没有。”赵闻枭嘴上停下来,脑电波却还活跃着,不停跟火凰吐槽,“但是也无所谓啦,一挑多只是常规操作而已。就算他们没有塔,我也照样打得他们连亲妈都不认得。” 火凰:“……宿主你就歇口气吧,歇口气是不会死的。” 它一个人工智能,天天跟着她,光是看着都觉得累得慌,偏偏她最有活力。 活力满满的人,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手中秦剑往嬴政左边一刺,推开一把挥舞过来的剑,旋身往右边一挡,火花迸射中,人与剑齐齐倒退三步。 再顺势一个侧转,秦剑自下往上一挑,一路滑到对方剑锷处,压着对方的剑身往旁边一推,刚好拦住从上面斩下来的攻势。 嬴政手中的秦剑已经出鞘,却只是垂着,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赵闻枭已经绕着他转了一圈,挡了五六剑。 老赵回过神来,与另外两人从正面进攻。 彼时,赵闻枭还在嬴政身后。 她习惯性想要撑着什么东西翻到前面去,却摸了个空。 正想把手收回来,嬴政却已经抬起自己的手肘,侧转着横到她面前。 赵闻枭眉头一扬,抬手撑了上去,翻到他前面拦住刺来的三剑。 嬴政也侧转身,扬起手中剑鞘,将想要从背后跳起来偷袭的刺客挡住。 “叮叮叮” 橙黄的火星子,在眼前发出刺眼的亮光。 苍山负雪,天地俱白,两道长长的黑色影子衣袂翻飞交叠,背靠背往两个方向冲去,若游龙,似飞凰。 嬴政头上绑着的两条黑色带子仿若龙须;赵闻枭脑后系着的两根红绳宛若翎羽。 火凰有点儿没忍住,将这画面截下来。 把人拦住不难,可这些人都是专业的剑术大家,哪怕没有因为什么事情留名青史,但要是论打斗,不论军事,实力都比赵葱那些人厉害许多。 赵闻枭把剑鞘丢掷一边:“能让我把剑鞘丢下的人不多,你们很厉害。” 九人:“……” 听不出来是夸奖。 她抬手把腰间的小酒壶摘下来,张嘴把塞子咬掉,吐到一边,仰头喝了一口烈酒。 叶子有些急:“老师这是在干什么,我们光在这里看着,不过去帮忙吗?” 蒙恬把心急的人拦住:“老师还没有发话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有时候人多,也不见得是一件有利的事情。 狂风暴雪之中,催起的冷雾可以将人的身形和面容模糊。 可很奇怪,即便世间一切模糊,老赵还是清楚看到一双明若骄阳的凤眸,微微一弯。 凤眸的主人吞下一口酒:“天色不好,在雪地里待太久是要生病的。不如我们来点别的战术,速战速决怎么样?” 她说着,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扫过同样疲惫喘息的刺客。 只是谁都不敢放松,哪怕喘气也虎视眈眈注视彼此。 赵闻枭没有等他们回答的意思,她含着那口酒,伸手从布包里面掏出在厕中刮下来的白屑,信手一扬,嘴里烈酒喷出。 老赵下意识抬剑格挡。 赵闻枭笑了,手中秦剑击上去,用力抵着对方的剑身,往后倒退。 “喀喀” 利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鸣叫。 “轰” 冰天雪地中,自武器相交溅出来的火星处,蓦然燃起熊熊大火。 火苗燎烧老赵身上衣物。 老赵神色凛冽,赶紧往后退避几步,拍打身上烧起来的火苗。 赵闻枭往后退去,喊道:“秦文正!” 她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同时往布包摸去,对准另外几人,如法炮制。 只是那些人已经见过老赵吃的亏,只往后退避,不愿意对剑激起一丁点儿火星。 但是也没有用。 嬴政已经知道了赵闻枭的意思,从身上掏出纸张和打火石,将纸张点燃后对准他们的方向甩过去。 他没有蒙恬他们训练有素,可以指哪打哪,但是也总算没掉链子。 好几个人身上都燃起火,只能倒在雪地上滚打,扑灭身上的明火。 赵闻枭此时才大喊:“萌萌!” 一直在做准备的蒙恬等人,闻声冲过来,每人克制两个,忙活了一阵也算把每个人都控制住。 直到把人绑了,推进木屋里,李信才恍然大悟:“所以我们这几日忙着打猎和搓麻绳,并不是为了做好人好事,而是为了这一刻?” 蒙恬满是怜爱地看了他一眼。 叶子拍拍他肩膀:“小师兄,你才发现吗?” 阿兰又来一本正经地附和扎心:“小师兄真单纯啊。” 李信:“……” 真想跟这些混帐东西拼了!! 也不知刚才跟老赵他们到底打了多久,赵闻枭都有些气喘,反而是没怎么动的嬴政看起来从容淡定。 他垂眸看着拍去头上风雪的赵闻枭,忽然开口:“我信你不会随便杀我。” 赵闻枭:“??” 怎么突然说这个。 “秦文正,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古怪。我说我不会杀你的时候,你不信我;刚才我说可以为了钱把你杀掉,你却说,你信我不会随便杀你?”她把玩剑锋,故意逗他,“万一哪位君王真的舍得他的国库,出了让我足够心动的价钱呢?” 嬴政懒得理会她的调侃:“但是女子当政,有违伦常,不是什么容易走的路。” 如她所言,在牛贺州尚且还好,但要是在这片土地上,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赵闻枭侧眸看他,努嘴,小声嘀咕:“那你的路就好走了吗?” 嬴政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赵闻枭提声,“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路是好走的,只是因为前人把路都踩顺了,后人走上去才会平坦。” 第168章 但凡后人不想走前人走过的路,想要自己重新开辟一条新的路,其过程必定是艰难的。 但如果这条路是自己坚定想要走的路,就算艰难一点又如何。 她用脚背挑起落在雪里的剑鞘,“唰”一声把手中剑入鞘,扛在肩膀上,大步往前走。 “走吧。” 赵闻枭把剩下的一口酒往后一抛,丢进他怀里。 “你那张脸都快冻成青鬼了。” 第124章 先秦的刺客杀人,大都光明正大。 不仅不蒙脸,还要报上自己的姓名来历,以及杀人的缘由。 哪怕是最著名的刺客豫让,也不过是因为前几次刺杀失败被人记住容貌,为了方便埋伏在人群中才涂漆吞炭,易容改音。 是以,把这些人捆了之后,赵闻枭也没什么可以审他们的。 她只是有些好奇,这群人对秦王的仇恨源于哪里。 赵国、魏国和韩国跟秦国之间的仇怨,还可以说来源于历年打仗结下的世仇。毕竟长平之战太出名了,只要提到古代战争,必有白起这一战。可是燕国、齐国和楚国……好吧,秦昭襄王曾经把楚怀王给绑了威胁人楚国,这仇结得也挺大的。 但是秦国还没开始伐燕,燕国人这仇恨到底从哪里来? 赵闻枭瞥向嬴政:“你们秦国还真是会拉仇恨值。” 这边得罪一个,那边得罪一个。 “大国霸主总是令人既有敬畏又有忌惮。”嬴政并不在意,“不拉仇恨值又如何?像韩国那样日日被人觊觎,今日给人咬一口,明日给人啃一块?” 大争之世,不强则亡。 瞧瞧随国、孤竹那些小国,现在还能寻觅到踪影吗? 韩国刺客有些愤怒了:“呸!那不过是因为你们秦王狼子野心,想要吞并我韩国!” 嬴政冷笑:“想要吞并韩国的岂止秦国。” 楚国先不说,赵国和魏国难道就不想吞并韩国? 韩国刺客激动吐唾沫星子:“那都是你们秦国先带坏的风气,如果人人都能遵循周礼古制,不逾越规制,这天下哪里有这么多仗可以打?!” “周礼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遵循就不会打仗?”叶子还不是很了解这边的风情,满脑子疑问,“你们打仗,难道不是为了去抢别人东西,或者防止别人抢自己东西吗?” 阿兰附和:“能力强,不去抢,那就可以不打仗了。” 她们这话可以说得上一针见血又理想主义,但多少有点戳弱小的韩国心。 毕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打,别的国家都想抢他一抢。 “你们想的还是少了些。”赵闻枭往火塘里面丢下柴火,“只要有人在,欲望就永远不会停止席卷。哪怕是强国,也多的是人觊觎。 “只不过面对强国,别人就会想要连衡其他的力量,又或者想方设法从他内部瓦解,等到他虚弱的时候,就一哄而上,把他抢个精光。” 叶子有些明白。 就像他们首领刚开始盯上凰城一样,只是因为不清楚她们的实力,所以转而盯上岩洞,发现打不过她们之后就果断放弃了。 但是后来发现凰城在招工,去到她们那里,可以学到很多有利于自己部落发展的事情,所以她冒险带着小伙伴去了。 一开始她们的确是想要学东西,可要是凰城没有人镇守,难道他们斗牛部落的首领,能甘心加入打工团体? 不。 他们肯定是要将凰城占为己有的。 但她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遵循周礼就不会打仗?” 提起这件事情,前来刺杀嬴政的一众刺客,都有很多话想要说。 “周礼者,周公所著也。六官宗天地而司春夏秋冬四季,存体治而束人欲,使得天子诸侯、庶民奴隶各有其是。” “君当克己复礼以为仁,天下归仁而太平矣。” “孔子曾言,‘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由此足见,圣贤之道,乃复礼归仁矣。” …… 这年头的刺客不是普通人能当得起的,他们大多文武双全,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叶子听得一脸懵。 她的中原文化水平,不支持她弄明白这么多书面语,遂问旁边的蒙恬:“大师兄,这龟人是什么人?是背着龟壳的人吗?” 赵闻枭:“噗” 她差点儿一口热汤喷出来。 蒙恬解析的话,也停在嘴边说不出口。 老赵脸色很难看:“竖子笑甚!” 赵闻枭没有理会他,用手背把嘴边的水一擦,给叶子解析:“他们的意思就是说,贵人永远是贵人,低贱的人就永远是低贱的人。只要底下的人,老老实实给他们当牛做马,用一生的劳碌悲苦与身家性命,以及子子孙孙的未来给他们铺就舒坦的生活。那么,这个世界上,将不会有任何矛盾。” 叶子和阿兰恍然大悟。 那不就跟凰城正在圈养的走兽一样,要将他们规训到不想反抗嘛! 祖祖辈辈积累至今,已算得上贵族的嬴政,总觉得自己也被赵闻枭骂了。 “别这么看我,没骂你这个资本家。”赵闻枭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冲他摆摆手,“虽然你也不太把人当人,只把他们当作牛马在用。 “但你好歹给钱,自己也在日日加班干活,还会说点儿肉麻话提供情绪价值。 “他们嘴里的贵人可是要钱不给,事儿不干只坐等享受,还会随时像厉鬼一样,一个不高兴就冲人索命。” 蒙恬和李信抬头看横梁。 哎呀呀,今天的横梁,它的花纹怎么会那么好看,都没太注意听他们在说什么呢。 嬴政凉凉看她:“如果我把人当做牛马在用,那你又把人当什么?” 赵闻枭挺起胸膛,毫不心虚地说:“我肯定把她们当心肝宝贝在疼呐。我奔走在外赚金,换来吃的喝的用的带回去,他们只需要在家里把房子建好,把城中事务打点妥当就行。” 她是多么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伟大城主。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自信还是不够光芒耀眼,比不过一个半百相亲秃头男对自己雄性魅力的认可。 火凰:“……” 嬴政:“……” 学员四人:“……” 在刺客的谩骂与自己人的沉默当中,系统又发出了动静。 【滴】 任务四,“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已蹦到“8/10”,也不知道她和秦文正之前做过什么默契的事情,居然让任务一路飙升到8。 “咳。”得了好处,赵闻枭在火凰崩溃的“宿主,你正经点儿”中自我反省两秒,“其实周礼也并非一无所取之处。周礼是相对比较早诞生的精神文明,只是随着历史不断向前,它已渐渐不适合当前社会,也不适合底层劳动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与精神文化需求。” 火凰:“……” 倒也不必一本正经如教科书。 嬴政很少听她说这种话:“此乃何意?” “以前大家都穷,贵族之间也穷,所以谁也不羡慕嫉妒谁,但是随着分封的地域开拓,资源都被掌权的上层贵族掌控在手中却不进行分配,从流动的资源变成某个人固定的资源。哪怕底下的人都快要活不起了,上层贵族还是牢牢抓住,不愿意流放出来。 “此时,随着一代代人分封,不少上层贵族又变成中层、下层,甚至是底层庶民。由此,庶民不再是之前什么也不清楚的愚民,中下层民众里,混入大量明白资源获取与分配原理的人,他们自然就不会满足于自己本身拥有的这些。” 拥有过光的人,终究还是很难适应完全的黑暗。 赵闻枭说的话混了好些陌生的词,他们静默思考了一阵。 蒙恬理解完,还得顺道给自己两位一头雾水的小师妹耐心讲解一番。 嬴政鲜少能站在下民的角度去看律法,一时之间倒是觉得有几分新鲜。 他感觉又从一个新方向,重新认识了商君的愚民之策。 “所以,周礼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成为可以约束所有人的礼制。”赵闻枭摊手说,“非物质文明的作用是要约束兽性,释放人性。但是此时此刻的周礼却约束了人性,所以逐渐消亡也是一件必然的事情。” 不然为什么每个朝代成立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登基立国号,然后不断制定、修正律法。 新思潮对刺客们来说有些难以接受。 他们觉得一个国家的管理,还是需要自上而下,先满足上层贵族,再满足底下庶民。 “贵族有兵有马有武器,庶民不过徒有劳力。”老赵显然是这群人里面,最难以接受这种观点的人,“如果放弃贵族而亲庶民,只会引起更大的乱子。” 赵闻枭看向嬴政和蒙恬、李信:“秦国是第一个可以完全贯彻执行只看能力不看出身的国家,庶民只要有能耐也能在秦国封将相,但是我看秦国比你们其他国家可要强不少。” 第169章 这话就有点儿戳心戳肺了。 刺客们又开始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 嬴政倒是因为这句话,心情好上不少。 不过下一刻,他就因为老赵的激情发言黑了脸。 老赵说:“秦国无德,迟早会闹得天怒人怨,被上天收了去。” 他这句话有些偏颇激愤,但却一语道出秦二世之后秦国的命运走向。 赵闻枭眼神微妙看向嬴政。 秦国的军功体制是靠战争发家,一旦打完六国,天下承平,矛盾便会从外部集中到内部。 她可以带一群人打架或打仗,但是对于这种治国的具体问题,的确没什么头绪。 或许 秦王本身已有主意摆平,只是天妒英才,将他早早收去,所以才会被秦二世弄成烂摊子? 嬴政:“……你能不能将你古怪的眼神收一收。” 她到底透过自己在看什么! 赵闻枭忽然就对刺客们对秦国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了。 “这群人就交给你了,要杀要剐随你。”她有几分同情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温声细语对他说,“我今晚回去一趟,现在进城买点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嬴政:“……” 她是不是撞邪了。 第125章 撞邪的人,很快就带着自己入城买的两车东西回来。 回来时,木屋内已经没有多少人,只剩下两个:一个是燕姬;另外一个则是自称从东瓯而来的刺客。 东瓯,越国被楚国吞并后演变的政权。 赵闻枭对这个国家没有多少了解,但是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在七国夹缝中生存的小国。 此人虽然不是什么贵族公室,但相比其他国家的刺客,的确更好拿捏一些。 她估摸嬴政他们不会那么快回来。 遂,撕下一张纸留言给他们,告知一声,就先回到牛贺州。 几天没回,牛贺州倒是没有特别大的变化,推窗看去,四下一片宁静。 凰城附近本来就山地居多,她所居的凤凰神殿又位于最高处,坐在寝宫之中,足可将全城一览无遗。 此时天色初露鱼肚白,估计只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 凰城还没苏醒,但是睡在她宫殿侧殿的相里娇,听到什么落地的声音,警惕醒来。 她悄步走到寝殿门口,把门敲响:“城主,是你回来了吗?” “嗯。”赵闻枭应道,“吵醒你了?进来吧。” 相里娇对着紧闭的门扇行了个礼才推开,入内之前又行礼,近前再行礼,周到得不能再周到了。 赵闻枭由着她。 礼可约德,法可束行,礼法并行,方可使人德行兼备。 只不过大众的德行兼备与圣人的德行兼备不同,前者只需要按照最低道德标准执行即可。 相里娇身为凰城大总管,管束其他人的日子比她要长,威严更重。 她对她越是恭敬,底下的人便越是不敢造次轻视。 这是好事儿。 不过 要想君臣和谐,光讲礼法可不行。 赵闻枭快走几步,走到阶梯下亲自迎接她:“几天不见,乔乔可还好?” “属下一切都好。”相里娇张口就是汇报工作,“之前城主给的《农业改良指导手册》第二本所绘画的压实机械与灌溉机械图纸,墨家弟子已将它们全部做出来。 “压实机械方面,刚好可以把三角耧压实土壤压力不足的问题解决。只不过考虑到不同作物需要深种和浅种的问题,压土的吨车做成了两种形式。一种是单独工作的吨车,另外一种则可以绑在三角耧后。 “如果作物更适合浅种,压土不需要那么严实,那就可以直接绑在三角耧后,节省一个劳动力。 “为了让吨车效率更高一些,单独的吨车都做成了双行与三行可自行调节的样式。这样一来,哪怕是耕种需要深种的作物,也可以减轻一些劳动力。” 第三个任务完成,拿到图纸的时候,已经是冬日。 所有作物都收割完毕,墨家弟子也没有办法实践出真知。 直到赵闻枭上次从赵国带回一些竹子和冬小麦等作物,他们才尝试在一个相对平坦的河流地旁边开荒,试着启用压实机械。 一开始,碍于两地温差实在太大,凰城的农官还担心冬小麦会活不了,但是灌溉机械和化肥启动后,最近的冬小麦长势格外迅猛。 灌溉机械的种类相对较多。 墨家弟子首选龙骨水车,一则因其更适合这边的地形地势,二则哪怕此物做成体型最小的拨车,让小孩来转动,也可以百倍于直接挑水灌溉。 “至于龙骨水车,小如数尺者,让一个算不上壮汉的野民用手摇,一日也可以灌溉两亩地。”相里娇继续说,“大者以踏板为力,哪怕是老人和小孩一天也可以灌田三五亩。” 至于里面提到的,用牲畜拉转齿轮自动灌溉提水,并不适合凰城目前的情况。 她们凰城的牲畜太猛……唔,暂时没驯化过来。 赵闻枭看她有些迟疑,主动问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是。”相里娇把牲畜训化的事情提了提。 牛贺州的城池还没有建起来,百兽之间有自己本来的臣服关系。 要是外面的凶猛野兽跑来捣乱,哪怕他们从秦国运来牲畜,也很容易被吓跑,重新变成野畜或猛兽的口粮。 远不如直接驯化当地牲畜来得好。 “浮丘君怎么说?”赵闻枭问,“他挑选到多少位弟子了?” 先前,她在畜牧业这一块上还没什么主意,便先让浮丘君跟凰城附近的大小动物打好关系,别的什么也不用干。 在牛贺州这块野生动物遍地跑的地儿,可以让动物减少成群结队前来冲击城池的次数,已经是帮了大忙。 起码给一众人提供充裕的日子,让他们学习怎么应对这群动物。 只是他总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心里惭愧,便对相里娇说,可以招收弟子当驯禽师。 相里娇:“……一位。” 赵闻枭默了默。 相里娇也十分不好意思,赶紧请罪:“属下失职。” “不怪你。”赵闻枭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没让她把这个罪落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浮丘君身上的亲和力,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驯禽师这种职业虽然在七国遍地开花,但是在我们牛贺州还是一个最新鲜不过的职业,没有根基的东西就像是浮萍,飘摇一点儿也是正常的。” 更别说两个地方需要驯服的禽兽完全不一样。 七国需要驯服的禽兽,大多数都是宫廷观赏性的禽兽,偶尔有些国君可能会喜欢猛兽,但大部分驯禽师驯服的禽兽,都是类似仙鹤之类相对比较温驯的品种。 可是牛贺州能蹲在浮丘君巴掌上卖萌的蜘蛛猴,都能给人一个大嘴巴子之后就赶紧逃窜…… 赵闻枭打算自己亲自去问问。 “对了,化肥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她把人拉到殿外,一起看天边日光渐渐明朗,“可还顺利?” 相里娇说:“一切顺利。而且听从城主所言,将化肥挪到最偏僻的角落去,特别注意躲开明火。” 完整地回收动物骨头与人畜粪便尿液的体系已经初步完善。 此时天色渐明,相里娇干脆直接请赵闻枭前去办公处,拿着材料与报告做总结:“城主买回来的黄豆磨成粉之后做成的土氨肥,的确可以让作物长得更快一些,只是农官担心它们长得不够壮,没有办法抵抗雨水和飓风。” 这边近海,哪怕是旱季也常常有风。 “不要紧,慢慢试到最适合的量就好,记得做好统计报告就行。”赵闻枭翻阅手中的册子。 “对了。”相里娇说,“采石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生石膏矿,城主不必从七国那里费力找回来了。” 她们自己有生石膏矿之后,就可以利用高热炉加热脱水,制成熟石膏。 “好!” 赵闻枭刚好翻到记载生石膏矿石总量与开采量的账簿。 账簿都是魏仲春做的,她算账又快又好,条理明晰,使用了张苍和耿寿昌改良过后的数字,算账的速度更是无人可比拟。 正想着这件事情,对方就从门口现身,看到她在办公处还愣了愣。 “见过城主!”魏仲春赶紧回神行礼。 赵闻枭吃惊:“天还没亮,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魏仲春有些不好意思:“账房只有两人,我们算账不算特别快,要将账目理清楚,还是得早点上值。” 凰城人口还是太少,各部门的记账都由部门最高长官兼任,记出来的账目虽然统一格式,但核验起来还是有些费时。 说完,总觉得自己好像带了些抱怨的意思。 魏仲春赶紧补充两句话:“星官的板算的确方便,但是太费纸了。属下想了个办法,将星官的板算换成一个类似算筹的工具,近日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委实睡不着,干脆过来再试试。” 第170章 她说的板算,其实就是张苍和耿寿昌理解研究的竖式计算。 除了符号有些不一样之外,其他倒是大差不差。 赵闻枭顿时来了兴趣:“哦?什么样的算筹工具?” 魏仲春赶紧把自己做的算筹工具搬出来,双手奉上:“便是此物。” 赵闻枭一看,乐了。 这不就是算盘的雏形吗?! 一个六个巴掌大的木盘,分成上下两层,再用木板分成一列列。 只不过珠子没有串在木板上面,而是要另外拿一个盒子出来,像下棋一样在木板上摆下,表示数字。 赵闻枭夸道:“仲春厉害。” 瞧瞧,如果没有任何人阻拦,女子本身就不比男子差。 要是这批人从小就培养,她们牛贺州怕是并不需要男官。 男子留在家里耕田织布做饭带孩子也挺好的。 魏仲春抿唇一笑:“其实属下觉得这个工具还有些不太趁手,要是行走在外还得先找个平坦的地方安坐,才能好好算账。” 赵闻枭拿起一颗打磨得像骰子一样方方正正的小石头,问:“那你觉得要怎样才算趁手?” “用竹块代替石头,在木板上安装一个小凹槽,让竹块可以像门一样上下推动,这样就方便计数了!”魏仲春思索,“墨家弟子应当能做出来。” 她的想法其实已经很成熟了,这样的工具带出去,其实和后世的算盘一样方便,就是在工艺上不太适合普及。 不过赵闻枭并没有要否决她想法的念头,更没有越俎代庖的打算。 她相信魏仲春用上几次之后,说不定就可以发现,这个工具可以进一步改进的地方。 说话的时候,赵伯昭和赵叔姜已经到来。 “城主!”赵叔姜行过礼便蹦过来,“你可算回来了!” 赵闻枭开玩笑:“用‘可算’二字,看来你们真是想我了。” “想!特别想!”赵叔姜脾性本来就比较爽利,从不扭扭捏捏,有什么便大大方方说什么。 赵伯昭性格向来沉稳,只认可地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只是有关农田灌溉与农具研究进展的问题,相里娇已经说完了。 赵叔姜兴致勃勃想要汇报工作,却发现能说的内容少了大半,只能幽怨瞥她一眼,转而说起农田区域水渠引流开凿的问题。 农田灌溉诸事,引流开凿第一,使用灌溉工具第二。 怎么开渠的门道很深,渠道不仅要用于灌溉,还要用于排水和土地整理等等。 “除此之外,属下还发现凰河上游两道并一道流往下游,要是旱季倒是没什么问题,如果雨季雨势太大,下游便容易发生涝灾。而我们现在开拓的农田,基本都在黄河下游地带,所以……”赵叔姜问赵闻枭,“不知道属下能不能请城主在外多留意做过水利的匠人。” 赵闻枭干脆点头:“行。” 心里淌泪:会医的还没弄回来给夏无且,又添了一个任务。 ----------------------- 作者有话说:昨天我在那边参加宴会,听到的八卦都有些太炸裂了,不知道晋江能不能发出来,但是……反正……这些所有的内容,基本都是在晋江正文里面不能写的内容。 爷爷辈的基本都是在说身边人的故事,炸裂到人的脑子都嗡嗡叫,叔伯爸爸那一辈的人,多数都是说自己工作中碰到的一些比较奇葩的客户什么的,譬如……咳咳……医院科室那些事儿。 我看一下改天能不能挑几个,写在我专栏的随笔上,写了的话告诉大家一声。[狗头] 第126章 赵伯昭做事总是不争不抢。 等所有人都跟赵闻枭汇报过后,她才不紧不慢带着凰城整体的图纸,跟她详细说说都有哪些建筑竣工了,又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等等。 “天气微冷之后,大家动力反而更足,不必惧怕日光曝晒。”她算了算,说,“约摸明年夏季,宫殿便能彻底竣工,开始修缮城池城墙。” 届时,护卫队就不至于显得那么抓襟见肘。 有了城墙之后,无论是人是兽,想要进入凰城,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了。 “此事交给伯昭来办,我很放心。”赵闻枭拍了拍对方肩膀,“不知冰窖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伯昭说:“正在挖掘修缮中,估计再过半个月工夫就能完成。” 半个月…… 估计七国的冰雪还没全部融化,可以凿回来。 “好,此事优先。”赵闻枭说,“有了冰窖之后,大家的口粮肉食就能放到冰窖里面存放,再不怕夏日炎炎,打来的猎物放坏了。” 大家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夏日的肉食放坏了,他们常常也只是切掉坏掉的部分,用盐揉一揉就继续吃。 有时候甚至不舍得盐,只是用草木灰搓洗一下,再多过两次清水。 但是那样也太不健康了。 她千挑万选得来的子民,可不能这样糟蹋。 赵伯昭愣了愣,深深作揖:“城主大义,我等必定不会辜负城主的期望。” 她本来以为,这冰窖存放的冰,是城主想要用来夏日纳凉,万万没想到,是为了给他们存放肉食,以免肉食腐坏。 如此明主,天下几有?!! “好了好了。”赵闻枭笑着扶起她,“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办公,乔乔陪我逛一圈就好。” 一众人:“是。” 出得办公处,她先往少府去。 夏无且在研究提取黄花茼的事情,只是进展不顺利,提取出来的黄花茼纯度不高。 身高八尺的人,一脸沮丧低着头颅,眼神比被主人丢弃的大黄狗还要凄凉,仿佛遭遇了天大的挫折。 不过看见赵闻枭之后,他瞬间提起神来。 “城主,回来了?” 夏无且充分发挥他的职能,冲上来一顿嘘寒问暖,又掏出两个药囊和若干糕点。 赵闻枭总觉得,每次见到他,都有种玩游戏时召唤奶妈的错觉…… “奶妈……”不小心把心里话吐出来,她磕巴了一下,赶紧修正,“不是,无且。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能掏出一包糕点?” 她外婆的神奇口袋都没这技能。 夏无且没听清楚前面的称呼:“我日日都备着。要是城主没有回来,这就是我的餐点,若是城主回来,就不怕赶不上带些吃的了。” 谁也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条件会有多么苦。 有备无患嘛。 “有心了。”赵闻枭大为感动,小声嘀咕,“难怪秦王爱你。” 这么一个长得好看又善良,性格温和又单纯的奶妈型大哥哥,谁能不喜欢呢。 他可是真把人放心里惦记啊! “什么?”夏无且弯腰,“无且没听清楚,城主可否重复一遍?” 赵闻枭笑了笑:“没事,我说过两天就把人给你骗……哄……请回来。” 想着时间有限,她没有在这里多耽搁,关心了夏无且几句,又挑他制药的效率大夸特夸一番,就抱着药囊和糕点离开。 对方虽然不是研究型人才,但他的实践模仿能力也比大部分医者要强,如果有现成的药方子让他来制药,往往事半功倍。 也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呐。 面对人才,赵闻枭有着和嬴政一样的鲜明特色特别能放下身段哄人。 离开少府之后,她还要去找一趟浮丘君。 浮丘君常在神殿后山,或是凰城前那片大林子里。 要找他也不难,只需要静听哪里最多动物嘈杂,便准能找到他。 上次回来,对方身边还无人,只有一群动物相伴,如今倒是有了一个瞧起来面相格外温柔的小女孩。 “许久不见,浮丘君可还想念?” 赵闻枭远远看到人影,就先调侃了一句。 浮丘伯回头一看,一小段日子不见,她又蹿了些个头。 走近一看,额头已与他眼睛齐平。 “城主是不是长高了?”他细细把人打量,“人也壮实了些。” 赵闻枭背着手,停下脚步:“那是,这肉也不能白吃,再不长高长壮,我就怀疑是不是我的身体出毛病了。” 听到自己老师管赵闻枭叫城主,温柔的小女孩马上就明白对方身份,赶紧用新学的、还不太熟练的礼仪行礼。 “见过城主。” 温柔小女孩浓眉大眼,皮肤并不黝黑,但也不白皙娇嫩,是健康红润的小麦色上浮着一层红润。 一看就知道身体很好,精力很足。 她的长相也和其他野民不同,并不是非洲人的面部特征,更像是西北地区的东亚人种。 赵闻枭都要怀疑,殷商时期是不是真的有人,横渡白令海峡,到达美洲,发展出另外一种文明。 “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本来没有名字,但是老师说,《诗》有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凰城迎着朝光而起,我很喜欢这里,所以我给自己取名启明。”小女孩有些忐忑地看着她,“城主觉得怎么样?” 第171章 赵闻枭说:“寓意很好。” 启明顿时放松下来,给她来了一出吹笛引得百鸟飞。 笛声悠扬,百鸟振翅,浮丘君在旁边低声说:“这孩子在驯禽方面很有天赋,但是牛贺州的走兽普遍凶悍,我没有把握能完全拦住。” 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这边的猛兽多是成群结队出现,哪怕并非群居的猛兽,也时常会聚集到一起,对新来的人特别不友好。 猛兽并不伤害他,但是对小淑女依然龇牙咧嘴,似乎随时准备趁他不注意,就扑上去把人撕咬了。 “唔……”赵闻枭思索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的身板。 浮丘伯不管是长相还是身形,都比较偏向温润君子的类型。 按照后世来说,其实他也属于精瘦薄肌男,但是按照现在的审美而言,他委实有点单薄,过于仙气飘飘,不够威猛强壮。 “怎么了?”浮丘伯好奇低头看自己,“我有哪里不对劲儿?” 赵闻枭捏着下巴:“我在思考,如果把你们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两个也带去一起游历,会不会对牛贺州不利。” 浮丘伯摇头:“凰城的城墙还没有建起来之前,恐怕还不行。” 这里的飞禽走兽从未被驯化过,委实危险。 赵闻枭有些可惜。 但是万事生命排在前,她也只能作罢。 “麻烦你们在这里替我守住凰城了。”她依照时下的礼节作揖,“等这边的事情定下来,一定带你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大好河山。” 光她一个人周游世界,实在有些不厚道。 见识过启明如今的能耐之后,她又问了浮丘伯有关启明的培养计划。 问完只有一个感觉好家伙,未来的驯禽师是有了,但是驯兽师还没有着落。 看来以后找人才的任务又添了一个呢。 浮丘伯:“这段日子,有不少部落来到凰城,我再看看能不能挑到些好苗子。” 一直沉默的相里娇这时候发话了:“近来的确有不少部落到我们凰城来,但是除去个别野民是真心想要了解我们凰城的迁入政策,想要加入凰城以外,大部分野民都只是在附近观望,或者前来打探消息。其中也不乏一些想要掠夺凰城的人。” “真心想要加入者,就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观望和打探消息的人也不要拒绝,若是他们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上我们的晚课,合理索要交换条件便可;但如果是打歪主意的话,那就杀、无、赦。”赵闻枭如是说。 “城主?”相里娇有些不理解。 就连从来都不过问她决策的浮丘君都有些惊讶:“并不加入凰城的野民和部落,城主也让他们上晚课?” 知识在这个时候可是稀罕东西,拜师可以说是给老师当半个孩子,师者授之以业,则弟子将来要给老师养老。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就让那群野民可以学到那么多东西。 “我话还没有说完呢,你们别急。”赵闻枭看得更长远一些,“乔乔到时候先做一份计划表,将知识划分一下。有关凰城的神话故事,基本识字计数,农业开垦耕种,以及一些普通器具的制作,都可以传授给他们。至于曲辕犁和三脚耧等器具,都不得泄露工艺。” 火凰都疑惑了:“宿主这么安排,到底是为什么?” 无偿奉献这些东西,难道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念头闪过的瞬间,火凰就觉得自己完了,思路完全被宿主影响跑偏了。 “当然是有大大的好处了,要是没有好处的话,难不成我是想要当圣母,原地飞升证道吗?”赵闻枭说,“牛贺州现在的情况跟百废待兴有什么区别?要是所有的开荒都要靠我们自己来,人累死了都不能把这片土地开辟完成。” 想想夏商周多少年,才开辟出七国现在这片土地来? 火凰cpu还在转,相里娇就明白了赵闻枭的意思:“城主的意思是,我们教他们如何开垦建筑,让他们去将牛贺州的土地挖掘建造,繁衍人口,等到四处兴旺繁茂时,大家恐怕也会因为凰城的神话故事与那什么……归属感,进而对凰城臣服?” 赵闻枭不敢说“归属感”三个字,就能让别的部落臣服,但是她觉得,只要自己还能动,拳头还硬朗,那就还有希望收拾出一个像样的国家。 “既然如此。”浮丘君提议,“倒不如直接像周朝分封一样,给这些人起个诸侯的国号,让他们奉城主为天子,需要朝拜进奉来获取学习这些知识的资格。” 赵闻枭醍醐灌顶:“没错,的确可以这么办。而且可以让他们迁移到更远的地方去开拓,将附近这些地方都留待我们发展出郡县制的其他城池。这么一来,也可以明确划分出诸侯国与郡县制的不一样,倘若未来郡县制优于诸侯国的待遇,那么完全可以名正言顺让他们归附。” 相里娇思索片刻,提出:“既然如此,那能不能一开始就签署文书,给他们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的功夫自由发展,后面便要依照郡县制来称?” 牛贺州的情况毕竟和七国大相径庭,完全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三人一句接一句,思如泉涌,赵闻枭差点儿忘记嬴政还得回秦国的事情。 “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那边去一趟,乔乔你整理一下思路,我们后面慢慢商议细节的事情。”赵闻枭一边跑一边提醒,“你们几个也可以先商议出章程,我回来过目!” 她回到燕国易水河畔。 白光一消,便对上嬴政黑沉的双眸。 “呵,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要在那边过正月呢。” ----------------------- 作者有话说:sorry广东今天闹地震,耽搁了,昨天的八卦也只写了一半[笑哭] 第127章 没能守时,赵闻枭本来还有点心虚。 嬴政一开口之后,那点子心虚就跑了个没影。 她理不直,气也壮:“一座城的事务那么多,我每次回去都只能处理一点儿,偶尔超时怎么了。” 嬴政还有些事务得处理,不想跟她耍嘴皮子,瞥了她一眼就离开。 对方不跟她吵,赵闻枭又心虚了。 她捏着自己的耳朵,对火凰说:“你说上次送的那些木雕泥俑,是不是太寒酸了?要不再给他买点燕国特产?” 火凰:“燕国有什么特产?” 赵闻枭:“胭脂。” 火凰:“……” 那还不如木雕泥俑呢。 嘴上半点儿也不靠谱的人,越过林子,回到木屋。 蒙恬一看她背后没有人,就知道他们王一定是回了秦国。 “老师回来了?”他捧上一盏冒着袅袅热雾的热汤,“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赵闻枭接过热汤,没有喝。 她看向木屋中多出的一老一少两个陌生人,以及三个颇有些眼熟的君子。 “这两位是医者子阳和医者婧?” 医者婧。 还从未有人这般称呼过她。 燕婧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抬起眼眸看她。 眼前淑女与方才所见那位君子文正面容特别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眸。 只不过君子气质阴鸷,淑女气质明媚。 “是。” 她收回自己打量对方的视线,重新低眸。 燕婧打量赵闻枭时,赵闻枭也在打量她。 眼前的燕婧看起来特别温婉可爱,个头也不太高,说话的调调远比燕国当地人要软糯,更像是吴越遗民。 她打量人的时候,习惯不动声色,顺势瞥了一眼,就拉到子阳身上。 子阳是长辈,她也理所应当先与对方行礼。 “枭见过老先生。” 这位真正的子阳老先生,身上带着十分浓重的药味。 他脸色苍白中透着点青灰,连眼球都有些混浊,不太清明。 赵闻枭见过很多死人,病重而亡的人,剩下没有多少日子时,眼球便是这种颜色。 即便如此,对方腰板也挺得倍直。 “小友不必多礼。”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不像个病人,“听闻你们都是从秦国而来的商人?” 赵闻枭:“是,也不是。” 子阳脸上浮出一丝疑惑。 赵闻枭说:“我们做生意,但是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做生意。” 子阳:“听闻淑女要寻我这个老头子,不知有何事?” 赵闻枭扫过燕婧,思索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坦诚相待。 “我有一片大大的土地,名曰牛贺州。”她说,“牛贺州有城曰凰城,极缺医者。秦国侍药向我举荐老先生。” 子阳吃惊有二: “竟真有牛贺州一地?” “秦国侍药,居然还记得老头子?” 赵闻枭如实道:“那侍药是个年轻人,恐怕也是听长者言及。” “哈哈。无妨,这世间只要还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那便足够了。”子阳拍着膝盖,笑道,“想不到老头子临死之前,还能了却心愿,也算无憾矣。” 第172章 沉默的燕婧忍不住皱眉:“大父……” “欸。”子阳抬起手打断,“老师被李醯妒忌杀害,就连师弟子豹也惨遭毒手,唯有我一人逃出来。时人被蒙蔽许久,都以为师父是因为治不了武王,所以才被处决。” 这么些年,他也不敢用自己的真实身份行走在外,就怕被秦人追杀。 但是他做梦都想替老师,替师弟,也替自己,洗清这冤屈。 “侍药乃秦王身边人,郎官文正又愿意替我们陈情秦王,我等罪名,将大白天下矣!” 他笑着笑着,呛了风,忍不住捶着胸口咳嗽起来。 燕婧赶紧直身替他拍背。 咳着咳着,他眼眶便泛上红色潮水。 赵闻枭目光瞥向蒙恬。 “这两位,是秦文正去请回来的?”她嘴角微动,说悄悄话,“用帮他们澄清冤情作为条件?” 蒙恬不说话。 “怎么?”赵闻枭眉尾飞起,“秦文正不让你们说?” 蒙恬木然。 赵闻枭:“行,知道了。” 肯定就是他动的嘴。 蒙恬:“……” 这事儿可不能怪他。 都怪教官太过精明了。 精明的教官现在可头痛着呢。 “完了。”她跟火凰说,“这下送燕国特产都不行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随便蒙混过关。 子阳咳完,看向赵闻枭:“听几位君子和二位淑女说,牛贺州有女官?” “男官也是有的。”赵闻枭抬眸,正色,“我们牛贺州为官只看本事,不分什么男女。只不过考虑到为母还要孕育生命,消耗母体,所以会在某些方面,给女子行些方便而已。” 不过这两年,大家都热火朝天忙事业。 暂时没听到谁有怀孕的迹象,以至于条例至今还没调整过。 也不知道实施的过程中,会不会遇到什么困难,又是否需要矫正。 倘若是在少年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恐怕他会觉得此女狂言,有违天地祖宗之训。 可他如今已垂垂老矣,身边并无妻儿,只有孙女。 这个大战频仍的世道里,人命犹如草芥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女子更是命如蝉翼。 特别是他这孙女,肚肠太直了,轻而易举就能得罪人。 以女子之身立世尚且艰难,又不精通人情世故,更是难上加难。 子阳怜爱地看一眼孙女,再度转向赵闻枭:“不知你可是在诚心求医者否?” “当然。”赵闻枭毫不迟疑回答,且补充一句,“不过老先生的情况,似乎并不适合继续劳碌。” 子阳笑了。 笑她说得客气。 他说:“我是医者,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天好活了,当然不能为凰城做些什么事情。” 燕婧又拧眉:“大父!” 子阳只看赵闻枭:“但是,我这孙女还不会走路说话,就被我捆在后背上,看我漫山遍野采药。她从小就玩着药材长大,六岁左右便可以替人看病抓药,十二岁便敢为死人缝合零碎肢体……” 说到这里,他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赵闻枭接口:“如果是淑女想要到我凰城为医,毛遂自荐者,当为她才是。” 燕婧也巴不得让自己大父歇一口气。 她把话头接过来:“大父学过的那些治疗法,我也全部都学过,并且在病者身上治过。不管是小儿、青壮男女、老人、孕妇,所有病症,没有我不精通的。哪怕是断了髌骨,只要愿意让我把皮肉割开,重新拼凑缝合,也能治好。”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 “脑子有病也能治。” 赵闻枭:“……” 看来燕姬与他们初见那一段戏码,是来源于生活,并非无的放矢。 没听到她回应,子阳主动开口,并且改了称呼:“若是城主不相信她的医术,可以让她试试替你们诊治。” 此举正合她意。 赵闻枭把叶子拉过来:“那你替她诊断一下,看看她身体有没有什么毛病。” 燕婧直身,探手在叶子的头颈、上肢、下肢和躯体上探索脉象,“望闻问切”一样不落,最后在叶子的刻意隐瞒中,一语道破。 “淑女在前不久,应当受过室外寒冻,身体稍有些虚寒,是邪风外侵之症。” 叶子:“……” 莫非这也是文明的一部分? 竟然如斯恐怖,像神明一样,能把人的谎言识破。 她赶紧收起自己的手,不想再给对方诊脉。 冬天被邪风入侵,身体虚寒是最常见的症状,赵闻枭没有办法根据这件事情判断燕婧的医术。 不过能有女医是好事情,哪怕只是棵小苗苗,也能带回去好好培养。 “凰城想请淑女为医者。”她立即正身作揖,“不知道淑女愿不愿意,到我们凰城当医者。我们凰城初建,条件稍有些……简陋。” 燕婧自是愿意,不过 “还望城主告知凰城所在,日后定当前往寻之。” 赵闻枭笑道:“没有我的带领,谁也去不了牛贺州。如果淑女现在脱不了身,我可以等。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过去,就写一封信送到秦国咸阳百鸟里。我必定亲自来接你。” 其实她更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明日午时就能把人带回牛贺州。 先秦时候的人事死如生,葬礼办得比婚礼还大。 要是等子阳咽了气,对方还要办丧礼,丧礼之后还要守孝…… 一通折腾,没个三五年都搞不定。 没想到子阳主动问:“我听闻牛贺州很远,恐怕穷尽一生都找不到。但只要城主在,也可以变得很近,瞬息之间即可抵达。不知对否?” “可以这么说。”赵闻枭道。 “那便好。”子阳说,“倘若果真如此,城主这两日带着我们出发即可。” 赵闻枭眼眸一动:“老先生你……”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我虽然在燕国生活很多年,但是这里也不是我的故土。”他喟叹一声,“埋葬在牛贺州与埋葬在燕国,于我而言并无不同。” 但是对孙女来说,却是天差地别。 如果他埋葬在牛贺州,哪怕是在最偏僻的角落,燕婧也能及时将自己研究的医药呈送。 不至于过分耽搁她。 燕婧想要说什么,但是被子阳按住了。 子阳只看赵闻枭一人。 “好,那就明日午时出发到牛贺州。” 这件事情对赵闻枭百利而无一害,她很难不答应。 第128章 第二日午后。 嬴政过来不久,赵闻枭就把人送到牛贺州。 子阳和燕婧眼睛上蒙着黑布时,还有几分疑惑,等摘下黑布,看见一座殿堂,就只剩下吃惊。 “这……”子阳浑浊的眼珠子险些瞪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只是一两个呼吸的功夫,眼前就变了一副景象,从风雪山林变成沐浴莹润月色的殿堂。 四下也暖和起来,没有寒气彻骨。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登顶,一步凭虚御风,两步直抵云霄,三步缩地千里? 赵闻枭扯了扯旁边的铃铛,召唤相里娇。 她转头看两人:“欢迎来到牛贺州,凰城,凰神殿!” 子阳和燕婧不能回神。 赵闻枭应付这种场面也应付出了心得,将时间留给他们慢慢消化。 等相里娇到来,解析的事情就交给她来办。 解析里说的,当然就是她赵闻枭身为凰神使者,天命神授,降临于牛贺州大陆,带领人类创造工具,改变生活条件,共创盛世辉煌那一套说辞。 这套说辞,配上眨眼之间天象与景象的变幻,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反正,子阳和燕婧都信。 如果不是神迹,根本没有理由可以解析所见奇异。 恐怕赵闻枭现在说自己就是凤凰神女,他们迟疑一下,也会相信她所言。 考虑到老人家病重,腿脚不便,相里娇先给他们安排食宿。 食物就是大锅饭,只是相对吃得好一些。 饶是如此,从炒锅出来的香气还是征服了爷孙俩。 赵闻枭为了彰显她对人才的在意,硬生生陪了对方两个时辰,帮忙搬这搬那,清洁洒扫,无处不周到。 弄得爷孙两个特别惶恐。 待子阳歇息,她才带燕婧去见夏无且。 夏无且照旧先投喂糕点。 赵闻枭捧着,但是暂时顾不上吃,先给两人互相介绍。 幸好这两人都是直肠子的技术宅,没什么心眼,相处起来还算愉快。 没多久,夏无且就利用牛贺州当地特色药材,引着燕婧跟他们打成一片,商议起制药救治的事情。 燕婧本来就是医痴。 猛地一下看到这么多见所未见的药材,就像兔子掉进了萝卜坑,整个人畅快得很。 第173章 赵闻枭提醒:“无且,先给小婧普及一下我们这边的违禁药材,我回燕国一趟。” 这片土地是天然的药材库,但是类似于山烟之类需要谨慎使用的药材也特别多。 她在成立医所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列出违禁药材,如果有人私自使用,一定严厉打击。 惩罚力度比任何秦律都要严苛。 夏无且:“城主放心,无且一定不会忘记此事。” “信你。”赵闻枭边说边往外走,“那我就先过去了。” 夏无且看她手上只拿着一盘糕点,赶紧招呼:“城主多拿一些吃的走” 赵闻枭说完就没了影,只有余音回荡:“下次一定” 燕国。 赵闻枭身边的白光散去,把手中的糕点塞到嬴政手里:“无且给你的爱心糕点,快吃,吃光。” 牛贺州天气温和,这边天寒地冻。 不赶紧吃完,待会儿糕点就要变成冰坨坨了。 她摸了两块塞嘴里,含糊问:“蒙恬他们四个哪里去了,还有那位安徒生……” 嬴政:“……安期生。” “实在抱歉。”赵闻枭快速改口,“那位安期生和快撤,还有高渐离还在吗?” 昨天光顾着子阳和燕婧的事情,都没怎么理会三人。 嬴政慢条斯理吃完糕点,吞咽下去才说:“安之和他们都在木屋里面呆着,等你回来。” 赵闻枭眉头一碰:“他们几个没有出门拉练?” “练了,刚回不久。” 嬴政说完,才开口拿第二块糕点。 赵闻枭摘下自己腰间的烈酒喝了一口,嘴巴一擦:“那你现在要回秦国,还是继续在易水四周探一探?” 嬴政吞下糕点:“附近都看过了,想要往更北的方向看看。” 只是今天已经入夜,雪夜里往北去,恐怕有点危险。 他说:“我明日不用参加廷议,会与王贲将军早些过来,你沿途带我们走一趟。” 赵闻枭抬眸:“一整天啊?” 嬴政垂眸:“有问题?” “有。”赵闻枭脸色肃然,“大问题。” 嬴政:“??” 她还能碰上大问题? 赵闻枭又摸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手一摊:“加人又加时,这是另外的价钱。” 嬴政:“……” 她这辈子都要吊在钱窟窿上,不死不休是吧? “行,加。”他把空盘子塞还她怀里,“让王贲将军明日给你。” 他实在没钱了。 “好咧。”赵闻枭抱着盘子作揖,“明日将倾诚为您服务。你要不要再考虑多带两个人过来,我给你打个八六折怎么样?” 嬴政转头就走。 赵闻枭一脸可惜,转着盘子回木屋里。 安期生、蒯彻和高渐离果然都在,只是前两个人坐在一起,高渐离独自在一角击筑,筑声时而清越时而高昂。 哪怕是不懂音乐的人,也能听出这首曲子的感情,如同老友之间惺惺相惜,高山流水。 在这样的年纪,他已经可以把音乐练到这种令人惊艳的境界,难怪秦始皇不舍得杀他,宁愿把他的眼睛弄瞎,也要将人留下来。 仔细一想,参与刺杀谋反等事情,却还能留下一条命的人,似乎也只有高渐离了。 一众人沉浸在音乐中,并没有人发现她进来。 最敏锐的竟是阿兰。 不过赵闻枭竖起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阿兰也就不说话。 不过没多久,蒙恬、李信和叶子也陆续发现了她的存在。 她阻止他们开口,让他们专心听。 一曲毕,赵闻枭鼓掌感叹:“君子高雅。” 高渐离欠身:“多谢。” 安期生和蒯彻这才惊觉她不知何时归来:“淑女。” 她冲对面作揖,对面亦赶紧回礼。 “三位这么锲而不舍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赵闻枭实在好奇。 如果他们还想说什么讨论剑道、身法呼吸之类的事情,那就可以免了。 高渐离:“淑女能听懂我曲中真意,知己也。” 安期生:“小友有一双慧眼,老夫甚是敬佩,除了聊些身法呼吸之外,还想跟小友交个朋友。” 蒯彻:“淑女有神异,愿追随也。” 追随? 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 不仅赵闻枭眼带探究看他,蒙恬他们四个也忍不住频频看他,连高渐离都有些意外。 追随一词,多用于臣对君言。 “此话怎讲?” 赵闻枭不动声色笑看对方。 蒯彻说:“淑女昨夜说,自己乃牛贺州的主人。今日又离开不过两个时辰左右,就已经将人带走又回来。如果没有神异的话,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赵闻枭慢悠悠舀一碗热汤:“倘若你要追随我,那你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蒯彻并不急着回答,先问了她一个问题:“淑女希望要将名下的牛贺州,变成一个怎样的地方?” 赵闻枭眼眸轻动。 对方两三句话,就把话匣子引到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有点儿意思。 “牛贺州初初开垦,四下都是野民,土地千里,却大都未曾开采。”赵闻枭说,“难不成我想要将此地大一统,你也有办法?” 蒯彻沉吟片刻。 对方的野心,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大。 “倒也不无可能,只是得看城主是否舍得。”蒯彻也换了称呼,“如果城主愿意教他们种田开土之术,让野民先把疆土开拓起来,耕种二三十年。那么这些土地就会变得肥沃,野民也愿意踏实下来过日子,不愿意再流浪搬迁。” 赵闻枭眉头差点儿又飞起来。 不过她按住了,继续问:“哦?可是田地是他们开辟的,也不归我所有。难不成要等他们开辟土地之后,我再行匪盗之事,把这些土地全部抢过来?” “自然不是。”蒯彻摇头,“不管城主想要什么,但是治理天下就是治理人,如果人心不定,天下必定会大乱。所以不管城主对外的手段如何,对内也要施行仁义之策,稳定人心。” 倒是有点儿共同话题。 赵闻枭来了兴趣:“如果要施行仁义之策,这土地能收回来么?” 蒯彻笃定:“可矣。” 听到对方这简短的回应,赵闻枭改了称呼:“先生请说。” 蒯彻终究年龄尚小,不如年长后那般沉稳,还带着些许少年气,没能压下往上翘的唇角。 他语气也雀跃两分:“这个倒是好办。城主虽然要施行仁义之策,但也不能无端仁义。如果野民想要学习开土垦种之术,那就得先臣服于城主,作为类似诸侯国的存在。开辟土地之后,得到的粮食也需要按时按量上供。” 这个主意除了费时之外,并没有其他缺点。 到时候野民首领不愿意放权,配合凰城一统各地,但是作为类似诸侯国的存在,他们便有充裕理由攻伐了。 “有一个大问题。”赵闻枭提出隐患所在,“周王室当年分封诸侯国,诸侯壮大而王室衰微,要是到时候真有这种情况发生,凰城又当如何是好?” 万一,这群部落里也出一个“秦国”呢? 第129章 木屋外风雪尖利狂啸。 簌簌落雪分明是压在屋顶上,却仿佛已经透过屋子,落在他头顶上。 火塘内的柴“哔啵”爆开,蒯彻掌心微微沁出一点汗:“这是一个无可避免的问题。不管哪一个国家想要变强壮大,都需要冒一些危险。因噎废食,非王之所为。” 周朝分封的前车之鉴的确就横在眼前,但对于一片从未开拓过的土地而言,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好一个因噎废食,非王之所为。”赵闻枭抚掌,“只是我牛贺州就像个婴孩一样,刚刚学会吃饭,并不知道吃鱼肉还得剔骨头。因噎废食不可取,然而未雨绸缪不嫌急。先生觉得呢?” 蒯彻悄悄吞下一口唾沫:“城主说得不错。既然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们完全可以提前做准备与规划,与野民说清楚,唯有答应在若干年后归于凰城,方可学走开垦种地之术。” 赵闻枭轻轻敲打膝盖,暂时不语。 对方在并不了解凰城多少信息的情况下,思路能够与他大差不差已然很好。 可是 她总觉得还有些重要的事情没有理顺。 “倘若害怕将来发生的结果,而放弃去行动,一个人将永远没有办法,实现自己心中所想。”蒯彻在紧张中,反而慢慢镇定下来,“解决问题的办法千千万,即便今日想不到,还有明日。可若是止步于前,事情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彻并不了解牛贺州的情形,只能推断野民部落普遍没有传承什么技艺。” 叶子不服:“缝制兽皮、打磨骨器、烧制容器之类的事情,我们还是略懂一些的。” 第174章 阿兰肃然点头:“我们还会围杀猎物,制作陷阱。” 比不上归比不上,但也不能说她们什么技艺都不会。 赵闻枭唇角微微一勾,坏主意上头:“那你们两个倒是说说,如果我将凰城的技艺都传给你们,等你们发展壮大之后,会回过头来掠夺凰城吗?” “不好说。”叶子如实道,“如果首领将来把部落交给我,让我每年都把部落收成的东西分一些给凰城,那没问题。可城主想将我们辛苦开拓的土地全部收走,就算我能答应,部落的人也不可能答应。” 报恩是一回事,把自己掏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闻枭转头,看向有些愣住的蒯彻:“先生可听清楚了?他们未来必定不愿。” “……” 蒯彻完全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把还没归顺凰城的其他部落子民带在身边。 “城主这” 他一时哑然,找不到贴切的词,形容她这种近似圣母的行为。 憋了好一会儿,他最终也只是在心里憋出个万能又委婉的“不妥吧”出来。 “觉得不妥?”他不好意思说出来,赵闻枭倒是替他说了。 蒯彻说:“彻听闻,齐地有一户人家,家主素来心善。他对待仆从,也像是对待自己家里人一样,日日有米有肉,常赐新衣。 “后来,这户人家落魄了,便只能让仆从跟随自己吃豆饭穿麻衣。可是仆从却怀疑家主不信任他,将金子藏着掖着不肯用。 “他憎恨主人家不再给自己添新衣吃米肉。遂在一个深夜里,将主人家老少十八口人全部刺杀,潜逃楚地。” 叶子和阿兰:“……什么混账东西!” 这配当人? 两个还没见识过什么勾心斗角的小姑娘,并不知道什么叫含沙射影,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映射的是她们。 赵闻枭忍住笑意:“多谢先生提醒。只是这世间有农夫与蛇,便也有农夫与忠犬、与爱马、与伙伴。” 蒯彻虽然尚且年轻,但不太相信人心。 “先生不如说说,倘若诸侯国有异心,凰城又该如何应对?” 蒯彻也只好按下瞎操的心:“在下并不了解凰城的状况,只能提出一些浅薄之见。譬如将可以对外宣扬的东西和对内保密的东西分割。特别是有关凰城的军机要事,绝对不能对外泄露,包括军事训练的办法等等。” 的确。 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野民部落在外狩猎,本就与正式的军事训练有很大的差异。但是他们常在山野跑,会比普通士卒更灵活、更持久,所以还需要在武器、阵法与粮草供给方面,做得比对方更强才行。”蒯彻说,“此外,便是在这几十年里,抓紧诞生更多的婴孩,让凰城的壮丁增多。” 明白。 重点在于发展人口与军事武装力量。 不过上面两项的前提,都是先要把农业发展好。 上次跟相里娇和浮丘伯商谈此事,衍生出好几个还没有解决的问题,赵闻枭也抛给蒯彻解答。 对方慢慢就不紧张了,越说越流畅,越说越雀跃。 安期生和高渐离根本没有插话的空隙。 不过,赵闻枭这一次并没有这么爽快把人带回牛贺州去。 “我明天就要启程到蓟城,你们应该赶不上。若是三位真那么执着,或许我们下月能在魏国大梁相见。” 赶不上? 这种话在燕国说,跟直接挑衅没有区别。 高渐离这种看起来有几分仙气的斯文大美人,都被激起几分沸腾的血气。 “淑女此言,未免说得太早了罢。” 蒯彻和安期生并不是燕国人,但是也觉得自己受到了蔑视。 “城主不妨拭目以待,且看我们是否能追上。” 次日,天色初明。 木屋内火塘仍燃明火,赵闻枭他们却已经没了踪影。 三人快马追了三日,却连他们的影子都见不着。 “吁” 安期生及时止损,把马拉住。 他实在没想到,那群连马都没有的人,居然能在大雪封天里跑个没影。 蒯彻也停下来:“不行。他们踪影实在诡秘,若是现在继续赶往蓟城,下个月肯定来不及赶去魏国大梁。” 赵闻枭并没有说,她下个月是月初还是月底会前往大梁。 他们自然不能冒险。 要是蓟城没赶上,大梁又错过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两人对视一眼,都决定勒转马头赶往大梁。 高渐离思索再三,并没有选择和他们同行大梁,而是独身赶往蓟城。 苍茫大雪中,三粒人影分道扬镳。 而顺着负雪苍山往前推,可以看见遥遥的远方,有几道迅速穿梭山野的影子,快得让人差点儿误以为,那只是几只耐寒的海东青掠过。 王贲还是第一次在山野里滑雪狂奔。 冬日借助板子行走的事情,他们不是没有做过,但是与风争快慢,还是头一遭。 中途休息时,赵闻枭问他:“第一次跟我们一起拉练,将军感觉怎么样?惊不惊险?刺不刺激?” 王贲晕头转向:“……惊险,刺激。” 这比在刀尖上赤足行走,还要令人心惊胆战。 刀尖起码还是个确定的东西,可以知道伤害到底有多大,但是他们滑雪所过的那些个崎岖地方,还有冒出来的无数险象,那可真是无法判别。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王把重要的地方慢悠悠看完之后,就只将他一个人丢过来了。 赵闻枭又问:“觉得这服务满意不满意?这钱花得值不值?” 王贲木着脸:“……满意,值。” 在他被风吹浆僵的脸恢复过来之前,不必再提醒他这罪是自己花钱买来受的。 多谢。 不过走上这么一趟,他倒不全然没有收获。 要是往后带兵攻打燕国,该走哪一条道,他绝对胸有成竹。 一时受苦,往后换来军功,的确值得。 嬴政在他们晚上找到地方落脚时,才悠悠然过来接人。 王贲眼神幽幽。 嬴政哄臣下向来是一把手,当即握住对方小臂,好一阵嘘寒问暖。 赵闻枭:“……” 啧。 这厮也好意思说她变脸快。 她嘴巴动了动,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遂把话吞回肚子里。 忍住。 等两人说完,她才凑过去:“秦文正,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嬴政手里被塞了一个玉米窝窝头。 窝窝头有发酵过,松软许多,他没有拒绝。 这微微有些甜味的东西,扶苏爱吃,可以顺手带回去给他。 “什么问题?” 赵闻枭便将困惑自己许久的分封问题说出:“我的问题是,万一继承人里面挑不出一个成大器的人,那就完全是替别人做嫁衣裳。” 虽然她是开创的第一代,可也不能明知有这么大的后患,还不想办法解决。 “既然如此,为何一开始就说分封诸侯国,而不是派遣郡守?”嬴政不明白这算什么问题。 本来想要达成什么目的,那就先把目的说出去,看看他们想要用什么东西换好了。 倘若要换的东西在意料之中,那就大大方方送给他;如果是无法承受的厚重,那就先设法降低对方所需,实在不行就拼国力。 强,才有说话的机会,以及让别人听你说话的底气。 赵闻枭醍醐灌顶。 她双手一拍,瞬间明白了自己这段日子,为什么老觉得不得劲儿。 率先考虑什么归心不归心的,那根本就不是她风格! 也是被自己所了解的分封制框住了思维,使得她像只蚂蚁一样,在一圈白线里面打转,却找不到出路。 “秦文正。”她握着他的手臂,一脸真诚道,“你今天怎么长得格外顺眼。这叫一个眉清目秀哇!英武不凡呐!胸有丘壑啊!” 嬴政:“……” 她又发什么疯。 第130章 发疯的赵闻枭一团和气。 嬴政不太受得了,总觉得再待下去粮库就要不保,催促她赶紧回牛贺州赶紧回来。 想着子阳和燕婧初到牛贺州,恐怕会有些许不适应,赵闻枭还是回去一趟,将两人弄得诚惶诚恐又将她送回来。 她只来得及交代相里娇,上次商议的事情,直接往一开始就是郡县制的方向思考。 “好好想想,想好了就把规划方案和条例交给我。” “是。” 从牛贺州回到燕国,刚端上笑脸,想问问嬴政有没有什么更具体些的意见或者建议,对方就像躲瘟疫一样赶紧走了。 赵闻枭:“……” 算了,都是有用的人才。 她手指合拢为掌,升起又缓缓压下,默念雨果名言三百遍: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 第175章 想要成为创一代,对自己人的宽容之心不可无。 微笑。 蒙恬等学员:“……” 老师她,没什么事吧? 走完整个督亢之地,王贲便不来了。 赵闻枭也把路簿更新完毕,不必再刻意逗留。 一行人当即加快速度,赶往蓟城。 不日。 他们便靠近蓟城,在郊外把装备收拾起来,装成打头的商旅。 如果燕国也像秦国那样,每道关口都要严格审查“验”、“传”,恐怕他们的谎言会一戳就破,连城门都进不去。 还好燕国不用。 他们顺利在馆舍住下。 燕国北据燕山屏障,南控华北平原,西出可逐鹿中原,东退可固险守国。从这点上看,战略位置还算不错。但是它被夹在齐国和赵国之间来回拉扯,跟中山国摩擦也不断,可谓夹缝中生存。 秦国是“远交近攻”,它却只能“远交近避”。 更完蛋的是,背后辽东诸地还有东胡虎视眈眈,随时在背后偷家。 以至于这个在东北立足八百余年的国家,几乎没什么特别出名的君主,唯有燕昭王被誉为“燕国仅有的明君”。 说起这位独苗苗的明君,还得说说他荒唐的爸,能干的妈,跟他抢君位的兄弟与不受父亲待见的他。 当是时,上任燕王哙脑子发抽,玩了一波复古潮流,搞什么“禅让”,让相国子之称君。 太子平当时就懵了。 整个国家的老百姓也懵了。 事实证明,历史的倒车开不得。 没几年燕国就乱了,太子想要攻打子之,抢回君位,所以派人去请齐宣王帮忙夺位。 刚好齐宣王也想趁机浑水摸鱼,就答应了太子平。 此时,易王后不知是察觉不对还是怎的,带着公子职离开蓟城。 在协助太子平抢回君位后,也对燕国的老百姓实行了大规模的抢掠、屠杀。 这一遭,险些把燕国直接灭国。 只不过当时的赵国君主是赵武灵王。 他并不想齐国壮大,所以趁机助力一把,让公子职回去继承王位,那便是后来的燕昭王。 燕昭王师郭隗,招贤士,外有苏秦,内有乐毅,可算把燕国撑起来,并渐渐壮大,反过去差点儿灭了齐国。 可以说,燕齐之间的仇恨,绝不亚于秦赵。 只是可惜,在燕昭王之后燕国再无明君,一步步走了下坡路。 如果现在的人搞个什么“七国最弱者”评选榜,大家普遍认为不是燕就是韩。 看着蓟城,听着蒙恬普及的“常识”,赵闻枭生出一个疑问:“齐宣王不想耗费国力,所以让公子职找秦惠文王帮忙?” 蒙恬点头:“嗯。” “齐宣王能想到的事情,难道秦惠文王就想不到?”赵闻枭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帮燕国这个忙?” 蒙恬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两下。 随即,想起眼前人是自己的老师,学生对老师诚实是必要的事情。 他又心安理得起来:“惠文王当时也想插手燕国的事情。” 赵闻枭明白。 远交近攻策略嘛。 在范雎正式提出来之前,前两任君主已有类似做派。 “再者,易王后是惠文王的女儿,公子职上位,总比其他人上位好。” 赵闻枭:“!” 秦燕还有这样的联姻关系。 难怪太子丹会是嬴政幼时唯一的朋友。 等等 燕国唯一明君,带有秦国血脉…… 唔,有那么一些些微妙。 带着这一些些微妙,她又听蒙恬说东胡出生的秦开为燕昭王攻打东胡,一路打到辽东半岛的事情。 东胡可不是好打的,杠杠的硬骨头。 这个不太熟悉的燕将秦开,倒是个厉害角色。 “这燕国也是神奇。说它强吧,他这么多年才诞生过一位有名的明君,且国界不出易水;说它弱吧,人家又能把辽东半岛打下来,把东胡给打残。”赵闻枭感叹着丢下包裹,瘫在床上。 这么说来,一直都是被人分割,被人欺负的倒霉蛋,岂不是只有韩国? 啧啧。 真惨呐。 她想着晚上陪扶苏逛逛燕国,再回牛贺州一趟,就打发几人自己去玩,她睡一阵。 蒙恬也想睡。 最终出去瞎逛的人只有李信、叶子和阿兰。 叶子看着萧条的街道,左顾右盼:“蓟城也不是很热闹嘛。” 街道跟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区别。 有一位路过的剑客,听到她这句话,忽地笑了:“几位是外乡人吧。燕国比其他诸国都要严寒,冬日基本无人随意外出。但有一个地方,保管热闹。” 叶子好奇:“什么地方?” 还保管热闹。 难道那里的人都不用休息? 路人说:“我们燕人喜欢热闹,闲不下来,冬日不狩猎就比剑。那是一个可以喝热汤、吃狗肉鹿肉、角抵、蹴鞠和比剑的地方。” 叶子对其他事情兴趣不大,但是喝热汤吃狗肉鹿肉可以有。 她撞了撞李信手臂:“小师兄,去看看?” 李信倒是对吃吃喝喝的不感兴趣,但是角抵、蹴鞠和比剑听起来还不错。 三人当即跟上路人而去。 那地儿,在城南东一个角落的空地前。 空地后面有一排屋舍,两侧栽满白雪覆盖的树,旁边还有一个土坡,土坡上站满抱着剑的人。 屋舍薄烟袅袅,屋前也站了不少人,手里大都拿着骨头在啃,一阵阵肉香味飘过来。 叶子深深吸了一口食物的香气。 可她没有钱买。 本来打算向李信要,却意外听到传来这么一句话 “这一回,谁要是赢了这位君子,这把钱全部都归他!” 说话的人豪爽掷下一大把形状不一的刀币。 刀币“咚咚”落在矮案木托里。 叶子马上改变主意,朝场上的人看过去。 场上的人起码比她高出两颗脑袋,身形也有她的一倍大,满脸络腮胡,头发黑卷缠成一团,用布巾绑了。 他的肚子特别突出,倒是显得两条腿有些伶仃了。 “小师兄,你看这人像不像两颗果子下面插了两根筷子。”她凑到李信耳边小声嘀咕,“你说我能不能把他摔倒。” 蹴鞠和比剑她不太行。 李信:“……你想上场跟他比?” 叶子点头:“来都来了,玩玩嘛。” 反正输了又不用他们出钱。 多好的事情。 “你别乱来。”李信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成熟稳重不少,伸手把她衣领揪住,“忘了老师怎么说的,谋定而后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看看他的虚实再说。” 叶子:“行吧……” 他们三个一排,抱手看热闹。 屋子里。 一位老者望出来,一眼就注意到三个动作格外整齐划一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低声问:“老师,怎么了?” “无事。”老者端起热汤,继续看向三人。 场上,已经有一个同样高高壮壮的大汉上前作揖。 叶子激动道:“这个人像两条番薯上面扎了个小葫芦!” 李信:“……你可别说话了。” 他怕待会儿所有人联合起来追杀他们三千里。 叶子一脸莫名:“为什么不能说话,嘴巴长出来不就是为了说话吃饭的吗?” 她多有礼貌,都没大声嚷嚷。 李信木然:“我怕别人听到,追着你打。” 叶子一脸坦荡与自信:“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蒙恬下意识反驳,“李小信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的确不够稳重。但单独带师妹出去,还是有分寸的。” 刚睡醒接应嬴政的赵闻枭,听到动静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嬴政抱着扶苏,紧随而出:“安之发生什么事情了?” 蒙恬回头,作揖:“店家说,有成和两位小师妹,被四位燕人押送回来,说要见见老师。” 赵闻枭打了个哈欠:“他们几个闯祸了?” “还不清楚,店家只是说,有一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色很不好。”蒙恬道,“要不恬先出去看看情况,再回禀老师和文正先生。” “不用了,”赵闻枭松了松骨头,“直接出去看看吧。知不知道那四位是哪四位?” 蒙恬悄悄瞥了一眼抬起脚的嬴政:“燕将秦开之孙秦舞阳,剑客荆轲,燕国太子丹,太子师鞠武。” 赵闻枭:“……什么玩意儿?” 怎么老觉得自己听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嬴政往前的脚步一顿。 蒙恬又重复了一遍 赵闻枭:哇哦,热闹,精彩。 “看来他们惹的祸的确不小。”她若无其事回头,看向嬴政,“这要是得罪了太子丹,他会不会直接把我们赶出燕国?” 第176章 妨碍她赚钱可不行。 嬴政神色毫无变化:“太子师鞠武有几分才干,不是窝囊废物,你从他入手,能够说服他,太子丹就拿你没办法。” 赵闻枭抱手,揶揄嬴政:“你不一起出去看看?躲着作甚,见不得光吗?” 嬴政平静从容回她:“余生性内敛,不爱见生人。” 小扶苏茫然抬眼。 他没听懂阿父在说谁。 赵闻枭:“……”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鬼话。 第131章 赵闻枭没有继续为难某位“生性内敛”的人。 “萌萌可知,他们犯了什么事?”她转头问蒙恬。 萌萌并不知:“店家匆忙前来告知,又匆忙离开,并没有说清楚。只说来人一定要见老师。” 见她? 她在这里又没有熟人,谁会想要见她? 总不至于,穿越到战国来的人,不止她一个吧? 这四个里面难不成还有魂穿的老乡,听闻了她的事迹之后,上门找她组队? 赵闻枭袖着手,怀着疑惑,慢慢踱步走出去,不动声色扫过在街道上站着的几人。 李信、叶子和阿兰被一群铁塔似的大汉,密不透风围在中间。对方好像还算客气,倒是没有五花大绑,也没有把剑压在他们脖子上。 看起来,似乎只是怕他们三个人跑掉。 传说中那四个人,也不知是哪四个。 只有走在前面的一老一少,贵气得格外醒目。 一看就是主,不是仆从。 老者沉敛持重,少者满目震惊看她,好像瞧见什么逆天玩意儿一样。 赵闻枭不太喜欢他的目光。 她估计这两人就是太子师鞠武和太子丹。 他们身后,持剑的人不亚于二十。 一个个脸上凶神恶煞,活像是要来砸场子的,也难怪店家略带惊慌劝解。 不过,看到他们从里面出来之后,一位人高马大的汉子便从两人身后站出来。 赵闻枭转眸打量此人。 对方长得颇不客气,像一座黑皮铁塔,身高逼近两米,体型又壮,一双眼睛似乎随时随地燃着可以把人撂烧的怒火,教人无法直视。 她从他身上嗅到一股杀气。 这个人双手染过血。 然而此事,在战国并不鲜见就是了。 比较鲜见的是,这个人身上透出来的那种杀性为杀戮而兴奋雀跃的非常态特性。 在他旁边的剑客,本来还算高壮的身躯,顿时显得有些消瘦苗条。 对方手上也染过血,但是杀气不重,也并不凸显多少杀性,人看起来倒是淡定从容,还有两分文士的风气。 他一脸怀疑看向蒙恬,不太客气道:“你就是他们三位的老师?” 语气中多少带了两分蔑视。 蒙恬好脾气,说:“当然不是,我只是他们的大师兄。敢问……” 黑皮铁塔更不客气地打断了蒙恬的话:“那就让你们老师出来说话。” 好脾气如蒙恬,此时此刻也有几分生气。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懂不懂礼! 他扫过李信:“这是怎么回事儿?” 李信高举右手:“我先说清楚,我们三个可没有惹祸。我们可是正儿八经上场比武,但是没有想到,这块大黑皮居然输不起。 “他动了杀心,想要斩小师妹,我跟阿兰才出手将他擒获。” 赵闻枭“啧”一声:“丢脸。” 李信蔫了,委屈巴巴:“……不是老师你说,在城池里要尽量低调,不要惹祸。” 要不然,他们能受这委屈! 就算不当场斩杀,也高低把这群人引到山野里面去,直接吊起来。 “谁说这话说的是你。”赵闻枭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黑皮铁塔,“我说的是某位输了之后想背后偷袭,偷袭不成又上门找茬的人。” 她的语调平淡,没有刻意带上讽刺。 可听起来,讽刺的意味反倒十足。 黑皮铁塔当即就怒了:“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此信口雌黄!” 赵闻枭没什么感情地叹道:“原来你不仅脸丢了,就连耳朵也丢了啊。真可怜。” 难怪听不到李信喊她“老师”。 蒙恬:“……” 莫名有点解气是怎么回事儿。 黑皮铁塔怒吼一声,拔出手中的剑就要刺向她。 他旁边的刺客伸手拦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鞠武见事态不对,这才和气开口:“淑女怕是有所误会,我们此番来访,并非找麻烦。” 赵闻枭见他作揖,才施施然端着有礼貌的样子回礼。 能把试探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愧是老狐狸。 她心里如是想。 “哦?”她装出意外的神色,扫过他们身后二十余人,“想当初,秦国太后前来寻我,想要我辅佐秦王事农耕之事,也只带了三五寺人。你们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是来拿人的呢。” 老者眸中有些意外。 此人似乎比传言里的机敏,并不是那等只为逞口舌之快,鲁莽动粗的人。 莫非将赵国公子迁等人挂树上之冲动事,并非她所为? 斟酌间,他开口:“非也,非也。小子舞阳虽直莽,但也不过是因为输给了这位女娃娃,所以心中好奇教导她的老师会是怎样的能人。 “他见不到人自然有些着急,却没什么坏心思。我等不过是怕他们路上又打起来,所以才一路以人墙相隔,也没有别的意思。” 哇。 好会说话。 她感觉自己缺个这样的公关。 赵闻枭继续袖手,礼貌中又透着几分不礼貌:“既然人已经送到了,那这人墙是不是可以撤了?” “自然。”老者挥一挥手,人墙自动散去。 李信、叶子和阿兰马上跑到蒙恬旁边站好,瞪了一眼黑皮铁塔秦舞阳。 秦舞阳脚步一动,剑客又把他拦住了。 赵闻枭扫过剑客阻拦的动作,估摸对方应当就是荆轲了。 看起来倒是淡定沉稳,不愧是能够面不变色献上督亢地图刺秦王的人。 鞠武也不轻不重地劝阻:“舞阳。” 秦舞阳这才不情不愿停下,扫过他们,转而看向赵闻枭。 叶子被他不屑的眼神看得跳脚:“你这块大黑皮,想要做什么?” “淑女便是他们的老师?”秦舞阳上下打量这个始终和气看他们的女娃娃,没看出来她到底哪里有资格当这群人的老师。 赵闻枭不答反问:“怎么,难道壮士想要当他们的老师?” 对方给了她一点点礼貌,她也就不吝施舍对方一点点。 秦舞阳在这极其表面的礼貌里,嗅到了一点与自己同出一辙的火星味。 这点儿火星味,让他生出两分战意与雀跃,令他忍不住激动得微微有些发抖。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只不过蒙恬他们并不担心自己的老师打不过,鞠武他们又存有试探的心思。除了馆舍的主人之外,无人想要劝阻这场一触即发的打斗。 “我说二位,有话可以好好说……” 馆舍主人话刚开头,就被秦舞阳推到一边去。 叶子在旁边小声嘀咕:“手下败将也能给我们当老师?” 阿兰一如既往,兢兢业业当毫无感情的复读机:“手下败将,不适合当老师。” 赵闻枭差点儿没忍住大笑。 可她一直以来维持住的浅淡微笑,在此时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宛若一种清淡天然的讽刺。 如同一撮晶莹剔透的盐粒,轻飘飘就深深扎进别人伤口里。 秦舞阳觉得自己心口,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抓了一把。 有些收紧,又有些刺痛。 “铿” 剑再次出鞘,指向赵闻枭。 “此女方才用诡计,才凑巧胜过在下。”秦舞阳沉着脸说,“在下想要讨教讨教,倘若不用诡计,阁下又能否胜我。” 叶子:“??” 这人有病吧。 什么叫做诡计,那不是她足够灵活应变么! 赵闻枭还没有反应,她的拳头就已经硬了,要不是蒙恬和李信都拉着她,她就冲出去了。 “好。”赵闻枭慢悠悠松开手,解下腰间秦剑,“只是你得事先说清楚,怎样才算不用诡计。靠蛮力否?” 秦舞阳看着她那比自己要小许多的身形,也不为难她:“若论蛮力,你输定。”他神色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胯,“只要不是偷袭、佯降诈人、用毒、击打下三路,都算光明正大。” 四个词,已经让赵闻枭明白,叶子是怎么把眼前的黑皮铁塔击倒。 不过她向来不拘束这些,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只要不是主动挑事又伤人和,用些手段保住自己又如何。 “行。”赵闻枭笑着说,“我一定足够光明正大。” 第177章 她将剑鞘丢给蒙恬,剑尖点地。 馆舍内,小扶苏扶着门轴,费力扬起脑袋看嬴政:“阿父,姑姑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嬴政背着手,垂眸看小扶苏,“你姑姑还不至于为这样的人发愁。” 小扶苏:“哦……” 可他并没有见过赵闻枭展神威,心里还是很担忧。 嬴政想了想,入内翻出一片新口罩戴脸上,抱起扶苏坐他手臂上,躲在人群背后看热闹。 “能看见吗?” 小扶苏懵圈了。 嬴政想着反正把脸遮住了,也没人能认出他,干脆把孩子托到肩膀上。 “现在能看见了吗?” 小扶苏:“……能、能看见。”孩子憋了一阵,忍不住开口说,“老师说,我待阿父应当恭敬,不该……” 话还没说完,嬴政轻飘飘道:“那就给你换个老师。” 迂腐不知变通的儒生,不配给他的长子当老师。 小扶苏:“……” 这处理对吗? 算了,成熟稳重的小孩子心里想,阿父每次做这些逾越礼制的事情,都是背着人偷偷做,也挺不容易的。 刚好他也不喜欢这个总是说姑姑不成体统的老师,换就换吧。 不容易的老父亲,此刻将目光投向太子丹。 当年在赵国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太子丹算是嬴政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 年幼的他们便有野心,欲要当王称霸。 然而这些年来,他似乎并没有听到,对方有什么举措被燕王喜采纳推行…… “锵” 两剑碰撞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回来。 他举目望去,刚好见赵闻枭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秦舞阳眉头拧起,不知道她这笑是什么意思。 上一个对他这么笑的叶子,下一刻便提膝撞胯,差点儿没把他疼死。 “放心,我不耍阴招。”赵闻枭一脸“你怎么能怀疑我”的眼神,看向推剑退后三步,警惕看她的秦舞阳,“这么不放心,我给你爆招,行吗?” 她一副体恤的模样。 下一刻,先礼后兵宣布结束,她提剑冲了上去:“第一招,攻你两肩。” 赵闻枭自觉自己贴心得很,没有报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名字,简单明了地说明白自己要打他哪里。 只是她说话太快,动作也快。 “两肩”二字刚落地,剑尖就挟风而来,森寒逼人。 秦舞阳:“!!” 他赶紧抬起剑刃,以剑面横拦。 “叮” 一阵细碎的火花爆出来。 巨大的震动,让他往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 她竟然这么大力气! “小心点儿,跟我打可不兴走神呐。”赵闻枭步步紧逼,“第二招,横削脖颈。” 剑光在秦舞阳眼皮子底下闪过。 “唰” 血光溅起。 围观众人只见血珠高扬泼洒雪地,点出一枝极其靡丽的红梅。 ----------------------- 作者有话说:这是补昨天的,今晚还有一更。 第132章 四周阒静无声。 两招!不过区区两招!! 这、这就彻底定胜负了吗? 秦舞阳捂着自己咽喉以下的伤口,鲜血汨汨从他指缝溢出,顺着手腕蜿蜒流淌,又被寒风冷冻在小臂上。 不一会儿,就冻出来一副天然的护腕。 恍惚间。 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躲得快,还是因为对方手下留情,才会让伤口恰恰压在咽喉底下,贴着喉管划过。 这样精准到毫厘,迅疾如雷电的剑法,怎会出自一个小娃娃之手! “我劝你不要傻站着了,还是赶紧去处理伤口吧。”赵闻枭屈指弹了弹剑锋上冻结的血,手腕用力一抖,剑刃便彻底干净了。 “唰” 她信手往后丢剑,剑刃须臾滑入蒙恬捧着的剑鞘中。 严丝合缝,不差分毫。 荆轲也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秦舞阳拉入馆舍内。 “店家,热水!” 他身上带有伤药,倒是可以就地处理伤势。 围观众人赶紧往两边退避,让出一条路来给他们行走。 嬴政在人群背后,将小扶苏从肩膀抱下来,坐到手臂上:“这下不担心了罢?” 小扶苏第一次见血,难免有些害怕。 他紧紧抓着嬴政的裘衣毛领,白着脸道:“看姑姑。” 虽说姑姑胜了,但是他看不懂姑姑有没有受伤。 “回内室等。”嬴政扫了一眼神色有些异样的太子丹,转身往里走,“你姑姑很快就会回来见你。” 太子丹与他共度童年,彼此十分熟悉。 对方肯定能认出他的模样,出去太过冒险。 按照某人那宠溺孩子的程度,不会忍心让扶苏多等,不如入内静候。 事实的确如此。 赵闻枭趁鞠武等人没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就转身回馆舍,还比荆轲和秦舞阳快半步。 鞠武还想说什么,却被蒙恬巧妙挡了挡。 叶子反应过来,左手一个李信,右手一个阿兰,跟在蒙恬身后。 四人围成一堵人墙,将他们老师挡在最前面。 唯恐背后人开口把人喊住,他们说话格外殷勤,声音也格外嘹亮 “老师一身薄衣出来,还是赶紧回去暖暖罢。” “对呀!这冰天雪地的,把人喊出来决斗一场,暖身都没做完就结束了,还真是不太能御寒。不知老师,可冷否?” “千里迢迢赶路,风雪交加,肚子都还没填饱,走走走,找点吃的去。” “老师肯定也饿了,我们找吃的!” …… 四个人闹哄哄地踩着赵闻枭的后脚跟,往内室走去。 “姑姑!”刚坐下的小扶苏马上起来,朝她奔去。 赵闻枭身上冷,没有把人抱在怀里捋。 把手匆匆搓热后,她掐着小家伙的嘎吱窝,把人提起来转了一圈,放在火塘旁边铺开的兽皮上。 小扶苏抬起水汪汪的凤眸:“姑姑有没有受伤?” “你姑姑我哪里有那么脆弱。”赵闻枭捏了捏他手感甚好的脸颊,“这地方能够伤我的,得是老虎或者棕熊。如果是狼群的话,还不一定有我在雪地上跑那么快。” 要是饿狼,不死不休,她身上有西洋参片和巧克力,还有烈酒,比对方能耗;不是饿狼,点到为止,她能打能跑,对方也懒得追她,宁愿物色新猎物。 老虎受不了别人挑衅入侵,棕熊小气吧啦爱记仇。 它们甭管饿不饿,要是得罪它们就得准备死磕。 特别是棕熊。 哪怕你隔了几年回来,它再闻到你的味道,也一定要复仇。 小扶苏很给面子,捧着白嫩的脸蛋:“哇能打虎!姑姑好生厉害。” 狭长的凤眸在火光下,像是一弯迢迢银河。 赵闻枭问他:“想不想出门玩儿?” 燕国最是严寒,路上行人甚少,不知店家开不开。 小扶苏摇头,正襟危坐:“外面不安生,姑姑还是留在这里歇息好了。” “姑姑刚刚睡醒,可能不太想休息。”赵闻枭摸了摸鼻子,“要不我们到馆舍后面堆雪人,打雪仗?” 小扶苏好奇瞪大眼睛:“那是什么?雪俑?” 姑姑上次,好像就管泥俑叫泥人来着。 “应该是一样东西。”赵闻枭精力旺盛,安静不下来,“要不要玩?陪姑姑玩玩?” 小扶苏偷偷觑嬴政。 他也很想答应陪姑姑一起玩,可他还小,有些礼制不懂,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玩。 身为王室中人,先祖努力十几代攒下来的功绩,不是给他们挥霍着玩儿的,不拘礼制也要有度。 先祖孝公时期,秦国的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哪怕彻底推翻祖制规矩,情况也不会更糟糕。 但是经过惠文王、昭襄王等先祖的六代积累,他们再不是一穷二白,行事便当更谨慎些,不能学中原诸国,终日醉生梦死,不知天地轮换。 这些道理,他听得懵懵懂懂,但大约知道是对的。 “想去便去。”嬴政端起热汤,饮了一口,“倘若不能去,我自然会提醒你。我的孩子做事情,不需要这么瞻前顾后。” 如果他是十岁,还不懂礼法诸制,他肯定要失望。 可他才三岁而已。 他还没有严于律人到这份上。 小扶苏眼睛亮了,被赵闻枭裹了两只护耳捞出去:“飞” “哈哈” 骤然腾空而起,扶苏被逗得大笑。 赵闻枭用肩膀使劲儿撞开厚重的毡布,风雪从她身前腿侧溜进内室。 莹莹雪花飘到嬴政跟前。 “秦文正,难得偷走浮生半日闲,轻松一下呗,别老想着看路簿。”她朝外面努努下巴,“一起玩?” 第178章 嬴政伸手拿路簿:“你倒是提醒了我,路簿呢?” 赵闻枭眯了眯凤眸。 嬴政心头浮起一丝警惕,暗道不好。 只是不等他把手收回,赵闻枭已经将小扶苏腾到了右手抱着,左手捏住嬴政的手掌,用力往外一扯。 他踉跄两步,久违地感到咬牙切齿:“赵、闻、枭!” “欸~~”赵闻枭本人应得欢快,拉着他跑起来,“你要是不想跑得太狼狈,想要展示你英俊潇洒、英武不凡的姿态,就给我跟着跑起来。 “不然…… “我可不介意拖着你,绕馆舍或者蓟城走一圈。” 嬴政:“……” 这种事情,还真像是她能干出来的荒唐事。 他庆幸自己的面罩还没摘下。 蒙恬四人:“……” 老师就没觉得,自己忘了点儿什么吗? 跑了两步,这位老师想起来了:“对了,萌萌,把铁锅拿上,将我们猎的鹿炖上,我回牛贺州扛点儿瓜果素菜回来,咱整个雪地火锅。” 顺便把水牌立起来,赶紧宣布宴会时间,赚点儿金,顺便捞捞驯兽师。 这年头有关水利工程方面的匠人,几乎都被诸侯国掌控在手里,少有流落民间,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蒙恬:“是” “秦文正。”赵闻枭扭头看他,“我上次让你帮忙找的匠人和驯兽师,有下落了吗?” 嬴政停下脚步,理了理乱掉的衣领:“在找。冬日寻人不易。” 秦国也有许多治理水渠、修缮城墙的事情待办。 要是拿秦国的匠人来换人情,司空恐怕会哭死在他的章台宫前。 驯兽师秦国倒是不太缺,能匀两个给她,但更擅养马,不知她能不能满意。 “行叭……”赵闻枭深觉任务艰巨。 想起火锅的事情,她就不得不先回牛贺州一趟,把路簿丢给他先看着。 扛着两筐新鲜的蔬菜瓜果回来,她才收走路簿,抱起小扶苏,把人全部赶出室外。 宴会和招聘的两块水牌,在瓜果筐前一立。 完美给瓜果、火堆挡住猖狂叫嚣的风。 她安心跑去教扶苏堆雪人。 嬴政不情不愿袖手,跟在他们背后,随雪球慢慢走。 踱步的时候,他也没闲着,脑子里面全是刚才看过的路簿地形。 心道,攻入蓟城的地形,非王翦、王贲将军所长,杨端和与桓齮也并不擅长,蒙武与羌瘣也略有些欠缺…… 老一辈的大将,似乎都不擅长此类地形。 他抬眸,看向猴子一样,四处蹦跶捡柴火的李信。 或许,他该考虑托举新一代人了。 “想什么呢。”赵闻枭用靴子一侧撞了撞他,“陪自己儿子玩还这么心不在焉。” 嬴政看着费力推动雪球,把脸都憋红,却只得来自家姑姑一句“猫猫,加油”的扶苏,嘴角轻动。 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带着小孩不往下坡的方向走去,却偏要上坡。 小扶苏倒是异常兴奋,憋着力气也要把雪球滚上去。 “没想什么,只是有份礼物,秦王想要赠与太子丹。”嬴政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长的、巴掌大的木匣子,递到她面前,“劳你传递。” 赵闻枭挑眉,接过。 “我好奇问一句,秦王为什么要给太子丹送礼物?”她捏着下巴,“秦王和太子丹难不成真有什么过命的交情?” 嬴政背着手:“过命的交情算不上。只是两个人同为质子,在赵国都过得不怎么好,自然就走到一起,成为朋友。” 朋友。 这对始皇来说,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定的地位。 “昔日好友,一个飞升而起,一个还跌落泥地,处境堪忧。如此悬殊的境遇,恐怕跌落泥地者心里不会平静。”赵闻枭把玩着精致不足,大气有余的木匣子,“不知秦王有没有想过,哪怕他拿对方当朋友,对方也不一定想要跟他做朋友。” 太子丹今日看见她时,脸色可算不上好。 试问,如果他真的把秦王当朋友,看见与朋友面容相似的人,就算不心存欢喜,也不至于不高兴吧。 见扶苏快要力竭,她弯腰托了他腰肢一把,让他感受发力。 嬴政垂眸看着,眼底微动。 雪球终于推上坡顶立着,小扶苏只需要轻轻再推一把,雪球滚到哪里就能在哪里开始堆雪人了。 “来,我们一起。”赵闻枭不再多说,拉嬴政一起蹲下,“三、二……” 话音未尽,林子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彼时日暮渐收,光斑被光秃秃的枝丫切得稀碎。 有几个人屁滚尿流爬出来,大喊 “有怪物!” “怪物来了!!” ----------------------- 作者有话说:人才来了!但不好挖,哈哈哈哈哈…… 第133章 怪物? 赵闻枭摸了摸小扶苏好奇的脑袋,放眼望去。 怪物的影子她没看见,花斑东北虎倒是瞧见大大一只。 “猫猫你看,有只大猫猫跳出来了。” 她的语气轻松雀跃,不像看见自由的老虎,仿佛置身动物园里闲游。 小扶苏有些紧张,牢牢握住她和嬴政的衣袖一角。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老虎这种危险的猛兽,老师早已经给他讲过。 要是、要是老虎冲他们跑过来,他、他就带着阿父和姑姑逃! 见惯了各色猛兽,蒙恬他们十分淡定。 李信仿佛看热闹一样,把手搭在蒙恬肩膀上:“谁喊的怪物,这玩意儿不是……我呔!”他看着从林子里冒出来的第二只猛兽,拉着蒙恬的肩膀往后退去,“还真有怪物!” 那白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忒吓人! 嬴政也皱了一下眉头。 余光瞥见赵闻枭一动不动,估摸不是什么鬼怪,他也就没有大惊小怪。 “你的嘴是祭过天么,说什么来什么。” 赵闻枭:“……” 她也很纳闷。 前脚才跟孩子说完,嘿,好家伙,它们踩着后脚跟就来了。 报应都没来得这么快。 不过李信嘴里的“怪物”,并不是指棕熊,而是指风雪中,赤足坐在棕熊臂弯间的女子。 她身穿单薄米色素衣,满头白发散落,脸也煞白,手中握着一根青色竹子。 赵闻枭漫不经心想,话说,先秦有笛子不? 庞大的东北虎,巨大的棕熊,异于常人的人形生物,这三样随便挑一样已经是令人望而止步的存在。 更别提三样一起出现。 方才闻到火锅香气想要靠近的人群,瞬间散了个干净。 有位大兄弟不小心摔了个大马趴,吓得手脚并用原地刨了个坑,嘴里哭喊着“阿母救我”,屁滚尿流地跑了。 小扶苏没有被东北虎和棕熊吓到,倒是被他的大嗓门吓得抽了一下。 看到棕熊,蒙恬就有些不太确定了:“老师,我们要跑吗?” 猎熊的人不是没有,可大部分人猎的都是黑熊,而不是体型这么庞大的棕熊! “没事,东北虎和棕熊的姿态都很闲适,不像饿了很久,也不像来找麻烦,我们可以先不动。要是情况不对,你们再跑。” 赵闻枭寻思着。 顶多躲回牛贺洲去,重新再走一遍。 然而,看着东北虎和棕熊离他们越来越近,已然能看清棕熊臂弯间女子的长相,他们还是不免有些心慌。 赵闻枭把小扶苏抱起来,塞进嬴政怀里。 “猫猫怕不怕?” 小扶苏捏紧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摇摇头:“不怕。” 阿父和姑姑都不怕,那他也不怕。 赵闻枭摸摸他的脑袋,让两人就站在这里别动。 小扶苏下意识伸手把人拉住:“姑姑要去哪里?” 嬴政眉头一跳:“你要做什么?” 赵闻枭动作太快,小扶苏的手擦着她袖子过,嬴政的话也消融在风雪里。 她已跳下坡,走向棕熊臂弯的女子。 东北虎看她靠近自家主人,先快跑两步,冲到前面朝她怒吼,喝止她的脚步。 棕熊眼里也冒出凶光。 小扶苏紧张捏着嬴政肩膀上的衣物。 蒙恬他们四个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两只紧张什么,”赵闻枭停下脚步,没好气扫过两只猛兽,看向白发女子时,语气柔和下来,“我只是想要问问你,为什么要带着猛兽过来?” 白发女子冰蓝的瞳孔直直看着她。 她不说话,赵闻枭也不说话,回视那双过分剔透的眼眸。 要是她记得没错的话,蓝色眼睛似乎源于雅利安人,而雅利安人源于俄罗斯乌拉尔山脉南部草原,那里有一支古老的游牧民族。 不过对方的面孔特征却更像是中原人。 所以…… 第179章 她是混血吗? 长得跟精灵似的,还真是赏心悦目。 赵闻枭盯着那张漂亮的脸蛋,思绪已经遨游四方。 好一阵,白发女子才蠕动嘴巴,像刚刚学话的孩子一样,含含糊糊,磕磕巴巴:“我、饿了,香。” 大约是想起大家的惶恐,她又补充了一串乱码 “它们,不,咬人,怕,打人,护我。” 赵闻枭:“……” 她脑袋里面忽然响起学生时期的熟悉音效:听力考试现在开始…… 火凰:“我还在呢,考什么试。” 它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十分骄傲地甩出一行字。 赵闻枭:“……” 得。 听力题变成了阅读理解。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饿了,闻到了香味,所以想要出来觅食。你的老虎和熊不会咬人,但是你害怕有人打你,所以想要它们保护你出来找食物,对吗?” 白发女子似乎不经常与人交流,歪头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理解她的意思。 赵闻枭:“……” 怎么没有回应。 社牛的职业生涯惨遭滑铁卢。 “如果我说对了,你能点点头或者吱一声吗?”社牛继续努力沟通。 白衣女子又盯着她看了一阵。 她慢吞吞张开嘴巴:“呲。” 赵闻枭:“……” 火凰感叹:“宿主你真是努力得令人心酸。” 为了建国养子民,拼成这样。 不容易啊。 宿主倒是面目如常,甚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那你愿意跟我们围在一起吃火锅吗?” 白发女子不吱声。 看来是不愿意。 赵闻枭不知道她是怎么驯服棕熊的,但要是连棕熊这种记仇的猛兽,她都能驯服得这么听话,对方在驯禽上一定有非凡的天赋。 这人,她想要。 “那我端过来给你吃?” “呲。” “吃鹿肉吗?” “呲。” “仙人掌果呢?” “……” “绿色的果子。” “呲。” …… 李信侧着耳朵,想要探身听她们在说什么,但是只灌了一耳朵的冷风。 他“嘶”一声,揉了揉自己冻得刺痛的耳。 “安之,老师和那……人?她们说什么呢?” 蒙恬:“……我怎么知道。” 风雪不息,离得又远,怎么可能听到。 他要是有这绝活,便专门给王行斥候之事了。 小扶苏也紧张揪着手指:“阿父,姑姑怎么还不回来。” “放心,你姑姑绝对不会有事。几年前,你姑姑还没我胸口高,便已可独挑猛兽。这几年少见她会全力出手,但应当长进不少。”嬴政也盯着风雪中的两兽两人,“再者,要是有危险,她早就预警了。” 赵闻枭虽然嘴毒手狠,吊儿郎当不正经,但待自己人还算不错。 当真会威胁生命安全的事情,她不会平白无故让人干。 小扶苏勉强放心一点点,但心还悬着。 直到看见赵闻枭往回走才算安心。 “猫猫冷不冷?”赵闻枭跑到坡上,先给孩子报平安,“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再堆雪人?” 嬴政从东北虎身上收回视线:“那是什么人,为何从未见过?” 牛贺州便罢,毕竟是传说之地。 燕国怎会有这般模样的人。 “我看她一直躲在棕熊臂弯里,一点儿光都不想照射,眼球偶尔会抖动,视力似乎也不好,会眯眼看一样东西很久才辨认,应当是患了白化病的人,所以导致身体没办法合成黑色素沉淀。”赵闻枭捏了捏小扶苏的手,让他安心,“他们皮肤脆弱,容易晒伤,应该不喜欢白日出来。” 嬴政和小扶苏都没听说过,世间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一时有些新奇。 不过嬴政是少年时期经历过离奇事件的人,小扶苏又是三观正在树立的时候,很容易就接受这种说法。 蒙恬他们也轻易接受了。 李信感叹:“她说害怕有人打她,想必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异常,被人丢过石头罢。” 说到丢石头的时候,蒙恬踢了他一脚。 李信骤然想起什么事情,有些心虚地瞥了嬴政一眼。 嬴政毫无反应,只是将赵闻枭递过来的蛋羹,用布垫了才给扶苏捧着。 他做这些事情不太熟练,布摊开铺在手掌上隔热,捧羹的动作犹如捧着什么印信。 小扶苏叹气,踮起脚尖自己来,甚至回头操心这位二十出头的老父亲:“阿父,你想吃什么,我替你捞?” 嬴政不客气地指挥童工:“鱼丸。” 赵闻枭舀了一勺汤,浇在问馆舍借来的食鼎里,给了他一个白眼自己品味。 “我去送饭了,给我留点儿菜。”她盖上木盖子,用套索绑住食鼎提走,顺道捞走几根香喷喷的番薯。 话说,东北虎吃番薯不。 棕熊能吃蜂蜜,应该也能吃番薯吧? 走到东北虎面前,她停下脚步。 “你这老虎能低低头,让我把东西挂它脖子上吗?” “呲。” 白发少女打了个手势,东北虎瞬间趴下。 乖得像猫。 赵闻枭越发心痒,想拐人。 “对了。”她说,“我都请你吃饭了,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我乃牛贺州,秦赵后人,赵闻枭。” 老爸姓秦,老妈姓赵。 她说自己是秦赵后人没毛病吧。 不过这句话也就试探一下,她本不指望白发女子会回答。 没想到对方居然开口了。 “商丘,相土之后。相雪。” 大约说的都是短句,她这话并不显得磕巴。 “相雪……”赵闻枭自来熟道,“那我以后可以叫你阿雪吗?” 白发女子定定看她。 她天生异常,就连阿父阿母都畏惧她,将她日夜藏在地窖中,等她长大便将她遗弃,说他们之间缘分已尽。 外人也很畏惧她。 大部分人都会用惊惧又厌恶的目光看着她,尔后朝她丢石头,驱赶她离开。 唯一不怕她的人,是一个瞎眼的老婆婆。 婆婆六个儿女都在战事中不幸身亡,孙儿也被饥荒夺去性命。 她将她从河里捞上来,养了她两三年,却没能教会她用火煮饭。 临终之前,婆婆还不停嘀咕着:“我死了,你可怎么办哟。” 相雪不敢告诉她,在遇见她之前,她常常吃生肉。 只因她怕光怕火。 很怕,很怕。 光会将她的皮肤灼痛,火是族人曾用来对付她的东西。 只是生肉真的很难吃啊,吃完还会拉肚子,会头疼,嘴里还会长泡泡。 很痛的。 可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怕她,也不厌恶她。 好一阵,她也没看出什么恶意,迟疑着应她:“呲。” 赵闻枭:“……” 看着对方警惕又疑惑的眼神,她竟觉得自己有点儿造孽。 低头摸摸凉透的鼻子,她选择继续造孽,指了指旁边的树:“这食鼎是我问别人借的。你若是吃完里面的食物,记得把它洗干净,放到这里来。我得还给别人。” 相雪:“呲。” 赵闻枭轻咳一声,这才把绳子套进东北虎脖颈里。 虎皮被苍雪映衬得分外油光水滑,她手痒,揉了一把,让老虎炸毛,使劲儿扭头躲开。 这只大胆的两脚兽要干什么! “别乱动。”赵闻枭一招制虎,“汤要洒了。” 东北虎顿时不敢再动。 赵闻枭趁机又揉了一把。 东北虎气呼呼用尾巴拍雪,虎目瞪她,屁股一转,扭着猫步跑了。 好狡猾的两脚兽。 东北虎一跑,棕熊也跟着走。 赵闻枭冲她挥挥手:“小雪,再见。” 相雪闻声悄悄露出一只眼睛,从棕熊浓密的毛发间看她。 赵闻枭冲她一笑。 相雪马上躲好,不敢再多看。 她想,真是奇怪的人。 须臾,雪地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 赵闻枭转头回到火锅旁,隔老远便问嬴政:“商丘相土是什么人?” 嬴政:“那人竟然是商丘相土后人?” “嗯。” 赵闻枭坐下,端起碗筷刷辣锅。 嬴政:“相土是商朝人,帝相十五年,商侯也就是相土迁于商丘,槽喂、圈养、驯服马匹,用以运载诸物。在此之前,人们尚且不知驾车驮物,更不懂什么牧马之术。” 赵闻枭惊讶:“这么说,相土可以称驯兽师始祖了?” “你要这么说也行。”嬴政伸碗,接住自家长公子舀的鱼肉片,“相土乃部落首领,除了驯养马匹之外,还是有名的治水人物。” 第180章 小扶苏不想打扰他们谈话,小声呼喊:“姑姑,碗。” 赵闻枭伸手递过去:“谢谢猫猫。怎么个有名法?跟三过家门而不入那位有得一拼?” “嗯。”嬴政懒懒应她,夹起鱼片吃。 小扶苏小声回应:“姑姑客气了。” 蒙恬听到这里反应过来:“老师想要找相土后人帮忙驯兽?” 赵闻枭塞了一嘴鲜嫩的鱼片,也在思索。 牛贺州那边气候偏燥热,东北虎相对不挑栖息地,但是棕熊应当不行。 而且 这俩在北半球还行,要是在凰城就有点儿破坏生态了。 可要相雪抛下两只大爱宠,又显得很没人性。 得想个妥善的法子。 没等她想出来,看见棕熊离开的人群又聚拢起来。 只不过他们这回并不是冲着火锅香气而来,只是好奇这群在外面搭冰屋吃火锅的人死没死。 看见人没死,也多的是人不敢接近。 最先靠近的竟是处理完伤势的秦舞阳,还有他的朋友荆轲。 赵闻枭抬起眼眉:“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不是这种时候还惦记打架吧? 秦舞阳抬手往旁边的水牌一指:“不是说,宴会菜品,可供品尝。” 他摘下钱袋子,数出十个刀币放到旁边的箱子里。 赵闻枭手一抬一送:“请便。” 小扶苏低声问她:“姑姑吃不吃鸭血鸭肠?” 这东西阿父不让他吃,他就是吃完蛋羹和鱼丸闲着,想找点儿事情做做,好饿了再吃两口。 赵闻枭把碗往前一递:“谢谢我们家猫猫~” 小扶苏羞涩一笑。 嬴政:“……” 真是让人眼疼。 荆轲自觉自己出身乡野,什么都能吃,但是肠子和血…… 他皱了皱眉,看向这边的锅。 还好,锅里翻涌的汤底只有骨头汤,不像那边,好几个格子,红彤彤一片,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 赵闻枭提醒:“十个刀币只能拿一碟蘸酱,一盘果蔬和一盘肉食。” 量不算特别大,顶多能当做零食对付两口。 荆轲揭开箩筐盖子一看,有些盘里有鸭血鸭肠,有些没有。 他替秦舞阳拿了一盘没有的,重新盖上。 秦舞阳看着附带一粒粒冰碴子的嫩绿色果蔬,眉头夹起来:“隆冬腊月,你从哪里找来这般新鲜的蔬果。” 而且许多都是不曾见过的新鲜东西。 如果说刚才看到十个刀币,还觉得对方在抢钱。如今看到这般鲜嫩的蔬果,倒是觉得自己给得太少,颇有些理亏。 秦舞阳很少会有这种念头。 “问这么清楚,你是要跟我抢供应商吗?”赵闻枭在辣椒碟里游了一圈,红彤彤一大份鸭肠直接送进嘴巴,“这不是秦开后人该有的为客之道吧?” 秦舞阳:“……” 要不是真的打不过,他现在就提剑去把她的锅砸了。 荆轲将他拉开,低声劝:“此人身上太多古怪,还是不要招惹她。” 他们是来探探她到底想干什么的,不是闹事的。 秦舞阳憋了一口气,手又开始发抖。 “对了,温馨提示一下。下锅的东西要用搁在锅旁边的公筷,将菜和肉放到竹筛里面煮熟,再捞进你们的碗里蘸酱吃。”赵闻枭指了指旁边的水牌,“不懂看旁边。谁敢违规,我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 荆轲:“……” 此女说话的确气人。 还好他不需要吃她的食物。 未几。 秦舞阳混着咸香的海鲜酱,将剩下的鱼肉一股脑扒拉进嘴里。 他又掏出钱袋子,数出一百枚刀币。 蒙恬咳了一声提醒他:“每人最多只能吃两份,如果还想吃,可以参加后天的火锅宴。” 燕国炒菜冷得快,他们商议之后稍有改动。 秦舞阳便转头说服荆轲也买两份。 荆轲不情不愿买了。 片刻后,两人匆匆离开,前去说服其他人来买。 “壮士若是不喜欢吃,只管将它买来,我付双倍的钱给你!” 兜里有几个钱的人尝过之后,根本不愿意让,让的大都是家中贫寒之辈。 李信看得目瞪口呆:“老师果然料事如神,真的有人会特意去找贫苦人家前来买两份,再倍之换取。” 大钱不敢说,但是小钱的确让那些本来在这个冬日难以为继的人赚到了。 蒙恬感叹:“老师大义。” 特意搞试吃活动,一则可以为“火锅宴会”打噱头,二则可以带动贫寒人家,使其冬日好过一些。 叶子不懂:“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限制两份?十份二十份不好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信说,“如果是十份二十份,足够他们吃饱,他们也就不嘴馋了。” 两份刚好,要饱不饱,正是最想继续吃的时候。 阿兰也抛出疑问:“那我们为什么要把一份的钱定这么低?” 如果一份贵一些,那些苦寒人家不就能多赚一些? 蒙恬担负起大师兄的职责,耐心解析:“其一,如果价钱太高,旁人不会愿意来试。” 这火锅不过是在食鼎里放了骨头煮汤,不像他们所吃这般花样繁多,还有特意炒过的汤底。 在不熟悉的人看来,不过是将生的肉食和菜丢进去涮涮,不值当。 除非是有闲钱傍身的人。 只要他们看见果蔬,便不会太在意刀币。 “其二,如果一份的钱太多,他们请旁人帮忙也只会给一点小钱,不会因为我们翻倍了,他也翻倍给旁人。”蒙恬道,“如果他们愿意给,就会惹得那些没有抢到这个机会的人,转而盯上平白无故捡了大便宜的穷苦人家,反倒是给他们招惹灾祸。” 财不露白,人心难测,便是如此。 叶子不笨,联想到部落之间抢夺盐石和猎物,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她兴致勃勃跟阿兰讲清楚。 小扶苏端坐在兽皮上,有些懵懂。 可他却想探究:“可是,为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情呢?老师说,人有衣冠,便有礼仪,有品德,有羞耻心,所以才不会与禽兽一般,双眼一睁只知道掠夺捕食。” “那是因为人也是食肉动物,所以人永远都同具人性与兽性。只有天下承平,衣食无忧,大部分人的人性才可以压过兽性;一旦有动荡,便会反之。”赵闻枭低头,捏了捏小团子的脸蛋,“兽性不能被消灭,却能被束缚。” 小扶苏仰头:“如何束缚?” 赵闻枭抬眼看嬴政:“这件事情,你阿父应当比我更懂。” 小扶苏:“……” 他什么话都敢问姑姑,但却不是什么话都敢问阿父。 两只小小的凤眸,慢慢挪到嬴政脸上。 嬴政却没有要说半句话的意思。 赵闻枭充当翻译:“你阿父这个表情的意思是,他希望你能够自己问他,而不是通过旁人发问。” 嬴政:“……” 【滴】 任务从“8/10”跳到“9/10”. 【还有一次就能完美完成任务了呢!两位宿主请加油哦!】 赵闻枭:“……” 她明白了,专门做任务是不会成功的,主系统就喜欢无心插柳柳成荫。 小扶苏看着嬴政撩起的眼皮子,壮着胆子问:“敢问阿父,人的兽性要如何束缚?” “天下一统,法治律缚。”嬴政摩挲旁边放着的秦剑,果然开了口,“当天下人对同一件事情只剩下一个声音,那兽性便无处躲藏,只能被抓出来斩灭。” 赵闻枭补充:“你先听前半句。” 嬴政瞥眼看过去:“怎么,后半句说的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我也是这样的极端分子。”赵闻枭还没吃饱,筷子捞起一块鸭血,“只是猫猫才三岁,没办法理解这么多事情。” 嬴政想说,他的长公子不是普通孩子,注定要学得比旁人快。 可他不能在赵闻枭面前说,只能冷嗤一声,暂且按下。 小扶苏被“天下一统,法治律缚”八个字砸得晕头转向。 他咀嚼一整夜,把自己嚼累了,一头栽在嬴政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还嘀咕 “天下一统,法治律缚。” ----------------------- 作者有话说:两章一起发! 第134章 次日。 赵闻枭将举办火锅宴会的事情,全权交给四位学员负责。 她语重心长按了按蒙恬的肩膀:“萌萌身为大师兄,那就负责统领一下师弟师妹们的行动好了。” 蒙恬眼皮子一跳:“……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闲下来的老师,极有可能会闷声干大事。 叶子好奇问:“老师,你这是在考验大师兄吗?” “没有。”赵闻枭说,“我就是出门瞎逛一下,买买胭脂,顺道帮你们秦王跑个腿。” 第181章 叶子疑惑:“胭脂是什么?” 赵闻枭:“神器。” 蒙恬和李信:“??” 满嘴跑马的某某人,将事情吩咐好就跑了个没影。 留下来的四人商量一番,四处找可以租借的宅子和小炉、炊具等等。 以往都是贵人帮忙处理这些琐碎事情,但他们在燕国没有旧相识,只能找食肆合作。 秦舞阳和荆轲在燕国人缘颇好。 蒙恬他们刚散开各自询问,消息便已经传到他们耳里。 当时是,两人正在屠狗辈院子里舞剑喝酒,屠狗辈刚宰杀一只黑狗,木板被剁得“哐哐”跳。 秦舞阳闻言把剑收起来,擦了一把汗:“又是风风火火办宴会,似乎跟在赵国和魏国并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听闻对方在魏国并没有找公室与贵族的麻烦。 想来,定是因为秦王忌恨在赵国经历的一切,所以才会额外“关照”赵国。 他绝对不相信那是旁人所为。 但燕国的公室贵族们,大可不必慌张。 “秦国向来重农轻商,对各国奢靡作风甚是鄙夷。”荆轲此时此刻有些怀疑,“那人若是秦王,当真会自降身份,扮作游商?” 秦舞阳摇头:“不清楚。” 秦王此人,心思深不可测,谁能料到他会做出些什么来。 他既然能够自降身份与士人同吃同住,以此求才,还将对方封为国尉,想必扮作游商也不一定会在意。 列国中,还没有哪一位君主能这样豁出去。 荆轲喟然感叹:“秦王此人,必有图谋,其谋亦定然甚大。” 这样的委屈都能受,图谋的事情肯定大得足够压过这短暂的委屈。 燕王宫。 燕王喜大开廷议。 诸臣位列,阒静无声。 燕王喜问太子丹:“太子昨日可曾探清楚,那游商是否为秦王?” 太子丹说:“昨日只见与秦王酷似的一位淑女,不曾见酷似秦王的游商。” 昨日本还想再探探。 不过后来有猛兽怪物出没,他们便回避了。 太子师鞠武直身,作揖:“我王。听闻此游商与那位酷似秦王的淑女乃兄妹,二人都自秦国而来,与秦关系甚好。臣以为,倘若这位游商真那么像秦王,以秦王暴戾的性格,绝对不会留下这么一个祸患。” 万一有人借此谋反,秦王岂不危矣? 燕王喜发愁:“如果那游商真是秦王,他为何要扮作游商前来我燕国?” 莫不是秦国对燕国有什么想法? “秦王目的不明,可他频频出现在诸国,一定是有所图谋。”鞠武道,“如同当年的赵武灵王一样,这位年轻的君王,也有着不低的野心。臣以为,在如今的情形下,燕国应该与赵国同心同力,共同抵抗秦国才是。” 齐国已经被打得蔫巴,龟缩在自己的领土里作壁上观,有时候甚至闭目塞听,纵于声色之中,懒得观。 韩国本来就弱小,魏国又被秦楚国吞并不少领土…… 若是继续下去,魏国和韩国迟早会像郑国、蔡国、鲁国那样,国将不国。 燕王喜沉吟:“太子师所言有理。” 也有臣子站出来反对:“然而赵国对我燕国虎视眈眈,说不准开春之后,就会跨过易水,攻打我燕国。赵国兵多粮草足,我燕国难敌,只能求助诸国。 “齐国不必想,韩国和魏国都听赵国的,楚国又离我们燕国太远。除了秦国之外,不会再有别的国家,能够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要是和秦国闹翻……呵,太子师倒是仔细说说,我们要如何抗衡这迫在眉睫的危难?” 燕王喜倒吸一口凉气:“嘶卿亦所言有理。” 鞠武气结,心塞。 想当年,秦赵大战,燕王想要趁此机会与赵国联合一起抗秦。 看见赵国一片萧条之后,燕王喜马上改了主意,转头就请出燕昭王时期的名臣剧辛,想要按着赵国捶。 鞠武说干口水也没能劝住。 赵国不堪经受此辱,破釜沉舟,死也要拉走他们两员大将。 此战,燕国大败,反倒要割地赔款,元气大伤。 燕廷争论不休时,赵闻枭已经挑选好几盒胭脂、口脂和石黛。 火凰停在旁边,敛起翅膀,低头看这些于它而言,做工粗糙的东西:“宿主不会做胭脂吗?为什么要在燕国买?” 虽说燕国的特产就是胭脂,但宿主前世非特殊场合也不化妆啊。 赵闻枭:“我又没学过做胭脂。” 石黛还可以,用铅笔霍霍一下也能凑合,胭脂和口脂怎么做她哪里知道。 颜料她倒是知道怎么做。 火凰吃惊:“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你不会做的东西!” 开了眼儿了。 赵闻枭:“……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会。” 中国的神仙还各有其职,互不相通呢。 基本用不上的东西,她学来做什么? 火凰还是吃惊。 赵闻枭没理会它的大惊小怪,在林子兜转一圈,买完胭脂就去找太子丹。 太子宅邸找人一问便知道。 只不过,守门的卫士见她没有任何信物,不愿意放她进去。 赵闻枭把手里的木盒子一递:“那麻烦你,替我转交给太子本人。” 守门的卫士也不敢乱接,稍有迟疑。 赵闻枭:“这是你们太子幼时玩伴,秦王嬴政转交的礼物。” 守门卫士:“……” 他们更不敢接了。 “秦王有何礼?” 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赵闻枭转头一看,就是昨天跟在老者旁边那位青年。 她扬了扬手中的木盒子:“礼物就在这里,太子自己打开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太子丹看着她的面容,又看看那巴掌大的木盒子,容色莫测。 不像不高兴的样子,但眼瞧着也没有丝毫高兴。 “我不过是帮忙转交礼物的人,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赵闻枭多解释两句,“你们既然是幼时玩伴,或许是纪念你们友谊的东西吧?” “友谊?”太子丹脸色更古怪了。 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却只觉得寡淡,并没有咀嚼出什么来。 想起今日廷议,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与赵对抗,与秦交好,他也没办法说出恶言来。 万一被人抓住马脚,他这太子的地位,也不一定能保。 太子丹冲她手中木盒子点了点下巴:“多谢使君转交,还望使君转告秦王,这份心意我领了。稍晚一些,我会遣人将回礼送至馆舍,劳烦使君帮忙转交秦王。” 他作揖致谢,却没有请人入内的意思。 还是身后的文士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话,他才如梦初醒般:“失礼了。此君千里而来,甚是辛劳,还请入内歇歇脚。” 赵闻枭心里蓦然生出一点不耐烦,只觉得虚与委蛇这种事情,还真是令人心累。 不过她脸上没有彰显。 “那便叨扰了。” 她含笑随着带路的人入内,眼见太子丹礼数周全地上酒上菜招待她,憋着气儿充当礼贤下士之人。 对方越是隐忍,她越是舒适。 倘若对方没有旁敲侧击她来燕国的目的,那就更好了。 酒过三巡,赵闻枭借故如厕。 侍女站在门外等她。 她听了一阵动静,翻窗折返,蹲在内室窗下。 内室。 太子丹对门下食客抱怨:“说什么幼时玩伴,却送这些廉价的东西侮辱我!” 室内传来“哐啷”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门下食客压低声音说话,似乎在宽慰他。 赵闻枭听了好一阵。 太子丹抱怨的话,提炼一下中心思想,与她所猜的差不了多少。 无非就是大家幼时都挺落魄,但落魄之中,我又分明比你风光,还曾教过你识字读书,曾是你眼中厉害的大哥哥。凭什么长大之后,却是你比我更厉害,得到王位不说,还让六国闻风丧胆。 这就好比大家本来都在泥潭之中,外面还有一群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们,朝他们丢石头,生怕他们爬上去。 太子丹畏畏缩缩在泥潭里不敢动,嬴政却非要冒着头破血流的风险爬上岸,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泥潭里,没有与他共沉沦。 “凭什么!他赵政到底凭什么!” 赵闻枭觉得听这些废话实在没意思。 她翻窗回去,假装如厕完,让侍女带她回内室。 不过一阵,内室又恢复如常。 只是太子丹的脸,还残留几丝激动的红。 赵闻枭全当自己没看见,脸色如常向对方告辞,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送礼的事,不过是顺道为之。”她好像没看到太子丹突然变幻的脸色一样,笑着说,“太子不必如此客气。” 第182章 走出太子宅邸,拐了个弯儿,她又折回。 火凰:“……宿主,你这来来回回的,到底想要做什么?” “呵。”赵闻枭挽了挽袖子,活动活动筋骨,“老娘要把秦王送给那兔崽子的东西拿回来。” 渣人不配得到任何礼物。 火凰:“??” 战国时,诸侯国还没有后世出行动辄几百人的奢靡排场,王宫守卫亦远不如后世森严,更别说是太子宅邸了。 赵闻枭那一手跑酷绝技,在翻墙事业上显得大材小用了些,全程丝滑如流水。 当然了,主要是太子丹不甚在意秦王赠礼,卫士大都守在他所在之处。 她在角落捡回两只石头雕的虎。 虎俑裂了。 第135章 火凰以为,宿主会把虎俑收起来。 没想到 赵闻枭直接把虎俑丢进嬴政胸口。 嬴政捂着胸口,正想问她是不是疯了,低头却看见裂开的虎俑。 他脸色骤然黑沉下来,明显不悦。 “都说了这太子丹看着就不太行,瞧瞧,你们秦王一腔真情喂了狗吧。”她背着手,感叹道,“真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呐。” 纳兰性德真是说得没错。 这一说,秦王本人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握紧手中虎俑:“ 也不算是一腔真情,不过是想要试探一下,看看这位老朋友的心性有没有变。如今看来,当初心有猛虎的少年已经死了。” 他终究还是腐烂在那个泥潭里。 为了所谓“面子”,没有“姿势难看”地挣扎爬出泥潭。 赵闻枭斜靠在门轴上看他:“秦王应当不满足于仅仅当一国君王,倘若他有一统宇内之志,对燕国动手也是迟早的事情。太子丹对秦王无情,秦王岂不是更好办。” “没有区别。”嬴政说,“就算太子丹还顾念二人幼时之交,秦王也不会停下功伐燕国的脚步。” 只不过,如果对方还念旧情,他可以考虑递上一封国书。 不趁燕国危难时出手。 然而燕国与秦国实力相距太远,被攻陷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他说,没有区别。 赵闻枭眼尾撩起来:“倒是你们秦王一贯作风。” 嬴政没有回话,摸着手里的虎俑,将其中一只丢给了她。 赵闻枭接住:“做什么,太子丹不要的东西,就丢给我回收?还是想要报刚刚的仇?” 嬴政自觉,自己才没有她幼稚。 “秦王从前觉得,这个世界上唯一与他一般,有着远大野心的人,会是燕国太子丹。他们迟早会两虎相争,刀兵相见。”他把玩着手中虎俑,“如今看来,或许这世上第二只老虎并不是他,而是你。” 赵闻枭正细细打量手中虎俑,闻言抬起眼眸看他。 “我还以为你会说,这第二只老虎是你。”她促狭调笑,“怎么,终于发现我比你厉害,更能入秦王的眼?” 嬴政:“……” “看在你没被秦王放入眼里的份上,我就不戳你伤口了。”她举起手中虎俑,“这东西是秦王自己做的吗?我怎么没在上面看到工匠的名字?” 秦人做事情条条框框特别多,每打造出一样器具,上面都会有落款。 如果不是秦王特意嘱咐,那便只能是他自己亲手所做。 “是。”嬴政负手。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就是喜欢各种泥俑,特别是五彩斑斓,制作精美的各色泥俑。 他已经想好了,以后他的墓葬不用活人殉葬,就让匠人照着他的众卿众将士捏、刻、雕,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好,将他们的身躯面容做出来陪他就行。 赵闻枭将巴掌大的虎俑一收:“行,我知道了。”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10/10)】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农具改良指导手册3-收割机械与脱粒机械》”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任务五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0/10)】 【达成亲缘关系5级,即可获取《农具改良指导手册4-清选机械与粮食加工机械》哦~~】 【请宿主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赵闻枭:“……” 嬴政:“……” 两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对方:“你做了什么?” 赵闻枭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我这一路上回来,想的都是秦王,与你无关。” 火凰和玄龙沉默。 宿主她……是知道了吧? 两小只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都快摩擦冒烟了。 嬴政淡定自若:“我想的都是王交代的事情,也与你无关。” 抱着东西路过的蒙恬和李信:“……” 溜了溜了。 出门在外不方便,招呼就不打了。 失礼失礼。 “行。”赵闻枭也若无其事,“那我先到外面挖冰,今晚好带回牛贺州,你是自个在这呆着看书,还是跟我去挖冰。”想了想,“算了,你还是跟我去吧。不然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阿猫阿狗,突然冒出来刺杀你。” 他要是嘎了,对她没好处。 嬴政无所谓。 若是遇到危险,他肯定马上回到秦国,不会留在这边。 赵闻枭一边往外走一边絮絮叨叨:“天快黑了,也不知道昨天那位漂亮的淑女还来不来,那借来的食具,还没还给馆舍呢。” 叨完食具,又开始叨对方美貌。 “秦文正,我告诉你,你真是走宝了。昨日没走近看清楚,那淑女可漂亮了……” 巴拉巴拉一大堆无用的华丽辞藻。 嬴政淡淡点评:“真是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耽于美色的人。容貌不过只是枯骨皮囊,没有必要过分在意。” 赵闻枭惊讶看他:“我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这么有哲思的人。” 嬴政:“何为哲思。” “哲思就是……”赵闻枭“嘶”一声,“唉,秦文正,你的脸怎么肿了一边,看起来怪丑的。” 嬴政伸手摸脸,皱眉:“哪里?” 赵闻枭抽出匕首递给他:“右边,脸颊。” 嬴政接过匕首,认真看了许久,没发现蹊跷,但却看到匕首后,某个人取笑的眼神。 “哎呀呀。”赵闻枭抱着手凑近他,“容貌不过只是枯骨皮囊?没有必要过分在意?” 也不知道是谁,荒郊野岭也要衣衫整齐,坐姿端正,一副优雅贵公子的姿态。 还嫌弃她过于豪放,伤他眼睛。 嬴政:“……” “这人呢,有时候也不要太过口是心非。”赵闻枭把匕首拿回,揣好,“面子这种东西呢,可有可无,还是做个实诚的人比较好。” 她背着手,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燕兵不让她凿冰。 “并非我等蓄意为难,只是这一段河水为上品,所凿的冰都得运到王室,供燕王与太子等贵人所用。” 赵闻枭问系统:“先秦时候,大家就有意识为夏日囤冰了吗?” 火凰满眼清澈的光:“宿主问我?” 宿主扭头问嬴政。 嬴政垂眸看她:“《诗》一书,你是当真一页不看?” 赵闻枭:“??” 这玩意儿跟《诗经》有什么关系。 “哪一篇?”她说,“念开头两句听听。” 嬴政:“……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哦。我听过。”赵闻枭一拍手掌,“还有几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对吧?” 嬴政:“那你……” 赵闻枭:“哦,我只听过这几句。”想了想,她又补充,“这篇的名字就叫《七月》,说的是气候吗?” 嬴政:“……”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到底是怎样读书,才能把书读得这么稀烂。 东一块,西一块就算了,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诗》言,‘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 赵闻枭眯眼,不懂前面三个字的意思,但大概能明白这句话意思:“这个凌阴说的是冰窖吗?就是藏冰的地方。” “不错,凌阴又被称为凌室。”嬴政解释,“三九天是最适合凿冰的日子,燕国森寒,会略晚一些。除王室公卿,各级大夫所得冰量,都有明文规定。” 赵闻枭:“啧……” 那就有点儿麻烦了。 “算了,先去看看林子那边。”她遗憾离开,眼馋看着燕兵凿冰。 不知道一路跑到大兴安岭那边去,能不能成功凿冰。 第183章 冰窖是肯定要建起来的,不然没有办法保证她的城民吃好喝好,有力气干活。 夏日炎炎,天天狩猎也不现实。 圈养又不能搞大型圈养,只能散养或者小范围圈养,否则按照现在的医疗条件,起一次瘟疫就能够把大部分人的命收走。 “啊”赵闻枭仰天长啸,喊完耷拉脑袋,小声嘀咕,“当老大好难啊。” 嬴政耳朵险些被她的声浪刺破。 刚要发作,见她垂头丧气,生出点儿“罢了”的良心。 下一刻。 赵闻枭又扬起脑袋:“不行。我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女子,岂能居于人下!这老大我当定了!” 火凰:“……宿主,你没事吧?” 出门打工打疯了? 嬴政:“……尚清醒否?” “没事,发泄一下而已。”赵闻枭摆摆手,正经起来,“人疯完,世界就正常了,头脑也清醒了。” 想要用其他东西跟燕国交换冰块的离谱念头,已经被她打消了。 暴露自己需求,被别人拿捏,可不是她做事的风格。 她曲曲手指,没勾来嬴政,便蹭过去小声道:“来,透点儿消息。你知不知道,燕国王室一个冬天,能收多少冰块?” 嬴政:“你想要做什么?” 赵闻枭嘿嘿笑:“他们不是不让我凿冰吗?那我就要让他们主动,把冰块送到我眼前来。” 第136章 赵闻枭狠话撂完,跑去林子边上等人。 此时天色近晚,落日黄昏,再过不久便要入夜。 嬴政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走。 他没有问她想出什么计谋取得冰块,只问:“你想要那通身雪白的人,当你的驯兽师?” “想啊。”赵闻枭抱着手臂,迎着夕阳慢慢走,“只不过对方这种情况,去到日长夜短的牛贺州,恐怕不太适应。” 她觉得自己机会渺茫。 这件事情,反而比获取冰块还要艰难。 嬴政负手慢走:“你觉得问题在于对方不适应?” 赵闻枭扬起眉头:“不然呢?问题总不能在于对方长得太漂亮,又或者不幸染病吧。” “人总是会害怕异类的,你不害怕并不代表旁人不害怕。”嬴政转头看她,欲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冬日落照金黄一片,被她敛在眸子里。 风雪沉静。 赵闻枭笑着说道:“其实这世间,还有人不生病也长那样,美得像精灵似的。” “胡人的长相也与中原人不同,秦人与楚人长相亦有差。”嬴政说,“但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应该明白。” 对方的问题在于,仅她一人有此异象。 赵闻枭失笑,指了指北边的冰原:“我的意思是,翻过山的那边,越过长长的冰原,或许有一个国度里的人,常有这般模样。” 可能鼻梁高一些,瞳孔颜色不一样。 嬴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若有所思:“山的那边,还有国度?” 赵闻枭:“怎么,莫非你们秦王会对山的那边也有兴趣,想要把那边也统一了?” 嬴政收回目光,垂眸看她:“秦王到底怎么想,若是有机会,你大可亲自问他。不过就我看来,翻过山岭越过冰原去征讨一个不知有何物的国度,不值得。” 损失的粮草兵马,恐怕会比能得到的东西更多。 再者,燕国已冻成这样,继续往北可能并不适合放牧种田,就算能打下来,好处也不多。 还不如征讨胡人。 只能说,知道了后边还有别的国度存在,就得多留心注意防守。 两人闲聊到林子边上,山坳的日头已被吞没,只剩残光映照天际。 赵闻枭看到树下好端端放着的食具,却没瞧见人影。 她顺着虎爪和熊掌的痕迹,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它们的轨迹竟然从东边拐来,与他们隔着远远的距离一路相随。 嬴政拉了拉裘衣:“看来她并不想见你。” “无妨。”赵闻枭丈量脚印的深浅,“那就当做日行一善,积点阴德。” 她起身,抱好怀中食器。 嬴政怀疑看她。 赵闻枭倒真像是做善意,将食器换成大一些的食鼎,装入炖得酥软的羊肉,好方便对方添火加热食物。 食鼎被她放到那棵树下。 她放下就走,赶紧回去用过饭后,又回了牛贺州一趟,把新得的册子图纸交给相里娇。 收割机械与脱粒机械比其他机械要更精细复杂一些。 相里娇说:“这个恐怕没那么快做出来,而且有一些太复杂的机械,我们没那么多铁料。” 相对而言,图纸上改良过的镰刀,已经是最简单的一样机械。 收割机械如麦钐,脱粒机械如脚踩脱稻机,也是诸多机械图纸里,最简单明了且用铁量少的一样。 “那就先做这两样。”赵闻枭扫过那些传动复杂的器械,也很头疼,“这些先不要碰,等什么时候人口多了起来,铁料也丰盈了再说。” 她们的需求还用不上这种生产工具。 相里娇也放松下来:“对了,城主,有十余位城民怀孕了,是否要……” “按照之前推行的律法行事,有孕假和哺乳假,不遣退。除了孕妇禁止的岗位,也不调岗。”赵闻枭想了想,“你多关注一下她们,看看孕妇都有些什么需要帮扶的地方,咱们合理修改凰城的律例。” 相里娇更放松了:“好!” 赵闻枭揶揄她:“做什么那么紧张,怕我觉得她们的利用价值不高了,把人送回去?” “非也。娇怎会这么想城主。”相里娇一脸肃然,“城主高风亮节……” 赵闻枭头皮发麻:“行,可以了。虽然我很爱听漂亮话,享受被夸赞包围的美妙虚荣感,但是倒也不必回回用这种吓人的词。” 搞得她像是天神下凡,前来拯救世界一样。 她没有,她不是。 她就是一个爱闹爱玩脾气臭,话唠嘴碎下手黑的凡人。 偶尔还会发发疯,记记仇,挑挑事,间歇性想闲鱼躺平,经常性闲不下来非要搞事。 她背在腰后的小本本,最新的一页还给太子丹添了两笔呢。 相里娇实诚道:“我倒觉得,这些词不足以形容城主之万一。城主就是很好,特别好,比我见过的任何君主都要像君主。” 她并非不善言辞之人,可也想不到什么词形容。 墨家弟子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兼爱非攻”,她只在城主身上见过。 不战而胜战。 想着,胸中又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激涌。 她深深作揖:“愿为城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留在凰城的几位墨家弟子,也都齐声高喊:“愿为城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闻枭:“……” 墨家人还真是容易激动。 当初墨家巨子孟胜便能为一句约定而死守城池,以身殉城。 似乎在他们心中,“道义”二字,远比生死来得重要得多。 “多谢诸位。枭亦必定,不负所望。”她正经回礼,不再玩笑。 从研究所出来,她又跑去见了子阳和燕婧,被温柔周到的老妈子夏无且塞了满怀糕点和膏药。 跑去关怀孕妇途中,还顺手掐了一把浮丘君怀里的蜘蛛猴,小猴子蹦上浮丘君的肩膀,对着她愤怒呲哇大叫。 浮丘君:“……” 城主还真是顽皮。 他无奈摇头,安抚可怜巴巴的小猴子。 关怀完牛贺州第一批伟大的、孕育可贵生命的女性,赵闻枭又溜回燕国,让嬴政早点回去歇歇。 次日。 赵闻枭当真做甩手掌柜,只在蒙恬耳边交代了一句话。 蒙恬不太理解:“微微微爱劈(vvvip)是什么荣耀?” 赵闻枭将红糖、巧克力和西洋参交给他:“贵宾中的贵宾。反正你就记住,只要能交出十车冰块的人,才有资格参加最后一场拍卖会就行。你就随便找块木板,将这三样东西的功能写下来,挂在门上就好。” 识货的人,抢都来不及。 这年头的糖和药,那可是用金子都换不来的好东西。 解析清楚之后,她就翻墙跑了出去。 林子边上,一个干净的食鼎已蒙上一层薄雪。 赵闻枭看看东边还没高高挂起的朝阳,琢磨着对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奈,相交太浅,她委实琢磨不透。 遂,直接入林子里搭建冰屋,支起火锅钓人。 火点燃,她闲不住,在旁边树上做了一百个引体向上,又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她忽然想起,那天的事情太多,用过饭后扶苏已酣睡过去,雪人没堆成,雪仗也没打成。 只不过小家伙生来懂事,并没有抱怨什么,也没提醒什么。 赵闻枭莫名生出两分愧疚,随手捏出三只在打雪仗的小雪人,以及四只围锅看热闹的小雪人。 第184章 做完,觉得甚是满意,又用树枝搭了一个不规则的冰盘,把雪人放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代表李信的小雪人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就是觉得有些不够得劲。 她扭转嬴政小雪人,做出朝李信丢冰弹的动作,又在李信小雪人脑门上贴一粒小冰珠,将他刻得龇牙咧嘴。 这下再看,格外满意。 “咕噜噜” 冰屋里水开了,香气弥漫。 她把冰盘放树枝上冻,转身入冰屋馋人。 没多久,相雪便带着东北虎开路,坐在棕熊臂弯中现身。 她站在光的边缘便一动不动,不再靠近。 赵闻枭主动招呼她:“天寒地冻,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些东西?” 相雪不吱声。 “那我端过去给你,你自己拿?” “呲。” 赵闻枭:“……” 更觉得自己造孽了。 她清咳两声,想着对方应该不知道食物的名字,便端起来一样样问对方要不要吃,给她煮好,加汤,挑酱料。 火凰沉默。 它听玄龙说过,二号宿主求尉缭时,也差不多是这样无微不至,恨不得如影随形的状态。 主系统当初说二位宿主的亲缘匹配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大部分系统都不相信这事儿。 要是让它们亲自来见识过,恐怕就算主系统说百分百它们都信! 怕自己把东西端出去之后变凉,赵闻枭还想带些火出去,在食鼎下点燃加热。 可她刚拿起两根柴火出去,棕熊和东北虎都往后退了退。 赵闻枭停下脚步,下意识打量相雪脸色。 对方瞳孔明显有着戒备与畏惧。 她只好把火塞回去:“如果不用火把东西热着,你得赶紧吃。不然凉了之后,东西就不好吃了。” 走到东北虎跟前,她就把食鼎放下,退回冰屋。 这一次,没有绳索,东北虎想要张嘴叼走,却被洒下的汤汁烫了嘴,还把食物打翻了。 大猫猫委屈了。 相雪拍了拍棕熊胸口。 棕熊手臂一斜,往下一蹲,相雪便顺着棕熊手臂落在雪地上,走向东北虎。 她抱着虎头揉了揉,伸手抓起雪地上的羊肉,就要塞进嘴巴里。 一直关注她们的赵闻枭赶紧制止:“别吃!” 相雪被她这一声吓到,赶紧躲到东北虎身后,只探出两只眼睛看她。 东北虎和棕熊都朝着她怒吼,似乎责怪她吓到了自己主人。 赵闻枭:“……大冬天吃这么凉的东西,小心拉肚子。你在那里别动,我重新给你夹菜送过去。” 相雪想了想,没动。 赵闻枭也怕将她吓跑,走得很慢,姿态也放松。 她并不企图在今天拉近关系,东西放下就要离开。 意料之外的是,相雪开口了。 她说:“我,不,驯兽师。” 赵闻枭自己给自己充当翻译:“你不想要当驯兽师?” 相雪:“呲。” “能问问为什么吗?”赵闻枭话说得很慢,怕她听错或者听不懂,“是你不喜欢驯兽,还是不想离开这里,或者不舍得它们。” 说到“它们”的时候,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东北虎和棕熊。 相雪咬着海带:“不喜欢,不舍得。” 明白。 赵闻枭继续给自己当翻译,合理使用心理学补充前因后果:“你的意思是,你拿它们当朋友,所以不想要驯服它们,只想跟它们和平共处,所以会不舍得它们吗?” 相雪:“呲。” 赵闻枭没有执着于说服她。 她只问:“那你觉得我如何,可曾有些许喜欢我?” 火凰:“!!” 宿主在这口出什么狂言。 ----------------------- 作者有话说:再重申一次:人类直白表达情绪,不管是喜欢还是悲伤难过都不应该尴尬,也没有罪过,更不代表任何取向。始皇和二凤在史书上都是这样直抒胸臆的人。 第137章 “人家才认识你几天,能喜欢你?”火凰抖了抖翅膀,如是说。 就光为了这一饭之恩? 要是其他深受这个时代仁义道德影响的人,那的确不好说。 未来刺秦的荆轲毕竟还活在眼前,否认不了。 可相雪明显没有经过任何人情世故的规训,哪里会那么轻易受这一饭之恩驱策。 然而。 相雪点头了。 火凰:“……” 它是真不懂人类。 他们的思维还真是没有半点儿必定的逻辑性。 更出乎它意料之外的,是赵闻枭的反应。 她居然没有趁机让相雪跟她走,或者有这方面的引导,而是再寻常不过地来了一句 “那我们算朋友吗?” 相雪歪头,懵懂看她。 她并非不懂什么叫朋友,只是不懂对方为何要跟她做朋友。 所以,她也问:“为何?” “大概因为……我也是女子?”赵闻枭不太着调地说,“所以特别喜欢像你这样漂亮的淑女。” 相雪看着她眼睛。 赵闻枭不躲不闪回视,甚至冲她笑得灿烂无比:“怎么了,这话太直接,唐突了?” 相雪不说话,还是只看着她的眼睛。 许久,她朝赵闻枭伸出手。 赵闻枭看着那只捂食鼎捂得发红的手掌,试探举起手,越过东北虎,慢慢放入她掌心里。 倘若她理解错误,对方随时可以把手收回去。 相雪没有收手。 她握紧她伸过去的手,闭上了眼睛。 夜月朦胧,苍雪披薄光。 头顶七横八叉的枯枝,疏疏漏下一地月色。 天地冬风未歇,飞雪在侧,吹得棕熊都不自觉眯眼。 赵闻枭脸上热气散尽,倒是掌心越来越热,甚至可以感觉到突突跳动的脉络撞上对方,与对方的脉络同频跳动。 她不太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但也并不催促。 她仰头看着挂在树枝上的弯月,对系统感叹道:“你有没有吃过南方的油炸角,要是在一侧捏上荷叶边,简直一模一样。” 火凰:“……” “这玩意儿可好吃了,用面皮包裹着芋泥、芝士做成甜口的,或者包裹萝卜、马蹄、香菇、沙葛做成咸口的。放到油锅里面炸熟之后,甜口的还能撒点儿肉松。 “一口下去,又脆又糯软,花生的油香气与芝士芋泥混合,带着微微嚼劲。 “那口感,那香气,再配一杯手冲咖啡。 “哇……那叫一个绝。” 她对着月亮一吸溜。 火凰:“……” 不愧是你。 好一阵,相雪才睁眼,松开,张口:“呲。” 赵闻枭轻咳一声:“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那我能摸摸你的老虎吗?” 东北虎:“??” 它猛地扭转脖子看赵闻枭。 相雪低头看老虎,揉揉它的耳朵。 它甩了甩头,趴下了。 赵闻枭瞬间上手,惬意虎摸。 东北虎:“……” 它用力甩了一下尾巴,在雪地上拍出一条蜿蜒的凹槽。 相雪背靠棕熊,手捧食鼎,赤足塞在老虎肚皮底下,吃着已经冷却的食物。 蒙恬他们宴会办完,东西拾掇完,又吃过宵夜,还不见赵闻枭归来,便打算出来找人,顺便溜达放松。 冷不丁看到这等场面,他们只觉得自己眼花了。 碰见生人,相雪有些应激。 她把手上的食鼎往赵闻枭怀里一塞,爬上棕熊的手臂就麻利离开了。 东北虎在背后甩着尾巴,不紧不慢跟着。 赵闻枭喊:“明晚我还在这里,给你送好吃的食物,你记得过来。” 一声“呲”,随着雪花飘落她耳边。 等人离开之后,她向蒙恬四人招手,让他们过来把这边也收拾一下。 李信收起打火锅的鼎,却没能收起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一脸不可置信:“老师,这种朋友你也能交上?” 赵闻枭抬眼:“哪种朋友?” 李信胡乱比划:“这种厉害的驯兽师,她居然连大熊都能驯服。” 老师这么厉害,他都没见对方驯服过什么猛兽,大多都是直接将对方打服,不敢再来找茬。 “倘若老师将她收于麾下,那牛贺州是不是能练出一支猛虎队。” 想想就激动。 赵闻枭摇头:“我不打算让她到牛贺州当驯兽师。” 四人诧异看她:“为何?” 赵闻枭便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 她跟相雪围着东北虎将近三个时辰,当然不会只是干吃东西。 有关相雪的身世,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李信激动拍腿:“岂有此理,只不过是长得与旁人不同,又不是没有手脚无法劳作,犯得着要把一个才六岁的孩子烧死吗!” 第185章 赵闻枭:“……” 这思维很“秦”。 蒙恬皱眉:“既然相氏已经把人养大,为何又要逐出商丘,放到蓟城这边来?” “或许是她的父母并不想杀死她,但也无法忍受因为她的存在而受人不停指点,所以等她有了自保的能力之后,就将人放逐在外,任由她自生自灭。” 真相如何,相雪不知,赵闻枭也不知,只能略微猜测。 叶子捏着下巴,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 她凑近赵闻枭旁边:“老师,你为何不让她到牛贺州当驯兽师?浮丘君一个人根本忙活不过来,新收的小徒弟又只会驯禽不会驯兽。 “你之前不是很着急,想要找一个有天赋的驯禽师回去给他当帮手。既然已经遇到了,为什么不出尽全力劝说她?” 赵闻枭收起要给小扶苏的雪人冰盘。 她想了想,回答:“女子何苦为难女子。在这世间,女子本来就活得不容易。更别提上天又给她雪上加霜,添了这么一个难容于世的怪异病症。 “既然她跟自己的动物朋友在一起活得不错,我们又何必叨扰。” 阿兰只在旁边默默收拾东西。 蒙恬问:“那我们明日还继续北上探路吗?还是直接离开蓟城,往大梁去?” “我们再逗留两日,大后天再启程。”赵闻枭说,“我想向她讨教一下,怎么跟动物们和谐相处。另外,离开燕国之后,我们先转道齐国,再折返魏国大梁。” 这样的话,在大梁结束之后就可以南下楚国。 假装折返秦国时,再跑一趟韩国。 接下来的两天,赵闻枭难得给他们几个放假,随便他们四处撒野。 叶子和阿兰都乐疯了主要是叶子带着阿兰疯,她们缠着两位师兄买买买,将他们一路上都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直接吸干。 还好两人平时拉练居多,不管在牛贺州还是这边都不怎么用钱。 难得有机会用钱,他们也乐得花销。 赵闻枭则是昼夜颠倒,白天舒舒服服睡懒觉,太阳一下山就打着哈欠起来做火锅、干锅、大炖锅…… 吃完就揉捏东北虎,顺毛大棕熊,再让相雪带着她接近山林里的动物,体悟着与动物之间微妙的心灵感应。 她本来就熟悉各种动物习性,经过相雪点拨,很快便知道如何与动物和谐相处,而不仅仅只有搏杀与威慑。 没多久,赵闻枭与东北虎在雪地上抱着翻滚,再也不是为了你死我活,而仅仅只是玩闹。 相比于自己跟猛禽猛兽死熬的做派,她觉得相雪的办法,其实更适合牛贺州常年定居的人学习。 就是她的办法比较挑人,如果没有当饲养员的耐心,基本不能行。 不过这件事情急不来。 她也只能回牛贺州,跟浮丘君口述此法,让他自己拿捏,两人在两地各自发掘相关人才。 第二日夜晚,赵闻枭向相雪辞行。 相雪没说什么。 赵闻枭将从牛贺州带来的镁棒交给她:“我教你怎么用这个东西,离火源远一点儿点火。你是人,不能长期吃生食,否则会生病的。” 相雪拒绝,后退。 赵闻枭:“试试嘛,不然你以后都没办法,再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相雪这才勉强答应。 她练了一晚上,才从看到火星就跑,到可以把燧石绑在棍子上,点燃火堆。 期间,由于赵闻枭按住相雪,不让她跑,东北虎和棕熊都大发雷霆,吓得靠近山林的住户一宿没睡,拿着棍子战战兢兢。 当事人倒是潇洒。 仗着“人质”在自己手中,根本没把两只大猛兽的威胁怒吼放在眼里。 火凰看着她抱着瑟瑟发抖的相雪,把人团在怀里揉白毛,一声又一声温柔安慰。 它瞪着电子眼看了半宿,甚至觉得宿主有些乐在其中。 天亮之前,相雪总算可以哆哆嗦嗦把火点燃。 不过食物一熟,她就忍不住要把火堆直接盖灭,一点儿火星子都没留。 看相雪把羊腿吃完,赵闻枭便跟她辞别,北上赶路。 其实她还有些好奇,先秦时候的辽东是什么情况。 不过秦文正所求的舆图,并不包括辽东地区,她便没有往那边跑去。 毕竟不加钱的事情,她也懒得干。 就这么绕了一圈,在她们快要出燕国时,赵闻枭忽然冲林子深处说了一句:“送到这里就好了,不用再继续送了。天气转暖之后,南方并不适合棕熊生活。” 林子一片寂静。 片刻,相雪坐在棕熊臂弯出现。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一直在跟着你。”她迟疑补充,“我装疯卖傻,你也知道?” 赵闻枭说:“是,我们都知道。” 真正单纯的人,不会知道要隔多远的距离,去观察一个陌生人才算安全。 从她跟踪她和嬴政开始,他们二人找到树林里面,看到那行脚印以及后续消失的痕迹,便知道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李信:“??” 他怎么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情。 他转头看蒙恬,很好,波澜不惊;转头看叶子和阿兰很好,也波澜不惊。 相雪沉默。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欺骗。”赵闻枭撕下一张纸,折了一朵蔷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足够坦诚并不是一件需要感到愧疚的事情。” 她将蔷薇递过去。 “喏,送你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我们有缘,想必……会再见面的。”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站,齐国,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the next station is qi ,please get ready for your arrive.下一站,齐国,请需要落车嘅乘客做好准备。 第138章 出了燕国,他们一路沿着渤海往下。 李信憋了两天,实在憋不住了,停下休息时发问:“你们又是从哪里知道,相雪这个人有蹊跷?” 蒙恬吃惊看向他。 他居然没有看出来吗? “如果她真的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连话都说不全,需要老师去猜测。那么,她能够准确把所有事情最关键的地方……”叶子的秦语已经说得越来越顺畅了,可说到长句子,还是需要在中间莫名停顿一下,“简明扼要用几个词表达出来,也足以说明她这个人十分聪明,并不愚笨。” 叶子一说话,阿兰就像是被触发了机制。 她点头附和道:“对,蠢笨的人绝不会一语中的。” 蒙恬收回吃惊的目光:“我们那日在林子里配合老师说的那些话,也是为了让相雪安心,知道老师对她并没有恶意。我瞧你那日指出的两个问题都一针见血,还以为你也猜到了。” 所以事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李信:“……” 很好,一腔真情,痛心疾首的只有他一个。 这群人心里都各自有弯弯绕绕。 他愤愤撕扯啃咬羊腿。 赵闻枭折断木柴,丢进火里,顺口安慰他:“没事,不用伤心。你的优点在于你的一往无前,奇兵突袭,这种不涉及生命危险的细节部分,弱一点也无所谓。” 弱…… 老师说他弱! 李信重新憋了一口气。 他从小到大也是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就展现出自己独特的天赋。 当年轻敌吃过大亏便也罢了。练了这么几年,他自觉自己的狂妄自大已经收敛起,却没有因此影响自己的勇猛,多少也算心性坚韧。 结果,老师居然说他弱!! 李小信幽怨盯着她:“老师,你是不是为了激发我的好胜心,所以故意说反话。其实你的目的是,让我往后多留心细微之处。” 赵闻枭:“……” 那还真没有。 她自己带的学员,自己最是清楚。 蒙恬沉稳慎重,学识渊博且有耐心,做指挥教导之事最适合不过。可他却没有李信的莽直带来的一往无前,所以冲锋陷阵第一人的事情,并不适合他。 章邯谨小慎微,内敛且坚定,在制造兵器上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与蒙恬一样,适合作战指挥,留守中军镇压,或者守护后方。 可要是情况特殊,已别无选择,两人也能挺身而出,破釜沉舟,带着将士冲锋在前。 蒙毅刚直忠心,虽说作风有些老干部,一板一眼,规行矩步,可执行力是真的强到没边。 赵闻枭能明白,为什么秦始皇会格外爱重他。 这不就是翻版的相里娇嘛! 不管你吩咐下去什么事,都能如期如约百分百执行。 只不过她们乔乔更活泼一些些,爱恨分明,没那么古板。 王离性子直爽,很会说话,特别适合调动军中人心,鼓舞士气。 相比于其他人的个性分明,他走的更像是中庸之道。虽然没有特别精通的部分,但却是个什么都会的通才,放到哪里都行。 第186章 李信是五人里年纪最小的,送去战场人家都不要。 他算不上粗心的人,但是对危险之外的细节感受力,的确比其他人要弱一些。 可他一往无前,百无禁忌的英勇,也是其他人尚且不及的。 至于叶子,活泼聪明,古灵精怪,诡计多端。如果不是与她同路的人,她会毫无顾忌地算计对方,绝不会管对方是什么身份。 但是她眼色又练得特别好,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绝对不会暴露出自己的报复心,反而会显得格外乖巧不闹事,但又冰雪聪明惹人爱。 这样的人,但凡能耐弱一点都压不住。 阿兰瞧着呆萌,但下手快准狠,兵器用得比任何人都强。可惜,目前暂时看不出来,她有没有研究兵器的天赋。 如果她真有这样的天赋,赵闻枭绝不可能放任她回到斗牛部落,与自己成为竞争对手。 脑瓜子转了一圈。 她发现自己还缺乏一个像蒙恬这样,可以替她坐镇后方,稳定人心的部下。 相里娇身负神力,光是坐镇后方有些太浪费了。 除此之外,她还缺一个像王离这样,可以鼓舞人心,口才绝佳的部下。 很好,稍稍一总结,又要多找两个人才。 赵闻枭自己给自己弄自闭了。 直到进入齐国临淄,她才恢复过来。 “大师兄,这里是什么地方,好热闹啊!”叶子看着街边林立的商铺,双眼一直冒星星,“而且这里到处都是酒家食肆,闻起来真香!” 阿兰呆呆点头:“香!” 蒙恬说:“此乃齐国临淄,齐之国都。” “国都啊……”叶子感叹,“难怪会这么热闹。” 不过相比人人躲在屋中的蓟城,临淄着实热闹得有些不像话。 《战国策齐策》曾描写过当地的繁荣富庶,言道,“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 虽说五国伐齐,将齐国打得苟延残喘,领土也大大缩减,甚至比不过当初弱势的燕国。 然而,身为国都的临淄,热闹却是半分不消退。 起码赵闻枭瞧着,差点儿以为自己是在什么盛世太平里。 她问四人:“你们有没有觉得,齐国相比于其他国家,十分不一样。” 说话时,他们已经站在临淄主干道上。 蒙恬说:“齐国身处长河下游,煮盐开土,民皆殷足,不愁吃穿,人人脸上皆有红光,的确不一样。” 他先祖乃齐人,倒是不好说什么坏话。 再者,他这句话也没有说错,战事频频的地方,农事也会受到影响。 黔首吃不饱,又要整日担惊受怕,自然面黄肌瘦。 李信扫过周遭:“这些人吃饱喝足,又深受稷下学宫的影响,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路边也鲜少流民。” 战乱时期,流民再常见不过。 秦国是因为法度律令,不允许健全的流民存在,不入户不参军不贡献者,连在路边乞讨的权利都没有。 但是齐国却没有这样的规定。 之所以没有多少流民,全赖他们有钱。 叶子有些不清楚老师想听什么话。 但她知道,两位师兄说的话,都没有说到老师心坎里。 她琢磨一阵,公事公办似的说:“这里的人,应该都吃得很好,我们的宴会在这里办,应该会吸引更多人前来。我瞧这里的人应当不会太缺钱,老师可以提前跟凰城的人说好,多采摘一些瓜果前来,大赚一笔!” 阿兰点头:“大赚一笔。” 赵闻枭:“……” 小孩姐果然是小孩姐,真会揣摩人心会说话。 “我说的不只是这些。”赵闻枭说,“你们有没有发现,齐国之所以看起来比其他地方都要热闹,是因为他们外出的女子,比其他国家要多很多。” 其实也不仅仅只是外出的女子,就连在外劳作和做生意的女子,都比在其他地方要多出许多人数。 尽管与现代没法比。 可在先秦,乃至后世许多盛世王朝,也就唐能一比了。 唐还有女子戴幕篱,齐国在外行走的女子却安然袒露面容,勾勒腰肢。 她刚才瞥过垣墙,还见到有人抱着喝奶的娃,大大方方走出院子,走向庖厨。 倒是让她想起奶奶那一辈人。 四人又重新环绕四周,看了一圈。 蒙恬思索:“许是齐国已有多年不参战,偏于一隅?” 若是无战乱之苦,自然就不用害怕敌军进城抢人,不管是工匠还是女子,都不用怕被掳掠到敌国去。 这么一来,大家自然更愿意往外走。 “或许吧。”赵闻枭也暂时看不出什么蹊跷。 不过光是这个原因,她是不相信的。 解放女子的唯一原因,只能是提高她们的生产力。 所以 齐国女子到底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对了。”她忽然想到,“齐国靠山靠海,还有渑河供水,除了盐和海鲜之外,还有什么特产?” 蒙恬说:“齐国环山抱海,方圆千里一片沃土,到处都有人种植桑麻。所以即便是普通的老百姓,也有许多人会穿彩色的丝绸和布帛。” 布帛,丝绸呐。 那可是跟米面一样的硬通货,比钱还要值钱。 果然还是生产力的缘故。 “齐地的人大都富庶,也因此不爱往他国他乡去,他们甚至不喜欢聚众斗殴,但是却会背后伤人,经常有人在深夜时候劫掠财物。你们都得注意些。”蒙恬补充提醒,“不过要是没什么事情,当地百姓相比其他地方而言,会更从容宽厚、通情达理一些。他们大多爱发议论,喜欢辩才,所以也要切记不要随便加入别人的讨论。” 否则,在讨论没有结果之前,他们是不会放人的。 就算有了结果,可倘若他们心里并不信服的话,也会一直纠缠,想要再辩论一番。 同时,齐国也因其包容,而士、农、工、商、贾五民俱全,有时亦难免显得鱼龙混杂一些。 赵闻枭找馆舍下榻时,路过许多食肆,里面辩论之音不断,学术氛围的确格外浓厚。 只不过,其中鲜少有女子身影。 她慢慢踱步走过,听到里面传出各家学说的治国之论。 偶尔会有竹简互相击打的声音。 叶子转头看蒙恬:“这就是大师兄说的不喜欢聚众斗殴?” 阿兰附和:“我看他们挺喜欢的。” 李信凑热闹,掰回一城:“谁说众目睽睽之下,从别人背后摔竹简,算不得背后伤人呢?” 蒙恬:“……两个人互相击打,算不得聚众斗殴。” 读书人说不过,脾气上头动动手而已,算什么斗殴! 第139章 “哐啷” 食肆的门板越过厚厚的毛毡,摔在大路中间。 掀起来的雪不偏不倚,正好劈头盖脸扑向赵闻枭他们一行人。 随着门板一起倒出来的,还有两个手执竹简,互相揪着对方衣领殴打的彪形大汉。 他们的打斗完全没有招式可言,全靠一身蛮力。 竹简“哐唰”、“哐唰”撞击。 赵闻枭看着距离自己只有半步的门板,往旁边挪了挪,给二人腾出足够的空间。 蒙恬他们几个也下意识跟上,往旁边可以避雪的檐下墙壁贴去。 尔后放眼一看 齐国黔首的确不聚众斗殴。 路人全部都往旁边躲去,或是如他们这般站在檐下避雪,或是进入食肆,倚靠在门边瞧热闹。 赵闻枭也感叹:“大家确实挺讲武德的,都不搞聚众斗殴这一套,直接将聚众与斗殴分成两个团体。” 这要是放在武侠小说里,高低得开个盘,买定离手。 蒙恬:“……” 暂时占了上风的大汉,跨坐在另一个大汉身上,一手压住对方胳膊,一手握着竹简与对方来回敲击。 嘴里还不忘继续方才的辩论:“若是人人自重自爱,各安其所,天下早就被治理好了。天下之所以紊乱,就是你们这种对外物贪得无厌的人作祟。尔等为外物所伤,又要去损人之毫厘以强健己身,天下由此乱矣。” “呸!”另一个大汉虽然落于下风,还被牢牢按住,却依旧不认栽,“就是你们杨子门下的人有这种想法,总为个人利害而不拔一毛,不奉天下,所以才无法团结起来抵御外敌。” 赵闻枭悄悄问蒙恬:“杨子是谁?” “杨朱。杨子的学说主张‘贵我’,与墨家提倡的‘兼爱’完全不同,但是二者都想要借着自己的学说来避免战事。”蒙恬小声说话,“孟子曾言,‘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这里面的‘杨’,说的就是杨子,杨朱。” 唔,听起来在先秦时期还挺火,但是后世并不常听。 占上风的大汉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不管是墨家学说还是你们杨家学说,虽然得人心,但是却不中用,根本不适合如今天下局势。” 第187章 落于下风的大汉冷笑:“难不成你们法家就适合如今天下局势了?你们法家的人玩弄权术,只会弄得人心惶惶,概不安定。瞧瞧诸侯国,再瞧瞧齐国。 “若不是齐国退出争霸之战,守好自己的利益,不再轻易送给他人,也不轻易夺取他人的利益,又何来眼前太平?!”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赵闻枭身为后世之人,了然历史的走向,但听他们辩论也听得兴致勃勃。 最终,法家那位大汉逮住一个空隙,用竹简把杨家大汉脑袋直接开瓢,以敲晕对方为结果,单方面宣布了这场辩论的胜利。 赵闻枭感叹:“齐国的确人人是辩才,这一手‘变抡’,用得还挺好。” 李信勾着蒙恬肩膀:“真是从容宽‘吼’,通情‘打’理。” 叶子抱臂叹息:“确实爱发‘一抡’,不‘抡’出个结果都不让人走。” 阿兰点点头:“屋里又有人要‘抡’了,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很喜欢这件事情。” 蒙恬:“……” 逗完也不是很老实的老实人,一众人心中满足。 他们沿着长街打探可以落脚的馆舍,得来一位好心人的亲自带路。 好心人是个话唠青年,而且似乎对兵家学说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一路细数齐国的各色将领。 什么管仲、孙武、田穰苴、孙膑、田忌、田单……如数家珍。 赵闻枭听得眉头高高扬起。 哦豁,这么看来,齐国也是兵家大国。 “若非昔年燕昭王驱使乐毅联合五国伐齐,伤我齐国命脉,我齐国岂会如此偏安一隅。”好心人说得痛心疾首,“还有蒙骜,本是我齐人,却为秦国奔命。” 赵闻枭提醒:“我们就是从秦国来的。” “是吧。”好心人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有些惊讶地打量他们几个。 蒙恬维持微笑。 想当年,还不是因为齐王不愿意重用大父,大父才跑到秦国投靠秦昭襄王。 先秦王不仅重用大父,还一路让他升至上卿,到王这一代,依然被重用不疑。 这有什么不好选的。 话唠青年沉默一小会儿,又若无其事开始说起齐国的种种风情。 赵闻枭觉得自己这一次齐国之旅,好像捞了个导游似的。 一路走到馆舍,青年才停下嘴。 馆舍内走出一位老者,热情招呼他们入内。 齐国多桑麻。 馆舍内也栽种有不少积雪的桑树,像是一颗颗放大的白蘑菇 长途奔袭,有些疲累,连叶子和阿兰都没有精力跑外面蹦哒疯玩。 一行人匆匆吃过温热的东西,擦去身上的雪,倒下就睡。 冬日的馆舍似乎没什么人。 他们睡梦中,只听到爷孙俩搬运柴火的声响。 这一觉,众人都睡到第二日清早。 很久没睡过这么充裕的觉,大家反而有些不太习惯,哈气连连。 齐国地形太平,走过大兴安岭一带,再看此地,总觉得在附近拉练有些儿戏。 赵闻枭干脆又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顺便物色一下场地,顺道想想有没有什么新颖的宴会形式。 李信:“歌舞?” 赵闻枭微笑看他:“请人的钱,是你出吗?” 李信:“……” 打扰了,当他什么都没说过。 “不用着急,齐国看起来确实很富裕,多给你们一天时间做准备,三日后再开宴会。”赵闻枭啃着干饼,拽动饼子时,差点儿把脑袋都拽掉。 死面做的饼,忒实! 一众人虽然吃过更好吃的东西,但是出于习惯,并没有浪费馆舍准备的早食。 就是……唔,咬得脖颈和牙口都怪累的。 难得所有人都放假,蒙恬想要带他们去感受一下齐国的辩才文化。 赵闻枭:“谢邀,听可以,打就算了。” 她怕自己收不住力度。 李信:“我嘴笨,说不过他们。” 倒是可以切磋一下。 叶子和阿兰都齐齐摇头:“听不懂他们叽叽喳喳都说的什么东西,还不如拉练呢。” 熟悉之后,拉练其实还挺好玩的。 安利祖地特色失败,蒙恬有些失落。 不过他也没有失落多久。 嬴政向赵闻枭发出穿梭提示。 她一拍蒙恬肩膀:“行了,你那什么齐国辩才文化中心的事情,有着落了。” 蒙恬马上反应过来:“文正先生要过来?” “嗯。”赵闻枭起身回内室接人,“除了他,还有谁会对这些东西那么感兴趣。我先进去一趟,你们把外面守好,别让人靠近。” “是!” 其实穿梭那么多次,他们还是不清楚,老师是怎么施展出非人的法术,将他们从一个地方,瞬间挪到另外一个地方。 他们只知道每一次穿梭都会有格外刺眼的光,这光甚至可以通过黑黑的厚布与眼皮,一刹那炸开成苍白颜色。 是故。 一众人一直都将两人的防患未然,曲解成害怕他们受伤的体贴周到。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十分美妙的误会。 赵闻枭看嬴政还带了小扶苏,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现在可是白天,猫猫能带过来?你不是给秦王办事么,还能假公济私,顺便带孩子?” 嬴政:“……我们秦国只是以法治国,岁归不减。” 说什么苛政,还不是因为诸国的人散漫惯了,不想受约束罢了。 他觉得他们秦国的律令再合理不过。 赵闻枭:“什么龟?” 最强翻译火凰上线:“就是年假。” “哦……”赵闻枭有点惊奇,“你们秦国居然有假期?!!” 她还以为秦国的官员都要做牛做马,有钱但没得休息呢。 嬴政:“……” 外面的谣言是又泛滥成灾了么。 “有哦。”小扶苏正经给她科普,“虽然我还没读完《秦律》,但是阿父替我找的新老师说,我们秦国的律令涉及到寻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就连家里要放置一口缸,做好防火的事情,都有纳入秦律之中。” 嬴政唇角勾了勾,心情甚好地给她说清楚:“岁归(年假)四十日,婚归十日,病笃(确定生病)可假,父母病笃归旬(十日),不得盈(超过)三月。 “倘若是丧假,需分亲眷不同、归家丧礼不同、路程不同而论。若是借此躲懒,亦有对应刑罚。”1 哇哦。 搞得她上六天班才给人休息一天,好像有点不太人道。 不过牛贺州一众人都是青壮年,还多是夫妻。除了产妇的假期之外,似乎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婚假和父母病笃假。 下次回去就让乔乔添上。 小扶苏向来乖巧,他们说正事的时候,愣是一句话不插嘴。 见他们说完,他才向赵闻枭道谢:“姑姑让阿父转给我的雪人冰盘,我已经收到,放去百鸟里存着了!荀卿说,会帮我好好照看的!” “那你喜欢吗?” “喜欢!” 他们说着,拉开门,与一众人汇合。 走出馆舍时,几人与馆舍老翁迎面碰上。 赵闻枭抬手打招呼:“老人家早。” “诸位早。”老翁笑眯眯还礼,“这是要外出游玩?” 蒙恬说:“我带他们去临淄最大的食肆,听听辩才百家之言。” 老翁抱着木桶,乐呵呵道:“食肆多有稷下学宫之徒,若是到了临淄,不去听听的确白来。” 蒙恬行礼拜别:“那小子就带他们先行一步了,不叨扰老丈忙活。” 一时间,交叠的一双双手都弯下去。 老翁往溷走去。 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 话唠青年从庖厨走出来:“大父,怎么站在这里不动?” 老翁皱巴着一张脸,颇有些自我怀疑:“我方才好像瞧见,昨日那行人里,无端多出一个人来……”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看那些竹简有些费眼睛,所以晚了。 【注释】 1岳麓书院藏秦简(伍) 第140章 临淄最大的食肆能容纳百人。 食肆中间空出一片场地,便是专门给人辩论的地方。 厚厚的毡布一掀开,嘈杂的人声随着两道慷慨激昂的声音灌入耳内。 “你们无过是记录民间风俗的街谈巷语罢了,多的是道听途说之言,还不如稗官所录,何谈治国之说。” “孟子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敌’。民间风俗所察,正是民之心声,君不重民之心声,何谈国矣!” …… 赵闻枭听了一耳朵,没太听懂他们都是哪些流派的士子。 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中的“百家”,可是真真切切的量词,后世统计出来的各家流派近两百。 第188章 只不过后世普遍流传的,都是“十二家”或“九流十家”。 她小声问蒙恬:“在场的都有哪些学派,可以通过什么办法辨认他们?” “这……”蒙恬也有些为难,“倘若对方不开口,恐怕有些难辨认。不过齐国多儒生,天下儒生,齐国起码占一半。” 哦豁。 难怪是后世考公大省。 这齐国的学术气氛,的确与其他地方特别不同。 他们选好一个偏僻不惹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只想安安静静听一下这些人怎么辩论。 叶子和阿兰专心点菜。 齐国食肆可点的菜肴远比赵魏燕三国多,总算让不想听辩论的两个人高兴起来。 赵闻枭低头逗小扶苏:“猫猫知道正在辩论的两派,都是哪家弟子吗?” 先秦时候的辩论,说有礼貌也挺有礼貌,玩的都是回合制,两派学子相对跽坐,挑起话头后便你一句我一句互相论道。 说残暴也挺残暴,要是说得脸红耳赤都没说服对方,那就得动用手上的竹简,以“理”服人。 小扶苏显然还没见过这等场面。 他跽坐在铺了兽皮的席上,认真听了一阵才摇头:“懋不知。” 赵闻枭支起脚,撑着手肘托下巴,津津有味,听场上两派越来越高昂的声音,看他们越来越红的脸蛋。 她说:“这么巧,我也不知道。” 李信沉默。 老师到底在自豪什么。 “秦文政。”赵闻枭扭头看听得入神的人,“你可听出这些人的流派没有?” 嬴政眼睛还盯着场上的人:“儒家对上小说家。” 小说家? 赵闻枭来了兴致。 小说家虽然被归为九流十家,但是地位十分低下。 不管是在执政者还是文化人看来,都觉得小说家记录的东西,实在太小儿科。 她撞了撞嬴政的手肘:“你觉得会是儒家胜出,还是小说家胜出?” 嬴政回头瞥她:“你觉得小说家能胜?” 齐国儒生能占诸国一半,除了稷下学宫在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齐国人多认可儒生。 小说家这等偏门的学派,怎么胜? 赵闻枭换一个方向问:“那你更认可儒家所言,还是小说家所言?” 嬴政摸着碗中冒热雾的热汤,反问:“那你更认可儒家还是小说家所言?” “儒家历来的大能太多,不管是周公还是孔子,孟子还是荀卿,都是闻名诸国的大学士。”赵闻枭也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但是秦国出名的客卿,似乎并没有单单尊崇儒家学说的人,这是为何?” 就连荀卿弟子李斯,虽然师承儒家学派,但他的政治抱负的实践却更像是法家。 嬴政:“……你这是要闲谈还是要辩论。” “随便说两句嘛,这么较真做什么。”赵闻枭将西洋参给他丢几片,“老是加班,喝点补补气。” 嬴政看着漂浮在水面的三五片参片,简要明了回答:“儒家学说,并不适合我大秦。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德治’也好,‘仁治’也罢,都与此相悖。” 并非半点儿不能用,但无法全用。 赵闻枭给小扶苏掰了一小块羊乳巧克力,好奇问:“那秦国有小说家的存在吗?” 嬴政说:“秦有稗官,记录秦风。” 赵闻枭托着下巴思索。 嬴政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嘿嘿。”赵闻枭笑着靠近他,“我有一个绝好的计谋。” 嬴政:“……你先说,我先听。” 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既然大秦有小说家的存在,可以将民间的故事全部收集起来,并且上交到秦王处。”赵闻枭问,“秦国的邮传系统这么发达,那些民间故事……应该也是通过这套系统上交的吧?” 嬴政饮了一口有西洋参的热汤:“不错。” 赵闻枭手掌一拍:“既然这样,何必单向传递。将它做成双向传递,岂不美哉!” 嬴政:“何谓双向传递?” 赵闻枭压低声音:“其一,黔首作为一个王朝的主要人口,他们需要什么,可以往上传递,自然更好控制民心;其二,反正秦国都有专门下乡讲律令的官员,那么为何不把为什么制定这条律令的缘由,挑拣出相应的故事,利用邮传系统,以更加快炙人口的方式传送。” 放在现代来说,那就是将民间那些八卦事的小报往上传递,而将官方想要展示的、激励人心的故事往下传递。 “我打个比方。”赵闻枭说,“六国人人都说秦王是暴君,假如前去民间收集故事的稗官,用秦王每天都看几百斤竹简的小故事换他的故事,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嬴政:“……秦王看的竹简还没有几百斤那么夸张,而且现在已普遍换成纸张,更不存在几百斤一说。” 赵闻枭强调:“只是打个比方!比方懂不懂!官方消息的真实性,就请官方自己把控好,不要失信于万民就好。” 她就那么随口一说。 谁会知道纸张诞生之前,秦王一天到底看多少斤竹简,反正数量肯定不少。 嬴政还没有什么表示,蒙恬便先迟疑:“可是那样外传的话,岂不是等同将史书公之于众?” 柱下史所书,当世传阅,不好罢? 赵闻枭坚强微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动作叫做‘挑捡’。” 她摆出手势,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嬴政沉吟片刻后,道:“可是凭什么,秦王非要将自己颁发的每一条律令,都对人解释清楚?庸碌之人大众,知己本鲜矣。” 若是事事都得人谅解,如何将事情做好? 赵闻枭:“……” 很好,这很秦王。 她换另一个角度劝说:“秦国东出已成,若是想要管控更多领土,民心不一的问题该要如何解决,秦王可曾与你们商讨过?” 嬴政看她的眼神,瞬间古怪起来。 民心一的问题,他的确没有太多思虑,他觉得万民比贵族更容易满足,只要好处给予,没有不降服的。 可诸如用字一、车辕一之类的问题,他倒是曾经思虑过。 “萌萌跟着我跑了两个国家,应该有所体悟。”赵闻枭冲蒙恬使了个眼色,“生活在最底层的老百姓,消息具有强滞后性,所以极其容易煽动,被别人所利用。 “这小说家往下传递的故事,代表的是最权威的官方。 “只要信誉这关能做好,不传递假消息,行欺上瞒下之事,就可以让老百姓养成只听官方消息,不听别人煽动的好习惯。” 这一点,嬴政倒是极其动心。 但是到底能不能行,要怎么行,还需得细细斟酌。 赵闻枭看他表情就能知道,这事儿绝对行。 她得意:“现在觉得我的主意不错了吧?” 嬴政还是看不惯她得瑟的模样。 他敛了敛笑意:“还行。” “如果行的话,记得把奖赏分我。”赵闻枭笑眯眯捧起热汤,饮一口,“素闻秦王大方,对功臣毫不吝啬,大手一挥就是赏赐。如果这个计谋被采纳了,你应该不会独吞赏金吧?” 嬴政:“……” 蒙恬和李信:“……” 赵闻枭泰然自若回视他们。 嬴政揉揉额角:“你莫不是想要在牛贺州施行,但又怕贸然做此事浪费钱,所以便找我秦国一试罢。” 这种事情,像是她会干的事儿。 赵闻枭无辜看他:“你这人怎么老是阴谋论,这么不阳光呢。秦国可是领先我牛贺州八百余年……” 嬴政:“秦国立国不到八百年。” 赵闻枭:“……” 那就很尴尬了。 “反正”她厚着脸皮撑过来,“秦国值得我们牛贺州学习,我们必定秉持严肃认真、细致入微、谦虚好学、不耻下问的态度好好学。” 嬴政:“……” 她的脸皮还真是比方城都厚。 可以直接拿去抵御胡族,保管刀剑不侵。 一群人在底下说悄悄话时,台上的小说家已经一身冷汗退下来,儒生倒是没有动,任由对方一群人上场。 “咦?”蒙恬发出惊叹声。 赵闻枭张望一眼:“怎么了,碰上你认识的人了?” 蒙恬有些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嬴政便好心替他回答:“是后胜与相夫氏的人。” 奇怪。 后胜怎会与相夫氏走到一处。 赵闻枭坚强微笑,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回头看自己一眼。 她睁大真诚的凤眼:“你猜,我能不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第141章 什么后胜,什么相夫氏。 这是她能够一听就懂的东西? 小扶苏见嬴政悠然自在捧碗喝热汤,不太忍心自家姑姑一直瞪大眼睛等。 第189章 他主动举起小手:“姑姑,后胜便是齐国相国,相夫氏乃齐国墨家一族。” “我们家猫猫真厉害,懂这么多。”赵闻枭语气浮夸地赞美孩子,成功惹红一张猫猫脸。 随即,她若有所思看向场上。 要是她记得没错,齐国的相国似乎收受了秦国的贿赂,还动员大帮宾客也收受贿赂,规劝齐王建不要抵抗秦国。 以至于秦国攻打完五国之后,齐国打都不打,直接俯首称臣。 高中读历史课本时,也没有深思太多。现在想来,恐怕秦国早在要攻打六国之前,就已经贿赂了后胜,让他劝说齐王建作壁上观。 要不然 秦国攻打完五国也是元气大伤的状态,各国贵族也没有死光,恐怕会全部逃到齐国,企图动员齐国一起抵抗秦国。 如果齐国愿意带着这么一帮人破釜沉舟打回去,哪怕秦国足够强硬,还能一统天下,恐怕也被打得够呛。 这么一想…… 秦国的君臣该不会事先料到这一点,所以才挑了齐国稳住? 要是谋算能做到这一步,还有胆量敢放手让底下人去赌一赌,那真是堪称恐怖。 六国若是因此而灭,倒是不冤枉。 嬴政放下手中飘着零星几片西洋参的热汤,垂眸看了小扶苏一眼。 小扶苏眨巴眨巴眼睛,低声问他:“阿父要添热汤吗?” 嬴政:“要。” 自家长公子的胆子,倒是比以前大多了。 他把碗推过去,一抬头,正好对上赵闻枭拉回来的目光。 嬴政泰然:“作甚这般看我?” 赵闻枭打量他的头:“有点儿好奇你的脑瓜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嬴政:“秦国。” 赵闻枭:“……” 就不该问,显得她格局忒小。 她默默扭头看回场上。 场上的儒家与墨家在仁爱一道上,并没有太大分歧。只不过儒家讲究的爱,是围绕亲眷朋友周边人的爱;而墨家所言的爱,乃是无差别的大爱。 整场都是“爱”,听得她头脑发胀。 嬴政、小扶苏和蒙恬三人倒是听得有滋有味。 这场辩论打得不分伯仲,因为水漏都滴完了,他们还没辩出个一二三来。 儒生连辩好几场,似乎已经极度疲惫,便让墨家留在场上,继续与下一家辩论。 下一家上场的人有些落魄。 布衣黑巾打补丁,剑却不离手,给赵闻枭的感觉像是兵家的人。 齐墨领头辩论的人,率先朝上场的黑衣领头人作揖,待对方回礼,才伸出手,十分客气礼貌地让对方先说。 黑衣领头人率先开口,作揖:“敢问相国,如今天下大势何如?” 哦豁。 居然是有针对性前来。 看来会有一场好戏。 赵闻枭选了一根羊骨,一边啃一边看。 后胜回礼,不紧不慢道:“如今六国纷乱,唯有我齐国安稳二十余年,不受战火侵扰。” 黑衣领头人又问:“中原本为一体,齐国沃野千里,盐帛丰厚,犹如肥羊身上膏脂丰腴之处。如此一块肥肉,引人垂涎否?” 后胜道:“不管是肥肉还是瘦肉,哪怕只是一颗果子,若是有饿狼在侧,自然会引其垂涎。可我齐国,又岂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再者,饿狼又不止一只,何不让他们互相攻打,消耗完国力再说。” 黑衣领头人逼问:“只修城墙而不善兵工之事,不操练士兵,不锤打武器,如此国度,与羔羊何异!” 后胜仍然不疾不徐反驳:“若是手中握着利刃,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旁人,谁又知道你是饿狼,还是羔羊?” 黑衣领头人嗤笑:“若是披着羔羊的皮,日子久了,饿狼还记得自己是狼吗?” 后胜笑道:“饿狼若是已经奄奄一息,刚逃出生天不久,不事休养生息之策,反而还要拖着满身的伤,去与其他狼群抢一块肉,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 …… 嗳哟。 还是老祖宗吵架……哦不,辩论更精彩。 赵闻枭瞬间精神,小声问嬴政:“这应该是兵家的人没错吧?我怎么感觉对方好像是专门为齐国相国而来?” “应当没错。”嬴政切开大块的肉,分一些小块肉给扶苏,还能顾得上听场上辩论,并且顾及赵闻枭不通诸国之事,低声解释,“秦王先祖高父昭襄王在世时,齐国畏我大秦,急于扩张,好压过我秦国势头。 “恰好宋公年轻时候将四周大国全都打了个遍,晚年又昏了头,糟蹋起自己的子民,引起国乱,齐楚魏三国便联合攻下宋国。 “只是齐国国君头脑似乎也不太清醒,为了独吞宋国,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将矛头对准我秦国。 “五国合纵伐秦,齐国却留下一支军队,偷偷吞并了宋国。” 赵闻枭听得眉毛跳起。 这话说的,个人色彩倒是十分浓烈。 不过 诸国合作,分赃不均都能闹出大矛盾,何况齐国想要独吞。 能做出这种决策的人,还真是个大聪明。 “这一举动,直接就惹怒了诸国。 “不仅楚国和魏国气急败坏,其他国家也都怕对方开了一个坏的头,往后一发不可收拾。 “与齐国仇恨深重的燕国,便趁此机会,反过来联合诸国伐齐。” 这话,跟蒙恬在燕国讲的对上了。 “哦……”赵闻枭恍然大悟,“所以燕国趁机报仇,把齐国打得只剩下两座城?后来还派自己的大将乐毅,驻扎在燕国一直守着?” 嬴政“唔”一声。 “不过燕国当时正值新旧交替中,新上任的燕王并不信任乐毅,让他撤了。诸国希望齐国的锐气被打下去,但却并不希望齐国灭国,所以后来齐国复国,大家都坐看,并不出手。” 赵闻枭看着场上不依不饶,步步追问的兵家:“这和兵家针对齐国相国有什么关系?” “此后,不管是燕王建还是曾经摄政的君王后,也就是燕王建的母亲,都对与我们秦国往来的事情颇为谨慎。国尉提议……”嬴政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说,“以重金贿赂诸国高官,分解诸国国廷。齐国这边,便是劝说秦王建袖手旁观。” 赵闻枭诧异看他:“所以说,你们真的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让已经有心理阴影的齐国国君放弃掺和诸国的事情,偏安一隅,保留几十年的和平宁静,麻痹他们的意志,好让他们后期不战而降??” 对了。 齐国不参与诸侯国的事情,没有仗可以打,兵家可不就闲了下来,得不到重用。 如果这个建议是后胜向齐国君王提出,那就不怪兵家针对他了。 “你怎么知道?”嬴政打量她容色,“后胜劝说齐王只修城池抵御外敌,却放弃磨练兵马,以此避免引起诸国再次讨伐的事情,你已听说过?” 赵闻枭:“……” 猜对了呢。 她神色复杂:“这一招,是谁想出来的?” 如果只用后人站在上帝视角的眼光看,当然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有多了不起。 说不定还会觉得齐王建太蠢,后胜这么不怀好意,他居然没有发现,反而还听信对方胡言。 可这是战国。 纷乱几百年的战国! 万民早就已经不堪战火撩烧之痛,哀鸿遍野,谁不想要喘一口气。 加上君王后之策换来这么多年和平安定,让齐国可以独成一方桃源,没有战火烧及。 二十余年的平静呐。 这要教人如何不动心?!! 赵闻枭倒是觉得,能把人心拿捏得那么准的人,简直就是天才。 “国尉所提,丞相启、颠完善,由隗状与后胜接触贿赂。1”嬴政想了想,多补充一句,“秦王要求他们想出保证齐国不参与任何战事的谋略,并点头应允施行,予之以重金。” 赵闻枭无言片刻。 “那秦王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君王肚里能撑船,居然敢信任这种听起来有点儿戏,却直接戳中人心的法子。” 嬴政高兴了:“好说,王向来如此。” 蒙恬、李信和小扶苏:“……” 赵闻枭:“……” 自打赵国邯郸宴会过后,他倒是越发不顾忌了。 “这种机密的事情,随口告诉我,你们秦王知道吗?”她皮笑肉不笑看向嬴政,“还是你打算说完就找人灭口。” 嬴政坦然:“我能对你说的事情,自然是早早就得到王的许可。” 场上,后胜始终以“仁爱万民”、“功在当代”、“不过是挣得几十年喘息,以待后发”的囫囵话,打发兵家。 偏偏这些话听得旁观者心中甚悦,并无人反对。 反倒是兵家迫不及待想要重启战争的态度,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赵闻枭撕咬着筒骨上的肉,猛地转身。 嬴政刚好倾身,那骨头就从他脸颊边擦过。 第190章 他猛地往旁边一躲,皱眉盯着上面的油腥,差点儿撞进蒙恬怀里去。 蒙恬哪里敢让人摔在自己身上,赶紧伸手搀扶。 嬴政黑着脸看她。 “呵呵……”赵闻枭尬笑,抬手要给他擦脸,“不好意思,没太注意你。” 这先秦分案而食也是麻烦。 他们六个大人一个小孩坐在一起,却只能拼四张矮案,多一张都没地方放,也只能挤一挤了。 嬴政伸出一根手指,嫌弃按住她伸过来的手臂,用力推回去。 小扶苏低头,在自己的布袋里面掏啊掏啊掏,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嬴政:“阿父,擦擦。” 嬴政接过,细细擦拭。 其实筒骨并没有真的碰到他,可他还是觉得脸上沾惹腥气。 赵闻枭皱皱鼻子,把话头扯开:“欸,墨家和兵家的辩论结束了。” 她看着后胜拜别墨家,下场朝对面走去。 墨家依然留在场上,继续与下一家展开辩论。 “他这是专门上场与兵家对论吗?”赵闻枭这次小心了些,往后弯了弯腰才转身,“还有,对面在等他的那个人,又是谁,你们认识吗?” “自然认识,”嬴政也往后仰了仰,“那人便是隗状。”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在齐国办这件事情的人是谁,史料实在找不到,有关丞相启、颠、状(隗状)的记载也很少,只知道出土文物上记载启、颠在秦王政十二年督造铜戈(物勒工名),启、状十七年督造,所以把这个功劳给三位,好在本文铺垫他们能够成为丞相的能耐与功绩,但不是史实。 ps:隗状还被当做隗林记载于史记,就是秦始皇本纪里禁湘山令那一段。 第142章 隗状。 赵闻枭心想,伪装什么的,倒是贴合他现在干的事情。 不过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陌生,不知道又是哪位生僻的老祖宗。 “这人倒是挺沉稳的,我刚才看他往我们这边看了两次,对上我这张传说中酷似秦王的脸却毫无异样。”赵闻枭回头问嬴政,“还是说,这人没见过秦王?” 嬴政可以肯定地告诉她:“隗状乃秦人,本为秦之士大夫,怎会没见过秦王。” 赵闻枭说:“那便算他生性沉稳。” 真是羡慕秦始皇,也不知道他那双眼睛是怎么长的,在吕不韦和华阳太后等楚系势力压制下,居然还能搞来这么多有能耐的心腹。 这跟在监考老师眼皮子底下,直接建立一个信息传递中心作弊,有什么区别吗?! “秦文政啊秦文政。”她看着嬴政的脸,无限感慨,“你这脸可真是长得好。” 嬴政:“??” 她的脑瓜子,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兵家不仅朝堂得不到君主支持,民间得不到黔首拥护,就连辩论也说不过后胜一人刚才那场辩论,墨家根本就没有插嘴,跽坐在后胜身后,更像是一群吉祥物。 此刻下场的一众人,脸色都黑沉得可怕。 赵闻枭冲蒙恬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看看朝着隗状和后胜走去的兵家弟子。 “萌萌,你确定在齐国的兵家弟子们,真的不会聚众斗殴?” 蒙恬:“……” 以前可以确定,现在不太确定。 李信也说:“我看那群人想现在就拔剑,将齐国相国就地枭首。” 叶子啃着羊腿,探头往那边看去。 她也说:“他们的神情,就像我们部落的人看到野兽一样。” 阿兰点头,凶残地补了一句:“他们想杀人。” 小扶苏:“……” 这是他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可以听的话吗? 嬴政对上一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后知后觉自己的长公子似乎还小,于是亡羊补牢般将他双耳捂住。 他语气平淡道:“别听。” 扶苏:“……” 这两个字,他也清清楚楚听到了。 赵闻枭只考虑一个问题:“要是他们两个打不过,我过去帮忙的话,不会影响什么吧?” 嬴政傲然:“不会。” 齐国从开始贪图安宁,不思锐意进取的那一刻开始,就无可避免地陷入温床之中,不能自拔。 哪怕有人反应过来,这是他们秦国的谋略,也已经无济于事。 如今的齐国与魏国一般,站不起来了。 当然了,这么怀疑的人不是没有。为此上谏齐王建的人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齐王建并不听取而已。 他本身更倾向于事秦,再加上宠信的臣子也这么规劝,他自然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兵家一众弟子居然只是冷冷地瞪后胜一眼,便一个接一个离开食肆。 “居然忍住了,没动手。”赵闻枭丢下筒骨,又抓起一条大鱼啃,若有所思,“看来他们的图谋,比把事情闹大更大。” 叶子直言:“那就是想要埋伏起来,杀了他?” 阿兰附议:“就是想要杀了他。” 对方眼神里面的杀气,他们世代狩猎的人太熟悉了。 “兵家弟子多行诡道,想要远攻必定会佯装近攻;想要进攻时,却要佯装后退,诱敌深入。”赵闻枭也忘记了孙子兵法里的原句是什么,但意思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这倒是像他们会干的事情。” 嬴政看着她啃得香甜的大鱼,问:“小刺多吗?” “不多。”赵闻枭下意识回答他,“不过小孩子的味蕾比较敏感,鱼腥类的食物要是没有特意去腥,恐怕有点儿不太好下口。” 嬴政瞥了她一眼,让小扶苏用刀把鱼肉割下来,他以筷箸夹着慢慢吃。 赵闻枭:“……” 有时候真是高估了他的父爱。 她丢下光秃秃的鱼骨头:“我用龙舌兰酒去套个近乎,给萌萌他们找几个潜在客户,再看看能不能套点儿有用的信息。” 唔,主要是对她牛贺州有用的消息。 对面。 隗状还在与后胜谈论如何稳住齐王的心。 虽说他是为秦国办事情,目的是想要齐王未来作壁上观,甚至彻底荒废军事。 可他也绝不可能直接把这两件事情,挂在嘴边大大咧咧地说。否则,纵然齐王再蠢,也能察觉他的意图。 “如今中原四下纷乱,赵国欲取燕国,魏国欲谋韩国,秦国则欲与楚国争天下。”隗状一脸感慨道,“此六国遍地哀鸿,烽烟毁骨,万民早已不堪其扰。还是齐国好啊,一片祥和,可宁静二十年,四十年,百年乃至万年矣。” 赵闻枭还没有靠近,就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她当即放慢脚步,学习老祖宗的话术。 后胜如今还是齐国相国,听到这样的一番话,还是有些虚荣心起,不自觉雀跃。 “放眼看去,整片中原诸侯国,也就齐王能成此功绩。”隗状举起酒爵,“以状之见,青史留名者,二位必居其上者也。” 赵闻枭自动翻译:在我看来,这种大事,也就只有你们两位遥遥领先,其他都是垃圾。 后胜乐得合不拢嘴,但是嘴上还要客气推卸一番:“哪里哪里,还得感谢先生献计。” 隗状嘴上说着不客气,心里却补了一句:他何止是献计,钱也给了不少。 “不过”他迟疑着上了眼刀,“齐国安定下来,没有仗打,兵家的人若是不知变通,不愿意谋农、商诸事,迟早会狗急跳墙。” 后胜沉吟。 隗状接着往下说:“可若是齐王听信兵家所言,再去攻伐燕国或者楚国,便一定要筹备军粮、马匹诸物,这打一天账消耗的东西,可够临淄花费半月乃至一月。” 这么大的消耗,光是从齐民手中掏出来,显然并不可能。 公室、贵族和高官,肯定都得挨一刀,出出血,再听上面的君主,给他们画一个“假如战胜之后能得到什么”的大饼空啃。 这还没有算平时练兵的军需。 后胜身为齐国相国,这一笔账还是能够算明白的。 隗状看他神色有所松动,就明白他想的是什么,当即递上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推到他面前。 “愿为相国略施绵薄之力。” 后胜没有打开木箱子,只稍微掂量一下,便知道里面大概有多少金。 他当即笑开:“先生为我齐国进谋献策,更是为安定我齐国费心了,胜必不负先生。” 赵闻枭看懂了。 甭管要达成的目的是好是坏,反正对外一概都说是好事,并且找好冠冕堂皇,我为众人好的理由就行。 话里话外,再点缀一些语气真诚的夸赞之言即可。 想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她停下来,站在围观辩论的人群里记笔记。 四周奋笔疾书的人不算少,若是没有特意注意她手中的物件,她倒是不算特别打眼。 第191章 笔记记完,纸笔收好。 再抬头的时候,两人却相携往外走,似乎要离开食肆。 赵闻枭朝蒙恬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跟上,让他们几个自便。 李信看向蒙恬:“我们要跟上老师,去看看兵家和他们相国的热闹吗?” 叶子和阿兰吃饱喝足,都对看热闹很感兴趣。 蒙恬看向嬴政:“文正先生觉得如何?” 嬴政又看向吃饱之后,端正跽坐在他旁边的小扶苏:“你要去看你家姑姑打人吗?” 小扶苏雀跃:“要!” 嬴政便说:“那就去看。” 食肆后。 隗状和后胜刚走没多远,便被二十余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后胜看着黑衣领头人:“你们兵家的人辩论输了,却没有胆量接纳这个结果吗?” “相国错了。”黑衣领头人举起自己手中的剑,“我们并非不接受辩论失败的结果,而是无法接受相国上谏王之事。” 后胜还算沉得住气,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上谏。” 黑衣领头人还没有说话,其他兵家弟子便先受不了,站出来怒斥他:“若非你蒙蔽王,劝说王不要参战,让其余六国警惕齐国,王又怎么会撤销练兵诸事。” 后胜冷哼:“齐国不参战,是复国之后便开始的事情。我只不过是让王继续任用先王与君王后的谋略,这又有何不可?莫非你们对先王与君王后的决策,有很大怨言吗?” 坐在墙头的赵闻枭感叹,有些人在史书上窝囊,实际倒还有几分本事。 只是用的地方不对。 “你!”兵家弟子一个冲动,“唰”一下就拔了剑。 一个人拔了剑之后,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也都拔出剑来,指着两人。 赵闻枭拔开塞子,饮了一口烈性的龙舌兰酒暖身。 “唰” 黑衣领头人也拔出剑。 后胜见情形不对,陡然拔高声音:“竖子尔敢!吾乃齐国相国!” 黑衣领头人带着几分恨意:“杀的便是齐国误国的相国!” 赵闻枭:“……” 玩儿顺口溜呢。 她咳了两声示警,等人警惕扫视四周,把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才施施然开口:“我说,你们二十几个人打两个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 黑衣领头人皱起眉头:“不知阁下是谁?” “赵闻枭。” 黑衣领头人眉头皱得更厉害,只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起来。 赵闻枭跳下墙头。 她全然无视一众人戒备的神色,慢慢走近。 “这样吧,我加入他们。你们二十几个对我们三个,也就公平了。” 好嚣张的话! 黑衣领头人放弃回想,打量着她不算十分强壮的躯体。 他眉宇难以抑制地带上几丝轻蔑:“你?” 赵闻枭摘下腰间秦剑:“嗯,我。” 黑衣领头人不由发出一声嗤笑:“你可知,我乃齐国……” “不知道,不认识,不晓得,别废话。”赵闻枭顾客没拉成,心情不好,有些不耐烦,“一句话,敢不敢打。” 她将腰前颇有些碍事的酒壶,随手往旁边一拨。 姿态轻慢得令人发狂。 第143章 黑衣领头人的眉毛,挤出一垄山峰。 他忍不住开口训斥赵闻枭,脸上还带着几分鄙夷:“不善女子之方,口舌不審,失戏男子。”1 赵闻枭:“??” 这么拗口,说什么呢。 她扭头看向身后跟来的人,完全忽略了系统的翻译。 火凰木然。 它总是觉得,除了穿越空间之外,宿主有意无意降低对系统的依赖。 嬴政走在最前面,对上一双求助的眼睛之后,往旁边一转,露出后面的蒙恬。 蒙恬:“……” 赵闻枭以为他们没看懂她的眼神,开口道:“他刚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什么女子男子的,是不是在骂我?” 蒙恬轻咳一声,倒是不敢说骂不骂的。 他只是如实告知:“此言化用《教女》里的话,意思是说,不善的女子,口舌不审慎,说话比较轻薄,肆意戏弄、嘲弄男子。” 这种事情,在他们秦国更常见。 齐国倒是还好。 赵闻枭听完,恍然大悟。 懂了,另类版本的《女诫》是吧。 她转头看向黑衣领头人,冷笑一声:“我这人生平最讨厌两件事情,一是有人仗着先天优势欺负女子,二是企图用‘男尊女卑’的思想对我本人进行说教。” 来这里那么久,或许有人会因为她是女子,便对她的能力有所怀疑。可说教的人,他还是第一位。 “只是口舌嘲弄,算什么不善。”赵闻枭扭了扭脖子,“姑奶奶今儿个就让你们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不善’!” 她话音刚落地,人就已经弹了出去。 黑衣领头人根本想不到,她会这么大胆,说动手就动手。 措不及防之下,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连剑都来不及抽出来,只能够举起剑鞘稍微横挡。 赵闻枭手中秦剑也还没有出鞘。 两柄兵器撞在一起,发出“哐”一声巨响。 黑衣领头人被砸得手臂发麻,往后退了两步。 他不可置信地看她。 这么单薄的身形,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神力! 他怔愣的功夫,赵闻枭已经侧身旋转半圈,越过他,冲向他身后立着的两人。 裹着黑色绸裤的长腿顺势抬起,划出半个圆弧形,“砰”一声,便将兵家弟子手中的剑踹飞,腾空而起。 兵家弟子手中剑脱手而出的瞬间,她抬起的脚刚好落地,正好可以置换着力点,俯身撑地,一个飞踹,将武器砸进后胜胸口。 赵闻枭比别人厉害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于她拥有的神力,还有她总能够比别人快那么一点儿的速度。 黑衣领头人和所有兵家弟子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连接住武器的后胜,都被当胸砸来的剑堵住了一口气。 他两眼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可赵闻枭却已经翻了一个跟斗落地,来到第三位兵家弟子面前。 她手中仍未出鞘的剑,自下往上一挑,又卸了一个人的武器,抓在手中。 这时候,一众人总算回神。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一秒零八,老古董的开机速度都比你们快。”赵闻枭说着别人听不懂的、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就你们这反应能力,难怪好意思出来玩二十几对二的挑战。” 她说话的时候,还不忘将手中卸下来的武器丢给隗状。 兵家弟子反应不过来进行拦截,隗状更反应不过来提前泄力。 武器“咚”一下砸中胸口。 他险些以为自己要吐出血来,五脏崩裂,直接死于当场。 幸好赵闻枭砸得准,他们下意识捂住胸口的时候,刚好把剑握在手里。 看他们有了武器,赵闻枭转过头来,砸下最后一句话:“一对一的话,你们确实没有多大胜算。” 前一句,兵家弟子的确听不懂;但是后两句,他们却无法不了然。 黑衣领头人的脸,差点儿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样黑。 嬴政他们这一群跟着出来看热闹的人,却差点儿不给面子地笑了。 小扶苏眨眼,慢了两个呼吸的功夫,才听明白她姑姑的话。 他抿紧小嘴巴,不说话。 生怕自己笑出声。 此时,赵闻枭已经冲入人群之中,与兵家弟子缠作一团。 李信看得有些手痒。 叶子和阿兰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常在野外,与野兽搏斗居多,跟人搏斗的经历甚少。 上次跟人打起来,还是在榆次与一群匪徒交手,下手也没个轻重,很难判断自己进步多少。 蒙恬都几乎有些耐不住。 不过相比于其他人,他的定力的确要更好一些,甚至还能分神按住自己三个不省心的师弟师妹。 “别乱来。老师没让我们出去,就别轻举妄动。” 宴会售卖诸事,还挂在他们身上。 齐国富得遍地流油,要是他们一拥而上,没控制住出了人命被驱赶,对他们而言可是得不偿失。 主要是 王和老师的怒气,他们一个都受不住。 蒙恬悄悄叹气。 所幸,这群兵家弟子似乎不是什么大将,排兵布阵牵制她的能耐一般,单兵作战能力也比不上燕国的一众刺客。 赵闻枭本来还想领教一下,与兵家弟子打群架,跟与别的游侠打架有什么不一样。万万没想到,对方就只是围攻,二十余人围成里外两个圈,交叉攻击。 这一招本来足够狠。 车轮消耗战什么的战术,在数量过于悬殊的情况下,足以将对手拖死。 第192章 只是这并不是战场,围成的包围圈只有两重,在她眼里并不算多么牢不可破。 后胜和隗状心里还有些戚戚焉的时候,赵闻枭已经一边抵挡兵家弟子穿刺过来的剑锋,一边沉静与他们背对背转了一圈,寻找薄弱的漏洞。 身后两人气喘吁吁,外围没有人可以替换的兵家弟子,也在两刻左右显露疲态。 嬴政抱起小扶苏,好让他可以顺顺利利,看清楚两方的所有动作。 “你可知,你姑姑想要做什么?” 小扶苏看着轮转的兵家弟子,说:“他们想要消耗姑姑的体力,姑姑也在消耗他们的体力。如果有人先露出疲惫的样子,姑姑就会突出重围。” 为了让自己口齿更清晰,小家伙说得很慢。 “突出重围”四个字刚刚出口,赵闻枭便已经抬脚踹飞了一个人,拉扯隗状和后胜去攻破那个口。 她则与两人背对背,替他们守一下后方。 嬴政笑了。 不管是当前的局势,还是自家长公子的回答,他心中都十分骄傲。 那口子正对他们这群看热闹的人。 隗状一眼就认出秦王,心里已经沸反盈天,叫嚣着“君主怎能虎口涉险”。 当然,自己苦命挣扎的时候,小辈的同僚却抱着手臂看热闹,也委实让人难以心理平衡。 他偷偷骂了两句混账东西。 殊不知,两个混账东西还挺羡慕他。 嬴政还在趁机考孩子:“那你可知,为何你姑姑看着游刃有余,却要耗费如此功夫,大费周折让另外两人来突出重围?” 这 小扶苏陷入沉思。 半晌,他才试探着开口:“莫非是姑姑想要教他们,以后遇上此等状况,可以如何破局?” 嬴政差点儿脱口而出,丢一句讽刺:“你是不是把你姑姑,当成天上救苦救难的神仙了。” 还好,他想起跟自己谈话的人,还是个奶娃娃,染毒的话便收了收。 小扶苏又想了一阵,看着艰难突破重围的两个人,实在不明白姑姑的深意。 “儿想不通,敢问阿父,这是为何?” 嬴政:“原因有二。” 小扶苏:“愿闻其详。” “其一,你姑姑并不清楚这些人的实力与底牌,所以想要借旁人去试探。” 最后那句“损人又利己”,他吞了,没有说出口。 “其二,”嬴政面无表情道,“她贪玩。” 小扶苏:“??” 贪玩的人打了个哈欠,见兵家弟子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掏出来,便越过艰难的二人组,快速破圈,擒贼擒王。 “真是不好意思了。”赵闻枭手中秦剑紧紧贴着黑衣领头人光洁的脖子,露出无关羞涩的抱歉模样,“吃饱喝足,人有些犯困,想回家睡觉了。”她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我拿你威胁其他人不准再动,你没有意见吧?” 黑衣领头人:“……” 难道他还有说不的余地吗!! 赵闻枭遵照当地习俗,斯文、有礼、淡定、从容地威胁兵家弟子放下手中武器。 “俗话有云,上兵伐谋。”她语气特别温和地说,“我觉得我现在放了你,恐怕会有危险。要不劳烦你送我们一程,让这群人先回家。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把你放了,你觉得怎么样?” 黑衣领头人:“……” 赵闻枭没听到他回答,手中剑往下压了压:“这位壮士,请说话。不理人,会显得你很没有礼貌哦。” 没有礼貌的人脖子一片清凉。 他沉着脸答应。 兵家弟子面面相觑一阵,捡起地上的武器退了。 他们对赵闻枭也相当戒备,双眼紧紧盯着她,一步步慢慢往后撤。 赵闻枭毫不在意,转头问后胜与隗状:“不知两位先生住哪里,我先送你们回去。” 看见兵家弟子远远退去,后胜大大松了一口气。 隗状落后一步,转眸向嬴政看去。 嬴政与他对视一眼,而后便若无其事移开。 隗状也很快收回自己的眼神,仿佛碰见的只是个脸熟的陌生人,所以才多看两眼。 后胜赶紧向她道谢:“多谢淑女出手相助。” 隗状也跟着弯腰作揖。 “不用谢。”赵闻枭笑容和煦,“两位如果想要报答,不妨过两天前来参与我们的火锅拍卖会。” 谢有什么用,给她花钱!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秦简《教女》 第144章 后胜和隗状知情识趣。 又是一番感恩之后,他们应诺必定到场。 临别之前,隗状悄然抬眸,多看了赵闻枭一眼。 他在秦国的时候,也听过赵闻枭的名号,只是直到今时今日,才真真切切见到对方,一睹其不俗风采。 知道对方敏锐,他也不敢多看。 只一眼,便匆匆低下头告辞离开。 赵闻枭含笑与他们别过,将秦剑重新挂回腰上。 嬴政漫步走到她旁边:“救命之恩,你就只是让他们去参加宴会?” 这不像她竭尽所能榨干价值的一惯做派。 赵闻枭信口道:“让他们给我花钱,怎么就不能算报这救命之恩了?” “我不相信,你一路走来,没有听到诸国如何讨论你所举办的宴会。”嬴政将目光从远处的两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旁边的人脸上,“诸国人人垂涎你所售卖的东西,哪怕你不开口邀约,他们也会来的。” 哪怕只是入场看个热闹,也多的是人想要开开眼界。 “嗐,既然你这么说,那”赵闻枭双手合十,用力搓了搓,“我们来谈一笔新的生意怎么样?” 嬴政:“……” 莫名有种钱粮不保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道:“什么样的生意?” 赵闻枭往一脸遗憾的四位学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后撤一些,又抓起小扶苏肉呼呼的手,堵在他两只耳朵上。 小扶苏眨眼。 其实捂着耳朵只能减轻声音,并不会完全隔绝。 他还能听清楚。 三岁的小娃娃还没进化出玲珑心,不知道对方这是要他装傻。 直到赵闻枭说:“这是秘密,猫猫你要假装听不到,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小扶苏一脸认真地点头。 赵闻枭乐了:“如果还有下一次,你可不能点头。你要假装自己就是听不到,一脸茫然地盯着说话的人的嘴巴,明白吗?” 小扶苏当即露出茫然的眼神。 嬴政:“……” 跟赵闻枭这么频频接触,实在很难想象,他的长公子未来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 教完孩子“糊弄学”,转头向着嬴政,赵闻枭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一些,多出几分正经。 “后胜此人,有点儿脑子和胆量,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不讲究情义,比较讲究利益。这样的人,用起来有多顺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嬴政探究看她:“顺手归顺手,也得用得上才是。” 后胜可是齐国相国,除了留在齐国帮忙劝说齐王建,干扰齐廷决策,还能做什么? “而且”他提醒道,“后胜绝不能离开齐国。” 赵闻枭打了个响指:“安心好了。你是我的头号合作对象,我肯定以维护你的利益为先。你倒霉了,我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的时候,则另当别论。 嬴政安静看着她。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们秦王有一统六国的念头,不知他有没有想过,语言、文化、信仰等东西截然不同的几个国家,有朝一日变成了一个国家之后,他要怎么治理?”赵闻枭问。 她也很好奇,秦始皇到底是统一之后,才想的治理措施,还是统一之前,就先与群臣商讨过。 嬴政垂眸看她:“你好像很笃定,秦王有统一六国的野心。” 赵闻枭毫不忌讳,道:“那当然了。我觉得我跟秦王应该是一路人,他想要统一六国,创造一个大帝国。我想要统一部落,创建一个从未有过的新国度。” 大家都是野心家,贪图的东西都一样。 某些事情某些想法上,有所相同,岂不正常。 嬴政唇角有浅淡的笑意浮出,很快又收敛起来,问她:“你说的新生意,是什么生意。” “欸欸欸。”赵闻枭捏了捏扶苏软绵绵的手,眼神却始终看着他,“别耍心眼,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嬴政也懒得跟她扯先后问题,影响交流。 他便直言:“秦王从诞生出一统诸国的念头时,便已经开始思量,一统后应当如何处理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秦王只在不久前跟我提过一嘴,并无与旁人提及。” 若是走前人的老路子,那便是分封。 第193章 可是周国的分封,已经让这片土地陷入战火纷飞的几百年,他又不太想走前人的老路子。 然而 倘若要走一条全新的道路,就必定要冒极大的风险。 哪怕他内心再笃定,必须得走新路,创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也得再三思量,细细推敲。 赵闻枭托腮:“那你……们秦王,都想到了些什么治理手段,能说说不?” 嬴政神色毫无所动,淡然道:“天下所用,皆为秦制。” 懂了。 他是把控大方向的人,只管想他想要达成什么样的效果,至于具体怎么做,怎么推行,那是底下人的事情。 赵闻枭弹舌:“那我给你们秦王献一个计划,好为统一货币与度量衡做铺垫。” “统一尚未完成,如今说这些事情,是不是太早了?”嬴政眉头跳了跳,“你在诸国换来的钱,还不够你建一座城?” 居然想用未来的事情,从他身上捞钱。 她莫不是,真的穷疯了。 赵闻枭嘴一撇,一脸嗔怪:“瞧你说的,谁还嫌钱多呢。不过我这个计谋,不用你现在拿钱换。就像你说的,现在天下尚未一统。如果我收你的钱,也显得我太没有良心了。” 嬴政、火凰、玄龙:“……” 三双写满怀疑的眼睛盯着她。 有些人一旦开始强调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必定有蹊跷。 嬴政疑心,还有更大的坑等着他跳下去。 赵闻枭脸不变色:“你看啊,反正我这个冬天铁定要在诸国游一趟。来都来了,宴会也开了,那就约等于帮秦国打开了对外交流、贸易的口子,促进了各国人民对某些商品的需求。 “好巧不巧,这些商品,未来我也不可能周游列国亲自买卖,只能继续通过你这个中间商售往诸国。” 嬴政似乎有些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所以,你每次交易都只要秦币,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赵闻枭响指一打:“没错。” 只要诸国习惯了跟秦国往来贸易,一定要用秦币才可以买卖商品,那他们铸造钱币的时候,就会偏向于多铸造秦币。 恰好,能买得起这些东西的人,将来会是反对六国统一声音最强烈的那批人。 他们若是能够提前习惯,那的确省事许多。 嬴政:“……你为了赚钱,倒是费尽心思。” “嗐。”赵闻枭说,“我现在好歹是城主,有自己的子民,要赚钱养民建国再安邦嘛,怎么钻研此道都不磕碜。” 嬴政沉吟。 赵闻枭继续说:“后胜此人,本来就收受了你们秦国的贿赂,不妨与他的联系更紧密一点儿,再多给他一点儿利益,让他舍不得与秦国分割。 “譬如,每个季度都定期定量给他一批商品,让他想办法销售出去,但是秦国这边只收取秦币,不收其他任何国家的货币。 “当然了,在其他国家,你们也可以物色类似的人物利用或合作。 “与此同时,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双向传递,也可以利用起来。” 由于地域问题,他们可以绝对保持商品的独特性与唯一性,后胜在中间可以运作的空间不要太大。 这种诱惑,他绝对经受不住。 嬴政:“此言何意?” 稗官记录下来的市井故事,能有何用途。 他也清楚后胜此人本性,在如何说服后胜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疑问。 赵闻枭说得有些口干,清了清嗓音:“我周游诸国下来,发现大家对秦国误会最深的便是律法。你不妨在我这里订购一些便宜的纸张,做一张大秦法律故事的专栏季报,用一些神秘也好有趣也罢,但一定要通俗易懂的小故事,生动形象去诠释你们秦国的律法。” 她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这些季报,价格可以压到成本价,约等于白送出去。这么一来,肯定有很多人抢购,特别是那些买不起竹简的人家。”她带着两份蛊惑说,“但与此同时,诸国再想要抹黑秦国,难度可就不是一般大了。” 此言要是由任何一位客卿提起,嬴政都只有激动,大手一挥,对方需要多少金子就给多少。 可落在赵闻枭身上,他就总是觉得自己亏了,还想要讲讲价。 “不过嘛……”赵闻枭手指摊开,弹了弹,“你也知道我们牛贺州刚发展起来,城池还要等到明年春夏之际才可以竣工,这人手实在是……支左屈右、挖肉补疮呐。” 所以,别老是那么吝啬,只给她那几个人。 她壮大,他也有好处。 嬴政:“……” 价钱还没有谈妥,要求倒是提上了。 火凰和玄龙也沉默。 一号宿主刮钱的能耐,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天下万物皆利于我”这种话,放她身上还真是半点儿都不突兀。 嬴政这一次并没有立即答应她,而是说:“兹事体大,容我与诸卿商谈一番。两日之后,再给你回答。” 顺便看看能不能将价钱谈下来。 他秦国真没钱粮了! 赵闻枭也没太多失望:“行,那带猫猫堆完雪人,打完雪仗,你就回秦国跟人好好商量。” 嬴政却说:“我今夜送猫猫回去后,还得回来。” 赵闻枭:“??” 她一脸惊奇:“你这个工作狂,居然可以超过十二个时辰不办公?” 转性了? “我昨夜没睡,已将今日的事务处理完毕。”嬴政一脸寻常道,“今日堆积的事务,天亮之前,我会回去处理。” 赵闻枭:“……” 他哪里是工作狂,他简直就是工作的化身! 第145章 赵闻枭黑着脸赶他去睡觉。 嬴政说不用,于是她拉开小扶苏的手,使了个眼色。 小扶苏扬起脑袋,看着自家阿父,趴在他胸口上,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他揉揉眼睛:“阿父,我想睡觉。” 嬴政垂眸,面无表情看他。 小扶苏还是有些惧怕他的威严,不过姑姑在,他仍敢伸出两只手,抱住嬴政脖子,把小脑袋埋上去。 “阿父。” 软软糯糯的声音,贴在嬴政脖子上回响。 嬴政感觉得到,坐在他手臂上的孩子,身体有多么僵硬。 行罢,算他还有两分胆量。 他这么想着,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赵闻枭就当他答应了,把人赶去馆舍歇息他想要今夜带扶苏回去,又再来一趟,便只能这么将就睡睡。 蒙恬逮着机会,劝说嬴政回秦国歇息:“齐国虽然万事不管,可是临淄还有其他诸侯国的游侠,其中不乏对我们秦国恨之入骨的人。王留在此处歇息,太过危险。” “怕什么,有你们在。”嬴政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信你们,定会护佑我平安。” 蒙恬欲言又止。 嬴政直接打断他,说:“决之身上的伤快好了,再过几日,我将他送来与你们一道。” 话头成功扯到蒙毅身上。 蒙恬知道王心意已决,多说无用,心里也的确牵挂家中阿弟,于是便顺水推舟,一路说起蒙毅近来情况。 不过难免还有些担心。 回到馆舍。 一行人向老翁作揖。 老翁一下顾不得数数他们多少人,赶紧回礼。 再抬头,人便陆续入内,数不清楚了。 老翁:“……” 罢了罢了。 反正屋中多一人少一人,都收取一样的钱。 赵闻枭打算今夜回牛贺州一趟,也加入睡眠大军。 四位同门师兄妹坐在火塘边,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准自己是要自觉跑去拉练,还是可以到处疯玩。 李信转头:“大师兄,你怎么说?” 叶子和阿兰也扭头看他。 蒙恬说:“我留在此地守着他们,顺便看看书,写写笔录。你们想出去便出去,老师都说了今日放假,你们自己做主,想干什么干什么。” 老师也睡的话,他更不放心。 李信向来精力旺盛,闲不下来。 闻言,他已腾一下蹦起来:“大师兄,那我们可走了……” 叶子和阿兰也说:“大师兄,那我们可跟小师兄走了。” 蒙恬摆摆手,让他们自便。 这一觉,赵闻枭他们睡到午后,日光入户。 蒙恬脑子里上演的那些血腥场面,一个也没发生。 小扶苏最早醒来,蹑手蹑脚地找蒙恬帮自己穿衣梳头。 蒙恬小时候也照顾过阿弟,做这些事情倒是很顺手,甚至因而有些怀念阿弟还是小团子的时候。 蒙毅打小就沉默寡言,顶着一张小孩子嫩乎乎的脸,一本正经,仿佛大人模样。 别提多有意思了。 扶苏比蒙毅要活泼一些,但也像小大人。 眼前的人要不是长公子,蒙恬真想伸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第194章 “多谢郎官。”小扶苏正正经经道谢。 蒙恬眸色柔和,满眼春水:“都是恬该做的事情,不必道谢。” 郎官身为王的近臣,本来就有守护、照顾的职责。 待长公子亦然。 秦国。 华阳宫。 楚夫人跽坐一侧,听华阳太后训导。 “你是说,王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单独带扶苏去百鸟里?”华阳太后放下手中金爵,看向楚夫人,“可从扶苏嘴里得知,到底去做什么?” 楚夫人一脸愁苦地摇摇头:“不知。扶苏说,人生于世,该当守信节。答应了旁人不能说的话,那便谁也不能说。” 华阳太后哈哈笑起来:“倒是个不俗的孩子,小小年纪便知信义。” “可是……”楚夫人欲言又止,“扶苏如今越发亲近王,倒是经常反驳我这个母亲说的话。” 偏偏三岁的小孩儿,口齿还不算特别清晰,说话还得一顿一顿,那大道理却说得她一愣一愣。 华阳太后脸上的笑意不变:“哦?” 楚夫人:“我怕扶苏往后,只会听信王说的话。” 等他长大,恐怕不会帮助她这个母亲提拔楚系势力,将娘家的人安插进秦国。 “倘若王说得对,扶苏听他的话,又有何不可,为何不可?”华阳太后轻声发问,语气亦和蔼可亲。 一如她在每个人心中的慈悲模样。 然而,楚夫人却觉得心头砸下一块又一块石头,砸得她的心一直往下沉。 再开口说话,她语气都弱了三分:“可王上位之后,一直提拔他国客卿,恐怕……” 华阳太后只是带着慈祥的笑意,定定看着她。 楚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行礼:“是我太过急切近功,冲撞了太后。” “无妨。”华阳太后笑着说道,“你们都还是年轻人,性子当然比我们这些老人家急切一些。待你好好磨砺一下,沉下心来看看书,仔细思索自己说过的每句话。往后,定当大有不同。” 楚夫人头更低了:“唯。” 华阳太后轻轻挥手:“你今日便早些回去罢。” “唯。” 楚夫人也不敢找借口留下来,仔细询问些什么。 华阳太后看着她离开的长长背影,缓缓闭上眼睛。 楚夫人听话倒是听话,也不算太蠢笨,可惜还不够聪明,绝不可能影响嬴政或扶苏做的任何决策。 可 嬴政也有自己的主意,那些聪明的楚女,他倒是一个也看不上。 哪怕对方藏拙,他也能一眼看穿。 后位更是不愿设立。 不管众卿如何上谏言表,他都以“寡人有后,无悔先祖”推搪,根本不听。 棘手呐。 好一阵子,华阳太后才睁开眼睛,对寺人吩咐:“将昌平君与昌文君找来,我有些话想与他们说。” 齐国临淄。 一身便利武装的嬴政,将小扶苏抱起来,给堆砌好的雪人,用树枝点缀上眼睛鼻子。 嬴政要强,堆砌的雪人如同他高,费了老鼻子功夫,累红脸颊。 小扶苏点缀完,便乖乖落到地上,不要人抱。 赵闻枭将四个雪人,以及两大一小两人画在纸上,寥寥几笔便已传神。 天地之间,三个大大的雪人把狂风乱雪挡住。 一身黑衣的嬴政负手,垂眸看着给小雪人点缀眼睛鼻子的扶苏,蒙恬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她把纸张扯下来,送给小扶苏。 一身毛茸茸裹着的小团子,仰头看她:“这画上怎么没有姑姑。” 赵闻枭一时也没想到把自己画进去,便随口道:“那便等你长大学会画画,再把姑姑添进去。” 小扶苏珍惜地收起这张画:“好!” 赵闻枭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吃完东西就回秦国?” 中午睡了一觉,扶苏没能吃点儿东西,现在又快到食时,也该饿了。 “可我要好久才能见姑姑一面……”小扶苏托起脸蛋,可怜巴巴看着她,“我想与姑姑多待一会儿。” 赵闻枭眼也不眨:“那我带你去烧火,蒸蛋羹。” 小扶苏:“……” “在姑姑面前,还耍心眼呢?”赵闻枭捏他肉乎乎的脸颊,“想玩就说想玩,有我在,你阿父不敢骂你玩物丧志。” 小扶苏眨眼。 赵闻枭也朝他眨眼。 嬴政低头看他们俩人:“少胡乱臆测我说的话。” “是吗?”赵闻枭说,“难道你心里不会想,有这玩闹的闲工夫,倒不如去修修城墙,打打兵器,做些诸如搓麻捻绳裁布缝衣之类的事儿?” 嬴政开始嫌弃她聒噪了。 赵闻枭继续感叹:“你这人可真是金刚的心,玄铁的嘴,猎豹见了你都得哆嗦腿。” 嬴政:“??” 蒙恬:“……”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不像什么好听的话。 这时。 一道遥遥的吆喝,打断他们的诡异氛围。 “老师”李信他们仨狂奔而来,掀起一阵冷雾,“我们回来了!没回晚罢?我们也一同来打雪仗。” 赵闻枭给孩子喂了小块巧克力,挥散雪沫,懒懒看他们:“你们想要怎么个打法?猫猫在这里,跟你们力量悬殊,我是肯定要帮他的。” 小扶苏乐弯了眼睛。 李信当即搂住旁边的蒙恬:“那我得和大师兄一队。” 赵闻枭:“随你。” 嬴政开口:“我便不与……” 赵闻枭与他同时开口:“那秦文正归我们这一队,叶子和阿兰归你们那一队。” 李信:“成交!” 赵闻枭随便抬手一划拉:“天色不早了,我们不玩复杂的。以这一片为界,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刻功夫堆积掩藏体。若是被雪球打中三次,就算出局。当然,不能用手和脚踢碎,也不能借助外物击碎,只能躲,练每个人的反应能力。” “一言为定。”李信瞥了一眼嬴政,看向赵闻枭,“但我们动手砸你们,可不能算欺师灭祖,以下犯上罢?” 赵闻枭眼尾微扬:“当然不算。” 李信搓手:“那我就放心了。” 赵闻枭一把抱起扶苏,与李信互相紧盯对方:“倒计时,三、二、一,开始!” “一”字刚落地,她就拉起嬴政往后跑。 嬴政猝不及防,险些如高塔倾倒。 蒙恬也被李信扯着胳膊狂奔,差点儿掉到地上,变作人形滑雪板。 积雪被他们脚后跟抛起,扬洒天地,顿时化作一团往两端滚的茫茫白雾。 “快,别磨叽,堆雪球做掩体,可以移动,靠近袭击对方。”赵闻枭挑了个差不多远的地方就停下来。 小扶苏被她放下来。 两人直接跪倒在雪地上,用两条胳膊把雪揽到一起,囫囵团了一个圆球,压紧实之后就开始弓着腰,哼哧哼哧推雪球。 推雪球的时候,两人还不忘看向对方,瞧见对方撅起屁股的样子,一顿哈哈大乐。 嬴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半蹲在地,选择用更体面一点的方式团雪球。 赵闻枭回头瞥了他一眼,指着对面同样撅起屁股,哼哧推雪的四人组:“就你斯文,瞧瞧人家。” 嬴政置之不理。 他宁愿整个人趴下,都不愿意撅着。 太丑了,伤眼。 一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就刚好够他们团一两个可以遮掩身体的大球。 赵闻枭觉得掩体有点儿太少,时间到了之后,还躲在大球后面团了好几个球滚出去,方便给小扶苏做掩体。 李信还是一如既往,瞄准了目标之后,便会主动出击,毫不迟疑。 没过多久,拳头大的雪球就在他们头顶上炸开。 小扶苏眼睛都瞪圆了,看着散落下来的雪粒,满眼都是惊奇。 “害怕吗?”赵闻枭探出脑袋,朝着李信接连砸去,“不害怕的话,姑姑带你主动出击怎么样?” 小扶苏摇摇头。 她准头好,手速快,李信躲得艰难。 为了避开最后一个球,还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嗷嗷叫着:“大师兄!你在做什么,我快要被老师砸‘死’了,你还不出来支援!” 大师兄还没有动,两位师妹已经跃跃欲试。 “小师兄,我们来救你!”叶子抱着一堆雪球,大喊一声,“阿兰,跟上!” 两人以速度见长,犹如两只身手矫健的猎豹,腾腾几下便刨着雪花奔到李信附近,一股脑将手中的雪球丢出去。 赵闻枭推着雪球到小扶苏身边,捡起他团的雪球,左右躲闪着,逮着机会就还击。 这三个人的胆子都很大,一边偷袭一边靠近,连掩体都不要。 李信扯着嗓子大喊:“大师兄,赶紧把掩体推过来,我们联手将老师砸出场!” “来,猫猫,我们也冒险一把。”赵闻枭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让扶苏坐在上面,再把雪球全部放上去。 第195章 她先冒头吸引一波火力,将对方手中的雪球消耗殆尽。 对方手中雪球开始稀稀落落砸过来时,她便将小扶苏藏在自己身后,从侧面突击,接连砸出五六个雪球,扰乱他们视线,也将他们手中仅有的雪球消耗完。 “猫猫!”赵闻枭喊了一声,往旁边一滚。 她顺手捞了一把雪。 小扶苏憋红脸,用尽全力把手中的雪球砸出去。 “啪” 雪球砸在毫不设防,还在往前冲的李信胸口。 李信:“??” 他被谁砸了?!! “猫猫好样的!”赵闻枭大喊一声。 小扶苏红着脸,一下接一下,砸得更卖力了。 赵闻枭把手中新团起来的雪球砸过去,拖着小扶苏赶紧跑,躲开叶子和阿兰的围攻。 还来! 李信看着往自己砸过来的雪球,往旁边一闪。 “啪”! 雪球砸在过来支援的、无辜的、站在李信背后的蒙恬身上。 李信高喊着“大师兄,我错了”,继续围堵赵闻枭,想要和叶子还有阿兰形成包围圈将她困住。 赵闻枭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叶子和阿兰蹙眉。 啧。 这仨还真想将她围困呢。 下一刻。 好几颗雪球从她旁边飞过,砸向阿兰,将包围圈破阵。 赵闻枭诧异回头看。 嬴政眉头轻抬:“谁说斯文就坏事了?” 他这叫不疾不徐不急眼。 赵闻枭趁机专攻叶子。 “猫猫,砸李小信!”她大声喊道,“有你阿父做后盾,我们只管往前冲” 小扶苏愈发兴奋,对准李信一顿乱砸:“冲” 李信跳脚,仰天哀嚎:“作甚又要针对我!!” 旁边的树木不太受得了他,从天而降一捧乱雪,给他洗了一把脸,把人给洗沉默了。 大概是他倒霉得太过有戏剧效果,叶子和阿兰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砸出去的雪球都歪了。 蒙恬轻咳一声掩饰,可也没憋住。 最后不知怎的,连小扶苏和嬴政都跟着发笑。 夕照倾斜,软金落人间,柔柔笼罩这群十几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 作者有话说:加更困难,那就多加点字吧 ps:3岁的小孩不能这样疯玩,容易出意外,一则这只是艺术加工,二则老祖宗都是强健体魄者存活,跟我们体质那是两模两样。 第146章 秦国。 华阳宫。 昌平君和昌文君面面相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昌平君不确定地复问:“太后的意思是……” 华阳太后平静道:“我的意思是,希望昌平君和昌文君当太子师和太子傅,把丞相的位置让出来。” 两人像是被噎住,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在斟酌,华阳太后此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华阳太后看着他们迟疑的神色,问道:“兵书有曰,‘上兵伐谋’。君可知,何为谋?” 昌平君说:“《兵书》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是能够不耗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敌人,那便可以称之为‘上兵’之策。”1 华阳太后说:“谋者,窃其心,顺其意,圆吾事。咄咄逼人妥协谋来的东西,迟早会遭反噬,尔等可曾明白?” 如同楚夫人说的那样,光是靠使唤旁人听自己所言,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一个人今日能听你所言,他明日便能听旁人所言。 只有顺着别人的心意,做出对别人有好处的选择,那么别人才会愿意办这件事情。 昔年子贡一出,游说诸侯乱五国,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正是因为他前往五个诸侯国劝说君主时,都是站定在对方能够得到好处的立场上进行建议,利用他们之间的势力进行牵制。2 进而以一己之力,不费兵卒达成目的。 “王已青壮,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旁人辅助,才能站得住的孩子。”华阳太后看着心思各异的两人,道,“倘若吕不韦没有出事,又一心辅佐王,那他今日便是这大秦除了王之外最尊贵的人。” 昌平君和昌文君对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华阳太后这是看出来,王并不好影响控制,所以要从长公子身上下手。 如此,才能保住楚系势力在秦国朝堂,不可撼动的地位。 昌平君和昌文君深深作揖:“唯。” 他们明日就请命。 两人步出华阳宫时,嬴政刚好带着小扶苏从百鸟里归来。 他看着两人踏着夕阳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扶苏交回楚夫人,在那边用过夕食,嬴政便回到自己的章台宫,稍微看过呈上来的文书,确定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确定之后,他便去齐国。 赵闻枭还在灯下奋笔疾书。 看到眼前拖长的影子,她随口道:“你坐旁边看看路簿,稍等一会儿。” 她手头上总结思路的文书就快写完了。 嬴政也不客气,拿过旁边放着的路簿便看了起来,看完路簿又开始翻阅其他笔记。 这一翻,倒是发现她此人极为勤奋,居然连六国的事情都记录在册,写成一个个有趣的短小故事。 旁边还有批注,什么“可借鉴于xx事”、“引以为戒,别让脑子进水”、“若是xxx,不知能不能扭转局面”云云。 嬴政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他问了赵闻枭一句,提起朱笔,在旁边也批阅两句。 火凰和玄龙在旁边叽叽喳喳,吐槽这两个人只有在办公的时候才不会针锋相对,又惆怅他们老是放着任务不做,仿佛完全想不起来,他们身上还有任务这一回事儿。 赵闻枭文书写完,往布袋一塞,便如约带着嬴政躲开耳目,前去寻找隗状。 隗状似乎早已知道嬴政会来。 赵闻枭还在墙头上,便已经看到他虚虚拢着灯盏,在廊上张望。 她回头,伸手,将垣墙另一边的嬴政拉过来。 两人悄无声息落在院子里,贴着台基走向内廊,飘到望着门口的隗状身后。 赵闻枭坏笑着,在对方肩膀上一拍。 她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欸。” 隗状一惊,一回头,对上一张笑得渗人的鬼脸。 他手猛地一抖,脚一软,心脏差点儿就原地罢工,彻底不跳了。 赵闻枭无声狂笑,笑得猖狂。 嬴政:“……” 他赶紧把人扯到自己身后,唯恐隗状生气。 对方远离秦国,在齐国替他办要紧事情,可不能随随便便惹恼了。 “先生。”嬴政紧紧抓住隗状的手,流露出几丝激动与高兴交织的情绪,“咸阳一别,长日未见,可还安好?”他上下打量对方,感叹,“先生似乎瘦了。” 隗状一手持灯,一手反握着嬴政的手臂,眼中也满是激动与兴奋。 “好,都好。” 他眼中甚至闪烁出泪花,喉头也哽咽。 看得赵闻枭一个感情相对内敛含蓄的现代人,一愣一愣的。 每次碰上这种场面,她都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情。 她反手掏纸笔,记话术。 君臣二人好一番寒暄,才你扶我,我扶你地入内室,烤火喝热汤。 喝热汤时,难免会引见她,又是一番寒暄,顺便唏嘘一下今日碰见的荒唐事。 嬴政颇为忧心:“先生常遇见这样的事情吗?” 隗状摇头:“诸子百家各行其是,不说各家之间的针锋相对,便是同为门下师兄弟,也不一定能够同心同德,同思同想。闹事并非没有,可如今日这般,冲着杀人而来,倒是少见。” 他并不担心兵家的截杀,却忧虑后胜会不会怕了。 嬴政说:“吾有一计,可替先生解忧。” 隗状惊奇,又有些不胜惶恐:“哦?” 他为卿,本该是出主意的一方,现在却要王来出主意,岂不是乾坤颠倒。 嬴政便将赵闻枭先前对他说的话,重新复述一遍:“若有更大的利益驱使,想必兵家想要杀后胜,也会被千万人唾骂。” 能够定期从秦国取货物,后胜要是聪明的话,就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吞吃。 只要他拉拢的人数足够多,大家就必定会保他。 “不过此事,王尚未决定办不办。”嬴政将季报的事情也提了,“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隗状觉得甚妙。 赵闻枭一听,从本子上抬起头,觉得此人甚有眼光。 他甚至对季报写些什么内容,板块如何设计,都冒出些许朦胧念头来。 两人探讨激烈。 赵闻枭向嬴政打了声招呼,让他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先将她召回来顶一顶,实在没有拖延的余地,再一键传回秦国。 嬴政应了。 第196章 赵闻枭安心回牛贺州。 落地走了几步,刚好碰见浮丘君带着他的小徒弟,在附近练习御禽。 浮丘君一如既往,身上长满了猴子、兔子和鸟儿等生物,只不过她一靠近,大部分都跑没影。 “城主回来了。”浮丘君朝广场那边指去,“乔乔刚刚往那边走了,听说又有其他部落的人,想要加入我们凰城。” 赵闻枭每次回来都错过这一出,难得碰上,赶紧跑去,边跑边举着手挥舞,跟浮丘君说再会。 广场边上的岗哨亭。 相里娇坐在窗口后面,一个个登记录入簿册。 旁边古骰协助,解析加入凰城的条件,先让他们打日工,过了考察期才有可能加入,而要过考察期,就必定要遵守凰城的律令…… 巴拉巴拉。 “不过在打工期间,凰城广场晚上的公共课,你们可以随便听。” 看见赵闻枭的身影,相里娇将笔交给旁边的风长空,主动走向前去迎接她。 “城主!” “乔乔。”赵闻枭朝看过来的风长空点点头,问她,“斗牛部落的首领,怎么会做登记这种事情?” 相里娇解释:“她的表现一直很优异,而且,她想要带着整个斗牛部落加入我们凰城。我想先试探一番,看看她是有别的目的,还是真心想要加入。” 各部落的人一旦大批加入,其实反而对他们凰城不利。 同一个部落的人,天然就会抱团而生,容易生出一股股势力,阻碍大融合。 脱离隶臣妾之身的人,又一起灭过山火共过患难,自然会格外珍惜如今的和平安定,也珍惜城主带来的“繁荣富足”。 可一旦进入凰城的野民数量超过城民,必定会生出乱子。 赵闻枭也明白。 野心么,不管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只要有人存在就必然会诞生。 “嗯,控制好全部野民打工的比例跟城民不得超过一比二,正式纳入凰城的野民与城民比不超过一比一。” 相里娇觉得这个数目有些高,其实还是有些危险。 赵闻枭却让她安心:“过完这个冬天,我会有很长时间留在牛贺州,好好收拾这片土地。我知道会有部落联合起来搞事情,也会有些部落想要加入进来,从内部掠夺我们的成果。” 只是他们不能因噎废食。 “城主……”相里娇欲言又止,“我知道你想打造一个女儿国。可是女子生育需要近乎一年之久,在此期间,由于要孕育生命,会比寻常时候虚弱许多。可若是想要壮大一个国家,人口、粮食、兵器都缺一不可。” 女子孕育期间,他们国力必定有所损耗。 赵闻枭扫过正在排队的陌生野民,对她笑道:“乔乔,建国的利弊我都知道。牛贺州虽不似诸侯国战火纷飞,但凰城一旦打响名声,也免不了暗流汹涌。我们建国要打的体力仗,难度比诸侯国大小战争都简单。” 她们凰城的问题,从来不在于武力的对抗,而在于物质分配之下的人心斡旋。 其实这并非她所长。 她不过想要试试与天公比高,看可否创一个“华胥”理想国。 想到这件事情的本质,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相里娇和火凰都看她,一脸莫名:“城主(宿主)笑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赵闻枭托起下巴,“我只是在想,秦王惯会斡旋人心,却要先以武力征伐;我惯会武力征伐,却要先斡旋人心。” 还真是……有些微妙呢。 ----------------------- 作者有话说:真是奇怪,我是怎么做到隔一天就一定会超过0点更新的呢……[害怕]啊,我的小红花,我本就不富裕的全勤呐……[爆哭] 【注释】 1出自《孙子兵法》 2子贡乱五国,出自《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越绝书》,这件事情,有人觉得太过夸张,不像真实所有。有人觉得既然可以互相佐证,应该只是描写夸张了点,但应该是有真实的事迹作为凭据的。本文私设为确有其事。 第147章 相里娇觉得她们城主就是乐天。 明明在说忧患之事,却仿佛听到什么值得雀跃的挑战一样。 “安啦安啦~”赵闻枭说着戳心的话,“治理一个国家,除了要考虑这件事情以外,咱得以身作则,削减上头的开支,好充盈国库吧? “得制定、执行、宣扬新的法律法规,成立司法机构,维护整个国度的秩序与公正吧?得监督农业生产诸事,保证国家粮食安全,进而保障民生吧? “这一项里,就得包括改良农具,孕育优良种子,提高粮食作物的产量,并且兴修水利灌溉设施等等。 “还得想办法选拔文武官员,明确升职降职,腐败贪污的处罚力度吧? “治国安邦诸事,凡百八十件,林林总总已经多得写满了我随身携带的整本册子,女子孕期如何调和,人口如何增长,只是其中一项罢了,不用太过忧心。” 调整税赋的事情,都还没轮上呢。 相里娇:“……” 谢城主大恩,不忧心,但开始焦虑了。 赵闻枭反手掏出自己的册子,让她先把“部落扩地计划”完善好,紧密关注各部落动向,如果有什么不妙的异动就先开打,极速镇压。 “虽说我们凰城的原则,是以和为贵,以理服人。但必要时候,也得施展一下拳脚,别让旁人以为我们都是棉花。” 相里娇:“是。” 赵闻枭将正事交代完,也独自在附近溜达一圈,看看安防与其他部落的动态。 如相里娇所言,凰城的确多出许多部落在附近驻扎,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抱着和谐友好的态度而来。 她看了一圈,大致心里有数,便先回齐国。 隗状已困顿睡去,嬴政在灯下看齐国各家学派的言论汇总。 自从有了纸,百家流派的学说流传便广了许多。 要不是纸张也挺贵,估计读书人的数量都能翻一番。 “现在是什么时辰。”赵闻枭盘坐看他,“你不用回秦国上朝吗?” 嬴政将文字看完才抬头:“回。”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卯时了,他现在回去更衣正好。 “回吧。”赵闻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便拉筋,“你回去之后,我也得离开这里了。对了,临淄的地形,你不用亲自观看吗?” 嬴政把东西放好,起身:“不必了,有路簿足矣。宴会当日,我再过来。” 他得与众卿讨论一下季报与后胜的事情。 倘若此事可行,他还得亲自来告知隗状如何施计。 嬴政不用观看当地地形,赵闻枭得了空,一直往食肆钻,向各家流派请教治国之术。 不过这种事情像是大海捞鱼,品种各异。 许多士子设想的治国之策,都不太适合落地,只能听个新鲜。 碰上这种情况,赵闻枭就权当给自己弄了个错题本,补补功课。 宴会的事情,全部交给蒙恬他们忙活。 她除了来回搬东西以外,一句话也没有过问。 秦国。 章台宫廷议。 一位客卿提及长公子已三岁,该要启蒙,得专门挑选师与傅授学。 嬴政便问:“卿,可有举荐之人?” 客卿高歌昌平君与昌文君的学问武功,言道:“是故,长公子的师傅非二位丞相莫属。” 嬴政哂笑。 原来是想要闹这一出。 他不动声色看向低头的昌平君与昌文君:“卿既然知道二位是丞相,便当知其抽不出闲暇功夫,特意教授长公子。我大秦,一日不可无丞相也。” 他虽然喜欢万事尽在掌中。 可真要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丢到他手上,由他处理,那他不得累死。 这时候,又有一位客卿直身作揖:“然,长公子之教也急欸。三岁见长,其时正是长公子当学之时。” 好几位客卿陆续站出来,说得扶苏好像没有昌平君与昌文君教授,往后一定会吃大亏一样。 嬴政沉吟片刻,看向昌平君与昌文君本人。 “二位丞相如何说?”他一副好商量的模样看向二人,“丞相乃寡人之肱骨,倘若二位不愿,寡人必定力排众议,再择长公子师傅。” 意料之中,两人谦虚一番刚才的高歌吹嘘,便感叹着“诸位信任,岂能辜负”云云,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 嬴政要拉拢为自己办事情的启和颠,又想要削弱楚系势力的影响,如今台阶已经放到他脚下,他也没有不走的道理。 所以,他顺水推舟,答应了。 一则昌平君和昌文君的学问武功的确不差,二则他们两人虽然有私心,但一定会好好教扶苏。 若是二人私心过重,不必他发怒,华阳太后便会先问罪。 廷议后。 嬴政召李斯等人,探讨季报之事。 第197章 李斯赞同此举,并称:“若是齐国当真能够一直不动,不借兵举事,则诸国取下时,必定全部涌向齐国。如此,倒也是一个好时机。齐国若是早早多铸秦币,届时诸国货币无法流通,便也会重铸成秦币。” 自然,这只能让更多人使用秦币,但还未达成让天下人都用秦币的地步。 可也足矣。 王绾较为守成,并不同意。 他的理由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兴商误国。” 李斯他们还得解释一番,此举并非兴商,只是取诸国之财以攻他国。 王绾其实并没有被他们说服,可在嬴政敲定起此事之后,他还是尽心尽力为季报的内容出力,绞尽脑汁思索该要写什么。 两日后的宴会。 嬴政和隗状一道夹攻后胜。 嬴政:“稷下学宫多弟子,今日这宴会,多少士子无法入内,捶心扼腕没能买得纸笔与防水的轻便书袋。君若手握此三物,何愁也?” 隗状:“听闻此物难造,秦国也不多。只是可惜,赵魏开罪了秦,燕又偏僻苦寒,韩则弱小。此权若非落在相国身上,那便要落到楚国令尹身上了。” 本来就容易被利益所摇动的后胜,没有多少迟疑便答应此事。 赵闻枭坐在墙头,啧啧记录。 宴会结束次日。 他们乘着晨间冷雾西南去。 自临淄到大梁城,须得沿河而上,地形渐高,并不好走。 滑雪板完全失去优势。 赵闻枭并不是个喜欢直接把答案放到学生面前的老师,看他们爬坡爬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失足滚下来,她仍然默不作声。 叶子瞧她站在坡顶上,耍着一根棍子悠然自在看他们,就想原地躺倒。 她被熏陶的日子不算太久,没什么尊师重道的想法,握着一块石头,便往山顶砸去:“你这个狠心的人,就这么看着我们一遍遍滚下来,也无动于衷吗?” 赵闻枭没有躲。 石头也根本砸不到她身上,半道便顺着山坡往下滚,滚回叶子怀里去。 她扬扬眉毛,掏出肉干与烈酒:“既然知道我足够狠心,就不要奢望我会在开局就提醒你们什么。怎么,在城里住了两天,就把骨头住软了,扛不起这天地之间,区区的风雪与险阻了?” 赵闻枭这人也不爱吃亏。 对方赠她以石头,她便还对方毒舌一句:“还不赶紧起来,是想要我替你在身上撒几包盐,让风雪将你腌成咸鱼,冻起来回馈山林的毛孩子吗?” 叶子:“……” 阿兰的耐心比较充足,可她的脑回路不同寻常。 扭头看见叶子还躺在坡底,她便松手往下滑,回去陪着对方一起重新爬。 “你这孩子倒是好样的。”赵闻枭一口肉干一口酒,拉满仇恨值,“只不过,爬到坡顶之后,动用你身上的绳子与其他人的绳子绑起来,以此给慢吞吞上不来的人借力,是什么很难想的事情吗? “要不你还是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趁还没走远,回馆舍把你的脑瓜子给我带上,好吗?” 李信这头感叹于她们二人深刻的姐妹情,那头便看也不看蒙恬一眼,手脚并用蹬蹬往上爬。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一不小心滑脚,往下坠落。 但还不至于直接滚到坡底去。 赵闻枭扫了他一眼:“李小信啊李小信,我还以为你已经开窍了,没想到你只是脑门裂开了。怎么,觉得鸡爪和鸭爪太磕碜人了,不屑吃,所以亲自把自己的爪子给焗了?” 她皮笑肉不笑添了一句,“这么有觉悟,要不要我替你撒点儿辣椒粉增味。” 爬雪坡徒手来,棍子都不找一根,也是令人感动。 嬴政带着蒙毅刚落地,便听到她懒懒训人,瞅了一会儿热闹,对上一双微眯的眼眸。 他转头就离开,没有丝毫迟疑。 “啧。”赵闻枭抱臂,扫了蒙毅一眼,最终还是怜惜他刚刚痊愈,没有一脚踹下去,“决之,过来,我替你看看骨头。” 蒙毅看了一眼稳稳上行的兄长,沉默走过去。 赵闻枭摸完骨才放心。 蒙恬顺利登顶,对阿弟笑了笑,却没有耽搁正事儿。 他寻到一棵粗壮的树,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绳索套上去,丢给李信拉着。 等李信上来,再续一截他的绳索,往下一丢,让重新攀爬的阿兰和叶子可以顺利抓住,不用一次次滑落。 可脚下靴子似乎也拖后腿,常常会打滑。 四人好不容易坡顶会面,背靠背坐在雪地上直喘气。 风雪急又冷,他们还得埋在领子里喘。 “来。”赵闻枭往他们面前的高树斜斜一靠,“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边轮流发表一下自己爬雪坡的感想。” 叶子有气无力:“风太大,要压低腰肢,挺直背部,走外八字,一直将重心放在前腿上,不然就会像我这样,直接被掀到坡底去。” 阿兰在此基础上补充一句:“将自己看成笔直的白杨树,脚踝、腰部和头颅都定在白杨树上。” 李信说出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一点:“要善于借助工具。若是条件不允许,至少也得找一根木棍支撑身体,不然脚下打滑的时候,容易前功尽弃。” 蒙恬思索:“即便是穿着鹿皮靴子,在雪坡上行走也很容易打滑,不知在脚上绑两块粗糙些的布有没有用。” 赵闻枭眉头上抬。 还行,起码都捡到了教训。 看他们将东西都收拾好,她便道:“走吧,找个避风的去处,教你们怎么利用山野的木头做简易的雪地钉鞋防滑。” “??” 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蒙毅没有想到,自己伤势痊愈之后,参与拉练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制作雪地钉鞋。 木头所做的雪地钉鞋,其实更像木屐上多了一双兽皮靴,又或者说在兽皮靴底下绑了一双木屐。 赵闻枭一边把“钉”凿进鞋底,一边提醒:“我们此行须得经常上坡,所以雪地钉鞋的抓地力必须要强。没有提前准备橡胶鞋底,你们做的木头不用打磨得太平滑,最好磨些锯齿。” 学生们拖着半死的调子:“是” 避风的雪地里,丁丁声维持了大半日。 木头反震,敲得他们小臂发麻,手腕发酸。 出发前往大梁的第一日,他们成功从临淄城走到临淄郊野,在山洞过夜。 真是可喜可贺。 第148章 冬雪呼啸得厉害,像有一只半边天大的猛兽在嚎叫。 天地之间席卷的长长风雪,便是它的喉舌,要逮住人吞吃入腹。 叶子看了一眼,便放弃大晚上在外面瞎溜达的念头,转身与阿兰抱在一起取暖。 阿兰血气旺,便是再冷的气候,身上都暖烘烘的。 大概是她平日吃的肉,和老师一样多。 叶子有些不着调地想道。 蒙恬与蒙毅许久不见,兄弟俩有许多话要说。 他们排排坐在火堆旁边,笑着低声闲谈彼此近况。 蒙恬笑得阳光开朗,比之火堆毫不逊色;蒙毅笑意内敛许多,看着反而比蒙恬更老成。 不明真相的人,恐怕很难分得清,到底谁是兄谁是弟。 李信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劈头盖脸吹来的风雪,差点儿把他的头发薅走。 他小声嘀咕:“真是见鬼了,风雪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大。” 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明日继续赶路。 “凡事都有预兆,教给你的天文学内容,不留在肚子里,塞肠子里去了?”赵闻枭闲闲看他一眼。 李信手动闭嘴。 他有点害怕老师下一刻原地开考。 天文学基本日日在用,他倒是没有塞肠子里,可说到精准预料,还是与张苍等人无法比。 李信转头与蒙恬蒙毅说话。 他识趣,但凡插嘴,说的必定是与蒙恬相关的话。 听到他们在雪地上纵情驰骋,蒙毅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与向往。 “真是可惜了。”他感叹,“若非负了伤,我当与你们一同周游拉练才是。” 滑雪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错。 赵闻枭拨弄火堆:“也不用太可惜,虽说一路前往大梁基本都是上坡的路,但既然上了坡,肯定就会下坡,滑雪板还有发挥的余地。” 就是他比别人要落下许多功课,恐怕追上来的过程并不好受。 蒙毅倒是乐天,觉得相比还在牛贺州盐城的章邯和王离,自己已经十分幸运了。 他这个冬日宅在家中养伤,只能看着别人骑马射箭,跑跳蹴鞠,掷杆投石。 如今,可算能出来喘上一口气。 蒙恬让他放宽心:“在你学会之前,阿兄寸步不离跟着你。” 蒙毅:“……多谢阿兄。” 但倒也不必寸步不离这么严重。 第198章 蒙恬笑笑,转头就用削下来的木头,替自家阿弟制作滑雪板。 李信闲着没事干,心里发慌,凑过去:“好歹同门一场,我也来帮忙。” 叶子和阿兰也很无聊,跟着凑过去帮忙做滑雪板,顺道与这位还不算特别熟的三师兄唠叨几句。 大概是沉稳的人,都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一宿过去,两位小师妹都抛弃了大师兄和小师兄,转而呼喊“三师兄”。 “三师兄,要不要我带你滑一段。” “三师兄不用急,这个坡是小了点儿,下次我们爬过更高的坡,就有机会继续滑雪啦。” “三师兄等等我们,这坡实在太陡峭了。” “三师兄……” “三师兄……” …… 偏偏这位老干部作风的三师兄,性格向来刚直且极其顾念同门之谊。 但凡是师妹提出的事情,只要他能办到,便绝不推诿。 相比蒙恬犹如半个老师一样的作风,李信宛若竞争者或同伴一样跳跃的行事,这位三师兄可不要太得她们的心。 俗话说,投桃报李。 叶子和阿兰受过文明的洗礼之后,也懂了点儿人情世故。 狩猎分肉时,最肥的四条腿,第一条要塞给赵闻枭,第二条便要塞给她们最受宠的三师兄,剩下的两条则要留下来自己吃。 她们年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也很理直气壮。 瞧着蒙恬塞到自己手中的干瘦肋骨,李信一双眼慢慢失了神,变成死鱼眼。 呵。 爱果然是会消失的。 拉练赶路的日子,因少年们的朝气而显得特别勃发。 一开始不适应攀爬雪坡,还有片片哀嚎声,等他们适应过来以后,便开始自发比赛。 少年们的比赛,大都很纯粹。 李信随口吆喝一声:“要不我们来比比看看,谁最快从坡底爬到坡顶。” 一般而言,最快应他的便是同样活泼的叶子。 叶子总会问一句:“彩头是什么?” 李信每次都会绞尽脑汁想一阵,但想来想去也就那样。 “谁要是第一个爬到坡顶,剩下的人都要对着山下的人家大声呐喊,他是师门里面最厉害的人。” 剩下三人则每次都没有任何意见。 赵闻枭也没有意见,次次都会率先登顶看热闹。 少年人的热血澎湃总是富有感染力的,要不是跟他们比太过欺负人,她倒是也想参与一把,虐虐菜,找点儿虚荣心带来的膨胀。 不然跟这群人一比,显得她有时怪死气沉沉的。 火凰:“??” 宿主刚才在想什么与事实背道而驰的可怕念头。 若是比爬坡,最快最稳当的当属蒙恬和蒙毅;若是比爬树,那么在树间穿梭最快最自由的便是叶子和阿兰;若是比崎岖地形的闯荡,能够最快抵达终点的定是李信。 赵闻枭觉得这几个人缺个合作的机会,互相磨砺。 在此期间,叶子和阿兰因为年纪太小,体重太轻,总是被北风吹得歪歪斜斜,便干脆在脚上绑了重物,慢慢加重而行。 从两脚各一斤到两脚各十公斤,她们的腿被练得越发强壮,肌肉瞧着比树根都要旺。 如今,她们双腿扎进雪里,就像是生了根一样,轻易不可撼动。 晚上放松肌肉时,三位少年看了都十分艳羡。 没过多久,几人也久违地复现负重拉练,下定决心不能让小师妹比下去。 “死心吧。”叶子叉腰,傲气满满对他们说,“我们斗牛部落出来的每个人都有一双‘快脚’,一双‘鹰眼’。光是打的话,不敢说肯定能打赢你们,但是我们必然能看得更远,跑得更快。” 少年人,哪怕知道自己比不上别人,也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一场崭新的比赛,便由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看看谁负重能跑得更快,并且最先发现老师放的目标布条”拉开帷幕。 赵闻枭把淡黄色的布拿走,随便绑在一棵树上,看他们边拉练边闹。 除了安全问题之外,其余事情,她惯来一概不管。 主要是猛兽都在冬眠,不冬眠那几种动物,少年已经混了个熟。 他们有时也比得很简单,光是丢个石子,都能设立一场比赛。 往往这种时候,赵闻枭都会躺在树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烈酒御寒,感叹自己仿佛过上了退休教学的日子。 唔,要不是每次回牛贺州,都能感觉自己身上还背负着一座大山,她快要以为自己进了新手村当咸鱼。 只是拉练的事儿那么一耽搁,一月都快要摇出自己的尾巴来,提醒他们冬日将尽。 大梁城渐近。 加班加得忘乎所以的嬴政,终于挪出空隙来,给自己放放风。 倘若考察地形,也算放风的话。 他们绕着大梁转了整整一圈。 赵闻枭迎风望冰河:“转悠了好几日,看出什么来了?” 再看不出来的话,就得引起大梁驻军的注意了。 嬴政指着西面的韩国:“欲得大梁,必先得郑国故地,才算有倚仗。” “秦国如果想要对外扩张,收复诸侯国,肯定是要先吞并离自己最近的国家。韩国国土本来就小,先攻他应该是基本的操作吧?”赵闻枭仔细看自己手中的路簿,“莫非你想要根据这个地形,直接切断大梁的军民用水,使用围困之计?” 嬴政扬眉:“有何不可?” 赵闻枭摊手:“只要不是屠城,放纵将士兵卒肆意烧杀抢掠,则无可不可。”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老祖宗治国经验告诉她,枭雄可当,暴君可为,但是明面上总得笼络人心,契合世道所有的道德价值观,给人以希望与喘息之机,才是长久发展治国之计。 屠城,军纪不明,往往都没好下场。 只要大梁没有提前囤大量的用水以及粮草,被困在城里的人,迟早会主动投降。 若是主将死守不投降,也会有暴动而起的民乱,逼迫他不得不投降。 “理想条件下,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现实往往无法理想,赵闻枭想着,冲城门方向点了点下巴,“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入城?” 大梁还有一堆熟人等着,这下可热闹了呢。 嬴政沉吟。 火凰和玄龙提醒:“二位宿主,你们的新任务还一动未动,任务进展,至今停留在‘1’上。” 上次的打雪仗,倒是误打误撞让他们得了一积分。 赵闻枭看着新任务的“心理密友”,以及那句“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就觉得头秃。 这种任务,一看就很要命。 前面几个任务的顺遂,让她如今有点儿不适应这久违的牙痛感觉。 她把锅甩给嬴政:“秦文政,你怎么看。” 嬴政说:“瞧起来,这任务是想让我们彼此诉说心事,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赵闻枭“呵”地一笑。 按照主系统先前的尿性,她对判断任务是否完成的标准,不太抱希望。 可不完成任务五,任务六的纺织机械她就拿不到,不好调整凰城接下来的生产关系,也就很难解决孕妇就业问题等等事情。 “我从小到大,在这种野林子里面生活居多,除了打打杀杀,挖土刨泥,实在乏善可陈。”赵闻枭坚强微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嬴政垂眼:“你此言并不真心,亦毫无感情可言,系统绝不会判定任务通过。” 赵闻枭维持笑容:“你来。” 嬴政想了想,倒是不太避讳道:“我一出生便流落他国,与母亲相依为命,却经常命悬一线,被人追杀。 “后来得以回国,父亲却很快病逝了,将这个家交给我和母亲。但是他留下来的亲信却与母亲有私,便在我成为家主之前,总是打压我。 “再后来,母亲还有了新的情人,生下两个孩子以后,不想再要我。我同父异母的阿弟也想杀了我,将我取而代之。 “等到这些风波都平定了,得以与幼时同伴联络,却被对方畏惧厌弃。” 火凰和玄龙听得抱在一起,眼泪汪汪。 “宿主,你真可怜。” 可怜的宿主没有理会他们,一言总结:“这,便是我的过去。” 随便在秦国赵国打探,都能获悉的过去。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2/10)】 赵闻枭:“……” 真情这种东西,老祖宗好意思剖析,她不行。 稍微受过一丝丝羞耻教育的人,剖心与裸奔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需要做心理建设。 第149章 赵闻枭的心理建设,没能挨过三分钟。 下个坡的功夫,她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列入重要不紧急的待办事项中。 第199章 嬴政在秦国还有要事与士卿商讨,并没有与他们一同前往大梁。 师生六人徒步涉丹水。 李信与叶子叽叽喳喳说话,讨论着六国的木材,到底哪一个国家的用来做滑雪板最好用。 此时天色尚早,有暖阳高挂,天气不算很冷。 丹水两岸,乱石遍布,鲜有人烟,唯有两三点影子落在通往大梁近道的一角。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便停下脚步。 那三两影子听到吵闹声,也回过头来,打量他们。 中间那人一身素衣,眼角也带了点儿细纹,容貌却极为出众。 他若天上月,水中花,一人可尽揽红白玫瑰之色。 赵闻枭多看了两眼,心想,乱世之中,长得这般模样,却只带两个随从,也太危险了。 双方打过照面,各自作揖。 乱世么,指不定在路上碰到的闲人是民是匪,总要互相遥遥看几眼。若是没有异动,那便行个礼各自安好;若是有异动,那便少不得破财、受伤或丧命。 他们一路走来,出了秦国以后遇到的匪盗便一直不少。 二十人以下的匪盗,根本不够他们练手,如榆次那般浩荡的匪盗群,则基本遇不到。 加上他们一直都往人迹罕见的地方走,除了入城歇息补给,大部分时间都瞧不见除了他们以外的人。 难得见到个皮囊美得可以超越性别与国度的存在,叶子十分激动。 她拉扯蒙毅的袖子,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三师兄,他是谁啊,好漂亮!” 三师兄也没见过,并不知道。 不过 “我观对方年纪,似乎是父辈中人。”蒙毅只能猜测,“魏国大梁,父辈中以美貌扬名者,非龙阳君莫属。” 龙阳君,魏安釐王的男宠,剑术超群,貌美多智。 虽说老国君已逝,可听闻他在新君魏王魏增手下也颇得倚重。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美人那边听不到,蒙恬轻咳一声,提醒道:“父辈二字,可以不添。” 委实没必要这么实诚。 龙阳君…… 赵闻枭神色古怪,小声问:“这不会就是龙阳之好的源头吧?” 蒙毅想了想,如实道:“从前的典籍,似乎并没有提过龙阳之好,应当也能说,自龙阳君之后方有此言。” 当面嘀咕人,始终还是有些不妥。 他们说了两句,大概揣摩出对方身份之后,也便住嘴,安静往大梁城走去。 若非身后突然传来利箭破空声,他们便该要如同以往那样,踏着吃饭的时辰,步入城内寻找馆舍。 然 荒林乱石中忽然冒出一排弓,将他们与那位疑似龙阳君的美人一起对付。 箭矢毫不客气冲着他们脸面过来。 赵闻枭他们当做没听到动静,悄悄溜走都不行。 火凰叹息:“这年头,想不开的人还挺多。” 密密麻麻的箭矢,将龙阳君和扈从逼到他们这边。 赵闻枭瞥了对方一眼:“看这弓箭,不太像是军中之物,可他们这包抄的路子,打的手势,又像是军中之人。阁下可知,这群人是什么来路?” 她现在有点不太相信,对方蹲在河边就是为了凿洞钓鱼。 唔,如果这群人就是“鱼”,那就另当别论。 “看起来像是曾经受过军中规训的流民,不知为何落草为寇。”龙阳君看起来也满脸不解。 赵闻枭脑海蹦出几个字:“不老实。” 不过也是,哪怕他们被无辜牵连,也不过只是陌生人。 如果对方苦心孤诣要把这群人钓出来,也不可能跟他们说那么清楚。 他们一边斩断飞来的箭矢,一边往后面退。 林子里面衣衫褴褛的匪徒冒出来,执刀挽弓持斧头,步步紧逼。 蒙恬扫了一眼,这群人的袖口和裤脚全部都抽了丝,裸露出来的脚踝与手臂都有许多伤痕与冻疮。 一层叠一层的伤痕,瞧着像是烂了痊愈,痊愈后又反复溃烂的模样。 李信看到冒出来的匪徒,仿佛看到猎物的狼一样,双眼冒绿光,“唰”一下蹿出去。 他大喊:“都别跟我争,最外围这几个留给我!” 这几个人下手忒狠,应当就是这群人里最厉害的存在。 叶子不服气:“凭什么不能和你争,阿兰,上!” 两人提剑弹了出去。 那几个匪徒也没把两个瘦弱的孩子看在眼里,气势汹汹地提着斧头砍过去。 “叮” 剑鞘把斧头架起来,用力往旁边一推。 匪徒万万没想到,这俩孩子居然有这样的力气,本来还打算一个打两个,见状立即改成了两个人缠住一个。 只是不巧,叶子和阿兰都以灵活见长,他们反而被借力打力,险些将手里的斧头都赔出去。 他们六个人围三个孩子,却愣是没能将人围住。 蒙恬和蒙毅无心参加这些事情,只是背靠背抵挡匪徒的围攻。 乍一眼看他们,并不会觉察出什么特别。 可若是站在旁边看久了,便会发现他们抵挡得游刃有余,刚开始击退敌人手中的刀是什么力度,一刻之后还是什么力度。 赵闻枭便更不用说。 她素来对古兵器都有着非凡的好奇心。 哪怕只是魏国最普通不过的刀弓斧,但因为跟她之前看过的那些都不同,她便要握着别人的手腕,扭转好几圈细看。 全场就数她这里的氛围特别与众不同。 偏偏她看武器,还当真只是看武器,看完就把人连同武器一起推出去。 那轻描淡写的模样,别提有多气人了。 疑似的龙阳君一手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剑影如光,纷飞穿梭在日光下,折出一道道足以闪瞎人的光芒。 光芒闪过匪徒的眼睛,待对方一眯眼,秋水似的一泓剑光,便凉凉划过他们咽喉。 血色在雪地上铺开。 为首的人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碰上了硬茬,十分有经验地往后倒退几步,高声吆喝,让同伴四下逃散。 赵闻枭四下扫一眼,刚好见到河对岸冒出些武卒,朝着溃散的匪徒追去。 千百年来,四散的匪徒都极难一网打尽。 武卒追入荒林没多久,便搓着手一脸晦气地跑出来。 “这彘犬竖子,竟又让他给逃了!” 将领模样的壮汉,朝着龙阳君走过去,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叶子看他们忙忙碌碌进去又出来,有些耐不住:“老师,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匪徒都跑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进城。 “我们想走,对方也不一定会让我们走。”赵闻枭抬起下巴,指了指朝他们走过来的龙阳君,“文明诞生的一套默认规则,参与者都得互相交代情况才可以离开。不然下次再碰到,谁知是敌是友。” 叶子牙疼,捏着鼻子学。 龙阳君也一直用余光打量他们这群人。 因他们瞧着都像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他一开始也并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只当做普通的过路人看待。 就是这群过路人身上,似乎都有一丝常年与猛兽厮杀的血气。 他瞧他们身上多披兽皮,以为对方是猎户来着。 可再厉害的猎户,也绝对不可能有这样奇诡的身手。 “几位淑女、壮士。” 龙阳君一上前来,便是行礼。 对方的年龄毕竟摆在那里,赵闻枭他们也不好意思失礼,赶紧抱手还礼。 “让诸位受惊吓了。”龙阳君扫过这群人,很快就找准赵闻枭,“方才不知你们身份,所以有所隐瞒,真是抱歉了。” 赵闻枭:“哪里哪里。” 她心想这人还挺敏锐的,这么快就知道该找她谈话。 “不知诸位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 …… 龙阳君发现这群孩子都是聪明的主,并不好糊弄。 哪怕看起来有些呆愣的阿兰,实际上戒备心也很重,轻易不会吐露什么。 聊了许久,他也仅仅知道这一行人要入大梁。 套话没套成,龙阳君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反而就着他们也算搭了一把手的理由,邀请他们到家中吃肉饮酒。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梁城门处。 “啊”赵闻枭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我们的朋友前来接我们了,不敢叨扰君子。” 城门处。 魏无知和陈平一脸狂喜:“城主可算来了!” 安期生和蒯彻亦喜出望外,快步向他们走来。 城主? 龙阳君探究的目光,落在赵闻枭头上。 这般年纪的城主,他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闻枭招呼上五名学生,权当没瞥见他一闪而过的眼神,礼节周到地与对方告辞。 魏无知在大梁静候她许久,乍然看到她,眼里便只剩她一个人,恨不得把人拉上聊个三天三夜,倒是将龙阳君忽略了。 第200章 若不是龙阳君瞅着空隙与赵闻枭道谢,他恐怕要将此人彻底忽略。 “原是龙阳君。”魏无知作揖,好奇看向两人,“不知君与城主,因何结缘?” 对方深受魏王倚靠器重,应当不至于与他和陈平抢这牛贺州客卿之位……罢。 想着,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戒备。 客套寒暄几句之后,便用“友人长途跋涉,略感疲惫”的由头,把赵闻枭一行人都带走。 龙阳君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150章 大梁繁华,热闹,不比临淄差。 不过这些都城与咸阳相比,都有一个十分致命的问题味儿太冲。 秦国有秦律约束,黔首不敢在路上随便丢垃圾泼脏水,所以道路平整干净,鲜少有冲天的异味。 可诸侯国对此的约束,仅限于权贵出没的地方。 而平民百姓聚集的地儿么 简直就是一步一鸡屎,十步一牛羊粪,加上各家驯养猪犬的味儿,自垣墙飘出,与之混合。 委实有些销魂。 就连权贵要出城,仅路过此地片刻,都得提前让人清扫干净。 刚从冰天雪地的干净凛冽气息中迈入浊尘,赵闻枭一行人都有些遭不住。 幸亏同行的魏无知是土豪,早早就在干净的街道尽头,包下一座大院子,此刻正有热水和美食等待他们享用。 叶子和阿兰听他描述的肉香气,恨不得马上飞跃人群,抵达那座什么都有的宅子。 陈平则和赵闻枭说张苍他们的事情,由此提及牛贺州,婉转表达倘若自己在牛贺州,可以做些什么事情。 安期生是寻仙问道之人,对这些事反应倒是平平。 可蒯彻这段日子,也从张苍嘴里得知不少牛贺州的事情,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等待建设,机会多多的国度。 他又岂能放弃这个毛遂自荐的机会。 哪怕他压根不知道牛贺州在何地,只晓得约莫在大地之西。 左耳陈平说:“凰城鹤立于鸡群,必然会引得其他部落觊觎。依平之见,可先使得众部落齐聚一堂,了解清楚各方势力;再择出挑的三五部落,以二四好处许之,引其争抢。敌弱而我强,可一扫平天下也。” 右耳蒯彻言:“弱他者而吞并之,只会让更弱者提防联合,倒不如先攻打那弱小的,示警一番。如果其他人被镇住,那么所有部落将尽在掌握;如果其他人没有被镇住,那便挑那最强大的来打,威慑一众不强不弱者。 “这时候,即便他们再纵和连横,也没有人想要当出头鸟。由此,自然人心不齐。人心不齐,军心溃散,则亦尽在掌握也。” 赵闻枭:“……” 到底是哪个愚人说,一个女人可抵五百只鸭子。 她寻思那人大抵是个不算男人的男人,对他们自己本身的认知,带有巨大的盲目性与片面性。 这左右两人,简直比一千只鸭子还要吵闹。 好在二人都言之有物,她左耳右耳同时接收,灌入脑袋里,还听得下去。 可她一张嘴不想搭两人话,只一味点头,“嗯嗯嗯”应答。 陈平所言,如二桃杀三士;蒯彻所语,若驯禽之论。 都有其道理,但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眼看他们就要越过这一带卫生环境堪忧的地儿,旁边围堵的人群却突然往两边退去,露出一个可容车马通行的豁口。 豁口里是大片空地,凭空冒出一个分辨不清性别容貌的邋遢小儿。 小儿便砸在赵闻枭脚底下。 “啪” 一条鞭子紧随而上,抽在小儿身上。 血花顿时四溅,洒在赵闻枭衣摆。 小儿身体狠狠抽搐,仿佛中了牵机毒一样,双手紧紧抱着她的靴子,磕磕绊绊,气若游丝道:“求贵人,买我,我、我什么都能做。” 魏无知一个健步迈上来,厉呵还想挥舞鞭子的壮汉:“竖子尔敢!岂能对城主无礼!” 被挤到最后面的蒙恬等人:“??” 这年头,竟还有人跟学生抢保护老师的职责。 在壮汉看来,赵闻枭一身古怪胡服,在这偌大的大梁城,根本不足为惧,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哪怕已经瞧见了她,那鞭子也照样挥动。 可魏无知不同。 他的衣物颜色虽说低调,并无大红大紫那般耀眼,可花样繁多,料子也是极好的。 一眼便知,即便身份不算特别高贵,可也差不到哪去。 肯定比他这个贩卖奴隶的人,身份地位高一截。 “下民知罪!” 壮汉立马道歉,惶惶焉,瑟瑟焉。 套马的汉子,瞬间变成风雨里摇摇晃晃的小白花。 真是好一出“大变活人”。 赵闻枭抬眼往豁口内的大片空地看去。 里面似乎是摆摊贸易的地儿,不仅有各色活的牲畜,还有衣衫褴褛被套着绳索拴树上的奴隶。 旁边卖狗的汉子,掰开黄狗的嘴巴,激动介绍:“君子瞧瞧这牙口,肯定是打猎的好手!” 角落卖奴隶的汉子,也掰开瘦骨嶙峋的少年嘴巴,激情介绍:“君子瞧瞧这牙口多好,肯定身体健壮,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四周人习以为常,甚至在旁边帮腔,教买家如何看牲畜奴隶的牙口。 她看着买家随手捡了一根棍子,塞进少年嘴里,用力戳过被迫大张的牙床。 赵闻枭看见那低垂的死寂眼睛底下,有暗光闪过。 涎水被卖奴隶的汉子,随手擦在对方后背上。 她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抱着她不愿意松手的小儿,又看向惶恐的壮汉:“这要死不活的孩子,多少钱?” 壮汉结巴道:“二十五头羊换一小奴。”1 赵闻枭:“……那是多少钱。” 壮汉瞥了魏无知一眼,声音有点儿虚:“二千五百钱。” 赵闻枭转身就走:“那你还是抱回去好了。” 她愿意用一金换一个秦国的隶臣妾,一则因为可以收买人心,让隶臣妾死心塌地跟着她。二则因为嬴政此人大方,多花多赏她不亏。 这人莫不是以为,她不知道奴隶的价钱,便可以把她当成傻子来骗。 壮汉赶紧把人喊住:“诶诶,若是淑女有心,二千钱足矣。” “我没心,还没肺。”赵闻枭抱着手臂道,“这人已经染病,又快被你打死,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说不准。我将他买回去,你觉得图什么?五百钱卖不卖?” 壮汉高声呐喊:“可她是女子。” 赵闻枭:“??” 壮汉伸手去扯倒下小儿的单薄布衣:“淑女你看,她……” “砰” 赵闻枭一脚踹翻壮汉,脚尖点在他咽喉上,微微施压。 壮汉顿时喘不过气。 他双手握着赵闻枭的脚踝,想要把人撂倒,却完全扭不动。 欲要抬起双脚,一左一右的叶子和阿兰又将他脚踝踩住,压得死紧,根本无法动弹。 两位与买家介绍奴隶的汉子,见自己的同伴被欺压,赶紧抽刀扑上来。 蒙恬和李信冲上去招架。 叶子和阿兰挪动的脚步停下,继续踩着壮汉的脚踝,不慌不忙看热闹。 “不要、在我面前、寻、死。”赵闻枭盯着壮汉,见他脸色涨成猪红,几乎要没了出气,才松开一些,让他喘一口气。 她朝魏无知伸手:“劳烦无知借我点儿钱,很快便能还你。” 魏无知赶紧朝自己的近身扈从一招手,将一匣子递过来:“城主只管取用便是,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那就再麻烦你帮忙数出五百钱。”赵闻枭扬声道,“我等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敢骗到姑奶□□上的人,总得吃些教训才是。哦,对了。”她低头看着壮汉,“姑奶奶还有一个看不得别人肆意欺辱女子的毛病。我不管你们从古至今如何,但在我面前……就是不可以。” 空地上,两汉子已被蒙恬和李信擒住。 魏无知的扈从也数出五百钱,放在壮汉脑袋旁边。 赵闻枭松开脚,壮汉忙不迭翻身,滚到一边,警惕盯着她,捂住胸口咳喘不止。 倒在她脚边的小儿,见到五百钱落地,头一偏便昏了过去。 魏无知让扈从把人抬回去。 他其实并不知道,赵闻枭为什么要买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奴,可他觉得城主行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走吧。”赵闻枭扫过那群奴隶,又对上那双乌发之后的少年眼眸。 少年的眼睛黝黑且深邃,带着几分阴鸷,一晃眼却又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她偏头向魏无知说了一句话。 魏无知点头,继续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 大宅有房十余间,前院后院俱全,桑树猪圈也不缺,屋内更是五脏俱全,不复火塘一圈全躺倒的将就。 内室的矮案下,皮毛厚实,也不会冻着膝盖。 第201章 张苍、耿寿昌和魏季秋许久不见她,抢先围在她旁边,摊开气象记录的簿册,以及观星册,把其他人挤走。 魏无知:“??” 不是,他可是这屋的主人! 他们的礼节呢!! 数字符号、表格、竖式计算等改良过后,张苍他们计算的速度突飞猛进,资料足足积攒了好几箩筐,抬都抬不过来,还得用牛车拉。 他们无法一一道明,只对赵闻枭先说观日月星辰得出的结果。 “对了。”听他们说完,赵闻枭也想起一件事情,“仲春研究出一物代替算筹,名为算珠,你们这两日将东西全部都收拾好,到时送你们回牛贺州,与她学这算珠之术。” 刚好牛贺州的雨季就快到来了。、 他们提前回牛贺州观察天象变动,也好收集气象数据。 耿寿昌轻咳一声,双手往前,递上一张显而易见还没完善的图纸:“寿昌近日想出一物名为混天仪,可显示天地与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协助观察天象。此物一出,农事可明,只不过,它须得铜铸……” 简单来说:有点儿贵。 赵闻枭脑袋一转:“安心。接下来有好几年,我都会待在牛贺州与秦国,我将你举荐给秦王,你作为我牛贺州星官的代表,出使秦国研究浑天仪。” 她一脸自然笃定。 仿佛只要她愿意开口,秦王就一定会同意这个决定。 可耿寿昌还是有些担心:“秦王虽暴,却并非昏庸之主,城主这般作为,他会不会……” 迁怒。 “不会的。”赵闻枭啃了一口鹿肉,很肯定,“只要你能保证造出来,秦王绝无异议。” 那可是基建狂魔。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里耶秦简8-1287 大奴一人直钱四千三百 小奴一人直钱二千五百 里耶秦简10-731 ……羊百钱…… 第151章 与三人谈话,已耗费一顿饭功夫。 饭后蒯彻与陈平又艰难挤入,诉说着近日在大梁思索的诸多治国谋策。 赵闻枭:“……” 除去魏季秋这个光是温情脉脉瞧着她,一声不吭,仿佛瞧天神偶像的女子,剩下四个男人仿佛有八千张嘴,已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魏无知打断他们的絮叨。 “好了,城主长途奔劳,你们有话明日说,先让她好好洗漱睡一觉。” 人群之外,蒙恬五人连连点头。 就是,缠着他们老师作甚,快散开。 赵闻枭握着魏无知双手,一脸感动说上一句:“还是无知心疼我。” 张苍和耿寿昌齐齐扭转头,眼神微妙,陈平和蒯彻同时转过身,目光暗藏不可言说的探究。 魏无知仍旧一脸关怀看着赵闻枭,对他们四人毫无所动。 他使唤家中仆僮去照顾人,被赵闻枭拒绝后,换成年长的貌美女子。 得知这次的人没退回来,他总算大大舒了一口气。 懂了,城主喜欢年纪大的伺候。 汤池旁。 两位漂亮的小姐姐替赵闻枭濯发沐足,轻轻揉捏她的头皮,以及梆硬如长长石条的双腿。 隶妾少见这般健壮的双腿,只觉得手指头不用尽全力都压不下去。 赵闻枭看她们实在为难的样子,等洗完头发便让她们撒手,泡进浴池里,让她们赤足踩便好。 火凰:“……” 它还以为宿主会反对这种封建奴隶的伺候。 “人都穿到先秦了,可以反封建,但不能反帝制。”赵闻枭将温热的布巾盖到脸上,“我迟早都要建立帝制的人,反对这些事情,岂不是在反对我自己?” 咋了,比别人多知道两千年历史,就觉得自己可以直接破除封建和帝制,一口气干到马克思主义倡导的共和国家了? 也不看看生产力怎么匹配。 隶妾不明她的喜怒,不敢多说话。 话痨便与系统瞎唠嗑。 火凰疑惑:“这么说的话,你迟早都要适应这种遍地都是的奴隶买卖,为什么要花钱买那没用的孩子,还为她得罪那群贩卖奴隶的。” 要知道,这年头能够贩卖奴隶的人,背后都必定有人撑腰。 在国都内的贩子更是如此。 “何况人家的买卖可是合法的买卖,都不叫贩子,得叫牙人。” 赵闻枭说:“就算跟父母在荒山野林长大,可我从小接受的也是现代化思想教育,可以看着别人不把人当人,明哲保身,但是自己不能不把人当人。” 奴隶社会复原多少有点儿反人类,她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在牛贺州搞。 可她也没想着完全消除隶臣妾的存在,毕竟城池确实需要人修建,俘虏也不能光靠一颗善良的心,随便编入自己人里。 但具体的制度改进,隶臣妾的“人权”如何定义,她有别的想法。 就是 得和她的心腹们商议一番。 她将事情写入待办事项,脑电波还在继续唠嗑。 火凰:“……” 它已经不认识“不”字了。 赵闻枭叹气:“那孩子滚到我脚边,怎好不救。” 火凰:“万一她是白眼狼呢。” “那就让她赚够一千钱,还我之后便依律处置。”赵闻枭眼神古怪看它,“你当我是圣母玛利亚?” 还是割肉喂鹰那位? 火凰:“……” 大意了,忘了宿主的本性。 “如果她不是白眼狼,又能救回来,那我牛贺州便能添一员。就算她只会坐在灶前帮忙生生火,也不是不可以。”赵闻枭张开手,让漂亮小姐姐给她揉肩擦背,“先试试吧。” 人这一生,怎么可以一点儿好事都不干呢。 那她以后怎么吹嘘自己,收拢人心。 火凰:“……” 赵闻枭把自己的系统干沉默后,终于扯掉脸上的布巾,打起几位美人的主意。 只是 她刚张嘴,便有去掉核的干果塞进嘴巴里,嚼了几下,又有米酒灌入嘴中。 “……” 原来魏无知这种十八线的公室子,都能过得如此靡靡! 真是令人眼红。 赵闻枭差点儿就醉倒在美人香香软软的怀抱里。 多亏酒的浓度不足,在她眼里跟饮料似的,只喝了个肚子滚圆。 出外如厕,被冷风一吹,她便没了享福的心思,打发一众人自去歇息,盘腿坐在矮案前补充路簿和植物图鉴。 先前在馆舍总是一灯如豆,老要自己再添蜡烛。 如今么…… 左右各两盏落地大铜灯,一盏上便点了几十粒“豆”,灯火与火盆的光,将内室照得透亮。 她甚至有些热。 享过福后,她再看嬴政的眼神都有些怜爱。 次日廷议与文书都了结,踏着夕照,携带小扶苏现身的嬴政,迈出白光便对上这样一道眼神。 嬴政:“……你中邪了?” 赵闻枭马上收敛怜爱之情,给他一枚正宗白眼。 “托老祖宗保佑,没有中邪,只是过了一天一夜的神仙日子,忽然发现在秦国百鸟里都过的什么苦日子。”赵闻枭支起腿,搭上手肘,撑着额头,一副回顾过往,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亿的神情,“你们秦国的冬日,居然只点两个火盆!” 委实太抠了! 嬴政:“……呵,你再过一个月这样的日子,我看你连走进雪地的勇气都没有了。” 秦国几代先王的努力,可不是让他挥霍殆尽,只管享福的。 这种福,他暂时享不起。 小扶苏扭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摸不准阿父和姑姑到底是不是在吵架。 不过嬴政到大梁来,目的却不是为了吵架。 他想要走遍整座大梁城,听听此地百姓终日议论之事,顺道看看能不能摸清楚大梁的粮仓贮藏,驻守兵马等。 并不需要完全清楚,可心里总得有个大致的数。 “这些东西,不是斥候负责的吗?”赵闻枭对他的反常行为有些在意,“你在其他国家,也没特意往人家驻兵的方向走,为什么独独在魏国就要看?” 嬴政将怀里的扶苏塞给她:“不看赵国邯郸,乃因秦赵两国常年交战,邯郸驻兵如何分布,秦王心里有数。” 赵闻枭乐了:“那敢情魏国领土大面积缩小,只赖楚国进攻,燕赵两国趁火打劫,秦国是半点儿没参与?” “魏国迁都,秦军熟安邑而疏大梁。”嬴政跽坐兽皮上,不客气地抢走热汤,“至于燕、齐,则是没必要探,安之和有成清楚便行。你只消探魏国大梁,楚国寿春两城。一城两金。” 赵闻枭放下手里的笔,亲自给他添一勺热汤:“才探两城的驻军够不够呀,要不将边关重镇全部探一遍,你看怎么样?” 嬴政:“……不怎样。” 第202章 就算她有把握全身而退,也太过打草惊蛇。 万一对方察觉到什么,更改驻军,反倒对秦国不利。 赵闻枭遗憾地将热汤勺进小扶苏碗里。 人才已经被钓了许久,赵闻枭得安抚一下他们的心,暂时没空陪嬴政听当地百姓闲谈之事。 她便干脆让四处宣扬宴会的蒙恬和蒙毅,陪着他在大梁城内先溜达一圈,自己则带着几位想要拉拢的人才游牛贺州。 牛贺州的局势,也并非一天两天就能够探完。 这边可谓地大物博,山野众多。 大的部落难以遮盖行迹,可深山老林里,还有许多藏着的小部落无法探知。 陈平和蒯彻发现自己先前所言之事,终究过于纸上谈兵,在牛贺州内无法施行。 “还请城主给我们一点儿时日,待我等先将牛贺州的局势明晰,再献上计谋,助城主开疆拓土。” 赵闻枭自然同意。 她欣然带着宴会所需要的果蔬和肉类到魏国,又带着换来的一车车冰与金帛等物,回到牛贺州。 因着魏无知也往牛贺州去,偌大的宅子都交给蒙毅临时接管。 宴会过后,他颇有些乐不思蜀,整日与浮丘君混到一起,只想着跟山野小兽混在一处。 赵闻枭觉得他单纯只是没被牛贺州的高温毒打过。 其实她并不认为,魏无知会如同陈平和蒯彻那般留下来。 除非魏国亡。 可她大抵是低估了毛茸茸对一个人的吸引力。 魏无知虽然暂时没有与陈平一起留下来,可他从牛贺州回到魏国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不愿意跟他到秦国立足的人遣散,欲要带着家财搬迁咸阳。 赵闻枭不解:“为何?” 魏无知说:“既然城主说,你离开魏国以后,便无法直接从魏国抵达牛贺州,只能从秦国咸阳抵达。那无知便将家财产业迁至咸阳,往后随城主往返于牛贺州与咸阳之间。 “无知愿将家财赠予城主立国,只要城主立国以后,封我公侯虚衔,以传三代即可。无知保证,位高权轻,绝不干政!” 虚衔,意思便是他不需要封地,也不干涉朝政。 可他想要在牛贺州的青史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领着家族扬名万代! “其他的不说,无知有识才辨才之能,你若是袖手不做事,我牛贺州得少多少人才!”赵闻枭不同意。 可他迁咸阳,移家财,封虚衔传三代的事情,她立下字据同意了。 一群人忙忙碌碌收拾行囊时,家僮匆忙跑来禀告魏无知 “家主,不好了!” “那昏睡的小奴,不知何时醒来,逃跑了!” 第152章 逃? 蒙毅对这个字有些敏感。 他撩起眼皮子,扫过匆忙前来的家僮。 家僮脸色死一样煞白,还透着点儿冻伤的青色,可见吓得不轻。 那是自然。 别看他们主家惯来温和大方,可治下素来严厉。 虽不至于像其他贵族那样,不拿他们的性命当回事,平日也算厚待,可该当责罚笞打时,亦绝不手软。 叶子与阿兰正在帮忙抬番薯、玉米和仙人掌果等物。 闻言,叶子一下就蹿了出去,只丢下箩筐和一句:“老师放心,我肯定替你将逃奴找回来。” 在她对这个封建王朝奴隶的理解中,赵闻枭买回来的小奴,便是她的所有物,就像他们在山野里面狩猎的鹿一样。 “猎物”跑了,肯定要追回来教训一顿。 既然要追,那定然宜早不宜晚。 叶子刚往外跑,阿兰便也丢一句“我也去”,立即跟上。 两人年纪小,体重不足,在风雪中总是显得过于飘摇不定。 旁人瞧着,总觉得她们像是被风吹出去,而非在风雪里跑动。 蒙恬有些担心两位小师妹:“老师……” 他倒不是担心两人被风吹走,也不是担心她们无法顺利找到逃奴,而是担心两人对上魏卒。 “走。”赵闻枭说,“跟上去,瞧瞧那小奴往哪里逃。” 魏无知交代收拾东西的仆僮,将番薯等物搬上车放好,他则带着几位扈从,紧随其后。 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装载这些家当的车辆,都得先出城。 …… 天地风雪未息,大梁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里。 叶子顺着墙角留下的脚印,半蹲在地上辨认痕迹。 逃奴也并不愚蠢,尽管没有将脚印扫去,可也净往有脚印的地方行去,企图扰乱视线。 但从山野里出来的部落人,这种拙劣隐藏脚印痕迹的做法,根本毫无用处。 她们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知道同一个窟窿里,到底有多少只脚曾经踩过,每只脚的大概形状又是怎样的。 不过,逃奴到底狡猾,还曾故弄玄虚。 要不是阿兰发现旁边脚印里依稀有几个手指印,叶子差点儿就走歪了。 “岂有此理!”叶子脸色很难看,“这人还真狡猾!” 居然一个跟斗翻到旁边分叉的脚印里。 哪个正经人逃跑,心里还藏有这么多古怪的小九九。 她向来自诩聪明绝顶,除了老师赵闻枭之外,就连大师兄蒙恬都不能胜她一分。可如今,她却险些被一个逃奴成功诓骗。 愤怒的聪明人蹲在雪地上,险些化身雪橇犬,顺着脚印往前冲。 赵闻枭他们都得小跑着跟上。 叶子停在一座宅子的……唔,狗洞前。 只不过这个狗洞,与影视剧里所见的狗洞不同,它里面真的有恶犬。 还不止一条。 要不是狗洞用木闸住,只漏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面的恶犬已倾巢而出,追赶他们。 不过大批犬吠,也刺痛双耳。 叶子和阿兰跳起,想要攀墙而入。 蒙恬额角一跳,一手按住一个,把人拉到旁边:“你们可知这是谁人的宅子?” 叶子和阿兰理不直气也壮:“不知。” 蒙恬叹气:“……” 不知还敢乱闯。 赵闻枭转头问魏无知:“无知,可知这里是何人宅子?” 魏无知:“孔鲋(fu)弟子,叔孙通所居之处。” 孔门弟子? 那应该是儒生了。 赵闻枭虽然不知道谁是孔鲋,但大概能猜到对方地位。 她背着手,思索到底是要正儿八经登门拜访,还是悄悄潜伏进去一探究竟。 还没有想好,院墙内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热闹动静。 “汪汪” “咯咯” “哐啷” 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猪的怒吼。 须臾,又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不太体统地怒吼道:“成何体统!” 嘈杂的声音,轻易在众人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混乱的家僮家畜追赶大戏。 李信撑着蒙毅的肩膀,跳起来往里探看 垣墙内,一身儒服的高大男子立在内廊,脸色铁青。在他身旁有一老一少两人,老者瞧着面善,少年瞧着恭敬。三人面前,家僮众数,皆在惊慌按住四处飞跳的鸡,躲开突然冲自己嚎叫的狗。 黄土与碎雪飞扬。 李信差点儿吸了一口混合着鸡犬味道的土。 他捏着鼻子,后退两步:“里面也太乱了,此主家里的猎犬,跟突然发了疯似的,居然追着家僮咬。” 犬向来忠义,不仅可以看家护院,还可以在冬猎的时候,充当最敏锐最默契的帮手。 家犬咬家中仆僮,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闻枭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对蒙家兄弟说:“蒙蒙,决之,两边包抄。” 蒙恬和蒙毅永远都是行动比嘴更快,“是”字刚刚落地,人已经各自拉叶子和阿兰往巷子尽头跑去。 留在原地的李信:“??” 他苦命坚强微笑,默默跟上。 唉,他发现自己委实有些想小明了。 赵闻枭与魏无知则从另外一个方向沿着垣墙走。 一行人走到拐角,正见一只猪撞破单薄的木板门,载着两个人,领着一群猪,健步如飞,“噔噔”往他们这边跑。 赵闻枭:“……” 魏无知:“…………” 他们莫不是还没睡醒,仍在做梦? 李信落后几步,见此浩大盛景,嘴巴险些脱臼,眼珠子差点儿掉眶。 谢天谢地,他们一行人本准备出城,一路拉练,身上装备齐全,反手就能掏出一捆麻绳,火速打结套圈。 这种事情,他们本就手熟。 加之巷子幽窄,前后围堵不通,左右垣墙阻塞,逃奴与另一少年躲闪几遍后,都被牢牢套住。 “齁齁” 少年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下一刻,猪群便像是疯了一样,转头朝着他们撞过去。 蒙恬他们也不慌张,手中绳索不松开,各自往左右垣墙上一翻,直接用臂力将二人吊在半空。 第203章 阿兰没能帮上忙,入户捞走一捆柴禾,往猪群砸去。 不过片刻,街上全是粉碎的血糊糊猪脑袋。 发出怪音的少年闭嘴了。 被捆在一起的两人,乱糟糟的头发下,脸色灰白。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魏无知:“o.o” 不知后院的鸡犬被制服了,还是如何,李信所见那位高大君子,也步履匆忙而来。 一行十余人看到烂在地上的猪脑袋,神色皆空白,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赵闻枭只能轻咳一声,把主人家的目光,先吸引过来。 “抱歉,我等追踪逃奴而来,却碰见猪群发疯撞人,无奈之下,只得出手自保。” 高大君子艰难收回目光:“不知淑女如何称呼?” “赵闻枭。” “竟是闻枭淑女!”高大公子莫名激动,“在下叔孙生,名何,字通,本为薛县人,师从孔鮒……” 赵闻枭:“……叔孙君子。” 知道对方是儒生后,在“君子”和“壮汉”之间,她选择了“君子”。 叔孙通:“唤吾通便可。” 互相通报姓名之后,事情便往一个十分诡异的方向越走越远。 叔孙通不仅没有为自己死去的十多头猪鸣不平,甚至将他们请入高座,又是热汤,又是兽皮招待。 期间还一直盯着她脸色,只要她对任何话题表现出一丝抗拒,对方便会丝滑转走,提起别的事情。 “对了。”叔孙通有些抱歉地作揖,朝他身旁的老者一摊手,“此乃张翁,外黄人,此番入大梁,宴上有幸得纸两捆。” 赵闻枭没琢磨出对方意图,礼貌作揖:“张翁安好。” 张翁慈祥点点头。 叔孙通又转向老者旁边的年轻人:“此乃陈君。” 年轻人作揖:“馀久慕淑女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也。” 陈馀。 赵闻枭默默拼凑名字。 等等 陈余? 她眼神微妙扫过旁边的老者,斗胆猜测对方就是张耳。 火凰惊奇:“这次出现的历史人物,你全都认得?” “啊……”赵闻枭脑波扭曲得起伏不定,语气颇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刻板印象算不算都认得?” 叔孙通,后世戏称其为“跳槽达人”、“滑动档变脸大师”、“老滑头”、“扫把星转世”。 至于张耳和陈馀,那可是莫逆之交转宿敌的经典,后世戏称二人及其关系为“纸老糊”。 “陈君子过誉了。”赵闻枭面上波澜不惊,扫过魏无知。 魏无知就势接过话头,论起纸张流通的事情。 赵闻枭一心二用,从几人的谈话中整合得知先前秦国对外售卖的纸张,多供应贵族,他们士人只有前往屯留等地才有可能抢到,后来她各国开宴会拍卖,反倒让中层士人得到许多纸张,以换取书籍观看。 是故,中层士人对她怀着一种莫名的感激,贵族却因此记恨上她。 赵闻枭:“……” 大家的爱恨都挺浓烈丰满的。 她只扯唇,肆意一笑,举起酒爵敬他们。 贵族士人的爱与恨,她都不太在意,可她觉得秦文正这厮,心思藏得可够深的。 这明晃晃就是引起诸国贵族与士子之间的矛盾,让二者此消彼长,好让秦国将来的讨伐声弱下去。 啧。 又被他装到了。 赵闻枭转眸看向外间。 少年凌乱的油腻腻发丝被扎成一团,露出那张有些锋锐的五官。 高高突出的眉骨下,那双阴鸷的眼睛紧盯着她。 第153章 热汤暖肚,场子亦和煦起来。 赵闻枭掐着话口,向叔孙通打探:“不知那少年,何许人也?” 叔孙通往外看了一眼,亦刚好对上少年那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眼眸。 他心里一惊。 前些日子,闻得城中有人卖奴。 宅中恰好缺一人料理禽畜,他便遣人去挑一个买回来。 少年自打入宅,一直低眉顺首,照料禽畜的事情也做得极好。 并不见他多花费粮草,便可以令禽畜更肥硕、健美,瞧着便精神。 他昨日甚至还与对方承诺过,待到春雪全部消融,他便带着少年一起回到祖地,让他负责照料族中禽畜,当个管事。 少年当时哑声说好,垂首叩谢。 缘何……缘何今日便突兀以下作乱,甚至用这般仇恨的眼神看他。 叔孙通将前因后果道来,唏嘘感叹一声:“我自问并非凉薄之人,对待仆僮亦不算苛刻,更不曾提许多艰难的事情,硬要他们去做,他” 说到这里,他心口蓦然一哽,说不出话来。 抬起来的袖袍,又被他一挥手,重重甩下去。 赵闻枭看着外间一脸想要鱼死网破的少年,建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们两人喊来问话,弄个清楚明白。” 叔孙通无不可。 他遣仆僮将人拉过来。 赵闻枭也让蒙恬和李信去押逃奴,顺便搭一把手,免得少年暴起。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 哪怕已经被五花大绑,变成一块移动的粽子,少年依旧不服地挣扎。 粗糙的绳索,将他肩颈勒出一条条血痕,他也满不在乎。 阴鸷的眼眸因激动而通红,嘴唇皮子抽动,时不时便亮出那颗尖锐的虎牙,似乎随时就要扑起来,将人活活撕咬啃食。 蒙恬死死扣住对方肩膀,才将他压下去。 相比之下,她那用五百钱换回来的小逃奴就安静多了。 对方低垂着脑袋,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少年离得太近,叔孙通觉得有些不大安全,可他也不表露,只是眉头微蹙,有些戒备地望着对方,身体微微往后倾。 他问:“你为何要背叛主家?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便是我将你打杀了,也无人置喙。” 少年自然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哑声嗤笑道:“那你便试试将我打杀,看看血肉会不会溅到你身上,也咬掉你的一块肉!” 叔孙通气得手抖。 纵然如此,他的风度尚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来人,棒打!” 这年头,哪怕只是奴仆的布衣,也是值得珍惜的资源,如果真要棒杀仆僮,衣物是必定要剥离干净,留给后来者穿的。 赵闻枭不爱看这种场面,让蒙恬松开手,随他们折腾。 蒙恬迟疑退开。 一群仆僮顿时涌上去,七手八脚将少年压在地上撕扯。 少年用力挣扎,撞翻仆僮好几个。 哎哟声此起彼伏。 安静的小逃奴,忽然便炸了毛,用身体撞开那些仆僮:“你们走开!走开!” 李信伸手拉住她。 他将人扯到角落去,远离混乱。 赵闻枭有些不适地转开眼,却见叔孙通旁边的近身仆僮,颇有些惴惴不安。 尚未探究明白,小逃奴便发出悲戚的哭喊声,跪倒在地哐哐磕头:“淑女,善人,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叩得实诚,骨头撞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声,不多会儿便见了血。 赵闻枭并非一个能被道德随意裹挟,架起来焚烧炙烤的人。 诗鬼李贺所写的“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凡人烟所有处,皆可见之。 不仅在这荒凉古代有,现代亦有。 如今叔孙通明显在气头上,一股气堵着未曾宣发半点儿。 谁劝谁倒霉。 她没理会。 直到小逃奴说 “善人!求求你救救我女兄!求求你!” 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能交换的东西,慌张之下,便只能不断重复求救之言。 女兄。 叔孙通怒气上头,并未细想。 他身后的仆僮却陡然白了一张脸,垂下的手抖了抖。 赵闻枭眼神微动,笑道:“你很冷么?怎么瞧着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叔孙通回头顾盼一眼,但也仅限一眼。 “先生。”赵闻枭开口对他道,“既然是女子,这般粗莽便太不成体统了,穿衣笞打如何?” 叔孙通滞了片刻,同意了。 可仆僮根本按不住对方,竹鞭往往被躲开。 身后仆僮一咬牙,道:“先生,不如绑在柱上,好教她躲闪不开。” 叔孙通也是铁了心要教训新买的奴,以儆效尤,免得往后还有仆僮不老实,想着以下犯上。 家中仆僮要是都像她这样,一旦联合起来作乱,主家哪能安宁! “允。” 小逃奴还在声嘶力竭喊:“善人” 叶子塞了一只拳头大的果子堵她嘴。 “瞎嚷嚷什么,”她蒙上一块布,绕起来,“吵得人心烦,小心他给你女兄多添几下。” 身后仆僮忙不迭令人找来手指粗的麻绳。 第204章 赵闻枭坐在叔孙通一侧,忽而笑道:“你这仆僮,倒是利索。” 叔孙通收起怒意,道:“家老之子,伴我已有十数年,做事的确周全利落,为我分掉不少忧愁。” “哦?”她似是不经意道,“如此周全之人,竟会不知新买仆僮是男是女。看来,这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呐。” 叔孙通一僵。 他听懂了。 “此子脾性烈,若是打不死,恐怕会恨上先生,留在家中亦是祸端。可听先生所言,她有几分侍弄禽畜的本事,真死了倒也可惜。”赵闻枭笑着说道,“不如这样,笞三十之后,不管她受不受得住,是人是尸,我都予先生一箩纸、一筒笔、三坛烈酒、四罐盐,外加一板巧克力换取。何如?” 叔孙通本想说,区区一个小奴,不值这许多钱。 然而 赵闻枭说的那些东西,他委实心动。 憋着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叔孙通笑意真切许多:“怎好让淑女如此破费。这样,这小奴你尽管要走,我再予君十金,如何?” 双方都看似老实厚道人。 然而,这不过是这人情社会的年头,最常见不过的交际手段。 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赵闻枭对待“有能力”的奴仆有多么大方豪爽的名声,便会传遍整个中国;叔孙通不贪外物之名,善待仆僮之名亦然。 此事便这般了结。 张耳和陈余都听得有些眼红。 那可是一箩纸!能誊抄多少书简随身携带细读!! 宾客相欢。 赵闻枭以赶路为由告辞。 叔孙通还有些不舍:“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方可,再见淑女一面。” “若无意外,秋日往后,我会在秦国咸阳的百鸟里常住。”赵闻枭说,“先生若来,或者寄信,都能送到我手上。” 魏无知默默看了她一眼。 赵闻枭:“……” 咳,上次只是意外。 她拉回目光:“先生博古通今,与时俱进,学问之中,兼备守成与进取之意,乃难得一见可两极取衡得当之大才。” 这种灵活的人才,她倒很想收罗。 守礼而不迂腐,退避而不退让的人,这年头还真是不多见。 荀卿那等名垂千古的大家,年轻时候都多少有点儿犟脾气,牛都拉不住。 当然,这话是荀卿自己说的。 非她点评之言。 只不过 叔孙通还得回薛县,她邀约同行失败,只好笑着说拜拜。 等赵闻枭她们一行人离开,叔孙通便冷下声来:“你,随我入内。” 身后仆僮白了脸。 托两个小奴的福,拉练的一众人不必面对风雪,都坐上了可遮蔽风雪的车。 叶子和阿兰随赵闻枭,与两奴同坐一车。 魏无知说派仆僮帮忙照料。 赵闻枭:“你确定能有仆僮按得住她?” “……”魏无知不确定。 “无知体恤我的好意,心领了。”赵闻枭替他拍走肩上雪,“乍暖还寒时候将至,少沐风雪,上车暖暖罢。” 她推攘着,将人半举上车内,把门关了。 魏无知:“……” 赵闻枭喝了一句“启程”,便跳回车上。 车内。 叶子和阿兰在啃大肘子。 逃奴与少年倒在冰凉的板子上,一个哭得满脸花,随便挽起来的头发又散开,一个趴着,不知死活。 她让叶子将小奴的嘴巴松开。 “女兄!” 小奴用脸蹭开少年散落的油腻发丝,声音惶恐,带着哭腔。 赵闻枭坐定,垂眸:“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松开你的绳索,并且赠你伤药,让你替她上药。” 小奴连连点头:“好。” 她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小学生,可在如今,已算得上“能独立办事”的年纪。 眼底分明还有着对世界的懵懂天真,却被迫应付世间风雪。 赵闻枭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有些会羞涩腼腆冲她笑,有些却藏着刀子,不怀好意围着她,只为得到她手中一小块面包。 但眼前人哪种都不是。 她像躲在屋中酣睡的孩子,被抽走四壁。 “如何称呼?” 小奴擦了一把眼泪:“韩姬。” “无名?” “翡。” “地上那人是你同父同母的女兄?” “然也。” “她叫什么。” “韩瑛。” “你们以前不是奴?” 韩翡摇头:“不是。我等本屠户之女,上岁韩魏交战,阿父与大父被误杀,恶仆劫掠分家而去,我们被当作将军的家眷抓走充奴。” 难怪。 寻常小奴,哪有这样的胆子。 赵闻枭问她:“逃离之事,是你女兄一手策划?” 韩翡抿紧唇瓣。 “不说?”赵闻枭转着手中的伤药,“那这药便免了。” 韩翡赶紧道:“我说!” 赵闻枭好整以暇,靠在震动的木板上:“我劝你还是快些说的好,这车可行得不算平缓,她身上的伤口再不处理,说不定就要流血而亡。” 火凰:“……”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是。”韩翡抽了抽鼻子,“都是女兄教我的。” 赵闻枭有些不耐烦地敲着瓷瓶:“别说一藏三五,详细说说。” 韩翡瑟瑟:“我、我在宴会那日出来透气,恰好碰见女兄,她便教我趁你们忙乱时,翻墙去寻她,再一起逃走。” 叶子追问:“那掩藏脚印的办法,也是她教你的?” 韩翡点点头。 叶子恨恨咬下一大块肉:“可恶!” 居然差一点儿就骗过了她。 赵闻枭解开绳索,先将碘伏丢给她,再放下药粉:“先用这个处理伤口,再洒凝血的药粉。” 尔后,她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先秦的车驾规制比后世严格,他们坐的车虽说可以遮蔽风雪,却并非四方厚实木板的马车,只是在拉货的车上立起毡布而已。 偶有狂风吹,一样凉彻心扉。 此等艰苦条件之下,昏迷醒来的韩瑛还能跳起袭击她,赵闻枭还是有些意外的。 汨汨的鲜血,从她指缝漏出,滴答落于粗糙木板上。 第154章 天地风雪未止。 透过漏开一线的毡布,可以看到外头铅云沉沉,下压四野。 风,吹得车内一点灯火飘摇。 赵闻枭握着韩瑛手腕的掌心收紧,温热血液顺着手腕,将衣袖浸染。 “不疼吗?”她问。 刀刃就悬在她眼前,可她却依旧神定,甚至露出几丝笑意。 韩瑛没有理会她。 她眉眼里只透出鱼死网破的决然。 哪怕她两只手都被赵闻枭钳制,甚至其中一只手的伤口被压住,可她的手指依然往前伸展,想要收紧指节,将近在毫末之间的咽喉扣住。 悬在眉心的匕首不得落,她便松了手,直接扎下去。 赵闻枭往后一缩,匕首贴着她大腿扎下去,隐约可感受冰凉。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她想,此人倒是够决绝果断。 叶子和阿兰瞬间从吃瓜人化身猎手,身上气势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韩翡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扑上去将女兄拉开:“女兄,她并不是坏人,是她救了我们。” 韩瑛抿紧苍白的唇瓣,不是很相信。 她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迂回战术,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与那恶仆主人一伙的。 “你伤得很重,再继续逞强,小心血流而亡,只留下你这个懵懵懂懂,不知人心险恶的女弟被世道磋磨。”赵闻枭对上那双仿若鹰隼的锐利眼睛,笑道,“如果你不甘于这命运,便更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养好,再伺机而动。以你现在的状况,对上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会血洒当场,死得毫无价值。” 韩翡似乎也不会劝人,只喃喃重复:“女兄……” 叶子见韩瑛打不过赵闻枭,也不着急了,继续翻出来肉干撕着吃。 “你是跟着那谁去过我们宴会的,肯定知道纸笔、盐酒还有巧克力,到底值多少金。如果我们老师只是想要你们的命,没道理花这些钱将你买回来。”她说着,兴致雀跃起来,“如果你担心老师有什么不轨之心,又或者想要将她取而代之。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想给对方添麻烦很久了,无奈实在打不过。 倘若有人愿意与她联手,她就不信老师果真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翡:“……” 韩瑛也一脸古怪,侧过脸瞧她。 赵闻枭似笑非笑看过去:“怎么,还记恨我没有马上将你从吊着的树上拉上来?” 阿兰仰头看车顶。 第205章 哇,这车顶,它居然没缝线欸。 叶子却是理直气壮与她对视:“老师想错了,我记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情。” 她训练多严格,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感激归感激,不服仍是不服。 待她学来本事,还是要想法子将她比下去的。 “那你就试试与她联手,看能不能一起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赵闻枭将视线拉回韩瑛身上,“不过我看,你未必能获得她的信任。” 这孩子戒备心强着呢。 叶子嬉笑:“那就大家都别好过。我一定日日夜夜盯着她,如果她要逃跑,我就第一个向你报信。” 韩翡:“……” 韩瑛:“…………” 姐妹俩心想,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疾。 叶子的插科打诨倒也有用,韩瑛听罢,戒心虽还在,可人却停止闹腾,愿意安然养病。 不管如何,买下她的是女子,应当不至于终日寻思从她身上找便宜,逼得她不得不蓬头垢面,一身鸡毛羊粪以示之。 车马辘辘,一路滚过韩国旧都阳翟,往新都郑地而去。 彼时,韩瑛皮开肉绽的伤口,已近痊愈。 她亦换过一身整洁“胡服”,眉宇间的英气尖锐又阴沉,像一把饮血多年的乌剑,等闲仆僮不敢靠近。 蒙恬他们每次看见对方站在赵闻枭背后,用那种发凉的眼神盯着她后背,就觉得一阵胆战心惊。 偏偏当事人似乎毫无所觉,他们进言,她也不放在心上。 只道:“那就让她来。” 叶子就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嘿嘿笑。 赵闻枭侧过脸打击她:“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是已经把人笼络了?” 叶子:“……” 不嘻嘻。 那人比祭司都老古板,整日冷眼看人,压根儿不与她说半句话! 新郑地势西高东低,山丘、平原、岗地俱全,还有两条河流贯穿而过,民生算不上凋敝。 正值冰雪渐渐消融的日子,天气回寒,街上行人都抱着手臂,匆匆而过,也算不上多热闹。 有魏无知在,他们不必再住馆舍,尽管赁大宅。 自然,时人尚且称韩都为“郑”,“郑”变成“新郑”,还得等秦始皇统一。 可因秦国也有郑县,韩人以外之士,又多称其为“韩郑”,以区分“秦郑”之别。 赵闻枭对韩国的浅薄了解,仅在于它现代盛产大枣,无烟煤储量丰富,出了位名人韩非。 但新郑是否仅有这一位名人,她不知。 她就觉得新郑晒干的大枣也挺甜,比现代的好吃。 嬴政让她带着游洧水与溱水时,她便抱着一篮子干枣去,听他叨叨韩国的历史。 韩国的历史虽然自三家分晋开始,可这片土地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有熊氏与祝融国,还是楚国先民的发源地。 赵闻枭啃着枣,啧啧感叹。 嬴政顺着溱水走,说到申不害变法,说到韩国“以术训臣”,没忍住嘲了两句,但说到韩国的“弩”,又忍不住夸上两句。 “你可知,天下最强的弓,最劲的弩,皆由韩出,足可射六百步之外。”他望着河面浮冰,这么说道。1 赵闻枭一语中的:“所以说,秦王想要先打下韩国,也不全因为韩国势弱,还可以顺便掳走韩国工匠为秦国造弩?” 牍搅狩  “韩国之弱,不在民兵。”嬴政停下脚步,望着粼粼的河面,道,“韩卒之剑戟,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yàn,雁),当敌即斩坚。韩卒之勇,一人当百。”1 赵闻枭不理解:“既然可以一人当百,韩国为什么会一直被嘲讽是最弱小的国家?”想了想近来所学,她有点儿明白了,“哦,我懂了。 “因为三家分晋的时候,他分到的土地最小,国力相比其他国家自然就弱。加上他又夹在各国中间,乃四战之地。 “赵楚夹攻啃两口;秦魏殴打啃两口;赵魏俩哥们心情不爽,联手揍它消气;秦齐交战,还是用它缓冲,再啃两口。” 这么说的话,韩国还是个小可怜。 简直就是诸国的团欺,不管哪个国家都可以将它当作鱼肉,啃啃补充元气。 就算一人当百又有什么用。 两国的兵加起来,何止壮它百倍! 啧。 以前总觉得,秦始皇统一六国洒洒水。没想到单打韩国不好惹,人韩卒猛着呢,就是国土小,国力不足,又常被联合欺负;单打燕国也不好惹,人兵力足以碾压辽东胡族,拿下半座岛。 嬴政负手,容色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漠:“国力乃其一。韩之术法,商君见之,亦要为之吐血,李悝所晓,必要捶胸顿足。” 国君当治国,光盯着臣子整治作甚。 赵闻枭悠然点评,递出一颗枣:“你比以前毒舌了。” 嬴政不要,且不置可否。 “补补吧。”赵闻枭瞥他一眼,“瞧你这长期熬夜导致的青紫眼底,苍白脸庞,淡薄唇色,跟鬼似的。西洋参没泡吗?四物茶没喝吗?” 嬴政:“我……” 一个字刚出口,三个枣便先入口。 他垂眸,眼皮子耷拉着瞧某个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满脸无辜:“怎么了,不爱吃,不好吃吗?” 嬴政几年如一日劝自己,大度大度,别想着把人弄死了事。 诸多儒生的狂言悖语都能容,自家阿妹,便是更宽容一些又、如、何。 他用力咬断枣干,偏头吐掉核,将果肉吞下去。 赵闻枭踩着他张嘴的间隙,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看着他:“话说,这打仗到底要比的是什么?怎么判断这场仗能不能得到好处?” 嬴政:“……” 明知故问。 话茬子转移得十分生硬。 “国战取利,以策安民,以制维兵,以举国之力对决之……” 赵闻枭微笑脸:“正常说话,别拽书面语,听不太懂。” “……多读书。”在她炸毛挠人之前,嬴政不紧不慢解释道,“一个国家的战争,为的是要给这个国家获取利益,那么便得先用国策将万民安排好,用军制维持兵卒的稳定,才能以一个国家的力量与另一个国家抗衡。 “所以究其本质,打仗要比的除了将帅士卒的精良之外,还得比一个国家的国策与军制。士卒要有足够的激励,后方要有稳定的粮草。” 他们顺着溱水上行,回到洧水与溱水交汇处,看着水载厚冰,缓缓下流。 许是冰消雪融春更寒,赵闻枭莫名觉得寒气扑鼻。 她偏头打了个喷嚏。 嬴政一脸瞧见铁树开花的样子:“你受寒了?” 赵闻枭揉揉鼻子,正想否认,却被李信遥遥传来的一声呼喊打断。 “老师,不好了!这一次,你的两个小奴都跑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伯膊。邓师、宛冯、龙渊、大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当敌即斩坚。甲、盾、鞮、鍪、铁幕、革抉、(口夭)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 《战国策》赵策《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 第155章 冰雪消融寒胜冬。 天地的冷气,带着些许锐利,直直刺入袒露的皮肤。 亦透过急促的呼吸,带上两缕潮湿的气,从鼻腔扎入肺腑里。 韩瑛带着韩翡,迎着冷风一路往南,专挑偏僻荒芜,难觅人烟的小路跑。 她不想当任人发卖殴打的奴隶,也不想女弟和未来子孙无穷尽陷入这等不可逆转的卑微身份中。 她想拼一把,设法与女弟到楚国去。 他们大父大母和阿父阿母都没了,只剩下一位年长的从母(母亲姊妹)嫁到沛县,或许可投靠。 “大不了一死。”韩瑛这么想。 她觉得结果不会比终生当奴隶,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一尊没有自我的物件更差。 念及此,她脚下愈发生风,跑得更快了。 似乎不远处,便是她所向往的、摆脱了困境之后的自由。 韩翡年纪与叶子差不多,才十岁出头的模样,瘦瘦轻轻一小粒人。 家里还没出事之前,家人个个疼宠她,肉和饭管够,却不求她能宰猪杀羊。 她安逸日子过得太久,瞄准脚印翻个跟斗可以,可光靠两条腿,却是跑不了多远。 “女、女兄……” 韩翡气喘吁吁扶着树,停了下来。 咽喉太干,像被火撩烧过一样,甚至有一股焦炭的味道萦绕。 一咳,那焦味便涌上鼻腔。 焦味里,甚至带了几丝血腥气。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韩瑛已经跑出三间宅子远。 第206章 见女弟脸色苍白,委实坚持不住,她果断折回搀扶她胳膊,放到自己肩膀上。 “女弟,我们绝对不能停。”她警惕盯着四周,“那人身上颇有些古怪,身手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能拥有的诡异利落。” 要是停下来,对方肯定能追上。 韩翡脚下努力跟着蹬动,减轻女兄的负担,嘴里却还是断断续续发出疑问。 “我、我看叔赵1其人,颇、颇有善心……”不像那种会肆意凌虐仆僮,动辄打骂,日日提出无礼要求的恶主。 或许,情况并不如她们所想的那般糟糕。 “奴隶,货物而已。”韩瑛一呼一吸很是均匀,一字一顿,踩着吐气时顺带吐字,便也听不出劳累,“今日尚且在她手中,哪可知明日在谁手中。” 他们家中也买过奴隶,可再怎么待对方好,也绝对不会逾越主仆之别。 恩大成仇,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对方既然并非糊涂人,便不会将身为奴隶的她们当作寻常仆僮看待。 韩翡抿唇,顿时闭上嘴巴。 若有可能逃脱,她也不想当奴隶。 她咬紧牙关,竭力跟上女兄的步伐,尽量不拖后腿。 融雪的山路湿滑,十分不好走。 若是一不小心,踩在光溜的石头上,一准摔个大马趴。 每逢这等泥泞路段,姐妹俩便互相扶持着,竟也往前走了近十里地。 俄而,暮色将近。 日光透过新长出来的翠绿枝丫,投下片片绿琉璃似的光斑,明净如碧水,倒映在人脸上。 清风拂动新芽,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奔走。 碧色光斑如粼粼流水,淌过她们不愿屈服的眼睛,也照亮不远处执着一根长草,支腿坐在横斜粗枝的赵闻枭。 在她身旁半臂处,还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君子,身高体壮,颇具威压。 韩瑛一顿,心中厚重铜铃大敲,沉沉撼动疲惫的心。 她转眸往左右扫去。 蒙恬和蒙毅自坡底往上攀,露出面容。 往后退两步,叶子的声音悠悠然传来:“我早就说了。若你不想与我联手,那我便只能将你的行踪暴露出去。” 见韩瑛回头瞪她,她露出一个异常灿烂又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叶子晃了晃脑袋,“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身后只有我们三个守着,我和阿兰可以替你摁住小师兄。” 李信:“??” 此时此刻,他对王小明的想念达到了巅峰。 自从离了对方,倒霉的人便只剩下他啷当一个,这不公平。 可惜,韩瑛还是不信她。 她只盯着树上揪草的赵闻枭:“要杀要剐随你,可我绝不会当你的隶妾!” “我杀你做什么,”赵闻枭脚下打着拍子,神色愉悦轻松,“你又不是那种会主动寻死觅活的人。就算我把你当隶妾使唤,难道你就会带着你妹妹,撞死在我面前吗?” 常年的战乱,十分消磨人心。 挣扎求生的人并不少,但是带着强烈生存意愿,明晰求生的人却并不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犟种也不少,可追求生命自由本身,而非虚无缥缈气节的人,也同样不多。 更别提是二者兼具的人。 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可也绝对不是汉尼拔。 韩瑛:“……” 她还真是不会。 “可你若是不杀我,就得留心你的项上人头,别在睡梦中丢了。”她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凶狠,犹如野性十足的食肉猛兽。 赵闻枭闲闲道:“行,我等着。不过你这一次逃跑以失败告终,便先安静几日,把宴会办完再闹,如何?” 韩瑛定定看着她,似乎在斟酌,她此言有没有设下什么陷阱。 她的顾虑也有道理。 正常的主家抓到逃奴以后,绝不会像她这般心平气和。 便是叔孙通那样杀鸡儆猴的干脆做派,在这个年代,亦称得上人心宅厚。多的是人随手将逃奴丢给近身仆僮,行折磨之事。特别是她们这种隶妾。 倘若生下小奴,主家才不算白花了钱。 “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从旁人手中将你买回来的。就算你不愿意当奴隶,也总该要做些事情,补偿我的损失吧?”赵闻枭折断长草,丢到树下,看长草轻飘飘打着转儿落下,“我们女子之间,这点儿道义还能不能讲?” 韩瑛眼睫毛一动,思忖片刻,应了。 这是她亏欠她的债,若有机会还上一二分,于她的良心而言,也是极好的抚慰。 蒙恬他们五人,快速将她们围在中间,往回城的方向去。 一路伴随的,还有叶子叽叽喳喳,想要与韩瑛达成同盟的劝说。 她甚至拉上李信一起下水:“想必小师兄也很好奇,以自己现在的能耐,到底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师。若是你们愿意的话,那我们便是五人同盟,可以共同商讨让老师吃瘪的事情。” 李信:“……” 他心里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不错,可他并没有要背叛师门的念头。 谢邀,但这些年教训吃够了。 这等事情,委实不必要记挂他。 蒙恬和蒙毅:“……” 好像因为过于忠心,而被完全排挤了呢。 站在树上的嬴政,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问赵闻枭:“卧榻之侧留猛虎,你也安心?” 赵闻枭揪剩下一小段草,叼在嘴里:“哼哼哈哈就不算猛虎了吗?” 火凰插嘴:“精准而言,美洲虎的确不是虎。” 赵闻枭:“……闭麦。” 实在闲得慌,就让主系统给它补补人类的文学艺术手法。 火凰用翅膀掩嘴。 她朝系统翻了个白眼,道:“我要走的道路,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没有的道。想要开辟这样一条道,我所需要的第一梯队,便绝对不能是些软弱的人。” 越是有野心,越是性子倔强的人才越好。 嬴政便又问她:“既然知道自己要走的道,是本没有的道,为何还要在诸侯国内挑选人才。” 牛贺州的野民没有性别之见,只看谁能狩猎,岂非更好规训。 “可是她们一万个人里,都找不出两个接触过文明洗礼的人。他们固然没有性别之见,可也很难在短时间之内,明白一个城邦,一个国度对于一片土地的重要性。”赵闻枭转动嘴里的草杆子,“要是没有文明奠基,思想也不统一,想要创造一个国度,起码得再过几百上千年。” 她哪来这么长的命数。 再说了,想要当一把手,不冒点儿险怎么会有。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3/10)】 赵闻枭萎了,一个倒挂把自己甩落地,很是愁苦。 “这第五级的任务,怎么那么难完成。”她抬脚把脚边的石头踢出去,“我们都闲聊小半天了,怎么任务才艰难往前挪了一步。” 嬴政也从树上跳落,拍了拍自己身上沾到的碎叶子和灰土,又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大概是你讲了半天胡话,所言皆非真心之语,唯有方才那一番话,才算真切。”他又摸了摸自己没有歪掉的发,负手斜睨她,“你若真心想要完成任务,拿到第四卷《农具改良指导手册》,便坦荡面对你的内心所感所想。” 赵闻枭又开始摆出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她哼一声,嘀咕:“怎么说得,好像你可以完全坦荡,面对自己的内心所感所想,毫无掩饰一样。” 人偶尔用点修饰词和艺术手法,借此表达自己怎么了。 又没有歪曲事实,更遑论触犯律法。 嬴政气定神闲,露出些许微骄矜之态:“那是自然。” “哦”赵闻枭拖长语调,微笑相询,“那请问这位可以坦荡面对自己内心的君子,你最后一次尿床,是在几岁?”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叔赵:先秦称呼的其中一种表达,排行+姓氏,叔代表排行,因为嬴政只提过有一个弟弟,所以她对外说自己排第三。 第156章 嬴君子单方面宣布,结束这种幼稚的谈话。 “若有闲情逸致,你不如多花点功夫瞧瞧不同国度的地形地势,及其所产粮食,所训兵种云云。” 他说完便走了。 只言道自己明日午后,再来走访西城。 赵闻枭寻思着,雨季过后,她便要留在牛贺州整顿各项事务。这军事诸事,的确得多了解一番才行。 毕竟古今差距还是有些大。 回头,她便拿韩国当做例子,向蒙恬问了问韩国军事情况。 蒙恬如实道:“三家分晋时,赵魏韩三国土地几近,相去不远,直至我大秦惠文王在位时,张子来访韩国,韩军除守城军以外,亦有二十万士卒。 第207章 “国土方圆九百里,大多贫瘠,不如魏赵富庶,粮食都是大麦和豆子,国库基本存不下撑过两年的储备粮。这些年国土被瓜分,已成弹丸之地,可依旧山多平地少。 “然而,魏国虽有千里之地,却无天险可守,一马平川,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是比不过韩国。” 就连魏都大梁城,都是仰仗韩国天险固守。 而魏国,只需要有能耐拦得住韩国的军队即可。 至于兵种 长枪兵、步兵、车兵、骑兵、水兵、弓兵、弩兵、刀斧手、矛手、盾牌手…… “除材士皆为各国必养以外,到底偏重训练何种兵士,得看各国地形地势,国力如何。譬如赵国骑兵出名,水兵却不太成,运粮也多是以车。” 材士? 赵闻枭一脸疑惑:“何为材士?” 蒙恬也习惯了她对于“常识”的毫不知情,耐心解释道:“若以韩论,材士皆甲、盾、鞮(兽皮鞋)、鍪(头盔)、铁幕(披膊)、革抉(扳指)、(口夭)芮(盾绶带)俱全,披坚甲,挂劲弩,带利剑。” 翻译的声音低两度,为她解析那些单字词语是何意。 懂了。 重装兵种。 赵闻枭想想牛贺州部落的野民,想到他们简陋的盾牌,单一的矛,觉得倒也不用配置这么高。 委实浪费。 何况她没钱。 为了给卫士配备兵甲,以及修缮城池,铸造礼器,打造农具器械等。她赚来的钱,也如流水一样淌出去。光在赵国魏国买铁,就耗去她不少金子。 出走一个冬天,她归来仍是穷人。 两袖空空。 “不过并非天下所有材士,都是魏武卒,大多装备毕具的材士,都得车乘以战。”蒙恬想了想,道,“或是骑马而行。” 光一匹还不行,还须得有从马两三匹,以及一兵跟随,随时换武器进攻。 如此精兵,少矣。 蒙恬好奇问:“老师想要在牛贺州,装备这样一批材士?” 那边…… 用得着吗? “没有,随口问问而已。”赵闻枭面无表情啃着当地难吃的麦饭,“除非秦文正还有钱。” 那她倒是不嫌弃自己的卫士升级,装备可以更精良一些。 碾压性的仗,谁不喜欢打。 蒙恬:“……” 当他刚才没有说话。 他也默默扒拉一口泡着羹汤的豆饭。 由于今日出城逮俩逃奴,他们错过饭点,魏无知让庖厨时刻准备的菜都炖成了羹,一行人都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只得直接泡着豆饭、麦饭吃。 约莫是吃惯了好东西,他们这顿饭吃得颇为呲牙咧嘴。 好像饭里碾碎的麦壳会扎破嘴一样。 韩瑛和韩翡蹲在角落,抱着一个比脸更大的海碗,就着他们愁苦的表情下饭。 她低头看了一眼与众人同样的食物。 哼,笼络人心之举。 韩瑛内心毫无波动地想。 次日。 赵闻枭埋头更新路簿与植物图鉴,顺便还要理一理牛贺州当前紧急重要的事务,梳理一番城池的管辖制度等等。 凰城现在的管辖制度和升迁制度,都特别简单粗暴,连称呼都是随口而取。 待城池彻底落成,必不能一成不变地沿用。 总而言之,她一早就忙得很。 蒙恬他们几个直接来请示一番,便带上韩瑛和韩翡出门采购。 按照习惯,每人领一个任务,分头行事。 蒙恬将买三百斤豆子的任务交给韩瑛和韩翡,并丢给她们一千钱:“若是扛不回来,便请一位力夫。” 一位力夫的辛苦钱,他们还出得起。 韩瑛接住了。 她下意识掂量了一下,心想,不知是哪国的币,倒是足称。 等众人都散去,她才意识到无人监看。 “你们就这样放我们二人独自出去?”韩瑛转头看向他们。 此举,试探也? 叶子停下脚步看她:“怎么,你那么大个人,连问路都不会,买东西也不会吗?” 她从山野走出来,经常对着茫茫白雪,偶尔才进一趟城都学会了。 “不必。”蒙恬笑着说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了老师,要留下来帮衬宴会诸事,老师也说不必过分关注你的行踪,那你自便就是。” 蒙毅和阿兰都是闷油瓶,不作声。 李信甩着钱袋子,说:“我们老师神通广大,就算绑着眼睛,光靠听和嗅闻都能知道猎物逃往哪里去。你们才两个人,也分不出八条路逃亡,我们盯不盯都无所谓。” 他们只要看懂老师留下的记号,跟上去包抄、抓人就好。 韩瑛抿唇,握紧钱袋子,转身就走。 她不信。 若有如此神人,怎会只当个周游开宴会的商人。 韩翡被她拽着一起走,小声问:“女兄,我们要到哪里买三百斤豆子?” 从前家里在郊外有小庄子,可向四周邻里收小猪崽和豆子,可他们在新郑哪里有什么邻里。 “问。”韩瑛看着自家怯怯的小妹,脸色总算柔和一些,“别怕,女兄教你如何上门问询,你也学着些,好么?” 韩翡沉默点点头。 今时不同往日,她须得设法为女兄分忧才是。 春雪初融,尚未耕种,这三百斤豆子并不好买。 有钱的不会拿出来叫卖,没钱的害怕囤积的粮食不足,粮铺又拿不出三百斤豆子,只得一百余斤。 她们只好到城外一家家敲门询问。 虽说尚未开始耕种,可农人也忍不住往田里跑。 瞧瞧附近化开的河渠,看看刚刚冒头的野菜,好掐着手指计算,何时能采摘,得以吃上一把新鲜嫩绿的菜。 是故,留在家里的多是编藤织布的妇女和玩耍的孩童。 一口气拿出一百余斤豆子,不管放在谁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许多想要挣两个钱,好填补家用的人,都只愿意出售三五斤,愿意出售超过十斤豆子的人家基本没有。 更多的人则是不想要钱,只想与他们以物易物。 可韩瑛和韩翡身上,哪里有什么可以交易豆子的物件。 两人跑断了腿,才算把剩下的百余斤豆子凑齐,一起抬回城里。 “原来收豆子这般辛苦。”韩翡擦着额角沁出来的汗水,气喘吁吁说道。 韩瑛呼吸虽然还算平稳,可后背也湿了一块。 乡野的凉风一吹,愈合不久的伤口,便隐隐有些发痒。 可她不敢在荒野停下。 即便是都城附近,这等挨山靠村的地方,也会集结不少因为战乱而到处流窜的匪盗。 特别是这地方还有河水流过。 匪盗若是在附近山上安营扎寨,喝水便不成问题;若是饥荒没有粮食,只需要下山抢一把;如果有兵卒想要剿匪,那便往深山里面散开一逃,即可活命。 可天意往往不遂人愿,怕什么便会来什么。 匪盗果然从山林中现身,手中竟然还持有刀斧,并非那种拿着棍子逞凶斗狠的乌合之众。 韩瑛觉得这群人更像是逃兵。 她赶紧捂住韩翡嘴巴,拖入旁边深草中躲起来。 倘若只是普通山匪,她可以打倒好几个,可这样的不行,她顶多拦住一个。 对方如今手中有武器,又另当别论。 她恐怕……一个都拦不住。 除非 想办法先把其中一人的刀斧抢过来。 匪盗甲把刀架在肩膀上,悠然迈着懒散的步伐,语调却有些兴奋:“阿兄,韩豹那小子不是说,瞧见两个女子抬着一大袋粮食,将要从这里过?女子呢?粮食呢?” 匪盗乙缺了一只耳朵,脸上的刀疤,从眼下横贯半只鼻子,落在唇角,很是吓人。 她们透过深草缝隙往外看,都觉得骇人。 “许是你一路说话,被人听到了动静。留意一下路边脚印,还有路边野草是否伏倒,把人找出来。” 匪盗乙的声音粗哑,像磨刀石,磨得人心慌意乱。 他那双眼睛也足够凶狠,像饿狼。 韩翡撩起衣摆,塞进嘴巴里,死死堵住惊恐抖动的舌,一双漂亮如琉璃的琥珀大眼,泛上红丝与水光。 韩瑛也不敢乱动。 对方实在太敏锐了,若是发出什么动静,把人引到这边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边近河,遮挡的地方不多。”匪盗乙抬起手中的斧头,往她们藏身的地方随手一指,“注意多瞧瞧这边的草丛。” 匪盗甲摘了一片草叶,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应着:“行。” 他转头往阿兄所指的方向走,脚下兽皮鞋与草叶沙石摩擦,发出“沙沙”“喀喀”的细微动静。 咚 韩瑛心脏重重一跳。 对方逆光而行的阴森影子,沉沉压过草丛,落在她手边。 第157章 第208章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刺破层层枝叶,在耳边炸响。 惨叫声犹如撕铁裂刀,比猿鸣还要可怕,听得人忍不住皱眉。 匪徒甲停下脚步,有些恼怒地掏了掏耳朵:“你个齐孙,啥把子传里。恁熊咧!大呼小喝的!” 他怒气冲冲地往手边的草丛随意砍了几刀。 冰凉铁刃,贴着韩瑛头皮擦过。 韩翡惊惧地望着寒光,一缕发飘飘然,落到她脸颊上。 她瞳孔颤动不息。 趁枝叶窸窸窣窣摇动的机会,韩瑛将韩翡压得更低,让折断倒伏压弯的草盖在自己身上,抬手蒙住女弟眼睛。 或许是匪徒甲以为她们就在声音来处,他发泄过后便离开了。 韩瑛透过草根处的缝隙,可以瞧见他们匆忙的脚步。 确定人离开,她才敢抬头觑一眼。 见匪徒的身影已经消失,她赶紧把豆子扛在自己肩上,领着女弟逃也似的跑了。 两人也不敢往道上跑,只能在湿漉漉的沟里弯腰潜行向前,极力忽视被冻得哆嗦的双腿。 只是 身后的惨叫声一直不断,随着惨叫声响起的,还有婴儿骤然苏醒之后的哇哇乱叫。 她们断断续续,也将事情来由听了个全乎。 原是附近村庄一户穷苦人家,家里又生了一个女娃。若是留下的话,来年就养不起再出生的男娃了。家里人一合计,便打算瞒着母亲将女娃溺亡,告诉她这是一个死胎。 可这桩坏事,他们干得不凑巧。 这位刚强的母亲生下孩子后,居然没昏过去,影响了他们造孽的大计。 双方一路拉拉扯扯,一群人也按不住这位母亲,让她一路跟到河边,还顺利阻止了这桩坏事继续发生。 所有人都在劝这位母亲,放弃这个她千辛万苦刚刚闯过鬼门关生下来的孩子。 讽刺的是,这群劝说的人,平日里掉块木屑,恐怕都得捡回家塞门缝。 那些个不带任何感情复述的车轱辘话,像是一把凿铁的石锤,“叮叮”扎进韩瑛的脑子里。 尖锐,刺疼。 刺得她额角两侧的青筋,不住跳动。 韩翡简直不敢听。 但她也不敢停下脚步,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前跑。 ‘不行,不能,不可以。’她默默告诫自己,‘起码此刻不适合同情心泛滥,一定要与女兄一起,设法先逃离此地。’ “山匪!是山匪!” “快跑啊” …… 听起来,像是两位匪徒已经翻过坡的那边去,成功将村人恐吓走。 此时,韩瑛与韩翡已跑到山口。 若是她们能够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跑,不出一刻功夫,便能抵达另一村庄。 到那时候,她们二人便安全了。 至于那位母亲和女婴…… 战乱之中,如韩国这般的四战之地,战争与匪盗同起,路旁若是哪天没有躺下一具尸体,倒像是不正常的事情。 区区两条柔弱的性命而已,轻轻一折便断了。 就算她现在回头又有何用处。 “求你们……不要……不要啊” “我的孩子啊啊” 她们已经离得很远,传来的惨叫声再多走几步路,便能随风消失。 再也听不到。 前路瞧不见屋影的人家,已冒出袅袅炊烟,路口一株新发的树,细细的绿芽随清风招摇。 只要她们现在离开…… “咚” “恁个熊腿!阿兄,她跳河了!” “把她捞上来。” 匪徒乙的话说得太轻,她心跳如擂鼓,隔得又远,根本传不到她耳边。 唯有那道落水声,在她耳朵里反复回响。 韩瑛粗喘着气,渐渐停下脚步。 她将肩膀上的袋子放下:“我回去看看,你找个隐蔽的地方将豆子藏起来,也将自己藏起来。若是我不回来,你便带着豆子,投靠前面那户村庄,不要回去当隶妾。” 韩翡心中恐慌:“女兄,你要去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说这种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的话。 “乖,听我的,藏起来。”韩瑛眼神坚定而决绝,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道,“绝对不许随便被人发现,知道没有?” 韩翡被她眼神震住,抿着苍白的唇,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干哑的嗓子,根本吐不出一个字。 韩瑛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抱了抱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比离开的时候还快。 路旁树木在她眼角,已成一片片残影。 她瞧不见隔了半座山坡的河边情况,只能听到人在河里扑腾,冰块碎裂的声响。 越是靠近,那惊心动魄的声响,越是剧烈。 “邦啷”,“邦啷”。 一声又一声,不曾断绝。 俄而,那位母亲似乎呛水了,喘气喘得很厉害,咳嗽也咳得很厉害。 匪徒甲的叫骂声更厉害,还难听刺耳,一直数落着一位不愿意放弃自己孩子生命的母亲。 这位母亲大概是不放在心里的。 可韩瑛不行。 她想起女弟刚出生那年,高父和高母也是这般。 趁阿父阿母和大父大母不注意,便将女弟偷偷拿出去,想要丢进河里淹死,让阿父阿母再生个男娃。 族人当然没有得逞,他们一家六口搬出来,从寒门士人成了世人看不起的屠夫商户。 她不懂,同样是一双眼睛一张嘴,为何只因女弟是女娃就要溺死。 明明女弟六岁便能背《诗》和《礼》,可族弟认字都艰难。 若是非要有人去赴死不可,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更应该溺死的人,应是那位稍显蠢笨的族弟。 此事在她心里盘缠许久。 自幼时至今,一直是个巨大的困惑,将她的脑子笼罩在迷迷蒙蒙的混沌世界里。 更疑惑的是,世人竟然大都如此。 韩瑛跑到坡顶,举目望去。 河里的匪徒甲拽住那位母亲手臂,骂骂咧咧把人往岸边拖。 大块的冰撞向那位母亲的另一条手臂,在稍显苍白的手臂上,撞出一道道骇人的红痕。 那位母亲却始终紧紧抱着怀里赤条条的婴孩,不愿松手。 匪徒甲气喘吁吁,骂得更厉害了。 韩瑛扫过一眼,弯腰低头,绕到另一边去。 匪徒乙松松握着斧头,等匪徒甲游到岸边,便将斧头放到身旁的乱石堆里,把匪徒甲和那位母亲拉起来。 就趁现在! 韩瑛握紧扎了几根细柴,又包上石头的自制“锤子”,快速从侧面跑出去,冲着还没拿起斧头的匪徒乙,“哐当”就是一下。 “咯嘣” 人骨断裂声,伴随着一泼红白的东西,洒到飘着冰的河水里。 匪徒乙听到声响转头,临到死前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匪徒甲也没有,他甚至因为过度的不可置信而待在原地,徒然瞪大双眼。 韩瑛一鼓作气,反手又是一锤子。 她刚才躲在一角的时候,已反复在脑海中,想过此等情景。 “砰” 锤子自下往上敲打,粉碎了匪徒甲的下巴。 场面十分血腥,不可细细描述。 韩瑛自己都不愿意多看,尽量忽略迸溅到自己身上的玩意儿,有些虚脱地瘫在地上。 她想要站起来,赶紧带人离开。 刚才听这两人所言,似乎还有别的匪徒知道他们要下山。 若是太久还不见他们带着粮食和人上山,不管是出于担心还是怀疑,总会有人结队下来查看。 可她只杀过猪,从未杀过人。 过度的刺激,也让她的腿有些软,甚至胃里翻涌,忍不住转身吐个昏天黑地。 她还是草草漱口和擦拭身上的血腥碎肉。 冰水扑面,韩瑛终于来了几分力气,捡起刀塞到那位母亲手中。 对方正仓惶地将青紫婴孩,往自己有些冰冷的怀里裹。 韩瑛对她说:“待会儿可能还有匪徒,我们得顺着河逃走才行。” 山口有她女弟在,她是绝对不会往那边去的。 那位母亲只是有些呆愣地握紧刀柄,但神色却是游离的,像是已经傻了一样,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她身下也淌出血,染了一地。 “顺着河走,河的下游有巫祝居所。”韩瑛实在无暇耐心规劝,只好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带你的孩子去看巫祝。” “巫祝?” 这位母亲总算回了神,急切地看着她。 韩瑛的眼神不敢有半分躲闪,她握紧锤子和斧头:“是,有巫祝。巫祝可以赐福救人,我们去找她。” “找、找,是得找巫祝才行。”孩子的母亲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她走。 不出百米。 山道上传来一连串的碎语和脚步声,甚至还有恶犬的吠叫。 第209章 听那动静,当有十余人。 韩瑛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快!跑起来!” 对方手中有恶犬,她们再怎么小心翼翼也躲不开,倒不如拼一把子快慢与力气。 孩子的母亲脸色也变了,匆匆跟着她逃。 “首领,我怎么好像闻到了血腥。”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的,还有疯狂对准这边吠叫的恶犬。 山坡另一边的动静,瞬间急促起来。 首领? 为何偏偏是首领带人出来。 韩瑛的心沉下去。 莫非她们今日便要折在这里不成? 她咬紧牙关,下颌紧绷。 可不管情况如何糟糕,为了活下去,总得拼一把。 她拉着孩子的母亲,不知疲惫般全力往前跑。 不久。 一道粗矿的壮汉嗓音嚷嚷道:“首领,有两个女子在河边跑!” 那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恶意的调笑。 下一刻,愤怒的咆哮,在山间接连响起。 “首领,四兄和五兄被杀了!” “是哪个贼人干的!” “一定是那两个女子干的,不然她们为什么要跑。” “给老子抓住她们,我要用她们身上最嫩的肉下酒,用她们的头颅祭奠四弟和五弟。” “追” …… 咆哮声响起之后,韩瑛才发现,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来人绝对不止十余数,起码得有二三十。 加上首领在此,武器定会更加精良。 可她也不敢回头确认数目。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贴在她后背一样,仿佛喷出的粗重呼吸,就打在肩膀上。 她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寒气游遍全身,汗毛直竖,只能埋头往前跑。 然而。 孩子的母亲却经不起这种折磨。 她倒下了,韩瑛伸手拉她,却感觉自己像是拉一块石头,沉坠得要命。 “起来,走!” “不行了。”她将怀里的孩子掏出来,递给韩瑛,“带、她走。” 她现在连“多谢”二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徒劳蠕动苍白失色的双唇,聊表感激之情。 韩瑛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匪盗身上竟还背着弓箭! “咻咻” 箭矢追来,就扎在四五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眼皮子逐渐合上的孩子母亲,只能把那不知生死的冰凉孩子塞进自己怀里,咬牙起身。 她刚直身转头,余光便瞥见匪徒跑完了这四五步,拉弓射箭。 “咻咻咻”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居然没想怎样才能躲开这些箭矢,而是想自己若是扎成针线包,女弟会不会哭得很厉害。 应当会。 女弟从小就爱黏着她,怎会不哭。 韩瑛甚至笑出声。 做好准备赴死的人,怎么也没想到,这等关头会飞来一张兽皮,把箭全部都挡了。 呼的一声响,让她下意识往飞来兽皮的河对岸看去。 恰见赵闻枭踏着一块浮冰,半只鹿皮靴子都泡在水中,而她带着冰凉水珠往前一蹦,落在岸上,旋身抽出腰间秦剑,“叮叮”几下扫开飞来的箭矢。 不仅有她。 还有蒙恬、蒙毅、李信、叶子和阿兰。 所有人都来了。 就在此等电光火石,千钧一发之际。 韩瑛看着挡在孩子母亲前面的一众人,险些不能回神。 他们…… 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怕她落逃,所以追来吗? 可她也顾不上发问,只庆幸对方的到来,解决了燃眉之急。 韩瑛赶紧拖着孩子母亲,跑到更安全的地方躲藏。 落岸之后的一众少年人,格外吵闹。 他们日日接受老师的毒舌熏陶,积攒了好几年的功力,一直无处可发,憋得很是厉害。 今儿个好不容易有用武之地,便显得格外兴奋。 李信:“一群狗男人追着两位女子,你们是怎么好意思的?” 叶子:“射箭射得这么慢,是出门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所以不小心把脑子落在了山里,没有带出来吗?” 李信顿时觉得自己骂得太客气,便追加了一句:“师妹用词还是讲究了一些,他们本没有脑子,又怎么能落下呢?估计射箭慢只是手笨,你就别笑他们了。 “没有脑子已经够惨了,要是让他发现,自己连手都比不上旁人,还怎么好意思活下去?” 叶子斩断飞过来的箭,喊道:“阿兰,跟上。” 阿兰盯着那位首领,抿紧唇瓣,简洁而扎心地来了一句:“太弱了,不够分。” 李信:“……安之、决之,你们也来一句,别显得不合群。” 蒙恬一脸为难:“可有些人的心肝和脸一样,实在乏善可陈,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信:“……” 叶子和阿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实人骇人的攻击力和爆发力吗? 蒙毅却是满脸赞同:“非要从满缸墨汁里面找黑彘毛,的确太为难阿兄了。见过这群人,再见山野里夹着尾巴的败犬恶狼,都觉得格外可怜可爱,不觉其面目可憎。” 李信嘴角抽了抽:“两位老实人?” “唔……”叶子和阿兰挑飞箭矢,异口同声道,“老实!” 谁说这话不是大实话呢。 既然是大实话,二位师兄怎么可以不算是老实人呢? 李信:“……” 真是偏心得没了眼儿。 待五位学生安然渡岸,挡住疏疏落落的箭雨,赵闻枭便随手捡起地上的兽皮外衣,往韩瑛她们躲避的地方走去。 近前时,她垂眸扫了一眼 孩子母亲的破旧单衣,已彻底被血浸染下半,两条腿侧都是淋漓的干涸鲜血,韩瑛怀里则塞了一个没有动的婴孩。 “阿兰!”她扬声喊道。 同时,手里解下身上的布袋,丢给倒退着大步跑过来的少女。 赵闻枭将柔软的里衣脱下,铺在地上,伸手接过韩瑛怀里的婴孩放上去,跪倒地上,把耳朵贴在婴孩心脏处。 韩瑛瞧她严峻却不慌忙的镇定模样,也下意识将孩子交给她。 “她脸色都发紫了,还有心跳吗?”火凰飘在孩子旁边,小小的眼睛里透出大大的担忧,“你确定能救过来?” 赵闻枭不确定。 她另一只手摸孩子母亲的脉搏,吩咐道:“阿兰,找出红糖嚼碎成水,直接托起头颅,吹进她咽喉里。再如法炮制,喂一点西洋参。 “喂完将她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擦干净身体后裹上兽皮,再把她的四肢搓热。” 韩瑛挪动:“我来帮忙搓热。” 赵闻枭没阻拦。 这种时候,人手头上有点什么事情做着,总比光看着要安心。 婴孩呛水窒息的事情,普通人也帮不了什么忙。 更何况,这孩子之前还失温了,幸好后来又做出保温处理,颠簸奔跑时也间接把水抖出来。 可婴孩呼吸明显不对劲,说明还是处理不当。 赵闻枭让孩子侧卧在自己手臂上,用空心掌轻轻拍打孩子后背,又不断搓热后背。 救人时,她根本不敢随随便便分神。 若是蒙恬他们四个敌不过那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这么些年就白训练了。 阿兰和韩瑛也不敢分神。 她们二人合力揉搓半晌,总算让呼吸虚弱的孩子母亲,从一度濒临断气的绝境,慢慢缓过来一口气。 孩子母亲醒来,见赵闻枭在救人,也不敢多叨扰。 但她也不敢合眼,生怕再睁开眼睛时,便见不着自己的孩子。 韩瑛和阿兰只能随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淡,青紫的孩子泛出獨搅獣些许红润,“哇”的一声,把什么黏糊的东西吐了出来,发出洪亮哭喊声。 孩子母亲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大喜过望之下,她的话哽在咽喉里,眼珠子一翻,昏了过去。 赵闻枭抱着孩子,伸手给她探脉。 “没什么事情,带她躲着风,歇息一阵。”她将孩子塞入这位母亲胸膛里,让她贴着母亲安睡一阵。 “阿兰,把人看顾好。” “是。” “老师总是挂心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叶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的,还有套在一起的好几件里衣。这些里衣,长短和大小皆不一,瞧着很是古怪。 赵闻枭刚才过于凝神在孩子身上,倒是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把匪徒收拾完了。 她偏过头,看向傲娇小孩姐。 “这是我们六个人,喏”叶子朝韩瑛努努嘴,解析道,“包含她在内的所有里衣,叠出来的新衣服。” 见赵闻枭看过来,韩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 叶子把衣物往赵闻枭身上套:“我知道,不管我们谁直接把外衣披到你身上,你都会拒绝。说什么融冰比落雪更冷,你的身体最强壮,我们长时间只穿一件薄衣,肯定得受寒……” 第210章 巴拉巴拉。 赵闻枭打破她的幻想,平静道:“就算是我,长时间只穿一件薄衣也会受寒的,所以还得找个人跟我换着穿。又或者腾出人手来生火,再寻一个避风处和一些干草编织草席,稍稍挡风,也可以御寒。” 叶子:“……” 这不对,她怎么没有半点儿感动! 见她一脸僵硬,随后又瞪眼,赵闻枭勾唇笑了起来。 叶子:“……” 她就说这人坏坏的!! “行了,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赵闻枭拢好衣物,绑好系带,“多谢。” 她伸手揉了揉叶子的脑袋。 叶子哼唧两声,倒也没躲开,只是小声嘀咕道:“明明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偏你老成,好像长我们一辈子似的。” 赵闻枭心想,那可不。 不过她脸上没有理会这话,只是笑笑,让她去附近租借一辆牛车什么的。 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做担架,把人抬回城里就医。 急救她行,把脉也凑合,小病甚至会开中药西药,但养护治病的事情,她实在无能为力。 “那么”赵闻枭甩了甩酸软的手,看向被绑着的一众匪徒,“在牛车到来之前,不妨先审审这群人的罪行。” 自然,匪徒做过的恶行是敢于承认的,但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做错。 “大战之世,存活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他们如是说。 韩瑛听他们诉说如何劫掠妇人老弱,抢夺村庄农户一家存粮,一路从齐国边地,到魏国,再到韩国,从来未曾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兵卒能抓住他们。 他们数着数着,倒像是数什么战功荣耀一样,生出几分骄傲,下巴抬得老高。 李信差点儿憋不住,抬脚给他们心窝子来几下。 韩瑛也握紧拳头。 本就显得阴鸷的眼眸,黑沉得像是山雨欲来。 蒙恬和蒙毅将李信肩膀抓住:“别乱来,老师还没发话。” 帅不言,将不动,将不令,兵不行。 身为大秦武官,怎可以连这点激怒都禁不住。 “哔啵” 倒是竹木耐不住,先炸出火星子,发了一顿脾气。 赵闻枭的面容看不出生气,只不过很是懒散地说教起来:“明明你们也是深受战争所带来灾害的人,最是能明白万民之苦。 “就算想要抢粮食,那些没有用尽全力阻拦你们的人,为什么非要杀呢?便是要掳掠妇人替你们洗衣洒扫,甚至是暖床,又为什么一定得杀死她们的孩子? “你们这么做,难道不会觉得,自己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既无丝毫礼节可言,也无半分道德可表?” 看惯了打架前都得先行礼的人,蓦然撕开这个时代的遮丑布,直面躲藏黑暗中的真实面目,还真是 令人不适呐。 她的语气太过轻飘,不像是为人鸣不平的样子。 匪徒们甚至生出一种……对方是他们同类的错觉,不自觉便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真心话。 毕竟他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甚至故意发出怪笑声,过分彰显自己享受作恶的心思,就是想要看到对方愤怒或者惊惧的样子。 他们喜欢咀嚼旁人的愤怒惊惧。 “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什么礼节、道德可谈。”匪徒首领嗤笑,盯着他们身上成色甚好的兽皮,“你们有礼节,有道德,那怎么不把我们放了?” 匪徒们怪叫着:“是啊,大圣人,那你怎么不把我们放了?” 赵闻枭拨弄火堆,随口道:“好啊。那便放你们走。” 蒙恬他们仨率先愣住了。 就连匪徒都不敢相信她到底说了什么,全数呆若木鸡,见鬼一样看着她。 韩瑛手脚骤然发冷。 “我们是有礼节,有道德的人。”赵闻枭甚至笑了一声,“当然不会这么粗鲁对待你们,总得叫你们心服口服,才对得起‘大圣人’仨字。” 她抬了抬手。 蒙毅和蒙恬默不作声,低头解开绳索。 李信憋了一股气,但还是鼓着脸颊,动作粗暴地把这些人解开推走。 他那小动作,赵闻枭只当没看见。 韩瑛不愿意放走这群人,可她见所有人都不劝说,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目送那群人脸色嚣张地把绳索丢下,扬长而去。 明明干了坏事被人抓住,还成为阶下囚。 凭什么他们竟还能够厚着脸皮,摆出如此张狂恣意的姿态。 她捏紧手指,骨节嘎嘎作响。 赵闻枭抬眸看韩瑛:“愤怒吗?” 韩瑛垂眸,遮掩自己的眸色于暗影之下,却遮不住剧烈起伏的胸膛,充满杀意的拳脚。 “你不适合隐藏真实的想法,你当继续表露本我之性。”赵闻枭起身,伸腿,抬脚挑起地上的弓,问她,“可曾练过弓箭?” 她拿弓作甚? 韩瑛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她抬眼,看向将箭收拢,懒洋洋塞入箭囊里的赵闻枭。 赵闻枭将弓递给她:“人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学着自己亲自发泄。憋在心里不说,只会让敌人快活,不会让自己快活。” 内耗伤神,外耗伤敌。 韩瑛迟疑接过,却下意识握紧手中武器。 她抿唇:“我不曾狩猎,不会弓箭。” 赵闻枭不太在意,漫不经心道:“那会杀猪吗?” 韩瑛点头。 可她不明白弓箭与杀猪的干系。 “那就行了,反正也差不多。”赵闻枭松了松筋骨,转到她背后,把着她的手,教她握弓,“就是这个距离,刚刚好。” 她托起她的手,声音就落在韩瑛耳边,一字一敲击,一字一鼓鸣。 韩瑛心脏“咚咚”直跳。 她这是…… “凌虐老幼,欺妇霸女。”赵闻枭拉弓,瞄准,“死罪。当诛。” ----------------------- 作者有话说:哎呀呀,加更姗姗来迟[狗头][狗头] 其实十二点十二分写好了,但觉得初稿不满意,修修修,就这个点了。太投入,都没发现起了疹子,我完了…… ps:文章开头骂人的话,是问住在附近那片地儿(省内)的朋友拿的骂爹的话,可能不是很古,但起码一地一个样儿,尽力了,这地方的县志我搞不来看[笑哭]。 第158章 寒芒炸血雾,一簇又一簇。 赵闻枭松开手的时候,韩瑛眼底都跟着涌出几缕血色。 “咻” 最后一支箭扎在首领后心。 对方往前踉跄两步,忽然僵住,满是横肉的庞大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冰冷的沙石地面,露出远处策马而来的一行身影。 蒙恬他们警惕地站在火堆前,避开坠落西山的微薄日光,眯眼看向来人。 “老师,龙阳君也在。” 赵闻枭看见了。 对方那一身特别的气度,那一张堪称绝色的脸,在这个脸皮大多粗糙的年代,也没几个人能比。 不过对方身边披甲的老将军,还有稍微比他要往前一个马头的士人,以及士人身后跟着的另一位士人,此三人不知是何人。 除了这几位之外,其他前来的人皆是徒步小跑。 包括韩翡。 “女兄!”她遥遥招手,小跑往前。 韩瑛略带戒备,看向那群翻身下马的人。 碍于来者皆为长者,他们这群年轻人只得先施礼。 为首之人将马鞭挂到马匹脖子上挂着的囊袋里,躬身还礼:“听闻这里有匪盗作乱……”他放眼扫过四周倒伏的尸体,顿了顿,看向握弓的韩瑛,“都是淑女降服的?” “降服”二字,还算客套。 赵闻枭觉得此人大概不是那种官匪相护,特来找茬的、尸位素餐的官儿。 韩瑛将目光从奔跑的妹妹身上,挪到为首之人脸上。 “非我一人之功。” 为首之人不动声色扫过躺在地上的一对母婴,再看向她们几个少年人,只觉颇为骇人。 匪盗大多满身横肉,敦实高大,一个能匀出两三个他们的体格,且数量不少,足有三十余众,近四十人。 若是只杀五至八人,将剩下的匪徒吓退,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对方显然并非如此。 瞧地上倒下的尸体,便可以知道,匪徒们根本就是被当做砧板上面的鱼肉,仓皇逃窜。 身后飞来的箭矢,直接洞穿他们后心。 没有任何一箭射空。 这等准头,若是射的都是靶子,倒也不算稀奇。 可定着不动的靶子,与会移动的靶子,根本就不一样;这移动的靶子,又与活生生的人,有非常大的区别。 对方若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那么便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为首之人觉得,他们哪一种都不像。 心中所想,不过一瞬,他笑着说道:“那便是诸位合力将匪徒全部……射杀?” 第211章 赵闻枭没吱声。 韩瑛不明白她心中所想,便含糊“嗯”了一声。 龙阳君则是莞尔一笑:“许久不见,诸位少年的身手,还是这般利落。” 赵闻枭客套道:“龙阳君过奖了,许久不见,可还安健?” 龙阳君:“……尚可。” 不知为何,同样的客套话,从她嘴里出来,总是略显敷衍。 事实上,赵闻枭就是在敷衍他。 若是他们不出现,山匪带出来的刀、剑、斧、弓、箭等武器,便能归她处理,带回牛贺州装备她凰城的卫士。 可现在都没了。 她能有好脸色就奇了怪了。 为首之人看向龙阳君:“二位竟然认识?” “淑女之名,恐怕连楚国的士大夫都有所耳闻。”龙阳君没有明说她身份,但与明说也差不了太多,“天下士子,恐怕莫有不欲与淑女相交之徒。” “她是赵氏闻枭?” 龙阳君温和一笑:“公子聪慧。” 公子? 这人居然还是韩国宗室,贵族之后。 不过六国贵族都喜欢生一大串的孩子,跟葡萄成精一样,自己都未必能够认全自己的孩子。 逢年过节,侥幸见得君王,报上名来时,还得从高父一辈开始说,往下顺到自己,才能够让君王明白自己是哪棵小白菜。 “原是叔赵女。”为首之人惊奇,又作揖,“非眼拙了。” 赵闻枭:“……” 古人的好记性,真是令人羡慕嫉妒恨。 她排行第三、赵地赵氏所出、名闻枭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流传的…… 等等。 他自称“非”,韩国宗室公子,韩非! 赵闻枭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个长得颇有些清癯的……老人家? 对方的形象与后世画像颇为不同,人是挺高的,可未免显得太瘦,腰不屈,可脸上风霜却很重。 明明是荀卿的弟子,看起来却只比荀卿小个十岁八岁的模样。 李斯瞧着,可比他年轻许多。 “公子说笑了。”赵闻枭还礼,“公子《孤愤》、《五蠹》之篇,字字入理,很是不俗。” 她客套几句,便让蒙恬他们掏出请帖,发给他们几个。 龙阳君颇有些讶然:“此宴,可复矣?” 赵闻枭:“自然。” 有钱不赚,她傻了吗? 双方再客套几句,待韩瑛将韩翡拉回来,韩非带来的兵卒开始收拾残局,他们便与借来驴车的叶子一道,把母婴抬上去,告辞回程。 韩非自是不必亲自动手收拾。 他望着赵闻枭他们离去的方向,感叹道:“秦有此人,天下危矣。” 王翦之流已够可怕,好不容易熬死个战战大捷的蒙骜老将军,却出了这么一群少年人。 “秦代代虎狼之君,凶悍猛将,多智狡诈之卿……”韩非眼眸忧愁之色难掩,“诸国不合纵抗秦,卫宋便是下场。” 要么亡国,要么只剩弹丸之地。 可不管哪一种,都绝非他们想要的结果。 龙阳君也悄悄叹一口气。 韩非说的这些事情,他何尝不知道。 然而不管他如何忧心忡忡,频频上谏,魏王皆不以为然。 所有人都以为,王一如先王那般宠信他,可实际上,王“宠信者”何止他一人! 王今日听此人一言,后日听那人一语,从来没将谁人的话放在心里,就连出使韩国,亦频频拒之。 他此番联合诸卿请求出使韩国,已令他不快。 纵然最终许之,王还是让客卿顿弱跟在他身边,名为陪同、从者,实为监看。 他不敢不从。 可为了魏国有将可用,他还是将久居大梁无所施展的廉颇也拉来,好让对方千万不要对魏国心生失望。 两个苦命人在这头社交,远离他们的赵闻枭已翻出韩翡藏好的豆子,启程回城。 母婴的情况稳下来,却算不上太乐观。 李信他们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沉默轮流推车,直到回宅。 灯下读书的魏无知,看见他们抬着一个昏睡的人进来,心下狠狠一惊,把书抛下就朝他们快步走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 得知出事的并非他们一行人中的任何一人,魏无知才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在看见婴孩情况时,又吊了起来。 夭寿咯! 遭天谴的匪徒,居然能对无辜的母女下此毒手!! 他吩咐仆僮,赶紧去找医者产婆。 转了一圈,又着人把饭食端来,让他们先果腹。 “别急。”赵闻枭按住团团转的魏无知,“我们常常在野外奔走,身上随时都会带着干粮和肉干,饿倒是饿不着。” 反过来安慰完魏无知,她才抽出空来,问清楚事情始末。 韩瑛这边将事情说得条分缕析,一清二楚,赵闻枭没有什么疑问。 她看向韩翡:“公子非,是你寻来帮忙的?” 韩翡怯怯点头。 “反应挺快。”赵闻枭笑着夸了一句。 而且眼光居然还不错。当初能从这么多人里,挑中她求助;今日又能相中韩非来帮忙,没有找上什么混人。 也是一种能耐。 她问完便喊两人一道用饭。 以后人的目光来看,如今的形势似乎异常明朗。 楚国还没去,暂且先不说。就当前去过的国度而言,似乎都各自有其沉疴积重,难以回转的问题。 一个个王朝腐朽败落,大秦一统的未来,似乎一目了然。 然。 身在局中,她可以明显感觉到,秦也同样面临着十分严峻的问题。 它这个战争机器的巨轮滚得太快了。 中原之地就那么多,可军功管理人员终究有限,秦国有功之人却众,想要安抚这批有功之将士官卿,便唯有不断扩大秦的疆域。 疆域大了,各地需要的人便会多。 这思路也不能说不对。 倘若只是把当前的问题解决,不考虑其他任何事情,这办法是最常见不过的法子。 不过弊端么,不看后世光看现在,那便是这群砍臣一个赛一个有主意有能耐,如果继承人不够魄力,便会酿造一出“仆反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 赵闻枭总觉得,自己的后代也得面临这种问题。 但她也不能为了顾虑后代,就放过人才,让牛贺州花个几百上千年的时间,才从部落走向城邦,从城邦走向诸侯国。 那也很要命。 一顿饭,刚好足够她梳理清楚诸侯国之间的关系与弊病,并且从中嗅到龙阳君带着一位老将军,出现在韩国的不寻常之处。 饭碗放下,她看向蒙恬。 门外有仆僮禀告,说那对母女醒了,刚刚用完一碗羹,想要拜谢救命恩人与此间主人。 她便暂时将此事放下,结伴过去。 孩子母亲,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屈尊降贵,一时有些惶恐,差点儿带着孩子跪倒在地。 幸好在场的,都是身手敏捷的好少年,没真的让她跪下去。 魏无知方才也听到了韩瑛所言,对她的遭遇感到十分唏嘘:“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待身体养好,再离去不迟。” 孩子母亲摇摇头:“怎敢叨扰诸君。再说了,我家中还有一双女儿,大女儿才五岁不到,二女儿三岁多……我、我放心不下。” 知道这年头对贞洁看得不重,赵闻枭便问:“你夫与姑舅待你并不好,匪徒到来,直接抛下你与孩子就走。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孩子母亲苦笑:“我本无根人,是他们家捡回来养大的孩子,若是离开他,又要往哪里去呢?”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打仗的地方。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要如何躲避战乱? 若是又遇到匪徒流寇,碰到这种半大不小、吃了饭却干不了活的孩子,根本不会留情,举起刀斧就杀。 “难道你就没有一技之长?” “何为……一技之长?” “种田、织布、编草藤竹篾、做饭洗衣、挑土运石。”赵闻枭说,“或是开渠、修刀兵、驯养禽兽、沤肥养土等等。” 一座城需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对方要是有自救的精神,她并不介意让凰城多出三张嘴吃饭。 孩子母亲小心翼翼问:“淑女所言,前者都使得,可我不能为隶妾。” 一日为奴则终身为奴,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奴隶。 “不用为奴。”赵闻枭笑着摇摇头,“就算是奴,我们凰城的隶臣妾,还可以通过做工变回良民。你要是怕我骗你,我可以先带你去瞧瞧。” 第159章 当夜,赵闻枭便让孩子母亲到牛贺州溜达上一圈。 孩子母亲从未听说过牛贺州这等地方,还以为所去甚远,一直推迟。 除了毫无选择的隶臣妾,赵闻枭每次将人带回牛贺州,都会出现这种当事人手忙脚乱,准备远行的场面。 第212章 她已经应付得十分得心应手。 “安心,只消在眼睛上蒙两三掌宽的黑布,保护好你们的眼睛,再默默数三个呼吸,便可抵达。”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抽出两条黑布,丢给她们。 韩瑛愣在原地:“我也要去?” 不对,三个呼吸可抵达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牛贺州就藏在韩国郑城的某个地方? 纵然如此,也绝不可能在三个呼吸后,便能抵达罢。 “虽然我说过,可以给你们姐妹俩逃跑的机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是真心想要放你们彻底离开。”赵闻枭坦诚布公道,“但倘若只留下一个人的躯体,却留不住一个人的心,于我凰城而言,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需要的是志同道合,能够团结一心的姐妹。 韩瑛瞳孔一缩,又放开:“你想说什么。” 赵闻枭摊手:“我想说的是,我对于自己治理之下的城池,有非同凡响的信心。它绝对是放眼天下最值得去的乐土,你若是不信,可以跟着前往看看。若是觉得我凰城不值得投靠,你也能更有动力,拼尽全力逃跑。不是么?” 火凰:“……” 宿主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明明说这种气候,压根就不适合人类居住。如果生产力发展不足,人口根本无法扩大,只能在中美洲地带繁衍生息,稍稍形成部落,维持该地人类踪迹不灭绝而已。 “闭嘴吧您。”赵闻枭含笑打断它的电波,“我说的乐土是从人文关怀出发而言。全球除了凰城,还有哪个地方可以做到以母系为主,一切制度从维护统治出发的前提下,以女性利益为先进行设计。” 更何况,诸侯国根本没有任何制度让隶臣妾转为平民。 秦国也是用军功换子孙后代脱奴籍。 她们凰城可是一切功劳皆可换! 三个呼吸,刚好够宿主与系统用脑波斗完一轮嘴。 赵闻枭抵达凤凰神殿偏殿的神像前,解开两人眼睛上的布条。 不挪不动,转瞬改天换地。 韩瑛和孩子母亲互相搀扶的手瞬间收紧,瞳孔地震,愣愣看着神殿外照射进来的温暖光芒,久久不能回神。 “这……”孩子母亲一脸恍惚在梦中的表情,“这是什么地方?” 赵闻枭有点儿要死不活回道:“牛贺州,凰城,神女宫,凤凰神殿的偏殿,文昌神君殿。” 其实她更喜欢“武昌”二字。 不过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这种东西听起来非常像谥号…… 你想想你穿越到汉朝,冲着刘彻大喊一句“汉武帝”;穿越到隋朝,冲着杨广大喊一句“隋炀帝”;穿越到明朝,冲着朱棣大喊一句“明成祖”。 这次第,怎一个“要死”了得。 偏偏,这玩意儿是她那群心腹大臣弄出来的。 她们某日看着空寥寥的门额,突然发现这座神殿居然没有任何名称。 于是,她们连夜刮尽肚子里面的墨水,取了十几个好听的名号,拿到凤凰神殿正殿求神赐封。 好巧不巧。 一阵风刮过来,其他纸条都飘飞了,唯有“文昌”二字独留。 于是,这座偏殿便成了文昌神君殿。 有关文昌神君殿的来历,赵闻枭不想细说。 倘若她们答应要来牛贺州,自然有人会普及这些神乎其神的故事,先让她们找到归属感和认同感。 然而两人都是细心的人。 韩瑛抬眼望向正中独特的神像,看那站在山坡上昂首挺胸的女子,也看她左右两侧迈步仰首嚎叫的猛兽。 那是 孩子母亲失声喊道:“淑女,那不是你么?!” 赵闻枭没法,只能道:“对,是我。” 罢了。 文昌就文昌吧,也来不及改了。 什么人会被供奉在神殿里。 韩瑛和孩子母亲不由自主想到这个问题,脑海里面冒出来的第一反应便是神仙。 再想想那三个呼吸便能易地而处,改天换日的能耐,不是神仙是什么! 两人一时受到巨大冲击,呆住了。 赵闻枭也惯了,摇铃找相里娇来解决。 然而。 最先冲进来的却是陈平和蒯彻。 “城主!” 两人神色十分激动,不过几日不见,却仿佛过了好几年似的。 “城主,你可算回来了。”陈平一施礼,刚抬头便说,“我与彻共往此地山河,与城民、野民皆有所谈,虽未能彻底了解牛贺州乃何种情况,给城主定出治国之策。然,牛贺州当前有一重大问题迫在眉睫,亟待解决。” 蒯彻也道:“不错,倘若此事无法解决,城主想要扩大领土疆域之事,将难以实现。” 赵闻枭:“……你们二人不争论了?” 这才多少天,这两个平日里总要针锋相对,扎一下对方才罢休的人,怎么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陈平正色:“为君谋虑,岂能论私。” 蒯彻:“平所言甚是。” 两人都未曾弱冠,没有取字,只唤对方之名。 赵闻枭:“……” 他们二人这事儿该怎么说呢。 初时,两人都对牛贺州的事情不清楚,以为往后将要互为对手,城主只能采取一人之意见,而忽略掉另一人的意见。 可来到牛贺州之后,他们才发现,委实没有互相较量的必要。这地方除了食物和棉花充足,要啥没啥,发挥才干的地方多得不够使。 他们甚至想要催促城主多找些人回来帮忙。 这地方委实太大,人烟又太罕见,压根儿忙不过来!! 陈平直言:“牛贺州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山野里多是小兽,没有大兽,大兽大多是凶兽,除了野牛,其他兽类根本无法驯养。” 蒯彻:“光是凭借人力,没有畜力,想要拓展疆土,着实艰难。” 说到此事,他们顿了顿。 初初到来被野牛追在屁股后面撵,慌不择路,手脚并用上树的情景,在他们脑海里一闪而过。 两人忽觉屁股一凉。 支吾一声后,蒯彻道:“这野牛太野了,短日里也不太能驯养。” 浮丘君靠近它们毫无所动,他们靠近野牛群就发疯,对准屁股就是撅。 哪里有诸侯国牛群的沉稳老实。 得驯! 在此几日,他们便被迫丢弃深衣直裾,穿短衣,着长裤,无师自通猴子爬树法,甚至想要琢磨研究一种不动时瞧着得体的长衣,动起来又可以快速捆绑在腰间,不妨碍行动的古怪衣物。 方面行动是必要的,可体面他们也想保留一二。 相里娇到来时,便瞧见赵闻枭被两人一左一右堵个严实,细说畜力在牛贺州各处用途的场面。 “城主。” 她正正经经弯腰行礼。 赵闻枭如蒙大赦,指了指还在发呆的两个人:“帮我先带她们两个在凰城转一圈,多了解我们凰城的做工制度。时间有限,秦文正只能等我两个时辰,尽量快些。” 相里娇明白了。 她向前自我介绍一番,先表明自己的身份,再介绍文昌神君殿里的神话传说,先将二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接着便自然而然,将两人带向广场,一路走一路说她们凰城里口口传颂那套神话故事。 尽管赵闻枭没能多叮嘱两句,可她还是福至心灵般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城主说,牛贺州是女人的世界,我们虽然并不如诸侯国对待女子那般对待男子,只要他们留在家中带孩子和织布。可整体的律法制度,都会尽量考虑全乎女子的不便之处。”相里娇指着忙得热火朝天的一众人,“总之,在牛贺州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韩瑛和孩子母亲几时见过这般盛景! 她们更晃神了。 韩瑛停下往前走的脚步,定了定心神才继续跟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相里娇已经接替她,帮忙搀扶着孩子母亲。 她甚至瞧见旁边一连排的屋舍当中,还有一位牙齿都掉得只剩下两三颗的老人家,也在热火朝天地忙活着什么。 相里娇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道:“那是斗牛部落的祭司,她是一位有大智慧的老者,知道先教会自己部落的野民手艺,比直接搬搬抬抬干粗活要好,所以一开始便先挑选了手艺活的名额。” 除了那些格外笨手笨脚,只能卖力气的野民。 说起这位祭司,她最早对她的印象,还是一位异常顽固,不通情理的老人家。 风长空也就是斗牛部落的首领。她最早带领部落全员,参与凰城城民的选拔,就数这位祭司反对最厉害。可随着部落逐渐无人,她也憋了一股气前来试探,结果自然是被远超野民的伙食俘获。 俘获后,她便比风长空更活跃地致力于让自己部落全员,都通过城民的选拔。 第213章 不过这些话太折老人家的面子,相里娇没有说。 她只绕着广场附近的工室转上一圈,让两人大致弄清楚,倘若留在凰城,她们可以做些什么,又可以换来什么。 “我们凰城还有几位刚刚怀孕的女子,不过她们仍在继续上工。若是不危险的岗位,她们可以一直做到临产前一月,产后还能歇息一月,虽说暂时没有工钱,但工位可以保留。 “若是还有精力的话,可以做些简单的手工活。生育完的妇女所做的手工活,三月内分数可翻倍,不怕养不活自己和孩子。” 想到赵闻枭说过的话,相里娇笑了笑。 “因为我们这边还没有已经诞下孩子的妇女,所以有些制度不知通不通行。但城主的想法是,一年之内,部分岗位可带娃上工。无法带娃上工的岗位,后续也会想办法找到带孩子的法子,解决女子生了娃便要困在家中的境遇。” 托儿所是什么她自己还不懂,就不说了。 走到厨房。 相里娇也简单讲了一下大家的饮食。 韩瑛知道,这些东西卖给诸侯国贵族时,到底有多么昂贵。所以此刻看着大量的红薯被剥掉皮,捣成泥与面粉混在一起,做成番薯饼,被充当一众苦力的朝食,她们、她们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感。 跟做梦似的。 “厨师长,可有已经烤好的番薯饼?”相里娇与一位脸色黝黑的女子打了声招呼,用大片的叶子包裹了足足三张人脸大的番薯饼,卷起来递给她们,“你们是城主的客人,本应该大礼接待。不过今日没碰上吃肉的日子,你们先凑合两口。” 凑、凑合?! 韩瑛和孩子母亲捧着金灿灿、热乎乎、冒着甜糯香气的番薯饼,人已经麻木。 倘若这是凑合,那她们平时吃的豆饭和麦饭算什么? 算她们嗓子眼坚强吗?? 第160章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折回韩国,嬴政还在灯下批阅文书。 他手边的路簿,安安静静被一卷竹简压着,一页都未曾翻阅。 赵闻枭让韩瑛和孩子母亲先回自个儿屋里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两人都没动。 赵闻枭:“难不成你们想要现在就给我答复,不需要多想两天再说?” 韩瑛瞥赵闻枭一眼,握紧手中尚且温热的番薯饼。 孩子母亲却沉默,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挣扎。 赵闻枭笑说:“黑夜容易令人冲动,你们先回去仔细想想,过两日再给个准信。” 她将两人送到门外才转身回到内室。 嬴政刚把带来的文书看完,规整放进箩筐里。 他伸手把竹简也取走,塞入箩筐,拿起路簿对照烛火。 赵闻枭把门关了,抱着兽皮瘫在嬴政对面的席上,双眼无神看屋梁。 没一会儿。 她又骨碌爬起来,趴在书案上,惆怅叹气。 嬴政没理会她。 趴得下巴和脖颈酸痛,她换了一个盘腿坐着撑下巴的姿势,继续叹气。 火凰:“……” 玄龙:“……” 两小只都听不下去了,催促嬴政理理她。 嬴政不紧不慢,翻过一页书,问她:“遇上何事了,竟能让你愁苦至此。” 这架势,是要把新木叹落不成。 “我感受到了从‘达尔文学说’发出的一支箭,它穿梭时空,扎在了我心头上。”赵闻枭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继续叹气,“你说老祖宗造的孽,为什么会报在我身上呢?” 嬴政:“……”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闻枭再度发出灵魂疑问:“为什么这么造孽呢?” 为什么物竞天择,偏偏将美洲的马,全部竟没了呢?! 她不过是,想要一支能在凰城一带活动的畜力运输队罢了。 须知,驼鹿生长于北部相对寒冷的地带,适应不了凰城这边的物候,且并不容易驯服,首先可以排除。 马匹又太金贵,并且不容易适应山地和湿滑地带,容易伤蹄子。 众所周知 一匹马若是蹄子出事儿,基本就是等死,治是治不了了,还不如立即宰了吃。 好图个新鲜。 驴子倒是比马更适合运输,但是驴子载重只有七十公斤,马的载重却足有一百三十公斤,一比较就显得不够经济实惠了。 骡子载重倒是可达一百四十公斤,且一日可连续走七个小时,持续劳作二十日不歇息。论食量,骡子嚼用也比马匹小,还不挑食。关键是,它能适应山地和泥泞湿滑地带等恶劣地形。 可称完美。 它在运输一事上,整体性价比接近牛,但是又比牛的饲养成本低很多。 不管古今中外,骡子在运输事业上就没输过。 如此看来,骡子简直就是他们牛贺州运输行业的首选对象。 但! 骡子不孕不育,要马和驴杂交。 那么问题就回来了 在马已灭绝的美洲大陆上,她要引进良种马与驴杂交,得花多少钱啊!! 嬴政没理会她,继续低头看路簿:“好好说话。” 他们先祖皆是明君,何来造孽一说。 肆意编排祖宗,也不怕祖宗入梦教训。 赵闻枭幽幽仰天,负手踱步:“何以解忧,唯有金子骏马,良才广厦,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忽然间有点儿明白,刘皇叔在创业初期的心酸。 嬴政:“……广厦是何物?居所?” 赵闻枭解释:“宽敞的屋子。” “广厦庇不了天下寒士。贵族不循法,民则贫弱,无衣无食,光有广厦何用?”嬴政收起路簿,“国策方能安民。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以法治国,以何法治国。” 他撑手起身。 赵闻枭:“这么快就把路簿看完了?” 嬴政:“我带回大秦看,明日再还你就是。” 赵闻枭:“你不是每次看都要问问题么,带回去看谁给你解答?” “攒着,明日一并问。”嬴政扎心一言,“你太吵了。” 【滴】 任务的进度从“3/10”,蹦到“4/10”。 赵闻枭:“……” 她手指跳动,有点儿想用一指禅戳死主系统。 嬴政轻笑一声,走了。 赵闻枭:“…………” 对着那背影,就想来一套降龙十八掌。 次日一大早,孩子母亲来告辞。 赵闻枭有些吃惊:“你不想留在牛贺州,留在凰城?” 在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的年代里,凰城的伙食有着天然的绝对魅力。 当地人多是狩猎文化,不会烹饪种植,多是采集,是以吃肉居多,一锅乱煮,熟了就行;外来者则不知何物能吃,更不知如何吃。 凰城兼具二者所长,可谓独一无二。 孩子母亲摇头:“想。但我还有两个女儿,我怎能将她们抛下。” 赵闻枭:“??” 她有这意思吗? “我本想央求城主将我大女带去,又恐她疑心我不要她。思来想去,此事决定不该在我,而在城主与她。”孩子母亲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是挣扎过后的释然,“倘若城主愿意收留她,她也想与城主闯一番新天地,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倘若孩子并不想要这些,只想留在她身边。 她私以为,自己也不当以爱为名,狠心将孩子推出去。 赵闻枭:“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对于故土与其他亲人的不舍?” 孩子母亲苦笑:“只是这个原因,没有不舍。” 她是一辈子都没有家的人。 所以,她不想大女儿也觉得自己没有家。 女子这一生呀,本就漂泊无定,什么娘家婆家都不是家。 她夫之女弟,年纪与她相仿,前几年嫁了一位猎户,早早怀上孩子,伺候姑舅(公婆)。 她们俩都一样,幼时总被阿母骂多余长一张嘴,干的活不如牛,吃的倒是和牛一样多,所以她们连麦饭都不敢多吃,饿了会揪些山野田地里有些酸甜的草吃。 不过那样的草也不好找。 牛羊要吃,山野里的山禽山兽要吃,出来寻觅野菜的人家也要吃。 所以,更多时候,她们会选那些又苦又涩,没人愿意吃的刺嘴野草。可这吃野草也是有讲究的,得先嚼上几口,试过吃了不会拉不会吐,不会昏厥不会眼花,那便可以记下来这草的模样,下次再寻。 只不过这样的草,往往很难嚼动,上颚啊舌头啊经常会被磨出血,溃烂红肿,嗓子也会被卡得很疼。 甚至喝水时吞咽都困难。 但是没有关系。 她们还可以用石头把草先砸烂,再用牙齿咬。 那便没有那么痛了。 石头上的草汁,也可以舔干净。 吃得多了,倒是觉得这种野草的味道,苦得别有一番滋味。 第214章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草分明无毒,却也无人多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上岁有一户人家的新妇,因为吃得太急,菜堵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被活活噎死了。 据说,从她嘴里扒拉出来的野草,足足拉出膝盖高一长条。 下端还带着血。 可吓人了。 她当时完全想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场面。 只是坐在门前编竹筐时,也跟着旁人唏嘘两句,感叹这么年轻的新妇,还没过上好日子便去了。 后来 夫妹饿狠了,吃得急,也噎死了。 阿母和良人嫌弃夫妹丢人,都不愿意出面送别,只派她去看一看。 她看吐了。 那草的刺没除干净,勾了肠子,被夫妹她舅用力一扯,就掉在她嘴边。 他们嫌弃难看,想要草草埋葬下土。 她主动向前说将肠子塞回去。 不塞不行的。 世人都说死后若再生。 夫妹这辈子已经太苦了,若是来生没有一副完整的躯体,可让她怎么活呀! 塞肠子时,她还得隔着肚子摸索,却摸到了一团硬。 夫妹有孩子了。 约莫两个月,不显怀,很小一团。 这下,她的姑舅她的夫,哭得浑然不似人样。 她当时茫然站在坑边,心想,女子这一生,何其卑贱。 浮萍无根,尚且可飘于池;柳絮随风,不知落地处,亦未尝不恣意。 可她们 她们这不被期待、不被钟爱的一生,又能飘于什么之上呢。 所以呀。 她得让自己的女儿知道,起码母亲在的地方,可以为她撑起一个家。 不管何时,不管何地。 思绪万千也不过一眨眼而已。 孩子母亲对上赵闻枭那双无时不亮的凤眸,心想,倘若女儿们往后眼里都如她这般明亮,那就好了。 极好。 “既然你只是不舍得女儿,并没有不舍得其他人,那便将女儿都接来。”赵闻枭说,“我凰城还不至于养不起三个孩子。” 新生力量,从小熏陶。 她眼馋着呢。 韩瑛姐妹俩前来寻赵闻枭时,恰好听到这番话。 孩子母亲愣住。 赵闻枭瞧她们停在门前不入,调侃道:“怎么,你们俩打算跟我说,不想去凰城那等还没开辟的山野当牛做马?” “非也。”韩瑛摇头,盯着她从来自信,不显萎靡的双眸,“我们想去。” 倘若真的可以靠劳作,从隶妾的境地脱离出来,甚至如同那些贵族士人一样,成为一国之将相。 那她们愿意。 孩子母亲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就跪了。 “多谢城主,我们母子四人也想留在凰城!” 她喜欢那里神色飞扬,披甲执锐的飒爽女子。 “那便都去。”赵闻枭喜欢有一定觉悟,还明白事理的同道中人,“只不过在去之前,先与你们说一件事情。往后,称呼要改,将你们的什么女兄女弟全部去掉。没有‘女兄’,只有‘姊姊’、‘姐姐’、‘阿姐’,也没有什么‘女弟’,只有‘妹妹’。” 几人尚不明白,改个称呼有何重要,但她们还是应下。 然而孩子母亲尚有一事忧愁:“此事若是被我姑舅良人知晓,他们肯定不会放走我们。所以,我还得悄悄回去,将两个孩子带出来。” 赵闻枭一转手里的剑:“无妨,我与你同去。我这人最是讲道理了,要是他们不通人情,我一定替你好好掰直他们打结的脑筋。” 火凰:“……” 宿主这个道理,能是正经的道理吗? 第161章 前往孩子母亲所住村庄的路上,赵闻枭略微了解了一下对方的平生。 得知对方连个名字都没有,她到底还是有些诧异。 什么“招娣”、“来子”、“小花”之类敷衍的名字也没有么,哪怕是一二三四五的排序呢。 同去的韩瑛皱眉:“若是没有名字,平日如何称呼?” 孩子母亲说:“小的时候,他们都管我叫黑草丁的小妇,后来便喊我春草的母亲。” 黑草丁便是她那位当猎户的良人。 春草则是她大女儿。 二女儿叫夏草。 韩瑛听得沉默。 她自打离开族人之后,性子便格外乖张不顺。对着那些企图占便宜的流氓,连声谩骂一刻也不是事儿。 可是一路上,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始终没能吐出一个字。 萦绕在她脑袋上面的迷雾,似乎又深了一重。 压得脖颈格外沉重。 赵闻枭抱剑,问她:“那你那位良人,对你怎么样?” 其实这个问题不问,她过往所见也能给出,许多不同类却同源的答案。 “与旁人家的良人并无不同。”孩子母亲说这话时,既没有憎恨也没有爱意,“他有时候会偷偷给我塞肉吃,若是出去采草时,有人欺负了我,他也会上门讨公道。” 赵闻枭:“什么公道?” 孩子母亲愣住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对方讨了什么公道,只是良人每次出去,身上都会带着些许酒肉的气息回来,然后说这件事情摆平了,那人往后都不会欺负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有时候也有摆不平的情况,那时候良人的脸色就会非常糟糕,甚至会迁怒到她身上。 “他打你?”赵闻枭问。 这下,三人里谁都不吱声了。 孩子母亲甚至想,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么,为什么城主的语气里似有不快。 她们沉默地向着位于河岸一侧的村庄去。 韩瑛以为,黑草丁既然是猎户,还会在心情不畅快时殴打妻子,应当是位高大强壮的壮汉。 没想到黑草丁人如其名,长得又干又瘦又矮,好像荒原里一棵被日光晒干了的枯草。 见到孩子母亲回来,他脸上有两分欣喜,扯着嗓子喊:“孩子阿母,你回来了!” 他这人不高体不壮,嗓门倒是嘹亮。 接连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脚步快速往这边汇聚。 韩瑛背着孩子母亲,往赵闻枭身后一躲,躲开黑草丁伸过来的手。 黑草丁这才看到赵闻枭和韩瑛。 只不过两人的穿着和容貌都并非寻常模样,他踟蹰着,有些不敢造次。 “那犬彘似的破落货,总算滚回来了!”一道更为嘹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沉重脚步声,“还不赶紧背着箩筐去采草,是想要饿死我新换来的小彘吗!” 对方的话音落地好几息,人才亮了脸。 脸亮了,肥硕的身躯倒是将小小的居室堵得严严实实,难以从外头泄露一丝日光。 黑草丁站在原地,搓着自己的两只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韩瑛瞧见他那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又是一个样样不如旁人,却得尽偏爱的窝囊废。 她嫌恶拧眉。 露脸的老妇一撞上来,便碰上这眼神,人当即就像被丢进火里的爆竹,噼里啪啦就炸了。 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市井脏话,差点儿让系统翻译直接宕机。 赵闻枭才知道,原来这年头骂人的话,也不只有那零星的几句。 只不过天下脏话八斗,眼前人独占九斗,剩下一斗还能算天下人欠她的。 贾诩听了都得呼一声,好家伙。 够毒。 孩子母亲脑袋低下去,总觉得自己连累了她们。 “你放我下来吧。”她这么对韩瑛说。 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愧疚。 像是小时候摔了一跤,不小心把碗打破的孩子。 韩瑛没放。 在场的人情绪各异,但大部分人的内心都并不平静。 表情毫无变动的赵闻枭,便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她又挂上了自己常有的,浅淡礼貌微笑:“不是说还有两个孩子么,怎么不见孩子?” 火凰:“??” 宿主不是已经瞧见,躲在屋角乱草里的两个孩子了吗? “既然孩子不在,那我们就走了。”赵闻枭拍了拍自己衣摆的草屑,即刻就转身。 完全看不出半点要留下来的意思。 老妇人不让路。 赵闻枭按住对方肩膀,往旁边轻轻一推,脚步轻巧地跳到外面。 韩瑛被她弄糊涂了。 她定在原地,没有跟着动。 “在” 这时候,躲起来的两个女孩跳出草丛。 两个人都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像五岁和三岁的孩子,像是只有一两岁。 她们两个再加上孩子母亲,都不如眼前这位还在喋喋不休辱骂的富人壮硕。 唔,或许加上那位黑草丁也不行。 这一家子人的肉,似乎都长到了这位老妇人身上。 第215章 春草和夏草向着母亲扑去。 老妇人见了,骂的对象又多了两个。 她还挺贴心的,害怕她们听不懂当地的话,骂到谁,那根颤抖着的手指便指向谁。 “人齐了,那就走吧。”赵闻枭像是完全没看到老妇人和黑草丁,也像是没听到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韩瑛这回倒是听使唤。 赵闻枭话刚出口,她就背着孩子母亲转身往外走。 老妇人抓住她的胳膊,尖声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要在王城眼皮底下抢人不成!” 赵闻枭眨了眨眼:“阿瑛啊,你怎么不动了?” 韩瑛:“??” 孩子母亲越发难为情。 她唤两个孩子先往赵闻枭背后躲去,对老妇人道:“阿母,我要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老妇人喊得更尖锐:“你是我捡回来养大的!你敢离开?!!” 还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韩瑛冷笑,阴鸷眼眸沉沉如水:“你们如何待她的,自己心里没个准数?她怎么就不敢离开了?” 哪怕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可她还是属于她自己的。 是去是留,应该她自己说了算。 “要是没有我,她早就死在路边了,我还让她嫁给我的儿子,当了新妇。”老妇人紧紧抱着韩瑛的手,不愿意撒开,“她凭什么离开!!她这条命早就是我的,我喜欢怎么着就怎么着,哪里轮得到你们来抢。” 她将自己的腰,弯成了一把弓。 粗壮的两条腿深深扎在屋里,化作一块大秤砣,抵住门槛,死死拖拽对方。 韩瑛瞬间动弹不得。 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内在逻辑多少有些反人类,正常人根本无法与之沟通。 他们只会认准自己认同的一套逻辑,并且进行坚决的维护,绝不动摇。外人说的再有道理,也不过是一股从他们耳朵飘过的风,能不能听到都得随缘。 可想而知,韩瑛与她据理力争是毫无作用的。 火凰只是不懂自家宿主的袖手旁观。 按照宿主的脾性,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早就撩起袍子,抬脚对准对方心窝子,大脚踹上去了么。 她今儿个 冷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好一阵子。 一直盯着韩瑛的赵闻枭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我说阿瑛啊。你对着空气嘟嘟囔囔些什么呢?还不赶紧走。再不回去,到时天色晚矣,你又要错过夕食了。” 韩瑛和孩子母亲,齐刷刷扭头看她。 城主在说什么胡话?这么老大一个人站在这里,她难道看不见? “赶紧走吧,别耽搁了。”赵闻枭懒洋洋走过去,握住韩瑛另外一边手臂,毫不费力便扯着三人往前走。 门槛“咔嘣”一声,直接断裂两半,道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屁股痕。 老妇人痛得嗷嗷叫,手上却仍然不愿意放开。 她高声辱骂一直旁观的黑草丁,诉说着自己的命苦,尔后吼一句:“还不赶紧帮你阿母,你是要看着我死在她们手里吗!” 黑草丁看着赵闻枭把人拉着往前走,像是随手拖一根竹子一样轻松。他心里有些发怵,脸上不由露了惧色,脚下往前迈了小半步,又颤抖着缩回去。 老妇人喊道:“蠢人,拿起你手边的棍子!!” 黑草丁拿了起来,可他不敢冲上去,只敢将棍子冲着赵闻枭用力一丢。 “哐啷” 谁也没有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棍子不知怎的,明明是直直往前,定会砸到赵闻枭后背上,可如今却像是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落到她面前。 就连火凰都要慢放几倍速,才看到宿主是怎样弯腰躲开又恢复原状,若无其事般继续往前走。 “咦?”走了几步,赵闻枭脚尖踢到木棍,蹲下捡起把玩,“这棍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韩瑛:“……你方才躲开了?” 她一直盯着对方,似乎并没有看到她动。 赵闻枭一脸莫名看着她:“我好端端在走路呢,要躲什么?”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用尽所有勇气,抛出一根棍子的黑草丁,更是直接愣在当场,成了一座木雕;老妇人也停止吵闹,掌心依然收紧不放,双眼却直勾勾看着她。 她、她在说什么?! 韩瑛:“你、你……你还活着吗?” 倘若她不是神仙,那便一定是鬼灵了,不然为什么会被供奉在大殿。 赵闻枭:“……我当然活着了,我可是地府阎君亲赐的阴阳神眼使者,有一双可以摒弃活人□□,窥见生死的阴阳眼。 “这世间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没有高矮胖瘦美丑之分,只有灵体的厚与薄。灵体厚的人,便是长生之人;灵体薄的人,便是将死之人。” 火凰:“……” 宿主她又来了。 “那你……”韩瑛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看不见他们?” 赵闻枭心说,可算上道了。 她眉头一皱,眼眸困惑,扫视四周,开始一个个点人:“这里除了她、她、她、你和我,还有谁吗?” 孩子母亲蓦然转头看她。 韩瑛狭长的眼眸,瞪得泛出圆润弧形。 “哦。”她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们恐怕是遇到了将死之人,这种人在我眼里无形,我瞧不见,也不需要瞧见。既然是将死之人,管他做甚。走吧。” “不许走。”老妇人松开韩瑛,转而扑上来,要抓赵闻枭,“你给我把话说……” “清楚”两个字,随着老妇人双手落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只掀起一股发黄的土尘。 然而不管是在旁观者看来,还是在老妇人这个当事人看来,赵闻枭都没有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老妇人更像是已经扑到了她身上,却不小心扑了个空,砸在地面。 春草和夏草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激灵一下,互相抱住对方。 赵闻枭扫过一众脸色发白的人,笑得格外温和:“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面如土色,白若金纸。” 她随手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棍子多次瞧着要打到老妇人身上,却像是莫名从她身体里穿过一样。 “还有那躲在树丛后面偷看的一个个人,你们的灵体太厚了,定是长命之人,区区草丛藏不住你们。你们要是想看热闹呢,就出来光明正大地瞧。” 韩瑛、孩子母亲、黑草丁和俩孩子都往后侧瞧去。 可草丛哪里有……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许许多多颗脑袋,接连冒了出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憨厚淳朴,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以及 探究的、微不可察的畏惧。 韩瑛等人:“……” 听到还有旁人在,老妇人顿时尖叫起来:“打人了!杀人了!!” 她躺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好几次从韩瑛脚面滚过去,她也只能够抽开自己的脚,往后退避。 赵闻枭:“你眼前有人?” 她伸手用棍子去打,“呼呼”的风声听得人心里直打颤。 然而棍棒一次也没有打中老妇人,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清楚看到,那棍棒从老妇人身体穿过去。 “…………” “哦,忘记了。”赵闻枭恍然大悟地向一众人解析,“这灵体稀薄的人,在我眼里是没有踪影的,碰不见也摸不着。 “而这些人虽然能看见我,却也摸不着我。同样,沾惹了他们身上死气的东西,也一样碰不着我。所以,如果我想验证有没有人躺在地上,唯有借一借与他们相关的亲眷阳气方可。” 火凰:“……” 怎会有种看舞台剧的即视感。 她转头看向孩子母亲,脸上带着堪称慈祥和蔼的神色:“你过来我这。” 韩瑛和孩子母亲都下意识向她靠近。 赵闻枭扶着她落下,从背后握着她的手,毫无章法地朝着老妇人和黑草丁的方向乱棍挥去。 “你这毒妇!” “你个黑心肝的!” “孽子,还不替你阿母挡着,你是要我死吗?” “苍天啊!你们这些犬雉不如的东西,都要看着我们死吗!!” …… 老妇人一开始想要求救,语气还算客气。越是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她便越是语气尖锐,恶言诅咒。 这下,刚才良心还有些不安的人,全部都安心看起热闹来。 孩子母亲也说不准,自己手中的棍棒打下去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棍棒敲下去的时候,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咯嘣”裂一下,“咯嘣”又裂一下。 等心里“砰”一声巨响,她便整个人都飘起来,像是可以腾飞一样。 赵闻枭察觉到她手中的力度渐渐松开,便也松了手,把棍子远远丢开。 “原来这里真的有人啊。”她弯腰将孩子母亲背到身上,将她脚底那厚厚一柸土踢散,招呼韩瑛,“把孩子抱上。走了。” 第216章 老妇人想拦,伸出的手没两息,便颓然砸下。 孩子母亲趴在赵闻枭肩上,仰头看树上又有雪融水滴落,点在她眉心。 她闭眼,感觉水滴在眉心迎着日光缓缓蒸散。 “城主,往后我便叫复生如何?” “好名字。”赵闻枭说,“这么好的名字,总得配一个自在些的姓氏,你觉得风如何?” 风复生很喜欢。 第162章 风复生又昏过去了。 春草和夏草拖了一张席子,坐在旁边照看她。 两个小娃娃给人盖被子、端水、擦汗、开炉煮药、隔水凉药的动作格外娴熟,不像头一回干。 做这些事情时,她们还十分安静,一点吵闹声都没有。 魏无知看了都得唏嘘两声。 他虽然也用仆僮,可还不至于连三五岁的都使唤。 火凰叹气:“明知道她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还让她亲自走一趟,不等她好了再说。这不是给你自己添麻烦嘛。” 赵闻枭:“你不是人,你不懂。” 火凰:“??”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赵闻枭说:“一个人会受自己的经历所限制,哪怕我说得天花乱坠,她不到牛贺州去看一眼,就不会放心。 “再者,既然她愿意加入牛贺州,那就是我的子民。我的子民受了委屈,肯定是要亲手去讨回来的。 “她心里那些盘缠的结,若是旁人替她打开,那就会留下深深的勒痕,毕生都无法消散。可若是她自己亲自打开,不管是勒痕还是心结,都会消失无踪,变成过往一段模糊的痕迹。” 所以 只要风复生不是只剩一口气,她就一定要对方亲自去。 如今是她最虚弱的时候,但同时,也是她最愤怒的时候。若是这份勇气消散,难保她往后眼里还有没有光,心中还有没有气性。 女子,还是太乖顺了。 遇到不公,就该先将对方的盘子掀了再说。 “养着罢。”赵闻枭说,“我还不至于这么没有人性,让她歇三两个月都不行。” 她叮嘱魏无知,好好替人补补气血什么的。 “药材的钱不用替我省俭,什么好就给她吃什么,将她身体恢复好,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魏无知:“是。” 蒙恬他们几个带着韩瑛和韩翡忙活宴会的事情,赵闻枭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自己独自跑到外面去听听市井闲言,访访韩国都城的民声。 她答应嬴政游遍诸侯国,更新路簿,也不仅仅只是想要大赚特赚一笔,好支持凰城的基础建设。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 她最大的能耐,只带过一支特殊兵种突袭,成功保护某地区一整座村庄进行安全转移。 这或许有利于她当将军,但不一定充分利于她成为女帝。 是故,她必须得走遍各国,看看不同国家,如何从国防、军队、民生管理以及政治制度等各方面的事情着手,调整自己在牛贺州的治国之策。 顺便还能结合历史,思考一下如何才能富国强兵,不重蹈六国覆辙。 这些事情,就算听别人说一万遍,都不如趁现在还能抽出身,便亲自到各个地方走一遍,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哪怕暂时想不出来,先将所见所闻记录在簿册上,说不定放上一段时间,突然就明悟了呢。 就是 背着弟子们干这种事情,有时候也挺无助的。 “走走走,俺们不说!你走!”老农妇举起耒耜对准她,“俺们也不卖女,不卖!死了埋了都不卖!” 赵闻枭:“我不是……” 老农妇一耒耜拍下来,砸碎她脚边一块石头:“俺告诉你,就算你要把俺杀了俺,俺也不会把女儿给你!” 赵闻枭:“我没有……” 老农妇乱棍难倒老师傅:“俺也不改嫁,不要什么汉子,你给我滚。” 赵闻枭左右躲闪:“我只是……” “砰” 门关上了,扬起一股尘风。 赵闻枭闭眼闭嘴,等尘风俱净,才将嘴里剩下的话吐出去:“我就是想问问,一个人带孩子,需要顾忌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无法协调的困难。” 她真的是个正经人,不是黑心商家想要买卖人口,也没有拿小姑娘当肉粮的意思。 就是取取经,看一看不同家庭面临的困境大都是什么。 她冤呐。 “我这面相,明明一看就是老实人。”赵闻枭拔出秦剑,照了照自己的脸,满是疑惑不解,“她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火凰:“……” 建议宿主看着二号宿主的脸,再说这句话。 当然,事情有不顺利时,可也有格外顺利时。 顺利到老伯将她留下吃饭,介绍给自己缺耳少腿的儿子,让两人当场就成昏。 赵闻枭礼貌微笑,一把火将所谓的“昏礼现场”烧个精光,并将他们摁到他们祖宗坟头忏悔,钓于树上挂着。帮忙写好他们忏悔的罪行书,再割破他们小臂,沾点儿血按个手印,挂在他们胸口上。 生怕他们不吸取教训,她非常好心地带着爷俩一字一句念,直到他们流畅背诵下来,还让他们充满感情,痛哭流涕地大声诵读三十遍。 “……我是畜牲,我不配为人,呜呜呜……是我、我哄骗小淑女,企图诱为新妇,将人一生困于方寸之间……” “……是我不知所谓,自以为自己是好儿郎,不知自己就是……呜呜呜……厕筹……臭、臭不可闻……呜呜呜……” 赵闻枭轻巧地转动着手上的棍子:“你们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这可都是你们自己口述,我替你们写下来,稍作润笔的文章。” 刚才求饶时,倒不见他们难为情。 然而两人还是哭得不成体统。 赵闻枭烦了,定下规矩来 要是当阿父的读错一个字,那就让他儿子多挂一刻,要是当儿子的读错一个字,那就让他阿父多挂一刻。 火凰:“……” 宿主现在真是,什么阴谋阳谋,都娴熟得令人害怕。 好一招仇恨嫁接转移。 回头,赵闻枭再安排个大嗓门,在城内城外将这事儿唱一唱。 次日午时。 郑城内,人人都听说了这桩不要脸的事情。 “这可谓郑城两大离奇事件之一。” “什么两大离奇事件,难道还有更离奇的事情,足以与此事媲美?” “那可不,上水那一带,有户人家,说是阎王使者前来给他们批了命!说他们作恶太多,终日欺负家中捡回来的孤女,让对方当了新妇却不珍惜,还想将她新生的孩子淹死!” “嚯!” “真的假的,什么阎王使者,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当然是真的了。你都不知道,当日他们整个村子的人都亲眼目睹这场面。那阎王使者被对方扑压好几次,但是都从使者身上穿了过去,使者用棍棒去扫,企图找到人,也扫了个空!” “哈,这就有些胡说八道了罢。” “听说那俩人身上有死气,谁靠近谁短命!” “嘶” “还听说啊,那母子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都疯了。天天散发,嘴里絮絮叨叨,完全豁出去了撒泼,弄得村里的人受不住,直接将他们赶了出去。” “咦惹” …… 流言传播的时候,赵闻枭就坐在一间酒肆吃豆子,整理自己与一些正常人交谈获得的资料。 为求不被打扰,又能听到民声,她特意选了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疯长的流言,也入了她的耳,但她并无所动。 她忙着理顺除楚国外的诸国国策,包括只剩下弹丸之地的卫国。 这个地方当初只是路过,她只和路人闲谈过几句,所知大多是从蒙恬口中所得,对于真实情况的考察,只有匆匆而过的几眼。 火凰:“宿主,你这是在玩闹中取静呢?” 好端端的大宅子不回去,非要在最吵闹的地方用功。 “你不是我,不懂脑耳分离,一边分析情报,一边听取情报,那都是因为主系统没给你装载相应级别程序的缘故,也是你那cpu无法承载运行的缘故。所以,我不怪你。” 赵闻枭的语气堪称和蔼,可火凰就是听出了嘲讽。 “公子,这边请。” 赵闻枭在一众吵闹声中,捕捉到关键词,下意识抬起眼眸,往声音来源处看。 是韩非。 对方好像约见什么人,坐席还落下竹帘,将身影遮盖。 她眼神锐利,倒是瞧了个正着。 韩非手中牵着一位唇红齿白的五六岁小童子,对面倒是挤挤挨挨坐了三人。 正是龙阳君、顿弱与那位老将军。 赵闻枭先前没有见过顿弱,上次匆匆一见,场面不适合,蒙恬事后才告知其乃顿弱。 第217章 可是那位老将军的身份,他也不知。 不过见对方容色愁苦,不像是被重用的将领,蒙恬斗胆猜测,那便是一直滞留在大梁的廉颇。 “韩国知道自己弱小,必定会联合其他大国,魏国并无天险,全靠韩国在前拦着,并且大梁最主要的水系,源头就在韩国。所以韩魏一定会想办法联合。” 与嬴政闲聊时候,他说过的话猛然蹦出来,似乎恰好印证这一幕。 就是 很奇怪。韩非没有自己的宅子么,龙阳君也没有自己的落脚地么,怎会到酒肆来议事。 赵闻枭想了想,提起自己腰间的龙舌兰酒晃了晃。 她将案上的笔录全部收拾好,把酒壶摘下,端在手里往那边走去。 既然上次事态紧急,没有机会结识。 如今偶然遇见,一起把酒交谈,不过分吧? 第163章 赵闻枭敲开帘子。 对上韩非那双沉定眼眸时,她便知道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难怪有要紧事情不在宅子里说,非要到这人来人往的酒肆,像是害怕没引起谁人的注意一样。”她对着火凰感叹,“原来这桩要紧事情,与这个谁人,都是我呀。” 她在脑海里快速盘算,对方到底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圈套。 想要抓住她,引来秦文正杀掉? 不对,她可以确定周遭并没有兵马,光凭这几个人,根本动不了她分毫。 龙阳君亲自见识过她的身手,绝对不会这么轻敌。 既然非杀非困,那便是接近利用了。 暂时没有性命之危,赵闻枭便也不计较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 她对韩非露出灿烂的笑意,抬起手,摇晃自己壶中的烈酒:“上次承蒙公子非帮忙清扫匪徒,免了我等后顾之忧。原想宴会之日再酬谢公子,既然今日如此有缘,不如就此对酒当歌,聊表谢意?” 此举对公室之人而言,难免礼数不周,过于江湖气。 若是燕赵那群剑客,估计很喜欢她这等飒爽,可公室子韩非…… 好吧,韩非也没什么指责的意思。 他示意孩子往里挪了挪,给赵闻枭腾出位置,让她坐下。 赵闻枭这时又端出周全的礼节,挨个儿作揖问候,先与韩非行礼,再与龙阳君行礼。 随后,她看向顿弱和老将军:“二位是……” 顿弱作揖:“魏君门客,秦人顿弱。” 赵闻枭:“闻枭见过先生。” 老将军亦作揖:“赵国,廉氏,颇。亦为魏君门客。” 廉颇。 果真是他。 赵闻枭:“闻枭见过将军。” 廉颇豪气回礼,却似乎在听到那一声“将军”后,有些发苦。 赵闻枭不禁叹息一声。 火凰:“……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英雄迟暮,豪情壮志难酬,当得一声喟然长叹。”赵闻枭有些唏嘘,“廉颇这心里,还满是赵国。身在曹营心在汉……若是这时候谁来挑拨离间一下,他在魏国将永无出头之日。按他的能力来说,的确太过可惜。” 历史的走向,也正是如此。 火凰收敛起翅膀,落在她肩上:“那咋了,你要将这人弄回牛贺州,为你所用?” “不不不。”赵闻枭否认,“对英雄的落幕唏嘘感叹,心怀怜惜,乃人之常情。他哪怕不得赵王重用,也轮不到我同情。就算有所同情,也未必要将一个于我牛贺州毫无用处的人带回去。” 牛贺州如今最重要的问题有三,一是人口不旺,二是已开拓种植的疆域不广,三是要制定一套完整的母系社会制度体系。 廉颇老将军他很好,但不适合牛贺州。 王翦到了牛贺州的用处都不大,她们那地儿又不全靠武力挞伐。 她不是圣母,也没有集卡的爱好。 赵闻枭脑内唏嘘,面上却权当自己没看到,转向那坐在角落里的稚童:“不知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五六岁的小友直身,作揖,奶呼呼白嫩嫩一团。 她差点儿脱口问一句:“你们家宝贝儿是男孩女孩呀?” “良,有礼了。” 赵闻枭:“……” 小孩子家家口齿虽然很清晰,但是略带方言,听起来像是喊娘。 还好这年头不这么称呼当妈的,没酿成什么误会,只有她自己觉得有些微妙。 韩非乐呵呵帮忙介绍:“良,乃张仲三十七代孙,张老十七代孙,前任韩相张开地之孙,现任韩相张平之子。” 赵闻枭:“……” 哇 一个不认识。 不过她知道这孩子谁了张良,“汉初三杰”之一,阳谋大师,被誉为“谋圣”,他们平平在谋略方面的竞争对手,精通黄老学说,病弱大美人,晚年也不贪恋权势,及早功成身退随赤松子云游四海。 道教创始人张道陵,就是在三国搞五斗米那位张天师,传说还是他的不知几世孙。 战国还真是遍地“老熟人”呐。 “孩子真好看。”赵闻枭随口感叹一句,“是个……”她及时刹车,收回“美人坯子”四个字,找补道,“面相善良,冰雪聪明的孩子。” 五六岁的张良,美人包子也。 她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 罪过罪过,病弱美人谋圣还没长大,可不适合给孩子留心理阴影。 为了将自己险些调戏了张小良的事情揭过,赵闻枭挽袖替他们斟酒,主动挑起话匣子:“上次与龙阳君一别,还是在魏国大梁。没想到这次见面,却是在韩国郑城。还以为天地寥寥,山高水长,闻枭与龙阳君再无相见的机会呢。” 你一个魏国人,还是魏王亲信,到韩国来做什么。 龙阳君叹息:“诸国战乱频频,小争大战不休,我等谋卿,少不得要奔波诸国,希望能少些征伐,还万民安然和平。” 我们这种当别人手下的,哪里有什么选择,不过是为了和平安定而已。 赵闻枭酒壶一转,又给韩非倒上了:“倒是不曾听说,公子与龙阳君有交情,莫不是外界流言传错了。” 你们两个没有交情的人,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韩非致谢,才道:“闲人学舌,于国无用,于民无用,淑女不必在意。非为韩国公子,使者远道而来,自当尽力接应。” 外面说的所有话,都是瞎说的,少听。 火凰:“……”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像是猜谜语一样的对话,它又来了。 人类直率的时候是真直率,绕舌的时候也是真绕舌。 饶舌的人类把话讲了两三轮,愣是没互相探出一星半点的口风,手中酒爵端起来的酒水也一滴没有喝。 赵闻枭不确定韩非和龙阳君是否在联合抗秦,韩非和龙阳君也不清楚,赵闻枭是不是在为秦国奔走,秘密做些什么事情。 龙阳君甚至连魏无知为什么跟着她离开,都没能探听出来。 不过魏无知离开收拾的那些家当,大部分已经转移到牛贺州,只有留在路上所用所吃的东西,才放到车上拉走。 赵闻枭倒是不怕龙阳君能看出什么不对劲。 说得口干舌燥,她干脆笑笑:“酒逢挚友三坛少,这一爵,我先敬诸君。” 她仰头喝了个干净,将酒爵倒悬。 “好!”武将廉颇本就喜欢快人快语,加上这段日子沉郁太久,忍不住大声叫好,也仰头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但是他低估了这酒的烈度。 烈酒滚过咽喉,落在肚腹中,像是沿途烧了一把火,直接将人的四肢都烧得热乎乎的。 他刚才还是青紫颜色的手掌,此刻已青筋暴起,热血沸腾。 恨不能起身舞剑! “咳咳咳” 这位饮酒无数的老将,忍不住偏过头去,咳得惊天动地,眼圈发红。 赵闻枭这才像是想起什么,提醒他们:“忘了告诉诸君,我这酒格外不同,特别浓醇猛烈。若是从未喝过,还得先细细抿一口再说。” 在场的人里,其实龙阳君和顿弱是喝过的,只不过廉颇刚才动作太快,他们没来得及提醒。 如今唯一没有试过的韩非,先浅浅抿上一口。 辣,呛,烈。 酒水所过之处,仿佛就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灼热非常。 可也许正是因为它像一团火,所以才将像是沉疴一样的躯体,在刹那之间唤醒过来。他似乎感觉到,这一具饱经沧桑的躯体,那腐朽的、污浊的浑水,全部都被烤干,重新变得轻盈。 渐渐冷却的血液,慢慢转回温热。 韩非收紧握着酒爵的手。 赵闻枭又给廉颇满上,对方这一次,终于一口口品尝,不再是牛饮。 她正想转头给韩非也满上,却发现对方只喝了两口,便放到一旁搁置着。 张小良如今还是个稚童,还没被忧国忧民的愁苦与灭国的绝望打击,一双眼睛里满是对成人们古怪表现的好奇。 第218章 看得赵闻枭特别想用筷子粘酒,给对方尝上一口。 她爸当年就是这么对只有四岁的她。 那奸计得逞的瞬间,还被奶奶拍下来,在他们家墙上挂了几十年。 不过碍于对方身份挺高,年龄又小,她便没造这个孽,而是趁这几人还有些许恍惚的时候,扯起别的话头。 诸国秀丽山川,快意驰骋河山。 那豪情万丈,恣意自由,疾驰于天地的见闻,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经历。 赵闻枭略掉自己经过的关隘,探究的地形地势,也不透露完整路线,更不透露给弟子拉练的事情,只让一众人以为她是沿着官家直道而来。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喟叹不已。 张小良更是一脸向往。 火凰:“……” 说到在榆次遇到的袭击,一群人屏气凝神,眼也不眨地听着,直到得知匪首被杀,才松下一口气。 赵闻枭被他们营造出来的气氛,烘托得格外有成就感与虚荣感。 若非理智至上,提醒她不能再浪费时光,得回去好好将资料整理一下,她真想当场再讲个十件八件冒险事儿。 一番交谈下来,在座的人对她印象大有改观。 韩非和龙阳君一脸可惜:“倘若此人不为秦国谋,那便好了。” 此刻。 远在秦国的嬴政,莫名狠狠打了个喷嚏。 第164章 赵闻枭发现,嬴政征战六国,一统天下的前夕,并没有史书上记载的那么平静。 便是不看韩廷,光看前来赴宴的韩国公室、贵族,以及六国士子,都能瞧出一点儿端倪来。 先说韩国公室与贵族,他们这群人简直就像阴阳八卦一样,喜忧分明。 只不过这八卦瞧着喜多忧少,到底有些阴盛阳衰,不是什么吉利的卦象。 再说那周游六国,在各个贵族家里充当食客的士子,个个嘴里都能扯出长篇大论阐述各国称霸的可能性。 然而只要提起如何灭秦,一个个便会愁眉不展。 灭秦。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每个人都必须要思考的事情。 此外,这里面还混了不少各国游说的使者。 听一轮下来,大概也能知道韩魏欲联合,却不知是合秦攻楚比较好,还是合楚攻秦比较好;赵国征讨燕国的事情,已经箭在弦上,只等春耕一结束便进行;齐国继续龟缩,只想喝酒,不想论天下之势,大有等别人鹬蚌相争,赶紧死的死,死的死,这般架势。 其中吵得最凶的,便是韩魏联合之事。 有人劝韩魏赶紧联合楚国,先把秦国给灭了,起码能得一时之安稳。 也有人说秦国要是聪明的话,就不要与韩魏联合,白白消磨自己的国力,不要到时候赵国和燕国真的打起来,他秦国连支援军都派不出。 …… 这次的宴会吵得最凶。 赵闻枭觉得,大概这天下人里,也有几位敏锐之士,已经嗅到了秦国有吞霸天下的野心。 所以他们脸上的喜色,像是挂着的一张僵硬面具,底下是深深藏起的忧虑。 她并没有参加宴会,而是听了一阵热闹便留在后院里,整理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资料,顺道思索一下,牛贺州要从哪里着手开始完善制度。 不料 安静的后院,竟偷偷溜进来一只小美人包子。 说是偷偷溜进来,应当也不对,对方像是在避开什么人,猫着身体往角落里躲躲藏藏。 紧随着,墙头便翻进来好几位剑客。 这些剑客应当也不能算作剑客,他们除了腰上挂着剑,委实没有一处有剑客的样子。 赵闻枭“啧”一声,把笔丢下,将东西收拾起来。 确保重要的资料都在自己身上,用防水的橡胶布包裹好,她才从后窗翻出去,绕路堵美人小包子。 张小良就躲藏在庖厨。 这座宅子的庖厨旁边单独辟了一座仓房,仓房底下还有地窖。 为的就是要存放她从牛贺州带过来的新鲜食蔬。 不过张小良并不知道这些,他只躲在米缸旁边的箩筐里,用头顶摆满菜干的竹匾将自己遮盖住。 她心想,要是来个老道点儿的刺客,一眼就能清楚庖厨到底哪里能躲人。 正忖度着,原来谋圣小时候,也会如此天真烂漫,便瞧见有一根不知从哪里扯出来的丝线,居然连接着放在地面的一个箩筐边缘。 箩筐装的是豆子。 只要用力一扯这丝线,箩筐必定会向一边歪倒,散落满地豆子。 这招数 她小时候也用过。 那丝线藏得挺隐蔽,要不是她换了个刁钻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楚。 而且,这一股丝线十分细,用料极好,一看就不是庖厨的人能有的料子。 所以这个小机关,到底是谁人所做,不言而喻。 今日开宴,前院热闹非凡,庖厨的人大都跑到前面帮忙,只留了两人看守旁边仓库,这两三筐东西根本无人搭理。 也因此给了张小良一个制作机关,躲藏起来设伏的机会。 赵闻枭脚步一转,从窗口伸手探进去,把竹匾挪开。 竹匾才露出一条小缝,便有寒光在眼前一闪。 “咻” “笃” 张小良手中的弩箭发出,赵闻枭一躲,箭头深深没入窗框中。 “好厉害的小……包子。”她将略显轻浮的“美人”二字吞回去,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惬意的笑,“我们才见了一面,无仇无怨的,你就想要把我扎死?” 张小良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松开自己手上的弩。 第二枚弩箭,依然对准她所在之处。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剑客,脚步匆匆往这边而来。 “快!” “他在这边。” “休要将他放走!” ……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旁边守仓库的两个仆僮。 仆僮探出脑袋张望。 赵闻枭摆摆手:“回去,到地窖里躲着。什么时候没有声音了,再出来。” “砰” 两人无比听话,转头就把门关上,落闸,挪开东西,钻进地窖里。 赵闻枭又转头看向张小良:“你莫不是打算以一己之力,用你手上这个东西把所有人赶跑吧?” 张小良抿唇不语。 他眼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要不是你突然出现,破坏我的计划,我就接连发射弩箭,把人解决了。 赵闻枭赞叹了一下孩子的脑子。 “这玩意儿终究是个死物,哪里有人灵活。”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孩子的衣领提起来,一手将他背对自己抱起来,一手按住他的手指。 张小良:“……” 美人小包子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随着 “咻噗” 一个剑客被扎中胸口,一击致命。 “咻噗” 又一个剑客被扎中胸口,原地倒下。 两下之后,剩下的剑客反应过来,停住脚步,没有露头送死。 他们紧紧贴着墙壁,往后撤退,打算换个方向看看怎么回事儿。 不巧,赵闻枭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别人的想法与她一致时,出手的速度却难以与之媲美,就很难不倒大霉。 “咻咻” “噗噗” 又有冒头试探的两人,送了性命。 赵闻枭发完弩箭便躲起来,并不会因为自己身手敏捷就轻敌。 她低头问发愣的美人小包子:“可知道追杀你的人,一共有几个?” 张小良回神,笃定道:“七个。” 行。 剩仨了。 今日宴会,走动的人不少,赵闻枭没有办法靠贴地听音,去推敲他们有没有支援的帮手。 她又问小美人包子:“你可知这七人什么来路,有没有帮手?” “他们都是我阿父的政敌派来的刺客,想要劫持我,威胁我阿父听他们的话。”张小良抿着唇,脸色虽然有些发白,条理却十分清晰,“你若是将我平安送回去,我阿父必定重重有赏。” 赵闻枭耳朵动了动,笑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将你送给他们,对方肯定也重重有赏。” 张小良还不是谋圣子房,不过是个比普通孩子要聪明稳重一些的小孩罢了。 闻言,他有些慌乱:“可、可你、你已经杀了他们四个人。” “那又如何。”赵闻枭垂眸看向地面的阴影,勾起唇角,“你都说了那些刺客是你阿父的政敌派来的,肯定是实现目的比与我决一死战更重要。” 她霍然往前冲,抱着张小良跃上墙头,转身朝下一射。 “咻噗” 双手握剑从屋顶上跳下来的刺客,被弩箭扎中后心,面朝下瘫倒在黄土中,掀起一股细细的尘埃。 第219章 “哪里跑!” 剩下两位刺客从屋舍左右两边冒出,跟着利落翻过垣墙,前后将她堵住。 赵闻枭看了一眼弩:“你这小弩只有六枚箭,你这么小一个孩子,哪来的信心对付这剩下来的一个人。” 张良总不能也是穿越者罢。 “只要灭掉六个,就能把人引过来,剩下的一个也会因为愤怒而方寸大乱,那我便有机会了。” 虽然一个孩子对上壮汉,机会十分渺茫。 可张小良还是想要试一试。 弩上箭不难,只要他的手足够快就行。 这是他唯一能够凭借自己力气掌控的武器。 对方的目的是想要将他活捉,拿去威胁阿父,那就必然不敢轻易杀掉他,顶多就是折磨他一番。 说话时,赵闻枭把弩塞回他手里,把剑往后腰拨了拨,反手抽出秦剑。 “叮” 三方交手,两方夹击。 她手中剑光如惊雷似紫电,迸发出一道道火星,惹得张小良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半眯着眼睛往她肩膀躲去。 三个人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套招,有的都是力量与速度。 叮叮声不绝于耳。 声压如鼓点连连敲响,震得耳朵生痛。 张小良只感觉一道道剑气划过他,虽然没有伤口,却也逼得人呼吸不畅。 “真小孩啊。”赵闻枭手臂颠了他一下,道,“小孩子家家就别看这么多血腥场面了,趴好等一会儿就行,看你枭姐送他们去和阎王喝茶。” 火凰:“……” 它点开计时工具。 00:03:38 巷子躺了两具安静的尸体。 赵闻枭手臂一震,将剑上大颗大颗的血珠全部甩掉。 地面也染了不少血,她想了想,决定做个好心人,没有把小美人包子放到地上,而是用脚尖挑起刺客衣物下摆,把手中的剑擦干净。 随后,反手回鞘。 “唰” 赵闻枭压住张小良的脑袋,带他走出巷子。 张小良悄悄从肩头抬起一只眼睛,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你这人还真是有自己的主意。”赵闻枭把他的脑袋往下压了压,“小孩子家家看这么多血腥场面,小心半夜做噩梦。” 张小良抵着她肩膀,闷闷道:“你骗人。” 刚才骗他说,要将他交给对方,换什么赏金。 “我怎么就说得不对了?”她绕过血泊,“现在不听我的话,等你今晚被噩梦惊醒,就知道什么是后悔。” 张小良鼓脸:“我才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刚才在垣墙里面骗我的事情。君子淑女,当以诚待人,有高洁之品性。” 赵闻枭漫不经心走上主街道:“嗯嗯嗯,我骗了你,是我不对,现在就带你回去,换你们家的赏金。那这位品性高洁,不爱撒谎的小君子。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家在哪个方向?” 张小良说:“你走反了。” 赵闻枭:“……” 这是什么腹黑谋圣的缩小版。 她被这枚小美人包子,直接气笑了:“耍我好玩?” “你又没问。”张小良理直气壮,“是你一直说话一直往前走,根本没让我先开口。” 赵闻枭嘬牙。 初次见面那十分有礼貌,礼仪又端庄肃正的小包子去哪里了? 有些人还没长大,她就开始怀念他的“小时候”了。 韩相宅子不算低调。 她很快便找到,将人送回。 除了道谢时的礼节有些繁琐,你来我往地托着手臂,不让行礼,互相谦虚道谢,此行倒也还算愉快。 主要是 韩相他是真大方,直接令人捧出一盘金。 就影视剧那种托盘大小的精美漆盘上,小山一样,错落叠着的十六块金! 不说金子,便是那一起送给她装金块的漆盒,价值亦相当不菲。 乐得赵闻枭连饭局都不推脱了。 不过韩相似乎有些忙,中途出去过一阵,让张小良先招呼她。 张小良看她对漆盒爱不释手的模样,撇了撇嘴:“你是不是为了赏金,所以才救我?” 赵闻枭眨眼:“那倒不全是。” 如果此时的张小良不是一团软软糯糯的小包子,而是成年人张子房,没有谈来一点儿好处,她是不会救的。 可 谁让谋圣现在还是个小娃娃呢。 在剑客和小娃娃之间,她总不能选择干掉小娃娃,跟剑客同流合污这么缺德吧? “我这个人呢……”赵闻枭在尾指上掐出一块小小的、米粒似的肉,“还有那么一点儿良心,见不得人欺负老弱病残孕。” 特别是妇女儿童,受不了一点儿。 自作自受没有自救意识的女人和熊孩子除外。 张小良伸手拿漆盒:“那你将赏金还我。” “这可不行。”赵闻枭塞进布袋里,压住小美人包子的手,“这可是韩相送我的谢礼,又不是你送的。” 孩子她自然可以免费救,但是如果有报酬的话,她也乐得收下。 她没有视金钱如粪土的高贵品质。 张小良火速收回手。 赵闻枭端起那饮料似的米酒,饮上一口:“你要是十八岁,还能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免了这十六块金。可惜咯,你才六岁,差十二年呢。” 张小良:“……” 小美人包子脸色涨红,差点儿爆起追打她。 他握着毫无杀伤力的肉乎乎拳头,重重捏紧:“七岁不同席,过后便可议亲,你、你轻慢!” 赵闻枭乐得险些捶食案。 美人谋圣小时候,真是可爱。 逗完小包子,赵闻枭又恢复正常,与韩相聊天下大事,山河表里。 一饭毕,韩相甚至有些舍不得放她走。 她只好以自己明天还要赶路的借口推脱离开。 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的小美人包子,猛地抬起眼眸:“明日便走?你要去哪里?” 赵闻枭:“自然是归秦。” 牛贺州的存在,倒也不是谁都能告知。 她潇洒作揖,转身踏入明灯里,毫不迟疑向着来处去。 ----------------------- 作者有话说:张良有三个阶段的变化,还挺明显的,这是第一个阶段。表面乖巧可人,实际腹黑叛逆。这个东西是根据他的经历和后来表现的性格倒推童年,学过心理学的朋友应该都知道。 ps:明天开始就得双向叙事,一边进行母系社会的制度制定,一边开始筹谋一统天下。兄妹俩人每天晚上暗戳戳碰头搞事情。[狗头] 第165章 离开新郑那一日,天气不太晴好。 头顶乌云似一团砧板,春风如尖刀,戳得人脖子疼。 廉颇老将军不知为何前来送行,却缄默不言语,只是用一双看尽风霜的眼睛,遥遥目送他们。 后来,走出一小段路,赵闻枭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问蒙恬:“我们走的这条路,除了可以回秦国之外,还能到哪里?” 蒙恬说:“往上党,赵国。” 果然。 赵闻枭又暗自唏嘘一番。 出了新郑,再途径两座城池,她便与蒙恬等人作别,先带着叶子和阿兰,韩翡和韩瑛回到牛贺州。 她们几个白日在车上补眠,调整好时差。 回到牛贺州时,刚好赶上饭点,还有肉可以吃。 叶子和阿兰像是放监的马,呼啦一下就冲向饭堂吃饭,根本不管广场那头朝他们招手的高树和风长空。 两张张开的嘴巴,喝了一口略带凉气的风。 得,部落首领和母亲都不要了。 赵闻枭为了不让她们尴尬,笑眯眯向她们打招呼。 高树和风长空也已熟稔地作揖。 她没有逗留太久,而是回偏殿找相里娇,打算让大家明日一早到正殿开个会议,重新理顺牛贺州当前政务,再想想改制的事情。 本来打算饿一小会儿,先将事情处理完的相里娇,被拉去随赵闻枭、韩瑛和韩翡一起用饭。 饭后将韩瑛和韩翡姐妹俩安排好,两人再同去办公的政事堂。 政事堂一众人,都在埋首干活。 赵闻枭倒退两步到室外,瞧了一眼高高悬挂的太阳。 “诸位,中午不睡,下午崩溃啊。”她开玩笑道,“这可不兴让外人知道,你们这么积极的。不然,非得说我虐待自己的士卿不可。” 她脚步轻巧,一众人都没发现她回来了。 此时听到声音,还有几分如在梦中的恍惚错觉,有些懵懂地抬头。 赵伯昭本埋头在描绘、修改水利工程的数据与图样,打算等太阳偏斜一些,便去现场再测绘一次,确保无误。 骤然听到赵闻枭的声音,她头抬起来,手下却没有停住,依旧拨动珠盘。 “哒” 清脆的木质声让她清醒过来。 第220章 “城主!” 椅子被她猛地站起的力度推得“嘎嘎”响。 这像是一个特殊的信号,随后便有接二连三的“城主”被“嘎嘎”声吞没。 赵闻枭有些耳朵疼。 相里娇打了个手势将他们动作按住,让他们镇定,站好。 声音不再陆续传来,赵闻枭才乐呵呵开口:“打扰诸位午休了,最近可都还好?” “好!” “都好!” “城主可好?” …… 大家虽然并不齐声,但所问都大同小异。 赵闻枭说:“我也一切都好,这次从韩国给大家带的是大枣。你们没事儿就丢些在热汤里泡一泡,煮一煮,补补气血。” 小哭包魏季秋红了眼睛:“城主上次给我们的西洋参还没泡完呢,怎么又带了大枣。” 赵叔姜一手盖到季秋头顶上,揉了揉。 “哟,怎么就哭了。”她性子爽朗,说话也跟鞭炮似的,一连串往外跳,“城主要是天天在凰城和咸阳来回转,你这眼泪莫不是要伯昭专门给你开条渠装一装了?”在小哭包炸毛前,她又把人按在自己胸口上顺毛,“哦,乖乖莫哭。” 四周的人都笑起来。 魏季秋本来是羞红了脸的,但是她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在笑声中完全憋不住,也跟着笑了。 她一巴掌拍向赵叔姜肩膀,轻轻推她:“你还笑。” 赵闻枭也被她们逗乐了,乐得大笑不止。 魏季秋一看她笑了,便也不和赵叔姜计较了,只是悄悄嘟囔一句:“大辣子。” 赵叔姜回她:“小哭包。” “大辣子。” “小哭包。” …… 魏仲春和赵伯昭虽然没有说话,可眼里也挂着笑意。 但没过多久,两人就被拖下水斗嘴。 赵叔姜:“老妈子,你来评评理。” 魏季秋:“锯嘴葫芦,你快说说话!” 魏仲春和赵伯昭:“……” 完全插不上话的陈平和蒯彻,只能等赵闻枭走过来,再搭上几句话。 不过对上两人,赵闻枭还有些讪讪。 骡子什么的,这年头还是观赏性珍稀动物,她弄不来,只能找马和驴杂交了。 这事儿…… 唔,她知道怎么弄,但还要劝服嬴政助力一下。 借口 她还得想想。 政事堂的其他小官都只敢站着,不好意思向前搭话。 所以他们也没料到,赵闻枭居然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喜好,以及家里人最近的状况,谁的妻子待产得准备什么,谁的丈夫伤了脚可以歇两日云云,跟他们说了好一阵的家常话。 火凰:“……宿主,你不是说要开会吗?” 这热热闹闹,跟在菜市场里一样,开的是哪门子的会。 “你不是人,你不懂。”赵闻枭一边闲聊,一边在脑海里跟系统说话,“这人都是感情的动物。纵观历史,人民群众谁不是愿意跟随一个有魄力、有武力,但是却心怀仁善,同时也对他们上心,关怀备至的主公君王?” 小说里怎么都推不翻,还当上主角的暴君,那就是戏说。 老板不当人都想半夜提刀宰了他,一个手握你生杀大权的领导不当人,你受得了? 那还不得趁对方拿到生杀大权之前,先把对方干掉。 她与人闲谈一阵,临走之前,叮嘱他们起码歇一两刻,并且告知明日所有人都要到大殿开会的事情。 除了广场值班的古骰,政事堂这边部落首领升迁的官员都差不多到齐,此外,便只有医所、星官和驯禽师等人不在内。 赵闻枭寻思着,先跑了一趟广场,投喂好吃的古骰,再去星官那边找张苍和耿寿昌。 这两人也没有歇息,一直在整理数据,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星所内墙,也挂满各种图纸,中央大桌上,耿寿昌琢磨的浑天仪,有了大致雏形,只缺金铁便能做成。 赵闻枭没有打扰他们两个,而是走到放置资料的架子上,找到对应这个冬日的魏国气象数据图看了起来。 火凰:“宿主,你这是干什么?” 怎么到这里就不谈感情了。 “我总觉得故土的气象有些怪异,所以想要看看他们一路记下的气象数据。”验证一下她的想法到底对不对。 “??” “你没有发现吗?冬天虽然过去了,但是我们在韩国那一小段日子,根本就没有见过哪怕一滴雨,有的只是消融的雪水。” 赵闻枭之前看过《中国灾害史》这本书,不过当时只是为了对照古代植物生长的气候条件,只记了个大概的变化幅度,没有具体记住哪一年有什么灾害。 可她还记得,秦始皇在位期间,天灾隔三差五就会不请自来,烦人得很。 火凰还是不懂:“所以呢,你要告诉二号宿主,提前预防?” 赵闻枭诧异看它:“原来我在你心目当中的形象,竟然如此伟大。不过,既然有这种机会,我当然是要牢牢抓住,跟他谈条件了。” 告知有什么用。 如果今年真的旱灾,难不成所有的人,都能囤够一年半年的水吃用? 有个词叫“蒸发”,懂? 火凰:“……” “比如,送我一些良马好驴,配个种什么的。”赵闻枭捏着下巴算,“欸,等等。系统好像只规定了传送人的数量,其他都归于面积计算。那我是不是可以给他划一片地牧马,但相应的,他得给我一些小马驹和小驴驴什么的。” 火凰:“……” 赵闻枭越想越有。 她在张苍和耿寿昌耳朵旁边打了个响指,寒暄几句话,便一起研究起自秦国到魏国大梁的气候数据。 最后得出结论 故土今岁的确要有大旱,并非仅有韩魏。 “唔……”她眼珠子滴溜一转,“我觉得仅有这些气候数据,未免显得太武断了。不如到时问过秦文正意见,看秦王能不能让你们俩到秦国制造混天仪,更精确地测量出大旱结束的日子。” 张苍和耿寿昌迟疑两息,答应了。 一切都是为了混天仪! 赵闻枭满意离开,前去找奶妈夏无且检查身体,与一众医者、药者,特别是燕婧好好闲谈。 得知子阳到牛贺州修养一段日子,反而能下床走动走动,她讶异之下,只有惊喜。 毕竟这位可是扁鹊传人,漏两句都够这些人学很久。 从医所那边出来,她左手一个大食盒,右手一个大药包,只得先回文昌殿把东西放下。 这还不算完,她又跑去看子阳,顺道瞧瞧风复生她们几个的情况,看她们能不能适应牛贺州。 “能。”风复生还挺激动,看着坐在席上纺线的孩子,满眼激动,“我家两个孩子都能找到事儿做,不怕她们吃不上饭。我这当母亲的,还得靠她们养着呢!” 她躺久了,也会下床干干活,不愁赚不到分换粮。 赵闻枭坐了一阵,绕到后山看浮丘君。 安期生和韩瑛都在这里,满山野兽飞禽落在石头上、树枝上,一眼看去,色彩缤纷得堪称眼花缭乱。 她身上气息比较凌厉,有些小动物害怕,“唰”一下跑没影,“呼啦”一下飞干净。 色泽艳丽的羽毛,飘飘荡荡,落在她掌心。 鉴于这种品相的羽毛,在这个年代还是送人的佳礼,她并没有丢,而是随身收了起来。 唔,正好可以留给秦文正。 安期生鹤发童颜,浮丘伯仙气飘飘,启明温柔明媚,韩瑛阴鸷乖张,配上那些没有离开的凶兽,就……特别像误闯修仙世界。 只要不怕凶兽,这里就是整座凰城最轻松自在、治愈解压的地方。 赵闻枭随手折断一根长草,叼在嘴里,爬上藤编吊床躺下,随手捞了只来不及逃走的蜘蛛猴摸摸毛。 蜘蛛猴:“嘤” 许是觉得她在外奔走劳累,浮丘君并没有说太多公事,只说韩瑛的确也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很适合驯兽,免了她的忧虑。 其余的话,大都是修道养生,陶冶性情的闲话。 赵闻枭甚至听得打瞌睡。 蜘蛛猴察觉到她手中力度有所松动,挣扎着想要逃跑。 “嘘。”浮丘伯悄声靠近,对着蜘蛛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用气音道,“别吵她。” 他将手指伸过去,让蜘蛛猴抱着,温柔地一提。 蜘蛛猴马上从赵闻枭掌心脱困,顺着浮丘伯手臂往上爬,抱着他的脖子委屈嘤嘤嘤。 浮丘伯摸摸小猴子,将外衣脱下,盖在赵闻枭身上。 赵闻枭再醒来,又是饭点。 她将外衣还给旁边守着的浮丘君,先给嬴政发出申请,用过饭后歇一阵便到秦国去。 到时,秦国庭院花木还带霜,青灰色的晨光照不透薄雾。 赵闻枭往书案前一坐,土匪似地猛力拍桌:“秦文正,我来打……打个招呼。” 第221章 书案上摞叠整齐的文书,青蛙似的一蹦一跳,扭出狂野曲线。 嬴政缓缓抬眼。 第166章 赵闻枭抵达秦国前。 天还没有亮透彻,嬴政与士卿召开廷议。 一议开春农耕的大事儿,二议韩魏发来攻楚的邀约,三定赵燕一战,秦国作何应对。 开春农耕大事儿一律依照往年惯例执行,再多添一个教导黔首自制肥料的任务,其余便由大司农主持即可,嬴政便只负责把控与祭祀天地时到场。 不过大司农隐隐有些忧虑:“虽说春日已至,冰雪消融。然而时至今日,尚且未见天公降下半滴雨,吾心不安呐。” 嬴政只问:“星官怎么说?” 星官一脸苦相作揖:“回我王,星天日轮并未有异象。” 除了还没降雨,天象一切正常。 嬴政微微夹起眉头,可他并不懂观星之事,只能叮嘱星官多加注意,再宽慰一番年迈的大司农。 心想,此事还得让赵闻枭帮忙瞧瞧才是。 然而想到对方,他内心就有一种秦国将要破财的不舍。 有关新得的农具图纸,暂时未能用上,便没有着重议论,一嘴掠过。 至于赵燕之事,嬴政这个冬日,与众卿轮流论过不下十次,反反复复推敲琢磨,心里也已打定主意。 现在摆出来,不过是缺个定论。 “燕太子丹,乃寡人好友。既然是他来信请兵,帮他,我秦国又没有损失,那便助燕抗赵。”嬴政抬眸看向王翦一众武将,“诸位将军有何看法?” 诸位将军的看法,早就随着冬雪全部落下了。 那些与嬴政不一样的声音,也全部都被他一一说服。 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们只能道一句:“我王英明。” “如此,燕赵之事便定下了。”嬴政开始点将,“羌瘣为将,领兵御之。另,王翦、桓齮、杨端和……”他喊到的人,一一直身作揖,静候吩咐,“取城且以邺为先。” 也不必太老实帮燕国抵御赵国,只需要师出有名就足够了。 邺城,魏国富裕之地也。 若能得邺城,秦国的粮仓可以更富裕些。 这件事情都快把大家的耳朵磨破了,就连战术都商议了一整个冬日,根本没有继续仔细谈谈的必要。 打仗也不是玩什么博戏,定了就不会动。 战场变化瞬息万千,随机应变才是王道之最。 于是,此次廷议的焦点,皆聚拢在到底要不要帮助魏国攻打楚国一事上。 王翦稳重,思虑较多:“虽说都在传韩魏联合,欲与秦国一起攻打楚国,然而递向我秦国的国书,却只有魏王之书,可见韩王之意不诚。” 加上韩国如今就剩那一点儿地方,国力也变得虚弱许多,到底能不能啃得动楚国,还是个大大的问题。 若是只有魏国和秦国去攻打楚国,他会担心魏国事到临头反悔,与楚国一起攻打秦国。 王绾直接持反对意见:“如今,天下莫强于秦、楚,大王欲伐楚,犹如两虎相斗而驽犬受其弊,倒不如与楚国打好关系。” 再者,今之客卿多有楚人,太后亦为楚人。 这时候针对楚国,不妥。 嬴政没说话。 李斯不同意王绾的意见:“既然天下莫强于秦、楚,那为何不趁此机会,借魏国的手将楚国压下去,消耗其国力呢?若是楚国的国力消退了,天下之强者岂非只有我秦国?” 王绾垂首:“非也。物至而反,冬夏是也;物至而危,累棋是也。1倘若天下之强者只剩秦国,只会人人自危,合纵抗秦,绝无二话。” 李斯冷哼:“今大国之地,半天下二分为秦、楚,王若兴师,万乘之地,未必不可取也。” 王绾仍是温和但坚定地反对:“王三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1是以王不用兵甲,不必伸威,便可以出百里之地。此非言王不可、不能也。王之兴师多也矣,王之功亦多矣,王之威亦惮矣。” 最后一句,嬴政听得心里舒坦。 他脸上浮出笑容,看王绾都觉得颇为眉清目秀。 李斯:“……” 谁说他最会奉承王,此人可半点儿不输他! 王绾缓缓道:“只是,王的功劳和威严本来就足够大,若是能少些攻伐之心,而取仁义之地,起码可以没有后患之忧。 “如果王倚仗着我秦国人多,兵甲更强,还在毁掉了魏氏的威严、夺下邺城之后,又去帮助魏氏攻打楚国,以此肥润魏国,恐有后患。” 打一棍再给一个甜枣,也不是这么个给法啊! 李斯:“我秦国难不成还怕他魏国?” 魏国能给秦国带来什么后患? 倘若是惠文王以前,魏国最是鼎盛之时,他秦国还顾忌一下。 如今的魏国,士气早已颓败,怎与秦国相比? “非为怕也。”王绾语气仍缓缓,不急不慢道,“只是不管是韩国还是魏国,与我秦国都是累世的仇恨。韩人和魏人的先祖,死在秦国人手上的数目,足可以堆积成一座小山。 “他们身首分离,骨头暴露在草泽之中,父子老弱都当了我秦国的俘虏。可谓民不聊生,族人离散,流亡为臣妾。此恨何消也? “若是王此番帮助韩魏出兵,那么只会让他们壮大,反过来与秦国并肩之后,报复秦国。” 他这话倒不算危言耸听。 别看魏王递来的国书言辞恳切,可若是让对方找到机会反扑秦国,那么他必然毫不留情,直接将秦国吞噬殆尽。 想当年,秦国不也只剩下弹丸之地,也同样东出崤函,占据河西之地,一路剑指中原腹地! 然 嬴政有自己的想法。 但他的想法,还没透露一丝一毫,王绾便语出惊人道:“倘若韩魏不亡,则秦国忧患深切矣。” 众士卿:“……” 等等,这个因循守旧的人在胡咧咧什么。 这话难道不是他们这种锐意进取,不惜去旧革新的人说的吗? 只是魏王的国书刚到不久,他们还有功夫慢慢琢磨,不急着今日便出结果。 听他们吵得差不多,赵闻枭又发来传送申请,他便喊停,让一众人先私下好好想想,明日再议。 廷议结束,嬴政召见几位将军,鼓舞一番。 随后,又将最为紧急的公务处理完,便带上其他文书到百鸟里静候赵闻枭。 到来的人倒是不太安静。 “哐”一掌,险些让他的文书滚落一地。 不安静的赵闻枭语气雀跃:“秦文正,我来打……打个招呼。” 嬴政缓缓抬头,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赵闻枭顿时多出两分心虚。 嬴政垂眸,改完文书,才嗤笑一声:“打招呼?你打的是哪门子的招呼?打家劫舍的门吗?” 赵闻枭:“……” 唔,其实他这么想也没有错。 不过! 她脸上诧异:“你怎能这样看我。我是多日不曾与你相见,心中十分想念,所以情绪激动了点儿。” 嬴政看着“岌岌可危”的文书,险些乐了。 他提声重复:“点儿?” 与此同时,一双凤眸扫过他身后的张苍和耿寿昌。 嬴政倒是知道,他们二人最擅长做什么,因而心中浮出一个猜测。 再瞧她这诡异的亲切,心底顿时敞亮明白。 他赶在对方开口前,先将韩魏欲要联合秦国,一起攻打楚国的事情说了说,顺道将士卿们的争吵简略说了说。 赵闻枭听得眉头飞扬:“好家伙,这是‘保守派说你们激进派的想法,委实太过保守’照进现实了?” 王绾谁啊,这么虎。 她怎么只听过卢绾的大名儿。 嬴政:“……” 试图理解了一下,发现词虽然古怪,但诡异贴切。 他问:“此事,你怎么看?” “眼观六路。”赵闻枭往旁边草席一躺,双手交叉叠于头下,翘脚认真思索,“士卿怎么说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秦王怎么想。” 光听士卿所言,都有道理。 而且攻打楚国的确能让魏国缓一口气,弥补丢失邺城的损失。 说不定还能赚一点儿。 只是倘若魏国能吞下秦国把邺城拿下的这一口气,也一定会触底反弹到秦国身上。 嬴政转首看她:“怎么说?” “凡事都有双面性,秦国和魏国联手攻打楚国,未必就真的能让秦国一家独大。”赵闻枭站在魏国的角度想了想,“但如果我是魏王,这件事情对我而言,的确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如果这场战争真的输了,那么秦国的锐气,必定会被大大创伤。 宿敌倒霉,哪怕自己要赔点儿进去,也能乐一乐。 可要是这场战争胜利了,那魏国就是大赢家。 第222章 一方面,可以得到楚国的人口和领地,将楚国大大挫伤;另一方面,出手的秦国也会被消耗国力,今年恐怕就没办法再搞其他事情了。 赵闻枭又说:“可倘若我是秦王,我又为什么要与魏国联手呢?” 嬴政顺势问她:“为何呢?” “首先,这一场仗可以帮助‘我’消耗楚国强敌,削弱对方的实力。这远比暂时让垂垂老矣的魏国肥硕一点儿更重要。”赵闻枭看着头顶横梁,眯了眯眼睛,“再加上天下诸侯都忧心秦国,要是在这时候,秦国适当展露一点败绩,也可以让其他诸侯国稍微放下戒备心。觉得秦国这一次的出征,与往常所有的战事都没有任何区别。” 削弱楚国,别的国家就会蠢蠢欲动,想要跟着瓜分一口。 如此,将来要一统天下时,楚国的国力就会比现在的国力更孱弱些。 再说了,攻打楚国那等遍地水泽的地方,对秦国来说,暂时不是那么必要,适当显露败绩,也可以虚晃一枪,保留自己的实力。 嬴政笔尖悬停,搁下。 他转身看那没有骨头的人,目露喜色:“你倒是比我所想的要聪慧。” “那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赵闻枭翻身而起,趴在文书上,“若是满意的话,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事情,能不能给个大点儿的优惠?” 嬴政喜色一收,目光平静而淡漠,微睁的眼眸挪回文书上。 赵闻枭:“……”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史记》《新序》,其实里面没有记载,这话是谁说的,只是贴了一圈,发现最符合王绾的思想,所以让他站出来说这番话,劝阻政哥。全文是很长很长的一段劝诫,举例非常多,我只取最重要的三个阶段,以对话展现。 第167章 呵。 他就装吧。 赵闻枭抽走他手里面的文书:“少来,别装死。春天已经到了,我不相信你们开会的时候,不讲春耕的事情。” 就算他们的星官再差,也总有一个两个能看出问题的明白人吧? 嬴政伸手又拿新的文书,在面前摊开,提笔批阅:“农具有墨家的人管。你送来的新种子,已经孕育了几年,产量大大提升。如何种植的办法,大司农和籍田令也已经摸索出来。除此以外,春耕还能有什么事情?” 他说话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蹊跷。 “哦?”赵闻枭伸出两根手指,压住他要抬起来的文书,“明人不说暗话。难道你们秦国的星官,并没有发现今年气候的异常?” 嬴政抬眸:“发现了又当如何,物候非人力可改之,就算天下一年不雨,我们也只能让老百姓尽量将水屯于地窖,以木盖、沙袋覆之,再调动粮仓支援。” 他们总不能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便直接告诉黔首,天下将要大旱,他们种的粮食都活不了,倒不如留下种子给下一年。 那样做,除了引起人心慌乱之外,并不一定会有多大的助益。 此事提前知晓,也不过能提前算算粮仓是否有足够的粮食,让黔首们多种些耐旱的粮食,军队也要把控住水源,优先给牲畜和农作物。 灾害发生的时候,也得控制住灾民,不让灾民到处乱跑,弄得十室九空。 其次便是要让秦商们都按捺住,不要蠢蠢欲动,想要提升米粮价格大赚一笔。 最后便是要安排流民,重新修缮各种水利工程,将粮食借给他们,让他们做工来抵扣这些粮食。以□□民聚众成匪寇,反倒徒增麻烦。 等到灾情过去,再把粮种借给他们,让他们恢复耕种。 “你说的不算,秦王说的才算。”赵闻枭摆摆手指,啧啧道,“我这人是直肠子,不喜欢弯弯绕绕,所以我就开门见山了。我这次过来秦国有两件事情。” 嬴政:“……” 她现在还真是连客套周旋都懒得装一装了,开门见山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第一,耿寿昌和张苍的本事,不用我说,你也是知道的。”赵闻枭伸出一根手指,“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个如此惊才绝艳的张苍和耿寿昌呢?” 嬴政:“你想说什么?” 赵闻枭这根手指轻轻敲在书案上:“我想说的是,人类进步最大的依靠是工具。你看这农具改良了之后,这粮食的岁收提高了多少?同理可得,如果这时候能有一台工具,能够协助星官们看懂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完善历法,提前知晓一些天地异象,那岂不是能避免很多灾祸?” 嬴政:“……你的意思是,你想让你的人在我秦国,研究这样一台协助星官制历法,知农时的工具?” 赵闻枭一脸欣慰看他:“你还是聪明。” 聪明嬴政“呵”一声:“突然之间这么大方,必定有蹊跷。”他抬起眼眸,扫过脸皮子没有她那么厚的张苍和耿寿昌,“这样的工具并非系统所有,那便是二位所想。” 耿寿昌和张苍抬头看横梁。 这横梁的木料不错,够紧实,估计扛上百年都不成问题。 嬴政收回目光,落在赵闻枭身上:“先前从未听过的工具,如今要做出来,恐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说的是陈述句,没有任何疑问。 “嗐,瞧你说的,秦王可是一位目光长远的君王。”赵闻枭拍着书案,一脸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秦文正啊秦文正,你怎么就不能跟对方学习一下。” 嬴政:“……” “这件事情虽然不容易,可要是做成了,那对秦国来说,就是一件功德无量,福泽绵延的天大好事儿。”赵闻枭说,“这可是造福后世子孙,千秋万代的大事儿。国当以农为重,若是多耗费一些金铁,多试验个几遍,就可以做出一台辅助观测气象,计算历法,制定农时的工具。如同秦王那般英明的君主,怎么可能会不同意这件事情?” 嬴政:“……第二件事是什么。” 赵闻枭伸手将歪歪扭扭的文书全部扶正,笑嘻嘻挨近他。 嬴政瞬间警惕。 这第二件事,莫不是比第一件事还难办。 “要说第一件事情,是要为秦国的长足发展打算;那这第二件事情嘛,就是为了解决你们秦国的燃眉之急。”赵闻枭一脸替他担忧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嬴政伸出两根手指,把她手腕捏住,丢回书案上。 “我们秦国有什么燃眉之急。” “秦文正,”赵闻枭顺势把书案一拍,“讳疾忌医可要不得。秦国的燃眉之急和时之弊病,不就是大旱将至。 “这提前预防灾害的事情,我们就不说了,你们今年要打的仗,要调动军粮都不少吧?粮仓可还丰盈否?” 嬴政:“……” 本来还可以凑合应对天灾,但如果真的要去攻打楚国,恐怕今年就算将邺城拿下,所得的粮食也得先送到黔首手中。 赵闻枭手肘擦着书案边边歪过去:“你也知道,我们牛贺州地大物博。自从改良了农具,又开拓了荒地以后,这粮食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想要将粮食卖给秦国?”嬴政觉得没那么简单,“应当不止吧,你还想做什么?” 赵闻枭笑得灿烂:“我要当头顶璀璨光环,舍己为人,拯救天下苍生的圣母呀。” 火凰:“……” 玄龙:“…………” 嬴政听得沉默,凤眸凝定。 赵闻枭从布袋里抽出一卷纸,“唰”一下摊开,展露出凰城附近地形。 “你看我们这繁茂的森林与平原,觉不觉得它象征了什么?” 嬴政:“……你想动我的钱袋子。” 赵闻枭:“……庸俗!” “这么一片肥美的青青草原,你不觉得特别适合有什么在上面,呼啸奔腾而过吗?”她几乎算得上声情并茂,“秦文正,你好好想想,草原上面有什么?” 嬴政:“……能将草根都刮走的狂风。” “俗了。”赵闻枭连连点着书案,“是自由驰骋在天地之间的牛马驴。” 嬴政沉默。 大争之世的牛马驴,不是耕田就是载人载物,有什么自由可言。 赵闻枭:“到时候若是天下大旱,草皮草根都会被人挖出来烹煮。那些出生不久的牛马驴,才刚刚戒了奶,正是需要鲜嫩牧草的时候,却要与人争食。岂不是很可怜?” 天灾时候,这些半大不小的牲畜,可没有办法活下去。 “还有那些流民,若是数量太多,很容易就会组成一个匪盗窝,自己建立山寨,抵抗官方组织,劫掠比自己更弱势的群体。”赵闻枭说,“与其让他们在秦国霍乱,不如暂时将人挪过来,做工换饭吃。” 嬴政侧眸看她:“你所言之事,前者还有两分道理。可我秦国向来没有白白吃饭的人,灾事若起,各郡自有太守会镇压。各地也有粮仓,若是都吃完了,秦王自会派人去核验清楚,拨粮赈灾。” 第223章 说句灭自己威风的话。 这天灾降临,想要一个人都不死,是绝无可能的。 哪怕将一部分因此而流离失所的流民送往牛贺州,秦国也一样会有饿殍在野。 一切手段,都只能降低流离失所的黔首,而绝对无法杜绝。 所以 “如果你想要引来诸侯国的灾民,让他们投靠你,我秦国绝对不会答应。”嬴政这么说。 倘若是平时,有其他诸侯国的黔首来投靠秦国,想要在秦国开地种田,他们秦国自然欢迎。 但欢迎的这些人里,并不包括不愿意遵守秦律的流民。 秦国也没有办法,承载这么多从诸侯国蜂拥而来的灾民。 赵闻枭:“那你想多了,流民的素质参差不齐,我们牛贺州也不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收。” 那不利于她建立新国度。 嬴政闻言,微微皱起眉头:“那你的意思是,想要借机在我秦国,继续挑选符合心意的隶臣妾?” 先前答应她的隶臣妾还没送过去,她若是想要现在挑选,也并非不可。 “若是你们秦国的黔首愿意来,也不是不可以。”赵闻枭说,“不过,这得看你……们秦王舍不舍得。” 嬴政凤眸微睨。 火凰和玄龙觉得,气氛好像有一点儿不对劲。 “君王怎可无故抛弃自己的子民?”嬴政说,“隶臣妾可以送,但黔首不可。” 这关乎一国之王的荣誉。 赵闻枭诧异:“这怎么能算是抛弃呢?这不是只是为了他们另觅生路吗?” “……好一个另觅生路。”嬴政将垂在腿边的袖子,往后拂去,“就是不知这生路,可还有归处?” “归不归的,我们说了哪里算数。”赵闻枭稍稍坐正一些,“再说了,灾年时候,各国忙乱。若是这时候再去勘探楚国的地形地势,会更方便一些。” 天下诸侯国,现在还能单打独斗跟秦国拼一拼的,首当其冲便是楚国,其次赵国。 楚国的地形地势图,其价值不言而喻。 嬴政脸色沉了沉:“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啊,我与你只是商议。”赵闻枭又歪过去,盯着他眼睛,“此言,只有对秦王而言,才算威胁。” 火凰和玄龙:“……” 不对劲儿。 他们俩真的不对劲。 赵闻枭语气轻巧,带着浅淡笑意问嬴政:“你是秦王吗?” 室外明光大乍,斜穿入室。 刺目的金光,洒在二人瞳孔里,如金器铸形相撞。 -----------------------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今天加更的,但是突然来了经期,真的不太行……只要吃一点点东西下肚子,哪怕只是白开水都得跑厕所,so等这几天过去了,我再加更。 第168章 气氛寂静得令统害怕。 此时此刻,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嘈杂。 两个当事人却各自保留着淡薄微笑,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眸对视,火花四溅。 火凰和玄龙甚至觉得,他们兄妹俩下一刻,就会各自从身后抽出秦剑,跳起来对打。 打个你死我活。 “啪” 火凰和玄龙猛地蹦起来,下意识冲向自己宿主。 赵闻枭抬头瞥了两小只一眼,但是没有理会它们。 她低垂眼眸,伸手把掉落书案的笔捡起来,继续转着把玩。 “你又不是秦王,你紧张什么?”她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笑,“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周游诸侯国,拿到他们险要关隘,重要城池的地形地势图,以及从中窥看他们守城布阵的兵力…… “这诸多的事情。其一是看在你秦文正的面子上,为了长久的合作,以及你我之间那点血缘关系;其二便是有对等的利益交换,这才是最重要的前提条件。 “倘若今日是与秦王在此洽谈,而非你秦文正,我绝对不会说这些话。秦王若是愿意用隶臣妾换粮食,那就换。如果不愿意的话,我还可以与其他国君合作。” 当然,其一到底是真是假,就要看嬴政愿意相信多少分了。 她之所以愿意对秦国伸出援手,原因有三: 一则,在故土与美洲大地上选择,文化基础基本已经奠定的故土,很难发展母系社会的国度。而她这个人,生平最爱刺激,最喜欢挑战,所以更愿意选择在美洲大地上,新建设一个截然不同的国度。 二则,这么多个诸侯国看下来,不管是君王还是世卿贵族,都没有天下大一统的思想。但是在她心目中,不管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故土只有统一,没有分裂的说法。秦国是唯一有希望统一的国度,在不损害自己利益前提下帮一把,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三则,亲缘系统绑定的人就是秦国人,对方的立场本身就会对她的决定有一定影响。 她说的这些话,也是嬴政顾虑所在。 两个人在野心上来说,实在太过相似。 他们是最相信对方的人,同时也是最不相信对方的人。 系统作为媒介将它们联合在一起,的确提供了合作的渠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永远都是合作的关系。 两人并不在同一片土地上。 如果任何一方拒绝了另一方传送的按钮,那么他们之间的联系将不再继续。 这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当然都是一种损失。 可要是继续合作,对于赵闻枭来说,嬴政是必须却并不唯一的选择,但对于嬴政来说,整个牛贺州只有赵闻枭一人有合作的必要。 对方光是凭借此事,就足以拿捏住许多问题。 此外,赵闻枭本人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 要是他拿秦王的身份跟她说话,她少不了要胡扯一番,绝对不会嬉皮笑脸地把真实想法坦诚。 所以即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嬴政也不想暴露自己就是秦王的身份。 秦文正是赵闻枭阿兄,有些事情可以斟酌商议,甚至耍赖反悔,但是秦王不可以。 犹如此刻 他尽可以一把将那一直不安分的手压下去,说:“你这不是威胁是什么?难道你说的这些话,回到章台宫之后,我还能不对秦王说清楚,就能让他稀里糊涂答应这件事情?”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赵闻枭不再折腾手中的笔,转而拿他身后架子上的书转,“我只想要你确定地告诉我,能不能说服秦王,将那些有挖渠什么的水利工程经验的人才给了我,把答应我的人口数量结清,再择一部分隶臣妾或者吃不饱饭的黔首,送到牛贺州做工。” 在她指尖上的书,被转成了陀螺。 “至于牛和驴,我也不会让你们秦国太吃亏。”赵闻枭又伸手拿了一本书,放到正在转的书的书角上,耍杂技一样玩,“这养牛养驴的人你们自己送过来。我们划一片地给你们。 “牧草之类的和地皮都不收钱,到时候带来了多少牛和驴,只要没死,你们就带回去多少。只是生下来的牛犊子和驴犊子,甚至是他们杂交出来的骡子,我们牛贺州占七成,你们三成。” 她自问,这对秦国而言,已经算得上是风险分散。 这把子趁火打劫,可还算有良心。 兄妹两人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交锋。 如此,大半天之后,合约才算是正式拟出来,签署上两人大名。 赵闻枭提醒:“对了,要是秦王将你的功劳赏金下发,记得拿来分我一半,别想着自己一个人独吞了。前途和秦王的青睐你都拿了,赏金分我一半不过分吧?” 秦王本王:“……不、过、分。” “哎呀呀,我就知道,秦文正你就是个爽快大方、优雅得体的好人。”赵闻枭把书本放回去,顺手整理好,随便在他肩膀上捏了几下,意思意思。 秦文正一味不语。 三下过后,赵闻枭重新瘫回旁边的席子上:“那长生和长青我可就留下了,你让他们在百鸟里研究就行。” 她窝了一阵,便带着蛇酒去找荀卿。 老人家身体虽然看起来还算硬朗,中气也十足,但是如今已经得仰仗拐棍生活了。 荀子说:“老夫怕是没多少个年头可以活了,听闻你们牛贺州,想要培育一批可以治国的女官?” “荀卿有想法?”赵闻枭双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 荀子说:“算不得什么想法,只是治国之道,普天之下都是一样的。” 赵闻枭饮了一口茶,放下,作揖:“愿闻其详。” 荀子:“你们牛贺州有星官、司空、司农,却独独少司徒与礼官,是也不是?” 赵闻枭:“司徒乃掌管土地与教化民众的官员,现在是由乔乔担任。” 不过相里娇担任的事情比较多,这只能算其一。 但礼官,的确没有。 荀子:“老夫虽然倡导复礼,但并不是要完完全全复原周王室那一套,而是希望除了律法之外,还有礼节约束其上,德礼兼具。孩子,人要是站在高处久了,总能看清楚这世间所行的种种奥秘。这样的人若是无德无礼,将会比幽深丛林中的猛兽祸害更深重。” 第224章 猛兽若是吃饱了,攻击力会降低,不会随随便便吃人。 可人要是吃饱喝足,想要的东西就会更多,从而产生“吃人”的想法。 然而 人有时候也很奇怪,明明是虚无飘渺的东西,却可以紧紧束缚他。 “是故,君子淑女之虚名,不为复古之礼节,而为今人乃至后人之约束。”荀卿给她续茶,“该要怎样制定礼,本身便是一个王朝的作风展示。”荀子顿了顿,笑道,“这个词,老夫没用错罢?” 赵闻枭懂了。 律法之流,是用来约束底下人民基本的行为规范,属于最低道德标准;但是礼法之流,是用来约束整个社会,特别是上层士卿的基本言行规范,属于较高的道德标准。 约束底下人民,是为了让整体社会和平安定;而约束上层士卿,是为了让整个国度可以平稳安定。 明天的会议内容就把这一条加进去。 她又向荀卿请教了一些别的礼法,荀子的意思是,太过繁琐的礼节并没有必要,但是设定的礼节一定是为了抒发人内心的情感,若是没有必要存在的礼节,也不必为了礼节本身而设立。 听完,赵闻枭觉得有理。 她采纳了一些部分。 荀子看她奋笔疾书的样子,忍不住一直将吃的喝的推给她。 赵闻枭记完笔记抬起头,也忍不住调侃:“荀卿此举,我此举,到底算不算得上失礼?” “人有七情六欲,礼节为的是约束欲望,而不是人的感情。而我为你斟茶倒水,乃是情之所至,出于长辈之怜爱,怎能算是失礼。”荀卿又给她塞了一枚大枣,“而小友将礼节化繁为简,以一颔首一屈指为礼,免了来来回回的拉扯。又怎能算是失礼?”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开始只是弯着眼睛,微微笑,后来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得张苍和耿寿昌满心好奇,撑开窗,探头往外望。 赵闻枭估摸着牛贺州那边快要天亮了,才提出告辞:“我此去须得十天八天才能过来,荀卿这边还有没有什么缺的,我前去盐城之前,先替你弄过来。” 荀卿摇摇头:“老夫什么都不缺,但是可以替你物色几位小淑女,看看能不能在这几年教出来,为你所用。” “荀卿……”赵闻枭“唉哟”一声,绕过食案,拽住他的袖子,“你别这样。你说这些话,会让我想起一个人。” 荀子:“何人?” 赵闻枭:“我外婆。” 荀子:“……” 外婆是什么,听起来有些像女子。 “就是我阿母的阿母。”赵闻枭见他疑惑,如是说。 他们一家人,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四位老人家都住在一起。外婆是大学老师,也是科学院里的一位院士,研究的是物理科学;外公也一样,但研究的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奶奶也……一样,研究的是化学科学;爷爷算是他们这群人里比较特别的,搞的是文学,她不懂,反正爷爷整个人书生气质十分浓重,跟他们动不动就单手抡个百十来斤东西的人不一样。 爸妈是同事,也在科学院工作,搞的是地质学。 结果轮到她身上,就变成了研究古植物学,没有加入科学院搞农业科学。 甚至到了后期,古植物学都差点儿变成了副业,一心想着到处跑,玩儿各种极限运动,在偏僻的山林池沼里冒险求生。 由于外婆外公奶奶爷爷都经历过战乱,是真真正正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回国效力的人才,爸妈做的地质学又不仅限于国内,囊括着地球科学,需要全球各地跑。 所以,枪械、古武术、搏击……在他们家就是必修课。 赵闻枭第一次见到荀卿锻炼时,就觉得他特别亲切。 那抡棍子的模样,特别像她外婆和奶奶。 外婆也总是像荀卿这样,每次她问她想不想要些什么东西,她要从哪里给她带回来的时候,外婆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从口袋里面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或者糖果,说她什么都不缺,反而问她想不想要什么。 “阿枭提前告诉外婆,外婆给你准备好。这样你一回来,推开门就能有惊喜。” 赵闻枭将外婆的事情,对他简略一说。 荀子好奇:“哦?那她现在何处?” 赵闻枭抬头看天:“她不在这个世界。” 外婆是四老里,最后一位去世的,享年一百多。 爸妈出事是闻得噩耗,连夜工作麻痹自己,疲劳失足摔死。 所以哪怕在东南亚出事,骤然来到这片陌生天地,她也没什么牵挂,更没有任何舍不下的东西。 荀卿第一次见她红了眼眶,手抬起来,犹豫着,还是轻轻拍了拍她脑袋。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5/10)】 火凰:“??” 它确定了三遍,系统没有出错。 “哈?”火凰紊乱了,“为什么你跟荀卿谈心,任务也算成功?!!” 这不对路啊。 玄龙从角落里飘出来,神情也有点儿恍惚:“啊……那就是一号宿主听到了我们宿主的脚步声,才特意说的这番话?” 嬴政负手而出,看向眼圈还红着,却已经挂上散漫笑意的人。 他来了一句:“主系统既然判定任务成功,那就是说,你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并且是真实的事情。你没有撒谎。” 赵闻枭眨了眨眼,眼睫毛还是湿哒哒的一缕缕,唇角却弯弯上翘:“所以呢?” “所以,我都没见过的外大母,你是如何得见的?”嬴政一步步走近她,“或者,我来换一个问法。” 他身高体长,阴影也厚重,慢慢将她整个人覆盖。 漆黑凤眸,沉沉盯着她的脸。 “你真是我阿妹吗?” 第169章 如果系统也有心脏。 火凰和玄龙觉得,此时此刻也要停跳了。 哪怕他们没有心脏,现在cpu也转得快要烧起来了! 天边暮色渐收,檐下阴影暗若鸦羽。 连绵起伏的屋瓦,就是乌鸦翅膀的毛边,带着几分凌厉的气息。 但不管是天色,还是笼罩在赵闻枭身上的重叠暗影,都不如嬴政此刻的脸色暗沉。 “你在生气什么?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满嘴荒唐言。”赵闻枭背在身后的手,无名指轻轻压了压自己手腕上的压岁钱,又松开一弹,“不过,外婆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她直接跳下小台阶,站在夕阳的光里回头看嬴政,“如果你是假的,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对我太残忍了吗?” 尽管她并不会因此,对自己的利益有所让步。 更不会因此,就任由自己的情绪陷落,将此间,当成游戏世界,放纵肆意。 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与自己血脉相通,野心也一模一样,那种微妙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起码 她不会觉得这个世界虚伪如幻象。 嬴政:“如果你骗了我……” “在这件事情上,我可从来没骗过你。我既没说过你是我的同胞哥哥,也没有说过你不是。”赵闻枭快速截断他的话之后,语速放慢,“但如果你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下次一起喝点小酒,把剩下五个任务也完成,你不就知道了?” 万事开头难。 现在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子,她回去消化消化,下次就可以不当回事儿,笑着说出来了。 “行了,我还有要紧的事情,不跟你闲聊,先回去了。”赵闻枭随便摆了摆手。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张苍和耿寿昌还得先回去开会,又折回来捞人。 刚才赵闻枭与荀子、嬴政的对话,两人都听到了,此时看见她的红眼睛,都有些噤若寒蝉。 赵闻枭:“……” “城主……你、你没事吧?”张苍抬起眼眸,悄悄瞥她。 赵闻枭嘴角微微牵动:“我能有什么事情?” 就是说起过往,对家人稍有怀念,忍不住落了几滴泪而已。 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放的不是家里人。 谁又没为家里人流过眼泪。 耿寿昌往嬴政身上看了一眼:“城主与文正先生……” “也没事儿,误会而已。”赵闻枭说,“今天赶时间,改天再跟他解释。” 实在不行的话,那就打一架。 谁赢了,就听谁的。 赵闻枭带着两人再出来,嬴政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继续多礼,只有张苍和耿寿昌冲他微微弯腰作揖。 嬴政在檐下暗影中还礼。 他眼见着,他们没几步便消失在春日里的夕阳清风中。 回到牛贺州。 天际初露鱼肚白,一片清灰浓雾,自绿林弥漫,遍布整座宫殿。 朦朦胧胧,倒是有几分如在仙境的意思。 第225章 相里娇刚刚醒来,便碰上赵闻枭出门提水洗脸。 她对上一双微红的眼圈,瞳孔猛然一收缩,身躯不由一震。 “做什么像见了鬼一样。”赵闻枭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这十五六岁,青春正盛的脸蛋,也没那么难看吧!” 这跟她上辈子的长相,差得也没太远。上辈子多少小师妹,追着她喊:“老婆,娶我。” 这应该能从侧面印证,她长得不丑吧。 “不、不是。”相里娇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作揖请罪,“是属下冒犯。” 赵闻枭抬着她胳膊,没让她请成功:“行了行了,这算什么冒犯?以后说不定会有君王,直接抱着自己的士卿痛哭流涕。我就一个红眼眶被你看见了而已,有什么罪可请的?起来,开会去。” 孰料,其他人见了她带着水汽的红眼眶,也像见了鬼一样,好几个都欲言又止。 赵闻枭:“……” 人有悲欢,月有圆缺,她掉两滴眼泪有那么稀奇吗? 秦文正那厮人高马大都红过眼。 她步上丹陛,坐在神像之下,扫过一众人:“有什么话,你们先说。” 别一个个心里揣着疑问,待会儿商议事情不够专心。 赵叔姜张嘴就来:“城主,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魏季秋也一脸担忧:“城主要是有事,尽管开口,吩咐我们去办就好。” 夏无且没有说话,但眉头拧紧,一副“孩子怎么受委屈了”的模样。 浮丘伯温柔的脸庞中,暗藏几丝忧虑,但却对她绽开一个可以包容一切、和煦内敛的笑意。仿佛她的所有烦恼与忧伤,对着他,都可以尽情安放。 韩瑛比较直接:“是谁惹了你,我去杀了他。” 已经磨练过性子的相里娇,一脸欣赏看过去。 不错,此人有她往常作风。 若能跟在城主身边,想必不至于让城主吃亏。 陈平和蒯彻不约而同点点头。 赵闻枭:“……停停停,别乱猜测,我就是与一位长辈谈起亲人,偶有所感罢了。若是没有别的疑问,就来说说正事。” 半晌,无人作声。 她轻咳一声:“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诸位都是我精心挑选到牛贺州的人才,到来之前,我也都与诸位说过,想要打造一个怎样的国度。 “当初凰城未竣工,一切只按照一座城来整治。如今,凰城已定,盐城在建。 “又已经敲定好招募部落开拓领土的事情,要是再继续沿用之前的制度,未免有失妥当。” 相里娇:“那城主的意思是……” 赵闻枭:“立国。” 立国? 一群人的眼睛“唰”一下,全部都亮了。 为人士卿者,最怕的就是君王没有野心。 如今城主愿意主动提出立国之事,那就是给他们施展才干的好机会。 陈平直身作揖:“敢问城主,可已拟定好国名,年号?” “上古有女名华胥,诞伏羲、女娲,是我华夏文明的本源和母体,也是当时华胥部落杰出的女首领。”赵闻枭问,“诸位以为,以‘华胥’为国名如何?” 国名的事情,她也斟酌了很久。 最终决定叫“华胥”,一则想要取华夏文明当中的精华,继续继承传扬;二则“华胥”既然是母系社会的本源,选取这个名称还能在故土那边宣扬,不用大费周章解析。 知晓个中含义之后,无人反对。 赵闻枭便向众人征询,年号该叫什么之事。 一众人沉默,面面相觑。 赵闻枭:“??” 大家怎么都不说话。 “恕我等愚钝。”相里娇赧然,“城主说的年号,是什么东西?” 赵闻枭:“……” 敢情这年头,还没开始讲究年号。 “这年号,便姑且将它当做君王上任之后,开始纪年的法子。”她摸了摸发痒的鼻子,“再加上,在此之前还没有年号,那这历史上第一个年号……不如就叫‘建新’建立新国度、新体制之意。” 刚好和“华胥国”这个新的母系国度互相呼应。 相里娇第一个赞同:“如此,今岁便是建新元年?” “建新,建立新朝新制,也意味着我华胥国欣欣向荣,一日更比一日新。”陈平向着赵闻枭作揖,“城主之智,我等钦佩。” 赵闻枭看向临时充当柱下史的张苍和耿寿昌,见他们停笔,才继续往下说。 “国名年号的事情定下,还有三件大事需要与诸位商议。”她先竖起三根手指,再一根根往下掰,“最后一件是我们华胥国近五年的发展计划;其次便是华胥国官职任命;但在这两件事情之前我们需要先解决‘礼’的问题。” 荀卿给她提供了一个别致的治国思路,在这个思路上,她想到了可以维持母系国度和平稳定的办法之一。 之前她让相里娇将她所讲的女性神话故事,刻在石碑上,放进神殿里。又在夜晚的课堂上,用来教化大众,歌颂女性力量,让自己的统领变得“天命所归”。 这种手段,可以说得上是利用文化符号,塑造大众对于女性统领的自然性和“合理合法”性。 但是光有这个是不够的。 她还必须要渗透到更多方面,才能自然而然立于不败之地。 行礼是每一个人互相见面都会做的事情,所以对于行礼手势的规定,也算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加固加强。 赵闻枭站起来:“天地万物皆诞生于母体,我华胥国亦是如此。且,护佑我华胥国的正是神母凰,其火精照耀大地,给了我们丰饶的蔬果粮食,让我们不必面临冬雪的侵蚀,严寒的压迫。” 叶子和阿兰在队伍末尾听得连连点头。 但凡到过冰天雪地里,都知道他们牛贺州有多么温暖。 “所以,为了表示对凰神的感恩与尊重,我特意设了一个行礼的手势。”赵闻枭双手横平,屈肘并手。 尔后,两手五指树立,张开,并对,大拇指、食指相贴,其余手指交叉并拢,交贴的两根食指伸直呈三角,大拇指则微屈呈弧形。 “这个手势最上面的三角,代表的既是我们牛贺州的建筑特点,也是这天下最稳定的结构,足以象征我华胥国永世稳定安宁。 “三角形后面的六根手指,左右各三根,微微翘起来,就像是凤凰的翅膀一样。 “且三生万物,而底下的大拇指圈起来之后,有点像子宫的形状,寓意女子生育的伟大与贡献。也寓意,三生万物之根基,全在于女子。” 她转身,用这个姿势对着身后的神像弯腰。 腰肢弯下去那一刻,窗外层云浓雾被天光撕破。 金色光束透过繁茂枝叶,越过大敞的窗台,独照赵闻枭一人。 她行完礼起身,沐浴在金光中缓缓转身。 相里娇福至心灵,双手一贴,掐出个一模一样的行礼手势:“文成武德,逢受天泽,我王千秋万载。” 其他人也在刺眼的金光中回神,纷纷行新礼 “文成武德,逢受天泽,我王千秋万载。” 第170章 赵闻枭:“……” 猝不及防的歌功颂德。 不过她向来是个坦荡的人,自然也可以坦坦荡荡面对这种稍显夸张的称赞。 等大家喊上个三五遍,她抬起手来,示意可以中断。 窗外的金光似乎格外眷恋她,一直笼罩在她身上,散出一圈圈柔和光晕,久久不去。 光下浮尘漂游,萦绕在侧,似拱卫,似守护,也似独有的青睐。 “啾” 窗外忽然起了一声清越长鸣,百鸟自林中振飞。 神殿中跽坐的众人,忍不住抬眼望去,恰见一只只禽鸟自林中拔身而起,不知所去。 尔后,殿外喧闹。 相里娇蹙眉,向赵闻枭告罪,出去查看情况。 火凰懵了:“宿主,你搞的事情?” “胡说八道,什么叫搞事情。”赵闻枭看着相里娇的背影,表情毫无所动,脑波正在谴责,“我只不过是吩咐了启明,等阳光落在石头上的时候,就召唤百禽。又提前上顶,在神殿四周撒了些谷物,让它们围绕神殿栖息、翱翔。” 唔,她还放了不少打磨光洁的金属。 待会儿可能会有“七彩神光”。 火凰:“等等你什么时候放的谷物和金属,我怎么不知道?” 是它出问题了? 赵闻枭说:“这个么,肯定是在你休眠的时候放的了。” 就去秦国之前。 不然她要怎么保证,启明召唤百禽的时候,这附近就刚好有禽鸟可以飞起。 火凰:“……救火和爆炸对这些人来说,还不够震撼吗?” 居然还要搞这种百鸟朝“凰”的戏码。 赵闻枭脑波里的小人摊手。 没办法。 第226章 她物色的士卿有男有女,但是她的华胥国却得事事以母系出发着想。 为了能够湮灭其他人心中有可能存在的小九九,她只能从如今的人最为敬畏的神明上做文章。 火凰:“……” 这就是主系统说的,聪明人有时候比系统更灵敏,走一步能看十步么。 有被侮辱到。 没多会儿,相里娇激动跑进来禀告:“城主,不,王。外面、外面……” 其余人都急死了。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赵闻枭袖袍一挥,淡定迈步:“随我出去看看便是。” 她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于阶梯前停下脚步,满意看着底下一群目瞪口呆,深受震撼的卫士。 效果,有! 一众人并没有抬头往上看,只瞧见底下的人,愣成一尊尊泥俑。 相里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提醒:“你们抬头往身后看!” 待授命的士卿,转身仰头,先是被一道道虹光刺瞎双眼,紧随着又被密密麻麻的禽鸟所惊,自脚底板到头顶,鸡皮疙瘩疯狂蔓延。 “神、神迹!” 不知道是谁先扯了这么一嗓子。 紧接着,这道声音便一传二,二传三,三传十,十传百地往外扩散。 自神宫到凰城,从凰城到附近部落,无人不回首看徘徊在凰神殿上飞翔的百鸟与彩光,亦无人不朝着凰神殿的方向跪伏。 悬空而览,此间天地唯一站立的人,只剩下赵闻枭。 她双手横平合十,捏出自己刚刚制定的礼节手势,弯腰对着神像拜了拜。 火凰落在她肩膀上:“你自己做出来的神迹,你也相信?” “不信。”赵闻枭说,“但是,一来,我得做做样子,不然便是对神灵不尊重,要是哪天有点什么灾祸,就全是我的过错;二来……天地也好,人神也好,生而为人总得有点儿敬畏谦卑之心。” 否则,那真是要“走火入魔”,开始犯糊涂的。 她对当晚年汉武帝和唐明皇都没兴趣。 唔,晚年唐明皇称得上嫌弃。 “三来……”赵闻枭看着展翅的凰神,道,“既然我都能穿越重生,谁知我的家人会不会也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有这样的遭遇。哪怕只是万一,我也想求求神、拜拜佛,以玄学的力量庇佑他们。” 若是没有,那就当作便宜秦文正那厮了。 有此一遭“神迹”,接下来的事情可就顺利多了。 他们牛贺州地方还没开拓,所以中央官制主要参考如今故土各国制度,还不到三公九卿制,实际上就是西周那一套,但根据实际情况改改。 凰城的行政长官称“令”,为“凰城令”,负责人相里娇。 “司卜”诞生于“卜”,主要以占卦为主,定吉凶,主祭祀,负责人古骰。 这个位置特别适合她,毕竟她可是出门先迈左脚右脚,都得先占一卦再决定的人。就是祭祀这种事情,她不太擅长,还得找个精通礼节的人与她一起负责。 赵闻枭:“……” 行,礼官缺一。 这个位置暂时由自觉自己最闲适的浮丘君帮忙顶上。 很好,主管宗庙等礼仪的奉常浮丘伯。 太师、太傅、太保暂时不需要,先不设。 太宰主管王室奴隶、财物、王的山川野物等收入,但与先前设的“少府”有所冲撞,保留少府的架构,免太宰。 此外,少府另外一支队伍,也归王私有,负责研究兵工诸事,几乎都是墨家弟子,负责人也都是相里娇。 赵闻枭头疼。 相里娇贴手行礼:“王,乔能胜任,你尽管放心便是。” 赵闻枭斟酌片刻道:“这样,兵工诸事,还是你负责,但是掌管财物一事,交由仲春来全权负责。少府设令丞各一人,少府令相里娇担任,主兵工之事;少府丞魏仲春担任,主王室账收。” 陈平直身,有些不太习惯地行新礼,手指险些抽筋:“可仲春还掌管着国库,恐怕不妥。” 赵闻枭敲了敲长桌:“仲春,你自己怎么说?” 魏仲春:“王早就提醒过我们,须得物色接班人,能够掌管国库粮仓者,还有随我们一道来的楚人玥。” “楚玥?”赵闻枭想了想,“我记得她,她说要终生不嫁,与妹妹一起相守就行。” 还说什么,想要孩子,随便招招手找个看得上的春风一度,生下的孩子便只属于她一人,岂不更好。 唔,倒是很符合刻板印象里,楚国人的精神状态。 说到这话,一众人都笑了。 倒不是取笑她,而是楚玥的直率、泼辣,比赵叔姜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是讨人喜欢极了。 她的功绩,大家也都清楚。 “行,”赵闻枭道,“库令楚玥,负责掌管我华胥国的国家粮仓用度等。” 她提笔写下任命书,到时候一起下发就是。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太尉,太尉掌军事,是全国的军事头脑,不能太轻率。 不过 想到现在部落的战争,赵闻枭觉得凡能纸上谈兵者,基本都可以秒了。 不是她自大,实在是武器、粮食、兵法、人数都碾压性超越对手。 这都打不赢的话,可以进山里种番薯养猪了。 只是牛贺州要统一的根本问题,并不是部落战争可以直接解决的问题,但在将来,碰撞恐怕也少不了。 “咳,这件事情,之前还是凰城令在担任,你们看……”赵闻枭也很尴尬。 这就是手上没有人的感觉吗! 相里娇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包揽了,生怕大权过度。 陈平和蒯彻也争不了这位置,都沉默不语。 赵闻枭:“……如今人少,地稀,太尉与郎中令须得兼任,就没有人敢竞争上岗吗?” 这多高的位置啊! 相当于三公之一的存在。 大家都这么不把权势放在眼里的么?!! 韩瑛扫过一圈,见大家是真的毫无所动,而并非客气推辞,便主动出列:“瑛愿请之。” 赵闻枭一拍桌:“好!那就定你了。” 韩瑛:“……” “不过你得想好,在其位谋其政。若是你做不到,便得依照我华胥国的律法受罚,也需要接受监察机构的督促。”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而且你现在在华胥国的贡献,还达不成这个职位。你如今领职,领的也只不过是一份责任和虚衔,还得将功劳累积到相等程度,才可以领相应的俸禄和应有的礼。” 韩瑛二话不说,行礼表决心:“吾之所愿。” 她绝不甘愿永世为隶臣妾。 她的命,要自己做主。 所以,只要给她一个机会,不管是什么,她一定会死死抓住。 赵闻枭提笔,负责全国军政的太尉,以及掌管宫内命令传达与警卫的郎中令韩瑛。 “这两个官职,未来定会分开。”她写完提醒韩瑛,免得对方落差太大,“你想想将来更想当哪一职位。” 接下来,就得安置御史大夫了。 这个职位也等同三公之一,有点儿副丞相的意思。 御史大夫主要负责监察和执法,兼任掌管重要的文书图集史料,包括要记录历史等等。 陈平和蒯彻要争的便是御史大夫。 两人简直像开了一场辩论赛,足足争了近一个时辰,最后的结果是两人一起担任。 “御史大夫陈平、蒯彻。”赵闻枭提笔写下任命书,“相国暂时不设,以后再说。我们先论一下司马、司徒、司空、司农四个职位。” 前三者加个“大”字,搁西汉就是正儿八经的“三公”。 赵闻枭:“司徒掌管土地,本该将耕种之事也包揽了,但是我牛贺州特殊,华胥国也得因时而变,将土地合理化规划利用与实际耕作分开谈论。” 赵伯昭平日虽然沉默寡言,没有多少话说,但此刻却也不惧为自己争取。 “属下自请司空之责,愿掌百官职事,以及全国工事。” 赵闻枭就属意这种有自信,且不自大的士卿:“好,我凰城一应建筑、防御工事全部出自伯昭之手,而水利工程出自伯昭和叔姜之手,司空一职交给伯昭,诸位应当没有异议吧?” 赵伯昭性格沉稳,刚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也并非完全不容情,只是从来不会因为情谊而退让原则。 这样的人掌管百官职事,当然有人会担心自己的前途会不会不稳。 可 赵闻枭对赵伯昭的欣赏,已经溢于言表,也没有人会触这个霉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司空赵伯昭。” 豪爽的赵叔姜也出列:“属下自请司农之责。” 开辟农田的事情,一直都是由她负责,其余人也没有任何意见。 主要是其他人没有这方面的功劳,没有资格有意见。 “好,司农赵叔姜。” 第227章 一连写下两个名字,赵闻枭乐得笑开眼。 她说:“司马一职,与太尉相冲。且在我牛贺州,司马不代表掌兵,但得代表我们与森林百兽百禽和谐相处的态度。所以,司马当属浮丘君所有,韩瑛、启明为少司马。” 安期生就是个来修仙问道的,不管他。 “咳,这司徒乃掌管土地与教化民众的官员,现在是由凰城令担任……”赵闻枭扶额,拉住立在自己旁边的相里娇,“乔乔,真是辛苦你了。” 不梳理不知道,一梳理吓一跳。 她这心腹从前过的,那都是什么日子哦! “其实也还行。”相里娇说,“能为王分忧就行。不过,我的职务确实太多了,这样不行。等王找到合适的人担任,我便退居为王的郎中令,贴身保护王。生死不离。” 赵闻枭:“……那倒也不用这么严重。” 结婚誓言都不敢说生死不离。 君臣同心同德就行。 最终,司空相里娇。 赵闻枭揉着额角第三次写下这个名字。 她现在有点儿怕对方猝死。 希望夏天到楚国去摸底的时候,能够物色一点儿人才,替他们家乔乔分担一下。 地方还小,掌刑狱的廷尉暂时是个闲散职务,但是后期会变得特别重要,只能悬空待定。 太仆本是掌管王宫车马与相关政务,可在牛贺州,暂时没有这些交通工具,只需要掌管马和驴杂交,以及诞生出来的骡子。 一想到王驾用骡子,赵闻枭就觉得牙疼。 修路! 必须要修路!! 这个职位也无人能胜任,毕竟得先具备动物杂交的知识理论,所以也只能悬空待定。 星官张苍、耿寿昌、魏季秋。 太医令燕婧。 燕婧吓了一跳:“我、我么?” 她下意识回头看夏无且,生怕对方不悦。 “别看了,无且是客卿,还是向秦王借用的人才,迟早得还。”赵闻枭写下她的名字,“你得撑起来。你是我们全华胥的希望了。” 她也不舍得奶妈啊! 那制药的能力,真的跟无限吐蓝一样,谁不稀罕啊!! 念及此,她有点儿想跟嬴政打一架,把夏无且抢过来。 燕婧:“……” 可她只会医术,不会治理啊! “找,寡人替你找。”赵闻枭一开始还觉得别扭,现在心境已抵达,“寡人”二字脱口而出,“一定找,你先支撑支撑,好伐?” 燕婧:“……婧领命。” 王看起来,很命苦的样子。 唉,真可怜。 可怜的王排完主官,还得排一溜溜属官,将什么小队长之类的按职责分配到每个人手下,确定新的职责范围和交接问题。 确定好,天色忽已晚。 赵闻枭沉默。 很好,任命书还没发,五年计划也还没商议。 时光似乎悄悄背叛了她,一溜烟儿就从脚边跑过,招呼都不打一声。 真过分! ----------------------- 作者有话说:枭姐:游了六国居然还集不齐人才,怎会如此!!![害怕] 吕姐、刘邦、萧何等等:谁让你从齐国不直接南下,来我沛县!绕弯了吧![吃瓜] ps:吕姐年纪太小了,到时候会给她提升几岁,比枭姐小一两岁这样,与刘邦say goodbye但是枭姐的性格遇上刘邦……唔,将会非常热闹[狗头] 第171章 华胥国五年发展计划会议开展之前,赵闻枭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工作要做。 那便是 瞒天过海,躲着所有人,将凰神殿顶上所有谷物,全部清理干净。 幸好,任命书还没有下发,大家都先依照之前的安排各行其是,她身边并没有跟随什么郎中令贴身守护。 不太幸运的是,相里娇觉得自己如今肩负重任,有许多事情都必须得向她禀告清楚,以免有人以为她仗着王的信任,便为所欲为。 如此,不仅是对她的侮辱,也是对她们王的侮辱。 相里娇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赵闻枭:“其实我……” 相里娇脸色肃然,高举三指发誓:“王放心,娇绝不做那等奸佞!” 她转头把一箩筐文书搬出来。 赵闻枭:“……” 心,终究还是死了。 死得透透的。 相里娇是个绝对严谨负责的人。 翻看完第八十八本文书后,赵闻枭可以如此断言,并且觉得前几年的文书已经可以入档案,委实没有必要放到她眼皮子底下再看一遍。 但是 相里娇说:“王最好还是看一遍。万一我并非那等忠心之臣,在文书上做了什么手脚,蓄意隐瞒或者夸大是非,王往后想核实,便不容易了。” 赵闻枭:“这些文书,我似乎都曾看过……” 相里娇:“只是看过一遍,难免会有疏漏。稳妥起见,王还是再看一遍。天下之事,当尽在王的掌握之中。” 赵闻枭:“……” 行吧。 这个理由太有说服力了,简直一下砸到了她心头肉上。 她燃灯续昼,夕食过后一直看到四更天。 眼见天边即将露出鱼肚白,相里娇也趴在桌上小睡,赵闻枭蹑手蹑脚放下文书。 “走,统。”她用脑电波与火凰偷偷摸摸说话,“我们去把楼顶的东西,全部清扫干净。” 火凰:“……” 宿主的脑子,是不是被文书搅混了。 它又没有实体,怎么跟她一起清扫屋顶。 四更天的牛贺州,蛙叫虫鸣比深夜低上许多,以至于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都是震天的响动。 赵闻枭放轻手脚,撑着石栏落到草地上,一翻滚。 刚想站起来,沿着柱子往上攀登,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只好躲到横板下,继续蹲在草丛中。 陈平略带崩溃的压抑声音响起:“彻子啊,你是不是疯了。现在才刚刚四更天,起来做什么!四更正起不行吗?” 明明跟魏无知分开没有多少天,他已经开始想念对方了。 “陈平平,我警告你,不要叫我彻子。”蒯彻眉头一跳。 什么乱七八糟的。 孔丘难道还能叫丘子不成! 陈平声音有种要死不活的美感:“哦,好的,蒯子(筷子)。” 蒯彻:“……” 赵闻枭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 她也没想到,这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居然这么活宝。 两人拉拉扯扯,你骂一句我怼一句,似乎抱着笔墨和书籍,往政事堂右侧向东的通道尽头如今还空空如也的国家图书馆去了。 火凰:“……你们人类还真是古怪,老板让你们加班,你们嗷嗷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但是自己私下加班起来,比老板的压榨更狠。” 它记得宿主制定的是秋冬春工作十小时,夏季七小时来着。 “嗯,谁叫你不是人呢。” 火凰:“……” 赵闻枭翻身上去,踩着石栏爬上柱子,伸手扣住屋檐,一个翻身便上了最低矮的墙,然后一路顺着窗台的遮阳棚,借力往屋顶翻去。 那动作之流利,壁虎都自愧不如。 还留在底下的火凰:“……” 今天又觉得自己被人类侮辱了呢。 它拍拍翅膀往屋顶上飞。 神殿的屋顶多是方便泄洪的三角顶、圆顶,但并立的建筑中,也间杂着一些平顶建筑,方便蓄水。 没办法,当地旱雨分明,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总得有些防范措施。 在这样连绵起伏的屋顶上穿梭跳跃,光是看着便有些吓人。 火凰总怕她一失足成千古恨。 它看着宿主直接从相隔两米多的高空,自低矮的平顶上跳到三角屋顶上。 “谁!” 从两座建筑之间穿过的韩瑛,感觉地上的阴影重了一些,警惕抽出木棍,仰头往上看,边看边往巷口倒退。 三角屋顶的遮掩性并不强,等韩瑛退到宽阔些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趴在瓦片上的赵闻枭。 赵闻枭跟地上的人比拼速度。 她转身往背后的三角躲。 火凰处在中间,看得cpu都冒烟了。 0.03秒。 宿主先收好自己的衣角,贴在另一面上躺平,顺手把缝隙里的谷物扣走。 愣是一点儿没闲着。 火凰:“……” “瑛?”启明从横向的街道走来,奇怪看着她,“你在这里看什么?” 韩瑛自觉和她还不是那么熟,有些不适应她的热情。 她摇头:“没什么,可能有鸟兽飞过。” “听老师说,你昨天当选太尉和郎中令?”启明是富饶森林中诞生的孩子,自小百鸟环绕,温柔而明媚,不太明白对方的思虑,“难道你不喜欢当驯兽师?” 第228章 可为什么她觉得,对方在驯兽的时候,与动物们待在一起,才是最高兴的。 韩瑛收起手中的棍棒:“你没有家人想要保护吗?” 启明歪头想了想:“我的母亲是部落首领,刚带领族人加入凰城,凰神会保护她们的。” 她们的族人个个健壮,并不需要旁人保护。 韩瑛:“……” 那不巧,她虽然被神迹震撼过,却不愿意相信神会庇佑她与家人。 她只相信自己手中可以握着的武器。 听到对白的赵闻枭,往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发现底下还有个停住脚步的韩翡。 “喜欢有时候并不能保命。”韩瑛对上那双真诚友善的眼,“还有,这与你无关”七个字,被她吞了回去。 她依照新礼作揖,转身离去:“我要去演武场了。” 韩瑛离开之后,启明也往野外去。 听到两人的脚步远去,韩翡才从角落里出来,站在清冷的长街中,有些失神。 赵闻枭扣完背后的谷子,便绕到前面去。 火凰:“你不安慰安慰这孩子吗?” 对方看起来,似乎将自己当成了累赘,有些伤心的样子。 “人生道理这种东西。别人总结后,被你无意看到,偶有所感的叫鸡汤;自己经历过,茅塞顿开的叫悟道;别人走过来,啰里巴嗦一通讲的,那叫废话。”赵闻枭扎好布袋,翻到最后一座屋顶去。 对方需要的是处理情绪的时间空间,不是宽慰。 韩翡爱看书,乔乔说她这短短的两日,将居室所有的书都看完了。 她都想给对方安排个图书馆管理员的职位。 不过眼下看来,这孩子的选择可能会有所变动。 绕了一圈,回到凰神殿背后捡谷子,收金属,赵闻枭提着一小袋谷壳,一大袋金属,探头往下瞧了瞧。 手中倒是毫不耽搁找缝隙做滑轮,将装金属的布袋绑好,用随身携带的绳索悬放下去。 刚吊起来,便瞧见相里娇从后门出来,四处寻……应当是寻她。 她用力一拉,将袋子提回来,往后躲了躲。 相里娇仰头看了看,呢喃道:“奇怪,也没爬到墙上树上,那王上哪儿去了?” 她皱着眉头,回到凰神殿。 赵闻枭等了一阵,精心听听动静,瞄准树丛,快速将布袋放下去,待布袋坠地,才放慢速度,减轻声响。 东西放好,绳索一丢,她轻松攀下建筑。 只是 转身时候,一眼便瞧见对面立在窗边的浮丘伯。 赵闻枭:“……” 他还真是个安静的美男子。 除了呼吸,他愣是一点儿动静没发出过。 “王这是……”浮丘伯撩起草帘,往顶上看去,“练习飞檐走壁?” 赵闻枭干脆抱起布袋,塞进他怀里:“错了,我这是刚干完坏事,收拾残局。浮丘君要不要与我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被金属砸了满怀的浮丘伯:“……王这残局,有点儿沉。” 赵闻枭“嗯哼”一声。 “不过……”浮丘伯将布袋收起来,“既然是王之所邀,无敢不从。” 霁月清风的人,连藏东西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清雅,弯下的腰线如牛贺州绵延的山脉,优美而蕴秀。 他直身,理了理衣袍,从桌上斟了一杯茶,递给她:“王可还有需要?” 赵闻枭接过,咕噜噜喝完。 她看了一眼天边鱼肚白,摇摇头:“不了,我先回去吃点儿东西,准备廷议。不然乔乔得急死。”她将杯子塞回浮丘伯手中,“谢了,小狈。” 浮丘伯:“……” 他望着赵闻枭跳脱的背影失笑,无奈摇头。 王还真是…… 跳脱的王刚收拾出威严,背着手踏出一步,就被她兼任三职的心腹重臣逮住,薅去用朝食,听会议提纲。 “今日之会议,一则由王颁发委任书,布告华胥;二则议华胥未来五年之发展,其囊括律法更新、军制与城防的制定、农事工事的发展规划、简要的礼制建立、历法更新公布、有关部落与郡县开拓的诸事。” 赵闻枭听着这简明扼要的内容,就觉得舒心。 “第二件事,除了‘如何让部落开拓出郡县,将凰城和盐城连接起来’需要商议之外。其他的事情属于哪位士卿负责,到时候让他们自己主动认领,简要谈谈规划的方向就可以。具体的变动,让他们做好规划再找我谈。” “唯。” 确定一切无误,相里娇便前去押班,让士卿们提前排好队,肃正仪容,陆续入内。 牛贺州华胥国,建新元年,第一场廷议,就此拉开序幕。 第172章 称王与任命仪式一起举办。 暂时充当礼官的浮丘伯与古骰,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尽量将典礼办得足够隆重。 依照《礼记》里记载的“王制”而言,要封王须得筑台、加冕和赐胙。不过在牛贺州没有周天子,只有凰神,最高的建筑也就是凰神殿,赵闻枭的意思是不必另外筑台,往后所有祭祀都在凰神殿前的大露台上举行。 典礼也有所更改。 礼乐无人充当,也没有器具,由启明吹一曲引百鸟齐贺,排场倒也不算太差。 凰城内的城民和野民都起了个大早,站在外围看热闹。 奉常浮丘君:“请王上高台敬神贺礼。” 赵闻枭便着一身黑红打底长袍,金线绣凰鸟,两袖饰以火烈鸟羽毛的礼服,冠冕琉珠,腰配长剑,一步步登上凰神殿。 漫漫长阶两道,黑底火焰边的旗子随风猎猎飘扬。 猛兽皮毛与铜铃制成的礼器,叮叮作响,旌钺威严舒张,为她开道。 她先入内拜过凰神神像,再挥袖立于大鼎前。 启明停下乐曲。 浮丘君:“跪,拜。” 赵闻枭便端正提起衣袍,宽袖如旗,往后招展。 她双臂横平,贴指垂首行新礼,再交叠合掌,对鼎叩首。 当真三跪九叩首过后,起身面向南方火属南,她们牛贺州虽然在西半球,但也是北半球的南端,气候也偏向火木,自然要面向南方宣告立国立王。 浮丘君端着牛皮纸,先文绉绉歌颂了一番天地、凰神与赵闻枭的功绩,尔后定论:“……闻枭为王,乃应天命,顺民意之行,凰神亦当欣闻以贺。” 念到这里,其实他心里有些忐忑。 最后一句话实在太重了,也不知道经过山火一事,痴迷凰神的众民会如何。 心跳刚加剧,就听殿外哗然。 他霍然抬眼往后看,只见青灰浓雾间,一只燃着烈焰的火凰拔地而起,盘旋至神殿之上,盏茶功夫才不见。 还真是,似曾相识。 相里娇一如既往上道,扬声大喊:“我王天命所归!” 百官揖礼:“我王天命所归!” 殿外众民亦大喊:“我王天命所归!” 赵闻枭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司卜古骰传令:“王有言,请噤声。” 等一众官民安静,赵闻枭朗声道:“牛贺州地处极西,两面临海,高山、林地、沼泽、沙漠、海岛,无所不有,尤以山野为最。 “我华胥诞生于凰神庇佑之中,山野之内,当与山川兽禽和谐相处,共同进退,取食有度。如此,方是长久之计。 “华胥立国,以更野民筚路蓝缕之态,隶臣妾不得自由之姿,君卿一心,万民一心,变革改制,开土辟疆,求强求盛,方可立于天地之间,永不言败。” 随着传令内外,殿前、殿外陆续回应 “君卿一心,万民一心,变革改制,开土辟疆,求强求盛,顶天立地,永不言败!” 百官万民跟着跪拜。 浮丘君:“上胙。” 众官再拜。 启明跟着吹响乐曲,百鸟齐飞。 受胙焚火丢入鼎内之后,赵闻枭开始宣读任命书,向百官万民宣告。 众官拜完再拜,尔后才行新礼,弯腰由王赐冠受爵,双手接过任命书,激情发表百字以内的新官感想。 之所以是百字,乃因赵闻枭害怕这群人激动过头,说个没完。 一个个赐完爵表完衷心,露台两侧的大鼓、金铎和铜锣齐鸣喧天,君臣同祭酒,啐酒,奠爵。 又再分别对着凰神、大鼎、镇圭拜了三次,司卜跳一出巫祝,以柳树沾水挥洒各处赐福,才算礼成。 此时,旭日初升,日光耀耀。 他们踏着金光,转向文昌殿廷议。 中途歇半个时辰,让百官吃点儿东西,喝口水,跑跑茅厕什么的,赵闻枭便去将东西收拾了,再回来廷议。 前半部分都是百官领各自工作,说出接下来的工作规划方向,她先听个心中有底的稳妥,顺便统一君卿想法,以免大家误会她的意思,搞歪了。 又歇息一刻,才正式探讨华胥国五年发展计划的重中之重开土辟疆,立郡县。 第229章 “我华胥国的地方,也按照‘郡县乡亭里’进行管理,如今这些地方只有我反复踏出来的一条路,并无其他任何东西。” 赵闻枭说这话时,掏出一卷厚重的羊皮卷,挂到她自己的神像一侧,拉开。 比人还要高一些的羊皮卷上,是半个她踏足过的北半球南部牛贺州,它宛若一尾鲸鱼,翘起强劲有力的尾巴,又似凰鸟的一边翅膀,尚未完全展露。 她用木炭在上面圈了八块地方:“除了凰城和盐城之外,沿海还可以再开六个郡,这郡守、郡丞的安排,诸位觉得要如何是好?” 先前他们曾商议过,可以让其他部落过来学习,给予对方机会学会使用农具,开疆拓土耕种,再签署一份协议,不是封王,而是封他们为郡守。 等到开疆拓土完成,三年后才开始缴纳税粮,并且归入凰城。 可 如今有一个重大问题。 “各大部落如今都在观望,不知道此计到底能不能行。所以我们必须要作为开拓者先行,让各部落看到希望,他们才会逐渐加入我们。”赵闻枭点着地图上的圈圈,“但既然他们不愿意做开拓者,而是由我们先行,那相应给他们的好处就要比之前减少,将利益放到这批开拓者身上,以资鼓励。” 对待自己人,她向来是不会吝啬的。 陈平先直身作揖:“平以为,选拔前去开疆拓土的人,绝不能出自同一个部落,甚至相邻郡县的人,都不能出自同一个部落。” “没错。”蒯彻这时候倒是肃然,不复与陈平私下里的嬉闹,一本正经得很令人安心,“彻亦以为,当如是。而且,可以由我们华胥出领头人,直接带领愿意加入的部落前去开拓郡县。” 如今凰城多的是部落想要加入,但是直接加入中央,显然并不实际。 凰城虽然也有周边地区需要开拓,可王畿并容不下那么多人,若是这些人,愿意沿着王所给的路线,一路将盐城与凰城连接起来,再往海岛开拓,才是一桩好事儿。 赵闻枭思索:“就算有领头人,恐怕也只有在皇城附近的地区,才会有人愿意去开拓。若是离得太远,就算有人带领,他们也会有所顾忌。” 主要是之前在沿海一带也有人立城,可最终却消失在历史长河,再难寻觅踪迹,那便意味着,那些地方要开拓难度会比较高。 “而且”她也在思索,“即便是领头人,也总得先给一些好处,他们才会愿意带领部落去开疆拓土。” 相里娇不解:“这还要什么好处,若是将地方开拓好,他们不就能够当上郡守,得到爵位并拿上俸禄吗?” 功业,便是最大的动力! 赵闻枭:“……” 古今考编都这么有诱惑力么。 “唔……”她沉吟道,“既然是自己人,待遇还是要提高些。要不这样,除了盐城,剩下的六个郡县,均可以由开拓者自己命名,并载入史册当中。这件事情,就由御史大夫来替他歌功颂德,以流传千秋万代。” 她环视百官。 “诸位以为如何?” 百官沉默,也不动作。 赵闻枭:“??” 这件事情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许久,陈平请询:“王,我等可否再担任一职,领郡守之责?开疆拓土之后,马上归还,另择郡守也行。” 他们主要是想在史书上留个名字。 中央和地方都留名照汗青,那可不要太吸引人。 赵闻枭心里放松,假装板脸:“那当然万万不可了。你们可是栋梁之材,得在我大中央待着,一个都休想跑。” 百官皆朗声大笑。 他们平时议事也会偶尔大笑,只要不影响会议进度,赵闻枭基本不管。 君卿之间,总得有些人情味才长久。 “若然如此……”赵叔姜作揖,朗声道,“叔姜以为,如何说动部落跟随领头人一同前去开疆拓土之事,直接交给她们便可。” 赵闻枭拍板:“行,那便赐开拓者为郡县命名的资格,再免野民自开拓开始的五年税,开地的野民皆可得田百亩,宅九亩,从领头者那里学到耕作、小型畜牧的手段。” 当然了,这个亩用的是秦国借来的度量衡,自然也是按照秦国的算法。 赵闻枭不管这个,她只要数据一统,并不拘束这个按照什么来统,毕竟度量衡也没有性别之分。 来自故土,也总比来自侵略国的强。 不过,这年头瘟疫不好治,所以在没有办法处理这些事情之前,不能搞大型养殖,每户人家畜养的猪狗鸡鸭和池鱼,都得限量。 “名额也放开,只要在凰城做工达到一季度,并且上过勤奋榜和学士总榜前二十的,都可以报名竞选!” 这件事情就此定下。 赵闻枭本以为,这种大事情,就算各部落首领想要报名,也总得思考一阵。 她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先跑盐城一趟,把立国立王的消息宣布,再将章邯和王离送回秦国。 孰料 不过埋头处理文书两日,将张苍和耿寿昌送秦国研究浑天仪的功夫,相里娇就带着竞选完的名单出现了。 赵闻枭定睛一看。 好家伙,这群人连郡县的名字都取好了。 风长空,女,斗牛部落首领,领长风郡郡守;齐临,女,原隶臣妾,今凰城耕种队小队长,领临郡郡守;楚天海,男,原隶臣妾,今凰城工程石队队长,领天海郡郡守;高长林,原名高树,女,斗牛部落勇士,领长林郡郡守;风朝凰,女,千鸟部落首领,领朝凰郡郡守;赵东岛,男,原隶臣妾,今凰城工程土木队队长,领东岛郡郡守。 赵闻枭:“……” 行,这人名和郡名都记牢了。 除了风长空没把郡名叫长空郡,个个都是用自己名字命名是吧。 她观看名单资料的时候,相里娇就在旁边说着几人的宣誓,以及为什么他们能够脱颖而出,竞选上郡守的原因。 赵闻枭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将名单交还给相里娇。 “接下来放出郡丞的竞选名单,这次你过目就好,限她们半个月内,找好愿意跟随她们去开拓的部落,但不能是自己部落的人。”她低头继续处理文书,“我要离开七八天,去一趟盐城,把消息带过去,顺便把盐运回来。” 一个冬天过去,她们凰城的盐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盐城那边,货物估计也囤积了不少。 她必须得走一趟。 ----------------------- 作者有话说:【号外号外】 我活过来了,明天无偿加更,营养液差一百多就到五千加更条件了,大家可以看看阿晋的夏日清凉活动,可以薅营养液灌溉,然后下一次加更条件是六千营养液。 【重大通知】 封面就是枭姐打的疆域图,会随文的进度更新,后期开拓会比较快,因为枭姐前期积累差不多了,这次实验过后就是快速复制粘贴,打搞事的人,去其他地方捞人才、物资和钱[狗头] ps:枭姐角色封面,就是新的作揖手势,大家可以看看 第173章 离开之前,回来玩疯了的叶子和阿兰自告奋勇跟上。 风长空也不继续打工了,希望可以跟着她们一起赶路,先到赵闻枭圈出来的长风郡走一趟。 对上赵闻枭略带探究的眼神,她如是说:“要是连自己郡县之内有什么都说不清楚,怎么说服其他部落的人,跟随我一起去开拓疆土。” “你打算带几个人去?”赵闻枭问。 长风郡离凰城并不算太远,山野里的猛禽猛兽受到浮丘君熏陶,鲜少会突然攻击外来人。 只要风长空不去主动惹事儿,把人家的山头弄得乱七八糟,也不会出什么事儿。 至于更远一些的地方,没有足够的人员,她并不建议不熟悉情形的人,盲目提前过去。 不过么。 对方倒是给了她一个提醒。 要是能够提前往郡县走一趟,不说别的,光是提前规划如何开发用地,就是一个大优势。 风长空掏出自己做的笔记,笑着说道:“只带我们部落的勇士队前去先探一探,王放心,我的功课都有好好学好好做,绝对不会惹事儿。” 赵闻枭看着散开的本子里密密麻麻的笔记,莞尔一笑:“行,那便跟上。不过我的队伍,只有两刻功夫整理行囊……”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风长空把大拇指和食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长哨。 高树,不,如今得叫她高长林了。 斗牛部落的勇士队队员,一个个从丛林中冒出头来,人人背上都挑了行囊。 赵闻枭咂一声:“看来,就算我今日不答应你,你也会悄摸前去探查。” “王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须得知己知彼,心中有数,才好放手去拼搏。”风长空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齿,古铜色的皮肤,在璀璨的日光下,泛出一层油亮光泽,“不是么?” 第230章 她可是优秀学生,并非合格而已。 高长林走近,将风长空的行囊,丢给她自己拿好。 叶子和阿兰也从草丛堆里,刨出自己的行囊和探路拐杖,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行,原来是有“小叛徒”给人支招。 赵闻枭哼哼两声:“那你们就在这里呆着吧,我的行囊还没收拾好。” 正说着呢,相里娇和夏无且就从城门口冒出来,一个手上拿着给她收拾的行囊,一个手上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药囊和食囊。 赵闻枭:“……” 晾人失败,直接赶路。 夏无且这次也不叮嘱一箩筐的话了,只让她多吃些肉,别光抽条不长肉。 赵闻枭捏着自己比嬴政还扎实的梆硬肌肉,觉得要长出将军肚那样符合时代审美的身材,恐怕…… 完全没可能。 她连健身房那种虚伪肌肉都长不出。 可她还是应得很干脆,生怕夏无且又用那双担忧的眼眸幽幽看她。 一行人火速出发。 牛贺州的冬日,草木仍在疯长。她先前踩踏过的路径,又开始冒出小腿高的草,但是与两道人高的草丛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阿兰和叶子看着熟悉的路,爬上高高的树梢,顺手扯过冲她哈气的蛇,捏住七寸,抡了几圈,朝远处草丛丢去。 火凰:“……” 一个个,怎么净是学了宿主的匪气。 叶子看着连天的荒草,很为她母亲和首领担忧:“这些长草一眼望不到尽头,草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深坑碎石,这要怎么开荒呀?” “你母亲她们只要有好好上课,就绝对能开这片地。”赵闻枭坐在石头上啃根茎,补充水分。 故土那边,不说经典流放地的岭南,就说巴蜀粮仓,还有秦国的土地,那可是当时地处中原的诸国看都不想看的“乡下地方”,是野蛮的、荒凉的代表。 可不提后世如何,光看今朝,巴蜀是多少诸侯国眼馋的地方,秦国又开辟了多少丰饶土地! 赵闻枭吐出残渣,继续说:“除草,肥土,开渠,修筑水利工程,假以时日,定是一片繁荣景象。” 不要少看华夏基因里对基建的执着与感染。 关键在于,风长空能不能动脑思索出开荒的办法,若是不能,又有没有办法请教这方面在行的人。 待在凰城那么久,若是连城民擅长什么都不知晓,那她这个郡守,也一眼看到头了。 被担忧的风长空与高长林,此刻正在到处查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所见,思索土地要如何布局利用。 两刻过去,她们才在附近绕了一小圈。 赵闻枭已准备继续出发:“这里已经是长风郡的中心地带,你们是还要继续跟我往前走,摸到郡县的边缘地带,还是留在这里继续查勘。” 风长空决定一起走。 先摸到边缘地带,弄明白华胥王为什么这样分,再查勘规划。 若是她们自己摸过去,恐怕连边缘在哪里都不清楚,还要等分配当日才知晓。 赵闻枭也没跟她们提前说,自己打算从盐城回来之后,就亲自带着队伍,轮流前来查勘一圈,圈定郡县范围,让她们摸摸地形。 她只是沉默赶路,并且有些想念自己三只崽。 几乎一整个冬日都不见,她觉得,崽崽们……可能会有些生气。 将人带到边缘地带后,赵闻枭赶路的速度陡然加快,差点儿将叶子和阿兰甩掉。 两人又重新体验了一把,被老师极限拉练的可怕生活。 双腿险些报废。 赶到盐城,已经是两日半后。 不出意料之外,她刚踏着正午日光,进入橡胶林范围,小白就气愤厉叫,不死不休一样,展开巨大的翅膀俯冲过来。 带钩的尖尖嘴,对准她后脑勺,似要将她薅秃。 赵闻枭被迫丢下叶子和阿兰,让她们自己沿路去寻找另外两位师兄。然后她便转头,遁入山野之中,又要来一出溜白头海雕的戏码。 紧随着 两只身形矫健,肌肉线条优美的豹豹,也从附近山林露脸,冲着她咆哮一声,迈开脚步追上来,将她当做猎物一样穷追不舍。 向来收得稳妥的锋利爪子,这下全展露出来,森森然。 “呼”一下,破空声十分尖利。 赵闻枭跑更快了。 火凰险些没跟上自家宿主。 一人一禽两兽,就这样在山林中展开围剿逃生游戏。 好几次,豹豹都从她头顶飞越而过,直接将大腿粗的树枝抓烂,露出雪白内里,又被“咔嘣”一下扭断。 随着包围圈逐渐变小,火凰为她捏了一把汗。 它发现自己不仅不懂人类,也不懂这些猛禽猛兽。 几个月之前,它们分明还跟宿主亲亲热热,一副完全分不开的黏糊样子。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陆地上,赵闻枭跑不过豹,高空也不可能比过白头海雕,只得挑选枝叶繁茂的高树,在树上来回跳窜,借此挡住它们攻势。 豹豹也会爬树,但是相比在山林陆地奔跑,稍逊一筹,倒是暂时让她占了上风。 白头海雕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伺机而动,蓄势待发。 赵闻枭感觉到了,所以顺道拉扯着藤蔓,交织成网,露出破绽被小白发现,等对方扑过来,就双手一上一下,交叉握紧手臂粗的藤蔓,抬起双腿往地面荡去。 顺道,避开左右夹击的两只豹豹。 她滚落在地,后背不巧压过一条花蛇,便顺手摸了对方脑袋一把,权当做安慰。 嘴里随口说道:“抱歉了,我不是有意的。你这动作也是慢,这样都躲不开,小心被鸟叼走吃了。” 起身时,为躲避折腰扑上来的黑豹,她后撤两步,一脚踩上艾草松鸡的窝窝,将人家的蛋踩碎了。 碎了。 听到动静,躲在树后观看情形的艾草松鸡,气得胸前两块大榴莲一个劲儿地抖,似乎随时能冲上来,追着她啄。 “那么激动做什么,这蛋又不是你生的。就你这雄样,能生么。”赵闻枭下意识怼一句,在另一只豹豹冲过来之前,又上了树。 艾草松鸡雄性才有大胸,雌性又没有。 而且 艾草松鸡不是大都分布在美国西部和加拿大,海拔起码千米以上的地区么,怎么会在海边橡胶林出现。 这架空倒是真挺空。 火凰:“……” 宿主这嘴,说没淬过毒,它是不信的。 网罩里,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藤网的小白,气得一通乱撞,成功掉了三根长长的羽毛。 赵闻枭荡着藤蔓飞过去,捞走了。 她只留下一句嘀咕:“也不知道墨家弟子,能不能弄个钢笔出来用用。” 华夏文明那么多精细工艺,现代技术都难以复刻,整个钢笔囊……应该、大概、可能还是可以的吧。 小白:“嘎!!” 她不耽搁地把羽毛塞进包包里,松手攀上横生的枝丫,翻身上去,躲开扑过来的豹豹,再一跃冲着对方后背跳去。 怕冲力加重力一起砸地上,会让豹豹受伤,她伸手拽住下垂的藤蔓缓解转移,双腿紧紧夹着豹豹肌肉勃发的窄瘦腰身,等力度缓冲才松手抱上去。 “哎呀,哈哈宝贝儿。”赵闻枭一手环豹,一手揪起它的黑色耳朵,“吧唧”一口亲上去,“别生气了,生气令豹老,这可对身体不太好。” 哈哈跳落地面,爪子在地上拖出一条好几米长的痕迹。 它跃上巨石,嗷嗷两声控诉,趴下,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以示对她长日失踪的愤怒。 哼哼也扭头冲上来,气势汹汹。 赵闻枭张开手:“哼哼宝贝儿,快过来让妈妈看看你。好久不见,妈妈想死你们了,还给你们带了好多肉干,囤在秦国呢!” 张开的豹嘴闭上了,一头拱进她怀里蹭蹭。 “嗷嗷” 高冷豹也禁不住低低控诉她的没良心。 都多久不来看它们了! 它都以为,妈妈嫌弃它们,不要它们了…… “嗷~” 哼哼伸出舌头,舔了她脸颊一口。 小白冷眼看着一人两兽。 哼!两只窝囊豹!! 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两脚兽哄好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加更五千营养液。 ps:昨天赶工,长林郡和盐城位置放错了,可以重新看一下地图。梦中枭姐和政哥剪影我可能画不出,那气势太恢宏了。金红色的落日中,他们站在高台上,旁边旌旗蔽空,大鼓伫立,隐隐可见底下数十万将士,兵戈长矛。枭姐政哥侧转身看过来,逆光的面容不清楚,但的确很高,扶着的秦剑压迫感都十分重。政哥那张脸没露过,太高我看不到,枭姐因为下台阶俯身靠近,露了脸,但我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很英气的长相,比我想的更英气而肆意张扬,唯一清楚记得的,只有那带笑的凤眼……我试试能不能画,但无法保证[笑哭][笑哭]工期也会很长……唔,应该超长。 第231章 第174章 人与兽亲亲热热,旁若无禽。 小白盯着看了两刻,实在受不了她们,“嘎嘎”扑腾起来,引来注意。 赵闻枭抬头看了它一眼,揉着豹豹毛茸茸的脑袋,左边嘬一口,右边嘬一口,浑似沉溺美色不早朝的君王被人喊走。 走前还得荒唐一下。 小白更愤怒了:“嘎嘎嘎!” 这只两脚兽真是太过分了,简直不把它放在眼里!也不搁在心上!! 赵闻枭好整余暇,跳落巨石,往小白的方向走去。 哼哼和哈哈两只跟妈妈久别重逢的豹豹,也扭头跳下来,一左一右跟在她旁边,不舍得离开。 走路都得低头闻闻她掌心的味道,用鼻子拱一拱。 “哎呀呀。”对着桀骜不驯的白头海雕,赵闻枭总是忍不住逗弄一下,伸出手指戳戳它后背,让兜网晃荡起来,“真是似曾相识的场面,请问雕雕小姐,有何感想?” 雕雕没有感想,只想啄掉那根烦禽的手指。 一口吞了! 赵闻枭眼疾手快,从鹰爪底下收回手指:“啧啧,这么凶,要不你吊两天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想开了,我再把你放出来。” 小白:“??” 它高智商禽类,相处久了,人类语言代表的意思,它还是略懂一二的。 火凰从一只海雕的小眼睛里,看出了不可置信。 但逗弄归逗弄,把小白惹炸毛之后,赵闻枭就掏出不腥的香甜小鱼干,开始哄雕了,好话像是流水一样往外淌,滔滔不绝。 把雕雕揉成顺毛后,她才把小白从网罩里放出来。 甚至主动伸手,让对方挠了一爪子泄气。 小白也果真不客气,在她手臂上挠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啵” 两粒血珠冒了出来。 赵闻枭找碘伏处理掉。 这下,两只黑豹豹不乐意了。 它们追着小白扑。 赵闻枭笑眯眯去抓了两只鸡鸭,左手右手提着,往记忆中的聚居地走去。 她们闹腾一番,整个午后时光都悄然溜走。 暮色降临盐城整片大地,橡胶林漏进一束束金色辉光。 不过一个冬日不在,奥尔梅克文明在拉文塔留下的泥土建筑,以及高大石雕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城墙虽然还没有影子,但是护城河与吊桥已落成。 塔防和岗哨也有了。 岗哨的人远远瞧见她和两只豹豹,便回头大喊一句:“王回城了!” 赵闻枭:“……” 看来叶子和阿兰顺利过来不说,还跟盐城的人唠叨许久了。 要不然,怎么连在岗人员都知道立王的事情。 她被奔来的人群拥进城中,于收拾好的行宫大殿里落座。 往后仰头,还能瞧见一尊似曾相识,实则陌生的石雕她张弓搭箭,两只黑豹一左一右张嘴大吼,气势非凡。 在章邯和王离赶过来见她之前,她走出大殿,抬头往上看。 很好,上书文德殿。 想她一个武德高超,几乎通天的人,为什么都要给她取什么文昌文德之类的名号。 她将疑问砸向匆匆归来的王离。 王离停住脚步,一脸蒙地说:“其实我们写了十多张纸来着,让哼哼哈哈和小白替你抽,三次都是‘文德’,只好顺应天意了。” 赵闻枭:“……” 纸上怕不是沾了油腥,而非天意。 许久不见,又听了阿兰一堆精细加工的话术,王离对他们冬季拉练的事情,无比感兴趣,拉着她一个劲儿求证。 听完,还哀嚎此事为什么便宜了李小信那厮。 章邯素来稳妥,回城后第一件事情,先跑去办公室抬了两箩筐文书过来。 赵闻枭谢谢他的贴心。 加班两天,总算把盐城如今的事务全盘接过来。 她合上文书,问章邯:“你觉得,盐城之内,谁最适合当郡守和郡丞?” 至于“乡、亭、里”的职务,她就不干涉了。 只要郡守郡丞上交文书存档即可。 郡丞之下的其他官职,也得先从凰城培养,才能往下调动。 主要是 掌管刑狱的廷尉都没着落,地方的郡尉和县尉,就暂时不要想了。 章邯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所以早就开始物色好人选,并且看准机会就点拨对方。只是算不准她属意与否,是以,他一直没有给对方太大希望。 “魏韩,女,父亲先祖乃魏国王室,母亲的先祖亦是韩国王室,虽到她父母亲这一代式微,可各种礼仪诗书,甚至是兵法都没少读。她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是这两年,身体养起来后,也还算健壮。 “子伍,男,燕国来的隶臣妾,不知是不是子之后代,不曾问过。他精通算数,会管理谷仓,为人沉默寡言,却算老实忠厚。” 但他们离开后是否老实,不敢说。 沉默寡言的人,向来是最好不要得罪。 子之是谁? 赵闻枭回想了一下。 哦,燕王哙时期的相国,被推上王位又被推翻的那位权臣。 在燕国的时候,蒙恬曾经跟她说过对方的故事。 “还有一位。”章邯将人口造册往后翻,“樊钟期,女,楚人,隶臣妾,身材魁梧高壮,力气很大,一人可抵三人。所有人里,她最后到,但拿积分最快,目前高居第三。 “她性情也比较直,但遵制而行,倒不算莽撞。不过她怀孕了,父不详,生育时恐怕要空一些日子给她。” 届时,不可无人用。 这三个人,都是赵闻枭亲手挑选的隶臣妾,她自然有印象。 之前在这边生活的时候,她也跟这三个人接触过,大概知道他们性情如何,又擅长什么。 光论文书类工作,以及个人效率,其实子伍最优,魏韩次之;但要论人员管理,调度调和,魏韩最优,樊钟期次之;可要论武力值和兵法,樊钟期最优,魏韩兵法次之,子伍武力值次之。 所以,综合而言 “魏韩适合当郡守,樊钟期与子伍同为郡丞。”章邯这么说。 巧的是,赵闻枭也这么想。 她翻阅三人积分和成绩,对章邯道:“叫他们过来,我先和他们聊几句,看看他们怎么想。” “是。” 章邯很快把人带到。 三人不太熟练地行新揖礼。 赵闻枭让他们抬头,直视打量一番:魏韩晒黑了一些,体格看起来,比初来乍到时候的骨瘦嶙峋,的确要壮硕许多,目光也不再麻木呆滞,而是沉稳持重;樊钟期还是那张扬模样,不管是容色还是块头,看起来都不好惹,哪怕顶着个肚子,也像是地表最强孕妇,随时都能干翻十个八个壮汉;子伍目光幽深,看不出深浅,静默垂眸,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她开门见山,把话说出。 “华胥立国,选拔郡守的事情,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我就懒得兜弯子了。我打算让魏韩当郡守,你们俩当郡丞,可有异议?” 魏韩侧眸,扫过另外两人。 她自然是没有异议,可另外两人她不知。 子伍作揖:“承蒙王看重,并无。” 樊钟期倒是一脸不服:“我有异议。” 赵闻枭轻敲桌子:“你说。” “郡守为何是魏韩,而非我?”樊钟期甚至向前挪了一小步。 这是一个施加压迫的姿势。 章邯皱眉阻拦:“樊钟期,注意你的行止,这是你们的王。” 赵闻枭没有动作,更没有言语,只是笑眯眯看着她。 她并不是一个在意身份等级的人,但在这个时代,这是维持王位与统治的必要手段,她便不会公然反对。 章邯的维护,她受用了。 樊钟期紧抿唇,看了他一眼,又想起赵闻枭点燃箭矢爆开,吓退犬狼的传说。 自然,传说中还有她揪出罪魁祸首后,枭首示众的雷霆手段。 不巧的是,在传说过后的那几日,她才从骊山转到盐城,帮忙收拾这边火烧火燎过后的残局。 亦因而只与对方相处过短短两三日。 随后,便听闻她带着罪魁祸首的脑袋,运盐回凰城,一个冬日不曾过来盐城。 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 她对此人,委实生不出什么敬畏之心。 “魏韩能耐心与民沟通,周旋各方,这是郡守必须具备的能耐。”赵闻枭还是好脾气地解析一番,“你樊钟期不够亲民,你子伍不愿与人凑堆,便不适合当郡守。再说了,魏韩乃积分榜一,论职论爵,都比你们高。” 樊钟期:“那是我来的日子短。” 赵闻枭手指在桌上跳动:“那便等你来的日子不短了,再说这件事情。如今的情形就是魏韩比你们两个更适合当郡守,你们要是不服气,也可以给她使绊子,不配合她的工作。” 魏韩:“??” 第232章 子伍眼皮子跳了一下。 樊钟期捧着肚子,怒言:“王将我们看成了什么人!” 她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既然对方说可以提出异议,那她便为自己争取一下,也算不留遗憾。 苦命的人都知道,若是不争,日子只会过得更苦。 “郡守也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当。若是她事情办得不好,又或者渎职,就算她今天在这个位置上,明日也未必。”赵闻枭说,“魏韩到底适不适合当郡守,你们可以在这段日子里,擦亮双眼好好看清楚。若是她不适合,你们大可以超越她,将她撸下来。” 她觉得,这也不是不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樊钟期也没有理由继续纠缠下去。 事实上,能够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她便知道自己未来是有机会的。 赵闻枭见他们没有别的话想说,便召集一众人,在凰神殿前,将委任书交到他们手上,正式任命。 章邯和王离将事情与三人交接清楚。 魏韩她们看着繁琐且大量的文书,脑袋瞬间胀大,再无别的心思。 王离温馨提示:“我们离开之后,你们要小心被贬为隶臣妾那几个人,他们不知会不会作乱。” “多谢王排长。”魏韩作揖致谢。 王离还礼:“小事一桩。” 为这郑重其事的道谢,他有些不好意思,挠着脑袋回去收拾东西。 等他和章邯收拾好,赵闻枭只对三人留下一句:“好好干,将盐城人口壮大,铸造一个繁荣昌盛的郡县。” 她转头带着叶子和阿兰,章邯和王离到秦国百鸟里。 青天白日,百鸟里的壮丁都去务农了。 就连张苍和耿寿昌也上山观天,只有荀卿和两位仆僮在家中看书,以及嬴政这一行瞧着高大冰冷的玄衣壮汉各行其是。 整座百鸟里死一般沉寂,连呼吸都是安静且轻巧,几乎听不清楚。 偶有纸页翻动声,消失的速度也总让人以为自己不过是幻听。 “累死我了。”赵闻枭落地就躺,伸手向一旁的嬴政,“有没有水,来一口喝的解渴。” 端起爵,准备喝水的嬴政:“……” 他转手塞入赵闻枭摊开的掌心,让卫士再给他倒一爵。 赵闻枭摸了摸温度,根据重量也知道水的容积大概有多少,也就懒得睁开眼睛,直接把口子对准嘴巴倒。 “咕噜噜” 温水从高处坠落,清晰有声。 嬴政:“……” 真是从未见过这么能闹腾的人。 百鸟里死一般的沉寂,就此消失于无形之中。 第175章 赵闻枭凭借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地方的热闹喧嚣。 她喝完水,又从包里翻出两根漂亮羽毛,塞到嬴政手中:“送你的礼物。” 这两根漂亮羽毛,色泽冷绿,自带金贵气息,比孔雀羽毛还好看一点儿,并非出自小白身上。 每次寻浮丘君,她总是能薅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两根羽毛,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薅来的,当时只觉得跟嬴政很衬,便留下了。 只是牛贺州的事情太忙,一直没能交到他手上。 嬴政转动手中的羽毛,看日光在毛发上周转,散出一圈莹润光泽,仿若打磨过的银器一样。 若有一大把,制成翟扇,应当好看。 可惜,只有两根。 “看那么久……”赵闻枭打量他神色,“你很喜欢这羽毛吗?” 嬴政将羽毛收进木匣子里,不置可否:“尚可。” 章邯和王离赶紧逮住空隙行礼。 嬴政让他们坐下,亲自给他们两个舀热汤,一通嘘寒问暖。 赵闻枭:“……” 啧。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听他们说话。 叶子和阿兰倒是不必特意照顾,她们两个只要有吃的,不管把她们放哪里都行。 不过赵闻枭在,嬴政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一股脑说出口。 他只能跟章邯和王离话一些寻常事,倒是从他们两个口中,得知了不少牛贺州的事情。 嬴政瞥了旁边的人一眼。 对方这么不遮不掩,将华胥国如今面临的种种问题,摆到他面前,他反而觉得不真切。 诸侯攻伐谋国,多掌握的一线消息,便是多拿捏对方一寸生死痛处,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直接捏到对方咽喉上,直接一把子掐死。 是故。 身为一国之君,哪怕是对着自己最为信任的士卿,亦并非事事尽可言。 反之亦然。 不过该说的话,若有隐瞒,便是包藏祸心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 赵闻枭又不傻,不能为他所知的事情,肯定也不会让蒙恬和王离他们知晓,能让他们知晓的事情,便是打定了主意要传到他耳边。 牛贺州的事情,他知晓了,又如何? “秦文正,你再这样盯着我,我的脸皮都能被你烧穿。”赵闻枭睁开眼眸,看向嬴政,“你有事吗?” 嬴政挽袖给章邯和王离添水:“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总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闲来叙旧情这种事情……” 赵闻枭习惯接嘴:“倒是可以顺便把任务给解决了。” 嬴政:“……” 他就知道,她做事情必定带着目的。 “说罢。”他放下手中舀汤的器具,看向她,“你这次过来秦国,是打算将人弄回去,还是打算将马和驴弄回去。” 赵闻枭摆了摆食指,眼睛又闭上了:“今天还不行,穿梭的锚点还在盐城,不太方便。” 她今天主打先把人和物(盐、橡胶等)运过来秦国,再独自回去赶路,缩短路上耗费的时间。 “不过你可以先把人和牲畜准备着。”她的声音比平日要轻很多,似乎半个人还清醒,半个人却陷入睡梦中,“还有答应我的酬劳,那些金,都装好了。” 敲竹竿这种事情,没有办法一口吃成胖子。 要是连吃带拿的多了,容易消受不起,倒不如细水长流。 嬴政有点儿不信:“只为这事儿?” “嗯哼。”赵闻枭含糊道,“还有就是,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们华胥国以女子立国,国策上跟你们这边,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假如你发现有些女子,才干远超男子,但又没有办法为你所用,欢迎送到我们这边。如此,你可以少费些脑筋,我也可以少费些力气。轻轻松松达成双赢局面。” 这个世界本没有不能用的人,只有不适合用于某处的人,以及不会用人的蠢材。 嬴政转头看章邯:“她多久没睡了?” 章邯:“两天两夜,按牛贺州那边算,如今刚满第三天。” 其实也不能说她完全没有睡。 赵闻枭的睡眠向来怪诞,逮着空就会睡一阵,有时候汇报事情时,她便仰头靠在椅子里,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跟如今一样。 可一旦汇报的事情有偏差,或者哪里不对时,睁开的凤眼便锐利如刀,清凉如冰。 特别是她似笑非笑把人看的时候,总觉得内心所有的想法,都被尖刀剜出来,立于刀尖之上,赤条条呈于日光之下。 什么睡眼迷离。 根本不存在。 嬴政:“……” 她到底是怎么好意思,总是说他工作狂,迟早猝死。 他留人看好文书,便让章邯和王离陪他到外间随便走走,顺道看看从牛贺州运过来的物件,有多少是留在大秦所用。 赵闻枭一趟运的有限,章邯说,两人还能跑一趟,再运两倍于此的数目。 他们渐渐远去,声音慢慢模糊,几乎要听不清楚。 赵闻枭翻了个身。 两个时辰后,她满血醒来,拉嬴政到牛贺州运送物资。 对好数目,留下叶子和阿兰在此等候,她回到盐城,带领两豹一雕极速赶路。 入凰城得路过长风郡,赵闻枭看风长空她们还在勘探地形和自然资源。 她打了声招呼,火速回城。 离开的这段日子里,郡丞名单已出,相里娇根据她们的出身和擅长的事情,与六位郡守搭配,敲定好,交给她过目。 赵闻枭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她只关心:“现在可有部落意动,想要跟着郡守一起前去开疆拓土?” 相里娇摇头:“牛贺州土生土长的野民,哪怕见过我们凰城的繁荣,似乎也并不相信可以开荒筑城,长久过日子。” 这段日子以来,她听得最多的就是建造那么庞大的一座城也没有用处,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迟早都会向南迁徙。 “有些部落根本没有在凰城做过任何工,她们不愿意相信,一个地方可以靠自己双手打造出来,也是人之常情。她们只是知晓我们这边,有人可以控制住猛兽,所以来蹭一份安稳而已。” 赵闻枭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第233章 凡是向着她聚拢的人,不管是愚昧的,还是开放的,最终都会变成为她所熏染的。 “她们不曾受过文明的规训,也不曾受过男权社会的打压,却也受过自然灾害与气候异象所带来的困苦。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如同华夏先祖一样,只信人定胜天的,倒是这世界少数。” 要不然,为什么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之中,唯有华夏的文明如此源远流长,且生生不息。 在其他文明遇到水灾便搬迁住所时,华夏先祖在治水;在其他文明发现土地用久了,变得不丰饶,甚至水土流失,还是想要搬迁住所时,华夏先祖该轮种的轮种,该植树的植树,该肥土的肥土,该修水渠便修水渠。 絮叨两句后,她轻笑一声。 相里娇:“??” 王这是乐了,还是气笑了。 “不能同时开疆拓土,也不是不行。”赵闻枭说,“等风长空和高长林她们回来,恐怕就有人要坐不住了。” 凰城内待考验的部落不少。 赵闻枭也没有规定她们可以带几支部落过去开拓。 不过依照宅九亩,田百亩来算,容量终究有限,人数也会有限,还得考虑后来子孙的开荒,所以她们也只能先从最好开荒的地开始算。 算出需要多少人,本身就是一种不自觉的饥饿营销,自然而然会给其他人迫切感。 相里娇思索片刻才明白过来。 “你替我宣布一条消息,就说……若是郡守愿意提前到郡里度量土地,了解自己的土地上有什么资源,可以报一下名字,我亲自带她们去丈量勘探。”赵闻枭冲她勾了勾手指,等她靠近,才小声补充,“先到先得。” 相里娇对外一说,本来就有野心的郡守立马响应。 首当其冲的便是风朝凰,楚天海紧随而上,其后便是齐临,最后是赵东岛。 赵东岛感觉天都塌了。 这么轮一圈下来,他岂不是月尾也去不了。 楚天海拍着他的肩膀安慰:“想开一点。王去一趟盐城,来回都花费了近十天。要轮到去东岛郡,起码得下月中旬。” 赵东岛:“……” 那还真是谢谢安慰了。 齐临倒是有不同的想法:“轮在后头未必就是坏事。倘若前面几人都能确定,前去开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即便还没到东岛郡去勘察,恐怕找你的人,也只会多不会少。” 赵东岛哽在心口的气,总算是顺了。 听听,这才叫安慰! 真正感觉天已塌的人,其实是高长林。 她陪着风长空前去勘察完回来,才知晓这个消息,被迫轮到最后,还是地处最东的郡县! 光是一来一回,恐怕都得消耗小半个月。 风长空也没想到他,她走这一趟还能连累高长林,只得安慰她说:“其实轮到最后,也未必就是坏事……” 路过的赵东岛:“??” 咦,这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管怎么说,郡守们总算积极起来,连带着也找到与自己搭档的郡丞一起忙活。 风长空脑筋比较活跃。 她知道自己负责的郡县,是所有郡县里面土地面积最小的一块地。 可根据羊皮卷的舆图,与她的实地勘察而言,这地儿恐怕也是水源最丰富,土地最肥沃的所在。 是以,论起开荒的难度,她这块土地反而是最低的。 将自己负责土地的优势弄得清楚明白,风长空心里便有数了。 与此同时,她还一直留意其他具有强烈意愿的部落,发现风朝凰的部落也如她带领的部落这般向往凰城,她便立即出手,找到风朝凰。 “这位同僚,合作何妨?” 第176章 此际。 赵闻枭也找来相里娇、魏仲春、陈平与蒯彻议事。 “虽说如今郡守与郡丞积极起来,然而各部落观望者还是太多,愿意行动者寥寥无几。”她环视一众人,真想来一句“众爱卿以为如何”,但最终还是维持了自己的稳重,只道,“诸卿以为如何?” 相里娇凛然道:“王之所为,已是仁义之君所为,无需再退让。别的部落不说,斗牛部落与千鸟部落,定会响应王的号召。” 福利不能再给了,不然她觉得王太吃亏了。 在外兢兢业业给她们寻人才,谋钱粮,还要跟看不见的鬼神做交易换技术,向凰神祈求庇佑,两地奔走观民生,只为她们能够过得更好。 而她自己呢,一点儿好处没得。 早期归来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可为了不叨扰她们,随便找块石头就躺上去。 这样的君王,还有什么值得不追随的地方! 她们的王,不过只是想要人口和土地而已么,整个牛贺州都是无主之地,全部给她又何妨!! 赵闻枭:“……” 瞧这孩子激动的,好像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将来怕不是要成她的毒唯。 “咳。”她看向陈平,还是没压住自己蠢蠢欲动的顽劣基因,笑道,“平平以为如何?” “噗” 蒯彻抿唇,垂首,忍笑。 陈平:“……” 王从哪里听来的称呼。 他斜眸,瞪了蒯彻一眼,觉得定是他说漏了嘴。 “王。”陈平决定将某个幸灾乐祸的人拉下水,“彻子刚才还在滔滔不绝地与我说,他有良计。” 赵闻枭又笑眯眯转了头:“哦,彻子怎么说?” 蒯彻:“……” 彻子不想说话。 他宁愿被叫“筷子”,都不愿意被叫彻子。 “回我王。”功业心最终还是战胜了羞耻心,他道,“彻以为,当先令长风郡与天海郡开地。” 赵闻枭探身,饶有兴致:“哦,怎么说?” 蒯彻:“长风郡乃凰城邻郡,离得不远,容易找到部落前去开拓。而天海郡临近盐城,可以与盐城互相扶持。 “天海郡虽远些,可若是令斗牛部落之众前往开拓,只需风长空开口,想必她们也愿意。若是天海郡开地,夹在中间的临郡,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三郡一开,道路既成,野民亦可瞧见开荒筑城到底只是凰城可行,还是众地皆可行。如此,朝凰郡、东岛郡和长林郡,亦会陆续有野民愿意前往开地。” 所以,怎么说服风长空,便是关键所在。 “嗯。”她暂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转向陈平,“平平怎么说?” 平平:“……” 王怎么蔫坏蔫坏的。 “平以为,此计稳妥,但施展起来太慢。”陈平作揖,企图靠肃然的气氛,将那两个字抹杀,“据我所知,尚在观望的部落,共有十三,过半部落只想偷学,不想依附。” 这倒是不错。 最早因为山火归附凰城的那批部落,基本已经发展成为地地道道的城民,城中各处的基础建设,也都需要他们劳力。 他们也大都是安于现生,乐颠颠开渠种田,造房驯家禽,换一口热乎乎饭菜之辈。 是以,这部分人本身亦大都不考虑,前去成为其他郡县的百姓。 “唯有三家,有个别野民前来报名筛选为城民,一直偷偷观看凰城的各处建设、安防,似是想要学会归去,自己也造一座凰城,平分秋色。”陈平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知晓这几个部落的矛盾所在,可以引他们先互相猜忌,破坏合纵的可能,再内部分解……” 赵闻枭:“哈?” 陈平以为她不知详情,便重组语言,掰碎了说:“火焰部落的首领脾气急躁,与部落中的大祭司和长老多有不和,可游说野狼部落的首领拉拢其祭司长老。 “野狼部落的首领空有野心,智谋一般,不太能听懂旁人包藏祸心的话,无需顾忌太多。” 赵闻枭:“……” 这吐槽的话,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倒是他部落有两位巫女,为人警惕慎重,不太好应对,可两人近来看上了大雕部落的勇士,频频往来。”陈平语气冷静,毫无波动道,“刚好可以籍此令野狼部落首领与巫女离心,三方博弈。” 赵闻枭:“唔……” 有点儿离间计大师那味儿了。 不敢想,如果他和张良将来又在一起搭档,会是怎样一种场面。 陈平情绪终于有所起伏:“届时,我王尽可以盐换取大雕部落的两位勇士,送予那巫女,把人拉拢,令其游说野狼部落的野民加入开荒中。 “与此同时,放出流言,说这都是野狼部落的计谋。目的就是为了赶超另外两个部落,先得到我华胥郡县宅田的资格。 “在王的庇佑之下,他们可安全开荒,令部落民众安居乐业,不必再应对山野猛禽猛兽,朝不保夕。” 见赵闻枭沉默不语,陈平劝道:“王道,当以利为先,其义在后。我们华胥并无亏待良民之律令,王不必心软。” 第234章 王没有心软。 她不具备这种多愁心。 她只是在想,终于可以见着对女人使美人计的一天,她……有些期待。 “如今华胥建郡县,最大的问题便是要开此先例,令民心归附,部落趋附。”陈平又作揖,劝她,“还请王遣使者游说之。” 至于那两位勇士? 不重要,自有财帛动人心。 若是他们给足的条件足够他们四人衣食无忧,就算脱离部落,加入凰城,想必他们也是愿意的。 赵闻枭摸了摸下巴,问魏仲春和相里娇:“你们怎么看?” 相里娇作揖:“二位大夫所言,皆有其理。娇附议。” 只要能为王与华胥谋利者,皆为上上之计。 她只考虑计谋如何施展,以及能不能真的施展。 至于智谋本身,到底是阳谋,还是阴谋,她觉得无需计较。 魏仲春思虑更多一些,她默默算了算粮仓和少府私库的财物,觉得蒯彻的游说也好,陈平的离间计也罢,都足以支撑。 那便无需顾忌了。 是故。 她说道:“王道可取野民以利长风、临、天海三郡,间策可取野民利朝凰、东岛、长林三郡。二位大夫所言,可同时施展。且将火焰部落之野民遣往长风郡,则可令长风郡守游说大雕部落,取二位勇士赠与野狼部落巫女。” 野狼部落首领与巫女之心一散,野狼首领便是盲头蠹交手苍蝇,足以报火焰部落祭司与长老被抢的仇。 这么一来,长风郡守还能得火焰部落民心,足够有动力去办好这件事情。 “此前,但使天海郡守与野狼部落首领把酒言欢,先离间首领与巫女关系,促使其搭上火焰部落的祭司长老。 “如此,可令长风郡守省掉麻烦,则长风郡守必全力帮天海郡守这个忙,也不吝将她名下的斗牛部落野民迁往天海郡,以作答谢。” 至此,火焰部落归于长风郡,斗牛部落归于天海郡。 也就形成了蒯彻说的局面,以王道令两郡兴起,则夹在中间,又离凰城不远的临郡,自有其他部落蜂拥而至。 利用这点,长风郡守与天海郡守,也必定会拉临郡守帮忙。 “临郡守作为没有掺合王道之计的清白人,可为火焰说客,令其‘赶上’两个部落,到长风郡率先开发荒地,才可‘超越’野狼、大雕。” 火焰首领不是脾气急么,那就开荒冷静一下,发泄怒气。 没了祭司和长老,他就是“孤军”,不如攀附长风郡,在郡县谋个官吏当当。 相信长风郡守那灵活的脑瓜子,肯定能让火焰首领顺利归附,投入开拓郡县荒地的大业中。 临郡守的加入,还能方便后续陈平所言的离间计的施展 “至于大雕部落,可使其前往朝凰郡开荒,而朝凰郡守的千鸟部落,前往长林郡开荒,将朝凰郡守与长林郡守拉入离间计施行者中。 “如此,可使长林郡守与朝凰郡守互相扶助,一同说服大雕部落。 “加上长林郡守与长风郡守同出斗牛部落,长林郡守还能找长风郡守打配合,以长风郡开发后,火焰部落所得的利益,驱使大雕部落生出急切之心。 “若是还有顾虑,可使其前往朝凰郡勘察之时,看看盐城的发展,再添两分急切。” 大雕部落只损失两勇士,并不伤筋动骨,思虑或许不会如同火焰部落那么草率,快快便能答应。 得动之以利益。 所以长风郡的率先开发,能带来什么东西给野民,乃是关键所在。 可魏仲春并不担忧野民的所得。 她甚至觉得这不成问题。 郡县相比部落,肯定更适合人生存生活。 这是故土千百年验证过的结果。 其实长风郡守的作用,远不止这样。 对方脑筋灵活得不像一般野民,魏仲春觉得,还能再多用用。 最好 再多拉几个人协助。 顿了顿,饮了赵闻枭递来的半碗水,她作揖无声道谢,继续往下说。 “长林郡地广,且开发难度高,可再添一部落野狼部落。只消令受了斗牛部落恩情的天海郡守,与野狼部落首领把酒言欢时,顺道挑起野狼部落的急切之心,将其引荐给高长林,到长林郡开地。”温和老实人魏仲春,还在淡淡说着谋略,“长林离凰城最远,最难找到部落野民前往。如此,也算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赵闻枭问:“前往这么远的地方,得用什么借口,才能让野狼部落的首领答应?” 就算对方再急切,也会考虑自己和部落的人,到底能不能从中得到好处吧。 计谋再稳妥,都不如实际物资打动人心。 这,她还是很清楚的。 “春已看过王的舆图。”魏仲春不急不忙说,“长林郡与东岛郡地形不同,林木岩石更多,相比其他地区,这个地方的龙舌兰和蜂蜜资源更多。野狼部落首领嗜酒嗜甜,可以让天海郡守以此说服他。” 具体的,那就要看楚天海的口舌,能有多大的能耐了。 以及 长林郡守能给天海郡守多大利益去驱动。 若是能成,则千鸟部落与野狼部落尽归于长林郡,不愁人口之事。 与盐城西三郡最后的走向一样,盐城东三郡,只要朝凰郡与长林郡露出些许开荒后的好处,自有其他部落野民想要加入。 盖因被两郡夹在中间的郡县,已几无野兽叨扰,还有左右两郡援助。 多爽呐! 陈平:“……” 这位的离间计,比他还狠。 真看不出来,平日温和内敛的人,肚子里的墨水怎么这么黑! 赵闻枭大喜:“二位大夫,那就劳烦你们负责说服西三郡和东三郡的郡守,一起联手搞定这三个部落了。至于乔乔和仲春,需要时尽管让她们援助就是。” 陈平和蒯彻:“是!” 终于又有用他们的地方了。 得快些累积功劳,让爵位配上自己的官职才好。 火凰:“……” 这一窝君臣,真是没一个不黑心的。 ----------------------- 作者有话说:ps:封面又换了,是这一章的计谋简图,看得太绕可以直接看橙线(部落对应开荒的郡县)以及黄线(计谋实施的操手和对象)…… 唔……by the way,我可不可以要些月石(伸手),画图用完了,一张图的位置要500月石开…… 但是投月时需要登录网页,点击文章,滑到文章目录上方的一排小按钮,找到投月石。 第177章 私会开完,日轮已上头顶。 这季节在日头下久待,阳光会辣得烧头皮。 但是往阴凉处一坐,风一吹,没一会儿就又好了。 蒯彻和陈平不得不带上斗笠去寻人。 风长空刚好与风朝凰商讨完,准备去找高长林。 她的计划是与风朝凰交换部落的人,待开荒有了成果以后,将其他部落的人请过去看几眼。 为了加快成果的展现,斗牛部落的野民也会去长风郡帮忙开荒,待中心地带开发出来,再一起前去朝凰郡帮忙。 但是两人不敢肯定,有多少部落愿意这么干。 或许除了她们两个部落之外,其他部落连去都不愿意去。 可对于至今还没说服任何部落的郡守和郡丞而言,倒不如先替她长风郡开荒,或者去瞧个热闹,心里有数。 所以,她们还是打算试一试。 没想到,刚走出树荫,就碰上蒯彻和陈平。 得知二人准备去找高长林,两人心里不约而同想到:“这不是巧了么。” 计谋当中最关键的三个人物,都凑到一块儿了。 蒯彻:“我和平平也刚好有事找你们,不如一起走?” 风长空疑惑:“什么事?” 王才宣布完亲自领人去勘察的事情,不会还有别的招儿吧。 “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蒯彻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们先找到高长林再说。 四人沿着主道往城门方向走,格外注意两边正在建设的老百姓屋舍。 走得久了,还得找棵老树蹲一蹲,凉一凉。 其实凰城终年都算凉爽,温度低不到一巴掌的数,高又越不过三十五度。 可无风无雨日子里的正午阳光,还是有些烧人。 高长林在凰城外,带着她的郡丞一起劝说野狼部落首领,一起前往长林郡开荒。 “待长林郡开荒成功,我必定向王举荐,让你当长林的郡尉……” 隔得老远,陈平他们已听到高长林慷概激昂的陈词。 间或,还夹杂着两道稍显稚嫩的声音。 “一个部落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不过只是乡亭的一个里,哪怕是国土最小的韩国,一个郡县也当得十余部落。就算你们学会开荒,独立出来,又有何用?” “嗯嗯,迟早会被收复,还不如一开始就加入。” 第235章 风长空一听那老道的话,便知道肯定是高长林的女儿叶子在说话,至于附和那人,铁定是阿兰。 走到河边的树荫下,定睛一看,果然是她们。 陈平和蒯彻对视一眼,没想到高长林居然刚好看中野狼部落。 这样的话…… 想要劝服对方按照他们的计谋走,应该可以少费不少口舌。 他们跟在风长空背后,朝高长林走去。 四人刚靠近,野狼首领就有些不耐烦地以此为借口离开:“有人找你,我先走了。” 他还得进城找工,攒钱买酒。 如今凰城将积分改成圆形方孔钱,光是赚钱,没有在工农两事上出力,已不能记为功劳,当作升迁的凭证了。 不过也没关系。 反正他到凰城来,也不是为了凰城的官职和爵位。 生怕高长林会留他,野狼首领趁着对方回头应风长空时,紧赶慢赶跑了。 阿兰看向叶子:“不留人吗?” 叶子抱手臂,老成叹一句:“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先随他去吧,晚些再想办法。” 野狼部落自南方而来,之前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对方来时,她又在牛贺州之外拉练,不太清楚对方性格喜好。 还是先打探清楚,再下手为好。 倒是二位大夫 他们和首领一起前来,莫非是有什么大事? 小孩姐目光里,带上两分隐晦的探究。 陈平知道叶子和阿兰都是赵闻枭的学生,可也知道,两人未被世俗规训过,不见得对他们王有什么师生情可言。 不过,听闻对方聪慧。 他便也没有特意避开两人,当面游说风长空、风朝凰与高长林。 自然,献计与游说不同,陈平不可能将计划全盘托出,只说有办法同时帮助她们几个,但要她们配合。 三人便姑且听一听。 听完,风长空只有两个感受:其一,正好解决了她与朝凰郡守交换部落,却顾不上风长林的事情;其二,还能将其他郡守拉下来,一起办事儿。 彼此之间有了这层互帮互助的关系在,提出互相帮忙开垦的事情,或许还有些希望。 但,叶子有疑问。 “既然有了可以应对野狼首领的办法,为什么不是两位首领互相交换部落,再替我母亲游说野狼首领?” 那自然是为了华胥国利益的最大化。 可这话,也不能直接明说。 蒯彻捡了一根棍子,在地上画出当前八个郡县的简图,道:“自凰城往东,长风郡、临郡和天海郡,可以看成西三郡。” 他将三郡画了一个圈。 “朝凰郡、东岛郡和长林郡,看成东三郡。” 他又将三郡画一个圈。 盐城和凰城则用三角标注出来。 “你们都是王的学生,走过从凰城到盐城的路,这一路上好走吗?”蒯彻这么问她们。 叶子眼珠子滴溜转一圈,明白了。 “唯有西三郡建成,凰城与盐城连成一线,道路好走了,才会有人愿意到东三郡开荒。”她托着下巴思索,“也就是说,西三郡若不能成,东三郡也就打水漂了。” 蒯彻一脸欣赏看她。 这孩子果然聪敏,脑筋真是灵活。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他看向三位郡守,“而且,想要说服野狼部落首领跟随你母亲开荒,她亲自来请人,事倍功半。如果有外人愿意帮忙,才会事半功倍。” 叶子知道是这么个道理。 可她不喜欢被拿捏,还是嘀咕一句:“那也可以让朝凰郡守帮忙么。” 阿兰点头:“为什么非要天海郡守出手相助。” 蒯彻道:“可这男人跟男人谈话,就跟你们女人跟女人谈话一样,天然就会更愿意接纳同性的建议。大雕部落的首领乃是女子,让你们首领带着盐粮布匹前去,换两个颇有美色的勇士,想必她也能有所体会,痛快交换。” 陈平接嘴:“同样的道理。这野狼部落的首领乃是男子,要是能找一位男子前去游说他,并且在他心情最为愤闷的时候,送上他喜欢的美酒,与他把酒言欢。这时候再劝说一番,岂不简单多了。” 两人口才一个比一个好,直击痛点,而且的确事事为她们着想。 风长空她们三人,都觉得此计比她们所想更好。 魏仲春适时送来盐粮布匹,让风长空几人率先前往大雕部落换美人。 在陈平和蒯彻面前,一直挑他毛病的小孩姐,路上不停叮嘱:“首领,你们待会儿可要沉住气,先不要提让大雕部落跟随朝凰郡守,前往朝凰郡开荒的事情。 “我们得先让别人知道,我们每次来找她,都是给她好处的,不是让她吃亏。这样的话,我们下次再来,别人就不会让我们吃个闭门羹。” 一次次加深往来,再提出邀约,才有可能成功。 风长空等人:“……知道了,小军师。” 大雕部落也不是本地部落,她们自山的另一边,临海一带,误打误撞走过来。 她们部落的图腾,就是展翅翱翔的白头海雕,一双鹰眼画得栩栩如生,精明而锐利。 图腾往往是一个部落的精神象征。 风长空对上鹰眼,便知道这位首领不好应对。 叶子老远瞧见,却觉得眼熟。 这大鸟,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们停在部落几十米远的地方吆喝,求见首领。 守住关口的勇士,前来问询,很快就往上通报首领。 大雕首领近来在打磨狩猎时耗损的武器,没有到凰城做工,可也听说过凰城开郡县的事情。 她想了想,还是让人进来了。 凰城做的很多事情,对她们而言都很古怪,但是效果又意外的好,她并不介意对它的事情了解深一些。 风长空她们很快被迎进去。 其实,大雕部落相比其他部落而言,最特别之处,在于她们的走婚。 不同于一般部落的男女混住,大雕部落只有一支男子勇士队,这支勇士队让大雕部落待孕的女子怀孕后,便可以解散。 若是部落里诞生的是男子,她们会养大,往后碰上其他部落便送出去。 成年后健壮的男子,多的是部落想要,不怕送出去的男子饿死。 只是 有点儿不巧。部落里养大的男子,在翻过来的一路上,已经全部送了出去。大雕部落现在的男子勇士队,只有从外面招来的、让部落待孕女子怀孕的勇士。 是故,在她们表明来意之后,大雕首领就起身要走:“不换。” 这些男子都是她们精挑细选一两年的,保证生出来的孩子都健健康康,强壮悍勇,哪里容得下别人觊觎。 “且慢。”风长空受熏陶一段日子,说话讲究了很多,“我们不会让你们大雕部落吃亏,这送过来的盐和粮食,还有布匹,都是上好的。而且数量并不少,足够贵部落用许久。首领没必要一口回绝,不如再好好考虑考虑?” 大雕首领不屑:“我们部落的勇士,个个强壮。如果想要这些东西,我们可以自己去凰城打工换来,不用跟你们换。” 眼看着对方就要走,叶子目光从简陋木屋壁板所刻的大鸟上收回:“你们名为大雕部落,部落里却不见一只雕……是因为抓不住吗?” 这话,对六国任何人说都很失礼,分分钟解锁“以理服人”大礼包,可对部落野民而言,却足够直接明了。 大雕首领脚步停下。 她猛地转身:“难道你能抓?” 叶子懒懒捻起自己垂在肩膀的小辫子:“我不能。” 大雕首领扭头。 叶子又补充:“可我知道谁有这样的大雕。” 大雕首领干脆转身看她,不折腾自己无辜受累的脖子。 见她感兴趣,叶子露齿一笑:“怎么样,你若是愿意交换那两个勇士,我就带你去看看愿意停在人类手臂上的雌鹰。” 一个时辰后。 来回秦国与华胥,运送人才和驴马的赵闻枭,对上一张狂热痴迷的脸。 第178章 牛贺州日头长。 纽约时间六点钟,太阳还明晃晃挂在西边。 赵闻枭拍了拍搬运小马驹粘上的毛发与稻草,目光扫过叶子和阿兰,看向三位郡守,才转到大雕部落首领脸上。 “你说你想要看什么,摸什么?” 大雕首领将披在自己肩膀上的皮毛一掀,露出肩膀上刺出来的简陋刺青。 刺青上,还有几道由于技术不成熟,留下的浅浅扭结瘢痕。 她辨认了一下:“白头海雕?” 原来大雕部落崇拜的是白头海雕。 大雕首领不懂后世子孙为它取的学术名,往自己肩膀上一拍:“就是这只大鸟。” 为防语言不通,不小心把小白送给对方,从而惹来小白的怒气,赵闻枭谨慎确定:“你说,你只是想要看一看,摸一摸它?不做别的事情?” 第236章 “是。”大雕首领强调,“你让我摸一摸它,我就答应将部落的两位勇士换给你们。” 这还不简单。 赵闻枭立马吹哨,将小白唤来。 嬴政找过来的几位驯兽师,以及几十匹小马驹都得安置在郊外。 她们一行人找过来时,她就在这附近圈地,让小白和哼哼哈哈驱赶马匹熟悉环境,顺带给驯兽师指了指前往凰城的路,让他们有事可以入凰城找人。 如今,小白就在这附近活动。 “呼” 周折嘹亮的口哨,在旷野里回响。 不多会儿,天空上传来同样嘹亮的回应。 小白张开一巴掌可以呼过三四人脑袋的翅膀,飞速越过山林,一个漂亮的翻转之后,敛起翅膀,稳稳落在她伸出来的手臂上。 手臂一沉。 赵闻枭:“啧,你又胖了。” 小白微微偏转脑袋,眼珠子滴溜一转,瞪了她一眼。 胖什么胖,它这叫壮!是雌鹰中的完美体型! 哼,没有眼光的两脚兽。 “哼哼和哈哈到底给你投喂了多少蛇肉和老鼠。”她一脸隐晦的嫌弃,压着它的羽毛顺了一把,“管住嘴,迈开腿,张开翅膀多飞飞。要是胖得飞不起来,有你后悔的。” 小白:“嘎!!” 它这叫健美壮硕!! 雕雕张开嘴巴就想啄她,但是却被两脚兽眼疾手快捏住翅根,又反手抓住双足,就连脑袋都被人夹在腋下。 小白:“??” 它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 大雕首领:“……” 她宰鸡杀鹅的时候,就是这样控制那些禽兽的…… 赵闻枭看向她:“摸吧。” 小白:“嘎嘎!!!” 她果然包藏祸心,不怀好意。 晚了一步才到来的两只黑豹豹,在树林旁边便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向前。 唔…… 不太确定妈妈是不是生气了,先看看再说。 “嘎!” 小白已经瞧见了两只小伙伴的踪影。 见它们往树后躲,根本没有前来救它的意思,愤怒地冲着它们叫了一声。 没义气! 大雕首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神兽!” 实在太粗暴了! 赵闻枭对上她谴责的目光,神色毫无变动:“你们敬畏的神兽,脾气有点儿不太好,我要是不把它全身控制住,你这辈子都摸不到它。” 想当年,光是七擒七放都没将它搞定。 要不是在它潜伏,寻机想要报仇的路上,给它喂了一路的新鲜蛇肉,恐怕它还记仇呢。 大雕首领皱眉不语。 “不摸?”赵闻枭作势松手,“那我可就把它放了。” 小白逮住机会,疯狂挣扎扑腾,翅羽拍打,甚至扇掉好几根绒毛。 大雕首领开口阻拦:“别。” 她的手诚实抚摸上白头海雕那乌黑顺滑的羽毛,狂热与痴迷重新浮现在脸上。 小白愤怒地撅着屁股摇了摇,想要躲开陌生两脚兽的触摸。 它力气大,屁股直接撞上大雕首领的脸。 可惜,对方毫不介意。 赵闻枭觉得,要不是自己盯着,对方可能想要把整张脸都埋到小白后背上。 “好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把自己半抱的小白挪开,“既然已经摸过了,就把两位勇士送过来。” 大雕首领一脸依依不舍。 叶子有些警惕地看她:“你不会摸完大鸟就后悔了吧?” 要是对方胆敢蒙骗她们,她们斗牛部落可不会放过大雕部落。 “勇士说一不二。”大雕首领的目光收回来,痴迷的神色一敛,倨傲与凶悍重回脸上,“你们跟我回去,人现在就给你们。” 风长空她们生怕对方改变主意,说走便走。 不舍的大雕首领频频回眸。 等看着她们走远,在暮色之中几乎瞧不见影子,赵闻枭才松开小白。 小白凶猛,她也不敢直接松开,而是捏着它的翅膀根和两只爪子,往天上用力一抛,随即转身逃之夭夭。 “哼哼哈哈宝贝儿,掩护妈妈。” 两只黑豹豹听到召唤,立刻奔跑跟上。 “嘎嘎!” 小白扑扇翅膀,先把自己身体稳住,免得直接坠地。 等稳稳飞在半空,它凶叫一声,在密林中飞掠寻找赵闻枭身影,誓要报仇不可。 人禽大战,满山兽禽都遭殃,逃的逃,飞的飞,四处瞎撞的瞎撞,那叫一个热闹。 初来乍到的驯兽师,回头看了一眼浸泡在落日余晖中,显露出漆黑轮廓的山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可怕。 这地儿也太可怕了。 这回,大雕首领给人给得异常痛快。 只不过她有些好奇:“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好像是斗牛部落和千鸟部落的人。你们既然已经加入凰城,要当郡守,部落的人也加入待选中,为什么还要勇士?” 用这么多盐粮布匹换两个用不上的勇士,图什么? 大雕首领与猛兽搏斗的经验,虽然十分丰富,可对于这类阴谋诡计,的确一概不熟。 两位勇士得拿去收买野狼部落的巫女,高长林又得拉拢野狼部落随自己开荒,肯定不能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风朝凰未来也得拉拢大雕部落随自己开荒,也不好在大雕首领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风长空拉拢的虽然是火焰部落,可她也不能说这两人要送给巫女,不然后面离间野狼部落的事情,很容易跟她搭上关系。 一旦将此事跟她联系在一起,火焰部落的长老和祭司被野狼部落首领拉拢时,恐怕会升起戒备心。 她忽然明白,为何两位大夫说,送人的事情,一定得让赵东岛去。 三人对视一眼。 刹那间,福至心灵,异口同声道:“东岛郡守喜欢看勇士角斗。” 大雕首领:“??” 风长空随口扯了一通什么叫角斗,又说自己想要将所有郡守都拉拢到一起,先为长风郡开荒,再一路往下挺进,齐心协力。 大雕首领觉得她还挺天真。 听说每个郡县的土地都不一样,面积也不一样,要干的活肯定会不一样。 如果只是同一个部落开荒,当然不会有别的什么问题,可每个郡县几乎都是不同部落的人,大家怎会不计较每个人做工多少。 见大雕首领相信了,三人长舒一口气。 她们赶紧带着两位勇士告辞。 当夜,三人当真让两位勇士在赵东岛屋舍前的空地角斗。 赵东岛:“??” 风朝凰和高长林两人一左一右夹着他,将蒯彻和陈平劝服她们的话,拿来劝服赵东岛。 赵东岛作为俘虏,被秦国抓走后,过了很多年隶臣妾的日子。 好不容易,他才在牛贺州抓住机会,当了个小队长。如今,又有一个当郡守的机会摆在面前,他肯定不会放过。 “行,”他满口答应,“不过既然你们想要撇清关系,那就不能马上送去。” 两人拍着他肩膀:“无妨,既然东岛郡守喜欢这两位勇士,那便送给你了,只希望长风郡开荒时,你能到场。” 赵东岛:“……” 他怎么感觉自己好像上了贼船,身上还被搜刮一空。 已经上了贼船的赵东岛,也没有机会跳下去了。野狼部落的巫女,听闻自己看中的勇士被他收去,第二日一早就堵了他的门,想要从他手上把人换走。 赵东岛拒绝了。 借口就是他以前在故乡,特别喜欢看角斗,而这两位勇士的角斗着实精彩。 他负手笑道:“吾对二位勇士喜、爱、万、分,实在无法割舍。” 巫女:“……我们野狼部落勇士甚多,你若喜欢,我送四个给你换这两个。” “不要。”赵东岛摆手,态度十分坚决,“我可是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换来这两位大雕部落的勇士。” “什么代价,我通通给你双倍。” “这个代价,你付不起。” “不可能。” “我答应了送我勇士的郡守,将来会带领部落,随她们前去郡县开荒。” 巫女:“……” 那这个代价的确有点儿狠。 “我都说了,你付不起。”赵东岛背着手,一脸误入陷阱的惆怅,“我已后悔昨日答应得太快,但事情已经发生,我就不连累你一个小女娃了。” 两位巫女迟疑,退了。 东岛郡丞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问:“野狼部落的巫女亲自找上门,郡守为什么不答应她们,赶紧将此事了结。” 赵东岛摇头:“不。我们得放长线,钓大鱼。” 这两位巫女对大雕部落勇士的在意,远超越她们所想。 或许,她们会有出乎离间计之外的收获。 可赵东岛万万没想到,收获能来得这么迅猛…… 第237章 第179章 旭日未起,天色晦暗。 鱼肚白从瓦片上倾泻而下,在对面屋门上投下模糊的光。 赵东岛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看到野狼部落的两位巫女,居然卷着铺盖站在他门口。 揉了三遍,眼前的人都没有消失。 赵东岛哑然半晌,问:“你们这是要……” 两位巫女是双胞胎,声线也很像,一起说话的时候,仿佛有回音一样令人恍惚。 “我们已脱离野狼部落,前来投靠你,随你一起去开荒。” 赵东岛:“……” 不对,他一定是没有睡醒。 他下意识转头往屋里走。 两位巫女一左一右拉住他的袖子:“郡守,我们决定了要跟随你。往后东岛郡所有的占卜之事,看病治人,我们都包了。” 占卜,看病。 被拉得一个踉跄的赵东岛,被这句话吸引。 尽管王说,巫医那一套治病救人的方法得摒弃,可对方总归认得草药,就算是学新的药学知识,也比一窍不通的人好。 唔,如果对方不是太顽固的话。 “这……”赵东岛仍是迟疑,“你们部落首领知道你们出走的事情吗?” 巫女高贵冷艳道:“我们是自由的。” 不管她们想去哪里,首领都拦不住她们,也没有资格拦住她们。 赵东岛:“就为了两个别的部落的勇士?” 巫女皱眉:“不可以吗?” 赵东岛想起晚课时候,司徒相里娇曾说过的“王宝钏挖野菜”。 他眼神有些微妙地看着两人。 “你们……就不怕将来这二人变心,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巫女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如果双方都变了心,那各自分开就是。如果是他变了心,没有与我说清楚就在外面勾勾搭搭,那把他杀了就是。” 赵东岛:“……” 感觉脖子一凉。 “可你随我加入东岛郡,也就是加入了华胥国,那就必须要遵守华胥国的律法。而华胥国的律法,并不允许随意杀人。”他提醒。 巫女理所当然道:“那也好办,杀了就脱离华胥国。若是被你们抓住,就算我们倒霉。反正,该杀就杀。” 赵东岛:“……行吧。” 把条件放宽些,这也算通情达理了。 他转身想找郡丞商量此事,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事情。 在两位巫女即将抬脚踏入室内时,他终于想了起来,又霍然转身,拦住两人。 “且慢。” 巫女:“……” 这人做事情,怎么那么拖拉。 能不能爽快些。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赵东岛说,“王说了,巫医可以并存,但不能用巫的手段去治病,所有医者都必须要参加她创建的基础卫生治疗培训课程。你们能不能做到?” 巫女夹起眉头:“行。” 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东西,但是听起来像是救人的新手段,可以先答应了再说。 若有任何蹊跷,直接带着两人跑就好。 茫茫山野,哪里不可以生存呢? 赵东岛遂欣然把两人引进门。 正午时光,刚忙活完新一轮小驴与隶臣妾搬迁的赵闻枭,带着隶臣妾踏入凰城时,还收到一份简单粗糙的请柬。 “昏宴?”她带着隶臣妾交给相里娇,挠破脑袋都想不到赵东岛跟谁好上了。 她怎么从来没听过,有关这方面的任何流言蜚语与闲谈八卦。 同时收到粗糙请柬的人,还有其他郡守,以及野狼部落的首领与勇士。 身为司徒的相里娇没有请柬,请柬请的是“郡守娇”。 暮色时分,她随着赵闻枭一同前往。 两人在路上还碰到了浮丘伯。 对方怀里难得空着,没有任何一只小动物窝着,或者攀爬。 赵闻枭雀跃向他打招呼:“浮丘君。” 浮丘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露出一个温润笑容。 他作揖:“王,司徒。” 赵闻枭看他手上拿着的请柬,以及提着的礼盒,也扬了扬自己手上的请柬:“一起?” 顺道,跟他商量两件事情。 “王先请。”浮丘伯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落后半步。 赵闻枭侧身看他:“浮丘君近来如何?驯兽驯禽的事情,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浮丘伯说,“兽禽都很乖巧听话,启明和瑛在围绕凰城的山林里,开始建造王所说的人兽缓冲带,带领兽禽先往缓冲带去,不踩踏耕作区。” 努力完成人兽分离。 缓冲带泼洒种植的植物不怎么打理,没那么肥美,可若是能够恰当引导,兽禽们的后代也会下意识,遵守不干扰人类耕作区的规则。 是以,在食物种子还算丰沛的牛贺州,这么干虽然费力,却对后世有莫大的好处。 这可比光靠驯兽师管着兽禽,不让靠近凰城更靠谱。 赵闻枭提了自秦国来的一批驯兽师,以及给他们圈的那片牧马、牧驴的地儿。 “你知道的,我们牛贺州整体而言,地形比较复杂,尤其山地沼泽众多,其他畜力都不好建立,得靠骡子。” 浮丘君:“王与秦王,又做了交易?” 赵闻枭点头:“对,秦国那边,今岁估计有大旱。将这些牲畜挪过来,一方面可以将我们原上过度旺盛的牧草消掉一部分,好在雨季重新生长;另一方面就是通过交易得到一些驴马,让他们杂交出骡子。” 骡子在这年头,还是稀罕的观赏性动物,没有应用在运输上。 浮丘君也不晓得,她要骡子作甚。 见他疑惑,赵闻枭简要解析一番骡子的性价比。 浮丘君了然点头,不再过问。 “待你有空,可以带几位侍弄畜牧的人前去帮忙,顺道学学如何照料驴马,又如何杂交出骡子。”她和嬴政没有过明言,但也已经默许了这种非保密技术上面的互通。 浮丘君:“好。” “还有一件事情。”走到赵东岛屋舍前,赵闻枭停住脚步,“我上次从你那里找到两根绿色的羽毛,那羽毛给人的感觉清淡素雅,低调高贵。你如果还有,便替我多收集一些。” 浮丘君还是应好。 赵闻枭调侃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你就不怕我让你亲自去给驴马杂交。” 清冷谪仙一样的人,亲自上手让驴马杂交。 那场面…… 她都不敢想象。 浮丘君看着陆续入内的宾客,笑了笑:“亦可。” 赵闻枭:“……” 浮丘君脸上依然从容:“王有令,莫敢不从。” “王!”赵东岛听到动静出来迎宾,看他们站在树下,赶紧过来招呼,“里面请。” 进去才知道,原来办昏宴的不是赵东岛,而是巫女和勇士。 野狼部落的首领一脸阴沉,给自己猛猛灌酒,仿佛是来砸场子的,而不是参加昏宴的。 这是赵闻枭来到牛贺州之后,第一次参加的昏宴。 昏宴参考了两地习俗,“六礼”简化为:送大雁,求亲,问名与生辰,占卜,送彩礼,写请柬通知亲朋,黄昏时分迎亲。 唔,不管是大雁还是彩礼,都由巫女送给勇士。 倒是很有她们牛贺州的特色。 所有的这些事情,他们在天黑之前就办好,刚好踏着日落办“昏”礼。 按照野狼部落的规矩,大家吃吃喝喝,自己接待自己,新人想去干嘛就干嘛。 不过赵东岛也不知是不是老父亲心情涌上心头,想起了自己在战争中离开的女儿,要是他的女儿还活着,恐怕就像两位巫女一样年纪。 所以,他不愿这昏礼太简陋。 他从秦国驯兽师那里借来一匹马,按照故土的昏礼,让两位勇士驾着马车,在原地转上三圈。 再把巫女接到车上转悠一圈,兜兜转转回到屋舍前,共吃一只祭祀过的牲畜,用葫芦盛酒共饮。 这便是“同牢合卺”。 吃饱喝足,两对新人入洞房,留下赵东岛招呼所有宾客。 他见楚天海已跑去找苦闷的野狼首领喝酒,宽慰对方看开点儿,小半个时辰之后,又开始劝说对方不如物色一下其他勇士,弥补部落损失。 已经在宾客里辗转一周的赵东岛,适时出现拉了一把仇恨值。 “哎呀呀。”他红着一张脸,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气,对野狼首领说,“真是抱歉了,本以为是桩赔本生意,没想到却将你们的巫女引来了。来来来,这杯酒我赔礼道歉。” 野狼首领听得暴躁,但是被楚天海按住了。 楚天海以前,也是一位有点小名气的少将军,身躯健壮,不至于按不住一个醉鬼。 “算了算了,他今天肯定是喝醉了。我们大人有大量,不同他一般计较。”他死死压住野狼首领的肩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蜜汁鸡翅,“来来来,我们再喝一杯。” 第238章 浇完火,赵东海还跑到风长空、风朝凰和高长林面前,坐实自己喝醉的谣言,张嘴就是炫耀的胡咧咧。 “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风长空三人:“……” 这波将她们推向野狼部落的恩情,她们在心里记下了。 暂时毫无作为,只能看热闹的齐临:“……” 总觉得安安静静的自己,与吵吵闹闹的他们格格不入。 赵闻枭啃着羊腿看自己的士卿们飙戏,看得特别津津有味,饭都多吃了两碗,还打包了一只羊和半块猪头肉,提着一网兜的水果,深夜跑去骚扰嬴政。 牛贺州的午夜,刚好是秦国的正午。 嬴政刚刚结束如何应对旱灾的廷议,决定秦国的耕种不停,但是水稻之类需要水量更多的农作物减少栽种,多种玉米和番薯抵御干旱,并且着重看管水源。 除此之外,大司农还得提前带着部下清点各仓属,必须得随时支援赈灾。 医所也要做好准备,四处寻找药草囤积,以防疫情发生。 可在此基础上,联合魏国对楚的战事也好,支援燕国趁机将邺城拿入手中的战事也罢,秦国都不准备停下。 所以,有关粮食的耗费必须要算清楚仔细。 王贲和刚刚归来的蒙恬等人,连一口喘息的气都没缓上,便被赶去计算清楚两场战事的大致损耗。 在这样的情形下,得知赵闻枭要过来,嬴政根本没有闲工夫到百鸟里去。 他直接将文书挪到偏殿,令寺人准备好饮水,再将蒙恬他们喊过来,就地迎接她。 可 嬴政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一只满身酒气的醉鬼。 醉鬼比平时更活泼,一见面就往他头上插了两根雁毛,双眼亮晶晶地拍掌:“surprise!这可是别人求亲的大雁羽毛,带有祝福的意思,愿你早点儿找个心意相通的老婆。” 嬴政:“……” 他反手把大雁羽毛摘下来,想要插回她头上去。 赵闻枭主动低头,把脑袋凑过去。 嬴政当即改变主意,冷哼一声,反手给蒙恬和蒙毅插上。 蒙恬和蒙毅:“……” 赵闻枭:“……” 啧,她哥真幼稚。 第180章 秦国天气尚凉。 风从门外低潜入内,吹得纸张哗哗作响,还得用竹简压着。 赵闻枭豪气地把手上的羊肉和猪头肉,砸在旁边空着的食案上,又从腰上取下酒壶,放在一旁。 其实她并不爱喝酒。 随身带酒多是为了方便御寒、消毒、加火等等。 蒙恬他们赶紧行礼,喊上一声“老师”。 嬴政瞥了一眼:“你不是过来要人的吗,将这些带过来作甚?” 此时又并非食时。 赵闻枭简略提了一嘴:“昏宴上顺来的,给你们沾沾喜气。” 嬴政估摸了一下蒙恬他们的工作量,让几人先到一旁,喝碗热汤吃点肉再继续算。 但是不能饮酒。 牛贺州都是烈酒,饮酒容易误事儿。 赵闻枭见他站起来,伸出两只手掌张开,比划道:“你三我二,怎么样?” 嬴政弯腰捞起一壶酒,用匕扎一块肉,绕开推过来的三根手指:“这边说话。” 别打扰其他人。 他带着两样东西,往偏殿另一侧走去。 赵闻枭知道他听懂了,双手往食案上一撑,跟蒙恬他们几个摆摆手,跟着飘了过去,歪在嬴政对面落座。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火凰和玄龙:“??” 两位宿主在干什么,怎么奇奇怪怪的。 嬴政将酒放下,转动手中匕:“昭襄王四十七年,武安君大败赵国于长平。此事,你可听说过?” 赵闻枭点头。 长平之战,凡是接触过战国史的人都知道。 武安君白起“低于四十万的单子,我不接”一梗,她这个常年混迹于山林旷野的半个原始人都晓得。 赵括的“纸上谈兵”,更是教科书必学的成语故事。 “长平之战后,我出生了。” 出生在正月里。 本该是欢庆吉祥的一年之始,邯郸却死气沉沉,宛若垂暮老人,仅有半点儿生机。 嬴政支着额角,看着跳跃在案上的虚影。 正午的日光照不到他脸上,倒是有大片斑驳阴影自头顶洒落,笼罩在他身上,切割出一块块明暗并不清晰的不规则图形。 窗的图案在黑衣上扭曲,赵闻枭有些看不明白。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秦人在当时的邯郸,也是终日被仇恨笼罩在头顶的。”嬴政的声音低沉却平缓,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昭襄王五十年,我三岁,父亲回归秦国,将我和母亲留在邯郸。” 秦人计算年纪,更像是现代人所说的虚岁,从出生开始便是一岁。 嬴政说的三岁是足两岁,乃他出生的第三年。 赵闻枭趴在食案上,想要看清楚他眼底的神色变幻:“然后呢?” “然后……” 嬴政顺手从旁边抽过一册书,盖在她脸上。 赵闻枭挣扎了一下,伸手想要将脸上的书弄下来。 嬴政抓住她的手,按在食案上:“然后,从那时开始,我与母亲便终日躲藏于室内,以免被泥巴和石头砸中。” 阿父在时,他们再怎么被仇视,也算安全。 可阿父的离开,让邯郸人以为他们是被抛掉的、无用的弃子。 那些积攒已久的仇恨,便劈头盖脸,化作泥巴和石块从天而降,砸破他们的屋顶,砸烂屋中桌案、床板、瓮釜…… 院中桑树折倒,小菜萎靡,他们只好上山寻野菜而食。 不过得避开人去寻。 无瓦遮头,衣不暖食不饱,那都是常态。 赵闻枭的挣扎停下来,她透过册子,能看见嬴政微微摆动的袖角。 简陋的压祟钱将红线压弯,在他手腕上晃荡。 手心下压,像火炉散着热气。 压祟钱却散着一点儿凉意,贴着她指尖。 她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动了动:“那你……” 刚张开口,又觉得实在没必要问。 孤儿寡母在敌国,人人仇视人人恨,能有什么好日子。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识字读书,其实最早是母亲教的。”嬴政没听到系统提示音,便继续往下说,“只不过很快,她就没办法教我了。她始终觉得我能回到秦国,所以便千方百计让我多学些东西。” 那时的母亲,应当是爱他的,所以愿意为他计长远。 “我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让我能够以质子之子的身份,与丹他们一起读书。”嬴政看着书册下安安静静不动的人,眼神虚晃一下又凝定,“可即便年幼,我也知晓,她能做到这样,定然十分不易。是故,即便赵室欺我辱我,我也不能赌气离开。” 若是一辈子躲起来,那他的一生,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 走出来固然要遭受白眼、谩骂、殴打,可他到底看到了天、看到了人之百态、看到了天之下辽阔的土地。 书本像是没有肉身的神灵,赐他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可瞧这天下山河。 于是,那些谩骂殴打,一瞬间就变小了许多。 他依然愤怒,却也懂了愤怒从何处而来,该往何处而去。 “我明白,我将来必须得比他们更厉害,才有机会将所有这些都还回去,抚平我年幼的愤恨。” 嬴政说完,便停住不说话。 主系统不情不愿,缓缓从“5/10”,跳转到“6/10”。 嬴政:懂了,不能光说事儿,得透露些许当时心绪,才能判为完成任务。 火凰和玄龙:“……” 懂了。 原来是做任务。 只是 两位宿主做任务的画风,怎么总是和其他系统说的不一样。 难道他们两个不应该抱头痛哭,互相诉说着自己幼时的快乐或不幸,然后两颗心就此贴近,成为生死相依的兄妹吗?? 嬴政松开手,把册子收回来,丢到一边。 他饮了一口温凉的汤,将翻涌的冰山一角,重新压下去:“我说完了,到你了。” 有些东西,时机未到,委实不必露头影响他。 他咬上匕插着的、已沾上凉气的羊腿肉,将酒推到她面前去。 赵闻枭抱着人脸等大的酒壶,把下巴搁到壶盖上:“既然你说了些悲伤的往事,那我就讲点儿高兴的吧。” 嬴政:“……” 她可真是深谙令人不高兴之道。 “我很小的时候,其实并不在母亲和父亲身边长大,而是跟着四位工作地点相对固定的老人家生活。”赵闻枭一只手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两位女士性格沉稳,端庄,两位男士斯文,温润。” 其实说稳定,也不算多稳定。 第239章 她们为了研究,总是在加班加点,就连爷爷也闭门写书,她也不过跟家里的藏獒天天滚在草坪打架。 嬴政:“?” 哪来的四位老人家。 他眼神暗含探究与打量。 “我奶奶脾气比较火爆,护短。”赵闻枭眉飞色舞说,“其实我小时候也被丢过泥巴和石头,被人骂是没有爸妈的孩子。我奶奶听到后,就带我捡了一筐泥巴和石头,带我去找那些骂我的小孩,一个个砸了回去。 “后来这事儿闹大了,我奶奶和对面家长都挨了处分。” 嬴政皱眉:“先寻衅滋事者,没有重罚?” 这样如何服众,如何制衡国内。 简直胡闹! “那当然是对面的处罚更重,不过跟秦国的律法比起来,当然要轻很多。”赵闻枭脸上笑意不改,“只是我奶奶怕我受欺负,教我做了很多手工武器,杀伤力不大,但足够把对面小孩儿打得嗷嗷叫。” 也是经此一事,将她送回京市的父母才又把她带到身边,一起满地球跑。 不过每年都得送她回四老身边一两趟,好好考试,接受一下人类文明的熏陶,然后继续跑。 在四老身边时,奶奶总会教她用最简单的材料,做出最厉害的武器,好在面对原始部落时,可以招架自如。 包括但是不限于如何利用酒精、密封罐子、陶瓷打火器,手搓等离子火炮。 这玩意儿在国内造不行,容易进去,但是在非热武器横行的混乱地带,倒是很好用。 嬴政:“……大母?” 她又何来大母。 “唔,你猜?”系统没动静,赵闻枭也只好继续说,“我外婆是位端庄的老太太。有一次放学接我,碰见我被小男孩抓小辫子,想要扯着我亲……” 嬴政狭长眼眸一敛:“他想死?” 此行当与强拐幼童同罪。 “啧,你跟我外婆一个反应。”赵闻枭双眼一亮,凑近了些,“我那一生端庄,旗袍都没褶子的外婆,伸手从背后掏出一块脸大的波板糖,一下就把我们隔开,将糖塞进我手里,教我怎么挥舞起来,应对小流氓。” 她当年,才读幼儿园。 具体几岁倒是忘了,只记得还没超过五岁。 反正那些个花招式在她的大力之下,直接把熊孩子三颗牙打掉。 “对方家长是个豪横的,看我外婆穿的是普通棉布,连珍珠项链都没配一条,便想让保镖把我们围起来。”赵闻枭想起往事,勾了勾唇角。 那年头的治安,没有后世好。 各种不可说的帮派,还在四处横行,没收拾干净。 有些甚至身上偷摸藏有热武器。 只是不巧 “我外婆当时一只手将我扯到她腰上挂着,一脚踹过去,正中对方家长鼠跷部,趁他吃痛的时候,右手已经把他手上的武器卸了,握在手中,塞进他嘴巴里。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那些牛高马大一身黑衣的保镖,根本没能派上用场。 反而因为此事,国家刚好有借口介入,直接就将他们这种非法帮派端了。 唔,她外婆还多上一枚小勋章。 赵闻枭汲取嬴政的经验,做出总结:“我幼时虽然到处流浪,居无定所,但是整体而言,还是快乐大于悲伤。” 主系统:“……” 火凰和玄龙:“……” 【滴】 数字“7”缓缓取代数字“6”,于面板上浮现。 不情愿的情绪,表露得十分显然。 第181章 火凰和玄龙心疼主系统。 它们在精神上,予以主系统安慰。 “好了,我也说完了。”赵闻枭看见系统跳转的数字,心中安定,看向嬴政,“又到你了。你准备说些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火凰和玄龙:“……” 算了,它们还是心疼二号宿主吧。 嬴政看了她半晌,突然露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开怀笑容:“既然是密友,又怎能不谈谈如何看待你。” 赵闻枭:“??” “初次见面,你太潦草,吾一直以为,你是从哪里逃过来装神弄鬼的流氓。”嬴政丢下手中吃完羊肉的匕,找帛布擦了擦手,“不过你这眼睛,的确与我很相似。是故,暂有存疑,没有否定你的血脉。” 赵闻枭皮笑肉不笑:“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她在现代的样子,也很英气潇洒,高挑壮实,半点儿不比这具身体差。 谁稀罕跟他相似了。 嬴政没管她,继续往下说:“接触过后,我发现你这人,的确与我大不相同。不管是习惯还是脾性,都完全不一样。” 赵闻枭:“呵呵。” 嬴政:“你虽然过分自大,却有这份自大的本领;虽然毒舌,却有能够保全自己的能耐。除了贪婪些、嚣张些、口不对心些,倒也没什么毛病。” “我跟你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想到你那么龟毛的一个人,居然会是一位食客和商人,而不是君王。”赵闻枭手指击打着酒壶,“要不是你这人还算有义气,带了弓箭回来救我,就算有系统在,我们恐怕也玩不到一块儿。” 嬴政:“……我刚才说错了,这锱铢必较的毛病,你还是没有改过来。” 说她一句,非得回两句,半点儿亏都不肯吃。 “彼此彼此。”赵闻枭笑眯眯说道,“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你这个人和想象中不一样。原本以为,你是哪家从小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但是没想到,你居然命途多舛,爹不疼娘不爱,爷爷不在靠奶奶,叔叔伯伯不相挨,管家弟弟、娘和她的情人又都想把你害。” 火凰:“……” 宿主是有什么必须要押韵的隐藏任务吗? 为什么她每次吐槽别人,都像一个rapper? “啧啧。”赵闻枭摇头叹息两声,“还好你虽然狂妄却不彷徨,雷霆手段让人直接凉凉,不用天天设防。虽说你挑剔些、计较些、脾气容易暴躁些,但是毛病也不太大。” 嬴政:“……” 她拉过嬴政搁在一旁的手,紧紧抓住,用力摇了摇,想要学刘皇叔深情喊上一句:“二弟!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最好的二弟!” 但是刚刚抓住,就想起自己是那位“二”,当即兴致缺缺放下,推了回去。 喊“哥”就不必了。 她喊不出口。 “反正,不管你这人有多少毛病,你都是我赵闻枭的好姐……唔,好兄弟。” 两人默默对视,谁也没动,没有多说话。 主系统闪烁片刻,cpu仿佛已经烧坏,在“7”、“8”、“9”之间来回跳跃。 赵闻枭看着半透明的虚幕眯了眯眼,伸手握住嬴政的手腕,语气跌宕起伏,饱含感情地来了一句:“啊我永远的挚友与兄弟!” 【滴】 数字正式停留在“9”上。 赵闻枭松手,收起脸上容色。 “好了。”她趴回酒壶盖上,一副已经醉得快要睡着的慵懒样子,要死不活催促道,“最后一个任务就交给你了,速战速决。” 她还想睡一觉。 嬴政:“……” 他的沉默,越发震耳欲聋。 赵闻枭已抓紧时间,进入闭眼小憩的状态。 嬴政忽地喊了她一句:“赵闻枭,你当真能听清楚我在说什么?” “嗯。”她含糊应道,“放心。” 要是听不清楚,又怎么能说是“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 嬴政垂下眼皮子,在四者之间挑挑拣拣。 他最终没能如赵闻枭所愿,讲述过去或者悲伤,而是谈及了一段快乐时光。 “其实,认识你还挺有意思的。”他撑着有些酸痛的额角,感觉脉络之下突突跳动的血液,凤眸却盯着她,“我很高兴能有一个血脉同源的妹妹。” 孤家寡人他无妨,可多一个家人,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10/10)】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农具改良指导手册4-清选机械与粮食加工机械》”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任务六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6级知心朋友:比好朋友更密切,比知己差一些,可这并不影响你们互相理解、信任与关怀,你们不以利益为前提,认真解读对方言行的真实意图,分享秘密与脆弱时无需顾忌,在对方的逆境中伸出援手,给予金钱支援与情感陪伴,而绝不会在身体与心灵上伤害对方(0/10)】 【达成亲缘关系6级,即可获取《纺织改良指导手册1-材料处理机械》哦~~】 【请宿主再接再厉,再创奇迹!】 任务成功,意味着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敷衍与造假。 赵闻枭一个激灵,被他的直白吓醒。 第240章 可她不想面对这份直白。 现代人的内敛碰上古代老祖宗的直抒胸臆,让她觉得荒谬中透出那么一丝丝倒反天罡。 然而,想想每次帮忙转送夏无且的药囊和食盒时,他那微微压住的、透露些许骄矜的嘴角,以及有时候忍不住笑着嘀咕“还是无且爱我”之类的话,一切又似乎显得……很合理。 这不对劲儿! 她选择抱着酒壶往后倒下,含糊嘀咕:“困了困了,睡一会儿。” 一觉醒来,她就当自己没听过这句肉麻话。 闭上眼睛之后,四周一切动静,都变得异常清晰。 她能听到嬴政起身,迈出脚步路过她,将他膝盖上的薄毯直接丢在她身上,而后不疾不徐走向蒙恬他们。 赵闻枭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 她扯着薄毯,转身。 脑袋兵荒马乱地嘈杂一阵,最后快速陷入平静之中,让她好好睡了三个时辰。 赵闻枭都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连续睡过这么长一个觉。 她伸了个懒腰,看一眼还在忙活的嬴政,以及变得空荡荡的内室,将毯子重新叠成豆腐块,便离开回到牛贺州。 天色渐渐黯淡,日头隐遁,凉风来袭。 寺人欲要为嬴政送上御寒之物,却发现薄毯上放了一样东西。 他不敢随便处置,只好双手捧到他面前。 “王。”他见嬴政换文书,才适时低声喊了一句,“公主好像留下了一些东西,不知是不是留给王之物。” 嬴政手抓住文书,拿起,转眸。 只见薄毯上,放着一根鸦黑大雁毛,雁毛被修剪成一个负手立于山巅的高大黑影。 瞧着 应当是他。 羽毛根部被穿了一个小孔,用细如毛发的丝线穿过,坠了一片薄薄的秦剑状铜片。 铜片刻书: ‘有些人看似如鸿毛,却重若泰山’。 他伸手捻起雁毛根部细管,铜片晃荡着,撞上他手腕间的压祟钱,发出一阵清越敲击。 “叮” 敲散了满室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赵闻枭除了运送嬴政答应的修渠人才,以及本该送她的隶臣妾,便是杯水车薪般运几缸水,聊表心意。 剩下的功夫,她得处理好凰城内的文书。 在这段日子里,楚天海日日找野狼部落首领喝酒。 日子一长,两人关系突飞猛进,已经变成了没有什么不可以畅谈的酒肉朋友。 在野狼部落首领提出,部落将来没有巫女帮衬,该要如何发展的苦恼后,楚天海顺理成章说服野狼首领,将火焰部落的祭司和长老,全部拉拢到野狼部落。 火焰部落第二日便集结部落里的勇士,前去找野狼部落打一架。 不过这场架被两位嘴皮子利索的郡守劝住,没有打成。 楚天海跟野狼部落首领说:“首领抢了火焰部落的祭司和长老,他们的首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野狼部落首领当即拍桌而起:“来就来,难道我们还怕她不成?!” “首领威猛,自然不怕他们。可我们也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应对她们,否则就算你拉拢了她们的祭司和长老,也要耗损一口元气。”楚天海苦口婆心道,“若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跟我们本来想要壮大部落的初衷相违背?我们可不能为了一时意气,损耗我们自己的利益。” 野狼首领闻言,便说:“还请先生教我。” 这时候,齐临跑出来对火焰首领说:“首领可千万不要上了对方的当。他野狼首领能够如此快速将祭司和长老抢走,一定是早早就跟祭司和长老说好了。 “倘若是早有图谋,他们肯定已经准备周全,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准备好陷阱,就等首领怒气冲冠,冲动上当。” 火焰首领不相信,野狼首领那脑子能想出这么复杂的事情。 齐临便说:“此计自然不是野狼首领所想,可他近来与天海郡守交好。那人我知道,他曾是某个大国的少将军,最是善用兵……也就是勇士。若是野狼首领被他点醒呢? ” 火焰首领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如今心头正窝火,并不想顾忌那么多,只想早点揍对方出一口恶气。 齐临差点儿没拦住。 “野狼首领都能按捺住自己的冲动,花这么长的时间布局,抢走祭司和长老。难道首领觉得自己不如他,连这一时的火气都忍不住?” 危急时候,她只能用出激将法。 然而事实证明,激将法的确特别好用。 火焰首领冷哼一声:“我会比不过野狼首领那脑子?” 她转身坐回首座,让齐临替她好好分析分析。随后又跟着齐临前往野狼部落探听一番,得知对方果然设好陷阱,心中更加憋闷。 拿走骨仗,火焰首领一连追杀了三只羊,心情才平静下来。 齐临:“……” 有这精力不去开荒,真是太浪费了。 这把子力气,一看就是开渠修建水利,开垦耕种的好把式。 发泄完怒气之后,火焰首领转头也是一句:“郡守多智,还请教我。” 齐临心里一松,问她:“首领想要如何?” “那当然是要他把祭司和长老归还,并且打他个落花流水,满地找牙。”火焰部落首领刚学的两个词,恰好都能用上。 不过她还嫌不够,抬脚狠狠踹了一把粗壮的树木。 树木摇摇晃晃,抖下两片叶子。 齐临躲开:“首领心中的急切,我也明白。可我等须得透过此事,看穿野狼首领如此作为的本意,不要被他的表面功夫所蒙骗。” 火焰首领:“??” 这还分什么本意和表面,不就是对方看上了他的祭司和长老学的东西多,所以才想要抢走吗? “非也非也。”齐临摇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终日与天海郡守混在一起?” 她循循善诱,与楚天海打配合,营造出一种野狼部落想要随天海郡守,前去天海郡开荒的假象。 又扯出风朝凰和高长林拉拢大雕部落的种种证据。 借此说明 “两大部落已蠢蠢欲动,都在思虑到底跟随哪位郡守更合适。” 并且在火焰首领将怀疑的目光放到她身上时,从善如流跟她分析各个郡守的利与弊。 “由此可见,距离凰城最近,土地面积最小的长风郡,最适合尝试开荒。”齐临点着地上简要画出来的舆图,“而且这块土地更肥沃,又临近水源上流,想要开渠引水灌溉,也最为适合。” 火焰首领目光复杂:“你到底为何要帮我?” 居然花费这么多口舌,劝服她去别的郡守处开荒。 齐临笑了。 最好的计谋,永远都是真心实意为别人打算的阳谋。 “就像我说的那样,如果首领想要学习更多的东西,倒不如直接跟着长风郡守前去开荒一次,那就什么都能学到,不用担心光听不会。其二么……”她如实说道,“我真心替你打算,你总得记我一个人情;我替长风郡守拉拢你,她也得记我一个人情。” 火焰首领:“……” 她还是有所怀疑。 “最重要的是”齐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世上大部分人还是愿意走别人走过的路,如果你们不先踏出一条康庄大道,我又怎么说服别的部落,跟随我前去临郡开荒呢?” 这下,火焰首领总算信了她。 赵闻枭看着态势发展,估摸用不了几天,火焰首领应当愿意尝试前往长风郡一观。 她前去章台宫领隶臣妾时,神色是无法掩盖的喜出望外。 带她去领人的蒙恬:“老师如此开怀,是碰上什么好事了么?” 赵闻枭背着手,哼着歌,蹦跳着转身看他:“你这句话是在替秦王打探消息,还是替秦文正发问,亦或是以学生的身份关心一下老师?” 蒙恬:“……” 他就习惯了拉练时的胡扯,随口一说。 看得出老师心情格外欢欣雀跃了,居然这样有闲心打趣他。 “做人要懂得因时而变,根据不同的场合身份做不同的人。”赵闻枭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做人不要太老实了。你刚才可以谄媚一点儿,说什么‘定是学生关心老师’之类的话,敷衍一下我的。哪怕是假话,我也能高兴一会儿。” 蒙恬从善如流:“……学生的确是在关心老师,故而有此一问。” “刻意了。”赵闻枭倒走着教育学生,“这种时候,你就应该说,‘学生方才什么都没想,只是下意识问一句罢了。老师若是不爱听,学生下次定当注意。’再适度表露一些撒娇似的委屈,不就蒙混过关了吗?” 蒙恬:“……” 除了后一句和撒娇之外,他本该如此。 逗学生逗得太入迷,赵闻枭一下没留意,在拐弯处撞了一个刚超过自己膝盖的小团子。 第241章 一阵惊叫声,炸耳朵一样响起。 赵闻枭:“……” 她撞的是瓷瓶么,这群人那么紧张。 就这么轻轻的一下碰撞,哪怕是刚出生的孩子也撞不坏罢。 她低头看向手侧。 一屁股蹲坐在砖石上的扶苏,往后撑着两只手,懵懂抬头。圆润白皙的脸蛋上,一双与她酷似的凤眸睁大,愣愣看着她。 姑姑怎会在章台宫!!! “大胆!”扶苏身旁寺人,历声斥责,“你是谁人?胆敢在章台宫内如此莽撞,你可知你撞倒的是何人?!” 赵闻枭看着被一位温婉妇人扶起来的扶苏,慢慢把伸出去的双手,揣进袖管里。 她笑得犹如死性不改的顽固分子:“哦……听你的口气,他的身份好像并不简单。那么请问,他到底是谁呀?” 第182章 “休得无礼!” 蒙恬和小扶苏同时喝止。 只不过小奶娃的声音太低,完全被蒙恬盖过。 而蒙恬方才跟在赵闻枭身后,不在拐角处,寺人没能看见他踪影。 冷不丁瞧见他从撞倒公子扶苏的人背后出现,还对她一脸尊重,没有呵斥的意思,人都懵了。 回过神来,赶紧揖礼,险些把腰对折。 他惶恐告罪:“不知恬郎官在此,冲撞了……” “你应当告罪的人,不是我。”蒙恬难得对人严厉以待,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先向一脸温婉,低声询问扶苏的妇人行礼,“恬,见过楚夫人。” 哦,原来这就是扶苏的生母。 赵闻枭悄悄打量她。 倒是个温婉美人,与芈太后的史书形象大不相同。 也不知道秦王政的后宫,是不是大部分都是这样看起来不争不抢,也不强势的温柔美人。 而且对方生下长公子却不是王后…… 秦王政莫不是担心王后分权,所以才不立王后吧。 学到了。 以后她也只找美人要子嗣,不立后,不分权。 一秒之内,思绪万千。 不过这不影响她同时端起礼貌的样子,向对方作揖喊一声:“闻枭见过楚夫人。” 只是她的揖礼,用的乃是她华胥国的揖礼。 闻枭! 是那位带来许多良种的公主!! 寺人腿一软,扑通跪了。 “哎呀呀。”赵闻枭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却动也没动,“初次见面,怎么那么有礼貌,直接就行跪拜礼了?” 这句话配合刚才的事情,不得不说,有一种绝佳的反讽意味。 蒙恬和小扶苏早已见惯不怪。 旁人却没能适应这等拐弯抹角的尖锐话语,一时脸色青白交加。 楚夫人的脸色,也有点儿不太好看。 寺人虽然是照料扶苏的寺人,可却是由她来挑选管教之人。 嘲讽寺人不懂礼,与说她不会教导手下人无异。 “姑姑……”小扶苏不忍看见姑姑被无理对待,可也不忍心瞧见母亲为难,只好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此乃照顾我的寺人,他冲撞了你是他的不对,也是我教导无方。我会罚他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赵闻枭看着自己衣摆上,那只肉乎乎的小手,问他:“那你打算怎么罚?” “按律。”小扶苏想也不想便说,“当如何便如何,绝对不轻饶。” 可也不能随意加罚。 他想了想,踮起脚尖小声道:“万事都得依照秦律责罚,可他与我回宫之后,我会给他加功课,让他处事稳重些。” 寺人趴着,不敢动。 赵闻枭捏了捏小包子白嫩的脸蛋:“他这么大的人,还得你一个小孩子来教他稳重呀?” 小扶苏肃然点头。 “我虽然年纪小,但是读的书比他多,自然比他稳重。” 他努力绷紧自己的小奶音:“还不赶紧向姑姑请罪,前去领罚。” 寺人腿软地换了个跪拜的方向。 “请足下海涵。”他哆哆嗦嗦,脊背都在抖。 赵闻枭最近身上事儿多,也懒得计较这言语上的些微得失,逗了小扶苏几句,确定孩子没被教歪,便继续随蒙恬前去领人领小马驹。 近来,日头越来越大,牲畜用水陡然上涨。 嬴政思量再三,决定还是要多送一些小马驹和小驴,送到牛贺州那边圈养。 只不过牛贺州也有自己的生态需要平衡,就算他想要送,也有上限,无法尽数送去。 最终,送达的小马驹和小驴加起来,共五千六百八十八匹,由秦国的马官自己侍弄掌管,放牧饲养。 不过得依照她们华胥圈出来的范围放牧,否则后果自负。 忙完这边的事情,齐临也说服了火焰部落随风长空一同前往长风郡开荒。 赵闻枭便开始转移阵地。 她先带着风长空与火焰部落的人,一起前去长风郡,将郡县范围度量框出。又领着赵伯昭与赵叔姜实地考察,在风长空规划的基础上,提出有关郡县布局规划与水利工程的意见与建议。 自然,大型的水利工程一时半会儿也干不来。 她们主要是落实河渠的挖掘与疏浚,包括在起伏的山地中,选取最佳的地点建设龙骨翻车等水车。 在此期间。 赵闻枭还得往返秦国与长风郡,将自己本该得到的隶臣妾运到华胥国。 风长空看着那些两眼无神,可干活却特别利落娴熟的隶臣妾,特别想要将人留下来。 可惜。 赵闻枭驳回。 长风郡人手不足,也没有一口大铁锅。 论伙食,其实不如当初在凰城打工。可哪怕只是将玉米、番薯和杂粮一起煮,被研磨过的麦粉,即便还混有糠,揉在一起蒸出来的面饼,都散发着甜香。 相比隶臣妾与采集的生活,依然优胜。 加上提前有心理预设,都知道凰城建好后,铁锅也回收入凰神殿,所以大家平日还是用釜瓮造饭居多。 只是偶尔会动用大灶,将饼子摊在石头和四壁上,烤一烤。 风长空安慰众人:“我们如今还没砌好大灶,大家先多吃几顿蒸面饼,等大灶砌好,我们就蒸、煮、烤轮着!” 以至于一众人收拾好迁徙的住处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熬到半夜,先把大灶给赶出来。 隶臣妾第一次分到一大块面饼,被饥饿支配的脑袋,第一反应便是将面饼赶紧塞进嘴里吃干净。 吃完,他们内心才生出怀疑与恐惧。 怀疑分食物的人是不是搞错了,恐惧于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被处罚。 但嘴里的甜香与肚子里被填满的温热感觉,又让他们觉得,哪怕这一顿是断头饭也总算像样了。 可接下来的一整日,直至夕食将至,都无人找来。 他们便想,约莫是做错此事的人,也怕自己被郡守责罚,所以尽力隐瞒此事,没被发现。 秦律向来严苛。 隶臣妾们并不相信,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会被放过。 他们胸口悬着的那根线,还是高高吊了起来,不曾松懈半分。 许久没有翻涌弥漫至胸口的、想要逃离这种困境的念头,此时此刻因为一块香软的面饼,又得以重见天日。 他们想,实在不行,要不就逃吧。 这个念头被夕食时候落到手中的一块滚烫面饼压扁了。 又是那种香甜软糯,只有细碎麦糠的、不扎嘴的绵软饼子。 要不是今儿还在开荒,隶臣妾都怀疑这是自己的最后一顿饭,吃完就得被枭首。 这一次,他们倒是不敢再狼吞虎咽,赶紧把饼子吃下去。 他们环顾四周,观察旁人神色。 斗牛部落和火焰部落的人,都在埋头啃饼,想要赶紧吃完,趁着天色还没黑全乎,去找石头砌三五个大灶。 根本没有人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这群隶臣妾里,也有三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当隶臣妾并没有多久,眼神还有光。 他们见其他人不动,也不敢动。 “那这个饼……”少年吞了一口唾沫,“我们到底应不应该吃?” 既然没有人管,这个饼应该就是给他们吃的吧。 番薯和玉米的味道,随着热气散开,闻起来便觉得香甜又温暖。 仿佛在寒冷的冬日里,可以窝在毛绒身上取暖一般。 早上吃过的那块面饼的味道,此刻就在少年的嘴里复苏面饼很软,但是又带着一丝韧劲儿,一口咬下去,玉米会在牙齿之间,爆开一股细微的汁水,很甜很脆。 似乎比他还没有当隶臣妾之前,喝过的蜂蜜水,含过的饴糖都要好吃。 他又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其他人还是有些迟疑。 “我不管了,反正他们也没给我们其他吃食,我就先吃了。” 少年急匆匆说完这句话,便狼吞虎咽地将面饼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太好吃了! 第242章 当隶臣妾前,他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饼。 这块面饼跟早上吃的那块,似乎还有些不同,上面撒了一些细细碎碎的青色颗粒,汁水特别饱满。 一口咬下去,仿佛咬破了一颗被裹在丰盈蔬菜里的水珠一样。 而且这些青色颗粒也都是甜的。 他开了头,其他两位少年也按捺不住,张嘴就是一大口。 手中的面饼热乎又香甜,其他人看少年们吃得香喷喷的模样,也都忍不住了,纷纷塞入嘴巴里。 一大块厚实的面饼,足够填饱肚子。 可隶臣妾们还是忍不住嗦了嗦自己还残留面饼味道的手指。 接下来的几日,伙食大差不差。 晚上,少年们低声说:“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反正这辈子都得当隶臣妾,命运已经无法再更改,倘若老天爷愿意善待他们一分,那他们希望这个善待是留在此地。 唔。 赵闻枭没有让他们如愿。 待赵伯昭与赵叔姜替风长空看完图纸,规划好郡县布局与水利工程的建设之后,她们便踏上回程。 带着不善拉练的人,对她而言不到半日的路程,还得一日才能抵达。 隶臣妾看着隐没在葱郁山野中的城池,心里一阵绝望。 唉。 看来又要过上与在骊山一般无二的日子。 赵闻枭离开凰城好几日,堆积了好些公务文书,无暇顾及这群隶臣妾的心理健康问题,也没空带他们了解华胥国的律法规矩。 她照例把人交给相里娇,便安心离开。 第183章 长风郡开荒后,不少部落都坐不住了。 加上凰城主干道两边的屋舍,已然鳞次栉比,往方圆铺展,做工的机会少了许多。 主要是有些精细活,大部分野民都够不上门槛。 而有意向与远见去当学徒者,并不多。 故而,有些部落便寻思,往长风郡去瞅瞅,寻个新的打工机会,以帮忙开荒开渠为代价,换一口饭吃。 也有一些部落觉得,长风郡比起已经有城墙与护城河的凰城而言,并不安全,他们宁愿一边打猎采集,一边静候机会。 火凰就不懂了:“让他们加入长风郡,跟着风长空去开荒开渠,他们不愿意。如今,又为何主动前往?” 它是真不懂人类。 去或不去,不就只有两个选择么。 他们是怎么闯出第三条古怪的路的呢? “那你猜猜,为什么小龙虾在国外泛滥成灾,人见人怕,到我华夏之后,就变成了桌上菜?”赵闻枭一边处理文书,一边随口搭腔,“那你又猜猜,为什么番茄和辣椒在以前只是观赏性植物,而不是食物?诸如孜然等各种调味料,又为什么是香料,而不是调味料?” 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需要点儿勇气。 没有这份勇气,也没什么好奇怪,更没什么可谴责的。 先祖之所以什么都吃,还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只好什么都尝尝。 风长空其人的珍贵之处,不在于她的傲骨,也不在她部落首领的身份,而在于她永远都不会害怕重头再来,重新学习。 更不怕打头阵,当第一个实验者。 能够从与她们凰城针锋相对,到举部落之力加入凰城。 这份气度与远见,就不是一般人能有。 有气度的风长空,得知有别的部落搬迁到长风郡附近,就为了靠近打工,立马加快大灶的建造,并写文书向赵闻枭申请,多加两罐辣椒面和其余调味料。 待将来长风郡崛起,就把物资加倍偿还。 同时,广而告之招工事宜。 赵闻枭都批了。 长风郡地方并不大,治所与田地开辟好,种上玉米和番薯,不等开渠,留下郡丞和一部分人守着,风长空便准备与两大部落的人,一起转向天海郡开荒。 至于开渠与建造屋舍的事情,她与两位郡丞商量过,直接向其他部落开启打工招聘。 以包吃算钱的法子,对外招募劳力。 她们二人,也刚好一人监督一个项目的进展。 赵闻枭收到文书,准备带上赵伯昭和赵叔姜等人前往天海郡,楚天海便也前去和野狼部落首领告别,打算轻装领着两位郡丞前往郡县。 “首领,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他一脸已经失去所有手段的模样,叹息着拍拍他肩膀,“部落想要与国度抗衡太难,倒不如加入。长林郡虽然远,但是有你喜爱的酿酒原料与蜂蜜,你可以投身此道,咂摸酿酒的事情,岂不正好?” 野狼首领一脸抗拒:“大丈夫,岂可如此屈居人下?” 楚天海:“……” 他这话从哪里学来的。 “这不叫屈居人下。人各有道,有些人天生就善打斗,有些人天生擅长种田。”他规劝,“可你天生擅长品酒,喝一口就可以知道,这酒到底用什么酿造而成,发酵过程中有没有漏气,甚至还能品出这酒有多少度。” 其他人连度数都分不清! 顶多知道那酒呛不呛,烈不烈。 有这本事,光为了面子,执着其他不感兴趣的事情作甚。 野狼首领一脸傲然,逐渐挺起胸膛。 “你若是让擅长打斗的人去品酒,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楚天海道,“那你一个擅长品酒的人,又为什么非要去用打斗来拓展疆土,而不是尝试在酒道一事上,开拓出崭新的天地,一展宏图呢?!” 风长空也给他送来书信,表示已在长风郡静候,等他一起前往天海郡开荒。 楚天海不好耽搁太久,最后劝说几句,便真的要作别了。 他尽力了。 最近跟他喝酒,他都快要喝麻木了。 若是野狼首领还不动心,不想要随高长林前往长林郡,那他也无计可施了。 不过 他看野狼首领纠结打架的两根眉毛,便知道这件事情,还有很大的希望。 接下来,就得看西三郡开荒出的成果,是否让人眼馋了。 楚天海赶紧告辞,归去收拾行囊,带着两位郡丞到东门去,与赵闻枭一行人汇合,赶往长风郡。 一段日子不见,沿着被石碌碡(lu,zhou)夯实的土路往前走,可见先前荒草横生的长风郡,已开辟出大片连绵旱地,栽种上玉米与番薯。 赵叔姜感叹:“这风长空,真是野民里少见的雷厉风行。” 牛贺州的大部分野民,都偏于安于一隅,各自散落,各自安好,你不打扰我,我不打扰你。 很少会见到她这般,锐意进取之辈。 赵闻枭看着远处立于山坡,握着铁锨翻土开渠的人,没有说话。 她虽然一身衣衫整齐,袖子和裤腿却挽起,与其他光着膀子,或者只围兽皮绿叶的人完全不同。 可赵闻枭漫想当年,风长空也是一圈兽皮,手握骨刃,警惕盯着她。 再看如今站在坑里开渠的野民,推着独轮小推车往一个方向而去的野民,她仿佛已看见时光流动,给这群人梳好乱发,披上整齐衣物,戴好斗笠。 她们脸上带着笑意,踩着夕照的光归去。 一眨眼,浓密作物变回眼前刚冒头的稀疏绿意。 不过 稀疏的绿色,也看得人眼热。 前来打工的部落野民壹,望着只隔阡陌的旱地,有些垂涎:“郡守的意思是,这些田地里长出来的玉米和番薯,都能给前来开荒的人?” 风长空背对缓步走来的他们,解析道:“对。只要在长风郡落户,受长风郡管辖,遵守华胥的律法,就能借来农具,自己前去分配的土地开荒耕种。 “土地归华胥所有,但是土地上长出来的所有农作物,都归开荒者所有。只不过我们长风郡地少,火焰部落的人分完,顶多只能再收一百人。 “要是还有人要加入我们长风郡,那也只能说抱歉了。” 她露出遗憾神色。 旁边高长林帮忙煽风点火:“不过虽然都是分地,但是这地始终有差别,像这种肥土,会率先分给先到的人,剩下的土地相对而言没那么肥,长出来的番薯也会有一点儿差别。” 野民听得好一阵喧闹。 有些东西听到没什么吸引力,可一旦亲眼所见,且别人有自己没有,就特别容易动心。 再者。 先前只知道华胥开荒会给土地,但是他们一直往城里钻,找打工的机会,几乎没有人往耕种的地方去。 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耕种,只会采集。 是以,也不清楚这“分地”到底是什么分法,宣传的人解析一通,完全没接触过的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他们只以为,就是给他们圈出一块地儿。 可牛贺州那么大,他们随便去哪儿都能圈地,怎可能稀罕她郡县里的一块地! “你们都会耕种?”野民壹有所怀疑,“凰城不是只教建房,不教耕种和煮菜的法子么。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243章 高长林:“嗐,以前我们都是外人,凰城肯定不教我们。但我们现在成为华胥郡县的落户百姓,那就是自己人了!” 野民貳踩着铁锨:“自己人就能学耕种做菜了?” 风长空:“那当然了。” 高长林:“不仅能学耕种,这工具怎么做,也教我们。” 野民叁也歪了歪身体,凑一句:“那……这么多土地,能挖出来多少番薯,都算我们自己的啊?” 风长空笑着将泥土翻进箩筐,拄着铁锨,比划了一下:“不是说了地百房九么,有限度。一个人可以分的旱地大概从这边到那边,就这么多土地。以后开渠,有了水田之后,还可以分这么一块水田种稻米。” 野民肆哇一声:“要是有这些土地,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到山林里采集了?偶尔打打猎,找点儿肉吃就好。” 这日子,那得多美啊! “如果我们饿了,就可以直接到自己的田地里,把番薯挖出来烤烤吃。”野民伍也跟着畅想,用力把土松动,“再也不怕出门白跑一趟。” 她旁边的野民陆双眼发亮:“那岂不是没办法打猎的时候,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了?” …… 野民壹比较冷静。 他从渠里撅土,弄进箩筐:“长风郡也跟凰城收人的条件一样?” “对,一样的条件不变。我们长风郡就是华胥国之下的郡县,凰城也一样。只不过凰城有王与百官在,还有凰神的神像庇佑。”风长空手上不停,道,“但是我们长风郡现在报名的人还不算多,不需要像凰城那样,排队大半年。” 野民壹瞬间精神:“那我们可以现在报吗?” 风长空摇头:“现在不行,只限每日日出前,寻二位郡丞登记,拿到木牌,再考察一番做工是否积极,能不能与我们力往一处使,且遵纪守法不闹事儿。” “那我明日早些来!” “我也要来!” “我也要!” …… 赵闻枭:“……” 很好,满员的事情影儿都没有,她就开始搞饥饿营销。 楚天海冒出来:“长风郡地少,没办法加入,的确有些可惜。但是我们天海郡地广土肥,大家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天海郡。” 风长空闻声转头,先向赵闻枭行礼,再给了楚天海一铁锨泥土。 楚天海赶紧往后一躲。 其他野民不会行礼,只睁着一双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看着她。 她们大都是从更远的地方而来,不像早到的部落,基本都与赵闻枭打过交道。 赵闻枭对她们笑了笑:“我们华胥任何一个郡县,都不会亏待愿意加入的老百姓,诸位要是在长风郡没地方落脚,的确可以考虑一下其他郡县。 “不过,我们长风郡守一向与民共苦,善待手下人。跟着她,不怕会吃亏被欺负。” 风长空从渠里起身,抖落沙子。 闻言,她抬头看向赵闻枭,君臣相视一笑。 潦草收拾好自己,风长空召集远处开渠的火焰部落和斗牛部落众人,一起往天海郡赶路。 这群人里,甚至还混了叶子和阿兰。 长风郡开渠挖出来的泥土,大都被独轮推车运去大路,送到墨家弟子那边铺路。 她们沿着被夯实的直道往前行走,可比之前拉练舒坦多了。 叶子感慨:“终于明白,为什么说一件事情做得轻轻松松,就可以用‘如履平地’形容了。” 这相比什么山道沼泽丘陵,平地确实舒坦。 学过这个词的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路热烈谈论起来。 牛贺州这边的开荒热火朝天,如火如荼。 秦国也不遑多让。 不过他们是被太阳煎得“如火如荼”,快要被“热火”送上天。 第184章 秦国。 函谷关。 叔孙天问看着眼前巍峨的关口,紧了紧肩膀上挂着的鳄鱼皮书袋。 她看向被太阳晒得嘴唇发白的父亲,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瓣:“父亲,我们到秦国函谷关了。” 叔孙通睁开眼睛,望了一眼函谷关的石刻,又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 他们从薛县赶路至函谷关,一路所见,河床干涸,唯有阴凉处可挖出一点儿浑浊的水,稍微滋润咽喉。 “走罢,往咸阳去,找百鸟里。” 秦国,咸阳。 日光明明,气沉沉。 大道上行车辘辘,行人蔫蔫。 世间万物似乎都被烈阳晒得失去水分,有了枯败的征兆,就连鳞次栉比的瓦当,都显得了无生气,苍老灰白。 章台宫内。 寺人垂首站在外,嬴政跽坐书案前。 他看着源源不断送进来的文书,眼眸凝定。 宫外有风吹进殿堂,却并无春日的凉爽惬意,反而带上几分夏日的燥热。 蒙恬捧着一封文书而来,送到嬴政手边:“王,湖南来信,书曰,吕相饮鸠而亡。” “嗯。” 嬴政应了一声,接过。 岁余,诸侯宾客相望于道,欲要请文信侯吕不韦。 他那时有过担忧,唯恐对方被一群人怂恿着,兴起造反的念头。 是以,曾去信告诫。 吕不韦看完书信后饮鸠自尽,他算不上特别意外。 可如今翻开文书,看到他的死讯,似乎也并没有多高兴。 吕不韦,这个曾是他授业恩师,又因他年少为君,曾试图压制、拿捏他的人……他死了。 倘若今日死的是当初在邯郸欺他辱他,从来没有对他有任何恩情的人,他内心定然觉得畅快,恨不能手刃之。 可死的却是吕不韦。 嬴政目光收回,将文书放置一旁。 他继续看各郡县送来的文书。 不久,蒙毅也入内,送上两把长剑。 一把几乎到他胸口高,一把相对短一些,可剑鞘所刻,却是一只凰鸟。 那凰鸟挺眼熟。 像牛贺州凰神殿上的壁雕。 嬴政看了一眼,对蒙恬道:“安之,决之,你们替我看看宝剑锻造得如何。” 他仍低头看文书。 蒙恬和蒙毅对视一眼,各自抽出一把剑,仔细打量,着寺人寻来木块劈砍。 半晌,他们把剑送回鞘:“王,无缺,甚坚之。” 就是身在章台宫内,君王之前,他们不好直接打一场,试试实际如何。 嬴政又是“嗯”一声,凤眸始终盯着手上文书,并没有抬头看他们。 蒙恬和蒙毅:“……” 王,似乎心情很不好。 嬴政将最后一本文书看完,放在一旁。 “安之。” “恬在。” 他喊了蒙恬一声,得到回应之后却沉默不语,甚至撑额闭眼,仿佛已经入定。 蒙恬只好立在原地不动。 蒙毅向前,帮忙整理有些散乱的文书。 “决之。”嬴政又喊一声。 蒙毅:“毅在。” 嬴政睁开狭长上翘的凤眸,对上宫外刺眼的天光。 他复又正坐:“随我奔马如何?” 蒙恬张嘴,想要规劝,见他眼底青黑,又收住话头,说:“好。” 嬴政短促一笑:“你们真是染了赵闻枭的坏习惯。” 不说“唯”,也不说“喏”。 蒙恬眼神飘了飘,有些不好意思,重新行礼:“仅唯我王。” 唔,该说不说。 直呼“赵闻枭”三字的王,其实也染了坏习惯。 所幸他们在其他人面前不这样。 嬴政看了一眼被蒙毅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起身,负手:“走罢。喊上明与有成,还有少荣他们几个。” 他们离开他身边太久,还得多相处。 王翦、桓齮与杨端和领兵攻打邺城未归,他也刚好抽空瞧瞧,他们随赵闻枭都练成什么模样了。 蒙恬紧随他身侧,蒙毅则派人去把其他人喊去马场。 华阳宫。 楚夫人心有委屈,但不敢表露,低头时赶紧收敛好。 华阳太后端坐饮热汤。 她垂眸,没看她:“想通透了?” “想通透了。”楚夫人柔柔道,“公主不仅仅只是公主,还是能帮助秦国强大,带来大批粮食的人才。不管是前廷士卿,还是后宫女子,都当以礼相待。” 华阳太后抬眸,静静看她。 楚夫人维持反省的垂首姿态,一动不动。 好半晌。 华阳太后才道:“既然已经知道轻重,那便回去罢。记得往后见了公主,莫要再轻慢待她。” 楚夫人:“唯。” 她起身后退好几步,才转头离开。 呼 太后的威仪,还真是如王一般,令人喘不过气。 看着楚夫人柔弱的背影,华阳太后揉了揉自己额角,闭上眼睛。 她们楚国女子,为何还有这般不成器的。 第244章 牛贺州,华胥国。 墨家弟子的路,还没铺到天海郡。 赵闻枭带着一行人赶路至尽头,碰上墨家的人在林子周边树荫歇脚,他们干脆也歇下。 墨家弟子小半是相里氏的族人,与相里娇乃是宗亲,剩下大半,则是从各国收留的、志同道合的士人。 新来的隶臣妾,多半都是交给他们带领教化。 他们礼节格外周到,见赵闻枭出现,个个起身行礼,庄重得不行,也整齐得不行。 一列人:“xx见过我王。” 准备一屁股坐下休息的赵闻枭:“……” 她直身作揖:“诸位安好。” 已经提着裤子坐下的风长空等人,只好重新起来,挨个儿打招呼还礼,寒暄两句。 场面比林子外的日光都热烈。 隶臣妾们瞪大了眼。 王! 那将他们挑选带走的人,居然就是华胥的王!! 初初抵达牛贺州时,他们所有人都麻木不仁,哪怕蒙上黑布走了一小段路就改天换地,他们也没什么探究的欲望。 毕竟,蒙上眼睛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是常有的事。 打在身上的牛皮鞭子,早就教会了他们,不该问的事情别问,不该看的东西别看。 夜幕降临的时候。 也就只有那么几个小年轻会去思考,为什么这片天地与骊山大相径庭,却不必像从前那样,磕磕绊绊,走上漫长的路抵达。 隶臣妾当久了,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愿望赶紧把今日该干的事情干完,不要犯错,那便不必挨打,平静过一日。 如今过上几天像人的日子,他们锈迹斑斑的脑筋,慢慢又转动起来。 特别是听到“隶臣妾转普通百姓要则”后,死去的眼睛都活了。 原来在牛贺州,每个隶臣妾都有机会转成普通老百姓,甚至担任职官。 只不过身份不匹配的隶臣妾,只有办事权,没有支配权,想要调动人手,就必须得打文书申请,工作量也比旁人大,所得却远比旁人少。 可是! 功劳折半归折半,也可以入档累计,用来消除隶臣妾的身份。 那就意味着,一日为隶臣妾,终身为隶臣妾的规定,它在这里被打破了!! 此刻已恢复一些精气神的隶臣妾,再看赵闻枭的眼神,犹如看见闪光的神明一般,透着通红的水泽。 赵闻枭总觉得他们会冲上来,握着她的手,连声道谢…… 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们只是眼里含着泪水,看着她,啃着手中的面饼。 赵闻枭:“……” 赵伯昭她们特能明白这群隶臣妾的心情。 她们看着这群隶臣妾,就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有位胆大的少年,把手在沙子上擦了许久,又去河边将自己清洗一番,急匆匆采上一捧花,洒几滴水珠,又急匆匆跑回来。 她慢吞吞挪到赵闻枭跟前,停下脚步。 不熟稔地掐出华胥国作揖的手势,手指甚至慌张地打架。 赵闻枭对她一笑,温声道:“不急,我们还要歇一刻,你慢慢来就好。” 少年红了脸,交叉贴合的手微微颤动。 她弯腰:“束,见过我王。” 赵闻枭说:“我记得你。你和父亲母亲都很擅长做木工,做出来的农具很结实耐用,为了将你们要过来,可着实废了不少口舌。” 初到牛贺州,啃饼的第一人也是她。 叶束激动:“王记得我!” 赵闻枭笑着点头。 她们如今坐在树荫下,目之所及全是璀璨日光,河水粼粼。 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青草香与花香,还有土地被晒得爆开的辛辣,微风一吹,燥热扫除,只剩凉意。 在这极其野趣田园的背景下,叶束忽然抱起她脚边的那捧花,往前一递 “请王收下束的花。” 赵闻枭:“……” 这应该只是花而已吧。 她有点儿摸不准这年头少年男女送花的意思。 “咳。”赵闻枭不太清楚,自己中性的装扮会不会让她误会,干脆直言,“我只收过男人送的花,还没收过女孩送的花呢。不知你这花,是何意?” 叶束双手捧上,九十度弯腰:“对王的感激与敬重。” 赵闻枭这才安心收下。 可别整出来什么女扮男装的误会,伤透人家小姑娘的心。 她的故乡,只能开并蒂莲,开不出百合花。 叶束感觉手上一轻,惊喜抬头。 赵闻枭闻了闻花,轻轻举起:“谢了。” 叶束眼波流转,宛若背后静静流淌的河面,粼粼有光。 她红着脸,转头就跑。 火凰:“……” 这孩子应该没把宿主性别认错吧。 跑了几步,叶束又回头,壮着胆子说:“束以后,也要像相里司徒一样,永远追随王的脚步,跟随王左右!” 赵闻枭讶然抬眸。 对上少年坚定的目光,她笑着说:“好,那我等着。” 叶束:“!!” 王回应她了。 她手脚并用跑回去找父母。 赵闻枭看那踉跄又快活的背影,也哭笑不得。 啧啧。 少年呐。 就是热烈又奔放,朝气蓬勃,无所畏惧,永怀希望。 多么美好。 歇过这一刻,赵闻枭继续带队前往天海郡。 再往后的路便荒凉多了。 一行人走得有些艰难,全靠叶子开嘲讽大招:“啧,想当初,我和老师……” 巴拉巴拉一堆话。 然后,再来一句挑衅:“你们这都走不了?” 两个部落的勇士一口气涌上,死憋着要超越俩小孩姐。 抵达天海郡地界,赵闻枭觉得她们大大松了一口气,肉眼可见脸上刻着‘解脱’二字。 领她们圈出天海郡,大致敲定治所位置,她便准备前去秦国要人。 隶臣妾早一天到,便可以早一天干活。 “哼哼哈哈,妈妈不在的时候,就靠你们保护她们了。”赵闻枭揉着两只黑豹的脸蛋,挨个亲了一口,又冲树上的小白飞吻,“小白,有事儿就示警。” 小白扭转脑袋。 哼。 要她说。 “叶子、阿兰。”赵闻枭看向两位小孩姐,“那这探路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带领了。” 叶子抱着手臂:“知道了。” 她垂眸看了一眼赵闻枭手中的花,撇撇嘴。 啧。 花都干了,还带着。 赵闻枭:“……” 小徒弟这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第185章 小孩都有叛逆期。 赵闻枭没探究太多,叮嘱几句就离开。 直到抵达秦国,听到嬴政那句:“你带干花过来做甚,是要喂马吗?” 她才福至心灵般,忽而明白了叶子的“阴阳怪气”来源。 “非也。”赵闻枭将干花小心放好,随口道,“这是一位少年送我的花,我在牛贺州那边赶路,不好耽搁大家行程,停下来找东西做成标本,所以带过来处理一下。” 她不是一个喜欢辜负别人心意的人。 哪怕旁人送她的只是一片叶子一捧沙,只要对方送的那一刻心意是真的,她就会好好保存。 泥土过不了海关,她就存在当地信用机构。 总之,不能让旁人心意落空。 她想这些的时候,没有拦截系统,火凰清晰捕抓到对应的回忆画面。 它感叹:“没想到宿主也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尔后 赵闻枭便回忆起曾经被利用的细腻。 在中东某国,她前去一个村庄运送救助物资,曾有小孩在送回礼时,看中她身上携带的财物,感恩变质为贪婪。 对方还曲折迂回地设置了一场拙劣的戏码,妄图利用她的同情,哄骗她进入早就布置好埋伏的荒凉地带。 杀人灭口的意味,可别太明显。 那礼物她还好好收着,可小孩也没忘记吊打。 后来,那村庄还被她拉入黑名单,再也不提供救济。 爸妈知道这件事情后,心疼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引来上百条安慰。没多久,那条村子的外界救助,几乎都断了。 这个中内情,她当然没忘记泄露给当地最碎嘴的人,给他们日常生活添点聊以咀嚼的滋味儿。 所以,那孩子与涉事者的下场,可想而知。 火凰:“……” 紧急切断接下来的感叹。 宿主还是那个宿主,没有丝毫改变。 脑波的对白,只在片刻之间,并不影响现世。 赵闻枭小心翼翼,扫去花瓣上沾惹的灰尘,直身,转身,对上六双直勾勾盯向她的眼睛。 嬴政喜怒莫辨:“少年?” 王离满是八卦:“少男还是少女?” 第245章 李信充满好奇:“什么人这么大胆?” 剩下三人情绪比较内敛,只是看着她,似乎在等一个答案,没有说话。 赵闻枭:“……人家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看中的是我的人格魅力,想要追随我搞事业。”她面无表情扫过他们,“收起你们胡思乱想的古怪脑洞。” 少八卦,少臆测。 才多久没拉练,就闲了是吧。 她主动转开这个无聊的少年人话题:“今天怎么是在马场,凰城郊外那片草地,已经容载不下更多马匹了。” 蒙恬看了一眼嬴政,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便主动解析:“老师误会了,我们只是恰好来奔马。” 赵闻枭环视一周,对上嬴政手中那匹毛色雪白,没有一丝丝杂色的高头大马,眼睛霎时发光。 “这是什么品种的马儿,叫什么名字?” 这也太漂亮了。 嬴政:“上邽(gui)县送来的良驹,其名白兔。”1 赵闻枭:“……” 什么玩意儿? 她神色略显复杂:“谁取的名字?” 嬴政垂眸看她:“我取的,此马白若飞雪,动若脱兔,有何不妥?” 赵闻枭:“……没有,你喜欢就好。” 就是没想到,人高马大的他,为高头大马取了一个反差得要溢出来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一把脾气并不太好的“白兔”,让嬴政找人带她去把隶臣妾转回牛贺州。 秦国夕阳西下,牛贺州恰好露鱼肚白,正是干活的大好时候。 不过隶臣妾忙碌了一日,她也不会这么没人性,真带过去就让人干活,还得给他们调整时差的过程。 嬴政让蒙恬带她过去。 他则与蒙毅等人折返章台宫,继续处理陆续送达的文书。 秦廷管辖之下,稍偏远些的郡县,已有人开始挖草根、铲树皮,甚至把别人家刚刚长出青色小苗的玉米杆和番薯藤挖出来。 不少人家生怕自己一觉醒来,田里的作物就全部没了。 他们干脆拖着席子,睡在田垄上日夜看守。 嬴政须得严惩这种行径,还得核实各郡县的情况,预备给十二郡拨粮赈灾。 天下大旱,各地已连续四月无雨,再熬一个月,底下黔首的存粮,恐怕就要熬不住了。 赵闻枭一路前往骊山选人,沿途所见沟渠皆干涸枯竭,两道多有干草,高树也被晒得焦黄,甚至透出褐色。 旱地里的农作物,大多枯死,却长不出草。 她看到躲在树荫下的老弱,目光转落黄土上比牛贺州新开辟旱地还要稀薄的点点绿色上。 哪怕是更加耐旱的玉米和番薯,似乎都禁不住头顶烈阳曝晒,玉米杆子瘦弱,番薯藤有气无力趴在地头。 “秦国这边,是不是已经四个月没有下雨了?”她目光从地里头收回来,落在一张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粗糙脸庞上。 蒙恬叹息,说:“是。” 赵闻枭:“长青和长生两人有没有说,这场大旱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 “星官说,雨势恐怕六月还不能抵达秦国。”蒙恬看着过于热烈的天,眼睛有些难受地眯了眯,“起码得到七八月。” 据说,六月的雨会先降临齐国。 可倘若秦国七八月才有雨,麦和稷等谷物,恐怕都要种不成了。 就算硬要种,收成恐怕也不太好。 届时还得栽种玉米和番薯。 蒙恬叹了一句:“还好老师早早将玉米和番薯传过来,籍田令等农官有充裕的日子不断淘出良种,让黔首这两年囤积了不少旧粮。” 靠着旧粮,再熬一两个月应当不成问题。 特别是咸阳最早栽种玉米番薯的一批黔首,粮仓估计还有不少剩余。 只是后得良种的偏远地区,譬如李信大父陇西郡守,他们可就有些难熬了。 秦国,陇西。 李崇数着粮仓剩下的粮食,头发都快要挠秃了。 咸阳的粮得月中才至,可他陇西的黔首都开始挖草根,直接嚼嚼吞了! 西边的戎人估计也艰难,最近频频出兵,企图越关而过,入他陇西抢掠粮食。 “郡守。”县尉又来报告坏消息,“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在自家地里挖玉米杆子和番薯藤了。” 李崇:“!!” 哪个蠢材干的蠢事儿。 赵人听到,都能被他此举蠢哭! 隔壁赵国,代地。 温润公子嘉已穿上短衣,忧心忡忡与李牧相对。 赵国没有玉米,也没有番薯,全靠陈年旧粮支撑。 可如今,不仅底下生民没有一粒米,一颗豆,就连军饷都无法保证。 为了让大家能有一口吃的,粥里掺有不少切得稀碎的野菜野草,以及怎么也煮不烂的豆子。 饶是如此,每个人分到手中的粥,也不过刚刚盖过碗底。 军中士兵喝着稀薄得仅有一口的粥水,已有七八天,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耳鸣又头晕。 若是匈奴此刻来袭,能有多少人提得动武器,李牧也无法给个准数。 他扶着腰间剑,来回踱步,问:“邯郸的粮,还没来吗?” 公子嘉摇头。 没有,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代地仿佛已被踢出赵国,凡是向国都递去的消息,都得历经漫长日头,才会缓缓飘来。 李牧握紧拳头:“我回邯郸一趟,亲自要粮。” 不能再让将士这样饿着了! “将军不可!”公子嘉赶紧阻拦,他亦跟着将士喝一口薄粥,肚中无米,水也一日仅有小半碗,咽喉嘶哑难声,“咳咳。”他扯着干痒的嗓子,言语不复清亮明晰,显得有些含糊,“无诏入都,郭开定会借机生事,怂恿我王把将军扣押。” 届时,代地危矣,赵国危矣! 李牧老将军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浮上,狰狞潜动。 他握紧手中剑,声音也暗哑得犹如磨过:“难不成我等,只能空待国都粮饷吗?” 倘若国都迟迟不愿意拨粮,难道驻守在边地的将士,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要被求而不得的五斗米饿死不成?!! 公子嘉劝道:“将军且等两日,嘉早前已递书魏国借粮。” 说不准…… 想法还没落地,就有士卒将信送来。 “公子,将军,是魏国来书。” 帐外有士兵脚步匆匆,戛然停在帐前。 “快!”公子嘉赶紧起身,快步出帐,伸手夺过士兵双手奉上的国书,“给我看看。” 他匆忙拆开书信,容色从忐忑到木然,眸色凝定不动。 头顶旌旗亦随风止歇。 李牧蓦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跳悬停一瞬,又急促撞击。 他收紧五指,喊了一声:“公子?” 公子嘉白着脸,跌落草席,踉跄一摔:“魏国丧失九城,皆落于秦国之手,已无粮可借。” 九城之中,便有魏国粮仓邺城。 魏国如今已自顾不暇。 他手劲一松,帛书随之滚落夯实泥地。 魏国,安邑。 乱世军粮为先,魏王欲要攻打楚国,早早征粮。 如今,各家各户的粮食已经见底,连装粮食的布袋都翻过来,在略有些浑浊的水里煮了好几遍。 老人不欲与孙争食,捧着布袋嗦了好几日。 这天,却精神瞿烁爬起来,堵住门缝,开了大火,烹煮肉羹,唤子孙来吃。 孙子孙女懵懂,狼吞虎咽大口吃,子女却泣不成声。 吃完,怀里揣着什么,抱起孩子就走。 孩子抱着父母脖子,问:“大母呢?” 父母言:“已去去处,静候我等。” 俄而。 肉味自门缝散去。 人人爬墙夺门而入。 后世载之,“割肉喂子,人争食之”。 牛贺州,华胥国。 叶子瞪大双眸:“那边的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那师兄他们还好吗?” “秦国本来的赈灾救济制度就很完善,加上他们都在屋前屋后和阴凉处种了番薯,如果没有别的意外,连累不到他们身上。”赵闻枭如是说。 只是,天灾之下,想要毫无伤亡,以如今的生产力而言,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蒙恬他们可免于难,但总有人无法免。 赵闻枭将锄头塞进她手里:“好好开荒吧,手里有余粮,来日不易凉。” 她希望华胥国,永远不要出现吃人现象。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上邽县是秦国养马发家的地方,今名天水;白兔就是历史记载的,秦始皇的八骏马之一,不是杜撰。政哥他偶尔就是有那么些萌萌的、很有活人感的反差。 第186章 东半球。 韩王安以为,魏国遭此大难,定会取消攻打楚国的念头。 第246章 可魏王增并没有。 他想要攻打楚国的心思,反而更急切了。 魏国国力耗损,唯有攻打楚国,夺得城池,才有可能弥补亏损,使得魏国重新壮大。 然而韩王安再三斟酌之下,觉得魏国军粮不足,极有可能需要友军支援弥补。再者,魏国国力耗损,那么兵力是否足以攻打楚国,便有待商榷。 于是,他迟疑了。 魏王增本来想要因此摒弃与秦的合纵,然而如今却不得不咬牙继续向秦国递上国书。 国书送出门。 魏王增怒而扫掉书案上文书:“秦王竖子!” 秦廷。 朝中君王士卿在是否应当支援魏国攻打楚国之事上,再度发生分歧。 王绾觉得:“魏王能忍受邺等九城被拔掉的耻辱,继续向我秦国递上国书,足见其野心。若是王应允,恐怕魏国攻打楚国,重新得以壮大后,转头就要攻打我秦国。” 丞相启也以为:“若韩、魏合盟,破楚以肥韩、魏,则其于中国劲齐,而足以校于秦矣。”1 李斯认为:“魏国已经失去邺城,就像是老虎失去了一根最重要的牙齿,就算要重新长出来,也需要一段时日。斯以为,不足为惧也。” “可邺等九城,于我秦国而言,天高水长,管辖不便,迟早得与魏国以其他城池或者布帛铁器换之。”王绾正身,不看李斯而正对秦王,“魏国失去的这根重要的牙齿,迟早会长回去。若是再破楚以肥之,则又再添利爪矣。还望我王,三思。” 嬴政沉思,看向归来的几人。 “几位郎官怎么说?” 蒙恬作揖:“恬以为,丞相所言有理。魏国休养生息许久,又有邺城补充元气,若是再以楚地肥之,则其强足以比肩我秦国。加之连年败于我秦之仇,恐怕等他壮大之后,刀锋所对的便是我秦国。” 王离想说,其实他更赞成长史李斯所言。 他魏国能拔走楚国的城池,难道他们秦国就不可以了? 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班师回秦的王翦一个眼神砸向他,他就蔫巴了。 得。 不说就不说。 他抬起的屁股,落回脚后跟。 嬴政默默看向蒙毅,眼神催促。 蒙毅:“……” 还在思索的他,直身作揖,将自己还不成体统的念头,斟酌言辞道出:“毅以为,不可肥韩魏,亦可出兵。” “哦?”嬴政压住自己上翘的嘴角,摆出庄肃之态,沉声道,“怎么说?” 其他人也默默转头,看向蒙毅。 蒙毅不急不慢道:“赵、韩、魏不肥,则我秦之敌者,唯楚而已。” 齐国不出,不算他一份儿。 再者,齐国略掉兵力,的确足以与秦国并肩,但是他多年不练兵,早就废掉了,要是真打起来,只能合纵出钱。 只他一国出兵,必败无疑。 故而,可略过不说。 “出兵楚国,并非为了魏国,反而可以借助魏国,试探楚国。”蒙毅如是说。 王离:“……” 这行事作风,真是熟悉。 嬴政嘴角翘起,心中舒泰几分,看向章邯的眼神,便格外柔和:“少荣怎么说?” 章邯:“……” 廷议称字,显得过分亲密了。 对上众士卿打量的眼神,他有点儿慌。 章邯平静想着,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道:“邯以为,郎官毅所言甚是。我大秦欲争天下,强敌唯楚而已。有此良机,可试探楚国之深浅,何乐而不为?” 王离:“……” 平时一声不吭的两人,原来最狠。 嬴政这才满意看向王离:“明,又有何言?” 王离恨李信不在。 他作揖:“回我王,离以为几位郎官所言甚是,我秦国无需三军出动,只消四郡之力,与魏同往,适时退避便是。” “好!”嬴政大笑,“那便这样定了。” 华阳宫。 扶苏背完功课,玩了一阵儿,累得睡了过去。 华阳太后令寺人将他抱到一旁睡去,与楚夫人闲聊几句,问:“王欲合魏攻楚,此事你怎么看?” 楚夫人诧异:“王要攻楚?” 华阳太后:“……” 心顿时悬了起来。 可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她伸出的手顿了顿,握住金爵,随便“嗯”一声,看向楚夫人。 楚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磕磕绊绊道:“王欲攻楚,莫不是忌惮楚国势大,所以想要借机削弱楚国国力,也是在警示我等?” 华阳太后:“……”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挥了挥手:“你累了,出去玩会儿罢,晚些来接扶苏便好。” 楚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平日华阳太后提点的事情,可为什么太后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唯。” 楚夫人纳闷又忐忑地到园子里散步。 途中,瞧见一只小兔子被藤蔓绞住后腿,她提裙向前解救,抱起雪白的小兔子。 “小乖乖,怎么误闯这边了。”她摸了摸小兔子的骨头,替它将扯脱臼的骨头正好,用布绑住固定。 起身时,却对上不知停驻多久的一袭玄色深衣。 她脸“唰”一下白了几分,慌张弓腰行礼:“见过我王。” 嬴政目光落在她臂弯的小白兔身上,向前几步,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指搭着的小臂,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他。 他凤眸轻垂,等人站直便收回手,随口问:“怎么一个人在此,不见扶苏?” 这里的一个人,不包括伺候的寺人。 楚夫人战战兢兢温声解析。 嬴政耐心听完,“嗯”一声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楚夫人看他走远,憋着的一口气才吐出来,恢复红润脸色。 秦国赈灾备战。 华胥国的天海郡亦初具雏形。 赵叔姜和赵伯昭因地制宜,帮忙改进好天海郡的布局图,便随赵闻枭一同前往夹在长风郡与天海郡的临郡。 齐临在凰城,早已煽风点火般忽悠到几百号来于各部落的野民。 如今,正要申领开荒的器具,前往临郡。 魏仲春对完账目,头疼了。 她让齐临帮忙将一封文书带去给赵闻枭。 赵闻枭看完,头也疼了,天也塌了。 这些年存下的金,以及在诸国设宴弄来的铁,锻造成农具分发到三个郡,外加为朝凰郡郡预留一部分,又制造了一些武器,已经没有库存,彻底清空。 “……” 天杀的。 骡子还在它母亲的肚皮里,没有生出来,礼官更没有影儿,又天降难题。 赵闻枭心中闹腾,面上却淡定合上沉重的文书:“这件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们安心开荒,不必有顾虑。” 一转头,牙已经磨了起来。 要不是她们华胥国的生产力和人手,还不具备开矿的条件,她都想领着人前去开矿了。 火凰问:“宿主准备怎么办?” 宿主开始吐槽它们:“都是系统,怎么别人的系统奖品直接就是成品大机械,什么拖拉机、吊车、挖掘机,再不济,也是直接一粮仓的大米,你们却还是原始的资料奖励?我建议你们升级一下。” 当然了,鱼与渔,她个人倒还是偏向渔。 火凰:“……” 要不最后一句话,屏蔽一下它呢。 宿统二人,例行叽里呱啦一通斗嘴,吵扰得电波剧烈起伏。 尔后 电波逐渐平复时,火凰发现,宿主已经坐在树荫下,枕着黑豹豹,写了半个册子的笔记。 “……你真是人吗?” 人脑是可以多开处理不同事件的吗??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 她合上本子,带领齐临她们继续丈量临郡地界,摸清楚地形地势。 等天色黯淡下来,便前往秦国。 照例先将隶臣妾弄回华胥,第二趟时,嬴政见她不动,便明了:“有事?” 赵闻枭坐下,灌着自带的凉白开,摆摆手。 嬴政便独自将隶臣妾带去,交给齐临。 近来忙,他每次帮忙送人都只是匆匆一瞥而已,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牛贺州的变化。 这回耳边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多看了几眼,扫过已经除完草,开始搬石头的荒地,尔后趁齐临转身,在黑豹豹脑袋上揉了一把。 哈哈:“??” 谁的手敢揉它。 一扭头,罪魁祸首已经跑了。 罪魁祸首回到秦国,手掌上还沾有几根黑毛。 赵闻枭支着腿坐在席上,执笔看着光里飞舞的几根绒绒毛。 嬴政若无其事摘掉,净手,理衣,跽坐正位。 赵闻枭慢动作嚼着嘴里的仙人掌果,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停打量。 第247章 “有什么事情,说罢。” 嬴政看了一眼手边的西洋参果茶,以及满满一釜的凉拌、切好的杂果,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刚好,他也有事情要与她说。 他端起果茶喝了一口。 赵闻枭意味不明,无声一笑,先收起其他心思:“我再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她把手上的册子,丢进嬴政怀里,“这里有三样东西。一个叫马蹄铁,一个叫马鞍,另外一个是打铁的灌钢法。” 不懂。 她又在说什么古灵精怪的东西。 嬴政皱眉,捡起落在大腿上的册子,慢慢翻看。 他越看,神色越是肃穆。 册子翻完,他又用那种幽深的眼神盯人:“你想要什么?”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明明是心中有数才开门见山,赵闻枭还是调侃了他一句,“你这种守财奴,居然不谈条件?” 火凰和玄龙:“……” 一号宿主到底在大放什么厥词。 他们兄妹二人,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不过,有一说一,二号宿主的态度,的确是人工智能都能感觉出来的差别。 赵闻枭好奇道:“那你让秦王赐个爵位?”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文选辩亡论下》 原文并没有写是谁说的这些话,但是有学者推测有可能是顿弱所言,本文的顿弱还在外面奔走,所以让丞相启来说。 ps:总觉得丞相启就是昌平君熊启……但为什么史料不断为一个人呢……还是我看的史料没有明确写[笑哭][笑哭]嘶,算了,既然没有,那还是按照一开始的那样,设为两个人吧。 第187章 “好。” 嬴政几乎马上就答应。 赵闻枭觉得蹊跷,满是怀疑看着他,用力扎着凉拌仙人掌,塞进嘴巴里。 他甚至问:“还有别的吗?” 赵闻枭含糊说了一句:“你等等。” 她起身,赤脚站在内廊上,在眉头并指,用手掌搭了个拱起的凉棚,极目往西边看去,又拉回东边。 奇了怪了。 这太阳也没有从西边升起,这人怎么改性了。 她思索片刻,走回内室,蹲到嬴政隔壁,一手横肘支起,一手掌背翻转,贴到嬴政额头上,脸色沉凝。 嬴政:“……” “秦文正,你没事吧?”赵闻枭一脸担忧,语气沉下来,“你是不是染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才突然对我那么好。”她一把抓住他手腕,目含悲痛与鼓励,用力摇了摇,“我告诉你,你要……噗” 对上他一双过于平静的凤眸,她演不下去了。 直接倒在席上狂笑。 嬴政:“……” “既然你如此厚爱。”赵闻枭撑着书案起身,“那我就大发慈悲,满足你。我需要一万斤铁,首付。其他按照老规矩算百分之一的提成,为期五年。” 嬴政扯了扯袖子,学她模样,将手背贴到她额头上。 “赵闻枭,你没事吧?”他上身一动不动,只有头颅和双手转动,端的就是一个从容优雅,尔后说着让人想死的话,“病入膏肓了?” 赵闻枭:“……” 她推开他手臂,恢复正经:“这册子只是介绍了三样东西的用途,相关做法还在我手上。你若是感兴趣,一万斤铁,少一斤都不行。或许,你也可以用三千三百三十三斤铁,换取其中之一。” 嬴政:“……” 他怎么可能只换其中一样。 “你们秦国要是给不起,那也没关系。”赵闻枭掏出另外一本册子,充当扇子,“我还能找楚国或者魏国的君王,好好聊聊。” 远是远了点儿,但是只有她一个人赶路的话,也耽误不了几天。 这年头的铁料还被称为“恶金”,因为没有成熟的锻造技艺,是以有些脆弱,只能用来做农具,而没有办法用铁器打造大量的兵器。 兵器之流,依然使用青铜器,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金器锻造较多。 若是掌握灌钢法,“恶金”就能变成“善金”、“好金”,用来锻造更多坚韧的武器。 此法,说是天大的诱惑也不为过。 嬴政:“……可、以。” 赵闻枭手臂一抬,响指一打:“笔来。” 嬴政:“……” 他从手边扯来空白帛书,拟定款项,签名,印手指膜。 赵闻枭确定无误,收好帛书,将册子递到他手上。 嬴政迫不及待翻开。 看过一遭,他脸上笑意越发晃眼。 “怎样,是好东西吧。”赵闻枭往外走,“既然银货两讫,那我就先回去了。” 嬴政看她一只脚踩上内廊,才开口:“且慢。” 准备弯腰穿鞋的赵闻枭:“……” 真是幼稚的“报复”。 她翻了个白眼,站直,转身:“还有什么好事儿。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玉米与番薯的良种,已遍种秦国,今岁大旱,收成仅有半半(四分之一),可黔首总归不至于一口吃的都捞不着。”嬴政翻出一张帛书,“秦王令,将你奉为上卿。” 赵闻枭“哧溜”一下就跑回去,抢过他手中的秦王令,“唰”地翻开:“上卿每年领多少俸禄?” 嬴政:“……自己看。” 八百户租税! “哇”赵闻枭看得很满意,“你们秦王还是很大方的嘛。” 一如历史记载。 对待有功之臣毫不吝啬。 她十分欣赏! “秦文正你看看,瞧瞧这大手笔。”赵闻枭把秦王令摊开,在嬴政面前晃悠着,“你能不能学学人家,大方一点儿,别抠抠搜搜。” 嬴政:“……” 得寸进尺,不外如是。 他压住那嚣张晃荡的手掌,往后躲了躲:“那看来,你已经对这上卿之位很是满意,不必取爵了。那还真是遗憾。我本来还打算以此为功,向秦王进言,让他封侯与你。” “侯,什么侯?”赵闻枭双眸晶亮地追问,“每年多少俸禄,比上卿还多吗?” 她这个上卿,也不能真的参与秦国的廷议,估计就是个虚衔而已。 既然是虚衔……那俸禄,最好还是多多益善。 嬴政:“关内侯,一千户租税。” 一千! 赵闻枭笑着翻过手掌,把嬴政的手压在书案上,四根手指捏在一起,给他按了按手臂:“你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多年合作关系,情比姐……兄妹……” 嬴政抬眸,扬眉:“比?” “不不不,我们这感天动地的兄妹情,简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比珠穆朗玛峰还高!比夸父逐日走过的路还要长!”赵闻枭端起播音腔,夸张道,“秦文正,我宣布,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称、职的兄长! “妹妹以后在秦国吃粥还是吃饭,就全靠你了!关内侯的爵位,我相信你一定能拿下来。” 嬴政:“……” 言犹过也。 浮夸。 “我似乎从未听你喊过阿兄。”嬴政忽然想起此事,起了计较心,“你怎好意思说我们‘兄妹情深’呢?是也不是,阿妹?” 赵闻枭:“……” 差不多得了。 “我在你们秦国的功劳,已经够得上关内侯了。你再看看,你在我们华胥国的功劳,连中卿都还没够着。”她揣好秦王令,转身就走,“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我让萌萌带我去接人。” 嬴政:“……” 喊一声“阿兄”罢了。 又不是要她的命,有什么好躲避的。 此人脸皮,总是薄在一些令人意料不到的地方。 嬴政目送她出门,将册子压在手肘下,随手拿过文书,继续批阅。 赵闻枭已踏入内廊穿鞋。 目光往旁边一扫,瞥见捧着汤盅呆呆看她的楚夫人和扶苏。 她冲楚夫人微微颔首,再看向扶苏,弯唇一笑:“猫猫,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姑姑呀?” 小扶苏老实道:“想。” 不过楚夫人和寺人都在,他稳重多了,没有扑上来抱她。 赵闻枭“啵”一个飞吻过去:“姑姑还有要紧的事情,赶着去办,下次过来再给你带礼物,陪你玩儿。” “嗯。”小扶苏眼巴巴看着她,“姑姑慢走。” 赵闻枭冲他比心,在蒙恬耳边打个响指当招呼,快步往外走去。 上次前往骊山,已经挑选好百人之众,那边隔几天就会送一趟人,不需要再跑那么远,只在章台宫附近便能把人带走。 步下长阶,仍有士卿往来,好奇看着她。 待她走远便私语:“那就是公主?倒是与王长得很像。就是性子瞧起来,似乎比王还要风风火火。” 但是那瘦弱的肩膀,偏白的皮肤,不似他们秦人。 第248章 “听闻公主如今在外从商,有此性子,倒也不算出奇。”也有士大夫对此颇有意见,“只是好女子总归在家相夫教子更为妥当,总是外出奔走,不事女子诸功,不妥。” “公主如此瘦弱,恐怕在外过得并不算太好,倒不如留在秦国务农事。” “或可侍弄桑蚕纺织诸事。” …… 受召而来的相里默:“……” 公主若真是大材小用,专门跑去相夫教子,务农纺织,王第一个不答应。 再者。 按他对公主的了解,她并不喜欢听旁人以理所应当的口吻,约束规训女子。 若让她听到…… 他满怀同情看这些人一眼,加快脚步往章台宫去。 公主肯定又捯饬出新鲜玩意儿了! 联魏抗楚一战,秦国出兵的是将军辛梧。 此战,秦国出兵更快,不到六月便将楚国围攻,楚国令尹李园写信给辛梧,长篇大论一通。1 大意就是说,辛梧身为两国举荐之主将,夹在中间,着实没必要当出头鸟。 如果辛梧在这个时候出兵,那么楚国不等开打,就会先向秦国投奔,与秦国一起讨伐魏国。这样的话,辛梧就会被魏国驱逐,而且还会被秦国诛杀。 这话有些像威胁,辛梧看得冷笑。 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看完。 李园举了先前井忌帮秦国屯聚赵国,讨伐燕国的事情为例子。 当时,燕国派遣使者接近吕不韦,求见秦王,以土地贿赂,反过来联盟攻打赵国。井忌进言,让赵王当心,结果被赵王怒而驱逐,还被秦王派人诛杀。 此言让辛梧迟疑。 毕竟如今的秦王政,便是当年那个诛杀井忌的秦王。 接下来,李园便给他出了个主意。 说既然魏国还不来,那将军就按兵不动,楚国也假装要用土地贿赂秦国。 秦国等着等着,肯定会气愤,就一定会重视将军,期望将军能打下楚国;而魏国暂时没能在楚国讨到好处,也一定会看重、安抚将军。 这样,将军两边都可以受到器重。 辛梧觉得有道理。 他听了。 不出意料之外,魏国果然等到六月才开始出兵。 这件事情,倒是尚在嬴政意料之中,他没什么意外,只让辛梧守着便是。 赵闻枭到秦国运输铁料的时候,听到蒙恬他们议论此事,只觉得要论利益牵扯,各色手段,还得看故土这边。 相比之下,她们牛贺州的野民真是清澈懵懂得可爱。 战事拉扯个没完,赵闻枭铁料到手,令墨家弟子锻造成农具,分发给朝凰郡与长林郡。 她带着人将东三郡丈量完,给铺路的墨家弟子指完正确的方向,便带着黑豹豹和小白回到凰城,将堆积的政务梳理。 相里娇看她急切的样子,问:“王又要外出了?” “嗯。”赵闻枭说,“人才紧缺,我到楚国沛县走一趟,顺道赚点儿外快。” 她看那一万斤铁料,也不怎么耐用。 相里娇疑惑:“去沛县那等小地方做什么?” 赵闻枭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并不言语,一味含笑。 沛县算什么小地方呀。 那分明就是人才进货市场!!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战国纵横家书李园谓辛梧章》 第188章 处理好政务,赵闻枭召开廷议。 廷议确定完各职位在她离开期间的工作目标,并且交代好一些紧急重要事务,便算结束。 “奶妈”夏无且又跑来送药囊,一项项药物如何使用,细细叮嘱。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觉得如同瞧见自己那叮当猫一样的神奇外婆…… 未几。 浮丘伯也带着一怀抱的蜘蛛猴前来送别。 不过蜘蛛猴都怕赵闻枭,把头蒙在浮丘伯怀里,撅起屁股对准她,偶尔悄悄转出一只眼睛,瞄她一眼。 要是视线对上,马上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连屁股都用一只手掩住,生怕被弹。 火凰“啧啧”感叹:“宿主啊宿主,看来你还真是‘劣迹斑斑’。” 这群小猴子都怕成什么样了。 赵闻枭:“……” 手又痒了呢。 浮丘伯轻轻安抚着怀里一堆小猴子,看向她:“王此行,是要将小白它们全部带上么?” 小白“嘎”一声,挺起胸膛。 “嗯。”赵闻枭捋了一把凑过来的豹豹头,“之前离开太久,补偿一下。” 而且,它们几只现在也比较有分寸,不会随意伤人,还知道怎么躲躲藏藏,猫猫祟祟暗中跟上她。 挺好的。 楚国现在的开发还不怎么样,原始森林、沼泽众多,它们也比较熟悉些。 浮丘君温和一笑,垂眸从腰间翻找出一枚玉哨,递给她。 赵闻枭接过,好奇:“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应当对王有用。”浮丘君含笑看着她,“王要不要试着吹响?” 赵闻枭狐疑看他两眼,但还是试了试。 “呼” 哨声有些特别,与寻常哨子不同。 一般的哨子,大部分声音尖锐无比,主打一个刺耳。 然而,这只哨子的声音却很柔和,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微风细雨中,沙沙作响的枝叶。 听起来好像自成一曲小调,温暖又治愈。 吹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闻枭:“??” 她瞪大眼睛看浮丘君,故意说道:“好哇,连你都学坏了,调侃我是吧?” 浮丘君仍是垂眸温柔浅笑。 俄而。 林中稠鸣啾啾,百鸟相应。 不一会儿,就有鸟儿将他们围住,落在枝丫上梳理羽毛,转着脑袋与一双小眼睛,悄悄打量他们。 赵闻枭惊奇:“它们不怕我了?” 浮丘君伸出手,有两只胆大的鸟儿,扑扇翅膀飞过来,落在他掌心。 他缓缓转动手掌,将鸟儿递到赵闻枭面前。 蓝羽小鸟身体瞬间僵直,“啾”一声,像块木头一样倒在他掌心里,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火凰乐得嘎嘎叫,像一只偷学打鸣的大母鸡。 赵闻枭:“……” 浮丘君唇角一翘,揶揄道:“王瞧瞧,它们还是怕你的。” 赵闻枭想抡起棍子追着他打。 她把拳头竖起,缓缓收拢五指,表示自己的愤怒。 “愿王此行,万事顺遂,吉祥如意,百无禁忌。”浮丘君赶紧把蓝羽小鸟放飞,贴指作揖,收敛笑意。 行完礼,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赵闻枭逼近两步,弹出一根食指,抵在他脸侧点了点:“浮丘君啊浮丘君,你真是学坏了。” 原来不止陈平和蒯彻有ab面,仙男也有。 浮丘伯愣了一下。 继而,笑容重回脸上,温柔摸了摸肩膀上受惊的蜘蛛猴。 秦国,咸阳。 叔孙天问从外归来,跽坐在床榻前,直身唤醒叔孙通。 久病的叔孙通疲惫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女儿。 “阿父,上卿闻枭礼成,带着郎官恬、毅、信、邯、离等,往韩国方向去了。”叔孙天问道,“我们要追去吗?” 叔孙通又闭了闭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消化女儿带来的消息。 “不追。”他说,“我们就留在咸阳,等她回来。” 武关、丹阳一路行不通。 辛梧李园他们还在那一带对峙。 赵闻枭便取道东去,跨过汝水、颍水、鸿沟,瞻望辽阔大地,展演三国战场。 当然,只是在脑海里面展。 抵达襄陵之后,他们再取道旧宋地,往沛县去。 一路上,所见饿殍遍野,尸骨褴褛古道上,连枯草都被挖干净,无有可遮掩之物。 有些新鲜尸骨,甚至被人争相割食,皮肉不存。 叶子和阿兰并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吃人,但是这样大批量的死人,还是头一回看见。 一路不断的血腥味,惹得两只豹豹有些焦躁不安。 赵闻枭拧住它们后脖颈:“不许吃肉,否则你就留在这里,不准再跟着我。” 哼哼立即扭头,甩了甩爪子上的泥土,表示决心。 哈哈还有些委屈地“嘤嘤”叫了几声,拱着她的掌心求摸摸。 “乖。”赵闻枭摸着它们的脑袋,“晚上秦文正来了,再带你们回去打猎吃。” 黑豹豹这才开心蹦起来。 就知道妈妈不舍得饿着它们! 路上,也曾有饥饿的流民打过他们主意,但不是被两只豹豹吓跑,就是被打跑。 六月中旬,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沛地。 天下大旱还未止歇,沛县遍地土裂,野草都不长,偶尔有棵木头在荒野,却发现断成两截,断口处还有不少牙印。 第249章 牙印掺血。 赵闻枭看了一眼现场,能复原至少六成发生过的场面。 脑波聚成的一幕幕场景,让火凰炸毛喊停。 头一回品尝干旱是什么滋味的叶子,吞了一口唾沫,打了个寒战:“要命,我居然也想啃一口。” 饿久了,真是看块木头都是美味。 他们这一路,极难找到食物,都得等老师从牛贺州带来。 偏偏她带的不多,只够五分饱,还得留一分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也算默然救济灾民。 可赶路时遇上难民,赵闻枭从不让他们出手。 叶子好奇多问了一句,然后喜提“灾民包围圈”奖励,差点儿被人当场生吃。 后来,她便对其敬而远之。 连带着对老师那句“人之二字,一撇为食,一捺为欲”,有了深刻理解。 “想吃。”阿兰舔了一下干燥的唇瓣,跟着应和。 她晃了晃自己皮囊里的水,听着细微的“咕咚”声,决定留到下午再喝。 毕竟再想喝水,得等晚上才有。 蒙恬轻咳好几声,才哑声道:“这附近好像已无人烟,我们要继续往前走吗?” 赵闻枭看了一眼日头。 此时日光正盛,晒得人头如锅盖,腾腾冒热气,打个蛋等十个数就能吃那种。 幸好她们华胥连带改革过衣物,将厚重的胡服与轻薄战国袍结合,做成上袍中裙下裤混搭的模式。 如今外出,不需要放量太大,便将袖口抽紧,上身袍子刚好盖过肚腹,可拉紧腰上两指宽的系带,提高腰线。 裤子是复古的阔腿裤,不细看会以为是裙裾。 只要在腰上再添一片式的裙,便显得温润优雅得体许多,不要一片式的裙则方便行动。 裤子内里,两侧各有一根带子,干活的时候往上一抽,穿过腰带前后的小布条,就可以直接把裤腿挽上去,还不怕掉落。 袍子内侧还设计有衣兜,裤子也配上深兜。 这样的衣物穿起来,可方便可美观可通风透气,十分适合华胥的气候,终年可穿。 夏日里,在这边穿也很舒适。 她随手指了一间屋子,让他们进去歇口气。 庭院凌乱,木桶倒地四散,被翻了尺深的地,已经晒得定型,向天敞开一条干巴的伤痕。 意料之外的是 这破屋子居然有人歇脚,还不止一个。 四个敞胸露怀的人围成圈,蹲在一个小坑前,手中握着小臂长的一截木头,扭头看向他们;一人布衣补丁,却整洁挺拔,跽坐在光洁石板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心无旁骛。 五人年龄相仿,都是十几二十的少年人。 虽因旱灾闹的饥荒而精神略差,却并不显萎靡。 蹲在中间的那人看见赵闻枭,还稍微收拾了一下衣襟,掩住胸口。 他旁边那少年,初时见她,眼睛蓦然一亮,随即又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儿遗憾的意思。 赵闻枭脚步停在门口,蒙恬不得入,便疑惑喊了一句:“老师?” 老师? 这话让读书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正气的脸。 瞧见赵闻枭,他也愣了一下,忍不住往她身后看去。 赵闻枭笑着行礼:“偶然路过当地,不知其屋有主,冒昧闯入,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遗憾少年爽朗一笑,“其实我们亦并非屋主,你们若是要留下,但请自便。” 他翻手往里示意。 按本年代礼法来算,他这种举动算是无礼。 可遗憾少年眼神赤诚,不见任何轻慢,倒是令人生不出什么厌恶之情。 更别提赵闻枭其实更适应这样的随意自在。 她往里一走,身后的蒙恬等人便露出来,一个个跟在她身后入内。 准备转身的一众人,眼睛顿时黏回去,好奇看他们。 那几个…… 举止做派,好像贵族啊。 几个贵族模样的君子,为何对一位小淑女如此尊敬。 而且…… 那小淑女作揖时,手势也很独特,竟是从未见过。 就连身上的衣物都似胡非胡。 真奇怪。 圆脸壮汉用手中棍子,敲了敲遗憾少年的手臂:“到底还玩不玩了?” 他旁边的潇洒儒生,摸了摸脸。 “要不……”他轻咳两声,“我和萧萧一起去看书好了。” 圆脸壮汉一脸嫌弃看他,转向掩胸少年:“鹿鹿,你怎么说?” 掩胸少年微红的脸顿时赤红,压低声音怒吼道:“老子是‘wǎn’!‘wǎn’!!” 坐下的叶子好奇看过去。 什么碗这么激动。 遗憾少年将悬在坑边的棍子一敲。 “笃” 棍子凌空飞去,砸进尺深的长坑里。 “老子先不奉陪了。”遗憾少年将手中棍子转了个花,丢进圆脸壮汉怀里,“樊樊,你先自己玩去。” 他大步入内,朝赵闻枭走去。 赵闻枭刚扫干净一块木头,坐了上去。 见少年人朝她走来,便多打量对方两眼,扫过他趿拉着,短了一截根儿的草鞋。 她想,大旱之年,还能剩一双草鞋,也是很体面了。 更何况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与友人做游戏,可见心态也是一绝。 倒是个妙人。 正在收拾的蒙恬和章邯,见状放下手中活计,一个健步拦在少年人跟前:“壮士何事?” 遗憾少年作揖:“并无大事。只是看诸位并非我沛地之人,故而想问问,是不是来此寻亲或访友?” 赵闻枭顺了顺自己风尘仆仆的阔腿裤:“安之,少荣。” 两人会意,按着腰间秦剑让开。 遗憾少年心想,果然如此,这小淑女就是这群人的领头。 他有些眼馋地扫过对方秦剑。 赵闻枭没错过这眼神,抬起眼眸看他:“你是沛县本地人?” “我在沛县长大,这里没有我不认识的人。”遗憾少年一脸骄傲,“不管男女老少,贵族布衣。” 看来是社牛。 赵闻枭莫名有种微妙的预感。 “阁下……怎么称呼?” ----------------------- 作者有话说:好咯,这俩一搭配,那可真是热闹了[笑哭] ps:本文调整了吕雉年龄,将他们家到来沛县的理由什么的都改动了。毕竟是架空小说,改改也是可以原谅的吧……(理不直气也壮,叉腰.jpg)本来还想把许负拉出来玩的,但想想她在始皇26年才出生,还是给子孙后代留位知己吧…… 第189章 窗外日光晃了一下眼。 “在下刘季,名邦。”遗憾少年笑着说道,“朋友戏称时,会喊一声‘邦邦’。” 蒙恬:“……” 他为什么能那么高兴。 人类的悲喜,果真并不相通么。 果然。 赵闻枭心想。 她看向其他人:“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刘邦点头,一一介绍。 他指向掩胸少年:“其名卢绾,小名‘鹿鹿’或‘碗碗’。”又转向圆脸壮汉,“其名樊哙,小名‘樊樊’。” 蒙恬:“…………” 潇洒儒生不想被他点破小名,主动站出来:“在下审食其(yi,ji)。” 读书人也合卷,起身作揖:“在下萧何。” 刘邦一个也没放过,不紧不慢补充:“这是小鸡和萧萧。” 审食其和萧何:“……” 蒙恬:“………………” 忽然觉得,“萌萌”和“甜甜”都挺好听的。 赵闻枭一一作揖,还礼,笑着自我介绍:“华胥,闻枭。” 华胥? 几人欲言又止看着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消遣他们。 不过 “闻枭”二字,好像有些耳熟。 刘邦沉默了一阵,忽然激动起来,一拍大腿:“赵,闻枭?最大的纸张商人?” 赵闻枭:“……应该?” 每个诸侯国的传言,都有细微差别,她也没太探究。 五位少年人面面相觑。 但刘邦神色收敛得很快,眨眼就把惊讶抹走:“你要来我们沛县开宴会?” 泗水那么大,她为什么独独看上沛县? “非也。”赵闻枭也不拐弯抹角,“我是想要为华胥国招募人员,所以到处走走。” 刘邦将脑袋搜刮干净,也搜不出有关华胥国别的消息,只好悄悄看向卢绾。然而卢绾脑子里,也只有华胥部落的消息,而没有华胥国。 于是,两人又齐刷刷看向最为勤快读书的萧何。 萧何沉默了。 许久,他开口问:“敢问淑女,这华胥国乃……风氏部落的华胥吗?” 莫非华胥在什么偏远地方立了国,没传到诸侯国内? 赵闻枭自觉自己是个没心肝的混不吝,家中族谱一页也没翻过,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自己祖上,到底都有哪些老祖宗。 第250章 赵姓祖上,会跟风氏有关系吗? 她只好含糊道:“横竖都是女子为王的国度,大差不差罢。” 萧何:“……” 部落和国,差距还是有些大的。 刘邦只好奇:“这天下还有女子为王的国度?” 他怎么从未听过。 女子把政,他倒是知晓。 赵闻枭:“自然。” 她有心招人,也不吝于好好解析一番。 所幸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天然有一番吸引力,连樊哙都安静听着。 就是 “哈哈哈……”樊哙大笑道,“淑女是不是稗官,在一些山野旮旯,听说了从前华胥部落的故事,却信以为真。” 刘邦他们也笑。 只是笑得没那么过分。 刘邦说:“倘若淑女想要找文吏士人,替你记下这些稗史,倒也不难。” 这年岁,但凡有口饭吃,找人做事还不简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能结交最大的纸张商人,他乐意帮这个忙。 而且,如今地里头没有庄稼。大家为了一口吃的,干什么都愿意。对方要是愿意委托他,倒是给了他一个在旁人面前长脸的机会。 简直稳赚不赔。 樊哙哈哈大笑道:“邦邦、鹿鹿和萧萧都识字,他们都能替你记下来。” 审食其:“……” 其实,他也识字。 赵闻枭:“……” 罢了。 没人信才正常。 不考虑事实,这的确比说她就是秦王本人的流言还离谱。 “可我要找的人,必须得背井离乡,举家与我迁往华胥。”赵闻枭笑意也不减,看着刘邦,“身份不论,性别不论,只要能遵法度,且有一技之长,有胆识,愿挨苦,敢随我前往华胥。” 刘邦为难:“这也太简单了。难不成我们几个也行?” 他嘴皮子利索,算一技之长罢?樊哙力气大,算一技之长罢?萧何整理文书,一目十行,也算一技之长罢? 要想活着,谁能没有一技之长呢。 赵闻枭伸了伸蜷缩的长腿,姿态放得更恣意一些。 她将手肘撑上膝盖,托起下颌,说:“没准呢。” 刘邦沉默了。 他看得出来,对方此言不假。 可他们才初初见面,她为什么笃定,他们一定能派上用场? “若非我花钱买来的隶臣妾,此去华胥,也并非一去不复还。”赵闻枭说,“我们那边在开荒,人手匮乏。只要是会开渠、修建房舍之人,都能前去看看。” 刘邦抛掉疑惑,问:“管饭吗?” 赵闻枭:“管吃住,一日三十铜板,有功记功,累功得爵。” 刘邦:“……” 铜板是什么,没听过。 赵闻枭从身上翻出一枚钱,弹指抛了抛,接在掌心里,递给刘邦。 “这就是铜钱?”刘邦看着圆形方孔的钱币,也有几分熟悉的陌生,“似乎比秦半两轻一些。” 樊哙听得有些心动。 主要是,他饭量有些大,好些人家雇工都不要他。 他便只能自己屠狗。 可如今 大旱几月,狗都活不了了。 剩下几只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啃起来都没滋味。 萧何提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说的华胥国在何处,能养得起多少人?” 赵闻枭托腮:“倘若所有人都愿意开荒,三万人不成问题。” 再多,也没工具了,得先开矿。 开矿之前,她还得先按照当年背诵的地理知识,先跑到对应的经纬度,寻到露天矿藏。 凰城附近她暂时没发现铁矿,只有镁、石墨和铅。 不过据她所知,后世此地是矿业生产大国,什么银、铋、萤石、天青石、钙硅石、镉、钼、锌、硅藻土、重晶石、氧化硅、石膏、金和铜的产量,它均居世界前列。 只等合理的挖掘开采。 三万!! 樊哙心直口快:“这得将泗水整个搬过去罢!” 赵闻枭:“……” 容量与需求,并不一定对等。 “抱歉,樊樊快人快语。”刘邦把人往自己身后拨去,将铜板归还,“只是这大旱已久,华胥国又不知何处。若是真带上三万人前去,恐怕等到了华胥,一万人都不能剩下。” 不愧是被称为“大汉魅魔”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明明心里怀疑,并不认可,却也能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说。 赵闻枭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首先,明日有雨,大旱将止;其次,华胥片刻可至,不必赶路;再次,我招人得亲自挑选,也不需要一万之众。 “最好,是能管制一个郡县,什么都通的人才。郡县有什么职位,我便需要招多少人。 “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就像先前说的一样,会开渠和修建屋舍,或者能识字记账也可以。” 最后,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系统也没给她开转移三万人的权限。 招官吏! 萧何默默抬起眼眸看她。 几人均觉得不可能,可瞧眼前淑女气定神闲,再看那几位贵族模样的君子,也不吱声,一脸寻常…… 嘶。 真的假的? 等等 卢绾一脸怀疑看炽热的天:“你从哪儿能看出来,明日有雨?” 这一丝丝白云都没有的湛蓝天幕,与昨日有何区别?? 蒙恬他们也探头看天。 王离压着李信肩膀,问:“真有雨啊?” 赵闻枭淡淡抬起眼眸:“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王离抿唇,做了个贴封条的动作,默默作揖告罪,免得老师揪他出去上一课。 章邯和蒙毅看上半晌,也看不出来。 可他们并不出声,只将疑惑放到心上,等往后碰上同样情形再说。 李信小声嘀咕:“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老师,教教?” “秦文正给的学费,并不包括教授你们这么高深的天文知识。如果你们想学,今晚让他补交一下。”赵闻枭将水囊的塞子堵回去。 李信:“……” 他能单独给么。 悄摸学学,甩王小明同学一条街。 刘邦提醒她:“淑女,这话可不兴乱说。” 要是这话传出去,明日却没有雨降,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怒而上门。 天灾之下,肚皮不能填饱,人心参差且晦暗。 多少人心中憋着气,寻不到发泄处。 赵闻枭解下腰间秦剑擦拭:“你们明日日中前,再到此地寻我,便知道真假了。” 马公学院。 刘邦和卢绾的老师马维,放下手中的书籍,一脸讶然。 “她这么笃定?” 刘邦点头:“对,就是这么笃定。” 卢绾说:“说得跟真的一样。” 马维背着手,出门看天,眉头拧紧,皱成起伏山川。 刘邦和卢绾一左一右,站他旁边,跟着望天,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卢绾问:“老师,你能看出明日有没有雨吗?” 刘邦眯了眯发痛的眼睛,也看向一头白发的马维。 马维摇头:“看不出有雨。” 刘邦沉吟道:“可我观她神色,似有十足把握,不像胡说八道。” 看人这种事情,他熟。 卢绾也一脸深思:“此人,当真是古怪至极。” 马维说:“明日,我与你们走一趟。” 他要会会这位淑女。 近晚,夏侯婴前来寻刘邦。 刘邦也说了这桩奇事,并叮嘱他切莫传出去。 “我省得。”夏侯婴应下此事,问他,“你信这位淑女所言?” 刘邦歪在凭肘上:“为什么不信?世间总有能人异士,或许她就是。” 夏侯婴停著,若有所思。 次日,隅中。 马维与刘邦等人同往,夏侯婴驾车送他们。 下车时,日头偏东,尚未居中。 天地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但光有热气,并无水汽,来将人当作蚂蚁干烤。 废弃的屋舍内,并无人在。 卢绾扶着马维跽坐石板,刘邦四处跑动找人。 樊哙跟着:“找到了吗?” 刘邦摇摇头。 樊哙一拍旁边的断垣:“他们该不会是耍了我们,昨夜细思,心中害怕,于是连夜跑了罢?” 断垣上的砖木,“哗啦”一声巨响,轰然倒下。 刘邦抹了一把汗,喉咙像是着了火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摇摇头,指了指内室,示意樊哙,先到阴凉处再说。 夏侯婴见他们归来,却不见旁人,多少有些诧异:“没找着人?” 这炉火一样的天,他们能上哪儿去。 樊哙叉着腰,粗声粗气道:“我看他们就是胡说八道,如今知道害怕,跑了!” 刘邦正欲开口说话,墙外便传来一道声音:“谁跑了。” 第251章 转瞬,墙头一道接一道影子翻过。 赵闻枭轻盈落地,抬眸对上马维视线,愣了愣。 “老人家,失礼了。”她冲对方作揖,看向其他人时,又负手,“你们不出来看看,躲在屋里头,怎知雨来还是不来?” 刘邦等人:“??” 两者有何必然干系。 马维看她半晌,欲要起身:“走罢,看看去。” 赵闻枭入内,阻止:“老人家歇着便好,且让他们去。” 蒙恬他们眉头重重一跳。 老师不对劲儿。 “怎么?”赵闻枭扫过他们,“一二三四五六个壮汉,没有一个身上挂了胆?” 樊哙把紧贴后背的衣服,用力一扯:“去就去!” 若是被对方戏弄,顶多晒会儿太阳。 谁怕了! 刘邦不是会置气的人,可他委实好奇,赵闻枭这葫芦到底在卖弄什么。 遂,也往庭中走。 卢绾他们满脑子疑惑,迟疑着跟上刘邦脚步。 蒙恬他们站在阶下,让出一条路。 赵闻枭扶马维起身站定,来到廊下,斜靠廊柱,抬起一巴掌:“五、四……” 熟悉的味道! 蒙恬他们赶紧往内廊一跳。 “三……” 刘邦等人,还是一头雾水看她,转动眼珠看四周,企图找出蹊跷。 “二……” 樊哙:“你少故弄” 赵闻枭不紧不慢,保持节奏:“一。” “哗” 大雨顶着猛烈日光,毫无预兆劈头盖脸打下,将少年们浇得透彻。 公元前二百三十五年。 秦王政十二年,楚王悍三年。 这天下的第一场雨,在旷工六月之久后,终于姗姗来迟,浇在无望的人与畜脸上。 干裂的土地缓缓闭合,人间又有希望如春笋般萌芽。 第190章 雨势来得迅猛磅礴。 樊哙大张的嘴巴,瞬间便灌了好几口水。 他下意识吞咽,脸上怔住。 竟……竟真的下雨了么…… 大旱结束了?!! 蒙恬他们几个:“……” 果然如此。 老师的恶趣味,还是半点儿没改变。 叶子和阿兰往里缩了缩,蒙恬和蒙毅在外侧,拦住飘洒的水雾。 章邯默然立在一旁。 王离和李信从背后探出头来,透着两分过来人的幸灾乐祸,问刘邦他们:“怎么样,这雨甜不甜呐?” 不听老师言,吃亏在眼前。 刘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木然看向赵闻枭,三息不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拖着卢绾雨中起舞。 说是舞,其实只是抒发心情乱跳而已。 卢绾拖上发呆的审食其,审食其在失重的慌乱中,拽上萧何胳膊,萧何一个趔趄,手掌压在不太熟悉的夏侯婴肩上,夏侯婴稳住了,但误会他意思,将手递过去,顺便把仰头喝水的樊哙扯上。 六位少年人在雨中狂欢。 “甜!”刘邦大笑,仰天张口接水,“甜得要命!” 赵闻枭勾唇跟着笑。 不管什么时候,少年人风发的意气,总会令人不自觉感到心情畅快。 马维颤颤巍巍步出内廊,伸出手探身接水。 赵闻枭转头看向他,伸手扶了他一把,免得他脸朝下摔出去。 “竟然真的有雨。” 马维看着还绚烂无比的天色,眼中装满讶异之色。 然而手中略带冰凉的水,真切告知他,大旱果真终结了。 他禁不住发抖。 不雨而起水泽的眼眸,闪着名为“希冀”的光。 阿兰放心喝水,掏出肉干啃。 仰头时,瞥见院外绿木上,一弯七彩虹桥缓缓浮现,渐渐清晰。 “那是什么?” 她指着彩虹问叶子。 叶子不知,默默看向百事通蒙恬。 李信一把将阿兰的手压下去,双手合十对着彩虹拜拜:“有怪莫怪,小孩子不识体统,得罪了。” 阿兰:“??” 小师兄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惶恐。 不仅是李信,就连马维和刘邦他们几个,在看见彩虹之后,脸色都骤然大变。 蒙恬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此物名蝃蝀(di,dong )1,乃淫.邪之气所生,善吸水。”他徐徐说道。 在民间传说中,女子不讲贞信,与人私奔,不听父母之命,便会生淫.邪之气,现七色蝃蝀。 未尽之言,他没有当众说,只是在赵闻枭耳边小声解析。 话说着,磅礴大雨应声而没。 马维叹了一口气,用力敲着手中木棍:“蝃蝀害人呐!” 好不容易才有雨水过境,就这样被它全部吸了去,一点儿多余的都没有留。 赵闻枭听得发笑。 马维和刘邦等人都扭头看她。 “你个女娃子,笑什么?” 樊哙刚解了渴,心中对她的成见减了泰半,语气友善不少。 不过他嗓音本就粗,嗓门又嘹亮,即便友善不少,也不太听得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笑你们前后因果搞错了。”赵闻枭抬起下巴,点了点树上的彩虹,“那不是什么蝃蝀,只是彩虹。不过是天空残存细微水汽,被日光穿透,折射或反射而成。” 樊哙:“……” 完全不懂。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邦企图理解,然后选择看向萧何。 卢绾亦然。 萧何:“……” 他只听懂一半日光水汽生蝃蝀。 赵闻枭也没想着让他们懂,也不想在古人面前宣传科学,只是听不惯他们总把锅扣在女人头上而已。 “彩虹之所以出现,全仰仗水汽。”她皮笑肉不笑讥诮,“就像先有了男人的歹心,才生出的祸水;先有了腐败的朝政,才有所谓祸国妖妃。一切所为,不过是有人为自己的无知无德无能无所作为,寻个背锅侠、替死鬼。” 蒙恬:“……” 他默默往后退两步。 老师的攻击力,还是那么强。 “还请老师赐教。” 他轻咳两声,依照华胥礼仪作揖。 章邯他们几个也赶紧作揖,表明自己不知所以,故而虚心求学的态度。 潜台词:我们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老师可别误会。 刘邦觉得此人还真是有意思极了。 先祖流传多少年的事,她说踢翻就一脚踹过去,直接翻盘,毫无情面可留。 居然连用言语掩饰一下都不屑。 可她分明不是那种愣直,不知变通之辈。 那么 她的依仗是什么? 是她嘴里那个女子为王的华胥国,牛贺州? 卢绾则在心里想,她这么直莽,又这么瘦削,是怎么活到今天亦安然无事的? 夏侯婴却是在这番话里,忽然明了刘邦为何会相信此人乃能人异士,而不以其为骗子。 他好奇问:“若非蝃蝀吸水,为何那么大的雨,说没就没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么大的雨,说来就来,又是为何呢?”赵闻枭斜靠在廊柱上,垂眸看庭院中的他们,语气淡漠许多。 她是求才,姿态可以放低,但是底线不能。 虽然老祖宗们是史书认证的能干,不必担心是贷款式人才,但若是基本的三观不能合,还是趁早拜拜的好。 夏侯婴:“……” 他也想知道为何。 萧何机敏却生性谨慎,并不是没把握就瞎嚷嚷的人,是以沉默不语,端看态势发展;樊哙哑然,无话反驳;卢绾忧患意识有点儿强,刘邦不说话,他抬眸看他一眼,便也无言。 审食其步出,作揖:“那敢问,淑女可知?” 赵闻枭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可以将这场雨看成急行军,今夜乌云赶至,必人定(21:00-23:00)而雨。” 刘邦他们离开后,赵闻枭让章邯带叶子和阿兰外出,看看民生。 “你们不是也想当郡守么?”她冲外面一抬下巴,“带着问题出去思索一下,倘若你是郡守,遇到这样的旱灾,当如何处理。” 现成的案例,就是最好的老师。 “对了。”赵闻枭补充,“与人说话时,不要俯瞰,看着他们的眼睛。” 她的笃定,源于先辈筚路蓝缕、用炭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经验,以及自己从小到大的积累。 于士于贵族,自可傲气待之。 于民如此,不行。 章邯作揖:“弟子记住了。” 叶子和阿兰对上她平静又幽深的眼睛,也赶紧表态。 庭院外。 干裂已久的大地被水一浇,热气蒸腾,与人抢夺空气。 前去充当护卫的李信和王离,只觉得有些窒息,呼吸十分艰难。 沛地的老百姓却顾不上这些。 他们赶紧把端出来的破烂釜瓮和碗盘收起,从地上舀起刚才落下的雨,甚至从淋湿的衣物上拧出来喝。 第252章 更有甚者,跪在地上含湿透的沙土,努力嗦走里面的水,润一润嘴巴。 老农会看天色行事,却勘不破更深奥的天文,也没有任何工具可测量勘探。 望着湛蓝明澈,一尘不染的天,他们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 一滴水,都不敢浪费。 有那么一瞬间,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这群少年会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这些人,今夜就会来雨,不必如此艰辛。 可他们蹲下看着那些惊惶的眼睛,竟说不出这样无畏的话。 原来。 匍匐在地看众生,真会心怀敬畏,不敢自大。 在此期间。 赵闻枭让蒙恬和蒙毅哥俩,给自己说说楚国的历史。 后世的楚国历史,版本多样,后人只能以可佐证者为史,但到底会错过多少真正的历史,谁也不知。 她想听听当世人所言。 于是,蒙恬便从楚国还是部落时候说起。 《说文解字》曰:“楚,丛木也,一名荆。” 这种名为“荆”的灌木,遍布长江流域一带的土地,于贫瘠薄土中,开出勃勃生机的枝叶。 一如楚人。 楚人首领熊丽的母亲妣厉,生他时难产,牺牲性命将他剖出,巫医便以荆条裹腹,全她尸身埋葬。 为了纪念这位以命产子的伟大母亲,所以部落命名为“楚”。2 楚地处诸侯国南端大地,楚国先民开辟疆土十分艰难。 正在开荒的赵闻枭,听得很有共鸣。 以《左传》原文描述概括,那便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抚有蛮夷,以属华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以后世人眼光概括,那便是 庄王称霸,灵王好细腰,开奢靡享乐之风,乃衰败之始也。伍子胥鞭尸楚平王,昭惠中兴,有老庄哲学;吴起变法,贵族大规模被灭,方有集权;宣威盛世,最后辉煌;张仪使楚,怀王被囚;白起破郢,屈原投江。 “楚制与秦制有所不同。”蒙恬说道,“楚武王熊通首创县制,设县尹……” “等等,县制居然是楚国首创?”赵闻枭一脸“大长见识”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县制是商君所创……甚至还好奇,为什么魏赵等国也有乡县。 他们那么鄙夷秦国,为什么会学秦制。 敢情商君只是细化到家庭。 完了,这下真成史盲了。 她揉了揉额角,让蒙恬继续。 蒙恬点头。 他继续详说楚国的制度,与秦制对比,让赵闻枭听得更清楚。 蒙毅不时补充,这些制度都是由谁提出,因何而成。 如此,赵闻枭也更清楚制度本意作用。 至于文化方面的事情,兄弟俩倒是没怎么说。 主要是秦国不太注重文化的发展,两人一时没多想,便点到即止。 期间,蒙恬还提到“(周)昭王征楚,一去不回”的著名典故,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明朝某著名留学皇帝。 不过赵闻枭倒是觉得,两人的下场可以换一换。 蒙毅则提及楚国“覆将必亡”的传统:“屈瑕伐罗不成,自尽而亡;子玉(成得臣)城濮大败,归途自杀;子反鄢陵之战败而受诲,自刎而亡;薳(wěi)越二败于吴军,君夫人与宝器被掳走,乃缢。3” 赵闻枭心想,何止。 项燕兵败后似乎也选择了自杀,还有最为著名的江东霸王项羽,最终也选择自刎乌江。 这大概与楚国多是那几个家族掌权有关。 带着亲友出门打仗,回来只有自己一个幸存者,不说自己心里压力如何。 回到故乡,难道亲友不怪罪? “我的孩子死了,凭什么你的孩子还活着”将是生者永恒不灭的咒语。 系统当地时间22:50. 人定将尽,幽蓝被乌色覆没,却不见滴雨。 连风也没有一丝。 樊哙狠狠咬了一口只有薄皮附着的狗肉,有些纳闷:“难道是我们错看了她,其实她就是骗子,在蒙骗我们?” 上一次说中,不过是误打误撞。 刘邦倚在凭肘上,小口品着夏侯婴带来的酒。 “急什么,我们睡意不浓,就算等到夜半又何妨?” 哪有人能把雨时说得那么准。 说不定只是夜半前后。 等就是了。 樊哙没那耐心,且心中主意不定,躁得来回踱步。 萧何、卢绾与审食其三人,默默看天。 夏侯婴笑着给刘邦满酒。 他们都在等,但不仅仅只是等雨来。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蝃蝀(di,dong ):彩虹。出自《诗经国风鄘风蝃蝀》,“蝃蝀在东,莫之敢指。” 2见载于《楚居》 3有一说是自刎而亡,但我看的左传原文是这样的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薳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薳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故而用词“缢”。 第191章 当地时间22:57. 刘邦爵里的酒还没饮尽,头顶便有雨声轻敲,滴滴答答。 樊哙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扯,把酒爵放下,冲到外面张手迎接大雨,直呼爽快。 不知这场雨要下多久,其他人不敢耽搁,赶紧找能接水的容器,多接一些雨水存放备用。 雨声敲醒了不安沉睡在梦中的人。 意识到大雨再度降临,夜半时分的沛县,乃至泗水一带,皆于黑沉暗夜中醒来。 一时,大地上四处复苏,热闹非凡。 火凰捕抓到老百姓的欢呼,感叹:“人类还真是脆弱。风吹日晒过度会死,吃太饱会死,饿太久会死,一不小心受伤还会死。” 还是它们人工智能好。 只要保持定期维护,恢复能量,别的都不必忧愁。 “是吗?”赵闻枭躺在一根浑圆的木头上,闭着眼睛听雨,枕着双手道,“倘若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不仅人的器官肢体可以用机械替代,就连学习的知识也可以化作一枚小小的芯片植入大脑里,那么人类还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火凰:“哈?” 宿主跟它一个人工智能讨论这些吗? “没有学习的过程,就注定没有感悟与情绪。如果人类没有任何感悟和情绪活下去,与木偶有何区别?是瞧着比较硬还是比较光滑?倘若人类失去情感特质,那么,你们系统找人做任务,获取的能量又是什么?” 火凰:“……” cpu有点儿过载。 “我不想和你讨论哲学问题。可是你在这种情境之下,说出这样的话,像是在做诱发性洗脑,企图歌颂机械文明,而贬低人类发展的文明。”赵闻枭用脑电波平静地锐评,“我不爱听这种话,你自己加个屏蔽话题,以后别说了。” 免得她哪天忍不住,想要干翻系统。 火凰:“……行。” 这场雨,一直下到第二日鸡鸣时分。 赵闻枭在外面转悠一圈回来,不出意外看到刘邦等人全部都在。 而且少年人里,还多了一个生面孔。 生面孔长得高高壮壮,光看背影像个武将,但面相与这个时代的君子十分贴合,带有几分儒雅气质。 赵闻枭企图猜出他是大汉天团的哪位仁兄。 三秒过后,她选择放弃。 笑死,除了陈平和张良之外,其他人她都不记得了。 王离撞了撞李信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此人时,我心中就觉得窝火。”1 特别想要约对方单枪匹马打一场。 章邯默默点头。 他也是。 明明两人并无过节,可就是看此人不太顺眼。 不是今生所造的冤孽,难道还是前世的宿怨不成? 李信一脸莫名:“啊?为什么?此人长得高壮,也不丑,又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心存偏见? 脾气最炸的,不是他吗? 见赵闻枭一直看着自己带过来的同伴,刘邦主动介绍:“曹参,曹敬伯。他先前在县尹手下帮忙抄写文书,一直没有机会过来。” 曹参! 她知道,猛将一枚。 不过,她跑过来挖人才,被县尹知道了,不妥吧? 人的眼睛,往往比语言更能传递更多、更复杂的情感。 不需要她开口,刘邦就明白她的担忧所在,故而主动解释:“敬伯并非治所之人,不过是临时佣工,淑女不必紧张。” 赵闻枭:“我没什么可紧张的。” 她就是觉得似乎不太好,但也没有很在意那位注定要对不起他的县尹。 她越过地上水洼,抬脚往内室走去。 昨夜天降大雨,活着的人又瞧见了希望,便不会轻易铤而走险。 第253章 她便让秦文正好好欣赏雨夜,回牛贺州弄了些吃食,准备等他们过来打个火锅,拉近一下关系。 蒙恬他们今早没有出去外面拉练,便是在处理食材。 这会儿估计已经全部准备好,只等开吃。 “你还有别的,有一技之长的朋友么?”赵闻枭招呼他们进来,“男女不拘。” 刘邦跟着入内,环视一圈,却没找到席可就坐。 定睛一看,原来这些人都坐在木头和石头上。 楚国一直被定为蛮夷之国,不被中原文化接受,然而曲裾深衣亦是士人惯常着装,他们平民则短衣居多。 瞧着赵闻枭豪迈的坐姿,他眼皮一跳。 很快,他又哈哈一笑,如她一般,撑手坐于石头上。 萧何与审食其穿深衣,没那个脸皮岔开腿坐下,搬来青石板跽坐一旁。 刘邦说:“倒是还有一位友人,不过他在当力工换钱,晚些时候再来。” 他们一群人过来拜访,也不过是凑了一条狗肉,一瓮酒水,委实有些不像话。 那位友人想补些别的器物。 赵闻枭让章邯接过,拿去处理。 樊哙:“我来助你。” 章邯没有拒绝。 萧何看着旁边摆设的新鲜果蔬、鲜嫩肉片,眼含困惑与探究。 同样心存疑惑的人,也不仅仅只有萧何。 除了脸皮稳如老狗的刘邦,其他人的脸色都难免露出一丝狐疑惊诧。 赵闻枭瞧见了。 但对方不问,她也没有开口解析的意思。 楚方言又是一门新语言,叶子和阿兰有很多话听不懂,只想等师兄晚些讲解,如今听他们叽里咕噜的,有些无聊,只好盯着沸腾的火锅。 不过刘邦他们也没说什么。 双方初初认识,如今只是拉拢关系的时候,最好还是由浅入深,从寻常小事开始了解。 譬如 赵闻枭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比雨师还快知晓雨水什么时候来临。 她避重就轻,只说自己在观日月星辰方面,不仅有多年经验,还有比常人更敏锐的直觉。 刘邦他们对“多年”存疑。 不过刘邦一向善于看见别人的优点与长处,哪怕对方年纪比他小,该佩服的仍是佩服,并不掩盖。 虽然没能挖出赵闻枭的身份,但这也并不影响他对她大夸特夸。 “小友年纪虽小,可知识渊博,身手不凡,且有悲天悯人的仁人之态,可为我师也。” 赵闻枭落落大方谢他夸赞。 看着“咕噜”冒泡的羊肉锅底与麻辣兔锅,她先招呼他们一起吃点儿东西,再让刘邦介绍介绍,他们这群人都有什么擅长的活计。 刘邦他们平日都是分食,没试过这般边煮边吃,都不是很适应。 不过吃上七八口,再来两碗酒,就什么都熟了。 唔,除了跟辣椒不熟。 赵闻枭看他们逐渐乐在其中的样子,心想,楚国还是比燕齐诸国要恣意自由些。 两碗酒过后,一位体型并不比曹参瘦弱的壮汉,提着一摞竹编器物,出现在庭院里,且脸上挂了彩。 刘邦惊:“子文,你这是怎么了?” 壮汉将竹编器物放下,见礼过后,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事,只是教训了一些没眼力见的人。” 赵闻枭夹起一块鳄鱼肉,捞了一筷子干辣椒,塞进嘴里。 斜对面的曹参:“……” 是个狠人。 那吃一口就像是被扇了一嘴巴的东西,她到底是怎样面不改色吃下去的。 狠人漫不经心道:“是闻到香气,企图进来找茬的人吧?” 大雨刚下,地上也不可能马上就长出粮食和野菜。 虽说大部分人都有了希望,并不会铤而走险,然而饥民甚多,贵族都有些不好过,这等肉香味,还是会引起一些人的觊觎。 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一块在火里烤过的番薯,就能引起一场战争。 壮汉惊讶看她。 原来她知道会有人找茬。 即便知道,她竟也不放在眼里么? 刘邦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招呼壮汉进来。 壮汉冲赵闻枭作揖,才踏入内室,在刘邦旁边跽坐。 蒙恬给他推了一块木头。 随他坐不坐。 壮汉倒也不扭捏,像刘邦一样接受良好。 他接过蒙毅递来的碗筷,道一声“多谢”,但或许是出于练武之人的直觉,他多看了蒙毅绷直的胳膊一眼。 刘邦介绍:“周勃,周子文。” 周勃放下碗筷作揖。 赵闻枭也作揖,不过是华胥的礼。 周勃看了一眼那古怪的手势,因提前听刘邦提起过,倒也没说什么。 他迟来,许多东西不知。 刘邦便忙碌着,给他介绍,只差喂进他嘴里,等他完全熟悉才作罢。 赵闻枭看向其他人。 卢绾和樊哙他们一副见惯了不怪的模样。 今日这顿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任何自荐的话,只请她明日亲自看看,各人有何才干。 周勃忽然开口道:“明日恐怕不成。” 刘邦:“子文有何要事?” 周勃:“不是我,是你。” 刘邦:“??”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明日还有别的要事。 要说夏侯婴和曹参还差不多。 周勃:“我今日听马公说,县尹好友吕公举家搬迁至沛地,其女雉聪慧貌美,让县尹动了歪心思。吕公打算明面宴客,暗中选婿,择一可靠之人,将大女托付。” 刘邦:“此事与我何干?” 周勃:“马公向吕公举荐你。” 刘邦:“……” 如果他没有别的前程,这事儿不用老师举荐,他听说了自然就会去。 可如今 他转脸看赵闻枭,正对上对方深沉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刘邦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老畜生。 ----------------------- 作者有话说:叠甲:角色心理活动不代表作5者观点,没有随便骂刘邦的意思。 【注释】 1历史上,曹参曾经击败过王离,还把章邯和他弟弟章平逼入绝境。 第192章 赵闻枭对人文史所知不详。 但这并不妨碍她知道,吕雉与刘邦年纪相差几乎一辈,只比扶苏大几岁。 那么 吕雉现在岂不是才十岁不到! 造孽啊。 这种事情放到绿江小说网上,都是不可言说,不能诉之于笔的故事。 她看向刘邦的眼神,全是无声的谴责。 刘邦:“……” 他并不知道赵闻枭有这么丰富的心理活动,但是眼神里的谴责,他看懂了。 只不过误以为对方是觉得他脚踩两船,做了两手准备,没有择一主而终的意思,所以才露出这样的眼神。 周勃浑然不知暗流涌动,继续道:“马公的意思是,那小淑女年纪尚幼,可不能被县尹所迫,倒不如让你做个遮掩。” 放眼整个沛地,乃至泗水,能够凭借一张嘴就把县尹唬住,而保全吕公大女儿的人,也就这么一个了。 反正他刘邦不是喜欢美妇人么。 这样稚嫩的小女子,他应当瞧不上。 听到这里,刘邦提起的、飘摇不定的七窍玲珑心,才轻轻放回原位。 子文说话也未免太吓人了。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赵闻枭抢了先。 “这位县尹是什么来头?”她把鱼搁在长长的浅口器皿中,用食匕刺入鱼肉中,动作快如闪电,又从容自若。 就是 用肉眼来看,这条鱼毫无变化。 周勃嘴巴张开,准备解析,赵闻枭手腕一扭,一转,将鱼头提起。 鱼肉瞬间如同仙女散花一样,沿着器皿的浅口旋转着,整整齐齐落了一圈。 且片片鱼肉俱细、薄、透,厚度分毫不差。 赵闻枭将鱼骨随手一削,把鱼头丢进翻滚的汤里,笑眯眯问:“嚣张的楚国贵族?” 鱼头沉入釜中,又迅速冒起,发白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周勃:“……” 饮一口果酒,压压惊。 刘邦轻咳一声,道:“是子姓中人。” 楚国家族文化鼎盛至极,贵族封地辽阔,且权限大,可自行征税、征兵,甚至掌控自己的私人军队。 其实,这和直接控制封地内所有郡县的政务,并没有什么不同。 楚国的贵族就约等于,在楚国国内再度分封的王,封地便是他们各自的领地。 是以,各国史书武将氏族五花八门,唯有楚国总是那几个姓氏反复出现。 如今贵族最盛者,乃屈氏、景氏和昭氏三大家族。 他们在楚国的势力几乎将整个楚国覆盖,三族在朝中掌握的军政大权,比楚王可要大得多,楚王想要征兵,都得问问三家意见。 第254章 屈氏主要负责楚国军队,历代子孙担任大司马,统领全军,集调兵、统兵、练兵于一身;景氏把持着财政大权,负责征税数钱粮,朝中征伐的辎重,多由他们家族负责,可族中也出过不少将帅之才;昭氏则负责政府的行政事务,整个楚国的政务文书,都经过他们的眼睛和双手,且掌管文武诸士卿将军的任免升迁,中央多心腹。 至于子姓…… 他们一族的渊源虽古老,乃殷商王室之姓,在楚国的势力却一般。 刘邦一言蔽之:“也曾辉煌过。” 只是在沛地,底下全是平民和小吏,县尹足以一手遮天。 赵闻枭将羊骨居中掰断,用匙掏出骨髓:“沛地最高掌权者是谁人?” 羊骨“咯嘣”一声脆响,骨头碎裂得十分参差。 周勃手有点儿痒。 他也想试试。 刘邦:“唔……乃昭氏一族,不好惹。” 赵闻枭吃着骨髓,一脸莫名看他:“惹昭氏作甚,我还得从他们身上捞……咳,短暂合作,做些买卖。” 这时候撕破脸。 不妥。 火凰:“……” 宿主是想说捞钱吧。 刘邦也听出她言外之意,但眼皮子短暂一跳,心律短暂停歇之后,只觉得她很有意思。 如同传闻所言,还真是胆大包天。 赵闻枭又问:“这位县尹和昭氏关系怎样?” 刘邦摇摇头道:“不知。沛地不过是小地方,不曾见昭氏人往来。” 赵闻枭将骨髓刮干净,把羊骨丢开,若有所思。 刘邦小声问:“淑女想要谋县尹?” “你猜?”赵闻枭扬起眉头,神色中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顽劣,不再聊这件事情,只说,“要不明日赴宴,我随你同去?” 也好见见幼年吕后。 宴会堪称喧闹。 吕公想要在沛地立足,少不了要打点乡里人际关系。 出席之人,多是士人官吏,或者乡里三老,德高望重之辈。 平均年龄比她和叶子、阿兰加起来都高。 这些老人家,多是携家中仆僮两三人,外加力士两三人,拢共不过六七数。 马维带着一溜溜十几人出现,便格外打眼,并且略显招摇。 在引起人注意之前,吕公先将人请入席。 其长子吕泽,次子吕释之,也很有眼力见地分批招待他们。 男女就坐不同席。 吕母欲将赵闻枭、叶子和阿兰引去后院,与女眷跽坐。 刘邦本怕她不乐意,还想问问她意见,却不料一转身,赵闻枭人影都寻不到了。 卢绾在他耳边说:“已经跟着此间女主人到后院了。” 刘邦:“……” 后院比起前院,要清静不少。 夫人淑女们绿云飘香,笑意嫣然。 楚服比起中原诸国服饰,大有不同,衣物上花鸟鱼兽的图案,鲜艳的颜色,搭配的独特巫族文化的配饰,都显得那么明丽又神秘。 仿佛黑暗中的篝火,篝火后藏着的黑暗。 赵闻枭一进来,那些个夫人和小淑女便都停下交谈,向她看来,满是好奇。 “这是谁啊?” “不曾见过。” “许是主家亲眷?” …… 众人私语时,吕母介绍道:“此乃……” 她顿了顿。 方才入门时,一派忙乱,对方并没有报上称谓。 赵闻枭笑着补上:“秦商,闻枭。” 吕母讶然瞪大双眸,看着她笑吟吟的侧脸。 “秦闻枭?”有人小声嘀咕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赵闻枭说:“还是喊我赵闻枭吧。” 他们家孩子都随母姓。 奶奶总念叨她命不够好,只有父亲一个孩子,没能将她太祖奶奶传承下来的优良秦姓继续延续到孙辈。 看见爷爷斟水路过,都得给他一巴掌。 哪怕是到了地府,也别让她亲亲老妈受同样的气儿才行。 赵闻枭! 看起来最贵气的一位夫人语气吃惊,以刀扇掩口:“你就是那售卖纸张的秦商,咸阳闻枭?” 世人不知其父,不知其氏,只知其名。 故而,称“秦商闻枭”。 可传言说此人武功了得,神出鬼没,身上总有异象。 她总能一夜之间变出见所未见的独特商品,想要陷害她的人,会先遭殃倒霉,就连猛虎大熊见了她,都得退避三舍。 贵气夫人刚念及此,室外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咆哮声。 “是、是虎啸!”她白着脸道。 怎会想什么来什么。 苍天可鉴,她对这位秦商闻枭可没有任何歪心思! 赵闻枭并没有把虎啸放在眼里。 她盯着贵夫人手中的刀扇,开始思索楚礼仪中,能执刀扇的人,最低应当是什么身份。 思索未果,倒是听到一阵熟悉的气愤“嘎嘎”声。 坏了。 两天没顾上三小只。 也不知它们躲在附近山林,到底如何了。 不会是跟当地猛虎打架,还打输了,让小白喊救命吧? 赵闻枭揉揉额角,致歉一声,来不及多解释便翻墙而去。 雕雕豹豹的命,也是命。 她就先去了。 在场的夫人淑女皆惊呼出声。 这莽女子。 外面有虎呢,她要往哪里去! 前院众人听到虎啸后,也无心宴席,频频派人探听,准备弓矛。 去者尚未归。 吕母白着脸安抚后院的夫人淑女们。 强自镇定,默默数人头时,她发现自己两个女儿都不在后院。 心骤然揪紧。 正想令仆僮寻人,便听“哐”一声响。 小女儿吕媭一身狼狈,跌跌撞撞扑进门,勉强站稳:“母亲!快去救女兄!” 吕母心里“咯噔”一下,血液透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女兄她、她被虎所擒!” 被虎所擒!! 吕母腿一软,扶着仆僮伸过来的手,裙裾逶地,层叠堆积。 堆叠的裙裾下压,将薄尘覆盖,俄而迅疾往上弹起,掀起一片气流似的白痕。 赵闻枭蹬着地上凸起的土块往上弹,手臂牢牢抓住树枝,腰腹用力一沉一提,利用惯性往前弹去,屈膝半蹲泄力,轻盈落在半坡的一块巨石上,垂眸往下看。 坡下。 一只瘦骨嶙峋的山老虎,后背上满是挠伤。 它伏低身体,虎目怒气腾腾盯着两只黑豹豹,口涎滴滴答答往下落。 一看便知大旱时饿了许久。 反观两只黑豹豹,吃得油光水滑,虽不至于肚肥腰圆,但也一身富贵姿态,甚至蹲在干净的地方,悠闲舔爪爪。 看来没吃亏。 “嗷~” 哈哈闻到赵闻枭的气息,仰头精准找到她。 小白站在树枝上,抖了抖翅膀,冲着大老虎嚣张地“嘎”一声。 护短狂魔来了。 它死定了。 赵闻枭随手捞起一块小石头,丢过去,砸旁边树干上:“谎报军情,你今天不是我的小宝贝了。” 小白气愤:“嘎!” 它是好心喊她来一起收获猎物的!! 赵闻枭懒得理它,只对两只豹豹说:“这地方不缺一只老虎维持生态,可以吃。” 她打了个手势。 两只豹豹看懂了,“嗷”一声,冲着大老虎扑过去。 加餐了! 赵闻枭从山坡顶上的石头跳落,看向角落里环抱自己,惊惶盯着打架三兽团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有十二三岁,一身布衣,脚边还落了个篮子,四周散落着被兽踩得稀巴烂的菜叶子。 唔,虽然都是菜干。 然而大旱刚过,能掏出满满一篮子干菜的人家,肯定殷足,不愁吃穿。 她走过去,想要蹲下与对方好好说说话。 也好将人送回家去。 不料,方才还惊惧瑟缩的人,扫了一眼她背后混战的三只,居然一鼓作气,抓住她手腕就往回跑。 赵闻枭:“……” 对方不会以为她就是个过路人,怕她涉险,趁机将她带离虎豹争霸的险地吧。 她神色有些复杂,但又忍不住轻笑一声。 小姑娘满身心都是紧张,掌心沁出黏腻汗珠,除了细听身后动静,回想归家路径,根本无暇多顾及其他事情。 没跑多久,她们与寻来的吕父吕母等人撞上。 握着赵闻枭的手掌蓦然一松,小姑娘扑进吕母怀中,劫后余生般喊了句:“阿母!” 旁边略小几岁的姑娘,也泣涕涟涟道:“女兄!幸好你没事儿!” 赵闻枭:“……” 嘶 不是吧,不是吧。 刚才想要救她的小姑娘,该不会叫吕雉吧。 下一刻,吕母便紧紧把人抱住,喊道:“我可怜的雉儿。” 第255章 赵闻枭默了。 知道自己穿越的历史架空,但没想到架这么空。 “吱呀” 弓弦绞紧的轻微响动,将她注意力转走。 她霍然扭头,看向藏在乱石堆里,企图冲着豹豹引弓的一行人。 他们的本意只是预防万一。 然而也没防住,不知头顶还有一只白头海雕,充当两豹的行动总指挥。 白头海雕亦不知,分开两路的人竟是一伙。 它见一群人对准哼哼哈哈引弓,便当作是前来找茬的仇敌,出声示警。 刚咬断大老虎咽喉的两只黑豹豹,埋头啃了一口肉,正嫌弃肉质不够肥美,甩嘴“呸呸”,便听到示警。 它们瞬间戒备,炯炯豹瞳,扫过暗中躲藏的壮汉。 壮汉被猛兽震慑,手上一松,弓箭射出。 “咻咻” 险些被弓箭刮过的黑豹豹,怒吼一声,躲着箭矢,往前冲去。 妈妈说了,它们不能主动伤人,但有人意图伤它们的前提下,可以随便处置那些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住手!” 赵闻枭扫了一眼旁边的枯竹,往小腿高的地方踹上一脚,手握竹竿,“噔噔”往上爬,三五下爬到顶部。 枯竹不堪其重,折腰下伏,恰好切断两方会面。 “哼哼哈哈,趴下!”她踩在竹尾上,抽剑断弓矢,拦截所有冲黑豹豹去的箭矢,“诸位请停下。这是我的伙伴,不是野物。” 两只豹豹往后一倾,刹住脚步,停在赵闻枭背后。 听到命令,也不管箭矢,挨在她腿边躺下。 “惊吓诸位,实在抱歉。这虎皮虎骨虎肉,便随诸位处置了。”赵闻枭横臂,让受惊且气愤的小白落下来,摸摸它脑袋安抚,凤眸却转向还张弓的一众人,“它们不吃人,但若有人伤它们,我也不拦它杀人。” 刘邦眼睛铮亮。 她果然如传言所说那般,是世所罕见的异士。 传言诚不欺他! 吕媭捏紧吕雉的手掌,如在梦中。 半晌,她激动道:“女兄,好女子当如是!” -----------------------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有关封地:三族封地查阅不到,但是昭氏昭阳,也就是那位“山子府君”曾是渤海一带的封地之主;景氏出于丹阳(位置参考《战国史》一书地图);屈氏封地有争议,本文参考新闻院《屈原的首丘情结及屈氏封地考略》的结论,在沅湘洞庭湖一带。 不考虑后世封地变迁的情况下,三家之中,昭氏离泗水已经是最近的了,所以选它私设为昭氏掌控范围内。 第193章 吕雉亦看向横剑的赵闻枭。 身为吕氏长女,吕雉一直被教导要成为“好女子”。 只不过与楚廷向往中原文化一样,吕公想要吕雉成为的、读书识字晓俗世的“好女子”,亦逃不过那一套贞静贤淑,教夫相子,不给父母添乱,友爱兄弟姐妹的做派。 哪怕这违逆了楚人浪漫至极的天性。 她也一直遵守这样的作派,足有十三年之久。 甚至,在得知自己被县尹看上,可能要招致横祸时。 她想的也是,如何不拖累父母兄弟。 倘若让她提早寻一良人,便可了此灾祸,她亦不无不可。 许是豆蔻年华,她对未来还心存几分希望,闲暇时候也会想,未来的良人会是怎样。 父亲吕公与母亲曹姬那样么? 然而…… 有时候看着书上文字,她也难免会觉得有些痛苦。 她想,难道此生书是书,世道是世道,两者全然不相干么? 为何女子能读与男子一样的书,却不能做一样的事。 在这一刻,吕雉从那些张弓壮汉畏惧的眼神里,无比清楚地窥见了“权势”与“绝对力量”所带来的颠覆变动。 它能破除先辈非要她们走的路,走上另外一条由自己左右的路。 而在这条路上,不知走了多少年的男子,畏惧于她的力量,绝对不敢斥责她、驱赶她,让她离开这条女子罕迹的路。 她想走这样的路。 此刻,十三岁的吕雉还不知,这是生而为人对权力天然的欲望。 而“欲望”二字,从来就没有性别之分。 女人生来,也有不输男人的野心。 她只是心生向往地望着,从一个人身上窥见的,属于那条路的影子。 吕雉望过来时,赵闻枭敏锐觉察回视。 可她的目光穿过了当世的吕雉。 她的眼眸山海更易,化作表里山河,装载后世千年光阴。 在这后世的千年历史中,吕雉的生平一页页翻过,最终如一粒落于山巅的尘埃,于顶峰中落下,化作一块无字碑。 后来,还有一位给自己取名武曌的女子,同样化作无字碑落于这山巅。 她们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当女子口舌不被扼制时,埋藏千年的真言,也会破土而出。 细看吕雉这块石碑,密密麻麻都是她从政的功绩。 然而,世人都记住了她相比男人而言堪称“绝世温柔”的狠辣,却全然忘却她何以得上帝王本纪。 说起她的政治举措,绝不看她“除三族罪,妖言令”,不看她“减刑,颁布赎罪法”,不看她“戍卒岁更”,不看她“除挟书律”,不看她鼓舞生产,不看她宽松商人,调整币值,开发长安西市。 《二年律令》里面的均输律、户律、田律、市律、贼律、亡律……亦一概不看。 田律有言,“廷岁不得以庶人律未受田宅者,乡部以其为户,先后次次编之,久为右。久等,以爵先后。” 此律可谓“耕者有其田”的照应。 不仅要给没有土地的庶人,按照立户的先后顺序分田地,还明确规定先处理久等的人,如果所有人等的时间都一样长,再按照爵位的高低先后解决。 哪怕这条律令不能百分百执行,可也打破了军功贵族才可以得到田地的传统。 这么伟大且奠定了社会安定,为文景之治打下基础的一条律令,也并没有让后世人记住。 哪怕是现代社会,说起吕后,第一反应也是与“戚夫人的宫斗”和“人彘”。 女子身上的风华传奇,似乎总远不如风月那样令人着迷,使文人舍得着墨记述。 然而只需要回顾一下薄姬便可以知道。 对于那些不动摇她政治地位的人,吕后压根儿不会碰他们。 吕后所有的举措,只因“稳固统治”而已。 可为何稳固统治在男人身上,便是雄韬伟略,落到女人身上,便是心狠手辣。 为了加深她这个形象,以令后人忽略原来女子也可以有“统治”欲望,诗歌也好,戏曲也罢,笔锋都直戳她身上,肆意染上黑墨。 可青史见天,总会迎来新一轮的“百家争鸣”。 赵闻枭眼中无字碑密密麻麻的刻印散开,露出山脚下铺展的图卷,山海图卷徐徐展开,尽头是一片破开厚重的、乌沉的云层洒落的天光。 两人的目光将山海图卷起。 千年时光陡然拉近,于楚国山野之中,互见光亮。 赵闻枭与吕雉俱是相视一笑。 救回大女儿,吕公心头悬着的那口气,放下大半。 他谢过帮忙救人的壮汉,请他们先回屋去,吃点儿好菜喝点儿好酒,好好歇口气。 亦有自觉被威胁的人,心中并不畅快,留于原地又惧两只嘴角染血的黑豹。 魅魔刘邦见势,三两句将吕公话茬接过去,一顿好话把人全部哄回去。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闻枭。 赵闻枭没有跟着回的意思,低头揉着两只黑豹的脑袋。 像是觉察出什么。 她抬起眼眸,对上刘邦的目光,冲他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去。 火凰看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发出疑问:“宿主怎么不跟着回去,你不是想要认识那叫什么吕雉的小姑娘?” “不急。”赵闻枭用布巾给两只黑豹豹,擦掉嘴上的血迹,“有些人心中一旦有了火种,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会拼命抓住。” 吕雉就是这样的人。 午后。 赵闻枭向自己的七位弟子,展开毫无预兆的突击考试。 且各个内容不一。 叶子、阿兰和李信是文试。 前两人考郡县乡试的基层治理,后者考兵法与专注力。 蒙恬、章邯与蒙毅是武试。 他们的考官是哼哼哈哈和小白,主要考的是山野隐藏突击。 在大片大片秃顶的山林中,隐藏自己的身形,并且成功把哼哼和哈哈身上的东西摘下来。 王离文试武试一起考。 文考兵法,武考随机反应,两者结合,在地上以碎石土块绘制出大片的战地图,一边与让他一只手的赵闻枭对打,一边回答一些排兵布阵的问题。 第256章 其间不能破坏地上的战地图。 破坏一处扣一分。 若是有人成绩不及格,将会喜获量身定制的进阶版拉练教程2. 为此,赵闻枭还向嬴政借了没有出征的王翦老将军和杨端和做裁判。 王离伸出一根手指,反转指向自己,眼神满是清澈的疑惑:“不是,就我一人须得文武结合?” 凭什么。 要是以前,他会觉得这是提升自己的好机会。 并且屁颠屁颠就上了。 现在虽然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总觉得大家都有伴,就他一人特殊,多少有点儿“怎么倒霉的又是我”的念头。 赵闻枭笑得意味深长:“你猜。” 王离:“……” 他一点儿都不想知道,猜不中会有什么后果。 他将脸色一敛,信誓旦旦:“老师放心,就算只得我一人,也必定全力以赴!” 王翦老将军之前见识过她简单粗暴,但是卓有成效的训练方式,看孙子被摔成一团泥,人也乐呵着。 杨端和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有点不太适应。 他张开五指拦在眼睛前,一脸不忍心地看着王离。 哎哟,真惨。 还好这孩子皮实,轻易死不了。 还能折腾多一会儿。 赵闻枭当考官的时候异常严格,一点儿水都没放。 哪怕背着一只右手,那腿也能逆天地抬到人脑门高,用力往下一砸。 王离稍微分神都不行。 须得时时谨慎,才能留下一条命。 “如果敌军在这时候,退入峡谷之中,你又当如何?”王翦评审员继续出题。 王离侧身躲开扫过来的腿,往后翻转,短暂躲开,抽出一息反应题目。 赵闻枭却已追上。 他只得继续专注应对,寻找空隙得一息,脑袋抽出一丝精力转动一下,如此多次,才能逮空回答。 “慢了。”赵闻枭说,“用本能应对我的招数,多花心思思索兵策。” 王离试了一下。 “啪” 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让他一头栽进“峡谷”里。 赵闻枭收手,悠然道:“损毁城池,扣一分,被我打中,扣三分。” 王离:“……” 他一个俯卧撑跳起来,抹去脸上灰尘:“老师,你这是使诈!” 赵闻枭抱臂看他:“你慢了,是事实吗?” 王离:“……” “多花心思思索兵策,错了?” “……” “战场上敌人不会使诈,还是身边绝对不会有二五仔(间谍)?” “……” “人有手和脑。手要去劳动,脑要去思考。动手不动脑,脑会一片草,智商长不高;动脑不动手,流氓才骄傲,不如不活好。动脑又动手,才不死得早,变成掌中宝。”赵闻枭拖着恹恹的语气看他,“懂?” 王离不想懂。 她“喀喀”掰了掰手指,一言总结:“菜。多练。” “练”字刚落地,拳头就挥了过去。 王离:“!!” 他折腰往后躲闪,抬手撑地,朝她手腕踢去,一个翻身往后倒腾。 杨端和暗叫一声“精彩”,小声问王翦:“老将军,何谓‘菜’?” 这菜,还有别的意思不成。 王翦哪知。 他只能深沉道:“专注看。” 不远处。 两双眼睛默默注视着。 火凰提醒:“宿主,吕雉和吕媭在看你们。” 赵闻枭“嗯”一声,并不在意。 两人的到来,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值得惊讶。 火凰:“……” 得,又是宿主不急系统急。 不急不慢的赵闻枭,将王离按在地上摩擦。 暮色黄昏,嬴政前来接人,险些没把自己的郎官认出来。 这…… 咸阳路边的乞丐,也不过如是了。 他拍拍王离的肩膀:“有成,辛苦你了。” 李信从乱石堆后探头。 谁在呼喊他? 王离:“……” 第194章 黄昏的光是那么柔和。 雨过烟散沙亦平,林外幢幢重影,俱是忙收稻的楚人。 偶有农人满怀希冀的脚步踏过碎石,发出一阵“喀吱”、“喀吱”的声响,如乐奏响。 倒显得林内万籁俱寂。 王离也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在赵闻枭憋不住的笑声里,幽怨道:“文正先生,吾乃离,非有成。” 所以,王的爱,也会消失的是吗? 嬴政:“……” 这一身狼狈的人,怎会是王离。 可声音的确是王离没错。 他凝神细看,终于从那双幽怨的眼睛里,瞧见略比李信收敛两分的沉静。 “哈哈哈” 赵闻枭笑声憋不住了,扶着旁边的树笑得直抖,惊起林间晚归栖息的鸟儿。 往事重现,梅开二度。 这也太好笑了。 “我作证。”她好不容易忍住两秒,替他解析,“这真是、王离。” 最后的“王离”两个字,在笑声里扭曲。 王离:“……” 嬴政:“…………” “明。”嬴政叹气,握住王离的手掌,拍了拍,感慨道,“你受苦了。” 他这叹息,十分恳切。 在赵闻枭手底下活着结束训练,是真不容易。 她太会把握“度”之一字,让人次次游离于濒临崩败溃散的边缘,却又充分给予恢复时间与希望,再接着打破,一次次将耐受推高。 很可怕的训练法。 更可怕的是她能掌握好。 嬴政再一次遗憾,她竟不能完全为大秦所用,当大秦一统天下的一员猛将。 可惜了。 心痛手下将才归心痛,可身为君王,他心里也认可她这一套训练的做派。 想着,秦王又拍了拍王离手背。 王离眼眶一热:“没受苦。” 命苦。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这年头就没几个命不苦的人。 想想李信还没结束的考卷,蒙恬他们尚未得见的身影,他忽然又行了。 赵闻枭笑够了,让他、叶子和阿兰先回废弃的庭院开灶。 李信冒头:“那我也回去,就着火光继续写?” 赵闻枭含笑看他。 李信收起咧开的嘴巴,把脑袋缩回乱石堆后。 在这写就在这写嘛,这么吓人作甚。 他低头数了数赵闻枭出的专注力训练题目。 怎么会还有两张…… 赵闻枭跑去折了一根枯竹枝,准备蹲到石头上,给李信加点儿干扰。 嬴政却往旁边一点下巴,冲她使了个眼色。 赵闻枭纳闷跟上。 秦国现在应当是收成的季节。 哪怕干旱,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楚国没有番薯,光沛地就损失百分之五六十的收成,可也还有百分之四五十,勉强能熬过这次灾害。 秦国的雨也快到了吧。 他们应当忙着收成,晾晒,赶种八月作物才是。 不然等雨一来,晾晒不及时,粮食发霉,那就是另一个事故了。 嬴政虽然不用亲自下田,要批阅的文书却也不少。 没什么事,怎会有闲暇心思找她聊天。 可要说什么大事,她暂时也没有任何头绪。 走到一旁后,嬴政将藏于身后的剑递给她:“贺礼。” 赵闻枭:“??” 原来不是谈生意,也不是谈心,而是给她赠礼。 倒是意外。 她接过仔细打量。 哎嘿,这不是她上次随口调侃,说要的凤凰纹剑鞘么。 “秦文正,你还挺有心啊。”她抽出剑舞了两把,将附近仅存的一丛枯竹霍霍完后,很是满意地留下一地柴火。 李信做完题还能捡走。 简直完美。 被惦记的李信,心有感应般,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瞅了一眼。 瞥见赵闻枭握在手中的剑,他总觉得有两分眼熟。 但一下想不起来。 许是哪里见过,或者听过吧。 他稍微走了一下神,又重新低头看令人脑秃的题目。 见她收剑,爱不释手摩挲剑鞘上的凤凰纹,嬴政又拿出一枚金玉剑扣,递到她面前:“配套的剑扣,有多余的边角料,让匠人顺手打的。” 赵闻枭揶揄:“边角料这个词,都被你学走了。” 嬴政斜睨她一眼,缩手:“嫌弃就丢掉。” 她伸手夺过,往腰带上扣去:“不浪费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好习惯,我怎么能做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呢。” 嬴政:“……” “贪”之一字,还能说得这么好听。 不愧是她。 赵闻枭对着暮色细细打量。 剑扣通体是玉,不过有凤凰纹样的金器包边,彰显出几分高贵奢华。 第257章 镂空的凤凰纹样也做得很精细。 仰头鸣叫的凤凰,浑身透露出一种自由放纵又高傲不屈的姿态。 “番薯的整体产量比五谷多保住百之十三,玉米的整体产量比五谷多保住百之八,兼有占城稻在,大秦今岁虽逢大旱,可整体粮食对比三良种出现之前,只减收百之一。就咸阳与属地而言,甚至增收百之十与百之八。” 嬴政听闻,李信大父,他的陇西郡守李崇,挖番薯那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还追着一人屁股打。 连同文书一起送上来的,还有那人的告书。 郡尉判无罪。 那人便复上告,送到嬴政手中。 嬴政看完,觉得李崇打得没问题,在文书下多写了一句:可复笞三十。 番薯还在长就想把番薯藤连根挖出来吃掉,这人是疯了不成。 赵闻枭:“所以呢?” “所以,秦王托我问你,封侯想要什么称谓。你觉得,‘凤鸣侯’这一称,如何?可号‘山君’,不作‘岐山君’。” 山君二字,嬴政觉得最贴切不过。 华胥国生山林,山君又是世人对虎的别称。赵闻枭本身,就像是一头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劲美而矫健,据山盘踞,虎视牛贺州。 “山君我很喜欢,‘凤鸣侯’就免了。”赵闻枭摆摆手,“我更喜欢‘鸣凰侯’三字。” 先前在凰城,经验不足,一开始习惯喊“凤皇神殿”。 结果人人记住凤,却无人记住凰。 她干脆把“凤”去掉,从此只喊“凰神殿”,庇佑华胥的也只是“凰神”。 如今,怎能重蹈覆辙。 嬴政无所谓:“那便叫‘鸣凰侯’,每年取岐山三千户税予你。” 岐山不足,则附近补之。 三千户! 赵闻枭上下打量他:“秦王发财了?还是你取到架在他脖子上,让他答应了?” 这么大方。 刘邦欲封万户侯,张良不敢收。 可他那时候能封万户侯,乃因整个中原大地都被收复! 秦国现在可还只是一个诸侯国。 嬴政负手,傲然道:“我大秦的君王,从不亏待有功之士。” 赵闻枭:“……” 切。 商鞅和张仪听了这话,第一个反对。 当世之君不亏待,也不代表后世之君容得下。 不过收人钱财,她嘴巴还是比较积德,说了句真心话:“那是那是,总比燕国魏国什么的好。” 一个疑心人才又不放过人才;一个疑心人才送走人才。 嬴政难得听到她真心说好话,心情顿时舒畅两分。 士卿拍须遛马不足奇,天天顶心顶肺的人,不图利而说好话,还是太稀罕了。 以至于赵闻枭礼貌询问要不要留饭,他满口应下。 李信的专注力题目也到了尾声。 将册子交给赵闻枭以后,他娴熟跑去将竹柴收走。 杨端和与王翦看他一人抱不完,好心帮他捆捆,堆在后背上,让他可以一次背回去。 不用跑两趟。 李信:“……” 二位长辈,真是体贴得过分了。 蒙恬、蒙毅和章邯在两只猛兽与一只猛禽的围追堵截下,这个午后也过得异常狼狈,满身尘土归来。 陡然看见嬴政,还吓了一跳。 “文正先生,恬/毅/邯失礼了。”他们匆匆作揖,还险些直接用了华胥国的手势。 冷汗涔涔滚下。 嬴政嘴里淡定“嗯”一声,耳朵却竖起来细听。 辨认过声音,他才谨慎向前:“安之、决之、少荣,辛苦你们了。” “不敢。”三人异口同声,“职责使然,莫敢懈怠!” 赵闻枭把几人赶去洗澡。 她刚才回了一趟牛贺州,添了点儿菜肉和水,刚好可以让他们把自己清理干净。 沛县那涓涓细流,她就不与民争用了。 蒙恬应声,目光从她腰间挂着的凤凰剑上扫过,略有疑惑。 这剑 王不是早就拿到了么,怎么现在才送给老师。 李信卸下竹柴,揉着肩膀靠近。 瞧见蒙恬定在剑上的目光,他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把剑眼熟。 这不是他们之前打赌那把剑么! 他们赌这把剑到底是王留着自用,奖励有功之臣,还是送给老师来着。 现在看来,大家都相当有眼光。 这凤凰剑果然是王特意为老师打造之剑。 “看什么?”赵闻枭抬眸看他们,眉头一扬,“还不赶紧去收拾,过来吃饭。” 李信嘿嘿两声,冒着被爆头的风险,问:“老师,新剑呐?” 赵闻枭笑眯眯问:“怎么,羡慕还是想抢?” 她霍然抽出小半截剑锋。 剑光倒映火光,落在李信侧脸上。 “不不不。”李信觉得脸有点儿凉凉,连连摆手,倒退两步,“文正先生送你的凤凰剑,我哪敢觊觎。就问问。” “凤鸣岐山,乃有殷商;凰越汪洋,方生华胥……”赵闻枭睁着眼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此乃神凰,非凤也。以后,可不许说错了。” 李信:“……” 他瞄了一眼嬴政,见对方并无反对之意,只好应是。 跑了跑了。 得罪不起老师。 嬴政还得挑灯夜战,饭后没有久留,带着王翦与杨端和回到秦国。 赵闻枭则带着蒙恬他们一众人复盘今日考核。 叶子和阿兰的文试,赵闻枭回牛贺州搬运东西时,嬴政帮忙改过一遍,又有蒙毅与章邯在,解疑答惑还算比较快。 亦是这几日频繁外出,走访民生使然。 李信喜提“专注力训练计划”。 蒙恬、蒙毅、章邯和王离逃过一劫,不必加练。 但是赵闻枭决定招完人后,得给他们所有人一个新的拉练计划。 他们的能力大有长进,旧的拉练计划,只能保持他们现在的水准,没有办法超越。 李信和王离疲惫挂到栏杆上,一副要死不活,大受打击的样子。 叶子和阿兰觉得好玩,也挂了上去。 两只手垂在半空,一晃一晃。 四人扭头看蒙恬、蒙毅和章邯,眼睛一眯,按住他们一起挂在栏杆上。 被迫幼稚的三人:“……” 颓废了一阵,也不知谁先没忍住,笑了。 其他人便也忍不住,跟着“嘎嘎”、“哈哈”、“鹅鹅”地笑,笑声乱成一团,冲开夜幕厚重乌云。 月色显露,柔柔笼罩他们一身。 赵闻枭翘腿枕手,横剑在腹,目光从瓦缝转落,看着弟子们打打闹闹的身影,也跟着笑了。 第195章 是夜,周勃家。 八位少年坐在夯实的泥地里,奢侈分一碗酒。 每个人都啜饮一小口,回味菊芋酒微微带着一丝辛辣的口感。 月色将四周竹编器物的影子投落在他们身上,铺下一层渔网似的淡灰色,令他们的五官在明晦间陡然立体起来,连眼神都更加分明。 这酒是白日里赵闻枭让他们提去吕公家,贺其乔迁之喜的贺礼。 赵闻枭不是冤大头,除了售卖试喝,会将度数最高的龙舌兰酒拿出来。平日送礼和拉拢人心,一般都用度数次之的菊芋酒,以及微微有些甘甜的果酒。 凰城里酿造的果酒,大都是爱到处攀爬的猴子们所摘。 每到收获的季节,果实熟透的气息一散开,猴儿们就会一堆堆送给浮丘君。 浮丘伯琢磨着他也吃不完,就酿成果酒算了。 没想到猴儿们觉得好玩,个个都帮忙,连人工都替赵闻枭省了,白得一缸缸的酒,还是另类版的“猴儿酒”。 弄得她有点儿想将浮丘君弄去盐城…… 那里有大片橡胶林,做成橡胶桶进行封存,风味更佳。 话说回来。 乔迁宴席出了意外,吕公为了致歉,给每位前来贺喜的人,都分上一竹筒闻着就格外醇香的果酒。 他们几个拼拼,也有一碗,每人两口不成问题。 喝过酒,樊哙砸吧嘴,想起一同提去的一兜果子,道:“那黑黢黢外皮的果子,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上次那个绿皮果子,又甜又软,一口下去汁水四溢,清甜不腻,真是令人回味无穷。 那什么“火锅”就更不用说了。 刘邦也砸吧嘴。 他也很想知道那果子到底好不好吃。 秦商闻枭此人,来历实在神奇,声名是“秦商”,又说“赵”,却是“华胥”人。 明明不见她携带行李,却能翻出菜肉果酒油盐酱与铜炉打火锅。 菜肉还都是新鲜肥润的。 奇,太奇了。 他低头,又喝了一小口,问其他人:“你们觉得秦商闻枭,此人如何?她说的华胥国,可去否?” 第258章 樊哙豪爽惯了,啜饮有些要他命。 他撅着嘴巴吸了好几下,砸吧砸吧嘴,道:“去!” 有酒有肉的地方,为何不去! “樊樊,做人脑筋可别太简单了。”卢绾思虑比较重,有些不安,“她可不像无故施舍的人。她越是大方,证明她所图越大。” 周勃疑惑:“我们几个穷鬼,有什么可图的?” 全场霎时缄默,默默转头看他。 就连最稳重的萧何,都禁不住一噎。 “你说的很有道理。”曹参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下次别这么直言了。直言伤我心。” 周勃:“……” 醒醒罢。 他们就是一无所有! “小鸡,你怎么看?”卢绾扭头看审食其。 审食其:“……” 不要叫他小鸡! 然而他对此习惯了,也没真生气,只白了卢绾一眼,说:“若有机会,吾必自荐。” 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死死抓住。 绝不放过。 夏侯婴沉吟,片刻后,看向刘邦:“季作何想法?” 他总觉得,刘邦问出这样的话,已是打定主意,想要去往华胥国。 刘邦转动手中碗,看里面月色被波澜推乱。 他说:“吾欲往。” 不仅为五斗米,还因为对方身上气度。 哪怕华胥还只是一片焦土,他都相信对方能铸造起一片繁华。 未曾开拓算什么。 楚人起于山林,先祖筚路蓝缕,开山辟野,不也成楚。 便是秦人,商君之前亦是处处乱石荒土。 “人若不能为明主。”他举起碗来,遥遥敬明月,“总得追随一方明主,以成功业。” 秦去暂时无望,那便到华胥看看去。 卢绾、萧何与夏侯婴一听,便知道他打定了主意要去。 夏侯婴于是道:“我与你同去。” 刘邦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决定一切事情都听他的。 卢绾瞪大眼。 什么,这厮又要跟他抢邦邦?!! “我与邦邦从小就未分开过,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樊哙嘴笨跟风:“我也一样。” 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 “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便一起上门,毛遂自荐如何?” “彩!” 天上疏星淡月。 吕家点起烛台灯火,围炉而坐。 熹微光亮,与月光竟色,将一人薄影重叠成三人。 吕公看着自己豆蔻年华的大女儿,深深叹息,道:“父亲本想将你多留在身边几年,好好读书,只是……” 说到这里,他哽了一下。 他与县尹为友多年,却不料看错人,对方竟是无耻之徒,看上她女儿,还多番暗言想要娶她。 继续装傻,并非良策。 他得先为女儿找好良人,度过这一劫。 吕母曹姬的脸色,更是凄苦。 她紧紧搂住自己的大女儿,强忍住泪水。 吕雉倚靠在母亲怀里,轻轻拍着她手臂。 吕媭一拍矮案:“父亲,不如我们离开沛地好了。” 何必看那县尹脸色。 吕公撩起眼皮子看她:“我们还能往哪里去?” 他们一家子,为了躲避仇家,自砀郡单父县至沛地,已经舍弃不少祖产,如今勉力支撑门庭。 继续跑,家当散去,再遇歹人,那可就真的毫无反抗之力,任人鱼肉了。 吕媭抿唇,撇嘴。 她就是不想女兄这么早离开他们。 吕雉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女儿想随秦商闻枭而去。” 吕泽赞同:“此计甚好。女弟离开沛地,县尹又能奈何?” 吕释之也赞同。 吕公沉默。 他想起今日所见,只觉这秦商闻枭,的确气度不凡。 然则。 倘若大女儿随之而去,县尹事后定会迁怒。 他女儿唯有嫁给当地有些名望,或者有些靠山的人,才可保一家平安。 再者…… 秦商闻枭是否愿意得罪县尹,收下他女儿,还未可知。 他有些疲惫地扶额:“再看看罢。” 吕家的凄风苦雨,没吹到赵闻枭他们身上。 一群人横七竖八躺在破烂木板上,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 她令章邯执笔,挂出招聘启示。 招聘启示挂在废弃庭院门口,主要是为了让来者方便看。 她还以熟番薯雇人到处宣读招聘启示,在旁边大树下摆开面试台,让人排队面试,隔得远远的,一个个来。 天有微雨,但并不影响人来。 只不过大旱过去之后,应聘苦力的人并没有多少。 大部分老实人一听到要背井离乡,举家搬迁,就已经打了退堂鼓。 前来应聘的女子就更少了。 唯有读书识字的士人,还冲着功业前程,想要拼一把。 马公倒是举荐不少人过来面试。 不过男人的含量太高,而且有些人虽然有本事,但是最基本的思想达不成统一,对女子本身歧视太过。 赵闻枭不想要。 她跽坐在面试的长案后,凡先无礼打量她的刷掉,暗暗目露鄙夷不屑的刷掉,居高临下看人的刷掉…… 章邯跽坐她左侧,捧着册子画叉叉。 蒙毅跽坐她右侧,捧着册子没动过笔。 王离和李信,叶子和阿兰,在底下一左一右隔断想要越线的人,也是充当护卫的职责。 蒙恬扶剑巡行,防止旁人闹事。 顺道,耐心解析这次招聘要招什么人,有什么要求,让不符合要求的人可以回去了。 然而还是挡不住有人想瞧热闹,前来围观。 吕雉和吕媭两姐妹听闻此事,也都放下手中活计,过来看看。 她们远远站在巷子一角,遥望长长队伍。 吕媭感叹:“好多人。” 没曾想,沛地这个小地方,竟也有这么多人。 吕雉看着树底下高坐的赵闻枭,眼中有光闪过,痴痴看着。 吕媭咬唇:“女兄,要不我们一起跟她走罢。” 她想做秦商闻枭那样的女子! 吕雉忆起逐渐年老的父母,辛劳奔走的长兄,还不能下定决心。 父亲忧虑之事,她昨夜也想通了。 如果她就此一走了之,沛地县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届时,留下来的父亲母亲、长兄幼弟,处境将会十分艰难。 “宿主宿主,吕雉和吕媭又来了。”火凰激动,她们是不是也来面试? 赵闻枭脑内电波鸣响,耳边士人高谈阔论,口水四溅。 她对火凰道:“不会这么快。” 生长环境会赋予人不同的性格,当所有的声音都说,女孩子不能打打杀杀,不能争权夺利,那么所有人自然而然就会认为这是不对的。 吕雉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十余年,怎会因为一次两次心动,就毅然决然抛下家人。 更何况…… 历史上她连刘盈这傻孩子都心疼,哪可能说抛下哺育她的母亲就抛下。 她的狠,更多针对巩固政权与敌人。 不然赵闻枭为何想要直接改写这个生长环境,选择牛贺州落地,而不是谋夺故土之君。 她就是想告诉所有女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应该或不应该,只有想做与不想做。 天命不眷顾女子,就由她来眷顾。 对面士子:“……吾以为,为人妻者不得为户,寡妇可为户,户当以夫为尊……” “等等。”赵闻枭嘴巴和脑波同时搭话,“我似乎说过,华胥国君王为女,男女皆可为官做工。” 士子不屑:“男力更甚,不以尊者,岂非有违……” 赵闻枭直接打断他:“送走。” 李信翻身上台,“扶着”士子手臂:“这位君子,请。” 士人气愤:“你!无礼!” 赵闻枭撑额,闭眼摆摆手,觉得多看他一眼都眼睛疼。 她能明白对方此建议的来由与道理所在,但是无法赞同一丝。 让李信把人“扶走”,是她最后的礼貌。 什么玩意儿。 这跟相亲男听到女生是创业或自由职业,便一个劲儿说“考编好”,你得去考编,考编才好有时间带孩子有什么区别? 去他的吧。 士子还在闹:“既非诚心请士,何必装模作样!你这般作为,谁敢为尔谋!” 李信:“……” 噫,他完了。 章邯和蒙毅从册子上抬眸,默默注视他。 王离、叶子和阿兰一脸看热闹的兴奋,目光灼灼,像在看勇士。 就连蒙恬都愕然回首。 赵闻枭睁开人,打量愤而挣扎的士人,对李信摆摆手。 李信从善如流松开,站到一旁。 士人理了理自己有些松散的深衣,重重哼了一声,心想,还算她识趣。 第259章 赵闻枭一脸看稀罕的容色:“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以后,我再也不嘲笑我那看宅斗文的小侄女了。原来生活如此精彩,是出门不带脑子的人做出了卓越贡献。真是辛苦你们,为老百姓茶余饭后增添乐趣了。” 士人从未听过这般阴阳怪气,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听明白她的意思之后,士子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你!” 看热闹的平民也反应过来,乐了,发出爽朗的、毫不掩饰的笑声。 “你什么你,但凡把脑子带出门,你都不至于结巴。请、你、有些自知之明,”赵闻枭礼貌说着嚣张的话,“如今抉择在我。制定规则的人,是我。能守规则就留下,不能的话……请滚蛋。” 士子:“你!” 赵闻枭扬声道:“托这位朋友的福,提醒了我一件事情。此次招聘,只有三日。三日过后,我们将离开沛地。 “在这三日里,我们还招聘会庖厨的厨子十人,招工人摇棉线,工时五个时辰,包一顿饭,一日十个铜板工钱。” 包吃! 才干五个时辰!! 还有工钱可以拿!!! “我我我……” 甭管是干什么,刚还毫无意向,只想看热闹的人,都跑去排队了,还暗自懊恼,方才怎么不晓得排在队伍里看热闹。 赵闻枭抬脚踩在高台横栏上,俯身挑衅般看向士人,一字一顿扬声道 “女、子、优、先。” ----------------------- 作者有话说:【注释】 没有提及大家给仙人掌果去刺的画面,包括前面章节政哥用手接仙人掌果没有反应,暗指的就是枭姐提前给他们拔了刺,体现女主飒爽中细致入微的一面。 但是大家吃仙人果的时候,一定要戴手套,或者用刀叉将外皮切开,因为它外面还有一些非常细小的绒毛针,要是不小心扎了手,那可就有点酸爽了(别问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经验之谈……挂.jpg)。 【吕后性格设计缘由】 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摘自《吕太后本纪第九》 由此可见,吕雉本性还有那么一点点多愁善感,有时会把过错归于自己身上。 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反之,她能够克服自己的本性,使用恰当的政治手腕,恰好说明她此人的了不起。 第196章 “母亲!” “吾妻!!” “我女” 遍地壮汉老丈,顿时四散奔走:“速速来此,有桩紧要事情需要你们!!” 士子傻眼了。 他万万没想到,赵闻枭会如此幼稚。 为了羞辱他,居然不惜拿钱去砸别人! 火凰也跟着傻眼。 不过它并不相信宿主会干赔本生意,纯粹是被她的“三日之期”搞傻眼了。 三日能干什么啊! 古人大都只有双腿走路,哪能将她招人的事情,短短三日就传遍泗水。 在巷口的吕雉和吕媭,将她的话听得很清楚。 三日。 她们咬唇,眼眸垂落,手指紧紧揪着袖口。 吕媭看向吕雉:“女兄,你听到了吗?” 吕雉抿唇:“先回去再细说。” 火凰像是一个实时播报机:“宿主,吕雉和吕媭离开了。” “嗯。”赵闻枭继续接待前来面试的人,懒懒回应它,“我知道了。” 火凰:“……” 真是看不惯她事事成竹在胸的模样。 真想来个人,给宿主打打脸。 赵闻枭唇角勾起,看着士子铁青的脸,脑波却调侃系统:“怎么,你好像比我还要紧张,华胥到底能不能招到人。据我所知,系统任务并不包括华胥的发展良莠。所以,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还有什么事情,是她这个宿主不知道的。 火凰数据波动了一下。 赵闻枭语气讥诮:“呵。” 她仿佛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把所有的话都说了。 火凰:“……” 崛起吧,这位士子。 用文言文砸晕它宿主! 不过,很可惜,它的期待落空了。 赵闻枭轻飘飘看了士子一眼,便坐回长案后,继续面试。 并没有要跟对方继续嘴炮的意思。 前来找茬的士子被忽视,不得回应,愤而离去,并且企图说服其他士子打消投靠她的念头。 “失礼如厮者,岂可与之为伍!岂不焉哉!” 然而,听到普通工人都有不错待遇的士子都不吱声了。 失礼算什么,能让他们施展才干就成。 无人理会的找茬士子,尴尬立在原地片刻,只好咬牙,甩袖而去。 火凰:“……” 啧,糟糕。 倒是让宿主爽到了。 不过系统的判断轻率了,赵闻枭气人只是源于不吃亏的本能反应,她要的是不受任何莫名其妙的气,至于爽不爽的,那都是旁观者的事情。 她并不在意。 她更在意能有多少人符合筛选条件。 结果是 招聘一整日,赵闻枭只收获了三人。 一人是新寡之母,带着一位不足岁的襁褓小女,因貌美,频遭贼人骚扰,又因女小,常遭饥民觊觎,是以想寻一方豪强庇佑;另一人是个才七八岁的幼女,至亲都在大旱中离世,惶惶无所依,想找个可以安全活着的地方。 前者颇通开渠之事,知晓该当如何引流才不会让水渠太快干涸,也知道利用地形,减少泥沙堆积,让更多田地获益;后者年纪虽少,心算却极快,是个很有数学天赋的孩子。 假以时日,必定是魏仲春的好帮手。 还有一人是位沉默寡言,一脸苦相的壮汉,他需要钱葬老母亲,自觉读书不多,故而前来应聘苦力。 赵闻枭决定留下试试,看看能不能给郡县添一员开荒的壮丁。 至于刘邦他们…… 刚轮到,太阳便往西沉,他们只能厚着脸皮,踩着夕阳拖长的影子跟上。 上门来一场毛遂自荐。 壮汉要给老母亲办一场体面的葬礼,拿了钱便离开,说两日后再过来。 孤儿寡母却无处可去,紧跟在赵闻枭身后,亦步亦趋。 赵闻枭也任由她们跟着。 到了废弃庭院,两位新人外加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女婴,便交给叶子和阿兰接待。 也算是练手。 蒙恬等人有序往后山去,将黑豹豹看守的玉米和鱼端回来造饭。 没一会儿,廊下闲坐的人便只有赵闻枭一个。 樊哙实在憋不住话,先一脚踏出来作揖:“淑女,你就说一句,收不收咱兄们几个。”他拍着胸口道,“咱兄几个什么活都能干,保管不让你失望。”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邦邦不大能干体力活,但是他脑子好使,你连他一起收了也不亏。” 刘邦:“……” 谢谢补充。 樊哙见她没有别的反应,将胸口拍得砰砰响:“我说的都是真的。吾虽家寒屠狗辈,可也有一把的力气。不管是开渠还是搬石,都不在话下。” 死的石头总不能比会挣扎的狗还难处理。 审食其紧随迈步,施施然行礼。 “既然淑女说过,华胥初开郡县,千里山林待开辟。想必除了劳力之外,尚且需要几位能执笔录事者,让万事留痕。” 周勃:“我力气大,能搬石头能开渠,能种田来能搭房,懂吹箫奏歌,还会编织一些养蚕的器具,拉弓也还行。不管是农事、礼乐还是护卫,都担得起。” 想起赵闻枭说的摇棉线,他也补充了一句话。 “虽然不知何为摇棉线,但是将蚕蛹抽丝一事,我还算熟练。”周勃挺起胸膛,“淑女若是不信,明日可让我一试。” 刘邦摸摸脖子:“论力气,我不如子文;论执笔,我不如小鸡;论强悍不怕劳苦,我不如樊樊。” 赵闻枭托腮:“你倒是谦虚。” 这一点,和历史所载一样。 “我这只能算有自知之明,还不算谦虚。若论谦虚,当以萧萧为先。”刘邦搂着萧何的肩膀道,“我们萧萧不仅谦虚,还细心,做事井井有条,勤奋好学,机敏聪慧,多有智计。近来对诸国历代律令有所研究,华胥刚刚立国,必定要更改法令,我们萧萧绝对能派上大用场。” 萧何眼眸抬起,看了刘邦一眼,微微抿唇,压住笑意。 “季谬赞。”萧何作揖,“何不敢当。” 赵闻枭打量他,忽然问:“我今日驱逐那士子,你也在场?” 萧何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 他如实道:“是。” 心里却在琢磨,她此言到底何意。 “那你觉得……”赵闻枭抱臂斜靠廊柱,“我将那士子驱逐,是否冲动了?” 萧何压住讶异,平静抬眸看她。 第260章 从赵闻枭笑意浅淡的脸上,他看不出半点儿“反省”的意思。 她并无悔意。 斟酌小片刻,他才开口。 “何私以为,倘若淑女要在沛地立足,贸然得罪士人,实乃不智之举。”萧何顿了顿,看她反应,接着道,“然,淑女来此,不过是招揽士人劳力,礼贤而下同道之士可矣,礼贤而下非同道之士不可矣。” 赵闻枭:“这又是为何?难道不应该好言对待那位士人,向世人彰显我华胥招揽人才的诚意。如此,人才方会纷至沓来。” 他往后,可就是这样劝刘邦的。 萧何淡定应对:“凡事不可一言蔽之。华胥以女子立国,自周以来,鲜矣。若华胥欲立于天地,国内反对之声便不可多。非同道之士,当拒则拒。” 反对的声音太多,反倒会惹来麻烦。 赵闻枭面上不置可否。 她看向刘邦:“你不说说自己长处?” 卢绾揽着刘邦肩膀:“我们邦邦脑子真的好使,特别会周旋于众人之中,让一群人和和气气干活,这不算本事吗?” 这多厉害呀! 刘邦:“……” 听起来显得他游手好闲,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赵闻枭却点头:“昔年张子亦格外善于周旋诸国之中,纵横捭阖,的确算本事。” 她这么说,刘邦可就笑眯眯认下了,只意思意思作揖。 “承蒙诸位厚爱。” 卢绾亦自荐:“我可以跟着邦邦,给邦邦打下手,替淑女办事。” 他行文可,行武亦可。 夏侯婴:“我力气大,可以一刀断狗头,倘若淑女缺刽子手,亦可当之。若有需要驾车养马者,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养马的本事,倒是任何地方都需要。 养马…… 赵闻枭多看了他一眼,笑意深了些。 夏侯婴:“……” 怎么背后凉凉的。 曹参作揖:“我与樊樊类,他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 他委实对传闻中的华胥国感兴趣。 既然是挚友们一起前往,倒也不无不可。 赵闻枭对他们的了解,多来源于读书时候同学的闲谈,以及爷爷偶尔的念叨,不算太熟。 她觉得,土地因地制宜得先调查,才有发言权与规划权,人要用得恰到好处,也得真真正正了解过才行。 “光说无用,这几日我会运一批棉花过来,雇佣人将它全部纺成棉线。”赵闻枭冲刘邦使眼色,“你来扯头?” 刘邦正思量,闻言立即道:“没问题。” 不过 棉花是什么东西? 赵闻枭闻着飘香的饭菜:“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棉花和食材全部交给你。由你来安排,所有人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以此为考验。你觉得如何?” 刘邦保证:“淑女放心就是。” 他有萧何在旁,还有诸位挚友在侧,怕什么! 赵闻枭颔首,笑眯眯赶人,让他们赶紧趁天还没完全黑透,麻溜儿回家造饭去。 刘邦等人:“……” 今儿不留饭呢。 第197章 招工比招揽人才简单。 此事也一起交给刘邦来办。 刘邦八人小组,自昨夜始便开始筹划此事。 此时听到赵闻枭说,此事也要揽在他身上统管,他便不由得佩服萧何的先见之明。 “萧萧啊。”刘邦拍着萧何的肩膀,“还好你考虑周全。” 他哈哈哈笑着跳上土坡,先依照赵闻枭所言,让这群来找工的人分成男女两列,念到名字的可以先带着自己的工具入内,选位置坐好,等叶子和阿兰教他们怎么纺线。 说明工钱虽然按日结,但也要纺够基本数量,在基本数量充足以后,符合质量的两份线,可以多出一枚钱。 “咱们这工期短,按日算工钱,诸位也别想着偷奸耍滑,若是头一天做得不好,那么第二日便不必再来了。” 他们本来就只有两日功夫。 好话歹话说完,前来找工的人也安排好,刘邦才跳下土坡。 他对萧何道:“工人的饭食安排就交给你了,我出去一趟找王陵,将他也拉过来帮忙。” 刚才他看到了好几个无田无功的流氓,要说那几人是诚心来做工,他是不信的。 以防万一,还是要找相熟的当地豪强帮忙。 因刘邦没有车马,便找夏侯婴帮忙,与他同去。 王陵为人豪爽侠义,又与刘邦素有交情,经常一起吃吃喝喝,萧何并不担心他此行空手而归。 他从善如流,应下此事,也安排好樊哙他们所做之事。 让樊哙纺线显然体现不出他的价值,故而萧何让他一同准备饭食,劈柴搬石,将破败的垣墙修缮。 樊哙挠头:“淑女不是说,只需在此再住两日,修这破院墙作甚?” 她这么着急招人纺线,怕不是缺这玩意儿。 萧何说:“她想看的,是我等能有什么用途,并非真要我们这两日跟着纺线。若论纺线……”他示意樊哙往里看,“你能比得上这群阿母与淑女?” 樊哙看了一眼她们利落的动作,挠脸。 唔,的确比不上。 他手上的老茧,恐怕得把线刮一丝丝。 “行,你聪明,我听你的。” 萧何便安排樊哙、曹参和周勃三人劈柴、修垣墙、补屋顶,审食其和卢绾一人看一室,与男工女工们一起纺线的同时,注意观察个人表现,及时为赵闻枭将工人优分。 他自己则庖厨、内室两边跑,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 至于赵闻枭她们师生几个,还是在外招揽人才,并不回破败庭院,随他们安排就是。 反正棉花运过来了,足够的玉米、番薯、菊芋、海带、鱼干和大米也运过来了。 杂粮饭就是他们熟悉的一锅熟,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海带汤没有蛋,得和鱼干一起煮,叶子离开之前,特意嘱咐他们多加水。 水还是凰城过滤过的高原水,很清甜。 吕家。 吕雉和吕媭与母亲曹姬说了一夜,又说服吕公,才被准许前去做工。 曹姬觉得,自家根本不缺那几个钱,何必不读书不习针线,非要去给旁人做工。可吕雉和吕媭所言,“探一探这位秦商闻枭的底细”,打动了她,同时也打动了前来寻人的吕公。 春来破冰后,秦商闻枭的名声,忽如雨后春笋冒头,诸国皆论。 他们一路躲避仇家而至沛地,也一路听着她的奇闻异事。 或许…… 此人当真能成为他们吕家的转机。 且看看罢。 只不过,两人前来时,一众工人已经纺了许久线。 萧何公事公办:“二位淑女明日再来罢。” 报名的时辰已过。 吕媭一脸遗憾。 吕雉却道:“我们也带了工具来,可否进去一观?我们不要工钱,白给纺线,也不需要留下用饭。” 萧何讶然看她。 吕雉恳切看回去,望着他眼睛。 萧何不敢擅自做主,便道:“二位稍后,我去问问。” 他朝两人作揖别过,前去寻赵闻枭,将此事简要一说。 “我观二位淑女并非龌蹉之辈,不排除前来探听之嫌,可纺线的女工不少,即便她们不加入,明日再来,仍会知晓个中详情。何以为,可留。” 赵闻枭让李信和王离拦一拦士子,稍等片刻。 她看向萧何:“既然觉得当留,也不要钱,怎么会想着前来问我?我不是说了,此事交给你们邦邦全权处理。” 萧何端正作揖:“季去请人了。何无权处理,故来相询。” 倒是有原则,明事理,遵章程。 赵闻枭支颐看他:“那你觉得,把人留下之后,到底要不要给她支付工钱?” “一言蔽之不妥。倘若二位淑女能在日落前将基础纺线数目达成,那便可照常发工钱,只消与众人说清楚便好;倘若不能,那便依照其数目摊算,该给多少给多少。”萧何说道,“如此,可便于淑女立威立信,立仁义之声名。” 赵闻枭点头:“行,那就交给你办。” 萧何迟疑一瞬,便作揖道:“必不负君之所托。” 他倒退三步,才转身离开。 赵闻枭看着他背影,轻笑一声,才让李信和王离放人,继续面试。 秦国。 章台宫。 嬴政将赵闻枭的封侯书写好,放到一旁。 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摆,道:“诸卿昨日亦随我前往咸阳工室看过,那钢刀,诸位觉得如何?” 李斯揖:“神兵利器也。” 王翦顺了顺胡子,才行礼:“有此利器,破韩,择日可矣。” 不必再费精力,与魏国周旋了。 嬴政屈指敲了敲书案:“破韩,师出何名也?” “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1”李斯正色,言之灼灼道,“今我王乃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我大秦之师,有义兵而无有偃兵是也。1” 第261章 嬴政大乐,拍案道:“彩!天下纷争百年,民无聊生,亟待平定。吾大秦之师,当兴为义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恒伯长2,造万世太平!” 诸卿高呼:“吾王万年,大秦万年!” 华胥国,凰城。 相里娇对照东岛郡与长林郡递来的文书,将物资拨去。 赵叔姜跑入政事堂,叉腰狂笑:“诸位同僚,我赵叔姜归来了!” 在她背后,赵伯昭还慢悠悠提着裙摆。 更后面的墨家弟子,一个个晒成墨汁稀释的模样,相里娇张手抱着赵叔姜,越过她肩膀看去,险些不认得名下弟子。 “那是……”她眯眼辨认半晌,向赵叔姜确认,“我墨家弟子?” 赵叔姜点头:“可不是。” 这群弟子年纪虽轻,却是些了不起的少年英才。 老长一条直道,竟真让他们开山搭桥,横谷跨丘,自凰城凰神殿脚下,一路铺展到长林郡尽头海岸前! 那长林郡,四处怪石嶙峋,坑洞众多。 也亏得他们火烧水泼,愣是开出一条道来。 “你是不知道,这路开完以后,我们从长林郡归来,只消几日便可!”赵叔姜颇为感慨,“想当初,我们摸进长林郡,全靠王拉一把。” 要不是王,她们路都分辨不清! 赵伯昭回到政事堂,冲诸位同僚作揖,只问安,便没什么话了。 “你还真是个‘锯嘴葫芦’……”赵叔姜嘀咕着,一手揽过赵伯昭脖子,“快和司徒说说,你那绝妙的设计图。” 赵伯昭:“此非我先计,乃王设想,我只是执笔者。” 火烈鸟度假山庄,坑洞温泉农庄,养蜂基地,酒庄,盐田……这么混杂又契合当地风情的东西,她才游走一周,哪能设想那么多。 “啧。”赵叔姜嗔怪看她,“又谦虚。” 显得她多自满。 相里娇笑着将她们推走:“先回去好好洗漱,睡个觉再回来办公。王午后肯定会来一趟,你们想不想见她了?” 王要归来一趟! 赵叔姜马上拉着赵伯昭跑:“走,回去洗漱更衣。” 可不能这么乌糟糟的就面见君王。 赵伯昭:“……我的文书!” 它们还没搬进政事堂档案室呢。 相里娇挥手:“好好歇着,我替你们放好,你们午后核查便可。” 旭日初升的光,软软笼罩远去的背影。 飘扬的裙摆划过自由肆意的弧线。 楚国,沛地。 日头斜倾,已是食时。 刘邦带着王陵与他手底几位剑客归来。 刚下马,就听到焕然一新的门庭内,传来一阵争吵。 刘邦告罪一声,让夏侯婴带着王陵过来,他先前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你们当初说的是,要拿钱须得做够基本数目的纺线,又没说做不够不管饭。” “就是!” “再说了,我们不都纺了一只么,又不是什么都没干。” “没错!” “就算这工钱没有,这饭总要给足罢。” “你们得说话算话才行。” “对!说话算话,给我们打够饭!” …… 刘邦挤进去,看向围着饭桶的几人,未见人便先笑:“哟,这是怎么了?” “刘季,你来得正好。”闹事的几人看向刘邦,“听说你在替他们管事?” 刘邦连忙敛了笑意,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拿钱跑腿而已。” “我不管你是跑腿还是跑马,今儿这事,你就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明明就是你们没有说清楚,怎么能赖到我们头上来?”为首者气焰嚣张,下巴抬起,眼睛下瞥。 樊哙看着气从心底生,冒到头上来。 他咬牙,捏紧手中的木锅铲。 曹参和周勃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住。 饶是如此,也按不住樊哙的嘴:“你他老丈的放什么屁!你这一天躺在地上,纺的线还不如老子入室歇凉的时候,顺手纺的多!” 而且纺线松垮不紧实,真要用它织布,布料三岁稚童都能一扯就坏。 “小鸡都提醒你多少遍了,你可曾听过他半句话?”樊哙重重呸他,“你倒好意思端着碗来吃饭!吃你老丈的脚皮子去罢!” 刚回来的赵闻枭:“……” 真热闹啊。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附近找了个可以总览局势的地方,打算看看好戏。 “就你个屠狗的寒酸,说的什么破烂话。”为首之人攻击力也不差,“就你这老跟着刘季四处蹭吃蹭喝的德行,跟我们有什么区别?一朝得势,就忘了自己先前的样子?” 樊哙挣扎:“曹曹,周周,你们俩放开我,老子干不死他们,老子今天就不吃这口饭了!” 乡里批判的批判,劝架的劝架。 偌大庭院,仿若一锅沸腾的大火粥。 绑定宿主好几年,火凰还没看过这种又扭打又谩骂的大场面,一双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只好开环绕视觉录像。 萧何没参与,只是找上刘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刘邦一听,眼眸锃亮。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吕氏春秋荡兵》称以实现“大一统”为目的的战争形式为“义兵”。“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古之贤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可见李斯等人对秦始皇的赞颂:“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王子今《秦史人物论稿》 2荀况《荀子王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恒伯长。” 第198章 落日西坠,暮色遍染。 做工一整日,只在午间喝过几口水的临时工们,已悄然按住宛若蜩螗沸羹的肚腹。 要不是乡里乡亲,避不开那一点儿亲缘关系,他们早就翻脸了。 不就是饭么,随便给点儿,将他们打发走就是,何必多费口舌瞎掰扯,徒然拖着此事不结束。 “这饭又不是废的你刘季和萧何的存粮。” 何必计较。 吕媭听得心头火气,想要冲出去骂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一脸。 吕雉压着吕媭,没让她说话。 她们初来乍到,不清楚乡亲性情和关系,不适合掺和到这些事情上。 万一说错话,容易适得其反,让一族人团结起来对抗。 也有正常人觉得,一众流氓做得太过。 混口饭吃就好好混,哪怕只能纺两份棉线,樊哙也不至于吝啬这一口饭。 但他们也不看看,自己做出来的纺线是什么鬼样子。 简直浪费那白乎乎软绵绵的棉花! 蚕母站出来,说了句正义的话:“人孩子也是在这里打工,哪能做主。” 真要私心给了,他明日还能在这里帮忙做工么? 这么闹腾,不是存心给人孩子找麻烦吗! 许久无事可做的漂母,抱着自己的饭碗,暗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群混账东西,真不懂事儿!” 纵使是同族之间,亦七嘴八舌,无法统一意见。 更遑论这里做工的人分好几个家族。 有人觉得一族之间要团结,哪怕流氓的确混账,也得相帮;有人觉得为人不尊,迟早要遭报应,这种事情开不得头。 多少天灾都守住的底线,为什么要因为几个混账东西就丢掉。 刘邦回眸环视一圈,将所有乡亲的脸色尽收眼底,觉得自己调停的手段,可以往后放放。 他勾着萧何脖子,一拍他胸口:“萧萧,还得是你。” 萧何摇头:“我只懂计,可不会说。” 他缺一条三寸不烂之舌。 刘邦轻咳几声,抬手高喊:“诸位乡亲,先听我一言。”他蹦上还没修好的垣墙一角,站在高处,手掌往下压了压,“昨日之事,相信诸位还历历在目。 “那位秦商闻枭的做派,不必我说,想来大家也清楚。若是被她知晓,我等还有帮扶几位族叔族兄的行径,肯定不会让我们继续待下去。” 流氓嗤笑。 刘邦顿了顿,先让乡亲听清楚,好思索片刻。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怕丢了这碗饭,所以才不愿给我们一碗饭。”为首者冷笑叫嚣。 吕媭在吕雉耳边笑声嘀咕:“什么人啊,这么不要脸。” 吕雉轻轻“嘘”一声。 樊哙又激动了。 这是什么话,地里头庄稼大都黄了,收成锐减,种下的冬小麦,还得冬日过去才有收成。 秋至冬将到,谁不想多吃一口饭。 刘邦也不等他们想太久,没有理会流氓,继续往下说:“按她的做派,一旦这饭不分青红皂白,徇私放出去,我们八个得滚蛋,但是诸位呢?又能不能留下继续做工呢?” 第262章 有人心虚叫喊:“这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刘邦条分缕析道:“你们想啊,这秦商也不过是路过招揽人才,纺线的事情只是顺便,找谁不能做?她若是觉得我沛地无人足用,干脆明日便启程,我们还能拦住不成?” “这……” 瞎嚷嚷的人迟疑起来,与四周人面面相觑。 这招工的日子本就不长久,不过只有两日而已,并不算太久,若是一日便结束,那的确有些可惜。 瞧见多数人脸色有变,刘邦往外面看了一眼,冲王陵作揖。 王陵瞧见了,还礼入内,扬声问:“发生了何事?” 王家身为沛地豪强,虽不及屈景昭三家,可在当地声名响亮,大旱时也多有义举,很得乡亲敬重,就连县尹也不好轻易得罪他。 他不过往那里一站,本来打算讹诈的流氓,气焰便先弱上三分。 镇住一群流氓,刘邦才对樊哙道:“樊樊,揭饭桶,让大家看看今儿个能吃什么。” 曹参和周勃这才松开手。 樊哙冲流氓冷哼一声,把木盖掀开:“这是玉米、番薯、菊芋和大米煮的杂粮饭。” 金黄的、橙红的、米黄的、雪白的……煮熟的杂粮米饭一拌,瞧着软软糯糯,闻起来香甜,热气腾腾往上一散,便能瞧见裹着橙红番薯的晶白米粒,以及熟透后,颜色越发水灵的玉米和菊芋,一看就很脆! “咕咚” “咕咚” 许久不曾饱餐一顿的人,拼命吞咽口水。 几个流氓刚歇下去的心思,被香气熏一熏,又茁壮而起。 这杂粮饭,他们是非吃不可了! “刚才闻到的香味,是不是就是这杂粮饭?”女工们悄悄咬耳朵。 她们刚才纺线的时候,就闻到过这股味道。 沛地不算特别大,新来的秦商日日喝汤吃肉的事情,早就传开了,不过对方身边有两只猛兽的事情也传来了,倒是无人敢来滋事。 敢来的似乎也没什么好下场。 大伙儿便顺理成章以为,方才是在烹煮赵闻枭等人的饭食。 除了偷偷咽了几口唾沫,感叹一番他们吃得可真香,女工们也没多余的念头,顶多就是盼她在此多住上几日,让她们能多挣几个钱。 可没想到,这居然是给她们吃的饭。 不是可以数米粒的稀粥一碗,而是扎扎实实的大白米饭! 她们腊日新岁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大白米饭! 樊哙又将旁边的木桶打开,露出里面的汤水:“这是海菜和鱼煮的汤。” 多雨时期,平民也常抓鱼吃,鱼肉不稀奇。 可大旱过后,什么吃的都格外香。 流氓咽了一口唾沫:“太阳都快下山了,大家都赶着吃完饭归家去,还不赶紧把饭分了!” 刘邦一抬手。 樊哙“砰”一下把木盖盖上,险些将流氓伸过去的手夹断。 “你!” 刘邦揣着自己的烂袖子,一副和气道:“不如这样,三老不幸在大旱中仙去,未曾选出新三老。寻县尹来断,又太过劳师动众。 “我们便举手算一算,看看有多少人觉得,这几位不干活也能装走一碗饭一碗汤。 “若是举手赞同他们分一碗饭者居多,那我便让樊樊分了。秦商若要因此将我赶走,我刘季也就认命了,如何?” 流氓大喜过望,觉得胜券在握。 在场的都是乡里乡亲,想必绝对不会吝啬给他们施舍一碗饭。 他们刚才不也说了。 这些粮食又不是他刘季与萧何的粮食,就算分给他们又如何? 为首流氓催促:“你数!” “来,我数三个数。” 刘邦伸出三根手指,数一个数,折下一根。 “一……” 乡亲面面相觑。 “二……” 有人迟疑抬起,看看旁人没动静,又落下。 “三……” 除了自信满满的流氓们,无人举手。 为首流氓不敢相信,瞪着眼回头扫过一众乡亲,气得鼻子冒烟。 “六族叔!你刚才可说了,肯定帮我要到一碗饭吃!” 六族叔抱着碗,侧过身去。 他刚才……那是脑子糊涂了。 老太婆说得对,就算是亲兄弟也各为其主,何况只是个族侄。 若是被主家知道,他明天还怎么做工!! 为首流氓转向隔壁:“三叔公!” “你闭嘴!”三叔公还是比较老辣,开口就先把锅丢回他身上,“你好吃懒做,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给我滚回去!莫要让秦商回来看见了!” 万一误会他们一族人都是一丘之貉,那就不好了。 看热闹的秦赵闻枭商:“……” 他三叔公,那还真是遗憾了,她已经目睹全程啦。 火凰:“……” 宿主的脑电波真活跃。 事实证明,群众的团结就是最大的力量。 流氓们直接被扫地出门。 为首流氓一个踉跄,栽倒在看够热闹,终于现身的赵闻枭脚下。 他视线先是停在对方脚跟前,对上一只染灰的鹿皮靴子,顺着靴子网上看,才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她回来了! 为首流氓往旁边一个翻滚,快速起身,看了群情汹涌的乡亲一眼,灰头土脸地跑了。 他回首的一眼,带着几分不甘心与恶狠狠。 刘邦让樊哙赶紧放饭,自己跳下垣墙,三言两语向赵闻枭说清楚刚才的事情。 萧何在旁边道:“刚才的几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他们的恨意惯来不太讲道理,他也并不清楚对方会怨恨谁人。 有可能是他和刘邦,有可能是对方那些没有开口相帮的族人,也有可能是赵闻枭。 “总之,这两日都得小心些。”他只好这么提醒。 遇上那些在大旱中丧失家中支柱,只有幼儿弱老居家的人,更是规劝他们尽量不要把饭食带回家,免得路上被抢。 可大部分人,一家可都盼这么一口吃的撑下去。 谁能真的只管自己肚饱。 与此同时,樊哙脑门冒汗道:“不行,你们的碗太小了,明日寻大一些的来。这一碗装不下,得掉地上去!” 他得照规矩办事,给多了不行,给少了也不可以。 乡亲也没想到,对方能慷慨至此,一时笑得嘴巴都快要裂开了。 他们七嘴八舌应道:“一定一定。” 萧何撞了刘邦一肘子。 刘邦会意,又攀上高墙呐喊:“诸位若是归家,定要小心慎重些,仔细流民夺饭。” 他也算是给刚才那几人留了面子,没有直接点破。 赵闻枭看了一眼排队的人,寻思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他们,叮嘱樊哙给他们留饭后,便带着蒙恬他们出去。 樊哙下意识应了一声。 好一阵,才晓得她说的什么意思,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想挠头。 原来他们也一起吃这个么。 刘邦跳下垣墙,跟上去:“诸君要上哪儿去?” “好奇?” 赵闻枭勾勾手指,等他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 刘邦一脸震惊。 这种事情他喜欢啊,带上他! 第199章 乡间路多有土丘林子。 自然,如今没有鲜嫩的叶子,也没有挺拔的枝干,只有或干巴枯死或半死未死的枝干与乱石。 配上逐渐黯淡的天色,随行的两只黑豹豹只需要原地一趴,闭起眼睛,那就是一土堆。 足以乱真。 赵闻枭他们一行人跟在一侧,还能拿它当遮掩。 简直就是月黑风高夜的必备好伙伴。 刘邦紧跟在蒙恬背后,悄声问赵闻枭:“我们什么时候将那几个流氓绑了?” 都跟了一路了,还不动手吗? 他寻思,这是楚国,也不是秦国,路上打架不会被抓。 “啧。”赵闻枭回头谴责看他,“说的什么话呢?我们是那种野蛮人吗?” 刘邦:“……” 真诚问一句,不是吗? 他眼底在暗夜中流淌的没有忧伤,全是疑惑。 “我们要温和地走进良夜,1不能怀抱这种使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的念头。”赵闻枭侧耳听着那边的脚步声,嘴巴小声,但也没停下来,“想着点燃自己,烧死别人。” 刘邦:“??” 他也不是那种人。 只是话刚说完,火凰就告诉她:“二号宿主申请穿梭锚点,时间就在两刻,也就是三十分钟后,请问是否接受?” 赵闻枭寻思着,抓个流氓而已,无伤大雅,便应了。 反正到点了,她就落在后面,找个没人的角落让嬴政出来就行。 走在他们一行人前面的流氓共七人。 最后一人摸着自己发凉的脖子,心里颇为惴惴不安:“嘶……你们有没有觉得,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 第263章 “别乱说!”为首流氓摸出一块四面刻字,中通穿绳的柱状铜制品楚国上至君王下至平民都会佩戴的护身驱邪刚卯,紧紧握在手心里,小声念叨,“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2”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掏出自己的木刻刚卯,絮絮叨叨。 或许是受了影响,刘邦也忍不住从腰间掏出这么一个玩意儿。 今日有雨,夜色淡泊。 道路本就昏暗,再添几道喃喃细语,气氛莫名阴森低沉。 李信起了一手鸡皮疙瘩,疯狂挠王离手臂。 王离也挠他。 章邯见状,默默殿后。 走到一处连绵的乱石堆旁,七人躲藏起来,不再走动。 赵闻枭他们也跟在背后一处乱石堆旁,看他们到底要怎么干。 以刘邦对这群无业氓人的了解,他猜测:“他们许是想要挑中落单而行的孤儿寡母,或者老弱病残下手。” 若是大胆一些,也许会挑一个落单的瘦弱汉子。 “我们要出面阻拦吗?” 赵闻枭摇头:“当然不会了。” 刘邦还有些失望。 他一直都觉得,对方并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无趣之人。 没想到 他叹息着,想要看向来时路,却见赵闻枭师生八人往后腰一拉,从绳索压着的地方,抽出脸大的一块布。 师生捏住一角,一抖。 八个灰扑扑的布袋就此现形。 “出面作甚。”赵闻枭压低嗓音,一副低调做人的做派,“我们都是雷锋,做好事从不留名。” 刘邦:“……” 雷锋是谁。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们的动作是不是太熟稔、太默契了! “你们……”刘邦坠落的失望,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狠狠揪起来,他内心感想有些复杂,“经常干这种事情吗?” 叶子点头:“天天干。” 她的袋子里,还有没来得及完全清洗干净的鸡粪呢。 刘邦:“……你们天天套……那……那他们都去哪儿了?” 沛地也没少了谁啊。 叶子一脸真诚:“昨天煮汤的瓮里。” 那鸡不如她们华胥山林里的肥,干巴巴的,一点儿也不好吃。 刘邦:“!!” 蒙恬听不下去了。 他捏捏鼻梁:“我们套的都是猎物,不是人。” 刘邦:“……” 赵闻枭听得脑波“嘿嘿”乐,面上却毫无表情,一双凤眸紧盯前方。 没多久,一位排队太后面的母女,互相搀扶着路过。 蹲了许久,放走一个又一个壮汉的氓人们,终于从乱石堆后冒头,前后包抄,堵住母女俩的路。 “陶母,要去哪儿呢?”为首流氓说,“上次欠我们的陶器没够,用这饭抵掉如何?” “不行的,你放过我们罢。我们家里还有缺了腿的老翁和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陶母背对他们,模样瞧不见,可声音惊惶。 “我们也没吃饱,陶母与其浪费粮食照顾半个囫囵人,倒不如给我们几个。” …… 赵闻枭打了个手势,七人便分七个方向,与她一起,形成八面围拢之势。 刘邦看着脚步轻巧离去的几人,眼睛大亮。 之前只知道她能驯兽,身手利落干净,却不知她这几位学生,竟也是人中蛟龙。 就在这片刻之间。 流氓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一股脑冲上去,将母女二人分开。 两人压住她们的肩膀,两人伸手去抢她们死死护在怀中的饭碗。 歇在枯木顶的小白,收拢翅膀,脑袋转悠一圈,盯着赵闻枭手部。待她举起的手掌往下一压,它便“嘎”一声,将信号传递。 收到信号的七人,分别冲自己盯着的那人扑过去,把麻袋往人头上一套,手顺着落在他们肩膀,一扭,流氓“啊”一声惨叫,松了劲儿。 母女两人赶紧跑到一旁。 紧接着,七人手掌紧贴流氓们的上臂,往下一撸,直接脱臼。 “啊” 又是一声声惨叫。 刘邦:“……” 嘶 听着真疼。 七条腿抬起,冲流氓们后脚窝一踢,压住他们脖颈跪下,再将布袋一拉,对准屁股一踹。 流氓们一个前翻滚,全部入袋。 动作快得只够母女俩回个头而已。 见她们想要开口道谢,七人竖起手指头,示意她们噤声,尔后利落从后腰抽出绳索,把袋子口扎紧,丢作一堆。 赵闻枭拍拍刘邦肩膀:“走吧,待会儿可别说话。” 母女俩看见还有他们二人是,更是惊讶,随后便是感激,想要拜一拜。 赵闻枭伸手扶住了,没让她拜。 她给对方塞了一根木棍,冲还在喊狠话的布袋一抬下巴。 母女俩单手抱着碗,都迟疑。 虽连年战乱,可她们一生与人为善,还未曾干过偷摸打人的事儿呢。 叶子看不过眼,冲阿兰使眼色,两人握着母女二人的手腕,朝流氓们用力抽下去。 跟这群人渣客气什么! 打他们就打他们了,还用得着思考么。 火凰着急:“宿主,还有一分钟!你要在他们面前表演大变活人吗!” 赵闻枭看热闹的心被迫终止。 心里有点儿不高兴,她随脚就把滚过来的人,一脚撩了回去。 叫骂声和哎哟声顿时混成一片。 她冲蒙恬打了个手势,往后倒退几步,翻过乱石堆。 刘邦只觉得背后起了一阵凉风。 然后 人就消失不见了!! 赵闻枭脚尖刚落地,膝盖还没直起来,嬴政就抱着扶苏一起出现在眼前。 嬴政看着坟包一样的乱石堆,听着和风而起的惨叫,眼神微变:“你……在挖坟盗金?” 赵闻枭:“……” 他还真是会说话。 “呵。”她冷笑一声,“你是陈琳附身,拿我当曹操看呢。” 还挖坟盗金。 嬴政思索,这陈琳和曹操,又是何许人也? 扶苏左看看右看看,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才小声喊一句:“姑姑。” “哎!”赵闻枭换上笑脸,捏了捏小扶苏的脸蛋,“猫猫想不想姑姑呀。” 小扶苏害羞:“想。” 他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枚形状奇特的玉,塞给赵闻枭。 赵闻枭辨认了一阵,放弃,直问:“这是什么?” 小扶苏更害羞了:“凰鸟。” 险些脱口而出“山鸡”的赵闻枭,默了默,再度认真看了看。 这模样…… 是有点儿小别致。 艺术风格特别浓烈。 小扶苏紧张:“姑姑不喜欢吗?” “喜欢。”赵闻枭眼也不眨往腰上挂,“当然喜欢了。漂亮。”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用新学的楚方言来了一句混搭现代词的话,“我敲喜欢的。” 嬴政:“……” 小扶苏肉眼可见高兴起来。 他解析道:“其实也不全是懋的功劳,阿父帮我描图了!” 阿父说,那就是姑姑华胥国神殿里的凰神。 凰神肯定可以保护姑姑! 赵闻枭顿时捂住小孩眼睛,给了嬴政一个嫌弃的眼神,用嘴型传递一句话 “你画技真差。” 嬴政回她三个字:“比你好。” 也不瞧瞧自己出手那泥俑什么样。 小扶苏眨眼,柔软的睫毛扫过掌心,跟小猫蹭蹭似的。 赵闻枭撤手时,没忍住,又揉了一把猫猫头。 过了好一阵,那边的动静才渐渐弱下去。 蒙恬翻过来见礼,道:“明与有成和两位小师妹一起将人送回去,被绑的人老师打算怎么处理?” 赵闻枭听到乱石滚落,抬眸一瞥。 笑意涌上她唇边,她说:“交给邦邦处理就好。” 刚爬到顶,人还没看清楚的刘邦,被这烫手山芋当头砸落,险些滚下去。 可转念一想。 这或许是最后的考验了,得挺住! 但他想多了。 赵闻枭只是今夜要运输粮水和棉花,还要找嬴政商议新系统任务如何完成的事情,不想为这种人渣分神。 她沾的野气比较重。 要是穿成海盗,她就直接让受害者十倍奉还伤害于加害者身上,再丢海里喂鱼,以儆效尤。 可建立文明国度,不能这么简单粗暴。 她心中很是遗憾呐。 “唉” 嬴政垂眸看她,思索她到底在憋什么坏,连笑意都不藏了。 【滴】 【亲缘关系6级知心朋友:比好朋友更密切,比知己差一些,可这并不影响你们互相理解、信任与关怀,你们不以利益为前提,认真解读对方言行的真实意图,分享秘密与脆弱时无需顾忌,在对方的逆境中伸出援手,给予金钱支援与情感陪伴,而绝不会在身体与心灵上伤害对方(1/10)】 第264章 赵闻枭:“??” 嬴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by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 开头就是那句经典的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文中话不是枭姐真心话,她就是经常满嘴跑马。 2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出自东汉刚卯铭文 第200章 赵闻枭觉得,主系统的判断准则,真是愈发令人迷惑。 她通读任务八遍,愣是没发现,自己有做其中任何一项事情。 除非 看着“你们不以利益为前提,认真解读对方言行的真实意图”一句,赵闻枭看向嬴政:“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在心里想我坏话?” 嬴政:“……” 系统误他。 “呵。” 赵闻枭冷笑一声。 不说话就行了吗? 她透过他毫无波动的眼神,已经看清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刚才就是在心里暗暗吐槽她! 【滴】 任务从“1/10”跳到“2/10”. 这下,眼神微妙,冷笑的人就成了嬴政。 两人都微抬下巴垂眼眸,侧睨对方,满眼写着“你又好得到哪里去”、“彼此彼此”、“大哥不要笑二妹”之类的谴责的话。 只是碍于小扶苏在,两人都十分收敛,没有直言。 被夹在中间,仰头只能瞧见两方线条凌厉的下巴的小扶苏,则一头雾水。 姑姑和阿父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他乖巧趴在嬴政胸口不动。 蒙恬:“……”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场面。 刘邦:“……” 忽然想走。 任务“滴滴”飙升,一路跳到“6/10”,便停住不动了。 火凰死鱼眼:“两位宿主是在刷分吧?” 玄龙疲惫脸:“包的,可以把‘吧’字去掉。” 数字不动,赵闻枭和嬴政便动了,一人接手孩子,一人两袖清风,整理胸口衣物。 刘邦看他们绕路而行,朗声喊道:“你们上哪儿去啊?” 丢他在这,不好罢。 赵闻枭倒退着走:“让少荣陪你,决之和安之回来。” 她得回一趟华胥国运东西,不能随便把嬴政往那废弃的屋子一丢完事儿。 而且 剩下四个任务,她想一起刷掉。 凰城四周太多棉花,要开新郡县,可以发展纺织业,她需要相关资料。 刘邦:“……那你替我把樊樊、萧萧他们喊过来?” 赵闻枭随口应他:“行,没问题。” 一行人都是大长腿,没多久便回到收拾干净的庭院。 乡亲们已经打完饭和汤,大部分人都将饭带回家一起共享,没有几个留在附近。 倒是有些人器皿不足以盛汤和饭,风风火火跑回家换个小瓮。 不过很快也就散去。 吕雉和吕媭也不在此间。 如今天色向晚,她们的确不好继续留在外。 王陵他们倒是没散,只是一行人都没有带碗筷,只好洗干净手,用手把饭捏成团,放在木板上凑合吃。 至于汤 他们轮流用刘邦的碗喝。 温饱问题尚未解决的年代,对这些事情向来不讲究。 就是番薯和玉米的甜味与色泽征服了不少人,王陵一见她就问,要不要考虑在沛地办一场宴会。 “若是沛地的人不足,我还能从泗水其他地方拉人前来。” 他们王家还算有点儿人脉。 赵闻枭婉拒,但和他谈了另外一桩生意:“我聘请你一个半月,替我保护一桩生意的负责人不被当地人和县尹为难,我便用番薯干与玉米粒做抵扣。再赠你两坛酒,一坛菊芋酒,一坛果酒。” 王陵满口答应。 赵闻枭:“……我还没说给你多少番薯干和玉米粒。” 王陵满不在乎:“不重要。” 他先前保护人还倒贴,如今都不需要,有什么可迟疑的。 反正王家不惧县尹。 赵闻枭敬他的豪爽大气,好言致谢一番。 不过嬴政忙,她也不好耽搁太久,只说明日再细讲,让他们给刘邦和章邯带上饭,前去接应一下。 等她交代完,小扶苏才见缝插针问:“姑姑,我能跟你去华胥国吗?” 他只听阿父说过,还没亲眼见过姑姑治理的地方呢。 他想去看看。 “可以。”赵闻枭捏捏他脸蛋,“我带你去见见不同国度的风情。” 华胥国的建筑融合了华夏的风情,可也有适应当地地理环境的特殊构造,又有“凰文化”的母系社会特色。 让小扶苏多看看,没有什么坏处。 嬴政也这么想。 所以他并没有阻拦,由着她将小扶苏和豹豹雕雕一起带走。 凰神殿。 赵闻枭刚落地,就有一道路过的影子,忽然倒退三步,从门外热情如火地扑上来。 “王!” 大嗓门喊得整座凰神殿都有回音。 赵闻枭赶紧伸出一只手,把弹过来的人接住。 小扶苏一脸震惊。 神殿面前,竟有人胆敢喧哗叫嚷。 两只黑豹豹则把抬起的爪爪又放下,张嘴打哈欠。 妈妈亲自接,应当不是坏人。 它们看上一眼,扭头去找猎物喂饱自己,打算顺便给雕雕喂老鼠和蛇。 赵叔姜看着自己腰上横着的手臂,眨了眨眼,正寻思王怎么避开她,尔后一转头,对上小扶苏好奇的目光。 她眼眸一亮:“哪来的娃,怎么与王这般相似。” 莫不是王在外面生的孩子! “别乱想些奇怪的事情,这是我哥的孩子,我们家小侄子。”赵闻枭对扶苏道,“喊‘叔姜阿姨’。” 阿姨是什么? 小扶苏不懂,但听话照喊:“叔姜阿姨。” 赵叔姜心都被萌化了,不自觉开始端起夹子音,从“小辣椒”变成“小彩椒”,整个人乐成了缤纷的彩色。 赵闻枭向魏仲春交代完自己所要的物什,干脆带着小扶苏在政事堂转了一圈,与其他人打声招呼。 唔……就是险些没能出来。 其中,犹以秦国而来的一群人最是喜欢孩子,什么好东西都往扶苏手里塞。 孩子斜挎的布袋装满了,她们就另外找布袋和网兜,装好塞给扶苏。 就连古骰也给孩子塞了一坛子罐头。 罐头耗费柴火多,还费糖。 古骰平时吃,都得隔几日按块算,送一小坛已是破天荒。 她托着龟壳,絮絮叨叨念经:“运势逆转,否极泰来!改天破命!” 赵闻枭手臂挂满布袋,实在没法子,只能让人挑着箩筐跟上,把礼物都放进去。 夏无且听闻小扶苏乃长公子,更是激动,险些把药房掏空送给他。 赵闻枭:“……无且,你冷静些。” 小扶苏健康着呢,冒雪打雪仗都不会感冒,他不需要那么多的药! 而且,这药方的成药得输送八个郡县呢! 给她省着点儿送!! 等逃出凰城,往后山去,箩筐已装满。 她平静对安期生和浮丘伯道:“送礼请往箩筐放,不用送到孩子面前。” 两人:“……” 浮丘伯摘下腰间的刚卯,蹲下递给小扶苏:“这东西可以辟邪镇魂,小孩子魂浅,可以随身佩戴,安魂定神。” 这就不必放入箩筐内了罢。 安期生也给的刚卯。 只不过前者是玉质刚卯,后者是金质刚卯。 赵闻枭闻言,不客气收下,当场就给孩子挂腰上去。 启明和韩瑛没什么可送给孩子的,便用采集的羽毛做了个简单的饰物送他。 饰物挂身上和内室都行。 小扶苏扯了扯他姑姑的裤腿求救。 赵闻枭介绍:“这是启明姐姐,这是殊玉姐姐。” 韩瑛,字殊玉。 小扶苏睁着一双清澈凤眸,一本正经地端方行礼,奶呼呼致谢:“多谢启明姐姐,多谢殊玉姐姐。彩羽很漂亮,我很喜欢。” 闻言,韩瑛松开紧揪裤腿的手。 她面无表情“嗯”一声,说:“喜欢就好。” 后山遍地是小动物,扶苏玩得不亦乐乎,不知疲惫,喊他歇一阵都不。 赵闻枭抽空眯了一阵,等人寻来才折返凰神殿。 那时,小扶苏已趴在她手臂上,带着笑意,睡得脸蛋红扑扑。 离开前,浮丘君将手中给孩子扇凉的冷绿羽扇递过去:“这是王先前所要的羽扇,启明做出来了。” 赵闻枭遥遥给她竖起大拇指,带着羽扇和两箩筐的礼物,以及若干物资,转回楚国破旧宅院。 第265章 东西瞬间把内室填满。 她艰难挤出门,对上火光下静看路簿的嬴政。 东西有些多,她又跑了一趟。 再带着一堆东西和三小只归来,嬴政依旧是那个姿势,只瞥她一眼就继续手上的事情。 夜已深。 蒙恬和蒙毅他们都抱着剑,将他围在中间,浅睡过去。 听到动静,两人才惊醒。 倒是他,跽坐在火堆前翻阅纸页,腰板挺拔。 赵闻枭好奇问他:“你是从来不会腿麻,还是并不觉得腿麻?” 嬴政不答,反问她:“那你整日跑跑跳跳,脚累吗?” 得,白问。 她将扶苏塞回他怀里:“剩下的四个任务,下次歇脚时再喊你完成,先带猫猫回去睡吧。” 顺道琢磨一下,说些什么才可以刷分。 嬴政想趁韩国有雨之前,先打一仗,败退韩国气焰,近来都在筹谋战事,也的确不得闲。 他抱了孩子,拿了路簿就走。 赵闻枭环顾一圈。 叶子和阿兰抱成一团,王离与李信把脚踹在对方胯骨上,可不见章邯。 “少荣还没回来?” 蒙恬摇头:“还不见他,也不见刘季等人归来。” 蒙毅问:“要出去找他们吗?” “嗯。”赵闻枭制止他们起身的动作,“你们睡,我去就好。我在后山睡了一阵,比你们精神。” 不等两人劝,她就翻墙跑了个没影。 蒙恬和蒙毅想要追上也难。 …… 她一路奔回乱石堆那边,顺着他们的脚印找过去。 刘邦等人一身凌乱,满是泥灰,正将挂在树上的一众流氓放下来,解开袋口,气喘吁吁道:“歹人都跑了,你们没事吧?” 赵闻枭蹲在暗处,看他们玩儿自导自演,把七个氓人耍得团团转,将他们当作救命恩人。 七个流氓心有戚戚焉,白着脸拉住刘邦道谢。 不过看他们脸色,惊惧有之,愤恨有之,就是没有悔过之意。 可也够了。 赵闻枭本来也不指望感动他人,让别人改过自新。 他们能消停就够了。 火凰:“??” 宿主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都说了,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要煞风景。” 火凰:“……” 它绝不信这邪。 赵闻枭捏着下巴,打量刘邦他们八人:“我觉得,有些功夫我可以省省了,明天就先弄四个人过去熟悉环境,让他们思考怎么在凰城四周开郡县。” 别什么活儿都让她亲自来。 凰城四周也安全,让相里娇安排卫士带他们勘察就是。 火凰:“……凰城开不了八个郡县吧?” 总不能每个郡县,都像长风郡一样小巧罢。 赵闻枭:“谁要给他们开八个郡县了,凰城一圈,再开四个郡县足以。” 往后再以此为发展方向,往东南与西北推进,先填充出一尾小鲸鱼,再论其他。 反正以现在的生产力而言,小鲸鱼成型后,往北推进并不现实,他们往后的发展只会向南推进。 火凰尖叫炸毛:“你的意思是,刘邦他们开辟荒地的郡守、郡丞和郡尉全都是自己人?!!万一他们强大了,岂不是跟封王没什么差别?” 宿主疯了是不是。 还安排人绕自己一圈包围王幾。 “急什么。”赵闻枭的脑波跟她如今神色一个调调,不急不慢得令统抓狂,“王的封地不可以调,但是郡守只是官职,随时都可以调走,换成别的人去。” 她只是说开拓的时候,让他们自己来思考如何分地形、圈范围,并且做出郡县的规划方案。 又没有说,让他们一辈子留在郡县内做郡守。 火凰半解不解:“那当地的人,不就要闹了吗?” “你猜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新官嫌弃自己这官当得太安稳,所以给自己点了一把火,尽情燃烧自我吗?”赵闻枭轻敲手边石头,“再说了,要是连安抚人心的本事都没有,他们还怎么当郡守?” 此事不成,顶多让他们白跑一趟,可若能成,往后可以给她省不少功夫。 何妨一试呢? 第201章 次日。 赵闻枭并没有招聘到合适的人才,继续往华胥输送。 不过倒是从自荐的士人嘴里,探听到一些还算有用的消息。 有关王陵和县尹的消息。 听说,王家有族人乃沛地县尉,专门掌管沛地的刑狱诸事。 火凰不太明白这有什么用:“你想做雷锋,通过王陵走关系,把那七个流氓全部关进监狱?” 不能吧。 楚国的律法就算没有秦国严厉,也不能这么整吧。 赵闻枭破天荒屏蔽了它,独自思索,并且没有理会它。 不知道为什么,火凰开始诞生点三炷香的冲动。 也不知道是为谁而点。 招不到人,赵闻枭也就没有继续浪费功夫,午后便寻王陵谈需要他帮忙的事情以及报酬。 “开一个半月的纺线室?”王陵闻言有些吃惊,“这么短的日子……会不会不妥?” “不妥”二字,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 这在他眼中看来,简直就是有钱没处花,闹个欢腾。 这两日做工,是赔的不够多吗? 赵闻枭只说:“你只需要按照合约所说的,帮我赶走那些上门找麻烦,妨碍我生意与员工的人就好。” 其余的事情,她自己心里有数。 这年头的生意,运输占了大头,她吃了不需要运输的红利,这桩生意只会赚不会赔。 毕竟她目前唯一的痛处就是 没有充足的人手! 只是王陵哪怕知道她手段诡谲,也只是认为她行事隐秘了一些,绝对不会想着她真的能够凭空变出什么东西来。 仙人点石成金,也得先有块石头呢! “行……”王陵见她不像开玩笑,虽然心里有疑惑,但看在合约白纸黑字上所写的报酬,他也答应了。 赵闻枭便先给了他一壶菊芋酒当定金。 王陵小尝一口。 格外醇香、清冽,并且没有寻常酒水浑浊残渣的菊芋酒,立刻俘获了他的口腔,他的心。 他只惋惜对方竟然不在沛地举办一场宴会,好让他多买几坛酒回家窖藏。 内室。 吕雉和吕媭透过窗户往外瞧,手上的动作不断,神思却已经飞到外头去了。 “女兄,他们好像谈完话了,我们不去寻秦商闻枭吗?”吕媭性子急,一直用手肘撞吕雉,生怕一眨眼,又有旁人找上赵闻枭,“她明日可就要离开了。” 到时候,她们可就找不着对方了。 吕雉看着找上赵闻枭的萧何,抬起的屁股又缓缓落回脚后跟。 又有人找她了。 她还是先等等罢。 吕媭:“……” 女兄未免过于守礼,真是急死她了。 旁边的女工适应了一天,知道主家是好说话的人,今日便没有那么拘谨了,时不时就会闲谈几句。 加上摸清楚工人们的性格后,也没有人继续监工,大家聊起来更没有拘束。 反正最后能拿多少钱,全部得看干了多少活。 也不会有人为了闲聊天放弃赚钱。 “唉,主家明日就要离开了。” “是啊,往后可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了。” “自从在这里做工以后,这几日家中的口粮,可都是我所出。” “如何?是不是家里的男人,再也不敢唧唧歪歪,说你只会收拾家里头了?” “可不是么。但他也不瞧瞧,大旱没法下田,也不能养蚕,老娘上哪儿干别的活去!” “我呸,他们还不是没别的活干。” “唉,可他们还能当乡间武吏,混口饭吃,带两粒米回来,我们可没那么多活路……” …… 听了许多女工的话,吕雉又坐不住了。 这世道给女子的活路的确不多,若是她不抓紧机会,恐怕就真的要为了避开县尹,嫁一个不知什么人去。 她霍然起身,往外走去。 火凰激动:“她来了,她来了,她终于来找你了。” 赵闻枭跟萧何说清楚:“今夜,便先带你、刘季、周子文与夏侯婴到华胥国,其他人晚一天再去。” 至于那几位招来的楚人,还得晚两天。 稍微给他做了一点儿心理预设,赵闻枭就把萧何打发走,看向找过来的吕雉。 吕雉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先行礼:“可曾叨扰?” 赵闻枭斜倚墙头:“若是叨扰,你便要就此离开,不将你想要说的话说出来了?” 吕雉一愣,轻轻摇头。 赵闻枭看着她尚且稚嫩的样子,语气温和两分:“想说什么就说吧。” 第266章 吕雉捏紧双手:“我……我和女弟想跟你走,离开沛地,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那你觉得,什么是更广阔的天地?为什么跟着我,可以看到更广阔的天地?”赵闻枭环着手臂,歪头看她,“你若是想要离开沛地,应当不难。你甚至不用像难民那样,靠着一双腿离开,你可以有车马有行李。” 吕雉摇头:“世道艰险,没有庇佑,女子流落在外,只是一样随时易主的物件。” 今日在这个人手中,明日在那个人手中。 世道愿意伸手稍微护一护的女子,唯有“母”、“妻”与“女”。 母为孝道故,妻为面子故,女为将来姻亲故。 可世道之外,还有强盗。 强盗可不管男女,更不管你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 赵闻枭笑道:“可我并非秦人,也非赵人,我只是华夏子女,如今在一名为华胥国的地方开拓疆土。你若是跟我走,并不会随我大江南北跑遍,只会在华胥国开荒。” 吕雉马上道:“我愿意的。” 只要对方能庇佑她,她不怕辛苦,不畏未知。 赵闻枭打量她好半晌。 吕雉紧张扭着手指,双眸却不曾挪开,定定回视她。 “这样。”赵闻枭抬起下巴,对屋内东西点了点,“我给你一个机会,提供棉花、番薯干和玉米干,让你开一个半月的纺线室。 “我会在冬天到来之前,再过来一趟沛地。你在这期间,可以多召集一些女子,看有多少人愿意跟你们一起到华胥国。” 吕雉愣了愣。 赵闻枭:“届时,若你决心不变,我就带你离开。” 吕雉迟疑:“可……” 县尹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吕家的,她还是要嫁人。 “放心,你的事情我听说过。”赵闻枭嘴巴忽然有点儿痒,很想咬些什么,“你既然在替我办事,那就算半个我的人。我的人,绝不会让外人欺负。你就安心留下,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要跟我到华胥国。” 她将物资总量的文书交给她,又为她引见王陵与审食其。 王陵是她选的保镖,至于审食其……他既然可以在历史上忠实地履行自己的使命,多年来保护刘邦一家人,相信这一个半月,还不至于掉链子。 交代好这些事情之后,她就离开庭院了。 “我怎么觉得,宿主好像格外偏爱吕雉。”火凰扑扇翅膀跟上她,“你为什么要帮她做这么多事情?” “帮?”赵闻枭抬眉,“我在你眼里还真是雷锋转世。” 干什么都是在干好事儿。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在你们人工智能的眼睛里,韩瑛和吕雉谁的性格更强硬一些,手段更雷霆一些?” 火凰想也不想:“韩瑛。” 虽然说吕雉在宿主的历史记载中,手段狠辣,但是如今十来岁的她,也不过是一个性格温软的少女。 少了刘邦那些年给她带来的苦难磨练,恐怕她这辈子绝不会成为历史上那样的人。 “那你错了。”赵闻枭说,“韩瑛看着倔强冷漠,乖张阴鸷,其实内心更敏感。而吕雉看着温柔,其实内心更坚硬。她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愿意屈服这世道给她们安排的命运。” 若是吕雉遇上韩瑛那事儿,她绝对会蛰伏,等一个攀上高位的机会,再弄死作贱她的人。 一个人的性情固然会受不同经历的影响,但本色不会。 吕雉的野心,只是潜藏,不是没有。 想要逼出她内心潜藏的一面,必然需要一个时机。 她只是用了更温和的手段而已。 火凰想不懂。 它还是觉得韩瑛会更雷霆手段。 未免吵不过,它直接转移话题:“宿主这是要去做什么?” 赵闻枭甩着手上的网兜:“当雷锋,给受伤的灾民送点果腹的东西,再去给当地的县尹送些调味料,让他的饭菜更美味,解决他近来胃口不佳的问题。” 火凰:“……” 她招人就听来这些八卦事儿么。 而且 她这架势,不像去送温暖,倒像是要送人上路。 但系统没装载植物图谱,并不知道赵闻枭带的食物掺有非剧毒蘑菇,所谓的调味料又是牛贺州戒备名单上的药草,轻易不能流出,使用也得严格按剂量。 二者有一个共同点:致幻。 她蹲守半天,确定七个流氓开始看见小人,便将他们绑去县尹的治所,趁着月黑风高,将人栓在后院猪圈旁边。 她先潜入内室把县尹蒙了,往他还没吞下肉块的嘴里,塞入小半瓶药粉,摇着他脑袋让人吞下去,再回头拖流氓。 转回猪圈。 不过一阵子,为首者已抱着猪头一个劲儿亲,被猪啃掉了半边头发犹不自知,还傻笑着喊,“心肝别害羞啊”。 硬毛黑皮猪愤怒踹了他一脚。 赵闻枭只好先把人打晕,再捏着鼻子丢进内室。 等把人泼醒,确定八人都开始傻笑着见小人,她给流氓塞了作案工具,又给流氓手中杀猪刀抹上麻药,将老色批县尹的作案工具收缴。 最后,把门锁上,时了拂身去,好事不留名。 没有旁人在场。 她这事儿干得格外行云流水。 顺道,还拉踩了一下:“这沛地治所的治安,有点儿一般,不如赵迁府上。” 闹那么半天,连个要打发的人都瞧不见。 辜负了她做的bc计划。 真是令人愤怒。 火凰:“……” ----------------------- 作者有话说:政哥和小扶苏下章出来 第202章 愤怒的赵闻枭,等晚上放饭的时候,便宣布纺线室将由吕雉继续经营的事情。 只不过吕雉与审食其对照账簿算了半个下午,粮食都不足以支撑包饭,只够当作工资发放下去。 是以,交接的时候,她直言此事,让妇人与淑女们好好考虑,还要不要继续做工。 有人觉得,还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也有人觉得,前面给那么好的条件,后面却要收回去,与骗人无异。 但碍于赵闻枭背后两只虎视眈眈的黑豹,以及流氓教训在前,这些人都揣着袖子不说话。 至于他们心里还有没有打什么坏主意,那就得另外说了。 就算有,那也得吕雉和审食其自己来解决。 赵闻枭当夜等嬴政过来,便把刘邦、萧何、周勃与夏侯婴先带过去。 她赶时间,没能亲自带人溜达一圈,甚至没顾上他们被改天换地震惊的情绪,跟相里娇说清楚后,便再运一批物资过沛地,堆满内室。 东西有些多,这地方放不下,王陵还连夜帮忙找仓库另外放置。 次日。 太阳还没升起,忙活到大半夜的吕雉、审食其和王陵就寻思过来送别。 可到了工室,他们早就启程,往卖身葬母的汉子家去,给汉子母亲上过香便离开了沛地,顺着泗水往彭城去。 樊哙心直口快:“原来淑女也并非会飞天遁地,而是寻常赶路。” 谣言听多了,还真以为对方会什么无上神通之术,能够飞天遁地,一日千里。 王离勾着李信远离曹参。 李信闻言,只觉得被他轻视了:“虽不会飞天遁地,可若是不用带着你们,我们赶路还能再快几倍。” 而且楚国迎来雨水之后,一直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 雨不算大,却十分扰乱人心。 但这样慢慢赶路的日子,他们也并没有过多久。 还没过丹水,赵闻枭就连夜把人送到华胥,耗时两日便结束。 一落地,樊哙就怔住了。 不是,她还真是会飞天遁地,一日千里,改天换日呐!! 接下来一路的行程,便没那么轻松了,又得爬山又得涉水,还要入林过沼泽,与鳄鱼搏斗,跟大象兜转。 赵闻枭一度对大象很动心。 要不是怕破坏生态,她高低在牛贺州整一群养养。 一路走来,主要是以淮水、九江与云梦泽一带的地形探索为主。 淮水的人爱种地爱养牲畜,衣食没那么讲究,但是家家户户都爱蓄藏,大旱的影响似乎没那么大,他们用钱还能换来一口吃的。 加上新楚都寿春就在这一带,他们还跑去办了一场宴会才跑。 寿春的漆器和巫祭让赵闻枭享受了一场文化上美的盛宴,还购置不少楚国的漆器和颜料回华胥。 而且 楚人与他国不同,崇凤。 秦及其他国家的鼎大都浑圆,而楚国的鼎则有“腰线”,且不止铭文,还有不少图案,繁丽异常。 就连衣物的色泽与花纹数量都是诸国之最。 赵闻枭用浮丘君给的哨子,来了一出百鸟朝凰,让百鸟栖息在四周,引来楚人惊叹,换来不少华服与乐器。 她忽然就明白过来,浮丘君为何临行前给她塞这么个东西。 第267章 离开寿春之后,他们往广陵跑了一趟。 此时的广陵,远不如三国时候富庶,盐城也不成规模,产盐还比不上齐国。 不过民生尚且富足,皮革、鲍、竹木等物多有产出。 在赵闻枭手刃八条鳄鱼后,附近水泽的动物闻风丧胆,见她出现如见阎王。 她只好遗憾将学生拧到海边,教他们海岸救人的专业操作,什么高抬腿过水、潜泳过浪、鳄鱼眼定位、自由泳冲刺…… 七人灌了几天水后,被迫会了。 再者,小白到了海边就跟回了快乐老家一样,老是从海上叼回来一些大鱼,丢在沙滩上,再鄙夷看他们一眼。 两只黑豹豹也一改蔫巴劲儿,在水里刨啊刨。 谁受得了哇。 为了争一口气,他们也拼了。 游泳技巧娴熟以后,他们便顺着淮水往西折返,挺入九江。 九江的地相比淮水和云梦泽而言,比较薄,但还算不上贫瘠,民风彪悍似西楚,当地人性子豪爽,不爱积蓄,喜欢及时享乐,歌舞不停。 他们路过,吃的不好换,还得从凰城弄来。 有时不知习俗,犯了什么忌讳,别人提起杀猪刀就追上来,根本不听解析。 赵闻枭:“……” 这和她知道的九江完全不同。 云梦泽则最为富饶,地广且肥且润,水网密布,鱼虾不缺。 楚国故都陈郢更是繁华。 赵闻枭见有块墨玉瞧着不错,还忍痛奢侈一把,拿回去给相里娇打磨出凰图腾挂腰上。 相里娇打磨后,还剩下手指头大小一块料子还她。 离开云梦泽,他们自洞庭湖顺湘水一路南下,没有停下脚步。 直至九疑、苍梧以南之地,地方湿热,竹树密布,多瘴气,且有虫害,民不长命,多短寿而折。 蒙恬他们一到这地方,就倒下了,水土不服,又拉又吐。 唔,甚至上火长一片痘痘。 从不知青春痘为何物的一众少年们,对水哀嚎半天,险些以为自己中毒了。 赵闻枭不得不拿出专治疟疾的金鸡纳。 “啧。”她啃着甘蔗感叹,“你们师兄妹还真是一群脆皮。” 她也不是当地人,照样没事儿。 越往南越闷热,进番禺之后,哪怕入秋也毫不影响热气蒸腾。 太阳高照过后下的那场雨,像一块巨大布巾蒙上脸,而他们僵硬躺着,怎么也揭不开这块又湿又厚重的夺命布巾。 李信觉得:“这和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难怪犯人都往南流放。 这的确是冲着要命、受罪来的。 水土不服,又拉又吐的问题解决后,少年们又开始长湿疹,咽喉痛…… 赵闻枭:“……” 她四处找药材,挑挑拣拣熬出古代版的廿四味。 唔,可没有找到蜂蜜。 所以蒙恬他们全部喝吐了。 王离:“我从来……呕……没有……呕……喝过……呕……这么……呕……” 然后他就虚脱了。 就连蒙恬和蒙毅两个最隐忍的,都忍不住躺平。 赵闻枭:“……” 火凰:“…………” 这什么天气,杀伤力这么重! 赵闻枭只得去找鸡骨草和茯苓熬猪骨汤,略带甘味的咸香肉汤,总算让少年们恢复两分活力。 当夜,有凉风吹拂。 嬴政带着扶苏踏月而来,对上一片苍白面孔,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这是……” 叶子和阿兰双眼空空看星星:“大概是见了太奶又被送回来了。” 万万想不到,还有比她们凰城附近山野更恶劣的生存环境。 大意了。 嬴政:“……” 番禺多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1,赵闻枭也购置一些,准备带回去。 她见嬴政随行还带了两个眼熟的箩筐,把目光落在小扶苏身上。 小扶苏说:“这是回礼。”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上都写了每份礼物要回给谁。 册子上的字迹大部分稚嫩,小部分成熟。 赵闻枭已经想到,小扶苏回到秦国以后,趴在书案上,努力记下每个人送他的礼物的模样。 “这些礼物都是谁帮你挑选的?” 小扶苏眼睛亮起来:“我自己选的!想了好久,今日才挑齐全!” 他如今没有从前容易羞涩,甚至还浮出几分“我厉不厉害”求夸奖的自信。 赵闻枭脑海里“唰”一下就蹦出奶娃娃蹲在宝库,一脸苦恼,绞尽脑汁思索的画面。 她稀罕地捧着他脸蛋揉揉。 姑侄腻歪好一阵,才转到华胥,将礼物一一送出。 嬴政这次却没有看路簿,而是关心一番自己的郎官身体如何,顺道获悉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气候与物候。 赵闻枭抱着睡过去的小扶苏回来时,他还一脸深思。 “别想那么多了。”她踢了踢他鞋头,“先把猫猫送回去睡觉,再过来把任务刷了。” 她顺着珠江水系探完路,可就回华胥不再来了。 嬴政抱过小扶苏,快去快回。 等再回来时,蒙恬他们都疲倦睡去,火堆前只剩下拿着一块玉与刻刀的赵闻枭。 嬴政提起衣摆坐过去:“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别管这个。”赵闻枭吹了一口气,将玉屑吹走,继续雕刻,“我们彼此聊聊最近的理想?” 既然上次揣摩对方心理可以得分,那这次“谈未来规划与理想”的秘密聊天,肯定也行。 嬴政便简要将自己破韩攻赵的计划说了说,但是比较囫囵,没有透露太多消息;赵闻枭也将自己再开四郡的新念头说了说,重点提及对吕雉的安排。 聊着聊着,还聊认真了。 赵闻枭开始替他分析起韩赵的地形,嬴政替她分析起郡守的辖管、治理体系的架构。 不出意料之外,系统任务跳到“8/10”. 但是再继续聊相关的事情,就不得分了。 “……” 防刷分系统还真是讨厌。 “这么说的话,接下来的任务中,是不是只能分享脆弱。或是在对方的逆境中伸出援手,给予金钱或者情感上的陪伴?”赵闻枭觉得这个任务有点难,“我最近除了找不够人才使用,似乎没有别的逆境。” 大旱已解除,秦国还没出兵破韩,嬴政暂时也没碰上逆境。 赵闻枭停下刻刀:“你有什么脆弱的地方?” 嬴政:“……并无。” 赵闻枭将手边的羽扇递过去:“那你给我送点儿人才,替我解决逆境。” 嬴政:“……” 这人还真是连吃带拿,蹬鼻子上脸。 他左右翻看:“就只是羽扇?” 没有配饰之类的吗? 一把羽扇换人才,她是不是胃口有点儿太好了。 “倘若只有这把羽扇,为什么拿到那晚不送,要等到今夜?”他略有疑惑。 那夜也不是不能做任务。 赵闻枭:“哈哈哈,插后腰上,忘记了。” 嬴政:“……” 他无声凝视她。 “逗你的。”赵闻枭把刻好铭文的刚卯系到扇柄上,“这就齐全了!” 嬴政伸手转动小巧的刚卯,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铭文,为她的字迹牙酸了一阵。 送这东西,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行。”他干脆借花献佛,“百鸟里近来来了一位先生,精通古礼,且为人灵巧,应当符合你心意。待你回百鸟里,我就将人举荐予你。” 系统“滴”一声,任务竟然算完成。 赵闻枭嘴角抽抽:“口头承诺也算数?” “君子一言,岂有追悔之理?”嬴政扭头望着她,眼里火光跳跃,“系统能判成功,可证我所言不假。” 赵闻枭:“……” 行,你最好以后不要对王翦说,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第203章 想了想,赵闻枭还是不死心。 她凑近嬴政,像是盯着瓜田里的猹一样,死命盯着他:“你真的没有什么逆境,或者脆弱之处?” 这不对呀。 他不是阴鸷美强惨吗? 什么时候换人设了,也没人告知她一声。 “让你失望了。”嬴政把玩着手中低调奢华的冷绿羽扇,扇了扇从火堆处吹来的燥热风,“我近来既没有逆境,也没有脆弱之处。” 赵闻枭很是失望:“还差一次,任务可就结束了啊。” 这次的任务奖励可是纺织材料的处理机械,有了这玩意儿,就不用把手搓烂去整麻绳了。 “你要不再想想。”她极力鼓吹纺织材料处理机械的好处,“秦国大战在即,士兵的被褥衣裳需要纺织。还有,你需要将辎重带到前线去,总得要用麻绳捆好,对不对?一统天下怎么着都得整个好几年吧?这物资不得供应上?” 第268章 几年? 嬴政慢吞吞扇凉,抬眸看向她。 乱战持续三百年不止,她何以笃定,天下一统几年便成。 “你倒是对秦王格外信任。”他看着她眼角,“怎么,早些年你不还惦记着,要将他从君位拉下来?” 赵闻枭:“嗐,就那么一比喻。你就说,这些东西秦国缺不缺?若是能有一台快速处理纺织材料的机械,是不是就能省下大批劳力?” 在她映照暖融融火光的期盼目光之下,嬴政不紧不慢道:“硬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什么逆境。譬如,倘若他日秦国一统天下,则楚国亦尽归囊中……” “所以呢?”赵闻枭眯起眼睛,盯着那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中预感不妙,“你想说什么?” 嬴政扫了蒙恬他们一眼:“所以……这治疟疾的药,在哪里可以栽种?” 他日,楚民亦秦民。 未雨绸缪,实乃该当之事。 赵闻枭抱臂,假笑:“普天之下,只此一家。” 金鸡纳树的树苗,她一概不出售。 嬴政也不失望,追问她:“这药若是卖我秦国,多少钱?” 赵闻枭掐指一算:“一金,百粒。” 嬴政:“那我只此逆境,别无其他。” 赵闻枭:“……” 拳头有点儿痒。 她夺回羽扇,替他扇风:“哎呀,这么可怜。那我还是给予你情感的陪伴与安慰吧。谈钱,多伤感情啊。心里的创伤,岂是金钱可以为你抚慰的,对吧?” 主系统毫无动静。 火凰也死鱼眼看着他们俩。 放眼整个系统来看,算上那些总是找麻烦,玩儿反套路的宿主,这两位完成任务的敷衍态度,也是很震撼它们系统届的。 嬴政看着那搓动扇柄的大拇指,掏出路簿准备看看:“风,大些。” 赵闻枭:“……” 她屁股往后挪两步,抡手半圈,用力一扇:“这、样、可、以、了、吗!” 嬴政看着“唰唰”翻页的路簿,拳头也有些痒。 他放好路簿,伸手:“把扇子还我。” 就她那蛮牛一样的劲儿,扇两下就能弄坏。 赵闻枭把扇子丢回去:“一金百粒已经是友情价了,你以为金鸡纳树里面的奎宁那么好提取?就我们现在这个医药水准,已经很好了。” 嬴政抚平翘起来的羽毛,目光往上一抬,看着一臂之隔的人:“你总说‘现在’是何意?你知道后来之事?” 赵闻枭支颐:“你猜猜。” 嬴政却道:“友情价一金百粒,那兄妹价呢?” 赵闻枭:“没有兄妹价。” 冷不防,嬴政又道:“你是当世之人吗?” 火凰:“!!” 玄龙:“!!” 他们聊个天,还能这么惊心动魄吗?! 赵闻枭从手边捡起木块,丢进火堆里:“这问话的套路,对我没用,我用的机会比你多,熟着呢。” 嬴政:“那你是吗?” 赵闻枭拍拍手上的灰,看向他:“那你心里,没有答案吗?” 嬴政望着那双与自己酷似的眼睛,陷入沉默许久。 他们谁也没说话。 晚风忽然静止,热浪一阵阵扑过来,压走清凉气息。 饶是人工智能也窒息。 忽地,火堆“哔啵”一声炸响,火花在他们之间迸溅,高高扬起。 突兀的一声,让两只系统的心高高吊起。 有一粒火星格外活跃,冲着嬴政搁在膝盖的手背去。 赵闻枭下意识弯腰伸手,在火星掉落他手背之前,一把捞走。 嬴政看着那只手,缓缓抬眸:“你……” “嘘。”赵闻枭竖起一根手指,拧着眉头往他背后看去,还努努嘴,示意他回头瞅瞅。 嬴政一回头,差点儿没被幽魂似的李信和王离吓死。 他的两位郎官,眼神迷离地飘到他背后,贴着他坐的那块石头蹲下,一声不吭,仿佛离了魂一样。 楚巫之术? 嬴政心里头闪过许多神神鬼鬼的东西。 再回头,又险些被悄无声息,弯腰摸过来,贴在他后背的赵闻枭吓死。 他闭上眼,吸一口气。 发痒的拳头开始有些发硬,十分想要捶点儿什么东西。 “你们师生三个……” “嘘!” 赵闻枭又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 她绕过他,抬脚踩在石头上,问抱着膝盖蹲下的两人:“你们在干什么?” 王离和李信不理她。 赵闻枭观察了一阵,试探喊了一句:“小蘑菇,我可以把你们摘走吗?” 王离抱头:“不行!” 李信惊恐看她:“你太残忍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小蘑菇!” 赵闻枭:“……” 完了。 看来中毒不轻。 嬴政锁眉:“他们这是怎么了?” 不会真中了楚人的巫蛊罢。 赵闻枭深深叹气,颇有几分生无可恋:“中毒了,吃的见手青可能没熟。” 在她找到鸡骨草和茯苓煮骨头汤前,蒙恬他们因为太饿了,自己跑去抓野鸡炖蘑菇。 找的蘑菇正是见手青。 她回来时盛了一碗,尝了一口,发现见手青没熟,就让他们别吃了。 不巧,当时的王离和李信已囫囵吃下小半碗。 当场已催吐过,确定胃部没有多少残余,还喝了三四碗淡盐水保持身体机能,但没想到小半碗汤效力这么猛,居然到这时候发作。 她简明扼要说了一通。 嬴政:“……” 为什么楚地这么多危险。 “没事,小问题,对付这种事情,我经验丰富着呢。”赵闻枭转身掏药包,却发现蒙恬和蒙毅两人坐起来,一脸严峻盯着眼前的树。 赵闻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你们两个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老师,”蒙恬皱着眉头,一脸不解,“这树特别古怪,一会儿直一会儿曲,像是会动!但我却不觉得可怕,只觉得它有趣。” 这不对劲儿。 蒙毅一脸严肃点头:“对,我也这样。” 他们肯定有哪里不对劲儿! 赵闻枭叹气,干脆把睡着的章邯叫起来,问他:“你还好吗?有没有头晕恶心,看其他东西变形变色。” 章邯蒙圈摇头。 赵闻枭松了一口气:“可算有个健全人能帮忙了。来,你先起来。” 叶子和阿兰也吃了小半碗,恐怕和王离、李信情况差不多。 蒙恬和蒙毅吃的少,喝了三分之一碗左右,章邯最少,只喝了两口就被她喝停,没有继续喝。 看来,催吐过后,他就彻底没事了。 “老师需要我做什么。”章邯一骨碌爬起来,瞧着格外正常,甚至有两分精力充沛。 赵闻枭一脸欣慰:“你去将晾晒的动物肠……” 话还没说完,章邯便脸色一变,朝她扑过来:“老师!小心你背后的黑熊!” 背后站着的嬴政:“……” 赵闻枭顿时麻木脸。 她面无表情压着他肩膀,把人捞回来,按下去:“你也给我坐着不许动!” 真是够了。 七人喝汤七人中毒。 这概率堪比买十块的票,中一个亿的奖。 赵闻枭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消过毒的动物软肠用动物喉管撑起来,塞进他们胃里,灌入药用炭给他们洗胃。 蒙恬、蒙毅和章邯都好说,虽然一截长长的东西透过咽喉塞进胃里很难受,可他们毕竟还能意识到身上的不寻常,可以克制自己。 王离、李信、叶子和阿兰都把自己当成了植物和动物,一直嗷嗷叫,不愿意配合,浪费了她不少药用炭。 这四个逆徒!! 主要是那药用炭也不多,还是她先前为了制碘弄出来的衍生物。 现在看来,得让夏无且多弄一些备用。 弄完,天也亮了。 好消息是,经过他们一夜的相处,不知触发了哪条任务进程,使得任务推进至结束状态,可领取奖励。 坏消息是,忙得眼睛和脑电波都顾不上任务,只能放着未读。 天边初露鱼肚白。 帮忙的嬴政一身狼狈回大秦,换过衣物开廷议。 赵闻枭却只能跟两只黑豹豹一起,看顾照料七位并不算省心的病患。 刚眯了一阵,便被间歇性傻笑“抓小人”的四人组吵醒。 她黑着脸将这群人的“恶行”与“黑历史”,用简笔画画成连贯的故事,一个个标注上大名,全数记录下来。 赵闻枭边画边磨牙:“我告诉你们,你们这群不孝弟子,都倒欠我三万块!” 这可是云南吃菌中毒的基础治疗费! 等两日过后,四人恢复清醒,赵闻枭便拿着画册,当作素材,一页页给他们讲课。 第269章 七人:“……” 求求了,来只地鼠教他们打洞。 嬴政来探望他们时,还翻阅了这本册子,并且借走一段日子。 赵闻枭也不想带着这本册子走遍西南大地,也就没管,反正册子最终还是归入凰城的国家图书馆里。 走到十万大山处,赵闻枭就不继续了。 如今占城稻的良种在手,她对翻山越岭去印度半岛的兴趣不大。 “好了,我们回凰城,看看刘邦他们的郡县规划。” ----------------------- 作者有话说:补充一下上一章的注释:有关于各地的习俗特征与产物,参考的都是《史记》,不是现代社会,所以可能会跟现代的情况有所出入。 封面图换啦!提前放,免得刷不出。咱枭姐又要添四个郡啦~ (ps:答应大家的枭姐也画了,但是因为我是初学者,练习的时间也不多,画得一般,大家包容一下。那种率性少年的感觉不够,[爆哭]但浓眉狭长凤眼没错,眼睛带着青黑也没错[狗头]咱枭姐就是比较大五官的人,长得大气且锋芒毕露,难掩野心,不是男的!!!) 第204章 一行人再度兵分两道。 嬴政带着他的郎官五人归去秦国,赵闻枭带着叶子和阿兰回华胥。 回了也没歇口气,马上让相里娇把刘邦几位喊来,看看他们在凰城附近考察得如何,准备怎么划分出四个郡县。 因嬴政一次只能带两人穿梭,每日又限定穿梭两次,所以章邯还在她这。 她想着反正人都来了,也没让他闲着。 “来,少荣同学。”赵闻枭不客气地把一摞文书放到他面前,“这都是粮仓的账簿,劳烦你帮忙算一算,减轻一下仲春她们的压力。” 这年头,账房先生也不好找。 他们华胥国在粮食方面的账目又杂又多,哪怕算盘在手,天下也不能马上就有。 好不容易又逮着另一个全能选手,又怎么可以放过。 至于叶子和阿兰,她也问过两人志向,看她们是乐意跟随母亲还是部落的人当平民老百姓,还是谋个一官半职。 见识过广阔天地,想要让这两人回到井底观天,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两人选择搭档开郡县。 “行。”赵闻枭沿途教的也不少,并不拘束使唤十来岁的丫头,“那就给你们一个机会,待会儿跟刘邦他们一起参加廷议。” 至于能不能说服百官,让她们当郡守与郡丞,那就得看他们两个的本事锻炼得如何了。 这场廷议也开得长。 得先汇总她这段日子不在的大小事务,了解整个华胥开郡县的总体进程,又得针对一个国家的军事、农业、民生……等等方面的具体发展,理顺实际与计划之间的误差,及时进行调整。 新开郡县的事情,反倒落在最后。 那时,夕食都用过了,才展开华胥舆图,开始探讨四郡的地域划分与发展方向。 向前总结的人,是还穿着一身布衣,捧着厚厚册子的萧何。 萧何办事向来周全,比之魏仲春的严谨也不遑多让。 他不仅将凰城附近地域丈量过,绘制成舆图,还将地域之内有何种野生动植物、矿物、流经的水系等等,一一记录在册。 所有的这些,全部包括它们具体的数量与生长、变化情况。 农业方面,他甚至记录下不同土壤的详细情况与植物各虫害等等。 赵闻枭看得想邀请他,加入植物图鉴的编写。 有那从腰腹高到下巴的册子佐证,又有已经精心准备好的规划与发展方案,一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毫不费劲儿。 “凰城与长风郡以北开一郡县,此郡足有长风郡加临郡那么大;而在此郡县以西,凰城西北向再开一郡,此郡倒是与临郡差不多大。”赵闻枭指着舆图问萧何,“只是这两郡继续往北,就是大片的甘蔗林,为何不将甘蔗林纳入此郡内?” 萧何翻出最底下的册子,从善如流以数据佐证,且总结:“……可见该地足以成一郡,且糖乃重要物资,总得等王归来再决定。” 他没有这个资格,一开始就将它纳入郡县中。 毕竟郡县是他们挑选的郡县,尽管不一定由他们来治理,可总归是择一而从之,不好混入私心。 好家伙,从善如流得很自然嘛。 都喊上“王”了。 周勃诧异看向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默默做事的人。 “再者……”萧何平静道,“以此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的谷地和山地,都适合栽种甘蔗。若是王准予,他们也不是不能种。” 赵闻枭把问题抛回他:“那你觉得适合栽种吗?” 萧何果断回:“谷地更适合栽种新育种的占城稻,山地可与番薯混种。人皆趋利而往,种甘蔗所得更多。可总要有粮食托底,才不会发生饥荒。” 凰城正西是高原,适合牧马牧羊,适合单独划分一郡。 而凰城往南却是沼泽、滩涂与海岸,也只能单独划分一郡。就是海岸线太长,主要以靠北的沼泽和滩涂为界限,切割海岸线。 而围绕凰城,又夹在该郡与凰城、长风郡、临郡之间的一块地,乃林地……越过这片林地,有部分耕地,但再往前,又是海岸与丛林,沼泽与滩涂。 所以萧何规划出足以养活当地人的耕地后,便划好相应分界线。 但观舆图,估计剩下的地方虽大,但是足以支撑耕种的地方不算太多,顶多再分两个郡。 赵闻枭听得双眼放光:“萧萧啊。” 她的一个称呼,将所有人目光引走。 就连相里娇都忍不住,把目光投落在他身上,暗自打量一番。 萧何:“……” 大家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了。 他依旧正襟危坐,缓缓直身行礼:“王请吩咐。” “留在凰城,与仲春、叔姜和伯昭搭档,为华胥开疆拓土做贡献如何?”赵闻枭殷切看他,“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我华胥的少司空。” 少司空! 这下,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人,变成了刘邦这帮发小。 他们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尹,什么司空,管它大的还是少的,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官! 刘邦戳了戳萧何后腰,用气音说话:“你愣着干什么,赶紧答应呀。” 只盼以后苟富贵,勿相忘! 萧何也就是迟疑片刻,便顺从应下。 周勃听得很是眼红。 留下萧何以后,赵闻枭让剩下六人自己发表意见,说说要如何开发其中两个郡县。 他们先前对于此事也略有猜测,特别是在知道华胥一帮隶臣妾与野人的情况下,更能明白,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他们的机会多得很。 探讨若是几人全部开发一个郡,又或者分开负责四个郡县的事情,他们不是没有悄悄畅想吹牛皮过。 然而,当事情斩钉截铁落在头上时,他们还是忍不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萧何低低咳嗽一声。 刘邦一个激灵:“王可容我们几个先探讨一番?” 赵闻枭有些好笑的地看了萧何一眼,又转向刘邦:“两刻够了吗?” “够了够了。” …… 众目睽睽之下,刘邦也不好把萧何勾走,只能让其他人转过来与自己低声探讨。 半晌,他们才决定刘邦、卢绾与夏侯婴一组,曹参、周勃与樊哙一组,各领位于凰城与长风郡北向以及东南方向的两个郡县,分别命名为邦郡与文郡。 邦对应刘邦的邦,又有“众”与“封地”的意思,且“邦”的意符为“邑”,也吻合他们自己画地治理的行为。 可 赵闻枭看向曹参他们三人:“你们三人不是尚武吗?为何要取‘文’之一字?” 而且,历史上他们仨应该也都是武将吧。 虽然曹参介绍自己的时候,说自己做过文吏。 曹参没来得说话,樊哙先挠头:“不是缺什么取什么的吗?” 赵闻枭:“……” 很有道理。 待他们说新郡县开拓计划时,赵闻枭便知道曹参的确做过文吏不假。 只因他将事情安排得条条有理,且周全考虑到各类文书工作的安排事项,不像没干过这行的样子。 邦郡和文郡的事情敲定,赵闻枭看向叶子和阿兰:“你们怎么说?” 叶子和阿兰也私下嘀咕了很久。 她们选中邦郡旁边,也就是凰城西北方向的郡县,并取名为“千瓜郡”。 赵闻枭:“……这又有什么来头。” 别净给郡县取这种奇奇怪怪的名字。 这可是要留档给子孙考古的!! 叶子和阿兰都说:“就是可以种成千成万的瓜,每天都吃到撑啊!” 这是多么质朴且美好的愿望啊。 赵闻枭:“……行吧。” 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取一些优美有意境的名字。 第270章 留点儿简单易懂的名字也好,后世学生考试的时候,一看就懂,可以少抓掉一撮头发。 廷议结束,已是入夜时分。 赵闻枭这才得空翻看系统面板,点开红色通知。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6级知心朋友:比好朋友更密切(内容过长,已折叠,点击可展开)……(10/10)】 【恭喜两位宿主,奖励“《纺织改良指导手册1-材料处理机械》”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锚点三已开启,宿主可选择一个地方,建立新锚点,以供穿梭】 【请注意,此锚点与两位宿主的可移动性不同,一旦确定,不可更改,请谨慎选择锚点落脚处】 【锚点确立后,将有神秘奖励掉落】 【任务七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7级知己知音:“驥於是俛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知己之间,总是互相理解、支持,懂对方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你们无话不谈,也可一言不发,任由心与心之间的感情在流淌(0/10)】 【达成亲缘关系7级,即可获取《纺织改良指导手册2-成品机械与加工机械》哦~~】 【请宿主再接再厉,永不气馁!】 密密麻麻的信息冒出来,有点儿扎眼睛。 赵闻枭一目十行刷完,看得龇牙咧嘴又皱眉。 嘶 好油腻的文案,好抽象的任务。 第205章 秦国。 嬴政看完系统任务,也觉得眼睛甚疼。 他暂且忽略新任务的事情,转而召集众卿商议出兵南阳之事。 恰在此时,韩国使者送来国书,言道韩国宗室之子韩非不日使秦。 李斯抬眸看了一眼使者。 他那位同门要与王相见了么…… 韩非此人著作,嬴政看过多次,深觉其有商君之才,本来心中十分爱惜。然而当初在韩国时,听闻对方一心挂念韩国,并不愿作为他国之士卿出世谋官,所以他招揽的心思淡了一半。 不能为他所用的人,在他眼里便可有可无,随他自去就是。 是以,嬴政没有太在意此人。 他一心廷议,选人破韩。 本来桓齮是最适合破韩的人选,可他言道赵国明年可破,自请攻赵。 这么一来,先不说连破韩、赵会不会令将士太疲惫,这功劳也不能逮着往一个人身上堆。 再出一个蒙骜,也不好分权。 然而,此时王翦拔完城还没歇过气,羌瘣也刚远道归来而已。 若是让两人中任何一位出兵,都未免太过疲惫了些。 “国尉以为如何?” 嬴政将目光投向尉缭,让他拿个主意。 “韩国有官为假守腾,其受我大秦之金,彼可献南阳而忠于王也。” 尉缭是这么觉得的韩国有一个官叫假守腾,他曾经受过大秦重金的贿赂,所以在关键时刻,可以主动献上南阳这座城,并且效忠秦王嬴政,反过来帮忙攻城。 “不知王将以何为聘?” 只不过嘛,拉拢这个人容易,只是光给钱也不行,还得给个官他做做。 嬴政斟酌了一阵,说:“内史何如?” 尉缭作揖:“大彩!” 于是,他自请出兵压境,在韩非出使之前,便先与假守腾联合,令假守腾献计韩王,送上城池求平安。 韩非也因为这件事情,不得不先放下使秦之事,劝韩王莫要献城。 可要是韩王安能有这等深谋远见,他就不是把韩非置之不用的韩王安了。 再加上战事连年,今天献出这座城,明日斩获那座城,在这个时代看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秦兵来势汹汹,韩国没有办法立即召集兵马应对此战,是以迂回辗转,献上南阳,先稳住秦国而已。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假守腾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秦国的内史腾,反过来攻打韩国。 内史腾乃韩国原来的官,对韩国兵士知之甚详,又有先前赵闻枭的路簿辅助,了解地形地势与驻兵实况。 冬日第一场雪飘落时,韩国即宣布灭亡,秦将其地设为颍川郡。 这一年,韩非并没能够如同历史上所书一般,出使秦国,劝说秦国攻伐赵国,替韩国求来一口喘息的气。 同年,秦王开始置丽邑,修建陵园。 华阳太后病重。 小少年张良,失去丞相之子的尊贵身份,险些沦为秦人的隶臣妾。 幸好有忠仆将他救走。 张良自觉秦军害他家毁人亡,他恨透了秦军,哪怕散尽家财,也要求请侠客刺秦。 魏王唇亡齿寒,瑟瑟发抖,生怕秦国顺河而下,直叩大梁的门。 龙阳君持剑站在城头,只觉得今日水甚凉,风太利,割得已见岁月痕迹的脸生疼。 赵王迁不能人道,却毫不影响他作乐。 噩耗送到门前,就连同李牧的上书一起丢到一边,被仅着雪白袜子的脚连番踩过。 许是有人嫌弃脚滑,踩中后还踢了一脚,踹到室内一角,埋于暗影中。 代地。 赵嘉的心,比眼前这片土地还要荒芜。 李牧花白的碎发随风舞动,还藏着凌厉的眸光。 这位为赵国奉献一生,阻拦胡人入侵的老者,手扶腰间利刃,遥遥眺望大秦的土地。 他,誓死守卫赵国。 西半球的华胥国。 赵闻枭这个秋冬也没闲着。 中秋什么时候过去,她也没太留神。 新的四郡划分后,她得先踩一遍实地,核实情况,顺便做植物录入。 只她一人,效率倒是出奇的快,甚至赶得及由秦国再跑一趟楚国,到沛地去接吕雉、吕媭与审食其三人。 她本想再拉拢王陵。 只可惜对方家大业大,不想搬迁,只想留在楚国发展。 赵闻枭便结了账,不再勉强。 意料之外的是,吕家全员都想搬到华胥,不欲留在楚国。 “为何?”赵闻枭说,“县尹还有为难你们吗?” 不至于吧。 那老东西连作案工具都被没收了,还有这方面的兴致爱好? 不过变态的人什么想法,正常人还真是不容易摸清楚。 她也不好说。 吕公摇头:“非也。是我观淑女有凤骨在身,并非寻常人,所以想要举家投靠。” 赵闻枭可不信他的邪。 真觉得她有凤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不说。 而且她在沛地招揽人才那几天,也从来没见过对方光明正大现身,与她说上哪怕一句话。 恐怕是工室的事情,在这一个半月的日子里,摇动了他本来根深蒂固的想法。 可既然对方不是无用之人,又愿意为她华胥国添砖加瓦,她倒是没有意见,顶多就是运的人多了,得留在沛地几日。 吕家有仆从,亦可一并收取。 不过在把人送到华胥国之前,赵闻枭按照惯例三令五申,说清楚那边的情况,免得他们后悔。 那边一些不同于这边的风俗与惯例,更是条条罗列清楚。 陈平和蒯彻深得她心,虽然以男子之身参与了新律令的制定,却提出“华胥之内,不得非议女子当家”一律,违者罚甲衣一件,劳役三日。 更不用提魏仲春和古骰她们。 前者一类人,受过太多世道给女子拘束的苦,在华胥放开手脚去干之后,对从前的枷锁体会更是深刻;后者一类人,从未受过拘束,出发点只为谋己,绝无替男子忧虑半分的可能。 曹姬听完,只觉得华胥国像是女子的世外之地。 怎么一条条规矩听下来,只对女子有好处而全无坏处。 倒是吕公,像是深思熟虑许久,已然下定决心要随之前往华胥开拓。所以哪怕听到她说的一些条例,会露出匪夷所思的容色,却在诧异之后又平静下来,思量片刻便说服了自己。 就好像 只要华胥国不为了女子的发展,而去打压男子,他们便无所畏惧。 在这几日里。 不时也会有其他曾在工室谋生的女工,频频来看。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决心离开家乡。 她们只是黯然,可惜往后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 赵闻枭有时闲暇,便会坐在路边,与她们闲谈齐国那些织布买卖的女子,也说说华胥诸位女官。 她并不鼓动旁人跟她离开。 只是希望,有一粒种子落下后,会如蒲公英散开,飘落各地。 哪怕这一粒种子,落在这片已经被规训过的土地上,极有可能水土不服,或是沉寂许久。 可万一它飞远了呢? 把人全部弄过去华胥国后,赵闻枭将凰城南的新郡县交给吕雉打理,让她自己想办法拉拢其他部落开发。 吕雉转头就找审食其当县丞,让明显对武力更感兴趣的吕媭往县尉方向发展。 第271章 不过吕媭还太小,当前还是得靠兄长吕泽帮忙。 赵闻枭说当甩手掌柜就当甩手掌柜,安排好住所,给他们一本名为《华胥就住指南》的册子,且交代他们先留在凰城学习一段日子,等及格了才能搬迁就扭头走了。 刘邦他们也在痛苦学习中。 见到审食其,还热情拉他分享一些消息,借此减轻学习带来的痛苦。 不久。 赵闻枭从秦国运隶臣妾运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的礼官。 忙到飞起的嬴政,思索了一阵,才让她自己去百鸟里找一位名叫“叔孙通”的男子。 叔孙通? 赵闻枭总觉得耳熟。 走到半路,想起那就是韩瑛的前任雇主。 她提着蛇酒拜见荀卿,给张苍和耿寿昌两人补充些物资,慰问一番,顺道交流几句心得,看看他们的新成果。 午后,才有空闲前去拜见新人才。 当然了。 也没空着手,带了一箩筐的礼物。 叔孙通的病此时已大好,身体倍儿棒,能下河能上山的。 听闻赵闻枭亲自前来,还跑去抓了一头山猪款待,生怕招待不周。 “……” 这架势,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一顿饭过后,叔孙通表明他来秦国的意思:“不知淑女可否收留我们一家老小仆从,谋个去处?” 赵闻枭险些冷笑出声。 好他个秦文正! 难怪系统判定这么快,原来别人本来的意愿就是投靠她!! 要不是怕把礼官吓得连夜跑路,赵闻枭抡起棍子就折返章台宫找他算账。 可她还是保持微笑,了解过叔孙通的家细。 听闻他的女儿叔孙天问,从小就跟他一起研究各国历年礼法,以及夏商周的一些古礼节,赵闻枭脸都快要笑烂了。 双方交谈一日一夜,彼此都满意得不行。 赵闻枭很快就把人带到华胥去,在凰城安排住所,入职政事堂,参与礼法制定与节日规划诸事。 最令她满意的,莫过于叔孙通此人格外灵活,只需提出条件,他便能尽数依照要求去办,从不辩驳,也不问为什么。 什么“母诞日”、“凰神节”、“女生节”、“新春”之类听都没听过的节日,他也只问含义而已。 每日醉心政事,一晃眼,初冬时分降临。 东岛郡与长林郡的野人不满华胥圈地建国,与两郡爆发了一场小型争夺战。 东岛郡守赵东岛,曾为赵国小将,带兵打仗搁在赵国不算出色,可对上没有什么谋略可言,光靠速度与绝对力量取胜的野人,便显得很有那么几分大将风范。 反正最终的结果,是东岛郡与长林郡完胜。 野人骂骂咧咧往南去,仍是没有加入的意思。 赵闻枭看着那边送来的文书,一度怀疑是不是语言不通的问题,导致野人无法理解她们国度存在的意义。 她瞅瞅文书描写的小战,再想想秦国又要谋政又要谋兵还要谋他国之臣的战争,就觉得被逼迫之后,居然还不联合起来抵抗她们华胥的野人。 唔,着实有那么两分可爱。 不过 嬴政比历史上还要早四年打响了统一的第一枪,将韩国的南阳夺下。 历史的变动,似乎还挺大。 不知因此会产生多厉害的蝴蝶效应。 可不管如何,但看今朝便是。 同年,远在希腊南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拉哥尼亚平原的斯巴达,克里昂米尼三世继承王位,准备着手变革,恢复传统的斯巴达社会和制度。 其目的么,自然是要削弱五督政官的势力对王位的影响。 如今的赵闻枭,对希腊那边的了解,还只依稀记得个“公民大会”与“五百人议事会”的经典考点。 唔,还有就是希腊的神话折射的基本都是人类的欲望,乱得很。 不像中国的神,能干干,不能就退位让贤,一边去,别耽搁别的人升仙入职。 至于嬴政,根本不知道山的那边还有如此辽阔的天地。 可他们都不由得对系统那一句“宿主,想要将锚点设在古欧洲吗”格外在意。 正事儿向来不动声色的两人,不约而同选择略过系统小心翼翼的打探,思索它们为何想要将锚点绵延至欧洲/从未听过之地。 “暂时没空闲。” 他们二人都这么跟系统说。 第206章 公元前234年。 正月彗星现于东方。 韩王安卒,刚打完一场大战的赵国与燕国,忽然生出惺惺相惜之心。 赵王迁从酒色当中猛然醒悟了一下,朝燕国与魏国递上国书,欲要联合两国抵御秦国。 然而他醒悟的速度过快,犹如回光返照一般,三日过后便消失不见。 待看见李牧与赵嘉字里行间透着忧心忡忡的谏言,又开始昏了头,觉得这两人就是见不得自己好,在此危言耸听。 且秦国春日忙着耕种,又要整顿新设立的颖川郡,四月都快要到了,还没腾出手来破赵。 “韩之灭亡,犹如随陈宋卫,不过国土过小,一战便没而已。”赵王迁十分乐观,且懂得自我安慰,“我泱泱赵国,岂会与韩国一般?” 郭开在旁,顺势吹捧一番,道一句“我王英明”,当场便出口成章,歌功颂德,将赵王迁吹嘘得忘乎所以,恍恍然犹似已成青史上的盖世明君。 是故,当送出去的国书六月都没有回音时,他也没有丝毫在意。 赵王迁心想,秦国要对付他们赵国,哪有那么容易。 而此时此刻的秦国,已经开始对照各地粮仓,筹备辎重。 相里默带领墨家弟子,研制出处理纺织材料的机械,与难得归来一趟的女儿相里娇交流心得。 牛贺州那边还有大量的剑麻。 这种植物不仅可以做成比布袋更便宜并且耐用的麻袋,而且还可以做出海的帆布。 当然了,现在谈出海的事情还太早。 她们造不出那么大的船。 赵闻枭看中的是它耐磨耐耗损的特质,还可以将其做出牛仔布的效果,做一些工种的工作服与起重所用的缆绳也不错。 但是能大量处理剑麻的刮麻机,在研制上比苎麻的处理机械要困难许多。 哪怕是小型手拉式刮麻机,也需要解决机架、刀轮罩、排渣槽、驱动装置、传动带轮、凹板、刀辊和刀片等部件。 如果是在现代,驱动装置只要一台发电机足以解决。 但是系统奖励的图纸乃纯机械,不带任何内能转化成动能或电能转化成动能的机械,只有杠杆和齿轮。 所以 驱动装置在旁边特大一块儿。 再简单点来说,就是有些废铁,不管是赵闻枭还是墨家弟子都不舍得这么用料,还得研究研究,改进改进。 且,由于刀片是一段式平刀,要让剑麻均匀地被刀片打击、振动和刮削,提高纤维提取率,那么平刀的锻造就不能马虎。 光是选择刀片这件事情,华胥国这边就消耗了整个冬日,共实验过上百种不同的刀片。 实验过的废弃刀片须得回炉再造,导致墨家子弟在华胥国的这个冬日格外火热,丝毫感觉不到入冬的气息,只觉得一眨眼就春天了。 春日忙着耕种,可以帮忙研究的人几乎都散去,只剩下墨家弟子努力。 但是华胥国要为新郡铺主干道,秦国要锻造马蹄铁与新刀,各色事情也总要将墨家一部分弟子分出去。 赵闻枭有时候站在凰神殿往下看她们忙活,只觉得众生可真是渺小。 但是那么渺小的一粒粒人,居然能够将原始的高大丛林劈开一条条路,焚烧野草、刨走乱石、混上草木灰与肥料…… 贫瘠土地,一点点规整起来。 就连高原背后的沙漠地带,也逐渐种上耐风沙的草,防止风沙继续往东侵蚀。 华夏子孙骨子里这种移山填海的精神,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影响着四周的野人部落。 在最早开设的八个郡县全部迈入正轨之后,刘邦他们劝说其他野人部落,参与开疆拓土开发郡县的事情,变得比从前简单不少。 “此事,似乎太过顺理成章了罢?”刘邦自己都感叹,“昔年周天子封王,也是如此顺利么?” 可经历过第一次郡县开发的叶子和阿兰,才知道后来者占了怎样的便宜。 质疑的声音,在事实面前越来越弱。 愿意投入开发疆土的野民部落,越来越多,越来越踊跃。 赵叔姜她们几位前锋,也在赵闻枭眼皮子底下,带着比她们还要高的工具往未开拓的更远处走。 卫士握着腰间刀刃,驱赶驴子与她们一道,紧跟在后护送。 恍惚间,赵闻枭想起当年还有几分怯生生的姑娘们,因为不舍得弄脏装着纸笔的布袋,而蹦起来挂到树枝上,一块红薯便能吃得眼角泛潮。 第272章 她们忐忑向她自荐,因不安而脸红。 而今。 眼眸中的姑娘们却一根木杖翻山而去,为她开拓疆土。 虽不及大战抛头颅洒热血的壮烈,可是却有一种根脉扎于地底,裂土破石而出的坚毅。 在这么一个瞬间,赵闻枭居然觉得有些泪目。 嬴政过来时,她的眼角还泛着红色,微微有些湿润。 “你这是怎么了?” 嬴政的目光在她眼角处多逗留片刻。 赵闻枭负手,四十五度仰起头,让叶片间漏下的光,在眼中水泽里折射,长长叹出一口气:“你想问,为何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吗?” 嬴政:“……并没有。” 她看起来,并不太像为什么棘手的事情而忧伤。 而且他只见过这一次,谈不上“常”。 赵闻枭没管他,兀自沉声朗诵:“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1” 嬴政:“……” 她今天又撞了脑子是么。 赵闻枭的抽象总是来得快去得快。 一眨眼,她又正常了:“今天怎么有空主动过来,是秦王嫌你烦了,还是你终于厌烦了秦国,想要投靠我华胥?” 跟她熟悉以后,嬴政便清楚,与她说话最好还是只挑正事儿说,不要搭任何闲话。 “少府默想要看看,系统的纺织机是不是比秦国的更优良。” 赵闻枭反应了一阵子,才道:“相里默?” 官职怎么又有变动。 她的脑子都快要塞不下他们的生平了。 “不错。” “行,你打算怎么做这个任务?”赵闻枭忍不住吐槽,“这个‘心与心之间的感情在流淌’,我是真不懂。” 咋的,主系统除了具备测谎仪的功能,还兼具了读心术不成? 难道未来的世界,人体最小的单位已经不是细胞,而是更微小的“气”了吗? “无话不谈,也就是什么都能说?那应该就不像上一个任务一样,只能说好话。假如我现在对着你,说一堆有关你的坏话,算不算无话不谈?”赵闻枭突发奇想。 反正那个什么一言不发,让心流淌的事情,他们应该干不了。 只能先试试这个了。 火凰和玄龙:“……” 谁家宿主做任务跟打卡似的,还有商有量,分析题意,干完就say goodbye! 别的系统不是说,宿主的一生,基本都会围绕系统给出的任务进行,只有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宿主的一生才可以由自己主宰? 嬴政后退两步:“谁先说?” “我憋不住,我先。”赵闻枭撸了撸袖子,盯着嬴政道,“等等,我们要不要先定一个主题。不然把话都说完了,再说同样意思的车轱辘话,系统下次不给分怎么办?” 嬴政:“你想说什么主题。” 赵闻枭:“论双方现阶段对彼此的印象?” 她不相信这个话题还扣不了题干。 “我现在对你的印象还挺复杂的,不如初见时候那么片面单一。那时候只觉得你龟毛小气又难搞,跟你合作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嬴政:“……彼此彼此。” 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后来我发现,你这个人野心太大,工作起来是真的拼着一股劲儿,从来不松懈。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是个狠人。”赵闻枭支颐石柱上,笑了一声,“跟在你身边的人,想要跟上你的节奏,那也得玩命地工作。” 嬴政扶剑,嗤笑:“先祖多少世,才积累出大秦如今的功业,后世子孙怎能松懈。” “你这人就是这样,没有办法松弛,任何时候都像是已经拉满的弓弦,看起来很危险,但是偶尔……”赵闻枭对这种剖心的活动,还是稍有些不适,只觉得自己咽喉好像是灌了两斤油,后面的那句话几乎要模糊不清,“……也会觉得你很累。” 嬴政放眼眺望远处山林:“不会。”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如今的疲累绝对不会比幼年在赵国更坏,也不会比那些年吕不韦企图掌控他时更坏。 “我说的是你的身体。”赵闻枭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肩膀,“别以为自己长得高长得壮,年轻的时候精力无限,就可以顺顺利利长命百岁。任何东西过度损耗,都是会坏的,包括人。” 如今精力充沛的嬴政不以为意。 赵闻枭抱臂,翻了个白眼:“你最好祈祷系统奖励里面,有足够丰富的医学典籍。但是修补过的身体,肯定比不过你原本健健康康的身体。” 嬴政:“你一个经常餐风饮露的人,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的?” “少管我,我有医学常识,也有充足的运动与睡眠,更有一顿能够吃下半只小羊的好胃口,比你健康多了。”赵闻枭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跑题,“啧”了一声,把话题扭回去,“你这个人的习惯,虽然有些不健康,但好像比我想象中的重情重义。” 凰城今日有风,栽种在外围的树木哗啦啦作响。 她想起嬴政每一次穿梭,都会关怀蒙恬他们许久许久。 诚然,那是因为少年们有用。 可那些对他有用的人,他也从来没亏待过。 “你的脾气也算不上有多好,但是又比想象之中更听劝。如果说话的人,对你来说有大用处,哪怕他说再难听的话,对你的态度再差,你似乎都能若无其事揭过,以厚重的名利请对方办事儿。” 赵闻枭有时候看他花出去那些钱,就跟流水似的。 官位也是说给就给。 她揶揄:“你说你一个门客,有时候怎么比秦王还大方?” 嬴政不理她。 赵闻枭换了个姿势,背靠着石栏。 “而且像你这种天天沉迷在政务当中的人,居然还喜欢各种泥人、羽扇之类的小玩意儿,还喜欢摸毛茸茸……” 她还挺意外。 甚至有些不太真切。 “你说的这番话,有些古怪。就像你之前说过的刻板印象一样,似乎……”嬴政终于开口说话,却是眉头往下一压,“……我的一生已被盖棺定论,清史有书。所以……” 眉弓底下阴影遮盖,显得他的眼神格外幽深。 “所以!”赵闻枭把话抢过来,“有关这个主题的话,我已经说完了,现在轮到你说。” 她面不变色对上那双凤眸。 嬴政这次垂眸打量她很久,才移开眼睛,往远处看。 “尔有山君之貌,君王之范,是朋友,是对手,也是……”想起她对“女弟”二字的排斥,他还是沿用她一惯的说法,淡淡然砸出两个字,“……妹妹。” 【滴】 【亲缘关系7级知己知音:“驥(内容过长,已折叠,点击可展开)(2/10)】 赵闻枭:“……” 人生气的时候,真的会笑。 ----------------------- 作者有话说:枭姐:没有一丝丝喜悦,只有被对方一句话轻松完成任务气着。[吃瓜][吃瓜] 【注释】 1艾青《我爱这土地》 第207章 他们换了三个话题,刷了六分,主系统又开始装死不再给分。 赵闻枭知道,这是要他们刷“不说话,让心流淌”的抽象任务的节奏。 可他们两个又不是伯牙子期…… 等等。 赵闻枭忽然想到了办法,掏出浮丘君给的哨子,在嬴政耳朵旁边打了个响指:“你认真听一听,看能不能听出来一点儿什么。” 她想着《百鸟朝凰》的曲子,利用哨子囫囵吹出来。 百鸟倒是朝着神凰殿而来,落在屋顶与石柱上,甚至有些就离他们不远,歪着脑袋打量他们二人。 可要是他们伸出手去,鸟儿就会飞走,落到檐上看他们。 一曲毕,赵闻枭期待看着嬴政:“怎么样,从这首曲子里,你听出了怎样的感情?” 嬴政沉眸思索片刻:“是一群山鸡想要求偶,所以精神抖擞地跳舞?” 赵闻枭:“……你故意的吧?” 山鸡可不啾啾叫。 嬴政负手:“这也不能赖我,毕竟我从来没听过,有谁能把音质这么清脆的乐器,吹出如此惊悚的效果。” 赵闻枭假笑,把哨子一擦,递过去:“你厉害,你来。” 她倒是想听听,他又有什么伟大的音乐造诣。 嬴政推开:“君王不戏乐,你这行径放在诸国会盟中,会被以为是挑衅。” 要不是知道她确实不懂这些礼节,他可要翻脸了。 “啧。”赵闻枭嘀咕,“陋习。” 火凰:“……” 宿主嘴上说的话,什么时候能跟心里统一一下。 它耳朵听着“陋习”,脑电波接收的却是“论自律这一块,还得是老祖宗哈”,数据差点儿就乱了。 赵闻枭收起哨子,清清嗓音:“既然暂时没有头绪,那就先这样吧。改天再试试。” 第273章 嬴政刚才似乎在想什么,听到这一句话才回神。 “那就改天试试。”他说,“你练练别的乐器,说不定还能挽救一二。” 赵闻枭“呵”一声,催促他赶紧走。 嬴政离开之后,她便去了一趟凰城的训练馆。 说是训练馆,其实就是以前夯实平整过地面的凰城广场,只不过多了一座类似体育馆一样庞大空旷的建筑,建筑用三十六根巨大的石柱支撑起来,划分出不同的室内场所。 下雨的时候,所有人的学习活动就可以搬到室内。 不过现在还是白天,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工作。 偌大的训练馆,只有赵闻枭一人。 她独自一人练了一会儿射箭、拳击与举重,练出满身大汗。 将汗水囫囵一擦,她灌了一皮囊的白开水进肚子,才把布巾搭在自己脖子上准备离开。 路过第三根巨大石柱,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长枪挥动的破空声。 走近一看,原来是韩翡在练枪。 赵闻枭靠在柱子上,随口指点道:“你的呼吸错了。要是按照你现在练的枪法去擒拿敌人,敌人还没抓到,你就先累个半死。” “谁!”韩翡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见到赵闻枭,才回神行礼,“王。” 赵闻枭:“不用多礼,起来吧。怎么大白天的,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练枪,也不找个伴。” 枪术在这个年代并不流行。 华胥所有的枪法与武器,都只因她先前与相里娇较量过,顺道教了她才兴起。 韩翡下意识解释:“我没有偷懒,只是刚下值,但是还不想休息,想要练一会儿枪术再睡。” “夜班?”赵闻枭说,“这么辛苦,还要抽空练枪,是为什么?” 韩翡抿唇。 赵闻枭笑了笑:“不用紧张,你也不是任何事情,都非要跟我说清楚不可。” 她不是那种不容隐私的霸主。 “我想当国尉,想当将军,所以……”韩翡脸上有些羞赧,“想要练练,试试看。” 她幼时多读书习字,并不怎么接触重活,练起来也没个章法,只不过是看着旁人在练,记在心中,再寻隙练习。 赵闻枭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好好的文官不争取,非要争取自己并不擅长的武官。 她只是放下水囊和布巾,问她:“有人教过你吗?” 韩翡摇头。 “那我今日教教你基础动作,你记着。”赵闻枭随便挑了一杆枪,给她讲解一遍,收枪时问她,“看懂了吗?” 韩翡点头。 赵闻枭让出场地:“那你耍一遍我看看。” 韩翡深呼一口气,等呼吸自然,才提枪开始拦、扎…… 她动作倒是流畅自然,力度稍欠缺,呼吸也总有些紧张,像是担心自己做不好。 赵闻枭将问题替她点出来,让她自己后续注意一下。 “还有,有机会就多吃蛋奶肉。”赵闻枭做了个挥枪杆的动作,“一力抵十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天生的力士,除了要合理练习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得提升身体素质。我们华胥还算地大物博,不缺你们那一口吃的。” 说来,她准备跟仲春她们说这件事情来着。 险些又忘记。 她跟韩翡作别,让她练完就去好好休息,不要耽搁身体生长。 转头,去到政事堂,她跟相里娇吩咐:“华胥律里添两条,除了效仿《秦律》要优待老人之外,我们还得优待妇女儿童,儿童的事情你们想想,但尽量别让十八岁以下的孩子熬夜,饭食里加些羊奶牛奶,妇人的伙食要比男人好一些。” 陈平和蒯彻不解看过来。 蒯彻迟疑:“这……是否会让男子觉得不公?” “妇人需得承担生育孩子的事情,相比男人天然就得吃一个大亏,生孩子的损伤更大,总得提前给她们养好身体,才能保障我华胥立国之根本。”赵闻枭义正言辞道,“火凰乃母神,祂庇佑我牛贺州,庇佑我华胥,我们总不好亏待女子。” 了然。 所有人醍醐灌顶,福至心灵。 赵闻枭跟她们商讨了一阵,将自己后腰上的小册子掏出来,把此事勾销。 她回宫殿洗过澡,处理完文书,又背着手溜达到“壮妇营”与“健汉营”,看看她的卫士都训练得怎么样。 华胥的“壮妇”多承担军事要职,而“健汉”多负责劳力工事。 这件事情,她就提了一嘴,实际上建设的人是相里娇;就跟农事上,她与赵伯昭提了一嘴育苗与筛选良种的重要性一样。 两边也经常有人会互相切磋,摔摔跤什么的。 赵闻枭这一看,又没有忍住出手。 澡是白洗了,又染一身泥灰。 不过营里倒是闹腾,都在欢呼叫喊着“我王”、“我王”。 赵闻枭揉揉手腕,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挑衅扬起眉头:“你们不行啊,怎么没一个人能撂倒我。” 时值暮色过后,大家干脆先歇一歇,吃口饭,再到凰城广场去继续。 公共的夜课时间不算太长,只有半个时辰。 结束之后,两营的妇汉都嚷嚷着继续,寻找勇士与王一战。 不过很是可惜。 哪怕又折腾了半个晚上,赵闻枭还是稳坐“摔跤王”的位置,“砰砰”地撂倒一个又一个妇汉,牢牢站定在高处,接受全城的注目礼。 刘邦他们那群人已到各郡县开发土地,力气最大的周勃也就不在,其他有名的部落首领,诸如风长空也不在,还是有人会兴起让她们与王一战的念头。 “既然大家这么挂念,那今年新春,我们就举办一场摔跤大会!”赵闻枭受少年人的风发意气影响,热血上涌,当众宣布道,“这么些年,大家也辛苦了。如今粮仓丰富,冰窖也藏了足够应对灾害的肉,我们不妨轻松一场再奋斗。” 秦国这么严肃的国家,还有冬腊可以尽情纵酒,她们华胥怎能落后。 “好!好!” “我王万年!!” “华胥万年!!” “天问!”赵闻枭越过熙攘人群,冲着叔孙天问喊道,“角斗可加入我华胥新春习俗否?” 叔孙天问本是个娴静安然的淑女,可受此热烈气氛影响,也忍不住把手拢在唇边,大声回应:“可矣” 赵闻枭振臂:“壮哉!我华胥少年!” 七月流火,悄然而至。 秦国的空气中,开始流淌出几分冷意。 此月,桓齮领军攻赵,连破平阳、武城、宜安三城,斩卒十万。 赵王迁终于愿意从脂粉堆与酒池中冒出头来,开坛祭祀祖宗,又拜过五帝,振奋军心,召回李牧抵御还在继续往前攻城的桓齮。 桓齮一路无往不胜,攻城如破竹。 唯独碰上李牧,却像是碰上了一块铁板,怎么都踢不动,还险些丧了性命。 若不是有马枪和陌刀两样新武器,琢磨出新阵型,恐怕他的脑袋,就得留在李牧的剑下了。 即便如此,他也受了不轻的伤,须得从前线退下养伤。 嬴政前去看过他,让他安心休养就是。 尔后,便是重新商议出兵之人。 “李牧其人,锐利难抵,正面碰上,谁也讨不了好。”尉缭觉得,“与他刀兵相对,并不明智。不若用离间计,让赵王将他调走,换其他大将。” 李斯直身,作揖:“斯附议。” 嬴政多番斟酌,允了。 第208章 桓齮虽然重伤,可赵将扈辄却被桓齮斩首。 哪怕李牧前来救助,掰回一城,可赵军士气亦大跌。 邯郸城内,一片愁云惨雾,蒙上一层名为“秦”的阴影,不再鲜亮如故,只在李牧出现时昙花一现地兴奋起来。 赵王迁前脚还给李牧封号“武安君”,郭开谗言一进,道:“今武安君之威甚于王耶。”就让赵王迁脸色大变,找了个理由将李牧打发回与燕国相邻的代地。 李牧临行前索要军饷,还被搪塞过去。 郭开一看,这机会又来了。 便在赵王迁耳边道:“武安君今可违上命,来日何事不可当?” 赵王迁一听,又怕又气,质问李牧是不是想要违命。 李牧无奈,只能两手空空回代地。 韩非前去送别他一程,为自己没能成功劝服赵王的事情致歉。 李牧叹息:“君无过,王之过也。” 他本韩国公子,韩国灭亡后,逃亡至此,想要让赵国与其他国家联合起来,一起抗秦。 如此,说不定他韩国还有复兴之机。 就如同当年的中山国一样。 韩非也无言叹息。 赵王迁比老赵王还要刚愎自用,除了自己信任的宠臣之外,谁的话也不听、不信。 韩非数次自请“连横”之事都没能成功。 两人只能含着热泪别过。 第274章 邯郸城内,郭开的眼线数不胜数,这句话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 他捏着手中的金子,琢磨此事可得多少金。 一转头,韩非继续往上进言,言道:“今秦国狼子野心已然昭著,我王当联合燕、魏、楚三国,以四国之力敌秦。” 这回,火烧眉毛,还差点儿被撩着皮的赵王迁,总算把话听进了脑子里,将此事交给韩非来办。 为了不让秦国发现端倪,韩非还自请出使秦国,将秦王拖住。 赵王迁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的,用力握着他的手,说:“君当如何处身?” 那你自己又要怎么办呢? 韩非也不结巴了,说:“但为君故,死亦可矣。” 他摆出“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坚毅笃定姿态。 与此同时,“世监门子”两世或以上看管城门的监门卒,魏人姚贾自请出使燕、魏、楚。 姚贾道:“贾愿出使三国,必绝其谋而动其兵。” 清醒的赵王迁同意了。 当夜,韩非翻出后世著名的《存韩》篇。 他对照烛火,将这篇没能得到机会当面向秦王进言,只能愤而诉诸于竹简之上的篇章阅览一遍,用力合上,以红绳捆了。 竹简“哐”一声砸进箱子里。 不久,韩非与姚贾各自出使,一西一东而去。 郭开眼见人都离开了,揣着手去把韩非和姚贾的住所搜了搜,企图安些什么罪名,把这两个人驱逐出赵国,免得闹什么幺蛾子。 可他没有想到,韩非住所居然还有那般利他的书卷。 他将竹简往赵王迁眼前一送。 赵王迁给面子地撩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兴致缺缺:“郭卿,都什么时候了,寡人没有心情读书。” 他连饮酒的兴致都败坏了。 郭开低头,在他耳边私语一番,再把竹简递上去。 赵王迁根本不看,抓过竹简就往前一砸,吓得四周寺人跪倒一片。 他怒容满面:“好一个伐赵缓韩,好一个公子非!好一个‘但为君故,死亦可矣’的使秦!!” 原来,都是骗他的。 “公子非!”他用力砸书案,“你骗得寡人好苦!” 郭开见赵王气盛,斟酌了一下,没拿李牧的事情做文章,而是提醒赵王:“公子非使秦有私,世监门子可信否?” 三言两语,郭开轻易便达成让赵王继承魏国衣钵,主动丢弃sp韩非与ssr姚贾的成就,解锁“佞臣”身份,顺便开启“遗臭万年”的隐藏任务。 此处值得笑一声,再给他鼓个掌。 不久,赵使追上两人,宣布此事移交他们手上,两人不必继续了。 韩非和姚贾都纷纷傻了眼。 可他们折回邯郸要说法,却被拒之宫门外。 郭开将竹简还给韩非:“公子往后,不仅要注意口舌之事,还得多注意笔锋落处才是。” 看到自己的文章,韩非就明白过来了。 他脸色灰败地离开了赵国。 姚贾一看这架势,也不问了,直接跑秦国找好友李斯,让对方帮忙举荐自己,对秦王道:“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 秦王嬴政召集所有士卿以及宾客六十人,问他们:“四国一合以谋秦,秦为之奈何也?” 其他人的意见不足以打动嬴政。 他最终还是给姚贾资助了千斤黄金,车辆一百乘,且衣冠其剑,替他改头换脸。 与此同时。 嬴政决定趁李牧归代地,派出王翦、杨端和与羌瘣攻打赵国狼孟、鄱吾两城。 赵王迁一看,怎么又打不过! 于是,又召来李牧却秦,动容喊一声:“武安君,汝乃赵国之幸也!” 赵国之幸本身却没有那么幸。 秦兵被赶跑之后,赵王迁又开始发癫,听信郭开所言,说李牧与韩非有旧,而且关系很好,还说“王之过”,那分明就是心存不满,偷偷隐忍。 “这样的人,卧于君王榻前,岂非养虎?” 赵王迁没被“虎狼之秦”吓破胆,倒是被李牧“功高劳重”的份量吓到,将他从高位捋下来,让颜聚和司马尚替代。 李左车甚至怀疑,赵王脑子是不是进了水。 他大父一生都献给了赵国! 少年不平,提剑就想要个公平,却被李牧厉声喝住,不让他轻举妄动。 怕李牧部下造反,赵王迁还克扣军饷,没让他们吃饱。 赵闻枭过来交换物资,听了一耳朵,大为惊奇:“他真不是你们秦国的间谍易容而成吗?” 怎么听着,这么玄幻。 “易容是何法?”嬴政心情好,还给她倒了一杯下火的菊花茶。 赵闻枭没有回他。 她就是随口说一嘴而已。 这年头的化妆技术也就那样,肯定不可能有人会什么改头换脸的易容术。 “难得有空坐坐,怎么不见小猫猫?”赵闻枭从身上掏出一串花里胡哨的东西,放在食案上,“这是给他带的小玩意儿。” 她还带了一杆适合六岁左右孩童练的枪,一并丢在嬴政手边。 嬴政差点儿就要把自己腰间的秦剑拔出来。 他松手,对上赵闻枭窃笑的脸,就知道她是故意为之。 “……幼稚。” 赵闻枭捧着菊花茶,一脸“那又怎样”的叛逆。 “你这人活得还真是慎重。”她吹开菊花,啜饮一口,“怎么,想要杀你的人,都在章台宫内潜伏了?” 嬴政垂眸:“你若是从出生开始,就活在剑光随时刺来的忧惧之下,也容不下刀兵近身。” 因为想杀他的人太多,永远都预料不到。 赵闻枭指尖一顿。 他惯来只展现运筹帷幄的一面,偶尔幼稚上脑跟她拌嘴之外,似乎在过了二十后,还挺少表露脆弱的一面。 不像从前,还会提剑架她脖子上红着眼质问,也会因怒气而狂削甘蔗,削出个半里空地来。 可他也不会刻意躲避自己的喜怒哀乐。 怒完,旁人把道理一说,他觉得对,那就痛痛快快纠正过来。 “你为何又用那样的目光看我。”嬴政放下手中文书,狭长凤眸随他倾身靠近,“你看的人,真是我吗?” 赵闻枭眼睫一动,没有躲开他眼神,笑着对上:“看的当然是你,只是想的不是你而已。” 而是史书上的某位君王。 嬴政:“那你透过我在看谁?” 赵闻枭不想说:“那你……猜?” 嬴政眼角往上一敛,眉头压低,深深看着她。 他看着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先前的思绪再度浮上心头,让他有种格外微妙的感觉。 主系统一直不判分,估计一半因他的隐瞒,一半因她的隐瞒。 他瞒的是身份。 那她呢,她隐瞒的又是什么事情? 嬴政收回目光,重新看文书:“我让寺人去找猫猫了,你安静等等罢。” 现在既然不是暴露他身份的好时候,便也不是暴露她身份的好时候,免得失去谈判的重要算筹。 然而 嬴政放下文书,拿起新的,瞥了还在看他的赵闻枭一眼:“你华胥是国土太小,没事要思虑了吗?” 闲成这般模样。 看着就想丢她去修城墙。 力气那么大,想必能省许多功夫。 赵闻枭:“……” 毒舌如斯,专挑让人想死的话说。 她翻了个白眼:“是你脸太大,一下看不完,所以盯着看一会儿。” 嬴政翻开新文书,凉凉道:“记性差,乃药石无效之症,再看两个时辰还是无用。” “你年纪大我好几岁呢,先担忧自己再说我吧。”赵闻枭支起腿,哼一声,“就你这一天跽坐八个时辰的腿,别老了以后只能坐轮椅。” 嬴政:“……轮椅为何物?” 赵闻枭忽悠道:“会动的席子。” 嬴政:“……” 满嘴跑马。 他不再理会她,投入处理政务。 赵闻枭双手扣后脑勺,往后一躺倒,趁小扶苏到来之前,思索华胥疆土拓展的事情。 华胥人口基数始终还是太低了。 哪怕这些年陆续有新生儿,可人口数量连十万都没有。 这点儿数量,疆土拓展到瓜地马拉都艰难。 所以 倘若不大量牺牲女性的身体,将她们消耗,又在系统限定运输两万人口的前提下,如何提高华胥人口呢? 这个问题在她把小扶苏带到华胥后,还思索无果。 “姑姑。”小扶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眉心,“你看到懋不开心吗?” 赵闻枭摇头:“哪会,姑姑是在愁我们人少地多。” 小扶苏:“……” 这话可不能被阿父听到。 阿父好像也挺惦念这片丰饶土地的,就跟姑姑惦念他们秦国的壮妇一样。 ----------------------- 第275章 作者有话说:【注释】 事迹出自《韩非子》《战国策》《秦史人物论稿》,有改编(不大),不等同史实,并且时间线有混,往后也会混很多,因为会提前统一。 第209章 小扶苏提醒了赵闻枭。 孩子面前,可不兴这么愁眉苦脸,好像随时会天塌地陷一样。 “姑姑今天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玩一趟,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蹲下来,捏了捏小扶苏的脸蛋。 小家伙的年龄,依秦国惯来的算法,已是六岁。 距离《礼记》说的,“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也就差一年而已。 为此,他还一本正经告诉赵闻枭:“姑姑以后可不能随便把我抱起来了。” 常年国内国外转的赵闻枭,对性教育向来不避讳,孩子有这种意识她觉得不是坏事。 但是 她转头去为难嬴政:“这不对吧。我怎么看很多人看对眼之后,都是悄悄钻小树林,直接就开始创造生命了?” 诸国游历,她看的可多了。 蒙恬一双手都忙死了,又要遮她眼睛,又要遮叶子和阿兰的眼睛。 蒙毅和章邯则一人捂一个好奇心过重的王离和李信,免得他们真的跟进小树林去看,被人乱棍打出来。 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嬴政当时沉默许久不语,盯着她看了半天,不知道想起什么,脸色突然就严肃了。 “你身为一国之君主,生儿育女之事,当谨慎为之,不要随便挑选一个儒生白脸屈就,当以可继任君位为重。” 赵闻枭:“??”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问的不是《礼记》与现实相悖的地方,藉此探究一下典籍与当世世情的误差吗? 譬如,是不是上层比较遵守这些,但是底下贫民还是以能够生存为主,对于这种规定便会适当放宽云云。 不过想想看过的秦律,也宽不到哪里去。 “所以……” 这种律令存在的根本原因,是要维持社会安定,还是为了收人头税? “再者,你们女子终究与男子不同,生儿育女损耗血气,当精细盘算一番,择可用者用之。”嬴政自顾自往下说,“你华胥乃女君上位,既然如此,后位可空悬之。” 赵闻枭:“……” 虽然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来着,但话题是不是跑偏了。 她企图拉回来:“倘若你秦国的人……” “不可能。”嬴政笃定,“秦律有规定,‘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洁诚’。违者,当黥城旦舂。1” 婚内私通者,不管男女,都是违律,男的要刺脸修城墙,女的刺脸舂米。 如果是在婚前私通,可以免去“黥”罚,但一样要去修城墙和舂米。 不仅如此,秦律也不太支持不同国度的黔首结婚。 等等 牛头不对马嘴的往事回忆到这里,赵闻枭摇晃着小扶苏的肩膀,“吧唧”就是一口:“猫猫你功劳大了!” 她之前怎么就把“杂交技术”给忘记了呢。 赵闻枭反手掏出自己后腰上的小本本,将这件事情记下来。 “杂交”筛选强种,不仅适用于植物、动物,在人身上也是一样可行的。 就是…… 这事儿不好强求,不然容易显得有些变.态和违背人伦。 要不是得当一统的集权者,她真想来一套大雕部落的习俗推广计划。 瞧瞧大雕部落全员健壮的身躯! 多么美!!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得提高医术水平,提高全面的营养。 至于劳什子的爱情? 嗐,这玩意儿对她们女人来说又不重要,就让它见鬼去吧! 小扶苏被抖完,正想问句话,赵闻枭的情绪又迅速平静下来。 混血也不是一晚上就能混出来的事情。 人口单薄,依旧是她华胥最严峻的问题。 唉,白激动了。 她把小本本塞回后腰的布袋里,幽幽叹息一声。 小扶苏:“……” 姑姑没事吧? 他姑姑当然没事了,还带着他跑去农场、牧场和后山各转悠一圈。 这头才看过育苗育种实验室,就跑去看初具规模的牧场,瞧刚出生的骡子,生了崽后不停撞栏杆的大野猪,以及散养的鸡鸭鹅羊群。 小扶苏看得很想亲自动手。 附近的大水牛不好驯服,赵闻枭也不可能专门为了这件事情,耗费几个月光阴,这事儿也就搁置了,直接从其他诸侯国弄了一些回来耕地。 逛完回来,她先带小扶苏上凰神殿,远远眺望长林郡等地,给他讲开荒民众的日常生活。 她大概还是有几分口才的,明明是又苦又累的事情,都能被她挑拣出几分趣味。 “这些人的故事,全部都被稗官记录下来,在各自的郡县以及我们凰城的国家图书馆里留存。”赵闻枭指了指图书馆的位置,“子孙后代,会记住她们的。” 倘若子孙不记得,笔墨便会一直留存她们的痕迹在这个世界上。 小扶苏高度够不着,赵闻枭就把桌子拖过来让他站。 凉风拂面,的确很是享受。 小扶苏小声感叹:“姑姑的华胥国很热闹。” 这里的人口虽然不多,但是每个人都有嘹亮的声音,爽快的心情。 她们就如同华胥服装的色彩一样,格外绚烂。 “怎么,你觉得秦国不热闹?”赵闻枭双手枕在桌子上,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小扶苏摇摇头:“非是如此,只是……” 他欲言又止。 赵闻枭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觉得你去过的诸侯国都在说‘虎狼之秦’,说秦法严苛,便忍不住自省,是吗?” 小扶苏迟疑点头,小声道:“这话,姑姑可不能告诉阿父。” 他怕阿父会失望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放心,今天的谈话,只有我们姑侄俩知道。”赵闻枭跟他拉钩许诺,“可姑姑也有几句话,想要你好好思考思考。” 小扶苏端正起来:“姑姑说。” 赵闻枭把他搂过来,笑着捏捏他的脸颊:“不用这么紧张。姑姑不是考教你的功课,只是我们闲谈两句,一起探讨探讨。” 小扶苏不好意思地笑,松弛了一些。 至于《礼记》所言…… 罢了罢了,他今年才六岁,还有一年呢。 “其一,倘若秦国没有《秦律》,今日的秦国会是怎样的秦国?”赵闻枭把他转过去看河山,“而今日之赵、韩……哦,没有韩,魏、燕、齐、楚诸国,就一定比秦国好吗?是贵族活得更好,还是黔首活得更好?或是国家更加强大?” 燕赵的律法的确没有秦律严苛,可路上走着走着,就有人跳出来说要跟你比剑,生死不论。 这日子就很好过吗? 侠客们当然潇洒自在了,可非侠客者又如何呢? 小扶苏小眉头皱起来。 “其二,《秦律》的严苛自商君起,难道从未改过吗?”赵闻枭吐槽道,“据我所知,商君可不倡导靡靡之音,缤纷之色吧?” 可秦王爱乐,人尽皆知呐。 秦军昔年黝黑的服饰,如今不也挺色彩缤纷,一眼看过去就怪热闹的。2 这条可以改,难道其他律法就不能顺时而变吗? 赵闻枭提醒他注意思考:“那谁……你们秦孝公不就是敢于变革先祖之法,才有今日强秦嘛。强大之后,要追求和平安定,那可不可以再变法呢?” 小扶苏眼睛放大。 “其三,天下纷争多少年,各门学派都嚷嚷着‘霸天下’、‘王天下’、‘制天下’……”赵闻枭掩盖好自己不屑的神色,尽量客观道,“可你看能够霸天下的诸侯国,有可能是律令散乱不统一的诸侯国吗?” 她身为后世子孙,多少有那么一点儿上帝视角和马后炮,知道历史有其必然性,非一人之力可阻拦。 但话粗理不糙。 国内都不能一统的国家,怎么统天下? 靠仁义道德? 这是美德,不是基本操守,做不到统一。 “这话,你自己躲被窝慢慢想。”赵闻枭一把将他抱起来,往后山跑,“今日你姑姑难得休息,就别想烧脑筋的事情了,我们尽情玩儿!” 还是小孩子的扶苏,刚开始还抵抗了一下,好好思索三个问题。 没多久,当启明和韩瑛招来一群人畜无害的毛绒绒,围着他团团打转求摸摸,他便把这件事情抛到九霄云外。 察觉到孩子玩困了,有只从沼泽地爬过来的水豚,还十分通人性地轻轻按着小扶苏的肚皮,摸摸他脑袋,哄他睡觉。 见孩子睡了,浮丘君轻轻拉开小动物们,抱起小扶苏,交回跟两只豹豹玩完追逐战的赵闻枭怀里。 两人穿梭秦国,落在章台宫偏殿,抖落一地枯草。 第276章 恰好抬起眼睛的嬴政:“……” 在让他不高兴这条赛道上,赵闻枭真是一骑绝尘。 偏偏某人似乎毫无察觉,把孩子连同草屑一起塞进他怀里,不客气地指挥:“赶紧替你儿子擦擦身体,换件衣服,送回他母亲那里。” 这种事情当然不用嬴政亲自出手,自有寺人会处理。 孩子被君王抱走,楚夫人也从一开始的无比紧张,到如今逐渐淡然。 赵闻枭知道,收拾地面这种事情,最终为难的还是苦命寺人,也就不乱跑,把草屑抖成一堆,才躺到嬴政旁边的席上。 嬴政皱眉:“你这闲暇一整日,是怎么呆得住的?” 赵闻枭当即回嘴:“你这跽坐一整日,是怎么呆得住的,我就怎么呆得住。你是不是看不得人清闲的毛病又犯了,实在不行就吃两口牛奶巧克力缓缓。” 火凰:“……” 这烂梗。 人家古代君王怎么听得懂。 赵闻枭顺便用脑电波怼系统:“你人工不太智能都可以懂,秦文正不可能不知道我在讽刺他。” 嬴政改完最后一卷文书,把笔放下。 “回你的凰神殿。”他敛敛衣物,对不远处的寺人招手,“我要歇息了。” 赵闻枭看着不到中天的皎洁月光,有点儿不信:“你?这个点儿睡觉?” 北京时间十点半左右。 他一个工作狂,愿意睡觉?? 诓谁呢。 赵闻枭忽然想到什么,上下打量他:“你现在有二十几或者三十个孩子没有?” 嬴政皱眉:“没有。” 赵闻枭切换苦口婆心状态:“我跟你说,你身为一家之主,一族之长,生儿育女的事情,一定要慎重。” 嬴政:“……此言,是不是有些过分耳熟。” 他怎么记得,这是自己当初提醒她的良言。 “不要打岔。”赵闻枭压住他袖子,不让他起身,“你不要随随便便把精力放在这种无关重要的事情上,有空就多看文书看古籍,实在精力旺盛,去我们华胥砍甘蔗也不是不可以。” 她愿意牺牲一里地的甘蔗。 两里也不是不可以。 嬴政:“呵” 她又开始疯了罢。 什么便宜,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 “你已经有了猫猫这个长子,应该还有几个孩子吧?已经足够了,听我的,孩子这种生物,生多了也没什么用。”赵闻枭死死拽住他袖子,“生多了,你会后悔的。” 死了棺材板都能气得翘起来。 做鬼了都恨不得从坟里爬出来索命。 嬴政又用那种深沉的眼神看她:“我如今只有四子四女,作为一家之主而言,子嗣委实不算多……” 才八个啊。 那应该很安全。 “十个八个孩子已经够了。”赵闻枭拍着他肩膀,掏出两枚华胥铜板,在案上一洒,掐指胡诌,“我观你印堂发黑,往后有一个孩子必定与你相克。生他,不如生块叉烧吃掉。” 嬴政:“……” 又胡闹。 他扯回自己的袖子,起身。 “唉,秦文正”赵闻枭跟上去,“我不是干涉你私生活,但你这话一定要听我的。” 不然改天在地府与奶奶爷爷、外婆外公、她妈她爸团聚,她可没法交代。 她家根正苗红着呢! 嬴政闭眼再睁开,额角青筋蹦了蹦,一副想杀人的样子。 “我、只、是、去、如、厕。”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法律答问》 2烫知识,兵马俑彩色的。 第210章 把人真气着后,赵闻枭就噤声了。 嬴政说的歇歇还真只是歇歇,如厕出来洗把手,一边耍剑松快筋骨,一边用眼神刀她。 一刻过后,又继续执卷,眼尾都不想分她。 赵闻枭只能遗憾回华胥开廷议。 这次的廷议内容是如何开发牛贺州中段平原,也就是后世墨西哥一带的拉丁美洲。 只不过两千年前的土地,与后世稍有区别,可南高北低,中高东西低的地形没变。 河流倒是多了几条,除了后世在地图上最为显眼的巴尔萨斯河与另外几条重要的河流之外,还从东马德雷山脉延伸出一条长长的河流,横贯整个东部平原,一路流淌到尤卡坦半岛。 多亏了这条架空出来的河流,牛贺州平原地区整体来说,还算河网密布,不愁用水,否则真是没法发展出以农业为基础的国度。 这条长河在直道修完之前,也承担了最重要的交通作用,让各郡县的人可以把木头和石头等用料运走。 但同样不幸的是,长林郡那一个小角落,还是和后世一样,都是些平缓起伏的石灰岩低台地。平均海拔不足两百米,但是由于熔岩地形过于发达,几乎没有水流贯穿。 这里的用水,主要靠地下水开发,以及雨水收集等,地表水近乎没有。 高长林往凰城递的文书,一大半都是寻求解决用水过程中碰到的问题。 特别是废弃污水利用的事情。 她们以前生活在丛林里,都是找到什么用什么,从来就没有这样环保可持续发展的意识。 但是比后世要幸运一些的是,并非整个尤卡坦半岛都是这样的情况。 长林郡东的东岛郡境内有一条河流,自科迪勒拉山系南部一角伯利兹境内的某座小山脉而来。 由于后世没有这么一条河流,赵闻枭一开始还很惊讶。 她都想海水提纯的代价有多大了。 谢天谢地,有了这么一条河流之后,她暂时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 长林郡人口不多,地下水可以满足食用,收集来的雨水则可以洗浴。 就是…… 可能不能太频繁而已。 廷议内容比较枯燥无味,比撒哈拉沙漠还干。 “我目前所能探测到的地图大概就是这样”赵闻枭用棍子在舆图上点着,“我们这里是牛贺州中部,姑且当做是我们华胥国的国土。” 火凰:“……” 那还真是委屈了呢。 “按东西分,就是平原、高原、平原的彩纹排布,只是华胥国西部平原面积并不大,只有细细一条,东部平原大一两倍,占据国土面积最大的是中部的高原。 “按南北分,整个北部基本都是荒漠为主,中部是高原山地,也就是我们从国都凰城往西看去的一大片地方,南部的半片尾巴基本都是山地,还是火山。”赵闻枭圈出一尾鲸鱼,“所以我打算在这十年内,只让大家开发这些地区。” 她把对应后世的伯利兹和危地马拉、萨尔瓦多、洪都拉斯规划进去,更多的就不考虑了。 不过有一点,她比较迟疑。 相里娇她们察觉到,都抬头看向她:“王?” “但是……”赵闻枭看着西马德雷山脉和萨卡特卡斯山脉那一带的矿业资源,托起下巴,伸手指了指,“这里虽然荒无人烟,目前也不适合有人居住,但是这里好东西太多了。” 她初来乍到那年路过,很馋。 从这个方向往西部平原走,山林虽然茂密,但是地下矿藏资源也很丰富,有金、银、铜、铁、铅、汞、锡。 境内还有十几条河流,大片大片的盐场。 陈平说:“既然是无主之地,也没有旁人在,尽管拿走就是。” 这叫什么来着…… 对了,王说过的,这叫做大自然的馈赠。 是后土娘娘对她们这些子孙后辈的照料,更是凰神的格外照顾!! 赵闻枭觉得有理,但还是暂时不开发,只拐个弯,纳入国土范围,帮鲸鱼增肥。 至于西部平原,刚好可以划分成农地与盐场发展。 而东部平原的东南部,谷地和台地都在发展中,并且是整个华胥国最为核心战略的部分目前已开发的十三郡。 往北一些是丛林密布的平原。 这个地方是华胥国内降雨量最丰沛的地方,有大量的甘蔗在这片地方种植。 再往北去就是褶皱山地、火山和熔岩高原,不太适合发展农业,目前来说,也不是适合人住的地方。 这些地方只适合去采矿。 “目前最麻烦的,其实是怎么将中部山地这一块可以发展的地方,与东部平原和西部平原连接起来。”赵闻枭提出疑问,“这一部分地区河网稀疏,而且又是高山山地,并不是楚国那样的丘陵和沼泽,更不是韩国那样的平原山谷、山坡。 “这里的山谷深,而且山坡陡峭,河流又短又急,做磨坊可以,发展水力也可以,但是没有办法浚疏河流,让河道运输人和货物。” 她手中的长棍往下一滑,落到天雉郡、文郡和临郡,横画而过:“整个华胥国中部山地。唯有这一片地区有河流,流速相对比较平缓,而且贯通两边,可以通航。” 第277章 也就是说 往后要从东部平原到西部平原,或者从西部平原到中部平原,基本要靠以凰城为核心的河网。 否则就只能翻过高原,高山,火山熔岩或是北部荒漠。 这样也就意味着,她对于西马德雷山脉以西的西部平原,控制力会弱上很多。 “鲸鱼尾巴下面这一片,”赵闻枭圈了圈那几个后世的小国,“靠近朝凰郡和还没有开发新郡的地方,山地众多。经常有火山和地震爆发,往南一点才有平地和低地,但是它湖泊众多,可以调水到长林郡和东岛郡部分地方。”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地方的咖啡、棉花、甘蔗、香蕉、柑橘、玉米、矿藏和畜牧业都比较发达。 只要避开西南部最为活跃的火山地震带,就是一个很适合搞热带种植园农业的地方。 还能栽种一些水稻,不用全部依赖东部平原和西部平原的粮食供给。 而两条尾巴夹角的地方,连同东岛郡和长林郡在内,是剑麻的主要产地,也是生产硬木和糖胶树的地方。 糖胶树就是可以提取它的乳汁,制作口香糖原料的一种树。 不然怎么说,长林郡特别适合制糖和酿酒。 实在是老天爷赏饭吃。 而且因为这个夹角尾巴的独特地形,这边的特色水产也特别多,龙虾、珊瑚等等数不胜数。 继续往南,又是一个火山多发地,除了种咖啡和棉花之外,似乎并不适合进行其他农业。 非要种的话,那就只能种树了。 翘起来的尾巴尖尖,也同样都是火山居多,而且这边还不是喷发式火山,而是溶透式火山,好像水满了一样,岩浆直接溶透地壳,大面积露出地表。 想要在这样的地方搞农业种植,显然也不太现实。 想要住下来都得小心避开这些火山,不然分分钟又出一个庞贝古城。 但是这边的森林众多,红木和松木尤其多,矿藏有金、银、铅、锌、铜、铁等等有色金属,还有镁、铝、钙等轻金属。 其实还有一些比较稀有的金属和稀土,提取手段会比较复杂。 赵闻枭也不敢拍着胸脯,跟大家保证一定会有。 她只寻思,不怕吃苦的墨家弟子,应该很喜欢这种“金属之地”。 毕竟系统任务完结之后给的图纸,大部分都要用到数量不低的金属。 她们已经苦无金属久矣。 要不然,赵闻枭还真不想把这个地方也纳入华胥十年发展计划的国土中。 总不至于寿星公上吊嫌命长,特意跑去那种地方吸火山灰。 “整体的情况就是这样。” 她把棍子一收,坐到一边喝水去。 头一回清楚知道整个华胥国到底是什么情况的一众人,还沉默了许久。 毕竟当前遇到的情况,与他们从小就了解的完全不一样,有些事情还需要灵活变通,得仔细想想。 “仲春、叔姜、伯昭和萧萧等人都不在,我先跟你们说清楚,也并不是要你们马上给我一个答案。”赵闻枭歇过一口气,嘴巴又闲不住了,“你们先重点想一个问题。” 相里娇等人默默看着她。 “怎么把中部高原山地这一块的交通搭建起来,否则我们的郡县将无法连通到西部平原,只能在东部平原南北一长条发展。” 陈平试探道:“但是我们华胥这人手……” 赵闻枭:“……” 还真是老痛点了呢。 蒯彻问:“王往南部而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其他部落的踪影吗?” 那当然有了。 “鲸鱼尾巴这里有三大部落,每个部落的人口都超过一万。”赵闻枭又拿起棍子敲了敲偌大的羊皮地图。 更详细的人数,她没有数,只是粗略感觉。 反正数目只会比这个大,不会比这个少。 韩瑛默默抬起眼睛,古骰也精神了,就连新来的叔孙天问也双眼冒光。 楚玥更是一把掏出账簿:“王要攻下这三个部落吗?玥可以马上为王计算粮草辎重所出!” 韩瑛:“瑛可以为王前锋开路。” 古骰:“我选个好日子行军。” 叔孙天问:“天问与父筹备军乐,告祭祖宗天地,激励军心。” 叔孙通:“然也,彩也。” 魏无知:“王可需要我把秦国的家底先弄过来这边,锻造刀兵?” 陈平:“平欲知三个部落详情,为王谋人。” 蒯彻:“彻附议。” “……” …… 巴拉巴拉,群臣兴高采烈。 赵闻枭:“……” 万万想不到,保守派竟是她。 ----------------------- 作者有话说:地图不好画,可能要晚很多天才上封面。不过我感觉写得挺清晰的,东西分大地形,再按南北方向,一截截具体的地形地貌分析不同地形的资源。 ps:另外,人不能按头杂交,那太没有人道了,不可能让写,只能提倡混血,所以枭姐蔫巴了嘛,发现要提高女人的身体素质与数量,除了提倡混血之外,还得让她们多吃肉蛋奶,不能提倡什么身形苗条之类的,要像大雕部落那样以健壮为美,还要想办法提高医学水平(这也是为什么后期快完结时,要去中亚和欧洲一趟)。以上内容,除了括号里的,文中都有提到,只是散落了,不要误会哈。 第211章 三大部落自然要收拢。 这是牛贺州当前已知的最大部落,其余部落基本都是以百人千人为单位。 但是,老祖宗教导,野心要有,可师出亦须得有名,主动攻城略地非长久之道,还是要先以和为贵,以理服人。 那么问题就来了 赵闻枭捧着一本大部头,从缝隙里看字:“咱老祖宗的坟也不在那边,他们也没侮辱咱先祖,更没有主动挑事儿,抢我们的猪羊,踩我们的农田,我们有什么理由收编别人的部落?” 拉几万个仇人回华胥,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儿。 毕竟他们人口基数太低,就算全部为隶臣妾,也看守不过来。 韩瑛和启明,陈平和蒯彻,四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直身行礼:“瑛/明/平/彻愿为使者,前往一探究竟。” 赵闻枭允了。 待当地秋收一过,粮食全部入库,各郡县的郡守和郡丞归来国都述职,魏仲春四人也随折回的陈平一起踏上归程。 赵闻枭颇为惊奇:“这也没多少日子,你们就把三大部落都摸透了吗?” 这种事情,少说不得折腾个一年半载。 陈平黑着一张脸:“他们说我长得不好看,面相没福气,不让我留在那里。” 他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长得不好看。 从前他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相貌,觉得君子还是得正仪容,重学识,可带上嫌弃的眼神就过分了! “岂有此理!”赵闻枭拍桌而起,“蕞尔部落,也敢侮辱我大华胥的御史大夫?!” 她冲相里娇使了个眼色。 相里娇了然,掏出册子记下此事,方便以后翻账。 其他人也十分配合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尤其是刘邦,骂得可脏了,得亏卢绾拉住了他。 不然他得一脚踩在椅背上,慷慨激昂地骂。 卢绾只得暗自庆幸,这不是在廷议上当众失仪。 被拉下椅子之后,刘邦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看着陈平那张得用“美”字形容的脸,好奇道:“仲均这样的美男子,他们也不以为美,那这三大部落的野民,得好看成什么模样?” 赵闻枭也很好奇。 提起这茬,陈平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们说我长得不够黑,肌肤不够油亮,手臂也不够粗,脸盘子不够大,鼻子没有鼓鼓囊囊的肉,鼻孔也小,肯定是心量狭窄之辈,不愿与我为伍。” “他放……肆!” 赵闻枭在叔孙天问的眼神提醒下,紧急改口。 叶子不解:“可是留在那里的御史大夫和两位司马也不长这样吧?” 各个部落对“美”的看法,的确都各不相同,有些部落喜欢往身上涂抹很多颜色,有些部落更喜欢动物皮毛,还有些部落则会比谁头上別的鱼骨头更多更完整……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所以她和阿兰自秦国出发,一路看过许多河山风俗,只有好奇而没有惊喜。 说起这件事情,陈平更是心口堵塞:“他们说部落避讳‘四’之数,我们一行一百二十四人,多出一个人,只好让长得最丑的远离他们部落,不允许在附近驻扎。” 最、丑…… 他说不好看,已经是很委婉的遣词。 “算了算了。”赵闻枭宽慰他,“大夫别气了,各国诸侯对美人的标准都不一样,有些就喜欢腰细的,有些则喜欢傍大腰圆的,有些以玲珑小巧为美,有些以高大健壮为美……大夫只是不凑巧,与他们的审美相悖而已。” 第278章 其他人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抚他。 陈平总算平静下来。 他们继续研究中部山地开发的事情,商议能不能像秦国一样,在每个郡县也增设邮传系统,好让文书可以定期从各地转到凰城,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至于怎么增设,主要还是得听技术人员赵伯昭的分析。 其他人则主要从必要性和重要性上提供意见,从如何高效使用邮传系统上提供建议。 此事,他们讨论了整整一个冬日。 次年春耕后,邮传的设立便挪到了各郡县开发的要项上,也藉此打通了各郡县之间的联系。 中央掌控之下的市场,慢慢开设起来,让各郡县之间可以交换生存资源。 华胥的生存资源分布并不均衡,一个地区无法同时满足人类生活必需要的衣食住行,甚至细分到食里的吃喝拉撒。 如果没有市场的设立,让各郡县交换生存资源,那么各郡县与部落也没有区别,他们不可能等着中央漫长时间的资源拢合再分配。 主要是当前交通情况无法满足这一点。 可倘若他们不主动外出寻找其他生存资源,那么将会无法存活下去,可若是他们还是需得动起来,去其他地方寻找缺乏的资源进行弥补,那么国家将难以大一统。 在思想还没有高度统一的时期,大批量的人口流动,于一个集权国家而言,本来就是一种巨大的灾害。 赵闻枭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刚张罗起来的国度崩裂。 这市场,必须开。 只不过有关市场的律令规定,大部分还会参考商鞅当初的版本,把不符合华胥国的情况直接剔除,再增添一些在故土绝对不会发生,可在华胥又时常能见到的,相关现象的约束律令。 间或还得收一下从三大部落送回来的文书。 公元前234年冬,至公元前233年冬,整个华胥国都在忙活邮传系统、开发郡县与沟通三大部落的事情上。 与此同时。 远在东半球的秦国备战完毕,大兴兵,一举拔下赵国的太原与邺城,将狼孟、鄱吾收归囊中。 还没有捂热的邺城,又吐了出来。 王离都觉得有点儿好笑。 这邺城本属于魏国,昔年被秦国打下,用重金赎回。不久,与赵国大战一场之后,便丢失了,再也无力赎回,结果现在又被秦国揽入怀中。 就挺……有缘分吧。 可能邺城注定属于秦国。 赵国与秦国连打两场大战,灭亡的士卒数万,把赵王迁的胆子都吓破了,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韩王安。 忐忑之下,他再度把李牧从代地喊回来与秦军对战。 王令发出去的同时,又向燕国、魏国和楚国发出国书,想要四国联合一起抗秦。 只是可惜,被他所看不起的“世监门子”姚贾,比他的国书更早一年出使三国,将能够调动兵马,支持大战的各国高官收买,又许以重利,成功把四国联盟破坏。 可这时候的韩非也到了秦国,离间秦王嬴政与姚贾的关系,说姚贾把珍珠重宝尽于内,用王权国宝结交各国诸侯,实际上是为自己谋划,而不是为秦国谋划。 “且其为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1此等大盗逐臣,秦王与之商议社稷之计,岂非与黄鼠狼谋雉?” 韩非的意思是,姚贾这个人在魏国(梁)的时候做守门卒,却行盗窃之事,臣服于赵国之后,又被赵国驱逐走。这样的人,秦王跟他商量社稷大事,岂不是跟黄鼠狼商量怎么共同抓走一只鸡一样? 嬴政本来就用离间计,离间别国君王与臣子,自己内心当然也有所警惕。 他没有因为曾经欣赏韩非,就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而是把姚贾叫来,开口就是一句:“寡人听闻,你拿着我给你的金器珠宝,用来结交各国诸侯,有没有这样的事?” 姚贾点头:“有。” 嬴政:“那你还敢回来见我?” 姚贾平静对答:“我听闻曾参因为孝顺双亲,天下人都愿意有他这样的儿子;子胥忠诚于君主,而天下君王都愿意有这样的臣子;贞女做工灵巧,天下人都愿意有这样的良配;今贾忠诚于王,而王不知。” 嬴政:“哦?那你说说,你是如何忠诚于寡人。” “若贾不诚不忠,只是用王赠与的金器珠宝结交诸侯,而没有替王办任何事情,以后还有君主敢用我吗?”姚贾说,“再者,贾为秦之客卿,用金器珠宝劝说诸侯,岂不比贿赂高官更快?那么,在劝说诸侯的同时,贾岂能避免与他们结交?” 嬴政轻敲文书:“可寡人听闻,你曾当过魏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为何当初却隐瞒了这些事情?” 姚贾脸色不变:“贾以为,此事并不重要。昔日文王启用逐夫、废屠、逐臣;桓公启用鄙人、弊幽、免囚。昔日穆公启用百里奚,百里奚也不过是乞人而已。 “由此可见,客卿的过往如何并不重要,若是明主懂得不用客卿的弱点,而用他的优点,自然可以为社稷谋福。 “今日,王若是听信谗言,将我逐走,秦国以后怕是难有忠臣。” 嬴政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便让他继续当使者,游走各国诸侯之间,为秦国杜绝他们合盟攻秦的行动。 李斯目睹全程,低声问:“王打算如何处置公子非?” 嬴政低头翻阅文书:“杀了。” “唯。” 公元前233年春,韩非卒。夏初,李牧却秦;夏末,李牧归代。秋初,李牧西破秦军,南距魏国,秋末归代。冬,再战河漳,胜秦。 三战后,赵卒死亡数十万,国土不断往北缩。 最后,还被切断了邯郸与代地的联系。 整个赵国,在初冬飘雪那一日,便只剩下邯郸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王翦与桓齮的大军虽一路败退在李牧手下,此刻却围了邯郸。 赵王迁发疯砸李牧:“将军!将军何故不退秦军!!” 李牧沉默站在那里不动。 银壶、金爵、美酒、佳酿、玉器、干果……滚了一地。 李牧看着脚下弥漫香气的酒液中的一颗干瘪圆果,想起代地一个十六岁的兵卒,睁着一双瘦得突兀的黑亮眼睛问他:“将军,军粮到了吗?” “将军,匈奴又被我们赶跑了!母亲和女弟安全了!” “将军,我饿。” “将军,军粮什么时候可以到?” “将军,我不饿,你吃一口罢。” “将军,我想母亲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邯郸啊。” “将军……” “将军!!”赵王迁滚落丹陛,抱着他的腿,扬起肥润的脸庞,一脸惊惶,“你快去把秦军赶跑罢,快去,快去啊!!” 李牧扯开干裂的嘴皮子,吐出嘶哑的声音:“王,牧此行,乃为代地求粮。” “都什么时候了,还为代地求粮!除了为代地求粮,将军还会说别的话吗?啊!”赵王迁发狂,险些撕破他裤腿,“抵御秦军的可不是代地那群人,而是我邯郸的兵马!他们尚且吃不饱,怎么给其他人。” 李牧被驱赶出宫门。 他背对宫门站着,听厚重门扇发出老旧腐朽的“吱呀”声。 西风拂乱他因为连日大战,未曾仔细梳理好的一撮又一撮花白碎发,将他眼睛也迷了。 他回首,宫门已合成一线。 依稀可见,白玉台阶金镶石在日光下发出一阵阵刺眼的光。 他眯着被刺痛的眼睛,一步步走向城门。 李牧想,他得去守城了。 他那总是吃不饱却没逃的小卒,他的母亲和女弟可还在这座城呢。 -----------------------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够了明天加更~下一次加更是7000营养液 第212章 邯郸的城墙因地动损毁过。 修缮之后,墙根加固过几次,护城河也宽了两分。 垒造城墙的版筑更是被摔打得结结实实,初时几乎要泛出一层润滑的油光来,就算把手按在城墙上用力擦,也粘不了多少灰土。 可如今,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斑驳痕迹。 城墙角根下也长了许多野草,野草背后更是有老鼠打的洞。 李牧往城墙上去的时候,就有一只老鼠从他脚边跑过,老鼠被他吓得“吱”一声,钻入洞里面。 他脚步不停,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 秦国前来攻城的人是王翦,其人打仗有个非常分明的特点,那便是稳打稳扎,从不急躁。 哪怕屡屡败在李牧手下,他也能够稳住军心,在邯郸城外驻扎,把控附近水源。 他猜,如果不用攻城就能把他们熬死,对方大概不会动手。 可对方大概用不了这样的手段。 哪怕历经大旱,可邯郸的粮食还能再支撑整整一年,王翦若是按兵不动,秦国要消耗的粮食将数倍于他们赵国。 第279章 要说熬不起,恐怕秦国更熬不起。 不过 王翦虽然谨慎,但还没有谨慎到这份上。 今日,他又领兵打马到城门前,照旧劝说李牧:“武安君,赵国也只剩下邯郸这块地方了,时移势易,良禽该当择木而栖。你为何非要守着?不如投降,我老头子可以保证,秦军入城,绝不屠城,也不劫掠。” 李牧不为所动。 王翦又说了很多劝降的话,可是李牧都没有回应,只说了一句:“将军死战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他想,死在战场上倒也算堂堂正正,痛痛快快。 就怕他最后的下场,是死在朝堂争斗之下的牢狱之中。 对方太倔强,王翦实在劝不动,最后只好原路返还驻扎地,与杨端和等诸位将军重新商议攻城之策。 冬日苦寒,他也不想将士太受累。 过了两三日,邯郸刮了几场西北风,城里城外的树枝都光溜溜了,细小的枝丫“啪嗒”“啪嗒”全掉在地上,抖落雪就能捡走用,不必辛苦削砍。 枯枝上空的彤云密布,被朔风携裹着,跑得像马一样快,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没多久便满地如霜。 李牧望着远处一点动静都没有的秦军,下意识觉得不妙。 冷风呜呜地响,远处横着的几条村子却像是死了一样,只有苍白颜色,没有一点儿活气。 没过多久,便有斥候嚷嚷,其他三面城门被秦军发起猛烈攻势。 “城中辎重足够,粮食也不缺,不必慌张,秦军进不来。”李牧稳住军心,沉着应对,指挥各将士有序动起来。 合理的调度,很快便让城内人心安定。 秦军却只感到棘手。 李牧在的邯郸,就像在城墙外头裹了一层坚硬的石壁,不管怎么敲打,都只能瞧见一道白痕,却丝毫无损内里。 王翦又想着引蛇出洞,一举擒获。 可李牧不动。 他一心干着城防的事情。 三日之内,他们来来回回打了六七场小战,除了彼此消耗体力与物资,根本没有丝毫变化。 或许也不能完全说没有,只是李牧不知道罢了。 在他日以继夜守城时,郭开一直在赵王迁身旁吹耳边风:“王,我听闻,武安君对你有所不满,在军营中说王无德,命中该当有此一劫,须得他来化。” 照理说,再蠢笨的人在这种国家危难的时候,对于能够力挽狂澜的主心骨,哪怕他真的有谋反之心,也需得细细斟酌一番,思索该要如何虚以委蛇,借力打力。 万万不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问罪。 可不知赵王迁是从前读书太少,摄政不多,对此知之不详,亦或是被切下的二两肉,连带着把他的脑子带走了。 总而言之,他把李牧找来问罪,斥责一番,才把人放回去守城。 受魏王令而来的顿弱,在城中目睹此事,脑瓜子一转,便开始煽动谣言。 谣言说,之前天下大旱,都是赵王无德所致,至于他怎么无德,那就要看看他是怎么对待代地将士兵卒与李牧将军云云。 郭开不是蠢人。 听到传开的流言之后,他继续在赵王耳边叭叭。 不过他并不想将邯郸百姓的仇恨,全部拉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向赵王请命,主动视察军务城防,对将士嘘寒问暖,与李牧一道视察军情。 转头,却忧心忡忡告知赵王迁:“武安君心中有怨。” 赵王迁便愈发不待见李牧。 要不是赵聪、颜聚、司马尚等人不成器,没能直接取代李牧,反而在三战之中陆续被秦军所杀,他也不是非得要用此人。 君臣不睦,气氛更是微妙。 不仅朝堂之上,连民间都有所察觉。 可李牧的所作所为,邯郸百姓都看在眼里。 于是他们私下谣言传得更欢了,把异象因由落到赵王迁身上,话里话外都暗示其该当自省改过。 藉此,亦顺道稍稍缓解内心的痛苦。 冬日过后,春来不见一滴雨,倒是有彗星现,白光满天。 谣言更是甚嚣尘上。 邯郸城内对赵王迁的讨伐之言,日渐热烈,慢慢有些控制不住。 惶恐之下,不知是哪位让百姓闭嘴的赵卒失手砍了人。 城里一下乱了起来。 呼喊声没过多久,便传到城外的王翦耳朵里。 静候已久的他一夹马腹,喊道:“攻城!” 数万秦军列阵,围在邯郸之下,集全力以发,剑刃刀锋,都对准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杨端和稳守漳水,羌瘣据于番吾之下,随时准备接应王翦,迎战邯郸。 一衣带水的燕国和魏国,都颇有些胆战心惊地当局外人。 此时,咸阳的嬴政已准备好随时出行。 他弯弓射杀一只大雁,将雁毛插在蒙恬头上,问:“安之以为,邯郸还能支撑多久?” 蒙恬估摸了一下赵国的实力,保守道:“再怎么说,应当也能支撑到秋日。” 只要李牧不死。 嬴政低头擦拭手中弓:“那寡人便猜他熬不过这个春天。” 蒙恬:“??” 王什么时候喜欢“赌”了,哪儿学来的坏习惯。 暮春之初,苍黄的天底下,干裂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卧了一堆尸体,唯有一坨黑黢黢的东西,堵在城门前,扎成针包。 王翦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随手一甩。 在裤腿上擦了擦,他才勒住缰绳靠近那坨“大针包”,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苍老眼睛李牧的眼睛。 “莫要动武安君。” “全他衣冠,全他尸首。” 王翦撩起自己的黑披,探手将李牧脸上血污擦走,为他合上眼睛。 安息罢。 他在心里如是说。 王翦勒转马头,越过他的尸首,往邯郸城内而去,停在宫门前。 赵王迁高举着王印,领着宗室诸人与群臣跪在宫门前,颤颤巍巍说着自己的罪过,请为秦臣。 像是为了应景一样,天边忽然飘来一朵慢吞吞的乌云。 干旱大半个春日的赵国,来了一场迷迷蒙蒙,淅淅沥沥的雨,将赵国宗室的眼泪冲刷。 至此,福泽绵延一百四十年的赵氏国祚“啪”地断绝。 捷报踩着春日的尾巴送到嬴政手上。 他看完大喜,冲蒙恬扬了扬,丢给他看:“走,我们往邯郸去!” “什么往邯郸去?”赵闻枭刚落地,就听到一些不得了的话,她顺势打量四周环境,“这里不是咸阳,是哪里?” 蒙恬正准备开口,她自己又接了自己的话:“怎么会是在邺城?” 才个把月没来,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嬴政说:“邯郸已破。” 赵闻枭倒是不惊奇这个,她惊奇别的:“你一直留在邺城指挥吗?你居然还会战事谋略吗?” “非也,来了一月而已。”嬴政斜乜她,“何谓‘还会’?国之谋士,岂能对战事一窍不通?” 他只是不直接指挥作战罢了。 赵闻枭:“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过几日再来。” 本来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荀卿,顺便再把张苍和耿寿昌接回去定居来着。 她来得快去得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嬴政也不在意,让蒙恬他们收拾收拾,准备向邯郸进发。 此行很快。 不过王翦的手脚更快。 嬴政抵达邯郸时,沿路的尸首都已经收敛,可四下多室皆空,物件东倒西歪,且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可他在车驾上看着,倒是还算整洁。 邯郸百姓目送他的车驾往赵国宗室安置处去,眼神里有惊惧害怕,也有仇恨怨毒。 但是仇恨的情绪,很快就被害怕盖过。 嬴政将赵国从前的仇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坑杀了。 他心头火气泄掉,一身轻松,可苦了蒙恬和蒙毅这群近身的郎官。 前来刺杀嬴政的人,前所未有的多。 少年们头一回那么真切地知晓,老师教过的种种近身搏斗技巧,居然有数十种之多。 场面堪称大型实操演习。 偏偏他们王还不忌惮,在邯郸四处溜达,吓得从前袖手旁观看他被欺负的人胆战心惊。 蒙恬他们也跟着胆战心惊。 这种时候,还得是年纪小的心更大。 李信眺望东北方向,对嬴政说:“王,吾欲取燕!” 嬴政还没开口,就听到破空声从旁边的巷子传出来,直冲他要害去。 “暴君,受死!” 第213章 一道破空声之后,紧随着第二道,第三道…… 密密匝匝的箭矢犹如一张大网,把他们所有人都笼罩进去一网打尽。 哪怕有所设防,蒙恬他们还是没能够将所有箭矢拦住,让一支流箭擦过嬴政肩膀,将他肩上披的雨衣也掀掉。 第280章 蒙毅和章邯一惊,贴过去护着他,警惕扫过四周。 李信快速选好一个方向,排查危险,作为他们的退路。 王离则发出警示,好让掌控邯郸城的王翦发现这边的异样,遣人前来支援。 指挥这场行动的人,不像是一般的赵地侠客,倒像是军中人,行动规整有序,箭放完之后还有一批人提剑跳出来,时机掐得分毫不差。 好在这批人不多,连十个都凑不出来。 蒙恬他们很快就把这群人击退,王翦安排全城巡逻的援兵也已到达。 秦军反过来追击这群刺客。 刺客四散而逃。 “王,没事吧?” 一群人将他围在中间,查看他的情况。 嬴政捂着肩膀,黑着脸沉声吩咐:“将刺客找出来,枭首移族!” 近段日子,刺杀他的人的确冒出很多。 什么下毒刺杀都常有。 可被牛贺州各类毒虫毒草霍霍过,又被见手青支配过的郎官们,不等他入口就能发现,直接揪出下毒者;阴暗处放箭的人,也大都在月黑风高时独行,被卫士和轮流值守的郎官拦住,几乎都伤不着他。 这是他来到邯郸之后,第一次被伤及。 怒气冲冲的嬴政回到幕府,一拂袖跽坐在书案前,凤眸瞪着眼前山高的文书。 侍医抱着药囊前来,为他处理伤口。 赵闻枭过来时,他还露着一根肌肉都气鼓鼓的胳膊。 她扬眉:“这是怎么了?” 蒙恬他们看着从背后冒出来的老师,下意识先作揖:“老师。” 不等他们解释,赵闻枭便凑近,扫了一眼:“哟,破皮了。” 嬴政:“……收收你高兴的口吻!” “嗐,这不是少见嘛。”赵闻枭不客气地坐在一旁,自己给自己倒水喝,“是谁伤了我们金枝玉叶的家主呀?还挺有本事哈。” 蒙恬他们:“……” 老师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嬴政的目光扎到她脸上。 赵闻枭对上这针尖似的目光,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还奉上一个大大的笑脸:“还好我来得早,不然这伤口可就愈合,见识不到了。” 侍医在一边听得冷汗直流,把伤口处理好之后,赶紧作揖告退,忙不迭跑了。 赵闻枭就着侍医落荒而逃的背影,啜饮一口热茶,暖暖身。 “话说,秦王都把你派来邯郸了,你确定不要趁机去找你的仇家,好把他们给处理了吗?”她吹散热雾,笑吟吟看向嬴政,终于说了一句他爱听的话,“以前你说,怕把这群蠢货全部处理掉,让赵廷找到聪明人担任要职。可如今赵国已破,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嬴政整理好袖子,冷哼一声:“都已坑杀了。” 赵闻枭:“……” 这手脚还真是快。 她讶然看他:“你不会刚到邯郸,一口气都没歇就先把他们坑杀了吧?” 这么迫不及待。 “是又如何?”嬴政接过蒙恬递来的热汤,“他们当初欺辱我时,就该准备好会有这么一日。” 他是什么身份,赵国这些宗亲又不是不知道。 赵闻枭不置可否。 她自己也不是个任人欺辱而大方饶恕别人的性格,对此没有话语权。 见嬴政喝完碗里的热汤,马上就把碗递回给蒙恬拿走,开始处理书案上到他胸口高的一堆堆文书,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 她把下巴垫到文书上,伸手戳了戳嬴政受伤那条手臂。 当然了,她也没有那么缺心眼,去戳他破皮的伤口,只是屈指叩门一样,落在他手背上:“你是不是很喜欢处理政务?要不你去替我处理文书,我直接替你上战场如何?” 嬴政抽走她下巴垫着的文书:“大秦多武将,无需如此。” 行叭。 虽然只是随口说说,但赵闻枭还是有些失望。 “那你慢慢忙吧,我到外面随便走走。” 嬴政斜瞥她一眼。 随便? 他看她是有所图谋而来。 “王翦、杨端和与羌瘣手下的将士,都在附近清除抵抗的赵人,你自己当心些,别被当作负隅顽抗的贼子给抓回来。”嬴政提醒。 他要接手赵国的政务,整理人口簿册之类的事情,可没空在意她的踪影。 赵闻枭起身往外走,背对他摆摆手:“安啦安啦~” 她就趁机买点儿铁料什么的,补充一下暂时短缺的资源。 在拿下三大部落之前,她得把华胥国的注意力放在发展中部高原山地上。 这些地方银矿也多,光是探测开发,就要花费不少。 她一路思索着蹦出幕府,走上邯郸大街。 街上的污渍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战争中损毁的屋瓦,也在这几日被战战兢兢的邯郸百姓陆续修好,抵御凄风苦雨。 乍一眼还真瞧不出什么来。 只不过,越是靠近幕府治所之处,越是瞅不见寻常百姓,只有披甲执锐的秦军。 她挂了个“鸣凰侯”的名头,凡是看见她腰间佩剑的秦人都知道她身份,默默给她行礼让路。 偌大且深长的街道上,被头顶乌云全然覆盖,五颜六色的秦军是那么打眼。 可他们太过有序。 驻扎守卫者宛若一棵棵挺拔的树,不久便满身水珠,只得披上乌漆漆的雨具,与街道、与屋顶、与枯树融为一体;巡逻者相比长长街道,就是一根线头,被小蚂蚁扛起来往前挪动。 天地只有兵甲“喀喀”摩擦的声音。 还记得上次到来邯郸,是飘雪纷飞的季节。 彼时两道满是卖鱼的平民,扯着嗓子的叫卖声喧天,两边的酒肆里还有人击缶,赵国的美人踏踏跳着舞。 她先前对舞蹈没什么兴趣,也不曾去欣赏,反而跑去郊外挖掘不同种类的竹子,带回牛贺州栽种。 如今,种在凰神殿附近的竹子已亭亭,翠绿如屏。 邯郸却沉默了。 赵闻枭背着手往前走,仍是四处溜达,直到溜达至挂满白布的眼熟宅子才停下脚步。 那是李左车曾经借她开宴会的宅子。 “不知架空历史之下,‘战国四大将领’的李牧,是个什么下场。”赵闻枭看着风雨中飘动的白幡,颇有几分感慨,“但愿他能得偿所愿死在战场之中,而不是沦陷在赵王迁的猜忌里自尽而亡,或是被赵国人诛杀。” 火凰惊奇:“你怎么突然感性了?” 赵闻枭幽幽看它一眼,道:“大概因为,我还是个人吧。” 尚有七情六欲,保持不了恒久不变的冷血无情。 火凰:“……” 又感觉自己被鄙视了。 “吱呀” 一人一统日常拌嘴时,门扇忽然被人拉开。 门扇背后一身麻衣的那人也很眼熟,正是少年李左车。 他身后站着的小少年,也是一位熟悉的朋友韩国,张良。 赵闻枭不知他们怎么混在一起的。 史书也没说啊。 “是你。”李左车眼眶肿胀泛红,看她的眼神透出几分挣扎痛苦,“你也是秦军派来离间的人?” 赵闻枭摩挲着腰间的秦剑:“如果我说不是呢。” 张良似乎想起什么,也瞬间红了眼眶:“你若不是,为何招摇于长街之中而秦军不拦?那些逡巡于城内的秦军见你,又为何恭敬行礼!” “盯我的是你们。”赵闻枭望着宅子高处,恍然大悟。 张良比李左车激动多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接近我们!” “隐瞒身份是真的,但是接近你们只是意外。”赵闻枭看着脸色又白又红,一脸随时会昏过去的小少年,笑了,“我是个商人,只为赚钱而来。” 李左车定定看她:“为秦国赚钱吗?” 赵闻枭:“……” 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很好奇:“我脸上刻了很多‘善’字?” “你脸上刻满虚伪!”张良怒斥道,却被风雪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但那一双眼,却仍然死死盯着赵闻枭。 赵闻枭跟火凰感叹:“这不对啊,张良在历史上,不是有名的病弱美人谋士吗?他不应该一脸苍白,握着单薄身形的胸口,一脸随时会死的虚弱样子?” 火凰:“……” 数据没录入,谢谢。 “也不对。”赵闻枭自己给自己解答,“美人谋士还和那什么大力士一起抡一百几十斤的铁锤,砸秦始皇来着。” 她看着用仇恨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张良,心想,病应该是真病,但弱嘛……就得呵呵了。 “你还挺了解我。”赵闻枭抱臂看张良,“我这个人呢,向来只对自己人真诚,对待外人那都是一视同仁的虚伪。你也不算看错我。” 张良:“你!” “几年不见,那么恨我?”赵闻枭稍一思索,“哦,是了。秦王给我封了个‘鸣凰侯’的官儿来着。” 第281章 在外人看来,她可不就是秦国那边的人。 谁信她只是在敲竹竿,做生意啊。 “没错,我就是恨你。”张良握紧两只拳头,“阿父死了,阿弟死了,公子非也被秦处死了。我恨秦国,恨秦王,恨秦军,恨假守腾!我恨你!!” “性子这么烈。”赵闻枭大拇指把秦剑顶出,“唰”一下亮了刃,闲凉道,“你这样,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吗?”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张良厉声质问,放言道,“你不杀我,我以后就要杀了秦王,杀了你!” 赵闻枭大拇指松开。 剑鍔“哐”一下,砸在剑鞘口。 她缓步走向大门,李左车警惕拉着张良倒退几步,欲要关门。 赵闻枭抬手压住门扇,笑看张良一眼,又看向大堂棺木。 要是她没猜错,那应当是李牧的棺。 “好啊,我等你杀我。” “不过现在,我是来吊唁的。” ----------------------- 作者有话说:【注释】 上一章的注释漏了,那是《战国策》的内容。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史记》 注意,这里说的是张良和门下食客(按理解来说,他得力士,那客就是力士)一起狙击秦始皇。 抡着大锤子狙击,这不能说弱吧。 第214章 赵闻枭老家的吊唁很简单,就是上三炷香,烧一把纸钱。 纸钱烧完后,对着棺木拜一拜,便可以入座吃席,离开前撒点儿柚子水,拿走一个两指大的小纸包就行。 若是亲近些的关系,便要帮忙招呼客人,轮流守棺。 她不清楚赵国的礼节,还问过李左车才拜,神情相当敬重虔诚,以至于李左车连怒气都发不出。 李家根基不在邯郸,加上赵国宗室国破家亡,敢来吊唁的人并不多。 零星几个,看她的眼神都不善。 赵闻枭总觉得,自己弯腰的时候,对方的剑就会砍在她身上,血祭李牧老将军。 她甚至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对于死者的尊重,哪怕有些人瞪她瞪得眼睛发红,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目眦尽裂,也只是按住剑柄,蠢蠢欲动而已。 嚷嚷着说恨她的张良,明明带了几十个仆从,仆从身上也都带了剑和短刀,却一动不动。 她端着华胥国的作揖手势,转了一圈,慢步离开。 出了宅子,背后有人尾随上来。 赵闻枭闪身躲进巷子里,看他们快步追上,又突然冒头,吓得他们仓皇拔剑后便笑着翻墙离去,消失在雨幕中。 她跑去找先前的卓氏,却发现对方早就被王翦控制起来,没收一切家财。 夫妻二人只剩下一辆小推车,推车里面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便是他们被查抄剩下的全部家当。 三人面面相觑。 据说,再过不久,这批人还得迁到蜀地去。 赵闻枭:“……” 她可算知道,为什么嬴政在她离开前,要瞥那一眼了。 估计在嘲讽她白跑一趟。 也是,这座城都被秦国贡献了,一切资源不都是秦国的,她想要的东西,与其找其他人交易,还不如直接找他呢。 毕竟他那厚厚的文书,估计都记录全乎了。 她只好当自己只是出来散步,转头折返跟某人谈条件。 回到幕府。 赵闻枭脱下雨衣,把斗笠挂在窗旁。 她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扫扫头发,才脱履入内。 嬴政书案上的文书比她离开时不减反增,书案四周都绕了一圈。 还有些并非纸张所载的文书簿册,而是帛书与竹简木简等,更是得按车来算,想要找个落脚的地方都要小心翼翼跨过去。 攻城之后的收尾工作,比想象的还要繁琐。 虽说安顿城内居民,建京观,收缴战利品和俘虏,以及整顿军队的事情,都有王翦老将军帮忙统筹。 甚至发动城内居民修缮城池,重新收拾城内基础的生活设施设备也归他来管。 可行政划分,官员事务的接管报备,总要嬴政亲自来了解并任命。 加上他万事都喜欢自己亲自动手,文书总要过目才安心,那工作量更是低不了一点儿。 只管统筹,能当甩手掌柜就当甩手掌柜的赵闻枭,完全不能理解他对于文书的热情与热爱,只觉得这些文书里面的字像妖怪,随时会跑出来将她包围。 她直接翻到嬴政旁边问他:“一万斤铁,按照上次报价,用粮食来换,如何?” “不要粮食,我要能治疗疟疾的药。”嬴政头也不抬,一边看文书,一边回应她,“就按照你上次的报价,一金百粒折算。” 赵闻枭:“……” 她怎么觉得,他就在这里等着她呢。 “金鸡纳药丸不仅可以治疗疟疾,还能退高热,比寻常汤药省事而且见效快……”她屈指敲了敲书案上的竹简,“你要的量太大,恐怕一时半会儿给不了你。” 累死夏无且他们那群药师也办不到呐。 总不能让燕婧为首的医师,也全部跑去制药吧。 嬴政将手边的两份帛书递给她:“不急,我知道药效有限期,所以并不急着要,三年后的春日,我要最新制作出来的金鸡纳药丸。” 赵闻枭只关心一点:“那我这铁料,什么时候才可以拿?” 要是铁料也得等三年以后,她可就跑去魏国或者楚国做交易了。 三年,她还拿不下三个部落吗?! 要不是怕直接跟三个部落交换铁料,反而提醒他们一些没有发现的资源,负隅顽抗,她还不如在牛贺州内部消化。 “现在可以给你五千,剩下的要等半年。”嬴政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抬头看她,将手中毛笔递过去,“如果没问题,就签字画押,达成交易。” 摊开的帛书上,他已签好名字,留下指印。 赵闻枭“啧”一声:“怎么感觉过来这一趟被你算计了,心里有种微妙的不爽。” 她接过他手中的笔签名,大拇指往红泥上一压,按在帛书上。 那帛书还写得颇讲究,用的是两国名义。 谁想要赖账,还得掂量一下王朝在后世的名誉。 嬴政收起其中一份帛书,交给蒙毅,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赵闻枭从后腰掏出眼熟的小册子,当着他的面,嘀嘀咕咕写 “华胥三年,暮春时节,秦文正不提醒我,让我白出去一趟,实在可恶,此仇不报非君子!下次,若他不让我坑回来,那就绝交好了。” 嬴政:“……” 世上怎会有这等人。 赵闻枭写完,小册子一合,往后腰上一揣。 她捞起帛书:“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华胥国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将铁料全部打点好之后,我就过来拿。” 虽说系统没有给他们通信功能,但是两人还是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穿梭前得向对方一键递交申请。 利用这个漏洞,也可以提前昭示对方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情。 嬴政让她赶紧回,别占地方。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故意绕了个圈才到背后穿梭。 回到华胥。 春耕已经过去,她们又开始投入到郡县的开发中。 珠玉在前,如今已不需要怎么鼓动,便不断有隶臣妾和其他部落自告奋勇,想去开发其他郡县。 是故,在将往东而去,靠近三大部落的两个郡县,以及长风郡与临郡以北的郡县安排好之后,赵闻枭亲自走一趟,与赵叔姜她们转而向中部高原山地进发。 山地是真的不好走。 比从秦国到韩国那一段路还要难走,地势崎岖又陡峭。 要陆路没陆路,要水路没水路。 就连两只黑豹豹都累着了,时不时就停下来歇一口气。 天上飞的小白,倒是没有不适应任何地形,可是这个地方的降水量太少,气候相对凰城而言更干。 它一只眷念海洋的猛禽,实在不喜欢这地儿。 小白宁愿去盐城那一带呆着。 “这地方土地贫瘠,恐怕不适合耕种。”赵伯昭在地上挖了一捧土细细看过,还捻了捻,闻了闻。 赵叔姜也站在高处,放眼望去,补充手中舆图。 她擦了一把汗:“这里的水源确实又短又急,若是想要引渠,开凿起来恐怕没那么简单,而且水向北流,也向东西方向流……” 这地形,比当初的凰城还复杂。 唔,甚至比长林郡和东岛郡都难安排。 长林郡地表水是不多,但是还有地下水,且孔洞天然,只要往下打一打就行,那边降雨也多,可以攒一攒雨水使用。 东岛郡就更简单了。 一半是长林郡的地貌,那就按照长林郡那边开发的办法来办;另一半有河流经过,可以进行农耕,还能收获许多海产品。 第282章 但这片山地 赵叔姜还真是见所未见。 她被自己有限的经验限制住,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让老百姓在此安居乐业。 关键是,这地儿与后世也有点儿不同。 赵闻枭没办法直接照搬后世,在同一个地理位置的开发发展方案。 再者,外国人思考的方案,和他们华夏人相差太大,并不奔着人定胜天去,因地制宜的方案也不够极致。 萧何并不擅长勘测这些东西,暂时发表不了任何意见。 他来华胥的日子不算太长,而华胥的东西又与诸侯国相差太远,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了解。 毕竟,华胥的地形和气候都太细碎了。 一个郡县一种独有的地形与气候,绝对不是夸张的说法。 这也难怪王要亲自勘探,还要给每个郡县量身定制发展方案了。 要彻底放手让他们来办此事,恐怕又得发展一个殷商年,才能成立出国度来。 赵闻枭看他们满头大汗,脸色潮红,怕她们在夏日里中暑,便先找一片阴凉地让她们歇息,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 萧何啃着番薯干,整合几人的笔录,摆在地上细细观看。 赵闻枭则问赵叔姜一些水利工程建设的问题。 她们现今所处,已是高原最高点,赵叔姜分析道:“光是靠着高原水,没办法同时满足人畜和耕作用水。这里的河流一旦引开,很容易就会被晒得干涸。” 所以,问题不是怎么建造水利工程,而是能不能建造的问题。 赵闻枭头疼。 这什么熟悉的地狱开场条件。 火凰敛起翅膀:“你要是先发展东部平原,不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都是平原,哪怕南北有差异,也不用苦恼成这样。 赵闻枭毫无感情回应它:“让主系统给你喂一下‘辐射’的相关概念数据吧,记得全一点儿,别只知道小日子的核辐射。实在不行,补一下交通简史也行。” 如果她专心发展东部平原,按照一条线来规划地域拓展,前后端的郡县没有任何支援,郡县之间没有任何制约,华胥国迟早要分化成城邦。 呵,要是表演个从大一统倒退至城邦,那这乐子可真是大了。 后世子孙起码能笑三百年! 火凰:“……” 第215章 赵闻枭不信邪。 故土除了中原地区以外,以前也哪哪儿都不适合搞农耕。 巴蜀山地多,被认为是贫瘠之地,秦遍地是冷石冷土,燕北那地儿沼泽众多,气候严寒,更是没有发展空间,楚地除了云梦泽富饶,其他地方都是开辟山林改出来的耕地。 老祖宗的一生基本都是在改变环境,使其适应人类生存发展所需。 她一个站在老祖宗肩膀上看世界的后世之人,没有任何资格面对困难时说放弃。 不就是山地的条件之下,还多了个高原的前提么。 因地制宜改造! 她狠狠啃了一口手中的生番薯,喝上半囊水。 萧何半趴在地上,把赵伯昭和赵叔姜的图纸誊下来,合二为一,赵闻枭再添一些矿藏发现的地点。 “凰城北乃高原融水的源头,东为谷地……” 要说军事战略位置,这地儿的确易守难攻,并且掌控水源源头,不愁命脉被拿捏。 但说起农业发展,除了东边之外,其他地方都是林木遮天,想要种田的话,有些困难。 “玉米和番薯的栽种条件都比较宽厚一些,可以看那些地方适合栽种。”赵闻枭也半蹲在地上,看赵叔姜记录的土壤情况,“农场那边,有没有发现一些比较有天赋的人才,可以负责育种和改良耕作方式等?” 赵叔姜摇头:“暂时没有。农具之类的,墨家有人分出来专门研究,育种的事情由农官来办,改良耕种方式和土地的事情,还是我这边负责。” 赵闻枭:“……” 农家的人在哪里,要不掉一个下来,砸她! 萧何看着大舆图比对,问:“西部平原我们还没去看过,如果按照王所言,只有一小部分地区能够耕种,恐怕种出来的粮食只能满足当地,也没办法支援其他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 华胥国的人口一旦多起来,便会捉襟见肘,不复如今的富庶。 赵叔姜问:“王先前踏足西部平原时,可有发现为何这些地方都不适合耕种?” 她的手指落在长长的海岸线后。 “其一是因为这些海岸线太过窄长,海水容易侵蚀,所以靠近南部地区基本都只能做盐田,没法耕种。”赵闻枭往北挪了一点儿,“这部分地区地势高一点,海水没那么容易侵蚀,但是土地整体而言湿润粘稠,更趋近于沼泽地形。” 再往上便是适合农业耕作的地带。 “说起沼泽。”赵叔姜想起天海郡,“王不是说,可以排干一部分的水,改成耕地么?” 天海郡和盐城与天海郡接壤的地带,不就是这么办的吗? “那得看一下实地,毕竟这片沼泽再往前,便是沙漠地带。”赵闻枭敲了敲北部高原,“发展耕作区也得考虑一下生态平衡。” 赵叔姜叹气:“要是能把沼泽和沙漠混合一下就好了。” 赵闻枭也这么想。 可惜她的金手指不够粗,只有知识的馈赠,没有逆天的能耐。 她们暂时也没有任何头绪,只好先做实地考察,度量尺寸,记录具体的地形与水土,再一起统筹。 从暮春走到中秋,考察才算结束。 赵伯昭整合好图纸,给出的建议是:“中部山地房屋错落分布,可如犬牙交错,挨着几条短促的河流分布成六个区域,刚好可以作为六个郡县的治所所在。围绕治所所在的区域,我们再给每个郡县划分一下可以畜牧和农耕的地区。” 不过中部山地可农耕的地方还是太少,大部分都是林地和畜牧的地方。 赵叔姜说:“这些地方可以栽种仙人掌、剑麻、辣椒、菊芋、玉米和番薯,只是产量可能不太大。” 虽然听王说过,杂交可以大幅度提高产量。 但是育种本身需要的日子,绝不是一两年就可以解决的。 她们说不定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后才能筛选出足够优良的种子。 赵伯昭:“东部平原开拓郡县,大部分部落都愿意接受,但是高原山地可耕作的地方太少,恐怕很难让他们动心。” “这里似乎更像是墨家弟子传道的地方。”赵叔姜小声嘀咕,“总觉得似乎更适合让他们待在这个地方,研究各类开疆拓土的工具与农具。” 毕竟这些地方离矿藏比较近,来日开矿,运输没那么费力。 赵闻枭扬眉:“机械中心?” 那倒是很适配墨家弟子的调性了。 萧何抬眸:“王想做几座匠人郡县吗?” “想。”赵闻枭捏着下巴思索,“但是工业发展之前,须得农业的保障,双向并行才是真。” 他们现在的人口和经济基础都达不到这个条件。 哦,主要是人不够。 赵伯昭比较理智:“王的意思是想要将所有制作工具的人,全部都聚集在这几个郡县吗?可是这样的话,谁又来解决他们的口粮问题呢?” 匠人不耕作不行。 且匠人聚集,数量不少,他们需不需要用那么多东西,是个问题。 “只能说是往后的发展方向吧,现在还是先以开拓为主。”赵闻枭点了点耕地,“先按照耕地来估算均线可容纳的人口数量,保证五年之内不会超。” 往后他们还可以想办法提高农业的产量,再发展其他。 要是没有人气开拓,这些地方一直都是森林的形态,道路夯死都不好走。 而且他们华胥国内部消化不了,不还有故土那边的秦国可以谈谈,实在不行,她就早点去开拓欧洲市场。 在她有生之年,起码能有活路与希望。 “好。”赵叔姜明了,“如此,西部平原便只能开发三个郡县。南边的郡县类似于盐城,区域之内大部分都是盐田,只有小部分耕地,刚好满足当地人的口粮;再往北便有些像东海郡,大部分地方都是沼泽,需要放一部分的水,开渠引沟往北流,发展成水田;最北边的耕地可以发展水田和旱地。” 更北的地方土地贫瘠得像代地一样,现在不急着发展,就先不管。 赵伯昭又把每个郡县的功能区域如何分布,以及渠道规划等解释清楚。 至此,除了荒漠地带,华胥国目前的国土全部都规划完毕。 赵闻枭他们忙完秋收后,便开始招募部落与隶臣妾前去开发郡县,准备农具和种子等物料…… 总之,忙得很。 在此期间,秦国已经全面接手赵国。 就是可惜赵嘉早些年被贬去代地,如今竟然在代地称王。 第283章 李牧的孙子李左车,也在葬礼结束之后,带着残部投奔赵嘉而去。 夏初。 本来与秦国隔着赵国相望的燕国,如今与秦国已是一衣带水的关系,燕王喜吓得赶紧把太子丹送到秦国当质子,以此彰显自己的臣服之心。 鞠武和太子丹都认为,秦国的野心已经昭然于天下,根本不可能因为送他去当质子,就放弃攻打燕国的念头。 “阿父!”太子丹急切道,“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联合魏国与楚国,一起合纵抗秦,阻止秦国王天下。” 鞠武叹道:“秦之暴政久矣,天下苦秦也亦久矣。若是真让秦王取天下,则燕民难也!天下难也!” 可燕王喜根本就不敢反抗秦国。 王翦的军马自邯郸出发,已临易水! 他还是选择将儿子送到秦国去当质子,借此苟且一日是一日。 太子丹到了秦国之后,满心都是不岔与怨怼。 赤子质子到来那日,秦王嬴政还在工室看一位名叫“邪”的工匠试验最新的陌刀,负责收缴入库的“脽(shui,臀部)”在旁边候着,铁丞“兼”二次检验,丞相熊启和隗状最后确定是否合格,可投放下去秦军手中使用。 确定之后,便要在武器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今日嬴政在此,他们格外紧张,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没做好。 从工室出来,便有寺人来报:“王,太子丹已至。” “好。”嬴政拍了拍身上沾惹的灰,笑道,“他千里而来,想必也累了,先让他好好歇一阵,我去换一身衣裳。” 走了两步,他好像想起什么,提醒寺人道,“丹,乃寡人幼时好友,可为之准备乐戏。” 寺人:“唯。” 章台宫会客殿,太子丹闭目跽坐。 其下赵国乐师吹拉弹唱,其乐甚妙甚悦耳。 可他内心只有焦躁,连眉头都不自觉皱巴到一处去。 更衣之后,他便一直坐在这里,不曾去歇息,也不曾动弹。 赵国乐师弹得手指疼,却不敢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 秦王大笑着入内,中气十足喊了一声:“丹!” 寺人朝底下做了个手势,激越的乐声慢慢低下来,确保不影响二人说话。 嬴政看了太子丹的侧颜一眼,收回目光,理了理整齐的衣袍,在高处落座,看向座下来客。 太子丹不情不愿睁开眼行礼:“丹,见过秦王。” “太多礼了。”嬴政伸手,稍稍往前探身,虚空托举,“你我曾是挚友,多年不见,甚是思念呐。我托秦商闻枭送去的礼物,你可还喜欢?” 礼物? 太子丹一僵。 那东西已不知被丢去何处了。 “秦王。”太子丹转移话题,“我来此,乃为商谈一事。” 嬴政笑对他:“何事?” 太子丹:“撤兵易水。” 嬴政一口回绝:“绝无可能。” 太子丹急了:“你我相识于微末之际,都曾立誓,绝不做赵宗室那般任意欺辱他人之人,昔日之誓言,言之信誓旦旦,如今尔欲反矣!” 他急,嬴政倒是不急了,反而先慢吞吞喝了一口热汤,也招呼太子丹喝汤。 蒙毅垂眸。 太子丹怒气涌上胸口,不得尽出。 “寡人如何能够忘?”嬴政起身,负手看他,“忘了的人是你。” 太子丹:“……” 简直就是污蔑!明明是他变得残暴不仁!! “你忘了,寡人曾说过,欺我辱我者,来日定弑之。”嬴政一步步走下去,蒙毅和蒙恬紧跟着,“助我恩我者,来日必报之。寡人不想为鱼肉,是故立誓要回到秦国,有一番作为,不似邯郸宗室之徒,仗势凌辱弱小。” 太子丹对上他居高临下,悠然自得的视线,脸皮像是被烧了一样,火辣辣疼。 他说:“秦王此举,与恃强凌弱何异!” “哎。”嬴政抬手打断他的话,“你错了。丹。” 太子丹嗤笑:“我错?” 嬴政捡起笑容,平静重复道:“你错。”他重新负手,看向殿中铺展的舆图,“诸侯国者,非弱小也。稚童无能,老者无力,孕者有所难逮,此为弱小也。我秦律俱善之。” 至于诸侯国…… 嬴政转眸看向太子丹:“莫非,丹以为,燕为弱小者也?” 太子丹:“……” 第216章 嬴政一番话,堵得太子丹哑口无言。 他胸中那口气越发如鲠在喉,不上不下得令人不快。 燕国弱小吗? 若是与老幼孕者相比,燕国不能说弱小,甚至强大得令人惧怕。可相对于国力强大的秦国而言,燕国的确算得上弱小。 但,身为燕国太子,他又岂能在即将攻打自己的敌人面前,说自己的国家弱小。 这与还没有开战就直接投敌有何区别! 嬴政看着他变幻的脸色,道:“既然燕国并非弱小者,又怎能说我秦国恃强凌弱。” “你、你、你……” 太子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分明就是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嬴政看着他气得发抖的样子,自觉自己脾性的确锻炼得好了不少。 眼前人如此失礼,他的内心竟也如此平静无波澜。 “燕太子。”他只是微微收敛了脸上笑意,提醒他说,“尔此举,太过失礼了。” 或许,称得上放肆了。 太子丹只想泼他一脸热汤! 可他也不敢。 他如今只是一个质子,若是贸然得罪秦王,对方便是将他处决了,阿父也不会有半句话可置喙。 “秦王,你真的变了。” 太子丹只能为自己不可周转此事,遗憾闭眼。 “宗室宫廷向来是个人竟相吃的地方,你若是不强,就会被你的亲生弟弟,族弟,族伯叔,甚至是大臣吞吃掉。”嬴政垂眸,睥睨看着脚下山河图,“人这一生,除了志气不可磨灭,又有什么不能改,不能变的呢?” 指望一个人永远只有一张面孔,岂不可笑。 倘若他永远都是邯郸时的稚童“政”,如今坟头都老旧了。 太子丹深深吸一口气。 他已无话可说,不想再说。 嬴政负手转身:“你也变了很多。” 志气仿佛已消磨殆尽,只剩下疲惫与满腔怨愤,不知向何处宣泄,于是便生出一番又一番的疑心。 他幼时与他关系不错,还不曾见到他时,嬴政以为,秦燕之战,会是阔别多年的朋友之间较量的一战。 没曾想……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母亲尚且变心,何况旁人。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留在秦国了。”太子丹说,“秦王倒不如把我放回燕国。” 嬴政没允他:“我咸阳今日已非当初,燕太子不如多在秦国逗留几年,好好看看我大秦。若非日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1不得归燕。” 除去初来乍到见过一面之外,两人此后不再相见。 太子丹觉得秦王已经下定决心要灭掉燕国,恐怕自己留在秦国将命不久矣,所以一直在想办法逃回燕国。 同一时间,王翦已在易水之下,中山故地屯兵驻扎,虎视眈眈。 魏国被秦军隔绝,战战兢兢。 龙阳君进谏魏王增:“我王当合纵燕、楚,共谋抗秦大计。” 可是秦军已经横贯易水之下,隔绝燕魏往来,两国想要通信,还得绕过齐国。 国书送出去久无回应,太子丹跌跌撞撞绕过重重追击,狼狈逃窜回燕国,希望燕王能够出兵将秦军赶出燕国。 但是燕王没有这个能耐,不敢以卵击石。 太子丹又去找太傅鞠武:“太傅,今燕秦敌对之势已定,两不相立,希望太傅可以想个谋略,将秦国这个祸患除掉。” 鞠武思索片刻,道:“秦国在北边有甘泉和谷口巩固,南有泾水和渭水大片肥沃土地,又有巴地和汉地的富饶粮仓,且其右有陇地和蜀地的山遮挡,左边有关山和崤山的天险阻拦,如今又已拿下韩赵两国肥润国力……” 难呐。 更别提秦人和秦兵本身的厉害。 秦王手臂所指之处,秦军尽出如河顺流而下。 太子丹脸上浮现一丝绝望:“难不成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对付秦国,对付秦王?” “非也。”鞠武摇头,“可图之以蹊径。” 如果硬要拼国力、兵力,燕国当然没有办法可以抵挡。 但是,他们可以迂回一下。 太子丹:“何谓蹊径?” 鞠武:“行刺。” “此计难。秦王不多外出,终日在那秦宫伏案,自清晨到日暮,也没个停歇。”太子丹仍然绝望,“太傅是没去那秦宫见过,其守卫森然,众人不得携兵上殿。若是宫内刺杀,更难。” 鞠武摇头,只说:“我给太子介绍一人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勇沉,太子可以与他谋划此事,他身为燕人,必定倾囊相助。” 第284章 太子丹将信将疑,前去拜访。 田光听了太子丹的来意,只说:“我已经老了,精力不比从前,不敢担任这种要紧的事情。不过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名字叫荆轲,我可以为太子引荐此人。” 华胥,深秋。 赵闻枭忙着招募部落与隶臣妾,前去开发最新的几个郡县。 开发之前,一部分墨家弟子须得先行开路,终日伐木丁丁,凿石锵锵,开山辟野,填土河沟;另一部分墨家弟子,则要将她带回来的铁料,全部打造成各色农具与机械工程用具。 派去三大部落的韩瑛、启明和蒯彻,也慢慢从外部打入内部,基本摸清楚那边的情况。 得知对方先前就是在盐城筑城的那群人,赵闻枭也有些意外。 “蒯子说,他们的国度由于无田可耕,裂变成三大部落分散寻找生机,分别由不同的祭司带领她们过活。”陈平手中握着信件,看向闭目养神的赵闻枭,“由于三方分开将近两百年,所以互相之间也不承认是一个国度,再加上彼此离得太远,也没有想要合成一个国度的意思。” 潜台词就是,这三个部落极有可能,暂时都没有归入他们华胥国的意思。 “韩瑛所去的部落叫大 ci……” 赵闻枭睁开眼:“慈悲的慈?” 什么部落,这么有觉悟。 陈平:“雌雄的雌。” 赵闻枭夸赞:“好名字,我欣赏。” “大雌部落就是王说过,那个生产剑麻、硬木、糖胶树和水产的地方,那个部落的人非常善于制作木质器具,并且做出来的器具十分精美,比之楚国也不差。” 懂。 够明艳张扬。 “大雌部落的首领是女子,从来没听过我们华胥国,但韩瑛说她性格比较温和,喜欢安宁,不爱争抢,只希望带着自己的子民丰衣足食。 “她们部落的人总计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一,其中老人有三千两百一十一,小孩有四千五百八十三,壮年有四千五百二十七。壮年中,男丁两千一百二十一,女丁二千四百零六。 “听闻这个部落吃喝不愁,与另外两个部落也没有任何争斗。” 赵闻枭支额:“也就是暂时不想加入我们华胥国的委婉说辞?” 陈平:“……是这意思。” 赵闻枭:“继续,听听还有什么坏消息。” 陈平:“启明所去的部落叫火神,那个地方经常有地动和火山喷发,但是矿产众多。如王所言,是个足以让所有墨家弟子都兴奋起来的地方。 “这个部落的首领也是一位女子,亦从来没听说过我们华胥国,首领性格火爆,做事风风火火,并且极其排外。 “这个部落信奉火神,每个月都必须要去朝拜火神。” “火神?”赵闻枭看向旁边的神殿,“我记得,《华胥神话》里的火神,似乎是凰神座下一员要将。” 陈平:“是。” 启明也想到这点,自从进入火神部落之后,时不时就提起华胥成系统的神话,绘声绘色讲述火凰的英姿。 可她也不敢说得太过分,或者贬低对方信仰的火神,生怕对方一个恼怒,就将她直接赶出去。 赵闻枭屈指敲了敲桌面:“继续。” “火神部落的人总计两万一千八百八十八,其中老人两千六百五十四,孩子八千八百六十三,青壮一万零三百七十一。青壮中,男丁四千五百五十三,女丁五千八百一十八。”陈平翻转信纸,“这个部落的人十分擅长开辟山野,修筑各类房屋和殿余。” 赵闻枭一下就精神了:“那她们……” 陈平轻咳一声:“启明说,这些人对凰城不感兴趣,觉得唯有部落的火神才会庇佑她们。” 赵闻枭:“……” “蒯子去的部落叫瓜,瓜果的瓜,这个部落足有三万七千九百八十九人,其中老人六千一百一十七人,小孩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六人,青壮一万六千一百八十六人。青壮中,男丁七千二百二十三人,女丁八千九百六十三人。” 相里娇一边听陈平说话,一边在旁边画图。 她主要记录的是人口数据,很快就交到赵闻枭手上。 赵闻枭一看,不用深入当地就能猜到一些情况譬如大雌部落若不是格外善待老人,那就是有特殊的长寿法子,才会让老人、孩子和青壮年居然没怎么分层;又譬如火神部落的空气质量应该很差,老少折损很大。 至于瓜部落…… 还得看他们部落的权力架构再定夺。 陈平继续翻页,继续往下说:“瓜部落的首领是一位四十余岁的男人,此人听闻过我们华胥国,之前也派人打探过。” 赵闻枭:“哦?” “不过前来打探的人,已经随其他部落的野民,一起前往郡县开荒去了。”陈平哂笑一声,“这个部落的人似乎过得不错,他们还有备用的粮仓。在瓜部落领地里,有大批的咖啡豆、棉花与诸多瓜果,甚至还有一些水田养了……”他露出一个无法理解的表情,“丑蛙?” 水田不种稻就算了,养丑蛙作甚。 赵闻枭:“……那彻子试探出什么没有,对方可有加入我华胥国的意愿?” 若是三个部落都没有,那可真是令人头疼。 陈平往下看,目光凝定不动。 赵闻枭:“说吧,现在的我刀枪不入,什么坏消息都能承受。” “侵略”与“和平”,“道德”与“野心”正在她脑子里打架。 陈平就说了 “瓜部落的首领,让蒯子当长老,带领勇士攻打华胥。” 赵闻枭:“!!” 什么,居然还有这种好事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论衡》 第217章 赵闻枭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她甚至想要做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钓鱼执法,但是没等理智冒出来按住她,就柳暗花明见曙光。 凤眸一下明亮起来。 她霍然起身,对相里娇道:“备纸笔,寡人要亲自给她们仨回信。” “寡人”二字一出,众臣就知道,不能再嬉闹调笑了。 一群人瞬间低眉敛目。 赵闻枭雀跃了一阵,还是按捺住兴奋,与诸位先行商议:“对方一万六千余勇士,我们可抵抗否?” 魏仲春低头算了一阵损耗:“粮草辎重可支撑。” 古骰掐指一算:“冬日是个打仗抢……维护地盘的好日子。” 叔孙天问温柔一笑:“雅乐时刻为王准备着。” 燕婧:“草药之备,婧早有准备。” …… 一个个臣子冒出来,全都在说出兵备战之事,愣是没有一个人规劝她,与瓜部落继续周旋。 君臣一心,也让赵闻枭大喜拍案:“好!那谁愿随我出征?!” 说到亲征的事情,便开始陆续有反对的声音。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况王乎?” “王,我们得守住你的安全。瓜部落的实力到底如何,还是得先探探,你可不能冒险。” “娇附议。” “何附议。” …… 朝上反对声占百分之八十。 赵闻枭也只好作罢,问:“我华胥的两位太尉与郎中令,皆在外劝归,何人可带兵?” 总不能因此把韩瑛和启明召回罢? 部落大都排外,重新安排人进入大雌部落与火神部落不现实。 相里娇起身作揖:“臣请往,调动天海、盐城、东岛、朝凰四郡八千之兵,以抗外敌。” 韩翡咬咬牙,也站出来:“臣愿为稗将,辅佐司徒。” “好!”赵闻枭看向其他人,没在他们脸上看到任何为难之色,便知道这件事情稳了,“如此,就辛苦司徒当一回大将军,为寡人出征了。” 相里娇作揖:“但为君故,万死不辞。”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闻枭也给蒯彻去信,让他配合行事,不必规劝瓜部落的首领,让他尽管来试试就是。 蒯彻收到回信后,思索半晌,想出一条稍有些冒险的计谋,回信赵闻枭,问她可否采取,还是规规矩矩使激将法。 收到小白送来的回信之后,赵闻枭思索许久,觉得可行。 至于冒险什么的,她倒是不怕。 遂又召开廷议。 “御史彻来信,言道有一妙计……” “首领,我有一个妙计。” “智者请说!”瓜部落首领雀跃看向向他走来的蒯彻。 自从对方到了瓜部落之后,他们部落还收了除去三大部落之外的一些小部落,大大提高了人口,也增加了更多的人手去种植蔬菜水果和粮食。 就连本来养着丑蛙的、没用的土地,也栽种上对方带来的什么稻。 要是他们先祖知道,沼泽还能将水引走一些,使其变成水田,种上稻谷,恐怕当年也不会因为沼泽大面积扩散,以及旱地的土地变得贫瘠,而带领他们不断往南迁移,最终分裂成三大部落。 第285章 不过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倒是没有太大的损失。 先祖要是不分裂,他今天也当不了首领,而只是某个长老的儿子。 昔年那个国度的后人,早已经在不断南迁的途中患病而亡。 所以,瓜首领如今对蒯彻可谓重用。 “我听闻东方有一个部落,名叫火神部落,他们部落有很多珍贵的树木,木质坚硬,可以与兽骨配合,做成锋利的弓箭。”蒯彻说,“凰城离我们还是太远,如今正是将收获来的粮食处理入仓的季节,不宜立即攻打。” 瓜首领:“智者的意思是……” 蒯彻说道:“彻的意思是,不如先攻打火神部落,让我们部落更加壮大,再获取更多的武器,前去攻打凰城。” 瓜首领有些犹豫。 火神部落始终跟他们同出一脉…… “首领,据我所知,华胥吸纳了不少部落的人,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占据一个山谷的小部落,而是有着好几万人的大部落。”蒯彻眼也不眨地报假消息,“我们双方如今实力相同,如果要争夺地盘,鹿死谁手未可知。” 瓜首领沉默。 他知道对方说的话有道理,并且切中要害。 但是三大部落成立至今几百年,一直相安无事,各自发展。偶尔也会有所往来,彼此之间交换一些各自部落特有的物件。 虽然吧…… 这几年他也有吞并另外两个部落的想法。 “智者容我想想……”瓜首领感叹,“毕竟从前都是一起谋生的人。” 瓜首领慎重考虑了半个晚上,被吞并另外两个部落之后,重现昔日辉煌的畅快构想催眠,一觉呼呼大睡。 他起来便沉痛对蒯彻说:“为了实现智者说的‘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的理想,我决定听从智者的建议,先吞下火神部落!” 刚好,上次火神首领想要用棉花和他交换玉米,却嫌弃他把交换的玉米数量压得太低,与往年并不一样,因此闹了些许矛盾,痛斥他老半天。 现在刚好可以用这个理由攻打对方。 火神部落。 启明对一脸暴躁的火神首领说:“首领这次去瓜部落换回来的玉米,似乎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 提起这件事情,火神首领就火大:“我看瓜首领根本就不想与我换棉花!” 要不是他们部落大部分地方都没有办法种植玉米,她当时扭头就走了,哪里会接受这种条件。 “我们这个地方,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种植玉米吗?”火神首领有些期待地看着启明,“听说瓜部落那一片片稀烂软绵绵的水地里,都能够种上粮食。” 使者既然和那什么智者同出华胥,是不是也可以帮助他们火神部落,将贫瘠的土地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她不挑,能吃不死就行。 启明摇头:“我只会驯养禽鸟,不会种田。” 她加入华胥那么久,就没下过田,哪里懂这些事情。 “不过首领若是愿意加入我们华胥,王便会派遣一队人过来,带领你们迁到别的郡县去开辟种田。那些土地,肯定比这里富饶安全。” 唔,然后再找人接手这里。 火神首领仍是拒绝:“那就算了,能教我们养禽鸟也好。” 起码可以把吃不完的猎物养起来,生更多小猎物。 她们在这里虽然过得有些苦,但还没有到养不活大部分人的时候,她并不想要继续往别的地方迁徙。 迁徙路上死的人,远比留在这里多得多。 启明也不意外她的拒绝。 来这里这么久,对方一直在拒绝她。 “瓜首领突然转变态度,恐怕其中有些蹊跷,首领还是得多加防范。”启明提醒,“瓜部落生产的瓜果粮食虽然比火神部落多,但是他们的木头和棉花都比火神部落少。万一他们连一半的玉米都不愿意给,只想抢过去……” 火神首领眉头皱起来。 西半球华胥国的备战,忙得如火如荼,东半球燕国太子丹针对秦王嬴政的刺杀准备,也即将迎来尾声。 田光引荐荆轲,太傅鞠武与太子丹同往。 双方于狗屠家一见如故,在高渐离的击筑声中,怒斥秦国之暴政,秦君之暴行。 口水喷完,荆轲问:“可是秦王此人,向来谨慎,难以近身。不知太子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近他?” 太子没有办法,但是太傅有。 鞠武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昔日曾经收受秦国贿赂,诬陷武安君,又因受贿韩人张良,雨中刺杀秦王,被追至燕国。” 荆轲懂了,自请去求韩仓的脑袋献给秦王。 他们这边在商议如何劝说韩仓,太子丹则避开人群寻田光说话。 一上来,他就先对着老人家弯腰作揖,放低姿态,说:“今日所言者,国之大事也,还望先生不要对外泄露。” 田光俯视这个看起来分外有礼的太子,笑着答应他:“诺。” 等荆轲揣着打磨过的话,取完韩仓的脑袋回来。 田光便对荆轲说了太子私下找他谈话的事情,知道对方疑心病犯了,并不放心他这个并不参与行动的人知道这个惊天计划,于是自刎而亡,让荆轲带着自己的脑袋去见太子,让太子可以安心成大事。 太子丹看到田光的脑袋,跪在地上痛哭,怒斥秦国的贪婪与野心,并说天不亡他燕国,还有荆轲这样的义士帮忙。 听他说得多了,荆轲就说:“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1 太子丹立即便朝着荆轲顿首,让他不要推迟这件事情,这件事情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办到。 荆轲实在推迟不了,只好答应他。 太子丹转头便让燕王尊荆轲为上卿,天天带着猪马牛羊、车骑、美女等等上门,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前往秦国,早点把秦王这个心腹大患给杀掉。 荆轲实在没办法安心练剑,只好答应他早日前去。 太子丹大喜,即刻便让秦舞阳陪同他前往,配合他的一切行动。 高渐离在易水送别好友荆轲,眼泪随着筑声一起落下。 荆轲看着抱成一团的太子丹和秦舞阳,目光从对方微微颤抖的手上略过,落在高渐离悲戚的脸庞上。 不知为何,此行刺秦,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史记》原话 第218章 燕王喜二十三年,冬。 易水飘起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为荆轲送行。 远在咸阳的嬴政手握雍城送来的文书,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文书说,赵太后在秦赵两国爆发出宜安一战后,便陆续生病将近一年,如今面容憔悴,不成人样,想要回到咸阳安享晚年。 不等他对此作出任何回应,太医所的太医便来报,说华阳太后快不行了。 嬴政立即丢下手中文书,前往华阳宫。 楚夫人和小扶苏都在一旁侍疾,跽坐火盆一侧。 嬴政看了一眼,感觉娘俩都瘦了一大圈,不如从前圆润精神。 床榻上堆了两三床棉被,华阳太后陷在其中,几乎要看不见隆起的弧度,她面容更是如枯木般寂然,合着眼眸,看不出一丝生气。 他一撩衣袍,跽坐榻前,低声喊:“大母。” 华阳太后眼珠子动了一下,艰难撑开眼皮,看向面前这个身形伟岸的男人,想到他当年归秦时候的稚嫩,不觉有些恍惚。 昔年那个衣衫褴褛,一脸倔强说着自己是秦人,是秦国长公子的孩子。 如今…… 竟也这么大了。 窗外日光透过厚重帛布入内,留下一道道暗沉又斑驳的光影,落在嬴政身侧。 他的影子落在她胸口,落在她脸上,竟隐隐令她有种不可逼视、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华阳太后再一次想起了昭襄王。 那个放纵肆意,不知害怕为何物的、野心昭著的“西帝”。 “政儿……”临死的关头,她展现出自己柔软的一面,以大母的身份唤他。 嬴□□身:“大母。” 华阳太后艰难伸出手来。 嬴政握上去。 她的皮肤干瘪得厉害,像是完全被晒去水分的杆子,一捏就能落下灰。 嬴政对华阳太后的感情,远不如对赵姬复杂。 对方就是需要行孝道的长辈,且脑子清楚,能够快速衡量利弊。如同当年的宣太后一样,清楚明白自己与秦国的利益是一体的,但是她又比宣太后少了一些明目张胆的野心。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对方需要有楚人在朝堂,维系她一国太后的权力,却不至于像赵姬那样昏了脑,伙同外人谋国。 他年幼的时候需要借助对方的力量,也并不吝啬让楚人为官。 更何况,华阳太后绝对不会提拔无能之辈。 第286章 这么些年来,祖孙二人虽然偶尔在私下里有些较劲,但相处起来也算慈孝有当,合作愉快。 “我……”华阳太后紧紧盯着他沉静的眼睛,“快要死了。” 嬴政眉头皱起:“大母。” “不必宽慰我。”华阳太后喘了一口浑浊的气,觉得胸口越发闷了,便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政儿。” 嬴政:“我在。” 华阳太后歇了一阵,才又说:“将昌平君送回楚国罢。” 嬴政没有言语。 华阳太后亦一直没有言语。 整座华阳宫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之中。 楚夫人惴惴低头,脖子都算了,脑袋也涨了,也没有听到一丝声响。 忽地,火盆“哔啵”一声炸响。 有寺人步履匆匆而来,双手递上:“王,急报。” 嬴政起身,让位令太医给华阳太后,伸手接过文书。 文书翻开的瞬间,信使与太医同时开口 “赵太后薨逝了!” “华阳太后薨逝了。” 华胥国。 赵闻枭偏头,猛地打了个喷嚏。 在给母马接生的浮丘君回眸,看了她一眼:“王冷了?要不王先去内室等我,伯很快便好了。” “不冷。”赵闻枭揉了揉鼻子,“你继续,我也长长见识。” 看看老祖宗接生兽类的方法与后世有何不同。 结果发现也没什么不同。 就是后世更在意消毒的事情,需要兽医全副装备。 可华胥国有她在,浮丘君也戴上了橡胶手套和口罩,隔绝细菌。 小马骡生出来之后,赵闻枭好奇心满足了,浮丘君也终于摘下手套和口罩,重新整理自己的仪容。 赵闻枭依靠在砖墙上,打趣他:“浮丘君现在在我面前,这么松弛?” 都不避开她。 浮丘伯莞尔一笑:“全仰仗王慈悲,不与我等计较。” 除了严肃的场面之下,她会严厉一些,平日都挺随和不讲究,甚至会和相里娇一起泡脚。 不然壮妇营的将士,也不至于敢拉她一起角斗。 “话说,王怎么亲自来选骡子。”浮丘君落后她半步指路,“提前告知伯一声就好,伯可以提前准备好。” 赵闻枭摇摇头,背着手惆怅道:“打仗又没我份,天天处理完文书就是前去壮妇营练兵,往后她们见了我,都得避我三丈远。” 就她练兵那个强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起的。 可要说为华胥练一支特殊部队,暂时也没能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人。 过个几年,等华胥稳定下来,她前往欧洲时再说。 “就连哼哼和哈哈都陪我玩到起不来,我不忍心太磋磨她们,只好找找别的消遣了。”赵闻枭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怎么,浮丘君不欢迎我来?” “自然不是。”他摇头。 浮丘君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没想到,只得先带她去挑选骡子,为前线补给粮草之类的东西。 一连好几日,赵闻枭都是这样的行程。 跟随她的卫士都习惯了,但也不免因奔波劳累有些松懈,打了个瞌睡。 就是这个瞌睡,让她们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头顶不再是繁复鲜艳的火凰羽毛花纹,而是树影快速略过的一片蓝天。 正懵懂,视线里就挤进来一颗脑袋。 她们王笑容灿烂地说:“醒了,饿不饿,渴不渴?” 卫士:“……” 她们定了定神,才发现她们姐妹几个全部被绑了起来,分三辆驴车躺着。 等等 她们怎么会被绑在驴车上! 王这是要作甚!! “嘘。”赵闻枭竖起手指,示意她们保持安静,顺手把肉抛出去,让哈哈接着玩儿,“我们已经出了凰城,往瓜部落去。” 卫士长木然看向后面跟着的步兵。 要是没看错,那都是凰城壮妇营的兵。 看卫士长看过来,壮妇营的将士热情回应,高举着手中的陌刀,照出一大片亮瞎人眼的白光。 卫士长:“……王去瓜部落作甚。” 赵闻枭亮出大白牙:“连夜偷袭瓜部落,劫持瓜首领。” 卫士长一脸麻木。 此时,魏仲春等人看着她留下的信件,人也麻了。 魏季秋反手指着自己:“我俩,监国?” 仲春姐生性沉稳,她可以理解王为什么选仲春姐,可她凭什么? 她只是个监测气候与物候的星官。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王怎么能抛下我们去前线!”魏季秋一脸伤心,“带上我也不累赘啊!” 其他人:“……” 这难道就是重点了吗! 秦国,咸阳。 两位太后大葬刚过不久,荆轲一行人才抵达咸阳。 咸阳素色麻布摘下,大雪却仍旧飘落,覆满苍山与屋瓦,也落满平整地面。 燕使遵礼,先去拜两位太后,再求见秦王嬴政,但嬴政攻燕之心已决,李信也在太原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接应易水的王翦。 他便不见,令遣。 回到馆舍里。 秦舞阳握紧手中剑,问荆轲:“上卿,秦王连见都不见我们,我们又怎么行刺他呢?” 荆轲抽出盒子里的匕首看:“莫急,心急难成大事。” 这把匕首,是太子丹花重金从赵人徐夫人手中买来,匕首锋利,吹发可断,又有剧毒,见血即亡。 只要一个近身的机会,秦王不可逃矣。 他派人去打探秦王身边的近臣,得知目前在他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有三蒙恬、蒙毅和蒙嘉。 “恬,毅。” 荆轲念叨这两个熟悉的名字。 果然,当初那位淑女,的确与秦王有旧,关系不菲。 “这两人忠于秦王,轻易贿赂不了,只能选中庶子蒙嘉贿赂了。”荆轲令人抱金去寻蒙嘉,让他在秦王面前进言。 自然,他们这边也不会说真话。 他们只说,秦军临易水驻扎,燕王惧怕秦王威势,不敢出兵抵抗,愿自请为秦国臣民,尊秦王为天子,当一方郡县,年年纳贡交税,只盼秦国莫要毁掉燕国祖先宗庙足矣。 “燕王与太子丹诚惶诚恐,不敢自来,遂献上赵人韩仓的头颅与督亢舆图以示其诚,遣使者来禀,一切听从王的安排。”蒙嘉还这么对嬴政说。 战事不战而屈人兵的先例,并非没有。 再加上燕国在长平之战后偷袭赵国,反被赵国追到国都蓟城时,也是这般派遣使者割地求和,压根儿不敢一战。 是故,嬴政并没有多疑心。 好不容易从葬礼的阴翳中出来,他还有些高兴,跑去换上朝服,安排隆重的九宾礼仪,定在咸阳宫接见燕国的使者。 既然对方不负隅顽抗,他也不多为难,以礼相待。 荆轲捧着装有韩仓头颅的盒子,秦舞阳捧着督亢舆图的匣子,除掉周身利刃后,以次入内,到达殿前台阶站定。 此时,嬴政还没把诸侯的冕旒改成通天冠,珠子坠下来遮住他面容,低眉垂首的荆轲,无法看清楚嬴政的模样,可那等高大的身形,也能印证他所想。 昔日在燕国那人,就是秦王本人。 刺杀在即,秦舞阳脸色发红,手臂微微发抖。 秦国诸士卿对他这模样感到奇怪,但又不敢在殿前乱说话,只频频看向他。 嬴政也注意到这动静,转眸看过来,问:“何事瞩目?” 荆轲回过头来,对秦舞阳安抚似的笑了笑,向嬴政作揖请罪:“北方蛮夷地方的粗鄙人,没见过秦王这般威严伟岸之人,所以难免有些惶恐,望秦王体谅,让他完成燕王交给他的使命。” 秦舞阳闻言,配合把头颅降低,不敢抬眸,只双手高举匣子。 嬴政记得秦舞阳。 燕将秦开之孙者。 万万想不到,秦开那样的勇猛将士,还有胆子这么小的后辈。 他收回扫过去的目光,对荆轲说:“既然如此,那便由荆使把匣子送上来好了。” 荆轲:“诺。” 他转身,接过秦舞阳手中的匣子,垂首一步步迈上台阶,靠近嬴政摆在跟前的书案。 见到案几,他脸上也无所动,亦不抬头,只是将匣子打开,双手取出督亢舆图,放在书案上,把布帛绑带解开。 赵闻枭的路簿也有督亢舆图。 嬴政要这张图,并不为舆图本身,而是要这其中代表的、实打实的“领土”。 他垂眸盯着荆轲展开的舆图,看着熟悉的山川一点点展露出来…… 第219章 随着长长一卷的帛书展开,荆轲已经摸到了坚硬的匕首。 他的心猛然加快,只是吐息不显,手掌轻轻盖着那处,唯恐有突兀之处让秦王察觉。 “上岁,赵国攻打燕国,燕国得到秦国襄助,击退赵国。秦王之威德撼动燕王,是故燕王以督亢之地献秦,自请为臣……”讲完一长番客气吹捧话之后,他才说正事儿,“督亢乃燕国膏腴之地,地大物博,一望平川,涿地、临乐……” 第287章 他言辞简短,将督亢诸地的起源、物资、人口、耕地、地形等等说得条分缕析。 嬴政听着听着,听出了一些滋味来,不自觉倾身靠近一些。 燕国失去督亢之地后,其国都将与秦国领土只隔一条永定河相望,站在督亢之地上耕作、收割,一抬头便能看见燕国王都墙头上执勤之兵。 一想到那场面,嬴政听得越发津津有味。 荆轲手腕一转动,永定河已出现,地图已穷尽,染了剧毒的匕首猛然惊现! 跽坐在书案前的嬴政,衣袖就垂在荆轲手边,被对方左手抓住,而对方右手一把捞过匕首,向他刺过来。 匕首闪着不明的暗光,从眼前划过。 嬴政一惊,敏捷往后一闪,匆匆起身,挥舞着袖子撞上匕首,把袖子割断,往后避开匕首。 他下意识拔剑,但那剑跟曹操一样长,哪里能一下就拔出来。 剑刃卡住不能动。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握着剑鞘抵挡荆轲的匕首,利用咸阳宫殿内的柱子绕转躲避。 秦国诸臣震惊,事情在意料之外,一众人都没忍住失态。 而且按照秦国的律法,诸士卿臣工侍立殿上,不能带任何武器,握着武器的卫士,又都排列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下面,没有君王的命令不能上殿。 宫殿那么大,嬴政就算吆喝一嗓子,也不能把人喊来。 再看礼官,都被吓昏过去了。 也有人提着衣摆,战战兢兢想跑到门口去喊卫士,但被燕国使者拉住,团团困在中间。 慌乱之中,还有人惊恐喊道:“放肆!你撒手,把袴还给老夫!” 李斯的脸挤在王绾和昌平君的胸口上,嘴巴几乎要变成一粒肉乎乎、皱巴巴的小圆珠,完全说不出话。 也有几个逃脱了,但没想到去喊人,空手一起同荆轲搏斗,却被一脚踹到铜柱上,撞晕了。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玄龙:“……” 短短几秒,发生了什么事情。 “宿主,召唤一号宿主!”玄龙赶紧提醒嬴政,把赵闻枭弄来救驾。 这件事情只需要嬴政脑内回应,倒不耗费多少时间。 他毫不迟疑召唤。 从前都是赵闻枭主动提出邀请要到秦国,由她定夺时间,他来定夺地点,而且大都只会在百鸟里与章台宫偏殿穿梭落定,避开百官与重要场合。 这一次 等对方过来,恐怕就没办法藏住真实身份了。 他还分神想了想,该当如果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情。 召唤启动,没过多久,有士卿从人堆里艰难伸出手臂,大喊:“王,负剑!” 把剑背起来,就好抽出来了。 嬴政当即把剑往腰上一钩,滑到身后去,反手握住剑柄。 而荆轲已至身后,大喝一声:“暴君,纳命来!” 华胥边境。 赵闻枭已经和主帅相里娇在敌营碰面。 兼任将帅的司徒娇,一脸无奈看着她们浴血奋战的王,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这也太冒险了!” 连夜赶路,不等休息就搞夜袭,还直接从西南绕过火山喷发地带,涉过大片毒瘴沼泽,潜入瓜部落中心!! 要不是她们今夜也搞夜袭,前去探路的斥候来报,有“疑似王”的人偷袭瓜部落中心,她还不知道。 也幸好她们这边没有出兵。 要不然,两厢黑夜里碰在一起,也难分敌我,说不准自己人先打起来。 唔,尽管她们夜袭并没有深入中心的意思,只是前来焚烧对方藏得很深的粮草。 但万一呢! 赵闻枭嘻嘻一笑混过去,选了个落单的瓜部落勇士,一夹□□的驴,冲了出去。 她厉声喝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驴子“咴”一声,哒哒冲过去,跨过碎石与横斜的枝丫,抬脚往勇士屁股上踹。 而她们还在颠簸的驴背上骑乘的王,半点儿也不慌,身体几乎全部贴在驴背上,与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夹角。 相里娇:“……” 这驴也太暴躁了,没有点儿驴样。 万一给她们王颠下来…… 罢了,现在也不是给王进谏的时候。 她们也有自己的计划,不能随王深入,相里娇只能再多派一些人跟紧她,免得她把人全部甩掉,孤身进入敌营。 这种事情,她们王肯定能干得出! 到瓜部落领地外两百里驻守已有一段日子,相里娇摸清楚附近地形后,先占据了东北方向的高山,将瓜部落的饮水控制住。 免得对方反应过来,反向控制东岛郡。 没了水资源,对方只能减省,先供给青壮年喝。 小孩也有少量的水,但是老人只要能忍,那就忍着。 时值冬日,哪怕是常年炎热的地方,水汽蒸发也没有夏季那么大,他们还坚强地支撑了五六天。 五六天过后,也不是所有青壮年都能喝上水了。 用水的大幅度减少,让瓜部落的青壮年子民怨声载天,瓜首领不得已,只能送出一些祭司长老们才有资格享用的内湖水。 那内湖,赵闻枭的舆图都没标出来。 就连潜伏其中的蒯彻也不知晓,还以为那就是一片供奉先祖的林子,所以外人不能进去。 瓜首领将水提出来,送去其他子民那里,才湿润的地面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一番顺藤摸瓜,蒯彻发现林子里不仅仅有内湖水,还有瓜部落隐藏的保底粮仓在,所以他悄悄给相里娇递了信,让对方想办法把这边也控制住。 她们今夜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大后方被两队人马同时偷袭,瓜首领脑袋几乎要冒出火来:“这都是些什么人,居然敢来抢我部落粮食!” 抢部落粮食这种事情,瓜首领也不是没有做过。 只不过他们大都是直接上门抢,一般不会想什么谋略,只论实力,一旦抢到,东西便彻底属于他们。 不久之前,他前去抢掠火神部落的木料,就是这么干的。 本来他是想要彻底吞并火神部落,只是火神部落的人性子太火爆太倔强,连老人和小孩都握着木头跟他们的勇士打起来。 眼看折兵损将不划算,他抢了一些木料就跑了。 回来之后,瓜首领忍不住把过错全部推到蒯彻头上,渐渐冷落了他,很少再向他请教什么问题。 他不知道,这反而方便了蒯彻与相里娇联络,将他内湖的事情透露出去。 今夜。 相里娇突袭,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 一队士卒由韩翡带领,在正面挑衅叫嚣,把瓜首领的注意力引走,又不断触发矛盾,让他忍不住调动更多的勇士到前面来。 与此同时,另一队由相里娇亲自带领的士卒,则迂回绕到内湖附近,与蒯彻汇合,将瓜部落的粮仓和内湖捣毁。 这招还挺损。 毕竟她们倒进湖里的东西是……粪。 倒完就放火走人。 瓜首领前脚跟韩翡对峙,对方打一会儿溜一会儿,已经让他十分火大;后面又有粮仓和内湖出事,回去之后已经无可挽救。 他发了一通火,还以为事情到此结束。 没想到屁股还没坐下来,又有另外一群人闯进来想要劫持他。 瓜首领:“!!” “嗨,朋友,晚上好呀。”看着对方蒙圈又震惊的表情,赵闻枭下意识用了后世当地的印第安语,“惊喜吗?” 瓜首领:“……” 她叽叽呱呱说什么。 “来人!”瓜首领恍惚了一下,立马声嘶力竭大喊道,“有贼!有贼!!” 赵闻枭看着包抄过来的、铁塔一样的青壮年男女,提棍横扫,硬生生从二十余人的包围中,扫出一条康庄大道,踩着两人的脑袋,将手中的粗棍子一丟,砸中瓜首领的后脖颈,把人打晕。 跟着她的壮妇营,继承了她的彪悍莽直,愣是把其他勇士打怕了,双手抱头,瑟缩着缩在角落。 华胥国刚过子时没多久,这场夜袭便拉下帷幕,彻底宣布结束。 瓜部落的吞噬计划也宣布破产。 赵闻枭回到相里娇的主帅营帐歇息,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夏无且拉着一通查看,一脸孩子出去约架回来的紧张模样。 “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血。”夏无且忍不住给她擦掉手臂上的血,一脸“我崽被谁霍霍了”的模样,“不是说没杀几个人吗?” 赵闻枭张嘴,咬住相里娇塞过来的肉,好好补充体力,含糊道:“中途有两只羊一头猪拦路不让开,就顺手宰了。” 夏无且:“……” 这孩子还真是一股子蛮力没处使。 有蛮力没处使的孩子,肉还没吞下,就收到了嬴政的召唤。 她瞬间坐直身体,看着那个被玄龙加了八个感鲜红叹号的“快”字,顺手就扯了手边的药囊以防万一,穿梭到秦国。 第288章 白光一散,脚下一实,赵闻枭就见证了“秦王绕柱走”的历史经典。 “……” 哇,盛景。 群臣和秦舞阳等燕使:“!!” 不是,怎么白光一闪而过,大殿就突兀出现一个衣着奇怪的女子。 她谁啊,哪儿来的! 赵闻枭眼睛见证盛景时,半点儿也不耽搁,用力一挥,就把手中的药囊丢了过去,砸向荆轲。 一时之间也没注意到,药囊那头还带了个因强光委实刺眼,还闭着眼睛的夏无且。 夏无且就这样被一股大力带着,将手中的药囊狠狠砸到荆轲头上。 “哐” 药瓶子裂开了。 “唰” 嬴政已经把佩剑抽出来,对准荆轲的左腿一砍。 “噗” 荆轲的血液溅飞三尺远。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放弃,仗着距离不远便爬起来,蹬着脚一个飞扑,继续朝着嬴政飞扑而去。 嬴政手中剑长,近距离反而奈何他不得。 要是荆轲誓不要命,直接冲着嬴政的剑刃而来,临走之前扎他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王!!” “王小心啊!” “王” 电光火石之间,赵闻枭动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扯着嬴政的腰带往自己背后推去,弯腰躲过一击后旋身抽走他手中的长剑,朝荆轲咽喉抹去。 一剑破喉。 她不避不退,任由热血洒过来,继而手腕一抖,震落剑上沾惹的污血。 血落下,荆轲亦轰然倒下。 赵闻枭凤眸轻挑,看向秦舞阳等人,冰冷话语吐出:“伤我兄长者,唯死而已。” 震慑完燕使,她回头看向嬴政,皮笑肉不笑。 “王?” “你不是说自己叫秦文正,是个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属下都想踹的小可怜吗?” ----------------------- 作者有话说:夏无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眼睛一闭就换了个世界,还没睁开就把人给砸了。 赵闻枭(沉思):这大概就是历史的必然性吧!毕竟秦王对你的爱,不可取代。 第220章 燕使被短暂镇住。 秦臣趁机反扑,破开他们用人肉盾做的包围圈。 也有秦臣赶紧跑殿外,趴在石柱上,顾不上什么仪度从容,大声喊来持剑的卫士。 咸阳宫殿前的台阶高且长,卫士一路跑上来,也得耗费些许功夫。 出来喊人的秦臣见卫士动身了,不敢多加耽搁,马上折返大殿内帮忙压制燕使,生怕落后于其他人。 秦舞阳被李斯和王绾一个虎扑,牢牢压在地上。 他不停挣扎,企图掀翻两人。 冯去疾和冯劫见状,一人压住他一条腿,不让他有扑腾的机会。 荆轲伏诛,嬴政目眩良久。 哪怕听到赵闻枭在耳边阴阳怪气嘲他,也没空回她,只抓着夏无且的手臂,说上一句:“无且爱我!” 居然敢赤手空拳,对上染毒的匕首,以药囊击之。 赵闻枭:“……” 好耳熟能详的一句话。 夏无且赶紧伸手扶住嬴政,给他塞了一块巧克力,让他吃下去缓缓。 赵闻枭看着那块白巧,嘴角牵了牵。 怎么越来越觉得,夏无且是真把他们俩当小孩儿看。 最终,她还是闭上嘴巴,决定先等闹剧过去,再跟嬴政算这笔账。 赵闻枭干脆也摘下自己腰上的水囊,伸手递过去:“喝一口烈酒暖暖身,缓缓神?” 要是平时,嬴政一定不愿意接过那外面沾了血腥和泥土的脏兮兮水囊。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他的确需要喝一口热的,或者能暖身的东西。 赵闻枭看他气得厉害,怕他用力过度,反倒把酒给洒了,还将塞子拔了才递过去。 夏无且帮忙端着水囊底部。 饮过一口烈酒,心中的愤怒顿时化作绵绵的热血流淌全身,让有些冰凉的手部重新暖起来。 此时,殿外的卫士已经鱼贯而入,将燕使全部控制起来。 嬴政把水囊归还,接过赵闻枭手中还有几道血痕的长剑,面色阴沉地指向秦舞阳等人:“尔等莽夫,敢来刺秦!” “诛杀暴君,有何不敢!”秦舞阳激动得脸色潮红,双手发抖,裸.露的手臂上还竖起一根根直立的汗毛,“暴秦无道,秦律无道,诸国得以诛之。今我等虽败,却犹可永载史册,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赵闻枭嗤笑:“你们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要是他们敢背水一战,她倒是敬他们是一方英雄,若是亡国之后,拼死刺杀敌国之君,也是一条汉子。 战前刺杀,又算什么东西。 “你说秦国残暴,秦王也残暴,那想必很清楚,这次刺杀若是失败了,燕国将会面临什么。”赵闻枭脸上还沾着血腥,抱起手臂,眼眸低垂的模样,颇有几分阴恻恻,“对吗?” 秦舞阳的挣扎一顿。 赵闻枭勾起唇角,讥诮道:“这种时候,你该不会想要假惺惺告诉我,你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后果吧? “远的不说,之前你们燕国差点儿被齐国打穿,齐国的人是怎么对你们燕国人的;后来借兵反攻的齐国人,又是怎样对你们燕国人的,难道你们都不记得了?” 她一个非人文历史学者都记得,他们亲身经历过,又怎会不记得。 那都是上一代,上上代燕人经历过的痛苦! “赵闻枭,你岂敢”秦舞阳又重新挣扎起来,目眦尽裂地看向她,“你助纣为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天道有亡,尔为鱼俎也!!” 嬴政手中长剑,锋芒对准秦舞阳眉心:“放肆!” 夏无且赶紧替他补充:“秦宫之内,岂容尔等喧哗。” “怎么,被我戳到痛处了吗?”赵闻枭冷笑,“秦军攻城却不屠城,哪怕秦王与赵国的恩仇如此深厚,也只是将从前伤害过他的人坑杀而已。”她凤眸对上那双充血的、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眼睛,毫不退让,“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当初种下什么因,如今便收获什么果,这有什么值得喊冤的地方。” 秦舞阳亦冷笑:“你们狼狈为奸,自然是互相袒护。” 他只有一张嘴,说不过他们。 “真是好一个高洁侠士,满身不染尘埃。”赵闻枭笑着为他鼓掌,容色越发讥诮,“你们为了名留青史,名垂千古,丝毫不顾及惹怒了秦王之后,秦军会不会大肆屠城,将燕国子民杀个干净……还真是感人至深呢。” 秦舞阳:“你” “我什么?”赵闻枭猛地收敛笑意,宛若野草一样坚韧杂乱又浓厚的眉头往下一压,露出几分属于猛虎一般不好招惹的气息,“被我慧眼如炬看穿你们内心最真切的想法,所以恼羞成怒,想要咬下我一口肉,是吗?” 秦舞阳:“你、你……” 他们绝无这等无耻念头! 他们此行,乃是为天下万民除暴而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兵书上的内容,诸国识两个字的人,谁不熟读?”赵闻枭语气快、准、狠,扎入秦舞阳心底,“难道你们不了解秦王,还是你们不知道秦王脾气暴烈,一旦你们贸贸然惹怒了他之后,他一定会将怒火发回燕国?”她又冷笑一声,“就算你们蠢笨,没有摸清楚秦王的脾性,难道流传于海内的秦律有连坐之说,你们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秦舞阳哑然,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听到“暴烈”二字,嬴政垂眸撇眼看她。 “届时,你们已经赶赴黄泉,被秦军斩杀,成就一世之勇,载入史册。但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呢?他们又可曾做过什么!却要受到你们莽撞行径的连累!”赵闻枭说话比破竹都快,一节一节“啪啦啦”响,“还是你们的脑筋比蚕丝还要绕,迂回曲折地觉得,如果秦王上当了,屠杀你们燕国的子民,只会让他的暴君之名更加闻名四海之内,令中原大地不明所以的万民畏惧他,不愿意臣服在他的统治之下,不断兴起民乱与暴动,乃至留下万世骂名。” 秦舞阳看起来像是被气得喘不过气,快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牢牢按住他双肩的卫士,已经能感觉到他肩膀下愈发急促的蠕动。 火烧起来了,油也滚烫了,赵闻枭便从容躲开,喷洒出最后一口炸锅的水:“怎么,子民献祭成就威名,听起来会更了不起吗?” “噗” 秦舞阳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火凰和玄龙:“……” 最怕吊儿郎当的人认真,嬉皮笑脸的人严肃。 这是真可怕。 这一口血雾弥散开,站在附近的卫士和燕使,甚至是一些秦臣都遭了殃。 但是最惨的还是站在赵闻枭背后的夏无且和嬴政两人。 他们跟直接洗了个血浴也没差。 …… 第289章 卫士须得清理大殿。 嬴政吩咐后续事件的处理,把秦舞阳和蒙嘉等收受贿赂的秦臣枭首,留下几名燕使对证,剩下的也全杀了。 随后,便怒气冲冲回章台宫收拾仪容。 赵闻枭悠然抱臂,跟在他身后,幽幽喊他:“秦王,慢些啊,急什么。” 嬴政现在不想跟她拌嘴,冷声吩咐:“给鸣凰侯也腾出一方浴间,让她洗洗干净。” 身上臭死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 至于夏无且,回医所就好,他的东西都还在。 赵闻枭“啧”一声,也跑去清理干净,抱着狐裘在炉边烤干长发。 长发半干未干的时候,嬴政已经衣着整齐,打理妥当,一身华服出现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赵闻枭抖了抖竹简,把《春秋》这一册最后一章看完,才抬起眼睛。 她张嘴就来:“哟,秦王可真气派。” 马甲爆了之后,穿的衣服肉眼可见的华贵起来。 哪里还有以前平民衣物的普通低调。 嬴政默默盯着她。 他从上位到执政,从执政至今,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外来打击! 眉宇间再怎么不动声色,凤眸里也难掩羞恼之意,有着想要将罪魁祸首挫骨扬灰的危险恨意。 若是识趣一些的人,自然会退避到旁边,让他先平复心绪。 譬如本来前来与蒙嘉接班,却没能看到蒙嘉,只看到老师的蒙毅。 偏偏赵闻枭要打趣他:“荆轲刺秦,图穷匕见,秦王绕柱……啧啧,你这声名,往后可要被抓住调侃个不停了。” 嬴政的眉头又忍不住要立起来。 只要他秦国万世,治下臣民谁敢调侃他。 “青史载之呀,秦王。”赵闻枭支颐俯身,拖走寺人手中为她梳理的长发,“这事儿要不推秦文正身上算了。” 脸色铁青,阴沉滴水的秦王,气着气着反而被她气笑了。 “赵、闻、枭!你一日不气寡人会如何?”嬴政灌了一口热汤,眉头始终压着凤眸,“别以为我真那么糊涂,不知轻重,会做出屠城这种遗臭万年的事情。” 屠城与殉葬,都是他绝不会碰的事情。 “寡人岂需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当众提醒完,又私下敲打?”他捏紧龙纹金爵,“燕民,迟早是我秦民!” 杀了岂不是浪费。 赵闻枭毫无感情鼓掌:“不愧是秦王。” 她又没考证过秦始皇的史实,哪知道他屠城没有,为保万一,肯定要激一激他。 嬴政:“……这般阴阳怪气说话,是怪我隐瞒身份?” 赵闻枭端起金爵喝热汤:“不敢不敢。” “少一副今日才知道,我到底什么身份的模样。”嬴政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压祟钱,“你早就知道了罢?” 赵闻枭理直气壮:“怎么可能!我今日才知道,都震惊死了好吗?!” 火凰和玄龙:“……” 旁边候着的蒙毅:“……” 委实没看出来哪里震惊。 “就当你今日才知。”嬴政放下金爵,凝视她眼睛,“那你告诉我,你隐瞒的身份又是什么呢,妹妹?” 赵闻枭眼皮子一跳。 “是真的神灵降世,可知后事;还是后世一缕幽魂,溯游从上?” ----------------------- 作者有话说:政哥:妹妹,妹妹,妹妹。重要的事情补充三遍。 第221章 沉默,是今晚的咸阳宫。 赵闻枭收拾好自己做的“瓜部落发展规划图”,一拱手:“秦王,打扰了。” “且慢。”嬴政伸手抓住她手腕,把人拽回来坐下,“今日之事便应该今日毕,你想去哪里?” 赵闻枭:“那一句话就能毕了难道你是今日才知道我什么身份吗?” 兄妹两人目光相对,谁也没有相让,都紧紧盯着对方眼底的每一个微小变化,不肯放过。 他们也谁都没有说话,仅有低低的呼吸声可闻。 远处站着的寺人和郎官都噤声,低垂着眼睛,看自己脚尖上没被擦掉的灰尘,越是忍耐,越是手指发痒,越是惴惴。 十二月的夜,灯火之下凝结的冰泛着煞人的青白冷光。 就连远山连绵起伏的雪,也像是一条长长的裹尸布,将一具横卧的骷髅骨严严实实盖住。 若是掀开,说不准有多骇人。 西北吹来的风雪鼓起一道显眼的白雾,在乌云重重的黑天中,像是新坟上插着的白幡招摇。 近门的寺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只好把自己绷紧。 白幡长嚎,其音震天回响,尖锐刺耳。 赵闻枭先开口说话:“两事一笔勾销如何?你瞒我瞒,互相抵消。” “从此不再提?” “……尽量。” “若还提及此事,不得以此胁迫易物,损害你我交情。” “……行。” “往后合作继续,秦与华胥相通相交相得相睦相携。” “自然。” “私下交之以商以友以亲皆可,但须得公事公办。” “……可以。” 嬴政脸上终于露出满意之色,松开手,让她随时可以离开。 自觉从今往后,不仅要少一份赏金,又失去调侃逗趣他的机会的赵闻枭,沉痛坐下,让寺人替她挽发,顺道发问:“我不揭穿你,是为了钱,你又是为什么?” 若是他主动揭开马甲,不是能省很多钱么。 心里清楚她知道他的身份,还配合演戏,情操这么高尚呢。 不像他。 “初时,只是安全起见,后来发觉你身份古怪,总爱用后人书写前人典故的口吻说话,颇为蹊跷。我遍查典籍不可得,念及你无赖之性情,难以拿捏……”在她刀人的眼神中,嬴政悠然拿起文书,“是故,花钱消灾,不可吗?” 只要是对他稳固大秦江山有利的事情,花钱也好,封侯也罢,都不是问题。 赵闻枭:“……” 真是财大气粗。 到底是谁天天哭穷,说秦国没钱,中原大国才有钱。 “啧。”赵闻枭重新抽出“瓜部落发展规划图”,摊到嬴政跟前,“请教你一个问题,如果刚收服一个大部落,其人口堪比三四个郡县,要怎么处理他们的去向更稳妥呢?” 这些人口,估计光要教化就得很长时间。 没个两年功夫,她都不好再吞下另外两个部落。 秦国统一的大步子,不适合她走。 她要学蛇一样,吞下猎物之后,先安静消化,消化期间蛰伏不动,等消化完再捕猎。 嬴政问:“这个大部落共有多少人?” 赵闻枭含糊道:“唔,三万吧。” 嬴政:“好小的部落。” 赵闻枭:“……” 他大爷的,怎么又手痒。 “听来,你是养得起这批人,所以不考虑杀降敌。”嬴政说,“如此,就先把人粗略分一分,最健壮者可迁去远一些的郡县修城与开荒,次之服劳役或者赏给军下做奴仆,老弱残可织布采桑。” 赵闻枭:“……” 敢情就没一个不能用的是吧。 不愧是文书得用担子挑的君王。 嬴政又跟她说了,攻城之后如何打扫战场,如何编排人口造册,如何清算服役者,甚至细分到如何判断俘虏该斩杀还是该留下,留下的话,在粗分的基础上,如何细分并记录在册,又如何根据造册分什么人到什么岗位,安排多少活计…… 赵闻枭觉得听完,回头还得跟相里娇与萧何捋捋。 途中,惊觉时间有点长,她还回了一趟牛贺州,先交代清楚自己的去向,让有条不紊处理战俘的相里娇和韩翡安心。 请教完,天色已初露鱼肚白。 嬴政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倦怠,但也不自觉将被刺的羞恼情绪消磨掉,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赵闻枭。” “喊我干什么?” 赵闻枭也挺疲累,她大老远骑驴到瓜部落,还绕了个大圈搞夜袭,夜袭完没歇两口气,就到秦国来…… 掐指一算。 好家伙,三天凑不出四小时的囫囵觉。 “母亲薨逝,你要去祭拜吗?”嬴政放下手中文书,闭眼支额。 大丧日子漫长,纵然君王以社稷为上,他亦需守灵时在场。 许久不曾好睡一场,甚是困顿。 赵闻枭扯着毯子往旁边一躺:“我不行了,我才十九岁,再不睡就要猝死了。让我歇两个时辰再说别的。” 嬴政:“……” 他吩咐寺人把她往偏殿榻上弄去,盖两床被,别给冷死了。 随后,便换过一身常服,去开小廷议。 十二月乃腊月,有远行假期的士卿已归乡,如同李斯这种找荀卿过腊月的人,还有王贲和蒙恬这种在咸阳扎下根的人,便会应召开小廷议。 他们商议讨伐燕国的事情。 第290章 燕国敢来刺秦,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攻打理由,商议的主要就是给王翦和李信递令,以及粮草辎重调度诸事罢了。 这些事情,君臣都十分熟稔。 “那么,诸卿谁人往易水之下与太原走一趟呢?” 王贲和蒙恬自请。 嬴政遂给王翦和李信添了一员副将,并让他们过完最严寒的日子再启程。 回到偏殿,赵闻枭已没了影。 反倒是小扶苏揣着手炉,在里面看书等他,见到他就马上起身行礼:“阿父。” 嬴政扯下厚重狐裘,走向书案:“你姑姑回去了?” “嗯,与侍医无且一起离开。姑姑说最近忙,等春节再来向我们拜年。”小扶苏给他舀好热汤,端过去,“阿父,喝汤暖暖身。” 嬴政:“嗯。” 春节又是什么节,立春么? 那应当也很快到来了。 赵闻枭回到华胥,落地还是她离开时候的位置,手上也还拉着个夏无且,就是药囊缩水了,两人都很心疼。 有她带来的一队壮妇,相里娇很快就把瓜部落的人分开控制,等她来安排人手该往何处迁移。 蒯彻就此功成身退,回归队伍。 赵闻枭先写一封信,让小白送给萧何。 哼哼和哈哈也被她派回去,护送萧何过来处理俘虏与诸文书。 若是让蒯彻一个人处理所有文书,她怕对方要崩溃。 在此之前,她们还先开会商议了一下处理方案,决定采取一半嬴政的意见,另外一半还是要结合实际情况,灵活处理。 只是派人前往大雌部落与火神部落明确国界线时,还是被脾气皆火爆的众火神子民一通打量。 这两个部落的子民,光看衣着和举止,远比小部落得体,还保留着某种古老的传承,显出几分独特的底蕴。 她们并没有大叫着驱赶相里娇和韩翡,只是双方明确表示,无事不得随便侵入对方地界。 相里娇与火神首领交谈时,赵闻枭说:“那还得首领行个方便,让我经过火神部落往南方去一趟,大概半个月就能归来。” 就是这次又不带三小只,动作得快一些,不能让它们发现她又独自去闯荡。 相里娇:“……王,你是君主。” 不要总是单枪匹马行动好吗!! 半个月什么的,一听就知道她没打算带别的人去。 “哈。”赵闻枭看了一眼天色,“现在就出发的话,我还能早点儿回来。要是火神首领可以同意,我们华胥愿意长期用玉米、番薯与你交换棉花和火山土,你若是想要其他瓜果也行,都好商量。” 火神首领思索片刻,觉得还是烤番薯比较香。 借个道而已,就不信她一个人还能把她们部落给端了。 再说,对方也解释清楚了,都是因为瓜部落首领先动的手,她们才反击,打算把人赶出这地方,去别的地方修城种田就算了,不杀人。 不杀人。 这在部落里还是比较罕见的,火神首领甚至担心她被瓜部落的人谋害,提醒她还是把敌人煮了给子民分吃比较好。 赵闻枭:“……” 在这年代随便走一走,她都觉得自己心慈手软得可怕。 “哈哈。”赵闻枭随口搪塞道,“只要归顺我华胥,他们就是华胥的子民,不是瓜部落的子民,子民怎可竟相食呢。” 家人从小教导,对待敌人绝对不能手软,但要为人民服务,走进群众中去。 她死了还要点儿脸见祖宗的,谢谢。 火神首领还一脸不赞同看着她,显然将她当成瞎好心的人。 “你往南方去做什么?” “我此行,是到南方找新粮,这种粮食若是找到,我华胥的子民就不用饿肚子了。” 这样,哪怕人口再增,口粮也足够了。 至于翻几倍增长的子孙后代,那就得寄希望于杂交水稻育种的进程了。 赵叔姜她们每次开郡县都得先行,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找到合适的配种稻株,若是华胥找不到,那就得去秦国,去欧洲…… 不管怎样,总要试试看。 “新粮?”火神部落怀疑看她,“我也到南方去过,那边与北边完全不同,古怪得很,且长蛇甚多,还有体格不大却敢吃人的鱼。” 相里娇等人:“王!” 赵闻枭:“多谢关心,但我心意已决,也能保证自己平安归来,首领勿念。” 火神首领:“……” 第一次见面,谁念她了。 相里娇:“……” 好吧,王在敲打她们了。 解决完臣下异议的赵闻枭,简单收拾收拾,接过夏无且打包的药和军粮,塞进鳄鱼皮背包里,挂好神凰剑,提着一根登山棍就出发了。 火凰好奇:“宿主,你这是要去找什么作物?” 它对比系统目前录入的数据,诸侯国有的粮食,除了完全不适应这边气候的作物,也都基本买了种子在华胥栽种。 赵闻枭拨开草丛:“找到你就知道了。” 火凰:“……” 第222章 赵闻枭的笑意还没有彻底形成,就凝固在脸上了。 草丛后面,起码有二十余人,蹲在那里等着她,包括但是不限于相里娇、韩翡和壮妇营的几个力士。 她死鱼眼看着这群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时间不够紧还是任务不够重,居然让你们生出怠惰的心,在这里蹲着喂蚊子。” 相里娇学她惯常的样子,无辜眨眨眼,一本正经作揖,道:“娇不放心王一人行,是故把诸位将士送来,护送王一路南下。” 赵闻枭:“……” 倘若真被哪个部落追杀,也不知是谁护送谁。 论打仗,这些地方的野民远远不及她们,什么兵法谋略一概都无。但要是论那么几个人动真格打架,她们那比对方小腿还粗的胳膊可不一定拗得过野民,更别说常年在山地奔跑翻越的野人,追她们就跟逗孩子似的。 再多吃多喝多练十年八年吧。 什么时候,她们全部人都能有风长空和大雕部落那样的体格,就可以横行整个牛贺州了。 “不用。”赵闻枭转头就想跑,“再见。” 相里娇“哐”一声,抖着身上的甲衣跪下来:“王,还请三思。” 她一跪,韩翡她们也跟着齐刷刷跪。 “请王三思!” 准备上树的赵闻枭:“……” “王是我们华胥的君主,更是我们华胥的神使,是我们的支撑与信仰,万不可有失啊!”相里娇摘下佩剑,双手奉上,“若王一意孤行,还不如先杀了娇。” 说句实在却不好听的话,华胥如今工种未全,人手不足,若王有什么意外,无法从故土输送匠人,他们子孙后代想要在这片土地绵延,都将是难事。 光从这点来说,她就不能有失。 诸侯国再险,也不及华胥未知丛林之万一呐! 楚人可是筚路蓝缕开山八百年,才有今日。 赵闻枭闻言眯眼:“司徒,你这是威胁寡人?” “娇不敢。”相里娇低下头颅,“但王,万万不可有失。” 赵闻枭背着手,弯腰看她,冷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一直嬉皮笑脸的人一旦真动怒,比什么都可怕。 更不用提,她身上气息透出的信号,向来都是“我不好惹”,是真正同时具有野兽雨林气息与硝烟战火气息的存在。 这种气息,平日都被笑意取代,化作温和春风,可一旦笑意被扯下,便有厚重血腥扑面而来。 哪怕这怒气并不是对着韩翡她们,可她们还是感觉自己的肩背,好像突然一重,有什么东西压着她们,让她们无法动弹。 相里娇缓缓抬头,徐徐抬眸,对上那双不掩锋锐的凤眸,心里忽地重重一坠,仿若巨物落空,扯得心头甚至有种绞痛的错觉。 她瞳孔受刺激,频频收缩,手臂和脊椎的汗毛也不由自主齐齐起立。 可短暂的发麻失控之后,她坚定凝聚眼神,看向赵闻枭的眼睛,并不退让,重复道:“望我王三思。” 墨家弟子,从不畏惧以死谋道。 从当初答应王要到牛贺州开拓那一刻,她的死生,便全然系在两样东西身上,一是华胥国度的兴衰,二是……王之安危。 赵闻枭没说话。 她就这样定定看着相里娇。 好半晌,韩翡她们的身躯肉眼可见在微微发抖,她才如同往常那样,将自己锋锐的一面收起来,以笑意为刀鞘,深深包裹好。 “行了,瞧把你们吓成什么样了。”她直起身,把棍子一丢,将相里娇扶起来,揣手道,“我暂时不去就是了。待春日宴,诸郡县来贺,我便从中挑选弟子六人,随从者两百,再出发南下寻找新粮,可以罢?” 君王都妥协了,臣子绝不能得寸进尺。 她们便只道:“我王英明,千秋万载。” 第291章 英明万载的王,总还是蠢蠢欲动要偷走,但又总是能偶遇一个端着汤、瓜、果、肉等食物找她的相里娇。 为了不让自己撑死,她只好放弃这个念头,专心投入处理战俘的事情。 在等待萧何与其他官员前来接手的这段日子里,赵闻枭与隔壁火神部落外交,明确了许多交易的问题并付诸文书。 火神首领看她的目光,逐渐就和善起来,还连连夸赞启明厉害,给她们部落带来多少变化云云。 赵闻枭总有种孩子出去实践,被老板夸赞的错觉。 启明也有种老师在母亲面前夸赞自己的羞赧。 但大概是热带易生热情的人,火神首领习惯直白表达自己的感情,一言不合就是抱抱和贴脸,情到浓时,还想亲一嘴。 赵闻枭:“……” 以文化差异为由,她婉拒了,只给抱抱贴贴。 小时候频频在开放与闭塞地区中往来,形成了她独有的坚持,尊重当地习俗但不盲从。 十日不到,萧何就来了。 这个地方被重新规划,人员也换洗过,连被污染的内湖也处理好,被引渠浇灌作物,恢复正常使用。 赵闻枭则与相里娇返回凰城,留下韩翡、蒯彻和萧何几个打点,春日再归国都共贺新春。 回到凰城,她要为春日南下做准备,少不得先努力奋斗一波,把内务解决妥当,才好挤出时间外出。 忙碌着忙碌着,春日就到了。 吕雉、刘邦、叶子、阿兰……各郡县的郡守也都前来述职,顺便过节,大贺七天。 七天是假日,但是实际上的节日只有春节。 如今百事待兴,赵闻枭不敢弄太多传统节日出来,故而华胥国并没有除夕这一说。 凌晨一到,臣民还在沉睡,赵闻枭就穿梭至秦国找上嬴政和扶苏,顺便给蒙恬他们这群因身在咸阳,而顺道加了个班的可怜人带了两筐香蕉。 但她带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还给章台宫照顾过她人、荀卿和百鸟里一众人的新春水果、果酒和红包,额外给荀卿单独带的保健品和蛇酒,给小扶苏带的防身小武器和野外必备套装,给五位弟子带的成人版野外必备套装。 红包也每人发了一个,里面装了六枚钱,数量不多,主要图个寓意。 嬴政就这样看着她发红包。 然后 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赵闻枭甚至连他身边伺候的寺人都给发了红包,嘴里念叨着:“辛苦了,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等走回来时,却反手把剩下的红包,塞进她那黑底的火凰针织斜挎布袋里。 嬴政不满:“……我的呢?” 为何人人都有,反而他没有。 “什么你的,是我的。”赵闻枭把手一伸,“我们华胥新年的规矩是,年长者与高位者给小辈和属下发红包。我们俩比起来,你比较老一些好吧。” 嬴政负手:“天色不早了,赶紧去百鸟里罢。” 荀卿年高德重,于公于私,他都是要去拜访的。 “啧,堂堂秦国之君,这么抠门。”赵闻枭把手伸给扶苏,“走,小猫猫,我们去拜年。” 扶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上去。 罢了,姑姑难得来一趟。 不能让姑姑扫兴。 得了礼物,扶苏不愿意给伺候的寺人拿着,自己亲自背着。 腰高的小少年一身古袍,身后背着个纯黑的双肩包,书包已有他脑袋高,别提多可爱了。 赵闻枭回头就把他画了下来,藏在自己的画集里。 顺便说一下,那画集还藏有蒙恬他们吃了见手青之后的条漫,以及秦王绕柱名场面。 真不知道后世人看见,脸色会多么精彩。 荀卿精神不比往日,没法子再如从前一般,残雪犹在还能单衣舞棍子,他捧着热汤坐在炉前看书,身上还得裹着毛毯。 赵闻枭与他聊了一阵家常,将张苍、浮丘君和耿寿昌的家书送到他手上就告辞了,不好多打扰他。 不过三人每年的腊祭,以及荀卿诞辰都会回来陪他,倒也没几分伤感。 在这个一去便可能一生难见的时代,大家都更愿坦诚内心感情,不错过每一个会面的机会,绝不会想着把话留到下次说。 出了荀卿院门,赵闻枭又往其他居室跑了一趟送礼,感谢大家从前对她的照顾,以及现在对荀卿的照顾。 一去一回,路上走走停停,一个下午也就过去了。 “秦文正,要不要到我们华胥一起过个年?”赵闻枭扫过蒙恬、蒙毅和章邯,“带上猫猫和他们?” 王离在家守着,李信在太原,他们俩就只能错过了。 扶苏双眼亮晶晶看嬴政。 蒙恬兄弟俩和章邯也有些期待,但不知嬴政会不会去。 被四双眼睛盯着,嬴政矜贵点点头。 赵闻枭便一手拉扶苏,一手搭章邯肩膀,率先回到凰神殿,随后嬴政也带着蒙恬和蒙毅到了。 大秦暮色遍地,正是华胥旭日初升时。 这边气候和暖干爽,他们行头太重,赵闻枭还让卫士找来轻便的华胥服,让他们换上:“给你们体会一下华服精简之后的别样魅力。” 她把衣物抛给他们,让他们换上。 蒙恬他们适应很良好,毕竟之前天天穿,刚回秦国那会儿反倒还有些不适应,穿上礼服总感觉束手束脚,常服又有些累赘,胡服反而好一些。 现在,他们又觉得四肢重新变得灵活了。 扶苏和嬴政都只穿过胡服,没穿过这种棉料轻便又薄透的常服,裤子直接露出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直到腰上又围了一圈过膝盖的布料,才舒坦些。 嬴政算了算布料总量:“你这华胥服,虽说可劳作可入宴,但用布是不是比寻常衣物多了些?” “我们又没有下雪天,一年四季多穿同一身,整体用料绝对比你们少。”赵闻枭笑眯眯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棉花多,人口少,穿衣不愁。” 嬴政:“……” 她是懂怎么气他的。 “等以后人口增长,说不定地也多了,棉花也增产了,或者技术成熟了,再不行”她说,“相信劳动人民的智慧,她们会在此基础上进行优化改良的。” 只要不往束缚女性的方向改,她绝不干涉。 兄妹俩拌完嘴,外面已有人敲响锣鼓,凰城苏醒过来,掀起一片彩色的海浪,而海浪都涌向同一个方向凰城。 赵闻枭带他们到顶层露台,看凰城臣民请神。 她身为君王,又是凰神的神使,要下去与民同乐,便吩咐魏仲春前来照顾几人,她去参加请神典礼。 典礼是叔孙通和叔孙天问写的章程,与故土不说十分像,可也有八分类似。 只是拜五帝变成拜凰神、后土、女娲、玄女与羲和等女性神,尔后再祭拜宗庙社稷,杀牲畜祭奠天地与诸神灵祖先。 华胥以红黄为尊,黑色为底蕴,礼器中的陶器,也多用这几种颜色,连羽扇都犹如凰尾绚烂,与当地气候倒是相得益彰。 同样热情如火。 华胥典礼中,格外与众不同的一点,便是供奉的牲畜,会切下一小部分,丢进中央的大鼎里,与其他肉、菜、杂粮一起煮,煮成浓稠的羹。 典礼结束,大鼎飘香,凰城的每一个臣民,便都能分一杯羹。 两国时差不一,典礼又太漫长。 嬴政中途把蒙恬他们丢下,带扶苏回去睡了一觉,处理过一些重要但不紧急的政务,才踏着凰城的夜色归来。 彼时,凰城广场已燃起篝火。 赵闻枭脱下繁复的礼服和凰冠,绑带束发,抹额吸汗,一身利落常服与人角斗。 扶苏刚好看到她被一位壮妇扛到肩膀上,往地上摔去,下意识抱紧了嬴政的脖子,一脸紧张,脱口喊道:“姑姑小心!” 赵闻枭背着地之前,拉着对方的手腕,攻击对方下路,干扰重心,双腿比较有道德,没有交剪对方脑袋,使出杀招,只是顺势拉动对方肩膀,与自己团成一个圆,一起滚到地上。 尔后,趁机争夺上位,膝盖压腹腔,手臂肘压喉,彻底反控对方,把对方压在地上。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攻守易形。 “喔噢” “我王!我王!” 古骰等人高声呼喊,摇着手上的腰布。 四周一圈全是花花绿绿的腰布,以及赤露的双臂在招摇摆动,呼喊声更是没断过。 赵闻枭看见嬴政和扶苏到来,摆摆手下场,让风长空和高长林她们上去玩儿,跟大雕部落的壮妇来一场,她先下场歇歇。 穿过周勃和曹参等人,她还被挽留了一阵。 周勃和樊哙上岁输给她,心里颇有些不服气,今岁想要挽回败局。 赵闻枭嘴里“嗯嗯”应着:“好好好,行行行,可以可以,待会儿好吧,待会儿,昂~” …… 第292章 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 她问父子俩人:“要不要玩玩,还是吃点儿东西?” 凰城广场除了摔跤角斗,还有投壶射箭,行酒令,答灯谜……传统的活动也好,后世的活动也罢,但凡是能玩儿,不起火的活动,她都批了、添了。 孔明灯之类的就不行了。 如今是旱季,孔明灯一放,被山林包围的他们就是锅里的肉,得一起焖熟了。 秦朝没有灯笼,也没有正儿八经的蜡烛,看到圆滚滚的灯笼在头顶上悬挂,把凰城广场照得透亮,扶苏已很惊奇。 等看到灯架上各色动物形状、植物形状的灯笼,他更是瞪大了眼睛。 “怎么样?”赵闻枭撞了撞嬴政胳膊,“秦君要给我们凰城的老百姓添点儿收支不?买两个?” 嬴政让扶苏选了两个。 扶苏想起母亲喜欢兔子,便选了一只兔子,然后在仙人掌和老虎间迟疑。 他和阿父一样,都喜欢老虎。 但是仙人掌是姑姑的国度里最常见的东西,可以代表姑姑陪伴他。 赵闻枭让他都拿下:“想要的东西,就不要迟疑,能拿下就拿下,这仙人掌就当姑姑送的。” “谢谢姑姑!” 扶苏一手抓过三盏灯。 好耶,所爱的人喜欢的东西和他喜欢的都齐全了! “不客气。”赵闻枭捏了捏他的脸颊,开玩笑道,“以后姑姑的孩子出生了,你也长大了,帮我带妹妹怎么样?” 扶苏认真点头:“我一定对妹妹和弟弟,像姑姑对我这般。” …… 姑侄两人闲聊漫谈,嘻嘻哈哈,嘎嘎在乐。 嬴政则注意到许多不曾见过的新奇东西,默默记下模样,问守着的摊主那都是些什么,有何用途,用料几何…… 玩累了,赵闻枭带他们回凰神殿露台坐着看夜景。 扶苏吃着牛油果鸡蛋羹,打了个哈欠,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这个点,小猫猫是该午睡了。”赵闻枭看了一眼头顶月色,问嬴政,“你要待到天亮还是带他回去?我们这边春节没有宵禁。” 其余时间为保安全,到点就会闭城。 嬴政看够了稀奇,便道:“歇够了,回章台宫审阅文书。” 赵闻枭闻言,就着坐姿转身,从背后提出两盏镶嵌金玉的玄鸟宫灯,放到桌上推过去:“秦文正,生辰快乐。” 与此同时,嬴政也从腰袋里掏出一个掌心大的红布包,向她递过去:“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两道声音刚好撞在一起。 【滴】 【亲缘关系7级知己知音:“驥(内容过长,已折叠,点击可展开)(8/10)】 两人同时定住,安静下来。 殿外墙角,不知哪个醉鬼喝高了,扯着嗓子荒腔走板,调子都去姥姥家讨红包了,嚷嚷唱着但愿山河无恙,日子寻常,一家不分离的词。 那语调,倒挺自得其乐。 更远处的长街与广场,一阵又一阵声浪掀起落下,不闻半分硝烟离愁,只有快乐无边,笑声盈天。 赵闻枭看着红布包,嬴政看着两盏宫灯,不由得同时发出一声轻笑。 听到对方笑声,他们又同时抬眸,看向对方。 眼神一碰,笑声就像被点着的篝火,越来越厉害了,噼里啪啦烧得烈。 桌上明烛跳跃,眼前夜色阑珊,身后凰神双眸透过栅栏,含笑看着世间一切。 殿外有光,自祂眼眸极快一闪而过,惊鸿一瞥,若慈悲入眸。 人间的情与乐,欢与喜,在这一夜直抵天听。 ----------------------- 作者有话说:两章的量!四舍五入也是莫名其妙就加更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因为分开写实在没意思,所以合一起了,凌晨的章节就明天发 第223章 春节过后。 华胥再开廷议,定南下人员。 相里娇自请:“教化诸事,已有学室老师负责;王不在宫廷之内,有卫士足矣;墨家弟子合可一心,分则自治,并不需要我操心。” 综上所述,她私以为 “王将越险阻之地,娇当同行相护。” 张苍和陈平等人知自己体质,便不说话,安静垂首。 诸侯国他们可去,这短途内便频频变动的漫漫戈壁、丛林、沼泽之流,却未必可行。 身上政务繁忙如魏季秋、魏仲春、萧何等人的自请直接被驳回,不予批准,甚至还重新强调了一遍她们的任务。 “今岁墨家要开始构建横贯西部平原与东部平原的直道,须得前往考察,工事全面完成,预估至少要五年左右,期间文书如何往来,咱们未来的少司空,当细思一番。” 萧何:“何领命。” “我们司空和墨家诸位弟子,也要多注意一下建设道路时候的环境维护哈。”赵闻枭说,“大家都知道,我们这都是高原山地,凰城尚且还好,植被茂密,河流众多,但是往西去,特别是在三分之二的路程时,植被就变得稀疏不少……” 她又重申了一遍高原道路建设的原则。 “……高原抗干扰能力差,加上之前有些部落为了开辟耕地,大规模焚烧山林,导致动物流离,水土流失,难以恢复。 “所以我们华胥想要长远发展,就得格外留意这些问题,与小动物们和森林和谐相处。别让森林为我们遮挡了来自海洋的热风,我们却用火苗报复它。” 赵闻枭用玩笑的口吻这般说。 群臣都笑了。 墨家钜子也笑了笑,尔后肃然:“墨家领命。” 赵闻枭又转向另外三人:“上岁新郡剧增,且各地地形气候大不相同,星官须得行往各地观测,大星官季秋、长青和长生,当妥善安排好各地监测的星官,统筹好各地物候,制造华胥一统的月历。还有,别忘了继续研究你们监测天象的仪器。” 华胥地形气候众多,有些郡县紧挨着,可物候也不一样,有些四月才进入雨季耕种,有些则是三月,须得全面统筹才是。 年历和月历的事情得着紧些,不然底下的老百姓,都不晓得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情。 魏季秋、张苍和耿寿昌:“喏!” 他们必定竭力而为。 “不过话又说回来,”赵闻枭问,“星学官里,可有好苗子推荐?” 她带一个在身边教教。 南半球的天象与北半球不同,往后她还想把两端收入囊中,须得提前培养点儿人。 这倒是有。 魏季秋推举了一位叫“野星月”的十二岁姑娘。 “这孩子喜欢星辰日月,为了测地气,可以趴在草丛中整日整夜盯着竹管看,甚至晚上不睡,就为了爬到高处看清楚星月在天幕爬行的整个轨迹。” 赵闻枭大喜,兴奋到嘴瓢:“让她放学了,不是,你开完廷议,带她来找我。” 听起来是个勤快孩子。 不管天赋如何,真心热爱可胜一筹。 叔孙通起身,说:“王在外,当需文吏录事,不如让天问随行。她与我研习古礼甚多,或许对一些老部落的礼节有所耳闻。” 赵闻枭觉得可行。 叔孙天问这姑娘跟她父亲一个性子,处理事情灵活得像水中游鱼,尚未见波澜就摆了尾,远离波澜去。 与不知其习俗的野人部落往来,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灵活的人才。 韩翡也自请:“属下不才,所为之事不重要,谁人都能替代,只想与王出去见见世面,将来为王效力。” 她不想让阿姊总是担心她受欺负,便唯有强大起来,反过去保护阿姊,才足以令她安心。 “年轻人,多闯荡是好事儿。”赵闻枭一摆手,乐呵道,“准了。” 群臣默默看着她们十九岁的王,着实噎了一下。 到底谁更年轻呀…… 吕雉和吕媭,刘邦和夏侯婴也请命,想要加入南下的队伍。 吕雉说:“天雉郡有郡丞食其,郡尉泽,吾母曹亦可助文吏诸事,雉即便离开一年半载,也能成事儿。” 她治理郡县也有一段日子了,深知此地与楚国的不同。 之前的人生经验,可助她治理目前的郡县,可郡县人口总要壮大,等人数一高,恐怕她就颇感费力了。 且当地郡县高原居多,不管是作物还是动物,甚至是水,都比她从前所见的要少。 目前人少地多,尚且不愁。 可一旦鼓励治下老百姓多生育之后,她又该如何分配这些资源呢? 吕雉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太少,心中没有答案。 所以,她想跟着王去走走,去看看,去想想,再去学学。 一如先祖当年褴褛开疆。 刘邦说:“我们邦郡有郡丞绾,还有郡尉婴……” 夏侯婴表示:“婴也想与王同行南下,长长见识。” 刘邦:“……” 第293章 朋友你坑我? 他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文郡的曹参、樊哙和周勃听了,也跃跃欲试。 赵闻枭无情拒绝他们:“出不了这么多人,华胥各郡县更缺人手,郡守雉与吕媭可同行,其他人待定。能安排好郡县的人优先。” 叶子和阿兰也想出战。 赵闻枭精准拿捏自己弟子的弱点:“好啊,那你们把郡守和郡丞的身份辞了吧。” 叶子和阿兰:“……” 老师再见,下次再说。 燕婧和夏无且也因其“医术”与“制药”总领人的身份,被拒绝于外。 “你们俩都给我认真研究各种基础疾病与妇幼医学,早日将小儿科与妇科发展壮大,减少妇女儿童的疾病,就是直接壮大我华胥国力,保证一个国度最根基的存在,明白吗?” 两人明白。 可不随行在她身侧,两人都不放心。 特别是夏无且,他是最早到华胥的一批人,见识过还没改造前的密林有多么可怕。 可看王那苛刻的挑选条件,似乎南下比当初兴建凰城还要艰难。 二人也学魏季秋,给赵闻枭塞了个有天赋的弟子,千叮嘱万吩咐,一定要照顾好她们的王。 赵闻枭:“……” 她看着那个跟燕婧一样温婉可爱的小姑娘,默了默。 这孩子才十岁出头吧?? “别给孩子添压力。”赵闻枭抬手,指了指练武场方向,“能通过困难模式的训练,就可以成为弟子,通过基础训练,就可以跟队。” 燕婧和夏无且:“……” 赵闻枭这话,既是对温婉小姑娘妇术说的,也是对野星月说的。 野星月这姑娘年方十二,可却兼具秦人的大骨架,以及野人的灵活敏捷,她有时候四处溜达,还会看见对方与韩翡对练。 那麦色皮肤上的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倒真像是有星星。 故而。 野星月能通过困难模式,她是不意外的,比较意外的是妇术也通过了。 尽管与后来的吕雉与吕媭一样,异常狼狈才通过,可也能说明她们本身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不错。 大部队在出发南下之前,还得准备一个月的辎重。 吕雉先回天雉郡,交代好郡县的内外政务,刘邦他们几个离开凰城前,找萧何帮忙出出主意,最终定下让刘邦和周勃申请同去,剩下几人好好打理各自郡县。 邦郡这边,留下来的卢绾和夏侯婴刚好一文一武,一人擅长外交,周旋于明面上的事情,一人擅长后勤的事情;一人疑心重,下手太谨慎,又一人看人准,做事果断利落又周全。 两人互相搭配,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文郡这边,曹参做过文吏,又善细思巧想,与樊哙搭配也算一文一武全乎了,而周勃更为孔武有力,还擅长编织与声乐之事,随王外出更能用得上。 意料之中,赵闻枭看他们通过基础考核,考虑过后,便让他们安排好郡县的事情,一个半月后启程。 各方忙着准备时,韩翡和叶束也从训练中脱颖而出,成为弟子队最后两名成员。 周勃后来听说之后,一直遗憾自己多长了几岁,不符合弟子队筛选条件。 至此,弟子队的野星月,妇术,吕雉、吕媭、韩翡和叶束六人齐全,随行官员有相里娇,刘邦、周勃和叔孙天问。 临别前,风复生给她们做了平安符,遣女儿风春草送达。 赵闻枭看着昔年怯生生拉着妹妹的小姑娘,变得举止落落大方,从容不迫,体格也健壮许多,多少带了两分欣慰。 果然,在女孩子的包围下,多吃肉多运动,就是长得特别好。 风春草把平安符送完,也往队伍里一站。 她也是随行两百人里的一员。 不过是负责衣物被褥之类的后勤人员,所以不必成年也入了筛选中。 华胥这边寻找新粮,探索新地区的队伍出发时,故土冰雪也消融,秦国军队于易水与太原两个方向,向燕国步步逼近。 王翦和辛胜分易水西东两军,王贲殿后,而李信与王离则走太原攻燕。 燕王喜三面临敌,心中惴惴不安:“你看你惹的祸!” 他将秦国的问罪书丢到太子丹身上,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寺人赶紧把他扶稳。 太子丹没有避让,只是白着脸垂首作揖:“丹请出军抗秦,不死不归。” 燕王早已失去战斗心,想要点将,却发现无人可用,也只得让太子丹上阵。 毕竟,太子丹还有太傅鞠武搭把手。 其他人又还有什么呢? 与此同时,李信已经与王离碰上面,向对方使了个眼色:“副将,敢不敢随本将军冒险迂回,从后面袭击蓟城,断他自居庸关往代地退避之路,关门打狗,瓮中抓鳖啊? “不过我可提醒你,我们此行不与大部队走,只带两千将士,跨山越河而去突袭,可危险得很呐。” 王离扬眉,少年意气风发:“有什么不敢的。” ----------------------- 作者有话说:凌晨那章要晚,才1700,还有一千多字 第224章 李信和王离就这样,带着两千将士,潜入崎岖山野之中。 这两千将士都是李家的精兵,这些年由李信一手训练出来,如同这种荒野山林的穿梭生存,他们也算不上陌生。 起码在身上带了驱虫的药包,又有防水的橡胶在,他们已经少吃了不少苦头。 只是为了不惊动燕军,他们从不开火,只吃干粮和野果,野草也是摘下来随便在身上擦擦就干啃。在无法烧开水的情况下,一行人只好把水简单过滤一下,用身上带的木炭吸附杂质。 赵闻枭那些年教过他的所有野外生存技巧,都在此时此刻用到了实处。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在山里艰难行进了一个多月,才成功包抄到蓟城后方,自西向把他们前往居庸关的路切断。 他们包抄到蓟城后方,占据重要战略位置之后,便立即联络王翦将军,里应外合。 王翦来得没那么快,但是李信的轻骑倒是已经抵达易水接应。 李信派人守住此地后,便丢下王离,立即往蓟城冲去,直面太子丹披甲执锐,武装到牙齿的大军。 可少年勇猛,锐气所向披靡。 哪怕只是一队装备简陋的轻骑兵,也把太子丹打得落花流水。 这是与王翦稳重打法截然不同的套路,莽得像是戈壁滩上被风干的土块。 太子丹怀疑人生的时候,赵闻枭已经带着大部队穿过火神部落,踏入一个全新的地方。 在此之前。 吕雉她们一路行来,已看得眼花缭乱。 虽说沿途都走靠海一边的路,可每个地方的地形完全不一样。 在华胥的时候,还是平坦的海岸边,进入新郡县之后,便有许多高高隆起的火山,火神部落更是时不时就“轰”一下,震一震。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震不多,小震不断。 但不幸中的幸运是,她们有生之年,竟然在两国交界处目睹了火山喷发的全程。 她们亲眼看着火红自山口冒出,待遇到空气冷却后,灰色柱子瞧着像云一样松软,却歪歪扭扭立在一片灰蒙中。 天地万物刹那间变色。 光鲜的绿叶,一下就苍老了,像是快死一般低下脑袋。 用口罩捂住嘴鼻,躲在远处的她们也跟着叶片瑟瑟发抖,握着腰间挂的凰神平安符絮絮叨叨。 火神部落的人却淡淡把头上的布摘下来,抖一抖,再缠回去,对着火山嘀嘀咕咕跪拜,还捧了一把灰吃了一口! 赵闻枭:“……” 这个习俗她也无法理解。 她在后世,还没碰到过当地人这么干。 刘邦有些好奇,还捻了一撮,有些想尝尝。 赵闻枭微笑:“你们谁要是不想南下,可以现在折返华胥,不用搞出生命危险这种委婉手段。” 新弟子刚训练,她现在说话,还算客气。 刚想跟着尝尝的周勃,瞬间松手,搓干净手上的灰,若无其事背过手。 “这灰过个几年,是肥沃的土壤。但是现在,不管是吸入过多还是不小心吞下肚子,都能大概率送你们原地躺着,或者住在茅坑出不来。”赵闻枭扫过其他好奇的人,“想试试吗?” 一群人赶紧摇头。 待火山灰落定,她们又继续赶路。 不管怎么说,一行人还真是从未过过这么刺激的日子。 赵闻枭大部分时间都见惯不怪,一路气定神闲,跟她们介绍各种地形形成的原因与当地的风情风貌,适合什么植被与作物生长,又可以如何改善这些植物的生存条件云云。 叔孙天问包揽了录事之责,险些记得手抽筋。 出了火神部落后,她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前走,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把灰霾一洗而净。 第294章 此时,夜幕降临。 有风吹动海水拍岸,沙滩上面散露着黑乎乎的一堆散碎岩石;往前一些,也就是沙滩背后,便是离她们不远的陡峭花岗岩岩壁。 相里娇说:“王,这些岩壁好古怪。” 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打碎后,又随手拢到了一起,用沙土糊了起来固定好;又像是被石头砸碎的陶碗,中间团在一起,四周胡乱飞溅些许。 以至于偌大一个地方,只有她们脚下的高地稍微平坦开阔一些。 “你们要是去过东岛郡和长林郡,就不觉得奇怪了。”赵闻枭指着脚下的地形科普,“这就是长林郡最常见的台地。只不过,这边海岸形成的台地,是由于地震被分离出来的,再加上海风吹拂灰尘沉积而形成厚重沙土,所以才会在顶部的地方也就是我们脚下,比较平坦开阔,而四周都是陡崖。” 这种台地往往盐碱性比较高,地面长草,树木稀疏枯黄,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 但是台地也并非完全不能栽种作物。 有一些耐盐植物可以在高盐环境当中生长,并保持一定生产能力。 一般来说,这些植物在土壤盐碱化治理中常被拉出来冲锋陷阵,降低土壤盐分,改善土壤结构和生态环境。 唔 比如故土的沙漠化治理先锋植物军沙棘。 但也不仅仅只有沙棘,草本耐盐植物如盐角草、紫花苜蓿、黑麦草等;木本耐盐植物如柽柳、沙枣、白刺等,农作物如一些耐盐的麦子、棉花、甜菜等。 盐角草咸阳附近就有,紫花苜蓿如今还在伊朗(古波斯)和中亚地区也就是西汉张骞所去的那个大宛国,黑麦草最近的在西南亚,也就是伊朗和土耳其一带…… 柽柳倒是遍布故土各郡县,沙枣和白刺秦国有,能适应盐碱地的麦子和甜菜需要自己培养育种,棉花凰城隔壁遍地有,倒是不愁。 这么一看,甭管欧洲去不去,中亚是肯定得跑一趟了。 在青霉素难以提取的今日,还得去找大蒜,做大蒜素平替一下。 赵闻枭已经开始思考,倘若后面要把这些地方都纳入领土范围,应当如何妥善治理…… 思考也不耽搁她带着一群人找栖身之所,摸鱼捉虾补充一些粮食。 当地多甘蔗和香蕉,也可以采摘一些以防万一,可要是不想跟本地猴子打一架,还得设法智取。 刘邦对这些事情倒是在行。 凭着一己之力,以及一根棍子一手鼓,他抢夺了所有猴子的注意力,让不同种群的猴子们都远远围观他,但又碍于烧着的火堆不敢靠近。 赵闻枭:“……” 难道这就是万人迷魅魔么。 恐怖如斯。 趁着这个机会,周勃与壮妇悄摸绕路到香蕉地去薅香蕉,平等地收取了来自每一棵香蕉树的馈赠,挑了好几石归来。 至于甘蔗,他们比较客气,没有走进深处去砍折,只削了外围凑个半车。 蔗头被她们很有素质地削尖,插回地里重新长。 次日。 太阳刚冒点儿光,她们就赶紧拔营,催促所有人离开,生怕被猴子群发现口粮有损,上门找茬。 临行之前,怕被猴子发现她们路线,脚印都被清扫干净,又伪造了分岔路的足迹和车辙印。 赵闻枭:“……” 三十六计,真是要被她们这伙人玩烂了。 她们大部队走的是西部沿岸的低地。 西部低地多火山和湖泊,途中路过一个非常广阔的淡水湖,与海相距十分近,且湖中有三百多个岛屿,还有两个火山锥。 岛上有一些部落野民居住,听到动静还探出头来顾盼,握着骨叉一脸警惕。 美洲矿产虽然多,也有精湛的淬炼黄金技术,但是却没有制造武器、工具的钢和铁,几万人的部落甚至是在后世的史料记载中,他们也没有,连车子都没有,所以生产力异常落后。 他们战斗力虽猛且灵活,却还是抵不过工具的压制。 是以,只要野民没有攻击意图,手握长枪和陌刀的华胥卫士,都不会太在意对方的目光。 只有二十人她们还要怵一下,两百多人怕什么! 相里娇看到湖里活泼的剑鱼和大海鲢,挽了挽袖子:“王,我下水捉鱼给你吃。” 其他人也蠢蠢欲动,恨不得扑进水里。 “跑那么快,急着找阎王爷喝茶吗?”赵闻枭扫过她们,“全部人员给我停在原地,听吩咐办事。” 吕雉和吕媭很好奇:“王,这湖里有什么吗?” 妇术也不懂:“我观这水干净,不像有藻。” 韩翡猜测:“难道是有着传说中,手臂大小的食人鱼?” 叶束眨了眨眼:“那这么多鱼,我们都不能吃吗?” 野星月顾着观天,没低过头看大鱼;叔孙天问顾着奋笔疾书,没空看。 刘邦咂咂嘴:“那也太可惜了。” 周勃跟着点点头。 那鱼一看就肥,肉肯定很美。 风春草问:“不如……我去拿渔网过来?” “现在还用不着。”赵闻枭抬起手,往后扬了扬,自己也往后退了退,“先等等。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 一群人莫名其妙盯着水面,但只看到源源不断的剑鱼和大海鲢聚集到一起,特别诱人。 看了一阵,几个馋嘴的忍不住迈步往前。 就在这时候! “哗” 一条船大小的鱼忽然从水底冒出来,张开满是锯齿的牙齿,把鱼全部吞进嘴里,又扎回湖里区。 刘邦他们闭上眼睛,被淋了个透彻。 赵闻枭嘿嘿笑:“怎么样,要不要送你们一程,去跟鲨鱼喝个下午茶呀?” ----------------------- 作者有话说:剑鱼和大海鲢:活泼?命换的,给你要不要。 【她们碰上的是全球唯一一个有海鱼的淡水湖】 发现写的一句话特别官方,但是怎么改都觉得很别扭,还是原句比较精准……所以 咳咳,各位考生请仔细审题。 一、填空题 1.(???)可以在高盐环境当中生长,并保持一定生产能力。 二、选择题 1.请问下面哪一句话是正确的?() a.沙棘不可以在高盐环境当中生长,并保持一定生产能力。 b.沙棘不可以在高盐环境当中生长,并保持绝对生产能力。 c.沙棘可以在高盐环境当中生长,并保持一定生产能力。 d.沙棘可以在高盐环境当中生长,并保持绝对生产能力。 第225章 鲨鱼出现在内湖就是扯淡。 可在这个地方,是真真切切的一种特殊现象,全球仅此一家,别无分店。 站在最前面的刘邦和周勃,眼睁睁看着一条奇诡的“船”从水底冒出来,阴影笼罩在他们身上,又猛地坠落下去,砸起一道高大的水墙。 水墙将他们浇了个透彻。 心里升起来的惧意,瞬间与人一起透凉。 乃至听到赵闻枭幸灾乐祸调侃的话,心底都只有幽怨,连惊惧都淡上不少。 毕竟,她表现出来的轻松,与给他们喝下一剂安神茶也没有什么两样。 “这大鱼叫鲨鱼?”刘邦甚至紧了紧手中的剑,有两分蠢蠢欲动,“身上的皮有毒吗?能斩杀吗?” 赵闻枭:“……没事还是别动它。” 鲨鱼虽然一般不主动捕猎人类,但谁知道这附近海域还有什么泛滥的生物,需要鲨鱼这种大胃口来清理。 架空的世界,她也不好说。 刘邦抹了一把脸,有些遗憾。 她们一行人就坐在湖边,吃着干粮歇脚,看鲨鱼在湖里捕食。 小白是天上的猛禽,蠢蠢欲动去作死,趁鲨鱼一不留神,就在它身旁抢走一条鱼,雄赳赳气昂昂丢到赵闻枭面前。 尔后翅膀一敛,挺立树上,仰着头。 赵闻枭叼着肉干,腾出手来,很给脸地拍了两下:“哇,厉害厉害。” 哼哼哈哈不服气地起身,抖抖毛发。 赵闻枭一把将它们按下去:“不许乱来!” 还想去水里跟鲨鱼打架,是给阎王爷喂了蒙汗药,还是给判官塞了钱。 等鲨鱼捕食结束,躲在岛上的部落野民也拿着骨叉出来,眼疾手快把逃窜的大海鲢拿下。 他们一行人补充完食物,把鱼宰了挂车子两侧一路风干。 可惜,走了没多久,又出现火山。 这次倒没见爆发,但所过之处容易激起许多灰,他们只好在休息时赶紧烤了吃掉,免得捂着发臭。 该地细沙多,歇脚的时候赵闻枭闲不住,扯着自己的六个弟子去滑沙。 相里娇很是担心她安危:“王,万一这火山突然喷发要如何是好,还是不要冒险了。” 这种危险的地方,还是躲远些安全。 “安啦。”赵闻枭拍拍她肩膀,把她也拉去,“我又不是没……咳,没在类似的地方走过,火山喷发不喷发,我能判断,不信你问星月。” 第295章 还在观测的新学者野星月,一脸蒙圈低下头:“啊?” 她居然有资格,给这话附加信任吗? 精力旺盛的赵闻枭,谁也拉不住,相里娇只好加入,也跟着拿了板子。 刘邦和周勃一看她们在拆车板子,直觉有好玩的事情,于是也默默加入行列之中,抱着板子往高处走。 不过现在不比后世,滑的是野沙。 四周没有做过安全排查,赵闻枭只好一边往上走,一边给她们清障碍,排危险。 毕竟一同随兴而来的还有风春草和叔孙天问两个正儿八经的文官,吕雉和吕媭也不是从小练武的姑娘,对危险的敏锐度还没练起来。 这可不比叶子和阿兰好磋磨。 至于野星月、妇术、韩翡、叶束、刘邦和周勃,赵闻枭推荐她们到另一边,滑野沙锻炼一下眼力和操纵力。 “这边比较平缓,出不了事儿。”赵闻枭捏着下巴,看更远处的地方,“那边那个应该刺激点儿。” 等她们在这边不会摔跤,就能过去那边玩玩。 正好。 这边食水比较充沛,危险也不大,大家舟车劳顿,暂时驻扎歇个一天半天很有必要。 到达山顶后,她教大伙儿怎么扎牢固的结,以及如何驱力拐弯,充分控制自己脚下的滑板。 通过基础训练的人,学起来也快,不需要怎么带就能上手,且悟性极佳。 哼哼和哈哈也想跟着玩。 赵闻枭只好给他们围上前挡板,让它们自己咬着绳子拖木板。 两大只倒也玩得很开心。 赵闻枭每个人带了一遍,就让她们在中下段先自由练习一阵,尔后满意拖着相里娇往下冲:“乔乔,咱们走咯” 猝不及防的相里娇:“……” 王的活力,还真是用不完。 “喔噢”赵闻枭大声喊道,“这就是自由的气息乔乔你感觉到了吗” 相里娇:“……” 只感觉到牙有点儿干冻。 “辛苦你驻守凰城八年”几句话的功夫,她们已经绕开障碍,落到平地上。赵闻枭握紧相里娇的手,吐了一口气,看着她眼睛,真诚道,“相信我,你的青春绝不会被辜负的。” 华胥国不一定永存,可华胥的精神一定万年不灭。 往后子孙,绝不会再听到诸如“你是女孩子,你要xxx”之类的话。 她们的名字,也会被后人牢牢铭记,千秋万载。 相里娇眼睛一热,用力回握她宽厚的手掌:“王……” 初初跟过来,她只是被赵闻枭嘴里说的“那就试试你的想法”打动,觉得自己匪夷所思的念头有人认同,找到了知己。 凰城八年,她其实不累。 秦制严,为了帮助父亲完成器物,她也常常跟着泡在工室里,却只能得来倍减男子的奖赏。1 可在凰城里,赵闻枭给了她高权高位高信任,从不质疑,从不干涉。 有时候她都在想,自己位高权重至此,等时机差不多,就得退下来,归隐山林才好。 “只要我不死,你就是华胥的相邦。”手掌里的手背在颤抖,赵闻枭帮她定住,“若我死了,你想回秦国,我就送你回秦国。” 她是有野心,可不代表完全没良心。 哪怕将来年老,她也相信自己抡得动长枪大刀,没那么轻易就被底下的人越过去。 相里娇摇头:“娇,生死相随。” 此世,再不会有一个华胥了。 君臣两人执手相望。 就在此际 “王!司徒!” “小心啊!!” 刘邦、周勃、韩翡和叶束一个连环跟斗,给她们两人狠狠磕了一个。 扬起的细沙,盖了她们一头一脸,将煽情的氛围直接灭掉。 赵闻枭和相里娇:“……” 四个倒霉青年和少年,还抬头冲她们二人傻乐,吃了一嘴沙。 哦,刘邦是纯纯觉得好玩,真乐呵。 歇过一日,她们继续赶路。 走了几日后。 地势慢慢变得狭窄,就连部落野民和各色动物都多了不少,甚至还出现一座云雾森林。 这边的水汽比火山那边重很多,气候温暖宜人,一派宁静,一路上都有小动物好奇目送她们。 当地的野人还养绒猴。 那是一种巴掌大的小猴子,灵活爬在野人的肩膀和头顶上,一脸懵懂地抱着他们的毛发。 她们路过,在树上看见很多。 韩翡觉得这种小猴子,比蜘蛛猴还要小巧可爱。 她本来以为,凰城后山的蜘蛛猴,已经是她见过最小的猴子了。 因韩瑛喜欢驯兽的缘故,韩翡对小猴子特别友好,见一些无主的小猴子抱着比它们还大的香蕉在艰苦啃咬撕开,没忍住帮忙剥了几个。 这一剥,斜挎的布袋就钻进两只绒猴。 韩翡还是离开云雾森林才发现。 那时,她们已经进入一个林木更密集的地方,只能把行李搁驴身上驮着,连车子都得抬起来,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而且,这地方比火山和云雾森林都奇特,结合了两地的特点白天湿润,晚上凉爽,她们只觉得又涨了新见识,忙着感叹。 待入夜,篝火堆燃起来,她伸手掏纸笔,却掏出两只猴儿,人都懵了。 赵闻枭往火堆里丟柴:“都说了不要随便干涉小动物的事情,它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这下坏了吧?” 啃鱼肉的刘邦:“……” 王在大放什么厥词。 她一个在凰城就老拿棍子戳水牛屁股,让水牛追着卫士跑,如今出来又时不时追着豚鼠跑的人,是怎么好意思说的这话。 吕雉把海虾的壳剥掉,撒了些辣椒粉,递给赵闻枭:“王,吃点儿东西。” 这地方的林子比云雾森林那边还大,什么桃花心木、西洋杉、柚木、红木、雪松等名贵木材随处可见。 海边常有湾区,是不少海虾和鱼的栖息地,抓起来毫不费劲儿。 就这歇息的半个时辰,她们就足足收了三次网! 她们准备把抓多的鱼做成鱼粉,再摘一些香蕉晒干带上。 会游泳的哼哼和哈哈就像栽进食物窝里,直接跳进水中开餐,顺便还能洗个澡。 叔孙天问吃着风春草帮忙喂的海虾,一如既往对着篝火奋笔疾书,完全顾不得妇术提醒她注意手疼的事情。 她只知道:写不完,新奇的事情根本写不完! 韩翡没法掉头,也没法直接把小小一只窝她掌心里,抱着她手指,一脸信任看着她的小绒猴丢弃,便只能养起来。 又赶路十日八日。 赵闻枭开始转了方向,往东走去。 相里娇问:“王为何改道了?” 赵闻枭擦掉自己计算出来的经纬度,擦了一把汗。 “你看地形”她指了指东边远处,“这边看着像是平原和山谷,而且地方很开阔,不像我们走来那段路,东西两端都是海岸。不管是要找食物还是部落,显然都得走这边。” 随行的人都信她。 只是折向东后,气候炎热得有些过分了。 她们在起灶的时候,不得不煮煮凉茶,捏着鼻子灌下去,以防得疟疾。 随身的水,也从凉白开变成各种各样的凉茶。 幸好这地方林子多,满地都是落叶和枯枝,且水网密布,草叶遍地,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功夫便能采摘。 但事情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一面。 林子密集之后,虫蛇肉眼可见多了起来,气候也湿热得过分。 若是晚上躺在睡袋里就寝,第二天起来会发现,睡袋里面全部都是晚上流出来的汗;可要是不躺在睡袋里,就得寻找大量的草药堆在四周驱除蚊虫,还要整夜燃着大堆的篝火烧草药,熏得人想原地去世。 相里娇一下就想起,刚来牛贺州的那一年。 那时,可还没有睡袋这种东西,她们只能简陋的屋子里,一晚上闻着熏人的味道,还要揉碎草药涂满全身,整日黏黏糊糊的。 要是出汗把草药冲刷掉,还得赶紧揉烂新的涂抹上去。 后来,药师夏无且出现在后勤处,她们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她唏嘘感慨着,扭头想找赵闻枭说说当年事。 一转头。 赵闻枭带着一群人削签子,把签子简单弄出一头尖,尔后用手腕发力,对准飞来的蚊虫和攀爬在树上的蛇。 “咻” “笃” 一条企图偷袭的蛇就没了。 但它肚子里多了一只小小的蚊子,穿肠但没有过,留在了里面。 赵闻枭冲扭动的蛇,投去一个飞吻:“也算是给你的断肠饭了,不用客气。” 还没死绝的蛇:“??” 目睹这一幕的相里娇:“……” 第226章 行走在黏腻雨林的感觉,非常糟糕。 不仅是野地不平,随时有石块坑洞崴脚,又有泥潭沼泽陷落的缘故,还有比人高的草一下下扫过她们的身体,像一把把小刀刮过似的,有种尖利冰凉的疼。 第296章 像被薄薄的冰划破皮肤。 在这种地方划破皮肤,光是身上流淌出来的汗水腌制皮肉,那细细密密的疼痛,就足以让人麻木。 更别说还有许多蝇虫,它们闻着血腥味就会扑过来。 为此,她们不得不从头到脚都披上橡胶做的雨披和面罩。 可当地的天气又是那么炎热。 小白受不了翅膀上的水汽,一直在丛林之上飞行。 刘邦都没了嘻嘻闹闹的轻松心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沉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打在面罩上,又返回他脸上。 他突然就与开辟山野的楚地先人共情了。 这哪里是人会住的地方! 自火神部落开始,她们身处干燥的地方,有能把头发晒得烧起来的猛烈日光,与炙烤脚底板的沙地,也有摇撼整个大地,让人站不稳的火山喷发;自西向东而行之后,她们身处闷热潮湿的地方,除了雷霆暴雨,还有山洪、疟疾、山体滑坡、泥石流、地震…… 似乎除去中间有一小段路,气候比较宜人,其他地方都像流放地。 而且,森林里也并非所有动物都那么友好。 有些猴子怪惹人嫌的,总爱偷偷拿走别人的东西,把行李翻得乱糟糟,甚至弄坏丢弃在地上。 也有猛兽对她们虎视眈眈。 森蚺、蟒蛇、鳄鱼、箭毒蛙、食人鱼……数都数不过来。 要不是有哼哼和哈哈在,恐怕美洲虎也会扑上来,将落单的人撕咬啃食。 一行人开始怀疑人生:“这种地方,真有人能活下去吗?” 相比之下,最初的凰城都是天堂。 唯一有活力的赵闻枭,揉着两只喝水的豹豹脊椎,问:“你们要不要回到前面,跟其他豹豹玩玩,等我折回来再找你们?” 她总觉得,两只崽好像起了争斗心,想要统治这片森林。 豹豹“嗷嗷”抗议。 妈妈要离开,它们怎么能不跟着。 不可以丢下它们!! “行叭,那就随你们了。”赵闻枭又摸了一把豹豹,才抬起头来回答她们,“人类有着最为顽强的生命力,不管什么地方,都能开辟出一片天地。可别小瞧了自己。” 哪怕是在历史上有过短暂失踪的玛雅人,后世人不也在中美洲的中部地区,活得好好的。 让人类活不下去的只有人类自己。 “既然你们能够通过基础训练,来到这个地方绝对没有问题,相信自己。”士气低落,赵闻枭也没插诨打科,给她们灌了几句聊胜于无的鸡汤后,叮嘱她们,“我们先在附近找一个相对比较干燥的地方,把四轮和两轮的板车藏起来,前面的路应该没办法车行,只能走驴、骡子和独轮车。” 这种时候,领头人的绝对冷静,往往比废话有用得多。 听着有条不紊的指挥,游刃有余的安排,被天气和灾害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一行人,也渐渐定了神。 没受伤的人就背起伤员,与牵驴、牵骡、推车、前后护卫的人轮换。 韩翡初时是没有受任何伤的,但是背伤员时体力不支,又逢雨后道路湿滑,为了不让伤员滚进泥潭感染伤口,她全力托举对方与两只小绒猴,自己滚了下去。 没料到,泥潭里有尖利的骨刺,直接把她的小腿扎穿。 剧烈的疼痛让她失声喊叫。 可她痛叫一声后,又下意识隐忍闭嘴,伸手压住自己颤抖的腿。 叶束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马上伸手拉住伤兵,抓起布袋,推给其他人,又趴在泥潭旁边,把剑伸过去,让她抓住。 赵闻枭听到动静,先稳住大部队,交给相里娇控制,再通过高树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安抚好人心。 吕雉和吕媭在中后段,听到动静的瞬间也是先安抚好队伍,保持原地不动。 等去到事发地,韩翡已经被捞出来。 赵闻枭只看了一眼,便让大部队原地驻扎,找柴烧热水,为韩翡处理贯穿伤。 吕雉立马跑去:“我来安排。” 吕媭则跟去保护她。 “韩翡,躺下,不要动。”她蹲下,先为她清理伤口,“来个人,去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和担架过来。” 叶束赶紧爬起来:“诺。” 妇术很快就带着药箱子和侍医前来帮忙。 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五官尚且未展开,便麻溜儿判断好伤势与处理办法,一边温声宽慰病患,一边等热水到来,再度清理伤口,洒下麻沸散。 等麻沸散发挥效用,再裁掉长长的骨刺,稳稳割开皮肉,将它取出来,清理伤口里面残余的碎片再缝合。 赵闻枭在旁边看了一阵,放心袖手。 生活在战时的人,对各种伤都不陌生,两位侍医处理后续伤口也很快,加上有麻沸散在,韩翡也没有太痛苦。 真正难受的是接下来的日子。 她须得日日在别人背上,听着对方艰辛的喘息,看着对方满头的汗水,清楚感觉到对方后背一点点湿透…… 而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若是不用背上她,对方肯定轻松很多。 歇息时,赵闻枭看着韩翡吃了两口就放下的肉块,又捻起来,塞她嘴里:“人的创伤愈合能力,全靠这点儿营养支撑。你不吃,反倒有人多背你一天。” 被拆穿心思,韩翡有些难堪地别过眼,低下头。 可她还是抓过肉,慢慢啃起来。 半晌,她闷声问赵闻枭:“王,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从前是阿姊的累赘,现在又成了大家的累赘。 她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鞋头上。 皂色靴子上粘的灰,一下变成深褐色。 趴在她肩膀上的两只小绒猴,一脸无措抱着她脖子,想要伸手给她擦掉眼泪,却完全够不着,急得吱吱乱叫。 “我看你不是没用,你就是太闲了。”赵闻枭叼着烤豚鼠肉,反手掏出纸笔塞进她的新挎包里,“给你个新任务,帮我们礼官天问录事,专门记下沿途的各类植物特征特性、分布范围等内容。” 火凰:“……” 这任务,多少有两分私心吧。 韩翡茫然抬起泪眼:“可我不会这个……” 赵闻枭撕开没被咬过的豚鼠肉,给她塞了一嘴巴:“那能听懂我说话吗?” 韩翡不解,遂不敢肯定:“能……吧。” “那就行。”赵闻枭又给她塞了一截甘蔗,“吃完,补充糖分和水分。” 她起身抓了一把草木灰洗手去。 溪边,叶束蹲在那里洗伤兵的衣物。 见赵闻枭走到她手边,她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王!” 少女的声音特别清脆。 赵闻枭觉得她颇有些可爱,逗了她一句:“你怎么每次看见我都这么高兴。” “王记得我?” 叶束的眼睛更亮了。 河里晃悠的日光映入她眼底,波光粼粼。 赵闻枭把涂满草木灰的手伸进水里冲刷擦洗:“记得,在长风郡给我送花的少年人。” 叶束:“!” 王居然记得那么早的她。 她笑得眯起眼睛,乐呵呵用木棍敲打衣服。 赵闻枭用衣服下摆擦干净手上的水,捏了小姑娘的脸蛋一把:“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走了,你洗完衣服好好休息一会儿,还有一段路要赶。” 叶束精神满满回应:“诺!” 赵闻枭心想,少年人就是生机勃勃,精力满满。 歇过日光最猛烈那一阵,她们继续赶路。 刘邦和周勃推着车,又恢复了一阵活力,唱起楚国的《山鬼》,让赵闻枭莫名有种两个时空来回穿插的错觉。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刘邦的调子潇洒欢脱,周勃像是唱挽歌似的,带着些莫名的阴森气。 也不知谁先跟着他们唱起来,反复几遍后,连赵闻枭都能跟上,带着她们一起唱起来。 两百人的大合唱,歌声各有情绪,却无一人是沮丧。 有鸟被惊飞,又被歌声引回来。 …… 幸好,等可以南下以后,东部所见,大多都是冲击平原,河网密布,河面开阔,水资源丰富的同时,森林资源也很多。 她们不用怕没有吃的东西,干粮就不用再制作那么多带着了。 而且 这里的煤、金和银也特别多。 煤浅浅一挖就有,金子是吕媭在河溪抓沙子清洗手臂和双足时,无意淘洗出来的。 “王!好多好多金沙!” 本来蔫巴的一行人,瞬间兴奋起来。 她们用周勃编织的箩筐,在河溪里淘啊淘啊淘,颇有几分不知疲累。 “行了,这地方的金子没人跟我们抢,不用急着淘出来。”赵闻枭对金子也很心动,但是前去寻找新粮更重要。 当地居民就那么一点儿人,且金子一般只有部落里的贵族会冶炼,做成代表身份的装饰物。 第297章 就算他们日日淘,能淘多少? 再说了,金矿这种东西,等墨家弟子打通东西两边平原,修出直道,人口再发展多一些,她们华胥也就有了! 往后还能雇佣人淘金。 离开时,一行人颇为不舍,千叮咛万嘱咐叔孙天问舆图可不能画错,回头别找不着路。 这可都是金沙! 金!! 笔耕不辍的叔孙天问:“……” 这队伍的文官还是太少了! 走上几日后,眼前豁然开朗,遥遥可望远处高原,见到其下山区缤纷的花卉尽情绽放,随风如海潮连绵起伏。 “太美了”叔孙天问用笔杆子撩开遮挡的叶子,看着远处在金色日光下款款摆动的花海,呆在原地,“世间竟有如此纯净的天,净白的云,纷纷的花。” “让我看看!” 野星月弯腰探头。 她透过天然形成画框的山口望去,绿叶也被染上金光,层叠处罅隙漏光,恍若星海,而远景被山口框住,如一副巨大的油画。 野星月不知何为油画,只觉得眼前色彩饱满得不像人间界。 此地,莫不是仙境入口罢。 韩翡趴在叶束背上,指了指远处:“你们看,这边好多火山呀!但有一座好特别,居然跟雪山似的,还泛光!” 叔孙天问看着此情此景,只恨自己没有八双手,以及没有匹配颜料,可以画下一样的色泽保存。 赵闻枭也没有颜料,但她选择先画两张素描,回头找颜料补一补。 其他的画无所谓什么颜色,但这两张不行。 刘邦看着发光的山由衷感叹:“这山里要都是美玉金子,那该多好。” 他们怕是可以吃喝不愁了。 赵闻枭顺势让她们停下安营扎寨,歇够一整日再继续启程南下。 她算了算经纬度。 安第斯山脉,已近在咫尺。 第227章 秦王政十六年。 四月,王翦大军至蓟城脚下,支援李信,其势浩大。 李信的士气更是高涨,领着轻骑兵一路势如破竹,将蓟城像剥笋一样剥开,追击燕王与太子丹。 燕王喜和太子丹被迫率精兵往东退守,一路退到辽东,对秦军避而不出。 可李信还是穷追不舍,跨山越河也要紧紧逼近燕兵,好像非要将他们抓住不可。 燕王喜惶恐,日夜难寐,食不下咽。 可秦军把南下楚国和魏国之路彻底堵死了,燕国想要联合魏国和楚国必须得迂回绕路。 到时候,就算魏楚愿意出兵,燕兵也彻底无了。 如今他能快速求救的只有齐国和代地,但是燕齐有仇,齐王建看乐呵还来不及,哪里会伸出援手。 燕王喜只好向代地送去国书,请代王嘉出兵一起抗秦。 不巧。 代地地动,自乐徐以西开始,北至平阴,东西横贯一百三十步,这个范围内的居室垣墙大半倒塌损毁,损失惨重。 赵嘉自顾不暇,无法援助,只好回信说,秦君这是恼怒太子丹使荆轲刺秦之事,只要你把太子丹的脑袋交出去,秦军一定退兵。 燕王喜看着回信,绝望跪地:“这是天要亡我燕国不成!!” 一时惶恐,他也没顾上先跟李信谈判的事情,居然就这样逼着太子丹自尽。 太子丹看着如同他当初请求田光一样,请求自己舍生取义的父亲,知道自己的气数已尽,也不挣扎,抬剑搁到脑袋上,含泪自刎而亡。 燕王喜带着装太子丹人头的匣子,自衍水跨过,递给李信。 李信看到太子丹的人头,果然不再步步紧逼燕兵,而是赶着把太子丹的人头送回秦国,交给秦王嬴政。 嬴政负手看着匣子里被迫瞑目的脑袋,道:“学室可成的秦吏点一点,准备送往燕国。” 五月,秦国官员至,全面接手辽东以外的所有燕国土地。 同一时间。 西半球徒步三个多月的赵闻枭等人,终于得以进入安第斯山脉北脊,抵达安第斯文明的边缘。 当时已入夜。 野星月看着天象,对比自己一路以来记录的星图,眉头皱了皱:“王,这里的星星好像与诸侯国和我们华胥都不一样。” 她还是头一回看见那么独特的星象。 前几日,她还以为是自己没有睡好生出幻象呢! 那肯定不一样。 华胥和诸侯国都在北半球,有北斗星和各种成体系的星系,但是南半球大部分星系看着都很模糊,不算特别清晰,只有独特的那几颗亮星特别亮,指路也主要靠南十字而非北极星。 赵闻枭先前都顾着和妇术交流外科手术的问题,监督韩翡记下各类动植物品种与其特性,看看叔孙天问的录事算不算全乎,再跟吕雉和吕媭确定后勤安排的事情…… 一应事情太多,似乎都没怎么注意到野星月。 如今拿着她的日图、月图、星图和地形物候图一看,才知道这孩子默默干了多少事儿。 “你倒是痴迷且认真。”赵闻枭摸摸孩子脑袋,有些明白为什么魏季秋和张苍他们一众星官都倾力举荐这孩子了。 野星月眼里都是夜幕,仰着脖子点头回应:“喜欢。” 赵闻枭:“……” 牛头不对马嘴,看得出是个痴人了。 她只好改用专业知识把孩子的注意力给拉过来,教她对比两个半球的星象。 这孩子听到星象的事情,果然就转了注意力到她身上,且听得入迷,一直追问,还聪明地举一反三设问。 两人一直聊到子时,在相里娇的连番催促下入睡。 睡时,野星月还紧紧挨着赵闻枭,用气音问:“那这半人马座……” “咳咳咳” 相里娇抱剑靠着树干,睁开盯着她们两个。 赵闻枭默默转脸,当自己睡熟了,没听到孩子说什么。 …… 次日赶路。 野星月迷迷瞪瞪,又不看路,险些一脚踩进旁边的小溪里。 赵闻枭手快,一把揪住对方后领,提起来,放地上,让她夹在人群中间行走。 叶束一手托着韩翡,一手护住迷蒙的野星月。 今日轮到刘邦和周勃随赵闻枭在前面探路,两人用敲得毛茸茸的木棍剥开沿路的深草,把虫蛇惊走。 相里娇一直护卫在她旁边,看着伏倒出一条路的野草说:“这附近好像有人烟。” 瞧这些植物的折痕,似乎都是新鲜的。 “人不一定有。”刘邦开口,伸手指着远处冒起来的淡淡灰色雾气说,“但是那边冒烟了,指定有些情况。” 这种地方,水汽虽然深重,但也会有火自燃。 她们一行人身处其中,总归还是得前去灭掉,免得牵连到身上。 刚准备动,就听到一阵古怪的声音传过来。 有些像气鸣乐器和人声混在一起,还有其独到的旋律。 周勃干过在丧葬礼上吹箫唱挽歌的事情,是以对这些声音特别敏感。 “是当地人在举办什么祭典吗?”他小声与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猜测。 “我们几个先去探探。” 赵闻枭抬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传令官见状,立即把旗子一抬一扬,后面一行人便原地停下,带着骡子和驴子矮身,藏在草丛深处。 此时韩翡的腿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她从叶束背上蹦下来,按倒还在状况外的野星月,抽出身上的陌刀严阵以待。 指挥完随行的人,赵闻枭又压住两只黑豹豹,让它们停在原地别动,否则被附近动物闻到它的味道,也会惊动那群人。 至于天上的小白,远在高树之外,并不扎眼,倒是无碍。 一行人放轻脚步摸过去。 那烟雾看着近,其实也有一段长长距离,她们走了一刻才摸到附近。 “王,这边也有好多仙人掌。”相里娇看着那些开出巨大白色花朵的仙人掌,眼里有些许疑惑,“但是这些仙人掌是不是太高大,太多分枝了。” 感觉和其他的仙人掌明显不同。 赵闻枭只说:“口罩戴上。” 刘邦问:“为什么,有毒吗?” 赵闻枭自己也掏出黑色口罩,道:“能对你的脑子造成永久损伤,让你见了鬼似的产生一连串幻觉,难辨虚幻与现实,并且上瘾沉迷,你觉得毒不毒?” 这种仙人掌叫圣佩德罗仙人掌,它的种子、花球和根部服用之后,都会产生强烈的幻听和幻视作用。 如今风大,未免张嘴说话不小心啃一口花瓣,还是保险行事比较好。 毕竟它的幻象作用可持续达到七八个小时,甚至十二个小时以上,对人的伤害极其深远。 当然,抛开剂量谈效果,就是耍流氓,这玩意儿也不是碰一下就会出问题,就是她深痛恶绝这类东西,完全不想碰一丝一毫。 也不想他们碰。 第298章 刘邦和周勃立即一手捂嘴鼻,一手掏口罩,赶紧戴上。 远处。 一个穿着格外鲜艳亮眼的人在吹着竖笛,他头上戴着一对尖耳,身上的服饰有代表猫科动物皮毛的斑纹。 赵闻枭猜他可能是进行祭祀的萨满。 在安第斯文明里,这种猫科动物斑纹的服饰,往往代表穿着者拥有可以在猫科动物和人之间互相自由转变的能力。 就像华夏的龙纹象征天命在皇帝身上,皇帝可主宰天下一样。 赵闻枭听不懂音阶,但知道对方吹的调是小调,旋律下行,音乐当中带着悲哀忧伤的情绪。 再仔细一看 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而在这个不知死活的人与萨满之间,还摊开一张巨大的布,布上还有白布,白布上摆了许多叶子。 那叶子也十分眼熟。 认真看了一阵,赵闻枭确定,那就是安第斯山脉最常见的古柯叶。 这种植物生命力旺盛,根系发达,比沙棘还能长,一年还有四个月可以采摘,并且每棵树大概能采摘四十年。生活在这条地区的人,都喜欢扯几片,放在嘴里咀嚼,消除疲劳。 就跟北边的人爱咀嚼山烟一样。 有些人还会加上海贝燃烧后的灰,通过雕刻猫科动物和鸟纹的动物骨头,比如最常见的鲸骨和鸟骨等,充当吸管,吸食混合到一起的灰,减轻高山反应。 此外,他们还会喝卡皮藤浸泡的死藤水和蟾蜍的毒液。 也是因此,古柯一直被当地人奉为“圣草”存在,它的形状和味道都像茶叶,要是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就会搞错误吃。 与茶叶相比,古柯的叶子表面是绿色的,但是干了之后会变成墨绿色或者橄榄色,而背面是浅黄色的,干了之后变成灰色或者灰黄色。 但是!!! 这种东西虽然可以少量使用,并且进行局部麻醉,可它具有强致幻性,吃完之后会出现高度兴奋的状态,若是常年吃,后果不堪设想。 精神状态更是不可估量。 只因这种植物里面含有的□□毒性非常强,对人体消化免疫、心血管和泌尿生殖系统有不可逆的损伤,可以让一个人烦躁不安,精神恍惚,甚至会有攻击倾向,极难戒断。 若让赵闻枭来管控,这种东西她是绝对不允许流通市面的,即便是医所研究药用价值,也需要严加管控。 可管控本身,就极其容易出纰漏。 毕竟利益当前,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坚守住底线。 她得想个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火凰:“……” 她不仅嘴巴闲不住,这脑袋也挺闲不住的。 赵闻枭她们四个人盯着远处放下竖笛的萨满,她捏着圣佩德罗仙人掌的花球沾取水,洒在白布摆开的叶片上和一些食物上面做仪式。 尔后,又将烧出来的灰倒进水里搅拌,用花球再洒一遍。 撒过的叶片拢在一起,萨满跪坐念叨什么,念完就让人轮流上去,往他们身上洒水,再给他们一抓叶子。 得到叶子的人会虔诚跪拜萨满,然后进入背后不远处的密闭屋子里享用。 赵闻枭心想,他们觉得萨满有在人和猫科动物转变的能力,从而认为他们是沟通天人地三界的存在,绝对是中毒太深产生的幻觉。 周勃肯定道:“他们就是在祭拜、送别亡魂。” 刘邦:“……” 那可不,人都躺那儿不动了,还裹成一团,看着像要准备埋了。 相里娇皱起眉头:“王,好像有腐肉的味道传来。” 正说呢,就听上空传来一阵尖锐鸣叫。 刘邦仰头一看,感叹道:“哇好丑的鸟。” 剩下三人纷纷抬头,只见一只前额有个大肉垂,头和脖子都是红色的大鸟俯冲而下。近了,还能看见它脖子上有一圈白色羽翎,两个翅膀上有很大的白斑。 这大鸟不仅长,还特别宽,瞧着比小白都要大。 安第斯秃鹫。 主要分布在南美洲太平洋沿岸和安第斯山脉的平原地区,又被称为安第斯文明之魂,是当地人心目中神圣的存在。 安第斯秃鹫特别擅长远距离飞行,但爪子抓握能力却不强,缺乏主动捕抓猎物的能力,只能靠吃动物尸体腐肉为生。 尤爱羊驼肉。 相里娇说闻到的腐肉臭味,极有可能就是羊驼放久了的腐肉。 好好好。 圣佩德罗仙人掌,萨满,古柯,安第斯秃鹫…… 要素齐全,她们铁定没走错。 ----------------------- 作者有话说:姑娘们,国庆快乐呀!! 第228章 “这是当地特有的秃鹫,更是当地人奉为神圣的存在。” 赵闻枭解释时,看着平涂人物和动物的祭祀陶器,心想,这要是让搞人文历史那帮人和考古那帮人亲眼看见,不得乐疯掉。 没有被岁月侵蚀的陶器,线条粗犷,颜色对比明显,色彩浓淡各不相同,看着就觉得热闹,充满艺术说的那什么……稚拙天真。 刘邦看着一只翅膀就几乎有一个成人大小的秃鹫,突发奇想:“要是让小白跟这鸟打一架,谁能赢?” 赵闻枭扬眉:“你这么说话,小白会先打你。” 她那一生脾气暴躁的小白,不容别人质疑它的能耐。 也不知是它真听到了,还是刚好那么巧,长空传来小白一声短促鸣叫,仿佛在激动骂什么。 刘邦:“……” 当他没说过这话。 远处。 萨满已分完叶子,拿起放在手边的一块骨头,低声对着尸体快速念叨。 赵闻枭能听到系统紊乱又断续的翻译 “愿‘滋滋滋~~’神灵保佑,让死者‘滋滋~’得到庇佑,不会到地下碰见地兽与鬼怪,而是到天界伺候你们!尊敬的‘滋滋滋~~’……‘咔咔咔~~’……神灵,我们将永恒侍奉你,只愿能得到安歇。” 赵闻枭眼皮子动了动。 啧,系统还有这么多知识盲区呢。 系统还在继续翻译 “信徒我啊,马上就会将古柯吃下,把花球吞了,将蟾蜍水吸走,籍此穿出人间界,去到天界请求‘滋滋滋~~’……美洲豹、安第斯秃鹫、‘咔咔咔~~’……” 赵闻枭:“……” 这翻译当真是尽力了,美洲豹和安第斯秃鹫都直接放进去了。 不过由此可见,系统那边应该并不知道,当地人把这两种生物称作什么。 萨满念叨着姑且称为悼词的话时,站在她身后的一排人整齐向前,朝着尸体走去。 这些人都穿着与萨满一样的无袖斗篷,斗篷款式十分简陋,仅由一块在正中间开一个领口的方形厚实纺织物做成,但纺织物本身却很精美,人物与几何图形交织。 他们戴黄金口罩,额头中间贴有薄薄的黄金装饰物,脸上抹了许多彩色染料。 相比而言,华丽程度也就稍逊萨满一筹。 估计是萨满的预备役巫。 她在后世听到相关行业的从业人员议论,安第斯文明里的巫,往往都要经历许多痛苦,才会蜕变成萨满,主持各种典礼。 赵闻枭当时闲听一耳朵,心想,那可不,光是吃那些要命玩意儿,副作用就挺痛苦的。 这些巫多是女子,一手紧紧握着动物骨头,容色严峻。 可他们之间隔得太远,有些东西看得不算特别清楚。 赵闻枭伸手压住他们肩膀,对他们说:“你们就呆在此地不要动,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刚落,人就随着吹过的一阵风飘了出去,一路飘到离外围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蛰伏在草丛中观看细节。 火凰和相里娇他们一起在心里爆炸。 “宿主,你不要主动找死哇!!” 知道人家具体是什么情况吗,就随随便便离那么近。 外围手执长矛,戴着头巾,蓄着老大一把胡子的壮硕武士,可足有三百五十八人! 她再厉害,一个人也干不过啊。 “安啦安啦~”赵闻枭毫不在意,用脑电波跟它唠嗑,“我心里有数。” 火凰暴躁跳脚,虚拟羽毛爆炸:“你有个der的数!你就是不怕刺激!专找刺激!!” 关键她自己还觉得不刺激,光刺激它一套人工智能系统。 这有天理吗?有统道吗?有人工智能主义关怀吗? 啊?!! 赵闻枭一边跟系统叭叭,一边仔细观察这群人的衣着打扮和举止。 握着骨头的巫,向前对着尸体念叨什么,把布捏住,一个接一个折一道痕,盖在死者身上,最后捆绑成一个圆锥体。 当巫把这个圆锥体举起来时,萨满便把佩戴的面具往脑袋上方一推,紧了紧她的蛇皮皮带,从皮带上挂着的网袋里掏出一根东西,弯腰低头,一大口古柯叶,一大口刚才混合的灰水,又用动物骨头的管子吸食蟾蜍毒液。 第299章 唔,直接从蟾蜍身上吸。 赵闻枭:“……” 能活这把岁数,这身体真是够抗造的呐。 她仔细看了看,那管子上雕刻的图案,身姿矫健,怒目虎齿,明显就是美洲豹的形象。 再看几位巫师手中握着的骨头,明显也雕刻着一些动物纹和鸟纹,其中不乏美洲豹和安第斯秃鹫。 萨满吃完一堆有毒物质,又从随身的网袋里掏出一把羽扇。 羽扇是明亮的黄色和蓝色羽毛相间,尾部被布条紧紧包裹起来作为手柄。 这些羽毛,她们一行人进入安第斯山脉后,一路都能看见这就是广泛分布在安第斯山脉的金刚鹦鹉的羽毛,色泽是出了名的艳丽,还有不会中毒的超绝特殊体质。 当初给韩翡她们科普时,一群人看鹦鹉的眼神,格外艳羡。 萨满拿着这把羽扇,像是雨神呼风唤雨一样,对着尸体一顿跳,在雨林深重的暗影之下,倒是彰显出别具一格的神秘。 赵闻枭身后,相里娇、刘邦和周勃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滚水里的青蛙,恨不得蹦出去把人往回拉。 更往后的丛林中,韩翡和叶束、吕雉和吕媭四人都紧盯着传令官所在的位置,心中有些焦急。 怎么过去这么久,前方都没传来一点儿回应。 念头刚升起来,就听到一阵清脆哨响,林中百鸟振翅,蜂拥向一个地方。 趴在草丛中按着蛇玩的两只豹豹,也直起身,仰头吼叫一声回应,天上盘桓跟随的小白,亦发出一声长鸣,往林子下方俯冲。 “是王的鸟哨。”叶束激动道,“难道前面出事儿了?” 韩翡按住她激动探起来的身体:“传令官还没传王令,不可妄动。” 吕媭从后方摸上来,说:“我个头尚且还小,敌人不容易起戒备心,我到前面去看看。” 叶束问她:“你怎么到前面来了。” 若有意外发生,身居中间岂不更安全。 “我姐同意的,我没有擅自行事。”吕媭握紧自己手中的短刀,说,“王没有传令回来,正是需要有人充当斥候,前去探明情况的时候。” 叶束皱眉:“那也不能让你来。” 她才几岁呀! 壮妇营所出的卫士,又不是全部负伤了,怎么可以让一个孩子去冒险,而她们这些长者却在此静候消息。 吕媭也皱眉,不服气反驳:“我可以!我也是通过基础测试,才被允许同行的,你少看不起人。” 她在天雉郡时,可还帮着长兄捕贼呢! 论力气她有所不足,但若是论脑子,长兄可未必能比得过她。 “莫吵。”韩翡制止她们的拌嘴,稍一思索,同意了吕媭的行动,只叮嘱她,“那你小心,若是前方当真出什么事儿了,千万不要逞强,回来告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解决。” 吕媭是她们一行人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她不免多唠叨几句。 在这一刻,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落在自己肩膀上,不可随意卸下来丢弃。 叶束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韩翡却道:“王说过,英雌枭雄皆不问出身,不看年岁,只凭本事。” 既然吕媭能同行,就是同伴,而不是单单被保护的孩子。 叶束抿唇。 “我知道你是关心阿媭。”这句话,韩翡也是说给吕媭听的,免得她心里对叶束存有嫌隙,“我也怕她受伤,但她有能力,就可以去办事。”她说服了叶束,又转向吕媭,再次叮嘱,“万事小心,不对劲就发出警示,先保全自身。” 吕媭说“好”。 她虽然年纪小,但还懂得何为轻重。 别过韩翡,她便顺着赵闻枭离开的方向,矮身摸过去。 抵达赵闻枭她们离开前的地方之后,吕媭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顺着赵闻枭刚才踏出来的路径走,二是另外选择一条从未被踏足的路。前者被当地部落的人踩过许多遍,已形成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后者却意味着她要通过自己这段日子学来的东西,自己判断安危。 前者显然要比后者稳健。 稍一思索,吕媭选择了第二条路。 前面情况未明,若是顺着王走过的路往前,极有可能被对手伏击,唯有迂回潜藏,才能真正探明情况。 甚至,获得恰到好处的时机,反向压制敌手。 即便这种希望有些渺茫,但也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林间飞鸟扑腾得厉害。 “唰唰”的枝叶妨碍了视听,传令官在短时间内也失去联络。 吕媭扫过密密的深草与有荆棘参杂其间的灌木丛,一咬牙选了灌木丛,可灌木丛多倒刺,哪怕有防护衣,也会在脸上和裸.露的手背上划出血痕。 附近蚊蝇嗅到血腥味,抖动翅膀向她飞来。 吕媭抬起手,舔掉血污,以免被蚊蝇暴露自己的位置。 这种程度的伤口,对一个不经常受伤的孩子而言,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很难不在意,她只能盯着一个方向往前走,尽量什么也不想,不去注意那些细小的伤口,只探脚下的路。 也不知过去多久。 或许只是一盏茶功夫,或许是半个时辰,她终于在数次的调整中,成功靠近当地部落举办典礼的地方。 她已看到她们的王,被一群手执长矛的武士,围困在土丘之上。 吕媭的心沉了沉。 对手起码有三百余人,来回折返一趟喊人可不轻松,又未曾见到传令官们与司徒她们三人,她要如何才能帮到王,而非帮倒忙呢? 第229章 赵闻枭发誓,她发出的动静,绝对不比她身边路过的豚鼠大。 又或许是豚鼠从她脚边“哧溜”逃窜过的动静太大,将她坐标出卖了,以至于不幸被武士发现。 那一刹,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这是她多年在野外奔走,与山川丛林打交道所形成的危险预警本能。 电光石火之间,她一个侧翻在草丛中打了个滚。 同时,三杆骨头磨成的长矛齐刷刷往她蛰伏的地方用力扎过去,正正好穿透刚才那只豚鼠的身体。 “噗” 皮肉被扎穿的动静,让人心里发麻。 若是她刚才没有果断闪避,旁边那杆长矛刺穿的就是她的咽喉。 “唰唰” 身后草叶摇动,相里娇、刘邦和周勃按捺不住了。 赵闻枭高举双手,慢慢起身,大声喝道:“不许动,蹲下,藏好。” 相里娇迟疑,刘邦按住了她和周勃,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打乱王的节奏。 刘邦是个十分惜命的人。 面对三百余人,他并不觉得他们四人可以全身而退。 但要是没有他们三个人,赵闻枭就没有顾忌,说不定反而能够顺利逃脱。 再说了,他们仨一股脑冲出去,岂不是直接断了搬援兵的路。 “相信王的决定。” 相里娇膝盖僵直,被刘邦强行按了下去。 而听到这一声大喝的部落武士,则以为她在挑衅,举着长矛骂骂咧咧,大声质问她是哪个零散部落的人,为什么怪模怪样的,还偷偷躲起来。 赵闻枭听到身后动作休止,才重新开启系统翻译功能。 “我是北方华胥国来的……巫女,听闻南方有个厉害的大部落群,所以想来看看。”她继续举着手,证明自己的无害,“躲起来是不确定你们会不会把我抓起来,才打算先看看情况。” 系统翻译功能一旦开启,将会面对所有种群的人开放翻译。 哪怕赵闻枭说的是后世普通话,包括相里娇他们在内的几个,也都能听明白她说的意思。 可武士不相信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说法,在哪个地方都有,他们部落自然也有。 安第斯文明的部落群,在查文文化期间,也就是公元前一千三百年至公元前五百年,才第一次完成了安第斯地区众多地方性文化的统一,建立了自己的朝圣地查文德万塔尔建筑群。 不过这是他们后世人的叫法了。 但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这边的部落群都不像东方的商周一样,是个有着一统多元文化的地方,而是互相分隔,不相往来,难通有无的地方性诸部落。 查文德万塔尔建筑群就像一个神化版的周天子,有着强大的粘合力,把他们这些部落全聚集成一个整体。 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能发展成城邦或帝国。 哪怕文化融合了几百年,对外来的新鲜东西仍是下意识抗拒。 赵闻枭一脸真诚:“我真的没有骗你们。” 武士的回应是“欻”一下把长矛对准她。 他们这边吵吵嚷嚷的,把刚刚举办完仪式的萨满吸引过来,有些生气地问他们在做什么,为何要惊扰亡灵。 武士赶紧对她解释缘由。 萨满听完武士解析,让赵闻枭赶紧离开,他们不欢迎外来者出现在神圣的祭典上。 第300章 “更何况,你还打乱了一个虔诚信徒上达天界的脚步。”她有些激动地训斥,脸上的油彩泛出水光,“神灵会对你这种轻慢的态度,降下严厉的惩罚的!” 而且,贵族们和巫师都已吃下古柯,非此类者,绝不能逗留在这里,干扰她们聆听天界神灵的旨意。 赵闻枭:“……” 这般语调,真是久违的熟悉味道。 “我是凰神的使者,带着南北文化友好交流的使命而来,为人类的最终归处、为和平、为爱而出使。凰神你知道吗?那是一只巨大的火鸟,有着长长的尾羽,因为有她向羲和太阳女神祈求火种,人间界才有了光与火,温暖与生命!”她用尽毕生演技,慷慨激昂陈词,一脸痛心疾首看向萨满,“我看你也是通灵之人,怎么会不懂神明交给人间界的重要任务呢!” 火凰:“……” 宿主又来了。 她的表情太真切,萨满体内的毒性又蓄力许久,开始发作,以致于有些恍惚。 一个晃神,她似乎瞧见眼前的陌生人体内,藏着一道熊熊燃烧的庞大火苗;再一晃神,火苗陡然拔高,从中飞出一只浑身被火燃烧的大鸟。 赵闻枭盯着萨满有些涣散的瞳孔,眼睫轻垂,声音放缓了些:“你再仔细看看我,我的身上是不是有凰神降下天命的标识……你看见那燃烧的火种了吗?它是不是格外刺眼,比黑夜的篝火还要明亮。” 萨满:“!!” 她怎会知道她看见了什么,莫非她真是…… “神灵不可用自己的力量干涉人类命运,于是降下天命,为了让使命之徒在人间界得到庇佑,便扯下两根发丝,编织成黑豹守护使徒。”赵闻枭的声音越来越缓,“你看见那犹如美洲豹一样,却通体黑色的神豹了吗?” 萨满意识越发不能自控,眼前浮现的燃火长羽大鸟,缓缓变成虎纹美洲豹,虎纹又慢慢被黑色覆盖…… 怎么会,不可能。 她努力抵抗向她淹没的混沌思绪,却被毒性所控,陷入混沌幻觉中,徒劳无功地挣扎,不自觉随着眼前人蛊惑人心的话音进行想象,耳边甚至听到一声美洲豹的咆哮。 继而,天地都开始变了个模样。 萨满拼尽自己最后的理智,叮嘱武士把赵闻枭拦住,往身后的居室跑去,重重关上木门。 她不信此人是神使。 除非,神灵亲自告诉她。 居室里的贵族,吃下的古柯已发作,入内的萨满已在人脸和豹脸之间来回切换。 壁上雕刻的狩猎壁画,在这一瞬间也动了起来,变成拿着弓箭的线条小人,向萨满飞奔去。 贵族起身而拜。 在一众人的敬畏眼神里,萨满又重新恢复自信,闲庭信步走向贵族中间,传递她“看到”和“听到”的神谕。 此时,外间。 看见赵闻枭被武士重重围困,留下的周勃根本按不住相里娇。 她犹如离弦的箭,“唰”一下就冲了出去。 周勃的手指穿破她留下的残影,抓了一把青青绿草,还跟打过来的草叶撞上,在虎口处割出几道细碎的伤。 他从未见过有人跑得那么快,几乎与风媲美,甚至想要把风狠狠甩在身后。 “王!” 相里娇一脚踩上旁边的土坡,前脚掌用力一蹬,借力腾身而起,抽出身上的陌刀,砍向外围的武士。 赵闻枭听到动静,侧首望去。 听得刀鞘摩擦,她喊道:“别杀人!” 闹出人命,后面可不好收场。 她们不是来搞侵略战的,而是前来友好建交,将来好忽……咳,说服对方加入华胥国,一起建设美好新生活的。 相里娇一听,刀锋一转,砍向对方长矛的根部。 “夺夺”几声过后,好几根长矛都像瓜菜一样,整整齐齐被砍掉,只剩下一根棍。 若是对方棍耍得厉害,倒也不是无法对抗陌刀,可坏在安第斯诸部落没有发展出任何武术招数,只有最天然的使用办法。 但好在,他们人数有压倒性的优势,并不在意这几个人的势力。 周勃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一咬牙冲出去。 赵闻枭不愿相里娇杀安第斯部落群的人,更不愿安第斯部落群的人伤到相里娇和周勃,只好一手把脖子上戴的哨子塞进嘴巴里,一手把秦剑连剑带鞘抽出来。 剑鞘格挡刺来的长矛,发出“当”一声锐鸣。 她踩着锐鸣尾巴,吹响哨声的同时,伸手抓住长矛中下部分,贴着矛身一路下滑,挨着长矛手,让其他人投鼠忌器,不敢毫无忌讳出手。 正好百鸟齐飞,异象横生,惹得武士纷纷抬头看去。 趁此一两息迟疑的间隙,赵闻枭用剑鞘砸向长矛手手腕软筋。 等对方一松手,她就把长矛夺过来,将剑鞘挽了个剑花挂回腰上的金玉钩。 “这位小兄弟,身手不够灵敏啊,挑矛练得有点儿一般。”赵闻枭中气十足,一句话说得四周的人全听到了。 有些长矛手没忍住,笑了。 小兄弟怒而骂人。 只不过当地人的词汇量有些缺乏,什么“臭鱼”之类的词,根本戳不伤一颗遨游过互联网的心。 赵闻枭抓住他肩膀,甩来甩去当盾牌,等游走到相里娇和周勃身旁,就逮住机会,一脚把他踹开:“不杀你,不伤你,没有武器就走远点儿,别说姐姐欺负你。” 火凰:“……” 这种时候,就不要拉怒火了! “王说得极是。”相里娇力捧她的做法,问,“娇想请教王,‘谁敢动我王,便是与我不死不休’怎么说?” 这可问倒赵闻枭了。 短短一会儿,她还没掌握这门外语,不能沟通。 “乔乔,不能这么说话。”她只能这么说,“要我们要有中华儿女的美好品德,与人和平友好共处,先礼后兵。” 被教训了,相里娇也说:“王说的极是。娇莽撞了。” 火凰:“……” 这是何等毒唯的存在。 三人对上三百余人,打起来还是亏。 赵闻枭就带了三套衣物换洗,不想再过以前的乞丐生活,在裤腿和袖子都被划破后,果断拉着相里娇跑上土坡。 周勃紧随其后。 当地人长矛上的骨刺打磨得十分漂亮,要是做成三锥形,杀伤力还能更上一层楼,若是把三边倒尖尖做成倒钩,杀伤力将能和道德反比例增长至最高点。 不过幸好他们没有这么干。 赵闻枭才能在长矛骨刺掉落之后,用一根棍与他们周旋。 高处易守,可也被动。 上了土坡后,她们基本只能防守,难以进攻。 得亏听到哨声后,豹豹就冲这边跑来,此时正好抵达包围圈后方。 看见赵闻枭被围困在圈中,它们当即上树,一跃飞过许多人头,落在土坡底下,压低后腰咆哮。 谁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欺负妈妈! 哼哼哈哈很生气。 “宝贝儿,不能伤人哈。”赵闻枭提醒怒气冲冲的两只崽,“你可是他们信奉的神兽,吃人香火,总得爱护子民。” 豹豹甩甩脑袋,不想听。 周勃和相里娇总算能够喘一口气,一人盯一个方向,守在山坡底下,与长矛手隔着两根矛的距离正面相对。 武士看见美洲豹出现,长矛都险些拿不稳了。 这、这、这…… 神兽怎么黑得跟烧过木柴一样! 第230章 神兽再黑,那也是神兽的模样,武士哪敢乱动。 一群人握着长矛和骨棒面面相觑,脸上涂抹的油彩都泛出疑惑,不知到底该不该冲上去。 部落民不动了,哼哼和哈哈却仍然很生气。 但是它们俩又不敢真的不听妈妈的话,直接扑上去咬人,于是只好烦躁地拍动尾巴发泄怒气。 神兽生气了。 好像还是他们惹毛的。 部落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安第斯部落民的精神文明,向来对立分明。 他们深受沙漠与丛林,高山与海岸,沼泽与火山等同时存在的、两分的地理位置的影响,不仅旱雨两季明显,对于事物的认知也大多处于二元论状态之下。 所以他们对于神灵也有着最为淳朴的崇敬观念只要是受命于神灵的人和物,都是需要他们畏惧敬重的,不可亵渎的。 安第斯部落民的丧葬观念,和先秦时候的老祖宗也有相似之处。 他们一致认为人死了之后,并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生命的另外一个开端,所以也有“侍死如生”的说法,把死后的事情看得比生前还要重要。 只不过先秦人觉得死后如何,要看今生做了什么,葬礼办得如何,随葬的东西会跟随他们去到另一个新世界,继续陪伴他们左右。 而安第斯人觉得,死后是得以侍奉神灵,还是沦为地界里的怪物,要看他们生前对于神灵的敬重。 第301章 基于这样的认知,在没有萨满传递神灵旨意,给他们指挥时,所有人都不敢对上两只豹豹。 他们并不害怕死,却畏惧于不能“恰如其分”死去。 双方就这样僵持在山坡底下。 两只豹豹持续愤怒,相里娇和周勃紧张,赵闻枭…… 赵闻枭在眯眼看别人的随葬品,对那些红色和褐色的人脸型陶器表现出十分的兴致,对那些植物雕刻的陶器则表现出十二万分的兴致。 火凰:“……” 而此时此刻,刘邦已经顺着来时路摸了回去。 他找到领兵的韩翡,说明赵闻枭当前的处境,并且让大家商议一下应当如何支援。 韩翡虽说带过一次兵,可主帅并非是她,她也只是听相里娇的命令行事,并且那场战事的正面冲突并不算太多。 刘邦看出了她的迟疑。 “韩将军,王和司徒都不在,此事还需要你来定夺。” 救还是不救? 这本来不应当是一个问题,但若是双方实力悬殊,她们前去极有可能也是送死。 如果赵闻枭注定没有生机,那么其他人便有统领华胥的可能。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刘邦平日里虽然嬉皮笑脸的,还总是喜欢在到处结交人与得罪人之间跳转,可他却是一个拥有高度敏锐性的政治生物。 如果彼可取而代之,他必不为臣。 当然了,如果看不见这种希望,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叛变。 所以他在等韩翡的决定。 韩翡心思虽然细腻,但是并没有细腻在政治之上。 她的迟疑,只是对自己有所质疑。 她并不相信自己,可以统兵带人成功救援。 关键时刻,吕雉从后方向前。 “发生什么事情了?”她扫过刘邦的脸色,又看看韩翡僵硬的手臂。 刘邦也没有隐瞒。 他知道赵闻枭信任吕雉,总是有意无意将一些统筹管理的事务,都交到对方手上。 与吕雉交好,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坏处。 吕雉听完也只是皱了皱眉头,看向韩翡:“将军怎么说,要与诸位副将商议一下吗?” “对!”韩翡猛然醒悟过来,她并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件事情,还有其她副将可以给她出主意,“其他副将何在?” 吕雉:“我替将军召集。” 她转身就去。 副将们很快就集中起来,开始商讨如何支援的事情。 但是她们远道而来,吃了不知地形的亏,如果贸然逃走,恐怕反而撞入对方大本营中。 “实在不行,我们就折返。”叔孙天问掏出她绘制的地形图,“大不了多耽搁几日,晚些时候再来。” 就当前来说,她们似乎也只有这种选择为最优。 这头方案刚出来,那头吕雉已经点好了军需,把武器辎重的账簿拿出来,让诸位将军看着安排。 老长一段日子走来,她们也知道牛贺州这边的部落民根本没有精良的武器,好用耐用的农具,所以就这方面而言,她们绝对完胜。 韩翡说着说着,思路清晰起来,过往看过的、不求甚解的兵书,在这一刻醍醐灌顶。 她把所有人分成四路大军。 一路带领着后勤与伤员远离此地,往后退去,退到她们约定那个易守难攻的山道口。 一路三十人先锋军,与吕媭、相里娇和周勃汇合,绕到敌人后方。 既然他们在这个地方举行丧葬礼,那就说明这个地方离他们住的地方不会太远,他们的大本营肯定就在附近。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部落应该都不会太大。 只要让他们后方出现乱子,他们肯定就顾不上其他事情,率先折返处理内务。 另外一百人则分成两路夹击接应。 对方的武器装备是劣势,人数是优势,所以需要先把他们冲撞开,把他们的优势变为劣势。 而在这分成两路的五十人里,又分为弓箭手、矛盾手和刀斧手。 矛盾手把冲撞开的部落民引到埋伏地,先让弓箭手清理掉一拨人,尔后矛盾手抵抗对方的长矛骨刺,刀斧手趁机斩断他们的武器。 埋伏的两个地方,就选在去的路上林深处。 一切事情快速商议完毕,便立即动起来。 …… 赵闻枭看见吕媭与不见刘邦时,眼皮子就是一跳。 坏了。 这群人肯定以为她身陷囹圄,张罗着要来救她。 嘶 这要真是打起来,出几条人命,可就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萨满毒性发作,起码得十个小时左右才会恢复正常。 赵闻枭在等她恢复正常。 一旦对方神思回笼,看见她身边的两只黑豹,又回想起自己刚才中毒时候看过的幻象,再坚定的信念也很难不动摇。 如果说萨满刚才逃走还抱有一丝希望,觉得是她偷吃了古柯叶,仰仗着她赐予的“圣物”,所以才可以像其他贵族一样,从人脸变成猫科动物的脸。 那么,一旦对方看到他们的神兽对她无比亲近,却对他们慢待她的事情感到气愤,心里肯定会惶恐。 毕竟 她刚才也对萨满做了一些心理暗示。 如无意外,对方肯定会向他们的神灵询问,是否有降下神使。 只要问下这句话的时候,对方脑海里面闪过刚才她所说的“火鸟”和“黑神兽”,那就是神灵在暗示确有此事。 早些年她也曾在美洲三角地带工作,经常会碰上一些瘾君子。 这种编织神神鬼鬼的存在,借此吓唬人的办法,她早已驾轻就熟。 除了有些幼稚之外,其实还挺管用。 她唯一失算的,就是自己手下的人动作居然那么快,一个时辰不到竟然就调配好人手。 全场她站的最高,一切都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包括吕媭那孩子绕过她身后,想要独自摸去部落民大本营。 赵闻枭:“……” 手底下的人真是个顶个有主意。 真是欣慰又心酸。 还好翻译系统可以关闭,她用楚方言对吕媭说:“阿媭,回去。告诉其他人,我没事,不用排兵布阵那么大阵仗。” 吕媭:“??” 什么排兵布阵,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么? 她来到的时候,赵闻枭与武士的对峙已经结束,两只黑豹豹、相里娇和周勃在土坡下方,被武士包围遮挡,她也没有瞧见。 同样伏在草丛之中,匍匐前行的其他兵马,她更不知晓。 赵闻枭只好把眼前所见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下:“刘季应该是回去搬救兵了,我看到韩翡她们来了,就在你后方东南角,告诉她们静候三个时辰就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说着,冲传令官打了个手势,让她们停步,不要再靠近。 部落民对于野外的动静还是挺敏锐的,继续靠近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韩翡和传令官都对她的手势感到疑惑。 但长久以来对她的信任占了上风,她们还是停下所有动作,静静等在原地。 吕媭靠近赵闻枭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如今倒退回去也将近一个时辰。 韩翡猛地瞧见一个大花脸靠近,险些误伤友方。 赵闻枭见她们成功汇合,多少放下心来,继续观察陶器上的植物。 为了不让部落民怀疑她刚才开口说的话,这一个时辰她的嘴巴就没歇过。 “我说各位大姐妹和小兄弟,你们陶器上画那些圆滚滚的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线条像个葫芦似的,但是表皮上又有崎岖痕迹的东西是花生吗?” “那头顶上有着密密麻麻锯齿,底下又像一个椭圆削平了两端的东西,是不是凤梨?” “那大朵大朵的花一定是向日葵吧!” …… 部落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唠嗑的人,而且对方说的古怪名称,他们从来都没听过,频频回头看陶器才对上她说的话。 他们想,这不能是神使吧? 萨满和巫师好像从来不会对他们人间界的普通人说这么多话。 “你们的花生一般是怎么吃的?直接烤着吃,还是煮着吃?煮着吃的话,是干煮还是加水焖?” “我告诉你们,这个花生要是跟欧洲那边的白皮猪的猪蹄一起炖,那可香着呢。 “也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原料,只要喂养的猪不要让它吃粪,只吃猪草长大。 “那么只需要把猪蹄焯水之后,用黄酒、蒜和油盐腌制起来,再把花生丢进去一起炖小半个时辰。 “炖出来的猪蹄非常软烂,一口咬下去,清甜的味道随着滑嫩的口感一起溶解,饱满的汁水占据着你们整个口腔 “跟筋不烂,有些韧劲,嚼一口弹牙,再嚼一口还是弹牙……” …… 赵闻枭把陶罐上刻有的土豆,番茄,藜麦,天山,雪莲果,落花生,甘薯,南瓜,人参果,凤梨,向日葵等等,结合着华胥目前有的品种食物,以及亚欧大陆的食物,足足说了三个时辰酣畅流离,并且不带重复的吃播。 第302章 “咕咚!” 别说围着她的武士听得不停咽口水,慢慢松开了握着的长矛,就连躲在武士包围圈后面的斥候,也硬生生听饿了。 她不敢让肚子咕咕叫,只好把干巴巴的馍塞进嘴里凑合。 斥候觉得这种苦不能自己受,于是交班回去之后,开始口头转播。 这下饥肠辘辘,不停咽口水的人又多了一群。 兵分四路,三路都在附近,总不能只让一路人受这种苦。 韩翡让斥候去把这些话向另外两路人复述。 另外两路人:“……” ----------------------- 作者有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经痛得有点儿厉害,上吐下泻起鸡皮疙瘩的,这两天更新时间都会浮动,但大家放心,还是能够日更不断,但得等它过去再恢复凌晨更新…… 第231章 石室内。 一如赵闻枭所料,萨满对着满墙游动的壁画,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得到的答案,也和赵闻枭预估的差不了太多。 神灵飘渺断续的声音里,的确有提到什么火鸟和神使之类的,也有两只黑色的美洲豹围着一个面目不详的人打转。 在此之前,萨满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火鸟和黑色的神兽。 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心理暗示,更不知道心理暗示还会把人的想象投映成幻象。 自然而然。 她就把这种现象归结为神谕对她的启示。 幻象结束,萨满怀着复杂心情,一脸不可置信又震惊地从石室里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吸溜”。 耀眼的火光之下,那位被神灵亲口承认的神使,已经与她部落的武士打成一片,吃吃喝喝,有说有笑。 萨满:“……” 不知为何,心情格外复杂。 看到萨满和贵族陆续出来,赵闻枭冲她招了招手,十分自来熟地说:“饿不饿?要不要来点儿炖的羊驼肉?” 土豆玉米炖羊驼肉的香味在夜色里散开,唤醒了已经五个时辰没有吃东西的一群贵族的肠胃。 辘辘声不断。 赵闻枭反客为主,用陶器装了一大碗炖得酥烂的羊驼肉,塞到这些人手里,让他们不要客气,尽情吃喝。 贵族的毒性发作的早,对赵闻枭的出现满眼懵懂,却没什么敌意。 甚至因为她身后两只黑豹豹,怀着敬意对她行了部落的最高礼仪把身上最贵重的东西塞给她。 赵闻枭收了一怀抱的金子。 刘邦:“……” 啧,好生羡慕。 主要是赵闻枭塞过来的羊驼肉实在太香,与贵族们平时做的烤羊驼肉十分不同,就连土豆的色泽,看起来都比他们平日吃的要诱人些,像是在发光。 饥饿的人实在无法拒绝一碗香喷喷的热食,抓了一块肉就塞进嘴里。 先在嘴里融化的,是裹在肉上的那一层土豆淀粉汁,淀粉汁吸饱了肉香味与玉米的清香味,直接从舌尖滑到咽喉里,瞬间就温暖了空荡荡的肚子。 就是稍微有点儿咸。 可当牙齿把炖烂的羊驼肉撕开,与淀粉汁混合到一起,土豆的软糯与肉质的弹牙口感混合在一起,浓淡再一搅拌,便一切都相宜了。 连咀嚼都成了一种享受。 从来没试过把那么多调味料,与纯净精盐腌制过羊驼肉再炖的萨满和贵族,纷纷亮了双眼。 好吃! 这肉太香了!! 他们以前怎么没发现,羊驼肉这么好吃?! 只是 萨满不免深思。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神使是怎么和武士们熟络起来的? 明明在她离开之前,武士的骨矛已对准此人。 莫非这也是神灵赐予她的特殊力量? 萨满不禁边吃边打量赵闻枭,又悄悄瞥向蹲在她身后,乖巧啃骨头的两只神兽,想要追寻神灵对此人格外青睐的缘由。 韩翡她们隔得远远的,一手拿着武器戒备,一手拿着羊驼肉啃,双目看着游刃有余穿梭在部落民里面的赵闻枭,也在深思她们到底是怎么熟络起来的。 难道就因为那一句“我有调料,你有肉吗,要不要凑一锅炖肉吃吃”?? 事实上,真相还真大差不差。 由于地形地势是南北延展,而非东西延展,互相比邻的地区难以快速认同对方的文化与生活习惯,古美洲成了一个文化发展相对较慢的地区,部落大都以自然划分,且彼此生活相对隔绝,很少会有互相的交流合作或攻占侵略。 他们发展出部落群,有了城邦的雏形,却还没有形成真正的城邦,并不像地中海和新月沃地一带,战争频频,争权夺利。 唔,也不像故乡的诸侯国,争土地争得死去活来。 这片土地的人似乎有一种怡然自得的心态,只要饿不死,那就老老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互相之间不要增添太多的打扰。 这也导致了他们的烹饪方式和思维方式都非常原始、朴素,具体可以参考当初的斗牛部落。 当地人的欲望构成大概就是衣食住没有行,食色性没有钱,最大的权欲大概就是想要选拔当上巫师,再从巫晋升到萨满。 至于首领,向来都是最厉害的勇士担当,并无其他选拔方式。 依照赵闻枭一环套一环的套近乎,单纯的部落民想要抵抗也很难。 毕竟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 再者,他们之前守葬礼已经很久了,又看了她五个时辰,在这五个时辰里,还要一直听她绘声绘色的吃播,实在渴极了饿极了。 就这样,一顿饭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壁垒。 晚上守夜,两边人已经开始比划着手势,蹦着单个的词聊上了天。 第二天一大早,萨满还主动带着她们入了聚居的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也没有城墙和城门,只是一大片连起来的聚居地。 赵闻枭站在高处,还能看到空旷沙地上有许多蜿蜒的线条。 她问萨满:“这都是什么?” 萨满说:“这是地下河渠的标记。” 这个地方虽然多雨林,河流也不少,但气温也实在高,河渠蒸发太快。如果直接让河渠露天而开,恐怕晒上几天就可以让河渠直接干掉,实在无法灌溉农田。 所以他们选择把河渠开在下方,又怕不明所以的部落民在河渠上方建屋,干脆就在地面弄些标记。 赵闻枭心想,要是伯昭和叔姜在此,怕不是要钻进别人的河渠底下看个究竟,研究研究。 想到这里,她迎着闷热的风沙笑了。 叶束问她怎么了,她就随口提了一嘴,感慨道:“当地部落民并没有任何金属工具,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出来,还计算好地下河渠的地表受力的。要是她们在,说不定可以优化改良,未来用上。” 干旱的沙地就在湿润雨林一侧,她们跟着萨满走到尽头,翻过半座山,便瞧见了南部片式散落的聚居地。 像一块被剪成奇形怪状的手帕。 赵闻枭如是想。 她们碰到的萨满,是其中一块“手帕”的萨满,他们部落有位小首领。 说是小首领,并不是指他的年龄,而是他只统领这一块“手帕”,统领所有“手帕”的人,便姑且称之为大首领。 由于这位小首领与大首领关系十分好,并且居室离得非常近,在看到赵闻枭身边的两只神兽后,他坚决要在天黑之前把她带到大首领面前,接受膜拜。 是的,膜拜。 他们文化崇拜美洲豹的力量,赵闻枭一路带着两只黑豹走,就跪了一路人,嘴里呢喃喊着什么“神灵降世”之类的话。 相里娇她们听不懂,只以为他们在拜萨满。 而先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萨满,也抬头挺胸,一脸骄矜地走在前面帮她开路。 赵闻枭没想到,自己居然不是狐假威里面的狐狸,而是老虎。 小首领也挺夸张的。 远远看见两只黑豹就痴呆了,“哐”一下把骨刺丢开,游魂一样飘到赵闻枭面前,“咚”地跪了。 随行的人:…… 刘邦:这种威风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够轮到他。 相里娇:她们王就是能征服一切,很正常,没什么值得惊奇的。 赵闻枭淡定把人扶起来。 于是,就有了对方非要赶在天黑之前,把她带到大首领面前的事情。 大首领的夸张姿态也不遑多让。 本来还在暮色下威风凛凛炫耀自己今日打来的猎物,用长矛扎着猎物挥舞,一看到两只黑豹豹,手就一松,砸了一排武士。 他跪下牵着赵闻枭双手,一个劲儿喊她“亲爱的神使”,还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要不是赵闻枭解释这是当地最崇高的礼节,相里娇出鞘的陌刀就要削掉大首领的手掌。 大首领很老了,准备让位给自己的女儿,便也把女儿喊了过来。 第303章 一顿晚饭过后,即将上任的大首领觉得赵闻枭不像神使,倒像是天降神明,什么都知道。 “你肯定是神灵化身。”将任大首领把自己脖子上的头巾摘下来,套到赵闻枭脖子上。 这是一条镶嵌金子和羽毛的头巾,上面可以分辨出近百种颜色,还包含了绣花工艺,并且长度惊人,有一棵巨树那么高和宽。 上面的图案复杂,各种人与神,植物与动物,可线条却比较简单,几乎都是用几何图形勾勒。其底色为黑色,神用金箔勾勒,在篝火照耀下闪闪发光,但是在阴影处又尽显低调奢华。 赵闻枭特别喜欢。 但是她随行所带的物什,大部分都是吃喝住行所用,数量也不算多。 用几个帐篷睡袋换别人的真金头巾这种事情,她也不好意思干。 但要是直接给对方送几把陌刀,又不利她。 思前想后,赵闻枭直接给嬴政发去穿梭请求,让对方带一些贵重物品过来,精美点儿的就行。 嬴政刚开始教扶苏分辨文书种类和重要性,顺手就把他也拧了过去。 一落地,嬴政就感觉热浪扑来,后背生汗。 扫过四周,陌生到极点。 这居室居然全石打造,连床榻都是巨石所造,委实古怪。 他把漆盒递过去,问:“你又跑到什么地方了?” “什么叫又,说得我不务正业一样。”赵闻枭接过漆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齐国丝绸,翻了个白眼,“我这是摸索前行,给后人铺路。” 扶苏点头:“姑姑做的事情,肯定都是极有远见卓识的事情。” 嬴政:“……” 他默默垂眸盯儿子的胳膊肘。 赵闻枭把漆盒重新盖上,捏捏扶苏的脸,一脸慈爱,一抬眸,又是一个白眼送给嬴政:“你听听,听听!能不能向你儿子学学说话的艺术。” “几个月不见,喊我来就是为了吵架的?”嬴政看着四周怪模怪样的人脸器皿,总觉得这些陶器制法似乎有所不同。 不知道能不能,把做法套出来。 他伸手拿了一个细细看。 赵闻枭把漆盒放下,一拍脑袋:“真是被你气糊涂了,差点儿连正事都忘记了。” 嬴政斜睨她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墙上的美洲豹捕猎织物上:“……到底谁气谁?” 这织物还不错。 好看,想要。 扶苏:“……” 唉,姑姑和阿父又来了。 “我脾气多好呀,那肯定是你气我。”赵闻枭从角落里搬来炉子和陶器,把盖子揭开,“噔噔噔当地美食,土豆玉米炖羊驼肉,尝尝?” 她给父子俩递上筷子。 嬴政皱眉:“……这次连空碗都没有?” 不分食就算了,碗也没有。 赵闻枭:“……你信不信我把猫猫咬过的肉塞你嘴里去。” 同一个水囊都能一群人轮流喝,火锅也吃过了,怎么还没治好他瞎讲究的老毛病。 她夹了一块土豆,用手扇了扇,塞到他嘴巴里:“别废话,先尝尝这个,说说感觉。” 嬴政:“……” 他远离赵闻枭,把扶苏搬中间隔着,嚼了嚼,吞下去。 赵闻枭看他吃完,又夹了一块送他嘴边:“继续,吃。” 嬴政:“……” 确定这东西没毒? 他用筷子推开这块土豆,自己夹。 赵闻枭也不管他,反手吃掉,支着腿和手臂看他:“你觉得这东西像什么?” 嬴政:“菊芋。” 赵闻枭:“那你猜,这东西跟菊芋哪个好种?” 她既然这么说…… 嬴政:“那定然是此物无疑。” “聪明!”赵闻枭打了个响指,语速加快,“如果我告诉你,这东西削一块就能长一串,产量奇高,而且在山地沙质土壤就能栽种,同时具备主粮、蔬菜和水果的功能,是除了水稻、玉米和小麦之外,最适合当做主粮的作物……”她嘿嘿一笑,支颐瞅人,“你心动不心动?” 嬴政:“……” 明白了,某人又开始觊觎他大秦宝库了。 ----------------------- 作者有话说:这是10.5号的更新,晚了晚了 第232章 “只有这些优处?” 嬴政夹了一块从未吃过的羊驼肉,将筷子放下,悠然嚼着,准备听她长篇大论吹嘘,再分辨个中真假。 赵闻枭却没有多说话,只把土豆挑到上面放着晾凉。 “羊驼肉是为了煮给猫猫吃的,你少吃,多吃土豆。”她挑完也放下筷子,斜倚在身后墙壁上,问,“秋气将至,燕国可收整完了?” 这时候收整,万民都忙着收成,绝对没有闲暇功夫搞什么反抗的事情。 扶苏默默啃肉,听两人闲聊。 嬴政吞下羊驼肉,倒没说什么,只重新拿起筷子夹陶器上微温的土豆:“燕王喜被有成退至辽东,暂时没理会他,燕地置郡为右北平。王贲挥兵南下,直面魏国,尚在战时。” 他本欲继续用王翦老将军。 只可惜,半年之间,燕地还不算太稳固,须得他镇守。 还好王贲有其父遗风,作战也是稳打稳扎的做派,自邺城补充好军需才一座座城池逼近,慢慢蚕食。 虽看得人心焦,却格外稳健。 不过秦国也不是第一次打魏国了,之前一直攻不下大梁,不知这次可顺利否。 希望王贲能有奇计。 他估摸,依照当前的战况,他们大秦的锐士八月就能逼近大梁。 嬴政自己也没闲着,近来一直在思索如何破除魏国国都。 “小明同学没有从军?”赵闻枭闲不住,歪在墙上也不忘转手中两根筷子把玩。 燕国那种夏日山野的地形,最擅长对付的人,当为李信和王离这两个“勇”字当头的人。 单论出兵,不论其他,李信又比王离更能出奇制胜。 可王离的相对沉稳和爽朗,更能安抚燕地投降的百姓和将领,也是个顶好的帮手。 蒙恬性子向来谨慎,不适合在燕地突击,派去秦军更为陌生的楚地,倒是不失为妥当的安置。 筷子在她手上格外听话,随快速掠过的思绪,翻出两片交错的残影,仿佛两根交战的长枪。 嬴政还没见过这么灵活的手。 他吃完刚夹的土豆,才说:“明为稗将。” 与王贲父子一同上阵。 王家,也算三代都在同一片战场为他效力了。 赵闻枭掰着手指数:“小明同学和李小信都有了战功,那恬恬和少荣……” 他俩能按捺住? 蒙毅是文官,还是他身边近臣,应当在掌管文书工作,不需要这种战功彪炳史册。 “魏国若是今岁攻下,还须得有武将镇守,明届时要留在新郡,攻楚之事,还得安之前往。”嬴政又吃了两块土豆,有些口干,顿了顿,才继续,“至于少荣,他目前没有上战场的必要。” 他把人留在少府,与相里默一起研究攻城利器。 章邯素来沉稳,且不爱争抢,平定六国诸事并不缺人手,嬴政需要他在背后,他也就默默转到更缺乏的匠人里研究刀兵。 先前陌刀的制成,也有他一份功劳。 “啧”赵闻枭将筷子一抛,握住一根,用以转动另一根,“你不是欺负少荣老实吧?” 此言,她也就随口调侃。 心里倒是明白,嬴政亲自打仗不一定能比得过她,但是人事调动安排,肯定做得比她好,思虑更周全。 他的安排,只要细思一下,就能明白有多恰如其分。 嬴政听着木筷“叮叮”敲击的声音,竟有些习惯了这种扰人的热闹,白眼都懒得送给她。 “那你便自去问问少荣。” 他又吃了一块土豆,嘴里更是干得慌。 赵闻枭单手倒了一杯紫苏水,递给嬴政:“喝,别噎死了。”等他一接过去,她又倒了一杯,加一根晒干的芦苇管,方便饮用,才递给扶苏,语调更是温柔千万倍,“猫猫慢慢吃,别噎到哦~” 嬴政:“……” 他撇眼看向扶苏。 扶苏低头,抱着竹木杯子当没看见。 他还是小孩子,大人的事情,他不掺和。 嬴政饮完紫苏水,又吃了几块大土豆,彻底饱了,也明白了她的用意,转而用更深沉的眼神打量筷子上夹着的土豆。 “这东西,也能如同番薯一般,做成粉储存吗?” 饱腹倒是不错,就是不知会不会吃多了容易肚肠翻滚。 赵闻枭从背后掏出一网兜塞给他:“你带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不过我可提醒你两件事情,一是泛青发芽的土豆有毒,绝对不可食用。 “二是这东西品种众多,你放在关中种植,只会连年减产,还是大减,建议你在燕地寒苦之处、关中肥沃之地与湿热的南方都育种试试看。” 第304章 嬴政接过,打量了好一阵。 可育种。 那就是有不减产的品种,但她不确定需要什么条件培育,所以得都试一试。 “你来此陌生之所,就是为了这东西?”他看着最小如拇指大的土豆,抬眸看向赵闻枭,“看来,此物相当重要。” 赵闻枭:“……少打探消息,我也不是什么都会给你秦国的。” 提纯精盐的办法可以交给他,那是因为最重要的反应试剂方子在她手上,光是盐池的晒盐方法,可做不出那般精盐。 她靠这个和对方交易,自然有恃无恐,不吝给些好处。 但她总得还有几张自己的底牌,比如糖、油、酒、碘等等救命物品的相关制作工艺。 故而,像落花生这种作物,她不会让它随便流出去。 “我用这些土豆品种,跟你换各类豆种,要全乎一点儿的,包括但是不限于燕地原产的大黑豆。” 黑豆虽然不好吃,但也算高产好种,适应性强。 牛贺州北地风暴严重,极端天气太多,不发展到工业时代不好住人,赵闻枭没有拿下的打算,可西部山脉地区后期勉强能够发展人口。 到时候,各色豆类作物的存在很重要。 在加勒比海沿岸,黑豆也能发挥一下自己的魅力。 嬴政:“……只要豆种?” “做梦呢?”赵闻枭将旋转的筷子一抛,伸手接住,给光顾着竖起耳朵听的扶苏夹了一块肉,“我还要秦国以后改良过的每一种类的土豆。” 嬴政:“……” 这是拿他秦国的诸位农官,当华胥的农官用呢。 赵闻枭伸手去拿网兜:“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算……” 嬴政伸手拿走:“拟文书。国书。” 赵闻枭反手就从腰间掏出成文的合约,还把名字落了,印玺都盖好了。 嬴政:“……” 有种虽然也得了好处,就是高兴不起来的感觉。 玄龙和火凰看着他署名盖印信,总觉得两人揭穿身份后,谈生意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几乎都不用探底。 “好了。”赵闻枭把文书收起来,又掏出两条长长的布,塞给扶苏,“看你们衣服都没换,就知道你们没空了。下次得空再来,带你们逛逛。这是给你和楚夫人的特产礼物,很有热带风情与古典韵味的头巾,遮风沙很好用。” 后一句,是对扶苏所言。 扶苏抱着柔软又独特的针织物,笑弯了眼睛:“谢谢姑姑。” “不客气~~” 嬴政意外:“你此行要待很久?” “反正已经待了几个月,也不在乎多待几个月,多挖些作物回华胥。”赵闻枭说,“我在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做。” 至少十年以内,她都拿不下这个地方,总不能让育种的事情停滞不前。 这种事情,本来要耗费的时光就足够长。 顺道,再给华胥文化播些种子,以后才不算拔苗助长。 “一国之君,数月不在都城,你还真是不怕有人夺权,将你架空。”嬴政看着扶苏怀里做工精湛的布料,眼眸缓缓转向她。 赵闻枭放下筷子后,开始抛接玉米粒嚼着玩儿。 闻言,她说:“怕什么,一盘还没成形的沙子,谁想接手谁就接吧。” 聚成一堆她再抢,岂不是更省心省事儿。 相比治理天下,她更愿意“打”天下,给自己加些体力活,中和一下看文书看到吐的辛苦。 谁要是满足她这个愿望,她倒是要说一声谢谢。 嬴政:“……” 他能信这话? 当然了。 赵闻枭其实也不是真的这么没心没肺。 主要是美洲的地形地势,气候物候实在没什么优势,除非她不想要壮大人口,只想当个叱咤一方的部落首领,不然铁定得全球跑,收集好东西为自己所用。 光是想要发展医术,解决困扰女子大半生的诸多妇科问题,这种满世界找药材和人才的投入就少不了。 趁早收集,华胥还乱不了。 就算有人想造反,所得也就那样,未必能笑到最后。 若是晚些时候再去,大业将成,反而还容易变成掣肘她的枷锁。 “像你这种靠霸道与王道成就大业的人,是不会懂我们这种只能走怀柔中庸之道的建国路有多么漫长且辛劳的。”赵闻枭用力拍着嬴政肩膀,“所以,我不怪你。” 嬴政:“……巧言令色。说什么怀柔中庸之道,难道不是因为举牛贺州全境,也找不出数十万人口。” 不舍得杀就不舍得杀,整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若是牛贺州有万万之众存焉,看她还走不走什么怀柔建国路。 “嗳”赵闻枭食指晃悠着,嘴唇紧抿,“少来,甭想给我编织罪名。你不要民心,我还要呢。我这叫爱民如子,不欲其损,伤之其身,痛之我心。” 嬴政:“……” 浮夸其色。 “什么叫我不要民心?”嬴政按下她的手指,“君为民之主,不要民心要什么?” 他不仅想要民心,还想要天下人之心尽归于秦。 赵闻枭吃惊:“那可真是刻板印象了,你居然也想要民心的吗?你不是只想要有人给你砌……咳,干活就行了吗?” 嬴政:“……” 后世史书,到底将他写成了什么。 铜铁铸造的非人? ----------------------- 作者有话说:这是10.6号的更新,今天有两波客人来访,10.7号的没够一章[笑哭]才1500字,发现还是捯饬不完[笑哭],不能一起发[托腮] 第233章 此时不算夜深,可部落群也未曾深眠。 外面仍有武士拿着骨矛四下巡逻,赵闻枭手下的人见无城池庇护,也不敢全数酣睡,依然有人轮流守夜。 嬴政站在门口看上几眼,也歇了逛逛的念头。 扶苏吃饱,蹲在黑豹面前捋豹豹的脑袋,难得玩乐一阵。 哼哼和哈哈半醒半睡,还甩着尾巴逗小少年玩儿,挠他腰上的痒痒肉。 扶苏笑着躲避。 嬴政负手看无云无星的辽阔天幕,呼吸着丛林过度供给的氧气,甚至有两分醉酒般的感觉。 “除了土豆,没有别的作物了?” 嬴政终究还是闲不住,半阖着眼眸问她。 赵闻枭倚在门边,闭眼打盹:“当然不止了,只是收获的季节还没到,有些作物还不能取种。不然你以为我来这里度假,想偷懒几个月吗?” 既然来都来了,不把作物收集齐全怎么行。 山长路远,再见又要十年光阴十年心。 嬴政手指轻动:“让我知道牛贺州还有这么个好地方,不怕我与你抢?” 他可不是什么安于现状的人。 “那你来试试啊。”赵闻枭睁开一只眼睛,笑着说道,“能从我手上抢东西,算你本事。” 火凰:“……” 人家可是史书有名的有本事儿,她大言不惭什么。 嬴政凤眸往下垂了一线。 赵闻枭勾勾手指:“别忘了你比我老,有生之年,说不定是我先造出大船,打回故国,抢走猫猫手中的权力。岂不知,我亲近猫猫,就是为了降低他对我的戒备心。” 扶苏抬眸:“??” 怎么还有他的事情。 “你若是有这本事,也尽管来试试。”嬴政把玩着腰间勾玉,以丁当之音遮盖赞语,“扶苏虽小,却已见刚毅武勇,未必输你。” 且对方比他心肠更柔软,也能见士人之优,明其价值,未必不是一代明君。 不过…… 他看向沉默的某个人,摩挲勾玉的手指停下不动。 “猫猫听到了吗?”赵闻枭短暂沉默后,又恢复一贯的不着调,回头看向蹲着瞅他们的孩子,“往后你若是不学你阿父,做人强势自信些,小心拿到手的权势被人抢走。” 扶苏:“昂??” 姑姑真想跟他抢秦国不成。 可是,牛贺州与秦国不是隔着汪洋大海,不可跨越么。 倘若姑姑真的抢走秦国,又要如何治理呢? 嬴政若有所思看她。 赵闻枭一转头,就对上一双盯着她细细打量的眼睛,眼皮子一跳:“大晚上的,不要背着光这么看人,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 特别是那眼睛,还闪着暗光,颇有些不可名状。 嬴政还是盯着她,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还有能让你受到惊吓的事情?真是稀罕。” 她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祸都敢闯一闯么。 兄妹两人斗嘴片刻,又从幼稚中走出来,互相探探口风,彼此了解国情,探完一道消息又斗嘴几嘴……如此循环。 玄龙和火凰默默调到休眠模式。 也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把玄龙重新启动,要回秦国。 赵闻枭看着还在休眠的火凰,回屋取下墙壁上的长长挂布,丢给嬴政:“这是给你挑的特产。” 第305章 嬴政接过,“嗯”了一声便离开。 赵闻枭啧啧两声,伸了个懒腰就跑去睡觉。 嬴政回到秦国,天色尚早,太阳还没挂到中天,蒙毅也还在协助处理文书。 他把扶苏的手松开,让他先回宫一趟,放好布巾再来。 殿中寺人卫士,也被他打发到外面伺候。 扶苏本来还想说,他帮阿父分好文书再回去看母亲,但见卫士也散去,唯独留下蒙毅一人,他便也告退了。 他知道阿父这是有话要单独和蒙毅说。 蒙毅不明缘由,嬴政又不开口。 他只好主动询问:“不知,王有吩咐?” 嬴政将长长的挂布展开,放在文书之上,向他招手:“决之,过来。” 蒙毅起身,向前去,停在书案前行礼。 嬴政将挂布翻转,让他看看:“鸣凰侯所赠之物,你觉得如何?” 蒙毅看着两只黑豹矫健捕猎的身影,斟酌王此言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挂画是否还有别的意思。 可黑豹捕抓的猎物,见所未见,并非华胥与秦国所有之物。 且两只黑豹体型相差无几,像是哼哼和哈哈,顶上扑腾翅膀的明显是小白。 老师应该…… 没有藉此暗喻什么才是。 再偷偷瞥一眼嬴政,脸上也无愠色,应该没有不高兴。 故而,他老实说:“做工精细,色泽艳丽,甚美。” 嬴政眺望门外艳阳天:“那你觉得,鸣凰侯是个怎样的人。” 蒙毅:“??” 两者有何关系。 王为何突然问这件事情。 如果老师只是鸣凰侯,没有华胥王这层身份,他自然可以以“学生不敢评说老师”来推诿,可当她还是华胥王,而他是秦臣,那对于王的问题,他便不能不答。 就在他斟酌言辞时,嬴政又丢下一个砸死人的秘密。 “倘若赵闻枭并非当世之人,而是后世之人……”他背起手,将目光拉回来,落在被砸得呆滞的蒙毅脸上,“决之觉得,寡人该当如何待她?” 蒙毅有点儿晕乎。 不是,什么叫“并非当世之人,而是后世之人”,难道牛贺州是后世的秦地? 那不太能罢。 两地山川河流完全不同。 嬴政似乎也不是想听他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可系统却说,我们血脉的确同属一对父母。” 系统是什么。 哦,就是只眷顾王与老师,赐予他们跨山越海相见之能的神灵。 蒙毅想起来了。 “那就是她转世而来,以后世之人魂灵,成当世之人。”嬴政步下丹陛,走向蒙毅,“决之以为,寡人与她交好,是与虎谋皮吗?” 蒙毅心跳陡然加快。 王与老师,在华胥闹不愉快了? 他强自镇定下来,思索赵闻枭过往所为之事,中肯道:“非是与虎谋皮,乃幸甚至哉。” “哦?”嬴政问,“怎么说。” 蒙毅先细数一番赵闻枭功绩:“自鸣凰侯出现,我大秦作物多增,玉米、番薯更是频频救灾,农事蒸蒸日上;工事更有磨坊、纸坊、橡胶坊、水碓、钢铁诸物新生;进而为我大秦探得诸侯国路簿,得鞍鞯铁掌,训练神兵……” 若非如此,他们大秦骑兵也无法产出那么快,短短三年就连续征战韩、赵、燕、魏,今岁十月不到便让铁蹄迫近大梁城。 嬴政安静听着,不语。 蒙毅数完一堆功绩,也难免忐忑。 可他仍作揖进言:“毅以为,我大秦于有功之人,不该轻慢、远离。” 嬴政目光定在他身上:“你在为华胥王说话?” 他不说话时,沉定凤眸配上眼下青黑,总有几分说不明的阴鸷深沉,令人不敢直视,心惊胆战。 蒙毅顶着这样的目光,虽胆颤,仍直言:“毅为鸣凰侯实言。” “哪怕她还是华胥王?” “即便鸣凰侯还是华胥王。” 嬴政逼近他身前两步:“那你可敢抬眸看着寡人的眼睛,重述你方才的种种言说。” 蒙毅敢。 他抬首直视君颜,看着那双情绪不明的凤眸,将赵闻枭功绩再数一遍。 说完,后背已湿透,额角也有汗生。 嬴政看他半晌,忽而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决之果然刚直无畏,乃我大秦之幸也,亦为寡人之幸也!” 蒙毅:“……” “瞧把你吓的,都出汗了。”嬴政让寺人送上水和布巾。 寺人赶紧去办。 嬴政便笑着和蒙毅说了赵闻枭先前点评他的诸多言论,让他一起分析能得到些什么消息。 蒙毅问:“王既然知道鸣凰侯乃后世人,为何不直接问问我大秦后来如何了?” 还得这般迂回曲折去猜测。 若是能提前知晓后事,岂不是能够防奸佞,使得秦国万年。 “不了。”嬴政负手踱步回上座,“她不主动说的事情,谁也套不出来,只会被她糊弄。” 还不如好好思量她所言,分辨个中透露的信息。 他从她旧日言论,也知大秦有后祸,只是不知祸有多大,又起于何处。 “可万一……”操心的人,又轮到蒙毅了,“鸣凰侯隐瞒了什么紧要的事情,岂非对我大秦不利?” 王真的不去探听一二么? “华胥诸事,她尚且忙不过来,短期之内,绝不会害我大秦而不得利。”嬴政跽坐书案前,“她若是想得我大秦,便不会放任我大秦支离。” 不得不说,主系统将他们二人置于两地,是个绝佳的、巧妙的做法。 一山不容二虎,可两山之虎相遇,却未必非要你死我活。 除非其中一山不能活。 蒙毅与赵闻枭相处的日子也不短,知道嬴政说得对,可心里却像有什么挠着一样,很痒。 “王的意思是,且当并无此事便可?” 嬴政说:“逼迫旁人不好说,可逼迫赵闻枭此人,只会把她越推越远,倒不如顺其自然。” 她也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不是么? 若不然,她又何以一再提醒他子嗣幼儿中有误秦之人,不可再生,以免贻害扶苏,让他失权。 既然如此,天机也算在他一侧。 就是得防一防她故意使坏。 “再说了,纵然知晓后事不利我大秦又如何?”嬴政抖了抖袖子,执笔翻阅文书,说,“寡人何曾信过既定的命。” 他的命,从来都是自己所争,不靠旁人施舍所得。 想必她所见之史,也没有她自己的踪迹,不然不会缄默如此,既然这样,他又未必不能再创新史。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7级知己知音:“驥(内容过长,已折叠,点击可展开)(10/10)】 【奖励“《纺织改良指导手册2-成品机械与加工机械》”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隐藏任务已开始,完成即可解锁神秘奖励】 【再次温馨提醒:锚点三已开启,请宿主尽快建立新锚点,锚点确立后,将有神秘奖励掉落】 【任务八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8级至交挚亲:双方心口一致,把彼此当作至亲至爱之人。(0/2)】 【达成亲缘关系8级,即可获取《赤脚医生手册(全)》哦~~】 【请宿主坚持不懈,创造奇迹!】 远在安第斯山脉部落群安睡的赵闻枭,忽然被系统通知吵醒,一脸莫名其妙。 他们分隔两地,怎么忽然就达成“知己知音”的成就了? 火凰也被通知强制启动。 “……” 这任务做得人和统都一头雾水。 赵闻枭打了个哈欠,翻阅了一下新得的奖励,发现主系统变得大方了,成品机械与加工机械居然不止织布机和缝纫机的图纸,还有详解与使用指南,比之前瞎摸索的模式好多了。 新奖励也让她眼前一亮。 《赤脚医生手册》! 那可是她奶奶那一辈人的百病大全!! 此书在手,大病不好说,但是小病绝对不愁如何治理。 至于系统催促开锚点的事情,她权当没看见。 一般来说,急着被推销的事情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绝对利他而不一定利己。 要是不弄清楚对自己有什么天大的好处,赵闻枭绝对不会贸然听信怂恿,热血上头就去干。 【滴!】 【恭喜二号宿主率先达成亲缘关系8级至交挚亲:双方心口一致,把彼此当作至亲至爱之人。(1/2)】 【请一号宿主加油完成任务】 赵闻枭:“??” 什么叫二号宿主达成了任务,请一号宿主加油? 秦文正那厮居然是真的将她当成妹妹,而非拉拢她,巩固合作客气客气吗! 秦国。 盯着面板的嬴政,发出一声冷笑:“呵”。 第306章 好一个“一号宿主加油完成任务”。 蒙毅:“……” 这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 作者有话说:这是10.7号的更新,本来想和今天的合成一章,但是内容不搭嘎,还是分两章好了 第234章 魏国。 王离和王贲早已攻破荥阳,顺河而下,兵临大梁。 偏偏大梁城它粮多墙高,城门一关,魏卒便死死把守住,怎么挑衅都不外出应战。 魏王增虽然算不上什么举世无双的明君,也不太听龙阳君的进言,可相比赵王迁在战时还能把“武安君”李牧换出来的离谱行为,燕国不思战而行刺杀之事的阴私,也勉强算得上正常。 一时半会儿,倒是让攻城守城的一众人都僵持住,谁也奈何不了谁。 魏王增本来还有点儿怕秦军的铁骑和新得的韩弩配合上,强硬破除城门,可见护城河将他们拦在外,又闻仓库余粮足可支撑好几年,心顿时放松不少。 大战之年,都城被围困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一般碰上这种情况,等敌军支撑不住,粮食不足退去,他再割地赔款,战事便可消弥。 龙阳君进言进得很是疲惫:“秦已灭韩、赵、燕地,魏地难道还能幸免不成?” 魏地与秦又没有一丝半点儿的交情,几乎全是仇恨! 他们哪里来的自信,觉得秦王会不吞掉魏国。 可魏王增还有些侥幸心。 韩国被灭,那是太弱小了嘛,赵国是曾经苛待秦王,燕国刺秦惹怒秦王,他又没干这种事情,应该没那么倒霉……吧? 在此期间,王贲和王离父子俩已经在后方研究完策略,决定先把大梁城四周的城池全部打下来。 待大梁城被秦军团团包围那一日,龙阳君又被召入宫。 魏王增让众卿想个办法退秦。 有人提出使楚,魏王增觉得甚好,让龙阳君发表一下意见。 龙阳君有些疲惫:“王,秦军已将后路切断,如今再无路可遣使者往楚国而去,请求合纵了。” 此言,无人反驳。 看着一张张心如死灰的脸,魏王增拍案发难质问的话,瞬间咽回去,跌坐书案后,有些结巴:“那、那秦军也许不、不一定会灭我大梁罢。” 他秦国能吞下这么多地方么! 三日后。 王贲便令部下挖沟,引河水与鸿沟的水灌入大梁,冲刷城墙。 护城河水位高涨,浸泡墙根,漫入城内。 魏民惊惶奔走,抢救晾晒的粮食,将东西吊挂悬梁。 王离于城门叫阵:“若敢出来打一场,或者直接向我大秦投降,便可免尔水浸之苦。” 城墙魏将黑着脸射下一箭:“竖子猖狂做梦!我大梁绝不向暴秦屈服!” 他们宁愿水浸,也不愿屈服秦人之下。 王离看着落在水里的箭矢哂笑,抬起手中韩弩,还了对方一箭。 箭矢“夺”一声,扎入魏将身后的木梁中。 魏将脸色苍白中发青,握紧手中弓,弓上绕着的草绳深深嵌入掌心里。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王离扬声道,“我秦军从不屠城,你便是开城将我们引进去,也不过是失了这身份而已。 “怎么,难道你们贵族不愿失身份,所以宁愿拉着黔首共沉沦,一起熬这浸水之苦吗? “你们保住大梁城后,尽可歌舞酒色,大鱼大肉,那城内的诸多黔首,可有分得一坛酒,一条肥肉,一曲歌舞呢?” 初闻这种不要脸的话,魏将气得心梗:“你!你!你!一派胡言!” 谁能这么奢靡啊! 王离怡然自得:“若不是舍不得你的功名利禄和身份,为何不开城门迎接我大秦义军?人众皆知,我秦军不过是想要消弥几百年来的兵事,还天下一个清明,还老百姓一个安稳太平而已。你们又何必对贵族之身恋恋不舍,宁拿黔首性命填补。” 他在城下滔滔不绝,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把魏将气得吐血才走。 看见半空散开的血雾,王离还打马嘀咕了一句:“啧,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说话多客气呀,还用敬称呢。” 这要是碰上老师那张响尾蛇一样的嘴巴,不得直接气死。 随行家将:“……” 死去的回忆敲击了他的大脑。 听闻此事的王贲,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既然送他们几个去加练是王的决定,一定有王的道理所在。 他儿王离,此遭也不过是活学活用罢了! “阿嚏” 赵闻枭偏头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相里娇赶紧问:“王没事吧?是不是出汗太多,又吹林风,着凉了?” “没事。”赵闻枭伸手把人按住,“打个喷嚏而已,多大的事情。继续挖,这里还有新品种的土豆,先带回去让火鸡试试能不能吃。” 系统的架空也没给这片土地太大的金手指,直接让所有的土豆进化成后世个头大大的品种,这年头有些土豆的品种尚未进化完全,还有大量土豆碱没消退的品种。 这些都得另外研究。 不过玉米不是只有一排几粒的稀疏模样,她已经觉得很惊喜了。 更惊喜的是,除了之前发现的人参果、凤梨等水果,又添了燕窝果,红芭乐,马米果和冰淇淋果等热带水果。 品貌虽不比后世,但好歹味道凑合,不是很原始的模样。 她们挖到安第斯部落群南部山地附近,还得以见识了查文德万塔尔建筑群。 它坐落于两河之间,几乎全部用石块砌成,整体呈矩形,十分宏伟高大,其中甚至还有许多石雕和岩雕。 赵闻枭都想不明白,没有任何金属工具的部落群,到底是怎样把这一座岩石建筑修建于崎岖山区之上。 后世看遗址还没什么感觉,如今看着受到风霜侵蚀却屹立不倒的建筑,莫名就有一种向着人类文明朝圣的热血翻涌。 “这就是安第斯部落人的罗马和耶路撒冷吗?” 果然令人震撼。 当地人看见她肩上一只巨鹰,脚下两只神兽,也觉得很震撼,转身就开始拜她。 赵闻枭:“……” 真是一群虔诚的信徒。 相里娇不懂什么罗马和耶路撒冷,她只怕王站在高处会冷,一直提醒她擦汗,别真着凉感染风寒。 叶束同样很震惊。 不过她震惊的也不止这些,还有当地的河渠与各色工艺品。 赵闻枭见状,也不拘束她挖掘作物,让她自去请教人,最好把技术什么的全部记下来,带回华胥存档。 文字可以将经验里的有效传递消息给后代,还能确保传递过程中误差的减少。 她相当注重这方面的发展。 要不是这年头女子读书限制太多,导致很多人看的书不够多,她也不至于把国家图书馆交给陈平和蒯彻负责。 而安第斯部落是没有任何文字传承的,全靠嘴巴和亲身带领后人学习。 所以一旦掌握技术的人出了意外,文明就会断层。 赵闻枭心想,她此举也算是为这个文明留下充足的考证资料。 唔,是干的好事儿。 他们可以驯化的动物也不多,只有羊驼和骆马,这两种动物性情相对温顺,像绵羊一样,不太挑食,所以易于饲养,便没那么容易死。 而且这两种动物的毛还可以用于纺织,做衣服和毛毯等物,成品大都十分精美,也有东方的刺绣和扎染技术,华丽的锦缎、花毯、薄纱和复杂的双层布都可以织出来。 就是 相比之下,他们的纺织工具委实过于简陋了,只有几根木棒组成。两根组成布匹的框架不动,两根可以动。可以动的两根木棍,其中一根一端轻一端重,作用类似于纺锤,把梳理过和抖松的棉花或者羊驼毛抽出一段,绑在上面,下垂的时候扭动一下,让它急速旋转,代替用手指搓绳的过程,然后另一根木棍夹在手臂下绷紧定型。 叶束看得欲言又止。 精于纺织的风春草对工具没什么意见,但是对她们的纺织法很感兴趣。 因为纺织过程中就能编织出图案什么的巧妙手艺,实在称得上是在高调炫技,不得不多留意。 每次从外面归来,她宁愿不休息也要把手洗干净,在石头上磨去生出来的茧子,把手磨得火辣辣,也要去向当地人学些纺织技术。 赵闻枭开始也没发现,后来看到她的手皮薄得不寻常,一问才知她干了什么事情。 随后,她便召集大家开了个会议,分成不同的队伍做不同的事情。 野星月学当地人的天文历法,研究当地壁画上记录的星辰等东西;妇术学当地人的偏方,但要跟她汇报,确保安全;吕雉和吕媭研究当地人的管理制度,以及他们的风俗风情,刘邦善交际,跟着帮忙;叶束看各类土木石头工程,以及当地人工艺工具;风春草则专攻纺织技术。 第307章 至于她们通过什么途径,或者怎么和当地人交换,就让她们自己斟酌,注意别被留下就行。 剩下的所有人,都跟着她去寻找各类作物。 其中,周勃善编织,就多整一些可以把作物带走的轻便器具。 其实他一开始还想申请去收集当地乐器来着,可叔孙天问已经顺便包揽了这活儿,能干得令人发指,致使他在这方面毫无用武之地。 但没想到,用惯粗重器具的当地人,对周勃的轻便器具和独轮车格外青睐,还以帮忙做工进行交换,帮赵闻枭她们采集找种子。 人手一下又富裕起来。 尽管华胥已有,但当地的金鸡纳树和牛油果品种更好,赵闻枭也动了心思移植一些,但走旱路,大株植物是没有指望了,只能挖掘小幼苗或者留种子。 她望着来时路,心想,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技术将巴拿马运河以古代技术复刻一下,开拓交通。 不然,这地方能拿下来也难管理。 她对系统吐槽:“真不怪美洲没有发展出比亚欧更巨大的文明,就这地理条件,只能地广人稀地发展,佛系绵延。” 子嗣绵延是艰难的。 但凡人口多点儿,都得抓襟见肘。 要不是有金手指帮忙联通两地,前期能够换来金属工具,后来又弄出骡子和驴,她也够呛。 她们一路挖,翻了半座山,抵达西部海岸,见到了部落群另一个密集的聚居地,还找到很多没人理会的万年麻,以及海潮退下后,遍地能捡的蛤与贻贝。 甚至还有垂死挣扎的两三条搁浅海鱼。 赵闻枭趁机收割一堆万年麻。 当地人没有货币和轮子的任何概念,只知道以物易物,她便用新造的独轮车和当地人交换一堆海鲜。 尔后深夜找嬴政,换点儿青铜和铁之类的东西用用。 牛贺州土地更硬一些,金属开采不容易,最好得到的金属已是黄金,多交换点儿铁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坏处。 嬴政爱吃海鲜,又缺网绳。 赵闻枭也算拿捏住了他当前的需求,他冷哼两声,还是买下了这些物资,先记账,等她回华胥再换。 顺便,还带走她一罐藜麦饭,一罐南瓜煲,一罐麻辣海鲜并足足两箩筐的热带水果。 赵闻枭疑惑:“我最近得罪他了吗?” 为什么连她的晚饭都要顺走,只掉下一颗漏网的人参果留给她吃。 火凰茫然。 它也不知道啊。 ----------------------- 作者有话说:这是10.8号也就是今天的更新明天更新完,先恢复凌晨更新,然后再白天加一更 第235章 安第斯部落群的住民,其实算不上多热情,他们还是更习惯各自安好,互相之间不要打扰。 赵闻枭忙于挖掘收集作物幼苗和种子时,没当街溜子到处逛,只一个刘邦逮着空,语言不通也愣是通过各种手势和肢体语言融入他们,倒是算不上叨扰。 等作物收集得七七八八,她闲暇下来,充当翻译。 这群人待了一个多月,也听惯了当地语言,再通语言就显得轻巧许多,没几日就磕磕绊绊开始说短一些的句子。 部落群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幸好大家都知道分寸,见别人脸色不虞的就退,要么就提前用东西贿赂其他人。 不过贿赂有风险。 好东西外露,很容易就会被人抢。 可是部落群有天文历法,却没有律法,对此不做惩戒。 吕雉她们也只好每次外出都带卫士一起,看紧自己身上的布袋,不要让东西被人偷走。 调味料丢了还不算可惜,要是沿途记录的资料丢了,那可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 而且,部落群遍布安第斯山脉腹地的东西两边,也不是每一个部落都像大首领那么欢迎她们。 有些部落虽然会拜两只黑豹豹和赵闻枭,却对其他人不假辞色,白送一辆独轮车都不肯让她们踏足领地之内。 看着骨矛随着住民踏步向前伸戳,几乎要扎到她们脸上,不想要引起动乱的一众人,也只好忍耐退步。 但让赵闻枭独自进入该领地,相里娇又十分不放心。她死死拉住她的手臂,挡在她跟前。赵闻枭好一顿哄,又保证又约定有事儿马上吹哨,相里娇才肯松口,让她带着两只豹豹,独自踏进别人领地。 尔后,她就蹲在附近,竖起耳朵听动静。 韩翡身为随行的将军也随她一起在外蹲守着。 她比相里娇还紧绷,对着身上挂满兽骨的部落住民,掌心满是冷汗,只得频频擦掉。 相里娇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让她干脆随其他人在附近挖其他品种的作物。 韩翡拒绝了:“我要守着王。” 她此行出来历练,总是要有所长进的,不能永远仰仗年长者包容她。 被她们惦记的赵闻枭,看着身后紧跟自己的七八个男子,十分疑惑:“我真的只是想用独轮车换取采集水果种子和小植株的资格而已,不会乱跑,你们何必浪费这么多人手。” 现在正是采集的季节,也是收获的季节。 各部落也有栽种一些农作物,需要人手收成,何必跟着她浪费时间。 找两个人看着她不就好了。 可身后跟随的其中一人却说:“不行,萨满说,一定要让神使看上我们,留下神的孩子在部落里。” 赵闻枭的眼神,瞬间就冷了。 她当即垂下眼皮子,伸手摘路旁的柠檬马鞭草,藉此遮盖眼底冷意。 两只豹豹感觉她情绪不对,哈哈嘴巴一张就想对着身后的人怒吼,但是被她捏住,悻悻噤声。 不能吼叫,哈哈有些不甘心地甩着尾巴,把周围草木拍得“哗哗”响。 身后人似乎还没察觉此言有何不妥,又或许没被教化的地区,在这种事情上天然少两分天理人伦,却习以为常。 总之,身后人还在滔滔不绝:“神使既带着神谕,就该把神谕传承下来,让此等驯服神兽的能耐传给子女。” 赵闻枭收拾好情绪,抬眼还带着笑意:“你们觉得,孩子生下来就能继承神使的职责吗?” 身后人疑惑:“为什么不可以?难道神使也要像萨满一样,须得先成为巫,历经痛苦才能变成神使吗?” “神使不具有继承的特点。”赵闻枭摘下柠檬马鞭草,拿在手中打量,“神使只有天降,不由人生。而且神灵派遣的使者,本来就是上界的生灵,落到人间界也跟寻常人不同,不是谁都能近身的。” 身后一众男子不以为然。 “胆敢亵渎神灵使者,小心”赵闻枭打了个响指,“凰神降下怒火,焚烧你们的土地。” 男子疑惑:“神使看不中我们?我们可是部落里最强壮的勇士!” “……” 真自信。 赵闻枭不想现在撕破脸皮。 她想要做的事情没做完之前,绝对不会意气行事。 “非也。”她又薅了一大把柠檬马鞭草,塞给身后一众人抱着,“是神灵不允许我随意亲近人间界的浊人。” 火凰:“……你还有心情跟他们解释呢。” 按照她的脾气,纵然要忍耐,也绝对不会给太多好脸色才是。 赵闻枭哪里是想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还不是因为这些话,迟早会传道当地部落的萨满耳朵里,她提前铺垫一下,才好出手做些什么打消他们的念头。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了话题,下巴一点他们抱着的草,问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爱情灵药。”刚才说话的男子不假思索道,“巫师会让我们挂在门前,可以让爱情死灰复燃。所以,神使还是对我们满意的,对吗?” 赵闻枭:“……” 让她想想附近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配个毒药,直接一锅端吧,一部落的人整整齐齐也挺好。 “这东西有镇静作用,拿回去煮了喝,清清你们的脑子吧。不谢。”她礼貌微笑,摘走植株上的种子,让两只豹豹把这群脑子有坑的人隔开。 可惜,这群人不懂讽刺。 他们只以为神使关心他们的脑子。 火凰对着身后人“呸”一声,扇动翅膀停在她肩头:“宿主,你就这么算了?” “哪能呢,我在思考,用什么材料制造爆炸比较适合。”赵闻枭用脑电波跟它沟通,“如果直接用硝、硫磺和木炭,材料未免太容易被人察觉,特别是刘邦那鬼精的人,说不定就忽悠别人替他试一试了。” 要是被他知道方子,那可不得了。 首先排除氢气和锰爆炸。 这两样都需要电解,比较麻烦。 “其实,制造高锰酸钾的原材料金属什么的,这边也能找到,就是……”赵闻枭想了想,这边恐怕连个烧丹药的炉子都没有,还是放弃了。 操作手段不常规,别人一看就知道不寻常,还是算了。 第308章 但是用油或者盐配合水搞蒸汽爆炸,又得充分加热,又得趁热倒进水里才行,不好施展;粉尘爆炸不好控制伤亡,无差别伤人又不是她本意。 棉花与氮倒是能炸得很绚烂,但是需要的硝酸和硫酸数量太大,搞不起。 酒精和糖她又不舍得用在这种事情上。 …… 一堆手段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发现,居然还是硝、硫磺和木炭的性价比更高。 硝酸钾好找,这年头这地方的人都没什么卫生意识,往石室各个角落一蹲就能收集到不少。 硫磺就更不用说了。 遍地都是火山的地方,想要提纯一点儿硫磺粉,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 木炭则压根儿不需要考虑从哪儿弄。 赵闻枭一边寻找作物,一边思考:“硝酸钾可能不足,要不整复杂一点儿,找硝土提取硝酸钾,混淆视线?” 找个当地部落民经常排泄的地方,把最原始硝土铲回来,碾碎用水冲洗出一缸黄水,再把黄水上的泡沫舀掉,沉淀一夜。 沉淀的水用大火熬成深黄色,放凉结晶出朴硝,再煮开一锅水,倒入朴硝煮一遍,以白萝卜吸走一部分杂质,用布过滤黄水,再把草叶杆子浸入。 待冷却后,就可以得到硝酸钾的结晶体了。 感谢主系统的架空,让原产亚洲的白萝卜也能在南美洲看见,只是品貌稍微有些欠佳。 但那不重要,反正那萝卜煮了也不能吃。 此外。 她也可以用草木灰与土硝混合后熬制,直到熬出结晶。 但这时候的结晶主要是氯化钠,还需要继续加热蒸发至将水滴一滴在灶台就能迅速凝结成固体,那才是硝酸钾的晶体。 但为了混淆视线,她决定用更复杂的办法整。 等等 氯化钠。 火凰:“……这玩意儿怎么了吗?” “你晓得三酸两碱出什么不?”赵闻枭脑电波都兴奋起来。 火凰:“……不好意思,没录入这方面的数据库。” “啧,你叫什么人工智能。”赵闻枭没等系统爆炸,就先往下说,“硫酸加氯化钠反应可以得到盐酸,硫酸与硝石反应可以得到硝酸啊!而硫酸本身直接蒸馏绿矾就行了。” 绿矾这玩意儿,部落群的山里有! 大把大把滴!! 妇术那里也备了不少,当作药物使用,可以治风寒。 “碳酸钠盐湖就能提取出来,碳酸钾同样可以从草木灰中提取,然后可以利用木炭燃烧的温度分解石灰石,加水得到氢氧化钙。”赵闻枭语速飞快,滔滔不绝道,“碳酸钠和碳酸钾与氢氧化钙用‘苛化法’可得氢氧化钠!” 火凰头疼:“……统道何在,我为什么要上化学课,你能不能直接说,你要干什么玩意儿!” 它们人工智能不会就是不会,数据不可能突然冒出来好吗? 请说好的。 赵闻枭:“利用粪便和尿液跟硫酸进行蒸馏,加入刚才说的氢氧化钠可以得到氨气。” 虽然以现在的条件,这氨气可能不够纯,但也足够用了。 没那么纯才好,不会误伤她。 火凰震惊。 跟什么玩意儿蒸馏?? 他们人类是怎么发现氨气存在的,谁家锅里蒸过粪尿炸了吗?!! “你、你想搞个爆炸,也不要整这种误会吧。”它cpu转不动了,有些卡顿,“万一相里娇以为你风寒过重,伤了脑袋,想要蒸那什么玩意儿吃……” 那误会可大了去了! 赵闻枭:“……” 真是谢谢它思虑那么周全。 “我只是想说,我会制碘,纯度比较高的酒精也有携带,要是把碘用酒精溶解,再加氨水,晾干之后只要一点儿动静就能爆炸,方便我装神弄鬼吓退这个部落的人。” 这个一点儿动静,包括对方抬起脚掀起的一阵风。 这玩意儿就是脾气这么燥。 她木着脸盯着火凰,摆出死亡微笑:“别把我当傻子看好吗?” 既然氯化钠都整出来了,不顺便搞个氨水爆炸,震慑一下那群脑子长草的人,岂不是浪费了。 耗费一日功夫收集完作物,赵闻枭应下这个部落的萨满邀约,但是提出条件 “今天不是好日子,我掐指一算,留在你们部落参加篝火会,得等十日之后才算是个黄道吉日,乃神灵赐福的好日子。” 萨满这一琢磨,觉得她没反对过来就行。 但。 对方还把八位强壮的男人推给她,幽魂一样跟在她身后。 赵闻枭差点儿气笑。 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好帮手。 于是,她隔日就把人弄去找硝土和浓度足够的粪便与尿液了。 只是也有不巧。 相里娇没觉得她蒸馏粪尿是发疯,嬴政给她送竹子充当导管和锥子钻洞的时候,目睹了火上沸腾的粪尿,眼神十分复杂转向她。 赵闻枭眼皮子一跳,想让他闭嘴的话还没说,嬴政就先开口了。 “你已经饿成这般饥不择食的模样了么?” 第236章 赵闻枭发誓,她在嬴政脸上看到了一抹笑意。 这厮绝对是蓄意报复。 他把东西丢下,人不仅不走,还马上就退到门外,把门给她牢牢关上,若无其事对相里娇她们点点头。 她透过合起来的门缝,都能看出他骄矜颔首时翘起的嘴角! 可恶。 赵闻枭捏紧手上的竹管,差点儿把竹子给捏爆。 最终,她还是让理智占据上风,把怒气转移到那几位狂野的男人身上,让他们务必看好火,不可有疏漏。 这群狂野男也不懂她所为。 他们早已习惯各种冲鼻子的味道,蒸馏的粪尿顶多就是厉害些,他们并不放在眼里,丝毫没有被针对的觉悟,一门心思卖弄力气。 赵闻枭:“……” 有种力气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嘴角抽抽,暂时懒得计较,先把正事儿搞定。 火凰都受不了这几个人:“他们到底在炫耀什么东西,就那点子力气,你一个能掀翻他们十个好不好!” 赵闻枭又高兴了:“低调低调。” 十个夸张了,也就能单挑他们八九个而已啦。 刘邦闻到这股味道,捂着鼻子跑过来找罪魁祸首。 得知干这事儿的人是赵闻枭,他的气势顿时矮了两分,但还是大惑不解:“王没受刺激罢?” 怎么突然之间要蒸秽物?? 那是能蒸的东西吗! 相里娇横眉扫过去扎他:“王做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叶束应声:“就是!” 韩翡默默点头。 三双眼睛,都带着一丝愠怒瞪他。 刘邦:“……” 哪怕是蒸粪这种离谱举止吗?? 吕雉和吕媭路过,摸了摸鼻子:“王……肯定不会让自己白费功夫,徒然辛劳一趟。她本六合以外人,行事令人捉摸不透也很寻常。” 王要是能被她们轻易看懂,那还能叫王么。 “刘季,别想躲懒。”吕雉让吕媭把刘邦拖走,“王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可还没完成。” 其他人可都完成得差不多了。 而且,王还给了她们一个新任务,让她们把凰神的故事传颂,稿子都用当地语言背熟了,就等到处传唱了。 想到这里,吕雉更急了:“刘季,你快点儿!” 懒懒散散的,像什么样子。 刘邦:“……来了。” 真不懂有什么可急的,得之我命,失之岂知非幸呢? 人能不能自在从容些去活。 嬴政牵牵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又改口了:“你们倒是对她很信任。” “那是自然。”叶束抬起胸膛,看着昔日“老东家”,心里那点儿畏惧被她死死压住,不肯露怯给赵闻枭丢人,“王乃凰神使者,天外之人!” 天人做事,岂是凡人可以随意揣度出深意的。 嬴政:“……” …… 这股味道确实足够销魂,把新上位忙得不可交的大首领都引来了。 她捏着鼻子,本想问怎么回事儿,乍然看到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前的嬴政,眼睛都直了:“这、这也是你们的武士吗?” 外围刨木头的周勃回答:“此乃我王的兄长。” 他们两人,一人只听懂了“是”和“武士”,一人只听懂他代指赵闻枭,但两人都会意点点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而点。 总之就是成功鸡同鸭讲,各自领会。 大首领说话的嗓门向来不把持,嬴政听到了,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身高腿又长,人群中鹤立鸡群,哪怕站在平地上,也不用仰头踮脚,就能越过一颗颗脑袋往外看去。 可部落民穿着比较奔放,黑沉凤眸在那技艺独特的颜料、布料和磨得锃亮的骨叉上划过,便又准备收回目光。 第309章 这些东西,他不必细看,以物易物,再交给少府研究就是。 大首领对上他目光,使劲儿挥手。 嬴政:“??” 玄龙停在他肩膀上,感叹:“你们人类是怎么做到一个地方一种性格,又在同一类性格中分化出完全不同特性的?” 这跟它们在后世获取的人类性格样本,只能吻合部分,没一个人能够与另一个人完全重合。 地域性和主体性也太显著了。 嬴政没理会大首领。 赵闻枭要搬走过滤出来的水液,拿到树底下晾凉。 一勾门,险些撞上他。 她稳住手上陶器:“我说门神,麻烦让让。” 嬴政刚挪了小半步,她就擦着他手臂蹦了出去,快步走向树底,用准备好的大叶子盖上去。 全程没回头。 自然,也就不知道嬴政看着自己的衣袖,眉头皱得有多么厉害。 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太在意。 又不是她无缘无故端着粪尿蒸馏水,主动跑到他的地头去晃荡,她有什么好在意的,更别说感到抱歉之类、子虚乌有的事情。 但她也绝对没想到,会有人毫不在意她身上的味道,一把扑上来抱着她,还友好地蹭了蹭她的脸。 赵闻枭默了。 捏着袖子一脸嫌弃的嬴政也默了。 “大首领这是干什么。”赵闻枭收回自己要摔人的手,远远支开,免得全部蹭她身上。 大首领说:“我想要你的人。” 赵闻枭:“??” 挖墙脚挖这么光明正大,这是什么风俗。 大首领手指往后一指,对准嬴政:“我想要他!” 嬴政凤眸染火。 区区一个部落首领,竟如此大言不惭! 赵闻枭轻咳一声,笑着用小臂压下大首领的手腕:“这人不是我队伍的人,我做不了主,要不你找他聊聊?” 最好烦死他。 嬴政眉头猛地一跳:“赵、闻、枭。” 看他不开心,她就这么开心吗! “欸~”赵闻枭心情甚好,声音都清亮三分,“秦王有事儿吗?” 秦王没什么事儿,只是单纯手痒,想要当场就捏死她。 他握紧了腰上携带的太阿剑。 赵闻枭眉头飞了一会儿,才问:“你要他干什么。我跟你说,这人脾气不好,还骄矜傲气,睥睨众生,只会跟你争权夺利,当不了安分的武士。” 嬴政:“呵。” 大首领满眼遗憾,目光全是对人才流逝的不舍:“真的?” 赵闻枭看向嬴政:“要不你自己来说。” 嬴政不理她。 “你看。”赵闻枭控诉,“这脾气……啧啧啧,真要回去,可吃不消。” 大首领斟酌一阵,迟疑道:“那他能不能,给我留下一个骨骼如他高壮的孩子……” 若是她们部落的后人,能有此根骨,不管是种田还是打猎,开渠还是凿山,肯定都是一把好手! 赵闻枭:“……” 闭塞的地方真可怕。 动不动就想搞一出把人留下生孩子的事儿。 这跟犯罪有什么区别。 她哈哈笑着打圆场,把人扯走,免得嬴政一怒之下,青筋爆出的手抽出太阿剑,将大首领斩杀当场。 收集还没完成,现在可不适合闹出腥风血雨。 弄走大首领再回来,嬴政已不在,赵闻枭估计,他肯定是揣着一肚子火回章台宫看文书去了。 也不知多少人的文书要被砸。 她搬运着陶器思索,不知道从大首领那里收刮一些黄金箔片,给他搭个不曾见过的故宫玩儿,他能不能消气。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造氨。 有氨,才有六氨合三碘化氮制造爆炸。 为满足一群人饱胀的好奇心,她对外解析,一概都说,她是在研究育肥的事情。 反正氨也能制造出氮肥。 倘若有人发现损耗与输出的成品不对等,那就是实验材料的废弃物太多。 这解释,完全没毛病。 折腾几日后,她就把那群狂野男赶走了,自己在屋内试验配比,找犄角旮旯验证效果,经常灰头土脸钻出深山野林。 不过怕相里娇担心,她每次都在水里洗洗才回。 就是这边林子深处多森蚺,不好走太里面试,放量就得收一收,需要凭借过往经验判断不同剂量的大致效果。 反思配比方子时,河里的食人鱼企图袭击她。 她一手拍晕一条甩上岸,自己也抓住树枝跃上去,让闻讯而来的豹豹加餐饭。 这几日,两只豹豹头一回羡慕小白会飞,不会被妈妈赶得远远的,可以在附近看着她所有行动,随时冲出去保护她。 可少量材料爆炸,也足够让小白奓毛。 安第斯秃鹫只是路过,都被它激动地扇了一嘴巴。 真有什么危险,也不知道谁保护谁了。 实验成功,赵闻枭估摸着水在不同温度和环境的蒸发速度,给装有六氨合三碘化氮的竹管灌水,挂在腰上带着。 竹管不仅一个,而是沿革带挂了大半圈。 只要是全部爆炸,达到“尸骨无存”的成就根本不成问题。 火凰目睹了她这几日的折腾,现在看到竹管就发怵。 “宿主,你要不提前把东西布置行不行。” 不要随随便便放在身上啊!! 这东西只要干了,哪怕只是林子起一阵风都会炸,太吓人了。 它一个没有生命的统都心惊胆战,她难道就不害怕吗!! “怕什么。”赵闻枭不以为然,“我六岁就玩的东西,还能吓死现在的我?” 她六岁的时候,国内还没严管,她在巷子里还跟小伙伴比赛,将一节节的竹管炸上天,再眼疾手快拍进院子里。 谁在规定的时间拍得多谁赢。 “你一个人工智能,为什么要附带胆小属性?”她捻了捻指尖上的火硝,“怎么,主系统怕你们造反啊。那它的编码,属性似乎也不怎么稳定嘛。” 火凰:“……” 宿主嘴巴带毒,它想休眠一阵。 第十日午后。 赵闻枭穿好长裤靴子打底,换了一身当地的特色服装,当真从大首领那里忽悠来一大把金箔,揣在布袋里赴西部海岸某个部落的篝火宴会。 这个部落,姑且称为西海部落。 它依旧不允许陌生人进入,除了两豹一雕。 相里娇也依旧想要对着那群明显别有主意的人拔刀,杀个痛快,让他们知道觊觎她们王的代价是什么。 “安啦安啦。”赵闻枭拍拍她肩膀,把系统翻译关掉,对她说,“等我进去以后,你们就带着昨天收拾好的行李,分批静悄悄离开。” “可王你” 赵闻枭接过她的话:“我独自一人危险么,我知道。但是你们的安全同样重要,起码在我这里,是相当重要。” 这可都是她华胥好不容易得来的顶梁柱! 不管少了哪一个,她都会食不下咽,当场就痛心到哭出来的好吗!! 相里娇忧心忡忡:“可王……” “乖。”赵闻枭拍拍她后脑勺,再次把她的话截断,“全部人都在约定好的山口等着我,留下阿翡和不超过十个卫士接应我就行。” 人多了还不好跑路。 相里娇欲言又止。 韩翡明白司徒的顾忌,咬牙主动道:“王,要不让司徒接应你,我带着人离开。” 她知道自己胆子不算特别大,武艺也不算多高超,只能算得上拧得清,还特别听话不添乱。 这个部落的人男子居多,个个孔武有力,远比她们北地的诸多部落凶残。 最重要的是,这个部落的人生活在山海之间,跑跳力和追踪太强,倘若留下的人不够多,那就必须要足够强,才能顺利摆脱这群人会师。 她……没有信心办到。 “不必。”赵闻枭摆摆手,“按我的安排来。”见她们迟疑不决,她垂眸沉脸,用王的身份压她们,“怎么,君在外,发出的命令就不管用了?” 两人赶紧作揖谢罪:“娇/翡不敢。” 弯腰时,陌刀撞上手肘发出的“咔擦”声,像极了她们瞬间失律的重重心跳。 赵闻枭沉声道:“司徒,立即带着其他人离开此地,不要因为任何事情逗留,提前抢占山口守住,静候会师。” 相里娇俯首:“娇领命。” 她狠下心,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赵闻枭拍拍哼哼的脑袋,下巴一点,让它跟上去替她们开路,驱赶其他胆敢靠近的猛兽。 哼哼不舍地拱着她的腰肢打转两圈,很快就跟上相里娇脚步,渐渐远去。 它向来听妈妈的话。 哈哈“嗷嗷”两声,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分开。 赵闻枭揉揉哈哈脑袋,看向韩翡。 韩翡下意识绷紧整个身体,连下颌骨都在用力。 第310章 赵闻枭被她逗笑了:“寡人的少将军,怎么总是妄自菲薄。让你接应,你就安心呆在外面接应,随机应变就是。” 一个部落,在她准备充分的情况下,还奈何不了她。 韩翡:“诺!” 赵闻枭看她实在紧张,也不多说什么,只拍拍她肩膀,权当鼓励:“去吧,别带太多人守着,免得被发现端倪。” “诺!” 韩翡的确够听话,说不多于十人,她就留下了九人。 赵闻枭:“……” …… 一转身,对上西海萨满灼灼的眼神。 是如同火山喷发之前,压抑着、却怎么也藏不好的火热眼神。 是了。 后世有学者说过,部落民只有直白的欲念,没有藏在肚子里的弯弯绕绕。 赵闻枭扬起唇角轻笑一声,重开翻译系统与他对话。 “请带路。” ----------------------- 作者有话说:要准备回华胥了! ps:本来今天恢复凌晨更新的,但因为熬了差不多两个月的长辈今日仙逝,我们这边葬礼要三天两夜,第一夜是不能睡的,所以这几天都得不定时,写完就更 第237章 西海部落与部落群中心地区的直线距离并不算太远,可真要步行而去,翻山越岭,起码也得三五天。 赵闻枭十日前独自先回来搜寻材料,也耗费了整整两日。 萨满这一群人足有上百,徒步至此,肯定不止三两天。 也就是说,她离开对方部落没几天,萨满就开始交代好部落里的事情,带着人追了上来。 由此足见他的急迫。 再加上后面追寻而来的狂野男子,将她甩掉他们早早归来的事情一说,萨满带领武士将她看得更严了,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跑掉。 远远跟在身后的韩翡,险些忍不住跳出来怒斥对方。 这般严防死守,把她们王当做罪犯呢! 赵闻枭倒是看不出来有一丁点儿不高兴,从容地给自己身上的竹管添适量的水。 添完水又掏出从大首领那里顺走的金箔,用剪刀剪出一些奇形怪状、让人看不懂的镂空。 她算是发现了。 这群人对她说的吉日压根不在乎,只不过觉得她是大首领的客人,所以让她再喘息十天八天也无所谓。 要不是黑豹还坐在她身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恐怕这些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文明的现代社会,尚且有偏远封闭的村子,将繁衍后代的事情,看成是原始动物的□□留种。 粗莽而不顾人伦。 更何况是两千年前一个连文字和金属农具都没有造出来的部落群里最偏僻的所在。 他们的眼神,还不如哈哈的会收敛。 等进入对方部落之后,他们那贪婪的念想更是完全藏不住,恨不得头顶的太阳像羊驼一样跑起来,赶紧从山的这边,沉到海的那边。 等篝火燃起来,萨满向神明请示过后,把代表爱情的柠檬马鞭草撒在他们身上,就能快快成就好事。 哈哈不由自主敏感起来,不停嗤鼻。 赵闻枭这回安抚不好暴躁起来的黑豹,干脆借机在他们部落逛一圈,打探清楚对方有没有提前设陷阱。 可没想到,上次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连一道最简单的坑都没挖给她。 她十分失望。 只不过散落的武士,如今全都归来,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声势颇为浩大。 除了她要解决生理需求,这群人会意思意思回避一下,其余时间都跟背后灵一样。 藏身远处高地丛林里的韩翡,一口气还没喘均匀,就高高吊了起来,截断她的呼吸。 一、二、三……两百四十七。 没想到这个部落,光是盯着她们王的武士就有那么多人。 她的掌心又浸出紧张的汗水。 底下部落。 火凰看着天边挂着的艳阳,再看看赵闻枭腰间围着的竹管,总觉得爆炸就在下一刻。 它一个人工智能,就这么看着它们宿主背着手,突然厅里厅气地四处指点,这边说适合种点儿草,那边说适合放个“拒马”。 不过那些武士都不理会她。 马这种生物,在他们这片土地上,不知早多少个八百年前就灭绝了,根本没有人知道马是什么。 “这一路奔走,我也累了,想要找个地方午休,好在晚上以全胜的状态参加你们的篝火晚会。”赵闻枭如今说话的语调也跟老干部似的,和蔼得十分不对劲,“你们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眼见这群人毫不动容,她又补一句。 “你们再看,这样行不行 “若是我睡得舒坦了,今夜篝火晚会我给大家烤几只羊驼、豚鼠如何?” 在部落里面用食物贿赂人,与在诸侯国用金子贿赂士大夫是一样的。 唯有确切的利益动人心。 刚才还像石头一样愣在原地的武士,纷纷前去请示萨满。 许是萨满也很满意她那一手厨艺,又或许是她已经进了敌营,对方便稍稍放松警惕。 这件事情终归是答应下来。 赵闻枭也当真安安稳稳睡了几个小时,一直睡到入夜。 火凰:“……” 这不对劲。 难道宿主这时候,不应该想尽办法偷偷溜出去搞事情,比如跟韩翡她们碰头说清楚部落的情况什么的,做好准备再赶赴晚上的篝火晚宴吗? 她怎么真的睡着了,还睡那么香!! 睡了四个小时,赵闻枭精神满满,帮忙烤羊驼的时候,甚至还哼着小调。 从羊驼身上割下来的油脂,被丢在旁边摊开的一大摞细细的树枝上。 那些油脂都被烤过,油汪汪的液体顺着树枝往下流淌。 火凰:“……” 赵闻枭翻动羊驼,在背后也刷上特别调制的海鲜酱汁,来来回回折腾个数十遍。 待羊驼烤好,她先吃为敬,割了一条划了许多刀,方便入味的大腿抱着啃。 就是吃着吃着有人不识趣,抓起混了古柯的柠檬马鞭草,就往她身上丢。 赵闻枭抱着羊驼腿躲开。 她对古柯没兴趣。 柠檬马鞭草纵然可以帮助解腻,但也不能直接跟肉一起吃下去。 眼看一连八九十个都躲开了,萨满脸色黢黑难看,激动跳脚。 赵闻枭笑眯眯咬下一大块肉,说:“吃都没吃饱,急什么呢?再说了,我身为神的使者,又怎么可以用人间界的规矩,去选择与我孕育后代的男人。 “我们当然是要按照上界的规矩,由神灵亲自为我挑选,祂觉得有资格与我孕育后代的男人。” 萨满怀疑地看着她。 他今天吃完圣物之后也请示过神灵,但是神灵并没有跟他说这件事情,也没有任何别的指示。 “这样。”赵闻枭随手从篝火堆里抽出一根木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手中的木头在地上画了半个圆弧。 “这是什么?” 萨满有些看不懂。 “凰神神力的考验呐。”赵闻枭把棍子随便一丢,眼疾手快把还没干的六氨合三碘化氮交错抖落弧线上。 萨满:“?” 就这一条线,唬谁呢! 斗篷、羽扇、骨刻、骨笛……她一样都没有!! 赵闻枭转身往后面的石头上一坐,啃着羊驼腿说:“萨满肯定很好奇,这区区一条线,怎么就可以说,是神灵的考验……” 她用废话文学给六氨合三碘化氮争取到了彻底阴干的机会。 掐指一算,时间差不多了。 赵闻枭话音一转,把掰断的骨头往背后一丢,让黑豹离远点儿:“你们要是不信,尽管派人前来试一试。如果凰神不满意你们选的人,就会用火发出警示,不允许你们靠近我。” 萨满不信。 他相信神灵是真切存在于上界的,但是上界的神灵本事再大,也绝对不可能将祂的力量肆意用于人间界。 所以才会有萨满和巫师的诞生,聆听神的旨意再传达给世人。 不肯相信的大有人在。 部落民毫不顾忌取笑她说的话。 赵闻枭掰断骨头吃肉:“不信,你们就尽管往前多走几步,自己亲身试一试。 “不要嘴里说着不信,脚下却一动不动,不敢往前走一步。” “我来!” 最早跟赵闻枭明说萨满心思的狂野男人受不了激将法,率先走出来,一脸自信往前去。 他一动,同时还有好几个十分眼熟的男人也跟着并肩往前走。 他们自认自己是部落里面的翘楚,足够骁勇,善捕猎,如果要选人孕育后代,他们肯定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只是 他们的脚尖才刚刚好碰触到那弧线,脚底下就有耀眼的光芒一闪。 紧接着,便是巨大的一声鸣响陡然生出,“砰”地炸开大片火花。 第311章 哈哈扭头,踩在石头上冲他们怒吼。 赵闻枭眼皮子都没抖一下,笑着说:“走那么急做什么,你们跟地界里面的牛头鬼怪有个约会吗?” 这怎么可能! 这是何等荒谬绝伦的场面!! 神灵的力量怎么可能会从上界直接落到人间界,守护祂派遣而来的区区一位使者。 神灵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任何一位萨满。 这不会是真的。 萨满没办法接受自己眼前所见。 他伸手,在自己腿上狠狠捏了一把,才把有些飘远的思绪,重新拉回这具躯体之中,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萨满历经痛苦,才能够与神通灵,往返于三界之中,为神灵驱使。 神使凭什么还能得到神灵的庇佑! 于是,他又找了别的武士和勇士尝试,似乎今晚非要有一个人踏进圆弧不可。 但是刚才毫无预兆发生的意外,已经吓破了许多人的胆子。 他们本来就想要观望其他人的行动,要是不会出任何意外的话,他们才会蜂拥而上。 可现在出意外了。 他们没有转头就跑,已经很有勇气了。 “上啊,怎么不上!”萨满亲自上手推搡着这些人,“你们还算是我部落的勇士吗!” 勇士们一个麻溜的转身就避开了萨满的手,躲到后面去,恨不得撒腿就跑。 炸伤了脚,倒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几位兄弟,根本没有人搭理。 赵闻枭看着眼前的闹剧,只觉得嘴里的肉更香了。 吵吵嚷嚷好一阵,萨满才说,他一定会找到可以突破弧线,获得神灵认可的人,与她共同孕育后代。 恰在这时,起了一阵风。 脾气暴躁不稳定的六氨合三碘化氮,全部都炸了,在赵闻枭面前形成一道冲天的火墙屏障。 火冒三丈在此刻形象化。 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在一道道剧烈刺耳的鸣声当中,发出轻微的颤动。 “神灵生气了,祂反对这门亲事……我不、不会了。”倒在地上的男人抱着自己的腿往后爬,话说得颠三倒四,表情异常恐慌。 惧怕的情绪,快速传染给其他人,致使这群白日里看着还算训练有素的武士,此刻犹如乌合之众,在自己的部落里四散溃逃。 还好巫师们没有忘了萨满,直接架着他的两条手臂,把不甘心的人抬走。 没多久,篝火那边的人也跑光了。 赵闻枭回去提走自己亲手烤的几只羊驼和豚鼠,又把旁边炖的土豆捞走,带去给韩翡她们填饱肚子。 剩下那些还没有烤熟的羊驼,刚好可以让哈哈饱餐一顿。 韩翡着急道:“王,我们此刻正好趁乱离开。” 赵闻枭摇摇头。 不走。 韩翡疑惑:“王?” 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为什么要错过。 时不我待啊! “就这么吓唬吓唬他们就走,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赵闻枭低垂眼皮擦着手,让人看不清楚她神色,“总不能让娥姁和刘季白费口水了。” 这种把人骗到部落,强留下来的陋习,也该要给它扎一根针,用迷信破除迷信了。 韩翡:“……所以,王打算做什么?” 赵闻枭抬眸,凤眼在如霜月色之下泛着粼粼波光:“拂晓时分,寡人再给你们炸点儿好看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11号的 第238章 赵闻枭又回去了一趟。 她先把竹管里的六氨合三碘化氮润了润,再趁乱摸到西海部落的粮仓,把仅有的几包炸药集中埋在屋子的一个角落。 油脂浸泡过的细细树枝,则被她丢到了屋内。 待事情办好,她再捞走萨满并不富裕的几张金箔,将竹管剩下的六氨合三碘化氮倒在炸药上。 随后,便放了一把火,让粮仓另一角烧起来。 粮仓起火,萨满赶紧招呼武士前来救火,用沉重的陶罐泼水扑救。 粗糙的救火手段看得赵闻枭直摇头。 火凰:“宿主,你还不跑吗?”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难道还要等着萨满救完火,带着武士追她三百里路吗? “我为人小气,不报仇心里不爽快。”赵闻枭转身往来人的反方向去,绕了个圈子兜到人群后。 火凰:“炸了他们的脚,又炸了粮仓,还不算报仇吗?” 赵闻枭讶异看它,仿佛看见什么天下奇观:“我在你眼里这么善良?随随便便毁个粮仓居然不是基本操作,而是完成报仇?” 刘皇叔听了都得笑三天。 火凰:“……” 善良的赵闻枭,摸到伤员家里,冲他们友好一笑,把人绑到离海五十米的台地悬崖峭壁上吹风。 “我知道你们脑子不清醒,所以特意请你们吹吹风,把脑子里面的水吹干一点儿,别让海洋生物黄色的种子在里面孵化长大,吃了你们的大脑。”赵闻枭拍拍手,在岩石上坐下,平静拧开竹筒盖,喝了一口水。 跑了几圈,真渴了。 火凰现在看不得竹筒竹管,抖抖翅膀飞了起来,远离她和它。 狂野男人破口大骂。 没得到回应,且被风吹得悬空直打转,又转为饱含惊惧的求饶。 赵闻枭喝完水,慢悠悠把竹筒盖给盖好:“面朝大海,头顶悬崖峭壁吹个风而已,多大点儿事情,急什么呢。 “要是萨满没找到你们,你们也不要害怕。 “这附近的安第斯秃鹫挺多的,等你们的伤口臭了烂了,可以求求它们帮个忙,不会污染环境的。” 竹筒挂回腰上,她起身,背对一片求饶惨叫声,随意挥了挥手。 “不必相送。” 火凰:“……” 宿主是懂怎么气人的。 此时天边见白,萨满安排完救火的人,气势汹汹堵上赵闻枭。 赵闻枭看着丛林边上近百道影子,笑了:“这么浪费人手,专门来找我一个闲人?还是说,原来我那么重要,比你们部落的粮仓还让萨满着紧。” 萨满只是直肠子,但也不蠢。 这话让他回味过来:“火是你放的?” 他就觉得奇怪。 粮仓虽然建在相对干燥的地方,可却是用石料打造而成,无缘无故怎会起火。 “原来我真的比粮仓还重要啊。”赵闻枭演戏演全套,略过他的话,一脸的“不好意思”,嚷嚷着,“哎呀呀,真是令人受宠若惊。不过……”她看着萨满怒火上涌的脸,给他加了一把火,“……事有轻重缓急之分,萨满这就有些拧不清了。小心……悔穿肚肠呐。” 萨满举起骨叉,指向赵闻枭:“给我抓住她!” 只要神使能够生下小神使,继承神灵的庇护之能,让神兽接受驱使。再加上他们从小就教导,神兽也必定能为他们所用,转为庇佑西海部落,驱赶病厄灾害,带来无穷尽的粮食。 “唰唰”几声,骨叉全部对准她。 赵闻枭脸上笑着,大拇指已顶住剑鍔,手中剑随时准备出鞘。 “护驾!” 林子深处,有人厉声一喝。 随着这一道声音,林子涌出几条人影,“欻欻”抽出刀刃,横在赵闻枭与萨满之间。 陌刀与骨叉锋芒相对。 韩翡先前从军征讨瓜部落,多是行声东击西之计,不需要正面对敌,只要嘴巴够利索,吸走敌军怒火。 她手中握着的陌刀,甚至不需要见血。 一路南下,她虽背着个“少将军”的名号,却也不算凭本事得来,而是脑子足够灵活,在上一战中立下功劳,转了职位。 为此,她得以居中近王,又有黑豹护佑,海雕开路报信,手中陌刀翘过蚌壳,却未屠过什么凶猛野兽。 野兽自有相里娇和壮妇营的卫士冲出去解决。 甚至是王亲自解决。 这是她头一遭直面敌人。 按在刀柄上的指尖泛出冷白,只消细看就知她色厉内荏的本性。 浑身上下,除了脑瓜子还活泛,四肢与身躯都冷得厉害,汗毛不受控制倒竖,诉说着她对此情此景的惊惧害怕。 然而,她又必须握紧自己手中的刀,以刀刃面向敌人,不能后退哪怕一步。 乍然听到这么一道声音,萨满也心中一震,警惕看向来处。 冒出来的人不多,让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这群人身后还跟着一头嘴角染血的黑豹,却让他们稍微有些忌惮。 他们都认得,这是赵闻枭身边的神兽。 夜色渐消,青灰色的天光朦朦胧胧罩住天地,视野骤然变得清晰许多。 双方都看清楚彼此如临大敌的模样。 冲上去,不冲上去。 这是一个很难决定的问题,起码萨满无法毫不迟疑做出决定。 第312章 韩翡的手掌在僵持中沁出密密的汗水,将她绑在手上的布条都浸湿透了。 林边近沼泽,有鳄鱼漂浮于泥潭之上看他们。 赵闻枭瞥了一眼,自抖动的染泥藤蔓上看出蹊跷,知道有鳄鱼潜伏其中。 鳄鱼不多,也就几条。 他们在僵持忌惮,鳄鱼也在看准时机。 “害怕?”赵闻枭忽然开口,问韩翡话。 韩翡不知王是在跟她说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赵闻枭带上称呼,在她耳边轻声问:“少将军,你在害怕吗?” 韩翡手一紧。 “不用怕,就像你平日训练时一样就好。你若是不信自己,那你信我吗?”赵闻枭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刀锋对准萨满,“我看中的少将军,必然不会有差错。” 韩翡一愣:“王?” 王居然是这样想她的吗…… “还记得你当初在雪地上摆我们的那一道吗?”赵闻枭轻笑一声,“我们可险些就上当了。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有勇有谋,还细心周到,真是难得。”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一个孩子,居然不曾练武。 她以前的确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只需要一心读着圣贤书,连落难后的磋磨都没让她心性巨变,也足可见其坚韧。 更弥足珍贵的,当数她对阿姐的不离不弃。 韩翡抿唇:“翡……翡胆子小,不敢领王这句夸赞。” 她当时可害怕了,一路都在紧张掉眼泪。 那眼泪珠子就挂在脸上,冻成一粒粒,扯下来时,脸皮痛得慌。 事后放松下来,发现一颗心也紧绷得发酸发疼。 “你胆子可不小。”赵闻枭顺着刀锋的脊线,对上萨满充满戒备的目光,“退一万步来说,一个人能够在自己最为害怕的时候,义无反顾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纵然胆子天生就小,容易受到惊吓,也能算是勇士了。你说,对吗?” 王在激励她! 许多人都夸她的文采与博学,从来不输男儿,可没有人说过她是勇士。 父亲母亲和姐姐都知道,她心软胆小,所以从来不勉强她杀猪,只让她一门心思读书习字,哪怕将来用不上也没有关系。 韩翡手指慢慢收紧。 是了。 勇气和害怕,从来都不是阴阳两面。 即便她害怕又如何。 难道她要因害怕,就从此失去勇气,不敢面对让自己害怕的东西吗? 哈哈看着武士把去路堵住,渐渐不耐烦,冲着这群人怒吼一声,扑上去撞出一条路。 一群人跟木头似的,不敢动又不肯让。 烦死了! 武士哪里敢拦着。 豹豹一动,他们就躲开了。 偏偏出手的是神兽,萨满也不能对他们说什么重话,责备他们。 韩翡看准时机,反手拉过赵闻枭就跑:“王,我们快走。” 其他人戒备两侧,慢慢后撤。 等哈哈越过人群往前去,萨满沉着脸一声令下,让人冲上去,誓要抢夺赵闻枭,将她留下。 他还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妄念要实现。 骨叉与陌刀相接,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武士伸出手要拉赵闻枭。 不等她出剑,韩翡的陌刀就砍了下去。 “咯嘣” “噗” 骨头断裂,血液溅射,血腥弥漫。 韩翡咽喉滚动,眼眶因难受与极力的忍耐,泛出生理盐水。 她抬脚将断手的部落武士踹开,抬起泪水纵横的脸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我王乃神使,是这世间最为尊贵之人。尔等龌龊歹徒,岂敢近身!” 赵闻枭望着落在枯叶上的断手,嘴角缓缓扬起。 她就知道,她绝不会看错人。 她的少将军就是有勇有谋的少年人。 这一刀斩下去,其他卫士唯恐部落武士发狂,快速收拢阵型,将赵闻枭围在圈中保护。 “啊” 部落武士的惨叫声,迟到了一步。 沼泽中的鳄鱼都被惊扰,睁开眼睛瞅了一眼。 【滴】 【恭喜一号宿主,解锁隐藏任务人物成就:自卑者的勇敢,哭泣者的大胆。】 【点击即可获取奖励:《三国阵法大全》】 第239章 武士断手,与死无异。 这横生的一刀,激起了西海部落其他武士的怒气。 人数上占压倒性优势的武士全然不顾,齐齐蜂拥向前誓要夺回面子。 直面此情此景,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但她们绝不会因此而后退哪怕一步。 韩翡和壮妇们握紧手中陌刀,刀锋无畏迎上骨叉。 赵闻枭的凰神剑也出鞘了。 剑下的一线血便是一条人命,宛若无情的死神镰刀,漠然收割人类的脑袋。 哈哈见终于打起来,也没有了忌惮。 它直接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人,咬住对方的脖颈,断其咽喉。 野兽么,总能清楚自己的猎物致命之处。 萨满倒是没有出手,只站在后方冷眼看着这场因怒气而爆发的冲突,眼里只有对赵闻枭的志在必得。 见到她精准且毫不手软的动作,他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惊叹其身手的美丽。 要是将这一幕刻画在陶器上,上贡神灵,神灵肯定也会为之赞叹。 他眼神灼热盯着赵闻枭。 她手腕一转,白光划破武士咽喉,一线血色泼洒,她顺势转身躲开,身后垂下的黑发随之扬起,自她紧窄有力的腰肢上划出一条弧线,与血色擦过,却不沾惹丝毫。 甚而,那一线血色恍若她紧绑发尾的那根红绳残影。 日光漏斜处,又正落在那一双沉沉的凤眸上。 是带着神兽一样嗜血光泽的眼眸。 她这一转身挽剑,又是一条人命消逝在眼前。 “咚咚”两声,是两具倒下的尸体。 萨满想,这真是骇人的一双眼。 想必,也是神灵会格外钟情、喜欢的一双眼。 眼见愤怒之下的武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韩翡对赵闻枭说:“王,你和哈哈先走,不用管我们。” 再继续下去,她们肯定会力竭。 先前布置的陷阱,都在林内,不在此间。 敌人出手太早,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委实对她们百害而无一利。 其他卫士也都开口劝她:“对,此地有我等拖延,王先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们三两为组,如组成的齿轮组对上杠杆,旋转着割出一条道,想要将她送出去。 “丢下你们自己跑?”赵闻枭扯过韩翡手臂,抬脚踹开旁边刺来的骨叉,一剑斩断对方武器,只留给他一根木头,“此事要是传扬出去,谁还跟我混?” 就现在这个形势,还犯不着牺牲谁脱身。 韩翡说:“君重臣轻。臣,是可以随时为君王而死的。” 她咬牙砍掉部落民的脑袋,但没成功,那脑袋半挂在脖子上,还冲她迈了两步。 陌刀抖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重新握紧,向着另一人砍过去。 赵闻枭脑波疑惑了一下。 战国时候,不都比较在重己身利益与理想么,怎么还有这等“君重臣轻”的学说流行。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如此……”赵闻枭松开手,侧身躲开背后刺来的骨叉,抬手夹住长柄,尔后倒退两步,反手将剑扎入后方人胸口,抽剑时旋身耍一圈夹着的骨叉,将近前的人横扫逼退,“就更不能丢下你们了。” “王!” “嘘,别劝了,剩点儿力气对敌。”赵闻枭一力降十会,直接用手里的骨叉往前一扎,穿烤串一样扎穿两人,单手就举了起来,扔标枪一样,朝着萨满丢去。 她感觉自己现在特别像吕布。 一个字:莽。 两具尸体携带晃动的木棍倒在萨满脚跟前,掀起一股满是腥味的风。 萨满都被她这一手吓住了。 他连连倒退,差点儿就向着沼泽滑下去。 关键时刻,竟有巫师伸手拉住他,将他挽救。 赵闻枭没看到他送餐上门,心里十分遗憾,遂另外送上一个好消息刺激他:“萨满,你听” 听什么? 萨满皱着眉头看她。 此人实在奸诈,且诡计多端,惯会吓唬人,一不留神就要中她的计。她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听,不要管,更不要信比较好。 可紧随着,远处传来一声轰鸣。 “砰” 一股橙红颜色冲上云霄,为青灰天际平添绚烂。 恰在此时,东边丛林的旭日突破云层,放出耀眼红光,与萨满身后火光相得益彰。 不知哪位武士结巴喊道:“是、是部落起火了。” “错错错。”赵闻枭一脸嗔怪看他们,“这是凰神显灵,治你们亵渎神使之罪,降下天火。你们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大首领御下的萨满,是否受到神灵指引,揭露你们的罪行。” 第313章 萨满白了脸,眼神恍惚:“绝不可能!” 神灵同时掌管上界与人间界,就连他们萨满和巫问神,都要看运气,并非时时能得答复,事事皆可请求。 祂怎会独独偏爱她一人,时时刻刻为她分神!! 就趁这个机会。 赵闻枭眼眸一亮,手一松,剑入土中插稳。她自身后抽出弓与箭,搭箭拉弦,瞄准萨满眉心。 “咻” 箭矢破空而去,扎穿晨间湿润水汽,没入萨满额间,带出一股红白之物,自脑后穿出。 他眼神僵住不能动,身体被冲力带得往后退去,“嘭”一声砸落沼泽,把鳄鱼砸成跷跷板,尾巴都翘上了天。 血色慢慢在水中洇开。 溅起的巨大水花,却惊扰了岸边树上栖息的鸟儿。 …… “嘎” 天色大亮,林中黑鸦被路过的一群人惊起。 它们扑着翅膀飞跃沼泽,惊起水边梳理羽毛的一群卡皮巴拉。 潜在水草底下的鳄鱼,也“哗”一下冒出脑袋,察看四周是否有危险出现。 其中一只卡皮巴拉仰头看情况,一个重心不稳,栽倒在鳄鱼脑袋上,往后翻滚了一圈,被载着游往别处。 卡皮巴拉眼皮子眨了眨,淡定舔了舔手背的毛毛。 做兽,随遇而安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随便怎样吧。 倒是饮水的鹈鹕不满,引长脖子想要啄乌鸦一口,但是被对方一掠抓走一脑袋的毛。 鹈鹕愤而挠卡皮巴拉的脑袋。 这只无辜遭遇横祸的卡皮巴拉也一脸淡淡然,缩着脑袋眯着眼睛让它挠,就当有别的兽帮它抓虱子。 这等万事无所谓的人生态度,刘邦见了都说一声“好样的”。 相里娇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山口,重重吐出一口气:“到了,三十人随我前去把守山口,其余人安顿扎营。” 她快速调动卫士,先把山口防守的事情安排下去,让每个人有序办事,劳逸交接,以最好的精神头与王汇合。 吕雉主管后勤诸事。 安营扎寨与安抚人心的事情,她都得参与其中,还要关怀一下新痊愈的伤员。 哼哼迈开脚步,前后巡逻一遍,驱赶一些在附近探头探脑,伺机而动的山林野兽,好让营地更加安全。 遇到棘手的,还得武力威胁,当场打一架看谁更不好惹。 人与兽都忙活开来。 叶束等忙完,赶紧把韩翡交给她的布袋子打开,让小绒猴出来动一动,吃点儿东西。 她把香蕉剥了,分给两只小猴子,小小叹息一声:“也不知王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此番,她们绕了一个大圈,自东部平原一路往北,尔后攀越安第斯山脉,翻到西部海岸去,将安第斯山脉北部连接东西两边的关隘口把持住。 当然,这关隘是天然的,没有开发过。 主要聚居中心腹地的安第斯部落民,他们只习惯走南部那条路,这条路基本无人行走,全是野兽脚印。 要不是哼哼在,她们也不敢在这里落脚。 从这个关隘口往南看,能看到西海部落的……好吧,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层绿叶。 叶束放下自己搭在眉毛上方的手掌。 相里娇令卫士架开韩弩,对准山道口方向,听得叶束叹气一声,问她:“可是这弩有什么差错?” “不是。”叶束赶紧摆手,“我只是看到不远处有适合造弩的树木,有些可惜不能去砍了,为我所用。” 她的担忧只适合放在心里,不适合说出来,以免影响军心,是以随便扯了个借口。 没想到。 天色还没擦黑,周勃和一众壮妇,就拖着她指定的树木,送到她眼前来了。 叶束:“……” 罢了罢了,就当是为了王。 可她也没想到,这个“为了王”的机会来得那么早。 那是一个晴朗的白天,她刚把木头刨好,刨出十条八条弩臂,还没来得及做其他的功夫,甚至打磨光滑都不曾,就被其他卫士一把夺走。 叶束:“……哎哎哎,你们干什么!” 这玩意儿不能用! “王归来了,但是背后有近三百人追击,借来唬唬人。” 她们一行人对上三百人,气势上还是不够壮观。 三百人! 叶束也惊了,都顾不上小绒猴,只叮嘱吕媭替韩翡看好,便撒腿跑去山道顶上的临时眺望台,往远处看去。 吕媭捞走两只小绒猴,也跟着爬上山顶。 趴在山石上往远处看去,的确看到一行人在林间匆匆奔走追逐,只不过树木遮掩,看得不算特别清楚,暂时难分敌我。 相里娇派出斥候打探情况,但斥候未归。 以防万一,她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先让人全面戒备。 若是王跑在前面,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们只需要把人接应入山道内,便可用弓箭和弩机逼退对方。 哪怕对方人数几倍于她们,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这几日,她们也没闲着,终日都在打造箭矢,妇术还帮忙给箭头浸泡上麻痹的草药,增加成算。 横竖对方也没有铁料与金铜所造的刀兵,她们用木箭和骨箭也不寒碜。 论人数,她们的确没优势,可论装备之类的事情,她们完胜,并非没有当面一战之力。 “来了!” 相里娇精神一振。 吕媭没有弩,但也拉开身上携带的弓,引箭对准山道口。 …… “咻” “夺!” 箭矢没入草扎的靶子里。 嬴政凝肃的眉眼瞬间舒展开,笑着对蒙毅说:“我这一手箭术,比之你们兄弟如何?” 他虽然不怎么亲自上战场,可弓马剑术,也从未丢下。 蒙毅一板一眼回道:“王之箭术,颇有神威,当可使之杀敌,而不可御阵。” 嬴政:“……” 后面那句省掉也不是不行。 他没好气把弓丢给蒙毅:“你是不是跟赵闻枭训练多了,也学会了她老挑让人不高兴的话说的毛病。” 蒙毅接住弓:“我王英明,自是能听逆耳忠言,亦能听顺耳溢辞。” 嬴政:“……” 这也是学赵闻枭的罢。 他走向铜盘净手,擦去脸上薄汗。 心下松快时,正逢斥候来报,言道魏国大梁城内魏王增开城投降了! “大善!” 嬴政拊掌叫好。 斥候连日奔马不歇,此时喜报一出,起身时头一晕眩,险些栽倒,撞翻水盆。 此时,旁边一青年伸手扶他,将水盆稳住,还把被他下意识拉动的兵器架子基底踩稳定住,游刃有余解除一连串后患。 斥候赶紧跪下请罪。 嬴政伸手扶起他:“你为寡人带来喜讯,何罪之有,赏金一百,回去歇着罢。” “多谢王!” 斥候喜出望外。 嬴政转眸,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青年:“你不错,叫什么名?” 青年跪答曰:“回我王,小子赵氏,名高。” ----------------------- 作者有话说:终于尘埃落定了,明天如果不歇一口气,那就直接加更,我看看状态 第240章 公元前231年,十月。 魏国都城大梁被水浸泡三月,粮食尽绝,草药不足,死病遍地。 昔日繁荣的城池,如今脏污得完全无法落脚,四下尽是尸骸,被满脸麻木的兵卒拖走,丢进大坑一同掩埋。 间或有水冲刷至此处,便会有一截胳膊露出薄薄黄土,指向天幕,似在质问苍天为何不公。 这样的尸骸大都无亲无故,只能这般潦草处理。 谁也没法儿。 可也有好心士卒还会掬一捧黄土徐徐洒落,权当作祭奠送行。 冬雪将至而未至。 天际憋着一股不详的乌青颜色,像是随时会有瓢泼大雨雪上加霜。 魏宫书案上呈递的文书,犹如一片片雪花,无声诉说着流逝的人命到底有多少,直至摞到高处,无法承受,便轰然倒塌。 战时的人命,便是这般飘摇不定。 文书掀开,露出触目惊心的白纸黑字,一路滚到魏王增脚下,令他无可逃避,直面这残酷现实。 当夜,守在城外的王离,隐隐听到东风送来的一阵阵呜咽。 不到月底,闭城不应战的魏王增,终于着上素衣,卸下王冠,双手捧着投降的国书,向秦称臣,开门迎敌。 历史上三年而亡国的魏假,则跪在其身后,满脸惶惶惴惴。 公元前403年册封为侯国的大魏国,至此落下帷幕,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可不管是魏王增,还是他魏假,最终都和其他公子一起被秦军诛杀,唯有一个小儿被乳母抱走,不见踪影。 王贲赶紧下军令,让魏国人知道“得公子者赐金千斤,匿者罪至十族”。 第314章 这其实也是在巧妙地告诉乳母,如果她把那位小公子带到秦军面前,那么这份赏金也会交到她手中,不治她的罪。 这个消息,也让乳母的家人知道了。 他们都劝乳母说:“秦军的赏金这么重,你还不如把那孩子的去处告诉他们,让他们把小公子拿下,那你便能得到赏金,富贵一生。” 乳母摇了摇头,拒绝了家人的提议。 她板着脸说:“我不知道小公子在哪里。就算我知道,死就死,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受王命养育小公子,保护他乃是我应当尽到的本分,怎么可以随便出卖他。 “你们死心吧,我绝对不可能为了自己富贵一生,而让小公子赴死。” 家里人都不相信她说的第一句话。 父兄摇头叹息,觉得她怎么那么倔强,不知变通。 乳母也看出家人在金钱面前动摇了。 老母亲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给她塞了干粮和钱,让她早早离开魏国,往齐国去生活。 “齐国不打仗,孩子说不定能长大。” 于是乳母便找了个机会逃出去,带着小公子投入林间沼泽之中亡命。 只是不太巧,被四处搜索小公子踪迹的秦军看见了。 “那边的妇人拉着谁?”秦军用剑撩开枝叶,依照上头的吩咐尽职问了一句脚步匆匆的乳母,“将孩子带过来看看。” 乳母一时心急,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她直接带着孩子跑了起来。 这无异于告诉秦军,她有蹊跷。 “这边有情况!” 秦军挽弓追上去。 乳母听到身后破空声,又见箭矢在四周飞流,干脆抱着小公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不让他受到伤害。 可秦军听到动静,自四面八方而来,很快就把他们团团围住射杀。 乳母最后身中十二支箭,和小公子一起倒在沼泽之中。 此事与是否要出兵攻打安陵的事情,被王贲一起送到嬴政手中阅览。 嬴政很快就给了回复,说乳母乃忠义之人,当以卿礼下葬,祠以太牢,赐金百镒,再封其母为五大夫。 赐予封号时,他一开始写的其实是“赐兄五大夫”。 可腕间简陋的压祟钱重重撞在笔杆上,仿佛发出抗议之声,又让他改了主意,着蒙毅另外起草文书,封了乳母的母亲为五大夫。 至于安陵之地…… 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战略要地,没有用兵的必要。 他们的兵力应当集中在外黄等重要地带,只要将外黄等地拿下,被包围在中间的安陵,迟早会归顺秦廷。 嬴政还给这地方新取了一个名字砀郡。 砀山之郡。 而此时,被魏国册封的安陵君,正与外黄的陈馀、张耳会面,商议是否要投降秦兵之事,还是奋力抵抗,如同赵国燕国那样,留下一丝希望于偏远之地。 陈馀叹气:“可是赵国有代地与代王嘉,燕国有辽东与未亡的燕王,我们魏国又有什么呢?” 他们的魏王与诸位公子都已经伏诛,而且举国之内并没有更多易守难攻的地方可以前往。 若要与秦军抗衡,恐怕很难。 安陵君猛地拍案而起:“我魏国人还有布衣之怒,可刺秦王矣!” 哪怕不能把秦国也灭掉,起码到了秦王跟前,也可以与他同归于尽,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届时,就不信秦廷还能再出一代虎狼之君! “燕太子丹刺秦在前,下场可见,安陵君可莫要冲动,反惹暴君屠城。”张耳年长些,行事更为沉稳,且其在外黄有一定声名,乃名士也,心性也非常人可比。 安陵君:“那张公怎么说?” 张耳沉默一阵,说:“听闻魏国还有一位公子,被封为宁陵君,不在都城之内,或许可逃过一劫,伺机再起。” 只是 他们要冒险扶持对方吗? 这几年秦军真的太凶猛了,先将韩国吞并,后将赵国推倒,年初才灭燕,年末又破魏,接下来恐怕连齐国和楚国也逃不掉。 他们的猜测也的确没有错。 在送出文书之后,嬴政就找来昌平君熊启,让昌平君迁回楚国郢陈之地,对楚国加以监视,密切留意他们的行动,并且安抚好楚民。 秦国兵力虽然算得上强壮,但是也不能后院起火,将兵力分散多地。 可王贲驻扎大梁之后,王离等稗将领兵收拾魏国其他地方,也一路攻城攻到了齐国历下之地(济南城南)。 陈馀和张耳也在猛兵之下,闭上了嘴巴,不再随便提宁陵君魏咎的事情。 而此刻的魏咎与弟弟魏豹根本不敢动,只隐匿行踪,先度过当前难关,唯恐秦兵想起他们这么一对魏国宗室。 …… 大秦战事频频,华胥一行人却主在抵御山河地理带来的艰难险阻。 什么战事冲突之类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她们打得最厉害的一场战事,还是袭击瓜部落那一场千人对万人的仗。 至于与西海部落之间的矛盾冲突,顶多是闹事儿。 初秋至十二月这段日子,她们都在回国的路上,重走一遍来时路,将藏在沼泽外的板车翻出来继续使用。 叶束本以为,她那弩也能为了王派上一点儿用场,起码能够吓唬吓唬敌人。 没曾想,它失去作用的机会,也来得挺快。 一同奔走在林间的根本就不是敌人,而是意外收获的友军。 归途中,韩翡将此事娓娓道来。 原来在赵闻枭一箭杀掉那位萨满之后,对方带过来的武士就像乌合之众一样溃散,嘴里嚷嚷着什么“神灵的怒火”,自己就先跪了。 在安第斯山脉北部,部落并不算多,其中最大的一个部落就是西海部落。 西海部落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抢人的事情,惹得邻里怨声载道,但大首领那边之前年事已高,不能频频跨山越海而来,新上任的大首领估计还没来得及了解此间事,也没能为他们伸张正义。 是以,西海部落嚣张了好些年。 赵闻枭这一箭,不仅把西海部落的军心射散了,也让那些从前饱受西海部落欺凌的小部落闻着味道就过来,趁机将西海部落打压。 能够看这种热闹,她当然不会错过。 甚至还帮着出主意,让这些小部落能够把西海部落钉死在耻辱柱上,让大首领把这个部落当成反面教材,重新统领好诸部落。 她本来就做了一些手脚,让刘邦和吕雉到处宣扬凰神的事情,给西海部落套了一个“遭凰神天火谴责”的名头,又用糖在大首领那里留了几幅画,坐实西海部落这个罪名。 倘若新上位的大首领,果真如她所了解的那样,也有几分野心。那么在这段日子里,她与她交流过想法之后,就必定会想办法把诸部落的权力集中到部落中心来。 西海部落的事情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天降神责,保护子民”这种名头,赵闻枭都替她想周全了。 接下来能不能办成此事,就要看对方的悟性有多高,能耐又有多大了。 叶束听得糊涂:“王不是说,倘若华胥发展顺利,十年之后,这片土地也将会是我们华胥的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教那位大首领生出野心,把各个部落的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上? 就让他们像现在这样,一心只安于做好自己部落的事情,既不想让别人打扰,也不去打扰别人,难道不好吗? “你傻呀!”吕媭忍不住了,“现在的部落群就跟一个乡里差不多,甚至没有诸侯国的乡里人多。要是这些乡里都各自为政,不听郡县的安排,王收这样一个地方得费多大的劲儿?” 吕雉点点头,十分赞同妹妹所言:“不错。王令难下乡里人家,若是这些人不听统一指挥调令,那就只能以武力控制。” 可她们王…… “我懂了!”叶束立即就明白她的意思,“王说过,能动嘴皮子的事情,就不要随随便便牺牲谁的性命去换取。” 所以,哪怕以后大首领的野心滋长,不愿意归顺华胥,她们也犯不着一个个部落打过去。 即便是要流血,也可以少流一些。 赵闻枭耳力甚好,能够听清楚她们说的话,闻言不由一笑。 火凰:“……你又笑什么?” “没笑什么,只是想到历史书上隐藏着没给人看的斑斑血迹,如今竟也能一笑作春温……”赵闻枭看着头顶蓝天,“颇有些感慨。” 先祖踏出来的血印子,倒是烙她心底了。 毕生不敢忘。 火凰:“??” 宿主这是在悲春伤秋吗…… 可看她脸上都是笑意,应该、大概、可能没有吧…… 赵闻枭眼底情绪一闪而过,便又捏着下巴,不着调地调戏沿途野生动物,把小动物惹得频频炸毛,而她哈哈大笑。 第315章 刘邦布衣草鞋,歇息时坐坏了火鸡的窝,也大笑着拍拍屁股就跑。 君臣两人,一路顽劣得兽憎禽厌,恨不得给她们两爪子。 小白立在树冠,斜眼嫌弃看她们俩。 一行人就这么闹腾着,灭虫杀鼠,屠兽宰禽,偶尔与散落各处的野人部落自来熟搭几句话,宣扬宣扬凰神的故事,华胥的理想。 叔孙天问如实记载一路所见所闻。 公元前231年,十二月底,全队一人不落,但有毁伤地踏入熟悉的火神部落。 此行历时十月之久,终于落下帷幕。 而各自占据西东两座大陆的华胥与大秦,也掀开了崭新的篇章。 第241章 距离火神部落三百里地,赵闻枭令相里娇带着一众人先安营扎寨。 她则带着豹豹和小白秘密潜入境内,得知当地并没有埋伏之后,又顺势北上瓜部落探清虚实,打听到凰城并无变动生,才折返领人入境。 一行人没有多耽搁,直奔凰城而去。 纵然尽力加快速度行进,她们还是没能赶上春节庆典,而是踩着春日的小尾巴,在官员都过完春节上值后才抵达凰城。 万民夹道欢迎。 她们都知道,此行乃王亲去寻粮,为的就是让老百姓生有所吃。 看着一车车的粮种,瞧着去时崭新,归时破烂的车架,又看看一众晒得黢黑瘦巴的卫士与随行官员,她们忍不住当场扑簌簌掉眼泪花。 这里面的人年少者如吕媭,不过十岁而已,年长者如刘邦,也不过二十余。 在斗牛部落的四位长老面前,只是一个个毛头孩子。 这样的孩子,放在别的部落极可能会被选去血祭,求神灵庇佑部落平安,可她们却已行千里万里,带着生存的希望归来。 她们不由得想起,当初在部落采集打猎的日子,她们就算种上田地,也不过是用挖掘棒就是那种一头尖尖的木棍子挖土,也没什么独到的经验可以耕种。 所以部落的人也不敢生太多孩子。 光是靠着采集打猎,根本养不活那么多的孩子。 所以她们需要不停侵略、攻打其他部落,用其他部落的人头血肉去祭拜神灵,求得风调雨顺,等食物多了,才敢多生孩子。 再细数这几年,她们过的平静日子…… 从前不愿归降的祭司,也忍不住拉着雷长老的手臂,用苍老的声音高喊一声:“神使我王,万年长安!” 四位长老热血一上涌,也跟着喊道:“神使我王,万年长安!” 声音一个传一个,最终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其声浩浩,足可震天裂地。 也不知是谁先“扑通”一声跪下,以华胥最高礼仪叩首相迎,掀起一股浪潮,使得一个个俯首呼喊,只露出铮铮脊骨。 看着那些不复从前瘦削的脊骨,赵闻枭眼眸一闪,从驴上翻身,站在震动起伏的车辕上郑重回礼。 华胥礼,乃母礼。 它尊崇生命的诞生,也支持规则之下的自由翱翔,是故前有子宫后有翅膀。 她们新诞生于这个世间的华胥国,亦当如是。 …… 群臣在宫门前迎接。 她们在老百姓面前行克己守礼的君臣之礼,做出最为神圣肃穆的使命交接。 可宫门一关,一伙人都现了原形。 近一年不见,小哭包魏季秋激动不已,冲上来就是一个虎抱加嚎啕大哭。 亏得赵闻枭力气大,单手就把人抱了起来,稳稳托着。 赵叔姜揉了揉自己受罪的耳朵,捏住魏季秋的后脖颈:“哭包,你给我闭上你的嘴巴,王千里奔劳,受不了你这大嗓门。” 魏季秋用手捏紧自己的两片嘴皮子,眼泪哗哗掉,埋在赵闻枭肩膀上,从咽喉里挤出“呜呜呜”的声音。 生性多敏,她真的控制不住嘛。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与她无关。 叶束和韩翡都看得很羡慕,一个羡慕她可以贴近王,而王还那么宠她,没有把她往地上丢,一个羡慕她可以肆无忌惮哭泣,从不卑己。 韩翡倒是不知,魏季秋开始可没这样的胆子。 赵叔姜:“……下来,别给王添苦添累。” 君臣有别不懂吗! 让王抱她成何体统。 魏季秋便改为抱着她哇哇大哭。 赵叔姜:“……” 算了,让她抱一会儿吧。 古骰跳出去,拉着风复生和她的两个小女儿,直扑风春草而去:“有没有找到新粮,那都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你们吃过没有?有没有肉干?能先给我尝一口吗?” 风春草:“……” 幸好母亲和妹妹都惦记她,问她是否过得好,总算让她有点儿安慰。 夏无且拖着燕婧跑来,身上挂的木箱被撞得晃晃荡荡,险些倒转过来,将他原地吊死。 关键时候,还是浮丘伯在背后扶了他一把,替他捞起药箱,且让韩瑛帮忙送他们过去。 韩瑛冷脸拨开人群:“都让让,先给王检查一下身体再说话!” 听到这话,堵在前面的人,才呼啦一下散开。 陈平和蒯彻觉得,相比之下,他们的蛮力还是有些不足,就不挤上去凑热闹了,在旁边看看再说。 张苍捏捏自己的嫩白皮肤,也放弃了向前,拉着耿寿昌与陈平他们站一旁。 横竖他们几个大男人,也不适合一股脑抱上去。 但没十个数,就被吕雉和吕媭拖走帮忙处理文书去了。 张苍踉跄几步:“我是星官欸……” 她们的文书,跟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吕雉:“没事,会写字就行,东西实在太多了,光是文书就弄了十箱,不处理干净,你们都别想过下一个年了!” 陈平和蒯彻:“……” 神史和华胥史他们还没润色完毕,就有新工作了?? 而且听起来,有些浩瀚繁多。 赵伯昭寡言少语一些,只红着眼睛看这一场温馨的热闹。 大家都没事,平平安安归来。 真好。 可她也没能幸免,被心急火燎的叔孙天问拖走,再带一个叔孙通,通通拉到国家图书馆里收拾、分编资料。 沿途所见,根本来不及记录,可能还要口叙增补。 此事,须得找几个人同时帮忙记录,才能忙得过来。 刘邦对着周勃嘿嘿一笑,刚幸灾乐祸取笑陈平,就被对方一手扯住袖子拉走了。 “刘季,过来帮忙。” “欸欸欸,陈仲均!你给我撒手!!我们很熟吗!”刘邦抱着旁边的柱子,拼死抵抗,“我刚回来,你们给我歇口气再说!” 做人那么忙碌干什么。 偷得浮生半日闲才是真谛! 抗议无效,他们一群八个人把这两人直接扛走了。 周勃:“??” 怎么还有他的事情。 野星月抱着自己宝贝的星图,也把哭得正起劲的魏季秋拖走:“老大,走!我们不能落后于这群人。” 南下一趟,她在诸部落里收集了不少天文历法,亟待整理清楚。 而且,她发现南下的部落群历法,似乎与火神部落的有相似之处,那什么循环、什么收获月和播种月之类的东西,还算直白有用。 既然华胥并非如同诸侯国那样,乃横向分布的广袤土地,而是两边临海,纵向分布的细长土地多,造成气候物候多变,各地耕种条件不一。 那她们能不能直接使用“播种月”、“施肥月”、“除草月”、“收获月”之类简单的名称,对不同地区不同月份的播种与收获记录到同一份“年历”上,指导农人耕种呢? 再者,两地都喜欢石头建筑,还有诸多高山处的天台可观测日月星辰。 若有机会,她还想到火神部落走一趟,把这些天文历法和推演逻辑弄得更清楚一些。 待赵闻枭身体检查无碍,燕婧和夏无且也被妇术拖走研究新植物等医学资料。 一个接一个人被拖走去梳理南下资料,转眼便只剩下换班的卫士,以及魏仲春、楚玥、萧何、浮丘伯、启明与安期生。 后三人最终也被拖去整理南下所见的兽禽录,只剩前三人跟赵闻枭述职,总结这十月里的国事。 譬如陆上邮传系统的建立,华胥中部山地的开辟进展,瓜部落后续是否还有起义,今岁收成栽种,各郡县开辟进度等等。 将政事全部了解完,并且重新安排各官员要务,将资料对应安排整理等等,又耗费了将近一个月。 二月二,龙抬头。 赵闻枭也终于从文书里冒头,大大舒了一口气,执笔在舆图上圈了一圈。 相里娇与魏仲春同领相国之责,一文一武,犹如两颗璀璨明珠,落在华胥的史书里,也落在这片土地上,照耀了当前民生。 “王,这是……”相里娇看着那小圈圈,思索片刻,道,“那座发光的山?” 第316章 赵闻枭放下笔:“回来太匆匆,没带你们去探一探,那恐怕是一座绿宝石山。” 相里娇:“!!” 什么? 这可比南方遍地是金沙还要让人吃惊。 “如果我没猜测错的话,那特殊的光芒,就是绿宝石的光。”赵闻枭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先圈一下,免得以后忘记去挖掘。” 那玩意儿浅层就有不少,挖掘起来不费命,可以在前往欧洲之前弄一些拿去换造船的匠人,要是匠人换不来,直接换艘船拆拆学学。 依照她们华胥这地形,想要再征讨南北的土地,靠路上邮传系统可不好中央集权,还得兴水利,搞海洋这一套。 不过要说欧洲贵族最喜欢的东西,还得是丝绸、茶叶和瓷器,茶叶可以在瓜部落及其附近栽种部分,弄几个庄园。 如今粮食种类多了,也有人改造土地和水利环境,以及不停优化粮种,足以跟得上人口膨胀的速度,弄几个茶叶庄园的事情,自然就能够放上日程了。 瓷器她知道怎么烧,但烧出来成品如何…… 唔,得看命。 她思索着,掏出记事本,翻到从前的记录,誊抄下来给魏仲春找人去办。 “敢问我王,这是何物?”魏仲春看不懂。 为什么烧制陶器一样的方子,还要动物的骨头。 赵闻枭:“这是我四处游览记录的骨瓷方子,按照这个方子做出来的器物,洁白如骨,比青瓷要薄许多,可以做成各种小巧的餐具,故称‘骨瓷’。” 这东西还能在嬴政那里敲一笔。 以他的性格,肯定愿意收藏好几套精美的骨瓷。 但前提是得精美。 魏仲春受命而去找叶束,让她协助赵伯昭复原南方地下水渠的同时,顺手研究一下骨瓷。 “王并无限时,表明此事不急,你慢慢来即可。” 叶束激动道:“那怎么行,王有令,臣当竭力赶赴之!” 魏仲春:“……好。” 反正她也不会拦着她,不让她拼搏。 …… 至于丝绸,其实华胥也有。 不过这地方的桑树,就跟这地方的竹子一样,虽然有,但是品种不及故土诸侯国,甚至带有些许毒素,吐出好蚕丝的蚕所吃桑叶,大都是她从赵国那边挖掘回来的新树。 目前数量…… 咳,百官都不够分,得先紧着她的礼服所用。 横竖嬴政都知道新锚点的事情,不如找他商议一下,看看此事怎么个章程。 刚好,金箔也剪完了,可以顺便送出去,再顺手将黑豆和一部分隶臣妾运回来华胥这边。 赵闻枭当即发出穿梭请求。 没多久,嬴政就应允了,她马上点击按钮。 “秦文正我跟你……”白光还没散尽,赵闻枭就习惯开门见山,可却对上一双震惊又惶恐的眼睛,“你谁啊?” 怎么没见过。 “扑通”! 眼睛的主人腿软,跪了。 嬴政没想到她一个呼吸都不到,人就过来了,落地还在他身边,不在屏风后,直接来了一出大变活人。 他冲下面的人挥挥手:“你先下去。” 眼睛的主人忙不迭走了,高大的背影还有些踉跄,写满怀疑人生。 赵闻枭耸耸肩,把网兜往旁边一放,支着腿坐在草席上,问嬴政:“这人好不面熟,怎么之前没见过。” 小伙子长得还挺帅。 她不可能见过没印象。 嬴政将垫子丢给她:“天凉,别什么地方都乱坐一通。” 当王了,怎么还是这副什么都不讲究的样子。 她臣下士卿,也不管管她! 赵闻枭往后一躲,抓住坐垫塞屁股底下,把怀里装金箔的盒子掏出来,递给他:“金箔堆金殿,玩过没有?” 嬴政看着那还有毛边的木盒,额角跳了跳。 他伸出两指压住额角特别活泼的青筋,闭目缓了一阵,才睁眼打开简陋的木盒子,看向里面精美的金箔。 这金箔倒是做得好看。 不错。 “此物不宜示众。”嬴政把木盒盖上,“若被士卿所见,立即就会上谏,劝说君主莫要玩物丧志。” 这种事情,蒙毅看了都得唠叨两三天。 赵闻枭:“……你喜欢的东西还少吗?” 什么各色乐器,陶俑泥佣,骏马大鼎,华服彩章,宝剑玉石……他那宝库里,哪一样少了! “要么你还我。” 她伸手要拿回来。 嬴政一掌盖住,拉到跟前,避开她的手,放到身后的架子上:“赠人以礼,还欲收回,不妥罢?” 她这人虽好送礼,可真心想送的时候并不多。 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为了维护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意思意思而已。 难得见她带几分心虚,此物怎能不要。 赵闻枭嘴巴叭叭,模仿他的语气,把话又说了一遍。 “什么不妥,喜欢就是喜欢,还欲盖弥彰。”她翻了个白眼,剥开一颗橘子,分了一半给嬴政,“试试,这好像是那什么齐国的名贵品种。” 她挖过很多果树和植物回华胥,一下忘记了这是哪个品种。 嬴政吃了一口,还挺甜。 果然太阳猛烈的地方,种的果子会特别不一样。 “你还没回答我呢。”赵闻枭忙活一整天,才喝了一杯菊花茶,东西也没怎么吃,着实渴了饿了,吃得狼吞虎咽,撑得两边脸颊都高高鼓起,但却丝毫不影响她清楚说话,“刚才那人是你新找的人才吗?都擅长干些什么?身边的亲朋戚友有好介绍吗?” 玄龙:“……” 一号宿主明明想直接抢人,却还要委婉打探一下,还真是客气了。 嬴政:“……他母亲是隐官,所以他生下来就是隐官,不过此人确实有才干,特别会御马驾车,还精通秦律。” 他把人放到身边,历练几年,未来肯定用得着。 等等。 赵闻枭放慢了咀嚼速度,心想,怎么听着这履历,有点儿耳熟呢? 在历史人物这一块,每个朝代让她觉得耳熟的绝对不算多。 她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问:“他叫什么名字?” 嬴政:“赵高。” “噗” 赵闻枭一口橘子籽喷出来。 什么?! 他说啥高来着? 嬴政缓缓握紧拳头。 莫生气,莫生气,气了也是白生气。 赵闻枭擦了一把嘴,给收拾的寺人丢了两只橘子:“辛苦了辛苦了。” 寺人接过橘子,瞥了一眼嬴政,见他没递眼神,才把橘子收起来,揣进怀里,继续收拾桌案和地面。 赵闻枭吞下嘴里的橘子肉,拍拍受到惊吓的胸口:“你说那长得高高壮壮,精精神神,还挺俊俏的小伙子是谁??” 她应该不是从高原落到这边,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吧。 嬴政眯了眯眼:“你认识赵高?” 这般嫌弃震惊的情绪,似乎不像什么好事儿。 “呵。” 赵闻枭丢下橘子皮,打了个嗝,掏出香蕉干“喀吧喀吧”啃,咀嚼的力度近乎咬牙切齿。 炎黄子孙一般很难不认识赵高,也很难不对他恨得牙痒痒。 就算是始皇的黑粉,也不能昧着良心,非要说一句喜欢赵高唱反调吧? 她不混圈不晓得,如果真有这等癖好格外特殊,喜欢千古罪人的人,当她从来没说过就好。 “我只能说,要是这个人以后犯了罪,不要怜惜他。”她看寺人出去,才拍拍嬴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哪怕是人才,也不能随便宽宥纵容,晓得吗?” 赵高的口碑,从后世人总提溜唐太宗宽宥臣下的事迹,以示他对臣下的宽容与大度,却根本没有人会提溜这件事情说始皇大度宽宥,便可见一斑。 嬴政:“……我还以为,你会说此人罪大恶极,劝我当场就斩了他。” 他慢条斯理剥去橘子上的丝络。 “如果这是在演戏,倒也不无不可,这种行动反而还能增加戏剧性,显得这出戏格外精彩。”赵闻枭喝了一口水,又挖出一块肉干撕着吃,“但是君王行事,总得找个正儿八经的由头。 “他要是现在没犯什么事,你就把他杀了,岂不是坐实你暴君的名号?你现在还没一统天下,打出去的又是义兵的名号。这时候留下话柄,只会耽误你九合宇内。” 小事情她不介意给嬴政添点儿堵,看他生气的样子下饭,但是大事不行。 故土的统一,势在必行。 不然将来与家人在地府会面,她要被长辈追杀八百里路。 当然,赵高此人,见之如鲠在喉。 她也是不建议留下他狗命的。 嬴政若有所思。 “对了,我找你是想要商议一下锚点的事情。”赵闻枭想起正事儿,“捋个章程呗?” 第317章 嬴政:“你有空?” 赵闻枭理不直气很壮:“没有。” 嬴政:“大秦要吞下楚国,可没有那么顺利,三年之内,无法派出人手出使。” 吞下楚国,还得镇压其他伺机而起的势力,还要整顿四面小国,免得对方趁火打劫,想要抢掠新地。 这些事情可没那么快解决。 就在她来之前,他才刚下令,让人将李左车和张良他们搞出来的太原反叛镇压下去。 “你才三年啊。”赵闻枭说道,“我起码还要七八年才能消化完所有郡县,将一个国家的整体运作公器打造起来,且让人口翻一翻。” 在那之前,她都没空出去浪……咳,出使他国。 嬴政:“……那你急什么?” “提前做准备。”赵闻枭掰断肉干的骨头,“第三个锚点的地方四面临海,商业和造船业异常发达,而且文化又迥异于华胥与中原……你就不想弄些造船的人才回来?” 嬴政停下动作,思索道:“比之楚越之地何如?” 赵闻枭丟了一条肉丝进嘴里啃:“当前造船业的巅峰就在那边,不在我们这边。不过,它是出海型的船只,跟你们秦国那大大的运输船不一样。” 别到时候货不对板找她麻烦。 她觉得两者各有千秋,但最好能综合一下,造一只足够大又经得住海风海浪的船。 不求它能够跨越太平洋,也不求它能够化身战船,征战大洋大洲,但求能绕华胥中部地带转一圈,运输物资与各类官方文书什么的,让她可以将北、中、南三地集权统筹管理。 嬴政问:“需要准备什么?” “丝绸。”赵闻枭说,“你知道我性格,要不是我们短时间内没办法完成质的跳跃,一定不会把这个机会拱手让给你。” 人类发展的进程都是相似的。 农耕文明时代,首先要解决粮食的问题,把农具的改进、良种的培育以及水利工程的建设都搞好,让耕农可以创造倍于自身消耗的粮食能量,才可以腾出一批人来从事其他行业。1 譬如纺织业。 故土技术一骑绝尘,不仅她这个新兴的国度难以比较,西亚和欧洲也比不了,那边的妇女要从事大量农牧业劳动,男人又在不停打仗做生意,所以没能发展出较大的纺织业。 唯有华夏农耕文明发展时间长,积累大量的能量,可以投身于纺织业,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在当前时代都遥遥领先。 “行,我知道了。”嬴政记下此事,“还有吗?” 赵闻枭:“怎么,你赶时间?” 嬴政:“安之今日出兵,先行探楚,随后便要商议与楚决战之事。” “这么快?”赵闻枭冲门外寺人招招手,示意他进来,“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小明同学还在攻打大梁城吗?” 没有王令,寺人不敢动。 嬴政冲寺人颔首:“兵贵神速,如今有粮食有强兵,总得在楚国反应过来之前,就攻楚。” 骑兵的马鞍脚蹬和马蹄铁,虽对打造的炉火有要求,但也不是没有东西可以替代。特别是脚蹬和马鞍。要是让楚军反应过来,进一步模仿,那他们的骑兵优势将不再。 所以,拿下楚国的速度要快。 待楚国拿下,再行镇压各地反叛势力。 见嬴政点头应允,寺人才敢入内,听赵闻枭吩咐。 “将这几个南瓜拿去给你们长公子,告诉他这东西和小米也就是稷一起煮,加两粒枸杞可以养胃。”她把南瓜丢过去,“削皮取肉,籽可以留种。” 嬴政起身,垂眸看她:“这次不用东西换了?” 赵闻枭白他一眼:“这是我送猫猫的,关你什么事,人家孩子孝顺,想让母亲吃得香一些。倒是你,一国之君,可别食言,给我把各类豆种,特别是燕国的黑豆种准备好,再有我的隶臣妾,也别少了。” 她回头就来拿。 嬴政:“不会忘记。” 两国合约,岂能轻易撕毁。 他去换了一身隆重些的衣物给蒙恬送行。 赵闻枭也跟着前去,给他送了些水果路上吃。 蒙恬:“……多谢老师。” 这礼物也很有老师的个人风范。 “不谢,治疟疾的药快好了,四月就能送过来。”赵闻枭随口鼓励,“你们坚持一下。” 蒙恬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解析自己只是先去镇压暴动,顺便打探一下楚国的消息,距离正式出兵还远着呢。 嬴政也没有要透露具体消息的意思。 蒙毅寡言,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让兄长保重。 只是军队远去时,他还站在嬴政身后,眺望了许久许久。 赵闻枭拍拍他肩膀,权当安慰,然后就离开长亭,往咸阳“市”去,找驻守在这边做生意的魏无知。 魏无知才是久不见她的人,一见就眼泪汪汪,问她最近可好。 “都好都好。”又对上一个眼泪充沛人,赵闻枭也是没招了,“无知不必挂念……” 魏无知左看右看,唏嘘道:“可王瘦了。” 赵闻枭:“……可能是我又长高了。” …… 两人寒暄好一阵,赵闻枭才说正事:“我有两件事要你替我办。一是过两日到章台宫运东西,顺便替我送一些东西给荀卿;二是多开一间绸缎铺子,招募些织娘、绣娘,将来有用。” 魏无知都应了。 赵闻枭又提及过几年可能外出的事情,但这一次,她想带上他。 “不知无知愿不愿意,随我出外?” 魏无知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拒绝,一口就答应下来,与她一起梳理此行要准备什么,罗列章程。 忙活完,她又折返章台宫运人和种子。 彼时大秦已入夜,华胥却是旭日初升之时。 嬴政看着殿中笼罩淡灰色天光,也不损璀璨野心的神使像,刚想问问两只豹豹,回头就看见赵闻枭趴在书桌上睡了。 “……” 她到底多久没好好歇息了。 相里娇武装入内,看见一条高大身影,下意识要拔剑。 嬴政握着手中的太阿剑,淡淡开口:“是我。” “秦王?”相里娇把人看清楚,才放下戒备,向前把毯子拿起来,披在赵闻枭身上,问他,“秦王可用了饭?” 嬴政垂眸看着桌面一角堆着的金箔碎片,没有回应。 半晌,他才抬眸回绝,归秦理政。 ----------------------- 作者有话说:噢耶,更新和加更都补完了 【注释】 1《全球科技通史》 第242章 赵闻枭浅浅眯了两刻,恢复些许精神便开廷议。 新朝设立至今,正朔历法已定,律令也在不断修行,开学教化之事更是从未停止,轻薄甚至是延迟赋税,鼓励生产诸事亦没有停歇。 可偌大的国家,还是会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亟待解决。 此次廷议的内容,便是将理论与实践比对,不断修正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维持国家机器的正向传动。 特别是自南方带回来的种子,还需要先在王田实验、育种、优选来个几轮,才能把种子收集起来,下发到各郡县。 在此过程中,必须要密切关注培育的进度。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廷议之后,迎来一众朝臣们的催婚。 但放在她们华胥国来说,或许不应该叫做催婚,而是……唔,催孕。 王室的香火问题,向来是大事情。 这件事情关乎一个王朝的兴衰,没有办法以个人私情放到底下说。 就连魏仲春都忍不住开口:“王已二十成人了,该要考虑子嗣绵延的事情了罢?” 子嗣之事,正常来说,不到二十就得留下。 可孕育孩子伤身体。 赵闻枭身为君王,年纪尚小的时候,她们铁定不会催促。 如今年纪差不多了,就该尽臣子本分催一催了。 此事,魏仲春说得也心虚。 自从醉心事业之后,丈夫已经被她遗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还惦念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恐怕她会直接睡在政事堂。 “是该考虑了。”赵闻枭倒是没抵触群臣的上谏,也没有抗拒生育的事情。 封建王朝不趁早给自己多留几个子嗣,或者子嗣太过短命,很容易就会出现权力旁落的事情。 像东汉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几乎每一任皇帝都“天不假年”,留下幼子,于是便宜身边宦官,他们从小就和皇帝培养感情,协助帝政,皇帝自然就偏向他们,从而导致宦官坐大。 毕竟相比于丹陛之下虎视眈眈的朝臣,还是日日夜夜都陪在自己身边,温声耳语的宦官显得更可爱一些。 相比之下,赵闻枭宁愿自己当秦昭襄王,长命百岁到把自己的女儿熬死在王女位置上,也绝对不会让权力旁落他人身上。 第318章 再掐指一算。 大概八年左右,华胥将会完成第一轮发展计划。 届时,各郡县的基础设施发展完全,人口也能翻一翻,农业上也培育出诸多优良品种,将各地和中央的粮仓扩大,便能腾出多余的人手,进入第二轮发展计划。 在第二轮发展计划当中,工业、纺织业和医学得提上主要发展计划的进程,大力支持,而非像现在这样,主要靠各岗位的人想办法解决。 纺织业还有系统提供的图纸帮了个大忙,可是中西医学主要仰仗的还是那几位人才,以及她对一些可入药植物的认识。 哪怕拿到系统的《赤脚医生大全》,里面的药物也不是大秦和华胥两地就能收集齐全的。 医学器材研制更是重中之重。 是故。 西亚与欧洲一行,她必定要走一趟。 这么算来,现在开始准备孕育子嗣的事情,等她需要频频外出时,孩子也有一定判断力,不会轻易被人忽悠。 倒是挺好的。 “王?” 相里娇见她沉思许久,忍不住提醒一句。 赵闻枭回神,对群臣道:“此事甚好,只是我频频外出,不适合留什么王夫之类的位置,让对方有机会觊觎我华胥的君位。是以,恐怕这助我孕育子嗣之人不好找。” 没名没分的,有些因循守旧的犟种恐怕不乐意。 乐意的人,她也要衡量一下,对方到底会不会有外戚涉政之患。 陈平迟疑:“王,不打算设王夫之位?” 这怎么跟秦王一个样。 蒯彻问:“那这旁的夫人之位……” “暂时也不设夫人之位。”赵闻枭摆摆手,也觉得有些棘手,“至于以后设不设,那是以后的事情。我华胥又不在重这些事情,只要确定我的孩子没被调包就可以。” 王夫? 谁在意呀。 倘若单纯想睡个男人的话,哪里没有。 实在不行,她就在大秦物色基因不错的少年人,怀上了就跟对方分道扬镳。 外戚之患还能直接断掉。 相里娇作揖:“若有此等事情,王尽可将娇赐死。” 赵闻枭还在思考,倘若宦官之祸和外戚之患都没有,不知道会不会和明朝一样,搞个党锢之祸,清谈误国之类的事情,就听到相里娇这等可怕的宣言。 她赶紧打断:“司徒别乱说话。在我眼皮子底下调包,除非产婆不要命了。” 但凡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在她眼下搞小动作。 “这事儿我会放在心里,你们要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递呈。”赵闻枭起身,负手,“诸卿歇去吧。” 她在华胥大秦两边跑,人也有些累了,得先睡两个时辰再起来干活。 起来时,日头还没爬上天幕正中。 她批完重要的文书,就不继续伏案了,打算先去演武馆松动松动筋骨,解一解这段时间长久坐在桌前忙活的疲劳。 路过风复生她们一家四口的院子,听到一阵笑闹声。 赵闻枭停下脚步,往里看去,只见风复生和风夏荷坐在廊下踩着织布机,在改良风春草学回来的彩纹织布法。 风融不过四岁,也拿着一个木铲铲,蹲在角落里面玩土。 院子种满各类果蔬,还用砖木搭起来许多棚架,制造出不同的孕育环境,而成熟后的果蔬甚至比王田的还要水灵。 连桑叶和竹叶都肥润些。 她举起手,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 正在织布的两人抬头,惊喜起身行礼:“复生/夏荷见过王。” 小风融懵懂转头,眨巴眨巴眼睛,脸上还沾了土。 “免礼,坐下,忙活你们的就好,不用管我。”赵闻枭说,“我就是太久没见到你们,今日路过看见你们,就顺道进来打声招呼。” 风复生哪敢马上坐下。 再说,就算是路过的陌生人入内,她们直接坐着也不合礼数。 她让风夏荷去倒水,自己入屋搬来椅子,招呼小风融喊人,再等赵闻枭坐下喝过水,才好意思继续忙活。 “这就是当年那孩子?” “是,多亏有王和韩将军姐妹俩帮衬,我女才安然无恙。” “真没想到,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是呀,孩子长大就是一眨眼的事情。”风复生还在适应墨家送来的新织布机,手脚有些忙乱,“当年见王,王也还小。” 不曾想,如今竟高大健壮至此。 坐在她们家的椅子上,腿都伸不开,支起来的小腿都要挨上胸口了。 赵闻枭与她话家常好一阵,又夸夸风春草南下的表现,等把水全部喝完又满上,便自然而然提到四周水灵灵的果蔬青菜。 “这些都是你种的?” 风复生摇摇头:“是融儿种的。” “小风融?”赵闻枭看着在松土的孩子,有些讶异,“这些果蔬全部都是她捣鼓出来的?” 风复生这才觉察出什么,停下手中动作:“是……这些果蔬怎么了吗?” 她瞧着,也就个头大一些而已。 但是也没比旁人家采摘的数量多很多。 小孩子一天到晚忙活,种出来的东西个头大些,应当……很寻常吧? “不太确定。”赵闻枭也不是种田的好把式,只说,“我回头让大司农过来瞧瞧,若是孩子有种田的天赋,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让她到农科院参与育种和研究杂交技术的事情?” 风复生吓得手中梭子都掉了:“哈?” 这孩子才多大啊! 她、她能有那能耐去做好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生姐,你不用有压力。”赵闻枭安抚道,“只是看看而已,若有天赋,农科院素来不拘一格收人才,年龄不是问题;若是没有,就冲她这乐在其中的模样,想必也愿意有一个加入农科院的机会。” 小风融听到“农科院”三个字,眼睛铮亮,“欻”一下转过身,握着铲子“噔噔”跑到赵闻枭面前。 风复生“哎哟”一声:“融儿,在王面前,不能失礼。” 赵闻枭乐呵呵道:“无妨无妨。” 若是上天愿意赐给她一个小天才,就算对方把肥料泼她身上都行。 失礼算什么。 不过小风融也不是个不懂事的熊孩子。 听到母亲这么说,她当即将小铲铲放到脚边,又把自己衣服上的泥土拍拍干净,似模似样掐起手指,行了一个标准的华胥礼。 行完礼一直身,她就赶紧追问:“农科院是阿姐说的、那个全天下种田最厉害,有最多植物和种子的地方吗?” “是呀。”赵闻枭俯身,问她,“你明日愿不愿意去看看?” 小风融不等风复生说话,自己就先一步答应了:“好耶,好耶!我要去农科院看!” 风复生无奈笑笑。 这孩子只要提起种田,就跟着了魔似的迷怔。 …… 从风复生家的院子出来,赵闻枭去演武场找了个僻静角落,练了一个时辰的刀兵,感觉浑身都通透起来,才回宫殿用饭洗澡。 彼时,暮色已笼罩神殿。 赵闻枭吩咐卫士把文书收拾一下,抬回后殿批阅。 过政事堂甬道时,恰逢浮丘伯从内踏出,手中还拿着两份文书:“王,浮丘有要事相禀。” 赵闻枭没太在意:“随我到后殿吧。” 浮丘伯迟疑一瞬间,跟上去了。 她看到室内的椅子就觉得腰疼屁股疼,故意忽略了,站在石柱回廊上问浮丘伯:“浮丘君有什么事情,这么晚还不回去歇息?” 他不是一惯养生,万事有定时,从来都不轻易改变么。 “已回去用罢饭沐浴完毕,只是文书刚写好,便逢白鸟报喜,故而想要入内递呈文书,不料会碰上王。”浮丘伯温声解释。 天际月华如练,柔柔洒落,恍若一泓银水,映衬在他身侧。 赵闻枭看得眼睛舒泰。 浮丘伯把手中两份文书捧着,向前一递:“王先看看?” “嗯。”赵闻枭接过,先翻开第一份,越看神色越喜,“你居然发现了白鸽的踪影,还把它们都驯化了?!” 真是不可思议。 她本来以为,这地方不会有白鸽。 而且驯化白鸽的事情,从来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办到的,他什么时候发现白鸽可以驯化来送信的! 浮丘伯莞尔一笑:“能对王有用就好。” 那可太有用了! 赵闻枭心想,这下可不用愁西海岸的信息要怎么互通有无了。 虽然白鸽没办法携带大批文书往返,但是只要纸张够薄,字够小,写文书的人足够表达精准,紧急事务还是可以及时传递的。 她缺的就是这份及时! “浮丘君。”赵闻枭激动拍拍他的肩膀,“你可真是我华胥不可或缺的大才啊!” 她当年可真有眼光。 浮丘伯眼睫垂下:“王之所用,浮丘之幸也。” 第319章 赵闻枭又迫不及待翻开第二份文书,结果看到 ‘浮丘,伯,不贪名分,不慕子随,不求布公。但为王故,可献元阳。’ 赵闻枭缓缓抬眸看他:“你这是……” “王没看错。”浮丘伯弯眸一笑,唇角小幅度扬起来,“浮丘此番,亦为自荐而来。”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感情戏,枭姐不是扭捏的性格,只要别让她煽情,她就可以,所以有些事情会格外利落且占尽上分,但只给物质补偿,不送权,也不会有多么深厚的爱情,只有坦然接受,枭姐对他的友情和君臣情反而会更重,但也不够纯粹,因为偶尔会被美色晃眼,但不沉迷失去理智,觉得虐男,或者雷这个的可以跳一跳 第243章 自荐。 说到这两个字时,浮丘伯眼里还有星辰闪耀。 仿佛这件事情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如今终于得到一个机会能够实现。 赵闻枭摸着手中有些烫手的文书,问他:“浮丘君可知,自己到底递呈了怎样的一封文书?” 不要孩子,不要名分,也不对外公布。 这种事情对现代男人来说,或许是占尽便宜的好事。但不要孩子这件事情,对古人来说就是违逆祖宗,不顺宗祠,不孝父母。 一旦往后泄露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穿。 要知道,如今的华胥国思想风气虽然有所转变,可过往观念也不能一下抹除。固然有人能够接受,原住民只认母亲不管父亲的风俗,可从故国而来的人,即便不组建家庭,也会确定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要彻底摆脱这种想法,恐怕得等到下下代人。 这还得亏是在华胥。 来这个地方的诸侯国人,基本都是绝路人。若是在故土任何一个国家,她提出这种制度,都会受到剧烈而漫长的反对。 他现在以臣子的身份自荐枕席,无异于跟知情人宣布,他有意媚上。 实际上,依照她的性情,他除了身体上的欢愉,什么都得不到,官不会因此飞涨,家族也不会由此兴旺,额外的福利更是没有。 这跟不要任何代价,就直接把“名声”的致命把柄送到她手上,又有什么区别? 天上砸下来一个香喷喷的大饼,赵闻枭总觉得有什么陷阱等着她跳进去,就像唐僧遇了女儿国国王一样。 她仿佛误闯森林,却碰上一个森林小王子死缠着说要跟她好。 情事上的枷锁她没有,但警惕实属本能反应。 “我华胥制度,每家每户都要有一人服徭役,而一户人家组建的人员,老人不得超过两人,青壮不得超过三人,孩子不限。”浮丘伯还是那副温柔微笑的模样,“我一人一户,因官位可免除徭役。 “而官位,不需人情往来,嬉笑逢迎,只需每日与禽畜混于一处,跟它们相得其乐。此事,是我前生不敢妄念之事。” 他之前,只想隐居,与灵鹤相伴到老,并不想管这天下的分合。 老师教给他的治国大道,他终究还是无心无为无力。 可不曾想,来到华胥之后,竟也有他的用武之地,没让他从前在老师那里学来的种种,都化作烂在肚子里的尘烟。 且都是他乐意做的事情。 他想,或许就是在山火那日,她自林间飞荡而来,稳稳落于高处,立在两只黑豹之间时,身后烈火太过灼热,他就动了后半生不敢之妄念。 又或许更早些。 她负手站在清光中,只是伴随晨风喊了一句明亮朝气的“浮丘君”,他就轻易迷了眼,动了心。 所以 “浮丘明白王的意思,是想要我三思而后行,莫要后悔,走上不归路。”浮丘伯眉眼没于暮色浅光中,有些模糊不清,但声音仍稳定清晰,“这是王对自己人的仁慈,浮丘铭感五内。 “可浮丘细思几载,何尝不是在等这样的一个机会,能够……总之,我不会后悔今日所为。若是错过了,从此往后,我只会后悔没抓住靠王更近的机会。” 赵闻枭向前几步,看着他眼睛,确定真伪:“如果将来生下王长女,寡人也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群臣也不会知道。” 她的大女儿,生下来就是要当王的。 王,可以有情,可以有个性,但做事得保持绝对理智。 浮丘伯轻点头:“浮丘明白。” “而且,你自荐,他人也能自荐,寡人不保准没有其他人。” “浮丘明白。” “此事不宣扬于外,便与私通无异,见不得光,不可混淆公私,不可当众有什么眉目官司。” 浮丘伯还是笑着答应:“浮丘明白。” 不过是除了能与她更亲近,其余一切与现在无异而已。 至于其他人…… 古往今来,王都不会只有一人。 他早已想通,自能承受。 赵闻枭轻轻敲着手背,还是没想通他图什么。 “最后问你一句。”赵闻枭靠得更近了,牢牢盯着他眼睛,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你是有所图谋,还是因为……爱欲?” 后面两个字,她说着都觉得离谱。 可浮丘伯眼眸一颤,耳朵和脖子都红了。 赵闻枭:“……” 真是离谱了。 他哑声说:“浮丘图谋王的爱欲,哪怕只是一晌情潮,也想拉着王同去看看。只是,王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赵闻枭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千头万绪都瞬间敲定。 拒绝,他多少会有情伤,会伤君臣和气,她也会生疑心,还不如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好。”她后退几步,负手入内,“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至多一个时辰,就去找你。” 浮丘伯唇角弧度弯了些,可很快又拉回平日那温柔浅笑的样子,恭敬行礼退下:“诺。” 转过回廊,遇到值守的相里娇往这边来,他也没露出什么端倪。 赵闻枭也一切照旧,跟相里娇商议起拨款驯养信鸽的事情,列入明日廷议要项中,甚至有些想扰人休息,把启明弄过来问问情况。 不过她还是压制住这种冲动,没干出随时让人加班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其余文书,并不算多么紧急重要,且处理起来很快。 半个时辰又一刻,她就弄好回寝殿休息。 路上才想起没给相里娇说浮丘君自荐的事情,便小声那么一说,让她心里有个底,免得她无缘无故失踪几个时辰,闹得人心慌。 “什么?!” 相里娇声音拔高八度,把夜鸟惊得飞起。 天幕“扑簌簌”好一阵。 “嘘!”赵闻枭赶紧勾着她的脖子,让卫士再退远一些,“那么大声,你想毁了我的大司马吗?” 相里娇勉强压住嗓门,不可置信:“他疯了?” “替你看过了,应该并没有。”赵闻枭声音冷静平稳,“但症状是挺像疯了的。” 相里娇:“……” 这绝对不是像的问题,浮丘君他就是疯了。 不要前途要爱欲,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莫不是想要接近王之后,伺机刺杀王罢?”相里娇眉头立即竖起来,整个人的戒备状态都提起来,高度警觉,“王卸下戒备心的时候不多,可倘若能睡在王枕边,机会岂不是大大增加了。” 火凰:“……” 统又输了。 它都没想过这种可能。 赵闻枭:“……有这种可能存在,但他没有动机。” 浮丘君其人,孤家寡人,没有亲眷在世。最亲近的人除了荀卿,就是张苍和耿寿昌,并且之前一直都打算独自一人隐居,三十好几都没有娶妻的打算。与朝臣也鲜少往来,只和安期生他们讨论什么养生术、驯禽术和驯兽术。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要搞造反的人。 相里娇才不管什么动机不动机,她只管赵闻枭的安危。 “王,切莫掉以轻心。” “安啦。”赵闻枭摆摆手,“利刃动的声音和肉.身动的声音不一样,他抬起手时,有没有握着利器,我心中有数。” 相里娇蹙眉,握紧手中陌刀刀柄:“要不,我领着卫士……” “哎哎哎”赵闻枭压住她肩膀,阻止她这种危险的念头,“这等事情,不能宣扬,若有意外,我会传哨。” 相里娇:“可浮丘君会驯兽禽,万一他对小白和两只黑豹出手……” “没事的,没事的!” …… 君臣二人一路走,一路说悄悄话。 赵闻枭好不容易才把相里娇安抚好,独自前往浮丘伯的住所。 浮丘伯住神殿后山精舍,离她的寝殿不算特别远。 没多久,她就带着两只黑豹豹摸到门前,隔着敞开的窗户看了一眼在灯下专心阅卷的人,轻轻敲响门扇。 灯火恰在此时爆出灯花,落在浮丘伯手边。 第320章 他徐徐抬眸,对上月下负手而立的人。 赵闻枭这趟外出,的确又长高了几公分,显得格外高挑。沐浴在月色之下,更是将她健壮而不过分突兀的、充满力量的身体线条,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像虎,也像豹。 有虎的威严,豹的灵活矫健。 大约是被月色晃了眼,浮丘伯愣神片刻才放下手中书卷,前去开门,把人迎进内室,合上可供窥探的窗扇。 赵闻枭先前也来过这里借书看,或者路过隔窗与静读的浮丘君交谈几句,横竖算不得太陌生。 但与神殿后的“员工宿舍”相比,这里清静归清静,却显得太简陋了。 浮丘君送上一盏茶:“先前从未奢想过,王当真会来此小憩,怕贸然添置太多东西,反倒引人怀疑,是故一切从旧,怕是要委屈王了。” 赵闻枭接过茶盏,摇摇头:“无妨。” 有床有被,房子也没什么破洞漏风漏光,足以。 她浅酌一口就放下。 低头时看到书卷署名“房中内经”,眉头没忍住,随目光上挑:“浮丘君这是……提前做功课?” “嗯。”浮丘伯轻咳一声,将书卷收起来,耳廓红了一圈,“安公对房中术颇有心得,我不懂房事,所以借来看看。” 赵闻枭又吃了一惊:“你第一次?” 浮丘伯含笑承认:“嗯,第一次。” 赵闻枭:“……” 这么稀罕。 “王是觉得我年纪大,就经验颇丰么?”浮丘伯自己倒是紧张地多喝了半盏茶,只不过脸上不显,还在游刃有余温柔陪聊,“那恐怕要让王失望了。” 赵闻枭接不上这话,只好言其他:“浮丘君不过三十多岁,算什么年纪大。”她支颐看灯下美人,越看越觉得他更像修仙的人,“更何况,浮丘君驻颜有术,瞧着跟十来岁的少年人没区别。” 这话,委实把人哄笑了。 心花怒放那种笑。 许是此间只有他们二人,许是此刻不必再遮掩什么,浮丘伯眼中的缱绻满溢出来,光是眼神就很有痴缠的味道。 他俯身靠近:“若是伺候不周,王莫要生气,再给浮丘一次机会,可好?” 他不算太过蠢笨,学什么东西都很快的。 “浮丘君不用小心试探。”赵闻枭主动伸手,把人拉到近前,“在我说不再需要你之前,你都还有机会。” 只要他没有别的用心,她也不会对他太狠。 浮丘伯一下不设防,向前伏倒,胸膛顶在她膝盖上,剧烈跳动着。 他仰头看向她。 散开的乌黑发丝滑落,轻轻挠着她小腿。 这般角度看美人,更是妙绝。 赵闻枭饶是不动情,也得动一动心。 她伸出右手,绕过如墨似瀑的柔顺发丝,扣住他的后脖颈,低头亲下去。 他果然很生涩,什么都不会。 亲人也不会。 好在人足够好学耐心,也乐意进学,要他做什么都好脾气答应,且不矫情扭捏,游刃有余。 临到千钧一发之际,才从汗涔涔的额角,和过分频繁的喘息中,透露些许端倪。 赵闻枭坐在上方,压住他的手腕,手指撬开他掌心:“别紧张,放轻松,听我的就好。” 握紧的掌心慢慢松弛下来,被她撑开,穿入五根手指,牢牢按在枕侧。 第244章 一个时辰后。 床榻帷幔被掀开,赵闻枭抬脚起身,踢起丢在脚踏上的衣物,随手捞住。 “我来罢。”浮丘君接过她手上的衣裳,“这种事情,本来就该由浮丘伺候,刚才倒是逾越,让王劳累了。” 赵闻枭张开手:“不累,我喜欢居上临下。” 屈居人下,不是她做派。 而且,这种带有节制的强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浮丘君将衣物抖开,套她身上,从善如流道:“那我研究一番,有什么办法可以省省力,让王更舒服。” 他转过身,替她绑好系带。 赵闻枭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身上袒露的红紫瘢痕。 “嗯。”她随口应一声,伸手摸摸他肩膀上清晰的咬痕,指腹划过,“疼吗?” 浮丘君一愣,抬头看她。 赵闻枭与他对视,眼神还是那么冷静,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只是少了几分平日里慵懒的调调。 鬼使神差,浮丘伯说了两个字:“有点。” 他说完就低下头,弯腰捡起外衣给她穿上,心跳快了半分,被他强硬绷住。 赵闻枭收起手指没说话。 浮丘伯也没在意,只是问她:“王饿吗?我在王到来之前,做了红糖糍粑和卤肉,手艺一般,但热一热就能吃。” 赵闻枭“嗯”了一声,他就穿衣去了。 不久,他端着食物归来,见她翻出随身携带的药罐,朝他招手。 “过来。” 她语气还是四平八稳。 浮丘伯放下盘子,过去了。 赵闻枭打开药罐子,挖了一点清凉的膏药,拉开他的衣服涂上。 她自己涂药时,一般都比较潦草粗暴,但看他雪白细腻的肌肤上,一片片红紫痕迹,到底还是放松了两分力度。 涂完抬眸,对上一双比月色还柔和的眼睛。 “药膏留给你,自己按时涂抹。”赵闻枭把药罐子塞给他,“我指不定什么时候来,有空会提前告知你,不会耽搁你的事情。” 浮丘伯握着还有残温的罐子,轻轻“嗯”一声。 赵闻枭吃完东西就走了。 浮丘伯站在门外,目送她一路远去。 俄而。 有声音在背后响起:“还看什么看,人影都没了。” 浮丘伯转身,安期生单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站在他家内廊上,顺着被风吹乱的长长白须。 “安公。”他作揖,端的是礼数周全的温润君子,“夜深寒露重,怎么来了?” 安期生不客气脱履入内,把汤药放下:“过来把药喝了,补补肾元,别亏虚了被人嫌弃不行。” 浮丘伯:“……” 饶是他脸皮没那么薄,但也没厚到这等地步。 …… 他冷静一阵,入内把汤药喝了,向安期生致谢,顺道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房中术著作。 安期生看他紧握着不放的药罐子,眼皮子重重一跳:“这点小恩小惠,就让你念念不舍了?” 第一次不懂,寻他要书还能说是有备无患。 如今已经历过人事,还要继续看,他就不信他只是单纯为了研究阴阳和合以养生。 浮丘伯下意识摩挲药罐子,脸上浮出几分在安期生看来,足以用“春情荡漾”二字形容的痴迷笑意。 “她不需要施我以小恩惠,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够让我念念不舍了。” 安期生:“……” 这孩子的脑子,被猴吃了吧。 “你啊你,不是说要做个闲云野鹤,一生与山林为伴的人,怎么就动了凡心呢?”他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动了凡心就算了,还不懂抓紧些。” 浮丘伯摇头:“山君抓不住,风也抓不住。” 王比山君与风更难抓住。 如今这样才是最好的。 倘若她当真很喜欢很喜欢他,他才要惶恐,不知她会不会在察觉自己心意后,快刀斩乱麻,斩断让她心乱的源头,杜绝隐患。 就算她不杀他,也会就此疏远他,慢慢找人取代他能做到的事情,再给他一个善终,可就是不愿再看他哪怕一眼。 王道,她向来都把握得很准。 狠心的事情,她也办得毫不迟疑,即便是对她自己下狠手。 所以,她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太喜欢他,对他只有那么几丝好感与不抗拒就行。 浮丘伯看着手中药罐子,暗道,若有两分怜惜,便是万幸。 “可万一,她想抓住你……” 安期生话还没说完,就听浮丘伯一声低笑。 温润君子对照黯淡烛火,柔柔抚摸青色药罐,眼眸深处是明亮的克制隐忍:“不会了。” 她见过他不加掩饰的痴缠爱意,定会担忧给他太多纵容与爱意会让他欲念更深重,反而滋长贪婪与阴暗。 所以…… 她不会想抓住他,也不会太爱他。 这条路,他一开始就断了。 赵闻枭这边。 回到寝殿刚坐下,相里娇和两只豹豹就闻着声音和味道贴上来。 一人两豹都是同样的神色,担忧中又带有那么一丝对某个人的嫌弃与不满,心思一望便知。 看得她颇为唏嘘。 “往后”赵闻枭拍拍相里娇的肩膀,“除了公务,还是离浮丘君远些吧。” 别被染了什么坏习惯。 相里娇横眉,抽出小半截陌刀:“可是他对王做了什么?” 敢逾越冒犯王,她屠了他! 赵闻枭:“……” 第321章 忘了乔乔有点像她的唯粉,她就多余担心。 “没有。”赵闻枭压住她肩膀,寻了个几口糊弄过去,“只是近来有要务交给他办,需要让他四周清静些。” 她伸手,把相里娇的刀刃压回去。 既然浮丘君诚意够足,冒着风险打断她的疑虑,她也不会当无罪而罪人的昏君。 且留且看吧。 次日廷议。 赵闻枭精神抖擞,听群臣叙事。 常务过后是其他要务相商,赵伯昭提出新郡多灾害,需要调度赈灾与跟大雌部落和火神部落建交的事情。 建交属于典客的事情。 可赵闻枭当初没有设立典客一职,与其他部落往来的事情,基本仰仗郡县郡守。 光论社交往来,其实刘邦就很适合这个位置。 但是对方办事比她还要不着调,不拘小节,客人往来还照常泡脚,甚至洒人一脸水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委实容易得罪人。 对外建交,恐怕会伤和气。 这人选一定要熟读华胥律法,而且表面看起来温和亲近人,但是又得有硬气的一面,绝对不会退让半步利益。 “诸卿,可有人选举荐?” 魏仲春举荐叔孙天问当典客:“礼官天问精通礼乐,又熟读我华胥律,而且她为人温和,却并非迂腐之辈,懂得变通,也有韧劲。仲春以为,礼官天问当属典客上乘之选。” 赵闻枭思索片刻,觉得可行。 再问群臣,大家想想也觉得适合,叔孙天问本人也没有意见,便就此敲定。 赵闻枭继续廷议。 “新郡近来有什么灾害,按照章程还办不了?” 赈灾的章程,的确都有,且全乎。只是新郡灾害太频繁了些,若按照惯常的制度援助,凰城得掏空家底,库令楚玥以为,此事还需要再行商议。 耿寿昌思索片刻,起身作揖:“臣请奏。” “耿卿请言。” “华胥如今还在开拓,各郡县免赋税者多,而收入凰城仓者少。寿昌以为,各郡可开办‘常平仓’。只是此仓当为我华胥所有,在各郡而不为各郡所有。” 简单来说,就是开办一个官办粮仓,储存的粮食归朝廷,地方官吏不能随意支配。 “哦?”赵闻枭想起了什么,“可既然各郡还在免赋税,不收粮食,那各地粮仓的粮食从何而来呢?” 耿寿昌:“大司农与库令拨款,在各郡县粮食收成高而有余时,自各郡县购入粮食,集于‘常平仓’,但有灾祸,便可免从华胥调度,救民于危急。” 赵闻枭俯身:“耿卿细说。” 如此一来,华胥的朝廷还可以稳定物价,不至于在灾害发生的时候,粮食价格上涨太厉害,伤及民生。 可这其中涉及的门道也很深,各种细节和数据还需要与大司农和库令,以及掌管全国经济的魏仲春一起计算商议,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仓储涉及到的种种计算,又让张苍起身提出他新研究的“衰分术”。 “此术可算清楚‘均输’的问题,只要将田地的多少与户室数量求赋税、把道路远近与负载轻重求脚费、用物价高低起伏变化求平均数等等弄清楚,令六路财富全部汇集统算,此后买卖运输货物,又或是赈灾时便不必那么麻烦,一项项计算清楚,与各方各职官交接。”张苍如是说。 这主意除了会斩掉旁人贪污的路,在建国初期还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逮住错漏搞事情,赵闻枭稍一斟酌,便让耿寿昌和张苍去办。 赵闻枭玩笑道:“我看二位星官,可为我华胥养出一位计相。” 此事商议到最后,又因为牵涉西部平原与更远的地区难以传递信息之事,自然而然把浮丘伯提出的“白鸽驯养”提上日程。 浮丘伯说:“白鸽驯养不若驯服野兽野禽艰难,但有志向者,此事可成。” 只是这样的话,恐怕华胥还要再加一条律令,让民间不能私自驯养白鸽,也要让其他的民众不能杀害白鸽。不然白鸽在传讯过程当中,极有可能被打下来,耽搁重要事情的传递。 至于详细的章程 “此事,就交给大司马与二位少司马了。” 浮丘伯、韩瑛和启明起身领命:“诺。” 由于白鸽所能传递的信息有限,张苍又提出可精简传讯,让各郡县定期递交的“审计制度”。 赵闻枭看向张苍和魏仲春:“此事,文相与你共商如何?” 白鸽与审计制度一定下,起码在大船航行出来之前,可以让她身居凰城,也能够掌控各地权力,以及处理各地事务。 可想要精准了解各地信息,就只能等一年一度的大朝会,怕是也会留有隐患。 最直接的,就是地方发现中央掌控不严,滋长野心。 不过只是这几年的话,地方都忙于开地务农,轻易不会有动乱,也算是过渡的手段。 这么一想,欧洲锚点似乎势在必行。 突然改了个称呼,魏仲春险些没反应过来。 对上赵闻枭眼神,她才起身:“诺。” …… 华胥这边在商议开拓领土之后,如何保证中央集权和通讯顺畅的事情,大秦那边的嬴政,已收到蒙恬抵达楚国平定叛乱后,带着精锐深入楚国腹地探路的文书。 最后,他还提及一事,让嬴政怒而摔文书。 翻滚的文书伸展开,落到王绾脚跟前,将“楚人拥启,奉为荆王”八个明晃晃的大字亮在他眼皮子底下。 第245章 王绾的心重重一跳。 这个熊启,还真是会挑日子造反,晋阳和新郑那边前脚才送来文书,说贵族起而反复,故要王翦、羌瘣二位老将军发兵诛杀。 兵马刚出,蒙恬将军的文书就踩着后脚跟到来。 这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嬴政平了平胸中怒火,可脸上还是不好看,多少能瞧出几分沉郁之色。 他问:“吾欲攻取荆地,诸卿以为如何?” 诸卿还能如何,劝他们王收手别打是不可能的,因为不打不利于他们仕途升迁,捞取好处,但是现在就出兵,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秋收在即,哪怕农具已大有改良,不需要像以往那样召回大量的兵卒归来收割粮食。可是在赵地、燕地、新郑以及大梁都驻扎了兵马的情况下,再发动其余兵马攻打国力与秦国相差不远的楚国,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是故众卿先谴责一番昌平君熊启,再骂一通楚国不自量力,把秦王的毛顺了,再劝说他明年大军归来再战。 “如今各位大将军与少将军皆在外,总不能动用护卫王的国尉攻取荆楚之地,还望王以自身为重。”李斯是懂怎么劝他的。 尉缭想法亦如是。 众卿都这么说,嬴政也不好一意孤行。 他同意此举,但还是很生气,气得他跑去射杀南飞的大雁,拔秃对方翅膀的毛。 蒙毅被提拔为内史,忙着处理各路文书,没空陪他射箭,随行的人是刚被从隐官名录里放出来的赵高。 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嬴政归来时还大笑入内。 蒙毅忽地想起赵闻枭上次离开前,对他耳语的那句话:“注意赵高,此人非善类。” 老师虽然有一层身份,是他们大秦的鸣凰侯,可她除了交易之外,从来都不干涉秦国内政,更不会对王所用之士卿有任何微词。 再者,王用人,但看才干,怎会管他善与不善。 不管对方善不善,自有秦律会约束,这也是老师一惯的用人之道。 所以 老师到底要他留意赵高做什么。 蒙毅垂眸,心中颇为不解。 可紧随而来的繁忙政务,让他无暇思虑这件事情。 赵地与代地接连发生地动,又逢秋收之时,早几个月就不见丝雨,农田几乎颗粒无收,饥荒遍地,赵地之人嚎哭不已。 丰收之前大旱,又值秋冬交加时节,简直就是祸不单行。 甚而,有流言四起,说天不假秦,是故降下灾祸,以儆效尤。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有人操纵。 可秦国也是靠此攻下赵国,立邯郸郡,大哥也不好笑二哥。 所幸顿弱还在赵国帮忙安顿民生,是故秦廷会拨粮救灾的事情,也被宣扬出去,两股流言如今正在对抗中。 嬴政也忙得头上冒烟。 此言并非说他手忙脚乱,而是统算的事情多了,手下的笔和头顶的脑子几乎没停过,可不得冒烟。 华阳太后和赵太后都没了以后,后宫也没人总管着楚夫人,她肉眼可见活泼了不少,连带胆子也大了两分。 听闻嬴政连熬三天,还拾掇扶苏去送汤,顺便想办法把赵闻枭弄过来:“我们都劝不动,说不定鸣凰侯可以呢?” 她一个后宫不算起眼的夫人,她都能顺道送人情,为她送来开胃养胃的食物。 鸣凰侯人那么好,肯定愿意帮忙。 第322章 扶苏:“……” 母亲怎么比他还天真稚气。 只要一开口,阿父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汤,扶苏送了,可赵闻枭的事情,他没有提及半句,赵闻枭是自己过来借书,顺便把人拉走松松筋骨,再添一顿饭的。 豆种和隶臣妾她都带回去了,这次过来,带了不少热带的水果蔬菜,以及给荀卿酿制的养生药酒。 按照安期生所言,荀卿要是不操心,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赵闻枭其实更想把人接到华胥,可荀卿说,想要看秦王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统一宇内,不肯走。 她很无奈。 嬴政听这话,倒是听得心花怒放,将荀卿引为知己。 他此番愿意过来,也是因为恰好有事情想要问询,盼荀卿能够解答一二。 等回到章台宫,书也找好,装到书箱里,直接背走就可以。 赵闻枭没有劝他放松,只是跟他说,华胥有个新的“审计制度”,如果大秦想学,可以想想用什么资源换。 但是给的资料也不会太详细,只会给个框架,自己填充。 可这也足够了。 两国国情并不相同,就算知道华胥的详细制度,大秦也未必能够全部用上。 “事先说明,系统限定的两万常居人口数,已经被我用完了,用隶臣妾换不行。”赵闻枭摇了摇食指。 嬴政捏了捏睛明穴:“知道了。” 他着士卿群策群力去想。 赵闻枭满意离开。 公元前二百三十年的这个秋冬,两地都各自忙着赈灾的事情,兄妹俩谁也没闲着,鲜少能碰面。 嬴政以铁与青铜器换来衰分术与审计制度,加快了计算赈灾粮食的速度,踏着赵地的第一场雪,将饱肚子的玉米土豆和暖身体的衣物下发邯郸郡。 顿弱趁机大肆宣扬秦廷,收割民心。 赵国亡国前的两位君王也被拉出来比对、语言鞭挞,一时之间,赵地的年轻人里,崛起许多新的声音,都承认秦军是义军,是为了结束战事而来。 可那些经历过长平之战的老人,伤口还在,不肯服软,甚至有不愿领食物和衣物,活生生饿死明志之人。 眼看流言又要被压过,顿弱组织秦兵给人灌粥,好歹把局面控制住。 未免年轻人再度动摇心性,此番放出去的小报和流言,一味提及“为华夏而战,为天下而战”之类的字眼,反而把“秦军义兵”之类的关键字暂时压下去。 可义兵的名号,已经打了好几年,早已深入不知贵族恩怨的老百姓心中。哪怕此时不再特意提及,可说到一统天下的义举,大家还是头一个想到秦国。 更何况,事情的确与小报所言一般。 大家都是华夏人,各诸侯本有上百个国度,都效忠周天子。 如今似乎…… 只是有人站出来,把诸侯国重新合为一国罢了。 王翦也同时出兵清扫太原晋阳的六国贵族,让他们无法兼顾散播流言,一心只想着逃命,让秦国在舆论上占尽上风。 此时,代地。 接连遭受地动与大旱,又有匈奴压境,代王嘉应对得疲惫不堪。 前来投靠的赵歇、李左车和张良,都在帮忙处理代地的事务,并收到来自太原的噩耗。 “又失败了!”李左车一拍书案,心中不茬,“秦军虎狼之态,着实难防!” 还没遇到黄石公,并且只是个小少年的张良,此时也远没有将来的运筹帷幄,闻言气得脸都白了,咳了好一阵。 赵嘉叹息一声:“此事不仅没有伤秦王半分,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让他在我赵民的后生中狠狠赚了一把人情。”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说的就是他们。 张良抬起雪白的一张俊俏脸蛋,眼中却满是仇恨:“难道韩、赵、魏、燕四大国,还找不出几个能人抵抗暴秦!” 李左车愤愤道:“天下之大,定有人愿悬赏而来,诛杀暴君!此时,定是他们还没看到发往各处的悬赏令。” 张家散尽家财,不可能找不到刺秦的剑术家。 公元前230年,冬。 华胥国多地山火喷发,岩浆四溢,又有飓风侵扰,沿海风浪猛涨,幸得众志成城,各地联手送粮送衣,共御灾害。 十二月,灾害止息,万民同贺。 秦国邯郸郡地动两次,又逢大旱,再遇反叛,民不聊生。 初冬,秦廷赈灾迅疾有力,叛军溃逃,黔首皆夹道欢迎将军王翦。 “真的假的?”赵闻枭听少年扶苏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那么一丝丝不敢相信,“还真有人夹道欢迎王老将军?” 王翦杀的赵人就算不比白起,可也不少罢。 扶苏点头:“真的,邯郸郡送来的文书,就是这么写的。” “哎呀呀,我的个小猫猫。”赵闻枭捏着他的脸蛋,揉了揉,扯了扯,“怎么跟着姑姑和你阿父混了这么久,还是那么清正儒雅,一点儿都没歪。敢情你阿父让你跟姑姑学武,你就真那么死心眼,只学武啊?” 这不科学。 她带过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正派。 扶苏眨眼,无辜回视。 他知道文人的笔墨会有所矫饰,可上交的文书,他们大秦都有特定制式,乱写可是要用重典的,谁敢胡来。 嬴政抬眸瞥了她一眼:“你的事情,少扯上我。” 他翻开文书,又看见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蒙恬已探完楚国腹地,知晓楚国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楚王熊悍病重,膝下却无子继位,欲传位于其弟熊犹。 然而,熊悍在位期间,国内政事不稳,不说三大家族压在头上的事情,就是上一任楚王在秦国做人质时,生下的孩子负刍,他也不甘心呐。 蒙恬扮作秦商,接近负刍,以“大家都是在秦国待过的人”为理由,获取对方信任,为对方出谋划策,以谋夺取楚王之位。 赵闻枭惊讶:“这事儿是萌恬恬干的?” 她怎么有种老实人变坏了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蒙毅:“……” 兄长又多了一个称号,挺好。 扶苏:“……” 跟姑姑混那么久,蒙少将军怎么可能那么正派。 “你带过的兵,你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吗?”嬴政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搁置一旁。 喜事接二连三。 斥候来报,王翦、羌瘣、李信、辛胜四路大军归来,各地暴乱已平定,秦律与庶务推及各地完毕,新秦人都适应得差不多了,知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为了争取玉米和番薯的粮种,不少人还卯足劲儿揭发六国贵族所在之处,彻底断了六国贵族想要利用老百姓重新崛起的念头。 李信甚至还一路打入辽东,把燕王喜的脑袋也摘了下来。 恰在此时,后宫传来一则喜讯,说齐夫人诊出喜脉,已有孕三个月。 “彩!” 嬴政脸上笑意根本压制不住,前些日子的阴鸷一扫而空。 踩着喜讯而来的孩子,更是让他无端多上几分喜爱,赏赐如流水发出去,根本不带手软的。 “差点儿忘记了,我是来报喜的。”赵闻枭单手捧着瓷盅,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把的水果硬糖,发给嬴政、扶苏、蒙毅、卫士和寺人。 硬糖共有八粒,扶苏不太懂华胥的礼节,故问:“这是什么喜事的糖?” 竟这般奢侈。 赵闻枭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有表妹了。” 扶苏:“哈?” 姑姑这就要生妹妹让他带了吗? 嬴政“啪”一声,折断手中毛笔:“我为何不知,你结亲了。” 就算不把他当亲兄长,也该送张请帖罢!! 她不是对外礼数都很周全,不会给人随便拿把柄,面子功夫做得很足么。 以他们两国合作多次,已互相签署诸多互惠互利合约的关系,他这堂堂秦君,连一张喜帖都没有吗! 赵闻枭咂巴着嘴里的鸡汤,一脸无辜:“我没有跟人结亲啊。” 嬴政“啪”一下,把毛笔拍在书案上,震得文书纷纷倾倒,砸落一席,堪比地动。 蒙毅他们瞬间噤若寒蝉。 “哎哟,孩子他舅。”赵闻枭呷了一口鸡汤,调侃道,“怎么那么大火气,你不欢迎你外甥女的到来吗?你看起来,怎么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啊?” 嬴政握紧拳头,想抽剑扎死她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 “孩子父亲是谁?”他握紧腰间剑鞘,手背青筋暴起,“你已怀有身孕,他还敢不跟你结亲!” 他要剁了此人解恨!! 第246章 “唰” 太阿剑被抽出,凤眸冷光乍现。 嬴政弯腰,一把抓起她的手:“走,去华胥。” “真这么生气吗?”赵闻枭懵了一阵,赶紧扯着他手肘,把人拉住,“你是不是忘了我华胥的律法和你大秦的律法不一样。” 第323章 她们华胥光生孩子不结婚,并不违反任何律令。 嬴政冷笑:“那我留他一命,不杀他。” 赵闻枭:“……” 她怎么感觉,嬴政像是那种听到妹妹怀了小黄毛的种,而小黄毛还不打算负责的大舅哥。 不过想想他的小时候,似乎也能理解。 嬴异人与吕不韦一起逃回秦国,巴上华阳太后,还为了提升好感度,重新改了个名字叫子楚,在对方的扶持下继承王位。 可嬴小政却和母亲赵姬在敌国饱受白眼与欺凌。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肯定是一踩就爆的雷区之一。 遥想当年,他发现赵姬要伙同嫪毐杀他,给两个野生的弟弟腾位置,都气得掉眼泪了,可后来还是没对赵姬怎么样。 众士卿劝一劝,赵姬就得以善终。 眼前的人,的确还算重情义,并不像后世普遍评价的那么阴鸷不讲情面。 “秦文正你冷静点儿。”赵闻枭伸手去夺取他手中的太阿剑,“去父留子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也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你去了也白去。这大秦多少政务等着你处理,何必白跑一趟。” 嬴政不信:“其他人不知道,那相里娇呢?” 赵闻枭:“……” 他有这么了解她吗? “兄长,我喊你兄长行了吧。”赵闻枭用大拇指撬他的手指,“我可是一国之君,要是我真受委屈了,我还能忍他?我早把他砍了!” 她哪里那么多耐心。 “哦?”嬴政浓眉竖起,眉头几乎要压到凤眸上,气压低得很,“所以,你果真没把他砍了。” 赵闻枭:“……你也还没气疯嘛,居然套我话。既然理智尚存,这事儿就算了吧,反正孩子独属于我一人,我就不亏。” 她的孩子,可真有王位要继承。 不生,岂不是要把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嬴政真是被她气笑了:“怎么,我还要祭拜天地宗祠,祝贺你去父留子不成?” 纵使两国立法的律令不同,她要去父留子,好歹也提前说一声,这肚子都微微鼓起来才说怀孕了,不是考验他脾气是什么? 他还以为,她终于有点儿多余的肉贴膘。 结果这肉是他外甥女。 呵,她怎么不等孩子出生了,会走了,能张嘴说话了,才领着她来找他这个亲舅舅! “也不用那么隆重。”赵闻枭大拇指终于摸到太阿剑的剑柄,一个劲儿冲扶苏使眼色,嘴里也没闲着,“随便烧个爆竹,意思意思就行。” 火太旺了,人反而容易冷静下来。 嬴政冷声道:“是那个一身白肉,已有妻室的张苍,还是长得俏生生,望之不似壮士的陈平,或者是……” “哎呀,都不是。”赵闻枭听得头皮发麻,“你别一句话把我的朝臣全部填进去,吓着他们,以为我是什么好色的昏君,我可少不了他们帮忙干活。” 本来人就少! 嬴政仔细想了想:“总不能是在我大秦当商人的魏无知吧?” 赵闻枭:“……其实吧,孩子他父亲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来着。” 嬴政怒火更旺了。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上还挂着一个人,就行走如风往翠屏背后去。 “现在就去华胥。” “秦文正……兄长……” 不管她喊什么,嬴政都毫无所动。 赵闻枭心里着急,实在没招了,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一个字:“哥!”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8级至交挚亲:双方心中坦诚以待,心口一致,把彼此当作至亲至爱之人。(2/2)】 【奖励“《赤脚医生手册(全)》”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再次温馨提醒:锚点三与隐藏任务已开启,任务完成后,将有神秘奖励掉落哦~~~】 【任务九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9级大众认同的挚亲:坦坦荡荡承认与对方的关系,并且拥有社会性的承认成分(0/2)】 【达成亲缘关系9级,即可获取《外科手术从入门到精通》哦~~】 【请宿主不懈进取,永不放弃!】 嬴政听到任务提示音,下意识看向旁边浮出来的面板。 任务完成了? 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冲他喊了一个字,任务就完成了是什么意思? 刚才怒气冲上心头,他没有听清楚系统翻译。但是某个人嗓音嘹亮,“歌”之一字,他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说。 这才是她心目当中,兄长的意思? 赵闻枭懊恼。 对上嬴政投过来的眼神,她下意识抬起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脸,不让他探究自己现在的心思。 抢夺剑柄的手也松开,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瞧她这张嘴,乱喊什么呀。 两人都不说话,章台宫猛地安静下来,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从手指缝里看到嬴政定定盯着她的眼神,赵闻枭闭上了双眼,希望刚才脱口而出那声称呼只是一场幻觉。 火凰实在不懂她:“你心里都承认他是你哥了,为什么嘴上不肯认?” 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全)》,不也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你不懂。”赵闻枭用脑电波跟它交流,不想让嬴政听到自己的话,“我从小生活的家庭环境都温暖有爱,互相之间把亲人看作自己的第二生命。 “除了自己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家里人。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为另一个人求生或者赴死。” 而嬴政或她,都不能做这种舍生救对方的事情。 这种事情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勇敢,是英雄主义,可放他们两个身上,只能叫愚蠢。 可这样的感情,是她从小养成的,要将嬴政看成真真正正血脉相连又彼此珍视、至爱至亲的家人,又不能为了他而莽撞冲动,保持绝对理智,就需要压制自己几十年养出来的、已经融在灵魂里的本性。 从意识到将他当家人,到压制本能的时间太短,她之前没准备好。 何况,她一开始并没有把嬴政看作是亲人。 哪怕系统把他们两个的dna放眼前,她也没有任何感觉。 后来知道他的身份就是秦王,知道后世人对他的评价,以及他留在史书上浓墨重彩的那些事情,她更加没有办法拿他当做家人看待,而只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和关系还算挺好的合作伙伴。 再后来,她成立了华胥国。 身为一国的君王,倘若在衡量事情的时候,个人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两者发生矛盾,她尚未能够平衡,便只好取其一。 火凰身上设定了人类情感,方便它和宿主打成一片,获取宿主的信任,可它本质上还是人工智能数据组成的系统,对于这种从逻辑上来说,就充满种种矛盾的情感,很难进行准确的分析。 “你不是有着绝对的控制力,向来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吗?” 为什么会担心自己失控。 这问题好,直击痛点。 她之所以担心自己失控,还不是因为这破系统把他们两个连接,不能摆脱,而与她血脉相连又吵出感情的人是君王而不是普通秦商。 倘若没有亲缘系统,没有之前需要真心实意才能完成的任务,没有培养出家人的感情,她只是重生在故土。 那么即便知道对手是秦始皇,她高低也要拼一把。 倘若他不是君王而是秦商,又不与她争抢家产,即便是养他和嫂子、侄女侄子们一辈子,她也不是养不起。 可惜两个倘若都不成立。 多想无益,赵闻枭赶忙收拾复杂的、不愿被嬴政窥见的心绪。 童年的幸福日子与天南地北的闯荡,亲人相继离开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岁月,睁眼便换了一个世界的离奇,与世界从语言、行为到思想都大相径庭的游离,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陌生亲人的古怪体验…… 万般思绪,都在她闭眼的三个呼吸中糅合。 她“欻”一下放下手,理直气壮瞪向嬴政:“看什么看,喊你一声‘哥’而已,有什么惊奇的,任务完成了不好吗? “我还有点儿事,先回华胥了,你提前准备好给你外甥女的见面礼物。” 话一丢,她就绕到翠屏后,穿梭回华胥。 看着桌上摞成一堆小山的文书,赵闻枭从来没觉得它们那么可爱过。 批阅文书如念经,能有平心静气凝神的功效。 甚好。 嬴政申请到华胥,被火速拒绝。 他握着太阿剑,转眸看向扶苏:“你姑姑不太对劲。” 不过是承认他与她是血脉相连,至亲至爱的亲人,为什么那么艰难。 亲人在她那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后世人对他评价不佳,而她不愿承认,觉得亵渎了“亲人”二字;还是她少时过得不好,对“亲人”二字没任何好感,故而不愿认亲。 第324章 扶苏知道。 可他也没有办法跨山越海去华胥,直接问姑姑到底怎么了。 “姑姑做事,肯定有她的理由。”他只能这么说,“她不想说,那就是不能说。她若想说,早晚会告诉我们。” 姑姑不是那种有气闷而不发,憋在心里磋磨自己的人。 “阿父也不必担心姑姑。” 嬴政的火气也被这一出撞散了。 他收剑回鞘,跽坐书案前,继续处理政务文书。 待四路大军全部回咸阳,他召开廷议,问众卿与宾客:“寡人欲取荆楚之地入我大秦,敢问诸位将军,谁愿领兵,用兵几何可足?” 辛胜和羌瘣连战几年没停过,对上楚军,有点儿没把握,不敢贸然请命。 李信年少气盛,多勇武,又在燕地连胜燕军,一路破国都、得太子丹首级、擒燕王,几乎都是他的功劳,如今士气正足。 他说:“只要二十万人,足以拿下楚国!” 嬴政问事总爱多问几人,并不急着说什么,而是看向王翦老将军。 王翦脸上总是平静,不悲不喜的样子,沉静得有些过分。 他行军礼,说:“六十万人,缺一个都不可以。” 嬴政又转向不想显眼的辛胜等人。 其他人不好得罪王翦老将军,又不好得罪前途明亮的新秀,只好端了一碗水,牛头不对马嘴地夸起李信的英勇进取,再赞一波王翦老将军的沉稳老练,再行礼作揖,告罪一声,在老将与新秀面前,他们愿为稗将,不敢为主将。 嬴政便说:“看来王老将军是真的老了,怕了楚军。既然如此,那就让李将军领兵二十万,南下伐楚!” 李信意气风发:“诺!” 第247章 庭议结束之后,众士卿散去。 王翦向嬴政告病归老:“翦已老矣,多病缠身,愧不能为王解忧,故而请归频阳,以养晚年。” 嬴政极力挽留,多番规劝:“王将军严重了。将军早年为我秦国攻取赵国九座城池,今又为我大秦攻下赵、燕两国,其功甚伟,未尝有败绩,又岂能轻言归老之事。” 王翦心想,还不是因为灭四国,光他就占了一半功劳,所以才萌生退意。 今王与昔日昭襄王何其相似! 他可不想当武安君白起,落个功高盖主,被清算的下场。 此时退去,还有他儿王贲与孙王离在朝谋职,家族也不会因为他告老还乡受到太大影响。 可称两全其美。 面对去意已决的王翦,嬴政多番挽留不成,甩着袖子,怒而同意了。 “我大秦如今有不少年轻的将领接连崛起,虎将用之唯恐不及,他区区王翦不为吾效力,又能如何!” 他就不信没了王翦,这天下还不能统一了。 扶苏欲言又止,想要起身说什么,被蒙毅按了下去。 对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当口跳出来,冲撞了王,落下心结,到时候反而找不到人劝说。 扶苏只好休罢。 二十万将士兵卒很快就点好,李信自信满满南下,蒙恬也收到了来自蒙毅代笔的书信,言道李信会从西面攻取平舆,望他能与对方打配合,在城父会师。 于是蒙恬果断抛下负刍,不打算对他做什么,只留给他一封信,说自己家中有急事,先走一步,来日再见。 家将问他:“将军何不杀负刍?” “现在还杀他不得,留他与熊犹争抢,则楚国内乱难及,对我大秦有好处。” 蒙恬自寿春奔马前往钟离,与数十家将、上百家兵先行汇合,再前往寝地附近,与驻扎的将士兵卒汇合。 寝地不是什么战略要地,防守不重,且地势平坦,无所依凭,很快就被拿下。 拿下这个地方后,蒙恬先抄治所的文书档案,派帐下文官接手寝地,尔后才继续北上据此不远的城父。 城父属沛县,自寿春、钟离、寝地往城父这条路,就是他们当初自沛县南下的路,如今不过是反过来北上,他熟悉得很,一路走得格外通畅。 通畅到斥候怀疑他是当地人的程度。 不过这也得亏他之前拾掇负刍,搞出与熊犹争位之事。 屈景昭三家的人为防权力旁落他人之手,都一心管着寿春之事,便让他有机可乘,神不知鬼不觉自寝地切割一刀,断了楚国南北贯通的喉舌。 秦军的所作所为,暂时还传不到寿春去。 而此时此刻的李信已势如破竹,夺下平舆,又攻向颍川的鄢陵。 昌平君熊启便是在此地被捧为荆王。 鄢陵的楚军未作坚决抵抗,破城破得比平舆还快,就像砍一块豆腐似的利落。 李信活抓熊启,监禁起来:“昌平君啊昌平君,你可真是枉费王对你的信任,居然背叛秦国,投向楚国。 “想当初,廷议上有多少人反对你归来鄢陵,安抚当地百姓,又是谁力排众议,付以信任,让你归来!” 熊启被推得一个趔趄,半跪在稻草上,连发冠都歪了。 身为王室之人,他下意识先整理好自己的发冠,顺势跽坐在稻草上,抬头看向李信,冷笑连连:“吾乃楚国公子,此番不过回归楚国,又怎能说是背叛秦国?” 楚地的官员和百姓都信任他,愿意簇拥他,难不成他还能背叛自己的国家,投向秦国不成? 李信也扯着嘴皮子冷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楚国存在,你才有楚国公子的金贵身份。一旦楚国灭亡,你也就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了。” 熊启被说得脸色铁青。 “要不然,你为何不在秦国出义兵之前就先回到楚国,劝说楚君阻止秦军脚步。”李信抱着胳膊看地上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你打从心里觉得,华夏本来就是一体,这天下迟早也要合一,所以三晋被吞吃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亡国,你压根就不在乎。你只是独独不能失去楚国,不能失去自己身后的依仗。” 熊启气得手指发抖:“一派胡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信本来就不是能跟他谈到一块的人,也对说服昌平君投降没什么兴趣,转身就离开监禁的地方,懒得浪费口水。 他只想,到时候带着这个活生生的俘虏回秦国,送到嬴政面前,但凭嬴政处置此人。 跟随他历练过的家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他挠头:“将军,我怎么觉得鄢陵此行太过顺利,似有不妥?” 李信不以为然:“楚国厉害的兵马可不驻扎在鄢陵之地,破城迅疾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你就不要多心了。再说了,这地方是他们先前从魏国手中抢夺而来,估计丢了也不太心疼,所以才没有顽力抵抗。” 毕竟楚国可不是楚王一人说了算,而是屈景昭三家说了算。 鄢陵之地又不在这三家手里,三家谁也不心疼,自然就不会想方设法派出兵马重新夺回来。 若非如此,他们为何要从此一路攻入城父。 还不是因为刨除地理因素,以城父为据点,可以降低楚军的警惕,让对方发现的时间推得更晚,好让他们争夺战时先机,一路把驻守的防线推到淮水之北,与寿春隔江相望。 在意鄢陵存亡的,估计只有附近的陈、项两地。 “你先行两步,替我送一封信给蒙蒙同学。”李信疾步走向书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记得乔装,要隐蔽一些。” 家将说:“好。” 与此同时,李信还派出先锋军,光明正大从鄢陵往城父开路。 而他则带着兵马,接手平舆和鄢陵三地的文书与档案,着营帐之下的文官好好管辖此地,并约束部下将士,只用随军的粮草,不可扰民,与民争夺粮口。 这些人,未来可是他们大秦的黔首。 若让黔首畏惧不安,对他们大秦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非万不得已,还是安抚为上。 饶是如此,三地的老百姓也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家家户户闭门不敢出。 躲在暗中的楚军,看着纹丝不动的李信大军,以及招摇而去的先锋军,满头都是雾水。 这是闹的哪一出,用的什么兵法? 荆将项燕锁眉:“不是说李信少年壮勇而莽行吗,他为何不离开鄢陵,早日与同盟秦军会合,反倒要留在鄢陵处理三地的事情。” 对方摆出这个架势,仿佛要接手鄢陵,作为秦军据点一样。 倘若来的人是老将王翦,倒是有这个可能。 对方向来稳健老辣,从不打没有高胜算的仗,攻城之后也以稳定接手城池为上,破坏城池为下。 情报当中,一刻都等不了,直接翻山越岭从“壶口”而入,自后方包抄燕都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走王翦这种稳打稳扎的老路子。 不对劲儿。 “确定来人是李信吗?”项燕问斥候,“不是李崇,也不是李瑶?” 第325章 斥候确定:“的确是李信。” 项燕:“……” 那就奇怪了。 不懂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项燕也只能谨慎行事,同样派一支人马跟随李信先锋军,其余人马则呆在原地不动,一直跟踪李信大军。 次日。 李信又派出一支人马,往另一个方向去。 斥候顿了顿,问项燕:“将军我们还继续跟踪这支人马吗?” 项燕咬了咬牙:“跟!” 不管对方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还是故布疑阵,但有一分可能找到秦军的盟军所在,他们也不能放过。 第三日。 李信又派出一支人马,往第三个方向去。 斥候:“这……我们还跟吗?” 项燕脸黑了:“继续跟。” 大家的兵马都差不多,唯有奇袭才能成功。 “对了。”项燕问稗将,“派去寿春的人回来了吗?都城那边怎么说,兵马如何调动?” 稗将脸上笑意有些牵强:“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而且据早前派出去的人来报,都城如今正乱着,就连景家也无暇派人前来支援。” …… 祸不单行。 项燕不仅没有等来都城的援军,反而等来了蒙恬围剿的兵马。 这些兵马也不知为何会对鄢陵的地形如此了解,竟然胆敢在黑夜之中从天而降,火烧他们的营帐。 在连天的火光之中,一道少年人精气十足的声音,突破种种杂声,送到项燕耳朵里:“我大秦的锐士何在,跟随本将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顺着声音,往逆光处看去。 只见马上一位少年将军,单手扛着大旗,策马冲来,其势锐不可当。 也不知道对方的马术到底有多厉害,手上还扛着大旗,尚且还能拎着一杆长枪,挑破“阻马”的木栅栏,冲入他们营帐。 项燕大喝一声,翻身上马迎战。 交手几轮,兵器砸出一道又一道溅射的火花,让他手臂发麻。 “好小子,报上名来!” “你高父李信是也。” 项燕额角青筋蹦了蹦:“少年人,倒是跳脱了些许,不够稳重。” “你人老,稳重。”李信不欲与他纠缠,大喊蒙恬,将大旗交给他,自己缠住项燕,用长枪牢牢压住他的剑,沾满血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可怕,“但是这鄢陵,你们守住了吗?”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项燕气得眼睛都红了,先前对这后生的欣赏,荡然无存,只有恨意:“竖子尔敢!” 李信要的就是他生气乱阵脚。 他逮住机会,长枪穿过项燕的胳肢窝,把人往地上扫去。 并且趁此机会大声造谣:“项燕已死,降者不杀!” 项燕不服气,欲要翻身上马再战,却见蒙恬已砍下他们楚军的旗子,插上秦军的大旗。 这下,谣言得以鱼目混珠,蒙蔽众人眼。 “项燕已死,降者不杀!” 大秦的锐士齐声大喊此言。 项燕提起手中剑,往前冲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跟李信拼命,就被稗将拉上马,趁乱往外逃去。 …… 赵闻枭说过,李信是天生冲锋陷阵的先行军首选。 她的眼光没有错。 少年的锐气所向披靡,迅速瓦解了项燕这支蛰伏三天多的兵马,把人逼得不断往南退去。 只是少年还不够周全与慎重。 “蒙蒙啊……”追到淮水的李信看着被油浇透,熊熊燃烧的桥梁,开始头疼了,“你说,你我军中,有没有那种可以横渡淮水的能人异士?” 蒙恬坚强微笑:“你觉得呢?” 李信:“……” 那就是没有。 第248章 如今的时节,光是渡河并非难事。 只需要找个风平浪静的时辰,再寻几位水中好手,不管是搭建浮桥还是以船只渡江,都是可行的办法 如今的难处是让项燕逃回去报信,楚军能有所准备,在他们找到水中好手之前,对面就能以强弩守之,轻易拦截他们。 恐怕得让秦军的尸体飘满淮水,才能渡江而去。 蒙恬说:“先驻扎在此,莫要让楚军北上,再想办法。” 这地方短时间内,也攻克不下。 寿春乃淮西军事重镇,与钟离前后扼守,三面临水,城郊东北方向的八公山可与城池形成犄角之势,抵挡颍口与淮河上游方向的敌军;钟离正对涡口,也将涡口来路的敌军抵抗在外,率先为寿春拦住一波从城父而来的敌军。 也就是他们。 且其后襟带江沱,又有多条水路可源源不断输送兵力和补给物资,土壤更是肥沃,灌溉极其便利,适合囤耕。 只需要五六万兵马,且战且耕,分二轮休于淮西与淮东,便可供所有人口嚼用。 五六年间,便可累积十万人口五年的口粮。 故而,寿春向来有“西北之要枢,东南之屏障”的称呼,是防御北方兵力南下的最佳地点。 守住寿春就是守住整片南方地带,失去寿春,便如竹子失去竹节,老虎失去爪牙。 后世南宋失之襄阳,便抵抗不住金兵入侵,也是同样的原因。 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强攻。 他们也只好先在后方驻扎,再商议如何攻取寿春的事情。 舆图展开,挂在营帐中。 李信叉腰看舆图,问蒙恬:“你觉得从颖口进攻与从涡口进攻,机会如何?” 蒙恬:“涡口正对钟离,到寿春之前,还要先消磨将士,且钟离也不是好攻取的城池,与其曲折迂回,倒不如固守淝水,直面寿春。” 李信:“既然如此,那我们能不能从淮东方向渡河,自背后腹地偷袭?” 蒙恬摇了摇头:“不管是淮西还是淮东,都是重要的军事重镇,乃屈景昭三家的长守之地。淮东有山阳和盱眙从东西两边夹守泗水来路,倘若我们想要从泗水而下,那和直接伸脚踩入捕兽夹,让锯齿铁夹从两边把我们的脚夹断也没有区别。 “而且,若要自淮东而下,又不想腹背受敌,总要先夺取彭城才行。” 丢弃淝水口,转而向彭城去,扫平身后障碍再渡江跋涉到淮西,那未免也太曲折了。 当然了,彭城也是个极其重要的军事重镇,他们迟早得夺。 但不能是只有二十万人时去夺。 鄢陵与陈、项两地极其靠近,逃走的燕将项燕便是项地豪强,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家族旧地被他们秦军揽入怀中。 为此,他定会竭力争取驻守彭城,以此震慑秦军,以免秦军对项地出手。 而一旦彭城被夺,他们在城父的据点,也极有可能会失守。 二十万人马并不够与淮东淮西两边军事重镇隔江对垒,两厢兼顾,还不处于下风。 除非 他们身后还有援军。 李信又说:“倘若我带着一队人马,从大别山上翻过去呢?” 蒙恬还是摇头:“先不说你在攻燕之战中,一战成名,楚军是否已经知晓你的战术。就说这大别山可与燕国情形不同,你在燕国是沿山而上,再顺势下冲,犹如一柄利剑斜插燕都。 “可要从大别山翻过去,你还须得过江,夺下义阳城,再到西南方向绕过诸多山脉,斜入沼泽地,跋涉过了沼泽地,还要攻下好几座城池才能靠近寿春。” 这样的话,翻过去做什么? 是翻山越岭比较好玩,还是给供粮的后勤军马提供一点儿困难,磨砺磨砺他们。 再者,要是李信真带队离开,他要同时应对淮西、淮东的两路楚军,岂不是左支右拙。 李信也不是不懂蒙恬所说的事情,只是行军打仗,总要将每一种可能都陈列出来,一一进行推演,才知道选哪一种策略才算最优。 然后他们发现 最好能有四十万以上的兵马驻守此地,也像楚军一样且战且耕,死死把守住通往城父的淝水,再夺下彭城,就看谁能熬得过谁。 要是能再有多一些的兵马,便可以分成小股作战,不断侵扰楚国其他城池,慢慢合拢切断楚国后方供应粮草的路。 如此,寿春内的粮草一旦吃紧,就容易生乱,被他们找到可取之机。 李信:“……” 这不就是王翦老将军所说的,非六十万兵马不可么。 少年意气的李信将军,躲过了历史上被项燕尾随三天到城父,从而失去先机的战役,却没能躲过夺下楚国都城寿春的这场持久战。 “你去信与王,说明此间情形。”李信以手遮脸,不想见人了,用手肘推着蒙恬,让他快快写信,“快去,要是慢了一步,彭城迎来淮东援军,那可就完了。” 他们南下荆楚的功劳,足以被全部抹平。 须知除了平舆、鄢陵、寝地和城父,淮水以北还有诸多城池没被收服,万一他们也联手,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第326章 蒙恬:“……你是主将,若我来报,你想受军法处置?” 逃不过的李信,只好执笔上书。 他听着蒙恬在旁边四平八稳提醒他注意笔墨遣词的声音,总觉得头皮发麻,脸也发麻:“你是不是在心里取笑我?” “没有的事,快写。”蒙恬催促。 等告罪书与请援军的文书写完,交给斥候送出去,李信只觉得脸蛋烧得慌。 热气还没降下来,肩膀就搭上一只手,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李小信,二十万众足矣?” 李信:“……蒙甜甜!!” 说好不会取笑他呢? 这就是王口中“实诚稳重”的人! 蒙恬:“哈哈哈” …… 闹归闹,在秦廷派下援军之前,李信还是得抢先一步,夺下彭城,固守泗水。 蒙恬则在城父把守颍川,也算分散楚军力量。 只是这样一来,秦军的力量也会被分散,双方都得防止对方过河。 他只盼,王没被气疯,先遣援军过来救救他。 远在咸阳的嬴政收到斥候来报,乐也不是,气也不是,握着文书来回踱步好一阵,脸色几变,令赵高备马:“寡人亲自前往频阳,迎王老将军归来。” 赵高赶紧去了。 蒙毅看着脚步匆匆的赵高,直身行礼,问:“王,发生何事了?” 嬴政把文书丢给他:“你自己看。” 看完的蒙毅:“……” 好在李信被老师磋磨惯了,脸皮没那么薄。 不然,他不敢想,对方要是死撑着,让楚军过河将他杀个片甲不留才上报,事情会糟糕成什么样子。 沉吟一阵,他提议:“兄长说,李将军欲要夺下彭城,将功补过,则城父必定防守单薄。王不若先派父亲前去支援兄长,守住城父,再破蕲地,将淮水以北尽收,才好与楚军隔江相搏。” 嬴政正有此意。 不过他想要缓缓与大梁万民的关系,想要调遣蒙武入大梁,接手平定周边诸事,再让王贲回朝,王离带病顺着鸿沟南下,与蒙恬汇合。 他写下王令,交给蒙毅,亲自驾车前往频阳。 此时此刻的王老将军,穿着一身常服,过上了每日耍耍拳脚棍棒,浇浇花草树木,看看典籍的休闲好日子。 他还规划着,要出一本兵书,留名后世。 嬴政到来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把砍刀,亲手削减庭院过分茂盛的树枝,好让树木主干长得更粗壮高大一些。 “将军!” 一声声情并茂的呼唤,熟悉得让王翦还没抬头,就下意识想要行礼。 左手摸上刀柄,他才反应过来,往门外看去。 只见嬴政高大的身影,伫立在王驾上,手中还握着策马的缰绳。 秦军攻不下寿春,他早有预料。 但是秦王居然亲自驾车来请他再度出山,却在他意料之外。 他弯腰放下手中砍刀,出门相迎:“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草民有所准备。” 嬴政跳下车马,伸手扶住王翦,没让他行礼。 昔日管仲险些杀死公子小白,公子小白即位后,却重用管仲;昭襄王为求范睢赐教治国之道,能跪而说出“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与“先生不幸教寡人乎”的话,他又有什么不能弯腰,不能丢弃所谓面子的呢? “老将军呐,寡人之前没有用将军的计谋,乃寡人之误也,如今李信果然有负我秦军,踟蹰于淮河之北不得南下,更有失之新地之危。今闻荆楚之兵临河架设强弩,有东进以谋彭城夹击,日进而西逐我秦军的打算。”嬴政握紧王翦的手,“将军,大秦需要你。” 王翦叹气:“草民多病身,不敢耽搁军事。” “……” 嬴政委实没法,晓之以理行不通的话,便只好动之以情了:“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1 王翦忍心。 他推辞:“老臣这病甚是疲惫累人,且发作紊乱,王还是另择贤将更好。” “老臣”二字,足以让嬴政明白他的立场。 嬴政信誓旦旦道:“将军不用再说了,在寡人心目中,将军就是最为贤良的大将。寡人心意已决,不可更改。此去荆楚,非将军不可呐!” 王翦眼皮子一眨:“倘若王真的不得已要用老臣出兵,老臣还是那句话,此去荆楚,非六十万众不可。” “都听将军的。” …… 嬴政就这样,把王翦老将军哄了回来带兵。 他也没欺骗老将军,说给六十万大军,就给六十万大军,半点儿都不含糊。 六十万大军,对于秦国来说,是什么概念呢? 那是前中后三军,连同妇军在内,几乎倾尽了秦国所有能动用的兵力,而如同羌瘣、杨端和这样的老将,都得给王翦当稗将,听他指挥的程度。 那是连六国残余势力听到,都得大笑好一阵,觉得王翦迟早会反嬴政,嬴政这番决定,早晚会将他送上死路的程度。 那是如同在赌桌上,明知对方牌面与自己一般大,却直接all in的疯狂做派。 就连远在代地的赵嘉和李左车等人听了,都开始期待王翦造反,与楚军联手弑杀秦王嬴政。 可嬴政在做什么呢? 他亲自把王翦送到灞上,听对方为子孙求大量的良田美宅,问:“将军此行,还担心贫困无钱吗?” 苛待有功之臣,非他所为也。 王翦说:“作为王的将军,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不能封侯,所以臣请为子孙谋业,令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嬴政大笑,爽快答应了他。 “好,那就依照将军所言,赐良田美宅。” 得到嬴政的保证,王翦欣然启程,向着关口而去。 及至关口,远离咸阳,他身边的人才有些后怕地说:“将军此举,未免太过犹不及了。” 那索要的良田美宅,数量也太多了! 万一王以为他居功自傲,又要如何是好。 王翦却不赞同。 他说:“秦王向来疑心重,不信人,现在秦国的甲士几乎都在我手上,要是我什么都不想要,他岂不是更要怀疑我?” 这次,他手上握着的可是六十万兵马,若是转头打入咸阳,咸阳绝对没有招架之力。 试问哪位君王会不忌惮? …… 可同样忌惮的人还有楚军。 不管是谁,都没想到嬴政居然敢给王翦六十万大军,压在淮水一线,由西至东列成一线,分别派两万兵马驻守于颍口、涡口、泗口、淝口四个地方,采取的办法也是轮休,共费八万人。 余下五十二万之众,一部分让蒙恬、李信和王离领兵前去夺下彭城、陈、项等地,与留在大梁清理六国贵族残余动乱势力的蒙武,以夹击之势展开扫除。 其余人等,则留在淝水一带,与寿春隔河相望,坚壁开田,摆出一副常驻的样子。 楚军派景将军领兵前来挑衅王翦,他也不肯出战。 “王翦这个老匹夫,到底想要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为了保留原汁原味,使用《史记》原句 【看看新封面】 那条鱼是枭姐当前领地的地形地势图,白色图纸是大秦攻楚之战的地图,有图大家看这章就更好理解了。 【碎碎念】 越看史料越发现,政哥跟秦昭襄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对待自己的臣子,哄人的功夫真的很到位。但是政哥相对来说还要点儿面子,而且对自己的自信心会更足,所以哪怕后来六国都灭了,那些儒生在他去泰山淋雨回来之后还[害怕]嘲讽他,他都没有把人直接杀了,而是觉得对方有用就留着,而且对方迟早能够看到,他会比其他六国的君王更厉害。秦昭襄王的自信心也很足,但是他这个人的手段更加不顾忌,囚楚王什么的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经典咏流传。 第249章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大秦和楚国相约淮水时,赵闻枭不仅要执笔面对海量文书,还连刀枪都摸不着。 身边一众人等,不管是朝臣还是卫士,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盯着她的肚子使劲儿瞧,好像生怕一眨眼这肚子就破了。 别说和她切磋了,就连靠她近一点都要屏住呼吸。 一开始还以为是没过三个月危险期,所以这些人才将她当做一片,打个喷嚏就能吹飞的羽毛。 可随着她的肚子慢慢鼓起来,这些人的行为越发“变本加厉”,甚至到了她伸个懒腰,都要盯着她后腰,唯恐折了的地步。 待产期渐渐进入倒计时,他们更是摆出枕戈待旦的状态,比之王翦老将军的精神,那可要绷紧多了。 王翦在淮水一带天天休息,给士卒们轮流放休沐假,让大秦的甲士都吃好、喝好、睡好、休息好,还安抚士兵,让他们不用着急战事。 第327章 他自己也跟着甲士们一起吃喝。 前去打探消息的楚国斥候,脸都要气黑了。 可不管他们怎么出兵挑战王翦,人家老将军都愣是当没听到,甚至因为日子长了,怕士兵们疏于锻炼身体,身上闲得长毛,所以开始举办军戏。 什么投石超距、蹴鞠之类的活动,冒出来的笑声,能顺着淝水和淮水,一路飘到寿春的楚宫城去。 与此同时,其他将军的捷报也不停传来。 陈、项、新郪、相、沛、鲁、彭城……陆续被蒙恬、李信和王离拿下,甚至迎来秦廷的治所官员,以秦吏接手治之。 赵闻枭只有羡慕的份儿。 她提把大刀,身边的人眼珠子都得蹦出来。 就连刘邦这种,能闲着就绝对不多干一分活的性子,都被同化得看到她就下意识伸手搀扶,再唠叨几句独属于预产期的人文关怀。 赵闻枭知道,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转悠一圈,特别是在条件简陋的两千年前,死亡率高得吓人。 所以,未免自己的臣子,一天天光是惦记她的事情,分散精神,她也特别配合,不做什么吓人的事情。 正巧。 两只豹豹也怀了宝宝,知道好歹,不会闹她。 但哼哼和哈哈可远比她自由,揣着个大肚子都能跑去狩猎,把鳄鱼压在爪子下。 就是吧 天天对着他们殷切的眼神,也太不自在了。 她偶尔会跑去后山躲个清静。 后山基本都是大司马和少司马驯禽、驯兽的地盘,多有山野猛兽猛禽出入,鲜少有人会来。 可她这一日,也没能逃脱被当成眼珠子的命运。 一睁眼,浮丘伯、韩瑛和启明三人,已经自发围成一个圈,将她护在中间,并将禽兽全部驱逐。 以至于她总觉得,安期生看她的眼神,有那么两分微妙。 像是在看什么不听话的小孩子。 赵闻枭:“……” 唔,她的拳头也有那么一点点蠢蠢欲动。 被人当易碎品的感觉,实在太过令人毛骨悚然,弄得她的反骨差点儿要冒出来作祟。 她干脆专心处理华胥的政事。 华胥这十年都是开拓期,最大的问题就是开荒。 中央朝廷这边,已经前去考察过各郡县的范围以及土质,相对应作出郡县的规划建设发展图纸,免掉了许多麻烦。 可哪怕依照图纸开荒,老百姓也不仅要处理地表的杂草植被,还要处理埋藏的树根和石头。 开始前得泼水软化土地,或者等雨后再开荒,完了还要打散大的土块,用铁犁犁一遍,碎掉小土块,再推平土地,免得以后灌溉不便。 要是遇上一些完全搬不动的大石头,还得火烧之后泼水,等石头热胀冷缩出现爆裂,再用凿子凿开搬走。 哪怕农具升级了,但是开荒初期的人力还是没有办法节省,往往需要全家上阵。 开荒之后,还得按照计划引渠引水。 华胥没有新老贵族,所以不用担心水源被大家族掌控,但坏处就是引水的水利设施一概没有,全都要在开荒之后自己造。 在开渠的同时,还要兼顾肥田的事情,使用动物的粪便、骨头、河底的淤泥以及草木灰等滋养土地。 等一年左右,土地肥润起来,才可以耕种。 如果不等土地肥润起来就耕种的话,那就得种几年才能改善土壤。 可也比按照之前部落的老办法好。 部落的老办法,是直接一把火焚烧开垦地的树木,再用棍子翻地。开荒效率怎么样不说,光是用草木灰滋养土地,至少还得等三年左右才可以耕种。 肥田的这段时间,水渠也差不多开好了,就得开始通路,免得收割的时候,稍大些的工具都抬不到田地上用,通渠和运送粮食也不方便。 路也开好了之后,还得做好防火道…… 是故。 赵闻枭看的文书,不是说郡县规划建设发展的图纸施展到哪一步,就是在上述过程当中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申请中央朝廷的援助。 譬如翻地的锄头、铁锨磨损,需要更换一批啦;郡县只有郡守或者郡丞一人懂开渠的事情,忙得晕倒了,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支援啦;平衡土地酸碱度的特殊化肥不够用,王能不能再批一些过来啦;挖地的时候,碰到被驱赶的野兽回来抢地盘,要救大命啦……之类的事情。 所以她定下的五年之内不收赋税,倘若是像长林郡那样台地居多的地方,北部近沙漠少雨的地方,还要多放宽两年。 十年,也就恰好够一户人家,开出足以让一家人饱肚子的田地。 碰上这种文书,赵闻枭还得遣人先准备好东西,一起带过去核实情况,若真则给予支援,有蒙骗则依照律法处理。 除此以外,就是上报灾情的文书。 面对这类文书,魏仲春和张苍她们也拟定了新的章程和救灾法,她过目决定就好。 而史书与神话编写进程、卫士的训练、工科院(墨家)和农科院诸事,各负责人都比她积极,半个月就上报一次进度,根本不用烦心。 光是去视察,对她来说相当于放风,根本不觉得累,只觉得路太短,完全走不够。 其余时间,她闲下来正好可以添补路簿和整理植物图鉴。 偶尔会到秦国,向嬴政取经,学学下一个十年计划会用到的知识基层的管理与建设。 浮丘君的职位相对能抽空,她有时候会带着从秦国借来的书籍,让对方帮忙抄录备份。 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活字印刷。 华胥晚上开班教化,一开始都是在地上练字,学会了之后,才给发铅笔和纸,之前吩咐小报的事情,光看效果去了,也没操心过程。 “殊玉,启明,快过来帮个忙。”赵闻枭向着另外两人招手,“寡人教你们一点儿好玩的东西。” 安期生练完剑术,端着一壶茶过来凑热闹:“华胥王又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这话说完不久,他雪白的胡子上就沾了黏糊糊的泥巴。 “……” 安期生开始后悔,他都一把年纪了,好奇心为什么还那么重! 赵闻枭在薄纸上写字,再翻过来让他们对照刻。 看安期生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她反而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又多写了一张纸,才根据尺寸悠然钉板子。 随行的韩翡:“……” 王有时候,真的很促狭顽皮。 她默默擦掉自己脸上特别粘稠的泥巴。 安期生的心情,落得快,可是起得也很快。 等那几十个刻了字的泥胚出来之后,赵闻枭指挥他们排入板子里,刷上墨,再一口气印出十张八张,他们的脸色就都变了。 特别是活得最久的安期生,捧着那墨汁还没干掉的纸张,双手在轻轻发抖,脸上欣喜若狂,甚至有些抽搐。 整个人宛若中举的范进,走路跌跌撞撞,碰到一个人就得来一句:“神迹,简直就是神迹!我以前怎么就想不到!!” 托他的福,次日朝堂议事,一群人的注意力终于从她肚子上挪开,都在商议活字印刷的事情。 朝堂上不乏当过贵族的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种技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能随便宣扬出去,让民间掌握这种技术。 赵闻枭是同意的。 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既轮不到大规模搞科举,也还不到发展文字娱乐活动的时候,就算宣扬出去,也没有人有心情做这件事情。 当然了,技术掌握在朝廷手中,对于中央集权而言,肯定更有用处。 不过她有一事得说清楚。 “这几个月,我抽空整理出来一本书,名为《救荒本草》,此书是专门为了发生灾害时的老百姓所写,在饥荒的时候可以救命。” 这本书分为草部和本草部,草部是一些相对比较小的植物,而本草部主要是灌木,书中配以精美详细的插图,解析清楚常见的野外植物的可食用部分,加工办法和食用方法。 此书并非她原创,而是朱元璋第五子朱橚所著。 她只是在编纂时有改动,根据各个地方的不同植物生长分布,在按部分类的基础上,还做了地域性分类,并且根据当代出现过的植物进行增补。 “其他的书籍先不说。”赵闻枭扫过众人脸色,说,“但是这本书一定要批量印出来,各郡县起码送去一百本。”她转头看向魏仲春,问,“文相以为呢?” 魏仲春起身作揖:“我王慈悲,仲春必定不辱使命。” 她连行不行都省掉了。 这是造福民生的大好事儿,必须干!还必须要干好!! 书出来后,赵闻枭敲响通往嬴政的穿梭按钮,留言有天大的好事儿,不让她过去他肯定后悔。 嬴政本以为,是她生完孩子了。 他扫一眼营帐里坐在下方的王翦、蒙恬、王离和李信等将军,都懒得换个地方做遮掩,向众人打了一声招呼,直接让她过来。 第328章 白光一闪。 赵闻枭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提着装了几十斤大部头的若干书籍,出现在营帐内。 “哇”许久没感受过自由的气息,她有些按捺不住了,把箩筐往嬴政身边一丢,就开始笑眯眯逗人,“好多人呐!王老将军可还安好,尚能饭否?牛肉干吃不吃? “最近是不是也鲜少出兵,一身力气没处使,要不我们切磋切磋?” 王翦:“……呵,不敢不敢。” 他怕王转头就砍了他。 嬴政额角蹦了蹦,拉着她坐下:“你给我安分点儿。” 身怀六甲,折腾个什么劲儿。 赵闻枭安坐,但没住嘴,转头看向一群目瞪口呆的少年人:“蒙甜甜、王小明、李小信,真是好久不见,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不聪明了?是离开老师之后,你们的脑子就没被考验过了吗?” 蒙恬等人:“……” 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老师没有错。 但、但是 才一年不见,老师为什么就揣了娃了!! 第250章 别说是嘴巴说不出话,蒙恬他们的脑子都险些转不动了。 一个个眼神飘到那圆滚滚的大肚子上,又收回来,活像见到什么世间难得的奇迹。 “《孙子兵法》有言,‘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哪怕胸中惊涛骇浪,脸色也要平如镜湖;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也要有条不紊整治队伍。”赵闻枭一本正经掉了个书袋子,尔后便图穷匕见,“瞧瞧你们自己,再瞧瞧王老将军,惭愧吗?那就跟我”出去好好练练。 剩下的话,被图穷匕见的正主打掉了。 嬴政抛出一个堪比石头的问题,砸得人从恍惚中回神:“尔等可还记得,我大秦律,殴打孕妇何罪?” 蒙恬三人赶紧摆手:“王,老师,我等不敢。” 就算无罪,他们也不敢动手啊! 老师这肚子也太大了,跟他们先前所见的孕妇完全不同。 不敢动,不敢动。 赵闻枭眼里满是失望。 啧,王小明都不上当的话,那就没有人上当了。 “一年不见,你们的胆量见长的速度,远不如这一身腱子肉呐。”她叹息一声坐下,蔫巴巴把书丢给嬴政,“喏,算是谢你借书的事情。” 这年头,书籍都是各家各族藏着掖着,不肯宣之于外的东西,能直接从秦国的“国家图书馆”随意借阅书籍,倒是方便了她做很多事情。 尤其是历年各国史书与治国之策,用途忒广。 且身为农业大国,华夏的农书是历任君主必看书目,里面有些植株她都未曾见过、听过,还是看完再去找,与当地老者讨教,又拿禽鼠做实验,才补上这方面的知识。 她的改良版《救荒本草》今年才面世,也有这个原因在。 项羽烧掉咸阳宫的一把火,烧掉了不少传世之作,她如今能够直接补上,可谓幸甚至哉。 别的科院知晓她有这种际遇,怕不是要羡慕得流口水。 嘿嘿嘿。 “《救荒本草》?”嬴政接过书籍,随便翻了两页,看清楚目录后,又翻到对应页面,越看越是激动不已。 先不说这目录索引有多方便,就是这里面荟聚的内容,已当得上“珍品”二字。 想不到,她还有这能耐…… 赵闻枭把箩筐放到旁边,推给一旁的卫士:“劳烦发给诸位将军一观,若是诸位还知道有哪些我未曾见过的草本植株,烦请告知形容,以及在何处可见。” 隔十年二十年,可以再版增补。 见嬴政激动的神色,一群人心中越发好奇。 什么东西这么…… 神书!! 这简直就是救苦救的难神书!! 刚才还不动声色,沉稳内敛的王翦,也忍不住冒出喜色,布满茧子伤疤的手,微微颤抖:“鸣凰侯,不知这朱橚(su)乃何人是也?怎么著出这样一本书,老夫却闻所未闻?” 他自认阅卷不少,也爱收藏古籍。 怎么就没让他碰到过这书呢! 要是早十年遇到这本书,哪怕当时的书籍并不如他们公主编纂过后齐全,简单明了,但也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啊! 天地多灾祸,人间多战祸。 倘若能在天灾战祸之下,手握这本书,起码不会因吃错东西丢掉性命。 饥荒之际,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呐! 嬴政更是霍然起身,转身把书交给卫士:“马上送去邯郸郡,让郡守教当地人通识当地草本,不要错吃了不能吃的东西。” 赵地上岁接连来了几场地动,而后又逢旱灾,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气来,遍地大饥,民不聊生。 这本书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就一本,够吗?”赵闻枭看着将要领命出去的卫士,这么问嬴政。 嬴政看向其他人:“除了王将军手中那本,其他也都送去邯郸。” 卫士:“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邯郸郡只是震源中心,但是附近还有很多地方都受到地震影响,一路绵延到代地。方圆不说百里,几十里范围内,肯定都受到强烈影响。”赵闻枭托腮看他,“二十本书,如果按照下发到县里计算,恐怕不够一县一本吧?” 半本都不一定够。 嬴政垂眸看她:“何意?” 一般说来,碰到这种紧急的情况,只需要把各个地方的长官喊来,让他们对照书籍轮流抄写就是。 排序的办法也简单,就以邯郸为中心,依照远近来排就好。 不过 她这么说,莫非还有别的办法? 嬴政眼中有几分探究的意思。 此书内容繁多,哪怕只誊抄文字,不描摹图案,一个人抄完一本,少说也得半月工夫。 哪怕找更多人来抄,按目分工,找够三十人,一日可成一书,但要足够整个赵地所有县城都得一本,也需好几个月。 若是描摹图案,还需另外算。 这么几个月过去,赵地恐怕也慢慢恢复生机了。 就是在此期间,因饥饿而四处尝百草的人,若是错吃什么,便无力回天了。 可当前的问题是 在军营里,这三十个能腾出空来,又会识字写字的文官,都不一定能凑齐。 至于凰城那边,就更别想了。 他不相信这几年过去,那边就遍地是能识字写字的士人。 “两百册,只需要等一天。”赵闻枭竖起手指,“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加急的事情可是要多掏钱的。我也不多赚你的钱,除去成本之外,加工费就按照我所驱使的人手,每人给她们三百钱,怎么样? “毕竟这个关乎人命,赚老百姓的血肉钱就没意思了。” 一天??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像听天方夜谭。 李信差点儿脱口而出:“老师,别吹牛。” 还好王离了解他,见他张嘴就把手拍了过去,捂住他嘴巴,没让他说话。 嬴政迟疑。 赵闻枭:“你可以让卫士先送这些书过去,做两手准备嘛。” 无非就是多耗费一些运输费。 灭了四国之后,他私库可收缴了不少值钱的宝贝,都够盖几座宫殿了,怕什么多耗车马费。 可嬴政这人胆大,敢信人。 王翦要举国兵力他都敢给他,区区一天,他又怎么不能等她。 “好,那就明日此时,等你携书而来。” 赵闻枭打了个听着就特别雀跃的响指:“一言为定,那就明天再见,准备好赊账吧你。” 她拍拍手离开。 待白光散尽,嬴政从卫士手中拿回书籍,继续翻阅。 这书,有意思。 王翦他们本在商议激励甲士诸事,如今将事情安排下去,也都安静下来,翻阅手上的书籍。 蒙恬他们仨,还算对书中内容有几分熟悉。 里面提及的过半本草,他们历练时大都亲眼见过,有些甚至吃过、用过,特别是楚地篇,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菌菇,他们就开始胃疼。 嘶 眼前又开始冒出七彩的小人,跑来跑去嘲笑他们了。 营帐之外,听闻秦王亲来的楚军,又大张旗鼓开着船只到淮水中心,隔着遥遥的距离叫嚣、挑衅。 部下来请示嬴政与王翦。 嬴政:“一切听老将军所言便好。” 答应过的事情,他还不至于没等事情落定就反悔。 老将军只有两个字:“不管。” 于是,守在北岸的杨端和,吹着凉爽的河风,令甲士披甲执锐,带上从韩国收缴来的劲弩,摆开军阵。 前面两排弓弩手,可交替发射弩箭。 后跟着盾牌手与钩拒手,只要对方的船靠近北岸,就直接用钩子的一头勾住,把船拉过来,让身后的长矛手把这群人扎成筛子。 盾牌手交错护着钩拒手,免得对方在船上放箭射杀他们。 第329章 要是还有逃脱的鱼儿,后面与斜分的两翼,也有一群握着陌刀的甲士,能立即补上。 陌刀之外,是一群骑士,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涉水而来的楚军。 闲得发霉的杨端和,其实挺希望楚军放肆一回。 但对方没有。 见秦军不上当,他们就回程了。 杨端和:“……” 令人失望。 …… 与闲得长毛的秦军相比,赵闻枭这边新开的印刷部,则忙得不可开交。 成人几乎都在开荒,要么就是修建土木与砖石等大工程,除了部门负责人陈平与蒯彻在帮忙之外,其他几乎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上一批书,也是这群孩子帮忙印刷、晾晒、打孔、装订成册,陈平负责排版,蒯彻负责验收无误。 相里娇以“印刷部油墨重,孕妇不可多待”为由,将赵闻枭劝走。 赵闻枭知道好歹,也不多留,先回去处理桌上的政务,睡上安稳的一觉,吃饱喝足再开一场相对简短的廷议,过一下庶务。 除了肚子的确沉甸甸的,需要用托腹带帮忙托着,有些麻烦,她其实感觉并不是很大。 以致于两百册书籍送到她面前,她抽取两本检验时,都没发现自己的羊水破了。 “王!” 最早发现的人,是时刻盯着她状态的相里娇。 “燕婧与妇术何在!”她伸手扶住赵闻枭,对左右卫士喊道,“准备热水、食物和保温床。” 卫士转头就跑,分头行动。 不仅要请人,还要加强宫殿守卫,驱赶闲杂人等,但同时还得把知情人看守起来,不让离开。 陈平和蒯彻:“……” 好吧,是他们几个没错了。 赵闻枭摆摆手,对蒯彻他们说:“莫慌,把书籍全部摞起来,我先到秦王那边一趟,将书交给他,马上就回来。” 相里娇皱眉:“王,你现在……” “从他身份彻底揭开那一刻开始,我们二人就不能只有单纯的私交。此事是我一时的承诺,也是一国的承诺。”赵闻枭看向相里娇,眼神不见慌乱,也不见一丝痛,只有额角两滴冷汗,代表她也开始有了不同的感觉,“国之承诺,岂可轻率。” 说一日,就是一日。 差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行。 她说话间,已经发去穿梭申请。 只是嬴政那边没有马上点击同意的按钮,估计有些不便。 蒯彻他们短暂怔住,也赶紧把书籍堆起来,方便她待会儿全部带走。 书摞好,人就被带走了。 此时,嬴政那边终于有了回应。 赵闻枭跟相里娇招呼一声,带着两百册书籍穿过去。 “书都在,赶时间,清点抽验一下?”她拍了拍身边堆积的书,把提前写好的货单递给嬴政,“确认无误就签名,先记帐。” 李信“哇哇”称奇,开始一摞摞排起来,对好高度,用九九歌一算,就知道两百本不差一本。 嬴政随便拿了两本翻看,没发现什么问题,提笔署名,盖上印信。 他把货单递过去:“你今日是不是……” 话有点少,不对劲儿。 赵闻枭伸手接过货单检查,笑了一声:“今日赶时间,不唠嗑了。先走一步,改日再见。” 她说完,人就闪了。 嬴政眉头慢慢皱起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忽地,闭眼侧头躲闪白光的李信,直起腰身,把中间两摞书抬起,露出赵闻枭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有一滩混着水的血迹。 第251章 赵闻枭! 嬴政倏然起身,看着那滩水迹,下意识想要点击穿梭的按钮。 蒙恬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虽看不见他的意念动作,却忍不住喊道:“王,不可!” 王翦对看不见的系统机制没那么熟悉,但在蒙恬开口后,也想起了什么事情,稍一推敲,就明白他在制止什么。 嬴政的意念凝在按钮前,没有动。 他也在衡量。 如今他身在淝水,不在章台宫,而“淝水”如今还不算他的国土,不在锚点内。 是故,一旦触发穿梭,再从华胥归来,他便会归去锚点范围内的“中心”,也就是国都咸阳。 国内甲士几乎都在王翦手中,剩下的也随尉缭护着他而来。 倘若他归去咸阳,便会无人可傍身。 身为六国贵族皆仇视、畏惧的秦国君王,这已经不叫涉险,而叫主动赴死。 可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情况。 最危险的是 如果赵闻枭没能踏过这趟鬼门关,那么,他便只能一直留在华胥,无法归来。 届时,秦国将无君王。 六世人拼尽全力铸造的今日之秦国,便会毁于一旦。 “王。”蒙恬吊着晃晃悠悠的胆儿,不敢放松,只能绷紧稳住,“老师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老师可是能够徒手搏水牛的猛人呐。 她…… 不可能有事的,对吧? 蒙恬的手随心脏猛地收紧,掐出几道月牙痕。 …… 华胥,凰城。 室内接生器具齐全,燕婧、妇术和夏无且都在,只不过夏无且只是药者,帮不上什么,在隔壁准备汤汤水水。 相里娇手握刀柄,盯着门外森然罗列的一众卫士。 赵闻枭落地没一阵,羊水就掺和着血迹,哗啦啦淌了一地。 相里娇还没看清楚白光中的那道长长人影,鞋尖已经感觉到了湿意,知道她快要生了。 “王!”她伸手去搀扶归来的赵闻枭,“你怎么样了?” 赵闻枭摇头:“没事,宫缩一阵一阵的,应该没那么快生,先给我来点儿吃的。” 补充补充体力。 她以前在国外一些贫困山村,也给人接生过,大概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夏无且听到声音,捧着一瓷盆刚出锅的炖肉就来了。 对,就是盆,不是盘。 一般来说,孕妇生产前都得吃些高蛋白质但好吸收的、营养高的食物,可以赵闻枭的好胃口而言,一盘两盘肉根本不够吃。 炖肉吃了牍搅狩两刻,中途宫缩的频率加快,逼得她额角冷汗连连,陡然失去胃口,咀嚼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燕婧安慰旁边看起来更为紧张的相里娇:“司徒,王和胎儿的情况一直都很好,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你放松些。” 这是她跟着大父看病、接生这么久以来,碰过最稳当的孕妇了。 无需安抚,没有苍白失色,更不会痛喊痛哭消耗体力,还有超好的胃口储存体力备用,省心得出乎意料之外。 向来毒舌直言,不懂得拐弯抹角的人说好话,反常得令相里娇更害怕。 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都是假的,她搓裤腿的掌心都快要破皮了,比当事人冒的冷汗还要多得多。 “吃完了,有没有汤,我渴了。”赵闻枭把骨头一丢,擦干净手,看向夏无且。 华胥气候比较热,加上生孩子不能见风,她嗓子已经开始干巴了。 夏无且嘴里应着“马上就来”,哒哒往外跑。 一个没留神,脚尖踢到石槛上,踉跄撞入卫士怀里,被扶稳后单脚跳着,匆匆离开。 妇术:“……” 到底生产的是谁。 …… 室内不平静,殿外更不平静。 恰巧在神殿附近的朝臣,都像是脚底长了倒刺,忍不住到处磨磨鞋底,把神殿前夯实的泥地愣是蹭出一道道明显的痕迹。 浮丘伯站在人群外,独立于大丽花花圃的一角,肩膀上还站了一只蜘蛛猴。他静听悄无声息的产房,手掌扣在那株因形状奇特,得以被留下装饰的沙漠铁木上。 安期生喊了他一声,他一时心乱,没分辨出来人,匆忙收手,导致掌侧在转身时,快速擦过龙舌兰伸出来的叶片上,留下一道血红伤痕。 蜘蛛猴当即“唧唧”哼叫,浮丘伯伸手安抚它,轻轻拍拍它后背:“我没事。” 安期生走向前:“你紧张什么。” 背影都绷成一张弓了。 浮丘伯答非所问,松开手,掏出手帕缠住流血的掌侧,说:“怕被人发现,我太在意王。” 若是被人看出他们关系不寻常,王会疏远他。 再者。 一点儿事情就大惊小怪,不能自控之辈,她会不喜欢。 安期生:“……我要问的是,华胥王在生产,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谁问他这个了! 浮丘伯的心绪在缠绕手帕时,稍有镇静些许。 他把手帕尖角掖进底下,又挂起温良的样子:“臣以君为上,事关王的一切,我不该紧张吗?” 安期生:“啧。” …… 室内。 夏无且的热汤送来。 才喝上两口,腰胯又开始发痛。 第330章 不过赵闻枭的手还能稳住,把汤喝完。 相里娇看她额角陡然滚落几滴冷汗,高高悬起来的心,猛地晃荡两下。 “乔乔,要不你到外面等我。” 赵闻枭看她的样子,真怕给她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相里娇拒绝。 她徐徐吸上一口气,坚定守在她身边。 赵闻枭也就不勉强她了。 她的底气,来源于她对于生产一事的熟悉,以及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 腰胯的疼痛告一段落,肚子开始疼后,她就知道宫颈管已经消完,要准备开指了,在这个过程当中,腰胯有时候会伴随着肚子疼一起疼,有时不会。 一阵一阵的。 本来以为要打一场漫长的仗,起码得几个小时垫底。 她都做好心理准备和体力准备了,可不到一炷香功夫,“砰”的一声,一股暖流淌出去,她核心一用力,配合鼻子吸气,嘴巴吐气,孩子便呱呱坠地。 妇术把孩子抱到赵闻枭身边,让她看一眼。 燕婧说:“别急,还有一个。继续用力,不要断了这气口。” 刚放下心的相里娇,感觉自己的心脏抽了一下,从高处摔落,直接砸到地上,发出响亮的“啪叽”一声。 赵闻枭没来得及看长女一眼,握紧拳头,吸了一口气,尔后重重吐出。 床头木被她捏断的同时,还鼓胀的肚子一下瘪下去,有一股热乎乎的水瞬间冲出,人立即就轻松了。 “呼” 相里娇握着被她捏断的床头木,把木头丟一边,将玉如意塞进她手里。 她问:“生完了吗?” 燕婧脱下橡胶手套,丢一边,换上新的:“生完了,但要处理脐带、胎盘,还要用羊肠线缝合伤口。” 相里娇:“……” 这比战后伤情处理还复杂。 赵闻枭躺在那里不动,等其他人清理,顺便可以看看身边的两个……猴子? 刚生下来的孩子皱巴得不行,不过大女儿额头上,明显有个弯弯的弧形,格外眼熟。 她的心情,顿时有些微妙。 还好孩子看起来是典型的黄种人,皮肤不黑。 二女儿则是眉间一点红,像一尊小观音,看着格外老成。 “……” 她不可能生了俩胎穿的孩子吧。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俩孩子是真孩子,没有胎穿,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是老妈和外婆附身。 坐月子期间,赵闻枭才算好好体验了一把君王的糜烂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洗澡洗头,还有美人亲手伺候。 若是不想走路,榻直接扛起来,抬着走。 不过她闲不下来,躺着不动对她来说才是受罪。 享受了三天,她还是下床活动活动筋骨,换了个地方继续处理政务,日常廷议也照开无误,半点儿没耽搁正事。 甚至享受那三天,她躺那儿也没少处理政务。 三天过后,她觉得足够了,便向嬴政发去穿梭请求。 嬴政见她没事,又将她赶回华胥养身体。 一个多月后,俩孩子都长开些许。大女儿身上有外婆温柔端庄的影子,实则却是个安静不下来的主,对任何事情的好奇心都很重;二女儿有老妈身上的文艺气息,实则也如她老妈一般,稳重得像个老干部。 赵闻枭拿着暖玉逗小女儿,那小手臂往肚子上一搭,甚至能从孩子脸上看出“别闹”两个字。 大女儿则不然,喜欢就非要抢到手不可。 可东西到手后又十分慷慨,谁伸手讨要都能要到,除非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身边的人也很会说话,都夸大女儿有君王之风,大方得体。 孩子听得嘎嘎乐。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也不知道她是真听懂了,还是单纯天性爱笑。 廷议时。 陈平提出,该要给两位王女取名了。 “我华胥以母为先,以女为尊,悠悠天地乎,脚踏实地。周文王《经》书亦有言,‘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宽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赵闻枭说,“既然如此,王长女当取‘坤’字,名‘至坤’如何?。” 这个名字还有抵达世界每一片土地的意思。 寓意还算不错。 朝臣咂摸好几番,连连称好,个挨个夸起来,全程引经据典,话术还不带重复的。 赵闻枭差点儿就飘了。 她轻咳一声,示意大家差不多就可以了。 “至于次女……”她手指动了动,“我华胥以火德为辅,面南而正,火光昭昭耀耀,灼灼熠熠,是故多生草木粮食。诸位觉得是昭民好听,还是熠安好听?” 此名,朝臣各执一词。 最终“昭民”以多出三票获胜,熠安暂时被搁置一旁。 廷议后,赵闻枭跟相里娇闲唠嗑,问她对王长女的字有没有什么想法。 等华胥税务诸事稳定下来,她就要翻越沙漠山地,高原荒野,前往新月之地,陪在孩子身边的时间难免要缩少,倒不如从小就对她寄予厚望,好好培养。 何必等长大成人。 “至坤,已是地之极。”相里娇说,“如此,长公主之字,便要从天之极而取了。不如,就叫……承乾如何?” 赵闻枭:“……” 这字作为继承人的字,大概有些……咳,不那啥。 “定乾。”她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说,“‘定’比‘承’更胜一筹,宣扬我华胥开拓江山,人定胜天之意。刚好籍此,令长公主传承我华胥意志。司徒觉得呢?” 司徒觉得,王说的就是最好的。 赵至坤的字,就这样被敲定下来。 倒是她自己的字,一直都没有下文可言。 …… 华胥史书载,华胥王闻枭,七年,生二女至坤、昭民。 ----------------------- 作者有话说:七千营养液的加更,因为回魂夜去引魂熬夜了,所以没精神多写,明天要去庙里,后天再加更哈也就是星期天 第252章 在赵闻枭坐月子期间,秦楚战争一触即发。 被蒙恬留在寿春的家将充当间谍,促使负刍与熊犹争夺君位之事愈发猛烈,令其内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又要面对外界秦军的虎视眈眈。 屈景昭三家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协助哪一方。 盖因负刍身上有秦人血统,惹得此际的楚人格外不喜,而熊犹身体欠佳,又没有后代留下,实在令人忧虑。 就在屈景昭三家迟疑不决时,面对秦军与负刍,压力居高不下的熊犹,居然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见了老父亲。 负刍兵不血刃接过君位。 他感恩与于蒙恬间谍的不离不弃,又对屈景昭三家袖手旁观的态度颇有微词,再加上秦楚两国早两年便连战不断,屈景昭三家的领兵大将大半被灭。 这就意味着,三家的势力已不同往日。 于是负刍重用项燕,让他出谋划策,指挥这场大战。 楚国有名的领兵大将大都出自屈景昭三家,项燕得此良机崛起,亦是格外慎重珍惜。 只是此时王翦的计谋已经奏效,秦军后方已经被平定得差不多,经过半年以上的稳定,哪怕还有楚人反复起义,可也被蒙恬等人镇压得稳稳的。 兼之,安稳下来的老百姓,根本不想再继续打仗,暗中输送粮食的乡绅也渐渐少了。 六国贵族家产尚存,可也不像张良那么狠,直接倾家荡产,什么也不管。 是故,贵族与贵族之间,也存了分歧。 本来就拧不成一股绳的各线,越发像一盘散沙。 唯有恨意长存者,企图找别的贵族联合,再兴风浪。 可那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立即办到的事情。 秦国大后方,如今的确稳若磐石。 蒙武镇守大梁,通过鸿沟运输粮草至陈县,三川郡的粮草亦顺颍水而下至项县,而城父又有邺城、濮阳至襄丘的粮草支援。 秦军稳打稳扎,仿佛已经变成了当地人。 经过大半年的挑战,秦军都不愿意出兵应战,且其侧回迂折,自西北而下,几近六地(大别山一脉东侧),要不是诸山环绕,恐怕已至门前。 于是项燕主动出击。 城父背靠汝水,依山而建,可距离淝水口还有一段距离。 项燕趁黑夜夺取淮水北岸及下蔡等地,于两地中间的平原与秦军交战。 杨端和听从王翦的命令,退入城父不出。 项燕气得大骂:“秦人竖子尔!” 他都上北岸陆地了,居然还不愿意应战。 可是秦军不愿意出来,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引向东去,企图越到山脉后方袭击。 王翦逮住机会,趁对方警惕心下降的时候,举兵追上去,让蒙恬、王离、李信和杨端和等人在蕲南设下陷阱,引君入瓮,把项燕堵在城内。 第331章 秦军并不擅长水战,但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上又有压倒性的优势。 利用地形,把军阵摆出口袋型再行收束,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 前有强弩与骑兵,两翼有埋伏的甲士与针对骑兵的戈矛手和刀斧手,错过远距离的冲击优势,在收缩的甲士戈矛刀斧阵中,骑兵根本发挥不出优势。 项燕除了退入秦军准备的口袋里死战,也别无他法。 看着脸色铁青的项燕,李信气死人不偿命地旧事重提:“又见面了,手下败将。” 王离看他那嘚瑟的样子,都觉得牙酸,更何况是再一次在战场上不那么风光与他重逢的项燕。 上一次被这小子挑下马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项燕咬紧牙关:“又是你在设计我?” “不敢不敢,这次的功劳可是王老将军的,与我无关。”李信抬起手中的秦剑,下巴微抬,神情桀骜,“不过这一次将你打下马的人,一定还是我。” 楚人脾气,本来就比较暴烈。 项燕听到这种大言不惭、死不要脸的话,眼睛都被气红了。 他大喝一声,策马朝李信冲了上去。 两者比较。就年龄而言,他已经是当了爷爷的人,而李信正值少壮时候;就状态而言,他夜涉过河,又接连夺取淝水口一带地方,且又到阵前与杨端和叫嚣,向东而行好几日,算是疲兵,李信却只追了他几天,士气正是振奋时候。 刀兵交接,项燕的眼神是要挣扎拼死的眼神,李信的眼神却还是朝气蓬勃、少年风发的眼神。 对上这样的眼神,即便不用说一句话,已经足够令人生气了。 项燕砍向李信的每一剑,都带着不死不休的拼命,没多久胳膊就受不住,发出一阵酸软的抗议。 李信虽然嘴上嚣张,手上却格外谨慎,只抵抗,不反攻。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敌人疲惫松懈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也不晚,起码在暮色四合而未曾完全闭拢之前,还没找到突破口的项燕,看着跟随自己的兵将一个个倒在眼前,心就乱了。 跟着他出兵的,可都是他们项氏的子弟呐!! 血亲倒在前,还能无动于衷的狠人,这世上确实不太多。 意料之中,项燕在混乱下,被人斩掉了脑袋。 只不过斩掉他脑袋的人不是李信,而是恰巧转到附近的蒙恬。 喉管被割破的血,还滋了李信一身。 李信唾了一口,擦掉溅射到脸上的新鲜血迹:“蒙甜甜,你是不是故意的?” 蒙恬挑起项燕的脑袋:“他可是自己撞到我刀下的,怪不得我。” 谁知道是不是项燕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了生机,临死之前也不愿意受辱,宁可死在他的刀下,也不愿意让李信得意。 李信:“……” 早知道,这事儿就交给王离干了。 不管怎样,项燕被杀以后,楚军败走,秦军乘胜追击,一路南下夺取楚国钟离、寿春之地,切断了楚国向江东而去的希望。 新楚王负刍被俘掳,楚国置地为楚郡。 昌平君熊启被杀祭旗。 嬴政亲自动的手。 次年。 齐王建与其相后胜,终于从闭关锁国的昏庸行为当中,猛然醒悟过来,发兵守其西界,抵御东进的秦国。 嬴政让王贲和蒙恬出兵,一人从燕南攻齐,一人从魏东击齐,还有扫荡江东百越的王翦在楚北挡路。 久不操兵的齐王,被吓得从卧榻上滚下来,顾不得扶一扶头冠,便着人找相国后胜商议军事。 秦军兵临城下之前,后胜还有几分侥幸心。 可等见到秦国甲士黑压压列在城下,放眼不见半丝光亮,他也觉得腿软心虚,完全生不出抵抗的心思。 更何况他收受秦国的贿赂已经不少,而齐国的宾客又大多与他一样。 齐人不修攻战之备,可都是因为他们。 倘若齐国此战能够大捷,反倒要找他们麻烦。 他遂说:“秦军如今气势凶猛,而我齐国向来与秦军交好,跟其他国家不一样。倘若王愿意放下兵器,主动投降秦国称臣,想必秦国绝对不会为难我们。” 这种放在后世的龙傲天小说里,都会被读者骂弱智的情节,就这样活生生上演了。 齐王建衡量了几天。 可就算一夜熬出了过半的白发,也没能分析出自己有一星半点的优势。 横竖都是死,在“碎尸”与“全尸”之间,齐王建选择了保留全尸,听从相国后胜的计谋,没有和秦国对打抵抗,直接带着将士兵卒开门,主动投降秦国。 齐国置地齐郡。 至此,大秦基本完成一统天下的计划。 十月还没有到来,王翦又迅速平定了荆江南地,降了越国君主,置地会稽郡。 同年,羌瘣趁代地刚刚赈灾结束,正是虚弱疲惫的时候,与顿弱合谋,对方以《救荒草木》和一张利嘴攻民心,他以兵马攻代地。 此战,他俘虏了代王赵嘉与宗室子赵歇、代相吏微,置地代郡。 其左库工师、冶吏息挞齐等,均被收入匠人内。 只是可惜,没有把李左车和张良俘获。 …… 秦王政二十年,即公元前二百二十七年。 秦初并天下,秦王召丞相、御史等士卿廷议,言道:“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1 于是,除溢法,更秦君为始皇帝,称“朕”以取代“寡人”。 因周为火德,秦取代周,故而以为水德之始,改年始与朝贺之期为十月,推崇秦人喜爱的沉稳黑色,数字以六为纪,更“民”为“黔首”。 此后,始皇帝嬴政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毁之后铸造成十二个金人,最轻的那一个也重千石,坐高三丈,至于宫廷之中镇守。 十月,天下大酺。 赵闻枭带着俩孩子过来蹭喜气,趁着嬴政高兴,各自讨了个大红包。 …… 住在新地城(云梦泽)安陆县的衷、黑夫和惊,此时还未长高,也没入王翦的军营当新兵蛋子。 听闻天下大酺,他们都把手上的泥巴一甩,抱着欢呼起来。 他们还是个毛头孩子,不知“何为天下大酺”,只知有好事儿发生,便傻乎乎乐了好久好久,商议着要上哪里摸鱼,给母亲加餐饭。 “我知道哪里有!”衷跳过地上用黏稠淤泥混合稻草打的版筑,迎着日光和风,赤脚跑出去,“你们两个人在家做版筑,早日把院子垒好,别让野物惊了母亲。我去抓鱼回来,让你们吃个够!” 少年肤色黝黑,脸上的泥点子格外醒目。 他边跑边回头叮嘱两位弟弟,笑意将泥巴撑开,迅速干涸,如点点日光落在脸上。 在这个时空,他们或许再难留名青史之上。 可是…… 说不定能够再长三岁,或者三十岁。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这段话是《史记》原文 第253章 公元前226年至公元前223年。 秦国择郡县,废分封,分三十六郡,置守、尉、监,统一度量衡,正法律,书同文,车同轨。 岁尽,有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秦以铁矿自华胥换衣赈灾,始皇感念华胥王之慷慨,故封“章华”公主,寓其盛大、瑰丽之态。 “慷慨和盛大瑰丽的关系是什么?”赵闻枭看着诏书上两个线条优美的秦字,无法理解,“你不是随便取个名字敷衍我吧?” 更何况,她这也和慷慨没什么关系。 就算是为了面上好看,也不必这么牵强吧。 天下初定,嬴政的耐心属实好。 他顿笔,问:“那你想要什么封号?以文化交流促成两国和平的文成?带来新粮食,使得黔首可安居乐业的安乐?硕果累累,促成两国和平的和硕?还是寓意安居与和平的安和?” 其实他觉得“华阳”比较适合她,可是秦国已有华阳太后。 她又已经是鸣凰侯,再以“鸣凰”为公主封号,也不太适合。 赵闻枭抛着手中的橘子,稍稍思考了一下:“‘安华’怎么样?”她手指指向自己,“华胥,”又指向他,“华夏,”手腕一转,响指一打,“两华相安,民得其乐。这名字还行吧?” 主要是她在这边不参与政治活动,有些霸气的封号,注定和她无缘。 “安华……” 嬴政念叨了一遍,觉得甚好。 诏书一成,布告一发,主系统也发来贺电。 【滴】 【任务九大众认同的挚亲:坦坦荡荡承认与对方的关系,并且拥有社会性的承认成分。(1/2)】 喔嚯。 这个任务还真是简单。 赵闻枭琢磨了一下,转头拖走嬴政,回华胥写了诏书,发了布告,宣布他“王爷”的身份。 第332章 “哎,秦文正。”她看向被两个孩子包围的人,“你喜欢什么封号?” 嬴政:“始皇帝。” 赵闻枭白眼一翻,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说喜欢上天。” 故意在她华胥称“始皇帝”三个字,不会还记着她之前老调侃他谋反的事情,蓄意报复呢吧。 “倒也喜欢,只是没翅膀,飞不上天。”嬴政剥开橘子皮,塞给抱着他膝盖的赵至坤,以及坐在旁边安静翻书的赵昭民,“来,慢慢吃。” 赵至坤这孩子的眼睛,是与他一脉相承的凤眼,那张脸又像是缩小版的赵闻枭,可她除去一双凤眼,脸蛋轮廓和其他五官线条都比较柔和,莫名就显得文静端庄。 当然。 这得让她不动不说话,才能瞧出那点儿稀罕的温柔。 可这孩子天性好动,根本安静不下来,抱着嬴政膝盖还要扣扣上面的金线,一脸好奇问:“舅舅,这绣的是什么?” “龙。” “龙是什么?” “龙是飞在天上的神物。” “龙没有翅膀,为什么会飞?” “……” 赵至坤就是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经常把一众朝臣问得哑口无言,连夜翻阅典籍给她找答案。 嬴政素来喜爱孩子。 他的孩子大都又敬佩又畏惧他,不敢太放肆,逗起来还挺有意思。 如今面对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还跟她母亲一个样儿,有点儿坏心眼的赵至坤,他难得有些头疼:“舅舅……不知,不如问问你母亲。” 他堂堂始皇帝,不能和孩子计较,只捏了一把她的脸蛋。 赵至坤冲他无辜眨眼,扭头:“母亲……” 赵闻枭头也不抬:“我说过什么?” “母亲在做正事儿的时候,我和妹妹不能打扰母亲。”赵至坤一秒乖巧,揪着嬴政的衣角,声音都低了两度,“要等母亲做完事情才可以。” 赵闻枭满意,看向嬴政:“‘昭阳’和‘昭华’,你更喜欢哪一个?” 嬴政:“……” 废除了秦国的谥号,没想到这边还有封号。 “还是‘昭华’比较好,一语双关。”赵闻枭自说自话,快速落笔写完,交给相里娇去誊抄一份布告,抄完召集群臣宣读完毕,就把诏书塞嬴政手里,“拿好了。” 布告贴出去后,系统才有反应。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9级大众认同的挚亲:坦……(内容过长,已折叠,点击可展开)(2/2)】 【奖励“《外科手术从入门到精通》”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再再温馨提醒:锚点三与隐藏任务已开启很久了,宿主们记得完成哦~~~】 【任务十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10级生死之交:生死相依,不离不弃。(0/2)】 【达成亲缘关系10级,即可获取《古今中外典型交通》哦~~】 下面还有一行红色的小字,显示:该奖励包含用于运输与作战的水陆交通工具,但解锁图纸受限当前时代,辅助说明会以当地文字为主。 【请宿主不要气馁,超越自我!!】 什么? 谁和谁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她和嬴政两个人吗??? 赵闻枭感觉脑袋上有一个圈在不停加载,无法理解,无法运行。 再看下面红色小字,又被气笑了。 如果辅助说明以当地文字为主,那跟他们直接去挖掘人才的区别是什么?就只是多了一张清单,好毫无遗漏搜刮人才吗? “呵呵,主系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她坚强微笑,看向火凰,“专业的外科手术还要配备相应的器材,请问一下这器材的图纸,里面包含吗?” 火凰:“……” 还真不知。 赵闻枭一脸嫌弃收起面板。 这么扣扣搜搜,还不如她自己奋斗,怎么好意思老催她开启新任务。 “这任务放个几年再说吧。”她不用掐指一算就知道,按照华胥现在的发展情况而言,外科手术绝对不是最紧急重要的事情。 而且子阳老医者和燕婧本来就在琢磨外科手术,她们缺的是伤者,是实操的对象,是多多的人口。 手术器材在研究的过程当中,还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铁料。 《赤脚医生手册大全》里的药物和器材,也有很大一部分在大秦和华胥都找不到,需要到西亚和欧洲去寻找。 燕婧她们为了找可以暂时替代的东西,一个实验能做八百遍。 她们华胥连地都没开拓好,委实伤不起。 嬴政也对那“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八个大字颇多为难,暂时没有冒险去尝试,如何才能完成任务的意思。 天下虽然初定,可是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包括不定时蹦达出来的六国残余贵族,无不需要一一平定。 而且秦国南北疆域开拓之后,要想更好地控制全国,水路交通要重新梳理。 故而在与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以及诸位博士商议后,定下三项计划: 其一,修建驰道和直道,方便军队调动; 其二,开凿灵渠,沟通长江与珠江,打通南北水路,运输物资; 其三,各郡县定点设立高台,置邮亭,输送各地文书等。 …… 王翦老将军这么几年,也就回来过一趟。 其余日子,都在外面奔走。 西南瘴气太重,哪怕有金鸡纳药丸,还是很多人不能在那边久待。 嬴政便让赵佗前往当地驻扎,先教化当地黔首。 次年。 魏地内黄的张耳、陈馀犯法,隐匿身份逃亡栎阳,打算大隐于险地之间,却因张耳门客贯高醉酒闹事,暴露二人真实身份,被栎阳长史司马欣逮住,隶为臣妾。 六县人英布肆意惯了,不习惯秦律,一言不合就跟人打架,杀了人犯了事,被判黥脸。 家乡人窃窃私语,他哈哈大笑道:“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黥脸之后,一定会成为王,这是我的好运要来了!” 别人听了都大笑,没有人把这件事情当真。 任侠朱家,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主动帮忙把黥布藏起来,没让他被秦兵抓去骊山修墓。 朱家说:“这里也不安全,不知你愿不愿意到关外?那里有许多六国逃亡的贵族,你若想要成王,去那里的机会最大。” 没多久。 朱家又听闻,钜野泽来了一位狠辣的老者。 不愿臣服秦国的一批人,与该老者一样沦为盗匪,见他颇有胆魄,便拥立他为首。老者推辞一年,无奈受命之后,竟在次日集结时候,杀掉了错过约定时辰的、最晚集合的一名盗匪。 吓得这群盗贼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只是这时冒头,实非明智之举,蒙武和王贲都注意到了他。 朱家怜惜此人的雄才,旧计重施,把人私藏,并且借由商队送到关外。 而在西北地区,有一氏族,名为乌氏,其家主“倮”惯会经营畜牧业,等到牲畜繁殖众多之时,便到陇西等地全部卖掉。 卖掉之后得来的钱,再南下求购各种丝织品和漆器之类的奇异之物,献给西戎王。 西戎王一高兴,便会以十倍于所献物品的东西偿还给他,送他满山谷的牲畜。 而这些牲畜多为秦国所需的牛和马,他便寻思着进献始皇,总好过被其他人发现其中商机,觊觎他所得,前来抢掠他。 也有人劝他说:“秦王暴戾,虎狼之心,岂知他不会抢掠你所得?” 乌氏倮听得哈哈大笑:“这天下已经是始皇帝的天下,我做的这桩生意这么大,他迟早会知道。与其等着他来找我,不如我先去找他。” 起码此举能展现他对秦国的认可与臣服。 以秦国历来对客卿的礼遇,应该不至于动他。 到了咸阳,见过始皇,乌氏倮觉得自己此行再正确不过了。 始皇帝不仅没有抢掠他的生意,收为秦国所有,反而还下诏令,让他乌氏倮位同封君,可按朝贺之期,同诸大臣进宫朝拜。 “我给你们秦国送了这么多好东西,才是‘鸣凰侯’,那人才给你提供了一条商道,就直接位同封君了?”赵闻枭啧啧两声,把玩着一竿眼生的紫玉毛笔,“始皇,偏心了吧?” 嬴政抢回自己的毛笔,把人赶到一边坐,已懒得纠正她私底下糟糕透底的礼仪。 “他有这灵活的经商头脑,若是放出去,岂不是给旁人做嫁衣,还不如让他给秦廷缴纳赋税。”嬴政继续低头看文书,“他都已经要缴纳倍于旁人的赋税了,怎么不能当个‘商道之王’,把其他经商者也拢合在一起?” 商人重利,岂可放任不管。 他们有的是钱,六国贵族又有一群不甘心的人还活着,若是让两者碰到一处,岂不坏事? 第333章 随口调侃的赵闻枭:“……” 居然没借机嘲讽她脑子是不是没带出门? 他今日出门捡到钱了吗,心情好成这个鬼样子。 也不过是顺口解释的嬴政,说完就截断了这个话题,问她:“今日过来,又有什么事情?” 她这人,没事儿可不会来找他。 “嘿嘿。”赵闻枭也懒得管他捡没捡钱了,凑过去拉关系,“知我者,秦文正也。” 嬴政:“呵。” 少说废话,忙着呢。 赵闻枭也就委婉了一下,就直接说了:“听闻你打算让蒙恬出兵三十万,击退匈奴,不知何时出发?” 嬴政思忖。 问题截止于出发,而非加重声音问“击退匈奴”的事情,也就是此事在后世记载中,起码不算什么坏事儿。 他抬起眼眸:“问这个做什么?” 赵闻枭支颐转笔:“让蒙恬帮我送几句话给相雪,让她有点儿心理准备。” 嬴政:“什么准备?” “我华胥的十年计划已完美落幕,新的十年计划即将开启。”赵闻枭大拇指一弹,抛接手中笔,“所以,我要准备欧洲之行了。” 之前答应过相雪,带她玩玩儿。 她得履行承诺。 -----------------------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加更:8000营养液 ps:上一章最后一个大段的小情节,把跑步的黑夫改成了长兄“衷”,本来是想着他腿脚不便,应该是坐在屋内忙活或者是坐在地上帮忙打版筑,就没有提到他。但是今早起床突然想到,历史既然已经改变,那让本来腿脚不便的哥哥能够在阳光下自由奔跑,可以有更强的对比。故而改之。 第254章 十年。 还真是弹指一挥间。 快到嬴政都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中,他们竟然已相识相交十七年。 这十七年,怎么就过得这样快…… 一眨眼,昔年十一岁的干巴瘦小丫头,骨架和血肉彻底生长开来,体格健壮又修长,甚至孩子都称七岁了。 对了,他那个与赵至坤、赵昭民同年出生的幼女阴嫚,也是七岁。 而他已三十九,快四十了。 “秦文正?”赵闻枭挥手驱走他一瞬间的愣神,“别回忆往事了,谈谈正事儿。” 虽说华胥现在的发展,整体趋于平稳上升,陆上主干道已经修建得差不多,邮亭也都安置好,文书传送顺畅,各郡县人口也翻了一番,甚至有些地方翻了两三番。 两年多前,秦国需要大批棉衣,华胥人手不足,向大雌部落和火神部落征收棉花与棉衣。 两部落因此机会贴近华胥,了解华胥,归入华胥,让华胥多出两个郡县。 可华胥当前的基层民众管理与保障,尚且有待加强。 譬如粮食有了盈余之后,工业、手工业、纺织业、医学业等行业要如何发展,上层研制出成果后,又怎么反馈到基层去。 在此过程中,如何保障传递的准确性等等。 她必定不能像之前那样,当甩手掌柜的日子多于回到华胥处理政务的日子。 在这件事情上,到底如何衔接,甚至要不要去西亚和欧洲走一趟,都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而是大秦与华胥两个国家的问题。 此事,必定要与两朝士卿商议。 嬴政的想法和她一样,系统后面给予的资料,有很多材料都来自于中亚和欧洲,倘若不去,就意味着要放弃这些东西。 所以 去,但要去得不耽搁正事儿。 “探路这种事情,只能由我亲自来。别人没办法跟你连接锚点,请向导帮忙探路这种事情行不通。”赵闻枭用笔点着下巴,说,“何况,你所擅长的也不是探路、冒险。” 嬴政也思索:“大秦与华胥的昼夜颠倒,你白天赶路,晚上回华胥,也顶多只有两个时辰左右。” 她不可能不休息。 这还得白天赶路顺利的情况下才成立。 赵闻枭手上的笔点了两下,又开始在她指尖打转:“我有两到三个小时能回去处理日常事务就足够了,剩下的事情,仲春她们可以帮我搞定。只是这趟路程没个一两年可到不了,我每个月都需要有完整的几天,可以处理华胥的地方事务。” 华胥的确没有什么仗可以打。 因为这个地方的历史发生过断层,大批量的人口消失无踪,不知是死于天灾,还是怎么着,以至于活下来的基本都是零散部落。 好在这些部落基本都信羽蛇神和火神,华胥的文化可以与他们本来的文化慢慢磨合,顺利将这些部落纳入华胥之下。 但华胥也因为各个郡县的地形、气候差异甚大,管理起来比较琐碎麻烦。 她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到一个地方去视察,直到这些人将来都被同化,信奉凰神,那她就可以直接通过图像和文字影响他们了。 故而。 在此过程中,免不了强力的文化输出。 …… 兄妹两人先过了一遍章程,互相之间达成协议。 随后,才好寻找各自的士卿商议更具体的细节事宜。 “大秦这边的人员名单,我到时候需要过目一遍,没办法通过测试的人,我不建议选。”赵闻枭把测试项目的方案递给他,“这是此行最基础的要求。” 区区三十条,不过分吧。 嬴政看了一眼,沉默好半晌。 这中亚和欧洲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还要能够承受高炉温、赤脚踩碎石跳舞、堂兄妹滚到一起不能面露怪色这种奇怪的测试。 后者早被秦人废除,族内三代不可通婚,要怎么不露出怪色! 人又不是泥佣做出来的。 赵闻枭可不管他怎么处理过程,反正她只看最后的结果,只有满足条件的人才能带去,不然在路上也是一个死。 她丢下测试方案就跑了。 华胥这边也需要开廷议商议此事,先把十年规划大小细节落实。 当前确定前五年稳健发展,做好各地赈灾救灾的落实工作,在保障农业、渔业的前提下,首先支持纺织业和医学医药行业的发展,其次是工业和商业;后五年,若是已找到造船业的相关匠人和图纸,则需要墨家一部分子弟单独出来,研究造船。 华胥地理特殊,不发展海上交通,没办法与南半球的安第斯山脉连接起来。 从凰城到安第斯山脉的距离,其实和从广州到雁门关的距离差不多,可在牛贺州这边的地形更崎岖,障碍也更多,需要花费的时间至少得翻一番。 不开发海上交通,迟早要累死她。 倘若事情没那么顺利,就算猫在迦太基和罗马人的战场边上,趁乱捡走迦太基人的战舰残骸,她也要把东西弄回华胥研究。 “对了,还有两件事情。”赵闻枭补充道,“郡县也要史官记录地方史,地方存一份,每年往凰城递交一次;再招一批匠人,在凰神殿左手边第三座大殿石壁内,按照我给司空的图纸开凿。” 赵伯昭站起来:“诺。” “注意保密,在工程面世之前,不可随意泄露。” “诺。” “此事重要但不紧急,还是要以其他事情为先,切莫因小失大。” “诺。” “那就辛苦司空兼顾了,建筑设计测绘,司空若要帮手,可以找找叶束。” “诺。” 赵叔姜:“……” 这闷嘴葫芦,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 交代完新的十年发展计划,以及梳理过最近半年的庶务章程,赵闻枭就跑秦国去了。 选人的事情,自有相里娇替她操心去办。 刚落地,就恰好听到蒙毅在说赵高犯法的事情。 赵闻枭眉毛忍不住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若无其事坐在旁边:“知道我来,还这么大咧咧说政事呢。” 嬴政瞥了她一眼,示意蒙毅继续。 蒙毅就事论事:“赵高该办的事情没有去办,甚至企图伪证蒙混,贿赂上官。按律,前者当施以髡刑,剃光毛发;后者当斩。” 赵闻枭之前看秦律,了解过这种刑罚。 这种刑罚最早源于周朝,一开始只是对王族中犯宫刑者的一种替代惩罚,也不是剃光头发,而是把长发绞断,变成短发而已。 嬴政又看了她一眼。 赵闻枭:“……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刻了秦律,供你核对吗?” 嬴政收回目光:“依律执行就是了,不用问我。” 蒙毅:“诺。” 赵闻枭:“??” 他不是很喜欢赵高么,怎么没想着给他脱身,继续重用。 “你不是把赵高提拔到中书令了么?”她探究看向嬴政,端起寺人递过来的热汤,喝了一口,“就这么杀了,不可惜吗?” 她也没提醒多少事情,难道他就猜到了,赵高会祸害大秦吗? 第334章 嬴政还在低头批阅文书:“可秦律不可轻饶,就算放他一条生路,也只能以宫刑取代髡刑,免得外出不美观。” 毕竟是中书令,为他驾车的人。 光着一颗脑袋和脸蛋,也太难看了一些。 “噗” 赵闻枭这次忍住了,没真把水喷出去。 所以说…… 赵高是因为被阉割掉那玩意儿,所以心理变态发展了,记恨始皇与蒙家兄弟?? 这么说的话,那咸鱼不会是他为了羞辱始皇遗体,故意为之吧? “怎么,你想要为他求情?”嬴政合上文书,抬起头看她。 赵闻枭:“……不用,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早杀早好。 相比把人留下折磨受苦,她还是比较好心的,喜欢给他个痛快。 蒙毅遂朱笔下墨,把文书丢进需要受刑的一摞文书上。 嬴政看她暗藏舒坦的神色,将目光落回手边展开的墨字上:“这位巴蜀的商人寡妇清,自愿捐赠过半家产的丹砂修骊山陵。决之,你记一下,明日廷议时,着人为她修筑一座高台,再写一篇溢美之辞,布告天下,以资鼓励。” 这样的商人,就该多来几个。 “才几天,你那送出去的面子工程,就奏效了?”赵闻枭对“巴清”这位先秦巨富,其实有那么几分仰慕,很想见一见对方风采。 当然了。 要是能够再见见对方的丹砂矿,那就更妙了。 “对了,大秦的名单出来没有?”赵闻枭话赶话,“如果还没的话,我就先行一步,到燕地走一趟。” 不浪费时间。 说起这件事情,嬴政就头疼:“有,章邯。” 赵闻枭洗耳恭听,但没听到下文,也没有收到文书名单。 “没了?”她不可置信道,“两天,就选出章邯一人啊?是你们秦军都还在外面溜达,还是人才库也告急了?” 嬴政:“……是你的要求古怪,没人愿意来。” 他的甲士宁愿出征,都不愿意随她前往未知之地探险。 “其他将军也不愿意吗?”赵闻枭掰着手指数,“羌瘣回来了吧?” “他年纪跟王老将军差不多,你就别想着磋磨他了,你那赶路的步伐,为难他了。” “辛胜呢?杨端和呢?” “接手雁门郡、云中郡和代郡平定残余势力的事情去了。” “蒙……那个王小明和李小信呢?” “平定楚地淮西一带的贵族残余势力,不在咸阳。” …… 一言蔽之,无人。 赵闻枭拍拍他的肩膀,深表同情道:“威信有余,臣心堪忧啊,秦文正。” 征兵那么顺利,自愿参与的活动却找不到人。 嬴政:“……” 这么多年,说话还是那么扎人心。 “臣心大都看利益,光晓之以情无用。”嬴政拨开她的手,提笔写字。 他也没试过管理这么大一片土地,很多事情都要去尝试才知道,比从前更忙碌了。 越是忙碌,他便越是想收集些奇珍异宝,愉悦心情。 如燕地的高渐离,击筑技巧甚为高超,只可惜一心记恨他杀死荆轲的事情,总想行刺杀之事。 他爱他的才华,但又忌惮他的不臣之心,于是只好把人弄瞎,再收入咸阳宫奏乐。 “那你就用利益慢慢招人吧,招不到的话,以后就只能提心吊胆地让乔乔在异地保护你咯。”赵闻枭冲蒙毅愉快招呼一声,背着手跑出章台宫。 她去马厩挑了一匹马,离开咸阳,往燕国方向去。 此番北击匈奴,嬴政遣出三十万大军。 蒙恬统主力军从上郡北出长城,攻其东面;杨翁子率偏师由肖关出长城,攻其西面。 赵闻枭刚好与他一路。 但她没走寻常路,翻山越岭超到前方,先一步入燕地,让小白去找棕熊的影子。 “就是这种味道。”赵闻枭找到一撮棕熊毛发,让小白辨认,“去吧,我的老宝贝儿。” 老宝贝儿翅膀一扫,给她扇了一股带叶子的风,才振翅而去。 白头海雕在广袤的森林里,优势比不过海东青,但经过赵闻枭多年的训练,找一个人倒是不成问题。 只不过这个人居然没躲在深山密林里,反而是出现在草原上,让她有点儿不祥的预感。 燕国应该与山戎的仇恨更大,而代地与匈奴的关系更紧张才是。 相雪之前一直躲在燕国偏僻少人的森林里,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往西去? 赵闻枭也顾不上多想,转头往草原的方向去。 先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再说。 此时蒙恬的大军还没有抵达上郡驻扎,她的同盟只有一只小白。 这种孤身作战的自由,赵闻枭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她比小白还像一只鸟,翻越重重高山,又出了城塞,从游牧民族那里换来一匹老马和一身草原上的老旧衣裳。 换好衣服后,赵闻枭扶了扶头上的棉麻帽,指着与小白缠斗的海冬青:“那大鸟可真凶悍,要是能把它抓了,肯定可以帮助我打很多猎物。” 胡子拉碴的老伯,听到她天真的言论,哈哈大笑起来:“那可是头曼单于的隼鸟,你要是敢打它的主意,小心头曼单于把你的脑袋割下来装酒喝。” 赵闻枭把布巾拉上遮阳,低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略有些不清晰。 “是吗……” 第255章 那可太好了。 听闻草原上的单于营帐,行踪向来飘忽不定,一般人很难准确找到。 要是对方能够主动找上门,岂不省事儿? 不过这个危险的想法,也就在赵闻枭的脑海里浮现三秒,乐了一阵之后,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匈奴可是这个时代的街溜子,不仅在草原上蹦哒,欺负月氏人,还会深入到中亚许多地方,甚至跑去抢阿拉伯人的乳香。 此行路途甚远,少不了要跟匈奴人打交道。 若是能够保持友好关系,还是尽量保持比较有优势。 赵闻枭掏出一枚金币,递给提醒她的老伯:“其实吧,我这次到草原上来,是想要送一些东西给单于,换取部落里的牛羊和马匹,不知老丈可有门路?” 有钱能使鬼推磨。 能够清楚知道天上飞翔的海冬青属于谁的人,又怎么可能和匈奴单于没有半点儿瓜葛? 就是这瓜葛的确有点小。 对方是专门负责处理部落皮毛,拿出来与中原人交换物资的客商。 再简单一点说,就是他也不是头曼单于的臣民,只是一个花了钱蹭上来的商人,帮助这个部落把皮毛卖掉,借此赚几个钱。 赵闻枭在此间谋了个“学徒”的位置,想要求见头曼单于。 暗地里,她也没少打探消息。 这头才刚得知,部落里面最近添了一头熊和一头老虎,那头的匈奴武士就说,单于新缴获了一个有些独特的美人,近来都没空见其他人。 熊,老虎,独特的美人。 就冲着这个组合,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把握,确定那就是相雪和她的虎熊。 剩下那零点一的把握,她后半夜亲自去探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她摸了好几天,才摸到王帐去。 彼时。 王帐内早已酒过不知多少轮,一群人正是歌舞最兴奋时,也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赵闻枭在背后割破王帐,从指尖大小的洞往内看,确定了被一群武士围在中间的人正是相雪。 她瑟瑟发抖地抱着一把胡琴,满眼都是茫然。 而王帐内的人,看她茫然惊惧的样子,仰头哈哈大乐,倾斜酒壶。 洞口不远处,有一抹衣服垂在地上,离她很近。且看样式像是中原人的样子,但又不是秦国人那些,没有什么纹路的衣裳。 她专注听了一阵,只听到什么“鲁工”还是“鹿公”之类的,像是方士,在探讨养生丹。 背对她,看不清楚脸的头曼单于,似乎还挺大方。 对方要来炼丹的那些东西,她毫不迟疑就给了,并且数量并不少。 方士…… 赵闻枭突然就想到了救人的办法。 听着巡逻的武士脚步声,她暂时遁了,等这场酒舞会结束之后,草原恢复了平静,才摸过来找相雪。 这姑娘的警惕性,还是和以前一样高。 她刚靠近,她就睁开一双瞳孔颜色极浅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 “是你。” 她的记忆力也不错,一下就认出了赵闻枭。 “是我。”赵闻枭把熟肉和牛奶递过去,“先吃点儿东西。这几日,我会布置一些东西,两日后同样的时间,闹出一些动静,把人引开,再带你走。两日,还能熬吗?” 相雪狼吞虎咽,点头:“能。” “我这几日都会给你送些吃的过来,但是没办法送太清淡养胃的粥水,你凑合吃着,可以吗?” 第335章 她仍是点头。 生肉她都能嚼下去,熟肉算什么。 赵闻枭简单跟她沟通逃跑计划,说完就走,接下来的两天晚上给她巩固一下,再送些吃的,白日则躲在羊毛堆后面补眠。 她整日缠着麻布,行事又低调,只在晚上神出鬼没。 一时之间,就连身处同一个营帐的人,都有些不清楚,他们营帐里,到底是不是真的多出一员陌生人。 两日很快过去。 赵闻枭看着那位“鹿公”进入炼制丹药的营帐,升起炉火,开始让系统帮忙倒计时。 火凰定时了。 她倒在角落的毯子里补眠,等爆炸声一响,便鲤鱼打挺起身。 “发生什么事情了?” “敌袭?!” “敌袭了” “快,操家伙!” …… 部落里一片乱糟糟。 赵闻枭趁机摸去王帐那一边,打算在他们把人送回俘虏营帐之前,先将人劫走。 但是没有想到炸营之后的匈奴人,根本就不管这群不知都从哪里抓来的人,只勒令他们全部挤在角落里不许动。 头曼单于喝得醉醺醺的,提刀的手都有些发抖。 可他终归还是那个经验老道的老单于,在短暂的气愤与慌张之后,立马就把附近人手有序组织起来。 只是他大概真的喝大了。 赵闻枭把相雪的枷锁弄掉之后,去帮其他俘虏弄掉枷锁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她回头一看 好家伙,相雪用匕首把一个人的胸膛剖开后,居然徒手拆掉了那人的肋骨,把他的心捏爆了。 看那人华丽的衣着,富态的身躯,身份应当不低。 “……” 这力气,啧啧啧。 “怪物……”她手边的男人表情惊恐,“她果然是个怪物。” 赵闻枭眼睛一眯,松了手。 “哎呀,你这锁太难开了,我拆不掉,你自己另外找人帮忙吧。”她转过头去帮另外一位妇人打开枷锁。 这年头的枷锁没什么特点,就是套得特别紧,并且格外重。 根本不是影视剧里面,那种砸到地上,还有清脆回响的轻飘飘木头,而是捞起来就能够当成武器的东西。 身上带着枷锁,根本无法逃跑。 男人惶恐向赵闻枭求情,但她没有理会,给女子和孩子开完锁就算了。 有几个人想要跑去通风报信,要死一起死,却被相雪直接拖着枷锁砸晕当场。 …… 这边炸营的炸营,逃生的逃生,救火的救火。 立在城头上,看到远处星星之火的蒙恬,立即派出斥候打听情况。 斥候也很快来报,说是头曼单于的王帐位置暴露了,似乎有什么东西炸了之后,火势迅速蔓延。 “说来也是奇怪,有一只白头大鸟,居然扇晕了一只海东青,把它推火里了……” 这种行径,是不是太像人了。 白头的大鸟! 老师在匈奴人的王帐里? 蒙恬果断点兵出击,先带着一千骑兵前去探明情况,看清楚这场闹剧之后,又快速绕路到他们后方埋伏。 而此时的赵闻枭,已经抢来两匹马,带着相雪和她两只庞大的爱宠往大月氏的方向去。 大月氏紧紧挨着匈奴的地盘,在匈奴以西,高原之下。 她打算到时候顺着这条路,摸上河西走廊去。 …… 这一夜,匈奴元气大伤。 头曼单于忍痛,断尾求生,结果又在躲避蒙恬时,被西面的杨翁子打了一场。 头曼单于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向北迁徙。 不久,已经抵达大月氏的赵闻枭,听闻头曼单于最为宠爱的幼子,在那一夜被野兽撕碎,尸骨不全。 而他自己也身受重伤,险些被蒙恬摘了脑袋。 “原来那人是头曼单于的小儿子啊……” 历史上,头曼单于的小儿子在这个时候,应该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不至于像那天看到的青年一样大。 大概又是架空的缘故吧。 头曼单于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他那小儿子,更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张扬跋扈得很。 赵闻枭才在头曼单于的部落,待了几天,就已经汇集了小王子的“十宗罪”,并不觉得他的死亡有什么可惜的地方。 她倒是觉得,相雪还能有下手这么快、准、狠的一面,实在太好了! 而她们之所以能听到这般消息,还是因为头曼单于的长子冒顿,此刻就在大月氏为质。 长子当质子。 光是这五个字,就能脑补出一场草原上的夺嫡大战。 更何况,大月氏经常被匈奴人压着打,经年累积的仇恨可不少。 就相当于 嬴政不在邯郸出生,但是赢异人在长平之战后,送了他去当质子。 光听着就很缺德。 这位长子冒顿,赵闻枭还算熟悉。 他通过鸣镝,训练亲兵,不管他的箭射向谁,亲兵的箭马上就要跟着扎下去,否则就要军法处置。 这位狠人为了表明自己对这事儿决定的决心,把箭射向了自己老婆。 亲兵跟着射过去,则被嘉奖;不射,军法处置。 献祭老婆后,他的无情道为人所熟知,亲兵也就不手软了。 据此准备,他发动政变,在狩猎时弑杀头曼单于,自立为新的草原单于,一手举办了前所未有的凶悍王庭。 席上。 赵闻枭啃着手中的葡萄,略带兴味看向那位青史有名的枭雄。 枭雄今年还是个青年,比他那弟弟看起来年轻、瘦削,一双眼睛却更具风霜,对目光也很敏锐。 她不过多看了两眼,他就发现了。 对上冒顿的目光,她举起葡萄酒遥敬一杯,若无其事把目光放回舞姬身上。 此行入大月氏,她还是打的秦商的名号。 用身上带的一小罐茶叶,做出了清茶、咸茶和奶茶三种饮品,加上实事求是讲了一番其中的营养价值,便被大月氏王请为上宾。 大月氏与草原诸部族一样,都特别缺绿色食物补充身体营养。 用储存时间更为长久的茶叶,替代容易腐烂的绿色蔬菜,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相雪不喜欢生人,没有来,跟熊和虎在绿洲里戏水。 不过附近的人都很忌惮她身边的野兽,基本没有人敢靠近她。 赵闻枭探完消息,便离席一阵,给她带了肉和葡萄。 至于手中那罐子葡萄美酒,则是给嬴政带的,顺道让他把人弄过来,要准备准备,入塔里木盆地了。 她刚发出邀约,就见绿洲对面,冒出几颗风尘仆仆的人头。 其中一人,她眼熟得很。 对面的人见了她,脸色突变:“安华公主,你怎么在这里!” 第256章 当地入夜时间晚。 尽管咸阳已彻底黑天,这边还亮堂着。 李左车说完那句话,才看到赵闻枭旁边坐了一个披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那人身后,还躺着一只老虎和熊,几乎把两人团团围在水泽前。 跟在他身后的人,瞬间哗然,险些腿软栽倒,或是转头就跑,乱了方寸。 李左车也吓了一跳。 不过对上那双乌黑沉静,且写满“等着看好戏”的凤眸,李左车莫名就不想被她看笑话:“别乱了自己的阵脚,不过是虎和熊而已,谁冬猎没打过!” 慌乱时刻,有人能够镇定,即便不能止住心慌,也能斩断慌张乱撞的行动。 喧哗一阵后,他们一行人总算重新安静、稳重下来。 赵闻枭默不作声,悄然打量他们一行三十余人里的每一个人。 除了张良和李左车,其他都是陌生人。年龄最大那位,该有四五十了,但是腿脚看起来特别健壮,眼神也很威严。 刚才就是他,一个眼神往身后扫去,大半的人就不敢动了。 相比熊和虎,那些人似乎更畏惧他。 也不知他做过什么。 “李左车,你很关注我吗?怎么对我的封号这么熟悉?我这封号,好像也没封多久。”她折了湖泊旁边的一根芦苇,掰断,叼着一小截杆管,随手编着芦叶,“怎么,你想通了,想学你堂弟李信一样,拜入我门下?” 乌黑的眼珠子转上一圈,轻巧扫过每个人,尔后略过被气得噎着的李左车,回转,毫不客气打量着张良。 几年不见,对方似乎长高许多,身量和她十分接近。 只不过那张脸,还是一样苍白无色,像一张做工精致却褪色的剪纸。 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 莫名其妙,就有一句诗冒到了她嘴边,迫不及待钻出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你!”听到这句诗,张良还没怎么着,李左车就先跳脚了,“放肆!” 第336章 张良再怎么落魄,曾经也是贵族。 她怎么可以这么、这么轻浮地对待他! 赵闻枭舌头顶着芦苇杆子转动一下,没有半点儿心虚的样子,反而一脸奇怪看他:“只是随口念一句诗而已,怎么就放肆了?” 虽然他们都在湖的末端,绕一道小湾就能过去。 可好歹还隔了一方水,她也没干什么,作甚用这种瞧流氓的眼神打量她。 “不想听,你们可以走啊。”赵闻枭抬起下巴,冲后面漠漠黄沙点了点,“慢走,不送。” 在暮色降临之际踏入大漠,无异于送死。 她倒是好奇,这两人会不会真的意气用事,转头就走。 这么多年过去了,少年意气的部分,也该被磨灭掉,变成圆润的模样了吧。 李左车还想要说什么,却被张良按住:“不要与她做口舌之争,她向来舌灿莲花,你说不过她。”他低声提醒,“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要联合大月氏。” 这个部落养育了诸多好马,若要兴兵反暴秦,可堪用也。 只是 赵闻枭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 最重要的是,她乃秦王胞妹,一心向着大秦。 她在这里,难免会坏事。 得先探清楚,对方来这里想做什么。 张良头脑虽然冷静,但看着暮色之下,那张沐浴在金光中的脸,还是禁不住感到一阵气愤与胸闷。 他牙关咬了又咬,深呼吸好几口气。 好不容易才压下胸中烈动,躲着她往大月氏王起了篝火的地方去。 那群人中显得格外威严的老者,与那位脸上黥字的少年,一直频频回头,看向相雪旁边的熊和虎。 相雪盯着那群人,等他们远去,才松开紧紧捏着的黑色斗篷,露出全然雪白的一颗脑袋。 “那人怎么对你又爱又恨的。”她继续啃羊肉,“真奇怪。” 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怎会有人既有爱,又有恨。 “谁?”赵闻枭拿下嘴里叼着的芦苇杆,投进水泽中喂野鸭子,“那群人里,长最好看那个?” 张良的容貌,的确足够显眼。 相雪不用确认便肯定道:“是他。” 反倒是赵闻枭再三确定没错:“我说的那个人,是脸色看起来特别苍白,好像很虚弱一样,跟我身高、身形都差不多,但还穿着一身碍事儒生宽袍的人。” 相雪:“是他。” 赵闻枭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刚好被前来的嬴政听到。 “啧什么。”嬴政松开搭在章邯和他家将肩膀上的手,“谁惹你了?” 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虎熊警惕低声吼叫。 家将吓了一跳:“嚯,这里怎会有大熊和老虎!” 好在,他曾经也跟着到过牛贺州历练,见识过许多奇怪生物。 短暂的惊讶之后,见熊虎被安抚住,并没有异动,便又平静下来。 赵闻枭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没谁,就是刚才碰到李左车和张良一行人了,你可小心些,别被他看见了。” 虽说嬴政从未想过杀张平,反而想要把人弄到秦国当客卿,然而“韩都破,张平死”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他是被秦兵杀了,还是自己自杀。 在张良看来,就是嬴政所害。 “我再带二人过来,你再回华胥。”嬴政负手道,“你尽快就是。” 赵闻枭也不多废话:“行。”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嬴政这次带过来的人,竟然会是蒙武和某位眼熟的、曾跟在蒙毅身边的蒙家家将。 居然都是老熟人。 “这……”她眼带疑问看向蒙武,“合适吗?” 现在正是平定动荡的时候,把蒙武丟她这里来,秦国……好吧,秦国人多。 脑筋一转,人就酸了。 嬴政偏偏又添了一句话:“我早前给安之吩咐过,让他按照你的要求,派遣三百人给你调用,你还没与人碰上面吗?” 怎不见他们。 赵闻枭:“……秦文正,嫉妒会令人面目全非。” 分别的时候,他明明还招不到人呢! 嬴政:“??” 又发什么疯。 “我还没跟他碰过面,不过他前不久追着匈奴人而去,那地方离这里也不算太遥远,我让小白送一封信去就好。”赵闻枭摆摆手,一脸冒酸地回华胥。 来回两趟,总算把相里娇、韩翡、吕雉和吕媭弄了过来。 为着熊和老虎的缘故,赵闻枭拜托大月氏王,给她安排最偏僻的营帐,又说过自己与护卫队走散,倒是能完美解决忽然多出来几个人的缘故。 就是张良不好骗。 大月氏王又极其好客,一来客人就要开篝火宴,烤全羊什么的。 对方与蒙武打了个照脸。 赵闻枭:“……” 话说,领兵攻破韩国的是内史腾,不是蒙武吧。 看他的暴脾气,好像已经比以前内敛很多,应该不至于在这关头闹事儿,给大月氏王留下坏印象。 好在张良并没说什么。 就是不知道,私下会不会打什么坏主意。 对方对上她的眼神,竟然还半带着挑衅似的,端着儒雅的模样,直身跽坐,扬了一下眉毛。 赵闻枭举起葡萄酒敬他。 她仰头倒酒,酒液“咕噜噜”入喉,不扭捏的做派更得大月氏人喜欢。 不少勇士端着酒壶,前来寻她斗酒。 张良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平了,扭过头去。 …… 不日。 蒙恬家将也领着一支三百人的队伍,熟稔伪装成商人和护卫队,前来向大月氏王借道西行。 大月氏王看着对方递送上来的通关文书,乐呵呵地说:“那可真是巧了,枭也要往西去,想要换取更多的骏马和香料。不如你们一起做个伴,也好互相照应。” 家将顺水推舟,前去找赵闻枭敬酒。 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在人群中说着一些悄悄话,交换情报。 李左车的眉头皱得死紧:“秦国也要买骏马?这几日,我向大月氏的人打听过,在西方有一个国度,名唤大宛,那里盛产的骏马,在中原匹匹都可抵万金。” 若是他们能得此宝驹,还愁招不到兵将吗! “宝马配名将”的造势一出,不敢想多少英雄会蜂拥而来。 张良看着李左车急切的样子,暗自叹息,他们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骏马不骏马的问题。 他们的问题在于,六国贵族各残余势力既不甘心失去权力,让大秦坐拥天下,同时也在观望,一心看其他人能否将暴秦推翻,再在背后支援两声。 相比主动出击,他们更想当背后捡便宜那个人,而不是率先冲锋陷阵的、注定会有折损的一方。 简单来说,他们这群人各自为伍,没有明主可向。 哪怕全部人能够聚在一起,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先跟去看看。”张良心想,他还年轻,即便暂时看不清前路,起码也要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下来。 或许,走着走着,机遇就来了呢? 若是停下来,他就完了。 心里怀揣着太多沉重的事情,张良不自觉多喝了两杯。 他看着跟前迷眼炫目的跳跃篝火,被缭绕的烟火气呛得直咳嗽,干脆选择出去透透气。 走到营帐尽头,不远处被兵帐包围的湖面便展露眼前。 他看着随风摇曳的蒹葭,浮光跃金的湖面,一不留神,就被从角落出来的冒失鬼撞了。 “不好意思,你没”冒失鬼握着他手腕,语气里满是关怀,但对上他的脸之后,就敛了声,松了手,“是你啊。” 赵闻枭看着脸色酡红的张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尾随我出来,把我跟丢了?你这刺杀,是不是太不专业了?” 张良盯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觉得呼吸越发艰难。 “安华公主屈尊降贵,又要为秦王做什么?”他的语气禁不住冷下来,“西出买骏马,竟还能劳动公主大驾。秦国这是,没有人了吗?” 赵闻枭把胳膊肘枕在木架旁边:“阴阳怪气的,看来恨意也没消除。这几日,看你淡定从容,还宽慰李左车的样子,还以为你把仇恨放下了呢。” 人果然需要时间成长。 哪怕是闻名后世的谋圣。 张良眼眶泛出一缕缕猩红的丝,拳头捏紧:“放下?安华公主说得可真轻巧。” 一夕之间,他家破人亡。 这滔天的仇恨,要如何消除! “其实也不算轻巧。要是有人敢动我的家里人,我也会拼尽全力去杀他报仇,用他的脑袋为我家人祭酒。”赵闻枭看他发抖的拳头,“不过,不巧。你要杀的人,是我要保护的家人。你要杀他,先得过我这关。” 嬴政在她这里,不是史书上的墨字,也不是风评两极化的始皇帝。 第337章 他是故土之上存活的亲人。 除非对方想要抢夺她打下来的江山,否则,任何人不得在她面前伤他一根头发丝儿。 即便真有那一日,能有资格杀他的人,也只有她,只能是她。 别的任何人,都不可以。 张良的骨节发白,“咯嘣”、“咯嘣”地响。 “安华公主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他冷笑,“难道你还能时时刻刻跟着他,贴身护着他?” 赵闻枭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 这不,系统在呢。 张良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念及她的身份,又觉得说出口就是自取其辱,不如不说。 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不过是他幼时被她救过一次,短暂相处过罢了。 他甩袖负手:“那得试试,才知道深浅。” “我奶奶也姓张,祖上出自城父。”赵闻枭收起胳膊,抱胸,“看在我奶奶的面子上,若是被我逮到,我饶你三次。” 她抬脚往前一步,手臂上的束臂绳随风拍在张良胳膊上。 “三次之后,我必杀你,斩草除根。” 第257章 两人针锋相对的谈话,一眨眼便过去七日。 赵闻枭这边,人员集结完毕,水和粮食也都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大月氏王受益于一小罐有些化开的酒心巧克力,还贴心给他们寻了一队向导,带领他们走出嘉峪关,入敦煌。 如今,这一带还没建立关隘,全靠西起临洮的秦长城抵御关外来客。 此行沿途沟壑纵横,河湖密布,水网交织,水草丰美,红柳胡杨立在岸边,随处可见。 这是与现代敦煌同出一源,又略有不同的风情。 塞上视野足够广阔,入目却也苍凉肃杀,远处滚滚黄沙显风刀,回首可望蜿蜒穿梭在绿色山脉里,饱经风霜的秦长城。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壮美的塞上画卷。 赵闻枭之所以认出敦煌,还是因为罗布泊湖。 如今的罗布泊湖被称为盐泽,水里含盐量十分高,且湖水汹涌,跟海也差不多。 附近的盐碱地像是一把雪灰色的刀,格外坚硬,顶端却又“刻薄”,穿着丝织的鞋子或者不穿鞋子,根本没办法行走,得穿厚厚的皮靴子才可以。 又或者在鞋子底下垫上一块木板。 李左车跟李牧打过匈奴,但是匈奴人每次打不过都逃,他们追得很费劲儿,往往驱逐出去就算了,不会一直跟着。 以前还从未试过,抵达这么深的地方。 这是他头一回亲身入塞外。 “子房。”他悄声问张良,“我们真的要跟着去大宛吗?” 他怎么觉得,这一路不会安宁平坦。 张良盯着怡然自得的赵闻枭,左手松开缰绳,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你的胳膊到底伤哪里了?”李左车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上臂,“怎么最近一直摸它?” 张良收回手,重新拉好缰绳:“没伤,只是有些酸而已。” “那你说……” “去。” “嗯?” “开弓没有回头箭,路已经走了,就要向前。”张良握紧缰绳,“不能回头,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李左车皱眉,总觉得他若有所指。 “可是……”李左车迟疑,“这次随我们逃出来的人,不到十个。剩下那些,都是跟着老丈‘越’出来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听我们的话。” 张良:“秦国初并天下,正是士气高涨难破的时候,不宜立即动手,须得另寻机会。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他们也不是我们要找的良将。” 昔年,若非赵王毫无耐心,又听信谗言,换下李牧老将军。 秦赵一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如同赵王那样近功近利,对他们来说毫无好处。 背后,不远处。 脸上黥字的少年对老者说:“老丈,你说我们此行,能有用吗?” 不是说他们要联合六国诸贵族的势力,等推翻暴秦,便可胜者封王,人人都有功劳吗?到底谁领头还没定下来,他们怎么就要去找良驹宝马了! 一片肃穆之色,轻易不暴露心思的老者彭越,说了一番话。 这话与张良的意思差不离。 “今日之秦国,犹如刚刚磨砺而成的宝剑,正是割喉最锋利时。我们须得等它染血了,口子钝了,才能冲上去。在此之前,我们磨磨自己的宝剑,不算碍事。” 那年轻人能有这等耐心,也是不凡。 队伍最前面。 向导牵马停在水泽旁,问蹲下去检查水质的赵闻枭:“枭,你想往北走,还是往西走?” “这两路有什么不同?” “往北走,路短但山高;往西去,路远曲折,但比较好走。” 这地方南北两边,海拔都超过五千米,唯有沿着河西走廊往西去,海拔才在一千米以下,人会好受些。 兼之西行沿途水草丰美,不怕没有马料。 往北则不然。 赵闻枭果断选择了西去。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当然是哪条路短选哪条。 可是三百余人一起出发,要考虑的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不是魔鬼,没有平白无故用别人性命铺路的习惯。 …… 他们一行人西行时,蒙恬和杨翁子已东西合击,把匈奴一口气赶到燕山山脉西北侧。 为防匈奴南下,嬴政斟酌之后,令蒙恬征发大量民工,在秦、赵、燕三国长城的基础上,修筑出西起临洮,东到辽东的万里长城,巩固秦国北部边防。 倒不是嬴政不想继续往北打,而是北边没什么好东西,打下来浪费的国力远比得到的更多。 倒不如修筑长城,世代防守。 若是匈奴再来,便一直打到他不敢乱动为止。 可这支被打得四面逃散的匈奴兵,有数十骑兵也顺着罗布泊湖,往西北方向而行,去附近绿洲诸部落补充物资。 路上,两行人在狭窄的丘陵处碰上。 匈奴人满心狂喜,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等待宰割的肥羊。 结果一出手,发现白发苍苍的老丈一点儿也不好惹,年纪不大的少年也很凶悍,看着病弱的美人还会抡锤子! 策马对上最前面的一群女子,更是被怒冲出去的“护王使者”揍了个鼻青脸肿。 匈奴人开始怀疑人生。 赵闻枭坐在马上看热闹,嚼着香蕉干问身旁的吕雉:“敢不敢一试?” 吕雉刚点头,吕媭就迫不及待道:“我、我、我!我也想试一试,到底有没有练出个模样来!” 华胥野民以速度和眼力见长,很少硬碰硬。 她有时候跟着野民队的卫士出去狩猎,也多是防守和抓捕,从不绞杀。 “去吧。”赵闻枭说,“让韩翡跟你一起,带三十人去。” 韩翡领命而出。 昔日泪眼汪汪拉着长姐,毫无主意的小姑娘,如今也能抡着差不多十斤重的钢枪,与匈奴打得火花四溅。 黥脸少年听着那清脆的响声,眼睛发光:“好兵器!这是何物,我怎的没见过?” 一击又收手,韩翡与匈奴交错而过。 她吐出一口气,没空理会少年,而是在匈奴扭转头时,忽然用脚缠着脚蹬,往后扭腰的同时,长枪如龙,自腋下回转,从匈奴后心穿过,一下把人挑落马。 彭越忍不住跟着黥脸少年一起大喝道:“彩!!” 李左车嘀咕:“这是什么招数。” 怎的从来没见过。 吕雉也想策马向前去。 赵闻枭拉住她手臂:“别急,你平时少练马术和兵器,还是跟着我比较保险。” 她的人,每一个都很重要。 随便伤了死了都不行。 赵闻枭把手中仅存的一块肉干递过去:“吃两口,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出手的。” 她看那个脸上黥字的少年,身手很是不凡,路子大开大合,有大将之风,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吕雉颔首,接过肉干。 相雪不在队伍中,但在丘陵上一路相随。 这里的天气,委实太热了,虎熊都有些受不住,一直往阴凉的地方躲。 相雪也试过赶走它们,但是没一会儿,就会发现它们远远跟着,像个可怜巴巴被妈妈赶走的孩子。 她从小被遗弃,对这件事情太敏感,狠不下心,只好就这样带着。 看着底下打成一团,她也时刻准备着出手。 不过区区数十匈奴骑兵,他们背后尚且有三百秦兵在,还轮不到需要她出手的地步。 很快,匈奴人士气低落下来。 在他们想要逃走时,赵闻枭才带吕雉冲向前去,挑几个人练练手。 她主要是把人拦着不让走,由吕雉出手跟对方打。 罗布泊一带的丘陵,窄道里的风是热风,赵闻枭拦人拦得有点儿渴,摸了一只从大月氏顺来的香瓜,啃得咔咔响。 第338章 瓜皮也没浪费,往马蹄下一丢,马蹄一打滑,又能送走一个匈奴人。 李左车等人:“……” 真惨。 他们说的是匈奴人。 路上纵有意外,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大家吃着热风与沙,深一脚浅一脚踩过不平的丘陵路,面前又陡然开朗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赵闻枭没有纸笔,暂时无法根据太阳高度,潦草算出经纬度,只好问经验老道的向导。 向导说:“这一带共有三十多个国度,没有统一的名称。” 他说完后,远远朝着城墙头挥手,嘴里用陌生的话语喊着,“朋友,是我,大月氏的人”之类的话。 一直重复。 相里娇眯着眼,大概丈量了一下距离。 “这么远,你现在就喊,那人能听到你说什么吗?”她说,“你们为什么不用布巾挥手示意?” 向导:“不必,他是这里出了名的顺风耳,没有任何声音能逃过他的耳朵。” 相里娇略有怀疑。 赵闻枭倒是觉得可信。 她从前走南闯北,见过很多本领特殊的人。非洲大草原有些部落酋长,能见平常人用望远镜才能看清楚的东西;南美洲丛林的野人,犹如一只猴子,普通人抬头的功夫,就能上树十米高。 她只是好奇:“他守在城墙上,是要防谁?” 向导笑着说道:“枭,你还真是敏锐,对得起你这个名字。” 赵闻枭也跟着笑了笑,坦然接受他的赞美。 “这里的人,大都被匈奴欺负、压迫过,对匈奴人十分忌惮、畏惧。”向导带着他们靠近城池,递上证明身份的东西。 不过向导口中的匈奴人,特指到处抢掠别人财物的匈奴骑兵,而非匈奴血脉的人。 要说匈奴血脉,这座城中不少人,都可以说是匈奴人的某一脉后代。 老人得知他们不是匈奴骑兵,更不是来抢掠东西的,表现得格外兴高采烈,张手拥抱向导,迎接他们一行人进去。 城中到处都是敲鼓声。 不用计算经纬度,赵闻枭寻思,这地方应该就是后世的楼兰国所在。 当地虽然没有任何文字雕刻着“楼兰”二字,但这里聚集了诸多胡人,汇聚着语言、风俗、肤色完全不同的民族。 周围是天山,昆仑山和高原,还在罗布泊西北方向,气候干燥炎热,有偌大的沙漠…… 除了楼兰,不作二想。 第258章 当地人大都肤色偏黑,深眼高鼻,五官轮廓分明。 向导跟着老者跑去给他们寻住处了,他们呆在“中心广场”等候,被一群当地人好奇打量。 可除了赵闻枭,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路上学的那几句“你好”、“谢谢”、“抱歉”、“这个多少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这群人说的话里,没有一句带这样的音。 而赵闻枭则趁此机会,多学了几句当地话,跟一个头顶着菜篮子防晒的姑娘闲聊,向她打探大宛所在。 “要去大宛,得先过龟兹。”姑娘收了一小块红糖,用舌尖舔了一口,尝到甜甜的味道后,就松开头上的篮子,先把糖藏在身上。 她是绝不舍得一口吃光的。 “那你可知,龟兹在哪里?”赵闻枭说,“离这里远吗?” 姑娘一手摸着腰,一手去扶头上的篮子:“远,要越过沙漠,往山里去,顺着河流往西走。过了龟兹,西面可再没有其他国家了,如果你们想要在路上找吃的,恐怕很难。” 火凰蹲在赵闻枭肩膀上,忍不住插嘴:“沿着河流走的话,又怎么会没有吃的?” “河流从沙漠中穿过,如果不是繁衍的季节,附近又没有住民,水就只是水,不会有鱼,岸边也不会长什么小麦、高粱之类的作物。”赵闻枭叹息,“多导点儿数据吧,人工智能。” 人类的脑袋再空,也有瑰丽的脑洞,以及抽象的想法。 人工智能的空,是真的空。 火凰:“……” “多谢提醒。”对着外人的赵闻枭,又是那个礼数周全,笑意迎人的模样,“不知龟兹那边的食物多不多,我们此行三百余人,也许需要和你们换些吃的、用的东西。” 收了赵闻枭的红糖,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了一通当地和龟兹的特色物什与食物,见赵闻枭的反应并无出奇的地方,又赶紧补救,生怕对不起收下的小块糖。 “对了,上个月,我们城里也来了一位古怪的老头,要到龟兹去,说什么宣扬‘黄老之学’。他要是知道你们入城,说不定会找上来。他在这边呆得久,或许你们可以找他。” 姑娘的那半句中原话,说得四不像,要不是有系统在手,赵闻枭也听不明白。 赵闻枭眼神一动:“他住哪里?” 姑娘转身指向道路另一头:“喏,就是那尽头。” 这里的道路不如白杨树挺直,曲曲绕绕,一路还堆了不少商物,以及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牵着骆驼往来其间。 她一眼望去,全是阻碍。 不过她还是对此表示感谢,并多送了她一把番薯干。 得益于她的大方,不少本来惧怕又好奇的孩子,都悄悄围了上来。 秦兵是真的喜欢孩子。 就连蒙武对着一群小娃娃,都下意识露出笑。 孩子试探了一阵,觉得安全,叽里咕噜向赵闻枭打探他们的来路。 他们都没出过脚下的土地,不知东方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有什么东西,引得匈奴人总往那边去。 赵闻枭倒是不吝啬介绍华夏文明。 闲聊几句后,听故事一样听得入迷的孩子,已经跟他们打成一片。 许是当地有什么国度崇尚力量,这群人非要跟他们比比胳膊。 “来!”小孩一拍自己裸露的手臂,跟江湖老大哥似的。 蒙武一个老将,常年领兵在外打仗,风吹日晒雨又淋,胳膊一伸出来,还是比不上当地孩子黝黑。 甚至有小娃娃嘻嘻哈哈,嘲笑他“皮薄肉嫩”,一点儿也不像他们,那么有壮士的气概。 蒙武听不懂,只得问赵闻枭:“鸣凰侯,他们在说什么?” 赵闻枭摸了摸鼻子,说:“哦,也没说什么,就是夸蒙将军长相威武。” 蒙武:“……” 可不要骗他老头子。 这群娃娃都快要笑得仰翻过去了,能是什么好话。 向导很快就原路折返,领他们去入住。 三百人的住所,委实不好找,左右三间逆旅都被他们包圆了,可一间屋子还是得人挤人一起睡,腾不出单独的房间。 就这,还没算守夜的人。 李左车探头张望,赵闻枭抱臂斜靠在门上,隔绝他的视线:“这位……君子,我们好像只是同路而行,但不是一伙的吧?” 哦,她的意思是 想住,自己找地方去,少蹭他们的光。 李左车又不是木头,哪能听不懂她的意思,脸当下就又红又黑,一阵变幻。 “你!” 赵闻枭含笑看他:“我怎么了,我可有礼貌得很。除了姿态散漫些,不像你们,一整天端着仪礼什么的,但也从不无缘无故冲人大吼小叫。” 大吼小叫的李左车:“……” 胸口莫名就滚烫、翻涌起来了。 赵闻枭看着他,心想,李牧那稳重不急躁的基因,到底给了谁啊。 “左车。”张良压住他的手,“我们到那边去问问。” 李左车胸膛起伏几番,闷声走了。 赵闻枭笑眯眯跟彭越和黥脸少年挥手:“愿你们入住顺利。” 走远了。 李左车才愤愤道:“我们从前分明是一起饮酒的朋友,为何……” 冲动出口后,他又后悔了。 什么朋友。 自从知道她是秦国的鸣凰侯、安华公主之后,不,应该说自从秦国攻破韩、赵以后,他们就不是什么朋友了。 可他的堂弟李信,也为秦国效劳。 在这样纷乱的世道中,每个人都想走自己的路,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这事儿放在此人身上,就格外气人呢! 不过马上,他就管不了这件气人的事情了。 更气人的事来了 有一家逆旅的店家,收了他们的钱后,将他们赶了出来,甚至还抢走了他们没有随身的行李。 偏偏对方的势力好像还挺大。 从店内冒出四五十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嘴里叽里呱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是看四周人略带谴责的眼神,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 眼看着,日头又快落下来了。 要是闹出什么事情,被人丢出城外,在漠漠黄沙中,他们可要冻死。 他们一行人也只有咬牙,把这个亏往肚子里面咽。 第339章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们到逆旅住下,比划着先给了一半的钱,然后住一天再结一天的钱,直到离开为止。 比划的过程当中,总算发现了一个懂点儿中原话的人。 李左车差点儿就对着外面的天,感谢祖宗保佑了。 …… 他们这边不太顺利。 吕雉她们却已经磕磕绊绊学着当地话,依照先前南下的经验,习惯性掏出纸笔记录所见。 吕媭性格更活泼,不会说当地话,也不影响她手舞足蹈,跟别人鸡同鸭讲。 总归,双方结束谈话时,都友好交换过手上物品,还拥抱着说再见。 性格相对内敛的韩翡,也笑着与人学“绢布”的当地话,用手上的一小包香蕉干,换来一条红色的绢布短裙与配套的碎花扎脚长裤。 随后,为了搭配这下装,又用番薯干去换来一件白色碎花的黄色绢衣。 赵闻枭:“……” 回头看一眼,蒙武和章邯带着的几位家将,沉稳得仿佛几个牵线傀儡。 前后泾渭分明得过分。 她自己也带着相里娇随便逛逛,主要是看当地的环境和风土人情,顺便打听一下更西边的情况。 跨越两千年历史的前提下,又整了个架空世界。 不提前打探清楚消息,她心里的底气,也不够给一群人兜住。 可当地主要靠农耕、游牧和采盐捕鱼为生,并非商业。 大白天的,街道上人并不多。 赵闻枭在城内逛得差不多,也打探出许多西去的商人所在,前去拜访请教。 就是 有一点很奇怪。 那姑娘说的老者,她并没有探听到,也没找到人。 人人都说见过他四处溜达,但人人都不知道他溜达到了哪里。 拜访结束,她改为骑马出城。 路过军营附近,还能看见驱车射箭的人马,只是武士不让靠近观望。 赵闻枭只好快快离去。 不过小半天功夫。 她就出了一个国家,进入另一个国家的地域。 观察下来,该地约莫一万几千人便是一个小国家,整体的常住人口数量,并不超过三十万。 这还包括诸多老小病弱残的人,不是兵力。 以“交换商品”为名,她顺利转悠上几圈,见过了二十余位国王,其中还有一位喜欢坐着骆驼到处巡视的女王。 她总戴着头巾做成的官帽,叠穿两身黄色绢衣,里面一件麻布内衣,下身包豆绿绸布,穿白色的长裤和麻布短裙,脚蹬绢布鞋,腰带紧紧勒着腰肢绑好,腰上还斜挎着麻布刺绣的蓝色钱包。 整个人鲜亮得像刚从壁画跳下来。 又好似一枚拂去尘埃,干净剔透的琥珀。 赵闻枭第一次见她,她正迎着日光,抬起下巴,扫过自己的领土。 哪怕角落跳出来一个刺客,把骆驼刺伤,害她滚到沙地上,她也只是一个翻身,抽出身上的宝剑,与对方打起来。 她的招式利落,干净。 一盏茶功夫,刺客就被她刺中,失去抵御的能力,被武士抓了起来。 她冷脸交代完事情,再回头,便抱着骆驼,眼泪汪汪。 看得出,是个性情中人。 赵闻枭主动向前:“我有办法替你治好这骆驼,你相信我吗?” 琥珀初时是不信的,只不过抱着一丝希望让她试试罢了。 赵闻枭也不多说什么,给骆驼处理完伤口,上完药就离开,也不攀交情,只说这药需要上半个月,她每过五天就来这里一趟。 回城时,刚好见张良一脸忍耐,蹲在地上为一粗衣老翁穿鞋。 她若有所思,但没干涉。 五天后,天亮时分。 赵闻枭远远就看见张良在同样的地方,被老者指着鼻子骂。回头看见她时,他脸色有些晦暗不清。 她还是没干涉,自去给骆驼治伤。 骆驼已保住性命,琥珀大喜,送了她很多真的琥珀。 她也得知,女王的名字,竟然真的叫琥珀。 只不过用当地的语言念出口,“琥珀”二字会显得特别长。 又五天。 张良还是被骂,那苍白的脸皮,都快要变成青色的了。 骆驼大好,琥珀开始挽着赵闻枭的胳膊,一口一个亲热的“姐妹”。 再五日。 赵闻枭头一晚就看见张良站在那里等候。 她给人丢了一件厚厚的皮大氅:“这里昼夜温差大,穿这么单薄出来,那位老人家明日只会见到你的尸体。” 张良下意识接住大氅,正想说自己不要,赵闻枭已经一夹马腹,走远了。 次日。 赵闻枭前去送最后一次药,刚好看到老者给张良递过去一本书,并说:“等你读懂这卷书,你就能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以后,一定会有大展宏图的机会。十三年以后,你小子就会见到一块黄石,那便是我。” 他说完就走了。 几步路,便彻底没了踪影。 张良目送他远去,怔愣好一阵才回头,结果正对上赵闻枭的目光。 他下意识把那卷书往后藏。 “别藏了,已经看见了。”赵闻枭俯身向前,笑着说,“《太公兵法》,对吗?” 张良:“……” 她分明可以装没看见,却偏要点破。 真是恶趣味。 调侃完脸皮不够厚的人,赵闻枭便一笑扯缰绳,迎着日照往城门而去,钻入黄沙中。 暗巷里。 黄石公负手,看着赵闻枭远去的背影,小声念叨。 “古怪,真古怪。” 圣君之命,竟是在此人身上应验。 “罢了。”黄石公摇头,“一切自有天命人运。” 他转身,没入暗巷更深处。 从当地人口中探听到更多的情况后,赵闻枭在原向导的介绍下,换了另一个本地的新向导。 新向导还是琥珀治下的外官。 她恰好要到龟兹换骏马,是故可以同行。 临别之前,琥珀依依不舍拉着她胳膊:“枭,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吕媭附在吕雉耳边,小声说:“我们王,怎么好像又招惹了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人。” 吕雉不悦,踢了她一脚。 相里娇也骤然回头,皱眉瞪她。 吕媭:“……” 嘶,她搞错了。 王招惹的人,岂止一个两个。 得罪不起。 “唔……”赵闻枭含笑道,“或许,有缘的话,会有这么一天?” 她送了琥珀一瓶龙舌兰酒,便翻身上马,抬手一招,示意后面的秦兵启程。 琥珀抱着酒瓶,往前追了两步:“枭!一路平安,不虚此行!” 这句话,用的是赵闻枭教她的秦语。 不算特别标准,但能听清。 龟兹身后的雪山,都在回响。 “早上风凉,回去吧。” 赵闻枭没回头,只是在晓光里冲她挥挥手。 第259章 龟兹地处塔里木盆地最大的绿洲里。 他们先越过脚程足有三日的沙漠,才得以看见一条从雪山蜿蜒而下的河流,顺着河流往雪山的方向走,还得走上好几日,才得以窥见绿洲。 但有向导在,也避开了沙尘暴多发的季节。 总体来说,除了又渴又累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起码这一路上,他们既没有遇到强盗,也没有任何大伤亡。 龟兹人有许多大月氏血脉的人在,因为匈奴的压迫,他们不断西迁,最终在后世库车这个地方留下后代。 现在的地理位置,也与后世相差不远。 此外,压迫他们西迁的,还有位于印度半岛的孔雀王朝里,那位后世有名的阿育王。 他在几十年前,其领土扩张时到过龟兹,直到晚年信了佛教,觉得最杀孽深重,才退兵离开,还这里一片清静。 吕雉发现,龟兹这地方虽然小,但是有各种奇珍异宝。 什么玉石琥珀金银铜,葡萄美酒琉璃杯,大象孔雀长毛狮,犀兽骏马与水牛…… 一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 连蒙武和章邯脸上都带了新奇,日日积极外出,压根儿不用催促。 上次在楼兰,赵闻枭只在晚上与嬴政交班,没能带几个小宝贝出来长长见识,觉得有两分遗憾。 这次在龟兹逗留,她把嬴政弄过来待两天,自己先回一趟凰城,准备带着哼哼哈哈和两个女儿东去巡逻各郡县。 哼哼哈哈作为野生豹,活了将近十八年,已经是老豹豹了。 它们的儿女都已生了一群小豹子,在凰城后山养着。 此次跟赵闻枭出来的,除了它们两只,还有四只正值壮年的雌性豹豹,替她保护两个还没成年的女儿。 刚处理完政事,魏仲春就告诉她,外面好几个人求见。 “都想随王到大秦那边游历。” 第340章 赵闻枭背着手出去一看。 嚯,人还不少。 上次南下安第斯山脉,一起同行的人就不说了。 这次连安期生和浮丘伯都递上申请文书。 从地方调回中央的阿兰和叶子,如今大名改为叶苍和叶兰,还正儿八经给自己取了字。 光从外表看,这些年的磨砺,倒是让她们两个稳重不少。 两人也说要申请同行。 说什么她们的经验更老道,可以保护她,还绝对不会拖后腿。 上次同行的人:“……” 感觉有被扎到心。 赵闻枭捏了捏鼻梁,先拒绝刘邦和周勃:“路上还用不着你俩,等一两年,自有你们去的机会。” 锚点建起来后,如同刘邦这种跳脱的性子,自然是去欧洲好。 他适合拓展地盘,锐眼识人,但委实不适合沉心搞好发展中的郡县与国度,说不准哪天就踩了线,一贬再贬。 医官和农官都不够满足凰城两大科研院日常所求,也被驳回。 张苍和耿寿昌除了要做星官的事情,还要兼任计相,协助魏仲春统算全国各大数据,忙得冒烟了。 两人不消多说,也没有机会。 赵闻枭宽慰:“我……到了地方,就带你们过去找人才。” 要是她记得没错,阿基米德这年头应该还活着。 希腊多的是精通计算的人,就算她记错了,没有阿基米德,总还有其他学者。 一通筛选过后,只有安期生、浮丘伯、叶苍和叶兰四人跟着,其他人很难在去路上跟随。只能等锚点建立后,再轮流前去长见识。 两次都去不成,夏无且有些委屈,抱着药囊,眉眼下垂看着她。 一转身,就对上暗含控诉眼神的赵闻枭:“……” 嘶 水还真是不好端。 她只得拉走夏无且,小声嘀咕:“整个华胥的制药,全系于你一人之身。如果把安期生留下,将你带过去,我不太放心让安期生帮忙监督制药之事。” 成品药可是她们华胥对外(大秦)贸易的大头。 从最简单的下火菊花茶,到可以治疗疟疾的金鸡纳丸,治疗心血管病的草药包等等,日常各类常见病的对应药都有。 数量不至于庞大到骇人,但输出一直很稳定。 再说了,没有夏无且监管,嬴政也不一定能够放心收下那些成品药。 末了,她再补一句:“无且,在这方面,我们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夏无且遂欢喜留下。 赵闻枭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次日。 她带着这几人与护卫队,往隔壁长风郡先去。 暮色时分刚落脚,与风长空聊了几句,就得先转到龟兹,把嬴政替换回去开廷议。 去到时,扶苏和阴嫚两兄妹还躺在床上酣睡。 本来还有些宽敞的内室,因她们到来,一下变得拥挤不堪。 六只豹三个人,只能挤成一团。 赵至坤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机灵鬼,一见到嬴政就张开手:“舅舅,元元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元元,小机灵鬼的小名是也。 妹妹赵昭民小名叫放放,两人谐音“圆方”。 哪怕赵至坤已压低声音,但内室一下多了这么多生物,长成少年人的扶苏,也警惕醒过来了。 他睁眼先看到赵闻枭,迷迷瞪瞪喊了一声“姑姑”,随后视线低垂,便瞧见乖巧挤在两只豹豹中间,冲他作揖的赵昭民。 “昭民见过阿兄。” 扶苏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到阴嫚旁边坐着:“放放困不困,要不要睡一阵,阿兄晚些再喊你起来。” 赵昭民点点头:“好,打扰阿兄了。” 扶苏怜爱地看着她,揉揉她脑袋,给她拍枕头掖被子,忙活起来。 他笑了笑:“跟阿兄客气什么,快睡吧。” 嬴政赶着回大秦开廷议,捏了捏赵至坤的脸,说了句“想”,就把抱着的孩子放榻上走了。 赵至坤站在还带有嬴政体温的被子上,叉着腰摇头:“舅舅不行嗷,都没说想妹妹。身为人君,厚此薄彼怎么可以呢!”叹完气,又飞扑到扶苏怀里,吧唧就是一口,“阿兄,元元也好想好想你,想到头发都快掉光了!你呢,你有没有想元元?” 扶苏摸着她厚实的头发,只温柔笑着说:“好了,阿兄也想你,先睡饱再说,好不好?” “都听阿兄的~~” 赵闻枭:“……” 咦惹,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大女儿这厚脸皮,随的她舅吧。 她挤挤孩子,也躺下歇一阵,睡到午时才起身。 扶苏换了当地的长裤,坐在土基上,正在教阴嫚读兵书:“‘……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你可知,这一段何意?” “我知道。”阴嫚说,“当将军的人,不能够因为自己的身份高贵,就轻贱自己部下将士。要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要等他们坐下了才坐,要等他们吃饭了再吃。 “寒来暑往也都和他们在一起,不因为自己的身份更高就远离他们。为将者亲兵,则兵亦亲之;远兵,则其兵亦必远之。” 赵闻枭斜靠在门边,听他们说完话,才插嘴:“在读《六韬》呢?” “姑姑,你醒了!” 两人齐刷刷回头,面露惊喜。 扶苏站起来,伸手拉阴嫚起身,弯腰给她拍拍裤腿。 阴嫚理了理身上的衣物,说:“是,阿兄在教我读《龙韬》,给我讲‘立将之道’。” “你也对怎么当将军感兴趣?”赵闻枭看着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阴嫚,伸手摸摸她脑袋,“是受元元影响吗?” 阴嫚点点头:“我也想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赵闻枭一个大拇指印在她脸上:“有志气,有行动,不愧是女孩子,大气!” 她干脆把原定修改《植物图鉴》的午后时光,改成教孩子练基础功,顺便试一试扶苏最近的功夫练得扎实不扎实。 章邯从墙头的这边,走到墙头那边,扶苏已经被他姑姑一根棍子撩翻三次。 “……” 回想起年少时光了。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十几岁的少年,被当时称作“教官”的老师…… 往事回味到一半,被赵闻枭当场抓了包。 她把棍子一竖,歪在墙角:“少荣,这么有空,要不一起去大草原上跟狮子赛跑怎么样?” 章邯倒退两步,作揖:“老师,学生还要去统算粮草,就先不打扰了。” 行礼完毕,他三步并两步逃离此地。 赵闻枭:“……” 拙劣的借口。 暮色将临,赵至坤和赵昭民才醒过来,自己问人要来水盆布巾,洗漱穿衣。 整理妥当才前来找赵闻枭。 “阿娘” 大女儿人未至声先到,嗓音响亮时,人已经像个小炮弹,一下撞入怀里来。 二女儿则不紧不慢,走路的每一步都像是刻意度量过的一样,仿佛前期的霍光附身,一丝一毫都不差,且匀速徐缓得令人发指。 要不是其气质天生带着故事感,清冷而文艺,恐怕得比火凰还像人工智能。 “阿娘。”赵昭民打招呼的礼数也很周全,作揖的动作标准,手臂平直如尺,“阿兄,阿姐。昭民有礼了。” 赵闻枭:“……” 这孩子怎么比她老妈还像个老干部。 她受不了,故意一把夹起孩子,横着抬走:“走,阿娘带你们去看大漠的长河落日。” 城外河岸边长满芦荻,浅滩处搁置着一叶独木舟。 趴在地上看落日,褪色残败的独木舟,盛载了金色沙丘与血红圆日。 新旧与浓淡交叠映衬,格外分明。 而身后白杨树和柽柳灌木成林,一路涌向雪山,仿佛一张厚重古朴的毯子。 几个孩子谁也没见过,这种壮阔又瑰丽的独特景致,看得一个个都张大嘴巴,被晚风灌了一嘴沙子。 “啊,呸呸呸。” 四个孩子,两两不顾形象吐口水,两两皱眉摸水壶漱口。 赵闻枭看得哈哈大笑,歪倒在哼哼哈哈身上。 恶趣味的某人,也不仅仅看他们笑话,还带他们踩着沉沦的落日奔马,肆意穿过风沙,躲过山边野兽,平安回到城中。 天色未收尽,龟兹各色乐器却已经响了。 他们把鼓放在木桌上,用两根棍子交替敲击,发出的声音高亢,破空透远,有肃杀之气。 这里还有箜篌、阮、手鼓、铜钵等等乐器。 更不用提经典的羌笛了。 她看人打了一阵,向前询问,用巧克力换来鼓手的位置。 “你舅舅准备过来了,去那边接一下他,阿娘给你们敲一曲厉害的,比刚才还有杀气的曲子。” 赵至坤领命飞奔去,没多久就把嬴政从巷子牵了出来,钻进人群,完全没管蒙武的死活,留对方在身后追得冒冷汗。 第341章 主要是被吓的。 刚被带过来,还对一切不熟悉的魏无知与其贴身护卫,更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赵闻枭看着这一幕,抬起握着鼓槌的手,冲嬴政扬了扬,落下轻敲试音,尔后就开始“咚咚”打响节奏。 她以前学过架子鼓、非洲鼓…… 反正去到哪里就学当地的东西,杂七杂八一大堆,常常用不上,但总还乐此不疲。 高亢的鼓声敲响后,莫名带上几分慷慨之意,其韵舒展交错,起伏有致,发扬蹈厉,声震百里。 一只普通的小鼓,被她敲出大鼓的气势来。 能歌善舞的龟兹人,禁不住把舞步改得大开大合,在猩红残阳里跳得热血沸腾。 赵闻枭也越敲越兴奋,袒露的半截小臂可见绷紧如石头的勃发肌肉。 赵至坤拉着阴嫚,挥舞着小拳头蹦哒:“阿娘!阿娘!” 李左车和张良在远处,听得眼含热泪。 彭越与黥脸少年,则满眼都是兴奋与欣赏,恨不得立即加入其中。 一曲毕,众人久久才回神。 彭越向前追问:“此曲可是军中曲,其名为何?” 赵闻枭归还鼓槌,跳下高台前丢下几个字:“《秦王破阵曲》。” “哐” 张良和李左车心底,仿佛有瓷器砸落地,清脆却刺耳。 赵闻枭扫了他们一眼,拍拍手中沾惹的黄沙,走向嬴政:“怎么样,这一曲不赖吧?” “《秦王破阵曲》……”嬴政琢磨了一下这名字,觉得很满意,“名字倒是不俗。” 赵闻枭吹走手上拍不掉的黄沙:“……你乐什么劲儿,又不是专门歌颂的你,你以为纵观上下几千年,只有你一个秦王吗?” “秦、王。” 张良愤懑压抑的声音,陡然从背后响起。 第260章 嬴政抬眉,微垂眼帘瞥了赵闻枭一眼,随后才转向她背后的张良。 此人,他不记得自己见过。 他身为一国皇帝,文书陡然数倍增长,仍能记住、记清自己看过的每一本文书,以及亲笔所提的任何文字。 所以,问题绝不在他身上。 不愿意承认他是始皇帝,固执称他为秦王的人…… 估计,只有六国余孽。 六国宗室名册他都曾过目,十多二十的少年人,并没有。 那就是能目见他的士卿之家了。 可他亲政以来,接见的使臣都没有这般年轻的,更不用说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现在也老了。 故而 对方是在赵闻枭遍访诸侯国,他出现时见过他罢? “你是……”嬴政打量着对方身上的气度,觉得有些眼熟,但是一时半会儿,还真很难一一排除。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腰间做工精良的韩剑上。 赵闻枭提醒:“他名张良。” 张? 嬴政恍然:“张平之子?” 那他还记得那个五六岁的小团子,比他的长公子大不了几岁。 当时,似乎还有个韩非和龙阳君陪伴在侧。 只可惜他们都不愿意归秦。 “果然是你。”张良长袍之下的五指紧紧捏着,腰间韩剑被他手臂鼓起的肌肉碰到,发出一声清响。 赵闻枭侧移一步,拦在嬴政面前。 李左车初时愤怒居多,可此刻却是紧张更多。 今日这场面,行刺杀之事,并不利于他们一行人。 所幸张良还没被仇恨冲昏头脑,直接拔剑冲上去刺杀嬴政,而是果断离开,回去商议刺秦之计。 赵闻枭出现的地方,他果然会出现! 今夜,他绝对不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还有机会! 赵至坤发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她拽了拽赵闻枭的衣摆,仰头看她:“阿娘,这是怎么了?那人跟舅舅有仇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那盯着她舅的眼睛,都快红成一盏瓦亮瓦亮的灯了。 “没事。”赵闻枭摸摸她的脑袋,“你娘在一天,他就动不了你舅舅。” 这人她还有用,先不杀。 如果将来不能为她所用再说。 赵至坤拉着她的手指,用脸颊贴了贴:“可是元元也会担心阿娘受伤啊。” 赵闻枭:“……阿娘在你心目中,这么脆弱?” “这跟脆弱有什么关系?”赵至坤眨巴眨巴那双标志性的凤眸,拉着她的手亲了亲,“人家只是太爱阿娘了。” 赵闻枭:“……” 她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孩子肉麻得,真不像她亲生的。 亲完,她又拉着嬴政的手:“其次爱舅舅。” 嬴政牵了牵嘴角。 他看她不是爱舅舅,只是爱折腾舅舅而已。 得到嬴政回应,赵至坤又去拉扶苏和阴嫚的手臂,抱着他们撒娇:“阿兄和阿姐,元元也很爱很爱的。” 赵闻枭瞥了一眼板正得过分的小女儿,问她:“那妹妹呢?不爱了?” 事实证明,端水大王不会出错。 赵至坤转头抱着赵昭民,张嘴就来:“那怎么可能。如果我是右手,那妹妹就是我的左手。这不叫爱,这叫我的一部分。” 赵昭民格外淡定,“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闻枭:“……” 她肉麻过敏,先走一步了。 “你亲生的外甥女,你自己看好了。”赵闻枭点了点嬴政肩膀,把孩子丢给他,自己先钻入人群里。 嬴政还没说话,赵至坤就先手脚并用,把他当成了树。 “舅舅,抱!” 嬴政:“……” 他冷脸垂眼,但孩子完全不怕。 始皇帝又不能真把亲外甥女丢了,只得弯腰抱起她:“你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 “这里又没有外人。”赵至坤贴在他耳边,小声说,“舅舅放心,正规场合下,元元不损你的帝王威严。” 嬴政:“……那我还得跟你说谢谢不成?” “不客气。”赵至坤拍着胸口说,“两国邦交,身为华胥长公主,这都是应该的。” 扶苏差点儿笑出来。 不过他没赵至坤那胆子,只好趁机弯腰,把两个妹妹抱起来。 “人太多了,阿兄抱着你们看,等看到喜欢的东西,我们再停下来好不好?” 阴嫚和赵昭民都点点头。 魏无知在背后,小声念叨:“长公主这风范,堪比昭襄王在世呐。” 小魔头似的。 关键还能屈能伸。 嚣张时嚣张,嘴甜时嘴甜。 很是让人又爱又恨。 龟兹和楼兰的风情风俗有很多相似之处,当地特产更是交叠甚多。 吃的诸如葡萄、核桃、石榴、芝麻、黄瓜、胡萝卜、菠菜、香菜和大蒜等,随处可见,用不同的食物或者丝绸就能交换到手。 赵闻枭早在楼兰,就入手两筐大蒜,送回凰城农学院。 大蒜可以提取大蒜素,暂时替代青霉素,用来预防各种感染。 青霉素提取太难,在拿到玻璃制造的技术,把一些必须的医学器材做出来之前,都难以做好提取技术。 相对来说,还是大蒜素的提取更简单。 有了大蒜素,起码中央可以放心搞养殖业。 再也不用担心牲畜混在一起,爆发出大规模无可挽救的瘟疫。 其他当地特色作物,她也各自购买了不少种子和植株, 这里甚至还有胡椒出售,只不过胡椒大都研磨成粉,被当作香料使用,而不是食物。 胡椒粉在当地没有成活的植株,数量也比较稀罕,换一瓶得花不少丝绸,令人肉疼得慌。 赵闻枭本来还不准备到阿拉伯半岛走一趟。 如今一看,倒是非要去一趟不可。 不在原产地购买的东西,实在太贵了…… 嬴政也用丝绸和瓷器进行交换,得到了不少新奇的东西。 不过他除了对新植株感兴趣,还对胡乐、胡舞、胡服、胡食都有着莫大的热情,特别是这里迥然于安第斯山脉原住民的特色毛毯,以及各种乐器。 什么琵琶、胡笳、羌笛……但凡是种乐器,基本都被他弄走。 甚至还弄了几位乐师过来,跟着当地人学上几手,再回到大秦好好研究。 至于宗教 □□教和基督教还没有形成体系。 阿育王传教之路也还没抵达这里,佛教文化还不算特别兴盛,但已初见端倪。 赵闻枭便毫不客气,传下华胥那边的神话故事,先奠定一波她国度的文明基础。嬴政见之,也不落后,寻李斯等人连夜写好文章,歌颂大秦一片大好净土,人人有地耕种。 当然,其他人当地话还不算利索,他只能亲自来宣扬。 张良偶尔听了一耳朵,想唱反调。 却抵不过嬴政又开始氪金,雇佣当地人把他说过的话背熟,四处宣扬。 第342章 赵闻枭有样学样。 不过她是充分发挥后世技巧,将他们烤着吃、生吃的核桃与面粉混合,做成更好吃,且耐储存、容易饱腹的糕点。 这对看天吃饭的农人来说,无异于一个天大的惊喜。 蒙武都为路上能多出一种新鲜吃食,而感到前路有所期待。 石榴也被做成果酒与果茶兜售。 更不用说有香菜、大蒜和胡椒搭配,再佐以豆芽、土豆、黄瓜和白菜打底,适量辣椒和姜去腥点缀,现场烤得喷香的烤鱼套餐。 人类永远都会被热乎乎的美食治愈。 一筷子嫩乎乎的鱼肉滑下肚子,尝不到丝毫腥气,只有鱼的鲜香。 间或夹一块黄瓜,一口下去,咔嘣脆。 清甜的味道与肉味中和,也能让吃不惯鱼肉的人多来几口。 不喜欢脆口,还能来两块软软糯糯的土豆。 咬一口,热气就从中间冒出来,直透鼻腔而去。 若是更重口的人,则可以吃完鱼肉后,捞起底下被汁水浸透的豆芽和白菜,塞进嘴里,汁水饱满,又脆又入味。 伴着白米饭,能多干两大碗! 要是受不住辣味,还能来两口调制的核桃奶茶。 核桃中和奶味,不甜不腻,还能解辣。 吃完这一顿鲜嫩喷香的烤鱼,出去帮忙宣扬的当地人,可谓干劲十足,丝毫不用催促,就把华胥说得天花乱坠。 赵闻枭甚至还收获了意外之喜。 当地有一商人,愿意用自己的酿造葡萄酒的技术和制造玻璃的技术,换取赵闻枭这些食物的方子。 她拿到嬴政面前炫耀:“瞧瞧,瞧瞧。” 不费吹灰之力。 两项重要技术就到手了。 嬴政:“……制造玻璃的黏土,你华胥有吗?” 诸侯国并合,他也收缴了不少技术。 其中也有琉璃的制造,只不过中原比较少相应的黏土,做出来的成品不好用,倒是不如陶与瓷。 “这你别管,肯定能用上。”赵闻枭神秘兮兮道,“等锚点安顿下来,你就知道了。” 嬴政疑惑看她。 “对了,王离和李信不日便会归朝,我让他们也过来。” 赵闻枭收起记录的小册子:“李左车在这里,让李信过来这边,你是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嬴政老神神在在:“那又如何。李信不会叛我。” 赵闻枭:“啧。” 李信不会叛我~~ “你喜欢就好。”赵闻枭说,“我无所谓。” 反正难办的人不是她。 离开龟兹之前,他们一行人还被邀请到附近一个不知名的小国作客。 因西亚那边比较在意死者和生者在现世当中的联系,是以比较流行居室葬。 也就是把尸体烧掉之后,把他们的骨灰放在墙壁上。 他们觉得火葬是追求灵魂纯洁的最好途径。 所以…… 赵闻枭他们参观内室时,一转身就在住人的地方,看到一整面墙壁全都是方形的小格子,而小格子里面放着很多瓦罐。 章邯他们还好奇:“老师,这罐子里,是腌制的干菜还是酱?” 赵闻枭干笑两声才翻译:“哦,是这样的。瓦罐里面……全部都是这家人仙去的亲人的骨灰。” 一行人:“……” 什么?! 视死如生的人大受震撼。 第261章 自那户人家出来后,他们就不敢随意投宿了。 投宿之前,也总要先问问,安排的住所是否有放置骨灰罐子。若有,则再瞅瞅其他人家还有没有空房子。 不过从龟兹到大宛的路上,都是山路,人烟罕至,没什么投宿的机会。 天气也两极分化得不像真的一样。 外面雪山连绵,头顶树枝挂坠冰霜,脚下却冒着腾腾热气。 好不容易过了这段诡异又独特的地段,又一脚踩进深浅不一的坑里,左右两侧都是被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大石头,水涧众多,路面极其狭窄。 最要命的是,其倾斜的角度横七倒八,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扎进泥水里。 骏马还没看到,就先折了好几匹马进去。 张良他们跟在后面,更是吃力。 有人受不住了,哭嚷着要原路回去,不陪他们瞎折腾了。 一人起头,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纷纷跟着嚷嚷要转头回去。 蒙武听到后面的人闹腾,眉头皱起来。 不等他带着兵士走远,便见彭越“唰”地抽出腰间楚剑,指向哭闹的人:“行程最忌扰乱人心。你可知,在漫漫长路上,扰乱人心就是送人性命。 “为了保存大家,乱人心者,必不可留。可杀人非我意。谁最先闹事的,自己出来罢。” 闹事的人,脸“欻”一下就白了。 赵至坤站到石头上,扶着扶苏的肩膀,往后眺望看热闹。 扶苏这下可顾不上吃东西了。 他伸手扶稳赵至坤,才腾出一只手,给另外两位妹妹扒拉坑里的番薯。 “阴嫚。”赵至坤就不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她冲阴嫚勾勾手指,示意她也站上来,一起看热闹。 嬴政不在,阴嫚也没个怕的人。 她麻溜儿攀上石头,抱着赵至坤的肩膀,看向那个哆嗦着腿,脸色灰青的人。 那人连求饶也没有说出口,就被彭越利落砍了。 血线划破残阳,一时分不清谁更红。 两孩子都抖了一下。 此人行事,真是好利索! 值得学习一番。 赵闻枭啃着番薯,看向妨碍扶苏吃东西的两人:“你们两个,再不下来,也按军规处置。” 这事儿,她娘/姑姑还真能狠心。 两人悻悻,麻溜儿跳下石头,接过扶苏和赵昭民递过来的温热番薯。 赵至坤一手拿番薯,一手勾住赵昭民的脖子,“吧唧”就是一个亲亲:“我妹妹果然待我天下第一好!” 天下第一好的妹妹,淡定扬起脑袋,枕在她肩膀上,从容把手中的番薯吃完。 影响军心的人被砍了之后,队伍瞬间清静。 行路速度亦有所加快。 次日。 他们途经山脉间的一个湖泊,见之青黑,味道咸苦,不宜人员饮用,只能让马匹和骆驼喝。 然,此地四面环山,湖水温暖,鱼龙杂处,众流交汇,日光充足,林地众多,倒是个适合歇脚的地方。 赵闻枭趁机让人扎营。 她根据季节,立杆测算影子夹角,算了一下当前的经纬度,才知道自己到了后世的伊塞克湖。 定位后,她掏出纸笔,补充地图和植被分布情况。 唔,倒是与后世有所差别。 过往经验不足以支撑她的全部判断了。 向导告诉她:“我们只要顺着西南方向最大那条河流,一直往下走,当看见草场时,就能抵达大宛。” 但是这里的路散、碎、乱、小,还扎脚! 不好走不说,而且水涧横陈,沙石偏移拦路,极其容易迷失其中。 马很难跨过这样的路,要是伤了脚,也是死路一条。 最好能换成驴。 赵闻枭自觉自己出力更多,像这种需要破费的事情,她就不出风头了,交给嬴政来办就好。 嬴政看到简短的邀约,也不先过来问为什么。 他只是依照系统规定的最大容量,把一群驴换过来,再把马带走。 这种难以解析的事情,当然是趁着月黑风高夜,背着向导和张良一行人干。 故而。 第二日清晨,向导看着变成驴的“马”,第一反应是遭了强盗。 随后,她自己又推翻了这个念头。 哪里的强盗能这么好心,把马弄走,还送来驴! 莫非,是天神怜惜…… 李左车抱臂看着:“子房,你说那安华公主,不会真有什么神通罢?” 当年也是这样。 一夜之间,就变出满屋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古怪商物。 不少人认为,她一定有暗中接应的人马,可那些人形如丘鬼一般,来去无影,谁也不曾见过。 “未可知。”张良看着明显更适应山地的驴,看向赵闻枭的眼神更深两分。 她好像…… 知道很多他们并不习以为常的事情。 多得,十分不寻常。 不出一日,更崎岖的路让张良和李左车的坐骑都折了。 赵闻枭啃着核桃糕,喝着石榴酒,晃到他们跟前:“哟,真是可怜的马儿。” “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李左车警惕看着她,“能借机甩掉我们,难道不是你的心愿吗?” 赵闻枭一脚踩上山石,把手肘支到大腿上枕着:“此言差矣,我要是想甩掉你们,又怎么会让你们一路平安,顺利抵达楼兰。” 李左车蹙眉:“你什么意思?” 赵闻枭喝了一口酒,冲掉嘴里的碎屑,才说:“你们不会那么天真,当真以为沙漠上没有风暴,又有充足的水,就能够一路平安吧?” 第343章 这可不是后世旅游的路线。 没有国家会替他们清理一路上的障碍。 沙漠别的不说,毒物一定管够。 蜘蛛蝎子响尾蛇,哪样都不会少。 “你想做什么?”张良放下手中的馕,抬眸看她,“直言便是。何必拐弯抹角,攀扯交情。” 赵闻枭竖起食指:“君子此言,偏颇了。做人还是要留两分薄面,将来才好相见。这不,担心你们失去马匹,脚程不便,特意来跟你们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驴的买卖。” “价钱几何?” “五千钱。” 张良不敢把她想得太有良心:“几头?” “那自然是……”赵闻枭晃了晃自己的食指,“一头。” 张良:“……” 果然如此。 李左车激动站起来:“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不成!” 五千钱,那是买稀罕宝马的价钱! 远路送到中原的汗血宝马,也就万钱而已!! 赵闻枭笑意不变:“说笑了。打劫违反秦律,我怕蒙将军被我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自是不敢随随便便乱来。” 背后啃鱼干的蒙武:“??” 怎么还有他这个无辜之人的事情。 李左车冷笑。 赵闻枭倾身看张良,仍是笑的模样:“我就是……明抢而已。” 李左车的冷笑噎住咽喉:“你!” 真不要脸! 跟当年欺骗楚怀王的秦昭襄王一个样!! “好。”张良说,“可以,但我的钱不在身上。” 赵闻枭反手掏出纸笔递到他跟前:“好说,白纸黑字写欠据,签名画押补利息就好。若是这钱收不回来,张君子给我打工十年如何?” 张良没如何,李左车先怒了:“赵闻枭,你” 奈何,张良把他压住。 “打工是何意?”张良盯着她眉眼,“我誓死不为秦国谋。你若是想要我为秦王效力,便直接死心罢。” 就算杀不了对方,他也绝不可能为对方士卿谋臣。 绝不。 赵闻枭伸出手掌:“重新介绍一下,我姓赵,随母姓,名闻枭,无字,号凰神神使,另有一身份,牛贺州华胥国之君王。” 君王。 在龟兹时,她散播的故事中,那位让隶臣妾可以转为民,再戴罪立功,跃为士卿的华胥王? 张良半垂的眼眸,猛地抬起来。 “秦国始皇虽然是我血脉相连的兄长,是我的合作伙伴,但也是我的对手。”赵闻枭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弯,“就是不知,生平有没有和他较量的机会。” 按照当前的生产力发展来说,大秦和华胥能碰上,那得技术不断层,并且持续精进好几代才有机会。 还挺遗憾的。 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倒是好事儿。 “你来给我打工,不会白打工,该有的待遇,我一样不少。”赵闻枭将手中纸笔递过去,“对自己人,我还是挺慷慨大方的。” 李左车欲言。 张良已接过纸笔,说:“好,我写欠据。若是不能归还钱财,便为你打工十年。” 李左车不可置信转头看他:“子房!” 他是不是疯了。 她让人传出去的话,还能有半句不好吗? 华胥是个什么样的国度,他都不清楚,就敢胡乱许诺! 张良已“唰唰”写完,签上名姓,割破手指,按上自己的手指印。 赵闻枭收回,看了两遍。 她折起来收好,把碘伏和棉签丢给他:“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可别破伤风,死早了。 张良接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华胥以母为家,可不婚而生子,不怕内乱吗?” “三代以内,子孙争气就不会。华胥的赋税制度不复杂,名目也不繁多,还不至于立国之初就有内乱。”赵闻枭转身,对上他眼神,调侃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已经开始思考治国之策了?” 张良握紧手中药:“多了解一些,总不会是坏事。” 赵闻枭上下打量他,半晌,一笑:“那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找我了解,或是找我身边的女官,都可以。” 她说完就走了,找蒙武匀十头驴给他们。 前往大宛的路磕磕碰碰,人坐在驱赶的驴车上,甚至会感觉自己突然之间腾空而起,若是没抓稳,便会摔在地上,被又硬又突兀的土地扎满身。 若是侥幸没有摔在地上,也会感觉自己的内脏全部被砸到一边。 等下车歇息时,一个个吐得惊天动地。 相里娇、韩翡、吕雉和吕媭,一个都不能避免。 赵闻枭伸手给她们拍拍后背,问她们:“你们都还好吗?要不我坐驴车,你们骑驴?” 再不行,先把孩子搁她舅那儿呆几天,到了地儿再接过来也行。 “好。”韩翡一边吐,一边说,“我还、呕可以、呕” 赵闻枭:“……” 走在山侧跟着他们的相雪,觉得她们真是太可怜了。 对面山侧跟着的哼哼和哈哈在内的一群黑豹豹,看着两脚兽的惨样,也觉得她们辛苦了。 折腾人的疲惫,在看到山间草原澄清湖泊,清风迎面拂来的一刹那,完全消散。 大宛这地方太美了。 湖泊附近纵然一棵树也没有,全部都是熟悉得令人恐惧的沙子,独独在湖中央有一团一团的大簇芦苇,随风飘荡。 可放眼望去 高原雪峰,戈壁滩,丘陵,荒山,湖泊,组成了一幅辽阔又奇妙的画卷。 他们见此境,如见世外桃花源。 正当一众人沉浸在足以抚慰人心的美景之中时,一道粗犷的声音陡然打破平静。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这里的!” 第262章 说话的人,有一把醒目的卷曲大胡子。 头上戴着非常典型的中东古帽,身上也配了剑和弓箭。 他坐在一匹黝黑的高马身上,那马儿浑身黢黑滑亮得像是抹了油一般,格外醒目。 更醒目的,则是在他身后的一列女弓箭手。 中东,女弓箭手。 对当地历史只了解个大概轮廓的赵闻枭表示,这比她没有任何金手指,却年纪轻轻征服了父权社会的秦朝,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女帝,还要令人感到吃惊。 她在脑海里问系统:“这是架空带来的惊人变化,还是历史本来就有的事情?” 火凰茫然:“你们人类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主系统也没给它这方面的任何数据。 赵闻枭:“……啧,你就是个空间穿梭媒介加翻译机是吧?” 谁的人工智能系统还这么传统。 她脑子里不安静,人倒是挺安静,默默打量大胡子,判断他的身份。 秉持出门在外,先礼后兵的大原则,她行了华胥的礼:“抱歉,我们是东土而来的商人,不知是不是误闯了主人家的牧场?” 他们一大群人,若是刚好踏过人家牧场,还让驴把草料吃掉,那的确是有些失礼。 主人家感到不开心也很正常。 不知者不罪,他们真诚些道歉赔偿,也就了事儿了。 结果大胡子说不是。 他只是带着自己牧场养育的良种公马,从西土而来,找大宛母马□□,以此交易马崽的商人。 “这里的牧场,都被我们的马群包了,你们另外找地方去。” 赵闻枭:“……” 霸道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也是少见了。 这是怕他们抢走他预定的马崽吗? “既然不是,阁下恐怕没有资格驱逐我们吧。”她笑着对大胡子说,“听闻大宛是个友好的国度,大宛国王想必会很欢迎我们才是。” 大胡子仿佛她过年到亲戚家作客,一个劲儿把她往门外推的冒昧客人。 道理,是怎么跟他说也说不通。 哪怕她表明自己不会跟他抢马崽,对方也是一副“我并不欢迎你也来大宛”的表情。 赵闻枭有一种跟流氓谈礼仪的无奈感。 蒙武他们听不懂大胡子说什么鸟话,加上张良他们一群外人在,赵闻枭也没有那么大咧咧,直接开全面翻译。 是以,连赵闻枭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了。 不过看对面大胡子的容色,两人之间的谈话似乎并不算愉快。 相里娇和韩翡始终严阵以待,只要对面一发难,她们手中的弓箭,也绝对不会客气吝啬。 大胡子似乎也十分恼怒她的不识趣。 但两人都碍于在客乡,虽然一句话也谈不拢,却不好直接动手打起来。 “行,我们不进。”赵闻枭挥挥手,示意一众人在山口安营扎寨,起火架灶,先捯饬一顿吃的再说。 相里娇不安心。 此地山口并非入河谷前那山口,可做防御。 第344章 这边地势平坦不说,她们还与对方同在河岸一侧,对方要是冲过来,她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上。 向导宽慰:“大宛近几年都很平静,没有大战发生,诸位不必这么紧张。” 赵闻枭望着河流汇入的湖泊,问:“使者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大宛,不知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从来没见过。”向导摇头,“不过看他的服饰,倒像是阿尔萨克部落的人。” 阿尔萨克? 听起来特别耳熟,但是一下很难从记忆当中提取到相关联系。 赵闻枭再问:“那人说他们从西边而来,不知是从西边哪个地方来的?” “应该是……”向导也想了一阵,才恍然想起,“图兰那边。” 图兰是系统翻译的中文。 对地理和植物更熟悉的赵闻枭,这下可算想起来了。 图兰是一块水草丰美的低地,就在伊朗高原的正北方向,里海的东侧。 出了大宛西向的山路,涉水而过阿姆河,便能进入图兰低地,与当地游牧民族打交道。 相比阿尔萨克部落这个名字,普通人更熟悉的是帕提亚王国,或者说在东汉时期响当当的安息王朝。 说到这两个地方,就不得不提一下昔年横跨亚欧非大陆建立的亚历山大帝国。 该帝国与秦惠文王嬴驷同期,崩溃于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大帝病逝后。因帝国没有确定继承人,于是亚历山大的部将们展开了继业者战争,帝国分裂成好几部分,其中以马其顿王国、托勒密埃及王朝和塞琉古王朝三个国家风头最盛。 这就跟东汉末年分三国一样,只不过少了个小皇帝,而是多了个智障傀儡皇帝,也没有董卓那样的莽夫屠杀朝堂重臣,而是骑兵统帅干掉了步兵将领涉政。 其中,占据伊朗高原和图兰低地的便是塞琉古王朝。 这个王朝的命运,跟刘备一样颠沛流离。 它西进小亚细亚半岛,想要占领吞并马其顿,结果自己的王被刺杀而死。后来跟埃及的托勒密王朝争夺巴勒斯坦,结果东部领地丧失。 别人是祸不单行,他是一祸连一祸。 东北部的帕提亚也就是图兰低地一带,和中亚的巴克特里亚王国趁它东征,相继独立,远离它而去。 帕提亚本来是伊朗高原北部的游牧部落。 在这年头,这地儿,对于塞琉古王朝的老百姓来说,相当于中原地区匈奴蛮族一样的地位。 脱离塞琉古王朝独立后的帕提亚王国,于公元前247年也就是嬴政13岁当君王那一年,帕尔尼人也就是向导口中的阿尔萨克部落的人,在首领阿尔萨克的率领下,攻陷了帕提亚王国,建立了他们自己的政权。 按照当地人的习惯,这个国家便用了他们首领的名字命名,称为阿尔萨克王朝。 也就是后来的安息王朝。 现在的安息王朝还不比东汉时候强大,只能与同样脱离塞琉古的巴克特里亚王国建立友好外交,互相扶持。 而塞琉古王朝此时刚刚经历了新旧君王的更替,年仅十八岁的安条克三世把目光放到了国内,也就无暇顾及一个尚且弱小、闹不出大动静的安息王朝。 “原来是阿尔萨克……”赵闻枭小声嘀咕,“难怪这么嚣张。” 远离塞琉古王朝的阿尔萨克,在这一带跟土皇帝似的匈奴也没有任何区别。 按照他现在的国情来看,估计这批小马崽对成长期的安息王朝来说十分重要,甚至关系着能不能抵御平定内乱之后,极有可能顺手把阿尔萨克也给平定了的塞琉古王朝,所以派来的将军才会那么紧张。 不趁着现在还算平静,偷偷摸摸发展实力,还能等什么时候? 可要是猥琐发育被敌方发现……那可就完蛋咯。 也不怪那大胡子这么紧张。 跟向导聊完之后,赵闻枭对这行人也算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心里就更不慌了。 只不过她不慌,大胡子心里却有些不安定,生怕他们是安条克三世派过来打探消息的间谍,会将重要机密送回塞琉古新上任的小国王手上。 看着在河流附近起锅造饭的秦兵,大胡子对身后的弓箭手道:“看着他们,要是他们敢越过河去,就原地射杀。” 弓箭手队长应道:“是。” 在河边洗锅的秦兵,看着她们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发毛,躲得远远的。 她们的眼睛也太大太亮了。 跟野狼一样。 忒吓人。 赵闻枭在等嬴政过来,她回华胥一趟,顺便带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过来给大家加餐。 这一路都没怎么吃新鲜青翠的菜叶子,她都感觉自己快要口腔溃疡了。 正闲着,打算掏出纸笔,在地图和植物图鉴上补两笔,就听到不远处的相里娇开口:“张君子,留步。” 随后是张良的声音传来:“华胥王说过,我可以来找她,了解你们华胥的事情。” 赵闻枭循声看去,侧目一笑:“我是说过这话,让他过来吧。” 相里娇不太情愿地撒手。 韩翡凑到她耳边,小声问:“是这位君子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我看司徒好像并不太喜欢他。” 不太喜欢是客气的说法。 准确来说,是堤防,甚至还有些许微妙的厌恶。 “对王别有用心的任何人,我都不喜欢。”相里娇继续虎视眈眈盯着张良的背影,“  尤其是这种长得好看的。” 万一他用美人计呢? 韩翡:“……” 她们王不至于被美色所诱……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要是长得丑,还对阿娘别有用心,岂不是更惹人憎恶?皮囊好看,不能悦心,也能悦目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赵至坤,托着小下巴思索,“不过这位君子,好像不比阿兄大多少的样子……” 而且看着弱弱的,眼神中却有戾气,不如阿兄英武和润,讨人喜欢。 阿娘能喜欢?? 她捏了捏肉乎乎的下巴,觉得按照自己对阿娘的了解,她应该只喜欢两种人:一是和她不相上下,文武都能打得有来有回的对手;二是正儿八经,识情识趣不迂腐的温润真君子。 此人…… 恐怕还差点儿火候。 不知他要怎么着手攻克阿娘呢? 扶苏伸手遮住她眼睛:“姑姑的私事别乱看,走了,去找黑豹。” 人小鬼大。 居然连姑姑的热闹都想看,莫不是又想要自己的屁股裂成八瓣,躺在床上养伤。 “唉唉……阿兄,我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看这些不会长针眼的!” “不、许、乱、看。” 扶苏干脆把人抱起来扛走,再招呼另外两个妹妹跟上。 阴嫚也蠢蠢欲动想瞥几眼,但对上赵闻枭远远看过来的眼神,马上偃旗息鼓,挽着赵昭民小跑跟上。 溜了溜了。 姑姑不会打死她,但不一定不打她啊。 相里娇和韩翡一起沉默。 长公主这性子,真是比王还要野三分。 第263章 目送几个孩子远去,赵闻枭把目光收回,落在张良身上。 张良已行礼,施施然跽坐在一侧,似乎真的准备与她促膝长谈一般,连腰间的剑,都摘下来放在腿边。 “张君子找我有事儿吗?” 赵闻枭眼神落在做工精良的韩剑上,好一会儿才不舍地移到张良脸上。 韩国工匠的活计,是真好啊。 想要。 张良敛袖:“华胥王不是说,若是良想要了解华胥国,便能来找你。我此番来,就是想听听,华胥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赵闻枭双手往后撑,舒展因为长期骑驴,有些发麻的腿。 “华胥就如传言所说的那样,是个与中原、与沙漠截然不同的地方,基本一个郡县大的地方便是一种地形地貌。但是为了防止后世有人割据造反,快速占据有利地形,以及增加地缘之间的认同感,一个郡县基本是挨着几种地形做划分……” 她在地上简单画了个鲸鱼一样的图,解析着大概的地形,以及各个地区不同野民的习惯与信仰。 顺便,讲解了一下基本国策制定的原因。 张良垂眸认真听。 半晌,忽而开口问:“既然华胥两面临水,地形狭长。那么,华胥王是从何而来呢?” 大秦并不靠海,她之前与秦王联络,到底靠什么? 赵闻枭抬头望天,指了指带着儿女在天空盘旋的小白,似是而非道:“说不定,是大鸟带我漂洋过海,从天而降呢?” 恰在此时,小白应景地叫了一声。 长空鸣叫在山谷回响。 身后立起来的帐篷,有白光乍现。 她知道,是嬴政来了。 张良目光骤然锋锐刺人,左手压住剑鞘,右手快速往剑柄探去。 赵闻枭一个翻身,左脚支起撑地,右膝盖压住张良要挺起来的膝盖,右手也极快按住他的手腕,在半秒内将人控制住。 第345章 就是 一连套的动作让两人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 赵闻枭一低头,鼻尖就能撞上张良。 可她只是垂眸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 “日光赤赤,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抬手撩起营帐帘子的嬴政,一入眼就看见这情形,心头无端起火。 只恨不得有一双长手,可以跨越这段路,直接把两人分开。 赵闻枭捏过张良要转过去的脸,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第一次机会,你已经没有了。不想死,就回去待着。我兄长要是想杀你,我绝不拦他。” 嬴政不一定会在意对他表露愤恨与嘲笑的人,甚至能容下这些人为他办事。 但前提是,能为他办事。 如同张良这般杀意深重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一些事情,改天再与你说。”赵闻枭强硬把他的剑挂回腰上扣好,做了个往外“请”的动作,实则用蛮力将人拉起来,不容置喙推出去,“张君子,暂且请回吧。” 张良手指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不急,还有两次机会不是。 待他越过相里娇,赵闻枭这才转身看嬴政,以及跟在他身后,明显等着看热闹的王离和李信。 她眯了眯眼,给两人一个眼神警告。 王离和李信则回她无辜的眼神,仿佛在说“老师,我们可什么也没干”。 “秦文正,这么黑口黑脸的做什么。”赵闻枭若无其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你一个当哥哥的,还当出老父亲的心态了?” 这是什么“哪个黄毛敢靠近我妹”的神情。 嬴政盯着走远的张良,直到赵闻枭近前,才收回眼神,落在她身上:“他是上次无礼放肆那人?” 身姿孱弱,倒不如蒙恬。 此刻,远在边地招募工匠人丁修筑长城的蒙恬,狠狠打了个喷嚏。 “嗯。”赵闻枭含糊应着。 她将话头扯到正事上,简要说了一下大胡子的事情,引开他注意力。 王离和李信听得脑袋大:“什么塞琉古?什么安息?什么罗马和迦太基?西边还有那么多国家吗?” 牛贺州的存在,已经很神奇了。 怎么这世间还有个地中海两岸春秋…… “反正你们留意对面动静就是,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先往回跑,退到山里去躲着。”赵闻枭叮嘱道,“天黑了,我回华胥一趟,尽快把事情处理完,带两人过来。” 她叮嘱完王离和李信,又去叮嘱相里娇,便回到华胥。 经过一段日子,华胥这边的路程,也赶到了长林郡。 她落地时,浮丘伯和安期生正好早起锻炼身体,穿着宽松青衣在庭院中对剑。院外还有几只火烈鸟,对着大海,闲适自在地梳洗羽毛,涉水散步。一身顺滑羽毛,在青灰色的晨光中,红得特别耀眼。 赵闻枭推窗,笑着打趣道:“二位仙人,不知今夕何夕?” “王。”浮丘伯瞬间收了剑,走向她,“你回来了。不知,王可曾用膳?” 赵闻枭摆摆手:“不用忙活,那边在煮,我晚些时候回去吃羊肉。就是……有些想吃两片菜叶子和果子,劳烦你们准备几筐带过去,跟其他人共享。”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先去和高长林核对昨日没对完的长林郡发展计划细节调整,争取今日就把事情彻底顺完,下次回来可以往新收服的大雌郡、火神郡去看看情况。 两地收服许久了,她还没去巡察过呢。 也不知道野星月的观星台,如今发展成什么模样了。 一个时辰后,她归来,带着两人与几筐果蔬离开,落在帐篷内。 此时,其他人已吃过值夜。 赵闻枭寻相里娇问了一下对面的情况。 “倒也没什么异动,就是在我们吃羊肉羹时,派人过来询问能不能换一锅。”相里娇说,“不过,那大胡子并不在此地。” 赵闻枭问:“那你换了吗?” 相里娇点头:“换了。她们手上有胡椒,用两罐换了一锅羊肉羹,我们不亏。” 赵闻枭看了一眼换来的胡椒。 嘶 还是粉末,不是种子。 不过胡椒现在金贵得很,她们也确实不亏。 她用菜叶子包住肉,往嘴里塞去,还不忘去找向导,询问是否还有别的路前往大宛。 “有倒是有,不过得北折而行,路程起码要多添半个月。” 半个月! 到时候大雪都要封山了。 头疼。 可是人生地不熟,地形又与后世有差异。 赵闻枭也不敢随便让兵马分头行动,就怕人散开后,语言不通,又不适应当地气候,平白无故牺牲性命。 她细细问过向导通往大宛王所在之处的地貌,以及突出特征。 李信眼皮子一跳:“老师,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先去探探路,看看情况。”赵闻枭撕开羊腿继续啃,一手握骨头,一手在地上画出向导说的地形,大致确定方向,“我们不能被堵在这里。” 这里的水草再丰美,一旦过了中秋,那都不太适合继续赶路。 他们要赶在下雪之前,先找到可以安置数百人的地方,躲避风雪,等待漫长的冬日过去。 相里娇马上表示:“我随王前去。” 此行,大都是秦兵,有蒙武将军管着,她不必留下来压阵。 韩翡也表示:“我亦然。” 吕雉和吕媭知道自己不适合探路,虽然很心动,但还是没说话。 赵闻枭却摇摇头:“你们留下,保护长公主和二公主。” 李信和王离:“那我们……” 赵闻枭:“你们保护你们大秦的长公子和公主。” 相里娇反对:“王孤身一人,切不可贸然行事走险境。” “谁说我孤身一人了。”赵闻枭指了指远处的林子,哪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我有相雪和她的熊、虎,还有我的哼哼哈哈在,天上也有小白的女儿盯梢,不会有事的。” 相里娇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可赵闻枭此时沉默不语,没有反驳,等吃饱喝足,给相雪带去熟食时,便直接带着她和四只猛兽离开此地。 察觉不妥,却跟丢了人的相里娇:“……” 说长公主比王还要野的话,始终是说早了。 安期生站在河边,看向消失于夜空中的一道矫健身影,问旁边汲水的浮丘伯:“你不跟上去?” 在华胥时,日日对月思春。 好不容易到她身边,却没留上一刻功夫。 “不跟。”浮丘伯提起两桶水,往回走,“她不喜欢别人打着为她着想的名号,擅作主张。我留在这里,等她回来便是。” 安期生:“……” 他脑子里面,最好真的没事儿。 不然他高低要请子阳和燕婧,把它凿开看看是不是积了水。 听闻母亲不在,赵至坤眼睛一亮。 她扭头问赵昭民:“我们是不是可以让煤球和炭炭带我们两个去找阿娘?” 赵昭民不语,只是低头翻什么。 赵至坤还在拖着腮帮子畅想,自己从天而降,震惊母亲,想得咯咯笑。 忽而,脚上一重。 赵昭民不知从哪里找来锁链,把她们两个的脚踝锁在一起,并把钥匙丢给扶苏。 刚刚归来的扶苏,捏着钥匙看赵至坤,一脸探究与警惕模样。 三位妹妹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她们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再了解不过。 小小的人儿赵昭民,一本正经,老成持重劝诫道:“长姐,慎思慎行。” 她们还小,没有母亲的本领,还是老实本分些比较好。 赵至坤:“……” 她只是幻想一下还不行吗,怎么防她跟防贼一样慎重! 第264章 稀疏山林中。 相雪把身上的斗篷收紧,让大熊去把人吓退,她和赵闻枭则趁机越过弓箭手的防线,往她们背后摸去。 漆黑夜色中,两人的身形在起伏的山间,还不如一只乱蹦的兔子打眼。 她们顺利浑水摸鱼,没有任何波澜地越过弓箭手的两重防线。 此行主要是为了摸清楚地形地势,而不是增加冲突。 是故,二人只需顾着找路即可。 这里的路也不难找。 偌大的地方,能供马匹正常行走的地儿并不算多。 加上大胡子一行人马先行不久,还有痕迹留下,她们需要花费的功夫也不算大,脚程加快些,还能在山路里赶上对方。 离开河岸边的平原之后,沿途的城镇并不少。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得有大大小小几十座,这里甚至还有已经收割完的稻田和麦田,以及搭在屋前屋后的葡萄架。 不过她们随着大胡子的军队后面走,路过的城镇并不多。 毕竟再继续往南走,就是帕米尔高原。 第346章 在这个年代,那里并不是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 赵闻枭看着手上简单绘制的地图,略略一数,她们这两天路过的镇子不到十座,规模也算不上特别大。 但是当地人神态安详,看得出这里不常有战争。 倒像是战乱年代的一番桃源秘境。 她买了一条当地人经常披在身上的厚重织布,前去打探有关大胡子这一行人马的消息。 消息到手之后,她觉得不必往回跑一趟了。 阿尔萨克部落的人,基本每年都会往大宛这边跑一趟儿。 这意味着两国目前处于友好建交阶段,绝对不会轻易破坏盟友关系。 那么,只要大宛王让她们入内,大胡子也就不能肆意妄为,将她们拦在大宛的城镇之外喝风。 “我们直接找到大宛王,拿到他的王令,再与队伍汇合。”赵闻枭一回到山林,就这么对相雪说。 相雪接过她丢来的烤肉,毫不迟疑点头说好。 赵闻枭踩着树根,往上一跳,双手攀住树枝中端,一个向上牵引把身体举起来,便麻利爬到了高处,与她肩并肩坐着。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烤肉,咬了一口:“你就不问我为什么?” 相雪歪头看她:“你聪明,做事情肯定有你的道理。” “这可是全然陌生的偏僻地方,你就不怕我将你,还有你的熊虎都卖了换钱?熊皮和虎皮,在这种冷死人的地方,应该很值钱。”赵闻枭伸手摸向腰间皮囊,将灌满葡萄酒的皮囊盖子咬开,递给她,“喝一口暖暖身?” 这种偏僻的地方,打猎不好打,想买好吃的也没什么条件。 哪怕是这种又冷又硬,又没有什么调味品的、带着陈年老木腐朽味道的腊肉,也让她一顿好找。 相雪接过葡萄酒,说:“想要卖了我的人,不会让我喝一口酒暖暖身,只会让我不死就行。” 她喝了一大口,又把皮囊还给她。 赵闻枭大笑着接过。 她仰头灌了自己半袋子,扯着能拿去打架的腊肉用力啃。 “这肉,还真难吃啊。” 她挨着相雪,看着头顶星空,如是感叹。 …… 山里风冷,大胡子的军队尚且有地方可以歇脚,但是她们带着好几只猛兽,并不太安心将它们抛在山野之中。 于是便也只好留下,跟它们窝在一起取暖,将就睡一觉。 熊虎豹的皮毛,比窝在屋子里更暖。 除了有点挤,身上搭着的爪子还有点重之外,也没有别的毛病。 至于虫子 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出来匆忙,难免有疏漏的地方。 她们就这样又跟了大半天,路过两座城镇,终于得以看见向导嘴里说的那座王宫。 圆顶的宫殿架设在半山腰之上,底下是一层又一层的防御塔,虽说有些简陋,但也足够抵御长途奔袭而来的敌军,以及这山中的野兽。 当地有一种赵闻枭不曾见过的品种的狼,爪子上带着倒钩,要是把人挠中,不仅有一条划痕,还能带出一大块肉来。 原住民都很忌惮这种狼。 只是不太巧,大胡子那数百人的军队,在进入王城之前便遇到了这种狼。 彼时赵闻枭还在附近农家换吃食,只听到忽然之间响起刀兵声,紧接着便有一道接一道的惨叫,以及马匹嘶鸣传过来。 正要给她换大麦饼的老媪,浑身一抖,赶紧把她扯进屋子里。 “狼来了!” 她大声呼喊,提醒村里其他人。 一时间,到处都是叮叮咚咚的慌张堵门声。 赵闻枭把钱抛下,说了声“抱歉”,便挪开堵门的石头,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身后老媪还在大声呼喊:“孩子,你干什么去!快回来!!” “安啦~”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往前面冲,“多谢关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在山林里练了多年,对各种极限运动也熟稔,哪怕是来到陌生的地形上,对她而言,障碍也不算太大。 成功与相雪会合时,狼爪子手上的肉丝还冒着热气。 她半蹲在高大的枝丫上,一手撑着脚下的粗枝,一手搭在头顶树枝上,放眼看四处溃逃的骑兵。 许是有四只猛兽在这里,散播出的气味让狼群不敢靠近。 这棵树方圆百米之内,十分安详宁静,与远处生死不定的骑兵形成强烈反差。 那边的乱局也不全是狼群带来的。 还有因为狼群乱起来的马匹,将骑兵一下甩在地上,踏成肉泥亦有之。 总之,场面十分血腥。 被血腥味刺激,熊虎豹都有些焦躁不安。 这地方能被捕抓的大型猎物,本来就不算特别多。 哪怕她们一路都会买羊,给它们几只补充肉食,但是乖顺的、甚至是已经被宰杀的羊儿,显然还不算太合它们的心意。 相比之下,它们对于自己捕猎的事情更为蠢蠢欲动。 可是这边太靠近村庄了,要是让熊虎豹都出现在这群人跟前,恐怕她们会遭到恐慌之下的驱逐。 赵闻枭皱眉扫过血腥场面,反手摸向自己后腰,确定绳索有带着。 她让相雪和熊虎往山林更深处去。 “你们可以提前到那边埋伏好,狼群如果要退,肯定会顺着那边的路到深山去。可以让你的熊虎抓几只,饱餐一顿。” 这边的地面都硬得惊人,也陡峭滑溜得过分,适合撤退的地方实在不多。 她快速做出决定,招呼哼哼和哈哈随她往前冲。 大胡子走的这条路虽然靠近山林,但是沿途的树并不茂密。 赵闻枭还要借助手上的绳索,抛到距离有些远的树干上,再拽着绳子荡过去。 中途不忘把骑兵掉下来的弓箭也收一收。 寻常的狼爪都是比较钝的,所以狼大都不会爬树,但是这种带着倒刺的狼会不会爬树,她还有些不敢肯定。 她落在靠近狼群的一棵树上,翻转手腕,曲起食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哨。 听到哨声的两只豹豹,瞬间发起猛烈进攻。 赵闻枭配合无间,挽弓对准狼群,封锁它们的去路。 两只豹豹反过来的配合,也十分默契,知道要把狼群逼到一个方向,让它们尽量聚在一起,好让她箭无虚发。 不过狼群向来是聪明的动物,狼王很快就识破了这场阴谋,嗷嗷叫着,让自己的子民快速散开到各个方向。 可两只豹豹背后有赵闻枭,散开的狼群没有办法合围,便不是它们两只的对手。 而且当狼群想要引诱两只豹豹往远处跑,远离弓箭射程的时候,在天空中的小白便会发出警告。 跟在小白身边的几只白头海雕,发育尚且不完全,可也会跟着母亲发出鸣叫示警。 狼王想要干掉碍事的小白,但是又拿天空中的白头海雕没办法。 赵闻枭降临得太突然,谁也没注意到。 除了大胡子。 他背后偷袭的狼,被赵闻枭一箭射穿了脑壳。 大胡子:“!!” 他看着箭簇扎入树干,满眼震惊。 好强的臂力! 这是何方神圣从天而降救了他!! 把大胡子救下来之后,赵闻枭也没空搭理对方,又快速搭上弓箭,继续配合两只豹豹,把狼群逼入死地。 这场对峙于她们而言,也并非有百分百的胜率。 是以,她必须全神贯注。 倒是大胡子愣了片刻,才反手击杀跳过来的狼。 他看到在高树上的赵闻枭,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呼唤已经溃散的骑兵:“上树!射杀狼群!” 溃散的骑兵花费了一会儿功夫才重新聚拢。 哼哼和哈哈已经咬死了七八匹狼,让狼群生出了忌惮心,也让狼王不敢轻举妄动。 等到溃散的骑兵也聚拢起来,重新拿起自己手上的弓箭对抗狼群,以至于狼群的损失又多增加了几匹健壮的狼,狼王便发出一声哀吼,带领狼群撤了。 赵闻枭不放心相雪,没有管大胡子的极力挽留,又带着哼哼哈哈往回走。 哈哈实在饿了,叼着一匹狼的尸体跟着跑。 等到要扑上去捕猎,才把嘴上的狼往旁边一甩,一个飞扑往前。 不过穷寇莫追。 狼王要是一狠心,让狼群拼个你死我活,恐怕到时候要吃亏的就是她们了。 她估摸着熊虎豹都能饱腹的程度,便让它们不再继续追赶。 熊虎她指挥不动,还得让相雪转达意见。 相雪一出声,熊虎就回来了。 大熊凶悍撕碎狼尸,丢在地上没管,老虎咬碎嘴里的骨头,甩着尾巴回头。 一场持久的追逐战下来,赵闻枭饿得前胸贴后背,翻出巧克力暂时补补体力。 她怕大胡子修整完骑兵之后找过来,看到熊虎的存在,便把巧克力丢一盒给相雪,转头回去。 第347章 果不其然。 就在哈哈甩野狼尸体的地方,他们就和大胡子的骑兵撞上了。 对方看到赵闻枭一身干净的模样,双眼炯炯如火,满是欣赏地打量她:“你很好,要不要当我弓箭队的领兵?” 赵闻枭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要。” 什么都不交代就想要她卖命,这未免也太潦草了。 没有脑子的能武之人,也不会被看成什么宝贝,只会被当作杀戮工具。 她没兴趣。 大胡子哈哈大笑:“有脾气,我喜欢!” 他还当她在记恨,他拦着她的商队,不让她们一行人进入大宛城镇的事情。 赵闻枭越是不理会他,他就越觉得对方只是本事在身,所以别有一番凌人的傲骨,性子比较倔强。 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天生就喜欢“征服”二字。 她表现得越是高傲,他反而上赶得更紧,生怕人才溜走。 赵闻枭还是淡淡的模样,扫过把狼尸堆在一起的骑兵,一开口便只说:“我射杀的狼,可都是要喂我的伙伴的,你们若是要跟我抢,恐怕得问问我手上的弓箭同不同意。” 大胡子闻言哈哈大笑。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够张狂! 随后,他表现得更大方了,不仅把人手借给她,替她去把狼皮剥出来鞣制,用白银高价购买,还立即派人送信,让弓箭手帮忙护送她的商队前来。 甚至还请她入王城,引见大宛王,大吃一顿歌舞升平的篝火晚宴。 “来。”大胡子赶走跳舞的歌伎,亲自给赵闻枭满上最好的葡萄酒,“我敬英雌一杯。” 赵闻枭毫不客气满饮。 大胡子布满皱纹的眼睛爆出光芒:“好酒量!” 他现在看眼前的女子,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欣赏,越看越喜欢。 大宛王认识大胡子多年,还没见过他这么殷勤的模样,遂好奇问道:“不知这位是……” 赵闻枭举起酒杯,遥敬大宛王:“不过是自东土而来的一名商人罢了,欲以丝绸买骏马、香料等物。” 大胡子生怕大宛王跟自己抢人,也不多解释。 赵闻枭听他又絮絮叨叨半天,才开口说话:“阁下若要留才,是不是也太不真诚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大胡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一时忘了,小友是国外远来的客人,不知我阿尔萨克在此地响亮的名声。” 第265章 什么? 他说他是谁?? 赵闻枭手上的羊肉,差点儿掉地上。 她以为打探消息的时候,那些人口中说的阿尔萨克,指代的是阿尔萨克部落的人,原来他们说的就是阿尔萨克本人?!! “原来你就是阿尔萨克。”赵闻枭收起自己脸上的惊讶,敬了他一杯酒,“久仰大名。” 虽然嘴里说着景仰,礼数也很周到,可阿尔萨克还是没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任何趋之若鹜的谄媚。 甚至没有一丝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 她那双狭长的眼眸里,仅有一分讶异和两分佩服。 此人 当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硬骨头。 阿尔萨克仰头,把一杯葡萄酒全倒进嘴里,咕咚吞下。 商队赶路的脚程要慢大半天,赵闻枭在大宛王城三四天,已经把附近地图全部补充完善,土质的简略考察以及植物分布图鉴也做好。 就是阿尔萨克找她找得太频繁,以至于回华胥的时辰大大压缩。 甚至连嬴政待在这边的时间都不长。 实在没有办法。 赵闻枭只能让相雪配合打幌子,在荒芜的山里与他会面,抽空回华胥检查地方政务。 “此人是不是有些麻烦了?”嬴政有意见了,“他想让你当他的将军,所以才这般紧追不舍?” 想当年,他都没能如愿。 这人恐怕做梦,都梦不到这等好事儿。 赵闻枭摸摸鼻子沾的风沙:“麻烦是挺麻烦的,不过我还不知道他的继承人是个什么……”她把不太客气的“货色”两字吞回去,换了个词儿,“……人物,还是先留他一命比较好。” 安息王朝再过几年,就能够有实力牵制住赛琉古王朝了。 西地中海,罗马和迦太基打成一团;东地中海,继承者们的争夺战一路高歌猛进,托勒密和塞琉古内部矛盾重重,外部战争也不曾断,其他散布的小国更是难以一一细数。 那打得,堪比周王朝的春秋时期。 整体来说,此时的欧洲连同中亚一带,就像是被一把捏碎的鸡蛋壳,拧起来像是一体,实则稀碎到不行。 实在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呐! 嬴政从她的语气当中,听出了几分蠢蠢欲动。 “你想在这边做什么?” 应该说 这边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去谋算的。 赵闻枭一脸无辜:“什么做什么,我能做什么?这个盆地四面都是高山,就算耗费大量兵力打进来,也不过只能偏安一隅。 “你又不是瞧不见这里的土地有多贫瘠,人口有多限制,交通又有多么闭塞。” 没什么事儿,肯定打不到这里面。 嬴政半句话也不信。 要是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她舍得花费半分心思吗? 赵闻枭塞给他一块硬邦邦能当石头用的老腊肉:“别老说我的事情,你们大秦现在怎么样了,你最近是在大肆修建宫殿,还是做什么?” 嬴政接过黑黢黢的腊肉,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眼看向风情迥异的城镇,问:“我大秦的疆土扩大了几倍,就算是修建宫殿,也很正常,不是吗?” 历年历代,哪个王朝新君上位不修宫殿? 修缮宫殿之事,历来有之,并非他一人独有之事,她为什么要特意询问。 莫非…… 秦害于大兴土木? “那有没有江湖骗子跟你说,要去给你找长生不老药?” “并无。” “那你最近的身体……” “很好。” 赵闻枭没什么想问的了。 她估摸着他们一行人的脚程,应该在今日黄昏时分能够到达,眼看天色不早,匆匆与他作别离开。 嬴政看着她快速往前掠去的背影,负手站立原地好一阵。 玄龙问:“不回大秦吗?” 半晌。 嬴政才答:“回。” 章台宫灯火初明,蒙毅还没离去。 看到嬴政敛眸自侧殿步出,他赶紧起身行礼:“王。” “决之,你说……”嬴政走到他面前,按住他肩膀,将赵闻枭莫名其妙的话复述,顺便把老腊肉塞到他手里,“你们老师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这提醒生硬得堪称突兀,不像她素来油滑的性子。 肯定又是在传递什么。 蒙毅:“……” 老师极有可能是后世之人的事情,王是只跟他一人说了吗? 他素来缺乏几分油滑,开口便不太讨喜:“许是史书记载,王曾大兴土木,增敛赋税,又被术士蒙骗,巨资寻觅长生不老药?” 至于身体…… 他不敢乱说,只能让太医令查一查。 “吾增敛赋税修宫殿?”嬴政觉得不太可能,“大兴土木,修筑宫殿,的确是吾近来想要做的事情。吾荡平宇内,开郡县,同天下,所为历来无有,自然要奇观堪可配。但,若是天下大定,吾增敛赋税作何?” 单纯想要数钱吗? 大秦更艰难的时候,他都不曾巧立名目,只循商君之赋税制度。 只是修骊山陵寝以及几座宫殿,用从诸侯国那里收敛得来的钱财便已足矣。 至于寻觅长生不老药…… 他最近,的确偶尔会兴起这样的念头,心中颇有种岁月不等人的怅然。 一眨眼功夫,十余年光阴便已离他远去。 大秦才刚刚兴起,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做完。自然希望自己可以健康长寿,长生不老,把想要做的事情,通通都做完。 令大秦之声威,扬名海内外,而万国莫不敢犯。 两人正思忖,便有新文书递进来。 听到是蒙恬从边陲之地送回来的文书,嬴政马上让寺人递过来,翻开阅览。 文书上说招募工匠的事情很顺利,还有许多调来的隶臣妾可以充当劳工,修筑、连接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的长城,抵御南下诸胡部落。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他在燕国抓到了一位术士,术士说他自己是从匈奴部落当中逃出来的,匈奴王与王子皆丧命,如今目下无主,内部打得很激烈,正是可以一举收拾驱赶的时候。 蒙恬清楚赵闻枭去过匈奴部落闹了一场,知道这位术士所言不假,便姑且信了他一回。 由于有熟悉路途的人带路,此行直捣王帐,将一些部落的大小首领都给顺道抓了。 第348章 估计三十年内,匈奴都没办法恢复生机。 看到这里,嬴政脸上喜色连连。 不过再往后翻一页,他脸上的喜色就收敛了,看得蒙毅心中颇有些惴惴。 下一页的笔墨这么写道: ‘此人名卢生,擅炼丹药,今有健体丹丸欲奉陛下,故使恬陈情上书。’ 大宛。 赵闻枭顺利与相里娇等人汇合,赶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就安然寻到三百余人的住处。 为了传播华胥文化,她还拿出土豆与大宛王交易。 不过这桩交易有前提条件。 她只会教一人种植土豆的办法,等她离开,大宛王请教对方即可。 大宛王不知土豆为何物,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反正丝绸和瓷器,已经换到手,至于那些什么神明故事,听着也有趣,传一传也无妨。 倘若真有凰神和后土娘娘,能让贫瘠的土地种出足以饱腹的植株,他们当真供奉起来又如何呢? 故。 赵闻枭转头回到那座小村庄。 老媪在家中忙活挑拣稻、麦,要选出明年栽种的优良种子,骤然听到敲门声,还有些奇怪,谁会在这种时候登门。 待打开门一看。 原来是上次那个听到惨叫,还不管不顾往外跑的孩子。 “是你?”老媪拉着她的胳膊,拖到日光下,上下打量,“你……没有被狼群怎么样吧?” 赵闻枭摇头:“我不是说了,我不会有事的。” 真打不过,难道她还不能跑吗? 老媪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重重拍了她一巴掌。 这孩子,口气还真是大。 外头那些野兽可是养不熟的,肚子饿了就要吃人,这是能乱来的事情吗?! 相雪和相里娇紧张向前一步,拦着老媪:“你要做什么?” 她们两人的语气都有些冷,老媪吓了一跳。 赵闻枭抬手拦着:“无妨,老人家只是关心我这个陌生人两句罢了,你们不用紧张。” 饶是如此,老媪还是被吓得松了手。 她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只觉得这两人有点儿凶。 “老人家别怕,她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这平日里……”赵闻枭拉住老媪的手,放低声音说,“确实有点太紧张我了,所以才会对你这么失礼。我为她们向你道歉。” 老媪:“没、没事。” 她们身上还带着刀剑,看起来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惹不起,惹不起。 赵闻枭寒暄几句家常话,先把老媪安抚好,才说出来意。 老媪受宠若惊。 不过如今季节不对,赵闻枭也只能请她移步王宫内操作,以确保温度降到零下之后,土豆还能健康成长。 在此期间,她不忘让吕雉和吕媭多次在外宣扬华胥文化。 两人做这件事情已经是老手了,哪怕语言不通,得在文本下面标注对应的相近读音,也愣生生给传扬出去。 赵闻枭只要纠正重要字眼,再雇佣一批当地人帮忙就好。 紧追不舍的阿尔萨克,对此只有几分好奇:“原来你并不仅仅只是武妇,还是个文人?” 她身边之所以养着两只黑豹,莫不是就是在效仿那位凰神神使。 “不敢不敢。”赵闻枭压住上翘的唇角,张嘴就来,“我不过就是比较仰慕那位文武双全、打遍天下无敌手、驯服丛林野兽,还开创了大统一母系新国度,行天下未有之事的凰神神使。我一介粗莽商人,可不敢与她相提并论。” 路过的王离和李信:“……” 老师又来了。 自夸得如此明目张胆,还真是怕别人怀疑不到她身上。 第266章 一个月后,深雪覆盖大宛。 王离和章邯圆了没有雪地训练的梦,被李信按着脑袋捶打,紧追不舍,在苍茫雪地上出演欢喜冤家的戏码。 赵闻枭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还能听到他嚣张的大笑。 他们偶尔追逐到她这边,震落满树的散碎雪花,浇她一身。 她便随手折一根枝丫抽过去。 李信一定会捂着屁股,好像已经受到天大的伤害一样,嗷嗷喊着“老师偏心,老师不爱我”之类的话。 王离则幸灾乐祸,仰头大笑。 尔后一不小心,就能吃两口从天而降的、带着原木味道的雪团,冷冷那暖暖的肚子。 叶苍和叶兰见惯不怪,主要看哪个师兄给的好处多,她们就会帮着谁,捏出雪球砸另一方。 主打就是一个看利益行事。 有时鼓动两人不断加价,大捞一笔,在对方回过神来时分散投资,一人帮着一个,好处两头捞来再平分。 吕媭年纪还小,偶尔也会来参加混战。 可她在这件事情上没什么立场,主要是图一个疯狂乱玩,把场子彻底搅乱,一起发癫。 吕雉则拒绝,但是被韩翡她们半哄半推着上场。 唔,大家主要是需要她牵制吕媭,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别看吕媭年纪小,但总是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赵至坤和阴嫚则是主动加入,一人拖一个扶苏和赵昭民,就组成一支第三方小队伍,专门搞破坏。 要是王离陷入弱势,那她就带着三个哥姐妹支援王离;要是李信陷入弱势一方,被动承受伤害,那她就支援李信。 主打一个平衡局面,哪边都别想壮大压过她。 倘若两边都陷入弱势,暂时休战,她就悄摸屯存雪球。 待到雪战一起,保管够弹药。 赵闻枭:“……” 好眼熟的做派,她到底在哪里见过。 孩子们看起来虽然都像是在胡闹乱玩,但是认真瞧一瞧,便都能看出她们在过程中,习惯使用的谋略。 哪怕是看似老实沉默的扶苏和赵昭民,好像每次都在旁边躲着不想参与,但在冲锋陷阵的赵至坤需要时,两个人总是能够最精准找到漏洞打配合。 而且 李信抹了一把脸,跳脚:“二公主,你又打脸!” 随便扬一把雪,模糊他视线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下手这么狠,对准他双眼…… 赵昭民端正作揖:“抱歉,是我判断失误,下次换个地方。” 她以为自己年纪最小,力气最小,造成的伤害不大。 故而,只好挑选要紧处袭击。 下一次,她对准李信后脑勺砸去。 “啪”! 雪球散开,李信脸朝下栽进雪地上。 王离:“嘶” 后脑勺忽然有点儿凉。 脸也是。 李信默默爬起来,看向自己脚下冻成冰棍的树枝,幽怨的眼神瞥向扶苏:“长公子,你和二公主用的是同一个脑子吗?” 配合那么默契,真当在打仗么! 能不能好好玩儿。 扶苏对他温和一笑:“元元和放放还小,身为兄长,我得保护她们。” 四只黑豹压低线条优越的腰肢,冲他怒吼两声,仿佛在附和一句“就是,她们还小着呢,护着点儿怎么了”。 李信:“……” 到底是谁需要保护。 一转头,他干脆拉上李左车跟他一起组队。 “族兄不是对大秦的将军有怨气么。”他给对方塞了一个大雪球,指向王离,“给你一个机会,砸他!” 王离:“??” 韩赵两国都不是他攻破的,关他何事! “李小信,你个背叛同门师兄的混账东西!” “王小明呐,这师兄族兄都是长兄,我很难办啊,要不还是委屈你算了。” “李、小、信,你死定了!” …… 雪地上热热闹闹,赵闻枭看向相雪:“你不去玩玩吗?” 相雪摇头:“不喜欢。” 她还是喜欢安静,不喜欢身边太多人。 有相雪在,大熊不会跑,赵闻枭捏着对方的爪子捋毛,得到大熊一个龇牙咧嘴的嫌弃眼神。 等她松开手,它还甩了甩手掌。 哼哼哈哈这就不乐意了。 妈妈愿意摸它,是它的福气,它是怎么好意思嫌弃上的。 两只豹豹都很不高兴地吼大熊,大熊又不甘示弱,冲着它们两只反吼过去,还顺手捞了一把雪,丢过去砸豹。 豹豹不甘示弱,转身用屁股对着它,一个劲儿刨雪。 东北虎瞥了一眼,一个翻滚,取代大熊的位置,用肚皮给相雪暖脚。 三只傻子。 幼稚。 大宛这个冬日,委实热闹得有些过分。 在此期间,赵闻枭向大宛王买了不少宝马,让嬴政带到大秦去驯养培育。 华胥那边的路程,刚过热带经济园。 她看过三个新郡的情况,到火神部落带走两筐火山灰,便把野星月拉了过来,考察记录这边的天象与物候,还没折返到凰城。 等折返凰城,再从咸阳运到凰城就是。 第349章 嬴政那边也没闲着,他写了文书给蒙恬,让他把人送到咸阳,先入少府,腾出一室给他炼丹药。 卢生的事一出,徐福等人也闻讯远道而来。 彼时,春日已至。 赵闻枭他们也随着阿尔萨克,进入图兰低地。 躲在角落里,休养生息的安息王朝,此时还算比较宁静。 他们一路走来都没碰到什么打仗的地方,就是有横行的盗匪,也被阿尔萨克的骑兵赶走,折腾不出什么水花。 就是伊朗高原全年都盛行大风,阿尔萨克靠近里海沿岸都有焚风效应。 气温升高,湿度骤降,干热风迎面拂来,一行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没有水的炉子里面,反反复复地两面烤。 难受得要命。 且在高原地方,风不像是平原那样无形的,而是像掺多了水的面团一样,粘稠得不像话。 甚至像一只滚烫的、软瘪瘪的橡胶手,“啪”一下拍到脸上。 风里还带着一股怎么也赶不走的古怪味道。 相比之下,华胥的高原简直温顺得像只还没长大的小羔羊。 不少人南下之后,便出现高原反应。 没办法,赵闻枭只能顺势答应阿尔萨克的邀请,前去部落作客,慢慢适应这边的地形。 好在,安息王朝这里有大片大片的紫花苜蓿。 她就当自己去挑选种子了。 紫花苜蓿是上好的高蛋白草料,没那么挑气候环境和土壤,耐寒,且根系发达。 在紫花苜蓿草场上放养的大群牛羊,肥硕得不可思议,肉质也格外鲜嫩,稍微一烤就特别香甜,没有半点儿腥味。 其嫩芽用开水烫一烫,口感脆且嫩。 要是切一点儿辣椒、生姜、香菜、葱和蒜一起爆香,与嫩芽凉拌,更是好吃到想原地转三圈。 她带了不少种子回凰城,让赵叔姜和风融那孩子去研究植株移植的适应性问题。 顺道,让嬴政把宝马带过来,转回凰城。 浮丘伯也在凰城留两日,与韩瑛一起带着宝马适应陌生地方,再归队伍中。 阿尔萨克本以为,把人留下,多的是机会让她为自己效力。 不曾想,赵闻枭这人就跟风一样,根本抓不住。 她天天都在你眼前晃一晃,让你能够清楚见到她的人影,甚至可以得来一声格外有朝气的问好。但是一眨眼,便又会失去她的踪影,根本找不到人。 阿尔萨克只好特意以欢迎她的名义,举办了一场篝火宴。 赵闻枭这次倒是避不开他了,可游牧民族的篝火宴会,往往会伴随一系列比斗。 她一会儿去射箭,一会儿去赛马,一会儿去角斗,一会儿去骑射,一会儿去驯鹰,一会儿去斗舞……样样都跟人抢第一,抢完就到下一轮。 人倒是始终在眼前,就是说不上话。 阿尔萨克想要把她喊回来,还抵不住子民太过热情,拉着她要比拼。 围着她,不服气,想要屡次挑战的人,起码有三圈之多。 赵至坤啃着小羊排,跟扶苏咬耳朵:“这人是不是对阿娘心怀不轨,想要利用阿娘做什么?” 之前还挺客套,现在那急迫的神色,都快要藏不住了。 扶苏切开羊腿肉,递到赵昭民和阴嫚面前。 “显然。”扶苏转回去,小声跟她说,“姑姑躲着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赵至坤:“我觉得阿娘可能要忍不住了。” 大家近来适应得差不多。 是时候,启程继续往更多地方去了。 “可阿尔萨克也不蠢,姑姑要还是不愿意为他所用,他恐怕宁愿毁了姑姑,也不愿意让她南下塞琉古。”扶苏用菠菜裹着羊肉,用签子扎好,放在琉璃盘上,“安息脱胎于塞琉古,肯定恨不得吞并对方,绝不会把人才让到塞琉古去。” 赵至坤丢掉羊骨头,擦了一把嘴:“那怎么办,我们三百余人,后面还跟着一群不知道愿不愿意配合的人,目标也太大了。” 他们要是不招呼一声就离开,阿尔萨克肯定马上发现端倪。 这就很让她一个小孩子惆怅了啊。 “假兵借道。” 赵昭民忽然开口。 她吃完嘴巴里的肉,喝了一口奶,又把手擦干净,端正跽坐看向二位兄姐。 赵至坤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新假兵借道?” 假兵,借道。 以烛火虚影糊弄阿尔萨克,趁夜离开。 扶苏恍悟,但他不太确定姑姑是个什么想法。 她总觉得姑姑不会这么客气。 赵至坤也觉得这个主意太客气了点儿,不像她阿娘一惯的作风。 “那会不会太便宜阿尔萨克了?” “人行走在外,少结点儿仇家也不是不行。”赵闻枭鬼魅一样,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搭着他们的肩膀,小声道,“若有更平和的办法,就姑且用着。不过,也不用太收敛。” 她看过了。 安息王朝的猛人不止一个,就算死了一个阿尔萨克也垮不了。 她们到这边来,是为了粮草种子,也是为了促进技术进步交流,可不是为了替别人打工。 人若犯我,必定干翻。 “不用太收敛吗?”赵至坤怀疑自己听错了,“阿娘,这可是你说的。” 赵闻枭捏了捏她脸颊的肉:“对。” 赵至坤扭头,冲兄姐妹三人一顿挤眉弄眼。 最终。 她们还是秉持行走在外,先礼后兵的周全礼数,先用烛火和纸小孔投影,唬住阿尔萨克。 还做了个延时机关,等蜡烛烧到差不多高度,绳子一断,固定的勺子就会自动落下来,把蜡烛盖灭。 如此,对方就会以为她们灭了蜡烛睡觉,可人还在。 叶苍一脸肉疼:“我们是不是给他们留下太多蜡烛了啊?” 这可是能换钱的东西! 叶兰:“浪费了。” 嘀咕只是随口而为之,但她们手下却没客气,顺手捞走不少银勺弥补损失。 等阿尔萨克发现不对劲时,她们已经离开五个时辰,迈入里海南岸一线上,正准备彻底离开他安息王朝,往幼发拉底河的方向赶去。 阿尔萨克气得险些原地升天。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气太早了,还有更气人的事情等着他。 第267章 天色将明而未明。 日光仍没,星子璀璨。 靠着蜡烛做出来的延时装置,赵闻枭她们争取了一晚上的时间,足以悄然离开阿尔萨克大帐所在之处。 彭越他们也赫然在列。 黥脸少年英布,低声对彭越说:“此女当真是好手段。” 就用一只勺、一根绳、一蜡烛与一张纸,居然就替代了十余二十人的存在,偷龙转凤,更易其人。 彭越沉默以对,没有说话。 甚至让少年噤声,不要引人注目。 可他心里也在暗忖,不知对方华胥王这个身份,当真不当真? 女子为王之事,在踏入漠漠黄沙之前,他从未听闻过,若有人在那时同他说,他必定嗤之以鼻。 可在龟兹,三十多国中,女王并不少。 阿尔萨克也说过,西边诸国,也有女子为王之先例。 这样的论调听多了,似乎也就不出奇了。 他心里也慢慢滋生出一个,不符合中原王朝传统,略有些违背祖宗规训的念头…… 李左车和张良两人,行在二人前头。 李左车心里也犯嘀咕:“子房,这华胥王奸诈多计,你要与虎谋皮,可得小心些。” 别被吃得渣都不剩。 “向来只有谋士生怕所托之主,乃无德无志胸无点墨之人,却从未听过谋士生怕所托之主太过聪明的道理。”张良摇摇头,眸中光泽在月色之下一闪,“她最好能有吞并大秦的野心与智谋。” 那他做梦也能笑醒。 即便是让他将所有身家都贴上去,为对方做事,他也无怨无悔。 李左车:“……” 张子房他不会根本没想过,要换钱脱离的事情罢! 就那六头驴。 哦,现在又换成了龟兹的马。 他就把自己卖了?? …… 远离阿尔萨克的大帐,一行人都放松不少。 只是还没有踏塞琉古王朝,还在安息王朝疆域之内,他们便不能彻底放松,脚下步伐不可停下。 赵至坤坐在马匹上,被扶苏牵着往前走。 她小声又遗憾道:“我们莫不是对阿尔萨克寄予的希望太大了,其实他根本没有这个胆子追上来。” 她们的后手恐怕白准备了。 可世事向来是,说曹操,曹操才到。 此言一出,鹰击长空,其声清越,回荡于牧草与盐漠之间。 盐漠,咸沙漠是也。 太阳出来之前,大风扬起来的沙进到嘴里,还带着里海湖水的咸涩味道。 第350章 赵闻枭仰头:“小白在示警,应该是阿尔萨克带着骑兵追来了。” 蒙武沉声指挥秦兵埋伏。 李牧率领的赵国骑兵和步兵,指挥起来亦如秦兵一般如臂使指,指哪打哪,从不出错,他没有与其久战之力。 可与怒发冲冠的阿尔萨克骑兵一战的能耐,他还是有的。 李信和王离各自带着三十人,先列阵在前,如同长鹰两翼,把赵闻枭一行人拱卫在中间。 扶苏她们则和一众文官,以及后勤兵在远处看着。 彭越前去问张良:“我们一路都在借势,此事不需要为华胥王出力半分吗?” 哪怕他对秦兵也没什么好感,可在这种生命攸关的时刻,尚且懂得如何拿捏其中分寸。 听得此言,张良多看了彭越几眼。 李左车被彭越一句话说得脸红,恍然发现自己一路行来,的确占了对方天大的便宜。 “我们一行人不过三十余,就算要帮忙又能帮上什么忙。”他嗤笑一声,“就算我们愿意帮忙,难道他们就敢用了吗?” 他们虽与秦兵没有爆发什么明面上的矛盾。 可日常相处,从不和面以待。 秦兵该埋伏的都已经埋伏好了,阵型也已列好待敌。 此时再将他们打乱,编入不同的队伍中,根本就不现实。 可要将他们编为一队来用,他就不信对方不担心他们反过来刺杀秦兵,借机报复昔年灭国之仇。 英布听得暴躁。 此时此刻,他颇有些想要弃暗投明。 只是 华胥国并没有分封,只有郡县,他又有些迟疑。 他这辈子,就想弄个封王当当而已。 也没有别的心愿了。 还没等他想好,赵闻枭已趁着阿尔萨克的骑兵还没冲到近前,走马到几人跟前:“你们若是无事,便替我去办一件事情。” 彭越立马起身,应声:“何事。” 张良抬眸,瞥了他一眼。 看来,此人的心已经完全偏转,欲要脱离他们,投向华胥了。 赵闻枭轻笑一声:“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彭越等着。 “我需要有人快马加鞭往西南方向去,把塞琉古的兵马引到此地,震慑阿尔萨克。” 他们能出的兵力不过三百人整,就算阿尔萨克真的中计,恐怕也很快就能反应过来重新集结队伍。 对方驾马而来,可他们却已经走了大半夜。 从体力上来说并不占优势。 除非能够一举擒获阿尔萨克,威胁骑兵,否则他们还是要借助塞琉古的威势,先把阿尔萨克吓回去。 这当然不是说阿尔萨克打不过塞琉古的兵马。 事实上,在这图兰低地,甚至更往北的地方,并没有任何游牧民族是阿尔萨克的对手。可他若想要壮大王朝,这些年就该休养生息,躲起来发展好兵力,不要被塞琉古王朝发现任何端倪。 所以。 他绝不会妄动。 彭越毫不迟疑答应:“好。” 赵闻枭作揖:“那就拜托诸君了。” 她说完就拉动缰绳,回到队伍中,并不多说任何一句话。 这份信任,也让几人心里一热。 彭越也不说废话,很快就点好包括英布在内的五个人,将他们仅存的六匹马全部用上,快快奔去引人。 李左车吃了一嘴咸咸的沙子,被气笑了。 “子房,此人不能用了。” 这老者何止是偏心,简直就是把整颗心都挪到华胥王那边去了。 张良平静看着远处升起来的尘雾:“阿尔萨克来了。” 阿尔萨克气势汹汹地来了。 人还没靠近赵闻枭,箭倒是先扎到她跟前沙地。 看着地上那先发的箭矢,她唇角弧度一弯,又拉直,高声道:“阿尔萨克,你竟下此死手,完全不顾我们这小半年的情谊吗?” “既然如此,”相里娇厉声接话,“我王又何必顾念交情。但看鹿死谁手便是!” 冲过来的阿尔萨克:“??” 她在说什么笑话。 她旁边那人又在嘀咕些什么。 此地位于里海东南岸,正是阿尔萨克的安息王朝与塞琉古王朝交界的边地所在。 该地是一片并不算十分广阔的半盐漠地。 十公里不到的地方,靠近里海一侧全是茂密的深草,接近高原一侧亦如是。而后深草往中间渐次稀疏,东一块西一块,大多都是雪白的盐漠。 肉眼所及之处,两国都没有派兵驻守。 赵闻枭提前往西探过,若是顺着里海继续西去,倒有一片丛林,丛林后便是一望无际、寸草不生的广阔盐漠。 倘若阿尔萨克继续追,他们便要入丛林谋生路了。 她看着已经策马踏入沙地的阿尔萨克,心想,不知这位枭雄的冲动,能有多长久。 松软的沙地限制了骑兵的行动,阿尔萨克被风吹醒酒意的脑袋,顿时警铃大作,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停下。 不过已经晚了。 藏在沙子里面的绊马索拉起来,前面冲锋陷阵的一排骑兵已被马匹摔落。 光是倒在沙地里,倒不至于损兵折将。 只是两边的深草里,冲出来的骑兵手中都拿着斧头和陌刀,砍向马匹的两条前腿,直接摧毁了骑兵的机动性工具。 从沙地中爬起来的骑兵,动作稍微慢一些,便会被后面补上的刀斧手砍掉脑袋。 沙子很快就染上一层血色,变得湿漉漉。 两侧斜坡上的草叶,也被泼洒的血水压得茎叶下折,伏倒一片。 血腥气瞬间蔓延。 位于下风口的吕雉等人,不由戴上口罩,才记录这场战事。 等到埋伏失去作用,蒙武马上下达指令,让刀斧手撤退,改换手持韩国强弩的士兵向前,射杀阿尔萨克。 秦兵犹如一个巨大的、没有感情的杀人兵器,机械而有序地重复着紧密排列的简单操作,五人一体,成为零件,各个零件紧密相扣,组成机器。 他们体魄或许不是最强健的,却把“功”发挥到最极致的程度。 无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张良和李左车也是头一回,这般直观地看到秦兵的作战。 他们眼里挪动的,仿佛已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把大型的兵器。 原来 六国覆灭在这样的杀器上。 阿尔萨克的骑兵被逼得一直往后退。 不久,身后马蹄声响起。 赵闻枭回头望去,吹了一声口哨。 小白回应十声鸣叫,在天空中盘出十字。 一百人。 那可不够阿尔萨克造的。 要是对方把人都杀光,自然也就不怕会泄密。 她抬起手中绿色的旗子。 后勤处的浮丘伯看见命令一层层往后倒,从腰间掏出短笛,吹响召唤曲。 曲声一出,百兽趋之,仿若有千军万马之势。 赵闻枭朗声道:“阿尔萨克,塞琉古驻守附近的将军已来,你若是不怕死,就继续留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到时候,我也想听听,你要怎么解析你这压境的三千骑兵。” 若是几百人,还能说是在里海沿岸狩猎。 可要是三千骑兵,谁信呀! 阿尔萨克恨恨咬牙,有些不太甘心。 明明他带过来的三千骑兵,已有压倒性的优势。而自己想要留下的人,又近在眼前。只需要一个机会,再等待半个时辰,他就能扭转乾坤,擒获此女!! 赵闻枭带着点儿看热闹的笑意,望着他:“一直听闻阿尔萨克一手骑术出神入化,在这马上打下来这安息王朝。之前虽然到了你们部落,却一直只和你的子民切磋过,还从来没见过你的身手,不知道今日有没有这份幸运,可以看到呢?” 听到这话,阿尔萨克就生气。 到底是谁一直没给他这个切磋的机会?! 不过对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他心中的疑虑就越重。 加上浮丘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他驯兽御禽的本事,正常人也不会往这种离谱的方向猜测。 哪怕在地中海一带的战场上,使用战象之类的猛兽冲击军队阵型,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眼看着那股灰尘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一番挣扎之下,他终究是憋着一口闷气撤了。 他阿尔萨克,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这仇,他记下了。 “我们走!” 他这话快要把牙磨碎了。 一双眼睛钩子似的,想掏走赵闻枭却又无法,只剩下满满的不甘心。 “哒哒哒” 看着阿尔萨克的骑兵快马离开,赵闻枭松了一口气。 这关,总算有惊无险。 接下来。 她们要面对的,就是另一个新的问题了 她们到底要如何向塞琉古那边解析,这狼狈的、骇人的战场是如何形成的呢? 第351章 倘若他们是威胁,塞琉古也不会留他们。 第268章 “王……” 相里娇靠近赵闻枭,握紧刀柄。 “没事,我去处理。”赵闻枭拉动缰绳,调转马头,“你和阿翡留下来,带着其他人将这里清理好。” 她向叶苍和叶兰、王离和李信打了个手势。 四人瞬间明了,赶紧指挥自己带着的秦兵,把地上的武器和韩弩等物先藏起来。 威力太大的武器,绝对不可示人。 吕雉看她骑马往这边拐了个弯,没有直奔塞琉古的士兵而去,便明白她的意思,跳下马往边上跑去,伸出还握着笔的手。 赵闻枭路过,将她拉上马,放到自己前面坐着。 浮丘伯和安期生两个长得仙气飘飘,看起来又没有什么威慑力的人,紧跟在他后面。 扶苏随手点派了三十人:“你们跟上去,保护姑姑。” 他们不能露出任何有威胁的模样,但也不能太过怯场寒酸,让对方看轻他们。 若是对方觉得,自己碰上了一群有钱,又没有能耐护着钱财的人,保不准心里会生出什么坏心思。 秦兵领命而去。 彭越看着向自己而来的赵闻枭,心下当即有些讶异。 他一双虎目扫过没有遮拦的荒漠,看向列成一排,将背后挡得严严实实的秦兵,便大胆猜测阿尔萨克的骑兵大约已被打发走。 如今这般…… 他勒住马匹,示意其他人跟着停下。 幸好语言不通,他不用多叮嘱自己身边的人,让他们不要乱说话。 赵闻枭与彭越汇合后,也勒马停下,不再继续往前,只等着塞琉古的士兵撞上来。 “你们可算来了!”她先发制人,指着兽群退去的方向说道,“我们是自东土而来的商人,带着国书想要与贵国国王和平交好。路遇贵地,草丛当中就窜出来一伙贼人,想要抢走我们欲要敬献给国王的货物,你说这……哎呀呀!” 她一脸痛心疾首。 塞琉古士兵背着弓箭握着标枪,看着他们一身稀奇古怪的装扮,眼神中分明带着不信任。 不过为首的人,还是指着兽群离开的地方,指使了三十人过去追查。 剩下的人都在他背后听候指挥。 为首的人叫安提尼,一开始对赵闻枭他们一行人的戒备心十足,甚至还专门派了人将他们看守住。 他似乎很忙,自从那日见了一面之后,就不再出现。 眼看就要滞留在本地。 赵闻枭提出想要离开此地,尽快赶往塞琉古的首都安条克,面见塞琉古国王,却被拦着不让走。 “将军说,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们不能随便走。”看守他们的小将这么回应,并且神色有些倨傲。 仿佛他们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还有个小兵,十分不客气地推了旁边的李左车一把。 李左车的火气,“欻”一下就冒了起来,又被李信按着肩膀,推回张良那边去。 小将被派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本来心里就有很大怨气。 见李左车瞪着他,手中的标枪便不客气指着对方,好一顿骂骂咧咧。 语言不通的好处再度展现。 不知道对方骂得有多脏,李左车纵然有怒火,也十分有限。 赵闻枭也不至于傻到主动火上浇油,亲自当翻译。 她转头吩咐相里娇去办一件事情,并在晚上嬴政到来时,回华胥一趟,从巡察的西部平原上带回不少调料与果干。 其实,安提尼已经带着他们在里海南岸驻扎。 这里是含盐量最高的地方,有着一眼望去看不到头的盐漠,但这个地方的生态也是顶好的,旁有一座密林,光是湖中鱼类就有五十多种,留鸟和候鸟更是鱼类数量的三倍之多。 加上现在没有什么旅游规划和生态规划,他们大可以敞开了吃。 不仅如此,先前在龟兹买到的菠菜、生菜和大蒜,原产地便是这附近。 是以,其种类更为繁多一些。 赵闻枭嘴里跟小将说着要离开,其实不过是想要探听安提尼的行踪,好推敲出塞琉古这边的情况。 可实际上 能够留在当地,有充裕的时间将植物图鉴补充完善,又没有阿尔萨克的叨扰,她乐得很。 她乐,阿尔萨克不乐。 毕竟那些死去的马匹和骑兵,虽然大半都在安息王朝境内,可毕竟是边地,安提尼也无法完全不管。 两方见面,扯皮好几天。 阿尔萨克被对方刮走一层皮,损失许多马匹和羊,才算把安提尼打发走。 他冷着一张发青的脸,目送安提尼远去,大胡子气得有些干燥。 退兵那一日,也不知是谁在林中设了陷阱,马儿一脚踩上去,被一个怪模怪样的木夹子夹了腿,将他甩下了马。 若只是这样就罢了,顶多只是歇息一头半个月。 可也不知是谁那么狠辣,居然在木夹子附近放了钉条,他倒上去,半个人被扎成了刺猬!! 幸好那些刺削得并不算特别长。 多休息两个月,总能把伤全部养好。 “赵!闻!枭!” 阿尔萨克恨意浓重地喊着这个名字。 然。 此时此刻的赵闻枭,正在咸水湖附近收集芒硝。 里海的芒硝储量达到惊人的地步,不弄一些回去给夏无且入药,都对不起走的这一趟。 蒙武他们受命,也在收刮,好让嬴政晚上能够带回去大秦。 不过,赵闻枭最感兴趣的还是拥有四千万年历史的希尔卡尼亚森林,它在后世就被称为世界自然博物馆。 如今倒退两千年,里面的植物物种应该只多不少。 她的植物图鉴,应该又能再添几笔! 不过这个地方离驻扎地不近,赵闻枭带着豹豹和浮丘伯先前去探一探。 这附近住民不多,军队也只此一家,除了野兽之外,并没有别的危险可以威胁到赵闻枭。 可驯禽御兽之事,又有浮丘君在。 是以,相里娇这次也没有多加阻拦劝诫。 反正所去不远,日子不长,还有个相雪在暗中一直紧紧跟随。 罢了。 就让王喘口自由的气。 这口气,也并没有喘上多久。 待探得一小半地方,小白过来传信。 信上说,安提尼不日就会亲自将他们送到安条克,让他们做好准备启程。 这就很奇怪了。 如果安提尼怀疑他们,怎会突然改变态度,还要亲自带他们去见塞琉古的国王。 总不能是阿尔萨克说了他们的好话。 “王,怎么了?” 见她沉思,浮丘伯轻声相询。 赵闻枭直接把信给他,让他自己看看。 浮丘伯一目十行,看完便收起来,双手递回去:“敢问王,可知这安条克的现任君王,是个怎样的人?” 那真是 有点儿不好意思。 赵闻枭只知道,塞琉古现任君王,大概是安条克二世到三世。 安条克二世的称号是“爱母亲的人”,他娶了自己的继母,而且还是他父亲自己绿自己,主动成全害相思病的儿子,把妻子拱手让儿子…… 不过这和为了巩固政治,娶了同父同母姐姐的托勒密四世相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这种事情,放在后世的小说中,写都不让写。 可放在这时期,为了追求血统“纯正”,近亲通婚再常见不过。 生出来畸形儿杀掉,智力超群儿便是最好的继承者。 至于安条克三世,她就只知道对方身上的评价,多和“好大喜功”这个词挂钩,其他并不知道太多。 “不知。” 赵闻枭摇摇头,收起纸张,往回赶。 此去,需从札格罗斯山脉西北方向,入幼发拉底河流域。 一路走来,连闻两个噩耗。一是两位被派遣东部,平叛米底总督莫伦与波西斯总督亚历山大两兄弟的将军,兵败了;二是亲自前往托勒密王国,进攻犹太人的安条克三世,也兵败了。 她甚至听到安提尼军中,有人私语,觉得她是灾星。 若是安条克三世见了她之后,说不定要将她杀了宽慰将士,挽回国家威信云云。 安提尼听到流言,十分生气地训斥部下:“这件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国王,国王不发话,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都给我闭好嘴巴,不要乱说话!” 此事,也不好隐瞒臣下。 赵闻枭便在抵达安条克之前,与一众人说了近日听到的流言。 相里娇冷笑:“治军不严,败相之始也。” 也好意思赖到她们王头上来! “欸,也没什么好气的。”赵闻枭拍拍气愤的相里娇,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吃点东西消消气。” 相里娇愤愤夹断鱼头:“王,你就是太仁善了!” 第352章 身而为王,她的脾气不必要太好。 区区塞外蛮夷小国,怎敢如此非议她们的王!! 赵至坤一个手抖,不小心把黄瓜片送到了赵闻枭的大腿上。 乖乖。 阿娘到底给司徒吃过什么灵丹妙药。 能不能给她两粒。 赵闻枭垂眸,盯着自己腿上还冒热气的黄瓜片,慢慢把眼神挪到走神的长女脸上。 她轻飘飘喊了一声:“赵元元。” “阿娘,我错了。”赵至坤马上认错,把黄瓜捻起来,塞进嘴里吃掉,并且给亲亲阿娘吹吹,擦干净,保证道,“下次一定小心。” 扶苏已把凉水灌入囊袋,递给赵昭民。 赵昭民起身,把微凉的囊袋塞入赵闻枭裤管里:“阿娘疼不疼?” “不疼,但也遭不住你长姐这般霍霍。”赵闻枭捏了捏捧着脸,装可怜的赵至坤,“罚她今晚多读一篇《易》,你和扶苏一起监督。读不完,明儿继续,取消她找蒙将军晨练的活动。” 赵昭民和扶苏:“诺。” 赵至坤:“……” 嘴里的黄瓜,突然就不香了。 “王,需要我和阿媭做什么吗?”吕雉问,“处理流言的事情……” 她们向来熟悉。 赵闻枭摇头:“不必,刚好趁这个机会,探一探那安条克是个怎样的人。” 两千年前的西方名人她也不太熟。 记忆最深刻的人就是汉尼拔,他的对手小西庇阿,以及若干研究学术的泰斗。 既然可以留下锚点在此,自是要摸清楚诸国情形才好。 如此,才好徐徐图之。 没几日。 他们一行人随着奥伦梯河涌入安条克,在与安条克三世会面之前,先与头戴形似城防工事冠冕,手上拿着几束麦子的命运女神堤凯的雕塑擦肩而过。 赵闻枭扫过那饱满的麦穗,跟随安提尼踏入宫殿。 大殿之上,少年国王脸色不佳。 他们一行人敛眸行礼,用刚学不久的语言向安条克三世问好。 “你们就是东土而来的商人?” 安条克三世端坐着,合眸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赵闻枭行华胥礼:“是。” 安条克三世听到这略显冷清的一句回答,睁开眼睛看向她。 赵闻枭不避不让,对视过后,才礼貌垂眸,落在他格外高耸的鼻梁上。 “可我还听说,你们是阿尔萨克派来打探消息的人。”安条克三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鹰眼逼视赵闻枭,“对吗?” 第269章 安条克三世这话,问得直接、尖锐。 犹如一簇从黑暗中发出来的冷箭,令人防不胜防。 哪怕听不懂他嘴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行人也下意识觉得情况不妙。 吕雉和吕媭心中一紧,有些担忧地看向赵闻枭,不知她要如何应对这位少年国王的不善之辞。 蒙恬和蒙毅不在,叶苍他们四位小弟子,下意识看向年纪更大的章邯。 有什么热闹事情的时候,沉默寡言的章邯,从来都不亮眼。可若是碰上麻烦,他们便会立刻想到他,下意识寻找他。 可章邯无所动。 蒙武也没有。 沙场老将最擅长的,莫过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扶苏一人带着三位妹妹,闻声,悄然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又垂下眼眸照看幼小。 他倒是听懂了几个词。 拼拼凑凑,大概的意思也能明白。 相里娇和韩翡并不担心,也不害怕赵闻枭应付不来,只是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陌刀,露出袒护的容色。 如果对方敢责难,她们手中的刀也可饮血。 明面上,她们倒没露出什么端倪,只是略略扫过四周的塞琉古护卫,格外注意他们的动向。 座上的安条克三世,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纳入眼底。 赵闻枭也半抬眼眸觑他:“国王说笑了,我与阿尔萨克并不熟悉。只不过是从东土而来时,经过他们部落。又因为部下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接连生病,才在他那里借住过一段日子。” 他们不过是房东与房客,商人与顾客的关系,说不上熟。 “哦?是吗?”安条克三世看向安提尼,“可我派去帕提亚与巴克特里亚两地征讨的将军却说,你们和阿尔萨克合谋,将他的军队阻拦于低地之外,还谎称自己是东土而来的商人,欺骗于他。” 安提尼站出来,大义凛然地说:“没错,要不是为了稳住他们,先把他们带回安条克,交由国王处理,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回来。” 赵闻枭:“???”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还说,对方的态度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 而且这一路都急匆匆的,还老是生怕他们会跑的样子,一入安条克便要入王宫,连口气都不给人歇一歇。 按照正常的章程,商人不该这么快就能见到国王。 “不知道安提尼将军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和阿尔萨克合谋。”赵闻枭不慌不忙看向安提尼,“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和阿尔萨克合谋,跟将军你回安条克又有什么关系?”她轻笑一声,“你若是想用此事当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 事实上,拙劣的借口自古有之。 太过弯弯绕绕的计谋,反而只有虚构的小说才用。 真实的历史,大都是阳谋,精准踩中每个人的欲望与不敢为之罢了。 安提尼敢说出这样拙劣的借口,看来这位小国王在塞琉古的统治,尚且不安稳,还需要他帮忙巩固。 是以,安提尼才会笃定自己此行没完成军务,也不会被追究责任。 毕竟明面上,他可是“被阻挡在外,不得进攻”,并且为了“押送合谋敌人到国王面前”,才回到国都待命。 又不是因为这两个地方太穷,没有油水可捞,所以不愿意用自己的军队去顽强攻打。 敌人的头颅,他们也有收割不是? 尽管那是赵闻枭他们之前所杀的骑兵头颅。 可有谁知道呢? 尸体最后由他们收拾,他们说已经埋了就是埋了。 但现在,赵闻枭直接把事情说出来,就相当于扯开了他薄薄的遮羞布。 安提尼脸色顿时涨红,怒喝道:“你敢污蔑我!” 区区三百外乡人,也敢在国王面前与他对着干?! 一位长得斯斯文文,却有一大把发白的弯曲胡子的中老年人,也站出来说:“国王,这件事情真相如何,我以为应当听从我们自己的将军说的话,而不应当听信外人说的话。” “这位老人家说笑了。”赵闻枭作揖,端着礼貌的姿态,谦虚的口吻说,“我们东土有一句话叫‘旁观者清’,意思是没有在乱局之中,也并不涉及乱局中任何利益的外人,看待事情才最清楚明白。” 赵至坤从旁边冒头,一双凤眸满是清澈的天真:“没错,如果你们要分羊肉吃,我又吃不上。那你们怎么分都跟我没关系,我肯定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赵闻枭挑起眉头,看了手边的长女一眼。 行啊。 这也没多长时间,居然就掌握了一门外国语言。 不错。 可她还是按着孩子的脑袋,把她推了回去。 扶苏赶紧把人拉住。 赵至坤皱皱鼻子,仗着人矮,低头翻了个白眼。 什么东西。 也敢拉她阿娘当盾用。 赵闻枭作揖,笑道:“国王见笑了,犬女无状。” 中老年人:“??” “什么叫‘无状’?”安条克三世起身,扶了扶腰上的剑,走向他们,“这是你们东土才有的话吗?” 赵闻枭:“无状谓之行为失检,没有礼貌。” 安条克三世咀嚼一阵,走到一行人前面站定不动,五指信手搭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这么说的话,我的安提尼和赫米亚斯,是不是也对你‘无状’了?”他笑着说,“那我是不是也要说一句,‘客人见笑了,臣下无状’?” 安提尼和赫米亚斯错愕:“国王……” “你看。”安条克三世笑着伸手,拍拍赫米亚斯的肩膀,“他们总是这么心急,对客人的确有些失礼。” 吕媭有点儿耐不住了。 她很想问问阿姐,这小国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她怎么觉得…… 对方好像对自己的臣下有什么意见,但又碍于某些原因克制了,如今在利用她们敲打对方。 这种事情闹到外国来使面前,难道他们不会觉得丢脸吗? 当地的文化,她不太理解。 楚承中原文化熏陶,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哪怕在家里闹翻天,对外也要一致才是。 华胥也承古老的华夏文化,按王的说法是,在此基础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可核心的追求“道”与“中庸”,提倡“仁义礼智信”,却并没有太大变化。 第353章 赵闻枭只是一笑。 她倒不是很介意安条克三世利用她来敲打自己的臣下。 出门在外,没有互惠互利,也就没有买卖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对方只要不损害她的切身利益,那就什么都好说。 她好说,安提尼和赫米亚斯却不太好。 两人脸色都因此生变,但又不能对着安条克三世发作,便悄然把怒火推到赵闻枭身上。 安提尼是个并不算多周全的大老粗。 从他对待赵闻枭一行人突兀转变的态度,就能窥见一二。 此刻,他也没说什么中听的话,直言:“可她是个灾星。她出现后,前去平叛米底总督莫伦与波西斯总督亚历山大两兄弟的将军就兵败了,前往托勒密……” “咳咳咳” 赫米亚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捶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李信:“……” 他看以后谁还觉得他莽撞。 这人可是连自己本国君王的败绩,都想拿出来举例。 那几个名字和“失败”一词的希腊语,他这几天可都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安条克三世终究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提起自己的败绩,脸色忽然就有乌云遮蔽,不太好看。 可正如安提尼有恃无恐的那样。 自他上位之后,塞琉古王朝就不断分裂,各个地方都要闹独立,派出去征讨的将军根本就不够用! 如果没有特别严重的事情,他还不至于随便责罚自己手下的将军。 可他心中有气! 安条克三世压在剑柄上的手指甲泛白。 在古怪的气氛中,一位穿着小短裙的塞琉古将军哒哒跑进来,递上捆好的羊皮卷。 安条克三世拉开绳子,展开看完,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太好了!阿凯夫斯成功击退帕加马,一举将他们打回了老家!”他握着羊皮卷的手,甚至有些颤抖,“我塞琉古国威浩荡!” 这下,国之威信可存矣。 赫米亚斯倒是会看人脸色下菜,当即跟着呼喊道:“我塞琉古国威浩荡!” 其他人也应声喊起。 一时之间,宫内四处都回荡此言。 安条克三世仰头大笑:“我看这位客人才不是什么灾星,而是我塞琉古的福星!”他一双深邃虎目,看向赵闻枭,“来人,给客人安排最好的住处。” …… 她们就这么神奇地在宫殿住下。 赵闻枭知道安条克三世别有用心,可她并不着急询问,而是照例测算经纬度,补充地图和植物图鉴。 塞琉古王朝现在主要的领地,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一带。 美索不达米亚有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河的河水可以灌溉,从公元前六千年就开始修建水利设施,成为人类最早的文明中心。 当地的水利设施,也是迄今为止,发现世界最早的大规模水利工程。 赵闻枭入宫殿前看过,当地人在河边修水渠,引水水渠的另一头则修建盘形的蓄水池,用类似水车的纯机械装置,汲取水源灌溉周围田地。 由于当地气温较高,甚至还有地下输水线。 与大秦的瓦管不一样,当地的水渠都是用石头和混凝土砌出来的。 她念及此,摸了一把室内的墙壁,有些想凿烂看看,这个时期的建筑主要依赖什么混凝土材料。 不知是否已用上钢筋。 这边的气候与资源情况,倒是与火神郡一带,及其往下区域的情形类似。 或许可以学学这门砌墙的技术,好让子民不必花费大力气,搬运厚重的石头搭建建筑。 思绪飘远时,一方黑袖从她面前扫过:“想什么这么入迷?” 赵闻枭抬眼看向手侧的人:“大秦不忙了,居然这么快就过来。” “忙。”嬴政跽坐,打量四周环境,“可朕的几位将军,还在此地,朕甚是挂念,故而前来探望一番。” 此地不仅物有所异,天色也大为不同。 大秦还是午时,这边却已暮色向晚,即将入夜。 他看着外头天色,有所思。 赵闻枭看着他空空如也的两袖,嘴角牵了牵:“两手空空的挂念?” 嬴政自己给自己倒水。 他说:“挂念在心,不在手。” 赵闻枭:“……” 什么歪理。 “五个时辰后,我要在这边四处逛逛,探寻一下这砌墙的混凝土的原材料,顺便看看附近草木,你要一起去吗?” 嬴政放下水杯:“好。” 那他先回去处理好各郡文书,小憩一阵,半夜再过来一趟。 正准备起身,赵闻枭却盯着他头顶,把他手臂按住:“你等等。” 她倾身,就着融融烛火,将他头发扒拉开。 嬴政:“……你在做什么。” 早已非少年,性子怎么还是这般跳脱活跃。 他拉下她的手。 赵闻枭坐回原位,声音缓缓:“秦文正,你有白发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西方这边,由于文化的问题,各国之间的称呼都不太一样。 譬如罗马人称呼安息王朝(当地人都不这么叫,安息王朝是汉人对这个国家的称呼,其实现在还没有出现)会叫他帕提亚,主要用的是希腊语。而塞琉古人认为它是自己的一体,所以只以部落的名字叫他阿尔萨克,但是迦太基人对此又是另外一个更古老的称呼。 又譬如迦太基人又被称为闪米特人,希腊人称其为腓尼基人,非洲农夫还会将其称为迦南人,而现在的人会更习惯将他们称为布匿人。 而居住在凯尔特一带的凯尔特人,又被罗马人称为高卢人,且划分为山南高卢、山北高卢和纳尔波高卢,这三个地方的高卢人又各自有不同的特定称呼。 为了阅读方便,所以这部分会将它简化一下,把各国掌权的君主都叫做国王。唔,除了埃及那边还叫法老以外。而将军也不按等级细分,统一叫做将军,只区分主帅。各国人也只按照当地地名,取其一称呼。譬如阿尔萨克人、罗马人、高卢人、塞琉古人、塞琉古士兵、塞琉古将军等简单区分。 第270章 灯火昏昏,虚影浮墙。 混凝土建筑中,一桌之上摆满纸张,文字与图像将两人拢在中间。 嬴政手中琉璃杯,水波轻漾,倒映熹微灯火,漆黑屋顶,不久又恢复无波无澜。 不等他唏嘘两三句韶华一去不复还,赵闻枭又接着说:“这白发会不会吸走你的智慧,影响你的判断,让你脑子一昏,就开始寻仙问道。那些术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嬴政:“……” 他就不该对她有什么期待。 “不说我大秦,即便是整个天下的士民,无不将《日书》奉为圭臬。即便是相信术士,又有什么不妥?” 赵闻枭张嘴就想来一句,“你要是信了,大秦可就完蛋了”。 “呵,你这是想要套我的话?”她忽然想到什么,及时住了嘴,摇摇食指,“别煞费苦心了,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嬴政又跟她说了几句,见她实在不轻易上当受骗,也就暂时回了大秦。 他离开以后,火凰问赵闻枭:“你不是说二号宿主很聪明,极有可能已经猜出你后世人的身份,那为什么不干脆挑明呢?” 难道宿主是担心二号宿主,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之后伤心? 唔…… 这不像她。 “难道你是担心二号宿主,会逼你说出更多的事情,破坏你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赵闻枭收拾书稿:“这件事情,就跟我之前不想要主动挑破他的身份一样。哪怕有些事情已经心知肚明,但要是时机不对,说破了就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之前彼此都不把对方当做挚友,只是利益相关的合作伙伴。 若是牵扯到国家层面,发生任何意外都不能说说笑笑就抹掉,甚至即便他们不计较,也会有旁人以此为借口,硬要他们计较。 国家层面的事情么,那可都是要一字一句细细掰扯,慢慢去咀嚼的。 倘若只是两个有血缘至亲关系,但彼此却并不熟悉的兄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兄妹之间的摩擦与不合,那能叫事儿么? 可你若是辱我君主,隔着八百年都翻出老黄历来,非要跟你算个清楚明白不可。 当然。 能拿两份钱,不要是傻子。 火凰:“不懂。” 请说系统能明白的话。 “就这么打个比方吧……”赵闻枭把书稿分类叠起来,塞到防水袋里,“你觉得一个人会因为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就马上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性格,力挽狂澜于须臾之间吗?” 不会。 她也重活了一世,可性格还不是以前的性格,没有一丝丝改变。 第354章 就算嬴政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情,会引来怎样的后果,他也绝对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时人非他辱他,他尚且气完仍旧不改。 况后人乎? 更何况现在胡亥没有出生,赵高伏法了,扶苏和蒙恬也没有枉死。 大秦又因为农具的革新,粮食种类的扩充,与种子质量的改进,而粮仓溢满,民生可期。 至于李斯? 对方只要一天站在他这边,一天对他来说有用,他就不会计较这件事情。 而且,她又不是她哥的唯粉,李斯在历史的正轨上给嬴政放咸鱼,辱没了他的尸体,她还不至于因此给对方使绊子。 人才有多难得,她最清楚不过了。 一国君王,还不至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气得想拔剑砍人…… 除非是历史正轨上的嬴政,知道了李斯站队胡亥,但是却没能保住大秦的江山。 秦国当前最严峻的问题,便是开拓好制衡天下各郡县的新策,以及彻底灭掉六国残余势力。 可这两件事情,哪件都不简单。 且都需要长久之计。 “秦文正身上担着的是大秦六世人的努力,是先祖六辈子的全部积累。”赵闻枭封上防水袋,把资料放入箱笼,“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不到十年的性命,他只会加快步伐,将这些事情都做好,不给自己留遗憾。” 可他要真是加快步伐去做这些事情,历史说不定又会拐回原来的道路上。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犟种。 哪怕有人言之凿凿告诉她,这世间容不下母系社会的长足发展,她也绝对不会放弃去尝试。 在她的人生观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哪怕知道了最终的结局,也一定会踏上去寻找的道路,并在这个过程中明辩、求索而不悔。 赵闻枭起身,背着手看异乡升起的淡白月色:“倒不如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他有所顾忌,有所怀疑。” 如此,他便会慎重揣测。 大秦,章台宫。 嬴政缓缓踱步而出,问蒙毅:“那群方士怎么说?” 蒙毅起身,恭敬递上文书。 “陛下所给的肥料配方,以及《赤脚大夫手册》都让他们去钻研了,他们承诺三月之内必见成效。” 嬴政理了理袖子,坐下阅览文书:“彩。” 李斯直身作揖,有话要说:“他们胆敢欺骗陛下,这等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廷尉说的这是什么话。”丞相王绾亦直身作揖,一脸正色道,“昔年管仲射桓公,桓公拜为相国,而后齐国兴,其地千里,诸侯咸服,称霸山东。 “今陛下不计前嫌,宽容方士,方士自会感激涕零,为我大秦效力。咸使天下闻之,人才莫不自趋,岂非两相其美之事?” 御史大夫冯劫也说:“倘若方士能利我秦国,则大善矣;若不能,再处置。昔日孝公招贤,不拘出身,白丁可往,方有我今日之大秦;今陛下能够不计方士本心而任用之,亦乃我大秦之幸也。” 仆射周青臣,见状附和:“陛下威严深重,六国多有非语,此举仁厚,可足以慰天下人之心,使其心向我大秦,心向陛下矣。” 嬴政大喜。 “善!”他乐道,“那就这么办。” 李斯:“……” 王绾和冯劫就算了,这两人向来都是穿的同一条裤子,且古板迂腐。 他周青臣在这里拍什么马屁! 秦半夜,塞琉古天光初现。 赵闻枭只让相里娇与浮丘伯同行,再选李信和王离保护嬴政,便准备出门去。 蒙武不放心嬴政在异地只要那么两人保护着,韩翡也担心赵闻枭,吕雉则觉得,要是没有文官跟在身边记录,也不是很方便。 赵闻枭驳回蒙武和韩翡,让他们有空就学学希腊语,在这边基本都能用得上。 吕雉倒是说中她心坎,便让叶苍和叶兰跟上保护她。 传统的混凝土材料在当地并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找个工匠就能够打听到。 而且当地的混凝土也并没有混合钢铁。 如今西方对钢铁的掌控技术,相比东方而言,整体还比较差。 在混凝土当中穿插钢筋,提高结构抗拉能力这种事情,他们还没有掌握。 “火山灰、石灰、沙子和石头……” 原材料确实算不上特别复杂,就是火山灰并不适用于大秦,李信和王离觉得有点可惜。 混凝土算不上什么工艺,所以很好打探。 但还有很多东西探不出来,就算花大价钱,匠人也不愿意轻易说出来。 嬴政本以为,此行除了见识不同国度的风情以外,便不会再有其他收获,万万没想到这个国度,除了神庙之外,居然还有规模不小的图书馆。 只要是诚心求学的人,都能入内。 比较不友好的,大概是系统只有语音翻译功能,而没有文字翻译功能。 看着大片的古希腊文字,赵闻枭和嬴政都很头疼。 嘶 有种金子就掉在脚边,但是却不能弯腰去捡的痛苦。 塞琉古的首都安条克曾一度成为,整个希腊化世界的商贸中心和艺术中心,虽然比不上托勒密王室修建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和博物馆,称得上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学术中心,可也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盖因当今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里,不仅藏有五十多万册书籍,还集中了一大批专门从事图书文献整理,以及进行自然科学研究的学者。 一些著名的科学家,如公元前300年就有《几何原本》的欧几里得;公元前239年,也就是赵闻枭穿越第二年,就制定出日历的数学家阿里斯塔库;公元前225年,也就是前几年提出求圆面积定理的阿基米德…… 要不是对人物史不熟悉,不然赵闻枭高低先跑一趟托勒密埃及的亚历山大城,先跟阿里斯塔库搭上关系再说。 华胥的历法一段一个样,她急需要人才和星官一起研究,像她们华胥这样,将来还想横跨南北两个半球的国家,该要怎么统一历法! 这很急!! 赵闻枭如今不知道,便显得闲适许多,还专门花费两日功夫,先结识一个靠谱的年轻学者安珂。 此人的希腊名字,近似现代英语uncle,喊起来的感觉颇为微妙。 耍出老把戏饮食折人心,她利用一盘烤鱼、一碗牛油果玉米拌沙拉、一份仙人掌粒煎蛋、一盅五指毛桃老鸡汤和一盘拔丝红薯,便让这位年轻学者知无不言言无不知,并且受邀成为她的专属翻译家。 这头一件事情,便是将如今西方各国形势娓娓道来。 她用的理由照旧是自己需要行商,还想要和各位学者交流学问,所以想要提前打探各国形势,好让货物不要砸在自己手中。 西方虽然并没有明确的重农抑商政策,但整体的趋势也有这样的偏向,虽说从事商业的人比东方更多,可对此表示鄙夷的贵族也不少。 安珂特意提醒她们,注意和贵族们的交往礼仪云云。 赵闻枭嘴上应着,并请他来教相里娇她们学习当今西方的“普通话”希腊语。 当然,包括李信王离等人在内。 彭越等人找上门:“不知可否蹭一点华胥王的光,也跟随这位学士,学习当地的话语?” 不然他们总是跟在旁边,听也听不明白,说也说不清楚。 跟聋子和哑巴也没什么区别。 赵闻枭不介意,让他们随便跟着就行。 李左车厚着脸皮,也拉上张良一起去学,不愿意在异地两眼一抓瞎。 他倒是也想请个向导什么的,但是这里不比龟兹,龟兹起码知道中原人的存在,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总觉得谁也不可信。 赵闻枭也只笑笑,随他们去。 扶苏她们几个,倒是不用跟着安珂学希腊语。 赵至坤继承了赵闻枭对语言的敏锐,很快就学会了,可以当个小老师,教导兄姐妹三人。 她只要找安珂把希腊字和中文对上就行。 而赵闻枭则找嬴政商量一件大事定锚点。 第271章 “定锚点?” 嬴政提起衣摆落座,看向赵闻枭。 “对,定锚点。”赵闻枭将根据安珂口诉与后世结合的平面地图摊开,放到嬴政面前,“早早把锚点定好,我们就不用安排时间错落接班了。” 出来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她把华胥巡游一遍,也是时候回去常驻一年半载,再来这边继续寻觅机会。 若是还不回去,就算底下的人再忠心,也受不了国都总是没有君王的存在。 她拿了一只无花果捏开啃,点着地图上的位置进行解释,然后建议:“我们现在的目的是想要进行商贸活动,促进文化交流。咳,当然了,也借助这个机会,可以整合各国不同的需求进行货物交换,借此促进我们几个国家的繁荣昌盛。” 第355章 嬴政:“……” 所谓的官方解析,她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长篇大论讲完三千字的世界和平宣言,赵闻枭才说:“所以我建议选择文多波纳作为我们的锚点。” 文多波纳,后世的“维也纳”是也。 现在还是克尔特人建立的诺里孔王国,尚未成为罗马帝国军事要塞和舰队基地。 嬴政看着那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地图,放弃追究其地形地势,只问:“为何要选这个地方?” “文多波纳位于欧洲中部,地处阿尔卑斯山北麓的盆地,有多瑙河穿城而过,三面环山,气候稳定,水运发达,乃连接东西两地的交通枢纽,也是波罗的海与亚得里亚海之间的关键通道。”赵闻枭手指一点,补充道,“若是后世子孙有余力,想要在这边也建立一个国度,以此作为军事要塞,也是不差的。” 如果他们两个七老八十还活着,而大秦和华胥又能够稳定繁荣发展,也未尝没有机会合作一把,再推出一个小国来。 就是这边七零八落的,外敌实在太多。 他们两个想要较量一番,倒是有点儿困难。 前期还是更需要通过对外的贸易,先将国内的矛盾转移,让国内得以稳定持续发展比较重要。 这个地方水力虽然发达,但是战火暂且波及不多,很适合修养生息。 嬴政了解过后,觉得可以。 “好,那就这么办了。”赵闻枭拍板,“诺里孔王国此时还是个蕞尔小国,没有被罗马盯上,我们先和王室搞好关系,在当地打好坚实的基础,再说其他。” 确定锚点以后,她不到半个月便准备启程北上。 北上之前,还给赫米亚斯使了个绊子经典经济价格战。 她教对方的死对头散播舆论,说不日就有大批粮食将要抵达安条克,把对方抬高的粮食价格打下来,不得不把囤积的大批量粮食低价出手。 这件事情,也算是间接替身为国王的安条克三世,解决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困扰。 是以,赵闻枭本来只是客气请辞,邀请对方参加自己的辞别宴,对方却满口答应,还准备了一份重礼献上。 宴上。 安条克三世主动开口:“你们这么快就要离开塞琉古了吗?” 他还以为,对方至少要在这里留个一年半载。 “不错。”赵闻枭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也不怕对方会强行把她留下来,“听说那边风景独好,所以心向往之,想去看看。” 安条克三世笑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胆子这么大的人,会选择留在罗马。” 又或者是,商人遍地跑的迦太基。 “只是去那边看看而已,又不是永远留在那边不动。”赵闻枭举起琉璃酒杯,“国王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去罗马?” 安条克三世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他按着长桌,问:“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你若是愿意留下来,我可以承诺,让你生下的孩子继承这个王国。” 赵闻枭险些一口龙舌兰酒喷出来。 浮丘伯默默把眼眸抬起,扫过一脸诚恳,不似作伪的安条克三世。 张良亦然。 在座中原人皆如此。 这小卷胡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承蒙厚爱,不过我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赵闻枭咽下嘴里的酒,“暂时没有生第三个孩子的打算。” 安条克三世不以为然:“打算是可以更改的。” 赵闻枭:“暂时没有更改打算的打算。” 这种饶舌的话,让安条克三世反应了一阵,自尊心略有些受挫。 “你不喜欢我哪里?”他一脸的不太理解,“难道你也认为,我塞琉古已经没落了?还是我不够强壮,入不了你的眼?” 赵闻枭更难理解。 她好像只在初来乍到时,跟对方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见面。 于公于私,他们两个好像都不至于牵扯到男女之情。 对方看上了她展现出来的什么能力,居然想要通过婚姻把她留下来这么离谱。 他的脑子是被草履虫侵占了,还是被大象呼啸奔跑踏平过,亦或是被隔壁非洲的二哥扎到屁股,刺激了神经? 身处他国国都之下,赵闻枭不便毒舌太过,只好顺势说:“即便人心蠢蠢欲动,想要割据分裂,可塞琉古仍是大国,国王也定能平定各地叛乱,恢复昔日繁荣。只是我个人比较偏爱温润书生,喜欢温柔体贴的,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接纳的男人。” 安条克三世十分失望。 “温柔”一词,向来跟他没有任何瓜葛。 还好这是她辞别的私宴,安条克三世那些将军大臣都不在,没有人在旁煽风点火。 安条克三世固然有些不甘心,可到底也没有几分真深情,加上在场的人都替他顾念了面子,将这件事情轻飘飘揭过,他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私宴结束后,又问赵闻枭:“如果我让你当我的将军,给你田宅金银,你会留下来吗?” “国王莫要为难我。”她说,“我只是个商人。” 火凰:“……” 什么商人。 殷商时代存活下来的后人吗? 安条克三世一脸遗憾离开。 不久。 安珂也找上来:“你这么快,就要离开安条克吗?” 还是去文多波纳那么不起眼的小地方。 “你若是要做生意,哪怕留在安条克,也比去文多波纳好呀。”安珂一脸不理解,“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 难道她怕安条克三世报复? 赵闻枭掏出自己的植物图鉴,又开始满嘴跑马。 她一脸坚定,拍着自己的草稿说:“我曾立志,要成为植物科普第一人。文多波纳森林环绕,水网密布,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有着别的地方所没有的珍稀植物。我若是不走这一趟,我必定会遗憾终生呐!!” 安珂被她的真诚打动,主动说要为她找人带路,跨越黑海。 赵闻枭盛情难却,主动用三百坛的龙舌兰酒单子,与对方作为交换。 免得欠下人情,将来不好下手。 当然了,送出去的只是单子。 钱,她还是要收的。 安珂作为希腊语的老师工资,也用酒水美食抵换,绝对不会亏欠他。 虽说安条克三世看起来,似乎比阿尔萨克要好相处。 可她终究还是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了对方。 未免意外,他们第二天就启程。 …… 两个月后。 他们水陆并行,总算抵达了文多波纳。 也不知安珂跟王室有什么关系,竟然很快就在当地为他们找到了容身之所一座不成形的小庄园。 小庄园就在阿尔卑斯山脚下。 旁人或许觉得偏僻,但对她们这种随时会运送大批货物的商人身份来说,正好合适。 在他们赶路的这两个月里。 大秦也不断有医者和方士涌入,咸阳城掀起一股学医之风。 一本名为《黄帝内经》的书,亦因此被献上嬴政手中,就放在他书案旁边,与其他医学著作一起摞成小山,暂时没空观看。 王绾献计,说可办“咸阳学宫”,重现当年的稷下学宫盛景。 相对于学宫这种事情,其实嬴政更想把钱拨去修筑长城,抵御南下的匈奴和其他蛮夷部落,又或者是修理疏通珠江水系,让他大秦的粮食,能够畅通无阻运到南越等地。 但是想到安条克的博物馆和图书馆,他又觉得身为煌煌华夏子女,在文化这一块,绝对不能输给西方边蛮之国。 “善。”嬴政说,“那么此事便由丞相负责,御史大夫与内史协同,算算需要多少钱,再上报给朕。” 王绾喜道:“诺。” 冯劫和蒙毅亦领命。 大秦忙着咸阳学宫诸事时,赵闻枭投下锚点,让魏无知打点疏通关系,在此落脚。 【滴】 【恭喜宿主,成功投下第三个锚点,开启“欧洲小领主副本”:成功获得一位国王的青睐,成为该国小领主,拥有一座具有抵御抗战作用的城堡。】 【完成任务,即可获得“锚点顺延一代”奖励。】 看到任务面板上的新内容,赵闻枭和嬴政的关注点都不在副本任务上,而是注意到了奖励所说的“顺延”二字。 ‘果然。’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在我们逝世之后,系统所有的锚点都会消失在这个时空。’ 也就是说,他们的后人再也享受不到这种便利。 便利其实也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大秦和华胥如果在锚点消失之前,还没能造出可以扬帆远航的大船,那么国内的经济与文化都会有所迟滞。 身为帝王,肯定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你们为了能够得到‘亲缘’,还真是煞费苦心了。”赵闻枭似笑非笑看向火凰,“我现在很好奇,我跟秦文正的感情越深,到底会产生一种什么磁场,还是能量?又能够让你们得到什么好处?” 第356章 要是好处不大,她可不相信主系统会来当个人工智能活菩萨。 火凰老实道:“你死了,就知道了。” 赵闻枭:“……” 头一回亲身感受到毒舌轰炸人心的影响力。 只不过这个副本和最后一个主线任务一样,被两位宿主看完之后,就打了叉叉收起来,没有标星。 两人也不再提起。 火凰和玄龙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太过胸有成竹,还是压根不想做这两个任务。 但这两个人又都是极其有主见的人。 就算在他们耳边唠叨上一年,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决定,所以两个系统也放弃了在他们耳边魔音贯耳的举措。 赵闻枭一段日子没回华胥,一回去就埋头书山。 三个月后才算从纸堆里面冒起头,看了一眼越发皎洁圆润的月亮,以及摆在案头的兵马俑月饼。 “……” 不用说,这肯定是赵至坤的大作。 果不其然。 小魔头一看她有空闲了,就从旁边冒出来:“阿娘,中秋快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大秦给舅舅送月饼呀。” 第272章 大秦没有中秋节。 章台宫一片冷肃之意,嬴政左右两边的文书几乎与他一样高。 赵闻枭也是刚从纸堆里面逃出来,见状呲了呲牙,只觉得心有戚戚焉。 “忙吗?”她娴熟把东西递给寺人提着,“贴了红纸的是肉馅的,没有贴的是水果馅料的,偏甜口。” 前一句问的是嬴政,后一句是提醒寺人。 还有一句话,不用她说,寺人也知道写了名字的,就是送到各宫殿和士卿手中的;没有写名字的,则是他们这些经常伺候陛下的人,可以自己私下分发的。 尽管已经非常熟悉,可寺人还是请示过嬴政,才放心把东西分发下去。 而嬴政说了一个“忙”字,一个“可”字,便没有说话,继续忙活。 招呼她们的人是扶苏。 赵至坤虽然生性活泼顽皮,可性子还算拎得清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纵,什么时候不可以。 见到嬴政在忙活,她也没有硬凑上去,妨碍他办政务。 赵闻枭看到文书就头疼,更不会凑上去。 她想要活动筋骨,便干脆带着扶苏与两个女儿去练一会儿兵器。 在章台宫里面练没什么意思,所以她跑去找尉缭和李斯,让大秦的锐士一起练习单兵应战。 不过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大秦练兵更核心的地方,她也进不去。 她们练出一身汗,又冲过澡以后,嬴政才算腾出空闲时间,跟她们喝一口热汤。 甚至在她们更换衣服的间隙,还使人将高渐离请来。 赵闻枭看着高渐离眼睛上蒙着的两指宽白布,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挺有意思的。 一个爱惜人才,所以哪怕知道对方恨自己,也要弄瞎他的眼睛,把人强硬留下来;一个想要为好友报仇,所以即便眼睛被弄瞎了,而且被囚禁在宫廷之中不得自由,也要忍耐下来,静觅机会行刺杀之事。 “上次在龟兹听到的乐曲,我让乐师稍加改进,其音如仙乐,令人渺渺如至汪洋中,飘飘似已入云去。”嬴政说起音乐,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几丝骄傲,“尤其是渐离先生,筑音空灵如星天,更有龟兹之广袤。再配以我大秦的钟鼓,壮美广阔之意境,言语不能形容万一。你且细听。” 赵闻枭没有说话,冲赵至坤使了个眼神。 赵至坤便把话茬子接过去:“哎呀,要是阿娘也在就好了。我阿娘虽然是个武妇,但对乐曲也略知一二,尤其欣赏壮阔神秘的乐曲。” 赵闻枭:“……” 小戏精一个。 她对乐曲可没有什么研究,只会直抒胸臆的各种鼓,什么琴啊筑啊之类的,她并不太懂。 高渐离的耳朵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紧。 嬴政本来还沉浸在音乐当中,听到这话,当即把疑问的眼神投向赵闻枭。 ‘你又想做什么?’ 赵闻枭眼珠子划了一道弧线,仿佛凌空把嬴政的目光,直接抛到高渐离身上。 ‘不用管那么多,你安静看着就是了。’ 高渐离? 此人的眼睛已瞎,不会看到他的影踪,就算想要刺杀也办不到。 难道即便如此,仍需小心提防吗? 嬴政握起食案上的金爵,送到嘴边,一双凤眸却在打量醉心乐曲中的高渐离,果酒久久不入喉。 一曲毕,余音绕梁。 赵至坤鼓掌叫好:“实在太好听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特别是这里面的筑声,还真是一如既往技艺高超。” 她和妹妹从小就没少到秦国这边,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到高渐离。 关于始皇帝舅舅与这位乐师的恩恩怨怨也十分清楚。 “舅舅,他这么厉害,你不赏他一点儿什么吗?”她转身,冲嬴政眨了眨眼睛。 嬴政手中的金爵还是没有动。 “你说得对。”他的凤眸紧锁着高渐离,企图看出点儿什么,“能把一首异国的歌曲,改得不失本来的韵味,又能够沾染上我大秦锐士的豪旷之气,的确十分难得。” 他看了一眼赵闻枭,又瞥了一眼身后的卫士。 “那便赏百金,着你继续为我大秦进奏更多军乐。” 高渐离没有任何异样,一如既往在其他人谢恩的时候,高挺着他那傲然的脊骨与头颅,不愿意低下来。 嬴政也没有计较。 他若要计较,俘获对方时,就该斩杀对方。 “方才诸位先生还是离得太远了,不如到朕近前再演奏一次如何?” 高渐离搭在筑上的手指轻动。 除去青铜架不好搬动,只能固定在原地,其他乐师都动了。 唯有高渐离一人迟迟不愿动。 他不动,自然有其他人拖着他一起动。 高渐离麻木抱着自己的筑。 这一次,所有的人都挪到丹陛之下,近得伸手就能摸到台阶。 高渐离听到嬴政的声音就在自己头顶响起:“起奏罢。” 纵然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可嬴政仍是被高渐离的筑声吸引,为乐曲所醉倒,连手中金爵微微倾斜,酒液流淌出来,弄湿了手指也不曾发觉。 没有他准许,寺人也只能站在丹陛之下,不能上去为他擦拭。 又一曲毕。 他还陶醉许久,直到赵至坤的声音在丹陛下坐席响起,才回过神。 嬴政放下手中金爵:“妙音不该人间有,偏从先生手中流。噫吁嚱,浩哉汤汤荡荡!故五音之齐会兮飒飒,君筑太古兮不绝。”他热切道,“渐离先生,不如坐到朕前面来,为朕再奏一曲。” 这句话,他有七分真意。 只可惜高渐离对他的恨意有十分,是以一分真意也没有。 他知道嬴政痴迷音乐,所以才不寻思死,等的就是对方忍不住靠近他的这个机会,抡起手中厚重的筑,就毫不留情地往对方头上砸去。 丹陛之上,无人可近。 这就是他杀嬴政最好的机会。 赵闻枭知道,嬴政有了心理准备之后,其实凭借自己的能力,也能够躲开对方这一砸。 可她还是跟对方打了个手势,悄无声息翻上丹陛,一脚把高渐离抡过来的筑踹飞。 “砰” 筑砸在铜皮包裹的柱子上,发出响亮刺耳的一声。 扶苏一手抱起一个妹妹往后退去。 卫士则团团围上去,把剑架在高渐离脖子上。 高渐离捂着发麻的手臂,脸色僵住了,浮现出骇人的青灰色:“秦君果然奸狡。” 竟是他先中计了。 “咳。”赵闻枭开口道,“好久不见。闻枭给渐离先生见礼了。” 高渐离脸色愈发铁青难看。 他咬紧后槽牙:“是你。” 秦商,不,安华公主闻枭。 又是她! 赵闻枭只笑笑,没说话。 她既不是加害者,也不是受害者,这不是她的主场。 适当的静默,也是一种修养。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忍住怒火,但是没有忍住。 他抓起食案上的金爵,连同爵中果酒,欲往高渐离身上砸去,可胸膛起伏好几下,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仰头把果酒喝下去,重重将金爵往食案一放。 “高!渐!离!”他五指收紧,怒气浮在脸上,“朕难道对你还不够宽容么!!” 他已放过他两次了。 一次俘虏而不隶为臣妾,一次刺杀而不枭首车裂。 “宽容?”高渐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丝毫不顾忌压在自己脖颈上的剑,仰头哈哈大笑,“秦君说笑了罢。荆轲吾友,你所杀也!渐离双眸,你所刺也!!” 这算哪门子的宽容。 说到后面两句,他眼角青筋都紧紧绷起,跳动。 第357章 所谓目眦尽裂,不外如是。 嬴政:“若非荆轲行刺,他何至于死;若非你亦欲行刺,双目何至于毁。” “暴君!”高渐离怒喝,“你不必狡辩。我今日死于你手,乃天道双目双耳被蒙蔽,不见不听人间之苦。” 嬴政被气着了:“暴君?何谓暴君?灭六国者便是暴君?” “秦政乃暴政!” “乱世营营苟且,不用重典,不行壹律,何来盗贼不行于闹市之中,不兴于乡里之间!” “可那些人犯的错,果真犯得上削足斩趾吗!” “恶行不重罚,则人人无惧犯错也。人人无惧犯错,则世道乱也。” “重罚致使人心惶惶,则民心不安,民心不安,则国不宁也!国之不宁,天下之灾祸也!秦君所行,桩桩件件皆是愚民抑农,毁灭本性,无德之行。这不是暴政是什么!” “愚民乃为安土,安土方可乐业,乐业则民有余粮,民有余粮则兴也矣。”嬴政拂袖,“愚民之行,单秦国有之耶?君不见六国无重罚,却可贵族一声,士卿诸民头颅即刻落地。游侠一怒,人命一灭。这就是你说的仁政?!” “君子有德,岂如你所言这般无状!”高渐离说得脖颈涨红,也让秦剑割了数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而毫不在意,一心怒斥嬴政,“秦君刚愎自用,乐施酷政以震慑四海,仁义不施,又岂可道也!” “六国之君,虐用其民者不鲜矣。百战频仍,数十代不灭,天下生民共苦也久矣。”嬴政说,“是朕!兴数十万义兵,一统天下,终止纷争,使民不再受乱战之苦。 “是朕!除封王而兴郡县,发令一统,使民无惧贵族一怒,头颅落地。是朕!正法律,同度量,使民生活便宜,去其繁杂诸事,可专于农事。 “朕所行之事,太古以来未曾有之,五帝尚不能及,况六国之君乎!你们败于朕之手,未曾有朕望远之目光,便妄图以口舌取胜,岂不可笑。 “朕并天下之前,何曾蒙受天命?天道不目不耳,于我亦然。是朕的声音,是大秦的声音,令天道明耳,进而睁目! “是故,朕方受命于天,则必可万世永昌!” 第273章 上一次,嬴政饶过高渐离,乃因其有心而无力。 倘若对方对他来说没有威胁,又有足以让他觉得失传可惜的高超筑艺,便犹如见到牙齿都还没有长全的小犬,龇牙咧嘴向他咆哮,他自是不会杀他。 可这一次不同。 对方的牙口已经长全,哪怕没有恶犬扑虎之力,亦能扯得他一口血肉模糊。 这样的人,便不得不杀了。 “拉下去按律处置。”嬴政如是说。 卫士亮声应“是”,将高渐离骂骂咧咧的嘴巴堵住,拖下去。 此事过后,嬴政整个人都显得兴致不高。 赵闻枭给赵至坤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向前撒娇哄哄舅舅。 赵至坤蹦向前去,一口一个“舅舅最好了”、“舅舅不生气”,但仍是没能把人哄得雨过天晴。 她向阿娘摊手。 今天的舅舅不好哄。 尽力了。 赵闻枭挥挥手,让她们几个孩子一边儿玩去。 “你现在是生气还是伤心?”她背着手,跟着嬴政走到偏殿,在他旁边落座,“要不说说?” 以前都是他主动发泄情绪。 冷不丁憋着不说,还怪吓人的。 嬴政翻开文书:“你不是全都看见了,朕还重复一遍作甚?” 瞧这偏殿四下无人的,却连“朕”都蹦出来了,看来是气比伤心更多。 赵闻枭托腮看他手上的文书,道:“文书拿反了。” “我还没有气糊涂。”嬴政冷笑两声,“文书里的内容,我还看得下去,不至于连自己有没有把文书拿反都不知道。” 更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高渐离,就荒废国政。 落败的人不甘心,自然要极力诋毁胜者,好维护他们仅存的那一丝尊严。 这个道理,他看得明白。 他之翼日遐瞻,又岂是人人能懂的。 “看来我并没有猜错,还算了解你,你果然在生气。”赵闻枭伸出一根手指,压了压他正在看的文书,“肚子里有怒火的时候,还是不要随便处理政事比较好。 “不如我们来商议一下,你大秦这边打算让谁到第三个锚点那边发展?你这边人手要是一直不出的话,那可就不能怪我抢先布防,夺取市场了。” 嬴政:“……” 对付他,她的心眼倒是一如既往,多得跟筛子一样。 “你那点心思,给我省省。”他放下手中文书,抬眸看向她,“我大秦如今虽然缺乏地方治吏,可商人还是能拿出手的。” 赵闻枭:“你说的,是那个被你封个什么位同封君的、草原上的什么什么氏?” 嬴政:“……” 真记仇。 “那是乌氏倮。”他说,“不过连接我大秦西边南北两个方向的商路,都靠他们支撑,我并不打算让他们到第三锚点去。” 大秦的疆域拓展之后,如果想要牢牢把控政权,则必须要修建驰道。 连接商路之后,想要分一杯羹的商人,便会自发参与修建驰道之事。 而且商人的赋税更重,他亦因此宽裕不少。 是以并不想把人弄走。 再者,若是想要激励旁人到第三锚点经商,就必须要找一个确定对大秦忠心耿耿,但是又能诱之以利的人前去。 赵闻枭好奇:“看你的样子好像已经有了人选,是谁?” 他好像还挺满意的样子。 嬴政说:“巴地,寡妇清。” 赵闻枭眼睛亮了亮。 大秦奇女子。 想见。 上次对方到咸阳来表忠心,捐朱砂的时候,她不在场;等她在场,对方又已经返回了巴蜀。 遗憾呐。 “她又到了咸阳?”赵闻枭追问,“可是我听说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到第三锚点去的话,你就不怕……太辛苦人家?” 她这句话说的委婉。 实际上的意思,是想说,万一对方在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平添波折。 嬴政:“她虽然是个寡妇,但是家中还有个同样是寡妇的女儿和孙女,一家老小带过去也未尝不可。” “这么大方?”赵闻枭一旦放松下来手上就闲不住,随手摸了一本书册抛着玩,“你就不怕对方在第三锚点安定下来之后,就完全脱离管控,不为你效力,只想着发展自己?” 嬴政自信满满:“她不会。” 跟着他的好处只会更大。 他不是不顾念为他效力陈情的人。 赵闻枭:“……你这句话,可别让人记下来。要是被后人看到了,人家巴清的名誉要不保。” 后世磕cp那帮人,性缘脑稍有点严重,什么逮着都能磕到一起。 如果碰到上的是自娱其乐的磕cp,倒没有什么所谓,反正就是图一乐,闹着玩儿,最怕的是那种磕cp还当真,甚至排斥异己的人。 嬴政:“??”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如果是巴清的话,无知上次似乎与她有过几次见面,对她印象也不错,相信他们两个能够合作愉快。”赵闻枭将抛着的书压到书案上,双目灼灼,“你这边对于商业版图的内容,有什么想法没有?” 华胥这边人口起来之后,粮食应当难以再出口。 但是水果、木材、橡胶制品、宝石等等,都可以大量售出。 纸张和特色美食也能限量售卖。 其中的水果,又可以分成没有加工的果实、干果以及罐头等形式对外出售。 地中海一带水手甚多,如果他们要在海上航行较长时间,水果罐头可以帮助他们避免很多疾病。 这一点,可以让安珂帮忙试试水。 而且水果罐头具有一定的重量,可以帮助轻微压船,但要是碰上大风浪,那还是没有办法的。 “大秦这边,当属巴蜀的丝绸与漆器罢。”嬴政说,“还有你之前说的茶,如今耕地面积大有扩展,倒是能腾出一部分地建造茶园。” 可具体要怎么经营,这就是巴清应该去头疼的事情。 而不是他。 赵闻枭听得羡慕。 你说这世界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桑树。 为什么偏偏只有故土这边的桑树品质最好,蚕宝宝吐出来的蚕丝最漂亮,所以做出来的绸缎最好看呢? 而且对比三个地方一看,美洲和欧洲的纺织技术,简直让人两眼一抹黑。 大秦已经有了斜织法,可美洲(特指安第斯诸部落)和欧洲却还在用两根棍棒,利用重力把线拉直纺织。 她双手枕在书册上,跟嬴政商量了好一会儿。 敲定了如何在欧洲开拓市场,又要开拓怎样的市场之后,赵闻枭起身,准备走,却猛然看到手下“黄帝内经”四个大字。 第358章 “呔!”她激动拿起书册,“你有这本书,你怎么不早点说!” 这可是他们中华文化的瑰宝。 嬴政凤眸微动:“这本书很重要吗?” 医者之事对于大秦来说,暂时并不是最重要的,他一时倒是忘记了,把这本书送去让卢生等人研究。 “无且肯定喜欢。”赵闻枭没有直接回答他,“要不我先带回去印几份?” 刚好让医学院的一众人好好研究研究。 嬴政答应了。 赵闻枭便又开始夸夸:“大气,不愧是你。不愧是我们华夏第一位皇帝,气度就是如此宽大,胸襟就是这般广阔,格局就是这般轩敞!” 火凰和玄龙:“……” 把人夸完之后,她两个女儿也先不管了,回到华胥把书交给印刷厂那边早日排单,中秋那日才把人捞回来过节。 节日一过,又埋头苦干。 华胥如今已经有了一个稳定国度的模样,虽然小路不通,但是大道可达,重农事,劝课桑,兴水利,通人文,鼓励医学、科学与工业同步发展。 各郡县的粮仓慢慢填满,有了抵御天灾的章程与底气。 休养生息十余年。 赵闻枭把目光放到开拓火神部落以南,一直到安第斯山脉北部的地带。 刚好,魏仲春她们也培养出新一批可用的朝臣接班,便由一众开辟江山的老臣南下,以“和平友好为先,兵戈讨伐其后”的政策,招安各部落,一步步将华胥的疆土往南推去。 除了三大院和星官的核心人员不变动之外,韩翡、叶束和风家三姐妹等人,身为新生代的力量,仍旧留在凰城。 叶苍和叶兰虽然年轻,却因性情不适合收成的缘故,被送去开拓疆土。 蒯彻和古骰等文官靠一张嘴去宣扬,叶苍和叶兰她们一群武将,则将觊觎又不想归顺,前来抢东西的部落打服为止。 陈平身为老臣,与萧何等人留在凰城,整理华胥这十余年的历史,除了本身的政务之外,还要负责修缮史书。 吕雉、吕媭、刘邦、萧何、夏侯婴、曹参、樊哙等人,则前往第三锚点,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文多波纳小庄园,与魏无知、张良、彭越、英布等人一起,开创华胥与欧洲的贸易通道。 顺完人员安排,赵闻枭看着欧洲那边的名单,默了默。 真是熟悉的一排名字…… 可即便再重新顺一遍事务,更适合留在欧洲开拓贸易通道的名单,还得是这群人。 吕雉、吕媭、萧何和魏无知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吕雉统管,吕媭负责安全事务,萧何协助吕雉统筹,魏无知负责开拓与运筹人际关系。 刘邦很适合帮忙拉拢人才,但认识的前期容易得罪人,不好留在凰城,去开拓部落也需要一个和事佬在身旁辅助,倒不如试试在欧洲这种小国林立的地方周旋。 夏侯婴此人,与刘邦形影不离,赵闻枭也懒得拆开他们。 樊哙和曹参也是兄弟义气,被刘邦说服跟上。 意料之外的是,卢绾选择留在郡县,没有跟随刘邦一起到欧洲发展。 他已经习惯了郡县的生活,只想着如何更好发展,对于颠簸流离去开拓的日子,已经失去兴趣。 刘邦也不勉强他。 赵闻枭意外的只是,大女儿居然前来请命,说她想去接管第三锚点,将华胥留给妹妹继承。 “理由。” 第274章 赵至坤用了一个俗语,说服赵闻枭 “一个猴一个拴法。” 赵闻枭往椅背靠了靠,平视到自己腰部高的大女儿,不动声色道:“继续说说。” “王曾对诸臣说过,哪怕是教化之事,也需要因材施教,不可强硬让所有人都接受同一种办法。”赵至坤认真起来,彻底没了平日顽皮的样子,比赵昭民还多上几分肃然,“就像华胥的土地有多种多样,不可能每一种土地都只按照一种耕种方法,要是在沙地上种植水稻,水田里掩埋土豆,那注定是无功而返,没有收成的。” 赵闻枭看着她正儿八经的模样,笑道:“我看你这只猴,也不是不可以拴在华胥。” 平时吊儿郎当无所谓,关键时刻能够靠谱,拿出女儿本色就行。 赵至坤:“……” 阿娘又来了。 “哪怕真有一日,水稻也能适应沙田,那也总得经过多年的劳苦研究,若不是万不得已,那多浪费本来应该有的收成啊!”赵至坤一脸痛心疾首,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可惜,“人生短短数十载,如何能够蹉跎到让水稻能够在沙田里长成?” 赵闻枭拖长语调:“哦” 赵至坤手一扫:“直接把水稻栽种在水田里,只待秋日便能看金浪滔滔,岂不美哉!” “嗯。”赵闻枭伸手拿桌上文书,“那不知水稻能不能说说,她要怎么长成金浪滔滔的样子?” 赵至坤说:“种田,当然得先有一块地了。” “那这块播撒种子的地,从何而来?”赵闻枭若有所指,提醒道,“老祖宗教导,以和为贵,可不能无缘无故去抢别人的地。” 赵至坤板着小脸,作揖:“我华胥乃礼仪之邦,怎么可能做这种蛮夷之事。” …… 半月后。 文多波纳小庄园,书房。 赵闻枭捏着手中文书,抬起半截眉头,看向大女儿。 “二十日前,高卢人袭击文多波纳北部小领地,火烧连营之际,五百余人冲进堡垒中抢掠粮食,小领主不敌,向大领主请求支援,大领主的援兵却被兽群攻击,斩断后路,一起困在堡垒之中。”她总结长长的文书内容,“就在一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咱们的长公主带领一百护卫暗度陈仓,给这群士兵送去粮食,并且献上智计退敌。大领主感怀其恩,遂送上庄园地契?” 刘邦站出来:“不错。大领主还觉得我们长公主颇有智慧,所以想要请她为谋士。” “这不对吧?”赵闻枭丢下文书,歪在铺了软垫的椅子里,“据我所知,当地人目前作战,并不常用什么谋计。虽然不如春秋之风,打仗之前还得下个帖子,甚至替敌军修好车轮。但是像火烧连营这种手段,怎么好像总是少了一种直接了当的……当地风气?” “横冲直撞”几个字,被她吞了回去。 刘邦作揖,睁着眼睛说瞎话:“王此言差矣。高卢人虽然没有抛车(投石车),但是他们力气大呀,本来只是生火起灶,但是没想到小领主居然派人在墙头惹怒了他们,高卢人气不过,直接握着火把就丢了进堡垒。平日里,他们就顶多丟些石头、大粪什么的。说来,也是意外。” “哦……”赵闻枭端起骨瓷茶盏,“那想必是小领主的运气不太好,高卢人他们的火把居然直愣愣就越过又高又薄的城墙,再越过前面层层布阵,落到粮仓顶上。又那么不凑巧,傍晚吹的风向,直接把另一部分乱丢的火把撩向了农田,连即将收成的小麦也被烧了个精光?” 刘邦深深作揖:“我王英明。” “这么说来。”赵闻枭吞下消火的金银菊花茶,“那位大领主的运气,似乎也不比小领主的运气好。” 吕雉和吕媭:“……” 夏侯婴紧张吞了一口唾沫。 樊哙有些着急,怕赵闻枭降罪刘邦,又想刘邦平时明明那么机灵,怎么这个时候却要主动上赶着做这种找死的事情。 君王她再如何平易近人,那到底也是君王。 怎能、怎敢欺骗! “是啊!”刘邦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这什么阿尔卑斯山,居然如此多凶兽,还好我们有药师送来的驱虫驱兽药。不然,我们就住在这山脚下,岂不是日日都面临危险!” 赵闻枭又喝了两口解渴,便放下茶盏,以手支颐,笑看他们一群人:“大领主小领主都这么倒霉,难道他们就没怀疑,自己触了什么霉运,要去消灾?” 刘邦一砸手心:“王果然料事如神!那大领主和小领主也觉得这事实在邪门,便到神庙去祈福消灾,顺便问神。王猜怎么着……哎,那神庙里的神说,他们一个在收粮之前没有祈神,一个在兵马出动时没有祈神,所以便没有庇佑他们。” 赵闻枭:“……” 后世人想要怒斥一句无稽之谈。 但这个时代,的确是神谈遍地的时代。 不说大秦和华胥,欧洲这边的神灵神庙更是种种林立。不信奉神明的人在这个年代,才是法外狂徒,是鹤立鸡群的异类。 “等小领主到城堡里的神庙一祈祷,王猜怎么着。”刘邦又是一砸掌心,满脸惊奇与激动,“我等便刚好渡过城堡的河流,用橡胶衣包裹着粮食,救了他们一命。这霉运祈神之说,可不得不信呐。” 赵闻枭抬手掩唇,合目无言。 座下一众人悬着一颗心,紧张盯着她。 半晌。 赵闻枭抬首睁眼,一众人赶紧低头。 第359章 她憋了憋:“你们信奉的可是我华胥的火神凰神,可据我所知,文多波纳可没有信奉火神的信徒。” “王此言又差矣。” “哦?” 刘邦继续发挥:“凰神,女神也。当地丰收神、命运神,女神也。都是女神,自然是旧时相识。我们受命挽救凰神朋友的信徒,信手事耳,何足挂哉!这大领主他,实在是客气了,居然还送地,真是……真是让人怪难为情的。” 欧洲诸国如今的丰收神和命运神不同名,他记不得太多,只好一概而论了。 赵闻枭:“……” 比她能吹。 厉害。 吕雉和萧何他们都悄然把震惊的眼神落在刘邦身上,或是眉头,或是手指,微微跳动,欲言又止。 相里娇不满他胡说八道骗王,但又知道这是利好的事情,故而眼神复杂。 “不过举手之劳,赠礼却这么大,的确怪不好意思的。”赵闻枭说,“既然如此,那就打听一下大领主在商业方面,有没有什么交好的同伴。我们不妨卖他一个交情,与对方的盟友达成友好通商关系,让利两分,聊表感谢。” 由始至终毫无异样的魏无知,抬脚迈步出来:“诺。” 赵闻枭挥挥手:“长公主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司徒替我守在外面。” 吕媭张口欲言其他,被吕雉捂嘴拉走。 刘邦等人投去一个眼神,也都退下,没有逗留。 相里娇把门一关,一直不吭声的赵至坤便弯腰作揖,身体弓成九十度:“阿娘,我错了。” 赵闻枭起身,拉了拉衣摆:“这时候就喊娘,不称王了?” 此言一语相关。 一是说,她怎么不继续喊她“王”,而是改口喊“阿娘”;二是说,她现在怎么不继续提及自己要在这边称王,开疆拓土,开辟家业的事情了。 历来帝王都忌讳继承人觊觎自己屁股下的王座之事。 赵闻枭不同,秉承她奶奶和外婆的彪悍做法,很早就直接对大女儿说,如果她有本事把她拉下王座,那她就在幕后颐养天年,随她几岁都可以掌管华胥。 但前提是 王室事,不可牵涉平民,乱天下。 两个女儿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对她的感情深。 如今三观初成,渐渐离开她身边,不再黏着她,但也没有什么宦官和外戚集团在她们耳朵旁边吹风,只有一众外臣,不用怕孩子轻易被带歪。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熟悉女儿的赵闻枭笃定,这件事情绝对是大女儿主动找上刘邦,又不知伙同了多少人合谋出的戏码。 “阿娘”赵至坤向前挽着她的胳膊,把脑袋枕上去撒娇,“我就知道这件事情瞒不过你,我也知道我这事情容易落人口舌,所以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她转身,把裙摆一掀,掖在腰上,“打屁股还是后背,你来吧,我还受得住!” 赵闻枭看着那撅起来的屁股,取下腰间的长鞭,一甩。 “啪”!! “啊” 赵至坤趴在床上,对给自己上药的吕媭道:“阿吕,好阿吕,你能不能学学你阿姐的两分温柔,轻一些给我上药!” 还是她的阿妹放放的手轻一些。 吕媭:“……长公主要是真怜惜尊臀,为何要惹王生气,又为何不求情?”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赵至坤抱着被子,苦着脸道,“阿娘是君王,可不只是我阿娘,肯定要国事为先。是我擅作主张,没有经过她同意,就拉拢你们去招惹当地大领主。往严重了说,我这是越权。” 吕媭:“……” 她嘴皮子动了动,努力压住自己想要开口说的话,平静给赵至坤上药。 “阿娘要是狠心点儿,把我长公主的名号直接废掉也不是不行。”赵至坤叹息一口气,“打这一顿,已经是我捡到便宜了。” “这还叫便宜了长公主?”樊哙不理解,“有这么严重吗?长公主和王,不都是自家人,哪里有对自家人下死手的!” 就算是外臣,王尚且需要拉拢呢。 萧何点到为止:“总之,此次所有责任,长公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我们大概只是不轻不重罚个俸禄。” 樊哙小声嘀咕:“罚俸怎么就不重了……” 他宁愿被笞三十呢。 曹参扯了他一把,樊哙才闭上嘴巴。 刘邦说:“长公主连鞭子都受了,肯定不会让我们吃亏,你那点儿微薄的俸禄,罚了就罚了,长公主还能亏待你不成?” 夏侯婴小声提醒:“大领主的赏赐,长公主可没吝啬,都分给参与其中的人了。” 王又没回收这些赏赐。 樊哙眉头瞬间舒展。 其他的事情,他不太懂,但是长公主愿意给钱,那就值得跟随! 李左车靠在石柱上,对张良说道:“这长公主跟华胥王,还真是演的一出好戏。” 惯会拉拢人心。 华胥王出手,让人知道跟着她绝对不会错,因为她是个讲求“仁义”的君王,不会不择手段对待天下人,自然就不会不择手段对待自己人。 另一方面,也是将可能会有的流言直接斩断。 长公主把责任全部担在自己身上,也就相当于把人心拉到了自己身上。 怎么都不亏。 “他们未必看不出来。”张良笑了,“慷慨且有手段,倒是少年英才。” 倘若再有几分心胸,可为人君也。 李左车:“??” 他俩不是为了反秦,看看安华公主到底要做什么,才跟上来的吗?! 第275章 赵至坤此次行动,开启了庄园与诺里孔王国密不可分的缘分。 她年仅八岁,虚岁九,便正式坐实了庄园主的身份,得以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一步步将阿尔卑斯山北麓纳入掌控之中。 而此时的诺里孔王国,尚且惆怅南方的罗马与西地中海的迦太基频频摩擦,不知会不会殃及到他这天高路远的小小王国。 及至岁冬,国王还跟大领主们说着心中的诸多忧患。 便是在这样的契机中,遭难的大领主向国王举荐了八岁的赵至坤。 他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对国王一说,最后总结陈词:“此女通神性,我看可用。” 事后,他查过了。 此人乃从东土前来,是做生意的商人。 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唯一可疑的,大概就是那群人里,做主的居然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按后世人眼光看,遭难的大领主应当是保健品销售对象最佳人选,脑子指定有点儿问题,好骗得不像话。 可放在当世而言,人人如此,也就不算稀奇了。 “莫非……”国王一激灵,“她是天生的巫?” 这年代,有文明发展的三大洲,巫的名头主要还在女性身上。 且一致认为,年纪越小的女性越趋近巫的本质,可见阴阳诸事,联络天地人间。 是以。 即便赵至坤只有八岁,国王也没说出什么“这就是个孩子”之类的话,反倒认为她了不得。 堡内耀耀火光之外,有道人影说:“不管她是不是天生的巫,可她既然能得神明青睐……诺里孔国王,你可得重视、拉拢她才对。” 国王侧对火光,看向那人:“你说得对。” 他是得拉拢这孩子才对。 身处诺里孔王国最北面的赵至坤,倒是不知这天赐的机缘。 不干正事儿的时候,她又恢复了令人头疼的性子,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接把贴身保护她的卫士都甩了,孤身入深山,不知所踪。 卫士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 “罢了,她那性子,混世魔王一样,谁管得了。”赵闻枭揉揉自己的额头,抬抬手,“起来,先把人找到要紧。” 跟这孩子一比,她觉得自己沉敛稳重得可怕。 相雪的两只爱宠,虽然已经年老,最近快要玩不动了,可呆在冰天雪地里,还是比横穿中亚时多出三两分活力,找人找得很起劲。 反倒是几只豹豹有些不太适应。 哼哼和哈哈年纪大了,赵闻枭没折腾它们俩,带过来的是它们的一世孙,也就是跟在赵至坤身边两只豹豹的孩子。 孩子找妈,总归容易点儿。 巴清驻扎在这边经商,嬴政也送了一支队伍过来帮忙轮守,人数不多,还是三百。 今季恰好轮到章邯,没想到就碰上这种大事。 他看着赵闻枭在风雪中眯着眼睛,四下搜寻的样子,宽慰道:“老师莫要着急,小师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谁担心那个小混账了。”赵闻枭辣掌摧枯枝,一个用力就把半个手臂粗的树枝捏断了,“我是担心我两个宝贝儿的孩子,不知被她霍霍到哪里去了!哼哼哈哈随时会作古,我不得把它们的孩子带回去见它们。” 章邯:“……” 第360章 唔,行罢。 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行人在雪山搜寻七天,终于得以在北高卢人的老部落中,找到了跟人家一起举着兽骨,几近茹毛饮血的赵至坤。 高卢人都喜欢敞胸挂披风,哪怕是冬天也不畏惧寒冷。 她也跟着只穿兽皮裤子,胸口勒布,手和肚子都赤着迎接风雪,冻得脸颊通红,但还跟人抱摔成一团。 一众人远远看到她时,她已撂倒两个比自己高两头的少年。 待至近前,第三个孩子也被她用后背拱着,抱着对方的膝盖窝,便往后栽进雪地里。 部落的壮妇壮汉都哈哈大笑看着,为她欢呼。 赵闻枭:“……赵!至!坤!” 兴致中的赵至坤一听自己的全名,得意扬扬的脸蛋瞬间僵住。 她缓缓转身,换上笑脸:“阿娘……你来救我啦!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多倒霉,那坡都几乎垂直了,我根本刹不住,一头栽进雪坑里,然后就迷路了!” 赵闻枭对此表示:“呵。” 她对一众高卢人作揖赔礼,先陈明这是自己女儿,找了她大半个月了,实在担心,劳烦诸位照顾她,晚些道谢云云。 赵至坤:“??” 不好,阿娘一说谎,就是要发作! 她撒腿就跑:“宝贝煤球,炭炭,救命啊!” 赵闻枭反手解开自己腰上系着的鞭子,冷笑一声:“混账东西,我看看谁能从我手下救你!” 高卢老部落的人,倒是很喜欢她的样子,纷纷伸出援手。 赵闻枭虽然不好打这群人,但是她一力降十会,直接扭了这些人就丟一边去,指挥章邯带领秦兵把前路堵住。 章邯没有什么神力,但好歹训练过这么多年,不至于真被她在眼皮子底下逃掉。 赵至坤对上章邯,眼泪汪汪看他:“二师兄……” 章邯抱拳:“对不住了,小师妹。” 小师妹和老师间,他还是会衡量利弊的。 赵至坤:“……” 心硬! 太过分了!! 她扭头换个方向,却不妨赵闻枭把鞭子甩树上当藤蔓用,直接横跨沟壑,落在赵至坤面前。 赵至坤一下撞到她娘那硬邦邦的腹肌上,晕了一瞬,被扭住胳膊。 看清楚抓住自己的人是谁,她扯出个堪比石雕的笑意。 怎么那么倒霉,被阿娘亲手抓住了。 吾命休矣! “啊” “阿吕,你轻点儿啊!” 熟悉的惨叫,在熟悉的内室回荡。 拿着药的吕媭:“……” 真是过分熟悉的场面呢。 室外花园,刘邦等人一脸不忍,躲在远处,谁也不敢向前求情,你推我攘地谦让。 刘邦推了推身旁的人:“我说樊樊啊,你忠义骁勇,身体强悍,要不你去劝劝?” 樊哙摇头:“我看敬伯比较合适罢。王喜欢儒雅武将,看到敬伯这模样,脸色都能好上三分对不对?” 曹参:“……我看长相俊俏的夏侯更合适,不管谁看了,心情起码好一半。而且他也大力,如果王要发作,还能挡一挡。” 夏侯婴:“??” 这就是有好兄弟的感觉吗? 真是冷语冻人心呢。 …… 一群人互相辞让时,妇术从内室出来,向赵闻枭汇报:“长公主身上没有别的伤,只是有些磕磕碰碰,更不曾有人对她不轨。” “那就行。”赵闻枭眉宇间的寒气回暖一些,“辛苦你走一趟了,这边的医药资料还没搜集到,你先去歇着,晚些再送你回华胥。” 虽然大女儿躲鞭子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被人欺负过。 可 当母亲的饶不了那万一的可能性。 妇术摇摇头:“王带来的《黄帝内经》甚好,只是有些草药华胥没有,能与秦始皇换些来吗?” 她说这话时,嬴政刚好发来穿梭请求。 赵闻枭说:“好,我待会儿就跟他说这事儿,你快去歇歇罢。” 近几年,最忙活的就是几大院。 想要兵不血刃便收纳部落,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 她们华胥必须要有压倒性的优势,才能吸引其他部落主动加入,俯首称臣。 而那些顽固的部落,往往激进,主动攻击她们驻守开发的军队士卒,便可让叶苍和叶兰出手,扫平部落。 赵闻枭定大方向政策与谋略,叶兰研究改良武器,叶苍带兵出征,魏仲春等人协助调整战策。 一切,恰到好处。 唯一的缺点就是慢。 可慢往往代表稳,这也是她们华胥所需要的。 缓慢琼吞蚕食的过程中,赵闻枭还有充裕的功夫根据当地人的特点,选拔基层吏治,进行教化工作,并且将凰神的故事与当地巧妙融合,先从思想上寻找共鸣,再进行教化与利益也就是吃穿住行上超越性的优势,吸引与导向对方归于一统。 慢慢同化成一体。 大体的步骤,就是她们那些年那一套,没什么变化,更需要的是根据当地部落的特色进行灵活的细节变动。 不过有蒯彻那个辩才在,口舌上倒是不用怕。 加上部落民大都思想简单,只要解决他们固执的根源,把事情拉向与华胥同一利益处,基本出不了什么问题。 就还是那个问题慢,忒慢。 她便想着,等再看一眼大女儿,再同意穿梭请求,回华胥看看嬴政想要来干什么。 第三锚点不需要请求,跟系统说一声就能穿梭,且穿梭过来的三分钟内,还有一米范围内的保护期,免得被人蹲点刺杀。 嬴政要过来这边,不至于给她发送穿梭请求。 不曾想。 前脚刚迈进内室,后脚阴嫚就蹦了进来,扶苏还在外问:“元元,阿兄能进来吗?” 赵至坤说了句“可以的”,嬴政便先踏进来。 他扫过赵闻枭,再看赵至坤,在赵闻枭旁边的圆凳落座,目光才彻底落在赵至坤身上:“听闻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扶苏走到新筑的炕边,半蹲下看她:“是啊,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啊?严重不严重?” 赵至坤劲儿来了,一骨碌翻起来,抱着阴嫚和扶苏就哭诉起来:“呜呜呜……阿兄、阿姐,你们可算来看我了,你们姑姑打我……呜呜呜……疼死了!” 赵闻枭:“……” 听她那中气十足的哭声,能有事儿就怪了。 扶苏和阴嫚疑惑回头看姑姑。 那这就有待商榷了。 姑姑平日里并不严格,只有正经做事的时候甚为严厉,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误差。 可直接打骂也不多,多是默然看着他们吃个大亏,再出来笑话他们两句,尔后细细指点个中门道,随他们听或者不听。 见哥姐下意识看向阿娘,赵至坤已经知道他们靠不住了,松开人往嬴政方向跑去。 “舅舅!” 嬴政收回膝盖上的手,往后撤了撤。 下一刻,赵至坤已经猴儿似的,扒着他肩膀就往上爬,抱着他的脖子哭唧唧:“舅舅,你妹妹打我!她不爱我了,我好可怜。” 嬴政:“……” 他看了一眼自己瞬间变得皱巴巴的衣摆,默然不语。 “舅舅!你怎么不说话。”赵至坤瘪着嘴看他,“你是不是也不爱元元了?!” 嬴政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说:“那是你母亲。” “那也是你妹妹!”赵至坤瞪大凤眸,委屈看他,“反正,你要给我主持公道。” 嬴政直言:“帮不了。” 赵至坤:“为何?!” “一上来,不先陈情上‘告(诉讼文书)’,就想拿到裁决结果,没有这样的道理。”嬴政应付她多了,心得也来了,“朕身为皇帝,不按律处事,如何能服众?” 跟不讲道理的小滑头相处,你要么跟她讲道理讲到底,不理会任何无理要求,要么就得比她更不讲道理。 赵至坤瘪着的嘴巴往上一翻:“这不是家事吗!” 嬴政不为所动:“那晚辈状告长辈,没有道理就讨要一个结果,这又是什么道理?” “舅舅……”赵至坤摇着他肩膀,“你不爱元元了,是不是!” 嬴政一手扶着她,一手把她的手拨开:“舅舅若是不爱你,你猜你现在会在哪里?” 阴嫚憋着笑:“以下犯上,斩!挖个坑,埋!” 赵至坤:“……” 她幽怨看向阴嫚。 同辈何苦为难同辈。 “我且问你,此事到底是你的错还是你母亲的错?”嬴政说,“从实招来,不准骗舅舅。” 他加重了“舅舅”二字。 赵至坤耷拉脑袋,用手指戳他锁骨下的龙纹:“我的错……” …… 嬴政把事情始末套了出来,才安慰了孩子两句,再交给扶苏照顾。 第361章 赵至坤扫过内室,想起一件事情:“对了,母亲,我的卫士都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们?” 看了半天戏赵闻枭,此时悠悠然道:“带回华胥,罚劳役。” 赵至坤:“!!” 第276章 “母亲,我错了!” 赵至坤立即翻下炕,不过这次身姿端正起来,弯腰作揖。 赵闻枭支在桌面的手收回来,揣在袖管里:“那你好好说说看,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没有与母亲招呼一声,便消失七八日,平白让母亲担忧女儿。”赵至坤抬起半个脑袋,偷偷觑她,“可卫士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无辜的。” 赵闻枭:“长公主卫士的职责,就是护卫长公主的安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把你弄丢。按律,该斩才是。” “母亲!” “不过呢……”看她着急,赵闻枭施施然补充下句,“看在她们已尽力护卫的份上,这次只罚俸罚劳役。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妥当。” 赵至坤心下一松:“是。” 赵闻枭对嬴政使了个眼色,向相里娇招呼道:“华胥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回去了。” 相里娇明白,这是要把长公主也带回去养伤。 “我去与吕雉、萧何说一声。” “嗯。” 相里娇快去快回。 一行人回华胥不久,嬴政带着扶苏与阴嫚也过来了。 赵昭民听闻长姐受伤,也匆忙过来。 “母亲,舅舅,阿兄阿姐。”她行过礼打过招呼,便着急寻起长姐踪迹,几乎是小跑到榻前,“阿姐,你怎么受伤了?” 赵至坤看她额角冒出细密汗水,知她应该从图书馆一路跑来,一口气都没歇上。 她马上就撅了吊油瓶似的嘴:“我就知道,还是我们家放放最爱我,呜呜呜……” 赵闻枭:“……” 她叮嘱卫士把大女儿照顾好,留下扶苏和阴嫚,与嬴政移步书房。 兄妹俩过于熟悉,各自都不客气,到地儿就主动找地方坐,自己招呼自己。 赵闻枭拿起桌上放着的、最新的人才选拔标准与政策建议的疏论,看了一眼最后的署名。 风长空。 被众臣举荐的现任文相,原斗牛部落酋长,前长风郡郡守,凰城田令,铁丞,少府令,凰城令。 本是武力不俗的女子,赵闻枭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走文臣的路子。 朝堂上还会因为政见不合,跟武相打起来。 “秦文正,怎么突然就来找我了。”她抓起果盘中的甘蔗,丢了一截给他,“吃一个?” 嬴政接住,但没吃。 他握在手中打量:“怎么是金色的皮?” 不是紫红色,或者黄绿色么。 “新品种。”赵闻枭脸带两分骄傲,说,“小天才融融研究出来的新玩意儿,皮薄,含糖量更高。不试一试吗?” 再过几年,说不定直径都能扩个几厘米,产量大增。 嬴政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边高案。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一把年纪,还这么讲究。” 她让相里娇把甘蔗切块,再给他找个盘子吐甘蔗渣滓。 她自己倒是不讲究,一边直接拿着一截啃,一边翻看疏论,看看风长空有什么好的治国之策。 看到后半部分,赵闻枭甘蔗也不吃了,光顾着惊奇。 她知道古人并不笨,但凭借她教相里娇对外的教化手段,便衍生思维,提出科举制的雏形,建议将秦国选拔吏的标准,与她们教化的手段结合,再建立一套筛选机制,为地方选拔基层官员做参考,而不仅仅只是靠举荐。 这东西看着简单,但要条分缕析把控个中细节,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像商君之前,郡县制早已有之,法治也早已有之,可却只有商君所出的秦律大获成功。 除去秦孝公与秦国国情的确完美契合,执行力度也高之外,商君思考之全,才是其本源与前提所在。 风长空如今递上的疏论后,便跟了这么一套细致周全的章程。 “这二十年的书,没白读啊你。”赵闻枭嘀咕着,丢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甘蔗,摆了摆手,示意相里娇给她擦擦。 她仔细翻阅条例,甚至把嬴政都忘了。 嬴政敲了两回桌子,才算让她回神,将神游的魂魄拉回躯壳。 “怎么了?”赵闻枭抬起脑袋,“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就找人论政去了。” 等等。 她目光凝定,落在嬴政身上。 要说治国之策,知商君者,眼前人就是一个很好的初筛审核官。 “哥……” 赵闻枭放下疏论和章程,越过长桌,走向嬴政。 嬴政警惕:“你要做什么?” 无缘无故便待他笑容灿烂,必有蹊跷。 “瞧你说的,我能对你干什么呢,你可是我亲哥,是孩子她舅呀。”赵闻枭一脸嗔怪看他,让相里娇去弄些吃的过来,“我跟我哥谈论些治国心得,没事不要叨扰。” 嬴政:“……” 一口一个“哥”,更是凶险! …… 嬴政一开始没当真,可随着彼此的试探,对话徐徐展开,便论到自国度成立以来,历史上所有的基层建设弊端与解决方案。 这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欲访访凰城基层治理,看看与咸阳有什么不同,看能不能打通思绪。 秦国自并天下以来,收兵铸造铜人,最大的问题不是需要频频平定蛮夷与六国残余势力,而是基层管理人员的不足。 秦吏本严格,要求官员必须当天处理好当天的事情,不得过夜。 可随着疆域的扩大,秦吏数量与地方需求差距严重拉开,导致地方管理不周全。别说事情当天处理了,有没有人处理还是问题。 不得已,只能启用地方本来的人员。 可那些人大都散漫惯了,不适应秦国的严格律令,也不理解政令为何需要这般,加上六国残余势力没有拔除干净,当地官员甚至还有惦记六国者。 故,起义也频频。 王翦老将军在外多年,如今都还没回朝歇一口气! 与赵闻枭对话之后,他从中探到对方多年缓慢招安的方案,正可以为选拔基层秦吏营造出缓冲的时机,同时也是将不那么坚定的六国残余势力转为自己人,再利用他们去同化内部的人。 一个拉一个。 最终把一根根散乱的绳子,通过这些转化的人扭成绳结,便可以铺开一张大网,拢住整个大秦。 而他着人修建的直道,将会是他抓住这张大网的巨手! 只是这巨手的骨节设在哪里,又由谁人担任,他还需要斟酌再三。 跟嬴政畅谈三天三夜的赵闻枭,收获也不算少。 谈论完有史以来的基层治理方案后,她对风长空上书的内容,基本心里有底,而且有嬴政举的例子在,更加明白策略、治理与反馈过程中存在的差异。 如何缩短这种差异,能够明确传达政令,并且确保底下的人准确执行,她也有了新的感悟。 哼哼和哈哈年老之后没那么爱动了,就窝在她脚边睡觉。 她揉了揉两只崽,思索着择日要南下看看才行。 嬴政起身,打开双肩,舒了舒筋骨:“我本打算东巡,镇压……” 话还没说完,赵闻枭就扯住他袖子,拉得他一个趔趄,弯下腰去。 “什么东巡?你要去做什么?”赵闻枭皱起眉头,“六国乱党还没清理干净,你就敢出远门,是真头铁啊。是谁跟我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 嬴政:“……你紧张什么。” 赵闻枭松开手指,跟着起身松快筋骨:“我哪有紧张,我就是担心你被行刺,万一不治而亡,这锚点可就废了。” 嬴政扯了扯满是褶皱的袖子:“我还骑得动马,拉得开弓。” 想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探究地多看她两眼,嬴政继续说道:“不过大秦如今暴雪封天,就算要东巡,也要待到春暖花开日。” 正好可以寻士卿议一议这地方秦吏学宫安置,与考议选拔之事。 他先前朦胧有个念头,如今倒是清晰许多。 回到秦国之后,嬴政看着书案上的文书,忽然想起一个人:“内史上次是不是举荐过一人,叫‘喜’?” 蒙毅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子:“是。” 嬴政:“让此人来见我,有件事情,看看他能不能办。” “诺。” 此时。 赵闻枭盯着嬴政消失的地方,手上揉着两只崽的脑袋,眉目落在月色暗处。 哼哼和哈哈感觉到什么,抬起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相里娇没听到动静,遂敲响金铃,问:“王,可要歇歇?” 赵闻枭回神,看了一眼窗外。 “长公主可曾歇下,若是没有,我去看看她。” 第362章 相里娇立即遣人去探。 很快,侍女便前来告知并无。 赵闻枭转驾赵至坤寝宫,看到赵昭民正站在床上,给赵至坤踩着小腿肌肉放松。 她抬手止住卫士与侍女,让其他人退下,静悄悄向前。 赵昭民看到她,想要开口,也被制止。 赵闻枭直接坐到床尾,接过给某个小腿快要抽筋的孩子按摩的重任。 交换的感觉太显然,赵至坤一下就发现了。 “阿娘?”她扭头,一骨碌爬起来,反倒跪在床上,给她按揉肩膀,“你和舅舅,终于舍得放过自己了?” 赵闻枭垂眸看那手指上细碎的伤口。 方才,在侍女禀告之前,相里娇跟她说了,大女儿这几日并没有养伤,而是前去跟卫士一起受罚。 “说吧,为什么要到高卢人的老部落去?” 她没有理会大女儿的问题,反而提了一个新问题。 这话说得古怪,且突然。 赵至坤却毫不意外:“阿娘都猜到是我故意去找高卢人的老部落,又怎会猜不到我想做什么。” 赵闻枭:“说。” 赵至坤老实道:“庄园境内的小领主已六十余,且身体不太好,又没有继承人。我听大领主的意思,是要重新选一位小领主接手这个地方,所以我想试试。 “听闻诺里孔王国与北边的高卢人部落经常有摩擦,彼此之间不甚和睦,我便起了些心思,想要以功谋位。” 赵闻枭:“先功后位?” 倘若先立功,后求权位,目的未免太明显了。 赵至坤摇摇头:“非也,非也。高卢人每年冬日都会袭击诺里孔王国北部,当地的老百姓苦不堪言,我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在此前,我会先修书一封,自请当小领主,并将此事宣扬开。” 送上门的东西,不会有人珍惜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最好的设想是她求小领主这个位置,对方果断拒绝。 但是在对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又再度出手,帮对方一把,不求其他回报,只想要这小领主之位试一试。 如此,对方就不好搪塞了。 且经过此事,对方以后待她会更加慎重一些。 赵闻枭:“……你倒是会利用舆情。” 还知道先把事情抬起来。 “妹妹教的。”赵至坤觑了一眼她脸色,确定她没生气,才和盘托出,“妹妹说,这叫君子舍节而成仁,乃王者之道也。” 什么君子气节与手段,那都是虚的,只要做的事情,最终的结果是对大部人好的,那就可以去做。 赵昭民没说话。 她只是气质像老干部,又不是真墨守成规的老古板,用点儿手段很正常。 赵闻枭不置可否。 这话拖出来,能就地论道一整天。 赵至坤便继续:“不过,按我说,光有王道还不行,王道可以抚慰安分的人,却抚慰不了那些不安分的人。” “那你还待如何?” “自是霸道佐之以震慑境内。”她握着拳头,挥了挥,“不安分的人,就得打到他们愿意安分为止。” 赵闻枭侧转身看她:“这么看来,你是给足了你的卫士好处,让她们愿意追随你。” “阿娘误会了,她们不知道我的计划。她们哪里敢骗你呀!”赵至坤给她捶捶肩膀,声音放软两分,“我是为了挽回人心,所以才许以好处,让她们……也是让其他人都知道,跟着我闯荡,不管我要做多么出乎意料之外事情,她们都只管相信我就行。” 她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跟着她,就有享受不完的好处。 赵闻枭:“……” 这孩子倒是将她和秦文正那点儿损色,全部都学走了。 第277章 赵闻枭与风长空畅谈七日。 七日后,她让风长空负责策划此事,安排凰城内的试点。 而她则和二女儿赵昭民一起南下,与招安的臣子汇合,一起过年,也给一群在外的臣子带去家书与年礼。 南下多猛兽,相里娇并不放心。 虽然对浮丘伯还有些许看不太顺眼,但她还是建议王将他带上。 上次浮丘伯不在,植物图鉴足够周全完整,动物图鉴却没有人能够补全相关的动物习性与驯化手段。 赵闻枭寻思着,让他跟上也好。 恰好可以补全这方面的图册与文字资料。 赵至坤则是被送回第三锚点的文多波纳小庄园,接待诺里孔王国派遣来的使者。 她这头刚提了自己要当小领主的事情,使者在那头便笑着说:“这不是巧了。国王说,贵女有巫才,可通神灵,正好可以接管女神维纳斯的神庙。这神庙所在之地的小领主,当然也非你莫属了。” 诺里孔的神庙林立,小领地中进行祭祀的地方不少。 可要说维纳斯女神的神庙所在,只有两处。一是国都所在的神庙,由国王心腹担任主持;一是多瑙河北岸西的神庙,靠近她们庄园这边。 赵至坤不认为自己能一飞冲天。 可即便是接管多瑙河北岸西的神庙,也比接管她所在的这个最偏僻的小镇子强。 现实直接跨越了计划,前路也不知被谁扫平。 赵至坤觉得奇怪,可也不惧。 稍推辞两句,她就接过国王给的文书,带着吕雉和萧何她们上任去。 刘邦在这边吃喝玩乐很长时间,跟本有些排外的当地人几乎混成亲兄弟一样的关系,如今突然改变了要提前打点的领土,不但不觉得辛苦,还有两分雀跃。 行,换个地方继续。 张良也跟着前去出谋划策。 李左车迟疑半晌,也跑了上去:“子房,你等等我!” …… 在新的一年里。 华胥招安三十八部落,将国土一路推到安第斯山脉北,开始教化、开土耕种、建设基层建筑等事情。 暂时没有人手,新开的六个郡县,便只能由魏仲春她们担任郡守,选拔人才在身边一手教导,才能功成身退。 华胥又重新陷入与秦国如今一样的困境中基层官吏严重不足,培养的速度赶不上需要。 纵然如此,赵闻枭还是带着人,先把当初那个连接东西两边的山口把控起来,修建关隘,防止南部的安第斯部落群袭击。 至于东面地区,都是水泽平原与绵延的森林,只能筑城防。 不出意外,面对地形各异的地方,她们至少要五年才能让新郡县步入正轨。 在这五年期间,只能与南面的安第斯部落群达成友好往来的关系,无力招安纳入疆域内。 赵昭民没到过安第斯部落群,只看着地图与多年前的资料,提出建议。 “王,昭民以为,虽我国力不逮,可友方精力旺盛,何不教其开疆拓土,沿着山脉一路开辟新地。”她的手指,一路往下,落在安第斯山脉最南处。 赵闻枭看着那微微泛白的指尖,目光顺着往二女儿脸上看:“你就不怕,这是韩国献计,自讨苦吃?” 所谓“韩国献计”,指的是郑国渠这个昏招。 “他们不会锻造铁器,没有先进的农具和运输工具,便天然落了下乘。”赵昭民收回手指头,把手横在腰间,一副稳重的小大人模样,“这与当初明显比秦国弱小的韩国,向秦国输送修渠的能工巧匠截然不同。” 依照安第斯部落如今的情况而言,若是此谋可成,对方的精力一定会被消耗。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反倒是要思考,怎么让还没有形成帝国的部落群,能够像后世一样有野心,主动去开疆拓土。 他们人口不多,需求不多,生活安逸富足,要有动力去开辟土地,倒是一桩难事。 赵昭民问:“王可知,这山脉南端,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值得一往?” 就像新郡那座绿宝石山和碎金河一样。 正是知晓有这两处地方,所以文臣武将都热血沸腾,非要拿下这个地方不可。 赵闻枭思索了一阵:“别的东西我不敢肯定,但是南端有一种植物,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此物俗名叫‘猴谜树’,又叫‘南洋衫’,它的种子可以食用,但是皮很厚,浑身都长刺,就连爬树最厉害的猴子,也没有办法爬上去。 “但是它最出奇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即便面临山火,也能够很好地存活下来,并且寿命极长。” 说起这个,倒是提醒了她。 南洋杉不挑生长环境,极其容易扦插,不知要是弄到多火山喷发的郡县,能不能成活。 如果能存活的话,好歹也能挽救一下当地的族群。 还有,南下沿途与东端台地不少,盐碱地亦多有存在,要是能种上南洋衫,或许能稍微改善一下当地环境。 但这件事情,还得农官去头疼。 赵昭民:“那就对她们说,如果想要跟我们交换已经锻造好的铁器农具,那就需得用南洋杉来换,其他不行。” 第363章 赵闻枭伸手捏了一把二女儿一本正经坑人的脸蛋。 啧,这孩子也没比她长姐好哪儿去。 她心里吐槽着,嘴上却说:“我们家放放好计谋,那就这么办。” 火凰:“……” 等它功成身退,它要发表一次演讲,名字就叫“论心口不一的古怪人类行为”。 同年。 大秦河内的温县,一小儿出生,手握雕刻八卦图的玉,其父因而取名“负”。 嬴政觉得惊奇,亲自前去观看此小儿。 沿途都有人惊叹说,许负一天到晚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和其他孩子完全不同。如果她对着哭的人,一定是近来有灾祸;如果是她对着笑的人,那一定是有好事即将发生。 嬴政问随行的蒙毅怎么看。 蒙毅慎重道:“未见其事,不敢轻言;既见其是,所闻即理。” 年纪越长他越觉得,这世间什么奇事都有。 没见过没听过并不代表不存在。 嬴政哈哈笑着:“决之,你处事还真是越发小心了,不复从前直言不讳。” 车驾很快抵达许负宅子前。 可当嬴政入内时,许负立即止住哭声,对着他那张威严甚重的脸,咯咯笑个不停,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许父大为惊奇:“小女出生几月,还是头一回笑得那么开心。” 周青臣此次出行,亦在身侧。 他是史书有名的“追风者”,当即便结合流言,直呼“此乃万千幸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云云。 反正什么好听说什么。 嬴政一个高兴,一堆金子又撒了出去。 赵闻枭听了这事儿之后,格外痛心:“我夸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用金子砸我?!” 那么客气作甚!! 仍是同年。 塞琉古王国的安条克三世,在国都安条克,暗杀了心怀恶意的权臣赫米亚斯,粉碎了国内的分裂叛变。 不久,他便发动南叙利亚战争,开启他的扩张之路。 第二年,安条克三世亲自在阿波罗尼亚战役中击败叛军,平定了莫伦和亚历山大的叛乱,稳定了自己的地位。 但这一次战争,使得原本臣服塞琉古的阿特罗帕特尼君主阿尔托巴札涅斯宣布独立。 此时,身处小亚细亚的阿凯夫斯,也就是当年安条克三世登上宝座后,唯一替他打了胜仗,留住塞琉古王国威严的表兄宣布叛乱,并冠上国王的称号。 回到安条克的安条克三世,看出阿凯夫斯实力不足以向国都进攻,便动了别的心思。 正好,此时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因宫廷阴谋与民心不稳,国力大幅度衰落。 安条克三世决定趁这个机会,入侵托勒密王国的犹太地区,由此爆发了他的第四次叙利亚战争。 此战自次年起,为期三年。 最初,塞琉古军队成功把托勒密王国逼入困境,成功占领柯里叙利亚、腓尼基和巴勒斯坦等地,可最终却在拉菲亚为埃及人所败,被赶出叙利亚。 安条克三世野心大大受挫。 倒回四年前,也就是赵闻枭南下的次年,许负出生当年。 安珂知道赵闻枭在收集颜料,似乎是要描绘壁画,便送了很多青金石给她,并向她引荐了一人。 一开始,安珂说那人是他的表弟。 而会面之后,对方自称是马其顿王国的国王腓力五世。 赵闻枭抱臂坐下:“安珂,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安珂推过来一箱白银,“我本是安提柯家族的人,但我叔叔也就是国王的堂叔安提柯三世才是马其顿掌权的人。出门在外,既怕敌国出手,也怕叔叔出手,所以一直不敢向你表明身份。” 赵闻枭看着那箱折射日光的白银,琢磨了一下马其顿如今的处境。 据她听来的外部消息,斯巴达国王克里昂米尼三世不满于现状,想要对外扩张,频频击败亚该亚同盟军队,欲要扩充领土。 亚该亚同盟军队干不过,便就近向马其顿国王申请求援。 不过既然安提柯三世才是马其顿实际上掌权的人,恐怕这份求援的文书,也只会送到他手上。 而安提柯三世之前曾帮助法罗斯的君主德米特里乌斯脱离罗马的霸权,对方感恩他之前的结盟,所以也愿意与他的军队协同作战,帮助亚该亚同盟军队抵抗斯巴达的军队。 在这一场战争当中,马其顿凭借自己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反过去突破了斯巴达的防线,成功占据斯巴达,重新建立起寡头政权。 斯巴达国王克里昂米尼三世为此逃亡埃及,却也没逃过被杀的命运。 毕竟此时的埃及,也在迎接塞琉古国王安条克三世的扩张侵略,他逃亡的路上虽不在战火之中,可也无从求救。 历史上把这一场战役,称作“塞拉西亚战役”,并且视其为斯巴达彻底衰落,而马其顿国复兴的标志。 她对人物不太熟悉,但是这种标志性事件,却也略有耳闻。 如今历史事件变成探听到手的情报,人名也变成真人,清晰坐在眼前,之前还隔着一层迷雾的事情,瞬间了然。 要是她没记错,明年冬天安提柯就会死,而少年国王腓力五世得以正式开始掌权。 只不过这位少年国王早早就展露出,企图掌握地中海世界的庞大野心,但是前期一顿没什么用的骚操作,花费四年的时间与亚该亚同盟联合反对希腊的某个城邦同盟,却以签订维持现状的和约结束,什么都没捞到,反倒赔了军费,让人贻笑大方。 所以 在冬天还没来临之前,对方想要做什么? 赵闻枭看着眼前长得比许多人都要白净纯良的少年,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少年国王腓力五世,却微笑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想请你为秘密雇佣兵,杀掉我堂叔。” 第278章 这和历史不一样。 别说一样了,说是大相径庭也没错。 安珂他,不对,现在应该叫他安提柯才是。 他又掏出另外一个更大的木箱,推到赵闻枭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币。 希腊世界其实在十年前,已经用青铜币完全取代了白银币在日常生活当中的使用。 但由于托勒密四世那个脑子有点儿沟的一顿操作,大幅减少了青铜硬币的重量,使得青铜的消费能力减半,以至于白银币又重新浮出市面。 如今市面上的人,逐渐又开始不收青铜币了。 这一举措,给用青铜支付工资的乡村劳动者们,添加了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托勒密埃及内部的动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此生起。 能够掏出这么两箱白银币,对于安提柯和腓力五世而言,已经是当前竭尽全力的结果。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还花费了大量的白银,去跟诺里孔王国以及塞琉古打好关系。 赵闻枭拿出一枚白银币在手中打量,还是有两分好奇:“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一个外人去做?” 能够撇清关系固然重要。 但是这么大一笔钱,拿去贿赂武将,能够得到的效果,难道不是更好吗? 马其顿这位少年国王,不会也想拉她当将军吧? 安提柯的理由是:“如果这个世上能有一个人,可以悄无声息把叔叔杀掉而不惊动外人,也不让任何人发现端倪,那一定非你莫属。” 赵闻枭:“……” 如果她现在所见就是真实的历史,那这世界上应该还有另一个人能办到这件事情。 史书上似乎也没有人,把安提柯三世的死亡,归咎到这两人身上。 不管对方是为了达成目的,所以才说好听的话,还是真的就这么想,这送上门来的钱,她都总不至于亲手推出去。 她伸手,把两个箱子摞在一起,拉到自己前面。 安提柯知道,她这就算是答应了。 年轻的学者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枭,你什么时候可以行动?”少年国王腓力五世有些激动地问。 赵闻枭说:“不着急,想要不动声色杀死一个人,总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才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场意外。” 刚好,她也对这边的行军作战,以及军营训练之类的内容有些兴趣,想要摸清楚个中门道。 这次的雇佣兵经历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 只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先把华胥那边的事情处理一下。 真的当了雇佣兵之后,就不能随时回到华胥了。 华胥平稳发展,凰城有风长空与陈平等人,南部新郡县有魏仲春等人与赵昭民,她交代下去的事情,也没费几天功夫。 十日后。 天气一晴朗,她便以雇佣兵的身份,混在一群高卢人当中,被马其顿军队招走。 马其顿军队与亚该亚同盟军队,以及法罗斯军队组成一支巨大的队伍,已经打到了伯罗奔尼撒半岛上。 第364章 赵闻枭他们这群雇佣兵,却才越过奥林匹斯山,向着伯罗奔尼撒半岛隔壁的阿提卡半岛进发。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相里娇环视一圈,把打来的水倒入随身携带的简便过滤竹筒中,过滤完再递给她。 “王,喝点儿水。” 条件简陋,无法煮沸,真是委屈她们王了。 赵闻枭接过,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掏出做好的米饼递给她:“这些日子下来,感觉如何?” 相里娇瞪走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说:“简陋,粗鄙。” 与她印象当中的中原王师所去甚远。 诸国之中,即便是被视作最为弱的韩国与燕国军队,也比这群士兵强得多。 赵闻枭看着那群士兵暗藏打量的眼神,脸色倒是平静无比:“如果不论私人情绪,只从华胥、秦国、此地的纵横对比而言呢?” 相里娇:“华胥与秦都是承袭华夏,习惯倒是都相通,只是华胥训练士卒的方法以及军纪与秦国有所不同。” 毕竟华胥地形地势变幻莫测,他们的训练办法与平原面积宽广的秦国有所不同,是很自然的事情。 军纪不说一国一个样子,就算是不同的将军,对士兵的要求也不一样。 华胥与秦国军纪都十分严谨严厉。 只是在此基础上,她们华胥的军纪待平民更为友好一些。 其他倒没太大不同。 赵闻枭:“我选一个方向,比如在辎重补给上,当地与华胥、秦国有何不同?” 听闻马其顿与罗马军事同出一源。 若是弄懂马其顿这边的军事,说不定也能够由此推理出罗马军队在各个方面的军事问题。 华胥的地理介于两者之间,说不定对治理华胥军事也有启示。 相里娇:“若说最明显的,那定然是我华胥与秦国向来都奉行‘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原则,而马其顿这边的军队,更趋向于一边在外作战,一边进行军粮筹集。” 华胥和秦国向来都是先由领兵的主将,提前在廷议时便计算好所需要的粮草、饮水、被褥、甲衣、武器等总数,再来决定拥有这些前提条件下,军队可以出行的天数。 又或者在定了出兵人马之后,一天所需要的物资总量,再来计算朝廷可以供他们出行多少天。 两种情况,一般以前者居多。 计算完毕便要编队,编队之后得先让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先行,主将才可以讨论如何攻城或者支援防御。 但要说马其顿这种军粮筹集的办法,在她们攻打瓜部落的时候,也曾用过。 不过当时是从新郡借粮借兵。 待张苍和耿寿昌两位星官提出的平仓修建之后,这种调动附近仓储进行救战救灾的事情,就更频繁了。 相比之下,马其顿军队会率先预定路线,然后预估在同盟或者中立地带,购买甚至是暴力掠夺的方式,获得大部分的资源,自身所携带的粮食倒是非常少。 也可以说他们是一边打仗,一边掠夺供养自己的军队。 至于这掠夺,到底是怎么掠夺,各个军队又有各个军队的规定。 因为不同意抢掠老弱残,以及为了抢掠物资而直接杀人夺粮的事情,相里娇没少和雇佣兵队伍发生矛盾。 这群人都是亡命之徒,比任何军队都要不顾忌。 甚至有一次,他们还想要把一个才八岁的孩子掳走,往角落里拖。 赵闻枭虽然没有出头,但出手了,利用身上的浓酒和琉璃瓶子,制作了一个简易的□□,让那些人以为天降神罚。 孩子抱金,并非幸事,她们护送孩子归家,只留下一袋面饼,便离开了。 所以,相里娇才会说他们简陋粗鄙。 “而且他们负责后勤的人员,大部分都是战俘,以及就地征用的当地民夫,并没有过多使用自己人。”这一点,其实她不太理解,“可我们基本都是提前征好民夫,也有车与牛马运输粮草,每一位战士也会有自己的炊具与干粮、水囊等。” 如此不统一,万一有人抢的多,可以熬更多天,有人抢的少,熬的时间不一样。那在对战的过程当中,怎么能完整确保军队的可指挥性呢? 兼任将军的她,觉得有些险。 可地中海诸国向来如此。 赵闻枭啃完饼,掏出肉干分给她:“主将在规划路线的时候,就已经确保了能够在饿死人之前,可以找到附近有人烟的地方。” 所以相里娇担心的问题一般不会出现,只是苦了附近的农人而已。 “不过没有太大规模的辎重车队,这些军队倒是轻装简便,跟匈奴似的,可以快速抵达战场。”相里娇用力啃了一口肉干,“哪怕行军的时候看到敌方,突然之间想要展开袭击,也能马上办到。” 这是他们两国的大部队,不能做到的事情。 他们必须要分段行军,轮流休整,辎重补给也不能只有一条线路。 可要是发动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她觉得华胥与秦国更有优势。 …… 两人闲谈的时间,也没有多久。 很快,主帅便开始催促进军,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不到一个月,他们这支队伍已经跟斯巴达军队交上手,连打三场仗,把行进路线又推动了十里。 赵闻枭不喜欢杀人,但下手利落。 她一出手,一路行来,眼神都不太友好的雇佣军队,神态马上就变了。 他们看着沐浴在鲜血中的两位女子,轻慢的眼神慢慢被忌惮与畏惧所取代。 战事暂时休整的时候,安提柯三世甚至特意召见她们二人,又是言语拉拢,又是物质赏赐,想要她们转为正规军。 “不了。”赵闻枭拒绝,“我们只是商人,为钱而来。” 安提柯三世甚是可惜地与她们把酒言欢,席间还不忘试探她们是否有将帅之才。 赵闻枭和相里娇的目的不是将军,更在重看军队基层的管理与训练,并没有理会对方的试探,只装作对那些主将该当一清二楚的事情一窍不通。 这一场战役,在冬日来临之前便结束了。 她们二人也把军队里的事情,摸了个底儿掉。 把安提柯三世的雇佣金拿到手之后,两人便随着雇佣兵军团原地解散。 赵闻枭和相里娇要刺杀安提柯,她们换了身当地的衣服,黏了些浓密的胡子,便重新汇入人群中。 不过他们并没有马上去找安提柯三世,而是趁着天黑,跟着几个雇佣兵踏入酒馆之中。 收成刚过,酒馆里还可以点些吃的,有当地人最为流行的橄榄与葡萄,洒在烘烤过的麦饼上,口感也……能吃。 起码葡萄干还是不错的。 酒馆内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杜松味。 相里娇有些不太习惯,将脖子上围着的皮毛往上拉了拉,挡住口鼻。 背后的雇佣兵已经喝上头了。 “这什么兰还不错,真是够劲儿!” “哎,我看这妞比这酒好。” …… 相里娇一拍桌就想起身。 这群人,还真是死性不改! 赵闻枭抓住她手腕,冲她摇了摇头。 开酒馆的是当地一位寡妇,带着女儿相依为命,性格实在算不上软弱。 而且拥有一家农场的她,起早摸黑卖苦力,力气也算不上小,当即就把手中的托盘一甩,反手拍在雇佣兵头上。 她骂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老娘有没有这酒带劲儿。” 什么玩意儿,也敢招惹她! 赵闻枭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中有着杜松味道的黑麦酒,饮了一口,好整以暇看老板发威。 相里娇见状,也定下心来,往赵闻枭前面挡了挡。 雇佣兵里,也不是人人都混账,打的打,劝的劝。 一阵闹腾之后,雇佣兵被他们那还算冷静的头头按住,没能成功闹事,反倒是被教训了一顿。 不过被打了的几个雇佣兵,明显憋了一股气。 离开时,他们特意坠在最后面,悄然脱离雇佣兵队伍,拐了个弯儿,想要回酒馆找场子。 一路往回走,嘴里还不太积德,一堆污言秽语。 赵闻枭和相里娇便是埋伏在此地暗处,帮他们把那顶着不太干净的嘴巴的脖子抹了。 “噗” 冷月之下,明光之处,硬石之上,有一道喷射状的血迹撞破暗夜,溅落。 大风骤然而起。 当地的第一场雪呼啸着到来。 星星点点的白雪,渐渐把血色覆盖。 赵闻枭和相里娇甩甩染血的长刀,把伪装除掉,用来擦干净刀身,便丢下火种焚烧尸体,走进这并不温良的冷夜。 不过百步,忽有木门开。 酒馆老板倚在门上,向衣着简陋单薄的她们招手:“有空房,不贵的。一个青铜币三天,包热水和三顿食物,二位住吗?” 第279章 第365章 赵闻枭和相里娇住进了酒馆老板的旅店里。 斯巴达的冬季,对习惯了当地气候的人而言是温湿,可对不习惯的人而言,雪虽然不如文多波纳厚重,可冷意也照样侵袭,是冻到骨头缝里,不好捂热的湿冷。 安提柯三世本就好酒。 碰上这种令人畏惧的寒冷天气,更是时不时就要啄上两口。 没过多久,军营里就供应不上让他足够暖身的好酒,开始向周边地区征收。 各酒馆首当其冲。 那些与诺里孔商人交换得来的烈酒,全部都被征收了,只剩下一些诸如黑麦酒之类的便宜劣酒。 天气不好,留下的雇佣兵就更多了。 当地秩序显得有些驳杂,白日里都有人闭户,不敢随便外出,就怕被这些兵痞子抢了。 相里娇外出归来,一边抖落碎雪,一边说着外面的情况:“那些雇佣兵也太不像话了,为了弄到一坛好酒,居然直接闯入别人家中翻找。” 这种乱象,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赵闻枭绘制着地图与植物图鉴的彩绘图,闻言道:“这边的奴隶制度尚未完全废除,你现在看到的乱局,还不算什么。” 她生在长在大秦,而大秦早就废除了人殉与奴隶制;她事业起于华胥,而华胥只有早年合并部落的时候,会在一些部落里看到血祭和人殉的事情。 隶臣妾的命,还算是命。 要是啬夫致使其死亡,也是要背上刑罚的,甚至不能随便鞭打。 电视剧里那种因为对方动作慢一点儿就鞭打的场面,不能保证完全没有,但绝对不算常见,更不至于身为监看者便能随意打杀。 除非当权者是个废物。 那当她没说过。 可奴隶却是可以随意买卖、打杀、交换的物品,不是人。 迦太基的奴隶市场便格外兴盛。 即便是寻常农夫,家中也有一二奴隶供驱策。 “果然是蛮夷!”相里娇愤愤道,“商朝都过去多少年了,居然还有人肆意宰杀活人!” 赵闻枭朝她招招手:“别气,过来坐着烤烤火。” 只要有人活着,这个世界上就会有阴暗两面。 别说是如今这封建与帝制并存的年头,即便是两千年以后,和平的年代里,在看不见的阴暗之下,也会有人不把人命当人命,肆意宰杀变卖。 可同样的,也会有人不遗余力,不断改变这些不人道的存在。 “王,别忙活了。”相里娇把鹿肉架在火上烤,“先吃些东西可好?” 赵闻枭嘴里“嗯嗯”应着,但是手上一点儿都没停。 相里娇这时候倒是盼着嬴政在,起码能来个她们王会听劝的人。 没想到她刚想起这人,这人就来了。 “在忙什么?” 嬴政落地便感觉一股阴风从底下侵袭。 赵闻枭没抬头,但是丢去软枕:“老膝盖老骨头,别乱跽坐,盘腿坐。” 嬴政单手抓住软枕,垂眸看她所书。 相里娇:“……” 得,一起沉迷了。 看了半晌,鹿肉都滋滋冒油了。 相里娇弄好蘸酱的干碟,把鹿肉切好,插上银叉子递过去给他们二人。 赵闻枭这才放下笔,拿起叉子吃肉:“这鹿肉不错,秦文正,来两口试试看?” 相里娇又把浸泡在热水中的果酒提起来,给他们倒上一杯。 嬴政看着桌上舆图,问:“这是从文多波纳到这边的地形图?” “对。”赵闻枭轻敲舆图,“我跟乔乔还对比了两国与当地的宗教文化和行军作战的不同,大概制定了一个大方向的战略,你要不要听听?” 她先把之前总结出的东西,简明扼要说出来。 尔后,道,“行军作战肯定要根据地形地势和后勤补给进行灵活调动,但是这宗教文化比较难以逆转。这边既不像大秦那样,同出华夏一源,也不像是华胥一样,曾经有过断代,并且大概可以分为南北两地的异同。” 想要各国寻找同样的认同感,很难。 所以传教的事情,必须要和征战一起进行,才能保证政权的稳定牢固。 嬴政不以为意:“那就将他们的宗教文化全部统一,一年不可以,那就十年,十年不可以,就三十年、一百年。” “好魄力。”赵闻枭啃了一块从华胥带来的土豆片,觉得寡淡,又蘸些辣椒粉,“就是你要不要算一算,我们两个还有多少个三十年?” 真当他们还是当年的少年人呢。 嬴政:“……” 赵闻枭给他递上鹿肉:“补补阳气,这边天气阴湿。文化的认同不能单靠武力征伐,武力征伐之下,只会生出叛逆心。” 甚至会助长别人的宗教文化。 “不管怎样,传教的重要性都不容小觑。” 别跟她说什么迷信不可行。 在这个神谈年代当中,对于神说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只是废除一些并不人道的宗教行为,但是宗教信仰本身,绝对不能废除。 时代诚然有时代的局限性,在今人看来甚至会觉得愚蠢且不可思议,但彻底毁坏这种束缚,并不见得就是好事。 没有信仰与敬畏的人,在这年代,只会变成毫无顾忌的疯子。 律法根本束缚不了他们分毫。 嬴政接过:“你的意思总不能是,放着这边的土地不要。” 她可不是这样淡泊的人。 握住叉子柄时,她的手指从他掌侧擦过,一片冰凉冷意,冻得人一激灵。 “我看,需要补阳气的是你。” 赵闻枭啃着鹿肉,听到这话,坏心眼把手指往他脖颈上贴去。 刺肤的冰凉,让嬴政的脖子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赵、闻、枭!”他抓住她的手,远远拉开,“你几岁了。” 还这么幼稚。 “你管我几岁,反正永远都比你小八岁。”赵闻枭冲地图抬抬下巴,“这一路走来,也基本都跟你介绍过,各个国家和他们所拥有的资源。相对于匈奴而言,能够占据地中海一带的土地,更有发展空间。要不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说起正事儿,嬴政也懒得和她计较。 但怕她突然捣乱,便拉着她冰冷的爪子,悬在火盆上烤。 “范公之策,远交进攻。”嬴政放下叉子,拿起笔点了点诺里孔、马其顿和迦太基,“可以尝试联合这几个地方,把罗马吞下来。” 赵闻枭用菜叶子卷鹿肉,又啃了一块:“有眼光,知道拿下了罗马之后,可以和诺里孔连成一体。” 大女儿的做法是正确的。 先在诺里孔王国站稳脚后跟,与高卢人各部落打好关系,把后方稳定下来。 之后,就可以拿下罗马这块地方称王。 只不过马其顿和迦太基都想要吞下罗马,要是想要跟他们抢的话,首先还得要拿下诺里孔王朝,并且将它壮大。 想要壮大一个国家,可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光是要做好这件事情,起码就要二三十年的功夫,随后才可以谈征战。 在此期间,局势极有可能千变万化。 “如此,再过一段日子。我将王贲、李信和章邯调过来驻扎,让他们协助阴嫚成事。”嬴政将她的手翻过去烤,“你可想好了,这一个诺里孔王国,要怎么给她和元元分?” 相里娇:“……” 幸好没有史官在,不然危矣! 怎么张口就要将人家的国度给分了呢。 赵闻枭给他卷了蔬菜、土豆和肉:“按照我一贯的做派,那当然就是谁厉害,谁就全部拿在手上。” 嬴政斜睨她一眼,接过肉卷:“不行,二人需得先平分,往后谁打下来的土地便是谁的。” 赵至坤那滑头的样子,他们家老实的阴嫚怎么敌得过。 “怎么就不行了呢?强者恒强,异国他乡,不让最厉害的人来当精神支柱与领导,又怎么能够在百国之中突围而出?” “此事乃国事,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情。两个国家却只划分一片土地,此举恐有不妥吧!” …… 兄妹两人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火凰和玄龙已经习惯,蹲在角落里只记录,不管。 相里娇眼看他们兄妹就要打起来,不得不开口:“王,秦始皇,此事不如待回到庄园,再问问两位公主?” 赵闻枭比较尊重孩子的想法,当即答应。 嬴政虽然觉得子女也是他的臣子,应当听从他的命令,但赵闻枭都答应了,他也不好让阴嫚落下风,便也应了。 相里娇感叹,自己辛苦换来的鹿肉,总算保住了。 今夜和嬴政讨论的时间有些太长,赵闻枭没有回华胥,而是继续与他探讨,诺里孔可以如何治理。 当地风情不同,后续是否要维持大小领主的治理方式等等。 …… 三日后,天气有变。 第366章 赵闻枭夜观天象,知道从明天开始,天气就会放晴,并且连续小半个月都会是晴天或者多云天气。 这种天气很适合赶路。 但是却不适合她们混水摸鱼,杀掉安提柯三世。 遂。 两人在放晴的前一夜,便偷偷摸进安置象群的地方,给大象用了一些药,让它们暴躁冲进安提柯三世所住的地方。 慌张之中,安提柯三世逃进了阴森的林子里,被埋伏的赵闻枭杀掉。 她干脆利落把人宰了,便回去找浮丘伯,一起把象群控制住,免得造成什么重大事故。 控制住暴躁的象群,她们就悄悄退了,让浮丘伯回到赵昭民身边帮忙后,踏着黎明的天色离开斯巴达。 半个月后,两人在斯科普里,向腓力五世报喜。 腓力五世大乐,又给她们送了一箱白银币,当作报答。 赵闻枭不客气收下。 腓力五世邀请她们在城堡中住下,好好玩几天。 她倒是无所谓。 反正现在不去其他地方,不急着赶路。 只要不喊嬴政过来,她只需要回凰城一趟,就能直接转第三锚点。 歇两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第280章 说是歇两天,可赵闻枭还是没闲着。 她让腓力五世带她跑去河岸边,看了马其顿的战船。 古地中海地区的战船,主要是风帆船和桨帆船,但由于风帆船行动轨迹的可控性不够强,容易出现意外,到这时候已经渐渐被淘汰。 相比之下,桨帆船在海战对抗中,行动轨迹灵活可控,直到大航海时代后,桨帆船才完全被近代帆船取代。 当然了。 桨帆船也有它的弱点。 由于整体比较狭长轻巧,而载人比较多,它必须频繁上岸补充粮食和淡水,更适于多岛屿港湾的地中海地区。 倘若想要扬帆远航,跨越太平洋,还是一件不可望也不可及的事情。 但是相比于大秦楚越之地的、运输粮草的大型船只,桨帆船机动性更高。 赵闻枭暂时不需要楚越之地那种,需要纤夫拉扯的大型船只;也不需要地中海地区机动性极强的作战船只。 她需要的是可进行大批量运输,贴近海岸线航行的大型船只。 这就要求相里娇她们这群墨家弟子,把两地的船只进行灵活融合改变了。 腓力五世不是傻子。 他当然不会直接带着一行人,进入船只核心部分探看。 赵闻枭她们只是随战士体验一把而已。 她下船后随口感叹:“这批战船,倒是比我们上次乘坐的船只,看起来要精巧、灵便许多。” 腓力五世苦笑说:“说句惭愧的话,其实我们马其顿的船只,比不上罗马从迦太基那边抢回来的船只。” “哦?”赵闻枭好奇,“原来诸国之中,造船技术最好的竟然是迦太基,不是罗马?” 罗马帝国的名号太过响亮,不熟悉历史的人,第一反应大都是,最好的造船技术应当存在于罗马中。 哪怕现在的罗马,还不是后来那个煊赫的罗马帝国。 提起罗马,腓力五世脸色露出几分隐晦的不屑:“罗马人以前可是一条船都没有。后来因为打败了迦太基人,捡了他们的两条船回去研究,所以才有了船与海战的士兵。” 赵闻枭恍然。 懂了。 那看来,她还得跑一趟迦太基。 话说,著名的汉尼拔好像就是迦太基的将军吧。 体验了两天战船的船上生活,赵闻枭便带着相里娇回到华胥。 她处理完各地用鸽子传过来的紧急重要事件之后,便越过关隘,寻找安第斯部落群的大首领,好酒好菜聊聊往日旧情。 分明已经算是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却说自己舟车劳顿一个多月,才来到这个地方找她叙旧情。 自然。 现在还不是做些什么事情的时机。 她找大首领喝酒叙旧,真的只是说说这些年来,两个地方各自发展的不同,聊聊昔年初相识的那些事情。 从大首领嘴里,赵闻枭再度得知当年那个想要留下她的部落,由于被“火神厌弃”,所以被驱逐出部落群,人人喊打。 最后,被不知哪个部落的人抓去当血祭的俘虏了。 “他们的脑袋被穿在木头上,放在祭坛上曝晒,引神鸟啄食,深埋地底祈福了。”大首领醉后这么说。 神鸟,便是安第斯秃鹫。 赵闻枭单手撑在石头上,看着南半球的星空,仰头倒坛子里的酒入口。 她一擦嘴巴,道:“凰神其实并不喜欢血腥的祭祀,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次的祈福应该并不顺利。来年没有风调雨顺,收成大涨吧?” 大首领瞬间酒醒,一骨碌爬起来看她:“枭,你真是神使不成?” 这种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是回华胥去了么。 赵闻枭笑而不语:“天机不能过多泄露,否则会夭寿的。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这还能有什么深奥的原因,当然是她根据当地气象与华胥当年气候推演的。 无法精准,但大概的情况能晓得。 哪怕猜错了,还能套套话,用别的事情忽悠对方。 后来,不管安第斯部落群的大首领怎么哀求,她也不再多说一句有关凰神的话。 大首领没法,只好主动踏入新郡去探听。 赵昭民是个聪明孩子,接下来的事情,她会办好。 处理完华胥的事情,赵闻枭便带上浮丘君和相里娇前往第三锚点。 嬴政近段时间一直输送人。 如今,王贲、章邯和李信都领兵常驻这边。 就是每日输送的人数有限,他们现在各自领着的兵并不多。 叶苍感叹:“就差大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我们第一批弟子就算是聚齐了。” 李信抱胸靠树上,说:“想要真正聚齐所有人,怕是难咯。我们大师兄,现在可是领兵三十万驻守边地的重臣,三师兄更是日夜都守在陛下身边的大红人……” 正说着呢,蒙毅就伴着嬴政出现了。 李信:“……” 他默默闭嘴退后,向嬴政行礼。 又是思念王小明同学的一天。 嬴政倒是没管他们师兄弟的事情,只让王贲和阴嫚随他入内,并向赵闻枭递了个眼神。 赵闻枭也把相里娇和赵至坤喊进去。 王贲叮嘱:“章将军、李将军,把门守好,莫要放闲杂人等入内,谨防窃听之人。” “诺!” 赵闻枭和嬴政提起衣摆入座。 两人简单把拿下诺里孔以后,要怎么分权的事情提了提。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要如何拿下诺里孔的事情,关注点全在分权一事上。 相里娇自然是支持赵闻枭,觉得应当强者为王,立一人足矣;王贲也自然支持嬴政,要平分土地,就像三家分晋一样。 赵闻枭和嬴政还没吵起来,相里娇和王贲就先互相理论了。 二人引经据典,像是墨家与兵家对决辩论一样。 事情涉及到赵闻枭的切身利益,相里娇的攻击力就强到没边。 说到最后,她丢出一句令王贲难以反驳的话:“三家分晋又如何,最终不还是被大秦所收?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国度,因其力不一(汇集到一起),而崩于功业垂成之前。” 赵至坤听得脑袋胀痛,忍不住站起来制止:“好了,二位肱骨大臣,都别吵了。” 阴嫚也站出来帮腔:“既然是想要我们两个在这边开疆辟土,是不是可以听听我们是怎么想的?” “问题的关键,本来就在于你们两个到底怎么想。”赵闻枭看向嬴政,“秦国的始皇,你觉得呢?” 秦始皇觉得可以听听她们两个怎么说。 两位公主都觉得,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改变这边分裂的状态。 “除非阿娘和舅舅两人,把华胥和大秦丢下,不理会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和祖宗基业,到这边从头来过。”赵至坤摊手,“不然光凭我们两个小孩子,就算忙活到一百岁,也不可能把这什么都稀碎的地方,变成一个整体。” 这边如今是贵族居多,各自都有自己的利益与信仰,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信服另外一个人。 如果想要和贵族对抗,而非合作,那么平民的数量就必须要数倍压过贵族,且有一个人做头脑带领他们。 要达成这个条件,首先就要解放奴隶。 “想要这些奴隶变成平民,又或者是隶臣妾,还得让贵族们打从心里认可废除人祭和人殉。”阴嫚也摊手,“自春秋记事以来,诸国废除人殉,一是因为诸国争霸之下,君主们发现耕种的人手实在不足,要想强国,必须兴民事;二是儒生提倡仁义治国,强烈反对残暴礼仪。” 第367章 可这边既没有君主在意民事兴国,又没有儒生思想。 更不用说墨家那种大爱精神了。 或许有,但她们看不到,那就证明不成气候。 赵闻枭支颐:“少抬我们两个来说事儿。我要是跟你们舅舅一起处理政事,不见得就是强强联手,恐怕每天都得先打一架才能成事。” 野心同样昭著的人,不适合一起执政。 她们两个要是在同一片土地上统治,肯定想要弄死另一方,独自掌权。 嬴政瞥了她一眼,问两孩子:“那你们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赵至坤和阴嫚脸带骄傲:“我们了解完这边的情况之后,召集吕雉、萧何与张良他们讨论过。我们一致认为,要想真正执权得人心,还得同时传播百家文化。” 那叫张良的,看着像小白脸,但谋略真不错。 拉拢周边小领主,同时向他们扩散精选过的百家思想传播的事情,也是他先提出来的。 下一刻,赵闻枭便问:“与什么同时?” 赵至坤挺起胸膛:“等拿下诺里孔,壮大王国之后,许诺英布等人封王诸事。既然暂时没有办法统一,那么先让他们封王,也总比如今这局面好看。” 到时候的统一,得叫兴义兵,平息天下战火。 这么一来,还能够让这些人多一点点动力去办事。 比如英布之流,一生的心愿就是想要当王,如果有这样一个眼见可得的目标在,他肯定会非常拼命。 “你们这小脑袋瓜子,还挺好使。”赵闻枭有两分惊喜,捞了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剥开,“那为娘和姑姑再送你们一条妙计推恩令。 “你们可以颁布政令,让诸侯王将自己的封地分给自己名下的所有子弟,而不仅仅是长子,二代、三代亦如是,直到彻底分封完为止。” 两孩子还在琢磨,嬴政就明白过来了。 他还因此想到了彻底处理六国余孽的法子。 既然两个孩子都已经思虑到分封别人的事情,想必两个人要如何谋划,如何分权,也不需要他们操心了。 嬴政和赵闻枭便让她们自己处理好此事,他们不插手了。 第281章 回到秦国。 嬴政马上召集李斯、冯劫和王绾等人私议。 王绾还在忙活统一文字的事情,收到召令匆匆往章台宫而来。 统一文字这件事情,说着倒是容易,但是做起来却十分繁琐困难。 不说做出诸地对照检索的文字,光是统一过程当中,重新教导士卿新文字所要耗费掉的纸张数量,便难以胜数。 仔细算起来,又是一笔大开销。 虽说大秦统一六国收缴了不少宝物,但光是修直道便要耗费不少,万事还是省检为上。 是故,他一直都用沙盘推广文字统一的事情。 此事过去多年,但还不算彻底完成。 盖因他们陛下上次到华胥去,见了华胥王的字典,弄了一本回来,让他们好好研究,争取也做一本。 如此,大有助于选拔基层官吏的学宫。 “不知陛下将我等召来,是有何要紧事情?” 要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还是将他这把老骨头放回去做事吧。 忙着呢。 嬴政并不介意王绾话里有话。 时刻惦记要替他办事情的士卿都是好士卿,该赞扬才对。 “丞相莫要着急。”嬴政宽慰两句,尔后才话音一转,提起推恩令的事情,“此计甚妙,然我大秦必不能分封六国宗室。诸卿以为,当做何解?” 李斯惯来爱顺着嬴政的思路走,在他的意思未明之前,并不发话。 冯劫与王绾二人,皆有老旧贵族遗风。 王绾稍一思索,便道:“听闻华胥王朝有‘招安’一说,绾以为,我大秦亦可招安诸地闹事起义者。先入朝者享有封王之尊,待其意志羸弱时,便可摆出‘推恩令’,使其下一代瓜分王疆。” 诸地闹事者,多非宗室,而是诸国未灭时不起眼的士卿之家。 他们之所以闹事,也不过是图家族崛起罢了。 哪是真为了诸国鸣不平。 嬴政不置可否,看向冯劫:“御史以为呢?” 李斯一听,就知道他不喜王绾提及“封王”、“分疆”的事情。 也是。 他们这位陛下,掌控欲极其强,又怎会容许六国余孽觊觎他的疆土。 冯劫行礼:“劫以为,分封疆土并非不可,可不能将我秦国如今的土地分封出去。” “哦?”嬴政来了一点儿兴趣,“怎么说?” 冯劫继续道:“我大秦锐士虽有金鸡纳丸在手,大大免除瘴气之苦,陛下圣明,又着人修缮水路,使得粮运通达。然,西南之路山多险阻,且人烟稀少,故”他又行了个礼,才缓缓道,“劫以为,可分封该地矣。” 嬴政皱眉:“可南越之地,朕已许给赵佗,令其与任嚣、屠睢一同征战……” 冯劫忙解析道:“此举并非想要陛下成为言而无信的君主,而是南越之西南,恐还有更多地域。即便南越已是这片土地西南之尽头,也还有燕东与方城之外千里之地。何不以此相许,让这些人去探一探?” 嬴政看向蒙毅:“内史以为呢?” “毅以为,御史此计可行。”蒙毅说道,“方城之外,大宛深受匈奴其害,盐湖南北两端诸小国,亦甚是畏惧其蛮行。倘若有人愿平定干戈,还苍生太平安定,如此仁义之军,我大秦即便为其画土为疆,献胙封王又如何。” 李斯眼看着嬴政眉眼越来越高兴,生怕再不说话就无法献计,便赶紧跟着开口道:“若是王有顾虑,唯恐伤了王老将军等人的心,又有损我大秦废分封,开郡县的先例,斯有一计可平此事。” …… 嬴政在这头改良推恩令。 赵闻枭在那头让刘邦去传教。 “传教?”刘邦反手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视线不停飘向吕雉,“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吕监去做的吗?” 什么时候轮到他头上了。 他从前在安第斯部落群宣扬华胥神话,那也是在吕雉手底下办事而已。 赵闻枭反问:“你不愿意?” 吕雉办这件事情固然更为熟练,但是外出传教,多年难归。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必须留在赵至坤身边,当女官之首。 至于吕媭,其手段比吕雉更决断三分。 若是吕雉心软,要她来劝最好不过。 故而,才找人格魅力比较高,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的刘邦接手此事。 “愿意!”刘邦立即说,“我当然愿意了!” 升官欸,有什么可不愿意的呢。 赵闻枭又问夏侯婴:“若让你沿途保护刘季,与他共同完成此事,可愿意否?” “末将愿意。” 夏侯婴更没意见。 上次南下,被周勃抢了先,这次刚好弥补遗憾。 赵闻枭点头:“既然如此,那刘季、夏侯婴两人带领三十壮妇兵,跟着吕监培训一个月,尔后便沿着地中海诸国传教,把凰神的信仰传遍当地。” 赵至坤补充:“若是办得好,来日定封你们疆土为王。” 这话,她说得信誓旦旦。 刘邦和夏侯婴喜道:“多谢王与长公主!” 听到这个好消息,他们热血翻涌,手脚都暖和了,能一口气爬上阿尔卑斯山! 樊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我呢?王与长公主,没有别的吩咐了吗?” 哪怕让他当刺客,去宰了诺里孔国王,也不是不行。 “是啊。”英布站出来,“我们也什么都能干!” 只要能封王!! 赵闻枭失笑:“放心,听长公主安排,少不了你们的活儿。” 长公主刚接手小领主的位置,要管神庙之事,还要管着庄园的事情,多的是活儿让他们干。 而且,她刚利用生意把高卢人收买免战,可不得跟对方打好关系。 接下来的两年里。 大秦忙于招安起义军,华胥忙于培养基层官员与发展新郡,小领地则忙于治理农事与商事,先收获一波牢固稳定的民心。 马其顿失去了执政官之一的安提柯三世后,腓力五世年少不经事儿,竟脑子一昏,准许另一执政官保卢斯去攻打马其顿的同盟。 不仅如此,保卢斯还摧毁了同盟的都城,并将国王逐出王国,使其流亡海外,一度逃向埃及,将事情扩散出去。 不少人谈起这位少年国王,都多上两分嘲笑。 “真是愚蠢至极!” “我看从今往后,谁还敢跟马其顿联手做同盟!” …… 赵闻枭出了文多波纳,耳边尽是这样的言论。 相里娇端着花生米回来:“这些人什么都不清楚,倒是敢高谈阔论。” 安提柯三世把持政权已久,哪怕死了,势力也不会一下子瓦解,那什么法罗斯同盟国,可是跟他有过命的交情。 第368章 腓力五世留他作甚。 给自己添堵吗? 赵闻枭捏爆水煮花生,丢进嘴里:“看来,这位少年国王,是在清洗安提柯三世的残余势力了。” 也不知他在世人面前,给自己立的都是什么形象。 似乎诸国贵族,都对他软弱不成器的事情深信不疑。 “元元把这花生米给了高卢人栽种,但这味道……”赵闻枭喝了一口杜松黑麦酒,想要冲淡那股怪异的霉味,却被黑麦酒的口感冲击了,当即放弃评论,“算了,不能跟原产地比。” 论改良品种,还得看种花家的本事。 大秦那边的品种,可没有这么一言难尽。 同样都是不算好吃的食物,当年的大秦品种起码多种多样,各种酱和酸梅烤肉也还挺开胃。 相里娇把腰上的龙舌兰酒递过去:“王还是喝这个吧。” 那等浊物,不喝也罢。 赵闻枭摇摇头,推回去:“冬天冷,留着入山时暖身。” 她们现在还在酒馆里,尚且有炉子暖着。 “王为何要在冬日入山呢?”相里娇不理解,“凰城今岁丰收,文相还想请王开典庆贺。” 赵闻枭放弃花生米,在火盆上烤土豆:“没事,不耽搁春日庆典。” 今岁冬,迦太基统帅汉尼拔会率领一支拥有三十七头战象的军队,翻越过阿尔卑斯山。 但由于意外,这位年轻的统帅,会因疏忽失掉一只眼睛。 架空历史时代中,她不敢肯定汉尼拔会不会因意外丧生在阿尔卑斯山,所以特意在必经的、可补充军粮的部落蹲守对方。 那毕竟是眼睛。 一旦感染,极其容易引起脑膜炎。 而她之所以蹲守汉尼拔,并不是因为仰慕对方在历史上的功绩,而是因为迦太基现在不能灭亡。 而汉尼拔是暂时能够让迦太基继续存活的最大功臣。 相里娇不懂:“为何迦太基不能灭亡,这与我们的大业有何关系?” “自然有关系了。罗马野心勃勃,想要一统地中海。他现在最大的对手便是迦太基,一旦迦太基被灭亡,那么他的手就会伸向诺里孔,占据文多波纳作为他训练士兵的大后方。” 赵闻枭用酒水在木板上画出势力图。 “我们当初看中文多波纳,不也因为它适合攻守灵活变动么。” 历史上的罗马没有那么快朝诺里孔王国下手,可如今历史有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再说了。 要是能救汉尼拔一命,以雇佣军的身份进入迦太基,深入接触战船,不就顺理成章了。 第282章 说起汉尼拔其人,大部分人的印象都是电影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精神科医生。 但在历史上,迦太基的汉尼拔,可是被誉为欧洲四大名将之一,甚至尊为“西方战略之父”。 盖因他每次的行军路线都奇特难料,并且精通埋伏,还会根据敌人的性格制定不同的谋略,与当世憨憨莽直的打法泾渭分明。 汉尼拔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间谍系统。 他在罗马安插了不少的眼线,确保自己时刻掌握敌人的动向,有时候还会亲自上阵乔装打扮,为的就是获取有用的情报。 比如,此刻。 汉尼拔便戴上假发,穿着高卢人的装束,敲响了河岸边这座小屋的门。 这座小屋说是酒馆,其实和现代,甚至是中世纪的酒馆相去甚远,只是农人在自家院子旁边多开了一座小屋,用来招待上山下山打猎的猎人而已。 此时天色已晚,位于多瑙河沿岸的山又大都陡峭光滑,如今大雪纷纷,山路被掩埋,很容易一脚一个坑。 哪怕没有雪把坑洞覆盖,行路也极其容易打滑。 要是失足跌落峡谷,摔断手脚都能算好事儿,就怕摔断脖子,“咔吧”一下,人就没了。 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人才是最罕见的。 更别说是六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一瞬间,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来人身上。 赵闻枭也不例外。 她的目光在对方磨损严重,有陈年老垢的皮靴上扫过,落在他曲着的掌心老茧上。 小酒馆地方不大,六个人一进来,已经把屋子塞满当了。 拼桌是必然的事情。 汉尼拔坐到低矮的“马扎”上,冲她抱歉一笑。 仗着对方听不懂,相里娇毫不忌讳道:“这些人怎么大晚上才出现,不会是来劫掠的匪盗吧?” 没有开全面翻译的赵闻枭,也如常低头剥花生。 她嘴上语气平稳:“出现的时机这么蹊跷,说不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你仔细看他的靴子和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酒馆所有人都在打量新来的六个人,任何目光都不显得突兀。 相里娇多少有两分肆无忌惮:“人的长相、着装、靴子的款式,都像是高卢人。靴子也是老猎人会穿的皮靴,而且上面的雪已经把毛全部打湿,显示他们在雪地上走过很久,绝对不是刚下雪地。 “掌心的老茧也没什么蹊跷。高卢人擅长打猎,手上的老茧厚重,有着拉弓和投标枪的痕迹也很正常。” 这年头的普通猎人和武士,其实很难分辨清楚。 因为他们都使用弓箭、长矛和标枪。 有些年轻力壮不怕死的猎人,甚至会去当雇佣兵。 大家一般都是根据着装、肤色、口音,以及表现出来的饮食习惯,去判断一个人是哪里人。 迦太基的特点,大概就是比较黑? 毕竟他们从北非而来。 可高卢人王国与部落也都有黑皮肤的人,光靠这个判断,有点儿草率。 塞琉古人和阿拉伯部落的人,也没白到哪里去。 赵闻枭又提醒:“注意细节,看看他靴子绒毛的方向,以及指节。” 相里娇凝神看去,才在幽微的火光里,看清楚那短短的绒毛一团糟,乱的像是彼此之间打过一架。 这样的痕迹,绝对不是在雪地上跋涉过的痕迹。 如果是在雪地上跋涉,那么毛的方向受到雪滑落时往下挂坠,又或者是抬脚的时候,把靴子从雪坑里拔出来,毛的方向都是统一的。 即便是吹来一股狂风,瞬间把湿漉漉的毛吹顺,那么也该是向四周辐射,又或者是统一方向。 总而言之,这样的痕迹更像是在雪地上抓了一把雪,把靴子揉湿的。 至于这群人的手…… 初看倒是没什么可疑之处。 可要是再仔细一些看,会发现坐在她们王旁边那个高大的汉子,手指之间被弓弦勒过的痕迹比其他人要更浅一些,可他掌心上的老茧却半点儿不比别人更少。 证明显示射箭的时候,手指上有护具。 他是贵族! “看懂了?”赵闻枭把削好的土豆割出花,在火上慢慢烤,“看来我们明天可以不用入山了。” 这边有一座雪山,哪怕是夏天也会广布积雪,冰川覆盖,稍有不慎便会崩塌砸死人。 由此可见当地环境之恶劣。 莫名其妙,绝对不会有贵族来这边找死。 对方是汉尼拔本人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华胥的语言,没有在这边传播,汉尼拔一行人并不能听懂她们两个的絮絮叨叨。 副官马戈在他耳边小声说:“这两个女人真古怪。如果说她们是这户人家的女人,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喝酒、吃东西。可要说她们从外面来,两个女人在冰天雪地里行走,更是蹊跷。”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只是跟高卢人做生意,听说这边河谷风景独好,所以来玩两天,明天就走了呢?”赵闻枭给烤好的土豆刷上酱油和蚝油,又撒上辣椒面,“这就是我们的商品,要不要来点儿尝尝?” 他们这一行来打探消息的人,想不想尝尝不知道,但是那些前来打猎,在这里歇脚的人,已经被馋得受不了。 就是直接买酱油和蚝油太贵,他们只能买烤好的土豆。 赵闻枭一个人烤不过来,他们也愿意自己动手做好一切,只等她来刷酱。 一起打猎,收获不轻的猎人,甚至还组团买走一小罐组合装,出去宰了一只小羊羔烤着吃。 油滋滋冒香气,根本无处可逃。 那猎人还挺大气,分了一块羊肋排给赵闻枭和相里娇。 两人就着龙舌兰暖身。 马戈初时听到赵闻枭戳穿他跟汉尼拔咬耳朵的话,还有些恼羞成怒。 可等对方的酱一刷,辣椒面一撒,他就闭上了嘴巴。现在更是一言不发,把刚才的恼怒全部都甩到天边去了。 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想让汉尼拔向猎人买来一只羊,好让他们也犒劳一下辘辘饥肠。 军队此行,上山难、通行难、下山更难。 带着的辎重、骑兵和战象,在这种冰天雪地里行走,不仅要格外慎重,还要额外挖掘壕沟,填平崎岖,好让牲畜战马顺利通行。 第369章 好不容易才熬到平原河谷,可以暂时歇一口气,但是又怕罗马人早已埋伏。 他们不仅不能随军驻扎歇息,还得忍着饥饿,寻找人烟探问前路,确保前方没有危险。 要知道,疲惫的军队一旦安顿下来,精神和身体都会变得松弛,若是敌人在这时候前来突袭,又或者在都灵附近组建军队逼迫他们作战。 那可就要了命了。 汉尼拔寻思着,与这些猎人一起吃吃喝喝,应该更容易探听消息,也就同意了。 赵闻枭的各种酱料包搭配,更是看得这群人两眼懵。 “这么说吧,越贵越好吃。”她拍了拍自己带来的藤箱,激起一阵丁当响,“几位想要哪种,还是买试吃的先尝尝味道,再决定买罐装的?” 魏无知还没把庄园的生意扩展到北非去,汉尼拔和马戈哪一款都没吃过,便选了几个听起来还挺有食欲的味道。 吃完之后,又来挑选试吃包装。 这么一顿饭下来,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络。 汉尼拔甚至动了一个念头,想要把赵闻枭招纳到自己的军队当中,让她沿途跟着自己一起行动。 迦太基是商业帝国,国内并不轻视商人。 见到这种手握稀罕物件,并且口才甚是了得的人才,只有爱惜之意。 就是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 哪怕相谈甚欢,互相之间也没给对方透半点儿底。 马戈身为汉尼拔副官,心里也不嫉妒主帅看上别的人才。 就是赵闻枭一晚上就赚了一小箱“哐当”响的白银币,让他十分眼红。 深夜里。 他蹑手蹑脚,越过一众猎人,靠近两人。 不算太高的小箱子被赵闻枭当做枕头,枕在脑袋底下。 她睡姿端正,直愣愣躺着,并不好下手。 马戈比划半天,抬脚跨过相里娇,朝赵闻枭的脑袋伸手…… 忽地,紧闭的眼眸“欻”一下睁开。 马戈吓了一跳,惊叫出声,仓皇后退,却被两只抬起的脚一踹,硬生生飞出去一丈远(秦,2.25米)。 火凰感叹:“踹这么轻啊。” 有失她平时风范呐。 “说什么呢,这屋子不到三米,下脚重一点儿,要是把墙壁砸破了怎么办?”赵闻枭翻身起来,又补充,“再说了,角落里有火。” 要是失火了,岂不是妨碍睡眠。 汉尼拔和猎户一行人,也被这偌大的动静吵醒。 马戈恶人先告状,忍着剧痛,伸出不停颤抖的手指,指向赵闻枭:“是她们先动的手。” 猎户一脸惊奇看向他。 汉尼拔是真的起了爱才的心,一时之间不想帮腔,反问赵闻枭:“马戈说的,是真的吗?” “只能算半真半假。”在马戈担忧的目光当中,赵闻枭说,“我们没有动手,只是动了脚。” 马戈心虚,赶紧提高声音,截断这场谈话:“你们听,她承认了!” 赵闻枭:“……” 古今中外的构陷台词,都这么类似吗? 相里娇“呸”一声就要开骂:“放肆!你胆敢构陷我们……” “咳咳。”赵闻枭握拳轻咳一声,“乔乔,咱生意人,和气生财,不要说太难听的话。” 相里娇了然,丝滑转话头,满脸鄙夷与不岔:“明明是他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想要拿走妹妹充当枕头的箱子,妹妹何必那么善良,还为他说话。” 善良的妹妹表示,烫手的山芋就该丢到别人手上,凉了再抢回来,不能烫着自己,也不能饿着自己。 “汉尼拔,你是他的领队。你觉得呢?” 第283章 夜色昏昏,冬日寒冷。 门窗都挂了厚厚的兽皮,抵御寒风侵袭,也阻挡了月色与雪色。 室内只能靠着取暖的两盘暗火照明,以至于气氛显得有些晦暗鬼魅,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猎户们不由紧紧握住自己身边的标枪。 汉尼拔对上赵闻枭平静的眼睛,目光缓缓回转,落在心虚得格外显著的马戈身上。 马戈是塞莫奈人,出生于如今被罗马统治的阿布鲁奇地区。 但大约在一百多年前,塞莫奈与罗马共和国频繁爆发大规模战争,并且最终被罗马击败,沦为阶下囚。 马戈的父母便是为了逃离罗马统治,才一路逃亡,抵达北非,到了同样与罗马敌对的迦太基生活。 塞莫奈人世代以农牧为生,他们崇拜战神赫拉克勒斯,本身亦骁勇善战,也算给迦太基带来了一股新生力量。 干到主帅副官这个位置,也足可见马戈立下的功劳之多。 还有就是 汉尼拔的三弟也叫马戈。 人是感情的动物,自然会因为一些感情投映,而产生对某一个人格外青睐或心软的时刻。 自然。 能够被称为“西方战略之父”,汉尼拔也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相反,他很精明。 马戈利用他的头衔在外面做下的蠢事,他心里都一清二楚。 只不过相比于自己名声的好坏,汉尼拔更在意的是对方带来的切切实实的利益。 所以,面对赵闻枭丢过来的烫手山芋,于情于理,他都想要保住马戈,但是又不想得罪这位新看上的人才。 此情此际,汉尼拔发挥出地中海地区人们少有的圆滑与中庸,展现了迦太基人工于商贸心计的一面。 他说:“我觉得这件事情肯定有什么误会。马戈是我们队伍中除了我之外最重要的人物,身为首领,我分给他的白银币绝不会少。如果只是为了白银币,他没有必要冒险偷窃。” 乍一听,这话有点儿像是为了脱罪而说。 真正贪心的人,哪怕是穷人手里的一分钱,也想要抢过来,丢进他那堆成谷仓的宝库里。 反正相里娇听着就生气。 要不是赵闻枭拉了她的手腕一把,她恐怕就要冲上去跟汉尼拔理论了。 熟悉汉尼拔的马戈,背后却沁出一层冷汗。 他听出来了。 主帅这是在警告他。 以他副官的身份,真那么想要白银币,主帅其实可以给得更多。为了两个商人手中的白银币,在未窃取到重要情报之前,犯下这种错误,实在不应该。 要是闹出什么大动静,引来罗马人,那他们将会得不偿失。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吓到了两位淑女。”汉尼拔笑着行礼,弯下腰肢,“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我愿意再给你们一箱同样数量的白银币作为赔礼。不知两位,可不可以接受?” 相比白银币,相里娇更想暴揍马戈一顿出气。 谁稀罕那点白银币了?! 不过拳头还没有挥出去,赵闻枭就笑眯眯答应了汉尼拔:“行啊。” 相里娇切换华胥语:“王!” 以她之尊,不该受辱。 胆敢冒犯者,该当诛杀才是!! 赵闻枭把手塞进袖管取暖,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因为旁人影响自己的心绪和计划。 相里娇扭过头,没给马戈和汉尼拔任何好脸色。 “不过这种误会还是太容易影响口碑了,不管是猎户、商人还是农民,总归在生活当中都需要做点小买卖。 “一旦口碑被别人败坏,那么外界必然会产生误解,进而造成许多差错,也容易错过更多机会。” 赵闻枭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笑得分外和善。 “二位觉得呢?” 汉尼拔和马戈都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 不过现在,明显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 “你说得对。”汉尼拔顺着她的话说,“这件事情的确是我们不对。如果淑女还觉得不满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就是。” 赵闻枭只说:“那就安静下来,躺回去。让大家睡个好觉,明天才好赶路,离开这里。” 离开? 她要去哪里? 汉尼拔还想问更多事情,可赵闻枭已经躺下。 倘若这时候把人喊起来问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他只好先把疑问憋下去。 心里怀揣着事情,汉尼拔这一觉睡得并不算安稳,且早早就醒来,生怕自己一睁眼,酒馆里就没了人影。 赵闻枭平时事务繁忙,没什么赖床的机会。 今天倒是逮住时机,好好睡了一个长达十小时的觉。 醒来时,猎户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跟着汉尼拔的几个人也都早早起来觅食,顺便在附近打探消息。 赵闻枭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 “日头都这么高了,你们还不赶路,难道就不怕天黑之前,找不到住的地方吗?”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汉尼拔:“那你呢?就不怕晚上找不到住的地方,要露宿荒郊野岭吗?” “怕什么。”赵闻枭做着伸展运动,唤醒筋骨,“要是真找不到住的地方,那就跟野兽混一窝,互相取暖。” 第370章 相雪一直躲着人群,暗中保护她,也是会寂寞的。 也该陪陪她。 汉尼拔哈哈笑了两声,只当她在说冷笑话。 赵闻枭也跟着笑笑,并不在意他信不信。 “实话实说吧。”已经知道罗马人并没有埋伏在都灵,汉尼拔轻松了两分,“其实我是迦太基的统帅汉尼拔。罗马人野心昭著,一心想着侵略其他王国,为了保护南部弱小的盟友,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汉尼拔的口才是卓绝的,不仅打着正义的大旗,还将西班牙南部弱小的王国遭受罗马侵略的桩桩件件事情摆出来,条理分明的同时,还渲染得无比惨烈。 最重要的是,这几乎都是外面传扬开的真实事件。 只不过在添加了细节之后,惨状似乎历历在目,令人不自觉跟着他的描述感到愤怒。 可据刘邦在外建立的传教点其实几乎等同于华胥在第三锚点的情报网,他们传来的消息显示,如今以汉尼拔为首的巴卡家族,不仅与临近的努米底亚王国关系十分友好,且在西班牙南部的影响与日俱增。 具体就表现在,他如今带着的六千精良骑兵,都是努米底亚骑兵。 而且,不同于已经损失掉的好几万步兵,努米底亚骑兵的损失不过三千左右。 “迦太基统帅?”赵闻枭露出微微惊奇,又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看你气度不凡,知道你身份肯定不低。但没想到,你居然是迦太基统帅。” 汉尼拔也是有野心的人。 再加上他的父亲哈米尔卡临终前,还要汉尼拔记住与罗马的仇恨,一定要重现迦太基在地中海的昔日荣光。 此举就好比花白凤对傅红雪洗脑,说他生来就是要替父亲报仇的。 这让人很难不陷于偏执之中。 两个都有野心的国家,又分别占据地中海东岸与西岸一带重要防线,自然要对阿尔卑斯山南部地区争夺不休。 就算是赵闻枭拿到这样的一手牌,也绝对不会当坐以待毙那个。 她一直可惜的是,安第斯山部落群远不如后世印加帝国时期野心勃勃,以至于她无法有足够的理由强硬征讨。 是以,她并不觉得汉尼拔先下手有什么不对。 不过对方用心说了那么久的故事,她就捧捧场好了。 捧完场之后,汉尼拔有心引导,赵闻枭便也顺水推舟,跟着他前往迦太基军队驻扎的地方。 那地方其实离酒馆并不远,不过半天就能抵达。 远远的,赵闻枭就看到了许多立起来的方形大盾牌,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尖锐,且带弧度的短剑,以及林立的标枪长矛。 竖起来的标枪长矛,就像是掉光了叶子和分枝的、笔直的树,显得天地格外苍茫。 这些步兵并不像电影上的那样,个个都穿着白色亚麻布制成的经典民族服装,外面再套上防护的铠甲。 大部分的人穿着都比较潦草,主要以御寒为主。 而且头上大都戴了皮帽,颜色和形状都乱七八糟的,像是被随意堆砌起来后,不小心风干的一坨坨干瘪泥土。 赵闻枭看到这一幕,就像第一次看见本以为是一片肃穆黑色,结果却五彩缤纷的秦军一样。 总之都挺震惊的。 汉尼拔说,他们再赶路两日,等去到人口更多的城镇再驻扎下来。 他并没有马上邀请赵闻枭当雇佣军,而是以都灵与他们的目的地同一个方向,不如结伴而行为理由,邀请她一路同行。 赵闻枭本来就冲着这件事情而来,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是与汉尼拔军队同行的这两天里,她拒绝了嬴政三次穿梭请求,让嬴政大为光火。 李信看着他冷下来,显出几分阴鸷的面孔,推了推章邯,用口型示意他去劝劝。 自从天下大定后,陛下已经很久没露出过这么吓人的表情了。 章邯:“……” 陛下正在气头上,他拿什么劝? 自己的脑袋吗?? “陛下,华胥王此行,乃为深入虎穴,探清楚迦太基的底细。”王贲倒是斟酌再三,放轻语气道,“或许,有些行动不便,并非故意不理会。 “再者,陛下还能联络上华胥王,不正好说明她如今平安无事。陛下也不必太过担忧。” 嬴政一拍石桌,震得石桌上碎雪抖动。 “如今平安无事,便能一直平安无事吗?你们也知道此举是深入虎穴,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拦着她?!” 他一甩袖,扬起的风锐利得能够割喉。 “上次说是要拉拢马其顿的少年国王,所以要替他杀掉执政官安提柯三世。此事紧急,不可缓缓,只能自己亲自去。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看清楚一个国家的底细,用钱收买那个国家的高官,又或者派出探子足矣。 犯得着她自己亲身去冒险吗?!! 赵至坤和吕雉都噤声了。 许久,没人敢回应。 赵至坤才硬着头皮说:“阿娘说……她……想、想松松筋骨。” 其实赵闻枭的原话更过分。 她说,天天看文书处理政务跟酷刑一样,再不找点儿可以动动手脚的事情做做,她宁愿自挂东南枝,自此逍遥去。 可华胥没有时机,便只好去…… “胡闹!”嬴政一转身,刀鞘把雪撞得稀碎,“贵为一国君王,不以己身为重,轻易涉险,岂可道哉。” 她还好意思跟女儿说这些?! 要是后世君王都如此不以己重,天下迟早乱成一团。 王贲也噤声了。 主要是,他还记得陛下之前,曾私下不容置喙地表示,为了镇压动乱要东巡来着。 赵至坤心想,她阿娘早早给她灌输野心,让她学习处理政事,很难说是不是为了随时能够撒手。 古往今来,史书所载,的确只有她阿娘这么一个胆肥的存在。 但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拿什么去管她一生放荡不羁爱闯荡的阿娘呢? 嬴政气也没有用。 赵闻枭得等汉尼拔军队驻扎下来,她在城镇可自由行动,才有机会让他过来。 不然军队中突然出现一张生面孔,还不得被人抓起来严刑拷打。 这个机会第六日才到来。 跟阿尔萨克黏人程度差不多的汉尼拔,在把酒言欢三日后,终于放过了赵闻枭,让她好好躺在屋内火盆旁闲着。 赵闻枭前脚把人送走,酒坛子还没收,嬴政就到了。 她调侃:“一点就来,这么急切。是大秦着火了,有人想要造反,还是……” 白光散去。 李信和章邯拼命朝她使眼色,眼角都快眨抽搐了。 看清楚嬴政的脸色之后,她心道“不好”,赶紧扶着额头,踉跄两步,倒在床上。 “唉呀,最近没睡好,有些头疼。”赵闻枭用余光觑他冷淡的脸色,“要不你先坐坐,让我眯一会儿。乔乔马上就回来了。” 嬴政不为所动,踢开酒坛子,掀起衣摆坐下。 “说吧,不顾安危深入虎穴的勇士与圣人,这么长时间,都有什么所得。” 赵闻枭:“……” 语气稳定,嘲讽不落。 坏了,这下是真的难哄了。 第284章 赵闻枭抬眸,看向李信和章邯。 身为弟子,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危难时刻,是不是应该出手救救她? 可惜,两人都自觉救不了她,只回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李信多附带一双摊开的、无奈的手。 赵闻枭眼神微眯,满脸写着“要你们何用”的嫌弃。 “你的目光要飘去哪里?”嬴政说,“有成和少荣脸上,可没有你探听得来的情报。” 赵闻枭收回目光,摆出慈祥关爱的笑容:“嗐,说笑了不是。身为人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许多天不见,我就看看他们有没有瘦。” 嬴政:“……” 东拉西扯,牛头不对马嘴。 一看就知道,想要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眼看嬴政完全不为所动,赵闻枭就放弃做点儿什么挽回的事情了。 她捏了一把耳垂,正正经经把她这边探听到的情报做了个汇总:“第三锚点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这边的战场主要围绕两个地方进行,一个以地中海为主,一个以幼发拉底河孕育的肥沃土地为主。”嬴政总结道,“以地中海为主的争霸,最主要的两大国家就是迦太基与罗马;以幼发拉底河为主的争霸,也就是你说的新月沃地,最主要的四大国家就是安息、塞琉古、马其顿以及埃及托勒密。” 赵闻枭双手支在床上,伸腿舒展筋骨:“潦草一点分,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但身处其中,实际情况可能要更复杂一点。 除了从塞琉古分化出去的安息之外,其他三个国家都是希腊化王国。 与其说他们是为了争夺新月沃地,倒不如说他们三个都觉得,自己可以恢复亚历山大时期的兴盛,不遗余力想要吞并另外两方。 第371章 只可惜,他们打来打去,领土反而越来越稀碎。 每发动一次战争,都会有地方政权宣布,正式成立为新的王国。 听起来还挺凄凉的。 为了让嬴政更清晰一点儿,她掏出自己最新绘制出来的地形地势图:“这块地方,就是马其顿的领土。” 三方的争夺,马其顿是输多赢少的一方。 基本没有人看好马其顿。 历史上也的确如此。 总归最后是罗马和安息壮大。 赵闻枭手指挪了挪:“面向海洋与罗马,沿着山脉这一长条,是伊利里亚王国。” 客气一点儿说,是王国,但是理解成部落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 “这个王国的人,有个特殊的癖好,他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海上抢劫。” 加勒比海盗穿越来了,都得尊称一句老祖宗。 嬴政:“……” 明白了。 蛮族一样的存在。 赵闻枭继续:“被抢劫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罗马诉苦,于是罗马派出使者,征讨了这地区。” 一旦涉及到这些事情,嬴政就会格外敏锐。 他浓眉一扬:“伊利里亚落入罗马手里,马其顿岂不是十分危险?到这种时候了,他还不出手吗?” 难道说罗马人也和他一样,用金钱贿赂了对方不抵抗? 莫非,马其顿其实是西方的齐国么。 “好问题,你以为他不想出手?”赵闻枭拍着路簿说,“当时的马其顿,还在和塞琉古、托勒密王国纠缠,而且势力也逐渐衰弱,便没能够及时挽救伊利里亚王国。 “但你别说,这伊利里亚王国的人虽然有喜欢当海盗的怪癖,但对马其顿这个大哥是真讲义气。 “对方没有及时救他,他也不生气。 “反而在马其顿王国被安提柯三世发展强盛之后,马上就反水罗马,重新投靠马其顿。” 只是可惜刚反水,安提柯就没了,腓力五世上线了。 但他还是独宠马其顿,不离不弃认大哥。 嬴政:“……” 这样的人,他还真的没见过。 “罗马本来就有当老大哥的心,总是到处‘以德服人’,给人主持公道。”赵闻枭放松下来,踢开酒坛子,“只要对方尊称他当老大,那就是罗马的兄弟朋友,必须出手帮忙。” 嬴政:“……世上焉有这样不求回报,只做好事的国家?” 若只是一个人,他还相信。 若是一个国家,那便绝无可能。 即便这个国家再如何倡导大爱天下,至少也得两国商贸往来,有些利己的条款。 要么,就是绝对不和任何国家主动起冲突,但是你被别的国家打了,头顶没有瓦片遮雨,我便给你送几片瓦,再送些粮食。 可要说战力支援,那是万万没有可能的。 赵闻枭手指轻敲路簿:“急什么,耐心点嘛,马上就讲到了。” 嬴政凤眸斜瞥。 “但是,罗马给人当老大是有条件的。他可以帮忙出兵主持公道,但是对方得听他的话。一是要维护好罗马兄弟的形象,不能随随便便欺负人,但是如果老大要去打别人的话,那他就要帮忙;二是国家每年赚了多少,也多多少少分一点儿给他这个老大。” 嬴政:“岁贡。” 赵闻枭响指一打:“对咯。” 坐下来至今,还没得到一杯热水的嬴政,好整以暇道:“你说的都是罗马和马其顿的事情,这和你混入迦太基雇佣军团有什么关系?” “我与马其顿交好的理由,跟混入迦太基雇佣军团的理由一致。”赵闻枭看李信和章邯搓手,才反应过来这边严寒,“你先别着急,听我娓娓道来。但现在,先等一会儿。” 她起身,翻出珍藏起来,没被汉尼拔霍霍的最后一坛龙舌兰酒。 屋里没有任何食物与热水,只能让他们先喝这个暖暖身。 这时,相里娇也买完木头回来。 赵闻枭让她先招呼三人,她回凰城一趟,拿点吃的、喝的和御寒的煤炭回来。 消失小半个月,好不容易才出现。 风长空也是没放过她,逮着人就汇总凰城的事务。 华胥内其他事情一切如常,堪称有条不紊,稳步发展。 此次逮人,风长空主要是重点上报第三次试点运行的成效,看看是否要把有些科举制苗头的“华胥吏史选拔制度”与“华胥地方学宫管理规范”彻底推行各郡县。 这么一来的话,地方就可以培养、选拔人才,这些人才再通过三次考试,一路上达中央学宫。 考试的内容,都是基层管理的重要知识。 中央学宫还可以从这批人才里面,挑选出格外优秀的向赵闻枭举荐。 分配到地方进行管理的人才,通常都不会在自己的籍贯地当官,主要由中央进行合理、周祥的分配。 这件事情,无法轻率决定。 赵闻枭决定过几天开一场庭议,与众大臣一起商议这件事情。 处理完正事之后,那几大箩筐的东西,她险些忘记拿走。 凰城已入夜。 夏无且备了许多敲鱼面,让她一起带走,还新塞了两个药囊:“黑色的药囊是给陛下的养生丸,主要是滋补五脏和气血,养生操一定要随着一起练,否则药效没那么好。 “红色的药囊里,白瓷罐的药是给王的,主要是滋阴养肾补气血,但要是熬夜了一定要吃黑瓷罐的药,再配合养生操排毒。 “青瓷罐的药,是王上次让我研究的,避免阳光伤害皮肤的药。使用之前,一定要先试试会不会过敏……” 操心的药师,细细叮嘱。 等赵闻枭回到都灵附近小镇的住所,嬴政已握着路簿,支着额角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兽皮缝隙,落在嬴政后背上,照得披在他身上的毛毯格外轻软。 章邯小声解析:“联络不上老师,陛下已经两宿没睡过觉了,子时一过就到庄园找两位公主。” 相里娇嘀咕:“我们王还每日都睡得不多呢。” 赵闻枭冲菜筐抬抬下巴,示意相里娇接水烧水,问章邯:“他睡多久了。” “刚好两个时辰。” …… 嬴政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向晚。 屋内沸水腾腾,赵闻枭拿着勺子舀鸡汤,把煮好的敲鱼面放鸡汤里,再码上香喷喷的蛋肉和水灵灵的青菜。 “之前跟无且说过,想吃一口敲鱼面,没想到他这次就准备了。”她把海碗递给嬴政,“试试够不够鲜,够不够劲道。” 这敲鱼面,可是鱼肉做的,反复敲打的鱼肉韧劲很足。 他肯定爱吃。 顺嘴,把夏无且的叮嘱也说了。 嬴政讲究,漱口后才肯用餐,咀嚼时也不说话,光听赵闻枭一边呼呼大吃,一边继续离开前的讲话。 “前几年,我不是把安提柯三世杀了么。” 火凰和玄龙:“……” 两位宿主每次聊天,都听得统哇凉哇凉的。 “他去世之后,腓力五世掌权,对外经营自己傻白甜的形象,借此打压安提柯三世残存的势力。”赵闻枭歇了一个气口,“当然了,他这样的年纪,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成为又一个亚历山大也是难免的。” 马其顿生机勃勃之后,伊利里亚也跟着鸡犬升天,趾高气昂。 早些年答应罗马不干海盗这一行,近年又旧态复燃。 被劫掠的过往商旅和附近王国的人受不了了,又跑去找罗马告状,罗马便又派军队前来镇压。 嬴政吞下嘴里的敲鱼面,一针见血道:“是以,罗马已经预料到会和迦太基,在近两年有一战。” 这么匆忙想要解决伊利里亚,恐怕是怕迦太基打过来的时候,需要两头应对吧。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如此比较下来,昔年频频两线作战的魏国,倒是比这个罗马要强盛几分。 只是可惜大秦离这里路途太遥远,也太难行,损兵折将费在半途并不划算。否则的话,还可以让王翦老将军或者蒙恬领教一下,大秦与罗马孰强。 赵闻枭嚼着面,含糊道:“只要罗马元老院有一个人不发昏。” 但凡有点儿政治头脑都能想到。 接下来的话,不用她多说,嬴政也能猜到了。 赵闻枭把面吞下肚子,语气清晰起来:“但有一点十分奇怪,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掌握的情报还太少的缘故。马其顿虽然和罗马有摩擦,迦太基更是与罗马不死不休,但他们两国却从没试过互相配合制衡罗马。” 她虽然对人文历史的细节知之不详,但对人性颇有研究啊。 这显然直接违背了人类的本性。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可能放着这样的好资源不加以利用。 就算系统把世界完全架空,换成随便别的什么国家,也不可能存在这种离谱的事情。 第372章 事情的发展违背人性,就必然不对劲。 以前经常被其他国家合纵联盟针对的嬴政,更加没办法理解这种反人性的存在。 他琢磨:“或许只是,还没有士卿发现有此利用之机。” 但或早或晚,两国都是要共同联手的。 “罗马想要当地中海霸主,那么就必须要发展水军。而他们如果要发展水军,那么占据多瑙河,在文多波纳建立水军后营团就是最安全妥当的选择。” 赵闻枭咬着筷子,伸出手指点了点罗马两边的迦太基和马其顿。 “不管他们两个国家,是因为什么原因还没有联手。为了确保文多波纳能够掌控在我们手中,我都必须要让这两个国家联合起来,在我们发展期间牢牢牵制住罗马。” 这,才是她非要亲自出手的原因。 她要当连接两根电线的胶带,必须要让迦太基和马其顿的电路连通起来。 李信和章邯端着碗,在旁边认认真真听着。 嬴政吃完两大海碗面,开始提问:“照这么看来,迦太基通往罗马的路,应当要以这个小岛缓冲,才能登上罗马的土地。” 罗马毕竟是三面环水的瘦长小岛。 而据他目前的了解,此地的战船虽然灵便轻巧,但是必须要沿路补给。 他手指指的,正是西西里岛。 “不过很遗憾的是,这个岛屿早就被罗马收掉了。”赵闻枭说,“如果迦太基要从海上取胜的话,那就必须要重新收回西西里岛。” 嬴政环视四周:“这里可是西西里?” 第285章 “非也。” 赵闻枭摇头。 嬴政低头看路簿:“还有别的岛屿,可以补给水军所需吗?” 小岛就完全不用考虑了。 上万士兵一日所需,不是一个小岛屿能供给的。 也不是所有岛屿都有农业区,可以供给军队日常所需的所有物品。 几乎相连的撒丁岛和科西嘉岛,地方看起来倒是挺大,也有农业区,但是与亚平宁半岛相距太远。 海军若是要登陆,早早就会被发现。 而且,两岛相邻就意味着可以互相之间照顾,想要拿下这个地方,还不容易。 要是在此过程中,被罗马的海军逼到南部海洋围困,三面受敌,逃不出去,那就是在海上硬生生晒成咸人干的可怕下场。 赵闻枭还是摇摇头:“没有。” 嬴政凤眸上抬,落在阿尔卑斯山上。 “汉尼拔要是遇到你我这种明主,应该会很高兴。”赵闻枭搭着他的肩膀拍了拍,“恭喜你,这次,猜中了。” 嬴政只是猜测,可真正得知,还是觉得这人未免胆子太大了。 阿尔卑斯山是高原上的最高峰,山路崎岖不平,多有悬崖峭壁,狂风暴雪,稳稳立着尚且艰难,遑论赶路。 还是一支军队赶路。 且。 他们所处的阿尔卑斯山西北部,还算相对平缓,东南部的峭壁可是刀一样立着,稍有不慎,就会被雪埋葬。 尸体都找不回来那种。 “彩!”嬴政眼眸中顿时多出几分欣赏,“奇兵突袭,不外如是。” 恐怕罗马挠破头都不会想到,迦太基人还会接连从比利牛斯山和阿尔卑斯山翻过,直接从北往南袭击罗马。 这一出,太妙了。 就是不知折将多少。 他转头问赵闻枭:“你可知他部队出发时多少人,如今又有多少人?” “你觉得我能知道这种事情?”赵闻枭一脸惊奇,“你今天特别看得起我,是因为没睡醒吗?” 对她这么客气。 怪不习惯的。 嬴政几乎要把年轻时候的纯正白眼翻出来。 赵闻枭当没看见,点了点地图上的“都灵”二字,往西挪了半指,对他说:“我们现在在这里,波河平原。” 她到小镇上也没几天,且都被汉尼拔缠着,嘴里喊着“知己”、“挚友”,天天跟她纸上谈兵,或者雪地里过两招。 好在,马戈并不希望他们关系太好。 在汉尼拔纠缠几日后,他就彻底耐不住,寻各种理由把人拽走。 故而,她对这边的情况还不太熟悉。 之前从文多波纳过来,没有停留太久,细细打听。 “看着,离罗马已经不远了。”嬴政思索道,“马其顿是否有参与此次突袭?” 赵闻枭摇头:“安提柯的来信,我两日前刚从小黑爪上取下来,他还在念叨腓力五世说要招揽我当大将军的事情,问我可否再谈谈。” 嬴政疑惑:“谁是小黑?” “小白已经老得飞不动道了,现在翱翔天际给我指路的都是小黑小白的孙女。”赵闻枭笑着拍拍他肩膀,“怎样,比你的海东青帅吧?” 嬴政:“……” 她这名字,到底对得起谁。 “罗马可有伏兵?”他看着河岸边平整的地形,为汉尼拔捏了一把汗,“这太接近罗马了。要是被人发现,依照他们这样翻山越岭,肯定疲惫不堪,难以承受主战场的一击。” 赵闻枭:“放心好了,隔壁村的谣言还要飞一会儿才能到,更何况罗马有南高卢人的支持。我探过了,这军队里的组成混杂得很。 “除了迦太基人外,至少五分之三是努米底亚人,五分之二是西班牙人,剩下些零零碎碎,凑不成一份的就是各国雇佣兵。” 嬴政又疑惑了:“没有迦太基人?” 赵闻枭终于点了一次头:“嗯。” 有北非人,但是迦太基元老院没拨人手给汉尼拔。 嬴政:“……早就听闻迦太基人内部不平,元老院与巴卡家族不在同一战线上,没想到这等大事儿,连兵粮都不给。” 要是王翦主动说,他要打穿辽东诸地,他得大乐三天。 兵粮都是小事。 只要给得起,他一定给。 “错。”赵闻枭又开始摇头,“是整个迦太基,只有巴卡家族想要对抗罗马,其他人只想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打仗。” 南宋还有军民支撑,迦太基是只有巴卡家族骨头硬。 啧。 也是唏嘘。 不过嘛,迦太基是商业帝国,本来就是靠这个起家,能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荒诞念头。 嬴政发现了蹊跷处:“照你这么说的话,汉尼拔的军队应当大部分都是雇佣军才是,怎么会凑不成一份。” “虽然友军是拿钱办事,用钱雇来的兵种,但是对外肯定不能称雇佣兵。”赵闻枭看着路簿上的地图,轻笑一声,“罗马可是农业起家的帝国,士兵的战斗力和忠诚度都比迦太基的雇佣兵强。” 更重要的是,迦太基元老院不支持巴卡家族出兵,那么汉尼拔就难以从迦太基获得补给。 可罗马身后就是补给地。 嬴政:“领着这样混杂的军队,还走这样的险境,倘若此战他能胜利,则必成将帅之大才。” 史书当留他一名! 大才不大才不好说,但汉尼拔的确足够深谋远虑。 出发之前,他先组织西班牙部队保卫迦太基,以及迦太基在非洲的重要城市,免得罗马趁他不在偷袭。而巴卡家族的重要基业西班牙的防御任务,则交给了二弟哈斯德鲁巴。 进军阿尔卑斯山的过程中,他也尽量减少精锐部队的牺牲,还能保存六千努米底亚骑兵与若干战象。 如此一来,虽然牺牲的人数听起来很多,但是核心的力量却没有转移改变。 在此过程当中,他补充军需时,还不忘煽动沿途的部落与王国加入征讨罗马的战事当中。 口才与人格魅力也可见一斑。 坏就坏在,身边两个副官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们在外面干的许多坏事,最终都落到了他头上,让他顶锅。 咳。 就像秦昭襄王嬴稷当初做过的那些事情,后世人常常把它扣在嬴政头上一样。 真是。 令人心酸。 “你这么欣赏他,要不我帮你们约个饭?”赵闻枭调侃道,“你们聊聊?” 嬴政还真有些想见汉尼拔,但不能是现在。 他想要看看,对方到底能不能突袭成功。 赵闻枭:“行……” 兄妹两人聊完正事,芥蒂就算消除了。 赵闻枭提出过几日要回华胥开廷议,让他过来当锚点。 “是学室在各郡县推行的事情吧?”嬴政说,“我秦国上岁还只有八座,可今岁已在全部郡县安排完毕,选拔出来的地方官吏,足可替代六国当地豪族。” 对此,赵闻枭只能听个经验。 毕竟华胥和秦国的情况,委实相去甚远。 还有就是 新地可封王的事情一传出去,闹事的起义军就无形无踪了,一夜之间涌起许多声援“匡合九州”的义兵,要去整合山河。 嬴政最近都在思考,那些个施行郡县制与封王并行的地方,该叫什么才好。 第373章 “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闻枭脱口而出:“那就叫都护……郡!只要臣服之众,秦国都护的意思。” 好险,差点儿脱口而出一个“府”字。 嬴政觉得不错,回头就用上了。 赵闻枭回头与众臣一商议,也决定把选拔制度与学宫管理规范彻底推行各郡县。 虽说这种制度也是前所未有,以至于显得有些不太周到。 可规章制度都需要跟随时代慢慢完善,一开始推行出去的东西,其实能达到当时的目的已经足够了。 太复杂反而不方便操纵。 至于后面有可能滋生出世家大族贪污腐败的事情,那得留给赵昭民自己去想怎么处理。 赵闻枭不替后人忧愁。 送走嬴政后,她趁着夜色浓郁,跑到河对岸的山边。 脖子挂着的哨子一吹,相雪便从林中出现:“枭,你找我有事?” 赵闻枭把白色亚麻布包裹的药囊丢过去。 “给你。” 相雪拍拍自己的斜挎包:“药还没用完。” “你先拿着。”赵闻枭踩着厚重的雪靠近她,“就算提前给你补充药物资源了。那里面还有一个瓷罐,罐子里面的药膏,你白天可以涂在脸上和露出来的皮肤上,涂完之后再缠一层布,就不怕太阳晒了。” 相雪直勾勾看着她,黝黑的瞳孔在月色下一点儿亮色都没有。 火凰:“……” 想关摄像头了。 这眼神,太有震慑力了。 总觉得什么都被看透,一点儿东西都瞒不住。 火凰总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在她面前,已经无所遁形。 “从前,没听过这种药。” “无且新研制的。” “你让的。” “哪里,是他好奇,想找你帮忙试药。”赵闻枭把扛来的炉子放下,掏出镁棒,“你记得先在手上试过,不起红疹子再用。我要起火煮面了,煮好你再过来。” 相雪翻出药囊中的瓷罐,涂在手上。 透明的胶质体,带着一股凉意。 “枭。” 赵闻枭折断细小的树枝,抬头看她。 天地风饕雪虐,碎白横斜纷飞,相雪坐在大熊怀里,隔着模糊雪色,对月下浅笑的人试着翘了翘唇角。 笑意有些不熟稔的僵硬。 她说:“多谢。” 面闻起来很香,药也很好。 ----------------------- 作者有话说:有关这段历史迦太基的用兵数据,我起码看了三个版本,有些版本的数字是精确到个位,我总感觉有点不太可信。两千年前西方的主要文字载体是莎草纸和羊皮卷,算上金石雕刻,但我也没找到准确的数字记载文物(但这有可能是我能力有限找不到),所以这一段的数据主要依据蒙森写的罗马史。 第286章 汉尼拔领着迦太基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并不意味着他把所有鸡蛋都放同一个篮子里。 迦太基还有两支舰队。 一队前往意大利半岛所在的那不勒斯,一队前往西西里。 前往那不勒斯的舰队运气不佳,被风暴吹散了,搁置在梅萨纳城附近,被叙拉古人掳走;前往西西里的舰队想要突袭港口,但是被执政官塞姆普罗尼乌斯击败,赶出了西西里海域。 两支舰队都没能帮上汉尼拔任何忙。 本来还思索着他们出发会不会太晚的罗马舰队,此时此刻精神大振,并且把西西里周围的小岛也占据了不说,还一路追迦太基舰队到北非沿海城市。 此时汉尼拔的军队还在休整。 他本人也不懈劝说赵闻枭加入迦太基军队,成为他的副官。 马戈突然就有了忧患意识。 不过那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汉尼拔是一个十分笃定自己想法的人,他一旦作出决定,就会拼尽全力去实现,一心一意只盯着一个目标看。 特别是在马戈挑唆西班牙人向赵闻枭发起挑战,却被对方全数撂倒以后。 他本来只是珍惜对方论兵如数家珍的学识,但却并不以为,她有多么好的领兵作战能力。 可如今看来,对方厉害的似乎并不止头脑。 马戈也没想到,她那晚的利落身手并不是自己毫无防备才中招,而是当真技不如人。 事后,汉尼拔找他说了什么。 从那以后,马戈就不再特意找赵闻枭的麻烦了。 且在次日一早,便听闻对方因为涉嫌挑起军中动乱而受罚以示惩戒。 相里娇嘀咕:“这汉尼拔,倒是懂笼络人心。” 她可瞧见,马戈多了一箱白银币。 这么一顿操作,让马戈消停了,且立了规矩给其他人看,震慑住军队内部,又权当给她们王赔礼道歉,表明态度,拉拢人才。 啧啧啧。 不得了啊。 “这可是以后的盟友,先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赵闻枭并不在意一时的荣辱,只看重最后所得,“我们现在的身份,不过只是从一个小国家南下的商人,汉尼拔能把姿态放这么低,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昔日辗转诸侯国贩卖商品,要不是商品内含纸笔等物,贵族宗室也是瞧不起她的。 哪里还会前来参加她举办的宴会。 相里娇暗自冷哼一声,虽然没有反驳,可心底到底记了仇。 对她无礼,可以,她不在意;对王无礼,不行,她耿耿于怀。 “对了。”相里娇稍微平复心绪,从怀中掏出信纸,递给赵闻枭,“这是刘邦和夏侯婴传来的信件,说他们在罗马西北部遭到了南高卢人的围困,现在又落入了罗马人手中。” 赵闻枭惊奇:“哦?” 他们两个怎会那么倒霉。 是被王离还是李信附体了啊? 她展信一看,实在是看笑了。 刘邦不愧是魅魔,虽然前期由于管不住嘴,得罪了罗马执政官阿提里乌斯,但在对方接管当地所有人之后,又因为嘴甜且帮助执政官说服了当地闹事的南高卢人首领,成为了对方的座上宾。 执政官给刘邦送了不少金银,刘邦询问能不能留在罗马当间谍。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给她提供罗马这边变动的确切消息,还能探听到高层的众多决策,顺便还能把罗马的钱赚走,成为华胥征服这片土地的启动金。 相里娇对此表示担忧:“这刘季可不是什么信誉君子,要是他两头都当间谍,可如何是好?”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赵闻枭把信丢进火堆里,“既然他能够有这样的机遇,那就让他去试试。” 人心本来就不可测,万事也时刻都在变动之中。 裹足不前不是她的风格。 化劣为优才是。 “走,沿着波河往更远的地方看看。” 赵闻枭看信件烧完,把火灭了,披上大裘往外走。 汉尼拔收到消息,说她们二人一直往罗马的方向而去,赶紧前来阻拦。 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他都不可能在如此敏感而微妙的时刻,放任何人前往罗马。 赵闻枭揣着袖管:“我并不是要去罗马通风报信,只是想要沿着波河两岸看看,瞧瞧都灵以东的其他城镇是个什么情况。” “这也太不安全了。”汉尼拔给了一个极其体面的理由,“不如这样,我让一百骑兵护送你去。” 相里娇听得手痒,想要拔剑。 赵闻枭掸了掸眉间雪,笑着说:“那就谢谢将军了。” 汉尼拔这才放心让她离开。 赵闻枭此行,并没有表现出自己要探听什么消息,只是在人群居住地转悠一圈,做调差问卷一样,带着她的商品入户询问当地居民,喜欢什么口味的酱。 若是碰上城堡内的领主贵族,也会推销一些药物与滋润肌肤的膏脂。 膏脂全是小盒试用装,出售后再把魏无知的联系方式留下,也算是捯饬出一批潜在客户。 汉尼拔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药物。 “当然有了。”赵闻枭随手掏出纸笔,“想要吗?我可以替你牵桥搭线,联络上卖家。” 汉尼拔重新打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学识分明似贵族,谈吐却像寻常商贾,身手和气质却像雇佣兵,可为人处事又是那么滴水不漏,犹如执政官。 真是古怪。 “商人。”赵闻枭用希腊文打好条款,推过去,“无利不往的商人。” 汉尼拔看了她半晌,接过纸笔写上自己的名字,盖上手指印。 他一离开,相里娇就关了门。 赵闻枭收好条款:“波河流域除了堡垒之外,无人占领,看来罗马是被南高卢人重创了一回。” 刘邦信件中的南高卢人,是迦太基军队的盟友。 在汉尼拔下阿尔卑斯山之前,他们就在离波河流域相距甚远的地方罗马给殖民者提供的居住地穆提那城,发起暴动。 所有殖民者都被迫逃进城内。 第374章 高卢人极其厌恶罗马那一套表面说着兄弟,实际上却不停剥削的行径,于是打算策反这些殖民者加入他们。 执政官曼利乌斯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带着军团前去解救被围困的殖民者。 不巧。 刘邦和夏侯婴刚从北部小国离开,南下传教到靠近罗马的地区,打算这两年就在亚平宁半岛传教。 他们只是在穆提那城歇脚,却阴差阳错被困住。 但由于曼利乌斯不敌南高卢人,等到另一位执政官阿提里乌斯率领第二支军团到来,才成功把据守在穆提那城的罗马军队与殖民者解救出来。 经此一役,罗马两个军团伤亡惨重,根本无暇考虑阿尔卑斯山道的守卫。 再加上往年山道要防守的都是南高卢人,如今对方也受到大创,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再发起大型袭击,他们就更松懈了。 可见天意也站到了汉尼拔这边。 他们歇息过后,一路向着罗马进发,在阿尔卑斯山道连一个前哨基地都没看到,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陶里尼部族的中心陶里尼尼首府,也就是赵闻枭一直说的都灵,被汉尼拔三日拿下。 他以此地为据点,迅速控制住了整个波河流域。 而罗马执政官们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乐道被追回北非的迦太基舰队。 他们满以为,迦太基元老院那边的家伙,又会像以往一样,根本不敢跟他们对战,只要败了,马上就会送上钱财,求得短暂的和平。 首先发现事情不对劲的,还是执政官大西庇阿。 执政官们原本的计划是兵分两路,一路前去北非震慑元老院,一路前去西班牙与巴卡家族对抗。 主要战场应当是在西班牙。 可大西庇阿与汉尼拔的两个弟弟哈斯德鲁巴与马戈都交过手,就是不见这位巴卡家族的顶梁柱。 果不其然。 没过多少日子,罗马又把他召了回去。 可这时候,汉尼拔已经沿河下行,抵达了提契诺和塞西亚之间的平原地区,与大西庇阿面对面碰上。 大西庇阿军队被分化成两支。 一支要抵抗汉尼拔,一支要镇压南高卢人四处蔓延的暴动。 可不管怎么艰难,面对着往首都方向推进的敌人,他总是要应战的。 罗马轻骑兵与迦太基的重装骑兵正面交锋,光是从装备和人手数量上就输了个彻底,且迦太基还有阿努米底亚轻骑兵,他们去冲开罗马步兵之后,从侧翼和后方半包围罗马骑兵,进行压倒性的攻击。 从高处往下看,不用等待战事结束,就能预见结局。 天地之间纷飞呼啸的雪花,似乎都在为罗马轻骑兵和步兵哀鸣。 眨眼间,花白与棕黑的颜色里,刺眼的红渐渐弥漫,缓缓占据大多数颜色,在雪白地面蔓延,转瞬又被飘雪覆盖。 圆盾、方盾、长矛、标枪……兵器倒了一地。 没有马鞍马镫的轻装马儿,踢起前蹄,扬起碎雪,嘶声哀鸣,却被赤着上身,只披着披风的高卢雇佣兵用标枪扎过胸膛。 大西庇阿滚落马下,险些被汉尼拔一矛扎穿身体。 关键时刻,雪地上一道影子,一路奋勇冲锋,风驰电掣赶到大西庇阿身边。 那影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在风雪中怒斥大西庇阿身边的部下,让他们在羞愧中帮忙掩护,这才逮住机会,带着大西庇阿踉踉跄跄逃离战场,捡回一条命。 相里娇站在积雪掩盖的石头旁,盯着那道影子,问:“王,需要我提醒其他雇佣兵,去杀了他们吗?” 这时候突袭,对方始料不及,肯定没有活路。 赵闻枭看着那道影子,笑了:“不,趁汉尼拔没办法盯着我们,救下他们。” 相里娇:“……??” 第287章 自娱自乐很久的火凰,冒了出来。 “宿主,你不是要把迦太基和马其顿拉为盟友,好牵制住罗马,甚至一起吞并、瓜分罗马吗?” 为什么还要救罗马的将军。 让他自生自灭,难道不好吗? 赵闻枭带着相里娇绕路林中小道,跟上大西庇阿等人的脚步,往波河右岸方向去。 奔走的过程中,脑袋也没安静地闲着。 “是要拉为盟友不错,但是你觉得,以元元现在小领主的身份,需要多久夺得诺里孔王国?” 她们在这边还未成体统。 迦太基和马其顿可以牵制罗马,却不能消灭罗马。 否则,他们就会变成罗马。 迦太基有汉尼拔在,其野心昭著就不用说了。 整个巴卡家族都想恢复昔日荣光。 马其顿的野心,也绝对不如他向外界展现的这般一目了然。 腓力五世那位少年国王,时昏时明的做派,让不少人忽略掉自他上位以后,伊利里亚王国的气焰忽然就借势高涨。 作为马其顿面向地中海,仅隔着一条山脉的“护卫”王国,若是身后没有依仗,又怎么会突然嚣张,还敢直面罗马军。 赵闻枭总觉得,腓力五世是在等一个与罗马对上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是什么,暂时不得而知。 而且。 马其顿虽被归为希腊化世界,是继承者战争中的一员,可领土也在地中海沿岸地区。 它所在的巴尔干半岛,西边与罗马所在的亚平宁半岛隔了狭长的亚得里亚海,想要登陆罗马,可比迦太基方便太多了;领地东边与小亚细亚半岛也就隔了一汪爱琴海,便可以跨到西亚地区。 要是走陆路的话,从伊斯坦布尔过去西亚也未尝不可。 小亚细亚半岛又连接塞琉古所在的、最为肥沃的古文明源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要是能够拿下小亚细亚半岛,马其顿未必不想把塞琉古重新吞下,恢复亚历山大时期的辉煌。 亚历山大曾有统一大势,他亦未尝不愿。 再者。 爱琴海不像南边托勒密境内的红海那样,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吹着强劲的北风,很少有时间能够航行。 从非洲通往西亚的陆路又不好走,穿越苏伊士地峡十分艰辛,导致尼罗河那边的支援向东输送格外艰难。 爱琴海岛屿众多,气候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行船安全性较高。 不管怎么看,马其顿都占据有利位置。 就算腓力五世没有野心,也会被这四面富裕给养出野心来。 两个有野心的人,又怎会坐看一个小国渐渐壮大到足以与他们两国对抗呢? 罗马要是灭亡,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们了。 “可是……”说了很久,火凰才找到一个自觉宿主没思虑周全的点,“汉尼拔就算看不到你的行动,也会发现你离开了大后方,消失不见吧?” 要是跟随罗马的行动,绝不是一两日就能完事儿的。 这样敏感的时候,是不是太冒险了? “王。”相里娇开口,将赵闻枭的思绪从与火凰的对话中完全拉出来,“他们似乎带着其他将士,缩小了行动区域。” 还算他们聪明,没有背水一战,拼个你死我活。 知道自己现在势弱,就把力量集中到一处,先保存好军中的主要战斗力。 赵闻枭看着正在拆毁波河桥梁的罗马军,拍拍相里娇的肩膀。 “走,趁罗马军还没有人防守沿岸,我们先从上游涉水过去。” 她一说就走,跑得比猎豹还快。 相里娇赶紧跟上去:“这春寒料峭……” 她们才刚过完年节回来这边。 临走之前,二公主还特意叮嘱她,看紧王,不要让她胡来。 她还信誓旦旦应下。 这才几天功夫,就要应验了? “怕什么,冬泳又不是没试过,春泳怕什么。”赵闻枭脱下衣物打包,用防水薄膜套着,“这一段比较平缓,可以过河的。快,一会儿汉尼拔过来,可就看到我们了。” 她们得在那之前,先藏好。 相里娇根本拦不住“咕咚”一声跳河的人。 毕竟她也不能偷袭,把人打晕扛走。 无奈之下,也只能赶紧跟上。 其实波河在这个季节流量并不算特别小,但两人在牛贺州,什么崎岖的山路河流没涉足过,河中还常常伴有长蛇和吃人鱼之类的水中生物。 相比之下,单纯对抗水波,都算轻松了。 唔,总比当年在飓风大作的海浪上飘摇来得轻松。 她们过河不久,迦太基军队便抵达波河左岸,把负责掩护的六百罗马军全部俘获。 藏在暗处观察形势的两人,看着波河慢慢被染红大片。 大西庇阿受了重伤。 饶是如此,在此关键时刻,他也没办法跑去休息。 毕竟汉尼拔就在对面虎视眈眈。 就算他们把中游的桥梁砍断了,可迦太基军队还掌控着上游地方,也可以利用船桥过河,继续追击他们。 第375章 “赶路!”大西庇阿咬牙,“往普拉森舍的堡垒去。” 他们需要一个喘息休整的机会。 穆提那城是准备容纳殖民者的地方,而普拉森舍是已经安排了殖民者的大本营,还是扼守波河与南高卢人的渡口。 他们可以驻扎在前面的平原上。 相里娇:“……他们又跑了,我们还追上去吗?” “追。”赵闻枭说,“主帅重伤,他们肯定要停留几日,不然主帅一死,他们就是瞎子跑步,注定原地打转。” 那少年要是不蠢,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罗马军队很快占据平原,汉尼拔也一刻不停,回到上游拉起桥船渡河。 军队忙活时,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马戈:“有看见枭吗?” 马戈摇头:“说要到河对岸去采药,至今不见人影。” 汉尼拔咬牙,低低骂了一声。 骂完,朗声道:“请大家快一点儿,要是能把西庇阿的头颅砍下来,重重有赏!” “好!好!!好!!!” 迦太基出兵顺利,大大鼓舞了士气。 不管是骑兵还是雇佣兵,都兴奋得不行。 迦太基军队捯饬桥船这段时间,赵闻枭和相里娇已经假装采药人,背着背篓被罗马人发现,并且抓走。 这群罗马士兵抢走她们背篓的药,交给军医,却把她们绑在俘虏营里。 当然。 罗马士兵逃走匆匆,俘虏早被推去填前线,被迦太基军队杀了个干净。 如今俘虏营都是沿路被绑的居民。 他们大部分人都跟赵闻枭她们一样,有着一技之长,可以补充罗马军营后勤一些琐碎又必不可少的工作。 看管他们的是两个长矛兵。 有几个人已经被松绑,在生火煮……饭? 赵闻枭也不确定那些食物是谁吃的,反正看起来黑暗得倒胃口。 长矛兵的脾气也不太好,要是俘虏动作稍微慢一些,就会被长矛杆子抽在身上。 相里娇看得直皱眉。 蛮夷也! 这群人都活回西周去了罢! 俘虏又没有犯错,竟也随便动手打。 愚昧! 这可是劳动力! 看军营这寥落的情况,也不知有多缺人,居然敢随便耗费劳动力。 赵闻枭看了小半天,在长矛兵又一次要打人时,把人喊住:“这位小兄弟,且慢。” 长矛兵不听,打了人才回头。 赵闻枭垂眸敛好容色,才摆出与唇角弧度匹配的笑意:“想不想立功得白银币?” …… 主帐。 小西庇阿回头看赵闻枭:“你会治病救伤?” 赵闻枭平静回视这位英勇冲锋,抢救主帅的少年,目光中暗藏几丝打量,嘴里不紧不慢回答:“可以试试,总比什么也不干的好。” “大胆!”大西庇阿副官怒道,“没有把握,你怎么敢说自己能救将军!!” 对方激动得胡子乱抖。 举荐她前来的长矛兵一哆嗦,以为自己也要跟着吃挂落,心中难免不安,连手掌心都冒出冷汗,险些握不住手中长矛。 赵闻枭不看副官,只看小西庇阿:“要试吗?战时失去主帅,必定军心不稳。” 小西庇阿迟疑。 军医来看过,为父亲处理好伤口,也祷求过神灵的庇佑。 可父亲的情况,却并没有任何好转。 但眼前人 看着似乎不比军医靠谱。 “迦太基的骑兵想要追过来,算上连接桥船,输送骑兵马匹,最多比你们多耗费三五天,这个时候是你们将军最佳的修养时机。”赵闻枭说,“试或者不试,你们自己决定。” 小西庇阿眼神一动:“你怎么会知道……” “试。” 大西庇阿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艰难侧过那张失去血色的脸,语气尚且有些虚弱,但却十分笃定。 “父亲。”小西庇阿惊喜转身,快步走到他跟前半跪下来,“你终于醒过来了。” 大西庇阿给了小西庇阿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而看向赵闻枭,说:“孩子,你动手吧。” 情况不可能更差了。 小西庇阿:“既然父亲允许,那你就试试看。” 副官张嘴想说话。 “可以。但是除了你的儿子以外,其他人都要出去,不能留在这里。以及”赵闻枭抢先一步,提出条件,“把我的药箱和背篓还给我,我需要里面的药物和工具。” 副官:“你!” 大西庇阿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288章 大西庇阿做出的决定,副官也没办法劝阻。 很快,小西庇阿就把主帅营帐所有人都清出去,只留下自己在一旁守着。 赵闻枭看着罗马士兵利落的动作,对这位喊大西庇阿“父亲”的少年的认知又多了一层。 可惜她不清楚大西庇阿各个孩子的年纪,没办法判断眼前的少年,是不是将来那个学习汉尼拔战术后,又用那奇诡战术击败汉尼拔的小西庇阿。 她把巧克力盒打开,让大西庇阿吃了一块,补充体力。 随后,就给他用了麻沸散,剜肉疗伤。 “主帅不用太过紧张,这只是减轻你疼痛的药粉而已。”她用酒精擦过刀子,贴心问,“需要找块布,挡住你的视线吗?” 大西庇阿:“不用。” 这种行径在这个年代普遍且常见,并没有引起小西庇阿的太大反应。 他只在赵闻枭掏出银针和鱼肠线浸泡在酒液里,不久后又捞起来,像缝衣服一样给他父亲缝合伤口时,神色略微妙。 好在他并没有阻拦。 得益于战时替秦兵缝合过大量的断肢,本来只有基础医学知识的赵闻枭,在外科手术上的进步可谓显著。 一场手术下来,顺顺利利,毫无意外。 休息了两天之后,身体强健的大西庇阿就觉得,自己精神抖擞,完全可以提剑上马。 “医者本领高强,等这次的战事结束,我一定把你带回罗马,重重奖赏。”小西庇阿激动说出这样的话。 该说不说,这年代不管东方西方的老祖宗,的确都比后世人的身体素质强健不是一倍两倍。 可是手术后两天就想上马,赵闻枭还是觉得他感觉过于良好。 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她说:“将军还是多多歇着,不要太劳累了。” 但形势也由不得大西庇阿好好休养。 数日之后,迦太基军队已经赶到了普拉森舍前面的平原。 而罗马军营运气不太好,不仅要面对兵力强劲于自己的迦太基军队,还恰有一支凯尔特人兵变,且高卢人又在普拉森舍附近闹暴动。 “祸不单行”四个字,在他们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西庇阿只得拖着重伤之后半残不残的身体,带着罗马军队撤离平原,往东南方向退去,据守在特雷比亚河后面的小山上。 特雷比亚河是罗马北部一条支流,出自亚平宁山脉,自西南方向往东北方向,流经波河低地的河流。 退到河流的小山之后,罗马军队就可以用特雷比亚河作为屏障,而左翼依靠亚平宁山脉遮挡,右翼依靠波河和普拉森舍的堡垒。 雷比亚河当季水流量比波河还要急,船只无法渡河。 迦太基军队要么等一个水流平缓的日子,要么得想方设法攻破普拉森舍,再对他们出手。 可是这样一来,迦太基就切断了他和当地的联系。 高卢部落的暴动,大西庇阿更是完全没法制止、平定,只能等援军到来再说。 但从好的方面来说,他堵在这个口子里,也拦住了迦太基军队与高卢部落的联络,切断敌军继续向罗马方向进发的道路。 两方人马在此僵持。 大西庇阿坚持到了地方后,就陷入了昏迷,一切事务都被另一位执政官塞姆普罗尼乌斯一手把控。 汉尼拔的情报网,在此时此刻得以发挥作用。 他早前就了解到这位执政官容易受刺激动怒的性格,就想尽一切办法,把他引到效忠于罗马人的凯尔特村庄开战。 惨遭战火洗礼的村庄,都恨上了原来效忠的罗马。 汉尼拔计谋得逞。 小西庇阿气得想要提剑砍了塞姆普罗尼乌斯,看看他脑袋里流出来的到底是血还是水。 赵闻枭自从得到大西庇阿信任之后,就一直在他旁边充当他的专属医师,得知不少战争细节,一度十分手痒。 她倒不是好战,只是单纯想和汉尼拔较量。 顺便松松周身筋骨。 这段日子,为了掩藏自己的身手,她连拳都没打。 真的有些手痒了。 可也由于塞姆普罗尼乌斯这事儿,让小西庇阿的注意力从大西庇阿身上挪走,连带赵闻枭也脱离视野之外。 借着寻草药的机会,她才让嬴政过来一趟。 第376章 了解完全貌的嬴政头疼万分。 “你可知,我并天下,平诸地叛军,都不曾这样头疼。”他按着自己的额角,感觉火气都快把头发烧了,“这次又是什么缘故?” 赵闻枭理直气壮:“你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怎么形成的吗?” 嬴政:“……” “是信息差!”赵闻枭一锤掌心,“有这样深入了解罗马的机会,为什么不来呢?” 火凰:“……” 宿主好像不是这么跟相里娇说的。 赵闻枭一脸大义凛然,三根手指摩挲着:“一条重要的信息,那可是千金难换。” “没钱。”嬴政拒绝她的潜台词,“我大秦修筑驰道、水渠、方城、学宫……哪里不要钱?” 他有眼睛,可以自己看。 赵闻枭“啧”一声:“要是后悔了,以后还可以找我买,不过这价钱” 嬴政:“……你只有一个时辰。” “再见。” 赵闻枭马上抛下他,回了凰城。 在一个冷雨夜。 迦太基人企图以雨幕为掩护,涉河偷袭罗马军队,但是却不小心弄出太大的动静,被机警的罗马人发现了。 巡逻的士兵还算聪明,没有打草惊蛇,马上告知执政官。 “我记得他们的主帅汉尼拔,昨日似乎跑到了别的地方备战,并不在这里。”塞姆普罗尼乌斯一拍大腿,乐道,“全军准备渡河!” 他要提前在上游地区跋涉到对岸,反过去追击迦太基的轻骑兵。 迦太基人此番,在他们头上嚣张跋扈,也是时候要付出一点儿代价了。 罗马能够抢过地中海的霸权也并非毫无道理。 在这次的涉河行动当中,尽管士兵人数已超过一万人,但他们却轻巧得像是棉花落入水里。 迦太基人毫无准备,便被从西南方向冲过来的罗马人切断了。 尚未跋涉过河的队伍与罗马轻骑兵交战一阵,发现对方后续还陆续有步兵增援,便匆匆沿着波河的方向逃跑。 塞姆普罗尼乌斯哈哈大笑,呼喝着:“给我冲!把迦太基人全部抓住!!” 在追逐当中,雨势越来越大,特雷比亚河水位持续不断上升,并且河水滔滔,不停咆哮。 罗马人追在迦太基人身后,像是猫抓老鼠一样得意,把弓箭拉开,追逐瞄准他们。 沿路还有迦太基人在慌乱当中丢弃的长矛标枪。 不知跑了多久,罗马人已经有些疲惫,且觉得湿透的身体渐渐沉重。 就在这时! 被罗马人追得丢盔弃甲的迦太基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面向疲惫的罗马人。 塞姆普罗尼乌斯心里一突,暗叫不好。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塞姆普罗尼乌斯将军,近日可还安好啊?” 塞姆普罗尼乌斯扭头看去,虽然看不见人,但他已经听出了这道熟悉声音的主人汉尼拔! 怎么会是汉尼拔?!! 他完全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在战争中,玩出这种花样来。 不过,塞姆普罗尼乌斯性格暴躁易怒归暴躁易怒,却并不完全是个草包。 他很快就调整好队伍,让步兵在中间,骑兵化作两翼,应对汉尼拔冲过来的军队。 一开始,汉尼拔的军队还落于下风。 罗马步兵展现了他们卓越的、强悍的军事体质,没有让迦太基军队向他们跨越哪怕一步。 可惜他们的弓箭早在追逐迦太基人时,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如今失去了远攻的先机,前方与左方两边又被迦太基的骑兵包抄,他们只能被迫撤退。 撤退的过程当中,马戈又率领一支精锐的迦太基军队,突然出现在罗马军队后方,把罗马军队团团围住。 可当他们想要重新渡河回到对面坚守时,却又发现对方已经驱使着战象前来阻拦。 没办法,塞姆普罗尼乌斯只能从前方突围而出,硬生生靠着罗马士兵的生命杀出一条血路,通往普拉森舍。 他怒骂汉尼拔:“你这个贪婪狡诈,卑鄙无耻的小人!” “轰隆” 天际雷鸣阵阵,白光划破夜幕,也将塞姆普罗尼乌斯愤怒的脸庞彻底暴露。 他的脸冷得像这雨夜,写满了对汉尼拔的恨意。 这一战,罗马损失惨重。 但迦太基许多老弱士兵也因为淋雨,受了风寒逝去。 痛定思痛的汉尼拔改变策略,转为策反凯尔特村庄的人,引发高卢部落的起义,渐渐打散罗马人的同盟,并袭击河港与罗马人的据点。 他每打下一个据点,就会释放据点里与罗马结盟的人,而且不收取任何赎金。 但是他需要这些人回到自己的国家,告诉国内所有人他汉尼拔并不是想要对这片土地作战,而是要对罗马作战。 这一出为他拉来了许多同盟。 等到天气不再湿冷,汉尼拔就找到了一条通往亚平宁山脉的险峻道路。 只是这条路即便能够翻过,下山后沿途亦多有沼泽,迦太基士兵身上没有一天是干爽的。 人的心情容易受环境影响。 在这样艰苦的环境当中,没有人的心态能够平稳,抱怨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高。 而且湿漉漉的环境容易滋生病菌。 不少人在路途当中病倒,要不是马戈和努米底亚的骑兵在后方压阵,只要有人敢逃跑,就马上处置,处于中间的步兵早就逃了个精光。 然而,伴随着大批士兵死于疾病当中,迦太基军队人心逐渐不稳。 就连汉尼拔的眼睛,也不幸感染了炎症。 他不得不狠心挖掉那只情况严重的眼睛,阻止炎症蔓延的同时,也高举那只血淋淋的眼睛,宣召自己的“天命所归”,借此暂时平复军心。 步兵见疾病并没有夺走主帅的性命,反而激发了他的壮志,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力量,士气也跟着高涨起来。 “胜利是属于迦太基的!”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步兵们也前所未有地笃定。 只是在进入营帐后,汉尼拔便因为失血和剧痛,昏了过去。 “将军!” 他昏倒以后,马戈严严把控主帐,让骑兵围起来,不让窥探任何消息。 对外只说将军体恤部下艰辛,于是选了这么一块平坦的地方,让大家歇息两天。 汉尼拔也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仅存的那只眼睛的时候,逐渐清晰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下意识要拔刀,却伸手摸了个空,只把手伸出去。 赵闻枭轻易按住他的手:“将军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这么不客气吗?” 第289章 正值黑夜。 一盏缺了边的油灯放在床头,闪烁着昏暗的光。 赵闻枭半边身体挡住光源,让汉尼拔的眼睛落在暗影中,免得受到什么刺激。 看到汉尼拔醒来,马戈、汉诺与索西鲁斯都围了上来,关切询问他现在的状态如何。 汉诺与马戈一样,都是汉尼拔的副官,而索西鲁斯(也称西勒诺斯)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知己。 对方教会他希腊语和希腊文化,让他能够和众多背景不同的士兵混得亲如兄弟。 而且在汉尼拔此次行军的过程当中,索西鲁斯一直进行随行记录。 汉尼拔只回了一句“没事”,便关心起军队中的事情,得知军队中没起什么大乱子,他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揣好。 赵闻枭则在一旁不紧不慢洗手消毒。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营帐中格外引人注目。 汉尼拔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变窄了,边沿还有白色亚麻布的痕迹。 他伸手去摸,摸出自己的头颅犹如木乃伊一样,被麻布缠绕着。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撑着手坐起来,“为什么要捆布?” 赵闻枭垂眸:“布上用圣水写了祈祷文,虽然凡人看不见,但你最好不要随便摘下来。” 圣水,即消毒水。 这年代的人生病了,绝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吃药,而是先做祈祷。 随后才会利用医学典籍里面,记载的百余种动植物和矿石进行治疗,但是其涵盖的范围并不算广。 最普遍,并且为人所熟知的办法是放血治疗。 这种方法贯彻整个西方古代史,从两百年前与孔子同时代的古希腊医圣西波克拉底开始形成,直到华盛顿总统时还在使用。 此外,还会利用巫术撒圣水,熏蒸,灌肠,灼烧,苦修等等。 总归是混了太多不太科学体统的办法。 汉尼拔一开始叮嘱汉诺,要为他处理眼睛,便是灌葡萄酒洗干净眼窝。 赵闻枭接手时,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葡萄酒味道。 “既然只是捆布,为什么你带了那么多银器?” 银器,即各种小手术器械。 第377章 “为了供奉祈祷文。” “碗里的水是……” “天神赐予的草药水,祂告诉我,使用不同的草药混在一起煮水,可以救你的性命。” …… 相比于什么都不过问,只反思自己的大西庇阿,汉尼拔简直话多到犹如“十万个为什么”。 病问完,又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离开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相里娇:“……” 好啰嗦一男的。 “入山采草药,遇到了罗马军,被抓去做苦力了。”赵闻枭收拾好自己的医疗小工具,塞进挎包里,转身面对他,“至于为什么回来……那是因为西庇阿将军要回罗马复命,我趁他们不备,逃了出来。刚好碰上马戈和索西鲁斯,他们就把我劝回来了。” 她一脸礼貌的笑,语气也温和。 但偏偏,汉尼拔就是听出了“谁还要再见你,我是被逼的”的意思。 这话倒是没有作假。 只不过,赵闻枭是婉拒大西庇阿不成,趁着夜色掩盖,瞧瞧离开罗马军团前来寻找汉尼拔,只是还没等她开始打探迦太基军队的消息,就被索西鲁斯发现了踪影。 盛情难却,无奈之下就驴下坡咯。 汉尼拔听不出真假,只好把她的怒气归咎于他们几人对她的不客气。 接下来的几日,他便显得格外礼贤下士。 抢来的金银也都分她一份。 “难怪都说大发战争财。”赵闻枭坐在一堆金银上,觉得自己快被宝石金银闪瞎了眼,“这个‘大’字,果然贴切。” 她上辈子光干正业,十辈子都赚不来这满当当的金银。 相里娇但是有些担忧:“可他出手比西庇阿将军还要豪爽,是不是意味着,非要王当他的将军谋士?” 西庇阿态度虽然好,但是也不过送来三五小箱宝石金银,哪有汉尼拔这样,直接让十个人抬来五大箱东西。 赵闻枭拿着一枚蓝宝石指环,套进鸭嘴青铜炉上:“战时的金银都是虚的。我们只有两个人,少不了要央求其他迦太基士兵帮忙运送,付出一些报酬。 “而且,人突然之间暴富,迎来的只有坏事,没有好事。” 如果背后没有足够的倚仗,四周的人将会变成豺狼虎豹,扑上来争抢你的钱财。 这种直截了当的行径,还能有所预防。 要是遇到心机深重的人,就会给你设一个又一个圈套,不仅要你这些金银一无所有,甚至还要倒贴。 “这么说,汉尼拔是想要利用金银逼迫王不得不为了金银,依靠他的势力庇护。”相里娇在猜测中,荣获怒火中烧的成就。 赵闻枭给她斟了一杯凉茶:“消消火。反正这招对我没用。” 她今夜就把钱运走。 别人问起,那就是她采药的时候,见不得人间疾苦,把金银散了。 没几日。 汉尼拔听闻她房中箱子渐空,果然问了。 “无事一生轻,”她笑眯眯搅拌着药物,俯身替他处理眼睛,“钱财身外物,将军没听说过?” “头一回听这种言论,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非也。”赵闻枭也跟他闲扯,“将军只是没到过我们东方华夏,不知华夏文化,也实属正常。” …… 火凰对他们此次谈话,总结为“狐狸互演”。 事后。 汉诺把那曾经送出去的指环找了回来,送到汉尼拔手中。 汉尼拔把指环从鸭脖上摘下来,摸着那上面的一道浅浅刻痕,独眼中带着几分困惑不解。 她分明不是这样的人,怎会把钱财都散去…… 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他也就暂时搁置了。 眼睛刚好一点儿,他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与士兵们同吃同宿,蓬头垢面得不像一位将军。 他扎营的地方叫菲耶索莱。 这个地方距离佛罗伦萨东南大概十公里左右,坐落于阿尔诺河冲击平原与亚平宁山脉之间的过渡地带,丘陵河流众多,易守难攻,是一处极其重要的军事要塞。 但这处军事要塞的实际防守据点,是位于更东南方向的阿雷佐。 驻扎在这里的执政官名为弗拉米尼乌斯。 他是一个靠限制元老院而跻身高位的平民执政官,很受平民的拥戴,也因此对总是发起阴谋诡计陷害他的贵族恨之入骨。 同时,他也是一个极度高傲的人。 据汉尼拔在罗马的间谍送过来的消息称,此人一直深信自己是军事天才,在罗马之内无敌手。 他敢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他之所以无法出头,跻身最高位的执政官,都是因为养老院和贵族的阻挠。 汉尼拔知道了这个消息以后,让凯尔特人和骑兵不要攻击他,而要频频与他擦肩而过,在他眼皮子底下四处劫掠。 主打一个专门气人。 等到民愤四起,这位执政官便气昏了头,想要给汉尼拔一个教训。 赵闻枭不用替汉尼拔换药时,行动十分自由。 她总是和索西鲁斯站到一块看大局,偶尔瞥一眼对方手札,看看写的什么内容。 对方还算厚道,不会专门开口试探说,既然愿意散去钱财给那些农民,为什么不阻拦迦太基军队劫掠各地之类的话。 又或许。 他们都很自大,知道她拦不住,所以不问。 这一日。 汉尼拔带领军队路过弗拉米尼乌斯的驻扎地阿雷佐,特意放慢速度经过一侧河谷,好让这位平民执政官看清楚他的踪影,才领军往科尔托纳的方向赶去。 这一路上,迦太基军队逗猫遛狗一样,不停变换位置地跑,沿路烧杀抢掠,只给罗马军队留下满是烟火的土地。 弗拉米尼乌斯追在身后,恨得牙痒痒。 汉尼拔巴卡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在他心中不断添柴,而对方那些挑衅的行径,则是加油加火。 赵闻枭觉得,自己隐隐能听到丘陵之间,回荡着对方不甘心的咒骂。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让嬴政冒险在白日过来,看看好戏,一起乐乐。 得益于伟大的情报网,汉尼拔知道罗马人还在佩鲁贾安排了另外一支军团,与弗拉米尼乌斯执政官一起夹击他。 于是,在抵达了特拉西美诺湖后,他决定在这个地方设立伏兵。 特拉西美诺湖北岸是一条狭窄的沿湖通道,沿湖通道北侧是丘陵地带,通过这条狭窄的路往东去,便可以抵达佩鲁贾。 汉尼拔率领精锐步兵堵在东面的出口处,而重骑兵与轻骑兵则埋伏在两侧,同时把控两边的口子。 弗拉米尼乌斯一路追踪汉尼拔到附近村庄,向人打探到汉尼拔由特拉西美诺湖而去后,便紧跟上。 那时天光还没有亮,晨雾异常浓密。 弗拉米尼乌斯看到山道没人把守,便直接率领罗马军队进入狭长沿湖通道。 汉尼拔趴在出口处的丘陵上,看到罗马先锋军接近他们以后,就发出了作战信号,让两个口子埋伏的重骑兵与轻骑兵直接封锁山道。 而被留在山道外面的罗马军队,也被善于劫掠的凯尔特人一路逼到湖边。 浓雾弥漫。 作战当中的罗马人看不清楚地形,全都顺着一个方向涌去,人如饺子一样,“咕咚咕咚”全部落在湖里。 湖水刺骨冰冷,不少人直接死在湖里。 圆睁眼睛,大张嘴巴的浮尸,就这样飘飘摇摇如浮萍。 轻得风一吹就积到一起。 被锁在山道当中的罗马军队,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主力军面对汉尼拔亲自率领的军队,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就被合围的迦太基军队歼灭,包括执政官在内的上万人都倒在血泊当中。 倒是罗马那六千多名步兵先锋军,从汉尼拔率领的步军当中杀出一条血路。 只是他们势单力薄,逃了一天一夜之后,还是被追上来的迦太基骑兵围困在山顶上。 汉尼拔拒绝了这群人说要用赎金换回自己人身自由的提议,直接把他们抓为俘虏,留下做苦力。 不久之后,对此毫不知情的森特尼乌斯率领的、前来支援的精锐奇兵也被迦太基包围。 这次埋伏战,罗马起码有一万五千左右人阵亡,而一万五千左右人被俘虏。 赵闻枭也同样记录下这场战斗的全过程与地形图。 包括双方兵力与主将性格、人际关系等等。 汉尼拔虽然大获全胜,但是并没有得意忘形,还记得自己的军队尚未从春日沼泽的损伤中恢复元气,需要选择一个地方修养一阵。 且在见识过罗马人的战斗力之后,汉尼拔下定决心要改编步兵,他不进攻罗马,甚至不攻打前来支援的执政官赛尔维利乌斯。 汉尼拔越过他,穿过翁布里亚,转道亚得里亚海岸。 由于与国内断联太久,迦太基军队的粮食全靠掳掠皮凯努姆的农舍,把田地糟蹋得不成样子,才算是囤够了过冬的粮食。 第378章 “你说什么?”清点粮草数量的汉尼拔,抬头看向赵闻枭,“你要离开?” 第290章 赵闻枭和相里娇坐上迦太基的战船。 “汉尼拔居然没有阻止王离开,也不知心里到底打了什么主意。”相里娇看着战船离开海岸,驶入亚得里亚海,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明明,在王提出要离开时,对方的神色有些不太对。 所以说,她和马戈等人离开营帐后,王到底跟汉尼拔说了什么事情。 对方居然心甘情愿让她离开?! 赵闻枭指着黑山东南方向的马其顿说道:“我们此行,是迦太基使者,为汉尼拔将军与腓力五世的联手而出使,明白吗?” 相里娇恍然大悟:“懂了。” 果然,打动汉尼拔的只有利益。 相比心机深沉,手段奇诡的汉尼拔,她瞬间觉得少年国王可爱多了。 不过,她还想起一件事情:“那刘季那边,我们要如何联络?” 先前随大西庇阿驻扎在特雷比亚河后面的小山上时,是离他们一行人最近的时候,王却总是因为要照料大西庇阿的伤情,无法远离,只能让小黑传送信件。 “西庇阿回了罗马城,那谁好像对他格外青睐,也带了刘季去罗马城。”赵闻枭仰头,看着天空中飞翔的白头海雕,思索片刻,“西庇阿见过小黑,不能让小黑来传信了。” 得另想办法才行。 相里娇补充:“王说的是执政官阿提里乌斯?” “对。” “可白头海雕模样都差不多,且在当地并不多见,西庇阿将军迟早会知道的。” “那就迟,不要早。”赵闻枭扭头,看着身上涂满油彩防晒的迦太基海军,若有所思,“鸽子飞行快,但是却容易被人打下来……可能还得仰仗小黑。” 在华胥,尚且有王令限制,不得随意猎杀鸽子。 这边可没有这样的法令。 战船在海上航行两日,刚靠近伊利里亚王国,他们就被当地人劫掠。 赵闻枭学过马其顿的语言,当即用安提柯教过的话,与这群一心奉着马其顿的“海盗”沟通。 不出三日,他们被送到了马其顿东南沿海的首都佩拉。 腓力五世一见赵闻枭,便热情张手拥抱:“上次在斯库皮(斯科普里)一别就是好几年,我的朋友,枭,你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感谢挂念,你还好吗?”赵闻枭轻轻拍拍他肩膀,松开手,又和安提柯拥抱,“你呢?” 安提柯:“一切都好。” 一行人客气过后,就是漫长的叙旧。 火凰一对比,就发现宿主对待二号宿主,明显不客气很多,而且绕的弯子都没那么大,听得统cpu爆炸还猜不到他们真正要表达的意思。 第一日。 赵闻枭只是简略分享了自己裁剪版的“出游倒霉事儿”,从遇到汉尼拔开始,说到不小心被罗马兵掳走,又在逃离时被迦太基兵发现。 腓力五世促狭道:“以你的身手,还能被困在迦太基军队吗?” “那可不。”赵闻枭支颐,惆怅叹息道,“汉尼拔其人呐,还是给得太多了,让人为‘钱’所困。” 腓力五世似真似假问:“如果我能给的更多,你也能被困在马其顿吗?” 赵闻枭笑笑,没有回答。 第二日。 在观看马其顿方阵演练时,她又提了一嘴罗马与迦太基对抗的几场战役,随口感叹:“地中海国家,唯一能与罗马抗衡的将军,非汉尼拔莫属。” 本来还沉浸在她描绘的战场中。 听闻此言,腓力五世的少年心气开始上涌。 只是还能控制,笑着反问:“哦?难道汉尼拔一点儿弱点都没有?” “有。”赵闻枭实事求是,但也带了些故意的成分,“与马其顿相比,他国内的元老院并不支持此次战争,也没能给他提供太多帮助。 “他缺乏一位明君,以至于全部的帮助都来自于抵抗罗马的过程中,不断征服的同盟,一旦同盟溃散,他就输定了。” 腓力五世顿时满意大笑。 第三日。 真正的迦太基使者坐不住了。 赵闻枭这才不紧不慢,向少年国王转告他们的来意。 “汉尼拔想要与我们联合,一起重挫罗马?” 腓力五世没有马上给迦太基使者回应,只说需要考虑考虑。 可接下来,一连好几日,腓力五世都不再提及这件事情,只是让他们吃好玩好,带他们去角力学校摔跤,到公众浴池泡澡,去斗兽场看斗兽…… 至于什么剧院和图书馆,鲜少涉足。 赵闻枭亦然。 不过她白天日上三竿才起,吃喝玩乐不问世事。 甚至提出让迦太基与马其顿比赛划船,并许诺以一罐巧克力和两罐红糖做筹码。 早年有安提柯牵桥搭线,魏无知逮住机会,已经在马其顿这边有了固定交易的店铺,她只要一纸文书,盖好印信,就有魏无知帮她兑现承诺。 腓力五世对巧克力,迦太基士兵却独独喜爱红糖做的馒头。 不过,马其顿的战船的确不比迦太基,尽管迦太基的战船经过长途风吹日晒,已有毁伤,其中一条还在比赛过程中散架,可其性能依旧独占鳌头。 在本国输了比赛,腓力五世脸上有些不好看。 赵闻枭见状,主动把锅揽在自己身上:“是我考虑不周全了。这场比赛并不公平,应该两者要使用一样的战船才可以。” 为了安抚迦太基士兵,这一次的奖品她就直接给了迦太基的诸位士兵。 可她也提出:“接下来,我们用同一批战船,再比一次,奖品不变,来个三轮两胜怎么样?” 迦太基士兵欣然答应,马其顿士兵不愿认输,自然也答应。 三轮两胜讲究策略。 这一场,有腓力五世根据迦太基海军的战力,进行人员调度,倒是让他赢了。 火凰:“……” 西方版田忌赛马? 两场比赛,迦太基与马其顿各赢一次,双方都满意了。 腓力五世甚至大方地献上从阿拉伯半岛上运回来的胡椒粉与孜然粉,让赵闻枭做烧烤。 葡萄酒更是像不要钱一样搬出来。 觉得胡椒是女人身上脂粉香的老古板,无法接受这种烹饪,气呼呼借病离开。 迦太基人想要发作时,赵闻枭拉住:“没事没事,他们听说家里不争气的孩子打架输了,所以要回家教训他们一顿。来来来,我们继续喝!先倒下去的明天绕山前跑个来回!” 她说着,直接把琉璃瓶送到他们嘴边灌下去。 月上中天,烂醉的腓力五世和安提柯都被心腹带了下去,回到寝殿与客舍。 赵闻枭则借口散步,往外走去。 她上一世去过佩拉遗址,如今踩在镶嵌马赛克面的中庭,俯瞰南部黑暗的大海,以及流向大海的湖泊,总有种一脚就能踏破时空的错觉。 往侧面看去,还能看见建筑群的诸多廊柱,以及中间的方形天井。 她穿着宫人准备的马其顿服饰,在夜风吹拂中,拖着长长的亚麻布跳下两米高的地基。 相里娇也紧随其后。 火凰:“……” 它要是有人类的心脏,应该已经死了很多遍。 海港有重兵把守,但是今日比赛所在的湖泊没有。 赵闻枭召来嬴政换岗。 嬴政过了一阵才来,落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 他说:“你掉酒坛里了?” “这么明显吗?”她抬起胳膊嗅了嗅,“算了,不说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叶子包,打开递给嬴政,“烤羊肉和鱼丸,饿不饿?” 这边是半夜,秦国就是太阳落山左右,华胥刚日出。 看他耽搁那么久才来,肯定又废寝忘食处理政务去了。 “鱼丸当汆,烤有什么好吃的。” “啧,你到底吃不吃?” 嬴政伸手接过,吃了一颗。 鱼丸没撒什么孜然粉之类的调料,而是洒了海苔,倒是没改鲜味。 “还行。”他看向湖泊搁置的几条船,疑惑看她,“你要偷船?” 赵闻枭白眼熟练一翻:“哎哎哎,什么叫‘偷’,说得那么难听,我这是帮忙处理报废的船只。” 嬴政不信。 她下巴一抬:“瞧见没有,那跟木头堆在一起的船,就是今日报废的船只。” 嬴政想也不用想:“你的手笔?” 赵闻枭:“……他们自己玩过头报废的,与我无关。” 嬴政懂了:“那就是你提议要赛船。” 火凰和玄龙憋笑。 赵闻枭捻起一颗鱼丸塞他嘴里:“吃你的,我走了。乔乔,保护好他,实在不行才喊我回来。” 她再走那么快,她的文相得真闹爆炸了。 不过这次出来的确太久了,她给迦太基与马其顿牵桥搭线后,就直接回到华胥,没有随迦太基的海军走,也没有留在马其顿,只留下一张莎草纸。 第379章 接下来的几年,她都忙于内政与巡视各地。 赵昭民招安比赵闻枭更有耐心,总能逮住对方最需要的时机出手,不紧不慢,不急不躁,笼络人心非常厉害。 南部新郡渐渐融入华胥,品出华胥的律法政策之便利,反对者日渐稀少。 可也有顽固分子,不愿意遵守什么律法,只想当个野民,逃离编户,遁入深山野林,不在开拓地。 这部分人,通常管不了。 但由于数量比较稀罕,也可以放任不管。 嬴政那边也开始了东出祭拜神灵之路,赵闻枭时不时也会过去看两眼,瞅瞅故土的大好河山。 他每到一个地方总是要祭神和石刻,引得万民朝拜。 她也瞬间明悟,巡视各地时举办凰神朝会,利用壁画与石刻留下一些痕迹,让当地人去传颂。 相里娇随身携带记录本,不管是写史实还是编神话,皆得心应手。 赵昭民也常常安排人员到安第斯部落群,利用手偶讲述新的“华胥诸神故事”,慢慢把已然成型的神话体系传播出去。 第291章 赵闻枭隔三差五也会到第三锚点,看看大女儿的事业。 不过赵至坤这几年都老老实实夯实基础,俘获民心,除了闲不下来,总是到高卢人部落之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反而因此与南北高卢人打通关系,一路从小领主干到大领主。 在她治下的大领地,虽然还有小领主的职位,但是却并没有让小领主继续修筑地方堡垒,形成地方势力,而是把小地方的堡垒拆除,与大领地抱成一团。 这无疑是个太过与众不同,以至于招致非议与怀疑的决定。 一开始,赵闻枭问过赵至坤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影响想向“琼蕴”大领地投靠的小领主们。 “琼蕴”是赵至坤新起的地名,藏玉、聚玉的意思,而玉也指代人才。 诺里孔是一个凯尔特王国,地方虽小,且还有众多凯尔特人并不愿意归附,但也是阿尔卑斯泛东部地区的典型代表。 他远比罗马历史悠久。 论起民社、部、氏族等社会组成结构,诺里孔的历史时间都更长。 一般来说,一个大家族为一个氏族,十个氏族为一部,也就是民社,民社的地位大致等同于一个小型城邦。 每一个民社内聚居的居民,基本都会有着同样的风俗信仰、语言和规矩,并且会在居住地内一起建造城墙、广场、仓库、神庙、公园、剧场等设备设施。 大一点的民社甚至会建立图书馆。 氏族族长就相当于小领主,而民社掌权者则相当于大领主。 正常来说,氏族族长都是世袭的,除非一个家族的人全部倒垮,否则绝对不会让外人来担任。 赵至坤的小领主之位能成,还是因为她带着三百余人,可直接划地而成一个氏族。 后期再吸纳一些别的平民或者奴隶进去就是了。 反正她所在的地方,和荒原也没什么区别,诺里孔国王还乐得有人愿意开辟那些土地,种上粮食。 大领主从小领主中选拔,管着十个大氏族,以及若干平民、奴隶。 但是大领主管着的那些小领主,每一个的地方风俗信仰、语言和规矩都有所不同,哪怕大家同样都是凯尔特族群的人,也玩不到一块去。 像在罗马北部发动暴乱的凯尔特人,就被称为苏布雷人,而阿尔卑斯山南部的则被称为山南高卢人。 一个大领主想要管好小领主们,并不容易。 如同塞琉古那样,使用强硬手段让其他地方都跟着自己信奉希腊文化,把其他文化全部灭掉,并不现实。 她们根底不深,地方一起反抗的话,根本处理不过来。 “你可清楚,小领主们当初为什么会在自己的领地上修建城堡?”赵闻枭没有贸然点评,只是这么问赵至坤。 “知道。”赵至坤说,“因为诺里孔国王把土地封给了大领主,而大领主一个人管不过来,所以自己又把土地分成了好几块,分封给小领主。小领主就把这些土地交给平民去耕种,而自己去为大领主服兵役,抢更多土地。” 这和周朝立国之初分封土地,也没什么区别嘛。 赵闻枭轻咳一声:“慎言。” “好的。”小魔王眨眨眼,从善如流改口,“是拓展疆土。由于大领主住的地方,离众多小领主的土地都很遥远,修筑的城墙没有办法把所有小领地都纳入进去,而小领地的人口和财力也没有办法能够单独修筑成一座带有城墙的城市。 “但是,地中海地区的海盗和蛮夷都很多,小领地必须要有一定的防卫能力,才可以保住自己的土地、粮食和家人,所以才有了城堡。” 赵闻枭轻轻点头。 女儿说得没错,但英语单词"castle"的本意是“由围墙围起来的小型高层建筑”,它应该包括但是不限于城堡。 不过现在翻译,基本都只有城堡一个意思。 实际上,它应该用拉丁语单词"castra(军团营地)"才更准确。 类似的建筑,华夏也有。 在三国时候还算常见,应该说战乱时会特别常见,不过国人将其称作邬堡。而且,不管是材料用度,还是防御机制,两者都有明显的区别。 地中海一带的城堡大都依据家族所在地修建,选址不至于全部都偏僻陡峭,用的是砖木结构,攻城的时候比较耐搓磨。 哪怕后来蒙古大军兵临城下,看到密密麻麻的城堡,也打得不耐烦。 但整体而言,它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军营,内里有军事训练,有商品交易,还有文化学习的建筑。 三国时候的邬堡,一般都是依据地形而建。 它最主要的作用是防护宗族财产不受战争损毁,对外作战的主动性基本没有,房屋结构也大多是土木所造。 这种建筑大规模存在的时间也不太长,往往大一统后就会被推倒。 唔,此例还是嬴政先开的。 赵闻枭当初还给他出过主意,撒手让当地人随便拆,拆走的材料可以扛走修自己家,以此调动秦军开始显得匮乏的人手。 在民间对这种建筑的,一般都是宗族文化比较浓郁的地方,譬如广东就有许多类似的建筑遗址。 至于明代的边塞堡城,那是另外一种类型的堡城了。 但,不管是在华夏也好,在地中海国家也好,只要是战乱时期,氏族就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将庇护自己宗族安全的堡垒拆掉。 “所以,你心里也很明白,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阻碍。”她把橘子瓣丢进嘴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娘也不阻挠你。凡事总得试试,才知道成不成。不过此事,你和其他人商议了吗?” 赵至坤绕到背后给她松肩膀:“那是当然了,我岂是那种独断专行的人?” 赵闻枭:“……” 独断专行是不会,但独行倒是常有的事情。 “给你带个收买人心的好消息。居住在波河平原北部的凯尔特人,仅存的领土也快要被罗马收走了,但是诺里孔国王与其他凯尔特部落,似乎并不愿意帮助他一起抵抗罗马。”她把橘子皮往旁边火炉上一丢,闻着烤出来的清香味道,头脑都清爽了许多,“据我从西庇阿那里听来的直接消息,罗马那边把这群凯尔特人全部收为奴隶,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变成罗马公民。” 除非,罗马灭亡。 而奴隶在地中海世界,包括希腊世界,都意味着彻底失去人权和生命权,沦为不值钱的交易货物。 琼蕴境内没有终身奴隶。 从外面买来的奴隶,也有生命权,足以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积攒功劳,重新转为平民。 可她们总归还在诺里孔治下,不能大肆张扬此事。 此后将近十年,赵至坤这边都在一边利用金钱与地中海所没有的商品,笼络诺里孔的诸多大领主,一步步掌控诺里孔的内政;一边不断拉拢被罗马打压的部落,安置在山北秘密训练。 华胥也在制定新的十年计划。 农业方面,要继续开辟耕种的土地面积,加强良种的育种计划与促成杂交技术的成长,提高亩产,增加农产品品种。 工业方面,主要是有了余钱,可以多给墨家弟子投钱,让相里娇带领着她们研究海船,早日开辟出航线,把南北郡县连接到一起,加强中央管控。 至于其他民生基建,照例保持不动。 商业方面,除了橡胶制品和纸笔等老商品贸易之外,海产品与农产品在干货销售之上,还多添加了罐头销售,不再是她们自己内部享用。 罐头所用的琉璃瓶,她们华胥现在已经掌控好了这方面的工艺,做出来的器件不比西亚那边的差。 拿着水果罐头,又能敲嬴政一笔,让他给远在边塞的蒙恬送去温暖。 文化方面,学室也在各郡县推广开来,人才每年都在增长,如今的重点变成了如何安排这些学业有成的少年和中年人合理上岗。 第380章 她在中亚和马其顿购置的颜料,也送到匠人手中,隐入暗室。 风长空曾问过相里娇:“王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一批匠人十几二十年去捯饬一座宫殿?” 当初的凰神殿,都没做得那么精细。 相里娇抱臂看向沐浴日光的宫殿:“这事儿说起来复杂,而且每每想起,心中都激荡不已,难成言语。” 风长空体贴道:“那你慢慢说。” 相里娇慢慢吐出两个字:“秘密。” 风长空:“……” 不说就不说,还吊人胃口。 在此期间,赵闻枭三头跑,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对她来说,跑动才是恩赐,连坐几日面对文书政务不离凳才是折磨。 唯一让她停下来的,唯有哼哼、哈哈和小白离开那几日。 她本是不想再养走兽陪在自己身边的,但是哼哼和哈哈支撑起虚弱的身体,愣是从自家孙女肚皮下叼出两只崽,放到她脚下。 仿佛在说“如果我不在,希望我的子孙还可以继续保护妈妈”。 它们生命弥留之际,还在用爪子把崽推给她。 她实在无法拒绝。 “从今日开始,你们叫小包子和小被子吧。”赵闻枭摸摸两只崽的脑袋,如是说。 埋了三只陪伴自己二十几年的老伙伴,她又亲自去砍竹子,剪布料,摘棉花,把还不会跑的两只豹豹随身带着。 那几日,华胥群臣都很担心她。 但是谁也不敢向前叨扰,只好把擅长照顾走兽又说话好听的浮丘君推去。 浮丘伯也很担心她,顺势靠近,放下茶盏,温声提醒她:“王,你三天没合眼了,还是要歇一阵的好。” 赵闻枭还反应了一阵,才抬起头来。 看清楚来人,她捏了捏鼻根:“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浮丘伯看见她手背上斑驳的血痕,微不可察,轻轻叹息一声。 “是。”表面,他还是镇定从容,温柔细语道,“明日还有廷议,二公主会从南郡归来,带回安第斯一些部落的招安新文书,需要王来主持大局。” 赵闻枭喝了一口手边温热的蜂蜜水,垂眸看着安睡的两只小豹子。 好一阵,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殿外的相里娇松了一口气,再看浮丘伯都觉得顺眼三分。 她赶紧叮嘱卫士前去安排热食与热水。 卫士陆续入内,浮丘伯也不好继续呆在这里。落在火光暗处的眼眸,有些眷念地盯着衣摆上的火凰尾羽,边看边退。 “浮丘君。” “臣在。” 他更垂首,不敢上视。 赵闻枭沉默一阵,才轻声说:“后日随我到大秦,为一人诊脉。” 第292章 “诊脉?” 嬴政看了一眼赵闻枭放下的背篓,目光落在浮丘伯身上。 浮丘伯定住脚步,朝他行华胥礼:“见过秦皇。” 他年纪虽比嬴政还虚长几岁,可一身仙风道骨的气质,纵然头发微白,面容亦是年轻的模样。 嬴政回礼,抬手请他落座。 一旁的蒙毅起身行礼:“老师。” 赵闻枭摆摆手:“不用多礼,坐下。” “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大费周章,还特意从你华胥找浮丘君前来,替我诊脉?”看见两只豹豹,嬴政心中有了猜测,但面上却没有透露分毫,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不会又是想变着法子收钱罢?” 赵闻枭也没露出什么异样,打了个哈欠,如同往常一样,在他左侧坐下,信手从背后食案取来洗干净的果子啃。 还顺手给浮丘伯丢了一个,示意他在自己旁边坐下。 “你放心,这次做慈善,不收钱。”她指了指石英石屏风后,对寺人道,“带了些鱼和果子过来,你们拿去庖厨。” 寺人看一眼嬴政,得到许诺才去。 嬴政翻过文书:“只知浮丘君善驯禽驯兽,却不知他还是一位医工。” “他和郑仙安期生一道修身,对延年益寿之道研究颇深,寻常医工能懂的事情,他也懂。”赵闻枭说,“燕婧和妇术专门研究妇幼科,二十年拉低了八个点的妇女生产死亡率与婴幼儿夭折率,成就甚伟,但是对你用处不大。” 嬴政将手中洞庭郡迁陵县而来的文书放一边,说了句题外话:“你用迦太基战船的图纸,换我南越大船图纸,已有几年,船造得如何了?” “船成了,但还没航行。”赵闻枭“喀呲”几下,啃完浆果,又捞了几只橘子剥开,给他们丢去,“问这个做什么?” 总不能是秦国已经造出扬帆起航的大船,想要漂洋过海去华胥罢。 嬴政手上拿了橘子,不吃还不方便审阅文书。 他抖了抖袖子,撕开慢慢吃。 见他吃,蒙毅和浮丘伯才好意思张嘴吃。 赵闻枭却用案上的刻刀,雕刻出镂空的火凰图腾、神使殿雕像剪影、昔年在燕国的雪仗图,做成灯的模样,用线捆合在一起。 四不吉利。 剩下的橘子皮,她做成装饰。 嬴政吃完才开口说话:“上次前往东海,我射大鱼,徐福掌舵,把船控得不错,归来咸阳以后,他就被我调去造船了。” “所以呢?” 赵闻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身体很好,即便是在海上颠簸,亦能挽大弓射杀比人还巨大几倍的鱼。”嬴政把话说明白,“你不必担忧我出事。” 她一个错手,把橘子皮挤出汁,冲着自己面门而去。 橘子汁带有刺激性,她闭眼往后一躲,躲开后才开口说话:“自恋。现在的船只能在沿海航行,不代表可以跨越海洋。你要是出事,我对外贸易的生意岂不是缺了大头?” 让浮丘君帮忙,那是保险起见。 他吃了那么多华胥的保健药,又练八段锦,又练长生功,又练五禽戏的,要是不活到七老八十,对得起劳心劳力研究药物的无且吗? 嬴政:“……那就劳烦浮丘君了。” 浮丘伯莞尔一笑:“不劳烦。为了华胥,为了王。” 事实证明,嬴政除了经常熬夜,过度劳累,导致气血和阳气有些虚之外,并没有什么大毛病,也不存在什么痼疾隐疾。 “稍微补补气血,喝几次升阳汤就好了。”浮丘伯收回手指,“也不需要大补。秦皇身体底子好,过犹不及,多注意休息,准点用饭更重要。” 赵闻枭转头批评他:“听到没有,天天熬夜,不利于身体健康长寿。” 嬴政:“……总是三地颠倒的人是谁?” 她怎么有脸皮说这话。 蒙毅提议:“要不浮丘君顺道给老师也诊诊脉好了,也好让陛下安心。” 兄妹俩异口同声:“不用,我身体好得很(谁担心她)。” 蒙毅:“……” 真是二十余年不变的熟悉场面。 火凰蹦了两步,在玄龙旁边小声说:“我们那一生放荡不羁死要面子的宿主呐。” 玄龙甚是赞同地甩须须。 只是浮丘伯最终还是给她诊了脉。 她的情况和嬴政差不了多少,只是她由于前几天情绪波动大,没有休息好,阴虚更重,火气旺盛。 浮丘伯给她针灸三阴交穴和太溪穴,开了知柏地黄丸,还熬了老鸭汤滋补。 缓了两天,人又去了第三锚点。 此时琼蕴的领土已扩大一倍,大领地内的城堡外墙尽数推倒,交由吕雉打理,赵至坤则到诺里孔王廷当了执政官。 外墙推倒后,小领主才觉得自己是琼蕴的一员,同一个领地内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想不让敌人侵入到内部,危害自己的利益,那就得尽全力捍卫整个琼蕴。不能像以前那样,觉得只要小城堡还存在的话,即便敌人入侵到大领地也无所谓。 慢慢的,这群人才有了“集体意识”。 先前被罗马俘虏的凯尔特人,也有许多逃跑出来,投靠琼蕴。 赵闻枭向吕雉和萧何等人了解完第三锚点的发展情况,便开始看各方传来的情报。 情报说 她离开以后,汉尼拔便效仿罗马的步兵编制,利用特拉西美诺湖战役结束后,他们收缴的大批罗马武器,重新训练了迦太基步兵。 他精准掐算过时间,将罗马在首都战战兢兢防御的日子利用彻底,等罗马反应过来之后,马上就拔营南下。 与此同时,罗马首都内也经历一场人事变动。 由于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在特拉西美诺湖战役的大败,养老院决定让其政敌执政官法比乌斯(也称“费边”)受命主持国事,前往军营对抗汉尼拔。 此人年事已高,喜欢采用迁延战术。 他一面坚壁清野,直接断掉对方的粮草,一面与汉尼拔军队周旋,常常尾随对方身后突袭,搞些小手段,始终不肯与汉尼拔正面决战。 第381章 为此,老将军被罗马内的其他人讥笑其为“迟缓者”,甚至有人侮辱意味浓烈,称他是“汉尼拔的小弟”。 两人在卡普亚一座地位几乎与首都罗马城等同,地处山脉东部的大城市再一次碰上。 老将军企图利用自己占据的高地,总览敌情,令人扼守要塞,切断汉尼拔的路线,把迦太基军队分散后,再各个击破。 然而,汉尼拔的机智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对方让轻装部队不走要道攀高山,白日时上山,利用密林掩盖踪影,抓了一群牛,在牛角上绑上火把。 等到天黑,点燃火把,驱使牛群往前奔走。 老将军法比乌斯的部下便以为,迦太基军队已经绕过他们,找到了别的路离开,再一算路程,根本追不上,便恢恢然离开,转移到下一个地方把守。 罗马军一离开,汉尼拔就率领大军离开当地。 他毫不费力回到卢塞利亚,选了一个好地方建造军营,调度人员坚守与劫掠,掠夺了足够过冬的物资。 因为这件事情,罗马城“反法比乌斯行动”掀起。 贵族和执政官们愤怒于,在罗马本土,汉尼拔居然如入无人之境,还修建起军营壁垒,大规模抢粮。 “简直不可思议!” 法比乌斯的政敌瓦罗,抓住这次机会,利用呼吁积极作战的军团,要求元老院解除法比乌斯总领一切事务的权力,重新分权。 这一决定,让罗马混乱了好一阵。 民间猜测纷纷,罗马城内意见不一,甚至牵扯到马其顿头上,让腓力五世交回法罗斯德米特里乌斯。 好在,还有聪明人想起迦太基军队的大助力凯尔特人,他们绝对要先把凯尔特人赶回北部老家,不能再给汉尼拔提供助力。 不过事情还没到汉尼拔不可挽回的地步,赵闻枭没有让赵至坤出手相助。 冬天一结束,汉尼拔又出来活动了。 新统帅保卢斯和瓦罗带领着比迦太基军队多两倍有余的兵力,在阿普利亚短暂取得压倒性威慑,随后,便在坎尼战役中败得一塌糊涂。 他们的统帅保卢斯、当地最高执政官、三分之一的官员与八十多位元老院成员随着几万罗马兵一起倒在血泊中。 唯有瓦罗幸免于难,逃离战场。 与此同时,罗马派遣往高卢的军团,也被高卢人全灭了。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西庇阿前往西班牙,把哈斯德鲁巴赶出去,切断了汉尼拔在西班牙的支援。 可因此战,本来不支持汉尼拔的元老院,又给汉尼拔拨去援兵与战象,且马其顿的腓力五世也正式回应,派出一支军队援助条件是,将罗马霸占的马其顿土地归还马其顿。 卡普亚和附近的城邦,也归顺了汉尼拔。 但是由于文化风俗迥异的缘故,双方时常发生矛盾冲突,情况反而对汉尼拔十分不利。 特别是他们在本土作战,死掉了大量罗马人,其家人朋友根本无法忘掉这仇恨。 罗马人也异常顽强,兵力不足,就购买大量奴隶编入军队,甚至还有罪犯,就是不愿意投降,誓死要打赢这一仗。 他们痛定思痛,派出经验丰富的老将马塞卢斯与汉尼拔周旋。 一开始,老将军也不能把汉尼拔怎么样,但是在坎帕尼亚的某次战斗中失利后,汉尼拔的东部盟友怨声四起,迫使他不得不转攻为守。 本来,迦太基军队借机休息一下,也不无不可。 只是掠夺土地失利,又不是守城失利,他们并没有什么损失。 可惜,迦太基主和派实在顽固,公民也贪图用钱解决事情,不想继续打仗,他们拒绝了汉尼拔的援助,让他在敌国自生自灭。 汉尼拔不得不向国外盟友求助。 一系列的原因,导致他不断南迁,最终把战场落到西西里岛,甚至牵扯到希腊城邦叙拉古。 武力战争与流言大战在这座古城激烈上演。 叙拉古没有被迦太基征服,却被马塞卢斯的罗马军封锁,并在一个节庆时日,攀爬城墙入内,成功深入叙拉古。 在此之前,由于工程师阿基米德出色的守城设备阻挠,罗马军队也攻了八个月都没能拿下叙拉古。 汉尼拔两位盟友见状,赶紧前去支援。 只可惜叙拉古觉得两位都狼子野心,不怀好意,并不接受,反而把人赶跑。 跟随马塞卢斯南下,在战场外希腊城邦传教的刘邦和夏侯婴如实把此地情形写下,绑在脑袋涂了油彩的小黑脚上,让它送回文多波纳的庄园。 时值盛夏,当地瘟疫横行。 不管是迦太基军队,还是叙拉古本地军队,营中皆尸横遍野,反而罗马军队损伤不严重,捡了个大便宜。 马塞卢斯放纵士兵入内劫掠,不料酿成大错,让部下野心涨大,恶念横生,最终发展成屠城。 事发时,阿基米德还趴在屋内计算图形。 “砰” 罗马兵一脚踹开门扇,挥舞着短刀让他交出所有钱财。 “快点,不要磨蹭!” 众所周知,阿基米德是个痴人,一旦投入学术研究就会忘我。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来人哪怕一眼,只顾着低头运算,甚至让罗马兵不要吵着他。 罗马兵看不懂地上繁复的线条,更不懂眼前这位学者的珍稀程度,他们只知道自己是胜利者,姿态本应该高昂,而对方是失败者,姿态就应该放低求饶,痛哭流涕才是。 但如今反过来了。 所以入内勒索搜刮的罗马兵无理地感到愤怒,高举起手中的短刀,对准阿基米德的后背,用力往下砍去。 “噗” 鲜红的血迹,染上旁边灰白的砖石。 第293章 “滴答” 血液落在地上,积成小水洼。 罗马兵紧握着自己痛得发抖的手腕,根本不敢看那被箭矢射穿,钉在砖石上的、血肉模糊的手掌心。 都说剧痛之下,人反而喊不出声,只有目睹惨剧的人,才会撕心裂肺大喊。 他如今也算是深有体会了。 另一位罗马兵,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呆了一阵。 待箭矢尾羽消停,不再“嗡嗡”抖动,他才反应过来,转身警惕看向门外:“谁!给老子滚出来!” 变故莫测,也没能撼动蹲在地上全情投入计算的阿基米德。 他仿佛已经置身世界之外。 门外,一道舒朗清润,气势十足的声音传来:“马塞卢斯将军,你的手下士卒,还真是不把你的名声当一回事儿。” 就是说的话,有些唬人。 不过听到主帅的名字,罗马兵明显松了一口气,没有那么惧怕了。 他本就不是那种十分胆小的性格,当即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一位黑发黑眸的红衣女子,支起一条腿,斜坐对面墙头,长发斜编,红绳缠绕,方便斜挎箭筒。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肘轻垂着,握着一把弓,姿态舒展,眉目却格外刚直锐利。 “还是说,老将军晚年糊涂,已经不懂战时应该如何接手战场,也约束不了自己的士兵了?”她冷哼一声,“你们把迦太基人视作蛮夷,可汉尼拔尚且懂得抢掠物资少杀人,更别提屠城了!” 说话更刚直。 他们将军骑马长街上,一手提剑,一手拉缰绳,一身黏腻血腥,眉头紧锁,隐隐含着怒气。 “小小女子,哪来的胆子” “你住嘴!”马塞卢斯把罗马兵要呵斥的话堵住,看向满街横尸,已经预料到自己晚节恐怕保不住了,但仍是想要亡羊补牢一番,“都给我停手!” 他一声令下,传令官忙翻了天。 这座古城犹如一锅沸水,瞬间翻滚起来。 相里娇从隔壁拖着一个罗马兵出来,把人丢到马塞卢斯老将军马蹄下,便往墙角一站,不再走动。 老将军闭上眼睛,不愿再看。 此战大捷,本是大功,想着可以犒劳手下,让他们发一笔横财,弥补这几年与迦太基军队周旋的辛劳,也算是稳定军心,免得人心游散。 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啊! 今日过后,恐怕罗马城内贵族公民,对他只有指摘,而无敬仰了。 瞧瞧,就连拿着西庇阿羊皮卷,带了大箱礼品前来求学者的外邦人,见到这等情景,都开始咒怨他所为。 赵闻枭冲他一抱拳,压着脾气全了潦草的礼数,从墙头跳下,往阿基米德所在的屋子走去。 阿基米德刚算完数目,满足倒在地上,哈哈大笑。 “我算出来了!我真的算出来了!!” 至此,他算是死也无憾了。 赵闻枭停在门外,看向地上的一堆线条与图形,恭敬行当地礼节:“先生,我想请你到一个地方去,不知你愿不愿意。” 阿基米德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头顶虚无的地方大乐。 相里娇:“还请先生回应。” 第382章 先生不回应。 相里娇:“……” 赵闻枭劝不动,干脆不劝了,另外想办法。 她转头看起地上的图形。 虽然她不是数学专业毕业,但是野外观星与定点都用到数学知识,底子不说有三分,两分还是能凑合的。 脑海里稍微梳理了一下知识脉络,便说:“晚辈早年读过先生的著作,对先生提出的‘穷竭法’和‘平衡法’十分感兴趣,如今再看先生这满地图形与公式,不禁想到……” 阿基米德毫无所动,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等死的样子。 罗马军队他没能成功拦住,但也不会为了苟活,就替罗马卖命。 他们休想! “这点与线既然可以描绘成图形,再利用图形去解决大部分诸如平田、均分之类的问题,那么,能不能再用图形叠加图形,变成物体,利用物体去解决更多问题呢?就像先生的坐水量物一样?” 阿基米德霍然睁开眼睛。 赵闻枭说的话,表面听起来简单,却一语点醒梦中人。 如今的年代,几何学主要都是基于欧几里德的基础,用几何解决大部分工程与生活问题,但遇到诸如铺设桥梁之类的问题,光是使用几何就显得不够稳妥。 阿基米德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用现代数学的通俗概念来说,就是阿基米德的数学著作,已经有了极限和微积分的雏形,但是由于一直使用图形解决问题,没能跳脱出平面看问题。 如今被点醒,忽然发现除了点和线,也就是x和y,他还能创造一个面,也就是z,建立起坐标系来描述一切几何问题。 如果他能顺利把几何图形与代数方程联系到一起,创造出一套表达公式,那就真正为微积分的诞生铺了路,让数学的发展提速千余年。 而数学是物理学的基石与加速器,物理学又是现代工程的催化剂。 个中价值,自不必说。 “我看先生在地上画的并不止图形,还有各种公式,想必先生也意识到了欧几里德老先生著作遗留下来的问题,想要把各种图形用公式进行表达,是吗?” 阿基米德坐了起来,打量赵闻枭:“你是哪里人,口气这么狂妄?” 还揣度他所思。 “在下自中土华夏而来,诞于华夏,长于四海,成于西方华胥。这口气,倒算不上狂妄,不过是站在各位前辈肩膀看世界,所以略高于常人。 “再者,晚辈也有这样的想法,并且一直在鼓励学者研究、推行,所以一看先生在地上画的图形与符号,就斗胆进行猜测。” 还说不狂妄。 “略高”是什么意思嘛。 阿基米德也不摆出要死不活的样子了,开始检验她的真才实学,开启一轮学术较量。 论真才实学,赵闻枭不敢说自己能比得过阿基米德,但是如她刚才所言,她站在现代的巨人肩膀上,看的太多了,稍微抵抗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 起码能扛过阿基米德关于几何的应用,就可以让这位古稀老人多上几分欣赏。 “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阿基米德不止是欣赏那么简单,还有两分刮目相看。 那可不。 数学会就是会,不会也硬扯不出个所以然。 她这娴熟运用各种几何公式的功夫,可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赵闻枭抹了一把冷汗:“先生太过奖了,我还认识几位学者,才识绝对在我之上,要不……我替你引见?” 求才么,姿态放再低也不丢人。 阿基米德答应了。 只是老人家离开叙拉古时,看着千疮百孔的土地,对罗马人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还没出城,人就病倒在路上。 赵闻枭只好先把他带到凰城治疗,再直接转第三锚点,省掉了北行的路途。 在罗马要彻底接管叙拉古的紧要关头,马其顿也建造了一支庞大的海军,出师罗马,帮助汉尼拔牵制罗马水师。 罗马军光是应对汉尼拔已经十分头疼,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征服马其顿,把它打回老家。所以,仅熬到次年,罗马人便和紧紧挨着马其顿南方的埃托利亚人结盟,想要利用埃托利亚人牵制住马其顿。 埃托利亚人与马其顿的矛盾由来已久。 就像秦国和赵国的矛盾一样,是不可调和的,非要你死我活不可。 但是斯巴达已经被上任掌权者安提柯三世打残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现在是马其顿的同盟阿凯亚联盟的天下,而阿凯亚联盟与埃托利亚联盟只隔了一条海峡。 处于这个位置的埃托利亚联盟,简直就是被马其顿与阿凯亚联盟南北联手,围困暴揍。 几方势力打了个几年,罗马实在疲于应付,只好和马其顿缔结和约,结束了与马其顿之间的战争。 刚结束战争没多久,马其顿又与塞琉古联合上。 前些年,安条克三世在拉菲亚战役中惨败。 被赶出叙利亚之后,他掉头就把手中的短剑指向动荡的东方,重新征服帕提亚和巴克特尼亚控制的领土,一路打到印度河流域,与当年亚历山大大帝派往那里的王公重新取得联系。 许是怕挨打,又许是亚历山大大帝的余威犹存。 总之,当地王公赠了安条克三世一百五十头印度象。 印度象比非洲象的体型要庞大,战斗力也更强,但却更好驯服。 有了这一百五十头印度象的加持,他结束远征回到安条克,转头就联合腓力五世入侵托勒密埃及。 此时的托勒密埃及国内动荡不安,乱得像是被人砸过的菜市场。 两国联手,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然而,安条克三世与腓力五世的联军在开俄斯战役中败北,闹出的大动静引起了罗马的注意。 地中海国家的局势,越发像一盘搅浑的颜料。 几大国家之间,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死难舍,不离不弃。 赵至坤就在浑水中偷偷把鱼摸走,成功把凯尔特人(包括高卢人)几乎全部笼络,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在莱茵河进行严格、秘密的训练。 这群体格健壮的勇士,还当真不好驯服。 幸得妇女们已经厌倦了每天挤羊奶,还要奶娃娃的日子,不少人踊跃加入军队,想要自己挣钱。 老迈的诺里孔国王,也渐渐被她架空。 终于,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冬日,老国王感染风寒,不幸去世。 诺里孔众执政官与公民,都推选这位给北地带来许多新粮食与充足物产的年轻执政官,让她兵不血刃便登上王座。 此事一度震撼整个地中海。 不少人怀疑诺里孔老国王是不是昏了头,才会把国家交给一个东方来的客人。 但由于这个国家不算特别起眼,倒也没多少人真的在意,不过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取笑一番罢了。 而赵至坤登位第一件事情,就是听妈妈的话,把赵闻枭封为小领主,再把宫城的地契落她名字。 【滴】 【恭喜宿主完成“欧洲小领主副本”:成功获得一位国王的青睐,成为该国小领主,拥有一座具有抵御抗战作用的城堡。】 【奖励“锚点顺延一代”加入背包,点击激活即可生效二十年】 火凰:“……等等,这对吗?” 小领主的城堡,不是全部被推倒了吗?! 赵闻枭一脸无辜:“系统也没规定,拥有的城堡一定是小领主管辖内的城堡,不是吗?” 既然有漏洞,她为什么不钻。 主系统:“……” 这真是它见过,最难带的一届宿主。 ----------------------- 作者有话说:主系统:十年不干活,干活一秒钟[裂开],谁为我花生[裂开][裂开] 第294章 罗马军队控制了叙拉古以后,迦太基人的局势看起来颇为不妙。 但汉尼拔再一次令人刮目相看,他让汉诺和另一位迦太基将军率领军队驻守在阿格里真托西西里岛南岸的中央点,距离叙拉古并不算太远。 要是从阿格里真托往叙拉古进兵,还是顺冲的地势。 不仅如此,他还让努米底亚的骑兵官穆丁直接升任统帅,在当地驻扎死守。 而他本人则带着战象与一支队伍悄悄前往他林敦,打了驻守在意大利半岛南部的罗马人一个措手不及。 穆丁也的确没有辜负汉尼拔的信任,他这一守就是两年之久。在此期间,他还利用罗马屠城的暴行在西西里全岛激起的愤恨,组织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游击战,点对点击破罗马军在岛上各处的驻扎地。 马塞卢斯也奈何不了他。 老将军被罗马城与公民指摘之后,心态一度失衡,行军作战也不如之前稳。 但也无妨。 汉尼拔虽然厉害,但是他有猪队友呀! 敌人奈何不了的事情,背后自有自己人插他一刀,为罗马人送去功劳。 第383章 在此危难关头,元老院那边任命过来进行援助的将军,居然小肚鸡肠地排挤汉尼拔派来驻扎的骑兵。 他坚持不用穆丁和努米底亚骑兵。 哪怕兵力单薄,被马塞卢斯打得满地找牙,也不肯用这些外人。 这种放小说里会被读者骂弱智的情节,就这么频频发生在现实之中。 元老院任命的将军没有办法阻止穆丁屡屡打败马塞卢斯老将军,唯恐对方的功劳迟早盖过自己,便干脆革除了他的统帅之职,转头让自己的儿子坐了他的位置。 穆丁不干,上门说理。 说理没说成,又被拦截不让见汉尼拔,一怒之下,转头投靠罗马,把阿格里真托送给了马塞卢斯。 而这位任命将军还厚着脸皮,让迦太基舰队军把他带回北非,向元老院控诉穆丁的行为,说什么“汉尼拔的手下叛国”。 更糟糕的是,西庇阿父子如今已经彻底占据了西班牙,并在当地驻扎下来。 在汉尼拔打响坎帕尼亚等战役,把战线拉长到足以拖垮罗马之前,小西庇阿决定远征非洲。 他看出来了。 如果罗马人还在自己的土地上跟汉尼拔较量,那么他们的战争永远也不会停止。唯有让他们自己人亲自拖垮汉尼拔,才能够让对方停手。 小西庇阿听着汉尼拔的故事,慢慢从少年成为高高壮壮的青年,并且学了他不少军事手段。 这些军事手段,很快就还到了汉尼拔身上。 但是罗马也有自己的猪队友,只是数量不多而已,但说起话来,还是让人噎得难受。 向来看不惯西庇阿父子骨子里带着优雅、教养与独特见解的罗马城教父,居然以“父子二人与商人、诺里孔人交好,尤其是那叫什么枭的,到处煽风点火,根本不是好人,他们却继续与之交好,可见监管军中不力,又怎么能够让随着他远征的军队听他的指令形事”为由,希望元老院能够驳回他的请求。 赵闻枭看到这条消息,险些没笑出声。 “王,亏你还笑得出来……”相里娇看着那些诋毁的话,一肚子火,“这些人都快把你说成到处为祸的妖人了!” 赵闻枭是真不在意:“随便,元元在这里的名声是好的就行。” 就像她在华胥的名声。 至于在大秦和这里的名声,要不要都无妨。 她又不常驻在这里统领政务,要这么好的名声有什么用处? “来来来,消消火。”赵闻枭给她斟了一杯菊花茶,送到她手上,“刘邦来信,说从伊朗高原下来了,准备从塞琉古坐船,到埃及托勒密传教。” 之前,从西西里岛传教三年之后,刘邦本想转托勒密,无奈埃及神话太强大,跟希腊城邦一样难搞,他便决定先往影响还没那么深刻的中亚去,先到处播撒一批思想的种子。 相里娇问:“王想到埃及去?” 地中海乱成颜料盘这几年,赵闻枭专注于安第斯部落群的招安,在南郡起兵镇压暴动的部落,大大小小也有数十次。 只是部落战斗力真差。 加上当地人没有金属兵器,几乎都是挨打。 有时候,只要韩翡带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就能打得闹事的人痛哭流涕,根本不用她出手。 她实际上做得最多的事情,还是和相里娇一起,督造大船和巴拿马运河。 当然,相里娇有真本事在身,不仅督,也亲手造,比她忙活多了。 实在闲得慌时,她不是跑阿尔卑斯山滑雪追熊,跟相雪聊聊外面的天地,就是帮忙秘密训练凯尔特人组成的军队。 要么,就在安第斯山脉上抓秃鹫驯,吓得附近动物不敢靠近人类驻地的方圆五里。 本来在南郡主持事务的赵昭民,也则被她送回凰城,暂时代政。 “也可以这么说。”赵闻枭道,“不过,我得先到雅典的德尔菲圣地一趟,给刘邦之前播撒的种子添点儿肥料,促进作物生长,再去亚历山大城挖墙……咳,招揽人才。” 火凰:“……什么叫添肥料。” 赵闻枭神秘兮兮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从文多波纳到雅典,路途漫漫。 主要是马其顿和埃托利亚联盟在边境处的纠纷还没彻底消停,她们要是走陆路,一定会经过战场。 除非她们从马其顿坐船到雅典,再北上。 安全起见,相里娇极力劝说赵闻枭选择第二套行路方案。 赵闻枭倒也无所谓。 反正魏无知今年刚好到佩拉巡视旗下生意,她过去一趟,跟对方叙叙旧也好。 总不能对方替她奠定经济基础,她几年都不跟对方见一面。 嬴政还定期去看巴清,慰问老人家呢。 刚巧,腓力五世想要对埃及托勒密下手,打算从克里特岛开始,南下时便绕了个弯,将她们送去雅典。 可怜雅典人心跳都漏了一拍,还以为马其顿人要撕毁和约, 这一行,赵闻枭不再打着商人的名号,而是说自己是东方游学的学子。 希腊人对学者的态度,还算开放,没有多加阻挠。 赵闻枭得以顺利一路往北去。 德尔菲是一处专门供奉阿波罗的卫城,也就是神庙。 但同为神庙,雅典却只是地方性的祭祀神庙,唯有德尔菲才被称为希腊世界的“圣地”,人人向往。 但在一百多年前,神庙在一场大地震中坍塌了。 从此之后,地位不再。 赵闻枭爬上帕纳苏斯山,眺望这座不再热闹,反而有些荒芜的卫城。 相里娇警惕看向高耸的崖壁,用刀鞘敲击,唯恐石头松动,出些什么意外。 由于神庙建在山地,所以,尽管整个区域呈长方形,但高度却分成三段阶梯状,而残破的神庙就在中段,她们在上段。 “乔乔,你刚才从下往上看,觉不觉得这地方很适合放电影。” 相里娇:“??” 什么是电影。 火凰:“……你用什么放电影。” 它可没见她捯饬过任何类似投影仪的物品。 “你瞧瞧。这神庙之下,就是天然的观众座位;中间废墟还保留了一圈人物像基座,以及两根高高的柱子,刚好可以摆放设备,又有视觉盲区,遮挡住观众视线,保留一定的神秘感;背后是大片山壁,长满藤蔓,晚上一片黝黑,刚好充当屏幕,黑布都不用拉了。”赵闻枭在脑海中一顿畅想。 嘴上,却跟相里娇说:“月底,择个阴天,我要请神,昭告地中海诸人,我华胥的凰神与诸神都是旧相识。” 如此一来,才有充足的理由打破文化壁垒。 相里娇恍然大悟:“娇懂了。所谓电影,便是神影。神之大,普天之地装不下;是故,降世以影;又因人间一年,天上一日;所以神降如电,一闪即逝。是以,谓之电影也。” 火凰:“……” 哇,她这都能圆。 佩服。 赵闻枭:“……” 倒也没那么神圣。 但这种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解析,似乎比她想的要好得多。 她决定征用。 赵闻枭不知刘邦他们在当地留下的影响多深,还是决定先探一探,加入当地人闲聊,摸清楚底细。 晚上,便根据在神庙遗址度量的尺寸,裁剪纸张,做成长长的剪纸式连环画。 画卷在木轴上,木轴插在长长的木板基底上,方便石头压紧固定,右边木轴则镂空,让剪纸穿过后,再连接一根短木轴。 镂空木轴像左边木轴一样,连接木板基底;短木轴则连接一个做圆周远动的脚踏手摇柄,把剪纸拉到另一边卷好。 至此,小孔成像原理还差一个足够小的孔。 孔小像才清晰。 但孔一小,拉纸与火光和孔洞之间的距离,就需要来回调整,直到剪纸完全落于孔洞之间。 此外,火光、物距也要计算。 以至于事情还没开搞,当地就起了流言,说神庙晚上居然闹鬼了! 赵闻枭和相里娇:“……” 月底。 一个晦暗的夜晚。 神庙遗址突然凭空起了一阵大火,一股浓烈的月桂叶和大麦的味道弥漫开。 其中,似乎还混杂了淡淡的橄榄木味道。 当地居民站在山下往上看,遥遥可见阿波罗神庙背后的山壁,先前阿波罗神庙的深处,曾经那块禁忌之地阿杜同的废墟上,竟浮现出一个个巨大的虚幻人像。 不,应该说是神影! 科里西安女神与缪斯女神们,围着……凰神在跳舞?!! 当地居民有些惊疑不定。 可那鸟身长羽,的确是这些年常听的凰神没错。 “是凰神。”相里娇混在人群中,同样看不到高处一身黑衣的赵闻枭在做什么,语气无比笃定,“这就是我们信奉的凰神!” 就在还有人迟疑的时候,不知谁高喊一声:“蛇!长蛇!!” 第384章 众人定睛,谨慎靠近一看,废墟中两根还没有倒塌下来的廊柱,有两条长蛇蜿蜒往上盘旋,“嘶嘶”吐出信子。 惊恐慌乱喊叫之时,长空一声嘶鸣。 两只体型庞大的鹰往下俯冲,双爪抓起长蛇,盘桓一圈,遁入山去。 随后,火光一晃,科里西安女神与缪斯女神们遁去,唯有火凰盘桓山壁不去。 与此同时,一道飘渺的声音在山间回响:“吾乃火凰,闻西方有国,民不足,特遣使者西行,赐良种,望珍之。” 声音散去之时,火光与神影尽消! 紧接着,便是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挽弓立于神庙前,两只豹子一坐一立,左右相伴。 “神、神使!” “是凰神派下来的神使!” “女神没有忘记我们,阿波罗也没有忘记我们,她们派神使来帮助我们了。” …… 赵闻枭知道过犹不及,没有在这时候强调凰神,而是说:“科里西安女神听闻德尔菲败落,土地也变得贫瘠,十分痛心。可神不能临世,她没有选中的神使,只好拜托凰神帮忙,让我把良种从华胥带到诺里孔,又带来德尔菲。” 她说完,就带着两只年轻的豹豹走了,留下一筐土豆和解毒丹。 尔后,她再收拾现场,换回自己招摇的红衣,混入人群最后方看后续。 不出意料之外。 先前对土豆戒备心十足,觉得这是如同侵略者一般可恨的当地人,在土豆冠上了当地信仰神明的名义之后,便欣然接受了。 甚至连赵闻枭和相里娇两个从“女神朋友的使者国土”而来的人,身份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好好体验了一把贵客的待遇。 但她们还有要事在身,需要在下个月月底之前,抵达亚历山大城。 为此,她们也没能在德尔菲多待。 教会当地人栽种土豆,再讲了一轮华胥的“文明神话故事”,特别表达了神对那种不把奴隶当人看和血祭的糟糠做派的鄙夷之后,管不得他们信或不信,她们就启程往西去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传说阿波罗建立德尔菲安顿下来之前先杀了一条巨蛇。 2现代考古学发现遗址。位于地质断层交叉处可能会存在置换气体现象,所以阿杜同的女占卜师进入通灵的状态,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密室底下的岩层缝隙冒出来的毒,让她产生了致幻效果。所以,在天黑、有致幻效果的情况下,一众人才会深信不疑。 3公元前八世纪,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神谱》描写了宇宙和神的诞生,序曲部分就讲到了缪斯九神的名字,以及她们的性格特点。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还挺有意思的。 第295章 西行之路,半陆半水。 只是这一次坐的不是战船,而是商船。 商船抵御风险的能力不如战船,但是地方稍微阔些,多花钱可以坐得舒服点儿。 赵闻枭不介意舒服不舒服,但底层客舱的卫生条件实在堪忧,她不想去受那种鼻子被熏坏的苦。 但是这年头的“商务舱”也没好到哪里。 隔壁“贵人”的高声阔谈和办事儿的声音遮不住,不洗澡只熏香的味道也直冲脑门。 嬴政来过一次,秒走,然后又回来,放下一张信纸,又跑了。 就连相里娇都不太受得了那股子冲胃里去的味道,天天拿着乳香嗅石,压在鼻子底下抵抗那股酸人的味道。 直到抵达亚历山大港口,商旅散去,天天闹腾的胃部才算消停。 如今,亚历山大港口的大理石灯塔还没有倒塌,高一百多米的灯塔巍巍耸立,顶端灯楼的镜子反射着日光,提醒来往客船小心触礁,慢慢靠岸。 仔细一看,灯塔建造在三层台阶之上,底层为方形,中层为八角形,顶层为指引船只的圆形灯楼,白天有镜子,晚上则可以点燃顶端的火盆。 靠岸下船后,火盆就瞧不见了。 守在港口的士兵,要求每一位下船的客人,只要是身上携带了图书的,都必须要上缴,否则只能请对方回去了。 相里娇皱眉:“这未免也太……” 但想想,各个国家都自有规矩,就像她们华胥绝不允许私自种植、采摘、使用任何禁止名录内的草药,违者直接腰斩一样。 她又把嘴巴闭上了。 “有带图书吗?”轮到他们时,埃及士兵这么问。 赵闻枭把背篓打开,露出里面的衣物和一罐罐配料:“没有。” 纸笔她有,但刚换新,路上也没记载什么,顶多画了两张海上的风景图,以及其他客船。 埃及士兵也收了去。 赵闻枭笑笑作罢,也没说什么话。 对方没有趁机欺负她们两个外乡人,把白银币全部收去,在现在这个秩序崩坏的世界,都算难得了。 她习惯性地按照后世欧洲传统,给人丢了一枚白银币做打赏。 白银币上头像,是亚历山大大帝。 她也没太放在心上,找了一处客店落脚,打探在这里定居需要缴税多少,才可以买一处宅子常住。 港口所在的地方是法罗斯岛,光是宫殿就占据全城面积的四分之一。 不过,除了贵族居住地外,有很大片土地是历史上有名的亚历山大博学园、博物院和图书馆,它犹如一座藏书浩瀚、动植物种类繁多,汇集了天文地理、艺术医术等学科的研究大学院。 可惜的是,这个地中海世界现存最大的图书馆,在罗马统帅凯撒率兵占领亚历山大时,引火烧毁了,珍藏的典籍付之一炬。 唔,就像项羽烧毁咸阳宫,把秦国收罗来的珍贵典籍也一并烧毁一样。 这都是让人无法原谅的文化浩劫。 赵闻枭看着远处冒出来的图书馆顶层一角,甚至有种想让人把书全部誊抄三份,然后找一处水源充沛的地方,挖一处大坑,把书籍丢进去掩埋,等待后人挖掘的冲动。 还得丢一些后世失去踪影的植物,再附带上植物习性…… 但也只是想想,她没有时间去做这样的事情。 “王?” 正天马行空想着,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中掺杂几分生疏的声音。 她扭头一看,正是老了好几年岁的刘邦。 “刘季。”赵闻枭露出笑容,“你居然这么早就到了?” 刘邦激动道:“可不,我在塞琉古碰上了一个叫伊巴谷(亦称喜帕恰斯)的人,他说他是从罗德岛而来的学者,要到亚历山大城挑战图书馆馆长,跟他比较一下什么‘方位天文’……” 伊巴谷,被誉为“方位天文学之父”和“三角函数之父”,不仅在天文学上有着非凡的地位,更在地图制作上展现出惊人的才华。 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埃拉托色尼,他是古希腊杰出的数学家、天文学家和地理学家,在地图学上的贡献堪称一骑绝尘。 特别是他首创的两样概念。其一,便是测量地球圆周长度的方法,并获得了第一个科学的数据,又根据坐标原理,利用经纬线,绘制出了首张世界地图,让人类对于地球的坐标系概念有了清晰的认知;其二,便是“地理学”这个词。 他毕尽一生所学,写成专著三卷,一直被尊称为“地理学之父”。 注意,是一、直、被、尊、称,不是后世才荣获的评价。 虽说阿基米德也通过某两地距离,发现地球是圆的,但还远比不上直接测量出来的埃拉托色尼。 要撇开她这位后世作弊者,说这位馆长是当今天文地理水平最高者,绝对符合实情。 张苍和耿寿昌天文学和数学或许能和他比,但是地理学绝对要稍逊一筹。 “他们比拼的日子就是今天!”刘邦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我还跟他们说起过王的丰功伟绩,他们也很想跟王一比。” 赵闻枭:“??” 她跟一群专业学者比什么丰功伟绩,刚落地就又要飘了吗? 比植物学她半点儿不虚,任何地方古今中外,上下几千年历史如数家珍,但是论数学、天文、地理一类,她只是灵活、熟练的应用者,可没什么突出贡献。 “你稍等,我接几个人过来。”她找了处安全幽静的地方,跟嬴政说明情况,让对方暂代锚点。 嬴政却让她先等等,转头回去带了一男一女一老一幼两人过来。 老先生是咸阳学宫的博士,她借书的时候常见,另一位小姑娘瞧着只有十来岁,看着却格外稳重成熟,一副不喜不悲的观音相。 她自我介绍时说:“小女负,河内许,乃相士也。见过华胥王。” 赵闻枭:“……” 等等,许负?? 预言周勃次子周亚夫命运的相士许负?!! “华胥王有皇命,天子紫气浓郁,可见民生富足,万民安居之态。”许负对上她眼神,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385章 赵闻枭:“……谢谢。” 但,尽管历史记录过她的预言精准,她还是比较相信事在人为。 预言么,信则有用,不信则无。 “谢我作甚,此乃君之所为,而有所得。”许负眼里终于出现了别的情绪,开始细细看她,瞳孔中浮出些许疑问。 奇怪,华胥王的命相怎会不在此间,亦不在人间。 但她并未说话。 嬴政负手:“许卿为何愿意替华胥王看相,却不为朕看?” 他也曾多次让对方预言,但这孩子根本就不理会他。 气人得很。 “华胥王命相平稳,可见;陛下命相不稳,不可见。”许负一板一眼道,“故,不敢妄言。” 不稳? “为何不稳?”赵闻枭问,“天灾还是人祸?” 他上位的三十七年早已过去,历史已经改变了才对啊。 许负只是说:“陛下之命,不在人,亦不在天,而在己身。” 再问,她就变成了一尊木像,除了还喘气之外,不言不语不动弹,只轻垂眼眸看众生。 赵闻枭:“……” 她撬不动对方的嘴巴,只好先回华胥。 穿梭的机会有两次,她带了四个人过来赵昭民、魏季秋、张苍和耿寿昌。 如果还有机会,她想让赵伯昭和赵叔姜,魏仲春和风长空也过来看看,她们都是最早跟着她的人,一生劳苦功高,年纪比她还大,却仍在为华胥出力。 偶尔出来看看世界,也算……福利? 至于古骰,她不在意其他东西,只要给她带好吃的东西就可以了。 赵昭民比许负年长几岁,如今也二十出头了。 她也难得见到比自己还老成的同龄人,不由多出几分亲近之感,但面上却完全看不出来,只是向对方礼貌颔首。 刘邦带着她们一群人,找上伊巴谷。 伊巴谷看到这么多人出现,先皱巴起一张脸:“刘季,我们要去的是亚历山大图书馆,不是萨拉贝姆图书馆。那里,可不是花钱就能够进去的地方。” 他知道刘季此人嗜好交朋友,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奴隶,什么人都能唠嗑两句。 这他管不了。 但是学术重地,不容儿戏。 带他和夏侯婴进去,已经格外申请了。 刘邦丝毫没把这种让人听起来不舒服的话放心上。 “伊巴谷,你就通融一下吧。”他介绍说,“这些人都是从东方而来的学者,手上虽然没有带书,但是脑袋里可装了不少书。亚历山大图书馆不是高价征收书籍么,我想让她们去试试,给图书馆添一份东方文字怎么样?” 东方文字…… 连他也没接触过的神秘文字? 伊巴谷有些心动,但也有些担忧刘邦是不是哄骗他。 此人手段,偶尔有些赖皮。 是真的防不胜防。 “你要是不信,随便考他们,只要不是你们这边的历史和老旧典籍,他们肯定有人会。”刘邦拍着胸口道,“什么农学、工学、天文学,尽管来。” 赵闻枭:“……” 倒是会替她们贴金。 “不敢。”她身为自带翻译功能的人,站出来跟对方沟通,“只是小女也在阿基米德老先生名下学过两年功课,先生要是不放心,不妨先考考孩子。” 赵昭民从她身后站出来:“昭民见过老先生。” 阿基米德的名声,在希腊世界还是足够响亮的,早年也在亚历山大城跟随欧几里得的学生埃拉托塞和卡农学习。 图书馆内,也保留有他的手稿,给诸多学者研究。 伊巴谷自然也是听过的。 他脸色顿时好多了,随口考了几道《几何原本》的题目,确定一众人中,起码大半都是正儿八经的学者,不是凑数看热闹的,才愿意带他们前去。 亚历山大城港口附近贫富差距显著,奴隶市场林立,但是一路走进最富贵的那四分之一地带,还是令人咋舌。 赵闻枭最眼馋的,是惊鸿一瞥的植物园。 身为相关的专业学者,她看见了后世失传的十余种植物,实在很难不激动。 可除了激动,也有眼红。 譬如那生长在阿拉伯半岛上的乳香树,植物园里居然也有一大片!! 这东西经常被埃及人用来制作木乃伊时防腐去味儿,贵得跟黄金一样,还供不应求。 此外,托勒密王室还修筑了许多令人炫目的公共设施,诸如花园、剧场、神庙、纪念碑、大广场…… 一行人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不仅为其灿烂的文化底色,还因为此间风情殊异。 但除了刘邦,一众人看起来都特别淡定,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也是让伊巴谷有些纳罕,暗自猜测这群人什么来头,居然这么波澜不兴。 他忍不住开口介绍说 “亚历山大图书馆加上萨拉贝姆图书馆,藏书数十万,其中包括不少孤本古籍、手稿在内的纸草卷轴。 “譬如数学家欧几里得与他的弟子的许多真迹原件,天文学家阿里斯塔克关于日心说的著作,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的手稿真迹,著名诗人荷马的全部诗稿,古代著名医师希波克拉底的许多著述手稿。” 赵闻枭有些诧异。 她知道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重要性,但是没想到珍贵到这种地步。 现在的人都知道哥白尼的“日心说”,但很少有人知道,最早提出的人是阿里斯塔克。 而希波克拉底素有“西方医学奠基人”之称,他的手稿,应该很有研究价值,可以让燕婧和妇术前来看看,抄录一些秘密带回去。 “这里还有一大批专门做图书文献整理,以及各类研究的学者,不管是哲学家、天文学家、数学家、史学家、地理学家、医学家、诗人还是工程师,都能够来这里进行研究、创作、交流。 “所以,亚历山大城还被称为‘智慧之城’。 “你们看那边的廊柱,那里就是昔日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休息过,讲过兵法的地方。” 赵闻枭他们闻言看去,瞧见不少穿着亚麻长袍的学者,激动探讨着什么。 嬴政扬了扬眉头。 他对兵法很感兴趣,也对亚历山大大帝有些兴趣。 可惜对方是惠文王时期的人物,不得一见。 伊巴谷一路把他们带到图书馆旁边的一块大空地上,两边已经坐了不少捧着莎草纸的学者,而空地上蹲着一个人,正拿着棍子比划什么。 赵闻枭一眼就看出来,对方这是在立影测距,裁定经纬。 所以 “埃拉托色尼。”伊巴谷朗声大喊。 果然是他。 埃拉托色尼回头,笑着看向他,也看向赵闻枭一行人。 一行人各自使用不同的礼节,向这位老学者恭敬行国礼,以示尊重。 埃拉托色尼不懂他们的国家礼节,但能看出其中的谨慎尊重,也回了本国的礼节,以示学者之间的敬意。 “这几位是……” 伊巴谷回头看向她们。 赵闻枭一行人一一自我介绍,只是名字不假,但是身份有所隐瞒。 “原来是东方的学者,倒是难得一见。”埃拉托色尼满脸惊讶和惊喜,“不知诸位都擅长什么学识,可有研究天文地理的学者?” 赵闻枭正想介绍她的三位星官,刘邦却说:“枭极其擅长!” 赵闻枭:“……呵呵呵,略懂略懂,不敢说擅长。” “哦?”埃拉托色尼兴趣来了,不禁又问,“不知研究的是哪方面,可曾研究过如何在两地定位测距之类的?” “这个,枭也极其擅长!” 埃拉托色尼惊讶。 赵闻枭苦笑:呵呵,收声吧。眼前这位才是开创者。 第296章 埃拉托色尼这下是真起了兴致。 他顺了顺自己已经花白的短曲粗胡子,主动邀请赵闻枭:“既然这样,不如小友也来一起比比?” 赵闻枭想要推却,但是伊巴谷也相邀。 “原来你就是刘季天天挂嘴边吹嘘的那位‘奇人’,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可经商,可造物,亦可驯服野兽,熟知草木的……厉害人物?”他本身就痴迷各种天象,听到还有同道中人,马上就改了态度,“不知你研究的是什么?” 赵闻枭:“……” 非要扯上关系的话,她研究的是从古到今的天象对植物生长的影响。 刘邦替她积极揽活上身:“就是天象定位,我们王……简直就是我们华胥王者一样的存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观看天象与植物,拿根木头往地上一插,一算,任凭被人掳去哪个犄角旮旯,她马上能知道。” 赵闻枭呵呵笑着,压住刘邦的肩膀,往背后拉去。 她小声道:“阿季啊,我真是谢谢你了。” 但是别吹了。 她怕收不了场子。 第386章 熟料。 拦住了一个,拦不住第二个。 相里娇也出来帮腔:“不错,我们主家天象定位,一向了得,肯定不会让诸位学者失望。” 赵闻枭:“……” 谁来救救她。 埃拉托色尼本身就是天才,见过的天才也数不胜数。 但是要说光凭天象与周边植物,就马上判断出自己在何处,还是有些狂妄了。 除非,他们说的只是一个特别广泛的区域。 只不过,年轻人气盛,他倒也不觉得是什么坏事,便一笑而过 。 “可惜你们来晚了,不然在夏日正午,还能去尼罗河一个叫塞恩纳的村庄,看看阳光竖直照射进井底,不见任何影子的奇景。”伊巴谷难得碰上这么多谈得来的人,一下也收不住话了。 他与野星月一样,对记录观测星体特别狂热,逮着一颗星星就能扯八百段话,滔滔不绝。 关键今日在场多为天文学家,就连不算特别熟悉希腊语的张苍和耿寿昌,都跟着搭话几句。 其场面之热闹,可想而知。 好在最有声望的埃拉托色尼及时控了场。 “你们看,这诸国学者也等候多时了,不如我们先把自己的创作拿出来,好好说清楚,再慢慢谈天说地?” 伊巴谷这才意犹未尽闭上嘴巴。 埃拉托色尼和蔼看向赵闻枭:“小友要不要先来?” 后来者更为难。 要是前面太出色,或者说了她要说的内容,那她再说同样内容,也就失了先机,沦为附庸。 今日这场学说会谈,本就是埃拉托色尼与伊巴谷为主,赵闻枭不好喧宾夺主,便说:“两位前辈先来。” 她看看对方说什么,接下来才好应对。 “好。”埃拉托色尼往阶梯处一伸手,“那就请诸位坐下来,听我老头子先说了。” 赵闻枭行礼退下。 嬴政亦如是。 他压低声音问赵闻枭:“你之所学,在东在西?” 赵闻枭说:“唔,中西合璧吧。” “可比乎?” “再看。” 两人说着悄悄话,在最近的地方落座,看埃拉托色尼指挥两位学者帮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端正的大圆。 木桩中间是圆心,套上麻绳在沙地上转一圈就行。 希腊学者们都认可“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所以埃拉托色尼便没有重点辩论这一学说。 他只是指挥学者在更远更高处,又画了一个圆,写上“太阳”两个希腊字母。 这时,四周的学者就开始窃窃私语,猜测埃拉托色尼到底要如何计算出地球的周长。 嬴政问赵闻枭:“这真能算?” 天下何其大,怎生勘测? “当然可以了。”赵闻枭随口说,“只要熟练掌握《几何原本》,就可以了。话说,这亚历山大图书馆里,有《几何原本》的手稿来着,还有全套的欧几里德手稿,我想找个机会,让学过希腊语的人过来誊抄,悄悄带走译本。” 不过,如果还想要抄录更多实用性的学说,还需要熟悉更多地中海国家文字的人才行。 亚历山大图书馆收书毫无拘束,只要是图文都收,根本不管哪国文字。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抄了带走,给钱买,或者用其他典籍换不行吗?”嬴政扬眉,霸气道,“我觉得儒家和朱家的典籍,以及《诗》与六国史书就不错,可以下令征集这些学说,用来换取。” 如此一来,倒也不必全然烧毁六国史书,将它运过来这边换取别的著作就好了。 扶苏也不用跟他争吵这事儿如何处理才更稳妥了。 “欸”赵闻枭精神了,伸出手去,“这好,你这边提供书籍,我这边提供人翻译。合作愉快。” 兄妹两人的话题彻底跑歪。 火凰和玄龙:“……” 等两人再回神,埃拉托色尼已经让学者拉长两条涂了金色漆料的麻绳,模拟直射的太阳光线,并且一条穿过圆心,另一条只穿过圆,但是与另一条金线平行。 “老头子先唠叨几句。我现在给大家展示的,只是我这几年来通过不断的观测得出来的结论。但是这个结论是基于托勒密皇家测量员,多年来在各地测量的数据而成的。 “事情最初的确源于塞恩纳村庄发生的奇景,让我留意到影子的变化。 “我发现在南北方向测量的影子,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影长似乎有所不同;但是东西方向测量的影子,有些影长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差距没有南北方向测量出来的数据大。 “所以,我就生了好奇心,让皇家测量员帮我准备了大批同样长短的杆子,放到不同的地方进行测试,记录了近几年来,一天当中不同时间段的影长变化。” 说到这里,埃拉托色尼让皇家测量员把好几筐记录的莎草纸抬过来,让学者们先看看。 但大部分人看着这些庞大的数据,大都云里雾里。 张苍他们三位星官,还凑到一起讨论了一下,把影长与赵闻枭之前跟他们说过的“测影法”联合起来,大概猜测到了它的一些作用。 但是对于怎么根据这些影长,测量出他们所住的这个球体的周长,还是一筹莫展。 赵闻枭也翻阅了。 不过她是在为老祖宗居然在工具这么简陋的情况下,也能够做出这么伟大的研究而感叹。 埃拉托色尼提醒他们:“诸位可以找到塞恩纳与亚历山大高塔的影长对比一下。” 当地学者找资料的速度可比他们快多了。 有人很快就找到,并且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惊呼道:“塞恩纳与亚历山大高塔的影长变化居然几乎一模一样。” 在一堆数据当中,居然只有零星几个数据是不一样的。 而且这几个数据之间的误差极小,也不排除是两边的测量员在测量的过程当中出现了差错。 “不错。”埃拉托色尼一脸欣慰,“所以,我们可以把影长比例一样的两地连成一条线,而这一条线上的所有地方,接受到的阳光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同经度。3 不过这在他测量地球周长的学说主题当中,属于题外话,他只是提了一嘴便转回来。 “所以现在我们把穿过圆心的第一条金色太阳光线,在圆球表面上相交的这一点,看成是亚历山大高塔,而第二条金色太阳光线与球面相交的点,看成是塞恩纳村庄。” 赵闻枭也小声跟嬴政解析:“这样一来,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塞恩纳村庄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条弧线。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嬴政:“……你觉得我会?” 赵闻枭惊讶:“你算田亩土方的时候速度那么快,扫两眼就知道有没有错,你告诉我你不会算圆?” 嬴政:“我只知‘径三周一’1,但这径要如何测量?” 他没看出来。 埃拉托色尼很快就给他们解答了。 不过他解答的不是计算直径,而是计算地心夹角。 “熟悉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学者,现在应该已经明白我要说什么了。”他用棍子画了两条辅助线,一条是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圆心的线,一条是从塞恩纳到圆心的线,“这两条线的夹角,我们可以称它为地心夹角。” 有些人已经恍然大悟,低头找起笔,开始在莎草纸上计算。 但也有人还没看得太明白。 埃拉托色尼便把自己手上的棍子,放到标示了塞恩纳的点上,让它垂直立在球面上,与金色绳子充当的太阳光线形成了一个夹角。 由于两条太阳光线都是平行的,所以这个夹角与地心夹角的角度是一致的。 只要利用工具测量出这根杆子与太阳光线之间的夹角,就能够知道地心夹角是多少,不用钻到地底下去测,在地表以上足以完成。 埃拉托色尼测出来的度数是712. 根据圆周计算公式:c(360/θ)两地距离,加上他已经让人测出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塞恩纳的路程就是5000希腊里。 所以,约掉小数后,可得球体周长为252000希腊里。 后代人考古可证,1希腊里大约等于157.5米,那么埃拉托色尼测算出来的地球周长就是39690km,与真实数据只相差70km.2 有赵闻枭在旁边拿着纸笔画图辅助讲解,嬴政也很快明白过来。 “彩!”他禁不住拊掌而笑。 这要是在大秦发现这等奇才,他估计又要赏了。 皇家测量员测量的数据都在这里,颇有怀疑精神的学者,开始翻阅这些数据求证,也有跑出去亲自测算,看看真不真的。 埃拉托色尼说话半小时,其他人验证两个时辰才作罢。 但也只是暂时作罢。 午后,伊巴谷才有功夫说他的理论。 他的理论主要是测算地球到月球的距离,但是观星数据太多,他没有全部带过来,大部分都在罗德岛,他只携带了最有代表性的数据。 第387章 他主要是使用阿利斯克的月食方法,测定了月亮视差,还带了自己制造的观星仪器。 赵闻枭对那些仪器相当感兴趣。 唔,想要。 “我发现,当我们移动时,远处的物品相比近处物体,会有明显的位置变化。而这个变化从人眼与物体的平直距离到垂直距离,会产生一个夹角。 “近物移动的角度既取决于自身位置变化的大小,又取决于近物的距离,所以,只要知道移动的距离,就能计算物体相距的距离。” 简单来说,还是基于《几何原本》的各种三角形计算。 只不过埃拉托色尼的研究相对静态,而伊巴谷则是通过动态的改变对比,用大量数据表明,利用地面移动的距离,也可以计算出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距离。 为了方便计算这些庞大的数据,他计算出直角边和斜边构成的各种直角三角形各边的比例。 唔,就是我们熟悉的中学三角函数。 由于前提是熟悉图形计算,加上与天象相关,所以还炸出了在赵闻枭穿越第二年就制定出日历的老数学家阿里斯塔库。 两人针对星表与岁差的问题,聊得火热,还差点儿原地展开研究计算。 其他人也没想到,阿里斯塔库居然会前来看热闹。 一时之间,学术讨论的氛围格外浓烈。 赵闻枭想引荐张苍他们几个,再顺道引出野星月这孩子,也忘了自己本来答应了什么,一心紧着要认识阿里斯塔库。 时值夜幕降临。 伊巴谷的简单仪器也发挥了作用,不少人说要到亚历山大灯塔观星,看看是否确切。 一行人“呼啦”而去,急切的脚步掀起三丈尘土。 埃拉托色尼与他的学生,以及一群还在请教测算地球周长的学者落在后头。 见赵闻枭没追去,他笑着说:“小友的理论,怕是要放到明日才有时间慢慢说了。” “不急。”赵闻枭刚在想,应该用什么把时间拖长一点儿,好让其他星官也一起过来感受一下这边的学术氛围,“我的理论要用到一物,这里没有,我需要十天来制造,不知行不行?” 有人小声嘀咕 “不会是没有拿手的好活,想学完就走吧。” “对呀,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 赵闻枭条件反射性不是生气,而是右手一抬,压住相里娇。 旁边嬴政嗤笑一声,语含两分淡漠:“只听说过亚历山大图书馆是智慧者的聚地,倒是没听说过,还有目中无人之辈汇集一堂。” 埃拉托色尼用力咳了两声,眼带不悦回头,扫过一众人:“学者,以识会友,不可无端猜测,更不可以识分高低贵贱。” 他眼神锐利,见说话的人低了头,缩到后面去,才平过一口气。 “让你们见笑了。”他说,“测算地球周长与观星测月都要许多时间去验证,正好可以让小友准备好需要的东西。这件事情,我跟伊巴谷对其他学者说明就好。” 赵闻枭笑意不改:“那就劳烦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径三周一:出自《周髀算经》,此书成于两汉之间。但是九九乘法表都能挖出来,代表以前还是口口相传的东西比较多,写下来的比较少。所以就设定战国时候就有了这么一个口诀,所以让政哥说出来。但是真实的历史到底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2这个数据就是埃拉托色尼测出来的数据,是真实的。(不过伊巴谷提前了几十年出生,这段剧情需要他) 3塞恩纳村庄与亚历山大高塔不在同一条经线上,它们之间相差3.5,是因为埃拉托色尼当时的测量工具有限所产生的误差而已。 第297章 此次论谈会,让这群学者接下来的十日都没闲着。 赵闻枭也不吝将星官、墨家弟子、医者等臣工代表弄过来,让她们自己在这边自由探索。 她的底细,学者们还未曾知晓,但是野星月她们一行人比较活跃,一直找学者会谈,各有见闻与创作,倒是好好展示了一番实力。 偶尔,也会有学者好奇问她们。 “你们那位本来要和埃拉托色尼与伊巴谷论学的学者,最近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见她踪影?” “对呀对呀,她怎么不来讨论测量地球周长与测量月球距离的事情?” “我看她对阿里斯塔库的日历很感兴趣,伊巴谷在这方面也很在行,她怎么引见了野星月之后,就不出现了?” …… 凡此种种,猜测颇多。 赵昭民之前并未作为储君培养,从小就对天文地理,尤其是地质与种田特别感兴趣,在这方面的功底也不差。 加上她现在偶尔代理政事的身份变化,赵闻枭不在时,诸位臣工便以她为首。 赵昭民听出了对方打探之下的怀疑。 不过这种事情,还不需要她亲自开口辟谣,多的是臣工为她声明。 “她学识渊博,什么都懂,心中肯定有自己的成算。这些事情又不是一日之功,她自然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学者:“……” 这些人说话,怎么每次说完,都跟没说一样。 耿直的学者没办法从老油条身上套话,很快又被专业的学术知识引走注意,不再关注此事。 而他们口中的赵闻枭,此时此刻刚从华胥回来,让嬴政回秦国去。 火凰看她啃着羊腿,悠然出门,去制造莎草纸的人家领定制的大卷纸张,就忍不住多嘴一句。 “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十天里,她前五天都是回华胥领人和处理政务。 第六天倒是一头扎进星天台,整理了一些数据,誊抄整理,但是拢共也不过一沓莎草纸,也就两个巴掌叠起来那么厚。 对,她甚至用的莎草纸,不是华胥制造的纸张。 莎草纸不耐折叠,容易受湿润环境影响,而且工序更像是把“竹简”捶薄,压紧实,严格意义上说,其实不算纸。 第七天砍了木头,让人削成一指厚的板子。 然后她又跑去找嬴政,与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商议换书的事情。 条件没谈拢,事情未果。 第八天,她在木板上画好大大小小的正方形,让工人锯,尔后继续找埃拉托色尼谈交换图书的条件。 今天是第九天。 “该干嘛干嘛。”赵闻枭很是奇怪,“我还得闭关修炼,才可以展示出我的诚意吗?” 她虽然从小就国内国外跑,但是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都还是全全的。 不敢随随便便称学霸,但也不是学渣,不用临时抱佛脚。 取走了足有一人宽,两人长的莎草纸之后,赵闻枭描了半天地图,对照以前走过的地方测量的数据,给地图标上纬线。 但是由于许多地方还是无人之地,所以她只按照现居人口和她走过的地方描绘。 可仅限于描绘大致轮廓,没有任何地形标注。 为此,华胥成了飘在汪洋中孤零零的一条长长陆地,犹如一条鲸鱼与张开翅膀的胖鸟相连。 火凰:“……你要如何解析,自己是怎么越过这片汪洋抵达秦国,又从秦国来到地中海的?” 赵闻枭惊讶看他:“我们不是神的孩子吗?那当然是被善良伟大的凰神赐予使命,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秦国呀。” 有错吗? 穿梭时不就是一睁一闭,人就过来了。 火凰:“……那你还走路到地中海??” 赵闻枭理所当然道:“这是神的考验,看我们的意志,是否能够到达地中海彼岸,渡化世人,明悟人生之道也矣。” 火凰:“……” 神人鬼,全让她一个占了。 当晚,赵闻枭重新对照天象校准这边方位时,嬴政恰好过来,看到占据了整个居室的莎草纸。 他眼睛一睨:“这就是当今的世界?” “不算。”赵闻枭蹲在门口吃晚餐,把牛油果皮“咔咔”啃一圈,吐到旁边的木桶里,“还有很多白地,以现在的条件,无法耕种,人活不了。” 她带着粮食去,都得脱层皮。 “怎么,你的都护郡都快拓展到里海了,还觊觎其他地方呢?”她一口咬掉一圈肉,“西域三十几个国家,现在是都愿意臣服于秦国,毫无反抗了吗?” 实在闲得慌,把印度半岛拿了呗。 花个两千年整治捯饬,看看还能救不。 嬴政倒是想越过里海,但是民要修养,宇内不可大动干戈。 如今边防大成,都护郡基本在边防线以外,是转移秦国军功制度的落脚点所在,也是开拓都护郡与秦国疆域的重点所在。 主要是,沙漠难越。 他还得一边摸索治理之策,教那些封王整治沙漠,减少起义。 但,文化之一统,他非做不可。 第388章 “这么坚定的眼神……”赵闻枭语带两分雀跃,“看来事情不太顺利啊。” 嬴政把目光落到华胥的疆域上:“你有什么好高兴的,看这领土与你所言并不相符,想必你们的怀柔之策,进效也不怎么快。” “呵呵。”赵闻枭把啃秃的皮一丢,皮笑肉不笑道,“起码我这边没有什么起义,这么多年拓展疆域,死的人还不如你们一场仗多,极大地保存了人口。” 嬴政斜睨她:“难道不是因为华胥人少,你不舍得?” 赵闻枭握着水瓢,想泼他。 “一把年纪,嘴还这么毒,看来你这几年还是过得太平坦了。” 嬴政:“秦国能臣勇将颇多,都在为我效力,六国余孽几乎平息,都想自己领兵开疆封王,又逢七载好年,粮仓丰盈,百废俱兴,岂能不平坦顺遂。” 赵闻枭:“……” 嘶。 她牙怎么那么痒呢。 看他那嚣张背着的手,就觉得十分像人类绝佳的磨牙棒。 她洗净手,擦干:“那谁,毒舌哥,过来帮忙测个东西。” 嬴政问玄龙:“她此言何意?” 玄龙精准翻译:“嘲讽你。” 嬴政:“……” 第十天,赵闻枭睡了个懒觉补眠。 午后才慢悠悠与嬴政一起去亚历山大图书馆,找埃拉托色尼签署最后敲定的合约。 不过托勒密王朝内部的权力斗争激化严重,已经影响到整个王朝的民生,只是这里学者荟聚,痴人不少,以至于气氛纯粹许多。 但整体而言,社会还是动荡的。 留下谁来负责翻译的事情,等她过两年一起收,是个重大的问题。 毕竟,她不可能一直在这边呆着。 托勒密王国继承的是埃及法老的君主专制制度,国王集政治、经济、军事、宗教大权于一身,并认为法老就是神在人间的使者。 刘邦和夏侯婴传教,在这里也不知安全与否。 倘若让负责他们安危的卫士,也负责典客们(外交、翻译官)的安危,恐怕也力有不逮。 见赵闻枭看着天空叹气,相里娇问:“王有难处?” 正在看书的赵昭民,也放下手中的书籍,抬眸看向她。 “有。”她把难处说了说,道,“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华胥人口虽连年增长,但是由于她没有鼓吹生育,其实增长幅度只在缓慢递进,没有呈指数级猛烈增长那么夸张。 随着南半球的招安开拓,人手也是年年都抓襟见肘,并没有改善太多。 而且,华胥没有连片平坦的耕地,也承载不了爆炸式增长的人口。 调十个人来都略显局促。 赵昭民坦然问:“为何不让舅舅出卫士,我们出典客?” 怕舅舅的卫士对她们不够忠心吗? 赵闻枭:“……” 这孩子比她精明啊! 她欣然采用。 第二天去图书馆的路上,就给嬴政说了这事儿。 调三十人对嬴政而言,不算什么。 他满口答应。 要紧事一解决,赵闻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午后许多人都昏昏欲睡,对她即将要说的理论不抱太大希望。 埃拉托色尼看着她捧来的十二块板子,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可以帮大忙的东西。”赵闻枭卖了个关子。 她让野星月她们几个年轻人,把卷起来的莎草纸在地上铺展开,用木板压住周边,免得被风吹跑。 图一展开,埃拉托色尼就是一震。 他转身跟自己的弟子说了什么,那人赶紧往回跑。 坐在阶梯上的学者看着置顶的“世界地图”四个字,窃窃私语有之,直言质问者有之。 “你这图,凭什么说是世界地图,我看上面的土地都没有人知晓在什么地方。” “东边那大片土地可以说是你们的中土,但是那远远飘在海上,离那么远的长岛,你又是怎么知道它存在的?” “对呀,那岛也离得太远了,看着有好几个地中海大呢,周遭又没有停靠的陆地,能有船抵彼岸吗?” “那横线是什么意思?” “世界真有那么大,我们只占据那么小一点地方吗?” …… 地图一展开,无数的疑问都涌了过来。 赵闻枭甚至没来得说自己今天的主题是什么。 上次控场的埃拉托色尼,也加入了提出疑问的大军里。 他接过跑得气喘吁吁的弟子手中的羊皮卷,展开一张明显新绘制的大大图纸,展露在一众人面前。 那图纸线条纵横交错于一块块不规则图形之上,明显也是一张世界地图。 嚯,两张不一样的世界地图!! “这是怎么回事儿,埃拉托色尼也绘制了世界地图?” “他们这是想到一块去了吗?” “居然有人所思所想,能够和埃拉托色尼一样?” “这也太厉害了吧!” “她是不是叫枭?” “想不到,她是真有本事在身,不是那群东土人胡乱吹嘘。” “但两张图不一样,应该埃拉托色尼的才是对的,枭那张图的长岛不太真实。” “那又怎样,能够想到绘制出这样的图,也很有能耐啊!” …… 在一众探讨声中,忽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 “可是,这两张图都用了奇怪的横线竖线,不会是……枭把埃拉托色尼的地图改了吧?” 第298章 此言一出,一众人怒目相对。 就连惯来最为理智温和的赵昭民,也很难毫无波动。 她寒目斜睨对方,神色在某个瞬间变得十分淡漠,近乎无情。 到这种时候,许负忽地从她身上,窥见两分嬴政不高兴时的阴鸷模样。 不过一瞬,她眉目又柔和下来,一如先前:“学者以文会友,以识交锋,无端的猜测就像蛮夷攻城掳掠时,向城内投掷的粪球一样,只是他人欲加之祸,脏手损人而已。”她转头看向埃拉托色尼,神色谦逊,“不知馆长认为,此事应当如何决断?”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对上赵昭民显露的一丝微茫锋芒。 他们都不太适应。 赵昭民含笑等着回答,没有退让的意思。 埃拉托色尼抬手,打断其他人的纷纷议论:“今天是小友的理论会谈,应该以她为主才是。每个人研究的理论,都会有重合的地方,各位不要随便乱猜测。” “既然大家有疑问,倒不如这样”赵闻枭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劳烦馆长先说说自己这张地图的成因,我后说。” 埃拉托色尼观她神色泰然自若,不像是没有成算的样子。 稍一沉吟,他便同意了。 赵闻枭步上阶梯,在嬴政旁边坐下,先听对方说话。 “陛下。”她随口调侃对方,“戏好看吗?” 嬴政淡淡然说:“不知。华胥王不是还没唱完么,朕哪里知道好看不好看?” 赵闻枭:“……跟你搭话是我的错。” 简直就是将把柄送他嘴边,捅死自己。 嬴政唇角弯了弯,瞧着心情甚悦。 赵闻枭:“……” 她“啧”一声,定神看向开始介绍地图的埃拉托色尼。 对方的地图有一条相对比较粗的基准纬线和基准经线,垂直相交在图中央,成为参考的坐标轴线。 纬线从西方的大力神石柱(直布罗陀)起,穿过地中海,向东延伸到西亚,经线则从亚历山大港经罗德岛、拜占庭向北而去。 他的地图主要把世界划分为欧亚非三大洲。 三大洲之外,全是海洋。 当世地理环境与后世有所不同,地形地势与气候都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是板块之间的区别并没有很大。 起码不像埃拉托色尼画的那样,可以从里海直接入北冰洋,向东穿到西亚去。 那段路赵闻枭亲自走过,里海北部有陆路,那里生活着萨尔马提亚人,花剌子模人与其生活疆域临近,常有交易。 而花剌子模人又与阿尔萨克多有往来。 但作为世界上第一张利用经纬网建立起方位的世界地图,无疑还是划时代的伟大创作。 至于经纬线的出现,就是基于上次的发现。 “同一条经线上的地方,它们每日的影长变化都是一样的,老头子就是根据这个来绘制出经线,用来鉴别南北同一线之地,展现东西方向的变动。” 他的地图已经算很详细了。 要是没有赵闻枭这个后世之人,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有人能够在这张图的基础上,进行比较大的优化。 当今的地图混杂,大部分人都靠有限走过的道路绘制出简略地图,不同国家对于同一个地方的地图,那叫一个驳杂难懂。 光是分辨方向,就是一门大学问。 而埃拉托色尼把这门大学问变成了入门基础。 第389章 不可说不伟大。 赵闻枭是真心鼓掌,并且让相里娇把这句话记录在史册中。 “既然埃拉托色尼先生重点说了经度,那我就来重点说说纬度怎么样?”她起身,看向老馆长。 对方一直在回答学者们的疑问,想必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埃拉托色尼着弟子把羊皮卷放在另一侧,退到一边,安静坐下。 他倒也好奇,这与他所思所想有碰撞的晚辈,到底是依据什么绘制出这张地图。 “在说纬度之前,我先跟诸位说说我们东方的《甘石星经》,里面提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叫‘黄赤大距’,又叫‘黄道交角’。” 赵闻枭下台阶,拿了一根棍子,下意识要写δ(2326′),但δ写完,又擦去,只写了希腊数字23.5,用圈圈起来。 “星经说,‘黄道规牵牛初直斗二十度,去极二十五度’,说这交角有25度,但我多年测试,发现交角应该是23.5度才对。” 说到这里,她掏出那沓薄得可怜的莎草纸,递给埃拉托色尼。 “数据太多了,来的时候没有带全,只选了汇总的数据。听闻入港要搜查,所以藏在了别的地方带进来,还请见谅。”她把书给了老馆长后,继续往下说,“而在测算黄道交角时,我也发现,天上固定不动的北极星,它与地面形成的夹角,也是固定不变的。” 伊巴谷好奇:“北极星?” 赵闻枭:“对,就是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颗。” 伊巴谷马上就懂了,频频翻找自己的笔录去核实。 他也发现了这颗星的特点,写过一篇定位的文,详述了如何利用天上的星星定位,但是还没有发展成经纬度,应用在地图上。 “所以,如果是在晚上的话”赵闻枭说,“我们只要利用牵星术,就可以知道北极星的地平高度。而我发现,一路往北而行,高度会越来越高,但是东西而行则不变。” 她说的时候,埃拉托色尼也翻到了中间,看陌生文字下贴心翻译的希腊文。 看来,她这十日,是为了做这些事情。 莫怪整日不见踪影。 伊巴谷又有疑问:“什么叫牵星术?” 赵闻枭也不能说“郑和下西洋所用之术”,便朝赵昭民招招手,示意她把那十二块板子拿过来。 “所谓牵星之术,就是用木板下方对准地平面或者海平面,上方对准北极星,把板子中间的线拉到眼睛处进行校准。”她拿了一块板子演示,“如此,主动牵上星星,让星星引导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伊巴谷举一反三:“我懂了,所以不一样的板子,代表不一样的纬度。出发的时候先量一量,走一段日子了再量一量,如果跟一开始的板子对不准,那就换一块板子校准!” 往北而去就换大的,往南就换小的。 这样一来,数据就能锁定在两者之间,知道自己是否偏航。 “没错。”赵闻枭放下板子,指向地上摊开的地图,“因此,我把北极星的地平高度作为纬度,用来衡量南北方向的变动。” 埃拉托色尼拊掌而起:“妙啊,这办法简单。” 比他老人家繁杂的计算简单多了。 不过,光是听她说的还不准,还是要一如既往,等其他学者一起论证过,确定可用才行。 希腊学者们对东方的《甘石星经》一无所知,特别是像伊巴谷这等痴迷星象,本来就打算写一本星经的人,问题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如何能观测出黄道交角?” “这测算的仪器可有?” “若是白日,而非夜晚需要测算,能有别的办法吗?” …… 一开始,赵闻枭还兴致勃勃,甚至多法齐下。 她带着一群人利用最经典的“立竿测影”,把竿子垂直插在地上,测量出竿子高度,再测量竿子影长,测算tan(高度/影长)。 但是三角函数也需要大量计算。 已做出这个表格的伊巴谷,马上有了用武之地,掏出自己的三角函数表给大家快速检索。 知道太阳高度后,想要求纬度,只需要用九十度减去太阳高度,再加黄赤交角度数就好。 伊巴谷又有疑问:“为什么是这样算?” 赵闻枭:“因为如果地球不倾斜,那么太阳高度就是标准的九十度,垂直于地面,散向南北各方向,但是现在有了倾斜度数,所以多减去的要加回来。” 伊巴谷恍然大悟。 “如果只需要简略的数据,那么用手掌测量估算就好。”赵闻枭说,“但是这个办法会让准度下降上下五度左右,不建议航海的时候使用。” 她伸直手臂,伸出手掌,掌心朝上,让太阳沿指尖方向照射。 “这样一来,我们只要数拳头的数量,或者手掌叠加的数量,就可以估算角度。”赵闻枭用绳子量了量自己的拳头和手掌,“我的手掌二十二度,拳头十一度。” 现在知道了,以后哪怕没有量绳,也可以心里有数。 要想更精准一点儿,可以用她刚穿来时的铅垂法,把角度绘画出来再量度。 但是这个办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很考验一个人对角度的敏锐度与熟悉度。 再再再精准,那就得造一个六分仪了。 …… 是夜,无花果树都蔫巴了,芦苇也在秋风中飘荡,星星都想睡觉了。就连嬴政都回大秦处理完政事,又跑过来替班了。 但是这群痴迷的学者,还在兴致勃勃观星算黄道交角! 赵闻枭实在应付不来,只好喊道:“大家可以问魏季秋、张苍、耿寿昌和野星月,她们对星经的研究比我还深刻,她们能背诵星经,我还背不全!” 呼啦一下,她身边为之一空。 连埃拉托色尼和伊巴谷都往那边去了。 她逮着机会,拉起嬴政,扭头就跑,生怕他高大过甚的身躯暴露她。 幸好亚历山大城不存在“宵禁”这回事儿。 回到住处,赵闻枭还翻了墙,把手递给嬴政:“快,上来。” 嬴政面无表情提醒:“这是你的住处。” 所以,可以开门。 何必翻墙。 赵闻枭摸摸鼻子,又翻出去开锁。 后面跟着的相里娇和一众卫士:“……” 嬴政好整以暇,抬步入内,施施然坐下。 他捻起案上散落的木屑,堆到一起:“据我所知,甘德所写之书,不是叫《天文星占》和《岁星占》吗?这‘石’应该说的是石申夫,他之学著名《天文》,共八卷,若有并者,也该叫《石氏星经》,何来《甘石星经》一说?” 赵闻枭随手把木屑抓走,点燃炉子:“我把他们的著作合并了,不可以吗?” 嬴政:“……可以。” 她有大量出书的用具,她说了算。 “秋凉,就不给你喝菊花茶了,泡点儿热带果茶。”赵闻枭翻出杯具洗洗,不忘跟他商议,“对了,我这几天把人带回华胥之后,就不来这边了,过两年再来。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嬴政想了想:“并无。” 反正那三十卫士他运完了,钱也给了典客和什长分管。 正常生活加上急病用度等事项,五年也足够了。 “没有的话,那我走的时候,就不特意跟你打招呼了。”赵闻枭把杯子放下,翻出顶上吊着的肉干,撕一块给他,等水烧开,“这两年,我就不到处跑了,要训练一支海军。” 嬴政:“嗯。” ----------------------- 作者有话说:ps:经纬度和坐标系的名称还没有诞生,这是方便理解,所以直接用了这样的概念哦就像旁白的坐标系一样,都是两千年前还没有的东西。 第299章 秋夜微寒,暖烟袅袅。 两度年岁在翻滚的热茶中,悄然而逝。 赵闻枭端起冒着热气的碧清茶瓯,把晾干的文书合上,递给相里娇:“过几天,我带两个人到第三锚点,去把典客和老星官们接回来。” 如今安第斯山脉部落群,基本都归附华胥,可以准备称皇之事了。 “你留在华胥准备大典,让韩瑛和浮丘君随我前去即可。”赵闻枭嘱咐道,“洞窟的事情,也要你收拾一下后续诸事。” 相里娇:“是。” 她转头对韩瑛和浮丘君叮嘱了一个时辰,才算放心。 第三锚点的文多波纳庄园。 赵至坤为了方便两地之间的往来,在此地也修筑了行宫。 赵闻枭到来的时候,她刚好和阴嫚从王廷过来这边巡视民生,顺便看看水军和骑兵的情况。 “阿娘!” “姑姑!” 赵至坤问:“阿娘这是要去接人吗?” “对。”赵闻枭说,“半年之后,我在凰城开典称王,你们若是要来,提前说一声。” 到时候,需要安排的事情不少。 不提前把人运过去,恐怕来不及。 第390章 “老师要称王?”换值归来的李信跑过来,“那我们怎么能不去!” 章邯觉得这事悬。 如果两位掌权者都过去,诺里孔不能没有人镇压。 他们近些年都在和高卢人、凯尔特人打好关系,基本把阿尔卑斯山南北两端的部落吸纳到诺里孔,变成“文明郡”的一部分。 对方的领土和人都归属诺里孔,承认诺里孔为王,但是自己治理自己当地事务。 若是想要从“文明郡”变成诺里孔王国的郡县,享受一切帮助,那就要完全遵循她们的律法规制。 其招安吸纳的做法,其实和华胥同源。 只不过华胥那边的部落,由于没有任何铁器和青铜器,人也比较喜欢相安一方,所以基本没有什么激烈的武力斗争。 这边则不然。 高卢人和凯尔特人内部意见不和,都能打得要生要死。 他们这些年给这群人练兵,可累得不轻。 再有就是…… 他们明天就要启程去波河那边镇守了。 果不其然。 赵至坤一口回绝,让他们守在波河重镇,小心已经深深驻扎在西班牙的西庇阿父子,防止他们从水路入侵山南高卢,打散他们的联盟。 小西庇阿现在已经深得汉尼拔真传,玩儿的路数全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奇招。 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还有,周勃和周亚夫领兵援助迦太基军队,跟汉尼拔联盟攻击罗马后,马其顿的腓力五世也重新撕毁了与罗马的合约,三方夹击罗马。”阴嫚也说,“连身体那么孱弱的军师,都跟随军队一起征讨罗马,驻扎在西西里岛帮忙。你们好意思偷偷溜去大典?” 赵闻枭问:“张良随军出征了?” 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可别折腾坏了。 兵马易得,军师难求啊! 赵至坤点头:“对,军师说,罗马疲战也亦久矣。若是一鼓作气,将他灭掉,则罗马不存;若是稍有停歇,对方恐怕会死灰复燃,犹如春草一般顽强挺立,反过来燎原,把我们都灭掉。” 赵闻枭略有讶异。 其实以罗马现在的劣势而言,有很多人都并不看好他,认为罗马频频战败,连汉尼拔这样一个没有背后支撑的外来者都干不掉,已经有亡国之兆。 甚至连本来臣服罗马的联盟,都倒戈向汉尼拔。 她到这边,本来也是先打算找大女儿和阴嫚,说一下这件事情,让她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才放心前去接人。 但是没有想到,张良这“谋圣”的称誉,倒也不是浪得虚名。 以后世在史书上见证罗马崛起的目光来看,此举无疑是神来一笔。 对于一个君王来说,他的确很有眼界和见地,值得许以高官厚禄优待着。 她随口感叹了两句话:“军师此言有理,颇有见地,听他的就是。” 不曾想,大女儿居然会在去信上提到这两句话。 收到来信的张良,眼眸轻动。 “子房,在看什么呢?”李左车刚从战场上归来,随手抹了抹夜袭时候溅到脸上的血,跳落河边清洗自己,“王都来信吗?” 张良“嗯”一声:“西王来信。” 诺里孔如今由赵至坤和阴嫚共治,两人一武一文,赵至坤称西王,阴嫚称东王。 倘若赵至坤带兵出征,则国内也有人镇压。 这种共治的法子,张良觉得不长久。 他往后会设法让西王争得全权。 “华胥王要从西西里岛出发,前往亚历山大港口。”他说,“西王让我们接应华胥王。” 他们如今已把西西里岛从罗马人手中抢走,驻扎在此地与罗马人对抗。 阿基米德老先生为了今日,前几年一直卯着劲儿帮忙造战船,捯饬投石车和其他攻城、守城的器械,大有不退罗马不瞑目的意思。 如今罗马退去,老先生归来故土,一头扎进研制作战器械的队伍中,和叶兰没日没夜埋在木屑铁器里。 叶苍则与李左车等人前线作战。 她也跳进水里,先草草洗干净血迹,免得感染:“这汉尼拔老奸巨猾,亏得是我们盟友,要是对手的话,可真是伤脑筋。” 此人也是厉害,只要给一点儿援助,就可以死灰复燃。 简直可怕。 不过也让人跃跃欲试,想要跟他拼一把。 “彭越和英布把守威尼斯,李信和章邯扼守波河,对面又有马其顿腓力五世支援我们,要是我方没人犯蠢,再过几年,罗马必亡。”张良拉近自己的裘衣,握拳咳了几声,哑声道,“只是罗马一亡,我们就该与汉尼拔一战了。” 一定要趁对方没缓过来,就和马其顿、迦太基本土的人一起,把汉尼拔按死。 不然,恐有后患。 在此之前,他们绝对不能露出半分敌视之态,还要尽力拉拢对方脱离迦太基,为诺里孔效力。 当然了。 要是对方愿意放弃迦太基,投向诺里孔,那也不是不行。 “行了行了。”李左车从水中上来,“就你这身子骨,秋夜还出来吹什么风,赶紧回去。” …… 半月后,赵闻枭出现在西西里岛。 张良对上浮丘伯那张似乎永远不老的童颜,呛了一下风,偏头咳个不停。 “海边风大,子房何必特意前来迎接。”赵闻枭对待人才一向热切,她赶紧伸手扶住对方,以示关怀。 浮丘伯和韩瑛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着,不见丝毫异样。 张良为臣,当然不好跟赵闻枭并肩而行,也得落后半身,以示敬重与分寸。 两人难以避免衣角相触。 浮丘伯轻笑一声,微微弯腰,把张良掀开的裘衣合上:“军师小心着凉。” 韩瑛在心里感慨道,浮丘君果然是温柔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增辉其璧。 张良敛眸,礼貌颔首:“多谢。” 浮丘伯:“客气了。” 火凰沉默。 火凰试探问道:“他们两个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儿?” 怎么感觉有股暗戳戳的火药味。 “小孩子家家,看不明白就是没有、不存在。”赵闻枭脸上笑着,脑袋里快速把火凰怼回去。 关心了两句,她便问起当地战况。 张良也一一作答。 别看诺里孔如今是两王共治,但是背后各自仰仗的都是华胥和秦国,两边君主也不可忽视。 自然。 他心中还对秦国有怨,惯来是不理会另一边的。 赵闻枭看得明白,心中还琢磨着,看来张良也不能长久留在第三锚点,以免外乱还没整治完,就在赵至坤耳边唠叨抢夺内政的事情。 内政要争,但不能还没站稳脚后跟就争。 后续还得想个办法,把他调到华胥。 还这么年轻,比她小十岁呢,能再干三十年才退休。 这一问,也不免引出当前局势与后续计划诸事,眨眼就听到了有人打更,“梆梆”敲响,提醒子时已到。 赵闻枭揉了揉睛明穴:“这么晚了。” 张良喉咙干痒,喝一口温水润嗓子:“无妨,若是华胥王还想知晓什么,良言无不尽也。” “不了,晚睡对身体不好。”赵闻枭自己喜欢一口作气,但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也不爱乱占用别人的休息时间,“你歇着。我们还要在这边逗留几日,歇歇脚,再补充些粮食,没那么快离开。” 明后两天都能继续聊。 她起身,要往外走。 张良跟着起身:“我送华胥王。” 赵闻枭压住他肩膀,把人按回去坐着:“不用,外面风大,你还是好好呆在屋子里就行。” 同在幕府歇脚,她住的地方也没多远。 走几步路也就到了。 她招呼上韩瑛,信步走出屋外,踏进寒气微重的夜色里。 张良目送她背影远去。 罢了。 她应当不放心自己留在她大女儿身边太久,迟早会将他调到华胥去,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咳嗽几声,把门关了。 刚走出张良院子的赵闻枭,则绕过几株已经结果的无花果树,顺手摘了一把,准备带回屋里吃。 路经浮丘君屋子,见灯还亮着,便把窗敲响。 韩瑛:“??” 浮丘伯一见窗上影子,就知道是谁了。 他拢了拢散发,合衣推开窗。 赵闻枭向前两步,靠在窗边看他:“怎么还不睡,在忙什么?” “王。”浮丘伯看了一眼韩瑛的背影,往旁边挪了挪,用赵闻枭挡住自己,垂眸道,“不知是王,失礼了。” 赵闻枭把手中的无花果递过去:“要说失礼,也是我先。吃不吃?” 浮丘伯伸手拿了两个,握在手中。 “也没什么,只是在整理《驯禽记》和《驯兽要则》,想要在有生之年,给后面的驯禽师和驯兽师留下一些东西。” 第391章 赵闻枭偏头看了一眼:“我能进里面看看吗?” 浮丘伯侧身:“自然。” 赵闻枭熟稔翻窗入内,顺手把窗关了,免得进风。 听到关窗声的韩瑛:哇,好亮的夜空!居然有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 浮丘伯把暖着的果茶递过去:“王将就一下。” 赵闻枭盘腿坐下,放下无花果,伸手翻阅案上草稿。 “怎么突然之间写起这些了?”她把看完的稿子压好,伸手接过果茶,喝了半碗,“韩翡她们都收弟子里,你还担心师承无人吗?” 浮丘伯捻起自己的白发,无奈笑道:“浮丘已老,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怕后人传错,不如手书留存与她。 赵闻枭支颐看他平整的脸皮:“只有眼角些许笑纹罢了,你看起来,可比我还年轻,说什么老不老的。” 童颜鹤发,仙风道骨。 她看他能再活五十年有余。 “王别哄我。”浮丘伯垂眸收拾手稿,放进箱笼,“我比王要年长十余岁,可不年轻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怅然。 不知能陪在她身边的日子还有多长。 赵闻枭放下净瓷茶碗,伸手捏开一个熟透的无花果,递到他面前:“吾乃凰神使者,说你能够活到一百岁,长伴我左右,替我御兽驯禽,成我良佐之臣。浮丘君,信吗?” 她把果子往上送了送。 浮丘伯怔愣片刻,意识到这才是被哄。 他眼角笑纹徐徐绽开。 深夜点灯,本只是想图一句寻常臣子也能得的关怀问候。 倒没奢望过有什么回应。 他伸手去接。 赵闻枭挪开手,等他愣愣抬头,才送到他嘴边:“低头,吃。” 浮丘伯看着她黝黑的凤眸,鬼使神差照着办。 他低下头,咬掉中间的无花果肉。 隔着果皮,也能感觉到指腹温热。 见他慢条斯理咬完,赵闻枭把果皮放到温茶的炉子上烤,拉了拉他披着的外衣:“所以,珍惜健康,不要熬夜,多活十余年就好了。” 浮丘伯眼眸有波光动:“好。” “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王慢走。” 赵闻枭直腰起身,开窗,翻窗,关窗,一气呵成。 韩瑛听到她喊,还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快就行了吗? 在西西里这几日,赵闻枭也摸清楚了地中海国家这边近两年的变动。 她对张良的计划表示同意,但他这边还需要向赵至坤上表陈情,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动汉尼拔。 最重要的是 “能招安就招安,不能就借力打力,最次才是直面汉尼拔。” 小西庇阿不是已经成长了么,还拿下了汉尼拔的大本营西班牙。 如此仇恨,汉尼拔不能不报吧? 张良自然表示明白。 上兵伐谋。他懂。 赵闻枭时间来不及,没亲自去叙拉古见阿基米德和叶兰,只好让叶苍代为传话,并且送上一些常规用药。 张良见了嬴政的影踪,挂在腰上的剑又蠢蠢欲动。 可惜,时机不对。 不能杀。 要是现在杀了对方,他固然能畅快,但是其他事情就毁了。 张良手指松了紧,紧了松,最终还是亲眼看着赵闻枭回来送走嬴政,还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他们两人偏偏是血缘至亲。 张良咳嗽两声,眼眶泛起一片红色。 赵闻枭负手前来:“子房,外面风大浪猛,还是回去安坐吧。” 张良看着远处涌动的白浪。 半晌,他说:“好。” 前往亚历山大港口的水路上,赵闻枭也在琢磨托勒密这边的情况。 如今,塞琉古的安条克三世对托勒密虎视眈眈,频频在两国接壤的地方交战,马其顿占据了克里特之后,也盯上了托勒密更多国土。 依照腓力五世的性子,他肯定会和安条克三世联手。 而此时的托勒密四世不幸去世。 消息虽是刚刚传出,但恐怕没多久,马其顿和塞琉古就会分几路兵马,攻击托勒密。 亚历山大港口作为重要的战略地,两国海军很难不觊觎。 她得赶紧把人送走。 第300章 船停靠岸边,尼罗河淤泥做的泥砖屋子也映入眼帘,渐渐清晰。 空气中有一股混着海水腥臭的淡淡黑麦薄荷苦艾草味,越是往道路狭窄处走,黑麦酒的气味就越浓烈,直至盖过苦艾草的味道 但出了窄巷之后,则是橄榄与葡萄酒的香气更胜一筹。 赵闻枭无暇在意这些,她依照记忆中的地方走去,让典客们收拾好所有翻译的典籍资料,分批次离开当地。 典客们从棕榈树枝编织的席垫上起身,赶紧忙活起来。 嬴政也得过来把卫士送走。 人员有些多,没有小半个月成不了事儿。 可塞琉古与马其顿的海军已经集结,意图直接破海而来。 马其顿之所以生出这种野心,还是因为其舰队被阿基米德与叶兰修改过后,可以承载一部分粮草,又有魏无知对外销售的罐头当存粮。 但船只无法承载马匹和大象,只能运送步兵。 饶是如此,马其顿还是想要联合塞琉古一试直击亚历山大港口。 城内人心惶惶。 韩瑛近些年在操练海军,对船只什么的都很熟悉,倒是不太看好两国此次袭击。 地中海的新型船只固然足够灵活,也能够携带一部分粮食。 但是这样就想直接横跨地中海南部,越过托勒密在叙利亚沿海一带的地区,不停靠不补充便直接抵达亚历山大港口,还是有些痴人说梦。 就算托勒密海军不阻拦,他们都无法抵达彼岸。 “也许腓力五世和安条克三世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想要直接穿过地中海,抵达亚历山大港口,而是以此作为契机,动摇托勒密军心。”赵闻枭从墙头翻下来,“在港口居住的外邦人,基本都乱了。” 现在外面人仰马翻,□□的事件不少。 这些人虽然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敢去抢掠贵族,也不敢接近他们靠近贵族居住区的商人荟聚区,可全城起码有四分之一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动乱,且托勒密王庭无法镇压。 由此,足以见托勒密王朝的内外矛盾,到了怎样一种水深火热的地步。 恐怕托勒密五世还没有上台,就要先尝一下败国之君的滋味。 有典客问:“那图书馆那边……” “腓力五世和安条克三世贵族出身,自幼学文习武,或许有些好大喜功,但绝对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他们要是想要真正掌握托勒密,就不会动这些学者,图书馆的藏书也不至于焚毁。” 安条克三世推崇希腊文化,而托勒密王朝本来就是希腊文化盛行的地方,也不担心安条克三世强硬要求全部学者接受这种文化,从而遭到学者的反抗。 听赵闻枭这么说,典客们才放心。 她们在这边,其实还挺受老馆长的照顾。 若是可以,她们也不希望埃拉托色尼受到什么伤害。 刘邦和夏侯婴则表示,一个地方越乱,机会越多,传教就越容易。 他们更希望能够留在这个地方。 “王放心,要是有任何不对,我们绝对跑得比谁都快!”刘邦拍着胸口保证。 赵闻枭倒是不怀疑。 他惜命的口碑,也是流传千年的。 半月后,赵闻枭和嬴政各自送完人,给老馆长留了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写道,在文多波纳也有一座新的图书馆已经建起,欢迎世界各地的学者前去研究各类学说。 那里除了冷,什么都好。 各类东方特色书籍与物件,唯有文多波纳最齐全。 几个月后,托勒密王朝败于罗马与塞琉古手上,被迫割让了小半土地。 亚历山大城虽然还完好无损,但是叙利亚地区几乎已经丢光了,托勒密王朝被迫退到峡地背后,依据险要地形与红海强劲的北风抵抗塞琉古王朝。 顽强的罗马帝国也被四面包抄,一路退缩,缩到了罗马城方圆百里,丧失掉大部分领土。 逗留西西里岛两年多的张良,终于得以安心回到诺里孔,当背后军师。 赵闻枭斟酌再三,把人调到自己身边,定时过去第三锚点,让他与赵至坤商议军事,但主华胥内务。 两方获利,马其顿士气大振。 小亚细亚岛的加拉太人见其锋芒,甚至想要联合马其顿,一起将帕加马王国拿下。 赵至坤乐得见马其顿损害国力,不遗余力鼓起腓力五世的争斗心,让他把注意力放到南边。 …… 地中海世界这锅粥还在沸腾时,华胥与秦已然岁月静好。 华胥的巴拿马运河修筑成功,军船、商船与水师都初具规模,水路畅通起来,邮传系统也搭建好。 第392章 以此为分界线,可分南北两大郡。北郡都城凰城,南郡也在安第斯山脉那道要紧峡口处修筑起陪都。土地丰饶,人口相对较多的地区,都设常驻郡;而人口稀疏,部落想要归附的地方则称文明郡。 文明郡的地区,一直不断招安扩大。 秦国亦然。 只不过嬴政是把归属的郡县称为都护郡。 野心昭昭的封王们,还在疯了一样,为他开疆拓土,一直扩大都护郡的范围。 抛去地中海百年内难以平息的战事不说,天下有人迹的地方,几乎被他们兄妹二人平分。 而在船只改良后,嬴政还向东航行过,抵达一岛屿。 有人说那是可以求仙的瀛洲。 只是当地土地贫瘠,他不是很喜欢,把那里改成了流放地。 就在他前往华胥的前一天,赵闻枭点燃圣火之时,蒙恬发出信报,说流放地陆沉,先是被火山吞没全岛,后又陷落深海,不见踪影。 怕靠近会被卷入漩涡,他们就没去救人。 赵闻枭若有所感,眺望西方。 “轰” 圣火从底下一路燃烧,烧出凰神的图腾,照亮青青晓天,也照亮了她身后历时二十年而成的万人洞窟壁画。 她领着两只黑豹与白头海雕冲在最前,身后便是相里娇、魏仲春、魏季秋、赵伯昭、赵叔姜、浮丘伯、夏无且、古骰、风长空……所有跟着她创下王朝的人,共计三万一千一百三十八员,没有一位落下。 就连那些年一起救火的动物们,都有专属的一室长长壁画,勾勒出当年驰援山火之动人心魄。 骤然见之,即使还没入内,也令百官当场失言哽咽。 原来 陛下从未有过一刻不在意她们。 赵闻枭拔剑高举:“天命所降,千秋万代!” 华胥臣民回应。 “天命所降,千秋万代!” 其声浩浩汤汤,如海浪席卷整座凰城。 百兽回响,千鸟齐鸣。 这一年,赵闻枭以四十六岁之龄,耗费三十五年时光,从零打造出一个安然盛世的开端。 此后至其百年,史称“神安之治”。 在赵闻枭百年之前,称皇之后的第三年。 她邀请嬴政一起登高立神庙的石碑,宣召两国和平盟约。 嬴政答应了。 绝望的火凰和玄龙,有气无力提醒:“……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们还有一个亲缘任务10来着?” 两人谁也没有理会它们。 定好日子和章程,兄妹俩便各自散去,继续处理政事。 章程中,为展示诚意,要求东西两皇须得徒步登至最高处,身边只留一人照应即可。 其余大部队,要在立庙处夯实的平台上等候。 相里娇有些担心:“陛下,秦皇他会不会……” “谋反”几个字,她不敢直接说出口,生怕被人听去。 她自觉这等担忧,不无道理。 毕竟。 他们互相之间,并不知道彼此海军发展成何等模样。 若是秦水师能够扬帆远航而来,这就是谋取华胥最好的机会。 嬴政身边的王贲,也有这样的担忧。 他委婉劝道:“陛下,我们身在华胥,若是陛下与华胥皇一起登高,身无卫士,怕是不妥。” 可惜,兄妹两人酷似的凤眸里,只有跃跃,没有畏惧。 “那便来。” 棋逢敌手,本就是乐事。 她(他)有何可惧。 不管两人怎么说,当天赵闻枭和嬴政都只带了他们两人,步上最后的百米峭壁,提剑刻下盟约。 除了日常拌嘴,一路无事发生。 不曾想,行到山脚时,突然下起瓢泼大雨。 无雷无电,他们干脆先躲到大树下避雨,等中车令将车马驱来,再离开此地。 嬴政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水珠,看着苍茫雨幕中伸展茂密枝丫的高树,负手道:“此树为你我遮雨有功,封它个五大夫如何?” 赵闻枭:“……” 虽迟但到的五大夫么。 她随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水珠,笑出声来:“你说,你对路边的一棵树都那么大方,为什么偏偏对我那么苛刻?” “你也不遑多让。”嬴政看着雨幕,语调闲凉,“彼此彼此。” 赵闻枭板着脸想要找茬,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五大夫”和后人说他整天表情阴鸷威严,就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她畅快笑了一阵,才开口:“秦文正啊秦文正,你可真是……” 但,实在想不到妥帖的形容词,所以尾调拉了很久。 嬴政却在此时接了口:“赵闻枭啊赵闻枭,你也真是。” 两人不约而同侧首看对方。 仅对视一眼,他们便在瓢泼大雨中仰头大笑。 相里娇:“……” 王贲:“…………” 他们这一生,短暂做过敌人,互相防备。 可他们这一生,也曾并肩作战过,写下过无数合作愉快的条约。 他们是因为利益而短暂结盟,为对方奔忙的朋友;是血浓于水,无法真正分割,不得不承认对方的亲人;更是知道彼此野心昭著,志之所存,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的唯一知己。 过往三十八年光阴相伴,潜藏种种,全在这一声爽朗笑意中。 至此,终成序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