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节 本书名称: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本书作者: 长明夜 【文案】 姜渔不幸穿成一部狗血虐文的女主。 男主三皇子对她一见钟情,步步紧逼,眼看要在被虐的路上一去不返。 她转头逃跑,嫁给了那位被幽禁的废太子傅渊。 太子被废,失权失势,没人看好这桩婚事。 就连傅渊自己,都不觉得姜渔会真心愿意嫁他。 成婚当天,他以为要看到一张哭哭啼啼的脸。 可盖头掀开,那娇艳的女郎却弯起眼眸,冲着他明媚一笑,道:“别来无恙,殿下。” * 姜渔曾见过傅渊两次。 一次是寒冬腊月,他救她于落水之际。 另一次高门盛宴,宾客满堂,她被人刁难。 他在众人拥簇中走来,解了她的围,随手赠她一枝玉兰花。 纵然他从未注意过她。 但姜渔知道,他是个好人。 * 嫁过去后,傅渊对她并无苛待,只是冷漠非常。 姜渔知他不喜女色,谨慎恪守与他的距离。 但很快她就发现,傅渊并非真的穷凶极恶,而是被关了太久——穷凶极饿。 只要奉上她亲手做的菜,就能收获打赏,包括但不限于:珠宝绸缎、库房钥匙、金子银票…… 还有这种好事? 姜渔拿钱拿到手软,就此过上一日三餐的躺平生活。 她计划着等攒够了钱,傅渊也如原著那般登上皇位,就离开长安南下。 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日她不慎中药,终是没躲过原著剧情。 匆忙逃离之际,撞进熟悉的怀抱。 “殿下……救我。”她抓住男人袖角,可怜巴巴恳求。 殿下神色冷淡,似不为所动。 姜渔:“……给你做蟹粉面,狮子头,东坡肉和桃花酥!” 她听到他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道:“成交。” 十指相扣,冰凉的阴影覆下,他为她解了毒。 一夜旖旎,荒唐到无法回忆。 从那以后,殿下的口头禅就多了一句:“饿了,今晚吃鱼。” 姜渔:…… 吃哪个鱼你倒是说清楚啊! 咸鱼美人x腹黑太子 1.双洁,温馨治愈,先婚后爱,he。 2.男主是真饿,很能吃。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穿书 轻松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姜渔 傅渊 一句话简介:咸鱼美人x腹黑太子 立意:摒弃杂念,享受美好生活。 第1章 虐文女主 愿嫁废太子。 成武十九年,冬雪初至。 户部侍郎家的大小姐姜渔,将将过完十八岁生辰。 她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上个月的生辰宴本是平平无奇,她不过邀请了几个关系过得去的小娘子,其中就包括安定侯家的柳小姐。 柳小姐走的时候,是她家里二哥来接,姜渔没放在心上。 谁知第二日就传出消息,说她假借生辰之际与柳家二郎私会,讲的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还说不少小厮丫鬟都亲眼撞见。 当天她爹下朝归来,脸色难看得跟撞鬼一样,不分青红皂白斥责她一顿,勒令她禁足三月,罚抄《女训》两百遍。 姜渔满头雾水。 直至今天,她收到了陈王的请帖。 “小姐,陈王殿下为何会想要见您?”侍女连翘迟疑又惶恐地问。 陈王傅笙,当今圣上三皇子,半数朝臣看好的下任储君。 本不该与姜渔有所交集。 如今却邀请她至郊外私宅一会,是何用意,不问自明。 “烧掉吧。”姜渔冷静地说,“你没收到过请帖,我也没见过陈王。” 连翘似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毅然点头:“是,小姐,我们千万不能答应他!” 纵使陈王再有权有势,也不能这么折辱她家小姐! 连翘走后,姜渔继续提笔抄书。 其实从谣言传开后,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份请帖不过坐实了她的猜想。 ——她活在一本小说里。 十八年前,她穿越这个世界,最初并没有前世记忆。随着年岁渐长,那些与此世截然不同的回忆,开始潮水般涌现脑海。 正如现在,她可以确信,她穿进了一部狗血虐文。 男主是陈王,而她是女主。 上个月长公主府兴办赏花宴,她受邀参加。宴席过后陈王声称对她一见钟情,欲求与她亲近,她下意识拒绝,转头逃走。 于是就有后来这一出,她蒙受污蔑,无力澄清。 这份请帖更是明明白白传达出陈王的意思——要么从了他,要么,等着他更进一步的手段。 姜渔选择后者。 她等着看。 一整日下来,姜渔抄书三遍,累得倒头就睡。 梦里她拿着锄头把陈王栽进地里,畅快的笑声回荡整个梦境。 可惜只是梦而已。卯时一刻,姜渔遗憾地从梦中转醒。 被禁足之前,每日卯正要向父母请安。 据姜渔了解,长安绝大多数家里都没这个规矩,是她爹穷讲究,子女跟着受累。 如今虽然禁了足,免了请安,可生物钟已刻进骨髓,她不得不醒。 又在床上赖了会,她认命地爬起来,洗漱过后接着抄书。 这次抄的却并非《女训》,而是一本外面时兴的游记,比抄《女训》认真多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节 姜渔亲娘死后,她爹抬姨娘为正妻,她在家里存在感渐低,日子越发拮据。 连翘手艺巧,精通刺绣,为卖钱绣过不少东西。尤其每逢年关,为了替姜渔添补衣裳首饰,更是常常熬至深夜。 姜渔不忍她劳累,也曾主动学习绣艺,奈何水平有限,能卖则赚得几枚铜板,卖不出去的时候更多。 几番折腾下来,姜渔终于找到自己擅长的方向——抄书。 她能模仿各类字迹,抄书的速度快且准确度高,卖出去能赚不少钱,连翘总算不用绣到眼睛生疼。 也因此,姜渔最盼她爹罚她抄书,最怕的就是罚她跪祠堂。前者容易,后者躲不掉。 禁足的日子,午饭自给自足。 她娘生前在院子里建了座小厨房,旁边是一小片菜圃。 她和连翘一起对付着炒了两盘菜,吃完回桌边继续抄书。 晌午过后,连翘从外面掀起帘子走来:“小姐,老爷在正堂等您。” 她一脸担忧,显然怕姜渔又挨骂。 姜渔只笑一笑,搁下笔,道:“为我更衣吧。” 两人去到正堂。 户部侍郎姜诀刚参加宫宴回来,还是一身正经官袍,像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换下就在此等她。 “爹。” 姜渔敷衍地行礼。 难得她爹没挑她的刺,只是往椅子上一坐,深深叹了口气。 姜渔:“爹,您叫女儿有事?” 姜诀:“唉!” 姜渔识趣地住嘴。 毫无疑问,她爹年轻时是有名的美男子,不然她娘不会背井离乡,毅然随他北上。 可十几年过去,这张脸就只剩皱纹和沧桑,他终于抬头,审视着她道:“今日宫宴,陛下亲自为五皇子说亲,相中了丞相府的三小姐。” 说罢轻啜一口热茶,等待姜渔回话。 姜渔迟疑片刻,答道:“天赐良缘,可喜可贺。” 姜诀:“……” 眼角狠狠抽搐两下,他蓦地放下茶杯,脸色阴沉。 “成就了五皇子的姻缘,淑妃娘娘便随口提到梁王,说他年满弱冠却孑然一身,是时候找个会照顾人的姑娘。” 姜渔恍然。 梁王,即废太子傅渊。 说起他的经历,大魏百姓无人不晓。 三岁通文,四岁习武,十二岁监国理政,十五岁从军征战,剑斩敌将首级。 十七岁,独当一面率军出征。此战大捷,太子立下赫赫战功。 据闻其凯旋当日,百姓夹道相迎,无数长安女儿的花朵手帕飘向太子,引为一时美谈。 可大约上天也觉得,太子这一生过于顺遂。 去年初春,太子再度奔赴边关。 就在他走后不久,太后寿宴发生变故——年幼的十皇子遭人毒杀。经轮番彻查,最终结果竟指向萧皇后及其兄英国公。 是年四月,英国公以结党营私、谋害皇嗣、藏匿兵器等多项罪名,抄家问斩,萧皇后畏罪自尽。 五月,太子归长安,未及进宫面圣,当街射杀朝臣。朝野震动,帝王大怒,帝欲持剑杀太子,众臣阻拦,遂贬作梁王,幽居长安一隅。 这些故事姜渔都耳熟能详。 她不动声色问:“父亲何故提起梁王?” 姜诀疲惫地说:“淑妃称你与梁王有旧,上个月还曾于赏花宴上吟诵诗句,字字和梁王相关。” 这倒出乎姜渔预料。 她真情实感发问:“女儿和梁王素无来往,更不曾为他吟诗,淑妃何出此言?” 姜诀瞥她一眼,似冷笑:“梁王字观尘,你吟诵‘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岂非意指梁王?” “………” 这也行? 在姜渔生活的时代,有一种人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能解释成“悼明之作”,姜渔觉得淑妃就颇有这方面的天赋。 心里的吐槽没半点流露出来,姜渔面色沉痛:“父亲,女儿绝无此意——” 姜诀手一挥,打断她:“这些都不重要,但我看陛下的意思,是有意为你和梁王指婚。” 姜渔稍顿。 原著剧情,正是从此拉开帷幕。 淑妃按陈王指示,污蔑她对废太子余情未了,引陛下生出赐婚之心。 人人皆知太子不好美色,且经此变故,性情暴虐无常,一旦嫁过去便凶多吉少。书里的女主害怕了,她不得不向傅笙妥协,答应他的求娶。 怎料傅笙犹不满足。 成亲前夕,他故意制造女主和柳家公子的偶遇,并带人撞个正着。女主名节受损,不堪为正妃,含泪嫁与傅笙做妾。 这之后就是长达百万字的虐恋情深。 女主先后经历小产、断腿、中毒等厄运,终于被傅笙折磨死。傅笙则幡然醒悟,追悔莫及,为保护女主骨灰,死于废太子发起的宫变之中。 姜渔的评价是:…… 但凡有把狙,她早就狙死这倒霉催的狗东西了。 姜诀见她低头不语,以为她又没放在心上,霎时胸闷气短。 他这个女儿,自幼只跟她娘亲近,偏生她娘又是个拎不清的,从来不考虑怎么给闺女找个好夫婿,惯得她越发不驯,养出一身怠惰习性。 奈何已经如此,他没好气地道:“陛下的心思,我也猜不准,总之你做好准备吧!” 姜渔抬眸:“先皇后亡故不足两年,陛下便要为梁王赐婚吗?” 虽说按大魏律法,生母先亡而其父在世,守孝只需一年即可。但长安士子多重家风,稍微讲究些的都会选择守孝三年做做样子。 “住口!” 谁知听了她的话,姜诀陡然怒喝。 “这是你能议论的事吗?还不是你自己闯出的祸?你跟柳家二少勾勾搭搭被人传出去还不够,背地里竟敢肖想梁王!” 姜渔:“……哦。” “是我疏于教导,才让你做出这等不知羞耻之事,败坏姜家门楣!” 她爹批判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姜渔习以为常,时不时点头应和,以示悔过之意。 “老爷,老爷!陈王殿下来了!” 就在姜渔忍不住想翻白眼的时候,小厮匆匆跑来通报。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那不紧不慢,皂靴踏地之声。 上月汉阳长公主府,就是这样的声音追逐着她,令她连做几日噩梦。 姜渔知道,他是来找父亲提亲的。 来不及了。 她霍然旋身,跪倒父亲面前,震声道:“父亲,女儿愿嫁梁王!” 脚步声停止了。 连急忙起身迎接陈王的姜诀,都一时愣在原地。他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父亲,我愿嫁与梁王为妃,请父亲成全女儿。”姜渔再度说道。 纵使背对门外,也能感受到来人阴冷黏腻,如毒蛇般攀附脊背的视线。姜渔挺直身子,面不改色。 她听到姜诀倒吸一口凉气,估计想骂她,但没骂出来,而是扭头赔笑道:“殿下,您怎么来了?姜某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无妨,只是今日朝堂上有些事,还要与姜大人探讨。” 陈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名停顿两秒,他似笑非笑说:“姜小姐对皇兄一往情深,真教我等感动,侍郎大人不如成全了姜小姐罢?” 姜诀闻言,恨铁不成钢:“小女无知,让殿下见笑。” 又瞪姜渔一眼,沉声道:“回去继续抄书,好好想想先生教给你的道理!” 姜渔平静俯首:“是。”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就这样跪在原地,听两人交谈的声音逐渐变远。 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在连翘搀扶下起身。 后背出了层薄汗。 她不在意地笑笑,轻拍连翘的手以作安抚,抬脚向外走去。 没等两人走到院子,就被宫里来的人拦下。 为首的太监笑呵呵道:“圣上有令,宣姜家长女入宫。” * 梁王府与外界截然不同。无论春冬,皆一派寂然,处处是萧瑟之意。 好在午后的阳光明媚,驱散寒风料峭。 侍卫初一吃饱喝足,来湖边陪他家殿下钓鱼。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节 梁王府不算大,占地最广的就是这汪湖水,冬天一到,湖里的鱼都蛰伏起来,但他家殿下不在乎。 从年初开始,傅渊天天来这钓鱼。 他压根钓不上鱼。 谁让他只下鱼钩,不放饵料?起初有几条傻鱼上过当,可他不吃鱼,又原样丢回湖里。 一来二去,再没有鱼上钩。 初一看不下去,有回偷偷潜进湖里往他鱼钩上挂鱼,暴露后差点被一竿打死。 日子总是这么无聊。 好在今天,他带来了新的消息。 “殿下,今天宫宴上,淑妃按陈王指示点明您与姜家大小姐有旧情,保不准陛下会不会给您赐婚。” 他附在殿下耳边悄悄地说。 傅渊沉默。 初一凑得更近:“姜家大小姐长得好看,但跟陈王有过书信往来,我怀疑她是陈王的眼线。” “……” “殿下,您怎么看?” 傅渊:“我耳朵聋了吗?” 初一:“啊?” 傅渊面无表情:“你靠太近,鱼都跑光了。” 初一下意识望了眼湖面,湖面毫无动静。 “……还跑光呢,您倒是能钓到鱼再说这种话。”他小小声嘀咕。 显然,傅渊非但没聋,听力还异常敏锐。 他没说什么,拄着拐杖起身,腾出椅子的同时把鱼竿扔到地上。 意思很明显:你来。 来就来! 初一不甘示弱,一屁股坐到藤椅上,甩出鱼竿紧盯湖面,气势汹汹,目光灼灼,不肯错过丁点风吹草动。 一刻钟过去,初一气定神闲。 两刻钟过去,鱼儿绕着空钩晃了一圈,初一额角流汗。 三刻钟过去,傅渊忽然出声:“上钩了。” 水面微微波动,初一不做他想,立马抬竿收线。 鱼钩空空如也,身侧传来傅渊冷漠的嗤笑。 初一两眼发黑。 又被殿下当猴耍了!他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大吉!本文存稿充足,会坚持日更~ 是个比较温馨的故事,没什么大起大落,不会虐恋,没有狗血,基调就是这样,能接受的宝子们欢迎入坑。 第2章 救命之恩 殿下是好人。 “陛下正和娘娘在芙蓉苑赏花。” 姜渔跟随内侍进宫时,听到一个小黄门通报说。 内侍瞧了她一眼,转头将她带去芙蓉苑。 姜渔低头看路,心里想,如今宫中能被称作“娘娘”的,恐怕唯有正值盛宠的淑妃了。 淑妃是在去年入宫的。 彼时圣上乘船南巡,遇到她江边抚琴,听至兴起便命人拿来玉箫,与她琴箫相合,互相引为知己。 十月,圣上回宫,册封其为昭容,又三月高升妃位,成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 而这一切,按原著描述,都出于陈王的谋划。 正当姜渔试图回忆她在书里的结局时,芙蓉苑到了。 陛下初登基时,因萧皇后喜芙蓉尤甚,便特地为她建造了芙蓉苑。 现在九月刚过,芙蓉花还开着,姜渔穿过锦簇鲜妍的花枝,听见袅袅如流水的琴音。 她带着满身花香,至凉亭前行礼:“臣女姜渔,叩见陛下,叩见淑妃娘娘。” 淑妃在她左侧抚琴,弹的是名曲《春晓吟》。姜渔不敢乱看,安安分分低着头,膝盖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 终于皇帝开口:“你就是姜家长女?抬起头吧。” 嗓音冷峻低沉,不怒自威,淑妃的琴音戛然而止。 姜渔称是,直起身子。 成武帝审视着她,淡淡道:“淑妃,你觉得如何?” 淑妃不紧不慢从琴后起身,浅笑说:“臣妾得仔细看看才是。” 语罢径自走到姜渔身前,一根手指挑起她下巴。 片刻后,淑妃赞叹:“果然是副好相貌,臣妾在江南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与此同时,姜渔的视线也落到了她脸上。 坊间多将淑妃描述成妖颜媚色的模样,可实际眼前的女子清雅非凡,确是江南水乡方能培养出的柔情万种。 姜渔轻轻低下眼眸:“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淑妃又打量了她一会,含笑朝成武帝走去:“陛下您瞧,这般的容貌,倒与梁王殿下甚是登对呢。” 来了! 姜渔悄悄打起精神。 就见淑妃坐到成武帝身旁,素手执扇,柔声说:“姜姑娘为梁王吟诗一事,还是汉阳姐姐亲口告诉臣妾的,说什么姜姑娘对梁王痴情一片,多年未改。” “可今日一见,姜姑娘如此容色,保不准是汉阳姐姐会错了意呢?” 她状似不经意朝姜渔投来一瞥:“陛下可得好好问清楚,别教姜姑娘受了委屈。” 成武帝应声,语气不辨喜怒:“姜渔,淑妃所言,是否属实?” 姜渔缓缓仰头。 她早料到淑妃会说什么,却没想她会把汉阳长公主也搬出来。这位圣上胞姐地位尊荣,绝不是她能轻易拂了面子的人。 不过姜渔本就没打算反驳她的话,她唯一在意的,是成武帝的反应。 一年前,成武帝屠戮太子母族,逼得英国公狱中暴毙,萧皇后自缢而亡。 凡太子一党,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 倘若她承认与废太子有旧情,陛下真的会放过她吗? 须臾沉默之后,她答道:“回陛下的话,臣女的确仰慕梁王,但并非出于情爱,而是五年前,梁王曾救过臣女性命。” “哦?” 成武帝倾身过来,拨开淑妃递石榴的手,目光锋利探究:“此事当真?为何朕从不知晓?” “臣女不敢欺瞒。五年前,臣女不慎落水,幸得梁王路过及时相救,臣女方不致当场殒命。” 顿了下,姜渔彻底豁出去,再度叩首道:“救命之恩,终身难忘,若陛下准允,臣女愿服侍梁王身畔,无拘任何身份。” 书中曾提及,皇帝最先的诏书是罢黜太子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然诏书下发的前一刻,陛下忽屏退左右,独自于凤仪宫伫立良久。 再后来,就是众人熟知的,贬太子为梁王,幽居梁王府,无诏不得出。 所以姜渔在赌,赌这份诏书蕴含的三分亲情,赌陛下不会降罚于她。 果然,当她说完那句话,陛下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朕听渊儿提起过,原来当日的孩子是你,你们倒当真有缘。” 姜渔肩膀一松,心里石头落地。 成武帝温和地注视她:“起来吧,与朕说说当年的事。” * 离开芙蓉苑时,姜渔还能感受到膝盖处细微的战栗。因为疼痛,也因为紧张。 她这算是……逃离原剧情了吗? 庆幸才刚涌出,老天就给她泼了盆冷水。 出宫路上,她“意外”遇到陈王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书里她和陈王共同进宫,阐明梁王一事实为误会,并求得陛下赐婚。今日她独自进宫,坦诚愿嫁废太子,傅笙的脸色犹如被人打了一巴掌。 姜渔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路过,傅笙忽然出声:“姜小姐,你知道梁王是什么样的人吗?” 姜渔脚步一顿,她没带连翘入宫,本来跟随她的小太监此刻也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 毕竟谁人不知,储君之位最有可能的人选,就在陈王及五皇子齐王之间。 姜渔深吸口气,转身面向他,平静地道:“梁王宅心仁厚,恩泽遍及天下,民女景仰已久。” 傅笙像听到什么笑话,笑着笑着就咬紧牙关,低声说:“可笑,他分明已经疯了!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嫁进梁王府还能活着出去吗?” 姜渔道:“多谢殿下费心,我相信梁王会饶我一命,就像他救过的那些百姓一样。” 傅笙面无表情,俊美而阴柔的脸浮现一层阴霾。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节 犹记那年长安大疫,皇宫都因此遭殃,天天有死人被抬着出去。疫情来势汹汹,皇后并太子相继感染,帝王遍寻天下神医。 所幸真寻来一位叫崔相平的神医,此人颇有手段,几日便控制住宫内情况。 然而傅笙并不高兴,他见证了何谓帝王无情。皇后与太子有崔神医治病,他却高烧数日,太医皆束手无策。 父皇不闻不问,最后母妃求到萧皇后面前。皇后仁慈,不顾自身安危,令崔相平先行为他诊治,救他于性命垂危之际。 因此母妃到死都拽着他的手,令他发誓会牢记皇后之恩,永远效忠太子。 已成为陈王的傅笙如她所说立下誓言,但他心里清楚,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皇兄瞧不上他,他也不甘心一辈子做皇兄的拥趸。 如今太子被废,便是上天赐予他的良机。不管储君之位还是姜家之女,他通通都要。 往事如云烟消散,傅笙扯动嘴角:“行了,别装了,让你做王妃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嫁给一个瘸子就是你想要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唤皇兄“瘸子”,心里毫无愧疚,反而只觉痛快。 姜渔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想,他尚且不知这个瘸子将在两年后登极问鼎,并于宫门前斩下你傅笙的项上人头。 她微笑道:“有何不可?梁王领军作战,为镇守国土,庇护百姓而受伤,民女心里仅有敬佩二字。” 傅笙冷冷地讥讽:“姜小姐,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抉择。” 姜渔慢条斯理行礼,道一句“借殿下吉言”,施施然走远了。 * 回姜府后不久,赐婚的圣旨也赶到了。 圣旨宣读完毕,姜渔高高兴兴接旨,打赏了宣旨的太监,亲自送其离去。回来一看,她爹正唉声叹气。 曾氏捏着帕子假惺惺安慰:“老爷消消火,说不准,这就是咱家阿渔的机遇呢?” 曾箬之子姜麟如今十四岁,闻言长嘁了声,阴阳怪气:“嫁给废太子算什么机遇,有本事就嫁给陈王殿下那样的男儿……” “闭嘴吧你!”姜诀恨恨地踹他一脚。 抬头瞥见姜渔面容平和的脸,心里更是烦躁。 诚然他想过培养女儿去当王妃,可想的也仅有陈王、齐王,再不济当秦王的继室,何曾考虑过废太子? 废太子身有残疾,圣宠无望,真要嫁过去,他这个女儿算是白养了。 姜渔可不在乎他们的想法,点点头道:“我先回屋了。” 姜诀开口:“等等,我有事……” 姜渔毫不犹豫加快脚步,一溜烟走远,把姜诀的喊声远远抛在身后。 好不容易回到院子,含泪等待的连翘一下子扑过来:“小姐!陛下真要将你嫁给梁王吗?” “……是真的。你先别哭,听我解释。” 姜渔扶她坐到桌边,先给她倒了杯凉茶。 连翘哪还有心思喝,握着她的手一个劲道:“不行啊小姐,梁王他可是会吃人的,咱们不能去!” 姜渔好笑道:“什么吃人?你都是从哪听来的?” 连翘委屈:“府里的人都这么说!他们还说进了梁王府的,没有一个活着出来,那个梁王已经疯了!还有、还有……” 姜渔屈指敲击茶杯,示意:“先喝口水再说。” 连翘慷慨激昂的情绪一噎,怏怏地低头喝茶。 姜渔这才道:“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有次我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件陌生的狐裘大氅?” “记得,那件大氅还在箱底压着呢!”连翘眨了下眼,有点困惑,“小姐,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冷了吗?” 姜渔笑了声,故意逗她:“因为我马上要把这件大氅还回去了。” 连翘更迷糊了:“什么,还回去?还到哪去?” “梁王府呀。” “梁王……!”连翘惊得咬破了舌头。 “是他救了我,所以方才那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在我这,他都是个好人。” 姜渔温声说道。 那年腊月的风冷极了。 她爹关了她一个月禁闭,终于叫她逮到机会溜出门。谁知她才刚逛了一圈带着新买的泥人回家,就被乔装打扮的五皇子喊住。 她不认得五皇子,只见这和她年龄相仿的公子哥姿态嚣张,点名要她手里的泥人。 她莫名其妙,给他往远处一指:“有钱去那买,没钱自己去河边抓把土。” 这句话无疑惹怒了他,从来只听奉承的五皇子森然一笑,勒令属下将她扔进河中。 那是一处偏僻的河岸,姜渔为了抄近路才拐到此处。求救无人听见,听见的人也只管绕路离开。 冬日厚重衣裳拖着她往下坠,河水刺骨寒凉,泥人早不知掉到哪去。 她在冰冷河水中挣扎到脱力,昏昏然不省人事。 待醒来时,那份阴寒却已从骨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融融暖意。 她一度以为自己穿越了回去。 可房屋摆设还是长安的风格,她从两人宽的贵妃榻上睁眼,身上盖着的是柔软暖和的狐裘大氅。 鼻尖弥漫苦涩药味,姜渔坐起身,迷茫地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感觉如何?”一个声音问道。 是个清润温雅的男声。 她循声望去,坐在对面桌边的有两个人,适才开口的是那位年纪大些的白衣青年,笑容和煦清浅,手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而另一位约十六、七岁的紫袍少年,则不好相与得多,虽生了张漂亮的脸,却对桌上那碗药嫌弃至极,捏着鼻子挥散药味。 见她清醒,不忘挖苦:“可算醒了,再不醒就把这药泼你脸上!” 白衣青年无奈扶额。 姜渔小声问:“你们救了我吗?这里是哪?” 紫袍少年哼笑一声,语气恶劣:“当然是地府啊,我们黑白无常来收你魂魄。” 姜渔:“……” 如果是真的该多好,她想穿越回去。 青年开口道:“好了观尘,她已经受惊了,你就别吓她了。” 说着亲自把药端给姜渔,弯腰安慰她道:“你不要怕,待你身子好些,便有人送你回家。今天的事一定给你个交代。” 姜渔稀里糊涂喝了药回家,待到第二日,发现他竟没有撒谎。 因为五皇子被驱逐出城的消息已在长安传开。 据说他欺压百姓,触怒圣上,要前往慈安寺抄诵经书整整半年。五皇子的老师及身边仆从皆受责罚,连吴昭仪求情都没用。 姜渔她爹并不知晓她落水的事,她被送回家时,特意让马夫停远一些,免得偷溜出门的事暴露。 晚膳期间,姜诀提起五皇子受罚一事,夸赞圣上教子有方,不因五皇子年幼而心软,并表示也要这样对她和姜麟。 姜麟狡辩道:“我看五皇子没有错!都说他做错了事,可他做错什么,又没人说得出来!准是太子和他那个表哥陷害的!” 姜诀气得摔筷子,抄起鸡毛掸子就开揍:“放肆!谁教你的?太子和萧小将军是你能胡乱攀扯的吗?!” 姜渔于是方知,那救了她的漂亮少年是太子傅渊,白衣男人则是英国公之子,右卫大将军萧淮业。 为免给太子惹上麻烦,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包括对连翘,都只说意外落水,再无二话。 “小姐,小姐!”连翘饱含忧虑的喊声将她从回忆唤醒。 “原来当年救你的人是梁王殿下吗?可是就算这样,你嫁给他也不会好过的……” “总得试试才知道。”姜渔打断她,“我今天有点累了,让我先休息吧。” …… 连翘替她铺好床出去后,姜渔并未第一时间躺下休息,而是从枕头边的匣子里取出日记本。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包括脑海里能回忆起的剧情都记录下来,用的简体字,以防被人发现。 摊开新一页,她写: 【圣上赐婚我与梁王,姜诀的态度让我很讨厌。若母亲在此,会支持我的决定吗?……应当会吧。】 无论他人如何评说,姜渔始终记得。 当她要把狐裘大氅还给太子的时候,那人矜贵地皱了皱眉,略显嫌弃道:“旁人用过的东西,我不会再要,你留着吧。” 他说的不是“扔了”,而是“留着”。姜渔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声道谢。 当五皇子回长安后派人找她,妄图暗戳戳报复时,她带着那件狐裘大氅去了。 五皇子顷刻脸色煞白,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 【姜诀,小人。姜麟,小人。五皇子,那也是个小人。】 姜渔叹息。 【时常觉得自己是项羽,四面都是楚声。】 【不过……】 【要嫁梁王,我不讨厌。】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以身相许 小渔初嫁了。 “姜渔!姜——渔——”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节 熟悉的女声犹如天边传来,姜渔半睡半醒。 “姜渔!别睡了,快给我出来!” “柳娘子,我们小姐真的还在睡,不然您先坐……诶,柳娘子,柳娘子!” 姜渔猛地惊醒。 糟了,赐婚的事忘记告诉柳月姝了! “哐当!”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枫红骑装的女子径自走到装睡的姜渔面前,反手掀开了被子。 “陛下赐婚你和梁王?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连珠炮似的发问震得姜渔耳朵生疼。 在对方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她慢腾腾从床上爬起,无奈摊手:“就昨天的事,我本来打算今天告诉你的,可是你也看到了,我爹还让我接着禁足呢。” 柳月姝半信半疑,气消了少许,往凳子上一坐,郁闷道:“皇上欺人太甚!你根本不认识梁王,他凭什么给你赐婚?” “其实……”姜渔吞吞吐吐,“陛下做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柳月姝:“……?” 姜渔大致给她讲了前因后果,略去陈王的部分,剩下一个英雄救美后以身相许的故事。 柳月姝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拿手指着她颤声道:“好啊你,这种事你都不告诉我?咱们在学宫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未及姜渔解释,她又忽觉不对。 “可是五年前你才几岁?就算要报恩,你何必嫁给他?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那个传你和我哥谣言的人,我到现在也没找到,和这件事有关吗?” 姜渔顿了下,道:“那件事你还在查吗?大概只是小人谣传罢了。别担心我了,嫁给梁王是我心甘情愿的。” 她不意外柳月姝能迅速发觉事情本质,若说这世上还剩下几个了解她的人,那柳月姝一定是其中之一。 但就像柳月姝如此关心她的安危,她也不能将其牵扯进皇室纠葛当中。 她和柳月姝是在学宫认识的。 成武帝即位后,萧皇后决心兴办女学,从长安开始推广,起初不少老学究贬低抗拒。 但有萧家以身作则,渐渐形成一种风尚,即便不认可的人,也愿意附庸风雅。姜渔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送去学宫,继而同柳月姝相识。 自萧皇后崩逝,女学大多倒闭,姜渔同样在一年前中断了学业。但她和柳月姝的亲近并未因此消减,时不时见面闲谈。 柳月姝默然观察姜渔的神色,便见她笑着说:“梁王殿下那么俊秀,你也见过的,反正我总要嫁人,嫁给他有什么不好?” “哪里好了!”柳月姝一听就炸,“他行事何等荒诞,以前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当陛下的面殴打朝臣!宣丞相的儿子强掳民女,他就用火箭射中宣家大郎的马车……好吧,这件事是他做得对。” “当初再张狂,他好歹是太子,如今倒好,连出门的权利都没有。况且他腿已残疾,在府内终日饮酒,我爹还说过,他在圣上去看望他时服用寒石散,头脑不清,惹得圣上勃然大怒,停了梁王府半年的爵禄!” 姜渔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笑道:“圣旨已下,不嫁也得嫁,倘若梁王真如你所说这般荒唐,到时候还得劳烦你救我一命。” “哼,还用你说,满长安除了我也没人敢救你了!” 父亲安定侯有从龙之功,母亲薛氏出身名门,长兄任谏议大夫受天子器重,柳月姝这话说的不假。 姜渔拉着她说了不少好话,说得柳月姝火气彻底熄灭,这才拍着她肩膀,真诚地道:“对了,有个忙可能还得你帮我一下。” 柳月姝:“……我就知道!” 一炷香后,姜渔换上柳月姝的衣服,头戴幂篱,走出房门。 屋外的连翘犹豫唤她:“柳……小姐?” 姜渔朝她比了个手势,连翘瞬间会意:“柳小姐慢走。” 姜渔从后门溜走,无人阻拦,毕竟柳月姝常年不走正路,甚至干过翻墙看她的奇事。她爹碍于柳家面子,愣是假装没发现。 姜渔轻车熟路,来到平仁坊一家叫东篱书肆的店内。 六年前,她娘或许是感到命不久矣,花钱盘下这家店,万一姜渔在姜家过不下去,还能有个地方落脚。 看守店铺的老板是她娘不知从哪找的江湖人士,为了躲避仇家躲到长安,易容换名,如今叫殷兰英。 清晨店内尚且没人,姜渔叩了叩桌子问:“老板,最近怎么样啊?” 正埋头清账的殷兰英霎时抬头,惊喜道:“小渔,你怎么来了?姜大人解你的禁足了?” 姜渔摘下幂篱,递出随身携带的包裹,笑着道:“我偷跑出来了。之前抄的书都在里面,是陆家那几位公子要的。” 殷兰英将书收好。 姜渔接着问:“这几天有什么状况吗?” 殷兰英说:“还是老样子,客人不多,但总体稳定下来了。”说着把账本推过去,“账本你要现在过目吗?” “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姜渔摇摇头,“我要成亲了,兰姨。那地方有点特殊,以后我未必能随时过来,这有枚玉佩你先收着,需要用钱了就把它当掉。” 晶莹剔透的玉佩被放到桌上,殷兰英拿起来仔细端详,凝眸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小渔你从哪弄来的?” “我……” 姜渔刚要解释,余光扫见门口停下的马车,探身出来之人竟颇似陈王傅笙。 她猝然一惊,用极低的音量说了句“帮我”,迅速闪身到后院门帘之内。 殷兰英是江湖老手,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动声色收好了账本和玉佩,笑着迎接来人:“贵客,您要买些什么?” 男人恍若未闻,目光逡巡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寻找什么。 殷兰英又问了遍,脸上带着适时的困惑:“贵客?” 这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傅笙淡淡收回视线,随手指向书架:“就这个吧。” 殷兰英往他指的方向走去,挑出里面最贵的那本,打包完毕:“您的东西,欢迎常来光顾。” 这次傅笙没有多停留,干脆地转身走了。 殷兰英目送马车远去,快步走到后院,找到藏在角落的姜渔低声说:“从后门走。” 姜渔点头,转身欲走,忽然又被叫住:“等等。” 回首就见殷兰英从胸口取出蓝色的布条,不大好意思地说:“这是我亲手雕的,本来打算做你的生辰礼物,谁知你被禁足了。” 布条打开,里面是雕刻精细的一支木簪,簪子上桃花盛放,年幼的姜渔第一次见她,就送了她这样一朵桃花。 “不知道你的新郎是什么样……总之,祝你幸福,小渔。” 姜渔抿了抿唇,双手接过,郑重道:“谢谢你,兰姨,我会的。” * 梁王府。 昏暗的房间四面石墙,只有壁上两盏烛火泛出幽幽的光。烛光拉扯房间正中央的人影,倒映在墙上如鬼魅张牙舞爪。 地面上窸窸窣窣,传出锁链拖行摩擦的声响。 被铁链束缚的男人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费力抬起胳膊握住眼前的剑刃,断断续续重复着一句话:“饶了我……太子殿下……我错了,我错了……” 可是没有用。 那持剑的人好似恶魔,听到这话只是在他脸上划出又一道血痕。 “李大人,你忘了,我已经不是太子。” 男人眼里只剩绝望。 他不再挣扎,缓缓闭上双目。傅渊轻啧了声,顿觉索然无味,一剑捅穿他的喉咙,哐当扔下血剑。 两名侍卫一前一后出现,一人无声拖走尸体,一人迅速打扫现场,端来水盆让傅渊净手。 那双手实际并未沾染鲜血,傅渊将手浸入水中,晃荡水波映出他眸底嗜血的疯狂,他冷笑一声打散水面,抽出手掌擦干。 名唤十五的侍卫端走水盆,回来时单膝跪在他面前,禀报道:“殿下,探子来报,不久前姜小姐并陈王先后进入一家书肆,不足一盏茶便分头离开,陈王从书肆内带走一个包裹。” “哦?是吗?” 傅渊似乎毫无兴趣,他坐在昏黄烛火前,读着一本书。十五知道,那里面写满了人名,都是殿下接下来要杀的家伙。 十五严肃地问:“殿下,赐婚是针对您的阴谋,姜小姐早与陈王暗通曲款,您真要答应这门婚事吗?” “答应又如何,你怕什么?”傅渊翻过一页,悠悠地说,“我那三弟是个蠢的,她既能看上我三弟,可见也不怎么聪明。” 顿了顿,笑叹:“真是狗咬吕洞宾,早知当日不救她了。” 十五立即道:“要属下去做掉她吗?” 傅渊单手撑下巴,饶有兴致:“你不觉得我们在王府太无聊了吗?” 十五:“不觉得!属下为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来没感到过不满……” 傅渊:“既然你也这么觉得,就让她来吧。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出番什么名堂。” 十五:“……哦。” 傅渊面带微笑,仿佛心情很好似的哼起一首曲子。十五听得毛骨悚然,大着胆子望向傅渊手里的名簿,那修长的指尖状似无意,恰落在“傅笙”两个字上。 * 姜渔回到府里,被姜麟逮个正着。 小兔崽子不知怎么认出她,大声嚷嚷:“好啊你!敢背着我们偷跑出去!信不信我马上告诉爹?” 姜渔一脚把他踹倒。 姜麟懵了,捂着屁股坐在地上,眼睁睁看姜渔视若无睹离开现场,半天才想起来惨叫。 “你等着,我一定会告诉爹的!” 姜渔揉揉耳朵,假装没听见。 她出了口恶气,也就忘记今天差点撞见傅笙的倒霉事,回到院子和柳月姝换回各自的衣裳。 柳月姝临走前不忘叮嘱她:“你出嫁前有什么需要记得来找我,要是反悔了也来找我,我帮你!” 姜渔答应下来。 连翘去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饭,院子里剩姜渔孤零零一人。她走到墙下的秋千架前,伸手摩挲木头架上年久模糊的刻字。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节 秋千是她娘亲自建的,建好那天,她开心得不得了,一笔一划刻下这院里三个人的名字:徐知书,姜渔,连翘。 姜渔坐到秋千上,一下一下地晃起来。 * 翌日清晨,长安城传出一则骇人的消息—— 大理寺丞李鸣被发现暴毙家中,疑为江湖门派报复。 这则消息只掀起一小阵波澜,很快就没人再谈。谁都知道李鸣主持过不少冤假错案,被报复是迟早的事。 姜渔从下人口中听闻此事,仅仅感慨一句就忙着转头应对宫里来的教习嬷嬷。 据原著描写,淑妃派钱嬷嬷过来其实是陈王的意思。书中他和女主成亲在即,嫌女主对他不冷不热,想出这法子狠挫女主锐气,令女主不得不求助于他。 而这次钱嬷嬷同样来者不善,显然接到指令要好好折磨姜渔。 所幸姜渔从小对着她爹那张臭脸,面对钱嬷嬷也不发怵,该歇歇,该摸鱼摸鱼,一个月下来钱嬷嬷脸色都憔悴三分。 又过不久,礼部传出消息,圣上的意思是,一切从简,一切从速。 于是盛春时节,姜渔匆匆出嫁了。 作者有话说: ---------------------- 遥想太子当年,小渔初嫁了。 第4章 不记得她 殿下,别来无恙。 出嫁这日,天阴沉沉的,可终究没有下雨。 姜渔一早起来,由下人们服侍上妆更衣。 整间屋子静悄悄的,针落可闻,唯有衣袂摩擦的丝丝声响。姜渔望着镜子里自己逐渐陌生的面孔,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几位宫里来的嬷嬷见她沉默,都不禁露出怜悯的神色。 这般鲜活的年纪,这般好的容貌,却马上就要在那残暴的废太子手下度过一生,难怪小娘子闷闷不乐。 而姜渔,她其实只是困了。 困,非常的困,如果有人问她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天空吗,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见过,并且不想再见。 强撑着眼皮保持坐姿已是相当地累,那些婆子们还要不停地说着吉祥话,她不得不摇头晃脑混沌附和。 “小姐莫怕,新娘子啊都是这样,等王爷见了您,保准喜欢得不得了!” “喔,我谢谢他。” “您瞧,这衣裳多气派,玉带腰间绕,福气少不了!” “少不了,少不了。” “姜娘子啊,您快笑一笑罢,这大好的日子,可有的是荣华富贵在前头等您。” 姜渔扯起嘴角一笑,凄凄惨惨戚戚。 “……算了,您还是不笑好,把福气收住!” 姜渔:“嗯嗯。”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虽说是桩万众瞩目的婚事,可圣上早已下令,梁王府内不准设宴,不准任何人探望,自然也不准废太子出府。 成婚当天,由三皇子傅笙代兄迎亲。 姜渔得知这消息,差点把手里的喜糖摔出去。不过还好她忍住了,佯做无事蒙上盖头,低头往外走去。 按理应该叫姜麟背她出嫁,但别说姜麟抗拒,她试想这场景也浑身鸡皮疙瘩。最终以姜麟年纪尚小为由,姜渔得以顺顺当当走出家门。 傅笙在外面等她。 两人擦肩而过,他的声音从鞭炮声中传来:“你想好了?” 姜渔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比了个中指,表面上依旧沉默,自顾自踏上轿子。 花轿起,鼓乐鸣,仪仗开道,热闹非凡,从姜家到梁王府不长不短的路,铜钱和喜糖撒了一道。 姜渔昏睡的头脑逐渐清醒,后知后觉涌上了紧张,坐姿越发端正,也越发不安。 梁王,他是那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又将如何看待这桩强加来的婚事? 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姜渔微微叹息,双手交握祈祷今天能顺利一些。 此时的梁王府。 傅渊孤身静立书房内,在他面前,摆放有内置牌位的神龛,依次是萧皇后、英国公、萧淮业等人。 他双目轻阖,右手捻动佛珠,不跪不拜,任由香火徐徐燃烧,没有缅怀,只剩漠然。 不知多久后,一个声音打破平静: “殿下,送亲的队伍快到了。”初一出现在背后。 傅渊闻言睁开眼眸。 他没说什么,朝初一勾了勾手,宫里送来的大红喜袍被递到眼前。于是那身素白的丧服褪了下来,换成鲜明艳丽的新郎装。 随后净手,戴上珠串,道:“走吧。” 纵使他无意情事,也知晓婚姻对女子殊为重要。 不论姜渔怀何种目的嫁进来,他都不会在今日折辱她,拂了她的面子。 至于剩下的…… 他执起拐杖,漫不经心吩咐:“让王妃进来,其他人可以滚了。” 傅笙便这样被拦在梁王府的门槛外。 侍卫十五一板一眼道:“王爷有令,除王妃及随行侍从,其余人一律不得进府,请陈王殿下移步。” 傅笙的表情扭曲一瞬,深深吸气,尽力维持风度笑道:“那就烦请你转告皇兄,本王只是想进府恭贺皇兄与皇嫂的新婚之喜……” 咔嚓。 利刃出鞘的声音。 十五右手按剑,道:“殿下说,虽然是大喜的日子,但他不介意让梁王府的石阶见血。” “……” 姜渔偷偷从盖头下觑过去,傅笙垂在身侧的手都被气得颤抖,想必脸色难看得很。 她猜得没错,傅笙快要吐血了,可偏偏他丝毫不怀疑这位皇兄的话。 他知道他做得出来。 那人就是个疯子。 傅笙冷冷抬眸剜了十五一眼,继而转向姜渔,即便看不见他的眼神,姜渔也如有所感,被毒虫蛰咬般往旁边移了两步。 傅笙鬼使神差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明明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但他就是想挽留她,只要她一句话,他甚至可以立刻带她走。 然后—— “哐当!” 大门被狠狠拍上,余风扫到他眼前,夹杂飞扬的尘埃。 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傅笙:“……” 半晌,终于缓过了那股心脏梗塞的劲,他面色黑沉后退,将梁王府高悬的牌匾记在心里,就像从前他记住东宫,记住太和殿。 总有一天,这些都是他的,包括姜渔在内。灰头土脸转身时他如是想道。 * 直到进了梁王府,姜渔还有些恍惚。 先前总担心傅笙会在梁王府作乱,如今看来真是多虑了,傅渊根本不给任何人面子。 想起方才那幕,她迟来地感到些许好笑。只是这笑容刚扬起来,就被面前多出的红绸打断。 “牵着。”冷然无波的男声说。 姜渔忙牵住红绸。 盖头晃动,依稀能望见前方颀长高瘦的身影,除了那根白玉拐杖,皆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 也因此惊讶愈浓。 她还以为梁王对婚事不满,绝不会来与她行礼。 是顾及圣上的颜面吗?还是…… 没等她想明白,道路两旁窸窸窣窣冒出些声响,像是府里下人在看,纷纷为他们撒花、撒糖、说祝福的话,混杂着一些人感动到哭的声音。 傅渊说:“闭嘴。” 这才顷刻安静下来。 姜渔尝试着走慢了些,发觉傅渊也跟着慢下来。这样小的举动,顿时令她心里安定不少。 来之前所有人都说傅渊变了,姜渔不禁去想,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会不会因赐婚一事降怒于她? 还好,他应当是没有生气的。 按大魏习俗,新人行过三拜礼后,由新郎招待宾客,新娘则进入洞房等候。 而这里既无宾客与高堂,傅渊也不愿拜所谓天地,两人跨过火盆,行过对拜礼,直接前往洞房。 到了房间,傅渊说:“都出去。”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节 喜婆不敢违逆,第一个出去,连翘看了看姜渔,也乖乖走了。钱嬷嬷立在原地,清清嗓子道:“梁王殿下……” 傅渊轻飘飘看过来,那眼神如有实质,压迫得钱嬷嬷说不出话,畏惧地随其他人离开。 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可怕,红绸喜烛都驱不散满屋冰冷,哪有半分成亲的喜庆可言? 姜渔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变得忐忑不已。 她在床上规规矩矩坐着,忽见盖头下,傅渊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不解其意,下意识把攥了一路的喜糖轻放到他手中。 傅渊:“……” 他是想跟她要挑盖头的玉如意。 喜糖染有温热的体温,静静躺在掌心,傅渊盯着看了会,隐约想起大魏是有这么个习俗,新娘要亲手把喜糖递到新郎手中,正所谓有福同享,白首不离。 大约没有新郎会当面扔掉喜糖。 傅渊无可奈何,勉为其难收下来。索性不找玉如意,伸手去揭她的盖头。 他并不好奇自己的新娘子长什么样,只是心不在焉地想,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是满腹算计讨好谄媚,还是哭哭啼啼不愿嫁他? 盖头扬起,姜渔目光随他手腕而动。 之前太紧张没注意,原来他冷白的腕上,还缠绕着整串十八颗的沉香佛珠。 霎时间,姜渔脑海里浮现“京圈佛子”四个字。 于是盖头掀开,那明艳的脸上既没有谄媚讨好,也没有哭哭啼啼。 她只是望向他,然后绽开一个笑,就好像看见他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傅渊莫名地瞧她许久,捏起她的下巴:“你笑什么?” 笑你是京圈佛子。 这句话姜渔只敢在心里腹诽,她对上傅渊漆黑凉薄的眼,莫名想要瑟缩,竟比先前面见成武帝还要心悸几分。 桃花眼常被当做多情的象征,可在这双微挑的桃花眸里,她找不出半点情绪,只有死一般的冷寂。 她轻声说:“……殿下,别来无恙。” 傅渊松开手,淡漠道:“我认识你吗?” 姜渔先是一愣,随即睁大眼。 没认出她么?不,应该是根本不记得她了吧! 她很想立刻站起来,告诉他,我们见过两次的,你帮过我两次,其中一次救了我的命。 可傅渊的眼神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道:“是我失言,殿下。” 仔细想来,她从未报答过他的恩情,反而挟恩强嫁给他,扰了他的清静。时至今日,往事早已没有重提的必要。 面对她的回答,傅渊仍无动于衷,他扔掉手里的盖头,说:“晚上我会过来,其余时候随你。” 只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姜渔注视他的背影,失神怔愣。 直到连翘放心不下进屋找她,担忧地问这问那,姜渔才回过神宽慰道:“王爷有事要办,待夜里自会回来,你先帮我找些吃的吧,饿得慌。” 这时钱嬷嬷也跟着进来,眉头一皱,不赞同道:“王妃怎的放王爷走了?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姜渔淡淡瞥向她:“钱嬷嬷,你去外面守着吧,这用不着你。” 钱嬷嬷哑口无言。 …… 另一边,傅渊正朝别鹤轩走去,行至半路,忽地脚步一顿。 “白眼狼。”他捻着手里的喜糖道。 他说不记得,她就真的不提,几颗糖便打发了他。 蠢皇弟就是这么教她当细作的? 傅渊粗暴地扯开糖纸,扔了一颗进嘴里。 若想杀他,在糖里下毒是最好的选择,可惜他吃过太多药,寻常的毒都对他没用了。 糖在口中慢条斯理咬碎、咽下,待跨进别鹤轩的竹林,手里还剩两颗,初一和十五从门口齐刷刷扭头看他。 “想吃喜糖?”傅渊摊开掌心。 初一和十五面露惊喜,心想自家主子终于做了件人事,然而二人刚伸出兴奋的手,傅渊就反悔把糖收回去,自言自语走开:“算了,你们又不爱吃。” 初一和十五:“……” 他们说话了吗??? 傅渊的背影飘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鄙夷。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故人新婚 觊觎他冰清玉洁的身子。 姜渔没到晚上就饿了。 今天这亲成得潦草,好在也因此无人管她,她趁早拆掉朱钗凤冠,洗去妆面,让连翘拿点吃的过来。 过了会,连翘回来,同行的侍女端着木盘,上面是两碗清汤面,并几碟小菜。 姜渔也不挑,让她放下,那侍女摆饭之际不知为何,频频朝她望来。 姜渔尚不清楚梁王府的人对她是什么态度,便礼貌地笑一笑,道:“有劳。” 侍女红着脸走开了。 见屋里没了旁人,姜渔招呼连翘坐下:“快来一起吃吧,看着清淡,味道应该还不错。” 姜渔对堂堂王府的厨子还是很信任的,可刚挑起筷子尝了口,就和连翘面面相觑,俩人一同沉默了。 面软而味淡,清汤宛如涮锅水,小菜更是狗吃完都笑了。 难道是故意给她的下马威? 她刚怀疑起来,连翘就掩住嘴小声说:“小姐你别多想,我刚看到了,他们给梁王端过去的也是这些。” “……” 那没事了,皇家礼仪,超出她的理解范畴罢了。 姜渔催眠自己吃下了一整碗,免得半夜犯饿。 吃完这样一顿饭,没人还能有力气,不等梁王过来,她先行梳洗完毕,换上寝衣,斜倚床头看起了书。 随着夜色愈深,她翻页的速度也明显加快,翻着翻着就把书撂到一旁,轻声叹息。 回想白日里傅渊的眼神,她心中多少有些发怵,那眼神不像看活人,也不像活人会有的。 他甚至都不记得她了。 * 号称“狗吃了都能笑出来”的小菜,傅渊吃完并没有笑出来。 他如往常每一日般,饭毕练武,继而阅览十五递来的信件,再焚烧掉。若有余暇,就会和自己对弈一局。 他没有忘记新婚洞房内正等他的王妃,所以今日出来得早些。 皓月当空,银辉满地,他跨出别鹤轩的门,于紫竹林的簌簌风声中,负手仰望月亮,半晌没有言语。 十五见状,上前低头道:“殿下有何指示?” 殿下说:“饿。” 十五肃然:“属下这就去解决肖鄂尚书。” 傅渊面无表情,他又恍然道:“是赫连厄大人对不对?” 傅渊:“赫连厄是我的人,你想造反吗?” 十五悻悻然退下。 傅渊抬脚迈向眠风院。 等他到的时候,屋外守着的初一低声汇报:“王妃一整天都没出去过,除了用膳就是看书。” 傅渊淡淡应下,把拐杖递给他。 踏进屋子时,姜渔尚无所觉,和她那个婢女说说笑笑。两人见到他才倏然住口,拘谨地起身行礼,仿佛瞧见洪水猛兽。 傅渊说:“出去。” 连翘不舍地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望,以为他不知道。 傅渊一言不发,走至姜渔面前,身高的优势让他得以居高临下。 她说:“殿下,您来了。”然后又冲着他笑。 她和白天不太一样了。那些浓艳的妆容从她脸上卸下,使得她或颦或笑的每一丝变化都鲜活清晰。 她笑起来时右脸有个梨涡,眼睛在灯光下流转淡淡的光泽,宛如茶色琉璃。 这笑容算不上真心,两年不见,她对他多了几分畏惧和小心。 这是应该的,就算她不是陈王的眼线,也不会愿意嫁他。 傅渊没有多说,懒得多说,冲她点了点下巴:“坐吧。” 说完就去了净室。 姜渔松了口气,缓缓坐回原处,肩膀依旧僵硬。 她手里拿着书,一动不动,听到傅渊出来的声响,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翻了两页。 下一刻,手里的书覆上阴影,她仰头,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节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傅渊问她,口吻冷淡,还算心平气静。 姜渔把书丢到一旁,手指在膝盖上蜷缩。 “就,看到这吧。” 洞房是吗?她准备好了。 就听傅渊问:“喜欢里面还是外面?” 这是什么问题? 她一时没答话,傅渊指了指床,冷冷地说:“睡哪边?” “那……外面吧?”她说。 “嗯,我也喜欢外面。”傅渊说。 姜渔和他对视片刻,醒悟了:“殿下您睡外面吧,我睡里面就行。” “嗯。” 姜渔挪到里面,脑子全是问号:他刚才问她干嘛?好玩吗? 俩人都躺下了。 姜渔笔直地盖着被子,问号快要溢出来:等等,他们是不是省略了一个步骤? 外面灯已熄,剩床边的罩灯还亮着一盏,看样子傅渊是不打算灭掉。些微光芒透过床帐,让姜渔总有种他要做什么的错觉,难免感到紧张。 他头发上沾染的水汽和皂角的香味,变得如此清晰。 从记事开始,她不曾与母亲之外的人同床共枕过。 时间缓慢流逝,呼吸渐渐绵长,就在这紧张的气氛当中。 姜渔紧张地睡着了。 ……才怪! 傅渊把她晃醒了,按着她问:“你睡什么?” 姜渔迷迷瞪瞪:“啊?” 傅渊双臂撑在她身侧,俯身,不放过她半点表情:“你想在今晚洞房吗?” 从前当太子的时候,傅渊干过不少刑讯大臣的活,姜渔被他盯着审问,脑子都吓清醒了,赶紧拿出万能答复:“妾身都可以。” 傅渊没耐性和她绕弯:“想,还是不想,说实话。” 姜渔脑门发热,如实答道:“不想。” 傅渊看了看她,满意地躺下了。 他不喜欢美人计,她最好不是来干这个的。 床帏内重新安静,姜渔望着上方干瞪眼。 不是? 她都想像傅渊把她晃醒那样给他叫起来。 他该不会担心她觊觎他冰清玉洁的身子,半夜图谋不轨吧? 有!病! 姜渔咬着被角,气得不行,经他这一打岔也不紧张忐忑了,分分钟睡过去。 一夜安然无梦。 姜渔醒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辰。窗外艳阳高照,门扉掩着,旁边的床铺空空荡荡,若非残留轻微褶皱,几乎要疑心不曾有人来过。 昨夜所有都恍如梦境。 她也许多年未能睡过这样的好觉。 拥着被衾呆坐了好一会,姜渔唤来连翘,懒洋洋起身洗漱。 待到梳头的时候却发现,这房间里原是没有镜子的。她左找右找,也没找到,刚要派连翘去问,钱嬷嬷就进来了。 姜渔无奈,让连翘先出去,接着便听钱嬷嬷道:“如今已是巳时三刻,梁王殿下辰时不到就出去了,您却还在睡觉,真是太不像样子了。” 姜渔淡定地说:“有吗?” 钱嬷嬷说:“老奴在宫里,从未见各位主子这般行事。” 姜渔说:“哦,真的吗?” 钱嬷嬷脸色发黑,但她被姜渔气了多回,不习惯也该习惯了,强撑着道:“您是王妃,初来王府,更应谨慎行事,莫辜负了淑妃娘娘的关照……” 姜渔心不在焉,摆手要打发她出去,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嬷嬷这是说的哪里话?” 但见珠帘被人掀起,进来的女子约莫四十上下,手持托盘,含笑说:“殿下吩咐了,不许打扰王妃休息,嬷嬷何必这么紧张?先让王妃用过早膳吧。” 说着将托盘放下,恭恭敬敬福身:“奴婢文雁,见过王妃。” 姜渔立刻叫她不必多礼,乘机道:“钱嬷嬷,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待钱嬷嬷满脸不忿地走后,文雁看向她梳了一半的头发:“王妃是要梳朝云近香髻?可要奴婢帮忙?” “有劳姑姑。”姜渔点头。 “王妃请稍等。” 文雁出去一趟,回来时,拿着一面崭新的铜镜,摆到桌子上。 她开始为姜渔绾发。 姜渔望着镜子,她的手很巧,那如泼墨般的长发在她手里交叠,不多时就缠绕成型,以发簪稳稳固定。 “姑姑的手艺当真一绝。” “都是从前在宫里学的。”文雁笑着谦虚,“王妃唤奴文雁即可。” 姜渔应下。去桌边用膳时,禁不住多问一句:“房间里不放镜子,有什么讲究吗?” “并无,只是殿下不愿看见。您不必在意,只管放这就行。” “可殿下会生气吧?” 文雁神秘一笑:“殿下许久不曾杀人,王妃不必担心。” 姜渔:“………” 她待会还是拿掉吧,别让傅渊瞧见。 再看桌上,一碗清粥,几碟小菜,依然十分素净。比起昨天的还算能入口,姜渔艰难吃光。 在她吃饭的空隙,文雁大致介绍了府里的情况,包括她自己。 原来她曾是罪臣之女,萧皇后怜惜她的才情,收她在身边做了贴身婢女。傅渊五岁册封太子,她便被派去东宫,一年前又自愿跟随傅渊来到梁王府。 “府内下人,皆由奴婢掌管。您有任何事,可以随时吩咐。”文雁道。 她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姜渔心生好感,道:“我想在府里面四处逛逛,可以吗?” “您是王妃,不消您说,奴婢也该带您熟悉王府。府里下人,稍后也会由您过目。” 于是用膳完毕,姜渔便跟着对方出了院门。 她住的地方叫眠风院,据文雁所说,梁王很厌恶这个名字,来的第二天就搬去了别鹤轩,倒便宜姜渔独享清净。 梁王府是四进三出的宅子,比之其他亲王小了一圈,位置也极度偏僻,它本是前朝所建,几经转手落到一位不得宠的皇子手里。 皇子早逝,宅子荒废多年,如今又赐给傅渊。 王府没有花园,那汪湖泊之后便是郊野,郊野之外有低矮山林,不知是否有野狼出没。 走出眠风院没多远,姜渔隐约听见马儿嘶鸣,仔细听了听仍未消失,侧首问道:“王府里养了马儿吗?” 文雁答道:“是,养了三匹马,一匹是殿下的战马,另外两匹是殿下怕它孤单,养来陪它解闷的。” 姜渔怕傅渊不喜,没有主动提出去看,继续向前走。 路过花房时,门口站着三个人,其中那对中年男女正为了什么事争吵,旁边的小少年不住劝架。 “这是我新栽培的杜鹃花,王妃肯定会喜欢的!”中年男人说。 “胡扯吧你,你个老眼昏花的,也不看看这花多老气?王妃当然更喜欢我种的茶花!”中年女人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吵什么呀?都送给王妃不就行了?” 显然没人听他说话,少年的声音被淹没在争吵中。 “咳。” 路过驻足的文雁冷不丁咳嗽了声。 场面霎时静止,三人如慢动作般回头,见到姜渔的一刹齐刷刷站好。 “让王妃见笑。”文雁无奈摇摇头,替姜渔挨个介绍。 她指着最前方那中年男子道:“这位是蔡管家。” 又指向他身后的一女一男:“这是林雪,这是孙四。” 三人向姜渔行礼,皆是满脸懊悔,恨自己没在王妃面前好好表现。 “蔡管家以前在国公府当花匠,如今管王府的日常琐事,您有事寻我或寻他皆可。”文雁看了蔡管家一眼,补充,“他眼神不太好,请您多担待。” 蔡管家眯起眼:“啊?我什么不好?” 文雁:“看,耳朵也不太灵光,总之您多担待。” 姜渔笑着说:“无妨,蔡管家培育的杜鹃很是漂亮。” 这回蔡管家听清了,得意洋洋瞥向林雪:[看见没?王妃夸我了?] 姜渔又道:“茶花鲜妍秀丽,也很不错。” 林雪就差没仰天大笑,用眼神杀回去:[夸我的词比你多,蠢货!] [先夸我!就是我厉害!] [给你个台阶你还真下!你充其量就是个凑数的!] 四目相接,分明没有言语,姜渔却好似听见嘈杂人声叽喳不停。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节 文雁大概是同样的感受,头疼打断:“好了你们,还不赶快跟王妃介绍下府里的情况?” 这是姜渔的要求,梁王府下人不多,她希望对每个人都尽可能熟悉。 三个人争前恐后地讲述完,姜渔也弄懂了。 他们都是昔日英国公府的旧人。 英国公在世时,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譬如蔡管家,他原是卖艺的乞儿,在街头巷陌受尽欺凌,有一天他遇见还不是英国公的萧寒山。 萧寒山问他会不会表演胸口碎大石,他当即就要展示。萧寒山哈哈大笑,说你这小身板怎么敢表演这个,跟我走吧,给你找个不用碎大石也能吃饱饭的营生。 就这样他成为萧府的花匠。 那时谁也没想到,萧家会犯下如此大罪。 幸而圣上仁德,不曾追究国公府女眷及奴仆,甚至赐他们自由身。 此后大家各奔东西,剩下十余人,不忍废太子受苦,自愿跟随他来到王府。 “我们府里只有十几个人吗?”听完描述,姜渔略显惊讶地问,这连姜家的三成都不到。 “自然不止这些,还有一批陈王、齐王他们派来的细作,都担任的粗活,您不必在意。”文雁淡然笑道。 姜渔:“……原来如此。” 梁王府真是开明啊,细作都能重新就业。 等姜渔和文雁走后,三人一直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林雪锤着腿抱怨:“都怪你个老蔡,让我在王妃面前出丑。” 蔡管家没吭声。孙四扭头一看,惊道:“蔡叔,您怎么哭了?” “我,我就是高兴……”蔡管家抹着眼泪,却不知怎的越抹越多。 他不禁回忆起刚来梁王府的场景。 太子被废,先在诏狱待了三个月,快要秋天才被放出,到现在一年多了。 可这一年里,几乎没人跟殿下说过话,有时远远地碰见都不敢上前打扰。 他鼓起勇气想要伺候殿下,殿下头也不抬地让他滚。 那充满戾气的样子教他快认不出来。 前不久听说殿下娶亲,他们既高兴又忧心,把梁王府上上下下打扫过几十遍,还是怕新王妃不满意。 没想到今日一见,新王妃如此开朗,如此温和,真让他热泪盈眶,直呼先皇后保佑。 蔡管家动容得涕泪齐下,一边腾手去拿帕子擦拭,一边感叹:“要是殿下和王妃,能如英国公和夫人一般恩爱就好了。” 林雪爆发咆哮:“我去!你要死啊!这是我的袖子!!” “啊呀,对不住对不住。” “蔡根生,你赔我衣裳!” “有话好好说,别叫我大名……” 身后的争吵暂且不论,转眼间,姜渔就和文雁来到一座上锁的阁楼前。 她稍稍放缓脚步,文雁及时察觉,主动介绍道:“这是藏书阁,殿下刚搬来王府的时候,奴婢自作主张,把殿下的藏书也带着了。” 她脸上似有落寞,姜渔奇怪:“这不好吗?” 换做是她,有人帮忙保护藏书,都不知要感激成什么样。 文雁摇了摇头,轻声说:“那些书,大多是先皇后和萧小将军帮忙收集的,自从来到这里,殿下再也没有看过。” 姜渔随之沉默。 很快文雁收敛神情,笑着道:“藏书阁每月都有专人打扫,王妃若喜欢,待晚些时候奴婢把钥匙送来,您想看书可以随时过去,殿下不会介意的。” 姜渔总觉得她对梁王殿下有滤镜,好像她这个王妃做什么梁王都不会生气。 怎么可能? 不过文雁一片好心,她也没有拒绝:“那就多谢你了。” 简单逛一圈,便到用午膳的时间。 姜渔和文雁信步朝眠风院走去,边走边聊,姜渔发觉这里的情形和她想象中大相径庭,也与外界传言相去甚远。 唯一不变的,是傅渊确如传闻那般,杀过数不清的刺客和奸细。他曾将那些人挂到别鹤轩的栏杆外,暴晒七天七夜,甚至有刺客刚闯进来就被吓个半死。 直至婚期定下,他才停止杀人,抓到刺客丢出去,抓到奸细扔去外院打杂。 文雁说:“从前有次萧家三房的孩子成亲,皇后勒令殿下三月内不许见血,否则不准他担任司礼,想必殿下记在心里了呢。” 担任司礼一事,姜渔有所耳闻。 太子十五岁前颇好参加婚礼,为此不惜屡屡替他表哥相亲,害得萧小将军主动上奏外调,太子才消停下来。 可惜了,姜渔不无遗憾地想,如果是曾经的傅渊,或许会又当新郎又当司礼,自己主持自己的婚礼,那场景想必很有意思。 不过那样,新娘一定不是她了。 两人说着话踏进眠风院,文雁道:“还不曾问过,王妃可有什么忌口……” 话音戛然而止,她脚步顿住,望向门内的表情有些意外和欣慰。姜渔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去,从桌边看见熟悉的身影。 ——傅渊已经在等她了。 作者有话说: ---------------------- 刚嫁进来的小渔:饭做这么难吃,给我的下马威[愤怒] 吃了一年半的殿下:[彩虹屁] 第6章 扬州炒饭 如此明目张胆,她是头一个。…… 殿下来这做什么?总不会是特地陪她用膳吧? 这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姜渔尚未反应,傅渊已看向她,不咸不淡道:“过来。” 文雁悄悄退下,姜渔没法,只好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他看上去不像来吃饭的。 无论何时,那张脸的表情都纹丝不动,浑身散发拒人千里外的阴沉气息。 姜渔和他打完招呼就不再言语,也没问他为何过来,心想兴许是眠风院景色好吧。 午餐比早上好不了多少。 凉拌时蔬,清炒胡萝卜,清炒春笋,青菜豆腐汤。 姜渔眼睛都闭上了。 ……这厨子是兔子成精了吗? 她决定下午去厨房看看。不过眼下,只能先把这些吃完。 她拧紧眉头,一筷子一筷子塞进嘴里,吃饭的速度堪比生病吃药。 好不容易吃完一碗,抬头发现傅渊才用了半碗饭。他放下筷子,依然坐在那,静静看着她吃。 姜渔默然埋头,加快进食速度。 傅渊忽然问:“昨夜睡得如何?” 姜渔吞咽一顿:“很好。”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秉持礼尚往来的原则,姜渔同样问他:“殿下睡得好吗?” 傅渊恹恹地回:“不好。” 准确说是根本没睡着。 他本就睡眠颇浅,何况卧榻之侧多出一个闲人,还是个居心叵测的闲人。 夜里他听着她的呼吸声,抬起手掐住她的脖颈,她竟不曾醒来。捏住她的鼻子,也只是给他一巴掌。 他说:“我要杀你了。” 她还是沉沉地睡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是装的,但真有这样好的演技,他亦无话可说。 姜渔不懂他在想什么,听他说睡不好,顿时眼前一亮,反手将胡萝卜推出去:“那殿下多吃胡萝卜,助眠。” 傅渊说:“是吗?” 姜渔热情点头,神色无比真诚。 傅渊把胡萝卜拿过去,没有表情地吃光。 她大概不知道,在她撒谎的时候,看他的眼睛会眨得很快。她的眼眸不够黑,总是泛着琉璃色的光泽,骗人时都不显得黯淡。 她骗他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因为不喜欢吃胡萝卜。 傅渊无所谓吃进嘴里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他只是讽刺地想道——身为陈王的奸细,连这点苦都吃不下,真不知道傅笙是怎么教的。 考虑到他那皇弟一向废物,倒也不足为奇。傅渊擦净嘴角,淡声说:“成婚前三日,我都在眠风院过夜。除此之外,每逢十五十六我会过来,其余时候你尽可自便。” 姜渔眨眨眼。 她似乎弄懂了,今天傅渊过来并非觉得在眠风院用膳风景好,而是把这当做了新婚丈夫的责任。 她弯起眼眸,情不自禁露出一点笑。 “是,殿下。” 傅渊静了片刻,垂下睫毛敛去眼底的嘲讽。 在他曾经救她的时候,她分明一次都没笑过,足以见得今日的笑有多么虚伪。 他真应该杀了她。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节 又或许解决完傅笙,她就会离开,用不着他动手。 傅渊从腰间摘下一枚钥匙,扔了过去。 姜渔手忙脚乱接住。 她抬头,傅渊冷声说:“库房的钥匙。” 姜渔迟疑:“交给我保管?” 傅渊:“去看,有喜欢的就是你的。” 她下意识接话:“那不喜欢的呢?” 他便愈发冷漠:“砸了。” 姜渔反应过来,这是要把库房里的东西都送给她了。 快速将嘴角压下,她装出矜持的模样:“这不好吧,殿下,我……” 傅渊:“你想好了再说。” 姜渔:“……” 姜渔:“谢谢殿下,妾身都喜欢。” 说完就见傅渊脸色有所和缓,显然对她的回答比较满意。 原来殿下有送人东西的癖好,姜渔默默收好钥匙,心道这习惯一定要保持下去。 待送别傅渊,姜渔迫不及待,第一时间跑去库房。 文雁替她打开门,眼前光彩骤亮。 纵然有了心理准备,姜渔仍结实地倒抽一口气。 这也太、太太太多了! 文雁为她介绍:“这架子上的,都是蔡管家负责从东宫带过来的。” 姜渔给蔡管家点了个赞。 文雁接着指向角落里灰扑扑的箱子:“这些是陛下赏赐的。” 由于无人打理,镶嵌满宝石的木箱,此刻蒙上不少灰尘,黯淡失色。 皇帝御赐,倒是不好乱拿,姜渔把目光转向方才的架子,越看心情越轻快。 即便这些大多为皇家制造,能看、能用但不能卖,姜渔也很知足,实在不行就从衣裳首饰里扣几颗宝石偷偷卖掉,总归比没有好。 只是兴奋劲过去,那股“无功而受禄”的疑惑也涌上了心头。往外走时,趁四下无人,她悄悄问文雁:“殿下今日把这些东西送我,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希望您能够高兴。”文雁笑答。 姜渔欲言又止,梁王就算疯了,那也是送人下地狱,而不是当善财童子给人送钱啊。 大约是她脸上迷茫太明显,文雁略微沉吟,道:“王妃应当不会一直留在王府吧。” 姜渔没料到被人看穿,她不想撒谎,沉默着没有回答。 文雁并不在意,解释说:“把这些送给您,待您离开王府,照样能衣食无忧。” 可梁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尚未问得出口,两人就走到后厨门前,姜渔终究没有多言,按捺疑惑看向厨房里忙活的人。 这是梁王专用的小厨房,有一名厨子,一个打下手的。打眼望去,桌上、菜篓里一应素色蔬菜,只几颗鸡蛋勉强算得上荤腥。 姜渔内心已是凉透,莫非梁王府真穷到吃不起肉的地步? 文雁像要解释什么,这时蔡管家赶到了,欢喜地说:“王妃原来在这,老奴刚要找您。” 姜渔说:“找我做什么?” 蔡管家:“殿下吩咐了,说您最喜欢吃胡萝卜,让我务必通知后厨,今晚、明晚、后晚,都给您做上胡萝卜。” “……” 他挤了挤本就不大的眼睛,笑如灿花:“老奴从没见殿下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呐。” “哈哈,是吗。” 他的笑容扬起来,姜渔的笑却僵在脸上,堪称杀心暴起。 蔡管家紧接话锋一转,说道:“他还让我告诉您,若有其他爱吃的,一并告知下人,今天下午就出去采买。” 嗯? 姜渔看着他,确认了他的意思,道:“那,我列张清单给他们吧。” 她将平时她和连翘爱吃的食材都列出来,加上豆豉、花椒等调味品一起。 蔡管家收好递给一旁的侍女,正是先前为姜渔送饭那位。 侍女一脸郑重,跟接收军机似的,正色道:“王妃放心,奴婢一定完成任务!” 姜渔:“辛苦了。” 侍女磕磕绊绊:“不、不辛苦!” 等她跑出去,姜渔听到她和外面的小丫鬟道:“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王妃真的像仙女儿一样!” 姜渔:“……” 之前担心王府的下人不喜欢她,果然是想多了。 她问文雁道:“府里的人原来是能出去的吗?” 文雁便为她解释,自傅渊来此地,成武帝命侍卫严厉看守梁王府,每日只准一人出入,且往来都要接受搜查。 姜渔道:“既有人出去采买,为何这里只有素菜?” 文雁叹息:“殿下不能沾荤腥,我们下人偶尔吃些,也做的味道很差,慢慢就做得少了。” 姜渔讶异:“殿下不能吃荤食?” 文雁说:“见到就会想吐。” 姜渔环视四周,蓦地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太子出征夜国,最终在无风谷遭遇埋伏,鏖战之下,仅余十三人突围。 消息传到长安,众人哗然,姜渔费了很大力气,想多打听些有关太子的事。 据说,那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惨战,五万大军葬送沙场,萧淮业将军更是于敌人包围中坠马,手无寸铁被砍成烂泥。 那时姜渔只当讹传,萧小将军骑艺精湛,绝无坠马可能,何况太子宁死不会让他孤身被围。 但现在看……或许是真的吧。 回想清单上满满的肉类,姜渔不免踟躇:“可我方才点了许多荤食,殿下看见不会厌恶吗?” “这……奴婢也不太清楚。今日一早初一来告知奴婢,要我照顾您在府里的衣食起居,万事以您为先。” “初一?是昨日接亲的侍卫?” “您见到的应当是十五,他二人皆为殿下亲卫,也是府里仅有能和殿下说上话的人。” 姜渔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文雁:“徐大厨本是国公府的洒扫小厮,我们几个都不会做饭,只有他手艺尚可,所以才担任了厨子。” 徐厨子很年轻,是个白净小生,闻言腼腆地冲姜渔笑笑,小声说:“对不起,王妃,小人厨艺不佳,让王妃受苦了。” 文雁也道:“府里条件简陋,王妃若不习惯……” 话虽如此,她暂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歉意地说:“奴婢定会严格督促他们锻炼厨艺,委屈您多忍耐些时日。” 姜渔完全能理解,这里不比现代,各类菜谱和教学视频一搜就是,要想无师自通学会做菜可不是件容易事。 但…… “我们雇不到厨子吗?”姜渔抛出疑问。 就算陛下停过梁王府半年的爵禄,总不至于连厨子都雇不起吧? 说到这,文雁的表情一言难尽:“是五皇子殿下,他勒令全城厨子都不准来我们王府,否则就是跟他作对。” 姜渔:“?” 这才是真实的宫斗,威胁全城厨子企图饿死皇兄。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在文雁疑惑的目光中,指了指菜板道:“我可以用吗?” “当然。您……”见她熟练抄起菜刀,文雁呼吸一滞,“您要亲自下厨?” “是啊,你想吃什么菜?” “不可!您是王妃,我们岂能劳您大驾?”文雁语气急切。 “是啊王妃,您快把刀放下!”徐厨子慌得快哭了,满脑子都是完了,他做饭太难吃逼得王妃想不开要亲自动手。 姜渔挑了挑眉:“就做扬州炒饭吧,刚好有现成的材料。” 眼见拦是拦不住,几人胆战心惊围在一旁,眼也不敢眨,全神贯注盯紧姜渔切菜的手。 等到配菜备齐,油入热锅,几人才回过味,察觉不对—— 这生火的姿势,这切菜的手法,怎么这么娴熟啊? 再回过味时,热浪袭来,爆炒声响起,不多时香喷喷的扬州炒饭出炉。 文雁、蔡管家和徐厨子:“!” 厨房外闻讯赶来,踮脚看热闹的丫鬟小厮也傻眼了。 他们都做好王妃没炒出样子,昧着良心开夸的准备,可是现在一看,居然做得光泽诱人,香味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姜渔特地多做了些量,挨个盛出来分给他们。 “尝尝怎么样。”她说,“可惜没有鸡汤,不然味道更好。” 这时间大家都吃过饭,分给每个人的量不多但也足够。众人眼巴巴地守着,谁先分到就能收获旁边人羡慕的眼神,然后狼吞虎咽。 闻着味过来的林雪第一个吃完,仰头感叹:“一年了,一年了啊!终于吃了顿像样的饭!” 一句话,把大家说得都要哭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节 姜渔哭笑不得,看着一群人跟小鸡仔似的埋头苦吃,安抚道:“我一个人能做的份量有限,等我把你们教会了,你们就都能做自己爱吃的。” 蔡管家不假思索:“王妃做的,就是我们最爱吃的。” 林雪翻了个白眼:“看你那急着谄媚的样,王妃哪有时间给你做饭?刚才也不知道跟旁边学着点。” 又一个丫鬟端着空盘,慌忙道:“呀,我们把王妃的份给吃光了!” 姜渔被逗笑了,调侃说:“是啊,我要饿死了,这可怎么办呢?” 小丫鬟急红了脸,支支吾吾说:“我、我把这个月的月钱赔给您……” 姜渔笑道:“我自己有月钱,要你的干什么?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菜,我再做一份不就成了?” 众人眼睛一亮,叽叽喳喳:“我想吃罗汉斋!” “你别难为王妃,荠菜豆腐羹就不错,简单又省事。” “我不挑食,王妃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们人太多啦,我们一起投票吧,总不能让王妃都做一遍。” 姜渔撑着腮,笑意盈盈,丝毫不觉聒噪,极有耐心地听着。 文雁和蔡管家对视一眼,露出由衷的笑颜。 * 相较热闹的小厨房,另一边的别鹤轩要冷清得多。 书房内,初一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将方才厨房发生的事悉数告知傅渊。 梁王立于窗边,一言不发地听完,血色残阳穿透窗棂,却分毫没能照亮那双阴郁冰冷的瞳眸。 如他所料,她昨夜根本没有睡着。 察觉他并未入眠,便一直等待动手时机,直至今早终于确定这个法子不可行,转而想要下厨,在饮食上动手脚。 妄图给他下毒的人很多,如此明目张胆,她还是头一个。 “好演技。” 也好胆量。 傅渊凉凉地说完,吩咐初一:“不必阻拦,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初一悄悄抬眼,舔了舔嘴角:“那属下能吃王妃做的东西吗?闻起来香死个人。” 傅渊笑了,说:“吃啊,你不吃,本王怎么知道有没有毒?” 初一挠挠后脑勺,决定豁出去了:“好,就算死,属下也要吃到王妃做的饭菜!” 傅渊奇异地看着他:“你真的这么想吃?” 初一猛点头:“您不知道,那扬州炒饭,啧啧,香味四溢,色泽金黄,不止是香,还炒得粒粒分明,那叫一个地道!出了东宫,属下再也没看过这么好的菜色,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傅渊说:“你过来。” 初一乖乖地凑近。 傅渊一手抬起,飞快地点了他的哑穴,全程不给任何反应空间。 “好了。”他道,“滚。” 初一:“…………” 作者有话说: ---------------------- 扬州炒饭主理人小渔同学belike:做完你的做你的,这个场面我有在控制[墨镜] (殿下,你会真香的。) 架空背景,所以食材都会有。 第7章 报恩故事 她说喜欢你! 晚上,姜渔终究没有亲自下厨,而是陪傅渊又用了顿素餐。 她努力装出胃口好的样子,实际还是略显磨蹭。 傅渊随便吃了些,放下筷子道:“我没告诉过你,去找人采买你爱吃的东西?” 姜渔咽下嘴里的苦瓜,哦了一声:“告诉了,但我想着陪殿下一起用膳,就别让后厨端那些过来。” 傅渊:“我倒好奇,你命人买了些什么,我看见就会死。” 姜渔:“……” 真想往他嘴里塞一把巧克力,可惜大魏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道:“文雁姑姑说殿下不想见荤腥,连鱼虾也不行吗?” 傅渊:“你想吃便随意。” 姜渔认真说:“我想做给殿下吃。” 傅渊擦手的动作一顿,神情冷下来。 她果然是要下毒。 于是冷冷地笑了下,道:“好啊,那就做吧。” 总感觉他表情怪怪的,不过姜渔没多想,权当他在表达感激了。 看来就算是毒蛇,对待善良的农夫也懂得感恩,姜渔欣慰地想。 两人各怀心思,融洽相处了一顿饭的功夫。 夜色渐深,姜渔和傅渊分开沐浴。 等她从净室里磨蹭出来,傅渊已手握书卷,斜倚软垫看起了书。 姜渔脚步一顿,凝望向他,难得有些恍惚。 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和他成为夫妻这件事。 安静须臾,她转身吹灭多余的灯盏,慢慢走向床畔,那根白玉拐杖就搭在边沿,姜渔小心绕过。 傅渊仍旧没有抬头。 他长发披散,水汽犹在,柔软的寝衣中和了身上的冷戾。 又或许是灯光暖融,那副侵略性极强的眉眼淡去几分压迫感,优雅如山水墨画。 无论如何,今晚的他,似乎没那么让她害怕了。 姜渔走过去,坐下,他淡淡翻过书页,岿然不动。 姜渔自觉滚到里侧。 她瞄了眼,殿下看的并非什么不正经的书,而是一本棋谱,倒让她枕头下放的鄙俗话本相形见绌。 姜渔拉上被子,等了会,没忍住问:“殿下喜欢看棋谱?” 傅渊看出她的心思,平淡反问:“有灯光睡不着?” 他问了,姜渔反倒摇了摇头。 她是更习惯无光的环境,但凭她的睡眠质量,多躺会总能睡着。倒是殿下,好像喜欢整晚亮灯。 房间里于是沉默下去,偶尔有极轻的翻页声响起,沙沙拂过。 然而—— “殿下,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不知多久后,姜渔幽幽从被子里探头。 傅渊:“……” 咔嗒,书本合上,他随手扔到枕边,看向她。 因这一举动,左腿跟着牵动,只轻微的拉扯,便泛起钻筋蚀骨般的痛意。 那是他被利箭钉穿的伤痕,总是毫无征兆发作。他眸中未有丝毫波澜,早已学会享受痛楚。 他说:“记得如何,不记得如何?” 姜渔从床上爬起来,冲他比划:“五年前你救过我,那时我才这么高,你……你大概这么高吧。” 傅渊看她明晃晃把手压下去一截,眉心抽了下。 姜渔可算憋坏了,终于逮到机会说出来,声情并茂:“殿下你不知道,那天我……” 从出门到买泥人,从泥人的长相到偶遇五皇子,从落水再到被救,姜渔口干舌燥,长长缓了口气,满眼期待:“殿下现在能想起来了吗?” 傅渊拿出耳朵里塞的棉花,说:“你很吵。” 这次姜渔没有被骗了,她说:“殿下殿下,我知道你记得。” 傅渊不置可否,语调充满戏谑:“那你倒说说看,倘若我真记得,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姜渔说:“没打算过。” 她回答极快,且极坦诚。傅渊静默,随即挑了挑眉:“八岁的时候,我救过一条狗,第二天那狗叼来肉包子放到我门口。” “……” 姜渔躺了下去。 “十二岁的时候,我打猎救过一只狐狸,次年那狐狸带我找到千年灵芝。” 姜渔捂住耳朵。 “当然,这不怪你,它们通了人性,是和你不一样。” 姜渔眼睛一闭,飞快吐字:“啊不知不觉好晚了我突然特别困!咱们来睡觉吧殿下比比谁睡得时间长!” 话落被子一拉,整个人陷入黑暗,老老实实当了把埋头鸵鸟。 傅渊这才意味不明地轻哼了声,拾起书继续看下去。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2节 * 长夜尽,曙光明。 傅渊照常没有睡着,那本棋谱子时便已看完,他又从姜渔枕头底下抽出她藏的话本,逐字逐句看至最后一页。 言语粗鄙,故事还算有趣,难怪她前天看的时候笑成了傻子。 他不免在心底唾弃她的演技,装睡装得太不像样。 他将她转过身,还从她脑袋下取走话本,这么大动作她怎可能不受惊扰?偏偏她全程睡得跟死尸一样。 她应该佯装被吵醒,揉着眼睛满脸无辜地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话本里是这么写的。 傅渊将话本放到她枕边,冷漠推开那条压住他头发的胳膊,起身下床。 一切都很顺利,她的呼吸声传来,仿佛仍在熟睡,唯独他快要离开的时候,衣角被人一把抓住。 傅渊回头,她像是做了噩梦,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你要走了吗?” 精彩的演戏。 傅渊垂眸注视她的表演:“已经卯时了。” 她看上去仍未清醒,头发软软贴着腮边,无意识打起了哈欠,泪花沁红眼角:“殿下起得好早……你怎么没有黑眼圈?好像是有一点……” 眼见傅渊表情越来越冷冽,姜渔人也清醒了。 “呃。” 看了眼还抓着他衣角的手,她瞬间收回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对了殿下。”她仰头真诚地说,“我想去湖边钓鱼,可以吗? 她掰着手指头解释:“你看啊,我可以为你做鱼汤、烤鱼、红烧鱼、糖醋鱼、清蒸鱼……总之什么我都能做。” 昨晚傅渊的报恩小故事害她做了一宿噩梦,梦里都是跟狗还有狐狸辩论谁更像人,最后她大败哭着跳湖了。 所以今天,她决心证明自己。 “钓鱼可以,只能放钩,不能放饵。”傅渊没有阻拦她。 这要求奇特且苛刻,姜渔却坦然应答,一副天真模样:“好,不放饵料就行了是吗?” 她像真的信心十足,傅渊扯动唇角,嘲讽地嗯了声:“能钓上来就算你的。” 姜渔放心了,头一栽被子一蒙,继续呼呼大睡。 刚准备叫她一起吃早膳的傅渊:“……” * 醒来发现话本挪了位置,姜渔也没在意。 她夜里睡觉不太老实,在家就经常这样。不过到底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否则教殿下看见难免尴尬。 她今日起得也晚,看天色起码巳时了,慢条斯理梳洗完,便快到午膳时间。 一见她出来,钱嬷嬷的眉头皱成了山,那痛心疾首的表情和她爹宛若亲人。 尽管她只是睡了个普通的懒觉。 想到再也见不着她爹,姜渔由衷地露出微笑,拍拍钱嬷嬷的肩,心情如阳光明媚出门去了。 她要找府里的木匠打造渔具。 连翘昨天跟府里的丫鬟逛了圈,已经摸清王府构造,带着姜渔找到木匠程德。 程德正苦于无所事事,又有心在王妃面前好好表现,不等姜渔说完就满口答应。 姜渔的表情严肃起来。 程德不知所措:“您要的是根正常的钓鱼竿吧?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姜渔拿着自己画的图纸,谨慎询问:“你以前在英国公府是干什么的?” 程德说:“干木匠的啊,小人祖上三代都是木匠。” 姜渔松了口气,把图纸递出去:“那就好,麻烦你了。” 程德:“……不、不麻烦。” 又道:“只是要做鱼线,府上没有现成的材料,恐怕得下午出去采买。就用蚕丝线,您看可以吗?” 姜渔说:“按你的经验做就好。” 从程德处离开,连翘还挺兴奋:“小姐,你会钓鱼吗?我从来没有钓过鱼呢。” 姜渔摆手:“就得没钓过才行,你钓得多就不灵了。” 连翘:“还有这种事吗?但是我看……哇!” 她吓得叫了一声。 前面房檐不知何时倒挂了个人,睁着眼,静悄悄凝视她们。再联想外面有关梁王做人皮稻草的传言,连翘险些瘫软在地。 倒是姜渔起先也吓了跳,定睛一看反而笑起来,主动开口:“你是初一,对么?” 那少年便一跃而下,也对着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仿佛很惊喜地说:“王妃怎么认识我?” 姜渔说:“文雁姑姑告诉我,这府里除了孙四,只有你和十五最年轻,你的腰牌是月牙形状。” 初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牌,笑道:“王妃果然心细。我来是告诉您,殿下说他今日不陪您用午膳了,叫您不必等他。” “好,我知道了。” 等了等,姜渔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初一搓搓手,腆着脸说:“我能跟着您蹭饭吗?” …… 姜渔到后厨的时候,里外围了一圈的人,都是听说她要做饭赶过来的,还有人自带了椅凳。 赶在她来之前,徐厨子就照她昨日的步骤,依葫芦画瓢做出一锅扬州炒饭,分给那些昨天没机会尝的人,减轻她的负担。 姜渔尝了点,他做的味道很好,徐厨子受了她的夸赞,喜不胜收,开始打下手帮她备菜。 初一看着别人碗里香喷喷的炒饭,默默擦了把嘴角的口水。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忍耐,他今天说什么都得吃到王妃亲手做的饭。 姜渔这次要做的是葱椒羊肉,还有麻婆豆腐。 她娘亲是蜀中人,连带她也从小嗜辣,姜诀崇尚清淡饮食不准她吃这些,来了梁王府可不得吃个过瘾。 这两道菜她再熟悉不过,先把羊肉切薄片腌制一会,趁这个功夫她做完了麻婆豆腐。 勾芡收汁,撒上葱花点缀,热腾腾的豆腐出炉。 再炒羊肉,更是简单,众人只见她手腕翻转,气定神闲,不多时羊肉也盛盘出来。 初一这次不止口水流下来,他都想给姜渔跪下了。 出了东宫,再也没有吃过好东西,过去一年只能偷溜出去偶尔开荤,真不叫人过的日子。 一旁连翘瞥见他的神情,骄傲地挺起胸膛。 她在家常和小姐轮流做饭,但无论她怎么做都比不上小姐做得好,她家小姐就是干什么都厉害! “好了,快一起吃吧。”姜渔轻快地拍拍手。 她做完一顿也饿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饭。一开始大家还有些腼腆,不敢跟她坐一块,后来见她真的不介意才陆陆续续凑过来。 羊肉嫩滑,兼有葱段、花椒去膻增香,风味非同一般。麻婆豆腐当然也好吃,可过于辛辣,好几个吃不得辣的都在到处找水喝。 姜渔浑然不觉,她怀疑地挖起一大口,只尝出轻微辣味。已经特意少放了辣椒,怎么他们还是辣成这样? “王妃真厉害。”有人感慨,“这东西我吃一口都要命。” “你不行,让开我来吃!”很快有人挤了过来,吃得津津有味。 “这羊肉忒下饭,我还真当我不爱吃肉呢。” “呜呜,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姜渔总觉得他们的表现太夸张,就像特地讨她高兴一样。不过她不介意,她很喜欢这里的人。 风卷残云,盘碗皆空,所有人都吃饱喝足。 初一也要回傅渊身边待命。 察觉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姜渔便寻了个由头,送他出去。 两人漫步长廊中。 “王妃在这里过得还习惯吗?”初一侧头问。 “习惯啊。”姜渔迎向日光轻笑,春风温凉正好,“府里的人都待我很好。” 初一点头:“萧府留下的人,都没什么坏心思,王妃可以放心。” 姜渔:“都是萧府的旧人?那东宫的人呢?” 她顺口一问,却听初一云淡风轻说:“东宫的人都死绝了。我和十五负责保护皇后,所以活了下来。” 姜渔脚步一滞。 留下萧府的女眷和奴仆,却对东宫赶尽杀绝,陛下究竟是更恨萧家,还是更恨废太子呢? 当她想到这里时,忽然发觉初一停了下来。 她转身,他就站在原地,认真对她说:“如果王妃不喜欢这里,我和十五也会保护您离开。” 姜渔说:“……什么?” 初一说:“这是皇后的吩咐。她死前让我和十五离开,她说假如殿下能活下来,圣上出于愧疚,定会为他挑一位门第合适的女郎做王妃。” “她说:‘假使这女孩不喜欢太子,就送她离开吧。’” 人临死之际,竟还能顾虑到这么多事吗?姜渔张口欲言,初一却竖起手指,冲她眨了眨眼:“嘘,殿下还不知道呢。” 他问姜渔:“王妃,你喜欢殿下吗?” 姜渔:“……” 虽然我很感动但是,我没想过对梁王表白啊。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3节 她看着初一。 初一看着她。 这场景就好像,但凡她吐露一个“不”字,初一就要当场打包把她送走。 终于姜渔败下阵来,视线飘到远处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树上,言语闪烁:“是,我很喜欢梁王殿下,他是个好人。” 快结束吧这也太羞耻了! 初一满意离开。 姜渔抖落鸡皮疙瘩,决定去看看鱼竿做得怎么样了。 …… “哐当!” 书房的门被人踢开了。 紧接着飞奔来初一兴奋的声音:“殿下!我打探出来了!” 傅渊置若罔闻,执笔的手没有丝毫紊乱。 墨迹自笔尖晕染,为他儿时画作添上最后几笔。 初一蹦到书桌前,双手合拢嘴边:“王妃说她喜欢你!喜欢得不了,非你不可,离开你就会死!” 傅渊不闻不问,一心作画,视他如鸟雀。 初一深吸口气,用内力大吼:“殿下,你没听清吗?王妃——她说你是好人,她喜欢你啊——” 喜欢,喜欢,喜欢。 沙喇—— 那一丝不紊的笔尖,终是狠狠一挫,墨渍氤氲,毁了整篇画作。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一只老虎 “我不吃鱼。” 程德的鱼竿做好了,和姜渔的图纸毫无二致。 她谢过程德,拿着鱼竿去湖边,不远处就是傅渊所在的别鹤轩,怕吵到他,姜渔特地离得远些。 别鹤轩虽叫做轩,实际更接近楼阁,有三层高,周围栽了圈紫竹。 傅渊不准许任何人靠近。 微风徐徐,水波荡漾。 湖里荷花还没到开的时候,岸边停放一叶小船,配两根木浆。 姜渔瞧得心动,便放下鱼竿,拉来连翘上船,说:“我们划到湖中心的亭子里看看。” 连翘兴冲冲答应。 可两人都没划过船,划到一半连翘的注意力就被湖面掠过的鱼影吸引,指给姜渔看:“小姐,这是鳙鱼吗?” 姜渔探头看去,连翘也撑着船舷往外俯身,俩人重量一压,姜渔惊呼道:“船要翻了!” 一只手撑了上来。 从水里。 姜渔看着那只稳稳扶起船身的手,水面漾开,窜出熟悉的脸庞。 “初一?你怎么在水里?” 初一抹了把脸,悲催地说:“殿下玉佩丢进湖里了,跟我说找不到不用回来。” 姜渔已经回船中央坐好,闻言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说:“好,那你接着找吧,不用管我。” 初一苦涩地潜了下去。 姜渔下意识望向身后,别鹤轩门窗紧闭,瞧不见傅渊的身影,她回头跟连翘接着朝湖心划去。 这次划得很慢,连翘摘了片荷叶同她嬉笑。 那嬉笑声隔了很远,仍传进别鹤轩内,傅渊和十五皆为习武之人,听得格外清楚。 十五不动声色,手悄悄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质地温润的玉佩。 初一那个傻子,到现在都没发现,殿下根本不可能把东西丢进湖里,而是昨晚就赏人了。 将他打发去湖底,只是嫌他太吵罢了。 十五规规矩矩侍候傅渊作画,忽见殿下停了笔,冷冷地说:“两个人就这么吵,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养鹅了。” 十五瞬间单膝跪地:“要属下去做掉她二人吗?” 傅渊黑漆漆的眸一顿,落到他身上。 十五义正言辞:“殿下的喜恶,就是属下的喜恶,殿下不喜欢谁,属下就帮您做掉谁。” 傅渊平静搁笔,示意他:“低头看看。” 十五依言俯首,日光从他身后斜照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到桌脚下。 傅渊开口:“原来有影子,我还当你是索命的厉鬼。” 十五:“……” 傅渊:“我的扳指丢了,去,和初一一起找。” 十五:“!!” 他心里叫苦不迭,惨兮兮地应下,转身飞落湖边,展臂,深吸气。 扑通一声。 姜渔和连翘顷刻转过头,见水花飞溅,还以为出了什么水怪。 但见水波中央,一个年轻的侍卫凫出水面,吐着泡泡向她说:“属下十五,见过王妃。” 姜渔扶了扶船身:“王爷又有什么丢了吗?” 十五撇嘴,丢个鬼,就是赶他走。 却不得不答道:“是扳指。” 边说,边觑着姜渔的神情。 和初一不同,从婚事定下,他就坚信新王妃是陈王派来的细作。 是以他越看越想不明白,为何殿下对任何心怀不轨之人都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唯独眼前这个能一再容忍? 从他默许婚事的那一刻,十五就感到极其匪夷所思。 姜渔没关注他的异样,感叹道:“王爷还挺爱玩水。” 什么东西都能掉进湖里。 她不禁又朝别鹤轩望了眼,这次傅渊却走了出来,不仅走出房间,还坐到了栏杆上。 他坐的位置起码离地三丈高,摔下去非死即残,姜渔光是看着就咋舌。 他似乎在望着这边,又似乎不是,背后的柱子恰到好处拦截阳光,他斜倚进阴影里,像要睡着一般。 连翘害怕道:“王爷这样没事吗?” 姜渔也想问。 可初一不知何时钻出水面,晃着头顶的水草笑嘻嘻道:“不用担心殿下,他会轻功的,真摔下去大不了把右腿也摔瘸。” 十五冲过来捂他的嘴,怒道:“你胡说什么屁话!找死是不是?” 初一挣扎:“不是我说的!是上次文雁姑姑劝殿下,殿下自个儿这么说的!” 他最终没挣扎过,被十五按进水里,十五匆忙对姜渔说了声“抱歉”就沉入水中。 湖面重归寂静。 姜渔也玩够了,和连翘划回到岸边。 连翘去拿鱼篓,姜渔搬来两把椅子,一方小桌,摆上现做的杏仁茶,畅饮一大口,静下心预备钓鱼。 可惜又有不速之客闻风而来。 “王妃,您这是做什么!”钱嬷嬷匆匆赶到,声调猛然拔高。 姜渔指了指手里的竿:“这叫鱼竿,这是湖,我在钓鱼。” 钱嬷嬷气得七窍生烟:“老奴不是问您这个!淑妃娘娘叫您来照顾殿下,您都在干什么啊?” 姜渔说:“钓鱼啊。” 她觉得钱嬷嬷要气死过去了。 “您日日出入厨房还不够,堂堂王妃竟亲自上阵钓鱼,这成何体统!” “哦,好。” 姜渔望着湖面,鱼竿没动一下。 钱嬷嬷声音更大了:“淑妃娘娘让老奴教您规矩,您不听老奴的,总该听淑妃……呃!” 她的声音化作痛呼,与利刃穿刺血肉的噗呲声一同响起。 姜渔愕然回首。 长剑从钱嬷嬷腹部穿出,冰冷地泛着寒光,血滴落一地,淅淅沥沥。 钱嬷嬷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低头,瞳孔骤然缩小。 场景过于骇人,闻讯来带走钱嬷嬷的文雁和蔡管家,拿到鱼篓回来的连翘,不约而同愣在原地,掩不住眸中震惊。 初一和十五刚冒出水面又缩了回去,不敢触傅渊霉头。 直至钱嬷嬷软倒在地,失去声息,连翘终于回神,吓得尖叫一声。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4节 姜渔赶紧冲她比手势,连翘捂住嘴,含泪点了点头。 尸体背后,傅渊甩干剑上血痕,说:“我讨厌聒噪的人,她得死。再吵你们也一样。” 连翘大气不敢喘一下,跑到旁边干呕去了。 姜渔自小跟母亲外出接济难民,见过不少尸体,此时还算能接受,过去安慰连翘。 她边给连翘递水,边想,先前还以为钱嬷嬷是淑妃的人,梁王会有所忌惮,果然又是她想多了。 可惜她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心里替钱嬷嬷哀悼两秒。 很快她安抚好连翘,让她先去厨房备菜。 等回来发现,现场已被收拾妥帖。 地面空荡荡,血迹都被擦拭干净,毫无疑问是初一和十五干的,效率堪称恐怖。 文雁和蔡管家悄然离去,傅渊坐在她刚才的位子上,端起杏仁茶喝了口。 姜渔:“那是我……”的杯子。 傅渊像并不喜欢茶的味道,皱了皱眉,朝她看来:“不是喜欢钓鱼吗?现在钓。” “哦。” 姜渔走到旁边坐下,心想,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新手保护期吧。 如傅渊所说,她没放任何饵料,抛下鱼钩。 鱼钩是她让程德特制的,色彩鲜艳明丽,挂有细小的骨片,于水中能发出声音。 钩落入湖面,不见丁点动静。 半刻钟过去,初一溜上岸边,露出怜悯的眼神。 多好一姑娘,怎么就跟了他们殿下?这里的鱼根本就…… “呀,上钩了!” 姜渔惊喜道。 初一:“?!” 不,应该是钓上了什么别的东西,前朝留下的尸体,被抛进去的杂物,或者是假装成鱼的十五…… 啪嗒,鱼篓新进了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初一:“……” 初一猛地看向殿下,殿下并无表情。 他这才放了心,以前秋猎,殿下非要跟英国公争个高下,除了圣上,谁的猎物超过他都不行。 是他想多了,一条鱼而已,殿下不是这样心胸狭窄的人。 姜渔这边又把鱼钩抛了下去。 府里人多,就算做汤一条也不够,若能钓上别的鱼,还可以多换些样式。 正想着,鱼钩就明显沉了下去。 姜渔迅速扬竿,她先前和程木匠取了经,知道要耗光鱼的体力,再将其抄起。 这次的果然大,是条花鲢鱼。 可以做剁椒鱼头。 她提起鱼篓,准备将鱼送回去。 但手腕被人紧紧按住,怎么都挣不开。 “……殿下?” 傅渊仍是平淡无波的模样,命令她:“接着钓。” 姜渔不解其意,依言将鱼钩抛出,不多时钓上来一条更大的。 傅渊不看一眼:“再钓。” 姜渔果然又钓上来。 “再钓。” “再来。” 如此反复,姜渔不禁苦恼地看着鱼篓:“钓太多了殿下,再钓就吃不完了。” 扔回去放生她又觉得浪费。 傅渊却冷漠地说:“几条而已,算什么多。” 姜渔点头:“殿下平时钓的肯定比这多多了,不过今晚先炖这些吧,殿下要来尝尝吗?” 傅渊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去。 “我不吃鱼。” “可……”今天早上你不是没有拒绝吗? 似想起什么,他回身命令道:“明天你还来钓鱼。” 临走时他望向湖面,那一眼,像要把全湖的鱼都捞上来宰了。 改天给殿下做点丝瓜汤吧。 姜渔想着,转向鱼篓。 初一就蹲在旁边,瞅着里面满满的鱼嘀咕:“不对啊,你们以前没这么听话,难道名字里带鱼的就是厉害?” 姜渔眨眨眼,伸手去拿她的杏仁茶。 顿了下,她扭头。 茶被喝光了。 …… 去到后厨,照旧围了许多人。 这次还专门腾出地方摆了几张桌子,中间最大的桌子上放有花枝,以及站着一只…… 老虎?! 姜渔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再看四周,更是迷茫。 这是老虎吧!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淡定? 难道说这其实是只发育过猛的橘猫? 连翘从屋子里跑出来,看样子已经缓过劲。 “小姐,你看这老虎,是不是很可爱?才几个月大呢!”她语气兴奋。 姜渔:“……哪来的老虎?” 连翘:“听说是殿下捡的呢。” 上哪能捡到老虎?殿下是武松吗?! 老虎冲着她嗷呜一声,叫声显然刻意练习过,非常之柔软。 姜渔的畏惧心顿时打消大半,试探地伸出手。 老虎十分听话,歪着脑袋凑过来,主动在她手下蹭了蹭。 姜渔马上抱着小老虎不撒手。 能养一只老虎或雪豹可是她从前最大的心愿,没想到真有实现的一天。 过了会初一溜来蹭饭,姜渔才弄清傅渊收养老虎的原委。 三年前,傅渊和萧小将军在山上救过一只母虎。 母虎摔伤了半边身子,见到人不吵不叫,颇有灵性。傅渊便主动提议,将其带回国公府诊治,后又放归山林。 四个月前,坊间忽传有老虎出入闹市,不伤人,却总去国公府门前哀嚎,仿佛为国公府的遭遇感到冤屈。 市井间流言四起,不少人替英国公打抱不平。 这消息看似对梁王有利,实则传入皇宫,必引起成武帝疑心,傅渊令初一射杀老虎,将尸体销毁。 初一当天偷溜出府,他蹲守国公府门口,果然找到那只老虎。 它的腿上还留有梅花印记,那是傅渊当初给它做的标记,初一一下子认出来。 更奇异的是,老虎似乎也认出了他。 它带着他奔向城外,进入山林,在山崖下它找到奄奄一息的孩子。 它没有那么聪明,不知道国公府发生了什么,只想找人救救她濒死的孩子。 才刚出生不久的小老虎遍体鳞伤,眼睛都要睁不开。 初一心软了,他在母虎的注视中,抱起小老虎,回到城里。 他将小老虎交给为傅渊治病的郎中,去向傅渊请罪。 “属下失职,私自将幼虎带回王府。” 傅渊淡淡地问:“那只大的呢?” 初一:“……我给它放走了。” 傅渊沉默,阴冷地盯着他。 初一扑通跪了下来,十五同样屈膝跪地,无声为他求情。 傅渊的鞋底碾过他的手指,初一瑟瑟发抖,一点声音不敢发出。 头一次,他无比清晰意识到,违抗傅渊的命令只有死路一条。 可不知为何,他终究没死。 或许那日阴雨连绵,傅渊腿疾发作,懒得去管他们。又或许老虎逃走目的便已达到,无须多找麻烦。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5节 总之他和小家伙都活了下来。 文雁等人给小家伙上药,喂食,傅渊没有管。小家伙闯进他的书房,打翻他的墨,他只是拎着它的后颈扔出去,还被小家伙蹬了个爪印在衣服上。 后来小家伙伤好了,长大了,就回山里打猎。 它打的猎物偶尔会带回来,但真的只是偶尔,因为它大部分时间都吃不饱,需要来王府蹭饭。 府里人偷偷买了生肉,它来就喂给它,不让傅渊看见。 傅渊总是能闻见腥味,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就像今天。 初一吃饱喝足,告别姜渔带了小家伙去湖边时,傅渊卸了佛珠,手持鱼竿正钓鱼。十五坐在船上帮他盯着鱼影。 天黑透近半,他不知钓了多久,初一偷瞄鱼筐,一无所获。 小家伙主动去蹭他,他斜睨来一眼,小家伙就害怕地立在原地,不敢动了。 傅渊扫过它胡须上的血迹,轻嗤声:“蠢东西,又乱吃了什么?” 老虎:“嗷嗷。” 初一踱步过来:“它说吃了鱼。” 傅渊神色不明:“喜欢她钓的鱼?” 老虎:“嗷呜嗷呜。” 初一多嘴:“殿下,它说就没看您钓上来过,可不是喜欢别人钓的嘛。” 话没说完,傅渊抬脚便踹:“这么会听畜生说话,怎么不去门口和你那亲戚多聊两句?” 初一抱着腿直龇牙:“啥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十五小声说:“门口有条黑狗天天来乞讨,那眼睛特像你。 ” 初一敢怒不敢言。 见傅渊起身往外走,他喊道:“殿下,您去哪?” 傅渊捡起拐杖,漫不经心:“去看看,她把本王的鱼做成什么样了。” 姜渔刚把花鲢鱼下锅。 她给小老虎喂了两条生鱼,还剩下三条鲫鱼,一条花鲢鱼。 前者她做了鱼汤,后者正准备做剁椒鱼头。 众人本来说说笑笑,气氛相当热闹,忽然之间全都安静下来,神态战战兢兢。 姜渔便知是傅渊来了。 府里的人爱重太子,却畏惧如今的梁王。 她端起一碗鱼汤,笑着说:“殿下,刚出锅的鲫鱼汤,你要尝尝看吗?” 作者有话说: ---------------------- 以后不用钓鱼了殿下,你的渔来了。 第9章 殿下带带 我只想嫁给殿下。 “既然你盛情邀请。” 傅渊垂下眼眸,看着热气腾腾的鱼汤。 “本王不介意勉强一试。” 姜渔笑盈盈递上汤匙,傅渊尝了一口。 他以为喝下去会犯恶心,但没有,鱼处理得很好,不含丝毫腥味。 鱼肉经过煎煮,香气被完全激发,汤色白且醇厚。 这碗并未下毒。 她还在等待时机。 姜渔捧着碗,眼巴巴等他评价,可傅渊放下汤匙,没说一个字就走了。 姜渔低头喝了口,疑惑:“味道没问题呀,殿下不喜欢吗?” “哪会!”文雁说着,神色有些激动,“殿下从不吃任何沾荤腥的东西,他能喝下鱼汤,就已经是很喜欢了!这都要多谢王妃啊。” “但是殿下就喝了一口——” “好大一口。”文雁感叹。 “……行。” 不管多大一口,殿下转身走了,那不就是不喜欢的表现? 文雁瞧着姜渔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若殿下真的不喜欢,这碗鱼汤连端到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有多作解释,对殿下的了解,还是让王妃自己来才好。 “鲫鱼还剩下一条,王妃要收起来吗?” “先放外面晾着吧,我待会做成熏鱼试试。” 她从前没做过,不知能不能成功。 吃完晚饭,姜渔就着手做熏鲫鱼。 将鱼仔细处理过后,抹上甜酱、茴香及花椒末,用炭火慢烤至水分散尽,再切成段,包裹在箬叶中塞进瓦罐。 见天色还早,她又顺手做了酥糖和芝麻糖,分了些给府里的人,剩下的量不多,同样塞进罐子里。 夜渐深,厨房的人都散了,徐厨子最后一个走,照例把门闩带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后不久,小厨房迎来不速之客。 “砰,砰砰。” 几下碰撞后,窗上的木栓松动脱落,圆润敏捷的身影跃入屋中。 小老虎围着房间转了圈,精准锁定桌上放的罐头。 它伸出爪子扒拉,又怕控制不好力道将其弄碎,绕了两圈后委屈巴巴地跑走了,跑到别鹤轩找傅渊。 它跳进窗户,脚步很轻,傅渊闭着眼道:“蠢东西,想做什么?” 小老虎犹豫了下,终究抵挡不过美食诱惑,壮着胆子溜到他身边,咬起他的衣袖。 傅渊从书桌后起身,轻踹他:“很好,胆子大了,你想死吗?” 小老虎:“嗷呜嗷呜!” 跟我来! 傅渊漠然不动。 小老虎急得叼着尾巴直转圈。 可惜眼前这位比它还没有人性,它越着急,他越冷漠,慢条斯理旁观它的无措。 终于它想起来初一的教导,利索地往地上一倒,肚皮翻出,朝傅渊卖萌打滚。 “嗷~”求你了! 傅渊不期然记起那只孕育它的母虎。 相较眼前这个蠢货,母虎矫健灵敏,要聪明警惕得多。 无论他还是萧淮业,都无法近那只老虎的身。 直至数日后,他们治好了它的伤,让它搬进萧寒山的练武室,获得足够的空间。 它开始照常进食,且不再排斥他们的靠近。 在决定放它走的前天晚上,它吃饱喝足,罕见没有立刻逃离,而是犹犹豫豫,躺下来允许他们的触摸。 他说:“萧淮业,它这是不是想让我们养它的意思?” 萧淮业笑着说:“你想多了,这只是向你表达感激和信任而已。” “嘁,没意思。” 他摸着老虎的爪子说。 “……” 傅渊将目光落到眼前的小家伙身上。 他勾起唇角,踢了踢小家伙的尾巴尖:“走啊,不是要我帮忙吗?去找你要的东西吧。” 他的眼底依旧冰冷,如寒霜不化。 真可笑。 人尚且愚昧,却寄希望于一只畜生能懂什么是感激,什么是信任。 畜生就是畜生。 * 远远望见厨房,傅渊就猜出小家伙要干什么。 他似笑非笑骂了声:“平日净会犯蠢,遇到吃的倒变聪明了。” 小老虎:“嗷呜!” 它摇着尾巴,兴高采烈蹿入窗户,并十分有眼色地帮傅渊扒掉了门闩。 傅渊脚踏月光,背手踱步进来,睨向它时挑了下眉,似乎终于认可了它的智力。 小老虎抬起爪子,肉垫在摆放罐头的桌面上拍得啪啪作响,示意他:这里有好吃的!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6节 从前它就是这么干的。 最初的时候,蔡管家和文雁会变着法子给傅渊买各种吃食,但他看都不看一眼,要么给两个侍卫,要么扔给小老虎。 小家伙便常守在他窗下,饿了就拍拍窗沿,等待他的投喂。 包括今天它理所当然地想,傅渊依然没有食欲,会把东西赏给它。 它并不知道罐头里是什么,也不知道老虎吃不了糖。当傅渊打开罐头的时候,它眼睛都亮了。 ——直到傅渊塞了一颗芝麻糖进嘴里。 “嗷……?” 吃完一口就轮到它了吧? 小家伙张开嘴。 傅渊仍旧喂给自己。一口接一口。 到一整个罐头吃完,小老虎发出惨叫。 傅渊开了第二个罐头。 熏鱼。 他不喜欢吃鱼。 见到傅渊停住,小老虎总算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它就看着傅渊将一块鱼肉塞入口中,缓慢地咀嚼起来。 他皱着眉把罐头吃光了。 小老虎焦急地蹦起来,一会叼住他的衣角,一会蹭他的小腿,最后甚至冲他呲牙。 傅渊视若无睹,再开一个罐头。 这次的他明显爱吃,眨眼功夫就一扫而空,临走时才大发慈悲摸了把虎头:“你吃不了,别看了。” “嗷呜……”小老虎虚弱地叫了一嗓子,瞬间瘫倒在地,虎生失去希望。 傅渊擦净指节,心满意足离开厨房。 * 刚搬来王府那天,傅渊在眠风院住过一晚,不过也只有一晚而已。 当时他无暇顾及屋内摆设,只隐约记得居室简陋,还被他顺手打碎一面镜子。 成婚前夕,蔡管家带人修缮眠风院,傅渊未曾理会。 即使前两夜宿在这里,他对周围的一切也漠不关心。 但今晚,甫一进屋,他就轻易地察觉出不同。 床帏的颜色变了,从前什么颜色他不记得,如今变作鹅黄色,柔嫩清婉,是她会喜欢的样子。 桌上多了面铜镜,但倒扣起来,大约是文雁说了些什么,她记在心里。 书案上摆放着豆青釉的香炉,釉色如春水,雨过天青,他记得库房有那么一个,没想到今日她就用上了。 怕他不喜香味,炉火早已熄灭,唯剩一缕幽香,若有似无徘徊在房间内。 傅渊伸手,为她抬起了镜子。 姜渔正坐在床边擦拭湿发。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装模作样起身迎接。 果然傅渊轻抬手示意,她身子都没站直又顺势坐了回去,继续擦头发。 今天忙活一天,她只想早点睡觉。 傅渊懒得计较,去了净室。 姜渔擦干发丝,早早躺去床上,强撑眼皮等啊等,终于等到傅渊出来。 感受到身旁微凉的气息,她想起昨日文雁所说,斟酌地问:“殿下,我想把藏书阁里的书都拿出来晒晒,可以吗?” 她觉得傅渊很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除非他主动赏赐,因此问得有些忐忑。 傅渊动作一顿,单手撑着床面,看向她。 姜渔赶忙道:“我就随口说说……” 傅渊:“这种事有问我的必要?” 姜渔愣住。 “文雁没告诉过你?你是王妃,只要别来打扰我,想杀人放火都无所谓。” 他脸上写满倦怠,好似很不耐回答这种问题。 姜渔立刻乖乖躺好,开心地回:“我现在知道了。” 傅渊没有再答话。 夜静谧无声。 如无意外,这该是所有人安眠的时间。 可惜,偏偏意外发生了。 姜渔是在一阵噼里彭啦的声响中醒来的。 她朦胧间翻了个身,揉揉模糊的眼睛。 这一揉就给她吓清醒了。 只见傅渊立于床边,唇畔溢出一丝鲜血,无甚表情地垂眸看她,手里还拖着一个人的尸体。 “!!!” 没等她反应过来,傅渊身后又出现一个人影,手持大刀直冲他头颅砍去。 “殿下小心——” 话音未落,傅渊手里的剑已挑断那人手筋,力度控制十分精准,不至于砍掉对方胳膊血流满地。 而整个过程,他的视线都落在姜渔身上,没有回头看一眼。 大刀哐啷落地,刺客捂着手腕剧烈抽搐,满眼不甘之色。 姜渔懵圈地从床上爬起,走到傅渊面前。 他不知为何格外虚弱,本就冷白的肌肤变得病态苍白,仿佛受到重伤,背靠墙壁慢慢捂住心口。 他盯着她说:“这是最好的机会,还不动手吗?” 地面上,刺客忍着剧痛奋力握刀,打算发动最后一击。 姜渔会意。 她抄起高几上的瓷瓶,照着刺客脑门砸下。 哐当! 刺客两眼一翻,彻底晕厥过去。 傅渊:“……” 姜渔:“嗯……”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没死,还活着。”傅渊冷飕飕地说,也不知怎么看出她在想什么。 姜渔对着地上那一坨,纠结了起来,她没杀过人,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 “没让你杀他。”傅渊闭了下眼,缓声说,“你就没别的想做的?” 姜渔点头:“想睡觉。” 他的表情就变得很奇怪。 他说:“你不想杀我?”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杀了殿下我就成寡妇了呀。”姜渔理所当然道。 傅渊却冷笑:“做寡妇不好吗?” 姜渔思忖:“好是好,可应该没现在好。” 假若离开王府走上原著剧情,那她这辈子真是太有盼头了,连骨灰盒什么颜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殿下何以觉得我会杀你?”姜渔竖起四根手指,满脸正色,“我对殿下绝无半分异心,天地可鉴。” 傅渊沉默片刻,冷不丁说:“你做的芝麻糖被我吃光了。” 姜渔笑容凝固,心底偷偷骂了一句。 傅渊:“熏鱼我也吃了。” 姜渔努力微笑:“没关系。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想要杀……” “还有酥糖也吃了。” “——你???” 傅渊说:“现在想杀了吗?” “……” 想。特别想。 木然地摇了摇头,姜渔扯出一抹假笑:“怎么会呢殿下?只是一点熏鱼、芝麻糖和酥糖而已,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个鬼。 你特么是猪八戒转世吗!说好的不爱吃鱼呢?! 傅渊不紧不慢和她对视,良久,姜渔真诚地说:“要不您还是死一下吧。” 傅渊倏地笑了。 那笑倨傲且森寒,仿佛在说:就知道尔等刁民想害朕。 姜渔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突然动了,抬手要去拿刀。可傅渊的动作比他更快,一脚踩到他腕上。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7节 刺客从喉咙里发出哼哧声,傅渊弯腰,掐住他脖子将他提起。 他身上那种虚弱感荡然无存,一边把手里颈骨捏得咯咯作响,一边转头问姜渔:“你不为他求情?” 这叫什么话?姜渔:“他要杀殿下,死有余辜。” 傅渊:“他是傅笙的人。” 不早说,姜渔后悔刚才没多踹一脚。 她看看刺客,看看傅渊,有点不确定:莫非殿下更喜欢清纯小白花的个性? 她试探说:“这人好可怜,殿下还是不要杀他吧。” “不,我要杀。” “不,你不要。” “我要。” 要杀你就快点杀啊! 姜渔麻了,她掀开被子钻回床上,示意自己不想再玩。 “殿下快杀吧,我好困就先睡了。” 傅渊的确杀了。 她听见骨骼清晰碎裂的声音,像捏碎一张白纸那么轻易。 原本汹涌的困意,都有一瞬清醒。 但一瞬过后,姜渔蒙住耳朵,继续呼呼大睡。 管他呢,不杀她就行。 姜渔的沉睡只持续一刻钟不到。 她又又又被晃醒了。 罪魁祸首毫无人性,抓着她肩膀的手怎么也推不开。 姜渔崩溃地睁眼:“殿下,我要死了,我想睡觉。” 她宛若搁浅的鱼,无力扭动。 傅渊拽走被子:“血腥味这么浓,你怎么睡得着?” “殿下,妾身闻不到啊。” 她真的闻不到,你狗鼻子吗这么灵? 傅渊无视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捞起,抓小鸡似的拎住她后领。姜渔双脚离地,身子僵硬,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提起来了。 一定是梦吧。 今晚这梦晦气,明天去上柱香拜拜观音菩萨。 傅渊手一松,姜渔赤足落地,没有一丝停顿地向后倒去。 她只想回到床上,然而没能得逞,她倒在傅渊怀里,被他打横抱起。 “……”姜渔放弃挣扎了。 地上的尸体早已不见,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用猜也知道是初一和十五干的。这俩人在外面守着,方才是怎么让刺客溜进来的? 姜渔懒得去想,揽着傅渊的脖子,也懒得管他要把自己带到哪去。 他单手就能抱住她,另只手拄着拐杖,但走得很稳。夜色微凉,姜渔瑟缩了下,蜷进他怀里。 她猜他没有抱过人,因为抱得她不太舒服,箍住她的手臂存在感过于强烈。 傅渊带她去了别鹤轩的书房。 等到地方,低头一看,姜渔又快要睡着了。 他神色莫测地盯了会,轻启唇:“猪。” 姜渔茫然地抬头:“到地府了?” 傅渊说:“你若想去,我可以送你一程。” 把怀中之人放下,她的手还紧紧缠在他脖子上。 傅渊面色阴沉,有点不太高兴,但没有撕开她,而是微抬下巴示意,教她看桌上的东西。 那里摆着红木做的锦盒,雕工粗糙且普通。 姜渔要骂人了。 大晚上不睡,带她看星星看月亮就算了,看一个破盒子叫什么道理? 拗不过傅渊的命令,她还是勉强打开了盒子。 然后…… 就被闪了眼睛。 天杀的,哪个人把夜明珠放在如此简陋的盒子里,差点让她错过梦中情珠! 姜渔猛地回头,亮闪闪的眼睛故作惊讶:“殿下,这个是送我的吗?” 傅渊不语,视线从她身后绕了圈。 姜渔:“殿下找什么?” 傅渊:“我当这还有第三个人。” 姜渔:“……” 她摁住脾气微笑,怪手里夜明珠太过耀眼,令她轻易原谅对方的狗言狗语,非常好脾气地说:“多谢殿下,我很喜欢。殿下明天想吃什么?我都给您做。” 是的,她已经看出来,傅渊非要深更半夜带她来这,实则是对他吃光三个罐头的补偿。 殿下真是想多了,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呀。 傅渊:“随便。” 姜渔:“好的殿下,那就做粟米鱼羹、山家三脆,再配上酥黄独和茯苓霜怎么样?” 傅渊还是那句:“随便。”完全兴致缺缺的模样。 然而姜渔已经参透了,从他白天面无表情喝光一碗杏仁茶,以及晚上偷吃罐头的表现来看,他干什么都这样。 姜渔小心翼翼把夜明珠收起。 据文雁所说,梁王食实封千户,大约是陈王的一半。她作为王妃的年俸约为两百石,另有其他补给。相比而言,显然还是眼前的珍宝更值钱、更实在。 “好漂亮的夜明珠,殿下从哪弄来的?” “抢来的。” 姜渔笑:“殿下真会开玩笑。” 傅渊看着她,没说话。 姜渔的笑一僵:“……从哪抢的?” 傅渊平淡地说:“想不起来了,兴许是傅笙的人吧。” 姜渔顿时换了副嘴脸:“亲兄弟怎么能叫抢?我若是陈王,定会心甘情愿孝敬殿下。” 傅渊也不知信还是没信,低笑了一声。 就在姜渔想要继续拍马屁的时候,他冰凉的手慢悠悠抬起,箍住了她的下颌。 袖口滑落,不见佛珠踪影。 但来书房前,佛珠还在他手上。 姜渔心里忽然微妙地咯噔了下。 她只有三次见到他不戴佛珠,一次是杀钱嬷嬷时,一次是解决刺客时。 还有一次是现在。 那双漆黑若深夜的眸子凝视她,低低地问:“姜渔,你为什么来王府?” 他厌倦了,傅渊想。 厌倦她的演技,她的隐瞒,她满脸无辜的天真。 他只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说出实话。 倘若敢骗他…… “还需要理由吗?王府很好啊。” 姜渔舒了口气,原来是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出她心底最真实、也最重要的那个原因。 “因为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想嫁给殿下。” 傅渊听见少女轻快的嗓音清脆落地。 赶在他辨别真假之前,先浮上脑海的是初一那句近乎咆哮的话语。 ——她说你是个好人!她喜欢你啊! “……” 荒谬。 钳住她下巴的手蓦然松开。 他冷淡地抛下句:“巧言令色。随你。”转身就走。 姜渔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你带带我啊殿下!” “……啧。” “上来。” 作者有话说: ----------------------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8节 第10章 不求上进 殿下想要,也不是不行。…… 姜渔成功养成了睡懒觉的好习惯。 上午起来,做了鱼羹和山家三脆送给傅渊,等下午采买的东西回来再做点心。 趁这时间,她顺便去藏书阁,把里面的书都拿出来晒晒。 一天能晒的量有限,她也不想劳烦别人,和连翘两个人边搬书边说闲话。 有几个小丫鬟路过,主动跑来帮忙,也参与到聊天当中。得益于初一那个大嘴巴,有什么新鲜事她们都第一个知道。 原来就在姜渔嫁人前一个月,黔中道发生叛乱,幸有大将军宗政息奉命出征,数日间镇压叛乱,避免一场灾祸。 外面皆传,宗政息用兵如神,不在英国公之下。 姜渔颇觉好笑。 书里的宗政息是反太子党一手捧起来的,最擅纸上谈兵,这次黔中得胜,多半是动用大量人力物力的结果。 别说一个宗政息,只要不计成本,姜诀去了都能打胜仗。 还有一些零碎的消息,譬如滑州洪水泛滥,急需治理,陈王、齐王两位皇子均主动请命。 圣上以齐王婚事将近为由,挑了傅笙前去。 再譬如齐王是个妻管严,他和宣丞相府的三小姐青梅竹马,又有圣上赐婚,对其言听计从。前些日子在外饮酒,被宣小姐拽着耳朵拖走。 姜渔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何时,来帮忙搬书的人变多了,听到的八卦也多了不少。 有人问:“这些书上的字,王妃都认得么?” 姜渔说:“大多认得。” 众人于是一窝蜂地夸赞起来:“王妃好厉害!是不是比殿下还厉害?” 姜渔哪里好意思,被夸得脸热。 她在学宫的时候,就是成绩好但不用功的那一批,挨过的批评远比夸赞要多。在家里除了她娘和连翘,也没人这么夸她。 王府的人嘴都这么甜,姜渔更不明白为什么傅渊不想见他们。 过了会,外出采买的人回来了,姜渔便让大家都歇息,问他们想要什么酬劳。 他们说:“不要酬劳,还想吃王妃做的点心,可以吗?” 姜渔笑道:“这还不简单?走吧。” 众人欢呼一声,随她去厨房。 她要的东西都买了,先预备材料,做酥黄独和茯苓霜,给殿下送去。 酥黄独,也就是炸芋头。将芋头蒸熟后切片,裹上捣碎的香榧、南杏仁外加酱料和面粉做的糊,放入油锅煎黄。 这样做出来,芋头软糯,坚果酥脆,是姜渔小时候最爱的零食之一。 但考虑到傅渊长久食素,恐怕脾胃受不了刺激,因此姜渔斟酌过后,只让人送了一碟过去。 茯苓霜倒是无妨,姜渔多做了两碗,让蔡管家顺便分给初一和十五。 蔡管家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端起点心和茯苓霜,一路笑着走到别鹤轩外,初一和十五立即出来迎接。 别鹤轩是不准旁人接近的,蔡管家懂得规矩,边递出东西,边暗示地挤了挤眼睛:“这两碗是王妃特地做给你们的,可别弄错了。” 他希望这两人念着王妃的好,能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让他晚上多去眠风院过夜。 十五面若冰霜,不为所动。初一伸手接过,爽快道:“那替我们谢谢王妃!” 蔡管家“诶”了声,放心离去。 茯苓霜尚且温热,初一蹲下来,就着碗沿三口两口喝光。 十五直瞪他。 初一:“你不喝啊?不喝我喝了。” 十五抿唇不语。 初一哪管他想什么,拿过茯苓霜就喝了个光,姜渔知道他的口味,专门多加了蜂蜜,他喝完两碗还意犹未尽。 十五见状,面露鄙夷色:“没出息。” 初一白眼:“你跟一吃的较什么劲?爱吃不吃。” 吵了两句嘴,把东西送给傅渊。 这次殿下不在书房,在练功室,远远地就瞧见背影,还有他手里重逾三石的大弓。 难得他穿了身茶白的圆领袍,而不是随意披上两件衣裳。长发也束了起来,青玉簪固定在脑后,脸侧偶然掠过几缕散发,他浑不在意。 探囊取箭,搭弓,扣弦,几乎不曾瞄准。 松手。 崩然弦动,正中靶心! 不仅中靶心,力度之大,更是让箭矢穿透草靶,砰地钉在了后面墙壁上。 一箭不够,又接一箭,最后甚至三箭齐发,那架势像要毁了整面练功室的墙。 初一情不自禁抖了下身子。 多亏今日是晴天,殿下应当心情尚可,否则他们是不敢接近的。 郎中先前说殿下身有痼疾,恐难治愈,初一不懂那些,对他来说,殿下最有病的是脑子。 给他治治脑子吧,不然王妃可怎么办啊。 眼前忽而闪过寒光。 初一悚然惊醒,那锋利到能钉穿草靶的箭矢,此刻在傅渊手下,正向他眉心,不偏不倚。 大有脱弦而出之势。 “骂我什么?”傅渊说。 初一快跪了。 殿下这是从哪学的读心术? 他赶紧将点心奉上去,嘿笑两声讨饶:“殿下说什么呢?小人在心里夸您还来不及。” “你瞧这点心,王妃亲手做的,色香味俱全,还热乎呢!” 傅渊乜眸睨他,终是大发慈悲,放下长弓。 但他才扫了眼托盘上的东西,眉头就一蹙,初一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只有一碟?”他面色不虞。 “对啊……” 初一反应过来,急得跺脚:“我真没偷吃!” 这时十五也过来,道:“殿下且慢,属下先为您试毒。” 傅渊懒得阻拦,况且他也想知道,这位王妃究竟会不会在今天下毒。 十五拿出银针,满脸严肃地扎进去,见针无异样,他捻起一块酥黄独,径自放入口中。 缓慢咀嚼后,他脸色一变,初一跟着紧张:“怎么样?” 十五说:“好香啊。” 俩人都被赶了出去。 滚在地上,还被勒令一天之内不准说话。 显而易见,傅渊对蠢货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 姜渔又去湖边钓了两条鱼。 做晚饭前,她突发奇想,做起香糖果子。 好在成品不错,很像样子,就是太甜了些。听文雁说殿下不喜甜食,她连下午的茯苓霜都特地少放了糖,果子就没有送去。 刚要准备晚饭,衣角忽然重了重。 姜渔低头,小老虎正叼着她的衣角。 明明才一日不见,小家伙却似受了什么摧残,可怜如霜打的茄子。 姜渔晃晃手里的香糖果子,小老虎果然眼珠跟着转。 姜渔轻笑一声,摸它脑袋:“这个掺了糖,你不能吃。” 小老虎:“嗷呜……” 姜渔不忍心,只好把方才钓的鱼都扔给了它,又取出鸡肉喂到它嘴边。 它吃得欢,姜渔也不禁微笑。 可惜殿下今晚没鱼吃了。 不过他都吃了那么久素菜,应当不会介意这一顿。 …… 傅渊看着眼前满满的素菜。 “就这些?” “就这些。”初一小声说,瑟瑟发抖。 傅渊的眼睛眯起来。 姜渔,她还是跟在学宫的时候一样。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9节 不求上进。 昨晚一个夜明珠便将她打发了,今天中午还装装样子,晚上却连装都不装。 倘若她做得好,他自然会奖赏更多,可她竟丝毫没有意识。 傅渊满脸不痛快,他不是个会忍受不快的人,尤其在小家伙摇着尾巴,欢天喜地跑来找他炫耀时。 胡须残留的渣滓,足以猜出它享用了什么大餐。 “嗷嗷嗷!” 小老虎报复地冲他咧嘴。 傅渊森然勾唇,命令初一:“把它送回山里,让它跟着那母虎好好学学该怎么打猎。” “得嘞,殿下。” 小老虎被拽住尾巴,一脸懵:“嗷呜呜?嗷呜呜——” 看它被拖走,傅渊这才面色平缓,起身绕过桌上一色的绿菜,出门吩咐十五:“给你了,去吃光。” 十五:“……是。” 早知道白天不贪吃那一口了,殿下果真睚眦必报。 他苦着脸去桌边坐下。 傅渊则抬脚直奔眠风院。 姜渔却不在那,而是去了建有汤池的浴堂。 这里久未有人使用,但平日打扫得很好。昨天姜渔提了一嘴,今天傍晚文雁就来找她,告诉她随时可以沐浴。 因此吃了晚饭,姜渔就劳烦文雁带她过去。 夏日未至,夜里多少有些寒凉,比起净室,显然来这里沐浴更加享受。 姜渔把香糖果子和新做的酪茶带上,步入温热汤池中,别提有多惬意。 她闭上眼睛,背靠池壁,静享这不多得的美好时刻。 云雾缭绕,热气蒸腾,她甚至进入冥想状态,隐约听见助眠的哒哒声,宛如某个人的脚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冥想里会有和殿下特别像的声音,还叫她的名字:“姜渔。” 是错觉吧。 “王,妃。” 殿下才不会叫她王妃。 “……” 一只冰凉的手搭到她肩膀上。 “!!!” 姜渔吓得果子都掉了。 她僵滞扭头,那张从水雾中露出的,俊美又阴郁的脸,的确不是幻想会有的。 傅渊来了。 “殿下?你怎么会……” 她张目结舌。 不是吧,不是吧?在这里圆房,那也太突然了! 这时傅渊开口:“为何不给我?” 姜渔挣扎:“啊……殿下想要,也不是不行。” 傅渊垂眸,视线从她湿漉漉披在身前的墨发划过,似未停留。 姜渔呼吸一屏。 但见他伸手,修长有力的手指落到白玉碟上……从中捻起一颗裹了糖的梅子。 梅子选用五六分熟,肉厚核小,爽脆酸甜,难怪他会专门挑出这一个。但是—— “等下。” 傅渊含着梅子抬眸盯她,仿佛她敢说一个“不”字,今天就要淹死在水里。 “……殿下刚刚说的是香糖果子?” “不然?” 姜渔艰难道:“不然,我还以为您说的是这碗酪茶。” 她把酪茶奉上去,脸色难以形容:“殿下您想吃,跟我说就行了,何必专门过来。” 傅渊面无波澜,接了酪茶,喝完一口发觉味道不错,这才神色稍霁,说:“本王不喜多费口舌。” 但能多走两步是吧? 姜渔嘴角抽了下,认输道:“我不是故意不送给殿下,我以为您不爱吃甜食。” “你以为错了。” 两句话的功夫,一碟果子、一碗酪茶,全进了傅渊肚子。姜渔叹为观止。 他吃完便走,走出两步,忽地再度看向她。 刚要伸手去够沐巾的姜渔瞬间缩了回去。 “明天——” 姜渔发誓:“明天,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傅渊冷淡颔首,随手摘了枚玉佩抛给她。 姜渔手忙脚乱接住。 不消细看,也能猜到玉佩质地上乘,价值不菲。 姜渔心满意足,出卖一碟糕点,换回一件宝物,世上竟有如此划算的事? 唯有一点不妥,她决定和文雁说清楚。 “下次,别直接把殿下带过来了。” 既然她是殿下信任的人,姜渔直说了。 “其实我们还没圆房。” 文雁惯常挂着的笑容顿住,仿佛无法置信,表情一下变得微妙。 即使她不说话,姜渔也能从她眼里看出清晰的意味:莫非殿下不行? 姜渔摇了摇头,沉默下,又点头。 横竖死道友不死贫道,让殿下自己解决去吧。 文雁瞪大眼,倒抽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 ---------------------- 小渔:等夏天到了给大家都安排上丝瓜汤。 第11章 小渔骑马 “长安春色,献给太子。”…… 昨晚是殿下在眠风院过夜的最后一天。 今夜他果然没有再来,姜渔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独享整张大床。不用留灯,也不用担心被人惊扰。 一觉睡醒,日上三竿。 连翘正在院子里,教孙四他们打叶子牌,知道姜渔爱玩,怕没人陪她。 姜渔欺负新手赢了两局,过意不去,停手改去晒书。 殿下的藏书远比她想象要多,包括一些市面上少见的杂书都囊括在内。姜渔本就爱书,不然不会特地将书本晾晒出去。 有时候见到感兴趣的会直接席地坐下,先看个痛快再说。 今日她寻了本前朝学士的随笔,谈吐戏谑诙谐,看完已近正午。起身将书放回去。 “咔嗒。” 似乎碰到什么东西,她踮起脚,发现架子上方摆有一个长条的乌木黑匣。 匣子没有上锁,亦没有特殊标识,她心里好奇,取了下来。 打开一看,原来是卷画轴。 瞧上去有些年头,匣底衬着象牙色的绉绸,轻轻托起些微褪色的画卷。 姜渔打开了画卷。 画上云秀天清,恰盛夏时节,满园荷莲盛放,水珠点缀,灼耀日华。 画中人是一年轻女子,手持纨扇,衣容华贵,清风拂过的瞬间,她回眸浅笑,冲不远处蹒跚学步的女童招手。 那一霎她张扬的眉眼,被风吹起的鬓发,都是如此栩栩如生。 几乎打开画轴的瞬间,姜渔就明白了为何傅渊难以忍受镜子的存在。 因为眼睛。 他的眼睛,和画中女子如出一辙。 分明整张脸相似处不多,可只要看到那双眼,任谁都能猜出他们的关系。 “萧皇后啊。” 笔触尚且稚嫩,姜渔猜测是很久以前,萧皇后带着两个孩子去行宫避暑,傅渊为她们留下了画作。 画中女童,想必就是和贞公主,傅渊的亲妹。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0节 她轻声念出画上题字:“……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 静立片刻,她将画轴轻柔卷起,放回原位。 今日烈阳曝晒。 姜渔晒书没多久,就受不了日光早早收工,去厨房准备午膳。 她并不是每顿饭都需要亲自做,徐厨子他们这些天学了不少,姜渔想闲就能闲下来。 只是她喜欢研究菜谱,就像在学宫研究课业一样。 今日给殿下做了拌三丝、煨鲜笋还有东坡豆腐。他昨日说他爱吃甜,姜渔便又做了四果汤。 若是殿下的脾胃能调理好些,她想看看能不能给他做些鸡汤,先熟悉荤食的味道,再慢慢吃肉。 不然总是这样,他的身体也撑不住。 正做到一半,初一就算好时间,过来拿殿下的午膳,顺便蹭饭。 姜渔随口问他:“小老虎呢?怎么没见到?” 他一本正经:“小家伙想家了,回去看看。” “哦。” 姜渔没多想,盛好殿下的饭菜时,顺便往盘子底下压了张纸条。 【听闻殿下有良驹,妾身想要一试,殿下以为如何?】 她会骑马,以前娘亲带她练过,后来在学宫也和柳月姝一起上了骑射课。 刚巧殿下的马闲置了,她怎能不心痒?那可是传说中万里挑一的名骏啊。 顺带着,她也想试探傅渊对她的态度,究竟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过了会,初一回来,同样带了一张纸条。 姜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没找到任何一个字:“殿下是什么意思?” “殿下说,梦里什么都有。” “………” 姜渔重写了张纸条:“原本下午想做玫瑰清露和五香糕的,但是突然心口好痛,大概是做不了了,殿下见谅。” 没多久,初一再次回来,手里握着马鞭。姜渔微笑了下,觉得这次试探还是很有成效的,对傅渊,就要胆子大才行。 然后就见初一把她带到马厩旁边,指着一头骡子说:“殿下说,给您的良驹。” 姜渔和骡子四目相对。 骡子前蹄刨地,打了个毫不客气的响鼻。 姜渔眼前隐隐发黑,请初一把这位“良驹”阁下送走了。 她这次是真的心口痛。 所以决定接下来三天傅渊都没有糕点吃了。 傍晚,她收到来自傅渊的纸条,笔迹遒劲,落拓潇洒。 【玫瑰清露和五香糕。】 ——【没有。】 【良驹给你了。】 ——【你自己骑吧。】 【你胆子很大。】 ——【你说我是王妃,除了杀人放火干什么都行。】 好一会没再有纸条过来。 姜渔却忽然清醒了,万一傅渊真的生气,后果是她承担不起的。 好吧,她一向懂得人在屋檐下,能屈能伸的道理,不然早被姜诀打死了。便要写一张纸条服软,告诉他玫瑰清露和五香糕都会有。 可纸条还没写完,初一就过来了。 他满脸震惊地问姜渔:“王妃,你和殿下说了什么?他竟然同意让你去骑马!” 连他想骑,殿下都让他滚蛋! 姜渔怔了下,抿唇一笑,说:“我也记不得了。” 初一啧啧称奇,带着她去了马厩。 姜渔还没走近,目光就一下被那匹洁白的汗血宝马吸引。 只见马厩中央,高大矫健的马儿通体雪白如练,无一丝杂色,神骏非凡的身姿于阳光下闪烁淡淡光泽。 大名鼎鼎的照夜玉狮子。 萧淮业昔日坐骑。 之所以姜渔认得,是它毛色过于罕见,由当今圣上亲自赐予萧小将军,在百姓们口中俨然成为守护神般的存在。 饶是如此,姜渔欣赏了片刻,还是转过头:“这不是殿下的马。” 她想见的,是殿下的马。 初一边过去解缰绳,边解释道:“对,照夜玉狮子是萧小将军的马。殿下的马名叫逐风,是一匹……” 话没说完,照夜玉狮子突然向后仰去,马蹄抬起,一副不喜触碰的模样。 初一束手无策,松了缰绳。 姜渔从后面走来,接道:“一匹青海骢。” 初一惊讶回眸:“王妃怎么知道?” 姜渔说:“我记得它。” 初一大为好奇:“您见过逐风?” 姜渔笑起来:“四年前殿下乘马游街,我就在楼上。” 那是一匹毛色并不纯粹的黑马,按理缺乏作为良驹的潜质。可也不知怎的,傅渊偏偏挑中了它,它也不负所望,随傅渊舍生入死,屡屡创下奇功。 它实在太衬傅渊的气质,见过那一次,姜渔就无法忘记。 听完她的话,初一才恍然大悟。 是有这茬。 那会殿下刚打了胜仗,意气风发率军凯旋,没料到敌国的兵拦不住他们,长安的百姓却将大小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殿下骑在马上,领着军队从街头走到街尾。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连墙沿屋顶都站满了人,那些娘子小姐将手帕、绢花一抛,香气盈满城内,纷扬落至太子面前,害得逐风几度罢工不前。 从那以后,殿下再也没有随军游街,都是趁夜一个人直奔东宫,跟躲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初一没想到,当年王妃也在其中。 难怪她这么多年念念不忘,非要嫁给殿下呢! 思及此,看向姜渔的目光更是激动。他是对的,十五是错的,王妃嫁过来才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纯粹为了当年那份心意而已。 姜渔哪知他心思回转这么快,这么丰富,随口接着问:“怎么不见殿下的马呢?” 初一说:“殿下的马死在了沙场上,回来的,就只有照夜玉狮子。” 话音落下,照夜玉狮子长鸣一声,似有无尽悲伤。 姜渔抬手,抚摸它的头颅,这回它不再躲避,将头低伏到围栏上,任由她的轻抚。 姜渔微微出神,仿佛又见到四年前的那个春天。 彼时太子凯旋的消息传回,她受不住柳月姝几番哀求,偷偷同她翘了课,到酒楼雅间看太子游街。 “这可是太子殿下!你怎么不知道着急?”柳月姝几乎是将她拽到窗口,“快,他们要到了!” 姜渔略一打量,就发现对面和街边全是她们学宫的人,都翘了课跑来看太子。 “你是真不知道,长安就没有女郎不想嫁给太子殿下的!别说我了,连我二哥那废物,见了太子回来都恨不生为女儿身,无缘侍奉太子。” 姜渔一阵恶寒,说:“那叫你二哥来吧,我又没想嫁给太子。” 话虽这样,当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吹响时,她还是忍不住探出头,如柳月姝那般遥遥望向城门。 午时,城门洞开。 井然有序的喀嗒声中,大军鱼贯而入。 长矛如林,铁甲映日,飞舞的猎猎军旗上大书一个“魏”字,边缘似被箭矢划破,犹带焦黑痕迹。正如同大魏的每一位将士,身负功勋与伤疤。 在那无数士兵和旗帜拥簇的中央。 漆黑马背上,高坐着银甲猩红披风的少年,容光灼灼,难以逼视。 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能不被他吸引。 所有人都在高呼太子的名号,震耳欲聋:“太子千岁!威武无双!” 太子一手握长戟,一手牵马缰,如过无人之境,泰然自若,怡然自得。 就当军队即将走到姜渔眼前时,一个孩童冲了出来,举着编制而成的柳环奋力抛向太子,高呼道: “长安春色!献给太子!” 眼看柳环快要落地。 太子明眸微扬,长戟一挑,轻而易举将柳环挑入手中。逐风扬蹄嘶鸣,鸣声嘹亮浑厚,仿佛正替主人向那孩童道谢。 四周一刹寂静,随即爆发更猛烈的欢呼。 无数花朵和手帕自楼阁飞下,随着春风飘向太子。 姜渔看得入神,不觉手心被塞了样东西。 “什么?” “海棠花!我特意准备的,分你一个。”柳月姝跃跃欲试,瞅准机会,抛出了手里的花枝。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1节 可惜准头不够,花枝尚在太子数尺外就停住了。 柳月姝推她:“该你了,快点呀!快,太子要走了!” “我就不用……好好好,知道啦。” 姜渔拗不过她,随手掷了出去。 恰有春风吹过。 风卷花枝,飞往太子眼前,他一如方才那般,不费吹灰之力抬手接住。 未及姜渔反应,太子扬起眼睫。 春风里,窗角金铃铛铛作响,姜渔愕然睁大眸,恰对上他漫不经心掠来的视线。 他拈着那枝海棠花,若有似无一笑。 喧闹的欢呼声盖过一切。 军队继续向前。 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带着花枝和柳环,沐浴最热烈的骄阳,最芬芳的花香,走向她再也看不见的道路尽头。 …… 姜渔抚摸照夜玉狮子的手掌一顿。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这天之后她们翘课的事暴露,还被罚抄写文章,她用了往日的手札来顶,被发现后又加罚十遍。 那些曾经唉声叹气的时光,如今在回忆里也变得面目可亲了。 往事如云雾渐散,就听初一兴奋地说:“没想到照夜玉狮子这么听您的话,不如您坐马上一试吧!” 嗯? 就这样,由初一牵着缰绳,姜渔坐到了马背上。 她已经弄清楚照夜玉狮子听话的原因——她腰间挂着那枚傅渊的玉佩。 闻到熟悉的气息,照夜玉狮子不再躁动,它驮着姜渔,慢慢地行走。 直至走出马厩外。 它突然一改平静的表象,撒开蹄子飞快奔向前方,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初一急得追在后面直喊: “祖宗,别跑了!殿下要弄死我啊!” 与初一焦急的态度相反,姜渔反而在马背笑出了声。 她感受凉风扑面而来,握紧缰绳,内心没有丝毫害怕。 照夜玉狮子无愧宝马之名,如此飞驰之下,姜渔仍坐得安稳。它很聪明,察觉姜渔是懂骑术的人,这才出了马厩开始飞奔。 它一路飞奔到紫竹林外,仰头长啸,不停在原地打转,仿佛寻找着什么。 姜渔知道,它要找的是傅渊,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拍抚它的脑袋聊以安慰。 傅渊自然听见了它的叫声。 他原本正和赫连厄在书房谈事。 他们的人同齐王起了冲突,赫连厄询问他是否要做些什么。 他说:“按兵不动。” 赫连厄:“这样也好,不会暴露我们的人。可丢了的差事,就这么没了吗?” 傅渊神情散漫:“待陛下千秋宴,按计划行事,一切自然落定。” 赫连厄心头一沉。 “那个计划……恐怕会对您的身体有所损伤。” 傅渊:“我的命已无价值,不若放手一搏。” 赫连厄启唇欲言。 傅渊抬眸,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不容置喙道:“去做。” 赫连厄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不复多言。 忽而这时,别鹤轩外有嘶哑马鸣传来。 赫连厄诧异地走出门外,手扶栏杆,望了过去:“咦,那位便是王妃吗?” “是啊,是她。” 傅渊走到旁边,语气淡然:“她要骑马,就骑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赫连厄看到王妃冲他们挥了挥手,似乎是笑着,他受到感染,情不自禁以笑回应。 傅渊轻嗤了声。 姜渔以为他没看见,仍坚持不懈招手,他好整以暇欣赏了会,终于大发慈悲,懒洋洋抬了抬手掌。 赫连厄觑眼看他,调侃:“王妃性子这么活泼,怎么会愿意嫁到你府里?” 傅渊说:“谁知道呢。” 见照夜玉狮子始终围着竹林打转,发出悲切低鸣,他两指凑到嘴边,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这是他从前和照夜玉狮子的暗号,若萧淮业在战场上拼了命,他便吹起哨子,由它载萧淮业回去。 如今照夜玉狮子听见哨声,虽然伤感,仍听从命令,载着姜渔晃悠悠朝马厩走去。 他注视一人一马的背影,直到他们走入拐角,再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 都在楼上注视过彼此的背影,很公平。 “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李白《日出入行》 第12章 公主殿下 傅渊不会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 陆陆续续几天,姜渔总算把书晒完了。 藏书阁她重新布置了番,既然傅渊不来,她就按自己喜欢的样子装饰。 这几天她除了钓鱼,还会去帮初一喂马,把照夜玉狮子牵出来遛遛。 她从傅渊那得到的打赏又增添许多,包括但不限于珠宝绸缎、笔墨纸砚、金子银票。 如此平静的日子,似乎外界风雨都已离她远去,时光过得飞快。 又是新的一日。 梁王府地处偏僻,鲜少有人来往,今天却迎来新的客人。 一辆马车低调地停在王府外,旋即跳下来身着天水碧襦裙的少女。 少女挥退身后的下人,三两步踏上王府前的石阶。 侍卫照例阻拦,少女便轻撩幂篱,向侍卫们展露身份。 看守的人顿时恭敬行礼,放下刀戟,侧身替她开门。 少女进到王府,走出没多远,迎面而来端着点心的文雁。 文雁惊讶道:“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少女微微一笑,用手中纸笔写:【我来看望皇兄。父皇同意的,不要担心。】 文雁这才收敛了紧张之色,向她问好。 和贞公主傅盈,即傅渊一母同胞的亲妹,上次来王府还是半年前,后来成武帝就禁止任何人探望梁王。 傅盈远远闻到糕点的香气,不禁好奇:【这是什么?为何我从未见过?】 文雁笑道:“是蛋黄酥,王妃新做的,分给我们了。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尝一个。” 傅盈便伸手捻起一个,只见外表金黄酥软,入口则香味浓郁,细腻清甜。 她眼前一亮:【我喜欢这个味道,是用什么做的?】 “奴婢也不知道。王妃正在后厨现教他们呢,您要不跟奴婢一块去看看?” 文雁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和她说话没那么多顾忌,也不觉得把公主带到后厨有什么不好。 傅盈自然不会介意,当即应下,路上还跟她打探了些有关这位皇嫂的消息。 听见文雁穷尽赞美之词,俨然对王妃充满喜爱,傅盈内心愈发好奇。 她也想知道,能让皇兄答应这门婚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去到后厨,姜渔没在厨房里面,而是在院子里和众人一起和面做馅料。 傅盈尚未走近,就听到她的声音—— “你的水太少了,再加多一点,对,这样就刚刚好,这团面交给你可以吗?” 她话语温柔,犹带笑意,若春风清泉。 傅盈停在原地,看着看着,露出微微的笑容。 她想起来了。 有一次她去学宫看皇兄授课,旁边坐着一个女郎,不小心睡着还靠到她的肩膀上,醒来又匆忙向她道歉。 当时她问:【你不喜欢兵法课,为何还要来呢?】 那女郎笑答:“为了看太子殿下呀,你不觉得太子殿下很好看吗?” 傅盈不知如何作答,默默点头。 原来,就是她啊。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2节 当她望着姜渔的时候,姜渔也察觉到什么,停下手上的活,看了过来。 姜渔一眼认出:“公主殿下?” 无他,傅盈和萧皇后实在太像了。 周围的人闻声纷纷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傅盈摆手让他们免礼。 她并不问姜渔是怎么认出来的,笑吟吟地写:【嫂嫂,跟我来,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姜渔依言跟她走到僻静处。 离得近了,才发现公主和萧皇后并非全然相似,至少眉眼不太像。方才不过是一晃眼,神态和轮廓令她觉得像罢了。 再仔细看,姜渔不禁一愣。 等一下,她们好像在学宫见过。 姜渔记性很好,何况后来她们又碰见好几次,想不记得都难。 她当时还以为这女孩给她写纸条,是上课不方便讲话,原来是因为不会说话吗? 早知如此,她就该猜出她的身份。 据说萧皇后怀上公主时,为奸人所害,中毒后早产诞下一女,又连累其天生失声,且习字、走路都比寻常孩童要慢。 好在如今一见,除了不能说话,公主并无其他异样。 傅盈抬起手,将一直带着的檀木匣递给姜渔。 匣子用料和做工皆是不凡,便知其中定是贵重之物。姜渔接好,将其打开,丝绸中摆放着莹润剔透的白玉镯。 傅盈写道:【上次父皇和母后要为皇兄选妃,皇兄拒绝了。母后劝不动他,就把这镯子给了我。】 【她说,以后你皇兄喜欢哪个女郎,就将镯子送给她,也算是有缘。】 她轻柔拉住姜渔的手,为她把镯子戴上。 玉镯细腻如脂,戴在手上宛如一段凝练的月光。 然而姜渔低头看着,终觉不妥。 她和梁王成婚,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选择,若他如书中那般孤孑一生,玉镯便当交还给他。 若他另有喜欢的女子,那就应由他送出。 只是公主满心欢喜,她无法明说,待见到傅渊还给他就是。 傅盈又写道:【嫂嫂在这里还好吗?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姜渔:“一切都好,多谢公主关心。” 【嫂嫂叫我和贞吧。】傅盈写,【那就好,虽然王府少了自由,可最近外面不太平,倒不如待在这里呢。】 姜渔深以为然。 傅盈问:【对了,嫂嫂,我看你们在做蛋黄酥,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 姜渔讶异。 做这个倒不难,但傅盈毕竟是公主殿下,于理不该让她动手。 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傅盈脸上就流露祈求的神情,宛如向她讨吃食的小老虎。 姜渔无奈道:“跟我来吧。” 她一点一点教傅盈配方和做法。 公主学得并不快,可是很耐心,也很认真。待第一炉蛋黄酥烤好,公主高兴地抱住了她。 她忽然想起,眼前的少女才不到十七岁。 这一刻公主的喜悦没能感染到姜渔。 她的眼神望向公主,却看见很远的地方。 看见书里写—— “成武二十年,夜国再犯大魏边境,圣上册封宗政息为行军大总管,令其统帅兵马,征讨敌贼。 然,此战大败,大魏割让城池,赔付“军款”,献上黄金和珍宝。 和贞公主远嫁和亲,此生不复还。” 手臂被人晃了两下。 香喷喷的蛋黄酥递到眼前,傅盈充满希冀地看着她,眼里写满:尝一口吧。 姜渔慢慢地接住蛋黄酥,咬了一口。 须臾,她笑着夸赞:“做得很好,没想到第一次就这么成功。” 傅盈果然更加高兴。 两人又笑着聊了几句,姜渔帮她把蛋黄酥打包好,说:“你不是来探望梁王殿下的吗?这些可以带给他尝尝。” 傅盈垂下头,黯然道:【皇兄不想见我的。】 姜渔说:“为何?你们闹矛盾了?” 傅盈抿唇,颇为丧气:【因为我太没用了,我什么都帮不了他。他讨厌我。】 姜渔:“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傅盈:【上次见面,他把我赶了出来,让我滚远点。】 姜渔怔住。 很快,傅盈率先打起精神,拿上蛋黄酥。 【你说得对,皇兄不是那样的人,我要再去见他一次。】 姜渔点点头,伴她往别鹤轩走。 两人刚走到紫竹林外,初一和十五就出来阻拦,姜渔说:“公主想见殿下。” 初一面露为难:“对不起,殿下说,敢有靠近者,杀无赦。” “他不知道公主来王府了?” “……知道。” 那就是不想见的意思。 姜渔欲要安慰公主,却见初一和十五忽然面色一凛,拔刀出鞘,神态戒备如临大敌。 她顺着两人视线回首,后方不知何时多了名青衫仗剑的男子,正静静看着他们。 准确说,看着公主。 公主也注意到了,朝姜渔解释:【他是我的护卫,周子樾哥哥。】 这个称呼让姜渔察觉,对方恐怕不止护卫那么简单,看傅盈态度,对他犹如真的兄长一般。 正想着,只见周子樾抱剑走来,脸上没有喜怒,冰冷地说:“你答应过,只会在这呆两个时辰。” 傅盈哀求:【再给我一点时间。】 周子樾视而不见:“走,现在跟我离开。” 见傅盈着急,姜渔不由出面解围:“让公主见了梁王殿下再走,不好吗?” “你以为傅渊会见她?”男人丝毫不给情面,转头讥讽,“他早就不认这个妹妹了。” 姜渔不禁皱起了眉。 他盯着她打量几番,忽而冷冷一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皇帝赐婚的王妃。” 傅盈侧身挡到姜渔面前,用手语比划:【不要说了,我们回去吧。】 周子樾说:“你也知道,傅渊不会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即便圣上赐婚,他也有的是法子推卸。呵,我真是好奇,能让他喜欢的究竟是什么货色?” 他说得不客气,姜渔却不见恼意,挑了下眉:“如你所见,就是我这样的货色。” 周子樾眼眸微眯,上前一步。 就在他距离姜渔仅余两尺之时,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 咻——! 周子樾耳朵一动,猝然扬剑斩去,箭矢为锋刃切割,断成两截啪地落地。 周子樾缓缓转头。 映入眼帘,是一抹熟悉的身影,自竹林中款款走出,手持长弓,身姿高挑。 时隔许久,他仍是那副模样,如墨的眉眼寂然冷戾。宽大袖袍随风舞动,他不以为意,随手拉起弓弦。 两年的幽禁没能磋磨掉那一身贵气,他依然不染尘埃,依然目空一切。 周子樾按住剑柄,满面寒气。 傅渊却唇畔含笑,从容地搭上第二支箭。 两人相隔数丈,无声对峙,剑拔弩张。 姜渔默默调整了位置,免得待会遭到误伤。 见傅盈还在原地,顺手拉了她一把,周子樾如惊弓之鸟,瞬间回头扯走傅盈,恶狠狠瞪了姜渔一眼。 姜渔:“……”她摊手示意自己的无辜。 这时傅渊的眸子转向了她,淡淡道:“还愣着干嘛?过来。” “啊?哦。” 待姜渔小跑至他身边,他朝那两人道:“你们,可以滚了。” 周子樾不计较他此刻的态度,却对方才那箭耿耿于怀,怒目斥道:“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箭,你差点伤到和贞!” “是吗?”傅渊不在意地说,“那就连她一块杀。” 他说这句话,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箭矢所对不是血浓于水的胞亲,而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周子樾脸上登时浮现暴怒之色。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3节 傅盈拉住他袖角,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隐隐痛苦。 也许那痛苦太刺目,周子樾最终收剑入鞘,抓起她手腕沉着脸转身走了。 初一和十五松了口气,默默退下。 姜渔仰脸去看傅渊,他侧脸平静,无波无澜。忽然垂了眸看她,道:“替和贞打抱不平?” 姜渔说:“没有。” 傅渊意味不明地呵了声,不知信还是没信。 他似乎要走,但目光从她腕间晃过,蓦地定住,仿佛被什么吸引。 姜渔低头,看见手腕上明晃晃的玉镯。 他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只道寻常 唯有一个的王妃。 姜渔启唇,欲要解释。 傅渊却先一步提走她手上的食盒,问:“带了什么?” 姜渔:“玉镯……呃,蛋黄酥?” 傅渊颔首,吝于将视线分给那镯子分毫,道:“刚做的?” “是。” 姜渔补充:“公主殿下亲手做的。” 没想到的是她刚说完,傅渊开食盒的手就停住了,脸上流露一丝嫌弃。 “她做的,能吃吗?” 姜渔顿感新奇。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对傅渊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穷凶极饿。难得他也有不想吃的东西。 傅渊把食盒还给她,说:“你做份新的过来。” 姜渔:“可是我突然手腕好酸。” 傅渊:“想要什么?” 姜渔:“上次在您书房里看到的那个砚台不错。” 她惦记好多天了。 傅渊神情阴冷,朝旁边看了眼:“拿给她。” 一抹黑影闪过,初一快速来回,手里端着砚台送给姜渔。 姜渔:“只有砚没有墨……” “给她砸了。” “开玩笑的!我写字从来不用蘸墨!” 姜渔忙护好手里的砚台。 傅渊这才道:“送她回去。” 他转身上楼,初一送姜渔回去。 路上,姜渔没忍住,好奇问道:“殿下为何不吃公主做的东西?” 总不可能是担心公主下毒吧? 应当不会,她送的东西殿下都没怀疑有毒,就更不可怀疑公主了。 闻言,初一深沉地说:“因为四年前的一天。” 他讲道,四年前傅渊从战场归来,虽大获全胜,却受了前所未有的重伤。为了照顾卧病在床的他,公主殿下去到东宫,亲自洗手作羹汤。 姜渔:“所以殿下吃腻了?” 初一幽幽道:“是吃吐了。那个月,殿下瘦了整整八斤。” 一想到公主做出的“美食”,他就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姜渔万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无言片刻后问:“萧皇后没阻拦公主吗?” 初一说:“要是她不去阻拦,殿下瘦四斤也就差不多了。可后来她不让公主动手,亲自为殿下下厨,殿下就又瘦了四斤。” 姜渔:“……” 初一:“萧小将军本来是要阻止的,但她们两个做完硬要萧小将军留下吃饭,将军大人就不敢来了。” 姜渔默默感叹,殿下能平安长大,真是多亏了东宫的厨子。 又想起什么,问:“对了,那位周子樾是怎么回事?” 初一的脸色略显凝重,道:“他是江湖人士,受了伤,被殿下遇到。” “殿下救了他?” “不,殿下让公主去救他。公主对他很好,照料有加,他伤好后消失了一段时间,复了仇,最后回到公主身边当起护卫。他与公主,形同兄妹。” “殿下是故意的。”姜渔低声说。 “萧小将军也说,殿下肯定是故意这么做。”初一笑了笑,“他知道周子樾放不下恩情,一定会回来。他要离开长安去边疆打仗,就得找个人保护公主,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姜渔:“周子樾很厉害?” 初一:“我和十五试过,我们两个加起来,挡不过他十招。” 姜渔心想,难怪周子樾拿剑对着殿下,这两人无比紧张。 “他对殿下,一直这样吗?” “从前倒还好,只是自从殿下来了王府,对谁都不待见,连公主也一样。有一回公主差点要嫁人,他还是不见公主,周子樾气得来找殿下理论……他们好像是打了一架,周子樾就再也没有来过。” 姜渔说:“就这样,便值得他对殿下刀剑相向吗?” 初一犹豫了下,接着说:“还有邵晖公子的事。” 姜渔稍怔。 她当然知道邵晖是谁。 此人曾为太子伴读,乃当今圣上宠臣鸿胪卿之子。太子于学宫授课时,他时常相伴左右,姜渔印象里他学识渊博,写得一手好字。 他也曾屡次随太子出征,立下不俗战功。 而当日太子兵败,回长安后第一个亲手杀死的,正是邵晖本人。 且是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射杀。 有传言说太子受不了兵败打击,便将罪过全推到这位好友身上,迁怒之下草菅人命。 众说纷纭,姜渔一个字也不信。 初一垂着头,小声说:“邵公子以前对我和十五都很好,对周子樾也很好,所以难怪周子樾会生气。王妃……你说,殿下为什么要杀死邵公子呢?” 这个问题他始终没敢向殿下问出,今日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朝王妃吐露了困惑。 也许在他心里,莫名相信王妃是能够真正理解殿下的人吧。 姜渔倏忽回忆起傅渊讲过的某堂课。 午后阳光明媚,她趴在桌子上,打着哈欠,听他谈起前朝一位将领的事迹。那位将领功勋赫赫,唯一受人诟病的,是一次兵败后他为了推卸责任,杀死了自己最信赖的副官。 当时有几位学子认为这算不上过错,因那副官的确误判军机,并使将领听信了他的话。 可傅渊放下书本,环视他们,以令人信服的口吻阐述道:“作为常人,他或许无错。但为将者,就要担得起所有人的性命,刀锋永远指向敌人,而不是同胞。” 姜渔也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她还以为那些课的内容,她从来都没记住过。 迎着初一渴求的目光,她轻声答道:“我也不知道,或许……” 顿了顿,她说:“或许,他早已选择了与殿下为敌吧。” * 等告别了初一,姜渔回到后厨,去给殿下做新的蛋黄酥。 初一走时心情很好,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姜渔也不知自己做的究竟对不对,但她确实说了实话,她心里的实话。 做好了蛋黄酥,正要托人送给殿下,忽见文雁神色匆匆地赶来,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文雁走近,低声说:“宫里来人了,传淑妃娘娘的话,宣您明日入宫。” 姜渔静了静,道:“我知道了。” 她不清楚淑妃打的什么算盘,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见文雁满眼担忧,她安慰了对方两句,又托她把蛋黄酥送过去。 晚膳过后,天渐渐黑下来,春夜寂静。 姜渔梳洗过后,便在床边擦头发。 不免又想起淑妃的事,坐着出神。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随口道:“连翘,帮我擦下后面的头发吧,我手有点酸了。” 来人接过帕子,替她擦起头发。 “嘶……” 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姜渔顿时察觉不对,回头。 “殿下?”她眨了眨眼,老实坐好怕被他扯到头发,“你怎么来了?” 傅渊扔下帕子,伸手指了下窗外。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4节 姜渔顺着看去,迟钝地反应过来—— 难怪今晚月亮那么圆,原来是到十五了。 她有点慌乱地起身,但旋即想起身上的衣服是单薄的纱裙,她擦完头发就该换下。 此刻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根本不敢低头看一眼衣服被浸透成了什么样。 好在傅渊像是完全没在意,目光落在她头发上:“很香,什么味道?” 姜渔说:“是兰膏……殿下不喜欢这个味道?我再去洗一遍。” 若知道傅渊要来,她是不会用的。 “不必。”傅渊按住她肩膀,淡淡地说,“我刚擦完的头发,你就要再洗一遍?” “……哦。” 你那也不叫擦,叫拧。姜渔默默腹诽。 傅渊轻瞥了她一眼,姜渔立马住脑,虽然她觉得傅渊应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趁傅渊去了净室的时候,姜渔赶忙掏出正常的寝衣,换到身上。 等傅渊出来,她就把准备好的檀木匣递过去。 “这是今天公主送我的。”她打开匣子,“我想,还是交给殿下保管吧。” 傅渊扫了眼,说:“先皇后的?” “嗯。” “给你就收着。还是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姜渔愣了愣,“但先皇后的遗物,我拿着恐怕不妥……” “人已死,遗物又有什么用?”傅渊按了下眉心,很平静地说,“随你扔了还是卖了,先皇后不会怪你。” “若您有喜欢的女郎做王妃……” “不会有。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王妃。” 错觉般,姜渔的心跳有那么一瞬慌乱。 几息之后,她不再纠结,收起玉镯和匣子,仿佛默认了他的话。 不过她不会扔掉或卖掉,她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姜渔弯着眼眸,如是想道。 傅渊到桌边坐下,瞧见她的神色,倒意外一个玉镯就令她如此开心。手指不经意屈起敲了两下,他思忖道,书房里还有些什么东西来着? 似乎是没有镯子这类,改天叫十五买回来。抢回来也不错。 两人各怀心思,都没有再说话。 姜渔滚到床上,忽然想起文雁所说的事,抬头道:“殿下,淑妃娘娘要我明日进宫。” 傅渊翻开一本新的棋谱:“嗯。” “你说她会不会为难我?” “不会。” 你说的倒容易。 姜渔幽怨地道:“可你杀了钱嬷嬷,万一她拿这个当理由……” 傅渊轻描淡写:“她不会。” 姜渔:行吧。你说不会就不会。 再怎么样淑妃也不会比她爹还凶,想到这点,姜渔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她翻开日记,房间一片寂静,只有翻页和写字的沙沙声。 不知多久后,烛火噼啪一声,她抬起了头。 窗牖半掩,月色入户。 傅渊坐在光下,依然安静。 莫名地,她蹦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所谓结局 废太子弑父杀兄,篡夺皇位。…… 晃散脑袋里的想法,姜渔低下头,继续写日记。 写着写着,她又忍不住瞄向傅渊,几次三番之后,傅渊放下了书。 “说。” 姜渔正等他这句话,立即道:“殿下,你为何不愿意见公主?” 她今天答应了公主要带她见皇兄,却没能帮到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再加上傅渊这些天吃好喝好,对她格外宽容,她没细想就问了出来。 傅渊看她一眼,倒没生气,似笑非笑说:“你才认识她一天,就想替她说话了?” 姜渔无辜地说:“没有呀,我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不愿意说就算了。” 大约她太久没打探出情报,废物皇弟向她问责了吧。 傅渊不去计较,随手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说:“先皇后怀和贞时,陛下远征盈州。” “不日东风骤起,火烧敌营,陛下大破敌军。因此傅盈尚在胎中,祖父便为她取了这个名字,认为她是有福之子,将保佑陛下全胜而归。” “祖父病逝之日,特地叮嘱陛下,万不可亏待和贞。此生若无意外,她都将平安度过,陛下不会因我和母后的缘故过分迁怒她。” 姜渔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要远离他,傅盈就是安全的。 斟酌少许,她开口:“可是殿下,这些话你都没跟公主说过吧?在她心里,一直觉得是她太没用帮不到你,所以你才不愿意见她。” 傅渊却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她说错了吗?” “……” 傅渊说:“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没用的人,就该离开长安。” 过了会,姜渔小声说:“我算有用的吗?” 傅渊翻页的手一顿。 “有用如何,没用如何?你想留在长安,留在这里?” “不可以吗?”姜渔说,“我觉得王府挺好的。” 虽然早晚要走,但至少现在,她真心这么觉得。 傅渊闲闲地支着扶手,闻言慢抬眼眸,却懒得追问。 凡天下的鸟儿,没有哪个愿意待在笼子里,天下之人,亦不会有甘愿被囚禁在此的。 她若愿意,必心怀不轨。 …… 房间再度归于寂静,唯余烛影摇曳。 姜渔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 自娘亲死后她便养成写日记的习惯,首页是当初她给自己的诫语:【独善其身,得过且过】。 后面多是琐碎日常。 直至最后,她意识到自己活在书里,首先记录下有关她自己,以及傅渊的结局。 那个她不愿再读第二遍的结局。 姜渔深叹口气,不忍多看,合上本子,放进匣子里。 见她困倦,傅渊灭了烛火,随她一同歇息。 * 【成武二十年,大魏败于夜国,和贞公主远嫁和亲,双方缔结盟约,夜国宣称休战。 然,翌年年末,公主无故暴毙,夜国撕毁盟约,再犯大魏边境。 成武二十二年,废太子弑父杀兄,篡夺皇位,改年号为熙宁。过继萧氏血脉于膝下,立为皇太子。 其后三年,数度征战,屡战屡胜。 熙宁四年,傅渊最后一次御驾亲征。这一次他彻底将夜国逐出大魏疆土,夜国国都沦陷,从此向大魏俯首称臣。 军旗自夜国王都扬起之时,十万大军列阵,迎回公主尸骨。 四月,帝率军凯旋,天罕见下起大雪。 就在这大雪中,傅渊吐血身亡,自马背跌落,坠入悬崖,尸骨无踪。照夜玉狮子悲痛长鸣,隐入山野林间,不复露面。 六月,丞相赫连厄遵先帝圣旨,扶持太子继位,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独不令世人缅怀先帝,为其谥号作“厉”。 此后八十年,边境无战乱,大魏再无公主和亲。】 * 天刚蒙蒙亮,姜渔就醒了。 难得她醒的时候傅渊还在,他站在床畔回头,神色清明,像醒了很久,或是没睡。 她嘟嘟囔囔地问:“什么时辰了?” 傅渊:“卯时三刻。”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5节 姜渔痛苦地窝进被子。 傅渊又说:“不想进宫,可以不去。” 姜渔挣扎地伸出胳膊:“不行,淑妃娘娘要我过去,说不定这还是陛下的意思,我要不去陛下怪罪怎么办?” 傅渊不置可否:“不想去就待在这,没人能怪到你身上。” 姜渔望向他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平淡如常,仿佛再大的风浪都掀不起波澜。 她忽然意识到,殿下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说反话,只要她说不想去,他就真的有办法。 “……算了,早晚要去的,择日不如撞日。” 纠结之后,姜渔还是爬了起来,没病没痛的,她总不能因为赖床就任性不去吧。 外屋的文雁听到动静进来侍候。姜渔本以为来的会是连翘,但也没说什么,心想大概是进宫比较正式所以文雁亲自来了吧。 然而事实上,此刻文雁看着两人相处,心情渐渐沉重。 早在殿下十七岁时,帝后便欲为他指婚,挑的都是长安城中门第、相貌样样出色的女郎,可殿下从未提起半点兴趣,通通拒绝。 那时他们都以为,殿下还年少,不懂情爱。 可现在他都成了婚,这么好一个王妃放在眼前,他怎么就是……! 文雁决定稍后就去找负责采买的丫鬟,今日由她接替对方出去,顺便找陶大夫来替殿下看看,万一有何隐疾,趁早治。 打定主意,她收敛神色,伺候姜渔梳洗。 傅渊就在旁边看着。 不多时有人送了早膳过来,是姜渔先前教过的菜,因此做的还好。 两人一同沉默地吃过饭。 姜渔起得早,还有心事,胃口平平。倒是傅渊,吃饭的动作不见得多快,可转眼的功夫一桌菜就全进了肚子。 姜渔叹为观止。 待傅渊走后,她便收拾进宫。 许久未出王府的门,再次看到外面的世界,竟没有分毫怀念。 她带着连翘上了马车,车轮滚滚,驶向皇宫。 * 淑妃所在为昭阳宫。 姜渔跟随宫人,甫一踏进去,就闻到清幽沁脾的香气。 她不多张望,规规矩矩过去行了礼,头顶传来淑妃含笑的声音:“坐吧,不必拘礼。” 她应声落座。 淑妃一袭玉色宫装,外罩月牙素罗广袖长衣,单手支颐,好整以暇望着她。那雅黑云鬓间,并无过多装饰,唯有几朵翠鸟羽似的宫花,恰如其人,清雅而夺目。 有宫人呈了茶上来,淑妃笑吟吟抬手,素指轻点:“小渔,你还没尝过这个吧?今年新贡的蒙顶石花,你会喜欢的。” 姜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硬是面不改色道:“谢娘娘赏赐。” 茶汤明澈若春水,未及品尝,香味已扑鼻。入口醇厚甘润,回味清甜,唇齿留香,确实是姜渔喜欢的味道。 她没有掩饰,向淑妃称赞这蒙顶石花茶,淑妃便与她谈论起沏茶的要领。两人的话题越走越偏,姜渔不免纳罕: 今日淑妃唤她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要说最奇异的,当属钱嬷嬷的事,淑妃好似全然忘了这个人,竟半点不曾提及。 没等姜渔想出个所以然,就听身后有人通报—— “皇上驾到!” 她忙起身行礼,淑妃也搁了茶盏,慢慢悠悠起身。 “都免礼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耳畔掠过,成武帝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摆手示意她们平身。 淑妃坐下替成武帝奉茶,姜渔观察形势,也跟着坐下。 这次离得近些,看得也更清楚了。 成武帝正值壮年,面容俊朗坚毅,和傅渊有三分相似,只是傅渊少了些刚硬,多了些秀逸风流。 成武帝喝了茶,夸赞淑妃两句,转向姜渔道:“在王府过得如何了?若有短缺之处,只管提出来。” 成武帝态度和蔼,如话家常,姜渔料想他不愿听场面话,措辞回答:“回父皇的话,王府一切都好。只是夏日快到了,王府去年尚未储备冰鉴,可否斗胆请父皇赏赐些呢?” 果然成武帝和颜悦色:“这有何难?郑福顺,还不快命人准备。” 皇帝身侧内侍忙连声应下,笑着道:“是,陛下,奴才这就吩咐他们。” 淑妃轻笑一声,说:“哪用得着陛下操心?臣妾早已着人备着了,就等送给梁王妃呢。连这蒙顶石花茶,陛下才赏了臣妾一季的量,臣妾都分了大半出去呢。” 皇帝失笑:“朕的茶不是也被你夺了去吗?也罢,你喜欢,就让底下多贡些过来,免得埋怨朕薄待你。” 姜渔:“……” 她不应该在这里。 好歹成武帝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转回话题道:“朕听闻梁王近况不错,连用膳都增添少许,可有此事啊?” 姜渔垂下眼睫,皇帝还真是无时无刻不监视梁王。 她答道:“是,确有此事。今春和暖,想来是这个缘故,梁王殿下胃口好了不少。” 皇帝大悦,又接连赏赐她许多东西,并吩咐:“郑福顺,通知梁王府的侍卫,王妃无需随梁王一同禁足,可自由出入,任何人不准阻拦。” 姜渔起身拜道:“谢陛下隆恩。” 皇帝令她平身,接着与她闲谈有关梁王的事。 问她梁王腿疾可有好转,是否再有服用寒石散,她尽皆如实回答。 一来二去,她逐渐明白,此次进宫确非淑妃之意,而是成武帝的要求。 没多久,成武帝有事离去,淑妃随意和她聊了两句,也就放她走了。 带着满满几箱赏赐,姜渔踏上回府的路。 阴云蔽日,天气凉爽,她却后知后觉,后背全是冷汗。 * 别鹤轩内。 赫连厄正站得笔直,汇报道:“王妃已经出宫了,她这回比想象的顺利,陛下看上去很喜欢她,还准许她自由出入王府。” 连他进王府都只能走密道呢。 傅渊扯了下嘴角,略带讽意:“她倒是会讨陛下欢心。” 赫连厄嘴快,下意识接:“难道就不讨您的欢心?” 傅渊面无表情,眼里冷得掉渣。 赫连厄讪笑:“诶呀,开玩笑,开玩笑嘛。” 话虽如此,他偷瞄了眼傅渊身前原封不动的午膳,忍不住想:王妃不在连饭都吃不下,这还不叫挂念吗? 他揣测得起劲,傅渊缓缓道:“喜欢吃青菜豆腐吗?” 赫连厄:“……应该,还行?” 傅渊唇畔溢出一丝冷笑:“赏你了。” 赫连厄不明所以,坐下,提筷。 然后沉默。 “要不,我还是回自己家里吃午饭吧?” “呵。”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蒙顶石花 殿下谢我什么? “王妃您看,这是我近日来钻研出的特色菜,叫翡翠镶玉!” 徐厨子搓了搓手,期待地看着姜渔。 姜渔:“嗯……” 不就是青菜豆腐。 舀一勺放嘴里,既咸且酸,饶是姜渔也沉默了,拍拍徐厨子的肩:“以后,先别急着创新了。” 她怕殿下吃完血洗梁王府。 徐厨子沮丧地应了。 考虑到殿下今天这顿午膳估计没用好,姜渔晚上特意做了几道偏甜的点心,让后厨的人连同晚膳一块送到眠风院。 傍晚阴云汇聚,暮色四合,天光格外黯淡。 姜渔走到半路,苍穹就响起闷雷,冷风吹起细密雨丝,直往人身上扑来。 她加快脚步,小跑至眠风院内。 傅渊不知何时到了,但并未用膳,而是站在屋檐下,墨发随风舞动,无声地注视她跑近。 夜幕垂落,他漆黑的瞳眸几无光亮,冷气森森,从前姜渔很怕他这副样子。 可也许是相处得久了,这份恐惧被全然抛在脑后,她拉起傅渊的袖子,将他往房间里拖。 “殿下,你袖口都淋湿了,快进来些吧。” 她把人拖到桌边,他倒是很安静,没说什么坐了下来。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6节 两人都没有吃饭时闲聊的习惯,但不知为何,姜渔总觉得这顿饭格外沉寂。 她偷瞟了几眼,傅渊看上去没什么胃口,明明她都做了他爱吃的菜。 她默默把饭后点心推过去。 傅渊没有拒绝,伸手拿起一个,姜渔想和他说陛下准许她出府的事,又觉得不太合适,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知道傅渊厌恨成武帝,也担心此番唯独解了她的禁足,会惹得殿下不快。 等他心情好的时候再说吧。 吃完没多久,初一过来了,低声说了些什么,傅渊便起身离去。 他在屋内鲜少有用得着拐杖的时候,以至于姜渔常常忘记他左腿的伤疾。但今日,那雕刻精细的拐杖始终握于他手,片刻不离。 门外雨丝纷飞,初一撑着伞,两人隐入雨幕。 姜渔目送他们走远,叫来了连翘,和她一块盘点从宫里带回的东西,趁早塞进库房免得殿下看了烦心。 …… 别鹤轩外。 雨帘潇潇,傅渊收回长剑,垂眼看着脚下流淌的血水。 那被一剑洞穿喉咙的人已了无生息,静静躺在地上,任雨水敲打。 “谁派来的?”他冷声问。 初一咽了下口水:“还没查出,只是下午发现他鬼鬼祟祟,不知道接近眠风院做什么……” “那就接着查,把王府所有人都查一遍,再有敢贸然靠近眠风院的,格杀勿论。” 初一和十五噤若寒蝉。 每逢阴雨天,殿下腿疾加重,总要依靠杀戮捱过这长夜。也就成亲前几个月,他才消停些。 傅渊擦净手掌,戴上佛珠,忽然问:“寒露呢?” 十五答:“还在外面执行任务。” “叫回来。”他说,“送到王妃身边。” 十五懂得:“监视王妃的一举一动,以防她对您不利……” 傅渊:“让她保护王妃的安危,不得有丝毫闪失。” 十五:“那监视……” 傅渊厌烦地说:“蠢货,她要是杀得了我,还算她有本事。” “哦。” 十五觉得也是,几个皇子和大臣想杀殿下都想疯了,殿下不是还活着吗? 傅渊拄着拐杖转身,初一忙跟上去撑伞。 “加重对眠风院的防守,别让我再看见那些苍蝇溜进来。” “是。” * 姜渔看了名单才知道,原来今天陛下和淑妃赏了那么多东西。 尤其是药材,什么人参、灵芝、麝香……看得出陛下很想要梁王养好身子了。 刚盘点了大半,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拐杖叩地声,她收起册子起身。 “殿下。” 傅渊随意扫了眼,说:“送了些什么?” 姜渔小心翼翼:“没什么,就是些绸缎、药材,夏日用的冰鉴。” 傅渊“嗯”了声。 见他并无不悦,姜渔放心下来,道:“还有蒙顶石花茶。” 傅渊:“喜欢喝?” 姜渔实话实说:“喜欢。” 傅渊颔首,吩咐连翘:“拿来。” 待连翘拿了茶叶过来,傅渊坐于茶案前,开始净手、温器。 他这人做什么都自有一套风格,执杯换盏间行云流水,优雅悦目。 姜渔走过去,受宠若惊:“殿下要亲自做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是有些麻烦。”傅渊动作不停,口吻平淡,“你若是想喝,就自己来。” 姜渔:“……” 原来是你自己想喝啊! 总之最后,她还是喝到了傅渊亲手沏的茶,以一碟桃糕为交换。 茶香悠远清醇,她还在捧着细细品味,傅渊已毫不珍惜地一饮而尽。 姜渔无话可说。 即使这样名贵的茶,淑妃都喝不到多少,太子从前原是当水喝的。 他喝了茶,脸色似有所缓和,姜渔就势道:“对了殿下,我明日要回姜家一趟。” 按理说她早该回门了,只是先前出不去王府,现在这借口俨然不顶用。 傅渊说:“知道。” 姜渔试探说:“陛下还准我免了禁足,以后可以随意出去。” 傅渊:“你方才吃饭就是想说这个?” 姜渔:“……嗯。” 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 傅渊笑了一声。 “别鹤轩内有条密道,通往安和坊的一座民宅,民宅后通小巷,穿巷可抵永兴门。” “你当真以为我出不去?” 姜渔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用力捂住耳朵,闭上眼念念有词:“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下一刻,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紧接着一痛! 姜渔睁开了眼。 傅渊刚收回手,面色淡定,她捂着发红的额头咬牙切齿:“殿下,轻轻弹一下叫提醒,像您这个力道一般是对仇人用的。” 傅渊:“我对笨人也这样。” 姜渔真想给他一锤。 你才笨!你比王府门口的狗还笨! 被他这一下弹醒,姜渔也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困意顿时涌上,干脆先去收拾洗漱,准备休息。 夜深,两人躺在床上,一时没有动静。 但他们也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姜渔翻了个身,对着他俊挺的侧脸,用气音说:“殿下,其实我今天,是想向陛下为你求情来着的。” 傅渊闭目不应。 姜渔叹了声,自言自语:“可是陛下太吓人了,我就没说得出口。” 傅渊不疾不徐:“哦,多谢你。” 姜渔眼眸晶亮,凑过去:“谢我什么呀?” 傅渊:“多谢你,让我听见一句废话。” “………” 姜渔恨自己非要多问一遍。 她就知道,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 * 雨下了一夜,点滴淅沥。 翌日,姜渔醒得迟。 懒懒散散从床上爬起,走出两步,才发现傅渊还在,正倚着窗边赏雨。 她立马退回去,去屏风后穿好衣服才出来。 傅渊并未看她,单手拄拐,目光淡漠地望向远方,脸色较昨夜更显苍白。 姜渔想起昨晚答应他的桃糕。 算了,虽然这人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勉强就给他多做一碟……两碟吧。 这样想着,她跟傅渊打了个招呼,带着连翘出了门。 她对回姜家没什么积极性,该准备的文雁都替她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不过没想到的是,傅渊还往她身边派了个人。 一身江湖气息的女子冲着她单膝跪地,简单交代了来历,模样是和十五如出一辙的严肃。 姜渔让她起来,好奇问:“你是初几?” 女子抱拳:“……属下名寒露。” 哦,原来是节气。 “来保护我的安全?”姜渔调侃,谁都知道监视最好的理由就是保护安危。 寒露按照十五的吩咐,强调道:“除去有关王妃性命安危之事,只能服从,绝不干涉其他。”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7节 姜渔不太信,但说道:“那有劳你了。” 寒露“嘿嘿”一声。 这回倒是像初一了,姜渔不禁莞尔。 去厨房忙活完,就上了马车,驶往姜家。 与此同时。 傅渊刚用过早膳,看着摆在桌上的五碟桃糕,陷入沉思。 * 姜家昨日收到消息她要来,今天都做好了准备迎接。 虽然她在家时不怎么受欢迎,虽然梁王的身份难免微妙,但姜诀这般好面子的人,必要好好表现一番。 姜渔乐得陪他演戏,好一阵父慈子孝的温情叙旧后,几人共赴宴席。 丰盛是丰盛,可惜多半不是她爱吃的菜。 姜诀席间不住问她在梁王府过得如何,她只回答都好,姜诀欲言又止,仿佛认定她在王府受了委屈。 姜渔心里好笑,又听曾箬状似怜惜道:“小渔,你是个好孩子,晓得怕我们担心,报喜不报忧。也是咱家底子薄,帮不上你什么忙。” 她旁边的姜麟哼哼唧唧说:“切,梁王才不会喜欢她这种人!而且她待了这么久,都没回来看过我们,说不定……” “住口!”姜诀喝了一声,板着脸转向曾箬,“管好你的孩子!” 曾箬一把拽住姜麟,悻悻应是。 这一幕姜渔看过太多遍,乏味地放下茶杯,开始计算什么时候回去。 就在姜诀转过头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口小厮匆忙跑来:“老爷,梁王殿下的人到了!” 姜诀顾不上其他,大步前往迎接。 姜渔怔了下,也跟着去看,来的竟真是梁王府的人。 为首那一袭玄衣,正是初一无疑。 他带着身后抬箱子的人,手持册子念了一长串名单,皆是傅渊送给姜府的东西。 姜渔今日回来,本已带了些薄礼,文雁有意准备更多,她通通拒绝。 仔细听傅渊的名单,多是皇家专用或御赐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宫花御酒。 姜诀信佛,名单里甚至还有高僧开了光的玉佛及佛经。 确定这些姜诀都不敢卖或送人,姜渔就放心了,坦然受之。 反而姜诀、曾箬和姜麟这三人,越听脸色越变幻,姜诀震惊过后还有几分欢喜,后两位则无法形容,仿佛很难以相信,很不愿相信。 总算念完这一串名字,初一悄悄喘息,冲姜渔眨了眨眼。 姜渔回以眨眼两下。 送他们离开时,初一路过姜渔身侧,不经意往她手心塞了张纸条。 趁无人注意,姜渔低头展开,上书一行墨迹:我说过的谢字,向来比你管用。 片刻,她弯起唇角,将纸条收入荷包。 作者有话说: ---------------------- 为什么不找十五。 因为初一会开开心心递纸条。 而十五:[害怕][裂开][小丑] 第16章 东篱书肆 怎么办,她也好想逃。 姜渔不欲在姜家待太久,晌午过后便准备离开。 雨早都停了。她回到房间一趟,让连翘和寒露在外面候着,自己去给母亲的牌位上了柱香。 出来时,正撞到门外行迹鬼祟的姜麟。 姜渔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径自抬脚离去。 “喂!”姜麟喊她,“你别以为当上王妃就了不起了!” 姜渔回头。 少年手指着她道:“再怎么样,你也是爹的女儿!你在我们家就得听话……” 蠢货,姜渔无动于衷地想。 不用她吩咐,寒露一个箭步上前,攥住他手指,咔嚓一声。 姜麟张大嘴要惨叫,寒露直接塞进一条手帕,按住他脑袋,严肃地说:“王妃身份贵重,请小公子勿要胡闹。” 姜麟:“唔唔!” 寒露:“你明白就好。” 连翘躲在姜渔身后抖了下身子,嘀咕道:“还是王爷的人有办法。” 姜渔表示赞同。 恰巧姜诀和曾箬都闻声赶了过来,一见姜麟那两眼翻白快昏过去的样,曾箬顿时一个踉跄,冲上去抱住他道:“你们做了什么?!” 姜麟虚弱地伸出那根断指:“娘,好疼……” 曾箬满目赤红,瞪向姜渔的眼神宛若吃人:“这是你弟弟!你怎能如此狠心?倘若传出去,你就得背上虐待幼弟的名声!” “他都十四岁了,该懂事了。”姜渔心不在焉,“况且,谁要传出去?” 她没心思争辩是非,如果是非有用,从前就不用委屈自己。她偏过头,言笑晏晏:“爹,你会让人传出去吗?” 姜诀固然心疼,可一贯的好面子让他立时板起脸,道: “王妃说得对!曾箬,休要胡言,他早该长个教训了。” “可麟儿——” “闭嘴!” 姜诀不准她说下去。 梁王再如何,那也是天潢贵胄,君臣有义。何况姜麟什么性子他不是不知道,必然做了冒犯王妃的举动才招致惩戒。 因此他道:“惯子如杀子,麟儿是需要好好管教了,切莫再惹王妃生气。” 姜渔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严厉刻板的脸庞,犹如见到无数个过去被他训斥的自己。 她淡淡地笑了下,心里已无波澜,利落转身。 “既然这个家不欢迎我,我也没有久待的必要了。姜大人,曾姨娘,见谅。” 这两个称呼一出,姜诀和曾箬俱是脸色惨白,憋得气都喘不利索,眼睁睁看她离开。 姜渔出了姜府大门,顿觉脚步轻快。 她没上马车,而是对连翘和寒露道:“你们先回王府吧,我有个地方要去。” 连翘知道她要去哪,没多说。寒露闻言也点了下头,并不过问,和连翘一块走了。注视二人背影消失,姜渔这才独自往平仁坊走去。 东篱书肆内。 殷兰英坐在柜台前,一手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心无旁骛。反观半边身子靠着柜台的柳月姝,时不时朝门外张望,焦躁地嘟囔:“怎么还不到!” 殷兰英笑道:“好了,小渔不是跟我们约了申时之前吗?这还没到呢。” 话刚落,门口珠帘轻动,说曹操曹操到。 柳月姝一把扑了过去。 姜渔才刚要开口,就被抱个满怀,无奈抬手,拍拍她的后背:“最近没少练武吧?手劲又大了,我要喘不上气了。” 昨天得知能出府后,她就约了柳月姝在此见面,省得柳月姝想东想西担心她。 柳月姝松开手,可声音已然哽咽:“你在那鬼地方受苦了。” 姜渔哭笑不得:“哪有呀?我不是在信里说了,我过得挺好的,谁也没给我委屈受。” 柳月姝急道:“还说没有!你看你都瘦……” 她摸着姜渔的腰,沉默了下。 “你腰上的肉哪来的?” 姜渔也沉默了:“有这么明显吗?” 殷兰英笑呵呵道:“小渔在夫婿家过得不错嘛,脸都圆润不少,以前那下巴多尖啊。” 姜渔悄悄摸了摸下巴,假装无事地把手放下。 都怪梁王殿下,他一天三顿饭加两顿点心,她跟着一起吃不胖才怪。 围着姜渔转了几圈,见她实实在在没半点受委屈的痕迹,柳月姝才一颗心落回肚子里,不住惊叹:“奇了怪了,不是说你在王府没饭吃,没人管,成天以泪洗面吗?” 姜渔嘴角抽了下:“谁说的?” 柳月姝:“他们都这么说啊。” 姜渔:“你二哥说的吧?都让你少听点谣言了,他那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柳月姝一想也对,可还是觉得奇怪:“梁王殿下到底如何了?他真像传闻里那样吗?王府的人待你好不好?” 姜渔让她先坐下,殷兰英关上书肆的门,给她们倒来两杯热茶。 姜渔捧着茶杯,边喝边聊起在王府的事,包括她去湖边钓鱼,见到公主殿下,还进了宫面圣。 说了一圈口干舌燥,就听柳月姝道:“啊,你们还没圆房。” 姜渔:这是重点吗! 她试图转移话题:“我刚从姜府出来,殿下还给我那爹送了不少东西,便宜他了。” 柳月姝思考:“为什么啊?”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8节 姜渔喝了口茶:“帮我做足面子,以后我就有理由不回去吧。” 柳月姝:“不,我是问为什么没圆房。” 姜渔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仰头望天,硬着头皮说:“我觉得梁王殿下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柳月姝大为震撼:“那他对什么感兴趣?” 姜渔:“可能是一些,比较高雅的事。” “比如?” “吃饭。一天五顿那种。” “……” 就这样,姜渔说清了事情经过,柳月姝和殷兰英也放下担忧,转而或隐晦或直白地窥探起她跟梁王的感情状况。 “听说梁王武艺高强,身体是不是很好?” “腿伤有影响吗?你们每月只有两天睡一起吗?” 姜渔没一会就坐不住了,放下茶杯起身:“好啦好啦下次再一起出去逛街吧,今天就到这了,我该回去了。” 柳月姝长长地“哦”了声,啧啧道:“家里管得严,天黑前得回去。” 殷兰英嗑着瓜子点点头:“好啊,我看梁王府比那姜家好多了,梁王殿下是个会疼人的。” 姜渔边摆手边往外跑:“过两天我再来!下次见!” 等她跑出门,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暮色将近,乌云盘旋不去。姜渔跑出好远,吹着冷风,拍了拍发热的脸颊,总算让温度降下来。 都怪那两个人,她们问着问着,她就想起来前天晚上睡不着觉,半夜偷偷爬起来看殿下。 他这人睫毛还挺长,床边照旧留着一盏灯,躺着不说话的样子比白天柔和多了。他就应该和傅盈换一换,让他当哑巴。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荷包里的纸条,忽然觉得掌心握着的荷包烫了起来,一下子撒开手。 再次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姜渔深吸口气,摒弃念头往梁王府走去。 只是这次回到王府,不期然见到一个生面孔。 约莫而立的男子,身着布衣,面容白净,跟在文雁身旁。 那人同样瞧见姜渔,笑着朝她见礼:“草民陶玉成,拜见王妃。” 文雁解释:“陶大夫一直负责为殿下调理身体,奴婢今日专程请了他来。” 姜渔蹙眉道:“殿下病了么?” 难怪脸色不太好。 文雁轻咳了声,向她暗示:“就是您之前说过的。” 姜渔愣了下,想起来今早是跟她提过,殿下没胃口也睡不好,便没多想,点头道:“那就麻烦陶大夫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诶,王妃客气。” 又关心了几句傅渊的身体状况,姜渔送别两人,转身去了厨房。闲来无事,顺手做了几碗糖蒸酥酪。 剩下两碗,一碗她留着自己喝,另一碗就送给殿下好了。 打定主意,姜渔带着糖蒸酥酪迈向别鹤轩。 往常来到门口,初一和十五会出来接走东西,这次却不见两人人影。 她心里困惑,但也不急,索性找了个石凳坐下来,先等着再说。人不来,她就自己喝完好了。 …… 此时的别鹤轩内。 傅渊捏碎了手里刺客的颈骨,满脸嫌恶。 初一缩在角落,两眼望天。 殿下本就心情不好,这些人还上赶着找晦气,那不是活脱脱来送死吗? 刺客尸体滑落,傅渊转头去净手,初一趁机扛起尸体往外跑。 溜了溜了。 刚巧路过陶玉成身旁,初一甩给他一个眼神:好自为之。 陶玉成保持微笑,内心浮现淡淡的疑惑。 没想太多,他看向了殿下。 傅渊戴上佛珠,不知为何又将其扔在桌上,单手扶住额头,眉宇间戾气横生,流露出压不住的杀意。 陶玉成缓步上前,叹息道:“草民观天象,恐怕今年雨水丰足,殿下每逢阴雨天便会伤痛加重,您要杀多少人才能抵消掉这份痛苦?” “全长安的人加起来,也不够您杀的吧。” 傅渊不曾看他,面覆寒霜,哑声说:“既然知道,你还不滚?” 陶玉成走至他面前,道:“草民倒是想滚,可路上偶遇王妃,王妃对您关怀甚切,一片真心,草民不忍置之不顾……” 话音未落,傅渊已倏然抬手,猛地掐住他脖颈。 陶玉成双足离地,惊愕地睁大眼,听傅渊无一丝情绪地问:“她让你来说这番话?” “殿下误会……” “你今天很聒噪,我讨厌聒噪的人。” 陶玉成喘息不畅,断断续续说:“殿下,杀了我,就真的没人能为你治病了。” 傅渊:“你以为可以要挟我?我本来就不需要。” 至此陶玉成才懂得初一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可他无言以对,梁王的病确实无药可医,是他不信邪非要尝试。 好在来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指向窗外奋力说道:“王妃就在外面!殿下要她看着草民的尸体被抬出去吗?” 傅渊眸光一顿,视线稍稍转动,却没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而是落到另一个位置。 落到书案那碟孤零零的桃糕上。 今日没什么胃口,剩下那碟就放在这,已经快要被他忘了。 桃糕玲珑软糯,碟子下压了张纸条,字迹并不规整,草率飞舞:殿下,吃完桃糕有开心些吗? 那张字条,也被他忘记扔掉。 看着看着,傅渊忽然地笑了下。 不像是开心,像要送人下地狱前的一丝冷嘲。 陶玉成见状瞬间心凉了半截,默默闭上眼,估摸着今天是要横着出去了。 可颈间骤然一松,他跌落在地。 陶玉成睁眼,傅渊居高临下俯视他,神色比方才更难看,更阴沉,却已了无杀意。 命令道:“滚出去。” 陶玉成麻溜地爬起身。 他完全懂得了初一的智慧,脚底如抹油。 溜了溜了。 而姜渔正在外等候,纠结要不要喝掉这碗糖蒸酥酪。 总算出来个人,虽然不是初一或十五,她还是把糖蒸酥酪递过去。 陶玉成哪里敢接,擦着冷汗向她拱手,慌里忙张就跑走了,走前丢下一句“王妃,好自为之啊”。 他动作快得跟鬼一样,剩下姜渔端着糖蒸酥酪,和轩内走出来的傅渊四目相对。 怎么办? 她也好想逃。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绵绵春雨 “别再淋雨了,殿下。”…… 可逃是逃不掉的。 姜渔没办法,把糖蒸酥酪递过去,万幸他没拒绝,伸手接了。 姜渔转头就要跑。 春去夏未至,天气无常,下午刚放晴没一会,现在又阴天了。但天气再阴沉,也比不上殿下那张脸,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多差。 她可没有舍身喂虎的觉悟。 傅渊本来无所谓她什么态度,只是最近她胆子愈发大,许久没露出这副害怕的样子,不由令他感到些许兴味。 遂伸手按住她肩膀,语气平淡道:“跑什么?有鬼追你?” 姜渔只觉肩上一沉,分明他没怎么用力,可就是半点动弹不得。 她被迫转身:“没有呀殿下,是今天太累了,我急着回去睡觉。” 傅渊不置可否,微微地笑了笑。 姜渔一见他这笑就心生不祥,果然下一刻,他一手端糖蒸酥酪,一手拽起她后领,眨眼之间,点足掠空。 等回神的时候,人已经落到别鹤轩的屋顶上,几丈高的距离让她一个不恐高的人生生腿软起来。 完了,傅渊要是从这推她一把,她必死无疑。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抱住傅渊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大有和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傅渊:“……”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29节 傅渊:“松手。” 姜渔:“我不!” 傅渊额角跳了下,冷声说:“可以,你选个死法吧。” 姜渔:“我想九十九岁的时候吃饱喝足躺在床上睡死过去。” 傅渊捏着她的后脖颈,说:“祝你下辈子实现这个愿望。” 姜渔顿时心生悲凉,心道她就算死也要变成鬼给他带下去。 闭上眼,感受到脖子上的手微微用力。 姜渔脑子里掠过十几种复仇的方法。 然后她就敦地被按了下去,一屁股坐到房檐上。 “……” 看看面前坠落的夕阳,再看看身边慢悠悠吃糖蒸酥酪的人,姜渔无语至极。 搞半天只是要跟她看场日落啊。 天都阴成这样,太阳才露半个角,真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但她大度一些,勉为其难陪陪他吧。 所幸今日穿得多,坐在这也不冷,无聊地撑着下巴往远处看。 很快姜渔就明白了,为何傅渊这么喜欢这个位置,好几次都见他独自坐在这。 从这里眺望,恰好能看到最近的烽火台。 若边关狼烟席卷,他将第一个望见。 她正专注地看着远方,忽然傅渊问:“不怕高了?” 姜渔胡乱应了声。 本来也不怕高,怕的是你。 可她的回答显然让傅渊不满意了,他两指掰着她下巴,硬要她转过来,凝眉问:“为何不怕?” 姜渔:“怕怕怕,我好怕呢。” 傅渊:“你骗我。” 姜渔心说废话。 傅渊的表情就不太善了,冰凉手指离开她下颌,划到纤细的脖子上,轻而易举圈住。 姜渔赶忙握住他胳膊。 傅渊说:“现在怕吗?” 姜渔:“有点……”怕。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人就被向外带去,半边身子瞬间悬空。傅渊扼着她脖颈,将她压在屋檐边缘,又问了遍:“现在怕吗?” 姜渔身子有点僵,尝试挣扎了下,发现自己就像鱼钩上的鱼,再挣动都是徒劳。 所以她躺平了。 傅渊:“……” 等了会,姜渔偷偷睁开眼,握住他的手,企图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看着她,没有阻拦,没有说话。等到五根手指都离开她脖子,姜渔松了口气,然而没等她起来,那只手就再次圈了上来。 显然在玩她。 姜渔心底骂了句脏话,彻底躺平不动了。 傅渊晃晃她的脖子:“起来。” “不,要杀要剐随便你。” “起来,不然我放手了。” “你放吧,我变成鬼也会缠着你,让你天天做噩梦。” 傅渊捏住她的脸,姜渔挣扎:“你干嘛!” 傅渊说:“看看是什么样的鬼能让我做噩梦。” 姜渔嘀咕:“幼稚鬼!” 傅渊食指往她脸上戳了一记,说:“骂我什么呢?” 手感还不错,他又戳了两下,姜渔要是条食人鱼都想给他手指咬断,可惜她是条普通鱼,只能愤怒地瞪着这个蛮不讲理的人类。 总算傅渊玩够了,大发慈悲收回手,还贴心地给她扶起来,怜悯地道:“怎么这么喜欢躺着,衣服都弄脏了。” 姜渔:“???” 刚才那段记忆是我做梦吗? 她一口血哽在喉头,磨着牙道:“陶大夫没给你看看脑子?我看你可能有根筋搭错了。” 傅渊饶有兴致,手抬起她的下巴:“你看,你还是怪我的,为什么刚才不这么说?” “如果我说了会怎样?” “不知道,你要再来一次试试吗?” 姜渔终于没忍住骂出来:“你有病吧?” “嗯。” “……” 她竟无言以对。 “我不跟病人计较。”姜渔假笑。 傅渊懒洋洋地笑了声:“你对想要你命的人,都这么容易原谅?” 那当然不会,姜渔心里也很奇怪。刚才那情景怎么看她都该怕得要死,可就在抓住他手臂的一刹那,内心忽然安定下来。 好像没什么可怕的。 她道:“你又不会放手。” 傅渊不以为然:“你只是在赌。倘若我放了呢?” “那就算我倒霉吧。”她说,“可自从进了王府,我觉得我还挺幸运的。” 这回答似超出他的预料。 傅渊沉默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他不喜欢这样的表情。 不喜欢她所展露的信任,以及天真。 所以她赌错了,方才至少有一瞬间,他真的想过放手。 看她无可救药地痛苦、迷茫、悔恨……露出他喜欢的神情。 就像那一年,她在河水里挣扎,脸上满是绝望与不甘。偏偏她一刻不停地挣扎,仿佛无论如何也想要活着。 于是他跳下去,救了她。 换做现在的他绝无可能这么做。 然而做过就是做过,他不会不认。 既然命是他给的,如今折在他手里,未免浪费了。 因此他想,也罢,就看她能挣扎到什么时候。 房檐上寂静无言。 夕阳渐渐落下,远方彩霞褪去,黑云压顶。 姜渔抱住胳膊:“好冷啊殿下,我们下去吧。” 傅渊眼也不抬,随手往旁边指了下。 那里有把梯子。 姜渔无语,不想跟他计较,自己跑去走梯子。 梯子很稳,是固定在那的,看磨损程度像上个主人留下,傅渊懒得拆。 等她顺着梯子爬下,仰头一看,傅渊单手撑在身后,右腿屈起,眺望远方,看样子一时半会都不会走。 他经常这样,姜渔也没放在心上,转头朝眠风院走去。 路上刚好碰见开了药方,预备出府的陶玉成,对方和她聊了两句殿下的状况。 走廊静谧,四下无人。 姜渔犹豫少许,还是问出口:“殿下的腿,是否有治愈的可能?” 陶玉成便道:“若叫我师父来,或可抱有一线希望,然草民医术不精,实无这份本领。” “敢问您师父是?” “崔相平。” 神医崔相平!那年京都大疫,救了无数人的杏林圣手崔相平! 见她目露惊诧,陶玉成悠悠地叮嘱:“除了殿下,没人知道这件事,王妃可千万记得保密。” 姜渔凝噎:“……没人知道,您为何要告诉我?” 崔相平云游四方,不知所踪,成武帝为求仙炼丹,遍寻其踪迹不得。若陶玉成身份暴露,恐怕会第一时间被抓进宫里帮着炼丹。 这种事情,她宁愿不知道。 陶玉成笑呵呵地说:“草民瞧着王妃面善,想必不会泄密,况且您与梁王夫妻一体,草民自然知无不言。” 别说了,她都怕殿下杀她灭口。 姜渔止住这个话题,问他:“要如何才能寻得崔神医?”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0节 “寻不到的。”陶玉成摇头,“草民也不过有幸遇见恩师,得其教导数载。师父他立志收集天下绝症顽疾,早就跑到岭南或西北也说不定。再者说……” 再者说,师父他并非慈悲为怀的济世圣人,而是能看着病人痛苦哀嚎面不改色的冷心肠。 最后一句话被他隐去,就让这位王妃留有一丝希望吧。 “常言道生死有命,万般不由人。”陶玉成宽慰她,“事事皆如此,王妃不必太过忧心。” 姜渔说:“您是大夫,也相信这样的话吗?” 陶玉成说:“我信。” 姜渔:“那敢问您以为,梁王的天命,是生还是死?” 她以为不会得到答复,然而陶玉成微笑说:“必死无疑。” 姜渔微微睁大眼眸。 此时陶玉成话锋一转:“说到死,草民听文雁告知,您与梁王殿下似乎夫妻之事不调啊?” 姜渔:“啊?” 这两句话是怎么关联上的?! 她忙尴尬摆手:“没有的事,我随口说的。” 陶玉成语气淡定:“嗐,每个患者都这样讲。” 姜渔:“但我是真的……” 然对方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夫妻之事不调,恐怕一时难以治愈。说来也是奇怪,草民竟暂且无法查出病因,还请王妃莫要心急。” 姜渔认命了:“……我不心急。” 陶玉成呵呵一笑,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姜渔后悔不迭。都怪她,非要逞一时之快干嘛?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不容易送走陶玉成,姜渔只能在心里期盼殿下不知道这回事,不然九条命都不够他杀的。 她郁闷地沿小路走着,忽觉额头清凉,伸手一抹,原来是下雨了。 不由加快脚步,小跑到眠风院。 雨不大,细丝绵绵。 燕子斜飞低掠,掠过院墙外招展的花枝,掠过雨雾袅袅的紫竹林。 一直飞过别鹤轩的屋檐。 屋檐上,傅渊仍然坐在那里。 雨水渐落,他不甚在意,淋了雨并不会让他疼痛加重,索性就这样了。 天际吞噬最后一丝光芒,夜色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那远处的群山,山上的烽火台,尽皆瞧不见了。 他依然不在意,依然坐在那里。 他回长安那天,恰好也是这样的春日,如泪细雨飘拂。 他路过这烽火台,策马奔驰,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令他几乎跌下马背。 但他终究到了长安。 回到长安,他就没想活着离开。他要死,所有人都要死。 不过最好不是死在一个雨天,他厌恶雨天。 今日的雨也一直下,仿佛怎么都不会停。 不知多久后,那雨水敲打地面的点滴中,轻轻响起一道脚步声。有人走近。 起先以为是初一,但初一看见他就会自觉收敛脚步。 嗒,嗒,嗒,傅渊指节敲着房檐,数了三下,回过头。 不出意外,是她回来了。 站在紫竹林中,撑着一把伞,踮脚朝他招手。 傅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没反应。 她好像有点冷,打了个寒颤。方才她说冷,回去竟然不知道添件衣裳,脑子真是白长了。 傅渊撑着胳膊起身,落到她面前。 她把伞撑到他头上,说:“这把伞给你吧,殿下,别再淋雨了。” 她手里还带了把伞,然而傅渊并不领情:“我不需要。” 姜渔直接把伞柄塞他掌心,一本正经:“这可是大师开过光的伞,拿着运气会变好。” 仔细一看,伞柄还真刻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傅渊扯了下嘴角,眼看就要松开手。 姜渔立即掏出一颗蜜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口中。 傅渊:“……什么?” 姜渔:“樱桃蜜饯,最甜的那种,你肯定爱吃。” 傅渊慢慢地咀嚼咽下,没说爱不爱吃,只道:“就一颗?” 姜渔把手里的油纸袋送给了他,说:“有很多呢,你记得慢点吃。” 和陶玉成交流完,她大概明白为何这两天殿下心情不好,不知道多吃甜食对他有没有用? 傅渊拿着油纸袋,手里的伞也就一直没有松开,她放心下来,摆摆手道:“那我走了殿下,你记得打伞!” 傅渊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这夜晚了无趣味。到别鹤轩里拿了鱼竿和鱼筐,径自走到湖边坐下,开始钓鱼。 打着伞有些碍事,他屡次想要把伞扔掉,但不知道为什么,很久后他回过神,伞还在他手里。 就这样吧,毕竟没了伞,蜜饯也要淋雨。 傅渊咬了口蜜饯,继续百无聊赖地钓鱼。 他不抱什么希望,可谁知鱼钩轻轻一动,竟然真的钓上来一条鲫鱼。 目光从伞柄的经文上划过,耳边似又响起她的话:“运气会变好!” ……他从来不信这些。 他摘下鱼儿,欲要如从前那般扔回湖里时,顿了顿,最终放到鱼篓中。 鱼线甩出,他等待第二条鱼上钩。 就在这时鱼篓发出响动,他头也不回:“敢碰一下试试。” 偷摸溜过来的小老虎:“……” 它委屈地嗷了一声,本以为今天的伙食又要告吹。然而令虎惊讶的是,它那人面兽心的主子难得没让它滚,居然和颜悦色拍了拍伞下的位置,让它坐到这来。 小老虎震惊,小老虎乖乖趴了过去,一动不动陪他钓鱼。 这是多么和谐的一幕。 直到—— 半个时辰后,傅渊依旧没有钓上第二条鱼。 小老虎默默扭头,眼里透出几分鄙视。 傅渊面无表情,放下鱼竿:“滚。”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七日毒杀 “我所仰慕者,唯梁王一人。…… 翌日,天终于放晴。 姜渔一大早起来,就收到殿下送的新鲜活鱼。 “殿下想吃鱼了?” “不,殿下说这条送您。” “这鱼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也看不出来。”初一挠挠脸,“可能是下毒了?” 姜渔:“……” 那真是谢谢他了。 无论如何,姜渔吃完没被毒死,也没尝出这鱼有何特别之处。 就当是殿下报答她昨日送的那把伞吧。 吃饱喝足,姜渔独自出了门,往东篱书肆去。 昨日走得匆忙,忘了把随身带的银票给殷兰英。殿下平日给她的赏赐实在太多了,她留着也花不完。 到了书肆门口,不知为何门是关的,她担心是不是殷兰英生了病,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一柄匕首抵到她喉咙处。 “……” “别出声,别乱动,否则她必死无疑。”一个男声低低地说。 姜渔抬眸,殷兰英被绑起来,坐在椅子上,旁边守着两个人。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听话。 男人迅速将她拉进去,匕首依然没撤开。 门再度关上,凭借微弱的光线,姜渔终于看清这里的全貌。 房间里共四个人,除去拿匕首威胁她、看守殷兰英的三个,还剩下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陈王殿下要买书,何必这么大阵仗?”她平静地说。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1节 站在窗边的男人放下折扇,缓缓笑了。 “不这么大阵仗,怎么能让姜小姐心甘情愿和本王说说话?” “哦,是吗?那你想说什么?” 傅笙不答反问:“姜小姐不好奇,我如何知晓你会来这里吗?” 姜渔隐约猜到,懒得和这人浪费口舌,沉默不言。 傅笙自顾自说道:“那日来买书,我分明见到了你,后来回去一查,果然这地契在徐知书——你那位亡母的名下。” 姜渔皱了下眉,她讨厌从这个人嘴里吐出她娘亲的名字。 “所以我派人严密监视这里,果然昨日你又来了。可惜柳月姝那碍事的也在,我只好耐心等下去。万幸你与我心有灵犀,没教我等待太久。” 姜渔浑身恶寒,心里把剧情痛骂了一万遍。 谁能想到会在这碰见他,真是倒霉催的。 昏暗中,他一步步朝她走来,眉眼背光,阴翳不明。 开口时,声线阴冷黏腻:“数月不见,你在我那皇兄身边受尽磋磨,想必清瘦——” 他戛然而止。 姜渔:接着说下去啊!快说她瘦了! 陈王继续道:“虽然面容未曾清瘦,想必心里憔悴不少。” 姜渔:“……” 陈王以折扇抬起她的下巴,笑吟吟道:“可是你瞧,我还是惦记你的。只要你说一句后悔了,我不日便能想办法带你离开,让你再也不用见到我那皇兄。” 姜渔避开他的扇子,被身后那人以匕首警告,她依旧无所谓,只道:“你想听,我现在就可以说。” 傅笙怔了下,很快恢复原样,微笑道:“当然不是现在,我要你当着傅渊的面说这句话。” 姜渔思考了下:“也行。” 傅笙:“我知道你骗我。” 姜渔:“不,我说真的,一句话而已,不怎么麻烦。” 然而傅笙不愧为强取豪夺虐恋文的男主。 叹息过后,幽幽地道:“没想到你如此固执,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听话的。” 他抬了下折扇,姜渔身后那人便箍住她下颌,强行往她嘴里塞了粒黑色的丹丸。入口即化,她连吐出的机会都没有。 “此毒名七日杀,唯一的解药在我手里。七天后,我会去梁王府上,我要你当着傅渊的面告诉他,你倾慕我已久,对他实无半分情谊,甘愿随我离开。” 姜渔出嫁前,他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傅渊为何会接下赐婚。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人同样贪恋姜渔的容貌。 既然这样,他就要利用姜渔狠狠羞辱他,让他看清现在的他究竟有多么不堪。 三年前,他搞砸了同州的赈灾,被底下的人捅到长安去。太子带人莅临同州,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他,用那看废物般的眼神轻视他,他始终不能忘却。 傅渊喜欢什么,他就要摧毁什么,待他坐上储君之位,别说区区姜渔,傅渊的一切他都要夺过来。 “记住,若你不从,当日便会毒发。你会腹痛如绞,半个时辰内死去。” 他说得仿佛很可怕。 但谁让姜渔看过原著。 她听完不仅不恐慌,甚至有点想笑。 因为原著明确写了,所谓七日杀是假的。书里傅笙借此让女主言听计从,直到最后才告知她真相,并肆意嘲弄她的天真。 姜渔敷衍道:“好了知道了,我会做的。” 傅笙得意洋洋的神情一顿,凝视她许久,确信那双眼里非但无丝毫恐惧,反而像在看傻子。 傅笙:“……” 不,大概是他理解错了,姜渔这样深闺里长大的小娘子,怎么可能不怕?正是怕极了,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渔:“我已经答应你了,可以放开我们了吗?” 她尽力显得平和,然而傅笙莫名愤怒,厉声道:“你以为我怕傅渊是不是?” 姜渔:“?” 傅笙拍着折扇,原地踱步来回,忽然抬头恶狠狠直视她:“荒唐!他一介废人,连王府都出不去,你以为我会忌惮他吗?!” 你话好密。 姜渔:“我知道,你不怕。 ” 傅笙还要再发表什么高论,忽而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紧接着是寒露的声音:“王妃,殿下要我来找你,你在这里吗?” 傅笙望向门外,示意侍卫动手,但挟持姜渔的侍卫却冲他摇头,意思是:打不过。 傅笙:“……” 他只好绷着脸,表面凶神恶煞,实则一刻不敢久留地带人跑了。 待几人从后门离去,姜渔先解了捆住殷兰英的绳子,让书肆尽量看起来正常,这才转身去给寒露开门。 寒露一见到书肆昏暗的光线,立即目光敏锐地逡巡四周,低声问:“王妃,出了什么事吗?” 姜渔摇摇头,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寒露:“连翘告诉初一您去了书肆,殿下就让我来这,没说为什么。” 姜渔疑心傅渊是否知道陈王的事,但总觉得不可能,若殿下知晓她和陈王会面,不管什么原因,恐怕都只有一个“杀”字。 她让寒露在外面等一下,回去安抚了殷兰英几句。 殷兰英既忧心又愧疚:“你怎么办?” 她来长安躲避仇家,正因此前一身功力都遭人废掉,不然何至于令姜渔陷入险境。 姜渔附到她耳边,悄声说:“放心吧,那药是假的。” “当真?” 姜渔笑着点头,来不及说太多,把银票给她,转身随寒露走了。 回到梁王府。府上一片祥和,她心里轻快不少。 刚好陛下派了御医来替梁王诊脉,姜渔借口身体不适,让御医也帮她看看。 御医说:“王妃身体康健,想来是近日有些疲劳,心神不宁,可需微臣为您开一副安神的方子?” 姜渔说不必,向他道了谢,彻底放下心来。 又问起梁王的情况,御医说辞和陶玉成如出一辙:“梁王伤及筋骨,已无治愈的可能。” 送他走后,姜渔忽然地想:陛下叫御医过来,究竟是为了替梁王看病,还是确认他真的没有希望痊愈? 静立须臾,姜渔驱散脑子里的想法,回眠风院休息。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马上端午节快到了。 姜渔好几天没见到傅渊,这天照常和他传起纸条—— 【我们要做粽子了,殿下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 【樱桃蜜饯。】 【没有这种口味。】 【随便。】 好吧,姜渔想,反正做什么口味他都会吃。 不过比端午节更早到来的,是傅笙那个狗东西。 自从公主来探望了殿下,似乎圣上就默许他人看望梁王,不再令侍卫阻拦。 这倒给了傅笙方便。 姜渔出了眠风院撞见他,简直晦气得要死。 “本王来探望皇兄。”傅笙站在走廊外,紧盯着她轻笑,“莫非皇嫂不欢迎本王?” “怎么会,陈王殿下。”姜渔弯起嘴角,冷冷地回他。 傅笙笑着叹息。 他自然是喜爱她的。 从见到姜渔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这点。 长公主府赏花宴上,她低头轻嗅一朵盛开的西湖柳月,眉目含笑,发现了他也不羞怯,隔着花香冲他问好。 那一霎花影摇曳,牵动人心。他欲上前攀谈,她却毫无留恋,转身走了。 此后他一直记挂,终于在宴会后寻得机会,单独与她见面。 他许她荣华富贵,正妻之位,不顾代价许出他所能承诺的一切。 然而她竟是低头想了想,笑着拒绝了。 她说:“愿殿下早日遇见良人,得偿所愿。” 她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仿佛在笑,可是琉璃色的眼眸很冷,他愈发觉得有趣。 很久以前,傅笙得过一只雪狐,野性难驯,抓伤了他许多次。他不厌其烦,耐心调教,拔了它的爪子,磨平它的牙齿。 后来,狐狸果真变得听话,他却索然无味,将它扔至野外。 不知眼前这个,能够坚持多久呢? 傅笙遗憾地想,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就不该让她逃脱,又放任她几番周折嫁给他最讨厌的皇兄。如果她嫁的是他,早就像那只狐狸一样,学会听话了。 他缓慢地走近姜渔。 …… “嗷~” 小老虎卖萌地叫了声,咬着傅渊的衣角,要拖他前进。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2节 傅渊神情恹恹,由它带着向前,手里还拿着弓箭,显然练弓的中途被叫了出来。 一人一虎走至长廊拐角,忽然他停住脚步,轻踢了小老虎一下,示意它别动。 小老虎不明所以,碍于他的威压,收起尾巴坐好。 傅渊没什么波动地抬眼,望向走廊尽头的两人。 府内玉兰花盛放,花枝招展,恰巧遮掩住他的身影。但他本无意隐藏,甚至兴味盎然地想,待会见到他,这两人会是什么反应? 傅笙,这个废物自不用说,估计会慌不择路,被他一箭射杀。 至于姜渔—— 她敢明目张胆在府里见傅笙,这让他很有杀人的欲望,倘若她向傅笙表明忠心,那么死也无妨。 若她还有点脑子,能稍微收敛些许,他不吝于多留她段时日,让她做完樱桃蜜饯味的粽子再上路。 修长手指拂过花枝,他面带微笑,小老虎却像感知到什么,浑身炸毛,忙往旁边挪了挪。 走廊另一边,那两人尚未发现他的存在。 傅笙走到姜渔面前,语气讥诮:“别忘了,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你最好按我说的做。” “我拒绝。”姜渔断然回答。 开玩笑,梁王府是傅渊的地盘,毒是假的,她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留在这里,你能得到什么?一个残废的宠爱?” 傅笙逼近她,隐有怒火。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别激怒我,姜渔。只要你说一句倾慕我,我……” “啪!” 傅笙脸朝一边偏去,竟被她反手甩了一巴掌。 他霎时沉了脸,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阴鸷可怕,眼底弥漫恐怖血丝。 而那打了他一巴掌的人,却随意揉了揉手腕,语调带笑,神态轻快。 “可惜,陈王殿下。” 不远处玉兰花枝摇曳,她的声音响起,平缓而坚定。 “我所倾慕者,唯有梁王一人。”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啦!感谢支持正版,17号0点准时更新万字,届时评论区会有红包掉落,欢迎大家来玩~ 推推我的预收文《和卷王兄长一起穿越后》: 穿越前,明澜顺风顺水,应有尽有。 一朝穿进修真界,却变成落魄贫困、重伤半死的寻天宗掌门。 系统:你要好好努力,早日把宗门做大做强。 明澜:抱歉,我的人生里只有摸鱼两个字。 可这宗门漏风又漏水,一群弟子嗷嗷待哺,由不得她不卷,明澜的人生顿时苦不堪言。 不久,有人为掌门进奉一名男宠,以便她采阳补阴恢复修为。 明澜定睛一看—— 那白衣飘飘,气质淡漠,脸上无喜无怒跟死人似的家伙。 不正是她穿越前讨人厌的继兄徐溯吗? 得知徐溯身上没有系统,明澜立刻换上讨好的面孔:“哥,打个商量呗。” 她不想努力,但她继兄能卷啊! 明澜反手为徐溯绑定了她的附属系统。 于是: 徐溯修炼,她境界提升; 徐溯赚钱,她双倍分红; 徐溯拓展版图,她威望值增长。 摸鱼,易如反掌。 明澜:“哥,你真是个好人。” 明澜:“但是哥,你来我床上做什么?” 床帏荡漾,昏暗灯光下。 徐溯冰凉指节抚上她脸,嗓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是多了几分怜悯。 “你我之间早已种下钟情蛊,如今正是发作之时,我帮你那么多回,现在轮到你了。” 明澜:“……” 什么时候种的情蛊!她怎么不知道! * 从一开始徐溯便清楚,绑定附属系统的条件之一,就是双方绑定钟情蛊。 每当靠近她,便会为欲念灼伤。 但无妨,他不在乎。 人若不能克服区区欲望,则与禽兽无异。 后来…… “情蛊发作罢了。”迎着明澜含泪的眸光,徐溯攥紧她足踝,冷静地陈述。 明澜:…… 信你个鬼! 嘴超甜但行动值为0的咸鱼x嘴很硬但行动值拉满的卷王 第19章 螣蛇玛瑙(三合一) 扣住她的手腕,吻…… 傅笙万没料到她有如此胆量, 不但赏了他一巴掌,还敢出言忤逆他。 那些对傅渊的嫉恨、求而不得的不甘,此时一股脑冲上头, 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几乎忘记还身处梁王府, 赤红着眼伸手,要去抓她的肩膀。 “姜、渔!” 姜渔依旧立在原地, 并不畏惧,只要她喊一声, 寒露随时都能赶到。 可就在这时—— 咻! 一支利箭飞驰而来,泛着凛然寒光, 洞穿了陈王的肩膀! 血色四溢。 傅笙身子向后踉跄, 不可置信地捂住右肩,直愣愣盯着姜渔身后的方向, 连疼痛都暂且顾不上。 姜渔同样转过头。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那身浅色衣裳, 仿若和玉兰花融为一体, 唯有他手中半人高的大弓, 金丝灼耀,分外醒目。 当然, 同样醒目的还有他脚边趴着的小家伙。 “嗷呜。”小老虎晃着脑袋冲她叫唤。 姜渔抬手朝小老虎打了个招呼, 不动声色扫视傅渊。 那张脸无喜无怒,波澜不惊, 持弓的手骨节分明, 长而有力,佛珠不在腕上。 看样子是要杀人了。 杀傅笙, 难免成武帝会降罪,多半不可能,所以要杀的是她。 她默默退后, 让傅笙挡到身前。 所幸傅笙疼劲上来,根本没在意她,捂着肩膀满手是血,目光怨毒地刺向傅渊:“皇兄,你疯了不成!你这是做什么?” 傅渊闻言,随手拉起弓弦,松散地说:“杀人。没见过?” 傅笙的表情瞬间扭曲。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该露出惧态。 可他控制不住,他如同溺水般快要窒息。为什么?为什么从那人眼里他看不到颓废失意,只有轻描淡写的蔑视。 凭什么又是这样? 难道他一辈子只能待在阴影里,朝傅渊卑躬屈膝吗?! 无尽的屈辱冲昏了傅笙的头脑,他挺起身子,咬牙上前:“有本事你就放出这箭!你就不怕父皇怪罪于你,不怕再进诏狱生不如死吗!” 傅渊持弓不动,凝视着他。 他像是胜利了,发出畅快的笑声:“我知道你不敢!皇兄,你也会怕……” 傅渊勾起唇角。 刹那间指尖松开,利箭飞射而出,直奔傅笙眉心! 傅笙猝不及防,瞳孔骤缩。 一抹黑影飞快窜出,带着他的身体,砰地朝旁边撞去!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3节 “铛!” 箭矢与两人擦肩而过,猛地钉入长柱上,箭尾铮鸣,柱面开裂。 姜渔认出来,那救了傅笙的,正是当日挟持过她的侍卫。 按书里描写,他是傅笙亲自栽培的死士,唤作无铭。 无铭拉着傅笙从地上起身,片刻不敢停留。 逃离时,他望向傅渊神色自若的脸庞,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他始终在暗处旁观,直到傅渊射出上一箭,他心里都不以为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傅渊,过去那段时光里,太子每次说要惩戒陈王,最后都没落到实处。 所以这次他依然认为,傅渊不会为一个女人大动干戈。 然而他错了。 这个疯子,他真的做得出来! 不到眨眼的功夫,两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再迟点就变做箭下冤魂。 姜渔也回过神,转头对上寒光闪闪的箭矢。 “……” 吾命休矣。 “殿下,我可以解释!”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要怎么阐述她和傅笙的关系。 傅渊啧了声,放下弓箭,不悦道:“这里是梁王府,你就让人欺负到头上?” “其实我……呃?” “以后让寒露跟在身边,傅笙敢来,但杀无论。” 姜渔呆了两拍,渐渐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殿下就对傅笙不感兴趣,甚至连杀他的欲望都没有,当面射箭,只是为了帮她。 他不在意她为何见傅笙,不在意她要干什么,朝她勾了勾手道:“樱桃蜜饯。” 这时候别说蜜饯了,他要满汉全席姜渔都没怨言。 “还有很多,殿下稍等。” 她本想回眠风院拿了给他,但傅渊没有等人的习惯,直接随她过去,拿到手里就开吃。 两人坐在院子里,春风清爽,姜渔还特地为他添了热茶。 久违的好天气,连同他的脸色都好看不少,姜渔难得见他如此平和,想来是吃到甜食的缘故。 方才她和傅笙说的话,不知殿下听到多少? 姜渔观察他的反应,见他专心致志吃东西,全然未曾提及一刻钟前的事,料想他没听清那场对话。 这样也好,不必她去解释了。 她转而担忧道:“殿下,你为我得罪陈王,是不是不太合适?” “傅笙?”殿下轻嗤,“你是本王的王妃,他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圣上会怪罪你吧?” 傅渊捻着一颗蜜饯,不紧不慢:“譬如将我贬作平民?” 姜渔:“……” 差点忘了,这位快贬无可贬了。 她趁机表明真心:“殿下放心,要是你因为我被贬了,我一定陪你一起。” 傅渊则道:“不然呢?” 姜渔噎了下。 “不然,我就自己逃了啊。” 傅渊看着她,看到她心里发毛时,倏然一笑,慢条斯理说:“那便逃吧。” “不过你最好寄希望于自己逃得比天涯海角还远,否则,我照样能把你找回来。” * 送走了殿下,姜渔没去休息,而是去了藏书阁。 这么好的天气,她不想浪费,当然是靠着窗边看书最舒服。 一看便是一下午。 日暮时分,小老虎来了。 先前殿下朝傅笙射箭,给它吓跑了,到饭点才跑回来。 它凑到姜渔身边,姜渔摸摸它的脑袋:“嗯?你也喜欢看书吗?” “嗷!”饿! 姜渔莫名就听懂了它的意思,失笑:“怎么觉着你好像瘦了,最近去哪了?” 小老虎:“嗷嗷。” 被狗主人扔到山里打猎,打得不好又被亲娘嫌弃,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 姜渔放下书,笑着起身:“好吧,我先去给你找点吃的……” 她的身形突然一晃。 紧接着眼前骤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极致腹痛让她瞬间失去意识,栽倒在地。 合上眼的最后一秒,她心里划过一个念头—— 天杀的傅笙,他竟然来真的! …… 小老虎用身子接住了姜渔。 它还以为这是在跟它玩,放下姜渔后扭头去咬她衣裳。咬了会终于发现不对,她整个人蜷缩着,满头冷汗,怎么都无法醒来。 小老虎动用有限的智力,明白这是出事了,而出事最应该找的人只有一个。 它迅速跳出窗户,朝别鹤轩一路奔驰,这次顾不上小心,直接撞进了门内。 傅渊手捏棋子,对着残局沉凝,听见这巨大一声眼皮子都没撩起,淡淡道:“敢过来就打断你的腿。” 往常只要他出声,小家伙就会害怕地逃走,然而这次,它却壮起胆子窜到他面前,咬着他的袖角怎么都不肯撒口。 傅渊垂眸:“小畜生,又吃了什么?嘴上都是血。” 旋即,他意识到这血迹不止存在于小老虎的嘴角,更溅射到它的背上。 他扔掉棋子起身,脸色冷得可怕:“是姜渔?” 小老虎疯狂地叫起来,转头带着他往外跑。 傅渊手执拐杖,速度却不慢,很快跟随它来到藏书阁内。 窗边的软榻下,姜渔昏迷不醒,模样极为痛苦,宛若风吹雨打中凋零的花苞。 他走过去,将她托起入怀,按住手腕替她诊脉。 脉象紊乱,难以辨别,应当是某种毒,且毒性刚烈。 现在去找陶玉成多半来不及。他拿过拐杖,拐杖通体为白玉,杖身雕刻了一条盘旋的螣蛇,蛇头高高昂起,嘴里叼着一颗血红的玛瑙。 傅渊取下了玛瑙。 其中藏有能解百毒的药丸,是当年崔相平留下的。成品极为难得,他也就只有这一颗。 毫不犹豫,他捏碎了玛瑙,金色药丸落到掌心。 他制住不断扭动的姜渔,掰开她的嘴,强行塞进了药丸。 接下来需要鲜血。 “此药以血为引,伴血服用方能见效。”他还记得崔相平的话。 这没什么道理,不过是那人的一点恶趣味而已。 若是王府养鸡养鸭,给她宰只鸡就算了,现在时间紧迫,只能让她自己忍一下。 傅渊抽出袖中匕首,抵住她的手掌。 姜渔本是凡事不知,任他摆布,此刻冰凉的锋刃触及肌肤,忽然就一把缩回了手,还拼命挣扎踹他。 傅渊不留情面:“再动就弄死你。”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或许是挣扎累了,终于不再动,而是缩在他怀里紧紧蹙着眉,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她抽搭两声,傅渊的耐心便告罄了。 刀刃一转,匕首划破他掌心,血水滴落。 他钳住姜渔下颌,要喂她吞血,可她才张开口就蓦地偏过头,好像根本忍受不了鲜血的滋味。 傅渊气笑了,张嘴含住一大口血,而后扣住她手腕,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 四片唇瓣相贴,一人火热,一人冰冷,渐渐他们的温度都相同了,分不清谁在吻谁。 傅渊垂眸看着。 大约是觉得他带来了清凉,她揪住他衣襟仰头,将血水尽数吞入,另一只手被他压住,不知何时化作十指相扣,与他越缠越紧。 随着血水流下,药性开始发作,毒素消解。 她依然闭着眼,而眉头逐渐舒展,贝齿咬住他的下唇。 咬出了血。 傅渊笑了笑,等她咬够了,箍住她腰肢的手才慢条斯理将她放开。 他不在意地擦掉唇上鲜血,抱起她起身。 小老虎在旁边嗷嗷叫唤。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4节 傅渊说:“滚吧。” 小老虎不滚,紧跟他后,时不时蹦起来去看姜渔。 傅渊懒得理,大步走至眠风院,寒露守在外,连翘在屋内。 傅渊踏进屋:“出去。” 连翘惊讶得问安都忘了,恍恍惚惚出了门,心还怦怦直跳。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圆房?这消息是不是该告诉文雁姑姑? 没等想明白,就见小老虎也被关在了门外,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做出决定,先守在外面,万一小姐有什么事叫她,还能第一个进去。 …… 傅渊直奔床榻,本要把姜渔放下,奈何他接受不了穿着外衣上床,所以先将她的外衣扔掉。 再一看,她中衣不知何时也沾了鲜血,他面露嫌弃,连同中衣一块剥了。 想起她怕冷,回身走到衣柜前,随意从她的寝衣里抽了一件,给她穿在身上。 有些薄,但是无妨,他将人塞进被褥里,便要就此离去。 她的手还死死抓住他衣领,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迟迟不愿放开。 傅渊和她讲道理:“我救了你,别恩将仇报。” 他捉住姜渔手腕,强行将她掰了下去。 她的五指松开,垂下去,脸陷入枕头中。 未及傅渊离开,身后忽然传出哭声:“别走……别走……” 傅渊回头。 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已经活了,为什么还要哭? 但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姜渔哭泣的样子,连成婚那日,他以为她合该痛哭,她却弯着眼眸一笑。 是以带着几分兴味,他走回床边,非常仁慈地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确在哭,但并非他想象中悲伤不已的模样,那双细眉只是轻轻地蹙着,眼睫挂着泪珠,欲落不落。 她依恋地靠着他手心,喃喃地喊:“娘亲……” 那滴泪到底落了下来。划过腮边,被他用指节抹去,顺手擦了几下。 他没碰过女孩的脸,不知道人的肌肤能这么娇嫩,才碰了几下就擦出轻微红痕。 可不是他的脸,自然就无所谓。指尖无意识摩挲她的下巴,傅渊散漫想道:从河里把她救上来那年,她是多大来着? 十二?还是十三? 十五给的调查里说,姜渔的亲娘在她十二岁那年就病逝了。 此后她对生母绝口不提,明明姜诀宠妾灭妻是公认的事实,她却从不说曾氏的坏话,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若真的不在乎,今日为何而哭? 傅渊没有同情心,却不介意让他觉得有趣的人得到几分宽容。 于是他坐下来,好整以暇地说:“也罢,权当本王可怜你。” 捏了把她的脸颊:“你又欠本王一个人情。分明还不清,还总是倒霉在我眼前。” 他换了衣服,陪她躺到床上。她终于不哭了,手指攥紧他衣袖,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傅渊拍她的手,她不松开,再拍,还是不松。 那便算了。 梁王殿下许久不做善事,偶然做一次,颇觉自己是个好人,因此心情愉悦,不再计较被她扯住衣袖的事。 还贴心地寻了个角度,大有陪她熬过漫漫长夜之势。 只是很快,身侧的人就不满足于仅仅抓住衣袖。 她贴过来,搂住他的腰,头枕在他胸膛上,舒服地哼了两声。 傅渊毫无表情睁开眼。 能容忍她睡在身旁,已经是对她格外宽宏了,岂不知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鼾睡,吾好梦中杀人? 以前同榻而眠,她不是很老实的吗? 傅渊拧眉,撇过脸,一根指头将她推开。 没一会,她又黏了过来,这次黏得更紧,好似狗啃到骨头。 傅渊盯着她的脸,思绪在“杀”与“不杀”之间来回。 杀了,那他寒冬跳河就白跳了,千金难求的解毒药丸也白喂了。 不杀…… 不杀,就让她做一箩筐樱桃蜜饯。 傅渊转了个身,侧对着她,如此被她缠着也不至于呼吸不畅。他不打算睡,这样的夜晚他已习惯,合着眼总能度过。 想起来什么,手往她枕头下摸索,没摸到话本。欲要起身,见她神色微变,惶然不安,重又躺了下去。 夜深,人静。 一室宁和。 * 姜渔做了半宿噩梦,又做了半宿美梦,最后是在美梦中醒来的。 噩梦是什么已然忘却,美梦却还记得清楚。 她回到蜀中母亲的故乡,见到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一家。他们站在石榴树下对她招手,她笑着跑过去,于是梦醒了。 醒来仍怅然,心头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她发现—— 她怎么在傅渊怀里? 而且是以极其,非常不雅的姿势抱住他,两个人的体温都要融为一体。 她吓得心跳骤停,慌忙间后撤,正疑惑傅渊为何没将她一剑刺死,就注意到身上有些过于凉快。 低头。 “……” 这身轻薄得像纱一样的衣服是什么鬼? 眼看是什么都遮不住了,她抓起被子挡到身前,动作幅度有些大,傅渊清醒过来。 他不似从前那样,每次醒来都如从未睡着般清明,撑着胳膊起身,以手抵额坐了片刻,才朝她看来。 “我睡着了?” “殿下问我?”姜渔茫然。 傅渊静了须臾,说:“没问你。” 说罢便起身。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好像在思考什么,姜渔以为他被她抱了大半晚,心里不爽,试图挽回道:“抱歉,殿下,给你添麻烦了。” “……嗯。” 就这样? 姜渔懵了下,不清楚这是原谅她没有,继续问:“是殿下救了我?” 傅渊穿好衣裳,回头:“是你自己站起来走到陶玉成的医馆,让他救好了你。真厉害。” “……多谢殿下。” 这次姜渔听出来了,是阴阳她,乖乖道谢。 大概是殿下叫陶玉成过来,医治好了她,不愧为崔神医的弟子。 看出她在想什么,傅渊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姜渔深吸一口气,决定将与傅笙之事全盘托出:“殿下,其实我和陈王……” 傅渊不等她说完:“我知道。” 姜渔稍怔,原来殿下知道么?不过也是,他总是什么都知道的。 傅渊难得以欣赏的目光面对她:“可以,脑子不聪明,眼光倒不错,有可取之处。” 为了他不惜违背傅笙的心意,乃至惹怒对方。纵然她为傅笙做过事,也并非不可原谅。 “啊?”姜渔愣了下,“那,多谢殿下夸赞?” 傅渊随手扔了个玉佩给她,转身离开。 姜渔拿着玉佩,恍然想道,这是因昨日樱桃蜜饯给她的奖赏吧? 过了会,连翘进来。 她瞄了眼床铺,脸上好像有些失望。 外面天还是黑的,不知什么时辰了,姜渔睡不着,起来换衣裳,随口问:“怎么给我换了这个衣服?” 连翘默了默,小心翼翼说:“奴婢一直在外面守着,没进来过,想必是……梁王殿下换的。” 姜渔动作一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麻木接受这个现实。 罢了,反正殿下也不行。 却说另一边。 傅渊离开之后,没直接回别鹤轩,而是去了浴堂。 姜渔隔两日就要去一次,这里便日日备着热水,他吩咐了声,里面就准备好,不需等待。 从来了梁王府,他还从没到过这里。多年前萧家在长安城外有处温泉山庄,他倒是常去,后来便对这些通通不感兴趣。 今日或许是被她抱了太久,不习惯,总觉得身上难受,索性来洗个清静。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5节 他步入温热池水中,靠着池壁,静静想些什么。 稍一低头,便能瞧见那些盘踞在他身上的狰狞伤疤,尤以左腿和左臂为多。左腿伤在诏狱留下,左臂则是他自己做的。 他从未在意过这些。 可今日真是鬼使神差。 不止莫名其妙在眠风院睡着了,甚至面对他身上的伤疤,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具轻软薄纱包裹中的身子,白皙无瑕。 如果在她身上多添两道疤,一定也很有趣。 只是若她哭了,必然会很麻烦,所以想想便罢。 池水浸透肌肤,温热洗刷经脉,傅渊纵容自己稍微放松少许。 她那样热爱享受的人,难怪喜欢来这里。 …… 初一和十五把别鹤轩被小老虎撞坏的门修好了。 瞧见傅渊独自走回来,这俩人都很惊奇。 殿下真是转了性了,没惩罚小老虎,没对他们冷脸,甚至还一副优哉游哉,心情不错的模样。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上身? 殿下走到屋内,从窗边坐下,继续傍晚未尽的棋局。 初一和十五正欲悄声退下,忽听他开口:“去查清楚。” “王妃昔日和陈王往来的信件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 刚走出门没多远,初一就迫不及待和十五打赌。 “王妃肯定是拒绝了陈王,非要和咱们殿下在一块!” 十五不信:“她定是陈王的细作,你们看到的都是伪装,殿下查信,是为当面拆穿他们的阴谋!” “哼,那你等着瞧吧!” “嘁,谁怕谁!” * 姜渔试图回忆昨日毒发后的事,回忆整晚无果,看了整晚话本。 次日,初一送来一堆补身体的东西。 那都是上次御医来了之后,成武帝赐给傅渊的,他不要,恰逢姜渔伤了身子,打包送到眠风院。 姜渔自是来者不拒,没两天就活蹦乱跳。 赶在端午前,柳月姝也来了趟梁王府。 按说她的身份,不该和梁王的人有所往来,但她家里都对她溺爱至极,无人阻拦她来此。 湖里荷花快要开了,姜渔同她泛舟湖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柳月姝说:“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陈王在你们府上受了伤?听说还是重伤,他当廷状告梁王殿下,陛下发了好大火,削减了梁王一年的俸禄呢!” 姜渔还是头一次知晓此事,视线不禁朝岸边钓鱼的人飘去。 奇怪的是今日天晴,他手里却握着伞,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总之不像为了圣怒担忧的样。 柳月姝也随她望去一眼,但立刻收回眼神,身子瑟缩了下。 姜渔啼笑皆非:“有这么可怕吗?” 柳月姝用力点头:“那可是传说中吃人的梁王啊……你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 姜渔回忆一番,似乎她刚嫁进来,也是有些害怕殿下的。 不过她说:“殿下人很宽和,你若多接触就会明白的。” “大可不必!” 两人笑闹少顷,姜渔余光察觉殿下走进了别鹤轩。 半盏茶后。 “咻”的一下,从那楼里扔出个什么东西。 哦,原来是个人的尸体。 姜渔:“……” 柳月姝:“……” 姜渔:“其实,殿下最近不怎么杀人了,真的。” 柳月姝:“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啊?!” 姜渔无言望天。 除去柳月姝所说有关陈王的事,姜渔还没怎么把傅笙放心上。 不过两天后,她就得知一条喜讯—— 傅笙坠马负伤了。 据说是围猎途中,不知怎么马匹发了疯,若非身旁有侍卫舍命救了他,恐怕要命丧当场。 即便如此,他还是坐上轮椅,好几天不能出门。 陈王那边查不出罪证,姜渔却心知肚明,此事出自谁手。 她心情愉快,觉得樱桃蜜饯馅的粽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相比她的轻松惬意,陈王府则愁云惨淡,全员战战兢兢,压抑至极。 书房内,属下汇报完“暂无证据指向梁王”的调查结果,傅笙面目狰狞,拳头往桌上狠狠一砸。 “一群废物!傅渊他简直欺人太甚!” 无铭道:“主上息怒。” 心里却想,您可悠着点吧,一条胳膊、两条腿全废了,就剩这一条好的,再伤了可怎么办? 傅笙大吼:“查!给我继续查!!” “属下遵命。” * 继傅笙和柳月姝之后,梁王府的访客渐渐变多了。 这天来的,是殿下在东宫时的老师。 据姜渔所知,殿下于东宫,共得七位老师教导。 其中四位或病故或受牵连下狱,一位革职还乡。只剩两位还留在长安,分别是太子右庶子袁季同,以及太子太师秦应礼。 萧家事发后,袁季同遭接连贬官,现担任闲职,不受重用。秦应礼表面未受责罚,仅象征性免去虚职。 但姜渔知道,他们的结局都不算好。 在宗政息打了败仗后,朝堂上主和派占据多数。 袁季同力主迎战,反对和亲,终究抵不过主和派欺上罔下,沆瀣一气,愤怒之下于太和殿触柱而亡。 秦应礼则更为惨烈。 他在梁王发动的政变中,不愿与叛党同流合污,站在傅笙一侧,劝说梁王归降。 于是清心宫大门前,叛军将他划作敌人,一同清剿,并将项上人头献与傅渊。 一夕之间,傅渊弑师杀友,忤逆君父,兄弟相残,天下恶事做绝。 如果可以…… 姜渔也不知道,如果可以,又能怎样呢。 但她还是问殿下:“今日来的是哪位先生?殿下不见么?” 殿下正喂小老虎吃东西,喂了半天没进它嘴里,小老虎生气地跑了。 他这才收了手,百无聊赖道:“是袁季同,你想见他?” 姜渔:“我想做点心,但总怕做多,袁大人来了,就有人分担。” 这借口无比拙劣,可傅渊不在意,他只在乎能吃到什么。 “随你。”他说,“让他进来吧。” 姜渔点了点头。 和袁大人见面问好,请他去紫竹林中,那里摆有石桌。 转头听文雁说袁大人素来患有咳疾,思忖过后,她做了橘红糕。 将冰糖打碎,混进糯米粉和粘米粉中,再倒入些许化橘红泡的汁搅拌。照顾袁大人年迈,又加入少量山楂粉,做成酸甜口味。 之后就可以倒入模具上锅蒸熟,姜渔掐着点,及时取出放凉。 呈给傅渊和袁季同前,顺便放了几颗枸杞点缀。 两人在林中对弈棋局。 傅渊顺手从身上摘下一枚金坠子给她,同时看向袁季同。 袁季同愣了愣,醒悟道:“这个,老夫出来的匆忙,身上只有几锭碎银子,王妃若不嫌弃……” 见他当真开始掏荷包,姜渔忙不迭摆手:“您这说的哪里话,殿下不是这个意思……他同您开玩笑罢了!” 傅渊睨她一眼,似不赞同,姜渔当做没看见,转身溜走。 望她走远,袁季同感叹:“王妃生性善良可爱,真与殿下不同。” 傅渊淡声说:“我不过八岁时燎了你的胡子,你到现在还记得?” 袁季同说:“我想的是殿下十二岁用熏香将老夫迷晕,公然翘课还折了老夫教鞭的事。殿下不说,我都忘了胡子这回事。”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6节 傅渊:“从前你遇事便提起你那胡子,尤其是来本王这讨要字画的时候。如今居然忘了,真是可喜可贺。” 袁季同被他讽刺,也不脸红,老神在在道:“人老了就是容易不记事,有什么办法。” 话是这么说,脑海里却回忆起初次见傅渊的情形,六岁大点冰雪般的孩童,叉腰站在椅子上,甚是气焰嚣张:“什么老师?可笑,谁能教得了孤?” 然后就挨了英国公一个脑瓜崩:“你是太子,注意点形象,怎么说话呢?快跟袁先生问好。” 袁季同当时便失笑,文人们总抨击英国公粗俗无礼,夸赞太子天性聪颖,年少知礼节,现实却刚好反过来。 英国公摁着太子给他行礼,道:“袁先生,您别怪我是粗人,傅渊这小子是真聪明,也是真闹腾,您该罚该打,都别收着,陛下说了不会怪罪于您。” 袁季同满口应好。 回忆犹在昨日,袁季同不禁眼底泛上一丝伤怀,怅然道:“殿下,您可还记得……嗯?” 他盯着面前雪白的空盘,缓缓问:“殿下,老夫的橘红糕呢?” 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杀穿这盘棋局,对面之人收回手,漫不经心整理袖口:“你的?——自然谁付钱就是谁的。” 久违地,袁季同再一次感受到额角青筋跳起的失控。 …… 姜渔收到消息说袁先生对殿下大打出手。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袁先生都五十多了吧,怎么还能在王府打人?何况打的是傅渊。 但初一说:“不怪袁先生,是殿下太欠揍了,我要是有九条命我就揍殿下八回。” 姜渔:“我应该七回就差不多了……不是,说这个干嘛,你怎么不劝架来找我了? “他压根打不着殿下,别把自个儿气晕就行,有什么可劝的?”初一说,“袁先生让我问您,还有没有多余的橘红糕了,他可以出钱买。” 姜渔哭笑不得:“有,有的是,你帮我给他送过去吧,我真的不要他的钱……这样,等他下次来,烦请送我一副他写的字吧。” 都怪殿下,她有那么爱财吗?明明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点点,而已。 说起来袁先生的字,应该有升值空间吧? …… 袁季同走的时候,意犹未尽收下了两盒姜渔特意为他备好的橘红糕,以及制作原料和配方一份。 袁季同来的时候靠步行,走的时候有王府马车送。马车刚起步,他就吩咐道:“去秦应礼秦大人那,这点心好吃,让他也尝个鲜。” 充当车夫的十五点头拐了个弯。 秦应礼,曾经的太子太师,从傅渊十岁开始教导他。萧家事发后,秦应礼虽未受实质性责罚,在朝堂也大不如前。 袁季同揣着一盒糕点过去时,他正和夫人吵架被逐出房间,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袁季同一进门就惊讶道:“哎呀,秦大人,您怎么在这吹风呢?” 秦应礼胡子一吹,瞪他道:“要你管?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府里做什么?” 他二人一同教导太子时,屡屡因意见不合大吵大骂,气上头来不乏动手互掐。太子被废,他们都不愿再见彼此。 今日却有些变化。 袁季同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竟是心情颇好的样子:“我是来告诉你,我今天去看望了梁王殿下,他没再把我拒之门外,王妃还送了我糕点。喏,这盒给你了。” 连他都不敢相信,今日真的能见到梁王,而且对方远比他想象中平静。 说完见秦应礼不语,他不意外,放下食盒就要走。 “等等。” 良久沉默后,秦应礼背对着他,生硬地问:“梁王怎么样了?” 袁季同:“还是那样,不过比去年见到的时候好些了,能说能笑,看样子也没再吃……” 他话头一止,想起来秦应礼尚不知晓梁王曾服用寒石散一事。没人敢告诉他,就怕他气昏头撞死在王府外。 “没再服用寒石散?”秦应礼突然冷笑说。 袁季同讪讪摸了把鼻梁:“你知道啊?” 秦应礼没吭声。 袁季同心下叹了口气,秦应礼和他一样,都将教导太子视作平生最得意之事。 太子兵败无风谷,归来时又当街射杀朝廷命官,消息传来,俩人同时叫了太医。 索性今日他也不走了,唤仆从拿来椅子。 边取出食盒里的点心,边状似不经意道:“不是我吹,这可是王妃亲手做给我们的,便宜你这老东西了。” 秦应礼霎时眉头高耸:“堂堂王妃竟亲自下厨?成何体统!” 袁季同往椅子上一坐,手指着他笑:“老家伙不懂夫妻情趣,嫂夫人跟了你真是可惜!好了别说了,你赶快先尝一口罢!” 秦应礼不情不愿拾筷子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人就沉默了。 袁季同哈哈笑道:“如何?还不错吧?你今天有口福,就别矜持了。” 秦应礼嘴硬道:“又甜又酸,瞧不出是什么新鲜玩意,梁王如今最要慎重,这种车马辛劳运到长安的物什,用多了恐引起陛下不满……” “就是化橘红和冰糖 ,用不着大惊小怪,这些都不能吃陛下是要饿死梁王不成?” “你说这是……”秦应礼拿筷子戳了戳盘里的点心,不敢置信。 “对喽,还有山楂呢。”袁季同难得能在秦应礼面前指指点点,不由分外得意,“就知道你这嘴尝不出个中门道,幸好有我解说,不然岂不是浪费了?” 秦应礼:“你日日不务正业,懂得比我多也不足为奇。” “那你倒是别吃啊。你看,你看,我又不跟你抢,你吃那么快干什么?” “闭嘴!我是怕浪费王妃心意才吃的!” 袁季同大笑捧腹。 * 久来无事,姜渔开始发愁给小老虎起名。 为此她专门去湖边找傅渊,托着腮询问:“殿下,你怎么不给它起名呢?” 傅渊望着鱼钩:“畜生要什么名字。” 姜渔赶紧捂住小老虎的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小老虎:“嗷!” 傅渊偏了下头:“你说什么?” 姜渔装傻:“没有呀,我不记得了。” 傅渊:“再说一遍。” 确认他不是生气,姜渔试探:“王八……念经?” 傅渊忽然笑了下。 紧接着就变成抑制不住的,仿佛疯了一样的笑。 姜渔:这是触发什么机关了?? 很久她才反应过来,对哦,大魏朝根本没有这种说法。 她无语,要带着小老虎远离这个神经病,小老虎嗷呜叫两声,跟着她走。 这时傅渊止住笑声,唇畔犹带笑意,慢悠悠地说:“你听它的叫声,‘糯米’,就叫这个名字不错。” 姜渔:“人家叫的是‘嗷呜’。” 小老虎:“嗷呜!” 姜渔:“呃。” 怎么听起来真像“糯米”? 她低头看着小老虎,小老虎看着她。 半晌,姜渔撸着虎头,自言自语:“好像是不错。” 叫了几声,小老虎不反对,还挺高兴,这个名字就此定下。 等和贞公主再来,姜渔就带着有新名字的糯米去见她。 傅盈见过那只母虎,不由弯腰抚摸糯米,微微地笑。 【皇兄很喜欢它的母亲。】 姜渔笑说:“他从来没提起过。” 【他一直不承认,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傅盈写,【所以他会为糯米起名字,因为他并不讨厌它。】 姜渔说:“我知道的。” 公主走的时候,依然是周子樾来接。 他上上下下打量傅盈,确保她没事,硬是给她套上一件外衣防止着凉,这才让她先出门上马车。 姜渔知他这样,就是有话要说,也不急着走,在原地看他。 周子樾不喜客套,开门见山:“看在你能讨公主欢心的份上,送你一句劝告:别相信傅渊。” 姜渔反问:“为何?” 周子樾说:“因为他不再是曾经的太子。” “或许他真的救过你,给予过你几分微不足道的善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半年前,皇上要把公主许配给安国公世子,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以安抚陇西贵族。” 姜渔眼底闪了闪,神情不变。 “公主接受了这个安排,毫无怨言,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出嫁前还能见兄长一面。可你知道傅渊是怎么做的吗?” “他不顾瓢泼大雨,将公主拒之门外,公主站在他门前苦苦哀求,他却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太子贤明仁德,而梁王不是;太子知义多情,梁王则无分毫人情可言。” 他一字一句,话音如剑。 “姜姑娘,你信任他,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公主,成为下一个被他放弃之人?” 姜渔沉默了下,开口:“我……”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7节 “你胡说!” 少年的嗓音从她头顶炸响,她吓了一跳。 扑簌簌树叶落下,面前凭空多出一张脸,正是倒挂在树上的初一。 仿佛早知晓他的存在,周子樾吝啬于投以眼神,抱剑转身离去,态度冷漠得很。 初一气愤不已:“王妃,你不要相信他的话!我们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姜渔哭笑不得:“你在这干嘛?先从树上下来再说。” 待初一下来,她顺着长廊,和他往回走。 初一寸步不离,绞尽脑汁解释:“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但——” 姜渔叹了一声:“我不在乎这些。” “但殿下……啊?”初一猛地刹住步伐。 姜渔跟着停下,轻描淡写:“周公子或许以为我是个高尚的人,可惜我不是。纵然我喜欢公主殿下,会对她好,但不代表我会因此置喙她与殿下间的事。”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在乎殿下待旁人如何。他救了我,帮了我,我会回报他,这就是我唯一的想法。” 须臾,她轻笑出声。 “他说殿下对旁人的善意寥寥无几,真巧,这世上给予我善意的人也屈指可数,而殿下正是其中之一。” 初一听完,顿时放松下来,摸着后脑嘿嘿笑道:“王妃过誉了,咱家殿下也没有这么好,就那样,那样,哈哈……” 姜渔探手,指尖拂过玉兰花枝。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呀。” 她望着盛放的花瓣,仿佛瞧见了两年多前。 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在傅渊被废之前,成武十七年的深秋。 ----------------------- 作者有话说:殿下:吾好梦中杀人。 一晚上过去。 殿下:你怎么没死? 小渔:…… (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0章 曲江诗会 随手赠她一枝玉兰花。 成武十七年, 太子及萧小将军征北大捷,长安几所学宫自发于曲江池畔举行诗会,歌颂大魏将士的功勋。 姜渔对此毫无兴趣, 然而适逢柳月姝染上风寒, 为了弥补不能亲临现场的遗憾,请求姜渔一定要代她参加。 姜渔就这样去了。 姜麟也在, 但两人相看生厌,连装都懒得装, 索性当陌生人。 诗会主题已定,不少学子有备而来, 当众侃侃畅谈, 诗兴大发。 姜渔百无聊赖,纯粹凑数, 正当她快要打盹的时候, 突然现场一阵喧哗, 所有吟诗奏乐、歌功颂德的声音都大了一倍不止。 她听到周围几人压不住激动的低喊:“是太子和萧小将军!” 她抬起眸。 原来是身后的紫云楼中, 迎来了太子一行人。 距离略远,她只能看见萧淮业清俊的侧脸, 一袭白衣卓绝。 太子则立于人群中间,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却很明显是在笑, 豪爽随性。 她收回视线,继续这无聊的诗会。 召集各学子, 主持诗会的,正是如今备受天子宠爱的七公主殿下。 除去这位天潢贵胄,在座诸位中身份地位最出挑的, 当属宣丞相之女,宣雨芙。 姜渔来之前并不知道她在这。 宣雨芙和五皇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姜渔清楚五皇子有多么记仇,连带对这位大小姐也总是能避则避。 诗会接近尾声,众人开始评选头筹。 头筹者可得一玉兰花——当然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真花,有的是一枝和田玉雕刻成的摆设品罢了。 此时一人高声道:“七公主殿下,何不赏脸吟诗一首,与我等同乐?” 毫无疑问,这是串通好的,七公主早就跃跃欲试,当即由婢女提着裙摆起身,扬起下巴道:“好啊,既然头筹还没定,那就先听听本宫作的诗。” 她张口吐出一串诗句,十分气派、十分潇洒,中途卡壳的地方经由婢女提醒,也能面不改色念完。 众人仿佛第一次听这么好的诗句,都无比惊奇地夸赞起来,姜渔混迹其中,跟着鼓了两下掌。 这时又有人道:“公主殿下这般才情,若不传扬出去实在可惜,方才竟无一人提笔记下吗?” 这话说到七公主心坎上,她随手一点,正正好点到独自坐着的姜渔:“就你,能记住本宫刚才念的诗吗?能记住就过来,写到这张白绢上。” 姜渔心下轻叹,认命地起身:“是,公主殿下,臣女这就为您写下。” 侍从递来笔墨,她不敢轻忽,认真回忆七公主所念诗句,一气呵成,写在了摊开的白绢上。 到这里,七公主的表情还是很满意的。 直到不知谁提了嘴:“这是师大家的笔法吧?” “错不了,肯定是她,我天天去上她的课!” 师清薇是公认的翰墨大家,能被认出来不奇怪。不幸的是姜渔对上七公主面色难看的脸,后知后觉记起一条传闻—— 七公主欲拜某书法大家为师,却遭婉拒,疑似天资不足。 这位书法大家,该不会就是…… 没关系,她可以借口是练字帖练的。 “对啊,我这阿姊很得师大家欣赏,平时没少跟着她练字呢。”姜麟趁机插嘴道。 姜渔:“……” 你等着,回去我就烧了你的作业! 迟迟未有动静的宣雨芙,终于在这时开口:“说起来,姜小姐方才并未与我等一同作诗吧?字犹如此,想必作诗也不在我等之下,你说呢?” 姜渔:“幸得谬赞,实在惭愧。姜某不过擅长临摹字迹,如何能与在场诸位才子佳人相提并论?” 奈何她不欲争锋,对方得理不饶人。 “那可未必,我听闻善书者必善诗,姜小姐写得一手好字,怎么可能不会作诗?别是瞧不上我等的拙作吧。”宣雨芙笑吟吟地说。 七公主冷冷道:“是啊姜姑娘,你在这谦虚做什么?是怕在座没人比得过你吗?” 一时间,姜渔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 她不得不动用脑子,试图找出首平庸但还说得过去的诗词。 只是无论如何,今日都要骑虎难下了。 正当她准备好面对七公主的酸言冷语时,突如其来一道脚步声踏碎了平静,接着响起清泉落玉般的男声—— “不是说诗会吗,怎么这么安静?莫非是在等孤?” 语调漫不经心,可闻者无不色变。 宣雨芙等人急急起身,慌乱中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适才还满脸嚣张的七公主匆忙跳出主位,变得唯唯诺诺:“太子皇兄,你怎么来了?” “怕什么?孤随便看看,你们继续好了。” 太子大步流星,路过白绢时,脚步停留一瞬。 “好字。谁写的?” 须臾寂静,众人齐刷刷看向姜渔,姜渔无言点头。 太子莞尔浅笑,至主桌拾起白玉做的花枝,语带惋惜:“玉兰花不错,可惜不是真物。” 世人皆道和田玉珍贵无市,他却遗憾这并非真花。 他转向姜渔,道:“你是师大家的弟子?” “是。” 太子笑道:“字犹如此,何况于诗?既如此,你担得起这局的头筹。” 不知巧合或有意,他的话语恰和宣雨芙所言重合,后者顿时脸色微妙,低下了头。 太子亲自将花枝送到姜渔面前,从容且随意:“赏给你了。” 他顺势坐下,没去七公主所在的主位,而是坐到姜渔旁边,冲着众人懒洋洋道:“不是论诗定头筹吗?孤新从父皇那得了件宝物,下一局谁做的诗最好,便以此物赏之。” 他拍了两下手,身后侍从递上一卷画轴,当着众人面展开,赫然是前朝画圣的《望春图》真迹。 霎时间,所有学子都沸腾了。 众人一窝蜂涌上前,生怕抢不到第一个向太子念诗的机会,七公主如泥鳅被挤了出去。 至于方才的诗局?无人敢置喙,太子说定下那就是定下,忤逆者便是找死。 姜渔规规矩矩坐在太子身边,表面认真听他们念诗。 人群背后,姜麟快咬碎了牙。姜渔拿起玉兰花,朝他轻晃两下,脸上微笑十分之刺眼。 正挑衅得来劲,忽听身侧传出轻轻的笑声。 她敏锐地转头,却见太子手撑下颌,目光落在一众抢着念诗的学子身上,专心致志,无半分笑的迹象。 兴许是错觉吧,她想道。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8节 …… 姜渔手持一枝玉兰花,走进眠风院内。 当年之事,恐怕殿下早已忘却。 但她记得。一直记得。 坐到窗边休憩片刻,文雁走了进来。 告诉她,明日端午宫宴,圣上宣她入宫。 姜渔愣了下,倒不慌张,而是思虑道:“我爹也在,有什么办法不见他吗?” 文雁委婉地说:“王妃暂时不必考虑姜大人了,他因贪污罪被查处,正在大理寺接受询问。” 姜渔:嗯? 还有此等好事? 姜渔心情大好,当即去后厨做了牛乳菱粉香糕分给众人,自己也带了一份,准备去浴堂边泡澡边舒舒服服地吃。 她端着东西走过去,快走到池边,欢乐的脚步猛然刹住。 那背靠池壁,黑发垂落的身影,不是傅渊是谁? 来不及多想,趁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她,她赶忙转身,溜之大吉。 “过来。”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她僵硬地转了回去,慢吞吞走到池边。 好在他穿了衣裳,尽管薄薄一件贴着身子,至少不用她捂眼睛了。 他漆黑的眼睫湿漉漉的,衬得那双眸子越发如黑雾笼罩。 他抬手,朝她勾了勾。 熟悉的动作,姜渔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吃的。 弯腰将东西放下,刚要起身,手腕忽然一紧,傅渊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入了水中。 “噗通!” 万幸他还记得捏住她的脖颈,不至于令她呛水而亡。 姜渔挣扎两下,无奈屈服于他的手掌,被他按着后颈,微笑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傅渊:“看鱼会不会溺水。” 姜渔:“……” 溺死的可能性应该比您小呢。 傅渊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试验,转头吃起糕点,姜渔伸手跟他抢了一个,他回头看了眼。 姜渔看了回去。 四目相对,他又抓起一个,塞进姜渔口中。姜渔手忙脚乱,半天咽不下,等吞下去时一看,他快吃完大半。 “……殿下来这里干嘛?” 蹲点折磨她吗? 傅渊说:“你不喜欢,可以先走。” 姜渔说:“不,我很喜欢和殿下一起。” 说完就去抢他手里的糕点。 不知道是不是她刚才那句谄媚起了作用,傅渊破天荒没和她抢,而是看着她吃完。 一盘糕点迅速分食殆尽。 姜渔舒服地靠着池壁,指了指他左胳膊露出的伤疤:“是战场上留下的吗?” 傅渊随口应:“嗯。” 姜渔没多想,说:“殿下,圣上要我明日进宫。” 傅渊:“知道。” 姜渔想了想:“这次进宫,我一定会为你求情的。” 傅渊掀起眼帘,冷不丁道:“姜诀的事,是我做的。” 姜渔怔住。 傅渊审视她,他要从那张脸上看到无能为力的哀伤,看到被背叛的痛苦,如果可以,最好加一点对他的仇恨。 他要她的求情有什么用,对他的信任,迟早都会被辜负。 看着看着,他发现她虽尽力镇定,嘴角却慢慢扬起。 “……” 傅渊慢声道:“那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一个连血缘至亲都不在乎的人,会在乎他,为他求情吗?傅渊不可能相信。 要么她在伪装,要么别有目的。 “这个嘛……” 姜渔支起下巴,仿佛在思考。 可思绪已然飘远,飘到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她因不听先生话挨了姜诀一顿训斥,回去后找徐知书撒娇:“阿娘,先生说我一点都不听话,我真的很不听话吗?” 徐知书边打络子边敷衍地说:“听话听话,你最听话。” “可是我不想听话。”她扁着嘴,委屈巴巴地说,“我不听话,是不是就没人喜欢我了?我要变得听话吗?” 徐知书叹息:“怎么会?你变成什么样都可以,总有人喜欢你,我也会永远喜欢你。” “为什么啊?” “自己去书里找答案,你不是爱看书吗?去吧。” 可她不去。她扒着徐知书的腿,坚持不懈问为什么,为什么。 终于徐知书放下手里的络子,表情有点无奈。 她敲了下她的脑袋说:“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呀。” 因为是她的孩子,所以永远会被喜欢。 思绪飘回眼前。 姜渔放下手肘,笑了声,回答:“因为我已得到过世间最好的,自然不会在意那些低劣的东西。” 静了片刻,傅渊收回视线。 她的答案或许对常人毫无缘由,没有意义。 但至少,这个理由说服他了。 姜渔吐出口气,泡个差不多想要上岸,忽然,傅渊开口:“宁王是我的人,他会帮你。除了他,其他人不要信。” 姜渔下意识接道:“好。” 说完才想到,宁王是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因沉溺享乐,不通政事,向来能得成武帝几分信任。 他居然是殿下的人。 而殿下还当面告诉她了。 水池间温热的水似乎浸到了心里,她含笑仰起脸,望着傅渊轻声说:“多谢殿下,我会小心的。” 傅渊将目光从她脸颊划过,那里沾染了香糕的渣滓,随着她张口吐字在眼前晃动,令他心烦。 心烦地想起,那日她昏迷的夜晚,躺在他怀中偶然清醒的几息时间,贴近他胸膛,低喃着唤他:“殿下……” 那一瞬吐息似乎犹在身前,灼烫了肌肤。 他终是伸出手,捻去那令他心烦的渣滓。 可念头并未平息。 因为,那不过一点香糕的残渣而已。 真正令他心烦的,怎么也抹不去。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也是0点更新~ 第21章 端午宫宴 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他。…… 晨雾未散, 梁王府的下人们已手捧青艾、菖蒲穿行过府。 将沾有露水的枝叶悬于朱门两侧,驱邪避祟。 上午,姜渔慵懒起床, 用准备好的材料做粽子。 这次做得多, 因为不单梁王府的人吃,还分了些出去, 和贞公主、柳月姝、兰姨、袁先生,各一份。 宫宴是在晚上, 因此不急,中午姜渔和傅渊一同用了膳。 他看上去对这种节日无甚兴趣, 大约是觉得天下夫妻都在一块过节, 所以也顺便来了眠风院。 姜渔到底给他做了樱桃蜜饯味的粽子。 她难以想象有人会爱吃这种东西,然而他接受良好, 吃了个干净。 姜渔默默啃了口自己的蛋黄粽子, 觉得可以把从前不敢用的点子, 都用在给傅渊的膳食上。 她想起后厨准备的粽子, 问:“我给公主也做了几种口味的粽子,什么时候送过去比较合适?” 傅渊:“不必送了, 明天叫她过来。”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39节 姜渔惊喜:“殿下愿意见公主了?” 傅渊不置可否, 说:“她应该过来。” 姜渔没多问,点了点头。傅渊伸手, 去拿桌上的绿豆糕。 才吃了一个, 姜渔就把绿豆糕拿开了。 傅渊:“王府穷到吃不起糕点了?” 姜渔煞有介事:“圣上不是削了您一年的爵禄吗?还是省着点吧。” 傅渊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既然这样,库房里的东西……” “我开玩笑的。” 姜渔立马投降, 将藏在一旁的五色丝线取了过来。 “我是想说,殿下要试试戴长命缕吗?” 傅渊散漫打量了眼,冷淡地收回目光:“无聊。” 只有很小的时候他才被迫戴过这种东西, 那时候力气太弱,被英国公硬抓着手腕,长命缕就系上了。 后来他长大了,谁再想给他戴,他就可以一剑给对方吓走。 如果现在掏出剑,她也会是一样的反应。 姜渔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不能给殿下戴上长命缕,我就再也做不出好吃的绿豆糕了。”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还有煎堆、水晶糕、雪花酥、云片糕、豌豆黄……” 傅渊不为所动:“就这些?” 姜渔:“好吧,不吃算了。” 她怏怏地把绿豆糕放回去,看上去不大高兴。 傅渊抬手,姜渔以为他要去拿绿豆糕,正琢磨怎么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戴上长命缕,就见那只手放到她面前。 他说:“我只戴一天。” 姜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试探捉住他手腕,看他真的不反对,忙不迭将五色丝线为他系上。 丝线绕成吉祥结,颜色鲜明,在他瘦削冷白的腕上,多少有些滑稽。 姜渔却颇为满意,不顾他嫌弃的眼神,欣赏了一会才道:“好啦。” 傅渊收回手,面色不虞地吃起绿豆糕,姜渔笑眯眯道:“你会长命百岁的,殿下。” 傅渊仿若未闻。 快要到进宫的时间了,姜渔起身。 “殿下,等我从宫宴回来,给你带李记的青团。” 她轻快地走了。 傅渊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彩线,随意扯了下,没扯掉。那便算了,待明日再说。 …… 姜渔梳妆换衣完毕,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听闻傅笙摔断了腿,她对这场宫宴多少有些期待。等真正见到他坐着轮椅,吊着胳膊的模样,这份期待便全转化为了欣慰。 不枉她今天特地早早过来,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惨淡。 这份得意大概叫他看出了端倪,宫宴正式开始前,傅笙就憋着一口气。 待到吴昭仪主动出面,为成武帝献上一舞后,傅笙立刻报复道:“久闻二皇嫂精通音律,不如也来演奏一曲?” 姜渔当然对音律一窍不通。 在她开口说话前,恍若喝醉的宁王就腆着大肚子,笑呵呵道:“陈王,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瞌睡了。皇兄,臣弟正跟那协律郎学了首新曲子,不如吹给您听听?” 宁王酷爱音律,尽管水准堪忧,但每逢宫宴必来上一首。 成武帝无奈道:“就知道你坐不住,且来罢,让朕听听是什么新调子。” 姜渔安然坐于原位,克制着不去看宁王。 五皇子今日倒很安分,据说是犯了什么事,被御史台的人参奏一本,正缩着脖子装乖。 成武帝兴致不错,多饮了些酒,酒力上来就懒怠再听曲看舞,挥手遣散众人。 姜渔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回到马车就打开来之前买的青团,把她那份给吃了。 回想起来,不知是否是错觉,宴会上成武帝看向她的次数格外多。 或者说,看向她身旁的空位。 她有种预感,成武帝会来梁王府的。 夜色寂静。马车徐徐朝王府行驶。 * 昭阳宫。 成武帝坐于椅子上,紧蹙眉头,微阖双目,淑妃则立于他身后,两指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排解酒气。 成武帝没有了宴席上豪迈健谈的模样,变得疲惫且多愁,犹如每一位思念孩子的父亲:“前些日子,袁季同去看了梁王,朕以为他不会见。上次朕去见他,他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唤朕。” “你说,他心里该有多怪朕?” “原来陛下在忧虑这个。”淑妃放柔了手下力道,“可是陛下,无论如何梁王都是您的骨肉血亲,臣妾虽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却知晓父子之间,再没有过不去的坎。” 成武帝道:“是朕冷落了他。这样好的日子,也没叫他跟在身边。” 淑妃清浅笑道:“若是陛下想念梁王,何妨去看看他呢?说不定梁王早就等着见您一面了。” “不过今日便罢了,陛下饮多了酒,还是早些安置吧。” 成武帝“嗯”了声,面色仍不见缓和,似在思考什么。 淑妃察觉,低眸问道:“陛下莫不是为齐王的事而担忧?” 她一说成武帝就沉了脸:“这个混小子,朕真是太纵容他了!” 齐王和宣家女儿青梅竹马,他便为这两人赐了婚,齐王确实因此安分好一段时日。 可就在前天,他居然做出纵马伤人的混账事,被御史台参奏也就罢了,竟丝毫不知悔改,背地里给参奏他的人使绊子。 “他是打量朕老糊涂了,连他那点伎俩都发现不了。”成武帝冷冷地说。 他满面怒容仿佛立刻要揍齐王一顿,淑妃却看出来,他并非真心生气,纵马伤人不过小事,齐王最擅长的就是痛哭认错。 眼底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淑妃柔声说:“齐王殿下还年轻,难免骄躁气盛,待成了婚自然便懂事了,臣妾看他就很听宣家女儿的话。” 成武帝双眸微眯,不发一言转动右手的扳指。 宣丞相有一儿一女,儿子做过陈王伴读,如今任大理寺卿,从不掩饰和陈王的往来。 女儿同齐王感情甚笃,去年订下婚约,齐王连他的旨意都敢反抗,唯独对这女孩言听计从。 在曾经,这是丞相宣列泽作为天子直臣,公开示意他不与太子一党为伍的证明,可如今太子被废,意味便不同以往。 这次纵马伤人事件,竟只有一名御史台的小吏胆敢状告到他面前,其他官员难道当真不知情? 他们怕的究竟是齐王,还是宣家? 止住思绪,成武帝淡淡开口:“齐王年少,却也过了十七岁生辰,难道渊儿十七岁的时候,也如他一般视人命为草芥吗?” 淑妃不便接话,成武帝自顾自道:“陈王失于优柔,齐王失于鲁莽,这两个孩子,终究缺个好母妃尽心教导。” 淑妃揣摩他的语气,说:“两位殿下的母妃,虽则温良心善,终究比不得先皇后淑慧通达,有母仪天下之风采。” 成武帝静默如一尊雕塑,淑妃心里打起鼓,后悔说出方才的话。 好在成武帝并未动怒,半晌,深叹道:“朕这几日,总是梦见她。” 梦见她在萧家的老槐树下,陪着他和萧寒山一块练武;梦见她指着飘扬的槐花,笑盈盈地说:“傅昀,你给我摘朵花吧,摘下来,我就嫁给你。” 可这些梦最后都会定格在同样一幕,她在他怀里,浑身鲜血,嘴角依旧含笑,眼里却满是怨毒,仿佛用尽了生命去诅咒他。 “她去了地府,还是恨朕,就算再轮回十世、百世,还是恨朕。”成武帝低低地说。 淑妃猛地咬住了嘴唇,压下所有异样的情绪,仍轻声开口:“先皇后只是放不下您,待您下月去了玉仙宫,好好将您的意愿传达给她,她的执念自然也就散了。” 成武帝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透出无尽怀念。 * “殿下,齐王已被勒令禁足,圣上削去他在太常寺的职务,我们的人刚好顶上。” 书房中,赫连厄汇报道。 “待下个月玉仙宫祭祀,便是动手时机。” 傅渊说:“做得不错。” 赫连厄微微一笑:“谁让齐王对宣家小姐用情至深,属下不过派人挑衅两句,他就敢当街纵马伤人。那人腿骨折了,属下已重金赏赐,送他和家人回兰陵颐养。” “玉仙宫那边我们也打点好了,还有汉阳长公主,您要亲自动手,属下就不掺和了。您有什么其他要吩咐的吗?” 傅渊说:“王妃呢?” 赫连厄:“王……啊?” 傅渊撩起眼皮扫向他,赫连厄恍然大悟:“王妃很好,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傅渊不语。 赫连厄揣摩道:“王妃在宫宴上没受到什么刁难,齐王自顾不暇,陈王虽然有这个想法,也被宁王挡了回去。王妃看上去心情不错,她去宫宴前专程买了李记的青团,一共两份,想必给您留了一份。” 待他说完,傅渊道:“知道了,你废话很多。” 赫连厄:“……” 他气笑了,敢怒不敢言。 没多久,初一来汇报,姜渔回府了,正朝别鹤轩走来,手上带着青团。 傅渊命令:“你该走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0节 赫连厄:“属下也想吃李记的青团。” 傅渊:“没钱买就去路边乞讨。” 赫连厄眼角狠狠抽搐,他怕再待下去心疾发作,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告退离去。 傅渊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边,手持一本棋谱,心不在焉翻着。中途瞥了眼,彩线还在腕上,不算辜负对她的承诺。 过了会,初一进来,手里端着青团。 他身后只有十五。 傅渊:“王妃呢?” “走了啊。”初一说,“您不是不让人进别鹤轩吗?” 见傅渊望过来,十五肃然点头:“属下也会负责监督,就算是王妃,也不能靠近别鹤轩半步。” 傅渊说:“今天吃了几个粽子?” 初一和十五对看一眼,前者说“五个”,后者说“七个”。 傅渊:“吃饱了撑的,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两人:“……” 这是又怎么了? 傅渊:“出去。” 俩人无话可说,相伴往外走,这时初一想起来什么,把怀里一沓纸迅速扔到傅渊面前。 “经过属下调查,陈王寄给王妃的书信共有十八封,王妃只回了其中一封,殿下您自个看吧!” 他没想到王妃真的回复,心里打鼓害怕回了什么不好的话。万一殿下发火那是要死人的,未免遭殃,他和十五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傅渊心里骂了句“蠢东西”,看着那沓信纸,冷冷地想,干脆烧掉算了。 不过烧掉就没意思了,她不是祝他长命百岁吗?最好没和傅笙说过同样的话。 信手翻开最上面的两张薄纸。 一封是傅笙的来信,对她说:“我字字真心,如何你才肯信?我知你嫁我那皇兄,仅仅是赌气而已,若你不愿,待你成婚之后,我亦有他法带你离开。” 时间是他们大婚前的半个月。 姜渔回复的也正是这一封。 傅渊抽出她的信纸,却没翻开,而是随手放在桌子上,打开装青团的袋子,一口一口吃完。 味道不错,她说她从小就爱吃李记,大约不是假话。 傅渊没什么情绪,伸手,要撕下手腕上的彩线。 忽然晚风拂面,掀起纸张一角。 白纸黑字,仅有一句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从一开始,她喜欢的就不是陈王。 风停纸落,彩线仍安静待在腕上,未曾动摇。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新书千字榜),更新推迟到晚上23:00,还是评论区掉落红包,爱你们。 第22章 解除幽禁 你跟这种人怎么过下去的?…… 清早的别鹤轩寂静无声。 初一灵活地跳进栏杆, 敲开书房的门,替王妃捎信。 他进去吓一跳。 因为殿下还是昨天那副模样,坐在窗边, 独自下棋, 显然一夜未眠。 虽然殿下头疼睡不着的时候很多,但这样神情宁和, 却整夜不眠的情况并不多见。 他咽了咽口水,疑心是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殿下正等着算账。 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看到桌上放着封信, 尽管反应极快地错开视线, 那行字还是溜进他的脑袋里——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初一思考。 初一提问:“殿下, 什么意思?” 殿下今日果然心情甚好, 不仅没计较他偷看信件的事, 还淡然解释道:“意为她心意已定, 永远不变。” 初一:“什么?王妃真的那么喜欢陈王?” 傅渊:“知道吗?你比狗叫得难听。” 初一:“……” 初一幡然醒悟:“我就知道!王妃一定是咱们这边的!” 这可关乎他和十五赌下的一百两银子,还好他赢了! 傅渊懒得搭理。 他指腹摩挲着棋子, 自言自语:“傅笙愿意给她荣华富贵, 王妃之位,她通通不要, 她想要什么?” 初一敏锐地听清了, 脱口而出:“当然是要您的心!” 傅渊“啪嗒”放下棋子。 他说:“胡言乱语。” 初一瞄了眼:“殿下,你这子是不是下错了?” 傅渊:“你懂什么, 蠢货。” 又道:“来找我做什么?废话少说。” “……哦。”初一只好把话都憋回去,“是王妃让我捎信给您,她说公主殿下今天要来, 问您要不要过去喝茶?” 傅渊起身:“走吧。” 待他出门,初一扒着桌子看棋局,嘀咕:“没错啊,就是不应该这么下。” 他偷偷拿起棋子,放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若无其事背手离开。 * 姜渔正伏在桌子上,给殷兰英写信。 傅笙知道了东篱书肆的位置,难保之后会不会针对她们,那里已不再安全,这些天她都让兰姨闭门谢客,找个安全地方待着。 殷兰英久经江湖,精通易容之术,姜渔打算叫她变卖了书肆,再加上她给的钱,另寻个地方做营生。 至于东篱书肆…… 虽惋惜她娘的心意,但书还在,人还在,她向来看得开,没什么放不下。 最后一行写完,她有些自嘲地想,难怪姜诀会说她没良心,她确实如此。 落笔,抬起头。 她愣了下:“殿下?”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看了多久,就那么站在书桌前,把玩手上的扳指。 他大约看到了信上的字,但姜渔本无意瞒他,并不在意,收起信起身。 “公主殿下还没到,您要先喝杯茶吗?” 傅渊随口应了声,坐到桌边。她把茶端上来,发现桌面多了张纸。 傅渊说:“打开看看。” 姜渔打开。 “地契?” “嗯。” 他不说话,姜渔不确定地道:“给……我的吗?” 傅渊:“离国子监近,对你应该比较方便。” 是很方便,而且那种地方,傅笙也不敢来惹事。 姜渔:“为什么……” 傅渊:“我留着没用。” 一句话断了她接下来的疑问,她的确需要这个,便没有推脱,认真说:“多谢殿下,我会记住的。” 傅渊:“茶。” 姜渔立马倒好茶,给他递到面前。 傅渊慢悠悠抬手接下,姜渔这才发现,昨天系到他腕上的长命缕,他竟到现在还忘了摘。 于是亲手为他摘下,正如同系上时那样,还不忘体贴地道:“好了殿下,这东西一定很碍事吧。” 傅渊喝茶的动作一顿,神色如常:“……嗯。” 没多久,傅盈来了。 周子樾不太愿意和他们在一块,自己找了个地方待着,他们就去到湖边,找清凉处品茶吃粽子。 粽子是傅渊特别要求,当场现做的,而且专门提及公主爱吃甜口的肉粽。 见粽子还要一会才能蒸熟,姜渔先拿来三杯杨枝甘露,还有三份乳酪樱桃。 姜渔能明显看出,傅盈难得高兴,坐下来后时不时就看傅渊一眼,尽管两人并未交流,但她似乎已心满意足。 她用手语比划:【皇兄,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只要可以,我都会努力的。】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1节 傅渊说:“管好你自己吧。” 傅盈并不挫败,反而更开心地道:【我会照顾自己,你也是,要照顾好你,还有嫂嫂。】 傅渊看了姜渔一眼,不置可否。 正当姜渔打算去后厨看下粽子的时候,一抹紫色的身影陡然逼近。 阳光下,少年俊美凌厉的眉目夹杂怒气,如烈日灼灼,随时要烫伤周围的人。 和傅笙完全是两个极端。 五皇子,傅铮。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还是头一回,傅铮对她视而不见,径自绕过她去找傅渊。 “傅渊!”他直呼其名。 姜渔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初一和十五都没出现。 傅铮站到桌前,紧盯傅渊,面目因咬牙切齿而扭曲:“好皇兄!针对雨芙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傅渊起身,不紧不慢,唇角略带嘲意。 “是我。” “你真是好计谋!”傅铮怒道,“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不是最厌恶阴谋诡计的吗?!” 傅渊回视他,挡下欲要起身的傅盈,扬唇笑道:“不是多高明的计谋,只是你太蠢了。” “是,我被你算计,我当然蠢!” 傅铮一把拍到桌子上,茶杯摇晃。 “你害我中了计,丢了太常寺的官衔,可那不要紧,我告诉你傅渊,你给我离宣雨芙远点!” 傅渊却道:“长安太小,难免会碰上。不过不要紧,碰上也好,哪天她遇到什么不测,我也能替她收尸。” 这话一出,不止傅铮脸色难看如死人,姜渔也怔了下。 傅渊对什么都懒得搭理,很少见他这样针锋相对的样子,是因为什么? 傅铮揪起他的衣领:“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傅盈脸色苍白,想要阻止他,可傅铮回过头阴冷道:“皇妹急什么?再急你也说不了话。” 他怒气冲昏头脑,死死拽着傅渊。 “你们两个!一个哑巴,一个瘸子,真不愧是兄妹!先皇后怕不是生出你们这两个东西,才被气死吧?!” 话音落,只听一声怒喝—— “孽障!你说什么?” 傅铮惊愕转头,仓惶松开手。 姜渔屈膝行礼:“拜见陛下。” 傅铮这才如当头一棒,清醒过来,扑通跪地:“父皇,儿臣失言,儿臣只是……” 成武帝大步上前,一脚踹翻了他,面沉似水:“我让你好好待着反省,你就反省成这副样子?我看和宣家的婚事,你也不用准备了,给我去慈安寺念经思过吧!” 傅铮没有反驳去慈安寺的话,唯独对取消婚事反应激烈:“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即刻回去反省,万望父皇准许儿臣如期完婚,求父皇成全!” 他头叩在地上,咚咚咚磕得极响,很快血流满面。 成武帝这才收了怒气,冷冷地道:“你先去慈安寺抄经念佛,待够一个月再说!若非看在宣家的面子上,这婚事朕早该给你收回!” 傅铮哽咽抬头,泪水倏然落下来:“谢父皇。” 每次他哭一场,成武帝总会心软,这次仍不例外。 成武帝挥挥手,叫他滚开,傅铮忙不迭跑了。 现场重回宁静,成武帝的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落在傅盈身上,轻叹了声:“和贞,到朕这里来。” 傅盈乖乖到他面前。 成武帝摸着她的头,低声道:“是朕疏忽了,薄待了你。” 傅盈摇头,比划:【不是的父皇,我很好的。】 成武帝内心更觉愧疚。 此时蔡管家端了粽子过来,刚要行礼,成武帝就道:“免礼吧。和贞,来,坐下,陪朕一块用膳。” 顿了顿,不太自然地看向傅渊:“梁王,你也坐吧。” 姜渔和傅渊一同落座。 成武帝看起来对那几样小菜和粽子都很有胃口,一边给傅盈夹菜,一边说:“这粽子口味不错,府里的厨子呢?当赏。” 蔡管家从旁笑呵呵道:“回陛下的话,这都是我们王妃亲手做的。” 成武帝赞许道:“梁王妃还有这般手艺?不错,难怪梁王面色都好了不少。” 说完状似自然地给傅渊递去一个粽子:“你小时候,不是爱吃这个口味吗?” 傅渊接过,道了声“谢陛下”,仍然不咸不淡。 姜渔悄悄观察成武帝脸色,却见他并未动怒,面有怅然歉疚之色。 成武帝的视线终于还是落在他此前一直不想看的,二儿子那条残疾的伤腿上。 还记得傅渊第一次学走路,他就在旁边看着。 小小一个的孩子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往他面前走,他又怕傅渊摔着,又高兴他这么快学会走路。 那天他抱着傅渊转遍了军营,去给所有将士们展示,连萧寒山都笑他发了疯。 那时候刚打了胜仗,赢下新的地盘,萧宛凝和孩子时时陪伴他身旁,他觉得天底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为何二十年过去,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本来不错的胃口似乎也没了,放下筷子。 他看着傅渊道:“下个月玉仙宫祭祀,你随朕一同前去吧。” 这就是愿意解除傅渊的幽禁了。 傅渊道:“是,陛下。” 成武帝勉强说了两句,就此匆匆离去。 众人拜别了他,姜渔望着他的背影,见他来去匆忙,想起很久前的一桩传闻。 据说萧皇后怀傅渊时,本是一对双胞胎,哥哥叫傅桓,弟弟名傅渊。然天有不测风云,傅桓年仅两岁便因战乱而夭折。 帝后二人怀着莫大悲痛,将所有情感都倾注到唯一的孩子身上。 彼时距成武帝登基尚有一年。 有一回成武帝在外征战,得知傅渊高烧不退,口里喊着“父亲”不肯平息的消息,竟将战场全权托付给萧寒山,独自率一众亲卫,奔驰三百里回城。 这样不计代价的偏爱,直至三年后傅盈出生才算终结。 或许对陈王和齐王来说,父子即为君臣。但对傅渊,一定是先为父子,后为君臣。 至少在那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他得到过这对少年帝后近乎全部的爱,毫无保留,毫无杂质。 心里叹了声,回过头,刚要说些什么安慰傅渊,就见他人已经坐下,开始吃了起来。 方才成武帝在,他一副没胃口的样,她还以为他心情不好。 现在看,他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一盘子粽子全被他吃光了。 姜渔:“……” 他伸手要再拿一个,却有人比他更快,“哐当”一声,盘子碎地。 傅渊挑了下眉,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抬眸。 周子樾碍于皇帝的面子,忍了许久,现在终是忍不住道:“你叫傅盈过来,就是为了利用她,激起皇帝的愧疚,好给你出府的机会?” 傅渊不应。 傅盈冲周子樾比划:【没关系,皇兄愿意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周子樾把她挡到身后,对着傅渊漠然的脸,眼里划过森然怒火,冰冷道:“她知道今天要过来,高兴了很久,她以为你终于不怪她了。” “你怎敢如此戏耍她?” 傅渊这才站起身,直视他。 “我为何不敢?” “是啊,我利用她,戏耍她。那又如何,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从出生的那刻起,她就摊上我这样一个皇兄。” 现场气氛一凝,宛若寒霜降临。 周子樾怒极反笑,大笑道:“你说得对!都是因为她倒霉!所有人都因为你而倒霉!” “——说不定从一开始,你的降生就为先皇后,为萧家,带来了灾厄。” 姜渔的手指轻轻一动。 但转头却见傅渊面色如常,依旧轻蔑而嘲讽:“我很好奇,你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番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我给傅盈挑的一条狗。一条会叫的好狗。” “砰!” 周子樾猛地踹翻了身侧的凳子。 不出所料,两人再度不欢而散。 傅盈被周子樾拽走离开,姜渔默默把剩下的粽子递给傅渊。 傅渊笑道:“你为何不生气?你不是跟和贞关系很好?” 姜渔:“我知道你在帮她,殿下。” 傅渊的笑容凝固须臾,淡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渔:“哦。”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2节 傅渊:“哦是什么意思?” 姜渔:“意思是粽子快凉了。” 傅渊啧了声,说:“周子樾那个蠢货。” 他不怪对方的言语,只怪对方害他吃不上热乎的粽子,姜渔不禁失笑。 * 傅盈上了马车,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 周子樾道:“你明知道他利用你,为什么还总是向着他?” 傅盈摇摇头,不说话。 周子樾蹲到她面前:“傅盈,别留在长安了,去封地吧,去那里你就自由了。” 漫长的沉默后,傅盈终于拿起纸笔:【你知道,我哑疾的由来吗?】 “知道。” 在傅盈出生之前,萧皇后怀孕七月的时候,有人往她的吃食里下了一种毒。 幸而救助及时,萧皇后和傅盈都保住性命,但由于早产和毒素的影响,傅盈失去讲话的能力,并直到五岁才学会写字。 【应该没人和你说过,母后为什么会中这种毒。】 周子樾皱眉:“不是因为妃嫔嫉妒?” 傅盈:【是嫉妒,可嫉妒的对象并非母后,而是皇兄。】 【每逢月初,皇兄都会去宫外,到英国公府找舅舅下棋,那日也不例外。他回来的时候,遇到门外走街串巷卖糖的老人,心生怜悯,于是买下他所有的糖。】 【可是没有母后的准允,皇兄从不私下吃糖,他很听话。回到凤仪宫时,恰逢母后害喜,只想吃酸甜不饱腹的东西,皇兄就将糖递给她。】 【下人提出要试毒,母后不忍拂了皇兄的意,笑着说不用,随意拿起一颗就吃了下去。】 周子樾随着她的话语感到心惊。 【第一颗,没有事,第二颗,没有事。皇兄和她一起吃,同样没有事。】 【毒下在桂花糖里,那是皇兄最爱的口味,他让给了母后,说让这个不知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尝尝。】 【母后当场毒发大出血,那颗糖里的毒足以杀死五岁的孩童,不过还好,并不足以杀死成年的女子。加上太医来得及时,母后活了下来,我也活了下来。父皇血洗皇兄身边的侍从,令他禁足反省。】 “陛下他……” 周子樾想说什么,终究没有继续下去。 【当皇兄解除禁足的时候,他被册封太子,独自前往东宫。他身边的下人没有一个认识,共七位老师负责教导他,东宫外禁卫罗列,连飞鸟都不准靠近。】 【母后很想念皇兄,她因此同父皇吵了许多架。舅舅鲜少反对父皇的做法,这次却当众声称父皇的旨意不妥。】 “陛下何至于此?” 【因为他查出来,意欲谋害皇兄的,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人,是他当日最为宠爱的连妃之父。】 【连妃刚生下六皇子不久,就在几个月前,她趁父皇醉酒,试探父皇是否有立储的倾向。父皇说:除了渊儿,其他孩子皆不成器,也就你生的小家伙还可爱些。】 【所以连妃误会了,她告知家里,本意是传播喜讯,令他们安分守己,不要成为六皇子夺嫡之路的阻碍。】 【但她父亲却没有听从她的劝告,而是像从前报复仇家那样,将目光落到了我皇兄身上。】 他只听说连妃谋害皇后,赐腰斩之刑,夷三族,六皇子被送往寿康宫由太后照料,没想到傅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纵使周子樾不喜傅渊,也不得不承认:“梁王年幼,亦是无辜,陛下难道不知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傅盈写,【那他自己呢?】 【是他盛宠连妃,是他给了她希望,所以她的娘家才会放手一搏,做出恶事。可皇帝怎么会出错?既然皇帝不能错,那就把罪过推给别人好了。】 【成武三年,我出生了。父皇和皇兄的第一道隔阂,正由我而始。】 周子樾眼里渐渐露出震惊之色。 【所以今天,我听到你质问他的时候,不禁回想起我曾问过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在他第一次前往东宫的路上,舅舅和表哥牵着他的手,离母后和凤仪宫越来越远的时候。在老师们对他说不要停,不要喊累,不要回头的时候。】 【他是否也曾想过,要是没有我这个妹妹就好了?】 “…………” 周子樾拎起傅盈,起身,傅盈愣了下,踉踉跄跄跟他走。 傅渊正在喝杨枝甘露,见他过来,转身就走。 周子樾高声说:“我刚才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傅渊:“你是有病……” 周子樾:“我说你的出生带来了厄运,对不起!” 姜渔瞧见,傅渊漆黑漠然的眼底淡去了嘲弄,转而呈现几分……无语。 还是第一次见这他这样,姜渔撑着腮,笑了笑。 周子樾又冲他道:“轮到你了,对她说吧!”他指着傅盈。 傅盈局促不知所措。 傅渊沉默了下,避开周子樾探来的手,面露嫌弃。 “你是真的有病。” 周子樾不和他争锋,靠近姜渔道:“有纸笔吗?傅盈的用完了,让她跟傅渊说话,我说不下去。” “滚远点。”傅渊从后面一把拽开他,“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接近她,你可以横着离开梁王府。” 周子樾回头:“你跟这种人怎么过下去的?” 姜渔思索,微笑:“大概,我接受能力比较好。” ----------------------- 作者有话说:之前复制少了一句,已补上。来晚了,之后每天18:00更新,感谢大家支持,本章有红包~ 第23章 玫瑰膏糖 与你和离,放你出府。 成武帝坐在回宫的轿子上, 单手撑额,闭目养神。 忽然开口:“郑福顺,你今日瞧见梁王, 以为如何?” 郑福顺小心地回:“奴才看梁王身子缓和不少, 虽说比从前寡言少语,可跟梁王妃关系倒好, 想来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提及梁王妃,成武帝微微笑了下:“朕看到那姜家姑娘的第一眼, 就知道梁王会喜欢她,难为她心里真的有梁王, 能照顾得他高兴。” “太子多么挑剔, 当年朕和皇后给他选妃,他倒好, 嫌弃人家不会骑马, 不会下棋, 这不会那不会, 最后也没选上个称心如意的。” 他陷入往事,不知不觉换了称呼, 郑福顺听得胆战心惊, 未敢回话。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的笑容淡去了, 似自语:“他心里可还怨恨朕吗?” 郑福顺道:“梁王从前和您闹别扭, 最后都没有哪次记在心里。只要您多看望他,多念着他, 他自然就理解您的苦心。” “是啊,朕要多看看他,还有和贞。” 唯独提起和贞, 成武帝脸上才再度流露愧疚。 自萧家事发,他很长时间不愿再见和贞。一是因她和先皇后过于相似,每次见她必思及故人。 二是因萧宛凝自尽之时,她恰好赶到现场,那时她看向他的眼神,令他久久无法忘怀。 是以半年前,宣丞相提议准许安国公世子尚公主,以安抚陇西贵族,他未多想,点了和贞。 安国公世子虽有纨绔之名,可宣丞相称其家教甚严,品性纯良。那孩子他也见过,是个英俊潇洒,讨人喜欢的孩子。傅盈贵为公主,嫁过去不会吃亏。 直到底下的人查出安国公世子蓄养外室姬妾,乃至生下过一个女儿,他才惊觉自己犯了多大错。 尽管宣列泽主动请罪,愿因疏忽之过接受责罚,他还是对这位“孤臣”起了疑心。 成武帝沉默转动手上扳指。想到宣家,不免又念及傅铮同宣雨芙的婚事,念及傅铮在梁王府口出狂言的一幕。 他不过一时兴起来了趟梁王府,便正好叫他撞个正着。他不在的时候,齐王又该有多少次针对那两个孩子? …… “陛下肯定以为齐王经常来这,找殿下的麻烦。” 姜渔忍不住对傅盈调侃。 傅渊被周子樾拽走去练功室打架,她们两个就坐在湖边吹吹风,顺便欣赏下即将绽放的荷花花蕾。 傅盈写:【他以前没来过吗?】 姜渔说:“没有啊,他哪进得来,殿下要是不想见,早就让初一和十五把他赶出去了。” 傅盈:【皇兄怎么知道父皇要来?】 姜渔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总有自己的办法。对了公主殿下,你爱吃甜口的肉粽吗?” 傅盈:【不,我不喜欢,是皇兄小的时候喜欢,我以为你是给他做的。】 心里的迷雾终于吹散,姜渔笑了下,说:“没什么,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从一开始她就疑惑,为何殿下一定要她现场去做粽子,还点名了他见到就会作呕的口味。 现在她明白了。 也许皇帝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看望梁王,稍微说两句话。然而恰好粽子呈上来,于是他就势坐下用膳。 又恰巧他吃到许多年前,傅渊最爱吃的口味,他就像以往一样,把粽子递给傅渊。那是唯一的一个瞬间,他们宛如寻常父子般相处融洽。 殿下要的很简单,他要皇帝对傅盈的愧疚,要皇帝在他身上看到回忆,最关键的,他到了该解除幽禁出府的时候。 今日种种,从傅盈、傅铮,到成武帝,乃至他自己,全是算计。 而他也确实达成了目的。 微风拂荷叶,水面清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3节 姜渔捧着茶杯,和傅盈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突然周子樾出现在她们身旁,脸上非常难看。 字面意义的难看。 “……周公子,你要化血除淤的药膏吗?”饶是姜渔这种不想多管闲事的,都不禁询问了句。 再看向从他身后不疾不徐拄拐走来的傅渊,一张脸清俊干净,没有半点伤痕。 “他不需要,我需要。”傅渊说。 姜渔又打量他一遍,实在没发现他伤在哪。 周子樾瞪了他们一眼,带上傅盈气冲冲地走了。 他一路绷着脸,直到上了马车,那副冷酷的表情才卸下来,变成明显吃痛的嘶声。 傅盈拿来药膏替他往脸颊上药,抹好了药,比划:【还有别的伤口吗?】 周子樾面无表情:“别的地方没事,他专冲我脸打的。” 傅盈:“……” 傅盈:【那皇兄没事吧?】 周子樾:“他有什么事?我根本不敢下手!而且他本来就有伤,还——” 倏然止住话头,他瞧着傅盈关切的脸,烦躁摆手:“反正他没事,你别担心了。” 马车骨碌碌驶动。 周子樾靠着车厢,想起在练武室时傅渊说过的话。 “我中了一种毒。” 他问:“没有解药?” 傅渊:“有,我不想用。” 他真不明白这人在想什么:“你什么意思?何必告诉我?” 傅渊盯着他,说:“我要你想办法带傅盈回封地。留在长安,她没有去路。” 正当他思索这句话的含义时,面前忽然多出一个拳头,砰,打到他脸上。 “……” 周子樾抽了抽嘴角,决定不去想这个狡诈多端的混蛋。 * 姜渔拿来了化瘀膏,和傅渊面对面。 “伤呢?” 傅渊举起左手,手背朝向她。 姜渔不看不知道,一看,豁。 “伤口在哪里?” 傅渊拧眉,似不满她草率的态度,板着脸指了指中指第二根关节的位置。 姜渔眯起眼,发现还真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她低头看看手里化血清淤的药膏,算了,也能用。 于是恭敬地挑起一点药膏,为他尊贵的中指第二根关节涂抹好伤药。 上完了药,傅渊放下手,姜渔眼尖地瞥见什么,下意识握住他手腕。 傅渊看向她。 姜渔却没察觉他的眼神,指尖拂过他掌心长且深的伤疤,轻声问:“这条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之前长命缕戴在另一只手,她都没注意,这样新的疤痕,应该就是近几天发生的才对。 纵使天气和暖,她握住的那只手依旧冰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也只有接触到他,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是何其温热。 傅渊未曾抽出手,他垂眸看着少女摩挲他掌心的动作,些微痒意传来,面上仍神情不显。 姜渔:“是刀伤……” 傅渊:“几天前,糯米咬的。” 姜渔:“糯米不咬人,而且它咬不出这么长一条伤口。” 傅渊:“糯米咬的。” 姜渔:“……”行。 看上去也不疼了,就当是糯米咬的吧。 随后傅渊回了别鹤轩。 姜渔在湖边吹了会风,本想去藏书阁,中途步子一转,去了后厨。 之前做玫瑰清露还剩下些花,刚好拿来做玫瑰膏糖。 姜渔一狠心,加了两倍的糖浆进去。 先前她问文雁殿下的饮食偏好,文雁说殿下不爱吃甜,那时她就有些奇怪。 文雁跟着萧皇后那么久,不可能对殿下的饮食习惯完全不了解。 但方才,她和傅盈坐在湖边,问周子樾为何突然回来道歉,傅盈向她讲述了一个故事。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姜渔很快懂得了殿下从前表现得不爱吃甜的原因。 身为太子,不可暴露喜好,否则将祸及周围。他习惯于伪装,连萧皇后和身边的人都骗了过去。 反而是到了梁王府,或许是懒怠伪装,或许自暴自弃,他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可以任性而为。 玫瑰膏糖做好,姜渔觉着,这下殿下应该爱吃了。 她去到别鹤轩外,刚要递给初一,机智的初一就倒退一步,恭请道:“王妃亲手做的,还是亲自送给殿下吧,这样才彰显您的心意。” 姜渔一愣:“可殿下不准旁人进入别鹤轩。” 初一:“您不是旁人,您是王妃啊!” 姜渔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开始往前跑,没办法,她只好跟在后面,随他穿过紫竹林。 初一这才慢下来,跟在她身侧,他嘴闲,顺便聊起这别鹤轩的来历。 别鹤轩原叫迎鹤轩,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小屋,后经前任主人改造,成了这三层高的楼阁,又在周围移植了郁郁紫竹。 傅渊入住后,大笔一挥,迎鹤轩就变作别鹤轩。 “殿下当时好像念了首什么诗,春风什么什么的。”初一说。 姜渔轻念道:“朝游金谷莫东市,心忆平泉身海涯。化鹤归来人不识,春风开尽碧桃花。” 初一惊叹:“对,就是这首!王妃怎么猜到的?” 姜渔笑道:“偶然在书上瞧见,很喜欢,就记住了。” 说话间,两人走过紫竹林,抵达别鹤轩门前。 初一引着她来到二楼书房前,敲响了门。 没等里面说“进”,初一就习以为常,开了门,把姜渔推进去。 姜渔:“……” 傅渊并不惊讶,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时就猜到是她,道:“拿了什么?” 姜渔走过去:“玫瑰膏糖,殿下要尝尝吗?” 她将木盘放下,上面一罐是玫瑰膏糖,另一罐是她做给自己吃的牛肉干,太辛辣,殿下估计受不了,就没有打开。 傅渊“嗯”了声,心情不错,捻起一块玫瑰膏糖,送入口中。 然而,没有咀嚼,没有吞咽。 片刻后,傅渊缓缓抬眸,姜渔露出期待的眼神。 他说:“你打死卖糖的了?” 姜渔:“???” 她不信邪,自己也尝了块,表情瞬间变幻。 这起码,要打死三个卖糖的。 着实没想到新买的糖浆有这么甜,姜渔罕见失手,清咳了声道:“殿下不是爱吃甜吗?我特意做成这样。” 傅渊:“特意打死卖糖的,王妃有心。” 姜渔认输:“对不起殿下,我不小心糖放多了。” 她转而又道:“殿下你是不是看过我放在抽屉里的话本?” 傅渊否认:“不曾。” 姜渔幽幽说:“我知道你看了,还看了不止一本。殿下你还记不记得,话本里的女主角给男主角做菜,放多了盐,但男主角笑着吃下去。” 她试探说:“多放糖,应该比多放盐更容易接受吧。” 傅渊朝她勾手,示意她凑近些,她不解其意,弯下腰。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不容拒绝扣住她下巴,紧接着晶莹剔透的玫瑰膏糖飞入口中。 姜渔痛苦面具。 傅渊按着她唇瓣,不准她吐掉,好整以暇说:“容易接受吗?” 姜渔急得去咬他的手,而他岿然不动,抬着她的下巴说:“咽下去。我能吃,你为何不可?” 那颗糖终究还是落入了姜渔的咽喉里。 姜渔整个人都不好了,颤巍巍伸手,去够罐头里的牛肉干。 傅渊说:“这是什么?” 他在姜渔之后,也拿了一条,见上面裹满辣椒,没有第一时间入口,盯着姜渔吃完,才送进自己口中。 姜渔:“噗。”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4节 傅渊:“……” 姜渔笑眯眯咀嚼牛肉干:“好吃吗,殿下?” 傅渊没有表情地倒了一杯茶。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他不再喝茶了,扶着太阳穴,闭了闭眼。 姜渔神清气爽,那股被糖揍一拳的劲也过去,边吃牛肉干,边看着他冷漠地睁开眼。 “你为什么能吃这个?” “因为我娘是蜀中人,我也算蜀中人。就像殿下喜欢吃甜一样。” 因为萧皇后是兰陵人。这句话她没有说出,但傅渊并不在意,问她:“你想回蜀中?” 姜渔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还是说了实话:“如果有机会,我会回去的。” “那里有什么?” “有我的亲人。” “他们若记得你,不会将你扔在长安。” 他说的没错。 她娘生前是和家里闹了矛盾,这才决然随她爹北上。这些年徐知书给家里传了不少信,从来没收到过回复。 即便姜渔回蜀中,外祖父母及舅舅也未必愿意认她。 不过她说:“还有一棵石榴树,娘亲很喜欢,我想去看看。” 傅渊:“就因为这个?” 姜渔认真点头:“嗯,就因为这个。” 傅渊起身,抓住她手腕:“走。” “啊?去哪?” 傅渊不回应,领着她,出了王府大门。 清风迎面而来。 这是第一次,没有侍卫阻拦,没有下人跟从,她和殿下在一起,走在这长安的街道上。 他永远想起什么是什么,说走就走。 姜渔一路被他带着,知晓问了也没用,索性转头四望,轻松地观察四周。 街市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几家都是她爱吃的,回来可以买些尝尝。 就这样漫无目的。 直到傅渊停下脚步,她发觉两人来到一间宽阔的门面前,头顶一个硕大的牌匾——东篱书肆。 她想起来,这是傅渊送她的店面。 “不是昨天才给的地契吗?”她傻傻地问。 傅渊:“书肆罢了,有什么麻烦的,一天就能搬过来。” 说着,两人踏进去。 柜台前依然是殷兰英,她朝姜渔打了声招呼,碍于有傅渊在,没敢上前。 东篱书肆明日正式开业,但今天已有国子监的学生进来买书。 其中一个明显认出傅渊来,瞪圆了眼:“太……啊梁、梁……” 傅渊侧首,他猛地捂住了口,看样子快要跪下。 傅渊:“买书?” 对方:“啊……不不不,不敢……” 傅渊抽出一本书,抛了过去。 少年被砸个正着,慌忙接住了,低头一看。 《口吃治疗实录》。 “……” 姜渔被傅渊拉着,上了二楼。 从这里,能将整间书肆尽收眼底。 傅渊松开了她,坐到栏杆上,腿搭下去。她看得害怕,默默上前,站在他身边。 傅渊忽然说:“以后这间书肆,你可以开到蜀中。” 姜渔怔怔地听他说完—— “去蜀中不难。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与你和离,放你出府。” ----------------------- 作者有话说:“朝游金谷莫东市,心忆平泉身海涯。化鹤归来人不识,春风开尽碧桃花。”——释善珍 《题四画 桃花竹石鹤》 第24章 暴雨之夜(一更) 王妃吃醋啦。…… 书肆开张, 万事大吉。 姜渔难得忙碌了一阵。 自那日成武帝来过后,不但傅渊被削减的俸禄回来了,连带她的年俸都翻了一番。 从宫里送来, 给梁王及公主的赏赐更数不胜数。 就算不刻意打听, 也能猜到朝堂上如何人心惶惶。梁王解除幽禁, 下一步岂不就是重回朝廷? 当时他们以为太子被废, 不死也要流放,没少做落井下石的事,倘若他出来, 不用想都知道该掀起怎样的风雨。 不过这些, 都与姜渔无关了,她每日往返书肆及王府之间, 闲来无事还能约柳月姝逛街,生活平静而安宁。 唯一令她不爽快的,便是近来天气渐热,多喝了不少冷饮。 今天一觉醒来,腹痛如绞, 她两眼一黑,差点没昏过去。 当年寒冬落水,她身子受凉, 便落下如此病根。每逢月信,不止腹痛难忍, 腰背也时常酸痛。 虚弱地唤来连翘, 叮嘱她做杯红糖姜水,姜渔再度把头埋进被子里,缓了好一会才没那么难受。 很快,连翘带着红糖姜水回来。姜渔裹着被子喝完, 见她屡屡欲言又止,不禁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连翘小声说:“是陈王,他说知道咱们殿下爱美人,特意送了两名舞姬过来。” 姜渔把杯子递给她:“人呢?” 连翘:“就在院里呢,您要看看吗?” 姜渔点点头:“好。” 小腹仍有些坠坠的痛,勉强可以忍受,她换了衣服,梳洗完毕,推开房门。 果如连翘所说,那两名舞姬就跪在院子里,双手举茶杯,来给她奉茶。 姜渔心情有点微妙。 她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当初选择嫁给梁王,也有他后宅从无姬妾的缘故。 她说:“我可以给你们钱,放你们出府,若你们想离开长安,我亦可派人护送。” 不知道傅笙怎么想的。 傅渊爱美人?简直无稽之谈。 他见到这两个人,没一剑戳死就不错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微笑,其中一个柔声说道:“奴春月,携妹妹花朝,拜见王妃。陈王令我姐妹二人前来侍奉梁王,还请王妃莫要见怪。” 名字有些耳熟,姜渔不多费力,就回忆起她们在书中的戏份。 名为舞姬,实则是傅笙培养的死士,但由于原著狗血虐文的底色,这两人干的最多的就是折磨女主,譬如针刑、灌毒药、落胎药。 傅笙送她们过来,应该是要在梁王府安插细作吧,顺便折磨她一下。 姜渔顿时歇了开导这两人的心思,轻飘飘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去别鹤轩找殿下吧。” 事情解决,她转身踏出眠风院。 那两人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她如此好说话,但她们不是傻子,也知道这样贸然去见梁王不可取,便要跟上姜渔的步伐。 可谁知从天而降一道黑色的身影,持刀拦在她们面前,两人吓一跳。 寒露冷脸道:“不准靠近王妃。” 两人:“……是。” 没办法,两人一咬牙,干脆真如姜渔所说,去了别鹤轩找傅渊。 没等靠近紫竹林,又被侍卫拦住。 初一警惕道:“你们来做什么?” 春月主动上前,笑道:“陈王命我等前来服侍梁王殿下,烦请阁下为我们通报一声。” 初一:“噫。” 噫是什么意思! 春月笑容僵住,深吸一口气,微笑不变:“我们已见过王妃,王妃令我们来此地。” 初一这才道:“哦,那好吧,我去告诉殿下一声。” “有劳。” 初一飞快地跑开,跑上二楼,从窗户外探头:“殿下,陈王给你送来两个细作,王妃把她们交给你,要怎么处置好啊?” 傅渊于桌边作画,闻言眼皮子没动一下:“扔到湖里喂鱼。” 初一:“好嘞。”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5节 他又嘚嘚嘚跑了下去。 两人正耐心等待,见他过来忙上前赔笑,忽然手心被塞了一大包东西。 “给,去湖边喂鱼吧!”初一爽快地笑道。 两人傻眼。 春月:“喂鱼是指……” 初一:“笨,这个都不会。” 他拿过鱼食,去湖边演示一番,扭头说:“就这样,你们俩在这喂就行,别喂太多哦,鱼会撑死。” 这本来是他的活,有人替他干,他巴不得呢。 “好、好的。”春月硬是咬牙微笑,“那我们便在这里,静候殿下。” 初一一本正经点头,背着手,溜达去后厨蹭吃的。 路上遇到出任务回来的十五,拽起他一块过去。 后厨此时不忙。 有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叶子牌,初一和十五都去打了把。 姜渔没参与,坐在旁边看着。 她往常最喜欢打牌,今日却不打,林雪多看她几眼,小声道:“王妃,陈王送来那两个人……” 众人手里握牌,悄悄竖起耳朵。 姜渔身子又开始难受,随口说:“让她们留着吧,交给殿下处置。” 十五皱眉,问初一:“什么人,要给殿下处置?” 初一低声解释了番。 十五这些日子因傅渊查出的书信,对此前误会姜渔满心愧疚,听完他添油加醋的解释,立刻道:“竟有此事?王妃,我去帮你做掉她们!” 姜渔:“……谢谢啊,我心领了,你还是别做了。” 初夏天气变化多端。 到了傍晚,不知怎么天又阴了脸,姜渔更没了心思,草草聊几句就回房间休息。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因为……”林雪轻声说。 “绝对是!”蔡管家面色严肃,“那两个人一看就不简单,陈王派来的,肯定没怀好心!” 文雁同样沉凝地颔首,一语不发。 十五见状,扔下牌起身,宛如壮士断腕,英勇就义:“让我来吧,我去告诉殿下!” 初一拍他肩:“好兄弟,靠你了。” 面对众人寄予厚望的眼神,十五慨然去往别鹤轩,推开书房的门。 傅渊对着夕阳欣赏画作,似乎有一笔没画好,他顿时面露厌恶,以火将之点燃。 通常这种时候去烦殿下,会死得面目全非。 十五试探的脚退回了几息,但想到王妃苍白悲愁的脸,还是勇敢踏了进去。 “殿下……” “给你三句话的时间,你最好真的有事要说。”傅渊漠然道。 “王妃因为陈王送来的两个舞姬吃醋,下午一直在哭,您快去看看她吧。” 刚好三句话,十五擦了擦冷汗。 焰光灼灼,画卷在傅渊手上燃烧,直至烫伤他的指尖,才倏然坠落于地。 “就为这点小事?” 十五硬着头皮:“嗯。” 好一会没再听见殿下说话,十五悄悄抬眼,殿下站在桌边,对着燃尽的残灰,自语道:“我最近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十五着急道:“王妃伤心,是因为她喜欢您啊!” 窗外一阵风动,傅渊脑中倏然掠过玉兰花下那一幕。 她眉目含笑,字字清晰。 “我所倾慕者,唯梁王一人。” 如果当日那句并非假话,她的确…… 那么今天种种,倒也情有可原。 罢了。 傅渊戴上珠串,没有表情拾起了拐杖。 他对于眼光不错的人,一向不吝于多给几分包容。 见他总算走了出去,十五心头一松,从栏杆上探身,对初一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傅渊出了别鹤轩,穿过紫竹林。 在河边喂鱼的两人眼尖发现了他,激动地要走过去。 可肩膀不知为何极其沉重,死活挪不开脚步。 回头。 初一从后面死死按着她们,笑呵呵说:“别看了,快喂鱼吧。” 春月和花朝:“……” 她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 姜渔在床上躺了一会,渐渐不怎么疼了,只是身上没力气。 从外屋传来脚步声,她也没当回事,道:“再给我来杯热茶吧。” 茶杯碰撞,她听到声响,从被子里慢吞吞钻出来。 一抬眼就愣住。 “殿下,你怎么来了?” 傅渊把茶递给她,漫不经心坐下:“来给你倒茶。” 姜渔心里嘀咕了声,今天好像不是月中吧? 她低头喝茶,傅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脸色惨白,眼尾泛红,确如十五所说,仿佛哭过一般。 至于么? 傅渊搭在扶手的指节,不经意多敲了两下。 姜渔喝完了茶,看傅渊还在,试探问:“殿下今夜要在这里留宿吗?” 傅渊打量她一眼,见她如此努力邀请他的份上,应道:“嗯。” 姜渔不好说什么,整个梁王府都是人家的,他爱睡这就睡这吧。 遂道:“那我去把香炉灭了吧。” 傅渊:“留着吧,不碍事。” 他今天格外好说话,姜渔诧异,乘机问道:“那今晚可以不要留灯吗?有点亮,我睡不着。” 傅渊:“随你。” 姜渔:“那之前您书房的李墨,能分给我一锭……” 傅渊面无表情。 姜渔咳了声:“我瞎说的,我先去沐浴了殿下。” 她从床上下来,约莫躺得太久,头晕脑胀,扶着床沿缓了缓,这才慢慢起身,俨然十分柔弱。 刚走出没两步,身后响起傅渊冷冰冰的声音:“明天十五会送给你。” 姜渔:“谢谢殿下,你最好了!” 她瞬间满血复活,连腰背都不觉得酸痛,愉快地洗漱上床。 夜里,傅渊没有留灯,也就没有看书,陪着她早早躺下。 但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白日风平浪静,夜来却风雨交加,狂风骤起,暴雨如注,凶猛拍打窗牖。 天空电闪雷鸣,呼啸不止。 傅渊在一阵头疼欲裂中清醒过来。 他已分不清是什么在令他疼痛,是昔日旧疾,还是体内的毒? 他只能看到眼前无数刀光剑影,猩红鲜血喷溅,耳畔徘徊尖厉的惨痛呼号。 这让他迫切地想要捏碎什么。 瞳眸缓缓睁开,落到一旁熟睡的女子身上,落到她纤细白皙,毫无防备的脖颈上。 他伸出手,指尖却从她颈间掠过,替她盖好了掀开的被角。 傅渊赤足走下床榻。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利剑前,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而过,雪白剑身映照出他如墨浓郁的眉眼。 就像当日在战场上。 他本该死在那里。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6节 但那人把剑递给他,让照夜玉狮子驮他离开,对他说:“活着回长安。” 当他回头时,那个人就在敌军的刀剑下,化作了碎片。 傅渊用剑刃逼近左臂,那上面的伤疤多是因此而来,唯有这样,才能抵消他心底杀死一切的欲望。 “咔嚓。” 身后一声轻动,像有人踢到什么。 他缓慢回头。 姜渔揉着眼睛站在床前,迷迷糊糊看他:“殿下,你在做什么?” 姜渔本是被雷惊醒,发现他不在,就下床看看。 屋内昏暗模糊,瞧不清他的身影,姜渔清醒了些,抬脚走近,注视着他。 忽然天上一道惊雷:“轰隆——” 紫电划破长空,刹那照亮傅渊的脸。 苍白如鬼魅。 姜渔了悟。 殿下这是饿了吧。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碟点心,走过去道:“殿下,尝尝这个。” 见傅渊不动,像是饿傻了,她就亲手喂给他,说:“这次的甜度肯定刚刚好,你相信我。” 傅渊嘴角动了动:“……是什么?” 姜渔说:“雪花酥,你应该没听说过,但很好吃的。” 傅渊不语,坐下来,把这碟雪花酥吃光了。 姜渔坐到他旁边:“殿下,你刚刚手里拿的什么?我没看清。” 傅渊:“剑。” 姜渔:“殿下半夜练武,难怪会饿。” 傅渊:“你怎么不觉得我是要杀你?” 姜渔:“杀我还用剑吗?” 傅渊忽然笑了下,擦着手说:“确实不用,杀你只要一只手就够了。” 姜渔跟着笑起来,但是腹部隐隐作痛,很快就让她笑不出来。 她颦起眉,傅渊察觉了,便问:“不舒服?” 姜渔轻点头:“是癸水。” 傅渊从前常在母亲和妹妹身边,知晓有些女子此时会难受,于是起身,将她抱起来,走回到床上。 姜渔吓了一跳,身子整个僵住,又不敢挣扎,直到上了床才猛松一口气,拿被子把自己裹住。 然而刚裹上的被子又让傅渊掀开。 “……干嘛?” 傅渊把她拖回来,一只手按在她腹部,说:“这样会好点?” “嗯???” 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以及,写的时候想起一个梗,造谣下现代篇的小段子。 小渔:哎同学我想问一下,咱们那个…… 傅渊:喜欢我? 小渔([害怕]):不是,我就…… 傅渊(递出):联系方式。 小渔:我不要这个!我就…… 傅渊:还想要电话?[墨镜] 第25章 香炉袅袅(二更) 令他安眠之物。…… 姜渔实在怕痒, 不住往后缩。 傅渊另一只手抓住她肩膀,说:“你抖什么?” 姜渔心说你被人摸肚子你也抖。 但摸着摸着,她就发现傅渊今天的手不冰了, 而且按在她肚子上时散发源源不断的热量。 她后知后觉醒悟, 原来内力还能这么用。 这下她不挣扎了 , 躺平任摸。 她不挣扎, 傅渊又觉得奇怪,往她肚子上捏了把。 他捏一把,姜渔动一下。 几次三番之后, 姜渔炸毛:“你干嘛!” 傅渊说:“还挺软。” 姜渔假笑:“呵呵。” 因为臣妾没有腹肌啊。 不管怎么说, 这人不手贱的时候还是挺舒服的。 姜渔趴在枕头上,没一会就昏昏欲睡。 人睡着不免会自觉追逐热源, 姜渔梦见自己身处寒冬,好不容易找到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她内心大喜,和红薯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 傅渊本来都闭上眼了,被她锁住手臂,睁开看了看, 见她唇角翘起,浑然不觉,索性随她去了。 他调整了下姿势, 让她待在怀里,再度闭眼。 * 姜渔醒来时, 天已大亮。 傅渊罕见没有提前离去, 而是仍旧睡着,眉目舒缓,没了平日的躁郁。 她心里称奇,尝试往后退了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只要和他睡一起,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亲密的姿势。 傅渊睡觉看起来沉,但她才动一下,他就立即睁开了眼眸。 那双眼清明异常,宛如始终清醒。 大约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姜渔看着他,忽觉两人之间距离有些过于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的黑发散在枕头上,不知不觉和她纠缠到一起。 姜渔瞬间不敢动了。 所幸没多久,他就起身离去,落地换好了衣服。 两人并未交流,他旋即出门。 待他身影消失,姜渔才从床上探头,连翘从外屋走来,瞄了床铺一眼,幽幽叹息。 “小姐,今日还要红糖姜水吗?” 姜渔感受了下:“不用了,今天好多了。” 虽然如此,还是懒得出去,在房间里用完了早膳和午膳,才姗姗出门,去湖边散步。 下午时,恰巧碰见陶玉成过来,据说是昨夜雷雨交加,殿下腿疾又犯。 姜渔只觉奇怪,昨夜和殿下在一处,没见他有什么异常,且睡的时间似乎比往日还长。 不过殿下就是那样,若真的痛起来,恐怕也不会露在脸上。 姜渔和陶玉成打过招呼,仍忍不住多问一句:“殿下受的不是箭伤吗?怎会如此严重,一点希望都没有?” 陶玉成说:“王妃见过殿下的伤?” 姜渔摇头:“不曾,只听到过传闻,说殿下于无风谷受敌军围困,坠马之后左腿中箭。不是这样吗?” 陶玉成说:“殿下腿上是箭伤不假,但照草民推测,殿下左腿的伤不止一次,真正令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也并非在战场上中的那箭。” 姜渔愣住:“那是……” 陶玉成微笑,如同谈论天气一般:“或许是在诏狱的时候,有人用烧红了的利箭,刺进他左腿原有的伤口,搅断了他的筋脉。” 姜渔茫然地站在那,脑海里想起的,是几天前饭桌上成武帝威严而不失和蔼的脸。 那时他笑着关心殿下的身体,询问他的饮食起居,但当初废太子下诏狱,屠戮东宫和萧家,亦是他亲口下令。 太子一案由宣丞相主理。宣家大郎宣与熙任大理寺卿,当然也参与其中。 这一对父子皆以天子直臣著称,从不卷入任何派系斗争。朝野忌惮太子和萧家,唯有他们敢于弹劾,因此深受天子宠信。 宣与熙为人恣意猖狂,干过不少霸占良田、强抢民女的混账事。太子曾因他纵犬咬死平民,又于朝堂颠倒黑白,当廷将他踹翻在地。 他强掳民女,害其家破人亡,太子便以火箭烧毁宣家马车,送那女子出长安。 数年争斗不休,当太子落狱,宣与熙一定会动手。难道陛下真的丝毫不知情吗? 姜渔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7节 在许多年前,她母亲曾和晋王夫人有过数面之缘,并于山匪手下救过晋王夫人的性命。 后来徐知书病逝,晋王夫人差人送来一块玉牌,并告知她:若有难处,可持此玉牌至晋王府上,她必鼎力相助。 太子被废落狱的关头,姜渔不是没有想过,带着玉牌去求晋王夫人帮扶太子一把,以报答他昔日恩情。 可一来她知道陛下不是想要太子的命,否则早就立地斩杀了。二来圣命难违,这差事没人能接,她贸然请求,只会让对方徒生烦恼。 于是那时,她什么也没做。 当三个月后,太子出狱的消息传来,她松了一口气。又听说他被降为梁王,虽无东宫的荣耀,却也较常人胜过许多。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 如果那时,她鼓起勇气走出一步,是不是…… 或许她不经意从脸上露出忧思之色,陶玉成笑着宽慰:“王妃似乎总喜欢多虑,但世间之事,忧虑从无用处,何必多添烦恼。” 姜渔松开眉头,退后道:“是,让您见笑了。有劳您今日为殿下看病了,有什么需要的,尽可来找我。” 陶玉成应下,转而往别鹤轩走去。 进门的时候,他以为傅渊会如从前那般脸色极差,结果殿下异常平静,冲他轻轻颔首,道:“坐。” 陶玉成啧啧称奇,坐了下来:“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傅渊说:“三个时辰。” 陶玉成更是惊讶:“殿下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傅渊说:“会是熏香的缘故吗?” 他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毕竟他房内从无熏香,而眠风院日日摆着香炉,昨夜亦未曾熄灭。 陶玉成不懂昨晚发生了什么,只道:“不无可能。” 傅渊:“知道了。你来干什么?” 陶玉成:“呃。” 对啊,他来干什么? 他熟练甩锅:“是初一让草民来的,他说昨晚风雨交加,殿下肯定要头疼,叫草民来看看。既然殿下没事,那草民就告退了。” 傅渊:“去替王妃看看。” 陶玉成愣了愣:“草民刚见到王妃,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傅渊随手扔了锭银子给他:“让你去就去。” 陶玉成瞧见银子就乐不可支,喜滋滋地应道:“遵命。” 他去了眠风院。 姜渔确实没什么毛病,月事腹痛也不是短时间能调理好的,不过陶玉成还是给她开了方子,嘱咐她按时喝。 待他走后,姜渔立刻把方子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喝那么久的药,她才不干。 又过了会,初一来了。 他说,殿下让他来搬这屋里的香炉。 姜渔:“嗯?” 这香炉她还挺喜欢的,因此有些不乐意。 初一掏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两锭李墨。 姜渔二话不说将香炉奉上:“请,殿下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务必都和我说。” 初一把香炉搬到别鹤轩。 傅渊闻见香气,轻微蹙了下眉,考虑到其助眠的作用,到底接受了。 夜里,香炉袅袅,香气弥漫屋内。 一夜过去。 次日早,初一在门口打着哈欠,门从里面被推开,殿下满脸不快地走了出来。 初一沁出的眼泪瞬间收回去。 这是又怎么了? 傅渊冷冷地说:“你太吵了。” 初一指着自己:“我?” 十五正走上楼,还没听清发生了什么,顺口道:“肯定是你的错。” 初一愤怒地哼了声。 傅渊:“你吵得我睡不着。” 初一:“我昨晚哪有说话……” 傅渊:“从现在起,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扣你一天的俸禄。” 初一:“啊?!” 十五一板一眼计数:“一天。” 初一:“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十五:“两天。” 原本一个人吵闹的声音,变成两个人叠加。 “三天。” “四天。” “五天。” …… 如果有人问傅渊在这世上最讨厌什么,那一定是鹦鹉。 他闭了闭眼,寒着脸去书房,拔出长剑。 他决定先砍了初一的脑袋,再剁了十五的舌头。 这样一想心情舒畅不少,傅渊愉悦地持剑走回去,对准两人。 俩人对视一眼,架也不吵了,如鸟兽顿散。 傅渊冷哼了声,扔下剑,走出门。 绕着湖边走了半圈,不知不觉,又走到眠风院。 他踏进其中,想要搞清楚除了香炉,还有什么令他能安眠的东西。 姜渔正靠在窗边小憩,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傅渊打量整间屋子。 床、镜子、珠帘、盆里的花,这些都是别鹤轩没有的。 那就全都搬过去,总有一个,能让他找到原因。 第26章 出城踏青(一更) 她果然希望他留下。…… 姜渔一觉睡醒, 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谁能告诉她,她家怎么空了? “东西呢?”她惊恐地问连翘,“眠风院招贼了?” 连翘心里也奇怪, 回道:“是殿下让人把东西都搬走了, 说等会给您换套新的过来。” 没一会, 蔡管家果然带着全新的家具来了。 床变成豪华版的拔步床, 兰花变成名贵的昆山夜光,连镜子都变成纯金的。 虽然整间屋子的风格略显怪异,但姜渔安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当晚, 姜渔睡在新床上, 立刻爱上这种可以随意打滚的感觉。 次日早,初一过来, 拿走她床上的枕头。 姜渔:“?” 初一默默放下一个全新的玉枕。 姜渔:“好的,拿走吧。” 待初一离开,她将玉枕收起来,换上从姜家带来的决明子枕头。 也不知道殿下要干什么,眠风院的东西就这么让他喜欢吗? 姜渔不多想, 今日天气好,身子轻快,便去马厩牵了照夜玉狮子出来溜溜。 除了她没人敢解马缰, 照夜玉狮子憋得够呛,出了马厩就撒欢地跑起来。 它性情高傲, 不喜常人接近, 但也不会故意伤人,路上遇到丫鬟小厮都主动避开,大家看到它也不害怕。 姜渔放它出去跑一会,绕到后厨看徐厨子做菜。 她先前教了他几道蜀中菜, 不知道他学的怎么样了。 没想到去了后厨,还看到两个眼生的面孔。 衣着朴素,披头散发,正蹲在地上生火。 她迟疑:“两位是?”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上去有点想哭。 其中一个抹了把脸上的灰,道:“奴是春月。” 另一个束起蓬乱的头发,道:“奴是花朝。”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8节 姜渔:“……是你们啊。” 竟然能活着走出别鹤轩,看来还是有些本事。 就是这被灰糊了一脸的样子,实在让她认不出来。 春月和花朝见状,内心也很是凄凉。 先前她们吹着冷风,喂了几天几夜鱼食,都没能见上梁王殿下一面,终于决定要发愤图强。 彼此一合计,还是从王妃身上下手最快。 于是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后厨,说什么也要软磨硬泡地留下,就等着能见王妃一面。 见她们生火确实干得不错,姜渔鼓励道:“那你们继续吧,等下我们就要做午膳了,不要停。” 两人含泪应是。 姜渔转头,门口窜来一道影子,她蹲下身将其抱住,道:“糯米,你又来啦。” 来王府两个月,糯米都长大了些,现在她只能抱住虎头。 春月和花朝抬头一望,瞬间腿脚瘫软,吓得跌坐在地。 姜渔安抚:“没事,别怕,它不咬人。” 糯米乖乖待在她怀中,背地里却别过头,冲那两人猛地龇牙。 春月和花朝:“!!” 糯米得意地晃晃脑袋。 它在外面打猎,谁都打不过,它娘就教它,实在不敢打就这样龇牙,别的野兽自然害怕了会跑开。 它来王府龇牙,所有人都夸它可爱,只有这两个人会害怕到尖叫。 它非常高兴,凑到两人身前,仰头嗷呜了一嗓子,俩人眼前翻白,差点没昏过去。 小老虎兴奋地刨地,乐此不疲:“嗷呜,嗷呜!” 春月和花朝:“呜呜,呜呜。” 再叫就扰民了,姜渔只好把它拽走。 她回头道:“抱歉啊,我这就把它带走了。” 春月和花朝:“没、没事。” 直至她离去,俩人才抱住对方,眼泪哗哗地流。 * 徐厨子中午做了宫保鸡丁,味道不错,姜渔来了兴致,决定再教他做辣子鸡。 春月和花朝坚持要来打下手。 姜渔也就同意了,让她们帮忙备菜。 两人见她好说话,心底都暗暗生出点想法。 她们可是背负陈王的使命来此,不仅要从梁王手下打探出情报,更重要的是要令梁王厌弃这位王妃,好让陈王趁虚而入……不对,应该叫雪中送炭。 待备好了菜,姜渔油入热锅,静候片刻。 扭头吩咐:“辣椒拿来,不过不要都倒进去,你们……” 春月和花朝:“啊?” 俩人手一滑,哗啦,辣椒尽数倾入热油。 油烟混杂辣气扑面而来,这下连姜渔都受不住,直接跑出门外,扶着墙咳嗽,眼泪都要呛出来。 春月和花朝跑得没她快,出来时人已经恍惚了,看上去十分自闭。 …… “殿下,寒露说那两个陈王送来的人一直缠着王妃,很明显心怀不轨,您怎么不管管呢?” 初一抱怨道。 傅渊擦剑的动作一顿。 “不是让你把她们扔到湖里喂鱼吗?” 初一恍然,尴尬地道:“属下光让她们喂鱼了……” 眼见殿下眉头拧起,又要拿他当靶子,初一灵活地跳到门外,露出门口散步的小老虎。 “殿下,让它跟你说。” 这些天殿下怎么也睡不好,心情差得要死,他可不想惹晦气,说完就火速逃走。 留下小老虎和傅渊对视上,少顷,它试探地踏进屋子。 傅渊提剑起身:“这没你能吃的。” 小老虎不信,四处乱转,耸着鼻子到处闻,终于确信他说的不是假话,满脸失望。 傅渊嗤了声,作势要踢它,它敏捷地窜到一旁。 傅渊垂眸道:“你娘怎么生出你这个蠢货。” 那只母虎何等敏锐强健,眼前这个只会骗吃骗喝,遇事就躺到地上装无辜。 似想到什么,傅渊冲它勾手:“过来。” 小老虎不敢。 傅渊朝它走近,它被逼到墙角,可怜兮兮地缩起尾巴。傅渊拍着它的脑袋说:“起来,带我去找她。” 小老虎:“嗷。” 一人一虎穿过紫竹林,朝后厨走去。 傅渊对初一的话不以为意,陈王是个废物,送来的人照样也是废物,因此他才连见都没见,直接让初一解决。 即使现在她们没死,他依然不认为姜渔会在意这两个人。 直至去到后厨。 姜渔正扶着墙,和那两人说些什么,眼睛隐隐泛红,气息不平,似乎在生气,或是在伤心。 ……真被欺负了? 傅渊懒得看那两人是什么反应。 径自走到姜渔身旁,将剑递到她掌心。 “殿下,你怎么来这里?”姜渔怔了下,感受到他握住她手背,发力。 “要像这样。”傅渊说。 没等她反应过来,剑已刺出,捅穿面前之人的心脏。 姜渔懵了。 一剑不够,又来一剑,眼前顿时多出两具尸体。 她头皮发麻,待傅渊松开手时,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把剑赏你了。”傅渊说,“在梁王府,没人值得你生气。” 姜渔:但是她没生气啊? 初一不知从哪溜过来,把尸体拖着离开,傅渊多看了她两眼,见她逐渐平静下来,转身离去。 “这种小事,以后自己解决。” 姜渔哦了声,目送他走远,觉得可能是今天天气好,殿下想杀人了,专门来杀两个。 她接受能力良好,很快把刚才那幕抛之脑后。不过做菜是没什么心思做了,熄了火,回到眠风院休息。 夜里,她迷迷糊糊听到什么动静,眼睛掀开一条缝,床边坐着像傅渊的身影。 她分不清是梦是幻,只想着赶紧睡,翻了个身道:“殿下?早点睡吧,什么时辰啊……” 话音未尽,人已再度沉眠。 第二天醒来,她早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转过身,看见身边多出的身影。 指尖碰了下,有实体,有温度,是活人。 奇了怪了。 昨晚竟然不是做梦吗?殿下怎么突然过来睡了? 她怎么算日子,今天都还没到十五。 她伸出手,在傅渊面前晃了两下,他仿佛很久没睡过觉,都离得这么近了,他还没醒。 姜渔俯下身,一根手指按住他脸颊,扯起他唇角。 手感意外不错。 他平时不常笑,被姜渔拉起唇角,看上去也还是分外冷漠的样子。姜渔忍俊不禁。 见他不醒,另一只手也大着胆子伸出,按下去,为他点出一个梨涡。 突然,那双不含一丝情绪的黑眸睁开,无比清明地看着她。 姜渔沉默。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扯起被子,为他盖到头顶。 下一刻被子落下。 傅渊坐起了身。 怕他纠缠刚才的事,姜渔转移话题道:“殿下昨晚怎么睡在这里了?” 等了会,傅渊说:“梦游。” 他昨夜躺在新换不久的床上,点了香炉,摆好盆栽,月光入户,依旧没有丝毫困意。 既然这房间里所有东西都试过,那剩下的可能,无疑只有一个。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49节 不论真假,他都该来试试。 没想到还真试出了结果。 或许是生辰八字的缘故,令他在她身边,总是得以安眠。 姜渔松了口气:“原来是梦游,我还以为殿下今后都要留在这里。” 她果然希望他留下。 那便罢了,留下也没什么不可。 傅渊:“嗯。” 姜渔眨了眨眼,疑心是她幻听。 面面相觑,她确信是真的:“那……也行吧。” 这床大小是够了,只是两个人睡,她就不好意思到处乱滚。 看她不像开心的样子,傅渊只能归结到昨日那两个舞姬身上。 她还在因此而生气。 他淡淡道:“你还想要什么?” 姜渔道:“我想出门踏青!” 早就想把照夜玉狮子带出去转转了,王府太小,它跑不尽兴。 傅渊:“知道了。” 于是,一炷香后。 勤政殿内,成武帝收到来自傅渊的折子。 “陛下,儿臣要和王妃出城。” 没了。 郑福顺笑道:“梁王殿下与王妃感情和睦,是好事啊。” 成武帝嘴角抽了抽,大手一挥,赐鱼符,准许出城。 就这样,姜渔带着照夜玉狮子,傅渊带上另一匹叫望星的马,携王府一干人等,去长安城外踏青。 ----------------------- 作者有话说:晚上九点还有一更,么么~ 看到好多眼熟和新来的面孔啊,爱你们[摸头] 第27章 山间策马(二更) 太子战无不胜。…… 长安城外, 山青如黛。 官道两旁槐树和榆树撑开浓荫,阳光透过新绿叶隙,洒下金色光斑。 这次出来带的人不多, 但合计起来也有十余人, 都坐在马车里。 姜渔和傅渊骑马并行, 然而这两匹马似乎相处不太融洽, 彼此越离越远,以至于姜渔扭头想问傅渊什么,就发现他已经隔开半丈远。 无奈, 她拍拍照夜玉狮子的头, 示意它不要再赌气了。 照夜玉狮子不情不愿,磨磨蹭蹭走到傅渊旁边。 姜渔这才问:“我见殿下带了弓, 今日可以借我用用吗?” 傅渊:“你想学射箭?” 她点头:“我以前在学宫就学过,我娘也教过,我练得不错的。” 傅渊:“我的弓不可以,你拿不动,剩下的随便挑。” 姜渔弯眸:“谢谢殿下。” 见她说完, 照夜玉狮子立刻又撤了出去,姜渔哭笑不得。 没想到马儿之间还会闹矛盾。 犹记在学宫时,萧淮业也曾来传授过骑射技艺。 那时不少人都反对在女学开设骑射课, 直至萧淮业亲自出面,这种声音才逐渐淡去。 但萧淮业身子并不好。 成武帝登基前的某一年, 萧淮业七岁之时, 不幸为敌军所掳。虽然年幼,却有铮铮铁骨,誓死不肯说出成武帝的下落。 他在敌营受尽拷打,也因此常年病弱, 姜渔只上过几回他的课,他就被英国公拽了回去,生怕他劳累过度。 照夜玉狮子嗅着芬芳的空气,走得慢慢悠悠,姜渔坐在他昔日的坐骑上,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没有走出太远,就停了下来。 初一和十五率先跳下马车,搬出桌椅板凳,蔡管家和林雪等人帮忙摆好点心及饮品。 傅渊望着这一幕,没有走近,道:“在这里吃东西,和在府里不同?” 姜渔道:“当然不同啦,你看他们多开心呀。” 又道:“殿下,你也去试试吧。” 傅渊兴致平平,调转马头:“我去林子里跑一圈。” 马鞭落下,望星嘶鸣一声,一骑绝尘飞入山林。 姜渔望他身影消失,跳下马背,栓好照夜玉狮子。然而照夜玉狮子头一晃,显然对望星可以奔驰山野,它却要被拴在这有些不满。 “那……我也带你去跑一圈。” 照夜玉狮子发出兴奋的长鸣。 姜渔拍拍它的背,重新上马,勒紧缰绳,策马奔腾入林。 山林间开满了栀子花和百合,大魏人爱栀子,因此到处都是。 清香扑鼻,照夜玉狮子尽情飞奔,不多时就追上傅渊的步伐。 傅渊本就是嫌人声吵闹,不想扰了他们的兴致,因此驭马离开,实际只跑了一段就变成寻常散步。 山野间并不寂静,蝉鸣鸟叫,不绝于耳,傅渊骑了一圈就没什么兴趣。 方欲掉马回头,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奔向他身边。 他于马背回首。 但见视线尽头,一抹绯红身影策马掠来,那抹红太过耀眼,以至常人口中宛若天神的照夜玉狮子,都没能夺去他第一眼的目光。 他想起刚上山时,见到树丛间点缀的一簇杜鹃花,也是这般火一样的红,撕裂了葱郁林野,透出蓬勃气息。 白马速度极快,马蹄翻腾,卷起细碎的草屑与尘土,几乎眨眼就到了他面前。 “吁——!” 马儿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嘹亮长嘶,随后稳稳停住。 她勒着马缰,转头看向他,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琥珀色眼眸经阳光照耀更显明净。 清风掠过,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额边汗珠滑落,显然一路疾驰飞奔,气息未平。 傅渊笑了,骑马和她并肩,漫步山林间:“还尽兴么?” 姜渔重重点头:“照夜玉狮子好听话啊!不过这名字真长,有没有简单点的称呼?” 傅渊说:“小白,或者小白龙。” 姜渔低头,尝试叫它:“小白?” 照夜玉狮子悲愤地叫了一声。 姜渔又抬头:“真叫这个?” 傅渊笑道:“从前我和萧淮业都这么叫,你多叫两遍,它就愿意了。” 姜渔于是多叫了两遍,照夜玉狮子果然不出声了。 两人不紧不慢绕回到原本的位置,姜渔去马车上挑选出一把趁手的柘木弓,拿着跳下马车。 傅渊扫了眼,道:“眼光不错。” 姜渔跃跃欲试,他就挑了个合适的地方,令她射下远处枝头的一朵花。 一年多未曾练习,姜渔手生了不少,好在傅渊时不时从旁提点,她慢慢找到感觉。 终于,一箭射出。 枝头花朵落下,她兴奋地摸着身下的小白,道:“真棒!” 傅渊:“……你刚才根本没动。” 姜渔:“所以说小白很棒啊。” 傅渊冷呵了声,懒得理会。 午时过后,众人打道回府。 马车里,蔡管家掀开帘子,欣慰地道:“殿下和王妃感情多好啊。” 文雁颔首:“有王妃在,殿下都愿意骑马出城,可见心情好了不少。” 初一插嘴:“是啊,殿下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十五:“殿下什么时候笑了?” 初一:“哎呀,你别管了,话本不都这么写吗?” …… 总之马车里的声音,姜渔并没有听到。 当她和傅渊抵达王府门前时,发现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老者,手持拐杖,须发皆白,一看便知是严肃讲究的老夫子。 傅渊道:“秦先生,好久不见。”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0节 原来是昔日太子太师秦应礼,姜渔赶忙下马,也向他见礼。 秦应礼的脸色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匆匆和她打了招呼,就跟傅渊进了门,往别鹤轩去。 姜渔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初一从身后走来,唉声叹气。 姜渔道:“怎么了,你不喜欢秦大人?” “也不是不喜欢。”初一摇头,“他那人可固执了,以前就经常反对殿下做事,这次来肯定又要和殿下吵架。” 姜渔说:“不过这种时候,他还愿意来找殿下,无论如何都是为殿下好吧。” “这倒是。”初一挠头,“秦大人确实是好人。” 姜渔笑着说:“好了,快进去吧,给你做荔枝冻,你不是早就想吃了吗?” 初一欢呼一声,立马帮忙搬东西进门,坐等荔枝冻。 * 别鹤轩内。 秦应礼做了许久准备,才下定决心来找梁王。 然而真的来了,却相顾无言,谁也不想说话。 “梁王殿下……太子殿下。” 良久,他长叹道。 “您为何不放手?回封地去吧,不要留在长安了。” 傅渊只道:“你知道,我做不到。” 秦应礼深深皱眉:“留在这里,你不会有好下场。” 傅渊却笑,他说:“我回长安,不是为了活命。” “那是为何?” “为了让该死之人丧命。” “……” 秦应礼跌坐下来,拄着拐杖,喃喃地说:“我读遍天下圣贤书,曾以为,自己能教出一位明主。” “你十岁的时候,读到伍子胥借吴灭楚,鞭笞楚王墓的故事,竟丝毫不认为伍子胥有错。” “当时我没有纠正你,命你写一篇短评,你在里面写道,‘君子之仇,虽十世犹可报也。’” “这句话,我亦没有当场纠正你。” “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就做错了?” 傅渊漠然不应。 见他固执要一个答案,平淡道:“那就当做是吧。” * 秦应礼满身疲惫,蹒跚从别鹤轩离去时,正遇上来送荔枝冻的姜渔。 他对这小姑娘有点印象,在她成为梁王妃之前。 那时,太子殿下主动去找师清薇,问她可愿收姜家女郎做关门弟子,他心里奇怪,多少记住此事。 不过今日,他无意提及,盯着她行过礼后,忽然道:“王妃难道不想陪梁王殿下一同回封地,免受长安的纷争吗?” 姜渔没料到他突然发问,抬眸道:“封地就一定安全吗?” 秦应礼笑道:“总比长安要好。” 姜渔道:“晚辈以为,未必如此。” 秦应礼的笑容淡去了,说:“为何?” 姜渔反问:“如若傅笙即位,他会放过梁王殿下吗?” 秦应礼不假思索:“陈王温和宽厚,素有贤名,又一向礼遇兄长……” “他对我下过毒。”姜渔微笑说,“他命人挟持我,对我下了几乎无解的毒药。” “我甚至与他无冤无仇,只见过寥寥数面。这样的人,对他昔日曾为政敌的兄长,真的能手下留情吗?” 姜渔理解秦太师,理解书中的他,也理解眼前的他。 书中的他一生传授圣贤道,却最终教出一个逆党,几乎气死过去。 眼前的他尚在挣扎犹豫,在乎朝廷,也在乎傅渊,所以进退两难。 但不妨碍她依旧觉得—— “梁王殿下不会退,也不能退。” 秦应礼猛地一抬拐杖,重重杵地,仿佛动了气,低头咳嗽了起来。 姜渔轻叹道:“抱歉,秦先生,我真的帮不了您。” 秦应礼就此离去。 他走开很久,姜渔看着手里的荔枝冻,这才重新抬脚,踏进别鹤轩。 太子第一次去学宫,是成武十六年的事。 十五年冬,萧淮业旧疾发作,由傅渊率军出征——这也是太子第一次充当主帅,朝臣们都不看好。 然来年春日,太子大获全胜,自边关凯旋。 也是这一年,长安女学闹出女弟子自尽的消息,众多士子趁机上书,请奏取缔女学。 傅渊向来支持萧皇后的决策,为了表明态度,不顾非议前往女学担任讲师。 他贵为太子,萧皇后替他打太极,成武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英国公更是在朝堂公然夸赞他有惜才爱民之心。 就连萧淮业,这次都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朝臣皆无可奈何。 太子堂而皇之去了女学。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恰是姜渔所在之处。 凡他所到的讲堂,总是人满为患。 有许多次姜渔都混迹在人群里,听他讲策论和兵法。 她从不在课上提问,他也从未注意过她。 当他不再来,大家就知道,他又去了边关,去征战而后胜利。 所有人都在等他归来,坚信着太子战无不胜,永远不会失败。 或许对秦应礼他们来说,傅渊被废,已与曾经的太子相去甚远。 但对姜渔,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好像仍然是他。 -----------------------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姜府寿宴(一更) 看见你哭泣的眼睛。…… 姜渔把荔枝冻端进去的时候, 傅渊撑着下颌坐在书案前,好像在思忖些什么。 她放下托盘:“殿下在想什么?” 傅渊:“晚膳。” 姜渔于是坐下来,和他一块思考。 思考着, 视线就随意飘散, 上次来没仔细看, 原来墙上还挂着一方木琴。久闻萧皇后擅琴之名, 想必殿下弹得也不会差。 察觉她的眼神,傅渊回首:“想弹?” 姜渔道:“想弹,可我不会。” 傅渊道:“这有什么, 我教你。” 说罢取了琴过来, 卸下佛珠,净手, 在姜渔热忱的目光中,轻抚琴弦。 铮然弦动,石破天惊。 姜渔:“……嗯?” 他垂眸凝视琴弦,一扫散漫之色,身子微倾, 两手按音拨弦。 姜渔:“!!!” 只听那七根琴弦在他指下,仿佛七位各怀心思的冤家,互相倾轧, 彼此折磨。散音如房梁将朽之闷响,泛音似钝锯拉扯老木头。 又听楼顶咔嚓一声, 那是初一滚落房檐的声音。 门外“哐当”乍响, 是十五失手打翻茶盏。 两人于门外会面,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悚:谁让殿下抚琴了? 这可是连先皇后都忍受不了的事啊! 终于,不知多久后,一曲抚毕。 也许很短暂, 但对姜渔来说,好像见到了她母亲生前的样子。 她瞳孔涣散地看向傅渊,殿下收了手,正整理衣袖,云淡风轻。 很久,姜渔才找回声音,艰涩问:“殿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她想,或许是她不懂得欣赏了。 傅渊往后一靠,挑眸看她:“你的乐理课是怎么上的?没听过《春晓吟》吗?” 不,她听过《春晓吟》,淑妃弹的不是这样的。 姜渔内心崩溃,脸上挤出一丝含蓄的笑:“殿下何时学会弹琴的?”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1节 傅渊端起荔枝冻,挖了一个:“没学过,本王不爱听这些,偶尔弹两下罢了。” 说完却没有把荔枝冻送进口中,而是平静地看着姜渔。 姜渔:“……殿下果真天赋非凡,没学过都能弹得这么好!” 傅渊嗯了声,这才吃下荔枝冻,随口说:“你喜欢,以后再弹给你听。” 姜渔撑在扶手上的胳膊一滑,勉力道:“殿下不喜欢便罢了,而且我更喜欢看殿下射箭呢,改天殿下再教我练弓吧。” 她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幸傅渊颔首:“也可。” 姜渔猛松一口气,片刻不敢久留,当即起身告别,脚步虚弱地推出门去。 初一和十五缩在角落,耳朵堵着棉花,小声问她:“弹完了?” 她面色沉凝地点头。 俩人如释重负,待她走后,纷纷感叹:“除了萧小将军,这是唯一能听完殿下弹琴的人吧。” “萧小将军听完都做噩梦了,希望王妃不会。” …… 姜渔确乎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有个叫七指琴魔的妖怪追着她跑,她在前边跑,它在后面弹,逼得她差点跪下大喊“师傅别弹了”。 醒的时候,姜渔气喘吁吁,抹了把额头冷汗。 等白天公主来玩的时候,她忍不住问:“公主听过殿下弹琴吗?” 傅盈赶紧写:【嫂嫂不要冲动,皇兄根本不会弹琴。】 姜渔面露悲色。 傅盈:【……对不起,我说晚了。】 姜渔心有戚戚:“他自己就不知道吗?” 傅盈:【皇兄总是学什么都很快,就连打仗,他看舅舅打过几次,马上就能独当一面领军作战。所以……】 姜渔:“所以他以为看别人弹两回,自己就能学会了?!” 傅盈:【按理说,他是应该学会,母后弹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皇兄身上出现了小小的偏差。】 姜渔闭上眼,喝杯杨枝甘露压压惊,继续问:“那就没人和他说过吗?” 【母后不会说的,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只是有回母后寿宴,皇兄想为她献上一曲,她才迫不得已说堂堂太子于众臣面前抚琴,有违体统,建议他私下弹奏。” 姜渔:“……”能想出这样的理由,萧皇后也是绞尽脑汁了吧。 “那,陛下呢?” 【父皇夸皇兄比他当年弹得好,据母后所说,这好像不是假话。】 【其实舅舅每次都忍不住想说,舅舅脾气很直的,他听到皇兄弹琴就要骂他。可他一开口,表哥就会不停咳嗽,让他怎么都说不下去。】 【有次好不容易说出来。皇兄却不以为然,他说舅舅是个粗人,听不出好坏,让他闭嘴。】 姜渔扶住额头,又问:“那你呢?” 傅盈苦着脸写:【我说了,我说皇兄你没有这方面天赋,别再难为琴了。皇兄完全不信,扔给我一本乐谱,还派了两名乐伎给我,让我好好培养欣赏能力。】 姜渔无言。 她庆幸昨天反应及时,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不然这会“培养欣赏能力”的就该是她了。 傅盈安慰她:【没事的嫂嫂,只要你不说你喜欢,皇兄是不会主动给你弹的,他这人很懒。】 “那要是我说了呢……?” 【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姜渔干笑了两声,回到眠风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琴收好,放到狗都找不到的地方。 心惊胆战等了两天,好在傅渊果然如公主所说,对抚琴本身并无兴趣,反而是上次答应她学射箭的事还记在心上,偶尔会带她到练功室去。 姜渔的外祖父曾为前朝有名的武将,立下过赫赫战功,后因前朝后主昏庸,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气之下致仕还乡,带全家回了蜀中。 因此姜渔的母亲会些拳脚功夫,骑射更不在话下,从前身体好时,会带她骑马射箭。 徐知书为了和离,甚至动手打过姜诀,即便这样姜诀也咬死不肯放她离开,直至她郁郁而终。 很小的时候,姜渔也曾对父亲有过几分孺慕之情,自母亲死后,所有的感情便都消磨殆尽了。 是以收到姜诀邀请她和傅渊至姜府,出席他的寿宴时,姜渔第一反应是抗拒。 然而她知道她不能。 姜诀前些日子因贪污之事受查处,得益于他及时投靠了齐王,齐王赏脸帮他解决此事,虽免不了些许责罚,总体并无大碍。 为了庆祝此番全身而退,顺便去除晦气,他难得大办寿宴。大魏重孝道,姜渔没理由不参加,除非她想让傅渊被参一本。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晚上提及此事,询问他是否出席时,傅渊的反应很简单:“可以。” 她以为他不会答应。 她说:“殿下,你应该知道,光靠我爹的面子来不了多少人。但如果你要去,他一定会放出风声,届时有不少人都会为你而来。” 自成武帝探望梁王府,解除他的幽禁,朝堂草木皆兵,所有人都在观望他的消息。偏偏他镇日闭门不出,谢绝近乎全部拜访。 这次能明目张胆接触梁王,那些人岂不如闻到血气的饿狼,竞相追逐而来? 说完心里的担忧,就见傅渊倚着床头,挑眉道:“那又如何,一群蠢材。” 姜渔顿时笑出了声。 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人从十二岁就开始监国理政,早早就把那些人玩弄股掌之间,如今又怎会畏惧他们? 这样想着,姜渔好似身上都轻快了些。总归只是参加寿宴而已,吃顿饭就能走了。 如此等待几日,姜府寿宴如期而至。 寿宴是在晚上,姜渔和傅渊傍晚登门,文雁紧接着献上礼品。 姜诀乐得合不拢嘴,梁王复出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他祝寿,这是多大的面子啊。连带着看向姜渔的眼神,都变得满意不少。 姜渔假装没看到。 他们来得有些早,寿宴尚未正式开始,姜诀自不可能让梁王帮忙接客,便要派人带他前去歇息。 然而傅渊毫不理会,问姜渔:“你房间在哪?” 姜渔一怔:“西厢房?” 傅渊应声,微抬拐杖,点向连翘:“你来,带我过去。” 连翘一脸懵,不敢不从,看姜渔不反对,便带他离开。 姜渔留下来,做做样子帮点忙,姜诀时不时关心她在王府的状况,她都心不在焉敷衍过去。 既然是做样子,她也就没有真的出力,见人来个差不多,主动道:“我去请梁王殿下过来。” 说罢就溜了。 * 此时的傅渊,正坐在桌边,静静打量这房间里的一切。 一间并不宽敞,也并不明亮的房屋。 姜诀一个四品官员,更别提他贪的那些钱,就为自己女儿安排这样的房间? 视线从老旧的窗纱、落漆的妆奁上一一掠过,最终停留在空空如也的书架上。 只有这里被精心保护过,纵然搬空了书,还是崭新的模样。 书架角落里摆着一个泥人,他蹲下,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她自己捏的,泥人面孔模糊,五官挤在一块。 他微微笑了下,那笑容很快淡去,变成阴冷的不悦。 他不得不承认,在从河中救下她后的那些年里,她过得并不快乐。 当初他请师清薇收她做关门弟子,她竟然拒绝,给出的理由是:“抱歉……我想我父亲不会同意。” 那时他觉得不可理喻。 而现在看——是啊,姜诀当然会不高兴。 倘若姜渔真的做了师清薇的关门弟子,他该有多么嫉妒,又该如何在外人前面装慈父,而背地里冷待自己的女儿。 傅渊讨厌白费功夫的事,姜诀却胆敢让他救人变成一场笑话。 该死。 * 姜渔担心傅渊在那种环境里呆不惯,快步走到了西厢房。 可刚一踏进院子,她就察觉不对。 院子里的秋千架没了。 连翘守在屋外,见她过来,表情也有点难过。 姜渔轻声问:“秋千呢?” 连翘小声说:“我问过府里其他人了,说是小公子要造什么狗舍,就把这秋千拆了,拿去当木材。” 姜渔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由得攥紧。 什么狗舍,都是借口罢了,姜麟不过在报复那日她命人折断他的手指。 她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一语不发。 其实她早该习惯这样的事。 况且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去了王府,也不会把秋千带走,早晚要腐朽然后倒塌。 只是不知为何。 这些她早就学会开解自己的事,忽然间变得如此无可忍受。无可忍受。 她顾不得去找傅渊,蓦地旋身朝院外走去,她走得太快,以至于迎面撞上姜诀都没注意。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2节 “你不是去找梁王殿下了吗?”姜诀奇怪问她,“你这是要干嘛?” 姜渔直截了当问:“我的秋千呢?” 姜诀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个,我看你也不用了,你弟弟不是想养条狗吗?他……” 姜渔:“我的,秋千呢?” 姜诀叹道:“你怎么现在还喜欢这个?改天我叫人去梁王府给你建一个吧。今天大好日子,你别因为这个和你弟弟吵架。” 他表现得多么宽容而和蔼,姜渔突然笑出来,平静地说:“你知道那是娘亲给我建的。” 姜诀的表情也僵住了,眼底翻涌过许多情绪,最后都化为疲惫:“这种小事,你要真的生气,改天我罚你弟一顿。” 姜渔漠然地看着他。 秋千刚建好那天,大约是她七岁的生辰。 她从话本里读到这种东西,心里很喜欢,跟徐知书说了一次,娘亲记住了,亲手为她建了一个。 起床后看见院子里的秋千,她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徐知书满眼崇拜:“娘亲,你好厉害,你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呀?” 徐知书抱起她坐到秋千上,爽朗地笑:“这还叫多?等以后娘带你回蜀中,你想学什么都能教!” “……” 眼睛干涩地眨了下。 姜渔想,她不要待在这了。 她想回家。 见她迟迟不动,姜诀扭头,对上她的眼神。 霎时如被刺痛似的,快速合上了眼。 从徐知书死后,他对这女儿不是没有过愧疚,也想过好好补偿她。 可是就在徐知书死后几天,忽然有个晚上,他不知怎的从睡梦中惊醒,一抬头,就瞧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面无表情。 他吓坏了。 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于是罚她抄书,罚她跪祠堂,禁了她的足,断了她的月钱,凡此种种,终于逼得她老实下来。 然而现在,姜诀又见到这种眼神。 他睁开眼,厉声道:“今天是我的寿辰,你一定要我难堪,要大家都难堪吗?!” 姜渔睫毛轻轻颤了下。 外面来了不少贵客,她都是亲眼见过的,即使不为她,为了梁王府,她今天也不能乱来。 可她也不会放过姜麟。 “父亲说的是。”她退后一步,扬起唇角,“那明日我再来拜访父亲,父亲不会不让我见弟弟吧?毕竟,我们可是一家人。” 不等姜诀反应,她转身就走。 走到院子外,对上连翘担心的脸,才站定片刻,缓慢镇静下来。她笑着拍拍连翘的手,走进房内。 天早已黑透了。 房间里没点烛火,就这么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傅渊的脸,不知为什么,鼻头突然开始泛酸。 不过她很好地收住了,想必殿下看不出来。 抿了抿唇,她低声说:“殿下,抱……”歉让你一个人待在这。 话没说完,就见傅渊拧了下眉,露出种仿佛在说“没办法”的表情,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姜渔一脸呆滞。 傅渊松开手,说:“好了,还想要什么?” 姜渔张了张口,最终讷讷道:“没有了。” 心里倏然宁静下来,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她笑了笑,拉起他手腕道:“走吧殿下,宴席要开始了,外面都在等你了。” 她转身的瞬间,忽地听见傅渊说:“要走吗?” 是那种很随便,仿佛不经意一问的口吻。 她茫然转过头:“什么?” 傅渊反握住她的手:“要走吗?” “……走去哪?” “回家。” “可是外面的人都在——” “那些人重要吗?” 不重要。 姜渔说:“带我走吧,殿下。” 傅渊轻笑声,就这么握住她的手,带她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院子,走过回廊,姜渔似惊醒,脚步顿住:“殿下,我们要不要和我爹说一声?总得给个理由……” “不需要理由。” 傅渊懒洋洋道,带她踏出姜府大门。 外面明月正圆,光芒如水,洒遍世间。 她也就笑起来,大步跟上了他。 — 不需要理由。 我看见你哭泣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二更,也可能九点半,晚上有点忙。 第29章 银杏古树(二更) 如此相依而眠。…… 回到梁王府, 至眠风院。 连翘和文雁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都跟着回来。 姜渔刚要进房间,就见傅渊从屋内出来, 手里抓着一个披风, 冲她勾了下手:“走, 带你去个地方。” 姜渔好奇地跟他走出去:“这么晚了, 还去哪?不能明天去么?” 傅渊:“明天就没意思了。” 姜渔哦了声,觉得还挺有趣,便没再多问。 直到傅渊走进马厩, 解开照夜玉狮子的绳子, 她才察觉不对:“为何骑马?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傅渊勾起唇角:“去凉州。” “啊?” 姜渔睁大眼,人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抓到马上,随即他跃上马背,手臂圈住她,驭马直奔王府外。 晚风拂动发丝,街道寂寂无人, 唯余月光挥洒。 姜渔凌乱道:“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黄沙埋骨,酒很烈,雨水不多。” “那我们不用带点干粮?” 傅渊笑出声。 姜渔终于醒过味, 这人根本就是在逗她! “……殿下,你很幼稚。”她磨了磨牙。 傅渊慵懒说:“那被骗的人, 岂非更幼稚?” 姜渔说不过他, 闭嘴不言。 照夜玉狮子尽情奔跑,眼看要跑到城门口,她提醒:“殿下,无诏出城, 可是重罪。” 傅渊丝毫不在意,松垮地牵着缰绳,令马儿漫步至守卫面前,扔出鱼符。 鱼符自然是真的,但守卫仍旧踟蹰。 从前傅渊还是太子的时候,不知多少回夜闯城门,有时是他自己,有时和萧小将军一块。 那时他们不敢拦,后来皇帝下令,若遇太子,开门放之,皆不得阻拦。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正当守卫犹豫的时候,监门校尉从身后走来,拍他的肩道:“开门放行吧。” 守卫不敢置信,然而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无言以对,令人开启一扇侧门。 傅渊驭马而出,消失不见。 守卫顿时忍不住,回头焦急询问:“校尉,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圣上怪罪……” “你懂什么?难道得罪梁王我们就好受了?这点小事,我见得多了。” 校尉胸有成竹,待城门关上,他立刻折返回去,提笔写下一封奏折。 不多时,奏折就递到成武帝面前。 “启禀圣上,臣夜守城门,遇梁王携王妃纵马而来,臣并手下苦拦不得。梁王有鱼符为证,臣无力阻拦,致使其闯出城门。臣有愧职责,此番看守不力,请圣上降罪。” 成武帝看完,勃然大怒:“朕才解了他的禁足,他就敢夜闯城门?还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吗!” 他这一通呵斥下去,若常人早就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3节 可郑福顺跟随他几十年,无比清楚他的脾性,反而笑着道:“陛下息怒,臣看梁王虽有失礼节,可在这件事上,倒颇得您当年的风范啊。” 成武帝敛了脸上佯装的怒意,哼笑道:“朕当年是皇帝,他是什么?就敢没朕的命令擅闯城门?” 郑福顺:“那陛下要派人阻拦梁王吗?现在去,应当还来得及。” 成武帝叹了口气,啪地扔下奏折,摆摆手道:“罢了,随他去吧。” …… 照夜玉狮子疾驰出城,放蹄奔腾,直至入了山林,才在傅渊指使下放慢速度,变作从容踱步。 姜渔靠在傅渊怀里,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想坐直身子,后来马背颠簸起来,索性任由自己放松身子,倚靠着他的胸膛。 马蹄嘚嘚,循着山路而上。 越往前,林木便越发幽深,树影幢幢,如沉默的巨人伫立两旁。清风从耳畔掠过,远处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或是小兽窜过灌木的窸窣声响。 姜渔的心随着这点点动静而平缓、平和,若水流淌过心间。 就这样两人一马徐徐向上,不多时抵达山巅。 山路尽头,渐渐浮现一株高大的古杏树,叶片如同一面面小扇,于晚风中飒飒作响,恰映衬这苍茫山色。 姜渔道:“殿下带我来看什么?” 傅渊翻身下马,将她也抱下来,示意道:“抬头。” 姜渔依言仰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漫天星河便是在这一刻,毫无预兆撞入眼底。 无数星辰闪烁,犹如碎钻点缀在深蓝幕布之上。 姜渔抬起手臂,星光近在眼前,如唾手可得。轻轻晃一下,仿佛整片衣袖都盈满清冷星辉。 许久,她收回神,转头道:“殿下以前来过这?” “有时候会来。”傅渊说,“和大臣吵了架,就来这散心。” 姜渔笑:“谁敢和您吵架?” 傅渊冷笑:“很多,都是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姜渔忍俊不禁,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走到银杏树下。 “这株树在这很久了吧?不知道有多高。” 傅渊摸着树干,道:“五百年了,至少十丈高。” 姜渔费力仰头,开玩笑说:“从上面看风景,一定很好。” 傅渊拎起她后领:“可以。” 姜渔吓得一把抱住树干:“我随口说的!谢谢殿下但是不用了!” 傅渊瞥她:“没什么好怕的。” 姜渔:“那也算了!” 他这才松了手,不太满意地啧了声。 他随即席地坐下,姜渔坐到他身旁,听他说:“小时候我经常爬树,摔下来过很多回。最高的一次,我爬过七丈高的树,就在英国公府的园子里。” 随着他的描述,姜渔情不自禁想象:“未免太高了些,殿下当时习武了吗?” 傅渊淡淡地说:“摔不死,萧淮业在下面等着接我。不过我也没有真的掉下去。” “这么高的树,为何现在瞧不见了?” “被英国公砍了,就在那天晚上。” 姜渔失笑:“怕你再爬上去?” “嗯。” “殿下当年多大?” “记不清,十岁吧。” 姜渔:“……” 十岁能爬这么高?你是壁虎吧。 “你在心里讽刺我是壁虎。”傅渊冷不丁说道。 姜渔差点被口水呛到,义正言辞:“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傅渊明显不信,头枕着树干,捻起一片落叶:“我练过轻功,对我不难。” 说罢没得到意料中的称赞,反而收到姜渔充满期许的眼神。 “什么?” “殿下觉得,我现在开始学轻功怎么样?” 傅渊懒散道:“可以,明天让十五教你。” 姜渔眼里希冀更浓:“我学完了可以脚踏竹叶,纵横江湖吗?” “不能。” “飞檐走壁,缉贼捉凶?” “也不能。” 姜渔笑容一滞:“那我能干什么?” 傅渊看向她,微微地笑:“学壁虎爬树。” 姜渔凝噎。 这人果然很小心眼。 傅渊扔出指间的叶子,继续道:“我九岁学的轻功,你从现在开始练,再过二十年说不定能赶上我当年的进度。” “那真是荣幸呢。” 姜渔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心说什么轻功,还是学射箭来得实在。 这时傅渊扔了披风给她,道:“睡吧。” 姜渔愣了:“就这么睡?” 傅渊:“睡一晚死不了人。” 以姜渔的睡眠质量,确实不用担心,况且她的确喜欢这里,就没有推脱,让披风完全罩住自己,说:“好,那我睡了。” 傅渊扯过披风,分到他身上。 姜渔:“……” 算了,勉强也能睡。 两人听着银杏树沙沙的声响,身披星光,如此相依而眠。 …… 姜渔是被用力晃醒的。 以前在姜府,她上课睡过头,连翘也会晃她,不过是轻轻的、温柔的晃。 这般毫不吝惜,跟晃仇人似的手法,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姜渔一下子清醒,麻木地睁眼。 傅渊提起她,上了马背,姜渔恍恍惚惚。 “我们这就回去吗?” 让她再睡会啊! 傅渊却说:“不,再等等。” 等什么? 姜渔迷蒙地望着远处,直至深色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意识到,他是要让她看完日出。 于是她安静下来,头抵着他胸膛,随他一同望着天边。 那披风依然落到她身上,将她完全包裹住,抵挡了清晨山雾。 在他为她盖好披风,放开手时,她忽然自言自语:“其实昨晚在姜府,我没有很高兴。” “因为姜麟拆走了娘亲给我做的秋千,我真的很喜欢那个秋千。” 她说:“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傅渊说:“好。” 须臾,他又道:“太阳出来了。” 是啊,太阳出来了。 一轮圆日跃出地平线,染红了半边苍穹。 万丈光芒顷刻泼洒而下。宛若天工挥毫,以光为墨,漫过沉睡的山峦,漫过寂静的原野,最终浩荡地漫过整座长安城。 光之所及,万物苏醒。 傅渊的下巴搁在她头上,手臂圈在她身前。 谁都没有再说话。 * 日出之后,傅渊带她打道回府。 马儿不疾不徐走到王府门口,身后传出叫卖的声音。 姜渔回头,早市渐起人烟,小贩们鱼贯而出,各种铺面蒸腾着袅袅烟火气。 行人或匆忙或漫步,百姓们撑开窗户,迎接清晨的阳光。 姜渔微微一笑。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4节 第30章 太子之位(一更) 我了解你的一切。…… 天气转热, 府内荷花渐次开了。 偌大一片湖面,几乎被田田荷叶铺满。荷花从碧浪般的荷叶间亭亭伸出,有的才露尖尖角, 有的已然盛放, 在午后的风中摇曳俯首。 一叶小船从湖面悠闲飘过。 姜渔坐在船头看账本, 柳月姝躺在中间晒太阳, 傅盈从船舷探身去采荷花。 三人中央摆着一碟荷花酥,吃得只剩零星两三个。 片刻,姜渔满意地合上账本。 书肆生意不错, 进账日益变多, 这样下去,她觉得到蜀中开书肆也不是没有希望。 想罢, 她捏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又递了一个给傅盈。 柳月姝一个转身,惊呼:“我的荷花酥呢!” 姜渔抹去嘴角残渣,无辜摊手:“我以为你不爱吃呢。” 柳月姝哀嚎:“我是舍不得吃,特意留了两个!” 姜渔:“你看, 你又没提前说。” 柳月姝一瞧就知道她是故意的,扑过去按她的嘴角:“你快给我吐出来!” “不好吧,你真要吃别人吐出来的?” “呕——你闭嘴!” 两人一齐倒在船上, 好险没将船扑翻,傅盈摇着扇子, 笑吟吟看她们打闹。 话说前两日, 姜渔虽然发自心底不愿再回姜家,到底还是回去了一趟。 这次回去很简单,只带了寒露,找到姜麟, 将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小兔崽子鬼哭狼嚎,她听得神清气爽,反正殿下不在乎名声,她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连带这两日都心情颇好。 “你胆子是真大啊,现在外面都传你仗着王妃的身份欺凌幼弟。” 柳月姝玩累了,仰倒在船上,感慨道:“要是我也能这么揍我二哥一顿就好了。” 姜渔眯眼去看太阳,笑着说:“你二哥虽然人傻,对你还不错,揍他不如帮我揍姜麟。” 说完,两人想起这还坐着个有亲哥的,不约而同转头去看傅盈。 傅盈默默写:【我不敢揍。】 柳月姝:“别说了,我一见他就发怵,你们兄妹俩怎么一点不像呢?” 傅盈:【因为我像母后,他谁都不像。可能有点像舅舅,但舅舅脾气又很好。】 姜渔撑着脸,顺口说:“我觉得殿下脾气也还好啊,不怎么容易生气。” 柳月姝,傅盈:“……” 注意到两人的眼神,姜渔咳了声,揭过这个话题:“对了和贞,你不是一直想找殿下谈谈吗?今天天气不错,你要去别鹤轩吗?” 傅盈退缩:【我不敢去。】 姜渔道:“为何?你怕他生你的气?他不会的。” 傅盈摇头,犹豫地写:【我怕你生我的气。】 姜渔愣住。 【我要跟他说的话,可能会很过分,你如果见到,是不会原谅我的。】 姜渔思虑少顷,说:“那如果我答应你,不管你跟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呢?” 【真的吗,嫂嫂?】 “你们是兄妹,如果你觉得这些话有必要说,那就说给他听吧。”姜渔伸出小指,“我向你保证,我永不参与你们之间的恩怨,无论谁是谁非。” 傅盈眼睛亮亮地笑了,伸手和她拉钩,按下大拇指。 柳月姝凑过来:“加我一个!” 三个笑着将手牵在一起。 …… 一炷香后。 姜渔端着荷花酥,陪傅盈敲开别鹤轩书房的门。 本来十五是要阻拦的,不过看在她的面子上,最后什么都没说,沉默地退到暗处。 里面没有动静,姜渔习以为常,直接推开门。 “吱呀”一声,傅盈看看她,得到她肯定的点头后,忐忑地接过荷花酥走了进去。 门复又关上。 姜渔想了想,干脆等在门外,陪十五看风景。 她打开荷包把里面的糖分给十五。 十五小声说:“谢谢王妃。” 姜渔也小声说:“不用谢。” 书房内。 傅盈坐在了书桌旁,傅渊搁下手里正在看的册子,一根手指按住盛荷花酥的碟子,将之拖到自己面前。 傅盈:“……” 以前没发现她皇兄这么爱吃。 傅渊吃了接近半碟,才开口问她:“来干什么?” 傅盈比划:【皇兄,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一件事,就是我小的时候,有一回从楼上掉了下来,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傅渊不咸不淡:“记得。” 傅盈笑了下。 小的时候,她并不总是很听话,那次她养的幼猫爬到了二楼栏杆上,又不敢下来,她就在没有下人看管的情况下,独自爬了上去。 可她没有想到这栏杆会这么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猫摇摇欲坠。 恰好那个时候,傅渊赶过来看她。 【当时太匆忙了,你只来得及用身子接住我,我抱着猫你抱着我,压得你摔断一条胳膊。】 时隔多年,傅盈提及此事,仍然红了眼眶。 傅渊无所谓地说:“那是因为我当时练功偷懒,不然接两个你也不是问题。” 傅盈破涕为笑,默了默,转而用纸笔写道: 【后来,父皇和母后都得知此事。父皇当着下人的面严厉批评你,命令你跟随舅舅好生习武,再也不许懈怠。母后虽然心疼你,但也默认了父皇的话。他们围着我关心我,好似摔断胳膊的是我一样。】 傅渊说:“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这件事让你很在意吗?” 傅盈写:【我如何能不在意?因为我生来残缺,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亏欠我……甚至包括你。】 【父皇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不愿承认是他的缘故才导致我口不能言,头脑愚钝,他唯有责怪你来减轻身上的罪恶。】 【母后,母后她当然不会责怪你,她责怪自己。但是看着她那么愧疚,难道你的心里会好受吗?】 傅渊:“你想多了。” 傅盈:【我知道我没有。我不像表哥那么了解你,但我知道我抢走了什么。】 傅盈:【从你五岁那年,我出生开始,我就抢走了你作为孩童的乐趣。】 傅盈:【小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保护我,只是因为所有人都逼你这么去做,好像不这么做,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傅渊盯着纸面上的字,没有否认她的话。 他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喜欢傅盈,包括救下她的那天。 他道:“你来是为了和我翻旧账?没意思。” 傅盈却道:【不,我来是为了问你。】 【既然所有人都在逼你,无论做太子,还是做兄长,所有人都对你有着无尽的要求。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你会不会像做兄长一样,把当好太子也看作你必须履行的职责,因此任何可能冒犯到你太子之位的事,你都不容许发生?】 有点意思。傅渊缓缓笑了笑,抬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傅盈的眼睫颤抖,强忍着泪水不落下。 【明明母后已经劝诫过你,父皇心有忌惮,你必须蛰伏;舅舅也说他愿意交出兵权,让你无需为难。你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执意领军出征?】 须臾,傅渊道:“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 【我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傅盈一笔一划,用力地写。 【是因为你放不下手中的权力,你不想太子之位受到威胁,所以你坚持不肯卸下兵权,所以你去了凉州,你害死母后,害死表哥,害死舅舅——是这样吗?】 一直到她写完,傅渊都没有反应。 旋即他提笔,写下一个字:【是。】 仿佛这场审问,他等待已久,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于是他显得那么云淡风轻,令傅盈满含乞求的目光破碎在泪光当中。 她闭了闭眼,费好大力气才制住手腕,每个笔画都因颤抖而变形:【如果是这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好。】 傅渊写道。 *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5节 公主离去之后,一袭雪白高挑的身影,才徐徐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正是此前在书房中和傅渊谈事的赫连厄。 “就这么让公主殿下走了?”赫连厄摇头晃脑叹息。 傅渊:“不然?” 赫连厄笑道:“公主殿下走时那么伤心,要是连她都不在,还有谁会关心您的死活?” 傅渊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我本就不需要这些。” 赫连厄噎了下,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门外笃笃笃三声,紧接着推开一道缝,姜渔走了进来。 见到赫连厄,她愣了下,不清楚这人怎么出现在这,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赫连厄很有眼色,上前见礼:“在下赫连厄,见过王妃。” 姜渔想起来,头回骑照夜玉狮子到紫竹林时,曾远远见他站在楼上,只是当时看不真切。 她点头问好,指了指碟子里的荷花酥说:“刚做好的,赫连大人不尝尝吗?” 傅渊慵懒地转着指间笔杆,道:“他不爱吃。” 赫连厄微笑:“殿下,吃独食可不是君子所为。” 傅渊起身,抓起一块荷花酥塞进姜渔嘴里。 “别想了,喂狗都没你的份。” 姜渔:“?” 赫连厄:“?” 赫连厄面不改色,实则腹诽了无数遍,饶有风度道:“在下想起来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搅二位享用佳肴了,先行告退。” 赫连厄镇定的外表维持到走出别鹤轩,随即一扫而空。 那荷花酥看起来多么香甜,他真的很想吃啊! 奈何主上不当人,赫连厄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决定去厨房碰碰运气。 谁知道还真让他碰上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明晃晃摆着一碟新鲜出炉的荷花酥,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藏。 他也不贪心,见四下无人,悄悄溜过去吃了两个。 毕竟是客人,吃多了也不好,可这荷花酥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厨房里走出一个人影。 柳月姝和他面面相觑。 察觉碟子里空了一角,她怒吼:“谁让你吃的!” 赫连厄:“姑娘别急,我就吃了两——” “呔,看招!” “???” 哪来的女土匪! …… 姜渔自桌边坐下,拾起了桌上散乱的纸张。 从方才傅盈哭着离开,还朝她比划“对不起”的反应看,就能猜出这次谈话并不顺利。 只是看完连续几页的白纸黑字,她还是感到了心惊。 傅渊吃完最后一个荷花酥,道:“看完了?” 姜渔把纸张摆齐放好:“就当我没看过。” 傅渊道:“砍了你的脑袋,我就当你没看过。” 不得不说,姜渔已经对他吓唬人的话习以为常,嗯嗯点头:“我好害怕。” 傅渊压下了眉眼。 姜渔却笑了笑,拎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终究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什么不告诉公主殿下?” 傅渊轻扫了眼,不以为意:“告诉她什么?” 姜渔说:“你分明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去凉州的。” 傅渊以指敲桌的动作稍顿,没什么波澜:“你以为你会比她更了解我?” “我当然不如她了解你,我只是比公主更了解什么叫战争。” 傅渊调整坐姿,微微挑眉,似乎很有兴致听她说下去。 姜渔便接着道:“在我小的时候,我娘常带我出城去接济难民。” “有一回我见到了从凉州那带来的人,他们衣衫褴褛,万里奔逃,只求远离战乱纷扰,寻得一处安宁之地。” “我现在还记得他们说,唯有萧家两位将军在的时候,边关才没有敌军胆敢进犯。” “萧家军浴血奋战,宛如神明,当萧家军走后,他们的家园就遭到摧毁。听闻萧家军回了长安,于是他们也不远万里逃到长安,因为他们相信,有萧家军在,就不会起战乱。” “殿下,你和萧家军一样,都是他们的神明。” 傅渊终于停下敲桌的动作。 等了片刻,他突然笑了起来,姜渔并不觉得那笑容里有开心的意味。 他分明笑着,目光却极冷漠,道:“可惜萧家军已经死了,大魏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萧家军。” 姜渔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事已至此,同和贞公主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向来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他决定如此,她便点一点头,道:“那好,我先出去了,殿下好好休息吧。” 她收好空盘,走向门外,至门口,忽而听见一声压低了的咳嗽。 回首望去,傅渊依旧坐在原地,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隐约流露疲惫,不知是否是错觉。 * 到了晚上,姜渔没有等到傅渊。 近半个月来,他们日日睡在一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完全适应。 今夜他没来,姜渔起先以为是有事要忙,便没在意,独自睡了过去。 到半夜,总觉得不安稳,起身披上衣裳,叫来门外的寒露。 “殿下在做什么?” “属下不知,王妃要见殿下吗?” 姜渔犹豫了下:“算了……” 话没说完,初一匆匆赶来,见到她顿时松口气,道:“王妃,您还醒着真是太好了。殿下从下午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刚刚我敲门也没有反应,您能去看看吗?” 姜渔立即道:“带我过去。” 下午果然没看错,傅渊脸色很差,或许从那时就已经生病了。 她的猜想没错。 打开房间门,走到床前,她俯下了身。 房间里漆黑一片,她只能凭着直觉,伸手去探,触碰到他额上肌肤,滚烫惊人。 ……发烧了? -----------------------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二更。下次试试把两章合一块发吧,大家就不用等了。 第31章 一只狐狸(二更) 还是睡觉重要。…… 姜渔的手才伸出去, 就立刻被攥住手腕按在了床榻上,紧接着一只手掌锁向她喉咙。 只是不足一瞬,那只手又落了下去。 床上的人睁开眼眸, 直起身子。 “是你。”他说, “什么事?” 黑暗中, 他整张脸映着微弱的月光, 双眸更显幽深。 姜渔轻声说:“殿下,你在发热,是感染风寒了吗?” 傅渊说:“不是。睡一晚就会好。” “世界上没有风寒是睡一晚就会好的。” “我说了, 不是风寒。” 姜渔心里对他作出了“讳疾忌医”的评价。 不过现在确实太晚了, 她道:“好吧,那你先睡, 明天去找大夫。” 傅渊:“我本来睡得很好。” 姜渔:“……” 怪我? 她都想转身就走,怕他烧死在这,硬生生停住了,说:“那您接着睡,我不打扰。” 他看上去真的很疲倦, 难得对她的话没做什么反应,闭上眼,倚着床头重新睡了。 姜渔去让初一拿来一盆冷水, 将手巾浸湿,放到了他额头上。 果不其然, 手腕再度被捉住, 本该睡觉的人睁开眼。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6节 姜渔看着他,他面无表情,这次咬字格外清晰,说:“不是风寒。” “嗯嗯, 知道了。” “……” 姜渔毫不怀疑,傅渊这瞬间有杀了她的想法。 但她还是把手巾放下去,无辜地撤开了手。 傅渊懒得理了,闭眼继续睡。 姜渔坐在床边,本来是怕他半夜高烧,想多守一会,可看着看着就打起哈欠。 夜色朦胧,不知不觉,她靠床沉睡过去。 再度惊醒,似乎已是很久之后。 她迷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妥帖,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先前的事。 又过好一会,猛然意识到她是在眠风院的床上,别鹤轩的床根本没有床幔。 ……怎么回这里了? 她奇怪地坐起身,扭过头,只见窗边月色下坐着一个人,没点灯,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在看书。 窗户开了条缝,晚风清凉,吹拂他披散黑发几缕。 简直如同梦一般。 她下了地,走到他面前,抬眸望了眼窗外,黎明未至,几点星光点缀,夜将尽未尽。 他翻过一页,波澜不惊:“醒了?” 姜渔说:“没醒,梦游。” 说罢去摸他的额头,发现竟比她的手掌还凉。 退烧了?什么体质这么厉害? “我说了,睡一晚就会好。” 傅渊拨开她的手,继续看书。 “真的没事?”姜渔怀疑,“你要是死了,我就要被当成凶手了。” “那不是更好?”傅渊微微一笑,“既然做了夫妻,就该一起下地狱。” 对这人的口出狂言,姜渔已学会选择性无视,坐下来道:“你没事就好,差点以为今天要给你烧纸了。” 傅渊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 姜渔闭嘴。 她深刻反省自己,不能再这样近墨者黑,必须保持良好的语言习惯。 “殿下在看什么?”她瞄了眼,表情渐渐不对,“这不是我关在柜子里的话本吗?” 傅渊:“很难找吗?” 姜渔无力吐槽:“你喜欢就好。” 傅渊:“故事讲得很差,文风不错。” 姜渔记得这故事还可以:“是吗?那殿下觉得,什么才叫有趣的故事?” 傅渊随口讲:“从前有只狐狸。” 姜渔张了张口,很想说你这叫儿童睡前读物。 最终没有说出来,听他继续道:“这只狐狸很喜欢吃肉,于是它杀死了老虎,杀死了熊,杀死了蛇和猎豹。” 姜渔:“……” 确定是狐狸吗? 傅渊:“然而这依然满足不了它,于是终有一天,它决定离开森林,去外面的世界。” 姜渔:“嗯嗯。” 啪。 傅渊合上了书,平静说:“困了,睡吧。” 姜渔:“??” 她是什么人形助眠机吗?一见到她就犯困了? 她一把抓住傅渊的袖子:“你先讲完!” 傅渊拎着她的衣服把她带到床上:“后来狐狸死了。睡觉吧。” 他和她一块躺下,箍得她动弹不得,只能乖乖睡觉。 姜渔满脑子都是狐狸暴揍东北虎的画面,过了会,突然抬起头:“殿下,你不会传染给我吧?” 傅渊摁下她的脑袋:“你要我再说一遍吗?不是风寒,不会传染。” 姜渔继续抬头:“我不想生病喝药啊。” 傅渊用被子套住她的头:“你现在睡,明天就不会喝药。” “那不睡呢?” “我会把药灌进你嘴里。” 姜渔总算歇下来,安静地睡着了。 * 日上三竿,姜渔清醒了,傅渊不在身边。 她也没当回事,反正他病好了,不用她再操心。 不过她看到,陶玉成还是去了别鹤轩一趟,大概是初一或十五不放心,专程请了他过来。 待陶玉成出来,姜渔问道:“殿下的风寒如何了?” 陶玉成说:“哦,殿下没事,他那不是风寒,老毛病了。” 姜渔:“……原来如此。” 竟然真的不是风寒,难为殿下忍了那条冷手巾半宿。 陶玉成奇道:“欸,王妃不知道吗?” 姜渔摇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陶玉成稍加思索,既然殿下没吩咐他不能说,那就是不打算瞒着,遂道:“是毒,名叫春风引的毒。” 姜渔脑海里霎时浮现一句诗:“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 她念了出来,陶玉成便道:“是有种传言,说夜国某个女子,为报复心上人移情别恋制出这味毒药,也因此取了这个名字。大概前年殿下在战场中箭,那根箭上涂抹了这种毒吧。” 半晌,姜渔小心翼翼问:“这种毒……容易解吗?” “不说容不容易,这毒肯定是能解的。况且殿下那里有我师父当年留下的药丸,可解世间百毒,春风引也不在话下。” 姜渔心头稍松,然而随即,她不知为何联想到傅笙来王府那天的事。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笑了笑问:“对了,请问在端午前几天,您有来过王府为我看病吗?” 陶玉成茫然:“什么?您生病了吗?” 说完,就见姜渔脸上血色极速褪去,苍白至极。 “是因为我吗……?”她魂不守舍,“我曾经中过一种毒,后来毒很快解了,会不会是……” 陶玉成试探道:“那几日,您或殿下身上可有什么伤口?此毒需以血服用,所以……” “有。”姜渔缓声道。 但出乎她意料,陶玉成神色依然轻松,笑着道:“您不必自责,那解药一直在他手中,可他不用,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况且此药虽难得,若殿下真想要,寻遍世间珍宝,依然可再造一枚出来。” 姜渔怔住,心中滞涩渐消,缓了缓心神,问道:“殿下为何不用此药?” 陶玉成叹了声:“盖因春风引最大的作用,是使人气力衰竭,苍老而死,非急性毒药。” “殿下以内力压制春风引,得以活着回长安,当我为他治疗时,发现春风引已溶入他经脉之中,若要彻底清毒,便有五成可能,使他功力尽废。” 姜渔:“你是说,殿下不愿放弃内力,即便代价是性命安危?” 陶玉成却道:“不。” 他眼中散漫淡去,显露出罕见的严肃:“与其说他不愿放弃内力,倒不如说,他宁愿去死。” “………” 不知这答案是意料之外,还是常理之中。 姜渔想起昨晚月色下,他抬眸看过来一瞬间温和平淡的眼神。 她道:“您不劝劝他吗?” 陶玉成摆手:“我有时常常在想,我救活他,到底对大魏是件好事,还是恶事?” 姜渔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陶玉成笑了笑,摊手说:“您别这么看我,我是医者,难免会想这些,但我不可能因为这些想法就不救人。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就执意要我的病人活下去。” 良久,姜渔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疑惑呢?” “什么?” “如果你确定救了殿下,能间接拯救更多大魏百姓,你还会眼睁睁看他走上死路吗?” 陶玉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叹道:“王妃,你没有见过殿下刚从诏狱里出来的样子,如果你见过,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心底的仇恨,足以覆盖一切。恨,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能杀死殿下,也能杀死更多无辜或不无辜的人。” “这世间,已无人可以左右他了。” ……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7节 陶玉成走后,姜渔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渐渐发麻,才回过神,朝眠风院走去。 房间里摆着冰鉴,盘中盛有洗好切块的瓜果,桌上摆着她看到一半的游记。 这本该是她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不知为何,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吃了两口,午后困劲上来,窝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奇怪的是这觉怎么越睡越热。 终于她强迫自己睁开眼,发现腰上搭着一条手臂,身后还靠着一具温热的身体。 破案了,原来是多出个人形抱枕。 这人手上温度常年冰凉,身子倒是热的。不过也是,凉透了那叫尸体。 她奋力往前挪了挪,试图远离热源,未果,腰上手臂压得她纹丝不动,一只手从上落下,按住她脑门。 “睡觉。”他说。 姜渔:“……” 她热得难受,不屈挣扎:“殿下你盖被子吧,我自己睡就行。” 那只手又捂住她的嘴,说的话还是不变:“睡觉。” 姜渔快被他捂得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将他的手掌扔开,她默念“心静自然凉”,妥协合上眼,也不挣扎了。 算了。 什么生生死死,还是睡觉重要。 -----------------------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32章 紫藤秋千 我祝你得偿所愿。 姜渔午睡惯常不会太久, 醒来后盯着傅渊的脸看了会。 她很想给他叫醒,问他为什么没说过解药的事。 又想到他手心那条伤疤,便抓住他的手, 要拿起来看看。 谁知刚握住他手, 对面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垂下眼帘瞧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又平静地抬眸看她, 仿佛说: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姜渔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飞快扔掉他的手,像扔什么烫手山芋,顺便为他盖好被子:“睡吧, 殿下, 都是做梦。” 傅渊不满地哼了声,掀开被子起身, 道:“这几天我不会过来。” 姜渔听陶玉成说了,似乎他要在殿下身上做什么实验,大约他的方案殿下觉得有趣,就同意了。 反正在她看来,这两人脑子都有点毛病。 送走了傅渊, 之后几天他果然都没来。 等初一来蹭饭的时候,姜渔问道:“殿下还好吗?” 初一说:“还活着呢,应该没事吧。” 姜渔无奈, 初一和十五对生死都没什么反应,她也是听陶玉成说才知道, 这两人早早知晓春风引的事, 却无一人劝过傅渊。 大概对他们而言,生与死是同等的存在。 姜渔思忖说:“倘若找到崔神医,是不是能好些?” 至少能治好殿下的腿。 不料初一露出明显的恶寒之色:“崔相平?不要!那人就是个魔头。” 姜渔:“为何?” 济世救人的神医,怎会是个魔头?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医, 他就喜欢折磨别人。比如有一户人家的两个孩子同时生了病,他就要人家选,因为他只救一个。” “有时人家选了大的,他就去救小的,这样小的活下来也不会感恩,反而仇视这一家人。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让别人痛苦。” 姜渔愕然。 难怪每次陶玉成提及师父都欲言又止,她不由彻底歇了找崔神医的心思。 快到月底,马上就是伴圣驾去玉仙宫祭祀的时候。 姜渔收拾去东篱书肆帮忙,免得接下来几天殷兰英一个人忙不过来。 之前邀请傅盈到书肆来玩,刚好今天把她叫上。 她耐心等在书肆门口,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内。 周子樾给傅盈套上外衣,一如往常叮嘱:“不要玩到太晚,不要吃冰,不要喝太久冷饮,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 【我知道了。】 傅盈跳下马车。 姜渔牵起她的手,带她上了书肆二楼的雅间,两人相对而坐。 傅盈惴惴不安,见她确乎面色如常,毫无生气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不起,嫂嫂。】她蔫头耷脑。 姜渔给她递了杯温凉的荔枝龙井茶,傅盈双手接过,放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说那些话,只是那个时候,我……】 姜渔说:“我知道,你只是想不明白。” 傅盈低下头:【如果表哥还在,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他在的时候,我跟哥哥每回吵架都能和好。】 姜渔笑着说:“现在说不定也可以。等到了玉仙宫,我带你去个地方,在那里,也许你就能想明白了。” 傅盈好奇,点头应下。 姜渔又说:“在那之前,公主殿下,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若你真的想明白了,不如就回封地去吧。” 傅盈怔了怔,微微地笑起来:【子樾哥哥也经常这么说,他说我可以回封地,找个驸马,或者养几个面首。这样他就能放心地去流浪江湖,不用再为我担心。】 姜渔:“你不想回去吗?” 傅盈的笑容淡去,写道:【我回不去了。】 姜渔没出声,安静等她写完。 【从皇兄回长安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他没想过活着离开。】 【我以为留在这里能帮上他的忙,可我还是太没用了。我已经拦不住他,如果他要死,我就陪他一起死吧。我的亲人都在这了。】 公主不知道春风引的事,却依然猜到殿下的想法。 姜渔静了片刻,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他,抱歉,公主殿下。” 傅盈却道:【你愿意留在他身边,他就已经很高兴了。有你在,也许他的想法会变的。】 望着她真心实意的目光,姜渔于心不忍,说出真相:“对不起和贞,当初你送那个镯子给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 “我和殿下成亲,只是一场意外。他并不喜欢我。若有朝一日他得以遇见喜爱的女子,结为连理,或许会改变原有的想法。” “然而这个机会被我占去,我帮不到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傅盈怔怔地听完,脸上露出茫然,歪过头:【可是嫂嫂。】 她迟疑地写道。 【皇兄最后一次出征前,母后让他从许多幅画像里挑选一幅看得顺眼的,回来好相看太子妃。】 【他只拿起过你的呀。】 * 别鹤轩中。 傅渊移开笔尖,看着桌上已然大功告成的画作。 那是一张他从小到大画过无数次的脸。 萧宛凝站在凤仪宫中,笑吟吟问他:“渊儿,你看这些画像,有没有你喜欢的女郎呀?” 傅盈就在旁边,比划:【没有的母后,皇兄谁也不会喜欢。】 他说:“是啊,傅盈都知道,母后何必还白费功夫?” 萧宛凝叹道:“你表哥死活不成亲,成天惹你舅舅生气,你也要这么气我。” 他说:“那你别气了。” 萧宛凝:“……” 萧宛凝木着脸,硬要他挑出一幅画像:“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必须挑一个出来,等你回来我就让你相看。” 说罢令侍女将全部画像摊开,林林总总二十多个,傅渊扫一眼就心烦。 他不耐地别过头:“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哪怕洛神或是仙女,我也没兴趣。” 萧宛凝立刻道:“盈儿,给母后按住他!” 傅盈从后面按住他的胳膊。 傅渊嘴角抽了抽,他怕一胳膊下去把傅盈掀翻,满脸不快地站在原地,视线从所有画像上敷衍掠过。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8节 “行了,都看过了,没有喜欢的。” 萧宛凝幽幽叹息,就知道又是如此。 正绞尽脑汁要让他多留片刻,忽然见他不知为何,抬脚向前,夺过其中一幅画像。 萧宛凝:“哟。” 她和傅盈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出声,生怕打扰到那看画的人。 纵使不回头,傅渊如何不知道她们的反应? 只是他懒得去管,他鬼使神差般,盯着手中的画像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画得一点都不像啊。” 从曲江诗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不,还有一次,他去学宫交接课业,走时步伐匆忙,偶然瞥见她蹲在走廊尽头。 昨夜一场大雪,洗净天地阴霾,她穿着火红的披风,脸颊围在一圈柔软的狐毛中。 她撑起胳膊,用披风遮挡冷风,他这才注意到,地上竟有只松鼠,尾巴蓬松,两爪捧着松果大快朵颐。 不知怎么跑进学宫来的。 阳光斜照进走廊,她轻笑细语,琉璃般的眼眸,一如晴空澄澈。 傅渊看着手里的画像。 这不是母后第一次要他相看什么太子妃,在这个他本应如以往般厌烦的瞬间,他忽然地就想起了那双眼睛。 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扔下手中画像,用和平常没有差别的语气说:“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等我凯旋再说!” “欸,你再看看!” 萧宛凝喊他,见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赶忙让傅盈给他递上一只平安符。 他系好平安符,提起长戟,大步朝外走去,殿外金光刺目,转眼将他淹没。 在这片金光里,他听见母后遥遥地说了什么,他没有回应,挥一挥手,很快走远了。 那个声音,他再也没有听见过。 耳畔回响的,唯有赴长安途中亲信拼死为他捎来的讯息—— “皇后娘娘殁了!” “英国公?英国公狱中自尽了啊!” “东宫的人都被杀光了……殿下,你快逃吧!” 喀嗒。 傅渊合上画轴,放入檀木匣中。 如果当时多停留片刻,或许就能听完凤仪宫内未尽的话了。将木匣放入暗格深处的瞬间,傅渊平静想道。 * “我的……画像?” 姜渔眼也不眨,看着傅盈喃喃:“为何会是我?” 傅盈:【当时母后挑了很多官家小姐,皇兄一眼看到你,我想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听她如此说,姜渔反而心下稍宽,明白那不过一场意外。毕竟依殿下的性子,早就不耐烦了,顺手拿起一幅而已。 又或是画上的人他都不认得,唯独对她有些印象。 看她神情,傅盈不知如何解释,在她眼里,那不是什么意外。 只是皇兄独独在意这个人罢了。 即便这份在意如云雾轻薄,不足以令他为之驻足,更不足以熄灭他奔赴边疆的沸腾热血。 可再微不足道,那也是独一无二的东西。 “好吧,我答应你了,公主殿下。”姜渔无奈地笑,“我会试着劝劝他的。” 【谢谢你,嫂嫂,真是太好了。】傅盈轻轻地偏过头,【当初所有人都说,母后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让我们不要自责。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倘若没有我们,她可以继续忍耐,直到为萧家平反。可为了我们,她就必须得死。】 【皇兄的命远比他想象的珍贵,有你在,他总会明白的。】 * 傍晚,出了东篱书肆,送傅盈上马车,姜渔漫步回梁王府。 她心不在焉,进了门,碰见文雁,也没察觉文雁给身后侍女打手势的动作。 前往眠风院途中,她想起往日传闻,问道:“先皇后仙逝之时,和贞公主就在旁边,是么?” 文雁脚步一顿,低声回:“是……公主赶到时,陛下正抱着先皇后的尸体。她想要把先皇后带走,然而陛下岂能同意,命人将公主拖走,送回府中。” “公主就攥着皇后的衣裳不肯撒手,一直攥到指甲崩裂,血拖了一地。” 姜渔默然轻叹。 当日听陛下放过萧府一应妇孺及奴仆,她以为这是种显示仁慈的手段。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过是萧皇后用命换来的让步。 当得知五万大军惨死无风谷,萧家众人陷入牢狱之灾,萧皇后没有想过去死,她想的是报仇。 然而,当得知傅渊活了下来,并且在飞奔回京的路上;当得知成武帝有意圈禁傅盈,褫夺其公主之位。 ——她毫不犹豫地自尽了。 不仅换萧家眷属的命,也换她孩子的命。 傅渊在外征战,一次次错过亲人的离去时,傅盈便留在长安,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对傅盈来说,她仅仅是参加了一次祖母的寿宴,世界就瞬息剧变。母亲并舅舅先后自尽,边关传来表哥和大军战死的消息,她被关到公主府,终日惶惶不知明天是死是活。 托举她长大的长安,埋葬了她近乎全部亲人。 就像她无法理解为何傅渊执意要去凉州那样,傅渊也不能明白为何她就是不肯回封地。 对此姜渔并不意外。 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被另一个人理解,纵是血浓于水骨肉至亲,也总有咽下苦水无法言说的时候。 与其摊开苦痛寄希望于得到他人的理解和关怀,不如独自转身,寻一条出路。 她向来这样想,也向来这样做。 姜渔踏进眠风院。 她在这里待了许久,也变得无比熟悉,以至于只消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变化。 ——秋千。 有风吹来,拂动秋千架,轻轻摇晃。 就在她离开的这半天时间里,眠风院中,多出一架秋千。 连翘站在秋千旁,兴奋地朝她招手。 她慢慢地走过去,指尖抚过木架,无论样式还是材质,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一架榆木秋千,用柏木做了座椅,能供两人坐下。 唯一不同的,只是木架上缠绕了艳丽的紫藤花,花穗垂落而下,宛如璎珞,风一动,就簌簌地颤起来。 她低头看了许久,才问道:“怎么会想起来做秋千?” 连翘笑道:“是殿下问我的,他问我王妃在姜家的秋千长什么样,我说完,他就画了张图给程德,让他做一个出来。” 姜渔怔住。 她想起来那天在山巅上,不经意提及姜家的事,于是他记住了。 他竟然记住了。 连翘嘿嘿道:“之前一直没说,我们特意挑了今天安好,就想给您一个惊喜来着。” “你们?” 姜渔回头,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站了很多人,几乎所有她熟悉的面孔,都在这里。 林雪率先举手:“我帮忙打地基了!” 蔡管家挤出来:“那是我……” 林雪:“闭嘴,我比你干得好!” 蔡管家无可争辩,心服口服。 文雁笑呵呵道:“奴婢也帮忙上漆了,效果还不错呢。” 初一和十五不知道从哪蹭过来,点头说:“王妃帮了我们这么多,大家都想帮忙啦,不过殿下好抠门呀,为什么是榆木的?他以前坐秋千都要金丝楠木,真浪费。” 姜渔笑了笑,因为徐知书给她做的,就是这样的秋千啊。 旋即奇道:“殿下还会坐秋千?” 十五捂住嘴,初一叭叭道:“听皇后娘娘说的,很小的时候吧,长大就不乐意坐了。”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清咳了声:“王妃就当没听过吧。”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们了。” “哪的话,王妃喜欢就好。”众人摆手道。 不想打扰她,大家很快都散了。 姜渔便坐到秋千上,脚尖点地,小幅度地荡起来。 夕阳快落下了,曙光照耀着眠风院,连带吹来的风都温和无比。 她稍稍用了些力,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快,越荡越…… 这也太高了! “殿下,别玩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59节 不用想都知道在后面手贱的是谁。 秋千没有任何停下的征兆,反而把她送上新的高点,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闭上眼。 姜渔非常无语,她强忍住尖叫的欲望,明白这人瞧不见她的害怕和慌乱,马上会索然无味停下来。 果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反应,秋千停了下来。 姜渔虚弱落地,擦擦并不存在的汗水,愤然回头。 她当即要谴责这人幼稚的行为,可对上他夕阳中似染上些许温度的眸子,谴责的话蓦然变成一连串疑问。 为什么不解春风引的毒。 为什么要把唯一的解药给我。 为什么让我以为是陶玉成救的我,为什么记得给我建这座秋千。 她心底有那么多为什么,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殿下,你很闲吗?” 姜渔:“…………” 啊!她在说什么!绝对是被这个人传染了! 傅渊松开手,嫌弃地乜她:“你感动傻了?” 姜渔两手揉了揉脸,露出笑容:“没有,我是说我很感动,谢谢殿下给我建的秋千。” 傅渊:“我说过给你建的?” 姜渔:“那……不然呢?” 傅渊坐下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地,闲闲地道:“本王也甚是喜欢。” 姜渔恶从胆边生,一把将他推起来。 可不管她推得再高,傅渊都毫无反应,甚至她听见讽刺的嗤笑,仿佛嘲弄她力气不够。 她累了,撒开手。 真是傻了,这人天天坐三四层楼的屋顶,怎么可能怕区区秋千的高度? 等傅渊落下来,她灵机一动,故作关心道:“殿下吹了这么久的风,小心别着凉。” 说罢还脱下外衣给他披上。 不是答应公主殿下要劝他吗?就让他好好感受这世界对他的关怀吧。姜渔满意点头,对自己的举动十分称许。 傅渊莫名其妙:“你出门一趟着魔了?要找人给你驱邪吗?” 姜渔呵呵一笑。 这人只有不张嘴的时候才配活着。 傅渊沉下脸:“不准骂我,否则拆了你的秋千。” 姜渔:“拆了你还得建。” 傅渊和她对视片刻,啧了声,扔下她的外衣,烦躁地走了。 姜渔眨眨眼,想起什么,去屋里拿了刻刀。 秋千架复原了她在姜府刻下的名字,她便转去另一边,一笔一划刻完新的名字。 傅渊、文雁、林雪、蔡……嗯,还是写蔡管家吧。 听闻圣上去玉仙宫,是为天下百姓祈福,为边关战事祈福。 姜渔从来不信这些,如果祈福有用,她就该从娘胎里开始祈福了。 但是今天,她忽然有了去玉仙宫祈福的念头。 她祈求。 祈求长安不要有那么多雨天。 让雨水补足田地里庄稼的需要,让雨水如此便足矣。 让阴天再少一些,晴天再多一些,让梁王府,能够长长久久地沐浴在日光当中。 * 月初,成武帝携众人前往玉仙宫。 玉仙宫乃前朝所建道观,曾一度败落,因本朝皇帝信道,方得以再度修建,如今辉煌一时,香火旺盛。 姜渔坐在马车上,一路睡到玉仙宫。 醒来就看到傅渊面色复杂地看着她,不解地“嗯?”了声,傅渊幽幽一叹,说:“我以为你晕过去了。” 姜渔:“……” 嫉妒她睡眠质量好罢了,狗男人。 待下了马车,就要步行一段,以示祈福的诚意。 连成武帝都不例外,众人自然不敢有怨言,各自沉默地紧随其后,总算走到玉仙宫前。 踏入山门,世俗的喧嚣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空气中檀香与草木清气交织,隐隐传来三清铃清脆悠远的叮铃声,抚平人心头的躁意。 既然决定了要祈福,姜渔今日格外虔诚,不敢生出半点不敬的心思。 时间有些晚了,大家先去了安排的住处。 不知有意无意,成武帝给傅渊安排的位置,恰是从前他们来这里,傅渊常待的地方。 环境清幽雅静,姜渔很喜欢,见傅渊不抵触,就安心住下来。 收拾好东西,姜渔从屋子里出去,院子中一株老槐树历经几多寒暑,枝叶舒展,亭亭郁郁。 姜渔走到树下,道:“殿下在看什么?” 傅渊望着地面一块树叶投影的阴翳,本无心谈论,可不知为何,话语先一步说出了口:“我十五岁的时候,在这棵树下,母后问我和表兄有什么心愿。” 他道:“表兄当然说要击败夜国,还大魏海晏河清。” 姜渔笑道:“那殿下呢?” 傅渊平声说:“我说,我要打最厉害的仗,等胜利的那天,我会死在凯旋的路上。” 姜渔的笑容茫然凝住。 “……殿下如今,依然这么想吗?” 傅渊说:“依然如此。” 一刹那山风吹扬,带动头顶枝叶簌簌作响。 姜渔随山风远望,有白鹤清越唳鸣,于上空翩然飞过。 原来如此。 那书中的结局,从来不是上天加诸他的噩运,而是他的心愿,是他从始至终的选择。 在凯旋回朝的路上,在大雪中,第一缕天光破晓之际坠落。 不解春风引的毒,不下葬遗体,不令世人缅怀。 因为他本该如此。他本想如此。 她迎着风转过脸,轻轻地笑起来,说:“如果是这样,那殿下。” “我祝你得偿所愿。” ----------------------- 作者有话说:关于画像的事,如果萧家没死的话,正常流程应该就是傅渊回长安——萧皇后记住画像上的女孩,偷偷替他安排机会偶遇——傅渊发现了,一边表现得不情不愿一边装作没事发生——见到小渔,小渔:殿下你还记得我吗?殿下说不,这时萧淮业跑过来助攻,说他专门去找过师清薇巴拉巴拉,然后被傅渊黑着脸赶走。总之还是happy ending! 本章66个红包~ 第33章 岂能无憾 死人怎么会有心跳? 天色渐晚。 姜渔点了驱蚊虫的香, 搬好从府里带过来的抱枕,上床睡觉。 这里的床不比王府宽敞,她将抱枕分给傅渊一个, 本就不富裕的空间更是拥挤。 傅渊抓起抱枕捏了两把, 到底没扔下床, 随意放到旁边。 姜渔本来还想着她会认床, 后来发现太多虑了,这里氛围幽静,满室盈香, 一觉睡醒已是天明。 傅渊不知跑哪去了。 她窝在床上趴了会, 懒洋洋起身,随便收拾了下, 推出门去。 祭祀要三天后正式举行,这段时间她可以任意走动。 只是朝堂局势诡谲,她不欲同旁人太多接触,便带上寒露,沿小路前去三官殿祈福。 刚一踏入殿内, 脚步就一顿。 但见那蒲团上,跪坐着身穿沉香色云锦道袍的女子,乌发梳成道髻, 斜插一支白玉透雕莲花冠,垂下三串珍珠流苏, 俯身跪拜时, 珠串摇曳,流光溢彩。 姜渔脚步无声地要退出去。 她自然认得眼前这位——圣上胞姐汉阳长公主。 太子未被废除之时,她便是明牌的陈王一党。 原因也很简单,她唯一的女儿, 曾于一桩由太子查处的旧案中,受惊坠马身亡。长公主状告圣上,跪求严惩太子,成武帝却不过将之调往外地历练几月。 她不敢恨皇帝,就只能恨太子。 但成武帝冷酷多疑,即便她将矛头对准太子,成武帝还是对她颇多不满。看在一母同胞的面子上,给了她尊荣的身份,却吝于赐予她太多权力。 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公主变得纵情声色,大肆蓄养面首,圈占良田,常闹出逼死平民的恶事。 原著里,长公主借玉仙宫祭祀之际,于密室幽会情人,不慎点燃烛火,两人双双丧命。 成武帝厌恶这桩丑闻,将其草草下葬。 因此姜渔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远离,她可不觉得傅笙党派的人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0节 可惜晚了一步。 长公主跪拜之后,从蒲团上起身,回头之际,恰好撞见没来得及退出殿外的姜渔。 姜渔无奈,若无其事抬脚向前,假装刚到三官殿。 “见过长公主殿下。” 汉阳长公主冷冷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哑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您府上的赏花宴,非说我念诗是暗指梁王。 姜渔心里腹诽,面上淡定,见她不说话,走到一旁跪下祈福。 汉阳长公主突然笑了声。 姜渔从袖中取出亲手誊写的祷文,当做没听见。 长公主从后面悠悠地道:“王妃来此,是替梁王祈求赎罪?” 姜渔未曾回头:“祈求上天赐福,解厄消灾。” “王妃可知,我来此是为何祈祷?” “……” “为了祈祷,那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早日堕入地狱。” 说完她就走了。 姜渔跪在原地想,那看来还是您下地狱更快一些。 她在这里祈福片刻,走来一位道长,穿一袭朴素的青灰色细葛道袍,替她接过祷文。 他的视线掠过祷文,凝滞须臾,缓缓落到她身上。 “这是梁王的字迹。”他道,“贫道法号观虚,见过王妃。” 姜渔略感惊奇,但想到傅渊曾来过此地,也就没多想,点头向他问好。 看来她模仿傅渊字迹,还是很像的。 道长似欲对她说些什么,却被殿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观虚道长。” 来人不疾不徐,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姜渔回头,傅渊冲她微微颔首,朝观虚道:“我来取剑。” 观虚轻叹一声,说:“随我来吧。” 傅渊跟他朝殿外走去,姜渔以为他们有事要做,站在原地没动。 傅渊却说:“不走?” “哦。” 姜渔跟上,边打量他和观虚,边回忆先前听过的传闻。 据说英国公有个弟弟在玉仙宫修道,俗名萧南江,该不会就是…… “你想的没错。”傅渊道。 姜渔:“…… ” 这怎么看出来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傅渊:“笨人总喜欢把心思写在脸上。” 姜渔:“还有一种不写脸上,但是会直接说出来呢。” 傅渊盯着她看了看,忽然抬起手,揉乱她今早亲手梳的发髻。 幼稚! 姜渔捂着脑袋,瞪了他一眼。 走在前面的观虚,或者说萧南江笑了一声,道:“梁王殿下与王妃感情甚笃,倒叫贫道回忆起英国公及其夫人。” 傅渊说:“修道这么多年,还没能令你忘记俗事。” 萧南江淡淡地说:“若是忘记,今日便不会见你了。” 傅渊眼底划过一丝讥讽,懒怠多言。 萧南江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房间,里面供奉数个无名牌位,他从牌位后的暗格中,取出长剑,递还给傅渊。 傅渊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昔日兵败回长安,他将此剑交付给萧南江,如今终于到了取剑之时。 剑身青湛如秋水,剑脊密布云纹,寒意内敛,光华流转,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姜渔不由道:“好漂亮的剑,它有名字吗?” 傅渊:“有,剑名——” 萧南江道:“剑名无憾生,正是萧小将军所取。” 傅渊收剑入鞘,道:“走了。” 说罢领着姜渔转身。 姜渔朝萧南江道别,后者含笑颔首。 望着他们走远,萧南江的笑意才渐渐消失,他回到屋内,站在牌位前上了几炷香。 闭上眼,脑海里却是许多年前,萧淮业从他手里接过这柄剑,指尖抚摸剑鞘,轻笑出声。 “这剑叫什么名字?” “有憾。”他回答道。 “为何取这个名字?”萧淮业又问。 “世间之人,孰能无憾?剑主亦不能例外,自然取这个名字。” 萧淮业却摇头,扬剑笑道:“那可未必。若能击退夜国,我此生便再无憾事。” 锵然一声,寒剑出鞘,恰映照他远山明月般的眉眼。 “既然跟了我,就叫它无憾生吧。” * 姜渔坐在山石上,听傅渊讲完有关剑名的来历。 从萧南江处离开,她嫌回院子太无聊,就往山上走,傅渊无所谓哪去,便和她一块,当她爬不动还顺手提她一把。 爬累了,姜渔找了块石头坐下,透过树林间隙,能望见外面远山层叠,青峦如翠。 她觉得剑名有趣,问起傅渊它的来历,傅渊沉默少顷,在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三两句讲完了这个故事。 “击退夜国,真是宏伟的愿望。”姜渔说,“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吧。” 傅渊淡淡道:“我没他那么高尚,我只是享受打胜仗的快感。很可笑,是吧?” 姜渔摇了摇头。 傅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似乎真的不那么认为,冷漠地别开了目光。 她不该用这种眼神看他,就像他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随手抓起一颗石子在掌心把玩,他漫不经心道:“陛下看重的那群废物打不赢夜国,我迟早会回到凉州。” 姜渔温声道:“殿下领兵,是大魏百姓的福气。” “……” 傅渊将手中石子抛出,石子飞过林叶,骨碌碌从山坡滚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姜渔望着山外风景,陪他静静吹着林风。 * 回到住处,傅渊有事要做,独自离开。 姜渔和公主会面,带她去找之前答应过的地方。 傅盈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乖乖跟她走,直到她越走越偏僻,走出了皇室眷属会去的地方,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 木门未掩,才靠近一些,就立刻闻到空气中复杂的浊气。 汗臭、血污腥气、孩童的啼哭、病人痛苦的呻吟,通通交织在一处,压到那缭绕了百年香火的清圣之气上。 姜渔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傅盈走了进去。 傅盈呆呆的任她牵住,仿佛连呼吸都忘记。 入目所及,一位妇人抱着脸色蜡黄的婴儿,眼神空洞,直到一碗温热的米粥递进她手中,那抹空洞才泛起光亮。 不远处独自一人的半大孩子,贪婪地啃食着馒头,噎得直伸脖子,马上有道士递去清水,轻拍他的背。 角落里,懂得医术的道童跪在地上,为一个老人清洗化脓的伤口,动作麻利而轻柔。 姜渔没有打扰他们,找到守候在旁的道童,递上了布施的银钱。 直至此时,傅盈方找回神思,拿笔颤抖地写:【他们是什么人?】 姜渔说:“是你皇兄拼死回到凉州,也要保护的人。” …… 没有停留太久,姜渔很快带傅盈离开。 路上她解释:“他们中有些是周围涝灾,跑到长安避难的,也有一些是边关来的。玉仙宫常年接济难民,有慈善之名,他们才会来这里。” 边关战乱又起。数日前,宗政息大将军已奉命奔赴战场,圣上此番祈福,亦有请上苍保佑战事顺利的意图。 傅盈问道:【宗政将军会赢吗?】 作为大魏子民,姜渔当然希望他能赢,却还是低声道:“几乎没有可能,公主殿下。” 傅盈回忆方才那幕,掉下眼泪:【那这些人就要一直受苦?】 姜渔:“除非大魏能胜利,否则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1节 傅盈默然良久,道:【父皇不会同意皇兄再次领兵。可如果这样,要怎么才能拯救这些人?】 无需回答。 她们都心知肚明,答案只有一个。 穿过山路,两人至庭院前分别。 【我明白了。】终于傅盈写,【那就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和皇兄一起。】 姜渔轻声说:“好。” 傅盈被周子樾接走。 只是没多久,周子樾又折返回来,找到姜渔。 “你带公主去了那种地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不可置信道。 姜渔早有预料,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为何不能去?” 周子樾:“她什么都不懂,她才多大……” 姜渔:“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要去。” 她叹了声,说:“就凭你,根本保护不好她。” 不然,书里的公主何至于惨死在夜国。 出乎意料的是,唯独这句话,周子樾没有反驳她,而是沉默下来。 姜渔便道:“你要让她看见,理解,成长,然后才能做出遵循内心的选择。” 让傅盈看见这些,她就会明白,战争带来的苦痛,远不是靠牺牲一个公主就能抚平的。唯有如此,她才不会懵懵懂懂,踏上和亲的路。 * 姜渔发现,周子樾意外的很好解决,说几句就能打发。不像梁王殿下,脾气比山里的猫还诡谲。 不知道殿下去做什么了? 她写的那篇祷文,会有些作用,能够保佑他吗? 姜渔莫名想到这些。 山里实在无聊,分明做了许多事,天竟然还是那么亮,迟迟不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王府里的人都没带过来,连打叶子牌都凑不够人手,她闲着无聊,出门把附近的宫殿都逛了遍。 逛到日头快落山,才姗姗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人认出了她。 “那就是梁王喜欢的女孩?”齐王之母妃吴昭仪,她眯起眼睛,询问身旁侍女。 侍女笑道:“是呀,听说她跟梁王的感情,就像齐王和王妃那么好。” 不久前,齐王刚同宣雨芙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连宫里的妃子见到吴昭仪,都要调侃几句。 吴昭仪哼笑了声:“铮儿还小,喜欢一个人,就爱掏心掏肺,傅渊那家伙,可不会傻兮兮地把真心剖给人家。” 顿了顿,她若有所思:“不过,先皇后是不是提起过她?” 侍女道:“是啊,您不记得了吗?当初替太子选妃的时候,先皇后让您帮忙把关人选呢。” 吴昭仪闻言笑道:“我想起来了,选到姜府的时候,我告诉先皇后:姜诀为官不清,为夫不正,为父更是不仁,可怜这钟灵毓秀的女孩,怎么偏偏生在姜家。” “我哪里知道姜诀什么样子,只是先皇后不喜欢他处处逢源,又有宠妾灭妻的传闻,所以我才故意这么说。我以为她会将这女孩剔除人选之列,谁知先皇后反而将她的画像留下。” 侍女紧跟着道:“先皇后说,就因为摊上姜诀那样的父亲,所以才替她可惜。这般灵秀的女孩,若是愿意嫁到东宫,当由她亲自下聘,十里红妆铺路,令其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吴昭仪微微点头:“还记得当时,将名单确定下来,先皇后赐了我陛下新赏的红珊瑚。” 侍女道:“先皇后待您一向是最好的。” 吴昭仪慢悠悠摇着纨扇,倏然一勾唇角:“是啊,先皇后待我那样好,我却要与她的孩子为敌,真可笑啊。” 侍女霎时神色僵硬,低下头不敢说话。 吴昭仪放下扇子,淡道:“走吧,去看看铮儿他们怎么样了。” * 夜里,姜渔等到很晚,都没见傅渊回来。 不知不觉,她靠在床头,就这么睡了过去。 深夜,隐约听见咔嗒一声,似门扉关闭的声响。 她蓦然掀开眸,却见房间里仍然空空荡荡,没有傅渊的踪迹。 她迟疑了下,披上衣服起身,走到隔壁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她便径自推开门。 这间侧屋狭窄许多,傅渊就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姜渔轻手轻脚走近。 走到面前,才知他为何来此。 他袖口和衣角都是血迹,散发浓浓的血腥气,甚至有几分焦烟的气息。 姜渔反复打量,确信没有一处是他的血,才稍稍安心下来。 不知何时,傅渊睁开了眼,就这样在黑暗中看着她。 姜渔坐到他身边,说:“殿下去做什么了?” 傅渊:“杀了个人。” 顺手扔了个什么东西给她。 姜渔对着月光端详,是架玉做的烛台,白玉打磨成烛身,琉璃做火焰,轻轻转动便流光溢彩,煞是漂亮。 “死人的东西?”她猜测。 “嗯。”傅渊说,“不喜欢就扔了。” “没有不喜欢,我觉得很好看。” 管他死人活人,能卖钱就是好东西。 傅渊笑了笑:“不好奇死的是谁?” 姜渔说:“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不用告诉我。” 傅渊说:“既然不好奇,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怕我连你一块杀了?” 姜渔撑着下巴,理所当然说:“因为这里有人救过我,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傅渊不以为意:“你就当他死了。” 静默须臾,姜渔温和地笑起来,抬起右手,贴近他胸膛,柔声说:“可是殿下,死人怎么会有心跳?” 第34章 解厄消灾(一更) 为他祈求垂怜。…… 半个时辰前。 浓夜黑沉, 漏尽更阑。 墙角处,一抹青色道袍闪过,悄无声息溜入敞开一条缝的木门中。 进了门, 兜帽放下, 露出脸的人赫然便是汉阳长公主。 她养面首, 当然也不只满足于养面首, 底下的人时不时为她呈上新鲜面孔,都假以道士之名,于此间小院私会。 不单她, 许多贵族女眷皆是如此。 汉阳轻车熟路, 推开房门,房间内一如既往没有点灯。 香炉袅袅燃烧, 空中飘着清雅香气,汉阳笑了笑,习以为常,道:“过来,让我看看。” 没有人回答她, 只能听到床边传来隐约的“唔唔”声,似谁被堵住了嘴。 汉阳面色一变,转身要走。 可比她更快的, 却是一柄架到脖子上的刀。 纵使月光淡薄,她依然轻易认出来, 这是傅渊身边的侍卫。 她被迫踉跄向前, 走到床畔,见到黑暗中无比熟悉的轮廓,如记忆中那般优雅地坐着,对她说: “好久不见, 姑母。” 十五猛地按下她的肩膀,汉阳扑通跪到地上。 她顾不得屈辱,惊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对方漠然不答,她心里冒出猜测:“观虚告诉你的?” 玉仙宫没什么事逃得过观虚的眼睛,可他几十年不参与俗务,更曾发誓终身不为朝廷效力。 汉阳咬牙:“他怎么会帮你?” 傅渊漫声冷嘲:“姑母大概忘了,你害死的,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听他提及萧宛凝,汉阳的身子抖了下,随即恢复正常,抬起一双充满怨毒的眸子。 “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我要杀的一直都是你!” 那年傅渊趁她不在,命人搜查长公主府,不仅捉走了她最宠爱的面首,甚至害得她女儿惊惧坠马,不治身亡,她早就对傅渊恨之入骨。 傅渊淡淡道:“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傅若鸢也在场,当初奉命查处你那面首,只是依律行事。” “胡说!你们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汉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任由刀锋在脖子上划出红痕,执拗地朝傅渊伸出手。 “你们当我是个傻子,可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鸢儿才六岁,你们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能下得去手?!” “她从马背掉下来,你们竟没有一个人上去救她,看着她活生生把血流干,连咽气前都在喊她的娘亲。” 她抓着傅渊的衣角惨笑:“太子殿下,你猜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2节 傅渊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汉阳气笑,手指着他战栗,目眦欲裂。 “是,你不在现场,你去了军营陪你的淮业表哥操练军队!可你敢说你不知情吗?邵晖陪你一起长大,他是太子一党,是你的人啊!” 静默良久,傅渊忽然说:“我也以为,邵晖是我的人。” 汉阳手指蓦地一松,惊愕道:“你说什么?” 傅渊说:“萧淮业要途经无风谷发动奇袭的计划,是军中最高机密,除了我只有一人知晓。就在那人奉诏回长安后不久,军机泄露,萧淮业死在无风谷。你说,是谁的错?” 汉阳大脑嗡嗡作响,空白一片,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皇兄?” 傅渊无趣地扯了下唇角:“是啊,从始至终他效命的,都是你的好皇兄,我们的好陛下啊。” 汉阳疯狂摇头,喃喃地说:“不会的,皇兄为何要杀鸢儿?他明明那么喜欢这个孩子,还说要封她做郡主,享有等同公主之尊。” 傅渊:“傅若鸢,她是谁的孩子?” 汉阳:“是……是……” 她数度张口,似乎无法启齿。 傅渊替她回答:“是前朝皇子白堰的孩子。” “陛下封他做荆州王,你去荆州遇见了他,同他做过几日夫妻,怀上一个女儿。此后白堰反叛,陛下亲自下令清剿,你以为陛下真能容忍他的血脉吗?” 汉阳倏然落泪:“皇兄一直都知道……” 傅渊:“一直都知道,连同我在内,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我命人搜查长公主府,捉拿你的面首下狱,都是陛下的旨意。” 那些年,他替皇帝做过太多的事。陛下要贤名,许多事不能亲自去做,交付他手便是最好的选择。 大约他做得太多了,样样都完成得很好,所以反而引得圣上猜忌,开始培植宣列泽一脉的势力。 回忆起来,傅渊唯觉可笑。 “陛下知道,如果是我就不会放任傅若鸢丧命。所以他支走了我,让邵晖过去,邵晖此后自责了许多年,害我以为那真是一场意外。” 汉阳跌坐在地,失去全部力气,面色惨白如纸。 可她还是不信,她不能相信,色厉内荏斥道:“你骗我!你是皇兄最宠爱的孩子,他对你和傅盈都那么好,他怎么可能害你差点死在无风谷?” 傅渊笑了下,说:“我给不了你答案。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无风谷的事是否由陛下亲自下令,若他知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汉阳嘴角嗫嚅,她突然想起来,她答应与宣列泽合作,在太后寿宴上动手脚,毒杀十皇子并栽赃萧家。 正如傅渊所说,陛下真的毫不知情吗?如果知道,他究竟知晓多少? “看来姑母和我想到一件事了。”傅渊微笑,“刚好,这笔账就不需要我再帮你算了。” “不,不。” 感受到颈间刀刃逼近,汉阳心里终于升起畏惧,仰望面前之人哀求。 “我不是故意的。宣列泽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萧宛凝不会有事的。他说他把证据做得很齐全,能证明都是英国公府所为,和萧宛凝没关系!” “我没想过她会自尽,我……” 傅渊抵住唇边,轻轻地“嘘”了声。 “别难过,姑母。”他说,“你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现在,安静些闭上眼吧。” 汉阳一阵眩晕,她迟缓地别过头,发现那被绑在床上的道士,不知何时已昏死过去。 而香炉依然在燃烧,每一次的呼吸,都让她脑中眩晕加重。 她企图去抓傅渊的衣角,可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傅渊站起身,挥手,十五扔下火折。 汉阳竭力撑着身子向外爬,却只是离火光越来越近,怎么都逃不开。 她看到门被人打开,月光入户,傅渊回头,平静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焰光扭曲狰狞,照亮他半边脸颊,覆盖了他蔓延至眼底的疯狂。 她已找不见昔日那位太子的影子。 *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隐约的喧哗惊醒了姜渔。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看来真是太晚了,她本来想着陪殿下一会,谁知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那间狭小的侧屋,她躺在正屋洁净的床上,床头摆着傅渊送她的烛台。 拿起来看了看,仍旧觉得好奇,他杀个人还有空收赃? 刚想着,门吱嘎一声,傅渊披着长发进来。他走到床边,身上满是冰凉潮湿的气息,沐浴之后,那些血腥气都消散不见。 他说:“喜欢这个?” 姜渔说:“喜欢。” 因为看着就贵。 傅渊心情不错,嗯了声,躺下来,扔走她的抱枕。 姜渔也把烛台放下,说:“真是死人的东西?” 傅渊笑了声,懒洋洋道:“是我十五岁放在这的。” 这下安心了,姜渔躺到床上,悄悄把抱枕拽回来,抱着入眠。 一夜无言。 姜渔睡至天光大亮。 而傅渊竟还睡着,当她悄咪咪起身时,一手将她摁下去,眼也不睁地说:“睡觉。” 姜渔:“……” 我真的睡不着了! 她一个翻滚,脱离他的手掌,跳下床去。 傅渊不再睡了,脸色不太爽快地起身,睨她一眼,懒得说什么。 姜渔推开窗户,外面下着丝丝小雨,她想起昨夜火灾的事,再联想到傅渊刚回来时身上极淡的焦烟味,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过,那都和她无关。 “殿下,今天下雨,你还要出去吗?” 傅渊说:“你想出去,就自己去。” 略一停顿,道:“午时前,带傅盈过来。” “来这里?” “嗯。” “好。”姜渔点点头。 这样的雨天,最适合山间漫步,姜渔没有浪费,既然傅渊不想出去,她就叫来寒露,提了把伞走远。 待她走后,傅渊关上门窗,来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字画。 屈指于墙上不同位置敲了几下,墙壁应声裂出一条缝,随即向两侧推开,变成可供一人通过的暗道。 他走进去,一路前行,抵达暗室前。 握住墙壁上的羊头铜像,转动几次,暗室门开。 烛影晃动,茶香飘浮,萧南江跪坐茶案前,正等待他的到来。 傅渊至茶案对面,并未落座,居高临下看着他。 萧南江轻叹:“梁王殿下,手刃血亲,就能让您获得快感吗?” 傅渊:“你告诉我她在那的时候,莫非没想过会发生什么?” 萧南江:“我当然想过,所以我也是您的帮凶。只是我和您不同,即使杀了人,我依然是我。” 萧南江徐徐起身,目视他:“我此生所向,唯有‘道’之一字,那殿下呢?殿下就不怕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会再无留恋?” “我于世间已无留恋之物。”傅渊单手撑拐杖,说得浑不在意。 “此身倚仗者,唯仇恨而已。” 萧南江默然不语。 傅渊冷笑了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萧淮业就好了。” 他垂眸看着拐杖,淡声说:“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 片刻,萧南江说:“是我多言,殿下请坐吧。” 待两人落座,他忽而想起什么,从案下取出一沓厚纸。 傅渊不看一眼:“什么?” 萧南江说:“祷文。” 傅渊讥讽:“你又来这套,多少年都不够,母后不信你的,我也不会信。” 萧南江:“殿下看看再说。” 傅渊似笑非笑,随手抓过,要扔到烛火上点燃。可是目光不经意掠过其上文字,瞬间停滞。 那是他的字迹。 尽管不全然相像,却可见模仿者的用心。 有人用他的字迹写了长达万字的祷文,祈求三官垂怜,为他解厄消灾。 -----------------------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3节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35章 菩萨低眉(二更) 要是有人能念着你。…… 姜渔找到傅盈, 两人撑着伞,往山上逛了圈。 快到午时,便下山回到房间里。 初一在屋内等她们, 带她们打开密道, 走至暗室。 姜渔住了两天, 才知道还有这种暗道。 进密室, 傅渊坐着不动,萧南江起身向她们问好,又道:“和贞, 没想到你也会来。” 傅盈略显生疏地回应:【观虚道长, 好久不见。】 两人落座,萧南江为她们倒了茶, 轻飘飘开口:“梁王殿下,人都到齐了,可以说说您要做什么了吧?” 傅渊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萧南江颔首,以示洗耳恭听。 “明日协助祭祀的栖云道长,是我的人。”傅渊说。 萧南江持杯的手一滞, 饶有兴致。 傅渊:“记住这点,到了明天,你就知道该怎么办。” 萧南江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梁王殿下,我已决心不参与此间俗务, 你认为带公主前来, 就能劝服我吗?” “为何不能?”傅渊同样笑道,“她和母后很像,不是吗?” 姜渔侧眸看了眼,傅盈没什么反应, 显然习以为常。 萧南江道:“先皇后固然曾与我有血缘亲情,可她嫁与心爱之人,又得皇后尊位,即便最后自缢而亡,又何尝不是死得其所。我帮你一回,是为了却凡念,同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遭。” “自缢?” 傅渊仿佛早有预料,修长手指拿起茶杯,把玩道:“她当然不是自缢。” “她是用一把剪子,戳穿了自己的喉咙,硬生生血尽而死。” * 三官殿内,成武帝仰头望着神像。 他亦不知要如何祈祷,才能消除萧宛凝的怨念。 自太后寿宴发生变故,英国公等人落狱,萧宛凝被关押凤仪宫中。 三天后,他踏足其中,她仍是平静的模样,屏退了宫人,独自坐在窗边,绣一只并蒂莲香囊。 从前他最喜欢来凤仪宫,因为唯有在这,他才可以短暂忘记朝堂烦恼,只做回傅昀。 这一回他站在珠帘外,望着她的脸庞,心中蓦然想起,她在闺阁时从不做这些,嫁他的前几年也都没有做过。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就学会了,于是此后他年年夏季都有驱蚊虫的新香囊。 那时他倍感高兴,以为这是萧宛凝对他的心意,然而今时今日涌现脑海的,竟是她第一次绣完香囊后,怔愣惆怅的目光。 还记得她说:“阿昀,我好像很久没提笔作画了,我的画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居然已经不记得了。左不过是些“当然可以”、“以后我陪你练”之类的漂亮话罢。 掀开珠帘,傅昀走了进去。 “你头回给我绣香囊的时候,说你好久没练画了。”傅昀问她,“那天我说了什么来着?” 萧宛凝没有抬头,微笑说:“陛下告诉我,香囊能绣给您戴,作画有什么用?” 傅昀的神情慢慢凝固在脸上。 萧宛凝绣完了香囊,施施然放下手,起身行礼。 尽管她什么都没问,可傅昀却似无法忍耐般,道:“英国公的事,朕已经在命人查处了,若他真的有罪,朕决不轻饶;但若他当真无辜,朕亦会还他一个清白。” 安静地听他说完,萧宛凝才开口。 傅昀以为她要替萧寒山求情,可她没有,她说:“臣妾恳请陛下,宽恕萧府眷属。” 她跪地叩首,行大礼。 “皇后这是做什么?” “府中之人,皆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者,兄长于心不忍,才将他们带到府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恳请陛下宽恕他们的性命。” 萧宛凝如是说,纵然希望渺茫,她依旧愿为之一试。 那个会为她簪花,叫她“小姐”的林雪,那个在她伤到腿时,花三天三夜替她做了轮椅的程德,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人。 对傅昀来说,人命有高低贵贱,这种人死一千一万都不足惜,可那是她的家人。 傅昀久久盯着她,倏地冷笑起来:“是啊,英国公向来慈悲,倒是朕心狠手辣,做了这个恶人。” 萧宛凝无视他的话语,再度叩首:“请陛下宽恕萧家妇孺,及府中奴仆的性命。” 傅昀怒道:“你求了这么多人的性命,怎么不问问你的孩子?!” 萧宛凝不为所动:“他们是陛下的孩子,陛下有处置的权利。” 他们谁都知道,傅昀不会要这两个孩子的性命。但恰恰因此,傅昀格外暴怒。 “你以为朕什么都不会做?朕告诉你,倘若查出来傅渊和萧家的事有关,朕绝不轻易饶恕了他!还有傅盈,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不再是尊贵的公主,明天就给朕回封地去!” 见萧宛凝垂眸不言,脸上全然灰败,傅昀的怒火突然就熄灭了。 他退后一步,移开视线。 “朕不会动你,朕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你是朕唯一的妻子,大魏唯一的皇后,这点永远都不变。” 他转过身,像是再也受不了,大步离开:“求情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他走到门口,走出凤仪宫,就在这时,听见里面宫人惊慌的尖叫。 几乎瞬间意识到什么,他仓惶回首,箭步冲了进去。 可是晚了。 那把剪子插在她的脖子上,血汨汨流出,染红一地。 他将她抱起,听她在耳畔气若游丝细语:“妾愿以命抵罪……请陛下……” “放过他们。”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吗? 傅昀赤红双目,回头发了疯地怒喊:“太医呢?!都给我滚去找太医!!太医不来你们通通陪葬!!!” 他的眼泪开始不断坠落,双手开始不断颤抖。 怎么会这样呢?傅昀问自己,他不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萧宛凝明明那么心慈手软,往日逃难时没饭吃,她饿得受不了,却连杀只野鸡都下不去手,最后是七岁的萧淮业跑过来帮忙。 她怎么有胆量杀死自己?怎么有胆量背叛他,怨恨他? 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她躺在他怀里,望着他笑,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他,直至血尽而亡,仍未瞑目。 傅昀染了满手的鲜血,脸上惶然一片,喉咙溢出的不知是哭泣还是嘶吼。 * “啪。” 萧南江手中茶杯倾倒,茶水流下桌面,他恍若未觉。 “她用这么惨烈的死法,只为保护几条鲜活的生命。为了萧家眷属,为了我和傅盈。” 傅渊微笑着将话说出口,萧南江的表情越狰狞,他说得越轻快。 “死得其所四个字,从来和母后无关。她想要的这一生都没能得到。” “她心有不甘,心怀怨恨,理应有人替她报仇——对吗,舅舅?” * 走出暗道,回到房间时,姜渔牵着傅盈的手,察觉她手心冰凉,神情无比恍惚。 姜渔握紧了她的手。 傅盈这才回神,朝她投以抱歉的眼神,继而看向傅渊。 【皇兄,为什么……】 她明明谁也没告诉过。 就连周子樾,都不知道她看见过那样一幕。 傅渊说:“这不难知道。” 傅盈低下了头,分外惭愧:【对不起。】 她以为瞒着他,至少能让他不那么痛苦,但是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傅渊推开门,送她离开,将伞递入她手中:“别再说对不起。没人值得你说对不起。” 稍顿,他说:“况且这次,你帮上忙了。” 【真的吗?】 “嗯。” 傅盈这才安心,笑着擦干眼泪,向他们道别。 姜渔倚在门边看她走远,回头说:“殿下,要不要去山上看看?” 傅渊厌恶雨天,这种绵绵细雨的天气也不例外。 然而今日头一次看萧南江痛苦,别人痛苦,他就愉悦,随意道:“好啊,去哪?” 姜渔有些意外,立刻拿了伞,笑道:“殿下跟我来就知道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4节 她带着傅渊,沿石阶和小路,不疾不徐往上走。 约一炷香后,穿过树林间隙,面前顿时开阔,视野陡然不同。 “殿下来这里。” 她朝傅渊招招手,他就走过来,站到她身旁,替她接过伞,撑到两人头顶。 转眸望去,一片云清雾淡,山野风光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上午和公主闲逛发现的,风景很好吧?” “不错。”傅渊道,“为什么写祷文?” 他话语转换得突然,姜渔愣了下,扭头见他目视前方,无波无澜,也就继续望风景,回道:“替殿下祈福呀。” 傅渊:“我不信这些。” 姜渔:“我知道,殿下信佛。” “不信。” “那佛珠……” “小时候感染瘟疫,母后为了让我快点痊愈,给了我这串佛珠。” 傅渊摘下佛珠,做出一个要抛出的动作,姜渔吓得赶忙抱住他的手。 傅渊笑了笑,显然是在逗她。 他将佛珠为她戴上,姜渔没拒绝,反正戴一会就还给他。 佛珠触感温润,她不敢乱动,轻轻地摸了摸。 傅渊望着前方山峦,说:“我回长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雨天。仔细想想,雨天也不错。” 他策马奔驰,不知天昏地暗,照夜玉狮子快要撑不下去,也知道他即将撑不住。 途径一间破庙,自作主张跑进去,将他甩到地上。 他恨声怒骂照夜玉狮子,它不理会,出去为他找饱腹的浆果。 他就躺在神像下面,因几日几夜滴水未进,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天下起了雨。 他从昏迷中醒来,望见菩萨垂眸看他,望见上方垂落的雨珠。雨珠浸湿菩萨金身,滑落到他嘴角。一滴又一滴。 苍天垂泪,菩萨低眉。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一夜过后,他重新爬上马背,活着回了长安。 “我也觉得雨天很好,不过还是晴天更好。”姜渔说。 傅渊自然知道,因为他看完了祷文,没想到她最大的心愿是祈求长安多一些晴天。 他以为她有那么多心愿,可她偏偏祈求这一点,仿佛怕愿望太多,上天会不肯为她实现。 傅渊记得很小的时候,舅舅带他去过舅母坟前祭拜。 舅母去世七年,舅舅不娶妻,不纳妾,依然怀念着她。 每次去祭拜,舅舅都要提着一壶酒,可是舅母生前根本不喝酒。 他问舅舅,我们带酒做什么? 舅舅说:“你舅母以前总念着让我戒酒,说喝多了身子骨会变差,后来我好不容易戒了,她又不在了。我拿酒给她看,是告诉她,我一直记得她的话呢。” 他说:“舅母的愿望真简单啊,只要你戒酒就可以了,别的女子不都要夫君飞黄腾达,封侯拜相吗?” 舅舅愤然反驳:“封侯拜相算什么?你不知道戒酒对我来说有多难!老子戒得天天睡不着觉!” 他说:“舅母肯定是嫌弃你一身酒味,才说让你戒酒,根本不是关心你。” 舅舅气得拿拳头砸他:“臭小子,你懂个头!人一生的心愿那么多,谁有空天天念着所有人?要是有人能念着你,就算是一句话,一个念头,那也够珍贵了。” “你舅母啊,她十个愿望里起码有一个是我,她多爱我,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 时至今日,依然不明白。 “雨停了!” 姜渔忽然惊呼。 她迎风回首,长发摇曳,身后是若隐若现的虹彩。 “殿下,祈祷真的有用。” 她弯着眼眸,笑盈盈地说。 “不管三官还是菩萨,都会保佑你平安的。” 傅渊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姜渔低头:“平安符?” “不是有愿望想实现吗?” 傅渊为她系上平安符,唇畔笑意极淡。 “那就让菩萨先保佑你。” “我等着看,菩萨会不会听到你的话。 ” ----------------------- 作者有话说:是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个平安符啦,本来准备烧掉的。 殿下感情这方面的基因,当然是随萧家了。 第36章 红鸾星动 殿下是最好的。 雨停后, 姜渔收了伞,和殿下沿小路下山。 走到一处山坡上,殿下停了脚步, 她顺着望去, 只见不远处三清殿前, 成武帝似在与一名道长说些什么。 身后陈王、齐王、宣丞相等人皆在。 昨夜长公主之事令陛下震怒, 若非时机不合适,早派人彻查道观,看其中是否还有其他腌臜事。 如今祭祀将近, 陛下将此事压下去, 明日依旧如期举行。 隔得有些远,姜渔看不真切, 但瞧那道长身材修长,长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的气质,想必便是传说中游历多年归来,名噪一时的栖云道长吧。 姜渔把手腕佛珠褪下, 重新给傅渊戴上去,说:“我的心愿那么多,那殿下呢?殿下就没有什么心愿吗?” “有。” 傅渊抬手指向三清殿:“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姜渔:“……当我没问。” 不能指望这个人给出什么正经回答。 回到院子里, 简单用了晚膳,天就黑下来。 一整夜安静度过。 翌日天未亮, 姜渔早早苏醒。 祭祀安排在辰时, 即所谓“龙时”,阳气蒸腾,旭日东升,乃龙兴之时, 大吉。 她许久没起得这么早,相当不适应,连殿下睡醒时都是一脸不耐烦。 辰时,众人汇聚于三清殿,由成武帝带领焚香祷告。 继而移步至露台祭坛。 成武帝持短剑,独自走向香炉,众人远远在后等候。 姜渔昏昏欲睡,所幸站在角落,还有傅渊给她做掩体,无人能注意到。 忽然,前方渐渐响起喧哗声。 她眯着眸望去,成武帝以剑奉于祭坛,那案上的短剑却频频无风自动,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 众人都面露惊奇,甚至顾不得场合,窃窃私语。 虽然是穿越来的,但姜渔本人十分唯物,想着大概是磁石之类,顺便打了个哈欠。 傅渊轻声说:“困了?” 姜渔垮着脸点头,又想起什么,学周围人样子感叹:“殿下你看,那剑在动,好神奇呀。” 傅渊:“嗯,太神奇了。” 姜渔:“……”你的演技怎么比我还敷衍! 祭坛上,成武帝凝视短剑,久久未动。 栖云道长微微一笑,上前贺道:“神器通灵,遇真主则鸣。此剑乃贫道游历所获,沉寂三百载,今日竟为陛下剑鸣不止。实乃陛下身负真龙之气,与上古神器心意相通。” 成武帝深皱的眉头松开,露出淡淡笑意。 栖云向他献上此剑,他本是不以为意,孰料会有这般意外之喜。 他毕生所求,不过上天能认可他的功绩,于史书留下一笔圣贤之名。 栖云又道:“请准许贫道协助陛下,焚烧祭文,感应天意。” 成武帝微微颔首。 栖云恭敬地接过祭文,诵念道诀,洒上真水,礼毕,送入鼎中焚化。 却在那祭文燃烧,青烟袅袅升起之际,异变突生。 一缕本应散入虚空的青烟,竟凝聚不散,从鼎口盘旋上升。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它逆着微风,不偏不倚飞向成武帝所在的紫宸伞盖,顺伞周萦绕三匝,方消散风中。 成武帝常年冷肃的面孔,也在这一刻露出震惊与激动。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5节 萧南江即刻高声道:“青烟化龙,绕御三匝——上苍感念陛下功德,遣龙神以示认可。” 众臣纷纷跪拜,口诵陛下圣德。 …… 祭祀完毕,姜渔终于能回去休息。 听闻陛下对栖云道长异常赏识,还专门令他去北斗殿,再办一场祈福禳灾醮,为皇帝消除业力。 更别提栖云道长还会炼丹,成武帝找崔相平找了十几年,始终未寻得其踪迹,对待栖云可谓如获至宝。 朝堂政务繁忙,不多时成武帝便要带众人下山。 姜渔最后去了三官殿一次,完成最后的祈福。 没想到淑妃也在。 姜渔略微迟疑,没有避开,走过去行礼:“拜见淑妃娘娘。” 淑妃温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你来为梁王祈福?” 姜渔:“祈求战事顺利,国之安康。” 淑妃莞尔:“倒与我所求相同。” 又叹了一声,说:“陛下近来头痛发作,也不知那栖云道长,能否替陛下驱邪赈灾,保佑圣体康健。” 姜渔说:“陛下乃真龙天子,上苍以青烟化龙,感念陛下功绩,头痛当不药自愈。” 淑妃说:“是啊,我此前还打算替陛下抄写《度人经》,可惜怎么写都不满意,身边也没有个合适的人。只希望栖云道长,能助陛下清心吧。” 说罢,随意闲聊几句,就携侍女笑着离去。 姜渔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 密室昏暗,烛影摇曳。 萧南江坐于桌前,桌上陈列铜板,正为傅渊卜卦。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沉吟说,“死无葬身之地,大凶。” 傅渊:“我早说过是这个结果,有什么可卜的。” 萧南江却又拿出蓍草,说:“再加五十两银子,贫道可为您重卜一次。” “你们道观是有多缺钱。” 傅渊甩出一锭金子给他:“别卜了,懒得看。” 萧南江笑道:“这钱要用来接济难民,是善财。” 说着,仍开始重新卜卦。 这次不用他说,傅渊就能看出来:“马踏悬岩,弓断弦崩,大凶,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萧南江:“罢了……” 愣了下,他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又一锭金子。 傅渊轻抬下巴,示意:“替她卜一卦。” “殿下是指……” 傅渊不置可否,萧南江道:“我明白了。” 可这一回,接连几次,他都没能卜出想要的结果。 眼见他迟迟不说话,傅渊问:“如何?” 萧南江摇头:“看来是我道行浅薄,竟无法为王妃卜出吉凶。” 傅渊像是不意外,只道:“这样也好。” 萧南江话锋一转:“不过除吉凶之外,贫道还是能看出点东西,譬如王妃这红鸾星……” “无聊。” 傅渊制止了他的话。 萧南江眉梢微扬:“殿下误会,我没说这红鸾星和您有关。” 傅渊起身的动作顿住。 “那是谁?” “殿下难道不知道吗?”萧南江反问。 四目相对片刻,傅渊冷声道:“我没兴趣知道这些。” 他大步走出密室。 出了房间,唤来初一:“把寒露给我带过来。” 初一不明所以:“寒露在王妃身边啊,您再等等……” 傅渊:“你现在喜欢违抗我的命令,是吗?” 那满面寒霜的样子,初一乍然回忆起王妃没来前他悲惨的遭遇,瞬间改口:“属下错了,属下这就去做。” 他急急忙忙找到寒露,急急忙忙把人带过来,转头溜走。 寒露茫然:“主上叫属下有事?” 傅渊坐在石桌旁,手指把玩佛珠,无甚表情:“王妃最近在做什么?” “在为您祈福。” “来玉仙宫之前。” “一般睡到午膳前,然后吃饭,去湖边散步,去藏书阁看书,去……” 傅渊打断:“和谁接触过?” 寒露:“通常就是公主殿下,还有柳月姝小姐,以及书肆那边的人……” 傅渊不语,仿佛对她的回答怎么都不满意。寒露迟疑地想,这好像以前出任务,那些任务对象让她帮忙捉奸的样子啊。 她试探地回答:“有时候柳弘音公子会去书肆玩。” 傅渊终于抬眸:“谁?” 寒露松了口气,大咧咧地说:“柳月姝小姐的二哥,人长得还不错呢。” 傅渊想起这个人。 他收起佛珠,挥退寒露:“这种琐事,以后不必汇报给我。” 柳弘音算什么东西,长得好看更是没用。 寒露:“……哦。” 又不是她主动要汇报的,不懂。 很快,下山的时候到了。 同来时一样,姜渔和傅渊坐在马车上。 她将果子和茶都摆出来,靠着抱枕,找了个舒服的角落。 傅渊平静喝茶,全程没有说话。 姜渔闲聊问:“殿下,你觉得圣上千秋宴,我抄写一份《度人经》怎么样?” 傅渊:“不喜欢可以不抄。” 姜渔笑:“殿下你不知道,我可擅长抄书了,以前在学宫的时候,柳月姝每次写不完课业,都是我模仿她字迹帮忙写的。” 傅渊:“是吗。” 姜渔点头:“是啊,还有她二哥也是,不过她二哥那个字可真丑,模仿都不好模仿,我就帮他抄过几次。还好他人大方,给了我不少银子。” 傅渊说:“几次?” 姜渔愣了下,思忖:“应该有个五六回吧。” 傅渊放下茶杯:“你和他认识很久?” 姜渔说:“也没有很久啦,仔细算算,还不到五年呢。” 傅渊微笑了下:“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意思?” 姜渔拿起块果子扔进嘴里,回忆道:“他人挺好玩的,虽然傻了点,可是品性很好,因为家里管得严。” 傅渊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姜渔说:“不会呀,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他真的是个好人。” “……” “在你眼里。”傅渊说,“谁都是好人?” “不是,姜麟那种就是小人。”姜渔斩钉截铁说。 傅渊看了看她,意外不明地问出一句:“除了他呢。” “那我想想。”姜渔支起下巴,少顷,笑眯眯说:“反正殿下在我心里肯定是好人。” 傅渊脸上并无高兴之色:“是啊,我只配和柳弘音相提并论。” 姜渔:“……” 这是怎么了。 她拿手指比出一点距离:“那你,比他好一点?” 傅渊脸色越发冷沉,忽地倾身过来,握住她手指,向两边分得更远,这才满意地坐直身子。 姜渔看着左手到右手三尺远的距离,默默收回一点。 傅渊面无表情,眼里充满警告。 “好吧,你比他好得多,这样行吗?” 姜渔抓起一块果子,送进他嘴里。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6节 “你看,他都吃不到。在我心里,殿下是最好的。” 两具身体靠近的刹那,她的吐息带着温度,绕过他耳畔,似乎怎么也无法消散。 傅渊没再说话。 第37章 醉酒之夜 为你而盛放的花。 一回到眠风院, 姜渔立马扑向大床。 玉仙宫床板太硬,还是自家的床舒服。 天昏地暗睡了一觉,总算恢复活力。 傅渊出了府, 据说要商讨陛下千秋宴相关事宜。 姜渔闲来无事, 请殷兰英、柳月姝等人到酒楼吃饭, 庆祝书肆生意红火。 她提前到场, 点好了菜,没多久柳月姝拖着她二哥,满脸无语地走进来。 “我都说了让你别跟着我, 去找大哥。”柳月姝伸手推搡他。 柳弘音朝姜渔打招呼, 回头笑嘻嘻说:“我有什么办法,谁让大哥嫌弃我。” 柳月姝冷漠:“我也嫌弃你。” 柳弘音熟稔地坐下:“没事, 二哥我不嫌弃你。” 柳月姝无言以对,给了他一锤,坐到姜渔身边。 姜渔帮她倒茶:“好了,人多热闹嘛,况且二哥帮了我们书肆好多忙, 你就让着他点吧。” 柳弘音连声附和:“对对对,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柳月姝瞪他一眼。 “我还不够让着你?哪次比武我动过真格?都没把你往死里打。” 话刚落,门再度推开, 殷兰英走进来,含笑说:“你们兄妹俩又吵架, 就算仇人见面, 也没有这么吵的。” 柳月姝:“那还不都是他的错。” 柳弘音噤声,老老实实吃饭前点心。 不多时饭菜上来,争吵告一段落,几人聊起书肆的事, 心情都很畅快。 “多亏梁王殿下挑的地段好,现在咱们的生意翻了十几倍。”殷兰英感叹。 柳弘音插嘴:“是啊是啊,爹还让我离梁王远点,我看梁王人不错嘛。” 柳月姝一言难尽:“人家对王妃好,你是什么?你还想凑热闹?” “我……” 柳弘音尚未来得及说话,突然楼下传来喧哗,伴随着男子吼叫和女子的哭叫声。 几人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走出门外。 原来是有位贵人看中酒楼卖艺的女子,试图将其强行带走。 动静闹大,惊扰了不少人。 姜渔等人没注意的地方,另一间雅间同样有人放下筷子,望向楼下。 正是傅渊及赫连厄。 赫连厄冷眼旁观,须臾微微一笑,说:“在这里闹事,真是找死。” 和那笑容不同,他眼底掠过阴狠的光,犹如伪装已久的野兽,不经意露出冰冷獠牙。 傅渊明白他多厌恶这样的事,漫声说:“想去就去吧。” “那就有劳殿下善后了。” 说罢便欲起身,可有个声音较他更快一步,怒喝道:“喂,你们做什么!” 他循声向楼下投去目光。 枫红骑装的少女直接冲到几人中间,夺走了被制住的卖艺女郎。 赫连厄笑道:“看来,倒不用我动手了。” 冲过去的柳月姝顿时被几人围住,她完全不慌,三两下掀翻了侍卫,对着那为首的男人,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 这一脚力度多大,分明是比她还高个头的壮汉,却瞬间向后仰倒,哐当砸到桌子。桌椅倾泻,碗筷砸了一地。 柳月姝踩着他的脑袋警告:“滚!再让我碰见,拿鞭子抽死你!” 赫连厄不禁转头调侃:“虽然是个女土匪,还算个侠女。” 傅渊握着酒杯,不咸不淡:“柳家人一向如此。” 即使他如日中天之时,柳家也不曾有丝毫示好之意。当他被贬为梁王,柳家亦不曾落井下石,任陈王及齐王如何拉拢皆岿然不动。 忽然赫连厄道:“哎,王妃也在。” 傅渊放下酒杯,抬起眼眸。 那确实是姜渔,她似乎习以为常,找到酒楼老板赔了桌椅碗筷的钱,回头安慰哭泣的女子。 赫连厄眼尖,伸手指道:“她旁边那是柳家二郎吗?” 傅渊又拿起了酒杯,收回眼神:“不知道。” 赫连厄:“殿下你看见了吗?你应该认识吧。” “不认识。没什么可看的。” “他还把钱还给王妃了呢,真是个好人。说起来我以前听说过他,还以为他也是个纨绔子弟,原来……” “你今天有病?”傅渊说,“得了不说话就会死的病?” 赫连厄:“……咦。” 傅渊:“什么?” 赫连厄眯起眼眸,若有所思:“以前没发现,这家酒楼的菜这么酸啊。” 傅渊懒得管他说什么,盯着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傅渊先一步回到眠风院。 夕阳已经落下,姜渔却还没回来。 房间里点着灯,但并没有什么用,房间格外昏暗,香炉是灭着的,桌上也没有摆好糕点和瓜果。 抱枕孤零零放在床上,失去温度,床边话本看到一半,他拿起来翻了两页,随手放下。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棺材一样。 傅渊走到门口,要回别鹤轩,小老虎不知道怎么溜来,蹦蹦跳跳跑向他面前,拿脑袋蹭他的腿。 傅渊无情的大掌推开它:“离远点,蠢货。” 糯米:“嗷。” 傅渊:“她不在。” 糯米:“嗷嗷。” 傅渊:“没吃的,喊也没用。” …… 姜渔回来的时候,一人一虎坐在门口,一个嗷嗷叫,一个冷着脸不耐烦地回答。 当然,叫的是糯米,回答的是殿下。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总觉得这幕有点怪,像等待妻子回家的丈夫和孩子。 ……真是喝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没准备喝酒,柳月姝喝得上头,她没忍住就跟着喝了两口,起初还好,只是果酒,刚才风一吹后劲就涌上来了。 见到她,一人一虎都收了声,小老虎热情跑来迎接她,傅渊坐在那垂着眼,没说话。 姜渔摸着虎头,感慨了句还是孩子懂事,脚步虚浮走向傅渊。 傅渊不打算管她,起身去找连翘给她准备醒酒汤,直到她忽然一个踉跄,眼见脑门要磕向门框,才不得不折返,用手掌护住她的头。 姜渔都闭上眼了,发现不疼,傻呵呵地笑了声。 傅渊嫌弃地拎起她:“喝了多少?” 姜渔比出一个“二”。 傅渊:“两壶?” 姜渔:“两杯。” 傅渊:“……” 他嘴角抽了下,在军营待久了,还从没见过两杯能干倒的人。 他将人放到外间的榻上,命令糯米:“看好她。” 糯米:“……嗷?” 不管糯米能不能听懂,他出去找来连翘,让她服侍姜渔沐浴更衣。 姜渔昏昏欲睡,一心只想上床,没等连翘给她穿好衣服就跑了出来,扑通趴到床上。 傅渊放下执书卷的手,目光稍顿。 半晌,他走过去,替她拉上露出半个肩膀的衣裳,又把她翻了个身。 傅渊:“……” 他冷静地帮她把正面的衣带也系上,扯过被子盖好。 可天气炎热,她显然不愿意盖被子,一脚蹬开。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7节 傅渊盖上,她蹬开,傅渊盖上,她蹬开,三五次下来,傅渊面无表情扔走被子。 算了,就这么睡吧。 他躺到她身边,合上眼,没一会姜渔就蹭过来,如往常般抱住他的胳膊。 没有抱枕的时候,她就喜欢抱住什么。 以前傅渊不在意,今晚像是感受到和她一样的炎热,从她怀里将胳膊抽走。 再次凑过来时,姜渔就没有抱住他的胳膊,而是抱住了他整个人。 傅渊睁开眼。 他有一瞬回别鹤轩的冲动,然而侧首看见她安然熟睡的面孔,不知为何,到底没有动弹。 算了。 又不是不能睡。 * 日上正午,窗外鸟鸣唤醒了姜渔。 昨日喝得不多,早晨起来并无不适。姜渔慵懒地打着哈欠,下地问连翘:“我昨天回来没干什么吧?” 怎么有点记不清了。 连翘如实回答:“没有,小姐什么都没做,梁王殿下陪着您呢。” 姜渔思忖,傅渊一早就走了,没有任何嘲讽她昨晚发酒疯的话,证明她的酒品应当可以。 她放心下来,见糯米溜进来,便带它去厨房找肉吃。 她还给糯米打包了一袋生肉,让它带回去给它母亲。就是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野狼什么的抢走。 她顺手做了几碟荷花酥,托人带给殿下。 刚送过去没多久,赫连厄就来了。 “殿下很小气,不愿意分给我。”赫连厄咳了声,“王妃这还有剩的吗?” 姜渔说有的。 赫连厄顿时露出胜利的笑容。 没想到吧殿下,他已经学会从源头解决问题。 姜渔端着荷花酥,跟赫连厄坐到院子里,两人边吃边闲聊。 赫连厄谈及昨日酒楼的事,她方知晓原来昨天殿下也在。 “我本来想要去帮忙,没想到你们的人先出手了。”赫连厄笑道。 “柳月姝和她家里人一样,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这种事以前就干过不少。”姜渔吃着荷花酥莞尔。 赫连厄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眼看一碟荷花酥要见底,只剩三两个,姜渔便想去拿些新的。 谁知这时,迎面走来周子樾的身影,他身后竟然没带公主,而是独自前来。 姜渔倍感稀奇:“怎么是你自己过来?” 周子樾站定她面前,冷淡地问:“那天在山上,你到底和公主说了什么?为何回来后她一口咬定,就是不愿意去封地?” 姜渔说:“她一直那么想,只是不敢告诉你。” 周子樾说:“是傅渊让你这么做的?他有什么目的?倘若他再敢利用公主,我绝不……” 姜渔叹了一声:“周公子,你这个性格真的很讨厌。” 周子樾八风不动,显然这种话听得多了。 赫连厄慢慢悠悠起身行礼:“子樾兄,久闻大名,不如坐下谈吧?” 周子樾坐至两人对面。 见姜渔把荷花酥推给他,他也没拒绝,吃下一个。 ……味道的确不错。难怪傅盈喜欢吃。 赫连厄道:“公主不愿回封地,与殿下何干?子樾兄要将过错都推到殿下身上,未免有失偏颇。” 周子樾垂着眼帘:“我不在乎。” 赫连厄意有所指:“因为你觉得殿下背叛了你,也背叛了公主。不过,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呢。” 周子樾:“你什么意思?” 赫连厄耸了下肩:“随口一说,没什么意思。” 他没有去看姜渔,姜渔却心领神会,对周子樾道:“周公子或许还不清楚,殿下的腿不是在战场上废的,而是在诏狱里。” “那又怎样?” “从我听陶大夫提起这件事,我就一直很好奇。”姜渔说,“即使萧家落败,殿下失去太子之位,难道在朝堂上就没有其他势力吗?何至于沦落诏狱之后,无一人营救?” “太子一党早就被肃清了,他还有什么势力可言。”周子樾冷嗤道。 “那是陛下以为的。我想凭太子的聪慧,不可能一点后路不留,把全部势力放在明面上。” 姜渔不疾不徐,说完后面的话。 “他必然曾未雨绸缪,留下后手以应对危急之时。” 片刻,周子樾脸色越发冷沉:“所以呢?他的后手在哪?” “你还是听不明白,周公子。”姜渔微笑,“我是说,为了公主殿下的安危,所有后手都不能用。” “因为他在诏狱里,稍有不慎被宣家察觉他的谋划,公主就可能陷入危险当中。如果公主有事,他该怎么办呢?他能保护好公主吗?他无法确信这一点。” “所以他只好什么都不做,在诏狱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赫连厄适时开口:“正是如此。” 周子樾霍然起身。 “胡言乱语!他知道有我在,谁也伤不了公主,即使皇帝要杀她,我也能为她杀了皇帝。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在乎,还会害怕吗?!” 赫连厄挑起唇角,那是种势在必得,毫不掩饰的锋利,吐出口的话沉缓而清晰:“他给你写过一封信。” 见周子樾满脸僵硬,仿佛寒冰碎裂,他笑容愈深:“子樾兄,回去用心找找那封信,你会明白的。” …… 望着周子樾背影消失,姜渔收回视线,看向赫连厄:“你借我的口说出这番话,为什么?” 赫连厄笑容中锋芒不再,恢复从容内敛的模样,如实道:“因为他很碍事,我希望他不再碍事。” 姜渔:“我从来没告诉你我想过这些。” 赫连厄:“但王妃足够关心殿下,也足够聪明,你一定可以猜出来,就像我一样。” 姜渔:“……”这是夸她还是夸赞他自己。 赫连厄笑着说:“王妃看出我的用意,还愿意帮我,不就是因为,我们都在为梁王殿下着想吗?” 姜渔脸色略有不自然,一时无话可说。 却见赫连厄抵唇,轻咳了声道:“对了。” 姜渔投以疑问的眼神。 赫连厄:“敢问王妃,荷花酥还有吗?” 姜渔笑着起身,赫连厄跟随她身旁。 她随口问:“赫连公子爱吃这个?” 赫连厄幽幽说:“我去年就想吃了,但殿下看满湖荷花不顺眼,让初一把它们全铲了,可心疼死我。” 姜渔失笑:“那看来殿下也很喜欢吃,所以今年舍不得铲掉。” 不是的。 赫连厄看着她,默默在心里说。 是因为你要嫁到王府,所以殿下才命人重新栽植了莲藕。 这满湖荷花,都是为你而盛放的。 第38章 千秋盛宴(一更) 如此爱慕他。…… 公主府。 暮色西垂, 染透半边苍穹。 傅盈来到书房时,周子樾正单膝跪在书柜旁,疯狂翻找些什么。 他向来感知敏锐, 任何人靠近三丈内都能知晓, 此刻却全然忽视了她的存在。 傅盈停在门边, 扶着门框, 静静等待他。 周子樾在寻找赫连厄口中的“信”。 傅渊的确给他传过一封信,就在下诏狱之前。 只是彼时,他沉浸在邵晖之死的愤怒中, 将这封信抛诸脑后, 此后也未曾想起。 他一边翻找,一边手指微微颤抖, 赫连厄的话回荡于脑海中。 “子樾兄,你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为何公主将要嫁人,殿下却仍旧不肯相见?” “其实很简单,因为殿下刚从诏狱出来, 落了一身的伤。他伤得太重了,不止是左腿,还有用刑的痕迹。” “那个雨天, 他全身的伤口溃烂,你想让他见公主, 可惜, 他做不到。公主在门外请求见他,那又如何?见不了就是见不了。” “后来安国公世子蓄养外室姬妾的事情暴露,婚约作罢。你就没有想过这是谁做的吗?是谁搜集了消息,捅到陛下面前?难道是你吗?” 周子樾扔开手里的抽屉, 猛地喘了一口气。 放到哪了?为什么找不到? 许久,房间里渐渐昏暗,他终于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角落,从里面取出那本萧皇后送他的诗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8节 信封安静夹在其中,他抽了出来。 拿在手里,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与赫连厄对峙的画面历历在目。 “殿下为何会服用寒石散,你知道吗?”赫连厄双眸弯起,让他想到盯准猎物的毒蛇,“因为疼啊。” “那么疼,如果不服用寒石散,该怎么撑下去?” “你觉得他背叛了你,证明你心里把他当做朋友。子樾兄,你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吗?” 周子樾攥着信封没有动弹。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越来,替他拿过信封,将其打开。 信纸摊开在傅盈指尖,也让他看清了上面混合着血迹的白纸黑字。 “我身处狱中,有任何举动,宣家都可能对和贞下手。” “我只相信你。” “向我允诺,你会留在和贞身边。” 这封信没能等到任何回应。 所以他宁可在狱中忍受折磨,也没有号召太子党的人采取举措。 周子樾眼前似浮现许久前的画面,太子最后一次出征,拍着他的肩笑道:“和贞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走了,好好照顾她!” 那时邵晖就站在他身边。邵晖不爱说话,破天荒也说了一句:“和贞是我们的妹妹,不要让她受伤。” 邵晖。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预料到未来要发生的一切吗? * 眠风院凉风习习。 姜渔命人摆上了冰鉴,房间里果然凉快,连用膳的胃口都好了许多。 察觉屋内香气不同以往,她问:“殿下换了新香?” 傅渊:“兰锜香,陛下赏的。” 原来是御用之物,难怪味道这么好闻。 姜渔给傅渊做了素菜,自己则是狮子头加东坡肉。 现在殿下看见荤食,起码不会影响胃口,再过些时日,可以换上鸡汤试试。 饭毕,连翘呈来她提前做好的冰镇葡萄茶,还有一碟饭后点心。 “今天不喝酒了?”傅渊说。 “……再也不喝了。”姜渔发誓。 喝了几口葡萄茶,她试探说:“我那时候喝醉了,没做什么吧?” 傅渊:“有。” 姜渔不太信:“我做什么了?” 傅渊:“你说你喜欢柳弘音。” “噗!” 姜渔差点把茶喷出来。 她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柳弘音?” 她甚至不想说喜欢两个字。 傅渊眼底划过笑意,面上仍是一派冷静,不紧不慢:“嗯,你说的。” 姜渔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呢。”她按着脑袋,“殿下你是不是听错了?比如我其实说的柳月姝?” “为什么不可能?”傅渊说,“兴许你心里真的喜欢他,只是你不知道。” “我又不傻。”姜渔说,“而且我认识他那么久,要是喜欢他早嫁给他了。” 傅渊:“……” 他把糕点推过去:“吃东西吧。” 姜渔仍处于匪夷所思的震撼中,拿起一块糕点,嚼巴两下,突然反应过来:“殿下你是不是又骗我?!” 傅渊面不改色:“可能是我听错了,你说的柳月姝。” 喝醉了大喊“我喜欢柳月姝”。 那也很诡异啊! 被自己的想象弄出一身鸡皮疙瘩,姜渔搓搓胳膊,决定忘记这桩事。 吃饱喝足,她跑到院子里,往藤椅上铺了凉席,躺在上面看星星。 树影婆娑,星月闪烁。 晚风吹过冰鉴,带来凉爽气息。 殿下坐在秋千上,百无聊赖。 姜渔发现,他大概真的还挺喜欢这个秋千,当初跟她说的不都是假话。 她听着蝉鸣,半合上眼睛。没一会身子被推了推,藤椅上又躺下一个人。 姜渔习以为常,给他腾出地方,两个人尽量不挨着对方,省得嫌热。 身侧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姜渔突发奇想,睁开眼,手掌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确保这人是睡着的,她悄悄伸出手,掀开了他胸口处的衣裳。 还没来得及看清,手就被捉住,傅渊闭着眼说:“王妃做什么?” 姜渔:“……” 你不是睡了吗! 仿佛听见她心里的咆哮,傅渊淡然开口:“没想到王妃要做这种事,所以方才没有回应。” 他当然感受到她晃手掌的动作,不过好奇她想做什么,就未曾睁眼。 本想着她是看上他新换的玉佩,或是其他东西,没想到看上的是他本人。 不过她如此爱慕他,还算情有可原。 傅渊放下了手。 姜渔迅速把手收回,帮他将衣裳盖上。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身上的伤疤。 那不是战场留下的伤,而是鞭伤,以及其他利器留下的伤痕。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都咽了下去。 问他疼不疼?太矫情了,都成疤的伤口怎么会疼。 问他在哪里受的伤?她知道殿下不会回答,就像她身上也有一道疤,过去很久,早就不再疼痛。 只是每每看到,都会下意识避开。从前或以后,她都不会与任何人谈论这道疤的来历。 她相信殿下也是如此。 于是她合上眼,又重新躺了下去,不知不觉在这夏日中沉睡。 * 醒来时,是在屋内的床榻上。 和以往一样。 她起床后要干的事也和以往一样,只是多了一件——抄写《度人经》。 成武帝千秋宴将至,该早点写完才是。 自边关动荡,成武帝便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这次千秋宴却是例外。 一来宗政息首战告捷,传来喜讯,二来成武帝得栖云道长炼丹服药,据说最近精神焕发,龙颜大悦。 因此千秋宴规模,依然与从前相同。 数日后,姜渔梳妆打扮,随傅渊进宫赴宴。 暮色四合,巍峨宫门褪去白日的金碧辉煌,显出沉甸甸的、亘古的威严。巨大阴影投下,将门前车马人影都笼了进去。 马车停在宫门前。 傅渊先行下车,不少暗中关注的人,顿时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但见他一袭玄色亲王服,几乎融入将临的夜色,唯有衣摆与袖口以银线密织的云海螭纹,在宫门次第点燃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微光。 周围传出窃窃私语,他置若罔闻,回身朝向车内,伸出一只手掌。 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掌心。 姜渔俯身而出,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站到傅渊身边,和他朝宫内走去。 “梁王还是那样。” 她听到不知谁的声音传来。 “可惜……” 可惜,若有残疾,注定无缘皇位。 宫道上,走出没多久,迎面便是宣丞相一家的身影。 姜渔目光扫过,最前方那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头,应当就是丞相宣列泽。他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姜渔认识,齐王傅铮及王妃宣雨芙。 而另外一个,肤色极白,瞳色极深,双眸狭长,眼下青黑,一副阴虚模样。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69节 想必是宣家大郎,大理寺卿宣与熙没错。 几人不约而同停止交谈,静静望向他们。 宣与熙踏前一步,装模作样行礼过后,视线垂向傅渊手里的拐杖,意味深长:“许久不见,梁王殿下风采如昔啊。” 傅渊显然懒得答话,宣与熙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说:“怎么,梁王光顾着与爱妻浓情蜜意,不愿搭理我等?” 傅渊这才向他掠去散漫的目光,抬脚,朝他走了两步。 宣与熙虽然气势足,可个头比傅渊矮了半个脑袋,当傅渊真正走过来时,他更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肩膀都耸起来。 姜渔在心底忍笑。 别人怎样不知道,他可是真的被太子揍过。 傅渊走了两步就不再向前,尽管一言未发,嘲讽和轻蔑却显而易见。 “宣大公子也是。”他说,“风采如昔。” 宣与熙握紧了拳头。 待傅渊及姜渔走后,他依然沉沉看着那个方向,仿佛有千刀万剐之仇。 “闹够了,就给我老实点。”宣列泽淡淡道,“陛下千秋宴,容不得闪失,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得给我稳住。” 宣与熙不情不愿低头:“知道了,爹。” 宣列泽嗯了声,转而望向傅铮,傅铮同样微微颔首,示意心里清楚。 因此前纵马伤人,陛下革了傅铮在礼部的职,可千秋宴操办之事依然由他经手,任何差池他都逃不了责任。 即便平常嚣张惯了,他今天也难得沉静下来。 身后发生的事,姜渔并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她和傅渊坐下来后,就开始耐心等待宴会开始。 不多时,太监尖锐的声音打破喧哗—— “皇上驾到!” -----------------------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39章 天经地义(二更) 再也不喝酒了。…… 成武帝落座。 按大魏礼仪, 百官们依次站定礼拜,献寿酒于陛下,陛下饮酒, 诸官再拜, 方能回到座位开展宴席。 百官献礼, 而成武帝同样会赐礼于朝臣。 姜渔抄写的《度人经》似乎很得他青睐, 他格外又赏了许多东西到梁王府。 姜渔拜谢圣恩,尚未落座,听到傅笙的声音响起:“皇嫂和皇兄真是有心了。父皇, 你还记得二哥从前最爱吃这道炙鹿烧吗?每回寿宴, 您都要赏给他。” 姜渔缓慢抬眼,傅笙断了的那两条腿和一条胳膊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坐姿还有些别扭。 他面带微笑看过来,仿佛真的是为兄长说话。 成武帝被他的话触动,亦回想往日种种,令郑福顺端走他面前的炙鹿烧:“赐给梁王吧。” 姜渔心底暗骂,傅笙那家伙不知在梁王府留了多少眼线, 知道傅渊厌恶荤食,故意提及此事。 她正想着该怎么办,手背就被人拍了两下。 只见傅渊坐得端正, 目不斜视,神色很是平常。无人看到的地方, 袖子下的手却覆在她的手背上, 像是一种安抚。 姜渔的心顿时静了下来。 炙鹿烧呈过来,傅渊在成武帝的注视中吃下去,道:“谢父皇,儿臣很喜欢。” 成武帝面上一怔, 即使离得那么远,姜渔都能看到他眼里迸出激动的光。 大约这是太子被废后,头一次唤他父皇。 成武帝连道几声:“好,好,你喜欢就好。” 傅渊面色如常,半垂眼帘。 成武帝身旁,淑妃见状笑道:“陛下光顾着奖赏梁王殿下和梁王妃,怎么把和贞公主给忘了?” 成武帝近日服药,颇觉身体轻快,找回年轻时的感觉。二儿子又舍弃前嫌,愿意叫他父皇。 他仿佛又回到几年前,萧宛凝还在时,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此刻听淑妃提及傅盈,顿时戳中他心事,立马道:“和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父皇这的,你都拿去随便挑。” 傅盈起身,抿唇微笑:【只要是父皇给的,我都喜欢。】 淑妃便道:“既如此,陛下就把这条珊瑚手串,赏给公主可好?” 珊瑚手串由邻国进奉,刚巧摆在淑妃及成武帝面前。见傅盈确实喜欢,成武帝道:“郑福顺,还不快送给公主?” 郑福顺连忙从命。 傅盈拿到手串,当着成武帝的面戴了上去,展颜而笑。 至于其他皇子公主,就好像被成武帝遗忘一般。 姜渔见傅笙偷鸡不成蚀把米,虽然还是微笑的样子,却明显笑容僵硬得多。 她无心多管别人,转头去看傅渊。 傅渊回以平和的眼神,轻轻摇头,示意她没事。 如果不是姜渔和他生活了那么久,她都要跟成武帝一样,觉得他是真心爱吃那盘炙鹿烧。 她不再言语,默默看着面前的饭菜。 殿内丝竹弦乐,歌舞佳肴,都令她毫无半分兴趣,宁愿回到王府睡觉。 谁想到成武帝今日兴致颇为高涨,硬生生拖到夜半,宴席才算结束。 待从宫里出来,姜渔已困到眼皮打架。 自然,这其中也有她宴席期间无聊,略饮了两杯葡萄酒的缘故。 “不是说再也不喝了?” 马车上,傅渊将提前准备的醒酒汤给她灌下,凉飕飕地问。 姜渔:“我在学宫的时候也天天发誓,再也不翘课,不偷懒睡觉。” 傅渊饶有兴致:“你还发过什么誓?” 姜渔说:“还发誓再也不当面骂殿下被你发现,以后都要偷偷骂。” 傅渊表情消失,掐着她的脸灌完醒酒汤:“这次看在你醉了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唔唔。” 姜渔挣扎不动,差点呛到,好不容易喝完,她捂着胸口大口呼吸:“怎么这么难喝?我的蜂蜜呢?” 傅渊这才想起来,看向桌子上的蜂蜜:“……忘加了。” 姜渔:“……” 她叹了口气,从荷包里取出一颗糖,喂给自己。 傅渊看过来,她就给他也塞了一颗。 “还难受吗,殿下?” 她喂完了糖,撑着他的肩膀,低声问。 那距离太近,两人的额头快要抵到一处,连她散落的发丝,吐息间葡萄味的糖果都能感知清楚。 “没什么。”傅渊说。 她应该很喜欢葡萄味的东西,他想。 马车一个颠簸。 姜渔反应不及,头猛地磕向了他,尽管傅渊第一时间抬手去护住她的头,还是晚了一步。 她趴在他肩膀上,发出吃痛的嘶声。 傅渊只得抬起手臂,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姜渔幽幽说:“你们练武的人,头都这么硬吗?” 傅渊笑了声:“你可以练功试试。” 姜渔本来就头晕,现在更是懒得动了,干脆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直接窝进去,准备睡觉。 她身上酒气不浓,却还是丝丝缕缕萦绕住傅渊,他垂头望了眼她乌黑的鬓发,本来要把她提走的手,最终变成替她拆去发钗。 黑发从他指间散落,柔软而顺滑。 姜渔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喃喃说:“殿下,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 傅渊回道:“什么故事?” 姜渔说:“狐狸啊。” 傅渊记起来,那不过是他随口胡诌,道:“我说了,狐狸死了。” “你再想个它没死的结局,不然我睡不着。” 傅渊沉默了下:“上次讲到哪了?” 姜渔:“狐狸很无聊,杀光了老虎、毒蛇和猎豹。” 傅渊于是继续说:“狐狸杀光了森林的动物,还是感到很无聊,它决定穿越森林,去更远的地方。好了,睡觉吧。” 姜渔:“你太敷衍了,我睡不着。它有没有见到什么风景,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头一次,傅渊感到了除病发外的头疼:“它见到山,见到海,见到河流,交到朋友……” 顿了顿,他说:“它遇到一条鱼,和鱼交上了朋友。”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0节 姜渔很满意:“然后它们一起快乐地旅行?” 傅渊:“不,狐狸胃口不错,它把鱼吃掉了。” 姜渔:“………” 傅渊低笑了声:“狐狸吃鱼,天经地义。好了,睡觉。”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低头一看,姜渔早已经睡着了。 傅渊向后倚着,两臂揽紧了她。 马车颠簸,他将目光望向车外的月亮,那股在宴席上几欲作呕的恶心感不知何时降下去,变得平静而安宁。 他慢慢合上眼,逐渐也有了几分困意。 * “我发誓,我再也不喝酒了。” 姜渔坐在柳月姝对面,信誓旦旦地保证。 柳月姝:“你以前在学宫还天天发誓不翘课呢。” 姜渔:“……你怎么也记得。” 柳月姝笑嘻嘻地说:“因为我们俩一起翘课的啊。” 姜渔撑着脸,语气郁闷:“我要是遗传我娘的酒量就好了,她能喝两斤酒都不醉。” 柳月姝:“你喝醉又没做什么。” 姜渔不敢说,或许是喝了醒酒汤的缘故,昨晚她喝醉后没有再失忆。 所以她清楚记得,从马车下来时,她是怎么赖在傅渊身上不肯走。 当着王府所有人的面。 以至于今早,所有人看到她,都会笑着问一句:“王妃醒酒啦?感觉还好吗?” 也难为殿下,没把她当场扔下去,还若无其事当着大家的面把她抱回去。 “我真的再也不喝酒了。”姜渔咬字用力地说。 就当她和柳月姝笑闹的时候,文雁匆忙从外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姜渔意识到什么,看向她。 公主府传来消息。 和贞公主突发重病,性命垂危。 第40章 朱颜之毒 愿为皇后,肝脑涂地。 姜渔赶到时, 公主府乱成一团。 夜幕将将落下,房间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惨白一片。人影幢幢, 在窗上快速移动, 却不见多少喧哗, 只有瓷器轻碰的微响, 以及压抑匆忙的脚步声。 成武帝坐在外间正中的紫檀圈椅里。 他面前的地上,黑压压跪着一地人影,值守的奴仆、内侍、巡夜的侍卫……个个面如土色, 抖如筛糠, 额头紧贴冰冷地砖,连呼吸都憋着, 生怕成为雷霆之下第一个祭品。 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水,弥漫着药石苦涩的气息。角落里巨大的鎏金铜漏,嗒嗒的水滴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姜渔和傅渊刚进来,成武帝就看了两人一眼,而后疲惫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话。 姜渔找了个角落待着,抬眼,刚好能看到成武帝身侧满面忧虑的淑妃。 门扉开开合合, 每次出来的太医或宫人,都面色惨白, 汗湿重衣, 在皇帝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下,跪地禀报。 “陛、陛下……公主殿下呕血暂止……” “汤药已经灌下去……” “正在施针急救……” 终于,门再次从里面被拉开。周院判躬着身,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他年过花甲, 此刻却像老了十岁,官帽微歪,额发被汗水浸透,颤抖的双手还沾着一点未来得及擦净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在他身上,周太医松了口气,走至御前跪伏:“回陛下,公主已无性命之忧,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苏醒。”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只大手,骤然拧松了那股几乎要崩断的弦。 皇帝按在扶手上青筋毕露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丝力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才算勉强平息。 他盯着周院判,一字一句问:“查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院判叩首道:“陛下,臣与张院判连番检验,公主殿下此番非寻常病症,而是……一味名曰‘朱颜’的毒。” 上方久久未有回应,他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此物制法诡谲,单用并无毒性,反有微弱活血之效,常被混入香料或药珠,极难察觉。然,其性至烈,若遇至寒之物,两相感应,便如薪火泼油,在体内骤然激化。” “毒发时,气血逆冲,心肺如焚,经脉滞涩。初似急症,十二个时辰内若不得对症解方,则……则回天乏术。” 话音落,房间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成武帝嘶哑的声音饱含戾气:“此毒何以下到公主身上?你所说的至寒之物,又是什么?” “臣已查出,公主所佩戴珊瑚手串上,有人以毒药浸染,令其侵入体内。引诱毒发之物,则……” 周院判咬牙道:“臣不敢妄言。” “说!” 成武帝怒喝一声。 有人将珊瑚手串呈上来,成武帝扫了眼,怒气更甚:“公主受小人谋害,有什么是朕不能听?!” 周院判以头磕地,道:“公主房内,日夜点燃 ‘兰锜香’ ,而此香中,正有一味名为‘寒水石’的底料,古籍中曾有记载,若引朱颜毒发,当属寒水石效果最佳……” 气氛仿佛凝固了。 直到淑妃出声,话音颤抖惊惶,含泪看向成武帝:“陛下,您前些日子赏的兰锜香,臣妾宫中正在用,该不会……” 成武帝面沉似水,黑眸冰冷万分。 兰锜香他只赏给淑妃、梁王、和贞三人,而那所谓手串,本来也是打算送给淑妃的。 谁会想要害一个哑巴公主?那人想要害的,只有如今盛宠不衰,刚被诊出身孕的淑妃。 淑妃有孕之事,连他都是前些日子才知道,阖宫上下,恐怕只有吴昭仪知晓此事。 周院判战战兢兢:“臣等已拟下解毒安神之方,公主殿下性命无虞,只需静养。然此毒双生相克之理……臣不敢妄断,唯陛下圣察。” 成武帝霍然起身,喝令郑福顺:“把齐王那个逆子,给朕叫过来!” …… 又是一顿人仰马翻。 成武帝及淑妃等人离去后,姜渔进屋看望傅盈的状况。 她尚且昏迷着,面色极苍白,汗湿鬓发,眉头紧锁。 姜渔看向身旁的傅渊。 他卸去了方才在外间伪装的忧心,恢复平静无波的模样,像是早有预料。 不过这样,她反而安心下来。 因为她知道,公主不会有事了。 姜渔在公主府待了一夜,次日听闻公主苏醒,以及傅铮被治罪的消息。 圣上勒令停了齐王所有职位,将其押送至大理寺接受盘查。 但谁都知道,大理寺卿是他舅兄,将把送到大理寺,等同于默认此事非他所为,只是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成武帝还是相信了傅铮,任由他推出底下的人来顶罪,只落下个“识人不清,用人不严”的罪名。 姜渔看望公主回来,坐在窗边,对着下棋的傅渊,心里轻叹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傅渊落下一字,似沉思:“我也不知道。” 姜渔无语,抓起白子随便下到中间,傅渊这才抬头,笑了笑,说:“陛下会自己想办法的。” 很快接下来几日,姜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齐王落魄,朝堂势力几乎一边倒地朝傅笙压去。 然而成武帝信奉制衡之道。他立太子,却重用宣家;太子被废,他又忌惮宣家,同时培养陈王及齐王。 此番齐王失势,他必然要引入新的势力,来达成他心目中的平衡。 那最好的人选就是—— 姜渔想起千秋宴上的桩桩件件,大概从她亲手抄写《度人经》开始,一切就都在殿下的算计中。 傅笙的嫉妒、成武帝的赏赐、淑妃的言语……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那份毒没用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给了傅盈。 公主苏醒已有一段时日,姜渔才再次见到周子樾。 要他亲眼看着公主中毒,他不可能做到,甚至赫连厄能说服他接纳配合计划,姜渔已经很惊讶了。 还记得那天,赫连厄请求她帮忙,带他亲赴公主府。 他按着周子樾肩膀,微笑地说:“子樾兄,计划已经说完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是这份毒不用在公主身上,就要给殿下用,而且用得剂量要更大,否则圣上不会相信。” “殿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的性命不只属于自己。他和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失败,公主也不会好过。你既然把殿下当朋友,又把公主当妹妹,难道就不能选择两全其美的那条路吗?” 良久,周子樾哑声问:“殿下知道你来找公主吗?” 赫连厄微笑不变:“不知道,但我会说服他的。只要你同意。” 赫连厄的确成功了。 说服了周子樾,也说服了傅渊。 姜渔踏入里屋,和周子樾目光接触,轻轻点头问好。他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坐下,任由她端来药碗,替傅盈喂药。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1节 傅盈脸色好了许多,姜渔见她无聊,顺便教她打叶子牌。 周子樾嘴角抽了抽,起身离开,眼不见为净。 …… 皇宫,吴昭仪宫殿内。 傅铮跪在吴昭仪身前,依旧满脸不服气。 “母妃,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怎么知道那手串有毒?还有淑妃那贱人,要不是她多事,干脆给她毒死算了!” “你还不明白。”吴昭仪不紧不慢道,“我早就猜测淑妃是那陈王的人,现在看来,恐怕八九不离十。” “三皇兄?他确实干得出来,他以前没少给我使绊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傅铮骂完,才算吐出一口恶气,仍然很不忿,“那二皇兄?他也未必没有可能!” “傻瓜。”吴昭仪抬指点脑袋,“还记不记得从前有一次,你在背后跟人偷骂和贞公主是哑巴,趁她路过拿纸团扔她?” 傅铮想起来,不情不愿地撇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母妃您提这个干嘛?” 吴昭仪笑道:“就因这一回,你中午刚下课就被傅渊拎过去,堵住嘴巴绑在树干上,活生生晒了两个时辰,当时可把我心疼坏了。” 傅铮跳脚:“您知道?那怎么不帮我!” 吴昭仪斜他一眼:“谁让你自己做错了,我找什么理由能帮你?而且后来萧皇后不是出面为你说话,叫傅渊派人放了你吗?” 傅铮心中发恨,那萧皇后也是个伪善的,后宫什么事她不知道,偏偏等两个时辰后才命人把他放走,真是可恶! 吴昭仪道:“还没看出来吗?傅渊待亲妹珍重至此,便是他自己去死,也断不可能伤和贞一根手指。” 傅铮哼哼唧唧,面上虽不满,心里却已然信了。 吴昭仪抚他脸,轻叹:“你的好三哥可把你害惨了。切记,该下手时绝不要心软。” “那是当然,母妃放心,我肯定不会放过他。”顿了下,傅铮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为何您从前不教我这些?” 吴昭仪端起茶杯,悠悠地说:“因为从前萧皇后还活着。她活着的时候,如何照拂你我二人,你不会不记得。所以我不准你与太子争斗。” “可如今萧皇后死了,傅渊也不是什么太子。与其让这皇位落到他人手中,你我生死不保,倒不如放手去搏。” …… 傅铮走后,宫殿重回寂静。 吴昭仪饮下一口清茶,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怔愣出神。 当年初入宫闱,她野心勃勃,甚至不惜设计皇后,以获圣宠。 只是陛下的宠爱来也快,去也快,没几天她再度失宠,她以为曾经算计了皇后,如今必死无疑。 可萧宛凝只是请她喝了一杯茶,对她说:“我知道吴家待你不好,你在这里没有选择。若你信我,就喝下这杯茶,我不会难为你。” 她毫不犹豫喝下这杯茶,她连死都不怕,一杯茶而已又能怎样。 回去后她夜不能寐,疑心这茶有毒,或是什么不能受孕的药物。 可是没有。那只是一杯茶。 她试探地朝萧宛凝示好,萧宛凝便开始带她在陛下面前露面。她得了陛下宠幸,怀上一个孩子。 一个皇子。 自此,吴家不再逼迫她,她在宫中有了安身之本。 年轻时争名夺利,突然有一天,心思就淡了下来。 从那天起,她不再蓄意争夺圣宠,闲暇时便去凤仪宫,陪萧宛凝赏花下棋。 有一回,萧宛凝亲自命人在长安兴办的女学建好了,得了陛下准许,乔装带她出宫。 她站在楼上,看学宫里女郎们来来往往,欢颜笑语,萧宛凝就在她身旁,开怀地说:“走,我们也去看看。” 于是她们混入人群里,装作学宫讲师,和女孩们吟诗作画,连她也提笔写了两个字。 如果说她人生中真的有过一天开心的时光,那就是这天吧。 凤仪宫时常有妃子们来往,不过吴昭仪去的最多。 偶尔她会碰见太子。太子不喜她为人,吴昭仪知道。 太子看出她心底深藏的对萧皇后的嫉妒,她也知道。 只是太子不说,她便当做不懂。 她日复一日留在凤仪宫中,萧宛凝很孤独,所以待她很好。 好到她难以理解,总是控制不住地妒恨,恨到夜里辗转难眠,诅咒萧宛凝去死。 后来萧宛凝真的死了。 那份妒恨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凝结在心里,抹不去、化不开。 她又恨了许多人,恨皇帝、恨淑妃,甚至恨太子。 再恨,萧宛凝都回不来了。 * 公主府。 周子樾做了几天心理准备,终于下定决心,和傅盈聊聊这次的事。 他受了萧皇后的嘱托,发誓会保护公主安危,这次却放任他人将公主拖入计划中,乃至令她卧榻不起,长达数日。 他扣住门扉,踟蹰要不要推开。 忽然里面传来赫连厄哈哈大笑的声音:“又是我赢了!诸位,承让承让!” 周子樾:“……” 他面无表情推开门,只见赫连厄、傅盈、姜渔、初一围坐在桌边打牌,傅盈苦着脸把钱送出去,显然输得不轻。 姜渔看到他,也打了声招呼:“周公子,你要玩吗?” 她玩的时间长,认真起来总是赢,没意思,如今已学会灵活自然地放水。 刚好有人来,她就把位置让出去。 前些天教公主打牌,周子樾也跟着学会了,脸色僵硬没有拒绝,被初一拉了过去。 这下傅盈高兴多了。 因为有了垫底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一直输。 赫连厄笑得眼睛都不见,还装模作样念叨:“唉,子樾兄,打牌不能这样,你性子太直了,有什么出什么。” 周子樾:“……” 看来他想多了。 公主非但没有忧愁,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他默不作声,姜渔看了好笑,这时余光察觉门外的身影。 傅渊以手轻敲门扉,姜渔向众人道别,跑到他面前,和他相伴而出。 毕竟午膳的时间到了,对殿下而言,这比其他事都重要。 两人沿公主府走廊,散漫前行,傅渊说:“没什么想问的?” 姜渔想了想,大部分事她都能自己想明白,只有一点不确定:“为何淑妃会愿意帮殿下?” 若无淑妃,这计划绝对无法成立。 傅渊道:“数年前,陛下和母后私服下江南,偶遇一位弹琴卖艺的女子,因琴技出众,当地人都称她为琴女。” “陛下说,她弹琴的样子,和母后当年一模一样。” 姜渔莫名恶寒:“陛下不会……” “嗯。”傅渊说,“他想将琴女带回长安,纳入后宫。” 姜渔嫌恶地皱起了眉。 傅渊轻笑一声,伸手揉她的脑袋,姜渔顿时松开眉头,捂头躲开,瞪他一眼。 傅渊慢悠悠收回手,继续道:“所以母后找到琴女,问她是否愿意入宫。” “琴女说,她敬仰陛下英明神武,能服侍陛下是她的荣幸,可家中已有病重老母,倘或进宫,此生无缘与之相见。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后慈悲,准允她与老母团聚。” 姜渔不意外琴女的选择,换做是她,也绝对不会去长安。 “母后给了她一笔钱,令她拿钱为母亲治病,而后秘密派人护送她离开。” “为防陛下怪罪琴女,母后独自担下罪名,声称是见陛下沉溺酒色,因此自作主张,送走了她。陛下和母后吵了一架,不过那没什么,他们经常吵架。” “只要让这段时间过去,陛下再到凤仪宫,他们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恩爱。” 说到这,傅渊淡淡笑了下:“即使母后早就不爱他了。” 姜渔说:“那后来,殿下是怎么找到淑妃的?” 傅渊说:“出诏狱后,我放出风声,让傅笙注意到这件事,他果然派人南下,寻找琴女的身影。” “可惜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找到她了。她母亲死了大半年,正在为母服丧。” “我让人给她带了一句话。 ” “就一句话?”姜渔问。 “对。” 傅渊穿过走廊,回忆当初那幕。 他令寒露转告给了她一句话:“入宫为皇后报仇,抑或远走他乡更名改姓,你可自选其一。” 而琴女肃然跪下,回应他的同样只有一句—— “愿为皇后,肝脑涂地。” 第41章 重回朝堂 殿下被甩了。 数日后, 一道圣旨送往梁王府上——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2节 “朕惟治道在明刑弼教,刑狱重事,贵在得人。皇子傅渊, 早习律令, 性情沉敏。虽曾蹈疵瑕, 然幽居数载, 于律例或有参悟。兹念其谨饬之心,特予起复,授刑部右侍郎, 协理京畿清吏司, 兼管案牍稽核、律例存疑条目编纂。望其涤虑洗心,匡辅国本, 毋负朕望,钦此。” 郑福顺亲自来颁了圣旨,笑呵呵道:“梁王殿下,恭喜啊。” 傅渊接了圣旨,文雁很有眼色地递上赏银, 送郑福顺离开。 姜渔看向傅渊。 他脸上不见欣喜,反而隐有厌烦。 “麻烦。” 顿了下,他慢吞吞说:“要起早。” 姜渔深以为然。 大魏卯时上朝, 要想及时赶到,寅时便该晨起。 换做是她, 估计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朝会上。 姜渔边想, 边挖了一大口西瓜送到嘴边。 可西瓜还没吃进去,一只手就半路截胡,拽着她的手腕拐了个弯。 姜渔:“……这是我特意留的西瓜芯!” 傅渊咀嚼两下,发现确实很甜, 点头道:“王府不缺你这口西瓜。”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姜渔一怒之下,又切了一个西瓜。 这次她第一口就把西瓜芯吃完,等傅渊自觉凑过来,她抱着西瓜冷漠地躲开。 “呵呵。” 还想吃西瓜呢,吃西北风去吧你! …… 翌日寅时。 天尚且漆黑,傅渊睁开双眸,翻身下床。 姜渔脸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醒了点,冲他挥手:“殿下,一路走好。” 傅渊垂眼,古板无波:“我是去上朝,不是去上坟。” 姜渔:“差不多啦……总之注意安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傅渊不再理会她半梦半醒的胡言乱语,替她盖好薄被,放下床帏,走了出去。 夜沉似墨。 在当太子的时候,他习惯见到这样的天色;后来到了梁王府,常常彻夜不眠。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时辰的夜对他而言变得陌生了。 初一站在门外。 他接过拐杖,走上正在等候的马车。 …… 宣政殿内,百官肃列。 可那副严肃的外表下,众人各怀心思,目光频频瞥向殿外。 尽管谁都未曾言明,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一抹颀长身影逆着光缓步踏入。 殿内窃窃私语的声音,刹那间都消失了,只听得白玉手杖点在金砖上,声音并不响亮,却敲透所有人的耳膜。 众人面色各异。 沉舟侧畔千帆过,两年光阴过去,足够无数新势力在旧日的血痂上扎根盘绕。 曾经以为要一手遮天的宣家,反而还是当初的模样。更多新的势力崛起又落寞,陈王、齐王、邵家、柳家…… 兜兜转转,他们竟然又见到这位幽居不出的废太子。 他看上去还是那样,又不太一样,锋芒内敛,落拓沉郁,至少不是昔日敢当廷殴打朝臣的恣意放纵。 再提陛下给他的职司,亦颇为耐人寻味——协理京畿清吏司,兼管案牍稽核与律例疑义编纂。 这听起来更像文墨案头之事,与刑部实权相去甚远,陛下此番是随手安置,还是另有深意? 在众人各自不一的思虑中,钟鼓声响。 皇帝升座,冕旒垂玉,天颜难测。 众人叩拜行礼,傅渊亦跟随动作。 就在他身形将沉未沉之际,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如磐石的皇帝,开了口。 “梁王腿疾未愈,不必行礼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殿内氛围一滞,傅渊方要弯下的脊背缓缓直起。 紧接着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调: “赐座。” 两个字,更轻,却好似惊雷滚过殿顶。 侍立一旁的殿前太监首领显然也怔了一瞬,好在长期训练出的本能驱使他立即应道:“遵旨!” 随即有两名小黄门搬来一张紫檀木方凳,小心翼翼放到傅渊身前。 “谢父皇隆恩。” 傅渊谢恩落座,半垂眼帘,隔绝了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 殿中依旧死寂。 无数道目光,此刻有了更明确的落点——那张紫檀木凳,凳上那抹绯色的、淡然而挺直的背影。 皇帝如常道:“众卿有事启奏。” 朝议开始,户部奏钱粮,工部言河工,兵部报边情,声音在殿中回荡。 许多人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那个沉默端坐的身影像一块磁石,牢牢吸附着注意力。 他偶尔会抬眼,望向正在奏事的大臣,或御座的方向,目光沉静,无波无澜。 当议论到涉及刑名律例或京畿治安的细务时,几位大臣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瞥向他所在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而他始终一言不发。 丞相宣列泽敏锐察觉这一幕,心底发出冷笑。 当年他和太子打交道那么久,如果说有从对方手里讨得便宜的时候,那也只是太子故意为之,做出来给陛下看的。 两年过去,太子只会更沉得住气。 朝议如常展开,又如常结束,并无甚特别之处。 不少官员内心惋惜,可惜齐王不在,否则他和梁王之间,少说能有热闹看。 厚重殿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出,自然地汇成几股人流,或低声交谈或沉默疾走。阳光已有些灼人,将殿前巨大的日晷影子渐渐拉短。 傅渊落在稍后的位置,不疾不徐,走下长长的台阶,神情淡漠依旧。 就在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准备转向通往宫门方向的回廊时,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皇兄请留步!” 傅渊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好不容易挤出笑脸的傅笙:“……”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二哥!” 傅渊这才慢悠悠顿住脚步,转身望向他。 那张脸带有傅笙见过许多次的嘲弄和戏谑,丝毫未加掩饰。 他心里呕血,可已然如此,不得不继续亲热地笑下去:“二哥今日初返朝堂,身负刑部重责,弟弟我还未来得及道贺呢。” “就为这个?”傅渊说,“你现在道贺,道完我可以回家。” 晨起没吃饭,很饿。 傅笙笑容僵了僵:“我是想说,刑狱之事,最为劳心费力。二哥两年来幽居不出,倘若因此延误了公务,或是审案时力有不逮,岂非辜负父皇一片体恤之心?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来找弟弟帮忙。” 不远处几位尚未走远的官员放缓脚步,表面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竖起耳朵,全部注意力投了过来。 傅渊迎上傅笙的目光,沉默两息,才缓缓开口:“你在刑部挂职,不是被父皇呵斥过‘案情未明便妄言株连’么?” “刑狱之道,贵在明慎,不在急切。三弟若有此心,不妨先温习《魏律》,再说其他吧。” 声量不高,口吻平淡,却足够傅笙脸色大变,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 傅渊转身,散漫不羁:“没事就算了,道贺的话下次再说吧。” 真的很饿。 * 很饿的梁王依旧去了刑部办公一上午,回到王府将将赶上午膳。 姜渔估摸时间差不多,就在坐在树荫下等他回来。 但见一抹绯红身影映入眼帘,他走得很快,边走边不耐烦扔掉头上的乌纱进贤冠,初一赶忙在后面接住。 姜渔鲜少见他穿如此艳丽的颜色。 他肤色冷白,眉眼又浓黑如墨,衬得这身朝服越发勾魂摄魄,日光下昳丽逼人,几乎看一眼都快要被烫伤。 等他走到面前时,衣领已经被他随手扯开,汗水划过他线条凌厉的下颌,连眉头也紧锁,显然是热得不轻。 姜渔回神,这次顾不得欣赏美色,设身处地想一下都觉得要被热死了。 傅渊换了身衣裳出来,脸色这才好看些。 姜渔准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这些日子傅渊多少能进些除鱼虾外的荤腥,譬如乌鸡汤之类。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3节 傅渊边吃,姜渔边随口问:“殿下今日上朝如何?有人为难你吗?” 傅渊冷哼:“一群废物。” 姜渔:“……”行。 吃饱喝足,姜渔照常睡午觉,而傅渊初入刑部,今天下午还要再去办公。 有了他作对比,姜渔顿时觉得这个觉睡得更香了。 她起来后做了糕点和冰镇西瓜汁,端上冰鉴,划船去湖心亭消暑。 湖心亭摆有桌椅凉席,她躺在凉席上,吹着湖风,一手拿话本,一手拿西瓜汁,时不时喝上两口。 桌子上还有盘棋局,傅渊之前闲来没事,下到一半。 姜渔看完了话本,见天色还早,就坐到桌边研究棋局。 她正想着,忽然从后伸出一只手,捻起她旁边的白子落到棋局上。 姜渔抬头:“殿下,你回来了?” 傅渊坐到她对面:“继续。” “殿下想和我下棋?” “不可以?” 姜渔心里打鼓,如果说打叶子牌,她起码八成把握能赢,下棋她肯定下不赢殿下。 百分百赢不了的事,她又不傻才不会去做。 “我可以让你。”傅渊说。 “真的?”姜渔半信半疑。 她可是见过殿下把袁季同先生杀到暴怒的样子。 傅渊:“童叟无欺。” 姜渔这才信了,重新执子:“好,那我就下一局。” 一刻钟后,姜渔怒道:“不是说好让我吗?!” “我让了。” “……你再让一让不行吗?!” “可以。” 姜渔脾气上来,硬是拿起棋子,又跟他下了一局。 下完第二局,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化身袁季同:“真的让了吗?我怎么没发现?” 傅渊沉吟:“那我下把想办法让你发现。” 三把下来,姜渔力尽。 她这人能不干就不干,可一旦干了就有强烈的胜负欲,顿时憔悴道:“殿下不用忙公务吗?” 等他走了,她就可以一个人下,想怎么赢怎么赢。 傅渊:“不用。” 姜渔:“我觉得还是用的。” 傅渊:“不用。” 姜渔真想掐住他脖子给他晃醒,她在脑海里尽情想象,傅渊眉梢轻动,说:“好了,这把让你赢。” “我不会再信了!” “是真的。” 人总是会踏入同一条河流。 “抱歉,没想到你会这么出棋。”当傅渊毫无愧疚之意又赢了一局时,姜渔已经气笑了。 看得出来他让棋过好几次,可那又怎样,结果就是她又输了! “天黑了殿下,我们回去吃饭吧。”她温柔地说。 “今晚我们吃……”傅渊像在思索要吃什么。 “是我吃,不是我们。”她依旧温柔地微笑。 傅渊:“……” 傅渊:“这一把我可以……” 姜渔:“闭嘴,没有这一把了!我们之间到此结束了!” 刚划船过来要叫他们回去吃饭的初一闻言一惊,险些跌落湖中。 完了,他家殿下被甩了! 第42章 一起练弓 放过我吧殿下。 晚膳。 别鹤轩中, 傅渊对着面前几盘发黑的菜,缓缓皱起了眉。 见他迟迟不动筷,初一从旁边插话:“殿下别想了, 王妃不想给您做饭, 那徐厨子现在多听王妃话啊, 除了我没人肯给你做了。” 傅渊面无表情。 初一自信地道:“要不您尝尝看?我这手艺吧, 说不定还不错,就是卖相有点一般。” 傅渊:“滚。” 初一哦了声,转身要滚, 忽然听傅渊说:“把赫连厄叫过来。” 一炷香后, 赫连厄出现在书房中。 他神情肃然,上前作揖:“这么晚了, 殿下有何要事?” 傅渊朝他勾了勾手,赫连厄凑过去。 傅渊:“王妃生气,该如何哄她?” 赫连厄:“……?” 赫连厄的表情从愕然到无语,勉强说:“属下未曾婚娶,恐怕对此不甚了解。” 傅渊不悦:“你没当过皇帝, 不是也一直想让我去当吗?” 赫连厄竟无言以对。 他只得搜肠刮肚,选取他眼里最妥当的方案:“送金银首饰,或许能有用。” 傅渊单手支颐, 摆手:“能送的我都已送过。” 赫连厄沉思:“那……作诗诉说,作赋陈情?” 傅渊面露嫌弃:“你们文人, 只会这一套。” 赫连厄微笑。 “殿下看不上文人这套, 那就带王妃去习武吧。习武可强健体魄,抒发情绪,想必能缓解王妃心中不满。” 他故意说出这么一段,孰料短暂静默后, 傅渊起身。 “不错,就这么办。” 赫连厄:……嚯。 * 姜渔被傅渊拽到练功室的时候,人都是傻的。 她正吃饱喝足躺在椅子上看话本呢,怎么就被带到这里了? 夜晚的练功室与白日截然不同,巨大松明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里,吞吐着橙红的光焰,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投下无数摇曳晃动的暗影。 白日里清晰的光影边界此刻变得模糊而跳跃,仿佛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暖色而跃动的薄纱下。 傅渊站在兵器架前,略一审视,取下了最内侧那一把长弓。 他带长弓回到姜渔面前,姜渔下意识伸手。 弓身落掌,比预想要沉,压得她手腕微微一坠。 “做什么?”她惊恐问。 莫非突然想开了,要一箭把她射死? “今夜宜练弓。”傅渊说。 “……啊?” 其实晚上吃饱喝足,姜渔就不怎么生气了,考虑到殿下估计没吃晚饭,还打算给他送些糕点。 不过看他真心实意想练习弓法,那就算了。 她抚摸手里的长弓,柘木为体,牛筋为弦,通体温润,在火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显得格外厚重。 “试试分量。”傅渊说。 姜渔依言,尝试开弓。 这时傅渊又道:“下个月要去禁苑秋猎,若你弓法娴熟,可以独自狩猎。” 姜渔顿时压力山大,像被父母打了鸡血的孩子。 牛筋弦紧绷着,只拉开一小段便有些臂力不济,弓弦沉滞。她正暗自较劲,忽觉身后暖意贴近。 傅渊站到了她身后,很近。他伸出手,手指先覆上她握弓的左手,调整着虎口的位置:“此处抵实。” “哦。” 他的气息随着话语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的痒意。接着,他的右手扶上她引弦的右臂肘部,微微向上托举。 “沉肩,抬肘。看着靶心,别看弦。”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4节 姜渔侧首,松明火把的光跳跃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鸦黑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也别看我。”傅渊望着前方道。 姜渔:“……” 他略微退开半步,不再是几乎拥抱的姿势,但一只手仍稳稳托着她的右肘。 “现在,引弓。” 姜渔随之用力,弓弦又被拉开些许,吱嘎作响。她能感觉到他手掌支撑的力量,稳定而可靠。 “继续保持。”傅渊说完,忽松开了手,退后两步。 右臂骤然失去支撑,那沉重的弓弦力道猛地回弹,姜渔手臂一酸,弓身差点脱手。她连忙稳住,不解地侧头看向他。 傅渊已走到一旁放置计时沙漏和册案的矮几边,就着明亮的火光,提笔在摊开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下盘虚浮,臂力不济,核心不稳。先扎马步,一炷香。”他下了结论。 姜渔:“……行。” 此后的时光,姜渔深刻理解到,他带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练弓。 什么从后面抱住、为你别好碎发、十指交握……那些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画面。 全都没有发生。 “放过我吧,殿下。”姜渔练得浑身酸痛,气若游丝哀嚎。 傅渊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大发慈悲:“可以。” 姜渔瞬间丢下弓箭。 傅渊垂眼问她:“还生气吗?” 姜渔:“不了不了。” 傅渊嗯了声,他从前心情不好,就会找萧淮业比骑射,比过之后就能平静下来。 这个方法果然好用。 姜渔心中警铃大作:“我是说我一开始就没怎么生气,不是因为练弓才不生气的!” 傅渊:“知道。” 她常常口是心非,不如他那么坦诚。 “今天就到这,回去吧。”他道。 “回不去了。”姜渔幽幽说,看着他,“殿下你没发现,我都走不了路吗?” 四目相对片刻,傅渊说:“那我先回去了。” “你敢!” 他方转了身,姜渔就张牙舞爪跳上他的背,身下的人似笑了声,肩膀轻颤,顺应她的力道弯下腰,让她得以平稳待在上面。 姜渔趴在他背上,和他回到眠风院。 今夜不算炎热,路上隐有蝉鸣,星光漫天在头顶闪烁。 回去房间,连翘搀扶她去沐浴,等她出来时,傅渊正拿着药油从外面进来。 “去床上。”他说。 姜渔按他的指示,趴到床上。 余光瞥见他单膝微屈,蹲下身,握住了她的小腿。那动作并未有半分旖旎,只有—— “啊!” 姜渔发出惨叫。 “疼疼疼疼……” 傅渊说:“好了,我会轻一点。” 按完小腿,他转到她面前,执起她一只手臂。拇指用力按压她虎口附近的穴位,姜渔疼得差点没给他一拳。 “气血不畅。”他点评。 “谢谢大夫。”姜渔假笑。 虽然不满,但那些针扎似的酸痛,的确在一点点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乏,以及疲乏过后升腾起的松弛与暖意。 等他按完,姜渔倒头就睡。 傅渊按着她脑袋,晃了两下,没晃醒,轻声说:“真是没良心。” * 第二天,傅渊照常早早上朝。 这次姜渔连醒都没醒,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 柳月姝溜出家门,跑过来看她,见她浑身乏力唉声叹气,表情顿时不太对。 “你们,昨晚挺累的吧。”她含蓄地说。 “岂止是累,我今天差点没醒得过来,我再也不去练功室了。”姜渔锤着胳膊抱怨。 柳月姝倒抽一口气:“你们竟然……这么激烈的?” 姜渔:“我也不想,我要疼死了。” 柳月姝当即道:“那不行,他要是这样你就得告诉他,把他赶出房门,绝不能让他得逞。” 姜渔迟疑了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在说什么?” 柳月姝看她:“你在说什么?” 姜渔:“我在说练弓的事。” 柳月姝:“……” 柳月姝尴尬地低头喝茶:“我也是啊,哈哈。殿下也真是的,大半夜怎么还带你去练弓啊。” 姜渔也不明白,到底谁给他出的主意?不会是赫连厄吧? 再也不请他吃莲花酥了。 …… 午膳时,傅渊回到王府。 吃完午膳,他也没有离开。 “殿下今日不用办公了?”姜渔好奇。 “可以不去。”傅渊说。 果然摸鱼是所有人的共同爱好,姜渔深刻理解,并表示:“那说好了,今天专门休息,不准再提练弓的事!” 她是喜欢练弓射箭,可那仅限于殿下不在的时候。 严师出高徒,徒弟高不高不知道,这师父可是真严。想来当初他学武时,受到过严厉百倍的对待。 傅渊无可无不可:“那就睡觉。” “不。”姜渔微笑,探头朝外,唤来初一,“今天打叶子牌。” 她就不信,昨天输在棋局上的,今天不能赢回来! * 此刻,陈王府邸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僻静书房门窗紧闭。 厚重帘幕阻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摇曳而森长。 傅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明灭不定,像蛰伏暗处的兽。 他对面坐着谋士郭凌,郭凌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细目总是习惯性地半阖着,唯有偶尔精光一闪,才透出内里的深算与阴冷。 “殿下想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拿来了。” 郭凌的声音不高,沙哑而平稳,像钝刀子划过皮革。 他将瓷瓶放到桌上,沉声道:“殿下真要如此做?” 傅笙不耐烦:“你又要来劝我?我说过,没什么可怕的。” 郭凌露出笑容:“自然不是。只是这合欢散,药效极强,您想用的对象又是……恐怕有所不妥啊。” 傅笙冷笑:“那也让我先用了再说。我就不信,我哪点比那个残废差了。” 郭凌:“……” 要是梁王早点复起,他就不用投靠陈王,直接去找梁王得了。 谁能想到陈王天潢贵胄,竟胆敢行此龌龊事。 郭凌心里鄙夷,面上仍一如既往:“殿下想要的,自当都夺到手。只是此事务必小心,以免横生波澜。” 傅笙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等事成之后,她也不敢声张,只能任我摆布。” 郭凌一边腹诽这个蠢货,一边装模作样:“殿下所言甚是啊。” 傅笙又道:“宫里怎么样了?” 郭凌:“淑妃传来消息,宫里一切妥当,昭阳宫的人都清洗过,确保没有齐王的奸细。齐王敢公然谋害她与肚子里的皇嗣,可见野心不小,只恨陛下轻易放过了他。” 傅笙:“父皇老糊涂了。至于淑妃那个孩子……” 郭凌见状,很有眼色地道:“淑妃也说了,若您不喜,她就拿掉这个孩子。” 傅笙这才面色缓和:“既然这样,先留着吧,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本王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郭凌:“是,淑妃一向最听您的话了。” 傅笙唇畔挑起讥诮笑意:“我给了她荣华富贵,她当然得听我的话,这些女人,也就只能看到眼前这些了。” 郭凌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傅笙:“先退下吧,待秋猎之时,再随我行动。” ----------------------- 作者有话说:其实你是个助攻。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5节 本章66个红包~ 第43章 禁苑秋猎 虐文女主的必备素养。 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映着惨淡晨光,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 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云州失守, 岚谷关告急, 宗政息大帅所部伤亡惨重, 已退守武牢关一线……粮道遭截, 请求援军……” 御座之上,皇帝面沉如水,但那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然泛白。殿中死寂, 宣读战报的中书舍人嗓音干涩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玉砖上,响声沉闷。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文官首列, 丞相宣列泽。 宣列泽垂眸不语。 宗政息是他力排众议,一力举荐的主帅,倘若真的战败,他难辞其咎。 然而,宗政息同样是陛下考察过的人, 宣列泽知道,除非万般紧急,否则陛下不会撤去宗政息的帅位。 漫长静默后, 成武帝冷冷开口:“宗政息的战报,朕看了。云州之失, 非战之罪, 乃城内奸细作乱,骤开城门所致。岚谷关兵力悬殊,他能率残部突围,退守武牢, 保全大半士卒,已是难得。” 无人敢说什么,连以直言善谏著称的御史,此刻都缄默不言。 “传朕旨意:宗政息降三级,仍领北线诸军事,戴罪立功。武牢关若再有失,两罪并罚,定斩不赦。” 随即,成武帝看向宣列泽:“宣相,自即日起,由你总督后方粮草、军械、兵员调度,务必畅通无阻,全力支应北线。若再有半分迟误,致使前线困顿,朕绝不姑息。” 宣丞相松了一口气,出列跪拜。 “臣领旨,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 众臣亦口称圣德。 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这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成武帝按着眉心,疲惫地摆了摆手。 朝臣之中,傅笙不动声色侧首,见傅渊仍稳坐不动,恍若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有愤慨,亦没有庆幸。 …… 退朝的钟罄声在宫阙间悠悠散去,宣政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也随之抽离。 皇帝没有乘舆,只带贴身内侍,屏退了大部分仪仗,走在通往内廷的漫长宫道上。 夏日将尽,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晃动光影,他却察觉不到丝毫暖意。 宗政息绝不能败。 若败了,大魏疆土失守,他就是千古罪人。 眼前掠过许多张旧人的脸,萧寒山、萧淮业、皇后、太子……他曾无数次许诺,绝不退让分毫国土,学前朝后主那般屈服于异族的铁蹄之下。 光线刺眼,晃得他太阳穴作痛。不知不觉,脚步停在昭阳宫门前,他走了进去。 通报声刚落,淑妃已带着宫人迎出,她言笑晏晏,令成武帝烦躁的心缓和少许。 至内室,布置清雅舒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冲淡了外界的肃杀与烦闷。淑妃亲自伺候皇帝除去外袍冠戴,换上轻软常服,又奉上温度恰好的茶水。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片刻,才开口:“清虚丹呢?” 淑妃从一旁鎏金蟠桃纹的捧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如琥珀的丹丸,异香扑鼻。 她用银盘托着,并一盏温水奉上:“栖云道长说,此丹凝神静气最是有效,请陛下服用后静坐片刻,导引气息。” 皇帝接过丹药,和水服下。丹丸入腹不久,便觉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如温水般徐徐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日来积压的焦虑、震怒后的虚乏、思虑过度的头痛,被这暖意一丝丝熨帖、化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宇间川字纹路渐渐平复。 淑妃低眉微笑,替他打着扇子,沉默不语。 * 梁王府。 傅渊面前摊开一份送往刑部的密奏抄件。 河朔某镇节度使私下与西域商团过从甚密,以“珍玩交易”为名,行输送利益、打探朝廷动向之实。 其中几行字,被他用朱笔圈出: “彼等交易名录隐约,然‘温髓玉’三字频现。此玉生于极寒雪山之芯,触手生温,西域王室亦视为珍宝,常作重礼。此番大宗流入,恐非市贾之常……” 赫连厄从旁问:“殿下,此事有何不妥?” 傅渊屈指的手指轻敲两下,似在思忖:“温髓玉,不错,替我弄到手。” 赫连厄:“给王妃的?” 傅渊:“我看起来有这么好心?” 赫连厄腹诽,有没有您自己心里清楚,嘴上道:“是属下多言了。” 傅渊扔了笔,绕过书案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剩下这些你替我看了。” “……啊?!” 案牍堆积如山,看得赫连厄两眼一黑。 …… 傅渊去到眠风院时,屋内外皆是一片寂静,连翘在外面拿着肉喂小老虎,小老虎吃得高兴,蹦蹦跳跳。 望见他过来,连翘刚要行礼,就被他抬手示意的动作打断。 傅渊踏进屋内。 午后阳光暖融,他脚步无声,走到屏风后。 姜渔果然斜靠软榻,睡得正沉。 暖阳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柔光,长睫如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缕发丝垂在唇角,随着呼吸微微拂动。整个人都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 傅渊忙起来的时候,见不得别人清闲,清闲的时候见不得别人比他更闲。 他折返回院里,招手唤来糯米,糯米还以为他这有吃的,兴高采烈跑到他面前。 他带着糯米进了屋,指着姜渔道:“叫。” 糯米弱弱的:“……嗷?” 傅渊:“对,大点声。” 糯米:“嗷呜!” 姜渔醒了。 本想看看谁在吵她,醒来发现是糯米趴在榻边,眼巴巴望着她,心里顿时消了火,撸着它的脑袋道:“你怎么来了?” 糯米扭头,姜渔随之看去:“殿下也在?” 傅渊神情如常:“它太吵了,我本想将它带走,让它不要吵你。” 姜渔笑道:“没关系,我还挺想念它的。” 傅渊:“那就好。” 姜渔伸了个懒腰,起身,傅渊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看她没看完的话本,吃她切好的瓜果。 姜渔动作一顿,渐渐察觉不对。 “……是不是你故意把糯米带过来的?” “怎么可能。”傅渊矢口否认,“它不听我的话。” 姜渔:“我觉得就是……” 傅渊:“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你生辰之时给你。” 姜渔愣了下,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可我生辰还有一个多月。”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殿下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她不记得有说过。 傅渊顿了顿,面不改色:“成婚之前,我看过你的生辰八字。” 姜渔不疑有他,挑起唇角:“是什么礼物?” 傅渊信口说道:“大概是一锭金子,一锭银子?” 姜渔偷偷撇嘴:“算了,有就行,我都不挑。” 傅渊笑了声:“你倒是容易养。” 合上话本,他悠悠地说:“九月天气不错,待你过完生辰,我就送你回蜀中,如何?” 那时,宗政息战败的消息应当已经传来。 不知为何,曾经期盼的愿望即将实现,并没有予以姜渔太多快乐。 她莫名停顿几息,点头:“好,那就……” “多谢殿下。” * 秋猎的日子到了。 禁苑兼有山林之险与川原之阔,自前朝便建有别宫,经年扩建,已成一处殿阁连绵的华清别苑。今年秋猎,圣驾驻跸于此。 别苑宫门洞开,禁军仪仗如赤色长龙,从门内一直延伸到远处苍黄的山麓围场。车马喧嚣,却秩序井然,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的车驾,在引导官吏的唱名声中,依次驶入。 梁王院落位于东侧,虽只暂住数日,但王府属官与先行抵达的太监宫女已将一应器物布置妥当。 姜渔看过后,也觉得没什么需要添补的地方。 走出院门,但见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光粼粼,也照在远处猎场摇曳的草木之上。 赫连厄未曾考取功名,如今仍是白身,以王府属官的身份跟随前来,正与傅渊商讨议事。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6节 柳月姝和其他皇子一起,提前入猎场转了圈,猎了一只野兔回来,请她吃烤肉,姜渔便独自前去找她。 她去到时,野兔已经烤上。夕阳中,小小的庭院一角布置妥当,泥炉里炭火泛着红彤彤的光。 柳月姝亲自动手,将兔子穿在铁钎上,置于架上,转动、刷油。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声响。 姜渔颇感兴趣地坐下来,一边帮她撒上细盐及研磨好的椒末,一边听她叽叽喳喳说起白日狩猎的趣事。 姜渔含笑听着,不多时兔肉烤至金黄,外皮微焦,内里鲜嫩的肉质香气混合着烟火气、香料气,浓郁地弥漫开来,勾人食欲。 “好了好了。”柳月姝迫不及待撕下一条后腿肉,放在洗净的紫苏叶上递给姜渔,“这个给你。” 又撕下一条,自己吃了起来:“哇,好吃好吃!” 姜渔吃得慢,同样点头赞叹。 两人吃得正欢,外面走来一名宫人,为她们送来一壶美酒,声称是陛下赏赐,人皆有份。 她替两人斟至面前,笑着将酒杯递给姜渔:“是葡萄酒,梁王妃要尝尝看吗?” 姜渔说:“不必了。” 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多言,低头离开。 柳月姝奇怪:“你不是喜欢这个口味吗?怎么不喝?” 姜渔说:“外人送的,还是算了,你也别喝了。” 这可是毫无章法的虐文世界,学会主动避险,不听、不看、不乱吃乱喝才是作为女主的必备素养。 柳月姝一想也是:“今天算了,下次让你尝尝我带的酒。” 姜渔弯唇:“好。” 饭毕,她同柳月姝告别,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不知哪个宫人匆忙路过,不慎与她相撞,手里捧着的汤水瞬间洒了一些到她衣服上。 宫人慌忙道歉:“抱歉,奴婢这就带您去……” “不用了。” “啊?” “我自己回去清理下就好。”姜渔婉拒,唤来远远跟随在后的寒露,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宫人只能眼睁睁看她走远。 尽管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让姜渔形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总之,虐文世界,不要相信任何人。 * 另一边,傅笙捏碎了手里笔杆。 他对着郭凌,阴沉地说:“你不是说有办法吗?你的办法呢?!” 郭凌擦汗:“属下会竭尽全力,请殿下再宽允些时间。” 傅笙:“你最好别辜负本王的期望。” 郭凌只得道:“是,殿下。” 第44章 殿下救救 成交。 晨曦初破。 御林禁苑中白雾如纱, 缭绕在参天古木间。 马蹄踩碎落叶,脆响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青灰色的天际。 秋猎仪仗蜿蜒如龙, 旌旗猎猎, 金甲映照熹微晨光, 肃杀中透着恢弘。 姜渔混迹在人群中, 抬头望见成武帝高坐于华盖之下的御马上,身着明黄猎装,双目精光湛湛, 气势迫人。 傅铮久违地出现在人前, 看上去沉稳不少,规规矩矩勒马待在成武帝身侧, 时不时说上两句奉承的话。 即使不经意望向她和傅渊的位置,目光也很快划走,不再似从前那般多做停留。 饶是如此,姜渔依然能窥见他眼底隐隐的不服之色,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坐在马上, 百无聊赖地等待,傅渊更是神游天外,不时从她荷包里掏出糖果。 他今日着一袭玄色劲装, 在晨光里身姿挺拔,清隽非凡, 然而垂下的眼睫投落淡淡阴影, 覆盖眼下隐约青黑,可见昨夜未曾睡好。 姜渔不认床,睡哪里都一样,只是今早醒来就见殿下坐在床边, 面无表情贬低别苑的床铺,显然几乎没睡着。 她心里好笑,也不计较他偷糖果的事,好心地分了更多给他。 前方,成武帝声音中气十足,在清晨的空气里远远传来:“秋高气爽,正是狩猎好时节。我大魏以武立国,弓马之艺不可荒废。今日不论君臣,只论猎手,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谨遵陛下旨意!”众人齐声应答,许多年轻子弟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战意。 宣丞相立于文臣之首,面容清癯儒雅,穿着正式的紫色官服,并未着猎装。他神情平和,仿佛只是来观礼,当皇帝目光偶尔扫过这边,便微微颔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仪式毕,号角手吹响第一遍预备号角,低沉雄浑的声音在旷野和山林间回荡。 成武帝一马当先,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来到猎场边缘的密林入口前。这里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一股混合着腐殖土、湿气和野性气息的风从林中扑面而来。 内侍捧上御用宝雕弓和金翎箭。成武帝接过,轻松地试了试弓弦,强弓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体内的热流仍在涌动,眼前的林木、远处的动静似乎都格外清晰,耳中甚至能捕捉到更远处的鸟鸣兽走之声。 “好!”他忍不住赞了一声,不知是赞弓,还是赞多日服用丹药后清爽的状态。 傅铮立刻催马上前半步,朗声道:“父皇拉弓如满月,气力贯长虹,儿臣看这林中群兽,今日定要闻风丧胆了!” 傅笙心里暗骂这马屁精,又恨自己晚了半步,赶忙上前笑道:“正是!父皇神武,儿臣只需紧随其后,怕是连箭都无处可施了。” 周围几位近臣、武将纷纷笑着附和,称颂陛下勇力。 成武帝心情大悦,扬鞭指向幽深林木:“众卿,随朕入林!” 第三遍号角冲天而起,激昂锐利,彻底点燃了狩猎的序幕。马蹄声顿时如暴雨般响起,尘土飞扬,以皇帝为首,大批人马呼啸涌入森林。 傅渊在人群稍后,不急于争先,视线跟随成武帝的背影,无波无澜。 姜渔策马跟上他,小声问:“我们往哪边走?” 两人骑的都是普通的马匹,照夜玉狮子太过显眼,并未带到禁苑。 傅渊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那些人太吵,我们走西边小径。” 姜渔握紧缰绳和弓弩,点了点头,森林中空气清新,又没了人群喧嚣,她的情绪很快调动起来,颇有些兴奋之意。 “殿下,那边好像有东西。” 走出没多远,她压低声音扯了扯傅渊的袖子,指着右前方一片微微晃动的灌木。 傅渊已然察觉,目光锁定了那片晃动。他缓缓张弓搭箭,动作优雅而充满力量,玄色的衣袖衬得他手指愈发冷白。 就在箭将离弦的刹那,一头不算大的獐子从灌木后惊慌窜出,直奔另一个方向。 这猎物不大,姜渔有把握,抢先说:“殿下,这个让给我。” 傅渊闻言,箭稳稳定在原处,并未松手。 姜渔一箭射出,未中,獐子吓得乱窜,她也不着急,又搭上一箭。 这就在这时—— “嗖!” 有箭矢比她更快一步,破空而出,獐子瞬间被射中,无力倒地。 姜渔:“……” 她垮起个脸回头,不满:“殿下,你抢我猎物。” 傅渊淡定地收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失手。” 姜渔信了他才有鬼,她驱马向前,道:“算了,不跟你一起,我去找柳月姝了。” 路过獐子时,还惋惜地瞥了几眼。 傅渊望她走远,朝一直跟随其后的寒露示意,寒露不待他吩咐,已自觉隔着距离,远远跟着姜渔。 树林清幽,傅渊仍在原地没动,直到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接着响起赫连厄无奈的声音:“殿下,我一介书生,真的要来打猎吗?” 傅渊策马笑道:“打猎有什么意思?走,去会会我那五皇弟。” 赫连厄只好跟上去,祈祷这位祖宗别那么快把齐王给玩死。 * 姜渔沿着树林一路深入,本来是想去找柳月姝的。 不过柳月姝跑得太快,早不知去哪玩了,她找了半天没遇到,索性就纵马漫步,走到哪算哪。 直至夕阳西下。 天边铺开绚丽锦缎,林间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姜渔收获了几只山鸡野兔,心满意足,预备返回。 然而途径一处密林,忽然闻见极轻微、仿佛错觉的呼救声。 她犹豫少许,回头望了寒露一眼,对方朝她点头,示意周围没问题。 姜渔这才策马转向声音源头,绕过浓密树丛,果然瞧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靠在一棵老树下,左腿小腿处一片血肉模糊,将裤腿染红大片。 女子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听见动静惊恐地抬起眼,看清后才稍稍镇定,气若游丝:“救命……” 姜渔下了马,边取出为狩猎准备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边快速问道:“女郎何人?为何独自在此?还伤得这么重?” 女子垂泪道:“我是柳州司马的妹妹,此次随兄长到长安,求姐姐救我一命,我兄长一定会答谢你的。” 姜渔蹲下身,给她上药包扎好,将她抱到马上,说:“你先忍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 大约是衣裳用了熏香的缘故,女子身上散发无法忽视的清幽香气,因此马儿略显躁动,姜渔安抚了好一会它才继续向前。 到别苑处,就不能再骑马了,姜渔只好把她扶下去,让寒露牵马先回院子。 别苑里有随行的太医署女医,姜渔找到管事嬷嬷,言简意赅地吩咐:“这是柳州司马大人的妹妹,在林中不慎坠马,被我遇见。先让女医给她诊治,再派人去查问一下柳州司马大人现在何处,通知他来接人。”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7节 嬷嬷应声,派人帮姜渔扶着女子走到空闲厢房。 没一会,管事嬷嬷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了,低声向姜渔禀报:“王妃,问了一圈,柳州司马大人确实随驾,但尚未回别苑,恐怕要稍等片刻。” 姜渔点头,见女医已至,便道:“那就先替她诊治吧,我就不打扰了。” 女子挣扎起身,满是感激与愧疚:“王妃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姜渔随意安抚几句,管事嬷嬷道:“天已黑,奴婢派人为王妃引路。” 姜渔没拒绝,很快一名丫鬟提着灯笼来了,走在她前面,引她走向回住处的路。 夜幕垂落,唯有灯笼散发昏黄光亮,这里的路姜渔不熟,但路上时常有丫鬟小厮经过,她并不紧张。 一阵风吹过,带动丫鬟身上扑鼻的香气吹至她面前。 和那位受伤的官家小姐所用熏香不同,却同样令她觉得刺鼻。 姜渔脚步迟滞几息。 她想起那天用在傅盈身上的毒。 陶玉成说,有些药,不会立刻发作,需要两物共用,方能激发药性。 她的步伐停了下来。 前方小丫鬟仍在勤勤恳恳为她引路,低头默默向前,怎么看都毫无异常。 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股感觉令她未加思索,便瞬间转身往回跑,折进了一条小路中。 直到进了这里,姜渔才确信无论是今天救下的女子,还是刚才的小丫鬟,全都有问题。 浑身发热、脚步虚软、心跳加快,就算她不是大夫,也能分出这是中了什么药。 甚至都不需要猜,就知道大费周章设下此计的人是谁。 姜渔心里骂了傅笙一千遍,时刻不敢怠慢,扶着墙咬牙往前。 终于走到小路尽头,刚要松口气,扑通一声,不知撞到了谁的身上。 她心都提到嗓子眼,捂着发酸的鼻子,颤巍巍抬头。 熟悉的眉目浮现眼前,他挑了下眉,上下打量她说:“看来王妃今日狩猎不错,不然怎么如此狼狈?” 天无绝人之路,送上门的救命稻草。 姜渔转瞬攥住他衣角,费力喘了口气:“殿下,救我!” 傅渊顿了下,凝视她须臾,反手按住她脉搏,缓缓开口:“我还有事要办,不然你先去冷水里静一下?” 姜渔看向不远处的假山水榭,果断拒绝:“不要,水太脏了。” 傅渊:“那你在这等我杀完人回来。” 姜渔冷静地报菜名:“水晶脍、金酥乳、栗粉糕、蟹酿橙……你想要的都给你做。” 傅渊:“哦?” 姜渔呵了声:“这次拒绝,以后你都别想吃了。” 傅渊弯下腰,抱起她因支撑不住而逐渐软下的腿,轻笑一声:“是吗,那看来我只能答应了。” 姜渔被按在他怀里,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听到头顶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 “成交。” 第45章 雨落不停 过分。 秋雨悄无声息, 带来缠绵寒意。 细密雨丝敲打在别苑的琉璃瓦上,屋檐下挂起晶亮水帘。天色本就晦暗,此刻更是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别苑的亭台楼阁, 都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失去了白日狩猎时的鲜亮色彩, 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沉郁的灰青。 属于陈王傅笙的临时别馆内, 气氛远比窗外天气还要阴沉压抑。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大部分雨声,令室内无形的压力更为凝实。青铜兽首香炉里吐出缕缕青烟, 却丝毫无法缓和室内的冰冷。 傅笙负手立于窗前, 并未看雨,只是盯着窗棂上蜿蜒流下的水痕。 许久后—— “殿下, 您要的人……我们还没找到。”郭凌低头汇报。 “砰!” 一声闷响,是镇纸被狠狠掼在紫檀木书案上的声音。质地坚硬的玉石与木头碰撞,声音不算刺耳,却让侍立在下方的郭凌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废物!”傅笙嗓音沙哑,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地刮过空气,“本王养着你们, 是让你们在猎场里看风景的吗?” 郭凌不敢接话。 傅笙踱步到书案后,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桌面:“怎么回事?不是说万无一失?人呢?!” 郭凌流汗道:“按理说不会有差错, 可那梁王妃, 不知怎的半路忽然跑了,之后竟然了无踪迹……” “还愣着干什么?!”傅笙瞪圆了眼,怒喝,“找, 继续给我找!找不到人都别回来了!!” * 陈王别院的怒火没能传到另一边。 静谧房室内,灯火摇曳,床帏半放不放,透出其中黑影,交叠重合,不住晃动。 姜渔双手被死死抵在床上,仰着脸,被迫承受男人的亲吻。 她已经顾不得刚才连翘被赶出去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也顾不得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感官完全被占据。 她睁开迷蒙的眼,看到那清俊容颜近在咫尺,眼睫低垂,微微喘息,只专注于一件事——吻她。 唇瓣辗转,气息交融,为了方便他吻得更深,后颈被用力扣住,她仰着头,长发披散而下,穿过他骨节分明的指间。 她全然无力抵抗,任他长驱直入,可他好像怎么都不满足,吮吻她舌尖时,犹如要将她魂魄一并夺取。 她欲要躲藏,他却瞬间察觉,追随着她,吻得越发深入,那放在她腰间的手搂得极紧,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块,温度急速攀升。 好不容易他放开了她,将她放到被褥上,两人唇间却还仍有一缕银丝藕断丝连,依依不舍。 姜渔失神的双眼颤了颤,被这一幕刺激得别过头。 无法想象,刚才那个攥着他衣襟不撒手,发出异样声音的人是她自己。 他的唇离开了她,不过只有片刻,就又重新落下。 落到脸颊、落到耳畔、落到下颌,宛如蜻蜓点水,温和掠过。 但是再往下,就截然不同了。 暖热的唇舌留下蜿蜒水迹,自脖颈至锁骨,直至抵达她衣裳边缘。姜渔如同火烤,忍不住低低地唤他:“殿下。” 傅渊扯住她腰带,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他隔着衣裳亲吻她,姜渔呼吸变急促,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他好像对她的腰带很不满。 “碍事。” 话音落下,不知他做了什么,整件衣裳都化作碎片。 秋夜寒凉,姜渔身子瑟缩了下,他的身体随即覆上来,取代衣裳包裹了她。 可这反倒让她不满,凭何她不着寸缕,他却穿得严严实实?于是她的手赶在理智之前,先一步勾住傅渊冰凉的革带,用力将其扯了下去。 傅渊眉梢轻挑,没阻拦她,把她从碎布里捞出。 姜渔浑浑噩噩,凭本能将他的衣服拽下扔掉,扭头却发现他不继续了,两手撑在她身侧,视线落下,凝视着她。 灯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一览无遗。 她倏忽记起,原是今夜忘了熄灯。 她顿时抬手,去遮他的眼,嗓音轻软如水:“殿下……” 傅渊按着她的手,轻笑:“你可以看我,我却不能看你,未免不太公平。” 姜渔羞恼,不想再听这张嘴里吐出的话,蓦地仰头,吻住他嘴唇,还狠狠咬了下。 这一下咬出血丝,他却笑意盎然,须臾,等她快要撤开,猛地将她压下,按进锦衾中吻得更深。 在这深吻中,依稀听见他叹息一声:“罢了。” 随即朝帐外挥手,掌风拂过,烛火压倒,房间内骤然昏暗。 可那股仿佛自心底燃烧的灼热非但没能熄灭,反而愈烧愈旺,令姜渔整个人都在颤抖。 因为药性,也因为他的吻,他的手掌。 那双御马挽弓,曾执剑杀敌的手,此刻似迷恋上她的身体,毫无顾忌游走至每一处角落。 只是很快它们就对其他地方失去兴趣,掐着她的腿根,禁锢她全部挣扎。温热的唇也不再隔着衣裳,而是直接含住,令她如海浪沉浮,大脑渐渐空白。 夜色中她似乎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哀求的话,也许是骂他,可最后只听得他意味不明的笑声。 姜渔大半注意力都被他的手掌占据。 她怀着希冀,但那只手非但没予以她解脱,反在此流连戏耍,若即若离,如蝴蝶轻触花蕊,吮吸花蜜。 每当花朵摇曳起来,它就要飞走,如此循环往复。 “殿下、殿下……你……” 要她求他快点,她做不到,可是她这样吞吞吐吐,只是引得他问:“嗯?怎么了?王妃想要什么?” 姜渔双眸轻颤,失去焦距,想要拿开腿,又被他箍得死死的。 太过分了…… 如果说方才还有些迟疑,现在姜渔确定了,他就是故意的。 他根本不是在帮她,他分明是让她更难受。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8节 未及她再唤,那修长手指忽然深入,姜渔控制不住出声,一口咬住他肩膀。 疼痛刺激着他,令他更为过分,姜渔不住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 这感觉如溺水,水没过全身,迟迟不得解脱。她浑身都泛起红晕,终于受不了般喊他的名字:“傅渊。” 嗓音已然带上细微哭腔,可见被折腾得不轻。 但那折磨她的人,却不见半分收敛,与她交缠的手指没有怜惜,唯有肆意挑逗。 “是你叫我帮你。”他应当在笑,又像不是,话音慢条斯理,“受不住,也得受着。” 姜渔何尝不想忍耐,可防线不断崩溃,她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用腿蹭着他的胳膊求他:“可以了,殿下。” 他的动作似真的停住,她赶忙缓住喘息,可怜巴巴地说:“我觉得药性解了。” “哦。”他不紧不慢,“那你现在要走?” 他收了手,黑夜中双眸凝望她,显出少许温柔。 这温柔给了姜渔错觉,她不知道凡野兽捕猎前,总是会用温柔迷惑猎物。 她试探地推开他胳膊:“你走也行……啊!” 腰间一紧,她被倏地拖了过去,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慢慢地磨过。 心跳快要炸了,她颤巍巍道:“殿下……?” 他的唇落下,咬在她身前,姜渔受不住地拱起腰肢。 他便掐着她的腰,喘息着笑问:“还走吗?” 姜渔从喉咙里呜咽了声。 接下来就再也无力抵抗,任由他调整姿势,再任由他占据。 他动作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柔,姜渔脚趾蜷缩,手死死攥住床褥,分明还不是全部,她却俨然快失去神智。 见她要哭了似的,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眼角,低声问:“疼?” 姜渔摇头,倒是不疼,只是……只是那感觉很奇怪。 “不疼,那就是喜欢。” “我没说……唔嗯!” 姜渔睁大了眼,连泪水从眼角坠落都不知道,失神地盯着床帐。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她好像才意识到,他们在做这种事。直到这一刻,直到彼此完全纠缠,不留余地,才真正意识到。 窗外似乎下雨了,隐约听见雨声,又或许是别的声音。 那攥着她腰的手掌将她转了个身,她低泣惊呼,脸贴在枕头上,长发散开,是她自己看不见的糜艳非常。 身后的人渐渐放开力度,吻痕沿着脊背落下,所过处皆是战栗。 那双手来到她身前,尽情揉弄,还故意递到她嘴边。 姜渔咬住手指,依然控制不住呜咽出声。 她的药肯定解了。 早就解了! 她想骂他,又不知道骂什么,最后全化作那令人血流加速的叫声:“傅渊、傅渊……!” 傅渊微微一顿,随后压着她的腰猛地摁下。 果然她哭了出来,哭着喊他的名字,如此悦耳,如此让他想要变本加厉。 他曾有很多次想看她哭,最后都因各种原因罢了手。 但现在,他找到既不会令她受伤,又能让她哭泣的方法。 大约他从骨子里就是个恶劣的人,所以才会越看她泪眼涟涟乞求爱怜,越发觉得有趣收不住手。 “王妃这么喜欢本王的名字?”他笑着说,“既然喜欢,不妨多喊两声。” 回想之前,他曾做过一个梦,在她第一次喝醉的晚上。那之后他许多天没去眠风院。 在梦里,她似乎就是这样喊他的名字。 从常理上讲,这个梦其实没有什么,他去过军营,并非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梦里的内容,不愿承认再听见她的声音,总会无端回忆起那个梦境。 不过现在看来,美梦成真又有何妨。 他早该如此了。 她的泪水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 “哭吧,王妃。” 他伏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夜仍旧漫长,雨落不停。 第46章 雨后清晨 吻。 秋风渐歇, 雨止天清。 初晨的阳光透进屋子,姜渔睡梦中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随即身后抵住了温热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感觉令人难以忽视,她一下子清醒了。 ……不妙。 非常不妙。 无论喷洒在颈后的呼吸, 还是那条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都明晃晃昭示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身上除了酸软, 倒无过多不适, 显然沐浴清理过,但她完全记不起来。 只能确定不是连翘做的,因为连翘为她洗完, 不会不给她穿衣服。 姜渔放弃了回忆昨晚的事。 她缓慢转过身, 熟悉容颜映入眼帘。 能记住的片段都断断续续,唯有他是怎样肆无忌惮、恣意妄为, 还记得清清楚楚。 姜渔面无表情想,给他掐死算了。 手刚刚抬起,还没按住他咽喉,就把一把抓住。 “想做什么?” 他睁着眼眸看她,不知道醒了多久。 姜渔下意识抽回手, 丝毫动弹不得,他笑了声,了然道:“哦, 以为杀了我就不用负责。” 姜渔一口气没上来:“我负什么责?” 放在她腰间的手似不经意摩挲了下,引起一片战栗。 她咬住下唇, 瞪了他一眼。 傅渊说: “谁让我已经被你玷污了。” 姜渔:“你……胡说八道!” “那就换个说法。”他道, “被你夺了清白。” 姜渔捂住耳朵,不想听他胡说。 他这才施施然收了手,坐起身子,薄被从他胸膛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线条,从肩颈一路向下,到…… 姜渔的眼角忽然被一根手指点住。 她蓦然回神,面前一双桃花眼睨着她,似笑非笑:“你昨晚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 “……!” 姜渔瞬间闭上眼,非礼勿视。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停下,她悄悄掀开眼帘。 他已然穿戴完毕,好整以暇等她。 姜渔努力显得镇定:“你先出去。” 傅渊挑起眼眸:“有必要吗?王妃。” 她抱着被子,耳垂霎时嫣红,抓起枕头砸向他。 傅渊总算歇了逗弄她的心思,道:“好了,我出去。”走到门外关上门。 姜渔坐了会,心跳逐渐降下来,慢腾腾起身换衣服。 连翘大约得了傅渊的指示进来,边服侍她穿衣,边小声问:“小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姜渔咬牙,她当然觉得不怎么样! 只是她说不出口,勉强道:“我还好。” 连翘红着脸:“喔。” 见她神情不太对,姜渔低下头,顿时明白连翘为何目光闪烁。 她身上的痕迹……不说惨不忍睹,也是难以直视。 脖颈、胸口、腰上、大腿……连脚踝都留着一圈掐痕。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她哭着抬脚踹他,被他攥着脚踝扯了过去,然后—— 姜渔:“……”住脑! 她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逼迫自己停止去想。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79节 待她穿好衣服,坐在镜子前努力遮掩脖子上的点点痕迹,傅渊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斜倚在旁,就那么看着她,没有丝毫急迫,不曾催促她。 姜渔一直等他询问昨晚的事,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 她便将注意力收回,盯着镜中自己红若滴血的嘴唇,万般无奈。 这样出去太明显了,她取出口脂,涂抹至唇上,转头问:“殿下,这个怎么样?” 傅渊垂眸,无比自然地说:“很甜。” 姜渔:“……我没问这个!” 也很软。 傅渊漆黑的眸深了几分,但什么都没说,须臾后道:“可以,好看。” 他口吻敷衍,姜渔索性当没听到,对着镜子再三确定没问题,这才起身。 “我去找……柳月姝。”她不太自在地说。 本来想说一起用午膳,可被他那样盯着,莫名就改了口,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昨晚他这么盯她,可是边笑边做混账事。 没办法,谁让她自己惹的。 她迟早弄死傅笙。 傅渊嗯了声,说:“早点回来。” 姜渔:“……哦。” 待她走后,房间唯余寂静。 傅渊伸手,从口脂上浅浅点过,指尖留下浅粉的痕迹,被他漫不经心抹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敲门声。 傅渊:“进。” 赫连厄走了进来,深吸口气,彬彬有礼道:“殿下,属下昨夜在雨里等了您一晚上。” 傅渊回身,道:“你还在啊。 ” 赫连厄只觉额角青筋要爆炸:“所以为什么……” 傅渊:“不为什么,我忘了。” 赫连厄一顿,犹疑地问:“殿下心情很好?” 傅渊:“没有。” 赫连厄:“没有您在笑什么?” “嗯?” 傅渊转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脸,若有所思:“我笑了吗?” 赫连厄:“?” 罢了,这人傻了。 * 姜渔一见到柳月姝,对方立刻关切地凑过来。 “你的嘴怎么样?被蚊子咬了?” 姜渔被口水呛了下,艰难点头:“是啊,没想到这个季节还有蚊子。” 柳月姝说:“山里就是这样,要我给你送些熏香吗?” “不必,今晚应该就好了。” 姜渔飞快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去哪?” 柳月姝一身骑装,左手持弓箭,右手拈了朵海棠花,说:“去校场,陛下说今天放开校场,准许所有子弟进去。” 她拉起姜渔就走:“正好你跟我一起,看我大展威风。” 说着,顺手把那朵秋海棠别在姜渔鬓间。 姜渔哭笑不得,随她离去:“好,我去给你助威。” 去到校场,才发现今天格外热闹,连初一都在。 初一眼尖,老远就向她招手,姜渔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 初一朝场内努嘴:“喏,陈王非要和咱家殿下比骑射。” 姜渔一愣,望向他指的地方,果然见两人坐于马上,各自持弓,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 柳月姝最喜欢凑热闹,顿时放开她的手,奋力挤向前方。 姜渔更奇怪了,问初一:“殿下竟然同意和他比试?比赢了有奖励?” 她倒不奇怪傅笙有胆子跟傅渊比,那人从来不知天高地厚。 “有什么奖励啊,奖励就是一朵花,谁稀罕。”初一摊手。 “殿下肯定懒得搭理,不过赫连公子建议他答应。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殿下好像惹得赫连公子很生气,为了不让赫连公子继续啰嗦,殿下就听了他的话。” 姜渔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由环视四周,似乎明白成武帝为何特意栽培傅铮及傅笙两人。 傅盈身体没好全,还在公主府休养,其他皇子公主几乎都在场。 剩下几位皇子,要么平庸无能,要么醉心玩乐无意皇权,姜渔不得不承认,和其余人一对比,傅铮跟傅笙算得上十分出众了。 当她无所事事打量四周时,傅笙也注意到她的身影,霎时怒不可遏,气冲冲踹了脚侍候在旁的郭凌。 “你个废物!” 郭凌:“……” 傅渊抬眸扫了他们一眼,又百无聊赖地垂下眼帘。 柳月姝找了个不错的位置,把姜渔拉过去。 姜渔坐到最前方,见傅渊始终稳坐不动,大概没察觉她的存在,顿时坐得更安心了些。 下一刻,比试开始。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场中两匹骏马及马上之人。 傅笙惯常含笑的脸上此刻冰冷肃然,眼神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阳光落在他手中那把镶金嵌玉的宝雕弓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皇兄,承让了。”傅笙接过侍从递来的三支金翎箭,说道。 傅渊淡淡颔首,抬手示意他先请。 傅笙朗声一笑,轻夹马腹,座下良驹小步奔跑,逐渐加速。 百步外,并立三靶,红心在风中静待。 第一箭,傅笙在奔驰中侧身开弓,箭矢迅捷如流星,正中红心。 “好!”喝彩声立起。 马速未减,傅笙取出第二箭、第三箭,分别贯穿中间、右侧的靶心。 马儿四蹄落地,傅笙勒马回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然笑意。他举起手中空弓,向四周致意,赢得一片轰然喝彩。 “陈王神射!” “三箭连环,皆中红心,真乃神技!” 傅笙看向旁边的位置,眉梢高挑:“皇兄,该你了。” 场边渐次安静下来,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位心不在焉的梁王。 太子被废,久不在人前露面,他们也很想知道,这位梁王究竟如传闻那样颓废,还是依然有着不输从前的锋芒? 柳月姝攥紧姜渔的手,姜渔轻轻笑了声,并无半点紧张之意。 在众人注视下,傅渊缓缓策马入场。他骑的马很普通,也未曾如傅笙那般展示骑术,只是控马小跑,速度均匀。 侍从奉上三支玄羽箭。 他便以右手同时捻起三支箭,却不是搭上弓弦,而是将其中两支横咬在唇间,只留一支在手。 “这是……”柳月姝低语,“连珠箭?” 姜渔也没见他这样做过,说:“应当是吧。” 话音未落,傅渊已至射位。 第一箭,在马儿最平稳的步点上离弦,直取左侧靶心。“铛!”玄羽箭紧贴着傅笙的金翎箭杆,钉入红心。 喝彩声尚未响起—— 弓弦回弹的同一瞬间,傅渊的左手已从唇间取下第二支箭,搭弦、开弓、释放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弓弦第二次震响与第一声的余音几乎重叠。 第二支玄羽箭破空而去,直贯中间靶心,与傅笙的第二支金翎并立! 全场屏息。 第三支箭已在傅渊指间,他控马一个小幅侧移,变换了角度——箭出时,马儿恰好完成流畅的转向。 “嗖!” 第三箭如黑色闪电,钉入右侧靶心,与傅笙的第三支金翎紧紧相依。 三箭,三中,同样皆在红心。 似乎是同样的结果,但傅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紧盯那三个靶子,盯着那并立的金翎与玄羽——傅渊的每一箭都紧贴着他的箭,不是紧挨着,而是贴着他的箭杆射入,那是精准到可怕的挑衅。 更可怕的是速度,他用了三次完整的骑射动作,傅渊却只用了……一次呼吸的节奏。 全场死寂了片刻,随后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的惊叹。 傅渊收弓策马,路过傅笙身侧,声音平淡散漫:“承让。”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0节 傅笙喉结滚动,最终挤出一丝笑:“皇兄的连珠箭……当真让三弟开眼了。” 两人驭马慢慢踱步至场边,有侍从双手越过头顶,恭敬呈上海棠花——正是他们此前定下,本次胜者的奖品。 傅笙深深呼吸,好不容易调整情绪,要亲手将海棠递给傅渊,以示风度。 可傅渊看都不看一眼,径自翻身下马,走向人群前方。 “既然三弟喜欢,这朵花就留给三弟吧。” 他勾唇俯身,在姜渔错愕的眼神中,拈起她鬓间娇艳的秋海棠。 “本王只要这一朵足矣。” 咔嚓。 傅笙捏碎了手里的花枝。 * 等从校场回来,姜渔怀疑她脸上还在发烫。 这人怎么能如此坦然,众目睽睽之下就做出那种举动? 她坐到窗边,望向傅渊的身影,他依旧坦然,挑眉问:“王妃在看什么?” 姜渔指着他手里的花,故作冷静:“你抢走了我的花,应当赔我才是。” 傅渊笑了笑,走到她面前,将海棠随手抛起,花瓣划过空中。 “好啊,赔你。” 姜渔微微睁大眼眸。 花从眼前落下。 他的吻覆了过来。 第47章 乱我心者 缱绻。 清醒时的接吻和昨夜全然不同。 傅渊攥着她的手腕, 长发垂落,一下下轻柔地啄在她唇瓣上,像对待什么珍宝。 ……在此之前, 姜渔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既然决定了回蜀中, 就没想过和他做真的夫妻。 可是。 可是他现在吻她的样子, 真的好像谈恋爱啊。 心头犹如过电, 在这个吻里逐渐酥麻。仿佛察觉到她的松动,他的吻更加深入了。 姜渔本是坐在椅子上,被他提抱到桌面, 低头搭着他的肩膀。 这个姿势给了她安全感, 消除了她心底最后的犹豫,他的手指精准插入她指间, 两人十指相扣,发丝纠缠,呼吸交融。 他看上去比昨晚温柔多了。 昨天应该……是意外吧?毕竟她主动招惹了他,或许他心里有些不满。 他此刻的温柔,不觉令她放松了警惕。 他的舌在她唇齿间舔舐, 吸吮,还不忘适时地放开她少许,以免她忘了换气。这感觉让她想起了上次喝酒的时候, 被酒香吸引着沉醉。 唔,姜渔迷迷糊糊地想, 他从哪学的这些? 在军营里?应该不太可能。有些军队为安抚士兵怨气, 会专门设置军妓,但萧家军明令禁止此种行为,傅渊亦不例外。 他甚至因此被弹劾过苛待士兵。 在皇宫里?更不可能了,谁敢和堂堂太子谈论这些。 总不能是天赋异禀, 自学成才吧。 她感受到环抱她的手臂收紧,耳畔传出低低的笑声。 似乎她不小心将疑问说了出来。 他边吻她的唇角,边笑着答道:“身体力行的情况下,人总是学得很快。” 姜渔眨了眨眼:“是么?” “嗯。”他说,“不信你也学学看。” 最后的话音消融于两人唇齿间,他开始认真为她教学。 一个过于缱绻的吻。 窗外风声沙沙,鸟儿飞过窗柩,发出扑棱棱的声响。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注意力全在他勾弄过来的舌头上。 他要她回吻。 于是她抱紧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样子吻了回去,他从喉咙里轻笑一声,按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几乎要令她窒息。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姜渔思绪涣散,四肢百骸如潮水漫过,不难受,很舒服。 只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让她意识到,再继续下去,恐怕要白日宣淫了。 这样想着,当他握着她的腰压下来时,忍不住轻推了他一下。 傅渊停住了,两手撑在桌子上看她。 那双常含冷冽的桃花眸褪去戾气,显露出原本的模样,虽不笑犹似在笑,仿佛生来多情。 姜渔在他的注视下,被蛊惑一瞬,他便抓住破绽重新压了下来,而且吻得远比方才激烈。 那双冰凉的手抚过她耳侧,手掌的茧子触感清晰,激起浅浅颤栗。 “嗯……” 她偏头欲躲开,他就捏了捏她的耳垂,示意她不要动。 “殿下。”她低声唤道。 傅渊轻轻喘息,咬着她的舌尖,应了声。 他听到她哀求的声音,也知道她喜欢他温柔的样子。 可刚刚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仰倒在他身下,长发散开,眼尾勾红,明明做着推开他的动作,指尖却无意识攥住他衣襟。那副如水般轻软的样子,就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他当然什么都要做。 吻一路落至锁骨间,手指勾住她的腰带,欲动不动。 她果然受不了了,软绵绵伸手推他:“殿下,殿下……这是白天。” 傅渊:“白天不行?” 她就说不出话。 傅渊伏在她颈边笑。 或许不该再逗她了,可看她被逗得面红耳赤,比练剑比武,打了胜仗还要有趣。 姜渔一听他的笑声,顿时明白这厮又是故意的。 她恼羞成怒,一脚蹬过去:“你有完没完?” 傅渊掐了把她的腰:“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姜渔腰肢一麻,落到他手里,登时更怒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节制?什么是循序渐进,细水长流?” 傅渊:“我昨晚不是这样吗?” 姜渔:“你当然不是!” 傅渊不置可否。 姜渔气急,又给了他一脚。 总之,梁王殿下平生以来头一次,被人赶出了房间。 他忽然记起,从前太师秦应礼常常宿在东宫不回家,他问为什么,秦应礼就老脸发红,梗着脖子说:“家有悍妻,我不与之为伍!”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老太师和妻子吵架,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 傅渊漫无目的,溜达到赫连厄的房间前。 赫连厄上次和他对弈,输得一塌糊涂,正偷偷用功钻研棋谱。见他骤然过来吓一跳,失手把棋谱摔到地上,满脸尴尬。 傅渊视若无睹,朝他勾手:“走。” 赫连厄:“做什么?” 傅渊:“打猎去。” 赫连厄:“属下是文臣……” 傅渊:“对,山里野兽不吃文臣,你去正好。” 赫连厄嘴角微抽,没办法,收了棋谱拿上弓箭,舍命陪主子。 骑上骏马,才发觉傅渊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仔细瞧了瞧,原是唇瓣似被什么咬了。 赫连厄不作他想,道:“山里的蚊子很毒吧?您的屋子靠近水榭,是要小心些。” 傅渊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赫连厄从来不当傻子,非常有眼力见地补充:“要属下给您送些熏香吗?” 看看,他是多么贴心的一位下属。 傅渊复杂的眼神化为一声叹息:“你已经一把年纪,还不打算婚配吗?” 赫连厄:“……干嘛突然提这个?” 傅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赫连厄:“??”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1节 他不觉得成婚有什么好的。 况且他才二十一,怎么能算“一把年纪”? 傅渊看着他的表情,摇头轻笑,还笑得有几分得意。 赫连厄不可思议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傅渊不答,驭马悠悠前行,路过时看到草丛里乱窜的野兔,都大发慈悲没有放箭,任由它蹦跳离去。 赫连厄骑艺不精,身下那匹马儿大概看出来,总不太听他使唤。 好不容易跟上傅渊的速度,他懒得纠结方才的话题,道:“殿下有想过去找崔相平吗?” 傅渊说:“无。” 赫连厄旁敲侧击:“宗政息在边关接连大败,若此战不成,您就没想过请缨出征吗?” 傅渊说:“时机不对,等他死了再说。” “他”是谁不言而喻。 赫连厄道:“好吧。但提前请崔神医来为您治病,百利而无一害啊。” 傅渊:“你想说什么?” 赫连厄轻咳:“属下只是觉得,您治好了腿,或许能与王妃更相配呢。” 傅渊神情一顿。 这时前方灌木丛一阵声响,紧接着窜出一只凶猛野猪。 两人马匹受惊,只不过傅渊很快勒住马儿,而赫连厄座下之马暴躁跳动。 赫连厄:“殿下!” 傅渊指着前方的野猪道:“你闭上嘴,也能和这家伙更相配。” 赫连厄:“……先别记仇了,快救我啊!” 不用他说,傅渊已探囊取箭,连续两箭射出,一箭射中野猪前腿,一箭射中其头颅。 野猪轰然倒地,傅渊以口哨勒令赫连厄所骑马匹安静。 赫连厄惊魂未定:“我都说了我是文臣。” 傅渊:“我也说了它不吃你。不是还活着吗?换做王妃,就不会像你一样大呼小叫。” 赫连厄:“那你叫她别叫我啊!” 见对方不语,他渐渐回过味,意味深长道:“哎呀殿下,您该不会是被赶出来了吧?怎么会这样呢。” 嘴上这么说,耳朵却高高竖起,恨不得多打听些八卦。 傅渊抬臂,以箭矢对准了他,吓得他闭嘴投降,这才放了手,调头策马向前。 赫连厄啧啧两声,心里感慨句“王妃威武”,便欲策马返程。 然而很不幸——他迷路了。 赫连厄:“……” 都说老马识途,赫连厄拍拍马背,将命运交付给它:“好兄弟,靠你了,往回走吧。” 马儿打了个响鼻,哒哒哒开始往前跑,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回去的路。 赫连厄坐在马背观赏风景,忽然眼前窜出一只雄鹿,雄鹿蔑视地瞧了他一眼,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心中正纳闷,旁边斜插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的猎物!别跑!” 他赶忙道:“女侠,救命!” 马蹄声停住,柳月姝勒马转向他,迟疑:“你说什么?” 赫连厄道:“在下不慎于林中迷路,可否请女侠为在下指点回去的路?” “啊?这么近还能迷路?”柳月姝眼里不禁流露出几分鄙夷。 和那只雄鹿一模一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赫连厄维持笑容道:“梁王有话交代我传达给王妃,既然女侠没空那就算了,让王妃再等等吧。” 听到有关姜渔,柳月姝才不情不愿收起弓箭,依依不舍望了眼雄鹿离开的方向,冲他抬了抬下巴。 “跟我来吧。” “多谢女侠。” …… 姜渔坐在窗边练字,突然窗牖被人敲了两下,她开窗一看,柳月姝和赫连厄站在窗外。 柳月姝推赫连厄:“梁王不是有话带给小渔吗?他说了什么?” 赫连厄煞有介事:“殿下打猎的时候甚为想念王妃,特意托我来告诉您,他今日专程为您打猎,希望晚上他回来,您会喜欢他的猎物。” 姜渔愣了下,脸微微发红:“辛苦你来传话了。” “咦。”柳月姝一脸古怪,“就这么点事?” 随即发出感慨:“你们俩也太黏糊了吧。” 姜渔争辩:“我没有……” 柳月姝不待她说完,先一步注意到她格外艳红的唇瓣:“我前些天给你熏香你不要,看你被蚊子咬的。” 都到这份了,姜渔只好小声说:“不是蚊子……” 赫连厄:“是啊,我也说了要给殿下送熏香,他和王妃一样,非说不是蚊子。” 柳月姝跟赫连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一副“真不让人省心”的模样。 姜渔无话可说。 等两人走后,姜渔继续练字,可莫名静不下心。 脑海里总是鬼使神差想起昨晚和白天的事,想起他含笑的眼眸,想起赫连厄说的话。 眼看字越写越乱,索性搁了笔,倚着软榻闭目,歇息片刻静心。 傅渊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天色渐暗,她倚着窗边浅眠,桌上摆着笔墨。 走近一看,她大约是写字写累了,写到一半字迹就逐渐潦草,随后搁了笔睡着了。 傅渊拿过她的笔,随手写下后面的内容。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 乱我心者。 下意识地,他望向旁边的人。 恰巧她听到声音,揉着眼睛似醒非醒,问他:“殿下……今晚要在这留宿吗?” -----------------------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48章 不当禽兽 我是这么教你的? “这里是别苑。” 见她一脸迷茫, 傅渊不禁笑了下。 “我不宿在这里,还能去哪?” 姜渔总算清醒了,意识到这并非王府, 打着哈欠起身。 不知为何, 脑袋格外沉重, 下地时脚底发软, 被一双手及时托住。 他伸手探她额头温度,略微发烫,道:“受凉了?” 姜渔望向敞开的窗户, 秋雨过后, 格外寒凉,不由点头:“好像是有点。” 傅渊说:“先去休息吧。” 但姜渔今日出了门, 不沐浴浑身难受,硬撑着让人备了水,至净室沐浴。 她泡在水里,昏昏沉沉,过了会要起身, 才注意忘了带衣裳进来,扬首喊道:“连翘,你在吗?帮我把衣服拿进来吧。” 片刻, 屏风后传出脚步声,继而是托盘放到架子上的咔嗒声。 姜渔回头, 想要伸手去拿衣裳, 对上的却是站在那里的傅渊。 “……殿下?”怎么不是连翘? 傅渊垂着眼帘,说:“她去帮你煎药了。” 他站的位置应该看不见什么,姜渔却还是下意识将身子缩到水下,耳后发烫, 看他:“殿下,我要换衣服了。” 傅渊闻言,不退反进,往前俯下了身,手甚至撑到木桶边缘。她瞬间身体紧绷,沉得更深了些。 傅渊勾起唇角,懒洋洋道:“你怕什么?” 姜渔硬着头皮直视他:“我没怕。” 他忽然抬起手,姜渔环住手臂瞪圆了眼。 那只手什么也没做,只是替她拂去脸颊黏湿的发丝,便悠闲地收回。 “你觉得你生病了,我还会做什么?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禽兽?” 他似有不满,一副柳下惠的模样。 姜渔无言,伸手去推他的脸:“好了,我知道了,殿下不会当禽兽,你……快出去吧。” 随着她的动作,水波一阵晃动,湿漉漉的手掌将他的头颅转向一边,却全然不觉在这之前,他已尽收眼底。 “……你快出来吧,小心着凉。”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2节 傅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下,面色淡然地说完,转身出去。 屏风后响起关门的时候,姜渔这才起身,擦干水珠,换好衣服回到主室。 她走到床边,傅渊接过她手里帕子,让她坐下,替她擦干发丝。 姜渔靠着床头,有些犯困,乖乖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屋内灯光暖黄,驱散秋夜些许凉意。 傅渊一手持帕子,一手托起她如瀑长发,仔细地擦拭。只是觉得有趣,所以就这么做了。 灯光下她稍稍偏头,露出的一截脖颈细腻如瓷,一缕湿发自她耳后垂下,蜿蜒在白皙肌肤上,深入至寝衣之下。 仿佛白纸上不慎落下的笔墨,戛然而止,徒留遐思。 傅渊将那缕发丝挑起,指尖从她颈后划过,她似觉痒意,肩膀轻颤了下。 她生病了,傅渊心道。 于是若无其事将发丝捻在指间,继续为她擦干。 动作稍有加重,扯动几缕头发,他立时停下动作,道:“弄疼你了吗?” “没关系。”她偏头莞尔,软声说,“谢谢殿下。” “嗯。” 她在生病,傅渊又告诉了自己一遍。 待擦干头发,姜渔已昏昏欲睡,这时连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姜渔叹气,可她不是小孩,不会做怕不吃药的事,勉强接过来。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喝完。 即使如此,还是被苦得皱起了脸,连脑子都清醒不少。 “这是什么药方?好苦。” 傅渊说:“我开的。” 姜渔面露惊恐,捂住喉咙大有要吐出来的架势。 傅渊摁住她脑袋:“喝不死人。” 姜渔默默看他,他便从桌上拿来糖罐,给她塞了颗糖:“别撒娇。” 姜渔:“……?” 她不懂这个人的脑回路,吃完了糖去漱口,回床上把被子一卷,迷迷糊糊酝酿睡意。 不多时,他从净室出来,床铺微微陷下,灯火熄灭,安静无声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正当姜渔快要陷入睡梦的时候,忽然察觉他坐了起来,过了会问她:“能亲吗?” 姜渔:“……” 姜渔:“我能拒绝吗?” 傅渊:“嗯。” 他又躺了下去,竟真的什么都没做。 姜渔无奈,翻过了身,黑暗里他睁着双眸,似乎早就在等待她。 姜渔凑到他脸边,蜻蜓点水一吻。 傅渊克制住去摸脸颊的冲动,道:“就这样?” 姜渔抿唇笑了笑:“我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殿下呀。” 傅渊说:“风寒死不了人。” 姜渔弯眸,撑着胳膊起身,在黑夜中靠近他的脸,轻轻啄吻在他唇上。 亲完欲要退回,后腰被他扣住,两人目光相接,他问:“就这样?” 姜渔说:“嗯,就这样。” 傅渊说:“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那怎么办?”她无辜地道。 他手掌一个用力,两人位置调换,她仰着脸,看他脸庞无限逼近。 快要唇瓣相贴的前一刻,姜渔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我可以拒绝吗?”她笑着说。 “可以。” 他的确没有吻她的唇,那个吻落在其他地方,从她耳畔向下,带起颈间一阵痒意。 姜渔怕痒得厉害,手掌推他:“殿下,痒。” 他捉住她的手,吻她的掌心:“还不答应吗?那我就要亲别的地方了。” 放在她腰间温热的手掌缓缓向上,颇有暗示意味,姜渔扭着身子去躲,妥协道:“好好好,我答应。” 话音未落,唇已被堵住。 大约真的让他等了太久,他完全将她抱进怀里,吻来得急切而热烈。姜渔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等回过神时,不止发丝散落,衣裳都乱得不成样子,什么都遮不住了。 失去衣裳阻隔,某些变化就非常明显。那夜本已尝试忘记的场景,忽又清晰起来,与眼前这幕近乎重叠。姜渔不争气红了脸,默默别开脸。 傅渊没吭声,抓着她腰的手就此放开,若非抵住她的感觉太明显,光看他神情,还以为多么镇定自若。 “睡吧。”他撤开距离,说道。 姜渔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殿下,要不……” 傅渊:“我没兴趣当禽兽,睡觉。” “哦。”姜渔放松身子,“其实我一直看你挺禽兽的,原来是错怪你了。” 傅渊语带警告:“你再说话,我就当给你看。” 姜渔住口,闭眼老实睡觉。睡梦中,她隐约听到水声,不过没太在意。 * 翌日早。 姜渔睁开眼时,傅渊已不在屋子里。 昨夜的药效果甚好,她低烧已退,只是还有些轻微头疼。 她出去逛了圈,和柳月姝一起吃了只烤鹿腿。听说边关战事接连不利,成武帝发了好大火,也没了秋猎的心思,即日携众人返程。 等吃完回院子,刚好撞上傅渊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隐隐有药草气,姜渔笑道:“殿下果然被我过了病气,吃过药好些了吗?” 傅渊颔首,并没说他是因为昨夜冲了冷水澡才感染风寒。 姜渔好奇:“殿下和我用的是一个药方吗?” 傅渊说:“不是,你昨天说太苦,我就改了药方,味道尚可。” 姜渔笑容僵了僵,心里飘过一句骂人的话。 没多久,初一过来,告知他们都已收拾完毕,可以即刻返程。 两人旋即上了回长安的马车。 回去的路总是比来的时候要轻快。 姜渔早上又喝了一碗药,上了马车便泛起困意,靠着车厢打盹,马车摇摇晃晃,没留神歪倒在傅渊肩膀上。 傅渊轻轻托住她的头,说:“睡吧。” 他全身骨头都硬,姜渔硌得难受,自己调整姿势,寻找舒服的位置。不知怎么就枕到他大腿上,这才满意地继续睡梦。 傅渊头回给人当腿枕,啼笑皆非,指尖戳戳她的脸。 姜渔权当这是枕他腿的利息,选择无视。 傅渊便不动了,支颐着头,闭眼假寐。 赶在夜幕降临前,马车抵达长安。 街上喧闹的声音吵醒姜渔,她掀起眼帘,发现姿势早已变了,变成被人圈在怀抱里,枕着他胸膛而眠。 她稍一动弹,身下人就睁开眼,说:“醒了?” 姜渔轻点头,撑着胳膊起身,不大好意思看他,便转身掀开帘子,道:“外面好热闹。” 傅渊也坐起来,顺着望了眼:“中秋快到了。” 凉风迎面吹来,姜渔病基本好全,神清气爽,反倒是傅渊以手撑头,颇有头疼的意味。 姜渔调侃:“殿下今夜还是在别鹤轩休息吧,别把病气过给我,我可不想再喝药了。” 傅渊闻言抬头,以手勾住她的腰,作势要来亲她,姜渔只得讨饶:“我开玩笑的,殿下想睡哪睡哪。” 他这才哼了声作罢。 车轮辚辚,停在梁王府前。 姜渔先回眠风院,傅渊有什么事要吩咐初一,带他去到别鹤轩书房外。 初一道:“殿下有何事吩咐?” 傅渊:“有封信,八月十五之前,你替我送到兰陵本草阁。” 初一:“是。我能问句吗——是给谁的?” 傅渊:“崔相平。” 初一瞳眸放大,露出讶异之色。 傅渊不做解释,独自进了书房。 昔年崔相平入长安,凭精湛医术令瘟疫平息,成武帝大悦,赐予崔相平无数天材地宝,又欲令他留守太医院,专为皇室宗亲服务。 崔相平抗旨不遵。 幸得萧皇后从中斡旋,崔相平方免于砍头之灾,牢狱之祸,从长安全身而退,远走天涯。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3节 在离开长安之前,他留下一条讯息:每年八月十五,可至兰陵本草阁寄出书信,若他收到,将动身回长安。 知道这条讯息的,唯他和母后二人。 从前赫连厄劝他找崔相平,他不以为意,可在马车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赫连厄所说未必没有道理。 走到书桌前,傅渊松开执拐的手,提笔落下定好的暗号。 “适逢中秋佳节,愿以芙蓉为礼,恭请先生至长安。” 第49章 义愤不平 庆幸她在这。 姜渔回到眠风院的大床上, 睡得天昏地暗,什么一觉醒来什么风寒全都消散。 只是一夜没见到傅渊。 他感染风寒的状况似乎的确比她要重,尽管她不介意, 他还是没来过夜。 姜渔并没忘记承诺做给殿下的东西, 水晶脍、金酥乳、栗粉糕、蟹酿橙…… 她做好后就亲自送到别鹤轩。 殿下在书房, 手执一卷书倚靠窗边, 闻声抬眸,放下书卷注视她走近。 姜渔把托盘放下,以手探他额头, 发现温度正常。再观他脸色, 亦毫无异样。 她奇道:“殿下病好了?” 傅渊:“嗯。” “今天不用去衙署办公?” “告了病假,懒得去。” 姜渔失笑, 坐下来和他一块吃。 余光瞥见他手边的书,才发现是本医书,她没多想,掩唇打了个哈欠。 傅渊道:“昨晚没睡好?” 其实是睡多了,总觉得没精神, 姜渔随口应道:“是有点。” 不出所料。 她果然一刻都离不了他。 傅渊把茶推到她面前:“我今晚会去眠风院。” “啊?……哦。” 姜渔借喝茶的动作悄悄觑他,不确定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在疑惑,后方就响起敲门声, 紧接着赫连厄推门进来。 自从傅渊重回朝堂,他便在王府挂了职, 出入自如。 今日他脸色略有凝重, 行礼道:“殿下,王妃。” 傅渊不喜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打扰,凝眉问:“什么事?” 赫连厄道:“是柳家出事了。” 姜渔转头,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道:“柳三小姐当街打伤宣与熙, 被捉拿入狱。” * 不多时,几人乔装打扮,乘一辆朴素马车,低调停在刑部监狱前。 得益于傅渊在刑部任职,姜渔没费什么功夫就能进去,傅渊碍于身份没有陪同,赫连厄随她同行。 有名头发花白的狱卒替他们引路,步履稳当,手中灯笼光晕晃动,声音不高却清晰:“王妃请留心脚下,柳小姐就在最里面那间,是单独隔开的。” 此处关押的大多是待审的官员与家眷,便少了寻常牢狱里那种刺鼻的腥臊。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缝隙里长着深绿的苔藓。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木栅隔开的囚室,耳畔除了轻微的脚步声,只有远处水滴落在石凹里“嗒”的一声,再一声,带着空旷的回音。 有几间囚室里有人,或靠墙坐着,或在窄小的空间里缓缓踱步,衣衫虽旧,倒还齐整。 未及走到甬道尽头,姜渔就听到有人啜泣的声音,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才发现哭的不是柳月姝,而是她二哥柳弘音。 姜渔:“……” 柳弘音不知怎么跑到牢房里,抱着柳月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柳月姝仰头望天,满脸郁闷。 瞧见有人来了,她赶紧推开柳弘音:“哎呀你别哭了,丢不丢人啊。” 柳弘音抽抽搭搭:“呜呜,你哪受过这种苦啊?要不然你换上二哥的衣服回家,二哥男扮女装替你坐牢。” 柳月姝无语凝噎:“你也不看看咱俩长得像不像?别说这些没用的,大哥那边怎么样啊?” 柳弘音方勉强止住哭声,偷偷往她衣袖上蹭掉泪水,低声道: “大哥让我告诉你,他和爹娘正在想办法,就是一时半会不好办,得委屈你多待两天。” 柳月姝全无慌张,点头说:“你告诉他们,要是真的难办,就不用管我了,可别叫宣……那老狐狸抓住把柄。” 姜渔走到近前,没有打扰他们,柳弘音却不太好意思地起身,对柳月姝道:“那……我先回去跟大哥他们商讨对策,明天再来看你。” 姜渔向他问好,他打过招呼,边抹眼泪边往外走。 赫连厄在牢房外等候,姜渔踏进去,见这里虽昏暗陈旧,但还算干净宽敞,稍微放心了些。 “你怎么样?”坐到柳月姝身边,她低声问道。 “我还好。”柳月姝挠挠脸,“你知道宣与熙那个德行,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竟然还敢当街强抢民女,我气不过上去给了他一脚。” 姜渔蹙眉:“伤得重么?” 柳月姝尴尬:“重应该不重,就是差点给他断子绝孙了。” 姜渔:“……不愧是你。” 柳月姝摆摆手:“其实我还挺后悔的,就是……就是那场景,再来一次估计我还是忍不住。” 她何尝不知道这举动有多鲁莽,只是那女孩哭得凄惨,宣与熙肆无忌惮,她一时义愤难平,索性豁出去了。 “那个混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他怎么敢做这种事?” 姜渔没有回答,她们谁都清楚,正因为是天子脚下,他才敢做这种事。 她认真说:“你没有错,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别,别,你知道我家里情况,我爹娘和大哥肯定有办法,你千万别为我烦心,尤其别为我去找梁王。”柳月姝连声劝阻她。 柳家昔年也是权势煊赫之家,即便如今落魄,亦不至于令柳月姝因此丧命。只是不可避免,要被宣家借此剐下一层皮。 姜渔没有反驳她的话,垂眸沉思。 柳月姝道:“虽然我对朝堂那些不太懂,但是也听我爹说过,陛下因为宗政息的事早就对宣家不满了,这时候梁王以静制动才是最好的选择。若他有任何举动,宣家将立刻把锋芒调转到他身上。” 片刻,姜渔说:“我知道。” 柳月姝语气轻松:“你知道就好,千万别为了我去难为梁王。你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人,万一因为这个跟他夫妻不和,我才真成了千古罪人。” 姜渔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有人会为难。辛苦你了,月姝。” 又聊了几句,柳月姝就不让她再待下去,姜渔只好起身跟她告别。 赫连厄却没有随她离开,而是径自踏入牢房。 柳月姝愣了下,上下审视他:“你到底来干嘛的?看我笑话?” 赫连厄耸肩:“我是来帮忙的。” 柳月姝不可思议:“梁王殿下让你来帮我?” “不,是我自己想来。”赫连厄笑吟吟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粗淡,他喝得津津有味。 “我与宣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即使没有你的事,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 此时,宣家。 宣列泽静坐饮茶,面前宣与熙及宣雨芙兄妹二人对峙。 宣雨芙怒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喜欢女人就去青楼楚馆,再不济我带了人回家送给你,你有听进去哪怕一次吗?从前为这事在太子手下吃了多少苦头,十几年过去你就是不改!” “得了吧,你以为你是什么清高圣人啊?”宣与熙冷笑不止,“当年在江南,那卖花女被你用鞭子活活抽死,还不是我特地跑过去替你善后?现在为这点小事朝我说三道四,你几个意思?” 宣雨芙:“我……” “好了,你们两个。”宣列泽放下杯子,不轻不重道,“平日里吵架也就罢了,我不管你们,如今正是收拢柳家的好时机,都给我安分点,别互相指摘了。” “是,父亲。”两人尽皆敛起怒火,听话低头。 宣列泽提点了大儿子两句,目光扫向宣雨芙:“齐王那边如何了?” “爹爹放心。”说到这,宣雨芙神情放松了些,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拿女儿的话跟圣旨似的,只要吴昭仪不生乱子,他就是我手里的刀。” 宣列泽淡声道:“陈王心思重,对我等始终有所防范,幸而有你牵制齐王,令他唯命是从。” 话音顿了顿,冷声说:“柳家向来自诩清流,不与我等为伍,殊不知柳家软肋在外,旁人拿捏易如反掌。” 宣与熙笑道:“儿子这一脚可算没白挨,定叫那柳家好好听我们的话。” 宣列泽不咸不淡:“别高兴太早,人还在刑部,梁王不撒手。待为父想想办法,将她送到大理寺,入了你的手,何愁柳家不肯低头?” 这时,宣雨芙却有所迟疑:“爹,我记得那梁王妃,向来和柳三交好,梁王该不会为了她插手柳家的事吧?” 不待她说完,宣与熙阴阳怪气:“你是不知道,当年太子射杀朝廷命臣,咱们刚正不阿的安定侯大人,可是主张将太子立地斩杀!何况姜渔出嫁前就有跟柳二公子私会的传闻,新仇旧恨,傅渊会愿意帮柳家才怪。” 宣列泽亦是淡淡一笑:“梁王最爱坐山观虎斗,我为宗政息的事焦头烂额,他尚能忍住不落井下石,冷眼旁观,如今岂会为柳家站队?但凡他敢做,圣上必定对他起疑。” 宣雨芙仍旧摇摆:“但我看他,似乎和梁王妃感情甚好。” 宣列泽摇头:“你当他是傅铮,能被所谓情爱冲昏头脑?梁王那样的人,纵使有几分喜欢,终是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宣雨芙不乐意了:“爹,有你这么说自家女婿的吗?” 宣列泽笑着说:“是爹失言。齐王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4节 出了刑部监狱,姜渔上了马车。 她心思乱糟糟的,回想一路柳家在书里的结局,都确认没有提及。 原著女主未曾结识柳月姝,书里也就不曾记载她的故事。 姜渔忧虑之下,又忽有几分庆幸。她庆幸自己在这,庆幸还可以帮到柳月姝。 如果……如果她能改变柳家的结局。 那殿下的结局,她也可以改变吗? 踏上马车,帘子掀开,殿下竟还坐在车里等她。 他自然地搭了她一把,那只递来的手修长有力,轻而易举将她包裹住,攥着她的手心问:“手很凉。在为柳家的事担心?” 第50章 两全其美 如果你希望。 马车里有糕点和热茶, 姜渔喝完一杯茶,心情镇定下来。 傅渊没问她和柳月姝聊了什么,也并未谈论柳家的事, 姜渔不想他为这事惹上麻烦, 默契地闭口不言。 下了马车, 傅渊送她到眠风院前, 伸手拂去她肩上一片落叶。 “我有事要办。今晚你一个人,可以吗?” 姜渔迟钝地眨了下眼,没想明白他有什么弦外之音。 “当然可以。” 她的疑惑落到傅渊眼里, 就成了勉强, 他道:“之后我会来陪你。” 姜渔:“不用……” 傅渊:“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姜渔哦了声, 在他注视下,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可身体极度疲乏,大脑里却乱糟糟一片,怎么也睡不着。以至于天未亮她就早早起身, 从箱子里找出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规整的“晋”,乃晋王夫人所赠。 早膳送上来,姜渔没有用, 叫来连翘吩咐道:“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出去一趟。有人问, 就说我去书肆, 让寒露不要跟着。” 连翘向来她听她的话,不多问就转头去办。 姜渔出了门,乘马车到书肆,又辗转换上新的马车, 去到晋王府。 侍卫令她稍等片刻,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过来,拿走她手上的玉牌。再之后,有人前来为她带路,引她去往内院。 一路穿过庭院和走廊,来到水榭旁典雅清静的轩子里。 站在窗边望风景的女人回眸,神色端庄温和,正是晋王夫人。 晋王夫人姓梅,梅夫人招手唤她,道:“好孩子,过来。” 姜渔不疾不徐走上前,方欲唤人,就听对方道:“叫我伯母吧。” 她从善如流:“今日唐突前来拜访,多有叨扰,请伯母见谅。” 梅夫人携她的手,款款落座,屏退周围侍从,莞尔浅笑:“上次见你,你才丁点大,如今都出落成仙女似的模样。” 她同姜渔闲话从前往事,继而叹了声,道:“你母亲救过我性命,我确乎曾答应她,倘若你将来有难,我会不惜余力,救你脱离苦海。” 她凝视姜渔,语带惋惜:“我本以为,圣上赐婚你和梁王之时,你会来找我,谁知你竟真的嫁了过去,倒是我迟了一步。” 姜渔轻摇头:“我在梁王府很好,多谢伯母费心。” 梅夫人眼里多出几分惊奇,她这些年经历的事太多,一眼就看出眼前少女的神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任与依赖。 “梁王他……”梅夫人顿了顿,“他能善待你就好。” 她心里依然疑虑,从她所见所闻,傅渊当太子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朝臣权贵无不闻之色变。 太子之位被废,他暴戾无常,又岂会对突如其来的赐婚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姜渔如此说,她不便过多询问其私事。 “你今日来寻我,可是和梁王有关?”梅夫人问道。 “不,晚辈前来,是为柳家之事。” 姜渔三言两语交代了柳月姝牢狱之祸的经过,梅夫人此前亦有耳闻,思忖片刻后道:“梁王的事我帮不上忙,柳家的事,我或可从中斡旋一二。” 晋王为圣上同父异母的兄长,圣上素来待其宽厚,能得其相助,柳月姝的事就好办许多。 姜渔霎时心头一轻:“多谢伯母,往后若有需要,晚辈定尽绵薄之力。” 梅夫人轻笑声,宽慰她两句,又问:“梁王那边,你打算如何解释?” 姜渔说:“事毕之后,如实解释。” 梅夫人:“你知道,傅渊还是太子的时候,曾与我相公政见不合,彼此嫌隙甚多吧?” “晚辈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当初他被废,我相公是主张将他流放岭南的,说落井下石并不为过。” “今日你瞒着他求我相助,对他有如背叛。偏偏傅渊此人,睚眦必报,容不下哪怕丁点背叛的兆头。” 姜渔垂下眼眸:“晚辈已有准备。” “傻孩子。”梅夫人点她的脑袋,“你怎么就不明白?夫妻之间,最忌讳太过坦诚,你来找我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梁王也不例外。” 姜渔犹豫下,没有当面反驳她:“是,伯母不必担心,我会考虑清楚的。” 梅夫人这才点头,拉着她聊了些有关徐知书的事。姜渔久不从他人口中听闻母亲的名字,不觉听得入神,快要日落方告辞离去。 马车驶向梁王府门前,姜渔抵达眠风院时,天已近乎黑透。 房间内没有点灯。 甫一踏进去,她就察觉不对,如有所感回头。 只见那方书案前,坐着高挑人影,斜撑脑袋,悄无声息注视她。 “殿下。”姜渔轻声唤道。 “过来。”他说。 姜渔依言走近,他身姿未动,漫撩眼帘,修长指间把玩着两枚棋子,变换交错,令人目不暇接。 “抱歉,殿下。” 无需多问,她猜到他知道了一切。是什么手段,什么办法,都无所谓了。 她没想过瞒他,只是在计划里,应该等柳月姝顺利出狱,她再向他坦白所有,去弥补他的怒火。 须臾静默,傅渊站起身,朝她走来。 夜幕已彻底降临,黑暗在房间里蔓延,他的气息倏然拉近,姜渔不安地退后几步,抵到墙边。 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直到她无路可退,他才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间仅余咫尺距离,当他低下头时,姜渔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声音冷冽低沉,如自言自语:“你不告诉柳月姝,因为怕她愧疚;不告诉柳弘音,因为他没用;不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没有去等待答案,一根手指挑起姜渔的下巴,他若有所思:“你觉得我会拒绝你。” 下颌处传来的触感冰凉,姜渔下意识别过脸,但被他紧紧箍住。 “我……” “就像现在。”他将头压低,与她鼻尖相触,一眨不眨凝视她的眼,“你以为我会生气。” 姜渔怔住。 错乱心跳平息,她借助稀薄月色,端详他的脸庞。 一如既往的沉静平淡,桃花眸微挑,似有戏谑之意,并无半分怒色。 她脸上少见露出茫然无措。 傅渊被她的神情逗笑,吻了下她的眼睛,低声说:“姜渔,我不会对你生气。” 姜渔紧绷了两天的心弦,忽然像断了一样,说不出话。 傅渊又道:“你以为我不想插手柳家的事。如果我告诉你,我一定会帮你呢?” 姜渔眼睫微颤,指尖犹如针扎,莫名泛起细密疼麻。 傅渊低头咬她的唇,疼得她“嘶”了声,才命令道:“在想什么,说出来。” 姜渔慢慢地说:“就算殿下真的愿意帮我……可如果我能够找人去帮柳家,无须殿下出手,让你引祸上身,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他说:“不是。” 姜渔眼眶发红:“为什么?” 傅渊手指抚过她眼下青黑:“因为你在担惊受怕。” 他指尖一寸寸掠过,掠过她昨晚一夜未眠,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迹。 “能解决柳家的事,还让你开心,这才叫两全其美。” 姜渔脸颊贴着他手掌,静静感受他的温度,良久她开口:“可是殿下,我不明白。” 傅渊:“不明白没关系,你只需要相信,我有做到两全其美的能力。” 她安静地看着他,他忍不住俯首,又吻了吻她的眼眸。 “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要你第一个找我求助,哪怕是欺骗我利用我,你能做到吗?” “……什么?” 姜渔脑袋里空白了几息。 偏偏这次,他不准她蒙混过关,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直面他,问道:“能做到吗?” 姜渔仰脸,与他对峙片刻,摇了摇头。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5节 本以为那张容颜终于要出现怒气或失望,然而没有,即使收到这样冥顽不化的回应,他也只是挑了挑眉梢。 “算了,就知道你做不到。”他看上去毫不意外,伸手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却是纵容,“那以后我就多上点心,提前帮你解决好。” 他的口吻,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姜渔唇角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就听他理所当然地道:“谁让我比你聪明,还这么乐于助人,善于迁就。” 姜渔:“……” 原本纠结成一团的心,不知何时被抚平了,她抿了抿唇,低声说:“我……会努力的。” 傅渊挑着唇角,气息蓦然靠近,追问她:“努力什么?” 姜渔被他盯得难受,抬手挡他的眼,费力把话说完:“努力习惯……找殿下帮忙。”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傅渊揭开她的手,吻向她的嘴唇:“还有以后记得主动点。” 姜渔由他抱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身前却是他温热的身躯。 两人的吻不断纠缠加深,连斜照入户的夜色似乎都变得炙热。 就在这时,傅渊像察觉到什么,与她撤开些许距离,一只手竟直接探手入她领口,把那枚挂着的平安符取了出来。 姜渔还在喘息,见状顿时耳尖发烫,避开他的视线。 他饶有兴致问:“你一直戴着?” “……嗯。” “为何平时没见到?” “我睡前会摘下。” 傅渊将平安符为她戴回去,说:“下次送你个更好的。” 姜渔鬼使神差:“下次是什么时候?” 傅渊随口说:“明天。” “明年……”她声音放得极轻,“可以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手指收紧,眸光落到他脸上,一动不动。 傅渊抚摸她的脸,低笑道:“如果你希望,那就可以。” “我希望的事很多。”姜渔说。 “那就都可以。”他回答。 见她不再说话,傅渊撤开身子:“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要走,袖口忽被扯住,顺着力道回头。 “殿下。” 她的瞳眸在黑暗中闪烁,如火光明灭。 “——帮我杀了傅笙。” 第51章 出于敬仰 可以吗? 姜渔说出那句话, 便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可她并不后悔,心头长久压着的石头忽然消散,令她感到无比的轻快。 傅渊弯下腰, 平视她的眸子。 “我答应你。”他说, “我会将他的人头, 亲自交到你手上。” “……殿下不问我为什么?” 姜渔笑了下, 说:“因为我真的很讨厌他。我嫁进王府,包括当时中毒的事,都是他做的。” “我知道。”傅渊说, “你在府里和他说的话, 我听见了。” 姜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指的究竟是哪句。 耳后隐隐发烫, 她不好意思道:“情急之下的说辞,没有别的意思,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完,却迟迟没有等到面前之人的回答。 姜渔踟蹰地在夜色中观察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沉默。 “没有别的意思。”他缓慢地说, 似咀嚼这句话。 姜渔尽量显得诚恳:“我一直很敬仰殿下,所以……” 傅渊不待她说下去:“我是七十岁的老夫子?需要你敬仰?” 姜渔张了张口:“那就不是敬仰,是……尊敬?” 傅渊:“你喝酒了?” 姜渔:“嗯?没有啊。” 傅渊:“你看上去像喝醉了。太晚了, 去休息吧。” 姜渔望了眼天色,实在算不上“太晚”, 不过她还是乖乖照做, 自觉去洗漱休息。 傅渊按了按眉心,转身走出眠风院,去别鹤轩同赫连厄会面。 赫连厄和柳月姝聊完,又去了趟柳家, 姗姗来迟。 来的时候就见傅渊坐在书案前,面色不快:“你来得很慢。” 赫连厄整理袖口,笑吟吟道:“殿下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傅渊冷冷地看着他,当他坐下后,冷不丁出声:“如果一个人说她敬仰你,那代表着什么?” 赫连厄沉思:“应该代表他想追随您,譬如我这样的人,就很是敬仰殿下,愿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傅渊不耐地打断:“若是女子如何?” 赫连厄:“代表她仰慕您?” 傅渊嗯了声,面色似有所缓和,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赫连厄笑道:“寻常女子若爱上一个人,大多从敬仰而始,敬仰越深,爱慕就越多。不过也有一种情况,就是这人完全将敬仰与爱恋分开,敬仰者如师长,爱恋者方可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傅渊对后半句充耳不闻。 他道:“不错。” 回想往日种种,她果然是爱慕他的,只不过不幸将敬仰与爱慕混淆。这是小事,他教给她就好。 赫连厄不明所以:“那,我们谈正事了?” 傅渊颔首,已是心情颇好的样子。 * 卯时,宣政殿前。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入,绯紫青绿,各色官袍在晨光中汇成一道流动的河,不时夹杂着交谈的声音。 谏议大夫柳云靖正在其中。 他身姿挺拔,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即便路过宣丞相身旁,亦没有丝毫停顿。 在他左侧,安定侯柳谌同样沉默镇定。他已年过五十,鬓角斑白,任周围窥探的目光频频掠来,依旧岿然不动。 文武百官列定。在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中,成武帝登上御座。 “众卿平身。” 百官山呼万岁,起身归位。 如同以往那般,待日常政务奏毕,御史台队列中,一位绿袍御史出列。 “臣,监察御史周立清,有本启奏!” 周立清展开奏本,声音洪亮:“臣弹劾当朝宰相宣列泽,纵容家仆,强占京郊良田三百亩,致农家流离失所!” 这样的弹劾,宣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朝臣反应平静,连成武帝都面色平淡。 宣列泽缄默不言,宣与熙抬了抬眼,出列躬身:“陛下,容臣回禀,周御史所言之事,大理寺早已查明,实属刁民诬告。那三百亩田产有地契为证,自然谈不上‘强占’之词。” 成武帝微微颔首:“既已查明,此事不必再议。” “陛下——”周立清还想再争。 “周御史。”宣列泽终于开口了,这位当朝首辅声音温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宽容,“你忧国忧民之心,老夫知晓。只是办案需讲证据,断案要依律法。若仅凭几句流言便弹劾大臣,岂不令朝纲紊乱?” 周立清脸色涨红,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了拉衣袖。 他咬牙,终是退回队列。 宣列泽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前方安然稳坐的梁王,眼底淡淡嘲讽。 多年过去,没想到太子殿下只剩下这样的手段。 又看了面色沉凝的安定侯一眼,他向儿子递了个眼色。 宣与熙会意,再次出列:“陛下,臣另有一事启奏。近日刑部审讯一桩闹事伤人案,案犯柳月姝,即安定侯膝下独女,当街伤人,气焰嚣张不知悔改!” 成武帝眉头蹙起,望向柳谌,柳谌却只是垂首,无丝毫辩解之意。 就在此时—— “陛下,臣有本奏。” 柳云靖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那温雅高瘦的青年从人群出列,神色从容,自怀中取出几封信件,高高举起。 “臣,弹劾当朝宰相宣列泽、大理寺卿宣与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私结边将,窥探兵权,意图不轨!”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6节 朝堂一刹那死寂。 所有人紧盯柳云靖手中信件,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宣列泽脸上的淡然不迫,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那些信封——那个样式,那个火漆印记,还有火漆上隐约的暗纹…… 不可能。 那些信,分明…… “荒唐!”宣与熙厉喝出声,声音竟有些尖利,“陛下!此子胡言乱语,构陷大臣,罪该万死!” 成武帝没有理会他。 天子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半晌,缓缓道:“呈上来。” 内侍小跑着下阶,接过信件,双手捧至御前。 成武帝拆开了第一封。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很慢,很仔细。殿中百官屏息凝神,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宣列泽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宣与熙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第二封。 第三封。 当看到第四封时,成武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丞相宣列泽身上。 “宣卿。”皇帝的声音异常平静,“宗政息镇压黔中道叛乱,是你亲自举荐。你告诉朕,这些写着‘他日朝中生变,望将军稳守黔中道,静待老夫消息’的书信,是如何‘伪造’的?” 宣列泽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浸透中衣。 “陛下!这、这其中必有误会!”宣与熙抢步出列,声音发颤,“定是有人模仿家父笔迹,盗用印信——” “误会?” 成武帝猛地抓起一封信,狠狠掷下御阶! 纸页如凋零的蝶,飘落在宣列泽脚边。清晨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殿门,斜斜照在地面上,那些鲜红的印章在光线下,泛起星星点点的、细碎的金芒。 这金砂印泥的配方,由成武帝亲自拟定,只赐予几位心腹重臣。 无需多言,所有官员都低下头,不敢看皇帝震怒的脸,更不敢看宣列泽灰败的面色。 就在这时,晋王咳嗽一声,他向来多病,如今天气变幻,亦是病恹恹的模样。 但当他出列行礼时,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息怒。臣以为,私结边将,乃国朝大忌。此事关乎宰相清誉,更关乎北境安稳,不可不查,亦不可不慎。” 成武帝沉默地坐回龙椅,冷着脸示意他说下去。 晋王顿了顿,继续道:“臣建议,暂请宣丞相、宣寺卿于府中休养,避嫌待查。同时,由刑部彻查此信真伪,以及——” 宣与熙死死瞪着他,而他视若不见,将话说完:“柳家所谓‘闹事伤人’一案,是否另有隐情。” 良久,一道冷峻却疲惫的嗓音响起: “准奏。” 两个字,如冰似铁。 “宣列泽、宣与熙,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一应印信,暂交中书省保管。” “——退朝。” * 得知柳家的事解决,姜渔着实松了口气。 只要不转交大理寺,让柳月姝得以待在刑部,她就不会再有危险,不日便能出狱。 傅渊为此忙了几天。 当姜渔再次见到他,是数日后的深夜,她于睡梦中听到声响,迷迷糊糊醒来。 “……殿下?” “是我。” 他坐在床边,替她拉上被子。 姜渔撑着胳膊坐起来,说:“殿下这些天辛苦了,不早点休息吗?” “不,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傅渊示意她靠近。 姜渔倾过身子,忽然被他一把勾住腰,继而被迫承受了他的吻。 他扣着她的腰,她的手腕,渐渐将她抵到床头。他头一回这么激烈地吻过来,姜渔只觉心跳越来越急促,快要跳出胸膛。 好不容易抽离,他以指腹摩挲她唇瓣,很平静地问:“现在还敬仰吗?” 姜渔:“……” 她的敬仰好像变味了。 她别开目光道:“殿下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当然更敬仰您了。” 傅渊笑起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时候,眨眼会变快。” 姜渔矢口否认:“绝对没有。” 傅渊用手掌按住她胸膛,道:“你心跳也很快。” “没有……” “你对每一个敬仰的人,都这样吗?” 姜渔莫名哑然,被他手掌按住的地方心跳错乱,泛起难言的羞赧。 她道:“不可以吗?” 傅渊咬了下她的手指,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一直这么敬仰我,我就没办法说服自己当禽兽了。” 姜渔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拽倒在床上。 紧接着他的吻从锁骨向下,深入衣襟,吻痕游走的地方激起战栗,令她忍不住往后闪躲。 他这才抬起头,说:“比如这样。” 姜渔轻轻喘息,垂眼看他,眼角绯红如海棠,却没有推开他。 傅渊便拉过她的手,贴在他脸颊,笑问:“可以吗?” -----------------------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52章 独一无二 只有那个人。 姜渔很早就发现。 当殿下询问“可以吗”的时候, 很可能不是为了征得同意,而是告诉你,“我要这么做了”。 正如同现在。 他根本没有等姜渔回答, 牙齿咬住她身前的系带, 轻轻一扯, 衣裳如花瓣散开。 虽是秋季, 但屋内和暖,姜渔的寝衣仍然单薄,带子一松便顺着肩膀滑落。他凑过来吻她裸露的肩, 引着她的手去解他的衣服。 后面的事好像就顺理成章。 床边的罩灯不知何时被点亮, 姜渔试图起身去熄灯,却被他按了回去。 “殿下, 灯……” “灯怎么了?” 他眼眸含笑,一根根亲吻她的手指,空出的手掌则顺着脊背往下,分开她的双腿。 即便做着这样的事,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她, 只盯着她。 姜渔受不了他直白的目光,拿膝盖顶他:“别看了,殿下。” 他却一把捞住她膝弯, 轻而易举抬起,吻落在膝上, 缠绵缱绻。他目光的确离开了她的脸, 却落在了其他地方。 姜渔羞耻得浑身泛起红晕,恼怒道:“傅渊!” 他最后吻了吻她大腿内侧的肌肤,便拦腰将她抱到身上,亲吻她, 哄道:“好了,不看了。” 姜渔伏在他肩上,被迫分开的双腿环起他的腰,任由他亲吻自己耳后的肌肤。 这样抱着,确乎看不见什么,可坏处也显而易见。只是浅浅动一下,她就整个人都在颤抖。 “等,等下……”她推着他的肩想要起身。 “嗯?” 傅渊按着她的后腰,再度将她压了回去。 “听不清。” 姜渔脊背一麻,瘫痪下去,失控的感觉甚至让她开始后悔:“你停下……” 傅渊吻了吻她的侧脸:“我听不清,你可以大点声。” “我说我不——” 所有拒绝的话都被碾碎成呜咽,那只攥着她腰的手骤然用力。 姜渔几乎清楚听到脑内那根弦断裂的声音,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许久之后才发现喉咙里溢出的都是破碎音节,发出她难以想象的声音。 等她回过神,已经任他胡作非为很长时间,他不断问她:“喜欢吗?还要继续吗?”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7节 而她快要丧失意识,只会顺着他的话回答:“喜欢、喜欢……继续、继……” 姜渔气得不行,低头狠狠咬他肩膀:“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傅渊却笑:“我上次很温柔,但你在骂我。” 哪里温柔了?姜渔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大概是真话,毕竟上回怕她难受,最后都是草草了事。 他的手指攀上她脸颊,拂开她散乱的发丝,轻拭她腮边泪痕:“怎么这么爱哭?” 语气很温柔,可只让姜渔想揍他。她躲开他的手,道:“我没哭。” 耳边一声低笑,他说:“好吧,那我继续了。” 从这句话开始,一切都乱了。 姜渔宛若溺水之人,一点点看着自己坠落,直至陷入无可挽回之地。 她脸趴在枕头上,腰间手掌炙热,令她好不容易收拢的思绪一次次被冲散,双眸虽然睁着,却已然什么都看不见。 无数次要到崩溃的边缘,却偏偏那些求饶的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仿佛拿准这点,他肆无忌惮,故意令她不得解脱。 “傅渊……” 她嗓音发颤,眼眶通红犹如啜泣。 “你以后……别想……” 他用手指封住她的唇,制止了接下来的话,诱惑道:“说句好听的,我就放过你。” “你想得美……!呜……别咬我……” 傅渊松开在她耳垂上作怪的唇齿,气息扑在她耳畔,低声说:“我没有咬你,是你在咬我。” 像是验证他的话,揽在她腰上的手用力将她向后一拽,姜渔顷刻一个哆嗦,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流下。 “我说了,别咬这么紧。”他叹息道,“你总是不听话。” “……混蛋。”姜渔抓紧身下被褥,“你再也别想进眠风院了。” 傅渊抵在她肩上,闷笑出声:“那看来我只能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不……” “嘘。忍着点吧,王妃。” …… 姜渔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间才停下的。 她只记得不知道睡过去还是晕过去前,最后一个想法是后悔没在昨晚傅渊回来时把他踹下床。 沉沉地睡了没多久,身旁依稀响起窸窣声音,接着一只手锢住她脖颈,不厌其烦地摩挲。 姜渔憋着火睁开眼。 他正看着她,道:“我要去上早朝了。” 姜渔:“……” 傅渊的手指渐渐向上,暗示地点在她唇角:“王妃不做点什么?” 一想到昨晚的事,姜渔更是气上加气,直接扭头朝他手上咬了口。 他丝毫没在意,反而抚摸手背的咬痕,若有所思:“其实不上朝也行。” 那眼神的意味她再明白不过,顿时身子一僵,猛地用被子盖住头,发出冷漠的声音:“滚。” 傅渊笑了声,他隔着被子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好吧,那我走了。” 姜渔不回应。 傅渊走后没多久,她再次睡过去,一觉醒来接近正午。 连翘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尽管做好准备,望见她身上的痕迹还是难以抑制地“嘶”了声。 姜渔抚过腿上最重的那处咬痕,从破碎的记忆中找到片段。 似乎是他做得太过火,她受不了踹开他,往后躲的时候被他握着脚踝拉回去。 “别哭。”他好像很怜惜似的吻她腿上肌肤,“我会轻一点,好吗?” 事实证明,这人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可信的话。 “小姐,你脸好红。”连翘说。 “……” “屋子里太热。”姜渔冷静地穿好衣服,脑子里闪过一万种杀人的办法。 “殿下刚才来过,不过你在睡,就没有吵醒你。”连翘说,“还有柳家两位公子也来了,应该在和殿下谈事。” 姜渔说:“你让初一告诉殿下,最近不准来眠风院。绝对,不可以!” 连翘啊了声,见她脸上恼火不像作假,顿时点头应下。 …… 别鹤轩内。 柳云靖乔装打扮,冲傅渊拱手作揖:“小妹已被接回柳家。此间事宜,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柳弘音站在旁边,有样学样恭敬行礼。 傅渊:“小事罢了,不必再提。” 柳云靖并无喜色,而是面露迟疑,柳家向来不参与派系纷争,傅渊出手帮他们之前,这点就已阐明。 然而此刻梁王不提报酬,他便摸不准,这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却见傅渊轻嗤了声,显然清楚他在想什么,没什么波澜地道:“以后离王妃远点,我们就两清了。” 停顿须臾,勉为其难补充:“柳月姝除外。” “这……” 柳云靖满腹茫然,只得应下:“是,殿下。” 直至出了王府的门,他还是不明白这要求从何而来,思来想去,唯有梁王怕他们因此担忧,所以随口提出个要求让他们放心。 “梁王为什么突然提姜渔的事?”柳弘音不解道。 柳云靖看向自家的傻弟弟。 其实他怀疑过梁王殿下会不会吃醋二弟跟王妃青梅竹马,关系不错,但转念一想,那可是梁王,怎么可能呢。 “想必是怕你接触王妃,令外人怀疑柳家吧。”柳云靖感叹,“梁王真乃正人君子,不图回报。” 柳弘音深以为然:“是啊,大哥说得对。” * 姜渔下午收到消息,傅渊为一桩长安城外的官员贪污案,要外出几日。 她内心腹诽,刚下了禁令不准他到眠风院,他就顺水推舟找了个外勤,还真是会想办法。 两日后,姜渔在清晨醒来,刚踏出房门,就收到初一送来的木槿花枝。 “殿下说,中秋之前,他会赶回来。”初一嘿嘿笑道,“这是殿下送给您的。” 姜渔接过花,打量道:“这花有什么特别的?” 初一说:“没有,殿下碰巧看见,就顺手折下送给您。” 说完初一就赶时间似的,马不停蹄又溜走了。 姜渔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花,她对花从来没什么兴趣,不过花枝鲜妍,她不忍见其凋零,便将其置于花瓶中,摆到桌上。 中午看花瓣似有所萎靡,又喷了些水上去。 当然,这只是普通的木槿花,她并没有很喜欢的意思。 就好像有些人,即使两天见不到,也不会为此思念。 她只是很无聊。 在这个无聊的午后,姜渔想了想,柳月姝正休养身体,她约了过两天去探望,今日不如去看望公主。 巧的是刚要动身,周子樾就带着公主走了过来。 他朝她微微颔首,自觉转身离开,不去打扰她们。 傅盈已完全恢复元气,提着裙摆跑来,笑吟吟道:【嫂嫂,皇兄没陪你吗?】 姜渔让她到屋内坐下,边倒茶边说:“他有事不在,中秋前才能回来。” 傅盈点头,捧起茶杯喝茶。她的视线被桌上花瓶吸引,姜渔说:“你喜欢这个瓶子?送你吧。” 傅盈摇头:【不是,我喜欢这朵花……我不是要你送我的意思,我是说,它很好看。】 姜渔说:“殿下送来的。好看吗?很普通吧。” 傅盈放下茶杯,看上去在思索什么。 木槿花在阳光下娇嫩艳丽,姜渔抬起轻碰花瓣,道:“还是我说错了?它有什么特别的?” 傅盈:【我觉得让皇兄亲自告诉你比较好。】 姜渔:“我最近不想听他说话。” 傅盈浅浅一笑:【原来是吵架了,难怪皇兄要送花给嫂嫂呢。】 姜渔说:“他又不是特意送的,顺手折下的而已。” 傅盈:【但是,看到花他第一个想到你了呀。】 姜渔耳根莫名发烫,若无其事说:“那还算他比较有心。” 傅盈撑着腮,眼眸弯弯:【而且对他来说,这花一点也不普通。】 姜渔看她:“为什么?” 傅盈写:【我想想从哪讲起……总之是很久以前的事,就从舅舅和舅母的婚约说起吧。】 * 许久之前,萧寒山曾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女子为妻。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8节 媒人将女子夸得天花烂坠,说她如何如何贤惠、如何如何温婉。可娶过来才发现,这位女子冷情冷性,从不拿正眼瞧萧寒山。 她瞧不上萧寒山这样的粗人,喜欢的是会吟诗弄画的翩翩公子。 萧寒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娶了人家就得负责,只好翻出从前最不耐看的诗书字画,苦学之余还巴巴地跑去找傅昀请教。 彼时傅昀还不是后来的成武帝,甚至根本没有过当皇帝的想法。他是个不起眼的庶子,只有萧寒山相信他的能耐。 虽然嘲笑萧寒山是瞎子看书,朽木难雕,但在帮对方读书这件事上,他尚且算得上尽心尽力。 于是每逢午后,萧家隐蔽的院落里,总能响起朗朗读书声,间或伴随着少年痛骂“蠢”、“笨”、“傻”的斥责声。 这一年,两人都才十六岁。 十三岁的萧宛凝刚学完启蒙课,和她哥一样不爱学习,天天带着嫂子出门逛街。 听到这里,姜渔好奇地问:“后来呢?英国公学会吟诗弄画了吗?” 傅盈笑着回答:【没有,舅舅对经书一窍不通,他只有学兵法才快活。】 姜渔忍俊不禁:“那他怎么赢得夫人的芳心?” 【是舅母看不下去,有天晚上他又开始背诗,舅母就说他:“你别学啦,这些诗我五岁就能倒背,等你学到我十五岁的课,我说不定头发都要白了。”】 【舅舅很挫败,可舅母说:“傻瓜,不会作诗有什么要紧?难道我嫁给你是为了找个人陪我读诗经吗?你的优点明明很多,为什么不展现出来给我看呢?”】 【那天晚上舅舅高兴得要疯了,据说他当场抽剑给舅母表演一套剑法,还非要跟舅母一起下棋,最后把舅母杀得片甲不留……总之,他凭借努力,让舅母认可和接纳了他。】 【后来母后也知道这件事,她跑去问舅母,说,阿兄真有那么多优点吗?她怎么从来没觉得。】 【舅母就笑了,她说你哥哥的优点也许不多,但有一条最重要。】 姜渔情不自禁问:“是什么?” 傅盈写:【是听话呀。】 姜渔愣了愣,随即失笑。实在难以想象,纵横沙场以铁血手腕闻名的英国公,来自其夫人最大的褒奖居然是“听话”。 傅盈继续写道:【但是那个时候,前朝后主昏庸无道,很快舅舅受诏出征,要去蜀中征讨起义叛军,舅母坚持和他一起。】 【这场打得异常艰难,因为后主不肯给他太多粮草,到最后舅舅只能孤军作战,领兵奇袭。】 【他把舅母安置在阆城,派了亲信保护她,随后带着一支精锐骑兵趁夜离去,埋伏在深林五天五夜,终于一击制胜。】 姜渔听说过这场战役,这便是英国公萧寒山的成名战,八百人奇袭枯叶岭,大破敌军三万将士。 但傅盈写到这里,脸上没有一丝喜悦,有的全是沉重与哀伤。姜渔如有同感,心头浮现不祥的阴影。 【等舅舅兴奋地回到阆城,却发现满城缟素,像在为谁服丧。原来那里的城主叛变了,他趁着舅舅不在,集结一伙同党,洞开城门,迎接叛军。】 【而舅母,她早已察觉城主的阴谋,悄悄遣人去联系救兵,也就是……徐平鉴老将军。】 姜渔始料未及,怔怔地看着那个名字,她的外祖父,娘亲生前心心念念要再见一面的亲人。 傅盈没有过多解释,默默留给她消化的时间,不多时再次落笔。 【徐老将军收到消息,立即率军赶来,可那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为免打草惊蛇,落得鱼死网破,舅母令人送走两个孩子的同时,自己却留了下来,在那些叛军面前周旋,佯做一无所知。】 【次日,城门大开,叛军进城,城主意图挟持舅母,逼迫舅舅退兵。】 【舅母令城中百姓投降自保,自己却拿出舅舅赠予的剑,宁死不降,自刎了。】 【当天夜里,徐老将军如期赶到,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仓皇逃窜,两位表哥也被接了回来。】 “……”姜渔问:“萧小将军当时多大?” 傅盈算了算:【这是他们成亲的第六年,淮业表哥五岁,二表哥三岁。】 姜渔默然。 【所以舅舅不喜欢别人叫他常胜将军,他此生最痛恨打仗。他说他扶持父皇的时候,发誓要终结天下的战争。】 【后来他再也没有娶妻,一生都守着舅母的牌位。我们很小的时候,皇兄曾经问他:“舅舅,为什么你的一生那么长,却忘不了早已经过去的那六年?”】 【舅舅没有责怪他童言无忌,摸着他的头说:“等有一天你遇见那个人就会明白,和她一起,一瞬便足以抵过一生。”】 【皇兄问,只有那个人吗?舅舅说,只有那个人。】 【等舅舅走后,皇兄好像明白了。可我不懂,我反复问皇兄舅舅是什么意思,终于把他问得烦了。】 【还记得那时我们正在山上游玩,皇兄从路边折下一朵木槿花,朝我说:“拿好它,我敢打赌,你在这座山里找不到第二枝和它一模一样的花。”】 【我不信他的话,到处去找。我找了很多,可都跟手里这枝有细微差别,要么花蕊不一样,要么花瓣不一样。】 【我垂头丧气地回来,皇兄夺走那枝花,得意地对我说:“看到了没?我的花是独一无二的,你再也找不到啦。”】 姜渔微微失神。 傅盈顿了顿,继续一笔一划—— 【嫂嫂,你就是这枝木槿花。】 * 深夜。 姜渔从熟睡中听到声音,瞬间睁开双眼。 傅渊一身寒气,刚脱下外袍,见她醒来,稍怔一下笑道:“吵醒你了?” 姜渔坐起身子,盯着他看了会,说:“你送的木槿花我扔了。” 傅渊转过眸子,冲窗边微抬下颌:“那看来是我眼花了,不如王妃告诉我,花瓶里的是什么?” 姜渔忍笑,故意问他:“殿下,送我花是什么意思?” 傅渊:“哦,傅盈没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吗?” 他弯下腰,两手撑着床榻,与她近在咫尺。 “王妃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是木槿花吗?”她说。 “你不是,你是红烧狮子头。” “……?”姜渔一下没反应过来。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为什么?” “因为我明早想吃这个。”他理所当然道。 姜渔尝试深吸气,发现根本没用,恼羞成怒抓起枕头砸他:“吃你个头!而且我不是说了最近不想见你?出去!” 傅渊按住枕头,大笑起来。 姜渔从没听过他这么愉悦的笑声,一把扬起被子蒙住头,气愤地想她再也不要搭理这个幼稚的混蛋。 就在这时,一条手臂从身后覆来,握住她的手掌,和她十指相扣,姜渔甩都甩不掉。 黑夜中,他气息环绕而来,从背后拥住她。 “你不是木槿花。”他低声笑着说,“你是姜渔。” ----------------------- 作者有话说:木槿花是舅舅的木槿花,而你是我的姜渔。 本来想分两章更的,最后发现放一章比较好。 第53章 长安烟花 好喜欢,殿下。…… 清晨的阳光唤醒了姜渔。 感受到腰间箍住她的力度, 才明白昨晚真的不是梦。 她转了个身,傅渊仍阖着双眸,呼吸均匀, 但按照惯例, 他应当早就醒了。 果然她刚准备起身, 那条胳膊就将她拉入怀中, 他下巴蹭着她头发,嗓音微哑:“才什么时辰?再躺会。” “你今天不用上朝?”姜渔戳戳他的手背。 “不用。” 这人上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姜渔内心施以谴责, 等了等还是决定闭上眼, 陪他睡个回笼觉。 秋朝静谧,窗外传出风拂枝叶的沙沙声, 门后偶然有人走动,亦是轻手轻脚,怕惊扰到他们。 姜渔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傅渊就坐在旁边,披着衣服翻看兵书。 见她睁眼, 随手揉了下她的头发,说:“起来吃饭。” 姜渔慢吞吞坐起来,洗漱更衣, 用午膳,下午去后厨尝试做新口味的月饼。 殿下今日大概真的很闲, 全程看她做这做那, 并对她创新口味的月饼发表恶评,以致被轰出厨房。 明日便是中秋,短暂的一天不知不觉溜走。 夜幕落下,姜渔用过晚膳, 倚在软榻看书,忽然珠帘被人掀开,傅渊走来夺走她的书。 “出去吗?” 她一愣:“去哪?” 傅渊:“今天有烟花。” 姜渔立刻起身:“出去!” 她换了身衣裳,两人没乘马车,从后门低调地出去,穿过巷子,混入人流。 长安城的喧嚣如潮水涌来,夜灯中,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孩童的欢笑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织成一张活色生香的网。 “糖画!现画现做!” 一个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老艺人手持铜勺,舀起琥珀色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便在石板上展翅欲飞。 孩子们围在四周拍手叫好,姜渔也走过去,买了两张糖画,分给傅渊一个。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89节 这两个是她随手挑的,都是猫儿形状,一只在打盹,一只在舔毛,惟妙惟肖。 傅渊三两口吃完糖画,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 姜渔心说是你自己想吃了吧。不过确实有家铺子她从前常去,便带他沿路直走,来到一家馄饨铺前。 老板笑着朝她打招呼,姜渔点了一份清汤馄饨,一份红油抄手。 馄饨很快上桌,白瓷碗中清汤见底,馄饨皮薄如蝉翼,透出粉嫩的肉馅,姜渔推到傅渊面前。 少顷,她的红油抄手也来了。 傅渊拾起勺子,却没有立即舀出馄饨,而是看着她那碗红得明显不正常的汤面,道:“你真喜欢吃这个?” 姜渔舀起一颗,递到他面前:“你要尝尝吗?” 傅渊断然拒绝。 姜渔便不管他,独自吃得津津有味。长安城难得有这么地道的辣椒,她这样嗜辣的人,也吃得额头出了层薄汗,嘴唇鲜红发麻。 两碗皆见底,二人从铺位前站起,傅渊边顺手用帕子为她擦拭唇角,边笑道:“难怪你喜欢蜀中,那里确实适合你。” 姜渔仰了仰头,让他擦完,方道:“长安也很好,想吃什么都有。” 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长街两侧,灯笼铺子的老板正高声吆喝:“兔儿灯,莲灯,月亮灯——买一盏照亮团圆路咯!” 各色灯笼轻轻旋转,烛光透过彩纸,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影子。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拽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一盏会转的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奔月的故事,云彩随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想要?”傅渊转头问她。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姜渔犹豫。 傅渊领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来这边。” 这是一个灯谜摊。 人群拥挤,最前方一对男女的背影远远瞧着眼熟,姜渔没在意,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傅铮跟宣雨芙。 他们同样是乔装出行,双方打了个照面,气氛顿时沉默。 随后四人不约而同当做不认识彼此,在此刻展现出诡异的默契。 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每十题一轮,猜对最多的可以赢得花灯一盏。 他接连念了几个灯谜,姜渔都轻易猜出答案,不过她对花灯没什么兴趣,更喜欢欣赏别人答错的过程。 尤其是傅铮,每当答错后那懊恼的表情,令她看得津津有味。 傅渊讨厌蠢货,见到傅铮就烦,只是瞥见她挑起的唇角,便觉得蠢皇弟还算有些用处,耐心地陪她观赏猜谜。 最后一题,摊主指着刚挂出的灯笼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周围人窃窃私语,讨论答案,傅铮绞尽脑汁,看上去头发都快白了。姜渔于心不忍,低声道:“日。” 傅铮也不管哪来的声音,眼前一亮高声说:“是‘日’字。” 摊主抚掌笑道:“没错,正是‘日’字!” 傅铮终于答对一个,虽未赢得花灯,可总算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各位看官,新谜来喽!此题答对者,可直接赢下彩头!” 话落,摊主身侧小童踮脚将一盏鲤鱼花灯挂上最高处,灯笼转动间,可见两面各书一行小字。 摊主捋须念道:“‘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傅铮尚在思考,就听宣雨芙说:“我喜欢这个花灯。” 他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猜了几个字,可惜无一命中。 待他猜到哑口无言,姜渔才不紧不慢,悠悠地说:“是‘秋’字。” 傅铮:“……” 摊主命人将花灯取下,高兴颔首:“绿为禾,红为火,禾喜雨,火喜风,这位看官,请拿好彩头!” 傅铮满面不忿,但还记得方才姜渔善意的提醒,因此强撑着不转头看她,只是郁闷地踢走脚下石子。 宣雨芙叹了口气,安慰他:“猜对一个也很好了。” 姜渔淡定地无视了他,从摊主手里拿过花灯。 鲤鱼花灯做工精巧,鱼鳞用金箔点缀,烛光一照,整条鱼仿佛在水中游动。 “殿下,你看!”姜渔忍不住炫耀。 傅渊望着她晶莹如星的眼睛:“很厉害,都猜对了。” 姜渔脸上露出一点迷茫。 傅渊:“怎么?” 姜渔:“你突然说话这么好听,我不太适应。” 傅渊一笑,冷不丁伸手,夺走她的花灯,姜渔立刻追赶他争抢:“你还给我!这是我答上来的!” 两人争夺笑闹,逆着人潮离开,傅铮目送他们走远,回头发现宣雨芙已经开始下一轮答题。 十道题,十答十中。 傅铮目瞪口呆,宣雨芙平静地接下奖品,还是那句话:“没关系,你能答对一道就很好了。” 傅铮:“………” * 姜渔最后还是把花灯抢到手。 她提着花灯,和傅渊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眼前忽然现出一座小楼。楼高五层,木色沉暗,檐角挂着几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摇。 “这是……”姜渔仰头看着匾额上“摘星”二字,墨迹端正俊逸,不知出自谁手。 “我少时读书的地方。”傅渊推开门,木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后来荒废了,上月才命人重新收拾。” 楼内未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与旧书纸页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新刷桐油的味道。 楼梯并不宽阔,傅渊单手执拐,牵她手走在前,木阶在两人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级又一级。 外面人群的欢呼声并小贩叫卖,都随着他们的登高而渐渐模糊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 世界收缩成这方寸空间,收缩成他们交握的手,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小心。” 转角处台阶较为陡峭,傅渊提醒一声,手上稍稍用力。 姜渔握着他的手,提起裙摆,稳稳踏上。 三楼是间书房。月光透过南窗,照亮一排排空荡的书架,地上铺着新换的竹席,席边一只青瓷瓶中,斜插着几枝将开未开的金桂。香气幽幽,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傅渊未停留,牵着她继续往上。 通往高楼的楼梯更窄更陡,傅渊干脆把她抱起。姜渔一手拿花灯,一手搭扶在他肩上,被他单臂抱着通过楼梯,眼前便豁然开朗。 楼顶无遮无拦。 满月悬在正空,万千屋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纵横街巷如棋盘,星星点点的灯火便是散落的棋子。 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佛寺的塔尖,曲江的波光,尽收眼底。 “咻——砰!” 时辰到了,夜空中不断升起烟花。 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在深蓝天幕上一朵朵绽放。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闷雷般的声响,但声音传到这里,已变得遥远而温柔,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喝彩。 姜渔眺望前方,夜风拂面,带来高处特有的清冽,吹起她的衣袂与发丝。 傅渊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在她肩头,手臂松松地圈在她腰际,下巴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 “小时候每当觉得宫中憋闷,我就偷跑来这。”傅渊手臂收紧,笑着说道。 姜渔依靠在他怀中,听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 子时到,中秋正日来临,满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烟花如雨,几乎将夜空照成白昼。 在这最喧闹的时刻,摘星楼上却格外宁静。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背景,所有的光都成了点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忽然,姜渔发间微微一重,她下意识伸手触摸,触感冰凉,见傅渊没阻拦,她便摘下端详。 那是一支步摇,银胎细腻,海棠花瓣层叠舒展,花心一点淡紫琉璃,下坠两串极细的银流苏,每串末端各嵌一颗小米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在外面查案子看到的,还不错。”傅渊说着,拇指不住摩挲她眼角,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喜欢。 “很好看。”姜渔轻声说,“我好喜欢,殿下。” 烟花在他们身后不断绽放,如漫天星辰坠落,他笑着俯首,轻柔吻向她的额头。 风从长安城的万千街巷吹来,掠过屋瓦,穿过桂香,最终抵达这高处,温柔地环抱着他们。 在这一吻中,脚下的城池依然热闹,烟花依然绚烂,月亮依然圆满,仿佛今夜永远不会结束。 第54章 神医圣手 崔相平。 回到王府, 时辰已极晚。街上喧嚣渐歇,只余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深巷回荡。 姜渔提着花灯进门,廊下灯笼次第, 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最后在眠风院月洞门前交叠成一团。 屋内暖意扑面, 熏笼里飘出淡淡的安神香。 姜渔在梳妆台前坐下, 傅渊并未离开,站在她一步之外,看着镜中的她。 侍女们无声退下, 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顿时静下来, 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傅渊走到她身后,伸手取下她发间步摇, 指尖擦过她的发丝。 步摇放在妆台上,银光流转,他又为她一一取下其余发簪,长发如瀑垂下。 “累吗?”他问,声音在静谧中格外低沉。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0节 姜渔摇头, 从镜中看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柔和了平日的锋利。 傅渊随手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 莫名地, 姜渔想起成亲那日。她戴着沉重的凤冠,隔着珠帘看他, 只觉惶恐而陌生。 那时从未想过, 会有这样一个夜晚,他站在她身后,为她卸妆梳头。 窗外月色正好。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殿下, 中秋快乐。” 傅渊放下梳子,俯身,额头轻轻贴上她的:“中秋快乐。” 当他直起身时,手还搭在她肩上。 “睡吧。”他说,“明日一起过中秋。” 姜渔点头,唇角不自觉扬起。 烛火熄灭,帐幔落下,隔出一方温暖天地。 …… 中秋当日,梁王府的晨光来得格外温柔。 姜渔醒来时,枕畔已空,梳妆台上多了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几朵刚摘的桂花,金蕊点点,露水未晞。 连翘撩帘进来,笑盈盈道:“小姐你醒啦,殿下在湖心亭等您用膳。” 姜渔伸了个懒腰,起床梳洗。 要选发簪时,目光不自觉落在昨夜傅渊送的那支步摇上。银鎏海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抬手,将其簪在发间。 很快,她乘船来到湖心亭。 四面竹帘半卷,秋风穿亭而过,带来淡淡桂香。 傅渊先到一步,正凭栏看水中鱼影。 亭角风铃簌簌,桌上已摆好几样小菜,有桂花糖藕、蟹黄小笼、鸡丝粥等,还有一碟刚出炉的月饼,模子印着精致的月宫纹样。 傅渊回过头,说:“刚好,菜刚端上。” 姜渔坐下来:“殿下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醒?” 傅渊:“猜的。我猜东西一向很准。” 他面前还摆有一壶桂花酒,姜渔实在好奇,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色澄黄,桂香扑鼻,她端起抿了一口,清甜微辣,暖意从喉间蔓延开来。 不过基于对自己酒量的了解,她喝了半杯就止住,剩下的被傅渊拿去喝了。 两人安静用膳,偶有秋叶飘落水面,荡开圈圈涟漪。这宁静与昨夜的喧嚣截然不同,却令人格外心安。 饭毕,初一和十五来将碗筷撤走。傅渊起身将靠水的竹帘又放下些,挡住偏西的日光。风小了,亭内光线柔和下来。 姜渔靠在栏杆边的竹榻上,看着傅渊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本薄薄的册子,就着天光翻阅。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沉静,翻页时指尖动作轻缓。 桂花酿的后劲渐渐上来,困意如潮水涌来。她合上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傅渊搁下书册,执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秋风、近处潺潺的水声,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傅渊放下笔。 只见她侧卧在竹榻上,一手枕在颊边,呼吸均匀绵长。步摇的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午后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斑影。 一直看了许久,他才重新执笔。 …… 姜渔睡了没多久就醒来。 她身上盖着傅渊的外袍,带着清幽的沉香,亭中只剩她一人,桌上却多了一幅画。 画卷摊开,墨迹尚新。 画的是湖心亭,却是夜里才有的景色。 皓月当空,清辉满亭,女子伏在栏杆边安睡,侧脸静谧。 大约画得匆忙,多用寥寥数笔勾勒。姜渔轻易认出画中人便是自己,戴着海棠步摇,眉眼恬淡,唇角微扬,仿佛正做好梦。 她看得认真,不觉身后有人走近,直至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笼来,她才回过了神。 “要题字吗?”落在耳畔的声音道。 姜渔便提起笔,随意落下两行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不错。” 他将画轴收起,牵着她手起身:“走吧,准备晚上的宫宴。” 两人乘船到岸边,傅渊去别鹤轩,姜渔则回眠风院。 只是没想到,眠风院里,竟多出一位完全没见过的人。 一名瞧上去年约而立的男子,衣着朴素,笑容和煦。 初一站在他身旁,表情略显怪异,犹豫地为姜渔介绍:“王妃,这位是……” 男子踏前一步,主动道:“草民崔相平,见过王妃。” 崔相平? 崔相平?! 姜渔愕然的神色落在他眼底,他笑意愈深,道:“王妃不介意请草民喝杯茶吧?” 姜渔按下震惊,颔首:“自然,崔神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见初一冲她摇头,她递以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没事。 初一只好道:“那属下先退下了,王妃有事记得叫我。” 眠风院下人们都不在,大概崔相平身份敏感,不便暴露。 姜渔亲自拿了茶过来,与他在桌边坐下,边倒茶边问:“崔神医为何不先找殿下,反而过来找我?” “好奇。”崔相平笑着说,“外面都传梁王与王妃伉俪情深,所以草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再者,我想梁王恐怕不会待见草民。” 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说:“您在皇城瘟疫时救过他的命,他怎会不待见您?” 崔相平轻吹茶汤,幽幽道:“这是个有趣的故事。当年皇宫中,罹患疫病的除先皇后外,还有她两个年幼的孩子。” 姜渔点头:“是啊,您救了他们三个。” 崔相平说:“那是讹传。” 姜渔愣住:“什么?” 崔相平说:“出于好奇,草民告诉先皇后,她可以在两个孩子里选一个,我会救下那个孩子。我真的太好奇了,她到底会选谁?”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稀松平常,如同谈论天气,甚至眼里的笑都没有分毫变化。 但是这一刻,姜渔的心忽然无比冰凉,她握紧手里茶杯,沉默不言。 崔相平道:“王妃不问她选了谁?” 她这才调整情绪,重新开口:“不论选谁,对一个母亲而言,这都太残忍了。” 顿了顿,她极为费解地发问:“您就不怕先皇后动怒,将您……” “斩首?抄家?” 崔相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接着说:“我也以为她会这么做,但是她说,如果不是我,两个孩子都无法活命。” 姜渔安静片刻,说:“事实如此。况且殿下跟公主都还活着,结果总是好的。” 崔相平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原来如此,您也是这么想的……多谢王妃款待,草民还是抓紧时间去找殿下吧,不然我怕他过来杀了我。” 他来也随意,去也随意,姜渔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崔相平脚步微顿,并不回头。 “见到王妃的第一眼,草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所以草民不希望您抱有太多希望。即使我愿意为梁王解毒,我开出的代价,他也不会答应。” “有时希望越大,伤害就越深,王妃应该明白。” 姜渔失神,看他走远。 过了会她突然意识到,崔相平论年纪少说五十岁了,竟然看上去这么年轻的吗? * 别鹤轩中。 崔相平收起细针,道:“殿下的腿并非没有希望,若您不介意,草民可以尝试为您医治。” 傅渊没有意外之色,道:“那便试试吧。” 崔相平垂下眼眸,笑容不变:“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我救好人,不求回报,救恶人,必令他付出代价。不过,萧皇后总归帮过草民的忙,所以这次,就不收取殿下的代价了。” 傅渊似乎没兴趣和他说这些,径直道:“我要春风引的解药。” 来之前,崔相平已知晓此事,他甚至思索了一路该向这位废太子讨要什么代价。 他道:“春风引虽号称无解之毒,可对草民来说不算难事。只是殿下,这次我就不能空手而归了。” 傅渊懒得同他废话:“你想要什么?” 崔相平伸出两指,面带微笑,说:“眼睛。” “殿下,草民要您的这双眼睛。” 傅渊扯了下唇角:“随你。” 崔相平一顿:“……您应该清楚,解毒的过程,可能会分解您的内力,让您失去全部武功。这点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避免。” 傅渊:“十几年不见,你的废话变多了。” 崔相平低头笑了笑,复又抬头:“是啊,我变了,就像殿下一样。” 曾几何时,才只有七岁的太子立在凤仪宫外,持剑对着他,轻蔑道:“神医圣手?你也配?”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1节 而现在,他们已经能面对面,心平气静地谈话。 就在这时,初一前来敲门,道:“殿下,时辰到了,该进宫了。” 傅渊理好袖口,不再搭理崔相平,起身推门而出。 崔相平跟随他身后,见他下了楼,穿过紫竹林,走到正在此等候的王妃身边,习以为常地牵起她的手。 崔相平的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旋即移开。 须臾,秋风起又落,他忽然问旁边的初一:“梁王殿下跟王妃的感情,真的很好?” 初一说:“不然你以为殿下为什么叫你来长安?” 崔相平说:“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初一耸肩:“殿下又不是这样。” 崔相平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第55章 温髓玉榻 记住了,不准走。 进宫的流程与前几次并无不同。 只是甫一踏进宫宴现场, 姜渔就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却照不亮席间众人眉间的压抑。她随殿下落座, 周遭投来隐晦的目光。 边关战事不利, 连带宴席上, 众人都只敢低声窃语, 唯恐稍有不慎惹祸上身。 姜渔垂眸坐着,余光扫过全场。 宣家被准许赴宴,二十年效忠皇帝, 令他们求得一线生机。然而要重获陛下荣宠, 已是不可能之事。 宣列泽仿佛又老了几岁,头颅微低, 不复往日权相气焰。他身侧的宣与熙倒是坐得笔直,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又扫过傅渊。 御座仍空悬,陛下迟到了, 直至许久后,内侍连喊“陛下驾到”,成武帝才携后宫妃嫔落座。 众人连忙噤声, 恭敬跪拜。 “众卿平身。”皇帝声音沙哑,摆了摆手, “中秋佳节, 君臣同乐,开宴吧。” 乐声响起,乐师和舞姬们面带笑容,喜气洋洋, 竭力活跃气氛。 菜肴一道道呈上,御膳房使出了浑身解数,色香味俱全,却无人真心动筷。皇帝只略沾了沾唇,便搁下银箸。 席间交谈声低如蚊蚋,每个人都谨慎地控制着音量,偶尔有酒杯相碰的轻响,都显得突兀刺耳。 宴席过半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被内侍引至御前,跪地呈上一份加急军报。内侍接过,低头捧到皇帝面前。 全场死寂。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僵在原地。 皇帝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迎战不利,节节败退。”皇帝声音嘶哑,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宗政息……宗政息呢?!” 无人敢应,边关距此数百里,宗政息此刻正在前线苦战——或者说,苦守。 宣列泽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重新低下头去。 一直沉默的傅笙突然出列,声音清亮得刺耳:“父皇,儿臣听闻宗政将军前日又失一城。照此下去,夜国铁骑怕是不日便要饮马渭水了。” “皇兄慎言!”傅铮猛地抬头。 傅笙置若罔闻,跪地请命:“父皇,儿臣愿领军出征,迎战夜国,誓死守护大魏国土!”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却因气息不稳,又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他喘息着,目光如刀般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宣列泽身上:“宣相,你先前力主增兵,如今可有话说?” 宣列泽离席跪倒,以额触地:“臣……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 “万死?”皇帝冷笑,“朕看你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极重,席间不少人已冷汗涔涔。 “父皇息怒。”傅铮赶忙道,“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宗政将军虽暂处下风,但北境防线未溃,尚有转圜余地。” “转圜?”傅笙道,“五皇弟说得轻巧,莫非已有退敌良策?” 傅铮快咬碎了牙齿:“皇兄这是何意?难道由你领兵,就能保证一定比宗政大将军好吗?” “砰!” 皇帝手中银盏重重掷向台阶下,打断两人争吵。 “都给我闭嘴!朕看你们是安生日子过太久了,胆敢把战事当儿戏!” 两人霎时一凛,乖乖回到各自座位。 在这片沉默中,成武帝却有意无意,朝傅渊的位置投去一瞥。后者捏着酒杯,平静不语。 良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罢了……今日中秋,有事明日朝堂再议。继续吧。” 乐声再起,却已隐隐变了调,舞姬们动作稍显僵硬,再度起舞。席间众人食不知味,酒入愁肠。 宴席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皇帝被簇拥离席,步伐缓慢,一身明黄龙袍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不多时,姜渔坐上离宫的马车。 傅渊靠在窗边,帘隙漏进零星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姜渔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殿下。” 傅渊转过头,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边海棠步摇,银流苏微微一晃,发出细碎的清响。 “怎么?”他问,声音低沉。 “如果宗政大将军败了,殿下会领兵出征吗?”姜渔道。 “还不是时候。”他平淡地回答,似心里早有答案。 姜渔点头,并未说什么,当他放下手时,自然回握住他的手掌。 马车辘辘驶出宫道,将那片浮华而冰冷的灯火抛在身后。 车外,中秋满月悬于中天,清辉泠泠,无声照耀这座辉煌的皇城。 下了马车,傅渊依旧牵着她的手,却没有和她回眠风院,而是领她来到别鹤轩的寝室。 烛火点燃,光芒填满整间屋子,姜渔轻轻地“咦”了声,好像明白殿下为何带她来此。 他不说话,站在旁边看她抬脚向前,来到原本属于拔步床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张玉榻。 莹润如凝脂,四角未经雕琢,保持着天然温钝的弧度。玉质并非清澈透明,内里有乳白与浅绯的絮状纹路交织流淌,如云霞漫卷,又如暖泉暗涌。 姜渔弯腰,指尖按在玉面上,竟隐有温热之感。 “这是什么?”她回头问。 傅渊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挑眉笑了下:“温髓玉,之前说要送你做生辰礼。” 姜渔眉眼柔和:“可我生辰还没到呢。” 傅渊抬手拨开她眼前碎发,说:“因为我找到一样更好的礼物,就提前把它送给你。” “还会有更好的礼物?” “有。那样礼物,你一定喜欢。” 姜渔喜欢拆开礼物前的期待感,因此不多问,弯着唇角笑道:“那我就先谢过殿下啦。” 又转头看了看玉榻:“我们不把它搬到眠风院吗?” 傅渊:“冬天再搬过去。” 说罢略微思索:“如果你喜欢,可以提早搬。” 姜渔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常年畏寒,冬日尤甚,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傅渊欣赏她脸上开怀的神情,须臾后道:“赫连厄挑的,他说这块玉是最好的。要是你不喜欢,可以把他拖出去斩了。” 姜渔忍笑:“殿下这么说,赫连公子要伤心了。” 傅渊说:“正好你现在喜欢,他就不用伤心。” 姜渔确实异乎寻常喜欢,并决定今晚就睡在这里,明天再让人搬到眠风院。 梳洗过后,她换上寝衣,躺到玉榻上。 寝屋内只余一盏夜灯,温髓玉榻在昏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暖光,她侧躺在玉榻内侧,素绸寝衣薄如蝉翼,玉髓的暖意丝丝缕缕透入肌理,将秋夜的寒意驱散殆尽。 这暖意并不燥热,是难得的稀罕物。 没一会傅渊沐浴完,从她身后将她拥住,手臂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轻轻搭在她小腹。 他说:“有点热,你不觉得?” 姜渔:“我不……” 她声音一顿,脸微微发烫:“你手别乱动。” 他却全无停止之意,手握住她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吻细密落下。 起初只是轻轻碰触她唇角,可当她下意识后撤些许,那吻便骤然加深了力道。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散开的发丝,不容她退避,也不容她迟疑。 温髓玉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变成一种蔓延的灼烫。 姜渔被他吻得气息散乱,寝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他的唇沿着下颌缓缓下移,吻过她跳动的脉搏,留下湿润的痕迹。 “真的不热?”他戏谑问,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 姜渔耳尖发颤,那只原本搭在她腰际的手掌,大摇大摆探入了她松散的衣襟。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鲜明地掠过她腰间细腻的肌肤。温髓玉的暖意仿佛瞬间汇聚在他掌心所到之处,烧起一片燎原的火。她下意识地想并拢衣襟,手腕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按在了温润的玉榻上。 “傅渊……” “嗯?”他应着,吻却未停,流连在她锁骨凹陷处,舌尖轻轻扫过,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探入衣襟的手掌并未急切深入,只是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腰侧的曲线,感受着那层薄绸之下逐渐升高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2节 “殿下,今天很晚了……”她试图找回一丝清明。 “我明日休沐。”他的吻回到她唇边,辗转厮磨间,气息交融,“不晚。” 姜渔想反驳,却被他趁隙加深了这个吻,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吞了进去。他的手掌终于不再流连腰际,径直向上游移,姜渔的呼吸彻底乱了。 温髓玉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承尘上,晃动,纠缠。寝衣的系带彻底散开,滑落肩头,玉光映着她大片肌肤,泛起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傅渊的吻终于稍稍离开,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撑起身,悬在她上方,昏暗的光线里,一双黑眸望不见底,只倒映着她氤氲着水汽的双眼和绯红的脸颊。 “现在呢?”他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声音低哑,“热吗?” 姜渔抓紧他手臂,胸口因喘息而起伏。温髓玉的热度从身下传来,他的体温从上方笼罩,还有他掌心烙在肌肤上的触感……所有的热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有些发软的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傅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不再多言,重新吻住她,这一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入,带着缠绵入骨般的温柔。 玉榻的暖意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两人交缠的体温一同升高。寝衣被彻底褪去,随意搭在玉榻边缘。玉面光滑微凉,却丝毫抵不过肌肤相贴时燃起的熊熊烈焰。 窗外的秋风似乎更急了,拍打着窗棂,却丝毫扰不乱这一室旖旎。夜灯的光晕摇曳,将玉榻上交织的身影拉长、揉碎,再重新拼合成亲密无间的模样。 “你说过,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傅渊轻咬她耳垂,不知为何,嗓音格外低沉,“我可以送你更多,只要你开口,什么都可以。” 姜渔意识昏沉,她敏锐察觉那话语里有不同以往的意味,却来不及思考,理智便如堤坝溃决。 他扣紧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按向玉榻,也按向自己。玉面仿佛都在震颤,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令夜色不再平静如初。 姜渔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抛上了云端,又被拽入温暖的深海。意识时而涣散,时而凝聚,唯一清晰的只有他身上熟悉的沉香气,他落在肌肤上的亲吻,和他那淹没在激烈中含糊的…… “……记住了,不准走。” 姜渔似乎答应了什么,又似乎没有。临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想,这温髓玉……果然太暖了。 第56章 秋日晴朝 我们回蜀中看看吧。 不知过了多久, 疾风骤雨渐息,化作缠绵余韵。 沐浴清洗过后,姜渔被他揽着躺到床上, 肌肤相贴, 似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傅渊手掌收紧, 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光滑的背脊,指尖偶尔划过方才留下的痕迹,引来她一阵细微的颤抖。 姜渔本已困极, 忍不住拍打他作乱的手, 他笑了声,不再动作, 随意拉起锦被盖在两人身上。 “睡吧。”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姜渔动了动身子,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疲惫和暖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地垂下。 翌日他果然没去上朝。 姜渔在学宫的时候,自认算翘课比较频繁的学生, 没想到还有人能比她更明目张胆地浑水摸鱼。 她出门时,瞧见了崔相平的身影,后来听初一说, 他答应了接下来三个月都会留在长安,专为殿下看病。 崔相平一生热衷搜集奇病顽疾, 几十年来游历四方, 从未停歇。如今答应在长安停留三个月,实属不易。 怕打扰他们治病,姜渔便独自出了别鹤轩,带上寒露去东篱书肆。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 木架上摆满书籍,墨香飘散,阳光和暖。 姜渔刚摆好最后一碟翡翠虾饺,楼梯处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小渔!” 柳月姝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颊虽还带着些苍白的影子,眼神却明亮依旧。 姜渔笑着朝她打招呼。 柳月姝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可算能出门了,憋死我了!” 松开怀抱,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深深吸了口气:“鸡汤,红烧肉,还有桂花糖藕,太好了都是我爱吃的。” 姜渔失笑:“别急,都是你的。” 柳月姝先舀了碗鸡汤,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舒坦地长叹一声:“活过来了!” 两天闲聊了几句,期间殷兰英上来为她们送了果茶。 柳月姝道:“还好有梁王殿下,不然我现在还没出来呢。看宣与熙那个窝囊样,量他以后都不敢招惹本小姐了。” 姜渔给她夹了块糖藕:“能帮上忙就好,不过你以后也要小心些。” “知道知道。”柳月姝咬了口糖藕,满足地眯起眼。 “我爹在家天天夸梁王殿下呢。我娘也是,以前还担心你嫁进梁王府受委屈,经常问我你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现在好了,她说你找了个好相公,然后催起我的婚事。” 听到“相公”两个字,姜渔咳了声,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柳月姝:“你嫁进去半年了,老夫老妻,还害羞干什么?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姜渔喝着果茶,咳得更厉害了,随意给她夹了两道菜:“别问了,吃你的吧。” 柳月姝:“你说孩子会像你还是像他?梁王身份尊贵,我是不是当不成干娘了?” 姜渔回道:“都像。能当。你要是生了,我也想给你孩子当。对了,你什么时候成婚?” 柳月姝:“……” 柳月姝:“当我没说,先吃饭吧。这道红烧肉可太好吃了。” 姜渔心里好笑,嗯了声,陪她慢慢用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 公主府。 午后日光斜穿槛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花影。傅盈坐于偏殿窗下,面前一盘棋局,白子悬在指尖迟迟未落。 她对面,成武帝一身常服,手边摆放黑子,清茶热气袅袅。 【父皇算无遗策,是儿臣输了。】半晌,傅盈搁下棋子,笑着写道。 “你的棋艺很有进步,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胜过父皇。”成武帝淡淡一笑。 茶烟袅袅,带着雨后清冽的草木香。 成武帝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棋局出神,殿内一时静极,只闻远处宫檐下偶尔掠过的鸟鸣。 傅盈知道他在想事,默默收拾棋局,不发一言。 突然,成武帝开口:“盈儿,若此番北境战事不顺。”他指尖摩挲着盏沿,“你以为,父皇御驾亲征如何?” 傅盈执棋的手微微一滞。 日光移了半寸,正照在她低垂的睫上。她缓缓将白子放回棋罐,抬起眼时,神色仍是惯常的温静: 【父皇神武非凡,若御驾亲征,敌寇必闻风丧胆,溃散奔逃。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北境苦寒,战线绵长,朝堂一日不可离开父皇。何况父皇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 成武帝道:“你和朝堂里的那些人一样,都觉得朕老了。” 【父皇春秋鼎盛,乃真龙化身,儿臣绝无此想。】傅盈道,【然战场凶险,变数万千。父皇身系社稷,当坐镇中枢,统筹全局方是。】 成武帝叹息一声,感慨道:“你所说的话,朕何尝不知?可偌大朝廷,竟无一人可用,否则朕岂会离开长安?” 傅盈指尖轻抚棋罐边沿,光滑的陶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比划道: 【令皇兄前往边关应战,不行吗?】 成武帝神色微凝,傅盈坦然面对他的目光。 成武帝并未怪罪,正因知晓她不参与政事,不入纷争,所以他才会来此散心。 他避开女儿的目光,望向窗外碧蓝如洗的晴空,缓缓道:“你皇兄……” 他顿了顿,那未竟的话语在喉间滚了几滚,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未必愿意听朕的话。”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远处隐约传来仆从扫洒庭院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偏殿愈发安静。 傅盈没有接话,她拿起白子,道:【父皇可还要再手谈一局?】 成武帝最终没有应局。他起身离去时,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拉得很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傅盈目送他走远,方才回偏殿收起棋盘上的棋子。黑白二色归于罐中,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年,皇兄常常与父皇对弈,总是输赢掺半。 可其实皇兄下棋很厉害,除了舅舅,没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 所以她理所当然以为,父皇的棋艺同样精湛,因此屡屡胜过他。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这样。 只是因为皇兄必须要输,就如同今天的她一般。 * 姜渔回到王府时,正碰上崔相平提箱往外走。 两人打了招呼,见崔相平神色轻快,并无被难倒的模样,她放心了些,问道:“殿下的腿如何了?” 崔相平道:“殿下的腿伤,乃昔年伤重不治,又兼经脉淤塞,气血不畅,这才落下病根。待草民这月余用针药并行,先通经络,再壮气血,便可恢复一二。” 姜渔松了口气:“所以,殿下的腿能治好,对吗?” 崔相平微微一笑:“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了解过殿下的情况。如无五成以上的把握,我不会来长安。” “况且有王妃在,殿下总会好的。” 姜渔偏了下头:“跟我有关系?” “当然,您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崔相平说罢,没有过多解释,“不出两个月,殿下的腿就能有所好转,行走时痛楚会减轻,僵直之感亦会缓解。” 他两手拢进袖子里,补充道:“但要想完全恢复正常,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这已然出乎意料,姜渔笑道:“多谢崔神医,您果然如陶大夫说的那般,医术冠绝天下,有济世救难之慈心。” 崔相平的表情有一瞬古怪:“他这么跟你说我?” 姜渔说:“是啊,他说他治不了的病,您来了就一定行。而且您救人不求回报,只求安心。” 虽然初一对这位神医评价不高,陶玉成倒是恰恰相反。 崔相平尴尬地摆了摆手:“王妃谬赞,谬赞。对了,王妃送我的月饼很好吃,还有吗?” “有,我让人送到医馆给您。”姜渔点头,“不论如何,殿下的病多亏您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3节 崔相平道:“草民分内之事。” 说罢就转身走了,跟急着做什么事似的。姜渔目送他离去,转而走向别鹤轩。 暮色四合,姜渔穿过紫竹林,便望见傅渊的身影。 他坐在三楼栏杆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随意垂下,玄色衣袍被晚风微微掀起,整个人融在渐沉的暮色里,像幅水墨剪影。 姜渔提着裙摆上楼。 穿过走廊,在他身后一步处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水面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碎金般晃动,秋深了,湖中残荷寥落,浮着几片枯黄的桂叶。 姜渔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栏杆上坐下,只是坐得规矩,双腿并拢垂下。栏杆很宽,木料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傅渊拉过她的手,见她手掌温热,并未着凉,才再度望向远方。 “怎么才回来?”他随口问。 “和月姝去街上逛了逛。”姜渔道,“殿下,我刚刚遇见崔神医了,他说你以后都要按时泡药浴。” 傅渊:“不要。” 姜渔:“什么不要,你又不是小孩子。” 傅渊掐了下她的脸颊:“你陪我一起。” 姜渔:“我不要。” 傅渊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听话点。” 姜渔说:“你泡药浴腿才能快点好起来。” 傅渊手指轻抚她脑后乌发,不以为然:“一条腿罢了,好不好有什么区别?我照样能去战场打胜仗。” 他叫崔相平到长安,本来也是为了治毒,不是治腿。 姜渔道:“那怎么能一样?” 他饶有兴致:“哪里不一样?” 姜渔噎了噎,看着他片刻,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大约是相处久了,他几乎不曾拒绝过她,因此她忍不住开口:“殿下,如果你的腿好了……我们回蜀中看看吧?” 第57章 生辰礼物 梓州徐氏的回信。 天色渐晚, 秋风拂面。 落日余晖在傅渊眼底跳动了一下,他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答应道:“好。我陪你回蜀中。” 答得这样干脆, 反倒让姜渔怀疑, 确认似的追问:“真的?” “真的。”傅渊将她颊边碎发别到耳后,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都陪你。” 他指尖冰凉,拂过耳廓带来细微痒意,姜渔忽然转身, 跑到房间里, 自书案旁铺纸研墨。 傅渊随之走进去,道:“做什么?” “空口无凭。”姜渔头也不抬, 提笔蘸墨,在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字,随即捧着那张纸递到他面前:“以此为据,不得反悔。” 傅渊:“还要画押?” “当然要。”姜渔说,“谁让你总是骗我?” 傅渊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嘴上这样说着, 他还是顺从地打开印泥按了下去,在纸上留下指印。 姜渔满意地拿起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泥:“好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傅渊道:“自然, 我不会食言。” 是夜, 两人回到眠风院。 玉榻已被搬了过来,姜渔沐浴过后坐在床边,傅渊边为她擦拭湿发,边听她说: “殿下你知道吗?娘亲给我讲过好多蜀中的事。她说那里的秋天, 桂花开得比长安好,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吃桂花糕。” “好。” “城西的浣花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如果是夏天去,可以到那里踩水。” “好。” “徐家的老宅子前有棵很大的石榴树,石榴结果,我们可以一块吃。” “好。” 她每说一句,他便应一声。烛火渐渐矮下去,夜色愈浓。 姜渔躺在他怀里,闭上眼,仿佛瞧见了母亲所讲述的画面。 …… 从这日之后,崔相平几乎日日到王府来。 殿下的腿果然一日日好起来,即使秋雨冻骨,他也不似往年那般疼痛如血肉撕裂。 崔相平道:“殿下比我想象的要配合,疗愈速度自然也比之前所说要快。” 姜渔甚为感谢,崔相平不喜金银俗物,她就常请他留府中用膳,至少他对吃的还比较感兴趣。 一个月过去,殿下用得到拐杖的时候已屈指可数。 只是每逢上朝,他还是象征性地把拐杖带上。姜渔问起来,他给出的理由也非常简单:“这样上朝,可以不用站着。” 姜渔:“……” 无法反驳。 朝中局势紧张,她明显发现殿下摸鱼的次数少了很多,除了休沐,日日要去上朝,而且白天都在府衙办公。 姜渔不免幸灾乐祸。幸灾乐祸过了头,他就在上朝的时候把她弄醒,再看着她一脸愤怒施施然抄手离去。 最后一次,当他又伸手作乱时,她睁开眼面无表情说:“再吵醒我就和离。” 他的手僵了一息,若无其事收回去。从那以后姜渔就天天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不知不觉间,她的生辰便临近了。 这日晨光未透,傅渊早早便去上朝。姜渔比往常醒得早些,她约了柳月姝等人,不敢耽误。 起身梳洗过后,就见连翘捧着个青瓷小罐进来,笑意盈盈:“这是我亲手研磨的花茶,祝小姐生辰安康。” 姜渔笑着道谢,妥帖收好瓷罐,走到桌边用早膳。 早膳摆在临窗的小桌上,厨房特意做了她最爱的鸡茸粥,配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酥。 她刚执起银匙,外头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先是文雁送来新制的衣裳,海棠色的料子,襟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接着是林雪等人合绣的屏风小样,不过尺余,将眠风院的景致绣得栩栩如生。 马房的小厮送来只草编的兔子,憨态可掬;蔡管家则送来盆开得正好的秋菊,说是自己培育的新品。 每一份礼都不贵重,却都透着真心。姜渔一一谢过,挨个记下。 她的午膳约了柳月姝和傅盈一块,殷兰英也在。 东篱书肆今日歇业一日,二楼雅间却热闹非凡。柳月姝已先到了,正和傅盈对坐品茶,待姜渔进来,两人齐齐起身,为她送上礼物。 殷兰英关了书肆的门,给她提了壶亲手做的菊花茶。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几人说起书肆的生意,殷兰英道:“这个月又新拓了两家书院供货,账目比上月涨了两成,知书要是知道,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姜渔饮茶微笑,轻声道:“是啊,她肯定会夸我们干得好。” 仔细回想,自母亲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不过生辰。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她心情不好,生辰那天就跑到河边烧纸,一个人哭了很久。 然而偏偏那天,又是她运气极好的一天。 回府路上,秋风吹得她单薄衣裳冰冷,却在这时意外撞见鸿宾楼张灯结彩——原来是有富商宴客,流水席摆到街上,见者有份。 她误打误撞,被拉进楼里,享用一顿大餐。 次日一早,书法大家师清薇竟寻到姜府来,问她可愿做自己的关门弟子。 尽管碍于姜诀,她最终未能拜师,但此后师清薇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授她功课,赠她字帖,给予她许多关怀。 “小渔?” 柳月姝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兰姨问你书肆要不要添些北地的游记。” 姜渔回神,笑着点头:“要的。北境风光壮阔,山川风物不俗,那里的游记我一直喜欢看。” …… 姜渔用过晚膳,方回到王府。 此前她已和殿下说过,只是长寿面还是留到回来再用。 府门前的灯笼早早亮起,暖黄的光晕染了一地。 她踏进寝院,却见傅渊独自坐在庭中石桌旁,撑着脑袋看她,指了下桌上热气腾腾的海碗。 姜渔不由加快脚步,小跑到他面前,傅渊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姜渔被他牵着在石凳上坐下。碗中是碗清汤面,细细的面线盘成圆满的一团,上面铺着香菇、青菜、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尝尝。”傅渊将竹箸递到她手中。 她挑了一箸,面很劲道,汤头鲜美,是家常却用心的味道。 “喜欢?”他问。 “嗯!”姜渔用力点头。 傅渊道:“初一和的面,十五熬的汤。” 下人们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下,庭中只剩他们二人,和头顶一轮渐圆的秋月。 姜渔笑着抬眼:“没有殿下的功劳?”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4节 傅渊微微挑眉:“你真想吃我做的东西?” 姜渔捏着筷子,最终诚实地道:“不想。” 傅渊看上去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不过还是揉了下她的脑袋:“先吃完,我有别的礼物送你。” 一碗面没多久就见底了。 姜渔放下筷子,擦净嘴角,随他走进屋子里。 外间榻上摆满今日收的礼物,她眼尖地发现,其中多了些没看过的匣子。 “哪个是殿下送的?” “你猜猜看。” 傅渊牵着她的手坐到榻边,姜渔仔细辨别,挑中其中一个朱漆描金的匣子。 这匣子不小,约莫两尺见方,雕着缠枝莲纹,锁扣处嵌着块温润的白玉。 “猜对了吗?”她仰起脑袋,兴致盎然地问。 傅渊不答:“打开看看。” 姜渔打开,里面是一套笔墨,笔是紫毫小楷,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锭。 傅渊从身后拥住她,俯首,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十三岁,”他低声道,“你想要一套新的笔墨。” 姜渔愣住。 他握着她的手,引她拿起旁边另一个匣子,咔嗒开启。 是一盏竹编的提灯。 灯骨细密,糊着素白的纱,纱上以淡墨绘着疏落的竹影。灯内设有小巧机关,可放入特制香丸,点燃后,灯光透纱而出,竹影摇曳,香气也随之袅袅散开。 他的吻落至她眉心,语气轻柔地道:“十四岁,你想要一盏不会伤眼的夜灯。” 姜渔的指尖微颤,无需他引导,便看到旁边又一个匣子,小心翼翼打开。 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莲花,花心一点淡紫的翡,清雅别致。 “十五岁,你及笄了,想要一支漂亮的簪子。” 吻落到她眼睑,她的眼眶开始湿润。 第四个匣子,里面装有全套青瓷茶具,一壶四盏,釉色是雨过天青,盏底皆手绘着细小的、姿态各异的海棠。茶壶内壁竟也绘着一朵,须得斟了茶,在光下才能窥见。 “十六岁,你想要一套新的茶具,因为那年你喜欢上喝西湖龙井。” 吻辗转落至鼻梁,一处即分,她鼻端莫名酸涩。 新的匣子,是一副泛黄的纸轴,看上去颇有些年岁,姜渔一经打开,目光便凝住。 “十七岁,你开始学前朝大家谢岭的草书,想要一副他的真迹。” 吻从脸颊落下,轻啄至唇角。 姜渔停了许久,打开另一个匣子。里面既不是珠宝,也不是器物,而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翻开来看,是按月令编排的花草谱。正月兰、二月杏、三月桃……直至十二月腊梅。每一页都绘着当令花木的形态,旁注习性、典故,甚至食用或入药之法。字迹是她最熟悉的风骨秀逸,不拘一格,绘图却又极精细。 “十八岁,你想要走遍天涯,知四时花草,不负春秋。” 那吻最终落到她嘴唇,逐渐深入。 姜渔揽着他的脖子,忘记去打开最后一个匣子。两人的剪影落到窗上,恰如画中眷侣。 直至一吻结束,他牵着她的手,开启最后礼物。 他将她抱到腿上,抵在她耳畔,低低地说:“十九岁,你思念家人,想要回到蜀中。” 匣子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封回信。 一封署名“梓州徐氏”,来自她外祖父母的回信。 第58章 蜀中来客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太子。…… 姜渔张了张口, 她想说好多话。 眼泪却先一步划过腮边,比她的话语更直白,更汹涌。 “殿下……” 傅渊在灯下注视她, 手指一下下抚过她的长发, 无声宽慰。 过了好一会, 她才平静下来, 自己擦干泪水,哽声问:“殿下,你什么时候和他们有过信件往来?” “三个月前, 我派人去蜀中找寻他们的踪迹。上个月蜀中传来回信, 我没有打开过,但其中内容一定和你有关。” 他抬手为她擦拭眼泪, 姜渔将脸贴到他手心,仰头问:“这就是你说的,更好的礼物?” “是啊。”傅渊将信递到她面前,“不打开看看吗?” 信纸落到指尖,轻飘飘一张, 她却如受千钧之力,半晌没有动弹。 “……我不敢。”她懊恼地垂头,挫败道。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样, 比起惊喜和激动,最先到来的竟然是恐惧。 “不急, 你还有很长时间去打开它。”傅渊并不催促。 但是姜渔也知道, 总要打开的。 无论如何,那是她的亲人。 她眨了下眼,最后一滴泪水坠落到他掌心,她执起信笺, 低下了头。 印泥完整,纸张略显褶皱,显然几经辗转。 姜渔小心将其打开,仓促却饱含情感的字迹映入眼帘。 短短一封信,她看了很久很久,傅渊紧紧抱着她,问道:“写了什么?” 姜渔鼻尖酸涩,声线颤抖:“外婆说,她很想念我娘,只是不知道去哪找她,也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外公说,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我,他马上就动身来长安。” “舅舅说,希望我能原谅他们,这些年真的很对不起我。” 那么些年,母亲为她写过无数遍外祖父母和舅舅的字迹,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些话分别出自谁的手笔。 她靠着傅渊的胸膛,喃喃地说:“他们没有怪我和母亲。” 没有怪母亲不告而别,没有怪她从未寄去一封信件,他们愿意来长安找她。 “当然,你也是他们最后的亲人。”傅渊说。 姜渔微微地笑起来,她将信笺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指尖拂过其他礼物,轻声说:“这么多东西,殿下准备了很久吗?” 傅渊说:“很久。” 姜渔用头轻轻撞了下他的下巴,笑着道:“你怎么瞒得这么好?还有没有其他事瞒我?” “你猜。” “那就是有。” 他不置可否。 姜渔:“……你还真有?” 迎上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傅渊唇角勾起,抵着她的额头道:“所以你有什么事瞒我吗?” “………” 姜渔缓缓拉开距离,竭力镇定道:“要不,我们还是睡觉吧。” 傅渊拿起她的手,不轻不重咬了口,到底没纠结这个问题,放她去沐浴休息。 烛火熄灭,姜渔如往常般躺在他怀里。 今天忙了一天,她实在没力气,很快睡过去。 傅渊撑头看着她的睡颜,沉默无话。 当他收到那封信,他就猜到徐平鉴一定会来长安。 至少有三天的时间,他都在考虑要不要让他见到姜渔。 把他拒在长安城外、逼迫他回蜀中、断绝他和姜渔的联系……无法否认,这些傅渊全都思考过。 如果这些人要把姜渔带走,她一定会同意。一定会。因为那是徐知书的遗愿。 唯有这件事他无法操控。 夜色里,姜渔睡颜恬静,傅渊指尖掠过她眼角,那里已没有流泪的痕迹。 至少她今晚很开心。他想,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太子,或许会愿意放她离开。 * 清晨,梁王府的湖面浮起薄薄寒烟。 姜渔沿着湖岸慢慢走时,望见崔相平弯腰背对她,不知在做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小老虎不知何时到了王府,崔相平正和它交流。 “坐下。”崔相平手里拿着肉脯,对它说道。 小老虎耳朵抖了抖,非但没坐,反而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蹭到他手上——显然只对肉感兴趣。 “握手。”崔相平换了指令,伸出左手。 小老虎伸出前爪,却不是“握”,而是一爪子拍在他手心,力道没轻没重,险些把肉脯拍飞。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尾巴在身后飞快地摇晃。 崔相平叹了口气,把肉脯扔给了它。 小老虎欢快地吃起肉,崔相平回过头,无奈道:“王妃没训练过它?” 姜渔摸摸鼻子:“训过几次,成效不太显著。它是老虎,这很正常。”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5节 崔相平左手指了指脑子:“草民以为,只是它这里不太聪明。” 姜渔:“……没关系,可爱就够了。” 她坐到石墩上,把糯米抱在怀里:“您看,它很听话的。” 崔相平同样坐下来,伸手摸它的脑袋:“好吧,王妃言之有理。” 姜渔问:“先生在王府过得怎么样?” 崔相平说:“很好。王府的人很热情。” 姜渔笑了笑:“他们是当年英国公收留的人,心地都很好。” 崔相平露出回忆的神色:“英国公啊,那是个好人。” 太子骄纵不羁,萧寒山父子却谦逊有礼。太子看不惯他,偶尔会刁难他,萧寒山便为他教训太子。 他淡淡地说:“可惜英国公不如太子那般善于识人。” 他平常便不穿医者素袍,今日同样如此,只一身寻常的靛青布衣。 姜渔见他拿起个竹编的小篓放到膝上,随后开始将晒干的药草分门别类放入篓中隔层。动作不疾不徐,与这秋日的湖光山色浑然一体。 姜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草上:“这些是……” “入冬前最后一次采的药。”崔相平拈起一片枯叶似的草叶,“这是鬼箭羽,治风寒湿痹有奇效。”又拿起一束紫穗,“这是透骨草,舒筋活络。” 他介绍得平淡,湖风吹起他鬓边几缕灰白的发丝,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癯。 “先生的医术,真是出神入化。”姜渔由衷道,“王爷的腿,太医院都说无望了。” “治病救人没什么了不起。几十年来,我救下的人不过千百而已。领兵掠阵者,却动辄葬送成千上万的士兵与百姓。” 姜渔微微一怔。 远处有只白鹭掠过,翅尖点破寒烟,荡开一圈涟漪。 须臾,姜渔说:“我听闻,英国公行军作战,就是希望这样的战争不再继续,能还大魏一个太平江山。” 崔相平终于停下手,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湖光,难以捉摸。 “王妃相信这话?” “自然,殿下相信,我也相信。” 湖风大了些,吹得岸边芦苇簌簌作响,姜渔拢了拢披风,反问道:“先生不信吗?” 崔相平重新低头整理药篓。他将最后一束药草放好,盖上篓盖,才缓缓开口:“我最初在乡下当郎中,曾希望能治好天下怪疾。”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姜渔问。 “没有什么后来,这是种很可笑的想法。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学会坦然放弃那些治不好的怪疾,看着病人去死。” 姜渔尚未来得及分辨他的语气,忽见他鼻下缓缓流出鲜血,顿时一惊:“先生……” “哦,没事。” 崔相平全不在意,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抹去鲜血,道:“是春风引的毒。” 姜渔睁大眼眸:“您为何会中此毒?” “不中毒,怎么以身试药?”崔相平提着药篓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草屑。 他笑道:“看来我的毒术比医术更精湛,还需要再继续钻研。不打扰王妃清静,先告辞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沿着湖岸走远了。 姜渔低头撸了把糯米的脑袋,自言自语:“果然神医的脾性都很奇怪啊。” * 三日后,姜渔得知外公和舅舅抵达长安的消息。 她外祖母常年病重,难以忍受舟车劳顿,因此未能陪同。不过对姜渔来说,能和外祖母有过书信交流已经足够,更何况她以后总归会回蜀中的。 傅渊携她乔装打扮,约了两人见面。 马车停在“蜀香阁”门前时,姜渔的手心已沁出薄汗。 这是家蜀地人开的茶楼,三层木楼,檐下挂着红灯笼。 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姜渔握住他的手,下意识抬眼看了看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们在楼上?”她声音有些紧。 “天字二号雅间。”傅渊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我陪你上去。” 脚步踏进茶楼门槛时,姜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重得像擂鼓。堂内客人不少,多是蜀地口音,喧哗热闹,跑堂端着红油抄手、毛血旺穿梭其间,热气蒸腾。 掌柜瞧见傅渊,状似不经意般迎上来,路过时压低声音道:“人在楼上候着了。” 傅渊看向姜渔,姜渔点了点头,两人走向楼梯。 木楼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姜渔都觉得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傅渊始终握紧她的手,力道稳而坚定。 到了二楼廊道,喧哗声渐远。天字二号雅间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是陌生的、带着蜀地口音的男声。 姜渔停住脚步。 不应该在这里停住的,可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母亲和她描述的家人、她从书里看到的外祖父的功绩、游记中各色各样的蜀中习俗…… 很久,她深呼吸几口气,重新提起脚步。 傅渊陪伴她身侧,随她走至门前,推开了那扇并不沉重的木门。 第59章 长安初雪 就当她运气好吧。 傅渊只简短地打了招呼, 在姜渔耳边低语两句,便将空间留给他们。 木门合拢的轻响后,雅间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姜渔还站在原地, 见徐平鉴、徐知铭二人皆望着她眼眶泛红, 鼻尖蓦地发酸。 “外公, 舅舅。”她唤道。 “好孩子……”徐平鉴冲她抬起手, 声音苍老而沙哑。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唯有身姿依旧挺拔, 一派器宇轩昂的武将风范。 这气质和母亲如此相似, 姜渔终于踏出那一步,飞扑进他怀里, 徐平鉴一把抱紧了她,老泪纵横。 姜渔切实地感受着他的怀抱,提了一路的心倏然落地。 她没有真的哭泣,只肩膀微微颤抖,哽咽全压在喉间。 徐平鉴搂着她, 这个曾于万军阵前不肯低头的老将,此刻却像骤然苍老般,脊梁弯了下来。 他的手一下下拍着她后背, 动作生硬却温柔。 良久,姜渔才抬起头, 眼睛红肿, 声音哑得厉害: “母亲……她给你们写了好多信,你们收到过吗?” 徐平鉴的手僵了一瞬,低头望着她时,脸上震惊不似作伪。 姜渔去看舅舅, 舅舅同样不敢置信:“我派人在老家留意过,若有信件,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没有收到过信,还以为……以为她不想见我们。” 徐知铭悔恨道:“我应该亲自回益州看看的。” 最后一点疑虑从姜渔心中消失,她摇摇头,低声说:“不是你们的错,从长安寄信到蜀中本就不容易……你们后来,为何去了梓州呢?” 徐知铭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让姜渔坐下,亲手斟了茶。茶是蜀地特有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香气中带着微微的涩。 “我们徐家,本在益州有些家业。”徐知铭声音低沉又飘渺,像在回溯久远往事。 姜渔了解过些许有关外祖家的事,他曾任益州督军,后入长安为将,镇守边关多年。 可惜好景不长,前朝后主听信奸佞,夺了徐平鉴的兵权。他于朝堂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怒之下辞官致仕,带领家人回了益州老家。 “起初我们在益州倒也过得下去,但没多久世道就乱了。”徐知铭道,“江河动荡,流民四起,蜀地山匪猖獗。光我们那处庄子,三年内就被劫了五次,何况普通百姓?” 姜渔手捧着温热茶盏,静静听着他的讲述。 “我们再也忍受不了,你外祖变卖府邸家产,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亲自带着家中旧部和愿意跟随的百姓,进山剿匪。” 徐平鉴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杀了两年,匪患平了,可你母亲也离开了。” 徐知铭闭上眼:“就在这两年间,大魏朝建立。小书……你母亲遇到了你的亲生父亲,那时他还不叫姜诀。他告诉你母亲,大魏朝政治清明,对外通商,兴办女学,让你母亲很向往,不愿再留在蜀中。” 徐知铭看了徐平鉴一眼,继续道:“她和我们争吵过许多次,最后被父亲禁足,勒令她断绝跟姜诀的联系。这件事让她很愤怒,于是某一天,她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雅间内静了一瞬。窗外街市的喧闹隐约传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姜渔没有说话。 徐知铭道:“大魏朝廷听闻你外祖善战,几次三番派人来,想请他入朝为将。但是父亲……他曾忠于前朝。” 徐平鉴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我徐家世代受其恩禄,国虽亡,臣节不可废。” 对于他的固执,徐知铭早已习惯,苦笑着说:“当地官府自然不悦,从那以后,明里暗里常有人来‘关照’,你外祖母为此心悸晕倒过好几次。我们没办法,只好……”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只好变卖剩余田产,举家迁往梓州。在那儿,开了间私塾。你外祖教棍法武艺,我教经史诗文,勉强糊口,也避人耳目。” 话音落下,雅间内只剩茶烟袅袅。 姜渔看着眼前两位亲人,徐知铭低头避开她眼神,干涩道:“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去了哪,一开始想着她可能没走那么远,就托人去黔北和江南找,后来我又跟随商队,来了趟长安。” 说到这,他神色陡然冷厉:“如果早知道姜诀改了名,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就是杀进姜府也会把你母亲带走。” 沉默良久,姜渔伸出手,握住外祖父布满老茧的手,又握住舅舅微凉的手指。 “母亲没有怪你们。”她轻声说,“母亲一直思念你们,她只是责怪自己,当年不该那么鲁莽。” “她才十七岁,她懂什么。”徐知铭颤抖的手掩住脸,“那时候世道太乱了,我们天天忙着打仗,根本没时间教她。她以为跟着我们学了功夫,去外面就不会有危险,我应该早点关心她的。”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6节 姜渔亦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握紧他们的手,低声宽慰说“没关系”。 徐平鉴小心翼翼道:“小渔,到了今天,你还愿意跟我们回蜀中吗?” “我……” 姜渔呼吸一窒,瞳孔蓦地颤抖。 徐知铭赶忙道:“我们没有逼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姜渔平复神情,缓缓道:“我会回蜀中的,只是我现在,想在长安多待段时间……至于以后的事,我没有完全想好。对不起。” 徐平鉴连连点头:“好,好,你还愿意回去就好。” 一顿饭吃到日暮时分,姜渔方披上斗篷,从蜀香楼出去。 徐平鉴身份特殊,不宜私下与傅渊接触,暂被安置在一座宅子里,姜渔问了地址,有空就可以去看望他们。 待她走后,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傅渊从马车中探身,牵住她的手,将她拉了上去。 他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眼,微微颔首,马车随即走远。 徐知铭忽然道:“父亲,你不该让小渔回蜀中,你明知道你开口问了,她就会为此愧疚。” 没有了姜渔在这,父子二人间的气氛并不算太融洽。 徐平鉴淡淡道:“朝中要变天了,那位梁王意在尊位,她留在这就会成为万矢之的。” 徐知铭道:“小妹走前你也是这么说。你不同意她和姜诀的婚事,不是因为你发现姜诀品性卑劣,恰恰相反,你看得出这个青年心怀抱负,誓要去长安干出一番事业,所以你才无法容忍。” “你不能背叛你心中的朝廷,便勒令她在家禁足,就像你也不准我参加武举一样。” 徐平鉴道:“我知道我不准你入朝为官,你心里怨恨了很多年。” 徐知铭却道:“我不是为你的命令留下的。” 他转过头,不卑不亢:“娘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得留下来照顾她,仅此而已。父亲,我一刻也没有认同过你的观念。” 徐平鉴拍着窗台,重重地咳嗽了声。 徐知铭接着说:“如果小书留在蜀中,一定会幸福吗?谁来保证这种事?” “住口!”徐平鉴喝道。 “小渔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听到了她的描述。”徐知铭平静地说完,“在她眼里蜀中那么美好,可她还是想留在长安,这难道不能说明长安对她的意义吗?” 徐平鉴望着窗外,那里已没有马车的踪迹,他的脸如此苍白,像是再也受不了寒冬的冷风。 徐知铭道:“这一次,让她自己选吧。” *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王府所在的静谧街巷。 车内炭盆烧得暖,姜渔靠着傅渊的肩膀,脑子里还回响着外祖父苍老的声音、舅舅歉疚的眼神,还有那盏蒙顶甘露微涩的余味。 “累了?”傅渊偏头问。 姜渔低声笑了笑:“没有殿下,我只是很开心。”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手。姜渔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正要踏下脚踏,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仰起头。 细小的、莹白的颗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飘落。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渍。 “下雪了。”她喃喃道。 傅渊也抬头看了看天:“嗯,下雪了。” 两人并肩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着这初落的雪。雪花细细碎碎,在暮色里像撒落的银粉,落在屋檐上、石阶上、庭院里那棵老桂树光秃的枝桠上。 文雁早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两人站在雪里,忙道:“殿下、王妃,快进来吧,仔细着凉。” 姜渔应了声,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笑了。 “殿下。”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飘落的雪花,“几年前我过生辰,也是下了这样一场雪。那天我运气很好。” 恰如今日一般。 傅渊抬手,为她遮挡头顶:“哦?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 姜渔笑着往里走,边跟他讲起当日的事:“说起来真是巧,那天我出门去河边散步,回来的路上刚好遇见有位富商摆流水席,然后我……” 雪渐渐大了些,在灯笼暖黄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身影在雪光中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 五年前的秋末,天气很冷。傅渊从东宫跑出来,他不想再上那些无聊的课。 好不容易找到个僻静地方,他躺在河边一棵树上,闭上眼休憩片刻。 可是耳边居然响起哭声。 见鬼,谁在这破地方流眼泪?该不是要跳河吧? 闭眼等了会,没听见跳河的声音,他便继续无动于衷,头枕着双手昏昏欲睡。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那个家伙居然还在哭。 他受不了了,睁开眼看向河边的位置。 ……真巧,还是个熟人。 他悄无声息从树上翻下去,不打扰她的兴致。 去到茶楼,萧淮业正在那听曲,见到他笑容顿时消失。 “何事找我?”萧淮业问,“你不是该在东宫上课吗?” 他坐下来咕咚咚喝了两杯茶,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刚刚遇到个人,一直哭,哭得我头疼。” 萧淮业莞尔道:“和贞以前不是也经常哭?我以为你都习惯了。” 他说:“傅盈是被母后惯得,但是那个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萧淮业说:“如果你很在意,就去帮帮她。” 他难以置信:“我帮她?凭什么?我又不是观音童子。” 萧淮业:“那就回东宫上课。” 他不说话,继续喝茶。过了会,他看了萧淮业一眼。 萧淮业主动开口:“什么?” 傅渊:“你带钱了吗?” 萧淮业叹了口气,递出荷包给他,不忘提醒:“上次欠我的两百两银子,你还没有还。” 傅渊起身,微微一笑:“是吗?那正好,这次我也不会还了。” 萧淮业眉尖一抽,扶着脑袋摆手:“快走吧,托你的福,现在我的头也开始疼了。” 傅渊抛起荷包又接住,从窗户跃出,找到鸿宾楼的老板。 “对,你,帮我做件事。” …… 从鸿宾楼出来,时间还很早。 这时候回东宫,一定要被老师们逮住劝谏,明日朝堂还要弹劾他。 于是他转而去了师家府邸。 师清薇见到他吓一跳:“太子殿下,何故莅临寒舍?” 傅渊不绕圈子,单刀直入:“上次在学宫,你说有个学生不错,叫什么来着?” 师清薇不明所以,回忆道:“哪一位?张家小姐?李家小姐?哦……是那个姜渔吧。” 傅渊:“既然觉得她不错,就收她做关门弟子吧。” 师清薇委婉道:“不瞒太子殿下,鄙人虽有惜才之心,爱才之意,奈何俗务繁忙,无暇……” 傅渊说:“你不是想参与《万世经纬书》的编纂吗?” 师清薇一顿:“鄙人所言俗务,并非此事。” 没有官身,没有功名,想要参与《万世经纬书》的编纂,无异于痴人说梦。 傅渊说:“我帮你。” 师清薇素来镇静的神色如纸张破裂:“太子殿下……莫要开小人的玩笑了。” 傅渊微笑不变:“我没有开玩笑。你想要的青史留名的机会,只有我能帮你。” 好半天,师清薇才扶住身旁椅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为何如此?” “因为这很容易。” “我是问,为什么选她。” “我就是在回答这个。”傅渊道,“我可以做到的事那么多,这不过是其中之一,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就当她运气好吧。” 他从师家离开,天下起小雪。 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特别之处,不觉得做了善事,也不觉得心情有何不同。 那时他烦恼的,仅有明日该如何应对老师们的咄咄逼问。 …… 踏进眠风院时,寒风骤停,朔雪飘旋而落。 姜渔站在暖黄的灯笼下,转头问:“殿下,外公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回蜀中。” 傅渊垂眸看她,无意外之色,亦无好奇之意。 姜渔:“殿下也不问,我是怎么想的?”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7节 傅渊说:“我需要问吗?” 姜渔弯起眼眸,抬起手臂,捧住他的脸。 如果崔相平的药研制出来,如果你愿意服下解药,我就留在长安。 这些话藏在眼眸中,她笑盈盈道:“你真的不问我吗?” 傅渊不言。 唯有他心里清楚,不论她怎么回答,他都不会放她离开。 姜渔也不急,自己回答自己:“没关系,就算你不问,我也会给你答案的。” 傅渊握住她手背:“天冷,进屋吧。” 姜渔点头,回握他的手,踏进满室暖融。 第60章 吃火锅啦 花的味道。 屋内炭火正旺, 烧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姜渔沐浴后换了身衣服,走到窗边,稍稍敞开一条缝隙。 窗边小几上多了盆素心蜡梅。 细长枝条上缀满鹅黄的花朵, 在烛光下像凝冻的蜜蜡。香气清冷幽微, 混着窗外飘入的雪气, 在空气中浮沉。 一条手臂从身后揽来, 横在她身前,声音落在耳畔:“花好看吗?” 姜渔指尖划过花瓣,道:“若放在雪里, 想必更好看。别抱我了, 好热啊。” 傅渊轻笑了声,低头吻了吻她。 姜渔侧首看着梅花, 他的唇先是触及她耳后,然后沿着颈侧缓缓下移,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激起细微战栗。 “冷吗?”他低声问。 窗外掠来几缕冷风,但不冷, 反而消散了屋内的热气。姜渔摇了摇头,傅渊便没去关窗,握着她的肩膀令她转向他。 姜渔的后腰抵着冰凉的小几边缘。他的唇顺着颊侧下滑, 含住她微凉的耳垂轻轻厮磨。她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傅渊的手探入她松散的衣襟, 掌心滚烫。布料窸窣滑落, 堆叠在腰间。 窗扇又被风吹开了点,冬夜的寒风裹着细雪飘进来,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姜渔身子轻颤了一下。 傅渊低头吻上她锁骨, 唇瓣追逐那水珠,舌尖温热地舔过,将冰凉彻底驱散,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肌肤缓缓上移。 姜渔仰起头,靠在窗棂上。窗外夜色深浓,雪光映着庭院里皑皑的白,而窗内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素屏上。 衣衫彻底滑落时,傅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烛光在她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蜜色,而那几处方才被雪水沾染过的地方,泛着莹润的水光。 他抬手,随意折下了一朵梅花。 花瓣柔软丰润,带着凉意,轻轻划过她的肩。冰凉的花瓣与温热的肌肤相触,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他动作很慢,从肩头到锁骨,再到身前,花瓣游走过的地方,留下细微的、凉丝丝的触感,以及一缕清冷的梅香。 姜渔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抓住窗棂边缘。烛火在眼中晃动,映着傅渊专注的神情。 花瓣继续向下,划过小腹和腰际,最后停在腿上。 “殿下……”她忍不住用脚尖踢了下他的身子,却被他抓住脚踝,将腿骨压了下来。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她第一时间以手抓紧他胳膊,这反倒为他行了便利。他托起她的腰,俯身吻住她的唇,将未尽的话语吞没。 花枝还握在他手中,随着动作摇晃,花瓣偶尔擦过肌肤,掀起更深的颤抖。 “拿开……” 他没有回答,吻从唇移到颈,再往下,齿尖轻轻啃咬,留下浅浅的红痕。 不知何时,花枝被塞进姜渔手心,她茫然握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花瓣。随着他动作逐渐加剧,她无意识地收紧手指,花瓣亦被捏碎,零落在两人之间。 窗外的雪大了些,风卷着雪花从缝隙涌入,几片落在她汗湿的肩头,瞬间融化。冷与热的交替,让她意识更加恍惚。 傅渊却忽然停了。他撑起身,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声音低哑:“看看窗外。” 姜渔依言转头。雪正下得急,在黑暗中织成一片茫茫的帘。而窗内烛火暖融,令她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他的目光里。 严格来讲,还未到冬天,长安却已下了场这么大的雪。 实在很美。 只是马上姜渔就没心思再赏雪,他仅停了短短几息,就把她的下巴掰回来,继续吻她。 她的手指攀上他后背,身体绷紧的同时禁不住指尖用力。有时他失了力道,那留在他背后的抓痕便也加重,甚至渗出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疼痛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像某种催化剂,让他越发兴味盎然。他扣住她的腰,将她从桌上抱起,走回到榻上。 他故意走得慢,还稍稍松开手吓唬她,姜渔迫不得已勾紧他脖颈,任他予取予夺。 窗外雪落无声。 夜色深浓,烛影摇曳,久久不息。 * 姜渔第二天醒得很晚。 还好他记得关窗,夜里不至于着凉。但姜渔摸了摸自己微哑的嗓子,觉得也没好到哪去。 天气冷了,她更不想出门,通常去东篱书肆,再去看望外公和舅舅一遭,就躲回屋子里,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这天梁王府的后院难得热闹。 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下人们,今日都聚在了一处,大摆宴席。 冬天不吃火锅,那就是最大的浪费,大魏朝已有火锅,虽然与后世略有不同,但味道同样勾人。 姜渔命人在院子当中架起三只大陶镬,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一镬是红艳艳的麻沸汤,花椒茱萸浮了厚厚一层;一镬是奶白的豚骨汤,滚着豆腐菜蔬;还有一镬则是鱼羊鲜汤,鱼头与羊骨同炖,汤色乳白,鲜香扑鼻。 她到时,徐厨子正指挥两个小厮切肉:“羊肉要薄,沿着纹理片……哎对对,就这样!” 傅渊还没下工,姜渔给他做了个鸳鸯锅,坐到桌边等他。 正托着下巴想事,就见月洞门处青影一晃,崔相平提了个竹篓碰巧过来。他一袭半旧的青灰棉袍,发髻以木簪固定,见状愣了下。 “诸位这是……” “崔先生来得正好。”姜渔招呼他坐下,“吃火锅吗?” 陶玉成跟在他身后,抢先答道:“吃的!” 林雪颇有眼色,给他们让了位置,崔相平无奈一笑,只好坐下了。 他道:“府上今日倒是热闹。” 蔡管家给他斟了杯温热的米酒:“一年快过去了,难得松快松快。” 崔相平点头:“冬日食暖锅,最宜驱寒活血。你们平日若有关节酸痛,可效此法,以花椒、艾叶煮汤烫食,有温通之效。” 蔡管家忙记下。 正说着,月洞门处又进来三人。 正是傅渊和初一、十五。 众人忙要起身行礼,傅渊信步而过:“坐吧。” 众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些,但已没有从前那么拘谨,还敢时不时瞧他和姜渔一眼。 初一和十五去了鱼汤那锅,傅渊在姜渔对面坐下,这张桌子只有他们两人。 他卸了冠戴,只以青玉簪束发,一身暗纹绯袍。 姜渔握住他的手:“很冷吧殿下,我给你手炉你怎么不拿?” “今日还好。”傅渊道,见她皱眉,示以妥协,“明日我会带上。” 姜渔这才满意地点头。 锅已沸腾,铜鉴分作两格,一格汤底赤红,以茱萸、花椒、姜蒜与牛油熬成;另一格奶白,是豚骨、鸡髓并蘑菇、笋片久炖而成,汤面浮着金黄的油星。 姜渔给他夹了块羊肉,自己则猛涮辣锅,吃辣吃得不亦乐乎。 傅渊偶尔会跟着吃两口,然后就平静地喝凉茶,一杯接一杯。 火锅吃到后半程,辣意渐酣,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傅渊搁下筷子,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高几前。几上果盘里堆着些冬日的鲜果,还有几颗红艳艳的苹果。 他取了颗苹果,又拿起果盘旁那柄极细的小刀——刀身薄如柳叶,银光凛冽。回到桌边坐下,他便低头削起苹果来。 姜渔起初没在意,正专心对付锅中翻滚的宽粉。待宽粉捞起,一抬头,却愣住了。 傅渊手中那颗苹果,已被雕出了形状。 他的手指很稳,刀尖在果皮上游走,轻巧得像在描画。深红的果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乳白的果肉。渐渐的,那果肉显出轮廓——圆润的身躯,短小的四肢,一对耳朵,还有条微微卷起的尾巴。 是只狸奴。 姜渔放下筷子,静静看着。锅子还在咕嘟,热气袅袅上升,将他的面容笼在薄雾后,却更显出那份专注。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刀锋过处,果屑簌簌落下,在青瓷碟里积成一小堆。 最后一刀收尾。傅渊将小刀搁下,拈起那只苹果狸奴,对着烛光端详片刻,又用小刀在狸奴脸颊处轻轻一点——两个极小的凹坑,便成了眼睛。 他将狸奴递到她面前。 “吃吗?” 这苹果不过掌心大小,雕得却极精巧,憨态可掬。果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姜渔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果肉,有些不忍下口。 “殿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很简单,练剑的时候顺便就学会了。”傅渊又拿起一颗苹果,这次刀锋转得更快,“舅舅经常让我练果雕培养耐心。” 话音落,第二只已成形——是只小老虎,虽简略,却神气活现,额头上还用刀尖划了个“王”字。 姜渔禁不住一笑。 “雕坏了很多吧?”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8节 “雕坏了,就自己吃掉。有一回我吃了整整五个,晚饭都省了。” 说着,第三只也好了——是只小猴子,抱着颗雕成桃子的果肉,顽皮可爱。 他将三只小动物并排放在青瓷碟里,推到姜渔面前:“吃吧,解腻。” 姜渔看着那碟苹果雕出的小动物,她拿起那只狸奴苹果,小口咬下一只耳朵。果肉脆甜,汁水充沛,冲淡了口中麻辣的余味。 “好吃吗?”傅渊问。 她点头,将剩下的苹果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傅渊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人分食完那只苹果,他又拿起小老虎。 姜渔抢在他前面:“这个算了,你能下得去嘴吗?” 傅渊:“能。” 姜渔:“能也不行。” 她把小老虎从他手中夺走,他挑了下眉,随手又取了只苹果,这次还是雕了小老虎。 姜渔:“……还好糯米不在。” 傅渊笑着放下苹果,姜渔趁机夹了块辣锅的菜叶放进他嘴里,他顿时脸色微变,拿起凉茶全灌了下去。 姜渔抵着他肩膀一个劲笑。 依稀间,天上又有雪花飘落。 众人仰头望天,不少都欢呼起来:“下雪啦!” -----------------------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年底太忙了,我尽量调整下,最晚下个周就调回原本的更新时间。 第61章 宜结姻亲 殿下最好了。 几场雪后, 长安街道越发冷寂。 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刺骨寒意。 成武帝坐在龙椅上, 手里捏着刚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纸上是宗政息铁画银钩的字迹。 “臣死罪。朔方城破, 三万将士殉国, 夜国铁骑已至云中。我军已无余力,臣恳切提议……当与夜国议和。” 议和两个字后面,跟着更刺目的条件:割让云中、朔方二郡, 岁贡白银五十万两, 绢帛三十万匹。还有最后那一行—— “……为固盟好,宜结姻亲。” 殿内死寂。文武百官垂首而立,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众卿。”成武帝声音嘶哑,“都说说吧。” 沉寂片刻,兵部尚书出列。 “陛下,宗政将军所言,确乃实情。北境防线已溃, 夜国兵锋正盛,若再战,恐……” 他没说下去, 但谁都懂——恐国将不国。 傅笙紧跟着出列,道:“父皇, 宗政大将军对夜国最为了解, 他尚且如此提议,那便是真的无路可退。夜国给出条件虽然严苛,但只要战乱停歇,我军就能恢复元气。” 他补充道:“况且新任国君拓跋挚, 年少时曾来我大魏为质,在长安住了三年。那时他便对和贞公主格外关注,若两国订立盟约,以结姻亲,想必他会同意。” 太子于无风谷一战,虽损失惨重,却硬扛伤势,绝地反杀了夜国前任国君。此后新君拓跋挚在其叔父扶持下即位,以铁血手腕攥紧了权势。 傅笙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傅渊,他所说并非谎话,拓跋挚喜欢和贞人尽皆知,傅渊还专门警告过他离和贞远点。 傅笙提及此事,心里知晓父皇不会同意,只是为了逼傅渊一把。可傅渊却从容起身,道:“儿臣赞成宗政将军之提议,但具体条件,还要与夜国商讨,不急于一时。” 朝堂内霎时静了一瞬,傅笙的神情也僵在脸上,不可置信。 成武帝扶着额头,淡淡地“嗯”了声,不辨喜怒。 “臣附议。”户部尚书出列,额上全是冷汗,“国库……国库实在拿不出更多军饷了。去岁黄河泛滥,今春河南大旱,百姓……” “所以就要割地赔款?还要送公主和亲?!”一声怒喝打断了他。 傅铮大步出列,年轻的面庞因愤怒而涨红:“父皇,儿臣请战!北境之失,非战之罪,乃粮草调度不力、后方支援迟缓所致。儿臣愿领兵北上,不破夜国,誓不还朝!” “不可!”兵部尚书驳斥道,“军中无戏言,齐王殿下从未亲临战阵,岂能儿戏?宗政将军用兵三十年尚不能敌,可见夜国来势凶猛,我方更要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再徐徐图谋。” “休养生息?徐徐图谋?”傅铮猛地转身,“你不敢打的仗,我来打!什么割地赔款,公主和亲,这是要把大魏的脸面踩进泥里!” 几名武将随之跪倒:“臣等愿随齐王殿下出征!” 主战派声势一振。 朝堂顿时吵作一团。主战者痛陈国耻,主和者哀叹民生,两派争执不下,几乎要在御前动起手来。 成武帝头痛欲裂,猛地一拍桌案:“够了!” 殿内瞬间静下来。 成武帝冷冷地扫视众人,最终停顿在宣列泽身上,须臾后厌恶地挪开。 “容朕再思。退朝。” * 成武帝过来时,淑妃正在插一瓶红梅。 见他面色肃穆地走来,忙放下剪刀迎上去。 “陛下脸色不好。”淑妃温声道,亲手为他解下沾染寒气的大氅,“可是今日朝堂上不顺利?” 成武帝在暖榻坐下,揉了揉眉心,将众臣争议之事简单说了。 淑妃如往常般为他按捏太阳穴,轻叹道:“原是如此。素闻宗政将军性情刚烈,若非迫不得已,恐怕他不会有此提议。” 成武帝道:“你也觉得应该求和。” “臣妾非是主和,而是为陛下、为大魏思量。”淑妃嗓音温婉,“战事若再绵延,耗的是国库,苦的是百姓。若能以一时之退,换得休养生息之机……未尝不可。” 她指尖力道恰到好处,成武帝眉头稍舒:“朕何尝没这么想过?不过……罢了,此事不是你能议论的。” 淑妃低声道是。 她递了个眼色,身旁宫人拿来丹药,服侍成武帝用下。 成武帝斜倚软榻,喟叹一声:“宗政息还说要送公主和亲,现如今适龄未嫁的公主,只有和贞一个,朕怎么忍心?” 淑妃轻声道:“陛下何须真遣公主?从宗室中择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去便是。既能全夜国颜面,又不伤天家骨肉。” 成武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倒也是,区区夜国,本就不配这份尊荣。” 说罢便闭上双眼,在丹药作用下,疲惫地撑着脑袋小憩。 * 傅渊回到王府时,已临近正午。 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先闻得一阵轻轻笑声。 就见姜渔蹲在雪地里,披着件石榴红的织锦斗篷,风帽滑落肩头,发间步摇随着动作摇晃。她正专注地用手拍实一个半人高的雪堆,连翘和几个小丫鬟在一旁帮忙滚雪球,笑闹成一团。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园中那株老梅开了几朵,红艳艳的点在雪白间,煞是好看。炭盆搁在廊下,烧得正旺,热气混着姜汤的甜香袅袅飘来。 傅渊驻足看了片刻,解下墨狐大氅递给侍从,信步走了过去。 姜渔正费力地把第二个雪球往上搬,脸颊冻得微红,鼻尖也红红的,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她没注意身后有人,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雪球,帮它安在了该在的位置。 “殿下?”她回头,“你回来了。” “嗯。” 傅渊随手拿起旁边的胡萝卜,稍一用力,端端正正插在了雪人的脸中央。 姜渔添上笑脸,雪人便憨态可掬地冲他们微笑。 “好了。”傅渊捏了捏她冻红的脸,“外头冷,进去吧。” 姜渔被他握着手,边往里走,边聊起她从柳月姝那听到的传言:“陛下要送公主和亲?是真的吗?” “你消息倒灵通。”傅渊笑着说,“不会成真的,一旦有任何苗头,淑妃会告诉我。” 姜渔低声说:“殿下,你该跟和贞谈谈。” “为何?我说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姜渔犹豫,不知如何解释。 她觉得书里成武帝送傅盈去和亲,一定不是意外,正待找借口阐述,就听傅渊道:“行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问问傅盈。” 姜渔转向他,他神色平和,仿佛只是随意之言。但她知道,他会解决好的。 她稍踮脚尖,捧住他的脸:“殿下最好了,今天上朝冷不冷?你说了带我送的手炉,怎么没带?” “上朝也要带?”傅渊说,“你那手炉上的图案不能换一个?” “不要,兔子多可爱啊,还是我亲手绣的。” “……行,知道了,我会带的。” …… 午后,傅盈果真来了趟梁王府。 姜渔给他们送来新做的菊花茶,随后悄声退出,给他们留足空间。 傅盈捧着茶杯,垂头,略显局促。 傅渊坐在她对面,喝完一杯茶,淡淡道:“边关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还有和亲一事。无论有谁对你说什么,都无需担心,我会处理好。” 傅盈摩挲杯壁,半晌,道:【皇兄,我愿意去和亲。】 傅渊掀起眼帘,仿佛第一次看清她似的,凝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傅盈鼓起勇气:【总要有人去和亲,如果不是我,那就是其他无辜的女子,我不能坐视她们离开家人,被迫去那种地方。】 良久,傅渊道:“不会有人去。大魏已经决定要割地让款,拓跋挚还有什么不满足?我向你保证,我会解决。”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9节 傅盈:【上次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很抱歉。】 傅渊:“我们以前不是就经常吵架?我也对你说过不好听的话。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傅盈:【我留在长安,给你帮不上忙,还会让你难过。如果去了夜国,或许多少还对你有利。母后要是还在,也会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傅渊不否认,但他道:“这点忙不值得你为之牺牲。” 傅盈:【不只为你,我是大魏的公主,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 傅渊忽然道:“从前那次长安瘟疫,传到宫里,害得你我都高烧不退。” 傅盈怔住:【是啊……不过当时我太小了,记得不清了。】 傅渊说:“我记得。我记得那晚你昏了过去,而我还清醒着,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崔相平告诉母后,两个孩子他只会救一个,他要母后做出选择。” 傅盈虽然震惊,却第一时间比划道:【母后不会选的,她爱我们两个人。】 傅渊:“母后说,她选你。” 傅盈的手停在半空,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傅渊却极为平静,平静扬手,露出腕上佛珠:“她让崔相平去救你,把这串佛珠给了我,祈求菩萨保佑我的平安。” 傅盈一时忘记呼吸,很久才艰难道:【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一直说我小时候不喜欢你,我确实不喜欢,或者说嫉妒更准确。” 【可是后来,你对我很好。】 “因为我想明白了。”傅渊说,“那个瞬间她选你,并非她厚此薄彼——盖因我是太子,生来拥有的便比你多。要是连她都不选你,没人会选你了。” 【………】 他放下佛珠,一字一句道:“平息战乱,护佑黎民,这不是你的职责,是我的。即使你真的去和亲,对两国局势也毫无益处,夜国不会停止掠夺。 ” “也不要再提为了帮我而和亲的事。母后所最不能舍弃的,最愧疚的孩子,从始至终都是你,傅盈。” …… 傅盈走后,姜渔进到房间里,从她离开时的神情,就能猜到傅渊成功说服了她。 姜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傅渊扶着额头,道:“有些东西我应该早点教给她。” 姜渔忍不住微微一笑,可不知为何,分明事情已经解决,她的心还是没落到实处。 她迟疑地道:“如果我不劝殿下,殿下会对公主说这些吗?” 傅渊没当回事,道:“或许会吧,要是我察觉到什么端倪的话。” 姜渔顿了顿,笑容敛去,轻声说:“殿下,我还是觉得不放心。” 难道书里就没有人阻止过和贞吗?如果有,为何她还是那样的结局? 傅渊看着她的神情,说:“我知道了,我会留意陛下那边的事。” 此后几日朝堂争论不休,但大多在为割地赔款而吵闹,和亲之事暂且亦无人提及。 直至这天晚上,姜渔见到傅渊从走廊外走来,满面寒霜,手里捏着一张纸。 “殿下,这是什么?” “从宫里来的信件,拓跋挚专程写给陛下的。”傅渊将信递给她,面无表情,“他要的不是其他宗室公主。” “他要的就是和贞。” 第62章 珍珠耳坠 “我知道你在乎我。”…… 姜渔接过信, 从头到尾扫了遍,抬头道: “殿下是怎么想的?” 傅渊道:“我不可能让她去。我已经告诉周子樾,看好任何宫里来的人, 即便是陛下的旨意, 也决不能令傅盈听从。” 姜渔点头, 过了会又道:“……殿下会亲自出征吗?” 傅渊神色沉静, 携她手在榻边坐下,道:“父皇不会轻易让我掌兵,我会与赫连厄再行商讨。你很担心吗?” 姜渔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侧脸:“嗯。” 随即又道:“但我知道, 殿下会解决的。” 她没有提今天去看望外公和舅舅, 外公又问了她一次,愿不愿意回蜀中。 他们迟早要走的, 外婆身体不好,他们都放心不下。她不能再拖延了。 不过至少今天,她希望只待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要去想。 * 翌日。 别鹤轩书房内炭火微红,赫连厄将手中折扇一收, 发出“嗒”一声轻响。 “殿下当真要让计划提前?”他道,“也罢,虽然时机尚未成熟, 但并非不可行。只是这样,殿下就要亲征北境了。” 傅渊:“唯有如此。” 赫连厄:“那王妃怎么办?” 傅渊:“自是随我同行。” “随军?”赫连厄眉峰微挑, “殿下要带王妃一起?” 傅渊道:“为何不可?有我在, 她不会有事。” 赫连厄缓缓开口:“英国公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室内陡然一静。 傅渊撩起眼帘,目光沉郁。 赫连厄恭敬垂首,却坚持说完:“北境苦寒,战阵凶险, 非王妃宜居之地。若殿下当真为她着想,不如送她回蜀中。徐家私塾清净,又有徐老将军在侧,可保她平安无恙。” 傅渊盯着棋盘,许久未语。 赫连厄道:“殿下问过王妃吗?” 傅渊道:“不需要问,她想回蜀中。” 她看向他时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赫连厄:“您不放手?” 傅渊嘴角微动,平静撂下两个字:“不放。” 赫连厄知道多说无用,起身一揖:“那属下先去准备了。殿下,保重。” 门扉轻掩,书房内只剩傅渊一人。 他独自坐在棋盘前,盯着那局未完的棋,黑白子厮杀惨烈,谁也不肯放过谁。 不知多久后,走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前,未及叩门,傅渊率先开口:“进。” 门开了,崔相平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的青瓷小瓶光华冰凉,隐约可闻丹药晃动的声音。 药瓶放到傅渊面前,崔相平道:“殿下,您要的解药。只此一颗,服下后毒素便可尽除。” “有劳。”傅渊淡淡道。 崔相平坐到椅子上,端详他神情:“殿下不想服药?” 傅渊:“并无。” 崔相平:“草民仔细想了想,看边关的局势,殿下多半坐不住。若您要出征,这时候拿您的眼睛就不太合适,还是等您凯旋再说吧。” 傅渊没有丝毫波澜:“随你。” 崔相平悠悠一笑,问出跟赫连厄一样的问题:“对了,王妃和您一起吗?” 傅渊执瓶的手微微一顿。 他说:“你还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草民确实如此。”崔相平坦然应下,“而且草民还记得,在皇宫的时候,殿下曾养过一只猫。” 傅渊:“是吗?” “一只三花母猫,右前腿折了,躲在御花园假山洞里。”崔相平撑着腮,面露回忆状,“殿下捡回来时,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伤口溃烂生蛆。”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傅渊眼前浮现出那个午后,他在假山边上弯腰,看着洞里那双充满戒备的琥珀色眼睛。 崔相平继续说道:“后来伤好了,它却总想往外跑,天天不是扒窗就是挠门。即便如此,殿下仍关着它不放,它郁郁寡欢,甚至为此绝食。” 傅渊冷淡道:“好吃好喝供着它都要死了,放出去它怎么活?” 崔相平说:“所以草民很好奇,最后那只猫怎样了?殿下放它走了吗?” 傅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你喜欢多管闲事,但我没必要给你答案。” 崔相平顿时露出头疼的表情:“我最讨厌没有结尾的故事。” 傅渊说:“无论故事结尾怎样——她不是猫。你要拿这件事提点我,还是算了。” 崔相平无可辩驳,讪讪起身:“好吧,殿下英明,草民先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 傅渊看着手里的药瓶,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的场景。母后陪他到宫外,手里提着笼子,问他说:“决定好了吗?” …… “所以殿下把它放走了?” 姜渔问。 虽然不明白傅渊为何突然讲起这个故事,但她觉得蛮有趣的,如果能早点认识殿下,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只猫儿。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0节 傅渊斜倚在软榻上,她躺在他怀里,被他揽着腰肢,听到他说:“嗯。母后说,再不放它走,它就快要死了。” 当年他还太小了,起初他死活不肯打开笼子,只是问道:“它想跑我就要放走?如果它出去了也会死呢?那我怎么知道今天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萧宛凝说:“你打开笼子,就能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笼子。那猫儿蹭蹭他的手心,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母后站在他身旁说:“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你来做出抉择。” 他望着猫儿消失的方向,冷声道:“它会被野狗咬死,被马车碾死,被人屠杀充当猪肉卖掉。它会在冬天饿死,在春季溃烂,在夏季变作白骨。” 萧宛凝没有责怪他的话语,温柔地说:“渊儿,你知道吗?你不管遇到什么,但凡是稍微喜爱些的,都要紧紧攥在手里,一旦失去,你就会宁愿他们不曾出现过。” “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 “凡令你失去的,你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是你自己的错,那你就会惩罚自己。如果这只猫死了,你会永远仇恨这一刻打开笼子的你。” 这次傅渊沉默了一会,他面无表情:“也许是。” “不是你的错。”萧宛凝重复,“无论发生什么,不是你的错。” 那瞬间他抬起头,撞见了萧宛凝眼底深处的恐惧。 “母后在害怕。”他抚摸姜渔的长发,平静道,“她怕有一天失去宠爱和地位,而我会为她剑指父皇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受天下人唾骂,从此一生都活在愧疚和苦痛当中。” 片刻,姜渔道:“萧皇后谋虑甚远,不怪她会担心。” 傅渊:“她尚且如此,你——会害怕吗?” 姜渔张了张嘴:“……害怕什么?” “怕我杀死所有想要带走你的人,怕我彻底失心疯,将你如同那只猫困于牢笼里,让你变得比我更痛苦。” “殿下会吗?” “至少在他们说想带你回蜀中的时候,我想过。” “……” 姜渔坐直身子,平视他的眼眸。 他目光平淡,情绪都掩盖在浓郁墨色之下。 她沉吟少许,却是笑了一笑,说:“娘亲死的时候,我想过一把火烧了姜府同归于尽,不过我什么也没做,我不可能做的。” “我现在还好好的,我外公、舅舅也好好的,他们说,殿下很照顾他们。” 她凑近了,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殿下,我知道你在乎我。” 傅渊凝视她少顷,勾起唇角,扣住她的后脑,与她交换一吻。 “殿下,天色不早了。” 姜渔微微喘息,推开了他:“我要去沐浴。” 傅渊不置可否,虽然未松开,却也没有强留,她稍一用力便拨开他的手臂,走到妆台前坐下。 刚拆卸了发簪,就见他从后走来,手中托着个巴掌大的螺钿漆盒。 盒子不大,但极精巧。黑漆为底,嵌着细碎的螺钿,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他将盒子轻轻放在妆台上。 “殿下,你怎么跟变戏法一样?” 姜渔忍不住笑,说罢揭开了盒盖。 墨绿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对珍珠耳坠,温润如月华,细腻动人。底下坠着细巧的金丝,金丝末端各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珠子,黑得深邃。 “南诏进贡的海珠。”傅渊伸手,从盒中取出其中一只,指尖捏着那细巧的金钩,“原本有一匣,挑了这对成色最好的。” 他的动作很自然,左手轻轻拨开她耳侧的发丝,右手将那金钩穿过她小巧的耳洞。 戴好一只,他又取另一只。姜渔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眉目低垂,神情专注,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那双惯于执剑握笔的手,此刻却稳而轻巧地对付着这样纤细的饰物。 第二只戴好时,他退后半步,从镜中端详。 淡金色的珍珠垂在她白皙的耳垂下,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墨玉珠子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星。这对耳坠并不张扬,有种沉静的华美,恰好衬她。 “好看吗?”他问。 姜渔抬手,指尖轻触那颗温润的珍珠,触感微凉,很快染上她的体温。她转头,不再看镜中的倒影,而是直接看向他: “怎么突然送这个?” 傅渊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珍珠:“好看就送了。” 姜渔笑道:“的确很好看,那殿下以后多送我好了。” 她又对着镜子欣赏了片刻,才姗姗过去沐浴。 上床前注意到桌上的小青瓷瓶,她随手拿起问道:“这是什么?” 傅渊眼也没抬:“没什么,扔了吧。” 姜渔打开看了眼,瓶子空荡,内无一物。 她便没多想,依言扔掉,掐灭了烛火。 第63章 何以无憾 凉州。 清晨, 宣政殿内的空气凝滞如冰。 众目睽睽下,傅铮再次出列。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甸甸地砸在鎏金砖上: “父皇, 儿臣再度请命, 愿领兵北征!夜国铁骑虽悍, 我大魏儿郎亦非畏死之辈, 恳请父皇予儿臣五万精兵,护我大魏疆土!” 少年眼中燃烧着炽烈火焰,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主战派中几名年轻将领面露激赏, 老成些的却暗自摇头, 叹其锐气有余,沉稳不足。北境战局错综复杂, 岂是光凭一腔热血能平的? 就在此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臣以为。”丞相宣列泽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寂静,“齐王殿下, 或可一试。”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这位近来异常低调的权相,他虽嫁女至齐王府,却向来不在明面同齐王往来, 这还是头一回公开站队。 宣列泽垂着眼,仿佛没感受到那些惊疑不定的视线, 只继续道: “齐王殿下曾于京畿剿匪, 调度有方,用兵果决。虽未经历大战阵,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傅铮眼中光芒更盛。 成武帝高坐龙椅, 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纹。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梁王。”皇帝开口,“你以为呢?” 霎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傅渊立在文官首列,一身绛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自朝议开始,他便未发一言,此刻被点名,他才缓缓抬眸,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以为,五弟既有此志,父皇当予成全。”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连傅铮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皇兄。 成武帝深深看着他,缓缓道:“梁王当真如此认为?” “是。”傅渊躬身,“北境情势复杂,非京畿剿匪可比。儿臣建议,可令五弟为副帅,先随军熟悉边关情势,待时机成熟,再行掌兵。” 皇帝沉默着,目光在他平静的面容和傅铮急切的神情间来回逡巡,殿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许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内侍高唱,群臣山呼万岁。 从始至终,皇帝未提及和亲之事。 * 陈王府。 内室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如春昼。傅笙脱了朝服,只着玄色常服靠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 “老五今天那副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的模样,真是可笑。”他嗤笑一声,“凭他京畿剿过几次流匪,就敢妄言掌兵北伐?宣列泽那老狐狸居然顺水推舟,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郭凌垂手立在榻侧,闻言低声道:“齐王殿下年轻气盛,正是最好用的刀。宣相此举,怕是想借这把刀,在北境军中插一只手进去。” “他想得美。”傅笙冷笑,“兵权这东西,岂是那么容易染指的?父皇再老糊涂,也不会真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话虽如此,他说得并不自信,眼底全是阴翳与怀疑。 “宣与熙那个蠢货,竟然也想着帮傅铮!当年他做我伴读是怎么说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郭凌叹道:“宣家近来备受打压,恐怕伤了根基。若非不得已,想必宣相不会公然为齐王说话,彻底投靠齐王。” 傅笙若有所思,犀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倒是二哥今日的反应,教我万万没想到啊。” 郭凌道:“是啊,梁王殿下竟会赞成齐王出征,真乃出乎意料。” 傅笙摇头喃喃:“难道他真的怕了?” 郭凌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梁王殿下另有谋划。” “罢了,他一个废人,不足为惧!”傅笙坐直身子,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论用什么办法,绝不可令傅铮真的担任将帅,立下战功!” 话音落,室内空气骤然一冷,连炭火的暖意都似乎被这句话冻结了。 郭凌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 傅笙盯着他,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老五若真去了北境,胜了,便是携不世战功回朝,又有宣列泽在朝中呼应;败了,大不了折损些兵力,动摇不了他的根本。但若是胜了……” 他没说完,但郭凌已听懂那未竟之意——若傅铮真的大胜而归,以军功压人,再有丞相一党推波助澜,那储位之争的天平,将彻底倾斜。 而届时,他们这些与傅铮、与宣家为敌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殿下。”郭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此事需从长计议。齐王出征之事,陛下尚未最终定夺,朝中反对之声亦不在少数。我们或许可以……” “从长计议?”傅笙打断他,猛地将手中杯子攥紧,指节泛白,“等父皇真下了旨,一切就晚了!” 他松开手,犀角杯一声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边缘,险险悬在桌沿。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1节 顿了顿,郭凌思忖道:“属下尚有一法,或可破解此局。” “哦?说来听听。” “淑妃娘娘那边派人递来了消息。”郭凌道。 傅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她说什么?” 郭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说,当年萧家那件事……她似乎查到一点端倪。” 话落,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傅笙脸上散漫之色尽数收敛:“说清楚。” 郭凌一字一句道:“太医院的周院判,年迈体衰,已三度上表乞骸骨。太医院传来的风声,开春之后,陛下便会准他告老还乡。” 傅笙眯起眼:“周院判……那个一直跟在父皇身边的老太医?” “正是。”郭凌点头,“淑妃娘娘查到,当年太后寿宴,十皇子中毒身亡后,所有经手诊治、查验的太医中,唯周院判全程参与,且所有脉案、验毒记录皆由他亲自封存。” 傅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子边缘:“继续。” 郭凌:“得到消息后,属下亲自查探,发现事发后不到三个月,周院判唯一的儿子,外放岭南的周县丞,便得以高升,调回长安。此事经宣与熙之手,虽然隐蔽,仍有迹可循。” “淑妃娘娘怀疑,当年十皇子之死,极有可能是宣家的手笔,而周院判则参与其中,属下认为不无道理。” “宣家。”傅笙吐出这两个字。 半晌,他缓缓露出笑容:“淑妃还说什么?” 郭凌道:“周院判在太医院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自己又谨慎至极。淑妃娘娘说,需得王爷相助,方能撬开他的嘴。” “那就去做。”傅笙眼里的光阴冷至极,“五皇弟不是痴心一片对宣雨芙死心塌地吗?不是忠心耿耿待宣列泽如师如父吗?我倒要看看,宣家帮不了他,他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傅笙眼中光芒大盛,他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告诉淑妃。” 他转身,盯着郭凌:“周院判那边,本王会想办法。让她把查到的所有东西都送过来——一点都不能少。” 郭凌躬身:“是。” 傅笙道:“即刻去办,不得耽误。” 郭凌连忙告退。 * 雪后初晴。 姜渔牵着照夜玉狮子慢慢穿过王府,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响。 白马温驯地跟着她,偶尔低头蹭蹭她的肩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转过假山,便看见傅渊从别鹤轩里走出来。 他未着朝服,一身青色劲装,长发以墨玉簪随意绾起,手中握一柄长剑。剑鞘是古朴的乌木,未镶珠玉,只在吞口处刻着几道简洁的云纹。 姜渔停下脚步。 傅渊亦看到她,笑着朝她勾了下手。 她便将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系到梅树的树干上,走到他面前。 “这是无憾生?”她认得这柄剑的模样。 “嗯。” 傅渊将剑横托于掌中,递到她眼前。 姜渔指尖轻触冰冷的剑鞘,乌木被岁月摩挲得温润,触手有种奇异的厚重感。她随即握住剑柄,入手沉甸甸的。 姜渔持剑后退一段距离,拔剑出鞘,但闻“锃”一声轻吟。 日光落在剑身上,留下冰冷的影,自有一股历经百战、饮血无数的肃杀之气。 “好剑。”她在梅花影中回眸冲他一笑。 照夜玉狮子在梅树下轻轻踏着蹄子,扬起细小的雪沫。 傅渊望着她,忽然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人。 他和萧淮业站在城外的山巅上,一同眺望长安城,手里还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 萧淮业走到悬崖边缘,傅渊对着他的背影,道:“朝中已有风声,父皇忌惮萧家军功,欲削兵权。别去凉州了,留在长安吧,韬光养晦。” 萧淮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傅渊知道他舍不得。 在凉州的时候,那些百姓总把最好的羊肉留给他们,把最厚的毡毯送进营帐,孩子会追着他们的马跑,老人会拉着他们的手说“将军,要平安回来”。 他欲要继续劝说,萧淮业却从风中回头,轻笑着说:“我们有许多理由不回去,可边关的百姓也有许多理由,不想离开他们的家乡。” “那些人毕生所愿,不过是回到他们的土地上,周而复始、代代不辍地耕耘劳作。春种秋收,生老病死。” “而现在,朝廷要退让,要放任这些平凡的人们被夜国的铁骑践踏凌。辱。因为即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尸骨累累如山倾,那些震耳欲聋的哀嚎也传不到长安来。” 天地寂静,年少成名的将军神色平常,望着他说:“观尘,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我要回凉州去。” “……” 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傅渊接过姜渔手里的剑,说:“也许到我回凉州的时候了。” 第64章 难眠之夜 生乱。 姜渔一时兴起, 带着傅渊来到湖心亭中。 湖心亭四周垂着厚厚的锦缎帷幔,将冬夜的寒风严严实实隔绝在外。 亭中央置着一只鎏金铜炉,银炭烧得正旺, 暖意混着淡淡的沉香气氤氲满室, 熏得人骨头发软, 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傅渊倚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 姜渔半靠在他怀里,手里捧着巴掌大的珐琅彩食盒。 盒里装着今晨新制的蜜渍金橘,一颗颗浸在琥珀色的糖浆里, 晶莹剔透, 甜香扑鼻。 她拈起一颗,送到傅渊唇边, 他张口含了,舌尖不经意擦过她指尖。 “甜吗?”姜渔问。 “甜。” 蜜橘在口中化开,甜得发腻,他懒洋洋抱着她,反倒对这种过分的甜很有兴趣。 于是她又喂一颗, 喂一口他便吃一口。 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漆盒渐渐见了底。姜渔拈起最后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最后一个, 你不准抢了。” 傅渊挑眉, 不置可否。 糖送入口中,姜渔刚准备细细品尝,忽然下巴被人轻柔钳住。 温热的掌心托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抵住她的下巴, 稍一用力,便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张开唇。然后他俯身,吻了上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姜渔不由眼眸睁大,可下一刻,所有惊呼都被堵了回去。 他的吻来得温柔却不容抵抗,那块未及化开的琥珀糖被他的舌卷走,甜意在两人唇舌间交融弥漫,分不清是谁的。 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重。他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舔舐着残留的甜意,舌尖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姜渔起初还挣扎着推他的肩,不过力道很快软了下来。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掌心揉皱。 傅渊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指尖抚过她纤细的脖颈,轻轻摩挲着那处的肌肤。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热气蒸得两人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锦缎帷幔外是凛冽寒冬,帷幔内却热得像要烧起来。 终于傅渊松开她的唇,却未离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甜吗?”他学着问道,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唇角。 姜渔脸颊绯红,呼吸不稳,抬手控诉他:“你抢我的糖。” 他捉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下,说:“你让给我的,怎么叫抢?” 姜渔对他颠倒黑白的能力深感佩服,不满地在他胳膊拧了一把,他又笑了起来,轻轻在她嘴角啄吻,像是安抚。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着照夜玉狮子。 马在夕阳中慢走。 傅渊从后环着她的腰,下巴轻搁她肩头。 他还是不爱抱手炉,却喜欢上这样抱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暖炉,只要接近就能汲取热量。 照夜玉狮子踏雪而行,蹄声闷响。两人一马,在素白园中缓缓踱过,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处。 回到眠风院,如往常般睡下。 夜极深时,姜渔从睡梦中隐约感到光亮。 她蹙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寝室内不知何时点了灯,烛火透过床帐,映出一片朦胧的昏黄。 帐外有人影晃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殿下……?”她含糊唤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傅渊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捉摸不透的黑眸倒映她的身影。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掌心抚了抚她睡得温热的脸颊。 “吵醒你了?” 姜渔撑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她看着他这一身装束,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出什么事了?” 傅渊没立刻回答,替她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拢好。 “是宫里的消息。”他声音很低,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姜渔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征兆。 她掀开被子起身,道:“我和你一起。” 须臾沉默,傅渊拉住她的手:“好。”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2节 * 半柱香前,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空气凝固如铁。 成武帝端坐龙椅,面前的紫檀御案上摊开数份泛黄的卷宗。最上方则是一纸墨迹尚且新鲜的证词,落款处留有周院判的姓名,颤巍巍的,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宣列泽跪在殿中,一身宰相紫袍在烛火下暗沉冰冷。 他背脊挺得笔直,头颅低垂着,姿态一如既往的恭顺。 “宣卿。”成武帝咳嗽两声,嗓音低哑如刀割,“看看这个吧。” 他将那纸证词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案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上面说,当年太后寿宴,十皇子所中之毒并非出自萧皇后宫中,而是汉阳长公主命人暗中替换了糕点。”成武帝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沉冷,“事后,你连同汉阳买通了太医,将一切罪责栽赃给皇后。” 宣列泽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着他清癯的面容,那双总是深沉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他沉默良久,才伏地叩首:“绝无此事,恳请陛下明察。” “明察?”成武帝冷冷地道,“你以为朕没有查过?宣列泽,你一个构陷皇后、祸乱宫闱的罪臣,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陛下。”宣列泽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此事当年是陛下亲自查证,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加之萧家结党营私、藏匿兵器、图谋不轨,桩桩件件,卷宗俱在。这些罪名,难道也是假的吗?” 成武帝猛地拍案,咳嗽加重几声。 “萧宛凝之事与这些无关!”他双目赤红道。 “是你们蒙骗朕,让朕相信皇后参与到这些事当中!是你们逼死了皇后!” 宣列泽唇瓣干枯,几度张口,竟无法言语。 “萧寒山私藏兵器、蓄养府兵是事实。”成武帝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但除了这点,其他一切都是你的构陷,是不是?!” 他停在宣列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追随自己近三十年的臣子,烛火在皇帝脸上跳跃,将他眼底的血丝映得格外狰狞。 宣列泽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臣一生忠于陛下,为何偏偏要对皇后娘娘下手?臣既无亲眷在宫中,又从来和皇后娘娘没有嫌隙。” 他仿佛在质问:既然宣家无亲眷在宫,又无嫌隙冲突,那么是谁最有理由忌惮萧家,忌惮深得民心、母族势大的太子? 殿内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成武帝盯着宣列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良久,他忽然笑了,笑意冰冷刺骨: “好,好一个‘没有嫌隙’!宣列泽,你宣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真当朕看不见吗?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把持朝政!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贪得无厌?!” 宣列泽依旧跪得笔直,脸上浮起一丝近乎悲哀的神色。 “陛下说得对,臣是贪了,是争了。可臣……臣不是一开始就想争的。” 只是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不得不为之。身后不知多少人指着他过活,多少人等着他的恩惠提拔,一步踏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不禁悲哀地想,是谁把他架上这个位置的?是谁默许他结党,利用他制衡萧家,又在他权势渐盛时心生忌惮? 始作俑者心知肚明,却永远不会承认。 成武帝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宣列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老臣,看清他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疲惫,看清他话语里那份欲言又止的控诉。 “你……”皇帝开口,声音却哽住了。 宣列泽闭上眼。他知道,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萧宛凝是陛下的逆鳞,是这盘死棋里绝对不能碰的棋子,唯独这项罪名,他不能认。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近乎认命的颓然。 “汉阳长公主所为,臣确有失察之罪。但构陷皇后……”他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不敢。” 皇帝只是冰冷凝视他。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宣列泽勾结长公主,构陷皇后,押入诏狱候审。”成武帝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速速查封宣府,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陛下!”宣列泽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粗暴地拖了出去。 紫袍玉带拖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 成武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郑福顺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陛下,您保重龙体……” 皇帝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去……凤仪宫。” 两人缓缓走出养心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宫灯在风中摇晃,将御道照得明明灭灭。 刚走出十几步,成武帝忽然踉跄了一下。 “陛下!”郑福顺惊呼。 成武帝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一滴,两滴,落在雪白的石阶上,绽开刺目的花。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摊温热粘稠的红色,又抬头望向凤仪宫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守夜的宫人,只有一座空置多年的宫殿。 月色凄凉,倒映出他满目仓惶。 * 宣府已然大乱。 抄家的圣旨还未正式下达,风声却已如瘟疫般传遍府中每一个角落。 仆役惊慌奔逃,女眷凄厉哭嚎,值钱的金玉古玩被慌乱塞进行囊,又在下人争抢中散落一地。昔日威严的宰相府邸,此刻宛如被捣毁的蚁穴。 宣与熙一脚踹开试图逃跑的管家,冲进内院。他发冠散乱,锦袍上沾着不知谁的血迹,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此刻赤红如兽。 “雨芙!”他撞开妹妹的房门。 宣雨芙从窗边回头,神色平静得与府中乱象格格不入。 “哥。” “宫里的人马上就到了!”宣与熙一把抓起她的手,“去找傅铮!他在北郊大营有亲兵,只有他能救宣家!” 他推着宣雨芙,嗓音嘶越发哑:“快去!要是你死了,傅铮根本不会听我们的话!快走啊!” 宣雨芙说:“哥,我们就这样吧。” 宣与熙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你说什么?” “我说,就这样吧。”宣雨芙道,“宣家气数已尽了。” “放屁!”宣与熙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宣家养你一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你死也要为了宣家而死!” 他的声音近乎咆哮,眼中翻涌着绝望的疯狂:“你在犹豫什么?难道在你心里,还有任何东西比整个宣家更重要?!” 宣雨芙被他摇得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抬眼看着兄长狰狞的面孔,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没有。” 宣雨芙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转身取出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披风。她将披风系好,戴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这就回齐王府。”她走到门边,顿了顿,没有回头,“哥,好好保重。”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 不远处的空房有一条通往府外的密道,是宣家先祖为防不测所建,如今知道的人,只剩他们兄妹。 宣与熙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望着镜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低头发出一声野兽般压抑的哀嚎。 …… 宣雨芙从密道出来时,傅铮已在后院等她。 他一身玄甲未卸,腰间佩剑,火光下甲胄泛着冷硬的光。见宣雨芙从假山后转出,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宫里传来消息。”傅铮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急促,“父皇无故吐血,现已晕了过去,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 宣雨芙靠在他冰冷的铠甲上,能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她没有说话。 傅铮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我不会让宣家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有不顾一切的决心:“我从小就发过誓的。” 是啊,很小的时候,那时他们还在御花园里玩过家家,常常扮演夫妻。每一次傅铮都会举着树枝当剑,对着天空发誓,说将来一定要娶她,永远保护她。 傅铮转身,要大步离去,可宣雨芙忽然抬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了。” 傅铮一怔:“什么?” 宣雨芙说:“我可以与你和离,宣家的事与你无关。” 她话音藏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傅铮以为她在害怕,忙柔声安慰:“别担心,傅渊手里没实权,傅笙又只会讨好那群文人。趁父皇还没醒来,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我能控制宫城,救出岳父,一切就还有转机!” 没有了。 宣雨芙心知肚明,不会再有了。 可是她必须放手。 兄长的质问不断在脑海里回荡,她发白的指尖终究松开,露出一抹笑:“我等你平安回来。” …… “父皇急病,本王特携王妃,前来为父皇侍疾。” 宫门前,傅渊掀开车帘,任由搜查。 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算上后面的侍卫和仆从,也不过寥寥数人。 看守宫门的侍卫没有理由阻拦,彼此交换眼神,点点头,放他进去。 傅渊坐回车里。 姜渔握住他的手,他脉搏平静,还不忘拂开她脸颊乱发,不紧不慢。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3节 但她知道,他的心里远不是外表这般的云淡风轻。 他的心底流淌着怒火,那怒火日日夜夜灼伤他的躯体、他的灵魂,比一切毒药更甚。 而现在,那怒火将要燃烧尽往日所有。 第65章 坐观虎斗 有你在。 傅铮提剑踏过宫门时, 满地尸骸的血尚未凝透。 这一路杀得太顺了。 宫门守卫不堪一击,内廷侍卫零星抵抗,仿佛整个皇城都在他兵锋下瑟瑟发抖。可越是这样, 他心头那股不安就越是躁动,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暗处窥伺, 只等他踏进陷阱。 然而, 箭已离弦,再没有回头路。 “杀——!” 他嘶吼着,率众冲向漆黑的宫道深处。 平静夜晚碎得一塌糊涂。 * 养心殿。 傅渊立在龙榻前三步外, 周围充斥着药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 成武帝阖目躺着, 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栖云道长一身素白道袍静立榻侧。 榻尾站着两个毫不起眼的老太监, 低眉顺目,像两尊泥塑。 傅渊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老太监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目光很快收回,他道:“父皇如何了?” “陛下需要静养,不宜惊扰。”栖云道长声音平和, 拂尘轻摆。 除此之外,他未再吐露更多。 傅渊道:“本王在这等父皇醒来。” …… 姜渔去了偏殿,随淑妃一起, 为成武帝念经祈福。 灯焰在佛像前静静燃烧,沉静而肃穆。 淑妃跪在左侧蒲团上, 一身素青宫装。她双目微阖, 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唇间低诵《地藏经》,平缓如溪流。 姜渔跪在右侧,双手合十, 跟着淑妃的节奏轻声诵念。 两人自被栖云道长引至偏殿后,便一直如此,没有交谈,亦没有多余的动作。 直至一刻钟后,外面隐约传来刀剑交击与呼喊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惨叫和嘶吼混杂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姜渔放下手,停止了诵经声。 淑妃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睁开眼眸,仰头望着佛像,念诵经书的嗓音居然更加温柔了。 姜渔顿了顿,没有再诵经,依旧跪在原地,等待一切结束。 …… 傅铮率领亲卫一路闯至养心殿外。 就在这时,天空飘下了雪花。 细小莹白的雪从漆黑夜空飘落,落在他滚烫的甲胄上,转瞬化成冰水。 他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心头那股狂喜没由来地凝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齐王殿下!” 浑厚的吼声如惊雷炸响。 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黑压压的禁军如水涌出,瞬间将他所率众人包围。铁甲寒光映着雪光,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为首将领按剑而立,声如洪钟:“末将羽林卫中郎将赵擎!齐王殿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傅铮瞳孔骤缩。 羽林卫怎么会出现在这?! 可是来不及多想,他猛地看向洞开的殿门,烛火通明,人影绰绰,只差一步之遥。 “护我进去!”他狂吼,亲卫拼死替他开出血路。 赵擎向周围递去眼神。 傅铮并未注意,他顺利闯入了殿内,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他一眼看见龙榻,看见榻边垂首侍立的傅渊,看见榻上昏迷的父皇。 他提剑走了过去,道:“皇兄,莫要拦路!” 他身上的血滴了一路,就快要走到龙榻边,却被傅渊挡住。 傅铮冷笑,毫不犹豫一剑刺去。 傅渊并未拔剑,只侧身挡在榻前,右手精准地扣向傅铮持剑的手腕,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最后一剑,傅铮用了十成力,直刺傅渊心口。 傅渊微微闪身,格挡却慢了半拍。 “噗嗤。” 长剑没入左肩,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大片衣料。 傅铮眼中刚闪过狂喜,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两名一直静立的老太监,此刻倏然抬眼,浑浊的眼珠精光四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 一人扣住傅铮持剑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另一人则一掌拍在他后心,傅铮闷哼一声,长剑脱手,整个人被死死按跪在地。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羽林卫中郎将赵擎按剑而入,单膝跪地:“逆贼已伏!请陛下圣裁!” 龙榻上,成武帝缓缓坐起身。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重昏迷的模样? “老五。”皇帝开口,声音冰冷,“你太让朕失望了。” 傅铮跪在地上,肩背被死死压着,只能艰难抬头。他目光扫过傅渊血流不止的肩膀,扫过那两个深藏不露的太监,扫过父皇清醒的眼睛。 终于全明白了。 圈套。从始至终都是圈套。 区别只在于,傅渊看穿了,而他像只蠢兽般一脚踏了进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成武帝起身,赵擎忙上前搀扶。皇帝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悬挂多年的天子剑,“锃”一声拔剑出鞘。 剑锋寒光凛冽,直指傅铮咽喉,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傅铮仰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父皇当日要杀太子皇兄,尚且不忍心下手,如今对儿臣便忍心了么?” “逆子!”成武帝怒斥,持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终是没有就地斩杀这个不孝子,而是厉声喝道:“你犯下滔天大错,还不认罪吗?!” 傅铮闭上眼,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脸上血泪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 “儿臣认罪。此事皆是儿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求父皇明鉴。” 成武帝死死盯着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颓然垂下手,剑尖抵地:“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赵擎领命,挥手命人将傅铮拖起。齐王如破布般被架出去,只在金砖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血腥气弥漫。 成武帝转身,看向被太监搀扶着的傅渊。太医已匆匆赶来,正用白布按压止血,血还是不断渗出,将白布染红一片又一片。 “伤势如何?”皇帝低声问。 太医战战兢兢:“剑伤透肩,幸未伤及心脉,但位置险要,需好生将养。” 成武帝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脑海里不断掠过的,仍是萧宛凝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最终,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你的功劳朕不会忘,好好养伤。” “为父皇效力,乃儿臣之责。”傅渊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平稳,“此伤并无大碍,若父皇准允,儿臣想先去看望王妃。” 成武帝沉默片刻,摆手。 傅渊在侍卫搀扶下,拄起拐杖一步步走出养心殿。 殿内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成武帝疲惫地独坐龙榻边,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久久未动。 忽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道长,若使梁王出征,结果当如何?” 栖云道长闭目掐算,拂尘轻摆,片刻后道:“梁王天生将才,与齐王不同,他若肯挂帅出征,胜算不会小于五成。陛下为何忧虑?” 成武帝未答,轻叹道:“朕没有想到,他会愿意用命为朕挡下一剑。” 栖云道:“梁王自知身有残疾,已无过多奢望,所求不过安稳。若陛下仍不放心,可令他为副帅,另遣心腹为主帅,行监督之责。” 成武帝还是沉默。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宫城染成一片素白。 “前朝后主昏庸无道,尚且守住了云中郡二十九城。”成武帝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重,“朕若弃城求和,便是千古罪人。”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4节 “朕担不起这个罪名啊。” 栖云道长垂眸:“陛下圣明。” * 傅渊只在偏殿稍作休息,就带姜渔离开。 马车在雪夜里驶出宫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内点了暖炉,炭火噼啪,驱散了从宫墙深处带出的血腥与寒意。 赫连厄早就悄悄坐到马车上,备好温热的参茶和几样软糯糕点,见傅渊被搀扶上车,忙将参茶递上。 姜渔小心翼翼地扶着傅渊在软垫上坐稳,蹙紧了眉头:“殿下,何必这么着急走?你的伤口又出血了。” 傅渊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嗓音懒洋洋的:“无妨。” 赫连厄将糕点碟子往姜渔手边推了推,说:“还不是咱们的陛下喜欢胡思乱想。若殿下留在宫中,他未必有多心疼。唯有见不着的时候,他才会一遍遍回想今夜之事,想殿下是如何舍身护驾,想那一剑是如何透肩而过。” 他往后一靠,嬉笑道:“况且远离战场,才能干殿下最擅长的事——坐山观虎斗。所以说王妃,你不用心疼,殿下他……” 话音未落,傅渊以眼神警告,赫连厄住口了。 马车一个颠簸,傅渊肩上的伤口仿佛被牵扯,他低头闷哼了一声。 姜渔瞬间忘了赫连厄的话,连忙扶稳他,想碰又不敢碰,只隔着一段距离,用指尖虚虚描摹那处被血浸透的布料轮廓,声音又轻又软:“这要多疼啊……” 傅渊侧头看她,说:“嗯,很疼。” 声线缓慢,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她那边靠了靠,将头轻轻枕在她肩上,闭上眼,一副虚弱得不得了的模样。 姜渔顿时更心疼了,调整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忍一忍,就快到了。” 赫连厄默默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难以控制地露出牙根酸倒的表情。 * 朝堂一连数日人仰马翻。 齐王谋逆案如巨石投潭,牵连甚广。宣家满门下狱,附逆官员逐一清查,连带着多年依附齐王、宣相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 姜诀的名字赫然在列。 信是第三日送到梁王府的。 姜渔展开那封字迹仓促、墨迹微颤的家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随手丢进炭炉。 不过思索了一会,她还是找到傅渊:“殿下,我想回姜府一趟,去找些东西。” 傅渊便点了点头:“让初一和寒露跟着。” “好,殿下放心。” …… 姜府已不复往日气象。 朱门紧闭,门前落叶无人洒扫,石狮上蒙了层薄灰。守门的仆役见是梁王府的车驾,战战兢兢开门,眼神躲闪。 姜渔径直往内院走,初一跟寒露紧随在后。 “你去趟我父亲的书房,帮我找样东西。”姜渔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低声对寒露道,“别让人发现。” 寒露听她描述完要找的东西,身形一晃,消失在廊柱后。 姜渔继续往前走,刚到正堂前,姜诀已迎了出来。 他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发髻微乱,眼下乌青,整个人透着股颓败之气。见到姜渔,勉强挤出一个笑:“小渔回来了。快,快进来坐。” 他转身亲自去倒茶,姜渔平静看着,没有接。 “小渔。”姜诀将茶盏放到她面前,声音干涩,“你知道,为父是冤枉的。我从未参与齐王谋逆之事,不过是些寻常公务往来,哪知道会……” “父亲想让我做什么?”姜渔打断他,端起茶盏,轻轻转着杯沿。 姜诀眼中燃起希冀的光:“梁王殿下深得陛下信重,若能替为父说句话,便有希望证明为父清白,陛下定会明察的!” 姜渔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一笑:“是吗?我想想看。” 姜诀面色一僵,不敢多言,站在一旁安静等待她思索。 没过多久,寒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盒角漆皮剥落,露出里头暗沉的木色。 姜诀脸色骤变。 “这,这是什么?”他强自镇定,伸手欲夺。 初一上前一步,挡在姜渔身前。他身形并不魁梧,却像一堵墙,将姜诀死死隔开。 姜渔接过木盒,盒子很轻,锁扣早已锈蚀,轻轻一掰便开了。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地契,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笺,整整齐齐码着,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娟秀的小楷:“父母亲启”。 是徐知书的字迹。 姜渔微微一笑,抬起头,脸颊倏然滑落两滴泪。 她恍若未觉,轻声说:“父亲,你骗了她。” “你告诉她,蜀中没有回信,可是你根本没让人把信寄出去!” 姜诀慌乱道:“没有的事,这是、这是……” 姜渔:“我本来只是想找下试试,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就在刚才之前,我还抱有一点希望,觉得是我多心了。” 从舅舅说从未收到信的那刻起,疑惑就如迷雾在心中散布,所以今天她还是来了,为了查个明白。 “哗啦!” 厚厚一沓信纸摔向姜诀心口,纷纷扬扬洒落满地。姜诀紧闭双眼,不敢看上面一个字。 他不看,姜渔就念给他听。 “成武七年,九月十八。” “爹娘,大哥,你们还安好否?女儿至长安已有数年,小渔昨日方满六岁,我跟她讲起蜀中的事,她很开心,央求我早点回蜀中……” “成武九年,四月初六。” “爹爹娘亲,你们还在生我的气吗?为何我寄出的几十封信,你们全都不回复呢?女儿真的很想念你们,我夜不能寐,梦中皆是家乡景象……” “成武十二年,五月廿七。” “父亲母亲,当年之事皆我之错,请原谅这个无辜的孩子,来长安带她走吧,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成武十三年……今夕何夕?徐知书于此绝笔。” “小渔守着我,不肯睡觉,刚刚才合上眼……但我已然病重……再照顾不好她。若你们收到此信,求你们救救她,别让她留在姜府。” 鲜红的血液滴落信纸,也许她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回复,所以连信纸发皱都懒得捋平。 “这些她求救的话,你敢说你全都不知道吗?!” “不,不是这样!”姜诀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博古架,架上瓷瓶摇晃欲坠,“你听我解释,那时朝局复杂,我若是与蜀中往来过密,恐惹陛下猜忌——” “所以你就让她到死都以为,是被娘家抛弃了?” 姜渔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 “让她在病榻上还握着这些信,一遍遍问‘蜀中可有回音’?” 姜诀别过头,痛哭流涕:“对不起,小渔,对不起!我是你父亲,你知道我……” 姜渔握住发簪,猛地拔下,青丝散落颈边。 这簪子是寒露给她的,簪身浸过特制的麻药,不致命,但能让人肢体麻痹。 姜诀惊恐地看着那支簪子:“你要做什么?!” 姜渔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应该道歉,你应该去死。” 话落,她抬手,银簪稳稳刺入姜诀右肩。 不深,甚至没流多少血。但姜诀瞬间瞪大眼,整个人僵住,像被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噗通”跪在地上。他想说话,可嘴唇只能无力开合。 姜渔俯视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 “我们走。” * 马车驶回梁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姜渔几乎是跳下马车的。 她提着裙摆,一路跑过前院,跑过回廊,脚步凌乱急促,惊得沿途仆役纷纷侧目。 眠风院的门敞开着,傅渊立在门内,似乎正要出来寻她。见她跑得鬓发散乱、气息不匀,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姜渔没有回答。 她用力扑进他怀里,本以为会撞得他后退,他却纹丝未动,稳稳将她接住。 姜渔把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傅渊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出了什么事?”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好在还算正常:“没什么,殿下。” 过了会,她抬起头,扬起一个笑:“我就是……很想见到你。” “是吗?我也很想见到你。”傅渊没有再问,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姜渔喃喃如自语:“殿下,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第66章 拨云见日 我跟你们回蜀中。 夜深了, 最后一盏烛灯将熄未熄,在黑暗中幽幽晃动。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5节 姜渔伏在傅渊膝上,长发如墨色绸缎般散开, 铺满他的衣袍。 傅渊靠着软枕, 受伤的肩臂垂下, 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 她闭着眼睛,轻轻开口:“殿下, 我父亲会怎样?” 傅渊答道:“下狱, 等待问斩。” 姜渔没有说话,过了会, 她道:“我今天去姜府,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信。” 傅渊的手顿了顿,垂眸看她。 姜渔从他膝上坐起来,去枕边取来那个木盒,递给他。 傅渊单手接过, 打开。烛光昏暗,他眯起眼,一页页翻看那些泛黄的信笺。 每一封都不长, 字迹从娟秀到虚浮,从满纸思念到字字期盼, 最后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放下了木盒。 姜渔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喉间有些发紧。 酝酿了一整晚的字句在胸腔里几度翻滚,终究还是涌了出来。 “娘亲一直想回蜀中。”她眼中烛影晃动,声音飘渺,“我想, 我应该带她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就难以控制地低下了头,指尖攥紧袖口。 可是出乎意料,头顶很快落下一个字: “好。” 清晰,干脆,没有过多犹豫。 就像演练过很多遍。 姜渔静了静,忽然倾身过去,用力抱住他。 很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肩膀,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傅渊的衣裳顿时被几滴温热浸湿。 他低头笑了笑,没受伤的那只手拍着她的背,带着纵容的温柔:“怎么了?” 姜渔在他颈窝里摇头:“没什么……” 她怕显露出声音里的哽咽,立刻闭了嘴,良久才再度出声:“殿下,等你凯旋的那天,会来蜀中找我吗?” 傅渊“嗯”了声,像是在思考,那嗓音依旧沉稳,带着笑,不紧不慢反问她:“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她抢先答道,仿佛生怕落后一步。 傅渊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笑着说:“那就等我回来。” “别说是蜀中,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像是一只手拨开了她心里沉重的石头,她身子骤然放松下去,趴在他怀里,开始絮絮地问: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去凉州?殿下,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揽着她:“很冷,冬天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天很蓝,云很低,站在城墙上往北看,能看见连绵的雪山,终年不化。” “那里的人是不是很好?” “很好。质朴,也彪悍。会骑马射箭,酿酒织毯,和长安不太一样。” “仗很难打吗?” “夜国骑兵凶悍勇猛,来去如风,但并非不可战胜。” 他说得简略,略去了那些尸山血海、残酷搏杀。 姜渔握紧他的手:“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傅渊扣住她手指:“对。”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中被雪反射的微光。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傅渊的声音继续低缓地响起。 他讲凉州的烽燧,矗立在荒野上的土台,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是边关的眼睛。 他讲凉州的骏马,耐力极好,能在雪原上奔驰百里。 讲凉州的烈酒,入口辛辣,烧喉灼胃,是戍边将士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他还讲那些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兵,戎马一生,最后埋骨黄沙。 姜渔在他平稳的叙述中,渐渐闭上了眼。 傅渊的声音停下了,变成了落在她眉心的一个吻。 * 翌日,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森冷的光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御阶之上,成武帝端坐着,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然而,当他抬眼看向满朝文武时,便迸射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危急。” 皇帝开口,话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尤其在几位主和派老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夜国铁骑连破三城,边关将士浴血死战,百姓流离失所。此等情势,非和谈能解,非退让可安。” 话到这里,殿内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成武帝不再看他们,只继续道:“朕决意发兵。” 四字落下,殿内死寂被打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主战派将领眼中燃起火焰,主和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皇帝抬了抬手,殿内立刻重归寂静。 “着,武卫将军段晟——”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段晟应声出列。 这位年过四旬的将军一身玄色戎装,未佩甲胄,只腰间悬一柄制式横刀。他面容方正,肤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出列时步伐沉稳健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末将在!” “朕命你为北征军主帅,统长安三卫、北境边军残部,共计八万兵马,即日开拔,奔赴边关。” “末将领命!” 成武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梁王傅渊——” 傅渊出列,面色一如寻常,只是动作稍慢,仿佛被肩上的伤势牵扯。 “儿臣在。” 成武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了整整三息,眼神复杂难言,最终敛去。 “朕命你为北征军副帅,协理军务,参赞机要,助段将军克敌制胜。” 傅渊躬身,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儿臣领命。” …… 山呼声中,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冬日惨白的阳光迎面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傅渊微微眯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压着看不见的烽烟与血火。 他看着,眼里没有激昂或彷徨,只有一派冷冽。 * 自傅铮兵败,吴昭仪便被幽禁冷宫。 成武帝踏入那方狭小庭院时,吴昭仪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株枯死的梅树发呆。 她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身上是半旧的素色宫装,洗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见是皇帝,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行礼,只静静看着他。 “朕来是为告诉你,齐王不日就要问斩,死罪难逃。”成武帝冰冷地说。 “呵……陛下,臣妾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吴昭仪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株枯梅,“从太子被废的那刻起,臣妾就知道了。” 成武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这个在他身边二十余年,总是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的女人,此刻像完全变了个人。 “吴氏一族也受你们牵连。”皇帝沉声道,“你兄长下狱,族中子弟革职流放。” 吴昭仪闻言,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竟有几分癫狂的意味。她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慰。 “陛下以为我在乎吗?”吴昭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在那里过的日子,猪狗不如。那群人死不足惜!” 成武帝倏地沉默。 他不愿相信,相伴二十年的女人竟有颗如此腐烂冰冷的心,他压下了那股强烈的嫌恶,懒得多费口舌,转身便走。 “陛下。” 吴昭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吴昭仪已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裁衣用的银剪。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比恨更让人心寒。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话音落,她举起银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梅干裂的枝干上,溅在青灰色的石砖上。 吴昭仪的身体晃了晃,她睁着眼,死死盯着皇帝,很久才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到了地上。血从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成武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6节 他看见吴昭仪最后的口型,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寒风卷过庭院,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帝踉跄后退一步,耳边嗡嗡作响。 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郑福顺,盯着地上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红,嘶哑着吐出三个字:“下葬吧。” 说罢,他迅速走出了庭院,不想再作一刻停留。 可耳边那句无声的诅咒,却如跗骨之蛆,始终挥之不去。 * 东篱书肆的二楼雅间里,茶烟袅袅。 殷兰英听完姜渔的话,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姜渔点头,声音轻柔但不失坚定。 殷兰英缓缓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既然想好了,就回家去吧。” 她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递给姜渔:“这是你从前最爱看的几本书,拿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姜渔握紧锦盒:“兰姨,谢谢你。” “傻孩子。”殷兰英伸手,像从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蜀中路远,照顾好自己。书肆我会替你看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姜渔认真地听完,起身抱了抱她,低声又说了几句,终是踏出书肆。 去到徐平鉴和徐知铭的住所时,他们已收拾好行装。 见姜渔从马车下来,两人同时迎上。 “外公,舅舅。” 徐知铭连忙扶住她:“外头冷,快进屋里说话。” 房间里生了炭盆,暖意驱散寒意。三人围坐桌边,一时无人开口。 炭火噼啪,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最终还是徐知铭忍不住,小心试探:“小渔,我们要走了,不然你外婆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平鉴虽未说话,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姜渔看着眼前这两位血脉相连的亲人,看着他们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他们被风霜侵染的鬓角与皱纹。 “我想好了。” 她扬起一个笑容,如阳光破开乌云。 “我跟你们回蜀中。” 第67章 绝不放手 “就当我后悔了。”…… “你想好了吗?真要去蜀中?” 柳月姝难得敛了平时的急躁, 认认真真看了姜渔好一会儿,如是问道。 姜渔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闻言点了点头。 柳月姝轻轻一叹, 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就算你不回去,你娘也不会怪你的吧?” “……” “蜀中当然很好。”柳月姝说着, 有些犹豫, “但我还是希望你发自内心地想清楚。” “我没办法想清楚了。”姜渔看她,唇畔依然是浅淡笑意, “我只想达成娘亲的遗愿。” “你就是这样。”柳月姝无奈道,“算了,你自己选的不后悔就好,去了蜀中记得给我写信啊。” “放心吧,等我在蜀中安顿下来, 天天给你写信。” “说定了啊,你要是敢忘了,我就杀去蜀中找你算账。” 两人笑着谈论往事, 彼此拥抱过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姜渔独自回了梁王府。 她从前常听人说“近乡情怯”, 但总不能理解, 今天到了梁王府门前,忽然一下站定了脚步,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府里的人。 最后还是踏了进去,不过先绕道去了马房。 照夜玉狮子独自占着一间宽敞的隔栏, 正在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料,雪白的鬃毛在昏黄挂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优雅的头颈,琥珀色的大眼睛望过来。认出姜渔的身影,它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冲她打招呼。 姜渔走近,隔着木栏伸出手。 照夜玉狮子立刻低下头,温驯地将额头贴上她的掌心。马儿的皮肤温热,毛发柔软,呼吸间喷出的白气拂过她手背,传来痒意。 “我要走了,小白。”姜渔说。 马儿似乎听懂了,又或许只是感受到她声音里的别绪。它不再嚼草,只是静静站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 “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殿下。”姜渔笑着说。 照夜玉狮子凑过来,用额头轻轻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我会想你的。”她又道。 照夜玉狮子甩甩尾巴,仿佛在回应。 姜渔最后摸了摸它的额头,转身离开。 走出马厩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嘶鸣,比方才那声更轻,更柔,带着不舍的尾音。 府中上下显然听说王妃即将南归的消息。 从厨子到管事,从门房小厮到洒扫丫鬟,每个人见到她时,眼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不舍。 姜渔没有回避,一一与他们道别。 文雁塞了个大包裹给她:“蜀中潮湿,您畏寒的毛病刚好些,记得多备些暖身的药材。这是奴婢给您准备的药材,用法和用量都写在里头了……王妃,一路保重。” 姜渔接过,柔声向她道谢又道别,怀揣包裹走向眠风院。 远远便看见一道立在灯笼下的身影。 他没有披大氅,一袭墨青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灯笼昏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在柔和的光圈里,却照不清他脸上神情。 姜渔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才道:“都道别完了?” “嗯。”姜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院中冷清的秋千架,“殿下什么时候出征?” “朝廷还在统筹粮草,调集军队,大约十天后。” 十天。 她南下的车马走得慢,十天后,大概刚到襄州。而那时,他已披甲北上,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姜渔转过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北境凶险,殿下要当心。” 傅渊侧目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可惜糯米不在。” “它一到冬天就喜欢睡觉。” 姜渔扑哧一笑:“那倒是和我一样。” 两人就这么站在灯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蜀中的桂花开得比长安好,说凉州的羊肉如何配烈酒,说书肆新收了一本前朝孤本,说照夜玉狮子最近有些挑食…… 琐碎,平常,像无数个过去的夜晚。 因他肩伤未愈,回到房间时,姜渔小心替他换了药,重新包扎,灯火摇曳,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忆起来,她的人生中有过无数个夜晚,不知为何唯今夜过得最快。 她不记得是怎样在他怀抱里睡着,只知道醒来后,身侧早已空了许久。 姜渔梳洗完毕,将早已收拾好的行装重新检查了一遍。 拿着傅渊送的那对珍珠耳坠看了看,最后还是戴了上去,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走出房门,连翘提着包袱迎上来:“小姐,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姜渔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殿下呢?” “……殿下在别鹤轩,您要去找他吗?” 姜渔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必了。” 有些人,天生不喜欢道别。 那便这样吧。 她转身,走向府门。 徐平鉴与徐知铭已在马车旁等候。 “小渔,都准备好了?”徐知铭问。 “嗯。”姜渔点头,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徐知铭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跟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徐平鉴毫无察觉,光顾着高兴,连连点头应好。 姜渔没有再回头,飞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巷口,驶向长安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7节 车厢内,姜渔靠着车壁,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耳垂上微凉的珍珠。 马车渐行渐远,将长安城的轮廓抛在身后。 从天亮到天黑,几人才在驿站歇下。 姜渔送外公去到房间,回到自己屋子休息,过了会徐知铭过来敲门,替她送来一壶热茶。 姜渔便倒了两杯茶,和他坐下闲聊。 徐知铭说:“那位梁王殿下,就这么放你走了吗?” 姜渔笑道:“要和离还是太麻烦了,不过我暂时回趟蜀中,应当没什么。” “这样……那就好。” 徐知铭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孩子好像永远在笑。 他记得徐知书小时候,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哭闹,她一哭,所有人都为她让路。母亲抱着她哄,他也要拿着糖哄,父亲一边责怪他们宠坏孩子,一边忍不住命人去买新的玩具。 她养出的孩子,竟是这么随遇而安的性格。 徐知铭迟疑着问:“蜀中不比长安,你去到那,肯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带的?” 姜渔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他问先是怔了怔,随后答:“……没有了,舅舅,没有了。” 徐知铭又说:“我看今天梁王没来送你,你真的不后悔吗?边关战事催紧,他去了,不知多久能回来。” 姜渔垂下眸,摇头:“没关系舅舅,我已经决定了。” 徐知铭沉默半晌,道:“你在长安长大,愿意留在那里,我们不会怪你。” 姜渔还是摇头。 徐知铭:“你怕不回去,你娘亲会怪你?” 姜渔终于说:“娘亲死之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讲过很多遍。” “她说她小的时候,常常和您在门口的石榴树下玩闹。那石榴长得不好,时常落果,您好几次都被砸个正着,而她每回都能躲开。” “她说,若能回蜀中,要将她葬在这棵树下。所以我立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为她完成这个愿望。” 徐知铭听到前半段,面带微笑,可听着听着却神情一变,眉峰渐渐凝起。 姜渔以为他感伤姊妹之死,正欲换个话题,忽而听他说:“小渔……你娘亲没有告诉你么?” “……什么?” “这棵树是很多年前,我们在长安一起种下的。后来你也知道,靖后主昏庸无道,任用奸佞,父亲死谏被革职后,一怒之下带着我们回到蜀中。” “你说的石榴树,早就在我们走的时候,一把大火连同其他家当一起烧毁了。” 姜渔大脑一片空白。 徐知铭口吻沉缓:“你说要为她完成愿望,也许她的愿望不是这个。” 姜渔嘴唇颤抖,泪水涌出:“是什么?” “是让你带着希望,好好地生活下去。” “………” 这是徐知铭第一次听见这位外甥女的哭声。 等徐平鉴赶到的时候,姜渔抱着他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外公,我没保护好娘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知铭看到父亲苍老的手僵硬抬起,笨拙抚拍她背,很久后说:“外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渔闭上眼,像要把所有情绪发泄出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根本没有什么石榴树。 要为母亲完成心愿也是假的,那不过借口而已。 她只是一直一直,没能走出那个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 * 去往北郊大营的路上。 傅渊一身银甲端坐马背,照夜玉狮子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 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拉得很长。 赫连厄不爱骑马,从旁边的马车里探出头,他将这几日同兵部、户部扯皮周旋的成果一一细数,说得眉飞色舞。 “这群人办事太慢了!咱们都这么急了,还一直拖着,告诉咱们得起码十天才能出发,知不知道什么叫时不我待啊!” 傅渊偶尔应一声,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掠过树桠,掠过高耸的辕门,最终投向南方。 赫连厄说了半晌,终于察觉不对,停下话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空旷的官道和远山。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傅渊收回目光,突然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会意,调转马头,竟是要直接离开原本的小路。 赫连厄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傅渊道:“追人。” 赫连厄捂着胸口,差点跳出马车:“你认真的?!为什么?” 傅渊一勒缰绳,说:“就当我后悔了。” 他笑着道:“怕什么?两日内我会回来,这里的事你一个人就能搞定。” “我是能搞定,但是说好了同患苦共患难呢……等等!” 赫连厄倒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你根本就没想过放手!” “放手?”傅渊一笑。 他扬起下巴,黑眸被日光照耀成淡淡金色,笔直望着南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倏然奔掠起来。 “我此生绝不放手。” -----------------------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情侣根本不会分居[摸头] 工作上的事结束了,明天可以恢复正常更新。 第68章 独此一颗 “我早就愿意了。”…… 冬夜湿冷, 炭火在盆中燃了整宿,到天蒙蒙亮时,只剩一捧温热的余烬。 姜渔与外祖父徐平鉴、舅舅徐知铭围坐在客栈房间的方桌旁, 桌上散落着母亲那些泛黄的信笺, 还有一壶早已冷透的茶。 他们谈了一整夜。 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 徐平鉴颤着手, 将那些泛黄的信笺一一叠好,用褪色的红绳仔细系好,放回紫檀木盒中。他的动作很慢, 像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 他沉默着走到窗边, 晨光将他的白发染上淡淡的金边,背影在薄明中显得格外苍老, 却也格外挺直。 姜渔站在他背后。 “当年你娘执意要离开益州。”徐平鉴咳嗽着开口,声音沙哑,“我气得三天没合眼,我说你要是出了家门,就再也不是徐家的女儿。” “现在想想, 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姜渔踟蹰着把手搭在他肩上:“外公……” “听我说完。”徐平鉴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渐清晰的远山轮廓,“我这辈子错过太多, 不能再错了。你喜欢去哪就去哪吧,长安也好, 凉州也罢, 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梁王再善战,夜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你要是回了蜀中, 就要做好这辈子不见他的准备。” 姜渔默然,连柳月姝都清楚,虽然她回蜀中打着探亲的名义,可是此去经年,谁知何时才能再见? 假使现实如原著那般,那么待殿下从边关归来,篡位夺权,彻底击退夜国,至少四年内战火不会平息。 她上前抱住外公,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徐平鉴拍拍她的手背。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远处传来客栈早起伙计洒扫庭院的声响,马厩里响起马匹的嘶鸣。 清晨已然苏醒。 * 车厢轻轻摇晃,碾过略微泥泞的官道。 徐知铭骑马护在车旁,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近来四周多雪灾,都不太平,他放心不下,坚持要护送姜渔回去。 车内,连翘正低头缝着一件厚实的护膝。深青色锦缎,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匀称,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她绣得专注,唇角微微扬起,是藏不住的笑意。 姜渔托着腮看她,笑道:“看来你很高兴。” 连翘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知道,小姐舍不得嘛。”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仿佛这是天下最明白不过的道理。姜渔怔了怔,随即失笑,连翘从小跟她一块长大,确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车外传来徐知铭的声音:“小渔,前头就是青牛道了,路险,坐稳些。” 姜渔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山风呼啸,卷起阵阵寒意,姜渔靠着车厢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 “吁——!”前方车夫突然勒马,马车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两侧崖壁上传来唿哨声,十几道黑影如猿猴般荡下,瞬间将前后道路堵死。 竟是遇到了山匪。 徐知铭扬声道:“坐好,我来解决。” 姜渔掀开车帘,但见一名虬髯大汉率先挥刀劈来,刀势狠辣。徐知铭举剑相迎,“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8节 更多的山匪涌了过来。 连翘惊叫一声,姜渔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局,缓缓举起手中弓箭。 搭箭,拉弓。 弓弦震动,羽箭破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一名正要从背后偷袭徐知铭的山匪咽喉。那人瞪大眼,手中钢刀“当啷”落地,仰面倒下。 徐知铭回头,看见姜渔立在车辕上,弓弦犹颤,眼中没有惊慌,只有镇定和专注。 徐知铭愣了愣,不过只有一瞬,就立刻回神,投入战斗中去。 姜渔从车辕跃下,稳稳落在徐知铭身后马背。 她反手抽出箭来,不断拉弓射箭,逼退了扑向马车的山匪。 山匪渐渐势弱,包围被撕开一道口子。 姜渔刚要叫连翘驾马车冲过去,忽见一支流矢飞来,擦着马耳飞过,带起一串血痕。姜渔胯下骏马受惊,长嘶扬蹄,不受控制地朝山林深处狂奔。 “小渔——!”徐知铭的呼喊迅速被风声拉远。 姜渔伏低身子,死死抓住缰绳。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和树枝抽打披风的噼啪声。马已彻底失控,盲目冲撞,不知要将她带向何方。 天色渐暗,浓雾漫起。 穿过一片枯木林时,前方陡然出现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骏马却毫无停下的意思,直直冲向崖边。 来不及了。 姜渔咬紧牙关,已准备松手从马背跃下,纵然会摔得骨断筋折,也比坠入深渊强。 就在这一瞬。 “咻!” 一支羽箭破开浓雾而来,快得只剩一道灰色残影。 它不是射向她,而是精准地射向她**疯马的左前腿关节。 “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过后,骏马前腿一软,惨嘶着向前栽倒。巨大的惯性将姜渔整个人甩飞出去,身下是嶙峋山石和茫茫云海。 她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在空中旋了半圈,卸去所有下坠的力道,然后稳稳落地,动作行云流水。 山风拂过,扬起她散乱的发丝。 姜渔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染尘的银甲,肩甲处有新鲜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晨光穿透山雾,照在那张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脸上。 傅渊垂眸看着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姜渔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殿下?” “嗯。” * 大雪飘落,天光黯淡,已不适合继续赶路。 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洞,山洞狭小,好歹能容两人并坐。洞口用枯枝和藤蔓匆匆遮挡,仍挡不住呼啸的寒风和纷扬的大雪。 傅渊在洞内燃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阴寒湿冷。他靠着石壁坐下,姜渔挨着他,两人裹着同一件披风。 “舅舅他们怎么样了?”姜渔问道。 “我带了初一和十五一起,他们会解决。”傅渊说。 又补充一句:“有照夜玉狮子在,很快能找到我们,不用担心。” 姜渔低低答应了声。 沉默在洞中蔓延,只有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风雪呼啸。 姜渔侧首,轻声开口:“殿下为何出现在这?” 傅渊正在查看她脸颊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口,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眼看她:“你为何回来?” 洞外雪声簌簌,洞内火光明明灭灭。 姜渔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纸张略旧,边缘磨损,是她从日记本中撕下来的。 “殿下,我曾做过一个梦。”她平静地说,“我梦见你会登基称帝,然后率军出征。” “你将死在归来的路上,尸体被四月的大雪掩埋。” 不知为何,傅渊似乎并不意外,两条手臂搂紧了她,笑问:“我胜利了吗?” 姜渔说:“是,你胜利了,你赢得想要的结局,为大魏换来八十年和平。” 傅渊说:“这不好吗?” 姜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说:“不好。” 傅渊跟逗她似的,拿下巴蹭她的额头,哄着她问:“哪里不好?” “除了胜利,你什么都没得到。” 她声音哽咽,眼泪滚烫地渗进他衣襟。 “所有人都会遗忘你,史书记载你为‘暴君’,大臣将你定谥号为‘厉’,百姓不记得你的功绩,只谈论你弑父杀兄的恶举。” “但我确实做了。”傅渊含笑说,“你怎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姜渔猛地抬起头,她说:“我不知道。” “可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我不能接受。” 指腹擦去她脸上泪痕,傅渊缓缓问:“所以? 姜渔深吸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盯着上面那些预示着他结局的字迹,盯着那句“功过毁誉,俱付黄土”。 “刺啦。” 纸张被撕开一道裂痕。 “刺啦、刺啦……” 她用力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花般从她指间飘落,落入火堆,瞬间化作细小的火星,升腾而起。 “所以殿下,我可以篡改你的人生吗?” 话音落,洞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雪从洞口飘进几片,落在火堆旁,顷刻融化。 傅渊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可姜渔却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然后他动了。 黑暗里,他伸手抚上她的耳垂,指尖触到那颗淡金色的珍珠耳坠。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忽然开口。 姜渔不解地看着他。 傅渊握住那枚珍珠,拇指在珠面上摩挲,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将耳坠取了下来,落在掌心。 “我早就愿意了。” 声音落下,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颗温润的珍珠在他指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极小一颗暗红色的丹丸。丹丸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蕴藏无限希望。 傅渊将那枚丹丸拈起,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这就是春风引的解药。天上地下,独此一颗。” 第69章 启程凉州 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 傅渊掌心摊开, 那粒血红丹药在昏暗中几乎与掌心纹路融为一体。 他道:“你想让我吃下它吗?” 姜渔看着他那双映有残烬微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脸,没有犹豫。 “想。” 傅渊笑了笑。 笑意很淡, 却莫名温柔。他没有再问, 也没有再迟疑, 只抬手, 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微动,咽了下去。 动作干脆得像只是饮下一盏温茶。 姜渔紧张地看着他, 发现并没有什么反应。 等了片刻, 她怀疑地问:“没有传说中筋脉寸断、痛不欲生的感觉吗?” 傅渊挑眉看她,悠悠道:“看起来你很失望?可惜这药是救人的, 没你想的那么毒辣。” 姜渔轻咳了声:“这样最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傅渊说:“睡觉。明早照夜玉狮子会找过来。”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09节 姜渔慢腾腾哦了声,倚进他怀里,没一会又嗖地坐起来:“殿下,你心跳怎么这么慢?” “这是丹药的效用。”傅渊按下她脑袋, “它会暂时封住我全身经脉,让内力滞缓,以便药力深入骨髓, 根除沉疴。” 姜渔总算舒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 万籁俱寂, 火光明灭。 她的声音飘渺响起:“殿下, 如果我没有回长安呢?” 他答道:“没有你,吃下它也没意义。” 姜渔沉默,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时间却仿佛凝滞, 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后半夜,姜渔隐约察觉傅渊的体温开始升高,浑身烫得吓人。 她醒来为火堆添了枯枝,又替他擦拭汗水,观察许久确定他没事,才再度陷入浅眠。 直到天蒙蒙亮时,洞外的风雪声里,依稀夹杂了别的声音。 姜渔清醒过来,仔细辨别发现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踏雪而来,蹄声由远及近,节奏迅捷而规律,显然骑术精湛。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傅渊,下意识握住怀中寒露给的银簪。就在这时,洞外传出一声熟悉的长嘶。 是照夜玉狮子! 姜渔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拨开洞口的枯藤。 晨光熹微,雪仍未停。 细密雪花在灰白的天光中飞舞,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朦胧的素白。洞前不远处,照夜玉狮子昂首而立,浑身覆盖着一层薄雪,雪白的鬃毛在风中轻扬,愈发显得神骏非凡。 它看见姜渔从洞中探出身,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亮了,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亲昵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后方的马背上,初一和十五几乎同时翻身下马。 初一几步抢到姜渔面前:“王妃!您没事吧?” 姜渔说:“我没事。” 十五道:“王妃没事就好,殿下呢?” 姜渔张口欲答,后面却传出一个声音:“我也没事,准备回程吧。” 傅渊负手走了出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然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明锐利,不显虚弱之色。 照夜玉狮子看见他,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担忧的低鸣。傅渊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它的额头,声音低柔:“多亏你了。” 马儿像是听懂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又蹭了蹭他的手心。 初一已备好马匹,除了照夜玉狮子,还有两匹健壮的军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显然早有准备。十五沉默地检查着马具,动作利落专业。 一行人缓缓启程。 雪径蜿蜒,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初一在前开路,十五殿后,将两人护在中间。 照夜玉狮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尽量不颠簸背上的主人。傅渊靠在马鞍上,闭目调息,呼吸逐渐平稳悠长。 姜渔策马跟在他身侧,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她不时侧头看他,晨光映着未化的雪色,将他冷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傅渊忽然睁开眼。 “累了?”他转头看向姜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姜渔摇头:“不累。殿下感觉如何?” “尚可。”傅渊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没再说话,只将缰绳微微一带,让照夜玉狮子走得离她更近了些,为她挡了林外吹来的冷风。 两匹马几乎并辔而行,马镫偶尔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 徐知铭等人被安置在驿站中,姜渔他们赶去汇合时,天色已近正午。 驿站坐落在官道旁,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挂满冰凌,徐知铭和连翘都收到消息候在门前。 姜渔刚翻身下马,连翘就扑了过来。 “小姐!”她眼圈通红,抓住姜渔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昨天吓得我一夜都没合眼……” 姜渔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别害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转了个圈,让连翘看清自己毫发无伤,“多亏殿下及时赶到。” 连翘这才松了口气,姜渔握着她的手,目光越过她,看向站在槐树下的徐知铭。 “舅舅。”她走上前。 徐知铭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连连点头:“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补上一句:“没受伤吧?” “没有的舅舅,你们都没事就好。” 徐知铭并不惊讶,从见到初一和十五的那刻,就知道姜渔不会有事。只是仍不免担惊受怕一整夜。 如今提着的心放下来,他主动走到傅渊面前,郑重一揖:“昨日之事,多谢梁王殿下相救。” “徐先生言重了。”傅渊抬手虚扶,“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徐知铭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王爷,忽然想起父亲徐平鉴曾说过的话——“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担重任的。” 驿站掌柜此时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将一行人引入院内。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东厢已备好热茶和简单的饭食。 姜渔吃完先回马车清点东西,傅渊坐在原地,等待一直欲言又止,仿佛有话要讲的徐知铭开口。 终于,徐知铭长叹道:“梁王殿下,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傅渊抬眸:“请讲。” “在下想随军北上。”徐知铭声音清晰,字字沉稳,“家父徐平鉴,曾在前朝末年与夜国交手多次,胜负皆有。在下自幼随父研习兵法,虽未亲临战阵,却也通晓边关地形、夜国战法。”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半生戎马的追忆,有对多年蹉跎蜀中的不甘,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决意。 “在下半生困守蜀中,教书育人,看似安稳,实则心有未甘。如今朝廷有难,边关危急,若再袖手旁观,他日九泉之下,恐无颜面对徐家列祖列宗。”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寒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傅渊静静看着徐知铭,良久,颔首道:“徐先生愿助一臂之力,是傅某之幸,更是三军之幸。” 他侧头对十五吩咐:“为徐先生安排营帐,一切待遇比照军中谋士。” 十五领命:“是。” 徐知铭深深作揖,声音微颤:“谢殿下成全。” …… 饭后稍作休整,一行人再次上路。 这次队伍壮大了些,徐知铭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姜渔身侧,连翘则与初一同乘马车。十五依旧殿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日落前,他们总算赶到北郊大营。 姜渔听说了舅舅的决定,内心不意外,只是劝他好好跟外祖父解释,别让老人家担心。 徐知铭尴尬地摸了下后脑勺:“等你外公走远点,我再写信解释吧,不然我怕他拿着鞭子回来抽我。” 姜渔:“……好。” 正聊着,就见赫连厄收到消息,匆匆朝他们走来。 看清他的模样,姜渔不由吃了一惊。 这个总以谋士自居,以张子房为榜样的家伙,此刻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下颌冒出青茬,一身靛蓝长袍也皱了不少,显然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他走到傅渊面前,草草行礼,脸上全是怨气。 “回殿下,粮草已齐备七成,余下三成沿途补给。户部的银两今早拨到,军械库正在清点,最迟明日可装车。各卫所抽调的精锐已陆续抵达,段将军正在校场整编。” 一连串说完,赫连厄如释重负:“三日后,大军可以准时开拔。” 傅渊一拍他肩:“我知道你能行。” 赫连厄眉尖抽搐,咬牙道:“下次给我配个帮手,不然我也去蜀中不回来了。” 傅渊不置可否:“下次再谈。” 赫连厄本就发黑的脸更是黑如锅底。 *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未亮,北郊大营已是人声鼎沸。 数万将士列队整齐,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段晟一身玄甲,立于阵前,声音如雷:“启程——!” 车轮滚滚,马蹄隆隆,漫长的队伍如一条黑色巨龙,缓缓游向北方。 姜渔与傅渊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铺了厚毡,设了软榻,角落里固定着小炭炉,暖意融融。 起初几日,傅渊忙于处理军务,不时出去和段晟商讨行军路线,批阅沿途送来的密报。但不知为何,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姜渔起初以为是他伤势未愈,或是药力反噬,止不住心疼,天天督促他吃饭。直到第五日午后,马车经过一段崎岖山路,颠簸得格外厉害时,姜渔才发现不太对。 “殿下,您该不会……晕车了?” 傅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渔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哭笑不得,提议道:“殿下,要不您还是骑马吧?” “不必。”傅渊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这样……” “这样挺好。”他打断她,重新闭上眼,还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头靠在她肩头,“我不喜欢骑马。” 姜渔无可奈何,只能调整角度,让他尽量躺得舒服些。 十日后,大军行至雁门关外五十里处扎营。 此地已近边关,地势开阔,夜空格外清澈。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0节 是夜,姜渔从睡梦中被人推醒。 “殿下,怎么了?”姜渔迷迷糊糊睁开眼,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起来看星星。”傅渊说。 姜渔:“……?” 姜渔在黑暗中睁眼,看了看他,确认他发自真心,顿时扯起唇角:“啊是是是,我特别希望睡得好好的被人叫醒,在冷风里看长安就有的星星。” 傅渊面不改色:“去不去?” 姜渔认命地爬起身:“去还不行吗?” 小声嘀咕了句,还是乖乖被他揽在大氅里,握紧他的手,走出营帐。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本章发红包~ 第70章 非他不嫁 经年不曾改。 山野寂静, 夜幕如泼墨。 今夜没有月亮,然星河璀璨。 傅渊带她来到营帐外,穿过树林, 面前豁然开朗, 两人坐到一块荒石上。 姜渔仰着头, 在边关的荒野, 天空低得仿佛就在头顶,每一颗星都亮得惊人,能清晰看见它们闪烁的微茫。 她伸出手, 五指张开, 向那片浩瀚星河虚虚一握。 冷风从指缝间呼啸而过,瞬间将指尖冻得冰凉。她没有收回手, 就这么望着掌心,好似真的掬了一捧星光。 直至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将她的手捉回大氅中。 姜渔莞尔,朝他身边靠了靠。 “殿下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嗯。傅渊说,“第一次随军出征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半夜出来看星星?” “不是, 我喜欢中午的时候看。” “中午……”姜渔反应过来在逗她,顿时无语,“殿下目力非常人能及, 既然这样,下次就别半夜叫我了。” 傅渊捏着她的掌心笑道:“路过这里不出来看看, 那就太可惜了。 ” 十五时第一次出征, 萧寒山就带他来这里。他一身戎装,站在这块冰冷的岩石上,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 萧寒山说:“我们此行必当凶险万分,你现在反悔想回长安, 还来得及。” 傅渊很奇怪地反问:“反悔?外面十万大军枕戈待旦,若人人临阵反悔,我们还打什么仗?” 萧寒山看了他很久,却说:“你不同。” 他又问:“哪里不同?” 萧寒山说:“太子殿下,你是天下之储君,是水上行舟,江山之剑。谁都可以退,只有你不行。即使敌人的刀架到了脖子上,你也必须战斗下去。” 傅渊站在星光下,毫无畏惧,闻言大笑道:“我不需要退!我会给你带来胜利。” …… 他的脸忽然被人捧住,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姜渔捧着他的脸道:“殿下,我们一定会赢的。” 她的眼神不像鼓舞,倒像阐述什么既定的事实。 傅渊道:“你就这么确定?” 姜渔道:“殿下,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明白该如何愤怒。”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明白即便是那最亲近的家人,也有永不原谅的权利。” “你也给了我幸福的机会。在十二岁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了。” 傅渊在她的掌心低头,眸光凝视着她。 “那好,我会赢给你看。” * 不日,大军抵达凉州,暂时驻扎于此。 凉州城的风与长安截然不同,凛冽寒冷,裹挟着沙尘,刮在脸上生疼。城墙是黄土夯筑的,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出深深的沟壑。 大军在城外扎营,连绵的营帐如灰云般铺展开去。姜渔随傅渊入城时,遇见一支运粮车队驶过,车辙在黄土地面上碾出深深的印记。 暂居的府邸是当地守将腾出的,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姜渔刚安顿下来,便在院中瞧见一个绝想不到的身影。 崔相平坐在石凳上,一身素白布衣纤尘不染,慢条斯理分拣着几味药材。他身侧站着姿态恭敬的陶玉成,背负一个硕大药箱,正往崔相平茶杯里续水。 “崔先生?”姜渔惊愕出声,“您怎么在这?” 崔相平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如常:“被绑来的。” 姜渔:“……” 不用猜都知道是殿下突发奇想。 陶玉成接话道:“师父您别置气了,您不是总说要收集天下怪病、探访各地药材吗?我看反正你也没来过凉州,这次顺便就过来看看,包吃包住,多好的机会啊。” 他说得轻快,崔相平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显然对这番“绑架”不甚满意。 姜渔虽然有些心虚,但考虑到前线的确需要崔相平这样的医师,便宽慰道:“凉州苦寒,有劳先生了。这边有不少中原罕见的药材,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崔相平这才面色稍霁,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分拣他的药材。 * 凉州距离前线已十分之近。 接下来的日子,傅渊明显忙碌起来。 他每日天不亮便离府,深夜方归,有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与尘土。军营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斥候往来频繁,连城墙上戍卫的士兵都增了一倍。 姜渔留在城里,帮赫连厄的忙,清点粮草和整顿军资。 这天傍晚,傅渊回府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半旧的羊皮袄子,小脸被风沙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黑葡萄。 他一点不怕生,看到姜渔就脆生生喊:“师娘!” 姜渔愣住了。 男孩身后站着个高瘦的黑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五官深邃秀丽,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 她沉默地站着,脊背挺直如松,手中握着一柄裹着粗布的长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 傅渊推开男孩凑过来的脑袋,对姜渔道:“这是萧淮业义弟,萧家三郎的孩子,萧澈。”又指向那女子,“他母亲,梅棠。” 梅棠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依旧沉默。 姜渔便将两人迎进厅中,命人奉茶。萧澈活泼得很,挨着傅渊坐下,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在城墙上看见的大鹰,又说要跟“师父”学箭法。 傅渊说:“我不是你师父。听说过神医崔相平吗?他在后面替人看病,你可以过去拜他为师。” 萧澈好奇心重,哒哒哒跑了出去,梅棠仍是朝姜渔微微颔首,跟在萧撤身后,同样走了出去。 姜渔这才转头,低声问:“萧家三郎……” “死了。”傅渊说,“五年前夜国犯境,他率三百轻骑断后,全部战死,尸骨无存。” 姜渔心头叹息,又听傅渊道:“梅棠是凉州本地人,家中开武馆。萧三在凉州驻守时与她相识,有了萧澈。但她不愿随萧三回长安,也不愿成婚,所以萧三一直没名分。” 说到这,傅渊嘴角挑了下。 “他去找了梅棠的父母,但梅家家风开明,不仅不劝说梅棠,反而帮着抚养萧澈,还督促萧三离开,让他一心作战。” 也正因这份“离经叛道”,当年萧家满门获罪时,远在凉州的梅家未受牵连,依旧在这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过着简单却自在的生活。 姜渔此时方想起来,书中记载废太子篡夺皇位后,第一时间过继萧氏血脉于膝下,立为皇太子。 那“萧氏血脉”唯一的可能,恐怕就是萧澈了。 正想着,萧澈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株晒干的草药,献宝似的递给姜渔:“师娘你看!崔先生说这叫‘沙冬青’,只有最冷的冬天才开花,能治冻疮!” 姜渔接在手里,温声道:“很好看,你要收好了。要是喜欢,以后我再带你去戈壁上找新鲜的。” 萧澈用力点头。 梅棠望着他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该练刀了。” 萧澈吐吐舌头,乖乖跟着母亲离去。 姜渔目送他们走远,道:“殿下,梅棠她一直不喜欢说话吗?” 傅渊却笑道:“不是,因为她喜欢你。她觉得自己声音难听,遇见喜欢的人,就会不好意思说话。” 意想不到的回答令姜渔怔了少顷,才弯眸笑起来,多日来的紧张情绪也消弭无形。 哪怕在这即将燃起烽烟的边关,在这人人自危、气氛凝重的黄沙上,凉州城的人仍旧坚韧独立,生生不息。 而千千万万来此的战士,正是为了他们浴血战斗。 夜色渐深,远处城墙传来戍卫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苍凉。 傅渊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片沉入黑暗的旷野,那里就是夜国军队所在。 姜渔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她握住,握得很紧,一如往常。 * 凉州城西,有一片背风的坡地。 据说那里不是寻常的坟场,没有整齐排列的墓碑,只有零星几座简朴的坟茔,在黄沙与枯草间静静伫立。姜渔是偶然听府中老仆提起,才知道这个地方的。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1节 一个无风的午后,她闲来无事,带寒露寻了过来。 坡地很安静,只有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投下巨大的阴影。她沿着被踩出的小径缓步上行,在坡顶看见了一座格外不同的坟。 与其说是坟,不如说是一块巨大的青石。 石头未经雕琢,保持着天然粗粝的模样,深深埋入土中,露出地面的部分约莫半人高。石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上面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月,只刻着两行字—— 此心如松石, 经年不曾改。 字迹刚劲,入石三分,但笔画边缘已有些模糊,显然是多年前所刻。石前没有香烛供品,只散落着几颗被摩挲得光滑的鹅卵石,和几束早已干枯的沙冬青。 寒露退居不远处,姜渔在石前站着,听到脚步声回了头。 黑衣女子手中提着一小坛酒,朝她点头示意,腰间仍挂着那柄裹布长刀。 “这是凉州百姓给他们立的衣冠冢。”梅棠道,“萧三的坟在另一边,你现在看到的是他兄长,萧淮业。” 她嗓音沙沙的,波澜不惊:“这里视野很好,对吧?” 的确。姜渔从她身旁眺望远方,凉州城的土黄色城墙在下方铺展,更远处是茫茫戈壁,地平线的尽头,山脉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弯下腰,指尖抚过那两行字。石面冰凉,刻痕粗粝。 她问:“为什么刻这个?” 梅棠说:“我不知道。他们说,是萧淮业自己刻下的。” 姜渔看了很久,直起身。 梅棠盯着她,好奇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太……梁王殿下成亲的?成亲后感觉怎么样?” “感觉?”姜渔含糊地回答,“感觉还不错?” “他向你提亲的吗?” “……应该算吧。” 毕竟那可是他父皇亲自下旨。 “哦。”梅棠说,“前天我问梁王,梁王说,你喜欢他很久了,非他不嫁。” 姜渔:“???” 第71章 一点喜欢 “或许,有一点吧。”…… 从山上下来时, 天色尚早。 姜渔拍了拍衣摆沾染的枯草屑,和梅棠分别。 转头一抬眼,便看见傅渊立在道旁那株老榆树下。他今日未着戎装, 披了玄色大氅, 墨发用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倒有几分寻常书生的文气。 “殿下怎么在这儿?”她走了过去。 “等你。”他道, “今日闲暇,刚好带你去尝尝凉州城里的特色菜。” “现在?” “现在。” 年关将近,凉州城内热闹了不少。 虽比不上长安的繁华, 但街市上行人络绎,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冻梨的,还有不少牵着骆驼的商人, 在寒风中搓着手,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 傅渊带着她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家老店前。 店门挂着厚厚的毡帘,掀开时,暖意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店面不大, 只摆着几张方桌,坐满了人,有几个兵士模样的年轻人, 正高声说笑着。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 眼睛一亮, 忙招呼他们坐下。 掌柜将他们引到角落一张空桌,麻利地擦净桌面:“今儿有刚宰的羔羊,炖得烂烂的,要不要来一锅?还有新做的酿皮子, 酸辣口,开胃,王妃爱吃吗?” 姜渔点头,傅渊道:“都要。再来一壶热黄酒。” “好嘞!” 不多时,菜便上来了。 羊肉用陶锅盛着,汤汁浓白,羊肉酥烂,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艳的辣子。酿皮子切得细细的,浇了蒜泥、醋和辣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烤馍烤得外酥里软,掰开来,热气腾腾。 傅渊将羊肉夹到她碗里。 姜渔尝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好香!” 确实香。羊肉没有膻味,只有浓郁的鲜香,汤汁醇厚,喝下去浑身都暖了。酿皮子酸辣爽口,正好解腻。 两人吃得慢,边吃边聊。傅渊说这家店开了三十年,掌柜的祖传手艺,羊肉要精挑细选,火候要炖足六个时辰。 “那岂不是要熬通宵?”姜渔问。 “是啊。”傅渊又给她夹了块肉,“所以每日只卖十锅,来晚了就没了。” 正说着,旁边桌几个兵士认出了傅渊,纷纷起身行礼。傅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继续吃。 那几个年轻人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军中趣事,引得满堂笑声。 吃得差不多了,姜渔想起什么,摸了摸袖袋,然后看着傅渊:“殿下,我没带钱。” 傅渊挑眉:“那怎么办?” 姜渔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你也没带钱?” 傅渊说:“没有。” 姜渔愣住了。她看看桌上空了的碗碟,又转向傅渊,似辨认他是否在开玩笑。 可他看上去像是在说真的。 姜渔抽了口气:“能赊账吗?” 总不会要留下来洗碗抵债吧? 她胡乱想着,忽然听得对面一声轻笑。 随即一只钱袋被抛了出去,落在桌上发出“咚”的闷响。 傅渊好整以暇把玩钱袋上的穗子,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他果然又在耍她! 傅渊笑得更开怀了,拿起钱袋掂了掂:“不备钱,怎敢带王妃出来吃饭?” 姜渔好气又好笑,伸手要去抢钱袋,傅渊笑着躲过,起身去结账。 她看到掌柜的连连推辞,说道:“不可不可!上回我家小子生病,多亏您派了军中大夫过去,我也没什么能回报您,这顿饭就当我请您和王妃的!” 傅渊不再坚持,道了声谢,和姜渔走了出去。 街边灯笼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寒风依旧凛冽,傅渊伸手过来,将她披风的兜帽戴好。 他低着头,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夜渐深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回的寒意。姜渔脱了厚重的外袍,沐浴过后,便只着一身素白寝衣,懒懒地靠坐在床头。 傅渊洗漱完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她顺势一歪,枕在了他腿上,顺手拿起床头的书接着看。 傅渊手里拿着地图,在研究些什么,房间内一时静悄悄的。 “殿下。”姜渔想到什么,清了清嗓子,“听说我喜欢了你很久,非你不嫁?” 傅渊闻言,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渔:“……这是问句,我在问你问题。你在诽谤我知道吗?” “为何?”傅渊扔开地图,垂眼看她,“我说的话有假?” 姜渔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住,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撑起身子,说:“当然了,如果不是陈王威胁我,我根本就没想过会嫁给殿下。” 傅渊:“他威胁你的理由,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姜渔:“……” 好像还真是。 被他绕进了圈子里,姜渔不由抵住额头:“我们当时才见过几次?成亲当天我问你还记得我吗,你都说不记得。” 傅渊:“我忘记了。” 姜渔:“谁让我没忘呢?等下次我也诽谤你,说你是‘喜欢已久,非我不娶’。” 傅渊:“你觉得这是诽谤?” 他语气平淡,姜渔浑然无觉:“不是吗?从前我们只见过几次,若一直那样,你的王妃肯定不会是我了。” “……” 傅渊:“在我们成婚前,你是这么想的?” “对呀。” “你对陛下说倾慕我已久。” 姜渔叹道:“当时那种情况,我当然只能这么说。” 傅渊蓦然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见他纹丝不动,姜渔这才意识到什么,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生气啦?” 傅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姜渔忍不住笑起来:“你那时候也不喜欢我吧?我都没生气呢。” 傅渊依旧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 姜渔心里忽地一动,有些从前没注意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我听和贞说过,出征前,你拿起过我的画像,该不会……”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2节 傅渊断然道:“没有。她记错了。” “真的没有?”姜渔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那你不喜欢我?一点点都没有?” 她的气息拂在他唇边,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明亮纯粹,带着好奇。 傅渊喉结轻动。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 他不再回应。 或者说,用行动作为回答。 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另一只手同时环住她的腰,把她锁进怀里。 接着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姜渔被他带着仰起了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在自己后颈微微发烫,然后她闭上了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开始回应。 良久,傅渊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姜渔也喘着气,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殿下。”她声音发软,却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渊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发出,带着未散的喘息,他重新吻上去,这次轻了些,却也更深更缠绵。唇舌交缠间,他含糊地在她唇畔低语。 “这样还不够明显?” …… 数年前的盛夏。 长安学宫里蝉鸣聒噪,槐花正盛。彼时傅渊未及弱冠,毛遂自荐,前往学宫兼授策论与兵法两门课。 消息传到英国公府,萧寒山刚练完枪,正用布巾擦汗,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去授课?太傅同意了吗?你可别误人子弟啊。” 傅渊年轻气盛,冷笑一声,抄起旁边的锄头扔向了他。 不管怎样,他还是去了。 第一堂课设在水榭旁,敞亮通风,座位上挤满了人。 傅渊站在讲席后,目光扫过堂下。倒数第三排的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多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讲课开始没多久,她就垂着头,一手支颐,眼睛半阖,非常不加遮掩地打起瞌睡。 傅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从那以后,他时常能在课堂上看见她。策论课她还勉强能听进去,但一到兵法课,就恢复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仿佛他讲的是天书。 这副模样,倒让他不知道她为何还要坚持来上课。 最后一次见她,是那年秋天的曲水流觞诗会。 学宫休课,一群年轻人在曲江河畔设宴。 傅渊刚打了场胜仗,恰好被拉着去到紫云楼中饮酒作乐。 他登上临河的楼台,凭栏下望。河畔柳荫下,摆着数十张席案,才子佳人分坐其间,吟诗作对,好不风雅。 然后又看见了她。 坐在最角落的席位上,穿一身淡青襦裙,撑着下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神色平淡得近乎疏离。 有人上前与她搭话,她礼貌回应几句,待人走后便又垂下眼,偶尔掩口打个小小的哈欠。 傅渊索性倚着栏杆,看了起来。 他看见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糕点,趁人不注意塞进嘴里;看见她被旁边的喧闹声吵到,自觉隐蔽地往旁边挪了挪;看见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案上虚画,像在写什么字。 当她被宣雨芙等人有意为难,架在人群中央无法脱身时。 他回头,冲萧淮业道:“今天父皇给你那幅前朝画圣的《望春图》呢?” 萧淮业道:“在我这儿。你做什么?这是圣上赏我的,我没说要借你……” “你个粗人,拿着也是浪费。” 傅渊不由分说,夺过画轴大步下楼。 身后依稀可闻萧淮业询问邵晖的声音:“他说什么?我怎么就是粗人了?” …… ——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傅渊在黑暗中点了点她的眉心,低声道:“或许,有一点吧。” 第72章 永不食言 我相信你。 营帐内。 长条木桌上摊着巨大的北境地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被朱砂墨笔勾画得密密麻麻。 主帅段晟一身玄甲未卸,双手撑着桌沿,须发在火光下微微颤动。这位老将此刻眉头紧锁, 盯着地图上被红圈重重标记的一处——石上峪。 “殿下, 宗政息部已断粮三日, 石上峪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不假,却也极易被围死。夜国主力正从东、北两路压来,我军若分兵救援, 正中其下怀。”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的傅渊。 “为帅者, 当知取舍。宗政息部万余将士,本帅痛心。但若因救这一万人, 致使凉州防线崩溃,让夜国铁骑长驱直入,届时死的,就不止一万了。” 傅渊立在桌对面,一身墨青劲装, 未着甲,只在腰间悬着无憾生。他闻言神色不变,手指正轻轻点在地图石上峪的位置。 “段帅所言不无道理。”傅渊语气平静, “但宗政息部并非孤立无援的孤军,他们扼守石上峪七日, 毙敌逾三千, 为我等争取了布防时间。如今他们粮尽援绝,却仍未弃守,是在等我们。” 他抬眼,迎上段晟的目光:“若此时弃之, 寒的不只是这一万将士的心,更是凉州、乃至整个北境戍边将士的心。往后,谁还肯死守待援?” 段晟面色一沉:“殿下!战局如棋,岂能因一时意气——” “非是意气。”傅渊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段帅请看,夜国主力为何分兵两路?东路军直扑凉州,北路军却绕向石上峪,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吃掉宗政息这一万人,而是逼我军分兵救援,然后以逸待劳,在途中设伏,重创我军主力。” 他指尖重重点在石上峪与凉州之间的一片谷地:“若我军主力被困于此,凉州防务空虚,东路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才是真正的全线崩溃。” 段晟凝眉道:“殿下既知是计,为何还要坚持救援?” 傅渊道:“他们算准了我们会顾忌凉州安危,不敢全力救援。既然这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如何反?”段晟追问。 话音刚落,帅帐门帘从外被人掀开。 姜渔的身影踏入其中,她向两人打过招呼,就旁边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跟在身后的徐知铭。 段晟自然认得他,心神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段晟自入朝为官,从不与任何派系深交,即使和徐平鉴一同征战过几次,也只谈论兵情,不谈私事。 所以他能认出徐知铭,却不了解其为人。 “殿下,段帅。”徐知铭抱拳行礼,“在下有要事禀报。” 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地图,最后停在石上峪的位置,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气氛一变: “石上峪有条古道,可通其后。” 段晟猛地抬眼:“什么古道?舆图上为何没有标注?” 徐知铭说:“因为那条路是三十年前,家父徐平鉴任督军时,命当地山民秘密开凿的。知道的人极少,舆图也未曾收录。” 姜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在桌上展开给段晟细看。 徐知铭接着说:“这是家父手绘的路线图,古道入口在石上峪西南十里处的断崖下,极为隐蔽。出谷后,可直插夜国北路军的侧翼。”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若我军派一支精兵由此道潜入,不必与北路军正面交锋,只需在其侧翼制造混乱,烧其粮草,断其补给线。北路军必乱,届时宗政息部可趁机突围,与我军主力汇合。” “而凉州这边。”徐知铭转向段晟,声音沉稳,“段帅可率主力坚守不出,或可佯装中计,派小股部队出城,诱使东路军深入。待北路危机解除,我军两路汇合,便可对深入的东路军形成合围。” 说完,他就退到一旁,其他人也没有说话,留给段晟反应的时间。 段晟盯着那张羊皮地图,又看向徐知铭,眼中先是震惊,继而转为深思。 “不愧是徐老将军的后人。”半晌,他感叹了一句。 傅渊看向段晟:“段帅以为如何?” 段晟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好!就依此策!” * 长安。 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夜寒意。 淑妃坐在窗边矮榻上,面前置着一张古琴,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 暖阁中央,成武帝与傅盈对坐于棋盘前。 皇帝今日未着龙袍,身着赭黄常服,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清晰。他执黑子,正凝神看着棋局。 傅盈坐在他对面,一袭鹅黄宫装,发间簪着绒花,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成武帝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女儿。 “边关的新消息,你可知道了?” 傅盈:【收到了,皇兄说他肩伤已愈,战况尚在掌握中,请父皇宽心。】 “宽心?”成武帝低声道,“朕也想宽心,但夜国来势汹汹,宗政息已连失数城,你皇兄带伤北上,朕实在不能放心。” 傅盈:【段元帅经验丰富,会带领将士们取胜的。】 成武帝道:“段晟过于守成,朕本不愿用他,倒是你皇兄喜好奇兵制胜,在他头次出征,就敢孤身深入敌军腹地,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傅盈:【儿臣曾问及皇兄此事,皇兄说,他并非有意将自己置于险地,只是觉得这样,就能少一些人牺牲。】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3节 她与成武帝对视,一时都没人再开口。 周围流淌的琴音在此刻转了个调,从空灵转为沉静。淑妃垂眸抚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父女间的对话恍若未闻。 不知多久后,琴音悄然止息,而棋局仍未结束。 淑妃起身,温声道:“陛下,夜已深了,该歇息了。” 成武帝恍然回神,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傅盈道:“和贞,在你皇兄回来前,你便住在宫里吧。”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年关将近,宫中冷清,你来多陪陪朕。淑妃,好好照料公主。” 淑妃起身,柔顺地应道:“是,陛下。” 傅盈抬起头,看向父皇。 成武帝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盯着棋盘上未完的那局棋。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些许复杂难言的情绪。 傅盈沉默了片刻。 她俯下身,额头轻触手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儿臣遵命。】 * 不出所料,领兵潜入古道的计划,最终交给了傅渊。 这日雾气蒙蒙,正是破晓前最冷的时刻。 凉州城北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外,三千轻骑已列队整齐,人马静默,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团团雾霭。 徐知铭负责带路,已换上轻便的皮甲,正与几位将领最后确认古道路线图。姜渔走到他面前,将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舅舅,这里面是止血散和驱寒丸,崔先生说遇水即服,能抵御寒气。” 徐知铭接过,看着外甥女冻得发红的鼻尖,心疼道:“放心,舅舅走过的山路比你走过的平路还多。这条古道虽险,但定能出奇制胜。” 姜渔应声,徐知铭最终翻身上马,加入队列。 身后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姜渔转身。 傅渊一身玄甲,走至她面前,手里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白马银鞍,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未戴头盔,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拂,掠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姜渔把剩下的包袱递过去:“崔先生配的伤药,还有御寒的膏贴。” 傅渊接过包袱,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抬手想碰,却因戴着铁甲手套而顿住。冰冷的金属在离她肌肤寸许处停住,他道:“回去吧。” 姜渔说:“我想看着你走。” 她语气并不沉重,如同在府里送他上朝时一样,还有些许笑意。 傅渊轻勾唇角,故意问:“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晨光在她眼底跳跃,清亮如洗,她理所当然道:“我知道你会赢。” 傅渊说:“因为在你那个梦里,我战胜了夜国?” “不是。”姜渔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如碎冰落入静湖,“因为我相信你答应我的话,不会食言。” 寒风吹过,扬起她狐裘的毛领,扬起他玄甲的披风。三千骑兵静默等待,战马偶尔踏蹄,发出沉闷的声响。徐知铭在队列中望来,眼神关切。 傅渊缓缓抬起手。 这次他没有迟疑,用那只戴着铁甲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金属冰凉,触感坚硬,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当然。”他说,“承诺你的,永远不会变。” 在她的注视下,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照夜玉狮子扬蹄长嘶,声震晨空。 三千轻骑随之而动,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整齐的轰鸣,如闷雷滚过大地。 傅渊勒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城门下站着,狐裘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影挺直。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然后他不再回头,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玄甲骑兵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向北方那片尚在沉睡的旷野,涌向那片即将燃起烽烟的战场。 第73章 我回来了 如期将她接住。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北地的寒风与三千铁骑远去的蹄声。 姜渔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团晨雾彻底吞没最后一道玄甲的背影, 连马蹄踏过冻土的余震都从脚下消散, 她才缓缓转身, 朝城中走去。 狐裘上还沾着破晓前的寒气, 指尖冻得发麻。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炊烟从院落中袅袅升起。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在冷清的街市上摆开物什。 一切如常。姜渔走得很慢。 路过羊肉铺子时, 老板正将热气腾腾的锅子端到门口, 浓郁的香气混在寒气里,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凉州的冬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之后几天, 姜渔没有闲着,除了帮赫连厄做些算账、点筹类的后勤工作,她还命人在城中腾出地方做医馆,方便崔相平师徒一同看诊施药。 凉州缺医少药,又值寒冬, 患冻疮风寒的人多,从阵前下来的伤兵也多,医馆前常常排起长队。 初一和十五被留了下来, 傅渊不想让他们上战场,所以也来帮姜渔的忙。 这日午后, 难得出了太阳, 姜渔刚出医馆,就看见梅棠提着一篮新烤的馍站在外头。 她迎上去,梅棠把篮子递过来:“刚出炉的。” “有劳姐姐。”姜渔拿到医馆里,让陶玉成等人分了, 自己与梅棠走到一旁闲聊。 “有消息吗?”梅棠问。 姜渔摇头:“才走了三日,怕是刚到石上峪外围。” 正说着,崔相平从医馆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见两人站在风口,上前道:“王妃,该服药了。” 姜渔身体本就畏寒,后来虽调理得好些,但最近连日操劳,崔相平还是坚持每日为她把脉开方。 姜渔面露难色,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她不得不屏住气一饮而尽。 “一定要做得这么难喝吗?” “当然,良药苦口。”崔相平道。 他走后,梅棠也告别离开,姜渔正准备回府邸,却见初一眉飞色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王妃,给您的信!” 姜渔心头一跳,第一时间接过。信封无署名,只盖着一个简单的火漆印。 她走到避风处拆开,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是傅渊的,却比平日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一切顺利,勿念。天寒,保重。” 最后四个字,笔锋微微加重。 她眉头舒缓,含笑朝初一点了点头,收起信朝府邸走去。 * 腊月廿六。 临近除夕,凉州城却没有半分过节的气氛。 傅渊率军出城后不久,段晟也按照计划,率小股部队出征,诱敌深入,随后展开周旋。 城墙上戍卫的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每个人都紧绷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地平线。城内街道冷清,百姓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匆匆跑过的传令兵,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帅府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姜渔与赫连厄对坐在长案两侧,案上堆满了粮草账簿、药材清单、军械损耗记录。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偶尔爆出的火星微微晃动。 “东门粮仓还剩多少?”姜渔手中朱笔在账册上快速勾画。 “七千石,够守军半月之用。”赫连厄说着,手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但若战事延长,需从西州紧急调运。我已传信过去,最迟初五可有第一批粮车抵达。” 姜渔点头,在账册上做了标注。 “伤兵营那边,崔先生要的药材和麻沸散备齐了吗?” “齐了,陶玉成今早亲自押送过去的。” 两人边聊边埋头处理公务,偏厅内只剩算珠碰撞声和纸张翻动声。 两日后,捷报终于传来。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浑身是血,却高举着沾满尘土的军旗,嘶声喊道: “胜了!段帅大胜!夜国东路军溃退三十里!” 满城沸腾。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声震天动地。城墙上的士兵激动得互相拥抱,有人甚至哭了出来。 姜渔与赫连厄冲出帅府,在人群中心见到了被亲兵搀扶下马的段晟。 段晟玄甲残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还在渗血,眼中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向她抱拳道:“老臣幸不辱命!” “段帅辛苦了。”姜渔连忙上前,“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段晟摆手,随即道,“梁王殿下那边,也成了。石上峪大捷!” 段晟眼中满是钦佩:“殿下率三千轻骑,借古道潜入,烧了夜国北路军的粮草大营。宗政息部趁机突围,两军汇合,已歼敌逾万!” 周围的将士们听见,欢呼声更甚。 姜渔注意到段晟话中未尽之意:“段帅,殿下和我舅舅现在何处?” 段晟笑容微敛,道:“殿下及徐大人率部断后,让我先带主力回城。算时辰,最迟明晨也该到了。” 姜渔轻轻颔首,扶他前去养伤。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4节 翌日早,城外果然迎来徐知铭的部队,傅渊并不在其中。 徐知铭受了轻伤,崔相平替他包扎开了药,他愧疚道:“抱歉,小渔,殿下替我撕开包围,让我先回来传信,但他和剩下五百精兵还没有消息。” 姜渔安慰道:“舅舅,你平安就好,殿下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吗?他以前作战就经常这样,但每次都能取胜。” 走出房间,她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赫连厄已去清点城中可战之兵,准备接应殿下回城。 姜渔只能继续等待。 然而直到除夕当天,傅渊仍未归来。 派出去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夜国北路军虽遭重创,却仍有万余残部,正疯狂反扑。傅渊率部据守一处无名山头,已血战一日一夜。 帅府内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赫连厄不断调整着接应方案,却一次次被前线传回的噩耗打乱——夜国增兵了,山头被围了,箭矢用尽了。 而为了凉州防务,大部队必须留在城内。 姜渔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小小山头,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城楼上,戍卫的士兵比平日多了数倍,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坚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姜渔披着厚厚的狐裘,登上城楼,替戍卫将士送去年夜饭。 而后静静立在垛口前,望着北方。 依然没有消息。 连赫连厄都开始坐立不安,唯能强作镇定安抚众人。 姜渔握紧了手中的暖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感受不到暖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这北境的寒风凿出了一个洞,冷飕飕地灌着风。 远处的连绵山脉隐在夜幕之后,露出模糊的暗影,天地间黑茫茫一片,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姜渔抬头看着星星,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数到不知第几百下时,脚下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以为是风雪太大,而她站得太久。但那震动越来越明显,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到整个城墙。 城楼上的士兵也察觉到了。 “有动静!”有人低喝。 所有火把瞬间转向北方。守卫的将领快步走到垛口前,眯眼望向黑暗深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成千上万的马蹄踏在冻土上,由远及近,如闷雷滚滚而来。大地在震颤,城墙在轻颤,连空中的寒风都仿佛被这声势惊得乱了方向。 渐渐的,黑暗深处出现了点点火光,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雪夜中游弋而来。 瞭望台上的哨兵高举千里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旗……是咱们的旗!” 话音落,城楼上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姜渔的呼吸仿佛一滞。 她紧紧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盯着火光中隐约可见、猎猎飞扬的旌旗。 队伍阵型严整,前锋轻骑开道,中军步卒齐整,两翼弓弩手戒备。虽人人染尘,甲胄破损,但那股历经血战、得胜归来的肃杀之气,却穿透黑夜,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骑白马如雪中闪电,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玄甲,肩披墨氅,弃了头盔,长发在风中飞扬。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夜风模糊了视线,姜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待多看,她立刻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冲出城门时,守军正要拦,看清是她,又慌忙让开。 嫌狐裘碍事,她索性扔到地上,大步跑出城门,跑到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土地上。 傅渊已勒马停在军阵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军阵,火光,欢呼,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褪去了,只剩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至他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一步步朝她走来。墨氅在身后翻飞,他冲她轻轻扬起眉梢,那张被风沙与血火磨砺过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姜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向前冲去。 傅渊张开手臂。 她撞进他怀里,他身姿稳稳站在原地,如期将她接住。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拥入怀里。 “我回来了。”他说。 第74章 新年安康 他亦在看着她。 回到府邸后, 姜渔立马让傅渊坐到榻边,伸手便要检查他的伤口。 最明显的伤在肩膀上,血色淋漓, 她指尖尚未触及鲜血, 便被一只手摁下。 “崔相平呢?让他来。”傅渊捏了下她的掌心, 笑道。 姜渔手指停住, 看着他,没说话。 “听话。”他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姜渔担心碰到伤口容易感染,终是点头, 转身出了内室。 院中灯火通明, 仆役早已备好热水及汤药,见她出来, 崔相平微微颔首,提起药箱走进内室。陶玉成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门合上了。 傅渊褪去外袍,肩上绷带早被血浸透,暗红血迹在白色布条上晕开, 触目惊心。 崔相平用剪刀剪开绷带。 最里层的纱布已黏连在皮肉上,揭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在撕扯什么。伤口暴露出来, 比想象的更糟。 不是简单的裂开,而是皮肉翻卷, 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隐隐有溃烂的迹象,深可见骨。 崔相平眉头拧紧,用银镊子小心查看,道:“伤口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腐草?还是……” “枪。头上淬了毒。”傅渊说, “不致命,但会延缓愈合。” 崔相平闻言,从药箱中取出三根细长的银针,在伤口周围连下数针。银针入肉,傅渊依旧端坐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银刀。”崔相平吩咐。 陶玉成连忙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把精巧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烤过,又用烈酒擦拭,这才递给师父。 崔相平接过刀,目光专注:“殿下,会有些疼。” “无妨。” 刀刃贴上腐肉,开始一点点清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刀刃刮过皮肉的细微声响,陶玉成在一旁递工具、换布巾,动作麻利。 他看见师父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显然极为费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崔相平直起身,将银刀放入烈酒中浸泡。伤口已清理干净,虽依旧狰狞,却不再有那股异样的暗红。 他取出一罐特制的药膏,用竹片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呈淡绿色,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接着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娴熟。 做完这一切,他才严肃地嘱咐:“伤口需每日换药,七日内不可再动武。那箭毒虽解了,但余毒未清,还需服药调理。” 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清余毒的丸药,每日早晚各一粒,连服三日。” 傅渊点头:“有劳。” 崔相平收拾药箱,顿了顿,补充了句:“殿下此次归来,军心大振。但身体是根本,望殿下珍重。”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陶玉成退了出去。 姜渔在外间等候许久,终于看见崔相平出来。 “崔先生,殿下如何?” “伤口已处理妥当,静养即可。”崔相平不紧不慢说,“药方已开,按时服用。今夜若发热,用温水擦身即可,不必惊慌。” 姜渔道过谢,松了口气,这才推门走进内室。 炭火暖融,傅渊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靠在榻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有种难得的松弛。 见她进来,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 姜渔快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 “让你担心了。”傅渊笑着道。 姜渔看他新换的绷带,不敢碰,轻声说:“疼吗?” “疼。”傅渊悠悠地道,抬起了下巴,朝案上那碗刚煎好的汤药一点。 这是崔相平事先命人备好的,姜渔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端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小心喂到他唇边。 药很苦,傅渊却喝得面不改色。一碗药喝完,他又靠回榻上,眼睛望着她。 姜渔说:“什么?” “喝完药,不该有糖吗?”傅渊看着她,挑了下眉。 姜渔倒还真的有,不过是准备给萧澈的,这回只好都拿出来,让他挑选一个。 傅渊说:“哪个最甜?” 姜渔取出一块,递到他唇边,他张口含住,满足地眯起眼,完全不像个伤员。 姜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想起什么,从枕底摸出一封密信:“殿下,长安来信。”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5节 傅渊说:“写了什么?” 姜渔拆开后,只见信纸上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寻常琐碎,看不出何人字迹。但她能认出,信中内容是淑妃与他们约定的暗号。 她将暗号译出:“长安一切顺利,按计划行事。” 傅渊闭着眼,点了点头。 姜渔起身,将信纸在炭盆上点燃。火焰舔舐纸张,很快化作灰烬,她看着最后一角纸页卷曲变黑,才缓缓回到榻边。 * 处理完伤口,服过药后不久,傅渊换上锦袍,罩上大氅,跟姜渔一同走出内室,去往正厅。 里面已摆开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还有一坛启了封的黄酒。虽简朴,却已是战时难得的丰盛。 厅内聚了不少人。 赫连厄正和徐知铭低声说着什么,见傅渊出来,两人站起身。 梅棠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萧澈趴在她膝上,眼睛巴巴望着桌上的吃食。 崔相平与陶玉成坐在角落,师徒俩都换了干净衣裳,安静地喝茶。 初一和十五立在门边,见傅渊出来,纷纷询问伤势。连翘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的油果子,脸上带着笑。 “都坐吧。”傅渊将主位让给段晟,抬手示意,“今夜除夕,不讲虚礼。”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傅渊服药,不能饮酒,令他们随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萧澈到底是个孩子,很快便坐不住了,从梅棠膝上溜下来,跑到傅渊身边,缠他讲军中的故事。 傅渊正和姜渔尝试剪窗花,听到声音头也不回,一手推开了他,让他去找徐知铭。 徐知铭打了胜仗,正是健谈的时候,当即绘声绘色讲起前几日潜入古道、夜袭敌营的经历。当然,省去了最凶险的部分,只捡些趣事说。 “那夜雪特别大,我们趴在雪窝子里,冻得手脚都麻了。突然听见对面营里一群人唱小曲儿,唱得荒腔走板的,把我给逗笑了,结果吃了一口雪……” 萧澈听得眼睛发亮,连声追问后来呢。 初一和十五好奇,也凑过去听。 梅棠和陶玉成低声交谈着,崔相平依旧安静,只偶尔动筷。 赫连厄挪到傅渊身侧,开始汇报军务。粮草已运抵,伤员安置妥当,斥候传回的消息——夜国东路军在凉州城外三十里扎营,暂无进攻迹象。 “他们在等。”傅渊淡淡道,“等北路军的消息。” “殿下以为,他们会等多久?” “最多三日。”傅渊夹了一筷子羊肉给姜渔,“三日内若北路军未至,东路军要么强攻,要么撤退。但以拓跋挚的性格,他不会退。” 赫连厄道:“那便是要强攻了。” “嗯。”傅渊颔首,“这几日便是关键。” 赫连厄还要说些什么,傅渊盛了碗热汤给他,冲他挥手:“先吃饭,军务明日再议。” 赫连厄无奈:“好。” 这时,萧澈忽然跑到傅渊面前,仰着小脸问:“师父,过年是不是该有压祟钱呀?” 声音清脆响亮,梅棠回头轻斥:“小澈,不得无礼。” 傅渊却笑了,看向姜渔:“你怎么不问问师娘?” 姜渔不慌不忙迎上他目光,微笑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给,愿小澈新年平安康健,武艺精进。” “哇,谢谢师娘!” 傅渊轻啧了声,眼神仿佛在问:你还真有? 姜渔眨眨眼: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 萧澈看不懂大人的交流,欢天喜地拿着红包,又眼巴巴看向傅渊:“师父的呢?” “师父和师娘是一家的。”傅渊毫不心虚,把他小脑袋转向崔相平,“你看崔先生,他年纪最大,找他要去。” 崔相平:“……” 他嘴角抽了抽,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小银锞子。 萧澈绕着周围走了一圈,大家都笑呵呵地送些东西给他,气氛一派松快。 窗外蓦然传来“噼啪”的响声,是城里百姓开始放鞭炮了。虽因战事,不敢大放,但那零星的热闹,依旧给这寂静的寒夜添了几分年味。 傅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寒风涌入,带进了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和更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戍卫交接的号角声。 姜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她问。 傅渊望着远方,道:“想起小时候在宫中守岁,母后会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虽然到最后都没人吃。父皇也会暂时放下奏折,陪我们一起吃饭。那时觉得,除夕就该是这样。” 他笑了笑:“现在也确实是这样。” 姜渔握住他的手,说:“以后都会这样。” 远处传来子时的更鼓声。 新的一年,到了。 姜渔回过头,视线投向厅内众人。赫连厄与徐知铭还在低声商议,梅棠轻抚着怀中睡着的萧澈,崔相平闭目养神,初一和十五在比划猜拳。 目光转了一圈,回到傅渊身上,他亦在看着她。 “新年安康。”他道。 姜渔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新年安康,殿下。” ----------------------- 作者有话说:【这个周应该能正文完结,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先说下,番外依旧是日更。】 顺便在这里带下朋友的文,最近正在连载,《嫁给一个杀手》by如见风月,文案如下: 梁国覆灭,旧主为献忠心,欲李代桃僵,将十六公主萧朏进献陈国。 幸得忠仆指引,朏朏借机南下寻找掮客逃离。前来接应她的掮客眉眼俊逸,鼻挺唇薄,看着就赏心悦目。 掮客名叫怀音,他说待到来年开春,再带她乘船渡江前往楚地。朏朏跟着他一路来至乡野,在村中住下。 好处是,这里山青水白,恍若桃源,她怎么看都看不腻。 坏处是,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能眼巴巴看邻居吃鸡腿。 但搭救她的怀音却很厉害。 虽然不笑时给人不好惹的感觉,但其实外冷内热,很好说话。 无论是多简单的食材,到他手中都会变成绝世佳肴,然后尽数落了她的肚子。 不仅如此,他还会洗衣做饭、砍价买菜,就连用剑杀鸡的姿势也很帅。 有求必应,比神仙还要灵验。 某天深夜,趁着怀音熟睡,朏朏持烛静观,手指轻点他的薄唇。 她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只可惜她是个被悬赏的公主。 等待她的未来,不是国君震怒,赐她鸩酒下肚;就是被囚深宫,永无自由。 虽然很喜欢这里的生活,但她不能连累了怀音。 在一个暖春午后,朏朏收好行囊,笑中含泪朝他挥手告别。 “再见啦,怀音。” “我要去嫁人了。” 在她未曾看见之处,少年搭上久未出鞘的长剑,眸色深沉。 * 李断微是个杀手,身无长物,专职杀人。 此次任务对象却是个柔弱的小公主。 他伪造身份,化名接近任务目标。 那小公主没脑子还蠢,会为卖惨老妇心生善意,慷慨解囊。 又会因套圈不中,老板哄她用贵重璎珞取换奖品,事后捧着那根拙劣簪子欢欣。 连他不是原本的掮客都看不出,只会在他杀鸡时睁着双圆亮大眼睛,鼓掌说他很厉害。 只是后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违背原则,为原本要杀的任务对象,闯进王宫,横剑立于她身前,为她挡下千军万马。 “谁敢动你,我就杀谁。” “萧朏,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第75章 镇守凉州(二合一) 唯一的宁静。…… 傅渊所料不错。 两日后, 夜国东路军果然有了动作。 消息是清晨送达凉州帅帐的。彼时傅渊正与段晟、徐知铭、赫连厄等人对着沙盘推演,姜渔刚刚送来熬好的汤药,药碗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报——!”斥候浑身寒气, 单膝跪地, 声音带着风雪的冷冽, “夜国东路军主力约五万, 已拔营起寨,正朝凉州方向移动,先锋已过黑水河!” 帐内气氛一紧。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6节 段晟眉毛拧起:“拓跋挚倒是心急, 北路那边呢?” “北路军残部约两万, 由拓跋洪率领,已离开驻地, 沿野狼谷向西南迂回,行军速度不快,但路线隐蔽。”斥候补充道。 “拓跋洪竟然亲自出马。”段晟冷哼道。 此人乃拓跋挚之叔父,一手扶持年少的拓跋挚即位,权势滔天, 骁勇善战。 赫连厄在沙盘上移动代表敌军的小旗:“东路军直扑凉州,北路军侧翼迂回,将成钳形合围。拓跋挚这是想一口吞下凉州。” 徐知铭指着沙盘上代表野狼谷的蜿蜒标记:“野狼谷地势复杂, 但有几条小路可通凉州侧后方。若让拓跋洪悄无声息摸过来,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 凉州危矣。” 段晟没说话, 目光落在傅渊身上。 后者正端起药碗,不疾不徐地将褐色药汁饮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也稍稍压下了胸口那缕冰寒的躁动。放下碗,他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才抬眼看向沙盘。 “拓跋挚靠其叔父上位,权势尚未完全掌握,如今正是急于立功树威的时候,行事必然急躁。”傅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正面强攻,是仗着兵多将广,逼我们与他决战。” “殿下之意是?”段晟沉声问。 “不能让他们顺利会师。”傅渊说,“我与拓跋洪多次交手,他用兵悍勇,善骑兵突击,不擅攻坚。昔年萧淮业曾以五千步卒据守河谷隘口,拖住他三万骑兵整整十日。” 赫连厄接话道:“没错,拓跋洪部行进缓慢,正是我们的机会。不妨派一支精兵,要足够快、足够精悍,提前卡住野狼谷通往凉州侧后的咽喉要道——鹰愁涧。” 徐知铭眼睛一亮:“鹰愁涧地势险要,一夫当关。只要守住那里,拓跋洪两万人便难以威胁凉州侧后,只能强攻隘口,或绕远路,无论如何都会耽搁至少三五日。” 傅渊颔首:“这三五日,便是我们与拓跋挚正面周旋的时间。只要打掉他速战速决的气焰,拖延下去,北境苦寒,他劳师远征,补给线长,锐气一失,战局就有转机。” 安排完侧翼,众人的视线回到正面沙盘上。 “拓跋挚大军压境,凉州城墙虽坚,但一味死守,终是下策。”傅渊的手指在凉州城外几处起伏的丘陵地形上划过,“段帅,我们需在城外预设数道防线,层层阻击,消耗其兵力锐气,尤其要防范其骑兵突袭。” 段晟点头:“老夫已命人在城外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只是时间仓促,工事恐难完备。” “无妨。”傅渊道,“工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拓跋挚急进,其前锋必骄。我们不妨示弱,诱其先锋深入,再以强弩、陷坑伺候。赫连,交给你了。” 赫连厄应诺。 对付拓跋洪的任务,则交给了对地形关隘颇为了解的徐知铭。 军情紧急,徐知铭当即出帐点兵,不到一个时辰,身着玄色轻甲、背负劲弩短刃的精兵便如一道黑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凉州西门,没入茫茫雪原。 其他人亦领命而去,各自忙碌。帐内只剩下傅渊和姜渔,以及刚刚被十五请来为傅渊换药的崔相平。 崔相平解开傅渊肩头的绷带,露出那道依旧狰狞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常人慢了许多,边缘还有些泛红。 姜渔见状坐到了他身侧。 崔相平适时咳了一声,把绷带递给姜渔:“殿下,伤口切忌沾水,按时服药。老夫再去调配些固本培元的方子。” 提着药箱,崔相平飞快溜走了。 姜渔失笑,拿起绷带,熟练地为傅渊包扎伤口。 “殿下,鹰愁涧很远吗?”帐内很静,姜渔轻声问道。 “三百余里。”傅渊回答,嗓音稍显疲惫的低沉,“徐先生熟悉北地,所率精兵擅奔袭隐匿,来得及。” “那正面呢?”她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却没有立刻退开,手指无意识拂过他大氅领口的毛锋。 “兵来将挡。”简短的四个字。 他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覆在她仍停留在他衣领处的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心却带着伤病人特有的,一点不正常的微烫。 姜渔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不多时离开了帅帐。 走出帐外,寒风扑面。 远处城墙上下,将士们正在紧张地加固工事,搬运守城器械,号令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整个凉州城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巨弓,紧绷着,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姜渔拢紧披风,低头离去。 * 帅帐内的沙盘,敌我态势每时每刻都在更新。 徐知铭出发后的第二天傍晚,第一批飞鸽传书抵达。精兵已抢在拓跋洪之前抵达鹰愁涧,并利用险要地势和预先准备的机关,打退了拓跋洪派出的两支探路先锋,成功卡住了咽喉要道。 信中提到拓跋洪部果然谨慎,前锋受挫后便不再贸然强攻,似乎在重新评估路线或等待后续指令。 这消息让凉州城内的人稍微松了口气,侧翼的威胁暂时被钉住了。 但正面的压力,随着时间推移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汹涌而来。 第三日午时,夜国东路军的前锋旗帜,已经出现在凉州城外二十里的雪原尽头。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肃杀之气。 凉州城头,瞭望的士卒一刻不敢松懈。 城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街道上不再有闲人,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沉默地跑过,搬运着擂石滚木、火油箭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传出,也很快被大人捂住。 姜渔几乎随傅渊住在了帅帐。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皆需要根据最新的敌军动态,不断调整防御部署。 赫连厄负责城外预设防线的指挥调度,段晟坐镇城墙,协调全局。崔相平除了照料傅渊的伤势,也开始带着医官们准备大量的金疮药和绷带。 时不时地,傅渊会从堆积的军报中抬头,问一句:“外面如何?” 姜渔便轻声回答:“城西的壕沟挖好了第三道,赫连大人在试新的拒马阵。段帅刚才巡城去了南门,士气尚可。”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间仿佛有种奇特的默契。在他运筹帷幄、直面惊涛骇浪时,她是惊涛中唯一的宁静。 第四日,夜国大军前锋抵近至城外十里,扎下营寨。更多的骑兵在营外游弋挑衅,箭矢甚至射到了最外围的拒马上。小规模的接触战开始爆发,双方斥候在雪原上激烈绞杀,互有死伤。 第五日,拓跋挚的中军大营终于抵达,连绵的营帐几乎覆盖了小半边雪原,旌旗蔽空。攻城器械的轮廓在营中若隐若现,沉重的压力如同乌云,笼罩在凉州城上空。 当天夜里,拓跋挚派来了使者。 使者是个趾高气扬的夜国贵族,操着生硬的官话,在大帐中递上了拓跋挚的“劝降书”。 书中极尽威吓利诱之能事,言称凉州孤城,绝无幸理,若开城投降,可保满城军民性命,傅渊亦可“不失王侯之位”。 段晟当场就要拔剑,被傅渊以眼神止住。 傅渊甚至没有接那劝降书,只让亲卫将其置于案上,眼神平静无波,看着那使者:“回去告诉拓跋挚,凉州城就在此处。我傅渊,与城中八万军民,等他来取。” 那使者最终灰溜溜地走了。 使者走后,段晟狠狠一拍桌案:“黄口小儿,也敢大言不惭!” 赫连厄却面色凝重:“劝降不成,接下来必是猛攻。拓跋挚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激怒我们。” 傅渊道:“不错。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枕戈待旦。尤其注意东、南两面城墙,拓跋挚很可能在天明前发动一次突袭,试探我防御虚实。” 他的判断再次应验。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凉州城东、南两个方向,同时响起了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如同两条咆哮的火龙,冲向凉州城墙。 夜国军队果然发动了试探性的猛攻。 早已严阵以待的守军立刻还击。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滚木擂石轰隆隆砸落。 城墙上下,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火光映照着扭曲的面孔,兵刃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傅渊身披甲胄,登上了正承受最猛烈攻击的东城楼,段晟与赫连厄已分别在东、南两处指挥。寒风裹挟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城下夜国士兵如蚂蚁般攀附云梯,不要命地向上冲杀。 傅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时下达简短的指令。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面旗帜,让周围的将士心中大定。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臂甲飞过,带起一溜火星。亲卫惊出一身冷汗,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姜渔在得知攻城开始后,立刻带着连翘和寒露,将早已准备好的伤兵营物资运送到离东城较近的一处临时医棚。崔相平已经在那里忙得脚不沾地。不断有受伤的士兵被抬下来,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其他事,专注于帮崔相平传递器械、包扎、喂药。她的手很稳,尽管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惦记着城墙上的那个人。 这场黎明前的猛攻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日出时,敌兵退去,城楼上的守军几乎人人都带了伤,许多人是靠着城墙才勉强站立。 “伤亡如何?”傅渊转头问段晟。 段晟缓缓走来,满脸血污,声音沉重:“阵亡两千余,重伤一千,轻伤不计其数。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一日,便折损了近三成战力。 傅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今夜他们不会攻城。让将士们轮换歇息,重伤员全部撤下城墙。” 第二日,攻城战更加惨烈。 拓跋挚显然意识到凉州已是强弩之末,发动了全线猛攻。 凉州城墙多处出现裂痕,西门一度被攻破,是傅渊亲率亲卫队血战两个时辰,才将突入的敌军赶出城外。 黄昏时分,敌军暂退。 箭矢耗尽,滚木礌石用尽,连烧金汁的油都快没了。许多士兵是握着断刀、抱着石头在战斗。 夕阳如血,泼洒在残破的凉州城头,将断裂的旌旗、凝固的血迹、倚靠着城墙喘息的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光彩。 傅渊背靠着冰冷粗粝的垛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肩头的旧伤早已在连日的厮杀中崩裂数次,全靠崔相平配制的强效止血散和厚厚的绷带勉强压住。 段晟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援军……至少还要两日。” 两日。 傅渊的目光投向城下。夜国的营帐密密麻麻,如同饥饿的狼群,将凉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还能听到敌军营地传来带有挑衅意味的呼喝与号角。 他们在休整,在饱餐,在积蓄下一轮更疯狂进攻的力量。 而城上,箭塔残破,守城器械消耗殆尽。士兵们倚着城墙,或坐或卧,许多人连处理伤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喘着气。 这一幕恰好与三年前,他同萧淮业守城时的场面重合。 那时,援军迟迟不至,粮草尽断。被逼无奈下,他和萧淮业决定兵分两路,直接奇袭敌军后营。 然而作战计划竟遭人泄露,他在无风谷遭到埋伏,本该葬身于此,只是萧淮业及时赶到与他汇合,亦代他战死。 这次,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傅渊道:“段帅,我们等不了两日。” 段晟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看向他:“殿下是说……”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7节 “拓跋挚今日虽退,但绝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最迟明晨,甚至今夜,他必会发动总攻。凉州城墙多处开裂,西门更是勉强堵上,经不起再一次全线猛扑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傅渊一字一句道,“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的部署,为援军争取时间,也为城中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主动出击?”段晟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我军疲敝至此,如何出击?野战更是以卵击石!” “不是野战。”傅渊的手指,在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垛口上,轻轻划过一个简略的图形,“是夜袭。目标,不是他的中军大营,而是这里——” 他的指尖点向敌军营地侧后方,一片相对稀疏的区域。 “粮草辎重?”段晟瞬间明悟。 “不止。”傅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拓跋挚急于求成,前锋精锐尽出,后方必然相对空虚。他的攻城器械、备用军马、部分辅兵,还有可能囤积的引火之物,都在这一片。拓跋洪被拖在鹰愁涧,拓跋挚侧翼不稳,后方更是他防线的软肋。” 闻言,段晟沉默良久,深深闭了闭眼。 “皆听殿下号令!” * 凉州城外战云密布,烽火连天之时,千里之外的帝都上京,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平静之下。 养心殿内,光线被厚重的帷幔滤得昏沉。 成武帝坐在书案后,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烛火微微跳跃,他手中攥着的,正是北境最新送达的急报,上面禀报了凉州连日血战、伤亡惨重、箭尽粮绝的危局。 陈王傅笙垂手立在下首,身姿挺拔,面容温雅恭谨,一如往昔。 “父皇,北境战事胶着,凉州危若累卵。皇兄虽勇,然兵力悬殊,恐难持久。朝中议论纷纷,皆言当速派援军,或……另择良将,以解北境之困。”傅笙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透着忧国忧民的沉重。 “另择良将?”成武帝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向傅笙,“朝中那些‘良将’,此刻都在何处?是愿去北境那苦寒凶险之地,与夜国铁骑拼命,还是更愿意在朕的朝堂之上,争权夺利,互相攻讦?”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和疲惫,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傅笙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适时露出担忧与惶恐:“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儿臣也只是忧心国事……” “好了,朕知道了。”成武帝似乎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援军之事,朕自有考量。你退下吧,朕乏了。” “是,儿臣告退。父皇千万保重。”傅笙恭恭敬敬地行礼,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新恢复压抑的寂静。成武帝盯着战报,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烦躁地将战报扔到一边,对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郑福顺道:“药呢?” 郑福顺恭声应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拿给您。”他转身从紫檀木盒中取出一枚用金箔裹着的赤红丹丸,又倒了一小杯所谓的“无根仙露”,一起奉到案前。 成武帝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便和着那杯露水吞服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种令人沉醉的精力感再次袭来,驱散了部分疲惫和疼痛,甚至让他的思维都短暂地清晰锐利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借着这股药力起身,去御案前批阅几份紧要奏章。 “陛下,您……”郑福顺见他动作,连忙上前搀扶。 成武帝借着郑福顺的力,脚刚沾地,想要站直。突然,那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一滞,紧接着在胸腔内横冲直撞起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然后疯狂擂动,快得仿佛要炸开。眼前骤然发黑,无数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陛……陛下?!”郑福顺只觉臂弯一沉,成武帝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竟已失去了意识。 “快!快传御医!陛下晕倒了!”郑福顺魂飞魄散,尖锐的喊声瞬间打破了养心殿的死寂。 * 昭阳宫内,烛火通明,暖香袭人。 淑妃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贵妃榻上,由宫女轻柔地捶着腿,傅盈则坐在对面的桌边,看着一本琴谱。 却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毫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凑到淑妃心腹宫女耳边低语了几句。宫女脸色微变,立刻走到淑妃身边,附耳禀报。 淑妃拨弄翡翠镯子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复杂光芒。 傅盈察觉到她神情有异,放下琴谱,投以询问的目光。 “走吧,公主殿下。”淑妃低眉浅笑,“该去给陛下侍疾了。” ----------------------- 第76章 万里长安 再信我一次。 凉州亲卫队还剩八百人, 段晟从手下抽调出五百敢死之士,再加上各营挑选出的士兵,凑足了两千人。 “入夜后, 在城头多点火把, 故作喧哗, 制造我军正在连夜抢修城墙、调拨兵力的假象。吸引拓跋挚的注意力。” 傅渊快速吩咐。 “子时三刻, 我会带人从西门废墟处潜出。你准备好接应。若我们得手,敌军后方火起大乱,你便率城中所有还能动弹的人, 擂鼓呐喊, 做出全军出击的架势,进一步扰乱敌军。” “末将遵命!”段晟单膝跪地, 重重抱拳。 傅渊扶起他,拍了拍老将军坚实的臂膀,没有再多言,转身走下城墙。 他没有回帅帐,而是走向临时医棚的方向。 医棚里, 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压抑的呻。吟不绝于耳。崔相平双眼通红,还在为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紧急止血。 姜渔穿着一身简便的布衣, 袖口挽起,上面沾满了血污和药渍, 低头给一个年轻士卒喂水。 她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出些许憔悴, 但眼神专注而平静。 傅渊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姜渔抬起头。四目相对,她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放下水碗,用布巾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城上结束了?”她问。 “暂时。”傅渊看着她,“伤亡很大,物资将尽。” 姜渔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知道了。崔神医这里,止血散和金疮药快用完了,麻沸散早已没有。米粮也不多了,我再让人熬些稀粥,掺着之前晒干的野菜。” 傅渊神情不变,忽轻笑了下,说:“那就再信我一次,如何?” 姜渔温声说:“我一直相信你,殿下。” 傅渊不再迂回,直接道:“今夜我要带人出城。” 姜渔平静的脸上,似乎出现一丝裂痕,不过只有一瞬而已。 “……什么时候?” “子时。” “……多少人?” “两千。” 又是一阵沉默。医棚里的叫喊,远处城墙传来的动静,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姜渔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忽然头上一重,有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 他站在灯光下,说:“成亲那天,我说我不记得你,这句是谎话。” 姜渔抿起唇,微微地一笑:“我知道啊。” 傅渊:“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但我始终没能死掉。现在更加不会。” 姜渔不自觉拧紧的眉头松开了,说:“那祝殿下,此行顺利。” 傅渊笑着离去。 他大步走向帅府,走向那即将出发的两千死士。 子时三刻。 残月隐于厚重云层之后,天地间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凉州西门,白日血战留下的废墟处,一道狭窄的缝隙被悄然清理出来。 傅渊身着玄色轻甲,外罩深色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后,两千将士沉默伫立,人人眼中都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决意。 段晟最后一次检查了傅渊的甲胄和兵器,将一个装满火油和引火物的皮囊递给他。 “殿下,保重。” 傅渊接过,系在腰间,目光扫过众人:“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焚其粮草,乱其后方,凉州便有生机。若有不愿随行者,现在依然可以离开。” 无人退出,众人齐声道:“愿随殿下!” 傅渊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黑色战马。照夜玉狮子被他留在了城中,留在姜渔身边。 “出发!” 两千黑影犹如幽灵,悄无声息钻出城门废墟,贴着城墙根,向着敌军营地侧后方那片相对稀疏的区域潜去。 * 姜渔暂时离开了医棚,和段晟一起,共同站在靠近西城的箭楼二层。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避开大部分寒风。 远处夜国大营灯火连绵,仿佛蛰伏的巨兽,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马嘶或号令,更显得这边寂静得可怕。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不知过了多久,夜国大营的侧后方,毫无征兆蹿起了一点火星。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火星迅速连成短线,随即猛地膨胀、蔓延,化作一团跳跃的的火焰。 火势起得极快,仿佛浇了滚油,转眼间就腾起数丈高,照亮了那片天空一角。 段晟激动道:“成了!” 姜渔没说话,依旧望着远方。 夜国大营打破了平静,尖锐刺耳的警号声撕裂夜空,远远传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灯火开始混乱地移动,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突如其来的惊慌与骚动。 点燃后营只是第一步,如何在数万敌军围困中杀出来,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姜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段帅了。” 段晟悍然点头,大步下楼,准备进行最后的决战。 姜渔则拢紧披风回到医棚处,继续帮崔相平治疗伤员。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8节 却没想到,赫连厄同样在此。 “赫连大人?你不是在帅府吗?” 赫连厄摆摆手说:“那边由徐大人负责,我来这里帮忙,顺便保护王妃。” 顿了顿,他道:“殿下会平安归来的。” 姜渔轻轻地“嗯”了声,交代赫连厄要做些什么,两人开始为伤兵包扎和上药。 就在这时,东面城墙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似有激烈喊杀和撞击声。紧接着,是士兵们的警报:“东门破了!敌军杀进来了!” 赫连厄脸色一沉:“不可能!段帅主力在西门,东门守卫相对空虚,但也不至于这么快……” 话音未落,只见一支人数不多却异常精悍的夜国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东面街道冲杀而来。 他们盔甲制式与普通夜国兵略有不同,更显精良,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隐在覆面铁盔之下,只露出一双狠戾如狼的眼睛,手中弯刀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赫连厄一眼认出来:“拓跋挚?”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转头道:“王妃,快离开这里,他定是见大势已去,冲你而来!” 可环顾四周,已经没有路能逃。 赫连厄额头渗出冷汗,即便他深知拓跋挚的神出鬼没、心狠手辣,也没想到他第一时间做出的抉择,不是奔逃回夜国,而是率亲卫拼死杀进凉州城。 他在赌,赌他接收的情报是正确的,傅渊在乎这个王妃。更令赫连厄后怕的,是他真的赌对了。 初一和十五适时出现,带领负责保护姜渔的暗卫冲上去,与拓跋挚的亲卫杀作一团。 但拓跋挚所率是他麾下最精锐的“狼牙卫”,战力非同一般。且拓跋挚目标明确,根本不理缠斗,策马直冲医棚方向。 医棚内,伤兵和医官们惊恐万状。崔相平正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施针稳住伤势,闻声抬头,只见一骑如凶神恶煞般冲来,刀光直劈而下。 “崔先生!” 姜渔想也没想,直接拿起旁边的弓箭,对着拓跋挚的身影,飞快扣弦射出。 “嗖!” 箭矢破空,快如闪电,这一箭为情急之下全力射出,精准射中了拓跋挚坐骑的前腿。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背上的拓跋挚猛地掀了下来。 拓跋挚就地一滚卸去力道,头盔滚落,露出真容。他毫发无伤,但这一摔阻了他一瞬,也让崔相平得以躲开致命一刀。 下一刻,姜渔猛地将手指放到嘴边,吹出一声奇特的哨音。 哨音未落,一道白影如同闪电划破混乱的战场,从附近一条小巷中疾驰而出,正是照夜玉狮子! 它通灵至极,一直在附近徘徊待命,闻听哨音,毫不犹豫冲向姜渔示意的方向。 白马掠过拓跋挚身边,后蹄猛地一蹬,逼得拓跋挚侧身闪避,它则一口叼住崔相平的后衣领,将他甩上马背。 它还想冲来救姜渔,却被几名狼牙卫团团困住。姜渔又是一声口哨,它焦躁地扬了扬前蹄,最后听从命令,四蹄发力冲出战团,消失在另一条街道。 拓跋挚抬起头,充满杀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手持弓箭的女子。他认出了她,画像早已刻在他脑子里。 他笑了起来,用熟练的中原话说:“你救了他,你怎么办?” 姜渔冷静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拓跋挚弃了倒地的战马,提刀大步向姜渔逼来,赫连厄试图挡到她身前。 “不要试图反抗,我不会杀你,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说罢,拓跋挚伸手抓向姜渔,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就陡然一滞。 “噗呲——” 一柄染血的长剑,如同天外飞鸿,自十丈外飞来,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姜渔抓住机会,扬起袖子里藏起的箭,猛然刺向他喉咙。 拓跋挚的身影轰然倒地。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兀自圆睁着,倒映着凉州城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以及傅渊浴血而来的身影。 姜渔手中箭矢落地。 傅渊大步走至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不知谁的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襟,她却只感到了安心。 天边,第一缕微光刺破浓重的黑暗,艰难地照亮了这片尸横遍野、残破不堪的土地。 凉州,还在。 * 凉州大捷、拓跋挚授首的消息,宛如插上了翅膀,越过千山万水,终于在这日傍晚,递进了长安城的皇宫大内。 捷报入宫,虽未正式明发,但“凉州围解”、“夜国退兵”等关键信息,还是在极小的范围内迅速流传开来,引发了一阵压抑着的震动与狂喜。 紧接着,另一道消息悄然蔓延:梁王不日大胜之威,班师回朝,时间大约就在半个月后。 这两道消息叠加,如巨石投入湖面,在长安的权贵圈层中激起了层层暗涌。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宫中,投向长期昏迷只偶尔醒来一两个时辰的成武帝,以及那位监国已有一段时日的陈王殿下。 是夜,昭阳宫内。 淑妃早已屏退左右,只留两个绝对亲信的宫女在殿外守着。 她平素镇静从容,此刻却眉头微蹙,面带忧色,直至见到乔装打扮的傅笙,才连忙起身,引他进入内室。 “贸然叫我前来,究竟什么事?”傅笙的脸色也谈不上好,警惕地望着淑妃。 “陈王殿下,事情紧急,本宫长话短说。”淑妃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就在今日午后,郑福顺那老东西,悄悄从陛下枕下取出一个锦匣,神色慌张。本宫的人趁他不在时,冒险看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借着内室昏暗的灯火,傅笙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是父皇的笔迹,虽然有些虚浮无力,但确凿无疑。 他的目光急不可待地扫向内容,当看到“朕若不豫,皇二子渊,仁孝聪慧,勇毅果决,堪承大统……”等字样时,傅笙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 那卷轴上盖着的,赫然是传国玉玺的朱红印鉴,刺目得让他眼睛发疼。 “怎么可能?!父皇明明……”傅笙声音干涩嘶哑,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那圣旨,又猛地缩回。 他额角青筋暴起,表情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不甘与恐惧而扭曲变形,再无半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文模样。 淑妃迅速将圣旨收起,藏回袖中,脸上忧色更重,低声道:“殿下,本宫得知此事,亦是心惊胆战。陛下今年以来对梁王殿下态度似有缓和,北境战事又……如今遗诏在此,一旦陛下龙驭宾天,郑福顺拿出此诏,殿下处境危矣。” 傅笙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咆哮: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绝对,不能! 第77章 新的晴天 人间无数风霜雨雪远…… 长安城, 入夜。 养心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昏黄的光晕在空旷大殿中摇曳。 成武帝靠在龙榻上,面色灰败, 胸口微弱起伏。淑妃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坐在榻边, 用小勺一口口喂他。 “陛下, 外头一切都好。”淑妃声音温婉,“边关捷报频传,梁王殿下连战连捷, 夜国已有退兵之势。朝中也安泰, 大臣们都说,待陛下龙体康复, 便可重理朝政。” 成武帝勉强吞咽着药汁,浑浊的眼望着殿顶藻井,没有回应。 淑妃喂完药,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药渍,柔声道:“陛下好生歇着, 臣妾明日再来。” 她起身,将药碗交给侍立的太监,又深深看了龙榻上的皇帝一眼, 才转身离去。 殿内重归死寂。 成武帝闭上眼,药力上涌, 意识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时, 殿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刀剑碰撞,侍卫惨叫。 “护驾——!” 老太监郑福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成武帝猛地睁眼。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一身玄色蟒袍的傅笙提剑踏入,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烛火映着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容在看到龙榻上惊坐而起的皇帝时, 愈发猖狂。 “父皇,”傅笙声音清朗,“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成武帝满面冰冷,脸上没有惧意,只有一腔怒火:“逆子,尔安敢如此?!” 傅笙道:“父皇病重多日,神志不清,朝政荒废。儿臣唯有如此,方能以正朝纲。” 他一步步走近龙榻,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请父皇下诏,禅位于儿臣。只要您下诏,您就还是太上皇,可享尽荣华。” “痴心妄想!”成武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体虚病弱,只能抓着帷幔费力地喘息,“朕还没死!禁军呢?禁军何在?!” “禁军?”傅笙嗤笑,“父皇还指望那些酒囊饭袋?此刻宫城内外,皆已是儿臣的人马。” 他停在榻前三步处,长剑举起,寒光凛冽:“父皇,您若识相——”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逼近。铁甲碰撞,马蹄踏地,还有整齐划一的军靴声,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傅笙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郭凌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进来:“殿下!外面来了大批军队!是梁王,他回来了!” “混账,这不可能!”傅笙目眦欲裂,“探子明明说过,大军至少还要七日才能到长安!” “是真的,殿下!是黑甲军!梁王亲率的黑甲军!” 殿外杀声迅速逼近,铁甲碰撞声、刀剑交击声、临死惨叫声混成一片。傅笙的死士节节败退,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傅渊一身墨甲,未戴头盔。他手中提着滴血的无憾生,甲胄上溅满血污,步履沉稳,眼神冷静如冰。 他踏入殿内,目光先扫过惊惶的傅笙,然后落在榻上的成武帝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三弟。”傅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玩够了吗?” 傅笙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你想做什么?!”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19节 傅渊滴血的剑尖指向他,不偏不倚:“清君侧,诛逆贼。” 傅笙:“你才是那个逆贼!我可是——” 傅渊拍了拍手,身后侍卫呈上圣旨:“圣旨在此,三弟还要狡辩吗?” 傅笙喉结滚动,眼底一片血红。 傅渊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拿下。” 身后黑甲军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傅笙及其死士制住。傅笙还想挣扎,却被一记重击打倒,像条死狗般被拖了出去。 他仰头望着,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迅速,功败垂成,尤为不甘。 他被拖出殿外,然后看到了站在风雪里的女子,她垂眸凝视他,半张脸笼在狐裘里,无动于衷。 “姜渔……”他无意识开口,吐出两个字。 姜渔歪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有人承诺过,要把傅笙的人头献给她,现在她得到了。 …… 殿内只剩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父子二人终于面对面。 成武帝镇定地挤出一丝笑意:“渊儿,你回来得正好。听闻凉州此战大捷,你又护驾有功,朕定会重重赏你。” 傅渊没有回应。 成武帝的神情渐渐淡去,变得阴沉可怕。 傅渊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龙榻。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成武帝厉声喝道:“朕命令你立刻退下!” 傅渊站定在他面前。 成武帝道:“现在退下,你仍是有功之臣,朕可以宽恕你的无礼。” 傅渊道:“哦?是吗?” 成武帝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朕是你父皇。” “儿臣知晓。”傅渊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故特来恭请父皇殡天。”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荒唐!!” 成武帝气得浑身发抖,想站起身,却因激动而踉跄,胸口急剧起伏。 “为什么?”皇帝嘶声问,“如果是因为萧家的事……那不是朕的错!是宣列泽,是宣与熙!是他们构陷皇后,祸乱宫闱!是他们蒙蔽了朕!” 傅渊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场荒诞的戏。 他道:“五万大军在边北战死,也是他们的错?” 成武帝一滞。 傅渊接着道:“邵晖背叛我,背叛萧淮业,也是他们的错?” “……” “邵晖是您一手培养的。”傅渊抬眼,目光如刀,“您忘了吗?” 成武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辩解。 他当然记得。记得那个雨夜,他在密室中对邵晖下达的命令:“萧淮业,不能活着回来。” 然而,他依然坚持道:“无论朕如何忌惮萧家,都没想过夺了你的储君之位,更没想过让你死在边疆。你要相信朕,那件事的确是邵晖自作主张,违背了朕的心意。” 他仿佛连自己都说服了。 傅渊却笑着道:“原来在您心中,儿臣的性命如此贵重。萧家该死,而我该活?我应当感恩陛下吗?” 成武帝哑口无言。 半晌,他冷冷道:“那你呢?在那个时候,你就真的一刻也没有过反心吗?” 傅渊凝望他,道:“从未有过。” 成武帝身子一僵。 “那萧寒山呢?萧淮业呢?萧三郎呢?”他不断追问着,眼眸却逐渐黯淡,或许连他自己心里,也早就知道答案,“他们也没有过吗?” 傅渊缓缓道:“陛下,您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世上有人可以只凭‘忠义’二字,便为您、为这江山,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最后一个字落地,成武帝彻底摔坐在地,再也无法起来。 他双眸变得浑浊,不知怎的,说起一件和这氛围格格不入的小事。 “梁王……你还记不记得,就在你三岁的时候,你说想要学习弓箭之术。你的舅舅,亲自为你打造了趁手的小小木弓。” “你就拿着那把弓,走到朕面前,你才那么小,你居然说你要用这弓箭保护朕。你甚至都拉不满弓弦。” 沉默须臾,傅渊说:“儿臣记得。” 成武帝怔住,喃喃地说:“你记得……你怎么会记得?” 傅渊踏前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儿臣记得,要保护您的誓言,直至三年前,依旧不敢忘却。”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缓缓浮出,“陛下,儿臣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成武帝似被抽空全部力气,颓然垂下胳膊,声音几不可闻:“……你说吧。” 傅渊:“我在回长安的路上,得知英国公咬舌自尽的消息。我想请问陛下,是谁令他做出此等抉择?是他自己,还是他昔日的挚友?” 成武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瞪大眼,眼中瞬间涌上惊骇、恐惧,还有某种血淋淋的耻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萧宛凝自戕后的第二天,他去了诏狱。 阴暗的牢笼,潮湿的空气,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味。萧寒山一身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跪在冰冷的地上,以额触地。 “陛下,臣究竟犯了什么罪?” 成武帝说:“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之罪。” 漫长的静默后,萧寒山说:“阿昀,宛凝是无辜的。” 傅昀说:“我知道。” 萧寒山:“你会放过她,对吗?” 他没有回话,无法回话。 萧寒山猛然抬头,笔直地望着他:“她陪你度过那么多艰险的时光,你坠下马背伤了腿,她硬是背着你穿过战场,你难道连她也不放过吗?” 傅昀还记得,那时的自己,站在牢门外,阴影笼罩着脸,看不清表情。只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朕不会动手杀她,更不会废除她的皇后之位。 “至于你,要怎么做,不用朕再说了吧。” 萧寒山的头又缓缓低了下去,声音如一潭死水。 “臣遵旨。” 走出诏狱时,天正下着雨。刚踏上御辇,就听见狱中传来狱卒惊恐的呼喊: “英国公咬舌自尽了!” 雨声淅沥,将那声呼喊盖得模糊。他坐在御辇中,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下令回去看一眼。 没有。 “陛下。”傅渊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这么多年,你有想起过他吗?” 成武帝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音节。 “我……我不是……”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傅盈一身素白衣裙,踏着满地血污,款款走入殿内。她没有看傅渊,也没有看满地狼藉,只是径直走向龙榻,走到那个瘫坐在榻上,失魂落魄的帝王面前。 “盈儿!”成武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激动地喊出声,“你来了……你听父皇说,父皇从没想过害你们的母后,更没想过要你们的性命!你还……还愿意相信吗?” 他眼中满是乞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渴望得到原谅。 傅盈静静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将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榻沿。 成武帝怔怔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看女儿。傅盈没有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打开。 颤抖的手解开布包。 里面放着一把普普通通的,绣房常用的剪刀。 成武帝瞳孔骤缩。 他抬头,看到傅盈无比平静的眼神,以及傅渊畅快的笑容。 随后,傅渊转身,不再停留,大步走向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而殿外,晨光初现。 “雪停了,殿下。” 等候他的女子闻声转身,冲他伸出了手。 阳光落在她脸颊,轻柔且温和。 于是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身后的风扬起积雪,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在学宫的时候,有一回你路过树下,被积雪砸了一通,还记得吗?” 姜渔正低头看台阶,奇怪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傅渊轻笑道:“我也以为,我早就不记得了。” 姜渔:“真的假的?那天我穿了什么衣服?” 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120节 他说:“白色衣服,红色斗篷,头上簪了一朵花。” 姜渔吃惊地转向他。 傅渊笑而不语,牵着她手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人间无数风霜雨雪远去。 来日又是新的晴天。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更新番外,日常篇+大团圆if线,剩下的留在福利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