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狂想》 第1章 《生命狂想》作者:酸豆角xe【cp完结】 简介: 飞蛾振动的翅膀,是生命的狂想 飞蛾标本艺术家长发美人攻x纪录片摄影师清澈阳光受 任平安x夏野 国际知名飞蛾标本艺术家任平安,个人出品了一部飞蛾主题纪录片。 筹备期间认识了崇拜他很久的摄影师夏野。 任平安原本以为自己这种人,只配死气沉沉的活着。 能够与飞蛾的相逢已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至于…怎么爱人? 毕竟是从孤儿院长大的,没人教过这个。 浪迹情场这么多年,任平安从没爱上过任何人。 以为自己就是不会爱人的,却独独栽在夏野手里。 栽在干净清澈,老实又野蛮的夏野手里。 飞机飞入云层时,任平安猛然意识到他好像是爱上了一个人。 这一瞬间,任平安承认,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爱上一个人,他怕的是爱不好一个人。 这是疾病,也是礼物。 他突然后悔自己的不告而别。 手术醒来后的夏野可不认! 什么人啊?还艺术家呢?睡完就跑? 标签:职业、剧情、he、年上 第1章 擦肩 夏末的天,即便入了夜,也黑的并不彻底,蓝得幽深宁静。 傍晚下过一场暴雨,那片幽深的天色里,看不到一丝月色,有些灰蒙蒙的。 车窗关着,空调开着,可任平安仍觉得不畅快。 可能是雨后气压升高吧,他想。 车慢悠悠地在雾色门口停了下来,这是一家只接待男性的会所,环境优雅,私密性高,来这里的人,素质也颇高。 每次心情不畅快时,任平安都会来坐坐。 只是任平安近两年比较喜欢身形容貌都硬朗一些的人,加上希望遇到一个性格热闹一些的人,这使得伴侣并不好找。 他已经单身很久了。 “老板,还是十一点过来接您?”助理陈羽按照他以往来雾色的习惯问他。 “十点,明天开启动会。”说完他便径直下了车。 任平安的声线低沉,容貌精致,气质却透着疏离,再加上此刻周身气压稍显压抑,以至于在门口核对会员身份的保安也只是问了会员号,没有输入智能终端验证便放行了。 这家会所是五层的独栋,面积很大,一楼是综合性区域,二楼是员工办公室,其余三层都是私密性极高的休息室。 一楼除去每周会有一次主题活动外,其余时间都是酒吧,调酒吧台设置在左侧,任平安穿过大厅径直走了过去。 落座吧台时,他看了一眼腕表,不到八点半,难怪来时大厅并没有太多人,工作日人本就不多,这个时间夜生活也未开始。 喝几杯放松一下,也不错。 有认识任平安的调酒师,从吧台内的另一端,抱着点酒单走了过来,递给他:“任哥,好久不见你,最近忙啊?” 任平安接过,朝调酒师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调酒师知道他不怎么喜欢聊天,便安静地等他点单。 “一支灰皮诺。”厚厚的一本点酒单,没怎么翻就被任平安递了回去,像是习惯似的报出酒名后,又顺手将自己束着的低马尾松开。 黑色的小皮筋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像是戴上一枚黑漆戒指。 调酒师拿酒回来,为任平安倒好酒后,趁着把酒瓶放在一起带来的小冰桶里镇着的空隙,和任平安搭起话来。 “哥,前段时间你没来,会所里来过一位新会员,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呢。” 任平安抿了口酒,微凉的酒液滑过喉管,将他心里的不畅快暂时地驱散几分,低沉的嗓音染上些许散漫:“没缘分吧,也不急。” 调酒师应和着点了点头,识趣地没再出声打扰,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任平安双脚踩在圆椅下方的脚踏上,长腿向外屈着,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撑着吧台,将自己转向会所的大厅。 时不时品口酒,慢慢地在渐渐多起人来的大厅里搜寻着,看是否有自己心仪的目标。 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喜欢的类型,转身续酒时,余光瞟到一个向他走来的娇俏男孩,身形有些瘦。 “大叔,一个人喝酒,不无聊吗?”男孩打扮得清纯又时尚,凑上来搭话的语调黏黏腻腻的。 男孩一只手手肘撑在任平安旁边的吧台上,一边笑吟吟地说着话,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尖,不轻不重,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任平安黑色西装裤上。 任平安没有接话,把刚刚倒好的酒一口气喝完,而后转过身来和男孩对视,将刚刚拿过酒的冰凉手掌放在男孩脖颈上,将人带向自己。 虽然他的拇指,暧昧的摩挲着男孩的后颈,贴在男孩耳侧满是灰皮诺特有香气的双唇间,也散着旖旎的味道,但他的嗓音低沉冷漠,语气也轻飘飘的:“乖,换个人撩。” 说完,在男孩贴上自己的前一秒,利落抽身,坐直身体,没有再看男孩一眼。 男孩被任平安的动作撩拨到的表情刚在脸上浮起来,就僵住了,转身离开时愤愤低语:“什么人啊,白白长了一张帅脸!” “呦,咱们的大艺术家真是残忍啊,太不近人情了啊!”牧野在走过来的路上,目睹了任平安面无表情地拒绝一个俊俏男孩的全过程,马上凑上来“打抱不平”。 “啧啧啧,白衬衫,西装裤,过肩长发,禁欲帅哥,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牧野满是调笑地说完,又颇具深意地拍了拍任平安的肩膀。 任平安睨了他一眼,像是随口问:“你的科研项目有进展了?” 牧野又“啧”了一声,像是回忆着什么:“我说任平安,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嘴巴也这么歹毒吗?” 牧野是一家承办各种展览会的公司老板,两个人也是因为之前的一次合作认识的。 最近,他想承办国内某科研机构的成果展示的交流峰会,只是接洽的一直不顺利。 任平安轻轻地挑了下眉,没有再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用备用酒杯倒好了酒,递了过去。 对方捏起酒杯的杯颈,晃了两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是灰皮诺?” “嗯。”任平安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你那个纪录片的项目怎么样了?拍摄定了哪家?”牧野喝了口酒又问起来。 任平安很重视这个纪录片项目,只是拍摄制作的预算就准备了五百万。 个人出品,没有接洽任何商业赞助。 “明天开启动会,‘留白摄影工作室’拍,你有合作过吗?” 任平安抿着薄唇,精致的五官,因为认真的表情显得有些冷峻,一双丹凤眼里随着问话望过去的眸色,深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牧野一听就想起来了,“‘留白’啊!之前还给我拍摄过公司宣传,他们团队规模不小,二十几人呢,你看上这点了?” “嗯,只是一方面,有意向的几家里,只有‘留白’有纪录片的拍摄制作经验,虽然是纯商业的。” “他们工作室承接的商业项目做得都不错,名头很响的,不过工作室最初打响知名度,靠的是最开始的自然类纪实摄影,干杯网上还挺火的呢。” 牧野喝了口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撂下酒杯翻手机:“对了,工作室主理人,叫夏野,大学的时候拍过很多昆虫作品,有一个长焦记录镜头还在国际上拿过奖。” “我给你找找看。” “得奖的作品是一只绿色的飞蛾?”任平安想起了解到的信息,和牧野确认。 任平安回忆起做背调时看到的那张照片:一只绿色的长尾大蚕蛾,被雨水打落在漆黑的柏油路面上,翅膀被打得残缺破碎散落在它的周围,翅膀上还凝着污灰的泥水。 生命的脆弱与破碎同色彩剧烈碰撞,狠狠交织在一起,富有荒凉感的同时,任平安感受出一种无情的怜悯,所以至今印象深刻。 “对!就是那张,听说是他大学的时候拍的,当年就拿了奖,估计拿奖那年也就二十岁?还挺厉害的。” 任平安听着牧野的评价,心里稍微有了底,起码能够确认那张得奖的飞蛾摄影作品,是真的出自夏野之手,而不是其他投机取巧的手段得来的。 “说起来,挺巧的,那副作品风格和你的‘红烛’有点像呢,难道…大艺术家搞抄袭?”牧野想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是挺巧,我做出‘红烛’时也是二十岁,只是二十二岁读博士时,它才参展拿奖。”任平安语气淡淡的。 牧野顿时觉得没劲,半句话也不想和任平安多说。 他当然知道任平安抄袭是不可能的,按年龄任平安和夏野应该差着两三岁。 何况,当年如果不是为了在学术上更进一步,选择了远赴海外攻读博士,也许凭借研究生时期“无心”创作出的“红烛”,他会更早地闻名标本艺术创作领域。 第2章 只是,谁也没想到,痴迷研究的任平安,本可以在学术上有拥有更高的学术成就,却在二十五岁博士刚毕业,国内顶级学府任职邀请频频时,忽而转头从零做起飞蛾标本艺术创作来。 做得风声水起。 但他这种稀松平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总是引得牧野强烈不爽,一句“是是是,你厉害,行了吧?”,恨不得转成山路十八弯。 任平安对牧野这种不爽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他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添进了自己酒杯里,没有再讲话。 他其实并不能够理解自己的经历在大众眼里意味着什么。 那些对他来讲,也的确没有在意的必要,他在意的无非也就那么几件事。 飞蛾,便是其中之一。 “明天开完启动会,就直接开拍吗?”牧野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没事人一样,又继续和任平安聊起来,企图寻找纪录片项目的合作机会。 “不会,项目只是启动进入筹备期,后面还要调研采风,分部门讨论,要完善策划。”任平安依旧没什么表情,执着酒杯看向牧野讲话时,甚至双唇的动作都很微弱,低沉的话音从双唇间飘出,显得有些凉薄。 牧野点了点头,喝了口酒,“后期如果需要视频平台合作联系我,我给你引荐负责人,算是感谢你肯授权我的公司做你的独家巡回艺术展。” 任平安点点头,接受了对方的好意,抬手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看了一眼腕表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说:“我先走了。”便起身离开了。 大厅的人,更多了些,中央舞池里多了许多跳舞的人。 任平安踩着大提琴悠扬的乐曲,一步一步从热闹起来的大厅穿过,妥帖的白色衬衣像是为他割裂这片空间的剑,拒绝了所有关于享受欢乐的邀请。 会所内的安保替他推开会所的大门,他迈着步子向外走时,有四五个人相拥进来,有说有笑与他擦肩而过。 “我今天刚到应城,行李才放下没多久,你就嫌弃我了?”有人不大正经的和同行的人说话。 “我是明天真有事情,坐一会儿我就走!”擦肩远去的人群里,传来干净清澈的嗓音,话里夹杂着无奈。 任平安很少听到这么清透又有些甘甜的音色,少有感兴趣的回过头去看。 只是正在合上的会所大门,隔绝了几个人的身形与声音,只透过那道缝看到了顶着一头卷发的脑袋。 也不重要,任平安心里想着,微弱的兴趣被吹散在他上车关门掀起的风浪里。 第2章 灾难 第二天,立秋。 原本天气预报里的小雨不见踪影,水蓝色的天空,烈日高悬,将昨天白日里的雨,化作水汽,散在空气里。 格外沉闷。 任平安被过分潮湿的空气裹了一身,坐进车里时,把白色衬衫领口附近的扣子松开一颗。 紧接着,把一直散开的长发沿着额头向脑后颇为用力地顺了好几下后,才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来。 而后便重重靠在背椅上,一动不动。 助理陈羽默默地将车载空调的温度调低了几度,风速也调大了些。 冷风刚送进来时,任平安便低沉又缓慢地开口拒绝:“温度可以,风调回去。” 那风,吹得太硬了。 陈羽立刻照做,把风速调了回去。 一起公事多年,他知道现在老板的情绪并不算好,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便只安静地开着车。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到会议地点——任平安向恩师杨建林申请借用的京都大学一号会议室。 京都大学,也是他的母校。 任平安刚推开会议室的门,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个人齐齐看向他。 一个年轻姑娘活泼地唤他:“任哥哥,你坐这边。” 女孩是任平安恩师杨建林的女儿王仙贝,随她妈妈姓,担任本次飞蛾主题纪录片的统筹支持。 女孩右手边的空位置旁,还挨着坐了两位较为年长的前辈。 稍显年轻的一位, 是任平安师母的校友,赵无言。 另一位稍显严肃的长者, 是任平安师母研究生时期的学长,陈志宏。 任平安朝着他们点头,靠近后又向前欠了欠身:“陈老、赵老,久等了。” 赵无言笑得慈爱,眯起来得眼睛里也透着温和:“平安别那么客套,建林和以沫和我们联系过了,也说过情况,个人出品,题材受众虽然小众,但胜在弥补了行业空白啊!这么好的一个项目,你愿意让我们署个名,还是要谢谢平安你的。” 陈志宏表情虽然严肃很多,但神色却是平和的,听完赵无言的话,也缓缓点了点头:“坐吧,我和老赵年纪大了,不一定帮得上忙,好在底下也都带着学生,担心你缺人手,就带过来了,让他们来帮帮你。” 任平安没说什么,只顺着陈志宏的话点头准备坐下。 正落座时,感受到对面有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顺着目光瞧过去,撞进眼眸的是一张干净又爽朗的脸,顶着一头烫得有些乱的卷发,正露着一口小白牙朝自己笑得灿烂。 大约是那张脸那道目光太过干净纯粹,任平安心里的烦躁莫名散了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收回视线时顺便扫了一眼名牌:摄制组,夏野。 被任平安关注到的夏野,明显变得兴奋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靠近自己钦佩了许久的偶像——史上最年轻的享誉世界的飞蛾标本艺术家:任平安。 前期接洽时,和夏野沟通联络的一直都是任平安的助理陈羽,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尊,全然看不见半点对方脸上时刻挂着的淡漠与疏离。 夏野见到任平安只有一个念头:酷爆了! “任哥哥,我们开始吧?”王仙贝在他坐定后问他。 任平安闻言,先朝着两位前辈点头示意后,才开口:“开始吧。” 王仙贝同样朝着两位前辈笑了笑,拍了拍会议桌上的话筒,而后开始主持会议。 “首先感谢大家应邀参加本次‘飞蛾’主题纪录片的启动会,除了本部纪录片的各个职能部门的主要人员外,本次我们也特邀到了,知名导演、京都大学传媒学院的副院长赵无言先生,以及知名影视制片人、京都大学传媒学院荣誉教授陈志宏先生,来为我们整部纪录片的可行性方案提出宝贵意见……” 启动会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整部纪录片拍摄的立意、主题、目的、内容、结构、后续安排计划等等,均由王仙贝做了非常细致的说明。 “下面请负责本部纪录片拍摄工作的‘留白工作室’负责人,夏野先生来为本部纪录片的拍摄建议和计划做讲解介绍。” 王仙贝声音落下好久后,任平安才抬眸看向夏野。 夏野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后,朝他笑得很深。 任平安觉得,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甚至亮得有些晃眼。 夏野把投屏接上,从拍摄方式到拍摄器材,开始了细致、认真甚至算得上虔诚的讲解。 他的嗓音,澄澈,清澈,如春日初融的溪水般,甘甜,透亮。 “…考虑到拍摄对象是飞蛾这种完全变态后具备飞行能力的昆虫,除了组建摄制组的摄影小组外,我们也会组建一个八人的摄影小队,来负责微距摄影、升格慢动作、延时摄影、缩时摄影等等特殊摄影的拍摄工作……” 任平安默默听着,心里罕见地泛起波澜。 留白工作室,或者说…夏野本人,为这部纪录片大到摄像机、摄像头、飞行器,小到三脚架、稳定器、补光灯准备了大大小小百余件器材。 高速摄影机配备了一台red摄影机——cca纪录片御用机,无人机全部使用大疆,又详细考虑到后期需要室内补拍飞蛾飞翔的高速慢镜头,准备了百万级神机芬腾4k。 如此大的资源投入,即便是任平安也为之震惊。 甚至为了方便策划组理解,输出更优质的策划文案,各种摄影器材的组合可以呈现出什么拍摄效果,也做了数量庞大的拍摄样片效果展示。 夏野像是在用赤裸又直白的资源投入,庞杂丰富的样片展示,无声地向任平安传达一个讯息: 全力支持。 任平安听得越发仔细认真起来,内心的涟漪变得越发汹涌后又慢慢地平复下来,毫无察觉自己盯着投影上的样片效果展示画面,竟渐渐入了神。 直到身旁的王以沫,暗暗戳了自己几下提醒后,才听见有人叫他:平安老师。 “平安老师。”夏野见任平安没什么反应,又叫了一声。 此刻,也许只有天知道,唤出来的这个名字时的夏野,是如何心情,复杂到夏野自己也体会不清了。 “平安老师”,任平安也被这个称谓叫得有些愣住。 这四个字,被夏野清透又有些甘甜的嗓音说得起承转合,格外好听。 第3章 像是涓涓细流,不知从何起,不知到哪儿终。 任平安只知道这涓涓细流从他的心脏顶端一层一层旋转而下,直至滑到心尖,又从那里滴落进了身体的不知处。 他回味了好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了后话,只直直地盯着夏野看。 夏野被盯得一时紧张了起来。 为了不在拍摄环节,拖平安老师后腿,夏野停掉了很多商业项目,引进了最新的拍摄器材,可谓竭尽所能的倾尽所有。 可似乎,自己还是让平安老师失望了? 一时间,紧张、焦虑、自责,越来越多的情绪从夏野的目光里陆陆续续溢出来,被盯着看的时间,也仿若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任平安盯着夏野那双饱含复杂情绪的双眸看了很久,猛然间,他抓住了一些即将散掉的,不知名的零星散碎的情绪碎片,为这部迟迟没有合适命名的飞蛾纪录片想到了一个名字。 “生命狂想。”任平安盯着夏野说。 几十人的会议室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诡异。 他稳了稳嗓音,又补了一句:“飞蛾震动的翅膀,是生命的狂想。”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生命狂想”是这部迟迟未得命名的纪录片的名字。 夏野的一颗心也在这一刻,落回胸膛,如释重负,再次笑得明晃晃的。 任平安抿了一下唇,似乎是笑了一下,说:“继续会议吧。” 最重要的拍摄部分已经结束,剩下的是一些后续安排。 王仙贝向大家同步了各个职能部门的分项讨论会时间,以及部门联合讨论会的安排后,会议便结束了。 启动会结束散场时,任平安便被赵老、陈老一起叫过去,向制片组和导演组说了些关于生命狂想非常中肯实用的建议。 他们都知道,生命狂想是很私人的,是这个一直努力拼搏的后生,献给自己热爱的飞蛾的谢礼,加上是熟人的得意门生也都愿意帮他一帮。 何况生命狂想是准备投奖的,一个署名会得到更多的荣誉和隐形好处。 送两位前辈离开后,任平安又被王仙贝抓着确认了一遍拍摄组的飞蛾知识培训的时间和内容。 结束后一抬头,才发现会议室除了自己,夏野也在。 也不知盯着自己看了多久? 夏野见任平安看向自己,以为偷看被发现,只好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局促一笑,“平安老师。” 平安老师。 任平安把这个称呼在心里过了几遍,才开口问他:“有事情?” 夏野心里有无数崇拜想对任平安讲,但他并不想说,在他看来,夹杂任何属于他的私人情绪,都是对这场相识,对《生命狂想》的不尊重。 隔着桌子,夏野目光赤诚而坚定:“平安老师,《生命狂想》的拍摄上,有任何要求您随时提,留白工作室会竭尽所能,全力满足。” 任平安朝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份无条件的示好。 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对方曾经拍摄的那只飞蛾,便问他:“你有幅在国际上获奖的摄影作品,是一只飞蛾,有印象吗?” 夏野有些不好意思,隔着桌子望向任平安的眼眸仍旧透亮,不减分毫:“对,大二加入摄影社团有一段时间后,用辛辛苦苦攒了一个学期的钱,买了相机,去看艺术展回学校路上下了雨,刚好碰见就拍下来了。” “很有艺术观赏性,飞蛾的美丽与生命的破碎感结合得很好。”任平安疏离的表情,稍舒展了些,言语里是对夏野的赞扬。 说完任平安便站起身来,双手半插在西裤口袋里,准备离开。 见任平安要走,夏野立马起身,快步走到任平安面前,身高略低了几厘米的他,稍扬着头,伸着右手,一脸郑重与虔诚:“平安老师,我…我和团队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任平安垂了垂眸,对方站得太近,任平安这才发现,他的肤色接近小麦,五官协调很是耐看,原来不只是眼睛亮,牙齿白。 他向后撤了半步,才回握住他,“嗯,合作愉快。” 夏野盯着被握住的手,晃了两下,脸上又浮起笑容来:“合作愉快,平安老师明天见。” 说完,便离开了。 任平安目送他离开会议室,对方出门时同去卫生间返回来的陈羽撞了面,不知笑着和他说了句什么才离开。 陈羽走到任平安身边,问:“老板,看望杨老师的时间我安排在了明天上午,下午是关于‘生命狂想’摄制组的飞蛾知识培训,今天下午没有其他安排,要去趟医院看郝姨吗?” 任平安点了点头,却接着问了句不相关的话:“刚刚他说了什么?” “郝姨吗?郝姨没有来电话。”陈羽以为任平安是在问医院那边的消息。 任平安看着早已没有人在的门口,好一会儿才说,“走吧。” 只是在路过门口的时候,想起了那颗顶着一头烫得有些乱的卷发的脑袋和那张干净纯粹的笑脸。 也许任平安没有意识到,遇见夏野的那一刻,他便陷进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灾难里,而灾难的尽头却是磅礴无尽的勇气,将他向从未想过的未知处推去。 第3章 疾病 任平安刚进医院,天气预报中的小雨才淅淅沥沥落下来,连带着医院的空气都压抑起来。 医院这地方,医生、护士都忙得脚不沾地,病患、家属大多都被疾病摧残的精神萎靡,很少见任平安这样穿着妥帖的人。 他行走在肿瘤科住院部的走廊里,有些突兀。 留长发的男性本就不多,加上任平安的衣着模样气质,样样出众惹眼,路过的人们都会好奇的多瞧几眼。 任平安先去了单人病房,发现郝姨睡着便退了出来,转头进了医生办公室。 “咚”,任平安抬手刚敲了一下门,宋彻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看过去。 “你来了,坐吧。”宋彻皱着眉继续看向电脑屏幕,“我刚下手术,系统里查了一下,病理结果出来了。” 任平安见他皱着眉,心里有了些许猜测,“没有合适的治疗方案?” 宋彻放开鼠标,推了下眼镜看向任平安,“有,只是……”表情有些严峻。 一直关注着对方面目表情变化的任平安,并没有因为这个“有”放松丝毫。 “宋医生,直说就好。”他敞着长腿,十指交叉后整个身体向前倾了不少。 “郝姨的乳腺癌,是恶性程度比较高的一种,叫印戒细胞癌,病程进展也很快,很容易出现跳跃式进展的情况。”宋彻说着将电脑屏幕转向任平安。 “如果早期发现做切除预后大概会比较理想,但早上查体的时候,我在郝姨右侧腋窝附近摸到了几个的淋巴结,能清晰摸到的有五个,晚期了,手术的意义不大了。” 任平安认真听完宋彻的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心脏跳动的声音都重了些。 空气静了一瞬,任平安坐直身体,扭动两下脖颈缓解不适,再俯身下去开口时声音似乎哑了些:“还…有多久?” “先化疗看看吧,不过生存期一般不会超过一年,如果病程进展快,3到6个月。”宋彻的面部肌肉绷得更紧了些,“你去说?我去说?化疗宜早不宜迟。” 任平安沉默好久后,才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思考一瞬,“我来吧,化疗…尽量别让她太痛苦。” 这是他唯一的请求。 任平安回到病房时,郝姨还没有醒来,他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看了她许久。 白色的枕头上散开的花白头发,像是秋末枯黄了的草,使得她本就没什么血气的脸更显苍白病态,右手手背青紫一片,左手手背是新的留置针。 需要她照顾的孩子,少时十几个多时二十几个,常年劳累的她,即使睡着眼皮似乎也合不牢靠。 大概是哪里不舒服,郝春杰想动一下右胳膊,却呻吟着睁开眼来。 “郝姨。”任平安探着身体,帮她托了一下右臂。 “平安来啦。”郝春杰打心里喜欢任平安,带着病感的五官笑了一下,眼神也鲜活了些。 任平安朝着她点点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见她像是要坐起来,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动,起身去摇床。 “好了,平安。”郝春杰的声音有种强撑着精气神的欢喜。 任平安坐回来时,郝姨同他讲话:“怎么今天也过来了?你前天刚来过,项目不做了?有宋彻在这边照应,你不用担心的。” “项目挺顺利的,刚好有时间。”任平安的表情淡淡的,只是周身的氛围放松了些。 郝春杰是知道他的,一年四季一天都不肯休息,认真、勤奋、刻苦,也知道他是惦记自己,只是从来不会表达感情。 毕竟孤儿院里,没人教这个。 每每想到这里,郝春杰的心里都会有些愧疚。 尽管她已经竭尽所能给了所有孩子能力范围内,她认为最好的,温饱、教育、医疗…但他们心里的那处空缺,却永远没有办法填上。 第4章 尤其是对任平安,这愧疚会更深一些,毕竟捡到他的时候才两三个月大,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带大的,却不能给他全部的关怀。 任平安瞧着郝姨的眼神中,又浮现起自己儿时起便经常见到的愧疚与无奈,心头像是被人扔了一把沙,捡不净扫不清。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嘴里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刚张了张嘴,宋彻进来了:“郝姨。” “哎,小彻你忙完啦?”郝姨又眯起眼笑。 她的春天孤儿院,从二十九岁至今,成立33年了,养育过78个孩子,为社会培养出过不少人才,但眼前的两个孩子无疑是最优秀的。 “郝姨,待会还有两个水要挂,我来看一眼,就去出门诊了。”宋彻走到郝春杰的另一边,托起她的左右手分别瞧了瞧,“郝姨,如果左手还是渗液的话,叫护士喊医生过来。” 郝春杰笑着点头,让他去忙。 宋彻走前,朝任平安看了一眼。 任平安知道他在催促什么,却只是平静地回望一眼,便没了其他回应。 人病了,大概感官都会变得格外通达,郝春杰瞧着两个人别有深意的互动,加之自己近段时间来身体的种种不适,入院的科室以及检查项目也非同寻常,隐隐猜到了什么。 “平安呐,有话别憋着,你得学着说出来。” 说着说着她又惆怅起来,深深叹了口气:“哎……以前是没人教,现在是不一定学得来,可你以后自己一个人了,要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任平安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喉结来来回回滚了好几次,被她盯得有些坐不住,微微起了身又重新坐回去,才抬起眼眸,深深地直直望回去。 开口时,学着儿时郝姨哄自己的语调,低沉的嗓音慢悠悠地:“郝姨,宋医生准备这两天给您做正式的治疗,开始的时候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我找个阿姨过来照顾您。” 郝姨抿了抿唇,目光带着潮湿:“嗐,我都一把年纪了,我怕什么呢?我怕什么呢……”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扎着留置针的左手,连着拍了拍任平安抓紧栏杆的手,下巴带着颤抖紧紧努着。 任平安站起身来,抽出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又笨拙的学起儿时郝姨安慰的样子。 让郝姨的脸,靠到自己的肚皮上,他用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郝姨的后背。 他理不清自己的心绪,只是不禁想起自己的名字,家国平安,人民平安,可究竟平安到了哪里去? 郝春杰只哭了一会儿,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问:“我…还能活多久?” 任平安看着郝姨强打起精神,用青紫的手背擦着脸,他再次用手紧紧抓住栏杆,实在说不出“三到六个月”,又不想骗这个拯救养育了自己和许多被抛弃的孩子的善良阿姨,表情少见的诡异起来。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精彩了,郝春杰轻轻笑了笑:“你小时候也这样,倔倔的,有什么话宁可憋着不说也不愿意骗我一句…哎……” “坐吧,孩子。” 任平安手把床围紧绷着下巴顺着郝姨的话,坐下后才慢慢把抓着围栏的手松开来。 郝春杰看着他的样子,回忆起来:“捡你的时候,你才两三个月大,肠绞气疼得不行了,你才会哼哼两声,小手攥得紧,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疼憋的还是冬天雪地里待久了冻的。” “六岁那年小雪出去玩,捡了个小孩回来,眼睛亮亮地和我说,一定要叫她小雪,还好是女孩儿。” 任平安听到这里,皱起眉头来,却没讲什么,依旧安静地听着。 郝春杰说到这里,又看向他,有些遗憾却又隐隐带着一点点希望:“当年小雪争你领养的事,我知道是你的一个心结,怪我当初没及时发现。” “没有,郝姨,我没事。”任平安紧绷着脸,提起那个人他就忍不住冷冰冰的,那会让他想起自己从来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见他这副表情,郝春杰便不再继续提了,却有些认真地看着他问:“咱们院里啊,男孩姓任,女孩姓闵,平安呐,就只有你还在用着这个姓啦,要不要换一个?” 任平安摇了摇头,恢复了那副无论怎么样都淡淡的表情:“‘任平安’我挺喜欢的。” 郝春杰点点头,眼睛又湿了起来:“家国平安,人民平安,你喜欢就好,你平安就好啊。” 任平安又站起身,拿起纸巾想要为她擦,却被郝春杰止住了,“好孩子,回去吧,回去忙吧。” 他把纸巾放得近了些,站得坚挺笔直,郝姨用纸巾擦着泪催他,“回吧,一会儿还要挂水,我想先休息会儿。” 准备离开时,任平安走到床底准备把床降回去,郝姨又拦住说:“一会儿让护士帮我,你先走吧。” 无奈,任平安只得离开,却在出门后关上门的一刹那,有郝姨压抑的哭声传进耳朵里。 闷闷地,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 任平安没有走,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门口,直到郝姨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迈步离开。 离开医院前,任平安去门诊找了宋彻,和他说已经和郝姨透漏过病情了,治疗前让宋彻再和郝姨讲明白些。 任平安知道,医学的数据指标,只是一种成分微妙的平衡,可他仍旧希望,郝姨是被划进小概率事件里的。 宋彻看着任平安离开的背影,大概明白了这个脾气又臭又倔的小孩,当年为什么会得到那么多的偏爱了。 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花开,可无论什么季节,所有人都在期待春天的到来。 第4章 裂隙 每次看望杨老师,任平安都习惯清早自己开车过来,能顺便陪老师打个太极。 今天比以往晚了些,进院子时杨建林已经打完了太极,正拐个小筐踩着梯子从杏树尖旁向下来。 任平安脚步快了些,手把着梯子时,杨老师已经下来了,他顺手接过小筐拎着。 杨建林扑了扑太极服:“走吧,以沫的海鲜粥熬好半天了,正煨着。” 任平安陪着老师踏进屋子时,正瞧见师娘王以沫同摆桌的王仙贝讲着什么。 王仙贝像是反驳了王以沫一句,王以沫被逗得笑得正开怀时,任平安问了声好:“王老师,早。” “平安今天来得晚了些,昨晚雷声重没睡好么?”王以沫起身从任平安手上接过小筐,放在餐桌上,引着他坐下关切的问着。 任平安昨夜确实没睡好,但雷声没什么关系,他心里清楚原由,却什么都没提,只轻轻点着头。 “昨晚雨是挺急,这杏子本就好果不多,被雨打得更是没什么好捡的了。”杨建林用帕子净了手,给几个人分别盛着粥,挑起话头:“刚刚你们在聊什么?” “崽崽说,给平安打下手有压力,我问她是不是挨了平安教训。”王以沫接过粥,顺手递给了坐在身旁的任平安。 任平安双手接过白瓷碗,又稍稍低了下头谢过,用勺子一边散热一边开口:“不会。” 他昨晚没睡好,嗓音有些晦暗,他抿了口粥,口腔里的温度升了些,抬眸看向老师:“她心思细腻,事情考虑的也周全,有她统筹,能帮我不少,还得谢谢她。” 王仙贝像是松了口气,安心吃着早餐。 杨建林只点点头:“崽崽跟在你身边,我是放心的,老陈和老赵昨天过去有说什么没有?” “嗯,陈老和赵老给了很多宝贵意见,对后面分组讨论帮助很大。”任平安平静地答着,却不想多讲,担心再惹老师不快。 杨建林叹了口气:“老陈和老赵也不只是看在以沫的面子上,毕竟也给了他们署名,他们虽然本人不介入,但是团队成员经验都丰富,这个项目刚成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既然不肯听我们的安排,就多请教请教他们吧。” 任平安应了声,空气却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气氛里。 “平安有自己的想法,你别担心,平安你也别放在心上,建林是担心你,先吃饭。”王以沫两边劝了劝,并不希望两个人在餐桌上再生嫌隙。 每每任平安过来,她都希望能让他松松劲,多歇歇缓口气,所以想给任平安片刻宁静。 毕竟这么多年任平安一直在拼命向前跑,跳级读小初,越级高考,大学又拼命学习修学分提前毕业,虽然顺利保了研,但刚硕士毕业就远赴海外攻读博士,仅用三年便毕了业。 且不提他的身世,只学业这一条路,别人三十岁有才可能走完的路,他二十五便走完了,只听着都觉得累。 吃完饭,任平安将长发挽起来,在白衬衫外套了围裙,拿了把修枝剪,准备帮杨建林一起修剪葡萄树。 杨建林家的院子位于应城郊区,面积挺大,这是他在成为京都大学昆虫系教授的第二年,为了更好的带领学生观察昆虫及其伴生植物的关系换置的。 院子里被杨建林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树木,除了一块小菜地,还有不少果树,果树从不喷洒农药,只偶尔修剪花枝,葡萄树是去年种下的,十几株只活了八株。 第5章 “呦,这颗树上都开始熟了。”任平安拎着剪子陪杨老师站在葡萄架前瞧,没有说话,瞧见藏在叶片后面星星散散成熟的葡萄粒上,藏着几只飞蛾。 生命狂想过几天要开会选采风取景点,任平安觉得老师这里也可以算一处素材地。 任平安弯身凑近,瞧了瞧飞蛾品类,是枯叶夜蛾,自然状态下的和人工饲养的有很大区别,嗓音低沉着开了口:“老师,过几天我想带团队过来拍点素材,可以吗?” 他的动作与态度,吸引了杨建林的注意力,他也瞧了瞧,随之皱了下眉:“上次你只和我说准备拍个飞蛾主题的纪录片,也没细聊,是准备只讲夜蛾科吗?选题是不是太小了?” 杨建林原本就不赞成任平安放弃学术,转做标本艺术,所以对任平安这部纪录片并没有抱太多期待。 任平安正蹲着观察,葡萄树地下种着的蔬菜,绿色的叶片被啃得七七八八了,听见杨老师在问话便站起身来。 “是拍摄鳞翅目这一目,不限制科,不过要拍齐同一品种的卵、幼虫、蛹、成虫这几个阶段,也选了一些有特定的重点拍摄,但最终要看拍摄到的素材情况。”任平安虽然语气淡淡地,但聊起飞蛾他的神态似乎有放松些。 杨建林又问了几个问题,任平安干脆将规划说得清晰明了些,希望老师明白他的坚持。 老师学生两个人聊了半天,话题九成是飞蛾,但早餐上没有开始的话题杨建林却没有再次提起。 但话题并没有绕过去,就在任平安吃过午饭,陪老师品过茶临走之际,那话题又被推到他面前。 “平安,京都大学教授你不想当也没关系,但特邀讲师的位置你必须得接着,你现在做的标本艺术站在什么位置上,将来还能有多大成就我都不管,但是你得为自己未来铺路啊!没有学术研究,没有学术成果,如何在学术界站得住?” 任平安知道老师的意思,因为老师已经不止一次暗示过。 有学术成果傍身,为将来进华夏科学院成为院士铺路,成为杨老师的助力,为昆虫学再填一席院士。 可他不想。 学术竞争,派系林立,学术歧视,背后还有环环相扣的利益链条…… 他博士毕业归国那年就见识到了,才毅然决然从学术跨领域做起标本艺术来。 任平安轻促着眉,准备再次开口拒绝时,杨建林打断了他。 烹茶的水又沸了起来,杨建林将水壶提了下来却没有倒,“我在孤儿院认识你那年,你还小,但那个时候你的脾气就倔,也就和你聊聊蝴蝶、蛾子你的眼神才像个小孩子。我从你高一开始资助你读书,虽然只到你大二,但你是在我跟前读完的本科读完的研。” “你也别急着开口拒绝,站在我们这个位置上,管你是什么学科什么专业什么方向,每年批复的科研名额和资金就那么点,冲突都是看不见的刀,一不小心就会停在这条路上啊……” 杨建林曾劝过任平安好多次走学术,但这还是任平安第一次从杨老师话音里接到明确暗示,他站在杨建林身旁,垂眸时看到几十年如一日坚持打太极锻炼的杨老师脊背弯了些,拒绝的话停在嘴。 他将水壶提起来,给老师填好了茶水,一阵风略过,散着茶香气的凉亭并没有变得多么清爽,热得令人烦躁。 拒绝的话任平安终究没有说出口:“老师,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叫着崽崽。” 下午是给摄制组的飞蛾知识培训,王仙贝也可以不用去的。 赶去培训场地的路上,王仙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任平安整个人的气压非常低。 任平安频繁地超车,王仙贝紧张又不安地抓着顶棚拉手,后背全程崩得紧紧地,却不敢出声提醒时间还早,培训来得及。 下车时,她忍不住连着做了几次深呼吸。 夏野大包小裹的带着摄制组的人到达培训地点时,发现任平安早就到了,只是看着心情有些不好。 “平安老师。”夏野坐下来,顶着依旧乱蓬蓬的卷发,露着一口小白牙,笑着同对面的任平安打招呼。 任平安闻声抬眸,甩过去的目光不温不热,不过这声“平安老师”加上这个明媚的笑,倒是莫名将他心头的不快稍微驱散了些。 只是,并不持久。 整场培训围绕着什么是蛾类、蛾类的发育过程两个主题开展,任平安一改常年缓而平的语调,讲解的语速很快,言语精简。 “生命狂想以飞蛾为主题……从鳞翅目昆虫整体进化的角度,蝶也是蛾,以及蝶与蛾都是完全变态的昆虫,所以拍摄的时候不做区分……” “完全变态的昆虫,必须经历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所以拍摄过程中尽量拍全,类别也要对,这部分我工作室可以提供一部分蛾类。” “……鳞翅目昆虫,翅膀上是鳞片结构,抓蝴蝶会粘在手上的东西就是鳞片,鳞片掉了会变成透明的膜状翅……” 原计划两个小时的培训,任平安不到一个半钟头便结束了,“好,摄制组培训基本结束,后续主机摄影会有进阶的培训安排,听王仙贝统筹安排。”任平安说完带着助理就往外走。 “平安老师!”夏野飞速的收好笔和本,脖子上挎着一个摄影机,身后背着一个大书包赶紧跑到任平安面前叫住他。 “平安老师,这个项目我是主机,您准备回工作室嘛?” 夏野的眸子黑黑亮亮地盯着任平安看,脸上挂着笑,继续说:“我想,如果您回工作室,我能跟您回去参观一下吗?一方面是想抓抓感觉拍些素材,另一方面是想跟着平安老师您多学习学习。”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后脑勺,等待回复。 任平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下到上将对方瞧了一遍,拿包看着不轻,这人瞧着也并不壮硕,但麦色的皮肤,洋溢的笑容,令他有一种出奇的硬朗。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心理情绪波动带动生理心脏隐约间跳快了几下。 夏野本就是实地拍摄的主要担任者之一,确实也是有进阶培训安排的,虽然任平安不是主体培训人,时间也不在今天。 任平安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还早,他原本计划回去做做标本,晚上再去雾色小坐的,不过既然夏野大包小裹的做好了准备…… “会开车吗?”任平安问他。 夏野一愣:“啊!我会!” “陈羽,钥匙给他,你下班吧。” 任平安转身的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他觉得夏野像是某类看起来呆呆的颜色艳丽的飞蛾。 第5章 邀请 夏野忍不住有些兴奋,低头系好安全带后,打开车载导航时抬起头眼眸亮晶晶地问任平安:“平安老师,导航哪里啊?” “导航‘景园’。”任平安低沉的音色不容易被车载导航识别,故而每个字故意咬得很重。 景园,城郊大火了好几年的全屋智能控湿控温的高档小区,开发商请了顶级设计师设计精装交付,房价直逼市中心房价,据说去年售房时一房难求。 “已为您导航至景园,全程…大约…”机械音响起时,夏野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认真开着车。 很少坐副驾驶的任平安,像是被硬塞在副驾驶的,他窝在副驾驶总是被夏野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吸引,总觉得手感很好。 尤其是刘海更是歪七扭八的,有一种很野蛮的美感,像是翅膀看起来沉重的飞蛾,振翅飞翔时却又灵巧得很。 大概是感觉到任平安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头发,夏野有些不好意思的顺了顺头发,朝任平安笑了笑,“我是自来卷,头发怎么打理都乱乱的,平安老师别在意。” 任平安没说话,点点头,视线仍旧落在夏野乱蓬蓬的卷发里。 夏野顶着任平安直直的视线,紧张地开车动作都稍显机械。 到景园附近时,任平安适时提醒夏野:“不走北门,走南门下车库。” 夏野一路按照平安老师的提示,停好车才发现,平安老师的工作室是在小区的联排别墅区。 但门后却又完全不见想象中别墅的奢华,这道门更像是通向满是科技感的现代化室内园林。 夏野进来后,呆呆地站在门口,消化着震惊的情绪。 “咔哒”,任平安关好门转过身来,发现夏野没有动,两个人贴得有些近。 任平安站在夏野身后,嗓音低沉淡淡开口:“101这边以活体饲养为主,所以有很多植物,满足一些杂食性飞蛾的需求,隔壁102是工作室的接待区,普通标本和艺术标本,也是放在隔壁的。” 早在开发商宣传时任平安便看中了这里,24小时智能中控系统,意味着可以根据飞蛾及寄主植物的生存环境调节各个区域的温度,去年楼盘开售时,他没有犹豫一并购入两套。 第6章 101这套,除了负一层的保姆房和一个卫生间还保留着开发商原有的设计外,任平安请了设计团队,利用挑高的客厅高度搭建起一块极具空间利用率的植株养殖区。 五米高的挑高,排了三列植物养殖架,种类繁复地像极了大型的绿植种植园的品种展示区,顶部对应安装了三排日照灯,根据一年四季太阳照射角度变化及阳光强度,为植物补充阳光。 原本酒窖和其他娱乐室的位置,甚至也放了大型的饲养笼,用来饲养需要低温环境的飞蛾。 “负一和三楼的露台都种了植株,但没有散养的飞蛾,这两个地方你在植物上拍不到飞蛾,一楼的卧室可以。” 任平安带着夏野一边走一边为他介绍,话明显比其他时候多了起来。 任平安推开一楼的卧室时,向夏野介绍:“每个卧室的布局类似,只是功能划分不同,一楼是饲养采样回来的成虫的。” 夏野的大脑被动地接受着眼前看到的不在理解范围内的信息,毕竟没有人会把好好地别墅改成这样。 一楼的卧室,为了方便室内空间的利用在墙外安装了横向滑门,原有的衣帽间,卫生间都被打掉了,除了窗其余三面墙都用钢结构框了三层出来,每层均匀地布放了一些小型植株。 靠近后才发现,每株植株都处在一个独立的隔间内,围着几近透明孔洞非常细的特殊材质的网纱,触感有些硬。 智能感应系统,在感知到人类进入后,自动将房间顶部随时外环境变化的日灯光调至了正午模式,骤然亮起的环境,将一部分小隔间里的飞蛾惊得飞起来。 夏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情绪剧烈波动的他猛地回过身看向任平安,想说些什么,但见到平安老师的动作却突然哑了声。 因为任平安正蹲在地上,俊脸贴在网纱上,观察着门口旁下面的唯一一个种着花的隔间,眼神像是寻找着什么。 任平安看到了要找的飞蛾,抿嘴浅笑了一下,而后起身准备叫夏野,只是视线落在夏野脸上时,愣住了一瞬。 “嗯?怎么?”任平安抓住低马尾,顺了一下,将蹲下身后划到胸前的发丝,又甩到了背后去。 夏野的情绪来得凶猛,对任平安的崇拜此刻变得格外汹涌!但他组织了半天语言,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他一时不知是该惊叹平安老师对飞蛾的热爱与痴迷,表达一下自己热烈的崇拜,还是该感慨平安老师精彩的履历背后,这满满一屋子异于常人的付出。 任平安性格淡,幼年时孤僻少与人沟通,长大后忙着学习忙着工作疏离人群,现在更是站在了行业顶端,他并没有太多迁就他人情绪的经验。 只是夏野亮晶晶的圆眼睛,配着那头让人想揉一把的乱蓬蓬的自来卷,使得任平安稍显柔和。 他的语气很轻很淡,听不出情绪,又蹲了回去,才叫他:“你来看。” 夏野顺着他的话,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了那个唯一种着花的隔间前,蹲下时他瞥见了右下角贴着的标识牌。 他低声念了出来:“0806-透翅天蛾。” “嗯,这是前几天采回来的。” “透翅蛾科会在外观上的高度拟态成膜翅目蜂类,你看它。” 说着,他轻轻敲了敲透明材质的硬网纱,“怦怦”的声音将隔间内一只像蜂鸟一样的飞蛾惊得飞起来。 “透翅蛾科和其他飞蛾不同,它的翅膀并没有完全被鳞片覆盖,前后翅有大面积的透明窗格,而且具备日行性和访花性……” 任平安带着夏野,简单地将所有贴了识别牌的隔间熟悉了一遍,遇到一些比较特别的飞蛾,就会像讲解透翅天蛾一样,稍有耐心地讲解一番,而后便带着他继续去二层三层看。 二三层卧室的墙面同样打满了饲养箱的放置柜,只是根据飞蛾的四种形态,饲养箱大小会有区别,而蛹和成虫是羽化箱。 “二层北向的卧室以卵和幼虫为主,南向这件是蛹……” “三层的卧室和书房打通后比较大,所以放的都是成虫。” “密码我让陈羽告诉你,出发采风前你可以随时过来,都可以拍。”任平安给他介绍完后,看了一眼腕表,三个多小时过去了,还好下车时拦住了夏野,没让他带着摄像机。 “去隔壁休息下吧,这边没有休息区。” 102的布局与101完全不同,负一层完全保留着开发商交付时的设计,茶室、酒窖、娱乐健身室…任平安唯一做更改的是会客厅的超高背景墙。 任平安用许多飞蛾标本拼了一幅画,夏野觉得像是莫奈笔下的花园。 电梯里任平安直接按了3层,领着夏野跳过了一二层:“一楼我在用,二楼是制作和放置艺术标本的。” 个人隐私加商业机密,夏野完全理解。 “三楼书房是标本制作间,主卧改成了学术标本室。”任平安走在前面,带着夏野走进标本制作区域。 “帮我把这几盒标本拿过去。”任平安站在操作台前,拍了拍落在几一起的几个标本盒子,将低马尾绑了几下挽起来后,向夏野一盒一盒递过去。 “这三盒都是大蚕蛾科的,这一盒是‘平展型’的,停栖的时候它们的翅是平展开的。” “这两盒是‘尾凸型’,停栖时虽然也是平展的,但它们的后翅有长尾突。” “这一盒是枯叶蛾科,基本都是‘盾型’,你看,枯叶蛾科的体色基本以棕褐色为主,外观看很像是枯叶。” 夏野一盒一盒的接过,跟着平安老师的思路看得认真,一句一字记在心上,听他讲完话后,抬起乱蓬蓬地脑袋,露着一口小白牙朝着平安老师笑,“我记住了,平安老师。” 任平安原本想延伸说说蛾类与蝶类在大众认知里从学术上如何做的区别,可是夏野一句“平安老师”再配上他澈明的笑,忽而什么都不想讲了。 他朝着夏野点点头,暗自整理了一番不知名状的情绪,抱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小箱子,说:“走吧,去标本室。” 走进标本室,夏野像是进了某个大型实验室。 东侧的窗户两侧,一侧放着梯子,另一侧挂着很多封存着飞蛾标本的相框,其余墙面打满了置物架,房间中间也打了置物架,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标本盒或大或小。 任平安将自己手上的箱子放到门边的导台上时,听见夏野问:“这几盒是放在这里吗?” 他回过头,看见夏野端着三个标本盒,仰着头站在一列置物架前,白色薄纱窗帘将阳光揉碎撒在他的周身,侧脸的轮廓流畅,脸上挂着笑。 任平安走进他,看了一眼架子上的标签:大蚕蛾科(平展型)、大蚕蛾科(尾凸型),“嗯,这盒放在‘平展型’这里,剩下两盒放在‘尾凸型’。” “明天所有标本会需要重新整理区分,你想过来吗?” 只是说完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将一直扎着的长发扯开来,趁着夏野码放标本盒的时候,狠狠地从额前向脑后顺了几下。 夏野打开梯子准备爬上去送标本盒时,就见任平安侧身对着他重新扎着头发,“怎么了?平安老师。” 任平安闻声,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扯着发圈,微微偏过头,只朝着夏野挑了下眉毛,没说话,不知是什么意思。 第6章 如愿 一连七八天,除了《生命狂想》必需摄制组到场的情况外,任平安一直带着夏野在102整理标本,学习了解各科飞蛾。 而夏野偶尔趁着任平安修补标本或是外出的时候去隔壁做素材拍摄。 起初的几天,两个人都不习惯。 任平安独处惯了,不习惯身边有个人一直跟着,这会让他忍不住变得烦躁,哪怕自己的助理除了平时外出工作会在一起外,基本也是待命状态。 只是每当烦躁的情绪刚有势头,便被夏野的一声“平安老师”安抚回去。 而夏野,他非常不习惯和平安老师的沟通方式!联系他的方式只有三种:座机电话、他的助理、邮件,因为任平安不用手机。 第一次来的那天,离开前夏野处于礼貌,想每次过来工作室这边提前和平安老师打招呼,为了方便他请求加一下任平安的微信。 得到的回复却是:“我没有微信,也不用手机。” 这回复像是定身术,硬生生把夏野连带着他激动的心都钉在原地,有些懵:“啊?” 任平安不是第一次见这种表情了:“我不用手机,我一会儿叫陈羽把我的固定电话和101、102的分机号发给你。” “我一般都在,有特殊情况我让陈羽提前告诉你。” 夏野和偶像间,因为没有联系方式产生了一道巨大的鸿沟,这使得夏野亮晶晶的眸子有一段时间灰扑扑的。 “我怕打扰到平安老师休息。” “不会,我一般晚上十一点才休息,早上起的也会比较早。” 于是夏野开始了每天晚上给任平安打电话汇报第二天计划的日子,怎么形容呢?夏野之前谈恋爱都没有这么细致的报备过。 第7章 “哈哈,我说夏野,不是吧?第二天几点起床几点出发都要讲?任平安是杨白劳啊?还是你俩在谈恋爱?” 此刻,刚刚完成报备事项的夏野,得到了好友方好的一句调侃。 “起开。”夏野拍开了方好搭载自己肩膀上的手,“平安老师没有用手机的习惯,我也不好只说明天几点到,就把电话挂了,那样感觉像是通知平安老师一样,不礼貌。” 方好像是终于受不了了,阴阳怪气地控诉他:“你左一个平安老师,右一个平安老师,自从你接了这个项目,好像满世界就剩下了你的平安老师,你不会是喜欢你的平安老师吧?” “是是是,我就喜欢怎么了?你嫉妒啊?嫉妒我和偶像朝夕相处?”夏野嫌好朋友缠人,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我嫉妒你?哪怕有天你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我都不会羡慕你!”方好“切”了一声,“玩去了。” “夏野,也难怪方好说你喜欢他,你这天天都快赶上去上班了,披星戴月地,你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你男朋友哪次联系你,你不是在外面抓虫子?什么时候这么殷勤了。”一起的另外一个朋友同夏野喝酒。 “我真没有,你们也都知道,我从大二就开始崇拜他了,不然也不会走上昆虫拍摄这条路,要不是不赚钱,也不至于后来转经营方向接商片。” “我就是想靠近他,站得离偶像近一些。”夏野刚说完,谁知没走几步的方好又转身回来了。 “你现在是崇拜,万一哪天变了性质呢?我问你,要是哪天你在雾色撞见他了,你是上还是不上?”方好贴着夏野的耳朵,企图撕破他的以崇拜为借口的伪装。 “方好,你快起开,我不想让别人误会我的取向是你这种癫子啊……” 夏野和方好闹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吧台前,坐着听了许久的人。 “怎么?不准备去喝一杯?他说喜欢你呢?”牧野热心肠地给任平安添酒,脸上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你叫我来是聊旷野授权的?还是来聊夏野的?”任平安藏起心思,抿了一口牧野带来的酒,皱了下眉。 牧野观察着:“怎么?喝不惯?” “闻着不错,喝着有些涩口。”任平安喝酒只是消遣,并没有研究过,常以味道断生死。 “我一个合作方带过来的,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强劲的口感。” 任平安举着杯,昏暗暧昧的灯光下,深邃的酒红色像是变成了黑色,也像是藏在乱蓬蓬的刘海后面的黑色眼球,“我喜欢圆润些的。” 牧野回头看了一眼,提醒任平安:“人准备走了。” 任平安没有接茬,目光落在杯壁上,看着那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离开:“你刚刚问‘旷野’能不能加个作品,是有什么谋划吗?” “你的旷野现在是十七个作品,我做过调研,想打开上层市场,这个数字我觉得还是避一避好些,你再出一套?” 牧野刚说完正经的就开始不正经起来:“不是我说,你和夏野没准儿真有缘分,你看,你的合作者叫‘牧野’,新的系列作品叫‘旷野’,再来个男朋友叫‘夏野’,怎么样?” 任平安睨了牧野一眼,没有理他,把一直散着的头发又重新扎了起来,“这酒口感我不喜欢,作品做好我联系你。” 他离开的时候,牧野心情好极了,看着任平安背影还贱兮兮地补了一句:“我等你的下一个‘野’。” 第二天夏野按照约定时间,八点钟准时到了102,车刚停近地库就瞧见任平安陈羽正把从车上卸下来的几个编织袋,往屋子里搬,地上还有两袋没搬。 “平安老师,我来帮忙。”他赶紧上前,扛起剩下的两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有些重,像是石头碎块。 “那两袋有些重,注意安全。”任平安歪着头瞧了他一眼,便走在前面带路,进了这些天从不曾带夏野逛过的二层北侧的房间。 房间的三面墙也同样用钢结构做了小隔间,中间也起了一架,只是每一个隔间里放着的都是一个被黑布罩着的方形高盒子。 几人把编织袋放在南北房门中间后,任平安对陈羽说:“牧总如果找我,让他打固定电话。” “…好…”陈羽虽然不理解老板为什么把好友的称呼换得这么官方,但没有多嘴。 紧接着任平安一边打开编织袋一边拜托夏野帮忙:“你帮我去标本制作间,拿个空的小饲养箱。” 夏野再回来时,发现二层的两个门都被打开了,他在北侧房间里没有看见平安老师,来南侧时发现任平安将几个编制袋都拖了过去。 这个房间用玻璃将东西做了隔区,东侧和北边的房间一样,有被黑布盖住罩着的方形高盒子,只是比北侧房间更多。 房间西侧也做了分区,里面靠窗的位置是一个小玻璃房,外面是标本制作区域,只是除了制作台、材料、机器外,还有锤子斧子角磨机之类的器械以及小半边墙的各式切割刀和磨片 夏野来时任平安刚把玻璃房的门打开,正一脚向外踢着门,两只手拖着最后两袋石头进去。 他没来得及敲门,端着小饲养盒就赶过去帮忙:“平安老师,我来帮你扶着门。” 任平安把编织袋拖进玻璃房便没有再管,直起身微微喘着气,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泛起的细密的汗,而后从制作台下面拎出两瓶水,丢给夏野一瓶。 他喝完水,用下巴示意夏野看,“这两个房间是艺术标本,除了去参展的十七组,这里还有三十五组,要参观一下吗?” 扭回头来,发现夏野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左眼尾看,那里有道粉色的疤,他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一字一顿又问了一边:“要参观吗?” “啊?”夏野缓过神来,发愣的眼神又变得亮晶晶的:“可以参观吗?” 见任平安点头,夏野兴奋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进了东侧区域。 他见任平安也跟了进来,便问他:“平安老师,‘红烛’在这里吗?” “嗯,作品下面有标签,你找找看,应该在这附近。”他转身时用瓶子敲了敲自己右手边的置物架,“在这里。” 说着,他把黑布掀开。 夏野看见‘红烛’,有些激动,黑漆漆的眸子因为兴奋更亮了些,他看了一眼红烛又瞧了任平安一眼,才隔着方形玻璃罩,看着这个大二就惊艳过他的标本艺术作品。 那是一只白色的飞蛾,腹部背面带着一列黑点,蜷曲着,垂在一支熄灭的红烛外,褶叠成屋脊状的白色翅膀末端,鳞片已参差不齐,残缺破碎,甚至带有被火燎烫的一丝痕迹。 夏野至今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这件作品时内心的震撼,当时他想,右下角这个叫“任平安”的老师一定是一位对生命充满怜爱的温柔的人。 较强的趋光性,使得灯蛾科蛾类拼尽全力去拥抱那本就不属于它们的光,光熄了,命丢了,小小的一只白色的飞蛾,永远地停在了红烛之上——这是平安老师送给小小飞蛾的如愿以偿。 今日再见,竟然还是在平安老师家里,夏野激动的眼里溢出泪水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他小心翼翼地把黑布又盖了回去,把眼泪抹干净,朝着任平安鞠了一躬,“平安老师,谢谢您。” 任平安第一次如此无措,看着那一头乱蓬蓬地自来卷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去扶一下,还是该摸一把,总觉得都不太合适,只好说:“不用谢。”语气有些别扭。 夏野再抬头看向任平安时,任平安觉得他的眼底有星河在闪。 第7章 礼物 除了红烛,夏野没有再看其他的标本艺术作品,平安老师的允许不能成为自己“肆无忌惮”的借口。 眼前小心恭敬的夏野与昨晚任平安见到的同朋友喝酒聊天疯闹的人像是两个人,他在自己面前太老实了,干净又纯粹,缺少了在朋友面前的坦率。 夏野对待任平安的态度,使得任平安心里活跃起来的别样的心思,拿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心里有些痒星星散散蔓延开来。 任平安被自己的心思扰到了,干脆拿起夏野放下的小饲养盒转身离开,不再去理那心思:“我去隔壁选几只飞蛾。” 夏野不想错过:“平安老师,我陪您吧。” 平安老师,您。 任平安听着,没来由的轻叹了口气。 他带着夏野在各层饲养箱里各选了一些飞蛾,同一品种的四个阶段都有,又剪了枝长得不错的植物枝条,才回了艺术标本室,中途回了下卧室:“你先上去。” 夏野把饲养盒放在桌子上,坐下时,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饲养盒里传进耳朵。 他准备俯下身去观察,觉得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干脆站起身双肘撑在桌面上,他忽而想起了平安老师关于飞蛾的描述。 “人们对飞蛾这么柔弱的昆虫常常避之不及,民众大多以为它们是丑陋的,不如蝴蝶艳丽,但其实飞蛾的色彩绚丽程度毫不逊色于蝴蝶。” 第8章 “等你见过飞蛾羽化,看到毛茸茸胖乎乎的飞蛾,停歇在你的指尖时,你就会明白,这种又蠢又萌的生物,是值得垂怜的。” 因为平安老师的讲述,夏野非常期待能完整看到一只飞蛾破茧而出羽化展翅的全过程,这是平安老师眼里见过的千千万万次生命舞动的样子。 任平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夏野俯身撑着桌面,撅着个屁股的造型。 嗯,也挺圆的。 任平安走进来:“怎么了?” “平安老师!它破茧了!”夏野笑着叫平安老师,在看到对方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庞时,有些窘迫,但眸子依旧亮亮的闪烁着重复:“平安老师,刚刚采集的蛾子有一只破茧了。” 夏野站起身时抓了抓自己卷曲的鬓发,笑得憨厚。 这一刻,干净清澈的目光注视任平安的夏野,让任平安猛然回到了记忆里与飞蛾结缘的那年盛夏,看到了最初与飞蛾相遇的自己。 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只颤颤巍巍爬向自己的憨憨蠢蠢的胖飞蛾。 他忽而有些不想扫这么纯粹的人的兴趣,朝他点点头和他趴在饲养箱前看。 面积不大的透明窗格前,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努力奔向新生也是奔向死亡的小生命很久。 夏野中途扫了一眼右下角的小标签,明目大蚕蛾——标签是刚刚自己亲手贴上去的。 任平安微微偏头瞄了眼夏野,见他双手不知为什么紧张地抓着桌边,目不转睛,双眼放光的直直盯着即将完成破茧的飞蛾看时,此刻的心情竟有些难以言喻。 夏野的手指,在看到那个看起来有些毛茸茸的脑袋拼命顶破厚厚的茧,几只同样被鳞片覆盖的毛茸茸的脚张牙舞爪地向外用力爬时,一下子就懂了平安老师为之动容的究竟是什么。 它那么小,那么柔弱,费力地挤开那么厚的茧,将自己的脚一条一条自蛹里抽出,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爬,奔向它的新生。 它终于出来了。 它拖着自己异常肥硕的身体,缓慢地爬上了饲养盒的侧面,安安静静地停歇在上面晾翅。 “你仔细看它的腹部。”任平安的嗓音压得很低,讲完话为了方便夏野观察,他不动声色的向旁边挪了一下给他让位置。 注意力全在飞蛾身上的夏野,“嗯?”了一声,下意识地跟着挪了一下,又顺着任平安的话,仔细看去。 那只蛾子肥胖的腹部,一跳一跳的,很微弱,不易察觉。 “它在将腹部的体液,挤进翅膀。”。 夏野的目光,一寸不移,看着那只孱弱的飞蛾渐渐变得羽翼丰满起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突然想到《生命狂想》,想到任平安为这部纪录片定的主题:“飞蛾震动的翅膀,是生命的狂响。” 他突然转过头去看任平安,“平…”,刚要叫他,却发现两人离得太近了! 只需要向前稍微倾下身,夏野就能亲到他的脸。 他猛地直起身,手心因为紧张渗出汗来。 这时任平安也直起身来,像是没有注意到两人刚刚暧昧的距离。 他把饲养箱打开,伸出一根手指去触碰那只飞蛾,被任平安触碰的飞蛾像是受了惊吓般扑腾起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翅膀来。 任平安看了一眼夏野,语气淡淡地解释:“可能碰到它的复眼或者触角了。” “乖。” 夏野看着平安老师,像是在哄骗小孩子一样,对着一只金黄色的飞蛾,说了一声“乖”。 莫名地,也像是被这一声“乖”哄骗到了,心头麻麻的。 这一次飞蛾只是象征性扑腾了两下,任平安等它停歇下来时,又伸出一根手指去触碰它。 夏野的心跟着平安老师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又紧张起来。 任平安缓缓把手从饲养箱里向外移着,金黄色的飞蛾就停歇在他的指尖上。 他抬起凤眼瞧了一下夏野,示意他:“过来。” 夏野隐隐知道要做什么,不自觉的把双手放在自己的牛仔裤上擦了擦。 任平安瞥见他的动作,扯动一下唇角,语气倒是不知不觉温和起来:“手指。” 夏野不自觉吞咽着口水,看着那只金灿灿的飞蛾,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来。 “靠近些。” 夏野照做。 当两个人的手指紧挨在一起时,任平安在飞蛾的全力配合下,顺利地将飞蛾“移”到夏野的手指上。 夏野被这只金灿灿的飞蛾吸引着,尽管他这几天见过很多标本了,但还是第一次有只鲜活的生命停歇在他的指尖上,它的翅膀甚至微微颤抖着。 “你看,它的触角是呈羽毛状的。” 夏野点头。 “它胸足上的毛,其实这是一种细长的鳞片。” 夏野点头。 “你看它翅膀上的透明的部分,那是窗斑,没有鳞覆盖。” 夏野又点头。 任平安突然止住言语,抱着手臂看着目光与思绪都被飞蛾紧紧拽住的夏野,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它是雄性还是雌性?” 猛地被提问夏野“嗯?”了一声,抬头疑惑地看向任平安。 夏野“啊”了一声,反应过来,顿时态度认真起来,探着目光去看飞蛾的腹部。 在看到产卵器时,下意识回答:“是雌性。” 他已经适应这几天平安老师偶尔的抽查了。 任平安只是看着他,目光有些沉,嗓音低沉地问:“什么感觉?” 夏野看看他,猛然间反应过来,他又将飞蛾小心地移到自己眼前来,看着这只翅膀打着颤,几对胸足也毛茸茸的小家伙,清亮的音色也不自觉压低变得柔软起来:“感觉好神奇,确实是肉嘟嘟胖乎乎呆呆萌萌的,像是一只不太聪明的精灵。” 他笑着说“不过精灵没这种笨重”时,他抬眸看了平安老师一眼,猛然间心头一颤。 虽然平安老师的脸颊上没有任何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夏野觉得他在看着自己笑,温柔又平和,和在专业与生活里的严肃霸道没有半点关系。 任平安在与夏野的对视里,缓缓地说:“放回去吧。” 于是夏野便小心翼翼将飞蛾朝着饲养箱里送。 “等一下。”任平安叫住了他的动作,从制作台下面抽出一个小一些的饲养盒,不过也够这种飞蛾爬了,“放这里吧,你可以带回去。” 夏野看着任平安,眸子亮亮地点头。 当飞蛾淡红色的脚在接触到饲养盒盒壁时,乖乖地从他的指尖利落的爬走了。 “它吃什么?”夏野问。 任平安看了夏野一眼。 干净的灵魂会真心的挂念着与自己擦肩的每一个生命,哪怕是一只小小飞蛾。 再开口时,他语气有些缥缈:“明目大蚕蛾的成虫,口器已经退化了,所以不会吃东西,靠消耗幼虫期的能量存活,最多喝喝水,大部分飞蛾从破茧成虫那一刻开始,就迈步走向死亡了。” 夏野看着眼前的任平安,鬼使神差的想,被薄纱过滤的阳光半点没有平安老师灼眼。 任平安的情绪还没有被夏野捕捉到,就散掉了:“先帮我把那两袋土拌一下吧?” “哦,好。”他拎了水走进玻璃房,帮任平安打下手,跟着他一起弯腰和起了泥。 时间慢慢过去,任平安再次去取水回来时,发现夏野的t恤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滑下去大半,一双凤眼骤然变得放肆起来,漫不经心游走在夏野暴露在空气中的腰背麦色皮肤上。 随着动作紧绷起来的腰背肌肉和腰臀比例都恰到好处,少一分失了精壮,多一分缺了美感,他的视线顺着夏夜的背向上攀爬,沾着泥水的双臂,令他背部线条饱满起来,结实又流畅,整个人无论哪里看起来都是触感很暖的样子。 任平安饱了眼福,拎着桶走了回去,正赶上夏野一只手扶上了后腰,另一只手用力一撑地板,皱着眉嘟囔着“我的腰我的腰…”起了身。 准备活动一下的夏野发现腿也麻了,一时失了重心“哎!”一声,向刚放下水的任平安扑去。 第8章 完了 完了。 当夏野意识到自己的手扶在平安老师胸前,并且下意识认为触感不错手感很好时,他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一刻,夏野的理性与感性全部出逃,企图以此来逃避这个无比尴尬的瞬间。 任平安随便挽起来的长发,此刻也完全散开浸在泥浆里,他皱着眉,感觉那种拿不起也放不下的痒,变本加厉,卷土重来了。 刚倒好的水还没来得及和开,连带着之前和好的泥浆,尽数黏在两人身上,上半身还好,毕竟夏野还抬着脑袋,呆愣愣地趴在任平安胸口,用一只泥手撑在任平安的胸肌上。 但腰部以下,两个人的双腿都被泥浆完全裹住了,又因为动作的原因,你的腿贴着我的,我的腿挨着你的,无比尴尬。 第9章 夏野的腿被裹得很不舒服,他下意识想屈起一条腿,偏偏选中了任平安身上的。 任平安像是“啧”了一声。 夏野眼睛溜溜地转了一圈,认命地低下头紧闭起了双眼。 此刻,他需要比“尴尬”、“社死”更严重的词。 任平安趁机舒了口气,缓过来一些,“起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夏野赶紧利落的爬起来,根本顾不得整理黏在腿上的裤子,只抿着唇站着,整个人看着傻呆呆。 任平安慢悠悠起身,先是看了看自己,又将夏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而笑了,泥浆避开了两人的重点部位,很好,不能更狼狈了。 “走吧,去洗洗。”任平安淡淡地开口。 “平安老师…我还是…回家洗吧……”夏野抬头,挤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语气里满是尴尬。 任平安肆无忌惮地看着夏野两条被泥浆裹出形态的双腿,心情有些微妙,语气如常:“你那样舒服吗?” 夏野闻声停住了身后用手悄悄扯裤腿的动作,有些羞愧。 “先洗洗吧,衣服洗完烘干就能穿了。”任平安迈步出玻璃门前,将攥着长发顺下来的不少泥浆甩在玻璃房的地面上。 夏野看了眼那滩泥浆,又瞧了瞧自己的双手,接着又看向任平安的背影。 唉,真差劲啊! 他跟着任平安去了对方的卧室,站在门口时心情有些有苦难言。 一个gay,要踏进另一个同性的隐密空间,要使用他的浴室以及洗护用品,更要命的是,这人还是自己崇拜敬重了很久的偶像…… 这不对,这已经超出了暧昧的界限,这已经成了对平安老师的冒犯。 他得离开。 夏野正准备向平安老师告别,先行离开时,任平安大概是见人没有跟着进来,便从浴室里出来找他,见他一脸愁容地停在门口,有些不理解,皱着眉开口说:“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吧,下午会有阿姨来打扫。” 夏野观察着平安老师的神色,心想自己太敏感了,想要先行离开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平安老师,您先洗吧,我等会儿。” 任平安见他仍旧站在卧室门口,不准备进来,眉头皱得更深了,转身回了浴室,再出来时手里提了个透明凳子,放在了浴室门旁:“先进来,坐这里等。” 夏野只好硬着头皮进了任平安的卧室,坐在浴室外。 有细微的淅淅流水声从浴室里间传来,夏野有些坐立难安,只好安慰自己:“不要紧张,只是很普通的洗个澡,同性也可以是单纯的关系,没关系的,何况平安老师和你取向不一样……” 等等!取向不一样?好像哪里不太对? 刚刚自己趴在平安老师身上时,他好像是有反应的! 不对,自己把他扑到了,估计后背被磕得不轻,自己还压着他,肯定是疼的。 可是…… “不要多想!是错觉!怎么会蹭一下就有反应?那得单身多久啊?别担心,放轻松……” 夏野不断地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只是背后洗澡的声音被他的感官无限放大,自我安抚宽慰不了他备受煎熬的心,他只好站起身离浴室门稍远一些,靠观察平安老师的卧室来转移注意力。 见方的卧室,盥洗室在入户的位置,卧室的窗开在南侧,一张大床靠着东墙摆在中央,西侧和北侧的墙从天花板到地面打满了书柜,西侧的书柜前还有一个投影布。 东侧墙面靠南的位置有一处凹陷,像是衣帽间的入口。 夏野正伸长脖子看时,浴室的门开了,任平安穿着浴袍,一只手拎着吹风机一只手擦着头发走出来,“你进去吧,毛巾浴巾都用绿色的那条。” 夏野见他穿着浴袍,才意识到自己洗澡后没有衣服穿,两只眼睛无比恳切的看着任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安老师,能麻烦您帮我找身衣服吗?” 任平安被他的样子逗得有些想笑,他挑了下眉,确实忘了。 便转了方向,向着东南方向走去。 那处凹陷确实是衣帽间,任平安进去很快便拿了东西出来,一件运动背心一条运动短裤。 递给夏野时他的神情有些抱歉:“衣柜里基本都是西裤衬衫,怕你穿不惯,只有这个可以吗?” 夏野接过衣服,看着运动背心和短裤一时没了反应,要穿运动背心和短裤工作一天?也太不得体了。 他有些无奈,“谢谢”便转身进了浴室。 打开淋浴,水淋在身上时,他想:没有比今天更糟糕的一天了。 夏野再出来时,任平安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黑西裤,坐在床尾的椿登上,如果不是他散着长发,夏野甚至会怀疑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一场荒唐的梦。 任平安听见浴室的开门声便抬起了头,夏野自来卷已经被擦得差不多干了,白色的运动背心包裹着他的躯体,露出精壮的腰腹与结实的小臂来。 他的视线扫过夏野的右臂时,不可察绝地挑了下眉,那里纹了一圈锁链纹身,很性感。 运动短裤遮住了他的臀腿,但小腿的肌肉线条饱满流畅,很结实。 任平安觉得,洗完澡后的夏野,有一种充满野性的自由与美感,是自己一直期待的类型。 夏野被任平安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硬着头皮打断他:“平安老师,衣服怎么洗啊?” 任平安悠悠闲闲地站起身,路过夏野身边时,嗅到了和自己身上同样的浴液的味道,“衣服挺合身。” 他把两个人的衣服丢进烘洗一体机里,定时6小时。 “走吧。”任平安走在前面,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改了方向,进了电梯,直奔三楼。 任平安带着夏野走进标本制作间,淡淡地说:“剩下的我自己弄吧,我先教你怎么制作飞蛾标本。” “你先坐。”说完,任平安自顾自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两个饲养盒和一把椅子,椅子上放了两个夏野没见过的标本盒。 任平安放好东西,将其中一个标本盒打开,递给夏野:“看看?” 标本盒里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小玻璃瓶。 夏野拿起其中一个,瓶身上贴着标签,“200401-灰胯白舟蛾(寄生)?” 他凑近去看被密封的非常好的小玻璃瓶,里面静静悬浮着一条晶莹剔透的绿色虫子,抬手放在光源下细看,它的体内像是有许多小颗粒。 夏野抬眸去看任平安,有些不解,眼神恳求任平安解答。 任平安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夏野,见他有困惑,他便走上前去,从夏野手上将玻璃瓶抽走。 他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信息,说:“这是20年4月1号采集到的灰胯白舟蛾幼虫,被寄生了。” 他轻轻拍了一下夏野肩膀,将标本瓶拿到他眼前示意他看,“你看它里面的一颗颗的东西了吗?那可能是一种寄生蜂或是其他昆虫的寄生卵。” 任平安将瓶子放回原来的位置上,听见夏野问自己:“蜂寄生在飞蛾幼虫身体里?” 他将椅子拉开坐下来,看着一盒浸制标本,语气里竟然少见带着些感慨说:“是啊,自然有它自己的生命法则,这是生命法则执行的结果。” 夏野听着任平安的话,侧目看他。 相处的这几日,平安老师话不多,但偶尔会说一些“要人命”的话,一些让人心脏猛地一跳的话。 任平安没注意到夏野那稍纵即逝的变化,他将另一个标本盒打开,里面是这几天做好的干燥标本。 他从两个标本盒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些,放在标本台上,有卵,有各阶段的幼虫,有蛹,也有几个破茧到一半的飞蛾。 “干燥标本比新鲜标本要难一些,我教你布置软化盒和干燥标本的软化……”任平安一边说着话,一边或左或右的拿着需要用到的材料和工具。 一种特殊的木质香气,从任平安的长发间飘散出来,钻进了夏野的鼻子。 一瞬间,夏野刚冷静下来的心情,像是烟花一样炸开! 这种特殊的木质香,不像乌木那么辛香剧烈,也不像老山檀那么芬芳甘甜,这是一种柔和温暖的味道,像一个令人踏实心安的拥抱。 这是平安老师洗护用品的味道,也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有一些奇怪的情绪,从夏野对任平安崇拜的缝隙里爬满他的每一寸皮肤。 “你左一个平安老师,右一个平安老师,你不会是喜欢你的平安老师吧?” “是是是,我就喜欢怎么了?” 这一秒,夏野只有一个念头:他完了。 第9章 难题 这夜,风清月明。 雾色酒吧的主题活动开始不久,夏野便应朋友的约准时到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你怎么又是穿的t恤牛仔裤啊?”方好手上抓了瓶粉象往夏野手里塞。 第10章 今天雾色的主题活动的“红色诱惑”,入场要求只有两条: 一、是雾色会员。 二、衣着以红色为基调。 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哪怕你只穿了一条红色的内裤,都可以入场。 而夏野,红色印花t恤衫配色阔腿牛仔裤,放眼全场穿得最土,裹得最多,偏偏本人毫无察觉:“怎么?我不是会员,还是没穿红色?像你穿身穿了等于没穿的渔网衣就好了?还配了条红色的西装短裤,亏你想得出来。” “你自己土怎么还诋毁别人的穿搭啊?你的平安老师迫害你?” 方好不提还好,一提夏野就会想起方好那天对自己讲的话。 自从那天在平安老师家洗过澡,无论时间地点,只要见到任平安就会自动浮现出那句“你不会是喜欢你的平安老师吧?” 夏野怀疑自己被方好诅咒了! 此刻见他有些不顺眼,索性闭起眼来,瘫在卡坐沙发上。 同行的朋友见他情绪低迷,问他:“拍摄不顺利?” 夏野没讲话,枕着沙发懒洋洋地晃着脑袋。 “我靠!不会是你和他睡了吧?睡直男,遭天谴!”方好嘴巴损,脑子也没有什么健康的成分,说完正自顾自的哈哈大笑时,夏野腾地一下起了身。 “你没完了啊!”夏野吼完,不止自己同行的也个人也怔住了。 “你吼什么呀?踩你尾巴啦?” “对不起,我最近情绪不太好,我自罚一杯。”夏野向方好道了歉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粉象一瓶接一瓶的喝。 连着喝了几瓶,酒精终于侵占了夏野的大脑。 “哎,好哥。”夏野晕晕乎乎地靠在沙发上,原本透亮的嗓音,吐字轻飘飘的,有些涩口。 “喝多了吧!活该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酒量。”方好递给他一杯冰水。 夏野接过来,冰凉的触感像是某人的气质,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怎么满脑子都是平安老师……” “什么?”方好去拿酒没听清。 夏野又沉默不语。 方好看了眼时间,提醒他:“哎,快十点了,你不报备了?” 夏野猛地坐起来,手肘撑着膝盖:“最近几天都不用了,他需要灵感,外出采风去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有些无力。 “你不是吧?你们也就分开几天而已,以前你单方面崇拜他,不认识他的时候可没这样过。”方好听出夏野预期中的遗憾,有些诧异,“你俩不会真睡了吧?” “没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夏野的头有些痛,那些奇怪的情绪又慢慢从脚底爬了上来。 是啊,以前可没这样过。 方好皱着眉,神情有些严峻:“夏野,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我记得你大学进摄影部的时候,就喜欢昆虫吧?你进摄影部不是因为任平安,你喜欢昆虫也不是因为任平安,你们两个方向不同,领域也不同,你崇拜任平安什么?” 夏野听着耳边有些朦胧的声音,看向方好,不知道是在问方好还是在问自己“崇拜什么?” 多年崇拜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突然让他想,他想不出来,只好摇了摇头,换来的是方好长长一声叹。 方好像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喝得醉,别人讲话的声音像是离他耳边很远,人也离得很远。 只有平安老师很近,一直映在脑海。 任平安出差回来后,郝姨的病有了新的情况,一连几天,他一面要顾着医院一面要做“旷野”新作品,还要偶尔为生命狂想做决策,都忙完时,发现自己一连十几天没有看见夏野了。 任平安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签好后递给陈羽时问:“摄制组的工作已经开始了吗?” 陈羽翻了一下计划表,“没有,最后的取景地要等您和摄制组、文案策划一起采风后再定的。” 这就奇怪了,那么狂热的一个人,突然转了性子? 任平安正想着,陈羽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夏野。” 任平安从陈羽手里,拿过手机,接了起来,“喂。” “啊?是平安老师啊!”电话那头传来了久违的音色,“平安老师,您回来了吗?” 任平安讲话没什么情绪,只是话音拉得有些长:“嗯,前天摄制组和策划组的谈论会你没来,所以不知道我回来了。” “呃…我那天家里有事儿,就让合伙人代劳了,他是2号机位,我们俩职能一样的。” 任平安听不出哪里有不同,决定换个方式:“什么事情?” “哦!我是想问问看您回来没有,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夏野的嗓音干净又清透,任平安像是见到了那口小白牙。 “时间还早,你可以现在过来,我在。” “啊?嗯…好的!”夏野犹豫了一瞬,还是答应了。 夏野到时,陈羽已经离开了,进来时见任平安散着长发侧卧在招待区的黑色皮质沙发上休息,便悄悄坐在了一旁,等他醒来。 尽管他关门走路的声音都很轻,但一向浅眠的任平安在他开门的时候就醒了,只是没有动。 夏野看着任平安的背影,仍旧在思考方好扔给自己的问题:崇拜他什么? 刚刚电话里,夏野撒了谎,他当然知道前天有需要他出席的联合会议,也知道任平安早就回来了,毕竟会议通知里的参会人员,“出品人任平安”就明晃晃地摆在第一位。 可夏野心里有关于他的难题没有解开,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任平安,只好让自己躲一躲了。 其实那天在雾色,夏野就陷进了这道名为“崇拜他什么?”的论证题里,百思不得其解的他,决定不躲了,没准靠近那个人就能得到答案。 此刻,他看着任平安的背影心里很平静,很踏实,他脚下的路似乎再一次变得清晰可见,就像他当年拿着摄像机拍下那只飞蛾的瞬间一样:他要靠近这个人,走进他的世界去看风景。 就像那些姑娘追明星一样,平安老师是他的偶像,崇拜偶像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夏野突然就说服了自己,难题不在了,心里豁然开朗便笑了一下。 任平安听见他笑,下意识想看他那一头乱蓬蓬的自来卷和晃眼的笑,动了一下,翻身过来。 “平安老师。” “嗯。” 任平安没有动,头枕着胳膊,看着坐在他脚旁位置的人,“家里没事了?” 夏野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鬓发,“嗯,没事了。” “走吧,去做标本。”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扇窗,调整好心态的夏野此刻觉得确实并不暧昧,是他想多了。 任平安站在夏野身旁,俯身纠正他给标本展翅的动作:“镊子要这样拿,这样平行翅膀进去,夹翅膀基部,才不会破坏它的鳞片。” “好。” “前后翅要完全展开,要注意对称,也别遮挡飞蛾的腹部。” “嗯嗯。” “用昆虫针调整姿态,要靠近翅膀基部的翅脉,对,就这样,做得很好。” 任平安看着夏野的动作站起身来,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夏野对待他的态度像是变了。 他不是很懂,只是觉得有点像醒得刚刚好的酒,开了几天后再喝,味道完全散掉了。 夏野动了动脖子,他的工作并不需要长期低头,相反地经常扛着几十斤的设备各种跑,所以这么久的低头姿势对他来讲并不好受。 任平安提醒他:“可以站起来活动活动。” “平安老师平时做标本也要低头这么久吗?”夏野坐在位置上,仰着头看任平安。 “嗯,艺术标本会更难一些,还要考虑姿态的合理性,飞蛾的步足也很容易断。”任平安也低头看他。 “‘生命狂想’里我记得有标本制作的安排,平安老师是准备做学术标本还是艺术标本?” “学术。”提起生命狂想,任平安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坐回到位置上,长腿摆得很开,略略侵占了夏野的空间。 “下月初就要开始去各个采风地出差了,大概要四五个月,你知道吧?” “嗯,合伙人和我讲过了,说平安老师您也会跟着。” 任平安点点头,“取景地比较多,我另外找了一个飞蛾领域的专家,分成两个团队,不过采风时间还是会比较紧张,你提前和家里打好招呼,中秋大概是回不来的。” 一提家里,夏野笑得有些尴尬,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 “如果觉得为难,就找个人替你,只是前期采风如果地形地势不熟悉,正式拍摄会有困难,缩时摄影的选址还是要你们拍摄组自行安排把关,制片组不会插手的。”任平安倒是很善解人意。 “不为难,我家里…”夏野顿了一下,“我家里问题不大,地形地势对我应该也影响不大,读高中我家里是在北方农村,村子后面就有山,跑惯了,后来做昆虫拍摄也经常扛着设备往山里钻。” 第11章 他看着夏野眸子亮亮地朝自己笑清澈干净,脑海中闪过夏野扛着几十斤的设备,在山里奔跑的野蛮样子,突然心口有些麻,想抓两把,每当这时候,任平安总能想起某种飞蛾,色彩明艳,姿势优美。 他盯着夏野瞧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朝他点点头,几近呢喃的语气中带着无人知晓的情绪:“是嘛……” 第10章 偶遇 任平安在采风回来见过夏野后,突然连着闭关了三天。 他闭关的决定来得突然,处理得很急。 闭关前他先是通知了《生命狂想》项目组所有工作暂停的消息,又和恩师杨建林打了招呼,紧接着去了医院询问宋彻郝姨近期身体情况会不会出现不可挽回的结果,得知不会后,他又同郝姨打了招呼并委托阿姨照顾好她。 最后通知陈羽自己将要闭关,需要他本人出面处理的事情,一律放到他出关后处置。 “如果牧野联系你,告诉他等几天,我出关后联系他。” 陈羽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多嘴,“好的,老板还有其他什么安排吗?食物,用品需要额外购买些什么吗?” “不用,就这样。”没有任何关于夏野的额外叮嘱。 夏野跟着任平安做了一天的标本,晚上再报备次日行程时,发现固定电话联系不上平安老师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是别墅断电了? 紧接着给陈羽去了电话,得到的回复是:“夏先生,任先生的意思是,他出关前停止一切人事物的接待和处置,生命狂想工作也暂时停掉,所以您近期可以不用过去的。” 夏野挂断电话前,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平安老师有留什么话给我吗?” “抱歉,任先生没有特殊交待。” 夏野看着挂断的电话,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前一段时间自己躲着他的事被发现了?于是在任平安闭关失联的三天,他一直惴惴不安。 最后还是方好一语道破:“他是艺术家,艺术创作闭关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你认为是你的原因?” 只是夏野没有想到,方好一语道破天机。 任平安教夏野制作标本那天,在听过夏野的讲述后,他的脑海中便一直构想着夏野扛着摄像机,身子矫健地穿梭在丛林里的画面。 这像一根线,穿起了他采风得来的所有灵感。 原本他想马上闭关,不过实在有些舍不得灵感来源,直到夏野离开后,他才紧急安排了闭关的所有事宜。 在这幅新的艺术标本作品中,他用打磨处理过的石头砌出高高的城墙后,用泥沙抹成了一幅破败的光景,用泥土模拟出了皲裂的大地,左侧远离城墙的角落缝隙里露着半个蛹壳,旁边是一只羽化失败的灰扑扑的飞蛾。 从这只羽化失败的飞蛾开始,由左下至右上蛹越来越多,羽化失败的或是羽化成功的各式飞蛾也越来越多,有的刚刚破茧还没有蜕壳便死了,有的蜕壳成功还未展翅便死在了缝隙里,有的成功羽化展翅却死在了一颗滚过来的石头上。 鳞片各色的飞蛾,灰的,白的,绿的,红的,黄的,有些甚至叠在一块,铺就成了一条通往城墙的路,但成功停歇在城墙上的飞蛾却寥寥无几。 只是在城墙的最高处——右上角的一处凸起,那里停歇着一只顺利羽化翅膀完好的明黄色飞蛾。 一只明目大蚕蛾。 任平安将这幅耗时三天,消耗四十三只各式飞蛾标本的艺术作品,取名为《旷野:羽化而登仙》。 他将艺术标本完美的封在玻璃罩后,当即出了关。 固定电话恢复通讯功能后,他第一个打给了牧野:“有时间吗?陪我去雾色喝几杯?” “哎呦,大艺术家出关了?”电话那端牧野所处的环境听起来有些嘈杂。 “你在雾色?”任平安从艺术创作的情绪里脱离出来的过程比较漫长,反映了一瞬才找到这个对应答案。 “是啊,你现在过来吧,我刚到,今天是雾色主题活动日。” 任平安揉了揉太阳穴,舒缓着艺术创作带给他的兴奋感,语气没什么波澜的问:“什么主题?” “高跟鞋。”电话那端的牧野似乎笑了一下。 雾色自创办七年来,主题活动从来没有重复过,可谓是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高跟鞋,会员入场即必须参加,穿鞋量好身高后会收到一个胸针号码牌,活动主持或长或短的每隔一会儿就会随机抽取两个号码,身高差在3-9cm的两人,需要上台,当场接吻。 若一方拒绝,拒绝一方要向金额转盘投掷飞镖,中了哪个金额,就当场转账给慈善机构。 若双方都拒绝,则两人都投掷飞镖,抽中过的人号码会被剔除。 任平安来时,大厅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有一对正在接吻的人,他绕过大厅密集的人群来到吧台找到了正在看热闹的牧野。 他扫了一眼舞台上刚刚分开的两个人,问:“这是今晚的第几对?”身高差3-9cm是很容易达成的。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才到不久。”牧野收回看热闹的视线,“目前看到三对,都亲了,世风日下啊!” 关于这方面,任平安对牧野的人品,保持怀疑态度:“等你什么时候不玩小狗游戏,再谈‘世风日下’吧。” 牧野哈哈大笑,转了话题:“你消失了三天,是做完了吗?” “嗯,过几天我不在,离开前我再给你送过去。”任平安喝了一大口酒,艺术创作带给他的兴奋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疲惫需要靠酒精顶替掉。 “我过去取就行,不用你送。”牧野追着任平安碰杯。 任平安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还有用。” “成吧,那就劳烦你了……”牧野讲话的声音被活动主持话筒声音覆盖:“下面,游戏继续!” “……有请173号,69号!” 69号是一个模样很清秀的男孩,在台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173号上台。 牧野翻了一下任平安的胸针号码牌,而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声示意活动主持:“在这里!” 任平安低头看了一眼才知道,原来自己是173号,离开座位前,瞟了牧野一眼,托他的福,自己成了全场焦点。 他淡定起身,穿过人群,坐向中央舞台的路上,并没有注意到,角落卡座里有一个险些被惊到下巴的人。 平安老师……怎么在这儿? “我靠,夏野!那不是任平安吗?是他吧?”反应过来的方好,狂扯夏野衣服,而又颇为遗憾的说:“哎,真可惜啊,活动开始没多久你的号码就被抽过了,不然没准儿这回抽中的就是你和他了!哎,是他你不会拒绝吧?会亲吧?” 夏野根本听不到方好的问话,他的眼里除了那个迈步走上舞台的人,其他一切仿佛完全静止了。 他呆呆地看着小男孩姿势暧昧地贴在任平安的耳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任平安又朝他点了一下头,而后男孩笑得腼腆,接过话筒说:“我选掷飞镖。” 好半天过后,夏野才意识到自己的背后冷汗直流! 自己崇拜了多年的偶像,竟然和自己是相同的取向?猛然间他的胸腔不知为何热血翻涌起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抓紧自己胸前的衣服,企图以此缓解自己情绪过载的心脏,然而,杯水车薪。 “你怎么了?没事儿吧?知道任平安是gay你就激动成这样?”方好发现夏野的异常,赶紧放下酒,去顺他的背。 “我……”夏野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发现自己声音颤抖的不行,“我,去趟,洗手间……”紧接着像是逃一样脱离现场。 夏野快速地闪身进了隔间,关好门口整个人贴在隔间的门上大口喘着气,大脑嗡嗡作响。 原来那天不是错觉,平安老师是真的有反应。 “我问你,要是哪天你在雾色撞见他了,你是上还是不上?”突然,方好曾经问过自己的话如蛇般窜了出来,朝他吐着鲜红的信子。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对谁:“操!” 夏野突然有些崩溃,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犹如摩天大楼轰然倒塌,跨海大桥骤然断裂,犹如火山喷发,天崩地裂,犹如彗星撞地球,宇宙大爆炸…… 一个人一直追逐的信仰突然发生某种质变,追逐在他身后的信徒,又怎能幸免? 夏野深陷思想深渊时,有人进了隔壁隔间,“吱呀”的推门声后,紧接着“嘭”了一声,隔间里脚步乱了些,“啪哒”落下了锁。 “你这样闯进来,让我很尴尬。”那人讲话的语气淡淡的,音色低沉,带着疏离感。 “嗡……”夏野大脑发出轰鸣:是平安老师。 “哥哥,舞台上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才拒绝你的……”男孩讲话的语气像是透着甜味。 “咚”地一声,那人低沉的声线穿过隔间的隔板像是在夏野耳边响起:“人少的地方,你想做什么呢?” 第12章 男孩的吐字,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自然是,任凭哥哥处置喽……” 夏野忽然感到呼吸有些不顺畅,他火速逃离了这个地方。 任平安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动静,把抵着男孩的动作调整回正常体态,神情疏离,言语里透着些冰冷:“你想玩什么把戏都可以,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咔哒”,他把隔间门打开来:“未经允许,闯入他人准备方便的隔间,这很不礼貌,你喜欢就留给你吧。” 任平安再次回到座位时,牧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任平安生气了。 “怎么了这是?” “被一只苍蝇缠上了。”任平安喝掉了一大杯酒,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午夜十一点了。 “补充的‘旷野’作品,我出发采风前给你送过去,这次陈羽不会跟着过去,如果有标本损坏需要修补,联系他。”任平安说完,撂下酒杯便离开了。 第11章 逼问 出发采风那天,天气很好,但是任平安心情却格外得差。 任平安看着起飞前原本该坐到自己身边的夏野变成了王仙贝,终于确定了:从他闭关出来后,夏野确实一直在躲自己。 把《旷野:羽化而登仙》送走前,任平安主动给夏野打过几次电话,几次都是无人接听。 不过夏野很聪明,他会在隔了几十分钟后,把电话打回给陈羽,先是好一顿道歉,让人挑不出错处,再委婉表示一下自己是在准备采风事宜,如果接不到电话,麻烦陈羽向任平安说明一下情况,最后,还要用他干净清澈的嗓音笑呵呵的补一句:“平安老师有事情,让他随时联系我。” 原本任平安并没有在意,虽然有些情绪,但他还是非常善解人意的,自己又不是地球,不会每个人一直围着自己转,可是采风前的调度大会,夏野还是没有出现,这就有意思了。 任平安承认,自从他得知了夏野的取向,他便对他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向往。 毕竟协调耐看的五官,硬朗有料的身材,讲话时干净清透的音色,黑漆漆的眼神,乱蓬蓬的自来卷,老实坦率的性格……这些都很可爱。 既是他喜欢的类型,也确实令他心动。 原以为借着对方对自己的崇拜,可以轻而易举攻城掠地,但似乎事态发展的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顺利。 “夏野哥说,他和团队还有拍摄的事要谈论,叫我过来坐。” 任平安听着王仙贝的解释,轻轻眯了眯凤眼,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嗯,这很好,像是小时候精心准备抓鸟的笼子,却没有任何鸟类愿意光顾一样。 这是任平安从初中毕业后,第二次觉得人生并不能被自己完全掌控。 第一次还是发现老师杨建林企图利用自己进行学术竞争的时候。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在冰城机场平稳落地。 九月初,东北这片土壤肥沃的黑土地,才是真正的秋高气爽,下午两点,体感温度在二十度左右,对比南方粘腻潮热的空气来讲,很舒适。 十几人的采风团队考虑到东北的气候特意备了比较厚的风衣,却都没穿。 从飞机换成高铁,又转坐绿皮火车,最后换乘大巴,终于到了目的地:白桦乡。 构思《旷野》系列作品时,任平安经人介绍几经辗转曾来到白桦乡采风,这片旷达辽阔的土地,曾带给他无数灵感。 所以在《生命狂想》选取素材取景地时,白桦乡被他列在了第一个,若不是考虑大家对东北这片土地的陌生,这次采风甚至可以不必安排。 来这里之前,任平安曾亲自打电话给白桦乡当时带他采风的老把头,表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老大爷性情好爽,当即表示会为他安排好处,让他放心过来。 任平安同在大巴车停靠站等他半天的老把头握手说话:“王大爷,又要麻烦您。” 王大爷笑得质朴:“客气啥,我和村长说好了,借了村里的招待所给你们住,两套小的一套大的,小的一张炕,大的三张炕,够你们睡。” 虽然王大爷不得意眼前这个青年的长头发,看着人不正经,但他穿着打扮不俗,为人有礼,出手也阔绰,便也不在意什么是不是长头发了。 任平安带着团队的人,跟着王大爷往招待所走,路上和王大爷说话:“王大爷,这次我们进山还得麻烦您带路啊。” 王大爷抽了旱烟:“没多大事儿,你们人多,都听我的就行,进山别惊动山神,别扰了山神清净就行,你们再晚来一段时间,就不是进山的时候了。” 任平安点点头:“嗯,大婶在家有事情吗?可以帮我们做几天饭吗?” “哎呦!”王大爷把旱烟的烟斗,用鞋底磕了磕,“那敢情好哇!今天晚饭我就让她送过来。” 任平安十分努力才挤出一个微笑:“谢谢。” 到了招待所,非必要不开会的任平安破天荒给采风团队的是三个人开了个短会。 “《生命狂想》需要拍摄的文案文本,想必各位也都看过,‘共生’这个主题,我希望各位在接下来的采风工作中,能够保证客观、公允。” “蛾类,从古至今在人类的眼中是正是邪,没有人有资格给出答案,《生命狂想》也不能。” “尤其是在大兴安岭,有害生物对林业破坏面积的持续升高,虽然是事实,但那是另外一个学科的事情,不是我们本次《生命狂想》的探讨范围。” 说完,任平安一改刚刚严肃的语气,又说:“世间万物处在什么位置里,就要遵循什么法则,自然有它自己的规律,人类也有,这些没有对错。” “飞蛾它也只是大自然的一员,它只知道哪里有得吃,哪里适合它繁衍生活,它并不知道那是人类的作物,也不知道‘价值’是什么。” 任平安不期望有人能懂他对飞蛾的共情,他只希望采风过程中,项目组成员看待飞蛾的角度不要过于单一。 散会时,任平安把夏野单独留了下来:“夏野,你等一下。” 躲在人群最后面,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夏野,听见平安老师喊自己的名字,顿时一阵心脏发麻,头皮发痒。 然而任平安没有给他任何缓冲余地,问向夏野的话像是架在夏野脖子上的一把刀:“你知道我们两个接下来有很长的时间要单独相处吧?” 夏野看向任平安,眼神里包含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更何况平安老师刚刚又说了那么多让人心脏受不了的话,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任平安点头。 任平安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意,皱着眉头直截了当的问他:“我是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没有!”夏野急忙否认,允许他随时出入工作室,让他近距离欣赏他的艺术作品,送他飞蛾,手把手教他标本制作……平安老师已经对自己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你为什么躲我。”不是疑问句,任平安确信这是一个事实。 这次夏野眼神中的情绪倒是一目了然,瞪得又大又圆,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任平安,难得地被气笑了:“他们几个人最多待三天,收集到摄制组需要的信息就会返程。” 任平安慢悠悠地走到夏野眼前,微微倾着身,把脸凑近到夏野眼前直直地与他平时他,一双丹凤眼深得像墨,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地问他:“你作为主机拍摄,要和我进大山,采集标本,还要测量收集各种数据,接下来的十几天,你准备怎么对待我?” 夏野被任平安问得哑口无言,终于承受不住先一步移开了眼,“对不起,平安老师。” 火气有些大的任平安,被“平安老师”这几个字堵住了原本准备问得其他问题。 这人怎么把这几个字,叫得这么好听? 他被夏野磨得牙痒痒,甚至真的磨了两下牙,才舒缓掉咬人的想法。 给你次机会。 “认真工作。”任平安说完坐回到炕上,研究起杨老师给的科研数据资料来,没再理夏野。 夏野如释重负! 自从上次在酒吧见到任平安后,他还没有做好见平安老师的心理建设工作。 看到他的那张脸,他会忍不住想,那天在卫生间的隔间里,任平安和另外一个男孩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接吻了吗? 做了吗? 平安老师有没有把那个人带回家? 有没有把借他穿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拿给他穿过? 无论是哪个问题,夏野都害怕想到答案,那不仅仅是个答案,也同样意味着自己对任平安的崇拜彻底变了性质。 像是象棋里的兵与卒,只能向前,没有回撤的选项,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夏野很迷茫,很无措,迷茫无措到甚至去“请教”过方好。 “假如,一个粉丝喜欢上了他的偶像,而且现实生活中真的有机会可以在一起,粉丝对爱豆的感情究竟要怎么定义?” 第13章 当然,被方好毫无人性地拆穿了。 “怎么定义?情感进化了呗!” “你得看看你是因为知道他是和你一样的人,你觉得自己有机会而心动,还是无论他是什么人,你都会心动。”方好摇停色子,一开盖:“我大,你喝。” 夏野喝了口酒,放弃抵抗:“我没做好准备……” “啧!” “你没做好什么准备?被他上还是你上他?八字没一撇,你是真敢想!” “再说了,你还要做什么准备?你这么努力的靠近他,崇拜他和喜欢他又有多大区别?只要你靠近了他,你只会想待得更久一些。” 夏野带着乱麻一样的思绪回到摄制组的大房子时,发现九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怎么了?” “野哥,那个…咱这屋不够睡啊!”同一个工作室的人,有些发愁。 “怎么不够睡?王把头不是说够我们睡吗?” “野哥,三套房子确实够睡!但是你看,小炕那套肯定得给两个姑娘啊,这间房的炕虽然大一点儿,但是每张只能睡三个人,咱们这屋多个人啊!” “…挤挤吧…”夏野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野哥,又不是没有地方睡,任总那边还有位置啊!你和任总熟一些,你过去吧?咱何必挤呢?”同工作室的人劝他。 另一个制片组的男人也开了口:“是啊,而且我们待几天就走了,到时候你也是要搬过去的哎!” 夏野看着这九个人满含希望的眼神,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们都怕平安老师啊?” “废话,那可是任平安,性格霸道脾气也不好…和他睡一屋,能睡着才怪!”几个人说着类似的话。 夏野有些无助:“我也怕啊……” “你怕什么,老板,你崇拜他那么多年,和偶像近距离接触多好的机会啊!”工作室新来半年的小孩,天不怕地不怕,直言进谏。 最终,夏野拗不过众人,几乎是被“撵”出来的。 他背着包拖着行李箱站在任平安的房子门口时,有些恍惚,自我怀疑起来:“这就是和父母吵架的代价吗?” 第12章 门槛 夏野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根烟,可惜自己并不会抽,他背着包带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好久了,却一直没有做好踏进房门的心理准备。 空气渐渐被夕阳染成了霞红色,远处隐入茫茫一片霞云的夕阳,像个巨大无比的咸蛋黄,放着浓郁诱人的金色光辉,正一寸寸地沉下去。 他脑袋空空,目光有些呆滞,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也是类似这样的小村子,也有这样干净美好又绚烂的景色,没来由他的心里升起无尽的荒芜来,这一刻他想哭。 他的纯粹去哪里了? 他对平安老师的崇拜又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贪婪的欲望? 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被自己奉为信仰奉为天神的人,竟然是可以被人触摸被人染指的。 呵……夏野自嘲一笑,只是想到这里他就知道了,他接受不了其实是他整颗心里满满的妒忌。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他接受不了的只是这个。 坍塌掉的纯粹的崇拜甚至不需要用太久,就演变成了沾满人性欲望的贪婪。 夏野看了一眼虚掩着的铁皮门,对他来说,那不是门,那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只要迈过去,他要走的就是另一条路了。 “夏野哥,你怎么拎着行李箱在这儿?”王仙贝和策划组的一个女孩儿从隔壁的小屋子有说有笑的走过来,看见夏野有些不解,这是被赶出来了?还是没进去呢? 夏野的千头万绪被王仙贝打断后,四散而逃,他做贼心虚,下意识地把动作从倚墙改成站好,站得规规矩矩的。 他的动作把两个姑娘弄得不知所措,策划组的姑娘更是在打开铁门后,对夏野说了句:“夏野哥,先进吧…” 几个人正互相谦让着,任平安从里间走了出来:“在做什么?” 任平安把他常年焊在身上的白衬衫黑西裤换掉了,卫衣卫裤搭配了一双非常花哨的运动鞋,黑色长发一半散着一半扎成了半高马尾,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霞光将常年围绕在他周身的疏离与距离感全都融化掉了,衬得他耀眼却不夺目,平和却没距离感。 看得夏野的心脏不受控制得乱跳起来,在他心里引起一场又一场自我毁灭式的海啸。 好近。 好真实。 夏野一直看着泛着霞光的任平安,忽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制的高门槛,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向前迈一步…… 他被这个猛然来的念头吓到了,下意识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其他几个人没有人注意到夏野的情绪异常,王仙贝笑嘻嘻地同任平安打招呼:“任哥哥,你好帅啊!” 任平安对着她点头,目光瞧见了夏野旁边的行李箱,朝他一挑眉,语气像是也比一样有了些温度:“我还在想你要什么时候过来。” “啊?”夏野没反应过来。 任平安朝着前院抬了抬下巴:“那边住不下。” “进来吧。”他侧身给夏野让路,见夏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背着包拎着行李箱走进来后,他转过头问王仙贝:“你们有事情?” “王大叔把我电话留给了王婶,刚刚她给我打电话说在过来的路上了,我们在哪儿吃啊?” 任平安看了一下腕表,六点一刻,一会吃完饭可以顺便在村里转转,“去前院吧,你们先过去,我等夏野。”转身进屋去找夏野。 他住的房子,东西有两个厢房,东边的类似于卧室,炕是靠北墙搭的,西边的类似一个储物收纳室,他们的洗漱用品,行李都放在这间屋子,他进来时夏野正开着行李箱不知道在整理什么。 常年扛着摄影机的夏野,养成了踮脚蹲的习惯,只是他不知道他蹲下后,外扩的膝盖会显得他的臀型更加坚挺饱满。 任平安抱着手臂,看得赏心悦目,甚至想抬起脚轻踢两下,他有些心痒,干巴巴地在鞋子里动两下脚趾,语气听不出任何不妥:“你带件外套,我们吃完饭,你陪我在村子里转转。” 夏野的注意力,早在任平安从外面走进来时,就落到了对方身上,他的心脏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跳动着:扑通、扑通…听见任平安和他说话,他就着蹲着的姿势,向后仰着头。 只是他仰到极限也没有看到平安老师的脸,一颗心便快速的坠落。 就在夏野的心,快要跌进谷底时,任平安双手插在口袋里,向前探了一下身,精致的五官立刻闯进了夏野的视线里,他的心脏便顺着两个人对视的目光向上爬。 扑通、扑通…… “你这是什么姿势?”任平安平淡的语气,令人听不出他的不怀好意。 夏野有一种错觉,平安老师掌握了某种控制他心跳速度的开关,否则不会平安老师一句话,它就跳得这样快。 他错开视线匆忙从行李箱里拿出牛仔外套,和好行李箱后站起身来,却差点和平安老师撞个满怀。 距离过近,夏野只好悄悄向后撤步,没控制好距离踢到了行李箱,闷闷地“咚”了一声。 气氛稍显尴尬,夏野有些无措地抓了抓他卷曲的鬓发,以此来掩饰他的慌乱。 任平安看着这个毛茸茸的脑袋,抿了下唇,开口时仿佛夕阳霞光的温度还有残存:“走吧,王婶送了晚餐过来。” 夏野牵着千头万绪的一边,点着头,机械地跟着任平安向外走。 最后一丝霞光已经散掉了,可夏野抬眸间觉得平安老师还是好近,不是客观意义上的抬手就能碰到的好近,也不再是他心里曾认定的那种遥远。 而是此刻他与他可以迈过同一道门槛,是他与他走在同一终点的路上,是他与他是站在同一侧的人。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夏野快要从嘴里蹦走的心脏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这个门槛,原来也不难迈。 饭后,王仙贝按照规划和采风团队成员同步了明天的安排后,任平安和夏野便沿着招待所旁的柏油马路散起步来。 夕阳早已没了踪影,但天却没有完全黑下去,像是进了墨的蓝,幽静深邃,夜空中繁星满布,有犬吠声自远处传来。 偶尔会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风,卷起任平安长发间的特殊香气,钻进夏野的心海,每当这种时刻来临,他的心脏便漏掉一拍。 只是渐渐地,夏野开始习惯,甚至开始期待那阵风的到来。 任平安仰头看漫天的星星,心里难得的平静,他慢条斯理的吐着字:“明天是个晴天。” 夏野跟在旁边,笑了一下:“平安老师怎么知道?” 任平安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仰起头,他本就低沉的嗓音,像是因为仰头的动作变得更低了些:“我以为你会知道。” 一时间夏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才够坦荡?怎么回答才像一个单纯的崇拜者? 第14章 他正犹豫着,任平安又说:“我记得你说过,老家是北方的,自己在村里长大。” 夏野如释重负,感激平安老师的善解人意,眼睛亮亮地看着任平安,脸上又恢复了阳光干净的笑回答他:“嗯,不过没有这么北边。” 任平安看着夏野充满阳光的笑意,恍若隔世,胸腔里升腾起一些他不清楚原由的愉悦,他语气轻盈的同夏野聊着天:“你小时候都做什么?” 夏野想起小时候,笑得眯了眯眼:“我小时候放学早,到家也不写作业,扔下书包叫上同村的小孩儿就往山里钻。” “我家那边的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包,山上树多,夏天秋天都有野果吃,虫子也比较多,尤其是天牛特别多,它触角有这么长,不怎么飞,很好抓。”夏野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比了个长度。 任平安没有这种经历,他早熟,从小时候问郝姨为什么不可以叫她妈妈知道答案后,他便不想再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除了有时候会帮孤儿院做些简单的事情,比如看着小朋友们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自学课程,想要快点长大,所以他好奇夏野的。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再次跨过门槛时,夏野脑袋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觉得两个人像是散了步,一起回家的情侣 夏野自嘲一笑,还没开始,倒是幻想起了结局,“平安老师,我先去洗漱了。” “好,我还有资料要看。”说完便坐回了炕沿边上,继续翻看炕桌子上码放的厚厚一叠材料。 夏野洗漱回来时,任平安才换好睡衣拿着盆离开,再回来时,夏野已经把被褥铺好了,小炕桌挪到了炕稍,方便任平安看完就能躺下休息,这样的安排使得两人的被褥离得很近。 任平安觉得心情很好,“谢谢。” 夏野正撑着腿披着被子看手机,见平安老师回来后,立马改成盘腿抱起枕头,想要解释一下自己替他铺好被褥的行为,却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他只好看着任平安干巴巴的笑:“平安老师。” 任平安像是没看到夏野的表情,脱了鞋,上了炕,却没了继续看资料的心情,他只好把长发松散开,盖好被子躺下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夏野从起身去关灯时,心脏便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跳,走向开关的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直到他拍到开关屋子暗下去。 窗帘没有拉牢,缝隙间星光洒落在任平安与夏野的被褥间,静谧的房间里任平安带着些散漫慢慢悠悠的开口问他:“看得清吗?” 夏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脏,像是又被平安老师操纵了一般:扑通、扑通…… 他躺下去时,有独属于平安老师的木质香气若即若离的飘散过来。 夏野鬼使神差的问了任平安一句话,话出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他心跳的声音重得像鼓,语气却轻飘飘的,他问:“平安老师,你会魔法吗?” 黑暗中,任平安转了个身,侧卧着看向对方隐在星光里若隐若现的轮廓,压着嗓音问:“什么?” 第13章 半拥 大清早,任平安被一阵鸡鸣声叫醒,一向浅眠的任平安觉察到自己昨晚睡得非常好,只是睁开眼后,眼前的场景,使得任平安跳过了意识回笼的过程,彻底清醒了。 他和夏野挨得非常近,姿势也有些暧昧。 夏野安静的睡颜距离自己的脸只有一个拳头左右,对方老实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朝向自己,而自己似乎感受不到床铺的柔软,一只手正搭在对方的腰间,半拥着他。 任平安一边稳定自己的情绪,一边悄悄把手臂撤回来,慢慢调整回正卧的姿势。 身后传来被褥柔软的触感,他才意识到是自己脱离了自己的睡眠区域,入侵了夏野的领地。 没有合牢的窗帘缝隙间,任平安瞥见了远方的天色伴着鸡鸣透出淡雅的鱼肚白,镇定下来后,他没有急着起身,反而神情严峻地分析为什么会发生刚刚那种情况。 然而自小就没有与人同寝经验的任平安,很快便遇到了瓶颈,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 过往三十二年的人生经验,竟然毫无经验可以参照。 任平安轻蹙着眉,转过头看了一眼依旧睡得香甜的夏野,罕见的犯起难来。 难道自己遗失了昨晚临睡前的记忆? 任平安快速在回忆里搜寻。 夏野无意识地问了自己一句:“平安老师,你会魔法吗?” 自己反问他后,他很聪明地选了装傻“啊?”了一句。 然后呢? “睡吧,明天要早起。” 夏野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声,自己就合起眼休息了。 难道是昨晚自己睡着后,才半拥着他的?任平安只是想到这里,便郁闷起来,盯着熟睡的夏野想获得一个答案。 昨晚自己拥着他时,他…睡没睡? 好不容易逼过来的人,不会自己还没如意就吓跑了吧?倒是不担心人会真的跑,毕竟还有合约约束,可难得一遇的珍馐美味自己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就被端走,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可惜的。 任平安深喘口气,眼下,也只能等夏野醒来看看反应了。 起身,穿衣,带好腕表,准备出发去跑步前,任平安看了夏野一眼,附身试探性地抚了一下他乱七八糟的刘海,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有些佩服他良好的睡眠质量。 任平安跑了四十分钟,六点回来时,正巧夏野刚刚醒来。 他整个人裹着被子坐在炕上,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顶着一头更加乱蓬蓬的脑袋和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同任平安打招呼的语气里泛着温软。 “平安老师,早啊。” 任平安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回应他的问好:“早,昨晚睡得好吗?” 夏野像是清醒了一些,裹着被子慢吞吞地转了个身:“嗯,除了炕有些硬,睡得挺香的。” 任平安心安地点点头,走过去把自己的被子收起来,“是挺硬,起来吗?你的被子我帮你收一下。” 还没有醒透的夏野,对比清醒时要坦率很多,他歪在脑袋努力睁开眼睛的一条缝,“我不,我再坐一会儿,等一下我自己收。” 任平安便顺着他,自己洗漱回来后,夏野确实已经收好了床铺,换好了衣裤,此刻正把小炕桌往中间搬。 换好衣服完全清醒后的夏野,还是没有适应自己和平安老师一起睡了一晚的事实,虽然明明一清二白,但他心里始终有种化不开的异样心情,见平安老师回来,只好强装镇定。 他笑着同平安老师打招呼;“平安老师,微信里仙贝说王婶给她打电话说六点半左右过来,王大爷也一起过来,七点左右进山。” 任平安依旧穿着昨天的那套卫衣卫裤,头发完全扎成了高马尾,却没有丝毫娘气,反而多了些风流潇洒的味道。 “嗯,我们也过去吧。” 吃过饭后,王把头给他们简单讲了一些进山的规矩。 “咱们呐,不往深了走,带你们去看看今年蛾子弄得比较严重的几片林子。” “进山看见木墩子,不能坐,那是人家山把头的饭桌子,这是我们这个地方的规矩,得守着点儿。” “给你们呐,一人拿根棍,一个呢是可以扫扫周边的草,赶一赶蛇虫鼠蚁啥的,另一个呢是我敲两下树,你们回应我两下,你们要是有谁掉队了,就连着敲附近的树,别乱走等着我来找你们,但是可不兴喊嗷。” “你们两个人一队,两个姑娘得分开,那个瘦小伙,你跟我走,这样咱们能方便点儿。” 王仙贝按照王把头的安排,给自动分好组的每个人发了根光滑结实的棍子,一行人穿得厚厚的,坐上三轮车的后斗便奔着往山里去。 大兴安岭的山体东陡西缓,山体浑圆,典型的寒温带大陆季风气候使得这里冬季漫长寒冷,夏季短促湿润,动物区系构成简单,却有非常丰富的特别适应这种环境的动物种类。 历经三十多年,无数次的大小普查,才渐渐梳理清楚这里的昆虫类目科种,只蛾类便有两百余种。 《生命狂想》没有明确固定要拍摄哪些种类的飞蛾,只定下了几个拍摄的主题。 足够多的飞蛾种类,可以讲述足够多的飞蛾及其寄主,才能对“共生”话题展开足够的延展延申,这也是任平安选中这里作为《生命狂想》拍摄取景地的原因。 老把头把他们带到今年虫灾闹得比较凶的一片区域后,便允许他们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了,但要注意回应敲树声。 任平安和背着相机的夏野,开始了他们所负责区域的探索工作。 大兴安岭的秋是金色的秋,是任平安在课本里学过“层林尽染”的样子,脚踩在松软的落叶间会传来绵长的“莎莎”响声。 金秋山色间,任平安时不时瞧一眼认认真真拿着相机这里拍拍那里拍拍的夏野,心情很好,一种不可言说的美妙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第15章 他慢慢地走到猫着身体朝地面举着相机的夏野身旁,语气有些松散地问:“在拍什么?” 夏野忍受着被平安老师走来时踩出来的莎莎声勾起来的心脏处的酥胀,从取景框里探起头来,一双眼睛亮亮的笑,用脚尖在刚刚拍过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这儿,新的旧的落叶叠起来好多层,刚刚还有毛毛虫爬进去。” 任平安来了兴致,在周围寻到了一根短的细枝条,动作轻巧地扒开落叶层去观察,一只通体围了一圈棕色的黑色毛毛虫,像是收到惊吓般,带着一身的毛毛刺非常快速地向着落叶层的更深处爬去。 趁着夏野抓拍的间隙,任平安淡淡地开了口:“豹灯蛾的幼虫,它们是以幼虫在杂草落叶下越冬的,早春桑叶数它危害得凶,成虫也很漂亮,颜色艳丽,前翅和后翅是两种不同花样的豹纹。” 夏野很喜欢沉浸在飞蛾世界里的平安老师,之前只觉得他好厉害,没想到他会有拿着棍子追着毛毛虫翻落叶的一面。 怎么说呢? 有些幼稚,有些违和,有些不容易捕捉到的性感。 他悄悄把镜头上的补光灯升起来一些,把光线降了点,对着正蹲在地上围着树根认真找虫子的平安老师按下了快门。 “跑得好快,找不到了。”任平安有些可惜,起身后把腐化掉渣的小棍子扔掉了,扑了扑手,带着夏野换了个区域找虫子。 两个人像是两个幼稚的小鬼,一个找虫子,一个拍虫子,时不时敲两下树来回应王把头。 期间敲到了一棵松树,惊飞了栖在树干上的一群灰扑扑的飞蛾,扑棱棱的场面有些渗人,夏野下意识的后撤躲开,回头看平安老师时,发现他正抬着头,看着飞蛾已经飞得没影的方向似乎是在笑。 夏野突然有些后悔,刚刚如果不躲,是不是可以拍到被自己错过的某个瞬间?不过也为时不晚,他举起相机快速按下了快门,把平安老师那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永远地保存了下来。 两个人没有注意时间,直到王把头带了另外十一个人来找他们,才知道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意犹未尽的返了程。 回程的时候,大家坐在三轮车后车斗里,讨论起今天上午进山的收获,制片人、执行导演、策划、拍摄各职能部门在自己专业上对比评估后,认为未来的取景拍摄问题都不大,剩下的就看任平安的取舍了。 究竟哪个时间段过来拍? “回去先吃饭休息,下午再讨论吧。”任平安的大脑不清楚原由地处在某个兴奋度上,他并不想让这种兴奋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品味前就被冲散掉,所以岔开来了话题。 他讲不清楚自己兴奋感的由来,对比以前许多时候他独自采风和这次采风的区别,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于是他睨了一眼捣鼓相机的始作俑者。 他是唯一的区别。 一向独来独往采风的他,这次身边多了个和自己一起翻落叶的夏野。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身边多个人会成为他兴奋的原由。 一直到吃过午饭,大家各自回去休息任平安都没想清楚原由。 他坐在小炕桌前,心不在焉的翻阅着资料,渐渐被自己理不清的思绪困得烦躁,他蹙着眉抬头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夏野,见对方一直在鼓捣电脑,没有注意到自己,索性一直盯着他看。 夏野一门心思全都在他拍的那张平安老师照片身上,修一修周围环境的瑕疵,来来回回调整着曝光,终于修得自认完美了。 他心满意足地把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上,没敢设成桌面锁屏,只暗暗欣赏一番,再次抬头准备收起电脑时,却被平安老师的表情吓到了。 做贼心虚的夏野悄悄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黑漆漆的眼睛不安地转着,终于被平安老师的眼神盯得有些心里发毛,他只好硬着头皮问:“平安老师,要我帮忙吗?” 任平安一直理不好自己的心绪,面上却不显山不漏水地“哦”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你要帮我?” 第14章 帮忙 任平安承认,他是有一些恶劣在身上的。 他喜欢欣赏干净纯粹的夏野脸上露出迷茫无措的表情。 也喜欢看他带着这种迷茫无措的表情,明目张胆的“撒谎”。 比如现在。 夏野虽然被问得发懵,摆在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说:“不能让平安老师知道”,开后说的却是:“平安老师,这些资料都要看吗?重点筛哪些内容?” 他不是单纯嘴上说说,而是马上收起电脑,一脸认真地拿过一摞任平安没有翻过的资料看,只是不敢抬起头和任平安对视。 即便这样,任平安也很是受用,心情重归宁静后,他递给夏野一支笔,用自己手上的材料教他做筛选。 “这些是1990年首次暴发落叶松毛虫灾害后,各研究单位的学者们编写的论文和相关的学术报告。” 任平安在自己手上的材料里查找需要用的信息,然后用笔圈了出来,给夏野做示范:“你看,像绿尾大蚕蛾这里提到的‘一年发生两代,成虫于5月、7月及9月间出现’,‘以蛹在茧内附着在树干或者其他物体上过冬’,还有寄主和分布情况,这些都是我们需要整理出来的信息。” “记好后,把有信息的纸页折出来就可以。” 夏野抬头向任平安确认:“寄主、分布情况、成虫出现时间和怎么越冬?” 任平安点点头,补了一句:“一年发生几代也要记一下。” 夏野朝任平安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平安老师,这一摞就包在我身上吧。” 任平安看着夏野明晃晃的笑,心情舒展,“嗯。” 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轻触纸张的书写声不紧不慢地交织在一起,任平安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平和静谧的氛围。 偶尔夏野还会问任平安一些问题。 “平安老师,‘寄主不详’还记吗?” “嗯,画一下。” “平安老师,有的飞蛾有写化蛹的时间,要记吗?” “不用。” “平安老师,一年几代每个地方不一样,怎么办?” “如果只写了一年发生几代,没写各地成虫出现时间,就不用记,写了的要记。” 任平安有些奇怪,自己竟然不觉得打扰,反而体会到了只有在艺术创作时,才会有的心情。 兴奋、狂热,以及另一种层面的心理上的满足感。 材料梳理结束后,任平安想了个办法延续这种令他愉悦的心情。 他让夏野把两个人找出来的资料念给自己,自己把这些信息输入笔记本电脑后,再根据这些信息整理成数据图表。 虽然参考材料和文献比较多,但真正带有他们所需信息的并不多,夏野时刻关注任平安的节奏,把念信息的节奏做适当的调整。 在夏夜的配合下,任平安整理的也很快。 数据统计报表生成完成时,刚好赶上了晚饭时间,王仙贝过来叫他们。 原本将近三天的工作量,一天多就整理完成了,王仙贝觉得不可思议:“哇!任哥哥,夏野哥,你们好厉害!” 任平安带着笔记本电脑向外走时看向走在他身后的夏野,表示认同:“嗯,夏野确实很厉害。” 夏野眯起眼,笑得开心,透亮的声音有些低地说了句:“也没帮上太多。” “今天这么多好吃的啊?”王仙贝一进屋子便被一桌子菜吸引了。 “可不嘛!老头说你们进山辛苦,就让我做些好的,他下午特意进乡里带回来的排骨。” 炖排骨、炖鱼、蒜薹炒肉、焖茄子、还有东北特色蘸酱菜。 开饭后王仙贝问起明天的计划:“任哥哥,明天还要进山吗?” “你们需要吗?” 任平安说着话,接受了夏野的推荐,拿起一个小白菜叶,卷了黄瓜条沾了东北酱吃着。 “我们不需要了,不过特摄组的哥哥们说,如果需要缩时拍摄,搭建场景前得再来一次。” 夏野夹了块排骨:“对,缩时摄影得看需要拍摄的场景,然后在绿布棚里一比一搭建了再拍,后期再把环境合成进去,大兴安岭现在已经算是秋末了,没有取景的必要。” “你们不需要进山就和农户们聊聊吧,每年庄家的虫害时间和情况这类的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就回吧。” “任哥哥,你还要在这边待多久?” “看标本收集情况,快的话七八天,先吃饭,饭后一起说。” 任平安觉得蘸酱菜的口感刚开始吃着口感有些新奇,就是在吃生草,不过见夏野吃得香,他又多尝了几回,依然不能理解。 晚饭后,任平安带着他和夏野梳理一下午的成果和项目采风小组成员做同步。 “虽然大兴安岭的飞蛾种类非常多,但可供我们已经拍摄采集的并不多。” 第16章 任平安把生成的数据图表打开,示意众人看。 “考虑到大兴安岭的气候,我们明年5月初到7月末过来实景拍摄,5月初一周,7月末一周,六月中下旬过来半个月。” 任平安并不托大,摄影专业的事情要夏野来确认:“怎么样?时间上可以吗?” “没问题,不过缩时摄影我有个想法。” 任平安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洗耳恭听。” “缩时摄影的对象,特摄组在选取上要避开以蛹越冬和以成虫越冬的飞蛾。” “啊?那能拍的就没什么了啊!”留白工作室的新人,弱弱的表达不满。 任平安倒是马上明白了夏野的意思:“以蛹越冬和以虫越冬的飞蛾,如果成为缩时摄影的主体,会增加难度吗?” 夏野看向任平安的神情,专注又认真:“嗯,拍摄周期太长了,拍摄取景难度,后期合成难度都很很大,还有就是容易缺少飞蛾的形态,幼虫越冬的不会。” 一番解释后,特摄组的成员也明白了原由,便不再纠结。 任平安看了眼腕表,已经将近八点了:“你们如果按照自己的节奏明天能收集全信息的话,就由王仙贝统筹安排,带你们先去后面的城市,除了墨脱,模式基本上类似,食宿记得开发票。” 王仙贝点头应下后又问:“墨脱不是也在计划里嘛?” “墨脱比较特殊,我和夏野过去。” 夏野点头,“实景拍摄本来也是我们两个主机摄影的工作。” 他看向合伙人接着说:“拍摄工作开始前,我们划分好两个主机摄影的区域,最好可以实现拍摄素材的交叉覆盖。” 见对方点头后,夏野也没有了其他要补充的内容。 “好,那今天就先这样。” 任平安和夏野回到房间后,夏野问任平安:“平安老师,之前你说要收集标本,是做什么?” “带回去做标本,工作室里这种温度变化大的环境下的飞蛾种类并不多。” “也能给《生命狂想》备些素材,我先去洗漱了。” 和昨天一样,任平安回来的时候,夏野已经把床铺铺好了。 小炕桌依旧是放在炕梢,两个人的床铺紧挨着。 有个想法浮现在任平安的脑海,他看着从旁边屋子拿着盆走去后厨房的夏野,问:“小桌子你要用吗?” 夏野身体明显一顿,转过头来笑着说:“我怕平安老师晚上还会用,就留在炕上了,不占地方,也方便。” 匆匆说了句:“我先去洗漱了。”便离开了。 任平安看着溜走的夏野,唇角一勾,心情说不出的美妙。 精心设下的陷阱正有人一步一步的靠近。 只是任平安坐进床铺里时,想起了早上起床的场景,不禁皱了下眉,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今晚要稍微警醒一些后,才把长发松散开躺下去。 夏野进床铺前,先关了灯,今晚的夜色比昨夜还要明亮些,窗帘也遮不住皎洁的月光。 借着这月光夏野利落地上了炕,钻进了被子里。 任平安瞧一眼窗的方向,说:“我们大概是要在这边过中秋了。” 夏野没有接话。 任平安看向他:“你和家里讲过,不回去过中秋了吧?” 夏野把头转向任平安,语气有些闷闷地:“我因为一些事,和家里吵架了,爸妈现在都还不理我。” 又是任平安没有处理经验的事情,他斟酌着开口:“到那天可以发过短信。” “平安老师呢?”夏野压不住想要更加靠近平安老师的心,就连他的过往也想了解,他把身体转向任平安试探性地问他。 “我啊……” 任平安不太想回答,又有些想回答。 他翻了下身,背对这夏野,语气如常:“我在孤儿院长大,不需要。” 夏野以为是自己触及了任平安的伤心事,便没再多话,望着任平安的背影不知不觉睡熟了。 他并不知道,任平安背身对他,只是怕再出现清晨半拥着他的情况。 事实证明,任平安的担心很有必要。 他的警醒形同虚设一般。 当第二天的鸡鸣,又一次唤醒任平安时,任平安还是拥着夏野醒来的。 非要说区别,也有,昨天清晨夏野是侧卧今天是平躺,而任平安的手臂从左至右完完整整地搭在夏野的腰腹上。 虽然有过一次经验,但任平安撤回手臂后还是忍不住自我怀疑。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第15章 忐忑 平安老师今天心情不好。 夏野迷迷糊糊起床时,被平安老师身上蔓延开来的低气压,惊得很快清醒了过来,他确定这不是他的错觉。 从一大早上醒来进山,一直到快回去了,夏野也没有想清楚原由,只是隐隐有一种预感,平安老师心情不好像是和自己有关。 自己昨晚睡觉梦游,打扰到平安老师了吗? 夏野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性,虽然他睡觉向来规矩老实,过往也从来没有过梦游的经验,但也无法百分百排除“梦游”这个选项,万一呢? ……该不会真是梦游吧? 想到这里,夏野下意识地从枯叶层的拍摄中抬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指着树和王把头聊天的平安老师,惊得冒出一身冷汗。 只是夏野视线里的任平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夏野自我构陷的重要组成部分,反是对爬树起了兴致。 夏野看他时,他正尝试着爬一棵又直又高的树,一只脚已经登在了树干上,另一只脚缺怎么都用不上力,只好跳下来摘了手套,拍了拍刚刚试着爬树弄脏的裤子,跟着笑得爽朗的王把头往回走。 任平安走到了夏野跟前,轻咳了一下,语气淡淡的说:“走吧。” 夏野莫名有些忐忑,他知道曾经有很多人刚迈过自己心里那道门槛,还没来得及走到另外一个人的身旁,就失去了继续靠近的机会。 他怕自己也那样。 失落的心情来得快,在他心底猛地卷起一阵风,连王把头都感觉到了,“小伙子你咋了啊?今天不咋乐呵啊!” 任平安顺着王把头的话,趁着喝水的间隙把视线飘过去一瞬,收回来视线后,耳朵格外清明。 夏野悄悄看向任平安时,两人的视线擦肩而过,夏野的话音轻飘飘的,没什么精神:“没事儿,大概没睡好吧……” 任平安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再次瞟向夏野的眼神里,有不易被捕捉到的复杂情绪。 “哎呀,你们呐,睡软床睡惯了,睡不惯炕正常,多适应几天吧。”王把头说话的时候,已经跨上三轮车的驾驶位,听着的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任平安上了车斗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夏野靠坐在另一侧心不在焉地摆弄摄像机。 一路无话。 三轮车在村招待所门前停下时,夏野先一步跳下了车,任平安瞧着步伐明显加快的夏野,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正常。 任平安下车后叫住了准备开三轮回去的王把头,告知明天团队成员们的行程安排:“王大爷,明天我们去送同事回去,让王婶不用过来送饭了。” 王把头熄了车火,问任平安:“那是不是就剩你和姓夏的小伙子了?” 任平安点点头:“嗯,明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回来,后天早上还得麻烦您带着我们继续进山,我还有一些标本要收集。” 只是任平安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把头就皱着眉头,搓着手,一副有些难办的表情。 任平安见他像是有话不好说的样子,便直接问了:“怎么了?不方便?” 王把头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岁数大了有些事情看得很透。 这个长发青年是个出手阔绰的,这阵子自己带他们进山,老婆子给他们做饭,都给了一大笔钱,只是这样的钱财究竟算是外来的,不可能年年有,比不过自己家的庄稼收成来得踏实。 “我也不扯那些虚的,你们俩准备进山多久?大爷我不是嫌你们烦,主要是我们这块儿得秋收了,不能错了节气,你婶子到时候也得一起忙,怕顾不上你们俩。” 任平安经常在外采风,见过很多这样靠土地为生的人,他朝自己住的屋子瞅了一眼,叹了口气:“最多再待七天,明天王婶子不用过来,后天开始早餐也不用管,午饭晚饭我们过去您家里,这样会方便些吗?” 王把头一听,喜笑颜开:“方便,这样就方便了,过来吃就是多双筷子,七八天的功夫正好能赶上中秋,我们得也中秋后再收拾地,平安呐,谢谢你理解啊!” 他抓了任平安的手,同他握了握,便乐呵呵地哼着小调开着三轮离开了。 其实任平安谈不上理解,他只是可以接受“待七天”这个结果——既在规划内,又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结果。 只是…… 只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按照自己设想的过程发展。 第17章 比如,自己为什么会连续两天,都是半拥着夏野醒来?明明自己昨晚睡前很警醒了。 孤僻,防备心强,是任平安性格构成中的重要部分,他对自己也十分了解。他与外界的链接感并不强,一直以来,他遵从自己的意志,运用自己的智慧,避掉了绝大多数的社交,每一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触响他心里的警戒铃。 因此,能够在他的世界留下来的只有寥寥数人,且那几人在他的心里都占据着重要位置,维持着他作为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的平衡。 当自己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夏野那么近,他心里的警戒铃不仅没有响,反而会觉得轻松? 为什么自己的潜意识,会对夏野如此松懈? 任平安想不通。 只是每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会卷起一阵风,露出干旱贫瘠空无一物的土地来——他想种满它。 任平安慢慢悠悠回了屋子,空气中飘散着似曾相识的尴尬,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拥着夏野睡被对方发现了。 莫名的,任平安既不想试探,也不想说明,他想静观其变。 任平安的态度令眼睛长在背后的夏野稍有放松,果然预感这种东西,自己大概是没有的,有就是错觉。 于是他故作一番忙碌后,在同去前院吃饭的路上,夏野又恢复了放松状态,左一个“平安老师”,右一个“平安老师”。 当然,任平安也很受用,夏野的“平安老师”,有一种山间泉水特有的甘甜与清澈,他喜欢听。 吃过午饭,众人开始对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做了统一的整理。 团队成员工作高效,把从村子的村志、村长、村民们的口中各自得来的信息迅速进行了归纳和交叉验证,至此,拍摄工作外,纪录片所需的参考数据和素材便都收集齐了,采风小组也将于明天奔赴下一个采风点。 这次采风很顺利,这个结果对任平安的《生命狂想》而言,是一个好的开始,他语气里的沉闷似乎都散开了些:“辛苦大家,今年中秋节要在外面过了,明天我们去县城送你们,仙贝,做好统筹,有事情打我电话吧。” 见王仙贝朝任平安点点头,表情并不惊讶的样子,夏野有些失落。 原来,平安老师是有手机的。 “中秋那天记得给家里打电话。”任平安站起身,向着众人点头道别后离开了。 回屋子的路上,夏野跟在任平安的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没有再压着,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平安老师,你买手机了吗?” 任平安停下步子,转过身看向夏野,听见问话像是心情不错地回答:“家里的固定电话,是插卡的卫星电话,可以插在专用的卫星电话里,当做固定电话用。” 夏野那双眸子亮亮地盯着任平安,相处这么多天,夏野对他更加熟悉了,这种对平安老师来讲,并不重要的问题,以往他基本不会回答。 像是接到了一份莫名的鼓励,夏野又问:“平安老师为什么对中秋这么重视?” 任平安的脚步像是顿了一下,开口时听不出其他的情绪:“毕竟中秋是团圆的节日。” 国际知名标本艺术家的履历,在网上随便一搜比比皆是,几岁读书,跳了几级,什么时候在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毕业,什么时候博士毕业,第一个艺术标本的作品时间……非常详尽。 这些夏野当然也知道,滚瓜烂熟后可以背下来的程度,只不过同那些华丽的经历相比,“两个月被父母遗弃,被春天孤儿院收养。”显得悲伤了些,落寞了些,也更让夏野在意了些。 平安老师对中秋节的重视,是因为他也是需要爱期待爱的吧? 夏野这样想着,又在心里给“如何成功追求平安老师”加了一个选项。 任平安进屋子后,拐进放行李的屋子,一边开行李箱收拾东西,一边问夏野:“明天我们进县城,等他们离开后,我们去温泉泡泡,你要带些什么?” 跟在后面的夏野,被突然定下的行程打得措手不及,不过也确实该洗洗了,便没有拒绝:“啊…我自己收拾。” 任平安接着说:“嗯,要洗的衣服也带着,县城里的那家温泉,有客房服务,我们开一间处理一下。” “好……”开一间房……县城里的温泉应该不会有私汤吧? 虽然夏野有些担心,私汤两个人会很尴尬,但他的心却狂跳不止,甚至隐隐生出些缥缈的期待来。 任平安收拾好东西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学术资料查找,为下一个采风点提前做准备。 夏野坐在小炕桌的对面,整理着今天收集到的影像素材。 两个人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响起键盘的敲击声,也并不闹人。 任平安晃动肩颈休息的间隙里,瞧了一眼对面格外认真埋进电脑屏幕里的夏野,恍惚间像是明白了一个自己从来不懂的词:岁月静好。 临睡前,任平安把小炕桌搬掉了,两个人的床铺间也终于有了安全距离,不近不远,只是躺下时,有一种好久没有过的情绪找上他,像是小时候得到过的一颗糖,撕开袋子,却滚进了泥土里的情绪。 今晚的月光,依旧清亮,夏野的眸子黑漆漆地看向平躺姿势的任平安:“平安老师,晚安。” 任平安转过头,低沉的声线笼着柔和:“嗯,晚安。” 第16章 鸡蛋 清晨的鸡鸣准时将任平安唤醒。 苏醒的过程中,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夏野。 嗯,挺好的。 今天自己没有再拥着夏野醒来。 是自己期待的结果。 只是理不清是什么原由,任平安的心里像是多了一个无底洞——不再是一块糖可以填平的那种洞。 他说不好什么原由,只是他突然没了晨跑的心情。 渐渐地,鸡鸣从村子各处响起,或近或远,尖锐嘹亮。任平安躺在炕上寻觅夏野平缓均匀的呼吸声来听,以此获得片刻平静,直到夏野醒来。 这几天的相处,任平安对夏野这个人有了更多维度的了解。 比如白日里阳光活泼,活力四射的夏野,其实很爱赖床,就像现在。 他先是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又把自己的脸埋回了被子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又钻了出来,干净清澈的嗓音带着半睡半醒特有的鼻音,和任平安打招呼:“平安老师……今天…没晨跑吗?” 声音有些闷。 任平安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坐了起来,没有看他:“嗯,今天不跑。” 他利落的穿好衣服,收好床铺,起床穿鞋时夏野才懒洋洋地坐起来。 任平安穿好鞋子,没什么情绪地说:“他们走后,你就可以睡懒觉了。” 夏野还没醒透,他坐在床铺里,又往被子里蹭了蹭,嘟囔着接话:“我不,我们还得采集标本呢…我这就起来了。” 瞧着夏野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任平安胸口有些涨有些痒,他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任平安再回来时,夏野终于起来了,已经叠好了被子,端着盆准备去洗漱了。 “平安老师,其他的同事们也都起床了,王婶还送了煮鸡蛋过来。”夏野露着小白牙,和任平安说话。 任平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浅灰色的卫衣卫裤衬得他有些不羁,周身的疏离感柔和了些,只是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带着秋意:“鸡蛋我就不吃了。” 夏野愣了一下,以为是怕耽误行程,便不再拖延,洗漱后又快速整理好物品,同平安老师一起出了门,出发去送项目组其他成员前往下一个采风地点。 大巴车稳稳地在村道上停下,十几个人大包小裹陆陆续续上了车,夏野挨着任平安并排坐在一起。 车辆行驶起来,一套套整齐的院落飞速向车尾倒退而去,窗外的景色被大片大片米黄色的玉米地代替,地里零散分布着靠着土地为生的人,正一下一下弯着腰,挥动工具收割庄稼,偶尔也能看得到大型机械设备在田间作业。 任平安看着窗外,还没来得及剖析清晨醒来时那阵低迷情绪的起因,就听身旁的人低声问自己:“平安老师…是不开心吗?” 他闻声回头时,撞进眼里的,是夏野那双担忧里像是夹杂悲伤的漆黑眸子。 像是羽化后渐渐开始失去活力的某种飞蛾的复眼。 任平安溺在这种使他的心跳起了一瞬变化的视线下,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夏野听到答案,半天没眨眼,默默在心里责备自己。 明明昨天就察觉到了平安老师心情不好了,可自己昨天竟然只能想到一些荒诞的原因,还因为担心面对尴尬不了了之,没有再问了。 夏野在心里不停琢磨,渐渐又觉得平安老师昨天的心情不好和今天的不开心有些不一样……想着想着,夏野不禁有些难过。 他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事,让一向情绪稳定的平安老师难过了这么久?难过还不算,平安老师的状态都开始低迷了? 第18章 夏野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疑似答案的原因:不会是因为中秋将近吧? …自己要做些什么,能帮平安老师缓解一下他的低落呢? 他垂下了眼眸,明明看不到他的眼神,可任平安觉得夏野像是难过极了。 这人除了老实阳光外,对自己格外坦率这一点,早在立项会时就隐约有过表露了,后来的日常相处间,无数次对视中的双眼也验证过这一点。 只是,为什么呢? 任平安想不通,夏野已经崇拜自己到这种“因他而喜,因他而悲”的程度了吗?全然没有想到经过夏野的一番脑补,夸张到他差点儿当选世界十大悲情人物。 他视线里的夏野,垂眸片刻后,便拿过背包翻了一会儿,放好背包再次转回身时将他的手拉了过去。 一枚鸡蛋,带着几乎要消散掉的温度,躺在了任平安的掌心。 夏野的声音里带着遗憾:“平安老师,我没有糖给你,要么…吃个鸡蛋吧?早上王婶送过来的。” 瞬间,一缕风透过被任平安拉开的车窗缝隙,吹进了他的心里,在他心底那片原本就混沌一片的区域里,掀起一阵混乱来。 任平安已经分不清自己心底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还是一片贫瘠的不毛之地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鸡蛋又看向夏野,慢慢把鸡蛋笼回掌心。 怎么突然有些口渴? 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司机浑厚的嗓音打断了:“来来来,终点站大市场嗷,要去车站的在这下车往前走嗷……” 平安老师似乎开心了些。 夏野有些欣喜自己在工作以外的地方也稍微有了用处,于是干净温暖的笑容更胜过以往:“平安老师,我们到了。” 任平安拿起背包,把那枚鸡蛋放好后背起来,“走吧。” 一行人走得早,算算时间完全赶得到冰城机场下午四点半飞南宁的飞机,于是下了车便找了一家东北的粥铺吃早餐。 东北有很多粥铺,喝粥按位收钱,包子咸菜等另算。 十几个人进店后,放好背包行李便排队点餐结账,来来回回折腾好一会儿才终于坐定。 夏野端着餐盘回来坐下时,赶上任平安在开背包,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把刚刚自己送给他的鸡蛋拿了出来。 顿时!夏野觉得自己的耳朵一下子就烫了起来,喝粥的动作都变得不太自然了。 任平安像是不知道一样,把鸡蛋一下一下磕在餐桌上,又不轻不重地滚了几下,才慢条斯理的剥皮吃起来。 “火候过了,蛋黄变绿了。” 夏野看了一眼,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直到对面传来轻笑,才意识到不对。 “我只是随便一说,你拿鸡蛋给我,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怎么你还道起谦来了?”任平安看着夏野乱乱的一头自然卷,话音里像是带着笑意提醒他,“吃啊。” 夏野夹包子时,任平安正式道谢:“谢谢你的鸡蛋。” “……”一时间夏野不知道怎么接话合适,只好默默吃包子。 从县城到市里只有大巴,要坐将近两个小时,从市里到冰城的高铁也要将近两个小时,大家吃过早餐后便直接去了车站。 任平安和夏野陪众人买完车票后,在检票口道别:“大家路上注意安全,仙贝,辛苦你了,遇到困难联系我。” “猛哥,取景点一定要多选一些,就算提前调研了分布,拍摄的时候也不是百分之百一定会拍到的。”夏野同样嘱咐了一下自己的合伙人。 “嗯嗯,放心吧,任哥哥。” “知道,会留意的。” “走吧?去泡温泉。”任平安叫了一下还在向众人挥手告别的夏野。 夏野和任平安的时间也很紧,毕竟明天一大早还要进山,而县城返回村子的大巴车最晚一班是六点,两个人送走项目组成员后直接去了温泉宾馆,没有逛其他地方。 办理温泉酒店入住的前台,很热情:“两位是开普通标间?还是私汤?” “两间私汤,挨着的。”任平安要了夏野的身份证,一起递了过去。 “203和205,浴缸有两个热水出水口,橙黄色是温泉水,是引过来的温泉水,别放错了,如果觉得硫磺味道比较重,就把通风打开。” 任平安点头,收好自己身份证的同时把夏野的还了回去。 直到办好入住,夏野那颗任平安老师摆布的心才算是稍稍平复下来。 还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二人共浴”的尴尬场景。 夏野躺在宾馆床上,紧张忐忑的心情刚得到舒缓,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宾馆房间的结构,玄关处便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夏野,是我。” 平安老师怎么过来了? 夏野赶紧起身去开门,“平安老师,怎么了?” “来看看。” 任平安自然地在夏野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像是很满意夏野房间的环境和布局,离开前同夏野说:“浴缸旁有电话,有事情播我房间分机号。” 夏野笑着答应,只是在送走任平安后,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关好门口蹲在门口缓了好久。 真矫情啊…… 平安老师只是来转转,你紧张什么?心跳这么快,像什么话? 好像,这颗心是平安老师的一样。 夏野嗤笑,平复好心情后,叫了客房服务,把需要洗的衣服送洗,才慢悠悠地走进浴室,放温泉水。 温泉水的热气伴着硫磺的味道升腾起来,夏野才想起来一件事:平安老师怎么想到要带自己来泡温泉? 当然,夏野最初的忐忑不无道理,毕竟任平安最初发出邀请的时候确实抱着想要推进进度的心态,只是当夏野后知后觉想到这个问题时,动机已经不存在了。 任平安舒服靠在浴缸自带的颈枕上,心情无比的放松,起码到目前为止,在大巴车上他放弃“推进进度”的计划,是对的。 说不清是什么原由,可能是当时夏野那双为自己难过的黑漆漆的眼眸,也可能是夏野放过来的那枚温度快要散掉了的鸡蛋。 也不重要了,毕竟那双眼那么坦率,那双手那么温柔。 某个刹那,任平安像是明白了自己心底那片混沌区域是什么,也许曾经确实是个无底洞吧,只是现在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 呼…… 也不算吧? 像什么呢? 任平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片满是飞蛾的皲裂的大地以及大地尽头是破败的城墙的景象。 哦…《旷野:羽化而登仙》他还没看过。 第17章 将近 任平安和夏野变得更忙碌了。 每天采集标本,记录学术数据,早上七点进大山,傍晚才回,偶尔还要抽时间去县城里把收集到的卵,幼虫寄回工作室。 但无论是任平安还是夏野,都在享受这样忙碌的日子。 “吃饭咯!”午饭的时候王把头喊人吃饭的话音,在金灿灿的秋色山林里回荡。 “王大爷,你找到野人参了吗?”夏野从王把头手里接过糖饼时问他。 王把头一边把饼给任平安递过去一边回答:“哎呦,参娃不好找咯,跑没了。” “啊?参娃是啥?”夏野就这样和王大爷聊了起来。 每当这种时刻来临,任平安的内心都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最近几天,他一边收集各种形态的飞蛾标本一边收集大兴安岭特有种飞蛾的相关数据,准备进行论文写作,在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以及身体疲劳的双重压力里下,夏野和王大爷每天随机的聊天内容,成了任平安维持平静的养分。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种平静以及平静的源头,散在了他的身体里。 “明儿就是中秋了,你们还进山啊?”王把头嘴里嚼着饼问。 任平安咀嚼地动作停下来回答:“不进了,明天整理整理,后天出发去下一个地方了。” 王大爷自觉最近这些日子没少受任平安的恩惠,就是做了几顿饭带着进了几趟山,就能进账千头把块的,得好好招待招待感谢一番,于是赶忙热情邀请:“哎,那正好,明儿晚上上我们家吃去,我家儿子也从县里回来了。” “谢谢王大爷,不过不用了,要是可以的话,倒是可以给我装些东北散白。” “酒有都是,咋说我和你婶子受了你这么多恩惠,咋着也得来家里吃顿饭啊!” 一番言语拉扯,任平安发觉着实推诿不掉,只好退而求其次:“王大爷,要不这样,明天晚上我们过去装些菜回来?” 王大爷听任平安这样讲,只好作罢,不再强求,叹了口气说:“也中啊,明天我让你婶子给你们送过去。” 夏野默默吃完了饼,听着两个人的交谈,有些困惑:平安老师要东北散白做什么?视线自发地朝着任平安瞟了过去。 第19章 任平安是最后一个吃完饼的,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又喝了一口水:“继续吧,今天下午早点儿回去。” 大兴安岭一直温润内敛地向着依靠它生活的人类给予慷慨地馈赠,哺育着人类的同时,也一视同仁地哺育着靠着它繁衍生息的每一个精灵。 别说是七天,哪怕再给任平安七年,也不一定能够将依靠大兴安岭这方土地繁衍生息的飞蛾了解完全透彻。 虽然他排斥国内学术竞争的做派,也违背了恩师杨老让他在学术领域深耕的殷切期望,但他也是希望自己能够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鳞翅目的学术成果做些微不足道的贡献的。 下午两点,返回村子后,任平安和夏野只有两个半小时整理采样的时间,要赶在快递邮寄点下班前,把要寄的采样送过去。 “咦?” 夏野在整理采集到的蛾类时,发现了一个角巨长的天牛被装在一个标本收集盒里。 任平安从飞蛾幼虫的拣选分类里抬头:“怎么了?” “平安老师,这只天牛也要寄回去吗?”夏野亮晶晶的黑色眼眸里装着不解向任平安确认。 任平安的语气淡淡的,他拢了一下低马尾,继续手上的动作回答:“嗯,一起寄回去。” 王把头来的时候,两个人刚好整理完成。 一开始他并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要大老远地寄些虫子回去,但当他听说为了让快递给寄,组织特意给开了一个什么证明,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每次任平安和夏野准备去县城邮寄点寄快递时都十分积极地开着三轮送他们过去。 一去一回,再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从王把头吃完晚饭返回住处时,已经快九点了。 满天繁星,不见月亮,夏野觉得,平安老师今天心情很好。 东北的秋夜,即便没有风,冰凉的空气里仍旧透着一丝冷,夏野兜了一下风衣,心里难得放松,回去地路上一直断断续续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自从夏野把自己对平安老师的感情,重新定义后,他少有这么放松地时刻。 平安老师太勤奋忙碌了,他太想帮他了,可除了《生命狂想》外,无论是学术研究还是艺术创作,自己都无法再帮他分担任何。 还好。 还好,采集标本这样的小事,自己终于能帮上他了。 最近与夏野“朝夕相处”的任平安还是第一次听到夏野哼歌,他从一片摧璀璨的星空中回眸,又撞进了另外一片璀璨里:“你好像很开心?” 夏野愣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转而又坦荡起来:“嗯,感觉这趟挺顺利的。” 任平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伴着远处传来的犬吠声,夏野问:“平安老师,怎么突然想喝东北散白了?” 任平安看着星空,答非所问:“明天是中秋了。” 夏野稍有失落,若无其事地顺着任平安的视线看星空:“嗯,明天应该会有月亮。” “明天我们喝一杯,过中秋。”任平安说这话时,身体里有一种他并不熟悉的情绪在轻快地流淌。 夏野听在心上,一口小白牙露了出来,笑得眼睛也眯了起来。 想到可以陪平安老师过中秋,可以减少一个他孤独的时刻,夏野声音里都透着轻快:“好。”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回住处,又各自慢悠悠地洗漱铺被褥。 夏野回来时,见平安老师正把前几天一直在的小炕桌搬掉,于是问:“平安老师今晚不查资料了吗?” 他并不知道,每当小炕桌也在炕上占据一席之地时,任平安都是半拥着他醒来的。 起初,这还会令任平安稍有些在意,后来发现夏野根本毫无察觉,繁重的学术信息整理使得他也没空想什么原由了,便放任自己了。 自己并不是走学术路线的,论文发表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积累了这么多天的疲惫需要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放松。 睡个好觉无疑是好选择。 所以即便自己拥着夏野醒来,可能不会对对方造成睡眠负担,可还是存在“东窗事发”的风险。 最后一晚,还是谨慎安全些。 任平安把小炕桌搬放到地上后,回答:“嗯,不是很急,明天你可以睡到自然醒了。” 夏野对于自己喜欢赖床被平安老师发现这件事一直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自己卷曲的鬓发:“这么多天早起,也习惯了……” 怎么听着像狡辩? 平安老师看过来的眼神怎么有些怪? 他又抓了抓自己的后脑。 任平安瞧着夏野的动作,眼眸里染着自己没有察觉的笑意:“睡吧。” 灯光熄灭,这一次窗帘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夏野在静谧幽暗里摸索着钻回了被子。 炕被烧得暖暖的。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一杯温酒。 即便任平安说了可以自然醒,可这是对他自己无效的话。 第二天鸡鸣响起时,他醒了过来。 没有拥着夏野醒来。 任平安再一次放弃了晨跑,侧过身来,在一片泛着白的幽暗里去观察夏野的睡颜。 在三十岁左右年纪里,还拥有夏野这么纯粹性格的人,在社会上并不多见。 他,二十九岁吧? 从郝姨捡到自己那年算起,他只比自己小三岁。 三岁,差这么多吗? 任平安很少有思考这种关于年龄差的时刻,也很少对他人个性的探索产生欲望,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夏野正轻手轻脚地从被褥里起身。 他抬手看腕表时,夏野发现他醒了,便同他问好:“早啊,平安老师,快八点了。” 任平安放空大脑一瞬,随即起了床。 两个人一起去后院洗漱,任平安刷完牙,漱好口,难得地提议:“我们去县里逛逛?” 夏野停下刷牙的动作,瞄了平安老师一眼,接着快速刷好牙,问:“还是去泡温泉吗?” 前天两个人刚去过。 任平安收好用品往回走:“不去了,随便转转。” 说是随便转转还真是随便转转,两个人慢慢悠悠逛了几个地方,吃过午饭回来时,只拎了几块散装月饼。 卖月饼的店,藏在一个胡同里,但是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主街,据说是家传的手艺,师傅家里祖上是关里的,给皇帝做过月饼。 当然,任平安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夏野却很好奇:“平安老师,我们也排一下吧?这家月饼皇帝吃过。” 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一块五一个,六个起卖。 旁人都是几十块几十块的买,当夏野硬着头皮,朝着老板嘿嘿一笑说:“六块。”的时候,任平安看到胖老板的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月饼放到小炕桌上,两个人各自收拾起行李来,整理好后夏野提出:“平安老师,去旁边的小学转转吧?” 任平安实在拒绝不了那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眸。 两个人便去了小学。 看着尘土飞扬,没有工业草坪的操场,夏野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操场两旁的足球球门刷着的红白相间的油漆,已经褪色了,篮球架子上的木制挡板也满是岁月的痕迹,旁边的单杠双杠上了蓝色的新漆。 夏野脸上挂着笑,和任平安说:“我小的时候也是在这种小学上学。” 任平安看了一下夏野后,目光又转向操场:“嗯,我小的时候也是。” 夏野本是想让平安老师更加了解自己,听到平安老师的回答,心颤了一下。 平安老师轻描淡写的过往里,藏着怎样的他自己呢? 第18章 中秋 夏野眼里,平安老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从任平安的外表,根本猜不出他的过往,他像是从家境殷实的环境中走出来的。 西装革履,寡言少语,睿智谦逊,个性鲜明。 可夏野想到平安老师云淡风轻的背后,可能是与眼前操场同样贫瘠光景的过往,乌云便压向了他的眉眼。 他没有再问,任平安也没有再说其他的。 任平安并不知晓夏野对自己的脑补,毕竟他提及过往时并没有觉得自己十分艰难。 反而觉得自己很幸运。 被父母遗弃的他不仅没有冻死在雪夜里,还被一位善良的女士捡了回去,护他长大。 任平安记得小的时候无数次叫过郝姨妈妈,却总是会被她温柔的阻止:“小平安,郝姨知道在你和其他大朋友小朋友的眼里,郝姨像是妈妈一样,不过郝姨不是你们的妈妈哦,不是郝姨不想当,是郝姨不配当,所以要叫郝姨,不能叫妈妈哦。” 年幼时任平安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在小孩子的眼里,不想当和不配当有什么区别吗? 她是不是要选一个最好的最乖的小朋友,只让他叫她妈妈? 种子种下,开始萌发,于是任平安成了孤儿院里最懂事的孩子。 第20章 他学习努力刻苦,成绩最好,从不惹老师阿姨们生气,从不调皮捣蛋,会帮着打扫卫生,照顾其他小朋友,甚至能帮助孤儿院里不会走路的小朋友上厕所。 可即便他一路优秀,仍就没能换来一个“叫妈妈”的奖励。 后来长大成人才隐约明白,郝姨常挂在嘴边的“不配”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孕育过生命,加上没能给到每个孩子全部的爱的愧疚吧。 “我打个电话。” 今天是中秋节,要给长辈打电话的。 夏野朝他点点头,准备走远些回避一下,却发现平安老师并没有闪躲回避的倾向,便顺从自己的好奇心,顶着自我道德绑架的压力正大光明留下来偷听。 “喂,宋医生,我是任平安,郝姨最近怎么样?” 任平安低着头,把另一只手插进了卫裤口袋里,从平安老师讲电话的语气,夏野听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只是不知道电话那边的“宋医生”说了些什么,任平安皱了一下眉头。 “我和她讲电话会影响她吗?” 这回夏野听出来了,平安老师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谢谢。” 任平安挂了电话,瞧了同自己错开视线的夏野一眼,这人真的不擅长伪装,“做贼心虚”几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郝姨,我是平安,您最近怎么样?”任平安把自己的语气拎了起来,为电话那端的人,营造出了一种轻松的氛围。 “嗯,项目进展很顺利,过段时间就能回去了。” 任平安只说了几句话,便不再讲话,一边默默听着电话那端郝姨讲话,一边点着头“嗯”、“嗯嗯”的答应着什么。 因为担心郝姨放化疗身体负担太大,太过劳累,任平安找准机会道了别:“郝姨,您休息吧,我回去时再过去看您,中秋快乐。” 接着又给恩施杨老打了电话,只是从只言片语间,夏野听出了双方的不愉快。 明明同夏野没关系,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 只是,平安老师为什么不想走学术研究呢?于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和缓解尴尬,他挑起话题:“平安老师,做学术研究压力会很大吗?” 任平安有稍许烦躁,闷闷地答了句“还行”,便不再说话了。 夏野还想说问些什么时,王把头打了电话过来。 “王大爷,中秋快乐。” “快乐,你俩去哪儿了?我给你们送菜来了。” “啊?”夏野看向任平安,避开话筒,轻声对他说:“王大爷过来送饭菜来了,我们回吧。” 任平安看了一下腕表,快到六点了,“回吧。” “王大爷,我们在旁边小学,一会儿就回了。”夏野和王把头又客气了一番才挂掉电话。 两人回住处的时候,远处天边的云已经泛起一层浅金色,起初感觉天色尚早,但只是从小学里面走到马路上的短短时间里,火烧云便完全着了起来。 金黄绚灿的云正被蔓延无度的霞红快速侵蚀,霞光打在走在前面的任平安身上,使他的黑色风衣和束着的长发都泛着一层柔和的霞光。 透着一种让夏野控制不住的向往。 夏野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心脏没有再受平安老师的蛊惑乱跳得厉害,但胸腔依然情绪填得满满的,饱满得发胀。 他的情绪正要溢出来,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时,碰巧撞见王把头从小院里走出来,“哎呀,你俩可算是回来了。” “平安呐,酒给你装了一壶,正好你俩一会儿就着喝,最好哇,整盆热水,把酒温里头,那样式儿的更地道。” 任平安和夏野一起向他道了谢,王把头着急回家,交代完就直接走了,没再停留。 两个人回屋子时,发现王把头已经替他们把小炕桌放好了,桌上摆着排骨炖豆角和整条的焖鱼,都还冒着热气,应该是一出锅就送来了,米饭碗筷小酒盅,一样不缺,还有用来下酒的拍黄瓜和花生米。 白瓷酒壶看着不小,任平安拎了拎酒壶,又放回盛着热水的铝盆里继续温着:“约莫有一斤了,倒是够喝了。” 任平安轻抿着唇,像是笑了一下,遗留在他身上的霞光连带着把他的语气都烫起了几丝温度,他把两个小酒盅斟满了酒,抬头扫了夏野一眼,“能喝吗?” 自然是能喝的,光是在雾色就撞见他两回了。 夏野瞧着平安老师盘腿坐在炕上,为他斟酒,胸腔突然出现一块巨大的空缺,像是心脏不见了。 小炕桌上农家菜的烟火气,没有被平安老师染去分毫,即便他十分自然的盘坐在炕桌旁,似乎还带着享受,可夏野依然从平安老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浓烈的情绪在向外流淌蔓延。 是因为今天是中秋,所以他格外落寞吗? 夏野说不清,这杯平安老师亲自斟满的酒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月亮升起来了。 月色明亮,皎洁如玉,任平安与夏野推杯换盏。 东北散白各家有各家的味道,王把头家的格外烈,酒初入喉时,两个人被呛得双双咳得剧烈,夏野更是被呛得出了眼泪。 任平安好些,之前来采风时,就和王把头一起喝过,一直念着这种喝了酒四肢都像是被灼烫的感觉。 “好冲!”夏野连着吃了好几块黄瓜,本想压一压酒的浊烈,没想到蒜的辛辣把他的眼泪彻底激了出来。 “还行?”任平安咬了几颗花生米,语气里带着笑意问他。 夏野呲牙咧嘴的缓了好一会儿,用行动回答任平安,伸出手捞来白瓷酒壶,又给自己满了一杯,一口闷掉! “哈…啧!爽!”他的眼浸过泪,显得更加明亮璀璨,耳朵尖和脖颈被酒劲儿激得透着一层红,麦色的皮肤也遮不住。 任平安瞧着夏野的样子,忍不住眯起眼来,语气里一贯带着的疏离感早已不见踪影:“这边基本上家家都酿酒,王把头他家的酒,村子里出了名的烈,慢慢喝。” 夏野眼神悠悠地转了几圈,只觉得自己的耳尖发烫。 这样静谧又安宁的时刻,任平安很少遇到过,他双手撑在身后,借着后仰着的身体藏起视线,看着眼前和一大块排骨较劲的毛茸茸的脑袋,长舒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改变某个主意,感到放松与享受。 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艺术创作,越是临近尾声,他越是拖得缓慢,在刻意延长的创作时间里,他可以收获额外许多倍的创作快感带给他的兴奋。 也像是做的过程中,登上快感顶峰烟花乍现的感觉。 任平安从不委屈自己,可也愿意为了获得某种持续性的快感压抑自己。 《生命狂想》的拍摄过程有多久,自己就可以享受多久,这种放弃狩猎后带给他的奇妙心情比起快速获得到的更直接剧烈的快感来说,价值更高。 夏野并不知道自己在他尊敬又崇拜的平安老师心里,已经绕着陷阱来来回回走过一圈,好不容易才安全下来,反而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能去到陷阱中心里。 酒已半酣,气氛上头,借着酒劲儿,夏野决定主动出击。 “平安老师,‘雾色’你常去吗?” 刚拿起酒杯的任平安,明显顿了一下,眯起凤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的答:“算是吧。” “哦……”夏野的心情明显沉了下去,他又闷了一杯酒,说:“那天,我听见了。” “哪天?”任平安问。 夏野又斟满了一杯酒,一口闷掉,散白烫得他喉咙发紧:“高跟鞋那天。” 任平安“哦”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又明知故问起来:“听见了什么?” 夏野听不出平安老师的语气里有什么异常,抬起迷离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泄了气,整个人颓了下去。 任平安察觉到了夏野的异常,皱起眉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夏野,你喝得太快了,还好吗?” 这好像是平安老师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夏野没来由的想。 “出来采风前,我和家里闹翻了,他们逼我相亲逼得太近了,三天相亲相五个,逼得我无奈向他们出柜了。”夏野又斟了酒,语气平静地说了一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任平安没能拦下他的第三杯酒,转眼间,夏野又是一杯酒下肚。 屋子里的两个人静了好半晌,窗外隐隐约约有村子里孩童吵吵嚷嚷的声音,伴着激烈的犬吠传来。 突然,夏野重重地落下酒杯,双手撑在小炕桌上,隔着桌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猛地凑到了任平安面前。 “听见了你和他接吻,就像这样。” 任平安的双唇被夏野覆上时,大脑放空了一瞬,隔着桌子下意识回吻时,听到了一阵清脆的破裂声。 第19章 热水 酒杯破碎的声音,像是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 任平安从夏野的唇上微微退开,浓重的酒气在两人的唇齿间萦绕,低瓦数的白炽灯,悬在夏野的头顶,白色的灯光穿过他乱蓬蓬的自来卷后又从泛黄的发丝里面钻出来,他的唇因为亲吻亮晶晶的,有种过分的红,双眸熠熠生辉,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美好。 第21章 那种美好,抓着任平安,令他有些移不开眼睛。 可现在不是完美的时机。 “怎么了?”夏野有些独特的嗓音,此刻带着一种被酒润过的特有的醉意,像是从春日清溪变成了淋过霜的露水,他望向平安老师映着自己模样的眼眸,有些不解地问他。 难道气氛不好吗?他心里只剩疑惑。 土酿的东北散白后劲强劲,他醉不自知,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皮越发地重起来,只知道在几次恍惚的视线里,看到了任平安微微皱起的眉头。 夏野看着那皱起的眉毛,自己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他兵荒马乱地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从炕上下来,来不及穿好鞋就外跑,一个人忙出了好几个人的效果,连外套都来不及穿。 他一连串的反应打得任平安猝不及防,原本因为关切想要询问夏野是不是醉了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发现只眨眼间人就跑得没了影。 眉头拧着的担忧深了些,带上自己的外套出去寻人时才发现,夏野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胳膊里,蹲在门旁边。 铝皮包的木门开推开时划出的沉闷的声响,没有引起装鸵鸟人的任何反应。 任平安瞧着他那乱蓬蓬的脑袋,不自觉弯起唇角,给他披上外套后,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对方那头自己想摸很久的乱蓬蓬的头发,比预想中的触感还要好。 见人还是没有动作,任平安索性绕到夏野左边和他并排蹲在一起,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忘掉了刚刚那个不合时宜的吻。 只是任平安缺乏需要由自己开场热场的社交经验,思索片刻才想起有刚刚地关切可以问:“这酒后劲大,你还好吗?” 夏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酒量防线,被东北散白破了一道缝,跑出来时又有些过于羞愧激动,加上没穿外套被东北秋夜无情的风迎面给了“致命一击”,此刻早已是满目疮痍。 他迷迷糊糊间被炕地暖暖的外套裹了个结实,只觉得自己是窝在云朵上,被暖意包围间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自己的头上稍作停留后又马上离开了,然后又听到像是有个声音温和地问自己什么好吗? 本着凡事好商量的做人信条,能不给人添麻烦就不添麻烦的人生信条,夏野的额头贴着胳膊上下缓慢地点了头,一声“嗯”说出来时,全被闷在了臂弯里,显得瓮声瓮气地。 夏野的一番动作,落在任平安眼里完全变了意味。 刚刚的拒绝这么打击他吗? 任平安有些无奈,夏野是道可口的佳肴,能够带给自己一种久违的食欲大开的感觉,可同时夏野也是一眼珍贵的泉。 是荒芜的沙漠中无比珍贵的水源,靠近时干涸被滋润,并得到几夜无梦的安眠,共处时的舒适与放松也会引动自己灵感源泉一起流淌。 短暂的相拥,不如长久地相处,这是任平安决定放过夏野的理由,以此来延长某种微乎其微的几乎与艺术创作时的兴奋同级别却又完全不同的感觉。 尽管任平安并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他思索片刻,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些许平时少见的平和开口叫夏野:“夏野,先回屋子吧。” 见人没有反应,便弯下身子架着胳膊给他借力,把人撑了起来。 秋风像是把群星都吹散了一般,夜空中只有一轮圆月高悬,莹白光泽中夹杂着微黄的月光也被风揉碎在了任平安披着的长发里。 有几捋发丝,飘到了夏野的面前,熟悉的木质香冲进他的鼻腔直入大脑将清醒唤回来几分,转头看向气味来源的动作有些慢,干净透亮的嗓音里像是混了一把沙:“平安老师…” 他的目光虽带着混沌与潮湿,不像清醒时那样明亮,可任平安感受到的仍然是一种纯粹清澈的盲目崇拜与喜爱。 夏野缓了口气,“你好帅啊……” 见多识广的任平安明显一顿,扶着人的动作看似没变,架着夏野胳膊的那只手却不由地紧了紧。 喝多了酒,原来更坦诚了啊。 早已对他人夸捧习以为常的任平安,心里涌出一层无以名状不可言说的情绪。 扶人的手从夏野的左胳膊离开,绕了一圈,架在对方右胳膊底下前,聊胜于无地在他的腰上摸了一把。 他扶着夏野在炕沿边坐稳后,夏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就是不愿意接受任平安叫他先躺下休息的安排,任平安只好由着他,面无波澜地嘱咐:“别再喝了,我先去趟卫生间。” 离开前把碎成几块的小酒盅捡着带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再回来时发现夏野手里拿着一块啃出一个小缺口的月饼,歪着头稳稳地坐在炕桌旁睡着了。 任平安坐在小炕桌另一边盯着看了会儿,起身拾掉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和被夏野喝掉大半的酒,把小炕桌撤掉后,又铺好了夏野的被褥,一边抽走他手里的月饼一边叫他:“醒醒,进被子睡。” 那人小睡片刻,像是又醒了酒似的,努力抬了好几次眼皮才瞧清了眼前人,看清后无意识地笑得又眯起眼,只露出一口小白牙来,“平安老师,中秋快乐。” 任平安没有防备,又是正面正中一枪,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么纯粹阳光的一个人,醉起酒来是这个样子。 喜欢也不藏了,也不客套了,也不讲“武德”了,横冲直撞,顺心而为,自由自在的耍着“酒疯”——如果给人的某种身心折磨算是一种伤害的话。 任平安可谓是穷尽一身本领在照顾一个醉酒人了,尽管对方还算配合,让脱衣服就脱衣服,让换睡衣就换睡衣,让进被窝就进被窝。 只是那双直勾勾地盯着人的眼睛里,无时无刻不在肆无忌惮地说着喜欢与崇拜,使得任平安并不好受。 毕竟他是有想法的,只是暂时搁浅而已。 再次去过卫生间回来后,任平安看着某个安睡的人,脸色并不算好,毕竟本质上他虽然不重欲,但也从不在生理需求上委屈自己。 熄了灯,窗外偶尔传来的孩童间的嬉戏打闹与犬吠声也并没有打扰到醉酒的人,任平安在一片朦胧的黑色里,瞧向夏野,在对方浅浅的呼吸声中,渐渐被睡意笼罩,临睡前,没来由得想:“喝了酒,又吹了冷风,会不会感冒?” 东北散白后劲强劲,任平安没有听见鸡鸣,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叫醒的,虽然是农家自酿,酒劲十足,却没有发生宿醉后头痛欲裂的情况。 不过倒是借着酒意不客气地把某人拥了个满怀。 在关掉刺耳的闹钟时,怀里搂着的人哼了一句:“头疼……” 任平安伸手一探,虽然没有察觉到对方体温有什么异常,但还是放不下心,起身去装有各个类型环境温度计的小包里翻出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水银体温,叫夏野夹着。 冰凉的触感激得夏野一下子清醒起来,宿醉后习惯性的头痛更加清晰,夏野呢喃起来:“嘶……头好痛!” “给你放了体温计,夹好。”任平安低沉的嗓音,仍旧没有什么情绪,可夏野不由得后背发紧。 抬头瞧了一眼正在穿衣服的任平安,尽管不明白自己只是宿醉头疼,为什么要夹温度计,可隐约间夏野品出了一丝关心的味道,便没再说话。 任平安穿戴整齐,看了下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从夏野的腋下把体温计拿出来看,刻度线停在37的位置。 人没发烧,算是个好消息。 “你再睡会儿,我去买感冒药。” “平安老师,您感冒了嘛?”夏野裹着被子坐起来,停下了揉太阳穴止痛寻找回忆的动作,清亮的嗓音微微发哑。 “买给你。”任平安停下步子转头说完,便准备继续往外走。 夏野不禁有些疑惑,“我没感冒啊!” 任平安不解,转过身来站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在反问:你确定? 夏野被盯得有些尴尬,却没有解释,而是顶着不安迫切地问起昨晚的情况:“我们昨天一起喝酒……我喝多了,有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吗?” 见平安老师半天没回答,忐忑间偷瞄了一眼平安老师,却见对方皱起眉头来,心情骤然跌落谷底。 自己昨天到底做了什么啊?明明知道自己一喝多就失忆,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想起来,怎么昨天和平安老师一起喝酒就没忍住喝多了呢?偏偏现在没有任何记忆残存…… 该不会自己好不容易转过弯来,刚接受了自己对平安老师的感情,就借着酒精借题发挥胡作非为胡言乱语了吧? 夏野被这个念头吓到了,忍不住抬头去看任平安的脸色,在看到对方的神情后,悄悄松了口气,那应该不是平安老师生气时候的表情。 虽然同样是皱着眉,但眼神却是平静的,没有不耐烦与厌恶。——这是夏野在和任平安相处的两个月时间里,摸索出来的经验。 任平安确实没有生气,他只是有些困惑。 夏野是不是因为那个吻在尴尬,故意装的? 第22章 两个人在寂静无声中,眼神浅浅交锋一番,在愈发尴尬的氛围中,夏野的目光被任平安充满探究的直白视线盯得节节败退,渐渐闪烁起来。 夏野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任平安却因为夏野节节败退的态度,明确了答案:他不是在装,是真的不记得。 一直以来,经验告诉任平安,没有人会真的醉得不省人事毫无记忆,可眼前却又有了一个。 一个吻而已,他是不会在意的。 但如果是夏野,以他的性格大概又要躲自己了,接下来两个人还要负责昆明和墨脱的采风,如果因为一个吻变得尴尬会很麻烦。 他不记得也好。 “没感冒就好,我们去墨脱要转机,感冒身体容易吃不消。”任平安脱掉了外套,给夏野倒了杯热水,接着说:“我们没什么行李要收拾的,十点出发,你再休息一下吧。” 夏野看着冒着热气的一次性纸杯,突然笑了。 第20章 萌芽 从在小县城和王把头道过别后,夏野发现平安老师好像又变回了最初相识浑身带着距离感的样子。 明明是俊朗的一张脸,淡眉凤眼,鼻梁挺拔,双唇饱满,还留着长发,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时,像是上了色的雕塑,完美虚假,没有温度,充满距离与隔阂。 早上放在被褥旁的那杯热水,仿佛是自己做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火车站等车转去市里机场的路上,夏野从最开始热情地喋喋不休,渐渐变得不发一言。 在东北山林间想到的更加高效的采风规划,刚起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怎么停下了? 任平安心里疑惑,脸上没挂任何表情,转头刚要问夏野时,见他脸色不大好以为是宿醉的头疼还没好,便对他说:“还是头疼就休息一会儿,到站我叫你。” 原本上了火车就装作看窗外的夏野,又从这句话中听出一种很少在平安老师身上出现的平和。 和那天企图爬树的他一样,有些违和,惹得夏野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他。 自己的小心翼翼原来是想多了。 那人像是耳朵上长了眼睛,察觉到目光后从论文撰写中抬起头来询问:“怎么?还是很疼?” 夏野盯着任平安时不由地想:原来平安老师除了皱眉也有其他表情。 他的唇角像是仰起了弧度,眉眼舒展开后,凤眼的双眼皮褶皱在眼尾只剩了一道浅褶。 “平安老师,你左眼眉毛上的疤,弄么弄的啊?” 夏野想问很久了。 任平安闻言马上又皱起眉头来,眉眼间很快漫上来一层恼,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摸了一下,嘴巴却是实实在在地“啧”了一声。 现在是生气了。 “抱歉,平安老师,我随口问的,您别放心上。”夏野赶紧老实巴交地道歉,干脆利索地闭了嘴不再多问,扭回头真心实意地去看窗外的景色,免得平安老师尴尬。 谁知几乎很少解释什么事情的任平安,这次却开了口:“小时候被一个白眼狼划了。” 刚说了一句,任平安便不再说了,只是表情又有些欲言又止,带着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无奈。 夏野自诩善解平安老师意,平安老师的小时候,多半都是在孤儿院过的,火车上人员复杂一定不能让平安老师陷入自揭伤疤的境况里,于是他赶紧递了台阶过去:“平安老师,以后咱只养听话的小狗,不养白眼狼。” 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任平安瞧着他用清澈阳光的面容,露着小白牙,眼神里又满是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时,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笑了。 没来由得任平安想到了牧野的“小狗游戏”,突然感觉“福至心灵”。 任平安笑起来时凤眼难得地变得灵动无比,眼眸里流光百转,他顶着这样一张笑脸,意有所指地答应夏野:“好,只养听话的小狗。” 他的回答顿时叫夏野红了耳尖,脸颊发烫地紧张起来,原本满脸认真的表情变得精彩无比,只好闷闷地“嗯”一声后,立马调转视线看向窗外。 在夏野看不见的地方,任平安一直盯着他那颗满是自来卷的脑袋看。 只一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像是把夏野划进心里某个未知的“圈”里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眯起眼来,他感受到心里原本荒芜的某处,像有无数种子开始萌芽般,泛起一阵微弱的令人憧憬的痛疼来。 那微弱的疼痛里带着一丝诱人的痒,却又莫名让任平安感受到了某种陌生的舒适与自然,这种感觉伴了任平安一路,直到下了火车才渐渐平复。 任平安习惯自己一个人外出采风,往往去的都是这种路程较为漫长的地方,毕竟远离城市,更靠近自然,感受会更加真实,不过相比自己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而言,他有些担心夏野。 他除了大尺寸行李箱外,还有一个非常沉重的放着各式摄影拍摄器材的拖箱,还背了一个装着两个相机两个镜头一个马蹄灯的大背包。 下火车准备换乘高铁时,任平安朝夏野伸出手:“换成的路太远了,背包给我。” 来的时候浩浩荡荡十几个人,行李根本不是问题,然而再次踏上旅途时,只剩了他们两个,夏野带的装备又多,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担心一个不注意,把吃饭的家伙碰坏一个。 他没有拒绝,不过给的却是普通的行李箱:“平安老师帮我托这个吧,这些摄影器材又重又娇气,太麻烦了。” “不是信不过您。”夏野解释说。 任平安没说什么,手里的大尺寸行李箱从一个变成两个,步伐依然从容,走了两步后放缓了许多,和夏野走在一起。 从村庄到县城,从县城到市区再到机场,在乘坐了三轮、火车、高铁,三种交通工具后,两个人一路辗转身心也是一路起伏,终于顺利到了冰城机场。 取好登机牌后,任平安挡掉了夏野企图自己拖行李箱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拖着两个大尺寸行李箱朝托运窗口走去,夏野心里一阵感激与歉意地跟上。 办理托运行李很好检查,只是摄影器材和电子设备比较繁琐,检查、核对、确认一番流程走下来,距离三点的起飞时间只剩了不到三十分钟。 时间紧迫,两个人又步履匆忙地赶去过安检,赶到登机口时,已经开始登机了。 夏野在两个人坐稳后,终于有了机会道谢,“谢谢平安老师,这次采风周期长,我带得拍摄器材也多,给您添麻烦了。” 抚鬓角或者抓头发是夏野在面对任平安心里不好意思时才会有的习惯性的小动作。 任平安觉得他面对自己无论是崇拜、感激还是歉意、羞愧,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他本就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偏偏又对这个满是郑重清澈阳光的人,暂时没有找到恰当的对待方式,只好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他先是“嗯”了一声,紧接着又问起火车上夏野说了一半的采风规划:“你说我们可以趁着这次采风,前置一部分工作是有什么想法?” 经任平安一提醒,夏野想起来自己只说了一半的采风规划。 “哦,我是说,我们明年拍摄的时候除了特摄组,摄影小组基本上是确定了一个取景地一组摄制组,人呆上一年这个方案了,但是,相对的摄影师的精力也会变得比较有限,毕竟就算调整摄制组结构,每组也只有主镜和副镜两个人,拍摄工作也都有指向性,排期也会紧张。” “所以,我想左右我们也是要采集标本的,一边采集一边拍一些特写镜头和画面,这样素材的丰富度会稍微有个保证,如果后期制作的时候,没能按照我们的规划做成四期正集,‘想’那一集也可以用花絮的形式来做成正集。” 《生命狂想》按照策划,准备拍摄四集内容来分别对应标题的四个字,最后一集“想”是外绕飞蛾展开的一系列与联想假设有关的主题,诸如艺术创作,欣赏与应用,蛾类拟态探究等。 任平安顺着夏野的思路,思索片刻认为采风的过程无论归到哪个主题下,都不偏离“想”这个标题定义,便认同了夏野的提议。 “嗯,我们可以在墨脱试两天,可行性高就同步给另外一个采风小组。” 两个人又讨论了一番执行细节,直到飞机飞入平流层开始发放飞机餐。 “原来这家航空公司就算是头等舱,飞机餐也一样不好吃啊!”用餐期间,夏野刚尝了一口白米饭,便忍不住同任平安吐槽起来。 任平安扫了他一眼,对他讲:“到成都我们要停11个小时,机场附近的成都火锅有不错的,下了飞机我们去吃。”说话间,那种夹杂着诱人的痒的微弱疼痛,又从心里萌发出来,却明显比之前又强烈了一些,像是种子的根茎开始扎跟在贫瘠的土地里的感觉一样。 他忍不住轻叹出声。 今天的路程里,频繁的换乘本就奔波,转机也是件苦差事,夏野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吐槽,竟荣获了平安老师的几分在意。 第23章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有些急迫地把刚嚼没几下的白米饭囫囵吞下,双眸亮晶晶地紧盯着平安老师看。 早上的那杯热水不是幻想,平安老师对待自己确实平和亲近了许多。 这么一想,即便平安老师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原本夏野眼里的没有温度,充满距离的隔阂,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原来这才是幻想。 瞬间,夏野心里情绪汹涌,海浪滔天,再开口时却只是叫了叫他:“平安老师。” “嗯?” 平安老师,这个称谓被夏野叫得起承转合又明显区别于以往,任平安停住了摆筷的动作,顺着那一弯春日溪流去看夏野,只一个偏头,视线就被对方牢牢地捉住了。 夕阳里,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翔,夏野的眼睛像极了窗外被夕阳映得金灿灿的流云。 盛着金光,含了说不尽的喜爱与崇拜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里。 那种夹杂着诱人的痒的痛,在这样的目光下,不受控制得开始变得强烈,任平安没什么表情的把筷子放下,没有在意空姐是否已经去了经济舱,他伸出手,扣着那颗毛茸茸的手感很好的脑袋,把夏野带向自己。 双唇覆上双唇,任平安没有在意是否会得到同样回应地吻了一下又一下。 在这一下又一下的浅吻里,夏野他想起来了,好像自己昨天也有这样吻过平安老师。 第21章 高反 冲动了。 一吻结束时,任平安心想。 两个人虽然分开了,但也只是唇分开了,距离近得像是随时准备开始一个新的吻。 除开因为亲吻变得红润饱满的双唇外,任平安的脸上仍旧看不见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他的凤眼仔仔细细扫过了夏野的每一寸脸颊。 被错乱的刘海遮住的眉,漆黑明亮映着自己的双眸,挺立的鼻尖上也许是因为他的脸颊逐渐泛红发烫开始渗出汗水来,稍有些干燥的唇,裂开了一小处缝隙,凝出一滴不太大的血珠,像一颗唇边的红痣。 任平安的手从夏野的后脑处离开,抹走了那颗小血滴,而后他的手又顺着发丝落到了夏野的后颈处。 他实在是不知道拿自己胸腔处传来的痛与痒怎么办才好,他好像是在荒漠里行走了许久,濒临死亡,只有一汪清泉才能救他。 这个吻,像是听到了来自灵魂深处不知名的荒漠里的自己的叫嚷:靠近他!靠近他! 因为夏野就是那汪清泉。 可是之后呢? 任平安以往的接吻没有这么复杂的历程,不过是与一个观感尚可、稳定安全的床伴,深入交流过程中的一步而已。 他深知那种关系是不长久的,不过是自己为了派遣压力或者延续艺术创作兴奋感的一种手段而已,他本能地抗拒和夏野发展成那种短暂的关系。 还有其他的选项吗? 两个人的对视里,任平安在思考,夏野也在思考。 尤其是当他发现平安老师深望自己的眼神中包含的复杂情愫时,他原本尴尬得想立刻逃离机舱的心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那饱含复杂情愫的眼神,他见过,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这个眼神,让夏野坦荡阳光起来,像是考试后,发现自己的答案就是标准答案一般。 夏野开始期待,按照自己以往的经验发展下去,接下来会听到平安老师的表白,哪怕这个表白是在飞机上,不那么正式。 但他不介意,没有人规定表白一定要和自己的习惯一样,表白要先送礼物与鲜花,对方同意了才能接吻,算起来昨天是自己先动嘴的,他还欠着平安老师鲜花和礼物。 他一直期待着,可是只等来了一句:“要不要睡会儿?” 夏野是个豁达的人,相信凡事总有它的原因,理解尊重就好,没有必要探究结果,所以他才成为了为数不多在踏入社会后,性格依旧坦率真挚,清澈阳光的人。哪怕他绞尽脑汁也不明白平安老师明明也喜欢自己,为什么不表白? 可是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眼下两个人又即将进入墨脱完成原定的采风工作…… 那便只能当那个缠绵的吻,从来没有发生过了,夏野想。 但任平安眼瞧着那汪清泉在自己喝过一口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竭,失望挂满了夏野的脸,眼中的光似乎都暗了下去。 他迫切的想要解释,可本就习惯沉默的人,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一个字,脸上罕见的挂上了少年时期才有过的焦急。 可孤儿院没教过他。 没教过他胸腔的异样是什么,为什么又痛又痒,像是种子萌芽一样有些难挨。 犹豫过后,任平安松开了夏野的后颈,学着少年时自己难过郝姨安慰自己的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夏野的后背,抓住了他的手又拍了拍,没有再松开。 他望着夏野,低沉的嗓音尽管轻柔,依旧带着某种力量感地重复了一句:“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夏野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出神地看了好久。 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回想起,平安老师教自己做飞蛾学术标本的样子,每一次调整飞蛾翅膀姿态时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弄掉飞蛾的一点儿鳞片。 似乎在他的外表下,一直藏着从未被人发现的温柔。 于是他窃喜,窃喜只有自己窥探到了平安老师隐秘心境的一隅,表白与否也不太在意了。 对任平安的崇拜与喜爱再次晕开在他的眉眼间,他笑着说:“飞机餐还没吃,不吃浪费了,吃完再睡。” 任平安盯着夏野瞧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了异常,稍稍放下心来,那个吻便如同一段小插曲,就这样各怀心思的过去了。 飞机经停天府机场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滑行时任平安叫醒了夏野:“夏野,到成都了,醒醒。” 行李和包不用拿取,任平安拿了个塑料袋,把自己的钱夹丢了进去,又装了两个人的身份证和登机牌,便自然而然地拉着夏野的手下了飞机。 藏在任平安胸腔深处的痛与痒,还在暗暗作怪,他说:“我们先去吃火锅,再去酒店休息吧。” 夏野早在飞机上就完成了对任平安感情的整理,崇拜归崇拜,喜欢归喜欢,把喜欢单拎出来后,他把自己崇拜了好几年的平安老师正式划进了恋爱对象考察期。 此刻,便故作淡定地选择对平安老师的动作视而不见,任由他牵着自己下飞机。 只是他压抑不住内心偶然冒头的悸动,远远看见卫生间的标识,果断选择了尿遁离开。 回来时两个人并肩而行,夏野按耐不住好奇,隐隐兴奋起来,这个一个弄清楚在互联网如此发达的时代,平安老师是如何不靠手机是如何生活的好机会啊! 只见任平安方向感极好,全程只是偶尔扫视了一次地标,便带着夏野找到了出租车的上客区。 上车后,只说:“去附近的火锅店。” 司机师傅是个很健谈的人,操着一口川音,热情的招呼问着:“做啥子在附近吃嘛!里头才有好吃的店嘛!去市里头去噻?” 夏野接话:“大叔,我们是经停,时间来不及,就近吧。” 司机不太情愿,却也理解,没有拒载一边发动了车子,一边说:“哦,去拉萨的嘛?要小心高反喏!” 任平安扫了一眼,并没有搭话的意思,夏野倒是和司机聊了起来:“不是,我们去林芝,林芝不会高反。” “林芝?那不晓得喽。”司机显然不知道林芝在哪里,便绝了聊天的心思夏野也没有再说什么,到达目的地时,夏野准备刚扫好收款码准备付钱,任平安已经从钱夹里抽了一张五十块递了过去。 “现金喏?”司机师傅只是惊吓了一下,紧接着就从扶手盒里拿出一沓夹着的零钱找了回来,还有两个钢镚。 夏野只好讪讪地笑着收好手机,向司机道谢。 任平安把找来的零钱随便丢进塑料袋里,钻下了车,开着车门等夏野下来时,发现那人已经从另外一边下来了,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地把车门合上,两个人相伴向着这家名叫蜀味的店里走去。 一进店,浓香热烈又香又辣的火锅味,令人食欲大开,两个人落了座,任平安把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转给了夏野,“我没有忌口,你看着点。” 夏野也没客气,痛痛快快点好了菜,静候火锅入席。 “平安老师,咱们在东北待了有半个月了,我还真的有些馋火锅了,谢谢你啊!”他悄悄换掉了尊称。 任平安微微蹙着眉,审视着这家店的卫生情况时不易察觉的一顿,却没有收回视线,显然是听到了夏野对自己尊称上的小变化。 很好,不再客气了。 火锅上来后,像是受了夏野这个变化的挑拨一样,任平安也吃了不少,甚至还加了一份萝卜丝。 吃完买单时,任平安又从钱夹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问服务员:“刷卡,在哪儿买单?” 第24章 夏野看着任平安向着吧台飘然离去的背影,心里对任平安生活习惯的好奇像是撕了一个口子,满足了“平安老师不用智能手机怎么生活”的好奇后,开始控制不住好奇其他,比如“平安老师提到眉毛上的那道疤,怎么那么生气?” 人就是这样,因为好奇会向着本就喜欢的人心里,越走越深。 吃过火锅,两个去了机场的酒店办理入住,再次相见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 不到七点飞机又一次向着云端飞去,飞机落地米林机场,两个人去取托运行李的路上时,竟然罕见地在最不容易出现高原反应的藏区起了高原反应。 耳鸣眩晕在下了飞机后逐渐将两人笼罩,两个人强撑着才取完了行李。 任平安经常练拳击,夏野爱游泳,长期的运动习惯使得他们的新陈代谢能力一直保持着十分旺盛的状态,这使得他们的高原反应更加严重些。 这一次,任平安又为比他高反还要严重的夏野分担掉了装着相机和镜头的背包,紧紧拧着眉步履缓慢地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和夏野并行着朝着出租车上客区走去。 上车后,任平安也扛不住了,同夏野一样拿着从机场里买到简易氧气瓶补着氧。 车子从米林机场开往林芝市区一路颠簸,高反同晕车持续地向着两个人发起了猛攻。 先是头晕耳鸣击响了战鼓,而后四肢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头部涨痛,最后胃部也参与到了这场一边倒的战争里,一阵翻江倒海称王称霸。 任平安忍着身体的强烈不适,给等在墨脱原定今天会合的科研团队负责人去了电话,一口气喘半天却也只说了几个字:“高反,迟两天会合。” 跌宕起伏到达下榻的酒店时,下车动作完成的那一瞬间宿醉还没有彻底缓过来的夏野再也扛不住了,头,要裂开了一般的疼痛,嗡鸣声像是贴着头骨般持续萦绕在耳膜内,他不顾形象地用丧失大半知觉的手捂着头蹲在了地上。 任平安只比夏野好一点,他还能站着。 下车了,司机师傅帮着搬好了行李,他借机又缓了好半天,稍有好转后便缓步向着酒店移去。 好半晌过去,从酒店里出来了四个服务员,一个背起夏野,三个带上行李返回了酒店。 任平安为了防止意外,只要了一间大床房,夏野被放在床上时,忍不住整个人蜷缩起来,只是头痛令他睁不开眼睛。 夏野感觉得到有人慢吞吞地把吸氧软管塞进了他的鼻孔里,而后对方像是砸着躺回了床上,好半天后才意识到到那人把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腰间。 “别怕。”那人轻轻地有些费力地说。 第22章 复杂 在夏野睡过去没多久,任平安也睡着了,但两个人都没睡太久,十一点左右便先后醒来了。 可能因为补充过了氧气,两个人的高原反应完全消失了。 醒来时,两人因为动作的原因,四目相对地很是直接,任平安不慌不忙地把搭在夏野腰上的手收回来,面上云淡风轻。 夏野心里尴尬却无处可躲,紧接着回想起了自己酒店门口逊到爆的表现,变得更加尴尬,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扇自己几巴掌,告诉自己要坚强!夏野你要挺住! 正思维发散时,任平安坐起来问他:“你昨晚有腹泻吗?” 夏野被问得发懵,他怎么知道的?紧接着就明白了过来,他后知后觉地说:“靠!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吃坏了肚子!” 他一边摘鼻子上的软管,一边坐了起来,“原来是我们跑了一晚上卫生间根本没睡才高反的啊!” 任平安正拿着卫星电话给科研团队负责人去电话,等待接听时点了点头,回应夏野。 “郭老师,抱歉,我们现在过去找你回合?”他低沉的嗓音里蒙着一层稀薄的歉意。 “哈哈,任平安你怎么还是这么客气,都说过叫我时祺就行了,我说你可真行啊!能在林芝高反的人,可是不多见啊!你们真缓过来了?身体没问题吧?”电话那端的人笑得毫不客气。 郭时祺是国内苔藓领域的专家,任平安是在一次学术交流研讨会中与他相识的。 当时他刚回国,恩师杨建林不同意他从事飞蛾艺术创作,认为这是对他的学术能力的一种浪费,也是某种国家科研人才的流失,于是逼着他参加了那场研讨会。 席间恩师杨老曾当着一众学术泰斗的面训斥了他,有几句尤为地重,是郭时祺的老师张老为他解的围。 任平安拿这种话又多又密的人,没有办法,便习惯性的只捡想回答的说:“缓过来了,你留在林芝等我们的人呢?怎么联系他?” “我一会儿让他联系你吧,你们今天过不来了,墨脱单号进双号出,达木边防站晚上8点就关了。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现在林芝尝尝墨脱石锅鸡。” “嗯,让他联系我吧。”任平安选择性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中气十足,很是夸张地“批评”任平安:“嘿!你这人,怎么还是老样子啊,都是那么大个艺术家了怎么还这么寡言少语啊。” 夏野清清楚楚听完了两个人的对话,大概猜到了对面人的身份。 在《生命狂想》选择拍摄地点时,墨脱是否入选成了一大难题,一是因为进墨脱的手续复杂,二是道路崎岖路途遥远,环境又过于复杂。 是任平安一锤定音:必须去。 墨脱作为国内的雨极之地,湿润的气候,丰沛的雨水以及巨大的海拔落差,使其成为国内昆虫物种最为丰富最为活跃的地方。 时至今日,那里仍然是一块秘境等待人们的持续探索与发现,是所有昆虫学者最为向往之地。 夏野记得那天定下去墨脱后,平安老师曾让他的助手陈羽转给了“博物频道”一笔科研赞助,第二天平安老师便接到了电话回复:墨脱的采风可以与博物频道的科研考察一起进行。 行程是定制的,设备是专业的,资源是独家的,更是有国家级的研究学者做讲解员,领队还是本地的退役老兵。听到消息时,夏野的心该怎么形容呢?有一种报了最顶级的旅行社的感觉。 当时电话那端的人也是这般喋喋不休,平安老师惜字如金的“好”、“知道了”、“谢谢”一番后,像现在一样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任平安见夏野已经可以做一些热身运动了,便说:“走吧,出去吃饭。” 夏野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查看:“我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平安老师你想吃什么?” “不用,出去吃。”任平安低沉的嗓音,常常叫不熟悉他的人觉得严肃冷漠,不过夏野最近像是拿到了buff一般,已经能够轻松辨别出平安老师的表情语言和情绪态度了。 大多数时候,平安老师只是单纯的在做表述,但现在是一种笃定:相信我。 平安老师初到一个城市会怎么熟悉一座城市?没有手机地图又是怎么做到的? 最终是这个好奇成功地让夏野把手机收起来,跟在任平安身后的。 两个人出了房间后,任平安径直去了前台,问:“墨脱石锅鸡哪家不错?怎么走?” 前台的小伙子听起来正在学习普通话,控制不住就会蹦出几个弹舌来,说:“这条街,过俩路口,左转,有家石锅鸡,牌子是白色的。” 任平安朝他道了谢,在夏野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带着他走向目的地。 十二点左右,还不算是林芝的正午,空气温润,体感舒适,街道上树木有些已经黄得层次鲜明了,而有些树冠还是绿色的,路过一个小学时,午休的孩子们开心的吵闹声把无忧无虑传了出来。 九月末到十一月中旬是林芝最有魅力的季节,雨季早已过去,色彩也开始斑斓,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擎天大楼,向远处眺望时少有建筑物的遮挡,远处的山峦包裹在黄与绿的斑驳间,偶有几抹红或粉做点缀,与在山尖或聚或散的云,共享这片让人想要咬上一口的蔚蓝天色。 任平安余光看见,夏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身体渐渐地由内而外地舒展开来,乱乱蓬蓬地自来卷被山间飘过来的风吹的毛茸茸的。 像是刚刚羽化晾翅,色彩明媚的飞蛾。 在夏野看不见的地方,任平安的眸色里盛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 任平安在心里默念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两个人慢慢悠悠走了四十多分钟才走到目的地,夏野第一次觉得不能向平安老师屈服,还是要用现代化高科技产品,便说:“早知道这么远扫个电动车好了,我载你。” 任平安笑了一下:“已经到了,回去可以试试。” 墨脱石锅鸡,炖鸡的锅是这里是海洋的证据,做锅的原料是一种来自雅鲁藏布峡谷崖壁上的蛇绿岩,比其他类型的岩石柔软一些,所以容易雕成锅的造型,鸡汤要用木头或者竹制的勺子,否则容易消耗锅的寿命。 第25章 任平安和夏野你一碗我一碗没几下就把一锅鸡汤并鸡肉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后,夏野真的扫了一辆电动车。 骑到任平安跟前时,任平安欲言又止,快速收敛好情绪,还是毫不犹豫地坐在了后座上。 借着共享电动车不太宽敞的座位设计,任平安顺理成章地搂住了夏野的腰身。 行吧,挺值的。 他搂上去的那一刻,清晰地从夏野身体上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背上写满僵硬。 现在的两个人,不是一个人深眠另一个刚醒,没有人高反,也没有人晕车,夏野有些慌乱有些兴奋,清澈的嗓音里拘谨占少庆幸占多:“平安老师,坐稳了,司机小夏要发车了!” 两个身高马大,腿长手长的大男人,挤坐在这辆娇小的电动车,勉强算是一路风驰电掣地回到了酒店,路上再也没有说过话。 原本任平安准备再开一间房的,可谁知刚迈进酒店大门,卫星电话便响了起来,有可能是郭时祺留下来的人:“你好。” “是任平安老师吗?是郭时祺郭老师让我联系您的,您叫我小孟就好。”听起来像是个稳重的男生。 任平安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眼神示意夏野跟上自己一起回房间:“嗯,我们住在维也纳。” “哦!我离您那儿不远,我收拾收拾晚上搬过去,方便咱们明天早上出发,任老师,明天咱们9点半十点左右出发可以吗?” “可以。” “任老师,您房间号是多少?我晚些时候过去给您认认脸。” 郭时祺虽然看着不靠谱,实际是个很认真的人,留下来的人稳重又可靠。 任平安报了房间号码给他后,对方便礼貌道别并挂了电话。 夏野也刚开好房门进了房间,在任平安回来后,片刻间暧昧与尴尬的氛围又悄然浮现。 不到三天的短暂时间里,两个人的心境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段勉强算是彼此心知肚明另一方感情态度的微妙情境下,有层窗户纸孱弱却又尤为完整。 没有人戳破它。 尴尬一直蔓延,直到准备晚饭前,小孟拎了一个袋子送过来才得以化解。 小孟带着眼镜,模样与他的言谈一样稳重:“任老师,给您送些预防高反的药和防晕车的药,里面还有些葡萄糖补液,两位老师吃过饭了吗?” 任平安接过药品放好,说:“正要出去,一起吗?” “好啊,有家藏族餐厅,老师让我一定要带二位老师去尝尝。”于是晚餐便成了小孟买单。 晚饭回来后,为了避免尴尬夏野重新开了间房,他准备拖着行李离开时,任平安说了句:“行李放我这里。” 任平安是简单的,夏野也是简单的,可偏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一个误会可以让爱人决裂,一个微笑可以让仇人相拥。 夏野不知道任平安是什么意思,是想拦还是不想拦?任平安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站在门口目送他,夏野站在与任平安相邻的房间门口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说了句:“晚安。” 尴尬使人患得患失,暧昧只能隔靴搔痒。 任平安是这样,夏野更是这样。 第23章 我想 从林芝出来沿着318国道开了两个小时,道路并不崎岖坎坷,但任平安和夏野两个人即便吃过晕车药也还是晕车了。 小孟见两个人状态不佳,便问司机这条路上哪里有歇脚的地方。 司机是科研团队老早就联系好的在墨脱生活了十年的河北人,姓洪,经常跑波密到墨脱,林芝过去墨脱的路也很熟,想了一下答到:“前面有个观景台,旁边有个公路公厕。” 坐在副驾驶的小孟转头说:“任老师,夏老师,再稍微坚持一下,一会儿咱们休整一下再上路。” 夏野靠着后排座椅,一只手臂搭在额前,不太舒坦地问:“我们是今天就进墨脱吗?” 任平安的手臂支在右后车门上,眉头紧紧锁着,忍耐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声音听起来却并没有任何变化:“今天单号进不去。” “对,墨脱是双进单出,今天是9月25号,进不去,我们今天晚上在波密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再过去。”小孟转过头给夏野解释。 “你们这个时候进墨脱是个好时候,马上国庆了,十月份十一月份正是好时候哇,雨季也过了,秋天也到了,正是景色好的时候。”洪师傅转过一个弯说着。 窗外的景色是不错,天地辽阔,远黛青山,白云蓝天,偶尔会路过几户人家,有散养的羊群在悠闲地啃食青草,可是任平安和夏野因为晕车已经没有心思去感悟自然的壮阔了。 又向前开了十几公里,车子才停了下来。 夏野下了车就站在公路旁闭着眼睛做深呼吸以此平复晕车带来的眩晕与疼痛,而任平安推开了车门就蹲在路旁吐了,夏野见状,从车子里拿了一瓶矿泉书拧开了盖子递到任平安手上,给他拍起背来舒缓。 “别拍……”任平安难得地透出脆弱来,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些许类似于请求的态度。 一直以来外界对任平安的评价都过于崇高,尽管大部分都是事实,但只把他成功的那一部分展现了出来,歌颂他的苦难,赞叹他的才能,追捧他的创作,宣扬他的完美,甚至三年前在他发布系列作品《幻梦共舞时》曾一度被推上了神坛。---这也曾是夏野一直崇拜任平安的原因。 可此刻,任平安穿着黑色冲锋衣蹲在路旁,因为干呕时不时起伏着身体的样子,让夏野觉得真实鲜活了许多。 平安老师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他会晕车会高反,处理感情也处理的一塌糊涂。 想到这里夏野除了无奈,心里更亲近了任平安一些,于是他停下了给任平安拍背的动作,挨着他蹲在路旁,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眺去。 任平安正漱口时余光撇见夏野的动作,心头因为晕车而来的不快散了又散,最后剩下的一点儿也跟着他吐掉的漱口的水彻底散干净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一手拎着还剩一半水的瓶子,和夏野一起眺望远方。 “天真蓝啊,以前一直想来这边拍些作品的,工作忙一直没机会,平安老师以前来过么?”夏野语气悠扬地说。 任平安做了次深呼吸,神情慢慢舒缓开:“嗯,研二吧,和老师来墨脱采集过标本。” “啊?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吧?”夏野错愕,墨脱是近十年才交通便利起来的,以前想去墨脱条件艰苦极了。 “嗯,二十岁的时候,那时候走80k那边,那条道特别难走,我们去的时候刚好赶上泥石流之后的抢修,当时泥石流里头埋了两辆车。”任平安看了夏野一眼,再次看向远方时目光涣散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也去了?”夏野知道他去了,可仍在确认。 任平安带着惬意轻笑着摇头,嘴上却说:“嗯,去了,我的老师因为那次探索,发表了两个新种,回去时我们一行七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好几个血窟窿。” 夏野心一颤,身体忍不住朝着任平安倾过去,满眼关切:“啊?遇到意外了?” 任平安像是被这关切的目光晃到了,一边站起来一边答:“不是,被旱蚂蟥咬的。”接着又留下一句:“我去卫生间。”便向着公厕的方向走去。 夏野起身追着远去了的任平安瞧时,正巧小孟和洪师傅从公厕里走出来,小孟朝他抬了下手示意:“夏老师,要去一趟吗?接下来我们还要开好久,没机会停了。” 原本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建议,但这边多是旱厕,两个坑位并排,两个直男没关系,一直一弯也没关系,可夏野和任平安近来相处时有尴尬暧昧的情况,夏野几乎想都没想便说:“我还头晕再缓缓,补充补充水分。” 等他装模作样地刻意仔仔细细漱了两次口后,余光瞥见任平安出来,他才过去。 他回到车上时,几个人正在吃东西,小孟见他回来便把早就准备好的食物递给他,一盒青稞酥饼干一盒牛奶:“夏老师,我们接下来就不停了,我们尽快到波密歇脚,走得快些您和任老师也能少受些罪。” 几个人吃完,又简单地下车活动了几分钟才又一次上了路。 尽管洪师傅经验老道,也开了四个小时才波密,到达下榻的酒店时,天空下起了雨。 说是雨并不恰当,因为雨滴里还夹杂着雨水凝成的冰颗粒,几个人停好车,从后备箱向下搬行李的过程中,被打得生疼,尤其是脸和手这种皮肤外漏的部位。 几个人拖着行李,顶着冰雨,进了酒店。 也许是临近十一假期,酒店几乎快要住满了,只剩下两个朝北的标间和一个朝南的三人间,四个人便把标间要了下来,小孟和洪师傅一间,任平安和夏野一间。 同任平安拿到房卡时的轻松又满意不同,夏野没来由得开始忐忑起来,又隐隐有些期待,只是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便被通向房间的廊道惊呆了。 第26章 这家酒店的内部多是以防腐木为主,此刻廊道两侧紧密排布拼接而成的木墙上,是一层又一层黑色记号笔留下的签名与涂鸦。 “终于要去墨脱了!” “雨极!我来了!” “世界只有一个墨脱,墨脱拥有全世界!” “四进墨脱。” “战友我们来看你了!” 夏野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念,没有发现任平安早就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在看他,直到两个人快要撞上才惊得回过神来。 “平安老师,这……这墙……”夏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不出一句话来。仿佛那墙已经不是墙了,是一张张充满执着又热情的脸,一句句话隐约间渐渐汇成五官,变得鲜活无比。 任平安的心里也涌动着波澜:“我跟随老师进墨脱那年是走派镇,镇子上有一个年头挺久的客栈,客栈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面墙,都是这样的。” 他缓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每个人心里可能都有终其一生不断追求的东西吧,可能是见什么人,可能是得到某种东西,也可能是这样一个地方,总之都是执着的梦想。” 夏野的心情因为任平安的话变得更是难以平复,墙上的每句话都代表一个执着的梦想,自己的梦想是靠近平安老师,用自己的镜头将他和他的艺术作品背后的故事讲给全国乃至全世界听。 如今,他因为拍摄平安老师的《生命狂想》和他并肩站在这面写满愿望的墙前,也算是实现了愿望,那些渐渐汇成的五官里仿佛逐渐浮出了自己和平安老师的模样。 夏野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酒店外湍急而过的江水般,他按耐不住好奇问:“那平安老师终其一生想要追求的是什么?” 任平安摸着墙,却没有回答他,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片刻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回房间放行李吧,这家酒店的位置似乎不错,大堂旁有一个面积特别大的观景台,我们去看看。” 夏野看出了任平安的逃避,他不好再追问,一只手抚摸着墙体慢慢朝着房间走去。 这家酒店的位置确实不错,观景台的面积也非常大,南面是雅鲁藏布江水量最大的支流帕隆藏布江,江水湍急奔腾不息,而北面不远处就是绵延不绝的山峦,山峦的下半部分是浓墨重彩的绿,而山峰是与白云同色的洁白——皆是冰封千年的冰川。 站在这处观景台上,根本没有人能够抗拒如此壮阔俊美的景色,湍急汹涌的江水带着恢宏的气势,冰川山峦则是带着壮美与严肃,这一刻人生豁达,天高海阔。 “这里可真不错,站在这里好像什么事是都不算事了。”夏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转过头和任平安说话。 可在与夏野的对视中,任平安却觉得:还是这弯清溪最吸引我。 他问:“喜欢这里?” 夏野点点头,走到了任平安所在的靠近帕隆藏布江的一侧,体态潇洒地翻上了栏杆,两只脚勾着露台的栏杆维持好平衡后,向着奔腾的江面大喊:“谁能不喜欢这里啊!” 而后开怀大笑。 晚上休息时,任平安伴着滔滔不绝的江水激流的声音,躲在黑夜里用意识描摹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夏野的脸庞。 任平安的胸腔里再一次传来了令他无法抵挡的痒,像是受伤的伤口愈合过程里,肌肉,组织,神经,彼此重新连接的过程中才会有的那种痒。 从夏野开怀大笑开始,再也没有停歇过。 “那平安老师终其一生想要追求的是什么?”飞蛾?艺术创作?仿佛都不是答案。 他曾经追求的是一声来自“妈妈”的回应,可他是个孤儿。 他曾经追寻过亲情牵绊,得到的是眉梢上的一道疤。 他曾经追求过的父爱,却也只是师恩与尊卑而已。 “夏野。”任平安低沉的嗓音沉吟出声,便被黑暗吞掉了。 任平安胸腔里的痒,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像是密林底层拼命汲取阳光的植物一样,正肆意生长。 “我想得到你。” 第24章 汇合 9月26日,双号可以进墨脱日子。 然而多变的天气抹了一下脸,便把昨天下到一半的雨水化作雾气补了上来,帕隆藏布江湍急的水流带动着水份气团,沿着河道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嚯!这雾走得还挺快啊!”雾气随着江水带动的气压差,向着前方快速漂移,天空云雾沉重低垂,使得酒店门口像极了下一秒就会有黑白无常走出来的地方。 出发前,夏野看着酒店门口浓重的雾气,震惊过后不禁有些担忧,“也太重了,洪师傅还能开吗?” “能,这个季节天天早上这样,十点左右就散了,不耽误咱们。”洪师傅叼着烟,三口两口就抽完了,“走,上车。” 这一次任平安和夏野没有再晕车,因为进入嘎隆拉隧道前天气一变再变,甚至中途还下起了特大暴雨,雨刮器左左右右辛勤劳作也没能让风挡玻璃清晰片刻。 这段路并不算好走,为了避免发生危险,几个人把车停在路上硬生生把那片浓重的乌云送走了才又上了路。 也许是为了补偿他们,从嘎隆拉隧道出来后,刚好赶上太阳刚刚升上雪山,光经散射后,只留下了橙与红,毫无保留地照耀在绵延不绝的喜马拉雅山脉万年不化的冰川上。 日漫成金,山峦璀璨。 刚出嘎隆拉隧道口洪师傅便说:“咱们运气不错,以往好多游客在这等上个把小时,也不一定见得着。” 小孟也说:“运气是不错,我们团队之前分三波进的墨脱,他们说没有一波遇到的。” 夏野是很少掩藏自己情绪的人,喜怒悲欢都毫无畏惧的写在脸上,此刻更是激动无比,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地说:“这场雨不算白等啊,平安老师,我们下车拍些照片吧?我还是第一次碰上日照金山,不拍可惜了。” 任平安的唇角带着笑意,日照金山的美景仿佛也把他心头的冰川融化了一样:“好。” 停好车,夏野从后背箱里打开背包,开始组装相机与镜头,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巨大的三角相机支架来。 司机大哥早就打开手机,开始给亲戚朋友录制视频,小孟也拿着手机,不断变换角度拍摄视频和照片。 夏野组装好相机,心念一动:“平安老师,我试试镜头。你往右站一站,对,再稍微低低头……”任平安便顺理成章地在他的相机储存卡中留下了一张又一张的影像,拍得心满意足。 “小孟,洪师傅,来,我帮你们拍,我带了拍人像的镜头。” 拍完几人的单人照,小孟提议几个人一起留个合影,夏野立三脚架设置定时拍摄时,另外三个人好一番谦让,最后本着尊老爱幼的心,让五十多岁的洪师傅站在了中间,小孟和任平安站在他两侧。夏野设置好定时,便匆匆跑向任平安,在他身边站定笑得满脸阳光。 事实上任平安在夏野向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便有些移不开眼睛了,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后,任平安便对着夏野说:“合作这么久了,我们拍张合照留个纪念吧。” “啊?”夏野反应了一下后,笑得眯起眼露出一口小白牙来,乱蓬蓬的自来卷上也闪着金光,这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完全没有想到平安老师竟然有主动提议拍合照:“好!” 这里的温度虽然只有零下几度但伴有凛冽的寒风,再抗寒的衣服也撑不了多久,洪师傅和小孟已经回到车里等他们了。 夏野调好了相机,呼着哈气暖着手又跑回到任平安身边。 日照金山,寒风凛冽,任平安不假思索地在夏野站好后,把他的一只手抓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给他暖手,说:“手太凉了。” 相机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任平安有种错觉,这雪山之巅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夏野被任平安抓得一愣,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被抓着的手,又抬眸去看任平安,闪光灯亮起时,两个人的合照就定格在了自己看向任平安的那个瞬间,还是后来夏野整理照片时才发现的。 照片拍好后,夏野一边说着:“太冷了,平安老师快上车,我去收相机。”一边搓着手快速从任平安身边跑掉了,耳朵上被寒风吹打得红漫上他的整张脸。 再次出发时夏野担心晕车,没有仔细查看刚刚拍的照片,因为过了嘎隆拉隧道后,墨脱公路就变得陡峭许多,公路巨大的海拔落差使得开车时连油门都不用踩,只需要利用好刹车和方向盘,来控制好车子。 这条路,从山端蜿蜒而下,十几分钟后,一个又一个将近180度的转弯就把墨绿的丛林带到了人们的眼前。 车辆一路顺着公路滑行,告别雪山继续向着达木边境检查站驶去。 除了洪师傅常年走这条路已经习惯外,另外三人都被眼前这壮美开阔的自然风光所震撼,大自然用它大开大合的创造力,把雪山与丛林同时塞进了这方天地间。 第27章 这只是开始,车子驶出检查站一个多小时后,雅鲁藏布江大气磅礴慷慨激昂,像是要把人类所有的悲欢全都埋尽,只留下对它的赞叹与敬畏一样,自公路旁的峡谷呼啸而过!翠绿的水翻动出的每一个江浪都带着要冲破苍穹与高山的气场! 夏野像是已经快要挣开安全带的束缚般,整个身体跟着眼睛一起,向任平安那侧的窗外探去。 任平安看着他的样子,配起旁白来:“墨脱是一个占尽了天时地利的地方,如果没有雅鲁藏布江像蛇一样的几次突然转向,那么印度洋的暖湿气入团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沿着雅鲁藏布大峡谷形成水汽通道,直达墨脱境内,孕育出地球上维度最高的热带雨林。” “嗯!从雪山到雨林啊,手机里看到的就是没有亲眼目睹来得震撼啊……”夏野看了任平安一眼,点头回应他时,声音里甚至激动得带着颤抖。 窗外绿色峡谷顶端的不远处雪山在宁静地伫立,与奔腾不息的雅鲁藏布江一动一静,遥遥相望。 任平安是能够共情夏野现在的感受的,他第一次来时与他别无二致,他嗓音低沉满是柔和的再次开口:“对,只有亲眼见过才能会为之着迷。我们明天开始正式探索,会深入到雨林里去,这里被誉为昆虫爱好者的天堂,昆虫纲物种特别丰富,你不是喜欢天牛吗?遇到你喜欢的其他鞘翅目昆虫,可以多拍拍,除了保护种,也可以采集些标本回去。” 夏野没想到,平安老师竟然知道自己喜欢鞘翅目昆虫,有些错愕地扭头看他,眼神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任平安只看了那双黑漆漆明显盛着惊喜的眸子一眼,明明已深处“氧吧”却有一种胸腔缺氧的感觉,他没什么表情地把视线转向了窗外,语气也听不出异常:“在东北你说过。” 夏野盯着任平安半扎着的头发,答的“好”字,沾着笑意。 过了大转弯一个多小时后,几个人终于在下午一点多,同已经等候了几天的郭时祺和他带的科研团队会合了。 任平安进来时郭时祺带着团队正聚在他的屋子里开会,郭时祺见到他便热情地抱了上来:“哈哈,任平安,可算见着了!怎么样?孟浩然是不是比历史上的好相处啊?” 起初,夏野被郭时祺的一番话搞得有些云里雾里,平安老师和历史上的孟浩然有什么关系吗?直到看到任平安的眼神示意才明白过来,原来小孟的全名叫孟浩然。 孟浩然妥帖了一路,终于在这一刻破了防:“郭时祺,你能不能有点儿为人师表的样子啊!”说完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拖着行李去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了。 “又不高兴!你又不高兴!”郭时祺贴着任平安的耳边朝着门外喊时,夏野看到平安老师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任平安皱着眉把郭时祺推开,脸上明显摆着嫌弃,揉了揉被对方震到的耳朵,脸色明显不耐烦起来:“张老收你做他的博士生,大概肠子都要悔青了。” 郭时祺摆了摆手:“不会,老头还等着我给他多挖些藓回去呢!科研所那么多院士那么多博导,挨个拎一拎就我最靠谱,好吧?”一边说一边把视线转向了夏野,再次开口说话时,像是换了一副皮囊,狐狸眼闪着皎洁的光,像是绅士般伸出一只手:“这位是夏野夏老师吧?有幸参观过长焦奖展览,一直对您拍摄的那副获得金奖的长尾大蚕蛾印象深刻。” “等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也合作拍部纪录片呗?” 夏野客气地回握住他,笑着回答:“郭老师,您客气了,那幅作品还是大学时受平安老师的“红烛”启发,恰巧碰到拍下来的,得奖纯属偶然。” “无论如何,多谢郭老师您不嫌弃,纪录片我们公司算是门外汉,能力有限,只能专注《生命狂想》。” 任平安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一双凤眼跟着眯了一下,抬头再看,就见夏野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地与郭时祺对视,他不自觉地挑了下眉,薄唇轻启,语气又带上了带着一贯的疏离与冷淡,不动声色地打断二人的客套与寒暄:“郭老师,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后续计划?。” “成啊,我们都等着你们俩呢,你们先把行李放房间?这一层走廊走到头的那一间是留给你们的,毕竟是金主爸爸,那可是最好的一间!我们先去大厅等你们了,正好一会儿给你介绍介绍我们这次科研团队的成员。”郭时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人精的很,察觉到了任平安的情绪起伏,便顺着台阶赶紧爬远了。 不知道为什么送行李的路上,夏野觉得,平安老师的心情似乎不太愉快。 第25章 阳光 任平安的心情确实不太美妙,不过因为夏野在他已经尽力克制了,他并不清楚自己这种情绪的由来,只是莫名看见郭时祺同夏野长袖善舞的模样,烦躁便找上了自己。 以至于到餐厅落座时,疏离淡漠的气场也久久未散。 “石锅鸡你们都吃过了吧?不过这里的才地道,快,尝尝这里的特色,门巴族的手抓饭,拌着鱼腥草吃味道不错,夏老师也快尝尝。”郭时祺自动忽略了任平安的淡漠与疏离,给他和夏野做着菜品推荐。 他们这个餐厅就在住处的对面,盛菜的是一种用竹子编成的巨大盘子,墨脱石锅鸡就放在盘子中间,周围还放了一圈本地其他特色的水果和炒菜,手抓饭是盛在用竹子编成的小圆盘里的,圆盘里铺着硕大的芭蕉叶子,一人一份。 “平安老师,这边的鱼腥草味道没有那么冲,还不错,辣酱也味道不错,你试试看?”夏野吃了几口,见任平安没有动,凑到他耳边提建议。 任平安原本没什么胃口,不过不想拂夏野好意,便按照夏野的建议添了当地特色的辣椒酱,吃了起来。 席间郭时祺向任平安和夏野介绍了本次科研考察团队的成员,除了专攻苔藓领域的郭时祺和植物研究学者孟浩然外,还有五个人:一位领队、一位气候专家、一个野生动物学专家、两个科研助理。 一番寒暄后,众人也算正式认识了,任平安问起了后续安排:“这次科研考察你们是什么计划?” “从县城出发,先走219国道,去格林村,待两三天再返回去80k,中间路过的村子,比较靠近森林的都会留两天。”郭时祺停顿的时候,任平安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郭时祺却没有着急继续说,而是站起身给任平安倒了一杯当地特色的黄酒,“这是当地的特色,黄酒,比啤酒度数高一些,尝尝看。” 任平安握着酒杯,抿了一口问他:“有事?直接说。” “哎呀,我们总编听说昆虫领域泰斗级人物杨建林院士的爱徒,任平安任老师要来参加这次的科研考察,没给这次的考察团队配昆虫方面的专家学者啊,任老师行个方便,给我们做回昆虫讲解呗?”郭时祺顿了一下看向夏野,继续说:“要是夏老师愿意帮我们拍拍视频留些素材就更好了!我们这两个小孩相机拍照还行,摄影是真没您专业。” 任平安听到一半,便不再看向对方了,从锅里捞了块鸡肉放在手抓饭上,语气不温不火反问他:“你的意思是,我付了20万参加科研考察,结果没有体验到顶级学术研学旅行就算了,不止要把我自己搭进去,还得搭个摄影?” “哎呦,我的好哥哥,话不能这么说啊,我又不是白让你帮,回头我们频道发布内容的时候给你们署名,帮你们宣传《生命狂想》,咱们这也算是互帮互助啊!” 郭时祺的话不无道理,博物频道是国内几位自然科学领域的院士创办的,在资源天平较重的一侧,是目前国内最权威最负盛名的自然科普类的频道,除了视频、中文期刊杂志外,还有海外版本。 《生命狂想》有博物频道做推荐与背书,这是一件好事,对后续纪录片奖项的申报都大有裨益,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任平安只思考了片刻便想要答应下来,不过夏野自己做不了主。 他的工作职责只是纪录片的拍摄和后期制作,穿着登山装备执行摄像工作,不会轻松更何况丛林里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 “鳞翅目我都可以,其他的昆虫我涉猎并不多,也只是基础的水平,我尽力,至于…”任平安答应郭时祺做昆虫讲解后,把视线转向夏野接着说:“丛林里旱蚂蟥太多了,他背着设备太不方……” 没等他说完“不方便”,夏野就打断了任平安,越过他同郭时祺说:“拍摄我可以啊,交给我就行,我带了设备和镜头过来,只是没有带收音设备。” “那没事儿,我们带了小蜜蜂,你设备能接吗?” “能!” 三言两语间,任平安和夏野直接成了科研考察团队的编外成员,像是带资进组的演职人员。 回到房间后,任平安坐在床上紧紧盯着夏野忙碌的身影看,像是要透过那副皮囊,看穿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夏野被那道存在感越来越强的视线,看得如芒在背,终于停下收拾装备的动作抬起了头,问他:“平安老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第28章 任平安不说话,依旧盯着对方看了好半天,才缓缓摇了摇头,在夏野蹲回去继续整理拖箱里的器材时,他才终于开口问:“为什么答应他?” 扛着十几斤的摄影器械加上各种配件,这种负重在丛林里行走会非常危险,而且旱蚂蟥也非常密集,任平安本想替夏野拒绝的。 夏野正在挑选合适的镜头,听见任平安问题,快速地回头看了他一下,笑了,转回身一边把一个镜头拧在摄影机上,一边没什么所谓的答:“因为值啊!他求的也不是大事,本来我们这次也是计划要拍摄的,帮郭老师他们也是顺便,而且还能让博物频道给我们做宣传哎!这是好事啊!” “旱蚂蟥虽然多,但我做好防护就可以了,冲锋衣和登山裤很安全,我把裤脚塞好,隔着靴子咬不到我的,袖口我也塞进手套里,问题也不大。” 他把调好的摄影机搁在膝盖上,借着蹲着的姿势扭了下身体看向任平安,眼神里带着光继续说:“平安老师,我想帮你。” 任平安心脏一阵悸动,他分不清是因为夏野无畏的回答,还是因为夏野坦率真挚的目光。视线里的人又把身体转了回去,从他的拖箱里又选了个镜头出来,把无人机也拿了出来一并放到了他的床铺上,和背包里的相机镜头调换位置。 “穿着越野装备在森林里扛摄像机,来回跑,你会很辛苦。” 正在整理的夏野因为这句话动作明显一顿,在他的印象里平安老师似乎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情感,夏野心里带着暖意庆幸自己答应了帮忙,他一边组装检查无人机的零件一边说:“没事儿,我经常游泳锻炼,体能没问题,只是平安老师,明天你可以帮我拿无人机吗?这台大疆背包里没地方放了。” 他当然愿意,他说:“好。” 第二天任平安不止帮他拿无人机,连带着他那个沉重的背包也一起背在了身上,他的态度强硬,不容夏野拒绝。 夏野的心里不禁雀跃,不是因为任平安愿意帮他分担重量,而是因为他发现任平安总是行动胜过言语的,他控制不住又有些自作多情地想,平安老师的冷漠疏离似乎只为自己而化。 进入森林后,夏野立马进入了状态,扛着十几斤重的相机步伐稳健地追上郭时祺问需求,得到这一次的科研考察并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约束,植物动物随便拍的答案后,夏野更是自由起来。 他扛着一架摄像机,身姿轻盈又矫健地一次又一次穿梭在队伍间,时前时后,把重心基本上都放到了几位专家学者的身上,用镜头记录他们的每一次驻足。 期间,夏野问了任平安好几次,有没有看见想要拍的蛾子,每一次他神采奕奕地样子都会让任平安的胸腔充满一种被痒占据的疼痛。 丛林里,除了湿润的地表生长的苔藓外,丛林底层只有部分不太容易获取阳光的灌木和树木寄生植物在肆意生长,树王森林里的树,挺拔高大,拔地而起,直冲云霄,遮挡汲取了大部分的阳光,人们走在丛林底层显得压抑无比。 而夏野扛着相机窜梭在丛林里的样子,像是行走丛林底层的阳光。 起码任平安是这样想。 “那是什么?”在一次更换镜头取景的时候,夏野无意间拍到了一个造型诡异的树,他不好把摄像机放下,便拎着摄像机站在任平安旁边,一步步指导他把无人机开机,启动,操作,然而树木的密集使得任平安这个门外汉,好几次差点把无人机撞到树上去。 “你来。”任平安把无人机和夏野的摄像机做了交换,一面在心里暗叹摄影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一面又被夏野流畅利落的无人机操作深深吸引。 夏野操作无人机冲出并不适合无人机飞翔的丛林环境,几番切换角度拍了不少素材后,才让无人机朝着那棵长相奇怪的树飞去。 “哇!平安老师你快看!这树上长了颗树啊!还开着花呢!”夏野因为这没有见过的景色激动不已,镜头贴近白花拍了又拍,赶紧叫了人来:“孟浩然,你快过来!” “怎么了?”孟浩然朝他走来时扬声问。 “这个树上长了一颗树,还开着花!” 孟浩然凑近后,见着监控器:“再往前一点,对,旁边,旁边那根枝子……” 夏野按照孟浩然的要求又飞了一会儿,便听见孟浩然开始介绍:“那个开着白色的大花的,应该是高山杜鹃,旁边那些小红花看着像是树萝卜,那些没开的长条的花苞是兰花,但具体是哪种都不好判断,太远了看不到叶子细节。” 等孟浩然走后,夏野收回无人机关机准备和任平安手里的摄影机交换时,他忍不住称赞:“平安老师,他应该是博物频道最年轻的植物研究学者了吧?小孟好厉害!” 任平安接过无人机,却没放开摄像机,在夏野疑惑的视线里,他说:“他研究生毕业,今年二十七。” 夏野不解:“啊?” “我博士毕业时二十四岁。”任平安说完才把摄影机还给他。 第26章 烛火 原本任平安几乎很少让夏野拍些什么,可中午休息休整过后,众人来到一处江边时,任平安便逮着夏野不放。 任平安过硬的专业实力,使得在灌木丛中无论蛾类的伪装多么逼真,都能够被他非常敏锐地捕捉到,无论是幼虫还是成虫,任平安带着夏野几乎没怎么走动过,这一片靠近江水旁的杂草丛里,飞蛾种类便已经多到让夏野目不暇接。 比如现在,任平安在一支植物茎秆处发现了一条与周围几乎要融为一体的绿色的胖虫子,“这是夹竹桃天蛾的幼虫,天蛾科的蛾类很多都会有通过视觉伪装来进行防御的假眼纹,你看。”说着,他用手指戳了一下那条肥胖的绿虫子尾部一下,紧接着,那条胖虫子便方向弓起身来,它的头部出现两个对称的黑色不规则圆环,中间被介于米色银色之间颜色填满——那是夹竹桃天蛾幼虫模拟出来的假眼。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地上,“这里有个小缺口青尺蛾,你看他的翅纹色彩非常丰富,这是在模拟一半枯黄的叶子。” 只到等夏野把镜头顺着任平安的手指把镜头推进,任平安惊走那只飞蛾,夏野才在几片落叶间发现它。 夏野惊叹:“伪装的真像啊,我都没看出来。” “嗯,尺蛾科是我最喜欢的类群,它们的颜色非常丰富,鳞片交织而成的翅纹充满艺术性,容易融于环境不被发现。” “任平安,你不道德啊,怎么能占着夏老师呢?我们几个等半天了,见你一直不放人我只能来找你要人了啊!”郭时祺发现夏野几乎快要消失一个下午后,有些愤愤不平,“一堆扑棱蛾子,晚上我们在前面那个村子搞灯诱,随便你玩啊!” 任平安紧抿了下唇,而后面不改色地开口:“刚好看见了,我们拍些纪录片的素材。” “行啦!你纪录片又不着急拍,一个采风急什么嘛!人我带走了!”郭时祺说者无心,夏野却听出了些他意来。 夏野起初还像个二丈和尚,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就占着不放人了?途中回头看了一眼任平安渐渐远去的身影才后知后觉起来:平安老师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为什么吃醋? 这个想法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夏野的脑海里时,他才意识到从冰城过来墨脱的一路,自己一直都没有和平安老师好好聊过,夏野抿了抿唇,他想立刻马上和平安老师认真聊一聊,不过无论他如何迫不及待,眼下都不是一个好机会。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任平安答应下来的科研考察任务非常重,根本不像是帮忙,倒像是完全参与,白天拍摄,晚上几位专家就围着素材讨论,还要编写科普文章供博物频道发表使用,仔细想来,任平安反倒是白天在森林里转来转去时最轻松。 晚上留宿的村子旁有一座桥,他们在桥旁的空地处做灯诱,以便素材拍摄和收集标本,等灯诱灯一开机,只十几分钟白色的灯布上就落满了各种各样的昆虫。 “鳞翅目的昆虫多数具有夜行性和趋光性,灯诱是快速完成昆虫采集的方法。” 任平安现在有些兴奋,因为夏野的镜头一直跟着自己的指尖,“这是黑蕊尾舟蛾,你看它的尾巴上有一簇毛簇。” “哦,这只不容易见到,灰点翅毒蛾,毒蛾科里大部分都是幼虫有毒,这个种是成虫有毒,容易引起皮炎、中毒,它和白点翅毒蛾很像,但这个种它的前翅和缘毛是浅棕灰色,翅脉是白色。” “可惜,飞走了。”任平安拿了一个采集盒凑近准备采集时惊飞了它,颇有些可惜。 “这个有意思,你看它的腿和翅上有很多毛丛,这应该是织蛾科的一个种。” 除了飞蛾还有很多鞘翅目昆虫,以金龟占多,个体非常大,任平安看到夏野盯着一只金龟拍,小心地捉了一只,叫夏野停下拍摄放在了他的手上,讲话的语气少有的平和:“墨脱这边有一种金龟是保护动物,叫麦彩臂金龟,可惜这次没见到,不然也能让你过过瘾。” 第29章 夏野抬头向任平安道谢时,笑起来的一双眼泛着黑漆漆的光,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样,那个笑容令任平安的胸腔既饱满又荒凉。 一直到上床休息,任平安都没有弄清楚自己那种矛盾的情绪因何而起,又该如何填平,想要拥有夏野的念头像是春天吹了春风的草,疯了一样地在长。 任平安觉得这像极了小时候执着地追在郝姨后面叫妈妈,可是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他知道答案就在夏野身上,于是一连七八天他的视线都盯着对方不放,可每当看着他扛着摄像机昂首恣意地行走在丛林间时,迷失在了想要寻找答案的想法里。 十一假期结束前,任平安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朝爆发,一下子就吞没了他。 那天拍摄中途,天空下起了雨,与以往湿润的小雨不同,领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等大家刚回到歇脚的农家乐时,大雨瓢泼,像是天漏了。 “明明是秋天,怎么还有这么大的雨?”夏野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站在窗口看时忍不住感慨。 这家农家乐的地理位置比较高,向远处眺望便能看到一片山谷,早上起床时,那处山谷都被笼罩在一片云雾飘渺间,像极了古代写意山水画,而此刻那里被大雨刻意浇灌,下得像是起了烟,隐藏进了另一种朦胧里。 他伴着雨声继续整理最近几天拍摄的素材,刚好整理到郭时祺拉着孟浩然和任平安逗旱蚂蟥的画面时,任平安从浴室里出来了。 他的长发已经被他吹干了大半,但发梢还在滴着水,刚坐在床上准备擦干摸发油时,夏野就捧着笔记本电脑兴冲冲地坐了过来,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平安老师,你快看,你们几个多幼稚啊!欺负虫子!” 电脑屏幕上,任平安他们三个站得笔直,一人伸着一根手指头表情非常严肃地从左到右来来回回的逗他们面前的七八条蚂蝗,带着一种诡异的幽默。镜头先是一一扫过了三个人的脸,又把镜头给了停在矮树上的蚂蝗们,还有几只正积极努力地从低端向上爬。 一群蚂蝗为了一口吃的,跟着三个人的手指左左右右地摇,这画面像是长在了夏野的笑点上,乐得忘乎所以,全然忘了自己是穿着睡袍的,整个人笑得直接躺在了任平安的床上。 任平安手里捧着电脑,视线却一直落在夏野的双腿上,刹那间,这几天这人矫健敏捷的身影便开始来来回回地穿梭在他的大脑里,任平安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熠熠生辉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的站起来,把电脑随手放在了夏野的床榻上,眼神在夏野身上从上到下的游走,再次回到夏野脸上时,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视线撞在一起后,夏野的笑冻在了脸上,空气里骤然“嘭”地一声被暧昧填满,他错开视线准备说点什么缓解尴尬时,任平安已覆身而上。 吻落下来时,夏野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吻里浓烈的情愫,与飞机上的克制绵长不同,这个吻放肆任性,像是压抑了许久一样,浓烈到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这是什么信号。 当夏野的手攀上任平安的背时,任平安才稍微觉得自己心里那种饱满又荒凉的矛盾被平复了一下,他停了吻撑起身,眼神里是毫无掩饰的直白,那是他对夏野的渴望。 “夏野。”任平安什么都不想说,可他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挤满了,他只能叫一叫他来舒缓这种疼痛,仿佛这两个字像是引诱飞蛾前赴后继的烛火一样。 夏野亮晶晶的眼眸带着火焰,他的心脏第一次因为别人叫自己的名字而狂跳不止,“夏野”这两个字从平安老师的嘴里出来,像是穿了无数层衣服,自己的名字是低沉又克制的,是浓烈又胆怯的。 平安老师是在害怕吗? 在怕什么呢? 自己的名字,怎么变得这么隆重了? 夏野的思绪被任平安窝在他肩颈间的动作打断了,一呼一吸间,他听得到任平安所有的情绪。 任平安埋在夏野颈窝时,那个疑问又出来了,接了吻,然后呢?他的大脑乱糟糟的,他的喉咙里有无数字句想要跳出来,可他能说出口的只有几个字:“夏野,你等等我……” 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害怕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写满渴求,这样的平安老师他从没见过。这一瞬间夏野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给他勇气。 他的双手揽他的腰,两个人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时,夏野说:“平安老师,做吧。” 任平安僵了好久,吻再次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唇齿间,有人在回应他。任平安的牙从夏野的腿上撤下来的时候,听见那人忍着痛说:“我包里有套。” 夏野的嗓音像是染着夕阳的溪流,蜿蜒滋润着任平安心里那不知名的某处荒芜。 窗外惊雷乍现时,飞蛾用力地挥动着他的翅膀纠缠着引诱他的烛火,企图奋力扑向他。 烛火摇曳,他也摇曳,火焰剧烈地跳动着,时而弱小像是马上就要熄灭了,时而炙热灼烧着那只飞蛾的翅膀,飞蛾被烫到也不躲闪,反而更加用力的挥动着翅膀。 “啊…平…平安老师!”烛火渐熄,只余盈盈一点光。 那飞蛾振动的翅膀,便是生命的狂想。 第27章 落枝 当不知名的鸟鸣唤醒任平安时,他怀里的人还没清醒。 清醒过来的任平安盯着怀里人那乱七八糟的自来卷,没来由得觉得心情好极了。 昨夜他的手指在夏野清澈的嗓音里穿过那些发丝无数次。 发丝的手感更好,饱满柔软带着烫人的温度,和他的内里一样。 昨夜两人吻颈交织间,任平安心里不知名那处的荒芜塌陷了无数回,深邃漆黑的无底洞像是把夏野生吞活剥了都填不满一样,他一次又一次的贯穿对方,烛火摇曳里他心绪激荡久久无法平复。 直到现在,伴着那声悠长低沉的鸟鸣睁开眼,夏野稳稳地靠躺在自己胸口上,那些缠了他好久的痛与痒,才终于算是被抚平了,心里不知名那处的荒芜也在得到清泉的灌溉后,变得青草依依,嫩绿的小芽随着他心脏的跳动,正泛着涟漪轻轻摆动。 任平安忍不住把怀里背对着自己的人又紧了紧,这一次他一点儿也不慌张,不用像之前悄无声息地放开他再若无其事地与他共处。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怎样将这段关系和以往的关系区别开来? 该去问谁呢?问牧野吗? 啧…那个人只会玩小狗游戏,能有什么好建议! 任平安没来由得烦躁起来,他太想在他心里把夏野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了。 就像郝姨那样,就像老师、师母那样……就像飞蛾那样! 夏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飞蛾,是他任平安的特有种! 他要给他一段匹配得上的关系才可以,可那该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任平安低下头,像寻找答案一样在夏野脸颊,嘴唇上落下一个个轻吻。 “嗯…”夏野被人打扰了美梦,喉咙里发出不太情愿的抗议,然而杯水车薪,他索性翻了个身,只是朦胧间他摸到了一幢温暖带着温度的墙,意识才开始回笼。 他的手指在墙上又摸了两把,得到了墙的主人的反对,那人说:“别摸了,早上容易走火。” 夏野被下了个激灵,猛地睁眼朝声源看去,一双漆黑眸色滚动着隐隐流光撞进了自己眼眸。片刻后他才想起一个事实:他和平安老师睡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替平安老师谴责自己,老话说得好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自己这个贼到底把惦记挺久的平安老师给偷到了。 是真偷啊! 名不正又言不顺。 夏野自惭形愧低下头来,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平安老师,早啊。” “嗯,夏野早。”任平安的手掌在夏野腰侧轻拍两下,问他:“起床吗?” 夏野举着旗,不太方便起,干脆不要脸了起来,“我再眯一会儿。” “嗯,好,那再眯一会儿。”任平安也不准备起了,还把人又往怀里捞了一把。 结果两人举着的旗杆,不偏不倚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同时吃痛,一个“嗯…”了一声,一个“嘶…”了口气。 任平安昨夜把人翻来覆去吃了好几回,吃得那叫一个干净,就算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出“再盛一碗”这种话,便若无其事地开口:“晨勃,睡吧。” 但夏野有夏野的想法,平安老师让我等,让我等什么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的差不多了,表不表白也无所谓了,人可不能再跑了,倒不如趁热打铁,多来几次,万一真是露水情缘了,回头被任平安借此机会踢出《生命狂想》项目组,那自己多划不来? 他整个人索性又向前贴了贴,旗杆相撞时,昨夜击溃任平安的那几个字,再度重出江湖:“平安老师,做吧。” 第30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任平安这块石头便又在夏野的这条江上开始起起伏伏,对方的胸膛遍布齿痕,每多一处便听得到夏野这条江如同惊石落入般传出的闷响。 他的腰看似水流平缓毫无危险,可任平安的手刚掐上去,便像是被江水下的暗流给裹挟了,逃都逃不出去。 伴着被无数落石惊起的江浪,两人烟花乍现,白日烟花不如夜里的绚烂,只能在“砰”地一声响后闻到硫磺的味道。 任平安也想温柔,可他在床上从不委屈自己一向凶惯了,而夏野一到床上更像换了个人一样,明明是在下面,反而凶极了,任平安脖子,前胸,后背,大腿也都被夏野搞得红乱不堪,有掐的有吻的也有咬的,他只能用更凶狠的动作来回应他的热列。 可在夏野洗过澡穿衣服的过程里,任平安难得知道歉意的滋味,他看着对方麦色皮肤上的累累指痕抿了抿唇,等对方穿好冲锋衣他才开口:“抱歉,我太过了。” 夏野穿戴整齐,坐在床上,整个人神清气爽,一口小白牙笑得天然无公害的说:“没事儿,平安老师,我野惯了也皮实,耐造。” 耐造…… 任平安默不作声地又去洗了澡。 两个人莫名其妙睡过后,夏野觉得自己那种别别扭扭的尴尬终于彻底消失了,唯一遗憾的就是他和平安老师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不清不楚的,可平安老师让他等,那他就等等看。 但任平安满心都在想能够长久存在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像老师和师母那样吗?可他们是夫妻,他和夏野两个男的怎么做夫妻?困扰使得任平安微微蹙着眉,整个人的气压和今天的天气一样低沉。 夏野没顾得上在意任平安的情绪,因为他的腰酸得厉害,某处更是肿胀得不舒服,可科研考察团队里这么多人,不能让人瞧出不正常,他依旧扛着摄影机往返于几位专家之间。 抽空,他踩着林地间的小水坑大步流星追上领队问:“钱队长,这天进森林真的没问题吗?” 钱队长的父母是以前避战过来的外地人,他从小就在墨脱下的一个村子生活,对这处维度最高的热带雨林相对了解:“嗯,不会了,今天空气里的水不压人了。” 夏野不大明白,倒是气候专家和钱队长聊了起来,夏野本想听听看,却被前面野生动物专家的惊呼吸引了过去。 “哎!我这还没拍呢!我这兜叶小黄藓可不容易发现!”郭时祺见肩扛摄影机夏野几个健步不见了,便只能拉着任平安配合他:“任平安,帮我补个光呗?我拍几张照片。” 任平安见夏野他们几个都消失在了视线里,便开始催促:“快些,我们掉队了。” 郭时祺掏出个镊子,搞了个试管壁很湿润的胶状试管,小心翼翼夹下来一小簇苔藓装好后,心满意足:“走走走,我们去追。” 两个人绕过了一棵遮挡视线大树后,远远地看见七个人正围着一处裸石,不知道是在看什么尸体。 “看什么呢?死了的动物有什么好看的啊?”郭时祺好奇,远远地扬声问。 夏野清透的嗓音应声响起:“崔老师说,这是头赤麂,是被某种猫科动物咬死的,说明墨脱的物种多样性和食物链的完整性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崔老师在看能不能找到证据,证明是什么猫科动物。” 还不等任平安和郭时祺接话,“咔嚓”,诡异的一声巨响从天空处传来,任平安闻声望去,只见围在一起的几个人旁边的那棵巨大的树,从几十米高的正上方树梢上折下了一大段长满附生植物的树枝。 任平安心脏骤然一停,紧接着赶紧喊:“快跑!有树枝掉下来了!” 围在一起的七个人顺着向上看,巨大的树枝眼瞧着就要砸下来了,赶紧四散跑开,但树枝砸下来的速度太快了! 逃离的过程中,七个人里有四个安然无恙,野生动物学家崔老师还有一个助理女孩被大树枝刮倒了,而夏野,明明没有被树枝刮到,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起来。 任平安几乎是在看到夏野要倒下去的一瞬间,便冲了上去,但还是没有赶上,他蹲在夏野身边探了探鼻息,便轻拍他的脸一声声叫他。 “夏野…夏野!” 见人没反应,又掐了他一下人中,“夏野,你醒醒。” 夏野终于醒了,却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臂根本动不了,他疼得一呲牙,倒抽了一口冷气,紧接着觉得胸腔重重的,他有些费力的抬起脖颈,看到任平安把压在他胸口摄像机拿走时,才意识到压在胸腔上的是摄像机。 可……怎么摄像机被拿走了,胸腔反而越来越难呼吸了? “夏野,你怎么样?都哪里痛?”任平安把摄像机拿起来放到旁边,一边问他一边叫了钱队长来,对待倒地昏迷过的伤员,在不清楚伤势情况的时候他不能贸然挪动,任平安只能用手垫在夏野脖子底下。 夏野的意识飘散间,看到了任平安那双写满担忧与害怕的眸子,那时他想:平安老师一定怕极了…… “别怕……”只是他刚说完便昏了过去。 “夏野!夏野!你别吓我!”任平安刚晃了两下夏野,就被钱队长制止了。 钱队长是特种兵出身,因伤退伍的,只是在夏野身上四处探了探,脸色便跟着一沉:“左手肱骨折了,肋骨断了两根,有一根摸不到了,可能气胸了。” 任平安的脸,顿时黑了起来,作势要将人抱走。 “先别动他,气胸严重会死。” 任平安红着眼睛,眸色重的像是要把人压死,他嗓音更低了,喊道:“我不动他,他只会死得更快!” “走,去医院。”郭时祺当机立断停掉了科研考察,带着几个伤员赶往医院。 赶去医院的路上,任平安坐在后排托着夏野的身体,固定他,尽量避免颠簸的路途带给他更多的伤害,除此之外只能不断地祈祷墨脱县医院的医疗水平能够救夏野,不要像郝姨那样,医学对她的疾病束手无策。 刚把人送进抢救室,他的电话便响了起来,一个更大的噩耗正向他走来。 第28章 噩耗 电话是陈羽打来的。 任平安只是看着来电显示,右眼皮便狂跳不止。 “喂。”他的声音冷极了。 “任哥,采风暂停一下你回来吧,郝姨病危了。”陈羽的声音鼻音很重,一听就是哭过的。 陈羽很少叫任平安任哥,但也很少有人知道,陈羽也曾经在春天孤儿院生活过,和任平安不同他不是孤儿,他是留守儿童。小的时候父母外出打工只留下他和奶奶两个人在农村生活,奶奶腿脚不利索做一顿饭费时费力,郝春杰知道后每天都会送三餐过去。 只是没几年,奶奶去世了,陈羽便被父母带去了外地学习生活。 任平安留学归国那一年,回孤儿院看望郝姨时,陈羽大学刚毕业,找工作期间在孤儿院做志愿者老师,这才来到任平安的工作室,做起了大管家。 所以自从任平安采风开始不在应城后,便让陈羽每天都到医院陪着郝姨,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可任平安最不想接到的,就是陈羽的电话。 任平安透过县城抢救室的窗看着病房里忙碌的医生,听着电话里陈羽一下一下的抽泣,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压得慌,重极了。喉咙不自觉的滚动,每动一下都觉得泛着苦涩。 手里的电话像是将他推到了人生岔路口,一面左心房一侧右心室,他只能选择一面走。他被定在原地,前进也不是,回头也不是,远隔千里的行程两端,挑了他无比在意的两个人挂了上去。 难以抉择间,眼前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带着口罩问:“谁是夏野家属?” 任平安先是对着电话那端的陈羽说,“别挂”,然后听着电话,走到医生面前,暗暗长舒一口气说:“家属不在,我是负责人。” “刚刚就是你签的字吧?患者左手肱骨骨折,已经固定了。他的左胸肋骨断了两根,有一根位置不太好,扎到了肺部,造成了张力性气胸,我们给患者做了穿刺排气,暂时稳定住了。”医生的口音不像是藏区生活的人,他歇了一口气接着说:“患者的情况需要手术这家医院做不了,要转去林芝让医疗援助队做。你要是同意转过去,今天先一直用穿刺排气暂时维系着,明天早上可以跟我们医援队的车一起过去,我来联系到了就直接做手术。” 只是任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陈羽那端吵吵嚷嚷的,不知不觉间哭声连了一片。 任平安的世界,顷刻间寂静无声,片刻后,他才听见陈羽用崩溃的哭声又复述了一遍医生的“宣判”:“任哥,任哥,郝妈妈走了…她走了…” “说话啊!转不转啊?”戴着口罩的医生见任平安半天不讲话,语气明显不客气了起来,正摇着头转身回抢救室时,被任平安抓住了袖口。 “帮我订明天最早到应城的机票,我现在赶去机场。”话是朝着电话那端的陈羽讲的,在听见陈羽答“好”后,任平安又对医生说:“抱歉,家里有事情,可以今天转吗?” 第31章 医生见任平安终于有了反应,才缓下脸色说:“今天是6号转不了,明天吧,患者情况还稳得住,先转去重症监护室做穿刺排气暂时维系着,另外两个没什么大问题,消消毒养几天就好了。” 任平安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怔了好久,直到郭时祺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任平安!你怎么了?夏野出事了?”郭时祺被任平安难看的脸色吓坏了,立刻转身想去问医生,刚迈出一步却被任平安抓了胳膊。 任平安双眼通红用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的声音问他:“双号怎么去机场?” 郭时祺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被气笑了,嘲讽他:“任平安,搞了艺术成了资本家就是不一样啊,自己团队的成员出事儿就要跑?啊?夏野还在里面躺着呢!” 任平安这才反应过来,对,还有夏野,他需要做手术。 只是片刻,他便做出了选择。 他扯了下嘴角,站直身体,却没有放开郭时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才说:“夏野是张力性气胸,要去林芝找医疗援助队做手术,这里做不了,今天晚上会在重症监护病房呆一晚上,明天才能过去。” 郭时祺“哦”了一声,反应片刻后,想明白了任平安要出墨脱的意思,便给任平安道歉:“抱歉,误会你了。” “呵…”任平安自嘲一笑,不耐烦地扯开了自己束着的长发,像发泄一样捋了两下,说:“你没误会,我是要走,我得回应城,郝姨去世了。” 郭时祺并不知道郝姨是谁,他也不想管什么好姨坏姨,任平安作为项目负责人不在了,如果夏野出了什么反复,谁来做决定?刚要反对,就被任平安一句话噎了回来。 “郝姨是捡回我一条命的孤儿院院长,她去世了,我得回去。”任平安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没什么反常,像是冷静下来了一样,唯独那噙着红的眼神出卖了他,“所以,时祺,你得告诉我,单号怎么出墨脱,怎么去机场。” 郭时祺叫来了钱队长,说明事情原委后,钱队长嚼了一支烟,吐掉之后对任平安说:“那条道没什么人走了,挺危险的,要走趁现在。” 于是任平安连行李都没拿就上了路,临走前有千言万语想要留给夏野,最后只托郭时祺转交了两句话。 “对不起,等等我。” “养好伤,钱我出。” 任平安刚坐上钱队长的车,便接到了陈羽的电话:“订了明天九点四十五的川航,经停成都三个半小时,明天下午五点半到应城机场,我去接你,任总。” 电话那端的陈羽鼻音非常重,但似乎因为需要他代任平安主持大局,正强打着精神,称呼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你在医院等我,郝姨…走的时候有痛苦吗?”任平安的后半句话,字与字之间说得含糊不清 “没有,宋医生尊重了郝姨的意愿,没有做插管那些。不过……不过郝姨离世前,一直念叨着‘小宝,妈妈对不起你。’” 任平安抿着唇,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难过,“知道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这条路确实难走,路很窄,车辆是紧贴着悬崖壁在开,而另一侧就是雅鲁藏布江汹涌澎湃的江水,一个不留神,尸体都有可能没处捞。 但好在是白天走,雨季已经过去了,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堵住的路段也已经疏通了,钱队长驾驶也经验丰富,除了路途过于颠簸和容易遇到巨石滚落外,小心一些走起来倒也没有什么风险。 任平安身心俱疲,但是一路上除了等钱队长解手外,几乎没有额外停下休息过,似乎只有让头痛欲裂与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同时存在,他才能暂时忘了自己抛弃了一个重要的人奔向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人。 可是无论他怎么选择,面对的都是这样的结果。 任平安到达林芝机场时已经临近夜里九点,没有行李没有身份证,只好找航空公司办理登记牌,好在陈羽稳重可靠,头等舱的休息区可以让他稍加修整,缓解晕车。 他趴在贵宾区的休息区桌面上,脑海里郝姨对他的好同与夏野的朝夕相处,交替折磨着他,原本他还想让郝姨教教他,该怎么对待夏野,该如何给这段关系做定义的。 那么多的求而不得,他任平安总该得到一样吧? 可夏野的伤势和郝姨的离世,像极了天秤,无论他偏向哪一侧,都有另一侧在残忍地呼唤他。 心里因为夏野生出来的那一片伊伊青草,此刻已被无情的寒风冻裂撕碎了。 郝姨说得对,孤儿院里总有东西教不了他,得到学校去学,得到社会去学。可郝姨也是错的,有些东西不止孤儿院里不教,学校不教,连社会也不教。 比如他今天面临的抉择,怎么选都像是对的,却又是错的。 任平安一夜未眠,昨夜他和宋彻医生通了两小时电话,聊如何处理郝姨的身后事,过机场安检,探测仪扫过他的左胸时,他忍不住想:“断了两根肋骨,得有多疼?” 这个不大的机场,不到三十分钟他就已经通过安检,坐在检票口了,从昨天夏野在森林里出事,到他在医院里接到“郝姨走了”的电话,决定夏野的治疗方案,抉择离开还是回去,任平安的每一步都是艰难的。无论是当初只身一人前往海外留学,受尽白眼,还是后来一意孤行成立工作室转战标本艺术领域,任平安都没有这般艰难过。 直到飞机开始滑行,此刻他才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抱怨一句:天道不公,亦或是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但他什么都不想说,甚至除了他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证明他很难过外,他连眼泪都不曾流过。 九点四十五,飞机起飞。 夏野呢?他有顺利地从墨脱县城医院转来林芝市医院接受医疗援助队的手术救治吗? 哦,昨天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走得又过于匆忙,甚至连亲口同夏野告别都没有过。 任平安看着窗外高耸入云的雪山,心情压抑极了,自己昨天早上不该那么过分的。 什么耐造,明明一碰就碎了…… 窗外南迦巴瓦山山脉绵延不绝,日漫金山,璀璨夺目,可任平安眼前是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夏野的那双漆黑的眼。 “先生,给您纸巾,擦擦泪吧。”空姐语气客气又温柔,纤纤玉指向着这位正在流泪的长发帅哥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任平安没有意识到自己流泪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视线很模糊,他接过纸巾,想客气的道谢,却发现喉咙连哼出一个音节都吃力,他只好摆手示意,算是谢过了。 飞机冲出云层的那一刻,任平安忽然明白了他之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为什么他总是会被夏野吸引?为什么把他划进了心里一个未知的区域?为什么那么迫切的想要把他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在这万米高空之上,任平安知道了一件事,他爱上了一个人。 第29章 暴雨 任平安爱上了一个人。 原来他胸腔里那种像伤口愈合似的痒,是他的心脏在为他适应一种新的情感——爱情。 从种子开始萌芽起,便开始了“爱上一个人”的过程。 飞机飞翔于云层之上,任平安更加难过起来,仿佛从他意识到“爱”的那一刻起,世界上所有的不幸便开始纷纷降临。 但他没有其他选项,也没有选择余地,甚至连后悔的时间也只留给了他十几个小时。 飞机在成都中转时,陈羽又来了电话,说从春天孤儿院走出去的孩子,有不少听到消息已经匆匆赶到的了,就等他这个“春天孤儿院的主心骨”赶回去主持大局了。飞机再次落地应城之后,他便马不停蹄的赶往医院。 只是令任平安想不到的是,郝春杰只剩了几千块的存款,竟然也有人来争抢。 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跨栏背心站在郝春杰的临终关怀病房前,大声嚷嚷着:“干啥!干啥?你们懂不懂法啊?我爸和我姑是一个户口本上的亲兄妹!她的财产都该归我们继承!” “你们算什么东西啊?算我姑什么人啊?我呸!一群爹妈不要了的玩意儿,现在人模狗样的装起人来了?要是没我姑,你们他妈早死八百回了!”走廊水泄不通的人群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格外刺耳。 一位男护士,喊了几遍“安静!这里是医院!”,也丝毫不见吵闹的人群静下来。 任平安赶到郝春杰的临终关怀病房前,连进去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一群人堵在走廊聚在一块,人头攒动里,听见那个格外刺耳的男人再度高声嚷起来:“哎!要动手是怎么着?哎!哎!我头疼……” “头疼你妈啊!”不断聚集地人群里,有人挥起了拳头,骂声连片,“他妈打的就是你!让你瞎逼逼!”任平安在打过报警电话后,转身去导诊台,借了小型扩音器回来。 呵,教养?教养算个屁啊?他独自留学那几年,见多了脏东西。 第32章 任平安面上没有露出一丁点不悦,甚至扯了下嘴角,把小麦克风别在腰上,一边心平气和地对着曾经一起在春天孤儿院生活过的人说:“让让”,一边重新束了长发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倒在地上嘴里依旧不停叫嚷的男人跟前停下。 “平安哥哥……”人群里一个尤为清晰的女声叫了他一下。 任平安只瞟了一眼,便深深蹙着眉收回视线来,他抬手示意围成圈的人安静后,抬脚踢了踢那个捂着脑袋装头疼的人。 “起来。”他的嗓音本来就低,此刻也没有刻意收敛语气里的怒火,声音里带上层冰冷。 黑跨栏那人闻声抬头,一看是任平安便来了精神:“任平安!快把我姑的遗产都交出来,还有我姑供你读书的钱,都他妈交出来!”这人看任平安的表情像是荒漠里饿了许久的鬣狗,贪婪又阴险。 任平安笑了,问那人:“你会拳击吗?” “啊?什么玩……”没等他说完,任平安便对着他的左肋打了一记勾拳。 紧接着再没有停下来过,双拳交替,拳拳到肉地打在那人的肩、肋、腰、腹、胯上,时不时还借着对方的抵抗,利用对方胳膊,照着自己的脸使劲打。 几分钟后,黑跨栏一身暗伤,脸上却不见一丝痕迹,而任平安借着对方的手,像是发泄什么一样把自己打得一只眼睛充血肿胀,一半脸也肿得不轻。 任平安掐着时间,停手时刚好警察来了。 “怎么回事?啊?” 黑跨栏靠着墙捂着肚子,疼得只能伸手指向任平安企图控诉:“他……” 任平安攥了攥拳,舒了口气,才顶着一张慢慢青起来的脸对警察叙说前因后果:“他来医院闹事,我们争辩了几句。”任平安刚说完这一句周围人便开始七嘴八舌帮起腔来:“对,这孙子太不是人了!” 一番吵闹过后,警察呵止众人,“都闭嘴!”拍了拍黑跨栏问他:“你怎么样啊?能走换个地方!” 他抬起头,说:“警察叔叔,疼啊……把他抓起来!” 任平安对待警察的态度,客气又礼貌,加之警察眼瞧着任平安那张脸越发惨不忍睹起来,对黑跨栏并不客气:“废什么话,能不能走?” 于是警察便将众人都带去了医院不远处的派出所。 黑跨栏是郝春杰的小侄子,名叫郝满达,没正经工作,而任平安是市里名人,人才引进名单里有他,数得上号的纳税户里有他,甚至不少公益组织的捐款金额统计里“任平安”这几个字都名列前茅。 再加上任平安有不少“证人”,简单一番询问后,警察已经梳理好了前因后果,将顶着一张肿起脸来的任平安归到了“受害人”一方。 “接受和解吗?”警察问任平安。 任平安摇摇头:“不接受。” 于是任平安只是交了罚款便带着他的一群证人安然无恙的离开了。 任平安心里清楚,让郝满达被拘七天,只是缓兵之计,遗产的事并没有得到解决,但他想让郝姨干干净净没有烦恼地走,争取到这七天也足够了。 之后的几天任平安很少露面,他请了专业的团队来料理郝姨的后事,人前应酬是宋彻和陈羽两个人在做,而他一直到遗体火化前都没有再出现。 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那一天,送郝春杰的人来了不少,有她养育过的孩子,有在春天孤儿院领养了孩子的夫妻,也有其他公益事业的从业者,甚至连杨建林和王以沫也特意赶了过来。 “平安他人呢?郝院长去世他都没回来送送?真是不像话!”杨建林质问陈羽,却并不准备从他这里听到什么回答。 “任总回来了,在…在处理一些麻烦。”陈羽也联系不上任平安,他曾回别墅看过,任平安并没有回去过,此刻面对杨教授的质问,只能扯谎。 杨建林言辞激烈:“胡说八道!能有什么事情?天塌了吗?” 王以沫拍了拍他的胳膊,劝他:“好啦,郝院长去世,最难过的就是平安了,应该是躲起来了。” 任平安确实躲起来了,起初他是在等脸上的淤青恢复,后来是真不想面对郝姨已经离开的事实。 有人说,亲人的离世是一场漫长的潮湿,可郝春杰的离世对任平安来讲,是可以下足一生的暴雨。 任平安等在火化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心里像是断了一根再也接不上的琴弦的琴,没有落泪一直哑着音。隔着火化间沉重的门,他依旧能够听清告别仪式的每个环节,直到听见殡葬主持扬声喊出的那句“送——灵——”,他整个人才痛起来。 送郝姨进来的,除了殡葬团队,只有宋彻和陈羽。 空气寂静无声,只有转运床的滚轮滑在地面的金属声,晦涩,凄厉,尖锐又狭长。 转运床停下来后,宋彻和陈羽实在受不了接下来的环节,抹着眼泪离开了,而本该由殡葬团队再次整理遗容的环节,却被任平安接了下来。 他按照生命礼仪师的指导,先是给郝春杰整理了衣领,又将寿衣一寸一寸的抚平整齐,最后拿着梳子替她梳了梳头上漆黑的假发。 任平安曾在他幼年时叫过她无数次“妈妈”,她都没有回应过,任平安成年后才知道,这个称呼是她留给自己去世了的孩子的,没人能够夺走它,可他还是想要自私地拥有。 几滴眼泪,掉在了郝春杰铺着妆的勃颈上,任平安抹了两把眼睛,轻轻亲了郝春杰额头一下,说了句“妈妈,走好”,便亲手将郝春杰交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手中。 火化,下葬,写碑文。 这是郝春杰六十二年的人生,也是任平安没有得到回应的三十二年。 与文艺作品中,有人逝去便乌云密布的情景不同,郝姨下葬时晴空万里,任平安沉默地擦着泪,与一捧又一捧黄白相间的菊花一起坐在她的墓前。 前来道别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任平安和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 女孩儿最后一个放下花,抹了把泪,小心翼翼地递给任平安一包纸巾:“平安哥哥…你别太难过……” 任平安抹了下眼睛,没起身,语气冷冷地:“孙小姐,感谢你前来吊唁,但我们不熟,别叫这么亲近。” “平安哥哥,我知道你还在因为我当初顶掉你的领养生气,是我做得不对,可我也是有苦衷的,你也知道的,女生过了七岁上了小学就不好被领养了!我当时又是院子里被剩下的最大的,比我小的女生一个个都被接走了……”孙晓雪越说越委屈,眼泪连成串的掉:“你说不是常常说你就是我亲哥嘛?让让我不可以嘛?” 任平安听得不耐烦,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四年了,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恨她,这让他更生气了! 但如今当着郝姨的面也不好发狠,他站起身摆了摆花,才算是压下心中的怒气,忍着一团火转过身对她说:“闵小雪,被领养那年你六岁,我八岁,可能你年龄小不记事,我提醒你一下。”说着他朝孙晓雪逼近了一步,抬起左手点了点左眼眼眉:“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用铅笔划伤我眉毛后,把铅笔塞进我手里,才抢走的领养名额?” 没有人会领养一个已经记事且有“暴力倾向”的问题少年。 他伏下身体,低沉的嗓音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人的重量:“我从六岁那年捡到你,养了你两年,你的名字也从‘闵小雪’变成‘孙晓雪’,咱俩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我就当我养了条白眼狼!” 在孙晓雪错愕的目光中,任平安重新站直身体,满脸厌恶地轻声说:“赶紧走,别碍眼!” 看着孙晓雪逃一样的背影,任平安阴郁了几天的心情才算舒展了些。 他想骂她是白眼狼已经很久了。 第30章 懦弱 任平安在郝姨的墓前坐了很久,没有再哭也没有同墓碑讲话,而是把一朵朵菊花剥掉透明包装纸按照一层白一层黄的顺序,整整齐齐的码放好,直到看着晚霞漫上来后,他才同郝姨道别离开。 回到景园,任平安反而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先去了101检查从东北寄回来的标本,确认安放位置没有错误后,拿上从东北寄回来的那只死了好久的天牛后,又捡了些临死前翅膀扑腾地残破不堪的飞蛾尸体才回到102,他没有休息,径直去了学术标本室。 他把死掉的飞蛾处理好,放到烘干机自然烘干后,便开始处理那只从东北带回来的天牛,做这些事情时卫星电话一直放在他的手边。 手机第一次响起来时,是牧野打过来的,任平安有些失望并不想接,可那人却很执着,连着拨了五次,直到第六次任平安才接了起来。 电话那端的牧野问:“回来了?” “嗯。” “节哀顺变。” “嗯。” 牧野担心任平安状态不好,关切地问:“我请你喝两杯?” “过了头七吧。”任平安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异常,牧野便没再多想,随口聊起展会的事,“有人出价一百八十万,要买你的‘旷野-羽化而登仙’。” 第33章 任平安听着外放,处理天牛的动作没有停过,想也没想地拒绝:“不卖!” “哎!这么高的价,差……”牧野还没有说完,就被任平安掐断了电话。 他把处理好的天牛放到另外一个烘干机里后,回到了他的房间,把卫星电话里的卡重新插回到座机里,给陈羽打去电话。 “任总。”陈羽语气有些低迷。 任平安像是听出了电话那端的难过,缓了好久才吐出那口停在胸口好久的难过,低沉的音色叫人信服:“陈羽,向前看。” “嗯,任哥,你也是。”电话那头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才问:“任总有什么事要交代?” “现在联系外面的采风团队,明天开始都回来吧,定后天下午的时间,一起开会完善策划,该准备拍摄了。”任平安此刻像一个无良资本家,随口说出来的要求,下面人要跑断腿来执行。 可陈羽没说二话,应声之后马上就开始联系,十几分钟后,便回播电话汇报情况:“时间定在了12号,也就是后天下午两点,华中那一组明天就能回来,云贵川的那组要明天晚上了,任总,夏野夏总那边……?” 陈羽没有把话说完,郝姨去世那天,任平安顶着那张被自己借他人之手打青的脸,交代好后续安排后,便把墨脱的事情告诉了他,并让他赶紧联系夏野的父母转达了夏野受伤的消息,又按照任平安的意思给夫妻俩定了机票、酒店,最后把郭时祺的联系方式也给了过去 当时任平安说:“别吓到他爸妈,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只有任平安自己知道当时那话是在说给谁听的。 “夏野那边……我来通知。”任平安挂断电话后,犹豫好久,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打给夏野,而是问了郭时祺。 “啊?你自己没联系他吗?”郭时祺完全想不明白任平安为什么要通过自己来打听夏野情况,但还是和他讲了夏野的近况:“夏野7号当天就做了手术,晚上他爸妈过来的时候他都没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呢,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说起来他们一家也是真有意思,他爸妈到了,一看夏野身上那些红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还把我们都支出去了,三口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我们本来想进去劝劝,结果进去的时候,夏野他爸妈也不知道怎么就抹上眼泪了!两人埋怨了彼此半天,又是骂自己又是疼儿子的,真是够折腾人的。” 郭时祺喋喋不休好半天后,才想起正事来:“哦,对了,夏野的摄影器材和你们的行李怎么办?我们准备撤了。” 任平安因为郭时祺的话,不仅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紧紧攥着,连背部肌肉都紧紧绷了起来,好半天才语气晦涩的答:“帮我们办特殊托运吧,谢谢。” “嗯,我明天给你们弄,寄你工作室去。”郭时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他没能从与任平安的交谈中,捕捉到他的一点情绪,安排完任平安和夏野的行李归处后便直接问了:“你怎么样啊?你走那天脸色差极了。” 任平安身体僵了一瞬便马上恢复了正常,答:“没事,麻烦郭老师惦记,再见。” 嘴里说着没事,可他的心是腌在盐水里的,尖锐的氯化钠离子晶体,无时无刻不在破坏他的心绪,可他不想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空虚,像是把他从头到脚都淋透了一样,他迫切的需要用工作来填满自己,以此来遗忘郝姨的过世,遗忘夏野的受伤,遗忘自己的过犯与懦弱,于是他起身重新钻进了学术标本间。 。欲。言。又。止。 但标本间里没有电话分机,所以任平安错过了夏野打来的电话。 一向好脾气的夏野在接到工作室合伙人电话后,直接被气笑了。 任平安他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接到通知赶回去开会了,自己别说一个电话了,连个鬼叫都没听到! 真是露水情缘睡完就扔啊!睡完就掰他夏野也不是没经历过,但至于连醒麻药的时间都不等就急匆匆走人的吗?原来让自己等等他的“等等”是等他把自己踢出《生命狂想》啊? 夏野也没顾得上自己爸妈脸色有多难看,一边骂:“任平安你可真不是个东西,胆小鬼,连他妈掰都不敢当面说!”,一边连着给任平安打去十几个电话,越不接他越不服,甚至在询问过医生确定自己目前的情况可以坐飞机之后,他当即决定明天就出院,赶回应城当面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很少这么鲁莽,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崇拜的人是个一点都不坦荡的胆小鬼,他无法接受做出“红烛”那样充满神性的慈悲与怜悯的作品的人,会是这么一个家伙!最不甘心的是两人竟然是这么个没头没尾的结果! 等他带着爸妈一大早赶到机场时,他才想起来被自己遗忘了好久的摄影器材。 不等进航站口,他便给郭时祺打去电话,询问是否可以帮忙邮寄回去,然而却得到一连串的当头棒击。 “你俩的东西我给你俩寄回任平安工作室了啊!任平安没和你说吗?”郭时祺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呦!你手术醒了之后我一直没找见机会和你说!你出事儿那天任平安接到电话,说他孤儿院院长去世了,明天应该是头七。” “他还让你和你说声对不起,要好好养伤,等他忙完回来负责,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吧!” 早上,米林机场航站楼门口透着一种凉,可夏野隐隐作痛的伤口和凉下去的心,却逐渐暖起来,他的笑扯痛了伤口,他赶紧向郭时祺道了谢,可是他笑着笑着就蹲在了地上,一面庆幸任平安的事出有因,一面埋怨自己对他的不信任。 “儿子,是不是不舒服?伤口崩开了?快让妈看看,这该死的纪录片就非拍不可吗?”夏野妈妈见夏野蹲在地上,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上前来来回回地确认。 夏野爸爸拍了拍夏野肩膀说:“儿子,听爸话,工作再要紧都没有命要紧,不差这几天,咱回医院再住几天。” 夏野扯着难看的脸色笑了笑,“妈,我没事。”除了之前出柜那次和家里大吵过一架外,夏野是个从来没让父母操心过的孩子,他也知道他的出柜对父母来讲是难以愈合的伤害,即便爸妈在知道他受伤骨折后第一时间赶过来照顾他,并表态只要好好活着其他的不再强求,但那并不能够代表父母心里能够坦然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这件事。 所以夏野并不准备同父母倾诉,也不想让他们再为自己担心,他站起身来,轻松一笑,随便解释了一句便带着父母进入航站楼,办理登记手续了。 只是一路上,夏野一直在想:平安老师的孤儿院院长是之前中秋他打电话问候的那位女性长辈吧?那位院长在平安老师心里等同父母应该不为过吧? 夏野在回忆里找到了一处片段,他想起平安老师给那位女院长打电话时,脸上的表情是柔软的,温暖的,那么重要的一位长辈离开,平安老师……他还好吗? 明面上不断安慰父母自己身体没有大碍的夏野,心里一直疯狂地惦念着那个同他远隔千里却令他归心似箭的人。 晚上到应城时,父母强迫夏野必须一起回家,不准夏野在奔波一天后拖着还没有拆线的手术伤口参与工作,第二天上午又带着他去人民医院重新做了检查。 肋骨气胸手术的伤口已经愈合,成功拆掉了线。左上臂骨折恢复得慢些,医生帮他重新固定好左上臂的三个夹板,写下“半个月后复查”的医嘱后,夏野父母才算是放下心来。 夏野父母拗不过夏野,尽管不情愿他出门工作却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放了行。 “知道了知道了!”夏野像是离了弦的箭,目标清晰,速度极快地打车奔向他的靶心。 夏野推门进入这间他与任平安第一次正式会面的会议室时,整个办公室只有任平安一个人在。 “取回……”任平安回眸,看到的不是去取标本艺术作品的陈羽,而是胳膊带着夹板的夏野。 那一刻任平安想,血液倒流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感觉吧?心脏像是不会跳了一样。 第31章 头七 夏野看着愣在原地的任平安,故作平静地笑了一下。 尽管胸前拆线扯动得他胸腔里面又痒又疼,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固定左臂的前臂吊带,可他依旧利落的迈开脚步,步履潇洒地走向他的平安老师。 也许,从夏野二十岁遇见任平安的“红烛”开始,从他亲眼见到那只绿色的飞蛾在他眼前挣扎着去世并被他拍下照片开始,就注定了他与任平安的相遇。 也许,在他创立“留白”后,因为想要与任平安共事,想要走进这个人的世界,所以争取到《生命狂想》拍摄时,他的崇拜就注定会变成染了墨的宣纸。 不明意图,不辨形状的墨迹,像极了夏野此刻与任平安的关系,可夏野想拿着画笔邀请任平安一起画幅壮丽出来。 第34章 夏野站在任平安面前时,眸色是一如与任平安初见时别无二致的漆黑明亮,可眼神却是多了些疼惜味道,他滚了滚喉结,唤他:“平安老师……” 任平安原本呆愣的目光里,因为这一声唤,不知怎么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隔着那层雾气看着夏野那顶乱蓬蓬的自来卷,心里那处不知名的荒芜瞬间青草再生,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草在绿,花在开,蝴蝶飞舞,夏蝉低鸣! 他胸口发涨,涨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逃走一样,他整个人便只能顺从心的方向,向夏野走去。 只是眼神不够缓解平复他的心,他抬起右手放在夏野的脑后顺了顺,手掌顺着对方脖颈小心缓慢地移到他胳膊上用来固定的夹板上,停留片刻又将夏野的衬衫解开了。 夏野没有拒绝,目光跟着任平安的手指落在左胸腔的手术切口上,隔着大片的无菌敷料贴,任平安像是在感受夏野的疼痛一样。 “已经拆线,好了。”夏野被任平安小心翼翼的态度弄得耳朵尖都泛起红来,心脏像是在任平安的指下跳舞一样,贴近后马上又轻盈的离开。 这句话倒像是成了催泪弹,任平安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错开夏野替他擦泪的手后,自己快速抹了两把,低沉的嗓音蒙着一团水汽说:“对不起,你手术那天,我没等你出来……” 任平安对自己的选择一直耿耿于怀,他后悔可他也明白,就算时间倒拨回去无数次,他也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爱上夏野的那个瞬间,终究抵不过他求而不得的三十二年,他只能道歉,可那些理由无论是什么他自己都会觉得像是蹩脚的借口。 “知道你不打招呼就离开的时候,我确实气死了。”夏野的右手搭在任平安的左臂上捏了捏,“不过,我已经原谅你了。” 夏野隔着自己的左臂,单手拥抱任平安,两人肩颈相交时,回应夏野的是落在他背后的大片潮湿。 “难过就哭吧…平安老师。”夏野的清澈的嗓音染着浑浊,又往任平安的怀里凑了凑。 陈羽回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他开了门,人却没再往里钻,手里捧着一大捧百合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任平安便从会议室出来了,如果不是眼睛还红着,没有人知道他哭过,陈羽见状反而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没有看到老板掉过一滴眼泪,一颗心一直是提在嗓子眼在工作。 陈羽看完任平安,又瞧了瞧夏野,对于这两个人会有感情发展,他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毕竟起初项目对接时,夏野对《生命狂想》的过分积极就让他察觉到了他对任平安的爱意,只是那人口口声声说着崇拜反倒让陈羽怀疑起自己来。 而任平安的理想型一直都是夏野这种富有生命力的野蛮与阳光的人。 “取回来了?”任平安看陈羽的眼神在他和夏野之间转,莫名觉得不大自在,没有了以往带着人留宿雾色时的坦坦荡荡。 陈羽立马端起专业助理的职业操守:“取回来了,已经放回102了,我取东西时,墓园那边去祭拜的人已经都离开了,老板现在过去嘛?” 任平安别扭的用他的疏离与冷漠,把不大自在的情绪藏了起来,一边从陈羽手中接过那捧百合一边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开车去。” 离开时,任平安伸手抓了夏野手腕,不准备给对方离开的机会,并用他刻意放慢后的步伐,压着夏野那大开大合天地辽阔的步履,慢慢地走出教学楼,走向那辆车,带夏野去见任平安自己想见的人。 快到车旁时,任平安才恢复自己正常的步伐,提前走到副驾旁拉开车门后,高大的身体站在车门外前倾不少依靠在漆黑色的捷豹轿车旁,抱着百合的手指尖虚虚勾在车门上沿,另一只手实实在在放在车门边梁下,用下巴指了指车内对夏野说:“上车。” 他的动作流畅潇洒,白衬衫黑西裤捧着百合干干净净立在黑色轿车旁,透出一种利落的优雅来,使得夏野怔住片刻,才走过去。 上车前,夏野认认真真向任平安道谢:“谢谢平安老师。” 视线里瞥见因为任平安的动作而变得稍显凌乱的几缕发丝,正毫无章法的在他白色衬衫上蔓延开,像是要爬满夏野的心房一样,以至于他已经忘了此行的目的地是墓园,他不合适去要拒绝的事。 夏野抬起手,把任平安的低马尾顺了一下后坐进了车里,手里抓了一把任平安发间的淡淡木质香味。 在任平安也坐上车后才后知后觉,耳尖像是被宁城这散不尽的高温与闷热烫熟了一般。 启动车子后,任平安听着安全带未系的提示音,提醒夏野“安全带”时,夏野还没有从刚刚替任平安顺马尾的后知后觉里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任平安没有说话,缓缓把车子停在路边,探身过去帮夏野系好安全带后,才继续开他的车。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和刚刚替他顺发的夏野一样自然,引得夏野瞧了他一眼,便赶紧移开视线去看窗外倒退的树,天上行走的云。 没有音乐,没有交谈,只有车辆运行和车载空调运转的声音揉在百合花的香气里。夏野尴尬得脚趾扣地,任平安却神情淡然,车子开上高架时,任平安才沉着嗓音问:“怎么这么急着赶回来?医生怎么说?” 夏野看着窗外,眼球转了两圈,才答:“家里有事情啊!医生说可以坐飞机,我们就赶回来了……”他的语气最开始还在涓涓流淌,后来渐渐弱了下去,像是蒙娜丽莎耳畔的那一抹白。 任平安瞟了他一眼,喉结混了半天才继续问:“胸口怎么样了?” 夏野转过头朝任平安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安慰任平安说:“骨头接上了,不严重。” 任平安转头看了他一眼,双唇分开一条缝后又紧紧抿在一起,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夏野也讪讪地没有再开口。 下了高架,转过几个路口,夏野慢慢看清墓地的名字,才想起来平安老师是带着自己来了墓地,出声问道:“平安老师,我来…不合适吧?” 任平安没应声,下巴紧紧绷着把车开到墓地停车场停稳后,取了花给夏野开车门,低沉的语气里带着僵硬说:“下车。” 夏野看着任平安脸上蒙的一层难过,没有再提合不合适的问题,不发一言地跟着任平安来到了郝春杰的墓前。 墓碑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齐肩发,杏眼平眉间透出一种刚毅来,唇角和目光中却都盛着慈爱,反倒有种叫夏野说不出的落寞。 任平安蹲在墓碑前把前来祭拜过的人留下的花又码了一遍,黄白相间的菊花被他全都挪到了一旁后,才把怀里那捧花朵开得特别茂盛的百合放下去。 墓碑特别高,即便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任平安蹲下,也得仰视墓碑上的照片,但他喜欢这个角度,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在夏野眼中那张带着落寞的脸,像是为她抚着鬓发一样。 “郝姨说,她捡我的时候,我也就不到两个月,天寒地冻的也不哭也不闹,攥着拳头不吭声,她还以为我死了。”任平安看着照片对夏野说完便站直了身体,看了对方一眼后,在对方含了些水气的目光里,抬手轻轻握着他的右手腕,将人带到自己的身边。 把夏野带到郝姨的墓前,和他一起站在这里的瞬间,任平安的心才感受到一种饱满来,像极了过往他观察过的那些马上破茧而出的飞蛾。 人是一种高级动物,也许和飞蛾一样,有属于人类自己的破茧与进化。 “还好那片林子离县城不远…”任平安看着郝姨的墓碑,握了握夏野的手,继续说:“我把你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再晚到一会儿,你就没命了…” “也是你命好,县城里有医疗援助队,不然我都不敢想。” “我也命好,就好了那么一次,被郝姨捡到了。” “小的时候郝姨经常把我带在身边,后来长大了,会说话了,总是叫她‘妈妈’,她总是不让叫,说她不配。” 任平安笑了一下,夏野安静又认真地在听自己讲话,没来由得令他心上松了紧张,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说话,像是关闭多年的闸口骤然开放泄洪一样东一嘴西一句:“小时候不懂配不配,我追着郝姨喊‘妈妈’到大概四五岁,早熟,懂事了,总觉得是我不努力,才换不到一声‘妈妈’,所以我特别努力,学习好,干活还勤快。” “我是最近才知道一些缘由,郝姨原来有过一个自己的孩子,只是不知道怎么没了。” 第32章 手术 夏野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不是个聪明人,朋友对他的评价也多是老实、阳光、清澈、单纯这样的词,他说不上讨厌却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智商情商都格外优秀的人,那样的自己应该会比此刻的自己做得好上很多很多倍。 第35章 不会只是在平安老师倾诉的过程里,以简简单单回握住他的手了事。 夏野没有说话,他想把平安老师的每个字都放在心上,让它们在自己的心里,汲取血液的养分成长,借着血液的温度蜕变,破茧而出后,继续营造出一种与现在一样的“平安老师需要自己离不开自己的假象”,便只是默默地听任平安回忆他与郝姨的过往。 任平安并不清楚夏野的心思,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又带着明显区别于以往的平缓:“‘妈妈’这个奖励破灭后,我一度认为我是不配拥有什么的,直到我十一岁上初中,孤儿院里有一个三年级的弟弟,把他科学课不想养的蚕丢给我。” “…但我却养死了。”任平安朝夏野满是遗憾地自嘲一笑,问他:“没想到吧?靠飞蛾赏饭吃的人,也能把蚕养死?” 夏野黑漆漆的一双眼又圆又亮,目光盯着任平安看得认真又虔诚,他缓缓摇头,用他那甘甜清冽的声线回答任平安时,像是沙漠里的水,每一滴都带着珍贵:“平安老师你说过的,飞蛾的一生要经历很多苦难,所以破茧而出这个过程才显得壮美,那只蚕宝宝,只是没有熬过它要经历的苦难里的一场而已,不是你的错。” 任平安怔住好久,避开对方夹着夹板的胳膊把人揽在怀里抱了好久,时不时会用自己的耳朵去蹭他乱蓬蓬的自来卷,发丝的触感和他的人一样,饱含力量与温暖,这人越是这样他越是为自己这六七天的逃避感到羞愧。 他的脖颈贴在对方的耳朵上,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后才恢复吞咽反射,压下了泪腺的反射。 他松开夏野时眼眶仍带着酸,他把夏野的手再一次握回了自己的掌心,内心是如同初遇飞蛾就定了人生方向一般的坚定,他继续说:“后来就是继续跳级,读高中读大学,读研读博。” “郝姨有事情从来都不说,其实她身体不舒服很久了,有一次出差办展我给她打电话,几次听着她声音都不太对,就赶回来带着她去做检查,结果……” “这个我最想留下的人,还是没留下。”任平安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潮湿继续说:“你进医院那天,我站在抢救室门前,没有选择你…其实无论时间回溯多少次,我大概都不会选择你,但那天,我离开你的那天,我一路都在想着回去。” “想回到你身边。” “我心底里是有很多害怕的,我怕你再遇到命悬一线的情况,那该怎么办?” “我都觉得我不是我了……”任平安笑得像是有些失望却又不只是这样,他说:“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那天飞机冲破云层后,空姐递给了我一包纸巾,我才突然明白的。” 任平安握着夏野的手,停顿了好久,勾得夏野心里埋了许久的期待疯了一样的涌出来,像是要撕裂他一般,在他的心脏跳得乱七八糟,马上就要溃败前,他又一次听到了任平安的声音。 “郝姨之前常对我说对不起我,因为没有办法样样都教会我,以前每次她讲我都听不明白,甚至连她说那话时的眼神我都看不懂。” “但那天,我从空姐的手里接过那包纸巾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孤儿院里教不会我的是什么了,我也只能自己学。” 任平安没敢看夏野,他看着郝姨的墓碑照片,暗暗舒气后一字一句说得慢极了:“飞机冲破云层那一刻,夏野,窗外的景色和我第一次在飞机上吻你时的一模一样,金灿灿的。” “我爱上你了,夏野。” 穹苍亘古里,万物生息间,夏野觉得平安老师说得对,自己的命真好,喜欢什么拥有什么,梦想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夏野缓了好久才意识到这是自己期待了许久的表白,他抱住任平安的那一刻,手臂和胸腔的剧烈疼痛仿佛瞬间得到治愈般,兴奋的大脑为他疯狂的麻醉疼痛,得偿所愿为他治愈着他心上一切隐而未显的伤痕,他激动的东挑西拣嘴巴里却只会喊:“平安老师!” 一遍又一遍,恶狠狠的,如果换一个表白场景,夏野的吻大概也会是这么恶狠狠的,任平安想。 他轻轻笑着努力适应着那种自己不熟悉的不自在,尽量控制着夏野的动作幅度避免他的胳膊伤得更重,见收效甚微,只好用双手撑在他的腋下并在他耳旁提醒他:“你伤还没好。” 两个人好不容易分开后,任平安实在受不了夏野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眸和那一口白晶晶的小白牙,只得错开视线和郝春杰说话:“郝姨,我…我带他来给您认认,他叫夏野…您别担心我了。” 也不知怎么,“对象”两个字任平安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任平安磕磕绊绊别别扭扭和郝春杰说完话,夏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只是表白,还是来见“家长”的。 表白来得突然,见“家长”更突然,夏野赶紧端正起态度来,没在意这里是墓地,面前的人也已长眠。他先是松开任平安的手,又用右手单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朝着郝姨墓碑一边鞠躬一边许诺:“郝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爱他的。”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把任平安的心扣在了他的里面。 只是恋爱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互诉衷肠”就被伤痛紧急撤回了。 回去的途中,夏野实在疼得厉害,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濡湿了才老老实实地讲:“平安老师,我的胳膊疼。” 于是赶去景园的车,车头一调立马改道去了医院。 医院门诊里,上了年纪的医生一看夏野吊着前臂吊带一脸难受的坐进来,就大概猜到可能是骨折移位了,用手指探查后说:“骨折移位了,拍片看看吧,肱骨骨折,原本还能保守治疗,现在闹不好得手术了,家属先去办住院吧。” 夏野愣了片刻,赶紧问:“医生,要是手术的话,我这个胳膊还能抗摄像机吗?” 还没等医生回答,任平安也问了一句:“如果手术,风险大吗?预后怎么样?” 老医生瞧着两人一眼,忍不住教育起来,嗓音雄厚有力:“现在才想起来?伤筋动骨一百五没听过吗?真是!骨折了就该好好养着!跑老跑去的算怎么回事儿?先去办住院,拍片子,没事儿就当医院一日游了。” 缴费、住院、抽血、检查,老医生拿着片子一看,“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不过一般来讲问题不会太大,恢复得好半年多你就能扛摄影机了,你这个骨折保守治疗罩不住了,只能手术了。” 手术定在第二天第一台,躺在豪华单间病床里的夏野,左胳膊上又多夹了一块夹板,前臂吊带也被换成了限制活动范围的款式,看起来稍显狼狈,但一双眼熠熠生辉,他一边勾着左臂一边用他无比自由的右手拍了拍床,邀请躺在陪护床上的任平安和他一起睡。 “平安老师,你躺过来睡吧。” 任平安心里闷闷地,没讲话。 表白恋爱第一天,一个拥抱就把对象送来医院做手术,这恐怕也是自己不配拥有美好的又一证明吧? 夏野起身准备下床,就被任平安发现了。 他的语气不温不火:“躺回去。” 但夏野却觉得他有些不开心,便还是在任平安紧皱在一起的视线里,一屁股坐在了本就没什么位置的陪护床上,当即令简易的陪护床床架“吱吱呀呀”地叫了几下。 夏野翘起二郎腿,用右手撑着脸,话音里歉意惭愧夹杂在一起,他说:“平安老师,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之前因为家里逼我结婚逼得太紧,我和家里出柜了,结果和家里不欢而散的事。” “虽然在林芝我爸妈说以后只要我健康,结不结婚都随我,但其实我知道这是道坎,他们心里还没有迈过去。”他的语气悠长清亮,黑亮的眸色里透着无奈:“我很想把你介绍给我的父母,但得缓一缓,平安老师,等等我。” 等等我。 任平安说过的话,如今又送回到了他的眼前。 他坐起来和夏野对视,大概猜到接下来夏野要讲什么,便点点头:“好,我不在意这个。” 严格意义上就算任平安知道了各种情感的意义,他也并不算是完全学会并懂得感情的复杂。 亲情,友情,爱情,他好像都明白,却又总是差那么一层意思,他自己没有意识,但夏野却明白。 墓地里,任平安讲过的每一句话,夏野都记在心上,孤儿院里教不了他的,他愿意尝试,也愿意给他。 得不到的亲情,他愿意分享给他。 得到了的爱情,也不会是得到却留不住的东西。 所以夏野觉得他有好长的路要带着任平安一起走,他看了看任平安,隔着吊着的左臂探身吻了他一下后,继续说:“平安老师,明天要委屈你,在我爸妈来之前,潇洒离场了。” 有了心理预期,也还是不大舒坦,像是抛弃了夏野两次一样,却也只好答应:“好……” 第二天手术麻醉醒来后,夏野才通知他父母。 第36章 老两口接到电话,吓都要吓死了,慌慌张张赶紧跑到医院来,一推开门就直奔夏野病床,好一阵嘘寒问暖,夏野妈妈哭了又哭,后来又生起气来:“儿子,你遭罪了,咱不干了嗷!那什么破纪录片啊!我儿子因为这点儿破东西,进了两次医院遭了两回罪了。” 夏野被妈妈抱在怀里,余光扫见病房外,任平安刚刚转身离开的背影。 第33章 幼稚 这一次手术住院夏野住得特别乖,老老实实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两周。倒也不是他想乖,而是他爸妈死活都不再同意他离开医院,去康复中心做训练夫妻俩都轮流跟着,要不是之前两个人心软,又何必遭这么大的罪?左胳膊上的伤口比一个巴掌都要长上许多。 夏野便生生错过了《生命狂想》的几次重要会议:两次整体讨论会,两次分项讨论会,一次策划定稿会和一次剧本定稿会。 嘴上和任平安说着没关系,却总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总有一种与自己的愿景背道而驰的缺失感,在和平安老师恋爱以后,《生命狂想》越发不同起来,他特别想完完整整地把它拍下来。 “最多再有三天,我就可以出院了,就不能等等吗?”夏野吊着一只胳膊穿着一身猫猫头睡衣,顶着一头乱蓬蓬的自来卷站在床尾垂着眼尾同坐在病床上的任平安抱怨。 原本他也是坐在病床上的,但是被任平安的一句“《生命狂想》开机仪式定在了28号”直接点着了,他用为数不多的火气站起来同任平安理论:“不是说各组讨论商定在11月1号办开机仪式吗?今天剧本定稿会我都没去,而且时间也太赶了今天都26号了。” 夏野觉得自己这么多天“枕边风”全都白吹了,此刻怨念很大,连带着前几次错过的大会小会从他心里过一遍,他都恨不得挨个道遍歉!偏偏任平安还是个死心眼的笨蛋,根本不懂什么叫“商量着来”,把明明有得选的情况搞成了死局。 任平安听着夏野的幽怨与遗憾皱起眉头来,想到自己恩师杨老前几天找上自己三番五次迂回暗示的强硬态度更是郁闷,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才能让夏野在明白他和杨老之间的利益纠葛的同时,不会产生没有必要的误会。 一时半刻,他没有想到好的切入点,只好说:“夏野,我师娘今年28号过生日。” “啊?”夏野听清了,又没听太明白。 意思是他师娘的生日故意和《生命狂想》的开机仪式安排在了同一天? 任平安被夏野满是疑问的眼神看得有些泄气,为自己不知道怎么解释而泄气。 他不禁烦躁起来,抬手想把马尾松散开捋几次头发,却发现头发上绑着的皮筋和几根发丝缠在了一起,扯了几次都没扯开,在更加烦躁的情绪淹没他前,夏野已经慢吞吞地挪到他的身边了。 “别扯啦!头发都被你扯得团在一起生闷气了。”他的尾音悠长,说不好是无奈还是示好,“怎么一生气就扯开头发顺啊?头发留得这么漂亮,你怎么总拿头发散脾气?” 夏野猛然间意识到可能把束着的长发散开狠狠顺几次后再扎回去,是任平安的一种发泄方式。 “顺头发能把我的思绪顺通。”任平安的背随着夏野的动作紧绷起来,嘴巴张了几次才回答。 夏野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左侧弯下腰,支着吊起来的左臂动作别捏的把脸凑到任平安眼前,一双眼里盛着无声的笑意问他:“你是小孩子吗?真幼稚。”说完起身,把小皮筋的尸体从那几缕乱起来的发丝里解救出来,心里流淌起酸酸涩涩的轻快来。 妈妈有句话说得是对的:“找对象一定要找个好看的,吵架的时候看着那张脸也能少些后悔,少些火气!”夏野认为他正在成为这句话的受益者。 事实上两个人也不算吵架,且不说任平安根本接不住话,想说什么又都憋在心里,他做得最多的两件事,一件是扯开头发顺头发另一件就是皱眉,或深或浅罢了,说得最重的话是“不行”、“不能”、“不可以”,往往夏野刚说几句就能被任平安身上的矛盾逗得一秒破功。 大概所有觉得任平安充满疏离与冷漠的人,都是因为和他不熟悉吧? 他像一个小孩子,藏在大人的身躯里。 夏野赌气自己意志不坚,索性坐在任平安身后,隔着吊起来的左胳膊把脸埋在任平安背后散开的满是木质香气的长发里抱着他,心里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却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任平安:“定在28号,我可以偷偷溜出医院去吗?” 他的手术其实很顺利,那个爱吹胡子瞪眼的中气十足的老医生,其实是医院中仅有的一位还能做手术的骨科教授。别看伤口长,手术过程中却没有破坏他左臂上的任何肌肉组织,避开了所有神经,肌腱也很完好,老医生用最大的手术视野换来了最小的患上术后并发症的概率。 他在手术后的第三天就开始去康复中心做恢复锻炼了,第六天他左臂上的肌群功能就基本恢复正常了,只是骨头还要养。 任平安感受着夏野落在他背上的呼吸,烦躁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在夏野给他解头发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他的背后有人在,温热的呼吸会喷在他的衣服上。 任平安没有回答夏野的那个问题,旧事重提又说起了开机仪式的事:“把《生命狂想》开机仪式定在我师娘生日宴上的,是我的老师杨建林。” 他做了个深呼吸,感受着他背后的某一块妥帖的温度,继续说:“我中考后,郝姨走了很多关系组织了一场助学活动,目的是给还留在孤儿院没有被领养的正在读书的孩子找资助人,我的老师杨建林就是在那次活动之后成为我的资助人的。” “最开始他在孤儿院挑了好几个孩子,最后选中我,是因为我有养飞蛾,他认为我对昆虫学有兴趣就是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他接触我很久,从我升上高一后正式开始资助我,我很感激他,保住了我学习的机会也替郝姨省了钱包。” 任平安停住话音,拍了拍落在自己腰间的手:“热了,我把头发束一下。”说完便起身从病床旁的小柜抽屉里,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捡了一根随便挽起头发来。 这是夏野第一次知道,平安老师还有这种女生才会的技能点,觉得新奇多看了两眼。任平安的衣服和发型要多不搭有多不搭,利落的白衬衫黑西裤,却用一根筷子束了一个道士头,偏偏这张脸好看极了,眉头一皱,眼尾一垂,发型和衣服反而听话地在一张桌子坐下,变得诡异的和谐起来。 “平安老师,你好像是赶着去谈判桌上吵架的道士。”夏野露着一口小白牙,眼睛眯了起来,在看到任平安的脸色明显变得生硬起来后,生怕他憋狠了把话又咽回肚子里去,赶紧送上了台阶:“杨老师资助了你,后来呢?” 任平安抿着唇,见夏野一脸期待地等着下文,好半晌才继续说:“后来就是高二提前高考了,成绩不错,我按照他的要求考了他任教的大学,选了昆虫专业,读大学,只是我大一的时候发现他并不是想资助我或者资助谁,更像是在给他自己选接班人。” “我大三的时候申请了提前毕业,顺理成章地没有再接受他的资助了,结果又被他保研保到了他名下。” “前有资助的恩,后有授业的情,只这两条就够我还一辈子了。”任平安的语气里原本没什么情绪起伏,却突然带上了一抹怨:“但我二十一岁研三即将毕业的时候,他向我提了两个条件,才允许我毕业并且给我保博的名额。” 听见任平安的话,夏野心口猛地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拉着他坐回到病床上问:“…什…什么条件?” 任平安皱着眉抿着唇,好半天才继续:“他要我,博士毕业后,进京都大学做教授并且娶他女儿。”任平安再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失望爬满了病房每个角落。 这是一笔把任平安和王仙贝以及两个人未来人生几十年的前程,全部作为筹码的一次残忍交易。 夏野知道这笔交易没成,可他不敢听剩下的细节了。 杨建林不只是京都大学的昆虫系教授、副校长,他更是华夏科学院院士之一。 这么大的一只手,拒绝几乎是断送前程的一条路…… 好在任平安也没有细说的打算,但后面的话夏野听完也替任平安感到心寒:“这次《生命狂想》的开机仪式,之所以选在我师娘的生日宴上,是因为我的老师想把《生命狂想》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的妻子。” 夏野的手攥紧了任平安的小臂,语气明显不稳压不住的高亢起来:“你答应了?” 任平安笑了一下,拍了拍夏野的手示意他放心:“没有,只是把开机仪式的剪彩让出去了。” 夏野长输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似的载在任平安肩膀上:“28号我一定得去!” “28号一定要去哪儿啊?又不……”夏野妈妈拎着几个袋子,一边侧身推开门一边问,抬起头时,却发现夏野病床上坐着一位衣着利落,气质出众,样貌出众,存在感很强的男人,“听话”只得咽了回去。 第37章 夏野妈妈的脸色在见到男人愣了一瞬后,紧接着变得有些难堪了起来,她放下袋子后有些局促与尴尬,下意识地用手擦了两下腿,语气有些颤抖问:“儿子,这是…谁啊…… 第34章 出柜 任平安在听见夏野妈妈讲话时就把头发散下来了,他在她充斥着探究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伸出右手向她介绍自己:“您好,我是任平安。” 夏野妈妈听过“任平安”这个名字——在林芝,夏野提过,他也是因为这个名字提前出院的。 她的脸色当即沉了沉,回握任平安的手前,凶巴巴地白了夏野一眼,随便碰了一下任平安的大手后,没再理会他,整个人对任平安满是敌意的坐在了夏野的病床上问夏野:“我和你爸不在,你是不是没去做康复训练?” 夏野偏过头去叹了口气后才转了回来,很是无奈地同他妈妈讲:“妈,平安老师是我这次纪录片项目的甲方。” 夏野妈妈又瞧了站在自家儿子不远处的任平安一眼,心里面上依旧都不待见,但好歹算是有了句话,她朝椅子调挑了一下下巴:“哦。” “坐吧。” 说是豪华单间病房,但其实公立医院的豪华也就是病床大了些,卫生间设施好一些而已,此刻十几平的病房,在任平安坐在椅子上后便鸦雀无声。 任平安可以在与人共处的时候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的相处一整天,所以他没觉得安静有什么不对,也根本没在意气氛这种东西,可夏野不行。 他是挂在天上的绳子,一头拴在他的根上,一头落进他的云里。 夏野又舒了口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态后,站起身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眼神里却盛着爱意在“送客”,他露着一口小白牙对任平安笑着说:“平安老师,你先回吧?” 他不想给任平安难堪,任平安也不会叫夏野难做,“好好休息”他起身对夏野说完,又同夏野妈妈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夏野妈妈见人走了,当即发作起来:“他过来干什么?没有这个破纪录片,你至于遭两遍罪嘛?你差点儿死在林芝!”说完抹了两下眼睛。 “妈!”夏野的话音拉得特别长,他能够理解父母对他的担心,但他不能接受对他过分的限制,尤其是工作和感情上:“妈,这是我的工作!而且这个纪录片是我自己想拍,特别想拍!就算我现在胳膊有伤不能亲自拍,但我的工作室也要拍的那种想拍!不是人家平安老师求着我拍的,您能明白嘛?” 夏野妈妈憋着一口气默默抹眼泪,“那你就让你工作室拍啊!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满山乱串来回跑啊?就害我们担心。” “怎么了,这是?”夏野爸爸刚从单位开完会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妻子在抹眼泪。 “你管管你儿子吧,28号人家要准备偷偷跑出去呢。”夏野妈妈气呼呼地说完,背对着夏野扭过身去。 夏野和爸爸的关系是在他工作创业之后才好起来的,尤其是最开始工作室成立没有业务的时候,夏野爸爸总是拉着儿子一起喝酒,宽慰开导他:“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没有一成不变的,平静地接受面对任何可能,结局反而更好也说不定呢?” “爸……”夏野这声“爸”叫得就差直接求着说:“您老理解理解我,替我劝劝我妈吧?” “你先坐。”夏野爸爸坐在椅子上,问他:“28号你要干嘛去?” “爸,28号我那个纪录片的项目办开机仪式,这是工作我得去!”夏野坐在病床上,凑在父亲面前说着原委。 夏野妈妈“哼”了一声,闷声闷气地说:“你最好是去工作!” “妈……您能不能理解理解我?这是我创业五年来接得最重要的项目!”自从夏野同家里出柜后,和妈妈的关系一落千丈,夏野很无助,一直在积极努力的做尝试修补这段信任感所剩无多的母子关系,只靠血脉亲情连着彼此太过凄惨悲哀了。 “你哪里是去工作?别以为我和你爸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是为了他不结婚的?还给自己搞了一身伤回来,我看着你的胳膊上的伤我都心疼死了!” “美琴!”夏野爸爸浑厚的嗓音严厉起来,“说好了不提这件事!” 夏野妈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不太甘心地别过头去。 “不是在说我28号去参加纪录片的开机仪式的事吗?和平安老师本人有什么关系?怎么又把我不结婚和平安老师扯上关系了?”夏野说完一愣,索性心一横继续说:“就算是又能怎么样?我和他交往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和工作没有关系!他有职业素养,我也有啊!” 夏野很少这样激动,甚至从病床上站了起来,吊着左臂气势也丝毫不减,既然这个坎一直在父母心里,倒不如索性踏破了它!就像当初拦着他喜欢平安老师的那道门槛一样,迈不过去就踏平它。 一边说右手一边跟着比划:“先不说我喜不喜欢昆虫,喜不喜欢平安老师,光是这个纪录片去掉成本我就能赚一百多万,抵得过我工作室过往两年的营收,而且这个纪录片是准备报奖的,就算最后没有得奖,只是一个提名,就够我的工作室美名远播一阵子的了!” “是,我和平安老师谈了!但那又能怎么样?我不和他谈也会和别人谈,我不可能自子单身一辈子,更不可能去结婚害人家姑娘。” “爸,妈,我知道,我和你们坦白出柜的事,你们一直接受不了,就算你们现在勉强接受了也只是在委屈自己,我原本还期待有机会能带平安老师回回家,一家人在一块坐一坐,过年都刚好凑一桌麻将的。” “现在我也不指望你们能够理解我,只是想请你们尽量不要太干涉我的工作和感情,为了这个纪录片我已经砸了百十来万了,前面错失了多重要的会也都没关系,开机仪式我作为摄影组负责人我必须要去” “…我以后不会带对象回家,也不会安排你们和平安老师见面,我们尽量不出现在你们面前…碍眼…” 夏野打定了主意,便一口气说了个干净,说到最后倒像是把浑身力气都抽干了一样。他的话反倒让夏野父母沉默起来,夫妻俩干坐好半天。夏野爸爸抽出来一根烟,一直没有点只夹在手上,夏野妈妈坐了半晌,起身默默地去整理买回来的水果和日用品。 像是一场战争一方竖起白旗后的止戈熄火,可夏野并没有胜利的快乐,他觉得自己差劲极了。 冲动的后果是把原本要分享给平安老师的亲情弄没了。 “吵什么?二里地外都能听见了!不知道生气不利于身体健康吗?”中气十足爱训人的老教授手里搓着免洗酒精,带着身后一堆的骨科医学生浩浩荡荡地走进病房来。 “许教授。”夏野乖乖挨训,夏野父母同许教授打招呼:“您来啦!” “我看这病房也不用查了,还能中气十足的和爸妈吵架呢。”许教授掀起夏野的半袖,一边捏着他的胳膊做着检查一边说:“差不多了,明天出院吧。” “啊?这就出院了啊?”夏野妈妈不太确定又问了问。 老教授脾气不太好地“哼”了一声,“不走干嘛?要在这儿安家?好得差不多了就出院吧,康复科也可以挂门诊。” “许教授,我这钢板什么时候能拆啊?”夏野一听说明天可以出院了,眼睛都亮了几度,沮丧一扫而空。 “那不是钢板!给你打个钢板还得了?这个别摘,一个月后回来复查看看,半年内别提重物,随诊再说吧,具体的出院前让他们再和你说一遍。”老教授用手指颇有些顽皮的拨了拨前臂吊带示意夏野。 “看把你乐的,急着去见男朋友啊?”老教授背着手,不怀好意的拿夏野逗乐,夏野一脸不可置信。 老教授一翻眼睛:“行啦,整层楼都听见你出柜了!”他叹了口气,转头和夏野父母说:“同性恋而已,又不是孩子死了,天又塌不了,我儿子十几岁就开始和小男孩谈恋爱了啊,我头发不到五十就被他气白了!我不照样活着?” 夏野父母彼此互看了一眼,尴尬笑笑没有接话,反观老教授周围的学生倒像是见怪不怪了。 老教授说完也没管夏野爸妈,转过头问夏野:“哎,你那对象,是那天送你住院那个长头发的小伙子吗?” 夏野干巴巴地笑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老教授给的台阶:“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过我看那个小伙子,可不太好啊!冷冰冰的也不会疼个人,不如考虑考虑我儿子吧!他今年二十七,就在这家医院上班,在综合管理部,我们家基因好,我儿子长得比那个小伙子帅多了!我让他来你们见见?” “许教授,不用了,那天送我来的是我对象,我还挺喜欢呢!” 老教授见拒绝的这么直白当即脸一抹,又训起人来:“不像话,这胳膊当初给你做这么好,小伢儿不懂事!” 老教授气势汹汹地来,查完房又走得潇潇洒洒,不但没带走一片云采,还给夏野一家三口留下了满屋子的震惊。 第38章 夏野爸爸没说话,夏野妈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神扫了一圈放在一边的水果,拎起一袋子小番茄走了。 原本夏野一肚子的官司像是龙卷风,还没成型就被许教授的一声平地吼彻底弄散了。 第35章 旷野 办理出院前,夏野父母特意找医生又确认了一遍夏野的恢复情况,在得知夏野已经可以小范围活动骨骼,再过一个半月就可以去掉前臂吊带后,终于不再阻挠夏野工作了,许教授还特意私下来找过他:“要是分手,我介绍我儿子给你疗伤!” 夏野没放在心上,两个人想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少不了磨合,他的父母这么多年一边吵架闹离婚一边恩恩爱爱过日子,感情又不是过家家,不是无可挽回的情况他是不会分手的。 现在的他无牵无挂,柜也同家里出了个彻底,一门心思想要拍片子,和平安老师好好谈恋爱。 10月28号正午,秋高气爽,闷了整整五个月空气也终于彻底放下宁城,风清丽丽吹着,夏野上了任平安的车。 “你不用在现场嘛?”夏野眼眸亮亮地瞧着盛装打扮的任平安,唇角快要弯到天上去了。 任平安今天穿得非常正式,藏青色的西裤,同色的马甲,搭了一件暗紫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是粉紫交织的小斜纹,帕帕拉恰做主体的驳头链从花眼上坠进胸口袋里,抬手给夏野扣安全带时,白色衬衫袖口上的袖扣也是帕帕拉恰,手腕起落间,宝石绚丽的火彩像是一朵莲花。 夏野有些不舍得让穿的这么正式的任平安给他一个穿三件套的人开车,便问:“陈经理没过来?” 任平安拨动方向盘,语气平淡地说:“他在准备晚宴的事。” “开机仪式安排在了几点?” “下午五点二十一分,《生命狂想》开机剪彩,然后我发言,我们的总导演、总策划发言,最后是我的老师杨老,接着就是生日晚宴了。”任平安虽然语气不急不缓,但背地里因为时间问题和牧野吵了好久。 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也不知道当初从哪儿打听到了风声,求着要办《生命狂想》的开机仪式,美其名曰:“这么好的事儿怎么说也得让我这个你的老搭档有点儿参与感吧?” 后来听说开机仪式要和他师娘的生日晚宴一起办,便表示不收费,一定给他办得漂漂亮亮的,起初任平安不准备让牧野来办,杀鸡焉用牛刀,他一个常年承办大型展会的人没有必要接晚宴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来做。 更何况晚宴会发生什么,他没法控制,他并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他与老师之间的关系早已裂痕满布,奈何对方坚持得很,迫于无奈任平安只得把当初对夏野的话概况一番讲给牧野听。 谁承想,这家伙的重点根本就不在什么裂隙矛盾风险危机上,听说他竟然表白了好一番感慨,为了庆祝他表白成功,私自把宴会开始的时间改在五点二十一分。 天花乱坠地同杨建林讲过后,杨建林对这个时间非常满意,任平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打电话想要骂牧野时,对方堵了回来:“你放心,开机仪式上你的老师绝对不会有时间乱讲话,我骗他说晚宴舞会环节前,会给他答谢发言的机会,等开机仪式一结束,音响那些我就立马全都撤了!哥们还自掏腰包给任总您请的交响乐团,够到位吧?” 责备的话没等任平安说出口,就被堵得哑口无言,但他也不喜欢牧野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便说:“‘任平安’这个巡回展,从十五天减十天,作品只给17组‘旷野’和25组‘幻梦共舞时’。” “别呀,我这宣传都做出去了,全系列啊!十五天!再聊聊价格呗?” 最后,牧野为这次开机仪式加生日晚宴不算聘请交响乐团的三十五万,额外支出三百万。 夏野听到时间,蹙着眉问:“怎么定了这个时间?” 开机仪式不是一大早烧香拜佛就算了,竟然也没选一个吉利点儿的时间。 “我的老师满意,我师娘开心就行,我们会顺利的。”任平安没有多做解释,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你应该能穿我的衣服,待会儿我们到了之后,你去换我带过来的衣服,剪彩的时候你也要在。” 夏野更疑惑了,“合作伙伴也有剪彩的位置?剪彩的位置不是已经让出去了嘛?” 任平安拨这方向盘,一边转弯一边摇头,没好意思告诉夏野剪彩变成了九段,接着说:“剪彩之后的花束我们参与剪彩的人一起送给我师娘以示祝福。” “怎么剪彩还有花束?”夏野的声调变了又变,目瞪口呆地盯着任平安看。 任平安见他的反应低低笑着,依旧没有解释,不过很快夏野就明白这个剪彩是怎么回事儿了,甚至看到了一手策划了这样剪彩仪式的负责人,牧野。 车子平缓地驶进了马特斯高尔夫庄园,剪彩在这处庄园的高尔夫球场里进行,剪彩过后是三个小时的用餐环节,用餐结束后再进宴会厅里进行舞会、答谢环节。 侍者替任平安泊好车后,赶来房间送钥匙时,夏野正站在正对着举办开机仪式的草坪的窗前,在任平安的帮助下换衣服,直到他穿上西装外套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在高尔夫球场的草坪上搭起那么大的一个红色台子? 大小快赶得上一个篮球场了,要不是“生命狂想开机仪式”八个大字龙飞凤舞地写在背景板上,夏野觉得这更像是一个富家子弟跑到高尔夫球场来办街头篮球找乐子来了。 剪彩的花球被负责人替换成了红玫瑰花束,夏野眼见着一群穿着礼服的姑娘用红色的长条绸缎把那些花一捧捧扎好后,挨个放进在托盘里。 夏野看了半天,有心无力地吐出两个字:“好丑……” 任平安把深棕色的西装外套给他穿好,扣马甲扣子时,听见夏野的话便低低地笑,刚准备给他带配饰的时候,房门又响了。 “任平安你来这么早?不是说可以晚点儿来嘛?”牧野在草坡上做安排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瞧见了任平安那台捷豹xjl被侍者泊进了泊车区,琢磨了半天,“既然下一次巡回展的授权合同已经签好了……”那这个贱他牧野今天一定要犯! 于是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任平安休息的客房前,整理了好半天仪表才敲响的房门。 有那么那一瞬间,任平安看着牧野脸上的笑不爽的想当场喂人一个闭门羹,但看在对方把开机仪式和生日晚宴两件事的大方向把握的都不错又这么辛苦的份上,才放了对方进来。 “这位就是夏野夏总吧?我叫牧野,我们公司之前找您拍过公司的纪录宣传片,我们也算是旧相识了……”牧野伸过去的手,被任平安漫不经心地压了回去后他瞪大双眼,像是看到什么诡异场景般目睹了任平安拿起一个和深棕色西装同色前臂托板,亲手给夏野带在了左手小臂上。 这还不算完,任平安把床上那枚镶嵌红宝石的驳头链,扣进夏野西装外套的花眼,尾端坠进了胸口袋里后,又给夏野扣了一对红宝石袖扣。 深棕色西装花眼处的红宝石和黑色衬衫袖口上的红宝石遥遥呼应着。 牧野缓过劲儿的时候,夏野才朝他看过去,之前视线一直被任平安紧紧抓着。 夏野对任平安轻声说了“谢谢”,又露着一口小白牙朝着对方伸出手去,“牧总您好,常听平安老师说起您。” “夏总不用这么客气,我和平安是老朋友了,听说你们在交往?”牧野站起身,端的态度那叫一个客客气气彬彬有礼,说出来的话,却叫任平安看他的眼神都冷了几度。 听他这么说,夏野笑得一脸灿烂地用余光看任平安,心里为他愿意把这段关系讲给朋友而感到愉快愉快,“嗯,刚交往。” “以后有机会得让任平安请我喝酒,你们能成要有我的一份功劳的!”牧野坐回沙发里,笑得坦荡潇洒。 任平安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看了眼腕表,开口时,低沉的嗓音有些冷:“你该去忙了。” 牧野装作没听到,继续说:“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有缘,你叫夏野,我叫牧野,我们应该早点认识的!” “你不知道吧?任平安有套系列作品叫‘旷野’,这套作品里他专门为你做了一组飞蛾艺术作品,叫‘旷野:羽化而登仙’,前段时间展出的时候有人叫价一百八十万要买他都不准备卖。” “牧野,你该走了。”任平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牧野扫了他一眼,见人被自己惹毛了,目的也算达到了,便体面地同夏野告别:“不好意思,惊喜来着,我给说了他不高兴了,夏总待会见。” 任平安坐在沙发里目送牧野离开时,觉得自己巡回展的授权价格应该再加两百万。 夏野一双眉眼弯得厉害,清澈的嗓音开口时像是融了花蜜的山泉,他问:“平安老师,真的嘛?” 任平安被夏野口中的“平安老师”几个字叫得胸口发痒,这么阳光的笑容落在他的身上时,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曾给逐日科飞蛾做的假设:逐日科飞蛾毕生刻在dna里的执着,也许给它们带来的是专注与满足感。 第39章 飞蛾是不是满足任平安不知道,他自己是满足的。 他在夏野情爱满溢的目光中,拉着对方的右手把人缆到怀里,与他交换了一个温热的深吻。 第36章 所图 开机仪式前的自由交流环节里,任平安的视线大半都搁在夏野身上,用眼神描绘着夏野的心脏,就像他刚刚描绘他时一样。 夏野的背靠在窗户上,一扭头目光就刚好落到高尔夫球场里,那处即将预祝《生命狂想》开机大吉的红毯上,可一低头,这场盛事的发起人此刻就伏在他身前。 任平安的动作不算温柔,不熟练也不精细,牙齿时不时就会磕到夏野,害得夏野藏在西装下背动不动便会紧绷起来。 滚烫的温度是红烛燃烧时流下的眼泪,困住了一只名叫夏野的飞蛾。 夏野的大脑疯狂释放出内啡肽与多巴胺,怂恿他把能动的右手浸没在任平安满是木质香气的长发里,束着的长发松散开来落入夏野的眼,他倚着窗攥起左拳来,莫名地流出眼泪。 任平安用备用的口袋巾擦了擦嘴巴与眼眉站起身,带着人一起坐回到沙发上,隔着夏野吊着的左臂拥他入怀:“哭什么,我是帮你,又没用你。” 夏野不想叫任平安发现自己的贪婪,他想自己战胜它便摇摇头否认说:“我爽的。” 这回答令任平安心情大好,连带着原谅了牧野的出卖与不道德,又拖着夏野朝自己坐了坐,夏野一个不稳,左手手肘便碰到了任平安。 夏野坐近后,隔着任平安的藏青色西装裤抚摸着被撑起的弧度笑,看向任平安时眼睛眯成一道缝,只透出泪的光泽与漆黑:“平安老师,这么出去不大体面啊。” “嗯,不体面。”任平安面上一片平静无风无雨,被撑起的弧度却在夏野的掌心里上下跳了跳。 硬得不能再硬了,精神冷静法已经完全失效。 夏野二话不说,拎起抱枕垫在膝盖下,跪在了沙发旁,任平安瞧在眼里,心里涌动起与他西装外套同样深邃的暗紫来,“我自己来。” “别动。”夏野跪着,仰起头,眼神里是足够暖起任平安整个人的虔诚,“我可以。” 夏野用他的右手与双唇,抚慰了任平安的不安与不平静,如今又用那只手与人相识交谈。 任平安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想把人拽回来,只对自己笑,嘴里只有“平安老师”这一个称谓,这种偏执的执着他熟悉,这是与当初追在郝姨身后叫妈妈是类似的心情。 郝姨不属于他自己,夏野同样也不属于他自己,任平安明白,所以他只能把大半视线落在夏野身上。 “夏老师好久不见啦!你的伤怎么样了?”郭时祺隔了老远跑过来,握上了夏野的那只手,又指了指他的左胸和左臂。 “谢谢郭老师惦记,胸没大碍了,就是不能太用力,胳膊得养一阵子了。”他笑着道谢。 郭时祺是陪着他的老师张师承教授一起过来的,除了影视行业知名制片人陈志宏和导演赵吾严,因为挂名《生命狂想》来到现场外,有很多文学方面的名人也来了,甚至华夏科学院的院士也到了七八位。夏野并不理解,无论是任平安师娘的生日宴会,还是《生命狂想》的开机仪式,应该不至于如此隆重盛大啊? 正准备借着和郭时祺寒暄的机会聊一聊时,郭时祺倒先开了口,他表情稍显严肃问夏野:“任平安在哪儿?我有事儿找他。” 夏野脸上和煦的笑在看到郭时祺紧张严肃的神色时,凝了一瞬,回头找任平安的时候,就瞧见任平安已经朝着两个人走过来了。 “郭老师找我?”任平安拧着眉,开口时低沉的音色把冷淡与疏离渡了满身,连带着他身边的夏野都感到了几分陌生,与几个小时前滚烫疯狂的他判若两人。 郭时祺拍了拍任平安的肩,扫了一眼周围三五成群小声交谈的人群和夏野一眼后,指了一处场地无人的安谧角落:“去那边吧。” 任平安顺着郭时祺的眼神扫了一眼,明白他的意思但没动:“不是外人,你说吧。” “行吧…”郭时祺见任平安不在意,便向任平安走进了些,俯身轻声问:“我今天听说,你要和王仙贝结婚了?而且已经接受了京都大学特邀讲师的邀请,不日就要走马上任了?” 尽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一字不差的落进了夏野的耳朵里,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瞧了任平安一眼,后者直接嗤笑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躲都躲不掉。 任平安隔着人群,远远地朝着他的老师杨建林望去,那人正一脸柔情的为他的妻子簪发,他墨蓝色的中山装和师娘王以沫身上淡紫色的真丝旗袍交织在一起,茵茵绿草间,蓝天白云下,倒是看不出那人有一丁点儿的野心。 他的神色谈不上冷,也谈不上失望,反倒是有一种要倒的楼终于塌了的轻松感,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谢谢,我知道了。”任平安与郭时祺握手道谢后,告诉夏野等他,便转身离开了。 夏野看着任平安离开时潇洒的背影,心里无端漫起风雨欲来的飘摇感来,完全没有注意郭时祺的那句不知道对谁的叹:“何必呢……唉……” 郭时祺同他打招呼道别,夏野扬起阳光般的笑时心里波涛汹涌。 人站在极高处时,脚下踩着的往往已经不是普通的路了,亲情友情爱情都葬在底下,夏野不知道任平安的老师所求的究竟是什么,甚至都不敢想。 得是什么样的欲望,才需要用任平安这种二十四岁完成包揽国际三大知名艺术创作大赛头奖壮举的海归博士去填脚下的路? 明明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夏野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夏野不知道任平安去了哪里,再看见他是剪彩前候场时。 他的脸肿了一大片,唇角还破了口子,正被牧野叫来的化妆师按在椅子上,给他遮盖脸上红色的长条印子。 牧野问:“怎么搞的?” 任平安没搭理他,瞧见夏野远远看着自己,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自己身边来,握着他的右手捏了捏没说话。 夏野一向喜怒形于色的脸,此刻竟也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来,他戳了戳任平安受伤的唇角,没来由得生气:“好丑。” 任平安撩起眼皮瞧他,一副轻松极了地表情,好半天才说:“我活好。” “任平安,我发现你有的时候真是骚得很,不怕闪着舌头啊?”还没等夏野说什么,牧野倒是被他吓得一个机灵。 他赶紧看了看四周,好在化妆师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周围只有他们几个人。 夏野没有办法这么坦荡,心里还惦记着他脸上的伤怎么来的,他用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理着任平安的长发,问他:“谁打的?” 任平安薄唇轻启:“王仙贝。” 牧野倒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十分隐晦地劝他:“十二月中旬就是‘任平安’巡回展了,十五天的预约已经放掉了大半了,未来都是好日子!今天在场的哪个不是大佬?有些事情不能掀到明面上来,你明白吗?忍一忍。” “你知道什么?”任平安视线扫过去问他。 “啧!”牧野当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事情,见任平安脸上的痕迹遮得差不多了,便叫化妆师先离开,扯过两把椅子,递给夏野一把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牧野难得一本正经:“今天下午一点多吧,我去找你老师和你师娘走舞会环节彩排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小姑娘在和你老师吵架,说‘我不想嫁给任平安,我不喜欢他。’” 任平安一听便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情况,只朝夏野撩了一下眼皮却没有解释。 夏野端着一只胳膊,心里揣了一肚子疑惑与不安,坐得并不舒服,索性问了出来:“你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女儿嫁给你?” 任平安胸膛剧烈抖动着,西装花眼上的那颗粉色帕帕拉恰映着绚丽的火彩,银色的链条反射着和他的心一样冷的光。 他停了笑答非所问地说:“我不是不懂他的心思,只是他的心思太大了,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全国乃至全球昆虫学在自然科学领域的比重,先不说他的队伍要拉多大拉多久,光是他计划里的那些科普类昆虫馆,就足以掏空每年国家拨给科学院的所有拨款额度了。” 任平安刚开始说,牧野赶紧打断了他:“这不是我能听的事情,我先走了。” “你先坐,和我们后面的合作有关系。”任平安的音色,低沉又冷漠,带着凉薄的味道,不喜不悲的神色平静地阐述什么事情时,总是客观的,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见牧野坐回来后,任平安继续说:“他觉得我是没有家的人,骨子里太冷漠,加上亲眼看着我在很多人生关键节点越级,心里对我的信任摇摇欲坠,认为我会背叛他。” “从我在他手里读大一开始,就在受他的打压了,只是不明显,我是后来才想明白的,不然红烛可能在我读大二那年就获奖了。” 第40章 “他把女儿嫁给我,这样师恩、亲情、家庭、爱情哪样都扯不断,这是他认为能够稳妥地把我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的方法。” “牧野,如果今天不幸我和老师当众撕破脸,这次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 说完,他俯下身,伸出手包住了夏野那只攥成拳的手,双眸有隐隐温情在与夏野的对视里婉转流淌,他唇角轻勾着问:“夏野,你怕不怕?” 第37章 妖怪 《生命狂想》开机仪式进行过程中,夏野有两个环节是拎着心度过的,一个是任平安的老师杨建林发言,一个是任平安发言。 还好,平安无事,夏野的心也平平安安地落了地。 剪彩环节结束后,主持人的一句“生日快乐”为王以沫的生日宴会拉开了帷幕,参加剪彩的九个人把托盘里的红玫瑰花束各自一捧,轮流送到王以沫手中时,宴会现场迎来了一个小高潮。 夏野送完他的花束挨着任平安站在了一起,掌声雷动间他用自己吊着的左臂手肘杵了杵任平安:“牧野可以啊!” 任平安撤了一下手臂避开夏野吊着前臂托的手,点点头:“他是大陆第一个做artbank商业艺术品展览的人,虽然他的公司现在主营承办各种展览会,但听他自己说最初他就是靠定制策划宴会起家的。” “生日快乐”的祝福此起彼伏,王以沫抱着一大捧红玫瑰向众人鞠躬道谢后,自助晚宴开始了。 精心装点过的餐车载着精致的点心与烤肉,沿着长长的红毯推入宴会场地时,晚霞正漫上来,洋洋洒洒泼在天上每一朵云上,与剪彩台上亮起来的暖色灯光,勾出一个美轮美奂易碎的梦。 夜幕彻底降下来时,晚宴便转进马特斯高尔夫庄园最大的宴会厅里,琳琅满目的瓜果糕点非常礼貌地挨着高大精美又炫目的香槟塔一字列开,临着墙静候食客,交响乐团在彼端演奏着不命名的进行曲。 交响乐团旁的主持台上杨建林拿起话筒拍了拍,端起一副祥和的面貌准备讲话时,被任平安快步上前按住了话筒。 “老师!”任平安把音咬得非常重,是杨建林从来没有听过的强硬,他正准备呵斥任平安些什么时,王以沫拉着女儿王仙贝的手一起走了过来。 “你们,准备瞒着我,公布些什么呢?”王以沫勾着笑,神色却一片冰冷地质问杨建林和任平安。 任平安皱了一下眉,同站在王以沫身后王仙贝的视线撞在一起,她的眼睛红得吓人明显是狠狠哭过,看向任平安的眼神里恼怒与激动交织着,一瞬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刚刚去找王仙贝想告诉她自己已经想到了如何用尽量平和的方式,避免她卷入这场矛盾时,似乎没来得讲话就被她迎面甩了一巴掌。 “王老师,我…”任平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以沫打断了:“好了,平安,你不用多说,这么多年我们家资助你,只是因为当初在孤儿院看你那么大了,没有领养,有些可怜,要是再没书读,未来可怎么活?你是个好孩子,有今天的成就不容易,但我不可能让我女儿嫁给你,她才二十岁,你明白吗?” 她看向任平安时,脸上带着一如以往的温柔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一丝一缕,没有盖住眼神里的冰冷。 “以沫!”杨建林的一张脸压着厉色打断了妻子,但他没有为任平安解释一字一句。 他需要促成这场婚姻,好帮助他完成自己同任平安的名誉利益的共享,他在科学院地位一般,自然科学领域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院士在上头一直压着他,不借任平安的名,便造不了自己想要的势,更托不起自己的学术地位,立志要实现的改写自然科学领域格局的理想也就无从说起。 任平安忽然有些想笑,小小一方主持台,搁下了老师的壮志,搁下了师娘的母爱,搁下了王仙贝的底气,唯独没有搁下任平安竭力维护的仅剩的亲近关系。 这是老师第一次维护自己,为了让自己成为他的助力。 这也是师娘第一次舍弃她的慈爱,为了护住她的女儿。 就连性格一向温和开朗的王仙贝,也对着自己露出她的爪牙来。 任平安面无波涛地看着眼前,被自己划进“亲人”范围里的如今仅存的三个人,闭起眼来,再睁开时觉得自己成了站在孙悟空画下的圆圈外的妖怪。 世界刹那间寂静无声,他只看得到他的师娘一脸怒意地在和他的老师争吵,却听不清争吵的内容,仿佛那个圆圈只是把自己隔离了,他的心神环视一周,旁边有一个大圈和一个小圈都空了,另外还有两个,一个装着飞蛾,一个是合作伙伴们的位置。 猛然间寂寞浩如烟海,淹得他手足无措。 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跳出夏野那张永远充满阳光笑容的脸来,他变成了一支金灿灿的蜡烛跳动着热烈的火焰,落在他的眼前闪烁。 “呵…”任平安平和地笑着:“老师,我不能和仙贝结婚,我是gay。” 亲密的人,眼神相交,聪明的人,读懂眼神,没关系,只要他们还站在圈内,任平安可以接受任何不需要血流成河,就能够处理问题或者是逃避问题的解决方式。 就像他当年逃出国去读博士一样。 他不能再让圆圈空了。 “你…你说什么?”杨建林像是没听清似的一脸惊诧,紧接着愤怒漫上他的脸,用手指着任平安的脸威胁他:“你给我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任平安毫无犹疑,再次开口:“老师,如果您觉得我去京都大学做教授帮得到您,那就安排吧,不过接下来我会比较忙,因为我的全系列作品巡回展要开始了,《生命狂想》也要拍摄。”他的目光偌大的宴会厅里找了一圈直至停在某处,低沉的音色才满是笃定的补了一句:“我是gay,我有爱的人了。” 诡异的气氛笼罩着主持台上这几个平方的小空间,几个人神色各异,没人讲话,静谧许久。 杨建林得到了不轻易开口的任平安的承诺,事已至此,也不能真的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又过了一会儿王以沫深呼一口气,打破沉默:“平安,我刚刚也是急的,崽崽还太小了,你们要是年龄近一些,我会同意的。”说完视线顺着任平安刚刚瞧过的方向看过去,问他:“是那个人嘛?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察觉到王以沫言语间满满的探究,任平安鬼使神差地想,那么干净的人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 正同郭时祺聊天的夏野像是感受到了任平安的强烈渴求一样,隔着舞动的人群朝他远远地望了过来,任平安一愣,片刻后又顺势对他招了招手。 “我吗?”夏野不太确定,指了指自己。 “应该是你吧?”郭时祺回想起今天任平安的态度,猜测着说:“你去吧,我这几天都在宁城,素材我过几天找你去拿。” 夏野隐隐不安,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不会真出什么事吧?要是平安老师真的和他老师撕破脸…… 他不敢去想那个假设,吊着一条胳膊步步生风,朝着任平安越走越快,刚穿过人群,他便急迫地扬着声音问:“平安老师,你找我啊?” 走近后同一起共事的王仙贝打招呼:“你好。”又朝着王以沫和杨建林微微颔首:“两位老师好。” 夏野心里慌得很,平安老师问他怕不怕?他心里怕死了!他不怕任平安可能会去和某个人结婚,他心里认定任平安不是这种人,他怕的是一个不注意任平安这么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前途万劫不复,他小心翼翼地站在主持台下,看向任平安的眼神里,情意与担忧藏都藏不住。 任平安一颗心瞬间变得饱满又丰盛,一边走下台一边朝他伸出手去,“你过来。” 夏野不明所以地把手放进了任平安掌心,眼神问他怎么了,却意外得到了一个吻的答案。 “我的老师和师娘想见见你。”任平安看着夏野四处看的慌张神态,心里反而安定极了。 “呵呵…”夏野登上主持台,朝着杨建林一家三口尴尬一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把脸藏在哪儿好。 任平安低沉的嗓音里没人听得出忧伤:“老师,王老师,他是夏野,我爱的人。” 听着平安老师的话,夏野想高兴却又不敢高兴,登上来得那一刻他便嗅到了空气里还没有消失的硝烟味道,他慌极了,尤其是在眼神对上杨建林满是审视视线的那一瞬间,甚至下意识直了直腰杆。 “任哥哥…对不起啊,我误会你了,我以为…”王仙贝道谦时眼睛仍旧红着,可双眸却亮着奇异的神采一直盯着夏野看。 交响乐团在不远处演奏着优雅欢快的圆舞曲,王仙贝之后主持台上再没有人讲过话,任平安垂着眼怅然地接受着杨建林和王以沫的审视,唯有手中握着的另一个人的手能够给自己绵延的宽慰。 “就这样吧,明年九月份再到京都大学报道吧……”杨建林见到夏野后像是突然泄了气,留下一句话后,便一手牵着老婆一手牵着女儿离开了。 第41章 任平安看着杨建林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的动作,紧了紧握着夏野的手,喉结滚动好久说了一句:“他是可怜的妖怪。” 夏野刚从压抑的氛围里缓过气来,正准备谴责任平安这种不注意场合就吻过来的行径时,被这句头没尾的话扰乱了思路:“啊?谁是妖怪?” 任平安握着夏野的手回视他时,感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宁静:“我是说,我刚刚答应老师去京都大学任教了。” “平安老师……你怎么了?”夏野被任平安的神色吓到了,像极了疾风骤雨前突兀的宁静。 第38章 告别 怎么了? 任平安不懂夏野为什么要这样问他。 他确实没怎么,只不过是心里的圆圈,空了一个又一个而已,能怎么样呢? 郝姨不在了。 师娘的疼爱是虚假的。 老师也只是想打压他,利用他而已。 可是没有谁规定,世上必须有人,要一直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忽而间,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漂泊在汪洋大海里的一只孱弱小船,飘摇动荡,划不动也飘不走。 “平安老师?”夏野看着无悲无喜的任平安,心骤然一缩,狠握了一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颤颤巍巍唤了一声。 “嗯?”任平安感受到了夏野的触碰,下意识地用喉咙回应时,他心里那片汪洋大海忽然翻起千米高的巨浪来,一遍又一遍拍打他、压抑他! 他这只孱弱的小船,没有坏,也没有翻。 一只硕大的船锚成了他在海里的根。 任平安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又至上而下地看了夏野一眼,笑了。 “哎!哎!平安老……”任平安毫无征兆地跑了起来,夏野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惊呼声破破碎碎散落在两个人匆匆穿过的人群间。 “任平安,你干嘛……”顷刻间,牧野的问话也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起初夏野还试图抗拒,可他无意间瞥见了任平安脸上有真真切切的笑容荡漾开来。 跑? 那就跑吧! 肆无忌惮地跑。 我陪你就是了,平安老师,陪你跑到你爽了为止。 于是任平安拉着吊起一条胳膊的夏野,两个人西装外套的花眼上,帕帕拉恰与红宝石交织释放着璀璨的火彩,一起大刀阔斧地跑过了人群,越过了山海。 一直跑到常年运动的两个人,体力双双耗尽,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呵呵……”任平安双手撑着膝盖,俯身在笑,可蒙着浅灰的柏油马路上却留下了一颗又一颗的深蓝。 夏野拖着他“残破的身体”站着喘了好半天的气,呼吸平稳后,才发现任平安的泪已经将一小片马路晕湿了好久。 他愣了一下,走上前去,强硬地把人拉了起来,抱进了自己怀里。 夏野并不清楚任平安和他的老师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任平安现在难过极了,甚至比郝姨去世还要难过,瞬间苦涩便胀满他的心扉。 任平安低着头伏在夏野的颈间,肩膀不受控制一抖一抖地。 自己在为了什么流泪? 又是为了什么在逃? 任平安想不明白,他只想远离所有人。 远离纷争,远离纷扰,远离那些“求而不得”,远离那些“不舍得”,远离在自己懂得“爱”这个字后所有找上门来的灾难。 可偏偏他却独独舍不得抱着自己的这个“爱”的源头。 最舍不得。 说是夏野抱任平安不太恰当,因为此刻的夏野是整个人被包裹在任平安的怀里的。 夏野问:“我们还回去吗?” 任平安没有说话,一只手埋进了他松软的发丝里后,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去哪儿?” 任平安也不知道,他又摇了摇头。 “回家吧。”夏野拍了拍任平安的背,语气轻缓地建议。 任平安愣住了。 家?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地方,是少年时在孤儿院睡过的那张又宽又大却挤满了孩子的拼接床。 然后是大二盛夏师娘盛给自己的那碗绿豆汤。 最后是东北采风时,自己搂着夏野醒来的那方带着余温的土炕。 “平安老师,对不……” “好,回家。”任平安打断了夏野的对话,“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松开怀抱,手从夏野的发丝里滑到他的脸颊上,眸中月色泛着水光:“手机借我。” 任平安打给了陈羽,让他安排庄园泊车员把自己的车送过来。 等待的途中,夏野也给家里去了电话。 她妈妈气他不爱惜自己,气哄哄地甩下一句:“你这辈子都别回来了!”便挂了电话,夏野只能看着手机无奈一笑。 好在泊车员很快就把车开了过来。 任平安帮夏野扣好安全带回到驾驶位,对着导航说:“导航‘春天孤儿院’。”时,夏野想起来自己刚刚无意间的问话:原来平安老师的家,不是景园102。 矫健的豹子,在任平安的指挥下,载着两人一路奔向春天孤儿院时,任平安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着急地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过去。 坟墓葬着人,墓碑开着花。 空气里桂花甜腻腻的味道,只剩一点零星味道。 霜降已至,深秋没有绿豆汤。 等红灯的间隙,任平安看了不知不觉间睡着的夏野一眼。 好在自己一直都是一个好学的人,之前丢了什么都不要紧,“爱”不会没关系,他可以学,这汪泉他总得留得住。 “夏野,醒醒。”任平安的车子停在春天孤儿院门口,他整理好心绪后才叫醒夏野。 “嗯?到了?”夏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在空间有限的轿车内伸着懒腰,缓解精神与肉体双重疲惫的同时,强迫自己清醒。 “嗯。” 任平安没有着急下车,直到夏野先一步拉开车门后,他才跟着下去。 车灯照亮了红砖砌起来的高墙与门垛,两米高的大铁门上开满红锈,门上曾经焊过的“春天孤儿院”几个字,如今只剩下一个“儿”字和一个耳刀旁,余下的都是参差不齐的焊烙点——夏野仿佛透过眼前这道门,看到了任平安满是压抑的过往。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只见任平安脱掉了西装外套与马甲,丢在门上后,整个人一个助跑往上一蹿,便身手矫健地翻过了红砖砌起来的高墙。 紧接着吱吱呀呀的,锈迹斑斑地大铁门上,有一道小门被打开来,露出了满院子灰扑扑的水泥地和并排一长条的水泥房。 任平安扑了扑手,把西装外套与马甲捞回在自己臂间,藏好自己藏起来的备用钥匙后,没什么表情地招呼一脸惊诧地夏野:“进来吧。” 夏野有些木讷,看着任平安如此熟练地翻墙、开门,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任平安像是看懂了他的表情,“郝姨……”他顿了一下,“郝姨去世那几天,一直到她下葬,我都住…躲在这里。” 一只脚刚迈进院里的夏野,听着任平安的措辞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散开了。 春天孤儿院位于偏远城郊的一个村子边缘,与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遥遥相望,与村子里其他人家的院宇也有数百米的距离。 村庄远处的犬吠声伴着月色,零零碎碎地钻进夏野的耳膜时,他正被任平安牵着,慢悠悠地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院子里散步。 他很想问任平安,为什么说自己“躲”在这里,可他又怕勾起任平安关于郝姨离世的回忆。 却并没有想到任平安是个非常善于自揭伤疤的人。 “其实到现在,我都没有接受郝姨离开了。”任平安低沉的语气松松散散的,像是沾了水的一把沙,用力一团就聚在一起,随便一又会散开,“可是就算再怎么不甘心,该走的人还是会走,怎么留也留不住。” 夏野隐约觉得任平安的话里有话,停下脚步,侧目看他,一脸担忧,却不好说其他的,只能干巴巴地说:“平安老师,节哀。” 任平安松开了他的长发顺了顺,摇了摇头,却没有再将长发扎起来。 节不节哀的,有什么意义?自己的过往要一直跟着自己,好的坏的,最后都会融进“任平安”这几个字里。 或被后世自以为是的评判,或是像从未存在过飘散在风里。 再怎么逃避也没有意义。 这些任平安不准备说,夏野便也无从知晓,他只能别扭地转移话题:“平安老师过来,睡哪间?” “都不能住了,我睡车里。” 可夏野发现任平安的视线是停在角落的一扇窗上的。 他便问:“小时候住那间么?” 任平安不由得握了握夏野的手,“嗯,床特别大,会挤满小朋友。” 他的声音跟着他的记忆跑回到了少年时候,那时的郝姨会一次又一次一脸骄傲地把他带回来的奖状,一张一张贴满墙。 第42章 静谧的夜,无端升起了太阳,任平安看着郝姨就坐在太阳里,把被同学欺负哭的小朋友抱在怀里擦眼泪:“男子汉,哭什么?你看,郝姨这里有糖。” “平安放学啦?来,郝姨给你糖。” 记忆长河里,郝春杰朝任平安招来的手,像是知道他是来道别一样,说是叫他去,手却是在向外挥的。 像是亲手在送他离开。 任平安怔了很久,才说:“夏野,我们走吧。” 夏野以为任平安触景生情,应他:“好。” 两个人回到车里,夏野见任平安只盯着车载导航看,却不见动作,犹豫半晌后,替他点了“景园”。 机械女生的“准备出发”响起时,任平安看了看幽闭的大院又看了看夏野,心里涌动起不可言说的情绪来。 这里算家,那里算家,东北算家,可景园呢? 任平安下意识地不想回去,他关掉了导航,在夏野满是疑惑的漆黑目光中思考:要去“雾色”吗? 可那样,自己和夏野的关系究竟还算不算是爱呢? 任平安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在他被自我怀疑与失望淹没前,夏野救了他。 夏野斟酌再三,开口时心里满是忐忑,紧张与不知原由的兴奋交织着:“要么……回我家?” 第39章 晾翅 夏野卧室的窗帘,并不完全遮光,窗的隔音效果也一般。 清晨,清亮的鸟鸣与浑浊的晨光一同叫醒任平安时,夏野正在他的身旁安睡。 于是那方搂着夏野醒来的带着余温的土炕又变成了此刻两个人共眠的床。 任平安看了一眼腕表,刚刚凌晨五点多一点,他动作轻缓地起身,穿上夏野昨晚临时翻出来的冬天才会穿的棉拖鞋,参观起了昨夜被夏野只言片语简单介绍过的房子。 市中心的“老破小”,但胜在三室一厅的布局与分区规划合理,再加上被夏野花大价钱请人重新设计装修过,整体简洁干净又透亮。 任平安最感兴趣的是入户门旁的一整面装满鞘翅目昆虫标本框的透明亚克力墙。 鞘翅目昆虫质地坚硬的前翅,有很多种会反射金属光泽。 夏野的这面墙选用了许许多多花金龟,做了色彩过渡十分丰富的渐变,红橙金,黄绿蓝,紫褐黑。 像是从清晨到日暮,从暮秋到再一次的花黄。 透过这面透明的均匀布放花金龟标本的亚克力墙,最大的卧室被夏野改成了他的书房——或者叫器械室? 因为墙上的柜子里乱七八糟摆放着各种品牌的相机与镜头。 夏野家里还有一面墙,任平安很感兴趣——电视背景墙,这面墙上挂满了夏野曾经获过奖的昆虫摄影作品与他收集的珍藏。 自己曾经送给他的明目大蚕蛾,也被他做成了标本封进相框挂了上去。 最有意思的是,任平安的“红烛”照片和夏野获过奖的“长尾大蚕蛾”,一红一绿并排挨着一齐挂在电视上方的最高处。 任平安停下了探索的脚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直直地盯着那并排的两个相框看。 过了好久,当明亮的白,带着虚无的金色彻底升起来时,任平安觉得像是自己坐上了那面墙。 在与曾经的夏野对视。 心里有一种绵长的情绪在娓娓蔓延却有充满晦涩。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并坚信是自己需要夏野。 甚至为着这个无比清晰地认知,诚恳地感恩起自己过往人生度过的每一秒钟,遇到的每一个人,感受过的每一种情绪。 任平安从沙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他身体里每一寸落满灰尘的骨骼,沉屑飘散殆尽,露出崭新的染着血的脆弱来。 他又回到了床上,回到了夏野的身旁。 把人再次揽进怀里的瞬间,任平安心情十分平静,可大脑里却有无数创作灵感喷薄而出。 于是共进早餐时任平安同夏野讲,他要闭关了。 听到消息的夏野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两个人刚刚恋爱,竟然没有好好约会相处过。 可平安老师是飞蛾标本艺术家,他有他的工作。 自己是摄影师,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失落只停了一瞬,夏野便恢复了他的笑容,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笑得灿烂无比,送任平安离开时又送给他一个诚挚的吻:“我等你。” 可当他准备一头扎进工作室时,任平安去而复返,身后跟来的陈羽还推了一个用黑色缎布蒙着的小推车。 夏野看着陈羽那张满是无奈的脸和停在客厅的小推车,疑惑间开口问:“平安老师,这是…?” 任平安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紧接着把陈羽赶走了:“你先去回工作室那边等牧野吧。” 他拎了把凳子,把电视背景墙最上面的红烛照片往旁边挪了挪,又把小推车上蒙着的布掀开。 在夏野满是震惊的目光中,把“红烛”本体放了上去。 好在红烛不是很大,宽度刚刚好够放。 像是一座又宽又大的桥,串联起两个人的过往。 任平安刚下来,就被夏野整个抱住了。 “平安老师,这也是‘礼物’吗?” 夏野的脸埋在任平安的颈肩,发闷的声音里有藏不住地激动。 “嗯,不过红烛不是,‘旷野:羽化而登仙’,才是。”愉悦与兴奋,流淌在任平安的话语间。 他拍了拍夏野的背,用下巴蹭了蹭夏野的头,“找个地方,‘羽化而登仙’太大了,电视背景墙放不了。” 夏野抬起头,圆圆的眼睛漆黑又明亮,渐渐弯成了一道缝。 在任平安的脸上“啵”地留下一个响亮的吻后,便把电视背景墙前长长的充作临时书柜的电视柜,清空了一半。 紧接着便把“旷野:羽化而登仙”放了上去。 “看着不大,这个还挺重。”夏野看着这件礼物,摸着透明罩爱不释手, 每个字都流淌着愉悦。 “嗯,因为墙和土地都是实打实的碎砖块和土。” “这个罩子是定制的高密度玻璃,也不轻,不过挺结实的。” 碎砖块和土嘛? 夏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是上次我们一起搬的那些东西?” 任平安点点头,看着夏野激动的神色,大脑兴奋更加兴奋起来,胸腔被创作时才会有的愉悦爬了个满怀。 他是临时起意把这两件艺术作品送过来的。 因为他打电话通知陈羽他准备闭关时,被提醒:“老板,今天下午牧总会过来搬要参展的作品,闭关时间能延后一天吗?” 任平安的大脑已经进入了创作阶段,高度的兴奋使得他短暂的失去了他惯有的理性思考的能力。 他就是一心想把这个早就该送到夏野手上的礼物马上送给他! 甚至不想等漫长的展期结束。 夏野吻过来的时候,任平安终于收获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弥足珍贵的奖励。 他是热烈的,他是一支燃烧着的永不熄灭的烛火。 他愿意为了这支金灿灿的烛火献上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任平安在被夏野推到床上时,如是想。 谁是飞蛾? 谁是烛火? 究竟是谁纠缠的谁? 任平安看着吊着左臂,只用一只手撑在自己胸膛正上下不断起伏晃动身体的夏野,主动积极地一次又一次寻求贯穿时,他已经想不清这个问题了。 爱情? 这就是爱情吗? 夏野察觉到了任平安的分心,停下动作,俯下身体,像是泄愤似的撕咬般地吻他,而后问:“平安老师,上我不应该专心些嘛?” 夏野是野蛮的,在床上凶极了,清澈的嗓音里全是对任平安干净的渴望。 除了回应他,任平安什么都做不了,夏野想要,他什么都愿意给。 情与爱激烈的涌动,欲海蔓延,沟壑难平。 夏野渐渐在交锋中落了下风,便坦诚地说自己受不了,让任平安慢一点。 任平安分辨不清这是不是夏野的求饶,他只知道夏野越是这样眼含热泪,他越是饱满。 只是结束清洗时,他一面默不作声的替夏野揉全程受力的右肩膀一面暗自责备自己。 夏野舒服的哼着气。 这段感情开始到现在,夏野是第一次感觉双方是平等的,自己不再是单方面追着任平安跑的那个人了。 “平安老师。”夏野顿了一下。 “嗯?” “我换个称呼吧?”夏野靠在任平安身上,放松极了。 “你不喜欢这么叫我?” “总是‘平安老师’,太生分了吧?”夏野在浴缸里转了个方向,面对任平安,眼神里写满了认真。 “可只有你这么叫我,我挺喜欢的。”任平安神情淡淡的,一双薄唇间有失落透了出来。 夏野一愣,笑了,“好,那就不改了,平安老师怎么把‘红烛’也送给我了?” 第43章 任平安靠上浴缸,想了半天,便直接说:“不知道,没想那么多,就是想送过来。” “可牧总那边,不是还要开‘任平安全系列作品巡回展’吗? 没了红烛不行吧?” 任平安没说行不行:“先让陈羽和他聊聊看吧。” 夏野听到回答皱了皱眉,脑海中突然跳出来一个从没想到会和平安老师有关的词:任性。 “平安老师,‘红烛’和‘旷野:羽化而登仙’可以先拿去参展的。” 任平安并不觉得把这两件作品送过来会有什么影响,这两件作品并不是他艺术创作生涯里最受关注的,而且他这次闭关准备新做两组作品,完全补得上空缺,这个“首次参展”的噱头,以牧野的性格应该也会喜欢。 而且,《生命狂想》拍摄结束后,他就要去京都大学任职了… 啧…… “不用。”任平安起了身,不想再想起这件伤心事,“水凉了,起来吧。” 夏野套上浴袍,以为任平安是在乎面子,便继续劝:“没关系的,平安老师,礼物我收到了,参展结束再送到我这儿就好了。” 任平安会错了意,以为夏野纯粹是在关心他,唇角勾起来:“不用,陈羽会和牧野公司那边谈。” “啊?可是明明可以不违约的啊!”夏野不明白任平安为什么这么死脑筋。 任平安停下用毛巾拧头发的动作,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问:“什么违约?” “你啊,少了两件作品参展,不就是违约了嘛?” 任平安笑起来解释:“我的作品是他按照每件单位价格租的,这两件不去,退他对应的租金就可以了。” “而且……算了,以后再说吧,来吹头发。” 任平安像是在想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想再提起,把夏野拉到镜子前给他吹头发,吹完又给自己吹。 夏野被电吹风的最大风力,吹得差点儿就魂飞魄散了,缓过来就瞧见任平安又用同样近乎“残暴”的手法蹂躏着他自己的长发,终于忍不了了:“平安老师,我给你吹吧。” 任平安感受着夏野的手轻轻揉揉穿梭在自己的发丝间,柑橘味道飘散开来时,任平安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自己在老师家会觉得格格不入。 以及“家”是什么。 第40章 隐患 任平安是陪夏野一起吃过午饭后才离开的。 夏野并不知道关于被任平安临时送出来的两幅作品缺展后续的处理方案,人刚到工作室便参与到特摄影棚的搭建工作中了,完全没有时间分心想这些。 《生命狂想》计划拍四集,分别用“生命狂想”这四个字成立为一个单元。 夏野手臂还没恢复,户外拍摄工作由留白工作室的合伙人白阁在带队进行。 一向热爱并擅长在山里跑来跑去的夏野只能吊着一条胳膊,帮着特摄组的其他摄影师布置场地。 但他手臂还不能吃力,只能在特摄影棚搭建的过程中,一边旁站指导一边拿着生命狂想的剧本,一页一页地看。 要进行特摄的部分非常多,尤其是片头脚本的部分,几乎都要由升格慢动作,延时摄影和缩时摄影来完成拍摄。 夏野一边阅读剧本一边在脑海中规划着如何用技术手段将剧本内容完美呈现,同时还不忘根据设想优化特摄影棚的布置。 “背景先别用黑色,换个其他的。” “这个背景颜色不太行,反高光,而且黄色偏色太严重了,拍出来的飞蛾鳞片色彩会不自然不真切。”夏野坐在摄像机的取景器后面看布置出来的拍摄背景,不大满意,指挥着人把背景换了又换。 换到一种哑光的低饱和的蓝色时,眼睛一亮:“背景就用这个吧。” 背景色满意了,但总觉得焦距还差一些。 “成哥,你先别动,你把手指放在桌子上,我觉得焦距也没有调到极致啊……” 夏野叫住了换完背景准备离开的郝事成当模特,紧接着眼睛便开始离取景器越来越近,调试这台工作室新请的神器:芬腾4k。 整个人和取景器近到几乎快要钻进去了。 他的手一点点扭动一个又一个旋扭,眼睛凑到小小的取景器前,紧紧盯着,非常有耐心的不断进行着微调,靠向他脑海中想要的最佳效果。 咔哒咔哒……微弱的操作声,流淌的越来越慢,夏野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临近他想要的焦距状态时,他低声嘟囔着:“有了有了……” “呼……”完全调好后他松开旋钮,坐直身体,长舒一口气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吊着的胳膊肌肉酸得厉害。 “成哥,找张纸抖一下试试。” 郝事成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找了一张用来压光的硬板纸来:“来了啊?” 夏野低头钻进取景器后,朝他一挥手:“来吧。” 拍好之后调出影像回放时,只见一张又白又大的微微带着硬度的纸板,用极慢的速度一上一下剧烈颤动着,上下摆动间,带起了空气中所有的尘埃。 像是把时光都震碎了一样。 “成了!就是这个!”夏野看到拍摄效果满意极了,露着一口小白牙,圆眼弯成了半月笑起来,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只只飞蛾在镜头前用它们笨拙沉重的身体奋力振翅高飞的样子。 “赵小哥,来,你把这台设备参数记一下。” 夏野站起身,把吊着的胳膊放下来放松的时候不忘叫人贴定点位:“设备和桌子都用胶带贴出来固定点。” “贴的时候别挪动机子,胶带紧贴着架子和腿交叉贴。” 看着贴完摄影机,夏野又跟着一起走到背景布前,盯着贴完胶带才走到正“咔咔咔”往背景板上钉地钉的郝事成身旁,看他把背景布一点点钉好。 郝事成叼着根没有点火的烟,开口调侃:“怎么,我干活你不放心啊?” “哪能啊!成哥可是吉祥物!”夏野笑着说:“你看看成哥你拿的这块布,选得真不错!这个蓝色饱和度刚刚好,一点不反光,也不压色。” 郝事成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烟别到了耳朵上,虽然定下背景布的人是夏野,可被他这么一捧,心里还是乐开了,眼神里斗志满满:“嘿!你小子,就瞧着吧!这项目咱们绝对拍得漂亮!” 夏野一听这话,更乐了。 对,他要把《生命狂想》拍好,拍得最好! 在自己的领域上,倾尽所有地去帮平安老师把他一直热爱的,也是一直陪伴他的飞蛾拍好。 向全国乃至全球,展示飞蛾的美丽与可爱,展示平安老师的静默又炙热的灵魂一角。 再次回到摄影机的取景器前,夏野指挥着人又把灯光一个一个校正了一遍后,才给陈羽去电话,准备去任平安的工作室,取些飞蛾个体开始拍摄。 “夏老师,客气什么,102室您随时都可以过来。”接到电话的陈羽似乎正在和牧野的公司代表交涉。 夏野脑海中闪过担忧,犹豫一会儿才又开口:“嗯…牧总公司那边怎么样?要是交涉不方便你带人来我家把‘红烛’和‘旷野:羽化而登仙’先带过去吧?” 陈羽心里知道夏野是在担心任平安,但任哥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他自己的伴侣,什么时候轮得到他陈羽自作主张往回搞啊? 他只是个助理。 “还是要谢谢夏老师,不用麻烦了,任总把作品送给您就是您的了,而且和牧总这边已经谈得差不多,后续任总的新作品也是要一起委托他们公司出售的。” “嗯?出售?平安老师的作品要出售?”夏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陈羽心里一顿,才意识到任平安没有和夏野说他要隐退的事情。 可夏野又追问了一遍。 陈羽虽然并不清楚任平安没有同夏野说的原因,但既然他已经把他人生中第一组飞蛾艺术作品“红烛”和人气作品之一“旷野:羽化而登仙”都送给了夏野,也许说给他听也没有关系:“嗯,任总决定隐退后,正式担任京都大学昆虫系教授,任总没有告诉夏老师,应该是有其他原因的,您别多想。” 夏野嘴上答应着不多想,可是挂了电话后心里难免失落起来。 平安老师在飞蛾艺术创作的巅峰时期选择退隐,无论怎么看都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自己作为恋人,竟然是从旁人口中知晓的。 直到这时,夏野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和平安老师虽然人在一起了,可两个人之间始终都不曾心贴心的深入交流过,虽然平安老师又是表白又是送贵重礼物的。 夏野从102室挑选了一部分个体准备返回工作室前,坐在车上思考了很久关于自己和任平安之间的事情。 但是无论他想的再多,他也做不到在此刻打开101室的门。 只能等平安老师出关后,有机会和他约会时再聊了。 夏野望着门,暗暗叹了口气,便带着挑选的飞蛾个体回到了留白工作室。 第44章 他这次参照上一次任平安带他挑选飞蛾个体的经验以及自己对鞘翅目昆虫羽化的观察经验,特意挑选几只处于不同阶段的蛹。 回到特摄影棚后,夏野把那只明显即将破茧的蛹,放到了透明亚克力桌面上,“把red架上吧,拍破茧和晾翅。” 郝事成一边架摄影机一边问:“那今天晚上谁值班啊?” 原本准备今晚值班的夏野余光瞥见了正在布置灯位的赵运达,“赵小哥,晚上有事没?今晚值班你来啊?” “啊?行啊,我来呗。” 郝事成调试摄影机的途中,抬头瞧了夏野一眼,漫不经心地问:“真奇了嘿!以往有这种需要熬夜监控拍摄的时候,你不都是第一个上嘛?这回怎么了?有心事啊?” 夏野瞧着他架摄影机的目光有些涣散,轻飘飘地答:“嗯,有心事。” 郝事成有些错愕,夏野向来坦荡阔达,少有从他心里过不去的事,想来这次的事应该挺难办,便开口劝到:“别上火,总会过去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夏野怕的就是这么过去了。 更怕他和平安老之间也这么过去了。 不行,看来不得不请教专家了。 “你们先忙吧,我先回了。” 郝事成架好摄影机,示意他快些回去休息:“回吧回吧,你刚出院没多久,得注意啊!我们做事,老板放心。” 夏野轻轻一笑,人刚离开特摄影棚,便给情感专家方好去了电话。 “哎呦,今儿这是怎么了?大摄影师竟然想起我来了?”电话那段的方好好一通阴阳怪气。 这段时间不止夏野,关系要好的另外两个人也很忙,已经好久没有人陪他喝酒消遣了。 夏野后悔不已,怎么就想到了这个癫子?当即便准备挂掉电话:“哦,打错了。” “哎!哎!哎!我错了!夏野哥!”方好立马道歉,“来都来了,晚上有时间嘛?一起去‘雾色’喝点儿啊?” 夏野拿方好变脸式的态度总是没有办法,勾着唇角笑,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嗯,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找你喝酒的,今天晚上我请,正好有事请教你。” “怎么了?你终于准备成立科技公司,聘我去骗吃骗喝了吗?”方好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劈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里传来。 “没有,你先忙吧,晚上见面再和你聊吧。”夏野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好继续打扰他工作,约好时间后便挂了电话。 雾色会所的活动日昨天刚过,今晚一楼酒吧区域里的人并不多,夏野吊着胳膊靠在卡座沙发靠背上,听着大提琴低沉的乐曲等方好。 方好到时,学着夏野的样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吊儿郎当没正形地开口:“你胳膊怎么了?和任平安睡被他弄断的?” 夏野没有搭理方好的习惯性发癫,语出惊人答非所问地说:“我和平安老师在一起了。” 第41章 盛夏 方好听见夏野的回答,身体明显一僵。 “哈?!” 紧接着一个弹射坐了起来紧紧搂上夏野的脖子,嘴里连珠炮似的好一顿输出,堪比十万个为什么。 “你看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 “快说说!”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在一起的?你们两个谁先表的白啊?” “做没做过?谁在上面?”方好的一双狐狸眼里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夏野本就吊着一条胳膊,被方好这么搂着脖子一勒更加不好受起来,咳了两声后表示抗议:“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心里越发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 方好这才反应过来,夏野的胳膊上还带着伤,连忙松开了他,有狗腿似的给他开了听精酿:“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儿啊?” 夏野觉得自己有一肚子问题想问方好,毕竟这货虽然最近几年没谈过恋爱,但身边从不缺少热烈的追求者,常常号称自己是“情感界的百科全书”。 接过精酿后沉默思考好久,却又一时不知道从何讲起,把方好急坏了。 “哎呦,我说我的好哥哥,咱能把我当鱼钓吗?我这都张嘴等食儿等半天了,你一扔饵,我立马咬钩啊!” “怎么?夜生活不和谐还是日生活不和谐?这么难以启齿?”方好给自己开了瓶精酿,和夏野碰杯后,有些不耐烦地挑了下眉催促:“快说!” 夏野把一罐精酿一口气喝掉大半后,才开口:“我觉得我和平安老师之间,沟通存在问题。” “他今天闭关前,来给我送礼物,但是却没和我提他要隐退的事,还是我和他助理打电话的时候知道的消息。”夏野像是有些泄气,声音闷闷的。 方好了然:“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啧……这得怎么算啊?夏野想了想,没说半个月前两人睡过的事,只说:“正式告白不到十天?” “方好一听,顿时失去了兴趣,整个人懒散地靠上沙发背,语气都泛着散漫:“嗐!半个月都不到……你指望他在确定关系后,这么短的时间里直接把一颗心捧到你面前嘛?不现实吧?” “虽然你暗恋他好几年了……” “我没!我之前是崇拜!”夏野立马打断否认。 崇拜是崇拜,喜欢是喜欢,完全两码事! “行行行,崇拜~虽然你‘崇拜’他好几年了,但你们俩正式认识这才多久啊,也就三个月吧?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可以把一颗心坦荡又赤裸的摆给所有人看的。”方好不想和夏野纠结他对任平安究竟是暗恋还是崇拜这个答案鲜明的问题,只留言语间的意味深长。 夏野皱着眉头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平安老师就是把一颗心捧到我的面前了啊! 剖开他自己,给我看了无数次。 在郝姨坟墓前,在他老师一家前,在春天孤儿院里。 但涉及平安老师的隐私,夏野不想透露太多,只否认道:“不对,一定不是时间的问题。” “那他为什么不和你讲他要隐退的事?我记得他正处在事业巅峰期吧?巅峰期隐退这么大的一件事,难道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吗?”方好坐直身体,一双眼直直盯着夏野,试图让夏野清醒一些:“夏野,你总是这样,像是小石潭记的小石潭,别太自我陶醉,会受伤的。” 夏野一时语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来,便不再说什么,只听着方好滔滔不绝的给他灌各种鸡汤。 直到后来夏野才明白,任平安心中重要的人事物,一直只有那几件,退隐与否在任平安心中从来没有重要过。 而夏野,是靠着自己那清可见底的性格,沁润了任平安往后的余生。 任平安比夏野更早意识到这件事,他一边用工具清理着一米多的树枝风干后的表皮,一边在脑海里描摹着夏野的容颜,夏野对他来讲很重要这件事,甚至可以回溯到他说出“生命狂想”这几个字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夏野用他清澈阳光的音容笑貌,灌溉了任平安茫茫不见边际的一片荒芜。 任平安很快地把一米多长的树枝表皮清理好了。 树枝弯曲并不笔直,立起来像是一株生长艰难并不茂盛的树,顶端只分出了五个枝丫。 深褐色的树枝主干部分一半保留了树皮,另一半被任平安处理得十分粗糙残破,奄奄一息像是马上命丧黄泉了般。 生与死泾渭分明的沿着树枝主干向顶端蔓延,四支枝丫零零散散贴着十几片枯黄的叶子,俨然一副已是深秋,树叶凋零殆尽的样子,而另外一支细小的本应毫无生命痕迹的枝丫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红红的果子。 不知被什么鸟啄过,露出里面水分充足黄澄澄的果肉来。 任平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对这颗迷你的“树”还算满意,便暂时把它立在用来种发财树的高花盆里没再去管它。 后面他连着做了好几天的飞蛾标本。 一改以往尽量贴合自然的风格,他专门挑选了许许多多色彩丰富的飞蛾种类,将飞蛾标本统统做成了振翅的姿态,足足有一百多个,直到他觉得足够繁盛才停手。 他把那棵“小树”,立进了早已做好的铺满枯黄落叶的大地造型的标本罩底座里后,又用机械支架将标本罩顶撑起来,把早已穿好极细鱼线的飞蛾标本一个一个在标本罩上下两侧固定好。 一百多只色彩明艳的飞蛾,从大地盘旋而飞,流光彩虹一般围着那颗露着水分充足黄澄澄果肉的小红果。 飞蛾们的鳞片漂亮美丽,全部挂完之后繁盛如炽热的夏,根本不像是万物开始休息的深秋,“大地”上层层堆叠的枯黄树叶,也没能困满溢而出的旺盛生命感。 任平安很满意这个效果,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让师傅上门把标本罩四侧的玻璃封上了。 他去到学术标本室拿了个相框回来。 相框里面装的是他和夏野在东北采风时,采集回来的天牛。 第45章 这个标本是郝姨下葬那天晚上做的。 任平安只是看着它,就像是看着当时那个懦弱到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给夏野的自己。 他拆开了相框,把这只曾经要送给夏野的天牛标本拿了出来,拿着标本胶水站在艺术标本的新作前,给天牛标本的足上点好胶水后,伸长胳膊穿越过那片由飞蛾构成的盛夏,把它牢牢贴在了那颗露着水分充足黄澄澄果肉的小红果上。 天牛黑白相间的触角,是小红果的几倍长,它大头朝下,触角挺翘,成了那方仿若时间逻辑相悖的天地里,唯一一个吃到这枚小红果的昆虫。 可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它。 任平安看着自己飞蛾标本艺术生涯里最后一组作品,勾起唇角,出了艺术标本制作间,给师傅去了电话叫人过来封玻璃。 “哦呦!这么大的嘛!这花也忒好看了啊!”师傅和任平安共事过挺久的,他不懂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只要给了钱就会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可见到这个1.5米高,长宽80厘米的标本艺术作品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名贵的花草。 “师傅,安装的时候小心些,那些‘花’都是飞蛾,翅膀很脆弱。”任平安低沉的声音里艺术创作过程中带来的亢奋仍有余温。 “啊…全是蛾子啊?蛾子也这好看嘞呀?”师傅嘟囔完便开始做事。 任平安一直看着那方自己亲手创造的天地,在一块块特质玻璃拼接粘合后,彻底独立。 师傅离开后,已是傍晚,昏黄的夕阳透过艺术标本制作间的窗,零零散散将余晖洒在了这组作品上,每一只飞蛾的鳞片都反射着金灿灿的光。 任平安在它面前看了许久,直到艺术创作的亢奋尽数散没后,才下楼给夏野去了电话。 时间无法倒流,对遗憾一次又一次的弥补,只有自己知道,却聊胜于无。 “喂,平安老师!你出关了?”任平安听着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夏野清澈嗓音时,身体某处透着一种隐隐的甘甜,甚至一度忘了艺术创作结束后的疲惫期还未曾到来。 任平安语气平和地开口:“没,但想让你来景园101。” “啊?我过去会不会打扰你?”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夏野想。 “不会。” 和平安老师有八九天没见过面了,既然不打扰,夏野自然愿意前往,语气里都染着期待与思念:“那平安老师等等我,你吃过晚饭了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一些?” 任平安散着长发靠在沙发上晃了下头,“好。” 夏野的心头,因为这个回答,再次蒙上了关于两个人情感问题的困惑,不过他准备见面再聊:“那我带烧烤了?” 任平安嗯着声说“好”,挂断电话洗好澡后,坐在沙发上等人时,疲惫感骤然来袭便睡了过去。 拎着烧烤的夏野按了几次门铃,都不见任平安来开门,自己按了密码进来后才发现任平安靠在黑色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很熟。 “平安老师,回房间睡吧?”夏野坐在任平安身旁,一边顺着那人披散开的带有清晰木质香气的长发一边叫他。 任平安微睁凤眼,瞧清了人后,把夏野揽进了臂弯里,声音里的疲惫清晰可查:“好。” 第二天跟着生物钟醒来的任平安,看到被自己拥了个满怀的夏野时,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昨晚怎么了。 第42章 命名 也许是因为任平安起身,让被子里的温度散掉了,夏野翻了个身在睡梦里用被子又把自己裹了裹。 任平安见状起身的动作一顿,又默默躺了回去,把夏野连人带被子揽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蹭了蹭夏野睡得炸开的毛茸茸的自来卷,心情前所未有的舒展与饱满。 两个人靠得近,被子里的温度升得也快,没一会儿夏野便被热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嗓音里透着初醒的慵懒:“平安老师…再睡会儿吧…”说完翻了个身,用后背在任平安怀里找舒服的角度。 “嗯,好。”任平安配合夏野调整姿势,而后手掌压着他的胸膛,想让自己和他靠得更近一些。 夏野后背被任平安贴着,这个人暖呼呼的,懒洋洋的轻声嘟囔着:“你硌到我了。” 任平安闭着眼动了动,让自己离夏野远一些,哄着他:“睡吧。” 怀里的人,又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拱到任平安眼前,瓮声瓮气地问:“要做吗?” 艺术创作后的疲惫,一般需要缓和两三天,任平安一面享受创作过程中极致亢奋带给他的精神愉悦,一面抗拒创作结束后漫长的疲惫恢复期。 以往任平安确实用和人上床的方式缓解过,对创作后的疲惫恢复确实有奇效。 可他不想这样对待夏野。 那样的话,夏野和过往在他生命里短暂驻足又离开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我抱抱你。”任平安说这话时,像是在撒娇。 夏野一听便低低地笑了起来:“平安老师,一大早怎么还撒娇啊?想做就做啊,我让你做。” 任平安勾着唇,说不用,又问起他的胳膊:“你的胳膊不用带臂托了吗?” “没,还是要带的,不过睡觉的时候可以摘下来了,白天也可以偶尔摘下来。”夏野的声音轻盈又散漫,暖流一般温暖着任平安,一点一点替他驱散疲惫。 “要不要起床?” 夏野抬起头睁开眼,笑起来:“不做的话,我再睡一会儿,平安老师想起就起,不用管我。” 说完却抱住任平安的腰,一条腿搭在任平安的腿上,明摆一幅:我不起,你也不准起。 以往,任平安的疲惫期都是干涩难捱的,没有现在这种既疲惫又轻松的情绪经历,索性和夏野一起赖起床来。 直睡到将近十点,才悠悠醒来,疲惫竟然已经消散了大半。 任平安把自己收拾利落后,去到厨房准备起两个人的早餐来。 夏野揉着眼睛在厨房找到任平安时,只觉眼前一亮,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宝藏。 那人依然穿着黑西裤白衬衫,束起的低马尾长度刚过手肘,此刻正围着红白格子围裙煎培根和芦笋,手里握着铲子翻煎在锅里的东西。 原来,平安老师居家的时候,看起来是这么的赏心悦目啊!夏野靠在厨房的门旁想。 “叮!” “别看了,微波炉里热了牛奶,你拿去餐厅”任平安转过头,强行中断夏野欣赏美色。 夏野抓了抓凌乱的自来卷,讪讪一笑,端着两杯牛奶赶紧闪人。 等他洗漱出来回到餐厅时,任平安已经解了围裙坐在餐厅等他了:“过来吃早餐。” 切成片的吐司上抹着黄油酱,煎蛋、培根、芦笋还撒了椒盐,营养又健康。 相比之前采风包子油条豆浆的,夏野觉得这才像是任平安该过的生活,精致简洁,只是优雅的绅士是自己下厨的。 夏野在餐桌坐下时,突然生出一种局促的陌生感来,他动作拘谨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缓解尴尬。 “怎么?吃不惯吗?”任平安见夏野不动,挑眉问他时,又给他递了片没有涂酱的吐司:“有不抹的。” “啊!好……”夏野接过来,试探着问:“平安老师,你早上都这么吃嘛?” 事实却和夏野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任平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绅士:“嗯,简单,方便,好弄,吃得快,方便赶时间。” 确实快,几分钟的功夫,任平安的餐盘里只剩下两根芦笋了。 他喝掉大半杯的牛奶后说:“你要是吃不惯,以后换成中餐,现在快吃,吃完我给你看个东西。” 夏野吃完才觉得出几分道理来,不仅是可以吃得快,而且吃得饱味道也不错。 任平安把餐盘放进洗碗机里后,便带着夏野去了二楼艺术标本制作间。 刚一打开门,夏野便被惊到了。 那是林徽因先生笔下的“一树一树的花开”! 近人高的巨大玻璃罩里,红黄蓝绿粉,黑白青紫灰,激进的色彩搭配,剧烈地冲击着他的视觉感官。 走进后细看,才发现那数十种颜色绚丽的花朵,其实是一只又一只飞舞姿态生动的飞蛾。 任平安这组作品里选用的飞蛾,以平展型和尾凸型的大蚕蛾和尺蛾为多,部分色彩明亮的天蛾和斑蛾做点缀。 大蚕蛾和尺蛾大而硕的翅,在做成飞翔姿态后,本身就像是一朵开得华丽的花。 更何况这是一百多只! 夏野慢慢地绕着这件作品欣赏,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哪怕是在百花齐放的春夏,在物种极其丰富的雨极墨脱,也从来没有在这么小的一方天地间,看到过视觉冲击这么强烈的落英缤纷。 他不说话,任平安也没说话,一直慢慢跟在夏野身后。 渐渐地,夏野发现这组作品不单单像是一整树花那么简单,这些飞蛾看似凌乱,飞舞的方向也各有不一,没有顺序,可是它们都不约而同地扑向一个地方---一枝枯枝上,被啄得残破又可怜的小红果。 第46章 “咦?”夏野疑惑着把脸贴近玻璃罩去看那颗小红果,这才发现,那个小红果上面倒趴着一只天牛。 “啊!”夏野立马认出来,转过头瞪大眼睛咧着嘴笑问任平安时,甚至激动的有些结巴:“这不是!这不是我们在东北采集到的那只吗?” “平安老师你把它用在这里了啊?” “这太…太漂亮了,太华丽了,华丽到完全不像是你的风格……”夏野正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与兴奋一时全都僵在脸上。 这样富有想象力的艺术创作,以后都见不到了。 “平安老师……你是因为要隐退才做的这个作品吗?”夏野等待答案的过程中,心头猛地缩了一下,又酸又涩,可他并没有等来他期待中的解释。 “嗯?”任平安转过头看夏野,眼神中带着惊讶:“你知道我要退隐的事?我还没和你说过。” “确实要退隐,不过和这个作品没关系……”任平安叠着胳膊,后退一步,像是完成了什么人生夙愿或者圆满了人生什么大事一样地叹了口气,而后扭头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带着小键盘的重盒子递给夏野。 “这是专门打印作品铭牌的激光刻字机,按这里开机。”开机后,任平安简单教了一下夏野如何操作,接着说:“这组作品,你给它取名字吧?” 夏野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着任平安,“我?不合适吧?” 任平安无所谓的一笑,语气认真地回望夏野的眼睛说:“不,你最合适,没有你不会有这件作品的,夏野。” “我没有那么重要,平安老师。”夏野错开视线,藏起即将溢出的失落。 原来,平安老师也会说这样的好听话哄人开心啊? 不过既然一两句就可以得到一个人的心,确实没有必要把整颗心捧出来做交换,旁人的总是没有自己的重要。 任平安皱着眉,只觉得夏野今天一直怪怪的。也会笑,可眼神里总是藏着什么,也说话,可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如果是以前,任平安不会在意谁的心情如何,也不会在乎自己的行为决定会给他人带去怎样的体会。 可当这个人变成夏野的时候,任平安利弊权衡的天平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撬动夏野,包括他自己。 “取名字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不说,你今天怪怪的,藏着什么事不能说?”任平安把夏野按在椅子上,自己拎了个凳子坐在夏野对面,逼着他直面自己。 夏野算不上生气,只是觉得任平安没意思极了。 何必装呢? “你连退隐这么大的事,都不准备和我这个男朋友说,我有自知之明,我还没重要到可以给你的隐退之作署名的程度。” 夏野说完心绪反而明朗起来,其实哪怕恋爱对象是任平安,只要心里没有过高的期待,他也不至于这么困惑难过吧? 任平安皱着眉,不理解夏野为什么这么想:“退隐的事又不重要,命名作品以后没有机会了,我只有这最后的一次可以给你了。” “不重要?平安老师,你是国际上都享誉盛名的飞蛾标本艺术家,职业生涯巅峰期,毫无征兆骤然隐退,是,你的人生做什么决定都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可我作为男朋友连个知情权都没有吗?” 夏野不忿地盯着任平安,圆圆的眼睛里隐隐带着火气:“我觉得我们之间沟通存在问题。” 这次轮到任平安糊涂了。 不就是给作品命个名吗? 沟通哪里有问题? 他表达的哪里不够明确吗? 于是任平安拧着眉,再一次重复,语气里甚至带上些郑重的请求:“夏野,我想让你给我的作品,命名。” 夏野猛地被任平安郑重的态度逼停了思绪,也被他满是期待的眼神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哎……他不忍心看任平安失望,起码这失望不能是自己给他的。 他只舍得给他爱,给他很多很多爱。 可他看着眼前任平安的退隐之作,压力倍增,这名字要怎么取啊? 第43章 平安 要不,先了解了解平安老师的思路?夏野想。 他站起身,贴上玻璃问:“平安老师做这个作品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 夏野扭头,眼神责备任平安草率的回答:“你变了,平安老师,你以前没这么花言巧语。” 不过这话倒像是说进任平安的心坎里:“可能吧,不过我没有花言巧语。” 任平安起身站到夏野身旁,看着眼前的这幅作品心里涌动起千头万绪。 “起初,确实没有想到你,我只是想把郝姨的离世还有我和老师破裂的关系,讲出来,所以我做了堆满枯叶的地。”任平安的手指,贴着玻璃罩的下方扣了扣,示意夏野看。 “可是做完,我时不时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的相识相处,尤其是想到我们竟然在一起了,总是有一种不真切感,就有了这一百五十只飞蛾。” 本质上他依旧是那个不善表达的任平安,即便向夏野敞开过几次心扉,可那并不是他的常态,所以说完这一段,任平安就停下了,没有再说什么。 夏野这才明白,任平安刚刚说的在想他,不是花言巧语,是真的在想。 那些色彩华丽的飞蛾,每一只都是见证。 它们托着长长的尾突,奋力划过时间的缝隙,成了被凝固在这一方天地里的任平安的每一缕呼吸。 夏野低头去看下面被任平安刻意堆叠了许多层昏黄枯叶的地,隐约间像是更明白任平安一些了。 层层枯叶葬着的不是深秋落满白霜的土地,下面盖着的,有摆着百合花的墓碑,葬满任平安向他的老师妥协的退步,汇成了柏油马路上一颗有一颗的深蓝色泪滴。 只有他,成了飞蛾。 成了一百五十只,时而密集时而松散的,自上而下繁盛又华丽的群花。 一瞬间,夏野透过透亮的玻璃像是摸到了平安老师跳动的心脏,愿意相信自己重要到可以给他的退隐之作取名字。 为什么要把树干弄成一半有树皮一半没有树皮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是枯死的枯枝上结出了颜色鲜亮的果子? 过去的时间成了供给树木未来生长养料的枯叶,再濒临死境的树也会奋力为过往留下成果。 伴着死亡,平静生长。 夏野停下围着作品观察的脚步,转过身抱住任平安,抚摸他的脊背问他:“平安老师,这个作品是你吗?” 任平安肩膀明显一僵,而后双手盖在夏野的肩胛骨上,紧了紧怀抱,耳朵缓慢地蹭过夏野柔软的发,静默好久。 总会有人看懂一些你隐隐想要表达的深藏于心底的情绪与过往,然后成为你过往里的一部分,伴你前行。 夏野不想成为只肯定任平安过去,不祝福他未来的人。 他从任平安的拥抱里抽身问他:“平安老师,从飞蛾标本艺术领域退隐,你会遗憾吗?” 任平安的神色平静:“不知道,可能不会。” “……”,夏野同万千陷入恋爱中的人一样,想要走进恋人的深处,可似乎面对任平安总是不顺利。 他皱了皱眉,有些沮丧,泄气地叹出声时,引得任平安也并不平静。 “夏野,你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你直接问我,我不知道你评估‘重要’的标准,对我来讲重要的,都在这幅作品里了,其他的事情对我来讲和吃饭睡觉没有区别,你不说我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关注什么。”任平安抬手点了点玻璃罩,觉得自己在处理感情表达感情上,应该是有进步了。 一时之间,夏野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反应。 任平安看似非常坦诚,一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的坦然态度,可他自己却做不到每摸到一个任平安的伤疤就毫无顾忌地抬手撕一下。 可总得想办法处理两个人在沟通上的问题,毕竟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原则性问题…… 夏野灵光乍现!他试探性地一问:“平安老师,我们同居吧?” 任平安想都没想:“好,我搬去你那里?” 同居难道也不重要吗?不需要想一想吗? 夏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平安老师……不用再想想吗?” “想什么?你来我这里?”任平安蹙眉,并不想让夏野搬过来。 夏野没想到任平安的关注点只在去谁家的问题上,一双眼溜溜地转了一圈问:“平安老师为什么想去我家,而不是让我来你家?这边环境不是更好吗?” “不一样,景园101是景园101,我去的是你家。” 任平安的解释依旧搞得夏野一头雾水:“景园101不是你家吗?” “不是我家,这只是住处,我没有家。” 夏野依旧不明白,追问:“为什么?” 任平安沉默半天,才说了一句:“因为景园101只有我自己。” 夏野反应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一双眼顿时盛满阳光,笑得灿烂极了,利落地答应下来:“那就搬去我家吧,以后就是我们家。” 第47章 我们家。 这个词像是被烹起来的热油,把任平安的心尖烫了一下,有些疼,疼得发胀,他慢慢地重复了一下:“嗯,我们家。” 顿时,这颗心便跳得乱了套,像是被浸进一谭热水里,滚烫的温度激得他整个人后背都发紧地微微抖起来。 他握着夏野的手,搓了搓,平复好久,紧接着又吻了吻夏野,突然间就原谅了过往时光里他对自己的苛责。 他们额头想贴时,任平安依然很激动,没有平复。 可要搬过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刚出关,还没有通知陈羽,不只是工作停滞了十天没有处理,退隐的事也还没有正式公开……一堆的事,在等着他处理。 “晚几天吧?晚几天我再搬过去。”任平安像是怕夏野反悔一样,低沉地开口请求。 “啊?” 任平安把激光刻字机放在他手上,神态上染了几分严肃:“你先把名字取好刻出来,我先去和外界联系安排一下,顺便收拾行李,争取今晚人先过去,好吗?” “啊……好……” 直到任平安快步走出艺术标本制作间,才如梦初醒。 “我不是着急同居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倒也没必要这么急吧?”他笑着嘟囔了好半天,才掂了掂手上看着不大却无比沉重的机器。 他望着这幅作品好半天,觉得只有两个字可以代表它。 夏野郑重地刻好铭牌,认真又仔细地把它贴在了大地土壤里靠近树根的部分,盖上黑缎布的那一刻,夏野心潮澎湃至极,很期待那人掀开黑缎布看到名字时的表情。 隔着黑缎布,夏野抱了任平安的隐退之作好久才离开,准备回工作室继续拍摄任务,看见任平安在忙,便悄悄走了。 任平安给陈羽去了电话,先是让牧野公司过来取走最后一组参展作品,而后又让他把他隐退的消息,公布出去。 陈羽觉得太急了,想劝一劝:“老板,现在就公开吗?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开展了。” “嗯,没必要等展结束,《生命狂想》还要拍,和牧野公司那边聊得怎么样?” “‘lion’那边接受作品置换展出的提议了,二换二或者三换二都能接受,一换二的话,艺术品代售佣金他们要提到15%-20%左右,具体要看新作品决定提额幅度……”陈羽开始向任平安汇报他闭关期间的各种重要信息。 等任平安和陈羽挂断电话时,他才发现夏野已经离开了,去了电话问过才知道是回工作室进行拍摄工作了。 和夏野挂了电话,任平安又给牧野去了电话,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牧野的声音从一片嘈杂中传来,背景音乐是又低又重的电音:“呦,大艺术家出关了,这次够久的啊?” “嗯,你换个安静些的地方,吵死了。”任平安把听筒拿远了些。 “这回呢?有个电子合成器的展,我在看现场布置情况。” “嗯,作品做完了,你亲自来验收?还是让公司的人来?” “我就过去,你等着吧。” 牧野来得确实够快,任平安刚把秋冬常穿的衣物装好,他就到了。 进门就问:“新作品哪儿呢?做得不好那后面代售的佣金我可不会手软的啊!” “走吧,带你去看。”任平安带着牧野来到艺术标本制作间,看到作品已经被夏野用黑缎布盖上时,明显一愣。 “这怎么给盖上了?我掀了?”牧野的手已经握上布的一角。 任平安的心毫无征兆地猛跳一下,仍若无其事地朝牧野抬了抬下巴:“嗯,看吧。” 黑缎布丝滑落下,一百五十只鳞片艳丽姿态逼真的飞蛾,齐齐飞进了牧野的眼。 他满眼震惊地呆呆地盯着眼前这组作品,好半天后才问任平安:“真要隐退了?” “嗯。” “操!这都什么事儿啊?”牧野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 “隐退是早晚的事,能在隐退前再做一次展,也算是有和行业好好道别了,换置方案谈妥后,我会马上对外公开我要隐退的消息。” “不过这件作品不参加‘任平安’巡回展后的售卖。”任平安把自己的想法说完,给牧野递了把凳子,等待他的回复。 牧野没坐,绕着作品找了半天,才在铭牌前停了下来。 “这名字……”牧野看到作品名字“啧”了一声,“这名字不是你取的吧?” “嗯?”任平安疑惑,不禁有些好奇夏野取了什么名字,牧野竟然一眼就看出区别? 便站起身走过去,边走边说:“夏野取的,怎么了?” 直到任平安看到名字愣在原地,才明白牧野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名字不是他取的。 牧野把任平安也愣住的反应瞧在眼里,一挑眉:“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哈哈……成!就冲这个作品,还有这个名字,一换二的方案我接受了,我也会和公司讲代售佣金按15%收,怎么样?”牧野蹲下身,乐开了花,点了点作品底部铭牌说。 冰冷的银色铭牌上,激光刻字机刻出了金灿灿的两个字:平安。 第44章 补拍 任平安隐退的消息是在“任平安”巡回展开展前一个月对外公布的。 同时公布的,还有“任平安”巡回展结束后的第一天晚上,将以主题拍卖的方式,对任平安除“红烛”、“旷野:羽化而登仙”的全系列作品进行飞蛾标本艺术品本品及其版权出售的消息。 等热度刚刚下去些,牧野的公司lion,趁着这波热度,又发布了“任平安”巡回展将首次独家展出任平安隐退之作的消息,且只做展出不出售。 宣发图上,是一个近人高的用黑色缎布蒙着的长方体,并号称是任平安艺术创作生涯里最大最具艺术观赏性的作品。 一时间“任平安”巡回展的参展券一票难求,都想一睹这神秘的退隐之作是何风采。 夏野把这个消息说给任平安听的时候,任平安正站在夏野的卧室衣柜前,一起清理衣柜空间。 他陆陆续续搬了几次家当过来,带来的衣服实在是放不下了。 “嗯,lion的外宣发部门一直都实力强劲,不然他们公司主办的展览明明票价不菲,凭什么观展数据那么漂亮?” 只是这次任平安也没有想到,几条消息先后发出后,一直到“任平安”巡回展开展前三天,依旧闹得沸沸扬扬。 但凡和艺术圈沾点关系的,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 有人说任平安江郎才尽,退隐只是一种无奈之举。 有人说这只是他想要加价作品趁机宰人的把戏,否则为什么要出售作品及其版权?估计作品卖完他就摇身一变,成为企业家到处宣传讲课起了。 也有人说任平安出事了,一场牢狱之灾避无可避,企图提前准备资金改名换姓跑路开始新生活。 海内外艺术领域的媒体对任平安隐退内情大肆猜测报道期间,任平安每载着夏野去景园上班,进行取景拍摄的规律生活也被打破了。 几乎每天都有相关媒体的记者,在景园的几个出入口,堵人。 等待门禁开放的短短几秒钟,任平安都会遭遇围堵。 任平安对此烦不胜烦,可依旧每天载着夏野回景园上班,却始终不曾通过媒体对外透漏关于自己隐退理由的一字一句。 夏野驾驶自己的越野驶进景园后,放肆地笑起来,拍了拍放倒副驾驶盖着毛毯躺在上面的任平安:“平安老师,我们进来了。” 任平安掀开毛毯,脸色难看极了,好半晌后才吐出两个字:“好烦。” “还是我这个办法好用吧?我估计他们内部肯定有什么消息渠道的,不然怎么会连你住哪儿开什么车,都这么清楚啊?”夏野一边在地下室七拐八拐一边说。 任平安当然知道,从自己二十二岁带着红烛在海外以飞蛾标本进军人头攒动的艺术圈闯荡至今,他实际从没接受过任何一次采访。 可是关于他的过往竟然还是能够事无巨细的挂在百科上。 以往会有海内外的媒体通过层层人脉联系上他,后来烦不胜烦,索性停了手机,世界终于安静一段时间,直到陈羽来到任平安工作室对外开放工作室联系方式后,才算是彻底稳定下来。 只是这段时间,陈羽也不轻松,“任平安”巡回展规模前所未有的大,任平安陷进隐退风波不方便露面,只能他来回奔波辛劳,应该也无暇分身处理媒体采访预约的事情。 “估计,这会儿陈羽哥的手机都被打爆了!”夏野摇了摇头,把车拐进景园102室的停车位停稳时,任平安已经把副驾驶抬了起来,紧接着便下车开了后排帮夏野拿好了摄影机和几个小的补光设备。 任平安拎着摄影机问:“今天是最后一天拍这里了吧?” “嗯,前几天工作室的兄弟们已经拍的差不多了,我今天就补几个镜头。”夏野的胳膊原本远没有恢复到可以抗摄像机的程度,可外勤摄制组缺人,年前特摄组的工作全都停掉支援外勤组了,缺的镜头又不多,只能他来补。 第48章 任平安点点头,跟着夏野一起来到102一楼,把全屋智能感应系统手动调成了正午常亮,拎着摄影机让夏野开机调试后,才一脸不情愿地亲手将又重又大的摄影机,压上了夏野的右肩膀。 夏野扶着摄影机,露出一口小白牙让任平安放心:“就几个镜头,不会影响骨头恢复的,前天复查你不是也听许教授说了嘛?我恢复得很不错,可以适当负重。” 不提还好,一提任平安就不大高兴了,老教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能干出来当着他的面挖他墙角的事。 任平安抿着唇不说话,将低马尾松散开狠捋了几下,在夏野满是无奈的阳光笑容里,给他打下手:“先要拍哪个?” “黑蕊尾舟蛾。” 任平安便将第二排其中的一个网格门打开,站着夏野右边,准备随时给他肩膀减重。 夏野笑笑,摇头示意没事儿,整个人垫了一下,把扛在右肩上的摄影机扶正,凑近那颗枝叶稀疏,坠了几颗又干又瘪又小的小龙眼树苗。 上下找了半天,发发现小家伙躲在靠近墙的那一次,得挪动一下花盘。 任平安接过夏野的眼神,便俯身把栽种小龙眼树苗的高花盆挪动了一番。 龙眼树苗剧烈的晃动着枝条与叶子,黑蕊尾舟蛾小小的一个伏在龙眼树的一片绿色树叶上,尾巴上下频繁卷动着,黑黄相间的毛簇里有几根细长高挑的鳞毛,像是一个装饰华丽颜色不大喜庆的绣球一抖一抖的颤动着。 可它就是不飞! 前些天团队拍到这只黑蕊尾舟蛾时,也被小小的一只飞蛾为难坏了。 你拍我就拍我,想上手我也会乖乖上,几只小脚拖着身体,尾巴尖上漂亮的毛簇一抖一抖的乖乖巧巧爬上摄影师的手指,可无论怎么样,我就是不飞!哪怕是你摸我脑袋,我也不飞! 摄影师们被一只小小飞蛾逼得实在没办法,只能放弃这个镜头,商定素材全部拍摄完成后,统一补拍的时候再看看吧。 可晚上夏野伏在任平安身上一边被干还一边分神惦记着这件事,问任平安:“黑蕊…尾舟…蛾…都,都不飞嘛?” 任平安嵌入的部分抖了抖,直恨得牙痒痒! 对着夏野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直接把人睡到第二天中午都没能醒来。 任平安看着夏野扎着马步,左臂画圆似的扶着抗在右肩上的摄影机“啧”了一声,转头就出去了。 夏野察觉到人离开的脚步,不错眼神地盯着取景器,扬声喊着问:“平安老师,你去哪儿啊?”惊得周围扑棱棱煽动翅膀的声音响起一片。 “啧!” “这都不飞?” 看着眼前翻卷着尾巴舞动炸开的毛簇,越抖越频繁的灰黑色的小飞蛾,夏野不由开始佩服起这只飞蛾的定力来,不服输地劲儿也被这么个还没指头长的小家伙激起斗志来! 嘿! 哈! 啊! 他变着花样地喊了半天,要不是因为纪录片的取景不能出现人工干预的镜头,夏野早就一根棍子打到叶子上了。 就在他蓄力准备来一次持久的声波攻击的时候,这只稳如泰山的黑蕊尾舟蛾终于扑腾起翅膀来。 炸开的毛簇也渐渐收拢起来,臀毛簇只有一部分黑色细长的鳞片像羽毛似的随空气流动飘动。 别看小家伙不大,脾气又臭又倔,可是飞动起来轻盈又优雅。 看似只是简单黑白灰的配色,可其实它翅上的鳞片还有两种明度不一样黄。 直到夏野拍得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才发现任平安已经黑着脸似是站在他身旁半天了。 任平安接过夏野抗在肩膀上的摄影机,让他动一动,然后递给他一个黑色的只有一个橙色按钮像是遥控器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夏野没有看到任何文字标识,顶着乱蓬蓬的自来卷,露着一口小白牙,一双满是满足的眼又揉进许多好奇进去,黑亮黑亮地盯着任平安问。 任平安抿着唇,暗暗吐了口气后,沉着嗓开口:“手持超声波发射器,一部分活跃度不高的飞蛾,可以用这个。” 那双圆圆的黑漆漆的眸子里,里面浮上几分欣喜来,眼睛弯起来朝任平安道谢:“谢谢平安老师!” 而后立马兴冲冲地接过摄像机,继续补镜头。 除了死掉的斜绿天蛾没有办法补拍之外,其他的素材基本都补拍到了。 任平安把摄影机放到车里后,问夏野:“明天要去摄影棚拍标本制作了吧?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吗?” “烘干机,标本,软化,昆虫针……”夏野坐在驾驶位数着手指盘算完,不太确定仰起脸反问:“应该不缺什么了?” 任平安放倒副驾驶:“标本制作拍摄会很久吗?” “最近棚子里没什么其他的安排,月底前慢慢拍就行。”夏野打动车子,慢悠悠往家开。 “胳膊疼不疼?” 夏野动了动肩膀,语气也忍不住潇洒起来:“没事儿,比起我以前扛着十几斤摄影机,背着补给在山里一蹲就是一天来说,这才多大量啊?” 任平安又问:“今天的素材,回家要看很久吗?” 夏野把车子驶出小区,有些疑惑平安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却没有一点儿不耐烦:“明天去工作室看就行。” 可直到回家,刚进家门放好摄影机,就被扒了个精光逮进浴室他才知道平安老师为什么这么话多。 第45章 猜测 人与人的关系,是复杂且微妙的人生课题。 夏野知道,却从不在意,他永远赤诚阳光的面对所有人,如果是世界上有一个从来没有过秘密的人,那一定是他。 一直以来,他和周围所有人的关系都相处地非常融洽,有矛盾就吃顿饭聊一聊,实在不成就吵一架或者打一架,基本都会过去的。 可碰上任平安,无论什么样的方式,都没用。 夏野眼里的任平安,是一个全是秘密的人。 这个想法从意识到两个人沟通有问题一直延续到“任平安”巡回展前的争吵。 也不能算是争吵,是任平安单方面的“冷暴力”,起码夏野认为那是冷暴力。 起因是今早原定今天去“留白”拍标本制作,可任平安接到牧野电话,希望他出发去魔都参加“任平安”巡回展开展晚宴。 收拾行李时,任平安提了一句:“主题拍卖前,我想公开和你的关系。” 夏野瞬间头皮! 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后怕。 他第一次叫了他全名,问他:“任平安,你能别这么幼稚任性吗?你是想让世人把我们生吞活剥了吗?” 任平安眉间拧成“川”字好半晌,才沉着音开口,却只说了一个“好”字。 夏野顿时被任平安的态度,气到了。在雾色,夏野把这件事和好友吕旭峰和黄嘉说时,两人纷纷表示同意,并且认为任平安不是那个可以和夏野共度余生的人。 一个清澈阳光,一个沉默寡言,言之凿凿地让夏野慎重考虑,不要因为《生命狂想》断送自己未来人生幸福。 毕竟有合同在,“留白”还是《生命狂想》的主创团队之一,他夏野也还是主创成员之一。 可听着他们这么说,夏野又不开心起来,咬着牙干巴巴地反驳:“他是!” 方好姗姗来迟,一屁股坐在夏野身旁,揽上他的肩:“你们聊什么呢?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 “在说他和任平安不合适,这不生气了嘛。” “怎么?性生活不和谐嘛?”这是方好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不合适原因。 “没有,他们说性格不和谐。”夏野抓着他的手扔下去,想去拿酒却又兴致缺缺地靠在沙发上。 “那别听他们的,世界上从来没有合不合适的性格,就看两个人中有没有人愿意理解另一个人,又愿意理解,接受,包容到什么程度而已。”方好喝了口啤酒,倒是难得的说了两句中听的话:“相处好的那些关系里,只是因为有人愿意理解迁就别人而已。” 话一说完,席间一静,倒是夏野先反应了过来:“不像你会说的话啊,方好,有事儿吧?” 方好长叹一句:“还能什么事儿啊!” “老头前阵子不是娶了一个离异单身带俩娃的会计嘛?这两天准备立遗嘱呢!财产准备全分给她们娘仨,把我信用卡停了。” 一行四人又再次安静下来。 方好的家事过于复杂,虽然算不得什么“豪门恩怨”,却也够拍一部狗血电视剧了,但却没人能帮上他什么。 如果父子关系有修复的可能,方好也不至于从首都跑到宁城来。 明明是一个富家子,这么多年过得也是一直清汤寡水的。 “你的公司卖得怎么样了?”沉默片刻后,终于有人开了口。 “年前差不多能谈妥。”方好拍了拍夏野的腿,笑得贱兮兮地打着商量:“哎,老头把我信用卡停了,我自己的钱我舍不得花,不能再住酒店了,卢哥和黄崽那儿我又不方便去,去了铁定天天吃狗粮,闹不好一不小心还得看活春宫,我去你家住一段时间吧,给你租金。” 第49章 夏野在几个人吵吵闹闹地笑骂中干干地笑着,不大自在的动了动肩:“呵呵……我这……不太方便啊!” “靠!”方好顿时翻了个白眼,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有什么不方便啊?这么多年咱俩要是能有事儿,早有事儿了!我再怎么孤寡,也不能和你滚在一起啊!” “不是那个意思,就…我平安老师同居了。” “什么?!” 几个人都惊呆了,卢旭峰甚至把刚喝进口中的酒给喷了出来。 “至于反应这么激烈吗?”夏野笑得憨傻而不自知,几个人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你不是一直不赞成同居吗?我和旭哥同居的时候,你还劝过我俩三思,而且我记得你前任里,有一个就是因为你拒绝同居提的分手?”黄嘉问。 “以前不同居,是两个人住在一起,父母来了很容易穿帮,我的取向爸妈已经知道了,也知道我和平安老师在一起了,没了这方面的担心,而且这不是和平安老师有沟通问题要解决嘛!就同居了。”夏野回答的理所当然。 另外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互间明白了夏野对任平安的不同。 方好想了半天,却莫名其妙说起他自己来。 “我小的时候也不是现在的性格,家里经常吵架,父母时不时就会各自带着床伴回家,我的家长会,学校的亲子夏令营统统都没有人参加,烦得慌。” 方好叼了根棒棒糖:“慢慢地我就不太爱说话了,也不太合群,完全把自己从人群中,孤立出来了。” “后来升到高中部,参加编程比赛认识了一个学长,才慢慢变得活泼的。” “夏野,虽然我也不太喜欢任平安,但以前经常听你说起他,知道他厉害,也知道他小的时候挺可怜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们沟通有问题,而是他根本就不会沟通?甚至有可能都不知道沟通是什么?” 夏野看着方好满是伤痛的眼神,愣了好久,夏野觉得这双眼莫名的熟悉。 是在哪里见到过的? 猛然间,夏野想起来了。 是他从林芝飞回来后再见任平安的那天。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任平安望向自己的就是这样一双眼。 明明一个字没有讲过,可他却听到无数委屈与难过来。 夏野透过这双眼,仿佛在看另外一个人,他怔怔地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方好难得正经起来:“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在情感方面,应该比我这种原生家庭不幸福的人还要封闭。” “你说他二十二岁就远赴海外读博了,二十二岁,大部分人应该刚刚大学毕业。那么年轻就攻读博士,聪明是毋庸置疑的。” “而聪明的代价,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丢掉了。” 方好看着夏野的脸色不大对,便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什么了,叹了口气,转身去同卢旭峰和黄嘉聊起天来,留夏野一个人思考。 夏野的脑袋顿时一团乱。 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平安老师完全不知道沟通是什么的这种可能。 怎么会没有呢? “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那天突然明白的……” “……我才意识到,孤儿院教不会我的是什么……” 夏野脑海里开始陆陆续续浮现起任平安表白时说过的话,猛然间,世界都静下来了。 “我爱上你了,夏野。” 那这句话,平安老师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的?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夏野火急火燎的套了羽绒服,越走越快,按开车锁摸上车门时,不合时宜地庆幸还好自己今天没有喝酒。 否则,他就不能开去魔都找平安老师了。 他一刻也不想等了,他想马上见到任平安。 问他今天早上为什么说出那句想要和他公开关系? 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重要到可以给他的退隐作品命名? 想听他再说一次“夏野,我爱上你了”,再问问他究竟有多爱自己。 夏野拨通了任平安的卫星电话,可是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 他又给早就在魔都的陈羽去了电话:“喂,陈助,平安老师在你身边吗?电话给他,我有话说。” “老板今天中午打电话过来说,不来魔都了,夏总没听说嘛?” 夏野一愣,没去魔都? “那你知道平安老师去哪儿了吗?” 陈羽听出夏野语气里的焦急,不答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嘛?” “没有,我想找他,找不到了。”夏野开了雨刷器,可视线还是雾蒙蒙的。 陈羽一时间不明白这通没头没脑的电话为何原由,可犹豫片刻还是说:“老板平时除了工作外,基本只会在几个地方,现在郝姨不在了,能去的只剩杨老师家和杨老师的单位了。” 夏野匆匆道了谢,便挂掉了电话。 虽然陈羽没能告诉自己平安老师在哪儿,可从陈羽的回答中,他想到了另一个地方。 车子调转车头上了高架,朝着郊外的墓地驶去。 高级墓园有严格的管理,非亲属关系没有预约都不让进,夏野把车停到了门卫室看不到的另一侧围墙旁,把羽绒服丢进墓园里后,一个助跑借力便身子矫健地翻过了栅栏。 落地后捡起羽绒服便往郝姨的永眠处跑,左臂微微发胀。 只是远远地,他就看到一身黑衣的任平安,散着长发,坐靠在墓碑旁。 脚步声由远及近,任平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脚步声在自己面前停下,又真真切切地喊了一句:“平安老师……” 任平安睁开眼,瞧清来人眼底惊讶一闪而过,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才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夏野气喘吁吁地朝着郝姨的墓碑,鞠躬道歉:“郝姨…抱…抱歉,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下次一定补上。”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任平安的正对面,一双眼雾气昭昭地仰着头朝任平安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来。 深夜的风,刮得认真,夏野乱蓬蓬的自来卷被吹得东倒西歪,飘忽不定,连带着他的语气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问:“平安老师,吃晚饭了吗?” 第46章 天赋 任平安是上午被夏野送到高铁站,看着夏野驾车离开后,临时决定不去魔都参加“任平安”巡回展开展晚宴的。 因为自己下车离开,夏野和自己说“再见,注意安全”的时候,他的脸上里写满了烦恼。 可任平安想不通为什么。 自己不是已经答应夏野,不会公开关系了吗? 他为什么会不开心? 他突然很想问问夏野:你为什么不开心? 可他打车回过家,也去了留白工作室和景园,却都没有找见夏野的身影。 站在空荡荡的102喊了一声“夏野”,也只有空旷的回声回应他。 任平安猛然惊觉,自己对夏野一无所知,说的爱上了他,却连他可能会去哪里都不清楚,还不如对飞蛾习性了解得多。 坐在郝姨墓碑旁,任平安问郝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郝姨,‘爱’怎么这么难?” 他脑海里有另一个自己在痛苦挣扎。 算了吧? 放弃吧。 你不配。 可当他已经准备放弃,已经愿意放走那弯溪水,那眼清泉,那束阳光,那个人,任由自己重归寂静时,那个人跑成了一阵风,划破了初冬黑暗的冷夜,带着光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问:“平安老师,吃晚饭了吗?”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是随便两个相熟的国人,迎面碰上便会说的一句话,却偏偏差点把他的眼泪逼了出来。 好像自从知道“爱”这个字之后,自己的泪腺都活跃了起来。 任平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立刻放弃了让自己重归寂静的念头。 那漫无边际的黑暗处,有什么可待的? 哪有眼前这束光吸引人? 任平安坐直已经发麻的身体,一只手撑起下巴轻笑起来:“没有,饿了一天了。” 夏野表情呆了一瞬,立马笑得明亮耀眼,站起身来去拉任平安:“那回家吃饭吧?” “好。” 出来后夏野带着任平安走了好远才找到夏野的越野车。 夏野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钥匙递给任平安,有些愧疚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平安老师,你来开吧?刚刚我是翻墙头进去的,这会儿胳膊有点儿疼。” 任平安担忧地在夏野骨折的左臂上,一寸寸捏起来确认:“这里疼嘛?” “这里呢?” 尽管夏野都是在摇头,可任平安依旧不太放心。 “先去医院拍个片看看吧。” 也赶巧了,老教授刚带着团队做完一场持续了十二个小时的极难的骨肿瘤手术,换好衣服准备从急诊通道回家,迎面便碰上了。 第50章 “小伢儿!你怎么又来了?” 许老教授刚问完话,便瞧见了夏野身边明显容貌气质都冷不少的任平安:“你怎么照顾的对象啊?又给照顾医院来了?” 任平安因为担心夏野手臂,一张脸绷得紧紧地,低沉的语气像是带着初冬的冷,生硬地打招呼:“许教授。” “既然碰见了,我就顺便看看吧,来,外套脱了。” 许老教授没带着夏野回办公室,拉着人在医院廊道的椅子上坐下来,这里捏捏,那里动动,几下子就看出来夏野的胳膊今天受了不小的力,训斥道:“哼!这大冬天的,胡折腾!再不好好养,以后刮风下雨你的骨头缝,够你疼的!” 转头又训起高高大大站在一旁,存在感极强的任平安来:“你怎么照顾人的?不会照顾就赶紧让给我儿子!” “不麻烦令郎了,我会照顾好的。” “许教授,真不用!” 任平安和夏野两个人齐声否决,反倒是逗得许教授朗声大笑起来,然后毫不留情地挥手赶人:“没什么事,回去吧,好好养着,别拎重物。” “麻烦您老了。”任平安向老教授道完谢,立马拉起夏野右手离开了。 夏野从听见任平安拒绝开始,唇边的笑便没停过,之前三次复查,次次都会遇上老教授,老教授每次都会提,让夏野分手和他儿子在一起。 且不说这不礼貌的胡乱撮合能不能成,之前的三次任平安都只是皱着眉头不发一言的。 今天,是任平安第一次如此强硬地拒绝。 “也难怪许教授笑,我也是第一次听平安老师否定得这么快。”夏野坐在副驾驶笑得正开心,心里那个被方好提起来的假设,压不住得往外蹦。 被平安老师丢掉忽略的东西里,沟通是一项,“爱”也是一项。 任平安的表达,是立在飞蛾艺术标本创作上的。 那些经由他的手,定格在某种姿态或者是某个时空下的各式各样的飞蛾,就是任平安的爱与痴,念与想。 也是他的求而不得,爱别离。 夏野有些怕,怕没了任平安的飞蛾标本艺术作品,他就读不懂他了。 “平安老师。” 夏野松开安全带,猛地凑到任平安的面前,止住了任平安启动车子的动作,把他的脸捧到了自己的眼前,与他额头相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冬夜的寒风里颤抖:“平安老师,我怕……” ……我怕我以后读不明白你了。 任平安的指尖特别的凉,他抚上他的脸,沉声轻问:“怕?什么?” 夏野闭着眼,贴了贴他冰冷的唇:“我怕我不知道怎么理解你,怕我看不懂你的表情,听不懂你的意思。” 这句话轻得像飞蛾扇动翅膀掉下来的鳞片。 可又很有分量的压在任平安的心头。 因为任平安不明白,究竟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夏野才会如此不安? 他像是走失在了迷宫里,询问无门。 问? “夏野,我该…怎么做?”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教教我?” 圆圈不能再空了。 他不能再让圆圈空下去了。 他不能真的成为一个可怜的妖怪。 他像是一个满是不安的小孩子,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周围只有夏野这一根稻草可以抓。 夏野便越过了碍事的扶手盒,整个人坐在任平安的腿上,和他一起挤在驾驶位不大的空间里。 哪怕是越野车,哪怕是调整了座椅空间,这个动作也使得两个个头都不矮的人很不舒服。 可当夏野贴上来,两个人胸腔连着胸腔,彼此的心跳频率逐渐趋同后,两个满是不安的灵魂,终于安静下来。 夏野的耳朵,蹭着任平安的。 他问:“刚刚为什么否定得那么快?” “……” “说啊。” “听着烦。” “为什么烦?” 任平安沉默,这次不是不想说,是自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烦,他想了想才答:“就是烦!” 夏野也不逼他:“早上为什么说,想要公开关系?” 这一次任平安没有多少挣扎:“我想公开。” 夏野将继续问:“为什么想公开?” 为什么? 真的是想让人知道夏野对自己很重要吗? 不,这不是答案。 “我……” “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任平安紧紧地抱着夏野,迫使对方胸膛离自己近一些,更近一些。 夏野贴着任平安的耳边,真心实意地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那早上说‘好’的时候,是真心的吗?还是别的什么?” 任平安贴着夏野的耳朵,临摹他的脊背,点了点头:“嗯,真心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意。” 夏野的肩抖了又抖,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平安老师,从我们在一起之后,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沟通有问题” “以后你心里想的,想要做的,都可以直接说出来,说给我听,让我知道,就像刚刚那样。” 任平安因为夏野的话,莫名觉得灵魂发烫,好像这么多年沉甸甸一些什么东西忽然间就有了稳定的出口,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都轻巧了些。 他问:“我可以问你吗?” “嗯,平安老师想问什么?” 没等任平安想好该问什么的时候,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车里的空气立时安静下来,而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任平安托着夏野,和他交换了一个满是安定的吻,拍了拍他的腰:“先回家吃饭吧?” 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胸口震了震,他重复:“先回家吃饭吧?” 等夏野回到副驾坐好,车子驶进主干道,夏野才问:“刚刚为什么说了两遍啊?” 任平安转头瞧了夏野一眼,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腔,说:“因为说‘回家’这个词的时候,这里又痛又痒。” 像是伤口愈合时,神经、肌肉、皮肤,重新建立连接时,才会有的那种痒。 是涨的。 是满的。 是……健康的。 任平安笑了一下,问夏野:“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为什么?” 夏野怔住,不由得感慨起平安老师学得是真快啊。 他笑了一下,看向窗外树叶早已落尽的树枝说:“因为我是十万个为什么。” 有些事情,像是抽了真空的包装袋,只要撕开一个口子,袋子里面的东西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就像夏野和任平安在灵魂层面的互相探索。 直到两个人吃完饭回到家,洗了澡上了床,还在进行“十万个为什么”。 夏野终于敢问任平安,眉毛上的疤究竟是怎么来的。 任平安也问了夏野,右臂上的锁链,是为了谁纹的? 沟通与表达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从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到离世时的辞世泪,一声哭是我来了,一滴泪是我走了。 人们不是不会沟通与表达。 只是忘了。 总有人会帮你唤醒这份遗忘的与生俱来的天赋。 第47章 拍摄 原本准备促膝长谈一整夜的两个人,中途有人变了卦。 任平安是在夏野喋喋不休讲小时候如何如何淘气的时候睡着的。 夏野说:“我们七八个小孩,把我们平时不敢惹的那只大黑狗的狗链子挑起来之后,它‘嗖’地一下就窜得没影了。” 任平安呓语似的“嗯”了一声。 “扑到那个偷鸡贼的身后,咬着他屁股不放,最后那个贼是求着警察把他抓走的,把我们几个笑坏了!” 任平安没有再搭话,整个人把夏野揽进怀里抱着,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夏野试着叫了几次“平安老师”,那人也毫无反应,便只能像玩偶一样,任由任平安抱着,不敢乱动一下。 印象里,自从和平安老师同居之后,头一次见对方睡得这么安稳,以往夏野起夜去卫生间,任平安都会醒过来问他去哪儿。 只是他全身都硬邦邦的,就连屁股都是紧实的肌肉,没沾着多少软,也不知道平安老师抱着舒不舒坦。 夏野不知不觉就在胡思乱想间睡了过去。 早上夏野起床的时候,任平安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水煮蛋,热豆浆,拍了根黄瓜当榨菜。 任平安给夏野递筷子和汤勺时问他:“今天得拍标本制作了?” 夏野喝着粥,吃着黄瓜,声音含含糊糊地:“嗯,得拍了,拍完就得布置绿景了。” “要拍大兴安岭?” “嗯,同事已经到东北了,山里过段时间雪会更大,森林不好进了,不过环境数据已经送回来了,片头的飞蛾飞翔的镜头也拍完了,等把标本制作的镜头拍完之后,就要在特摄影棚里还原环境做延时了。” 第51章 夏野把剥好的鸡蛋叼在嘴里,又剥了一个递给任平安。 任平安从他手里咬过鸡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会配合。 特摄影棚的改造其实已经完成一部分了,任平安跟随夏野来到摄影棚的时候,二百平摄影棚的棚顶上已经贴着天花板搭好了吊顶天花路轨。 十六条吊着滑轨横纵交错在吊顶下,十二个吊臂,装了六盏摄影灯,两台摄影机,空了四个用来灵活调配。 地板已经铺上了用于还原场景的绿幕,一张用厚玻璃架起来的操作台旁,还有一张小的透明桌子,烘干机、烤灯、热水壶、酒精……一应俱全。 两个人把前两天从景园102带过来的其他标本制作的工具,在操作台摆放好后,夏野便让任平安坐着等他,自己转身去了隔壁器材室,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支架。 任平安一边摆放制作标本的各种工具,软化标本,一边用余光看夏野固定那个张牙舞爪的支架。 直到夏野固定好了摄影机,操纵把手前后左右各种画圈试距离,任平安才大概知道了那个张牙舞爪的支架是做什么。 夏野把摄影机在摇臂上固定好后叫任平安:“平安老师,你按照你平时做标本的习惯,低一下头,我试试看。” 他一边拧动调整固定器试运镜,一边用得意的语气向任平安炫耀:“这个可是我特意换的!原来的那个万向滑轨只能固定在桌子上,拍摄不是很灵活。” “你看这个,多丝滑,只要想,没有这个摇臂拍不出来的运镜!” 他说完便操控着摇臂,把摄影机镜头从任平安没什么表情的面部右下方,斜着画了个圆弧运到了左上方,刚刚好停在任平安眉骨的粉色疤痕不远处,而后颇为得意的朝任平安挑了眉。 “嗯,我看到了,镜头是这样划过去的。”任平安一本正经的应和夏野的话,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一只撑着下巴,一只捏着飞蛾比划了一下刚刚摄影机镜头划过的弧度。 他的样子,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眉毛上,有一道曾经被自己放在亲人位置上的人,亲手划得疤。 夏野瞧着他毫无异常的反应,用力点着头,露着一口小白牙笑得明晃晃地:“嗯!我们今天拍摄就用它,不过制作标本过程中的每个动作,都要重复拍摄好多遍。” “嗯,开始吧。” 筹备这么久,任平安也知道素材越多越丰富,后期可选择性就越大的道理。 前期拍摄不光要保证数量,还要保证质量,而夏野早在自己还不认识他时,就已经在器械硬件上企图力保前期素材拍摄的完美度了。 他端正坐姿,准备开始前,又朝夏野看了一眼,见对方回给他一个ok的手势,便开始了标本制作的过程。 先是从软化开始。 在透明的亚克力盒子里面铺上几层后纸巾,倒入热水浸饰后,把僵硬的飞蛾放在上面盖上盖子,软化盒就算是布置好了,只等热水的氤氲把飞蛾软化。 光是这么个简单的过程就足足拍了八遍。 夏野用镜头时远时近地扫过任平安的手部动作,还用升格慢动作特意拍下了热水伴着氤氲,缓缓流下的镜头。 可无论是任平安还是夏野,都没有半分不耐烦,夏野一声又一声的说平安老师,再来一遍,任平安就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简单枯燥且乏味的做软化的过程。 而夏野则是一遍又一遍地不断更换运镜手法,调整变化镜头有与操作台之间距离,记录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片段。 在把另外一种热水软化也拍了五六次后,便是漫长的标本制作和拍摄。 飞蛾标本制作本身并不复杂,软化,固定,展翅,调整姿态,等飞蛾被软化后的身体再度恢复干燥僵硬,一个标本便制作完成了。 可放到拍摄上,这有完全成了另外一回事。 没有语言,没有旁白,任平安要配合夏野的镜头,把“固定”、“展翅”等流程表达清楚。 为了方便后期的制作,任平安还要保证每一个动作都要尽量少的出现偏差。 昆虫针固定飞蛾时位置高度要差不多,镊子夹取飞蛾调整高度时手法要差不多。 硫酸纸一次次地展开飞蛾的翅膀后,昆虫针固定的位置也要差不多。 甚至,调整飞蛾翅膀姿态时,也要按照同样的顺序,右上、右下、左上、左下,最好一次到位。 起初每做完一只,夏野便会提一堆需求。 “平安老师,做得慢一些。” “平安老师,你的头得离操作台面远一些,太近了镜头里避不开你的脸。” “平安老师,操作的时候,你的手尽量多留些空间出来,拍不到细节……” ……直到第一个软化盒里的六只飞蛾全部做完,任平安才适应了镜头拍摄所需的节奏与角度。 任平安越来越慢,动作干净利落的同时,脑袋里只有眼前的事和手上的动作,全无其他。 这些飞蛾,有些颜色艳丽像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有些灰扑扑的像是报饱经风雨的城墙。 可无论飞蛾是什么样子,每一次展开飞蛾翅膀,隔着硫酸纸,任平安都能在飞蛾翅膀的鳞片上,看到流光溢彩的模样。 它们个头不大,头部也不大,可是一对复眼竟然能占满几乎整个脑袋。 任平安的手,一次次地隔着硫酸纸抚开并拢的飞蛾翅膀,一遍遍尽可能地机械式地完成飞蛾标本的制作,同一种飞蛾要做十几次,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体会到了一种难得的平静状态。 和做标本艺术作品时的兴奋不同,此刻他的大脑里只有飞蛾本身。 直到他准备再拿一只飞蛾被夏野叫停,说“上午先拍到这儿吧,平安老师,我们休息休息,吃个中饭吧?”时,他才渐渐回神。 等吃过午饭,夏野给他翻看上午拍摄出来的素材时,隔着屏幕,通过那双手,任平安仿佛认识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夏野夸他动作精准,干净利落,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低头看素材的任平安:“我觉得今天一天,标本制作就能拍完。” 拍摄的镜头后面,夏野曾有好多次险些丢掉了自己的职业道德,失去纪录片拍摄必须的客观性,动了想用在文艺电影中才会使用到的镜头语言来完成标本制作过程拍摄的念头。 反正没有人知道。 反正他也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包括平安老师本人。 可他不想毁了任平安对飞蛾的那份纯粹的热爱,便一板一眼,事无巨细地进行拍摄。 虽然任平安却鬼使神差得觉得夏野的镜头下,每一只躺在自己指尖下的飞蛾都赋予过片刻灵魂。 在被展翅时短暂醒来,最后心甘情愿地定格成生动又美丽的标本。 “平安老师,下一次做标本先别用海绵,我垫两块玻璃,把飞蛾夹住,我要在操作台下面拍一下。”夏野突发奇想,于是干净去找了玻璃来。 玻璃并不容易夹住飞蛾,任平安和夏野两个人连着调整了好久,才堪堪找到两块玻璃间能够既保护了飞蛾体态不被破坏,又可以夹住飞蛾使其不移动的距离。 夏野先是拍摄了一个展翅的镜头,从硫酸纸压进翅膀开始,镜头从透明的操作台上面,快速地游移到了透明操作台下面。 几次波折的尝试后,夏野终于拍出了想要的镜头。 可问题又来了。 玻璃又滑又硬,没办法用昆虫针固定住硫酸纸,迫于无奈,在拍了几次昆虫针固定飞蛾的镜头后,夏野便找来了胶带,用来固定硫酸纸。 同样地从操作台上面,把镜头游移到操作台下。 隔着玻璃,透过镜头,夏野在任平安一次又一次的展翅,一次又一次的调整翅膀姿态动作里,猛然窥探到了任平安藏在指尖下的情绪。 任平安的看似动作机械没有感情,可他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浓烈的认真。 刹那间,夏野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平安老师教他做标本的那个下午。 平安老师说:“飞蛾其实是很脆弱的动物,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它的鳞片破坏掉,所以我们要非常珍视它。” 夏野用镜头看着透明操作台上的任平安,一点一点,小心认真又仔细地夹着飞蛾翅膀基部,调整翅膀位置时,终于明白了那是一种什么心情。 “我们要像珍惜爱人一样珍惜它。” 第48章 出事 像珍惜爱人一样珍惜飞蛾的平安老师,还没来得及回到家珍惜他的爱人,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牧野是给夏野打的电话,自从知道任平安和夏野在一起之后,牧野便不再打任平安的座机电话了,都是通过夏野找任平安。 当时,任平安和夏野在车上刚刚结束一个炙热的吻,夏野正伏在任平安的脖颈间问他做不做。 接二连三的电话,使得两个人都没了性致。 任平安烦躁地按了接通键并外放:“有事儿?” 第52章 牧野的声音隔着电话都透着沉重:“平安,你得过来魔都一趟了,警察和保险这边都需要你的配合。” 任平安拧起眉头来,在夏野满是疑惑的目光下,问起原由来。 牧野深吸一口气才说出“任平安”巡回展开展的第一天,有一个拿着铁斧头的人,连着砸了任平安十七组作品的事。 四组“蜕变”和四组“四季”全军覆没,收藏价值最高的一套“幻梦共舞时”有九组遭殃。 牧野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时,他正在刑警的休息室里等待配合录笔录。 夏野听着牧野的描述顿时气得怒不可遏,还没等牧野挂掉电话,夏野立马调转车头,开往魔都。 一边开,一边骂。 “王八蛋!” “报复社会用什么方式不好?毁坏作品?还一连毁了十七组?!” “你们是怎么管理的现场?现场安保是吃了屎吗?反应怎么这么慢?” “敲到十七组才止住?” 牧野没有再说话,安静地承受夏野的指责。 任平安原本紧皱着的眉,在听见夏野的咒骂后反而笑出声来,他对牧野说完我们正在路上后便挂掉了电话。 “你笑什么啊?那些可都是你的心力之作!你不生气吗?他妈的,那王八蛋应该庆幸‘平安’第一天不参展,不然老子宰了他!” 夏野被气得面红耳赤,连着超了好几辆车,一路压着市区内最大限速开上了高速。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个人毁掉的全是平安老师的心血作品。 然而作者本人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可能也是因为从彻底打开心扉的那一刻,除了最重要的那三件作品以外,其他的真的可以化为云烟,在他心里翻篇了。 左眉上的疤也好,过往的辉煌也好,老师的逼迫也好,都不太重要了。 不过,这还是任平安第一次见到夏野生气的模样,平时也没见夏野骂过人,现在骂起人来也一点儿不含糊啊。 他突然伸出手,覆在夏野乱蓬蓬的自来卷上,揉了揉回他的话:“嗯,生气。” 夏野顿时停了咒骂,扭头看了任平安一眼,而后他的脸肉眼可见的更红了。 “平安老师,你是不是无所谓啊?”夏野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有失望,有庆幸。 失望的是任平安不在意,庆幸的也是任平安的不在意。 “如果是以前,可能我会非常生气。”任平安收回手,不再打扰司机先生:“他毁坏的十七组作品里,没有‘旷野’和‘世界’,我是能够接受的。” “外界都评价‘幻梦共舞时’的二十五组作品,是我所有艺术标本里收藏价值最高的,但我个人比较喜欢‘旷野’。” “那些艺术作品应该是都不能上拍卖了,不过每一个都上了保险,十七组,够保险公司头疼的了。” “不过也确实,幸好‘平安’是最后一天展出。” 否则,这件事儿无论是牧野的lion,还是施暴人,他都会追究到底的。 等任平安和夏野披着夜色赶到牧野发过来时,发现地点竟然是刑警队,休息室里坐满了等待录笔录的人。 按理说展会现场监控应该会很齐全,无论是保险公司还是什么,只需要找负责人确认损失就可以,不至于兴师动众让这么多人跑来来等着。 牧野刚好录完笔录出来,一聊才知道情况远比他们想的要严重。 除了任平安的十七组作品外,施暴人还打伤了三个保安,其中一个被一棒子击中了头部,人在icu现在都没出来。 案子一下变了性质,也难怪要在这儿了。 保安都是通过安保公司聘请的,好在牧野给所有参与布展的工作人员又额外叠加买了短期保险,治疗的费用不至于太天文数字。 可是好好地一场展览,竟然沾上了血?牧野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那孙子何止是涉嫌故意伤人啊?他妈的!”夏野听得一阵阵发愣,错愕地大声惊呼。 “究竟是怎么回事?”任平安皱着眉发问。 牧野抹了把脸:“早上我去接一个拍卖行的前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我安顿好前辈的住处,带着他吃完中饭,刚聊了聊拍卖顺序的事儿,就接到现场项目经理的电话,说出事儿了。” “监控里看,那个人是用一个棒球袋把斧子背进来的,打扮的人模狗样的,起初还认真地挨个欣赏,等走到你的个人简介的位置,他就把斧子拿出来了。” 先是劈他的个人简介,再是砸他的最具收藏价值的作品? 任平安怎么听着怎么觉得,这人像是和自己有仇。 牧野很是无奈地道歉:“平安,对不起啊,展览不得不停几天了,后续的赔偿事宜我会让我们公司在完成价值评估后,第一时间联系你的工作室的,不过展会现场已经被封了,现在进不去,得等等了。” 魔都冬季的风,冷飕飕地,任平安朝休息室抬了抬下巴:“不急,先回去缓缓吧,外面太冷了。” 牧野的脸色仍旧极其难看,一进休息室马上又点了支烟。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现在只要一想到赶回现场配合查看监控看到的画面,就忍不住打寒颤。 那人像是疯了一样,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大刀阔斧的砸玻璃,见玻璃遍布密密麻麻的裂隙之后再送上最后一击。 尤其是砍任平安个人简介的时候,像是在砍任平安本人。 八名保安,一开始冲过来四个,但都被他给抡倒了,后来还是靠现场看展的人一起制服的。 人呐,一旦疯起来,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 牧野自从道完歉,便一支又一支地吸着烟,任平安也不劝他,直等到他抽完一盒,发现烟盒空了之后才问:“展会延期,拍卖会也暂时办不了了吧?” 牧野捏了捏烟盒,勉强平静了些,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我已经让同事联系合作的拍卖行了,也有和拍卖行做解释。” “反馈说,只要提交相关证明材料,证明不是恶意毁约,保证金不会扣除,只是最快也要等一个月后,才能上拍卖了。” “你……着急吗?” 任平安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他,转身看了早就呆掉的夏野一眼。 尽管外界对任平安退隐的事众说纷纭,夏野也曾一度执着的追问原由,但藏在任平安内心深处的理由,从未吐露过分毫。 退隐是他亲手挥动的刀,以某个时间为节点,在过去与未来间斩开了一道清晰地楚河汉界。 他想尝试新的生活。 怎么能不着急呢? “最晚今年过年前吧。” “怎么那么急?”这话是夏野问的。 任平安一挑眉,扯了个理由:“要专注《生命狂想》的拍摄。” 牧野听下来却当了真。 纪录片是影视行业中最不赚钱的,往往高投入低回报,人文类的相对好一些,自然类的风险更大。 大把的人力时间投进去,紧跟着的就是资金。 “好,春节前给你搞定。”牧野暗暗记下,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哦,对了,刚才忘了说,你认识一个叫郝满达的人吗?” 郝满达,郝春杰的小侄子。 自从郝姨去世那天,任平安把他送进去拘了七天后,他就在没见过这个人。 起初还以为这个人出来就要大闹特闹呢,结果一打听这人早就悄悄走了。 任平安的脸色立马挂了下来:“这事儿和他有关?” 牧野一副了然:“我说呢,他怎么像是在砍你本人似的砍你的个人简介,原来真有仇啊?” 任平安听了牧野的话,没多做解释反倒是笑了起来,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各种原由。 他摆摆手:“这人是郝姨的侄子,估计报复我来了。” 应该是郝姨的几千块的遗产他没取出来吧。 夏野和牧野都没接话,正等着听任平安的下文时,被一个年轻的小警察推开休息室叫人录笔录给打断了,走前小警察还特意问了一句。 “任平安,来了没有?” 任平安在夏野和牧野齐齐盯着他看的目光中,站起身来:“我是任平安,需要我配合什么?” 紧接着,从休息室的门外又闯进来两个身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把任平安擒住了:“有人举报你涉嫌经济犯罪,走吧,跟着我们走一趟吧。” 这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夏野和牧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任平安竟然没有一句反驳就被跟着他们走了? 夏野反应过来后立马追了出去,却没赶得及,眼睁睁看着任平安被带上了车,离开了大院。 第49章 无用 刚刚结束长途驾驶的夏野几乎没有休息过,便开始了各种奔波,托关系寻门路找律师,想问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 一定是有了一定证据,否则不可能直接被抓的。 第53章 询问陈羽,对方甚至根本不知道任平安有做过相关事情。 牧野也一头雾水,不是叫来配合调查的吗?怎么还把人整进去了? 虽然不清楚状况,好在公司合作的事务所在恶性伤人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介入了,刚好人在上海,上午八点前,夏野便准备好了相关材料委托对方和任平安会面。 刘律去了一小天,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举报他经济犯罪的人叫郝满达,目的应该是为了自己故意伤人减轻量刑。” “举报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拿出了很多有任平安本人签字确认并接受的春天孤儿院的募捐文件,文件上还承诺了很多涉嫌回报的内容,所以郝满达举报他非法集资才会成功。” 刘律说到这儿又是一阵头疼:“文本文件郝满达提供的都是原件,春天孤儿院的财务账面上却没有接收到这笔钱,回报内容反而是任平安工作室的营收。” “得找证据证明这笔钱不是非法集资,并且确实用在了春天孤儿院上,越细越好,才能再去处理用任平安工作室营收作为回报吸引资金注入的事。” 夏野立即联系被他劝留在宁城的陈羽,问他知不知道任平安替春天孤儿院接受过募捐的事。 “有,还是任总亲自发起的,那时候他刚回国,我刚来他工作室,那次募捐金额不小,是要给春天孤儿院重建房子和升级内部配套的。” 夏野把手机放了外放:“那任平安工作室的营收许诺是怎么回事?” “那是老板承诺给捐赠人的,因为那次参加募捐的都是从春天孤儿院走出去的人,原本老板是想自己拿出这部分钱的,可是那个时候他才二十六,回国还不到一年,没钱。” 刘律示意夏野后问:“那营收确实有给吗?” “肯定有啊,‘幻梦共舞时’首展的收入都给出去了。” “那当时募捐来的钱,除了收据,有支出证明吗?” “时间太长了,也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还能成立非法募资,都需要什么?我这边先收集相关材料发过去。” 刘律补充:“最好是有人证,录制视频,存在sd卡里一起寄过来,材料要原件。” 陈羽执行力很强,几乎用了一个下午便把所有的材料全都整理好,坐高铁送过来了,配合刘律整理材料。 夏野看着他们再酒店忙碌的身影,无端生出许多难过来。 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 牧野可以替平安老师处理飞蛾标本艺术作品被毁后的价值评估和赔偿。 陈羽和任平安共事多年,可以在他身陷囹圄的时候,收集材料救他于危难。 那自己呢? 自己除了打个电话,还能做什么? 甚至委托律师都要用任平安工作室的名义。 同性恋,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不被法理所容,连一个名正言顺以爱人的名义委托律师的小事,他都做不到。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干脆帮刘律跑起腿来,帮着打印准备需要提交的材料。 第三天下午,几个人连夜准备的人证物证便由刘律送进去了,当天下班前便接到了任平安回来。 不止是夏野,这三天任平安也同样没有睡好。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小混混竟然为了郝姨那几千块的遗产闹到这个地步! 更让他不好受的是,把那么多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的人,再一次牵扯了进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有作品被毁的风波,后“任平安”巡回展停展和作品停拍,也不知道从哪里走漏的消息,任平安涉嫌经济犯罪被捕的消息不胫而走,任平安再一次被送上了风口浪尖。 甚至连杨建林都给他打来电话:“平安呐,我已经向院里提交了聘请你的申请,现在正是背调期,退隐的事闹得再大,也不会影响什么,但是涉嫌经济犯罪的消息一定要好好处理!” “知道了,老师。” 任平安挂掉电话时,他正跟着一群人在“任平安”巡回展被破坏后的展会场地外,等警察勘察现场后沟通看是否可以把其他区域的飞蛾标本艺术作品先转移,顺便完成保险赔偿评估。 只是还没等任平安一行人和警察开始沟通,现场便有媒体蜂拥而至。 “任老师,请问您和展会动手伤人的嫌疑人有什么仇吗?” “听说您涉嫌经济犯罪,请问现在是取保候审期吗?” “您退隐是不是因为此前涉嫌的经济犯罪?” “请您解释一下……” 三十几个人将任平安、夏野几个人团团围住,而后长枪短炮不由分说地开始炮轰一般的质问式采访。 甚至连展会主理人牧野也没有被放过:“牧总,可以讲述一下展览案发的一些经过吗?” “牧总,您和任总合作以来是否清楚他有过涉嫌经济犯罪呢?” “后续‘任平安’巡回展还会继续吗?” “……涉嫌经济犯罪,是否影响任平安作品拍卖……” 牧野说案件调查期间公民有义务对案情进展进行保密。 陈羽以任平安助理的身份,挡在了任平安前面说,各位媒体朋友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和他聊。 只有夏野,站在任平安身旁,什么忙都帮不上。 任平安的心情已经糟到了极点,他拧着眉,几乎马上就要爆发时,警察出来了,将媒体驱走后,对任平安说:“那个保安救回来了,现在在重症室,不涉及人命,最快两个月,现场就可以解除封锁了。” “除了封锁范围内的不能动以外,其他可以先转移了。” “嗯,谢谢。” 任平安同警察握手道谢离开后,整个人的气场依旧很低。 现场封锁意味着保险评估无法进行,“任平安”巡回展也因为伤人事件被迫中断,即便现场有部分作品可以提前转移,可刚刚媒体这么一闹,只怕是在舆论平息之前,任平安的飞蛾标本艺术作品的拍卖价格最终也会受到影响。 因为一个烂人,沾了一身的腥臭。 牧野驱车跟在夏野车后面,陈羽接过夏野驾驶的位子后,夏野和任平安并坐在后排。 车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任平安压着火气的沉重喘息。 夏野起初也是愤怒的,可渐渐他对自己的否定远远高于其他,同之前发现与任平安之间缺少沟通的不安不同。 这一次,夏野是真真正正怀疑自己出现在任平安的世界里,对他本人是否有帮助。 不安、愧疚、自我否定,化作无边苦海,把他淹没了。 一时间他找不到出路,索性闭眼靠在椅背上,伸出手准备抓任平安的手来握,碰巧任平安也同样伸出手来。 两只手碰在一起后,毫不犹豫地十指交握。 夏野的不安有了些许着落时,任平安沉着嗓开了口:“夏野,你叫叫我。” “嗯,平安老师。” “再叫我一下。” “平安…平安老师……” 短暂的交流后,车内又静了一会儿。 “平安老师,舆论得想办法处理。”杨建林老师打来电话时,夏野就站在任平安身边,一字不落的听完了对方的责备。 “嗯,也要为《生命狂想》着想。” “准备怎么处理?” “做个公开的发言吧。”任平安紧了紧夏野的手,对陈羽说:“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吧?以工作室的名义,公开邀请媒体,联系牧野按照商务接待的方式来准备。” “公开发言的方式,现场媒体可能不会受控制,除了邀请艺术领域的媒体外,只邀请社会上比较有影响力的媒体会好一些吧?”陈羽把车开进酒店停车场,“老板,到了。” “公开邀请,不拒绝,他们不是好奇吗?那就让他们随便问。” 任平安和夏野下车后,陈羽便先一步赶回宁城准备公开发言的事情了,而任平安还要和牧野一起处理保险赔偿和展览被迫中止的后续事情。 陈羽准备转身赶往火车站时,夏野叫住了他,但话却是对任平安说的:“要不,我也一起回吧?我在这里对你没多少帮助。” 任平安挥手示意陈羽先走,没有理夏野想要走的想法,反而拉进他的手一言不发的走进酒店。 刚进房间,便把人紧紧抱紧了怀里。 “我昨天出来后,就一直在和牧野沟通后面的事情流程,都没来得及好好抱抱你。”任平安语气低沉,火气消失了大半,此刻抱着人竟显得有些委屈。 夏野回抱他,也不知是在劝说自己还是劝说任平安:“我在这里,帮不上你什么。” 任平安紧了紧怀抱,立马驳他:“你人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帮我。” “夏野,你刚教会我,要沟通要表达,怎么自己反倒是缩回去了?” 夏野被任平安问住了,整个人僵在对方怀里,好半天后才紧了紧怀抱,闷闷地答:“好。” 第54章 这一晚,任平安难得好梦,夏野却一夜无眠。 第50章 勇气 “爱情?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以凡人之躯困住神明……” 夏野激灵一下,猛然醒来。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午休,他却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里的自己陌生的像是一只引人犯罪的恶魔,在自己耳边不断低语。 一时间夏野有些没缓过神来,躺在地上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天花吊轨棚呆了好久,像是忘记自己已经从魔都回来宁城有三天了。 “夏总,绿棚这事儿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要不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吧?你看你这黑眼圈!多久没睡过好觉了?”工作室负责后期合成处理的张超,见老大坐起来,赶紧凑上来劝说。 夏野一摆手,一个“我”字哑了音,清清嗓才把一句话说完整:“我没事,别耽误进度。” 说完站起身,象征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裤子,便又开始研究环境比例还原的事了。 夏野是被留守在宁城的特摄小组叫回来的。 东北林区多是针叶林,树木生长年限较久,又高又直,想要挖一颗回来,参照海外某自然类纪录片常年霸榜的频道的拍摄手法根本行不通。 树木、植被无法复制,环境无法还原,意味着整部纪录片最重要的“生”一集,将缺失近半的内容。 目前需要平安老师处理的工作与麻烦中,没有一项是夏野帮得上忙的,他勉强可以说服自己,装作接受自己的没用。 可如果是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出了问题,他还有什么脸赖在平安老师身边,与他相配? 夏野无法接受这样的假设。 在接到特摄组电话后,夏野当即把车停在了路边。 “平安老师,宁城特摄组那边出了些状况,我得回去,车留给你?” 任平安蹙着眉,奔波往返警局、保险公司和拍卖行各处所积累下来的疲惫,沿着他与夏野间某条看不见的线偷偷溜出来。 好半晌,任平安才问:“今天几号?” 夏野顿了一下,还是答:“12月23号。” 离定下的新闻发布会还有五天的时间。 五天……希望能处理完,任平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副驾驶下来换到驾驶室前,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夏野:“我忙完,回去找你。” 某种程度上,任平安是个极其单纯的人,单纯到可能他从来没有意识到,恶性伤人事件带来的一系列负面影响里,包括了暴露出夏野在这段感情里的一定程度上的自卑与怯懦。 不过夏野不准备告诉任平安,他认为自己能够处理。 “嗯,平安老师专心处理事情吧,我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生命狂想》的进度也耽误不得。” 当时夏野走得潇洒,没让赶着去拍卖行洽谈的任平安送他去车站。 只是没想到三天了,竟还是这么个局面,以至于他和平安老师通电话都遮遮掩掩的。 夏野看着眼前换了一种布景方法搭建出来的环境绿幕,对自己失望到了极点。 “张哥,给我根烟吧?” 张超抖了根烟,递给他,欲言又止:“夏总……” 夏野看着自己夹在手上的烟直叹气,然后便一口气把整根烟丢进嘴里咀嚼起来。 站在一旁的张超不敢再说些什么,呲牙列嘴地看着夏野硬生生嚼完了一整根烟,最后把残渣吐在纸巾上。 “嘶……还挺辣……”夏野被辣得眯起眼睛来,口腔、喉咙,全是干烟叶嚼碎后带来的直接又剧烈的刺痛。 疼痛,让他找回了些思考能力。 平安老师明晚就回来了吧? 夏野看着眼前毫无成绩可言的绿,只觉得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狼藉。 他默不作声思考好久,而后做出一个决定。 夏野给在东北的特摄组带队组长李书伟去了电话:“哎,书伟,你那边什么进展?” “前些天还中,就这两天,那老把头不带我们进山了,说封山了,要让我们回去,这不,还准备和他再磨磨呢嘛!”电话那头的李书伟语气里充满无奈。 “书伟,除了你,让其他人撤回来吧,我一会儿联系白阁,重新调整一下小组职能结构,再做一下分工,把目前天气还不错的南方,全都铺开。”夏野咳了咳,接着说:“你带着设备在村里等我,东北改拍实景。” “你过来啊?胳膊撑得住不?” “我胳膊已经没问题了。”只要面对的不是任平安,关于胳膊的恢复情况,夏野就成了称大王的猴子,他说好了就是好了。 “那成啊,我把这几个小崽子都打发回去了。” “嗯,让他们注意安全,让杨树冬和刘天回来帮张超。” 夏野挂了电话,一嗓子把张超从隔壁绿幕后期合成室叫了出来。 “我准备明天出发去东北找书伟,绿幕咱们还是留着,不过不做山林四季景了,做一片花田和农作物田,我到了东北之后想办法把东北村子里常种的作物种子整一些回来。” “一会儿我联系白阁,让他抽空回来一趟,租两套可以大范围控制温度和湿度的设备回来。” “杨树冬和刘天回来帮你,他俩都是东北人,你带着特摄组的哥们和他们俩,在影棚里种地吧?”下定决心的夏野看到了新的希望,神采奕奕地叮嘱张超。 夏野说了半天,见张超只是呆愣愣地听完叮嘱,也没个反应,他不大放心地问:“记住了没啊?” “夏总,这么搞后期的工作量也太大了!”张超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痛苦的加班生活。 “你们几个后期之前不是一直抱怨奖金少吗?” 还没等夏野说完,就被张超就乐呵呵地打断了:“行,有夏总这句话,哥几个保证好好干。” “那就辛苦你们几个看守阵地了,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夏野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关于自己准备去东北拍摄的事,要不要和平安老师讲一下? 收拾行李时,夏野像是翻开一本叫做时间的书。 两个人的衣服按照四季的顺序,风格迥异地挂在同一个衣柜里。 裤子挂柜里,牛仔裤和西装裤叠得整齐,一目了然。 收纳内裤的抽屉里,成熟性感的黑白灰与各种印花的幼稚内裤搁在一起。 收纳袋里袜子早已经分不出归属了,自两个人同居那天起,便渐渐开始了“混为一谈”的过程。 “爱情?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以凡人之躯困住神明……” 夏野突然想起了今天梦到的这句意味不明的话。 可那不是爱情。 眼前的衣柜里装着的,才是爱情。 那张一米八宽的双人床上的,才是爱情。 一日三餐,朝夕相伴,鸡毛蒜皮,悲欢离合,才是爱情。 夏野推着行李箱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高高在上”的“红烛”和电视柜上的“旷野:羽化而登仙”,忽而就想明白了。 管它呢? 管它爱情不爱情的。 管他能不能帮上忙,有没有用的。 是平安老师一次又一次坚定地选择自己的。 他给牧野去了电话:“牧总,平安老师在你身边吗?” 夏野没听见牧野的回答,反倒是听见一句酸倒牙的嫉妒:“我说任平安,你能配个手机吗?我忍你俩很久了!!!” 任平安接过电话的时候,还在低低地笑:“喂,夏野。” “平安老师。” “嗯,今天顺利吗?”任平安知道,特摄组的环境搭建出了问题,但他的语气毫无变化,总是不轻不重的,听不出任何急迫与不满。 夏野嗤地笑出声来,不再遮遮掩掩:“不顺利。” “怎么?” “一会儿说,平安老师明天晚上回来?” “后天早上,明晚要和拍卖行艺术品类的负责人吃个便饭。 “拍卖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夏野盯着眼前的两组飞蛾艺术作品,慢慢地把整个身体都陷进了沙发里。 “嗯,拍卖和保险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就差非法集资没处理掉了,回家再和你详细说,牧总盯着我催半天了。”两件大事的落定,使得任平安心情格外好。 这反倒使得夏野压力倍增。 但票已经订完了,这个季节飞东北票价还挺贵呢,他都没舍得买退票险。 “哦,那我快点儿说,平安老师。” 本着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的大无畏心态,加上眼前两组飞蛾标本艺术作品给的勇气,夏野缓了一下后,便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了。 “特摄组这边环境搭建出问题了,短期内解决不了,为了不耽误进度,我明天飞东北,准备在东北实景拍完‘生’的相关镜头,估计……要到明年五月份能回来了。” 回复夏野的是电话那头,许久的沉默。 第55章 没有回复,夏野的心里,忽而就没了着落:“平安老师…?” 任平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很重,很长。 一下子就把夏野的理直气壮全都压垮了。 “一定要去吗?”任平安问。 白阁已经把人员调配完毕了,设备已经初步谈妥,就等着元旦他回来之后,上门签合同,运设备回工作室了。 各方就绪,蓄势待发,夏野本就没有给自己留后悔路的习惯,更何况,事关《生命狂想》最终头的取景拍摄。 “嗯,一定要去!” 任平安像是不死心,接着问:“一定要去那么久?” “嗯,实景拍摄,没办法,拉下一天,拍出来的东西都不对,其实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最好是一直住在山里。” 夏野踢了一脚行李箱,万向轮带着沉重的行李箱,笨拙地滑动了一下便停住了。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任平安默许地那么快。 几乎在行李箱挺住的一瞬间,夏野听到了任平安的答案。 “你去吧,注意安全。” 第51章 寻至 任平安忙完记者招待会后,第一时间赶最晚的一班飞机飞往东北白桦乡。 可惜落地时间太晚了,没能在当天见到夏野。 第二天辗转奔波到白桦乡的时候,已是下午。 任平安见到夏野时,对方正昏睡,房间有很重的酒气。 还是那方任平安与夏野曾经共眠过的小炕,还是那个任平安朝思暮想的人,任平安坐在热乎乎地炕沿上,盯着那颗乱蓬蓬的脑袋瞧得专注。 他拧着眉,不大开心夏野喝了这么多酒,问站在一旁的李书伟:“你们一起喝的?” “哪儿能啊!夏总和那个老把头在人家喝的,为了求人家带咱们进山拍摄,舍命陪君子啊!王把头给我打电话让我背他回来的时候,都断了片了!”李书伟站在地上,替夏野向“甲方”谋功劳。 任平安好半晌没说话,李书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快受不住时,听见任平安低沉开口:“我赶车有些累,先休息一会儿。” 他把炕上李书伟的床铺,卷到了一旁,从被垛上另抱了一床,铺到夏野旁边,而后便慢悠悠地宽衣解带。 李书伟瞧甲方这又是行李箱又是大背包的架势,像是准备常驻不走了,便很有眼色地把自己这些天睡的床铺抱去了隔壁的小屋子。 再回来取行李的时候,见任平安已经安静躺下了,拎着行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直到铁皮门沉闷地划过门口的水泥地面,任平安才凑过去把夏野整个揽进怀里。 从任平安亲耳听夏野说,要在东北待将近五个月的时候,他就开始想念怀里的这个人了,如今把人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整个人才踏实下来。 因为宿醉,昏睡近一整天的夏野,如今被任平安这么一搂,有了要醒的迹象。 只见他迷迷糊糊眨巴几下眼,咧着唇笑一下后,反抱住任平安的腰,把人紧了紧,便又睡了过去。 等夏野真的醒来时,才发现他的梦竟然成了真! 平安老师真的来了。 他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原本他怕自己成为任平安世界里的最无用的人。 如今,他越来越安定。 感情终归不是数学题,不是比大小或是划等号,终归还是要两个人抱成团,形成生态稳定的反馈循环,才能长久地走下去。 只稍微动一点儿脑子,夏野的头便痛得不行。 昨晚陪王把头喝了太多的酒,宿醉后的脑袋痛得厉害,夏野只得停下思绪,躺在任平安的身畔,悄悄揉着太阳穴。 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任平安。 刚揉没几下,他的手便被任平安抚下去,而后他微凉的指尖接替夏野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他问:“和王把头谈妥了?” 听见问话,夏野抬了下眼皮,发现任平安仍合着眼。 “好像…是?”夏野喝酒就忘事,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答得模棱两可。 他只记得自己陪王把头喝了好多他自酿的散白,加上自己去时带过去两瓶好酒,老头儿挺开心的。 至于自己和他聊过什么,反倒忘得干干净净。 夏野哑着嗓转移话题,问话里的雀跃与思念藏都藏不住:“平安老师怎么过来了?事情都忙完了?” “再不来,等你回宁城只怕不记得我是谁了。”任平安说这话时,明显带着几分恼意,按摩的力度都大了几分。 听见夏野“嘶”着气,又收回几分力。 夏野又问:“发布会顺利吗?” “嗯。” “保险的赔偿评估定了?” “嗯。” “拍卖的事,也敲定了?” “嗯。” “那非法集资呢?有结案吗?” 见夏野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上心,任平安终于低笑出声,尽管非法集资的事情还没结案。 任平安起身把自己过来时放在炕上的矿泉水,递给夏野说:“要不要喝点儿水再问?” 水放在炕上久了,瓶身都是温热的。 夏野顺着喝水的动作起床,从枕头底下拿出有些发烫的手机一看,已经接近晚上六点了。 正准备继续追问案子进展时,王把头来了。 王把头刚拉开铝皮门,便亮着嗓喊:“夏家老小!我给你问我们村的护林员了……”一只脚迈进屋里的门槛时,王把头瞧见任平安也在,停住刚说一半的话和他打招呼:“哎呦!平安也来了啊?” 紧接着瞧见一旁刚起床的夏野,当即又把他给逗得哈哈笑。 “夏家小子,你这咋地?才醒酒啊?”他乐了笑好半天,也没见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拿起烟斗装了斗烟,点燃后抽了一口,用烟斗点了点夏野的膝盖逗他:“嘿嘿,这回服不?还吹不吹牛皮说自己是海量了?” 王把头的态度让夏野一下子想起来一个人,当即嘟囔起来:“你们这个岁数的老头,怎么全都满嘴跑火车……” “哎!老头我可没框你!我今天上午进山给护林员送补给,已经帮你问了,你们可以过去,不过大雪封山,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见得能出山一回啊!” “他们那边,屋也不大,就两间房,你们这会儿三个人,只能有一个去和老林他们挤一个屋了。”王把头嘬了口旱烟,把昨天夏野拜托他问护林站能不能借住的结果说了出来。 任平安皱着眉默默地听,原本没想说什么,王把头反倒是问起他来:“平安你这么溜光水滑的一个人,能吃得了那苦吗?护林站那头的环境,可赶不上这头啊!” 之前他过来,可是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酒店啊! 借着王把头的只言片语,任平安将事情还原了个大概。 夏野为了能够完成《生命狂想》的拍摄,昨晚陪王把头喝酒,求着他帮忙解决进山的事,主意打在了护林站身上。 任平安心有不悦,可面上没有显露分毫,他不着痕迹地扫了夏野一眼轻轻一笑,而后朝王把头微微点头:“嗯,没事。” “那成啊,没几天就到冬至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上去,从这边儿再带两床被子过去?”见两个人都点了头,王把头嘬着烟杆准备离开。 离开前还不忘拿夏野逗乐:“起来吧,一会儿你婶子来给你们送饭,别再把你堵被窝喽!” 王把头离开了。 静谧的雪夜,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声响,“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可屋子里却静得出奇。 没拉窗帘,窗外满地洁白的雪,映着柔和洁白的光,反倒比秋季的夜更亮一些。 见夏野打定主意不准备开口,任平安只得先开口,低沉音色里满是无奈:“夏野……” “现在不是进山的好时节,大雪封山,很可能会出现断水断粮的情况,山里的通讯与用电也不能保证,你进山准备怎么做呢?”任平安把问题抛给夏野,想劝对方放弃这次拍摄,好顺理成章带他回宁城,素材可以另寻他法。 他的胳膊还没养好,经不住这么折腾。 可夏野像是打定了主意,他抬眸,一双黑漆漆地眼认真明亮地盯着任平安看时,任平安已经先一步听到了他的答案。 “平安老师,拍摄是我的工作,生命狂想的拍摄周期从两年压到了一年,后期制作时虽然也有补拍素材的机会,可东北的四季不会等我们。” “我们只有这一年。” “环境搭建失败了,实景拍摄是唯一的路。” 夏野停了一会儿,整个人往任平安眼皮底下凑去,眼眸中期待与伤痛交融:“平安老师,摄影是我擅长的领域,你的工作室和我的工作室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于公我得带着我手底下的兄弟们好好履约,走出成绩来,我的工作室才能在行业里再上一个台阶。于私…我不想像在魔都一样,我什么都帮不上你。” 第56章 任平安听完夏野的话,才意识到自己又再一次忽略了夏野的感受,也终于想明白,出事的那段时间,夏野的低落从何而来。 他的手揉进那乱蓬蓬的自来卷里,不大情愿地做出让步。 但有条件:“进山可以,我也一起。” 这次轮到夏野无奈起来:“平安老师,宁城和魔都还有事等你回去处理啊,拍卖会,展览后续,还有那个棘手的非法集资的举报,你不用陪我,这是我和李书伟的工作我们能搞定。” 任平安再一次让夏野见识到了他的倔脾气。 “拍卖会后续已经继续委托牧野公司全权负责了,我有支付报酬。展览恢复展出也是同样。” “非法集资已经委托律师处理了,就算中间有需要配合调查的,陈羽也能解决。” “我不会影响你们工作,我陪我的,你们工作你们的。” 夏野和任平安争执了好久,直到李书伟和王大婶的交谈声从窗外传来,才有人做出让步。 这次轮到夏野,只是对于这个结果他不大满意。 王大婶送完饭就离开了,三个人吃饭的时候,夏野和李书伟说了过几天要进山的消息,提醒他和家里打个电话,提前报备,免得家里担心。 晚上休息时,躺在被子里的夏野毫无睡意。 他三番五次扭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间白茫茫地雪夜朝任平安看去,最终还是推着被褥凑到任平安的跟前。 “平安老师,你还没睡吧?” 夏野问完,还没等他人在被窝里躺好,任平安整个人便罩了过来:“没有。” “记者招待会进行的顺利吗?”后续舆论的导向,就看这些笔杆子和唯利是图的嘴了,夏野忍了一天,临睡前还是没有忍住,望着天花板问出这话时,心“咯噔”一下。 任平安的下巴靠着夏野右肩上,摩挲似的轻点着头:“嗯,顺利,接受公开邀约的记者都有签保密协议,《生命狂想》正式发布前,应该不会再带节奏了。” “保密协议?他们都认可?”夏野还是第一次听说记者也有签保密协议的。 “怎么不认可?协议里‘任平安工作室’有许诺:‘《生命狂想》发行后,会有主创团队接受他们的一对一采访邀请’,只要他们想。” 看来,起码在“失联”期间,不会再有舆论压迫平安老师了。 夏野稍稍放了心,翻了个身,和任平安面对面躺在一处,声音悠悠长长地道晚安:“晚安,平安老师。” 第52章 进山 其实夏野的心里并没有完全放弃环境还原,而是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准备实景拍摄与场景搭建两手抓,冬至入山前,他一直在村子周边的防护林里找做场景环境还原的思路。 前期李书伟和特摄数据小组已经采集过非常多的森林与地势的参数数据,只是受限于特摄影棚的空间结构和搭建难度,无法实现森林树木的一比一塑膜还原。 可夏野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摸到那扇门,没有找到那条路。 加上之前任平安老师和飞蛾标本艺术展览一起出事,他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中,他并没有彻彻底底全身心地沉浸在思考如何实现场景环境还原事情里。 如今,任平安来了。 直接跨越南北两千五百多公里,来到他的身边,并且带来的都是好消息。 没有束缚后,夏野轻松很多,脸上的阳光笑容恢复,思绪也更加活跃。 冬至前一晚,他隐约找到了破局的路。 临睡前任平安清点着进山需要的东西,夏野带着李书伟,收拾好摄影设备和数据采集装置后,便准备各自回屋休息,只等明天中午王把头送他们过去护林站那里。 可原本已经躺下的夏野不知怎么,忽而又起身,裹着羽绒服急匆匆下了炕。 看夏野裹着羽绒服离开,任平安便把下巴搭在荞麦壳枕头上,趴在被子里,听着从一条走廊之隔的放行李的小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盯着夏野离开的方向看。 没一会儿,夏野便拎着他那个又大又沉又能装的背包,回到他的视线里。 任平安半支起身体,用荞麦枕头垫着手臂,看夏野裹着被子翻出相机、电脑折腾好久,终于开了口:“有材料忘了给?” 没有人熟悉护林站的情况,今天白天任平安几个人就各自向需要联系的人,提前打过电话做了报备,尤其是工作上的一些交接与安排。 白天,夏野给父母打完电话后,还特意把他来东北后录制拍摄的内容统统发给过“留白工作室”的合伙人白阁,应该没有遗漏才对。 照片读取软件还在加载照片,夏野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任平安笑说:“不是!我刚刚躺下的时候,看到平安老师你的头发垂在地上,突然来了灵感。” “我之前做环境搭建的思路有些局限!我不是一定要百分百还原场景!视觉上一定程度还原就行了!” “镜头取景只取一部分,重点只需要放在冬去春来的土地上!尤其是冰雪消融后,以卵越冬、和以幼虫越冬的飞蛾,都是怎么越冬、复苏、成长、化蛹、破茧的就可以了。” 夏野有些激动,语速有些快,说完便趴回被子里,转过笔记本电脑屏幕,把加载出来的照片打开给任平安看。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圈圈画画,继续说:“我们进山之后选定一个取景地,利用构图只选一棵树为主体,然后场景环境还原的时候,只需要建这一棵树和树周围的地面情况就行了!后面的树木到时候用实地取景叠进去就行!” 他转过头,很是得意自己解决掉一个大问题,忍不住朝任平安骄傲地挑起眉来,像是把某种失了衡的天平,又拨回到两端持平的状态。 环境搭建如果能够做出来,毫不夸张,“留白工作室”将是国内纪录片的开创者,而他夏野就是那个勇开先河,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其实这个技术不算难,只是在于成本高昂。 自然类纪录片的拍摄,大多都是高投入低回报,在国内不会有人为了几秒钟的镜头,用成本高昂的复杂技术去还原,这是在利益至上的时代里,愚蠢的做法。 留白工作室不是某海内外久负盛名的纪录片频道,资金和设备并不完备,可夏野一心要做,眼神里有兴奋的火花在冒头。 任平安并不懂摄影,但他非常快速地完成类比,大概理解了夏野为之兴奋的理由。 那大概和自己当初踏入飞蛾标本艺术领域,成为这一领域的开创者,是一样的心情。 哪怕后来人无数,他也是第一个体会“一览众山小”的人。 任平安抬起手,用一种珍视又郑重的态度从夏野的头发抚摸到他的脖颈,手指继而又攀爬到夏野的脸颊。 这一刻,他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什么。 他缓缓坐起身,避开夏野面前摆着的电脑和相机之类,凑到夏野面前拥抱他。 像是拥抱小时候曾经希望成为的,理想中的自己,满怀珍视与虔诚。 这是任平安第一次在夏野身上找到某种同频的共性。 这是红绳,把任平安的整颗心与灵魂都捆在了夏野身上。 任平安陪夏野熬了个大夜,亲眼见到夏野找到了那条路,就差一步,便能踏上去。 一向很容易赖床的夏野,兴奋得第二天早早便醒来了。 想着白阁最近几天带着团队一直在拍夜拍,才没有一大清早就打电话过去。 他怕自己压不住亢奋,甚至陪任平安一起做了室内晨练,打起拳击来。 向前挥拳时,夏野还惦记上了窗外远远望见防风林的树尖。 中途休息的时候,夏野一边平复剧烈地呼吸一边说:“那…那要是…针叶林,我们现在就,就能直接带着设备…过去开拍了!” “防风林带…窄!土地平整!数据肯定好采集,我‘嗖’地一下把数据一采…宁城那边‘歘’地一下…把场景还原一建,接下来就是,熬时间就行了。” 任平安勾着唇,把温水投洗过的毛巾递给他擦汗,点头应着:“是有些可惜,那些是杨树。” 刚吃过早饭后,夏野便迫不及待地把连夜做的场景还原方案给白阁发了过去,邮件发送后,他立马给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那端,彩铃响了好久才被接起来。 “喂……” 夏野的声音透着一种欢快:“喂,白哥,还睡着呢?快!精神精神我给你发了新方案,你看看可行性!” “行,晚会儿我回你……”白阁明显还没睡醒,正准备挂电话便被夏野催起来。 “白哥,你快看,我一会儿就要进山了,山里没信号,联系不上了。”夏野稍显急迫。 几句话的时间里,白阁的睡意已经明显散了不少,窸窸窣窣地声音从夏野的电话那端传来,显然顺了夏野的意。 任平安捧着一本《现代教育论》,半天也没有翻一页,注意力全在趴在炕上的夏野身上。 第57章 马上要去护林站了,小炕桌没有放上来。 夏野的左手打着电话,右手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慢慢地划,时不时停下来,边向着屏空点边讲话。 开始时,大段大段地行业述词,任平安凭借《生命狂想》筹备期和夏野拍摄的过程里的掌握,勉强可以听得大概,可随着夏野与白阁讨论进展地白热化后,他便停下企图与夏野同频的思绪。 只是单纯地看。 像是在看雨水落在大地上。 像是在看雪厚厚地把世界盖起来。 像是在看又一场春来,冰在融化,溪水复流。 夏野坐起身来时,任平安竟有些听不太清他在讲什么,视线完完全全被他那张满是灿烂阳光地笑和那闪着兴奋的眉眼牢牢拽住,动弹不得。 他,像阳光一样,一点一点将浸在他骨头缝里的寒一寸寸逼出来。 任平安不知不觉看呆很久,直到夏野凑到他眼前。 夏野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平安老师?” “嗯?”任平安的视线,在那双漆黑又明亮的眼眸间来回转,世界静到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凑上去,想要吻他。 夏野赶紧坐直躲开了,扬声说了一句:“那个,平安老师,王把头的三轮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咱们要进山了。” 任平安看了看自己摸空了的手,丰盈的情绪就这样从指尖又流回到他的深处,静默潜藏,等待下一次倾斜而出地机会。 他对着准备搬东西的夏野背影说:“我带了卫星电话来,你可以用我的电话和你的合伙人联系。” 夏野回头,回给他一个仍旧残存兴奋的不大好意思的大大笑脸:“好。” 护林站没有建在王把头常带任平安他们去的林子里,而是建在几片森林最繁茂处的外接圆圆心上。 山并不想像西部那样,绵延高耸又尖锐,反倒是圆润扁平许多,不仔细看,大概会以为护林站建在了一处空旷的平原上。 来接他们的是护林站的大队长林得才,一个很粗狂的东北汉子,五六十岁,寸头国字脸黑皮肤,性格豪爽,来时有些不修边幅,脸上和头发上还挂着黑烟灰,就和几个人打起招呼来:“老王头,就是这仨小子吧?” 王把头点点头,“得才,我给你介绍介绍。” 摄影师没啥,管他是拍纪录片还是拍啥的,谁家办喜事还不得请一个录个影,摄个像?在他林得才眼里都是一样的。 只是王把头嘴里的任平安立时就不一样了! 博士不博士,林得才不在意,和任平安一样学历一样挂着专家名号的人,他一年到头也会接待个七八回。 但艺术家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艺术家。 瞧瞧,溜光水滑的,还真的像电视里演的一样,留着比娘们还长的头发,大艺术家到底是和平头老百姓不一样的。 林得才马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以示郑重。握上任平安的手时,一张脸严肃又认真:“任大艺术家,你好,我是护林员林得才。” 任平安回握,道:“林队长,打扰了,叫我平安就好,这两位是我同事,接下来一段时间要有劳林队长了。” “没啥,你们也给钱了,那啥,咱先把东西卸屋里头吧。”林得才赶紧招呼几个人进屋。 第53章 欢迎 王把头把任平安几个人的设备、行李还有从招待所带过来的被褥卸到护林站的小屋子之后,特意嘱咐几个人,山里头有老虎,白天没啥事儿,晚上别乱走,一切听林得才的。 嘱咐完才放心骑着三轮车回村了。 “老王头说的没错,这山里头啊,有熊瞎子,老虎,狼群,还有别的野生动物,天黑了就尽量别往钢筋拦网外头走。” 林得才给几个人拎过来一个热水壶,严肃地嘱咐道:“你们别嫌我墨道,山里头,别抽烟,冬天虽然有雪,但风也大,森林防火不是闹着玩,没有别的行业淡季旺季的说法,每天都得重视。” 进山以拍摄为主,夏野担起领队的职责答应道:“嗯,我们三个没人抽烟,拍摄也是白天活动,如果选好拍摄取景地点,设备安置好,也是白天天亮的时候过去换卡换电池。” “我们对这林子也不熟,选景的事儿还得麻烦林队长空了,带我们在这林子里头转转。”夏野麦色的皮肤,黑漆漆的圆眼睛,再配上他露着一口小白牙的灿烂笑脸,任谁都愿意多几分信任与好感给他。 林得才听完夏野的话,也算放下些心,便答应巡视山林时带着他们:“嗯呐,今年有一个研究东北虎的专家团队,在林子里头按了不少机器,让我们冬天前儿给他们瞅瞅机器坏不坏啥的,正好,明天中午你们仨就和我们一起去,顺道转一圈吧。” 说完他又才想起来,还没给三个人介绍护林站,又补充道:“我们这边儿有三个人,我和老卢在护林站干了快三十年了,还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姓霍,刚来两年多。” “这个屋有点儿小,都是什么专家来了,或者考察团队有小姑娘的,给小姑娘住的屋,三个大老爷们得挤,得过去我们那屋一个。” 三个人进屋的时候,就发现了。 小屋不大,墙和地都是用水泥抹过的,不大美观平整,有些冷飕飕的,不大暖和,屋里的小炕见方比村里招待所的要小几圈。 李书伟体格偏胖一些,前几天在村招待自己睡时还好,夏野一来,两个人挤一方小炕时就显得不大舒坦了。 于是还没等夏野向李书伟提,他便主动向着夏野说:“夏总,我过去和老大哥们睡吧,你和任总在这屋吧。” 任平安和夏野自然同意,任平安甚至满意得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夏野的脊背,别人看起来就像是拍了拍他。 夏野当即挺直腰板来,带着不为人知的慌乱心跳问林得才:“林队长,这屋…炕能烧吗?” 也不知为什么问得林得才一愣。 紧接着他匆匆站起身来,骂了一句:“操!完犊子了!把正事儿忘了。” 骂完便着急走,可能是想到把客人这么没头没尾的扔这儿不好,又回身赶紧解释一番:“你们这屋的炕啊,烟道有点儿堵,你们来之前啊,我刚把烟道扒开掏完,这会儿烟道还没砌上呢!” “我先去砌上它,不然晚上你们这屋都能冻死人!你们仨先坐啊!收拾收拾东西啥的,我等会再和你们唠奥!” 林得才离开时,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难怪林得才出来接人的时候灰头土脸的。 可是这烟道啊,砌墙啊,他们是真的不会,就算有心帮忙,只怕过去帮得也是倒忙。 下午三点多,林得才砌完了墙烧好了炕,终于有空带着三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护林站用钢筋围起来防护网,上面还带着很多勾刺,用来保护小院和住在这里的人。 山里的雪很厚,只围着房子扫了一圈小道出来,偶尔向圈外延伸出去的其他小道,也有它们各自的终点。 林得才指着第一条小道,说:“那头是茅坑,里头有纸。” 第二条小道不用林得才介绍,几个人也知道那是哪里。 比人高出好多的太阳能板有四大块,并列在一起。 林得才说:“那几个可是我们的祖宗,天天都得看看,尤其是雪天雨天,看看板子电线电路啥的,坏一个这护林站都扛不住。” 任平安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交互间心里都有了数:摄影设备的电池用电,不用担心了。 转到屋后头的时候,夏野指着一条小路尽头的锁着门,像大烟囱的建筑问了一句:“林队长,那是干什么用的?” 夏野进山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个大“烟囱”了,现在距离更近一些,视觉上感觉四个人围着抱都不一定抱得下,“烟囱”顶层还装了一圈窗户。 “那个啊!那个是瞭望塔,防火期的时候我们24小时在那上头待着,里头有望远镜,还有信号接收和发送的设备,上报情况快。” “太阳能的控制器和蓄电池也在里头,不过是在底下。” 护林站的小院不大,需要记的地方也不多,李书伟是南方人,显然对雪景更感兴趣一些。 夏野则是朝远方的林子四处瞧,观察有没有可以就近布置缩时拍摄装置的取景地,而任平安站在他的身边,视线紧跟着他的。 小院周围挺开阔的,不过却不是好的取景地,不够“原始”。 可小院的外围……夏野也有顾虑。 毕竟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老虎这种大型猫科动物,或者狼群不会对拍摄设备进行破坏,如果可以能把设备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最好的,就算真的出事,还可野生动物离开后第一时间抢救设备和内存卡。 地方小,很快就逛完了,回屋的时候,正巧另外两位护林员回来了,两个人的人上还都扛着什么东西。 第58章 年长一些的叫卢全详,年轻一些的叫霍小雷,一番交谈后才知道两人是去前面不远的一个水潭里打冰洞了,肩上抗得是刨冰破洞的工具。 “打冰洞做什么?”李书伟最好奇,赶紧问。 老卢不大爱说话,是霍小雷解答的:“那个潭子是在一条河上的,三四米深,经常有河里的鱼游进去不往外头游的,现在天气冷,冰都冻透了,把冰洞把里面的鱼整出来,等过阵子大雪节气时候,就算存的肉吃完了,也有鱼能吃。” 夏野一听就来了兴趣:“我们明天能跟着去看看吗?” 林得才知道这几个人都是外地来的,没见过这些可能是图个新鲜,便说:“能啊,你们要是想玩,拿几个镐头,跟着一起刨刨冰,还能挖得快呢。” 说得夏野和李书伟连连点头,夏野甚至扯了扯任平安的袖子,示意他明天和自己一起去。 任平安对打冰洞和挖鱼都不感兴趣,可夏野感兴趣,便也点头应下了。 晚上为了欢迎这三位“临时成员”的到来,不善言语的老卢特意做了“一锅出”来招待。 入冬前藏的土豆、窝瓜、提前晒的豆角干、山里摘的野生红松伞和排骨炖在一起,还没出锅夏野便已经闻到香了。 和一锅出一起上桌的,还有雪里红炖土豆、热水烫过后攥掉水分的干白菜和辛辣中带着甜味的东北大葱。 最后,林得才又端上来一大盆任平安几个人没见过的饼上来桌,用筷子给几个人的碗里各夹了一块,说:“没焖大米饭,我们几个大老爷们也不会发面整馒头,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这个。” 一向对吃并不太在意的任平安,夹起那块底部焦了的金黄色椭圆形的有厚度的扁饼子,咬了一口。 有些甜,有些渣口,口感虽然有些怪,但味道不错,他没研究出个究竟,便问:“这是什么?” 一直沉默没话说的老卢,终于开了口:“锅贴子。” 夏野和李书伟像是没听懂,一起问:“啥?” “就是苞米面大饼子,玉米面兑些水,差不多了等锅开了就往锅边一贴,好了就是大饼子。”霍小雷帮着解释了一下。 不擅长说话的老卢不大自在地劝客:“粗粮,好东西,吃吧。” 除了东北大葱,无论是“苞米面大饼子”和烫干白菜,还是一锅出和雪里红炖土豆,任平安、夏野和李书伟三人都是第一次吃。 饭菜可口,人多一起吃着也香,林得才健谈,还开了一小坛东北散白来喝。 在东北,人与人之间地距离就是一顿饭。 一顿饭,投缘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不投缘人与人的交集也就止于这一顿饭。 饭桌上的六个人,光筹交错间,俨然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样子,不大爱说话的老卢甚至也打开了话匣子,问起几个小青年婚姻状态来。 “结没结婚啊?” 只有李书伟脸不红心不跳地答:“结了。” “有孩子了吗?” “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挺好!省心了,小姑娘还是小小子啊?” “小女孩。” “闺女好哇!老林他家就是闺女,总是惦记她爸,怕他在林子里受苦……” 原本夏野以为,老卢已经和李书伟聊起来了,那大概率就“婚恋问题”自己和平安老师可以逃过一截,谁成想扭过头来就被问:“你俩没结婚,搞对象了吗?” 夏野今天喝的不多,但也有些上头。 他下意识地去看任平安,结果两个人的视线正正好撞在了一起。 夏野笑了起来,眼皮懒懒地抬起又落下间,他瞧见任平安的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嗯,搞了。” 顿时酒劲儿上头,夏野的整张脸红了个透。 慌忙转回视线时,似乎听见任平安在低低地笑。 有人搭了腔,老卢就能接着唠:“搞了好啊!准备啥前儿结婚呐?” 任平安盯着夏野那个藏满慌张与羞意的乱蓬蓬的自来卷,慢悠悠地说:“结婚啊…快了吧?已经同居了。” 老卢一下子板起来脸:“哎!哪能不结婚就睡一块的?你这可得负责,可得抓紧结婚呐!” “嗯,会负责的……”任平安还没说完,就被夏野“扑通”趴在桌子上的声音给打断了。 人,趴在桌子上的一瞬间,除了任平安,另外几个人都在笑。 两位老大哥赶紧让任平安带着夏野回屋先睡。 任平安从善如流,当即托起夏野的胳膊,把人半带进怀里,回了走廊另一侧的小屋。 第54章 力量 起初,任平安只当夏野是被他臊得,在装睡。 可在他铺完被褥,给夏野脱衣服时发现对方任由他摆布后,便以为夏野真的醉了过去。 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抱上小炕,托着腰臀与脖颈慢慢把人搁进被子里。 饭桌上,他答婚恋话题时夏野的反应,让早前任平安收敛起的想要吻他的心思再次泛滥起来。 可人,竟然睡着了。 任平安不想打搅醉酒熟睡的爱人,只能忍着。 却又像不舍似的,隔着被子,学着幼时郝姨哄自己入睡时拍被子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拍打夏野,哄着“醉鬼”。 直到夏野的耳朵尖,再也藏不住红,任平安才知道对方是装的。 他没说话,动作也没停,反倒享受起当下的“欲盖弥彰”。 夏野终于受不了了,他掀起被子带着酒气,把任平安整个人也罩了进来。 被子边缘偷钻进来的光,是幽暗密闭满是酒气的暧昧空间里,唯一漏下的一丝清醒,吊着任平安,也吊着夏野。 氧气逐渐稀薄起来,带得两个人的呼吸都重起来。 夏野几次去寻任平安的唇都不得路,他寻他躲,小小的被窝竟像是没有边际似的。 后来,也说不上谁先吻上得谁,直至被子里的温度越发滚烫起来,两人胸腔里的氧气所剩无几才分开,双双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任平安贴着夏野的唇、鼻尖、眼眶和额头,仔仔细细地吻着,可对于海一样深地念头来讲,抚慰作用杯水车薪。 “这次,夏野包里带套了吗?”任平安的嗓音更低了,被酒醇厚绵长裹满。 夏野翻身把任平安夹在炕和他的身体间,用他的唇与齿和对方的又展开一番厮磨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下了炕,去他的包里翻找出好多一会儿会用到的东西。 除了套和塑料袋,还有湿巾纸巾润肤油…… 东西丢到任平安眼前,没等他看清,夏野已经把灯熄又回到被子里。 悄无声息地火,就是在这一刻燃起来的,越烧越旺。 烧得两个人帮彼此脱了最后的衣裤,以躲避烈焰地围剿。 可火就是他们自己,柴也是他们自己。 小屋的窗没有窗帘,某种看不见的火光,像是要把这白净净地雪夜一起融掉一样,烧着任平安,烧着夏野。 当最后一丝可燃物燃尽,这场火才不情不愿地熄掉,只留有烫人的残骸。 两个人喘息渐平时,隔音不好的小屋里,依稀能够听见隔壁四个人杯酒间的交谈。 可任平安和夏野都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们分开的太久了,不止是身体要确认彼此的存在,心也要确认。 任平安给夏野套好内裤后,轻拍了拍对方的臀问:“疼不疼?” 夏野不大好意思让任平安给他穿内裤,最后关头推开他的手,弓起腰把裤子穿好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疼,就是…太剧烈了,有些累。” 随着体力消耗殆尽,原本藏起来的酒精立即趁虚而入,夏野渐渐醉起来。 任平安刚收拾好两人共创的残局,躺会被子里,便听见夏野连名带姓地质问他:“任平安…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要结婚啊?” “噗通!” 一块石头砸进任平安的心海。 他把夏野搂进怀里,下巴蹭了那头乱蓬蓬的自来卷好久。 结婚? 这两个字曾经只要他一想到,就像是距离被死神宣判之日不远了。 曾经,“结婚”这两个字是牢笼、是囚链,可以困死他。 可怎么在饭桌上,面对老卢的问话,想到那个人是夏野,便又觉得“结婚”这两个字也不是很沉重了? 那颗砸进任平安心海里的石头,延迟许久才激起浪来,他滚了滚喉结,心潮澎湃地说:“现在,我现在和你说,夏野。” 回答他的,只剩夏野平稳和缓的呼吸。 任平安长长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想:“郝姨,爱,怎么这么难学?” 只是这些,夏野这个始作俑者一无所知,甚至第二天醒来时,根本不记得自己临睡前曾经问过任平安什么,看向任平安的目光里,只有暖洋洋的阳光笑意。 除了一大早起床去瞭望塔上巡视的老卢外,老林和小伙也都没有外出。 等老卢从瞭望塔上下来,六个人简单吃了些早餐后,老林和老卢便带着任平安、夏野和李书伟去检查放置在森林里红外相机的设备情况了。 第59章 走的时候一人扛了把工具,老林和老卢的是复合金属材质的冰镩,任平安和夏野的是镐头,李书伟扛的是一把锹。 林子很大,雪厚厚地盖在地上,灰黑色的萧条树木,粗壮又蛮横,毫无章法的破坏着洁白静谧的大地。 树很高,偶有在过往雪夜里被枝头辛苦攒下的银粟,不顾枝条的阻拦,奋力落回到连成片的雪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包裹严实的几个人排成一队,交错的足迹间竟踏破了厚雪,偶尔能看到沉积于大地多年的落叶。 原本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一行人走了近三十分钟才赶到第一个要检查的装有探测设备的地方。 红外相机绑在一棵红松上。 老林对相机做功能检查时,夏野便和李书伟一起讨论取景可行性,等老林检查一番确认设备、电池和内存卡都没问题,还能坚持到下次巡查后,便没再动它。 夏野和李书伟也经过讨论放弃了在这附近取景的想法。 设立红外相机的地方,都是野生动物出没较为密集的地方。 连着看了六台红外相机,每到一处,老林和老卢检查设备时,夏野便仔仔细细地观察设立红外相机树木的周围环境情况。 无一例外,凡是设立红外相机的地方,周围或多或少都有野生动物的足迹,奇形怪状,时密时疏,夏野想将摄影机立在这附近的希望也彻底落空。 一行人花了三个多小时,检查完所有的红线相机后,才转道去了那片可以刨鱼的水潭。 说是水潭有些委屈它了。 只看面积可以比得上一座小型水库,水潭中间有一处凹陷,大概是这些天被几位护林员轮流挖出来的坑。 任平安眼瞧着夏野的眼眸亮了起来,紧接着那人就扛着镐头跑了过去。 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和笨重的雪地靴,没能把夏野身上那股自由又野蛮的劲头磨灭分毫。 他像是落在热带雨林底层的光,常常在无意间照拂任平安这棵刚刚步入生长期的树。 只是没想到,挺大面积的水潭,竟然不深,只剩大半便能挖到底部了,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底下黑乎乎的一片鱼的影子。 “瞅见没?那底头就是要挖的鱼,柳根子,不大,就这么长。”老林挺乐意看城里人这种新奇的样子,心里满是自豪与骄傲地向蹲在冰窟窿旁边的夏野介绍。 一边说一边用带着厚手套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长度,约么有七八厘米长。 “这么小,是成体吗?”夏野觉得新奇,漏在外面的一双眼亮晶晶的,清澈的声音多半被闷在了围巾里。 同样跟着夏野一路跑过来的李书伟,也终于喘匀了气,问的问题至关紧要:“这么小,怎么吃啊?” 老林像是陷进了回忆里,美滋滋地说:“长的大的也有,这时候的不咋大,炸着吃,炖着吃,可鲜灵了!就这个时候能吃到这样的。” 任平安也走到附近来,笑着听夏野从“这鱼怎么来的?”问到了“这水潭怎么来的?” 老林尽量全都回答,就算有回答不上来的,还有老卢在。 问了几个问题后,夏野才发现,老卢回答的多半都是关于这篇山林里的地势地貌的,一下子来了主意,便眼巴巴凑到老卢眼前赶紧问:“卢老哥!回头我们选取景地,您帮着给参谋参谋啊?” 老卢像是被吓到了,稍后退半步,才慢吞吞地点头,嘴上说的是:“天不早了,挖完晚上回去做一顿。” 做饭,这是他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 于是几个人快速地分工,先由老林和老卢用冰镩把冰凿得开裂,任平安和夏野轮流用镐头把冰刨碎,再由李书伟把冰铲出来。 起初,老林和老卢都没指望任平安能帮上什么忙,毕竟那人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样子。 可当任平安真的挥起镐头,又快又狠又稳地刨开冻得坚硬的冰层时,他们便愣住了。 夏野也愣住了。 却不是因为震惊,而是一种震动。 水潭不远处,便是茂密的红松林,黑与白在白色的天空幕布下安静纠缠,山林间,弥漫起来的都是任平安落下的镐头声音。 冰,碎了。 碎冰被任平安一次又一次落下来的镐头惊得四处逃窜,撞在一起,偶尔也会有小颗粒的浮冰碎屑,被任平安的镐头带起。 会有直白的日光,被那些无意带起来的冰碎,散射成绚丽的色彩,落进任平安的长发里,消失不见。 任平安常年打拳击的习惯,使他的双臂充满力量,每一次都能把镐头挥到极致,刻意停留蓄力后再落下。 一次次挥起的镐头,一次次落尽任平安长发里的富丽色彩,一次次撞击着夏野的心海。 他有些想哭。 因为他看到了一只展了翅,焕然新生的飞蛾,振起翅膀满是力量感的一幕。 而那只飞蛾,叫任平安。 第55章 破冰 “咔嚓——咔嚓——” 夏野听着任平安一下一下刨冰的声音,看着任平安一次一次挥动手臂,陷在任平安带给他的震动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任平安的脸颊与脖颈间,有细密的汗累积起来,在围巾上结成水珠。为防围巾被冻成冰疙瘩,在回程时起不到保暖效果,老林叫停了他,换李书伟清理碎冰。 他平复着呼吸走到夏野身边,先是直愣愣地看了只露着眼睛的夏野几秒,紧接着便把镐头随手撂在积满雪的冰面上,摘下手套,用运动后炙热的手,隔着夏野厚厚的围巾托起他的脸颊。 他的拇指尖,温度滚烫地抚了抚夏野红彤彤的眼。 “太冷了?”任平安的声音大半都被闷在围巾里问夏野。 没等下夏野回答,又说:“别哭,容易冻伤。” 夏野原本没有哭,可任平安的几个字莫名其妙就把他的眼泪激了出来,大滴大滴地渗进厚厚的围巾里,一双眼隔着厚厚的水层,竟有些看不清眼前人。 原来不是太冷了。 任平安皱起眉头来。 可明明夏野那双眼里,盛着的全是亮晶晶闪人眼的情绪,怎么就流起眼泪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面替他擦眼泪一面把夏野的围巾摘了下来,问:“为什么?” 夏野想了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竟然也忘记了刚刚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让他哭的是什么念头了。 他朝任平安凑过去,厚厚的羽绒服在两个人之间划出安全社交距离。 可夏野的心过去了任平安那里。 夏野笑了一下,脸颊充满被泪打湿冻住的紧绷感,甚至有些微微地痛,是眼泪流到脸上被冻皲了。他带着鼻音说:“可能就是时候到了吧?” 他撩起眼皮,望向任平安眼眸里。 眼前的人虽然没什么表情,不过他的瞳孔里写满疑问:“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可“可能就是时候到了吧?”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了。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恰当、更合适的答案了。 任平安的手被凛冽生硬的风,吹得通红,手指上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许多,他帮夏野擦好眼泪,便把夏野的围巾紧紧地给围回去了。 他的动作像是在以前教训孤儿院里不听话的小朋友,使得夏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不满。 夏野眯起眼笑起来,却发现原本准备说的话被围巾闷了个严实,便控诉:“围得太紧了!” 任平安手一顿,稍微松了些力,把原本准备再围一圈的围巾,转而系成一个僵硬的死结。 没等他把手收回去,便被夏野他握进了厚实的手套里。 夏野把揣在任平安厚羽绒服口袋里的手套抽出来,一只一只帮他戴回去,笑着说:“没有敷衍你,平安老师。” 说完,夏野便急着朝远处的几个人挥了挥手,拍了拍帮任平安戴好手套的手示意,准备离开。 凛冽的寒风中,只一瞬间,任平安仿若回到了舒适的二十六摄氏度的夏天里,他下意识抓住即将离开的夏野时,任平安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你的手臂还没好,不能过度用力。”任平安不接受协商,单方面否决了夏野想要刨冰的想法。 夏野明显失落起来,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令他看起来像是失去心爱玩具的狗。 任平安一边走一边拍他的背安抚他,两个人走到冰窟窿附近时,任平安伸手把李书伟拉了出来,十分自然地接过李书伟手里得的铁锹后,把夏野的镐头换了过去。 李书伟明显一愣,又很快“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哎呦!我给忘了!夏总,你手臂还没好利索!” “小野胳膊咋了?”老林关切地问。 没等夏野开口,任平安便代他答了:“骨折了,还没好。” 老林一脸懊悔:“哎呦!那可不能刨冰啊!你看你咋不告诉我,昨天你们到了也没看出来。” 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夏野不得不接过铁锹,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第60章 老林点点头,“那正好,我们俩带着书伟再找几窝鱼,小野你就别干了,待在平安跟前儿吧。”老林说完,便和老卢带着李书伟,顺着河流被冻住前的流动方向,去找下一处鱼群了。 任平安镐头下,距离被冰封住的黑压压鱼群大概只有一个镐头的长度了。 不过一镐头一镐头刨下去,也要费一些时候,任平安在冰窟窿上层被刨的凹凸不平的冰面上,重新找了个着力点,站好后便挥起镐头来。 “咔嚓咔嚓”清脆响亮震人心魂的刨冰声,再一次在山林间萧条回荡。 夏野就站在冰窟窿的旁边,看着他一次又一次举起镐头,又重重落下,如此往复间竟然渐渐被“任平安破冰图”的背景吸去了目光。 那“背景”是远处白茫茫的天地里,排列整齐分布均匀的萧条树木,灰黑色的树干笔直粗壮,光秃秃的树冠,甚至都处在差不多的位置。 夏野有预感,那是很适合《生命狂想》取景拍摄的地方。 于是他赶紧站起身,带着这个乍现的灵光,跑向远处定点新鱼群的三个人。 “卢哥!”还没到三个人的身边,夏野便拉开围巾亮着嗓子喊起人来,空旷的天地间,清冽的声音更显悠长。 三个人见他急匆匆地跑过来,还以为出啥事儿了,赶忙朝着夏野迎过来,走在前头的老林扯开嗓门问:“出啥事儿了?” 夏野怕引起误会,马上答:“没!没出事!” 等距离近些后,夏野还没有平复好喘息,便指向任平安身后的那片林子问:“卢哥!那片林子,野生动物……活动频繁吗?立我们的机器,应该没问题吧?” 老卢顺着夏野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顿了一会儿又原地转了几圈,伸着脖子查看周围环境,看了好一会儿才答:“那块儿冬天是没啥东西,夏天那块儿动物多,全是喝水捞鱼的。” “那旮沓溜溜平,摆摄影机能稳当。” 夏野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甚至没顾得上笑起来有些疼的被冻皲的脸颊,他朝李书伟一挑眉:“走啊?过去看看?” 李书伟闻言便撂下了搁在额头遮阳远眺的手,把另一只手上的镐头把交到了老林的手上,道了谦打过招呼,跟着夏野一起朝远处的目的地走去。 经过任平安身边时,任平安已经停了刨冰的动作,转而捡起带着黑色的小冰块往编制袋子里扔。 “那么多,全刨出来啦?”夏野停下近乎是小跑的步伐,用手撑着膝盖站在冰窟窿旁,看任平安蹲在冰窟窿里往外捡冻着鱼的冰。 “嗯,鱼聚得密,很好弄,你们要去看那边的林子?”任平安捡了一块冻着单条小鱼的冰,顺手递给夏野时问他。 夏野眼睛亮亮的,接到手里好一番端详,中途还用厚实的手套捏起来,迎着太阳光透过冰去看,一边看一边微微点了点头,“对,我问过卢哥了,那处林子冬天没什么野生动物,能稳妥些。” “虽然看着森林不够厚,有些薄,但可以顺着河道的方向取景,那样就会深邃很多。”夏野那鱼丢回袋子里,用手比划给任平安示意。 “这样的话,不止需要采集的数据范围小了很多,而且拍摄难度也不会很大,这个角度可以避免太阳升起降落的过程中,容易产生的过度曝光的问题。” “我们这次带过来的设备都是能扛得住极地低温的,和拍摄《北极》的机器是同款,可以选个位置可以直接把摄影机放在那!定时来换电池收卡就行。” 夏野分享完自己的思路,再次看向任平安时,好一阵眉飞色舞,眼神里都充满兴奋与骄傲! “嗯,围巾围起来。”任平安眉眼间像是被夏野的目光感染了一样,比以往柔和些许,见夏野重新系好围巾后,又把卫星电话递了过去:“你带着,方便联系你的合伙人。” 夏野笑得更灿烂了些,一双眼几乎完成了月牙,接过卫星电话袋进口袋里,轻轻拍了好几下,才又小跑起来,和李书伟一起直奔目的地。 确实如老卢所说,这片林子地势非常平缓,灰黑色的红松树又高又直,在远处看不觉得有什么,似乎只有薄薄的一层,可深处其中后,仍会被原始深林的幽静与神秘深深笼罩。 这里的雪和刨鱼的河上一样,厚度非常均匀,雪也是新鲜的,没有一层一层叠到硬化。 “我们就在这几个树附近看,其他的地方尽量不走,明天我们带着设备来,把摄影机做好保护处理后,可以放在这棵树的树根旁,等雪把它埋起来的过程,那样能直接拍到最自然的状态。”夏野大概圈定了一个范围后,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后,两个人开始着手收集各种数据。 选好参照物定好地址后,夏野和李书伟轮流用铁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铲出了几处垂直于地面的切面来。 准备把土地的情况,落叶层的稠度,雪的厚度,树木树干几个部分的周长……尽可能事无巨细的都做最详细的记录,同步给工作室。 可刚量完两个数据,两个人的手机都被冻得直接关机了。 眼看前功即将尽弃,却又峰回路转。 夏野一脸沮丧把手机揣回口袋的过程中,摸到了任平安的卫星电话。 只愣了一瞬,便按下了合伙人那一堆6和8的电话号码的组合。 任平安扛着镐头过来时,电话刚刚拨通,他远远地瞧见夏野一边扯开围脖,一边清亮亮地说了声:“喂?” 第56章 明明是冬季,怎么阳光这么刺眼呢? 任平安看着夏野,忍不住想。 直白阳光下的夏野背对着任平安,站在被他挖乱弄脏的雪地里,精心选好点位,时而弯下腰用带着手套的手,插进地里测量着深度,时而又用不管自己正在讲电话,便把两只手拉开,背影都透着兴奋地估测着长度。 任平安默默地,静静地,看了许久,看着阳光平铺直叙地穿过落满白雪的萧条枝丫,散在忙碌的夏野身上,他没有选择打扰,微弯着唇,悄悄离开了。 直至太阳开始西垂,老林喊大家回去,夏野把手机递还给任平安时,他的眼睛里仍透着一些既满足又意犹未尽的神色。 “谢谢平安老师。” 任平安接过夏野递回来的卫星电话,看也没看放回口袋里时,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夏野,正用他黑漆漆的眼眸紧紧望着,夏野用笨重的手套推了推被呼吸水汽冻住的围巾后,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那个……电话好像被我讲没电了。” “没事,事情聊完了吗?”任平安反问夏野的同时,用带着厚重手套的手,隔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若有似无地拂过夏野的脊背,示意他安心。 感受着任平安关心的夏野,立马弯起黑漆漆的眼眸,点了点头:“七七八八了,不过我还要再问问林大哥,看明天还不过来。”夏野说完,便眉眼含笑地奔着林得才的方向跑去,一边嗓音澄澈透亮地喊着“老林大哥”,一边身子矫健地踩着厚重的雪向对方追去,半点不见忙碌小半天的疲惫。 晚饭时,白日里辛辛苦苦挖的小鱼,被不善言语的老卢,变成一小盆被炖得软烂,热气腾腾的小鱼酱,略显隆重地上了餐桌,摆在饭桌正中间。 “嗯!就这味,贼拉对劲儿!快,平安,小野,书伟,一起尝尝。”林得才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小鱼酱入口,连连称赞。 被点名的三个人里,夏野做了那个先驱者,他兴致勃勃地夹起一小筷头,却又一心记挂着好不容易才有了眉目的拍摄方案,“老林大哥,明天咱们还去吗?之前为啥让我等等再说啊?”他问完话,才把小鱼抿进嘴巴里。 顿时,黑漆漆的眸子被惊得又圆又亮,赶紧转头眼神示意任平安也快尝尝:“噢!好鲜呐!” 被冰封的小鱼,经过东北特有的大酱一烩,格外鲜美!夏野享受地眯了眯眼,而后又满眼期待地瞧着任平安夹起小鱼酱,吃进去的表情。 小鱼酱入口,细腻的鲜美混着东北大酱特有的黄豆咸香,瞬间便也裹挟了任平安的味蕾,“确实很鲜,比一些沿海地区的新鲜的清蒸鱼,都要鲜上很多。” 李书伟本来不爱吃鱼,听到这连连称赞后,也被吊起胃口尝了一些,同样地赞不绝口。 “这柳根子,一个是现在这个时候好吃,再有就是开春水开化的时候好吃了。”不大爱讲话的老卢,满足又淳朴地笑着。 小鱼酱被六个人轮番赞美后,饭桌上的气氛才算是热络起来。 今天唯一留在站里的霍小雷,好奇这三个外来人的进展,便扯起话头来:“你们今天出去顺利不?” “算是顺利,手机都讲没电了,就剩一些小细节了,所以想看看明天还能不能去?”夏野话还没说完,便又满含期待地看向林得才。 林得才不大好办地皱着眉接起话来:“唉…也不是拦着不让你们去,这山里头啊,不像外头,天气预报有时候不一定有准头,报说明天有小雪嘞,下雪天不安全呐!” 第61章 还没等夏野说些什么,任平安出言安抚道:“也不急,明天起床看看再说,如果下雪,你用卫星电话先和工作室那边聊聊看,如果不下雪,再过去?” 林得才默默地点头认可,没有说话。 夏野一愣,惊觉自己过于急切了,眼眸里黑漆漆的光,像是不甘又似无奈地暗了几分,便不舍地应下。 也对,在拍摄上卡住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些方向和进度,可不能因为太急切出现疏漏。 可他心里实在放不下。 于是,一直到晚饭后临睡前,夏野都像是受了什么沉重打击一般,稍显萎靡。 任平安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夏野不需要劝慰,却反而对夏野如此急迫的原因更感兴趣一些。 两个人关了灯躺好时,窗外,是泛着些许微白的静谧夜色,偶尔能听见隔壁几个人的只言片语。 窸窸窣窣间,夏野侧过身来,一向澄净清澈的嗓音里,开口时竟缠进去几丝怅然:“平安老师。” 任平安听到夏野低语的瞬间,心脏像是被谁轻轻握一下,不痛不痒却涨得饱满,他缓缓地转向夏野,又把身体朝着对方移了一些,凑了上去,而后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把手指埋进夏野蓬松柔软的自来卷里后,才“嗯”了一声。 隔一会儿,夏野才缓慢地,悠长地又唤了一次:“平安老师。” “嗯。” “平安老师。” “嗯,我在。”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叫一个应,来来回回间,夏野心里那些捕风捉影似的情绪,伴着埋在他发丝间的揉搓,奇迹般地散掉了。 也不知是谁开始的,两个人忽而又莫名其妙地低低笑起来。 好一会儿后,夏野才开口,压低的澄澈声音里,似乎还听得到笑意:“平安老师,你怎么不问我叫你做什么?” “嗯,叫我做什么?”任平安答非所问,有求便应,积极配合,又惹得夏野笑了一会儿。 再次开口寻问时,夏野的声音里已带上些许郑重:“平安老师,你选择‘留白’,有没有失望过?” 任平安缓缓地摇摇头,麦壳做的枕头便莎莎地响起来:“没有。” “那当初,为什么选择我们?”夏野向任平安的方向凑了凑,轻声问他。 下意识地问出口后,夏野才怔住一瞬,好像是一直蒙在自己身上的,有些未知形态的,如影随形的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 无声无息的。 “因为专业。”任平安抚摸着夏野的头发,轻声回答,紧接着又补了一个“你”字。 夏野没大听清后面说的字,下意识问:“什么?” “因为你专业”任平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话多了起来:“我做过背调,‘留白’是因为纪录片持久稳定地商业化获益,才转型的吧?” “哦,原来是做过背调啊。”夏野的声音又活泼起来:“也没办法,纪录片只有人文类题材,才算是收益不错。” 这次任平安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又连带着麦壳做的枕头莎莎地响起来。 短暂的安静过后,夏野又问:“平安老师,之前,东北这部分的拍摄拖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有进展,你有没有失望过?不是对我,不要因为我们在恋爱,要客观的说。” “不会。”任平安几乎没有犹豫便开了口:“‘生命狂想’要拍摄的内容,是一个难做的题材,目前业内也是一块空白,我计划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已经做了国内的团队无法拍摄的准备,不然用于拍摄制作的预算不会拉到五百万。” 麦壳枕头又响了起来,任平安又凑近了夏野一些:“夏野,很多时候你就像‘生命狂想’拍摄的鳞翅目飞蛾一样,如果你拍不好,没有人能拍得好‘生命狂想’。” 此后的很多年,夏野才渐渐明白,任平安的话不仅仅是他以为的单纯的认可。 只是他剖开心扉这一夜根本来不及想得那么遥远。 只是这一夜临时起意的谈话,令原本藏在他身体里的,没有源头的胆怯,轻飘飘地消亡了。 两个人又时不时地聊着什么,不知不觉间这方小炕上便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共赴了一场清梦。 次日醒来,果然被林把头料中,原本天气预报里的小雪,变成被风暴过裹挟而至的大暴雪,凛冽的寒风在天际还没浮现出鱼白时,已然呼啸而至,吹得窗棱嗡嗡作响,扰了房子里所有人的好眠。 吃过早餐后,小院里越来越厚的积雪,也积在了望向窗外的夏野心头。 因为这场暴雪,拍摄,似乎又成了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任平安把充好电的卫星电话递给夏野时,还在担心他,不过夏野很快便从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饱含赤忱,再无犹疑。 “我先和白阁聊完昨天的方案,聊完他那边应该可以开拍了。”夏野接过电话边说边转过身来,半坐靠在窗台上,等待接通时,却发现任平安支在炕沿边的笔记本电脑。 任平安注意到夏野的视线,轻声解释:“几年前开始做的研究,去年就该整理发表的,就算要走回学术领域,我还是想坚持自己的方式,不能靠他。” 尽管他的语气平淡,听起来不悲不喜,可夏野还是从任平安的语气里,听出些苦涩来。 夏野正准备开口安慰时,电话接通了。 电话另一端的人,滔滔不绝,电话这一端的夏野,眼看着任平安步伐稳健地走回去,坐在炕沿底下的方凳上,忽而生出一种自己见证了平安老师翻开了人生新篇章的荒唐感。 第57章 暴露 出人意料的,原本一波三折的东北实地取景之路,在连续几天的暴风雪后,竟峰回路转,进展异常顺利起来。 甚至还拍到了一些计划外的画面内容。 在摄像机被埋进夏野和李书伟挖好的取景坑,做好伪装后的第二天,恰好拍到了一只全身黑色,刚毛很长的幼虫从略显僵硬的柔软变态,到个体被冰晶刺穿。 夏野兴冲冲地把这段视频素材导给任平安看时,从任平安的眼神里,夏野莫名地读出几分悲悯来:“豹灯蛾幼虫,通常是以幼虫状态在杂草落叶层下越冬的,这只越冬实在是太晚了,停得位置太浅了。” 任平安拖动鼠标,无比认真且细致地把冰晶刺破幼虫身体,刚毛间夹杂着反射出冷漠微光的冰晶镜头,又看了几遍,无比满足与欣喜地长舒一口气后,才再次开口,不仅字里行间皆是对夏野的认可,甚至眉眼中都溢出称赞:“这段素材十分宝贵,哪怕是在科研背景下,也很难观察到的,你能拍到很不容易,辛苦了。” 说这话时,任平安同夏野和李书伟,已经进山二十几天了 。 小寒已过,大寒将近。 除去饮用的水外,其余生活用水几乎都是用雪融化而来,可供任平安清洁他柔顺长发的水并不多,为了避免打理,任平安几乎每天都将他的长发盘成丸子。 英朗俊逸的容颜上,顶着一颗饱满圆润的可爱丸子头,与任平安的本性里的疏离与冷淡,分庭而立,相互抗衡,绝不融合,矛盾非常。 夏野看了有二十几天,依旧无法习惯这种矛盾。 说是矛盾,但其实是夏野自己没办法做取舍,每当任平安讲话时,夏野不是呆呆地直直地盯着丸子头,就是痴痴地看那张英俊的脸。 此刻,任平安夸赞夏野时,他黑漆漆的眸子正呆呆地直直地盯着任平安的丸子头,他的目光中,除了那颗饱满圆润的丸子头,再也容不下其他了,自然没有留意到丸子头主人的脸色,从一开始称得上是“热情”的称赞表情,一路跌成“室外温度”的臭脸一张。 任平安索性也托起腮,直直地盯着夏野看起来,渐渐地,脸上的不满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平和。 夏野是一款舒缓剂,只对任平安有效。 从启动会上与夏野对视的那个刹那,任平安感到安定、平和的时候越来越多,越来越长,身体里不知何处的荒芜之地,如今已慢慢水草肥美起来,是茂密,是厚实,是生机勃勃一望无际的绿意。 “绿色。”任平安莫名地喃喃低语一句。 夏野仍旧在盯着那个圆润饱满的黑色丸子头,闻声后几乎下意识地迷茫着应了一声:“嗯?” 任平安把夏野的反应看在眼里,无声地把笑意含进眼底后,轻摇着头说:“没什么。” 那个毛茸茸乱蓬蓬的脑袋终于动了,从饱满的可爱一头撞进英朗俊逸的容颜里,胸腔颤了颤,可开口时,有丝丝缕缕的委屈缠在他澄澈干净又透亮的声音:“平安老师,总说莫名其妙的话。” “呵呵……”任平安一愣,随后便难得弯起眉眼轻笑起来:“绿色是生命的颜色,你也是绿色的一部分。” 夏野又呆住了。 痴痴地望着,因为一个笑,矛盾的可爱第一次融进英朗俊逸容颜里的任平安。 第62章 夏野几乎本能反应地向任平安凑去,想要亲吻他。 一只手已经抚上了任平安的脸颊,可就在双唇即将覆上去的前一刻,小屋的门开了。 “夏总,老林大哥说,明天……”刚从瞭望塔上下来的李书伟兴奋极了,从外面进来后,三步并两步,猛地一把推开小屋的门,却被任平安冷漠又疏离的目光看得身体一僵,几乎下意识地立马把话噎了回去。 “老林大哥说什么?”夏野略显慌乱地平复着被吓到乱跳的心脏,赶紧出声询问。 李书伟这才敢继续:“哦!老林大哥说,明天老卢大哥和小雷会去巡查红外照相机,咱们明天一起不?” 夏野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去问任平安:“平安老师要去吗?” 嗯? 李书伟心里冒出一个问号,拍摄的事情问任平安做什么呢? 这已经不是夏野第一次征询任平安的意见了,明明纪录片的拍摄任务,是全权授权委托给工作室来做的,怎么还要询问任总的意见呢? 可当李书伟目睹一向严肃冷漠又很有距离感的任平安,近乎京剧变脸般地换上一副平和的表情,看向夏野时,他立刻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来。 顿时,无数个在他脑海里留下疑惑的瞬间,都齐齐指向一个答案。 难怪,任平安来的那天,看见夏野醉得不省人事,脸色那么难看。 难怪,两个人大多数时候都形影不离,明明拍摄不关任平安的事,而任平安要写的学术论文,夏野明明帮不上忙,却仍孜孜不倦地陪在他身旁。 难怪,夏野出门时,会围着任平安的围巾,而任平安身上经常会穿着完全不符合他气质的花花绿绿的毛衣——那是夏野的! 李书伟完全僵住了,他们是…在交往! 他看着眼前正在交谈的两个人,僵硬地咽了咽口水,一时间尴尬地不知如何自处,甚至没有听见夏野在叫他。 “李书伟!”夏野见对方对自己的招呼毫无反应,眼神却虚焦盯在自己和平安老师中间,顿时心头警铃大作!一种不好的预感翻涌而上。 小屋,静得诡异。 三个人一言不发。 李书伟的脑海里面,构想出无数种识破夏野与任平安的关系后,自己的结局,甚至已经计算好自己被开除,离职补偿够自己生活多久,才能找到下份合适的工作。 比起李书伟的种种念头,夏野的心更是沉了又沉,虽然他早已和父母坦白取向与恋爱进展,尽管父母既不理解又无奈,但血脉相连,亲情所系,他们最终都会选择尊重自己的。自己身边的朋友,大多也都知道自己的情况,有些甚至和自己是一样的情况。 可李书伟不一样!他是工作室的员工,以夏野对李书伟的了解,他会是站在大众一边的。 大众对同性恋,只有言语上的开放态度,没有精神上的开放态度,更有甚者可能会把他们和某些疾病联系在一起。 李书伟一个人知道,可能整个工作室就会全都知道!后果不堪想象。 怎么办?有什么好的说辞可以解释自己与平安老师过于亲密的解释吗? 就在夏野几乎把所有能够想到的理由,全都否决殆尽时,“咚咚”两声打破了小屋内诡异又冰冷的寂静。 任平安皱着眉,反手用手指关节在小桌上重重扣了两下。 “你们……”任平安刚说了两个字,去后院温室棚子里摘青菜的卢全详和原本应该在瞭望塔上巡逻的林得才,一起回来了。 “哎?小伟怎么在这儿站着?回屋炕上坐啊!”老林一把摘下自己的雷锋帽后,好像也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般,话头生硬一转:“你们…谈事情呐?” 李书伟慌乱未消,连连“哦”了两声,说:“…我……我去个厕所。”而后,便逃一样的离开了。 “哎!戴帽子,外边儿冷!”老林朝着背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后,念念叨叨就走进任平安和夏野住的小屋里,一屁股坐在炕梢上,接着说:“明天小霍和老卢,要去帮之前来的研究东北虎的团队,查一圈红外照相机,看看有没有需要换电池的,你们去不?” 夏野一副忧虑不已的样子,扯起嘴角一笑,风马牛不相及地答:“都行。” 任平安客套地笑着补充道:“会给你们添麻烦吗?会的话,我们去不去都行。” “嗐,这有啥麻烦的,明天要查的就几个,一起去吧!是你们之前没去的地方,心思让你们看看,对你们要拍的东西有没有用啊?”老林满不在意的一笑,便敲定了这事儿后,就哼着二人转回隔壁屋了。 见老林走后,夏野才恍恍惚惚地坐到炕沿上,而后有些悲凉地朝着炕上阳面一躺,喃喃自语道:“完了……” 任平安闻言又拧起眉毛来,问:“刚刚怎么了?” “什么?”夏野无精打采的反问。 “你,和李书伟,怎么了?”刚刚任平安之所以敲桌子,就是因为在夏野和李书伟之间,隐隐有扩散趋势的剑拔弩张。甚至,他从夏野身上嗅到了一丝怒气。 可好半天,夏野都没有回答。 正当任平安准备再问一遍时,夏野一向清澈透亮的清泉般的嗓音,竟浑浊起来,无措无奈,无边无际地从夏野身体里,弥漫开来:“他……知道了……” 夏野其实并没有哭,可他此刻的状态却比哭还难看。 怎么自己那么不小心? 自己倒是没什么,毕竟身边无论是父母还是朋友,大多数都是知道自己情况的,哪怕是工作室的人全都知道了,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另起炉灶,甚至可以玩回自己的昆虫摄影。 可平安老师怎么办? “知名隐退飞蛾标本艺术家竟然是同”,他刚刚对外宣布隐退没多久,再被爆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新闻,这个结果究竟会给平安老师带来多大的打击? 之前的经济案会不会再起波澜?他的艺术作品的拍卖也会受影响的吧?又会有多少舆论压向他…… 夏野不想哭的,可越是深想,他的身体便越是颤抖。 第58章 天平 小炕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里,还在播放任平安刚刚在看的纪录片素材,爬行动作极其缓慢地豹灯蛾幼虫,一次次遵从基因本能向更深的落叶层爬去,却又一次次被尖锐的冰晶刺破身体。 任平安看着夏野遮在眼前的手臂,颤抖的频率让他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挣扎。 是无力的,是无解的,很像那只一次次向更深的落叶层爬去的豹灯蛾幼虫,迎接它的只有一次次的冰冻。 豹灯蛾幼虫任平安救不了,可夏野,他是一定要救一救的,否则,他的圆圈注定会一个接着一个空下去的,他会成为一只可怜的妖怪。 “啪”地一声,任平安把笔记本电脑合起来了,从小炕桌旁站起身来,躺到夏野身旁去,他把手掌落在夏野的腹部,颤抖与柔软,成为他掌心里新的感触。 “难过?”任平安用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夏野安慰他,力度轻若羽毛,力量坚如高山。 任平安没有得到答案,甚至没有得到一个点头确认或是摇头否认的动作,不过他却没有再追问什么,因为任平安通过手掌下腹部的颤抖频率,已经知道夏野在慢慢平复了。 好久。 久到夏野长长地叹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完全听不到任何哭泣后的鼻音:“李书伟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了。” “嗯…”任平安嗯着声,没再接话,静静思索着。 除了那些一个又一个被他视若珍宝的放置在圆圈里的人事物外,他其实不太在意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的,有时,他甚至冷漠到连自己是什么想法,都不在意。 他近乎“粗暴”地处理着与世界的关系,直到遇见夏野,粗暴的缝隙里,才渐渐浮现出其他的选项,比如细腻。 细腻,润物无声,似乎是夏野生来就伴生他的骨骼与脉络里的,一直藏在他清澈阳光的声音与老实又野蛮的个性之下。 可,所以呢?李书伟知道了,会怎样呢? 任平安不理解,但他善于学习,夏野说过,他随时可以问的,他想问什么都可以的。 “所以呢?李书伟知道了,会怎么样?” 一时间,夏野被问愣了,反应过来后有些气急败坏,语气顿时像是雨季里暴雨过后湍急的江流,不平静,暗潮汹涌。 夏野立时屈膝坐起来,转过身体来,用左手撑在任平安身侧,俯下身,连带着声音一起压下去,说:“所以?所以,可能一瞬间,我们的事就会被我们的同事知道!可能他发到社交网站上,网友们就会翻门盗洞的知道你是谁,我是谁!” 嗤笑一声,顿了下,有些自嘲:“其实我无所谓会不会有人知道我是什么取向 ,可你呢?你已经开始隐退了 ,前面巡回展刚出了那么大的事,甚至差点儿闹出人命!一旦你取向的事情再次闹开闹大,后续你的作品还能不能拍卖?那个令你备受威胁却又不得不当的“京都大学教授”你是当还是不当?你想被民众的唾沫淹死吗?” 第63章 夏野毫不客气,白色眼球上遍布暗红血丝,黑漆漆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任平安平静无波的双目,越说越怒,一口小白牙都显得冷冰冰的。 丸子头不再可爱,丸子头变得和他的主人一样顽固! 任平安怔住了,讲不清是因为夏野的言语还是夏野眼神里的严肃。后知后觉间,任平安意识到一件事,夏野的担心里,一句没有他自己。 “那你呢?”任平安的语气无波无澜,回视夏野的眼神里却满是不合时宜的欢喜。 夏野一时怒火化成疑惑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任平安的反问,还是因为任平安眉眼间流淌的欢喜。任平安见夏野愣住,索性贴着夏野压下来的胸膛坐起来,顺手把夏野撑在炕上的左手,捞到自己的手上,一边轻轻捏了捏对方的左大臂,一边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你的骨折还没有养好,捏着疼吗?” 被捏住手臂的夏野,呼吸一滞,原本的惊怒也跟着一起顿了脚步,被噎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又张,好一番欲言又止后,只有无奈与幽怨地哀叹:“平安老师,你不能总是这样!” 见任平安只是撩了一下他的丹凤眼,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后,夏野又说:“你不能总是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不能对什么事情都冷处理,既不面对也不反驳,我会分不清你是真的无所谓,还是装得无所谓。” “如果是其他事情我可以不追问,就像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和杨老师的矛盾,究竟有多大,也从来没有问过你,面对‘京都大学教授’的职位你有什么打算,我知道你不会说,可现在是关于我们,是我们要共同面对的难题……你不能…不能这么冷漠!” 话音一落,两个人相望无言,夏野最后的语气并不重,可话却很重。 几个呼吸间,任平安便败下阵来,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异常,依旧平静:“上次巡回展的事,刑事部分已经委托给牧野公司的律师了,我是受害者,关于我涉嫌经济犯罪的虚假指控,从舆论的角度考虑,已经做过面向公众媒体的公开发言,接受调查提交证据后,对我的指控不会再有什么威胁,都处理过了。” “另外收藏我的作品的人,多数是个人艺术馆或者标本博物馆,收藏者多数是只看艺术价值,不会受我本人的什么经历影响的,‘任平安’确实享有盛名,我隐退后,拥有‘任平安’署名的作品,只会更加珍贵。” “我进京都大学可以走正常的人才引进,或者是公开招聘,不会让老师运作,走他的关系,毕竟在我博士毕业回国后,京都大学就曾经几次发过邀请,所以不存在‘备受威胁却又不得不当’。就算最后真的不能去,我索性直接退休也不用隐退了。” “而且我隐退,答应老师进京都大学担任教授,虽然是一种妥协,但不全是因为老师。一方面担任教授教学压力不大,从时间上讲会更充裕,另一方面不再进行艺术创作后,闭关、采风都不需要了,会有更多的时间和你相处。” “我可能没有和你讲过,在我闭关创作‘平安’时,我有多寂寞,想念你却不能联系你,靠着那份思念才能顺利创作完成‘平安’的,否则也不会在刚刚做完,就让你来找我了。” 任平安一边用一双手把夏野的手包起来握住,一边说着话。说到最后时,低沉的嗓音里都透出些许寂寞与委屈来。 除了那些话音里的寂寞与委屈,选择隐退的理由也被夏野一丝不落的听进耳朵里。 夏野黑漆漆的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也忘记合上,全然不曾想到这场由他单方面发起的争执,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我……我没想到……”夏野“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倒是任平安,坦然轻笑着,追问着同他膝盖抵着膝盖的夏野:“那你呢?为什么刚刚那么多的担心里,一句没有提到自己?” “啊?”夏野呆住了。 圆润饱满的丸子头再一次可爱地朝着夏野凑了过来,它的主人正满含期待的望着他。 “我……没想那么多,我又不会被那么多人关注。”夏野的老实在这一刻,显得有些憨有些傻,可这次轮到任平安不放过他了。 “‘留白’工作室是你和白阁一起创办的,前期调研里有提到过,‘留白’的前身是你自己做的工作室,那个时候还只是以微纪录片的形式拍昆虫,尽管后来为了营收转做商拍,但摄影依旧是你热爱的事业。” “如果我们恋爱的事,被大众所知,你也会被曝光在大众面前,可能你的工作室会因为承受不住舆论压力导致有大量人员流失,可能你们再也接不到任何商业拍摄的邀约,你的事业会变得摇摇欲坠。为什么这些刚刚你不提?” 任平安的那双丹凤眼墨色深邃,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神秘力量,像是要把夏野的灵魂拷问个透彻。 夏野下意识挣扎,下意识争辩:“我不觉得有什么啊!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工作室真的不行了,等拍完纪录片,我还可以再走回拍照拿奖的路,赚得也不少。平安老师你毕竟在国际上享有盛名,怎么看都是你更亏,当然要最先考虑你啊。” 膝盖互抵的两个人,四只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叠在一起。 四目相对,静默无言,这一刻,他们心照不宣,都知晓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是不可量化的,他们都把对方放在心里那杆早就失衡的天平一端,去和自己的事业,两个人的关系比大小,论优先,天平重重的偏向对方,无人理会,任由天平继续失衡下去。 随着夏野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神色渐渐精彩起来后,两个人突然默契地笑了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夏野清澈的嗓音潺潺流淌起来。 任平安无所谓的一挑眉:“要么…‘既不面对也不反驳’?” 夏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开口却不大认同:“这样不好吧?” 闻言任平安笑容一敛,颇有些认真地说:“那公开吧?你想公开吗?” 第59章 年末 夏野看着任平安近在咫尺的脸,表情认真又隐含期待,令他笑容一滞,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问出口:“平安老师很想公开吗?” 任平安很缓慢地合上双眸又睁开,像是为自己好一番鼓气,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沉闷的用喉咙压出一个“嗯”。 夏野问:“为什么?” 任平安答:“不知道!” 一问一答落下后,忽而两个人又笑起来。 一场雷声大雨点儿小的争执,没想到反而成为让两个人快速渡过磨合期的一个契机。对彼此的“讨好”少了,坦率的沟通倍增。 “怎么会不知道呢?想公开总得有个什么期待吧?可你的老师一家,我的父母,我的朋友,你的朋友,都知道我们在交往的,就算没人知道,我们也会好好交往的啊。”夏野露着一口小白牙,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扎着丸子头的任平安,认真明亮又璀璨,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哦,郝姨也知道了。” 这次轮到任平安怔住,还是第一次听到夏野主动提起郝姨,心尖跟着颤动,认真思考片刻后开口,言语间尽是矛盾的遗憾与释然:“确实没有公开的必要了,只是可惜没有在郝姨在世的时候讲给她听。” “平安老师,坦白可不一定会得到好的反馈的。”夏野一副“我是过来人”的表情,一副心酸无奈又不堪回首的样子:“我们第一次来白桦乡这边采风前,我爸妈催着我相亲结婚,把我逼得实在没办法,就试探性地和他们说我接受不了女孩子,我爸妈都要我和断绝亲子关系了!要不是后来在墨脱骨折,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爸妈和解呢!” 任平安仰着头蹦着咽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遗憾是人生常态,我接受。”抬手揉搓着夏野毛茸茸乱蓬蓬的自来卷,转而捏了捏夏野的左臂,才沉着嗓缓慢地说:“还疼吗?” 随着夏野的摇头动作,乱蓬蓬的自来卷充满活力的舞动起来:“早不疼了,这都四五个月了!而且最近我都没有做任何的大力动作,全都是李书伟在做苦力,扛设备。” “哎,这又说回来了,李书伟那边平安老师有什么想法吗?”夏野整个人一边叹气,一边苦恼地把额头抵在任平安的胸膛上。 任平安闷闷地回了两个字:“不管。” 抵在任平安胸膛上的脑袋一颤一颤地,笑了一会儿后,妥协下来:“那就不管了!” 当晚的那顿饭,桌上的六个人只有夏野和李书伟两个人吃得味同嚼蜡,任平安毫无心理压力和其余三人谈笑风生时,夏野再一次忍不住膜拜起任平安强大的心理素质来,并下定决心,要好好向平安老师学习! 结果一连几天,夏野和李书伟竟然在诡异的气氛中,十分默契地慢慢变得心安起来。两个人都悄悄松了口气,想的都是:还好,他没问。 夏野同任平安说起这事时,任平安论文数据整理工作也接近尾声,准备正式开始论文的撰写工作。 第64章 不出意外,几个人是要留在东北过春节的,中间任平安同样把卫星电话也借给过李书伟几次,让他同家里人联络,说明情况。 每当通过卫星电话同外界联络时,李书伟的落寞与孤寂便会因为深处与世隔绝的护林站而强上几分,夏野察觉到后,渐渐增加和李书伟共同工作的次数,毕竟只有他,没有爱人与朋友在身边。 夏野眼瞧着李书伟越来越沉默,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原本对拍摄进度的担忧渐渐变成对员工心理健康的担忧,苦恼至极。 任平安沉思好久,皱着眉头给夏野提了建议:“看看春节前有没有机会送他下山回去吧?后面拍摄我帮你抗摄影机吧。” 可机会哪里那么好寻?冬季封山,雪深时可以埋到大腿处,最深的地方可以没过腰。 直到临近春节前的几天,峰会路转。 可能是因为大兴安岭一带的森林生态恢复得越来越好,拍摄东北虎的红外相机里面的内存卡今年没有撑到开春解封便满了。 得知内存卡提前满了的东北虎科研团队决定租用直升机来更换内存卡,夏野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麻烦林得才帮他同科研团队建立起联系,并争取到带李书伟出山的机会。 护林站里没有直升飞机降落环境,直升飞机只能悬停在护林站院子上方,科员团队的人从林得才手里接过满了的内存卡收藏好后,又给林得才留下新的内存卡。 送李书伟上直升机前,硕大的螺旋桨在护林站的上空轰鸣不停,巨大的声浪噪音里,李书伟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抱住夏野,语无伦次地说了无数感激夏野的话,只字没有提起夏野和任平安什么。 夏野知道,李书伟知道他和平安老师谈恋爱这件事,到这里,彻底翻篇了。 直升机转动螺旋桨远远飞走后,失去得力干将的夏野,同编撰论文的任平安一起伏在小桌桌案上,调整后续的拍摄计划。 好在大兴安林一带,山林生态一直被保护的良好,原本定下需要在冬季完成实景拍摄的镜头已完成四分之三,余下的部分基本都是要等山抚春晓,寒冰化泥后再行拍摄的内容。 参照每集剧本与分镜脚本,夏野整理备份好素材后稍稍安心许多,拍摄远比预想的要顺利,春节来临前,似乎可以歇一歇了。 “平安老师,你的论文怎么样了?”夏野边收电脑边问任平安。 任平安正紧锁着眉头处理一处关键数据,显然没有听清夏野的问话,喉咙里发出一个共鸣音:“嗯?”不轻不重。 夏野没有再问第二遍,便安静离开小屋,留给任平安一片宁静的工作环境。 春节将近,雪落得愈发频繁盛大。 小院里,厚厚的积雪已经到了没有办法完成全院清扫的程度,只围着护林站房屋清扫出一条一米宽的小路,向着护林站的栅栏外和太阳能板延伸出两条小道来。 直升机螺旋桨的风,卷起新雪,将原本清扫好的小路又掩埋起来,老卢正用特制的清洁工具,从太阳能板上清扫积雪,小霍便用铁锹把太阳能板周围的雪向稍远些抛去。 积雪很厚,没过小腿,小道很窄,一人宽度。夏野没有走过去,靠着门墙看着忙碌的两人发呆。 “咋了?书伟走了,工作搞不完啊?”老林刚从瞭望塔上回来,瞧见靠着门墙发呆的夏野便关切问道。 “哎呦!”夏野被吓得惊呼出声,“吓我一跳,老林大哥。” “平安老师在忙,怕打扰他,就是出来发发呆,春节前就不拍了,剩下的只能等开春了。” 老林称赞一句:“你们俩感情可真好”,边摘手套边问:“我们这山里头的雪,下得早,化得慢,立春之后正经也要等个一两个月的,来得及不?” “嗯,来得及,主要是拍开化的镜头,能拍到虫子从往外钻是最好,拍不到也没有关系。”两个人靠着墙根,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也不知怎么就聊到过春节南北的习俗差别上了。 眼瞧着春节将近,夏野便问:“护林站春节不贴春联吗?” 老林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小节不知名的植物竿子,代替吸烟,放在嘴里一点一点嚼着,摇了摇头:“这地方不能贴,红色太扎眼了,也不会放鞭炮,容易惊到这山里的野生动物,不过家里头贴。” “那以往年三十那天,你们都会干什么?” “往年?哎呦!往年日子可苦嘞!没有电视没有啥的,也就俩人在站里。今年嘛!今年小霍头一年来,封山前老卢搞了个天线,等明天我给它支起来调调,三十儿晚上可以看看春晚嘞!” 老林一脸憧憬之色,嚼在嘴巴里的不知名植物竿子,都吧唧的更有劲儿了,颇有些期待的开口:“今年封山前,听说你们要来,准备越冬储备的时候小霍还特意带了麻将和扑克回来,过了三十儿,我们每天巡逻完,没事儿可以打打扑克,打打麻将。” “三十儿晚上咱们就一起包包饺子,看看春晚,你和平安要是觉得无聊,想要守岁,可以上瞭望塔上待着,别动东西就行。村子里会放鞭炮,声音瞭望塔上也能听着一些,三十晚上还有好些放花的。” “放花?”夏野虽然也算是北方人,却没有听过跨年夜晚上放花的习俗。 “嗯,对,就是烟花,有些窜得高的,在瞭望台上都能看见,虽然我们这边儿都是十五晚上放花的更多,但现在日子好了,三十晚上也有好多放的,咱们吃完饺子,你们不愿意看春晚,还想守岁找乐子,可以上瞭望塔上头瞅瞅。” 老林说的烟花,没过几天,夏野就看到了。 像是金色又像是白色的烟花,在遥远的天边炸成小小的一片闪耀,绚烂稀有,稍纵即逝,要等好久,声音才从又是金又是白的颜色里,慵懒地爬进夏野的耳朵里,声音发闷,缓慢悠长。 转瞬即逝的绚烂过后,在那缓慢悠长的声音里,任平安和夏野交换了一个绵长又温情的吻。 第60章 除夕 除夕这天,老天爷很给面子地停下风雪。 虽然护林站的门窗上没有一点儿春节的喜庆气息,但今年护林站难得有这么多人,腊月二十九那天一大早,老卢和小霍还是执着地把屋子里面布置一遍。 金粉压制而成的福字金灿灿地印在红纸上,倒着贴在房门里面,配套的对联,横批一应俱全。入户门,两个小屋的门,全都没放过。 两个小屋门一关,走廊里喜庆的红,十分夸张地映在人脸上,金灿灿的闪粉,随着门一开一关地震动,散落一地。 年味,像是浓缩的蜜糖,只困在护林站这两间小屋内,没让向外飘散一分。 年三十儿这天一早,林得才三个人很快完成巡查任务后,便开始调试前几天支起来却一直不好用的卫星电视天线。 没办法,从卫星天线架起来的那天起,风雪便大得很,几乎没停过,短暂地清理维护太阳能板时,凛冽的寒风便如同千万根针扎在裸露的脸颊上,只一小会儿人都受不了,更别提爬上屋顶转动天线寻找卫星信号那种耗时的事情,自然只能任由电视打开时,漫天飞雪像是顺着天线落尽电视里。 卫星电视的频道只有几个地方台和央视一套、二套。尽管如此,找到信号的电视仍然从下午三点多一直到春节联欢晚会的难忘今宵结束都没有关掉过。 东北山林间的这幢隐秘小屋,直到跨年前都热热闹闹的。 夏野用任平安的卫星电话和家里父母通电话时,原以为儿子是生活在近乎原始部落的夏野父母,听见电话这头竟然还有新闻联播的声音,顿时放心不少,再三叮嘱夏野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小心左胳膊,刚骨折要好好保养,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紧接着夏野又给几个好朋友一一去了电话,畅聊一番拜了早年,等到卫星电话回到任平安手里时,任平安的心里少见地生出几缕寂寞来。 往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是在春天孤儿院里,陪着郝姨带着一群孩子包春卷,歪七扭八的春卷进锅后,他才有时间给老师一家拨去电话拜年。 只是今年,郝姨不在了。 老师和王老师的电话也一直无法接通,甚至王仙贝也不知去了哪里,一直无法联系。 陈羽早已赶赴外地同父母团圆,无法从他那里获取信息。 今年变化多端,有幸福新至,有暴雨骤临。任平安罕见地涌起不安,却不知该如何安抚这颗不安乍起的心。 任平安脸上凝重的表情,也令夏野不安起来,便问:“平安老师,还是联系不上杨老师吗?” “嗯,联系不上。”任平安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虚幻处,在脑中搜寻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有谁可能联系得上杨建林。 夏野试探性地问:“要不要问问郭时祺老师?” “他的科研课题和实验室都不在宁城,不过……”任平安抬起眉眼望向夏野,显然这个人曾经出现在他的备选名单里。 第65章 尽管没抱多大希望,但任平安只在片刻犹豫后,还是拨通郭时祺的电话。 “嘟……嘟……”等待音漫长刺耳,即将挂断时那边终于传来人声:“喂?” “郭老师,我是任平安。”任平安的语气因为接通的电话,稍显放松一些。 “任平安?你不是跑东北大兴安岭森林里去了吗?居然还能打电话?”郭时祺惊讶不已。 任平安并不准备回答,只关心想关心的。 “年底华夏科学院的聚会,你去了吗?”每年,华夏科学院较为权威的几位院士,都会一起组织举办一场小型的非官方聚会,仅面向院士及其所带学生,博士生、研究生甚至本科生都可以参加,意在为祖国走在科研前沿的顶尖人才提供一个交流平台。 机会难得,但凡还在学术界行走,无论是哪个领域的人,都会前往。 “去了,怎么了?要打听谁?”郭时祺人精一般,敏锐捕捉到任平安的话里有话,言语不禁正色几分。 “有见到我的老师吗?” “杨建林老师?他来过,不过中途我打电话回来时,他和我的老师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争执,不欢而散就提前走了,我问我老师怎么回事,还被好一顿臭骂!怎么?是杨老师出什么事了?”郭时祺三言两语简单讲述那天的情况后,任平安便陷入了沉默。 杨建林是专注昆虫生态学方向的,而郭时祺的老师张老的科研重点是苔藓方向,两个人的研究方向在生态学领域有一定重合,关系一直不错,不会平白无故起争执。 任平安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张老的研究所和我老师的实验室最近是有什么合作计划吗?” “没听老师提起过啊。不过就算是有合作也正常,只是合作没有完全敲定,老师也不会和我讲,我没听说也很正常。”电话那头的郭时祺刚讲完,他的房门便被一群小孩子打开了,叽叽喳喳叫着叔叔舅舅伯伯的,求着郭时祺陪他们玩。 任平安抿着唇,知道在面对无数小孩子的郭时祺,应该不会有精力再回答自己些什么,只能暗暗叹气。 好在还有老师曾出席过华夏科学院的聚会这个消息,不算全无收获,语气便轻柔下来:“谢谢,你先陪孩子们吧,新年快乐。” 电话那端的郭时祺被缠得“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只能草草祝贺新年后,认命地挂了电话。 “怎么样?”任平安打电话时,夏野一直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满是担忧地一直盯着任平安的脸,即便两个人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仍就不放心地问了问。 任平安无声地叹口气,毫无头绪地摇了摇头,“前几天的华夏科学院的年底聚会上,他见过老师,还说老师和张老起过争执。” “杨老师和郭老师的老师关系很好吗?”夏野并没有从任平安的脸上见到半分放松,反而挂满担忧。 “嗯,老师和张老,在研究领域上或多或少都与生态学相关,科考时基本就是两个团队一起,上次我们能一起去墨脱采风就是这个原因。只是……”任平安紧皱着眉,像是寻求安慰般搓了搓夏野乱蓬蓬的自来卷后,撑着窗台望向窗外远处无尽的白雪,陷入沉思。 只怕老师想要青史留名的万古美梦,从来没有醒过,不是他任平安一个人可以阻止的。 夏野再想问什么时,林得才、卢全祥和霍小雷拉开房门回来了。 林得才摘了雷锋帽,把瞭望塔的钥匙递了过来说:“平安,小野,村子好像开始放花了,你们要上瞭望塔上看看不?” 任平安闻言,同夏野交换一番眼神后,决定暂时忘掉沉重的思绪,接过钥匙,向几人道了谢,便戴好帽子准备出门。 出门前,老卢对他们说:“别待太久,八点多九点来钟,咱们也要开始包饺子了。” 两人应声后拿上手电筒便出了门,朝着瞭望塔走去。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来瞭望塔。 厚重的铁门很有重量,开了锁拉开时,有沉重干涩的铁器摩擦声压抑缓慢地响起,反而在人进来后,才稍显灵敏地迅速关上。 “咔哒”,夏野摸索到瞭望塔墙上灯的开关,几盏昏黄幽暗的灯,贴着墙壁微弱地亮起。 向上的楼梯狭而窄,夏野和任平安谦让了几个来回后,任平安轻轻地把夏野推上了去。 一百多阶台阶,夏野在前,任平安在后,两个人竟渐渐爬得有些气喘。中途夏野气喘吁吁地感慨说:“难怪…老林和老卢,两位大哥,每天来…瞭望塔都要,待上大半天,天气这么冷,还要爬…这么高,太累了!” 夏野气喘吁吁地说完,任平安把手电筒的光向台阶前方打远了几阶,再次提醒夏野可以慢些,注意安全。 等两人终于爬上塔顶的内平台时,被塔顶上的开阔视野惊呆了。 尽管塔内瞭望平台的地上,电线又粗又乱,歪七扭八地交织在一起,可除了为观察窗提供支撑力的矮墙外,平台内一圈,360度除了窗框那一点点宽度,视线基本无遮无档。 室内目测高度有四五米,室外还有一个两米多宽的外平台,砌了一圈矮墙,各种检测设备的卫星天线,绑在矮墙内侧,没有一点积雪。 视野的通透,让夏野身心舒畅,厚重的军大衣里,他极其用力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而后扭头露着一口小白牙,黑漆漆的眼里满是笑意地和任平安说:“啊!真舒服啊!平安老师,这塔得有30多米了,估计周围的树都没有这么高的,如果是白天上来,估计景色不错!” 寒冷空旷的室内,夏野清澈甘冽的嗓音带着微弱的回声余波,荡在任平安的脑海里,因为联系不上老师带来的不安,再一次被夏野短暂地抚平了。 远处的墨蓝色天空上,骤然炸开一片光亮,像是金色又像是白色,这一朵闪烁几下后又换下一朵,像散在河面上的小鱼鳞片,当前一朵光亮暗下去又一朵又重新闪烁时,烟花厚重沉闷的燃爆声才十分缓慢地抵达瞭望塔。 任平安亲吻夏野的动作,也缓慢郑重的如同那迟来的烟花燃爆声。 任平安他想,今年的灾难结束了,哪怕有新的灾难可能降临,只要希望在,他也不会再躲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平安老师。” 第61章 监管 被茫茫白雪与寂寞包围的护林站,趁着春节,除了每天三趟去瞭望塔外,也短暂地休息了几天。 在东北过春节,任平安和夏野都是第一次。 从除夕到初五,五个人凑四个人的局很是轻松,每天不是打扑克就是打麻将,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包各种陷料的饺子,辅以各式大鱼大肉。 连着吃了几天,一向不怎么挑食的夏野,也吃得有几分累了。 “卢大哥!这么多鱼肉蔬菜,也没见护林站有冰箱,是怎么储存啊?”初四那天晚上,夏野看着桌子上新做的白菜猪肉饺子,鲫鱼炖茄子干,萝卜干炖排骨,清蒸虾,哈尔滨红肠,不禁发出灵魂一问。 林得才一听这话,顿时就乐了:“用啥冰箱啊!外屋地后头,有一个小仓子,没有炉子,就东北这天,天然大冰窖,放啥都不会坏。” “好的白菜耐放,入冬前买了七八百斤,土豆也有一千来斤,够吃到开春了,还有我们家里头给晒的各种菜干、腌的咸菜,菜够够的。” “肉嘛!那就更多了!小仓子里三大缸,都是猫冬前准备的,一缸鱼,一缸排骨,一缸肉,猪肉牛肉羊肉都有的,还有几箱大虾,不怕不够吃!” 听完这些话,任平安和夏野均是一惊,惊讶的同时像是重新认识了东北一番。 吃过饭,林得才为了让任平安和夏野都长长见识,特意喊上两人去了小仓子见识一番。 同样是铝皮包的木门,“吱呀”一拉开,寒气便越过林得才,扑了任平安和夏野一身。 纵然两人早有心理准备,仍旧是被这小仓子里丰盛的食材惊到了。 小仓子很冷,除了挨着厨房的墙,其余的三面上墙有覆着厚厚一层白霜,靠着东墙的地上,距离墙十几厘米宽度前,有一块大木板被几排砖垫起一些高度来,一颗一颗白菜白白胖胖地垒起半墙,任平安粗略数了数足有一百五十多棵。 白菜上头,又在墙上吊起一层木板,一捆一捆大葱就占去大半,旁边是几箱大虾。 对面西墙上倒是没有木板了,棚上是七八个大钩子,装了十几个网兜装的是各式菜干。 西墙的墙根上,并排放着五口又粗又大的棕色大缸和四口小缸,靠近门的第一口大缸装着塑料,上面还压了一块大石头!另外几个都用盖帘盖着。夏野站在旁边,大缸的沿口正好没过他的腰。 “这一缸是酸菜,初一那天吃的酸菜肉的饺子,就是用它包的。”林得才见夏野感兴趣,索性给介绍起来。 第二口缸放得是冻豆腐,豆包,粘糕,几样同样耐放的食物,剩余的三口大缸便是鱼、排骨、肉类的存放位置了。 第66章 四口小缸,林得才也有介绍,分别是:大酱缸、咸鸭蛋缸、雪里红、芥菜疙瘩。说是小缸,缸的高度却也能轻松没过人的膝盖。 “哎呦,雪里红炖土豆,你们没吃过吧?明天不行,明天破五得吃饺子,后天吧!初六,初六让老卢给你们做来尝尝。”介绍完林得才才想起来,两个人还没吃过雪里红。 任平安点点头,道了谢,夏野却想起另外一件事儿,土豆在哪儿呢? “林大哥,土豆在哪儿呢?”夏野满眼好奇,求知若渴,甚至没来得及在意,明天竟然还要吃饺子这件事。 “哈哈哈……你们进来的时候,没注意。”林得才笑着,朝着门口东边地上的三块木板走过去,一块一块掀开来,对着不明就里的两人乐呵呵地说:“这是地窖,搁土豆的。” 夏野探头看去,轻而易举地便瞧见把地窖填得满满的土豆,嘴里称赞好半天“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把林得才捧得心里美极了! 任平安虽然没说什么,却从进了小仓子,便时不时点着头,敬佩与自己生长环境完全不同的生活习惯。 丰盛的食物储备,轻轻松松地把五个人送进了春天。 夏野在任平安的帮助下,移动四次设备,勉强算是把剧本里需要的镜头拍完,只缺两个镜头。不是夏野不想拍,一方面是实在没有找到合适的环境,放置摄影机,另一方面是需要拍摄的冰雪消融的场景,还要再等好久,他和任平安留在东北的时间却不多了。 好在白阁搭建的室内模拟环境,具备弥补上这两处镜头缺失的条件。 东北的冬季漫长,山封得早开得也早,每年都是立春节气一过,便解除封禁。不过这个“开”是针对护林站的,护林员可以在春季开山后,轮流回家休整一段时间。 春节过后没几天,还没到正月十五,今年的“立春”便来了。 立春那天吃春饼时,任平安便向林得才提出等他们出山时,他和夏野想一同离开的请求。 在这林中冰雪天地里,五个人朝夕相处,多少都处出一些感情来,三名护林员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不舍情绪来,连一向话少的老卢都出言挽留好久。 几次,任平安都是轻轻摇头,抱歉拒绝:“该回去了,回去处理一些急事。” 他的老师,杨建林出事了。 从除夕开始,任平安每天一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给王仙贝打电话。 初八那天,电话终于打通了! 接通的一瞬间,电话那端的王仙贝,在叫一声“任哥哥”之后,便哭得不行。 任平安捏着鼻梁,忍着急切,罕有耐心地安慰几句后,问好久才从王仙贝口中得知情况。 “任哥哥!除夕那天……我爸爸被有…有关部门带走了!这些天,我和妈妈也…也被有关部门监管了,他们…他们安排了好多女干事在家里,还带了屏蔽器……”王仙贝抽泣着,简单几句便说完他们一家失联的原因。 又是一番询问后,得知两个人只是通讯、行动被监管,这几天饮食吃喝并没有受到影响时,任平安稍许安心一些。 紧接着又问起两个人状态,可王仙贝在与世界断联、神经紧绷八天后,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位亲近的人陪着说话,一时间负面情绪像是泄洪一般,汹涌浑浊,再也问不出其他。 关于为什么老师会在除夕当天被带走,家里又为什么会被监管,王仙贝更是一无所知。 “王老师呢?”任平安问。 “妈妈…妈妈现在在做饭,女干事们今天才走!这几天都是她们给做东西吃,我们睡觉时,那些人连门都不让我们关,24小时轮流监管……妈妈她这几天根本没有睡好……”王仙贝经历一番痛哭,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只有言语传递过来的情绪,依旧不安。 电话最终还是被转到王以沫手里。 “王老师。” “嗯。” “这几天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还好。” 一来一回的三个字里,便被任平安觉察出王以沫情绪的不对,太过平静,没有温柔,像是被封在冰里的僵硬的鱼。 任平安深吸一口气,承诺安慰道:“王老师,我过几天可以出山时,会马上回去,老师的事情我会找人查清楚。” “平安,不用了。”电话那端的王以沫轻笑一下,紧接着把王仙贝支走了:“崽崽,你去小院里,摘几片老枇杷叶回来,妈妈嗓子不舒服。” 王仙贝欲言又止,明知道妈妈是故意把自己支开,却还是乖乖去了。 “平安,看在我和老杨资助过你,平时也待你亲近的份上,你和我说句实话,你的老师在做什么,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王以沫的声音在瞧不见王仙贝的身影后,声音骤然冷下去,质问道。 任平安微怔,心情如坠冰窟:“王老师,我…我也不全知道,不过我博士毕业刚回国时,老师以为了让我入职京都大学为由,组过一次饭局,饭局上的人我在老师身边读研时,基本没有见过。只是从这些人席上聊的内容,让我觉得不太对。不过老师没有和我明说……” “但你聪明的勘破了他们的图谋,却不愿意与他们共事,才一头扎进和自己的研究方向完全不同的飞蛾标本艺术创作里去的,是吧?”王以沫冷哼一声,话语里满是怨怼地接着说:“你早就看穿了老杨的企图,却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半个字!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不愿接受老杨给你的安排,才不愿进京都大学任职的!” “平安,我对你太失望了!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帮你老师瞒着我了!我曾经也是把你当过亲儿子待过的,你对得起我对你的好吗?” “你总是把自己藏起来,人情世故你不想学,学不会都没关系,可真心待你的人你都不愿意真心对待,你这种人配得到什么真感情?你以为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你就安全了?我告诉你,只有孤苦伶仃,举目无亲才是老天要留给你的!” “砰”地一声,早起去上厕所的夏野回来时,窗外的狂风把夏野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房门,猛地甩回来,窗都跟着震了震。 有零散的雪被狂风抛进屋子里,轻飘飘地扬起,轻飘飘地落下,又轻飘飘地彻底化掉了。 任平安被激得一哆嗦,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电话便被挂断了。 他知道,他的圆圈又空了一个。 紧接着,任平安便收到了陈羽打来的电话,说王以沫替王仙贝申请退出《生命狂想》项目组了。 同时带来另外一条消息:某高官在除夕前不久被双规,除夕当天很多同他有过密切联系及业务往来的人,都被缉拿调查了,其中便有杨建林。 尽管目前案件还在调查中,但其实已经定了性:特级贪腐案。 陈羽春节那天接到任平安电话时,便开始着手调查相关信息,却毫无消息。 却没想到初八这天刚复工的第一则消息,便与之先关,案件由行业内最具权威的新闻媒体爆出。瞬间,便引爆网络,学术界、政治圈均为之一颤。 第62章 是爱 案件曝光后的几天,因为任平安与杨建林的师生关系,任平安及任平安工作室也被牵扯其中,接受调查。受限于任平安远在大兴安岭,调查组只得先行对任平安工作室往来账目展开调查。 好在除了接受资助那几年任平安同杨建林有经济来往外,便再没有了利益牵连,调查很快便结束了。 而因为杨建林的关系,考虑到舆情,京都大学第一时间选择切割,不再聘任任平安任职京都大学特聘教授。 任平安接到电话时,正在为后续任职时准备发表的学术论文做收尾。不过对方的意思他明白,礼貌表示理解后,便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从初八任平安接到老师出事的消息后,夏野便开始整理拍摄器材,保存归类素材,同时和在工作室负责延时摄影的白阁,沟通后续的拍摄计划,提前撤离已成为必然。 事态已经严重到,不是他的只言片语就可以宽慰的。 尽管杯水车薪,可夏野不会放任平安老师,独自面对那些磨难。 夏野走到小炕桌旁,站在炕沿边,没有把任平安搓着鼻梁的手拿下来,任由他狠搓着鼻梁时,整个人把任平安罩进自己温暖的怀抱里。 “平安老师,别怕。” “我们可以请最专业律师帮助杨老师!” “虽然王老师让王仙贝退出了,但是剧本已经确定,而且陈老和赵老他们还在,他们的团队也没有撤离,项目还是可以继续。” “拍摄部分不用担心!我们再有一年,素材就能全了!哪怕最后只剩“留白”,我也不会让《生命狂想》停掉的!” 任平安怕没怕夏野不知道,但夏野是真的怕了。 自从同王老师和王仙贝联系上一次之后,任平安除了接电话时,其余时间基本不怎么讲话,只是变得经常直直地盯着自己看。 第67章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焦急,没有不耐,平静又空白。偶尔对视上时,夏野常常觉得脊背发寒。 “平安老师,难过的话,你就哭一哭吧,总要有个途径释放压力啊,我担心你把自己逼坏了……”夏野讲话时的声线,总是悠扬的,哪怕情绪低落。 轻盈有重量,甘甜的嗓音里流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沙漠里为迷失的人类准备的一汪泉。 他在说什么?任平安其实听不太清。 只是每当他心绪难平,在荒漠濒临死亡时,甘甜的清泉便会徐徐地滴灌进他的身体里。 哪怕不靠近,不触摸,只是望着,任平安都会觉得自己不是一具空空的躯壳,觉得哪怕圆圈一空再空,他都不会成为丑陋的妖怪。 东北冬日的阳光并不温暖,可夏野是温暖的,他的体温从他强有力的心脏泵出,恒定、持久、源源不断。 任平安放下手,完全贴在夏野的胸口,感受着这汪荒漠清泉的点滴滴灌,感受着自己即将枯竭的情感重新焕发生机。 “扑通、扑通!”……但还是不够。 任平安便把手环上夏野的腰,揽住,收紧,同过去寻求安眠的每一晚一样。 这样的动作,示弱的味道实在太过明显,夏野不得不抬起手掌,轻抚任平安的脊背,几次之后,夏野觉得轻抚的动作实在不利于任平安平复情绪,便改成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任平安愣在夏野的怀里,忽而想起上一次这样轻拍安慰自己的人是郝姨,顿时无比珍惜起来。 脸贴着夏野的腹部,任平安深深呼吸着柔软与温暖,说:“夏野。” “嗯?”夏野被任平安深深需要着,舍不得动一点儿。 回答夏野的,是沉默中被渐渐打湿的卫衣。 任平安哭出来,夏野反而踏实些,他默默地陪着。平安老师的严肃与霸道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蛹,时间向前奔走,所有的蛹最终都会羽化,振翅,飞向天空。 哪怕是在这样寒冷的地方,飞蛾也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过冬,或是卵或是幼虫,被寒冷困死的只是少数,春天还是会来的。 寒冷会过去,无论是飞蛾的,还是人的。 直到晚上进了被窝,准备休息前,夏野一直在安慰任平安,有时捏捏他的手臂,有时拍拍他的肩膀,又常常冒出很多新的解决眼前局面的方法和安慰任平安的话语来。 比如,“暂时联系不上王老师别难过,等我们回去了,可以先找王老师将误会解开,顺便问问清楚杨老师究竟怎么回事儿!”,“《生命狂想》的拍摄计划,我已经和猛哥重新沟通过了,素材我们甚至可以用一些去年采风时拍摄过的,质量也很不错!”,“京都大学不去就不去了,平安老师你折腾自己这么多年,干脆歇一歇,慢慢想后面做什么。”,“等开春了,我带你去山里看会飞的青蛙。” 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吹个没完,任平安和夏野心里却都十分平和。 夏野紧贴着任平安,心里开心极了。他很享受自己被爱慕的人需要的感觉,一口小白牙和黑漆漆的眼眸,仿佛在这夜里也带着光亮。 任平安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夏野的自来卷,像是需要人呵护疼爱的孩童般开口:“夏野,你会不会突然不爱我了?” “啊?”夏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便认真思考过一会儿才回答:“可能会吧?万一时间改变了我,把我改得面目全非,改得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那我肯定就不爱你了。” 听完这话,任平安轻声笑起来,手指从摆弄夏野头发变成揉捏夏野耳垂:“那我要怎么办,才能让你再爱上我啊?” “别弄了!很痒,被窝里的热气全都放没了。”夏野一边缩着脖子一边把任平安不安分的手指抓了回来。 接着回答任平安:“那可能,平安老师只需要散发魅力就够了。” “好,真有那天,我努力。”任平安少有如此直白袒露心扉的机会。 夏野觉得新奇,便问:“今天真难得,平安老师也学会肉麻了?这是从王老师那里,受了多大的刺激?” “王老师什么都没说。”任平安轻叹着气,华丽无端端带上几分委屈。 “王老师生气是因为我发现了老师的图谋,却没有和她讲过。这是我的错。” “可他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我从来没有想过,老师会什么都不和她说。不过现在想想也正常,毕竟当初老师想把仙贝嫁给我,也没有和师娘商量过。” 夏野一下就想起来了,“就是之前开机仪式,杨老师想当众直接宣布你和王仙贝订婚没成那次吗?” “嗯,对。你还记不记得,我带着你在老师一家出柜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夏野怔住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激动猛地坐起来:“是不是说他要建科普昆虫馆的事?”和自己喜欢的昆虫有关的消息,夏野哪怕只是过一耳朵也会记得。 被子猛地被带走,带起来的风把任平安激出个寒颤,夏野又立刻带着被子回到了任平安的怀抱。 “嗯,不过这件事儿,比我想的还要复杂,而且我猜,大概率老师已经开始着手落实了。可能的情况是,老师通过他搭上的这条线,不止申请到了专项款,而且专项款已经下来进了那人的腰包,中间不知道怎么出了差错,事情败露才闹到如今这么严重。” “怎么感觉,杨老师也不是很爱王老师啊?”夏野听着听着,忽而插了一句。 “嗯?”任平安疑惑。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一说。”意识到自己讲的话不太恰当,夏野马上改口了。 可任平安却愣住好一会儿,脑海中有一个开关“啪”地一声响起,言语间竟然有些罕见地激动:“你为什么觉得老师不爱王老师呢?”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平安老师你别生…”夏野错愕地解释,话还没说完,任平安又像是有些高兴似的:“我没生气,你说说看,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夏野见任平安是真的想听,便说:“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是杨老师,我大概率什么都会和你说,无论是自己的谋划,还是想把女儿嫁给谁。” 任平安一双凤眼,在只有微弱光亮的夜色里,神采奕奕的,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啊,因为爱你所以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和你分享。哪怕是那种充满危险的事情,总得有一个我即亲近又信任的人,了解我的情况啊。” “而却越是危险的事情,我越要和你说。更重要的,嫁女儿这种大事,又怎么会不和爱人商量呢?可就是因为这样,杨老师做的这两件事,你全都知道,王老师却完全不知道!就算你是杨老师最亲近信任的学生,难道还能比他的爱人更亲近吗?换位思考一下,答案显而易见。杨老师不爱王老师。” 无端端地,夏野心中生出无尽的荒凉来,为王老师,也为任平安,为他们可能从未被杨老师真心待过而遗憾,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这种遗憾浸满。 望向任平安的眼神,也没有藏着,遗憾他的平安老师没有被他的老师真心对待,心疼那么优秀的平安老师竟然有人舍得用来做筹码。 不知不觉间,夏野的眼眶便再也困不住水汽了,眼泪从顺着眼尾滑进发丝里,滑进任平安身体深处,润出一大片水草丰盈来。 任平安温和地笑着,指节拂去夏野还在滑落的泪水,整个人飘在夏野那代表浓烈爱意的眼眸里,温柔地说:“夏野,谢谢你。” 谢谢你教会我爱是怎么回事。 只是时间没有留给任平安复习的空隙,在多日用电话为老师疏通的过程中,下山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第63章 媳妇 立春后一天,护林站只有霍小雷留下来。 下山前,夏野还在担心三轮车越不过厚厚的积雪层,直到王把头开着四轮车车斗出现在院门外,但问题又出现了:这个小车斗能坐下四个人吗? 一进护林站,王把头看着地上的八九个行李箱,又看了看要走的四个人,犯愁得连着抽完两烟斗的烟,才下了决断:“行李太多了,村招待所的被褥等过阵子我再进山来取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咱们五个人就狠狠挤一挤!至于行李箱…” “这样!拿两根扁担拦住,再用麻绳往车斗子上一绑,应该就行了。” 合计完怎么把这么多人和行李怎么会带回去的事儿后,王把头又补了一句:“平安,夏家小子!被褥带不去了,你们两个嫩娃娃,今天晚上就去县城里头住一宿吧?啊?” “王大爷,给您添麻烦了,就按您说的办吧。”任平安顶着个丸子头,笑容略带着歉意的同王把头握过手后,便跟着林得才和卢全详一起把自己和夏野的行李拎出去。 夏野和任平安说过,如果拍摄器材箱带不回去,自己就先在这边在等一阵,还好,四轮车后面爬草料的耙子没有卸掉,不然自己就要和夏野分开好一阵子了。 第68章 上山时,原本有罩子的四轮车车斗子,因为没有小轿车那种暖气,四下漏风,这回下山的时候,反而因为人多,挤得冷风都吹不进来了。 路上,挤在后头的任平安和夏野,一个担心路上严重超载的四轮车在厚厚积雪里行车是否安全,另一个热热情情地和三位老大哥聊着家长里短。 其实夏野也没聊什么,基本都是黑漆漆地一双眼,谁说话盯着谁,一会儿震惊地问:“是吗?有这回事儿?”一会儿又笑得前仰后合说:“那也太有意思了啊!”倒像个捧哏的。 渐渐地,任平安在夏野感染人的笑容里放松下来,盯着车斗后头绑着的行李和拍摄器材箱,时不时也跟着插上两句,不知不觉间已经驶进村子。 王把头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把四轮车开回自己家后,几个人将行李拆下来搬上三轮车后车斗,再次上路。 先是把林得才送回家,而后便直奔县城。 “老王大哥,去县城的路上会路过我们村子,到前儿,把我放路口就行,不用往里头送了。”卢全详搓搓手,讪讪一笑和任平安夏野两人解释,“别耽误你们功夫。” “别啊,卢大哥,去县城也快,我们又不是今天的飞机,这还没到中午呢。”夏野扭过身,又和王把头说:“王大爷!您给卢大哥送到家门口吧?” “哎呦,那敢情好啊!这也快晌午了,老卢媳妇儿烧得一手好菜,老卢,俺们就一起去你家蹭口饭吧。”王把头是真挺喜欢夏野这小伙子的,体贴,会心疼人,比任平安招人稀罕太多了。 要不是顾及他是城里人,可能嫌弃咱们农村的,王把头都想把自己的亲侄女介绍给他当媳妇儿了。 唉……城里来的,见一面少一面,这回送走了,后面可不一定有机会再见了。 “嘿嘿,那成,都到咱家坐坐,就是俺们家那娃是个淘小子。”老卢憨厚笑着,一路上藏在眼里的不舍也终于露出几分开心来。 三轮车一路七拐八拐的,终于拐进去卢全详家的小道里,刚一进去,远远地卢全详就瞧见自家媳妇儿在门口使劲儿挥着胳膊。 小道不怎么平,颠簸一路三轮车终于到了卢全详家的院门近前,车还没停下,人还没下车,门口女人脸上便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同王把头大声说着话:“老王大哥!今年又麻烦你了!今天高低得在俺家吃一口再走,往院里拐。” 三轮车拐进院子,熄了火,卢全详手一撑后车斗的围挡便跳下去,行李都没拿,三步两步便走到自家媳妇儿跟前,有些憨傻地叫她:“桂兰。” 任平安和夏野是在卢全详后头下车斗的,下来后夏野便拉住了任平安,说:“给卢大哥一点儿和嫂子亲热的时间。” 于是便瞧见了卢全详的媳妇儿,照着卢全详的脸、胳膊,这里捏一捏,那里瞧一瞧。眼里噙着泪,用手给卢全详的衣服扑不存在的灰。 热情豪爽的东北人,在感情上似乎有些含蓄,即便卢全详两口子有将近一年没见过了,卢全祥也只是含蓄地安慰一句:“不哭了,这不是回来了吗,正经能在家住上一阵子,今年我休得最长。” “桂兰,晚些时候咱俩再唠,晌午做些好吃的,今年冬天俺们护林站招待了两位专家,人家给了不少钱,今天晌午我留了他们在咱家吃饭。”卢全祥说着,就把任平安、夏野一一介绍给了自家媳妇儿。 “哎呦,两个小伙儿,真够俊的,快,咱都往屋里进,咱们上炕坐着唠,暖和。”桂兰赶紧抹了抹眼泪,脸上的笑容质朴又热情。 见证了他人幸福的夏野,脸上也满是阳光般的笑意,赶紧谢过:“谢谢嫂子。” 任平安平和地笑着,也跟在夏野话音后面说了一句:“打扰了。” “哎呀!不打扰不打扰!走,进屋说,老王大哥,走。”桂兰笑盈盈地把几个人一起请进屋里。 卢全详家里的午饭,很是丰盛。 雪还没有彻底开花,家里竟还能吃上新鲜娇嫩的小白菜,小葱,婆婆丁,就连香菜都是嫩株,配上家里土鸡蛋做的鸡蛋酱,买来的嫩黄瓜,千张,在这片少见一丝绿意的冬天,荣登待客宴席上的主菜地位。 茄子炖鲶鱼,土豆烧排骨,都只能居其下位。 吃饭前,卢全详家里的淘气小子,被桂兰拔高嗓门喊了好久才叫回了家,前脚迈进家门高高兴兴地喊着“爸”,后脚被他妈妈拎着耳朵好一顿教训,以至于吃饭时,都耷拉着小脑袋,一顿饭下来倒是完全没见,卢全详说的淘是有多淘气。 饭桌上,话少的老卢变得话由外得多,先是讲了任平安和夏野如何如何厉害,趁机教育教育儿子让他好好学习,后又讲了几个人带着任平安和夏野去刨了鱼。说了带着他们俩去巡山检查了多少台红外线照相机,还说,今年因为山里人多,年过得格外热闹。 夏野笑得眯起眼,和老卢一起东一言西一语的还原山里的隆冬时光。 任平安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偶尔点头应着,认真思考好半天才听明白,老卢是趁机在给自家媳妇儿说自己这一年的近况。 可能,这就是夏野说过的,因为爱你,所以才要所有事情都分享给你听。 夏野也这样做过。 在山里,夏野会说每天的拍摄进展,会在看过所有素材后找出最好玩的,让任平安也看一下。也会在出门拍摄素材时,把无意间捡回来的松塔带给他。 一顿饭的时间,任平安一直复习着夏野教会他的东西,慢慢地,在老卢这对平凡夫妻间的相处上,看到了同自己感情的一部分重合的影子——爱。 此刻开始,任平安的心,满得不能再满了。 吃过午饭,略坐了坐,任平安和夏野便在一番感谢后告别离开了,接着被王把头送到县城里那家之前他们常去的温泉酒店。 只是这次开的是一间标间。 在山里待这么久,两个人就没有好好洗过澡,泡温泉享受前,一起感受了一把东北的洗浴文化,好在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经历搓澡,并不觉得一群男人坦诚相见有多尴尬。 让他们尴尬的是东北的搓澡师傅,膀大腰圆的东北汉子,一边给人搓澡,一边和你侃大山……就连夏野都招架不住,更遑论任平安,两个人只能尴尬地笑,好一番煎熬。 两个人洗好后,才回到房间享受温泉。 满是硫磺味道的温泉水,自水龙头徐徐而出,没一会儿浴室里便雾气昭昭,任平安就是在这时,拉开浴室的门,走到浴缸旁,贴着夏野的皮肤而站。 自从入山那次亲热过后,他们好久没有亲热了,实在熬不住会选择彼此互帮互助,彼此都会顾忌着对方,顾忌着环境,顾忌着卫生。 守着身边最爱吃的肉,却吃素吃了这么久,如今解了禁,两个人一碰便着了。 浴室磨砂半透的玻璃外,有两道身无寸缕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浓重的情与喘统统融进了稍显刺鼻的硫磺气味里。 夏野那干净清澈的声线,偶尔会从任平安的口中溢出一部分,时而缓慢时而急促,转瞬便被任平安厚重压抑又几近爆发的情绪卷了回去。 热腾腾的蒸汽,把任平安本就没擦干的长发再次打湿了,那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像是一张密布无缝隙的网,牢牢地将任平安和夏野束困其中。 临近尾声时,任平安兴奋的大脑有些不受控制,以至于一个癫狂到不像他的想法,转化为行动展现了出来。 任平安在激烈地碰撞里,用耳朵蹭了夏野的耳朵,说了一句:“媳妇儿。” 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僵硬后,夏野热烈的燃烧着渴望以回应他所爱的平安老师。 硫磺的味道稳定下来时,任平安和夏野也稳定了很多,两个人浸在舒服的温泉水里放松,夏野摊在任平安怀里,爽和满足占了大头,余下的情绪里有些疲惫,但不多,毕竟好久不做了。 任平安兴奋未消,像个意犹未尽的孩子般四处捣乱,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夏野身上,另一只手不是摆弄夏野耳垂就是折腾夏野被打湿后仍能看出卷度的发丝。 突然,冷不防地问了夏野一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会飞的青蛙?” 第64章 迈! 夏野答应任平安,等他们回去了,趁着这次拍摄在春末夏初,就带他去看会飞的青蛙。 可事与愿违,今年上半年,两个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聚少离多。 两个人从山林里出来的第二天,便搭乘上午的飞机,飞回了应城,飞机刚一落地,白阁便把夏野直接送上了去昆明的飞机。 派去昆明的拍摄现场的两伙人,一伙被野猴攻击了,摄影师连人带设备一起,顺着当时前往拍摄地路旁的斜坡,滚下去好远的距离,带去现场的主力摄影机red,当场损坏,需要申请保险并进行相应的返厂维修。 时间紧,任务中,现在团队里仅存的一台red摄影机,就在夏野的手里。 第69章 在得知夏野今天中午将落地宁城时,白阁电话里一句话都没多说,直接冲到机场,在接到人的那一刻,只三两句话便把夏野连人带设备就送上了去昆明的飞机。 时间紧到夏野和任平安只匆匆抱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别时间。 这使得在夏野离开后,任平安没有给白阁一个好脸色,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拿起卫星电话便催问陈羽停在了机场停车场的哪个区域。 其实即便夏野没有去昆明,两个人大概也是各忙各的。 杨建林的案子已经发生半个多月了,王以沫在事发到任平安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带着女儿快速完成了利益切割,现在真心实意能够为杨建林跑前跑后的也只有任平安了,太多的事情需要任平安奔波。 不擅长与人交际的弊端,从此刻开始显现,搭配树倒猢狲散,让任平安结结实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在联系确定好委托律师后,任平安开始在首都和宁城间频繁来往,无比勤奋地在京都大学本部、华夏科学院和宁城京都大学研究生院来回奔波,无视那些闭门羹和荒谬言论,频频拜访他认为可能知道些许事件内情的人。 终于在正月的最后几天,软磨硬泡从曾经准备跟随杨建林共同参与,最后不了了之的两个研究员口中,慢慢拼凑出了事件始末。 杨建林是在任平安二十四岁,远赴他国求学读博第三年,才开始着手准备发展昆虫博物馆的。 计划里考虑优先在各省会城市建立科技、写实、梦幻等各种主题的昆虫博物馆,第一批科技主题的昆虫博物馆选在了首都、魔都、宁城。 由于京都大学与华夏科学院的科研经费有限,杨建林无法通过科研路径申请到可以支撑三座超大规模的科技昆虫博物馆建立的经费,只能拟定通过项目建设的方案,向有关部门提交建设申请。 计划首先发起建设申请的便是宁城。在建设发起前,杨建林曾多次与相关单位的一把手面谈,渐渐地与其达成合作。 于杨建林而言,这是能够短期内快速提高自己在华夏科学院地位的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人不重视昆虫学,再也不会有人不重视飞蛾生态学。 于那位高官来说,建立昆虫博物馆是创造政绩的绝好机会,既可以打压政敌又可以获得巨额财政收入,于将来升迁也是绝佳助力。 一场双赢的合作,就此达成。 只是那位高官有个要求,希望在后续项目建设过程中,管控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可以是“自己人”,这也是任平安在二十五岁回国时,立马被杨建林重视、拉拢的原因。 “我们也是在去年年底,有审计和纪检的人来核算项目账目的时候,才听说昆虫博物馆建设项目的问题,那么大!” “申请批复了将近两个亿,可以建设三座昆虫博物馆的经费,只建设了一座!规格还远远没有达到规划设计的建设要求。” 因为项目建设涉及跨省市的有关单位合作,前期项目申建便耗去三年,加上杨建林之前奔走筹划的两年,耗费了太多的时间,远远超出那位高官对项目收益的期待程度。 为了早日实现目标,没有再按照原计划一座一座申请建设,而是将京都、魔都、宁城的建设申请一次性提交过去。 钱,下来了,可钱几经辗转大头都进了高官的口袋。当然,杨建林与其他共谋者也有份,这既是合作的恩惠,也是同谋的铁证。 如今东窗事发,无一豁免。 “任老师,杨建林拉拢您这么多年都没有得手,我们俩是看您人品一直不错,才敢和您说的,出了研究所的门,咱们就当没见过吧,杨老师的案子太大了,我劝您啊,也别跟着掺合了,容易摘不干净。” 两位研究员至今仍感十分侥幸,幸好当初杨建林并不十分信任自己,没有准备将财务一并交到他们手中,只规划让他们负责督促项目建设的事情,而且最后是那位高官找了心腹,把他们两个替换下来。否则,等待他们的也只有一首铁窗泪了。 任平安心绪毫无波澜地听完两人痛心疾首地忏悔,也终于弄清楚事情的大半真相。尽管对老师的精神底色早有猜测,可当猜测得到验证成为事实时,任平安还是觉得失落。 原来自己在老师心中是可以随意被他隐瞒、欺骗、利用,这从来都不是一场错觉。 老师心里的天平,还能放上去些什么呢?器重的学生,心爱的女儿,都曾是对方在天平一端,与他苦心经营并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相匹配,相衡量。 任平安从夏野身上学会的爱人,原本以为除了爱情,可以用坦诚与真心也留住其他感情,加强与这个世界的链接,远离变成丑陋的妖怪的可能。 到头来竟是白忙一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夏野那么赤诚珍贵,捧着一颗心,面对所有人的,爱你时,便把仅有的一颗心,坦荡虔诚地双手奉上。 想到老师对自己的态度,无力感便像是疯长地水草般,扯着任平安便向水的极深处卷,几乎下意识地,任平安拿出卫星电话,打给了夏野。 “嘟…嘟……” “喂?平安老师!”当夏野那清澈甘甜的声线,带着欣喜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时,任平安知道,自己获救了。这是世界上唯一在意自己,唯一能救自己的人了。 “夏野,你在忙吗?”研究院旁的主干路车辆很多,但春季从耳畔刮过的北方特有的癫狂春风,都比路旁车辆飞驰而过卷起的风要猛烈得多。 “啊?平安老师,你这是在哪儿啊?风怎么那么大?我这边都听不太清。” 任平安勾起唇,慢悠悠地背过身子,一边沿着人行道倒退着走路一边讲电话:“我来首都了,来调查一下我老师的事情。” “怎么样?这么多天有进展吗?”夏野关切地问。 “嗯,安排后天律师会见。”任平安的失落被夏野渐渐驱散。 “律师会见你能去吗?” “去不了,目前案件正在调查阶段,禁止家属探望,只能律师前去会见。” “唉……”夏野叹了口气,“平安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不过你要是难过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啊,我可以陪你聊天的。” “嗯,你不忙吗?” “我没事儿,没有很忙的。摄影机带过来后,进展就变得很顺利了,我和另外一个摄影师可以换着拍摄,只是之前滚下去的摄影师伤得挺重的,要经常跑跑医院。”夏野带着笑意安慰道。 任平安不知怎么回想起夏野在墨脱受伤那次,语气有些急切地叮嘱道:“拍摄要注意安全,之前在墨脱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你之前骨折的手臂也没怎么养好,你能不拍就不拍,项目再延期一年我也负担得起。” 夏野开心地轻笑:“平安老师,你这么担心我啊?别担心,我活动乱跳地很呢!要是能和你打视频就好了,一定让你看看我,好放心些。” 可惜,任平安不用微信,甚至连智能手机都没有。 “嗯。”任平安顿了好一阵,才应声。 夏野轻快的语调,从电话那段频频传来,一会儿讲他自己如何聪明地利用水果将野猴引地远远的,一会儿说山林里有毒的竹叶青竟然有很多,拍摄时是不是就会遇见几条,好在他们有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队。 从拍摄讲到住处,从饮食讲到景色,直到任平安被北方萧瑟的春风吹出一个喷嚏,夏野才又是担心又是不舍地挂了电话。 任平安看着通话记录,无端端生出一个与他来说十分大胆的想法。 他不只是想想,还做了。 在他乘高铁返回宁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综合商场,直奔某知名智能手机店铺,买下来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而后又去最近的运营商营业厅购买了一张手机卡,紧接着便把正在处理“任平安工作室”作品永久版权协议的陈羽叫了过来。 陈羽驱车匆忙赶到运营商营业厅时,一头雾水地问:“任哥,什么事?”自从任平安着手隐退之后,便只让陈羽叫自己任哥。 见人来了,任平安莫名生出恐惧来,他试图平复,静静地做了两个深呼吸,还是压制不住,只得说:“先回车上吧,上车说。” 几步路的时间,任平安根本来不及处理自己心里反复翻涌的恐惧情绪,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自己新买来的手机和手机卡一齐递过去,“教教我怎么用智能机。” 在手机递出去的一瞬间,任平安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想哭的感觉。 保护了自己三十二年,不,已经过年了,是三十三年,保护了自己三十三年的象牙塔,被他自己亲手砸碎了。 他要迈出去了。 第65章 新生 捷豹xjl里,任平安紧握着拳,努力压制着恐惧与眼泪,拼尽全力也不允许它们从身体里钻出来。其实还有些别的东西,比如不安的期待,可能未来要面对复杂人际关系的恐慌,以及不知缘由的焦虑。 第70章 可无论是什么,任平安都不允许它们钻出来。 他下定决心!他要走出一直以来看似保护实则困住他自己的象牙塔。 明明塔外花草肥美,自己才是那只离了群的最可怕的妖怪,外面还有什么可怕的? 与正在拼命和自己做斗争的任平安不同,陈羽正在与任平安新买的手机做斗争,按照任平安的习惯,为新手机做好设置后,便需要任平安本人的大量配合了。 任平安竟有些庆幸,自己可以一起做些事情来分散压制情绪。 按理来说,任平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使用过手机,注册起来应该简单极了,下个微信,下个支付宝,再下一些任平安在pc端常使用的办公软件,就可以了。但偏偏难就难在任平安从来没有使用过手机。 所有的app,全都要新注册,登录后还有实名认证。 只操作注册个微信,便耗时好一会儿。 陈羽决定一个app一个app来教:“任哥,现在微信的功能有很多,其他的暂时可以不用关注,这个右上角的加号,点开之后可以通过‘添加朋友’来加你想加的人,这几种方式都能加。” “现在有很多人都是可以通过手机号搜到微信的,任哥,你加我的试一下。” 陈羽的提议,任平安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不用,你先教我。” 陈羽也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结果,脑袋一时没有转过来,愣住好半天,却也只能不明觉厉地继续讲,“啊……那你看我的微信,这些都是好友,随便点进去一个好友聊天框,像这样就可以和朋友打字聊天了。” “能语音转文字,也能语音聊天,视频聊天。语音聊天类似正常打电话,视频聊天类似远程视频会议。” …… 刚讲完微信的一些常用功能,陈羽准备继续教其他app时,任平安却又一改最初的积极学习态度,其他的都不准备学了。 “够用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先送我回‘景园’吧。”任平安的语气毫无波澜。 陈羽只得又哑火了。 悄无声息做完一个深呼吸后,认命地启动车子送任平安回“景园”。 其实从东北返回宁城这段时间,任平安回的便是夏野家,毕竟两个人已经同居,没有必要再搬回来。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任平安准备踏向新生的日子。 回来的时候还早,陈羽甚至有空像任平安汇报一下近期飞蛾标本艺术作品及其永久版权拍卖的事情。 除了任平安要求保留的三组作品和被毁坏的十七组作品以外,其余的三十四组作品全部拍卖掉了,拍卖所得金额,即便扣除掉相关费用也巨大到可以再拍二十几次《生命狂想》。 汇报完情况,时间还早,陈羽没有再多留,叮嘱任平安说完“任哥,手机使用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再给我打电话。”便离开继续处理协议签订的事情了。 等他离开,空荡荡的别墅里只留下了任平安一个人。 空旷的空间放大了任平安原本就不够稳定的情绪,脑子里的记忆乱七八糟地涌出来,很多人的脸,很多种表情,无数道曾被他刻意忽略的声音,也发疯般地在他刻意回忆下,涌上来。 “平安老师。” 平安老师,当任平安把自己逼入绝境后,夏野那道澄澈干净又透亮的嗓音,救了他,包围住他。 温暖至极,如沐春风。 压抑小半天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下来,在任平安即欣喜又期待的笑容里。 生物生存本能如今也在告诉他,不只是他的情感需要夏野,他的生存本能也被夏野占据一席之地了。 改变,很值得。走出象牙塔,很值得。 任平安痴笑很久,渐渐坚定,甚至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重要仪式,特地沐浴梳洗一番,换上了别墅里最正式的西装套。 晚上六点。 任平安最后一次用家里的座机给夏野去了电话。 “喂?” “夏野,是我。” “平安老师!已经到家了吗?吃过晚饭了吗?”电话那端的夏野像是正在吃东西。 任平安答:“嗯,到家了,晚饭一会儿吃,你在吃饭吗?” “嗯,马上吃完了!”紧接着电话那端的夏野像是开始了狼吞虎咽。 任平安及时阻止:“你慢慢吃,别着急,容易胀气难受,我这就准备去做晚饭了,没时间和你久聊了,等你吃了饭,洗完澡,我们再慢慢聊吧。” 夏野明显停下动作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失落:“好吧……那我挂了?” “嗯,对了,你的电话号,是你的微信号吗?” “嗯?是啊!怎么了?” “没有,给你介绍一个人,晚些时候我让他加你,挂了。”任平安说这句话时,心脏跳动的频率,近乎失控。 “嗯,好。” 等夏野挂断电话,任平安便把夏野的手机号复制进微信的好友搜索栏里,好友申请留了“任平安”,很快申请便通过了。 【笑脸】 【您好,我留白工作室的负责人,我叫夏野】 【平安老师和我打过招呼了,请问怎么称呼?是什么拍摄需要?】 【很高兴为您服务.jpg】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的弹过来,表情包幻彩的字体,像是把夏野那张澄澈阳光的笑脸也一起传递过来了。 见任平安好一会儿没有回复消息,夏野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您先忙,可以把需求留言给我,我看到后第一时间回复您?】 任平安回复【什么时候方便?】 夏野停下夹菜的动作,疑惑于这条消息的突兀,既没有回答自己的任何一个问题,还把一个新的问题抛了出来。 不过他还是很快给出了回复【可能要晚些时候,半个小时后您看您方便吗?】 当对话框内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久到又变回夏野给他留的备注“客户-平安老师介绍”后,夏野仍然没有等来消息,正准备锁屏时,对面才给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好的】【笑脸】 夏野根本想不到和他微信聊天的会是任平安自己,回完“意向客户消息”,便乖乖按照任平安老师的嘱咐,细嚼慢咽地吃完晚饭。 虽然自己很着急和平安老师联络,但他不会匆匆忙忙吃完晚饭就去打电话,那样太不够重视平安老师的关心。 等他吃饭完,洗完澡,正准备用手机给平安老师打电话时,微信显示那位新的客户,竟然在三分钟前给自己弹了视频通话。 什么事情会这么着急啊?夏野想不明白,便认真回复到【不好意思,我刚冲完澡,不太方便视频,您看语音聊可以吗?】 紧接着便又收到了对方新的视频通话邀请。 夏野现在头发乱七八糟的,洗完澡穿着睡衣也显得不够正式体面,时间又这么晚了,对方还是个陌生人,无论哪方面,都不适合聊工作,见客户,他想也没想,赶紧挂断。 前脚刚挂断电话,后脚又立马道歉。 【真的不好意思,我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视频通话,语音聊吧。】 “嗡”地一声震动,带来对方新的消息【接视频】。 “呵!这人真没礼貌!”夏野很是无奈,甚至有些生气了,打字回复的时候,对方又弹了视频通话过来。 夏野再挂断。 正要耐心回复的时候,对方发过来了消息【我是任平安。】 这次夏野真的生气了! “还‘你是任平安!’我家平安老师他就不会用手机!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看我不骂死你!” 夏野骂完,立马回拨了视频通话,没想到对方秒接! 更没想到,对面真的是平安老师。 夏野一双眼瞪得溜圆,张着嘴好半天,看到任平安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平安老师,真的是你啊!谁的手机啊?” “你怎么会用微信了啊?我还以为是你介绍给我的客户呢!” 紧接着,夏夜才注意到任平安的穿着,白色衬衫,暗色西装外套,同色系的马甲,打着红带暗纹的酒红色领结,西装花眼上别了一只似花非花线条繁复的红紫色胸针。 他问:“平安老师,你怎么穿得这么正式啊?这么晚了是刚参加完婚礼吗?” “这么晚视频过来,是和《生命狂想》有关吧?” “稍等,我换身正式写得衣服。” 字如珍珠般,一颗一颗连珠炮般清晰滚落,但当夏野看到任平安整洁地束着长发,露着光洁饱满的额头,身着白衬衫正襟危坐时,立马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任平安平和地笑着说:“夏野,不用换衣服。就是想见你,手机是我买的。” 夏野立马放下翻出来的衣服,拿回手机,像是看稀世奇珍一样仔仔细细地看着手机屏幕里英俊非常的平安老师。 夏野黑漆漆的眼眸里,惊喜倍增,“平安老师,你是因为想见我就买了手机吗?会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啊?你不是……不习惯用的吗?” 第71章 嘴上说着担心给对方添麻烦的话,心里却是因为平安老师为了见自己买手机乐开了花,脸上也乐开了花。 盛装出镜的任平安,点了点头,温和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嗯,今天下午刚买的,微信是陈羽帮我注册的,教了我一些简单的功能,这手机不加别人,日常工作相关的事情还是陈羽帮我处理,注册这个微信就是为了你和视频。” “我们分开太久了。” 视频框外,任平安的手紧张地紧抓着西装裤,一鼓作气说完想说的所有话:“想你,想见你。” 第66章 重聚 任平安买手机的这一天,在夏野的心里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比他们确定关系那天还要值得纪念。 他激动的无以复加,有几次看着手机里的平安老师,新奇惊喜得忘记讲话,要多不真切就有多不真切,甚至悄悄调整表情和动作,截了几次屏,全当合影了。 之前总觉得平安老师可能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自己,可没想到平安老师的爱,远比自己想的要深要重,竟然到了愿意为自己用智能手机的程度。 “对了!杨老师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夏野兴奋之余,突然才想起来要和平安老师聊什么。 “律师那边已经签好委托协议了,也提交了律师会见申请,后天去见。”任平安聊到杨建林的事情,语气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变得不轻不重,毫无情绪了。 “那今天去首都那边有问到什么吗?” 任平安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两下头,而后又问:“你那边拍摄顺利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挺顺利的,不过什么时候回去可不一定了,昆明这边按照剧本和拍摄脚本有很多内容需要拍摄,前面因为设备损坏耽误挺多时间的,进度还在赶。”夏野坐得累,外加在外面奔波一整天,索性进了被子,趴在床上和任平安讲视频。 两个东一言,西一语地聊着,夏野时而憨笑时而愁苦,再加上奔波拍摄一天的疲惫,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手机滑落,留给任平安的是一片黑暗和浅而规律的呼吸声。 通过手机的遥遥一见,加上宛若在耳畔的呼吸声,任平安的思念成为另一种甜蜜的痛苦,无法触摸,亲吻不到,思念的作用下,甚至对方只是睡着的呼吸都能轻易撩拨起他的渴求。 自己的生理诉求被冷漠地忽视掉,手机的听筒放在耳边却满足了精神。默默听了夏野十几分钟的呼吸声,任平安惊觉自己的病态,十分不舍地对着手机那端的呼吸声,连着说了好几声晚安才挂断视频。 洗澡时任平安在想,无论杨老师的事情处理起来有多难,他都要努力为杨老师争取到最好的结果,除了感激杨老师和王老师当初的资助,也是不想自己成为一个有道德污点,配不上夏野的人。 于是次日一早,任平安便赶往魔都的律师事务所。 然而,刚一进律师事务所,任平安便得到一个坏消息。 “没错,我们和看守所那边核实过了,杨建立拒绝会面,并留下话,认罪认罚。”负责杨建林案件的律师,是魔都有名的处理刑事案件专家,签订委托协议前,在了解案件之后,认为非常有希望把刑期争取到五至八年。 可谁也没想到,杨建林竟然拒绝会面。 任平安紧皱着眉头,心里大概明白老师拒绝会面的理由,或者对名誉的贪婪与执着终究没有敌过“科学家”三个字带给过他的荣誉感,不挣扎不呐喊,是他选择的留给自己的体面。 案件虽然所涉金额巨大,但案件简单,相关涉案人员认罪态度也都还算积极,几个月后,案件便宣判了,期间,任平安联系过王以沫和王仙贝无数次,均已失败告终,两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任平安甚至也没有看到杨建林一眼。 开庭不是公开审判,杨建林多次拒绝会面与探视,任平安无端端地又生出一种自己被抛弃掉的感觉,很短,很浅,念头一闪而逝,他也不准备再多思多想。 扪心自问,他自觉已仁至义尽。 只是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无数个自己被抛弃的场景。 寒冷冬夜里的襁褓中的自己,被捡来的疼爱的妹妹为了领养伤害的自己,被忽略情感需求成为老师的“筹码”的自己,没有任何利益价值可以榨取被踢掉的自己…… 惊醒时,凌晨四点,一身冷汗。 此时,玄关传来钥匙轻轻拧动的开门声。 任平安趿好拖鞋,刚出卧室门,便看见夏野拎着大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进了家门,正在拍开客厅的灯。 夏野先是一愣,而后眯起眼睛露出一口小白牙来,笑着说:“平安老师,我回来了。” 从立春到如今的大暑刚过,两个人已经分别将近六个月,通过手机远隔千里的遥遥一见,根本无法缓解太多思念。 如今一见到人,任平安愣住很久,反应过来时,眼眶里有水光在闪,视频里讲过那么多话,如今见了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夏野,没有再去管行李背包,统统丢在门口,紧接着便紧紧抱住了任平安。 相比分别时冬季厚重的冬衣,t恤薄而柔软,夏野连带着自己炙热的体温与夏夜难得的清凉一起撞进了任平安的怀里,通过任平安柔软的睡衣,把触感清晰地传进他的脑海里。 阳光澄澈,野蛮又率真,夏野好像总是这样闯进任平安的一层又一层心门。 拥抱很久,颈与颈相贴,厮磨,谁也舍不得分开。阔别已久,热吻再也无法承载彼此的欣喜与思念,两个人一路从玄关纠缠到浴室,衣裤散落一地。 盛夏夜里,清凉的水落在两人滚烫的身躯上,增加了很多别样的体验,蛙声蝉鸣里,是直到天际露白的温情。 “平安…老师……”断断续续的四个字,被夏野用他清澈悦耳的声音,叫得起承转合,紧接着任平安回应他的动作,便叫他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来。 细细碎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夏野的喉咙里跳出来,任平安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 得益于一夜的剧烈运动,夏野得到漫长的一夜好眠,醒来时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到十二点了,转头一看,任平安似乎眉眼都不曾动过一下。 夏野立时笑起来,顺着任平安揽在他身上的胳膊,在他怀里重新卧成一个舒服的睡姿。 任平安醒来时十二点刚过,怀里炙热的体温提示他昨夜并不是他惊醒后,心理自我补偿给的美梦一场,夏野真的回来了。 其实,夏野并不知道他回来的有多么及时。 原本和夏野分开后,任平安一直很忙碌,起初是为了老师的事情奔波,在发现对老师案件帮助有限后,他便开始与陈羽一起处理飞蛾标本艺术作品的协议相关事宜,并应邀参加了两家私人博物馆的标本入驻剪彩活动。 甚至有时间把在东北撰写的论文,整理投递发表了。 《鳞翅目昆虫行为学对大兴安岭森林的生态作用浅论》,这与任平安博士期间所研究的鳞翅目昆虫逐日行为与基因的关系,大相径庭。论文除了对鳞翅目昆虫的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对应对大兴安岭森林造成的对应破坏性数据有所阐明外,另外论述了鳞翅目昆虫的异常数量与行为也是大兴安岭森林食物链底层失衡的一种体现。 数据很多,但并不起眼,过往国内学者研究的方向也基本只关注于虫害及虫害如何防止或加以利用上,所造成的更深层次的影响或许也有学者进行探究,却并未得到过广泛关注。 任平安在论文刊登后,第一时间让陈羽通过任平安工作室社媒账号,转发了期刊内容。任平安原意是想做事有始有终,既然论文撰写完成,发表登刊也是一种结果,也算是对得起当初答应老师的承诺。 只是没想到,京都大学宁城研究生院昆虫学系的教授在研读过任平安的论文后,上报给院方领导,再一次希望能够邀请任平安可以来京都大学担任特邀教授。 不过任平安拒绝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直到大暑到来前,杨建林案件审结,任平安都刻意让自己处在忙碌之中。 忙是事情一起忙,完全没有时间分心,可巧就巧在事情也是一起结束的,任平安极度不适应这样突然空闲下来的日子,有种被世界遗忘的错觉。 夏野回来的太及时了,完全是卡在一个任平安精神崩溃的边缘,任平安甚至准备最近几天收拾行李去墨脱找他了。 对,夏野不是从昆明回来的,在完成昆明的拍摄后中途转道去了墨脱。原计划里,就是昆明的团队在昆明完成取景后,赶赴墨脱,趁着墨脱的雨季来临前后,进行大量鳞翅目昆虫的拍摄取景。 墨脱雨季来临前和刚步入雨季这段时间很微妙,每年低海拔区域的五到八月是舟蛾科繁衍高峰期,也是虫害最盛时,因为灯蛾科也会在暖季大量繁衍,所以这一次进入墨脱拍摄的素材多到可以弥补掉之前很多拍摄过程中,因拍摄环境不理想或某一品种飞蛾四个阶段中某一阶段的素材缺失的遗憾。 第72章 午饭时,夏野一边吃饭,一边滔滔不绝地同任平安讲他在外拍摄这段时间的种种见闻与际遇,任平安看着夏野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和他一脑蓬松跳跃的自来卷,听得入迷,平和安宁的目光舍不得从夏野身上离开丝毫。 其实很多事情,在任平安和他视频的时候就曾说过,可任平安丝毫不觉得烦,有时还会追问他“后来呢?” 问得话多起来后,任平安也开始说一些他在视频里不曾和夏野分享的事情。 比如,飞蛾标本艺术作品拍卖的事情全都结束了,他最近闲到整个人心里发慌,他从小刻苦努力,突然得空,极不适应,他问夏野怎么办? 夏野的眼睛转了又转,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只得说:“不知道想做什么那就慢慢想吧!平安老师如果觉得无聊,要么最近就陪我去工作室当我的监工吧?” 《生命狂想》所需的大部分素材都已齐全,后期制作将于近期展开,工程量浩大程度,夏野只是一想,便倍感压力山大。 只要平安老师在,他可能会把压力瞬间转为动力,信心倍增,效率翻倍,丝毫没有在意工作室的一众弟兄,会不会因为甲方爸爸的到来,压力巨大。 一段饭结束,两个人即满足了生存所需能量的摄入,也完成了精神交流,感情维护。 只是夏野放下筷子后呆坐好一会儿,忽而叹了一口气,才颇有些遗憾地悠悠开口说:“太可惜了,今年没能带你去看会飞的青蛙。” 任平安稍怔,忽而笑起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第67章 片头 两个人以后有很多机会,一起去做很多事,任平安和夏野都坚信这一点。 比起两个人一起去看“会飞的青蛙”,《生命狂想》的后期制作才是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毕竟从去年启动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年的时间,距离项目结束三年期,只剩两年。 说是两年,可为了达成《生命狂想》在启动阶段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目标——冲击“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最佳印象奖”,《生命狂想》需要在一年半后的达尔文竞赛单元影片申报停止前,将完整成片上传。 夏野说是让任平安给他当监工,事实上夏野并不需要监督,时间紧,任务重,夏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从《生命狂想》后期制作正式开始的那一天,夏野便带领团队开始了无休止的加班,任平安也陪着,每天都到凌晨两三点。 任平安也不白来,作为出品人除了实时为后期制作提供支撑,表达他想要的效果,避免团队走太多弯路外,任平安也承包了每天加班的宵夜。 不过点的都是清爽无负担的小炒菜,清蒸菜,主打健康,饮品也多以绿茶、白茶这类纯茶为主。 任平安并不想夏野这么辛苦,毕竟早在《生命狂想》策划筹备期间,便依据“生”、“命”、“狂”、“想”四个主题提前制定好了每集剧本与脚本,目的就是将后期制作中的确立剪辑逻辑,提前确定一个大致方向,为需要占据大量投入的后期阶段节约时间成本。 可夏野争分夺秒。 前期节约时间是好事,所以团队才能在开始的第一周,就直接将所有拍摄团队的素材,整合归纳到一起后,进行大量分析工作。 排出可用优先级,初筛掉画面达不到要求的内容。 毕竟“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最佳印象奖”,作为全球范围内纪录片专业领域最高水准的奖评,《生命狂想》是要与海内外众多知名纪录片团队同台竞争。 要与众多优秀团队及作品打擂台,除了拍摄质量要保持超高水准,摄影手法要多元化外,艺术创新与深度表达上也有一定要求。 艺术创新性与深度表达立意上,在前期完善策划阶段就被任平安重点审核与把控,与他心目中想要的表达存在偏差的内容表述都被他否掉了。 而超高水准的拍摄质量,多元丰富的摄影技术手法,早在项目启动会上,夏野便将目前“留白” 能够做到的所有技术全部展示过。从始至终夏野都清晰地知道为冲奖提供更多技术上的可能性,才是他的工作重点。 为了这次纪录片的拍摄工作,夏野做了很多开创性的尝试,比如拟态延时摄影、极端环境拍摄,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极限,后期制作上也交由白阁做把控,无关键项,无侧重点,意味着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动帧的剪辑都是侧重。 好在外派的三个摄影团队,包括本地的延时摄影团队,全都竭尽所能想尽办法以拍摄留存更多可用且丰富的素材,为后期制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大大降低了因为素材可选性带来的局限与难度。 这也是项目启动会上,夏野将目前“留白” 能够做到的所有技术全部展示一遍的另一原因——为冲奖提供更多技术上的可能性。 除去在拍摄与后期制作上下的苦工外,在声音设计与音频处理技术上,夏野也花了大心思进行设计,除开东北那种一旦进入冬季,就格外寂静的环境没有安排野外录音外,华南、昆明、墨脱等地的拍摄团队都安排了声音采集专员,后期音频的精细混音,也将在此基础上做处理。 只是原本片头只有八秒的人声导入,计划也是请配音演员来配,但方案被任平安否了。 夏野与任平安多次沟通无果,两人甚至一度因此陷入冷战,也没能改变任平安他近乎癫狂般的想法,他只想、只接受让夏野录制片头的人声导入。 为了夏野可以录制出这十四个字最好的效果,同时不耽误其他旁白的录制工作,任平安额外请了专业配音老师来为夏野做配音培训与指导。 夏野的声音清澈透亮,任平安觉得哪怕他本人没有什么情绪,他的每一个吐字也带着悠扬的尾音,只有他配得上片头人声导入的那十四个字。 飞蛾震动的翅膀,那是生命的狂想。 夏野不明白任平安为什么要执着于一定要他录制人声导入,起初的怒气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冷战中,被任平安的“夏野,只有你配得上这十四个字,你就是这十四个字。”慢慢抚平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夏野的错觉,他总觉得平安老师在说那句话时,看向他的表情充满迷恋,甚至带着很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只得承认:色令智昏。 色令智昏的夏野,最终不仅成功扛下了录制片头人声导入的重担,还一肩挑起了片头的制作!不过后期制作他并不擅长,只好把白阁拉过来操刀。 “猛哥,片头真要你来!你的技术别说是在全国,在全球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当初你小露身手,我就被你高超的后期技术征服,更也不会叫你猛哥叫到今天啊!”夏野黑漆漆的眼眸真诚无比,露着一口小白牙说的话和他阳光般笑容无论哪一样,都比蜜甜。 白阁信得心甘情愿,瞬间信心暴涨,压力全无!同夏野一起把史上最短的纪录片导入片头,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来来回回调整了几十个版本。 史上最短的纪录片片头,当之无愧。片头短暂到只有二十秒,且二十秒里,只有八秒有人声导入。 导入片头的设计,是任平安的选择。 《生命狂想》片头,与其他主要由人声及华丽的视觉冲击做导入的自然类纪实纪录片不同,《生命狂想》的片头导入选择了大量的留白,不只是视觉上的。没有用华丽的画面和炫酷的摄影技法亦或是高难度的特效合成运镜,只留给观众二十秒。 片头的画面摒弃华丽复杂的后期特效制作,只在画面里保留了飞蛾飞翔的单一动作,表现上也没有多余的技术手法,只是把慢镜头逐渐加快到正常的飞蛾飞翔振翅的速度。 前五秒,无人声,只保留了一支被处理得格外清晰的飞蛾舞动翅膀的音轨,随着夏野清澈阳光般的嗓音,开始那句“飞蛾震动的翅膀,那是生命的狂想”一个字一个字的吐露,飞蛾的数量从自开始的一只,变到三只、五只、十几只,直至最后的几十只!密而不乱,色彩繁复又靓丽。 随着夏野的人声导入结束,最后七秒也是无人声镜头。 同样是被处理得格外清晰的飞蛾舞动翅膀的声音,但这一次所有的飞蛾舞动翅膀的音轨,被共绘做出一种类似动物心脏跳动的效果。 从夏野人声导入开始,飞蛾陆陆续续从右下角飞出,又飞入左上角消失不见,原本浅色的背景也在最后一只明黄色的飞蛾飞过后,换成黑背景上金色草书的“生命狂想”四个字,狂而不野,逸而有法,彻底变成一种态度留在黑色幕布上。 历时两个月,任平安第一次看到完整片头,还是在一次最普通不过的进度会上。 《生命狂想》是很私人化的,这是行业内很多提前知道消息的人对这部纪录片的评价。评价不好,任平安也认可。他也知道,一直以来,尽管他从来没有把“要保提名,争取拿奖”这种话放在嘴边,但他和他的《生命狂想》都成了一些人眼中的笑柄。 第73章 题材小众,任平安作为把控《生命狂想》制作方向的出品人,又是跨行,不被看好,他其实从来都无所谓。 可当制作完整的片头,被夏野放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嗓子也热,心也热,一腔偏执终于被人知,被人理解,被人精准的表达。 任平安看向夏野,说是热泪盈眶也不为过,只是夏野因为在做讲解,留给任平安的,是一颗圆滚滚毛茸茸乱蓬蓬的顶着一头自来卷的脑袋。 抛开《生命狂想》片头的超高质量不说,任平安在看完片头这一刻,才对夏野对自己的崇拜与了解有了一个更为刻骨铭心的感触。 也许没有人注意到,飞蛾飞过的那道浅色背景,夏野也只字未曾提到过,可从事飞蛾标本艺术创作的任平安在看到它的刹那,就知道那片看不出蓝色的背景,是被夏野千挑万选出来的。 不是精心挑选,选不出颜色明度、饱和度都很低,不反光也不压光的清蓝色。 当然,好处不止是视觉上的。 片头选用的蓝色,很轻盈,精准传递出宁静、清新、自由的治愈感,配合片头刻意选择的鳞片色彩都十分丰富的飞蛾,在一定程度上,只是片头就可以抵消社会大众对飞蛾的大半负面印象。 没有对飞蛾的类别下过一番苦工,选不了这么精准,而任平安知道,片头所用的飞蛾基本都是夏野去到景园亲自挑选的。 原来,自己在那么早就被一个人如此认真地对待过,他说过的每句话,都被那人认真地记在心里过。 第68章 至此 《生命狂想》的片头为整部纪录片的超高制作水准奠定了坚实基础。 团队在夏野的精密统筹和白阁的技术严格把控下,历时一年零四个月的加班加点,终于赶在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封奖和春节到来前完成了完整纪录片的上传和奖项申报。 在奖项申报通道彻底关闭前,《生命狂想》制作团队终于迎来了近两个月的假期。在此期间,已确定将前往阿姆斯特丹参加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开奖盛典的主创团队人员,需要办理好各自的护照。 尽管颁奖现场只能入场几个人,任平安还是给参与《生命狂想》制作的主要人员,全都发了邀约。 除了因为担心家庭不准备出席的陈志宏,手上还带着项目走不开的赵无言以及彻底跟随母亲王以沫人间蒸发的王仙贝,能去的都会去,任平安干脆把这次公出当做项目结束的团建福利,并且已经提前让陈羽联系好了旅行社。 夏野索性在工作告一段落的第一时间,为留白工作室内参与项目制作的所有人,发放了对应项目奖金,并批准了直到他们从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开奖盛典回来这段时间的带薪休假。 大气到引得合伙人白阁吐槽:“你大方的,感觉工作室不是休假,是黄摊子了!” 夏野露着一口小白牙,黑漆漆的眼睛被笑得不见大半,解释道:“猛哥,开心嘛!这个项目的利润非常可观,大家都辛苦这么久了,拿些好处是应该的。” 以往有这么久的假期,夏野是一定会钻进山里去拍昆虫的,可自从和平安老师在一起后,几乎大半时间都是和任平安老师一起在工作中度过的。 因为《生命狂想》这个项目才相遇相知的两个人,感情早已进入稳定期,如今两个人已经一同度过了两年半的光景,马上迎来两个人一起共度的第三个春节。 在《生命狂想》进入制作的这段时间,任平安的工作室彻底完成了注销。 通过飞蛾标本艺术作品拍卖所得盈利也在作品交付后陆续到账完成,手握一个小目标有余的任平安,在为《生命狂想》追加三百万预算后,另外拿出三千万交由信托机构在母校京都大学宁城研究生院昆虫系成立了专项奖学金。 任平安不再进行飞蛾相关的学术研究,也不再从事飞蛾标本艺术领域相关工作,原本景园101那间他精心打造的飞蛾活体饲养区,本可以置换掉了,可任平安保留了下来,用于他后续在《生命狂想》播放版权、申报奖项彻底告一段落后,他的新事业继续使用。 反而是景园102,被他出售掉了。 卖掉前,夏野舍不得景园102会客厅里任平安做的那面飞蛾背景墙,硬生生准备把自己现在和平安老师共同居住的小房子给重新装修一遍,连带着“平安”——这幅任平安的隐退之作,一起揉进了新的设计里。 春节前,留白全体休假的这段时间,刚好夏野的房子二次装修的设计稿也彻底敲定。 任平安也被夏野彻底划进了他的人生里。 新的设计里,原本的三室一厅重新做了分区,夏野原本的器材室是最小的一间客卧,是新的设计里唯一没有变动的,依旧保留原有功能,那面鞘翅目昆虫标本打造的色彩墙,同样被保留下来没有动。 另外一间仅次于主卧的客卧,被他规划成了衣帽间,来收纳任平安的衣服和珠宝饰品之类,当然他自己的衣服饰品也在,只是相较于任平安的物品所需空间实在太小,在衣帽间里除了颜色额外抢眼外,数量上毫无存在感,“平安”被设计其中,成为衣物区与饰品区的分隔墙。 主卧,除了换了一张好床外,景园102会客厅里任平安做的那面飞蛾背景墙,被设计成了床的背景墙,原本打衣柜的那面最大的墙,也效仿了景园102任平安卧室里顶天立地大书柜的设计。 可是,任平安的书,实在是太多,一面墙根本装不下!夏野便把客厅的电视背景墙也换成了顶天立地大书柜的设计,电视由投影仪做了替换。 虽然设计已定,但距离装修完成,还有一段时间,就算装修完工,怎么说也要放两三个月的甲醛。 装修开始前,直到装修完成后可以入住,任平安只好带着夏野先住进景园101的保姆房里凑合一段时间。 夏野的父母在得知夏野的房子准备装修时,极力邀请夏野回家住,言语间甚至暗示夏野很多次,夏野可以带任平安回来,只是不允许两个人住一个房间。 夏野权衡再三,没有选择冲击父母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却也做不到无视父母的示好,便带着任平安回家吃过几顿别扭的饭。 与任平安和夏野而言,夏野父母这关就这么别别扭扭,稀里糊涂的半过了,就算仅限于四个人一起吃几顿别别扭扭的饭,也很欣喜了。 无论多大的坎坷,最终都会过去,只留下一道伤疤,证明时间流过这里。 在装修团队入场夏野去现场确认过设计后,便准备起签证手续来,任平安虽然有荷兰签证,但早已过期,要和夏野一同准备。 在看到任平安翻出来的过期签证,夏野好奇地问:“阿姆斯特丹有挺多艺术博物馆的,平安老师之前是去做过考察吗?” “不是,艺术创作不能通过其他艺术作品获得灵感,那样反而无路可走,只是之前牧野在阿姆斯特丹办过几次艺术作品展,我的飞蛾标本艺术作品也在展陈序列里,开幕式时我去过。” 夏野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询问任平安的想法:“那你肯定没有好好玩过了,我们趁着这次的机会,好好逛逛吧?就当旅游了?” “可以,听说约尔丹区人文艺术气息浓厚,街区风格也很独特,我们可以去逛逛。不过你现在收拾行李太早了些,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开奖怎么也要四月份,我们三月底过去也来得及,现在才一月底。”任平安点点头,支持夏野的规划,可却不太认同夏野这么早就收拾行李的举动。 夏野手上一顿,讲话也吞吞吐吐的:“这不是……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爸妈的意思是…想让咱们俩…回去住几天,过年。” 一句话夏野说得忐忑无比,怕任平安拒绝,也怕任平安过去过年会不开心,毕竟之前一起吃过的几顿饭,吃得都很尴尬。 却没想到,任平安答应的很痛快:“好。” 去夏野父母家前,任平安特意给牧野打去电话请教:“夏野父母邀请我去他家过年,我要买些什么礼物合适?” 牧野好一顿调侃:“哈哈,任平安你进展可是够快的啊?都把夏野的父母搞定了?” 任平安一阵无语,觉得自己给牧野打电话就是个错误,可是郝姨不在了,老师一家也……他能问的人真的不多了。 “……没事,我挂了。” 牧野立马拦住:“哎!哎!别呀!你给他妈妈买些首饰,玉镯黄金,都可以,给他爸爸…买块表吧?他爸爸抽烟喝酒的话,再买些好烟好酒,别空手上门,多买点儿水果。” “谢了。”说完,任平安便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免得再被牧野调侃。 真到了回去的那天,任平安认真落实牧野的每项建议,带着夏野直奔商贸大厦,给夏野父母添置礼物,夏野家里没有人抽烟喝酒,任平安就只买了两支起泡酒,留着除夕夜年夜饭的时候大家一起喝。 任平安驱车赶往夏野父母住处的路上,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除了忐忑,竟然是欣喜期待占多。 第74章 他转头瞧了夏野一眼,对方正转着刚给他妈妈买的冰飘花翡翠手镯看个不停,嘴里说着:“这东西可太贵了,送给我妈妈,她大概要心疼钱了。” 想想付款时的数字,一阵摇头晃脑,一脸的肉疼,乱蓬蓬的自来卷正不合时宜活泼地跳跃着。 任平安忽而一笑,大概明白了自己心里说不清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了:自己也有迫不及待彻底融入一个人的这天。 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任平安来夏野父母家小住, 别别扭扭的尴尬气氛不刻意留意,是察觉不到的,想来夏野父母为了过一个团圆年,也是暗下过一番苦功的。 夏野的酒量是真的不好,几杯起泡酒居然也能醉,抱着他的爸爸妈妈就是一阵感激,嘴巴里胡言乱语的说着感谢,激动得那是鼻涕一把泪一把。 夏野妈妈大概心里还是有隔阂,拍了拍夏野的肩,略作宽慰后就借着添菜的由头躲去了厨房,倒是夏野爸爸,一脸释然,一边安慰夏野,一边还能和任平安聊两句。 “夏野这孩子啊,从小就单纯,长这么大,我和他妈妈,就是怕他吃亏。” “一晃这么多年了,看着他事业有成,我们老两口也挺欣慰的,就是原本以为他能顺顺利利地结婚生子,我们给他带孩子……” “哎!平安呐,我不是埋怨你,也不是埋怨小野,这几年看你俩过得一直也挺好的,我们俩不接受也得接受了,你们俩以后好好地,好好过日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和他妈妈就算放心了。” 酒杯相碰,任平安陪着夏野爸爸将最后一点儿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管时,任平安大概明白了夏野身上的干净纯粹是如何得来的。 任平安眼眸里的神色端正无比,感谢的话也说得郑重至极:“谢谢夏叔叔,谢谢美琴阿姨,我们会好好地。” 至此,那些任平安原以为永远都不会懂得的,全都懂得了,那些他以为永远都不配得不到的,再和夏野相识相爱后的第三年,全都得到了。 夏野就像是最初吸引任平安走进飞蛾世界里的那只飞蛾,色彩明亮,形态可爱,舞动着自己硕大沉重的翅膀,落在任平安的心田。那里因着这只名叫“夏野”的飞蛾的到来,变得花草肥美,生机盎然。 第69章 终生 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的颁奖盛典,在四月中旬举办,任平安和夏野比其他主创成员提前去了一个月。 去阿姆斯特丹之前,任平安和夏野各自同自己的朋友在雾色聚了聚。 任平安见的是牧野,《生命狂想》后续的播放版权出售,确实需要让牧野在中间牵线搭桥。 而夏野见的自然是方好几人。 方好这人一听说夏野带着任平安,是饭也吃过了,家长也见过了,甚至今年春节都是在一起过的,嫉妒得面目全非。 “怎么偏偏你这么命好啊?恋爱顺利,事业也顺利!你们去荷兰不会是为了注册领证吧?”方好整个人摊在沙发上,大有一种“今天你要是敢说‘是’,我就死给你看”的大无赖精神。 夏野翻了个白眼,有一说一:“不是,我们是去忙工作,《生命狂想》审了奖了。” 巧就巧在,同夏野一行人相隔遥遥的牧野,也问了任平安同样的话。 牧野抿了一口任平安斥巨资为他开的2000年份柏图斯,惬意地摇晃酒杯,藏在烟熏、甘草香后的灌木丛气息他最喜欢,口感更显顺滑,花香浓郁。他隔着酒杯盯着遥远斜对角卡座里的夏野瞧,问任平安:“家长那一关已经过了,这都去荷兰度蜜月了,不准备顺便扯张证吗?” 任平安的酒杯停在唇旁,瞥了牧野一眼,没说话。 “怎么?夏野不愿意啊?”牧野的表情夸张到,任平安觉得世界欠他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任平安放下酒杯,轻咳一声,才问:“荷兰同性能结婚?” 牧野一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任平安虽然看着年轻,但他“与世隔绝”多年,别说荷兰同性能结婚了,估计在荷兰登记后回国经过公证,同性婚姻在国内也可生效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一时间,牧野看向任平安的眼神都带上了几份钦佩:“这么多年合作下来,我是真的很佩服你啊!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不看网络不用社交媒体活到现在的?” 他长叹一口气,接着认命地说:“来,我教你,万一在阿姆斯特丹真的逛着逛着突发奇想准备扯证,还是有个准备得好,回来记得给我这个红娘包个大红包!” 牧野恬不知耻,但贵在教得认真,准备什么材料,怎么向当地市政府递交申请,事无巨细。可是查着查着才发现,递交结婚申请前,非荷兰居民需要荷兰合法居住权。 “行吧,这我没辙了,这婚呐,你俩还真结不上了。”牧野把手机随便丢在吧台上,骂了句“真操蛋。” 任平安拿起牧野手机,看到他查到的“荷兰结婚登记条件”里的那条“荷兰合法居留权”,没有气馁,准备背着夏野先把两个人的材料准备齐全,落地阿姆斯特丹后再想办法解决合法居留权的事。 没成想,任平安又在替夏野开单身证明时,遇到阻碍。 工作人员看着眼前这个似乎精神不太好的大帅哥,语重心长地说:“必须要本人来办,不能朋友代办的。” 直到飞机起飞准备前往阿姆斯特丹时,任平安都颇感遗。 不过在两个人经历长达十三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后,也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了,只想马上赶去宾馆好好睡上一觉。 “以为头等舱会舒服很多,结果该有的颠簸一点儿不少,无聊程度也翻了很多倍…我睡觉睡得头都痛了…”夏野没有办法长时间待在固定室内空间里,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于他来讲无异于受刑,下了飞机取行李时忍不住同任平安抱怨。 “嗯,我们取完行李就联系陈羽帮找的本地导游,让他送我们去宾馆。”任平安揉了揉鼻梁,借此驱散长途飞行的疲惫,而后揽了揽夏野的腰,示意他再忍耐忍耐。 在宾馆休息一晚后,夏野整个人明显神清气爽很多,一早醒来便二话不说,开始着手实现出发前他写的旅行计划:“我们今天先去库肯霍夫花园碰碰运气,看看郁金香有没有开,如果没有那就只能在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的颁奖盛典结束后再去了。” 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总长度约是威尼斯的两倍长,纵横交错的水道非常便利,乘船游玩于各个街区间,也是新奇的体验:“要麻烦导游老师帮我们找一条船,我们穿得厚实一些,今天就在运河上漂一天。” “我们从辛厄尔运河,一路向外,过绅士运河、皇帝运河、王子运河最后到威斯特教堂靠岸,再步行去逛约尔丹区和九街区巷” 任平安点头听着,任他安排,游玩中无论夏野有什么临时起意的想法,都点头应和,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在盛典开始前,竟把阿姆斯特丹逛了个透彻,甚至包括更远一些的羊角村和国家公园。 两个人无数次地路过教堂,旁观过很多场他人的婚礼,却都默契地只为他人热烈祝福,不为自己尝试争取。 颁奖典礼开始前,参与《生命狂想》拍摄制作的主创成员陆续到来,陈羽找得旅行社也很可靠,带着不前往参与颁奖盛典的人,在阿姆斯特丹好好游玩了一番。 任平安对这次获奖信心十足,《生命狂想》是近十年以来唯一一部专注于鳞翅目昆虫的纪录片,无论是选题还是精良的制作,都很适合最佳印象奖的申报。 在达尔文纪录片竞赛单元封奖后,他特意关注过最佳印象奖的参评作品,就制作水平来说,《生命狂想》在十余部参评作品里,也是名列前茅的。 就选题来说,《生命狂想》相较于其余拍摄极寒地区生态、猫科动物、珍惜植物等题材来说也足够小众。 颁奖盛典那天一大早,任平安便开始打扮起来。 可谓是盛装出席,正红色的衬衫,被灰棕色量身剪裁的西装马甲、西装外套一层一层裹藏起来,浓重的商务感,全靠别在西装外套左侧胸襟的位置,绒花制作的象形文夜蛾胸针做平衡。如今,也只能从这枚胸针里窥见一番曾经任平安和飞蛾的深厚情缘。 夏野也被任平安强行打扮了一番。 也不知道任平安是什么时候给夏野定制的西装,尺码刚刚好。同样的西装裤子、马甲、外套全套定制,颜色是偏暗的酒红色,搭配丝绸羊绒混织的黑色衬衫,倒是把夏野身上的清澈阳光放大无数倍。 任平安没有为夏野搭配样式繁复的胸针,只在花眼上装饰一朵异形珍珠做的小花,而后在西装口袋里为他额外佩戴上一方明橙色口袋巾,被任平安叠成一朵花的样式。 夏野的自来卷,也被任平安用发型喷雾精心打理过,衬得夏野整个人像是孩童时才会画在画本上的圈着花边的太阳。 第75章 “平安老师,颁奖典礼邀请函上的开始时间不是晚上嘛?我们现在就收拾好了,是不是太早了一点儿啊?”夏野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几乎快要认不出来那是他自己了。 华丽,热烈,帅气逼人,这些词几乎是夏野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便自动跳进了他脑海里的,可只是几眼,目光便被半藏在身后的平安老师吸引过去了。 打扮得矜持内敛又郑重其事的平安老师,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平安老师第一次用手机和自己视频,一次就是现在了,像美神雕塑复活了。感觉《生命狂想》的开幕式,平安老师似乎都没有打扮得这么用心过。 “走吧。”任平安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回答夏野的话,反而转身回去拿了一个硕大的档案袋,牵着夏野的手,有些招摇地走出了酒店。 4月中,阿姆斯特丹的天气,只穿西装,仍有些凉意。 夏野被任平安带着,不知怎么心便格外热起来:“平安老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任平安依旧没有理会,只是在走到一处庄严肃穆的矮楼前,他才停下脚步,面对着夏野颤抖着声音回答:“去结婚!” “夏野,我的荷兰居留权,没有办下来……” “你看,本来我是想在荷兰申报我们的婚姻登记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任平安的手,很抖,打开档案袋的动作也磕磕绊绊地,拿出他早就准备好的申报婚姻登记所需要的材料:护照、出生证明、未婚证明、收入证明、翻译文件…… 时间变缓,可任平安怕被夏野拒绝,逐项给夏野看过他准备的材料,便收了起来,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两枚指环:“夏野,你愿意和我共建家庭吗?共建我们的家!” 银色素圈的圆环,没有任何装饰,像此刻的任平安,质朴无华,毫无修饰,一览无余。 没有鲜花,没有单膝跪地,可夏野感受得到任平安的郑重,因为任平安注视夏野的眼神里,困着浓重的水汽,讲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求奖励的孩童,满眼期待又隐含不安。 情绪会传染,夏野在看到任平安眼眶里困着的水汽时,也不自觉红了眼眶。 曾经那么不善言辞与情感表达的平安老师,今天竟然向他求婚了! 夏野笑起来时,有泪水滚落,他从任平安的手中把两个戒圈拿过来,戴好自己的那枚后说:“平安老师,怎么每次重要的日子,你都选在这种庄严有肃穆的地方啊?”转而又为任平安佩戴,“表白在墓地,求婚在异国的政府门口,不过哪里都没关系。” “平安老师,我愿意的。”夏野轻抚上任平安的脸,没有亲吻,只是两人额头相贴便觉得心也无比贴近。 “《生命狂想》就是我们的证明,顺利获奖的话,奖杯就是我们的证书。” “嗯,好。” 四月,在异国他乡的街上,衣着精致华丽的两个人,在当地的运河当地的风的见证下,私定了他们的终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