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1章 《青蛇缠腰》作者:寒鸦 / 梅八叉【cp完结】 简介: 我畏惧老爷,却爱上了管家。 疑心病晚期嫉妒心超强脑子不太正常的封建大爹阴湿男鬼攻 多少有点小心思关注点不在自己男人身上总想搞事的受 === 陵川殷家传说是成汤后人,用人皮做傀儡、拿活人祭先祖。 嫁给殷家家主的妻妾,死死疯疯。没有一个好下场。 茅成文舍不得他儿子嫁过去送死,便把我这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送给了殷衡做太太。 那年深秋。 我便跌进了这深宅大院——成了将死的老爷身边,那个替他挡煞的替死鬼。 红烛高燃的新婚夜,他将我赶出房门,留我一人惶惶不安。 直到那个冷硬的管家,撑着伞在雨里出现,将我搂在怀中,待我如珍宝,拯救了我。 从此,他悄悄在我心尖儿上扎了根。 起初是不经意的试探。 然后是点点滴滴的野望。 在这永远下着雨的殷家大院里,我在这名为“婚姻”的囚笼里,生出了不应有的、又忍不住疯长的情愫。 我畏惧老爷。 却爱上了管家。 只是从没人告诉我,他们是一个人。 tips:攻受非完人,非纯爱局。 第一人称。 古早味儿,很狗血。 民国怪谈,但没有鬼。 1v1 保底周五更,争取日更。每天晚上七点左右。请假评论区 标签:封建大爹 阴批年上 1v1 暗黑民俗 还是狗血 渣攻渣受 民国 he 狗血 阴湿男鬼 第1章 青蛇 我被茅成文从香旖院赎出没有多久,他便让人在我腰上纹了一条青蛇,自肚脐绕腰半圈,隐没在股缝之中。 说是找人算过的。 旺他茅家财运。 那青蛇栩栩如生,随着我的呼吸而在腰间蠕动,仿佛活物般冰冷。 年幼时的我分不清虚实,被腰上这条蛇吓哭过无数次。 在夜间不敢熄灯。 在床笫间,比过往都更纠缠茅成文,哀求着不肯让他走。 他得意大笑,搂着我的腰使劲揉搓,又爬回来吮吸我的唇,然后拿了蜡烛过来,仔细品鉴那纹身。 他感慨:“淼淼,这钱花的值得。”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买我,亦是请人纹身……但大抵没什么区别。 幼时不懂。 一个十块钱大洋就能买断的人生,与这茅府中的花瓶、挂画,还有门口那辆西洋自行车本质上是一样的。 ——喜爱了为爱物填装加彩,厌烦了放在角落独自生尘。 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之事。 * 所以,当茅成文决定要将我送往殷家时,他也是有些愧疚与不舍的。 搂着我在怀中,叹息道:“淼淼,我也是没有办法。殷家要结亲,谁家能说不?那可是……” 他话没说完,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忘了是哪个岁月,殷家自巴蜀搬来太行山下的陵川,靠着丹砂开采和与卤盐提炼之法迅速发家成了望族。 有人说殷家乃是成汤后人,似乎在巴蜀时便已经懂得如何用巫术、祭祀、献祭去与鬼神和先祖沟通。 更有一套悬丝傀儡之术,以人皮为面,人骨为架,摄人魂魄,永不超生。 陵川之地,没有人敢不敬畏这样的力量。 “淼淼,你可怨我?”他在我耳边婉转哀怨,像是依依不舍。 若在几年前,我或许还能被他骗上一骗,这些年来见惯了他的反复无常、薄情寡义,知道他嘴里说出来的都是轻飘飘的话,并无半句真言。 我笑了笑:“我人都是老爷的,没什么好怨。要怨,就怨我爹娘把我卖了罢。” “听说这一代的殷家家主身体孱弱,结亲也是为了冲喜。”茅成文解释,“要女儿也罢了,偏偏要儿子。我总不能把我的儿子送过去。我看那个殷衡也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我再接你回来。” “是啊,如此这般自然再恰当不过了。”我道,“老爷英明。” “既然如此,你还叫什么老爷?”他在我耳边言语,“还不改口认父?” 他是我的主人,我又能做什么,笑吟吟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唤他爹,求他好好疼爱我。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言语,转而亲吻我的肩头,将我压-在床尾时,月亮恰好升上来,在地上泄了一地银白。 他在呢-喃中颠三倒四说着令人作呕的情话。 倒让人分外清醒。 * 第二天,我就给茅成文磕了头叫了爹,认祖归宗,又按照他的意思改了八字,成了茅家的小少爷,茅玉人。 名字是好听。 我倒配不上。 那天晚间,便有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管家一样的人,送了聘书上门。 聘书上用狂草只写了一句话—— 陵川殷家戊辰日丑时登门迎娶茅家之子。 极跋扈嚣张,又透露出一种诡谲的劲儿来。 茅成文皱眉拿着那聘书让师爷看了半天:“师爷,谁家娶亲会选在阴年阴月阴时阴刻?这……殷家人真没写错吗” 师爷也有些为难,勉强解释道:“阴时纳吉本就是巫婚习俗,殷家是成汤后人,沿用些旧习俗,老爷不必过于担忧。” 说到这里,他却抬头看我一眼,表情隐隐有些莫可名状的畏惧。 让人看不太懂。 茅成文收了聘书,让师爷去送客。 我远远在屏风后看了来的殷家管家一眼。 和茅府上的管家不太一样,这位管家很是年轻,也许不过二十出头,整个人冷冰冰的,散发着寒气,连皮肤都白皙里透了些青,一点血气都无。 长得倒是分外英俊。 我在茅家后院久了,男人也只见过几个,便是几位体体面面的茅家少爷,也都比不上这殷管家。 只一眼,便挪不开眼,紧紧黏在他的身上,仔仔细细打量。 师爷与他寒暄后,他转身要走,却忽然看向我藏身的屏风,像是看到了我一般。 然后我瞧见了他的眸子。 他瞳色极浅,带了些灰蓝色,也冷冰冰地,如他整个人一样。 让我想起了昨夜床前的月光。 * 回了院子,同住的碧桃见我魂不守舍,便来安抚我。 碧桃同我咬耳朵:“你知道吗,殷家这不是第一次娶亲了,听说殷衡之前有过十三房妻妾。” “十三房?”这多少是有些震惊我,“不是说殷老爷身体孱弱吗?” “那都是给他冲喜的。可没人压得住他的八字,大都死了。”碧桃道,“所以陵川没人敢把自己亲生孩子嫁给他。茅成文这个老东西太坏了,自己儿子不肯送人,把你送过去,他是要你去死啊!” 我怔忡片刻,想起了今日来的殷管家。 “可殷府上还有好多仆役,并没有受家主影响。” 碧桃嗤笑:“你是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没听说过那个谣传吗……” “什么谣传?” “他府上没有活人。那些个仆役,还有管家,全是批了人皮的傀儡。” 碧桃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我面前。 周围起了一阵若有如无的凉风。 我想起了刚才那冷冰冰面无血色的殷管家,背后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冷汗,凉风吹过,遍体身寒。 碧桃还在说着那些恐怖的传闻。 一说殷衡双腿不能直立,生性乖戾,对妻妾极其苛刻,大部分都是不堪受虐,自杀身亡。 再说殷家死掉的妻妾都被殷衡制成了人皮傀儡。 又说殷家娶妻只娶寅年寅月寅日寅刻生人,听说他们做巫术时,要用这样的人献祭先祖。 我本来是不信的。 碧桃一张碎嘴却把外面的谣传说得活灵活现,其中又夹杂着蛛丝马迹可循。 到最后,竟让我听进去了几分。 天色暗了,周围乌压压地要下雨,隐约的雷鸣传来。 我拜别碧桃,晕晕沉沉回了房中,刚在椅子上坐下,便打翻了手边碟文。 碟文是今日上午认祖归宗的时候,茅成文给我的。 我没有仔细看。 这会儿碟文掉落在地,我低头去拿。 一道闪电劈下。 照亮血红朱砂写下的,我的新八字——1890年2月4日,凌晨3点。 正是庚寅年戊寅月寅日寅时。 我如坠冰窟。 * 暴雨滂沱,点燃的蜡烛被吹灭了几次。 那夜我便在暴雨声中惶惶入睡。 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腰间的青蛇纹身缓缓活化,一条青黑色的巨蟒,从半身抬头,在暴雨中,缓缓缠绕上我的四肢,勒紧我的腰身。 我被巨蟒带着在雨中无力摇曳,手只能紧紧扶住它的鳞片。 渐渐的手底的鳞片褪成了人的肌肤,冰冷苍白。 第2章 巨蟒幻化成了有着血肉的男人,狠狠钉入。 他张着一张英俊又冰冷的面容,惨白的皮肤上没有一丝血气。 我见过他。 是殷管家。 【作者有话说】 1,新书开了,欢迎收藏。一般晚上七点更新。最低随榜更新,尽量争取日更或者保底五更。 2,全文没有道德标兵,也不是纯爱局。全员脑子有病,尤其是攻。 3,攻性格恶劣,疑心病晚期,嫉妒心晚期,封建大爹,老阴批。受耐不住寂寞。两个人都私生活丰富。 4,1v1。第一人称。老爷和管家是一个人。有攻自己绿自己的梗。 5,民国,怪谈,略惊悚,但是没鬼。有点 6,我微博@梅八叉,xhs@梅八叉。群:4936815。请善存。 以上。祝食用愉快。 第2章 咀嚼 成亲之日转眼便到。 大约是因为亲家是殷家,茅成文很是上心,虽然也没有风光大办,但予我的“嫁妆”也是凑了十二箱,绫罗绸缎、摆件古玩,应有尽有。 我出嫁那日,按照殷家的交代,早早便围了周围街道,扫尘铺土,点了一路明灯,直到城门外。 我站在二楼往外看,白色的灯笼上贴着些血红的囍字,随风摇摇曳曳,不太吉利。 日落时便有丫鬟和老妪为我着囍服。 男人嫁人,本就荒谬,穿上一身女子囍服更显荒唐。 西洋镜里我那张被涂抹的煞白的脸上应景地涂了两个红脸蛋,笑起来十分滑稽。 “哎,你这一走,以后想再见就难了。” 我回头去看,师爷从外间进来,屏退了左右,在我身边落座,又把我手握住,揉捏了一番。 茅成文信任师爷。 师爷倒成天想着茅家后院。 姨太太们他不敢碰,对我们这些男眷手脚极不干净,碧桃被他逼到过角落里几次,差点着了道儿。 我更是能躲就躲,嫌少与他有这样的单独碰面。 “那是的。”我把手抽回来,仔细查看镜中妆容,“毕竟殷家的墙肯定比这后院的高,师爷年龄不小了,爬不动的。” 我这般阴阳他,他也不太在乎,又摸上我肩膀道:“你放心,只要殷衡死了,谁还能拦得住你回茅家?” “回来?”我诧异看他。 师爷又往前来了几分,挤在我的椅子上坐着。 “你知道要想办法套得殷家提丝傀儡的制作秘法,我就有办法把你弄出来。”他徐徐善诱。 我忍不住笑了。 茅家是什么金窝银窝天上人间? 好不容易嫁出去做大太太了,哪个想不明白非得回来给茅成文做小? 他瞧我半晌,一把抱住我,呼吸喷在我脸上,急促道:“淼淼,你笑得可真好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他脸上。 趁他捂脸,又是一脚踹他子孙根上。 他惨叫一声跳起来,冲我恶狠狠道:“妈的臭表子,真以为自己是茅家少爷了!” “殷家的人马上就来了。”我强做镇定,“我这妆要是乱了,结不成亲了,你看老爷怎么罚你。” 师爷盯着我,面目狰狞。 他是皖系大军阀的亲戚。 平日里茅成文对他多有纵容,就算偶尔戏弄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与殷家结亲,就算是茅成文也不愿出什么纰漏。 我贴着墙缓缓往门口挪,又过了片刻,抓住了门栓拉开来,一头冲了出去,刚出去就撞到了人怀里,差点摔了个回头跤。 那人用右手扶住我,冰凉的寒意迅速就透着厚厚的囍服渗入了我的皮肤。 我冷得一个寒颤。 抬头去看。 竟是殷管家。 他冷冰冰地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又抬头去看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就瞧见了正追出来的师爷,我便下意识往殷管家怀里躲了躲。 殷管家开口道:“吴师爷,茅少爷这是准备好了?” 师爷尬笑道:“好了好了,都收拾妥当。” 殷管家那双浅色的眸子在眼眶里缓缓挪动,看向了我:“茅少爷,走吧?” 他语气平淡,即便是询问也没什么语气起伏,配上那双眼睛,总让我有一种不似活人的错觉。 * 殷家接亲的轿子在门口停着。 我拜别了茅成文这个“父亲”,盖上盖头,被殷管家牵着手出门上了轿。 他沉默不语,手冷冰冰地。 殷家仆役,都是批了人皮的傀儡…… ——我想起了碧桃的话,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丑时一过,唢呐一响。 师爷这头吆喝了一声“起轿——”,结亲的队伍便整整齐齐地往茅宅外走。 我从纱制的轿帘后往外看。 街道上冷冷清清地,一个人也没有。 接亲的队伍也都冷清清地,除了送亲的师爷,其余人都是殷家的仆役。 每个人都带着殷管家一样冰冷的表情,沉默走着。 轿子上下晃动。 外面只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哀乐。 * 出了城门,进了太行上,周围便都暗了下来。 又走片刻,殷管家忽然扬声说了句:“停!” 接亲的队伍齐刷刷就定在了原地,连唢呐声也戛然而止。 一时间安静了起来。 连虫鸟禽兽的声音,也没有一丝一毫。 又过了片刻,隐约听见了远处有喜乐响起,似乎是从山那边传来的声音。 师爷不安地问:“怎么回事?” 殷管家走了过来,站在轿子旁道:“撞上了黄大仙接亲。” 师爷听了声音都有些抖:“黄大仙,那不是黄皮子成精吗?这、这要命的啊。” “无妨,安静站着不要出声,等他们过去就好。”殷管家道。 喜乐似乎很远,殷管家说完这句,喜乐忽然就近了。 敲敲打打的唢呐声跟我们刚才如出一辙,再抬头,山路上一行接亲的队伍就已经出现。 乍一看,与普通接亲的队伍也没什么不同。 殷府上的人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唯有师爷往后退了一步,紧紧靠着我的轿子,连呼吸都在发颤。 一行人抬着轿子,喜庆地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 也没多长的队伍,再片刻就能错过。 那轿子行到了我轿边。 怪的是,轿子没有轿帘,新娘也没有戴喜帕,端庄坐着。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 新娘缓缓转头,与我对视。 一张黄鼠狼般尖耳猴腮的脸袒露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惊,一把捂住了嘴。 可师爷却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猛然惨叫一声,从我轿边跌跌撞撞冲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下一刻山间忽然刮起了大风,所有的火把都灭了。 再点燃时。 对面的接亲队伍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地上都没有任何踩踏过的痕迹。 我想起了新娘那张不似人类的面容……一时间不知道是幻是梦。 * 殷管家派出了一半的人去找师爷。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殷管家走到我轿子外站了片刻。 我掀开轿帘,下了轿。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见我下轿,才微微躬身道:“吴师爷找到了,您要去看看吗?” 他说得没错。 吴师爷找到了。 摔下了前面的悬崖。 四肢断裂,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能依稀看到他胸口炸裂,肋骨分开两边,漆黑中有什么东西聚在他胸口处涌动,传来密集的咀嚼声。 殷管家扬起火把晃了晃,黑暗中的东西集体仰头看过来,我这才发现,那是十几只黄鼠狼挤在一处。 它们嘴角带血,漆黑的眼睛放着精光。 我吓了一跳,踉跄后退半步,接着便被人护住了腰。 抬头去看,殷管家正缓缓松开揽我的手臂。 “山路崎岖,多有些人在此地坠崖。”他缓缓道,像是要同我解释。 我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再去看,那些黄鼠狼吃完了吴师爷的五脏六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天空传来沉闷的雷声。 很快落下了豆大的雨点。 将悬崖下的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殷管家为我撑起了一把黑色的大伞,飘零的雨点丝毫没有沾染我的衣襟。 他抬头看了看蜿蜒的山路,淡色的眸子在闪电中露出寒霜一般的朦胧。 “回家吧,大太太。” 第3章 爬过来 天快大亮的时候,接亲的队伍,穿过庑廊,把我的轿子停在中堂院里便悄无声息的撤下。 一只手臂伸进了轿子,随后传来殷管家的声音。 “太太,我们到了。” 第3章 我犹豫了一下,扶着他的手,低头出轿。 刚才的大雨只剩下了微末一些,在高墙东侧能看到天边隐约发亮,透露出些没精打采的晨光。 不愧是陵川地区的望族,这院子里无一处不精致漂亮,屋顶上飞禽走兽,窗框里镶着西洋五彩玻璃,连台阶立面都雕刻喜鹊登梅。 除此之外,没什么好看。 没有殷管家好看。 殷管家在我身边垂眸站着。 他那英俊清晰的轮廓在什么也看不清的早晨分外扎眼,让人忍不住去勾勒。 “太太看够了吗?”他问我。 我回神。 他手腕便一直那么抬着,搀扶着我。 我连忙松开手放到身后,指尖还有些发痒,我悄悄揉了揉。 “老爷什么时候见我?”我问他。 他依旧垂眸,似乎很恭敬:“太太稍事休息,晚上吉时婚礼后,老爷自然见你。” 这是殷管家与我认识以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却带了些令人心软的腔调,柔和低沉,让人想要一听再听。 “我退下了。” 他说完这话,微微鞠躬然后离开,走的时候猫一般地,悄无声息。 庭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 一整日没有人来我这院落,一直都静悄悄的。 没有鸡鸣犬吠,更没有什么人来人往的声音。 这殷家大院好像坟墓一样。 直到太阳再次西沉,天边只剩下一丝亮光,才突然有老妪带着两个丫头推开院子的门为我梳妆。 我自昨日起几乎没有吃饭,更没有喝水,现在胃饿得灼烧般难受,连嘴角都已经起了皮。 涂口脂的时候,一下子就炸了口子流了血。 她们却好像没有看到一般不闻不问。 嘴唇上的血被擦开,跟口脂混在了一起,显得异常鲜艳。 我披上盖头,被她们搀扶着跌跌撞撞往某个地方去。 我想起了碧桃的话,总觉得要送我去祭祀先祖,已经吓得有些腿软,可是她们手劲儿极大,掐得我胳膊生痛,丝毫不给我腾挪的可能。 终于抵达了某个地方。 似乎是大厅。 有人奏乐,有人观礼,有人鼓掌。 婚礼的流程还在走,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别扭怪异得厉害。 想了半天,竟才惊觉无人喝彩,无人谈笑,无人来回走动。 就在此时听见司仪道:“夫妻对拜——!” 我被摆弄了位置,按着头行礼,礼毕时,盖头飘落。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 对面没有什么殷老爷。 只有一只带着红花的大公鸡,冲我喔喔一叫。 这是何等荒诞的一幕。 司仪喊了声“礼成”。 我呆滞中被那两个丫头又钳着送回了院子,等我回神的时候,一切都似乎尘埃落定。 我虽然是殷衡的“大太太”,殷家却没打算为宅院准备什么像样的装点,院子里挂了几盏褪色的红灯笼,便算是“礼仪”。 我站在昏暗的光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量这一方会常伴我半生的院落。 早晨那些彰显奢华的陈设都在这微弱的灯光中走了样子,变得怪异狰狞。 像是刚才那只公鸡,那些观礼者,还有那场婚礼本身一样荒诞。 我惶惶站立了片刻,便隐约听见远处飘来女子唱戏的声音:“可叹我……如花女自遭惨祸,只落得……孤孤单单,凄凄惨惨……”【注1】 茅府逢年过节也会请戏班子入府唱戏。 我不爱听戏,每每不到半场就酣然入睡。 听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一出负心汉与痴情女的戏码。 只是这声音冰冷凄凉,随风飘来,断断续续,朦朦胧胧,就着还没完全停下来的雨,倒是十分应景。 碧桃之前说过,殷衡有过十三房妻妾,都死得差不多了。 我从师爷那里打听过,师爷倒是说还有几个活着的,但是多数疯疯癫癫,没有一个全乎人。 哦…… 想起来了。 师爷也死了。 我不想死。 便是这般不堪入目的人生,我也想多活一些日子。 我想活。 况且殷衡也没有后。说不定等熬死了他,我还能分到一笔遗产,回乡下终老。 * 我用井里的冷水洗了澡,打着寒战给自己上了香粉,换了身菲薄的丝质红睡袍,又重新上了淡妆。 果然,更晚一些的时候,殷管家来敲门。 “老爷请您过去。”他在门外说。 “好。” 我开门而出。 殷管家看清了我的装扮,退后一步,移开视线,古井无波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些局促。 “大太太……” “带路吧。”我对他说。 他沉默片刻便请我随他去。 一路上没有人。 有人我也不怕。 茅成文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为了日子好过,我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没使过。可殷管家的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忍不住问他:“殷管家,你大名叫什么?” 殷管家没有说话。 “老爷喜欢什么样的?”我又问他。 “……属下不知。”他又回答。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拐弯的地方,拦住了他:“我好看吗?” 他还是不看我,视线移开了一些。 “你看不起我。”我了然,“也对,我又不是什么真少爷。卖给茅成文做小之前,我在香旖院里长大。连今早死的那个师爷,都骂我是下九流的货色。” 他终于施舍了我一个眼神。 淡色的眸子只有疏离。 “太太,老爷在等您。”他道。 * 我进了那间属于老爷的屋子,月亮出来了,洒在未合上的门内,画下了鹊桥一样隐约的光道。 我回头看向门外。 不知道何时,殷管家已经消失了。 他没有关门。 窗户被厚厚的帷幔遮挡。 屋子再往里,漆黑一片,看不清楚。 我站立了片刻才敢往前试着走了几步,却再不敢前行。 又过了好一会儿。 依稀听见了屋子最深处传来的西洋钟打鸣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哒。哒。” “哒。哒。” 之前鼓起的一些勇气和决心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什么讨好家主分得遗产的胡思乱想全都抛在了脑后,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头夺门而出。 “哒。哒。” 那个声音停在了我面前不远处。 我勉强看清楚了,是一个拄着拐杖的人…… 他站在没有被月光照亮的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他的样貌,可是在房间里出现的人,只有可能是……殷衡。 “老、老爷。”我有些磕巴地招呼,然后想要往前去。 却被他用拐杖抵住了肩膀。 拐杖顺着我的胸膛往下移动,缓缓落在了腰间的系带上。 我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拐杖一勾,我腰间的那松垮垮的带子便散开来……这本就是方便老爷解开的活口,也得到了正确的使用。 不知道为何,在这一刻,我却因为他的轻笑,羞耻得面红耳赤。 “老爷……”我局促又唤了一声。 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脱了。”他道。 我僵硬片刻,将身上的睡袍脱了下去,凉风从门口吹来,冷飕飕的缠在我腰上。 那只冷硬的拐杖缓缓放在我的肩头上,轻飘飘地,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缓缓跪倒在地。 “爬过来。”老爷说。 【注1】引自京剧《乌龙院·活捉三郎》唱词。介绍:张文远偶过乌龙院,以借茶为名,与阎惜姣通款苟合。宋江杀阎惜姣后,阎鬼魂夜至张文远处,拟续前情,张知其死,惊惧却之,被阎活捉而去。 【作者有话说】 强调一下是1v1。下次更新在周四。 第4章 老爷的手杖 他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两步。 “哒。哒。” 原来之前的响声,就是来自他那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我按照老爷的命令往前爬过去。 月光更亮了一些。 老爷无声无息,坐在了黑暗中,只有小腿露在月光之下,长衫耷拉在他双腿之间,一条洋裤上有着清晰的中缝,脚上是一双小皮鞋。 ——他的打扮比茅成文更像是开明绅士。 那根拐杖又抬了起来,这次从上方落在了我的背脊上,顺着脊柱往后滑落,直到落在我后腰,在那里缓缓游移,似乎在描绘着什么。 我再清楚不过拐杖描绘的轮廓。 是那条青蛇纹身。 落在我股间的蛇尾。 第4章 “……你真是茅玉人吗。”老爷凉薄地说着,手里的拐杖愈发用力起来,摩擦在我背后,又冷又痛。 我垂下头去,压低了上身,让他能更顺利地观察我身后的纹身。 我并不害怕让他识破我的身份。 茅家只有两个少爷,茅玉人是前两天才出现的冒牌货——这个消息甚至不需要探查,在茶肆里坐上半天就能得到答案。 况且…… 哪个正经少爷会在身上纹这般衰靡的图样。 “老爷要是嫌弃,把我送回去便是。”我对他说,“我还有两个哥哥。” 老爷在黑暗里轻嗤了一声,竟没有再说什么。 那拐杖抬起一些,我缓缓跪起身,让那纹身的前半部分袒露在他的面前。月光落在我的肩头,柔情抵靠在我的身周。 凉风也缠绕了上来,抚摸我,像是情人的手,缠绵不肯离去。 我微微颤了颤。 “老爷,我冷。”我说。 我真的很冷。 已经深秋,又下了一场雨,我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仰望我的拥有者。 那波睡袍就在身后不远处,没有他的许可,我不敢动披上的念头。 拐杖重新落在了我的肩头,然后顺着月光照亮的位置一路蜿蜒,落在了我胸口,压在了软肉上,那拐杖上的力气变得很大,在小小的尖尖来回按压。 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就岣嵝身形要去抓那拐杖。 “别动。” 老爷淡淡说出两个字,我摸到拐杖的手只能生生地停了下来,漫长的折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红肿,难耐,拐杖才终于离开,落在了老爷的皮鞋边。 “你这样很好看。”老爷忽然说了一句。 我愣愣地看过去,有些茫然。 “这不是你晚间在走廊里问管家的话吗?”老爷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我浑身一僵。 仔细想来…… 老爷刚说的几句话,都是遵着我与殷管家所谈。 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连忙匍匐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片刻,有一只冰凉而有力的大手,掐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我慌乱地仰望,黑暗中的人只看得见朦胧的轮廓。 可是只是一只手。 对待我也如对待一只蚂蚁那般,轻易就可以捏死。 “我、我随口一说。我没有别的心思。”我哀求,“老爷,您饶了我这一回。” “……怎么哭了。” 那只手掌拇指微微抬起,擦拭掉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的泪。 “你可是我殷衡明媒正娶的夫人。怕什么呢?”他明知故问,“大喜的日子,应该笑。” “是、是。该笑。”我勉强挤出一个笑。 也许实在是又滑稽又难看。 老爷松了手,靠回了椅背。 我在惊惧中跪趴在地,抖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凑回思绪。 若是茅成文,如此戏弄我,早已经扑上来压着我在地上寻欢作乐……老爷也许在等我主动。 我试探地抬手,摸上他的膝盖。 他没有反对。 于是我便钻入了他的长衫之下,被长衫遮挡间一片安静。 ……别不是真如碧桃谣传的,是阳痿吧? 我大概脑子是真吓出毛病了,这会儿还能想些乱七八糟的混事。 手里也没有闲着。 茅成文在我身上花过大工夫。 我轻车熟路。 很快我便知道……碧桃的谣传确实是真的谣传。 【……长佩禁区……】 空气变得稀薄。 我艰难地动作。 【……】他猛地揪住了我的脖颈,一把把我甩出去。 我腰直接撞在门槛上,钻心地酸痛,还不等我反应过来,老爷已经站起来退到了黑暗中。 “老爷?” “滚。”他给了我一个字。 * 我被老爷赶出了卧室,连那件唯一可以遮挡的丝质睡袍也忘在了他房间里。 下一刻,房门猛地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过了片刻试着推了推。 纹丝不动。 我一丝不挂地瑟缩在屋檐下,惊惧担心有什么仆役忽然从某个角落出现。 又过了一会儿,又飘起了微雨。 温度又降了一些。 急促呼吸的哈气已经成了白雾,地板凉得刺骨钻心。 我没办法离开。 也进不去屋子。 只能抱着自己在廊下蜷缩,尽量遮挡身体。 稀薄的羞耻心终于在这一刻被唤醒,我把头埋在膝盖里,从未有一刻感觉到现在这般的煎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很久很久。 也许只是那么短暂的一刻。 一件厚重的皮肤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抬头去看。 殷管家正撑着伞,挡住那些飘来廊下的细雨。 他弯腰帮我系好了披风上的系带,看了看天色,对我说:“大太太,我带您回去。” 我怔怔地看他,忍不住喃喃:“殷、殷管家……” “大太太,我有名字。”他说,“我叫殷涣。” 殷涣。 我默念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何,从他冰冷的语调里竟品出几分柔情。太行山里似乎一直在下雨。 * 微雨不大,却已经湿了台阶。 我往下走了几步,石板路上的水洼沾湿了脚底,那些泥泞飞溅起来,连腿上都落下了泥点。 在昏暗的灯光下,黑与白的界限格外的清晰。 还不等我再仔细打量,手里被塞上了伞柄,下一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落在了殷管家的怀中。 “太太没穿鞋,别弄脏了脚。” 他解释,那语气让我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似乎事实也是这样。 我在披风下的身体一丝未着,他却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 我靠在他胸口听了听。 连呼吸都平静如常。 “大太太……”他蹙眉,低头看我。 我知道我的行为有些过界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冷。”我道。 【作者有话说】 1v1 第5章 擦拭 “山里多阴雨,是冷一些。太太早点回屋,生了地龙就不冷了。” 他不再置喙我的行为,就像我不置喙他抱我的事情一样。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而稳定的心跳声,仰头看着天上落下的雨,恍惚中有了一种失序的下坠感。 * 雨不大。 回院子的时候,我还是湿透了。 他也是。 他说得没错,屋子里生了地龙,很暖和,与今天一天冷冰冰阴森森的殷家比起来,此刻我像是活在天堂。 “大太太,您休息吧。”殷涣微微躬身,准备离开。 “殷管家,等一下。” 他顿住脚步:“大太太还有什么事?” “你衣服都湿了,脱了吧。”我说。 殷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是很快又恢复平静:“大太太,这不合适。” “你想什么呢?”我道,“外面太冷了,你穿湿衣服容易风寒,我给你找套干净的换上。” 他盯着我,没有言语。 我被他看得有些难受,轻轻咳嗽一声,站起来,进了里屋。 茅成文给我的十二箱“嫁妆”已经整齐地摆在地上。 我开了两个箱子翻了翻,果然找到几身男装。 尺码他穿起来有些小,但也不是不能凑合。 拿着衣服出去之前我又想了想,翻开了手边的另外一个箱子。 这口箱子里是我常用的物件儿,里面有个装热水的热水袋,是有一年茅成文去了广州,给我带回来的洋货,是我的心爱之物。 跟以前老式的汤婆子不一样,这玩意儿软乎乎的,装上热水后就像是猫儿的肚皮,很是舒坦服帖。 我往里面灌了现成的热水,拿到了客厅里。 抬眼刚要说话,就呼吸一窒。 殷管家已经听我的话脱衣服,这会儿正脱到一半,拽着衣襟,衣服落在他腰上,露出一身矫健的肌肉。 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珠,顺着他的后脖颈缓缓滑落下来。 沿着他清晰可见的胸肌,腹肌,在他微微起伏的呼吸中,一寸一寸,一厘一厘,一路缓缓落在了腰腹之间。 他把我放在罗汉榻上的时候,我冷得上下牙打架,冰冷的雨让我失温得厉害。 即便屋子里已经热了起来,生了地龙,一点也没办法缓解。 可现在…… 我不冷了。 热烘烘的。 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 碧桃不是个守规矩的人,总爱从后院的侧门缝里偷看府上的长工洗澡。 侧门外有一口井。 夏天傍晚的时候,累了一天的长工就围着那口井,用葫芦瓢往身上泼水。 第5章 碧桃偷看,还议论。 问我哪个身材好看。 我那会儿只觉得莫名其妙,茅成文再是老态龙钟,也长得还算风雅,能是长工比得上的? 这会儿,我看着殷管家,懂了碧桃。 臭汗淋漓的长工能有什么好看的。 是碧桃,起了邪念。 而殷管家……是真的值得一看。 * 我把衣服沉默给殷管家递了上去,他把身上两件沾在身上的湿衣服都剥了下来,用我递给他的白毛巾擦拭身上的衣服。 他皮肤白里透着点儿青,竟比白毛巾还要白上一份。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我在昏暗的光里打量那毛巾的游移。 这条蓬松的毛巾实在是过于乖巧,顺着他胸前的沟壑便滑了下来,又亲昵地贴着他的腹肌来回。 吸干了他身上的每一颗水珠。 屋子里好像更热了一些。 然后他拿起我给他的衣服,穿了上去。 不太合适的衣服绷在他肩头,把他的劲腰收束得恰到好处。 但是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抬头看我,我连忙垂下眼帘,把手里的暖水袋递过去。 “你暖、暖暖手。”我有些笨拙地说。 “谢谢大太太。”他恭敬地垂首道谢。 “不用。”我连忙道,“殷、殷管家哪里人?” 他看我一眼,似乎有些诧异:“祖辈就是殷家家生子,从小在这里长大。” “哦……”我道,“是这样啊。” 我这真是没话找话。 一个姓殷的管家,不是主人赏的姓氏,又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成? “是的。”他回。 我们没有了话,在屋子里站了片刻后,他道:“我先走了,太太歇息吧。” 说完这话,他行礼后退出了门。 消失在了朦胧的雨雾之中。 他那两件湿衣忘在了我的客厅里。 我捡起来,捏在手中。 衣服凉透了,冷冰冰的……真巧,倒是和殷涣的体温一般无二。 或许我可以洗干净了衣物,下次找机会给他。 我抬头看了看屋外。 雨雾之中一片安静。 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 他不过刚走,我却已经在费心机琢磨如何与他下次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凡心动了。 第6章 我害怕,你陪陪我 我确认了一件事。 我不会洗衣服。 在茅家生活了这许多年,一直是个以身侍人的主儿……别说洗衣服了,就算让我端个盘子,我都嫌烫手。 井水倒入大木盆,我伸手进去,片刻就觉得刺骨难捱。 搓了两下,就看到水里的手已经发青。 想我前一夜,为了勾引老爷,咬着牙洗了个冷水澡。 我都为我坚毅的忍耐力感慨。 * 把殷管家的衣服抹了两把皂粉,在水里胡乱的摆了两下,便提起来,湿淋淋地摊在井边的石头上。 正在吃力喘气。 便听见了女声唱戏。 “……莫不是洛川滨甄宓梦感? 莫不是越公府红拂私潜?”【注1】 是上次那个唱戏的人。 只不过声音不再缥缈,倒是离得很近了。 我抬头,就看见有披了件花衫的女子入了院门,甩了个水袖,在不远处停下。 我以为唱戏的是什么老派的女子。 一看却不太一样。 她样貌很艳丽,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头发在肩头堆成云朵似的,柳叶眉弯弯,丹凤眼角飞起,带了几分风尘意,上下打量我。 她那红唇轻轻一勾,笑道:“能从活着上了山的,拜了堂成亲的,都不容易。我来看看你。” 她说话声音也带着奇怪的韵律,像是唱戏一般。 “您是哪位?”我谨慎开口。 “我叫白小兰。是这府上的六姨太。”她微微蹲身下拜,“来拜见我们新入门的大太太。” 所以师爷说得没错,也不是每一位太太都死了。 还有活着的。 她花衫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高开衩的暗红色旗袍,没穿长裤,一动就露出两根白皙纤细的长腿,耀得人心思荡漾。 但是活人。 我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埋怨碧桃的危言耸听。 “姐姐刚说活着上山拜堂成亲不容易是什么意思?”我客气地问。 她腰间的手袋里掏出烟夹,拿出一支卷烟来点燃,吸了一口:“你不知道吗?这山里阴气重,以前是哪个大贵人的阴宅。命格弱的,死在半途的就好几个。” “是、是吗?” “是啊。”她抬起手,掰着带红色指甲的手指数数,“我前面的不知道,我之后的,老七、老八,在山下林子人就被狼叼走了,只剩半条腿。老九倒是入了大门,还没拜堂呢,就在堂屋里吊死了。” 凉意一瞬间从脚板底蹿上来。 “是、是吗?”我有些干涩地说。 “那是自然。老九是个小脚女人,她吊死的时候我还来看过。舌头伸出来老长,裙子下面一双莲花尖儿一样的小脚,在空中飘啊飘啊——” 她忽然停了笑,往我身后看去。 “咦,好像就是你住的这屋子。” 我脖子僵硬,缓缓回头去看,又不敢仔细看。 房门大开。 堂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我总感觉,就在此刻,仿佛有一个吊死在那里的小脚女人,在屋子里,轻轻飘荡。 “哈哈哈哈哈——!” 白小兰爆发出巨大的笑声,使劲儿拍着大腿,即便是手里的烟灰都落在了腿上,她也恍然未知般。 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弯着腰,浑身颤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得肆意横流。 我瞪着她。 “所以是假的。”我道。 “你说真的就是真的,你说假的也许是假的。”她还是咯咯笑个不停。 疯女人。 “反正我这个做老六的招待不周,大太太见笑了。” 我叫住她,问:“你还没说清楚,老爷的几房夫人都怎么死的。” 她诧异打量我半晌:“这都没吓到?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吓到了。 吓木了。 她拉我起来,又把怀里那卷烟拿了一根给我。 “我不会抽烟。”我说。 她笑意更浓了:“好好好,乖得很。” 她这话说得突兀,我还没琢磨出意思来,她凑近悄声说:“你要有兴趣自己去祠堂看看罢。偷偷地去,别让人知道。” 这次她真的道别,走了几步,看到了石头上湿答答的衣服。 “大太太,我劝你一句。”她道,“离殷管家远一些。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面色如常回她。 她笑了几声,一挽水袖,已经翩然离去。 我听见了她的唱腔又飘了进来,隐隐约约的……唱词与之前那段近似,仔细听来又有些不同。 “莫不是广寒宫嫦娥离天? 莫不是峨眉山素贞思凡……”【注1】 思凡。 尝过人间情爱滋味,哪个神仙能不思凡? * 今天直到天黑都没有下雨。 晚间我去收衣服的时候,殷管家的衣服晾干了。 嗅了嗅。 殷管家的冷清的味道已经没了,只剩下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 “你去告诉殷管家,我恍惚中看到了吊死的九姨太,吓得魂儿都没了,让他快来护我。”我对服侍我的孙嬷嬷道。 孙嬷嬷面无表情看我半晌。 我脸皮厚,就当不知道她心里揣测。 她最终还是缓缓鞠躬然后退下。 可是殷管家半天没来——也许是因为殷家宅院太大的原因。 我并不着急,他总会来的。 * 等用过了晚膳,我便困得不行,半靠在堂屋的罗汉椅上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朦朦胧胧地,听见了一些声音。 “嘎吱……嘎吱……” 起初我没想明白是什么样的声音。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然后我懂了,那是有什么重物用麻绳挂在梁上,被风吹过,重物沉甸甸的晃动,麻绳摩擦木质大梁发出的声响。 在困倦中,我挣扎着抬眼,看过去。 芜廊下挂着两盏画着神鬼的白灯笼,风摇影移。 朦胧中,那穗子像是裙摆下露出来的莲花小脚,缓缓飘荡。 一条蛇,缓缓顺着小脚缠绕着摩挲了上去。 我猛地一下醒了,打翻了手边的茶碗,滚烫的茶水烫了我一手,我仰头去看,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收拾东西的巧儿冷冰冰地看我:“大太太怎么毛毛糙糙。” 第6章 我惊魂未定,顾不得置喙她的态度。 “之前是谁住这院落?”我问她。 巧儿手里的动作停了,有些不怀好意地看我——她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沉思片刻,从罗汉榻上跳下来,把红木桌子推到房梁下,又把凳子叠了上去。 “大太太要干什么?”巧儿追问,“您再这样发疯,我就去叫人了。” 我把第二张椅子也叠了上去。 “大太太得了癔症!”巧儿嚷嚷着冲了出去。 按理我是不会这般急迫的。 可是六姨太早晨的玩笑。 梦里那双小脚,还有蛇,都让我必须一探究竟。 是我的梦魇,还是曾经真的有什么人,吊死在这里。 我爬上去,一张一张椅子往上爬,摇摇欲坠的,但是已经抵达了房檐,我抬手抚摸大梁,在大梁的背后…… 我摸到了深深的勒痕。 ——九姨太真的吊死在这里! 梦魇下一刻被印证,巨大的恐惧涌了上来, 紧接着“嘎吱——”一声巨响,层层叠叠的椅子哄然倒地,我从半层高空一下子坠落下来。 从这个高度,是能摔死人的。 我紧紧闭起了双眼。 意料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我睁开眼,看到了殷管家。 我已经忘了殷管家。 一点子小心思早就在恐惧面前烟消云散。 这一刻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腕质问:“九姨太是不是死在这里!” 他缓缓把我放在地上,我腿软的根本站不稳,他要搀扶我,被我甩开。 我抖着声音质问他:“为什么把我安排在死过人的院子里!殷衡想干什么?” 殷管家淡淡抬眸看我:“大太太,殷家院子数百年了,哪个没死过人?” 我一时语塞。 他还是不急不缓,徐徐抬手,轻轻擦拭掉我因恐惧而落下的泪,然后帮我整理了乱掉的发丝。 “可是太太的院子,干干净净。没有死过人。”他道,“从来没有。” 我真想说句放屁。 大梁上麻绳磨出来的印子那么深,分明是有人吊死在这里。 可他清冷的眼神那么干净,跟他的话一样,干干净净。 看一眼,就罔顾事实,只想信他。 “九姨太的院子已经封了。您要不信,明日可以带您去看。”他说。 “可以。”我道,“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 他不解看我。 “我害怕的睡不着。你得留下来,陪我睡。”我道。 注1:《乌龙院·活捉三郎》选段。后续就不再标注了。本文大部分唱词不出意外都来自《活捉三郎》。 【作者有话说】 某个来自微博的读者说:茅玉人怕是真的怕,睡也是真的想睡。(x) 第7章 可疑的东西 我以为殷管家会拒绝。 可他没走,沉默了片刻,回复说:“好。” 殷家对待下人似乎还算宽容,通间留了一张折叠的小榻给侍奉起夜的仆役休息。 晚上铺床的时候,殷管家便占了这张小榻。 巧儿看了殷管家好几次,问:“那我睡哪里?” 殷管家道:“你今夜休息吧。” 明明是很周到的应答,巧儿却很不满意又对殷管家道:“这不合规矩,我才是太太房里的大丫头。” “你明天不用来太太房里,去后院烧火。”他没看巧儿,淡淡回道。 巧儿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却没有再争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我面前给我蹲福,然后她起身的时候抬头看我,眼神极其恶毒,在她还带着少年人的脸庞上,那么的突兀和怪异。 即便她悄然退下,离开了我的院落。 这个恶毒的眼神,却还在我脑海里飘荡,久久不散。 * 竹榻冷硬,没有床品,而殷管家似乎就打算就这么和衣而睡…… 十二箱嫁妆还放在隔间里,我翻了翻,找了被褥和枕头,给他送过去。 “这是?” “你起来。”我道。 殷管家还有些不解,起身站在一旁。 我弯腰铺床,却能感觉他的视线带着温度,注视着我的后脑勺。 脖颈处逐渐生出一种燥热,屋子里安静得很,心思变得散乱。 “你何必这样,她只是多了句嘴。”我连忙开口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 “大太太今天要上房,她不给拿梯子,还在宅子里到处嚷嚷,说太太疯了。她不是说错了话,是办错了事。”殷管家道,“留她在院子里,不合规矩。” “你答应我留下来,这合规矩了?” 殷管家:“太太院子里没人侍奉,我当仁不让。” 什么合不合规矩,也不过是他殷管家左右一句话的意思。 * “好了,你试试舒不舒服。” 回头去看他,他却已经在抬手解腰带,后面还要说什么,便全忘了。 我企盼还能再看到上个雨夜的“盛景”。 令人失望的是,这次他只脱了外套,叠好了放在竹榻边的几凳上,便坐在了竹榻上。 他认真试了试,甚至弯腰查看了一下被褥的厚度。 他弯腰的时候,领口散开了一些。 我看见了他的喉结。 他的喉结很漂亮,在修长的脖颈衬托下,有一个圆润的凸起。 “多谢大太太。”他道谢。 喉结随着他的道谢,上下有力地滚动了一下,在他嗓音中微微颤震。 我也忍不住滚了一下喉结。 “早点、早点歇息。”我对他说。 * 灭了灯,月光从窗外弥散进来,映出窗花的轮廓,照耀在我的床头。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觉得山里的夜果然很凉。 一会儿又浑身燥热。 “殷管家。”我忍不住在黑暗中唤他。 外面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可我感觉他应该醒着,于是我又问:“殷管家,你成家了吗?” 他还是不答。 我再问:“殷管家,九姨太为什么成亲前就自杀?她嫌弃老爷是个瘸子?还是她婚嫁前就有了对象?”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迷糊了,殷管家才低声开口道:“因为她出门时鞋子掉了。” 我迷糊了:“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殷管家道。 殷管家说九姨太从小就被养在秀楼里。 她曾祖父是道光年间的举人,她祖父,她父亲也都是大学者……即便如今已经没落了,却还守着以前的严苛家风。 要不是到了民国,也不会屈尊嫁给老爷做小。 她出嫁那天,陵川下了大雨,排水沟翻了,脏水往大街上冒,泥泞成一片,倒灌进了九姨太家没有修缮过的高门槛。 她被搀扶到院时,那双小脚陷在泥泞里,拔出来的时候,绣鞋掉了。 一双缠着裹脚布的小脚,让轿夫看了个干净。 甚至是轿夫在泥泞里找到了一双绣鞋,递进了轿子。 殷管家说,他记得九姨太一双纤细的手,从轿子里伸出来,接过鞋子,抱在怀中。 看起来,似乎也很平静,并没有打算寻死觅活。 “那天晚上,她就吊死了。”殷管家道,“她家里甚至没有人来接回尸体。她父亲让人带话来,说她坏了名节,让殷家随便乱葬就行。” 说完这句话,殷管家彻底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道:“她好傻。名节而已,算得了什么。为了这个……为了这个竟然……” 黑暗中无人回答。 我不热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凉风从窗外挤进来,在似梦似醒间,像极了女人的呜咽。 * 第二天早晨,殷涣便带我去了九姨太的院落。 那里还保留着结婚当日的模样。 红色的帷幔和灯笼都褪了色,残破不堪。 堂屋正中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椅子倒地,花瓶破碎,堂屋房梁上是一根粗麻绳,上面带着暗黑的颜色,像是血迹。 我应该害怕的。 听了来龙去脉,却不怕了。 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从布满灰尘的屋子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才能深深呼吸。 我回头又去看这衰败的庭院。 芜廊那褪了色的红灯笼落下来,随风轻轻晃着,像是两只莲花尖似的小脚。 这双脚,曾经属于一个妙龄的少女。 在她最稚嫩懵懂的年岁,掰断了骨头,像是修剪盆栽,硬生生地塑造成这般模样。 软香肥嫩。 是她会得到的唯一的赞誉。 她带着这样的荣誉,嫁给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人,又因为这份荣誉被玷污,轻飘飘地割舍了自己的生命。 第7章 是她的错吗? 抑或者是这世道的错? 可这凄凉之地,无人应答。 下一刻,大门在我眼前缓缓紧闭,落锁。 九姨太这惨淡又短暂的一生,便再一次被遗忘在了殷宅深处。 * 往回走的路上,小雨又下了起来,山间的水汽沉降下来,落在这宅中,成了雾。 我俩走在雾中。 他举着伞,在我身后半步。 抬眼看去,那平时云雾缭绕的,水墨画一般的山脊却清晰展现。 它蜿蜒起伏的轮廓,像是青蟒的脊背。 我想起了上山那一夜。 “师爷的事……谢谢你。”我小声道。 “太太说什么?殷涣不明白。”他回道。 “装什么糊涂呢?”我说,“你看不惯他羞辱我,回来的路上就动了手……我又不是傻子。” “太太想多了。”他又说。 我嗤笑一声。 我知道他不会认,可我知道是他。 ——碧桃说了,我这个人心眼儿比茅家后门的狗洞子都要大。 因了这样的对话,在回院子里时,我已经不怎么难受了,甚至还有些饿了起来。 “巧儿不在了,谁给安排中午饭呢?”我问殷管家。 殷管家脚步一顿,抬头看我,表情里带了几分愕然。 我看懂了。 就这你还能吃下饭去——大约是这个意思,但是他说话会更含蓄一些,文绉绉一些。 “九姨太死了,大太太还活着。”我道,“人活着就得吃饭,这没错吧?” 我仿佛听见殷管家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又好像没有。 “太太稍等,我去安排。”他说,然后鞠躬离开了。 我等了片刻。 饭没来。 殷管家也没回来。 孙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拿着一个托盘来了。 她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拉得又臭又长。 “老爷有令。”她用硬邦邦的声调说,“大太太前夜伺候得不好,要罚。” 呵。 我懂。 茅成文家也有这样的管教嬷嬷,专门管束后院的妻妾。 伺候得好了有赏。 伺候得不满意了,就罚。 罚站,打板子,做粗活,还有不给饭吃,都是常见的手段。 可孙嬷嬷,将托盘放在了八仙桌上,掀开盖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块一寸长短、鹅卵石般圆润的羊脂玉。 我盯着这玩意儿看了半晌。 是我想多了吗? 殷衡看起来是个体面人。 应该不会。 玩这么花…… 吧? 【作者有话说】 不怪受瞎想。 第8章 押舌与旗袍 直到那玩意儿塞我嘴里后,我明白这玉是什么了。 那是一块押舌。 旧时候有什么人死了,便塞在死人的嘴里,使他平静往生。 给死人的押舌都很精致,什么蝉、鱼之类的。 而这块儿是给活人的。 它不大不小。 不会让人含着吃力。 可以如常饮水。 饭是一点也吃不了。 你若想开口说话,又只能发出些含糊的音调,再多了,唾液便会顺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滴落。如果不想这样,得时刻警醒着,保持嘴唇抿住的状态。 我把它含在嘴里的时候,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思绪甚至无法收束。 在我努力抿住双唇,饥肠辘辘地等待着午饭,却得到了一本孙嬷嬷递过来的《房中承恩术》后,我明白了这种状态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羞耻。 我以为这种情绪早已没了。 如今才知道只是隐藏极深,若不是不经意的一些角度,也激不出来。 这破书翻开来。 里面全是些叫人讨好上位主人的床上招数。 多有些口舌侍奉之道。 记载翔实,生动活泼。 “老爷说了,大太太口技逊色,不能令其满意。得学。”孙嬷嬷道。 先罚再学。 很懂教人的方法了。 我苦中作乐地想到。 * 这个下午,漫长得有些难捱。 只要我一停下来翻书过久,孙嬷嬷就会站在我身边扬声提醒。 午饭和殷管家都没有出现。 我猜测这也是老爷的惩罚……就像是茅成文新买的那条哈巴狗儿,开始是桀骜难驯的,只要饿上几顿,就算是个畜生也会乖乖听话。 天色终于暗了,我翻完了那本书,在高压中几乎能想起书中的每一个细节。 “老爷今晚要见您。”孙嬷嬷收了书,留了话,鞠躬退下。 留我一个人,惶惶坐在黑暗中。 无人为我点灯。 等到夜半,我才摸索着找到洋火,点了盏油灯,又在外面那口井里提了水,把自己清洗干净。 在穿哪身衣服时,我犯了难。 老爷应该是很讨厌我上次的举止的,甚至在当夜帮我赶出来后,还让管教嬷嬷过来追罚。 可我总觉得他本意很喜欢。 喜欢我的不知廉耻。 喜欢我的胆大妄为。 也喜欢我那夜的红睡袍。 很多时候,人的本意都是反的,上位者尤其如此。 罚与爱并不矛盾。 就像是茅成文训狗,想要拿捏一个人,恩与威并存,本就是自然之态。 我没有穿那些端庄得体的正经衣服。 我穿了一身青墨色的旗袍。 扣子是珍珠的,暗纹用银线勾勒,在黑暗中也能因为动作闪过零星的流光。 门口亮起了一盏灯笼。 我以为是殷管家,有些惊喜地回头看过去,却吓了一跳。 是个失去双目的老头。 在半夜时分,显得分外可怖。 “大太太,老爷请您过去。”他声音沙哑,缓缓地说。 他两只眼睛都没了,只有两个漆黑的洞。 满脸褶皱,身形佝偻,肺似乎出了问题,一边走路,一边发出破掉的风机般的呼吸声。 我想问他殷管家去了哪里,却因为押舌无法开口。 如果说巧儿没做好,殷管家可以换了巧儿。 那如果殷管家没做好呢……老爷是不是一样会换掉殷管家? 我没法儿问。 也没敢问。 * 还是上次那个庭院,那间屋子。 老人把我送到了院子门口,就停下来,挥手让我自己进去。 老爷的屋子门已经开了。 没点灯。 月亮也没有出来,屋子里昏暗一片。 我敲了敲门板,却没有动静。我总感觉老爷已经在里面了,在黑暗里,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走了进去。 才行两步。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我回头去看,还没有动作,已经有人抓着我后脑和腰,一把把我抵在了门板上。 “老……爷……”我吃力含糊地张嘴叫他,在唾液落下之前又紧紧含住了押舌。 老爷在我身后的黑暗中,轻轻呼吸。 他的手顺着我的腰往下游移。 “旗袍?”他低声道,“很会花心思。” 那只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旗袍的开衩处伸了进去,我浑身一颤,发出呜咽的求饶声。 他没有给予我半分怜悯。 他用几根手指,粗鲁地、轻易地摆弄我。 我不敢张嘴,只能仰起头,用鼻腔急促呼吸,连眼角都泛出了湿意。 在我忍不住的前一刻,他用力将我环在怀中,身下的手甚至没有离开的打算,就那么转身将我推入了黑暗中。 奇怪得很。 刚刚看起来漆黑的房间。 一旦自己深陷其中,便没有那么黑了。 朦胧中能看见老爷高大的身形,也能隐约看见屋子的陈设。 我在黑暗中踉跄了几步,被身后的他抵住,压倒在了一个柔软的榻上。 榻上铺满了柔软的皮毛。 所以膝盖没有磕疼。 他的手还没有松开,成为了难耐的折磨。 他冷硬的怀抱中,我哪里都无法逃避,只能一直颤抖,连呼吸都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把玉,吐出来吧。”黑暗中他淡淡地施舍。 我一瞬间对这个始作俑者产生了无尽的感激,颤巍巍低头那押舌推落在了口腔外。 可押舌没有落在地上。 也没有露在柔软的皮毛中。 老爷抬手接住了押舌。 下一刻,老爷撩开我旗袍的裙摆,便把玉换了一处地方安置。 我感觉到了玉进入的阻塞感。 一瞬间便僵住。 他拍了拍我的臀,有些凉薄道:“暖好的玉,可别让它冷了。” 第9章 还是旗袍 第8章 玉没有冷。 我热了。 “今天去了老九的院子?”老爷一边把玩着我,一边悠悠然地问。 “去、去了。”我结结巴巴地答话。 “殷涣带你去的?”他又问。 我没有回答,老爷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 紧接着,我的头发被一只手拽住,把我整个人都往后拉,我被迫扬起上半身,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老爷的嘴唇就贴在我耳畔。 “老、老爷……”头皮发痛,我忍不住哀求。 他咬住了我的耳垂,用牙齿狠狠研磨,痛得我浑身都战栗起来。 我忍着痛说:“是、是殷管家带我去的。我只是、只是闷得慌,才求他带我出去逛逛。” 黑暗中,老爷轻笑了一声。 “胆子倒是不小。”他含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是叼住了猎物不肯松口的野兽。 我不知道他是说谁,是我,还是殷涣。 啃咬我耳垂的力量没有变小,持续的疼痛中,我恍惚觉得老爷似乎想把我的耳垂咬掉。 恐惧很快便传导到全身。 我忍不住一边抽泣,一边哀求。 在黑暗中无所依附的我,只能反手抱住了施暴者的胳膊,对于他的喜怒无常逆来顺受。 老爷以他的喜好摆弄我,并没有打算停下来的意思。 珍珠盘扣被解开,旗袍松垮垮的耷拉下来,接着被踩在脚底,在地板上被蹂躏得皱巴巴的。 那些流光溢彩的银丝,成了一团混乱的线团,被动地一晃一晃。 痛与欲交织在了一起。 成了一夜荒唐的佐料。 我的抽泣和哀求,就像是那些被揉乱的银线,为老爷锦上添花。 “老爷……”我小声抽泣,抓着他的手哀求,“老爷,我、我没用,已经受不了了。您饶了我这回吧。求您了。” 无用的哀求似乎终于有了些作用。 老爷松开了抓着我的手。 我懂了他的意思,连忙从榻上下去,跪在他的脚边。 “今天、今天孙嬷嬷教得很好,求老爷……求老爷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我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耳垂还在火辣辣地痛着。 他没有说话。 却也没有阻止,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像是某种轻浮的鼓励。 于是我埋头凑了过去,奔向黑暗。 接下来的一切是我熟悉的。 我的技术炉火纯青。 不是因为那块押舌,也不是因为下午翻阅那什么破书。 我本来就是做这营生的。 挨多了鞭子,饿多了肚子,再懵懂的人也能学会活命的手段。 至于喜不喜欢、难不难受、高不高兴…… 会有什么人在乎? 连我自己都不在乎。 * 今夜比“新婚夜”好一些。 我没有被老爷扔出来。 我伺候老爷时,他似乎也觉得舒坦,没再怎么折磨我,等……后,我帮他做了清洁,请示他是否可以离开,这才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老爷没有拦我。 只是在我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嫁过来?” 我回头去看他。 老爷身处黑暗中,只有一团阴影。 “我……” 我提了口气,刚要编造出我对他仰慕已久之类的鬼话,他却打断了我。 “算了。”他又道,似乎对我失去了兴趣,“滚吧。” *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似乎有一阵子了,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难怪今夜没有月光。 瞎子老头人不在,没人为我引路。 两侧走廊挂满了暗红色的灯笼,凉风吹得来回摆荡,照得回程鬼鬼祟祟。 穿堂院里挂了个西洋钟,我路过的时候,钟响了。 叮叮当当的,吓人一跳。 我抬头去看,时针指向四点…… 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老爷可不是一般的能折腾人…… 我转身要走。 却忽然又愣住。 身后那些灯笼里的微光,反射在了西洋钟的玻璃面儿上,倒映出了我狼狈的模样。 明明那么朦胧。 我却瞧得清楚。 珍珠扣子丢了,领口就那么半耷拉下来。旗袍的下摆早让老爷扯坏了,开衩快到腰上,露出整条腿来,无处藏躲。 最不堪入目的是我自己,脸颊上带着泪,眼神却带着风尘气,嘴已经肿了,口脂在刚才被老爷的……蹭开,胡乱的涂在脸颊上。 我看了好一会儿玻璃里滑稽的自己。 忍不住笑出来。 * 老爷虽然嗜好怪癖,但若说这样就能折磨死人,或者逼得姨太太们跳楼,未免也太夸张了点。 而且老爷也不像是要死啊。 谁家死鬼能一整整几个小时? 碧桃那天说得全是胡扯。 雨下得大了,淋得我透心凉,我又一整天没吃饭,走着走着。 一想到老爷年富力强,我那个熬死老爷当富有寡夫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悲从中来,哭得两眼发花。 回去的路上,没有遇见人。 一条夹道,漆黑一片。 只有墙垛上几盏油灯在风中飘飘荡荡。 哭了好一会儿,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近,等人到我面前了,我才隔着泪眼雨雾看清楚。 是殷管家。 我哽噎:“你怎么才来。我都湿透了。” “外庄有些事,耽搁了些时间。”他含糊道。 他撑着伞,抬手把厚重的披风盖在我肩头,暖意便从后背传来。 “我接大太太回院。”他在我身侧站着说,犹豫了一下,又问,“太太……怎么哭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我的委屈就往上泛。 顿时忍不住号啕大哭。 “我容易吗我!”我真委屈啊,“我嫁给一个不知道多大年龄的糟老头子,指望他早死!结果人没死,还挺能折腾!这多会儿是个头啊!” 殷管家似乎被我吓着了,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还指望分点儿遗产去乡下买地养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可好!除了茅成文给我当嫁妆那几床破锦被能换点儿盘缠,我什么都没落着!我图什么我!连俸银都没一个的!纯白睡啊!” “有的。”殷管家忽然说。 “什么有的没的。”我眼角还挂着泪,瞪他一眼。 “……俸银,有的。”殷管家道,“只是还没给太太。” “画饼谁不会啊。” 他叹了口气:“太太随我来。” 第10章 再谈押舌 他带我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院门外。 “等我。”他说,接着把伞递给我。 那院门落了锁,正在我以为他犹豫怎么进去的时候,他却从腰间掏出了一串钥匙,又从里面挑出一把来,把门锁开了,推门进去。 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时间不长。 冷风一直往斗篷灌,冷得腿抖。 好在他总算是出来了,合上门落了锁,走到我面前。 我急切地左右看了看,他两手空空,哪里也不像是藏了钱。 “奉银呢?”我问他。 殷管家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的小包,打开来,往我手心倒,一个闪亮亮、沉甸甸的东西便滑了出来。 我赶紧接住。 就着灯光仔细看。 是一块金色的怀表。 我不太敢信,问殷管家:“这可是个洋玩意儿,我看茅成文得过一块儿,宝贝的不得了,碰都不让碰的。老、老爷这么大方吗,就、就这么赏我?” 殷管家蹙眉。 “茅成文的东西,也能拿来和殷家的比。”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但是总让我听出两分倨傲。 然而此时,我拿着这稀罕物,心里开心得不得了,殷管家说什么都是对的,就算他说今儿月亮是方的,我也觉得对。 “那我便回去了。”我对他道。 他却没有答话,弯腰将我一下子打横抱起在了怀中,然后走出了屋檐,显示再自然不过之事。 “殷、殷管家……”我在他肩头小声局促道,“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我下来罢……我这次有穿鞋。” 雨落在他肩膀上,我赶紧撑伞往他右肩凑了凑,披风散开了一些,腿露出来,淋着点冷雨,冷得我一缩。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腿上好一会儿,然后他那双眸子转过来看向我:“太太的腿都冻青了。”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 他语气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可这句话好像不是说出来的,好像是他那双眼里荡漾出来的。 一瞬间,就顺着我的五感钻入了心脏。 心跳顿了顿。 猛烈如鼓般地响起来,燥得我脸涨红,一时竟失了言语。 第9章 雨大了起来,他在黑暗的雨中,那么抱住我,缓慢前行,路过了我的院子,却没有停下来。 我没有再问他要带我去哪里,这似乎也不怎么重要。 * 他带我去了温泉。 殷宅中竟有一眼温泉。 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好诧异,本就在山中,以殷家的财力,占上一眼温泉也不算稀奇。 那温泉池被房子围住,掀开几层幔帐才能入内,里面亮着好些油灯,亮堂堂、暖洋洋的,和殷家别的地方都不太一样。 几日来紧绷的情绪都被舒缓了,脑子里变得迟缓,倦怠。 懒懒地任由殷管家把我放下来,又帮我除了衣物,再扶着我进了温泉。 我靠在石头边上泡了一会儿,回头去看殷管家,他穿戴整齐,盘腿坐在温泉边的大石头上,表情还是那么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我这会儿不怕他了。 “殷管家,老爷赏我的洋表呢?”我游过去,仰头问他。 他垂眸看我一眼,从我的衣服翻出那块儿洋表。 这次有了亮光,我看得更真切了一些,那质感,绝不是黄铜。 掂了掂分量,像是金的。 “真金?”我吃惊地问。 “不止。” 他说得含糊,但大约意思是比黄金还要贵重。 很快,我便知道“不止”二字是什么意思。 这表,盖儿上是一个堆砌的西洋窗花模样,镶满了各种颜色的宝石,白的红的蓝的绿的,火光一照,亮得我眼前好像出了幻影。 打开来,里面嘀嗒嘀嗒地走着精致的指针。 表面也极其繁复。 一个站在贝壳上的裸体西洋女人,从蓝色宝石做成的海水中浮现,鸟儿叼着绸缎正往她身上披,那绸缎上七彩的光泽,也是用各种宝石拼在一起的。 在12点的位置,又开了个小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里面藏了只白鸽,随着秒针转圈,好看得很。 “……洋女人可真大胆,都不穿衣服。”我感慨。 “这是维纳斯的诞生。”殷管家道,隐约还听他叹了口气。 “维纳斯是谁?” “美神。” “就是外国嫦娥呗?”我好奇地问。 殷涣笑了。 也许是我太无知,他没有忍住,瞧着我就浅浅笑了,这个笑像是一阵暖风,柔和了他脸上冰冷的曲线,一瞬间就柔和了他的眉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荡漾起了微波。 我怔怔地瞅着,愣在了那里。 “算是吧。”他察觉到了我的眼神,微微错开了视线。 “维纳斯自海中诞生,日月为其低眉,春神驻足围观,鸟儿献上云朵和星星编织的披风。”他缓缓地说,嗓音在这充满水气的屋子里显得如此湿润。 我竭力幻想那场面。 我想象不出来。 我的思绪有了自己的想法。 在这朦胧的水雾中,勾勒他发声的喉结,勾勒他的下巴,他的嘴唇,还有那日毛巾擦拭过的他的胸膛。 “殷管家……”我打断了他的话。 “大太太?” 水雾蒸腾中,没人看得到我的模样,那些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也被一并模糊。 “今天你也淋湿了,要不也下来洗一洗,不要着凉了。”我往旁边让了让,“你看,这里面这么热,我们隔得这么远……也没有其他人。算不上冒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大太太。”我听见他说。 然后我看见他站起来,消失在雾气中。 过了一会儿,便看见他已经脱去了长衫,只着一条亵裤入了水。 离我不远不近。 温泉活口汩汩涌出泉水,泛出一阵阵滚烫的蒸汽,填满了整个温泉。 屋子里安静极了。 一次水波荡漾,都会引起回响。 明明满屋子都是水,我却觉得口渴难耐。 我不由自主向他游去,在雾中摸索,好几次都扑了个空,差点失去平衡,却在最后一刻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捞住。 “殷管家,你帮帮我。”我说,“那块押舌,老爷放在我……里了。我自己,拿不出来。” “大太太……”他声音也像雾气一样缥缈起来,却没有明确地拒绝。 我大胆起来,使劲儿上前,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哀求。 “你是殷府的管家,是签了契的家生子,老爷是你的主人。我是老爷的太太……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有了雾气的遮掩,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 香旖院里那些龟公们不也要帮姑娘们做事后清洁吗? 说到最后,我都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好像也这么觉得。 “冒犯了,大太太。”他用手揽住我的腰,凑近了在我耳边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因为同步更新两篇文,回复评论的时间变少了。但是还是感谢大家的评论我每一条都有认真看。 第11章 腰带 “你等一下。”我从岸边扯过他的腰带,蒙在他眼上。 “大太太这是……” “你看不到我,这样就不会有顾虑。”我宽慰他道。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过多久,我就感觉到了温暖的泉水,还有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那么冰冷,却又如此温柔,没有让人感觉到一丝不适。 我揽着他的脖子,咬着牙,却又觉得舒服,细细地哼哼。 他看不到我,于是我更可以肆无忌惮打量他。 黑色的腰带在遮挡着他的双眼,更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在水里,很快就湿透了,布料黏着他的眼皮,能感觉到他眼皮的颤动。 可是很快,我已经无心去偷看他。 他的手指没有找到那块儿押舌,犹豫了片刻,便长驱直入,像是一条钻进了网兜的小鱼,用力来回地卷曲。 我一把掐住了他的肩膀,咬着牙按住嗓子,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我可让太太不舒适了?”他停了下来,极无辜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 此时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脑子里乱哄哄,热乎乎的,像是喝了酒一样茫然。 身体倒是终于热了,再不颤抖,软下来,随着温泉来回飘荡。 停下来的小鱼终于又动了起来,在网兜里毫无章法地乱窜。一次次地要跳进我的心坎儿里。 却又舒服得很。 只恨这条小鱼钻得不够深,跳得不够高。 可押舌再藏,也终归能被找到。 他的手指撤离了。 他将被温泉冲刷干净的押舌放在我掌心。 然后松开了揽着我的手,缓缓从水中撤离,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扯开了眼睛上的腰带,露出了他那双冷冰冰的眸子。 我急促喘着,眼前还一片模糊,把那押舌捏在手里,愣愣反应了半天。 他冲我伸出手,恭敬道:“太太洗好了便请起身吧。” * 殷管家搀扶我起身,又用干净柔软的毛巾帮我擦拭身体。 不知道是什么人刚才悄然来过了温泉室,放了身牙白色的长衫。 他将长衫仔细掸开,提着袖子,让我着衫,接着低头帮我扣上领口上缀了宝石的盘扣。 他眼神专注。 小心翼翼。 像是对待什么世间最了不得的珍宝。 让我有些惶惶。 “你不用这样……”我道,“我可以自己来,以前都是我服侍人穿衣。” 他看我一眼,又把一身崭新的白色狐裘披在我肩上。 最后,他把那块儿有着爱神的怀表,放在我长衫的兜里,露出金色的链子。 “那是以前。”他道,“现在,您是殷府的大太太。” 我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可我知道……我喜欢他这么郑重地对我的姿态。 哪怕只是因为我是“大太太”。 * 天已经亮了。 他似乎没有送我回去的意思。 殷涣带我在宅子里七拐八拐,绕了好一会儿,走到了一个很窄小的门脸儿里。 约是因为快要天亮了,里面已经有一群人点着油灯在忙活。 看些穿着清一色长衫的人聚在一起写东西,打算盘,把装着白花花东西的托盘搬来搬去,其中年长的管事,还留着辫子,一股子大清遗民的风骨。 我看清了。 那些托盘上白花花的,竟都是一锭一锭的银子。 好多银子!要闪瞎了我的眼。 “这里是殷家财库。”殷涣对我说。 年迈的管事见殷管家来了,连忙带着一帮人起身行礼。 殷管家指着我道:“这是大太太。” 管事又带着一群人冲我躬身行礼:“大太太安。”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簇拥着参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局促地对他们道:“都、都起身吧。” 第10章 殷涣道:“都忙去吧。廖管事留下。” 老管事在原地躬身站着,听候发落。 我不解地小声问殷涣:“这是做什么?” “给太太的奉银。”殷涣说。 “怀表不是吗?”我问。 “那是象征。”殷涣道。 象征? 殷涣已经对廖管事道:“太太要开门看看。” 廖管事愣了一下,蹙眉:“殷管家,这……” 他说到这里眼神移到了我胸前的表链子上,我便把那块怀表掏了出来,给他看。 廖管事后面的话都没了,安静了一会儿,十分恭敬地躬身比了个请。 对我道:“太太小心,这里有个门槛儿。” 我大约懂了。 这块怀表,是身份的象征。 * 后院的天井上镶了密实的铁网,里面是一扇上锁的大门。 廖管事与殷管家同时拿出半把黄铜钥匙,凑在一起,“咔嗒”一声,合在了一起。 正正好插入大门的锁孔中。 接着大门便被跟进来的仆役轰隆隆推开。 殷管家带着我进去。 火把一照。 目光所及之处,泛着金光银光。 我在这一刻目瞪口呆。 偌大的库房内,眼前所见,是无数金银锭垒成的小山,周围更有漆黑的大箱子。 殷管家说,里面都是些珠宝古玩。 我整个人都懵了,提线木偶一样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好半天都不懂怎么说话。 “这只是一个本庄钱库。”殷管家道,“外庄还有粮库,盐库和其他财库。” “用、用这个……怀表,就能打开?”我手里捏着那块金表,结结巴巴地问。 “是。”殷管家平静地说,“只要太太愿意,殷家的哪个库房,都可以去。” 原来所谓的“不止”是这个意思。 “会不会……”我脚步漂浮,好像做梦,“会不会太过了。我就是个西贝货。你知道的,我又不是真的——” “大太太。”殷涣打断了我的话,拉了拉狐裘的领。 “嗯?” “维纳斯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殷管家用那双浅色的眸子,冷漠地看着我,言语也如他的眼神般冷冰冰,“从此,每一个看见维纳斯的人都会臣服于她的美,都会对她一见倾心……义无反顾地,爱上她。” 一见倾心…… 谁对谁? 爱? 什么玩意儿?! * “爱?”六姨太白小兰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拿着的那根长长的女士烟的烟灰都抖落在地,“就这块儿怀表?” 她又拿起那块儿爱神怀表仔细打量了一下,抬手扔给我。 吓得我连忙接住。 她盯着我笑,抿了一口烟嘴儿:“这怀表可来历不小啊。听说是老夫人的遗物。” “老爷的……母亲?” “是啊。”六姨太神神秘秘道,“你不知道吗,老夫人当年可是为了某个男人,把还是小孩儿的老爷扔下不要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六姨太一哼,“红杏出墙能有什么好下场,抓回来了浸猪笼了呗。” 浸猪笼…… 我握着怀表的手心有些发冷。 “听老辈子说,老爷那会儿才六岁大,眼瞅着自己娘沉了陵江。所以后来性格才这么阴沉怪异……弄死了不少后院的妻妾。”六姨太啧啧几声。 我勉强笑道:“小兰姐,你别吓唬我了。” “天地良心。我吓唬你做什么。”六姨太的眼神锐利,她瞧着我笑得有些隐晦,“大太太呀,你可千万别学之前的那些个人,一脚踏错了地儿,落在了坑里。” 太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 抱厦下四处透风。 前一夜那温泉里的潮雾,还有因为潮雾涌起的躁动,终于被这阵凉风吹散了。 我只觉得背后汗津津地,泛起了凉意。 第12章 雨 “你怕了?”六姨太问我。 我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没有……” “大太太胆子得大一点儿。”六姨太道,“这殷府死的人可多了去了。” 她没什么力气地抬了抬手:“就说咱们这面前的池塘,听说……五姨太就死在这儿。” 我浑身绷紧,猛地坐直。 “你、你说五姨太淹死在池塘里了?”我盯着抱厦外面那汪池塘,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池活水也是自山上流下来的,说不定还跟我昨儿泡的那个温泉相通。 它在殷宅里七绕八绕,好几个院子都包了它一块儿,什么假山寿石的,围着它一圈又一圈,中间藏上几个人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见过,下人们嚼舌根子说的。说是五姨太不安分,人从院子里失踪了几天找不到。都说是跟男人跑了,结果没几天从外院池塘里浮了出来。” “到底为什么……”我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姨太太们死了这么多啊……” 我的问题似乎是一种禁忌,本来还带着戏谑表情的六姨太脸色缓缓森然。 “为什么?”六姨太反问了一声,“老爷是殷家这一代唯一懂得悬丝木偶之术的人,还有那些矿山,还有卤盐提炼……就像是大太太手里这块儿怀表。天下无人不贪。大太太不明白吗?” 怀表与钱库我明白。 可剩下的距离后院太过遥远。 于是我摇了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又笑了起来。 “嗨,我和大太太说这些做什么呀。”六姨太叹息一声,看向那汪池水,呢喃道,“都是苦命人呐……” 水草在漆黑的湖水里摆荡,恍惚中,像是女人的长发。 风吹过来。 垂柳荡漾起池塘的微波。 送了一浪湖水拍打在岸边,将将好,落在台阶下。 差一点就打湿了我的鞋。 我缩了缩脚。 “你知道的吧……”六姨太不经意开口问我,“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 一浪退去,水草却留在了台阶上,密密麻麻的,狰狞着,像是要缠上我的脚。 我知道六姨太又在吓唬我。 可我确实不经吓,有些木木地拿了杯茶放在手心里,喝了一口,不是滋味。 “大太太。” 我猛地一激灵,手里的茶杯滑落,摔得粉碎。 抬头去看,殷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冲我行礼。 “哟,殷大管家来啦。”白小兰笑道。 殷涣冷着眉眼对白小兰鞠躬:“六太太也在。” “就要走了。”六姨太从贵妃椅上起来,扭着腰下了台阶,凑到他的面前。 她眼神灼灼,盯着殷管家。 下一刻却哎哟一声,便歪倒在殷管家怀里。 殷涣扶住了她:“六太太小心。” 白小兰咯咯笑起来,用嘴里含着的那口烟,轻浮地吹向他的侧脸,然后用涂满豆蔻的手指抚摸他的胸膛。 最后她炫耀一般地回头看我:“我和你说了罢,离他远一些。” 我以为殷管家会不满,会推开她,会像对待巧儿那般,冷漠又坚定地拒绝白小兰。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与对待我的那些得寸进尺没有任何不同。 原来……都是一样的。 白小兰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大太太。”殷管家往前一步,唤我。 我不想看他,移开视线:“管家有什么事?” 他没有察觉我的疏离,也许本并不在乎,只是微微行礼:“本家的老族正来了……要见您。” * 我以为殷家人死绝了。 殷宅的情况让我时常忘记,任何一个家族都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殷家血脉凋零,这一代确实只有殷衡这一个正统。 旁系和支系却也还有一些。 那些活得很久的老辈子,就成了维系这个残缺不全的宗族运转的齿轮,成了族正。 我进入迎客厅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马褂,拄着拐杖,岣嵝着身形,身后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小辫,老人斑像是尸斑似的,布满他的每一处裸露的皮肤。 甚至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老人味,像是尸体腐烂一般的难闻。 我因为这个味道怔忡了一下。 便已经有他的随役按着我跪下。 “给……老族正请安。”我连忙道。 他蹒跚着缓缓走到我面前,用拐杖勾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 “一个兔儿爷。” 他移开了拐杖,我低下了头。 “不能生,当什么大太太……”他颤巍巍道,“真是胡闹。该趁早休了别让殷家丢脸。” 第11章 怪腔怪调的,像是用言语刮我的脸。 殷管家缓缓上前一步,站在我的身边:“他是四寅生人,八字合适,而且茅家……与皖系也有些攀扯。” “……是吗?那倒是难得。”老族正在我身侧徘徊,仿佛在打量我,“也好,免得起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闹得家宅不宁。你好好服侍家主,等身体养好了,再纳几个姨太太生儿子。懂吗?” 我恭顺道:“我懂的,老族正放心。” * 我被茅成文从香旖楼带回家的时候,也听到过这样的话。 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 他们说让我去见大太太,我便去了。 大太太是个比我大了好多的妇人,我可以叫她一声婶婶。 我这么叫了。 她却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知分寸。 又捏着我的脸,左右打量,一边咬牙一边笑着道:“也好,不是个女的,免得起了心思,家宅不宁。” 她收了我在楼里客人们赏下的零钱,说是帮我暂存。 我不肯。 她就让人把我吊在院子里抽了鞭子,说我不服管束,说当男妾的就应该听大夫人的话,说那些钱总会还给我的。 可直到她咽气,入了土。 我也再没见过那些钱财。 * “行了。”老族正缓缓坐在了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奉茶吧。” 有仆役端了盖碗上来,里面是一碗滚烫的新茶。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牙,端起那碗滚烫的茶水,膝行两步,抬手奉上。 老族长并没有接,他眯着眼摆弄手里的鼻烟壶。 盖碗滚烫。 我指尖换了好几换。 每一处都像是铁板烙着皮肤。 刺痛难耐。 眼眶酸涩,泪差一点就要滚了出来。 我啊,明明是下九流的身子,却最怕这样的磋磨。 也不用训我。 我比谁膝盖都软。 可偏偏,就认了,就算求饶,就算贱到泥土里,这样的磋磨,躲不过,也逃不脱。 不想忍也只能忍,等到主人没了兴致,直到上位者喊停,才能结束这份苦难。 只是不知道,今天这一遭,需要多少时间? 在我决心咬牙忍到底的时候,手里的盖碗被人接走了。 我一惊,抬头去看。 殷管家已经把那碗茶放在了老族正的手边。 他回头冷冰冰扫了我一眼。 我指尖的灼热因为这份凉意,悄然消散。 “你——”老族正愣了一下,想要冲殷涣发火。 “别等茶凉伤胃,老族正趁热喝了吧。”殷涣打断老族正的话,冷冰冰说道。 * 回去的路上,天上已经有了乌云,我以为会下雪。 走到一半却开始下雨。 殷涣把那白色的狐裘披在我肩上,于是感觉不到冷。 我沉默着走。 他撑着伞跟着我。 路上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殷管家唤我:“大太太……” “嗯?” “别哭了。” “我没有。”我告诉他。 他按住了我的肩膀,用一块手帕擦拭我的脸颊,手帕湿了,落下了一点点水渍。 我愣了愣。 原来没有下雨。 只是我哭了。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 第13章 眼罩与手帕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 很普通的一只米白色帕子。 被泪揉皱了。 我的心也被他揉皱了。 我忍不住想,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带着帕子在身上,是不是时刻准备着,无论后院的哪位太太落泪,他都送上这么一块干净整洁又普通的帕子。 我想问他。 可话到嘴边,却已经改了口。 “帕子……给我罢。”我垂着头说。 “好。”他回我。 他明明知道一块帕子送了人是什么意思,却回答得那么干脆,无故撩得人思绪万千。 我沉默了片刻,把那块儿手帕贴在胸口处叠放。 柔软的手帕在胸口处有了形状。 又潮又烫,急促地拍打着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 这样心神不宁的感觉一直持续着,哪怕到了下午,并没有好转。 有些我不熟悉的情绪,顺着那块儿帕子,渗进了我的内里,啃噬着我的心肺。 辗转反侧,顷刻难安。 等我终于挣脱出了这情绪的旋涡,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要晚上了。 天色变得灰暗。 因为多云,黄昏没有降临,天地间充斥着脏脏的色泽,压得人喘不够气。 殷管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得很,我听见了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 还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吟唱。 起初,我以为是六姨太又在哪里唱曲儿,可那声音不像是唱腔。 像是母亲一边摇曳婴儿床,一边悠悠哼着一首安眠曲。 可…… 殷宅里,哪儿来的母亲? 我惊觉出一丝不妙,缓缓站了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穿过走廊,穿过抱厦,抵达了池塘边。 天色染黑了池塘。 一眼看不到底。 那些水草飘荡,像极了女人的头发。 浪拍打着岸边的台阶。 每一次荡漾,都像是摇曳起了婴儿床。 歌声隐隐约约。 我竭力想要听清楚,那些歌声从何而来。 于是离湖畔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身后猛推了我一把,我站立不稳,坠入了深潭之中。 起起伏伏中,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岸边,想要呼救,一开口,池水就灌进来,冲入我的嗓子和肺中。 我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场垂死挣扎,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进行。 我不是完全不识水性,可我起不来。 水里像是有人,拽住了我的脚踝,死死拉着我,不让我上岸。 ——你知道的吧,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 六姨太的话冒了出来,新鲜得像是在我耳边低喃。 我呛得鼻眼刺痛,疯狂挣扎。 湖水夹杂着刺骨的恐惧从每一个毛孔渗入身体。 我不敢低头去看。 可恍惚中,总觉得在池塘的最深处,有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在冲我狞笑。 ……是五姨太! 宽大的狐裘终于浸润了池水,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压着我。 池水也成了泥淖,让人挥不动四肢。 即便奋力挣扎。 我还是逐渐向着深不可测的湖底陷落。 意识也暗沉了下来,和天一起彻底漆黑。 就在此时,有人扑通跳进水里,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水下猛地拽了出来,扔在了岸边。 我吐出一大口水,急促地呼吸着。 刺痛的眼中,映出了来人的身影。 是殷涣。 我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他那张焦急的脸。 ……原来,他也并不是一直冷冰冰的。 * 接下来的一切都乱哄哄的,我的记忆成了碎片。 那一夜时梦时醒。 沉沉浮浮。 梦里一会儿是五姨太拽着我要去陪她,一会儿是殷涣把我从湖里救起抱在怀里。 他用那块儿帕子擦拭我湿透了的发丝。 梦里的他有了活人气儿,用温柔的眼神看我。 “大太太。”他说,“我的帕子湿了,你不嫌弃话,收下吧。” 我收下了。 我想对他说。 就贴着我的胸口,滚烫滚烫的…… 我抬手摸了摸胸口,没有帕子。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睁开了眼,坐起来看了看……我在床上,身上是干燥的里衣。 殷管家不在屋里。 只有孙嬷嬷。 孙嬷嬷见我醒了,眉眼冷峻,开口道:“大太太,老身有一事不明。” 我有些不安,往后坐了坐,直勾勾看她。 她缓缓扬起手,手里正是那块儿我寻找的帕子。 孙嬷嬷问:“谁给你的帕子。” “……没谁。”我道,“我自己的帕子。” 孙嬷嬷冷笑了一声:“大太太入府以来,每日吃穿用度皆有记录在册。根本没有领走过帕子!” 我有些发冷……似乎刚才池塘的凉意此时才缓缓蔓延。 “说!哪里来的!”孙嬷嬷厉声质问。 我勉强笑了一下:“只是块儿帕子而已……” “淹死事小,失节事大。大太太不守规矩,该罚。”孙嬷嬷冷硬道,“等老爷发落罢。” 第12章 “任你去说,说什么我都是清清白白。”我气头上,顶她道。 * 孙嬷嬷走了。 她要去告状。 那块湿漉漉的帕子被她扔在了地上。 周围没人。 我犹豫了一下,把帕子捡起来,放在了香炉罩外熏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 袅袅香雾在它下面聚集,很快便渗透了帕子,在它上空盘旋成婀娜的样子。 那婀娜的烟雾又化作了别的样子,依稀像是殷管家的轮廓。 我安心了,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五姨太。 只有殷管家。 * 再醒来,是在半夜,一切都发黑。 我动弹了一下,发现有些不对。 眼前被人蒙了块黑纱眼罩,在昏暗中只能看清对面八仙桌旁坐了一个人影,我想要起身,却发现双手被什么缚在了身后。 挣扎着跪坐起来。 “殷管家?”我不安地喊了一声。 对面的人影站起来,向我缓缓走来,一瘸一拐。 他手里的拐杖发出“哒哒”的声响。 我僵住了。 他停在了我面前,用拇指抚摸我的脸颊,又抬起我的脸,在我耳边缓缓开口:“泡温泉腰带拿来做眼罩,帕子也能随便收下来……” 他拍了拍我的脸颊:“就这样,我的大太太也是清清白白……嗯?” 我浑身都凉了。 好像溺死在了池塘里。 “老、老爷……”我孱弱地唤了一声,“我……” “如今眼罩也给你戴了,手帕也捆在你手腕上了……感觉如何?”他道。 “我错了。”我磕磕绊绊地开口,“老爷您、您消消气……您别……” “嘘……”他轻轻地制止了我的话,“还不到求饶的时候,还不到。” 我在黑暗中忐忑地等待着审判。 “淼淼这么喜欢玩。”他的语气温柔刺骨,“老爷就陪淼淼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其实……当初押舌塞嘴里,那也是故意的。 老爷嫌玉人跟管家聊太多。 第14章 想活 “老爷,我和管家清清……白白……您别听,旁人乱说。”我说话时声音一直抖,连成段的句子都难以吐出。 老爷的声音那么森然,在我身侧飘忽,恐惧让我瑟缩。可他不准我躲,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回来。 “乱说?你以为我不出门,便不知道殷家发生的事?”他冰冷的嘴唇贴着我的脸缓缓游移,“那日用押舌堵住你的嘴,以为你能明白,少去招惹管家。结果呢……” 他忽然在我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尖叫了半声,又连忙压住了声音,忍着剧痛,瑟瑟发抖。 他的牙齿在我肩头来回研磨,一点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像是猛禽,在戏耍自己的猎物。 我不知道老爷从何处知道了我的小名。 我不知道老爷怎么知道了关于温泉里发生的所有一切。 此时此刻,他像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让人战栗。 我哭了出来,因恐惧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根本止不住,糊了一脸。 “老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敢了……”我颠三倒四地求饶,连他什么时候松口的也不太清楚。 “别哭啊,淼淼。”老爷似乎又心疼我了,把我搂在他冰冷的怀里,用拇指按压我的嘴唇,来回揉搓,“哭得如此可怜,仿佛老爷是什么坏人。淼淼,老爷是坏人吗?” 我在黑暗中慌乱摇头,压着哭腔哽咽道:“不、不是——” 【……】 “淼淼,老爷给过你机会的。”老爷叹息了一声,“是不是?” “是!是!”我急忙应和,“是我的错,是淼淼的错……求老爷再给我一次机会。求老爷……” “好吧。老爷再信你一次,这次,你可得实话实说。”老爷仿佛有些为难,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放开了我。 我松了口气,跪爬到床上,忐忑地等待着老爷的施舍。 “你为什么嫁过来。”老爷问了一个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我有些茫然。 “听不懂?那我换个问题。”老爷声音变得冷漠起来,“茅成文把你送到殷家来,有什么目的?” 我犹豫了一下,磕绊开口:“他、他有两个儿子,舍不得——” 老爷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冷笑道:“茅玉人,你还跟我绕弯子?” “我……我没有……”我艰难地回答他,“老爷,我不敢。” “茅成文的师爷,是吴博延的堂亲,吴博延是傅良佐的牌友。而傅良佐……则是段祺瑞的亲信。茅成文之前一事无成,自从吴师爷投靠他后,靠着吴师爷和皖系的关系,出任了北洋政府在陵川的高官。”老爷的嗓音沙哑,缓缓道,“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一些吗?嗯?!” 我有些茫然:“段祺瑞……是谁啊?” 屋子里安静了一刻。 老爷猛地掐紧了我的脖子,一瞬间把我拎到半空又重重按倒在床板上。 喉咙像是要断了。 一丝空气都无法进入。 我不由自主地蹬腿挣扎,发出了垂死的声音。 在这一刻,确信老爷是真的想掐死我…… 可是这场折磨还没有结束,他又突然松开了掐住我的手,我一下子能喘过气了,趴在那里猛烈地呼吸。 喉咙痛得咳嗽。 可我顾不得这些,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即便呛得反胃。 还不等我缓过来,老爷抓住了我的头发拽住我下了床,我膝盖磕在了脚凳上,然后是地上,这没有结束。 他用极大的力气拽着我往屋外面走。 我踉踉跄跄地跟着他。 黑暗中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很快我就知道了。 我听见了水声。 下一刻我就被他按在了池塘里,整张脸都埋入了池水中。 在我溺死之前他把我拽了出来,凶狠地质问我:“茅成文要你来干什么?!说实话!” 我艰难地摇了摇头,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又被他按回了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拎我起来。 “他们想要什么!矿山!钱!卤盐提炼技术,还是悬丝傀儡的秘术?!”他冲我怒吼。 但凡我能说话,我也想要怒吼。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他妈的段祺瑞,什么他妈的这技术那秘术的! 我就是个陪人睡觉的我懂个屁! 我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可是我没能开口,我都快被整死了,老爷也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下一刻我被他整个扔进了水里。 我发出了一声惨叫,下一刻就沉入了湖中。 双手被缚的后果就是比上次沉得还要快,混乱中产生了幻觉,五姨太仿佛在下面等着我,等着我成为她的替死鬼。 我在湖里疯狂地挣扎。 几次把头探出了水面。 眼罩松开了。 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岸老爷朦胧的身影。 我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好几次,都恍惚以为岸边的是殷管家。 可再去看,那不是殷管家,是老爷,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可老爷拄着拐杖,身着西装,就站在黑暗中,冷冰冰地注视着我的挣扎。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已经忘记了时间。 几乎疲倦到开始埋怨自己命怎么这么贱,这么折腾还没死的时候,老爷又把我拎了上来,扔在岸边的石头上。 凹凸不平的石头硌痛了我的骨头。 我趴在那里,浑身颤抖着…… 老爷在我耳边有些癫狂地问:“你来之前没听说过我的传言?你觉得你之前那些妻妾都怎么死的?你也想死?你想不想死?” 我快死了。 可我不想死。 我想活。 烂泥一样地,毫无尊严地,跪地求饶地…… 也想活。 我哽咽着使劲儿摇头,泪顺着我冰凉的脸颊流下,我用伤到的嗓子使劲儿地挤出声音。 “我不知道您说什么。老爷我真的不懂……”我口齿不清地说,我就是个、就是个玩意儿!茅成文买我,我陪茅成文睡觉。他把我送给您,我就陪您睡!我就懂这个,我就懂这个!” 最后一句不管不顾地嘶喊出来。 我崩溃了。 很难不崩溃。 恐惧、羞辱、痛苦、害怕……混杂成了复杂又简单的东西。 让我宣泄般号啕大哭。 哭了得稀里糊涂,意识不清的时候,老爷解开了绑在我手上的手帕,把我翻过去,面对他。 却又用手捂住了我的眼。 老爷问我:“为何没动钱库?” “什么、什么意思。”我迷迷糊糊地问。 第13章 “你不是想要钱吗?有了我的怀表,整个殷家的钱库都由你挥霍,为什么没动过?” “这才几天……那么多钱,我几辈子都花不完……”我是真委屈。 我倒是得有地儿花呀! 说了大实话,我以为老爷还要收拾我,说完话后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 可老爷笑了。 “花不完?花不完?” 他嗓子沙哑,笑起来后尤为阴森,像是什么魔头。 他抚摸我,自上而下,像是抚摸一只逃不出他掌心的猫儿。 “原来是老爷心急了。不怪淼淼……” ——碧桃说得对,老爷真的有病,是脑子有病。 可我不敢骂老爷。 身上的衣服被胡乱地扯开。 冷风吹过,我瑟缩了一下。 老爷却似乎有了别样的兴致。 他用有点疯癫的有点宠溺的语气在我耳边道:“乖淼淼,让老爷好好疼爱你。” 【作者有话说】 老爷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且性格乖戾。 然后这应该是前期最狠的一次了,毕竟初次见面嘛,老爷还没拿受当自己人。 第15章 蛇尾 tips:上一章有增减,新增了一个小情节点。可以再看一眼。 -- 眼睛被老爷冰冷宽大的手掌捂住,什么也看不到。 我像是芦苇,被浪拍碎在了岸边。 无力自持,只能随浪飘荡。 在每一次来回中,隐约从缝隙里窥见了一丁点儿的亮光。 泪顺着缝隙流走。 老爷忽然停了下来,仿佛有些心疼:“淼淼为什么落泪……淼淼哭了。” 我不是现在才哭,老爷却像是才发现。 真是荒唐透了。 我想求他饶了我这回。 可我已倦得连求饶都说不出。 老爷却似乎察觉了,凑上来吸吮我的嘴唇,赞扬道:“别哭了。你很好,真的很好,和他们不一样……老爷很喜欢……” 他们? 谁? 朦胧中,我依稀感觉自己像是初步通过了某种考验。 * 老爷紧紧抱着我。 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忍不住就回抱住了他,想要汲取温暖。 我的衣服四碎,他却依旧西装革履。 金属的扣子贴着我。 更冷了。 背后的石头是冷的,磨得人痛得喘不过气起来。 冰凉的池水渗透了皮肤,刺骨的寒气一起进来,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冷。 五姨太好像已经抓住了我。 要拉我下落。 脑子里的思绪成了凌乱的片段。 所有的一切都搅碎成幻象。 我忘了后来发生的事。 好像在天朦胧亮的时候,老爷终于高抬贵手饶过了我。 又好像被什么人抱着,从冰冷的池塘旁边离开。 那个怀抱,也好冷……池水一样的冰冷…… 我忘了是谁。 但一定不是老爷。 应是殷管家。 * 我大病了一场,整整烧了三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醒来的时候,殷管家坐在我的床头,正把我揽在怀里给我喂药。 他见我睁眼,并没有停下,继续将手中那勺药缓缓送入我的口中,道:“大太太醒了。” 我怏怏然,躺在床上提不起劲儿,连说话都气虚。 却还是张着嘴,喝干了一整碗药。 真苦啊。 苦得我反胃。 可我想活,所以一滴药都不肯吐出来。 捂住嘴咽了好半天,却完全不能平息排山倒海般的恶心。在我吐出来之前,殷管家已经塞了一颗酸枣到我嘴里。 确实好了一些。 我抬头看他,他清冷的眸子注视着我,似乎有些关切。 我想起了老爷的手段。 便挣开殷管家的搀扶,靠回了床头。 “我好些了,不劳烦管家。”我看着被面说。 殷管家便道:“那我让人送些软烂的吃食过来给大太太用。” “说起这个……”我又说,“我这院子里,还没个正经使唤丫头。管家寻一个来罢,总不好让你一直跑我这一个院儿。”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殷管家缓缓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便退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反正我什么也没想明白。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 从窗棂间瞧见他离去的身影。 心窝处又酸又涩,一时竟没了着落,连喘气都吃力。 我将这一切归结于身体还虚着,怔怔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然而很快,又听见脚步声回来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人刚到院门就跑了进来,跑进了我的屋子。 帘子掀开。 我就瞧见碧桃红着眼从外面进来,扑上来抱住我。 “淼淼!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他哭着说。 我愣了。 我也以为茅府一别,就再见不到碧桃…… 这是? 我抬头去看沉默跟进来的殷管家,他开口道:“太太病里一直在念叨碧桃的名字。老爷便从茅成文处讨要来了。” “茅成文那个狗东西狮子大开口,老爷花了不少钱。”碧桃倒是一点儿不认生,已经张嘴叫上了老爷。 “可……老爷为什么……”我不明白,有些茫然。 只是微末之人的呓语。 何必在意。 碧桃拍了我一下:“你糊涂!那不是因为你伺候得让老爷满意。老爷宠爱你,老爷心疼你,这都想不明白吗?” 我真是不想跟他说话,如若可以,我都不想说我认识他。 老爷不喜欢了,要罚。老爷欢喜了要赏…… 只是之前老爷那样子,有哪一点看起来像是欢喜? 我思来想去,愈发笃定老爷异于常人,脑子有病…… 有大病。 * 推我下水的人,找到了。 是巧儿。 我晒太阳的那个上午,她被五花大绑,让两个拿着水火棍的家丁拖到了院子里。 “管家让问太太的话,怎么处置。”家丁甲问我。 巧儿跪在地上,被堵住了嘴,喉咙里却一直咕噜响着声音。 不用听懂,都知道是一些恶毒的诅咒。 我确实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有什么必要吗? 窄小的后院里,一群人蛊虫一般,仰人鼻息地活着。 爱谈不上。 恨无缘故。 若真要刨根问底…… 只是太无聊了,百无聊赖。 太无聊以至于总要有个恨人,才能让生活咀嚼出两分滋味。 没有酸甜,苦辣也行。 我问家丁:“府上过往什么规矩?” 家丁道:“活路是没有的,闷棍十下或者淹死吊死,听大太太吩咐。” 我没什么力气靠在贵妃榻上,听到这些,指尖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被旁边的碧桃按住。 他恶狠狠瞪我一眼。 然后他摇着手里的小扇,对家丁扬了扬下巴,道:“大太太还生着病呢,听不得这些。你们按规矩办吧。” 家丁应了声是,拖着巧儿下去了。 碧桃又狠狠戳了我脑门子两下,骂道:“叫你心软!” 我让他戳痛了,有点委屈。可他向来泼辣惯了,我不敢还嘴,由着他唠叨。 又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闷棍的声音。 碧桃去里面给我拿靠枕去了。 我扶着栏杆缓缓走到院子门口。 就看见院子那中道最深处,巧儿被捆在条凳上在挨棍。 家丁轮番下去,每一下都血肉飞溅。 血顺着她的辫子流下来,落在石板上,蜿蜒成了小溪,又堆积在了低陷处。 殷管家站在旁边,漠然看着这一幕的发生,无动于衷。 此时的他让我有些陌生。 很快,她便没了生息。 家丁对殷管家道:“没了。” “拖走葬了吧。”殷管家道。 * 晴了几日的天空终于有了阴云。 巧儿被拖走的时候,下起了雨,雨水顺着她的血迹一路冲刷。 很快,便彻底抹去了一个人的痕迹。 殷管家撑伞从雨中走来,走到院门口,抬伞看向我。 “太太还满意吗?”他问。 他还是冷冰冰地。 可是我却无端觉得,比起刚才他的冷冽,这会儿他像是换了个人般。 ……对我,他是不一样的。 我产生了不应该有的幻觉。 殷涣见我不答,等了片刻又凑近了一些,问:“那日……大太太还生我的气吗?” 我想了起来。 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与殷管家亲近。 * 晚上的时候,雨大了起来。 第14章 拍打着池塘,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我在雨声中入睡。 梦里,我躺在那溺死过人的池塘边,池水荡漾,我腰间的那条青蛇文身顺着荡漾的湖水游走……幻化成了人形,缓缓从池水中向我走来。 他拉住我的手,引着我向池塘之中沉溺。 巨浪翻滚。 他用蛇尾缠绕我的双腿。 将我紧紧贴在他冰冷的怀中。 他问我:“大太太还生我的气吗?” 是……殷涣。 【作者有话说】 tips:上一章有增减,新增了一个小情节点。可以再看一眼。 第16章 得宠 我得宠了。 碧桃是这么说的。 他舌头长、心眼多,又好打听。来了才几天,就从下面那些丫头家丁的嘴里套出了不少事情。 老爷性格乖戾,宅子里的人都怕他。 还好他鲜少出院子。 上次来我处已经是一年里难得的几回。 整个殷宅见过他的人,就没有几个。 进过他院子里还活着的人,一个是老族正,一个是盲老仆,一个是殷管家,还有一个……就是我。 “等等。”我打断他,“六姨太不是还活着吗?” 碧桃又戳我脑门子。 “你傻不傻!那个白小兰,一个唱银戏的,能抬成姨太太就不错了。老爷能宠她?老爷嫌她脏!”碧桃说得义正词严,大概是得了势就忘了,我俩也没多干净。 “……所以,六姨太没侍奉过老爷。”我说。 “她来就在冷宫里,见都没见过正主儿。”碧桃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这样吗……” 我想起了六姨太那风情万种的身段。 想起了她来来回回唱的那出戏。 还有她搂着殷管家时的大胆…… 她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碧桃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那些死了的姨太太们的事儿,我也都打听了……你不是老做噩梦梦见那个淹死的五姨太吗?” “是……” 最近不会梦见了。 我只能梦见那条青蛇。 碧桃又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道:“我听人家说,五姨太的死是——” “大太太。” 有人打断了碧桃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碧桃吓了一跳,几乎是从我身边蹦开的。 然后他才略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是管家来了啊。” 许久不曾踏入我的院落的殷管家,正站在阶下,应了他的招呼,转而看向我:“大太太,身体近来可好一些了。” 我想起了梦里的那尾蛇。 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碧桃替我作答:“管家您来什么事儿?” 殷管家上前几步,把攒成一束的野菊花放在我膝上。 那一小束野花,从我膝头滚落。 落在了毯子凹陷处。 柔软的悄无声息。 我拿起来,嗅了嗅,也并没有什么香味,只有些青草的气息。 “多谢管家。”我疏离地感谢,已有了送客的意思。 殷管家却缓缓对我说:“这几日放晴,山上的野菊花开了……想来问过大太太,要不去散散心。” * 我是魔怔了。 说好了再不跟他有攀扯,想到野花,却还是忍不住答应了他,跟他上了山。 这几日明明深秋,却转了暖。 野花争着这最后的时机,开遍了山麓。 略带暖意的风吹来,野草低头,没过了我的鞋子。 一件立领的披风被放置在了我的肩头,我抬头去看,殷管家已帮我扣上了搭扣。 “大太太身子还虚着,别着了风。”他对我说。 他的声音也像是被暖风拂过,融化了几分冷意,带着我之前没有听到过的关切。 我低头踢了踢野草里的石子。 看着它顺着山麓自由自在地滚落,消失不见。 我没有回应他。 他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在山上吹了一会儿风,天色开始暗了,便往回走。 一路沉默。 直到在羊肠小道的尽头,我看见了几头孤坟。 有些有墓碑。 有几个只有坟包。 其中一抔黄土新翻,像是刚刚下葬。 “这是巧儿的坟。”殷涣说,“她犯了错,没有碑。剩下的……是入不了祖坟的姨太太们……” 我吃惊地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墓碑上写着另一些人的名字…… 赵香菱、陈静姝、李彩姑、水莲……人名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哪个是九姨太?”我想起了他上次的话,问。 “陈静姝。” 殷涣顿了顿,他看向另外一个墓碑:“五姨太叫李彩姑。” * 彩姑是乡里有名的绣娘,绣了一手好花团锦簇。 求娶她的人踩断了家里的门槛。 十七那年,她被她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生了一对子女。儿子机灵活泼,女儿乖巧可爱。好不幸福。 可惜男人上山摔断了腿,就靠她绣工糊口。 她眼神终于是不好了。 绣出来的花样也老了。 连绣活儿也接不到几个,眼瞅着一家人就得饿死。 她男人想了个主意。 典妻。 殷家老族正在找能生孩子的女人,要给孱弱的殷老爷做姨太太,点了名要能生养的妇人。 王家男人典了她,三十个大洋。 男人哄她:生个孩子要多久,十个月不到你就回来了。你又不是没生过。总不能一家人饿死。 她觉得也对,便去了。 被老族正塞进了殷家大院,成了委婉长在阴暗处的一株野草。 “五姨太真的是被淹死的?她犯了什么错?”我又问。 “她没有犯错。”殷涣说,“她只是太想孩子。” 彩姑老实本分,即使老爷没碰她,她也很顺从地等着,没闹过什么事。 可她在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王家男人拿了三十大洋,花得精光。 没钱的苦日子他再不想过。 上次典了妻。 这次再卖儿卖女又有什么关系。 陵川城西边的城隍庙推翻了要重建,动工前,得寻一对童男女打生桩,免得得罪了土地神,地基不稳。 男娃儿得迎风埋在庙门口。 女娃儿就埋在了香炉下面。 开工的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于是没人听得见孩子活埋的哭声。 五姨太不知道从里得到了消息,那天晚上消失了。 “宅子里的池塘是活水,水道和外面通着。五姨太想要顺着水道出去找孩子。”殷涣道,“可她不识水性。” 于是淹死在了池塘里。 我嗓子有些酸涩,半晌后才能开口:“那她男人呢?老天瞎了眼,总不能没报应吧。” “死了。”殷涣说,“花光了钱,他只能进山打猎,结果让黄鼠狼掏了心肺。” 和师爷一个死法。 我回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冷冰冰地。 没有承认,也没有打算否认。 天上飘起了小雨,空气里夹杂了冷冽的水汽。 我仰头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当年的一则轰动陵川的旧闻。 城西的城隍庙才重建不到半个月,就被雷劈了,连带着几个道士都烧了个精光。 最后还是请了殷家人上门去做法事,平息鬼神之怨,才算了结。 ……原来许多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我将手里摘来的野菊花,放在了五姨太的墓碑上,然后对殷管家道:“走吧……” 我俩自山路而下。 走到半途,透过雨帘去看。 还能看见那束黄色的菊花,以及五姨太的名字。 她叫李彩姑。 * 我没再梦见过五姨太。 但我院子里的一方池塘在第二日让人填平了。 老爷安排的。 花了不少钱。 还进了一批细碎的釉面地砖,说是出口英吉利的。 上面雕刻着各种洋人的神话故事,细细铺在原本是池塘的地方。 碧桃懂得多一些。 他指着地上的地砖挨个跟我说。 “这个是洋人的玉皇大帝。” “这个是洋人的西王母。” “这个……”他看到一个站立的裸体女人,有些犯难,“这个是……” “我知道,这个是维纳斯。”我说。 只是上次我见到她,是她的诞生。而现在在地砖里的她,失去了双臂。 “下面儿人说了,大太太是讨得老爷欢心了的。”碧桃踩着那几块砖,很是跋扈,“没见老爷为了谁填院子的,还用这么贵的砖。也没听说过老爷能在哪个姨太太的院子里睡整宿的。” 第15章 “我差点被老爷整死。”我说。 “哪个当主儿的没点小嗜好。你就受着吧。”碧桃劝我,“等过阵子老爷厌了,不来你院子了,你又该想了。” 是。 关了门床上怎么整,那是当家主人的权力。 下了床要给好了,做太太的只能欢喜受着。 按照碧桃的说法,我这叫一人之下,自然得继续讨好老爷,免得失了宠难受。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等着老爷再来睡我。 可老爷一直没来。 我等来了殷管家。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明日申请休息一天。后天见。不用回应我的请假内容,大家聊聊故事就是对我最大的良药。谢谢。 第17章 胳膊 我嫁入殷家有月余,头发长了一些,窝在后脖处,有些难受。 碧桃听说洋人剪出来的新潮。 寻摸着找外面的洋剃工来给我剃头,可洋剃工没来,是孙嬷嬷亲自来了。 “大太太想从外面请剃工?打算做什么?”孙嬷嬷问。 自上次争执后,我与孙嬷嬷很有些不对付,此时也不想纠缠,对她道:“若是觉得外面请人不方便,我自己剪就行。” “大太太没明白吗?”孙嬷嬷说,“这是老爷的意思。老爷说了,大太太头发摸着舒服,他很喜欢,以后就不要剪了。” 我想起了老爷死死拽着我的头发亲吻我,夸奖我听话。 头皮被他扯得生痛。 却一点都躲不开。 “老爷还说了,以后大太太不光是每月用度得记录在册。吃、穿、行都得他亲自管束。”孙嬷嬷又道, 我怔了怔,下意识道:“为什么……” 孙嬷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思的笑:“还能为什么,太太不安分。老爷不放心。” 我只能沉默。 半个月来的松快,让我忘了,老爷是个记仇的主儿。 孙嬷嬷走了。 碧桃改了口。 “你看老爷多宠你。什么都得自己过手。”碧桃道,“你可好好留头长发,让老爷摸。” 我没有看不起他的见风使舵。 我在镜子前理了理自己有点乱的头发。 也同碧桃一个想法。 至少我还有些地方,能讨老爷欢心,想来值得庆幸。 * 又过两日,老爷差人送来了几口大箱子。 打开来,是各式各样的旗袍。 老爷说我穿旗袍好看,只是以后不准穿黑色。 老爷给我的旗袍,比那夜我自己穿的,还要贴身,我穿上后饭都不敢多吃一口。 旗袍开衩那么高,送来的衣物里却没有下身的裤子。 夜里我能穿成这样放浪形骸。 可现在是白日…… 我看着孙嬷嬷带人把我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撤了,精致的旗袍一件件往里面挂。 碧桃却在一旁欢喜坏了。 他从箱子里拿着旗袍看。 “你看这件是苏绣。” “你瞧这布料是贡缎。” 他见我精神不济,捏着我的脸来回甩。 “现在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把老爷伺候好了,穿裤衩子出门也大太太。” 我让他逗笑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 碧桃把旗袍往我身上套,拽着我到镜子前面看:“镜子里这哪儿来的美人儿。我要是老爷早就忍不住了。” 他拿手来挠我腰。 痒得我直躲。 碧桃按着我就倒在了旗袍堆成的小山里,他还不肯放过我,一直挠我。 “大太太。”我好像听见了殷管家的声音,可我和碧桃正闹成一团,过耳就忘了。 “大太太。” 殷涣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抬头,这才察觉他不知何时进了内屋。 他缓缓又往前来,眼神冷冰冰地,盯着与碧桃相握的手腕,我只觉得连指尖都泛了凉意,连忙推开碧桃。 “你、你先出去。”我小声说。 碧桃也察觉了不对劲,起身悄然就退了。 自上次我刻意回避后,他便也来得少,似乎有些自觉,只在抱厦阶下与我聊天,鲜少走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竟然主动进了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我与殷管家。 他安静地看着我。 有些陌生。 我躺在那堆衣服里,有些不敢动弹:“碧桃他和我瞎胡闹惯了……” “我为太太更衣。”他打断了我的话,缓缓走上来,扶住我的胳膊,轻巧地一抬,便已搀扶着我站了起来。 我站在落地镜前。 他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件无袖的旗袍,从镜子里打量我:“太太喜欢哪件?我帮您换。” 镜子里,我们的视线交集。 我挪开了眼神。 他却贴过来,靠在我身后,两只手捏住了我的大臂,无袖的旗袍没有任何布料做遮拦。他冰凉的手掌覆盖在了我胳膊肉上。 我应激一颤:“你……” 他没有完。 手掌缓缓地揉搓我大臂。 我记得那些夜晚。 浑身狼狈的时候,被他从阴冷的黑暗中抱着行走,汲取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便无端觉得有了些生的力气。 我心跳急促响着,脑子里乱哄哄地:“你今天、你今天……你要干什么?” “太太冷落殷涣半个月了。”他垂下眼眸,“是殷涣做错了什么?” ……真是要了命了。 谁能见得他这幅示弱的样子不心软。 我魔怔了。 盯着镜子里的他。 隔了层镜子看他,所有的过分举动,就成了镜花水月,成了借口,变得那么的理所应当。 “天气凉了,太太身上也凉了。”他在我耳边徐徐道,每一个音调都像是羽毛,从人心尖儿上撩拨过去。 可他把我搓热了。 滚烫的温度从手臂处开始蔓延,我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颤抖。 “你、你把那边的披风拿过来,我加件衣服便是。”我压着有些颤的声音勉强回答他。 “身上暖和了……”他说,“那……” 他的左手从我的胳膊上移开,顺着旗袍的曲线缓缓下移,直到旗袍开衩处。 他的手,冰冷地贴在了我的腿侧。 “太太的腿冷不冷。”他又关切地问。 我吓了一跳,一把按住他的手,把他推开。 殷管家退后两步,无辜地看着我。 “出去。”我狠了狠心,指着大门又说了一次,“你出去。” 第18章 他摸了你哪儿? 我让他走。 他却不肯走,只沉默地站在那里。 浅色的眸子里的情绪,我看不明白,却不敢多看,只能别过头去打量身上的旗袍。孔雀灰蓝色做底,上面绣了波浪纹路,灯光下乍一看像是蛇的鳞片一般生动。 我向来怕蛇,不敢多看,从旁边取了狐裘过来披上。 他一直在我身后看着我。 待我要扣扣子的时候,他上前一步,抬手想要如往常一样帮我整理衣衫。 我躲开。 他手落空了,在空中一顿,又往前来,握住了我的手,我一颤,连忙收回手,放在了身后。 终于…… 他还是抢回了属于他的活计,缓缓扣着那排盘扣。 只不过几个扣子,他却扣了许久,如此小心翼翼,像我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在我领口处扫过,我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温度。 我不敢看他,垂首道:“你再不走,老爷知道了,罚你。” “茅家的少爷来看您了。”他说,“就住在外庄。” 我吃惊:“茅家少爷?什么时候来的?” “和碧桃一起来的,想见大太太。”殷管家说。 和碧桃一起……得有好几日了。 “是老爷不肯让他见我吧。”我问殷管家。 殷管家沉默片刻,从旁边拿起了狐裘披在我肩头:“我带大太太去。” * 茅家两位少爷。 大少爷茅彦人不在陵川城许多年。 二少爷茅俊人是个开明绅士,教习过我识字,对我很好,后来他说他要去参加革命军。 那是在我成为茅玉人前没多久。 来的想必是二少爷。 我想见的。 许多人就是这样,说好了再见,可一回头,这辈子兴许就再见不上。 * 外面刮着风,冷得人劈头盖脸,可我还没来得及冷,汤婆子和狐皮的暖手筒就塞到了怀里。 殷管家早就安排好了马车。 没有其他人。 只有他驾车。 这是我做了大太太后,第一次离开殷家大院。 下山的时候,不是之前那条路。 途中路过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有私奔的,迷了路,在这里冻死过。”殷管家说。 我回头去看那山神庙。 第16章 两侧的门神一个断了手,一个丢了腿。庙门破损,烂了一半,透过那庙门,我看见了里面坍塌的屋顶,阴暗的光线中,看不清佛龛上坍塌的神明。 再回头,风吹着车门帘子掀起半个角来,露出殷管家宽阔的脊背。 ……隐隐里,产生了一种与他一起私奔,再不会回来的错觉。 * 又行了三十多分钟,便到了外庄。 “殷家少爷已经等着太太了。”门房说。 殷管家搀我下了车,往里面去,风更大了,怼得人都快站不稳。 我看见堂屋里站着的人,却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进去?”殷管家站在我身侧,眼神晦涩难明。 我有些不确信地再看了看堂屋里的人:“你、你没跟我说来的是……来的是……” 来的是大少爷。 茅彦人。 他回到了陵川。 他是茅成文的嫡子。 即便是大太太病死后,茅成文也没有少过他半分宠爱。 他不爱来后宅,偶尔来了,也都与后院的妻妾分开,隔得远远地盯着,看过来的眼神仿佛像是看待一件物品,而非活生生的人。 我们没有过交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依旧有些怕他。 此刻,他身着一身没有肩章的灰蓝色军装站在堂屋门口。他眉骨微压,眼尾下垂,用审视的眼神从我身上扫过,最后缓缓地露出了一抹没什么感情的笑。 “许久不见啊,玉人。”他说,“我现在傅良佐麾下效命。” ——傅良佐是段祺瑞的亲信。 这是老爷那天的原话。 所以现在大少爷是皖系的将领? “大、大少爷……”我喃喃地开口。 “叫什么少爷。”他带着一丝笑意,似乎与我很是亲近,“应该叫大哥。” 我有些惶恐,没办法将这两个字吐出来。 大少爷却不在意,抬眼看向我身旁的殷管家:“好不容易把我弟弟盼来了。殷管家不介意我俩说说贴己话吧?” * 殷管家走了。 我随大少爷进了堂屋,他在里面坐定,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再同我假客套。 “你都嫁过来小一个月了,殷家的情况了解了多少。”他问我。 我一时有些懵。 “……大少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仔细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开口。 他笑了:“我听说殷衡很宠爱你呀。为了投你所好,连池塘都填了,还花大价钱搜罗了那批西洋砖。” 我更懵了。 碧桃胡扯也就算了,外面都这么谣传了吗? “那都是、都是旁人瞎扯的。”我只敢盯着他脚上那双军靴看。 “真的吗?”大少爷又说,“别的事我可以不信。你知道他为了讨你开心花了多少钱买下碧桃?” 他不等我回话,自顾自道:“陵川东市老街的铺面十个。” 我吃惊地抬头看他:“这么贵?!” 老爷确实脑子有病——我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别说碧桃一个,就是我和碧桃两个人加起来,最年轻的时候,一百个也不值哪怕一间铺面。 我人生中见过霍霍的败家子儿,也没有这么花钱的。 大少爷很是满意这样的效果,勾起嘴角笑了笑。 “如今时局混乱不堪,各方势力倾轧。要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做出一番事业,你知道最需要什么吗?”大少爷问我。 我摇了摇头。 “钱,人,枪。”大少爷道,“但最终还是钱。殷家控制陵川周边已有至少百年,靠着丹砂开采和卤盐提炼,每年赚回了无数白银。富可敌国。” 大少爷的话,逐渐与那日老爷对我的质问重叠在了一起。 “况且,陵川之地信鬼神。殷家操控悬丝傀儡,陵川之人莫不敢尊崇。若殷家之力为我所用,何愁大业不成呢?” “……所以,所以把我嫁过来,是为了……为了……”我有些明白了。 “觊觎殷家的人不少。但……玉人,你是走得最近的。”大少爷赞许道,“你很好。” 钱。 矿山。 提炼之法。 秘术。 大少爷都想要。 但我想活。 “我不知道。”我说。 大少爷拿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缓缓放下那杯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打量。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往后要退,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你再……仔细想一想?” “我、我真不知道……”我急促说,“我能知道什么?老爷怎么可能跟我说。” “淼淼,我记得你是个本分孩子。怎么连我都骗?” 大少爷缓缓抬起手指,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游移,从我的脖颈,胸膛,移到我腰间……他勾住了那怀表的链子,将老爷送我的怀表拎了出来。 “这就值一座城。”他说。 可我不值钱。 我就是这怀表的匣子、底托儿、添头。 到了要丢的时候,老爷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挣扎间,狐裘松开,露出了里面那间紧身的旗袍。 大少爷后面要说的便都停了下来,他盯着我的旗袍看,眼神令人不安。 “过来见我,还穿成这样……”他低声道。 “大少爷,我真的不知道。” 我将狐裘拢紧,把那怀表收了,转身要走,大少爷却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他对我说:“殷衡快死了。就算他自己不想死,树大招风,总有死的一天。你不用担心无处可去,我答应你,等他死了,你不用再去服侍茅成文,做我的填房。” 大少爷也有毛病! 我就想拿了钱回乡下养老! 我挣脱了他,跑出屋子,跑到了院子门口。 回头去看。 大少爷站在堂屋里,带着笑意看我,像是盯着猎物。 * 风小了。 却开始落雪。 殷管家不在,内院门外只有一辆新来的马车。 车子很宽大,两匹大黑马拉着,很是气派……有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头儿喂马。 背影有些熟悉,像是老爷院子里的盲老仆。 我来不及仔细看,门房已经过来,给我指了我的住所位置。 我惊魂未定,一路在外庄里疾走,耳膜鼓跳。 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发慌。 等进了院落,里面一片漆黑。 屋子里也黑着。 有些吓人。 风雪愈来愈大。 我等不及门房来掌灯,裹紧狐裘,小跑进了屋子。 摩挲着去寻找洋火,却在半途被人抓住了手腕。 “茅彦人摸了你哪儿?” 老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的声音像是一条自黑河中蜿蜒而来的蛇,缠上了我…… 他从身后搂紧了我。 “老、老爷……”我心虚地唤他。 他的手掌覆盖住了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喉结滑动的不适感。 “我的大太太跟他做了什么好事……”他轻声问我,“花去这么久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老爷吃醋集锦》 【昨天写的少了点,今天多写了一些。】 第19章 再谈旗袍 他的嘴唇冰冷,贴着我的脖子啄吻。 我有些不舒适,别过头去,却好像给了他更多的余地。 下一刻他在我的颈窝处咬了下去,缓缓地,用力地,我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牙齿如何研磨着皮肤与动脉,又如何刺入皮肤。 我抿着嘴,不敢出声喊痛。 门开着,风雪飘进来。 其实并没有月亮,却不知道雪从哪里带来了光,自背后的门户照进来,在地上勾勒出一个老爷攀扯我的重影。 一时间我有些恍惚。 在这重影中,我们恍若情侣。 又过了许久,老爷松开了我的脖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那里又麻又痛,一定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这个印记很难消散。 会在明天清晨变成了青紫的印记。 无法遮掩。 任何人都会知道老爷今夜在我身上做了什么。 “老爷……”我小声吸着气,“您怎么、怎么来了……” 老爷在黑暗中轻轻笑了,带了份戏谑的意味:“怎么……以为我最近都不在家?” 我被他说中了心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连殷家大宅里都似乎少了几分阴霾,让人恍惚觉得他可能最近都出门在外。 这……是为什么今日殷管家要带我出门,我也没有太多抗拒的原因。 老爷没有要听我的解释。 他抬头,拇指一动,就解开了狐裘上的搭扣。 宽大的狐裘从我的肩上耷拉下来,露出了里面那件青绿色的无袖旗袍。 老爷笑了一声。 “我的大太太见哥哥的时候,就穿得这么……大胆。”他捏住了我的胳膊,往他怀里带,手劲极大,钳住我,“他看见了,对吗?” 第17章 “……” 明明老爷才是始作俑者。 这会儿说着胡话,好像我故意穿成这样给茅彦人看似的。 “他喜不喜欢这身衣服?”老爷问我,“他摸了哪儿?” 老爷低头亲吻我的胳膊。 “有没有这里?”他问。 我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否认,他却一口咬住了我的胳膊肉,那里娇嫩,轻轻一下就痛得不行,我直接吃痛,叫了一声。 可这没完,他往下一处咬去。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都被他碰过?” “没有……没有……”我小声辩解,他根本不听。 恍惚中,我像是被雪夜中的猛兽叼住了,老爷戏弄猎物般戏弄我。 眼泪都痛了出来。 “老、老爷……痛!” “痛?”他淡淡地开口,“让你长长记性。” 我长什么记性。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做! 衣服他让我穿的。 茅彦人偷袭我,也成我的不对了。 狐裘掉在了一边,恍惚中他将我抱起,往前走了几步,扔在了硬邦邦的罗汉榻上,腿贴到了冷冰冰的板子,我冷得一个瑟缩。 “茅彦人问我的事,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敢背叛老爷。老爷饶了我。”我有些无措地对他讲。 老爷哼笑了一声:“你能说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语塞。 确实。 我能说什么…… 老爷根本不在意这个事儿,他不是在惩罚我……他是在戏弄我。 下一刻,他抓着我的脚踝,把……抬了起来。 旗袍在这一刻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那么轻易地便滑落。 我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慌得一把按住他:“老爷、老爷……茅彦人没有摸这里,他、他来来不及……” “真的吗?”老爷说,“你们在屋子里聊了那么久,谁说的准?毕竟……” 冰冷的手顺着内侧缓缓抚摸,所过之处只剩摩挲声,寒意让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毕竟我这位大太太,连管家都能勾引……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老爷是故意的。 我知道。 茅彦人算什么呢? 我在这样的安静中,惶恐又绝望地等待着他的戏弄。 雪夜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身影。 他压了下来。 嘴唇在最柔软的地方蹭了蹭,毫不犹豫地咬住了那里,我痛得浑身发抖,他却按着我,不让我动弹。 痛是痛的。 又没有那么痛。 就是浑身难受以至于辗转反侧。 直到他大发慈悲地放过我,亲吻我的嘴唇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感恩地迫不及待迎合。 老爷在黑暗里轻笑。 “我的大太太正是虎狼的年龄。”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我勾着他的脖子,吻他冰冷的嘴唇,把自己凑过去,用尽一切手段讨好他,让他忘记茅彦人。 万幸,老爷没有再继续这个游戏,他专心下来,耽溺于我的迎奉之中。 风雪更大了。 那些鹅毛大的雪花被风卷入了屋子。 落在榻边。 还有些落在了我的胸口。 在我察觉到凉意之前,就融化了。 我躺在榻上,一边哼哼,一边有些出神地从门口看出去。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今日来的匆忙。 没人料到这场雪。 ……不知道这么冷的夜,殷管家有没有挨冻,有没有添衣?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谁说的? 不得不承认,老爷似乎真有点绿帽癖? 第20章 老爷不在家 我家五个孩子。 我是老大。 我爹在外面找了份工,早早带着我娘外出讨生活。 我从小是由奶奶抚养大,与父母之间没有多少感情……后来就陆陆续续有了弟妹,奶奶老了,我便养家。 五岁的时候就会做饭,六岁可以上山砍柴。 每年最盼望的事,就是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口肉,穿上一件新衣。可家里太穷,父母说我是老大,便从来不给我裁衣服。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幺弟幺妹是每年都有新衣的。 最早的几年,阿奶还活着,刚入腊月就把一年到头攒的点银子换了花线,接些女工活计,攒一些零钱,赶着腊八前扯一块布料,给我做件衣服。 晚上舍不得点灯。 阿奶就着风雪,在月光下赶工。 她活着的最后一年,已经看不清东西,赶不出多少女工,只能赚得一点点钱,给我做了一件马甲。 除夕那天,阿奶病得重了,躺在床上,把那件马甲让我穿上。 她眯着眼笑着说:“我们家淼淼是真好看,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等开春奶奶病好了,再给你加袖子。”她又说。 可她没等到春天。 我也没有。 初一早晨她便咽了气,初二的时候,我爹用我换了一袋米,还有一块肉。 锅里肉刚炖烂的时候,我就被人牙子带走,卖入了香旖院。 又被茅成文看上,养在了后宅。 从此,穿上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只是这些衣服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撕开的,被揉皱的,成了浪荡的注脚。 而春节…… 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春节的。 茅家大太太对我们管教严苛,身上没有一分余钱。 茅成文和他的妻妾们团年后,会送一份冷掉的饭菜过来,就算是过节。 大门出不了几次。 更谈不上买布做衣。 奶奶给我的马甲直到破烂成缕也没加上袖子。 * 我挣脱了关于过往的这场梦魇,在迷离中醒了过来。 其实有些诧异,怎么会梦到那么小的时候。 后来想想,也许是因为担忧殷管家受冻,内心有了牵挂,勾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天还没有亮,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我趴在罗汉榻上,身上盖着狐裘,有些冷,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狐裘下面。 老爷逆光站着,正在收拾身上的衣服。 比起我的狼狈,老爷整齐多了,只需要理一下就能恢复绅士的仪态。 一夜荒唐。 老爷的体力好得惊人,我被他颠三倒四弄了好几次,最后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却还有精力起身。 茅成文五十五,茅彦人三十四。 我没见过老爷的模样。 想来应该比茅成文年龄差不多,甚至更大一些。 只是老爷保养得极好,就算在黑夜里,他亲我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除了细微的胡茬,并没有太明显的岁月痕迹。 身材也是好得很,没有赘肉,远超其他同龄糟老头。 “醒了?” 老爷察觉我在打量他,拿起身侧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我身边,坐在床边,抚摸我的头发。 “旗袍以后只准穿给老爷一个人看,知道吗?再让谁看了去,我就当你的面挖了他的眼。”老爷抚摸着我,就像是摸他宠爱的猫儿。 明明是他的要求,现在全成了我的错。 我想起了那个盲老仆的眼睛,浑身颤了颤。 “明白了,老爷。” 我仰起头温顺地由他抚摸。 “又饿了?老爷没喂饱你?” 他的手缓缓地下来,用拇指隔着我的眼皮,轻轻地拨弄我的眼珠子,我更扬起一些上半身,让他更就手,于是这样的抚摸很快带上了别的意味。 “淼淼这样,老爷可吃不消。” 老爷轻轻笑了一声,说着他自己都不信的胡话,收了手。 “我这些日子还有事,要出一趟陵川。”他缓缓道,“你乖乖地等老爷回来。” 他戴上礼帽,拿起了手边的大衣,已拄着拐杖走到了门口。 我察觉到了一丝松动,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小心翼翼开口:“老爷……” “还有事?” “我能不能……能不能剪一下头发。”我问他,“半长不短的……不好看。”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才道:“让殷涣给你剪,除此之外不准别人碰。” * 老爷走了。 他的马车由盲老仆驾着离开了外庄,车轮在雪地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我并没有看到这一幕,是殷管家告诉我的。 老爷很有些事物在外地,隔上一段时间就会让老仆驾车出外一些日子。 除了盲老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想不通一个瞎子怎么驾车,但是这也与我无关。 所以昨天在外庄遇见,是完完全全的巧合。 老爷本来就要前一天在外庄歇息,然后顺手用我排解无聊的长夜。 * 天放晴了。 第18章 阳光照在雪地里,比昨天晚上更冷一些。 地笼生了,屋子里暖和了起来。 门房差人抬了洗澡水进来让我沐浴,舒舒服服地在木桶里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缓了口气。 有人来给我加热水。 我睁开眼。 是殷涣。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袄,袄子做工精细厚实,看起来很暖和。 还好。 没有冻着他。 我松了口气再从朦胧的热气中去看他,便有了别的念想冒出来。 那夹袄是很好看的,雪白的毛领子翻出来,抵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衬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别有一番滋味。 殷管家把桶里的热水缓缓从我脚边倒了进来。 暖流顺着小腿蜿蜒而上,舔舐着皮肤。 滋生了一些不必要的情绪。 “太太少泡一会儿便起来吧。天冷,不要受风寒。”殷管家提着空桶对我说完就要走。 我想起了早晨老爷离开时的模样,风尘仆仆的,像是要走很长一阵子。 老爷不在家。 可殷管家在,就在我眼前。 我翻身往他的方向游了一步,攀住浴桶的边缘,仰头看他。 “殷管家。”我低声唤他。 他离去的脚步一顿,回头看我:“太太还有事?” “你过来。”我又对他说。 他停了一会儿,把木桶轻轻放在了地面,木桶与潮湿的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嘎达”一声。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伸手出去,握住了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他手心湿漉漉、凉冰冰的,残留着一点提桶的红痕。 “外面冷……你先别出去了。你这手吹了风要生冻疮的。”我对他说。 外面确实冷。 但是并没有风。 我在瞎说,我知道。 我将浴桶旁边那块洋胰子拿起来,塞在他掌心:“你帮我搓搓背好不好。我后背痒……够不着。” 我就那么看着他。 他缓缓握住了那块儿胰子,也握住了我的手。 胰子在我俩的掌心微微颤动。 像是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好。”他回我。 第21章 水污了 管家的手带着胰子从我后背缓缓滑下。 带着汩汩涓流,抚摸过背后的每一寸肌肤。 我闭着眼趴在浴桶边缘,享受着这样的待遇……已经很久了……上次有这样的接触,还是在温泉里…… 他手带着水扬起来,落在我的脖颈后面,揉搓我的颈窝,带着柔软又舒适的力道。 洋胰子里面加了香料,这会儿融化了,香喷喷的,让人想入非非。 我动了动。 “我力道太大了?”他在我身后问。 “腰上也要。”我小声道,“腰……也够不到。” 身后的人安静了片刻,手顺着我的脊椎缓缓下落,落在了我的腰间,他抚摸我腰间那条青蛇,顺着蛇身蜿蜒,按压着我的腰。 “这么大片的纹身……太太痛吗?”他似乎有些心疼,来回地揉搓。 痛吗? 我都十八了。 谁还记得十四岁的时候自己是否为此落过泪呢? 也许开始是痛的。 也很怕。 可我的主人喜欢,它便应该存在。 又因了茅成文的喜爱,我得了不少好处和宠爱,连那些痛也最终也在记忆中被扭曲,成了疼……成了疼爱。 “不痛吧。”我不太确定地回答,“……我忘了。” 他沉默了许久,只是来回抚摸。 “太太,茅彦人昨日跟你说了什么?” 我那处自被纹身后,多被把玩,早就异常敏感。 他摸上去,我便已经软了,躺在水中,意识已经有几分发散,听见他的话,眯眼轻轻哼了几声:“你怎么也来问。” “只是好奇。”殷管家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我努力地想了想:“他想要军队去打仗,需要钱、枪、人……还有矿山之类……可我什么也不知道。” “您可以把老爷的怀表送给他。”殷管家在我耳边说,“太太之前不是说钱花不完么……送给他,钱就有了出路。” 殷管家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我听完忍不住就笑了。 “不可能。我、我还要回乡下养老。” “养老?”殷管家似乎有些诧异。 我感觉眼前有些眩晕,头靠在了殷管家有力的胳膊上,想到了未来,忽然觉得有了些欣喜。 “等老爷蹬了腿。带上碧桃哥一起,去一个没人的山里。买一块地,建房子种地。能活到九十九。” 殷管家沉默了。 空气不再闷热,气氛变得有些冷清。 他把水淋在我的腰间,又去摩挲那条青蛇,我脑子逐渐恢复清明,有些无措道:“你、你别摸了……丑。” “一点也不丑。”他缓缓说,“太太什么样子都很好看。” 他的拇指那么的灵活,冰凉凉地游移,像极了一尾缠绕着我的小蛇,摩挲着每一片鳞片,直到抵住了我的尾椎。 我在水里惊喘了一声,扬起了好大的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水淋了殷管家一头,打湿了他那件好看的夹袄。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有点心疼起来,“这袄子不便宜吧……” 他看了浴桶里一眼:“我让人给太太换水。” 我窘迫道:“我、我只是……” 太舒服了所以才……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我去更衣。”他表情无波无澜,站起来走到门口,顿了顿,又道,“太太虽然年龄小,还是得节制一些。” 我腾地一下子涨红了脸。 * 后面有人给我重抬了洗澡水进来。 我收拾妥当后,穿了浴袍呆坐在床上,看着他们打扫屋子,只觉得恍惚。 殷管家的拇指的触感还是那般的清晰,以至于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此时此刻,就在我的腰上,一条青色的冰凉的小蛇正盘踞着,来回游移。 惹得人肚皮一阵软麻。 我按了按肚子。 想到刚才,脸又烫了。 什么叫我年龄小……我年龄小可我见识多! 殷管家看着就像是活了二十多年没开荤腥的雏儿,竟然还教训起我来了。 真是令人气结。 回想起来…… 刚才一切都发生得有些恍惚。 自从殷管家给我搓背开始,就有些不真实感,整个脑子都雾蒙蒙的,人也瘫软在殷管家怀里,像是半梦半醒,是雾气太重,我闷着了吗? “大太太。” 我抬头去看,殷管家换了身银灰色的夹袄回来了。 这身比刚才那身藏蓝色的更好看。 衬得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分外明亮,我只抬眼看了一眼,就全忘了别的事,只怔怔盯着他,移不开视线。 “你、你穿这身,真好看。”我不由自主地衷心赞扬。 他敛目抿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太太喜欢便好。”他说。 “就是这样。”我说,“你别板着脸,再笑一下。笑一下更好看了。” 他愣了愣,抬眼看我,却没有再露出笑意。 他移开视线道:“我为太太更衣。” * 外庄这边还空着,本来没有我的衣物。 但是等我洗完澡出来,衣柜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褂子——大概是因为老爷的嘱咐,没有旗袍。 我在里面扫了一圈,挑了件银灰色的褂子出来。 跟殷管家的那身看着有些类似。 带着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我对他说:“我就穿这个。” 殷管家没有说什么,帮我着衫。 他还是那么专注。 为我整理中缝,帮我调整袖子,再仔细为我系上宝石做的盘扣。 我在镜子里看自己。 殷管家就在我身后,专注地帮我整理那缕落在领子上的发丝。 有那么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大太太,若没有别的事,我……”他整理好了衣物,想要和我告辞。 “你给我剪头好不好?”我拦住殷管家,“老爷走之前吩咐过,可以让你剪头发。” “好。”殷管家说。 * 殷管家在堂屋门口给我支了一张小凳。 我抱着汤婆子坐在那里,晒着太阳看雪。 他拿了把剪刀给我剪头。 冰凉的手指从我的头皮间滑过,像极了他留在我肚皮上那条小蛇。 令人心猿意马。 “太太喜欢什么样式?”他问。 我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你喜欢的就行。” 他沉默了片刻,很快就传来细碎的剪刀声。 我是真的要剪头,并不是舍不得他走——我跟自己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胡话。 第19章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专注地看着我。 也能感觉到他的手腕蹭在我的脖颈处。 碎发掉落,扎得人痒痒的。 连心尖儿上都痒痒的。 怕什么呢…… 老爷并不在家。 “殷管家。”我难耐地开口,“你帮我看看左边耳朵……好像有头发渣,痒得慌。” 殷管家放下了剪刀,低头去看我左耳垂。 “这里吗?” “嗯。” 他用柔软的帕子扫了扫:“好点没?” “还痒。” 他便弯腰,轻轻在我耳边吹气,气流从我耳边旋过,像是什么东西撩拨起了千层浪。 不管是心尖。 连四肢,连指尖,连头皮都麻痒了起来。 我忍不住又揉了揉耳朵,急道:“更痒痒了,你好好帮帮我……” 殷涣在我身后沉默片刻,用拇指揉搓了我的耳垂,引起一片酥麻,我还来不及哼哼。 下一刻,他舔了舔我的耳垂。 我浑身触电一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耳垂被整个含住。 是殷管家的唇。 脑子“嗡”地一下乱了,眼前震颤着发花。 水……又污了。 第22章 火烧云 我捂着耳垂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烫的满脸通红看他。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我小声斥责。 “乡下的土办法,哪里痒的话唾沫擦一擦便好了。”殷管家倒是无辜,“大太太没试过?” 他那般坦然。 倒是我多想了。 我讪讪然:“我、我不痒了,你继续吧。” 他说“好”。 经这一通,什么旖旎心思都散了,只剩下些空落落的情绪,在这午后格外松动起来。 有些零散的麻雀飞入院子,在雪里扒拉,妄图找到点什么吃食。 殷管家见我无聊,让门房拿了些小米给我,我撒出去,没会儿,麻雀就更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成片地抢食。 “大太太要喜欢外庄,就再住些时日吧。”殷管家道。 “可以吗?”我有些欣喜,“可老爷……” “太太再多留几日罢了。”殷管家道,“老爷又不在家。” 是啊…… 老爷不在家,他不会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几日,只要在他回来前赶回去就好。 无碍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情更好了起来。 天很蓝。 日头暖又不热。 殷管家在我身后为我搭理头发。 眯着眼睛只觉得无比舒适。 人生难得如此惬意之时。 真好啊。 * 我中午睡了一觉,醒来时喝了碗茶,才算彻底缓了过来。 天边的彩云横跨了整个四合院的天井。 我有些艳羡。 “殷管家,我能不能出去。”我不是很抱希望地问殷涣,“就到大门口,看看云……这合规矩吗?” “老爷不在家。太太就是规矩。”殷管家对我说。 “那我要去陵江边上。”我说。 “听太太的。” 他的回话深得我心,我已经一跳站起来了:“那还等什么,走呀!” 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两步就蹿到了院门口,回头去看,殷管家这才慢吞吞地拿着狐裘汤婆子跟出来。 “外面凉。太太要小心风寒。” 我哪里还有心思听他絮叨,着急往大门走。 接着,便迎面遇见了茅彦人。 他正在等我。 军装披风已经穿上了,手上戴了两只黑色的皮手套,比昨夜看起来更显几分凛冽气势 我有些发怵,往后退了半步。 “老爷……老爷已经走了。”我鼓起勇气对他道,“今日天刚亮就走了。” “我知道。”他说,“我来辞行。……虽然舍不得三弟,也得回军中了。” 说着如此情深义重的话,眼神里却什么情绪也没有,盯着我,像是盯着猎物一般。 “那、那大少爷一路平安。”我勉强说了一句客套话,移开视线想从他身边匆匆过去。 他却在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 “你放开我!”我连忙拍开他的手。 拉扯间,我的领口松开。 大少爷的视线落在我的脖颈处,约是看见了前夜那处咬痕,他有些轻蔑地笑了一声。 “殷衡的口味真是有些独特。你这样的……他也能品出滋味来。他不会真不知道你以前做什么营生吧?” 我按住了脖子,看着他,只觉得一腔酸软的委屈往出冒。 想要反驳他,他又没说错,一时竟无从说起。 “茅少爷不是要走吗?怎么还不走?”后面跟上来的殷管家开口道。 茅彦人对殷管家态度还算平和,面色尚可道:“正要走。与舍弟聊上两句。下次见面不知何时,实在是不舍啊。” 殷涣没有接他的话。 他转身缓缓托了托我的背,将我护在了身旁,然后抬手把我被拽开的领子整理仔细,为我披上了狐裘,又将帽子和汤婆子塞给我,将我护得结结实实。 然后殷管家才抬眼瞥了瞥茅彦人。 “太太想去江边散心,茅少爷不如与我们同行半日?以缓分离之苦。”殷涣说。 茅彦人略有些诧异,看向我,却又哼笑一声:“求之不得。” * 殷家外庄就在山阴处,傍山而建,前面连着殷家镇,镇子又靠着陵江。镇上的地皮,还有周遭的田地,都是殷家产业,一干百姓靠着殷家过活。 除了外宅,没有多远,便有一个丁字路。 往左拐,走上三里地便能进陵川城。 往前则笔直地穿过殷家镇,直抵镇子那端的陵江渡口。 茅彦人的马车本该左拐回陵川,这会儿却跟在我们马车后面往陵江而去。 我对殷管家为难道:“你不该让他跟着……他又不是真的我哥。你不知道他昨天、昨天……” “太太是出来散心的。”殷管家却说,“太太什么也不用管。” 他坐在我下首,闭着眼,声音漠然简短,并不打算与我在这个事情上多聊。 我不知道他的打算。 想到之前山涧里那群黄鼠狼的做派。 只觉得惴惴不安。 直到马车停下来,车夫说了一句:“到了。” 我听见了安静空旷的世界,听见了隐约的浪声。 殷涣先下了车。 然后他掀开帘子,冲我伸手过来。 “大太太,我们到陵江了。”他说。 我起身下车,出车门的时候,抬头看出去,一时间,便被这辽阔的世界震撼,将那些揣着的不安如数抛在了脑后。 此时正是夕阳时分。 太阳落在陵江上,拉出一个颤巍巍的光茅。 陵江水向着相反的方向奔涌,朝着我看不见的远方一望无际地奔涌而去。 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陵江上空盘旋,发出孤寂的鸣叫。 太阳沿着江岸正在缓缓沉入西方,橘红色的光芒染红了那些我曾见过的云彩,它们的尾端像是着了火一半镶着金边。 “火烧云。殷管家你看,火烧云——” 我回头招呼他看,话却顿在了半途。 金色的夕阳铺撒开来,眷顾着殷管家的容颜,在他身侧勾勒出了一圈亮边,让他显得分外耀眼。 在霞光中,殷涣亦真亦幻,似有金身。 像是我在四角的院子里窥探过的最漂亮的那朵云。 又像是我做过的最离奇的梦。 我不由得抬手去触碰那些亮光。 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掌心冰凉。 他是真的。 “大太太?”他轻声唤我,似有不解。 “你被点着了……”我嗓子干涩,艰难地开口,“殷管家,你被太阳点着了。” 太阳点着云朵。 点着了殷管家。 也点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偷个懒今天不更新的。 结果……你们算数有点太好了。 哎。 第23章 太太,不要怕(双更) 这样的燃烧不过转瞬。 不到片刻太阳落入了陵江,黑暗吞没了整片山麓,接着寒风忽起,凛冬覆盖在了刚才还温暖的人世间。 “起风了,回去吧,大太太。”殷管家对我说。 我有些不舍,频频回头。 茅彦人在大坝上抱着膀子笑我:“太阳落了不会再升起来了。你傻不傻?” 殷管家搀着我的手,让我也从岸边的碎石中上了堤坝。 “太阳明早就会照常升起。”殷管家淡淡道,“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是茅少爷。” 茅彦人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盯着殷涣半晌,又笑了起来:“刚才你们在河边我可都看到了。一个以下犯上的管家,一个不甘寂寞的太太。你说,殷老爷知不知道这件事?” 第20章 我呼吸一窒,浑身都绷紧了。 可殷管家却表情闲适,他照例引着我从茅彦人身边走过,恭敬搀扶我上了马车。 这才回头看向茅彦人,漠然道:“那要看茅少爷……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 渡口边的风愈来愈大。 在我们往殷家镇走的时候,狂风卷着残雪铺天盖地就起来了,月亮没有出来,灰色的云压下来,遮住了所有光亮。 接着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落下来在半空就变成了冰凌子,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地面,让地面的雪也都成了冰。 驾车的车夫咒骂着这糟心的天气。 一边加急赶路。 可风雪与雨交织之中,前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明明来的时候殷家镇离渡口不远。 回程的路上却一直久久不到。 我掀开过窗帘往出看过。 马车上的提灯只能照亮前路数米。 疾驰的马车两侧漆黑一片。 往后也只能看到紧跟着的茅彦人的马车。 没有住户。 没有房屋。 更没有亮着灯的窗户。 难道……在这笔直的大路上,也能迷路?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车夫忽然拉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殷管家待车停稳后,也下了车。 隐约听见殷管家与两驾马车的车夫商讨的声音。 过了片刻,管家在帘子外道:“大太太,风雪交加,今日便在这里休整一夜吧。” 我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刚走出去,一阵狂风就呼啸而过,阴冷地让我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雨还没有落到身上,便被殷管家撑开的大伞挡住。 在他搀扶下了马车,周围四处打量,竟不在殷家镇,似在密林之中。 我问他:“我们这是在哪里?” 殷管家道:“风雨交加,马儿迷了路。” ……这是何等荒谬之事,只一条笔直大道,再是天气恶劣,也不应该错过殷家镇。 就在此时猛然一声惊雷在半空炸响,震得我神魂不稳。 天空中竟划过一道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闪电,照亮了周遭。 一座荒芜的山神庙出现在了眼前。 是那日我们下山时,于山坳中看见的倒塌的山神庙。 怎么来了这里?! 这早过了殷家镇! 我吓得浑身战栗猛地就蹿入殷管家怀里瑟瑟发抖。 “殷、殷……”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殷涣倒是平静,抬手在我背后抚摸:“太太莫怕,有我在。” 茅彦人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怒气冲冲走到近前,斥责殷涣:“你带得什么路?!这都到哪儿了?!” “迷路了。”殷管家抬了抬眼皮子。 “迷路了?”茅彦人气笑了,“殷涣你不要耍些小心思。真当殷家是撼不动的铁桶?!我带一个炮兵营,拉上几门大炮,一样能踏平你们殷家!” “茅少爷随意。”殷涣说完,搀扶我入了庙门。 里面并没有比外面好了多少。 屋檐塌了一半。 神像也塌了一半,神龛上只剩坐身。 雨雪混合着,覆盖了那倒塌的半座神像。 茅彦人跟着我们进来,左右看了看,冷笑道:“什么破地方。” 在他之后,才是跟进来的两个车夫,还有茅彦人的警卫员两人。 最后几个人把破烂的庙门往中间推了推,企图阻拦寒风。但这于事无补,很快风就从破门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 发出了呜咽的呼啸。 “……” “……”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去看。 “怎么了?”殷管家问我。 “……你听见了吗?”我不太确定地问,“好像有女人在哭……” 在庙里的几个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破烂的大殿里弥散着寒冷的尘埃。 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装什么神弄什么鬼!”茅彦人第一个回神,恶狠狠怒斥我。 我被他眼神吓到了,后退一步,刚要开口辩解,就听见茅家车夫惨叫一声:“神像!神像在动!长出来了!” 在提灯的光照下,神像的坐身影子被拉得老长,漆黑的影子在墙上跳动。 在腰部往上倒塌的位置,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椭圆的,仿佛头一般的黑影。 那个黑影犹如泥泞一样地翻涌,向着高处攀升。 这次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一步。 “鬼——真的有鬼!”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大殿里传来一声枪声。 震得的人耳朵嗡嗡乱响。 神像上那团泥泞的黑影四散,犹如一片阴云一样冲着我们而来,我下意识抱住头,下一刻,阴云避开了我们,从残缺的屋顶里飞了出去。 闪光划过,照亮了那团黑影。 “是、是蝙蝠啊。”茅家车夫惨白着脸勉强笑了一声,“你看把人吓得。” ……它们把这里当成了巢穴。 茅彦人手里的毛瑟枪口还在冒着烟,他冷冷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命令自己的警卫:“生火!用车上的干粮做饭!” 篝火生了起来。 茅彦人的马车上东西准备得很齐全,有军用罐头和干粮。 警卫用头盔盛了雪,烧开后把罐头放进去煮。 很快就肉香味就飘散开来。 在寒冷的长夜,再没有比这诱人的了。 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但是下一刻殷管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包打开来递给我。 里面是几块样式精美的糕点。 “出门有些急了。精细的吃食只带了这些。”他说,“太太将就一宿。明日就回去。” 他给篝火添了把柴。 明亮的光跳跃。 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我有些不舍地移开视线:“你不吃吗?” “还有。”他简短地说。 很快,王车夫就从庙门进来,拿了两个干馍馍,递了一个给殷涣。 殷涣并不嫌弃,接过来默默吃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吃东西。 几乎是静默无声的,很斯文,以至于让人觉得那馍馍好像不算难以下咽。 那王车夫盘腿坐在下首,凑到殷管家旁边,神神秘秘问:“殷管家,镇子里都谣传,当年老爷的七姨太和八姨太就死在这庙里……真的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头看殷涣。 他面色平静地轻轻“嗯”了一声,缓缓抬眼看向我,浅色眸子里情绪看不分明:“接亲的队伍没上山,二位太太就死了。” 手里的吃食变得难以下咽。 我想起了六姨太不经意的话,她说七姨太和八姨太死在了山里,被野兽给吃了,只剩下了腿。 我紧张起来。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大太太没听说吗?”王车夫讲,“七姨太是荣家的姑娘,八姨太是徐家的姑娘。两家人是殷家镇一条街上的。” 七姨太和八姨太的八字合适。 从小就结成了老同。【注1】 她们一起长大,关系也是好得不分彼此。 转眼就到了要出嫁的时候,老族正找上荣家,给荣家姑娘下了聘,要把她许给老爷。 徐家姑娘舍不得分离,苦苦哀求。 于是就凑了个好事成双,也和七姨太一起嫁给了老爷。 出嫁那夜。 山上抬了两顶轿子来接。 荣家和徐家都脸上有光,说是二女同嫁,娥皇女英也不过如此。 “可谁想到啊。才进山就遇见了风雪天……哦,就像咱们今儿个一模一样。”王车夫感慨,“听说七姨太吓坏了,黑天里冲出轿子就消失在树林间。八姨太也跟着去寻。结果两个人就死在这里,连个尸体也没有,就剩下两条腿。” * 王车夫道听途说得来的故事讲完了。 篝火也小了下去。 用炭灰盖住一半,剩下的火光熹微,隐隐有些暖意。 殷管家给我在神像的脚边铺好了兽皮,又给我盖上厚厚的狐裘。 我有些不安宁。 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无人会注意这个角落。 他起身要走,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别走。”我小声说,“我怕。” 他缓缓在我身边盘腿落座,任由我抓着他的手,像是某种纵容。 “大太太睡吧。”他为我掖了掖狐裘,“睡醒了就好了。” 他的手,有几分凉意,我贴在燥热的脸颊上,添了几分舒坦。 翻身过去,背对他。 他的手掌就落在了我的眼眸上,遮住了所有的不安。 成了一片温暖的昏暗。 在这摇曳的昏黄中,我缓缓闭上了眼。 * 我醒了。 不知道几点。 第21章 篝火彻底暗了下去。 殷涣不在身边,王车夫睡得正香。 我起身,披了狐裘,迷迷糊糊地摩挲着从庙门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小解。 “……” “……” “……迟。” 起初以为是风,可后来……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是女人的呜咽。 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明明慌乱得要死,只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却又忍不住想听清楚…… 逐渐地,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能从风里,分辨出那么一两个字来。 “……迟了。” 迟了? 什么迟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吓了我一跳,收拾了衣服回头去看。 是茅彦人的两个警卫也出来方便。 他们盯着我,不怀好意。 我顾不得再去探究那风中的呜咽,与他们擦肩而过,快步往庙里走。 风把他们的议论声送了过来。 “……就他?以前是茅老爷买的男妾?看着挺纯的呀。” “你可千万别信。茅成文什么德行。上下早都玩透了……” 然后是两个人刻意压低的恶意笑声。 我深深吸了口气,匆匆走入了山神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凄厉的两个惨叫声,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是那两个警卫,我记得他们的声音。 那是连串的惨叫,像是连声带都要被撕裂一般的惨叫。在这个寒夜中没有人可以忽略。 山神庙内的所有人都惊醒了。 王车夫连忙点燃了火把。 “声音从外面传过来的。”他说。 “是、是大少爷的警卫。”我靠在庙门上不敢出去,“他们在外面小解。” 茅彦人脸色极差,他披上披风,从匣子里拿出毛瑟枪,一把掐住我脖子,拿枪抵着我的头:“管家人呢?你们搞什么鬼?!” 我惊恐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突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风过山林的沙沙声。 茅彦人松开了我,打开了保险栓,推开门,缓缓走了出去。 两个车夫互相看了看,便点燃了火把,带我一起也跟了出去。 雪停了。 漆黑的山林间有些朦胧的雾气,折射出淡淡的微光。 茅彦人站在我们前面,向着一个方向看着。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警卫刚才方便的位置,那里并排站着两个人,只能看见背影,和我进庙门时一模一样。 我松了口气。 是他的两个警卫。 可又似乎不对……哪儿有人能这么纹丝不动地站着? 茅彦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表情严肃起来,盯着警卫。 风忽然又起来了。 吹落了树林间的雪。 树枝摇摆,沙沙。 那两个警卫也摇摆,沙沙。 他们缓缓看向我们……他们没有转身,头却已经向后扬起,接着是上半身,还有腰,全部向后弯折。 我甚至听见了骨折的声音。 接着他们用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弯折成了蜘蛛的样子,四条腿也反折成了奇怪的形状,以不可能的姿势落地,支撑着他们。 接着他们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却流出红色的鲜血……落在他们脸颊上,很滑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吓得要晕过去,却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两个警卫忽然飘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拽着飞上了半空,维持着诡异的姿势在树林间飘荡。 真像放飞了两只人形风筝一样。 在那片带着微光的雾气后,一个女人的身形缓缓被勾勒了出来。 她没有脸。 我看不到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四肢布满了伤痕,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 “……迟了。” “……来迟了。” 我听见了这个呓语。 与我今日听见的风声竟一致。 恐惧终于超过了所有我能承受的极限,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惨叫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山神庙里跑。 茅彦人也清醒过来。 我最后看到他,是在抬手射击,毫不犹豫贯穿了警卫的眉心,接着他冲进了那片迷雾中。 “殷涣你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茅彦人一边打枪,一边大喊,直到身影被迷雾吞噬。 我冲进了漆黑的山神庙。 一个踉跄倒在半身的神像前。 眼前是那个掉在地上的佛头…… 一面眼眸微敛,似有悲怜。 一面满目疮痍,狰狞成鬼。 我又是一阵惨叫,踉跄着退后,却跌入了一个怀抱,吓得我疯狂挣扎。 “是我。”他说,“大太太……是我……” 是殷涣。 我回头看他,恍惚的泪中,看清了他的脸。 “殷涣!殷涣!” 我扑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他怔了一下,缓缓抬手,抚摸我颤抖不已的背脊…… “没事了。”他用冷漠又柔和的声音说,“没事了,大太太。” “不、你不知道……有鬼!真的有……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哭着急促哀求。 殷管家轻轻叹息了一声。 “去哪里呢?”他问。 我愣了愣,混乱的脑子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我的两只手臂从脖颈上摘下来,窝在他的掌心,这才又抬眼看我。 “您是殷家的大太太……您想去哪里?”他顿了顿,“您……又能去哪里?” 也许是我的错觉。 他的眼神冰冷凉薄。 让我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两更的量。 因为马上一千收藏了,就先端上来了。 看在我这么努力两更的份儿上。 求个评论,来个海星,打赏随意。( '` )比心 【注1】老同的设定来自《雪花秘扇》,后面还会出现女书,设定也参考自《雪花秘扇》及中国湖南省江永县独有的女性专用文字“女书”。 第24章 冰冷的唇 天亮起来的时候殷管家带我出去。 茅彦人的车夫吓得早就骑马跑了,只剩下一个空马车留在原地。 那两个“人形风筝”还在半空飘着。 我瑟瑟发抖,缩在殷管家怀里,不敢看。 他却安抚地拍我的肩膀:“太太看一眼……只看一眼。” 我听他的话勉强抬眼去看。 他一扬手,树上便有透明的丝线松开,接着那两只“人形风筝”飘落在了地面——竟是两只穿着警卫衣服,空有人形,连眼珠子都没有的傀儡。 “悬丝傀儡。”殷涣对我道,“用蛛丝操控驱使,可模仿人类的动作。是殷家秘法……并不是鬼。” 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这世间没有鬼。 这让我安心了许多。 “这就是悬丝傀儡吗?”我道,“也……没有传说中那般神奇。” “这是半成品。脸上只开了眼窍,只能叫俑。”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 “俑?” 他说真正的悬丝傀儡,头部会开七窍,眼睛是活的,嘴巴也是活的,设置机关,用蛛丝线控。 这样的傀儡,操控之法也只有殷家家主懂得。 就算是近距离看到,也可以假乱真。 这两只俑落在地上。 脸上隐约可见木头的纹路,只有眼眶黑洞洞的,流出的血泪是假的…… 可我记得昨夜不可名状的恐怖。 不敢正眼去看。 殷管家的细长的手指在俑的身体上点了些地方,那两只俑发出嘎吱的声音,然后缓缓叠成了两尺长,一尺宽的模样。 平平整整的。 乍一看像是一张人皮被叠了起来。 王车夫拿着那两个俑,放在了车后的木匣子里。 我问殷涣:“……那两个警卫呢?” “不知道。” “可昨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分明在外面。怎么会消失呢?”我妄图从殷管家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这山里大,也许被野兽吃了,又或者冻死,也不一定。”殷管家表情淡漠,没有一丝波动。 他不说。 我没有办法再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 我在那倒地的佛头前站了很久。 日光柔和了佛头的面容。 狰狞的半面沉入了阴影,此时他看起来只剩慈悲。 “大太太……”殷涣在庙外唤我,“准备妥当,可以回了。” 刚才那不像争执的争执,被刻意不被提及。 我应了声好,转身要走,余光却发现了什么,弯腰凑去看——在神像的莲花底座上,有一些似乎像是文字的东西。 第22章 它们整整齐齐地写了两行。 有些仓促,印记却极深。 像是被风吹拂过的柳叶。 我认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读懂——大约是我识字不多,又或者只是些曾经的砍柴人的涂鸦吧。 * 茅彦人侥幸没死。 马车套好。 收拾停当。 在我们准备回殷家镇的时候,茅彦人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山神庙。 高高在上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如今的他狼狈不堪。 不知道被什么戳瞎了一只眼,带点黄的凝液与血混合着,从眼眶里流出来,凝固在他半片衣襟上,有些恶心。 他枪匣子空着,右手腕也断了,被一些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碎布条固定在几根树枝中。 极有可能是在追逐幻影的途中,跌落深谷,差点丧命。 茅彦人有些萎靡,一走近却依旧恶毒地盯着管家。 “是你捣鬼。”他咬牙切齿道。 “茅少爷不如与我们同行半日?以缓分离之苦。”殷管家淡淡地问了一个与前一日一模一样的问题。 茅彦人勃然大怒:“你果然昨天邀我出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迷路是假的,错过殷家镇是假的!你早就起了杀心!” “太行山中气候多变,何人能肆意操控。至于茅少爷这般下场……”殷管家甚至没有生气,只是抬眼看他,“不过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茅彦人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要与我二人纠缠。 殷涣拖着我的腰背,轻轻松松避开。 茅彦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殷管家似笑非笑地看他。 “想来……茅少爷是不打算和我们同归了。”他说,“大太太,我们走吧。” 我回过神来,在他搀扶下准备上车。 “淼淼,你真以为傍上了殷衡就高枕无忧了?”茅彦人坐在地上,唤我的名字。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茅彦人恶意笑道:“我母亲身体康泰,怎么突然就死了。” 我浑身僵了,寒意缓缓从脚底升起,握着殷涣的手都忍不住用力,渗出了冷汗。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他轻飘飘地说话,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到我耳中,“我看到了。那天,那杯茶……对不对?淼淼?” 大约是我的脸色太过苍白。 茅彦人得意的疯癫狂笑,笑到半途又戛然而止,恨声道:“殷家长不了,殷衡也会死!” “你。”他指了指殷涣,“我会杀了喂狗。” “还有你个贱人。”他又指我,“等踏平了殷家……我就把你送回香旖楼,做个千人骑万人压的——” 他话没说完,殷涣已经转身猛地一脚踩在他咽喉处,将他死死踩翻在地,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茅彦人惨叫一声。 可殷涣没有收脚。 他狠狠地碾压着茅彦人的喉咙,茅彦人的惨叫在半途就戛然而止。 他眼神冰冷平静,脚下却歹毒狠厉,用巨大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力道碾压着茅彦人的喉咙。 茅彦人疯狂挣扎,青筋暴起,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怪异声音。 可殷涣纹丝不动地踩着他。 把他钉在原地。 我冲过去拽住了他的膀子:“不要,殷涣!” 他回头看我。 平时冰冷漠然的眸子里现在全是疯狂的血腥气,那双淡色的眸子竟隐隐泛红。 殷涣真的要杀人。 我有些害怕起来,可我不想让他走到这一步。 为了茅彦人,不值得。 为了我…… 不值得。 “不要,殷涣。”我勉强用稳定的声线说。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回应,他松开了脚,茅彦人得到了生机,急促咳着血,往角落里爬了爬。 可殷涣眼里的血腥疯狂还在,他转身看我。 紧紧盯着我。 我心底慌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大太太……”他嘴角带上一缕略带讽刺的冷笑,“你怕我?” “我没有。”我连忙道。 “太太不是问我警卫的去向吗?”殷涣说,“他们说了污蔑大太太的话,死有应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可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让我头皮绷紧。 “这、这不作数。”我连忙道,“他们昨天失踪了,没人看到他们怎么死的。这里好几个人,还有茅少爷,还有王车夫,都在听着……你、你不能瞎认!要坐牢的。” “好,那就也许吧……也许师爷是我杀的,也许五姨太的男人是我杀的,也许两个警卫是我杀的,甚至……茅彦人。”殷管家撇了地上死狗一般的茅家大少爷,顿了顿,“太太不喜欢,杀了也无妨。” 他谈及人命时,云淡风轻,仿佛人命在他心底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存在。 “大太太怕了吗?”他又问。 我应该是畏惧的。 我明明那么胆小。 却对殷涣生不出怕来。 一路走来,没人当我做人。就算成了殷府的大太太,不过是茅成文送给老爷的玩意儿,一个沐猴而冠的小丑。 连大少爷身边的警卫,也可以肆意地议论我。 可殷管家…… 殷管家不一样。 我不敢细想其中的关结所在。许多事,不能细想,细想便是一场滔天的祸端。 我往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 “我不怕。”我对他说,“你说世间没有鬼,没有鬼,我就不怕。” “没有鬼?真的吗?”他并有放过我的意思,一步一步上前,紧紧逼问,“明面上殷家只死了十三个姨太,也许……背地里尸山血海,都是我动的手——也许我就是鬼,伥鬼……” 我一把抱住了他。 “你是鬼我也不怕!”我气得冲他嚷嚷,“谁对我好我不知道吗?!怕谁我都不怕你!!!” 殷涣安静了下来。 他眼里那些沸腾的情绪全然消散。 无影无踪。 他眼神冷漠,看着我半晌,从我怀里挣脱。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他,有些羞讷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却按着我的肩,用拇指缓缓擦我的脸颊,指腹带上了一些泪液。 “大太太又哭了。”他道。 下一刻,他捏着我的下巴,垂下头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唇。 他冰冷的嘴唇和我泪混在一处。 打湿了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管家形态下的初吻。 好奇怪,什么人能有两个初吻啊。 哦,是我们的阴湿攻啊。 第25章 老爷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王车夫驾车驶离了山神庙。 在拐上大路的时候。 我似乎又听见了女人呜咽随风而来。 掀开帘子,从后车窗看过去,山神庙依旧是一团废墟,与上次遥望无有不同。 可是很快,我发现了不同。 在半遮掩的庙门后。 我看到一双绣花鞋,左脚白色,右脚粉色…… 我一个激灵,哐当一声撞到了车顶。 “大太太在看什么?”殷涣问。 再去看,庙门下的缝隙里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只有尘埃瓦砾。 “没什么……许是我眼花了。”我道。 是的……一定是我眼花。 隔着这么远,我又怎么可能看清那双绣花鞋?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平白出现一双绣花鞋? * 那个冰冷的吻,像是蜻蜓点水,除了一圈涟漪什么也不剩下。 殷管家不说。 我也不敢再问。 可每每半夜醒来,就想起了他那冰冷的温度……恍恍惚惚中,嘴唇便被冷激得滚烫,这样的滚烫又从舌尖,喉咙,一直到腰。 成了那条盘踞在我腰上的青蛇纹身。 痛。 惧。 又无法摆脱。 * 雪停了。 雨又接着下。 接下来的几日因了这样的不可说,因了茅彦人最后那段威胁,终于是闷闷不乐起来。 我贪恋外庄的自由。 即便这般,也不肯回大宅。 入了腊月,殷家镇似乎一下子热闹了。 隔着围墙,也能听见街上喧嚣的声音。墙外总时不时地有窜天猴飞上天,然后在半空炸响,有些还能冒出一两朵漂亮的烟花。 殷管家也寻了一些给我来玩。 鞭炮飞上天的时候,心里由衷地期望,老爷再迟一些,再迟一些……最好永远别回来了才好。 * 腊月三日吃过夜饭,本就要去睡了。 门房过来报。 说是孙家带着些镇民,提了年货,要见东家。 老爷不在家,听说我在外庄,就过来了。 “是孙嬷嬷的本家。”殷管家道。 第23章 我吃了饭,又被殷管家喂了一碗银耳甜汤,这会儿正半躺在罗汉榻倦得睁不开眼,听到孙嬷嬷三个字,便不太想见。 “见吧。”殷管家劝我,“兴许能见到什么有趣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缓缓坐起来,看看他。 殷管家懂了我的意思。 他站起身跟门房说了两句,很快门房便把孙家的人引了进来。 孙家与其他镇民来了七八个,往堂屋里一站,冷清的外庄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说着吉祥话,把手里提的肉、蛋与糍粑纷纷奉上,殷管家让门房收了,又安排众人坐下,上了茶。 老头子们便都拿出了烟枪,边抽烟边聊天。 我不认识这些人,殷管家却都熟识。 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 聊到半途,李老头左右看看:“咦?孙二爷,嘉少爷呢?刚不是一块儿跟着来了吗?” 孙家明显比其他几家人身份更高一头,呵呵笑了一声。 “他从上海带回来几本洋画报,听说大太太是个年轻人,便要给太太看,回去拿了。一下便来。” 上海。 年轻人。 洋画报。 这几个词终于让我精神了起来。 “嘉少爷……从上海回来的?”我问。 李老头笑道:“太太,您不知道,嘉少爷很厉害的,在上海读了那个同济什么……医工学堂。” 孙二爷露出一个很是自豪的表情,嘴里却说着,“不成器的小子,大太太叫他孙嘉就行。” * “嘉少爷到了。”门房在外面报。 接着就见一个翩翩男子推开了门。 他穿一身笔挺的棕色呢子洋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擦了头油,显得整个人都洋气得很。 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他见我看他,便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孙嘉。” 他也不像老辈子冲我鞠躬行礼,坦坦荡荡地伸出手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过去,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晃了晃。 “这是……” “握手礼。”他说,“外国人都这样打招呼。”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他叫我茅先生。 跟我聊摩登,聊小汽车,聊电话,还聊了电影。 他给我看了洋画报,洋文我看不懂,不过彩色画报上有好多只穿了泳衣的男女洋人,还有那些他们在用的洋玩意儿。 他说那是现代社会。 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天色更晚了一些,月亮都挂在顶了。 “喜欢就送给茅先生了。”他站起来跟随家长告辞。 孙二爷给殷管家作揖:“孙嘉年岁到了,想请管家做场傀儡戏,问问先祖,能不能结婚了。” “待拍电报请示老爷后和您说。”殷管家回他。 孙二爷终于完成了这次拜访的目的,像是松了口气,带着众人离开。 殷管家送他们到门口。 人走茶凉。 门房便进来收拾。 “嘉少爷年龄不小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我随口一问。 门房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嘉少爷之前有未婚妻。就是咱们老爷没过门的七姨太。” 我一愣:“就是死在山神庙那个……” “对!”门房说,“嘉少爷和荣家小姐青梅竹马的,老早就定了亲。不知道怎么地,荣家小姐就要做七姨太了。然后嘉少爷就在婚礼前去了上海读书……听说读书的钱都是老爷给的。哎哟……活活拆散一对鸳鸯。惨得咧……” 门房的话印在了我心里。 半夜醒来,我还在怨起老爷。 若不是他贪图荣家姑娘的美色,怎么会死掉两个人,还伤了痴情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半扇。 雨卷了进来,淋在床沿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披上衣服,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可下一刻,就在飘摇的灯笼下,看到了走廊里一双绣花鞋。 湿漉漉地,停在屋檐下,鞋尖尖朝着我的房门。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躲雨,想要进来。 再仔细去看。 那不是一双鞋。 一只白。 一只粉。 像极了山神庙门下的那双。 我吓得浑身一抖,拉上窗户连忙反锁起来,蹿到床上拿被子捂住了头。 它是跟着我来的吗? 不是没有鬼吗?! * 担惊受怕半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萎靡不振,连殷管家都有些担忧,请了大夫为我把脉。 可很快,我便忘了昨夜的那双鞋。 因为孙嬷嬷来了。 “大太太昨天见了孙嘉少爷。”她说。 这不奇怪,想来是本家,消息都被她知道了。 “孙嬷嬷,我这次真的清清白白。”我对她说,“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殷管家也在。” 她那张垮着老长的脸上全是不怀好意。 “让外人见了您的脸。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天,谈了笑,看了银书,还让他用您的杯子喝了水。”孙嬷嬷道,“哪位守规矩的太太会这么做?” 他用我杯子喝过水? 好像是这样……他说得口干,我随便递了一杯水过去。 “不就是喝了口水吗?” “大太太认了就好办。”孙嬷嬷又缓缓道,她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 字太密,我读不懂。 往后扫过去,末尾落款是殷衡两个字。 我心头一跳:“这是、这是什么?” “上午我已经给老爷拍了电报。这是老爷的回件。”孙嬷嬷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笑,“老爷说了。太太不守规矩,该罚。” 我气结。 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老爷又不在家,他回来我也不怕。” * 孙嬷嬷抄了我的屋子。 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份洋画报。 当着我的面点燃,烧个精光。 又带了家丁入内。 在我卧室的桌上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台奇怪的洋机器。 我昨天看的洋画报里有这个机器,孙嘉翻译了它的名字给我。 爱迪生蜡桶留声机。 只要开动机器,对着它上面的话筒说话,我的声音就会被拨片刻录在蜡桶上,回头就可以给任何人反复播放。 然后她把《房中承恩术》扔在我面前。 我记得这本书。 每次受罚前都让我背。 里面全是一些如何讨好主人的房中术。 后面半部则是些实录。 那些起了心思的、不甘寂寞的、不守规矩的故事一个接一个。 只随便看看,就令人心思骚动。 “老爷说了,大太太这么喜欢同外人聊天看洋画报,就多看看、多读读。务必一篇一篇地读出来,录下来,他要听。”孙嬷嬷宣布了对我的惩罚,她冷幸灾乐祸地复述老爷的原话—— “切记要声情并茂,淋漓尽致。”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错了。 老爷即便不在家,不在陵川,也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作者有话说】 民国语c(不) 第26章 瑶池仙境 那个留声机早就开始运作,发出咔嚓咔嚓的机器声。 我捏着那后半本书半晌,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孙嬷嬷冷着一张老脸催促:“大太太不是识字吗?为什么不读?读呀!” 屋子里站了这么几个人,让人怎么说得出口。 “我、我自己读罢,嬷嬷……”我低声下气地哀求,“能不能带诸位先出去。” 孙嬷嬷得了势,却并不打算放过我。 “大太太这会儿要脸了?跟外男撩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也许碧桃在,还能跟孙嬷嬷对骂几句。 但我不行。 我窘得脑子都晕了。 “我在。”一直沉默围观的殷管家开了口,“嬷嬷带人退下吧。” “可老爷那边……”孙嬷嬷还有些不甘心。 “我会同老爷说。”殷管家道。 * 屋子里剩下我和殷管家。 “大太太读吧。”他说,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我手边。 我点了点头,拿起那书,翻开了第一页。 “交接之势,更不出于卅法。其间有屈伸、俯仰、出入、浅深,大大是同,小小有异,可谓括囊都尽,采无遗。” 真是要命。 第一句就烫了舌头。 含在嘴里的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瞥他一眼,殷管家淡定如常,我只能装作平常继续读了下去。 “凡初交会之时,男箕坐,抱于怀,勒其腰,抚其体,申燕婉,叙绸缪,乍抱乍勒,两口相交,一时相允,茹其金液,或缓啮其古,或微搓其唇……” 第24章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坐姿笔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额外的意思。 可念到这里时,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多有人吻过我,用各种方式,热的,烫的,粗鲁的…… 可这些记忆,全都淡在了过往。 被那天山神庙外蜻蜓点水般的冰冷的吻覆盖。 殷管家离我那么近。 他只需要轻轻一揽,我便可以坐在他怀中,“茹其金液”…… 蜡桶咔哒咔哒地转了一圈。 我又继续读道:“男伏其上,于玉门之口细观,森森然若偃松之当邃谷。纵横攻击,下冲玉理,或上筑金沟,击刺于辟雍之旁,憩息于琼台之右……于是情惑,意迷。” 殷管家的视线如影随形,一直紧紧盯着我……在我念出这些话的时候,也不曾有一丝回避。 手心有些烫,心砰砰地跳,呼吸都变得一促一顿。 领口有些闷了。 扎得我脸滚烫。 我移了移位置,双腿笔直并在一起,侧过身去,急促呼吸了好一会儿,却并没有好转。万幸,长衫宽松,不曾显形。 殷管家不曾察觉。 屋子里的地笼太热,汗顺着双鬓落下,湿了我的领子。 殷涣忽然凑过来,帮我擦掉了那些汗,却吓了我一跳,我几乎从椅子上翻下去。 “太太莫怕,是汗。” 他给我看帕子上的汗,不少,浸润软了半张帕子。 “大太太可有哪里不适?”殷管家的声音无辜极了,他那么的清冷,哪里能知道我这一脑子的乌糟念想。 “没、没有。就是有些热。”我结结巴巴地说。 “大太太真的没事吗?”他问。 “我、我若是做了什么不雅的事……你不准看不起我。”我抬眼哀求他。 “好……”他对我道。 “你不许、不许和老爷说。”我急促道。 殷涣这次没有回话,随着咔哒一声,留声机暂停了,然后他坐到了我的身侧,从身后将我揽住,然后伸手…… 我惊呼一声,急得差点落了泪:“你干什么……” “太太都这样了……”他缓缓道,“让殷涣来帮您。” 我虚弱的抗议,却全都任由了他,“老、老爷……” 旁边的幔帐被风吹起落在了我的头上,遮挡了眼前的一切,连身后的殷管家都像是隐匿在了瑶池仙境中。 “大太太不要怕。”殷涣的声音透着令人安心的东西,“就像温泉时一样……就算是老爷,也舍不得让太太这般的。” 明明隔了好几层料子。 明明…… “太太继续吧。”殷涣说,“若停太久,怕老爷听时能觉察出端倪。” 我颤巍巍地“嗯”了一声,只觉得烫得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咔哒”一声,留声机又开始转动了。 殷涣也缓缓转动。 因了幔帐,我眼前一片碎光,好半天才能盯着那些个该死的句子,断断续续地读下去。 “……上灌于神田,下溉于幽谷,使往来拼击,进、进退楷磨。纵柱横挑,傍牵侧拔,乍缓乍徐……得之快意,则必求死求生,乞性乞命。知音君子,穷其志之妙矣。”【注1】 脸快要埋进书里。 可也许我就想埋进书里,一头扎进这文字堆砌的西天净土,沉醉不醒。 我根本不敢看他。 可却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像是怕我哪里读错了会挨罚。 这让我更愧疚起来,像是玷污了这个人。 他的眼神让我恍惚,与我读出来的那些画面重叠,他成了缥缈的那个人影,早除去了这一身累赘的衣物…… 横冲直撞。 让我七零八落。 我人在这儿,魂已飞了,跟梦里那个殷涣一并,升了仙台,结了长生。 * 留声机发出咔哒一声,停了下来。 那蜡桶上刻录了满满一圈痕迹。 我趴在桌子上喘气儿。 殷涣将蜡桶取下,仔细放在了盒子里收好,转身冲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下午便让车夫加急送给老爷。” 【注1】文言文部分改编自《洞玄子》。豆!丁 推!文 第27章 两口棺材 孙家要请傀儡戏的事,老爷上午的电报里应允了。 第二日孙嘉少爷正式上门,送了帛金过来。 殷管家特地换了身道袍,起了卦,选了日子,便在两三日后,巧了,结亲也在三日后。 他着道袍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带着一股子清冷感。 起卦时苍白纤长的手掌灵巧有力,让我想起了他在我身后隔着料子安抚我时…… 奇怪的很,明明他体寒。 我与他在一处,总觉得滚烫。 因了这次的教训,我不敢再跟孙嘉多聊。因他对孙嬷嬷多说害得我受苦,还对他有些成见,一路都规规矩矩地。 孙嘉也有些尴尬,走的时候却又对我讲:“那日我婚礼,请大太太务必来观礼。” 我道:“我去有些不方便。” 孙嘉却说:“方便的。是西式婚礼。” “什么是西式婚礼?”我第一次听说,有些好奇。 “男的穿西装,女的穿婚纱,两个人就给父母鞠躬就成为夫妻了。不搞三跪九叩那一套,落伍。” 孙嘉确实新派,连婚礼都能改掉。 “请你务必来。”他又诚恳地说,“我等着结婚许多年了,后天你来,就是我孙家最大的荣幸。” 我想起了那晚上跟我结婚的公鸡,还有之后的“新婚夜”。 有些向往起来。 在我察觉之前便不由自主地点了头,接着便有些后悔:“那你不能再同孙嬷嬷讲我们对话的事。” “孙嬷嬷?”孙嘉困惑笑了笑,“我并没有同谁讲过。” 我也不知他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便没有再提。 孙嘉走了。 想到老爷的手段。 我有些后悔起来,对殷管家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罢。” 殷管家看了我片刻。 “去去也好。去了大太太就全明白了。”他说。 * 我不懂什么叫去了就明白了。 思考了一上午也没有通透,为此,午饭时还多吃了两碗米饭,半只肘子。 要是碧桃在,定要夺了我的碗,不让我多吃一粒米。 等带着倦意靠在窗棂下的榻上昏昏欲睡时,还想起碧桃。 十来天没见了,不知道他可好? * 睡到一半,听见咔嗒一声。 像是风吹开了窗。 我心知冷风吹来要着凉,奈何身在梦中,不愿意动弹——殷管家会来的吧,他一向警敏,定听见了窗户吹开的声音。 昏昏沉沉地,总心系那半扇开了的窗。 “……” “……” 有什么人在窗外说话,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我在沉浮中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是两个女子的争执。 “殷家是什么好的去处吗?你上赶着去当什么姨太太!”一个声音敦厚一些的女声道。 “……”对方说了些什么。 敦厚的女声又道:“那孙嘉呢?你们不是定亲了吗?他为什么不出面拒绝?!” 孙嘉? 这与孙嘉少爷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嘉少爷的未婚妻? “孙家也不过是殷家的附庸。你不要为难他了……”另外一个温柔的女声劝慰。 “可上海呢?你不去了吗?费心血考上的医工学堂呢?也不去了吗?”敦厚的女声哽咽问。 真真是了不起的女子。 这世道中,竟能考上这样的地方。 “你嫁殷衡,我也嫁!”敦厚的女声沙哑道,“我们是好姐妹,永不分离。” 嫁殷衡……好姐妹……不分离…… 我在梦里浑身一颤,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睁眼去看,眼皮却沉甸甸地,竟在贵妃榻上动弹不得。 刚才那些岁月静好般的闲聊都变了腔调,与呜咽的北风混在一处,成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号。 “……迟了!迟了!”她哭声凄楚,似鬼魅。 “……你来迟了!” “我来迟了——!!!” 风陡然大了起来。 呼啸而来。 将两扇窗户都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翻身一倒,掉落在地,终于自梦魇中惊醒。 急促喘息中抬眼去看。 窗户来回颤摆,风夹杂雨雪进来,湿了一地。 我颤巍巍爬起来,冲到窗户那里迎着风雪探头去看,左右无人,院内白雪皑皑。 ……也许真是我的梦。 我略微松了口气,正要收拢窗户。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一双绣花鞋。 就在我窗户下。 周围有一圈水渍,像是刚刚从雪地里走上来,脚边的雪融化了。 第25章 一白一粉。 是那双鞋。 我记得它的每一丝细节。 它真的跟着我从山神庙回来了。 前日里它只是在廊下,脚尖朝外。 今日,它却已经到了我窗户外,脚尖朝内冲着我大开的窗户……像是一个看不到的人,在探头看我。 我从屋子里冲出去,正好撞见了殷涣,一把抱住了他。 我将那双鞋的事和他讲了。 他却说我看错了。 “……看错了?”我都不敢回头,“你看,就在我身后,就在窗户下面!” “大太太真的看错了。”他又道。 我抓着他的手臂,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敢回头去看。 窗户下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只是梦。”殷涣说,“不要怕。” 也许……也许是真的看错了吧。 * 我又“梦”见了那双绣花鞋几次。 它好像跟着我。 一晃神,就在余光中,能看到它出现在某个角落,也许是走廊的转弯,也许是院落的矮丛中…… 可当我正眼去盯。 便烟消云散。 像是一场幻觉。 而殷管家因为要请傀儡戏,在这几日里早出晚归,十分忙碌,再找不到机会同他倾诉。 老爷的电报又来了一次,准我去孙家做客,又不忘补了一句让我着黑色缎子长衫。 那衣服从山里让人送了过来,装在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的匣子里,显得分外贵重。 我开始还嘀咕为何要穿黑色的参加人家的婚礼。 掸开那长衫时,心就软了,轻易妥协。 这长衫通体纯黑,又绣着暗纹,流光溢彩中透出一种贵气的红来。滚边儿也用了金红混色的金线,线与线间又坠了细小的钻石。 衬得这袍子更是价值连城。 与衣服同时送过来的,还有两口漆黑的棺材,被八个家丁抬着,停在了进门的院落里,光是看上两眼,都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 “是傀儡。”殷管家抚摸棺身,冰冷的表情微融,似乎有了些别样的感情,“明日黄昏,要抬去孙家做戏。” 这些来自巫族的习俗,总是诡异得惊人。 我领教过。 便不再追问。 黄昏时分,殷涣算好了时辰,我们便坐车出了门。 那两口棺材跟着马车。 从后窗看出去,它们似乎与逐渐黑暗的天边融为了一体,压在人的心头,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没有鬼。 第28章 索命 大喜之日,孙家也是热闹的。 许是受了殷家的影响,殷家镇的新娘子也要过了子时才去接。 这会儿新娘子还没来。 招了许多邻里乡亲上门,烧饭的、制景的,挂彩的,人挤人,人围人,拥着整个孙家。 待我们入了大门,就听见有人嚷嚷。 “东家的贵客来了!闲杂人等,阴阳避让——!” 我推测,所谓的“贵客”并不止我,也许还有两口棺材。 奇怪得很,这群人便瞬时消散,消失在了各个角落,悄无声息,无影无踪。 棺材被送到了祠堂中。 祠堂不小,摆满了牌位。 这仅仅只是孙家的祠堂,便如此震撼……不知道殷家老宅的祠堂又是什么模样? 祠堂正中的炉里燃着熊熊大火,干柴噼啪作响。 密密麻麻来了不少观礼的人,皆着黑色,匍匐于地,没有人看我们。 静悄悄地,分外肃穆。 殷管家搀扶我在首席蒲团上落座,又问我:“大太太,开始吧。” 我懵懂地点点头。 便有人呈上一个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十枚白金色的戒指。殷管家将其一次戴在指上。 他手指关节分明,又纤细有力。 这几枚戒指戴在他手上,分外合适。 我忍不住想起了读书的那日,他的手掌在我身上扫过的悸动。 他察觉了我的视线,只看我一眼,往前两步,抬手将一些黑紫色的粉末撒入了铜炉之中。 炉中的篝火忽然成了黑色,火势大旺,蹿出四尺多高去。在这黑色的火光照耀下,祠堂里的所有人都成了黑色。 与天、地,还有衣服都消融在了一起。 殷管家一抬手,那两口棺材在这片黑中轰隆一响,棺盖缓缓平移,自动推开。 再下一刻,两个身着乱色祭袍的人影便直挺挺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像是两根木桩,忽然被人扶起。 然后下一刻,跳出来,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 这一切依旧悄无声息。 周围的人匍匐得更低,恨不得埋藏自己。 不知道何处响了一阵敲鼓摇铃声,夹杂着人声的吟唱,说那是吟唱也不太对,听不清唱了些什么,混沌之中每一个音节都被吞下去了大半,只有一些凄厉委婉的声音急促地发出。 傀儡在这样的吟唱中悄无声息地跳跃。 灵巧无比。 虽戴着长长的鬼面,我却能看到它们灵动的眼睛,恍若活物。 黑色的火苗更盛了。 有人抬来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喷在身上,又赤脚从刀山火炭中踩过,最后癫痫似的,拿起被火烧得红透的匕首在牛骨上作画,最后又将死掉的牛羊扔进了篝火。 火苗炙烤动物的皮毛。 发出焦糊难耐的味道,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火光把人都衬成了剪影。 在眼前乱晃。 我像是坠入了一场怪诞而荒谬的梦。 充满了疯狂与不安。 黑火逐渐熄灭了,成了橘色的光。 傀儡们又静谧无声地重回了棺材,棺盖轰隆隆地合上。 最后,人们从那炉中拽出了一块焦黑的牛骨,呈在殷管家面前。 孙二爷爬过来,惶恐地问殷管家:“先祖准了吗?孙嘉的婚事?” 殷管家像是神棍那样仔细端详牛骨上的裂纹和焦黑,过了片刻,轻轻放在地上。 那牛骨发出炸裂的声音,竟然四分五裂。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殷管家抬眼,吐出两个字:“不准。” 孙二爷脸色煞白。 * 堂屋里乱成一团,明明应该去结亲了,没料到竟然得了这样的反馈。 新娘家人已经走了,说什么也不肯今天过门。 孙二爷急得团团转,求殷管家再做一场傀儡戏。 就在这混乱中,孙嘉面色如常,乘人不注意,引我去了偏厅。 这里倒是清静,窗棂都换了西洋的五彩玻璃,还摆了一个西洋钟,挂了西洋画,靠近门口的高低柜上则摆了台爱迪生留声机。 我听殷管家说过,这机器发明出来不到十年,很珍稀。 殷家有一台已经难得。 这孙嘉竟然也有一台。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孙嘉便道:“这就是留声机,也是……也是一位故人送我的。太太要喜欢就送你了。” 他的豪气更让人咋舌——我若没记错,他还是个在读的预科学生,去读书的钱,全由了老爷资助,怎么突然这般阔绰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笑道:“有人想求大太太。届时,不光是这台留声机……大太太要什么,都一并满足。” 他说这话时,丝毫不曾操心自己的婚事,凉薄的语气,让我想起了茅彦人。 我有了一丝警惕,转身要走。 他却拦住了门口,他问我:“你也是男子,难道真的甘愿在殷家后宅受管束一辈子?” 我脚步一顿。 “实不相瞒,就是英国人让我来问。他们想知道殷家的矿山到底在哪里?”孙嘉又说。 我有些好奇起来:“为什么你们都来问?丹砂开采和卤盐提炼之法有那么重要吗?” 孙嘉一愣,哈哈笑起来。 “你以为殷家真的老老实实在采矿卖盐?”他乐不可支,“我也是去了上海才知道,英国人告诉我的……殷衡,在造军火。” 我心头一跳。 茅彦人的话响在耳边。 ——钱,人,枪。 殷家有钱,富可敌国。 殷家有人,整个陵川莫不顺从。 殷家更有枪,无数的枪,无数的军火。 有了这些就可以于乱世中得一位置,揭竿而起做枭雄。 难怪茅家急不可耐要把我送过来……难怪茅彦人穷追不舍。 “陵川机械厂就在太行山里,好些年了,却连飞机也找不到。”孙嘉说,“殷衡富可敌国。可你有私产吗?只要你告诉我这机械厂的位置,你就能成为不列颠的公民,从此在英吉利享受最现代最摩登的贵族生活。” 可我不想去英吉利。 我也不想做贵族。 我只想拿一份钱,回乡下养老,最好能带上碧桃一起……也许,我是说也许,若管家愿意同去,我也会努力攒下多一份饭钱。 第26章 刚才松动的心思,渐渐收了。 我对他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孙嘉不甘心。 “你最好也把这份心思收起来。”我劝他,“老爷不饶人的。” 我从偏庭出来,穿过芜廊,他却穷追不舍还要再劝。 再一抬头。 我停下了脚步。 孙嘉也发现了,困惑道:“这不是悬丝傀儡吗?怎么在这处现身?……殷管家呢?” 它们戴着长长的兽面,獠牙长舌,分外恐怖。 安安静静地,并排而立。 很快我发现了端倪。 傀儡不知何时将法袍换成两身一模一样的囍服,云肩上的穗子垂下来,在寒风中飘动,同样飘动的,还有红色的裙摆。 裙摆飞扬。 露出了它们的绣花鞋。 一人一只。 一白一粉。 ——七姨太和八姨太死得好惨,被野兽吃了,只剩下两条腿。 我有些干涩地开口:“它们……它们不是悬丝傀儡。” 是七姨太和八姨太的冤魂。 从山神庙索命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爷明天就回来了。 第29章 人面桃花(双更) 两个“傀儡”轻飘飘往前来了一步。 我已吓得两股战战。 孙嘉却比我还要恐惧,他惨叫一声,推开我跌跌撞撞就冲入了走廊,冲入了堂屋,冲进了人群中。 大喊一声:“有鬼!” 五十几号人全都愣住。 我本紧紧跟在孙嘉的身后也要进屋,却被殷管家按住了肩膀。 “那、那是——”我结结巴巴道。 殷管家眉眼冷淡,对我说:“太太不要进去了。” 于是我没有进去,站在屋檐下,围观了其后的一幕。 孙嘉摔倒在地,被众人扶起,又惊恐地指着随后飘入屋中的两名“傀儡”,撕心裂肺大叫:“鬼!鬼!” 众人惊惧。 只有孙二爷颤巍巍地开口:“什么玩意儿,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来人给我把他们打出去——!” 屋子里忽然响起咔嗒一声。 接着就听见了一个柔和的女声道:“我也不想做人的姨太太。我和孙嘉商量好了,成亲那日我们私奔。” 众人一愣,有人认出了这个声音,嚷嚷道:“是荣二姑娘的声音!” 另一个敦厚的女声说:“好。你要怎么做,我都帮你。” 又有人嚷嚷道:“这是徐暖!是徐家大姑娘!” “可她们不都死了吗?!”有人忽然说,“怎么她们在说话?” 众人吓得往后推搡,在屋子拐角挤成了一团。 可之前怕得晕厥的孙嘉却忽然跳了出来,嚷嚷道:“不能让她们继续说!爹,赶他们出去!” 然而这无济于事。 无人敢上前。 七姨太和八姨太安静站着。 那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们约在了山神庙见面。”荣二说,“山中气候不定,十有八九要下雨。等起风雨时,我就落跑。” “那我跟你往相反的方向跑,这样能引开追踪的家丁。”徐暖说。 “我们便在山神庙见。你,我,孙嘉。然后我们去渡口。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孙嘉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海,我读完预科,挣钱养你们。”荣二道,“凌晨两点,不见不散。” “凌晨两点。不见不散。”徐暖敦厚的声音变得温和。 我的手心冰冷了起来。 我已看到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仅仅就在些许年前。 在那个如今夜般狂风骤雨的夜里,一位姑娘鼓起勇气冲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以为奔向了自由。 却奔向了死亡。 孙嘉脸色发灰,疯了一样叫嚷起来:“胡说!都是胡说!我没有要私奔!我没有!” 他冲到那两个傀儡前,抓着只有一只白鞋的那个傀儡疯狂摇晃咒骂。 “我们根本没有爱情!根本没有!少自作多情了!”他嚷嚷道,“同济德文医工学堂是我自己考上的!录取书也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摇晃中,面具跌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没有了活人气息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有人不认识她,所有人都熟识她。 她从小就是个温软的姑娘,不喜绣工,不爱下厨,只爱埋头于万卷书中,尤其独爱算数。 和徐家那个毛毛躁躁的徐暖有些相似。 她们年龄相仿,兴趣相投。 便被两家长辈结了老同。 说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荣二姑娘!”有人颤抖地喊了出来。 孙嘉惨叫一声,狼狈跌倒在地,往后爬了几步,指着她的脸:“你、你、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就在此时,另一个傀儡面具也跌落了。 露出了苍白的,憔悴的,同样犹如地狱厉鬼的徐暖的脸。 巨大的恐惧让理智土崩瓦解,所有人拥挤着跌跌撞撞全跑了出去。 有人仓皇逃窜时,撞倒了烛台。 一瞬间,火舌像是毒蛇的芯子,卷上了屋内所有可燃之物,一下子便熊熊燃烧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孙淼。 八姨太睁开眼,她一双猩红的眼里落下了一连串粉色的泪,她抬起手,满手都是狰狞的伤痕。 “……迟了。”她声音沙哑道,像是从阴曹地府传出来的嘶吼,“你来迟了!” 他哭着哀求:“我不是有意的,风太大了,雨太大了。没人能出门啊……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会真的逃婚,真的去了那个破山神庙。这怨不得我!是她倒霉,结果被豺狼吃了,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是我……” 孙嘉瘫软在地,吓得屁滚尿流,那新派绅士的形象已荡然无存,最后呕出两口胆汁,竟吓得肝胆破裂。 火势渐大。 屋里时刻传来木材炸裂的声音。 八姨太一瘸一拐地打开了侧门,那后面竟是我在偏厅内见过的留声机。 孙嘉说过,这是一位友人送他的。 ……是七姨太送的吗? 也许,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像极了她的生命。 所托非人。 八姨太在火光中,将拨片移到了蜡桶的最前端,然后按下了开关。 留声机咔哒咔哒地响起。 “徐暖,这机器很厉害,竟然能把人的声音录下来。你听我给你唱首歌呀……”荣二的声音从爱迪生留声机的喇叭里倾泻而出。 她喂喂了两声,柔软的声音唱起了《人面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对人常带三分笑 桃花盈盈舞春风……” 八姨太,不,应该叫她徐暖,在这歌声中,向着我们的方向鞠了个躬。 “走吧。”殷管家道。 “可她……” “她不会离开。”殷管家又说,“她不想再错过。” 他搀扶我,从火海中向宅外走去,却在转身的时候,抬了抬左手,他手指上的戒指牵着微弱的蛛丝闪过流光。 我回头去看。 流光钻入了那安静站立的傀儡躯干。 荣二姑娘动了动,睁开了眼,看向徐暖。 “阮阮,孙嘉来迟了。”徐暖的血泪潸然落下,“我也来迟了。我也!来迟了!” * 那一天,风雪如愿而抵。 在半夜上山路上,让众人寸步难行,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她也冲了出去,向着相反的方向,引开了一路家丁。 可很快,她不安了起来。 漆黑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看不清月亮,找不到路,野兽呼啸于耳边,雨雪落下湿寒。 她跌倒了无数次,心急如焚,丢了红盖头,撕烂了红喜服,发髻披散,暗夜而奔。 甚至在灌木中划伤了四肢也毫不在意…… 终于,她到了。 可她,来迟了。 * 索命的冤魂终结了现世的执念。 所有的过往都在这场大火中烟消云散。 荣二的脸上扬起了柔软的笑,抬起双臂,温柔将徐暖拥入了怀中,擦拭她落下的血泪。 亲同姐妹的老同终于再亲昵相拥。 大火炙烤。 蜡桶在高温中融化。 那好听的《人面桃花》变得荒腔走板,缥缈地成了别的呢喃。 我恍惚中听见,燃烧的烈焰中似乎有一个柔软的声音安抚着徐暖。 她说:“暖暖,这次,你没有迟。” * 滚滚黑烟冲上云霄,熊熊烈焰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殷家镇被半夜惊醒,无数镇民提着水桶挤来救火。 马头墙高耸,阻隔了火势向周遭蔓延。 可孙家却已轰然倒塌。 孙家众人狼狈地从屋子里往外搬东西,零零散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第27章 孙二爷瘫软坐在门外,又哭又喊:“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哟——!” 两行泪水顺着他被烟熏得漆黑的脸庞上滑落,留下两道印记,显得滑稽可笑。 “大太太又哭了。”殷管家看我,提醒道。 我听了他的话,连忙抬袖擦拭眼泪,却在手背上留下一团漆黑的灰烬,情急之下我又擦了两把,却并未有任何改善。 殷管家轻轻叹息一声,脱下了夹袄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拿出手帕微微躬身给我擦拭脸庞。 他的眼与我的眼平行,那淡色的眸子里盛满我的倒影。 “殷管家。”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我想回家了。我们回去吧……” “好。”他说。 * 回去的路上,我问殷管家:“所以……八姨太,也就是徐暖,没有死对吗?” 殷管家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是。” 殷管家说,老爷并不关心婚假之事,徐暖和荣二逃婚后,他还是第二日按照安排出陵川办事。 下山路过山神庙时,发现了只剩一口气的徐暖,她捧着两条人腿跪在道边。 为了掩盖还活着的事实,徐暖断了自己的一条腿,与荣二的残肢一并摆放。 荣二穿白鞋,徐暖穿粉鞋。 荣二剩下左腿,徐暖断了右腿。 于是,便凑成了一双。 她没死,却已经死了。 成了活着的鬼魅,只剩下满腔恨意。 若孙嘉那个负心汉来了,若孙嘉来得及时——荣二又怎么会只剩下一条腿? 她要杀孙嘉。 可孙嘉跑了。 就在那天晚上,在荣二出嫁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去往武昌的大船,再然后又坐渡轮直达上海。 他篡改了那份录取书,顶了荣二学位,花着老爷的钱,读了两年预科。 “是老爷救了徐暖?”我有些想不明白,“老爷是全然知道的?那为什么还要供孙嘉读书?” “以免打草惊蛇。”殷管家道。 冥冥中,他似乎于荣阮有愧,迟迟不敢回陵川。 直到靠着老爷的资助,预科顺利毕业,直到搭上英国人的关系,这才放下警惕,敢趾高气扬地重回陵川。 徐暖等待这一日等了很久。 “说起来……他若不是投靠了英国人,是不是并不会这么着急回来。也不会这么倒霉就死了。”我问。 “数典忘祖,背信弃义。”殷管家的眉宇冷了下来,“他合该死在今夜。” * 马车载着我们逐渐远离了殷家镇。 往外庄而去。 我从车上回头眺望。 火光被逐渐升起的阳光吞没。 霞光中,我又一次隐约听见了荣二小姐唱响的《人面桃花》后半阕—— “无端惊破鸳鸯梦 指望劫后重相逢 谁知道人面何处去 只有那桃花笑春风……”【注1】 * 在外庄待了不过十来日,却担惊受怕了两次。 大好的兴致已经全部消磨殆尽。 我无比思念起碧桃来。 准备回去之前,我带着门房去了镇上的集市,给碧桃买了些小玩意儿。 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卖姜糖的,碧桃爱吃,便又敲了半斤。 等从侧门进来,倒是在客厅的桌上发现了一堆洋画报。 齐齐整整,有半尺高。 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怕是有上百本。 翻了两本,便找到了上次被孙嬷嬷烧了的那本——当时我伤心得很,没料到竟然失而复得。 我欣喜极了。 拿着那本画报就跳出屋子。 “殷管家!是不是你给我买了洋画报!”我喊了一声,又跑出院子找他,“殷管家!” 我一路寻他,却没有了身影。 一出垂花门我便钉在了原地。 漆黑的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熟悉的马车正停在外院场子里。 盲老仆站在一侧,用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我,让我呼吸一顿。 马车门帘子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却听见了沙哑的声音命令道:“过来。” 我自脚底已泛出凉意,又顺着脚底蔓延至四肢,脖颈,脑子……像是冰冷的陵江盖顶将我淹没。 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 我站在那里,想要逃跑。 可我不敢。 马车里能操控我生死的人正盯着我,正等着我。 我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缓缓走到了马车边,垂着头行礼,轻声道:“老爷,您回来啦?” 注1:改自《人面桃花》姚莉(1957)/邓丽君(1992),作词程蝶衣。写的时候资料没做足,本来应该用黎明辉版本的歌词(发表于1927年),写完了才发现用错了歌词,这个版本的出现年代太晚,但放到这里恰如其分,不忍改动了。就这般吧。 【作者有话说】 【平安夜搞个订阅抽奖活动。】 作品完结后: 1、微博@梅八叉 抽30位宝子:转发微博,收藏青蛇缠腰,并全订,中奖后,作品完结后七日内私信我提供全订截图,订阅uid等信息(具体到时候我再公布细节。)可得到全订报销。开奖时间一个月。 2、书内评论区抽70位读者老爷。《青蛇缠腰》完结后并连载完番外后,在相关章节留下评论,会抽取70人,抽奖过程会发在微博。具体抽奖章节和要求,完结的时候会再通知。 我第一次搞,没什么经验。 做的不周到的地方请不要骂我。o(╥﹏╥)o 第30章 跟老爷回家 从帘子伸出了老爷那根漆黑的拐杖,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又顺着脸侧,勾住了我的下巴。 我顺从地扬起脸来,让车上的老爷仔细打量。 过了好半天,他才收回拐杖:“老爷带回来的洋画报你不喜欢?” 我一时怔忡,甚至略有些失落起来:“是、是老爷买的?不是殷管家……” 老爷在帘子后面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刚不是兴高采烈么,这会儿却又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是殷涣送的,你便不喜欢?” “谢谢老爷,我喜欢得很。”我有些惶恐地回他。 他只是轻轻嗤笑一声:“上来罢。” 我踩着脚蹬上去,躬身进了老爷的马车。马车宽敞,帘子厚重,盖得严严实实,露出一些昏暗的暗光。 像往常一样,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清老爷的人影。 老爷敲了敲拐杖。 我连忙跪在脚踏上,仰头看他。 他抬手过来,抚摸我的脸颊,我便凑过去,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这似乎取悦了他:“这么怕被罚?” “淼淼不怕被罚。”我讨好他,“淼淼想老爷了。” 老爷冷笑了一声:“小骗子。” 他说着嫌弃的话,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早晨被殷管家仔细扣上的盘扣,精心整理过的衣物,在老爷的拇指下依次解开,又因了他手深入而揉乱了衣领。 我微微抬起身子,让他能够更加顺手。 他拇指上似乎新戴了枚扳指,像是玉的但也许是翡翠,冰凉凉地,从我皮肤上划过,像是一条阴冷的蛇肆意游走。 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乱了。 连身上都泛出烫来。 这取悦了他。 “是老爷的错,饿了你这么些天。” 他对窗外说了句“回吧”,很快马车就震动了一下,然后走了起来。 我给碧桃带的礼物还在桌上。 我心爱的衣服还没有装箱。 我还没有找到殷管家同他打声招呼。 明明准备明日动身,只老爷一句话,就全部改了行程,可我不敢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人想听我的异议。 老爷还在盘玩我,像是闲时盘玩什么把件,有点兴致却并未投入真感情。 翡翠扳指顺着我的锁骨往下,一路冰凉凉地停在某处,开始是绕着圈儿地戏弄,凉的人浑身颤抖,等终于带上了热意,却又突然狠按了下去。 又痛又凉。 我被激得短促喊了一声,连忙闭嘴。 老爷笑了:“大太太声音这么大,看样子是不怕被人知道,在车上做什么污糟事儿了。” “不、不是的……”我小声道。 我话还没有说完,那只带着翡翠扳指的拇指便按在我的唇上,接着粗鲁地压住了舌上。 堵住了我所有的声音。 老爷另一只手,拿起拐杖敲了敲马车:“既然大太太喜欢,去陵川城走一趟吧,那里人多。” 外面的盲老仆应了一声,车子很快一歪,便已经转了方向。 “陵川城人可不少。淼淼可得安安静静地。”老爷仿佛语重心长,全然为我好。 可他有力的拇指搅动,快到嗓子处,没有留一丝情面,我眼泪都不由落下,浑身发抖。他却靠在软榻上,像是在黑暗中欣赏我的模样。 第28章 绕到陵川再回殷家,那是很漫长的一段路。 我心知今日老爷不会轻易善了。 * 老爷把玩了很久。 搞得人晕晕沉沉,他才终于高抬贵手,收回了手指,却又啧了一声:“爷的手脏了……淼淼,怎么办呢?” 我怕他说出一句“该罚”,便连忙抱住了他的膀子。 “我、我给老爷……”我咳嗽了一声哀求道,“收拾……干净。” 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把手抽走。 这也许算是一种默许。 我捧着他的那只手,伸出舌,仔仔细细地收拾了每一个角落……我怕他又找到什么由头消遣我,便使出了浑身解数。 老爷坐在晃动的车内。 昏暗的光只能勾勒出他的人影。 老爷的手冷冰冰地,细长有力……恍惚中只觉得与殷管家的手有些相似…… 殷涣…… 我看着老爷的人影,却似看见了殷涣。 一定这车里太热,老爷作弄我太久,让我晃了神,晕了头。 可若是殷管家…… 若是他…… 若我这般侍候他,能不能勾得他心动,能不能听他情难自禁地唤我一句大太太? “你在想什么?”老爷沙哑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我一愣。 “你看着老爷,想着谁?”他一把拽住了我的衣领,猛地提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没……没……”我几乎喘不过气,在他手里虚弱地挣扎。 可一切都没能瞒过老爷。 他根本不听我的辩解,抬手已经把我按在了软榻上,冰冷的扳指抵在我额头,拇指隔着眼皮拨弄我的眼珠。 “是茅彦人?” “是那个短命的孙嘉?”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从长衫下伸了进去,顺着肌理游移,抚捏着所到之处。阴冷的感觉像是腰间那条青蛇苏醒,紧紧缠绕着我,要把我碾成粉末。 他轻笑了一声,凑到我耳边:“对了……是管家吧?” “不、不是……” 老爷轻笑了一声,他的手掌猛地拽住了我的头发,逼我仰头。 “头发是他给你修剪的。衣服是他给你挑选的……连老爷的洋画报都以为是他送你的。淼淼心里想着谁,老爷能不明白吗?……老爷出去了小半个月,淼淼要是个丫头。怕是孩子都怀上了。对不对?” 老爷握住了我的咽喉,抵住了我的喉结,带着扳指的拇指,按着我的下颚,我被迫后仰,他用冰冷的嘴唇和尖锐的牙齿在我的脖侧轻轻啃咬。 血液急促流动着。 他的阴晴不定让人害怕,一个眼神便让他发怒,像是要吞了我。 我像是不幸被猎豹撕破了喉咙的鹿。 “不是!”我抖着声音辩解,“我是老爷的大太太,淼淼心里只有老爷!” “只有老爷?” “嗯!”我急道,“只有老爷。” 这话似乎取悦了他,他将我翻过来揽住,抱在怀里抚摸我的背,像是把玩一只猫儿那样抚弄我。 刚他发怒,我没哭。 这会松了劲儿,泪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无声地湿润了眼角。 他察觉了,也不介意,只轻描淡写道:“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 只一句话,眼泪就被逼了回去。 我缩在他怀里,不敢动弹。 他却说:“你那些讨好人的手段呢?嫁了人,就全忘了?是不是只有见着茅家的人才能想起来?” 我怕他再翻些不存在的旧账,连忙凑过去。 一吻结束,黑暗中我被他擒在怀里,再逃不掉。 我像是猎物,无知地自投罗网。 【……】 漫长的黑暗像是永无止境。 我在黑暗中只能感受到老爷。 他双手一直死死钳着我,扳指卡在我肋骨下面,冷得人发痛。 我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却只能咬着唇沉默。 某一刻,我全然失控,冲向前方,撞开了窗户,隔着厚厚的窗纱,繁华的街道被切割成五颜六色的碎片。 喧闹的人声一下子挤入这全是黑暗的世界。 像是要围观这场盛大狩猎。 我忍不住呜咽了一声,想要躲开。 老爷却拽着我的发,逼我隔着窗纱去看。 街道的人影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热闹明亮,谈笑而行。没人知道在这辆奢华的马车上正在发生什么。 “淼淼也许久没来陵川了。想念吗?” 我急促摇头。 “你看,那条街过去,便是茅家。要不要送你回去?” “我、我不要。”我往后瑟缩,哭着哀求道,“我要跟老爷回家,我要回殷家。” 老爷停顿了一下。 老爷恶狠狠道:“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殷涣!你到底要跟谁回家!” 我慌得已经口不择言:“我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的鬼。老爷带我回去,带我回去!” 老爷倒笑了:“行吧,跟老爷回家。” 接着我被猛地拽了回去,车窗关闭,一切都重归黑暗。 在黑暗中。 我犹如抓住浮木般死死抱住老爷。 疾风骤雨。 * 山里似乎永远都在下雨。 我在凌晨的雨声中醒来,躺在熟悉的床上,在昏暗中看见了熟悉的幔帐。 拔步床外,铜炉焚香。 幽暗的炉火,在远离香炉寸步的距离就被所有的昏暗吞噬。 老爷从来不会对我怜香惜玉,我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揉碎了又捏成了人形般地疼痛。 我回来了。 已经回到了殷家大院里那个独属于大太太的居所。 老爷在身后搂住了我,像是一条无声的蛇,在黑暗中用躯干设下了陷阱,将我缠绕其中,越来越紧,无法逃离。 “老、老爷……”我唤他。 “知道你怕黑。老爷今儿在你房里过夜。”他淡漠地说。 这是恩宠。 “谢谢老爷。”我说。 他托着我的下颚,轻轻啄着我的后颈处——那里还有不久前,他在马车里留下的痕迹。 又肿又痛。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从窗棂中看出去,那些雨落下,混着残雪,结成了一地冷硬的冰。 天不再是纯黑的色泽,已经成了黑蓝,再过些时辰。 太阳便会升起。 殷管家会带着我心心念念的那些物件归来。 他会在廊下抬头看我。 唤我大太太。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今天双更。 第31章 十四姨太(加更) 前面还有一章,不要忘了。 === 老爷大概是天灰蒙蒙的时候走的,我只有模糊的记忆。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边。 我起了个大早,换了身鹅黄色的袄子,精心打扮了自己,站在院子门口频频顺着夹道往垂花门的方向看。 半个早晨,都没有动静。 碧桃倒是知道我回来了,从北向的屋子里跑出来跟我说话,叽叽喳喳的,烦得人一阵阵头晕。 “怎么了这是?一点不想我呀?”他不满道。 我惦记着殷管家。 哪里有心思理他。 “给你买的半斤姜糖落在外庄了,还没拿回来。”我胡诌了个缘由。 他无所谓地一笑:“嗨,我以为怎么了,不就是姜糖嘛,无所谓。” ——以前跟着茅成文,为了一块儿糖能跟我撕破脸的人,怎么这会儿转了性,连半斤都看不上了? 我回头仔仔细细打量起他来。 ……别说。 还真有点不一样,脸上丰韵了些,眼角还含春色,像是被滋养得很好。 最关键是身上那身袍子。 针脚很是细密,像是不便宜。 碧桃让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嘛。” “你说怎么了。”我怼他。 碧桃道:“哎哟,我也不是不爱姜糖。可是前两日你没回来的时候,文少爷来了,给我拿了些洋人的糖……叫……叫巧克力。对,比姜糖好吃多了!” “文少爷?”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文少爷你不知道啊。”碧桃道,“老族正的儿子,有钱的咧。那天开着小汽车来的,喇叭声弄得山里到处响。” 我对殷家的老族正半点好感都没有,对他儿子更没什么兴趣。 我敷衍了碧桃几句,便又去盯着垂花门的方向。 快到中午了,殷管家总该回来了吧。 碧桃却还不识相,继续在我耳边说:“文少爷还说了,老爷这次回来,带了人,今天就到。” 我一愣:“什么意思?” “老爷出去办事儿,有人给老爷塞了个人,男的。一会儿就上山。” 他指着斜对门的那个院子。 第29章 “你站半天没看见啊?院子前两天就给收拾出来了,已经挂了红,今晚上要收十四房呢!” 我这才注意到,斜对门的院子大门开着,里面人来人往的,还提着红灯笼挂上红段子,门口的小狮子脖子都给挂了红,喜气洋洋的,很是热闹。 “收就收吧。十三房跟十四房也没什么区别。”我道。 “你是真不知道啊?在外庄呆傻了吗?”碧桃一脸恨铁不成钢,对着我脑门就是一顿猛戳,“一个十四房的玩意儿,开院子也能开大太太对面?!这不是要打你的脸吗?” 我让他戳得脑门子生痛,也口不择言起来:“况且论得宠,我能不如他?” “你话说清楚。” 我道:“昨儿晚上老爷在我床上呆了整宿。” 碧桃顿时转忧为喜。 “哎哟喂!”他殷勤道,“我在北边儿睡,都没听见动静儿!大太太劳苦功高,还没吃早点吧?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儿吃的补补。” 送走了碧桃这个烦人精,我终于能静下来等殷管家。 * 对面的院子收拾好了。 天上的日头偏了又偏。 殷管家却一直没有回来。 到了傍晚时,我不得不承认,殷管家也许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今夜也许不会回来。 碧桃叫我去吃饭,我便要撤。 隔着几层院墙,听见了响动。 我一喜,以为是殷涣,却看见夹道里抬了一顶小轿进来,停在了门口。 “是十四房吧。”碧桃在我耳边道。 还能是谁? 纳个姨太太确实没有纳正妻来得隆重。 说纳也就纳了。 没等到半夜吉时。 可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我过门才一个月出头,伺候老爷睡觉,正经的也就三回,三回都稀里糊涂的,连张正经床都没沾上……怎么就腻了呢? 我哪儿伺候得不好。 所以昨天晚上,老爷办事后没走,是为了安抚我? 正想着,那对面的轿子一歪。 家丁掀了帘子。 一个年轻的男子就从里面弯腰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桃粉色的囍服,却没有戴盖头,一双含情丹凤眼,顾盼生姿,身形又修长,光是下轿这两步,就能晃进人心底。 “他比你可老多了。”碧桃在我耳边很不是滋味地小声道。 干我们这营生的,自然年轻是好。 面前这位,年龄虽长我两岁,可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风情。 一看便是调教得顶好。 最懂怎么讨老男人的欢心。 对面那“十四姨太”看见了我与碧桃,眯着眼倨傲一笑,这才微微垂首,缓缓走入了院门。 * 我和碧桃沉默半晌,脸色不好地回屋。 桌上还摆着三菜一汤。 碧桃为了让我补补,还上了只猪蹄儿。 这会儿还没坐下,他已经怒了,掐着我就骂:“你看看你胖的,去了外庄才几天,肚子上就多了一圈儿肉,脸蛋子都圆了!你再看看人家!” “……”我让他掐着脸,一句辩驳也说不出来。 碧桃翻脸的速度快过翻书:“今天晚上不准吃!今后都不准吃晚饭!” 我没等来殷管家。 还丢了晚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老爷那天没有召我。 碧桃说天刚黑,对面被带到了老爷的院子,叫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才让丫头搀扶着回来。 “臭不要脸。”碧桃骂骂咧咧地给我上了早点。 只有半碗小米粥,配上几根咸菜。 我前一夜什么也没吃,看到这般的早餐,只觉得人生都无望了。 “碧桃,这不是在茅成文后院里了。”我苦涩地劝他,“我已经是大太太,得有大太太的气度。” “大太太?”碧桃冷笑起来,“老爷不上你的床,这大太太值几个钱啊?” 我摸了摸兜里的怀表。 心说还是值些钱的。 今天天气不错,殷管家怎么都该回来了吧? * 等了一整日。 日落西山。 殷管家并没有回来。 我在院门看着垂花门的方向有些失落。 家丁已在夹道里点了灯,接着对面院门轰隆一响,十四姨太——我现在知道他叫柳心了,坐在一顶小轿里,让人抬着往老爷院落的方向而去。 碧桃气坏了:“你去伺候老爷就是走着去。他才第二回就坐上轿了。这还得了。” “没事。咱们这样也挺好。奉银拿着,吃喝不愁。”我宽慰碧桃。 碧桃如何肯听。 又罚了我一天的晚饭。 殷管家还没回来。 十四姨太听说又浪了一夜——碧桃说的,虽然没人进过老爷院子,但他形容的仿佛在旁边围观。 我没有碧桃这般的激动。 不得宠又不是什么坏事。 我一门心思只惦记着殷管家。 * 可到了第三日,我没等来殷管家。 等了来了对面的十四姨太太。 他中午的时候缓缓让两个丫头搀着进了我的院子,公然穿着条高开衩没袖子的旗袍,只披了一件外衣在肩头。 他见了我也不惶恐,娇滴滴在丫头搀扶下缓缓下拜,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很不中听。 “昨儿晚上老爷要得狠了,身上还软着,不然早上就该来给大太太请安的。” 等他起身的时候,肩头的外衣滑落。 露出他一身青青紫紫的印记。 他哎哟一声,装作无辜,却盯着我笑:“我这伤着呢,也没法儿给您奉茶,大太太不介意吧。” “十四姨太要是伤着,就赶紧回去休息吧。”碧桃替我说,“省得说我们大太太苛待你。” 柳心盈盈一笑:“怎么会呢。大太太年龄小。我多承受点,应该的。” 他又抬起那青紫的胳膊,袒露上面的咬痕和掐痕给我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柳心道,“都是老爷弄出来的。老爷可真是……勇猛啊。” * 柳心走了。 我真生气了。 什么这样也挺好,什么大太太的气度诸如此类的屁话,早让我忘到九霄云外。 殷涣没回来,这日子还得过。 要按这柳心蹬鼻子上脸的态度,不等殷管家回来,我就得被他整死。 碧桃找了好些漂亮的旗袍。 我都没穿。 把衣柜翻了又翻,终于在衣柜的角落里翻出一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掺进来的学生装。 一套黑色的“五四”青年服。 立领上衣配西裤,还有一顶宽檐软帽。 本来我就不到十九,穿上后,很合身。 碧桃看呆了,绕着我直夸好看:“好好好,他风尘你就青春,老爷保证看到你就走不动道。” 那天凌晨,我提着灯,第一次主动敲响了老爷的院门。 当盲老仆开门时,我多少有些犹豫。 可我听见了柳心在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声音。 什么犹豫都烟消云散。 * 我在屋外房檐下跪了一会儿。 柳心的声音清晰得很,一会儿叫老爷,一会儿不要了。愉悦混杂着痛苦,一波又一波。 痛苦、挣扎、迷乱,无数次的逃离和哀求……构成了关于这份愉悦所有的内容。 即便我如此畏惧。 此时却又不得不来祈求老爷这样的对待。 甚至怀念这样的对待…… 为什么呢? 我没有想明白。 柳心声音婉转,像是黄鹂一般的好听。 比我好听。 令我焦灼起来。 焦灼下,又有许多许多许多的难过。 还有苦涩。 【作者有话说】 老爷没睡啊!做戏! 第32章 野火 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声音渐小直到无声。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嘎吱打开,柳心似无骨般软软地出来,他满脸是汗,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老爷已经睡下了……大太太早些回去吧。” 我抬眼看他。 他衣服都没穿,披在背上,露出一身欢爱后残留的点点痕迹。 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恨不得让所有人看见。 柳心打了个呵欠:“老爷也真是的,折腾了半宿,我也乏了。大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了。 我又在门口等了会儿。 漆黑的房门打开,房里一直很安静,没有叫我进去的动静。 直到鸡鸣后不久,那盲仆才过来,将那房门缓缓合上,对我道:“老爷的院子,寅时到了不留人。” * 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夹道边上挂着的白灯笼在微雨中微微飘荡,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地。 这宅子似乎总是这样。 第30章 有很多人存在的痕迹——比如到时点燃的灯笼,比如财库里挤满的学徒,还有碧桃口中的下人们…… 可大部分时间,一个人也看不到。 像是所有人都只是这深宅大院的影子,忙完了自己的事,就安静地挤在黑暗的缝隙中。 我跪得有点久了,膝盖疼得针扎一样,扶着墙走得十分慢,拐了两个弯才发现不是回去的路。 正要走,却听见了前面拐角处,传来六姨太的笑声。 她的笑声很好分辨。 笑得百转千回,也像是在唱戏。 我缓缓走到拐角处,隐约瞥见她正搂着什么人的脖子,在同他说话。 “你不在这几日,家里可精彩的很呐……”她道。 对方没有说话,她也不在意,继续又说:“那个柳心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天天在老爷院子里瞎折腾,闹得大太太都快哭了。” 什么叫我快哭了。 我没有哭。 六姨太又道:“你怎么嘴硬,你不心疼他?那你心疼心疼我呀……殷管家……” 说着她已贴过去,气息变得暧昧。 殷管家?殷涣! 我一惊,后退了一步。 “什么人!”殷管家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 我硬着头皮转过去。 便看见六姨太倒在殷管家的怀里,他的手正好扶着六姨太的腰。 他明明已经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去找我,却和六姨太在老爷院子围墙后面纠缠不清。 “我只是路过,我走了……”我低下头没敢再看他们,转身要走,却被殷管家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你松手。”我急道,“你放肆。” 他不说话,就那么拽着我,我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大太太怎么穿了这套衣服?”六姨太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闻言看她,想要问清楚这套青年服怎么了,她却又道:“殷管家受伤了,大太太知道吗?”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仔细看,殷管家确实脸色极差,领口处还隐隐有着白色纱布。 “你怎么会受伤?”我担忧问他。 “老爷那么乖戾的主儿,每次都把大太太您整得死去活来的……大太太有没有想过,老爷总是收拾大太太您……那管家呢?能轻松躲过吗?”六姨太又对我道。 我一愣…… 我竟从未想过这些事。 “是因为我,你受了老爷的罚吗?”我愧疚起来。 “都说了,让大太太离管家远点儿。”六姨太道,“大太太舍得他受伤,我做六姨太的可舍不得了。” 殷管家的脸色更差了,他拧起了眉毛,冷冰冰瞪六姨太:“你——” 六姨太打断了他的话:“我乏了。我走了。” 她路过时,还用手里的红纱巾轻轻拂过殷管家的脸庞,风情万种地笑道:“记得按时来找我。” 这旮旯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点愧疚。 也有点难过。 我想问他喜欢六姨太是不是多过喜欢我……所以才跟六姨太半夜幽会。 又或者其实也都不喜欢。 只是碍于身份,不能总逃脱,只能默默忍耐。 可我想到他受了伤,质问的话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我回去了。”我半晌才能吐出一句话。 他还是不松手:“大太太跟我来吧……” * 他往这旮旯里走了一些,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就在老爷院子正背后。 然后他开了锁,牵着我躬身进去。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小屋子,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户,用横七竖八的铁栅栏隔着,月光投进来,在地上碎成几块不大的亮斑。 他点了盏油灯,放在床头。 “……你平时就住在这里?” 我四下打量,屋里陈设简陋,陈旧,单薄,带着浓浓的霉味……并不好受。 “小时候住得多。长大后便少了。”他平静地说,“大太太既然来了,便帮帮我吧。” “嗯?” 我回头看他。 便见他已经抬手解开了夹袄的扣子,然后是里衫的腰带…… 衣服一件件地被他脱下,露出了好些日子我没见过的那身肌肉……绷带紧紧缠在他身上,把他的胸肌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跳急促起来:“你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他拿了一瓶红药水放在我手边,又背过我坐在床上:“烦请大太太替我给伤口擦一下药。” 我自然是乐意至极的。 连绷带都是我给他拆的,一层层,卷成卷,从背后滚到胸前,双手在他胸前交接,又顺着他胸口滚到肌肉分明的后背。 远离又接近。 我凑近他的时候,瞧见了他微微颤动的喉结,他因病而冒出来的胡茬……触碰到了他有力的胳膊,闻到了他一身药味也压不住的血腥气。 我该愧疚的,该心疼他的。 但这并不妨碍我心猿意马。 他背后伤,乱七八糟的,没怎么好。 我不懂医,只能糊涂地看出有些擦伤,有些棍伤,有些刀伤……倒是陆续都结痂了。在这些新鲜的伤下面,是旧伤的痕迹。 那些我倒是熟得很。 是鞭伤。 好多。 我不由得抬手触碰上他肩膀上的一处狰狞。 他浑身一颤,像是从嘴里散出来的一般,念道:“大太太……” “这都是……老爷打的吗?”我问。 他沉默片刻说:“不用老爷动手。” “什么时候?”我又问。 他道:“小时候。” “痛吗?” “忘了。”他回我。 忘了…… 我抚摸那处……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曾经一定是皮开肉绽,鲜血四流。 他害不害怕? 有没有哭过? 有没有人像他对我一样,安慰他,让他不要哭了…… 我在安静中抚摸他过往的伤疤。 然后鬼使神差地,亲吻了他的肩。 下一刻,他猛地拽着我的手,一把将我按倒在了床榻上,戒备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荒野中离群的狼。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怕他这样冰冷的眼神。 可他虽是冷冰冰的,我遇见他却总是滚烫。 于是我不怕他。 我躺在那里与他对视。 他安静片刻,猛地把我拽到合适的位置,俯下来,咬住了我的唇,几乎是吞噬般地闯入了我的口腔。 和之前那个冰冷的吻的蜻蜓点水不同。 他像是要吞了我般,大口吞咽着,挤走我能呼吸到的每一分空气。 我们挨得那么近。 呼吸中的热浪扑在彼此的脸上。 我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呼吸纠缠的嘈杂。 他吻得又急又深,好像要把我揉碎在这个吻里,双手被他轻易地按在头顶,我剩下的只有几句破碎的,不成字句的呜咽。 领口被解开。 衣服被揉乱。 温度灼热地,像是成了旋涡,点燃了理智。 我想回抱他,双手挣扎了一下,他却好像把这视作了逃避,另外一只搂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他提起腰,把我往他的方向递了递,却没有打算松开,反而更猛烈地吻下来,像是要把我嵌在他和榻之间般。 我从未想过一个吻也能有这般摧枯拉朽天崩地裂的效果。 像是有人在山后枯黄的那片野草地中点了把火,一瞬间就已经燃烧了所有。 理智溃散。 轻而易举就顺从沉浮。 他现在要做些什么,我只怕都会应允。 可就在这迷离的时刻,他忽然松开了我。 我这把火还烧着,怎么能轻易允许他擅自撤离。我在他掌下左右挣扎,急唤他:“殷涣……殷涣……” 他盯着我半晌。 眼神渐渐归于冷漠。 他扶着我坐起来,靠在他那冷硬的怀里,又用手抚摸我的背脊,平息我颤抖的呼吸。 在我还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将红药水和纱布又塞入了我手里。 我手软脚软,差点没有接住。 等拿稳了才看清是个什么东西。 我呆呆地看着它们,听见他道:“大太太,还是帮殷涣上药吧。” 他言语平静。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第33章 争宠 这不对。 这很不对。 我不是没与管家亲近过。 温泉里共浴也好,他为我穿旗袍也好,在外庄时帮我洗澡,给我揉搓疏解难受……甚至是山神庙那夜冰冷的吻。 都能找到借口,找到理由。 可这次……这次不一样。 我亲了他的肩膀,他差点吃了我。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发生了,毫不遮掩。 第31章 我心扑通扑通跳,觉得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腔,我想问问他心里怎么想。 是不是我们之间……除了我不甘寂寞,心底有了一把野火外,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是不是我和他…… 我抬眼巴巴看他。 我找不到理由找补,我指望他有什么解释。 可他也没有。 他如往常那般的冷漠,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浅色的漠然的眸子,转过身去,把他一背的伤痕袒露在我眼前。 他皮肤还是那般的苍白,甚至白底透青,经脉血管在他皮下隐约可见。 像是一抔雪,一抹月,一地银霜…… 森冷的,透着寒气,拒人千里。 这大约就是他的回答。 * 我在沉默中,收拾了他身上的伤,再没有和他共处一室的理由。 “天都快亮了。”我抬眼看了看那窄小窗户里暗灰色的天空,起身,“我回去了。” 他将衣服披在肩头,遮住了这抔雪:“我送您。” “不用了。”我决绝地说。 从他那窄小的屋子里弯腰出来,外面下了雨,落在我肩膀上,迅速就结了冰,好冷。 他在我身后撑起了伞。 “我送您。”他又道。 * 我们沉默地走在夹道上。 只有雨打在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六姨太的话,您不必全听。”殷管家突然对我道。 他一说话,喉结便会震颤,我瞧着那里,只觉得刚才的野火又要窜出来,脑子嗡嗡地响,半晌才能回他:“你说什么?” “她是个疯子。”殷管家道,“嫁过来的时候,便疯了。” 他说得倒没错……白小兰平日里确实疯疯癫癫。 这宅子里,没有什么正常人。故而也显不出六姨太的疯癫。 只是我依然没有勇气问他与六姨太不清不白的关系。 “那这些伤是……” “我去了趟矿山。”他道,“回来路上遇袭了。” 殷家有些事情是讳莫如深的,即便我才来没有多久,老爷数次反复质问刁难,茅彦人和孙嘉的下场,也足够让我知道所谓的禁忌在哪里。 矿山。 傀儡秘术之类…… 那个生产军火的机械厂。 绝不是后宅的妻妾们应该过问的事。 “老爷这次出陵川,接了一笔两广那边的生意。是笔大生意。”殷涣说。 “什么,什么生意?”我下意识就问,问完我就后悔了。 殷涣瞥了我一眼,道:“太太已经从孙嘉那里知道了吧,殷家做的是军火生意。” 我心扑通扑通地跳。 这是我能听的吗? 不会听完直接没了命吧? “这些人跟了我一路,开始是跟着我进了山,迷了路,找不到陵川机械厂。便在我出山的路上伏击我。死了不少人。” “是茅彦人吗?”我问。 殷管家顿了顿:“不清楚,仇家太多了。” 我略放下心来——若真因为我当时拦他,让他受了伤,我怕是要愧疚死。 “老爷生性多疑,做事又狠绝。只是这般无足轻重的几道口子……不是他的手段。” 我听懂了。 他在向我解释,为什么他没有及时回来,以及他为什么会受伤。 我有了几分欣喜。 我的院落到了,殷管家在门口停了下来,又对我道:“殷涣说了这么多,太太明白了吗?” “什么?” “大太太最好不要起背叛老爷的心思。”殷管家缓缓道,声音如冰,“背叛老爷,只有死路一条。” 我感觉到了一种锥心的冷意。 那心头刚升起的不可言说的涌动,在这一刻又被按死。 “我明白的。”我低声道。 “哟!大太太这才会来呢?”旁边插入一个看好戏的声音。 我与殷涣回头去看,柳心正靠在他院门上,手里嗑着瓜子,笑嘻嘻瞧我。 “我要是没记错,您不是昨儿个半夜就在老爷院子里候着吗?老爷也没睡您吧,怎么才回来?”柳心瞥了一眼殷涣,“别不是跟这位去厮混了吧。” 殷管家微微鞠躬:“在下殷涣,十四太太好。” 柳心一愣:“您就是殷管家呀。” “正是。”殷管家回他,“太太新来,若有短缺,差人来寻我便是。” 柳心在雨里走过来,仔细打量殷管家,忽然妩媚一笑:“府上如狼似虎的太太还有几个,可老爷却只有一个。管家您觉得……我短缺什么呀?” 他说话间,涂了豆蔻的指头还轻轻在殷管家撑伞的手背轻挠。 柳心挂着那个暧昧的笑瞥了我一眼,慵懒地收了手:“哟,大太太快气哭了。” 怎么个个都说我哭。 我才没有哭! “殷管家,这次就这般吧,您下次有空来我院子,给我归置归置。”说完这话,他便又嗑着瓜子,回了他那院子。 走路腰还软软的,扭着过了门槛。 殷管家看着他一路回了院子,竟然没说话。 我真是快被气死。 碧桃说得没错——真是臭不要脸。 “你要是去找他,以后就别来我院子!”我说的话都带火星子,“我嫌脏。” 殷管家收回了视线:“大太太不喜欢他。” “他有哪里讨人喜欢的,我非得喜欢他。”我怨怨道,“他来了老爷都不召我了,昨儿我在老爷院子里求了半夜,老爷连话都不跟我说一句。他还,还勾引你。他什么都比我好,连叫的声音都比我好听……我喜欢他什么呀。” 说到最后确实觉得心酸。 他在老爷榻上,怎么能叫得那么好听。 “……大太太觉得,他叫的声音……比您好听,把您比下去了?”殷管家把我的话缓缓重复了一次。 专戳我肺管子。 “对,他声音跟黄鹂似的,抓心挠肝的……我比不过!”我破罐子破摔。 “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殷管家又知道了些什么。 他将伞交到我手里,然后鞠躬后转身离开。 * 晚上我还在与碧桃抢夺他手里那碗肉的时候,孙嬷嬷就来了。 说老爷夜里要召我。 “你看!老爷还是宠爱你的!”碧桃欣喜道,“今儿晚上你可要好好表现,可不能让老爷不满意!” 因为这个,他索性又省了我一天的晚饭,把我拾掇得干干净净。 等我穿着那身青年服出门的时候,都已经疲了。 等赶到老爷房门外,抬头却看见了同样精心装扮的柳心。 “哎哟,大太太得闲,知道老爷召我,闻着味儿又来了。”柳心见我便笑道,“怎么跟那个苍蝇似的。” “是孙嬷嬷传话让我来。”我道。 “孙嬷嬷?你是说满脸都是褶子那个老太婆?年龄大了,这么糊涂,还能传错话呢。” 我也一时困惑了起来——是孙嬷嬷传错了话吗? 叫了我,又叫了柳心。 就在这个时候,老爷在里面用拐杖敲了敲地。 柳心连忙闭了嘴,躬身讨好道:“老爷,柳心在这儿候着呢。” 老爷在黑暗里说了句:“进来吧。” 柳心刚要动身,又斜眼瞥我,存心要掉我脸子,娇滴滴扬声问:“老爷,您是让谁进去呀。是我,还是大太太?” 老爷沙哑着嗓子咳嗽一声,冷冰冰地命令:“都进来。” 都?都进去? 老爷。 柳心。 还有我。 这,这能合规矩吗? 【作者有话说】 因为存在第一视角迷雾的问题,我给大家串联下最近的老爷视角: 老爷在淼淼房里过夜后,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假扮成管家去了山里机械厂。 三天没在家,所以这几天柳心一个人在老爷房子里干拔。 老爷回来路上遇袭了,受伤了。 准备从院子背后的小房子里的暗道回自己的院子,结果被六姨太拦下,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被淼淼撞见了。 搞了一通后,老爷才知道柳心欺负淼淼,并且淼淼很羡慕柳心的叫声。 第34章 大太太的腔调 老爷的屋子里,亮灯了。 虽然只是墙角一盏昏暗的小灯,却是我第一次看清了这屋子里的布置。 暗红色的幔帐隔绝了内外屋,一盏昏暗的小灯就落在侧面的烛台上。 昏暗的灯光下,挤满屋子的红木家具泛出暗沉的油光,明明是名贵的木材,却透出一股子森冷的感觉。灯光穿透红木家具上那些精美纹路,在地面上投下了模糊的光圈,阴影和光亮冰冷的黑色地砖连在一处。 像是一个巨大的泥淖。 老爷与我们,谁也不可能逃出。 “老爷,我们进来了。”柳心对着那暗红色的幔帐缓缓下拜。 第32章 “你就是……柳心。”老爷在幔帐后漫不经心道,“听说我不在家这几日,你在老爷屋里倒玩得挺欢。” 老爷这几日也不在家? 是了,一定是老爷带着殷管家进了山。 那柳心这两日怎么叫那么……还摆出一副老爷每天晚上都独宠他的姿态。 我不由自主偷看柳心。 他脸色变了变,却又扬起讨好的笑:“谁叫老爷不在,冷落了人家。” 老爷笑了一声:“今日不会冷着你。” 柳心从未领受过老爷的手段,听着这般的话,竟还有些得意地飞我一个挑衅的白眼子过来。 可我没有心思还击。 从踏入这屋子的一刻,我就觉得老爷那阴湿的眼神一直追着我。 让我背后发冷。 “脱了吧。”老爷又说道。 他没有点名道姓,我犹豫了一下,才抬手去解扣子。 可柳心比我更快,我才解开两颗扣子,他已经把一身旗袍扔在了地上。昏暗的光照穿透不知何处的窗棂,把斑驳的印记刷在他那雪白纤细的躯干上……竟有些凄美之意。 “是个尤物。”老爷又道。 柳心更得意了。 “听说你这几夜喊得整个宅子都不得安生。”老爷悠悠然开口,“怎么弄的,让老爷也听听,到底有多好听。” 柳心也不在乎我在场,笑吟吟就坐在冰冷的圆桌上,正对着幔帐,双手就动弹了起来。 不到片刻。 黄鹂鸟般的声音就扬起。 “确实好听。” 老爷说完,柳心声音也更大了起来……荡漾起一种风情,眉眼里自然流淌出婉转百意。 看呆了我。 “淼淼。”老爷在这档口叫我。 我浑身不由一颤,连忙转身垂首道:“老爷……” “进来。” 我走到那暗红色的幔帐前,犹豫了一下,这才掀开帘子的一角,走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 那外间的光好像被这幔帐阻隔了一般。 我回头能看见站在灯下的柳心,他像是一幅画,成了摆设,成了风景,供这幔帐后的人肆意品鉴。 又抬头,瞧不见黑暗深处的老爷。 再往前摸索着走了两步,就被老爷一把拽入了怀里。 我在慌乱中碰倒了老爷的拐杖,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柳心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老爷把我搂在怀里,冰冷的嘴唇就贴在我的耳边,他淡淡地问:“让你停了吗?” 柳心便不敢再左思右想,只专心做工。 我在黄鹂的叫声里,被老爷搂在怀里亲吻,像是被蛇缠绕的鸟儿,恍惚中有了即将被吞噬入腹的错觉。 没有来得及解开的扣子,被老爷在暗中一颗一颗解开。 没有脱下的衣衫,被老爷轻易地拽落,消失在了黑暗中的某个角落。 我在黑暗中一直安静着。 可老爷还是轻易察觉了我的窘迫。 他轻笑一声:“淼淼怎么不出声了?” 我咬着嘴唇,不开口。 “柳心的声音好听,还是你的声音好听?”他又问我,“让老爷听听。” 我摇了摇头,不肯发出一声。 “我的大太太也有害羞的时候?”他道,“勾引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说会道吗?” 他手里没有闲着。 我知道应该顺了老爷的意,发出些响动才行。 可柳心就在外间,这幔帐什么响动也拦不住,我窘到手脚无措,嗓子像是让棉花堵住了一样,一个字眼儿也冒不出来。 屋子里好冷。 我出了一身汗,也都冷了,挂在背上,冰凉凉的。 老爷的拇指顺着那里描绘,又搓蛇形纹身。 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下一刻,他一手卡着腰,另外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突然用力猛按了下来。 像是穿透了窗棂间的那层窗户纸。 火辣辣地痛,又掺杂着别样的感觉。 我忍不住就哭了出来:“老爷……别……” 老爷笑了一声,舔舐我脸上的泪,道:“就是这般,老爷爱听。” 我痛得要往起爬,他却压着我再次跌倒,我在他怀里急促吸着冷气,声音便再遮不住,一连串的抽泣声就出了口。 我在里面昏天暗地。 柳心在外面嗓子都哑了,开始他还能撑得住,到后来,只剩下哀求,求老爷让他停一停歇一歇。 老爷却并不心软:“不是喜欢叫吗?今天就一次够。” 柳心终于笑不出来,脸色惨白地在那里,手里的动作都变得麻木。 让我有些可怜起他来。 可后来,我也没有心思可怜他。 老爷翻来覆去。 逼我各种出声。 我只能奢求他饶了我。 他从不饶我,只想着法子磨着我哭,磨着我求饶,听见我的响动说他喜欢他爱听。 柳心终于支撑不住,从那桌子上摔了下来,一脸憔悴地跪在地上,哭着求饶:“老爷,柳心知错了,您饶了我这回,下次再不敢犯。” 老爷把我抱在怀里,心不在焉问他:“错在哪里?” “柳心胆大包天脏了您的院子,闹得后宅不安生。”柳心哭道。 老爷冷笑了一声:“我这院子,不是故意让你进,你真以为自己进得来?” 柳心连连叩头:“是柳心胆大包天,不知深浅!以后一定守好本分。” “大太太的声音,和你的声音,谁的好听?”老爷又问他。 柳心一脸茫然,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大、大太太好听。” 下一刻他反应了过来,又连声哀求:“是柳心以下犯上!痴心妄想!大太太什么都好!好看!好听!最得老爷宠爱!” 老爷带着我往前推了推。 “大太太满意了吗?” 我顿时浑身发抖。 我要往后缩,惹得老爷咬我肩膀一口,我差点又出了声,急得我哭道:“让、让他走……老爷您让他走吧。我满意……满意!” 老爷终于笑出了声,他扬声道:“滚吧。” 柳心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西洋钟咣当地报时好几轮。 到最后,我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感觉自己整个人连脑子带四肢一起,都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可老爷偏偏对这滩烂泥有了兴致。 浑浑噩噩中,我恍惚觉得,老爷似乎亲吻了我的手指。 “老爷不喜欢黄鹂鸟。”他道,“就爱听大太太的腔调。” 第35章 柳心的惩罚 我让轿子抬回了院里,下轿的时候还没精打采。 碧桃倒是有精神极了,眼里都是光,拉着我的手左右甩:“老爷还是最心疼大太太。” “嗯。是好事。”我对他道。 比起被当作画儿品鉴的柳心。 比起悄无声息地被遗忘在后宅的角落里。 老爷还愿意爱抚一通,自然是无上的大好事。 * 早晨喝了一碗粥,睡了小半个时辰,就被钻进窗棂的阳光耀醒。 下了一夜的冰雨终于停了。 天边云雾散开,露出一抹蔚蓝。 我让碧桃给我垫了两个枕头,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欣赏了好一会儿云彩变幻。 就从窗棂里看见殷管家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他也隐约看见了窗棂后的我,便在窗下停住了脚步,抬眼与我对视。 云彩落在了他的眸子里。 白云苍狗。 沧海桑田。 直到一片云挡住了天上的太阳,天空暗淡了一些,我才移开视线。 “殷管家来做什么?”我披了件衣,推开半扇窗问他。 他手里拿了一个匣子,一只手拿了一把铁锹,对我道:“今日天气晴朗,大太太可要去后山散散心?” * 匣子里是一双绣花鞋,一只白,一只粉。 还有一把折扇。 打开来,扇面上,是我曾经在山神庙里发现过的那种涂鸦,像是柳叶一样的文字——只是我读不懂。 殷管家道:“这是女书。是只在女子间流传的文字。” 是荣二姑娘与徐暖之间的秘密。 我道:“那天我在庙里,也看到了女书。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抓住殷管家的手,在他掌心按照记忆,写下了那些文字。 殷管家把掌心合拢,安静了片刻:“她说,我死了,你要好好活。” 我补全了后的画面。 在那个恐惧又混乱的夜里,荣二在豺狼的嘴里挣扎,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用所有的力气,留下对徐暖的祈愿。 我死了。 你要好好活。 殷涣在姨太太们的坟地边上,新挖了一个坑,将那匣子埋葬在里面,又垒起一个土包。 我在枯草地中捡来了一把石子。 第33章 在这个不起眼的土包前,拼凑出她们的名字。 荣阮。 徐暖。 合葬于此。 “等开春了再好好修缮成坟,立上碑。”殷管家在我身后道。 “可她们在山下不是有坟吗?”我问。 “……只是想记住她们。”殷管家跺了跺脚上的残雪,“回去吧,大太太。” 后山的野花都败了,野草像是一瞬间褪去了嫩绿,全都成了一踩就碎的枯叶。 阳光照下来,落在那些残雪上,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风一吹过,便在山腰上卷起一团雪雾,缓缓飘下山去。 姨太太们的坟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 死后葬在这样的地方,仿佛也不错。 * 老爷对柳心的训诫并没有结束。 我刚回院子换了衣服,便听见外面一阵响动。 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孙嬷嬷带着人把柳心屋子里的那些浮夸的旗袍全都搬出来,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 “只会穿得花枝招展地勾引人。”孙嬷嬷对柳心道,“十四太太不合规矩,该罚。” 平日里都是孙嬷嬷罚我,今日里她终于是罚了别个。 柳心身上的那套也给剥了,嚣张跋扈的气焰也似乎被撕碎了。 此时他只穿了身不太合适的蓝布褂子,在冷风里瑟缩站着,露出手腕和脚踝,有些怯懦。 碧桃在我身后笑了一声:“活该。” 柳心确实活该,像只花孔雀,嚣张了几天,得罪了我,合该落井下石。 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待那堆旗袍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灰烬后,孙嬷嬷又带着柳心来了我这儿。 她命柳心给我下跪认错。 柳心刚犹豫了一下,便有丫头冲过来按着他肩膀逼他摔在地上。 “大太太,是柳心错了。”柳心眼眶红着对我叩头,“您是妻是主儿,柳心是妾是仆。以下犯上,是柳心痴心妄想。求您饶了柳心这一回。弟弟一定从此本本分分,再不惹是生非。” 他大我好几岁。 这会儿却卑躬屈膝地自认弟弟。 我更不是滋味起来。 可这还没完,他要给我敬茶。 那盖碗茶还冒着热气。 与我端给老族正那碗如出一辙。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嬷嬷,犹豫了一下,抬手去拿那碗滚烫的茶。 “行了。”我胸口闷到了极点,不想再陪着做戏。 碧桃拽了我一下,小声道:“你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这几天怎么欺负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 只是磋磨人,我不喜欢。 “就这般吧。让他回去。”我又说。 孙嬷嬷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老爷知道太太会心软,已经提前交代过。柳心最近就留在太太院子里,给太太端茶倒水,伺候大太太起居。什么时候真懂了妻妾之别,什么时候才免了罚。” * 我不用柳心来伺候。 柳心却殷勤得很。 天不亮就来我门口候着,像是个大丫头那样做些下人的事,尽心尽力,还抢了碧桃不少的活计。 颇有几分忠仆之姿。 我以为自己够能屈能伸了。 但比不过他。 我也比不过六姨太,就算她当着我的面几次与殷管家暧昧,再来我院子里吃茶时,也是坦坦荡荡。 这会儿,天气正好。 六姨太软在靠窗户的榻抽着水烟,柳心在旁边给她添茶,碧桃在我手边放了一叠糕点。 明明是岁月静好,后院一派和睦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一眼我都觉得眼睛里堵得慌。 “大太太怎么不说话?”六姨太点了一口烟,笑问我,“是乏了吗?” 我收回思绪,看她。 我看不透六姨太。 她看似放荡不羁,来得也不算早,对这府里的秘密却似乎知道不少。 每次见面的随口一提。 五姨太、七姨太、八姨太、九姨太的死竟都一一吻合。 思来想去,竟有些匪夷所思。 我问她:“其他姨太太都怎么没的?” 六姨太一愣,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笑吟吟回我:“大太太高看我了,我也知道的不多。”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现在这些事的?”我又问她。 六姨太又抿住了金子做的烟嘴,她手里拿个水烟咕噜咕噜冒了会儿泡,然后她才缓缓抬眼看我。 “第一次见面,我就和您讲过呀,大太太忘了吗?” 和我讲过? “是祠堂……”她缓缓道,“所有的一切,答案都在祠堂里。” “可是大太太也得小心了。”六姨太又对我说,“别进去了,出不来。” 我看她。 她薄薄的红唇弯弯,笑得妖冶:“那里面……有鬼。” “啪——”的一声,水壶倒在了桌面,开水流了一桌,我烫得一跳。 碧桃已经骂起来:“十四太太您干什么呀!存心的吧!” 柳心慌慌张张地收拾:“对不住,大太太,我、我听太入神了。” * 晚间吃了饭,外面又降温了。 送走了其他人,我便早早上床休息。 风从房顶呼啸而来,像是六姨太对我说的话——一切的答案都在祠堂里。 祠堂。 我不是没有靠近过。 那里在整个殷家大宅的最深处,被整个山阴笼罩。 就算走到附近,也能感觉到阴寒。 祠堂的大门用一个沉甸甸的青铜锁拴着,从来没有打开过。 只有一个驼背老妪偶尔会去收拾。 那不是后宅里的妻妾被允许随意进入的地方。 我不应该去。 可风还在吹。 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九姨太的小脚,一会儿是五姨太的池塘,还有殷家镇的大火。 以及后山上那一片沉默的坟地。 心脏像是要跳出来。 憋得我喘不过气。 我爬起身,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外面寒冷无比,我打了个寒战。 碧桃已经睡下了,北面的屋子漆黑一片……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在院门口拿了盏灯点亮,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 其实这一路过去,我祈祷过能遇见殷管家。 夹道里昏暗一片。 有时候我甚至确定自己听见了脚步声。 可提灯去看,除了风吹着白灯笼响动引起的噗噗声,我谁也没有遇见。 快到祠堂的时候,风更大了,直往我薄袄子里钻,把我脑子里那些冲动都吹散了——我不该出来的,更不应该去祠堂。 怀表在我兜里揣着。 只要哄得老爷开心,他年龄那么大,身体再硬朗,也总有一日会比我先死。 我便可以带着碧桃回乡下养老了。 何必要以身犯险。 在这个宅子里莫名其妙死了的人还少吗? 我算哪根葱那颗菜,还想一探究竟。 远远能看到祠堂大门两侧挂着的硕大的灯笼的时候,我决定回去。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嘎吱”一响,祠堂大门被人推开了。 灯笼的余光照在了那人的脸上。 是柳心。 我愣了一下。 他身形灵敏地从那祠堂大门的窄缝里钻入了祠堂。 他怎么在这里? 他也把六姨太下午的话听了进去? 所以他才失手打翻了水壶。 我前思后想,不过一息时间。 祠堂里忽然传来响动,惨叫声撕裂了寂静的殷家大宅。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柳心。 【作者有话说】 我大姨妈来了。 明天休息一日。 后天见。 第36章 钢笔 柳心疯了。 殷家大宅里的人对此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那天夜里家丁把一路惨叫着的他拖回了院子,在院门上了一把锁。 像是约定好似的。 再没人提起过柳心。 十四姨太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与曾经那些姨太太们一样,消失在了殷家黑暗的缝隙中。 但我记得他。 我们的院子只隔着一条夹道。 万籁俱静的时候,时不时能听见从上锁的十四姨太院子里传出疯癫的惨叫声。 这种惨叫声很快就低沉了下去。 成了混乱的颠三倒四的呓语。 好些个晚上我没有办法安睡,被他的惨叫声惊醒。 我觉得这样不行。 得给他找个大夫。 六姨太听了我这话,乐不可支,笑得差点岔了气。 “怎么,不行吗?”我不解地问她。 六姨太勾了勾她的红唇,凉薄道:“祠堂是殷家的禁地,除非老爷准许,否则谁也不能进去。他犯了错,疯了也是活该。” 第34章 她轻描淡写。 似乎那日不是她怂恿着我们以身犯险。 “无论如何,还是应该请个大夫。”我说,“我一会儿便让殷管家去镇上请大夫。” 六姨太把她吃的瓜子壳扔在篓里,站起来告辞。 她说:“大太太心善,要给十四请个大夫。可这事儿找管家没用,老爷不准许,谁也没用。” 她说的没错。 规矩是老爷定下来的,老爷不准,柳心永远看不上大夫。 我鼓起勇气,托孙嬷嬷给盲老仆递了话。 那天傍晚的时候,盲老仆就亲自过来接我,说老爷要在书斋见我。 * 我被带到书斋的时候,天还亮着,只是火烧云把天空染成了血色。 盲老仆推开门,我随着他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便抵达了书房,房间被一道屏风隔成了两部分。 这是我第一次在不是黑暗的时候去见老爷。 老爷坐在屏风后,背对着我,伏案办公,他面前有一个金色的池塘。 我在屏风后站了一会儿。 鲤鱼从淹死过五姨太的池水里跳起来又落下,也被染成了血色。 老爷放下了笔,他没有回头,只问我:“听说你想给柳心找大夫?” “是,老爷。”我说。 “他之前掉你脸子不是一两次了。何必假慈悲,做样子给谁看。”老爷说。 “倒不是为这个。”我谨慎措辞道,“他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他坏了宅子里的规矩。”老爷又说。 “宅子是老爷的宅子,老爷说的话才是规矩。”我讨好道。 老爷笑了。 他转身看我。 血色的光从他背后射过来,勾勒出他的人影。 逆光之中,朦胧的屏风后,老爷的面容依旧朦胧。 “既然是来求人,大太太是不是应该有点求人的样子?”他问。 我来时就知道也许会这般,听到老爷的话,便脱了外面的夹袄,跪了下去,伏地道:“求老爷。” 老爷在屏风后打量我。 他又笑了一声:“大太太连旗袍都换上了……为了个柳心,至于吗?” “不为柳心。”我逢迎道,“老爷喜欢看淼淼穿,淼淼就穿给老爷看。” 他目光似是有形,穿透了屏风扫过我的背脊,让我不敢大喘气。 又过了片刻,天彻底黑了下来。 连最后一抹血色都消散在了迷雾后。 老爷抬手推开了屏风。 屏风折叠,在地板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声音。 “过来。”老爷道。 我挪动几下,便已经碰上了老爷的鞋尖。 老爷在昏暗中捏捏我的脸:“小骗子,又说些油嘴滑舌的话来哄骗老爷。” 讨好他是真。 哄骗他真不敢。 他却似乎只是随意一说,微微侧身从背后的书桌上拿了什么在手里,又问我:“你识字的吧?” “识的,老爷。”我有些困惑他的问题。 “谁教的你?”他又随口问。 “是二少爷教我。” “二少爷?”老爷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片刻缓缓问,“哪个二少爷?” 我下意识就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改口:“是、是茅俊人。” 老爷哼了一声:“又是茅家的人。” “二少……我是说茅俊人,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人挺好的,不光教我识字,还给我书看。他还去参加了革命军。” “革命军。”老爷无甚感情地吐出这三个字。 “很厉害的。”我忍不住要为二少爷辩驳。 “哦?”老爷的手缓缓抚弄我的后颈,问我,“有多厉害?” “听说革命了就能自由平等,有田有地,吃得上饭——” 我话音未落,老爷猛地拽住我的头发提起来,他搂着我,在我耳边道:“淼淼胆子挺大的,跟老爷谈这个。你想要自由?想和谁平等?” 他语气危险,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是什么东西。 也配谈论这些离经叛道的事。 “我没敢这么想,是淼淼嘴欠了,老爷您别生气。” 我吓得连忙求饶,老爷却不肯放过我,低头就啃咬我的嘴唇,硬是痛得我眼泪汪汪浑身发抖。 他在黑暗里抚摸我肿痛的嘴唇,哑着声音道:“进了殷家的门,这辈子都是我殷衡的人,到死都是。” “我是老爷的人,不敢想别的事儿。”我慌乱地讨好他,又指天画地发誓绝不敢有二心。 老爷突如其来的怒意终于平息了一些,但我知道他向来不会轻易罢休。 “上来趴着。”老爷拍了拍膝盖。 我不知道他又打算做什么,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连忙起身趴在他膝盖上。 他撩开旗袍的衣摆,拂过。 从腰上的纹身。 到屯。 冰凉的手,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姿势让我脸上滚烫,我像是个等待惩戒的孩子。 我听见了黑暗中咔嗒一声。 他打开了一个小匣子。 “之前听殷涣说你识字,便顺手买了支钢笔回来。”他道,“现在看来,茅彦人把你教得挺好的,我这钢笔也只能做锦上添花了。” 冰凉的钢笔,置入了某个地方。 寒意让我一抖,我下意识要挣扎。 老爷却稳稳按着,不让动。 直到钢笔被安置好,他满意道:“果然这钢笔,要放在大太太这里,才是合适。” 我浑身都因为那一点寒冷颤抖着,滑落在他脚边,抱住膝盖,好半天一点无法平复呼吸。 老爷似乎觉得我这样很有趣,轻轻笑道:“大太太不会忘了今天是来求我办事吧?怎么这么懒,一点不动弹。” 我眼前都是泪,委屈坏了,明明是他戏弄我,却还要说我的不对。 却只能忍气吞声,抖着声音问他:“后、后面……还,还……占着,我、我还怎么求老爷?” 老爷让我跪得更近一些,拍我的脸。 “太太糊涂了……”他道,“这不是还有一张嘴吗?” 第37章 就今夜,陪陪我 37 【……】 我费了一些力气,到最后脑子都浑浑噩噩。 滚烫的液体漏下一些时,还有些茫然。 老爷在黑暗中掏出一块帕子擦拭他的双手,然后用那帕子擦拭我的嘴角。 我连忙接过帕子,声带还有些不适,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他抚摸那被揉乱的不成体统的旗袍:“下次来穿学生服吧。老爷喜欢你那身。” “记住了。”我顿了顿,在黑暗中仰望他,有些期盼地问,“老爷,那大夫……” “西堡养的有大夫。让管家安排人上山。” “谢谢老爷。”我喜道,柳心的事情也算是有眉目了。 老爷哼了一声,淡淡道:“今天你也就这四个字说得真情实意。” “不,我……” 我本要辩解,老爷却没打算听我的废话,他径直说了下去:“可这没用,淼淼。就算请了大夫,吃上了药,柳心也活不长……有些人注定和这院子不对付。” 说这话的老爷不像是老爷。 让我一时恍惚。 可下一刻那个乖戾阴霾的老爷回来了,他问我:“钢笔呢?” 我脸一下子红了,小声道:“老爷赏的,我、我没敢动。” “看来老爷这礼物是送到淼淼心坎儿里了。”老爷浅浅笑了一声,踢了踢我的膝盖,“去吧,老爷还有事。” 我不敢怠慢,便连忙往后撤。 待我在地上找到袄子披在肩上站起来时,盲老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入内,将那屏风重新拉上,又为老爷点亮了一盏昏暗的等。 老爷转过身去,重新伏案工作,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鞠躬告辞。 他漫不经心道:“钢笔就带回去吧。本来就是送给太太的。” “是。” 他又道:“咬紧点,别掉了。掉出来老爷就用它在你身上抄佛经。” “我、我知道了。”我连忙道。 * 回去的路不算长。 却变成了一场折磨。 我不想老爷在我身上抄佛经。 所以整个人都绷得笔直,扶着墙,缓缓回去。 到院子里了,碧桃搀着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只钢笔拿出来。 碧桃一边安抚我,一边骂我做糊涂事——柳心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这般。 我趴在碧桃怀里,痛得眼眶都潮了。 确实。 我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非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 殷家为数不多的几个支系族人就住在西堡,位置比殷家本宅要矮一些,隔着一道悬崖,中间有一个吊桥。 要招呼谁过来,也就是半个小时的事。 老爷发话了。 第35章 这事就没有过夜的理由。 我回去后不久,柳心的院子就开了锁,又有人给满院挂了红灯笼,烧了地笼。 又过得三四十分钟,殷管家进了我的院门。 自那日下葬了七八姨太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吻我。 他这许多天都避开了我的院落,像是……似乎刻意躲着我。 “大太太。”他依旧站在抱厦下,表情与以往那般冷冰冰地,微微躬身道,“大夫请来了,在偏厅候着。” 我仔细打量他的面容。 想从他那万年冰封的冷漠下,抽丝剥茧地寻找到什么。 可我什么也没找到。 我的沉默时间有些久,他又道:“来问大太太,给十四太太瞧病,您要过去吗?” 这次我点了点头。 “我去。” * 柳心瘦了大半,一头长发枯黄,双目无神地靠在床头,任由大夫给他把脉扎针。 “只是惊着了。”大夫回话,“回头我开两副安神药过来。大太太放心。” 可柳心疯疯癫癫的,像是要油尽灯枯。 我并不能放心。 大夫走了。 我凑过去唤他:“柳心……柳心……” 他目光涣散,直勾勾地盯着殷管家。 “柳心,你那天……为什么要去祠堂呢?”我又问。 “为什么?”他缓缓重复我的话。 “你在祠堂见到了什么……”我轻声再问。 可我话音未落,他忽然开始浑身颤抖,接着猛地从床上冲了下去,爬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殷管家的衣摆。 “求求你!”他哭着哀求,“求你去和老爷说,让我走!!” 殷管家冷漠地低头看他:“十四太太,不必如此。” “我错了!是我的错!我、我就是个戏子……他们买我送给老爷,承诺我若能找到陵川机械厂的线索,就、就给我五根金条。可我、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柳心跪在地上,冲着殷管家猛地额头,他力气大的离谱,额头上撞出了红印,接着又转眼破裂,流出了枝蔓般的鲜血。 十分骇人。 “可你看到了。”殷管家缓缓道,“你进了祠堂,什么也知道了。” 柳心的眼里盛满了无尽的恐惧,他浑身发抖,那黄鹂鸟般的声线如今像是破布一般:“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殷管家蹲下,与他对视。 柳心急迫地看他,带上了些许的期盼。 殷管家却只是将衣摆从他的手里慢慢拽了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衫,淡淡道:“想要打听殷家秘密的,从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柳心愣了一下,彻底绝望般,抱住头,爆发出惨烈的叫声。 我的心在这样的惨叫声中再次被攒紧,像是喘不过气来。 殷管家抚上我的背,对我道:“大太太,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任他给我披上狐裘,便要离开。 可柳心却又怪异地咯咯笑起来。 “大太太?!哈哈哈,什么大太太,二太太的……我都知道!我都见过了!” 我回头看他,他正用疯癫的赤红的眼睛盯着我。 “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他又指着殷管家,“你以为他真那么好心,把所有死了的姨太太都葬在后山!那是为了做人皮傀儡!每个死了的!都做成了傀儡!” 我心猛跳,回头去看殷涣。 殷管家的表情沉了下来。 柳心这时候又换了腔调,他抱着头瘫软在地,哭得无比伤心。 我稳住声音对殷管家轻声道:“我们……走吧。” * 刚刚亮起的灯笼,在我们离开后,被家丁们悄然无声地一次熄灭。 十四姨太的院落再次陷入沉寂。 我在沉默中回了屋子,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只有西洋钟的声音。 过了片刻,灯亮了起来,殷管家送了一碗南瓜粥过来,放在我面前。 “碧桃说大太太晚间也没有进餐,吃一些夜食吧。”他对我说。 我盯着那碗粥,摇了摇头。 “大太太怕我。”殷涣说。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样貌有一半笼罩在了黑暗中,冷冰冰地看着我,浅色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你误会了。”我道,“我不是……我不可能……” 我顿了顿,低下头又道:“我怕谁都不会怕你。这话,我说过的。” 在山神庙时,拥抱他时,已经说过了。 冰冷的感觉淡了一些,他缓缓落座,离开了那片笼罩他的黑暗。 “吃一些吧。”殷管家将粥推过来一些,又劝我,“加了些蜜。” 是甜的。 带了些暖意。 缓缓滚落胸口。 我刚要开口说谢,碧桃就推开门冲进来。 他惊惶失措道:“不好了!柳心他上了房!要跳楼!!!” 柳心上了房。 沿着房顶一路爬到了高耸的外墙旁边。 我与殷管家上去的时候,他坐在屋脊上摇摇欲坠,见我们来了,又哭又笑。 “我想走。求求您,大太太,行行好……让我走。”他哀求我。 “柳心,你下来再说。”我对他道,“万事都好商量。我去求老爷,一定让你走。” “不可能的。”他又看殷涣,忽然笑了笑,一切情绪都沉浸了下去,“不可能了。” 他看向高墙之外。 他期盼地看向远方。 那边天色已经有些微微地发白。 “我知道我快死了。可我不想死在殷家。” 说完这话,他纵身一跃。 下一刻,殷涣捂住了我的眼。 “别看,大太太……”他缓缓说,“别看。” 我在黑暗中抱住了他的胳膊,浑身颤抖,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 我浑浑噩噩被殷管家搀下墙的时候,天已大亮。 却抬头看见了穿着红衣的六姨太,她眉眼间冷冰冰地,瞧着家丁抬走了柳心。 “你故意的,对吗?”我顿下脚步,有气无力地问。 六姨太眸子一转,看向我。 “故意说出来,故意让柳心听见,知道他肯定经不住诱惑,一定会去祠堂。”我说,“又怂恿我去找老爷……” 白小兰露出笑来,她眉眼弯弯道:“谁说我非要杀柳心呀。大太太也好,十四太太也好。死哪个,对我不都是好事吗?” 她水袖一甩,便翩然而去。 我依稀听见了那唱词,缥缈而来—— “暗勾引明献媚缠绵不尽, 坏心肠设毒计惹下祸根。 到如今只落得刀下丧命, 香消殒花凋残饮恨终身……” 这腔调,鬼气森森,阴恻恻,绕在我脑子里,心头上,压得我喘不够气。 * 柳心死了。 就在这一夜间。 我甚至有些恨起自己来。 如果不是我假慈悲,也许他还能疯疯癫癫地活一阵子。 我坐在抱厦下,哭得无法止住眼泪。 这是殷家死掉的第十四个姨太太。 若前面那些与我并无关系。 柳心…… 柳心就仿佛我的前车之鉴。 殷管家抚摸我的背,轻声道:“这不是大太太的错……他本来就活不长。” 我哭着问他:“那我呢?我还能活多久?” 殷管家抚摸我的手顿了顿,缓缓道:“大太太想多了一些。” 我用力抱住了他,紧紧抱住他的腰:“你今天别走好不好?你留下来陪我。” 殷管家似有为难:“大太太,这不合规矩。” 我在泪眼中看他。 “可我害怕。”我道,“就一夜,就今夜……留下来陪陪我。” 又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抬手回抱了我。 “好。”殷涣说。 第38章 小蛇 我陷入了一场噩梦。 在这场噩梦中,我依旧站在祠堂门口的夹道里。 无数条蛇挤满了夹道,它们在任何地方蜿蜒,缠绕着我的腿,顺着我的身体往上攀爬,沙沙地吐着芯子。 黑暗被它们扭曲成了难以描绘的画卷。 连祠堂的大门都变得歪歪扭扭。 惨叫声一直从那扇漆黑的门中传出来。 我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这是柳心的惨叫。 因为他黄鹂鸟般的声音,在最开始并不像是人声,像是被拉长的铁片刮擦,刺耳的尖音持续许久,然后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成了破布般的霍霍声。 可恐惧并没有衰减。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致的,从未在人世间出现的地狱。 祠堂大门被打开了。 柳心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扑倒在我的面前。 第36章 那些阴暗的蛇们迅速地攀爬着缠满柳心的身体,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把柳心吞噬殆尽。 在其中,柳心的面容扭曲,浑身颤抖,用嘶哑的声音抓住我的腿,嘶吼道:“有鬼!祠堂里全是鬼!!!” 我抬头看向祠堂大门。 敞开的大门漆黑一片,比黑暗还要深的旋涡在里面缓缓旋转。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脸从那团旋涡中浮现。 是我的脸。 * 我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打碎了放在床头的茶碗。 又从暗沉的卧室里冲了出去。 殷管家正坐在外间那张小榻上。 我一头冲入他的怀里。 他揽住我,问:“怎么了?” “有鬼。”我惶惶道,“梦里有鬼……我梦见了柳心,祠堂,还有……” 还有我自己。 他将我打横抱起,坐在他的腿上,又用小榻上的薄被把我裹紧。 可这没有用。 阴冷的感觉从梦里渗透出来,染遍我的全身。 “太太的脚流血了。”他道。 我这才发现,脚心扎入了好大一块儿碎瓷片——是那被我失手打碎的茶碗。 刚才吓得太厉害,并没有注意这里,现在才感觉到痛。 “大太太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似有些心疼。 里间的灯亮了起来。 有人讯速地收拾了地上的茶碗,还有水渍。 熄灭的炉火被点燃,灯也亮了起来,昏暗的屋子变得亲近人了一些。 他打横抱着我,轻柔地放在床榻上,单膝在我身前,将那块瓷片拔出来,手托着我的脚,在灯光仔细看了半天。 “万幸,伤口里没有小的碎片。”他道,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捂住我的脚掌。 冰冷的触感让我一颤。 “大夫昨夜没回西堡,已经差人去请了。” 我看着他将帕子绑住我的脚,站起了身,有了要走的意思,没等他说出告辞的话,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 “大太太?”他被我冲得退了一步,冰冷的语调里有了些诧异。 “你别走。”我说。 “我没有走……”他道,“就在外间。” “不,你不准去外面。”我抬眼看他,哀求道,“你留下来,管家,你留下来……一张床,陪我睡。” 梦好像就在背后,藏在拔步床最深处的那片黑暗中,等待着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重新吞噬我。 他安静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好。” 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那个本来已经缓和的伤口被重新崩开了。 血迅速地渗透了帕子。 他便用冰冷的手按住了那处。 我的血贴着他的苍白的手掌蜿蜒落下,在他的皮肤上编织成了细密的网,妖冶的像是一朵曼殊沙华。 “你的手弄脏了。”我对他道。 他看了看手腕,并不擦拭,用手托着我的脚踝,垂首吻上了我脚心的那处伤。 我惊喘一声,下意识就想要缩腿,他却稳稳握着。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眼神似寒潭,荡漾着动人心魄的微波。 我被定在了原地。 他那么居心叵测地斜眼看我,又去吸吮我的伤口,将污血吸出后,这才松开手。 他的嘴边也染上了猩红色。 “大太太的血,不脏。”他道。 * 大夫这次比去给柳心瞧病时殷勤多了。 仔仔细细地帮我包扎了伤口,还开了不少进补的药方。 等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可我被折腾了一夜,萎靡不振。 殷管家便让人放下窗帘,屋子里一时暗沉下来。 我看着他脱了衣衫,只有留下一个薄背心,在我身侧躺下来,昏暗中,我能感觉到他悠长的呼吸。 像是一种召唤。 令人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我在昏暗中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躲避。 这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我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另外一只手自然地贴在了他的腹肌上,冰冷的体温在这样的寒夜中,丝毫不能阻止任何一种冲动。 他的腹肌轮廓有形。 像是山峦。 此起彼伏。 我的脑子和手掌在其中都迷了路,早已忘记了之前的恐惧,茫然乱窜了好一阵子,才向上攀缘。 然后是沟壑两侧的高原。 我曾以为它们应该和殷管家的人一样冷硬。 可并不如此。 它们像是柔软的垫子,随着殷涣的呼吸起伏。 又有些胸险。 像是多腻歪一阵子就能要了我的命。 于是我便撤退,向下,向我不曾探索过的地方而去…… 就在碰到腰带的时候,殷管家抓住了我的手,有些无奈地呢喃了一声:“大太太……” “我冷。”我撒谎。 我不冷。 我热,滚烫。 殷管家安静了片刻,在昏暗中掀开被子,钻进来,用他冰冷的身体拥抱了我。 他的心隔着骨肉与我的贴在一处。 我在安静中听见了巨大的响动。 它们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同频。 同率。 像是一把巨大火,点燃了我。 一瞬间燥热的心思便得到了滋润。 我自动自发地向他靠近,紧紧窝在他怀里,用双手搂住他的后背,不肯松手。 “大太太还冷吗?”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奇异的磁性,把魂都吸走了。 “嗯。”我点头。 他又叹了口气。 接着用手掌托住了我的脖颈,纤长的手指从我的发丝间温柔地穿过,我有些痒,刚不由自主地抬头,他便吻了上来。 嘴唇的触碰带起湿润的响动。 像是我脑子里起的浆糊。 他松开我,勾着我下巴,低头看我,没有再问我冷不冷。 这次全然压了下来。 把我死死钳在他与榻之间,包裹得密不透风。 没有上次的急躁,这次他不慌不忙,像是要探究极限,仔仔细细地品过每一处,不错过每一次的悸动。 呼吸在昏暗的屋子里织成错乱的线团。 躯干也是如此。 思绪也是。 我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他的,只能随波逐流,在这团乱麻中愈陷愈深。 我想离他更近一些。 紧紧地抓住他有力的臂膀。 我感觉到了他的手…… 不,那更像是一条冰凉的小蛇。 钻入了早已散开的衣襟,在身体上婆娑而行,留下阴湿的痕迹。 它顺着轮廓,一路向下。 路过了那青蛇纹身。 灵巧地盘踞在了纹身下那早就滚烫精神的……上。 我浑身一颤。 “殷涣……”我呼唤他,无比急躁,“殷涣……我……我……” “大太太还冷吗?”他贴在我耳边问。 我呜咽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条小蛇便动弹了起来。 它翻滚,游移,像筑巢一般地紧紧勒着,又忽然松开。 我想要阻止它,却被殷涣抓住了手腕,按死在原地。 他手里动作很稳。 并不因为我的哀求而心慈手软。 搅动着我的情绪,又搅动着我的思绪。 过了好久,直到我眼前发花,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下床,擦拭了手上的污渍,又拿了干净帕子回来,缓缓擦拭我额头和鼻尖上的汗,我还有些恍惚,抓住他的手,舔了舔刚折磨过我的手指。 他愣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大太太应暖和了。” 第39章 足 我这个人心大,跟管家乱搞了一通,柳心的事情在心底的刻痕就逐渐淡了。 反而是碧桃不知道怎么上了心。 夜不能寐,茶饭不思。 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连脸颊上的肉都薄了许多。 因了这次与管家的事,我提心吊胆了好些日子。 怕老爷察觉了端倪。 就像上次我们在管家的屋子里亲吻后,老爷不知情一样……不,如果算上留声机那次,已经是第三次了。 一切如常。 我逐渐放下了心来。 ——老爷也并非想象中那么无所不知,是我草木皆兵。 * 很快便入了三九。 大寒。 下了好几场雪,后院都是冰,山后坡也不能去了,困在这高墙之内,日子愈发难熬。 明明已经快要过年。 这宅子里还是阴冷寂静,没什么活人气。 倒是西堡那边热闹了起来。 是不是能听见隐约的鞭炮声在山涧响起。 站在筒子楼二楼,还能远远眺望到西堡那边红色都多了些。 第37章 我听碧桃讲,说是外出的一些族人都回了家,准备过年,才这么热闹。 腊月二十前后,甚至还有几辆小汽车上山的,嘀嘀的喇叭声在山涧回响,把我好奇心思勾到了极点。 “殷管家,我能去西堡逛逛吗?”我问楼下路过的殷涣。 他顿住了脚步,抬头看我。 他浅色的眸子映衬着蔚蓝色的天,清澈得像是陵江。 我失神了好一会儿,连他前半句话都没有听清楚。 “……动静太大,太太还是不要去了吧。”他后半句说。 他不让我去,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便点了点头:“那我能做什么?好无聊。” * 殷管家带我去了上次老爷办公的书斋。 老爷不在,书斋房门大开,亮堂堂的,两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在阳光下一股子特有的书页味道。 “老爷会不会怪罪?”我小心翼翼探头左右看了看,小声问他。 “老爷嘱咐过了。”殷管家对我说,“老爷说,大太太可以在这里看看书,练练字。” 提到练字,就想到在这里老爷给我的那支钢笔。 我有些窘迫:“我、我今天就看看书吧。” “好。”殷管家面色如常。 书架上不是只有正经书的,还有好多闲书,画报,杂志,密密麻麻垒在角落里,却没有生尘,像是被人时常翻阅过。 我随意拿起来一本。 上面写着《青年杂志》创刊号,书页发黄,像是几年前的旧书。 我翻开来,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便想躲懒放下,可殷管家还看着我,便不好意思起来,硬着头皮读:“我有手足,自谋温饱;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绝不认他人之越俎,亦不应主我而奴他人。”【注1】 我怔了怔。 这样的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宅子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屋子里。 就在这间屋子里,老爷拽着我的头发,嘲讽我胆大包天,想要谈什么自由平等的思想。 殷管家还在看我。 我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身,快速翻看了两页。 原本读起来吃力的文字在笔者描述下浅显生动,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能轻易地理解。 “大太太在看什么?” 殷涣不知道何时已经到了我身后。 我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他已将我揽在怀里,在我耳边道:“我吓着太太了?” 他只这样说话,我就已经软在他怀里:“没、没有……” 话音未落,他轻轻推着我的侧脸,让我回头,便那么在书架间吻住了我的嘴唇,把我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眼前发花,快要站不稳了,他才稍稍松开我。 “你怎么、怎么突然这样……”我急促喘气,靠在他怀里困惑。 “也没有突然。”他揉搓我的胳膊,“就是……喜欢太太在光线下看书的样子。” 他用那古井无波的声线,说出来的言辞,宛若情话。 “你这样让我怎么看书啊。”我忍不住嗔怪。 “大太太喜欢的话可以拿回去看。”殷管家对我说。 我在他怀里平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太太不喜欢吗?” 我把那本书合上,又有些不舍地抚摸了一下封面上的字:“很好的书……就是……” 就是不合适我这样的人。 老爷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很多书,并不是他自己采买,只是出门的时候随便买了一堆带回来。 不然怎么会把这样离经叛道的书遗忘在这儿? 我将那本书小心地插在那堆旧杂志的底下。 希望它能留存的时间更长一些。 也许有一天老爷连这堆旧书都想不起来的时候,我还能捡回去看一看。 我又找了几本奇情小说,鬼怪志异。 以往我最爱看这种本子,然而今天翻了几页,只觉得兴味索然。 又怕什么也不带走,会被老爷瞧出端倪——我受罚不怕,若连带着殷管家因我受罚,就糟糕了。 随手捡了两本书要走。 一道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嘎吱——”一声,吹开了书架侧边的一扇小门。 门框划过地面,扬起了不少灰尘。 我脚步一顿。 我应该离开的。 这不是什么久留之地。 可那屋子像是有什么在召唤我,我魔怔了一般,已经将小门全然推开。 昏暗的屋子里,点着两排蜡烛,隐约看见猩红的幔帐,还有陈旧的佛龛,里面挂着些女人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我认得,是六姨太白小兰的,还有依稀认得的七姨太荣阮与八姨太徐暖的照片。 “这里都是姨太太的照片?” “对。”殷涣说。 我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要走的意思,却在路过一张照片时脚步一顿。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 一片像是梅花一样的胎记从她的脖颈向下,蔓延入领口隐藏不见。 她眼睛紧闭,一脸死气。 不像是活着拍的,倒像是死了之后的遗照。 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至于为什么一个死掉的女童的照片挂在一堆死掉的姨太太之中,我根本不敢细究。 “走吧。”我催促殷涣,“我想回去了。” *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了,后面像是有什么要追我。 一路疾行。 我脚心的伤还没有好,走路一瘸一拐,这会儿更是用了足劲儿,就想往自己住处赶,连伤口裂了都不知道,踩到石子,痛得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可殷管家早有预料,已经揽着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 我痛得浑身直抖,在他怀里,咬着他的衣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他叹了口气:“大太太急什么呢?” “我害怕。”我痛得落泪,委屈道,“老爷也太吓人了,谁会把死人照片放自己屋子里,天天看。” “那不然放哪里?”殷管家缓缓问我,“娘家回不去,殷家祖坟也没资格进。” 我沉默了。 是啊。 我们这种人,死了席子一卷,扔在乱坟岗里被野狗吃了,就是最后的归途。 姨太太们虽然死得各有离奇,可最终还有一处永眠。 还有一个角落安置祭奠。 比做个被人遗忘的孤魂野鬼,似乎好了许多。 这样说来,老爷似乎是仁慈的。 在这沉默中,他起身,打横抱着我迎着夹道里的寒风走,一路回到了我的院子。 明亮的屋子此时令人无比安心。 碧桃见我回来,出门来迎,却因为看到了殷管家抱着我钉在了原地。 脸色诡异。 殷管家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将我直接抱入了屋子,放在榻上,解开我脚上的绷带。 那里果然已经渗出了血渍。 殷管家没有责怪我,只是又叹了口气,从旁边的匣子拿出大夫留下来的外伤药,给我重新清洗伤口,又上药包扎。 他让碧桃取了温水过来。 捏着我的脚,用清水擦拭那些血污。 又用红药水给我擦拭伤口。 翻来覆去摆弄。 我的脚也不小,被他手掌握住,却好像陷了进去。 我想到他那天晚上意味不明地亲吻我的脚心,有与我在床上做的混事。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可殷管家却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表情淡淡地,一丝不苟地,收拾了我的伤口,又仔仔细细用绷带缠住。 他这才抬头,对我道:“大太太最近要出门就差人去唤我。我抱太太走动。” 我脸窘红了,轻声斥他:“你说什么呀,我又不是孩子。” “孩子也没有大太太这般莽撞的。”殷管家极其无辜地说,“总不能让太太脚上的伤一直不好。届时老爷该问我的罪过了。” 他起身在碧桃端来的盆子里洗净了手,又用帕子擦干净。 这才回头对我道:“大太太以后不要害怕。我一直在。” 我知他是说今日我的畏惧。 我点了点头。 他便微微鞠躬,然后退了下去。 我盯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棂后的影壁拐角,这才依依不舍地收了眼神。 一直没有出声的碧桃这才震惊地盯着我看。 “你、你是不是疯了?狗胆怎么这么大!”他问。 “我、我们没什么……”我心虚道。 “你看我瞎吗!”碧桃把洗脸盆往架子上一扔,骂道,“我张眼睛了!” 我已然心虚,不敢再和他对峙。 他叉着腰,仿佛酝酿情绪,打算骂我个狗血淋头,可是下一刻,外面传来了一串滴滴声。 “滴滴——滴滴——” 第38章 声音极大,吓了我一跳。 可碧桃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怒意迅速被喜悦替代。 “是小汽车的喇叭声。”他喜悦道,“是文少爷来了!” 说完这话,他不再理睬我,竟随便拿了件袄子,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文少爷? 我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名字——碧桃似乎给我提过一嘴。 老族正的儿子。 老爷的远堂弟。 殷文。 【注1】《青年杂志》首卷,《敬告青年》,作者陈独秀。《青年杂志》自1916年第二卷开始改名为《新青年》。 第40章 婚配 碧桃在晚一些的时候回来了。 他额头发光,一脸春色藏不住,看到我的时候还有些羞讷。 “你不骂我了?”我试探他。 “我、我骂你干什么呀?”他有点尴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过来,“喏,给你的。” 我困惑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些洋文包装的泥巴一样的东西。 “巧克力。好吃。”碧桃讲,“我特地让文少爷带来给你的。” 我尝了一口。 甜里面带着苦,然后融化在舌尖,消失不见。 “还是姜糖好吃。”我对碧桃说。 碧桃不同意:“你真是没见过好东西。这可是洋人吃的,听说特别稀罕,你不喜欢我拿走了。” 他又从我手里夺走那个小铁盒,仔细把里面的巧克力包装纸合上,然后再盖上盖子,小心放在贴身的兜里。 我注意到他身上是一件新马甲。 缎子面儿上绣了好些凤凰,华丽又轻浮。 不合身份。 他转身把刚才遗忘在屋子里的那洗脸盆端走,眼看着他走到门口掀开半边帘子要出去了,我还是没有忍住:“碧桃,那个文少爷不像好人,你——” 他没回头,却打断了我的话:“准你嫁给老爷,下半辈子有了依靠。就不许我许碧桃攀高枝了?” 我一时沉默。 他也不等我再说下句,转身已经出去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西洋钟走字的声音。 再然后,地上落了一条湿答答的毛巾。 是他离开的时候仓皇落下的。 * 碧桃是个好人。 他大我三岁,却老沉得多。 我十四岁入茅成文的后院,他便一直像是个哥哥那样护着我。那会儿他还受茅成文宠爱,总能弄些个好东西回来。 肉蛋这样的东西,大部分都被他喂进了我的肚子。 茅成文赏的钱财和布料,也多数给长个子的我做了新衣服。 后来我模样张开了一些,茅成文就给我开了脸。 多有病痛,都是碧桃照顾我。 纹身那次,差点死过去,是碧桃花钱求了人,找了大夫来给我看病。 我过意不去,他却道:“我又不是平白无故帮你,等你给我养老呢。” 虽然从来不说。 我却一直在心底里拿他做哥。 所以,他嘴碎、事多、爱管我,我都喜欢。 * 这不是我俩第一次吵架。 想来,明天应该也就和好如初。 可第二日清早,碧桃没有进来,是脸生的丫头端了洗脸水进来。 “碧桃哥生病了,今儿一大清早就找管家告了假。”那小丫头对我道,“大太太早点吃些什么?后厨有羊汤面条,油饼子,胡辣汤,还有些米粥,面点。” 明明是他有错,气性还这么大,竟然生了一夜的气还不消停。 我顿时又有些生气起来。 “不吃了。”我对小丫头说,“没胃口。” 小丫头愣了愣:“大太太也生病了吗?” 我没心情解释,回她:“对。” 这便惊动了殷涣,过了一会儿,他就端着早点进了屋子。 “大太太哪里不舒服?我差人去请大夫。 ”殷管家道。 我见了他,便什么脾气也没有了,支吾道:“也没有生病,就是没什么精神。” 殷管家似乎早料到是这般,没再说要去请大夫,给我盛了一碗米粥:“那大太太吃一些早点吧。” 我要去接他手里那碗米粥。 他却没有松手,舀了一勺,喂到我嘴边。 我脸红了,看他。 他手没有动,举着勺子,等着喂我。 我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勺粥,温暖的粥滑入了食道,暖和了我的胃。 就这么静谧地吃了小半碗,别说脸了,我连指尖都红了,他才淡淡笑了笑,放下了粥。 “大太太还吃些别的吗?一会儿要见些本家的亲戚,别累着心慌。” “亲戚?” “对,昨夜文少爷带了几个亲戚进了宅子,在西边客房歇下了。”殷管家说,“想要见大太太,一会儿就过来。” * 来的人是老爷的远亲戚殷和泰的媳妇齐氏,住在下面西堡。 正好文少爷上山准备在山上过小年,便随着车一起来了,要见老爷。 可老爷向来厌烦这些琐事,不肯相见。 于情于理便只能来见我这个大太太。 说话间,已经有家丁打开了我的院门,又过来拾掇了屋子,堂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亮亮堂堂,那些锁在柜子里的各种珍稀摆件也都一一拿出来摆好。 顿时我这院子就有了正经夫人的气派。 有人捧了上次那件黑色暗纹的长衫过来,殷管家亲自给我打扮穿着,外面又套了一件银白色缎面暗云纹的褂子,坠着银锭子做扣,然后再把那只怀表仔仔细细挂在我的侧兜处。 金链子一闪。 轻易就迷了人眼。 我看自己,都有几分富贵人家养尊处优的样子。 “大太太这身看着真美。”殷管家在我耳边赞扬道。 接着他忽然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惊呼一声,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大太太脚伤未好,我抱您去堂屋。” 一路上我都死死贴在他怀里,不敢抬头,生怕有人瞧见了,探破了我们之间的秘密。 可我窃喜于这样的亲昵与呵护,并舍不得硬下心肠来划清界限。 恐惧挤压这份窃喜。 更显得弥足珍贵,别有滋味。 * 我被他一路抱入堂屋,轻轻放在了主座上。 万幸这一路没有旁人。 我松了一口气,眨着眼笑看他。 他却还是那样冷淡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相处之道。 他整理了一下我的衣襟,低声道:“齐氏一下就到了。” 齐氏确实很快就来了。 她穿了身藏蓝色的棉褂子和裙子,里面是条黑色棉裤,头发整整齐齐在脑后盘起,有不少白发,略有些皱纹。 整张脸绷得紧紧的,让她整个人都显得一丝不苟。 她目不斜视,进门了冲我鞠躬行礼:“大太太好。” 我道:“婶母不用多礼了,您坐吧。” 齐氏便道了谢,在左侧坐下,等殷管家上了茶,她才开口道:“我这次来本家,是想见老爷一面。可管家说老爷身体不好,见不了客……” 她看了一眼殷管家,起身道:“那我便没什么要说的了。这也算是见了大太太,我这就下山去。” 再不懂人情世故我也明白她这是故意说反话。 我连忙道:“婶母,您刚来就要走,这不合适。您坐下来慢慢讲,有什么事,我一定和老爷转达。” 她冷笑一声:“有些话,大太太也说不上。” 我有些尴尬起来。 她说得没错。 我这个拉大旗扯虎皮的,在老爷那里,确实说不上话。 “不论什么事,您先说来听听。我说不上话,还有殷管家。”我只好道,“您也知道的,家里家外都是管家操持,他的话最有分量。” 齐氏这才缓缓落座。 “好,那我说了。”齐氏道,“我儿子病重,现在要找族里的姑娘结婚冲喜,得老爷点头才行。” 我也是冲喜入的门,还没察觉出不对来。 她冲外面招呼了一声。 就有仆役牵了一个六岁多,穿花布衣服的小姑娘进来,她天真烂漫地在我面前下跪,叫我大太太。 “婶母,您儿子多大?”我稳了稳神志,问她,“什么病。” “也不大,二十了。”齐氏盯着那小姑娘说,“肺病。” “这可不是什么好病。若您儿子真没了……这姑娘她……” 齐氏回头,抬眼看我,诧异地一笑:“大太太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找同族的姑娘结婚,不就是为了下了阴曹地府还能做伴儿吗?”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冷了:“这不行。” “大太太什么意思。”齐氏脸色也阴了下来,“我儿子二十了要娶妻,为什么不行?” 我脑子里乱乱的。 第39章 对面是殷家老爷的婶母,我不应该顶撞她的。 可小姑娘还在堂下站着,手里拿着块儿姜糖,懵懵懂懂,笑嘻嘻瞧我。 我看了一眼,什么怯懦都忘了。 “你儿子肺痨,可这姑娘健健康康,不过六岁,还有大好人生。这怎么能配。”我有些急促起来,“就算要结婚,找个同样的人家也行啊……” 齐氏腾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阴冷到了极点。 “我殷家高门大户,什么人能配得上我儿子!”她说,“实话说,我棺材都准备好了!回头两个人一并下葬!” “不行,婶母。这真不行。我、我是大太太,我说不行。”我鼓起了勇气对她说。 齐氏像是被我的话怔住,可接着却指着我哈哈笑了起来:“大太太?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太太?” 我愣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闺女才是大太太!死了也是殷家大太太!你个下九流的货色,也配占她的名分!”齐氏垮了脸,恶狠狠对我说。 什么意思? 老爷娶我之前,还有一个大太太? 她不再理我,凑到殷管家面前,对他道:“你告诉老爷,梅花鼓还祭在祠堂里。我家为了老爷付出了什么,天地可鉴。我儿子要结亲,他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做人不能忘了本!” 殷管家冷冰冰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齐氏冷笑一声,拽着小姑娘的手拖行出了堂屋,离开了我的院子。 我惊魂未定,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问殷管家:“梅花鼓是什么?” 第41章 梅花鼓 殷管家出去了一趟,快中午的时候才回来。 他从祠堂捧回来一个沉甸甸的一尺见方的盒子。 暗沉的檀木盒子上因为年代久远,外面已经包了浆,依稀可见盒子外侧雕刻着狰狞的各种不存于这个世界上的猛兽的纹路。 它们有的脚踩着人。 有人在叼食人心。 还有的把人头当作装饰挂在脖子上。 熊熊的烈焰裂开来,全是狰狞痛苦的人脸。 殷管家将檀木盒子放在我面前,然后打开了盖子,里面装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单面鼓。 鼓身漆黑,铆钉锃亮。 鼓面紧绷,上面落满了梅花的纹路。 只是一面小小的祭祀用的单面鼓,不知道为什么透露出一股不祥阴邪的气质。 但终归,也只是一面鼓而已。 “这就是……梅花鼓?”我困惑地从匣子里把那面鼓拿出来。 两侧环耳上绑了些牙白色的饰品,在我拿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委婉地哭泣。 我拿着那面鼓翻来覆去看了看。 却察觉出来了异样。 鼓面上的梅花纹路……为什么……这么眼熟? 下一刻,一个记忆在脑海里亮了起来。 我见过的,这梅花纹路。 是胎记。 是一个女童的胎记。 我在老爷的书斋里,见到了她的遗照。 梅花胎记从她的脖子侧面一路蔓延进了衣领。 若不意外,她的胸口、背后都是大面积的梅花胎记——正好足够做一个巴掌大的鼓面。 我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鼓。 ……那鼓面的胎记下,是否有过曾经鲜活的心跳。 认知在这一刻才延迟清醒,我没忍住,惊叫一声,下意识就把那梅花鼓扔了出去。 两只手上感觉都是腐烂的臭味。 巨大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我冲到洗手盆处猛地呕吐,呕出了眼泪却还是停不下来,几乎要把胆汁都呕了出来。 殷管家在旁边递了茶与毛巾给我,被我推开。 我捂住嘴,好半天才把那反胃感压下去,嗓子里火辣辣地痛。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殷管家沉默。 “老爷为什么要娶一个孩子?还,还把她——”我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老爷怎么能这么做?这、这比禽兽都不如。” 殷管家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将茶与毛巾放在了一边。 “你说话呀!”我急道。 “大太太怕了吗?”我等了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问我。 是。 我怕了。 这一刻的我被巨大的恐惧击中,为人的道德感和尊严在这一刻被尖锐地刺痛。 下贱人的命,卑微如斯,轻而易举地就能被碾碎成粉。 死后连皮都能被扒下来,做成一面不起眼的鼓。 还要被人捶打着,被迫发出哭声。 死不瞑目! * 殷管家最终没有对我多说。 他沉默许久后,将梅花鼓送回了祠堂,再没有回来。 因为这一面梅花鼓,这一整天我都郁郁寡欢,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风从窗外吹过。 我仿佛听见了那梅花鼓上挂着的骨头拍打,发出的细密的响声。 胃开始刺痛。 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堵在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儿石头。 我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看了看天色。 披上衣服出了门。 * 我敲开六姨太院门进去的时候,白小兰正躺在罗汉榻上抽水烟。 她衣衫半解,露出修长白嫩的大腿,和白皙的胸,神情慵懒,见到我挑了挑眉:“哟,什么风把大太太吹上我的门儿了。” 我不敢看她这放荡做派,移开视线坐下,问:“老爷之前的大太太……是怎么回事?” 白小兰笑了:“老爷既然能娶十四房姨太太,自然最开始得先娶个大太太。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焦灼:“你不要和我绕弯子,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白小兰笑道:“大太太这就不怕我说一两句话送您去死了?” 我怕。 可这宅子里,除了白小兰,我再找不到其他人知道这些事。 白小兰也并非诚心问。 她像是早就等着与我讲这个故事般,接着说了下去:“老爷的大太太,是冥婚。” “冥婚?!”这个答案来得猝不及防,我愣住了,“老爷活得好好的,怎么会配冥婚?” “现在是活得好好的,当时……是死了。”白小兰道。 屋子里明明门窗紧闭,却莫名好像刮起了一阵阴风,从我脚底窜过去,让我浑身发冷。 “老爷,死过……又活了?”我艰难地说。 “对啊。”白小兰仔细想了想,“就是老爷的母亲当年浸猪笼前后脚的事。” * 老夫人叫作什么,白小兰不记得了。 可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名动陵川的大美人,嫁给上一代殷家家主也是门当户对。 生了老爷,养到六岁。 却红杏出了墙,跟府里一个家丁跑了。 跑到渡口的时候,就被殷家镇的人捆了抓回了殷宅,关在院子里,准备第二天沉江。 “哦对了,就是大太太您现在住的院子。”白小兰吞云吐雾,表情在烟雾里看不清楚,“老夫人嫁过来就住那里,连老爷也是在您的那个院子里长大。” 夫人想要寻死,挂了绳子上吊。 却被救了回来。 说起来也可笑,明明要抓人沉江也是个死,却不准夫人自杀,只能被扒光了衣服,关在猪笼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受尽羞辱,被扔进了陵江。 把人投江的,弹冠相庆。 抓了人回来的,与有荣焉。 还有那些站在街上扔石头吐唾沫的,也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 只有六岁的殷衡,眼瞅着自己母亲死在面前,回了殷宅,就顺着凳子攀上了那条被人遗忘的麻绳,上了吊。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房梁上那道勒痕,不是九姨太吊死的地方。是老夫人和老爷……” “对。”白小兰说。 两个人寻死。 难怪痕迹那么深。 也难怪殷管家说我的院子没死过人。 老夫人淹死在陵江里,而老爷…… 人们发现殷衡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气了,便要准备后事。可这是殷家下一代的独苗,总不能让他一个孩子赤条条地上路。 他们配了八字,找了个寅月寅日寅刻生的“三寅女”,配给死掉的老爷做夫妻。 就是齐氏的女儿。 那会儿也不过六岁大,身上有梅花胎记也嫁不出去。 家主承诺得太多,又认作近亲,可以搬入西堡,享殷家分红。齐氏与丈夫一商量,便狠心送了女儿出嫁。 当天夜里,就接了亲,与公鸡拜了天地,没送入洞房,直接送到了灵堂。 姑娘虽小,却也懂得害怕。 在灵堂里大吵大闹,哭喊不已,死活不肯进棺材。 齐氏一狠心,便和丈夫当着家主的面,活活掐死了自己的女儿,扔进了棺材里。 第40章 几十号族人亲眼看着封了棺,家主又引了傀儡来做祭。 可就在那天夜里,棺材里发出响动,开始声音微小,可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棺材里拍棺木。 半夜让人开了棺。 披头散发的殷衡,赤红着眼,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老爷没死。还是死而复生?”我抖着声音问。 “谁知道呢?”六姨太垂着眼眸又点了一袋烟,淡淡道,“怕是身体轻年龄小,上吊也没死透,晕厥了过去。可有心人想让他死……直接就糊弄说死了。” “那、那女童呢?”我问。 六姨太无力地笑了笑:“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 ……是啊。 我知道答案了。 早晨,我还把她捧在掌心端详。 老爷没死,她却无端这般阴差阳错的,被急功近利的父母掐死在了那个夜里。 她命格清奇,为夫替死,自然成圣。 以死为代价,她的名讳写入了族谱中的烈女志中。 于是剥了皮,做成祭祀用的单面梅花鼓,永永远远摆在殷家祠堂中,在每一次祭祀的时候敲响。 由她代为向先祖沟通。 家主送了一块“贞节烈女”的牌坊,挂在她家门口。 光耀了一家门楣。 从此齐氏可以在任何场合,挺直了脊椎,称自己是高门大户。 * 六姨太抽完了手里的烟。 炉火也熄灭了。 我在昏暗的屋子里久坐了许久,我问白小兰:“她……叫什么?” “谁?”白小兰有些困惑,“你说梅花鼓。” “她不是梅花鼓。她、她总有名字吧?”我低声道。 “不记得了。”白小兰说,“谁记得一个女娃的名字。” 我在黑暗中站起来,没有向她告辞,沉默地走到了门口。这时候听见了洋火点燃的声音,我回头去看,白小兰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 在那跳跃的微光中,白小兰道:“没记错的话,她叫作水莲。殷水莲。” 水莲。 我记得这个名字。 在那片姨太太的墓碑里。 有这个名字。 * 半夜风大了起来。 吹灭了不少白灯笼。 让整个殷宅在明明暗暗中,似乎要被什么东西吞噬。 我顶着风走,很快就落了泪。 我想到了白小兰刚才的那个故事。 泪便止不住。 就这样无声无息哭着,打湿了袖子,直到走到中途。 殷涣提着灯笼来迎我。 我扑入他的怀里,把他冲得退了两步才站稳。 “……大太太?”他有些诧异地抚上我的背,“怎么又哭了?六姨太说了什么?” “我、我不怕了。”我哭着说,“水莲好可怜,老爷也、也好可怜……” 他安静了会儿,抬手勾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我的面容。 我哭着想要躲开:“你别这样,我现在好丑。” 他却不准。 他轻轻舔舐我脸颊上的泪,像是要缝合我心底的伤。 然后他吻了我。 “太太不丑。”他亲吻我的唇,低声呢喃,“大太太……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感觉有点窒息。 写到后面,又被玉人治愈了。 淼淼是个善良的好宝宝。 一切的压抑都是为了未来的爆发和光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久等。 另,明日周三,休息日,无更。 第42章 傩礼(含加更) 我算过日子。 按照六姨太的说法,老爷远没有我以为的年迈。 到今日也不过三十出头,与茅家少爷年岁相仿。 这让我在接下来的一两日中很有些失落郁郁——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没有几年好活了,可三十出头的老爷,除非突发恶疾,不然…… “老爷有没有什么隐疾?”我隐晦地试探过殷管家。 殷管家困惑看我:“大太太这是要……?” “就、就问一下。”我干咳一声,“你知道的,我嫁过来前,他们都讲老爷快死了,才娶妻冲喜。” “以讹传讹罢了。”他道。 我最后的希望落空了,怅然若失。 殷管家今日却有些匆匆,他将早点放在餐桌上,对我道:“今日小年夜,有傩礼,本家的几位亲戚都会来。” “傩礼?”我有些好奇,“我在陵川城往年也听说过。宅子里也有?什么样子的。” “是驱邪求运的祭祀礼。”殷管家道,“一年只有这一次,因此叫做大傩,老爷会亲自主持傩礼,故而接下来家里会非常忙碌。” 按照往年的习俗。 傩祭分两场。 一场是从陵川城的城隍庙开始,游街后上山。 这一场的傩祭由殷家镇上的殷姓祭祀担任,一路分发药材、铜板、还有一些白面做的假肉。有些年底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勉强会从这场傩祭上得到能撑过除夕的口粮。 算算时辰,应该已经开始了。 另外一场,就是由老爷亲自上场担任“方相”一职的,殷家傩礼。 这一日,西堡中,特定的殷姓亲戚都会上山来,汇聚于祠堂中观礼。并通过老爷接受先祖的庇佑。 而这样的年底大傩,女人被视作不详的存在,是不能出现的。 现在,多了一个我。 殷涣走了。 作为宅子的大管家,他还有许多事要忙。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孙嬷嬷来了,还带了十好几个家丁。 她站在夹道里朗声吆喝,我们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大傩,外男很多。太太们切记守好规矩,本本分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她态度严苛,即便这里只有我和六姨太活着。 那些家丁在她说话的时候,提着沉重的大锁上门,将夹道两侧后宅太太们的院子在外面依次锁了。 铁链撞击门把手,发出巨大的声响。 很快又死一般地寂静了下去。 可这难不倒我。 我让碧桃给我搬来了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长梯,顺着梯子爬到屋檐下。 “看到了没有,看到了没有?”碧桃急切地在下面问我。 看到了。 虽然隔着好几重高耸的围墙和房檐,但还是从它们的缝隙中,勉强看清了从垂花门进来的傩礼队伍。 还有老爷。 * 天色暗沉中,前面有奏乐队伍吹吹打打,音乐飘忽怪异。 接着面涂煞白,身穿黑衣的一群年龄不超过十六岁的侲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朱砂与盐,一路铺撒在地上。 便是十二神兽一路走过。 甲作、雄伯在前。 穷奇、腾根断后。 我朦胧中看不清楚是什么人装扮,可无论是哪个,脸上狰狞的兽面都像是长在肉里一般,活灵活现。 听殷管家说,这些神兽,不是活人扮的,乃是“方相”操控的傀儡。 果然在阴森怪异的傩乐中,就看到有人带着黑色长脸的阴阳青铜兽面。 一面垂眸慈悲如佛陀。 一面狰狞阴森似厉鬼。 方相腰别梅花鼓,赤脚行在朱砂与盐铺撒的路上,犹如鬼魅般跳着傩舞。 那人双手戴满了戒指,控制着十二神兽前行。 又从嘴里吟唱呓语般的歌谣。 鬼泣神号。 风嘶雨啸。 哀鸣中的歌词我听不太懂,依稀听明白了,这些神兽降世,将要吃掉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等鬼疫;鬼疫若不逃跑,就会被十二兽掏心、挖肺、抽筋、扒皮……死无全尸。 方相在孤独的、惨烈的、诡谲的歌声中,竟还有余力。 他于道中转身。 片刻一人成二,双人成四。 竟有四个方相同时出现。 我眨了眨眼,那四个方相又都消散了,是镜花水月,似乎从未存在。 * 大傩的队伍过去了,音乐也远去,向着祠堂的方向。 我从梯子上下去,落到了地面。 碧桃急不可耐地问我:“看到老爷了吗?” 我沉默了半晌:“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什么叫好像。” 我又没见过老爷的模样。 今日的方相一路又带着面具。 我只知道老爷是个跛子。 今日的方相一路跳舞前行,看不出来跛不跛。 “……就是好像。”我想了半天,只能这么说,“大约是吧,应该就是了!” 毕竟整个陵川,只有老爷能操控这么多悬丝傀儡。 * 隐约的傩乐在宅子里响了一天,一直到半夜,才终于结束。 孙嬷嬷带人来下了锁。 院门又都轰隆隆开了。 第41章 之前没什么准备,小厨房没什么吃食,只吃了些早点。这会儿饥肠辘辘起来。 我找碧桃去大厨房端些炖菜回来。 却没在院子里找到他。 只能推测大概他是一开门就去了。 可左等见他回来,右等也没有踪迹,西洋钟报时,我去看,竟然已经夜里一点。 正打算去寻他的时候,孙嬷嬷上了门。 她从我穿戴整齐的披风,到我手里的帽子手套,都瞧了一个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大太太这大半夜的,倒是行头都齐全了。” 我讨厌她的做派,提防道:“孙嬷嬷,您话别乱讲,我只是出去寻碧桃。” “那正好了。”孙嬷嬷冷冰冰道,“您去西苑寻他吧。” 西苑? 那不是客房吗? * 我到西苑门口的时候,有一个孙嬷嬷身边的丫头站在那里等我。 见我来了,也冷着一张脸对我道:“大太太随我来。” 我不明就里,跟着她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偏僻的屋子。 丫头领着我来后,便走了,只剩我一人。 屋子里面漆黑一片,唯有就从围墙处透露出隔壁房间的灯火,落在客房的角落里。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里面冷冰冰地,极为安静。 倒衬得隔壁的客房热闹喧嚣。 我听见了西洋的舞曲从留声机里播放。 还听见了嬉闹和高声大笑。 孙嬷嬷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把我弄到这里来。 还是说那个丫头带错了路? 我想要离开,想了想,决定再多等一阵子。 又过了一阵子,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变作了一种暧昧不明的腔调,又朦胧又旖旎…… 我忍不住凑到墙边贴耳去听。 隐隐约约能听到对面的那些话语……可有不能全然听见。 我紧紧贴着墙,全神贯注,想要分辨每一个字眼。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吓了一跳,跳起来想要挣扎,高声喊人,他却捂住了我的嘴,另外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腰。 我惊慌失措,呜呜叫着想要踹他。 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沙哑道:“性子还挺烈,连老爷都想踢?” 是老爷。 黑暗中,老爷熟悉的阴冷气息弥散开。 我软了下来,放弃了挣扎,任由他贴着我,搂着我。 万籁俱静。 显得隔壁的响动更加明显起来。 就这么站在墙边,便能听见一片咿咿呀呀。 什么不好吧。 什么快一点。 什么等一等。 诸如此类。 哼唧,呢喃,混杂在了一起,都让那一侧发生的事情昭然若揭。 老爷用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暧昧地戏谑道:“我的大太太,原来这么喜欢听墙角。” 我脸涨得通红,在他掌心呜呜了两声,他松开了捂着我嘴的手。 我急促小声道:“不是我、我要来的……是孙嬷嬷,她让我来。我不知道……老爷,我真的不知道……” 老爷哼笑了一声,没有让我有机会说出下半句。 他又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这次连我的鼻子一并捂住。 我几乎没有办法呼吸。 可并不敢挣扎,只能靠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掌心里,张大鼻口,祈求他从指缝里漏进来的那么一丝空气。 隔壁的响动更激烈了一些,衣服撕烂了,物件倒地了,榻嘎吱地响了。 声音清晰到根本无法忽略。 这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这般的情况下,我竟有了反应。 而老爷已了然。 老爷揽着我腰的手,缓缓……钻入了袍,成了居心叵测的蛇。 在每一处窥探,舔舐。 然后狡猾地爬行到尽头。 开始只是温柔的安抚,老爷冰冷的手也能这般娴熟。 我绷直了想要抵抗这样的温柔,却在他的手艺中瑟瑟发抖,很快,在这样的安抚中迷昏了头,软软地靠在怀里,被捂住嘴巴,呜呜的仰头。 可下一刻,所有的温柔以待,烟消云散。 他手掌一紧,狠狠掐了下来。 无力地哀求声被他捂在了喉咙里,浑身颤抖地落了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丝毫不怜悯我,倒在我耳边道:“大太太胆子现在越来越大了,当着老爷的面,也这般不守规矩。听着别人的墙角,都敢这么……” 我没有。 明明是他! 他松开钳制我鼻口的手,我急促地吞咽着空气,却被他抓住头发,按在了墙上:“是老爷平时管束不够吗?” 我哭着呜咽。 他又粗鲁地动弹,一边道:“陵川城里有人常年外出,便给妻妾腰上系锁链穿铁裤衩的,钥匙都不给,吃喝拉撒都得求人。我是不是应该也给大太太备一套?免得大太太背着我净做些不检点的事。” 他也许说者无意。 我却听者有心。 已经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哭着哀求他:“老爷,我懂事,我、我守规矩的,我不想穿铁裤衩。” “懂事?守规矩?” 老爷笑了一声,把我的头又往墙上贴了贴,使劲儿按着。 “你好好听听,对面摇床的是谁?” 此时,我便听见对面传来哀求声。 那人道:“文少爷,慢一点,慢一点……” 另一人道:“好碧桃,乖碧桃,让少爷好好疼你。” 我脑子猛地就嗡地炸了。 是……碧桃? 是碧桃?! 怎么能是碧桃! 刚涌起来的血一下子就凉了,我还在出神之际,老爷已经把我翻了给面。 撩开衣襟。 钉子一样钉了进来。 我差点痛哼出来,老爷却捂住了我的嘴,把痛呼还有哀求都按了回去。 “喊什么呀……”他那般凉薄地亲吻我的泪,“碧桃听见了,多不好。” 背后的墙又冷又硬,就算隔着披风也隔得我背后火辣辣地疼……处也火辣辣地痛,被耸着,磋磨着,眼冒金星。 我双腿悬空,毫无着力点,只能浑身抖着攀扯老爷的手掌。 他却掐着腰,像是把我束缚住,纹丝不动。 碧桃和文少爷的动静,我已经全然听不到了。 老爷像是今日的方相一般,用悬丝把我操控,捉入了他给我编制的网。 我一时像是云端,一时像是坠入山峦,晕的时候只觉得难耐,清醒的时候又忍不住落泪。 老爷温柔时吻我的泪。 狰狞时又啃噬我的肩,咬得我鲜血淋漓。 他凶狠无比。 像是要把怀里的猎物撕碎。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也不会说。 可我本就是他的大太太,他怎么对我,也都理所应该。 “什么样的仆役,什么样的主子。你院子里的碧桃这般,你让老爷怎么放心你会守规矩。”老爷在我耳边宣判。 毫无道理,却义正辞严。 我想要辩驳,他却根本不给我机会,在我呜咽声中,笑道:“我捂住淼淼的嘴,全是一片苦心。你动静太大,让他们听见了,多不体面。还不谢谢老爷……” 前几日还当着柳心的面,说喜欢我的腔调。 又过两日,听起别人墙角的时候,就已经厌烦了我出声。 力竭滚到冰凉的地板上。 我昏昏沉沉,他却还不罢休。 到了最后,他终于是高抬贵手,一个劲儿又开始逼我:“说谢谢老爷。” 我气得想哭,头晕脑胀,又被晃荡得整个人都支离破碎,竟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凑不齐。 只能丢盔弃甲,委曲求全,勾着他肩膀,说:“谢谢老爷。” 【作者有话说】 含2000收藏加更。 第43章 一条命 颠鸾倒凤后,老爷也不肯让我着衫,搂着我在黑暗中的罗汉榻上斜坐。 他把玩我,仿佛意犹未尽。 我怕他再起兴味,身体绷得笔直,小声奉承道:“老爷您神威,我已经一点劲儿都没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这会儿知道老爷神威了。早晨怎么跟管家说的,还记得吗?” 我成了浆糊的脑子想了好半天,才挤出那么一丝印象。 我跟殷管家打听老爷的身体好不好。 老爷一向神通,总有些方法知道我做了什么。 今日这场大傩更让人感觉他的莫测。 但……今晚上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我,是为了这个? 我有点发蒙。 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动静。 他又动了动。 水声响起。 我浑身都忍不住发抖,颤着声音唤他:“老爷……您饶了我罢。” 他在黑暗中掰着我的下巴同我亲嘴,问:“老爷到底是不是有疾,大太太现在知道了?” 第42章 老爷终究是没饶了我。 我说错一句话,自食苦果。 肿的肿。 痛的痛。 累得浑身发软,老爷这算罢休。 快天亮的时候他起身将披风随手盖在我身上,整理了一下衣物,对我道:“乖,一会儿有轿子过来接你回院。” 我衣服散落一屋,老爷却还是那么体面,他系好扣子,拿上他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天彻底亮起来前推门而去。 隔壁屋子的灯光早就灭了。 人已不在。 这西苑如今一片冷清。 * 盲老仆安排轿子把我抬回了院子,我下来的时候还有些腿软,扶着墙慢慢进了门,才过了影壁就有人过来搀扶我。 我抬头看,是碧桃。 他一脸憔悴,并不像是夜里得了多大欢愉的样子。 他也看我。 我在他眼里也看到了自己,如他一般憔悴。 我俩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便先扶着我进了里面,又给我打了水,收拾了上下。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儿?”我问。 碧桃一顿:“我让小厨房下了挂面,你吃一口吗?” 我抬头看他,问:“你真心喜欢文少爷吗?” 这次他没有再躲闪,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对我道:“没错我喜欢文少爷。他待我极好。” 明明前一夜已经得了实证。 可如今碧桃坐在我对面,眼神灼灼,那么认真。 才真真切切刺痛了我的心。 我眼眶酸胀,声音有些哑,问他:“他待你哪里好?他不过给你几块糖几件衣服你就软了心肠。” 三两下就上了他的床。 “他比茅成文好。比吴师爷好。比茅家的几个少爷都好……这就够了。”碧桃笑了笑,眼眶也慢慢红了,“淼淼,我们这等人,不是每个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还能对人挑三拣四的。” 他说得没错,可我无端就冒了火气。 “他若真爱你,又怎么会在大傩当夜,在别人家客房里轻易地就做这等混事?” “我愿意的。”碧桃道,他笑着又似要哭,缓缓重复了一遍,“我愿意的。文少爷快活,我也、我也很快活。” “许碧桃!你就是猪油蒙了心!”我骂他。 “那殷涣呢?一个家生子,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碧桃道,“值得你喜欢?” “我不喜欢他。”我说。 碧桃摇了摇头。 “我是老爷的大太太,我不喜欢他。”我又说了一次。 碧桃讥笑一声:“你我兄弟,半斤八两。淼淼,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我本要劝他。 却被碧桃说得哑口无言。 坐在堂屋里,一时间无精打采,只觉得连开口再与他斗嘴都做不到。 碧桃出去了,又回来。 他捧着一碗羊汤挂面,放在我面前。 那碗羊汤挂面热气腾腾的,羊肉与萝卜煮得稀烂,又有葱花撒在上面,翠绿喜人。 烟雾熏着我的眼,让我落了泪。 “哥,你忘了什么文少爷武少爷的。等我攒了钱,给你养老,好不好?”我求他。 碧桃摸了摸我的头:“吃吧,什么时候也别饿着自己。” * 我与碧桃赌气。 把脸盆大的一碗面吃得一干二净。 肚子都撑得圆鼓鼓的,被老爷榨干的体力还未恢复,顿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倒在床上埋头就睡。 我被碧桃摇醒时,天色都暗了。 他一脸焦急:“淼淼,醒了没有?” 我还懵着,坐起来问他:“怎么了?” “文少爷走了。”碧桃道。 听到这三个字我就堵得慌,脑子嗡嗡痛,刚要开口骂他,他却又道:“我偷偷送文少爷下山,就看见上次那个见你的齐氏也带着一个女娃回了西堡。” 齐氏? “你是不是跟我说了,她儿子肺病,要跟这个女娃配冥婚?”碧桃又道。 我这次彻底醒了,从床上跳下来。 “刚走的时候,齐氏很着急,说她儿子快不行了,得着急回去布置婚事。”碧桃一脸凝重。 * 外面漆黑。 不知道何时,下了大雨。 雨落下,到半途就成了尖锐的冰凌子,砸下来,落在人脸上和身上,刺痛。 我在殷家里跑了好多院子。 才在老爷的书斋外找到殷管家。 “殷涣!” 我唤他的名字,他正在锁院门听见了我的声音,回头吃惊看我,下一刻我就扑入了他的怀里。 他一下子撞在门板上,闷哼了一声:“大太太,怎么了?” “你能不能带我去西堡?”我抓着他胳膊焦急地问,“那个齐氏的儿子快没了,她要把那个小丫头配冥婚!” 殷管家安静了片刻,缓缓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怔了怔,“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 他拽住了我的胳膊,依旧不急不缓地问:“去了之后呢,大太太想做什么呢?” 他的问题让我一时失语。 “我、我不知道。可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娃死吧。” “不看着她死,又能如何?”殷管家又问,“媒妁之言三书六礼,谁也挑不出错来。” 媒妁之言,三书六礼。 堂堂正的。 合礼法。 合规矩。 我语塞,脑子里乱成一团,冷雨让我浑身发抖。 但是有些事情等不得,救命等不得。 “可那是一条命。”我磕磕巴巴地开口,“再合规剧怎么能罔顾人命呢?” 殷涣在雨中安静地看我。 他知道的。 我也知道。 殷宅中,命算什么东西。 规矩大过天。 早晨与碧桃的争执已经输了一程,这会儿更是说不过殷涣。 滚烫的泪顺着我脸颊落下,在半途就已经冰凉。 我在这黑天里糊了视线。 “那是一条命。”我哭着说,“殷涣,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我不想、不想再看到第二面梅花鼓了……” 那让我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殷管家叹息一声,用冰凉的手指擦掉我眼前的泪,道:“齐氏家里高挂贞洁烈女的牌匾,又是老爷的岳父母,先大太太的娘家。连老爷拿她都没办法……即使这样,大太太也不甘心是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甘心。” 冰棱子愤怒地砸在早就被冻结的青石板地面上,噼啪作响,瞬间粉身碎骨。 殷涣笑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 第44章 冥婚 冻雨疯了一样地下着。 一刻不停。 在那雨帘中,西堡影影绰绰。 再远一些,有一条火把汇聚起的“长龙”向着天空蔓延,形成了未曾见过的奇观。 隐约间能听到唢呐带头的喜乐,在雨帘中缥缈而来。 “是送葬的队伍。”殷管家道。 “送葬?” “齐氏的儿子怕是已经没了,这是要赶在年前入祖坟。” “那小姑娘呢?”我道,“还来得及吗?” 殷管家猛地甩了一下缰绳:“试试吧。” 马车在下山的路上连车轮子都打滑。 可殷管家驾车,没有要慢上一点的意思,冰凌子从没关好的车窗里钻进来,落地之前就成了雨,湿了一大片。 车子冲上了往西堡去的那座桥。 马蹄子敲击着吊起来的木板,发出触目惊心的嘎吱声,晃荡着拴着吊桥的油麻绳都在上下晃荡。 桥剧烈地起伏,带着上面残留的残冰,哗啦啦地就掉落在了深不可测的悬崖下。 我从车窗往外看,那悬崖一晃而过。 漆黑阴森。 像是大开的地狱之门。 马车车头有一盏画着殷字的提灯,远远就照亮了西堡那高耸的围墙。 早有看城门的家丁开了铁门,我们并未受到阻拦,一路就从垭口大门冲入了西堡。 我掀开帘子看。 西堡的房子不如本家的宽大,挤在一处,窗户里漆黑的。 影影绰绰。 像是挤满了冤魂。 车子飞快,路过了齐氏的家门,一晃而过。 贞节烈女的牌匾稳稳高挂。 上面却又突兀地悬挂着两朵缎子花。 一朵惨白,是丧。 一朵大红,是喜。 黑漆漆的大门像是怪兽的嘴,血盆大口打开,里面大红灯笼亮着,猩红一片,挤满了十数纸人,一袭花花绿绿的寿衣,脸上却惨白中涂了红脸蛋。 像是笑着。 又被雨淋,落下了鲜红的泪。 我们未做停留,车轮在西堡坑坑洼洼的青石路面上颠簸,转眼又从西堡东门冲了出去,顺着那山路而上。 唢呐声清晰了,一个劲儿地响。 第43章 喜庆中又透出丧情。 怪诞无比,刺耳难耐。 车子飞驰过了那漫长蜿蜒的送葬队伍,披麻戴孝的人们面容在黑暗中那么朦胧,却又都在胸前别了一朵喜庆的红花。 说不出的怪诞滑稽。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奋力前行,马儿发出力竭的哀鸣,终于陷落在了半途,我不等殷管家停稳车子,便从上面跳了下来。 脚下全是泥,连小腿都陷了进去。 冰凉凉的,像是踩在刀山上。 脑子里却像是要沸腾。 这一刻我根本没有想到殷管家,我甚至没打算哪怕等他一瞬,抬起脚就往队伍的最前面冲。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 我是那个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急流勇退的第一人。 这会儿却在这半山腰上受这份苦难。 究其原因,也不过是不想再见第二只梅花鼓。 也不过是应了一句不甘心。 雨下得更大了,刀子一样的寒风在山涧凛冽回旋。 帽子掉了。 披风掉了。 连鞋都掉了一只。 我似乎听见了殷管家唤我的声音,可我顾不得那么多,在雨中冲到了最前面。 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拥挤的山路最前端一片开阔,周围架着各种架子,上面遮了牦牛毡,挂着红灯笼,下面挖了个大坑,黄土堆成了山,一个黑漆漆的棺材停在旁边,棺椁上也挂着囍字。 齐氏与她那殷家的丈夫坐于高堂位,涂了一脸白霜,哀中带笑,比死人还像死人。 就在我怔忡之时。 一个司仪吊着嗓子喊道:“良辰吉时已到,恭请新郎新娘拜堂——!” 阴风一起。 便有一对新人被送了上来。 左边那个新郎被人架在门板上,抬了上来,黑色的脸上一片死气,僵硬地被支起来,冲着高堂。 右边那个新娘不过六岁,哭着喊着被蒙上了盖头,拖上来,按在死人的身边。 “不要!”我大喊一声,从坡上冲下去,一把抱住新娘,“你们要干什么!老爷准了吗?!问过先祖吗?!” 齐氏抬眼看我,眼神里已经露出恨意:“我儿子要结婚!赶着时辰赴黄泉道!今晚上谁也拦不住!” 她一挥手,便有殷家族亲冲出来,拧着我的手拖到了一边,按在地上。 没了那牦牛毡遮挡,雨砸了我一脸。 我冷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喊:“婶母!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才六岁!她才六岁!” 齐氏哈哈大笑:“六岁多好,如花的年龄,最是乖巧。大太太来得正好,一同观礼吧。” 有人往我嘴里塞了布团,我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眼瞅着那囍乐又起。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一拜天地——!”新娘挣扎得厉害,被几个男女一起按住,猛地以头点地。 “二拜高堂——!”齐氏儿子的身体已然僵硬,跪不住,像是一根棍子一样倒下去,分外滑稽。 “夫妻对拜——!礼毕!”司仪又嘶吼道。 八抬大轿,金灯执事。 烧花红纸钱,做荒诞夫妻。 只见那齐氏与她殷家丈夫,还有周遭一干众人,痛苦哀号,又大喊:“大喜!” 齐氏涕流满面:“我儿大喜!” 棺盖已开,像是新人洞房,死儿子已让人抬了进去,新娘却死活不肯入内,只一个劲儿大哭挣扎。 齐氏急了,大声道:“快一些!时辰要过了!掐死她!掐死她扔进去!” 她那丈夫听了她的话,狰狞着脸就冲上去,一把掐住了新娘的脖子,按在了棺材里,狠狠掐着。 命运何其相似。 殷水莲当年是不是就这般,被掐死,扔进了那口棺材里。 做了冤魂。 挣了名声。 眼瞅着新娘脸色铁青,动静微弱。 我心凉成了一片。 就在此时,只见那棺材里伸出一只漆黑的手,一把掐住了齐氏丈夫的脖子。然后就见身穿大红马褂的死儿子竟直挺挺地从那棺材里站了起来。 无数人惊惧惨叫,纷纷后退。 连抓着我的人都松开了手。 我撑住自己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齐氏丈夫翻着白眼,猛烈拍打死儿子的手臂:“松!松……我是你爹……” 可他再说不出话来,那死儿子掐得纹丝不动,凭空听见咔嚓一响,齐氏丈夫脖子歪到一边,转瞬就没了生息。 齐氏惨叫一声,冲了过去,哭喊道:“儿啊!这可是你父亲。” 只见紧闭双眼的死儿子并没有松手,另外一只手也僵硬地抬起,抬手又拽住了齐氏的脖子,齐氏惨叫一声,双腿狂蹬,奋力挣扎。 那死儿子变本加厉,拽着一对父母一下子就进了棺椁。 只听见齐氏惨叫一声,延绵不绝。 像是跌落了万丈深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明光,接着咔嚓一声——一道闪电击中两侧架起的竹竿。 照亮了这犹如阴曹地府的深坑。 有人嚷嚷道:“这天里,怎么会有闪电?!” 是啊,怎么会有闪电。 可很快,再没人顾得上探究闪电,那牦牛毡上沾了点点火星,一瞬间就燃烧了起来。熊熊火舌转眼就点燃了整个深坑。 一大片一大片的牦牛毡化作了滚烫的火水,往下掉落。 人们惨叫着躲避,烧着了好几个。 剩下的人冲得冲,跑得跑。 转瞬消散。 在这大火中,新娘颤巍巍爬出了棺材,她的盖头丢了,左右看看,在这大火中哭喊不已。 我咬牙,鼓起勇气,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跟我走。”我说,“我救你。” 她便不再挣扎,由我吃力抱着她,跌跌撞撞冲出那烧成了火海的牦牛毡。 大雨冲下。 熄灭了我俩身上被点燃的那些地方。 伤口火辣辣地痛着。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巨响,回头去看,那带着囍字的顶棚在大火中烧成一片,不堪重负,跌落下去,落在了那口没有盖上的漆黑棺材上,转眼将涂满桐油的棺材点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我把新娘护在怀里,捂住了她的眼。 她说:“哥哥,我不想嫁死人。” 泪在这一刻终于泛滥汹涌,我抱着她,几度哽咽对她道:“不嫁了。以后都不用嫁。” * 我背着女童,一路下山走。 明明都六岁了,还轻飘飘的,瘦得厉害。 我问她父母呢,她说父母把她嫁了,收了聘礼就送她去了齐氏家里。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也没有名字,出生时早产,只有三斤九两,便唤作殷三斤。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殷三斤,这个名字也挺好的。”我道。 回去的路上,那些送葬的人,像是孤魂野鬼,被一场大火烧得烟消云散。 除了泥泞的山路。 找不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漆黑的路上,我抬头看见了一盏提灯在风中微微荡漾。 走近了一些,就看见了提灯上的殷字,还有站在马车旁的殷涣,他似乎等了一阵子,肩膀湿透了,结了冰。 我将已经熟睡的三斤交给他,他用袄子裹起来,仔细地放在车里的小榻上,又拿了一双毛袜子出来。 我坐在车上,他半跪下去,为我脱下那双已经泥泞的袜子。 脚底的伤又裂开了。 他抚摸那处,道:“大太太吃苦了。” “是你吗?”我问他,“刚才?” 那所有种种,像是有人操控。 不然已死之人怎么能掐着自己父母往棺材里拖。 殷涣看我一眼,淡淡道:“也许吧。” 我知道他不会同我说实话,但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他沉默着为我穿好袜子,又把自己的袄子脱下来披在我背上。 他与我对视,冷清清地问:“大太太脚上这伤进了寒气,未来怕是要落下病根。值得吗?” 天边泄露了一丝亮光。 自东方的山坳里,洁白的光从那些沟沟壑壑中挤出来,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照亮了我们彼此的面容。 我看看车里的三斤,又看看他。 他没有笑,如往常那般冷漠。 可他浅色的眼眸里也似有天光乍破,倒映出狼狈又喜悦的我。 “值得。”我说,“特别值得。”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 爽! 第45章 偏心(含加更) 我后悔了。 特别不值。 因了这一通折腾,第二天脚就起了冻疮,又痛又痒又红又肿,挠也不是擦也不是。 半夜睡不好觉。 穿袜子都难过。 除夕那日起了个大早,开了院门,终于是见到来往不绝的下人们在忙碌,先是按照时辰给后院的院子一一换了对联,又扫尘祭祀,忙得不可开交。 第44章 我靠在门口,抬着脚让碧桃给我往冻疮上擦姜片,抹锅底灰,泡辣椒水。 没有一个奏效的。 还是殷管家弄了些马油来,碧桃给我一通擦,痛得我钻心地痛。 他边擦边骂:“一个后宅的太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偏要学人家逞英雄,活该!” 我任由他骂了会儿,问:“三斤吃早点了吗?” 碧桃瞪我一眼:“又不是你娃儿,操心什么!” 然后他又道:“吃了,好大一碗扯面,我都怕她撑到。刚才又吃了两块糖,这会儿在院子里玩雪呢。” 我从窗棂看出去。 三斤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左右扒拉,已经堆起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小雪人。 她来时还很认生,谁也不跟,只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也不说话。 可等吃过两顿饭后,就已经渐渐放松了警惕。 毕竟还是小孩子,只记得人好,忘了人恶。 在这宅子里,大约是许久都没有孩子了。 就连孙嬷嬷那般严苛的人,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叮嘱碧桃看紧一点,回头差人送了两身合适的衣服来。 这会儿已经给她换上了。 红花棉袄配着粉色的棉裤,头顶戴了顶貂皮帽,头发让碧桃灵巧的手扎出一个辫子来,用红头绳系着,整整齐齐。 怎么看,都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你说她父母怎么舍得给她配冥婚。”我忍不住感慨。 碧桃冷笑一声:“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想想你自个儿。十多岁就被卖去了香旖院是为什么。” 我俩都沉默了。 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三斤。 她手里的雪人略见雏形。 我穿好了袜子和棉鞋,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挪到她身边,问:“这是谁呀?” 她抬头看我。 “是大太太。”她道——她被接回来后,就有人教她说我是这府上的大太太,她也认出了我,这两日都不肯再唤我哥哥。 让我有些失落。 她又从地上捡了两个树杈,作为雪人的手。 “是我吗?”我哭笑不得。 “嗯。”她极认真地点头,又给雪人塞了两个石子做眼睛。 一上一下,歪歪扭扭。 又似乎真有几分像我。 我弯腰摸摸她的脑袋。 就听见隐约的小汽车喇叭声。 我愣了一下,回头去看碧桃。 碧桃已经从里屋出来,有些诧异:“像是文少爷的车。” * 是文少爷的车。 因为很快我们就在院门口看到了面色肃穆的老族正,还有他身后跟着的殷文。 老族正路过时甚至都没有看我们一眼。 倒是那个殷文,在院门口停了一步。 他穿了身白长衫,外面套了件浮夸的暗金色马褂,头上戴了顶文明帽,不伦不类,长得俊美阴柔,却有些让人敬而远之的底蕴。 他先瞧见的碧桃,很是轻浮地抬了抬帽子。 碧桃在我身边,呼吸都停了停,轻笑出声,更是轻浮。 殷文本来要走,却又看到了我。 他看到我的一刻,视线就定在我脸上,紧紧地,一动不动,几步走到门槛外。 一边看我,一边心不在焉问碧桃:“碧桃,这是哪位?也是大太太院里的仆役吗?” 碧桃道:“文少爷,您糊涂了。这位就是大太太。” 殷文一愣,又用令人不愉快的视线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勾起嘴角一笑,回碧桃:“那是我失敬了,这位竟然就是嫂嫂。”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黏糊的意味。 他像是在对着碧桃对话。 却一直没有移开看我的视线。 “嫂嫂”两个子甚至被他在唇齿间打了个旋,才缓缓吐出,像是扒光了、搅碎了、吻烂了般冒犯。 他还要再说什么,老族正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殷文,你在等什么。” 文少爷回神,对我笑了笑:“嫂子,等过年再来给您拜年。” 说完这话,他又对我微微鞠躬,转身跟随老族正而去。 我回头去看碧桃。 碧桃一双痴情眼还追着文少爷的身影,直到他消失,还依依不舍,不肯移目。 * 过了中午,对联福字灯笼等都已经安置好了。 从大宅垂花门方向传来稀疏的鞭炮声。 也勉强算是给这阴森潮湿了一年的宅子,添了一丝喜庆。 按照往年的习惯,碧桃让人送了面粉过来,起了锅,下了油,和了面,剪成各种花样,扔到锅里,炸成了馓子。 撒了糖的被三斤偷吃了大半。 撒了盐的放了一箩筐,我问碧桃做这么多做什么。 “得送孙嬷嬷一些。”碧桃道,“伸手不打笑面人嘛。指望明年她少给咱们院上规矩。” 那是的。 “给王车夫一些。”碧桃道,“他媳妇儿又怀了,吃点儿好的没错。” 那是的。 “给殷管家拿一些去吧。”我说,“今年承蒙他照顾了。” 碧桃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你是想见他了吧。” 我确实有些想他。 府上要过除夕,他极忙,我两日没有看到他,也许等守夜的时候,大家都闲了下来,能见上一面。 到了下午,鞭炮又在后宅各院门口放了一轮。 大厨房便陆陆续续送了酒菜过来。 凉菜九个。 素菜九个。 荤菜九个。 摆得层层叠叠。 等酒暖上的时候,六姨太就穿着一身红袄裙上了门。 她进门就看见了油锅,笑道:“哟,炸馓子呀,我最在行了,来来来,让我来。” 她一向这般自来熟,谁也拿她没办法。 连碧桃都被她挤到一边去。 就见她洗了手,一双藕节一样纤长的白玉手拿着剪好的白面一翻转,便扭成了一个漂亮的馓子,扔进锅里噼啪炸了起来。 她确实利索。 刚被三斤消耗了不少的糖馓子又垒了起来。 等三斤出去捡门口没炸响的炮仗的时候。 白小兰开口道:“今儿老族正和文少爷来找老爷了,大太太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知道。从我院门口路过。” “前两天齐氏那事儿,当时大家没回过味儿来。回头一琢磨就明白了。”她又扔了一个馓子下锅,“这是有人捣鬼,也许就是殷家的提线傀儡秘法。” 我心里一跳。 “那肯定是不干了,一群人都闹了起来。尤其是三斤的父母,闹得最厉害,说有人杀了他们亲家。所以,今儿族正是来找老爷讨要说法的。” 我下意识就捏紧了手里的面:“那、那有什么说法了吗?” 六姨太抬眼看我,又笑道:“一家死绝,烧了个精光,无凭无据的,倒也讨不着什么说法。老族正和老爷大吵一架,已经回去了。” 我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就是老爷为了息事宁人,最后拿了很大一笔钱去堵那些人的嘴。”六姨太道,“哎哟,好多钱呢。” 我有些心疼起来:“这、这凭什么呀。” “殷家本家没人,可旁系支系还有些族人的。老爷是家主,身不由己,不好干啊……”六姨太道。 她这么说着。 让我无端愧疚起来。 我前两日肆意妄为,回来了后,老爷也没有来问责。 我也怯懦地没敢过去请罪。 就这么缩头乌龟做了两天,倒是给老爷无端引了一场无妄之灾。 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六姨太没有走的意思,我们也不能赶人走,便都坐下来一同吃。 三斤在我身边盯着那个大肘子好半天,等我说“吃吧”,她便已经动筷子夹了一大块儿狼吞虎咽起来。 她那模样,把我们几个都逗笑了。 我问六姨太:“老爷往年除夕怎么过?” 六姨太喝了杯酒,蹙眉想了想:“我怎么知道?我又进不去他院子。” “……那就是没人陪他过?” 六姨太瞥了我一眼,笑道:“他是老爷,要我们操心?” “就是。”碧桃说,“你少操心了,喝酒喝酒。” 他们说得都对。 可喝了两杯酒,我心思已经走了。 我站起来穿好披风,又提了个食篮,装了两盒馓子,一多一少,便出了门。 “这是要去做什么?”碧桃追出来,困惑问我,“大除夕的,一会儿还得包饺子守夜呢。” “我……”我磕巴了一下道,“我给老爷送些馓子去。” 说完这句自己也有些好笑。 这点儿便宜玩意儿,也不知道老爷看不看得上。 “那你装两盒?”碧桃诧异。 “……”这次我只看他,没有说话。 他叹息一声,让开了路。 第45章 * 我推门出去,进了夹道。 夹道两侧换了红灯笼,远处还有鞭炮声——也不知道哪些下人放的,想必也是在宅子的某个角落里过着自己的除夕吧。 走了一会儿,便到了老爷的院落。 他院子门口和里面都黑漆漆的。 没有贴对联,也没有挂新的灯笼。 影影绰绰。 在这个夜晚显得分外凄凉。 盲老仆引我到了房门口,我等了片刻,就听见老爷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升起的烟花,透过护着厚窗纸的窗棂,隐约让屋子亮上那么一瞬。 老爷坐在红木罗汉榻上,声音有些漠然:“大太太不在院子里安分过年,跑来做什么?” 我连忙给他行礼。 “老爷,我们炸了些馓子,想着过年吃了喜庆,给您送一些来。” 我把食盒打开,拿出那一小盒馓子:“也,也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老爷半天没有出声。 黑暗中我拿着那盒不值钱的馓子,有些局促起来。 老爷忽然问:“你亲手做的?” “有、有些是。”我连忙道,“我手笨,做得不好。六姨太和碧桃做得漂亮些。” “挑出来。”他说。 我听他的话,把盒子摆在桌上,在微光里挑馓子。 万幸,我做得那些确实拿不出手,厚墩墩,皱巴巴,没有模样,不酥脆,口感不好。 即便在黑暗里也很容易辨识。 还好这一盒里也没几个,我都挑了出来,放在盖子上。 “挑好了,老爷。”我有些不安地问,“您要尝尝吗?剩下的,都好吃的……三斤吃了好些个。” “你的拿过来。剩下的不要。”老爷说。 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 老爷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愣着干什么。” 我再不敢多想,连忙把我做的那些送过去,刚走到他身边,他便把我一把拽到怀里,坐在他腿上。 我吓了一跳:“老、老爷?” “喂我。”他说。 我尴尬得脸都红了:“我做得真的不行——” 他用手使劲掐住了我的腰,我便再不敢说什么多余的话,胡乱摸了一个拿起来就往前送。他抓住了我的手,递到他嘴边,咬了一口馓子。 又是一口。 第二口咬住了我的指腹,痛得我惊呼一声。 他却没有松口,用舌尖舔了舔我被咬住的软处。 痛里带着酥麻。 好半天,他才缓缓松开,我把手指收回来,悄悄揉了揉。 那里松动,血管怦怦跳动。 “能、能吃吗?”我小声问老爷。 他凑过来,捏着我的下巴吻我,把嘴里的馓子送过来,在我舌尖打着旋,把我脑子也搅成了旋。 好半天才放过我。 我在他怀里喘着,手里的盘子抖来抖去,差点把我那几个不成样子的馓子都掉在地上。 “尚可。”他道。 这真是表扬我了。 “谢谢老爷。”我连忙道。 他将那可怜的盘子放在了一边小几上,发出嘎嗒一声。 “大太太过除夕还想着给老爷送吃食。”老爷缓缓地说,“做老爷的是不是得好好感谢一下才行。” 他边说着在黑暗中缓缓解开了我的扣子。 手已经伸了进来。 带着不容拒绝的姿态。 我费了心机讨老爷欢心,老爷要宠爱我,我也理应欣然接受——这是天大的荣幸,是老爷给我脸。 可是…… 我颤巍巍按住了他的手:“老、老爷……” “怎么了?”老爷一边亲吻我的脖颈,一边问。 我却做不出欣喜的仪态。 我抖着声音说:“老爷,今儿个能不能饶过我这回。今儿除夕,我、我不……我、我想……” 颠三倒四,我从未说出这般的话,最后索性一闭眼道:“我今天不想。” 老爷没料到我这般,缓缓停了手。 “你……拒绝我?”他低声问。 一瞬间,屋子里的压迫感就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更暗了一些。 我吓得从他腿上滑到地上跪着,颤巍巍道:“我、我想伺候老爷。可今儿是除夕……” 老爷在位置上静止了好一会儿。 我大气不敢出。 都有些后悔自己的胆大包天起来。 “去吧。”老爷似乎叹了口气,“过除夕去。” 我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背冷汗,一边鞠躬一边站起来:“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老爷却又道:“正好,有东西给你。就不等初一了。” 他说着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了什么出来,放在我掌心。 “谢谢老爷赏赐。”也不管是什么,我捏住了就往后退。 我收拾了桌上的食盒,又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在我关上房门前,老爷一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等我合上房门,走出院子,终于有了亮光,这才敢大喘气。 手里的是一个红包,倒出来一个黄金元宝。 不大,落在掌心,很是可爱。 老爷是真的大方。 可这会儿我的心思并不在黄金元宝上,我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竭力抹去老爷留下的那些痕迹,然后提着食盒,雀跃地绕到老爷院子后面,敲了敲那个犄角旮旯里殷管家的房门。 他似乎不在。 我敲了好一会儿,都无人应答。 直到我终于失望转身要走的时候,那扇小门嘎吱开了。 殷涣有些诧异地看我:“你这是……” 我不等殷管家再说话,就钻了进去。 我把大份的盒子拿出来,一开盖,馓子散落了一桌,金黄金黄的,十分喜人。 殷管家表情变幻莫测,好半天吐出两个字:“馓子。”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自己炸的,你别嫌弃。” “……原来是这样。”殷管家半天又吐出一句来。 “甜的,咸的,都有。”我指给他看,“还有这些,是我特地给你炸的,里面我还裹了红糖,你试试看?” 他莫名看我一眼,拿了一个馓子,沉默地咬了一口,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好吃。” 我本来热心。 他却一直冷淡。 这让我也有些不安起来。 “那我放在这儿了,你想吃了就吃两口。”我小声道,“我先回去了。” 我说完这话便转身要走,刚打开一条门缝,殷管家的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门板。 砰的一声。 那门又合上了。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大太太偏心。” 什么偏心。 哪里偏心。 莫名其妙。 “是因为我最近都在操心三斤吗?”我想了半天,问他。 他摇了摇头。 我又要再追问,他已经低头吻住了我。 脑子晕乎乎地,像是刚才的酒精终于醉了人。 我红了脸,手软脚软地挂在他脖子上,熏熏然,全忘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别看老爷现在非常冷静,其实走了有一会儿了。下章又得疯。 含3000收藏加更 第46章 初一 殷管家那么用力地吻我,像是要把我揉碎。 我被按在门板上缓缓研磨,恍惚中感觉我们似乎已经融合,相濡以沫。 过了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我勾着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急缓着气,头抵着头,抚摸他的脸颊。 冷峻的下颌上有些胡茬,扎得我痒痒的,连心底都痒了起来。 我迷糊着又过去索吻,他却避开,握住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掌心,在我掌心落下一片冰冷:“我送大太太回去。” * 出来的时候,吹了冷风,让滚烫的我瑟缩了一下。 接着一件披风就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回头看他。 殷管家却没有看我。 他没再说话,提着灯笼似乎等我前行。 这一整夜,他都冷冰冰地,无形中拒绝着我,像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失落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便沉默地往回走。 他无声地跟在一侧,为我照亮微末的前路。 黑暗中,只有灯笼下那片石板路是清楚的,多行一步就会踏入漆黑的泥淖。 又走了好一会儿,便看见了我的院子。 红灯笼挂着。 门口贴着门神与对联。 我抬脚上了台阶,他却站在夹道里。 我回头看他,问:“要……进去待会儿吗?……今儿个除夕。” “今夜宅子里事多,就不进去了。”殷管家道。 第46章 他说完这话微微鞠躬,不等我再说什么,转身提着灯笼又走入了黑暗。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中。 只觉得心尖都冷了。 * 六姨太回去了。 三斤已经让碧桃带到北面的厢房歇下。 他听见了动静,披着外套出来给我下了门闩,见是我回来,诧异极了:“殷管家这么快?” 我局促极了:“你说什么呀。” “你说我说什么?”碧桃脸色并不好看,“你出去干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没精打采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榻上。 碧桃打了热水来了,又絮叨:“怎么,后悔了吧。别怪我大过年的说些不吉利的话,老爷能容你这般?你这是要沉塘的事。” “我们也没做什么。”我说。 碧桃冷哼了一声,给我洗了块帕子擦脸。 滚烫的帕子扔脸上烫的我一激灵,想到刚才种种,我更沮丧了。 “真的。他不要。”我捂住脸说,“他把我送回来了。” 碧桃安静了下来,没再说什么,倒是给我脱了鞋,擦了脚,又把我弄到床上,像是对待三斤那样盖上被子。 然后他夺走了我按在脸上的洗脸帕子。 “瞧你点儿出息。”碧桃叹了口气。 我问碧桃:“我……我去见他之前,老爷弄过、弄过……他亲我的时候,尝出来了。他是不是瞧不上我?嫌我、嫌我脏?” “你这就是瞎想了。他还敢瞧不上你?”碧桃道,“要我说,是他守规矩,没敢真碰你。多少也是懂本分的。” 可我还是很伤心。 没来由地,分外伤心。 * 我想不明白。 碧桃却没有再骂我。 他在我床边站了会儿,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句“睡吧”,便拿着盆和帕子出去了。 房间里无人。 油灯烧到了最后,逐渐暗淡,直至熄灭。 只剩炉火昏暗的光。 外面偶尔响起几声鞭炮声。 我在这样的静谧中,只觉得累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再从深睡里缓缓浮起的时候,先听见了西堡钟楼传过来的钟声,迷迷糊糊意识到应该是过了子时,已经跨了年。 接着听见嘈杂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绝,吵得人不得不醒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上被子让人掀了,还没来得及瑟缩,便被按在了床板上,我吃了一惊,已经醒了。 可眼皮子还吃力地睁不开。 要抬手去推那人。 却被人一把钳住了手腕,朝上按了,很快便被大约是绳子穗子之类的东西拴在了床头,睡裤被斯开,不知扔在了哪里。 我惊声要喊:“什么人——” 却马上被捂住了嘴。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耐的怒意:“认不得老爷了?” 竟是老爷? 我还在发懵,老爷已经又有了动作,他硬是分开,猛地闯了进来。 痛得我浑身发颤。 “老、老爷……”泪迅速被痛了出来,我吸着冷气,半晌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老爷,痛……” “痛?痛点儿好。”他一边发狠一边冷淡道,“免得大太太三更半夜地认错了人,表错了情。” 什么、什么意思? 我呜咽着茫然问:“老爷怎么来了……不是、不是说……准我过除夕吗?” “是,我是让大太太过除夕。”他咬我的嘴唇,怪异地笑了一声,“可新年的钟都响了,这不是都初一了吗?” 是、是这样? 我脑子一半还在梦里,另外一半刚醒过来的,被撞得七零八落,无法思考。 “你说。”他语气与动作一致,一直发狠,又来问我,“是不是什么人黑里欺上来,都能让我的大太太软成这副模样。” 我彻底醒了。 我本来就起了别的心思。 这会儿让老爷说得胆战心惊起来。 “院子上了门闩,小门的钥匙只有老爷您有。”我惶惶地解释,“没有别人……只有老爷……” “没有别人。”他哼笑,“只有老爷?” “是。” 我话音未落,又被闷撞了一下,眼前发花,差点晕过去,呜咽了一声,哭了出来:“我只有老爷、只有老爷!” “小骗子。”他在黑暗里阴恻恻地说,“谎话信手拈来。” 他冰冷的手指落在了我的心口处:“你这心思活络得很。” “只有老爷……哼……”他冰冷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游移,如同阴湿的蛇。 “是这里只有老爷?”他点我的嘴唇问。 “是这里只有老爷?”他按着我的肋骨问。 “还是这儿……” 他的手滑动,挪下,按了按。 我颤了颤。 下一刻,他的手指犹如蛇一样硬钻了进来,与……卡在一处,痛得我浑身发抖,哭着哀求:“老爷,饶了淼淼!饶了我!” “大太太说什么呐?”老爷亲吻我哭得红肿的眼睛,却纹丝不动,像是尽情享受我的震颤般,有些愉悦地笑了,“这院子里,老爷最宠爱的就是淼淼。对不对?” 我哭得没来得及答。 他又变本加厉,威胁般,那手指使劲往开撕扯。 我尖叫半声,吓得吞了回去。 “坏、坏掉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哭:“求您……” “求什么?”老爷在黑暗中凉薄地问我。 “求老爷饶了我。”我抽泣倒。 “总求老爷饶了你。是老爷没让淼淼快活吗?嗯?”他撕咬我的肩膀,狠狠地在那个已经褪去印记的地方再留下刺痛的深痕,“你快活吗?” 他逼问我。 我晕了头,只求解脱,哭着点头:“快活,淼淼快活死了。” “那你应该求什么?”老爷问,“说!” 我迷迷糊糊地好半天才明白了老爷的意思,哽咽着颤抖着凑过去,七零八落地乱讲:“求、求老爷让淼淼快活。” “还有呢?”老爷没有打算这么快放过我,他又追问。 可我不知道要再说什么,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爷有些不满,仿佛觉得我是个驽钝的学生。 “记住了……这院子里,老爷最宠爱的就是淼淼。只有老爷能让淼淼快活。” 我断断续续地重复他的话:“老爷、老爷最宠爱的就是我……只有老爷……只有老爷能让我快活……” 这似乎大大取悦了他。 老爷缓缓动起来。 又撕咬着唇。 恍惚中,他像是化身成了一条冰冷的蛇,从四面八方把我缓缓缠绕,勒紧,碾碎在这榻上,嚼碎了骨血,拆入腹中。 * 老爷在我房里折腾了后半宿。 动静大得谁都能听得见。 他走的时候,也没有管绑着我的那绳子,赶在天亮前离开了。 院子的小门一锁,碧桃就闻讯过来,用剪刀剪开了我手腕上的绳子,又给我盖上了被子。 我在被子里发抖。 碧桃给我喂了些甜汤,眉眼都带着喜气:“你别老爷新年第一天就上了门宠了你,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儿。今年就算再进姨太,也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谁才是正经的大太太。” 我看他。 碧桃不笑了,叹了口气,用手帕擦拭我脸上的泪。 “淼淼,这是好事。”他说,又重复了一次,像是要说服我,又像是要说服他自己,“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我不想当大太太。”我声音哑了,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碧桃,我不想当大太太了。我想、想回乡下去,碧桃,我想回乡下。” 我想回乡下。 虽然前些年饥荒,偶然来城里的乡里人说我爹娘带着弟妹都逃难走了。 虽然那房子没了人住,已经荒芜坍塌。 可我想回去。 在奶奶晒太阳的那个屋檐下,支一张躺椅,倒上一碗沫子茶,无忧无虑地看着门口的石榴树发呆。 还有碧桃。 现在要加上三斤。 如果可能,也想加上殷管家。 可他…… 好像不肯。 前一夜无声的拒绝,轻飘飘地,终于落在了我的心尖。 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撕裂般地剧痛。 察觉到前,泪已湿衣襟。 【作者有话说】 一般七点更新,最迟八点。迟于八点会提前讲。 本章不改错字。 第47章 守不住规矩 天亮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闷响。 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炸山。 却不太一定。 又过了一阵子,天色变得灰蒙蒙的,我有些萎靡,被碧桃喊起来起来,勉强收拾体面。 三斤便进来拜年。 她今天换了身缎面的新棉袄,圆滚滚地给我磕了个头。 第47章 “大太太新年安康。”她说。 很可爱。 我从妆匣里拿出前一日就已经用红纸包好的压岁钱递给她,她拆开来看到那几个大洋,却并不很开心。 “嫌少吗?”我问她。 她却说:“我以为是糖糖。” 这就把碧桃得意坏了,他从怀里拿出那铁盒子装的巧克力,塞到三斤手里:“拿去吃吧。洋玩意儿,可好吃了。” 三斤蹦蹦跳跳的出去的时候,碧桃还跟我显摆:“看,还是我懂娃儿的心。” 我的心情终于好转,把另外一个沉甸甸的红包给他:“我懂你的心。” 碧桃掂量了一下那红包的分量,笑弯眉眼。 早晨吃了早点,陆陆续续便有人登门拜年。 先是六姨太。 接着就是孙嬷嬷,还有府里大大小小的丫头,高高低低的家丁——我从不知道这宅子里竟然有这么多下人,像是新年到了,忽然从土地里长出来似的。 络绎不绝。 我开始还能聊上两句,后来都麻木了,只剩下让碧桃发赏钱。 可等钱都散得差不多了,也没有看见殷管家的身影。 倒是等到了去而复返的孙嬷嬷。 她捧了个巴掌大的匣子进来,一看就有些分量,放在桌上的时候,闷响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有些不安看她。 “孙嬷嬷,您可刚拿了大太太的赏钱,大年初一的……不这样吧?”碧桃也有点害怕,劝道。 孙嬷嬷勉强笑了笑:“太太您误会了。老爷说大太太的馓子炸得不错,伺候得也好,这些都是给大太太的赏。” 我打开匣子。 “哗啦”一声。 匣子里就散了一桌子的金瓜子。 再去看匣子,里面也是满满的金瓜子。 碧桃掐着我胳膊一痛,我也顾不得了,看着那些金子发呆。 碧桃声音又尖又急,喜悦道:“淼淼!这下咱们发达了!” 因为金瓜子太多,反而显得廉价了起来。 我把手插在那匣子里,金瓜子就顺着我的手滑落,哗啦啦地,有些不真实感。 让人恍惚。 碧桃高兴坏了,两眼发红,一直念叨着:“你今儿得找时间给老爷磕头拜年谢恩,知道吗?” “知道的。”我对他讲。 我也是高兴的,却没有那么高兴。 我坐在堂屋里往外看了很久。 殷管家…… 今天大约不会来了。 * 后半晌,天还亮着,竟就有人来接我去给老爷磕头。 不是孙嬷嬷。 也不是盲老仆。 是我没见过的一个壮汉家丁。 三九天里,他只穿了个皮坎肩,赤着胳膊,袒露胸脯,露出一身黝黑的肌肉。 他没进门,很规矩地在院子门口说来接我。 碧桃郑重其事,给我穿了一身桃色的缎面长衫,一件淡蓝色的马甲。 还在扣子上坠了个压襟,一直念叨着让我一定好好地哄老爷开心。 我从未在这么早的时辰里见过老爷,又因了他的反复念叨,竟有些紧张起来。 那家丁带着我一路走。 不是熟悉的去处。 我有些不安起来。 “我们……不去老爷的院子吗?”我问他。 家丁回头瞥我一眼,道:“老爷今儿在别处。” 风刮过来,把他那皮坎肩吹翻了个面儿,我瞧见内里的羊毛上沾了些红色,还黏糊着,湿哒哒。 像……血? 我脚步一顿。 他顺着我的眼神低头看看自己的坎肩,眼神里带了些邪气,笑了笑:“一会儿大太太别吓着了。” 说完这话,他再不理睬我,径直就往前走。 我又惊又惧,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他引我去了地牢。 沿着靠山的院子,打了个洞,直通山体。 走了十米,外面的光就全然灭了。 昏暗中,只有些黄豆大小的油灯在两侧山壁上亮着,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跟他进去,才推开铁质的栅栏门。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就扑面而来。 然后就瞧见了好几个挂在墙上,不成人形的……大概是人吧。 但不像是人,倒像是新年猪肉铺里剥了皮的猪肉。 依次排开。 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殷家真正的家法是什么样子,只瞧着这一幕,就已经呆在了原地。 “淼淼。” 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是老爷在唤我。 我勉强控制着身体回头去看。 在远一些的凹室处,没有灯光,老爷坐在黑暗里……又像是那黑暗簇拥着他不肯离开。 他对我伸出手来:“过来。” 我便下意识走过去,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下一刻腿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他身边的脚踏上。 老爷像是被我逗笑了:“怎么吓成这副模样。” “老、老爷……”我字不成句,连舌头都像是已经先死了,“我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我没有……” 老爷笑声更大了一些,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腿上,正对着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又抚摸我的头发。 很是亲昵地问我:“老爷送给大太太的礼物,喜欢吗?” 他的态度如此和蔼,像是夜里差点折腾死我的人不是他。 这般的阴晴不定更让我害怕起来。 “谢谢老爷赏的金瓜子,淼淼喜欢极了。”我连忙回应他。 “不是今天的。是除夕给你的那个元宝。”他嗔怪道,“回去好好看看,贴身戴着。” 我不明白一个黄金元宝怎么贴身戴。 但总归老爷说什么是什么。 我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好乖。”他赞扬我,又低声叮嘱,“淼淼不怕,好好看着便是。” 说完这句,他声音冷了下来,沙哑地命令:“继续,别愣着。” 因我闯入而停下来的家丁们,又开始了动作,手里血腥不停,大半犯人早就已经不行了,只能微弱的惨叫声。 有一个行刑的家丁我认识。 是外庄的王车夫。 和我与殷管家去过山神庙。 他人很憨厚,还跟碧桃在我院子门口聊过天,笑着说,他媳妇儿快生了。 就在昨天,碧桃还差人送了一大袋子馓子下山给他。 这会儿正在做杀人越货的活计。 王车夫从其中一个人身上切下了什么,那人终于发出了惨烈的叫声:“我说!殷老爷!我都说!” 那人被从锁链上解了下来,又被王车夫拖着扔在了我的面前。 将将好在灯光可照到的范围。 可他的血飞溅,落在了我粉色的长衫上。 我不敢动。 瑟瑟发抖。 老爷像是抚摸他最爱的猫儿那般,用冰凉的手指安抚般抚摸我的后脖颈,一边开口缓缓问:“今天清晨,陵江上发生了什么,说吧。” “是吴博延!吴博延回来了……”那个人断断续续道,“拿了陵川市长的委任状。他早就开始安排了,前几日就在陵江两侧悬崖上凿了孔填了火药,今天一早炸了山,堵住了大半陵江!” 我想起了清晨听见的那些闷响。 ……竟是炸山。 那个吴博延我记得。 是死去的吴师爷的亲戚,皖系的人。 “不止吧。”老爷缓缓说,“剩下的江面,撒了水雷,拉了铁网,还请了日本人保的军舰巡江……这是打算封锁陵江,存心不让殷家做生意。” “吴市长……不,吴博延说了,政府正在跟南边打仗,您却从陵川往南方送枪送炮,还送药送钱,这就是跟新政府过不去。” 老爷轻笑了一声:“什么新政府,一群跳梁小丑。别以为没人知道吴博延伙同洋人都做过什么勾当。” 王车夫问:“老爷,这人处置?” 老爷道:“给他个痛快。” 王车夫应了一声便拽着那人离开,那人惨叫一声,疯狂挣扎,可无济于事。 老爷捂住了我的眼睛。 血腥气缓缓散开。 地牢彻底安静了下来。 老爷安静了片刻。 他缓缓抚摸我。 像是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我:“淼淼,想不想娘家人?” 我愣了一下。 即便身处地牢中,这句话也是我听过最荒诞的话。 我虽然是茅成文义子,可茅家绝称不上我的娘家。 他不等我拒绝,已经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襟,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对我说:“明天初二,是回门的日子。你回一趟陵川,带上管家。” “老爷……我……” 他弯腰捏了捏我的脸,语气里带着阴恻恻地威胁:“你回去省亲,要乖一点。时刻记得自己什么身份,守着点规矩,别耐不住寂寞坏了老爷的名声。” 第48章 我害怕起来,所有拒绝的话都不敢再说。 默默点头。 这似乎令他满意,他赞赏地拍拍我的脸颊,转身消失在了漆黑的暗道深处。 * 初一夜里我没有睡好。 做了好些噩梦。 被吓醒过来好几次。 后来我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服走到外间。 殷管家睡过两次的那张小榻还支着,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便躺了上去。 榻上的所有早就撤了。 我却似乎能从那床板嗅到殷管家身上的味道,激得我浑身发烫,膈得我生痛。 我有些忐忑地期待明日与管家的行程。 离开了殷家,似乎有了某种改变,就能发生些什么…… 老爷说得其实没错。 我耐不住寂寞,守不住规矩。 只要是殷管家。 只要是殷涣…… 我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 本来应该休息,但是我看收藏快四千了。 明天争取加更一章。 第48章 教唆(加更)(修) 吴博延是个贪财之人,自皖系前些年出了事,他便起了别的心思,最近已改投到了直系某位大帅门下,成了陵川市长,风光无限。而茅成文一向与他绑定,是他的白手套。 ——这些人都是这般,今日是这家的门徒,明日就做了别家的高官。 只要钱够,什么事情都可以当作生意来谈。 这些话是在下山的路上,管家与我讲的。 我大约是明白了,这趟回门,我只是去做配的,主要还是管家借机出面和茅成文谈个价码。 喂饱了他们,陵江自然大开。 说来说去,贪财而已。 * 陵川城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茅家与之前也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我对茅成文的称谓。 进了茅家院子,我下车要拜,却被茅成文一把握住了双手搀扶起来,他像是慈父那般瞧我,道:“玉人,你清瘦了。” 这般姿态,让我一时怔忡。 少了一只眼睛的茅彦人在他身后,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怎么,不认得父亲了,叫人呀。” 我低下头,小声唤了一声:“父亲……” 茅成文又欣慰应道:“回来便好。” 没人知道。 他那双双苍老粗糙的手狠狠捏着我的掌心,像是要把我的手掌揉碎了般……像是要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揉碎了般凶狠。 * 茅成文父子把殷管家迎入了密室相谈。 我竟成了最无所事事之人。 在茅宅中逛了一会儿,自然就到了我和碧桃住着的偏僻小院。 除了家具,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房门锁着,从窗户纸的缝隙里往里看,灰尘弥散在每一个角落,那些光斑中漂浮。 我以为我会记得在这四角的深宅中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可仔细去想。 所有的过往,都像是这些尘埃,变得模糊不清。 没什么值得悼念。 我呆了片刻,便转身要走,却看到了站在我身后几步之遥的二少爷。 茅俊人穿着一身朴素的褚色长衫,袖口翻起来,露出一圈白色里衬,显得他的手腕纤细好看。 我愣住了:“二少爷,您不是……走了吗?” “刚回来。”他说。 他还在急喘气,像是赶过来一般,推了推金边细框眼镜,又笑着对我说:“听下面人讲你回门,就来看看你。” * 他与我一同在宅子里漫步。 他问我:“你在殷家过得怎么样?殷衡对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都很好。” 他却说:“你不用骗我。殷衡对他的妻妾如何……陵川人人知道。” 我没有骗他。 我在殷家吃饱穿暖,还得了很多赏钱,过着以前都不敢想的日子。 二少爷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淼淼……哦,现在该叫你玉人了。吃饱穿暖不过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得到这些不叫好。” “那什么样叫作过得好?”我困惑。 他停下了脚步,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茅成文刚刚留下的红肿。 他缓缓揉了揉那处,才柔声对我道:“自由。” 我吓了一跳。 这两个字让人不安。 让人避而远之。 我挣脱他,低声道:“我、我不懂这些。二少爷,我去前面了……” 他却按住我的肩膀。 “玉人,你不要怕。”他说,“我这次北上,学到了很多。我都讲给你听,好不好?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我点了点头。 他带我去了他的屋子。 二少爷一向很简朴,堂屋子里都是书,我来过许多次了,并不陌生。 他一路跟我絮叨,说:有人做皇帝了,被打倒了;又有人做皇帝了,又被打倒了;说打仗了;说北边打完了,这几年皖系不行了;现在南边又在打仗,新政府缺钱缺得厉害,连吴市长和茅成文也很缺钱…… 二少爷语气一向温和,这些事情被他娓娓道来,听得我着了迷。 “按照现在新政府和吴市长的缺钱程度,殷家这块大肥肉,他们不可能不吞。”他道,“所以啊……淼淼。我很担心你,你应该尽早同他离婚。” 我听过这个陌生的字眼儿。 也许是在某本洋画报里。 又或者是在老爷书斋那堆《青年杂志》里。 可那终归……都是洋人的玩意儿。 “我是老爷的人,老爷不休我,我死也只能死在殷家。”我说。 “现在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搞这套三从四德的。”二少爷轻轻笑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给我。 ——《娜拉》,易卜生著。【注1】 洋太太娜拉和她的丈夫,一个叫作郝尔茂的洋人故事。 我随便翻了翻,正看到娜拉痛斥郝尔茂。 娜拉道:“我是你的玩偶,就像我过去是父亲的玩偶一样。” 娜拉又道:“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里——父亲的、你的……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时间匆忙,看不太懂,却忍不住要多看几页,匆匆翻到结尾。 洋太太娜拉拒绝了郝尔茂的挽留,撕毁婚约,丢下孩子,在深夜离家出走,决心寻找真正的自我与人格独立。 我在那一页久久停留。 我看见娜拉似乎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坚定地说:“我是一个人,正同你一样!无论如何,我务必努力做一个人!”【注2】 二少爷在我身后,按住了我的肩膀,声音犹如蛊惑:“玉人,你既然是殷衡的合法配偶,当然可以合法地跟他离婚……只要你愿意,新政府会帮你的,吴市长、父亲,尤其是我……都会全力帮你。”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合上了书。 我看他。 “二少爷……这书,我不能要。”我轻声道。 二少爷有些诧异,又推了推眼镜,道:“不喜欢我的礼物?” 我摇头,对他重复了一次:“二少爷,我生是老爷的人,死是殷家的鬼。老爷不放我……我走不了。” 我只是懵懂。 不是傻子。 在殷家看到的、经历的种种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别触怒老爷。 “你怕殷衡?”二少爷了然,“你觉得他神鬼莫测对吗?你跟陵川城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都觉得没有他殷衡不知道的事,没有他殷衡杀不了的仇家。” 这不是事实吗? “你是不是也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殷衡从不露脸,从来都是管家殷涣出面处理殷家事务?” 我有过困惑。 可最终都归于老爷脾气乖戾上。 二少爷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殷衡的。”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有传闻说,殷家家主殷衡,是两个人。” 我心头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殷衡的母亲,嫁入殷家前,就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却被逼嫁给了上一任殷家家主。”二少爷说着似是而非的谣传,“婚后也没有同那人断了来往。不久后,生下一对双胞胎。” * 我还是收下了那本书。 二少爷硬塞在了我怀里。 他说:“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况且,你会想明白的。” 我想起了那些鲜活的文字。 他说得对。 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 * 出门的时候,陵川上空起了大风。 乌云压下来,在陵川城上盘旋。 乌鸦在风中嘶吼,蝙蝠被风吹得打起了旋。 二少爷送我到了门口,管家与车队已经在那里等我。 第49章 “回去路上小心。” 上车前,二少爷想要握我的手,被我避开。 殷管家眼神冰冷,视线一直在我与二少爷身上。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那些关于殷家的传言让我心烦意乱。 二少爷的话似乎依旧在耳边。 ——你说,殷衡到底是家主的儿子,还是那家丁的儿子?那对双胞胎中,到底哪个是家主的儿子,哪个又是家丁的儿子。 殷衡的母亲死了。 那个家丁也死了。 没人知道答案。 没有答案。 永远没有。 这个问题反复折磨着上一任殷家家主的心神。 他疯了。 -- 注1:《娜拉》,易卜生著。《新青年》第四卷第六号(1918年5月16日出版)易卜生专号首次引入国内,译者胡适。我们熟悉的翻译名为《玩偶之家》。 注2:娜拉的三句台词,前两句来自百度。最后这句话引用自《论胡适的妇女解放思想》,张菲,陆卫明著,中图分类号:d440。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8-598x(2003)04-0024-04。 【作者有话说】 4000收加更。 第49章 冤家 上一章增加了约七百字的情节点,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以前看过的姐妹可以再看一次。 ----- 殷管家伸手出来,如他往常那般想要伸手搀扶我上车。 他手苍白,血脉在皮肤下隐隐露出青色的脉络。 在这阵黑风中,如此突兀。 我移开视线,紧紧拽住披风,径自上了马车。 没有让他搀扶。 他没有强求,只是在我坐下后,弯腰帮我放下车帘。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浅色冰冷的眸子一直盯着我看,没有移开过视线。 * 车子晃了一下,便动弹了起来。 我们一行车队便往山里赶。 今日是王车夫驾车。 殷管家骑了匹高头大马在侧边护着,我从晃动的窗帘缝隙里,能见到他的半身。 他双腿健美修长,坐在马上,双腿发力,身形笔挺。 光是看看他那双腿。 我便失了神。 我不知道怎么同他再说话。 我应该庆幸那一夜他的冷淡与懂事。 因为再做什么,便是沉塘的事。 老爷的地牢我见过了。 死人我也见过了。 我想活。 我想活下去,活到老爷放过我的那一日,活到有可能回乡的那一日。 可…… 多看他一眼。 心就开始怦怦地跳。 就好像……就好像若能与他夫妻一场,死在当下也愿意。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再回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何时掀开了窗帘,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看着。 手心都是滚烫的汗。 那本“不值一提”又“何其无辜”的《娜拉》压在我的胸口,烫得慌。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拉了拉缰绳,回头看我。 我垂下眼帘,也放下了窗帘。 把他探究的视线隔绝在了马车之外。 风从马车的缝隙里吹进来。 我浑身的炽热在这寒风中,渐渐凉了下来。 * 车子出了陵川城,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悲哀的嘈杂。 我问:“外面怎么了?” 管家声音有些低沉:“是殷家镇上的渔民、船夫、纤夫,还有些码头筹工。” 嘈杂的声音进了,围到了车的周围。 有人带头喊:“请大管家求东家想想办法。封了江,我们是一天都过不下去,明天就要断粮。我家最小的才满月,求大管家,求东家!” 王车夫骂了一句:“吴博延这条狗真他妈不做人。” 吴市长封了江。 这些人便统统找不到活计,如今寒冬腊月,三天断粮断煤算好的,能活过七天的怕是不到半数。 陵川城大小渡口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惶惶不安。 听说殷家的车在这里,便都涌了过来。 殷涣道:“车里的是大太太。” 他们便改了口,在车外哭着叩头求大太太救命。 我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了看殷管家,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却没有说话。 在马上他微微敛目,一动不动。 人越来越多,拥挤过来,跪趴在地上,只求殷家给口饭吃。 在这样山呼海啸般的救命声中,殷管家终于动了,他抬起冷冷的眉目,说了一句:“走吧。” 车队重新出发,穿过那些哀号的人群,往太行山上而去。 又走出许久,已到半山腰。 依旧可以看到山下聚集的人群。 我忍不住问他:“老爷会救他们吗?” 殷管家引马到我窗户身边,问:“大太太救吗?” 我不知道殷管家如何与茅成文相谈,但大抵是高昂的代价,若算上这些人的,应是我想象不到的巨大金额。 “救。”我道。 “那就能救。”他回我。 * 接下来的几日,老爷没有召过我。 我院子分外消停,每日碧桃换着花样做好吃的,三斤与我都日益发起福来。 在夜晚时分,我会在所有人都睡下后,拿出那本《娜拉》,就着没有熄灭的炭火的微光翻上几页。 管家也没有来。 我开始还盼着他从影壁那头绕过来。 或者在某个夜晚,从黑暗的夹道那头提着灯走过来。 可他像是消失在了宅子里。 我好几次恍惚中回头,以为是他,却看错了。 于是不再期待。 这也很好。 没人来折磨我的心。 * 吴博延死了。 消息是在初七那日文少爷上山给老爷拜年的时候带回来的。 碧桃去见了他。 拿回来了一份陵川日报。 头版头条。 吴市长初五失踪,警察局出动了所有警力,还有新政府的军队,都去找他。 初六清晨,天刚亮。 就让人发现,吴博延被人吊死在了陵川城东门口。 他浑身赤裸,舌头外露,眼皮子让人割了。 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睁着,正看着陵江渡口方向。 永不能瞑目。 没了吴市长的贿赂,初六下午日本人的军舰就从陵江撤了——谁会做赔本的买卖,毕竟一发炮弹也不便宜。 初七早晨,就听见陵江方向传来延绵不绝的爆炸轰鸣声。 碧桃找家丁打听了。 是管家安排了殷家镇的人,从陵江上游放了数百个竹筏下去,将陵江江面上的水雷全部引爆。 初七按照习俗是要登高的,于是吃了午饭,我便带着碧桃和三斤上了后山。 从姨太太的坟岗处,可以隐约眺望到陵江的一角。 依稀能听见江畔再次响起的纤夫号子。 前几日空空荡荡的陵江,此时已经布满了白帆。 渔船与货船下饺子一样地往远而去。 鳞次栉比。 * 那天晚上,碧桃要上门闩前,殷管家回来了。 他提着过往那盏灯,进了我的院子,没等碧桃通报,便径自入了内。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连屋子里都冷了一些。 我只着了睡衣,冷得瑟缩了一下,起身来看他,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没看我。 只问:“大太太这几日,康泰吗?” 他冰冷的腔调一如既往。 钻入我的耳朵。 落在了我的心尖上。 像是冰凌子一样融化在那里。 一时间说不出的滋味乱涌了上来。 我道:“家里都好。你呢?” 他抬眼看我:“吴博延死了。” “我知道。”我回他,顿了顿又道,“外面有谣传是殷家出手。是……你吗?” 他一如既往没有承认:“也许吧。” 然后又没有了话。 我们对视许久。 我道:“到时辰上门闩了,你……” “我饿了。”他打断了我的话,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我脸上,有些期盼的神情,“想吃大太太做的馓子。” * 馓子早没了。 我给他下了一碗面。 面下锅的时候,我才清醒了一些,恼怒自己怎么这般心软。 听见他饿了,就什么都忘了。 一边生气,一边又往锅里下了颗鸡蛋。 觉得不够,又放了一把盐,半勺猪油。 * 我给他端上去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冷淡。 他也不介意,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斯斯文文地吃了那一大碗面。 连面汤都喝得干净。 像是这几日饿狠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道:“大太太做的面很好吃。” 第50章 我叹了口气,心说真是个冤家,开口问他:“事情都办完了,后面便没事了吧。” 他“嗯”了一声:“公事是办完了。却还有些私事要办。” “私事?”我奇怪道,“什么私事。”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一片冰冷:“之前没顾得上,今日来问问大太太……茅家二少爷,那日和太太,都说了些什么私房话。”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猛了,休息下颈椎,顺便做大纲。 明日休息一日。 周六见。 第50章 巫音 “茅家二少爷,那日和太太,都说了些什么私房话?” “二少爷谈了些我不太懂的局势,其余……”我犹豫了一下,“其余便没了。” 管家握住了我的手。 我惊了一下,抬眼看他,与他那双冰冷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只是这样吗?”他又问,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因为我的隐瞒而落寞,“就算是我们这般的关系,大太太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管家看我。 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了些别样的色彩,像是我在陵江畔见过的那朵火烧云,暖暖地从他眼帘中溢散开,将我萦绕其中。 他的声音也像是蕴含了某种我参悟不透的安全感。 让人浑身都暖暖的,什么都想告诉他。 “我不是……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恍恍惚惚地,只觉得愧疚极了,“我只是怕你知道了受牵连。” 管家依旧看着我。 他的眼神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 他抬起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落下冰冷的吻,用那种奇异的腔调低声道:“我不怕被大太太牵连。” 我在浑浑噩噩中,把二少爷送我《娜拉》的事讲给了他。 “离婚?”管家笑了一声,“剧本在哪里?” “就在我枕头下。”我说,“你要看吗?” 他摇了摇头。 “你、你怎么知道《娜拉》是剧本?”我问。 他没有说话。 这时,我忽然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儿,并隐隐约约想起了这种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 那天在外庄。 在我沐浴的时候…… 殷涣问我茅彦人的事,我便毫不设防,全说了。 已经晕乎乎的脑子里挤入了一丝清明,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艰难道:“不是第一次了,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话音未落,他已经吻住了我的唇。 那已钻透了迷雾的理智,瞬间就跌落入了他给的美梦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我急促喘着气,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几乎抓不住。 我挣扎着追问:“你、你不要骗我……殷涣,你不要骗我……我怎么了。” 下一刻,他将我抱起,跨坐在身上。 困在了桌子与他之间。 “我不骗大太太。”他道,“这是傀儡术的秘法之一,叫作巫音。不是什么邪术,对人无害。只是在祭祀时让人降低警惕,更能说出心中所想而已。就算被诱导着说了什么,也会只觉得是自己一时不察。很难意识到是被操控。” “大太太,是第一个察觉出有问题的人。大太太其实一直都……很好。”他抚摸我的脸颊,又吻我的脖子。 我哼了一声。 睡衣被解开。 从肩膀上落下。 冰凉的空气落在胸膛上。 可我感觉不到冷。 恍惚中,似乎有一只蜻蜓落了下来,细小的爪子,抓挠着每一寸皮肤,让我浑身都觉得难受。 我在这分外痛苦的磨难中抱住了他的头。 “你、你别这样。我受不住……”我求他,“你都问完了……该、该放过我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迷离,声调奇异:“可我还没有问完……” 他握住我的手,与我食指相交。 指尖的摩擦,带着奇异的感觉,让人浑身都在战栗。 “我要问大太太,现在最想做什么。”他蛊惑地亲吻我的耳垂,不过是蜻蜓点水,却被无限地放大,谁也无法承受。 “我……我……”我已经一片茫然。 我想做什么呢? 我想跟他夫妻一场,死了也甘愿。 他又问:“大太太现在想着谁……是那个什么二少爷……还是我殷涣。” 我像是要被拽入水中,又像是要飞往云端。 明明是他诱惑我,我却连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 丢盔弃甲。 缴械投降。 我仰头看向屋顶,无力叹息道:“我除了你,还能想着谁?” * 他其实不用什么巫音。 只要他看看我,说两句哄我的软话,我便什么都说了。 我并不比碧桃清醒多少。 过去不曾。 这会儿在殷管家的怀里,更是早就糊涂得魂都没了。 他说要奖励我,揽着我,不肯松开。他抓住我的胳膊,一点点地在散开的衣服间研磨。 我含含糊糊地说冷。 研磨便换成了啃咬,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感。 我早就忘了谁是罪魁祸首,抓着他的脑袋本应该推开他,却又往自己身上靠。 我的背硌在桌子上,衣摆在桌腿上敲击,发出嘎达的声音。 殷涣从那落下来的睡衣内兜里翻出了老爷送我的黄金元宝。 他拿在手里问我:“大太太不会用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见他在黄金元宝下面按了一下,一条细链子便从元宝中落下。 他把链子挂在我脖子上。 沉甸甸的黄金元宝就贴在我胸口,凉得我一颤。 我迷迷糊糊地抱怨:“它也太冷了。” “是殷涣的错。”殷管家在我耳边柔软地道歉,让人无端就信了他,“得把元宝暖热了再给太太才是。” 他为元宝找到了温暖的去处。 他把它按在那一点小小的颤巍巍的荷花尖处,他的指尖也压在了那里,凉意更是蔓延了起来。 “冷极了。”我岣嵝了身形,握住他的手腕哀求道。 “很快就暖了。”他说着,打着旋。 凹凸不平的元宝在凹凸不平处来回滚动。 他说得没错。 黄金易热。 很快便暖了。 可另一侧却因为没有这般的安抚,失去了那份热,变凉且落寞。 “你……”我动了动嘴皮子,少得可怜的羞耻心阻止了下面的话。 他却不肯罢休,凑过来,亲吻我的嘴角,居心叵测地怂恿道:“大太太要什么,不说出来,殷涣怎么知道?大太太怎么这般为难我?” 我也觉得不对。 我怎么能为难他。 我心疼他还来不及。 “你、你暖一暖另外一侧。”我自暴自弃地按住他的头,不敢再看他的眼,“冷……” 他微微笑了出来:“好。” 冰凉的唇只密集落在一处,微微的胡茬扎得怪异地麻,冲上了天灵盖。 鞋子好像落在了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谁还顾得上这个。 他握住了我的脚。 “大太太脚上有冻疮,不能再冻着了。”他暖着我的胸膛,却还得闲暇将我的脚裹在了他厚厚的衣摆下。 又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了什么,迷糊中问他:“凳子上是不是有榆木疙瘩。为什么这般坚硬,硌得慌。” 隔着衣服,他问我:“是这个?大太太不喜欢。” 我那迟缓混沌的脑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就窘迫地挣扎:“你、你放开我。你——” 他纹丝不动,来吻我。 把我吻得七荤八素,晕晕乎乎地没了气力。 “我不会做什么的。”他安抚我,“我只会让大太太欢喜。” 他真的没有做什么。 即便那“榆木疙瘩”无法忽略,还越来越膨胀,他表情却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可他又做了些事。 他的手捂热了我的脚,又换了一处。 我浑身一抖。 “这处也冷着。”他低声道,“我帮太太暖暖……” 屋子里冷得要死。 他的手,他的唇,他的人,都冷冰冰的。 可我终归是暖了。 上下都暖了。 三九寒冬里,已经不觉得冷。 眼前迷茫,只看到一片春暖花开。 我浑身没了力气,眼前花了好一会儿才算看清了他,人也终于清醒过来。 他表情平静,看着手上那些因为我而带来的“水渍”…… 理智一丝丝回到脑海里。 我窘迫道:“我、我给你擦擦。是我不好……我、我没忍住……” 他摇了摇头,抬起手来,伸出舌头,顺着手指缓缓舔净那些“水渍”。 我震惊地看他。 他察觉了我的眼神,冲我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大太太……好甜。” 第51章 【作者有话说】 啧,阴湿。 第51章 错剁鸟 屋子里都是我的味道。 他那般说,更让人窘迫得抬不起头来。 他并未再提及刚才之事,让我多少好过了一些。 我把衣服换了,坐在桌边看他收拾狼藉,他衣服被我揉乱了,此时松散开来,露出令人燥热的肌肉,让人心猿意马。 “一会儿上了门闩。”我不看他,看着脚尖小声道,“你今夜……就、就不回去了吧……” 他一顿,擦拭掌心的帕子就没动弹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像是对我的宣判。 “大太太……”他刚动了动嘴皮子,就听见有人敲房门。 殷管家去开了门,三斤穿着睡衣赤脚,站在门外。 我吃了一惊:“三斤,你怎么穿这么少,快进来。” 三斤便悄无声息地进来,站在那里,有些可怜兮兮地看看他,又忐忑看我。 “我睡不着……”她说,“我想、想和大太太睡。” 这不是第一次了,孩子太小,厢房太大,半夜总有惊醒的时候。 我刚要应下。 殷管家却一口回绝:“不行。” 他顿了顿又看我道:“她年龄不小了,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他说得没错。 三斤一个姑娘,其实不应该跟我这个成年男人多有接触。 对她名声极不好。 可三斤就在我面前,期盼地看我,听了殷管家冷硬的话,眼眶红了,泪滚来滚去,不敢落下。 谁能不心软。 我道:“就今天一宿好不好?明天开始自己睡。” 三斤“嗯”了一声,乖巧地点头。 我又对殷管家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今晚三斤睡我床,我和你睡外面小榻就行了。” 殷管家眉毛拧了起来。 我哀求:“就一晚。” 他终是勉强同意了,却不准我再进寝室,亲自去哄三斤睡觉。 三斤求他讲个故事。 “故事?” 殷管家并没有料到哄孩子睡觉竟还有这样的步骤,似乎有些为难。 “大太太都会讲的。”三斤小声说,“我想听大太太讲。管家不讲,我就叫太太来陪我……” 三斤这会儿很难缠。 让我感觉刚才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似乎都是装的。 可这样的威胁,对殷管家竟然奏效。 他冷哼一声:“讲,给你讲。” 我躺在外面小榻上,缩在被殷管家布置好的暖和的被窝里,听殷管家讲起了故事。 “很多年前,陵川城有一个屠户,姓阳。”殷管家道,“家中极富有,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他的。他年轻时便取了陵川城里最美的女人为妻。” * 开始也是幸福美满。 那妻子对他无比温顺,为他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又过几年,阳屠夫突然就发现他的美妻对他并不全心全意。 她在外面有人。 就是给他运猪肉的马夫。 他又得知,多年前这马夫就已经与妻子暗通曲款。 陵川城里早就盛传那双胞胎不一定是他的儿子,可算算日子,又似乎是他的孩子。 那日他让妻子怀孕,第二日便不在宅子里。 肯定是马夫翻了墙上了床。 才让他们这对狗男女掩人耳目! 阳屠户有了疑虑,却并不声张。 那个活泼好动的,模样像极了马夫。那个安静细心的,眉眼最像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是他的儿子。 另一个是马夫的野种。 他仔细观察那一对儿子,逐渐有了计较。 他炖了一锅猪肉,骨头给了亲儿子,肥肉放到了野种碗里。 他说:“爹要去乡里收猪肉,今夜不回来,你们吃了就各自睡了罢。” 儿子们不疑有他,乖巧地应下。 阳屠户假装出了城门,天一黑又改了模样潜回了家。 那天天公作美,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杀人夜。 阳屠户从前面铺子里取了一把杀猪刀,推开后面孩子的房门,一个一个摸过去。 左边的嘴角干净。 右边的不光是嘴角,连下巴,胸口,手上都是油腻。 阳屠户大喜,按住野种的脖子,一刀就捅了进去。 先放了血,这还不够,又在黑天里,一刀…… 一刀,一刀,又一刀! 把那野种剁成了肉泥。 然后他将那肉泥连夜和成了馅,蒸成了饼—— * 我听到了这里,只觉得毛骨悚然,一点睡意都无,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这是能给六岁孩子睡前能讲的故事?! 可偏偏三斤还在里面懵懂地问:“那人肉饼好吃吗?管家吃过吗?” 我头皮发麻,三两步就进去,斥责殷涣道:“你出去,我给她讲故事。” 殷管家这次并未坚持,他看我一眼,安静地去了外面。 我坐在床边,握住三斤的手,陪着她。 * 三斤没有多久就睡了过去,睡得很熟,还出了一身毛毛汗。 我帮她掖好被子,安静地退了出来。 殷管家已经躺在那张窄小的榻上,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那榻极窄,只允我二人侧身相拥而眠。 他从身后搂住我,吻了吻我的脖颈,让我一阵颤抖。 我有些怕他的榆木疙瘩平白再长出来,于是随口问道:“那故事……” “嗯?” “你还没讲完。” “大太太不怕?”他在我身后轻声问。 “怕。”我老老实实说,“可还想听完。” 他安静了一会儿,继续讲起了那个故事。 * 天亮了。 亲儿子醒了,在血肉的泥泞里哇哇大哭:“爹,你为何杀我兄弟?” 阳屠户一脸坦然,本要安慰儿子,自己只是杀了一只野狗,可这时候他去看那儿子,忽然觉得不对。 两个儿子太像,他自己也时常分不清。 他有些疑虑,问:“昨天晚上我给你吃的什么肉?” 儿子哭道:“爹给了我肥肉。可兄弟说他想吃肥肉,我便跟他换了。他吃了肥肉,我吃了骨头。” 咣当一声。 阳屠户手里的杀猪刀掉在了地上。 他掐住那孩子的脖子,怒斥:“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阳屠户疯了。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杀了野种,一会儿觉得活着的才是野种。 他想杀了这个活着的。 又怕自己杀错了就再一个儿子也没了。 因为疯了,对这儿子也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锦衣玉食地供着。 不好的时候,鞭子抽着、锁链捆着,狗都不如。 大概是报应到了,又过了没多久,他掉在院子里的井里,淹死了。 他淹死后,从井里飞出了一只长相丑陋的鸟。 那只鸟在他们家屋檐上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嘴里一直痛苦地嘶鸣着:“吾儿错剁!吾儿错剁!”【注1】 * 开始我确实有些害怕,后来只剩下悲凉。 又万幸,这不过是个故事,没什么妻离子散,阴阳相隔的悲剧。 我问他:“这个故事,有名字吗?” 他吻了吻我的脖颈,好一会才道:“是故事都有名字。这个故事,叫错剁鸟。” 蜡烛燃尽了。 我在黑暗里,蜷缩在殷管家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终于缓缓入睡。 我做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梦。 有一个梦的碎片飘过来,是三斤在黑暗里问谁:“……饼……管家吃过吗?”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管家的回答。 “吃过。”他道。 *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殷涣早就离开。 反而三斤穿好了衣服,扎好了小辫,笑盈盈地蹲在一边,撑着腮看我。 她看起来没有因为昨夜那个可怖的故事而萎靡。 我放下心来,问她:“你吃了早点没有。” 碧桃从我身边路过,鄙夷道:“再一会儿就晌午了,午饭都快上来了。殷管家活儿这么好吗,半夜竟半点儿没磨洋工?” 我连忙捂住三斤的耳朵,气急败坏:“你别瞎说。还有孩子!” 碧桃才不吃我这套,冲我翻了个白眼,出去端了午饭进来,放在堂屋桌上。 “快吃!吃完了趁着天气好,去后山遛弯。”他说。 昨日去爬了后山。 他们都很喜欢。 于是今日初八说再去。 三斤在后山漫山遍野地跑,蹦蹦跳跳,那些孩子的烂漫终于袒露了出来。 我们在下山路上找到一棵野枣树,上面全是刺,碧桃却不可罢休,被扎了好几下,愣是摘了一把酸野枣下来。 第52章 他捧着野枣给我和三斤吃。 那枣子酸得厉害,我大约是在殷家金贵了,竟一口也吃不下。 可碧桃吃得入神。 他把那枣子塞进嘴里,我瞧见他手背上鲜血淋漓。 * 我们欣喜地去了,欣喜地回了。 可到了屋子里,我脑子嗡就炸了。 我那屋子里里里外外的东西全让下面的丫头收拾走了,换了新被面,新枕套,新床单。 连带消失的还有那本塞在枕头下的《娜拉》。 下头的丫头还在收拾外间。 我急问道:“之前的枕套呢?” 丫头道:“孙嬷嬷安排下面人都送去浆洗了。” 孙嬷嬷…… 浆洗…… 我双腿无力,缓缓坐了下来。 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下。 * 我等了半天。 像是死囚犯死前那般难熬。 难熬到那天黄昏老爷差盲仆接我去书斋时,我甚至松了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该死的总是会死。 我在盲仆的引领下,穿过了那条漆黑的走廊。 屏风叠着。 书桌上亮着一盏灯。 我迟钝地意识到老爷不在,刚想要四处寻找他。 手臂被人反拧在了身后,推倒在书桌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胸口和侧脸都痛得发麻。 下一刻,那本熟悉的《娜拉》摆在了我眼前。 翻开在扉页。 “正月初二于茅宅中受二少爷赠予。欣喜纪念。”老爷用阴鸷的声音,缓缓读出了我用他送的钢笔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落款……茅,玉,人。” 注1:《错剁鸟》的故事改编自西北农谚(主要集中在陕西一带)“吾儿剁错鸟”(另有名“磨斧剁错鸟”)的故事。 第52章 不疯魔不成活 老爷却假惺惺叹了口气:“我这书斋里,书这么多。《娜拉》也不是没有,大太太全然不动,倒是把本野男人送你的书当成了宝贝。” “老爷……”我小声唤他。 “你这般喜欢茅家?”老爷问,“连落款都要叫作茅玉人?怎么,舍不得跟你那个二少爷割席?” 我倒也没有多舍不得这个名字。 只是如果落款淼淼,总觉得羞怯——连姓都没有的小名算怎么回事? “跟别的男人写情话,还用上老爷送你的钢笔了。淼淼,你胆子不是一般的小啊。” “老爷,我……” 我刚出了声,便被老爷猛地又按回书桌上,撞得我头昏脑涨。 “闭上你的嘴。今天没有你求饶的份。”老爷在我身后冷漠地下令。 老爷尽数列举了我的罪状。 却不肯听我哪怕一句申辩。 他让我闭嘴。 我便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书桌光滑,最上面压了一块浅绿色的玻璃,晶莹剔透,冰一般的。 这会儿。 它让我半张脸都凉了下来。 那本娜拉还在我眼前,老爷拽着我头发让我勉强能看清里面的内容。 二少爷在把这本书赠我之前,也极细心地看过,害怕我看不懂,做了许多批注。 如今,老爷翻着书,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读了出来。 他说:“人在一个环境里久了,就会麻木顺从。把一切不合理视作合理。” 他说:“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我不惜请父亲和兄长动用军队,把你救出来。” 他又说:“淼淼,殷衡是个暴君,而你不是他的奴隶。你是自由的。” 那些在半夜看得人有些共鸣的文字,在此时,都成了审判我的证词,从老爷沙哑的嗓子里读出来,成了即将凌迟我的刀。 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暴君?奴隶?自由。”老爷哼笑了一声,低头在我耳边问,“淼淼想要自由?” 我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你是老爷的大太太。”他缓缓叙述,“这辈子就合该是老爷的人。与自由这两个字都无关。对不对?” 我又连忙点了点头。 他松开了抓我头发的手,抚摸我的后脑勺。 “淼淼好乖。老爷喜欢。” 他把那本《娜拉》扔在一旁,然后双手伸到前衣襟处,一把拽开了几件衣服,扯到后面去,在我手腕处绕成一团死结。 玻璃凉得我一颤,下一刻,裤子落了。 眼前接着一片昏暗,被蒙在了什么布料里,我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条围巾,被老爷绕在了我的脸上。 五官都被包裹在内。 勉强可以呼吸,却依然有一种要窒息的恐惧。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老爷?” 声音隔着围巾变成闷了。 陌生的一切,令人惶惶而无助。 下一刻老爷冰冷地道:“淼淼是乖,却总喜欢哄骗老爷。大太太劣迹斑斑,老爷怎么信你的鬼话?” 我彻底慌张了起来,挣扎着为自己争辩:“我只是看了看书,老爷……我、我没有想要自由。” “哦?那你是喜欢茅俊人了?毕竟……连他送你一本二手的破书都这么珍视。” “我没有。老爷……”我急道,“我、我不信书里说的那些,一个字也不信。我只是觉得好玩,看两眼,我什么都没想过!什么也没做过!” 老爷笑叹了一声。 他冰冷的手从我的脊椎落下,落在背后,揉搓那青蛇纹身。 “淼淼。有些事情袖手旁观,本就是一种罪。” 恍惚中,像是一把冰棱子,就那么分开了蛇纹的尾巴,分开了我,缓慢又坚决地撕裂了每一处。 我痛得眼前发花。 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只能倒吸冷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冰棱子终于抵达了尽头。 还不等喘气,冰棱子就动了。 极用力。 撞得书桌都砰砰地响。 和桌上的玻璃一并,挤压着胸腔内的每一丝空气。 我在那围巾后,张着嘴急促呼吸。 窒息让人恐惧。 恐惧却又惹出了些濒死的快意。 老爷察觉了,使劲掐了一把,冷笑一声:“都这样了,大太太还半点守不住规矩。是不是得老爷狠狠管教?” 我摇了摇头。 老爷不满,呵斥道:“哑巴了?不会回话?!” 明明先前是他让我闭嘴,这会儿却怪我太安静。 我连忙哀求道:“淼淼求、求老爷……狠狠管教。” “是得让你长长记性。”老爷淡淡地道。 他离开了片刻。我得以喘上一口气。 他似乎拉开了书桌边的抽屉,从里面取了什么出来,接着冰凉的触感就贴在了腰上。 最开始,我以为那是老爷的手,或者是纽扣。 可很快,那冰凉的触感活了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道,往腰上盘,又顺着弧度,往缝里钻。 下一刻,我猛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难道……是蛇? 恐惧击中了我,我吓得惨叫一声,剧烈挣扎起来,老爷却早就料到,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钉在那书桌上。 “老爷,不要!”我浑身发抖,撕心裂肺,“拿开!拿开!” 老爷按着我的肩,任凭我挣扎,并不言语。 老爷拽开了我头上的围巾。 于是我所有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 “是我的错!都是淼淼的错!老爷您饶了我!拿开它!拿开它!”我颠三倒四地哀求,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敢要自由!我不喜欢二少爷!我求您了,求您了……” 那似乎说蛇的东西还在往湿哒哒地蜿蜒,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像是回到了十四岁,像是回到了那个被锁在榻上,被纹上青蛇的那个夜里。 茅成文站在我床头。 点着那盏油灯,用一种食人的狂热的眼神盯着我。 灯光在他浑浊的眸子里跳跃。 鬼影重重。 我在慌乱中撞翻了书桌上的油灯,玻璃的油灯跌落在地,嘭的一声,四溅成粉,玻璃碴子混着灯油流淌了一地。 屋子里暗了一秒。 下一刻,得到了自由的灯芯,在灯油中猛地燃烧了起来。 那条小蛇被老爷从背上拎起来,扔进了火焰。 ……那、那不是蛇…… 只是一条绳子。 可恐惧是真的,所有的一切痛苦、磋磨、哀求、恐惧与卑微都是真的。 绳子被点着了,发出焦煳的臭味。 接着老爷替代了它,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恐惧像是巨浪,先是漫过了我,现在又翻了过去。 巨浪虽然退了,我却已精疲力竭,倒在桌上,任由老爷管教。 火势越来越大。 迅速地点燃了地板,又蔓延到整个屋子,无数的书籍在这一刻,燃烧起来,成了最好的柴火。 第53章 可老爷却不管不顾。 他的每一次疯癫冲撞,都带着十足的愤怒与警告。 我被火焰炙烤。 亦被他炙烤。 火舌像是鞭子,抽在每一寸肌肤上,痛得人皮开肉绽,刻骨铭心。 我以为我会死在火中。 下一刻却被老爷从身后抱起,拖着进了漆黑的走廊。 他在那走廊中快走。 我便一上一下。 恐惧被漆黑遮掩,成了怪异的愉悦。 大火像是烧干了所有的水分,我浑身发抖,却又无比干涸。 可这没有结束。 穿过走廊,进入了门口的那天井中,他将我按在了未曾来得及融化的雪上。 极致的热与极致的凉交融。 干涸被滋润了。 漆黑的夜里,我被翻过来,被撕咬我。 老爷又啃咬我的肋骨,他因此听见了我疯狂跳动的心跳,我在濒死中紧紧搂住了加害者的脖颈。 老爷笑了一声,有些癫狂地问我:“大太太喜欢吗?” 背后是雪与冰,要将我冻结。 身前是温暖滚烫尚在跳动的心。 “喜欢。”我紧紧抱住他的头颅,紧紧闭眼,“喜欢极了。” 怪得很。 明明欢喜极了,闭着眼泪却一直落下,一丝一毫也不肯停。 也许我说得足够情真意切。 老爷欢喜愉悦,在黑暗中疯狂亲吻。 我的唇,我的头发,我的肩,我的手指,他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是我的,都是我的。”老爷呢喃。 老爷疯了。 我也并没有如何好。 我回应他,讨好他,无比热烈,似是心甘情愿。 * 书斋的火,熊熊燃烧 《娜拉》还有无数的书都烧毁在了那片火舌中。 鬼魅一样的大火从马头墙上翻过来,在老爷身后照亮的时候,我终于精疲力竭,晕了过去。 暂时逃离了这恍若地狱般的场景。 第53章 哥哥 我病了很多天。 比上次还要来势汹汹,烧起来温度一直降不下去,西堡的大夫束手无策,后来不知道殷管家从哪里找了个洋大夫,给我打了一针阿司匹林,那烧才慢慢退了下去。 ——这些事情,都是在很久很久后,从碧桃那里得知。 我不省人事许多天,直到正月十四夜里,才从自己的床上醒来。 碧桃不在。 留了一盏过夜的油灯,橘色的火光静谧地燃烧。 炭火炉子被推到了床边,隔着铜栅栏,里面的木炭烧得正旺。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又活了下来。 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床上,有人也在被窝里,胳膊揽在我腰上,紧紧贴着,为我取暖。 他光着胳膊。 臂膀有力。 揽着我的姿态那般令人心安。 是殷涣。 我还有些晕乎,支起身体想从床头拿碗水喝,身后的人被我的动静弄醒了,使劲儿揽了我一下。 “你松开些没事的。”我声音还有些哑,“我只是喝口水。” 身后的人便松开了胳膊,那胳膊一伸,将床头的茶碗送到嘴边,我便半抬着身体,从那碗里汲水。 “喝了水再睡一会儿。”老爷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一口水呛了出来,猛地咳嗽。 茶碗被放了回去,我被拽回了被窝,背对着老爷,被他紧紧抱着。 那夜燃烧起来的火焰,还有在火焰中仿佛魔王一样存在的老爷,从浑浊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 我忍不住浑身都开始轻颤:“老、老爷?” 怎么会是老爷呢? 他只穿了单衣,呼吸声就在我耳边,另一只手从我背脊处缓缓摸下去,问:“才认出我来?那你在和谁说话?” “没、没谁?”我小声说。 “是殷涣吧。”老爷道。 我脑子一阵阵发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道:“是老爷。是老爷。” 灯亮着,屋子里没有一丝黑暗。 老爷从来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出现……以至于让我大意了。 是老爷。 不是殷涣。 他不等我再答复,已经把我翻了过去。 我惊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睛缩到被窝中,紧紧抱住老爷,不肯抬头。 “你不想看看老爷的样子吗?”老爷流露出了几分诧异,“灯还亮着,你抬头就能看见老爷的模样。” 我愣了一下,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些,眼睛紧紧闭起,使劲儿摇头:“老爷不亮灯,就是不想让淼淼看。淼淼不看,淼淼听老爷话。” 老爷沉默。 这样的沉默总预示着令人无法承受的怒火。 可现在的我,虚弱到无法承受老爷的任何怒意。 “老爷、老爷……您饶了淼淼。您高抬贵手……”我有些想哭,“我不想死,我、我想活。” 又过了片刻。 我恍惚中听见了老爷的叹息。 可那应该是幻觉,因为他接着说:“灭灯吧。” 顿了顿,他又道:“炉子也拿远。” 有在外面候着的什么人进来又出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了拖拽的声音——也许是盲老仆,老爷只让他贴身伺候。 又过片刻,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爷说:“好了,出来吧。” 他掀开了被子,我瑟缩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外面黑了下来,只有些朦胧的轮廓,老爷在那片朦胧中看我。 我有些不安道:“谢谢老爷。” 他抬起手,擦拭我眼角的湿润,没有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凑过去想要吻他,讨好他,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老爷不想吗?”我在黑暗中忐忑地问他,“淼淼、淼淼已经好了……” 他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殷三斤不能留,过了元宵就送她走。” 我一愣。 “为、为什么……”我小声问,“三斤她,一直都很乖的。” “没有为什么。”老爷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期期艾艾地开口:“那、那要送她去哪里……” “白小兰有些朋友,在美国定居。”老爷道,“收作养女,正好一并带走。” “美、美国?”我有些眩晕起来,“可那很远,坐轮船,得好多好多天。” 我见过洋画报。 美国在海的另外一头。 很远很远。 陵川去武昌再到上海也不过三五天,可美国……坐巨大的轮船,漂洋过海,也需要一个多月。 在这动荡的乱世中,这样的分别,便是一辈子。 ——我再也见不到三斤了。 凉意,从心窝出,缓缓顺着血脉,冻结了全身。 炉火被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屋子太冷。 “老爷要嫌她开销太大,以后、以后就从我奉银里出。您要是觉得她碍眼,我、我白日不让她出院子。”我小声哀求,“她才六岁。” 老爷道:“你是老爷的大太太,倒是很宝贝这个野丫头。” “那、那让她去住下人房,派去伺候六姨太的院子也行。我、我以后再不跟她见面,也不……也不跟她说话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只感觉到痛从胸腔里泛出来,难以言表。 我爬起来,岣嵝着弯腰,跪着抱住他的腿。 “求老爷别这样对三斤。”我哭着说,“求老爷。” 老爷安静了片刻,把我拽上来搂在怀中。 老爷在黑暗中抚摸我的头发,又吻我的泪:“淼淼,你不懂,这是为她好。” * 我不懂。 生离往往等同于死别。 就像是离开奶奶,离开家。 颠沛流离中,人命好像是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地割了就没了。 很多人见过一面,再见就只剩下瞻仰遗容。 可老爷要送三斤走这件事,在我病着的时候,早就决定。 我无力反抗。 只能认命。 * 这一年的元宵我在昏沉的病中和离别的痛中度过。 行李是早就准备好的,碧桃用木箱给三斤装了三箱被褥,两箱新衣服,还有一个箱子装满了零食和小玩意儿。 钱也是留了一些。 却不敢多给,怕路上有人起歹心。 三斤如往常一样开心,见到我醒来,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贴己话,这才出去玩。 我红着眼问碧桃:“没人告诉她?” 碧桃勉强笑了笑:“明日再说吧。能多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说了这话,我便忍不住又落了泪,惹得在旁边看戏的六姨太咯咯直笑。 “瞧大太太这伤心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亲生的。”她说。 我有些怨恨她起来。 白小兰却并不在意,点了根烟说:“大太太放宽心吧,老爷这是心疼三斤,给她一个好去处。” 第54章 “隔着太平洋,后半辈子都见不着算什么好去处。”碧桃怼她。 白小兰道:“那大太太把三斤留在身边,她长大了,您求老爷收她为女,送她嫁人?陵川城里找个男人,算好归宿吗?” 嫁人?她那冥婚没成,名节已经没了,没好人家会娶她作大。 我摇了摇头。 “那就养在您身边。总不能大字不识,回头请个女先生来家里授课?”白小兰道。 “……也不是不行。”我说,“我养她。” “然后呢?就没然后了。”白小兰又说,“娃儿大了,真能一辈子甘心待在这个宅子里,像你我一样?” 我沉默。 “她但凡有一点儿不同的心思,大太太打算怎么办?”白小兰问我,“她想学科学,想读书,想做时髦女郎,想当将军,想做老师,想做医生,想当律师,想做生意人的话,大太太怎么办?有一日,她不满足于被养在这宅子里一辈子时,怨恨大太太的话,大太太会难受吗?” “美国也没什么不好的。先进,现代,还没有战火。去了就有书读,可以读到大学,读到博士。不用缠小脚,不用给人当小妾,不用看丈夫的眼神过活。”白小兰又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我擦拭了脸上的泪,哑着嗓子道:“可这中间就没有什么可以斟酌的办法吗?一定要、一定要……” 一定要走那么远。 “这人世间就这般。谁给咱们斟酌的机会。”白小兰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往,把烟夹在两指尖拨弄,过了一会儿,她将那香烟掐灭,站起来走出去。 “最后劝大太太一句。”出门前,她回头看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 正月十六清晨。 三斤来堂屋吃早点,碧桃亲手给她扎了好看的辫子。 我选了一套暖和的衣服给她换上——前一夜,我在内袄的夹层里缝进去了一些金瓜子。 等她吃完早饭,我没让她出门,将今日要送她下山的事,细细说了。 “六姨太……白小兰有些朋友,在上海等你。”我没敢看她的眼,“她一会儿就送你下山,走殷家镇的陵江渡口,坐船去上海。再去往香港……” 我以为她会大哭。 可她比我想象得乖巧懂事。 她问:“大太太是不要我了吗?” 我却一下子哭了出来:“我、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我、我把三斤当妹妹。” 三斤踮脚拥抱了我。 “那我走。”她对我说,“大太太不要哭了。” * 六姨太带着她上了老爷之前的那辆马车,车上全是三斤的行李。 盲老仆驾车准备要走。 我用手帕捂住嘴鼻,怕自己哭出声。 三斤却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跳下马车,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给我磕了个头。 她唤我:“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回来看你。” 我这才察觉,三斤是那么的懂事坚强,远胜于我。 这样也好。 无数冤魂离不开的宅子,至少有人离开了。 别被锁在这深宅大院中,最终悄无声息地枯萎在腐朽中。 老爷说得没错——这是为三斤好。 可泪还是一直涌出,喉咙里像是塞满了酸涩的苦果,竟再无法说出一个字。 在泪眼迷离中,我远送那辆马车,自院门出去,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转身跑上后山。 能来得及看到老爷的马车已快要抵达渡口。 远处陵江水滚滚向东。 我与三斤,从此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说】 我申明一下:我坚定爱国。但是在那个年代,以及接下来的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这是相对安全选择。 另,明日周三,休息日。后天见 第54章 若懂了,若了然 连碧桃都说:“再心疼三斤,也不过认识二十来天,不至于。” 他说得其实没错。 可这并不能让我好过。 我躲在房间里一整天不想见人,饭也没吃。 昏昏沉沉地躺着,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上了闩的门不知怎么地就让殷管家给弄开了。 寒风吹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件沉甸甸的披风,一副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大太太心情好些了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问他:“你要出去?” 他将披风披在我肩头:“我带大太太出去散散心。” 我吃了一惊,想要拒绝。 可他手里速度比我的脑子转起来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将我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来踢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 整个宅子里亮着白灯笼。 在黑夜里静谧极了。 我被他抱出了垂花门。 不远处,殷家大门上了门闩,还有一枚拳头大的锁。 我这才清醒了过来,拽着他急道:“你、你疯啦,大半夜的你带着我出门算怎么个说法,到时候老爷知道了会要人命的!” 他将我放在车上,深深看我一眼,这才走到大门口,从腰间拿出钥匙开了锁。 也许是睡熟了,门房没有出来。 我见殷涣脱了夹袄,双手发力,使劲一提,便将门闩扛在了肩头。即便在衣服下,也能看清他每一块绷紧的肌肉轮廓。下一刻,他爆发了巨大的力量,把那沉重的门闩抬起,又轻轻放在了一旁。 我目瞪口呆。 直到他把车驾出了大门,往殷家镇而去,还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路过了山神庙。 上次萌发的一些野望在这一夜里,似乎短暂地成了真。 我掀开帘子,冲出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背上。 他怔了一下,摸了摸我的手。 “大太太进去吧,风雪大。”他道,“您还病着。” 我却不肯。 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在我身前,挡风又挡雪。 “我不冷。”我低声道,“我……我就想……和你待一会儿。” 他沉默了下来,用袄子盖住我的手,便专心驾车。 外庄前面往陵川城拐弯不远就有一个殷家坪,每个月逢初一十五都有大集,元宵节更是有灯会。 碧桃对我说过,过年那几天,下面人都去逛过。 今年的灯漂亮得很,有龙灯狮灯走马灯,还有猜字谜的、杂耍的、砍胸石的……我都因病没有看到。 已经过了十五。 灯早都撤了。 只是车到殷家坪的时候,原本一片漆黑的殷家坪却灯火通明,那本该早就撤了的灯会处,一盏盏灯都亮着。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殷涣搀扶下车的时候还愣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我问他。 他道:“昨儿没让他们走,等大太太看了再撤。” 整个殷家坪的灯都被集中到了这里,灯与灯之间密集地挨着,黑夜退散在了遥远的地方,只有我和殷涣。 我见着了龙灯,见着了狮灯,还有精巧的走马灯,又见着了小山一般高的鳌山灯。 在安静的灯笼间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似乎下一刻就要飞升。 瑶池仙境也许不过如此。 在所有灯的中间,留出了一个空地,上面挂了个盒子灯,还没亮。 殷管家给了我只点着的香:“大太太试试?” 我点燃了引线。 火星子迅速燃烧,钻入了盒子灯,下一刻,盒子灯上面便燃起了七彩的烟花,还不等完,就砰的一声打开。 先是个一人高的花瓶。 花瓶燃尽了。 又落下来一层。 竟是一座仙山,上面各种仙人吹吹打打。 火焰烧尽了仙山,往上一层是个胖娃娃,抱着条鲤鱼,冲着人晃荡。 一层又一层。 层出不穷。 我看得聚精会神,直到无数烟火从燃烧殆尽的盒子灯上空飞起,然后散落在身边,才意犹未尽地回头。 殷涣正看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不用多说一个字,我已经读懂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倒映着我。 心里有什么在酝酿。 是风暴般令人恐惧、战栗、又欣喜的疯狂念头。 连我自己都害怕读懂。 它们揣在我胸口里,从浑浑噩噩中翻涌而出,渐渐无比清晰,像是早就扎根在那里一般。 自第一眼见到他起。 就扎根在了心底一般地疯长。 我眼看着它破土而出,眼看着它盘旋在我心脏上,眼看着它要吸干我的血、夺了我的命……竟束手无策。 “大太太喜欢吗?”他轻轻为我摘去一片落在肩上的灰烬,“大太太在想什么?” 想要你。 想要你带我走。 第55章 恰如今夜。 天涯海角,永不回头。 可这样的话,我不能说…… 我只能踮起脚,搂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着他,亲吻他的嘴唇,用尽所有的力气,妄图把某些自己与他融合,用他的回应,把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种种,都弥散在这样的耳鬓厮磨间。 他揽着我的腰,无比热烈地回应我这个吻。 他将我抱上了马车。 我被他摔在软榻上。 还不等我起身他就欺身而来,把我搂在怀中,除了我的衣帽。 我们在那榻上翻滚。 马车发出嘎吱的声音。 我听见马儿不安地挪步,可下一刻,所有的意识又都被他拽了回来。 话都消了。 只剩亲昵。 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 我在这浪中,被推到了他的身上,浪走了,我却没有走,被他紧紧拥在怀里。 他翻身过来,按住了我的胳膊,我感觉到了什么,我抬眼能看到他眼里燃起的火焰,有些东西烧光了他的理智。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太懂男人。 他低头来啃咬我的肩膀。 “殷涣……”我轻声唤他。 他不理睬,他有自己要做的事。 “殷涣,不要。”我又道。 他解开了我的衣服。 “就这样吧。”我按住了他的手,吻了吻他的嘴唇,“就这样吧。” 他在我上方粗重地喘息,忍耐的汗水浸润了我的掌心,但他终于没有再做任何事,把我拥着,倒在软榻上。 “大太太不喜欢。”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清冷的声音道。 我听出了那若有若无的失落。 “喜欢的。”我轻声回他,“都喜欢。很喜欢。” 我拥着他,听着他鼓点般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我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忍不住想,若是刚来那些日子,我真的勾引他成功,会与他做上一夜的露水夫妻吗? 也许是会的。 可现在…… 人懵懂的时候,莽撞的一往无前。 若懂了,若了然,便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 殷管家出去了。 他没有留在车里,我也没有让他留在车里。 我在马车上待着,直到天快亮起,那些灯心蜡烛燃尽,点燃了灯笼。 开始是一盏。 接着是数盏。 然后所有的灯笼都陆陆续续在清晨中无声地燃烧起来。 将昨夜所有的离经叛道都烧得无影无踪,将瑶池仙境也烧得七零八落。 “回去吧。”我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 殷管家应了一声,扬鞭驾车,走上归程。 * 殷宅大门开着。 门槛下了。 外院里停着一辆小轿车,我看了两眼,就知道是文少爷的车,心就沉了下去。 一路疾行到了我院子门口。 便知道迟了。 文少爷从北边碧桃的房子里正走出来,边走还在边整理衣服,那情事后回味的余韵还未曾从他脸上消散。 他见了我,并不惊慌,笑道:“嫂嫂回来的正是时候。碧桃去小厨房端早点了,一起吃吧。”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抱歉。 第55章 良人错付 “文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大半夜来老爷的后院,您一点不避嫌吗?”我真是气炸了,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大门开着,二门敞着。”文少爷说,“我也没瞧见嫂嫂夜里来赶我啊……” “文少爷,您现在就走。”我脸上火辣辣地烫了起来,“不然我就去禀告老爷。” “小脾气还挺爆。”殷文笑吟吟道,却没有再继续逗留,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 “嫂子别以为我走是怕了殷衡。”他说,“吴市长死了,陵川城里都盯着我哥,他自顾不暇呢……” 我心头一惊,回头瞧他。 “当杀个高官这么好摆平?新政府的人跟茅家直接联系上了,就算他殷衡是陵川的土皇帝,没准儿也得交代了……”文少爷声音越压越低,已经凑到我耳边来讲话,“不过嫂子也别担心,我哥到时候真没了,殷家还在,我还在。等我做了家主,嫂子还是大太太。” 说到这里,他笑吟吟地抬手刮了一下我的脸颊,我本出神听他讲话,猝不及防,竟让他碰到。 我往后连退了两步,贴着门板。 然后才瞧见端了早点回来的碧桃,站在门外。 他嘴角还挂着点儿笑,脸色却已经惨白了下去。 殷文却不慌,风度翩翩地走到碧桃面前,捏着他的脸,嘬了一口,轻浮地拍了拍:“别担心。你兄弟俩还住一起,不会让你碧桃受了冷落。” * 殷文走了。 我看碧桃。 碧桃脸颊上还有几个泛红的指印。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着早点进了屋子,摆在堂屋八仙桌上。 我跟着进去了,就听他说:“文少爷半个时辰前来的,说是开车送老族正来见老爷,他抽空来见我。” “你听见他刚说的话了。”我打断他,“你还想跟着他?” 碧桃垂下眼帘:“不然呢?茅成文后院也不止一个,老爷不也是吗?” “你要图这个,我现在就去求老爷收你。” 我作势要走,他一把从身后抱住我。 “淼淼,你别这样。”碧桃哀求我。 “殷文早就有大太太了,我打听过的。”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碧桃低声说,“文少爷都说了,他被迫娶了个跋扈的女人做大太太,凡事都受管控。连家里的丫头,还有小妾,都被这个母老虎发卖了。他不幸福得很,遇见我才知道什么叫作快活……” 一夜未眠后碧桃这些话让我脑子开始抽搐。 我扶额无奈道:“你疯了,都被卖过多少回了,还能信这样的鬼话。” 碧桃沉默了好一会儿,背后感觉到了湿润的凉意。 他哑着嗓子缓缓道:“你说的,我都懂。可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打心眼儿里是,我能怎么办呢?淼淼,我……不是什么好出身,跟他在一起,做小也愿意。” 我劝不来碧桃。 就像我劝不来自己的心。 知道会遍体鳞伤,我却拿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走向一条无果的路。 * 过了元宵后,陵川城就活了起来。 有些过年间可以压一压的事情,便都接踵而至。 先是三斤的事。 老爷的钱没有堵住三斤父母的嘴。 过完元宵,老族正便屡次带着三斤的父亲来本宅讨要说法,多次都不欢而散——我对三斤离开的遗憾伤感,自此彻底成了庆幸。 文少爷也开着小汽车,频繁地出现在了本宅里。 宅子太大了。 我总看不住碧桃。 只要他来,碧桃便会消失一阵子,直到小汽车离开的发动机响起,我才能再看见碧桃。 殷文肆无忌惮。 老族正也步步紧逼。 像是逐渐不把老爷放在眼里。 这些日子,老爷没有再召过我,连管家都忙忙碌碌,鲜少能见上一面。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殷文之前说的话怕是有几分真意,吴市长的死,新政府没有打算善罢甘休。 而老爷……自顾不暇。 * 二月二,龙抬头。 碧桃早早就弄了些豆子回来,在炉子上加了个铁锅,放在里面炒。 香味很快就散开来,把屋子里的焚香都压了一头。 他把那些豆子装在盘子里,放在我面前,笑道:“吃吧!” 很多。 我俩都吃不了。 我有些伤感:“哎,要是三斤还在就好了,她能吃一盘。” “她上次吃了半盘板栗,一直放屁的事你忘了。”碧桃道,“你要敢让她吃一盘豆子,晚上你哄她睡觉,臭不死你。” 我想想那场面。 忍不住想笑。 可下一刻,思念便涌起。 “……也不知道她到哪儿了。”我失落道。 “这都多少天了,应该上船了吧。六姨太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你到时候问她。”碧桃又下了些豆子翻炒起来。 比上一锅还多,也不知道他打算分给谁。 门口传来些响动,我抬头去看,就见老族正带着几个面生的家丁绕过了影壁,站在院子里。 “怎么了?谁来了?” 碧桃还在炒豆子,抬头看我,然后他才看到老族正等人。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我道:“碧桃,贵客来了,去奉茶。” 碧桃应了一声要走,刚到门口,便有家丁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族正缓缓上前。 “老族正。”我同他行礼。 第56章 他却没有看我一眼,坐在我平日那张椅子上,拿出旱烟来,抽了几口,才抬头看碧桃。 “你就是碧桃?”他缓缓地问。 碧桃道:“是。” “一个下人,勾引主家的少爷,是不是你?” 碧桃刚张嘴要答,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拦在他身前:“老族正,若是为了三斤的事,您冲我来就是。和碧桃没有关系。” 老族正脸上浮现一个冰冷的笑:“你倒是个聪明的……可惜……晚了。” 他的态度令人不安。 我又道:“您今儿要问什么,都得请老爷来了当面问才行。这是老爷的后院,我是老爷的大太太。” “就算是老爷,咱们殷家百年来的规矩也不能坏。一个卖屁股的勾引主家的少爷,就是守不住规矩。”老族正在脚底敲了敲旱烟,沉声道,“还等什么,抓了送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我这个族正,定审个章法出来!” 那几个家丁已经冲了出来,把碧桃反押在地上。 我要上前,也被人按住。 膝盖撞在地上,也顾不得痛。 我眼睁睁地看他们把碧桃绑了,又用破抹布塞了碧桃的嘴,拉扯间,碧桃的头发被人弄乱,一身衣服也撕开一半,露出里衣,还有他脖子上的斑斑点点。 老族正看了一眼,怒骂道:“下贱东西!带走!” 那几个家丁松开我,给碧桃脖子上拴了绳子,牲口一般拖拽出去了。 “碧桃!”我起身要追,膝盖一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发出闷响,痛得我撕心裂肺。 “碧桃!!”我又大喊一声。 走到门口,被反捆了胳膊的碧桃回头瞧我。 他眼眶红着。 却没有哭。 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他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 下一刻,他被人拽了出去。 院子里一时间冷清了起来。 我闻到了锅里豆子翻糊的苦味。 *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那膝盖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可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出去。 天空下起了小雨。 院子里的每一条路上都湿答答的。 冻了一整个冬天的雪被这些雨染成了脏兮兮的灰黑色。 我在这样的路上吃力地走了很久,拐了许多道弯,才看到了祠堂那扇漆黑的大门。 大门开了。 灯笼风雨飘摇。 站着好几个穿着黑衣的家丁。 我在门口不远就被拦了下来。 我没有资格进去。 很快,就有人带着殷文从远处进来。 我焦急地冲过去,对他道:“文少爷!您救救碧桃!救救碧桃!” 他衣着整洁,面容有些憔悴,胡茬冒了出来,并不见伤,见到我却有些慌,直往里面走。 我心沉了下去。 眼看着他进入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我想往进冲,那些家丁把我死死拦在门外。 里面不知道为何一片喧嚣,像是挤满了人。让平日阴森寂静的地方,一下子成了举足轻重之地。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了好些老辈子说话的声音。 有人问:“殷文,你们怎么发生的!怎么在一起的!都说出来!” 有人问:“殷文,你说!是不是这个贱人勾引你!” 有人问:“殷文!你家里有妻还不够?外面什么货色你也能看上?!” 声音嘈杂,从门缝里挤出来,犹如地狱魑魅魍魉。 躁得我脑子都晕了。 可殷文什么话也没答。 他一言未发。 就在此时,我听见碧桃扬声惨叫一声:“够了!都够了!是我不甘寂寞!是我勾引文少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 隔着一堵墙。 我却听见了碧桃细微的哭泣声。 “是我……是我错付了良人。”他轻声道,“都是我的错……放过他吧。” 膝盖再支撑不住我的身体,我滑跪了下去,落在了泥泞之中。 过了许久,老族正发狠的声音传来:“浸猪笼!沉陵江!” 第56章 挣扎 碧桃被他们带走了,抓去了西堡。 并决定在第二日清晨行刑。 我阻拦不了。 我只是个后宅的大太太。 ——戴上了这样的头衔,便只是这座大宅的附属,是边角料一般的存在,无关男女。 * 我去找了老爷。 我一路奔到老爷的院门口,猛烈地拍那扇高耸的院门,过了一会儿,那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盲老仆可怖的脸。 “老爷呢?盲叔,求您让我进去,我想见老爷!”我急促地哀求。 “大太太请回吧。”盲老仆缓缓地说。 我急道:“老爷不知道,我得和老爷说。老族正要抓碧桃去沉塘,他们……” “老爷知道。”盲老仆回我。 “什、什么?”我愣了一下。 “大太太,请回吧。”盲老仆又道。 我按住要合上的门板,哀求道:“盲叔,您行行好,您行行好,我只要在院子里跟老爷说句话就行……求您了……” 可盲仆不再言语,他身形佝偻,力气却极大,已经在我的抗争中,缓缓紧闭上了漆黑的大门。 我站在那里,听见了上门闩的声音。 心底凉成了一片。 * 我去找了殷管家。 他位于角落的房门无论如何也敲不开。 里面一团死寂。 天色暗了下来,雨在我肩膀上冻成了冰。 膝盖不痛了,却动弹不了。 我不能再等下去。 我开始在宅子里四处寻找殷管家。 我不知道找到他有什么用。 可还有几个时辰碧桃就要丢了性命……我总得做点什么,总得抓住点渺茫的生机。 * 我抓住路上遇见的每一张陌生的面孔,询问殷管家的去向,他们的面孔在我脑海里甚至没有轮廓。 我眼前的那些脸像是一张张傀儡的面容,没有人为碧桃怜悯过一份。 他们在我焦急地质询下,只是安静地摇头,然后寂静地离开。 我推开了无数扇门。 整个殷家像是光怪陆离的迷宫,那些我没有去过的院落在我出现之前都被遗忘了在这迷宫的深处。 枯树、蛛网,还有破碎的窗棂与崩坏的青石板和偶尔被惊起的乌鸦。 构成了狰狞的场景。 在那无穷无尽扇门后,被人遗忘,干瘪地枯萎。 殷家大得像是没有止境。 我没有找到殷涣。 他像是弥散在了这无尽的迷宫中,幽灵似的,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没有去算时间,我一直在找人,没有停下来过。 披风没穿出来。 早晨碧桃给我选的袄子这会儿也湿透了。 我精疲力竭。 倒在了某个院子门口。 冰冷的雨混杂了雪,从天上缓缓落下来,淋湿了我的脸,让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融成了点点星光。 恍惚中,我似乎看见了殷管家提灯自夹道深处缓缓向我走来。 他总是这般。 在我最迷茫最彷徨的时候出现。 向我伸出援手,拽我离开泥淖…… 让我不至于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早早地陨落。 可这次…… 我的希望落空了。 当我擦干眼上的雨水再去看,夹道里空空落落,并没有殷管家的身影。 那些关在屋檐下的白灯笼,独自在风中摇曳。 像是一曲无声的丧乐。 老爷的院子就在夹道斜对面,我挣扎了一下,没有完全站起来,左腿膝盖肿得已经把裤子都绷直了,我便爬了过去,勉强跪在院子门外。 我猛烈地拍击大门。 门没有再开。 里面一片寂静,甚至没有盲老仆过来的步伐。 我仰望那高耸的院门。 ——在人跪着的时候,它像是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像是要窒息而死。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磕了个头,扬声喊道。 碧桃不是什么好人。 他大字不识一个,是全然的庸俗之辈。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吃不准力道,头磕在门口的石板上,发出闷响,让人头脑犯晕。 他斤斤计较,爱占便宜,又贪财市侩,说话从不给人留半分余地。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哀求道。 他脑子不清,自轻自贱,错认良人,是个愚蠢至极的人。 可我不能没有碧桃。 “求求老爷……”我泣不成声,“求求老爷……救救碧桃吧。” 泪不知道何时落下,与雨一起,滴落在了青石板上,消失在了森冷的世界里,像是下贱人的命,丢了就丢了,无人在意,无人关心。 第57章 可面前的大门紧闭。 纹丝不动。 * 我恍惚中,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碧桃。 他正蹙眉给我擦拭身上的汗,见我醒来,叹道:“你命硬,烧了三四天了。这么大块儿的纹身在你身上,能活下来真是万幸。茅成文是真不做人……” 我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哥……” 碧桃哄我:“真是个孩子,已经不痛了啊,不哭不哭。” “嗯。”我哭道,“我不哭了,我不痛了。” “那就醒来。”他看着我微笑,像是诀别,他说,“醒醒,大太太,要来不及了。”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盲老仆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站在我身后,撑着伞挡雨。他正用枯槁的手摇晃我的肩膀:“醒醒,大太太,要来不及了。” 我还跪在老爷的院门前,漆黑的大门紧闭,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天边微微发灰。 “几、几点了。”我问。 “卯时一刻。”盲老仆道。 五点多了?! 那碧桃岂不是要拖去沉江? 我猛地站起来,下一刻膝盖钻心地痛,又一下子滑倒在地,痛得我眼冒金星。盲老仆把伞放在一旁,摸索了一下,摸上了我的膝盖。 “大太太脱臼了。”他道,“别动。” 我还没有回话,他猛地一掰,听见嘎达一声,膝盖上的痛就少了许多,虽然还肿着,已经勉强能动。 他做完这些便要离开,我一把拽住了他。 盲老仆问:“大太太?” “盲叔,您会驾车是吗?”我问,“您能不能送我去江边?” “大太太,非要去吗?” “不然呢?”我哽咽道,“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就瞧着他去死。” 盲老仆弯腰,颤巍巍地摸索地上的伞,在我把伞递给他后,他道:“我送您。” * 盲老仆看起来年龄很大。 又双目失明。 可在泥泞的山路上驾车却行云流水。 他驾车的速度极快,技巧又高,每一个拐弯处都将将好擦着悬崖边上过去,像是无数次地驾车走过这段路。 他也说了:“没瞎之前,就是老家主的马夫。等少爷长大了,就伺候少爷。许多年了,这段路看不到,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平时,我定要恭维他两句。 可现在我心急如焚,没有办法分出任何神志。 只盼着快一点。 再快一点! * 可我们还是去迟了。 游街结束了。 陵江浅滩的岸边挤满了人。 像是整个殷家镇的人都来了。 有人卖瓜子儿,有人卖红薯,还卖小玩意儿的。熟识的人们笑着互相道早,问句吃了没。 这不像是一场杀人现场,倒像是看戏的聚会。 我们的车挤不进去,只能停在外围,我跳下车,奋力分开人群往里面钻,很快就冲到了陵江边上,那里被绳子简单地拦住了。 浅滩上一片泥泞。 老族正带着几个老辈子在旁说话。 有几个家丁拿着新编的猪笼正在往上面系石头。 碧桃被人反绑了绳子,光着身子扔在泥泞里跪着,他一身狼狈,额头上还有血痕。全然不见他平日的风情。 这么冷的天,他浑身都冻得发紫。 可他好像没有知觉,怔怔地看着江边。 我只看他一眼,泪就无法控制地涌出。 “碧桃!”我惨叫一声,冲了进去,还不到一半就让家丁抓住,拦了回来。 人群中有些窃窃私语。 不知道都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下一刻老族正便蹙眉道:“时辰到了!动手吧!” 便有家丁应了声,端了一碗漆黑的药上来,掰开碧桃的嘴,猛烈地灌下去。 “碧桃——!”我哭喊道。 我又要往前冲,便有人把我按在了泥中。 碧桃恍恍惚惚地,抬眼看过来,冲我笑了笑,他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一句“没事”。 我哭着看他们用布蒙住了碧桃的眼,堵住了他的嘴,将双腿双脚全部捆住,塞入那个狭窄的猪笼中。 自始至终,碧桃都十分平静。 他温顺地接受了这样的对待。 他温顺地躺在那猪笼,任由人抬起那猪笼,走到江边水流最湍急之处,几个人高喊着号子,猛地往前一扔。 碧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落入了浑浊的陵江之中。 又迅速地被江水吞没,消失在了人们的眼中。 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嘈杂的声音便又恢复了。 有人道:“就这呀……没意思。” 另一人道:“男的,有啥意思。还是二十多年前,老家主的夫人得劲儿。” 又有人道:“是啊,可惜了,长那么标致。” 人群中发出了猥琐的笑声,很快一哄而散。 所有的人离开了,江边安静了下来。 我跪在泥里,无声哭泣,只觉得天地一片恍惚。 正月里我割舍了妹妹。 二月二,我失去了哥哥。 【作者有话说】 真想剧透。 第57章 无能(上)大修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不多。 其实也没什么好记。 我是殷家的大太太,没得老爷恩准就硬是跑去殷家镇,还抛头露面惹人议论,已经是坏了规矩。 在那江边呆了不知道多久,便被人“请”了回去。 浑浑噩噩。 直到重新落座在堂屋,直到那些陌生的下人们给我换了衣服,又喊了大夫来治了我的腿。 熙熙攘攘后,他们都离开了。 一切回归寂静。 从我坐的位置往外看去。 还能看见三斤堆的那个小雪人,张牙舞爪地对我笑。 小厨房冷冷清清地,不再生火。 院子里不会听见碧桃进出的脚步,也不会听见他在门外与什么人攀谈,打听到什么消息。 红灯笼挂在芜廊下,悄然随风飘荡,上面那些红色的福字,在前两日的大雨中早就褪了色,留下泪痕般的脏污,只剩下几张“口”来,像是要吃人般狞笑。 晚间孙嬷嬷带了丫头来,收拾碧桃住的倒座房。 我膝盖没有全然好,撑在门口看。 他那些零碎的东西被全然扔了出来,在院子里堆着,又让人当垃圾般捆了抬出去。我瞧见了文少爷送他的那件缎面夹袄,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 这不是后院里第一次死人。 这不是我第一次瞧见人走茶凉。 可是过往的那些日子,都是碧桃陪着我看。 我总是沉默,他却会叽叽喳喳:“什么呀,别看了。那些不守规矩的才这个下场。咱们安安分分伺候好了主儿,便没事了。” 现今,说安安分分的那个,因为不安分丢了性命,只剩下我一个人围观。 碧桃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很快倒座房就清理的干干净净。 孙嬷嬷没走,来找我。 她上下打量我,最后瞧我的膝盖,没什么温度地笑道:“老爷还操心大太太受了伤身上不爽利,叮嘱我来看看。如今瞧来能走能动的,没什么大碍。” 若碧桃在,定要护在我身前,回她几句,别太让她占了好。 可我累得很。 什么也不想争。 “嬷嬷有什么,便说吧。”我对她低声道。 “老爷晚上召大太太过去。”她说,“老爷这几日身体不爽利,太太好生伺候。” * 我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会儿,天色终于全然黑了。 没有人记得是饭点,也没有人来催促我换套好看的衣服……好像这些日子碧桃存在过的痕迹都是虚妄。 又只剩下了我自己。 我在外面那口井里打了凉水清洗自己。 水里还有冰渣子,冷得我瑟瑟发抖,又回来在屋子里那些华丽的衣服中挑选着装。 碧桃在的时候,我素来懒惰。 他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老爷总是满意的,挑不出错来。 我甚至不知道我的衣柜里塞满了这么多衣服,一时茫然。 终于……我瞧见了被遗忘在柜子最里面的那套青年服。 依稀记得老爷说过喜欢,让我再穿。 我不想再看那些被碧桃宝贝一样拾掇得整整齐齐的旗袍,便拿出来胡乱套在身上。 盲老仆带了顶轿子来接我。 我从院门出去上轿子的时候,他搀扶了我一下。 我犹豫片刻,低声问:“盲叔……老爷、老爷没为难您吧……” 他却如往常那般,提着灯,对我全然客气,岣嵝着背,漏风般地喘着气,对我道:“大太太请上轿。” 那般疏离,似乎清晨不是他送我去的陵江边。 殷家的墙那么的高。 第58章 坐在轿子上,还需仰望。 夹道被这些墙挤成了一条线,把人也挤成了一模一样的形状,谁来这里,都会颤巍巍地低下头,做个懂事守规矩的人。 在夹道的尽头,那扇我敲了无数次,跪了无数次,祈求了无数次,却一直紧闭的院门,这会儿开着,等我进去被引到老爷的屋子处,才在身后合上。 门开着。 我站了片刻,走了进去,站在光与影的分界处。 老爷没同往常那般,在堂屋里等我。 他在漆黑的深处沙哑地说:“进来。” 我从未见过老爷的模样,对他的声音便尤为敏锐,便是这会儿心神俱伤,也能感觉到他声音里露出的几分病意。 我听话地走进去。 适应了黑暗后。 所有的东西在黑暗中都显了轮廓。 老爷半躺在他的卧榻上,似乎在黑暗中看我。 “过来。”他又说。 我应该是害怕的,他上次疯疯癫癫烧了书斋,将我按在雪地里磋磨的事,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可我又有些迟钝。 碧桃没了后,我像是晕了头,反而不会因为与他相处而战战兢兢。 我走到床边坐下,他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掌心滚烫,是不正常的温度。 我的感觉没错——老爷生病了。 “我去给老爷请大夫。”我好一会儿才勉强提起精神强做关心,“老爷病了。” 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抱住。 “……太冷,着凉了而已。”他道,“已经吃了退烧药。一会儿就无碍。” “好。”我温顺地靠在他怀里,“都听老爷的。” 他那么拥抱我,抚摸我的发梢,用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平添了几分温情脉脉的假象。 他没有提及碧桃。 这大约是老爷施舍给我的慈悲。 很快,他的一点耐心便耗尽,那些蜻蜓点水般的安抚,终于成了情与欲。 他推高我的下巴,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我顺从地张开嘴让他能够长驱直入,他的动作便急迫了起来,长驱直入,用滚烫的温度扫过每一个角落。 烫的人只觉得脑子不清。 湿漉漉的液渍从嘴角落下,打湿了我的衣领。 我有些迷离起来,握着他的手,轻轻催他:“老爷……老爷……” “淼淼……”老爷在黑暗里回我,他却只是抚摸我的下巴,却没有再多的动作。 我把他滚烫的手塞在衣摆下,握住腰,我哀求:“老爷,淼淼好冷。” 老爷的胸膛震了一下,他松开了我,哑着嗓子道:“上来吧。” 我得到了命令,便站起来,在黑暗中解开扣子,一件一件地脱光,钻入了老爷的被窝。 他好烫啊。 是不属于这个寒冬的温度。 下一刻这滚烫的温度就包裹住我,老爷把我拥在怀中,再一次亲吻了上来。 他嗓子里还有些细密的咳嗽,在拥抱过程中传来,病症还萦绕着他,可他说的没错,他身上已经有了汗意。 【作者有话说】 早晨起来看了一下,跟大纲似的。 已经重写。下半段分到下一章了,烦请移步去看。 第58章 无能(下) 家人们。无能这章做了大修,昨天的内容完全替换成了老爷饭。 不要错过,一定回上一章再看一次。 --- 他却只是吻我,然后便要分开。 这不像是老爷。 在我记忆中,老爷从未如此怀柔过。 他召我来便是要睡我,不尽兴了不会放过我……这样柳下惠的,只有管家。 这个想法让我有一时的恍惚,我摇了摇头,把这般的想法扔在脑后。 “老爷不要吗?”我在他怀里小声问。 他又咳嗽了两声,低声道:“今日饶你一次。睡吧。” 我抓住了他的胳膊:“可淼淼想要。” 老爷似乎没有料到这般的回答,愣了一下:“你……” 我不等他说完,已经似水般地缠了上去,卑微地乞求地勾着老爷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吻他的下巴。 “老爷,淼淼想要。求您……”我说,“淼淼好冷。哪儿都冷。” 这一次老爷没有再放过我。 【……】 他似饕餮,终于饱足,搂了我在怀,意犹未尽地亲吻我。 “今日怎么这般讨人喜欢?要了这么多次。”老爷似有些溺爱,边吻边说,“怪老爷,最近冷落你了。” 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只是想老爷了。” 老爷难得地闷笑了一声,捏着我下巴又亲了嘴儿:“小骗子,油嘴滑舌地哄老爷开心。” “老爷不喜欢淼淼这样吗?”我轻声问,“淼淼哄老爷开心了吗?”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老爷道,“老爷得好好赏大太太。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终于达成了目的。 从被窝里滑出来,跪在床边的脚踏上。 膝盖上的伤钻心地痛。 我没敢握老爷的手,扶住了他的膝盖,我小声祈求:“老爷,看在淼淼今夜服侍得还好的份儿上。您能不能……能不能把碧桃的身契赏我。” 老爷愣了一下,也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看我。 一屋子旖旎渐渐淡了。 他声音沉了下来:“你今天晚上爬老爷的床,费劲迎合,就为了个死人的身契?” 死人两个字像是刺一样,刺痛了我。 我吸了口气,低头道:“是。” “廉耻呢。”他呵斥我。 我颤了一下,眼泪要落下,眨了眨眼我勉强笑着回他:“老爷高兴了就行。淼淼什么身份,谈什么廉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爷拉动了床头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薄信封,扔我身上。 我摸了摸。 像是身契的厚度。 殷家下人的身契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可碧桃的身契却放在老爷的床头,像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给我一般。 我没敢在这个时候细想,连忙攒住了信封。 “谢谢老爷……”我小声道。 “滚出去。”他咬牙切齿道。 * 我滚了出来。 借着月色拆开那封信。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身契,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许家寨的许二被发卖,改名许碧桃。 下面是碧桃的掌印。 这一切刺痛了我。 我又想落泪。 轿子早就走了。 老爷盛怒下我也不敢再麻烦盲叔。 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回到了我那清冷的院子。 没有灯。 炉子里的火没人照顾也灭了。 屋子里冰窖一半的死寂。 可这没有关系,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我摸索了很久,撞倒了不少东西,才找到洋火,勉强在院子里生了炉子,等炉子火焰高涨的时候,我将那份身契扔了进去。 一瞬间。 脆薄发黄的身契就被熊熊大火燃烧殆尽。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火苗,直到它们在我眼前模糊,成了一个一个晶莹的光点,向上而去,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消失在了繁星点点中。 终获自由。 “碧桃。”我哽咽道,“一路走好。” * 我恍惚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在空寂的大宅子里,除了偶尔有些面生的丫头来给我送饭,便鲜少有人来。 也许是把老爷气狠了。 他好久没再召我伺候。 可我也没有见到殷管家。 他消失的时间比老爷还要久。 天逐渐暖和了起来,这在陵川城里意味着更舒适的气候更多的光照。可在太行山里,这只意味着殷宅上空飘着的雪成了雨,一下起来就是好些日子,不可断绝。 在雨里,六姨太回来了,还是那副慵懒的姿态,偶尔听见她永远唱不完的调子。 在雨里,后山去了家丁,新修了几位姨太太的坟,七姨太、八姨太,还有柳心的,都修了起来。 其实他们来问过我要不要给碧桃立碑。 我拒绝了。 这样就很好,自由自在的,没有肉身,何必立碑。 可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像是一场凌迟。 起初不觉得那么痛,只觉得不真实,忍忍就过去了。 可床上的被褥是碧桃给我缝好的。 桌上的那个汤婆子里冷掉的炭是他前一日新加。 五斗柜上摆着两盒小玩意儿,是他挑给三斤的。 还有门口的花瓶,插着两只他折下的腊梅,说要养护,如今却已经没了水。 然后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碧桃再也回不来。 于是痛彻心扉。 * 再见殷涣是在早春的一个午后。 膝盖上的伤养好了,可无所事事,连话也懒得说。 第59章 有人来给我送饭,我以为是碧桃,等看到来人,才想起来碧桃已经没了。 “大太太吃饭了。”她对我说。 我没有理睬她,丫头便出去了,同人在房檐下道:“大太太还是不肯吃饭。” “好,你去吧,我来。”似乎是殷涣的声音。 可我没有在意,在榻上翻了翻身,便在昏暗的雨中迷糊地睡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进来,落座在我对面。 我迷离地抬起眼皮去看。 是多日不曾见的殷涣。 他比前些日子显得精瘦了起来,因了这份精瘦,眉骨突出压着眼眶,让他一双淡色的眸子里带着锐利的光。 他仔细打量我,蹙眉叹息却道:“大太太瘦了。” 我只看他,便什么都想了起来,那些在陵江边上没流完的泪,全都涌出。 他抬手想要擦拭我的泪,我把他的手一把拍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在!” 他沉默。 我又追问:“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 这一次他一向冰冷的眉目微微颤动,想要把我拥入怀中,我在他怀里挣扎,捶打他,踢他。 “你走!你走!”我怨恨道,“我不想见你!” 他纹丝不动,直到将我紧紧抱住。 我气急了,拽着他衣领,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任由我咬。 “衣服太厚,等我脱了,随你咬。”他道。 我猛捶了他好几下,他依旧不肯松手,到最后我自己没了力气,靠在他肩头默默落泪。 “你去哪儿了?”我哽咽着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我那天……” “知道。”他轻声说,抚摸我的后背,又重复了一次,“我都知道。大太太怨我是应该的。” “你为什么不出现,你帮了八姨太,还救了三斤……为什么不能帮帮碧桃。”我捂住脸哭着问他。 殷涣沉默了片刻。 “老族正一直有些不安分的心思,殷文成年后更是如此。”殷涣说,“三斤的事本来应该消停了,他们却挑了事一直不肯罢休,又和茅家私下里联了手……让老爷很为难。” 他擦拭我的泪。 “不瞒大太太,这次若老爷出现,哪怕是我出现,他们便会想办法夺老爷的权。真让他们得逞,不光是殷家巨额的财富,还有山里的机械厂,都会成了别人的。”殷涣对我说,“大太太能明白我说什么吗?” 我明白了一些。 可不足够。 “所以,殷文……文少爷最开始勾引碧桃就是带着这般的心思。” 殷涣犹豫了一下:“不清楚,但结果总归是这般。” “所以碧桃就合该死吗?” 他不说话。 “他只是执迷不悟,爱了个人渣。他是糊涂,是傻但他罪不至死啊……”我落泪。 凭什么呢? 碧桃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尘埃,做了一个不守规矩的不安分的美梦。 却稀里糊涂地陷入了湍急,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我无法明白。 殷管家沉默抚摸我的后背,似是叹息一声道:“本来想就这样瞒着大太太的。可你这般……罢了。我带你去见碧桃。” 我有些恍惚:“你、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次:“碧桃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大家评论我都有认真看。真的超级谢谢。 没有你们的评论我撑不到现在。 爱你们。 第59章 哄哄我 碧桃还活着。 那天扔下陵江,就有人潜在水里捡了那些石头和猪笼,一路顺着凌江水,在下游把碧桃救了回来。 又悄悄送了回来。 偷偷养伤,除了少数几人,没人知道碧桃还活着。 殷涣说我是个真性情,起先不肯告诉我是怕我露了马脚。 “那现在为何又说?”我去的路上问他。 殷管家叹了口气:“怕大太太忧思过重,到时候救了碧桃,你却病了,得不偿失。” 只是碧桃人回来了,却盲了眼。 殷家向来的规矩。 怕沉江的人还能逃命,沉江前便会给人灌老鼠药。 碧桃被救回来后又连夜请了洋大夫瞧病,这才只是瞎了眼睛,捡回条命来。 * 我再见他是在一个老旧的小院落里。 雨淅沥沥地下着,厢房门口支了个小炉子,熬着药,咕噜噜冒泡。 碧桃在里间昏睡,沉在一片暗中。 可我瞧得真切,他胸口起伏,是活的。 我上前坐下,握住他的手,还没唤他,他便醒了:“什么人?” 他从那片阴影中起身。 我瞧见了他的眼。 那里已经没了眼睛,只剩下凹陷的黑框,里面隐约有些新肉长出来,在眼眶周围织成了可怖的网。 留下了和盲老仆类似的痕迹。 我吓了一跳,愣在那里。 他很不安地要挣脱我的手,又急促道:“再不说话我叫人了!” 我回他:“碧桃,是我。” 他便安静了下来:“你来了。” “嗯。”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却不知道能怎么安慰他。 他笑了一下,又问:“我这样是不是很吓人。” “不吓人。”我连忙说,“陵江水那么冷,下了江的都九死一生。你能活着就挺好的!真的。” “胡说八道。”他抿着嘴骂道,“你刚都不敢跟我说话。” “我说真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眼睛、眼睛虽然没了……可、可脸还是好看的呀。陵川城里,能比你俊俏的小爷能有几个?” 他抬手要找我的脸,我赶紧把脸凑过去,他摸到了,狠狠一捏,痛得我叫了一声。 “睁着眼说瞎话,我自己都不敢摸。你就骗我吧。”他骂道,“我现在这样,以后能找哪个?我下半辈子怎么办?!” 他骂我。 我却终于心安。 碧桃是真的活着回来了,就在我眼前。 我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怀里,使劲儿抱着。 “哥,我养你。” “你就继续胡说吧,你哪儿来的钱。”碧桃骂着,手里却使劲回抱我。 “真的……你的身契,老爷放了,我烧了。”我哽咽着说,“以后,都是我养你。我给你养老送终。” * 碧桃没有全然好。 聊了些话,就迷糊了起来。 我等他全然睡下才悄然离开,殷管家去请大夫了,这小院子里静悄悄的,是我从没有来过的地方。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地上全是落叶。 一片萧瑟。 院里还挂着褪色了的红绸缎,窗棂上的囍字已经褪色破败。正堂被封条封着,很久没有人进去过。 透露出衰败的迹象。 老爷的姨太太很多,我忍不住要想这里曾经住着哪位姨太太,又死在新婚的哪一天。 我凑到紧闭的门缝去看。 堂屋梁上挂了好几个红绣球,不算旧的桌椅上虽然落了些灰尘,竟似有人会来打扫。视线在昏暗的堂屋里来回飘荡,终于,我瞧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张相框。 是穿着喜服的男女合照。 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模样,只能察觉出女的年轻朝气,男的……男的轮廓似乎有些熟识。 是老爷吗? 我又没见过老爷的模样,怎么能觉出熟识感? 可不是老爷,还能是谁? 怪异的感觉从心底翻起来,好奇心推着我紧紧贴着门缝,使劲儿地想要看清照片中的人。 其实快了,快看清了…… 雨快停了。 云快散了…… 再凝神看上片刻,我就能—— “大太太。”殷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我猛地一弹,一头就磕到了门框上,砰的一声,痛得我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连忙上前,问:“大太太没事吧?” “你、你干什么呀!走路无声无息的。”我捂着脑袋嗔怪道,“吓死人了。” 殷管家冷冰冰的眸子里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怪我。” 他又道:“那我给大太太揉揉。” 说罢,他拿开我的手,托着我的下巴,仔细瞧我的额头:“红了。” “就怪你。”我得寸进尺。 “是,全怪我。” 他一边哄我,一边抬手揉着那里,开始痛得我龇牙咧嘴,他没有收手,一直按着那里揉。 我盯着他看。 他表情专注,手里持续发力。 他手凉得很,放上来就能觉出寒冷,可缓缓地,痛被揉散了,那里变得温热。 血在我耳边鼓动。 第60章 他问我:“大太太还痛吗?” 我握住他的手腕,往下拽,按住了左胸腔:“让你吓坏了,心扑通扑通地跳,现在还没有好。你摸摸……” 他看我,眼神暗了下来,另一只手搂在了腰上,往回廊上一坐,便把我抱在了怀里,背靠着回廊的柱子,他低声道:“那我得好好给大太太治治。” 他有了动作。 两只手都从缝隙里钻了衣襟。 把衣领都揉乱了。 拇指上的茧来回地刮弄,刺挠得心尖儿都在颤。 “你……你别这般……” 我要捉他的手指,却像是蛇一样,灵巧地避开。 “大太太,治病的时候莫要嬉闹。”他在身后凑在我耳边讲,嗓音战颤,从耳朵里钻进了心底,酥酥麻麻地,“大太太这心跳怎么还快了几分,还能治好吗?” 他难得说句笑话,我忍不住就被逗笑了,扭过头去捉他的唇。 他凑过来,与我亲嘴。 浅尝辄止。 这不够。 我按住他的下巴,不让他离开,使劲儿往深了探,他便大口大口地吮着,不肯放人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吻得七零八落,连衣衫都乱成一团,晕乎乎靠在他怀里。 他吻我额头上的汗,问:“大太太还生气吗?” 也不知道他是说我被吓得生气,还是怨恨他最近并不在而生气。 可总归是不气了。 碧桃被救,虽然致盲,但已是最好的结果。 我摇了摇头。 他又来吻我。 情意绵绵,纠缠了许久,他才终于放过我,给我整理了衣服,低声道:“我送大太太回去吧……” 我随他往门外走,回头又瞧了一眼那灰暗中紧闭的正堂大门。 ……总觉得很熟悉。 “大太太?”殷涣催促我。 我回神:“没事了,我们回吧。” 【作者有话说】 甜一会儿。 哦对了,明天休息日。后天见。 第60章 深夜来客(大修) 殷管家说是王车夫救了碧桃。 我回去收拾了些细软,找了些大洋出来,走了几圈,绕到了后杂院。 王车夫正在套车,应该是要下山。 “王车夫。”我唤他的名字。 他吃了一惊,站得远远同我鞠躬:“大太太什么事?” 我却走近了一些,将怀里准备好的一包大洋塞在他手里。 “你救了碧桃命,这点东西你收下吧。”我道,“没多少,你、你不要嫌弃。” 王车夫有些窘迫起来:“这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下了个水。” “寒冬腊月的下陵江,那是搏命的事。”我给他作揖,“我都听殷管家说了,你就不要推却了。” “殷管家,殷管家这么说的?说,是我,救了碧桃?”王车夫震惊看我。 我有些莫名其妙:“是。” “那就……就算是我吧。”王车夫咳嗽了两声,却还是把大洋塞回我手里:“碧桃过年给我媳妇儿儿子炸馓子,回头是要做我儿子干爹的人。一家人,应该的。” * 雨在晚间的时候下得更大了一些,阴绵绵的,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我受伤的膝盖今日动弹的多了一些,回院子后,便痛了起来,也不是很痛,就是隐隐地痛,让人辗转反侧。 扶着墙进了屋子。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些零星的炉火还燃着。 “碧……”我张嘴说了一个字,便安静了下来,碧桃瞎着,三斤走了,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素来习惯不好,洋火总是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这会儿已经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去,挨个摸过去,却在桌上摸到了一只冰凉的人手。 我吓了一跳,下一刻已经拽着,落入老爷的怀中。 “抖什么?”他问。 “老爷……”我声音还有些发抖,“您怎么来了……” “老爷冷落你不少时日了,来你院子,你不高兴?”老爷一边幽幽地说着,一边用手指一颗一颗勾开了扣子,冰冷的掌心缓缓贴在了脖子上,像是下一刻就要卡住我的脖子一般。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胆战心惊道:“高兴的,淼淼最巴望老爷来。” 他轻笑一声,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动了动。 没有出声,我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我是小骗子。 我颤颤巍巍地想要辩解,刚张开嘴,他便已经亲了过来,吞着嘴唇,不让我发出声音。 他却仿佛真在品我,手抚上了我那不舒服的膝盖,漫不经心道:“腿没全然好,跑出去做什么了?” 我一惊,清醒了几分。 碧桃活着还是个秘密,知道的没有几个。 我咬了咬嘴唇:“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去后面的杂院。”老爷咬了我一口,“缺男人看了?后院那些家丁赤条条地好看不?” 我脸烫了起来,窘迫道:“我、我没看……只是去同王车夫说了几句话。” “哪个王车夫?哦……外庄那个吧。再年轻,听说娃儿都要有了。”老爷道,“淼淼指望他什么,嗯?” 我摇了摇头。 老爷在黑暗中拍了拍我脸颊:“说话。” “我、我给了王车夫的娃儿一点钱……”我小声撒谎,“碧桃生前说要做那娃儿的干爹……算是给他积德行善了。” 老爷哼了一声。 却没再追问。 我忐忑了许久,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老爷品够了,又把我抬手放倒在桌子上,撕了衣服,从上到下慢慢地品。 冰凉的手与大理石板的八仙桌相得益彰。 冷得我浑身发抖。 许久没有被这般过了。 下午时又与管家在三姨太院子里胡闹了片刻。 短短瞬息,连眼角都湿润了起来。 可老爷起了坏心眼,偏偏不碰那棱角的尖,难过极了我,只觉得冰凉凉地又烧了起来。 他已经蓄势待发。 冰冷中感觉到了滚烫。 我有些害怕,抖着求他:“老爷,我、我膝盖还没全好。” 老爷在我耳边道:“乖,不让你痛。” 说完这话,他已掀翻了一切,横冲直撞,痛得直想避,他按着,钉死在原地。 我哭着哽咽。 他却摸到了一手湿润,笑道:“怪老爷饿着你久了。” 说罢,老爷更是用力。 他刚才那些话,全然是在骗人。 哪里不痛。 除了膝盖,哪里都痛!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脑子里一片恍惚,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到了里间的小榻上。 脑子里只能听见那小榻不堪重负嘎吱嘎吱响的动静。 在这动静里,隐约听见有人敲门。 又隐约听见倒座房的丫头去开门,问了句:“谁呀?” 再然后老爷这边略微消停了一些,他搂着我在怀里,抚摸我的头发,问:“怎么了?” 孙嬷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说:“老爷,王车夫刚下山的时候遇见两个迷路的女先生,怕冻死了,折返捎到咱们家了。” 女先生? 教书的女先生吗? 我刚要再琢磨。 老爷又缓缓动弹,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脑子又开始发晕。 老爷冷声道:“多管闲事。” 孙嬷嬷回:“是。” “你也是多管闲事。这种事还要半夜来敲大太太的门。”老爷又说。 “老爷息怒。”孙嬷嬷吓坏了,声音都开始发抖,“是、是陵川女中的先生。说要求着见您,这才没办法……” “陵川女中?”老爷道,“不是停办许多年了吗?” 来的两个女人,年龄二十,大学刚刚毕业。 稍微大一些的叫廖心宜。 另外一个叫诗云。 是陵川女子中学新来的任职教师。 她们本也是陵川人士,之前读过女子中学,靠到了武昌,又在武昌读了大学,这才回来,想要把荒废了五年的陵川女子中学重新开办。 因为吴市长死了,耽误了些时日,才从新政府那里拿了批文。 为了筹资,过完年就开始在陵川城里东奔西跑。 也筹了些钱,却并不足够。 听说殷家老爷乐善好施,昨天拿着筹款箱进了山。 果然迷了路,在山里绕了好多圈,直到快半夜才让下山的王车夫给捡着了,顺道捎了上来。 “真是万幸天还没有暖和,不然不到半夜就能让山里的野兽给撕碎了。”孙嬷嬷说到这里感慨了一句。 重开女学,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到底是从哪儿听说殷衡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啊? 我反复琢磨这四个字,只感觉匪夷所思。 第61章 说殷衡吃人的有,说殷衡嗜血的有,说殷衡非人非鬼的有…… 还第一次听人说出殷衡乐善好施。 别不是给人骗了,想要送过来借刀杀人吧? “不见。”老爷听到这里,没了耐心,道,“滚出去。” 下一刻老爷却忽然改口:“等一下。” 他低头,抬手抚摸我的脸颊,问:“淼淼在想什么?” 我回神,吓出一身冷汗:“没、没什么?” “伺候老爷心不在焉。”老爷声音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听女学的事情你倒是听进去了,看样子是也想见一见?” “不,我没……” 我惶恐地开口,他却已冷笑一声,对外面的孙嬷嬷道:“让她们进来吧,大太太想见得很呢。” 孙嬷嬷退了。 老爷在我耳边道:“大太太可要点脸,别瞎叫。” 说完这话,狠狠一冲,颤得人差点出了声,连忙咬住自己的胳膊,死活不敢有动静。 * 老爷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窗棂上。 雨下得更大了,我从窗棂的缝隙里隐约瞧见院子里起了两盏灯,很快孙嬷嬷便引了人进来。 就瞧见两个穿着灰白色袄裙,浑身湿答答的长发女人站在门外。 吓得我浑身紧绷。 老爷猛拽我头发:“咬疼老爷了。胆子怎么这般小?” 我委屈极了,眼泪汪汪地求他,他却不为所动,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问外面的人:“说说看罢,大半夜的上山,来我殷宅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原来的版本也可以,但是我想让故事更有趣味一些,想让它更好一点,所以作了修改。 第61章 大太太的功德 上一章大修,烦请移步,可以再看看。 香。 --- 老爷问了,两位女先生便答了。 起初我还是有在听的。 可老爷叫人来就是要磋磨我,存心戏弄我。 刚听了半句,就疾风骤雨般地来,拍得人像是碎在了海边,七零八落的,快散了架。 整个人都晕得发抖,不只是身上,连脑子里都塞满了老爷,明明瞧着女先生作答,听得见她们动嘴,却一个字也没入了耳。 那个年龄小的,叫作宁诗云的女先生,声音悦耳动听。 在她讲话时,老爷像是抱孩儿那般,冲着外面,把我抱起来。 浑身只剩这一个着力点,也不知道是快活还是痛,让人抖个不停,一把抓住了窗棂,发出老大的声响。 那宁诗云说话的声音一顿,像是被吓着了。 “那……那我还说吗?”过了一会儿,她窘迫地问。 老爷向来不心疼人,只做狠动弹,让人眼前都发了花。 我眼眶都红了,捂着嘴小声呜咽。 老爷在黑暗中满意地笑了一声,道:“大太太问你,你们筹资筹了多少?” 宁诗云似乎又愣住了,才意识到屋子里不止老爷一人。 她又隔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五百、五百八十多块……” 老爷笑了一声:“陵川现有的小学堂,师资、课堂、耗材、餐食……折抵掉学生的学费,一年下来都得三千多块。女子中学更是全靠政府拨资供养。一届学生四年至少两万块。你们现在才筹了五百多,就想重办女学?不是痴心妄想,就是沽名钓誉。” 窗外两个人让老爷说愣了,安静了下去。 老爷吻我耳垂,惹得人颤抖。 他问我:“大太太怎么说?” 我晕晕沉沉好久才能理解他的意思。 可我能怎么说呢? 我有些想念三斤。 三斤运气好,能漂洋过海。 可陵川城里还有许许多多像三斤一样的女娃儿,再长大些,有个学堂读书总是好的。 老爷这会儿缓和,我能松开捂住嘴的手,小声说话。 “老爷过年赏、赏我那盒金瓜子……我能捐一些给她们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笑了一声,就着姿势打了个圈,已经把我按在了桌上。 “老爷又不是落魄了,还得动淼淼的私房钱。” 我痛得小声倒吸冷气,抓着他的手,眼眶红着瞧他。 我明明没有说什么,老爷却笑了一声,对外面的女先生道:“既然大太太发话了,那就帮帮你们。” 宁诗云欣喜道:“那太好了,谢谢殷先生,谢谢大太太!” 另一个女先生问:“不知道先生太太捐多少。” 老爷抓着我的手按在头顶,漆黑中那双仿佛要与黑暗融在一起的眸子紧紧盯着我。 我像是在山峦间,趴在巨蟒的脊背上,随着它缓缓起伏。 又是被遨游在湖海波涛中,被紧紧地萦绕。 他在那起起伏伏中开口道:“六万大洋,保你们三届。另外,女学门口两间铺子大太太说也一并送了你们。” 她们好像说了好多感谢的话。 谢谢了老爷,又反复谢我。 老爷作弄我够了,哪里还有听她们恭维的耐心:“没事就出去。” 我抓住了老爷的胳膊。 “大太太还有事?”他问,重重一击。 “老、老爷……她们衣服还湿……湿着……”我艰难地回他。 “真是麻烦。”老爷不耐烦地说我,却还是对外面道,“孙嬷嬷带她们去客房安置,明天送她们下山。” 那边孙嬷嬷应了没有,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晕了头。 早忘了外面的女先生。 老爷低头与我接吻,像是黑暗悄然降临,我被裹挟着,卷入了这团黑暗的迷雾中。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意识中。 只剩下他。 只有他。 * 后院每个院落都有大小两扇门。 晚上老爷不召的话,天一黑孙嬷嬷就在夹道盯着各个院子上了门闩,神仙老子来了也不让开。 另一扇小门锁着。 只有老爷有钥匙。 晚上老爷真来了兴致,也不用惊动谁,自己便进来了。 好些夜里,老爷就是悄然而来,又悄然离去…… 就像今夜一样。 早晨醒来的时候,老爷早就走了。 床上只有我一人。 屋子里乱成一团,桌子歪了,凳子倒了,桌布掉在地上踩得脏污,榻上的小几翻到一旁,连茶壶都碎了两只。 我浑身都碎了一般,窝在床上起不来,眼睁睁地见几个丫头进来收拾。 她们安静地收拾了屋子,又来收拾我。 也不管我怎么想,按部就班地给我清洁,擦脸,又给我穿衣,直到把我拾掇得体体面面——恰似这屋子里的一桌一椅。 她们手脚麻利,等把我架着坐在餐厅里,摆上各种早点,我还没有觉出一丝饿意来。 孙嬷嬷进来,见我盯着一桌子早点发呆,便道:“大太太进些饭吧。” “我吃不下。”我回。 “大太太要吃什么,跟我说,我让厨房去准备。” “我真吃不下。”我有些为难道,“只是没胃口……嬷嬷就宽容我这次吧。” 孙嬷嬷还是垮着那张老脸训诫我:“老爷说了,大太太最近瘦得能瞧见肋骨,晚上摸起来不舒坦,得好好进餐。” 她又冷笑道:“您还是乖乖地进吧,别逼着下面人动手喂您。那就难看了。” 她拿着老爷的话当令箭,谁敢忤逆她。 我本来只是食欲不振,这会儿听了她的威胁,盯着那些早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勉强吃了一碗小米粥还不够,又被逼吃了半个饼子。 我实在吃不下了,她才勉强让人撤了碗盘。 我喝了两杯茶,才把恶心的感觉压回去,孙嬷嬷却还站着,不满地盯着我,像是要审判我的一言一行。 我浑身不舒服极了,问她:“嬷嬷还有事?” 孙嬷嬷道:“昨天的女先生今天在外面候着,说要给大太太谢恩。” 我其实有些想见。 想仔细瞅瞅能读书的女先生都什么模样。 可孙嬷嬷总等着给我立规矩…… “不了吧。”我小声道,“和我无关,是老爷应了她们。况且我一个男人,也不合适跟她们单独相见。” 孙嬷嬷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大太太懂规矩。我这就去回绝了。” 她走了。 我松了口气。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堂屋廊下,雨从屋檐处飘洒下来,有些落在我的脸上。 安静极了。 * 可我还是见到了那两位女先生。 快中午的时候我决定撑伞去看碧桃,走出院门,就瞧见站在外面淋着雨的两位女先生。 她们换过了衣服,也都湿了大半。 似乎等了我很久。 我大吃一惊,不知道孙嬷嬷是怎么传的话。 第62章 宁诗云见我出来,犹豫了片刻上前小声问:“是、是大太太吗?” 不知道怎么的,我脸上烫了,有些局促起来。 许多人叫我做大太太,我并不觉得怎么样。 我只是后院伺候老爷的人。 与性别无关。 可她们眼神清亮亮、坦荡荡,瞧一眼,就让妖魔鬼怪都显了形。大太太这三个字,套在我的名头上,荒诞极了,滑稽极了。 “我叫茅玉人。”我低下头也小声回她。 我不喜欢这个姓,但……我也只有这个勉强算得上体面的名字。 她们对视一眼,齐声改了口,唤我:“茅先生。” 我迎她们进了院子,又去内室从我那些轻浮放荡的旗袍里勉强两套显得稳重的女款衣服,让她们换上。 等她们收拾好了,我才问:“你们今日不下山吗?” “要下山的,下午就走。”刘诗云喝了一口茶腼腆地同我讲,“但还是得先谢了大太太再走。” 我更局促起来:“不要谢我,我什么也没做。钱是老爷的,铺子也是老爷的……我算什么呀。” “怎么能这么说。”年龄大些的廖心宜道,“六万块钱,还有两间铺面。今后二十年内女子中学都不愁办不下去了。一年可以收八十个学生,开办两个班级。二十年就是一千六百多个女学生。” 我愣了。 “一千多个读书人?这么多?” “对呀。”刘诗云抬眼笑着看我,眼神亮极了,“她们读了书就会投入各行各业,还有许多会像我们这般,回来陵川任教,让更多的女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茅先生,这是大义。”她们说,“所以一定要谢谢您。” 天似乎亮了一些。 雨的声音也小了。 屋子里因为她们的存在而不再死寂。 我握着手里那杯茶,热得掌心出汗,好一会儿才点头:“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 太好了。 “说起来,我们这次来,也是想顺便拜访故人,见见校长。”宁诗云又说。 “校长?哪位校长。” “是陵川女中曾经的校长。”宁诗云道,“五年前,陵川女中曾经开办过一届,我们就是当时毕业……” 我更困惑了起来:“等一下,你是说陵川女中……的校长,在殷家?” 二人对视了一眼,宁诗云有些犹豫道:“陵川女中当年之所以停办就是因为校长嫁人。她嫁给了殷衡做姨太太,已经许多年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位校长……陵川女中的校长,叫什么?”我问。 宁诗云道:“我们校长叫作赵香菱。” 赵香菱。 那后山的姨太太坟地中,从东头数第一个坟上,镌刻最深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见过她的照片,在老爷那被烧毁的书斋中。 我想起来了…… 昨日那荒废的院落,那锁掉的正堂里的惊鸿一瞥,那张朦胧的婚纱照里,正是她的身影。 赵香菱。 冒大不韪在陵川开设第一家女子中学的赵校长。 是老爷死掉的三姨太。 * 她们对于未来全然欣喜,又问能不能见一见赵香菱。 我不忍见她们失落,敷衍道:“这得问过老爷……要不下次罢……” 宁诗云懵懵懂懂附和:“也是,殷家高门大户,规矩应不是一般的多。” “那、那是的。”我勉强笑道。 送她们走的时候,刘诗云又对我道:“茅先生,有了您这笔筹资,我们下个礼拜就能开学剪彩了,请您来做嘉宾……若是能带上校长一并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心里沉了下去。 “我尽力吧。”我强打着精神回道。 马车带她们走的时候,她们两个人挤在窗框里笑,对我挥挥手:“您请一定要来。” * 送走了她们,在夹道上走,脑子里还翻腾着今日的事。 一会儿是三姨太的死。 一会儿是陵川女中。 我怔怔想着,直到撞上迎面而来的殷涣,才将将醒来。 他抓着我,担忧道:“大太太撞痛了吗?” 我握着他的手,忧虑地问他:“殷管家,下周陵川女中开业,那两位女先生邀我去,还要带上三姨太。可三姨太不是已经没、没了吗……” 他起先有几分诧异。 然后那些诧异缓缓消散了,那浅色的眸子清冷了下去。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腕,让我手腕有些发痛,我还来不及挣脱,就听见他用冰凉的声音缓缓问我:“大太太……想去陵川女中观礼?” 【作者有话说】 老爷:不管老婆说了什么,但是内容核心就是又有人起心思想要勾引我老婆离开我! 第62章 淼淼,不要看 “我……没有那么想去。”我小声说。 她们离开陵川太久了,并不知道赵香菱已死的事……一直瞒着,也没什么不好。 殷管家眼神奇异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手上的劲儿缓缓松开了。 “大太太要去,可以问过老爷的意思。”他对我说道。 我摇了摇头:“不去了吧……而且,老爷也不会同意的。” “好。”殷管家对我说。 * 又过两日,便要到下一个礼拜。 夜里孙嬷嬷捎了话来,说陵川女子中学第二日的开学剪彩,让我替老爷出席。 “我吗?”我猝不及防,一时愣在那里。 “是,老爷的原话。”孙嬷嬷将大红的请柬放在我桌上,“管家明天与您一同去。” 后面的这句话,让我原本的顾虑都抛在了脑后,只剩下期待。 夜里也没有睡得太好。 睡睡醒醒,总以为第二天已经到来。 天刚亮我就自己爬了起来,等殷管家来唤我起床时,我已打扮利索,只等出发了。 我特地穿了身呢子西装,把怀表放在马甲的内兜里,露出一截金链子来,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殷涣盯着我瞧了好久。 我有些不安问他:“是不是不好看。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做。” 他眼神一动不动,声音沉着对我道:“好看极了。大太太……好看极了。” 他这般赞赏令我心情愉悦。 快速地吃了早点,便跟着他下山。 难得的,今日雨停了,天晴了,我在车里坐不住,坐在他身边,瞧初升的太阳,快乐的感觉快要溢出胸腔。 “殷管家,你看,是朝阳。”我指着天边道。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我去瞧他,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朝阳在他的侧脸上涂抹出亮白色,另一侧他的脸却沉在昏暗中,让我瞧不太清。 可就是这半张脸,也英俊得动人心魄,让人想要膜拜。 沉过碧桃的陵江就在悬崖下滚滚翻涌。 令人畏惧胆寒。 “大太太在想什么?”殷管家问我。 我回神,看看脚边的陵江水,忍不住道:“想起老爷的母亲。” 殷管家眉头微动,有些不解。 “我在想……她是大太太,又有了孩子。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明明能活得很好的,为什么还是想不开,做出伤风败俗的事,跟个马夫私奔呢?还白白丢了性命。” “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殷管家说,“并不能等同于活得很好。” 我琢磨了许久,困惑道:“我不明白。” “会明白的。”殷管家猛地甩了一鞭子,马儿嘶鸣,跑得更快,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大太太……会明白的。” * 陵川女子高中在旧县衙那条街上,自从新市政府搬走后,这条老街就一直萧条。 但今日不是。 才马车才到街口,就看到了整条路上飘着的彩带。 马车轿子人力车挤在一处,下来不少陵川的名流绅士。 所幸殷家算是最大的资助者,我们一到便有警察指挥着让出了一条路,让车子进了校门,停在操场边。 殷涣扶着我下了车,我一抬头就瞧见了对面停着的小汽车。 车门开了,殷文下了车,又同里面什么人说笑。 碧桃的事情过去不过一周。 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的愧疚与哀伤,与世间所有薄情寡义的男人没有任何分别。 正移开视线,就看到另一侧车门也开了,二少爷……不,茅俊人下了车。 他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衫,戴着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他本在与殷文讲话,颇为熟稔,推了推眼镜,又瞧见了我,惊喜地同我打招呼。 殷涣问我:“要过去叙叙旧吗?” 我记得殷文的话,他说过殷衡快倒台了,说茅家会出手,说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我指尖泛出了冷意。 “不去。”我低声道,“不用去了……” 第63章 * 接待我们的是刘诗云。 她一改上次的喜悦活泼,只穿着身黑色的棉袄裙,左胸别了朵白色的假玉兰花,彩带上写着副校长三个字。 她看看我身后问:“茅先生……赵香菱校长她是不是还在后面 等下就到?” 我一时语塞,好半天才道:“老爷只让我一人来。” 刘诗云眼神里的亮光暗了暗,她犹豫了一下说:“殷家有电话吗?从这里打个电话去请她,她现在赶来也来得及的。” 我摇了摇头。 “或者……或者我们安排车上山,来去也很快。”她又说。 我不敢看她那殷切的眼神,硬着头皮说:“她、她不会来了。” 刘诗云眼里的光终于完全熄灭了。 她给我别了一个嘉宾的彩带在领上,道:“谢谢茅先生。” 她走了,去迎下一位嘉宾。 我站在楼道拐角处看她的背影。 殷管家在我身后道:“大太太应该告诉她三姨太的实情。”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小声回他。 下一刻,我便瞧见几个人簇拥着殷文一并来了刘诗云面前,刘诗云的脸色一下惨白了。 “妈……”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殷文,对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喊了一声。 “诗云,这就是殷家的文少爷。”刘母满脸红光瞧着殷文,丝毫没察觉女儿的不对劲,“你别派彩带了,找个清静处,与文少爷好好谈谈。” “可我不……”刘诗云拒绝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刘母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刘母勉强笑着对她说,“这可是殷家的公子,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对象。我托茅二少爷的关系才得以结识。快去!” 刘诗云脸色惨白地带着殷文在上了楼。 我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学校是个三层小红楼,刘诗云与殷文上了三楼,我与殷涣没有上去,在二楼楼梯拐角处,能隐约地听到只言片语。 殷文说:“我家里已有一妻一妾,但你是读过大学,不委屈你,进门就让你做平妻。” 殷文又说:“什么?事业?女人还要什么事业,回家生孩子才是正途。” 殷文还笑道:“实话说吧,要不是你搞了这女子高中获得赞誉一片,我也不会想着娶你。等你嫁给我后,我准你继续当老师教书。但是这女子高中副校长的职务,要让给我来做。” 终于我听见了刘诗云的声音。 “我拒绝。”刘诗云声音有些缥缈。 “你说什么?” “我拒绝。”这一次刘诗云又道,“请回吧。” 殷文口不择言起来:“你倔什么呀。看不上我难道你想嫁给殷衡那个怪癖?……等下,旧陵川女中那个校长,赵香菱,你听说过吧?” 刘诗云本来似乎要走了,却脚步一顿:“她是我的恩师。你、你认识她?” “哼,当年不也说是什么陵川第一才女吗,傲得很,还不是低头嫁给殷衡做了三姨太。才嫁过来没两天就被殷衡逼疯,跳崖死了。” “你说……什么?”刘诗云声音抖了起来,“你说校长她死了?” “就在本家门口的悬崖上跳下去的。虽然天黑,但是我从西堡这边看得清清楚楚。你竟然不知道?” * 殷文没有能够“收服”刘诗云。 我听见他破口大骂:“我告诉你,嫁不嫁真不由得你!你父母昨天收了我殷文的聘礼,你就是我的女人!今天正好所有陵川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一会儿便宣布我们订婚!” 他气冲冲地下了楼。 看见我与殷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离开。 楼上的刘诗云半天没有传出声音来,操场上却响起了欢快的音乐。 彩带从空中飘落。 人们已经聚集在了主席台前。 “开学剪彩的时间到了。”殷管家在我身后说,“我们也去吧,大太太。” “好。”我轻声说。 往下走了半层,依然没有听见刘诗云的脚步声。 仰头去看,楼梯的缝隙里,也没有人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心头,我转身快跑冲了上去,殷涣跟着我也上了楼。 三楼上空空荡荡,不见刘诗云。 在角落里,通往天台的那个口子开了,风正呼呼地往下灌。 我攀住梯子,艰难爬上了天台,穿着黑衣的刘诗云正站在屋顶边缘,她的头发散开了,随风而舞。 我大喊一声:“刘诗云!” 她回头看我。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陵江边的碧桃,一时间就刺痛了我的心。 接着她便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在这一刻根本来不及多想,用从未想象过的速度冲到了边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撕裂的剧痛传来,我没有松手,下一瞬人体下落的惯性一下子把我也拽出了房顶,天旋地转,我像是要下落,却在最后一刻被将将赶来的殷涣一把按住了腿,拽住了腰。 世间颠倒了过来。 我看见头顶那些人发现了我们,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殷涣!殷涣!”我惊恐地喊他。 “我在。”殷涣的声音也绷得很紧,然后我被缓缓提了上去,接着殷涣在我身侧一把也抓住了刘诗云的胳膊。 “刘诗云,你不要做傻事。”我急道,“人活着什么都好办!” 刘诗云仰头看我。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自救,还在缓慢下落,即将要滑出我们两个人的掌心。 即便如此,殷涣还是紧紧抓着她。 我瞧见殷涣的衣服被粗糙的屋顶撕裂,胳膊蹭得鲜血直流,他额头青筋突出,几乎是使出了全力。 在这样的奋力中,他挤出一句话:“赵香菱!还活着!” 刘诗云愣了一下,无所谓地笑了笑:“是吗,那太好了。” 下一刻,我的掌心一空,刘诗云落了下去。 像是一只鸟儿那样,无声无息地坠落地面。 我怔怔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殷涣猛地把我揽在怀里,捂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看。”他说,“淼淼,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 没死。 第63章 救世良药 刘诗云没有死。 小红楼本就低矮,三层也没有多高,被我们抓了那一下,更是减少了缓冲。 救护车来得及时,送到医院里抢救后,断了腿,但人命是保了下来。 医院里一片混乱。 我带着殷涣在一楼的病房里做简单的包扎,听见刘母哭着喊着心疼女儿,又追着要离开的殷文问:“文少爷,文少爷,您别走啊!” 殷文没好气道:“不走干什么?等着我给你们残废女儿养老?要不是陵川女中的副校长还有点价值,你以为她攀得上殷家?!” 我还要再听,脸却被殷涣掰了回来。 “大太太怎么不关心关心殷涣?”他坐在病床上,仰头看我,脸上有几分憔悴,显出些可怜劲来,“殷文比我值得心疼?” 我有些愧疚:“对不起” 我话音未落,他已亲了我。 我吃了一惊:“你干什么……医生要来了……” 下一刻,他已经把我揽在了怀里像是要把我吞了一般疯狂吻我,我还来不及说话,已经浑身软了。 “若不是我手段快。太太人已经没了。”他亲吻我的耳垂,声音如泣如诉,“大太太一点不顾我的死活。不管不顾就要跳楼。” 他使劲咬了我一口。 “给大太太个教训。”他呢喃似情话,力气却大得惊人,“大太太要真没了,让我怎么办?” “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我对他道歉,又吻了吻他的脸颊。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松开了我,我连忙翻身坐起,医生推门而入,并未察觉什么,令我松了口气。 他胳膊内侧有一处刮到了房顶,皮开肉绽。 包扎的时候,迅速地染红了纱布。 明明是痛的,他却一声不吭,那双眸子紧紧盯着我,似乎生怕我下一刻就离开他的视线,接着就会弄丢了一般。 我好像……真的把他吓坏了。 * 王车夫从殷家镇上赶过来替殷管家驾车,才将将好在半夜前送了我们回了殷宅。 殷涣送我到院门。 这个时间,他鲜少主动跟我进屋,我也没有抱期望,只道“你好好休息”,便低头进了屋子。 可我刚把外套挂起来,身后便传来房门合上的声音。 回头去看。 却见殷涣已经站在站在我身后,反手锁了堂屋门。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 后面所有的言辞都吞入了他的腹中,他嚼碎了它们,又似要嚼碎我,几乎是急切又粗鲁地钳住了我,不让我动弹。 我来不及点灯。 他在黑暗中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动作用力又粗鲁,猛地就拽着我往里面去。 第64章 “别……殷涣……你慢一些……” 我还在劝慰他,可推搡中,我已被他带的跌跌撞撞穿过堂屋,进了寝室,倒在了榻上。 周围的一切都在急切中成了昏暗的碎片。 我有些害怕起来,去推他,手腕却被按在了两侧,他还在吻着,那些吻逐渐变了腔调,成了连绵不绝的啃咬,每一口都像是要撕下血肉,要把人嚼碎了吞入腹中。 “殷涣,痛……”我小声哀求。 他不闻不问,手缠着我的腰,力度逐渐收紧,恍惚中,身上的他仿佛化成了巨蟒,要把我揉碎,与他相融。 他又来吻我,凶狠得仿佛要把我吞入腹中。 我却对他无计可施,轻易就迷离沦陷,揽着他的肩头,任他肆意妄为。 空气都是热的。 我已快熟透了。 只差临门一脚……可他却撑着身体,停了下来。 “殷涣?”我困惑地催促他。 他的汗水滴落,人却缓缓坐起,将衣服披在了身上,又一件件地穿回去。 屋子里的温度冷了下来,一片狼藉。 殷管家给我点了油灯,起了炉火,这才离开,走时他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大太太早些休息吧。”他低声道。 他要走的时候,我忍不住低声问:“你是不是嫌、嫌我……” 他脚步一顿,神情在昏暗的屋子里瞧不清:“我……怕吓着大太太。” 我倒在床上。 昏昏然睡去。 * 早晨又下起了小雨,天昏沉沉地压着人难受。 我决定去看望碧桃。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靠在躺椅上,隔着窗棂看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 他问我:“早点吃了吗?” 我道:“……我实在不想吃。” 他鄙夷道:“我又不是饭又不是菜也不是殷管家,没了我你怎么就吃不下了。饭你不吃,饿死了是指望谁给你收尸?” 他向来碎嘴犀利,说得我语塞,只好回他:“一会儿回去就吃。” 他像是打了胜仗般得意地笑了。 我见他心情好,乘机问道:“碧桃,你对文少爷可还有念想?” 碧桃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傻子,现在还能对他有什么念想。可他还欠我情债没有还,我心里意难平。” 我说“好”,又问他:“你想让他怎么还?” 碧桃抬手抚摸自己空洞的眼眶。 “一报还一报吧。”他说,“我丢了对眼珠子。他还我便是。” 我又陪碧桃坐了一会儿,雨下大了,我起身离开。 碧桃没有与我告别,依旧静静地睁着空洞的眼眶看向雨帘。 走到院子后门,我停下了脚步,回头去看笼罩在雨雾中的正堂,那张看不清的婚纱照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熟悉感再次涌现出来。 ——传言,殷家的家主其实是双胞胎。 二少爷的话悄然响起在耳边,我不由自主向着正堂而去。 血涌上头。 鼓一样,擂着耳膜。 站在正堂前,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有什么拨开迷雾即将真相大白。 我捡起院子里能举起的最大的石头,猛地敲击在正堂门口那锁上,在院子里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犹如划过天空的闪电与惊雷。 一下。 两下。 无数下! 那黄铜锁终于被砸得稀巴烂,我推开了正堂的大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缓缓敞开。 灰尘像是被惊着了一般首先苏醒,缓缓漂浮在空中。 我走了进去,抬头就能看见昏暗深处,挂着红绣球的双人照。 它挂在正堂高处,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摸到,我使劲儿才抓住了它的一个角。 “大太太。”殷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他。 他正撑着伞站在大门外,一双浅灰色的眸子看向我。 下一刻我已经抓住了相框,那相框从钉子上滑落,直接掉了下来,玻璃四溅,相框粉碎。 “大太太。”殷涣走了进来,向我而来。 我蹲下身去,急匆匆从一堆玻璃碴子中捡起了那张照片。 上面满是灰尘。 我一边咳嗽一边吹开了灰尘。 我瞧见了赵香菱,她正向着画面外露出极自信的微笑,而她身边站着的则是—— 什么也没有。 她身侧本应该站着老爷。 可那个位置被什么利刃疯狂地划过,只剩下无数的刻痕。 像是恨极了报复一般,头上什么也不剩下。 我怔怔看着,直到殷涣把那照片拿走,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他翻开我的掌心,叹了口气:“大太太伤着手了。” 我的掌心被玻璃刺破,鲜血淋漓。 * 伤口不深,他用帕子给我包扎,又撑伞送我回去吃早点。 在雨中走了一会儿,我抬眼看他问:“赵香菱还活着?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亲自送她离开陵川。”他回我,面色如常。 赵香菱是陵川第一才女,是第一个读了大学回来的女子,更是老爷的远房表姐。 因了这样的身份,她说要建女子高中,没有哪个敢说不行。 女娃是她亲自一个一个找来读书。 学资是她倾力赞助。 她做了校长,送了许多人出了陵川去读大学。 可她年龄到了。 家里人再疼爱她,也说女人终要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一生。 她不同意。 陵川里便风言风语,说她不是个规矩的女人,办那女中另有图谋。 女中开不下去。 她也没有办法,连夜上山敲了殷衡的家门。 “她对老爷说,办学拯救不了病入膏肓的人,她要离开陵川,另寻他法。”殷涣说。 她先装屈从,嫁给殷衡做了三姨太,又当着众人的面以傀儡之身跳崖,假死脱身。当夜就坐上了去往武昌的船。 胆大包天,有勇有谋。 我忍不住问:“那、那她后来去了哪里?武昌,还是上海?” 殷涣摇了摇头,抬起眼看向围墙拦不住的北方天空。 “苏联。”他说,“她说那里,有能救世的良药。” * 他把我送回了院子。 我之前受了惊吓,又起得太早,已经困了。 殷管家便服侍我躺下,给我盖了被子,我迷糊地抓着他的手:“你不要走。” “我不走。”他回我,“我等大太太醒来。” 有了他的承诺,那些喧嚣而躁动的念头终于全然褪去。 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纷至沓来。 我想起了二少爷。 想起了嚣张傲慢的殷文。 想起了喜庆的校园。 想起了滚滚的陵江水。 最后所有的影像都成了两个片段,反复重复。 那着黑裙佩白花的刘诗云,她从天台上一跃而下,像是被折翼的鸟儿。 而被套在猪笼里的碧桃平静地看向我,接着被陵江水吞噬。 周遭一片安静,隐约好像听见了六姨太唱曲儿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缥缈地传来。 我许久没见过六姨太了。 她似乎还在唱着那出我不清楚名字的戏。 “背旧情恋新欢把良心丧尽,恨难填情难舍悲恨伤心…… “原来想海誓盟生死与共,又谁知三郎他、他喜新厌旧是人面兽心!” 我从梦里惊醒,翻身坐起。 雨还下着,炉火烧得通红,屋子里很暖和。 殷涣不在身边。 我披了件衣服下了床,出了门,在隔壁厢房找到了他。 那里摆放了许多我不认识的工具,还有些傀儡没做完时的“俑”。 他坐在中间,围着皮围裙,左眼上戴了只单片放大镜,正在调试手中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鸟, 那木鸟不像是假的,他只动了鸟儿的几个关节,木鸟就清脆地叫了一声,拍拍翅膀飞了起来。 盘旋在屋顶上空,久久不落。 看呆了我。 “大太太醒了?”他道。 我心狂跳,舔了舔嘴唇问他:“殷涣,若、若殷文死了,老族正会不会找老爷麻烦。老爷会不会、会不会生气到要杀人。” 他摘下镜片,抬头看我:“大太太想好了?” 我点头:“他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面兽心!” “那就不会。” 殷涣抬起手,天空中的面相狰狞的木鸟就落在了他的指尖,发出啾啾的怪异叫声。。 “恶人自有天收。天不收……”他说,“我收。”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完了。早点更。 第64章 罗刹鸟 我们没有那般着急。 又过了一个礼拜,刘诗云醒来的消息传来,才收拾妥当,在暮色中下了山。 第65章 抵达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来去的人很少,又过片刻,医院门口已经没了人,殷管家才对我道:“走吧。” 他领着我,径自入了刘诗云的病房。 她憔悴了许多,躺在床上没什么生气,看到我,小声叫了一句:“茅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坐到病床的旁边,同她聊天。 我讲学校的情况。 那天混乱后,廖云宜依旧坚持开了学,前两日只收了十个学生,这几日她已陆陆续续快攒够一个班了。 刘诗云眼神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那又如何呢?”她回我,“学校越好,我这个副校长的名头越值钱。殷文前两日来看我,已经改了口,说无论如何要同我结婚。” 我看了看身后侧的殷管家,问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诗云,若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否愿意离开陵川?” “去武昌吗?”她说。 我摇了摇头。 她又道:“上海?没用的,上海不算太远。” “你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没有关系,你一定会在那里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 * 我们推着轮椅把刘诗云带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有遇见。 楼上楼下值班的护士好像都消失了。 剩余的病房里寂静无声,似乎没有醒着的人。 唯独我们。 在昏暗的日光灯下行走。 刘诗云是有些紧张的,她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却又无比的勇敢,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们穿过死寂的走廊,离开了医院。 门口早就停好了一辆漆黑的马车,王车夫坐在车头,另有几个黑衣的家丁,一起合力将刘诗云抬了上去,又在黑暗中,驶离了陵川。 我们随着前面的车一并,直抵殷家镇渡口。 一艘大船停靠在偏僻的码头。 已扬帆,待起航。 上船前,我从殷涣手里接过一张写着地址的卡片,放在刘诗云腿上。 “这是什么?”她问我。 “赵香菱校长的住址和电话。”我道。 刘诗云那暗淡的眼眸终于全然亮了起来,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卡片,急促问我:“校长真的还活着?!” 我笑着回她:“就在你即将去往的地方。” 刘诗云上了船,哭着冲我们道别。 大船缓缓驶离了渡口。 被船帆遮住的漫天繁星,在苍穹下一一闪现,成了无数夺目绚烂的光。 我看向皎洁的月。 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透亮清明。 我回头看殷涣,在月色下,他的眉眼无比温柔。 “我们回去吧。”我同殷管家讲。 “好。”他拥着我的肩,“回去路还很长,我正好可以给大太太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这个故事叫罗刹鸟。”【注1】 “又是鸟的故事?” “对,又是鸟儿的故事。巧得很,这个故事也发生在陵川城,就发生在今夜。是一个只能讲一次的故事。” 殷管家牵着我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他那浅色眸子也映着月光,照出了月亮上的仙台。 让我心驰神往。 * 殷文从茅家出来,面色不虞。 茅家二少送他到了后门口,劝他:“那刘小姐你还是娶了得好。” “一个残废,你怎么不娶。”殷文怒道。 茅家二少也不气恼,微笑道:“我发过誓,志未酬终身不娶。” 殷文被他逗笑了:“娶了刘小姐就能改变我的身份?” “陵川要重建女子高中的事,都上了武昌日报,各方都是很关注的,连新政府的高层也都很是赞誉。还有什么比男女平等更进步更先进的事吗?”茅家二少问他,“你若娶了她,就是新女性的丈夫;做了女中的副校长,就是参与革命,就是新政府要笼络的人了……到时候不光是殷家,还有陵川的市长,也不是不可能呀……” 这话听呆了殷文,他问:“这是生意,还是革命。” 茅家二少爷笃定道:“这是革命。” 茅家二少循循善诱,每一句都正中殷文的心。 他被说得飘飘欲仙,仿佛市长的委任状已经落在面前。 开上他那陵川城里少见的小汽车走在路上,已经觉得残废的未婚妻顺眼了几分,时间虽晚,他也觉得可以去医院慰问一番。 车子打了个转便往医院而去。 巧便巧在这里,若不是如此,这故事又怎么讲下去。 天色全黑了,路上没有人。 可医院门口还亮着盏点油灯,在风中飘乎乎地,阴阴沉沉。 远远就看见油灯下站了一个穿着黑裙子戴着白玉兰花的长发女人,殷文开始还有些奇怪,车近了油灯忽然蹿得老高,照亮了那个女人的脸。 竟是他的未婚妻刘小姐。 殷文吓了一跳,摇开车窗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你腿好了?” 刘小姐抬起头来,长发落在两侧,露出她皎洁惨白的面容,又孱弱又可怜,不说话,只瞧着殷文,似有无限思念和哀求。 殷文顿时软了心肠,美人服软是再令人得意不过之事。 “上车吧,不想住院就不住院了。”他说。 反正未来也是他的女人,今夜带回西堡,生米煮成熟饭,一切就都尘埃落定。 那刘小姐柔弱地点了点头,便打开车门在后面落座。 小汽车重新启动。 往太行山而行。 漆黑的夜里只有两盏车灯照亮泥泞的山路,颠颠簸簸。 可殷文心急得很,着急要品一品女大学生的滋味跟他之前睡过的男男女女有什么不同,油门飞快,汽车在山路上飞驰,几次转弯时都擦着悬崖,落石滚落一地。 殷文道:“说起来你的腿是怎么好的,医生说你断了腿,半年内不能行走。” 后面的刘小姐没有说话。 殷文又道:“副校长还是差点意思,等结了婚,你去跟那个什么校长商量,把女校整个拿过来。那两间铺子还有六万大洋都是咱们的了。” 后面的刘小姐还是没有说话。 车子走到一半,能看见陵江的时候,忽然月亮就露了脸。 西堡的一角已经隐约可见。 说来也怪。 一路无月。 能瞧见远处江心,一艘驶向武昌的大船。 殷文笑道:“这大半夜的,是谁偷摸要去武昌?” 只听后座的刘小姐忽然动弹了,发出怪异的机械声:“是。刘。诗。云。啊。” 殷文那笑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抬头去看后视镜,月光把后座照亮,刘小姐的模样一览无余。 她正缓缓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带笑,那双看过来的眼珠子忽然裂开,一变二,二成三,重瞳闪烁,可怜兮兮地瞧着殷文。 车还在飞驰,殷文浑身僵硬,脚踩着油门竟然一点收不回来。 那刘小姐的头从顶部裂开两半折叠分开,灰黑的钩喙探了出来。 刘小姐的身体也逐渐耸起,两只手抓住了殷文的肩膀,一双惨白的爪子死死插入了殷文的琵琶骨。 巨爪如雪。 血却是黑的。 “是。刘。诗。云。啊。”刘小姐似鸟般叫道。 殷文恐惧的眼眶瞪圆,大声惨叫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汽车像是子弹般冲了出去,毫无悔意地当头撞上了拐弯处的拦路巨石,巨大的撞击声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形,瘪得没了形。 下一刻,噼里啪啦地起了火,照亮了四周。 又过了少许时间,驾驶室扭曲的门被打开。 下半身都粉碎的殷文痛苦又挣扎地爬了出来。 他一边爬一边惨叫:“我的腿,我的腿!” 可终归是活了下来。 他躺在远离那火灾的位置,又咒骂道:“是悬丝傀儡!是殷衡!是殷衡!等着吧,老子命硬没死,回头就让我爹——”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爆炸声。 小汽车上升起一团火云,飞上了半天空,下一刻火云冲着他落了下来。 那火云被风吹散。 其后竟是一个半人大的怪鸟。 通体灰黑,巨爪如钩,血红重瞳。 那鸟儿在半空中翱翔了一个圈,发出磔磔鸣叫,接着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冲着殷文而来,殷文惨叫一声,想要挪动身体躲避。 可鸟儿快如闪电,下一刻就撕裂了他的胸腔。 啄空了他那黑心脏肺。 * 爆炸声与火光照亮了半空。 我下车的时候,得以看清脚下的路。 殷管家的故事在我落地的时候,讲到了尾声。 “罗刹鸟是怨气所化,它不喜脏器,好食人眼,待作弄人到了极点,便会在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挖出双眼,仔细品尝。” 第66章 他扶着我下了马车。 我听见了山涧传来一声悠悠的鸟叫声。 抬头去看。 便见一只巨鸟鼓翅向着我们飞来,见着了我们又在头顶盘旋。 它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动,带起了旋风,吹散了这山间雾障。 殷涣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来。 它缓缓落下,松开巨爪,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便落在了盒子里。 殷涣动了动手指,低声道:“去吧。” 巨鸟鸣叫一声,垂直冲上天空,在空中忽然浑身起火,化作了烟花散落,逐渐与繁星融在了一处。 殷涣合上了匣子,递给我。 “这便是罗刹鸟的故事。”他眼眸平静清冷,对我道,“大太太可要替我保密。” 我点了点头。 他便低头吻了我。 * 清晨的时候,我吃了早点。 把那些孙嬷嬷让我吃的东西都吃了精光,还啃了两块大肉,才觉得有点饱的感觉。 孙嬷嬷盯着一桌子空碗发呆的时候,我便穿上袄子,小跑出了门。 碧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已经躺在那里仰头发呆。 我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问:“怎么又来了。没吃早点吧?” 我拉着他的手摸我的肚子:“吃撑了都。” 他摸到了我故意揣在怀里的那个匣子:“这是什么?” 我拿出来,放在他手里:“给你的礼物。” 他冷笑一声,一边拿过去开一边道:“你能送我什么好东西,不是姜糖就是糖人,没出息的——” 他摸到了那对眼珠子。 “这是殷文送你的礼物。”我说。 那眼珠子丑极了,浑浊泛黄,与死猪的眼睛没什么不同。 可碧桃的手好看,纤长如嫩葱。 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他有些茫然,却抱住那个匣子,岣嵝了身形,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极痛的悲鸣,接着是延绵不断的哭泣声。 是他自二月二日以来的第一次哭泣。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了泪。 我替他落泪。 我眼眶酸胀,忍了好一会儿的泪终于在此刻缤纷落下。 我却笑着对他说:“碧桃,一报还一报。他欠你情债,他还你。” 【注】罗刹鸟的故事改编自《子不语·罗刹鸟》,作者:清·袁枚。 第65章 活一次 殷文之死到底掀起多大波浪,住在后宅的我并不知晓,也没有在意。 只是碧桃终于好了起来。 他不再死气沉沉地坐在廊下“看”雨,也会在三姨太的院子里来回溜达。起初总会摔倒好多次,等他身体慢慢恢复后,便已经能杵着盲杖比较熟练地自行走路了。 他那刁蛮的性格也逐渐恢复。 嫌东嫌西,嫌自己的衣服不好看,非得我拿了最好看的旗袍过来给他穿。 又用漂亮的丝带把眼窝蒙上,又让我给那些遮不住的疤上画花。 气色逐渐好了。 嘴也碎了。 又成了那个利索的小郎君。 于是便到了要离别的日子。 他本就死遁回了殷宅,又没了身契,不适宜再长久地逗留。 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只是如常地相处。 到了要走的那天下午,他甚至要给我做饭吃,还让我叫上殷管家。 若殷管家来,他还要做一锅鱼目汤。 他那般坚持,我只能答应下来,约好了晚上来吃饭。 走到廊下,我抬头看到挂在屋檐下那对风干的眼珠子,有些犹豫地规劝他:“要不鱼目汤就算了吧。我怕喝到殷文的眼珠子。” 他回我一句:“滚!” 我便离开,去寻殷涣。 * 殷管家近些日子并不难寻,他没事就在我院里那厢房中,夜以继日地做着新傀儡。 他手很巧,再细小的机扩也让他几下便做出来,拼配在一起。 我见他做木鸟,还做过青蛙,甚至还做过蝉。 他拨动机关,那蝉竟抖抖薄翼,发出蝉鸣声来。 这里面他做得最栩栩如生的是一条蛇。 他让我伸手过去,我开始不明所以,摊开手掌,他将手中的一团事物放在我掌心,那东西很快活了似的动弹起来,抬起了小小的蛇头,接着吐着信子,缓缓盘旋在我掌心。 吓了我一跳。 “大太太不要怕。”他说,“它不咬人。” 我忍着恐惧见那小蛇顺着我手腕绕了个圈,头尾相接,变成了一只精致的木镯。 “送给我的?”我好奇地扬起手腕晃了晃,很好看,我不害怕了。 “不值钱,大太太莫嫌弃。”他道。 “喜欢的,我没收过这么好的礼物。”我开心极了,揽着他的胳膊往碧桃处去。 殷管家深深看我:“老爷送过您怀表、旗袍、钢笔……哪一样不比木镯值钱。” “那不一样。”我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 我在暮色中仰头看他冰冷的侧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也许是因为我许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低头看我,眉心略有些困惑地蹙起。 我脸颊滚烫了起来,窘迫地低下头,轻声回他:“人……不一样。” * 碧桃准备好了几个菜。 万幸没有鱼目汤。 吃到一半,他说要喝酒,又在进去摸索半天,拿了一壶酒出来。 给殷管家敬了一杯,说谢谢他行侠仗义。 又给我敬了一杯:“淼淼……” 我拿了杯子起来,与他的凑在一处,握住了他的手,他却没有了下一句。 沉默半天,他又唤了我一声。 “淼淼。” “我在。” 他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王车夫早驾车等候着他,要送碧桃去我未知的地方。 殷管家安排好了一切,去往哪里住在何处如何生计,只有他清楚,我并不清楚——这也是全然为了碧桃好,万一哪一日事情败露,没有人再能找得到他。 我们都知道,这一别也许真的此生就再也不能相聚。 可我与碧桃都没有哭。 “哥。”我叫他。 他摸了摸我的头,低声嘱咐我:“淼淼,好好活着。” * 我在山路的这头,看着马车在一路晃着,消失在山路的那头。 月亮照亮了孤寂的前路。 令人一片茫然。 殷管家搀扶了我一下,低声道:“我们也回去吧,大太太。” 漆黑的太行山中,殷家的高门大院如幽灵般突兀地插在那里,大门敞开,内里一片漆黑,连月色也照不清楚。 吞噬了无数条人命。 又将吞噬更多的人命。 好好活着。 不过是贫贱如我这般的人,最微末的一点企望。 好好活着…… 轻飘飘的四个字,在这世道里,却沉重如山,能压断人的脊梁骨。 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接受、什么都笑纳…… 当父母的可以卖儿。 当丈夫的可以典妻。 做男子的成了女人。 做女子的沦落娼道。 人不人,鬼不鬼。 又或者这人世间早就沦为地狱,哪里分得清人人鬼鬼? 我想活。 却不算活过。 过去的我不懂。 现在的我懂了。 活着也分了许多种。 有些人一辈子都是行尸走肉。 有些人,拼尽全力,随心所欲,只活一天,哪怕活一瞬,才是真真切切、堂堂正正地活过。 殷管家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漆黑的、终将吞没我与他的大门前,冲我伸出手来。 “大太太,我们回去吧。”他轻声说。 我摇了摇头。 然后我再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殷管家缓缓蹙起眉心,似有困惑:“大太太?” 以前的我,浑浑噩噩,只要能活下去,怎么样都可以。 可那宅子里死掉的每一个人,都似乎在耳语,都似乎在劝着我,要好好活着。 我冲上去,扑入殷涣的怀中,紧紧抱着他。 我浑身都在颤抖,嗓子也在发抖,可是我不怕,我那么的疯狂又那么的坚定。 我抬眼看着他。 看他那双让我沉溺其中的眸子。 他眉目清冷,月色照映下,像是我一场想要奔赴而未敢奔赴的,鲜活的绮梦。 那些过往扑面而来。 每一次的小心讨好。 每一次的卑躬屈膝。 每一次的委曲求全。 原本也不过是活着的一种曲折…… 在殷涣的眼神里,在月光中,那些记忆像是被照妖镜照了般,粉饰的色彩全部脱落,它们都成了灰烬,成了湮灭,成了无意义。 第67章 于是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哪怕是一天。 哪怕是一瞬。 我也想真真切切、堂堂正正地,活一次。 “殷涣,我喜欢你。”我对他道,“我们私奔吧。” 第66章 好,好,好。(加更) “殷涣,我喜欢你。我们私奔吧。” 我紧紧抱住他,我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等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可在我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后,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很久。 殷管家没有回答我。 我的心快要凉了下去。 我死死抱住他,抖着声音又问了一次:“我们私奔,好不好?” 我以为我得不到答案。 他动了。 他抬起手臂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死死地钳住,把我固定在他的身前,像是怕我跑了一般地用足了力气。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酝酿着我不懂的情绪,那一瞬间,陌生的让我有些害怕,甚至想要退却。 “好。”他说。 “你、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他又重复了一次。 上一瞬地狱。 这一刻天堂。 我眉开眼笑,喜形于色,因为太紧张我还在发抖,我又笑又哭:“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愿意……” 他松开了那用力的双手,为我整理揉乱的衣襟,眼中只有我一人,却没有说话。 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指尖冰凉,我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那我们……我们再准备一下。然后明天晚上,半夜,就走。好不好?”我又问他。 他把我的手合拢在他冰凉的掌心,然后低头吻了吻我的指尖,又回我:“好。” 他送我回了院子。 我又喜悦又躁动,与他依依不舍。 他已走出院门,我却忍不住唤他的名字:“殷涣。” 他回头看我,我克制上去挽留他的冲动,对他道:“明天、明天见……” 他的眼神如夜色般深沉了下去。 我听见他轻声回我:“好。” * 他走了。 我进了屋子。 我从未如此疯过,脑子里兴奋得像是沸腾了般的躁动。 我之前本给碧桃收拾了行李,他却不肯要。 如今还在屋子里摆着。 漂亮的衣服成了累赘,并不需要。 手里能凑够的大洋全都装了起来。 还给碧桃煮了二十多个鸡蛋,放在袋子里,明日带上免得饿肚子。 唯一蹊跷的是老爷赏我那盒金瓜子找不到了。 当时便是碧桃藏的。 找了很久,只能放弃。 我收拾停当一切,天已大亮,院门开了,那些丫头们照例送了吃食来予我。 这一整天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拉得像是永不会结束。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如往常一般。 可无数次抬头看向西洋钟的动作,还是泄露了我的焦虑。 “大太太在等什么?”孙嬷嬷问我。 “……没什么。”我说,“什么也没有。” 她紧紧盯着我,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妄图窥探我内心的秘密……我有那么一瞬以为她看穿了我,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离去。 太阳上升,又下落。 它沉在了高墙后,最后一丝光线被大地吞没的时候,盲老仆出现在了我院落的门口,他手里提着惨白的灯笼,岣嵝着身形,对我道:“老爷请您过去。” * 老爷的院子依旧如以往那般死气沉沉,推开大门,走在回廊上,我能瞧见血红的灯笼在芜廊下轻轻晃动。 血红的灯光照亮我进去的路。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老爷会突然召我伺候,也不知道殷管家会不会因为等不到我而焦急。 而当我看清老爷的房门打开,里面漆黑一片的时候。 那压迫感终于让我暂时忘却了一切。 我终归是老爷的大太太。 至少此刻还是。 * 月亮升起了,皎洁照着屋子里半明半昧——像极了我的新婚夜。 我迈入房门,站在雪白的月光中,低声道:“老爷,我来了。” 老爷没有说话。 我听见了“咔嗒”一声,是留声机转动的声音,接着一串杂音后,便有我与管家的声音传来——是我们许久前在外庄时我受罚间隙时的对话。 他说:“大太太可有哪里不适?” 我说:“没、没有。就是有些热。” 他说:“太太都这样了……让殷涣来帮您。” 我没有再有言辞,可那细密的哼声,带着无尽的魅意,从留声机里传出来。 然后我的声音陡然急促了起来。 似乎难受。 又似乎舒坦极了。 还有些布料摩擦的声音。 最后是急促的哼唧和一声闷哼…… 留声机里殷涣轻轻笑了声,像是在我耳边呢喃:“就算是老爷,也舍不得让太太这般的。” 天空中猛然响起一声惊雷,我双膝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疾风骤雨。 把门板拍得噼啪作响。 老爷从黑暗中缓缓站了起来,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我的面前,我浑身无力,快要瘫了,盯着他的皮鞋颤抖哀求:“老爷!是我耐不住寂寞,这不怪殷涣!” 他不答我,绕到我身后,将那门板全然合上。 嘎达一声。 门闩落下。 我被黑暗吞没。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是应该周二的更新,我昨天颈椎实在是扛不住了,只更新了半章。周三本来是休息,算加更吧。 下一章还是周四的晚上。 管家要本垒了。 然后有极大可能性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掉马。 第67章 那不一样 “大太太不会真的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你跟管家两个人背地里干的那些脏事,老爷我不知道吧?” 我清楚地记得,那段对话发生的时候,殷管家关掉了留声机。 不知道为什么竟依旧录了下来。 可那不重要。 一切都不重要了。 屋子里如此安静,我只能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我跪在黑暗里,等待着承受老爷无尽的怒火。 “怎么,不吱声了?大太太是全忘了吗?”老爷冷笑了一声,“老爷年龄是不小,记性倒是很好得很。” 老爷不慌不忙,缓缓踱步从我身后而来,一边走,一边历数我的罪状。 “在温泉里,在外庄时,在殷涣的屋子里,在老爷的书斋里,在大太太的堂屋里……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说一句,我浑身便抖得更厉害一些:“老爷……我、我……” “你是不是还在想,老爷这个老不死的糊涂蛋,总有一日要驾鹤归西。到时候家产和殷管家都是你的。” “我不敢,我没有……”我小声无力地辩驳。 他从背后拽着我的头发拉起来,贴在我耳边阴冷地感慨:“怎么不敢?大太太的胆子……是真的大呀。” 他抚摸我的喉结,像是下一刻就要掐死我。 他感慨道:“淼淼,老爷供你吃供你穿,什么好的都紧着你,你的良心是不是都喂了狗?” 老爷好吓人,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什么呢?委屈你了?让你吃苦了?”他亲吻我的脸颊,舔舐我的泪,开始声音柔软黏腻,下一刻却猛地阴狠了下去,“老爷这么疼你,你却想要跟管家私奔!” 他狠狠咬住了我的肩窝,像是要撕烂我的肉一样用力,痛得我叫出了声。 “老爷,我该死。”我哭着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私奔也是我、我说的,是我勾引管家,全都是我的错……您不要为难殷涣。” 老爷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好一个痴情的傻淼淼,这个时候还替殷涣说话……怕老爷杀了他?放心,老爷怎么舍得让你伤心。老爷问你,你想跟管家私奔,你是不是还想跟他睡觉?” “不、不……” “嘘……别哭了,乖乖。哭得老爷心都痛了。”他把我搂在怀里,亲吻我,安抚地拍我的心口,用最温柔的声音哄我,像是溺爱我到了极深,“老爷最宠大太太,最宠淼淼了。淼淼想跟殷涣做夫妻不是?这有什么难的,老爷成全你。” 我那被恐惧塞满的脑子还不曾理解他的意思,老爷便已经拽着我的肩膀,反别了我的双臂,让我看向前方的黑暗。 那里站着一个安静的人影。 因为太安静,我在混乱中几乎忽略了他。 “你看,那是不是殷涣?”老爷在我耳边小声说,“他等你很久了……他等着跟大太太做夫妻呢。” 第68章 我脑子里嗡地就炸了,一下子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老爷,我守不住规矩,我水性杨花,我该千刀万剐!可能您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 “怎么不愿意呢?我知道大太太愿意的,愿意得不得了。”老爷冷着声音,像是一条恶毒的蛇,“殷涣,你过来。今晚就让你们洞房。” 那个人影动了起来,缓缓走向我,向我伸出了手。 老爷在背后钳着我的胳膊,把我钉死在原地,我哭着挣扎却丝毫不能动。 对面的人影融入了我们这团黑暗。 那双冰冷的恍若殷涣的手缓缓解开我的盘扣,那双手对待我的力度那么温柔又那么冰冷…… “你别这样。”我哭得一塌糊涂,“殷涣,求你别这样。你停下来。” 他没有停。 “他也想要你。”老爷在我耳边说,“他能跟大太太睡觉,他欢喜极了。” “可我不要!我不要!”我哭着喊。 “不是要吗?怎么又不要了?不喜欢殷涣了?”老爷仿佛苦恼极了,“那……换一个?可大太太不是想跟他洞房吗?” “那不一样……”我哽咽着说,“那不一样……殷涣,我求你了,你别这样,你别……” 可殷涣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解开了我的长衫,他的手贴了上来,他仿佛在黑暗中化成了另外一个老爷,另外一条蛇,湿漉漉地,蜿蜒着,带着冰冷的恶意。 冷冰冰的,死人一般。 我的身体也冷冰冰地,连心都像是要死了过去。 “哪里不一样?”老爷困惑地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问,“你不是想要他吗?哪里不一样?” 我想和殷涣做夫妻。 堂堂正正的。 不是黑暗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不是谨小慎微小心讨好才能苟延残喘的东西。 不是那个被主人喜爱了拿出来把玩,不喜欢了就放在角落里独自生尘的仰人鼻息的物件。 只是这样而已。 “殷涣,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在黑暗中难过得喘不过气,撕心裂肺吼了出来,“你别作践我!!!” 谁都可以。 唯你不行。 身后老爷的钳制松开了几分,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蜷缩在地抱住了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预期中的疾风骤雨迟迟未到。 混乱中一切都归于平静。 殷涣的手消失了。 老爷也消失了。 恍惚中我听见“啪”的一声,有白炽光从我胳膊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屋子似乎全然被照亮。 有人走了过来,蹲在了我身侧。 他抬手握住了我的胳膊。 我浑身无法克制地发抖,我恐惧地尖叫一声:“走开!你走开!” “淼淼……”他唤我。 我抱着头疯狂地摇头:“老爷,饶了我吧……” “不是老爷。”他似乎有些无奈,顿了顿又说,“大太太,是我,是殷涣。您抬头看看我……”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缓缓抬头看他。 泪眼迷离中,我看清了殷涣的模样。 他正专注地看我,眼神中充斥着痛苦,蹙起的眉心似是因为心疼极了。 “老爷、老爷呢?”我的嗓子又痛又哑,抖着声音问他。 “没事了……”他说,“老爷走了。这里只有我们。” 他说完这话,靠在后面罗汉榻边的属于老爷的那根拐杖缓缓倒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老爷的房间全然亮了起来。 头顶竟然是通电的一盏白炽灯。 它好亮。 清楚地照映着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老爷不在。 只有我和殷涣。 我在亮光中低头看向狼狈的自己,被撕开的衣服在身上挂着,衣不蔽体。 我浑身像是刚被从冰湖中捞出来那般,一直抖个不停,想要努力地扣上那几颗扣子,却怎么也不能成功。 殷涣的手从斜里伸了过来想要帮我。 我吓得往后一缩。 他的手落空了。 “我……我不是故意躲你。”我小声道。 “是我的错。”殷涣低声道,“大太太害怕是应该的。” 殷涣缓缓为我扣上那几颗用处不大的扣子,又从身上脱下外衣,披在我肩膀上。 他的衣服好宽大,还带着他的体温,将我整个笼罩,带来了些许的安全感……我刚刚止住的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我忍不住扑入了他的怀抱,他被我冲得坐在了地上,我整个人都缩在了他的怀里,他顿了一下,缓缓抬手将我紧紧拥抱。 “都是我的错。”他又说了一次。 我哽咽着唤他的名字:“殷涣。” “我在。”他应我。 “殷涣。” “我在。”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慢慢地恢复了一些,我抬起脸,怔怔看看他胸前的水渍,忍不住问:“殷涣,我们……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将我打横抱起。 “我先送大太太回去休息。”他道,“剩下的……迟些再说吧。” * 外面的月亮还高高挂着。 刚才的疾风骤雨好像只出现过在我的梦里。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任由他抱着在夹道里前行。 我记得的…… 新婚夜被老爷赶出房门,就是殷管家这般抱着我回去,一路无言。 * 他将我放在床上,又找了干净的睡衣给我换了,接了温水来擦拭我脸上的泪,把一杯热茶塞在我怀里。 然后他找了些下人进来,把屋子里每一盏都点了。 又从厢房里拿了更多的蜡烛和油灯进来,点满了屋子。 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没有一丝阴暗的角落。 做完这些,所有人都离开,他走到我面前低声道:“大太太早些休息吧。” “老爷明天会抓我去沉江吗?”我又问,“殷涣,我们怎么办?” 殷涣回道:“大太太别想了。” 我没法儿不去想。 但是我却不害怕。 “殷涣……”我低下头,小声问他,“要是明日……或者接下来哪日,我们死在一处。你怕不怕?” 他没有犹豫,回我:“不怕。” 我高高悬起的心悄然安稳落下,点了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道:“大太太休息吧,我走了。” “别走。”我拉住了他的手。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我坐在床上,一只手拉着他的手,一只手解开了我睡衣的扣子,抬头看着他:“别走了。” 衣服缓缓散开。 他的眼神变得炽热,在那衣襟间扫过,像是情人的手,轻轻拂过肌肤。 “大太太不是拒绝了吗?”他问我,“就在刚刚。” “那不一样。”我说,“那是不一样的,殷涣。” 我站了起来。 我下定了决心。 “殷涣。”我唤他的名字,在明亮的屋子里,堂堂正正地站着,堂堂正正地与他对视,我堂堂正正地拥抱了他。 用我剧烈跳动的心脏与他的同频。 “做夫妻吧。哪怕明天就死,今夜我们做回真夫妻。”我小声道,“你要了我,好不好?” 过了片刻,他抬起双臂,紧紧把我搂在怀里,像是要把我揉碎了一般地吻我。 我听见了他的回答。 “好。”他说。 第68章 巨蟒 屋子里亮堂堂地。 殷涣站在面前打量我,他用冰冷的眼神抚摸过一寸一寸的肌肤……然后抬起手来,捧着我的脸颊。 我在他的注视下青涩又手足无措。 “灭灯吗?”他察觉了我的紧张,轻声问。 我蹭了蹭他的掌心,摇了摇头:“就这样,亮堂堂的,我想好好看着你……” 他眼神暗了暗,却没有动弹。 “你会不会后悔?”他又问。 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呢? 我等了好久……似乎等了一辈子,才等到自己的洞房花烛夜。 现今,我只想与他颠鸾倒凤,别的都抛却脑后。 他依旧没有动。 我动了,我拽着他的胳膊,转身推倒在了被褥之中。 接着将衣衫如数除尽。 他在榻上撑着胳膊肘瞧我,眼神里尽是些我不懂的神情。 我不再客气,鼓起勇气翻身落座,他便顺势扶住了我,把我揽在怀中,发出了一声叹息:“淼淼……” 我紧张极了。 但不想停。 束腰落下,也散开了他的衣襟。 总让人魂牵梦萦的有力身躯,如今它们透着青白,在我掌下缓缓起伏。 令人想要妄为。 第69章 叫人大胆张狂。 那些万千沟壑,那些蜿蜒曲折,那些层峦叠嶂……不敢看的,不敢瞧的,冰凉冰凉的地方,我都用掌心一点点一寸寸焐热了。 啄吻着有了温度的地方。 能听见轻微的气声。 然后榆木疙瘩就平白长了出来,在落座之处,硌得慌。 * 他盯着我看。 我没敢看他,脸颊滚烫滚烫的。 手再不满足于探索山峦,倒已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下河揽月。 可惜腰间的那结子系的繁琐,我解了半天进展全无,他似乎等不住了,抬手来帮我,叫了一句:“大太太……” 我轻拍他的手,啪的一声,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掌印。 他没料到,看着那红印发了呆。 我窘迫地强装镇定:“你、你别插手。我又不是不会。” “……”他沉默了片刻,“都听大太太的。” 那结子终于是让我解开了,累得人满头大汗。 榆木疙瘩显山露水。 是真能要人命。 看又不敢看。 不敢看偏看。 红了脸。 他又要坐起,我阻止了他。 往下缩了缩,我小声道:“殷涣,你别动。平日都是你伺候我起居。今日……换我。” 我仰头看他。 湿漉漉地盯他。 “我伺候你。”我轻声说,“我来……” 他眼神幽幽地盯着我,抚摸我的发梢,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好。” 【……】 屋子亮着,我脑子却昏昏沉沉,以至于突如其来地被呛了一口,捂住嘴咳嗽。 他翻身坐起,深邃的眼神紧紧盯着我。 我刚没收住力,嗓子更火辣辣地痛,连他是不是合意都没有问出来。 他却已经缓缓抬手,擦拭我嘴角留下的水渍,道:“大太太的唇,都肿了。” “我、我没事……”我吃力地回他。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拇指磋磨,让我痛得一缩。 我听见了他呓语般的感慨。 “大太太这般……真美……” 我不曾琢磨出其中的意思,手腕已经猛地被他狠狠攥住,他将我一拽,天旋地转,已经摔在了榻板上。 我还来不及惊呼,下一刻,他就低头不由分说地亲吻上来。 急迫又粗鲁。 霸道又热情。 那甚至不能像是一个吻,仿佛是荒野中的猛禽找到了猎物,又或者是饥饿之人面对珍馐之食。 我下意识要躲闪,他却用指尖捏着我的下巴,让我无处可藏。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甚至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心跳同频。 呼吸也只能同频。 我差点没喘过气来,要往旁边躲。 他根本不准。 “大太太后悔了?”他在我耳边问,“想跑哪里去?” 我摇头,却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顾着死死往怀里按,似乎这样就能全然融合在一处,再不分开。 最后脑子糊涂,意识模糊。 只能顺着、由着、随着他……想怎么亲怎么亲,想怎么胡来就怎么胡来。 * 真是胡来。 刀劈斧凿般使劲儿。 痛得人捶他推他,最后只能用指甲死死掐他肩膀。 大约是真痛了。 他吃痛嘶了一下,轻笑了一声,轻轻啄吻了我的泪。 “大太太像猫儿,急了就挠人。”他小声在我耳边道,“可我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了下去,冷冰冰地又带着几分戏谑。 门外不知道为何刮起了阴冷的潮湿的风,从屋子里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满屋亮灯忽明忽暗,影影绰绰。 光亮在晃动中被切割成无数的碎片。 让我看不清他的身影。 我突然竟产生了一种无尽的恐惧,猛地拥住了他。 他恍然不觉,宠溺道:“大太太怎么这般黏人。” “殷、殷涣。”我急迫地唤他的名字。 “我在。”他回道。 “殷涣。”我又在昏暗中紧紧揽着他,再急促唤了一次,“殷涣,是你吗?” 他从我脸颊上轻轻拨开一缕湿的短发,低声道:“是我,只有我。” 他的语气不再急躁,变得如平日般清冷温和。 我被攥紧的心缓缓落了下来。 风散了。 惶惶欲灭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照亮了整间屋子,没有一丝阴暗之地。 我看清了我拥抱的人。 是殷涣。 是他。 只有他。 ……没有别人。 * 灯火通明中,我们相拥而眠。 外面不知道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在恍惚中,那些雨大了起来,逐渐拍打青石板噼啪作响,成了疾风骤雨。 暴雨滂沱中,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殷涣紧闭双眼躺在一口漆黑的棺材之中,他皮肤惨白,了无生机。 我想要把他从那漆黑之中拉起来。 他却纹丝不动。 逐渐地,他与那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一条青黑色的巨蟒从棺木中抬起头来,在暴雨中,缓缓缠绕上我的四肢,勒紧我的腰身,将我拖入了棺木之中,深陷在了漆黑的棺底。 我被巨蟒带着,手只能紧紧扶住它的鳞片。 渐渐地手底的鳞片褪成了人的肌肤,冰冷苍白。 巨蟒幻化成了有着血肉的男人。 可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样貌。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在我耳边哑着嗓子道:“大太太怎么这般黏人。” 我听见过这个声音。 是老爷。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发现无意识动物塑了。 老爷=蛇。淼淼=猫。 难怪你们把淼淼叫喵喵。 有蛇有猫,这还不来一锅广式靓汤龙虎斗(不是) 第69章 祠堂的秘密 噩梦缠身,我竟不曾惊醒。 像是陷入泥淖中般,在梦境中反复挣扎。 我时而梦见了管家。 时而又梦见了老爷。 然而那些梦都合成了一个,梦里的人最终也合成了一个,成了盘旋在我上方的巨蟒。 与黑暗一起,将我吞噬。 *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还在床上恍惚,孙嬷嬷已经带着丫头们送了早点进来,在堂屋里摆盘。 我在浑浑噩噩中被梳洗整洁,如一往一样落座在了餐桌旁。 “大太太请吧。”孙嬷嬷催促我。 我有些恍惚地看向她。 她年迈的脸上全是严苛的皱纹,像是殷家数百年来沉淀下来的规矩,匪夷所思地全部都挤在一处。 “嬷嬷,你……见过老爷吗?”我问,“我是说‘亲眼’看见的那种见过。” 孙嬷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半晌她道:“大太太问这个作甚。又不是谁都能见上老爷一面。” 她没有回答,但我已得到了答案。 “……没什么。”我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孙嬷嬷,我从来没问过你,为何对后院的太太们如此严苛。” “殷宅里规矩大过天。犯了规矩的都死了。我见过太多。”她回我,“不严苛一些,大太太早没了。” * 吃了早饭,孙嬷嬷便带着人都走了。 我在抱厦下那把躺椅上坐了一会儿。 一直没有预期中,老爷差遣家丁来要抓了我去沉江。 而殷管家也并没有出现。 我决定不再死等下去,起身从角落里拿了把伞,撑开来走出去。 外面天气阴沉沉的,淅沥沥地下着雨。 也没有人。 冷冷清清地。 甚至能听见雨滴拍打青石板的声音。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子,再停下来,已经站在了三姨太院子门口。 推开小门进去。 碧桃之前住的厢房已经空了,门还开着,尚没有人来收拾。 正堂门上的锁也保持着我之前砸开的样子,铁链子半耷拉在门上,随着风晃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响声。 地上厚厚的灰尘里,碎玻璃散落一地,划出清晰的衍射痕迹。 碎相框也扔在地里。 维持着那日的场景。 藏匿碧桃本就是隐秘之事,我想若不是因为我划伤了手心,殷管家着急为我包扎,是绝不会忘记这些的。 我抬起眼。 那张赵香菱与什么人的婚纱合照被殷管家扔在桌上,如今就在我的眼前。 我将合照拿起,对着光亮处看。 这确实是一张至少好些年的老照片。 黑白色的照片泛了黄。 可被人用锐器划过的那些划痕…… 是新的。 那些划痕内翻出了冷白色,在泛黄的表面对比下,尤为明显。 第70章 不是这两日的。 至少是最近划开的。 也许就在碧桃藏在这里不久……像是有人不愿让我看见照片里的人一般,将他抹去。 我抬起手,冲着院落。 殷涣好像就站在上次他站的位置,正静静地看着我。 如果…… 我是说如果,将这个人裁剪下来,将他脖子以下,与殷涣的比对。 从脖颈,到两肩,到身高…… 似乎惊人的……吻合? 院子里记忆中的幻影消失了。 我吓了一跳,放下了手中的照片,掌心一片冰冷。 * 从三姨太的院落出来后,雨更大了一些,远远看向夹道的尽头,那里生起灰色的水雾,影影绰绰。 我犹豫了一下,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大太太这是要去哪儿?” 我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白小兰站在夹道的另外一头,她穿着身红色的戏服,撑着伞问我。 许久未见,她并无改变。 还是那个自一开始就风情艳丽的六姨太。 她见我不说话,又问:“大太太这是要去哪里?您的院落,可不在那边儿。” “去祠堂。”我回她。 白小兰回我:“大太太回去吧。” “祠堂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你说的,记得吗?”我反问她,“既然要拦我,当初为什么要怂恿我。”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着我的眼神里似又不忍。 “大太太回去吧。”她又道。 “然后呢?”我问她,“继续做我的大太太,只要伺候好了老爷,讨他欢心,便能一辈子舒舒坦坦地过下去。” “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只是糊涂一些罢了。”白小兰回我,“不好吗?” 我想起了那日下山。 殷涣驾车带我在悬崖边疾驶。 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明明能活得很好的,为什么还是想不开。” 他说—— “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并不能等同于活得很好。” 那时我不懂。 现在…… 现在我懂了。 * 我拜别了白小兰,往水雾淼淼之处走去。 白小兰就那么站在我身后,没有再阻拦我。 走出很远,我恍惚听见了一声叹息,再回头去看,她已经消失在了灰色的雾气中。 * 夹道悠长的似乎没有尽头。 可最终还是抵达了祠堂漆黑的大门外,就在这里我徘徊退却,就在这里柳心发了疯,也是在这里碧桃被捉了奸。 其实是害怕的。 光是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门,未知的恐惧就让我浑身发抖,连伞都有些撑不住。 雨淋在我身上。 紧接着,乌云翻过山峦从空中压了下来,密密麻麻的,让天色都黯淡成了黑夜。 祠堂的门没有锁。 我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然后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的影壁。我捏了捏满是冷汗的拳头,抬步迈过高门槛,走了进去。 门后是汉白玉雕的影壁。 两侧亮着长明灯,摆着些照明用的白灯笼。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我只能从门口提了盏灯笼,在长明灯上点燃,照亮了那汉白玉的影壁。 上面是一副麻姑献寿。 再去看,麻姑那端庄的笑容诡异,双手捧着的不是仙桃,而是一颗砍下来的人头,鲜血淋漓、面目狰狞。 我吓得发抖,没敢多看,撑着伞绕过雕刻着麻姑献寿的影壁,进了祠堂外的穿堂院。 这院子逼仄,两侧高耸的房子把整个院落挤成了一条过道。 雨下得更大了一些,从天上像是锐利的钢丝般,坠在地面上,拍成无数飞溅的水花。 漆黑的窗户和门洞,照着我手里的灯笼。 折射出无数亮光。 影影绰绰。 明明暗暗。 像是有些察觉不出的人影,随着我在移动。 我一走,那些人便走。 我一停,那些人便停。 我猛地回头看看,身后无人……终是我在恐惧中生出的梦魇,想要将我吞噬。 穿堂院后,就是祠堂的第一厅。 如殷家镇上的祠堂一样,供奉了无数牌位。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直达屋顶,迎面站着像是要用数百年以来殷家所有的血脉先祖将所有离经叛道之人压死在这堂屋里一般。 我想,碧桃就是在这里,被当众质问。 也是在这里,没有等到倾心之人的任何一丝袒护。 ……但柳心不是在这里疯的。 这里除了祖宗家法,其他没了。 我穿过了第一厅,从后门出去,又是一个穿堂院。 这个院子与之前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地上长满青苔,天井中的大缸里全是浮萍,连回廊的柱子上也都是斑驳。 萧条得像是鲜少有人过来。 对面便是祠堂的后厅大门,正门外有一面一人高的圆形铜镜,亦已锈迹斑斑。 就在这样萧条的地方。 铜镜后,有什么隐约动了一下。 我心下打鼓,走了几步,抵达那铜镜,低头一看。 铜镜下方的木质支架对面,是一双小脚。 下一刻,那双小脚一晃,消失了。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瓢泼大雨砸在雨伞上,发出擂鼓般的噼里啪啦声,犹如我猛烈跳动的心脏。 “谁!”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雨地里静悄悄的。 无人应答。 我手心都是冷汗,后背更是一层层起着寒战……其实这会儿应该走了,可是像是鬼上身一般,我根本忍不住,提着灯笼,撑着伞,就已经转到了铜镜后。 那里没有人。 铜镜后的大门紧闭。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接着鼓起勇气,抬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嘎吱—— 门缓缓开了,阴恻恻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寒风从里面卷出来,灰尘让人呛咳了片刻。 里面是黑暗的。 却亮着长明灯,怪得很,灯芯的火苗是猩红色的。 我开门的一瞬间,湿气把蜡烛的火压了下去,屋子暗沉沉的,直到我走进去,那些猩红色的火苗才缓缓地重新燃起来。 勉强勾勒出堂屋的轮廓。 但是足够我看清这屋子里的所有…… 两侧都是人。 挤满了人。 浓妆艳抹的人。 面容枯槁,脸色苍白,沉默地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吓得踉跄后退,脚后跟撞在门槛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出去,接着一下子跪倒在地。 灯笼倒在了一侧。 照亮了前路。 那些人垂着脚尖飘着,在空中,来回荡悠。 我吓得蜷成一团,抱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可过了好久,他们还在风中飘荡……我终于镇定了一些,颤抖着站直,这才看清……那些活灵活现地挂在空中的人,有些我熟识的面容。 我见过她们…… 在老爷书斋的那个小祠堂里,我见过她们的照片。 第一个,是有着一双小脚的女子,她胸前挂着一个牌子,朱砂狂草写着“陈静姝”,这是九姨太。 第二个,是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的夫人,牌子上写着“李彩姑”……这是五姨太。 密密麻麻的人都紧闭双眼,飘在空中。 他们挂着人名的牌子,齐刷刷地来回飘荡,说不出的诡异。 我心跳一顿。 柳心跳楼前的疯话无比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 “什么大太太!二太太!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每个死了的!都做成了傀儡!” 我颤抖着推开那些空中的人偶,往后去。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缺了左腿的荣阮。 看见了流着血泪的徐暖。 看见了被掐死的大太太殷水莲。 看见被杖责致死的巧儿。 还有从墙上一跃而下的柳心。 我越来越怕,越来越恐惧,在人群中越走越快,我推开那些死气沉沉的人偶,像是推开无数雾障。 然后我看见了—— 他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眉眼深邃,皮肤苍白中泛青,像是从未曾晒过什么太阳。 那双浅色的眸子如今没有看着我。 轻轻合拢。 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像是下一刻就要醒来。 在他的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红色的墨迹狷狂地写着他的名字—— 【殷涣】。 我颤抖着想要触碰他,我想要唤醒他,我张开嘴,好半天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啊。”我轻轻说了一句,似乎是叹息,又像是挽歌。 下一刻,那些惊惧恐惧终于充盈,像是火山一般从胸腔爆发。 第71章 “啊啊啊啊啊——!” * 我跌跌撞撞地从祠堂的大门中冲了出来。 伞丢了。 我在雨中狂奔。 眼前一片模糊。 所有的黑暗里都像是藏满了魑魅,要吃人一般,让人惊恐不已。 可很快地,我看到了黑夜中的一盏提灯从远处缓缓而来。 几乎是本能地我冲了上去,一把扑在了他的怀里。 我浑身发抖。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我聆听他的胸腔,里面是稳定有力的心跳。 几乎是一瞬间,我松了口气,泪便奔涌了出来,我哭着对他倾诉了:“你没事!你没事……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在祠堂里面看到了什么,你不知道……” 他如往常那样,轻轻擦拭我的眼泪。 似有怜悯。 “我知道。”他轻轻地开口,“我当然知道大太太会在祠堂看到什么……所以我一直劝你不要去。” 他的语气有些陌生,像是他,又似乎像是另外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下一刻,拐杖的手柄抵在了我的脸颊,轻轻压了压。 “可我的大太太……从来不守规矩。”他凉薄地说,“不是吗?” 雨砸在我肩膀上,痛得人发麻。 我在雨中后退了一步。 看清了来人。 他穿着一身只有老爷才会穿的洋装,脚上的皮鞋在雨地里发亮,左手把玩着独属于老爷的拐杖——就是这副拐杖,刚刚拍打过我的脸颊。 可他…… 明明长着一张殷涣的脸。 “殷……殷涣。”我眼前模糊了起来,哽咽着喃喃,“殷涣……” 他笑了笑。 老爷冰冷地笑了笑。 “没什么殷涣。”他说,“只有老爷。” 第70章 荒唐 闷雷声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 把那些黑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一些。 老爷还站在那里,怜悯地看着我。 “淼淼,老爷不骗人。”他对我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贴在了夹道边,泪一直落下,糊住了我的眼。 我看他。 我看不清他。 “你……”声音艰难地被我挤出嗓子便散在了风中,“你瞎说……你瞎说!” 我转身与他擦肩而过,冲向了那些院子,跑出老远,那个人没来追我…… 老爷在雨雾中,撑着拐杖,静静地看着我离去。 我跑了起来。 我在偌大的殷宅里寻找一个人。 我执拗地认为他还在,他只是没来。也许在下一个拐角,下一个夹道,在某扇门后,某个院落中…… 我能看见他提灯向我走来的身影。 我能毫无顾忌地扑入他的怀中,倾诉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接受他毫无保留地安抚与珍爱。 可我失败了。 我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打开了所有不曾打开的门。 走过了所有的青石板。 这个人没有出现过……也许他从未曾出现过。 这个宅子里,没有任何关于他存在的痕迹,荒唐到仿佛数月来的相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美梦。 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的。 还是有的……他存在过的证据。 * 雨打湿了我,我犹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地站在了那旮旯的小门外。 是管家的屋子。 他说过的,他从小就住在这里。 我见过的,那屋子里有他睡过的床、用过的家具、穿过的衣服…… 我走近那扇低矮的门。 抖着手碰了碰,却没有勇气推开。 下一刻,有人从背后搂住了我的腰。 老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吓得要躲,他把我紧紧锁死在怀中。 “犹豫什么?”老爷问我,“不敢进去看?怕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痛的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不怕了,乖乖……以后都不用怕了。你不敢做的事,老爷替你做。你不敢开的门,老爷帮你开。”老爷哄我。 他话音未落,拐杖已经抬了起来,使劲一顶,那小门就让拐杖推开,露出了里面的样子。 下一刻他松开手,我便被推入了小门。 外面的雨噼啪作响,可里面却寂静干燥。 我怔怔站在那里,一时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屋里还是那样。 和除夕那夜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薄被叠在床头。 衣服挂在床位。 那盒装了馓子的食盒,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摆在中间的小桌上。 像是很快,屋子的主人就会回来。 屋子里到处都是殷涣的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扑过去,跪倒在了床榻边,抱住了他的衣服,死死抱在怀里…… 这一切…… 就是殷涣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的痕迹。 身后传来响动。 是老爷随后进来,站在远远的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不敢看他。 可怀里的衣服总让我生出无端的希望。 老爷并没有打算怜悯我,叹息了一声:“大太太好可怜……可你等不到殷涣了。” 我不敢再去看那个人影,只觉得多看一眼,就痛彻心扉地喘不过气,紧紧闭眼把脸埋在殷涣的衣物中抽泣。 我爬过去,抱住了老爷的腿,哭着求他:“老爷,我知道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把殷涣还给我……还给我……” 老爷任由我哀求,无动于衷。 “大太太不奇怪吗?为什么殷涣的屋子,恰好在老爷的院子背后?”老爷声音冷了下来。 我急促摇头,小声求他:“别、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可你得知道。”老爷拽住了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提了起来,我下意识抬眼惊惧地看他,殷涣的脸便落入眼帘。 我惨叫一声,要把头往殷涣的衣服里埋,老爷再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你得知道。”他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凶狠。 接着老爷拽着我绕到床的侧面,冲着那落地镜猛地一脚踹过去,那西洋镜瞬间破碎,露出了里面的暗道。 他根本不停,拽着我就往里走。 我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在黑暗中摔倒,却很快穿过了那暗道,被老爷一把扔在了地上。 屋子里开始是黑的。 接着啪的一声,一下子灯火通明。 刺得我眼前发花。 “认得吗?”老爷狠狠地问我。 很快地,我看清了整间屋子。 是老爷的寝室。 就是在这里,殷涣抱着我安抚我,告诉我老爷已经走了,走得匆忙,甚至落下了拐杖。 整个殷宅……只有老爷的寝室有电灯。 我还有些诧异,当时为什么老爷离开得那么快。 原来…… 原来没有什么殷涣。 只有老爷。 从头到尾,只有老爷。 “淼淼,这全然怪你。”老爷说,“其实你喜欢殷涣,老爷再继续扮作他陪陪你,也不是不行。可你……怎么能要和他私奔呢?” 老爷半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抬起,仔细打量,仿佛在欣赏我脸上的泪。 “你是老爷的大太太,你忘了吗?”他说,“你是我殷衡的人。” 他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的发丝,急迫地亲吻我的额头。 “你让老爷怎么办?嗯?”他轻声问我,“老爷心疼你极了,你却为了个假人,那么想要离开老爷,老爷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道:“老爷只好让他消失。” 于是殷涣,像是一个美丽的泡沫。 轻轻一声,消失了。 “这没有关系。淼淼还有老爷。”他用一种令人窒息的溺爱的语气哄我,“老爷会一直陪着你。” “可我不喜欢你。”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 老爷的动作一僵。 我的声音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敢看他,紧紧闭着眼,浑身发抖,我怕得要死。 我不知道我怕什么。 天然的畏惧早就刻在了骨子里,让我无时无刻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驯顺地向他低头。 但我还是用荒腔走板的声音艰难地说:“我喜欢殷涣。” 我喜欢的人…… 是殷涣。 是那个在我绝望的时候为我披上披风的人。 是那个虽然冷冰冰的,却还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我的人。 是那个在每一个风雨之夜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老爷的拥抱猛地变成了牢笼,紧紧地把我钳在他怀里,勒得我骨头发痛,紧紧贴在他胸腔。 “没什么殷涣。”老爷盯着我挤出一句话来,“殷涣一直是我假扮的!” 第72章 我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地小声重复了一次:“我喜欢的人……是殷涣。” 老爷笑了一声。 “哈。” 然后他爆发出了一连串疯狂的笑声,每一声都震得我发抖。 “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喜欢殷涣。哈哈哈……你喜欢殷涣?!” 他掐着我的下巴逼我睁眼,盯着我笑,然后那些疯狂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隐匿在了凶狠的眼神后。 末了,他声音低沉了下去,悄然问我:“你喜欢他什么?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喜欢他……还是说……只是老爷施舍给你的一场幻觉?” “什么、什么意思……” 他把我抱着,在罗汉榻上落座,握着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指尖:“让我给大太太讲个故事吧。” 我刚聚拢的勇气在他这样笃定的反问中忽然就消散了。我突然不想听他接下来要告诉我的事。 可老爷并不打算放过我。 他像是猛禽,蛰伏很久很久,只为给猎物致命一击。 “茅成文自从攀附权贵后,就很不安分。总在陵川地界挑衅殷家,让人恼火。”他说,“我便想了个点子,我想,如果我要娶他的儿子,他便会不堪羞辱,露出破绽。可没想到……” * 可没想到,茅成文城府极深。 对这样的羞辱容忍了下来,还想出了认干儿子送到殷家府上的招数。 一个下九流的男妾成了殷家家主的大太太。 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了。 可殷衡比他更能忍,竟然应下了这样离奇的婚事,只为看看茅成文打算如何出招。 于是扮作了管家,在接亲的路上,杀了探听消息的师爷,只留下好摆布的男妾。 * 他抚摸我的脸颊,开口道:“巫音之术……最早不是在外庄时才用在你身上的。” 我愣了愣。 老爷瞥我一眼。 “你以为那一次在温泉里……是你勾引了管家。”他道,“你胆子那么小,那么想要活下去,却做出那么大胆的事来,不觉反常吗?” 他贴在我的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最开始就是我以殷涣的身份,用巫音迷惑了你,勾引了你……让你春心荡漾,爱上了管家。” 奇怪得很。 明明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幻影,被击穿粉碎。 可我没有那么难过。 只是感觉冰冷的绝望,淹没了我的心。 我的泪奔涌而出。 老爷瞧我又露出那心疼极了的表情,他就那么抱着我在怀里吮吸我的眼泪,生怕它们落下。 * 忘了是怎么开始的。 在明亮的屋子里。 老爷把我打横放在了榻上。 他亲吻我纠缠我,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他那么的温柔。 让我分不清到底是谁吻我。 是殷衡…… 还是殷涣? 我求他把灯关掉,这样在黑暗中,我也许能分辨出不同。 他却不肯。 他说我说过,要亮堂堂地,堂堂正正地做夫妻…… 可这些话,我只和殷涣讲过。 我愈发地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难过没关系,总会忘了的。”他一边起伏一边亲吻我的泪,“老爷心疼淼淼,什么都给淼淼。好不好?淼淼会忘了所有其他人,只跟老爷好,对不对?” 太荒唐了。 这人世间……太荒唐了。 第71章 花非花,雾非雾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被留在了老爷院里,甚至没有办法离开屋子,离开床榻。 他对我像是库房里那些永不见天日的金银,藏着掖着,还要封门挂锁,绝不让人觊觎。 他会逼我在最。。之时叫他的名字。 一开始恍惚间总是会叫错,老爷便会更猛烈地发疯,要了命地折腾人。 数不清的教训后,我终于学乖了。 他问我在看着谁,我说是老爷。 他问要我的人是谁,我说是老爷。 他问我喜欢的人是谁,我说是老爷。 老爷的怒火终于被我的驯顺暂时浇灭。 明明只是拙劣的谎话,他却信得厉害,肯施舍给我些喘息的间歇,虽然不放我走,已经搂着擦拭汗水,轻轻吻他喜欢的地方。 糟糕的是。 冰冷的唇和冰冷的拥抱,并没有让我真的将他与殷涣区分。 他的声音,他的胸膛,他的拥抱,甚至是他的眼神……都让我恍惚中会错认成管家。 我无比思念殷涣。 ——即便殷涣从未存在过,也永远地离开。 这样的错乱,快要逼疯我。 遗憾,我竟没疯。 我有些羡慕柳心。 他比我幸运得多。 * 老爷的屋子与以往也有了很大的不同,永远亮着,没有一丝阴暗的角落。 被厚厚幔帐遮盖的屋子里,很难分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太能计算流逝的时间。 屋子里有钟,总会报时。 可我总是睡睡醒醒。 在老爷怀里昏睡过去。 又会在他怀里晕沉沉醒来。 有时候也会下雨,我能听见雨声。 偶尔也有人来,与老爷说些事,老爷便会去堂屋。 就如今日。 我在梦里被老爷折腾醒,屋子里大灯大亮地,刺得我睁不开眼,抬胳膊遮在眼上想要躲开光线。 他却不让,压着胳膊按在枕头上,不依不饶地追问:“是谁让淼淼这么快活?” 我抽泣一声答他:“是老爷……” 老爷有些高兴,吻我的唇,把我胳膊挂在他脖子上,又问我:“老爷是谁?” 他从未问过这样的问题,我被晃得七零八落,脑子被搅乱成一团,根本无法领会他的意思。 他便发了狠。 我要躲。 他全然不让,捏着我的脸,逼我睁眼看他,一个劲儿追问:“老爷是谁?” 我睁着眼看着上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泪一直顺着眼角下落。 “是殷衡……老爷是殷衡……”我木然回他。 老爷终于得到了妥当的答案,缓缓松开了手,不知厌倦地索求,直到我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朦胧中,管家似乎来了。 他把泥泞的我擦拭干净,又用温暖的被褥将我包围,怕我凉着,还在我脚底下塞了一个汤婆子。 我伸手想要挽留他。 他用冰凉的拇指磨蹭我的掌心:“乖,我只出去片刻。我也舍不得你。” 于是身边只剩下凉意。 * 朦胧中我听见了有人在院子里与老爷说话。 对方声音苍老,一直沙哑地喘气,像是盲老仆。 盲叔说:“您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再这么下去,您和大太太总有一个要疯。” 盲叔说:“他是个活人,又不是物件。您再害怕再舍不得,也不能关一辈子。” 他们似乎发生了些争执。 过了片刻,盲叔声音大了一些:“少爷,您不是老家主,这辈子也不会成为他。大太太也不是夫人。有些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放晴了。 躺在床上抬眼可以看到窗棂外蔚蓝的天空,几朵闲云从天边缓缓飘过。 那独属于老爷屋子的厚重幔帐正在全部被下人们扯下来,然后叠成厚重的一摞,从屋子里撤出去。 老爷的院子大门开着。 外面的人进进出出,将我院子里的那些熟悉的衣服、家具、摆件……统统搬了过来,按照孙嬷嬷的要求一一摆放。 屋子里的那些电灯撤了一些,虽然还亮堂堂的,却不再刺眼。 寝室外面那间屋子给改成了书房。 躺在我这里,隔着好几道屏风,隐约能看到老爷在坐在书桌前。 他把习惯穿的西装都换了。 今日穿了身藏蓝色的长袍,外面是呢绒质地的夹袄,戴了副带银挂链的眼镜。 正在逐一翻阅下面人呈上来的册子。 不时拨弄一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然后指上几个地方,与下面的掌柜说些什么。 他冷峻的面容很熟悉。 却也很陌生。 令人恍惚。 这些混乱又空白的日子里。 我见过这张脸上的表情无数次地失控,以及从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露出的疯狂。 现在…… 它们都藏了起来。 藏在了这张冰冷、疏离又带着上位者压迫感的面容下。 它们藏得不够好…… 以至于只要老爷看向我,疯狂的占有欲就从他的眼尾、嘴角,从他那些细微的神态里流露出来。 我有些恐慌地发现老爷的话其实是真的……我其实不太记得殷涣的神情与老爷有什么不同。 第73章 ……他们本就没有不同。 几个掌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孙嬷嬷上前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摘下眼镜,走进来,在我身边落座。 我低下头小声叫了一句:“老爷。” 他把我抱起来,拥在他怀里。 又让人拿了不少衣服过来,挨个在我身上比画。 “大太太喜欢哪件?”他问。 “……都好。”我有些惶惶。 他听了我的话,便自己选定了一套衣服,熟练地给我穿上。与他今日的袍子类似,缎子质地的,泛着美好的光泽。 “之前在外庄我就察觉了,淼淼想跟我穿一样的衣服,是不是?”他亲昵地问我。 他将那黄金小元宝戴在我贴身衣物上,又将怀表仔仔细细给我挂在腰间,再打量了一下那蛇形手镯。 “是我殷衡的大太太。”他很是满意地说。 他又道:“饿了吧?” 我摇了摇头。 他却已经看了孙嬷嬷一眼,孙嬷嬷便知趣地退下,他给我洗漱时,丫头们就送了早点过来,摆满了桌子。 他不等我下床,抱着我起身,几步走到堂屋,在餐桌旁落座。 他的臂膀如此有力。 抱着我袒护的姿态一如既往。 “大太太吃什么?我喂你。”他在我耳边道。 “我没有胃口……”我小声说。 “吃一点吧。”他对我说,“粥里我让人放了糖,不难喝。” 他伸手,身边便有丫头端上来一碗粥稳妥地放在他掌心,他将那碗粥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如殷管家彼时那般冰冷温柔。 我轻轻抿了一口。 抬头看他,眼前渐渐模糊。 他蹙眉,似有困惑,放下手中的粥,轻轻用拇指擦拭我的泪:“乖,不喜欢就不喝了。” * 我还是吃了许多…… 在老爷这里,我其实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兴致勃勃地打扮我,兴致勃勃地喂我吃食,将我抱在他怀里,走到哪里都不肯松手。 像极了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总是不肯撒手。 吃完了早点,他抱着我在书房落座,也不让我去别处,只准待在他腿上。 从这里我能看见敞开的堂屋门外的院落。 下人们不光在重新拾掇老爷的屋子,也在整理他的院子,多放了好多梅花,又挂了几盏灯。 老爷说晚上院子也会亮起来,这样我就不用怕黑了。 可我并不怕黑。 我怕的是蛰伏在黑暗里的恶意…… 很快,老爷便没有时间与我闲聊,他的事情不少,整个殷家的家宅琐事还有陵川的生意都等着他拿主意。 各方的掌柜管事在门外排成队。 这大约他们第一次来老爷的院子,甚至是第一次真切地面见老爷——我能瞧见进来的人的茫然惶恐。 老爷抱着我应对,一点不避讳。 若下面的人发愣,他便说:“怎么见了大太太不行礼?” 那些人便惶恐地给我鞠躬。 要是有下面人机灵地过来就行礼问好,他又装作不经意地叹息:“大太太黏人,没办法。” 可若是有人敢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多一眼。 他就会让人滚出去反省。 * 时间过得很慢,老爷的正事繁琐无聊,毫无起伏,让人昏昏欲睡。 我在他怀里打了几个盹。 他与下面人聊的事情好像还是那些。 老爷察觉了我的无聊,终于让我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从抽屉里拿了本杂志给我。 我拿起来看。 是一本《青年杂志》,另外一本是《娜拉》的剧本。 “在书斋的烧了,这是新买的。”老爷说,“知道你喜欢,那会儿在书斋里就见你偷偷看了许久……慢慢看吧,不用着急。” 他说完这话,又去与掌柜们应对。 过了一会,老爷又在与下面人对话的间隙,给我拿了钢笔和笔记本。 “若有什么读后感,也可以记下来。”他说。 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恍惚了一会儿。 他察觉了,摸摸我的头。 我于是低下头翻看以为再也不能读到的文字…… 时间过得快了一些。 周围嘈杂的一切,让日子的流逝有了实质感。 * 在夜色到来的时候,我翻到了杂志的最后一页。 那些不熟悉的管事们都告辞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我怔忡地看着那些灯光,直到它们在我的眼睛里都变成了模糊的亮点…… “淼淼?”熟悉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回头去看他。 他有些诧异地抬手擦拭我的泪。 “怎么又哭了。”他凑过来,亲吻那些眼泪,低声说,“大太太还是这般爱哭。” 他的唇冰冷,熟悉又陌生。 他的言辞也让我总会误会错认。 像极了他的做派。 陌生极了。 上一刻仿佛是故人,下一刻……又是别人。 * 我以为殷涣的消失足够让人伤心欲绝。 我错了。 他没有消失,亦不曾归来。 花非花。 雾非雾。 故人非故。 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第72章 名分 长久以来,殷管家都是由老爷假扮。 这样骇人听闻的事,终于在延绵无尽的雨中,缓缓落地。 就像过去在这个宅子里发生过的无数的事一样。 最终消弭在了宅子之中。 殷家太大。 没有什么波折可以称得上天翻地覆。 这个宅子里的人,除了我,都很快地习惯了老爷与管家有着一般的模样,并且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疑问。 一切都照旧运转着,自有其规则。 虽然幔帐摘了,电灯也挂满了院子,但是老爷没有让我住回去的打算。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住在这里,成了一种默认的必然。 若碧桃还在,一定会很激动地抓着我的胳膊,哄我说这是天大的宠爱,从此不管是哪个姨太都得对我恭恭敬敬,再不怕被人顶了位置去。 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总是怏怏然。 看书成了这段时间我唯一的娱乐。 老爷给我弄了好多书回来,各种各样的,只要我乐意拿起来看两眼,他便让人去张罗更多类似的书回来。 话本、传奇、杂志……还有洋画报。 阳光好的日子多起来后,便在抱厦那张躺椅上翻翻书,晒着太阳睡过去。 我并不担心着凉。 因为每一次醒来,都会重回老爷的怀中。 也许是我近期翻洋画报太勤,很快,老爷就让人准备了新玩意来哄我开心。 三月的一个中午,便有一群洋人扛着机器进来。 在堂屋靠墙的地方撑起了一块幕布,又把另外一台机器放在对面,按了按钮,那机器就咕噜噜地转动,将胶片上的画面投放在了幕布上。 我从洋画报上见过这个机器。 是放映机。 它放出来的东西,叫作电影。 * 洋人们还在调试机器的时候,六姨太就已经闻讯赶来。 “听说今儿个老爷找了放电影的人来?这我不得赶紧来看一看啊。” 白小兰进了老爷的院子,左右打量:“要不是多亏了大太太,我都不知道老爷的院子什么模样。” 我没有心思接她的话,只能勉强笑笑。 她向来我行我素,也不在意我的态度,坐在抱厦下喝茶嗑瓜子,又与我闲聊。 自然是她说得多,我讲得少。 她说南边打仗得厉害,新政府节节败退,陵川离前线虽然远,却也人心惶惶。 “谣传说新的委任状下来了,再过几日茅家二少爷要接任市长一职了。”白小兰嗑着瓜子笑道,“也是让这个投机倒把的逮到了机会上位。” 她感慨道:“茅家人啊……真没一个好东西。” 我飘忽的心思终于这熟悉的名字而收束了回来。 “小兰姐……”我低声问她,“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管家就是老爷。” 她看我一会儿,叹息一声:“我劝过你的,大太太。我让你离管家远一些,你没有听……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她早就知道。 那些与管家间的暧昧,便都理所当然。 我却还猜忌她,对她心生嫉妒。 ——她是老爷的姨太太,再怎么亲昵也不为过。 我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无知。” 电影开始了。 我们的注意力被全部吸引了过去。 放电影的洋人说这个叫作《淘金记》,在美国很受欢迎。 第74章 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从一张布上看到许多会动弹的人,确实有些震撼,很快地,我便被吸引了进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现实里的种种短暂地被抛下,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沉浸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开怀大笑,笑出了眼泪。 等到胶片终于转到最后,大屏幕上的影像消失,我才清醒过来,怅然若失地看着灰白的屏幕好一会儿。 再回神,就发现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身边落座。 他看着我。 像是看了我好一会儿。 “喜欢吗?”他捏住了我的手,揉搓我的掌心。 我垂下眼帘,点点头:“喜欢。谢谢老爷。” 白小兰识趣地起身:“这天儿也不早了,我便先走了。” 老爷还是只看我,对她挥了挥手。 白小兰一笑,转身便悄然退了下去。 我下意识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老爷把我抱起来,捏着我的下巴让我看他。 “她有什么好看。”老爷蹙眉问我。 白小兰风姿妖娆,确实很好看……只是我不敢这么说。 我含糊地问他:“老爷不去六姨太的院子吗?” “这么着急赶老爷走?” “……六姨太一个人回去,很可怜。”我说。 可这好像惹恼了他,他狠狠咬了我嘴唇一下,又接连地亲吻我,在我耳边道:“大太太怎么这么狠心,要把老爷发派给别的女人?她白小兰可怜,我就不可怜了?淼淼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我不敢再说别的什么话。 生怕让他更恼火。 任他亲我。 我反复承诺“全然是我说错了话,下次再不敢这般了”,即便如此,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罢休。 洋人的管事来问他:“殷先生和殷……呃殷太太,还要再看点儿别的吗?” 我已经累了,摇了摇头。 老爷看我半晌,却对洋人道:“放一个旧金山的风景片。” 那个洋人便去安排。 很快屏幕亮了起来,里面出现了整齐的马路、带着西洋风格的高楼。 老爷在我耳边小声道:“三斤就在这里生活。” 我浑身一颤,更加专心地看向屏幕。 路灯与铛铛车在路上穿梭,小汽车停满了街道两侧。 人们穿着整齐地在路上走过,面容平静自信。 在那些镜头匆匆掠过的地方,有着绿地与公园,有好多小孩子在里面玩耍。 我贪婪地看着。 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三斤的背影。 没有饥寒交迫的人,也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战火,画面里的场景美好得像是世外桃源。 真好。 真好啊……原来三斤去了这么美好的地方。 * 那段短短的风景片,被反复播放了十余次。 直到夜真的深了,才终于结束。 老爷把我抱回寝室,开了台灯,给我一封贴满了邮票,盖满了邮戳,写满洋文的信:“拆开看看。” 我有了一些预感,抖着手拆开信封。 一张照片落在我的膝上。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我很好,也很想念你。三斤。 我把照片拿近一些,翻过来。 三斤长高了,长壮实了,剪了短发,穿着一身质地很好的洋装,站在镜头前,笑着看我。 泪无声地落下。 落在照片上。 我连忙擦拭掉那滴泪。 他擦拭我的眼泪,小声哄我:“怕你着急,一上岸就让她拍了照片寄回来。以后每个月都三斤给你写信寄照片。好不好?” 我泣不成声:“谢谢……谢谢老爷……” 照片被老爷拿开了,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我克制着自己的思念没再去看那张照片,在老爷靠过来的时候,便凑过去吻他。 老爷揽着我的腰,有些诧异,也有些高兴:“大太太怎么这么主动?” 我不说话,只是急迫地与他亲吻,搂着他的脖颈,抚摸他的发梢。 老爷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站起来,一边回应我的吻,一把将我放在桌子上,伸手来解我衣领,我不用他动手,自己已经散开了衣服,拉着他的手过来。 他托起腰。 我靠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成了反弓。 恍惚总觉得要被揉碎在他怀中。 他动作愈发急促起来。 不消片刻,便已乱成一团。 老爷高兴极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小声问:“淼淼开心了,不生老爷气了对不对?” 我摇了摇头,含泪看他。 老爷舔舐我的眼泪,心疼道:“不是看见三斤高兴吗?怎么又哭?” “老爷……”我小心翼翼问他,“淼淼若是乖乖的,都听老爷的话,三斤、三斤是不是能一直过好日子?” 可老爷听完我的话,整个人都僵了。 他缓缓撑起身子,表情莫测地看我。 他现在的表情阴沉得可怕,脸上乌云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电闪雷鸣,全然施加在我的身上。 “老……老爷?”他的沉默让我不安起来。 “你觉得……我给你看三斤的照片,是为了逼你就范?”老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怔怔地看他。 他没有等待我的回答,起身猛地踹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听见了剧烈的动静,像极了飓风过境。 但是很快,那些声音都消停了下去。 老爷这一夜没有再回来。 我把三斤的照片在灯光下看了看,看了又看。 老爷说得没有错…… 还再看见三斤,即使只是一张照片,我依然很高兴。 * 下人们又成群结队地来了老爷的院子。 第二日清晨我起来的时候,外面屋子所有的瓷器、摆件、各种器皿和家具,全都焕然一新。 旧的那些去了何处,没人告诉我,我也没有问。 吃早点的时候,老爷再次出现。 他脸上全然不见昨日的阴沉,像是昨夜暴怒离去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翻看洋画报的时候,他坐在我的对面,看了我许久。 浅色的眸子一直盯着我,直到我看不下去为止。 我放下了书,低声问他:“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茅俊人新任市长,办了酬谢宴,邀我们出席。”他道,“请帖今天早晨已经送过来了。再过三日。你随我一同去。” 我点了点头:“好。” “……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想做些别的事。”老爷握住我的手,犹豫了一下,“淼淼不是一直想和我做真夫妻吗?明天一早,我们去警察署登记,领取结婚证明。” 他抚摸我的脸颊:“以后,淼淼是我殷衡合法的太太了。免得淼淼再胡思乱想,看轻自己。” 【作者有话说】 老爷:从此我就有了名分。茅彦人也别想逼淼淼跟我离婚! 第73章 婚姻、新名字与全家福 第二天天不亮,宅子里就忙碌了起来,那些平日里见不到的下人们都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将夹道沿路上都挂了红绸缎。 老爷自己穿了身红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个黑色暗蝠纹的缎面褂子,又在扣子上简单挂了个双蝠贺囍的压襟,显得贵气逼人。 他倒不让我穿长衫,说我穿西装好看,挑了套米白色的西装让我穿。 我穿好了站在那里让他看。 他左右看看,都很是满意,说:“是个新郎的样子。” * 再去陵川,阵仗就大得多了。 毕竟这是老爷第一次正经露面。 到垂花门外的时候,老爷专用的那辆马车套好了,挂了红绸缎,王车夫换了身干净衣服正候着。 后面还有十来个家丁牵着马,都换了一身整齐的黑衣红腰带,打扮得干干净净。 其中几个有些眼熟,依稀记得好像是在地牢里见过。 马背上都系了箱笼,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等我们上了车行了礼,他们这才骑马跟着老爷的马车而行。 他们翻身上马的时候,能隐约看见他们腰间别的枪与砍刀。 一行车队就这么浩浩荡荡地下了山,很有些气魄。进了陵川城顿时叫来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慢行了不少时间,才到了警察署那条大街。 署长与干事早就在门口迎接。 等老爷牵着我的手下车,几个人就笑眯眯地簇拥上来问好。 署长又是握手又是鞠躬,装作熟稔地对老爷说:“登记结婚这种事怎么还能让您亲自跑一趟。传个话,我就带着干事一起登门办理了。” 老爷也比平日略显得平易近人些,道:“听说新任茅市长正在推行新的《婚姻法案》,号召一夫一妻。殷家积极响应是应该的。” 第75章 那署长更热情了一些,把我们迎到了早就布置好的小礼堂里。 有人给我们戴了红花彩带。 署长做了我们的主婚人,他说:“还需要证婚人,这个简单,我们这边干事可以……” “不用你们警察署的干事。”有人在门外道。 回头去看,许久没见的茅俊人正急匆匆进来。 今日他在朴素的长衫外套了件长呢子大衣,一边扫视我们,一边摘了帽子和手头交给旁边的人。 “我来做证婚人吧。”二少爷笑道,“玉人,你也是不懂事。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通知一声娘家人?” 我没敢说话。 老爷捏着我的手,把我掌心都捏痛了。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不需要证婚人。我和太太两情相悦,足够了。” 署长有些为难,看向茅俊人:“茅市长,这……” “是准市长。后天才正式上任。”茅俊人脸上含笑,“既然殷先生不需要证婚人,我便只观礼就是了。” 老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有干事宣讲婚礼誓词。 他说一句,便让我们重复一次。 等我们说完后,便在结婚证书上写上年月日和我们的名字。 王车夫从后面上前,打开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里面摆放着两枚鸡血石的印章。 老爷拿了左边的,盖在了他的名字下。 然后将剩下的那枚印章递给我:“淼淼,到你了。” 我拿起印章,走到结婚证书旁,要盖章前,愣了一下。 那结婚证书上写着—— 男,殷衡,年龄三十二岁。 男,殷淼,年龄十九岁。 缔永敦之好,偕老百年,结为夫妻,特此证。 我还盯着那个名字发愣,老爷已经握住我的手,把印章按在了“殷淼”二字后面。 印章上亦刻着同样的名字。 他在我耳边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茅成文给你的名字。淼淼,从此你与茅家再无瓜葛。” 他问我:“喜欢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殷淼。 从此…… 我有了正经的名字。 “很喜欢。”我说,“很喜欢。” 老爷那双浅色的眸子亮了一些,他搂着我就亲吻,浑然不顾周围一圈人看着,署长在旁边咳嗽了好几声后,老爷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我。 那署长脸色有点绿,勉强笑道:“这就算是婚姻合法成立了。殷老爷,可喜可贺。殷、殷太太,百年好合啊。” “多谢署长。”老爷心情似乎很好,他让王车夫拿了早就准备好的一箱大洋过来,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用红纸包着,“不成敬意。” 署长与干事们自然眉开眼笑。 老爷似乎完全忘记了还站在一边的“新市长”,牵着我的手说:“回吧。” 茅俊人上前一步:“殷先生慢走。” 老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想干什么?” 茅俊人和和气气笑着:“就算改了名字,玉人难道就不是我弟弟了?自然是要送上祝福……以及……” 他推了推眼镜。 “后日我上任市长的答谢宴,二位务必要来啊。”茅俊人自谦道,“陵川诸多事宜,还得指望您这样的名流富绅鼎力支持。” 老爷冷笑一声,拉着我离开。 “淼淼。”二少爷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那个总是挂在脸上的温和的笑意冷了下去:“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婚大礼,届时一并送你。” 我没有明白是什么样子的大礼。 下一刻,老爷已经拉着我离开。 回程路上,更多的人涌过来,追在车后面,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一个劲儿地喊着:“新婚大喜,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老爷静静听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叫来领队那个我熟识的光头家丁:“赏。” 光头家丁应了一声,骑马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便见后面的家丁从怀里往出洒大洋。 一把把地,跟不要钱一样,在空中银光一晃,便落在地上。 然后打窝一般,一群人就涌过去争抢。 更多的人闻讯追上了车队。 酒肆里的不喝酒了,茶肆里的也不听书了,路边卖货的扛着箩筐,做生意的也都急匆匆关了张……更有那路上的闲人,路边的乞丐,甚至连巡警都涌了上来。 人群开始只是一条街。 后来便拥挤成了洪流,推搡着追着车队,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一路追着挤着,弯腰在地上捡钱,说着吉祥的恭维话。 可殷老爷撒钱的速度一点不慢,一路上毫不手软。那些钱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今日全部挥霍掉似的。 像是故意的一般。 大洋撒完了,又从马背的箱笼往出淘银锭子,碎银子。 犹如水一样泼进了翻涌的人流,瞬间消失不见。 我活了十九年。 从未见过陵川城里这般的阵仗。 再活十九年。 也不一定能再见到这般的疯狂。 都说殷家家主“敛财成山,富可敌国”,从来只是谣传……直到今日,直到现在,才令人对这样的八个字,有了真切的实感。 老爷心情好极了,把我搂在怀里,把玩我的手指。 “茅俊人不是要当市长吗?”老爷道,“我让他知道市长不过是个纸糊的名头。谁有银子陵川人就跟谁走。” 他吻我,在我耳边呢喃道:“他那张脸,肯定气扭曲了,没有老爷的好看。淼淼以后不准回头看他,只准看我。” 我还在心疼那些撒出去的银子,震撼在刚才的大场面里。 猝不及防听到这样赌气的话,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爷眯了眼看我:“笑什么?不准看那个伪君子,只准看我。快说好。” 我哭笑不得起来。 “快说。”老爷又催促。 我点了点头:“好。” 老爷安静了下来,贪婪地盯着我,像是蓄势待发的蛇盯上了他的猎物。 下一刻,他按着我的后脑,急迫地亲上来,咬着我的嘴唇,凌乱地说:“淼淼,乖乖……你都不知道你穿西装多好看。早晨看见你这身,就不想让你出门……” 我以为老爷要在回去的路上办事。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把我抱在怀里,胸膛一个劲儿地起伏,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幽幽道:“淼淼,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我不懂老爷在说什么。 他不用如何对我,我一向是听话顺从的。 可这对于老爷,似乎并不够。 * 回到殷家大宅的时候,天色已晚。 下了马车便看到六姨太穿了身红色的旗袍,站在垂花门那里候着。 见了我们笑道:“快快快,都布置好了,久等二位新人了。” 穿过垂花门到了正堂的客厅。 里面早已候着照相馆的人。 座椅是都摆好的。 老爷要与我照新婚照。 我从未照过相,被收拾了一下面容便被领着与老爷并排坐着照了几张,然后他坐我站,我坐他站,也照了许多。 闪光灯让我有些局促,好一会儿才适应。 稀里糊涂地照完了双人照。 那照相馆的人问老爷:“东家,还照点别的吗?” 老爷说:“照全家福吧。” 他回头招呼六姨太。 六姨太扭扭捏捏地站在老爷身后:“什么呀,我就不用了吧。” “要的。”老爷这话说得认真。 然后他又对墙边默默站立的盲老仆说:“盲叔,一起照一张。” 盲老仆沉默了一下,回了句:“是。” 他岣嵝着走过来,要站在后面。 老爷起身,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盲叔吓了一跳:“使不得。” 老爷与我,与六姨太站在他身后,坚持道:“就这般,照吧。” 闪光灯闪起数次。 我忍不住避开那刺眼的灯光,侧过头去,却正好落入了老爷那双眸子中。 我恍惚中想起了在茅府上的初见。 他瞳色极浅,带了些灰蓝色,也冷冰冰地,如他整个人一样。 令人想起悬着的月光。 一如此时。 【作者有话说】 老爷是个场面人。 这是今日份加更。 元旦愉快。 第74章 一出好戏 待拍完了照片,便已经夜深了。 众人散去。 六姨太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天色,回头对我道:“大太太送送我吧。” 老爷脸色沉下来:“你自——” 六姨太一笑,打断了他话:“怎么了,我一个女流之辈,这黑天里回院子,不能找个人送了?” 第76章 她从未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开过口。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爷盯着她半晌,似乎有些为难地蹙眉,过了半晌从下人手里拿了披风给我披上,勉强道:“去吧。” 白小兰笑了起来,对我说:“走吧,大太太。” * 三月的天,确实还很有些凉意。 但是今夜没有下雨。 看得见一轮新月。 六姨太一路抬着头看。 我好久没有离开老爷,在这夹道闲逛,这会儿走着,觉得胸口一团沉甸甸的东西,略消散了,也随着她抬头很是看了一阵子。 “我小名儿便叫作月牙儿。”白小兰忽然道,“我和你说过没有?” 女子的闺名,没有道理同我讲。 再往下讲,就是十足的冒犯了。 “小兰姐……”我开口要阻止她说的话。 她却径直说了下去:“我本名白婵,我父亲叫作白泰清。大太太,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我思索了许久却没有什么线索,于是摇了摇头。 白小兰笑道:“果然,人的记忆总是短暂,只是十多年,陵川便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显赫一时的白家。” 她这样的语调,让我有些不安起来。 “小兰姐,出了什么事吗?”我问她。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与你讲过那么多姨太太的过往,却从未提及过自己。”她又看看天上的月牙儿:“大太太,回去路还长,我便与你讲讲我的故事……” * 白家祖上是汉人的大官,在京城里侍奉过三代帝王,赏了汉八旗,家底殷实,到白泰清这代才能够容得他挥霍无度,不愁生计。 与殷家不同。 白家是二十多年前才搬来陵川的新住户。 原因无他,白泰清是个画痴,别的不爱,独爱画雨。 凌川多雨,太行山内更是阴雨连绵,若到了夏天,雾障蒸腾中,别有一番意境。 他年轻时曾来过一次,便念念不忘,又过十年,终于变卖京城所有家产,举家搬迁入了陵川。 白泰清虽是汉八旗出身,于画画一门却从不闭门造车。 他钻研各类画法,连西洋画技也潜心研究,他将中西画技融会贯通,最终得以开宗立派。 仰慕之人趋之若鹜,连海外的收藏家也争相追捧,陵川雨景眼看要成传世之作。 白泰清年龄大了,白婵于绘画上没什么天赋,他便琢磨着给自己收个徒弟,继承衣钵。 万幸,在陵川就找到了这么一个年轻人。 样貌周正,性格温和。 虽然绘画上的天赋不算顶尖,关键是对白婵无微不至,如兄长那般照顾妥帖。 白泰清年轻时丧偶,孤家寡人带着孩子走到今日,一想到未来自己先走,白婵孤苦伶仃无人照顾。 为了白婵,他便收了这年轻人做义子。 白婵唤他做兄长。 又过得一年多,白泰清病逝,年轻人在白泰清病榻前反复承诺会善待白婵。 白泰清没了牵挂,走得洒脱。 独留偌大家产和一对兄妹。 “后来……”白小兰笑了笑,“后来一切都变了。” 白泰清下葬后,年轻人竟拿出一封遗嘱,上面写着白家所有财产都由年轻人独占。 那些官员早收了年轻人的好处,沆瀣一气,将白婵全部身家骗得精光。 又说长兄为父,将白婵发派年轻人处置。 “我那大哥,赶尽杀绝,把我卖往了外地的戏班。”白小兰冷笑了一声,“我在戏班里唱银戏的时候,他将我父的遗作一件一件,高价卖给了洋人,赚得盆满钵满。” 他潜心数年。 终于靠着这般作恶,一跃成了陵川的望族。 娶妻生子,好不逍遥。 “二十年前他才三十出头,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也不过五十出头……你认识他的,你还在白家宅子里住过许多年。” 我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小兰。 “没错。”白小兰幽幽一笑,“我那大哥,他叫茅成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 “也许是命运使然吧。”白小兰说,“不到五年前,那戏班终回了陵川,殷衡花钱把我赎了出来,我便成了殷家的六姨太。” 白小兰轻轻叹息一声,仰头看向天上的那轮新月,眼神无比眷恋,她不见了平时的风姿,连眉角都落下了岁月蹉跎后的风霜。 她轻声说:“我年幼时问父亲,为何我要叫作月牙儿。我爹说……” ——为父最爱画雨,也见过无数次雨后的夜空。 ——我将陵川之雨落于纸面。唯独珍藏那雨后的月光。 ——我啊,一看到我的月牙儿,就想让她这辈子如新月一般,冉冉升起,白洁高悬。 * 白小兰的故事讲完了。 我们在她院落的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新月的光温柔地落下,落在我们的肩头。 过了一会儿,白小兰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她用红唇轻抿,在烟头上落下艳丽的痕迹。 然后她抬眼看我,笑了:“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哭了。” 我侧过脸去,不再看她。 “有些话殷衡说不出口,我和你讲吧……原本今日要你送我,是为了这事。”她道,“没错,最开始茅成文送你过来,殷衡设计蛊惑你,我劝你去祠堂,确实是想杀你。” 我一颤。 “这些年各方送来的人太多了,没几个好东西。你之前死了的好几个姨太太,都如柳心一样,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我们不得不防……”白小兰又道,“而我好几次与殷衡扮作暧昧,只是恶趣味使然,想要作弄你。殷衡虽然救我,但我与他,并无夫妻之实。” “你为什么说这个?”我小声问。 “你是个好孩子,淼淼。”白小兰叫了我的名字,我抬眼看她,她对我微笑,“你是无辜的,你应该知情。” 她的微笑,令人不安。 “小兰姐,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又问了一次。 她定定地看我,眼神奇异。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说,“你只能袖手旁观。无论什么,淼淼,不要认。” * 我在黑暗的夹道里往回走出许多路。 回头再去看白小兰的院子。 筒子楼的二楼亮了灯。 灯火通明。 六姨太的身影在阑珊处若隐若现。 她穿了一身喜服,在那灯火中吟唱。 我走的时候,她已穿好了喜服。 我问过她每日总在唱的是什么戏。 她笑道:“一出戏唱遍痴苦,一出戏唱完仇怨。天下女人的困难,尽在其中。这呀……这是出好戏。” 我又听见了那熟悉的曲调,我新婚第一日,她所唱的曲调,隐约而来—— 凄风起,冷月照,夜色深深。 可叹我……如花女自遭惨祸, 只落得香魂渺渺,孤孤单单,凄凄惨惨,无处安身。 * 我在这样一出好戏中魂不守舍地往回走,又过得两个院落,便瞧见了远处亮起的提灯。 我停下了脚步。 痴痴地看着。 直到他走进。 直到老爷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面容冰冷,抬起冰冷的手指,擦拭我脸上的泪。 我忍不住问他:“小兰姐……她怎么了?她要去做什么?” 老爷摇了摇头,他看向身后那灯火通明处,看向白小兰的身影,他对我说:“我说过的……她疯了。她是个疯子。” 是。 老爷说过,她疯了。 这殷家大宅里的每一个人都疯了。 急匆匆驾阴风忙往前进,去找那张文远叙叙衷情。 阴阳殊藕丝连尘缘难尽,勾携君寻旧梦再续前姻。 白小兰的歌声又一次传来,像是一阵风,吹向了清冷的新月。 * 再过一日。 天气极佳。 老爷与我吃了午饭,便收拾衣衫,备好厚礼,准备再次前往陵川,参加茅俊人就任市长的答谢宴。 我们出去的时候,除了上一次的十来名家丁随从,又备了一辆马车。 六姨太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我们,她表情如往常一般,仿佛那夜与我说话的不是她……也许正如老爷所说,她疯了。 那一夜恰是她发疯的时候。 ——这样想让我心安了一些。 “怎么来得这么晚。”她娇嗔道,“我等了好一会儿。” “小兰姐也去吗?”我问她。 “大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她笑着埋怨我,“就准老爷带你去陵川城耍,就不准我出门逛逛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道。 “好了。”一直盯着白小兰的老爷开了口,“要去就去吧。” 第77章 “那就……多谢老爷了。”白小兰风情万种地低头行礼,然后放下了窗帘。 老爷又盯着她那车窗看了很长一会儿,才低下头拍了拍我的背:“走吧。” 他如以往那样将我扶上了马车,然后自己才随后而来。 车队出了殷家大宅,向着陵川而去。 我看见,乌云突兀地在山间汇聚,在陵川上空盘旋。 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第75章 千里共婵娟 市政府原是县衙推倒重建。 这些年陵川市长来了走,走了来,换了不知道多少位。 二层小楼疏于维护,显得分外萧条。 殷家的车队穿过大门,被引导着往市政府里面去,瞧见门口站满了警卫,不是警察署的人,都是些真枪实弹的军人,面容严肃,与今日市政府的喜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下车的时候,白小兰笑了一声:“我们这位市长,今儿个是要唱一出大戏呀。” * 茅市长的答谢宴也没算得上多与众不同。 茅俊人打扮得体体面面,上了台讲话,说自己得政府信任,要好好治理陵川,亦劝在座诸位,无论是乡绅还是名流都应该团结成城,共建新的陵川。 等他讲完了,便开了宴席。 一派祥和,好不热闹。 那些军人与富绅,喝了几杯就开始原形毕露,屋子里全是浓烈的酒气与烟味。 老爷坐在那里,手边放着拐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也有些人要上来攀交老爷,一杯酒端起还没说话,就让六姨太笑着挡了,攀谈几句后,便让六姨太喝下了肚子。 不到一会儿她便醉醺醺了。 宴席到了半场,便有戏班子出来唱戏。 于是气氛更热闹了一些。 我察觉到有人看我,回头寻找,在一扇玻璃门口瞧见了站着的茅俊人,他从那个角落与我对视,不知道站了多久。 “去吧。”老爷的声音传来。 我吓得连忙低下头:“老爷,我、我没有看他。” “他看样子有话要同你说。”老爷摸着翡翠扳指,面无表情道,“去听听咱们这位新市长要怎么蛊惑你。” 老爷不像是阴阳。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悄然离席。 玻璃门后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室。 我推门进去,给他行礼:“二少爷,您有话要和我讲。” 茅俊人上下打量我,似乎有些心疼:“淼淼,你与殷衡结婚那天,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沉默看他。 他又说:“我不是有意生气。我教了你那么多进步思想,还隐晦告诉了你,殷衡的真面目。他不就是假扮管家吗?结果,你还是与他正式结婚。我以为你冥顽不灵,自甘堕落……没想到是……” 他缓缓上前,仔细打量我,轻轻叹息一声。 “是他强迫你,对不对?我听说了。”他有些愧疚,“他只把你做奴隶关着,没有当作人。你……受苦了。但我现在有能力了,我可以救你。” 若是以前,他这般的态度,应会触动我。 可我见过他与殷文交好,又一手促进了刘诗云的苦难。 怎么会再落入他的谎言。 “二少爷,有话您请直说吧。”我与他讲。 茅俊人推了推眼镜,有些激动起来:“我以前只知道殷衡富有,却不知道这么有钱。你们结婚那天,他撒了无数银子出去。这只是殷家财产的九牛一毛!九牛一毛啊。” 他向我走来,步步紧逼,直到我靠在了墙上。 “你对殷衡顺从一些,多讨好一些,哄得他开心……男人都是这样,昏昏沉沉地就能说了实话。” 他激动万分,连那张斯文的脸都在抽搐:“只要得了殷家的财库,回头再灭了殷衡。从此你就自由了。” “我……我不行。”我回他。 茅俊人又劝我:“淼淼,你明明最擅长这个,你在我爹那里不知道讨过多少好处。” 他那张斯文内敛的脸,因为贪婪而扭曲。 变得分外丑陋和滑稽。 我怔怔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茅俊人盯着我,缓缓问:“你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说一千道一万……在二少爷眼里,我终归不过是个卖腰的下贱玩意儿。” 我收了笑,向他鞠躬。 “二少爷,我谢谢你在茅家一时怜悯,教习了我识字。我铭记于心。”我道,“可有些事,我爱莫能助。告辞了。” 我绕过他,走到玻璃门口。 刚扶上门把手。 就听见茅俊人道:“你倒是挺硬气的。我现在劝你,是为了保你。你真以为,今天这答谢宴,殷衡和你,还能走得出去?!” 我没有再听他的叫嚣,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在老爷身边落座。 老爷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询问,他摊开手掌,我顺从地把手放在他掌心,由他握住。 他有些满意,说了句:“乖。” 可下一刻,礼堂大门整个打开,之前在外站岗的军人便齐刷刷入内,将整个宴席围住。 台上的戏也不唱了。 周围的人也都惶惶不安,低声在问这是做什么。 茅俊人从后面缓缓走来。 在老爷面前站定。 老爷抬眼看他,缓缓开口:“怎么,茅市长今日给我准备了特别的节目?” 茅俊人撕下所有伪装,冷笑一声:“希望你等一下还能如现在这般,稳坐泰山。” 他抬手,旁边的警卫便将一封公文递到了他手中,茅俊人打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道:“殷衡,陵川人士,原为陵川望族,常年操控陵川地区的卤盐提炼和丹砂开采,占据大量公家资源。” “后为谋取巨额私利,在未经合法批准的情况下,私设机械厂,制造各类武器。在与南方战事胶着之时,常年向南方敌对输送大量枪械、弹药、药品甚至是钱财! “现已查明,殷衡以洽谈生意为名。每数月便安排人员驾车自陵川渡口外出,自武昌,上海,直抵广州,输送利益与情报!在此危难关头,影响前线战局,耽误国运!实乃人民之叛徒,敌人之走狗!应立即逮捕,依法惩办!” 茅俊人合上那公函,斩钉截铁道:“殷衡,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爷一脸淡然。 “我听不懂茅市长在说什么。”他回。 “殷衡,如果你现在俯首,我会亲自求总统考虑宽大处理。”茅俊人又道。 “茅市长何意?” “将陵川机械厂在太行山中的位置说出来。将你所获非法之财上缴。”茅俊人道。 他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白小兰就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白小兰笑得肆意痛快,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说来说去,还是要钱。以前是偷,现在改做抢。” 茅俊人眉眼冷了下来:“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证据?让我猜猜,茅市长所谓的证据,就是殷家的马车上了渡口的航船,又在武昌、上海出现,甚至到了广州府……对不对?”白小兰笑看他。 “这是铁证。” “铁证?”白小兰掏出烟来,用漂亮的打火机点燃了那香烟,轻轻吸了一口,“狗屁铁证。” “你——” 白小兰缓缓站了起来,与茅俊人对视,气势竟压他一头。 “你若仔细去查,就知道殷家那马车上,坐着的从不是老爷。老爷从未离开过陵川。”白小兰说,“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我白小兰。” 茅俊人脸色变了:“什么?!” 白小兰又道:“殷家的马车一两个月一趟,带着白银、带着药品,甚至还有些补给,送了出去。哪里要钱我就送钱,哪里要枪我就送枪。白送!我乐意得很!至于为什么……因为你们他妈这个新政府就是一群土匪。草菅人命、侵吞良田、买官卖官,勾结洋人。老爷并不知情,全是我一个人策划。” “他是殷家家主!他怎么可能不知情!”茅俊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反驳。 “哼。”白小兰勾起嘴角笑了,“你问在场任何一个陵川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殷家家主身体虚弱,甚至连屋子都出不了。有许多年了。五年?对。至少五年。毒药都是我喂的,药方我都能送你一份……” 她笑吟吟地迎着茅俊人看去。 “这,才是铁证呢。茅市长。” 茅俊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份公文已经不由自主地攒成了一团。 “你……你……” 老爷站了起来,他表情冷漠地看向茅俊人:“既然我已经洗清嫌疑。我应该可以携太太告辞了吧,茅市长。” 老爷瞥了白小兰一眼,表情平静,牵着我的手要走,可没人知道,他几乎将我的手捏碎了一般地用劲儿。 “站住!”茅俊人毫无形象地大吼一声。 老爷回头看他。 第78章 “茅市长不是自诩进步人士,最讲法律。现在是打算当着陵川所有名流的面,非法拘禁我不成?”老爷问他。 茅俊人死死盯着老爷,好半晌,他咬牙狞笑一声。 “你……可以走。但是他……”他指向我,“得留下来。” “哦?”老爷悠悠然回了一句,将我护在身后,“是什么道理?” “我有证据。”他说,“殷淼,在我父亲五十寿辰那夜,毒杀了我的母亲!” * 茅成文因了我的青蛇纹身,几个月连姨太太的房间都不去了,将我“宠”得死去活来。 他寿辰那日,大太太终于找到个由头,将我打得半死,第二日要将我发卖。 “香旖院里出来的就是不同。惯会勾引男人。明儿我就将你发卖!”她用脚踩我的头,恶毒地骂着,“毁了你的脸,送去最末等的窑子里!死了,烂了,都没人知道!” * 凉意从脚底渗透上来。 转身就浸了我一身。 我脸色此时一定苍白,让茅俊人看见了,他露出了得意的笑。 “你让我讲法,我现在就跟你讲法。”他道,“一个买来的男妾,弑杀主母,夺人性命。按照任何法律,都是死刑!” “无稽之谈。”老爷回他。 “无稽之谈?”茅俊人哼了一声,“我哥哥茅彦人亲眼所见!淼淼,你敢说那天晚上,你给我娘奉那杯茶的时候,大少爷没有看见?!” * 他看见了吗? 我不确定。 那个电闪雷鸣的夜里,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我慌乱不堪,又毫无办法。 若说茅家是地狱。 那被发卖就是地狱十八层。 我没得选。 我只想活。 我狼狈不堪,仓促地下了决定,又仓促地付诸实践。 漏洞百出。 竟从未有人戳穿。 甚至到大太太病倒,到她入殓,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一夜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的梦魇。 * 茅俊人看着我,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平静了下来,又怜悯又哄劝:“淼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来,你为了这件事备受折磨。对吗?你识字,知道廉耻怎么写。知道人和禽兽的不同。你招了吧……招了,良心就好过。”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像是要抚上我的理智。 似乎只要按照他说的做,我便能停止现在浑身的颤抖,能让身体重新恢复温度。 能将藏在心底最阴暗的丑事全部放下…… 可是,白小兰点燃了第二支烟。 打火机敲打火石的清脆响声,在这已经全然寂静的礼堂里那么清脆。 她用红唇吐出了一个烟圈,然后她看向我,笑了笑。 她说:“淼淼,记得昨夜我说的话吗?” ——她对我说,无论什么,淼淼,不要认。 于是我所有的屈服与软弱,全部停在了嘴边。 “是我。”下一刻,她静静地开口,“茅市长,你又搞错了。杀了你母亲的人是我。” 老爷看向她。 “白小兰,你这个疯子……”他用只有我听见的声音,挤出了这一句话。 茅俊人的脸瞬间铁青:“你他妈胡说什么?!那是四年前!我茅府的事情,跟你一个戏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被卖入戏班,是你父亲所为。因为,你的父亲,是我白家正经上了家谱的义子。是我的兄长。你要是翻老县衙庭审记录,就能找出来。”白小兰道。 “你……你说什么?”茅俊人难以置信。 “你父亲鸠占鹊巢,吞了我白家家产,我被发卖戏班子,一个戏班子又一个戏班子,唱银戏,陪金主。十几年我没死,直到四年前才辗转跟着戏班子回了陵川。”白小兰笑出了声,“哎呀,正好赶上茅老爷大寿,便请了我入府唱戏。” “这我怎么能忍呢?我成了下九流。我的大哥,改回了茅姓,鸠占鹊巢却站在了陵川的顶端。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妈……”白小兰像是要笑出来,又忍住了,“我杀不了茅成文,我还杀不了你妈?这实在是理所当然不过了。” “一派胡言!”茅俊人咆哮。 “怎么能是一派胡言呢?”白小兰说,“你茅府请了什么戏班,那一夜的账一定能翻出来。你看看,是不是瑞成班。你再去追查瑞成班,看看我白小兰是不是瑞成班的头牌。” 茅俊人再没有了一丝文明绅士的风度,眼珠子都凸了出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扭曲,像是管不住自己一般,盯着白小兰。 “您瞧。市长。”白小兰在桌上压灭了第二支烟,“您要证据,我证据确凿。” 茅俊人浑身都在发抖,肢体抽搐,在原地疯狂跳脚,像是羊癫疯发作,大吼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个女人抓了!抓了!连夜审!连夜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抓不住你和殷衡勾结的证据!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白小兰看着他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像是走马灯一样,迅速地过去。 我过去并没有那么常与白小兰来往。 可现在院子里少了她。 似乎彻底死寂了下来。 有时候我走在路上,会隐约听见她的唱戏声。 可回头去看。 六姨太的筒子楼黯淡着,像是枯萎死去。 老爷并没有坐以待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做过许多努力。 明里的,都上了报。 可证据确凿,没有办法。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夜,我在梦中听见了响动,起身去看,老爷回来了,大门敞着,新月的光落在门内。 我走过去。 老爷穿了身黑色的劲服,孤寂地坐在黑暗中,他脸上有些不属于他的血迹。 他看见了我。 “……死了几个人。进去了。但还是有机会……可她……”老爷顿了顿,“可她不想走。死一个,护两个……她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拥抱了我,将脸埋在我的胸前。 他的肩头在我的怀里微微颤抖。 “白小兰这个疯子。”他用我从未听过的疲惫的、落魄的声音轻声说。 * 陵川日报总在一直更新着这惊天案子的进展。 很快就有了结果。 在四月初一,绞刑。 就在吴市长被吊死的那个东城门。 向着殷家镇,向着陵江。 我没有去。 后来是王车夫回来与我讲述了行刑的时刻。 他说到茅家人集结了军队,就等着老爷自投罗网,直到最后一刻还不甘心。 茅俊人站在那里大喊:“殷衡!我知道你来了!让你自己的女人给你顶罪!你要脸吗?!你不觉得愧疚吗?!” 最后茅俊人终于放弃了,恶狠狠地问白小兰:“你还有什么遗言交代。” 白小兰脖子上套着绳索,她高傲地昂头:“你搞错了。我不是谁的女人,我生来就只是我自己。” “我叫白婵,千里共婵娟的婵。” 说完这话,她便自己落了下去。 轻飘飘地落下。 又在即将到来的夜里缓缓升起。 挂在天边,成了一轮新月。 * 我在垂花门送走了王车夫。 回来的路上,没有灯。 两侧的灯笼似乎也没有人再点燃。 可我看得清脚下的路。 我仰头去看。 一轮新月升了起来,照亮了整个苍穹。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白婵在我耳边的叮嘱。 ——淼淼,不要认。 不要认。 更不要认命。 【作者有话说】 茅家的饭盒热好了。 第76章 你到底是谁 并不是我的错觉。 宅子里的下人们陆续都消失了,那些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的丫头们、在夜间点亮白灯笼的家丁们、来往送货的车夫们……甚至是孙嬷嬷,都已许久未见。 偶尔在院子里说句话,都能听见空旷的回音。 除了那一夜,老爷与平日里并没有不同。 可隐隐地,我预感有大事将要到来。 * 就在白婵被吊死的第三天清晨,便听见了动静。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打雷声。 可太过清澈,密集。 一下接着一下。 我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来往西看——这个声音的方向来自宅门之外。 轰隆——! 又是一声。 那些陈年灰尘从梁柱上渗落,地板震颤,瓦片滑落碎在老爷的院子里。 我脚下不稳,抓住了扶手才没有摔倒。 老爷从里屋出来,也往那个方向看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终于来了。” “……老爷?” 第79章 他将手里拿着的那件夹袄,披到我后背,又给我仔仔细细穿好,这才抬头看我:“走,跟我出去看看。” * 没走到垂花门,风已经带着火药味和灰尘飘了过来,充斥在整个上空,夹道里都是呛人的味道。 殷家那扇矗立了几百年的大门已经没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坑。 旁边的围墙也倒塌了大半。 这会儿正有做新政府打扮的军人持枪攀爬而入。 茅彦人与茅俊人两兄弟正在对面看着,他们身边也带着一队军人,迫击炮和山炮混杂,炮筒正冒出烟来。 茅彦人在烟雾里看到了我们,他的独眼发出恶毒的光。 “我早说过的,我带一队炮兵,拉上几门大炮,一样能踏平你们殷家!”他狞笑朗声道,“你不是养了不少私兵吗?怎么没一个出来,看到正规军就闻风丧胆的逃了吧。” 那些步兵围了过来,用枪指着我们。 老爷轻微地挡了挡,挡在我的身前——这并没有任何用处,但他总是这般…… 茅家兄弟在军人的搀扶下走入了殷家。 “我听殷家的老族正说过,老家主有两个儿子……我很好奇,活下来的你……究竟是老大,还是老二?”茅俊人笑问,“你是殷衡?还是殷涣?” 老爷叹了一声:“果然是族正串通了你们。我倒不奇怪了。” 茅俊人一脸闲适,左右看了看,又对老爷道:“殷家家大业大,即便有内应,光是这扇大门,炮轰几次才算是开了。” 老爷道:“茅市长这是不打算讲法了?遮羞布也不要了。” “我想明白了,跟文明的人讲文明的办法。跟你这种人,还是枪杆子好说话。” “这倒是一贯的军阀作风。”老爷微微颔首。 “死到临头还嘴硬。”茅俊人脸色微沉,冷笑了起来,“大哥,这二人交由你处置。” 茅彦人笑了一声,看着老爷挤出一句话来:“我可真是迫不及待啊。” 他让士兵将老爷的双手反绑,这才拖拽着我们往宅子里走去。虽然是第一次来,茅彦人等对殷宅内部却十分熟悉,七拐八拐中已将我二人带到了地牢之中。 那地牢里面的尸首虽然都撤了,却还是有着浓烈的血腥气,让人反胃。 “……族正连地图都给了你们。”老爷感慨了一句。 茅彦人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另一脚踹到老爷腰上,老爷一个踉跄已经摔倒在了牢里,他双手反绑,只这一下,浑身就已经遍布泥泞,他急促喘息着,半天才跪起来,却被人按着肩膀无法起身,很是狼狈。 “……你在山神庙里羞辱我的时候,料到过今日吗?”茅彦人欣赏老爷的狼狈许久,得意地问。 老爷没有丝毫阶下囚的慌乱,从黑暗里抬起那双浅色的眸子,看了看茅彦人:“我若料到今日,当时就应该一脚踩断你的脖子。” “你——!”茅彦人几乎从眼睛里喷出火来,可很快,他的愤怒转化成了高高在上的得意,他将我拽到身前。 “你倒是提醒我了。”茅彦人不怀好意地把我搂在怀里,“我说过的……要把淼淼送回香旖楼,不过在那之前,我也不介意尝尝他的滋味。” 老爷的眼神暗了下来:“茅,彦,人!” 茅彦人哈哈大笑。 “对对!就是你这个眼神!我就喜欢你狼狈的模样!!” 我从刚才进入地牢便已经脑子发蒙,浑身发抖,直到这一刻,直到茅彦人把我压在地上撕开我衣领的一刻,恐惧终于真切地冲入了我的脑海。 我几乎是一下子就开始了挣扎,按着他的手,捶他,打他,可他从上而下的压制,让我所有的反抗都徒劳。 他揪着我的领子甩了我一巴掌,我两眼发花,下一刻就被他撞在地上,连背都开始剧痛。 那些军人在旁边看着,也不上手,只是恶意地笑。 我惨叫一声:“不要!” 茅彦人狞笑道:“什么他妈要不要的!你又不是没做过!” “跟谁干不行?他们都行。大少爷不行?!” 我在绝望中徒劳地挣扎,却无力阻止任何事情。 昏暗的灯光中,他成了鬼。 周围都是鬼。 要撬开我的骨头,吸吮我的骨髓。 这像是一场马上要降临的噩梦,要将我吞噬。 我抬起手挡在面前,想要抵挡他的戏弄,他一把拧住我的胳膊,凑过来,要亲我的嘴。 就在这一刻,我听见了轻微的嘎达一声。 手腕上那只安静了很多天的木蛇,管家给我做的那只木蛇,忽然松开,脱落,下一刻,它像是箭一般地凌空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紧紧咬上了茅彦人的鼻子。 茅彦人惨叫一声,从我身上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那木蛇的力道迅速又大,扭曲着身体往他脸里面钻。 “快来人!”到这一刻,茅彦人才能出声求救,“愣着干什么,把它弄出来!” 我颤颤巍巍地爬起身,缩到地牢的墙角,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的手下开始往出拽那蛇。 可是没有用。 木蛇咬得又深又紧。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茅彦人发出剧烈的惨叫声:“啊啊啊啊——!” 木蛇被拽了下来。 连带着的,还有茅家大少的整个鼻子。 昏暗的灯光里,只看到他脸上血痕成了一张狰狞的网,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色的孔洞,还有森森白骨,恐怖极了。 “我的鼻子!我的鼻子!”茅彦人痛得乱叫,一把挣开了众人的搀扶,冲上来掏出鞭子就要往我身上抽,“你这个贱人!臭表子!” 我下意识抱住了头。 那鞭子抽了下来。 没有落在我的身上。 老爷挡在了我的身前,鞭子落在了他的背上,飞溅起了血花,他眉头皱了一下。 茅彦人愣了一下,疯狂下手抽了十几下。 我听见了肉与布被撕裂的声音。 老爷没有出声。 他只是挡在我身前,专注地用那双浅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我。 像是无数次,管家挡在我身前时那样。 在这一刻,我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抬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好啊,还玩英雄救美?”茅彦人抽累了,把鞭子一扔,咬牙切齿地咒骂,“老子这就送你们归西!” 他颤抖地掏出盒子枪,抵在了老爷后脑勺,打开了保险栓。 “你现在杀了我,就什么也得不到。”老爷没有移开看着我的眼眸,平静地说了一句话,“策划了这么久,功亏一篑。茅成文和茅俊人不会放过你。” “你——!”茅彦人怒了,抬枪似乎要射击,可他按着扳机的手指却一直发抖,到最后他发泄般冲天射击,直到清空弹夹。 “殷衡,你跟我等着。”他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这话,他在众人搀扶下踉跄离开。 地牢锁了。 只剩下昏黄的灯光,还有看守。 老爷拦在我面前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软倒了下来,我连忙扶住他,可这没有用,他在我怀中缓缓下滑,直到落在我腿上。 “你、你没事吧?你怎么了?”我颤抖着问他,“你不要吓我。” 老爷湿咳了几声。 “没事。”他道,“淼淼,不要怕。” 可我很害怕。 我在黑暗中抚摸到了他背上那些泥泞的伤痕,肉碎了,落在我手掌心。 我摸到了他冰冷的体温,我以前有多贪恋这份冰冷,现在就有多恐惧。 我在黑暗中小声抽泣。 老爷声音疲倦地说:“淼淼,你现在在心疼谁?为谁落泪?老爷,还是管家?” 管家送给我的木蛇,救我免于羞辱。 接下来所有的恶意,则被老爷一力承担。 我其实已经认了。 管家从未存在过,只是一个美丽的泡泡。 可这一刻……所有的认知又产生了动摇。 “我不知道……”我抽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寂静的地牢里,很久只有我的哭声。 又过去了很久,我听见老爷的叹息。 “淼淼,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老爷说。 “我和父亲一样,不记得在那个晚上,活下来的儿子到底是哪一个。是做哥哥的殷衡……还是当弟弟的殷涣?” 第77章 疯子 故事的最开始都分外美好。 殷家家主一次外出,遇见了陵川最美的女人。她正站在自渡口顺流而下的船头,却好像心有灵犀般在夕阳中抬头,看向岸上的他。 一见钟情,一见倾心。 她冲他微微一笑,老家主便疯了魔一样地要娶她为妻。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人会拒绝殷家的婚事,也没有人会不爱他。 第80章 更何况,她冲他笑过,是两情相悦。 可夫人嫁过来后,总是闷闷不乐。 他费尽心思,搜罗无数珍奇讨好,也并不能博美人一笑。 只有在驾车出游的时候,夫人会高兴一些。 所以他总让马夫驾车下山,也爱住在外庄,只是永远痴缠在夫人身边,与她寸步不离, 后来,夫人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个个粉雕玉琢,像极了家主的模样,老家主高兴疯了,给这对兄弟起了名字。 殷衡,殷涣。 巍峨如山,自由似风。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祝福。 可孩子逐渐长大,有些闲言碎语还是进了他的耳朵。 有人说夫人与马夫早就认识,在嫁给家主之前,就已经两情相悦,甚至在外庄时,还有人看到他们两个厮混。 开始只觉得好笑。 说得人多了,似乎就真有其事。 老家主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初遇夫人的那个下午,夫人在船头冲着岸上的他微笑……他忽然想了起来,或者说他觉得他想了起来。 那天为他驾车的,就是家里的马夫。 ——夫人不是冲他笑!是在冲他身边的马夫笑!! 长达数年。 开始只是怀疑,接着是责问、刁难、囚禁、羞辱与打骂……终于,恩爱的传说成了恐怖的鬼话。 疑心这个宅子里处处是鬼。 疑心自己的儿子是马夫的儿子。 疑心就像是种子,种下了心头只会疯长,连人本身都会吞噬。 他用很久没有的好言好语,哄骗夫人回了娘家,就在那个漆黑的晚上,他动了手。 鲜血染红了整间屋子。 当夫人第二天白天回家,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人间地狱。 她的一个孩子坐在血海里痴痴傻傻。 她的丈夫拿着一碗肉饼,又疯疯癫癫地来安慰她:“夫人,别怕。我们的儿子,还好好活着。” “你杀了哪一个?”夫人撕心裂肺地问,“你杀了哪一个?!” 老家主费力想了想,哈哈大笑:“我杀了那个野种!杀了那个野种!” 夫人哭哭啼啼地跪在血海中,拥抱那个活着的孩子,用热泪打湿他的脸颊,问:“儿啊,你是哪一个?你是哪一个?是殷衡?还是殷涣?” * “我无法回答。”老爷躺在我怀里,平静地说,“就算是如今,我也会在梦里梦见母亲的哭泣,她一直追问我是谁。问活下来的是哪一个孩子。可那时的我年龄太小,很多记忆都模糊了。我……不记得我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的迷茫。 “淼淼,我是谁?”他轻声问我。 我张开嘴,却在黑暗中一时怔忡。 老爷是殷衡,管家是殷涣。 可管家又是老爷。 老爷便也是殷涣……命运终成一团疯狂的乱麻,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束缚在了这其中,束缚在了阴暗疯狂的殷家大宅里。 他的问题太沉重,我无法回答,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老爷轻笑了一声。 “罢了。”他说,“何必为难你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倦,在黑暗中低沉了下去,直到寂静无声,我听见了血液滴落的声音。 我有些不安地摇了摇他:“老爷,不要睡。” 他低声道:“好。” 他又说:“淼淼,老爷渴了。” 我忍不住抱紧了他:“我去、去问他们要些水。” “不用……”他吃力地说,“你亲亲我。” 我没有犹豫,用手枕着他的头,垫高来,弯腰亲吻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冰冷干裂,一触碰就迅速地与我贴在一处。 他像是渴极了,吸吮着唾液,在口腔肆虐。恍惚中,像是被蛇妖吻了一样,连精神气都被吸了个一干二净。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吻开始变了味走了样。 从冷冰冰的干裂,成了黏糊糊的干涸。 我喘不过气,要推开的时候,才发现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束缚,把我搂在怀里,封锁了所有退路。 在恍惚中他忽然站了起来,把我抱着押在了墙与他之间。 “老爷?!”我吃惊地要挣脱,可下面的话全被他咬进了肚子,成了含糊的呢喃。 花了好一会儿,我才用晕乎乎的脑子想明白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你骗我!”我在间隙里气得想要骂人,“你根本没事!” “不算全骗……茅彦人真的下手够狠的。只是没有那么严重。”老爷的声音愈发中气十足,他想了想,“骗了一半吧。可这不怪我……谁叫淼淼好些天没这么热情了。” 我真是疯了才信他要死! 刚吓得我到现在都在浑身发抖。 以为他再多说两句就要交代遗言了。 “你——”我刚张口要骂人,他已经亲了过来,我急地猛捶了他一下,“你滚!” “大太太胆子肥了,都敢骂老爷了。”他在我耳边,语调凌乱地说,手也不老实,往不成型的衣服里伸进来,在那夹袄下不客气地乱摸,“可老爷不生气,老爷最心疼淼淼了……老爷要让你快活。” 老爷终究还是疯疯癫癫的。 他掐着我脖子,啄吻喉结的时候,我恍惚地想。 也许老家主也是这般疯癫。 他们那浅色的眸子其实早就让答案昭然若揭——殷家的血脉里带着疯病。 所以他们阴霾、多病、乖戾、早死,就算在陵川这么多年,也从不曾真正地开枝散叶…… * 冰冷昏暗的牢房天然透着最底层的疯癫。 没人知道接下来茅家人要把我们怎么样,也没人知道下一刻我们会不会死。 恐惧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老爷给足了他承诺的快活。 我靠在粗糙的墙壁上,任由他胡作非为,挣扎和拒绝是无效的,可很快便耽溺其中,连痛都变成了干涸。 老爷说着心疼我,却没有放过我。 他揉搓每一块儿被茅彦人碰过的地方,尤其是手腕,被他紧紧嵌着,又咬又啃。 “淼淼受苦了。”他说着心疼的疯话,“别怕,茅家人老爷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他又在我手腕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一个都不会放过。”他用阴霾的声音发誓。 * 我在老爷怀里昏睡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地牢里亮起火把。 茅家二兄弟出现在牢门外。 茅彦人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整张脸缠满了纱布,却还在往外渗血,滑稽得有些可笑。 老爷笑了一声。 茅彦人便恼羞成怒骂了一句:“你他妈怎么挣脱的绳子!不是给你反绑了吗?” 老爷用拇指擦拭我脸上的污渍,一边说:“傀儡的内部机括比头发丝还细,我都能在半秒钟拆解。几根绳子而已,还困不住我。” “你——!” 茅彦人又要发怒,被茅俊人拦了下来。 “大哥,别意气用事了。正事重要。”茅俊人叹了口气,他对两边的军人道,“给他们上手铐,带走。” 沉甸甸的手铐落在了手腕上。 接着一行人便不客气地押着我们出了地牢。 外面天光大亮,令人一下子无法适应,但是这些人并不给我们时间,一直拽着,直到我们上了后山,爬坡的时候我踉踉跄跄,如果不是老爷在旁边用肩膀支撑,好几次都差跌倒。 我们爬到了半山腰。 眼前便是延绵的太行山。 “茅市长还有心情带我们看风景?”老爷明知故问。 茅俊人笑了:“我心情好得很。” “让我猜猜。”老爷说,“因为这会儿老族正引着茅成文和军队已经找到了陵川机械厂对吗?你带我来这儿,就是想指出机械厂的方向,顺便看看我崩溃的表情。” 茅俊人的笑定在了脸上:“你就算知道了,也无力挽回。你在这里,可那生产武器的机械厂可在太行山里。我们派了五百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闷雷一样的爆炸声响彻山涧。 所有人向着那个方向看去。 很快一声接一声的雷声炸响。 那山涧隐约出现了火光。 然后响彻天地的“轰隆”声传来,震得人连心跳都停滞。 一整座山峦缓缓塌陷了下去,在爆炸中,被磨平了存在。 它带起了无数呛人的灰雾,在半空中升腾起一朵衍开的云朵…… “你之前不是问我的私兵在哪里吗?”老爷冲那边努了努嘴,“都在那儿。等了几天了,就等着给茅成文风光大葬。” “那是机械厂的方向!”有个军人猛然醒悟过来,急对茅俊人回报。 茅俊人呆滞了。 “炸山……”他喃喃,“炸山?!” 他愤怒地回头,拽住了老爷的衣领,咆哮道:“你这个疯子!你为了不让我拿到机械厂,你把整座山都炸了!” 第81章 他形象全无,浑身都打着摆子。 “我爹!我的军队!还有殷家族正!都死了!都死了!你这个疯子!殷衡你就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老爷杀疯了 第78章 没有回头 在这一刻,茅俊人比他像疯子多了。 无论茅俊人如何失态,老爷都只是安静看着他,冰冷地,又像是嘲讽。 “别跟他废话了。”茅彦人掏出了枪,指着我俩,“一枪毙了!完事儿!” 茅俊人退后一步,拦下了茅彦人。 “他不怕死。”茅俊人说,“他巴不得你盛怒下一枪崩了他,那些殷家的钱就都找不到了。” “那怎么办?” 茅俊人一把把我拽在胸前,从他兄弟手里接过枪,抵在了我的头上。 “带我们去殷家财库!”茅俊人命令道,“不然我先杀他。” * 茅家兄弟把我们从后山上押回了殷宅,宅子里到处都是趁火打劫的军人……那些人砸开每一扇大门,从里面搬出各式各样的古玩、摆件、字画…… 我听见了咒骂,然后听见了枪响。 那带队的兵长问茅俊人:“市长,怎么办?” 茅俊人脸色铁青:“怎么办?能怎么办!这些废物今天都得死这儿。拿到殷家的钱,军队会有,枪也会有!” 金银首饰成堆。 古玩瓷器成山。 云锦锻被也不再值钱。 我看见留声机被扔在了地上,蜡桶碎了一地。 檀木屏风被推倒在夹道里,点了把火,飘出迷人的异香。 九姨太上吊踩过的家具如今被人砸成了无数块,散落在地。 六姨太喜欢的那套点翠行头被某个红糟鼻的小兵顶在头顶,他还在和人撕扯那些缀满珍珠的戏服。 甚至茅家二兄弟也顾不得这些人了……还算有理智的几十号人护送着我们一行人从混乱中挤过去。 每个人都赤红着双眼,浑身都是抢夺来的宝贝,本来是一路来的,这会儿却已经刀枪相对,鲜血飞溅。 我想……也许殷宅本身就是有些诡异的。 什么人只要进入这高门大院。 便会忘记自己是谁。 疯疯癫癫的,直到自取灭亡。 * 天色逐渐暗淡,太阳西斜,燃烧了的夕阳把整个殷宅衬托得鬼影重重。 在这样的混乱中,老爷终带着我们停在了一处院落前。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这里。 ——我来过的,就在那个我抱怨没有奉银的晚上,老爷假扮管家,带着我进了这里,里面是殷家的总银库。 下面的士兵用枪托子砸开了门,冲了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那些在这里拥挤忙碌的账房伙计们都消失了,好像那一夜我看见的都是幻象一般。 “这儿没钱!”士兵们找了一圈后说。 “你耍我们是不是?”茅彦人破口大骂。 老爷却极平静:“外面怎么能有钱?我是疯,不是傻。后面那院子,才是银库。” * 银库那沉甸甸的铜铸大门紧闭。 茅俊人绕着左右看了看,回来说:“整个库房被两层铜胆包裹,中间夹杂了王水,要是谁没按强行入内,墙壁里的王水就会喷溅出来,连带着所有的金银一起腐蚀干净。钥匙呢?” 他问老爷。 老爷回他:“在我身上,之前被你们搜走了。” 很快便有人将老爷的那把财库钥匙找了过来,茅俊人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问:“怎么开?” 老爷道:“左三、右一,左二、右四,接着上下各五。” 茅俊人眯眼看他:“殷衡,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门内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老爷看了我一眼:“有他在,我不骗人。” 茅俊人冷笑:“那最好不过。不然你可能就要痛失挚爱……淼淼,过来。” 我被人从背后猛推一下,一个踉跄就跌在了茅俊人前,他将那把钥匙塞在我手心。 “你听清楚了殷衡刚才的话吗?”茅俊人对我道,“去把锁打开。” 黄铜钥匙在我手里沉甸甸地,他们用枪指着我的后背。 我走上前去,颤抖着要把那把钥匙塞入锁孔。 “等一下。”老爷忽然开口道,他脸色苍白,愤怒地盯着茅俊人,“你真阴险。” 茅俊人露出了得意的笑:“不想没老婆就说实话吧。” 老爷愤怒地咬牙,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眼看着我:“淼淼,你按照我说的开锁。一次都不能错。” 我点了点头。 他道:“左一、右三,左二、右四,接着上下各七,左八、右二,接着……” 这是一串漫长的指令。 我不记得上次开锁有这么多步骤。 也许是上次我记错了? 可此时被枪架着,我选择了缄默。 掌心出了汗,一次都不敢错,聚精会神地转动钥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听见嘎达一声。 然后铜门颤动,缓缓沿着轨道滚到了一侧。 里面昏暗,一片漆黑,我还不曾看清楚轮廓的时候便已经被人一把推开,一群人乌泱泱冲了上来。 几个踉跄后,便被老爷在身后扶住。 我站稳了身形,抬头去看,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士兵这会儿全都扭曲了眼神,疯了一样往那窄小的库房大门里挤。 有人已经挤了进去,撕裂着声带高喊:“全是钱!全是钱!银山!箱子!看不到边!” 这样的声音刺激了外面的人。 那些本来在宅子里转悠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也都蜂拥而至,争抢着往库房里挤。 为了能够从狭小的门缝挤进去,连手里已经抢夺到的宝贝都不要了,扔在了院子里,扔在我们脚边。 茅家兄弟混在人群中,已经看不到。 我听见了里面传来枪声,还有茅俊人的咆哮:“都给我住手!住手!” 可没有人住手。 外面的人也没有停下脚步。 贪婪让他们忘记了恐惧,化身成了没有脑子的野兽,只想往进冲。 终于,所有的人都挤了进去。 库房里亮了起来,像是燃起了火把,铜墙铁壁照映下,让里面清晰可见。 垒成山的银子被推倒了,被一群人抢来夺去。 茅俊人脸上也带着兴奋,站在库房门口骂道:“没出息的你们!银子算什么!那个殷家族正说过,把银子推倒,金条都在下面的箱子里!” 于是大把的银子也不要了。 像是垃圾一样被扫开。 与那些倒霉死掉的人混在一起。 下面漆黑的箱子又高又长,像是棺材一样,横在库房中。 有人砸开了第一口箱子,说了一句:“空的。” 紧接着是第二口。 “空的!” “我这里也是空的!” 茅俊人那癫狂的笑凝固在了脸上:“什么?!” “报告!所有箱子都开了,没金条,什么也没有。” 他冲上去探头去看,他崩溃了一样地嘶吼:“不可能!不可能!殷家富可敌国!库房里成吨的黄金!” 就在这个时候,库房的大门忽然轰隆一声,开始缓缓合拢。 “大门要关上了!”有人叫了一声。 站在门口的茅俊人几乎是一个箭步蹿到了门口,那些都站在门口的,全部使劲儿扒拉着门,妄想停下那铜制大门的合拢。 可还是迟了。 大门合拢的速度不慢,他们又那么想出来。 人挤人,人推人,终究没有一人能够真的走出来。 门只剩下了肩膀宽窄。 有人用枪托卡在了门缝里。 大门颤了颤,停在了半路。 “刚才忘了告诉茅市长了。”老爷双手一动,那牢靠的手铐便落在了地上,“这大门有两把钥匙,如果不能同时开锁,二十分钟就会自动合拢。” 茅俊人满是鲜血的脸再次出现在门缝中,犹如鬼魅的脸转向库房外,恶毒的眼神看着老爷。 “果然是你捣鬼。钱呢?!金子呢??” 老爷又为我松开手铐,走上前去,看向茅俊人。 “早就没了。挥霍空了。”他说。 “怎么可能!”茅俊人气急败坏道,“殷家数百年家产,还有你卖了好几年的军火——!” “你们总觉得,我开厂做武器是为了赚钱。你们是这样的反动者、投机者,就觉得我也是?”老爷摇了摇头,“我实话告诉你。从五年前我挖空矿山,停了所有的生意,一门心思开始做军械,就没有赚过一分钱。” “胡扯!你胡扯!” “殷家的家产,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资助有志之士读书、出国、学习进步知识。一部分买做了必需品和药材送往南方国民政府,长达几年。最后一部分,我投入了机械厂。然后枪炮从殷家镇渡口,送往东北、西北,还有广州……白小兰不是告诉你了吗?哪里有反抗,我们就送往哪里。” 第82章 “你——”茅俊人呆滞了一会儿,怒吼起来,“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那是多少钱!!!多少钱!!!” “是你们不懂,你们不明白,你们不能理解……”老爷道,“强权环伺之下,国将沦陷,民众飘摇。可你们呢?你们忙着划分势力、争夺权力,割地卖国,至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中华值此危难关头,你,还有你后面的那些势力,都算什么东西?” 老爷用手指了指茅俊人的胸膛:“我可以告诉你,陵川机械厂生产出来的每一支枪,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让你们这样的人渣死得其所。” 茅俊人咬牙切齿:“殷衡,殷衡……你等我出来,我一定要你的命!我要凌迟你!” 老爷笑了一声:“下辈子吧。” 他抬手按在了那铜门外侧的一个凸起上。 枪托子直接被碾碎成了两半,本已被卡死的铜门轰隆隆地,以难以阻止的巨力,又开始了合拢。 在门即将合拢的一刻。 我看见了银库里从天空铺撒出来的王水。 还有茅俊人绝望的、在王水中融化的半张脸。 * 老爷与我在银库门口站了片刻。 直到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惨叫声逐渐消失。 他弯腰拿起地上不知道被谁扔下的火把,对我说:“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变得无比清澈,像是一汪清澈的冷湖。 他那般地与我讲话。 恍惚中,我以为我再次看到了管家。 恍惚中,他回应了我每一次想要离开的请求。 是那个山神庙里的恐惧。 是那个在殷家坪时的苦涩。 是那个在碧桃离开的夜晚时的不顾一切…… 我不由自主地牵住了他的手,点了点头:“好。” * 老爷点燃了银库里无数的账本,那些账本在火舌中迅速地卷曲,发出噼啪的声音,然后迅速地化为灰烬。 接着我们走了出去。 外面的那些说不上是土匪还是士兵的人,还在疯狂地抢劫,一小撮一小撮的,开始了厮杀扭打,遍地都是鲜血。 没人理会身无分文的我们。 老爷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每一处院子。 在我没有察觉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起,就堆放着不起眼的易燃材料。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 火像是蛇。 在每一个缝隙里游走。 吞噬着上百年的雕栏画栋与亭台楼阁。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们身后化成了灰烬。 当我们走出殷家大宅的时候,站在山路上回望…… 我记忆中那个殷家宅邸,已经全然变了模样,曾经蛰伏于阴暗中的巨兽像是终于苏醒,它在火光中抖了抖身体,然后站了起来。 火焰燎得几乎要比山还巍峨。 那些深藏于宅邸中沉淀了数千年的规矩,像是鬼魅一般地一瞬间就化作了青烟,不复存在。 它无比欢欣鼓舞地苏醒,然后这大宅就像是要死去。 每一根梁柱、每一个瓦片、每一块砖头、每一扇大门,都发出了嘎吱的痛苦的爆裂声。 曾经飞檐翘角的垂花门最先塌了,然后是六姨太唱戏的筒子楼。 祠堂里那些无数先人牌位烧得一干二净,还带着后面那摆放着无数傀儡的屋子。 恍惚中,我听见了哀嚎,听见了大笑,听见了诅咒也听见了欢呼…… 所有被禁锢在此地的一切,仿佛早就等待着这样的一场大火,等待着这终于冲向自由的机会。 唯有后山那躺满了殷太太们的坟地安静地垂首看着这一切,也看着我们。 像是目送。 亦是祈愿。 那些为了抢多一点钱财的人们,没有一个能从这又快又急的大火里逃出来,最终都悄无声息地和他们贪下的宝贝融为了一体。 * 殷家大宅热烈地、奔放地、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 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照亮了半个苍穹,让黑暗变成了白天。 整个陵川都能看见,不光是陵川,他们说若在陵江的那一头,甚至在武昌,都有人发誓看见过黑暗中隐约的红光。 * 热浪滚滚在山涧卷起了疾风。 冲着我脸面而来。 烫得人睁不开眼。 细碎的灰烬从半空中落下,落在了我的肩头。 像是有千斤重,然而下一刻,又变成了轻飘飘的过往。 老爷将我肩头的灰烬轻轻掸掉。 “走吧。”他说。 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潦倒狼狈,神情里却透出一种轻松,像卸下了什么再不用背负的重担,终可以奔向新生。 他没有回头。 我也是。 -------------------- 各位好,后面都是甜的了。 略有一点点追妻,不太多。 应该在月中之前就能完结。 能不能请大家收藏一下作者?我在我的个人动态里更新了一些下一个故事想写的梗,大家也可以为我提提意见。 …… 快夸我写的爽!快夸我牛逼!() 第79章 你是我的人 我们在黑夜中沿着山路往陵江走。 走了许久,从黑夜直到天光。 能望见殷家镇和陵江的时候,天色发白,从太行山里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我们站定,便看见一行百余人的马队从身后赶了上来。 是老爷的私兵。 我看见了熟人。 打头的是王车夫,还有几个眼熟的家丁。 浑身扬着血腥气,停在我们身边。 一群人在马上抱拳喊了一声:“东家!不辱使命。” 老爷问:“茅成文呢?” 王车夫策马上前,从后面提起一双手扔在我脚下。那双手枯瘦扭曲,鲜血凌厉,像是在死前经受了巨大的恐惧。 可老爷不满意,看了王车夫一眼。 王车夫讨好地一笑:“您别生气,火药给猛了,山塌得太厉害,没挖出来,就剩下这点儿了。” 老爷搂着我的腰,低声问我:“行吗?” 我盯着那双手,还不太信茅成文就这么死了,发着懵,也不知道他问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爷双手合在唇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声。 从阴暗的树林里,传出了窸窣的杂声,接着无数黄鼠狼涌了出来,它们在昏暗中冲向那堆断臂,发出了咀嚼的声音,这一幕恐怖得让人浑身发毛。 转瞬,黄鼠狼散开,再次消失在了密林中。 断臂所在之处,只剩下一摊血迹。 茅成文死无全尸、锉骨扬灰,老爷却还是耿耿于怀:“便宜这老东西了。” 有家丁从后面上前,牵了匹马给老爷,老爷便顺势翻身而上,接着拉着我的手将我也提上去,坐在他怀中。 老爷一拽缰绳,喝了一声:“走!” 接着马队便乌泱泱往山下冲,速度极快,所有的一切恍惚成了色块,往后退去。 我们在不到殷家坪的地方转往了相反的方向,横叉到了陵江边上。 那里有一艘小船停泊,不知道等了多久。 马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等在远处。 只有老爷带着我到了江边,他将我抱下马,放在那渔船的甲板上,舱内有了动静,接着我看见盲叔岣嵝着身形掀开帘子出来。 盲叔鞠躬道:“少爷。” 老爷轻轻“嗯”了一声:“带大太太走吧。” 说完这句,他转身要离开,我下意识地便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爷回头看我,他冰冷的眼神打量我,像是质问我为什么如此冒犯。 即便殷家没了,他的压迫感也让人胆战心惊。 我忍不住松开手,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听见老爷说:“我此去凶险,九死一生……你……” 他停了下来,抬手抚摸我的脸,抬起了我的脸,让我看向他。 他那双冰冷的淡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不舍的神情。 他看向我,像是看向这世上最不可割舍的珍宝。 “淼淼,你不用等我。”可他却轻声道,“你自由了。” 我的心停了一拍。 一时间竟呆立当场。 他后退一步,转身便走。我见他走过鹅卵石遍布的河滩,又走上陵江大堤,拽住了马头的缰绳。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无法克制地落了下来。 翻身上马前,老爷远远地回头看我,僵了一下。 他又转身,快步走了回来,走到我的面前盯着我看,眉心紧蹙,似乎极为不耐。 “我后悔了。” 他挤出这几个字,一把将我搂住,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般用力,又恶狠狠地吻上来,那么的急促,牙齿碰着了牙齿,又咬痛了我的舌头。 他那么笨拙,像是第一次与人亲嘴。 第83章 恨不得把我嚼碎了,揉烂了,吃个一干二净。 “我后悔了……”老爷抱着我,哑着嗓子道,“你是我殷衡的人,这辈子我都不放手。我活着,你等我。我死了……” 他顿了顿:“我死了,你给我守寡。” * 我见老爷带着马队,沿着大堤走,一路追着我们,直到渔船远离…… 我看着殷衡骑马立定在了大堤的尽头,离我越来越远,离别的触感终于在这一刻真实。 那些因他而起的疑惑、痛苦和挣扎,似乎在这一刻都可以被短暂地放下。 泪眼模糊中,我忍不住扬声问:“你去哪儿!你要去哪儿?!” 陵江上荡漾起了波浪,拍打着船舷。 东风吹拂,送来了回答。 “去打仗。去抗争。去——救中国!” * 渔船顺着陵江缓缓而下,又在不久后拐入支流。 我站在甲板上,开始只觉得景色陌生,可逐渐地,我想起来了…… 船儿终于被浪送到了岸边,搁浅在了溪水的尽头。 盲叔问我:“可到了?” 我哽咽着说:“到了。” 就在前方。 穿过这片青色的麦田,遥远的山下有一条小涧,小涧旁边是一条碎石子的路,路的尽头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下是三间草房。 奶奶总在屋檐下坐着,扇着蒲扇,驱赶着来骚扰我午休的蚊虫。 她身边种满了太阳花。 我醒来的时候,她就会摘上一朵别在我衣襟上……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搀扶着盲叔,越走越快,最后盲叔也跟不上我,让我先走。 我从那麦田间的田埂上跑过去,冲上那条小路,我一直跑一直跑,看到了我的家。 草房早就被修缮一新,大门和围墙都是青石砖做的,房顶上是黑色的瓦片,没有一丝颓废,像是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我定在了原地。 忽然有了些胆怯。 可是还不等我的胆怯真的涌上来,院门嘎吱一声便开了。 “碧桃!”我喊了一声,泪奔涌而出,“碧桃……” 碧桃应该也有些难过,可他独占了盲眼的便宜,沙哑哽咽两声,竟然哈哈笑起来:“你个爱哭鬼!又哭鼻子了!快来,让我摸摸,眼睛怕是都哭肿了吧。” 我与他拥抱。 让他摸我的眼泪。 恍惚中我看到了院子里那些被悉心照料的太阳花,灿烂开放。 * 碧桃说是老爷的安排。 送他来了此处,让他在这里等我。 虽然所有的钱财都在殷家大火中烧得精光什么也没带出来,万幸,人都还在。 不光如此,院外东头还有三块地,也在我的名下。 我信誓旦旦期望了十几年的养老种地的日子,终于是不得不开始了…… * 大概安定下来半个月后,我从乡亲的嘴里听见了从陵川城飘来的谣传。 说是十几天前,有鬼出没。 先是市长和军队都失踪了。 然后,东城头上吊死的那个殷家六姨太的尸体不见了。 又过了一日,有人发誓那被大火烧毁的殷家里有冤魂,他看到那些人在半山腰挖坟,将六姨太的尸体埋了进去。 后来,陵川城里死了不少人。 拥护茅市长的那些名流家里挨个被洗劫一空。 可没人能管,整个陵川都没了官员,也没了军队,乱成一团。 再后来…… 再后来没什么不同。 仗是一直在打的,听说成立了国民政府,打到了武昌,打到了南京,又打到了北平…… 战胜了,有新大官来。 战败了,就改弦更张。 我们这些小民不懂,总归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城头变幻大王旗”吧。 * 老爷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 碧桃总说他一定死了。 “他虽救了我,我是要感恩戴德的,每天给他念八百次往生经。”碧桃说,“可这人不好,他欺负你,如今殷家没了,他人也没了,你就不用再念念不忘了。” * 又过了很久,人们早就不再议论殷家的大火。 第二年,白婵忌日,我乔装打扮,回了一趟殷家。 殷家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好些个穿着破烂的流民在其中翻找值钱的宝贝。在之前,应该被翻过无数次了,早已什么都不剩下,衰败得我已认不出那些院落的痕迹。 悬崖对面的西堡倒还是之前的模样。 只是中间的吊桥在大火中被烧断了。 彻底切断了他们与殷家的所有渊源…… 我绕了很远的路,才爬上后山。那些姨太太们的坟地,没有人来过,长满了芦苇与荒草,静谧得像是不在这人世间。 白婵的墓确实有了。 还立了碑。 我认得这字,与那日上茅家提亲的帖子上的字迹一般狷狂。 ——千里共婵娟。 是老爷的字迹。 我将那些坟头草都清了,给每位姨太太们都上了香烧了纸,这才下山。 路过山神庙时,我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山神庙更衰败了。 佛头已经被浸蚀得面目全非。 还有那行女书,也黯淡了下去。 我站在那里,悼念了一会儿,想要离开。 可下一刻,我瞥见了那暗淡的女书旁边新的刻痕。我犹豫了一下,钻到佛头下,扫开了莲花底座上的尘埃,那里刻着一个“淼”字。 新的。 脉络清晰可见。 是老爷的字迹——若不是刚看到过六姨太的墓碑,我甚至不能这么清晰地确认。 我花了些时间,掏空了佛头下面的泥,里面是个密封得极好的铁匣子。 没有上锁。 很容易便打开来。 里面是新婚夜我与老爷的结婚照,我与他同站在一处,我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而他……则看着我。 除此之外。 是一封老爷的亲笔信,还有一册日记。 我坐在那破烂的山神庙中,拆开了那封信。 阳光穿过树荫,从房顶射入,落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情人的手。 暖且温柔。 展开信纸,蓝色墨水写就了钢笔字落入我的眼帘。 【淼淼:】 老爷说。 【见字如晤。】 【你嫁入殷家,便生活在一团迷雾之中。凶险与你多次擦肩而过。】 【我思考过多次,应该如何与你和盘托出。】 【而我不善言辞,且局势紧急,不容儿女情长。】 【思来想去,也许留下书信,是最稳妥的选择……】 第80章 一个疯子的自白 (一)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孤独。 在我兄弟死后,整个家宅都嘈杂得厉害。 正堂褪色的对联总会在夜里浸满鲜血,我听见过它们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滴答声。 被遗忘的院落年久失修,破碎的墙头挤满黑色长甲的手,不耐烦地敲击着瓦片,落下密集的嘎达声。 六岁的我与十几岁的我,总会在夹道的中间相遇,他们扭头看过来,让站在另一侧的我,分不清到底活在哪个时间。 我把白小兰从戏班子里赎出来没多久,就为她请过一个心理医生,叫作查尔斯。 那个洋大夫查尔斯,不去看白小兰的疯病,却一直围着我转。 然后他告诉我,我才是那个疯子。 他言辞滑稽得令人发笑。 我笑了。 在角落站着的父亲也笑了。 查尔斯说:“殷先生,据我所知,您的父亲在您十五岁那年已经离世。” 我当然知道。 我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自由行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我与父亲之间的矛盾。 他现在,还躺在那口井底。 安静得很。 再不会冲我大喊大叫,也挥不动任何鞭子。 我试图把这件事情对查尔斯解释清楚,可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失态,然后他卷起所有的设备,从宅子里冲了出去,一路跑下了山,连诊费的尾款都没有要。 查尔斯看起来比我更像个疯子。 父亲表示赞同。 我的兄弟也很赞同。 还有挤满屋子的、所有的人,都很赞同。 我知道陵川人都传我是个孤僻、阴霾、乖戾的糟老头子…… 但,淼淼,你看。 从我兄弟死去,到遇见你之前的这整整二十六年里,我其实并不孤单。 (二) 我也死过一次。 你住的院子,是我从小居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堂屋,我上吊过。 他们谣传有误。 我并没有打算自杀。 只是我看到了母亲的裙摆在横梁上飘荡,而前一日被沉陵江的她一丝不挂。 第84章 陵江水那么冷,我仅仅是想给她送件衣服,却失足成了上吊。 这件事我只与一人提起。 就是那天和我同躺在棺材里的殷水莲。 你见过她的,她后来成了一面梅花鼓,常年沉睡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做方相,在大傩时敲击她,她便会对我笑,然后哭。 她说:你要替我报仇啊。 不是她一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们都在重复这句话。 在我路过的每一个转角,在灯笼照不到的漆黑的角落……在祠堂里,在后山上,在殷家镇,在陵川。 ——你要替我们报仇啊。 他们的声音又吵又响。 让我许多个夜晚,都无法入睡…… 万幸我精于悬丝傀儡之术,将他们都做成了人偶。 他们终于得到了栖息之所,安静了下来,蛰伏了起来……等待报应终临的那一天。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三) 香菱姐到了苏联,与我写了许多书信,聊起了那些红色的思潮。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 她说的那些事情与我何干。 我确实救过些人,但是死了的更多……即使是陵川,以殷家这样的威望,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舍些粥饭,雇多些矿工。 天下不止陵川。 苦难也不止饥饿。 就算我散尽家财,也绝不能挽救其中一二。 直到李彩姑……哦,也就是我名义上的五姨太,她的孩子被送去打生桩,而她淹死在家那口池塘里后……我在池塘边坐了许久,重新翻看了那些书信。 然后我去了祠堂。 点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灯。 那些傀儡们缓缓睁开眼看着我。 他们等了我很久。 他们说:你要替我们报仇吗? 我点了点头。 他们便手舞足蹈,开心地又哭又笑。 他们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的兄弟也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四) 可管家的身份并不是因此才捏造的。 有很多年了。 忘了具体的时间。 他们总是很怕“老爷”,以前怕我的父亲,后来怕我,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退避三舍。 直到查尔斯疯疯癫癫地跑了,在陵川城到处传我是个疯子,闹得众人皆知。 我决定让“老爷”藏起来。 “管家”是一个更好的身份……没有人会害怕一个管家。 这是一个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早期只有老族正与盲叔,还有白小兰清楚地知晓一切。 这很好。 我喜欢这个身份。 我扮作“管家”时,跟着我的人,都被我留在了那间小黑屋子里。 很安静。 天也很蓝。 淼淼,你也很好看。 (五) 你很好看。 我去茅家送喜帖的时候,就察觉你从那个屏风后面在打量我。 你以为没被发现,便大着胆子探出头来。 被我逮到。 我以为你要吓得退回去,可你却怔怔地看着我,脸上慢慢粉了……羞怯得像是今年早春时,在我窗外绽放的那支桃花。 姹紫嫣红。 很好看。 * 本要杀你,又舍不得让你这张脸没了生息。 可这不能怪我,淼淼,决计不能。 乱世中贪婪的人太多,陵川殷家的名声又太盛,这几年总有人听说了“老爷身体孱弱”而对陵川机械厂和我的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们送女人、送男人,伙同族正迫不及待地要给我塞姨太太,迫不及待地要安插眼线。 很无趣。 也很烦人。 像是苍蝇,杀了一只,外面还有无数只。 到我遇见你的时候……我那杀妻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许久没有人有这个胆子,敢要与我结亲,茅成文是头一个。 他手脚不干净,暗中派人跟我进山几次。我写信警告他,他却恭顺极了,说要送一个儿子来予我结亲。 他说。 这个儿子是他从小养到大的最爱。 是最心疼的宝贝。 送给我,平息我的怒火,弥补两家之间的罅隙。 我终于有些好奇,决定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上门一观…… 淼淼,这,是我们初遇的原因。 (六) 可我见了你,就改了主意。 茅成文这个老东西一肚子坏水,你虽然只是个假儿子,一定得了真传才送来给我。 老东西,还有两个小东西背后打什么主意,你必然知道得清清楚楚,我要做的就是撬开你的嘴。 况且日子实在是太过无趣。 养上一只猫儿。 让它畏惧我,依恋我又无法离开我……这样的困兽之囚,一定很能让人提起兴趣。 接亲的那夜,你安静地坐在轿子里,又害怕却又故作镇定。 你和师爷都不知道,这条上山的路本就是一条黄泉路…… 好几个直接死了。 让我惊讶的是你胆子不大却能沉得住气,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听进去了我的每一句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让我坚信,你果然得到了茅成文的授意,要做些大事。 我按照计划,杀了那个敢言辞冒犯你的师爷。 你对我有了浅浅的依恋。 我安排了公鸡与你结婚,我在人群中看你。 接着你被送入了我的房间。 你惶恐不安、呆呆傻傻,被吓得够呛……却还是那么竭尽全力地想讨好我。 我记得那一夜你软软的口腔。 我轻抚你的脸。 你就会仰头对我可怜兮兮讨好地笑,嘴满着说不出一个字,眼尾却湿漉漉的,透露出了你的恐惧。 好乖。 可下一刻我就对自己的沦陷恼火。 明明是我要叫你听话,如今我却要在你的摆弄下缴械投降?! 我暴跳如雷,把你扔了出去,关在门外。 屋子里漆黑了下来。 我听见外面的雨声。 还有你颤抖的哀求。 你一丝不挂,蜷缩在那屋檐下……我看见了母亲的裙摆,她赤条条冷冰冰地躺在陵江下,你不应该。 至少不应该在这一夜。 我用“管家”的身份出现了,一件披风就轻易地俘获了你的心,让你忘记了你的身份,还有与别的男人之间的距离。 * 殷家的大太太都是这样。 父亲对六岁的我说。 到最后,都会守不住规矩,耐不住寂寞,头也不回地扑向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 * 可这也没什么。 你活不长的。 我就要你喜欢上“管家”。 于是“老爷”欺负你、作弄你,像是戏耍怀里的宠物。 而“管家”…… 你全然地心动,用那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满心满眼都只有我,像是要把一切都托付给我。 我给了你许多次试探,甚至把财库的象征,我母亲的怀表都交付给了你。 可好几天了,家里、外面,一点动静没有。 我一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其实你与茅家没什么关系。 其实……你也是无辜的?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的时候,我又一次暴怒了。 我不能再忍受这一切的发生,我竟然因为你,竟然产生了动摇。 茅玉人,你的道行真深啊! ——这便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我决定尽快审出你所有的意图! 绝不让任何事情超出我的掌控。 我折磨你、恐吓你、把你扔进五姨太淹死过的池塘,我看着你在水里起起伏伏许多次。 你语无伦次,哀求哭泣,直到最后终于沉入了塘底。 我把你救起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在我怀里哭泣,颤抖……我有些好奇,于是舔舐了你的泪,和你的人一样,又乖又甜。 而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 当你在我身边,那些嘈杂的,一直围绕我许多年的声音都没了。 不用扮作管家,我的脑子也很安静。 天地间只有你我。 这很好,淼淼。 这真的很好。 这说明,你是无辜的……因此,你合该是我的。 (七) 事情从那个晚上开始超出了我的控制。 然后再没有踏上正轨。 你害怕老爷,却亲近管家。 可明明,管家是假的,老爷才是真的。 你怎么能认不出来? 即便是在黑夜里,我们那么亲昵,我让你那般快活。 你怎么能认不出来。 山神庙里那一夜,你更是推了我一把,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说你永远也不会怕我。我简直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85章 我之前没疯,你快把我逼疯了,淼淼。 连我,都开始害怕我自己。 我逐渐起了疯狂的念头——这世间每一个人都在窥探你,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像他们夺走了我的兄弟和母亲。 连我自己,都在觊觎你。 ……如果我把你关起来就好了。 ……如果我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如果我把你揉碎了与我融为一体,就好了。 可这般阴暗丑陋的我,在每一个以管家的身份与你相遇的白日里,在你抬眼看向我的那一刻,在你瞳孔的倒影中,全部原形毕露,轰然四散,化为齑粉。 我想…… 若你欢喜,我便扮作管家,与你这般生活下去,也不是不能忍耐。 命运总是如此的相似。 母亲因盲叔,背叛了父亲。 你因管家,背叛了我。 ……可我就是管家,你怎么认不出来? 我看似掌控全局,却是这天底下最可笑的可怜虫。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毁了管家,然后把你囚起来,永远不再让人窥探你。 查尔斯说得没错。 ——我才是这个宅子里,得了疯病的那个人。 (八) 这不会长久的。 我心里明镜一样的清楚。 南方战线吃紧,陵川城里那些小丑跳得急迫,步步紧逼,不让人分毫喘息。 风雨飘零之际,即便是匹夫也应挺身而出。 散尽家财后,我早已确定好了自己的去向。 唯独你…… 淼淼。 我得让你妥善地离开。 这不难,你想要得如此简单…… 一间院子,几亩田地,有人结伴,便足够让你安安稳稳地过往后半辈子。 我请你为我照顾盲叔。 他不是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却也陪伴我多年,应得善终。 这样的托付实在是过分。 可你心地善良,我知你不会拒绝。 (九) 落笔千行亦有结尾的一刻。 香菱姐给我的书信,我都尽数读了,我不是不明白。 你问我如何想?又如何抉择。 我早有答案。 * 我有宏愿,愿我四万万国人皆摆脱旧的桎梏,挺身向上,得见平等自由之天。 唯独你…… 淼淼。 我绝不会放手。 -------------------- 听说最近有读者自来水推我这文。真是感谢极了。 若有宝贝在微博or小红书发主帖推过青蛇,可以在微博或者小红书私信我,全文结束后,我为你报销全文订阅作为答谢。(多多了没有啊,20个人吧,20个。多了我也负担不起。) 第81章 养老生活的开始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即便碧桃和盲叔都能帮衬,可……还要养活两个盲子,并不容易。 碧桃说过多次了,让我把老爷给我那块金怀表,还有脖子上的金元宝都卖了换钱,能过得轻松许多。 日子其实艰难。 我却一直舍不得。 过往种种都像是梦一样,在殷家所经历的种种亦谈不上令人怀念。 这成了唯一证明曾经一切发生过的纪念。 * 再然后…… 再然后又过去了一年多。 那年初夏的一天清晨。 我记得清清楚楚。 早起上山捡柴回来后。 我就一直在拾掇院子里的花圃,那花圃中无论种什么花,长势都不好,换了一拨了,种一阵子便萎靡下去,无论如何施肥除虫,都不能让它们更好一点。 半坡李家的阿哥牵着他的骡子从山路上下来,路过我家门口。 “淼淼,又在挖你的花圃啊?”李阿哥在门口吆喝。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他。 李阿哥又高又壮,胳膊有我两个粗,只穿了个背心,推了推头顶的草帽,露出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有力胸膛。 他嘴里正嚼着根狗尾巴草,对我咧嘴一笑:“淼淼,我要去殷家坪赶集。可要带些什么吗?” 我看了看脚下,决定放弃挽救这批花。 我对他说:“哥,要是遇见卖花卉种子的,给我带一些。” “行。还有吗?” “碧桃爱吃姜糖。一块就行。” “没问题。”他爽快地回我,“那我走了。” “那钱……” “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一边掏钱,一边追出门去,他已经骑着骡子笑着跑远了,半点追不上。 麦浪翻滚,天色蔚蓝。 小路的对面,去年年底前,有从大城市回来的年轻人筹资建了个新式小学,能听见孩童读书的声音。 我在家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转身要回去。 然后看见了路边那个乞丐。 乡下是没有乞丐的,乞丐要讨东西,都得去人多的地方,比如陵川。 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他头上,胡子也老长,看不清长相。可他身上穿着一身褴褛的旧式军装,破破烂烂,都是战火的痕迹。 消瘦的他坐在田埂边上,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有左手腋下撑着一支长拐杖。 “淼淼。”碧桃在里面喊了我几次,从厨房里出来,“你人呢?喊你吃早饭怎么不答应?” “碧桃。” 碧桃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怎么了?” 我把那乞丐的事和他说了,他便回厨房拿了个半个窝头塞我手里。 我走过去,左右看了看,轻声道:“你有碗吗?” 他察觉我来,没动,也没说话。 于是我把那窝头放在他手边的草上,然后转身回了屋子。 * 我早晨起来,都先上山去捡柴火,前些年附近山头还能捡到些好柴火,最近外面局势乱,回乡的人变多了,柴火也不好捡。 早晨四点多起来,得走二十里路,翻三四座山,才能捡够今日份的量。 ——这事是必定由我来做的,碧桃与盲叔都无法远行。 等我回去,又扛着桶去附近的水井汲平时喝的水。 我力气开始太小,一次只能提半桶,现在习惯了,挑担左右两头各半桶水也能回来。 这期间,碧桃会做好早饭,盲叔会把屋子收拾整齐。 等十点来钟吃了早饭,盲叔就去后院,他在那里种了各种蔬菜水果。辣椒、大葱、黄瓜、豇豆,还有一棵柿子树,一棵苹果树……也不知道还得几年才能吃上果子。 而我就去田里拾掇我那几块田。 等我卷起裤腿拿上农具往田里走的时候,已经忘记那个乞丐了。 这只是平常一日里的,平常的小事。 最近雨水充沛,连蚊虫都不算多,麦穗眼瞅着就要黄了,农活不算重,算得上难得的清闲。 我做完了今日份的农事,躺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 像是那天晚上看的电影一样。 云朵的故事,也很精彩。 等太阳西斜时,我听见了小学里敲钟下课的声音。 于是我也收拾了农具往家走。 刚路过小学门口,就听见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瘸子乞丐!瘸子乞丐!窝头是我的!我的!” 我急走几步。 那个乞丐倒在地上,拐杖落在一边。 我早晨给他那个窝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吃,让几个娃儿抢走了。 我要去追,乡下的皮孩子坏得很,嘻嘻哈哈赤脚跑得老远,一会儿就跑到河对面林子里去了,根本追不上。 我回来的时候,乞丐艰难地撑起自己,趴在那里。 让人不忍心看。 “你还饿着吧。”我说,“我再给你拿些吃的去。” 我着急要回去给他拿吃的。 转身就走。 可他说话了。 “淼淼。”老爷说。 两个字就把我钉死在了原地,我看着他,眼泪唰就落了下来。 * 我叫了盲叔来。 手忙脚乱地把他搀扶回了院子,碧桃开始还傻愣着,直到我跟他讲:“是殷衡。” 他才猛地醒了,也连忙在院子里支了桌子和椅子,让老爷坐下休息。 我瞧盲叔握着老爷的手,要跪下叫少爷,被老爷拦住了不让。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便去了厨房。 拿了吃的和水。 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盯着灶台下的火苗,怔怔发了会儿呆。 心情苦涩又茫然。 明明见到了真人,所有的情绪却无端没有了落脚之处。 * 他留下来的书信日记,我锁在了柜子里,没有再看过。 这三年来,我从未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有些人发誓在天津瞧见过他。 也有人说他去了东北。 开始,总觉得也许他会再次出现,就在某个午后,意气风发地走进来,如他往常一样。 第86章 可渐渐地,人们谣传他死了。 然后,连谣传也不再从别的地方传来,殷家老爷和殷家一样,被遗忘在了过去。我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思绪逐渐从过往的回忆里抽回。 盲叔与老爷在院子里说了什么。 老爷却只是说:“我只是来看看便要走……” 他又说:“没想让你们察觉。” 我端着碗筷出去,摆在桌上。 老爷一身狼狈地坐在那里,抬头看我,浅色的眸子还是与以前无二,他低声道:“没想……拖累你们。” “仗打完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又有些自嘲地拍了拍右腿:“我的仗打完了。” 他那眼神,骤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头看向桌子下面那条空落落的裤管…… “留下吧。”我小声道,“不差一双筷子。” * 我下了挂面,又切了半块过年攒下的腊肉,几个人便当作夜饭吃了。 老爷吃东西还是那般斯文,即便这一刻已经跌落到了尘埃里,依旧不慌不忙,将那碗面吃得干净。 然后便是洗漱。 热水烧了好几大锅,水缸里的水的底朝天,他的洗澡水这才见清。 他一头乱发差点把家里唯一一把梳子别断了,索性都剪了,又给他刮胡子。他躺在木桶里,闭着眼睛仰头任由我拿着剃刀在他脖颈上来回地扫。 有些生疏。 因此手抖,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线,吓了我一跳。 他睁眼看我。 眼神冷清得很,让我更加心虚起来:“盲叔和碧桃都能自己刮的……” 他却说:“是我应得的。” “我走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年。淼淼有怨气也是我应得的。”他有些落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解释道。 他却又闭起眼,仰起头,露出脖颈,一副任我宰割的姿态。 我很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越是努力越是出错,他脖子上又多了好几道伤痕……等收拾完了,从浴盆里准备起身的时候,有几道口子还在冒血。 他拿着半面镜子看了看,有些苦涩地笑:“要是能让淼淼消气,再深一些也无妨。” 去了胡子,修剪了头发,这会儿他又露出了熟悉的模样。 英俊的脸庞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更何况做出这般落寞的神情…… 多看一眼,心跳都得顿上一顿。 * 我不敢再看他,出门给他拿衣服,碧桃已经在外面等了片刻了,见我出来,将衣服给我。 “你真要留他吗?”碧桃摸了摸我的手问。 “嗯。”我轻声说,“总不能让他在外面受苦。” “我不是没良心的人。”碧桃道,“但家里两个盲了,一个瘸了,就剩下你一个人扛。夏天还能凑合,冬天的时候怎么办?淼淼,你得早做打算。” “好。”我道。 我拿着衣服推门进去,老爷已经从水里起身,撑着浴盆用一只手擦拭身体。 “我来吧。”我接了毛巾,给他擦水。 他……确实瘦了好多。 我记得清楚,沟壑分明的胸膛,如今消瘦了一些下去,还有了很多伤痕……这些都好说,身体可以养好,伤痕也终会黯淡。 只是当我擦拭他那右腿的末端,摸到了那些狰狞的疤痕,以及再也不会摸到的右脚的时候……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我忍不住落了泪。 他把我拉起来,擦拭我的泪,无奈道:“怎么又哭了。” 这很不讲道理。 我怎么能不哭呢。 恍惚中,他将我揽入怀里,靠在他那胸膛上,由我哭湿了他的肩头。 “以前我总装瘸子吓唬你。”他笑道,“现在真的瘸了,这就是亏欠你老天给的报应。” 我受不了他这份云淡风轻的姿态,转身要出去。 他却拉住了我的手。 “好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错。”他又改了腔调来哄我,“我精通傀儡之术,回头再做半条腿,一只脚,就跟真的一样。不碍事的。” “真的吗?”我问他。 “真的。” “真的……”他又呢喃着,要上来吻我。 这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抱在一处,他还什么也没穿,就那么贴过来。 我急了:“你——” “让我亲一下。” 他与我离得那么近,他用胳膊把我死死地揽在怀里,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他轻轻揉搓我脸颊上的发丝,眼神里都是迫不及待的癫狂。 合着从进门开始伏低做小,说些自轻自贱的话,都是为了博取同情。 这会儿得了手也不装了。 连手都开始不老实。 “就亲一下。”他还在说,“淼淼,我好想你。梦里都是你……让我——” 我下意识就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 结结实实。 老爷脸上迅速就浮现了一个红色的掌印。 我把自己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老爷回过头看我,眼神更亮了一些,他用拇指蹭了蹭我扇过的地方,舔了一下:“淼淼好香……” 他一点没变! 还是有病! 我气炸了,抖着声音对他说:“你、你今天晚上睡北面倒座房!不准进正屋!” * 我以为他要反扑。 可他竟然没有吭声,穿好衣服,抱着盲叔准备的被褥,乖乖去了倒座房睡觉。 唯独盲叔还有些担忧:“少爷一个人行不行啊……” 我管他行不行。 反正我不行。 等躺到床上,我还呕着气。 翻来覆去大半宿,都没有睡着。 可是很快又想起了碧桃的话,忧虑起来……冬天怎么办? 我从柜子里翻出上锁的匣子,又打开匣子,拿出怀表和金元宝……左右掂量,也不知道先把哪个当了应急。 入睡前,我将它们捂在胸口。 决定等第二日醒了,再同老爷商量。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给我的。 * 也许是睡得太晚,我头一次睡过了头,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 知了在响。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阳光晒得我有点恍惚。 碧桃给我留了饭,与盲叔在后面院子里拾掇菜园子,只有老爷一个人坐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构造复杂的假腿,反复调试。 “醒了?”他道,“我特地让他们别吵醒你。你这几年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坐在阴凉处看他。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工具和材料。 但我见过他的神通。 他总是有办法的。 他脸上那些狼狈早就没了,虽然瘦了许多,但眼神还是如过往那样,冰冷厌世又不屑一顾,像是谁都不能入了他的眼,谁也配不上他屈尊降贵的高高在上。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骡子的声音。 然后李阿哥就从院子门口进来了。 他笑着说:“淼淼,我给你买的种子,还有姜——啊?这是谁?” 他看向老爷。 “你亲戚?”他很淳朴地问。 老爷眯着眼打量他好半天……眼神阴湿得像是一条见到了敌人的蛇。 他将那还没完全调试好的假腿装好,抓住我的手站起来,又拽了我一把,直到我被拽到他怀里,才笑道:“我也想问呢,淼淼,这位是……” 我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位是李阿哥。” 我又对李阿哥说:“这位是……是……” 老爷死死地捏我的手。 我痛得都吸气了:“这是我远房亲戚。” * “远房亲戚。哼。”老爷摆弄他那只假腿,阴阳怪气地念叨,“远房亲戚……” 我窘迫道:“这是乡下地方,不能乱讲的……” “你都叫上哥了。” 我头都痛了:“可人家就叫李阿哥啊!” “哼……”老爷又冷笑一声,“他是长得可以,还挺年轻的,又高又壮,比我这个残废强。” 我被他念叨得无地自容,索性破罐子破摔:“结婚证明都烧没了,你想怎么样。” 说完这话,我很是后悔。 我从不敢这么挑衅他。 大概是殷家没了,我也年长了,胆子比以前大了不少。 我以为他要暴怒,要收拾我,已经吓得一缩。 可他没回嘴,也没动手。 落寞地看我两眼,又开始捣鼓他的腿。 我心里顿时又酸又涩…… 明明知道他的落寞多半是演的——他扮作管家时,最爱做这神情惹我心软——可只要看见他这样子,哪怕是假的,我也舍不得的厉害。 第87章 “我、我不该这么讲。”我同他道歉,“你不要难过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便把怀表和元宝都掏了出来,想要转移话题。 “你看先当哪样……我送去当铺。” “为什么要当?”他问。 “……家里情况不太好。”我含糊地说。 他诧异盯了我好一会儿:“所以好几年了,你们一直没有发现?” 我有些懵懂地反问:“发现什么?”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把那假腿穿好——除了缝隙的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接口,几乎无法察觉那条假腿的不同之处,殷家傀儡秘术确实高超。 又慢吞吞地放下裤腿,慢吞吞地起身,拿了我放在花圃旁边的小铲子。 慢吞吞地蹲下来,把那花圃里的各种花草全都给我铲干净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刨。 直到铲子碰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四周刨开,拿出一口小匣子。 我盯着匣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我种不好花草,是因为下面这个啊!” 老爷叹了口气:“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上面带着锁。 老爷说:“钥匙在你那个黄金元宝项链里。” 我愣了一下,把那个小元宝翻过来翻过去,还是老爷看不下去出手,不知道按了哪里,啪嗒一声,露出一截小巧的钥匙来。 用这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箱子。 接着黄金瓜子就落了我一腿,更多的掉在了泥里。 这是那盒最终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碧桃心心念念的黄金瓜子,还要多上一倍。 我欣喜极了,忘了跟老爷的嫌隙,回头要对他道谢。 他摸摸我的脑袋,有些得意地说:“有了这些钱,回头给大太太买点好的吃,补补脑子。” ——也没有什么必要同他道谢。 ——这些都是我陪糟老头子睡觉应得的。 第82章 太平年【正文完结】 可我只敢腹诽,终究没有说出口。 毕竟谁送来这么一大盒金子,都会显得十分顺眼。 这会儿的老爷,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便是他那些疯病,也忽然无足轻重起来,仿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碧桃比我还高兴,一边念叨着“瞧你这般庸俗不堪”,一边中午就把剩下的半块腊肉炒了咸菜。 连续两天吃肉。 很是奢侈了一把。 饭桌子上碧桃叽叽喳喳问明日吃些什么好的,李阿哥又出现了,他牵了牛要去松土,路过我家门口。 “吃饭呢?”他招呼,又看了,笑道,“呀,都吃上肉了。” 碧桃给他拿了碗筷:“哥,吃饭没,来吃一些再去忙。” 李阿哥道:“我不用了,饱着呢。” 他本来要走,想起了什么,又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包姜糖,抓住碧桃的手,给他放掌心里。 “淼淼托我昨儿去殷家坪给你买的,忘了给你。”李阿哥憨厚笑了笑,直勾勾盯着碧桃。 我只让他买一块,他却买了一包,沉甸甸的,碧桃一掌都拿不住。 我心里有了计较,起身掏钱:“哥,钱给你。” 他连忙往出走:“真不用了。我、我走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你叔不是还在吗?” 我叔? 我愣了一下。 回头看老爷。 老爷冷冰冰地看我,没什么表情。 “不,他不是……”我追上去要解释,可李阿哥跑得飞快,“你听我解释。” “都说了不用钱了!”他牵着牛边跑边喊。 谁要给你钱啊! 你要害死人啊你! 我扶着篱笆大喘气了好一会儿,磨磨唧唧回了家门……他们几个吃完了,盲叔和碧桃收拾碗筷,老爷端坐在那里,也没说话。 我也不敢跟他搭讪。 找了个由头跟碧桃去厨房洗碗,下午又跟着盲叔去摘黄瓜……总之不敢在老爷面前转悠。 直到那天半夜…… 我明明睡熟,半夜却被搂入一个冰冷的怀抱,冷得我一下子就行了过来。 “谁!” 我以为是贼,吓得声音都发抖。 老爷轻吻耳垂,低声道:“淼淼以为是谁……那个李阿哥吗?” “你、你又来胡说。”我又羞又气,“我跟他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的……”老爷把我翻过来,压着人,动弹不得,他盯着我看,“哪种清白?你今天眼睛都盯他身上,人都走了你还追出去。” 要不是看在那箱子金子的份儿上,我现在就赶他走。 “他喜欢碧桃!”我气得在床板乱蹬,可他压着我,我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那你喜欢谁?”老爷看着我又问。 我不答他。 他低头吻我,我躲来躲去,还是让他追着亲了个彻底。 “那淼淼喜欢谁?嗯?”他来了兴致,还追问,“是我吗?是老爷吗?嗯?” 他轻轻地亲吻我,轻易地就用沙哑的声音拨动了人的心弦,我都快迷糊了,就听见他又说,“是叔叔不?” 叔叔两个字顿时让人羞耻到要钻到地缝里去。 我果然太掉以轻心了。 早忘了老爷是多记仇的人,这坎儿他就没过,在这里等了我一天。 “叫叔叔。”他在我耳边道。 “你、你不要讲了!”我抬手要去捂他的嘴,他却在我手心舔了一下,湿答答地,吓了人一跳。 “当叔叔也行……”他不老实起来,一边扯衣服,一边就已经钻到了我被窝里,“叔叔年龄是大了点儿,但是体力还行。保证让淼淼快活!” 后面的一切都乱得我根本不想记。 骂他,咬他,还是求饶,都不管用……老爷跟饿了三年要吃人似的,往死里整。 翻来覆去。 颠三倒四。 开始还有点力气说不行,后面全然投降,由着他乱来。 等天快亮了,他终于鸣金收兵,我以为他终于饱足了要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没想到他搂着我,还在耳边执着地说:“叔叔这么费心费力地伺候你一整宿,就舍不得叫一声人?” ……真是杀人诛心。 “快叫叔叔。”他催促。 我投降,捂着脸叫了一声:“叔叔。” 他终于心满意足,吻了吻我:“好乖。” * 这半年来,屋子做了些改造,正堂里单辟了一个角落,放了张书桌,老爷总在忙着些我看不懂的事。 还有我手里那块怀表,也被老爷“借走”了些日子,又稳妥地还给我。 一道给我的,有些地契、房契,以及洋人开的银行里的存根。 “大头我拿走了,开了医药进口公司。这些……太太给存着吧。”他给我的时候倒是很认真,“都是家底,等老爷没饭吃了,还得你来养活。” 那是很多钱。 我遂意识到,没落的终归是殷家,而非老爷。 * 那一年的冬月,风雨飘摇中,东北易帜,青天白日旗挂满了陵川的街道。 人们奔走相告。 都说国民政府终于统一全国,天下太平,马放南山。 好日子要来了。 老爷没有与旁人一般喜悦,他收了那些传单随手放在了书桌的角落,只问我:“难得太平年,要不要去看灯?” 他带着我与盲叔。 李阿哥带着碧桃。 我们五人去了殷家坪。 与往年一样,花灯摆满了整个殷家坪。 今年的灯也很漂亮,除了老几样,还有了电灯做的灯笼,很是稀奇……人们挤在一起,都好奇地看着各种花样,到了精彩之处便拍手叫好。 快乐极了。 盒子灯也有。 挂在中间,不等我们靠近,便已经被点亮,七彩烟花放出来,仙山中住着神仙、海面上浮出日出,蓬莱之上是祥云与海市蜃楼。 一层一层。 一叠一叠。 看得人迷花了眼。 直到所有的烟花散尽,落在我身边,我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老爷站在灯火阑珊处,在那明与暗的交界处,用浅色的眸子,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走到他身边,心有触动。 “你记起来了吗?”我轻声问他,“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 “你……是谁?” 你是殷衡,还是殷涣。 “不重要了。”他说,抬手抚摸我的脸颊,“无论是殷衡,还是殷涣……淼淼,我都是爱你的那个人。” 然后他在烟花下亲吻了我。 我热烈地回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