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节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作者:听蝉声 文案: 前世,郑相宜不顾先帝劝阻执意要嫁给二皇子封钰,结果在封钰登基后的第四年,贵妃入宫并有了身孕,郑相宜的后位岌岌可危。 先帝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问: “相宜,执意嫁他,你可会后悔?” “不悔。”她当时答得坚定。 可她终究悔了——悔违逆圣意嫁给封钰,悔气急先帝致其呕血,最悔的,是让那双总是含着温情的眼眸,在最后凝望她时只剩下失望。 郑相宜一把火烧了凤仪宫,再睁眼,竟重回到十五岁那年。 此时封钰还未得势,她未许终生,更未连累陛下病倒。 这一世,她冷眼推开献殷勤的二皇子,转身投进那个阔别四年的温暖怀抱。 “您走后,他们都欺负我。” —— 景昭帝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克制。 唯独在郑相宜身上,他破了所有规矩。 分明只是太后临终托付的小姑娘,却宠得比公主更甚。他教她临帖作画,漫天风雪中为她系上斗篷,满朝皆知这是帝王心尖上的明珠。 他原想着,待她及笄,便择个良婿护她一世安稳。 可当相宜醉醺醺蹭进他怀里,嘟囔着“陛下比他们都好”时,所有筹谋顷刻颠覆—— 他亲手娇养大的小姑娘,凭什么要送到他人手里受委屈? —— 封钰厌恶郑相宜的骄纵任性,却又贪恋她那副倾城容貌,更觊觎她身后的帝王恩宠。 为谋大业,他曲意逢迎,在一次次地冷遇中竟真动了真心。 “父皇,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他终是跪在紫宸殿请旨。 抬头却见到—— 向来对他不屑一顾的郑相宜,姿态慵懒地蜷在他父皇怀里,眼眸漫不经心掠过他,红唇娇艳欲滴。 而他至高无上的父皇正将人揽在怀里,闻言淡淡挑眉: “不巧,朕亦有意。” 请认真看排雷: 1.男非处,比女主大18岁; 2.女主和男主没有实质的血缘和收养关系,男主只是受太后遗愿教养女主; 3.重生节点女主15岁,男主33岁; 4.实在介意咱就别看了,作者自割腿肉满足xp而已。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重生 甜文 主角:郑相宜 封决 配角:贴贴 封钰 一句话简介:前世嫁皇子,今世嫁皇帝 立意:重生一次,找回自我 第1章 前尘如梦 郑相宜跪在地上,将抄写好的《地藏经》一张一张投入火盆,木然地看着纸张被火舌吞噬,转眼化作灰烬。不知从哪儿钻来一阵风,四周的帘幕轻轻飘动,温柔又迷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大宫女木琴走进来,见她又在烧这些经书,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召您前去紫宸殿。” 郑相宜混若未觉,待最后一张经书烧尽,才转了转干涩的眼睛,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她并未立即动身,慢悠悠地收拾好火盆之后,又叫木琴将柜子里压了四年的狐裘斗篷取出来。多年未穿戴,狐裘毛色比记忆中显得有些暗淡,郑相宜手指抚摸着柔滑的皮草,不觉陷入回忆。 这是她及笈那年先帝赐下的,她还记得先帝亲手为她系上斗篷时,从他眼中流淌出的温柔目光,像一泓清水将自己浸泡着。先帝驾崩后,她再未穿过这身斗篷,距今已经四年了。 原来他已经离开四年了。 木琴见她呆怔在原地也未催促,只是在翻出旧衣时,心中也难免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概。先帝还在时,娘娘是多么明艳娇贵的人儿,哪怕是如今的陛下,在先帝跟前也及不上娘娘半分,甚至朝中至今仍有流言,陛下当初能够入主东宫,实际是沾了娘娘的光。 “娘娘,”木琴忍不住劝,“陛下还是念着您的,只是贵妃如今有了身孕陛下方才偏宠几分,您是先帝亲封的正宫皇后,这宫里再多的妃嫔,也永远越不过您的身份。” 先帝威名赫赫,堪称景朝开国以来最圣明的君主。先帝临终前,曾当着诸位顾命大臣的面立下遗诏,册封郑相宜为新君皇后,所生之子必为下任储君,且终生不可废后改诏。 可惜,可惜郑相宜入主中宫四年,至今未曾有过身孕,反令贵妃抢了先。 “他念着我?如今他心心念念的约莫只有贵妃一人吧。”郑相宜神色冷淡,长长的羽睫在眼下垂落一片浓密的阴影。她垂首立在那里,如同一支细柳,不经意便显出几分撩人的艳之色,让人看呆了眼。 若论相貌,便是十个贵妃加起来也不如她的,毕竟那是先帝亲手娇养出的姑娘。 郑相宜给自己系好斗篷,虽多年未曾穿戴,这上面似乎仍留有先帝身上那股清冽的檀香。忽然间,郑相宜想要落下泪来,一种难言的委屈漫上她的心头,就好像受了欺负孤立无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那个能让她安心的怀抱。 “我们走吧。”郑相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阵悸动,转身对木琴道。 正值严冬,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枝头上积着厚厚的雪,簌簌的雪花随着风飘到她的脸上,沁凉沁凉的。从凤仪宫到紫宸殿,原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郑相宜到了门口正欲进去,被大太监郭跃伸手拦住:“娘娘,容奴才先进去通禀一番。” 这老太监嘴上说的客气,眼神中却丝毫不见对她的恭敬。郑相宜静静看着他,直到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才冷笑一声,甩开他径直推开门。 先帝在时,这紫宸殿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当时先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见了她是一句都不敢拦的。哪怕先帝正在里面与臣子议事,她闯进去先帝也不会斥责半分,而如今这里竟成了她最陌生的地方。 郑相宜一进门,就瞧见皇帝拥着贵妃坐在上座。贵妃小腹微隆,柔若无骨地攀在他的怀里,他大手抚着她的腹部,低头正与她说着什么,那种温柔的目光她已许久未曾见过了。 “陛下召臣妾有何事?”郑相宜微微抬起头,面无表情直视着他。 皇帝的目光落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开口:“你如今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么?” 郑相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过去每每望之心中便如吃了蜜糖般,既期待又忐忑,总也看不够,可如今心中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臣妾不知自己如何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不如陛下替臣妾解释一二。” 皇帝一时没说话,殿内陷入可怕的沉寂,倒是贵妃柔柔开口:“娘娘,陛下为君您为臣,见了陛下您自是该躬身行礼的。” “原是如此。”郑相宜微微一笑,“可先帝曾说过,我在宫中不必向任何人行礼,倒是贵妃,见了本宫为何仍安居上座?” 贵妃咬着唇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见他深情莫测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座上起身,走到郑相宜面前泪眼盈盈地跪下,那神情看着委屈极了。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郑相宜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又向上扫了眼无动于衷的男人,在这一瞬间忽然为自己感到可笑。原来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郑相宜觉得自己此前的执着尽是场幻梦,她有些无法理解多年前的自己了,为什么会为了这个男人要死要活,甚至不惜顶撞先帝也要嫁给他。 “相宜,执意嫁他,你可会后悔?” 她眼前恍惚,又浮现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病得那样重了,身子消瘦的不像样,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有一瞬间郑相宜怀疑他想要将自己一同带到地下去。 “不悔。”在她说完这句后,他的手便松了下去,好似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 郑相宜没想到,那竟是自己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她垂目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贵妃,心里竟然并不厌恶了。变心的是皇帝,背弃承诺的也是皇帝,实在与贵妃无关。 “起身吧。” 贵妃扶着肚子小心地站起来,向后与她拉开了几步距离,一副十分防备的模样:“多谢娘娘。” 郑相宜未再理会她,直接面向上座的男人:“陛下今日召臣妾来,不光只是为了坐着看场好戏吧。” 皇帝仿若才从梦中惊喜,向贵妃挥了挥手:“你先回去,朕晚点再去看你。” 贵妃有些不愿,但看他脸色坚决,终于只能退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郑相宜与皇帝两人,曾经情深意重的夫妻,如今只剩下相看两厌。博山炉冉冉吐着香烟,一缕缕的烟雾横亘在两人之间,此刻郑相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亦是看不清郑相宜。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开口:“若贵妃此胎生下皇子,朕欲改立她为后。” 许是早已料到今日,郑相宜竟不如何意外,轻笑道:“贵妃诞下龙子自是大功一件,臣妾也应当退位让贤。” “相宜!” 皇帝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忽然又闭了嘴,似是不知该说什么。 郑相宜冷冷道:“陛下不是早有废后的打算了么?若不是先帝留下遗诏,陛下想必也不会容忍臣妾这么久。” 她曾经的疑惑、痛苦此刻全然分明了,为何她与他成婚四年却至今未曾有过身孕,甚至在贵妃入宫之前他只有她一个女人,可贵妃仅仅入宫半年就有了身孕。 多可笑,她因为无子却霸占皇帝多年招至了多少非议,多少个夜里她惶恐不安,以为全是自己的过错,哪怕太医说她的身子并没有任何问题。 可她怕呀,她夜夜梦见先帝临终前的那双眼睛,里面全是对她的失望。他将她养大,可她却背弃了他与他的儿子搅在了一起,是不是因为他对她失望极了,才惩罚她无法怀上身孕。 郑相宜悔了,悔之不及。 她明明可以一直只做他的郡主,他最乖最听话的孩子,在他的手下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可她偏要做他的儿媳,逼他接受自己与皇子之间的私情。 他教养了她整整十年,却教养出了一个离经叛道、寡义廉耻的孩子,可即便对她如此失望,他还是成全了她。 她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悔恨和痛苦:“你很难受吧封钰?明明已经成了至高的皇帝,却处处受人桎梏,不能随心所欲地纳妃,不能立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后!你什么都做不到,你不如他半分!” 封钰!她不愿再喊他陛下,她叫了十年的陛下,真正爱着她宠着她的陛下,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 “郑相宜!”封钰猛地冲下来,一把掐住了她细弱的脖颈。他双目赤红,里面尽是被戳穿的愤怒。 郑相宜感到呼吸困难,却一点也不挣扎,她平静地望着他,甚至巴不得他一把将自己掐死,那样她就能下去向先帝赎罪了。 “郑相宜,你总是这样!”封钰愤恨地盯着她的脸,她眼眸清冷又倔强,上挑的眼尾晕红了一大片,像泛开的桃花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于是他的手有些颤抖,眼中爱与恨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骄纵又任性,受不得半分委屈,总是要父皇哄着你,可我才是他的孩子,凭什么处处要比你低一头?” 郑相宜缓缓笑了,那笑容艳丽动人,雪白的脖颈就在他的手下,又让她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节 封钰体内血脉沸动,某种欲|望在他的骨子里喧嚣奔驰,他恨不得杀了她,却又格外喜爱她这秾艳的相貌。这是他父皇亲手浇灌出的花,曾经他所渴望的,所求之不及的,全在她身上得到了。 “相宜……”他声音柔和下来,手掌细细抚摸着他的脸,“做不了皇后,你可以做朕的贵妃,她只不过占着名分,永远也越不过你去。” 郑相宜忽而愣愣地盯着他的脸,叫了一声:“陛下……” 封钰欣喜若狂,然而很快在她怔怔的目光中反应过来,她叫的“陛下”不是他。 “陛下……”郑相宜眼中蓦地涌出泪,下意识地朝他怀中贴近了些,正如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依靠着自己的父亲那样。 封钰浑身僵硬,自从贵妃入宫以来她便再未主动靠近过他,过去她最爱看着他的脸,对着他笑,这样的待遇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可郑相宜很快清醒过来,一下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原来你和陛下长得这般相像。”她带着些许困惑,些许留恋,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停在了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温柔眼眸上。 他一遍遍地问:“相宜,执意嫁他,你可会后悔?” 你可会后悔? 一股莫名的情绪排山倒海地朝她奔涌而来,郑相宜忽然绷不住地捂住胸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绝望和痛苦。 自他离世后,她第一次如此崩溃地大哭。 “我后悔了!我见不到他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做他的孩子?为什么非要离开他气得他吐血?明明最疼爱她的只有他啊! “相宜!”封钰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的模样,担忧地想把她抱进怀里,却被他一手推开。 郑相宜抹干眼泪,深深看着他的脸。 封钰是有七分像他的,尤其是那双眼笑起来的时候,好似一泓盛着水的清泉,涤荡进人心里。可他的脸要更清隽苍白一些,大多时候看起来更像一个文弱的书生,而不是一个权掌天下的帝王。 “封钰,我后悔了。”郑相宜发泄过后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封钰只觉得心中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他伸手攥紧她的肩膀,狠声道:“你后悔什么了?郑相宜,父皇已经走了,除了朕没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你的任性。” “你说得对。”郑相宜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冷冷道,“除了他,没有人能一直忍受我。” 她骄纵,任性,霸道,受不得半分委屈,都是他惯出来的。郑相宜原以为最像他的封钰能做到,可原来除了他,没有人能再那样纵容着自己。 “封钰,若有来世,我不会再嫁给你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独留寒风呼啸着,吹进来几片雪花。 “郑相宜!”许久过后,门内忽然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而郑相宜已经十分平静地走回了凤仪宫,她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将自己缩在了寝殿里。 这个她住了四年的地方,金碧辉煌,珠玉琳琅,如今只觉得陌生,冷清,孤寂。而她曾和封钰翻云覆雨的那张床榻,如今看起来更是令她厌恶,作呕。 她要毁掉这所有的一切,毁掉作为皇后的自己,那样她就只是德仪郡主,就能做回他宠爱的那个骄纵任性的孩子了。 郑相宜冷静地点着了木炭,然后一手将炭盆推翻过去,溅起的火星很快将床帐烧着,火焰“轰”地蔓延开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跪在地上,披着那身雪白狐裘,任由火焰将自己吞噬。 作者有话说: ---------------------- 对不起我有异食癖,就爱年龄差,你行行好放过我[合十]不爱看就此退出吧 预收《和亲后被暴君独宠了》 【暴君x娇花|十二岁年龄差|双洁】 越国战败,最不受宠的公主窈窈被送往燕国和亲。 她生得姝色无双,却因生母早逝,性子怯弱,成了最合适的牺牲品。 离宫时,婢女哭道:“殿下这般娇弱,去了燕国可怎么活……” 人人皆知燕帝燕隋暴戾无常,弑兄篡位,血洗朝堂,甚至曾因妃嫔触怒,亲手拧断其颈,是踩着白骨登上龙椅的暴君。 这样的男人,怎会怜惜一朵敌国送来的娇花? 初见那日,金銮殿森冷肃杀,窈窈伏跪于地,瑟瑟发抖。 “抬头。” 冰冷的声音砸下,她颤睫望去,龙椅上的男人玄衣墨发,身形峻拔,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扳指。 半晌,他嗤笑一声:“就她?” 语气轻蔑,如看一件无足轻重的贡品。 可隔日,一纸诏书却封她为贵妃,满朝哗然。 在这吃人的深宫,窈窈无依无靠,只能笨拙地讨好他。 煮一盏他嫌苦的茶,绣一方歪斜的帕子,在夜半惊雷时,壮着胆子钻进他怀里。 “陛下……”她声音细软,抖得像只小狸猫。 男人被闹醒,戾气横生的眉宇尽是不耐:“风雨罢了,也能吓成这样?” 她怯怯抬眸:“有陛下在,窈窈便不怕了……” 男人嗤笑,掌心却扣住她后颈按进怀里,嗓音沙哑:“怕什么?朕在。” 世人皆认定越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在暴君手里活不过三月,定又是个凄惨苦命人。 可谁知那位娇滴滴的公主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命,还拿住了暴君的心。 暴君为她血洗越国皇室,诛尽欺辱她之人,为她废六宫、空椒房,甚至不顾朝臣反对,执意将她捧上后位。 史书记载她为祸水, 可暴君与祸水,本就天生一对。 第2章 好姑娘,该醒了。 郑相宜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入目是明黄色的帐顶,四周帘帐低垂,光线昏暗,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她扶着额头坐起,愣愣地望着床帐上的白鹤与祥云纹样,这帝王独有的装饰她再熟悉不过。可她明明已在凤仪宫自焚,难道是封钰救了她? 这个混蛋,谁要他救了! 郑相宜狠狠咬住下唇,她宁愿葬身火海,也不要活着看他与贵妃恩爱缠绵。 她主动给贵妃让位,封钰不该拊掌称好么,还要救她做什么? 郑相宜攥紧被角,她好歹是先帝亲封的郡主,从前脑子糊涂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就罢了,如今封钰既然负了她,那她也决计是不肯再回头的。 更何况……陛下还在黄泉等着她呢!下面那么冷,他身子又不太好,一个人怎么受得住? 她猛地拉开床帐,刺目的光线倾泻而下。 “怎么会……”郑相宜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墙上挂的那幅“千里江山”题字。那笔锋恣意酣畅,正是她幼时缠着先帝手把手教写的字迹。 可这幅字,不该早就陪葬进他的帝陵了吗?封钰这个混蛋怎么敢……怎么敢挖开他的陵墓,让他死后都不得安息? 怒火灼烧着胸膛,这一瞬间,郑相宜真是恨不得亲手杀了封钰。 “郡主?”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扣门声。 郑相宜仍未从愤怒中清醒过来,许久没有回应。半晌后,房门被轻轻推开,木琴见她已经从床上坐起,忙招呼两个捧着盆盂的小宫女进来为她梳洗。 “木琴?”郑相宜怔忪地看着那张白洁光滑的熟悉面孔,“你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年轻了?” 木琴熟练地伺候她更衣,“郡主昨日喝醉了酒,现在头还疼不疼?可要御膳房再做碗醒酒汤来?” 郑相宜与她相伴已久,下意识便举起手臂配合她的动作,待穿上衣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对自己的称呼。 “你叫我郡主?” 木琴脸上露出疑惑:“您自然是郡主。” 是啊,她是先帝亲封的德仪郡主。郑相宜目光有些怀念,在成为封钰的皇后之前,她被叫了十年的郡主,只是这个称呼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见了。如果能重来,她宁愿一辈子都只是德仪郡主。 她随口问:“封钰在哪里?” 木琴手里一顿:“郡主是要见二皇子么?这会儿二皇子应当还在重华宫上课,可要奴婢着人去询问一下?” 郑相宜倏地转头:“你叫他什么……二皇子?” 她看着木琴年轻了许多的脸,又转向墙壁上挂着的“千里江山”题字,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精神都有些恍惚。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木琴,”她抓住木琴的手,用了很大的力量才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如今可是景元年间?” 木琴笑道:“郡主怎么连这个都忘了,今年正是景元十八年。” 景元十八年?郑相宜缓缓松开她的手,身子摇晃着跌进檀木椅子里。 怎么会是景元十八年,那一年她方才及笄,而先帝,不……是陛下,陛下也还活得好好的! 她恍恍惚惚地扭头看向镜子里,那是一张年轻鲜妍的、如初春海棠般的脸庞。她想笑,可不知为何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木琴着急地问她。 “陛下……”郑相宜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外界的声音了,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一张面容,那一个声音,“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陛下正在前殿议事,郡主不若用完早膳再过去?” “不用了。”郑相宜不待木琴命人传膳,一点也等不及地就冲了出去,留下木琴和宫女面面相觑。 郑相宜提着裙角,一路飘忽着飞到紫宸殿前殿的书房,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膛。 门口的桂公公老远见到她就堆满笑容地凑上来:“哎哟,郡主醒了?” 他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心道是谁又惹这个小祖宗不高兴了。 “……桂公公?”郑相宜原本将信将疑,直到看见他的脸才终于有几分真实感。 桂公公满脸殷勤:“陛下正在里面处理公务呢,郡主不如先坐一坐,待奴才进去通传一下?” 郑相宜扭头看向一门之隔的书房,原本是再渴望不过见到那人,可如今近在咫尺了,却忽然有些胆怯。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节 他会怪她吗?怪她不听话非要嫁给封钰?怪她气得他病倒? 她眼前再次浮现他临终前的那双眼睛: “相宜,执意嫁她,你可会后悔?” 郑相宜忽然捂住脸蹲了下来,眼泪顺着指缝汩汩而下。 她后悔了呀! 桂公公一见可不得了,手忙脚乱地掏出个帕子将要哄她:“哎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您生气了?” 郑相宜听见他关怀的声音,心里那种委屈与害怕的情绪越发止不住,只有陛下……只有陛下身边的人才会这么关心她。 她哭得越发大声,身子一抽一抽的根本止不住。 桂公公急得焦头烂额,乖乖瞧郡主这给委屈的,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惹得郡主哭成这样? 门忽然嘎吱一下从里面打开了,郑相宜正抱头哭得厉害,一个高大的身影蹲下来,微凉的手掌捧起她的脸。 “怎么哭得这样厉害?”那人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郑相宜怔怔地仰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透着水雾怎么也看不清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封决见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难得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在这宫里,还有谁敢欺负了你不成?” 郑相宜下意识眨了眨眼,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顺势靠进他怀里,委屈兮兮地小声哭诉:“您走了,他们都欺负我!” 封钰欺负她,贵妃欺负她,连郭跃一个太监都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封决抱住她,又抬起一眼,桂公公忙退到边上去。 “不哭了,多大的姑娘了还哭鼻子。”封决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脊,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子般。 “我就要哭!”郑相宜吸了吸鼻子,自然而然地蜷在他身上撒娇,贪恋地嗅着他衣襟上的清香。 封决知道她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这孩子被他宠坏了。 过去他太年轻,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养好一个孩子,他自己的孩子都是妃嫔在带,而他很少插手。只有相宜这一个孩子是跟在他身边,由他手把手带大的。 他对此有些头疼,相宜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还有哪个男子能这么宠着她?可他也从未想过要纠正相宜的小脾气,没道理他一手宠大的孩子,长大后反倒要送进别人手里受委屈。 至于其他人,捧着相宜本就是他们该做的。 眼见着相宜赖在他怀里是不肯再起来了,他无奈轻叹口气,只得将她抱起来。 站起来后他皱了皱眉,相宜长大后他其实已许久未与她如此亲近过了,毕竟她已经是个及笄的大姑娘。可相宜怎么会这样轻,好像跟小时候比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 郑相宜依赖地环住他的脖颈,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哪些紧张的、忐忑不安的情绪都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知道了,他不会怪她的,哪怕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他对她只是失望,却从来没有怪过她。 郑相宜有亲生父亲,可在她心里,陛下才是她真正的父亲,是无论她做了什么事,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她的人。 她怎么能把这么好的陛下弄丢了呢? 封决进门后想将她放下来,可相宜还是不肯离开他,就像个耍无赖的孩子一样。他摸摸她柔软的头发,相宜就习惯性地往他掌心蹭,叫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姑娘,先松开吧。”封决从来不会主动推开她,可相宜这样一直挂在他身上也不太好。 “哦……”郑相宜缓缓松开手,可还是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封决抬手掩住唇轻笑了一声,郑相宜不知怎么慢腾腾地红了脸。 她知道自己赖着他不太好,没有哪个姑娘长大了还这样黏人的,可是她好委屈,只想他抱抱她,哄哄她。毕竟在他离开后,她吃了那么多的苦。 郑相宜有好多话想跟他说,然而抬头望见他的眼睛,又忽然觉得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至少这一世,她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她近乎痴迷地望着他的脸,果然就算封钰再怎么像他,可实际却是一点也不如他的。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目清隽,犹如水墨晕染一般,身子看起来有些瘦削,可抱起她时手臂却十分沉稳有力。那样岁月沉淀下的风华,是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儿都比不过的。 她不懂前世的自己天天面对着这样一张脸,怎么还会对封钰爱得疯魔呢? 封决收拾好桌案上的奏折,回头见她还在发呆,不由伸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好姑娘,该醒了。” 是啊,该醒了。 郑相宜笑起来,甜甜地叫他:“陛下!”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支持[求求你了]感兴趣的宝子点个收藏吧。 第3章 不要嫁人 既已重生,前尘不过大梦一场。 郑相宜缓了缓心神,打量这记忆中变化颇多的紫宸殿。自封钰上位后,紫宸殿便做过许多改动,先帝善文墨字画,那些收藏多年的墨宝皆随他葬入了地下,宫中从上而下焕然一新,已再寻不见多少他留下的痕迹。 于是,郑相宜很少再主动前往紫宸殿。 “相宜,可已用过早膳?”封决见她蜷坐在软榻上望着自己傻笑,呆呆的也不说话,眼圈仍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心中便不由一阵怜惜。 郑相宜眨了下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原想逞强说吃了,可落到嘴边时却是诚实地回道:“……没有。” 封决便垂眸定定地望着她,他一贯温和示人,哪怕朝堂上闹得再不可开交也鲜少有冷脸的时候,真正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可郑相宜却从他这样平静的目光中察觉到了责怪与不满,她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虚。 可这又不是她的错,任谁发生了这样奇异的事还能想得起来用膳呢? “罢了。”封决无奈转过脸,唤了宫人进来。 郑相宜听他命令宫人传膳,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种隐秘的安心与甜蜜油然而生。 不多时,宫人便将早膳端了上来,一碗燕窝八仙粥、一碟如意百花糕、四个水晶丸子外加几盘小菜,量虽不多却都是郑相宜喜爱吃的。封决向来自制,从不允许吃食进入办公的书房,唯一的例外也只在郑相宜这里,见她吃得脸颊圆圆滚滚的,便颇有兴趣地用筷子投喂。 郑相宜吃的心不在焉,她方才那样肆意地大哭,待会儿陛下肯定是要问清楚的,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回答。重生一事玄之又玄,她必不可能对陛下说,还是要寻个借口,可陛下又哪是能轻易混过去的。 对了,她现在是重生回到了哪个节点呢?早知道该先向木琴问清楚再过来。 “相宜,”封决看出她的不专心,筷子在盘中轻点,“先专心用膳。” 郑相宜慌张抬起眼,撞进那双仿佛无所不知的平静眼眸,带着一种莫名让人安心的力量。纷杂的思绪悄悄平复下来,郑相宜张开嘴,乖乖接过了他递来的丸子,囫囵两口咽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封钰,在他们新婚燕尔最亲密的时候,也不曾做过像如今这样的事。 待郑相宜干干净净吃完,封决才放下筷子,命人将碗筷都收拾下去。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郑相宜低着头等他先发话。 许是她这幅乖巧的模样实在罕见,叫封决也不忍心再逼她,半晌后他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掌摸了摸她的头发。 “昨日宴上朕看你父亲频频张望,你可要回去瞧一瞧他,听闻你继母又生下一个儿子,今后你也能多些兄弟相护。” 郑相宜听他提起继母生下的弟弟,才想起来自己是重生回到了什么节点。昨日应当是她的及笈之礼,因陛下宠爱特意转到了宫中开办,并请了大长公主为她挽发束簪,这份殊荣放眼天下可谓是独一份。 她努力回想前世自己及笈礼上发生的事,似乎她在晚宴上喝醉了酒被陛下留宿宫中,其余记忆皆是模糊不清。 不过说到父亲,她心中有些纠结。 “我不想回去。” 郑相宜母亲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嫁给了平阳侯为妻,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和睦温馨。直到郑相宜三岁那年,母亲因难产离世一尸两命,太后怜惜郑相宜年幼丧母,便将她带进宫亲自抚养。母亲离世不过一年,父亲平阳侯又新娶了薛家的次女为继室,并相继生下两子一女。太后担忧郑相宜无同胞手足,回去后受人刁难,临终前又将她托付给陛下照料。 郑相宜从三岁到五岁是长在太后宫里,五岁之后又转到了陛下手里,与平阳侯府关系十分冷淡。平阳侯……父亲对她也并非不好,只是每每回去看见父亲和继母与几个弟弟妹妹之间和睦融融,她总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何况,前世她因贵妃进宫与封钰闹脾气的时候,父亲还劝说她要大度忍让,总是让她有些失望。若是陛下,必定不会如此劝告她…… 封决看她脸上排斥,只得道:“不想回去便罢了,宫中也不会少了你这份吃喝。” 郑相宜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鼓起脸道:“是您要我留下来的,怎么能赶我走呢?” “不赶你走。”封钰摸着她的头语带笑意,“不过好姑娘,你总是要嫁人,不能在朕身边赖一辈子。” 昨夜宴上他看着相宜挽起长发束上发簪,那张娇美的脸庞吸去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忽然就有些惆怅。她怎么就长得这样快呢,明明前几日还是个娇憨的小姑娘,怎么转眼就快要嫁人了,有谁能配得上他的相宜? 他挑剔地在心中将那些贵族公子都选了一遍,没有一个满意的。 郑相宜一听他要自己嫁人,急得抓住了他的手:“我不嫁人!” 嫁人有什么好的?婚前信誓旦旦的封钰,后面不也变了心。她这辈子再也不要嫁人了,就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承欢膝下多好。 封决皱起眉:“不嫁人怎么行?” 他以为她是害羞,便耐着心哄:“你是朕最喜爱的郡主,这全天下的贵族公子皆由你选,喜欢哪个便要哪个,若是……”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想多要几个,也无妨。” 当朝民风开放,大长公主寡居多年私下豢养面首群臣也当视而不见,若是相宜出嫁后对丈夫不满意了,效仿大长公主行为也无不可。相宜天生尊贵,自是该被更多人捧着。 郑相宜抬眼见他纵容的目光,心中忽然一股恼火,气得背过身去面向那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明明前世她要嫁封钰他万般阻拦,甚至气得吐血,怎么今世就换成迫不及待要送他出嫁了。 “我不嫁。”她气哼哼道。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耍性子,封决也好脾气地俯下身子哄她:“好……不嫁了,莫气着自己。” 郑相宜听着他哄孩子般的语气,莫名一阵委屈涌上来,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我不要嫁人……”她抓住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前,以依赖的姿态靠在他怀里。 封决轻拍着她的脊背,心中那股疑惑越来越深。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自然能感受到她的委屈和难过,可这些情绪因何而来?他对相宜处处关注,在她身上发生的事他无一不清,可如今却总觉得和相宜之间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这让他有些隐秘的不适,好像这个一直在他眼下的孩子,忽然之间有了他不曾知道的小秘密。 “相宜……”一向决断的帝王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怕她难过,怕她拒绝,更怕结果是他不想要的,最终他只是温柔抱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郑相宜在书房没坐上多久,桂公公便进来通传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同前来请见。封决后宫甚少,登基多年只得了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大公主封钥是他第一个孩子,三年前便已出嫁,选了安阳侯世子为驸马,大皇子封钦今年十六岁,生母为姚淑妃,二皇子封钰和郑相宜同岁,生母何妃前年已去世。若算上自幼长在封决身边的郑相宜,她才该是这宫里最小的孩子。 皇帝子息不丰,前朝大臣也曾多次上书请求选秀充盈后宫,皆被封决按下。养孩子是件耗费心力的事,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功夫。 郑相宜听见封钰要来,下意识就想避开不见他,可转念一想是封钰对不起她,凭什么她要躲着。 封决自是不会避她,便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了。郑相宜手里捧着茶,想着待会儿封钰进来可要好好刺一刺他,反正陛下肯定是站在她这边的。 等人进来,瞥见跟在意气风发的大皇子后面那个垂着头的人影,郑相宜愣了一下,蓦地勾起唇笑了起来。她险些忘了,这个时候大皇子正春风得意着呢,生母卑微的封钰只能做大皇子背后的小跟班。这一世她倒要看非嫡非长,又无母家相助的封钰如何坐上太子之位。 “儿臣见过父皇。”封钦见到郑相宜,朝她露出一个笑脸,“相宜妹妹也在,昨日是妹妹的及笈礼,我特意为妹妹准备了一件礼物,待会儿便让人送到妹妹宫里。” 郑相宜与大皇子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不排斥,笑着点点头:“谢谢大哥哥。” 封钰行完礼便安安静静地垂首站着,不曾像封钦那般自在与人谈笑风生。郑相宜想起昨日封钰还搂着贵妃高高在上,今日便低眉敛首地站在自己之下,心里别提多轻快了。 她才不想要封钰好过,故意道:“二哥哥不曾为我准备礼物么?”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节 她已然忘了前世封钰是否给她准备过及笈礼物,反正不管封钰之后送她什么她都要丢出去给他没脸。说起来也奇怪,她竟然不记得自己前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封钰的,那些为他疯魔的记忆像梦一样遥不可及。 封决侧目看了她一眼,手指若有所思地在御案上轻点。相宜虽被他养得有些骄纵,可从不会主动与人为难,至于及笈礼物什么的,相宜金尊玉贵何时渴求过这样。 所以封钰什么时候惹到相宜了? 作者有话说: ---------------------- 这本没有预收,为了攒收藏榜前只能隔日更啦,后面根据收藏和申榜情况再看,v后会日更。所以感兴趣的宝子,记得收藏哦。 第4章 她,郑相宜,绝不委屈自己…… 封钰站在殿中,目光不自觉落在郑相宜身上。这个被父皇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孩正托着腮,唇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看戏般瞧着他。 “自然是准备了的,只是我眼光粗浅,还望妹妹莫要嫌弃。”封钰抿了抿唇,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过谦了,礼轻情意重嘛。”郑相宜嗤笑一声转开脸,不再瞧他一眼,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对封钰的态度不如先前热切。 殿下。这话像针尖一样扎进封钰心口。他垂眸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却听见一声茶盏轻叩的声响。 父皇的目光静静压过来,分明不带丝毫情绪,却有一种潮水般的汹涌压力,让他瞬间绷直了脊背。 “父皇,”大皇子封钦适时开口,“儿臣近日研读《盐铁论》,有些心得想请您指教。” 郑相宜悄悄撇嘴。大皇子总是这样,说起政事就滔滔不绝,活像市井上喋喋不休的说书人。她百无聊赖地数着茶盏里飘荡的茶叶,余光瞥见封钰沉默的身影,觉得自己前世的眼光实在差劲。 “赋税改制确实值得深究。”封决打断大皇子的话,指尖轻点在案几上,“封钦,三日后交篇策论上来。” 说罢,目光扫过次子,“封钰也一并呈上。” 封钰心头一跳,慌忙应下。 走出门后,封钰才惊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郑相宜今日为何会突然向他发难,他实在想不通。 他虽不喜欢郑相宜骄纵的性子,但对她向来客气有加,从未在人前表现出对她的任何不满。他抿了抿唇,有点担心郑相宜会在父皇跟前进自己的谗言,他这个皇子本就不太受父皇待见…… “二弟,”封钦忽然搭上他的肩,冲他挑眉,“你什么时候得罪相宜了?” 封钰苦笑:“我也不知,相宜向来受父皇宠爱,我哪里敢得罪她。” 见他脸色惴惴,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封钦眼中掠过一丝同情,又有些得意地挑起嘴唇。他这个二弟出身不行,性子又这般懦弱,如何能与他争夺太子之位。 “无妨,晚些大哥替你多说些好话,哄一哄她。”封钦拍拍他的肩。 “那便多谢大哥了。”封钰低头作揖,阴影里的嘴角却绷得笔直。 …… 殿内熏香袅袅,送走了两个皇子后,封决看着赖在身边的姑娘,目光中带着些打量。 “相宜不喜封钰?” 郑相宜只犹豫了一瞬,立即理直气壮地点头:“不喜欢。” 封决反倒有些好奇了:“为何?”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印象是小心谨慎,说话举事很有分寸,是否伪装也好,作为皇帝他并不在乎。皇宫这个地方,哪有人能无拘无束,只有一个郑相宜,还是他亲手操纵出的结果。 郑相宜想起前世封钰那张脸,眼神中多了几分厌恶:“他狼子野心,薄情寡义,我最是厌恶这种人。” 前世她和封钰过去有多亲密热烈,之后的背叛就有多痛苦难堪。他如何做到一边说着唯爱她一人,一边与贵妃恩爱缠绵。她最恨的,是封钰让她意识到自己为了这么个男人反抗先帝有多么可笑。 狼子野心?薄情寡义?封决低头想了下这两个词。 封钰有野心他并不意外,身为皇子,哪个对储君之位能不心存妄想?便是他年幼时,看见父皇对庄淑妃所出之子的宠爱,也会默默激起争斗之心。 可薄情寡义,这个词若非亲身经历,相宜何来的断定? 他眸子掠过一丝冷光,莫非封钰背下与相宜有了私情,却又负了她不成? “相宜若是不喜,以后少见他一些就是了。”他收敛起冷色,淡淡道。 郑相宜偷看他一眼:“您……您就这样信了我么?万一我故意说他坏话呢?” 说完,封决便垂目默默看着她,直看得她心头忐忑,才道:“相宜,是人便会有所偏私,朕也不例外。” 哪怕封钰才是与他血脉相接的孩子,可人与人之间的缘法向来奇妙,他见相宜处处可喜,换了他人却生不出一丝半点的情愫。何况他是皇帝,刻薄寡恩、心无私情才是常态。 过去他见父皇盛宠庄淑妃,在庄淑妃离去后郁郁寡欢、失魂落魄,曾发誓绝不会像父皇一样重蹈覆辙。这么多年他自制冷淡,待嫔妃子嗣一视同仁,从不偏宠于哪一个,后宫安分守己,从未如前朝一样发生过争端。 他唯一一点私情全留给了相宜。看着这个孩子无所顾忌地朝自己撒娇,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你是朕亲手养出来的,”他眸中漾起一丝浅笑,“性情如何,朕心中自有分寸。” 那些大臣弹劾他对相宜宠爱过甚,可却不洗干净脑子想想,若他不愿还有谁能逼迫不成? 相宜不过是在旁人面前骄纵了些,可对于自己而言,那些小性子却无关痛痒。他坐拥天下,什么给不了她,何况相宜只是喜爱些珠宝华服,对权势毫无兴趣。 他眯了眯眼,难道没了相宜,他就会将宠爱转移到别的地方么? 笑话。 郑相宜心头一热,又一冷。 陛下这般宠着她,护着她,可前世她都做了什么?仗着他的宠爱,逼他答应自己同封钰的婚事。 “如果……”她脸色微白,指尖抓住他的袖袍,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歉疚地问,“如果相宜有一天做错了天理不容的事,陛下会原谅我吗?” 半晌的沉默过后,一个轻柔的力量落在她头顶,“不怪你,那是朕应得的。” 他亲手酿的因,苦果也应由他独自来尝。 她眼前蓦地一酸,你真得一丝一毫都没有怨恨过我吗? 你病得那样重,身上瘦了好多,连衣服都挂不住了,还整日咳嗽,顿顿都要喝药,紫宸殿里飘着一股难闻的药味,总也散不开。 可你还要站起来,还要亲自为我和封钰主持婚礼,你坐在高堂之上,看我穿着红装和封钰拜堂成亲,然后被送入洞房。 你那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你…… 郑相宜忽然一个激灵,紧张地握住他的手,察觉到那股冰凉后,眼神更是慌乱。 “您的身子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让太医瞧瞧?” 今年已经是景元十五年,前世在景元十八年的秋天,她和封钰成亲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去世了。 算下来,只有三年的时间了。 那时虽有她将他气到的原因,可从景元十七年后,他的身子已经渐渐不如从前了。他是庶出的皇子,先帝盛宠庄淑妃与其所生之子,对待其他的皇子极为冷漠,他年幼时吃了不少苦。直到他九岁那年过继给太后娘娘,待遇才渐渐好起来。 郑相宜过去只是享受着被他宠爱呵护,却从未想过他也是需要回报和关怀的。 她心中愧疚难言,封决却轻轻抚上她的手掌:“莫要担心,朕身子无恙。”说着,他还与她开了个玩笑:“朕还要送相宜出嫁,看着相宜的孩子长大。” 相宜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他眼前浮现出相宜幼时的脸。 第一次见她时,她缩在太后怀里,穿着件红色的裙子,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偷瞧着他。对上他的眼睛,她也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弯起眼睛,软软地对他笑了一下。 若是相宜的孩子,一定是和她同样的可爱。 郑相宜又气又笑:“我又不嫁人。” 她从未如此地坚定这个想法,原先不想嫁人是因为受了伤不愿再相信除他之外的任何男人,现在只是为了他能活得久一些。 “我做您的女儿,为您承欢膝下啊。” 前朝不是没有一辈子不嫁人的公主,“像玉真公主那样,您给我在宫里修个道观,我一边修行一边孝敬您。” 她本是随口一言,说完却觉得这样极好,若是做女冠在宫中修行,那些大臣不会再有什么意见,她也能为前世的自己赎罪。 封决忽而静默无言,他有些不明白好好娇养着的相宜为何会生出出家的念头,可照相宜的性子一时半会是回不了头的,只能先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玉琼子附近有座别苑,风景秀丽清静宜人,朕送给相宜做郡主府可好?” 郑相宜立即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前世她也是去过那座别苑的,只是陛下并未送给她。 “好呀,正巧大姐姐的公主府也在附近,我还能经常去找她玩呢。”郑相宜开心地收下了,反正她这一辈子都只是陛下的郡主,她的就是陛下的,并无什么分别。 …… 郑相宜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压着太医为陛下诊治一番。 太医见她绷着一张小脸,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而陛下却坦然自若,好似两个人的位置全然调换了个。 他摸了摸胡子:“陛下身子无碍,只是秋冬之时仍需仔细调理一番,待臣开些养生的药膳便好。” 郑相宜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将那些药膳全部记下,回头就打算亲手给他熬汤。 她向来不喜庖厨,前世封钰生病时都未如此事事躬亲,可看着陛下喝下自己亲手熬的汤,心里却欢喜难言。 她总算能为陛下做些什么事了。接连半个多月下来,连封决都忍不住玩笑,自己快被药草腌入味了。 郑相宜却觉得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很好闻,温柔清雅,和他这个人一般。 中间封钰上门寻过她几次,都被她避而不见,连他送的礼物都没有接受。满宫都知道她不喜欢二皇子,木琴劝她:“二皇子毕竟是陛下亲生之子,郡主您便是不喜他,面上也要做出个和睦样子来。” 木琴整日发愁,郡主再受陛下宠爱,可论血缘关系还是不如二皇子亲近,何况陛下如今就两位皇子,万一今后就是二皇子荣登大宝,郡主可如何是好。 郑相宜轻哼:“陛下都没过问这事,你担心什么?” 前世她对封钰还不够忍让么?他违背誓言,她都没有趁他睡着一剑刺了他。万一封钰如前世一般再次登上皇位,她大不了抹脖子随陛下一起去了。 她,郑相宜,绝对不要委屈自己。 安慰好忧心忡忡的木琴,郑相宜挑了一个好天气,带着侍女出了宫前去玉琼子看看新收的别苑,顺便去顺宁公主府拜访了一趟。 顺宁公主封钥比她年长两岁,作为宫中唯一的公主,她和封钥之间的关系一向要好。前世封钰独宠贵妃之后,封钥还专门进宫安慰她。 “今日一早便听见喜鹊在枝头喳喳地叫,我还想着有什么好事,原是相宜来了。”穿着华贵宫装,雍容美丽的女子满脸笑容地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郑相宜看了眼跪在她身侧的俊美男子,一左一右低眉敛首,轻轻为她捶打着肩背。封钥姿态风流,好不惬意地享受着伺候。 “姐姐好福气啊。”前世她还有些看不惯封玥的风流,经过了封钰的事后,她彻底看清了。 男人除了陛下没一个好东西,像封钥这般纵情享受有什么不好?何况陛下这个做父亲的都没说什么。 “相宜羡慕了?”封钥挑起红唇,向左侧的男子使了个眼色。 郑相宜见那男子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下意识就想避开,可想起封钰又按住了自己。怕什么?她现在可是陛下最宠爱的郡主,不过是享受一下伶人的伺候罢了。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5节 “郡主,请。”那男子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茶盏,送到她唇边。 “你放下吧。”郑相宜还是高估了自己,在那伶人贴过来的一刻,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甚至有种反胃的冲动。 她厌恶他身上的脂粉味,厌恶他讨好的眼神,让她想起前世最初时,封钰也是这般对她小心翼翼。好在这伶人也是个懂事的,只是静静跪在一旁,未经她允许也不曾擅自动作。 “相宜看我这面首如何?”封钥轻摇着团扇问她。 郑相宜瞥了一眼他的脸,脱口而出:“庸脂俗粉罢了。” “你眼光倒是高。”封钥也并未生气,反笑道,“如今你也是及笄了,父皇想必也要开始相看你的婚事,不知相宜可有心仪的小郎君?” 郑相宜轻轻瞪了她一眼,抬起下巴笑道:“陛下答应我了,往后在宫里给我修座道观,我就在宫里修行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封钥眨眨眼:“父皇竟然舍得么?” 她父皇对相宜的宠爱,连她见了有时候都不禁羡慕,他怎么会舍得相宜出家呢? 郑相宜有些心虚地垂下眼,陛下是还没有答应,可她多磨上一磨肯定没问题的,谁让陛下从未拒绝过她呢。 封钥一见她那眼神便清楚了,不禁失笑:“你呀,不嫁人便不嫁吧,何苦要出家呢?像我一样养些面首伺候着不好么?” “你不懂。”她出家修行,还是想要为前世的自己赎罪。 封钥见她坚持也不再提,相宜这性子执拗,一时半会是改不了主意的,旁人越是阻拦她越是倔强。 “我听说你与封钰闹得有些不愉快,这是怎么回事?”封钥想起那人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道,“人家都求到我这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 ---------------------- 这章重写了 第5章 我心中的陛下只有一人 茶盏“砰”地一声砸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沫,晃荡的茶水中映出郑相宜骤然阴沉的脸。 “姐姐提他做什么?平白坏了兴致。” 封钥原本只是想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一时脸色有些尴尬。身旁的面首更是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郑相宜瞥见封钥脸色,想起前世这位公主对自己的照拂,语气稍缓道:“姐姐莫怪,封钰这事……您就不要管了,我实在厌恶透了他。” 她皱着眉,不想再提起那个人,眼中带着再显而不过的嫌恶。哪管封钰至今什么都还未做,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有些沉默的皇子,可郑相宜忘不了前世的背叛。 封钰和她并非盲婚哑嫁,早在成婚前他早已知晓她是个什么性子,若是无法接受,为何他还要主动接近,对她说那些甜言蜜语。 到底还是她太傻。总以为封钰和陛下长得那般像,对她也会是一样的好。 可没有人是陛下。 封钥早就习惯了她的脾气,听她抱怨也并不恼怒。反正有父皇纵着,满宫上下谁不让她几分,能听她这般软语解释已是难得。 “好,不提便是。”封钥娴熟地转开话头,“听说父皇将翠微苑送给你了,改日有空可要记得邀姐妹们赏玩。” 郑相宜压住怒气,嘴角轻轻翘起来:“那是当然,姐姐只管等着我的请柬。” 她原就打算过几天摆个赏花宴,请遍京城贵女小姐。她知道自己在京中的口碑并算不得好,那些夫人们表面对她恭敬,背地里谁不议论她跋扈失仪,没得个淑女模样。 可那又如何?陛下宠她爱她,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偏要让那些人看着,她郑相宜过得有多么痛快潇洒。 封钥见她眼中神采飞扬,骄傲得像只小凤凰似的,不禁莞尔:“说起来我还真是羡慕相宜。” 郑相宜轻瞪她一眼:“你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还羡慕你是陛下的女儿呢。” 不像她,哪怕和陛下再亲近,终究缺了那分血缘关系。百年之后,封钥可以葬入皇陵陪在他的身边,而自己呢?她一个郡主,在陛下身边养大已是经受了不少流言,想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陪伴到老更是困难。 封钥难得从她那含酸的口吻中得到一点安慰,轻摇着扇子玩笑道:“可父皇还不是最喜欢你,有时我真的怀疑相宜你是不是父皇养在别家的女儿。” 真正的公主也没她活得这般肆意了。 郑相宜头一歪,金灿灿的流苏垂到脸上:“实不相瞒,我小时候也怀疑过。” 谁让她养在陛下膝下的时间比跟自己的亲爹还久呢?记忆中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父亲才会进宫看她,木着脸说上几句客套话,不像陛下会温柔地哄她睡觉,亲手为她扎秋千。 她忽然笑起来:“我还偷偷问过陛下,我是不是他女儿呢。” 封钥好奇道:“那父皇怎么说?” 郑相宜撇撇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方道:“陛下他笑话我,然后隔日就召了父亲进宫。” 在她问过之后,陛下握拳捂住嘴笑了好久,才将她抱到膝上,耐心地为她解释。她至今记得陛下抱着她时,袖间沉水香的气息。 “幸好父皇没顺着你,不然我可就做不成如今唯一一位公主了。”封钥想象不出自己那个冷淡严肃的父皇逗着孩子玩笑的模样,或许对她来说,父皇是陛下,是君父,对相宜而言,他才更像一个真正的温柔慈爱的父亲。 封钥也曾嫉妒过。当年相宜才被父皇接到宫里不久,就传出了一些流言,说相宜是父皇与平阳侯夫人私通生下的女儿,只是风声很快就消失了。那场风波她记忆犹新,几个多嘴的妃嫔突然染病,前朝几个言官转眼流放岭南。 母妃吓得日夜诵经,耳提面命她要善待这个妹妹。封钥懵懵懂懂地长大了,照着母妃的话去和相宜亲近,才成了如今的顺宁公主。 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封钥轻笑一声饮下杯中剩余的茶水,转而正色道:“相宜,你可知道前几日大臣上书请立太子一事?” 话音未落,却见对面少女瞬间沉默下来。 郑相宜凝视着杯中茶叶,自然知道封钥这是在告诫自己。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与皇室毫无血缘关系的郡主,若她聪明些,便该跟如今两位皇子打好关系,至少不要得罪。 可她不愿对封钰低头,哪怕是面上的虚与委蛇。 “姐姐,不管龙椅上坐着谁……”郑相宜平静道,“但能让我心甘情愿唤声陛下的,只有一人。” 她永远都不会承认封钰。 封钥欲要再开口,被她打断:“今日打扰姐姐了,相宜还有事,便先告辞。” 见她眼神坚定,封钥也不再多言:“妹妹慢走。” 待送走郑相宜,封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身旁的面首见状,忙凑上来替她按揉。封钥闭上眼缓了一会儿,道:“你看,我还活得不如相宜顺心呢。” 不等面首回应,她又吩咐道:“将那套越窑青瓷送还给二皇子吧,顺便从府中挑件玉器作为赔礼。” 这事她帮不了封钰,可也不能得罪了他。她不是相宜,也没有那份肆无忌惮的底气。 郑相宜坐上辇车,窗外青山绿水一闪而过。她面容沉肃,仍在想着方才封钥说的事。群臣上书请立太子,陛下虽一时压下不表,可这事终究避不过。封钰与她有过节,大皇子又好大喜功,这两个她都不看好。可惜陛下没有第三位皇子,她也没有多的选择。 正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闪过,陛下如今正当盛年,想再要一个皇子也并非不可。 这念头一旦浮现就好似扎了根,怎么也抹不过去。郑相宜知晓陛下是不好女色的,后宫中那些妃嫔他已许久未曾临幸过了,可若是陛下想要重新培养一个合格的皇子,他会不会…… 一阵隐秘的酸痛在胸口泛开,郑相宜从来不会嫉妒封钥,嫉妒他的两位皇子,可一想到他会再与其他女人亲近,会有更看重的孩子,心口那股闷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郡主,我们到了。” 听见木琴的声音,郑相宜只能暂时压下思绪,扶着她的手下车。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已哈着腰迎上来:“奴才何芳见过郡主。” “起身吧。”郑相宜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他身后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这般恭敬的阵仗,倒让她想起满京城都在传的闲话,说德仪郡主圣眷正隆,连真正的公主都比不上。 她心情又好了些。 “奴才是这翠微苑的总管,郡主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何芳一边引路,一边偷觑她的神色。见郡主望着园中景致,脸色渐渐愉悦,他暗自松了口气。 郑相宜长在宫中眼界极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翠微苑修缮得极好,景色秀丽精致,和巍峨磅礴的皇宫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行至牡丹园,郑相宜忽而驻足。层层叠叠的牡丹花海中,一朵重瓣魏紫开得极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这园子是谁在打理?”她问道。 何芳忙推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太监。等对方叩首回完话,郑相宜微微颔首:“手艺不错,赏。” 木琴熟练地取出金叶子,那小太监受宠若惊地跪下领赏,叫一旁的何芳看得眼热起来。他在翠微苑伺候大半辈子,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赏赐,这小太监倒是有福气入了郡主的眼。当下对郑相宜笑得愈发殷勤。 “把那株魏紫挖了,送到陛下那儿去。”郑相宜指着花儿吩咐道。这么漂亮的花,该让陛下也瞧瞧。 她亲眼看小太监将那株魏紫全根连土挖出,移植进一个青瓷花盆里,才放心往下一处走。 穿过绿意葱茏的长廊,一行人来到正屋燕禧堂。珍珠帘幕、檀木屏风、鎏金博山炉,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郑相宜唇角微扬,这屋子陈设无一处不合她心意,显然陛下特意吩咐人重新装饰过。 “郡主可要传膳?”木琴估摸着时辰,轻声问道。 郑相宜轻轻点头,何芳立刻命人下去准备。不多时,膳房鱼贯而入,各式菜肴摆满了一张大桌。她扫了一眼,竟全是她在宫中偏爱的菜式——连这些细枝末节,陛下都替她记着。 她心头一阵温热,执筷夹了一片鱼,入口即化,鲜嫩多滋。何芳在一旁殷勤伺候,絮絮叨叨说着这鱼的来历和烹制之法,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显然盼着她一高兴,也能赏他片金叶子。 郑相宜尝了两口,余光瞥见他那副谄媚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搁下了筷子。 何芳的声音戛然而止,扑通一声跪地,颤声道:“可是饭菜不合郡主口味?奴才该死,这就让膳房重做!” “起来吧,与你无关。”她摆摆手。 她只是……有些想陛下了。 从前在宫中,她几乎与陛下同吃同住。陛下性子温和,用膳时总是纵着她,久而久之,她的口味也被养得极刁。后来陛下驾崩,御膳房虽仍按旧例备膳,却再没有那个味道。她为此发过几回脾气,御厨换了一茬又一茬,终究无济于事。 好像自陛下走后,她忽然就从那个高高在上的郡主被打回了原形。再没有人包容她,连封钰也不再顺着她、捧着她。她所有的恶劣任情,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性情愈发喜怒无常,等到贵妃入宫,她更是众叛亲离。 封钰说她骄纵任性,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呢?只是陛下在时,从没有人要她去改正,她也不想改正。 为什么要改?爱她的人自然能包容她的全部,不爱她的人,难道她改了就不会再背弃她么?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郑相宜在何芳担惊受怕的表情下,让木琴给他赏了一片金叶子。 看何芳受宠若惊地叩头谢恩,她打定主意,过几天摆完赏花宴就再回宫里住,偶尔来这里散散心就好了。要她一直住在宫外,每日都见不到陛下的脸,她绝对无法忍受。 另一边的紫宸殿内,冷凝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桂公公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水进门,还没站稳就被这压抑的氛围兜头扑了一脸。高座上的帝王“啪”地合上奏折,面无表情地看向跪在下首的臣子,声音里带着冷意:“朕还没死,你们这就想着欺上瞒下了。” 桂公公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和底下那大臣一块儿发起抖来。谁也没想到沧州知府胆大至此,竟敢仗势昧下朝廷分发给灾民的田地,而沧州知府,正是大皇子的亲舅舅。 封决闭了闭眼。前些日子还有人上书请立大皇子为东宫,如今他们就有这样的胆量。若是大皇子果真成了太子……他不敢想这些人会贪婪到什么地步。 “去查。”他冷声命令,指尖在桌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究竟还有多少人参与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那大臣浑身一颤,恍惚间竟嗅到了血腥气。他太清楚,即便是大皇子的亲舅舅,陛下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等那大臣汗湿重衫地退下,桂公公才敢捧着茶盏上前,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动静。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这位主子虽素日温和,一旦震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封决面色苍白地提笔批阅奏折,眉头紧锁得几乎要刻进骨子里。 平心,静气。他回忆着太医的嘱咐,胸口那股火气却如何也压不下去,手下越写越急,及后面已成连笔。 他甚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对大皇子他实在失望至极,连自己的族亲都无法遏制,这样怎能让他安心将大位托付。而封钰,一想到相宜的排斥厌恶,便下意识将他剔除了出去。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禀告,道德仪郡主派人送了魏紫牡丹入宫。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6节 封决的笔尖才停顿下来,长舒一口气,道:“进来。” 作者有话说: ---------------------- 这周开始恢复更新啦,v前依旧是隔日更攒攒收藏。 第6章 见到朕这般惊讶么? 桂公公如蒙大赦,连忙将那捧着花盆的小太监带进来。 小太监头回面圣,进门后脸都不敢抬,怀里紧紧抱着那株娇妍的魏紫,扑通一声跪下,声音紧张地打颤。 “奴才拜见陛下!” 封决目光一下就驻在那株魏紫上,神色不自觉缓和下来,唇角带了丝柔意。 “这是郡主送来的?” 小太监回道:“回陛下,郡主见这牡丹生长艳丽,特意吩咐奴才将它送进宫请陛下观赏。” 封决搁下笔,道:“呈上来给朕瞧瞧。” 桂公公不放心这小太监,自己下去从他手里把花盆接过来,像捧着件稀世珍宝似的,双手呈到桌上。见陛下手指轻触牡丹花瓣,目光柔和得与先前判若两人,不由暗暗抹了把额角。 还是得看郡主啊,就这么一盆花,火气全给浇下去了。 封决喜爱风雅之物,从前也有官员精心培育奇花异草来媚上讨好,他觉得太过奢靡便遏制了这一风气。可换作相宜做同样的事,他只觉得妥帖慰心。 这孩子,见到什么好的都想着分享给他,怎能让他不怜之爱之呢? “郡主进了翠微苑可是欢喜?”封决有些迫不及待想听到相宜的反应,那别苑是他亲自动笔规划,宫人也是精心挑选的,就怕相宜哪块儿不习惯,不适应了。 相宜在他身边陪伴了整整十年,他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那种为人父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甚至他曾经想过,要么干脆认了相宜做义女,可相宜的亲生父亲平阳侯到底还在人世,终究是搁置了下来。 不过也无妨,等相宜出嫁那时,他再给相宜晋封为公主,以皇室的规格风风光光地下嫁。 小太监听他声音平和,也不像刚进门时那般害怕了,道:“回陛下,郡主可喜爱赐下的翠微苑了,尤其是那牡丹园,停着看了好久……” 封决一边听着,脑海里不觉浮现出相宜娇俏的笑脸,唇角一点点地上扬起来,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 接着他又问了些问题,那小太监回答得头头是道,他耐心十足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好久。 最后他让桂公公给这嘴甜的小太监赏了些银子,又命人从私库里挑了些珠宝绸缎,一块儿给带回相宜那里。 过去总有人拿相宜的宠爱说事,批她生活奢靡,逾越规制。封决当时不置可否,下朝后仍旧照着先前的做,只是给相宜的赏赐全从自己的私库出。 他登基后一向节俭,既不大兴宫殿,也不游玩享乐,省下的钱用来补贴宠爱的孩子,总没人再多说什么。 那小太监带着赏赐离开后,紫宸殿里氛围顿时松快了许多。桂公公想起郡主在时的日子,真真是盼望着她一辈子都留在宫里才好,伴君如伴虎啊。 封决这才有空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低头继续处理起奏折来,不时地抬眼看一下桌上的魏紫牡丹,好似这一眼就能给他带来无穷的精力。 另一头,郑相宜看着跟小太监一起带回来的那一大箱东西,几乎闪花了眼。 “这都是陛下赐的?”不是她送花给陛下看么?怎么陛下反倒赐下这么多东西,叫她都有些羞愧了。就一盆花,还不是她种的,换来这么多珠宝和绸缎。 小太监面圣回来神色十分激动:“回郡主,都是陛下赐下的。” 郑相宜叫人把箱子打开,手掌从细腻柔滑的绸缎上抚过,陛下眼光极好,金红配色华贵又喜庆。 “这缎子让绣娘拿下去裁成衣服,下个月的赏花宴我就要穿上这身。” 哼,到时她就要让那些多舌的人看着,她郑相宜头上戴的珠钗,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陛下亲自挑选赏赐的,陛下就是宠爱她,其他人再不满也只能憋着。 郑相宜回到书房就开始写请柬,自己先给熟悉的写了几张,剩下的就全教给木琴他们做了,要求京中官员无论品阶大小,只要家中有未出嫁且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便人人有份。 至于那些人收到请柬会不会来,这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能收到德仪郡主亲自写的请柬,算她们赚大发了。 郑相宜这一写就到了傍晚,用完晚膳,她才从木琴那儿知道翠微苑里竟然有一个汤池。现在正是四月下旬,天气中还微微带了点凉意,入夜之后更是明显。 郑相宜换上浴衣,踏进汤池里时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水面上飘满了新鲜摘下来的牡丹花瓣,衬得露出来的皮肤光洁照人,柔若凝脂。 木琴和一个叫若微的小宫女在边上伺候着,见到她这时的模样脸都红了起来。 “郡主长得真好看。”若微是个胆大的,同行的宫女畏惧郡主声势都不敢主动上前,偏她想要博个前程出来。 郑相宜抬起手,哗啦啦的水声流淌而过:“你眼光不错。” 自己长得什么样郑相宜心知肚明,封钰那个没眼光的背叛了她算他眼瘸,她才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这么一个大美人,又独得陛下宠爱,想嫁谁嫁不了,当初分明是封钰占了她的便宜。皇子又如何?他也不过只有那张脸能看罢了。若真计较起来,他还不如陛下好看呢。 陛下那张脸……才是真正的芝兰玉树、鹤骨松姿。 郑相宜不知不觉红了脸,身子往水里埋得更深了。 木琴只以为是浴池的温度有些高,见她脸红也并未作他想,只是嘱咐道:“郡主稍泡一会儿便好了,再多泡下去皮肤都要皱了。” 郑相宜轻睨她一眼:“我这才下水没过多久呢。”说着,反往更里面游去了,像只鲛人浮在水面上,回眸朝她轻笑。 “郡主!”木琴无奈地看她朝自己泼水,把自己衣服都弄湿了,气急道,“您再这样,奴婢回宫后可要朝陛下告状了。” 郑相宜被她拿捏住,不高兴地嘟起嘴:“我都多大了你还要找陛下告状,丢不丢人。” 若微偷瞧着这对主仆玩闹,心里既惊讶又羡慕。从前只听人说德仪郡主性子骄纵不好伺候,可待这木琴姑娘倒是好得紧。 她更加坚定了要成为郡主心腹的决心,插嘴道:“陛下最疼爱郡主,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与郡主置气呢。” “哦?”郑相宜向她游过去,湿淋淋的手臂趴在池子上仰头问,“你也觉得陛下最疼爱我?” 若微:“那是自然,这座翠微苑陛下从前可从未带其他人来过呢。” 郑相宜不由甜蜜起来,木琴怕她凉着忙拿了条干毛巾来替她裹住上半身。郑相宜眼睛一转,又问这小宫女:“你在这里伺候多久了?” 若微回道:“奴婢八岁起就在这里,如今已经九年了。” 郑相宜借着木琴的手从汤池里起来,身上用毛巾擦干后披了件红色的浴衣,乌云似的头发仍朝下滴着水,几缕发丝凌乱地粘在额头上。 “陛下这些年来过这里几次?” “并不多,也才四五回而已。” 郑相宜过去虽大部分时间住在宫里,可也不是日日都陪在陛下身边,总是有不方便随侍的时候。 “那我问你……”郑相宜看着她的脸,眼尾一点点挑起来,“陛下在这里时,可曾召幸过女子伴驾?” 郑相宜是知道的,这些年陛下虽不曾召幸过宫中妃嫔,可总有人妄想着朝他身边送人,甚至……还有些不长眼的试图从她这里着手。 若微结结巴巴:“不曾,陛下从未宣召过女子伴驾。” 郑相宜笑起来:“本郡主很喜欢你,今后就到我身边来吧。” 若微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达成了心愿,忙叩首道:“奴婢多谢郡主赏识!” 郑相宜踩着木屐,一步步走出汤池宫,长长的裙摆在地上迤逦成红云。 “郡主……”木琴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身影欲言又止,眼中带着一丝纠结,一丝明悟,一丝恐惧。 郑相宜停住脚步,望向天空中高高的明月,却没有回头。 “木琴,你说陛下会立谁做太子呢?” 木琴不敢答,她为心中那分猜测惊惧不已。 郑相宜随口一问,也没想过从她这里得到答案,缓步走远了。 深夜沉沉,郑相宜孤枕难眠,罕见地做起了梦。她梦到太后娘娘离世后,自己刚转入紫宸殿的时候。那一年,她五岁。 年幼的孩子失去了倚靠的长辈,总是避免不了惊慌害怕。入夜之后,她就一个人蜷在被子里头,默默流着眼泪哭泣。然后那黑暗的、闷热的被子被人打开了,一只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对她道:“不要哭,我在呢。” 郑相宜吸吸鼻子,猛地一头扎进他怀里,那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她,像巍峨的高山,又像沉稳的海浪,规律的心跳一声声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在这样的怀抱中安心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醒来,天光破晓,枕上却只有她一人。 郑相宜揉着眼睛起床,心道为何不干脆让她重生回更年幼的时候呢?那样,她才能肆无忌惮地继续赖在他的怀抱里。 用完早膳,郑相宜正想着回宫,忽然迎来了一个大惊喜。 男人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玉簪挽起,那分清隽的文人气质更加生动。他看着她呆呆的表情,手中折扇摇啊摇,挑起唇角忍俊不禁。 “怎么?见到朕这般惊讶么?” 作者有话说: ---------------------- 结尾稍作修改 第7章 假爹撞上亲爹 郑相宜欢喜地在他身旁坐下,嫌若微伺候的不够尽心,自己亲手提起茶壶。封决生怕那茶水烫着她,忙按住她的手自己来。 感受到手上施来的强势力量,郑相宜不得已放下了茶壶,他行云流水地接过去倒了满满两盏热茶,一盏推到她面前,叮嘱道:“当心点,莫烫着了。” 郑相宜心里美滋滋的,又有一丝被当作小孩子哄的微妙不爽,说道:“陛下,我都及笄了。” 有哪家及笄的姑娘还要长辈这样哄的,在陛下心里她莫不是个还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 封决一怔,眼中漾起丝丝笑意:“怪朕,忘了相宜已经是大姑娘了。”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想,其实陛下与她也差不到多少吧。从前她生得年幼便不多提了,可如今她风华正茂,陛下也丝毫不见老态,若是一同走在街上,或许更多人会将他们误认成兄妹,而不是年龄相差了十八岁的舅甥。 按照太后娘娘那边的辈分,她还应该管他叫一声表舅舅来着。太后娘娘倒是教过她这样喊,可她心底总有些排斥。 “怎么又发呆了?”封决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郑相宜回过神,下意识点点头:“是啊。” “我还是喜欢住在宫里,这里太清静了。”她忍不住抱怨,甚至带了一点委屈地回视,“床铺没有宫里的软,熏香也不如宫里的好闻,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这自然是托辞,陛下亲自命人装饰的地方,一切待遇几乎和宫里一模一样,可这里没有他,不能日日起床后在紫宸殿等着他下朝,感觉就是不一样。 封决却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反思自己是否哪处吩咐的不到位,让她受到了委屈。他微微颔首,目光更加怜爱:“那就先搬回宫里,这座别苑当个休憩游玩之所便罢了。” 郑相宜转嗔为笑:“陛下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呢?”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7节 封决眼眸微垂,笑了笑并未否认。他的确有些舍不得相宜,习惯了每日下朝后她在紫宸殿等着他回来,撒娇地让他教她写字作画,偶尔兴起了替他研墨添香,见不到她的身影,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他想起昨日的事情,相宜在时他总是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再如何生气也不会随意发泄。先帝驾崩后曾发生过一段时间的动乱,他上位后快刀斩乱麻处决了一批大臣,又用自己的人将朝堂填满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生息,甚少再出现过如此明显的情绪起伏。 作为帝王,喜形于色是乃大忌。或许是相宜陪伴在身边太久了,他总是克制着自己去扮演一位慈父,她一离开,那些积压的情绪才再也隐忍不住。 “陛下……”郑相宜抱住他的手臂,非要他亲口承认,“您是不是舍不得,才出宫来见我呢?” 封决微微偏过脸,避开她灼亮的眼瞳。他到底是皇帝,又比相宜年长了那么多,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像个优柔寡断的老父亲一样,舍不得已长大的孩子离开自己。 郑相宜全当他默认了,撑着下巴笑盈盈地望着他:“陛下舍不得就直说嘛,我不会离开您的。” 封决端起茶水,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昨日我送去的那盆魏紫,陛下喜欢吗?”郑相宜问。 说到这个,封决叹了口气:“那么好的花,怎么不留着自己欣赏?将它移栽到花盆里,想必花了不少功夫。” “又不用我自己动手。”郑相宜只管下命令,挖土刨根那都是小太监做的事,“而且我就想给您看。” 封决不得不承认,看见相宜理直气壮的模样他是有些开心的。 郑相宜又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自己下个月打算办赏花宴,请柬都写好了,说完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等他夸奖。 封决很给面子地给她吹嘘了一番,夸她聪明灵慧,贤淑婉良,果然是长成大姑娘了。 郑相宜心道这算什么呢?前世她连封钰的后宫都能管理得井井有条,逢年过节的宴会上她可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到底她也算个合格的国母吧,封钰真没眼光。 难得两人都出宫一趟,自然是要到坊间走走。郑相宜换了身轻便的衣裙,开开心心地挽住他的手。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节,他就抱着她出来玩过,两人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街过巷,看了一夜鱼龙舞。 如今虽不是节日,京城脚下也热闹繁华得紧。街边小贩吆喝声不断,变戏法的,玩杂耍的,还有远方而来的商队,熙熙攘攘占满了道路。 郑相宜看着这一派盛世之景,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这就是她的陛下治理下的江山,从她身边经过的都是陛下的百姓。 封决看着脸上带着笑容的百姓,又想起了沧州的流民,本就遭受了灾害,田地又被侵占,会有多少人失了性命。 那些国蠹实该千刀万剐。 小摊上摆卖的首饰玉器郑相宜还看不上眼,倒是对那些民间小食,尤其是糖葫芦。 这些甜滋滋的东西封决从不许她多吃,将糖葫芦递进她手里时还在担忧:“只吃一串就够了,当心你牙疼。” 郑相宜一笑,露出洁白光亮的牙齿:“放心,我现在牙口可好了。” 封决看她一口一颗糖葫芦,想起她小时候的趣事:“我记得,你六岁那年换牙,有一回就是吃糖葫芦把牙给吃掉了。” 然后扑进他怀里哭了好久,问他自己是不是要变丑了,牙齿是不是再也长不回来了。他哭笑不得,抱着她哄了好久,信誓旦旦地保证她的牙肯定能长好才给哄好。 他的相宜,自幼是个爱漂亮的姑娘。 “您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郑相宜自己都快忘了这事,听他提起才隐隐约约有些印象,“我小时候肯定让您很头疼。” “头疼是有一点。”太后刚去世,封决就接手个这么又娇又柔的小姑娘,每次她哭起来都慌得手忙脚乱。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对待相宜还是不够细致,于是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过相宜是个好姑娘,很容易哄好。” 郑相宜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 她可是宫里最听话的孩子,除了前世被封钰迷昏头的那段时间,她一向很听他的话。 街上太挤,怕她被行人撞到,封决拉着她的手往旁边避了避。他走得稍微靠前一点,替她挡住了往来的人流。 勾栏今日上演的是《红鬃烈马》,两人到时前面的好位置都被人占得差不多了,只能和一群布衣百姓挤在后排站着看。 戏曲正演到王宝钏为嫁薛平贵,与丞相三击掌断绝父女关系,郑相宜一下子就想到自己,不由心虚地往身旁看了一眼。 前世她虽然没有与陛下三击掌,可也做了不少荒唐事,比如在他门前跪了一个多时辰,逼他松口答应自己与封钰的婚事。 “嗯?”察觉到她的目光,封决垂目问,“怎么了?这曲段唱得不好么?” 郑相宜拽了下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问:“如果……我是王宝钏,您是那父亲王允,对这不成器的女儿,您会怎么做?” 封决略想了想:“若是我,一开始便不会给她机会见到薛平贵。” 郑相宜垂下眼睫,可是她避不开封钰。薛平贵好歹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封钰可是正经在宫中与她一起长大的,是他的亲生儿子。 “那若是我像王宝钏一样,结了一门您不看好的亲事,之后又后悔了,您还会不会原谅我呢?” 封决忽然盯住她的脸,过了很久才道:“相宜,我不想有那么一天。”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让郑相宜想到了前世自己和封钰的私情暴露时,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不会了。”郑相宜摇摇头,“不会再有那么一天了。” 封决于是满意地笑了笑。他会给相宜寻门好的亲事,人品、文才、相貌、家世,皆要过了他的眼才可。 至于平阳侯,霸道的陛下完全没把这个相宜的亲爹放在眼里。甚至陛下想过,等平阳侯死了,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他的女儿了。 戏曲散场的时候,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往出口挤,郑相宜险些被冲散了。封决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他身材高大,衣着虽低调,可浑身气势凛然出众,经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下意识避着他点。 终于走出瓦舍,郑相宜埋头在他怀里,悄悄松了口气,一抬头,撞见那线条分明的下颚,脸颊不自觉红了起来。 她好像很少从这个角度看陛下,从前她太过年幼,他总是低头垂眸注视着她,等她长大一些了,他开始默默与她保留着一定距离。 毕竟她并非他的亲生女儿,何况真正的父女也鲜少会有如此亲近之时。 郑相宜想,如果不是她重生了一回,不是她哭着去找他,他是不是就会像每个女子长大后的父亲那样,永远与她保持着亲密又隔阂的距离。 我想永远在陛下的怀抱里。郑相宜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个想法。 “没受伤吧?”封决见她脸庞泛红,担忧地伸出摸了摸她的额头。 郑相宜怔怔地摇头,盯着他的脸静默无语。封决顺手撩了下她额前的头发,正欲收手时却忽然顿住。 相宜何时长得这样高了?从前还够不到她腰部的稚嫩孩童,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长到了他的胸口。 原来他的相宜真的长大了。 他心里泛起一种全新的感觉,不痛不痒地长在那里,却令人无法忽视。 可下一刻,一道声音就将他唤了回来。 “相宜?” 郑相宜寻声望去,一个身着锦服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这边。 她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陛下,心里感慨:真巧啊,和假爹出来玩,结果撞上亲爹了。 作者有话说: ---------------------- 前两本都是陛下先动心,这本是相宜先动心,但是拉拉扯扯还要很久才能互通心意吧。 第8章 我放心不下的唯有江山与你…… “父亲是带欢沁出来玩么?”郑相宜已许久未见过父亲,见他抱着小妹局促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的样子,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平阳侯听她询问,脸色顿时一喜:“你妹妹吵着要吃芙蓉糕,我才带她出来买,不想这么巧正好遇上你和……” 他小心看了封决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大人。”封决淡淡接话。 “对,大人。”平阳侯连忙改口。他怀中的郑欢沁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姐姐。 郑相宜对这个异母妹妹并没有太多想法,见她直盯着自己看,只客套地夸了一句:“一段时间没见,欢沁越长越机灵了。” 平阳侯笑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回家见得少……”话一出口,他才觉不妥,尴尬地收了声。相宜自幼住在宫中,所谓“回家少”岂非像是在埋怨陛下不许他们父女相见? 封决自平阳侯出现后便有些不悦。他虽总自认为是相宜最亲近的人,可与平阳侯一比,终究差了血缘这一层。即便身为皇帝,他也没有立场阻止相宜与亲生父亲亲近。 他不能陪相宜一辈子,相宜总需要别的倚靠。封决这样说服自己,缓缓松开了相宜的手。 可相宜似乎察觉出他的心思,反将他的手握紧,对平阳侯道:“听说弟弟过几日要摆满月宴,到时候我会回去看看。不知母亲身子恢复得可还好?” 平阳侯一听她满月宴要回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母亲身子无碍,就是你弟弟出生时有些瘦弱,大夫说得仔细养着。” 郑相宜想起前世这个最小的弟弟的确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她虽与继母关系冷淡,对病弱的弟弟却难得有几分怜惜——当年若非娘亲难产,她本该也有一位同母弟弟的。 封决知晓相宜的心结,虽对那孩子并无爱屋及乌之情,却也不愿见相宜难过,便开口道:“郑太医极善幼儿病症,不若择日让他入府为令郎诊治一番。” 平阳侯满脸惊喜:“多谢大人!”郑太医医术精湛,向来只侍奉皇室宗亲,他心知这是沾了大女儿的光,看向相宜的目光愈发慈爱。 这时,安静许久的郑欢沁突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胡子,指着郑相宜头上的琉璃发钗道:“爹爹,我想要这个!” 郑相宜眼眸轻抬,只见父亲连忙捏住妹妹的手,低声哄道:“乖,这是你姐姐的东西,待会儿爹爹给你买个别的。” “不嘛,我就要这个!”郑欢沁撒娇地搂住平阳侯的脖子不依不饶。 平阳侯手忙脚乱地哄着,额角沁出细汗。相宜身上的饰物皆乃御赐,光这一支发钗就比他全身行头还要金贵,何况陛下就在眼前,他怎敢开口向大女儿讨要东西送给小女儿。 封决冷眼看着,不禁为相宜感到委屈。平阳侯连小女儿都管教不住,竟还敢觊觎相宜之物。 他正要开口,却被相宜轻轻按住。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疏离:“我和大人还有别的事,不打扰父亲和妹妹了。” 平阳侯满脸尴尬,低着眼不敢去瞧陛下此时的脸色,忙应着:“大人慢走。” 郑相宜转身离开时,听见背后小妹仍在哭闹,心中生起一股闷气。 头上这琉璃发钗可是陛下送她的及笄礼,全国上下仅此一件孤品,再找不到重样的。郑欢沁眼光倒是好,哼,要不是看在她年纪小又与自己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她才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 “乖,不气了。”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相宜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郑相宜停下来,嘴里哼道:“那当然,陛下送我的东西才不会让给别人,就算是妹妹也不行。” 封决唇角轻扬:“嗯,都是相宜的。” 他实在喜欢极了相宜这副护食的模样,脸颊鼓鼓的,眼睛又明又亮,是满京城最骄傲明艳的小姑娘。 郑相宜转过身,望着他道:“我才不气,有陛下在我想要什么没有,犯得着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不过就是一个任性点的小孩子,她小时候可是比这骄纵多了,陛下还要星星不给月亮,什么奇珍异宝都能给她找来。想起妹妹方才抱着父亲撒娇的模样,郑相宜握紧他的手道:“我要吃海棠酥,陛下给我买!” 封决宠溺道:“好,买。” 郑相宜赌气地买了一大堆小玩意,虽然不怎么值钱,可心情却在这买东西的途中一点点好转起来。 及至正午,两人寻了一处酒楼,叫掌柜的在阁楼开了个僻静的小间坐下。桌上的茶水郑相宜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嫌弃太涩,封决知晓她嘴巴刁,做主为她点了几样常用的菜式。 等着上菜的工夫,郑相宜看见买的大件小件的东西,想起方才陛下一个字不说就是付钱的模样,心中不由生起一阵隐秘的得意。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8节 果然还是陛下最好! 封决见她一脸美滋滋的,才终于放下心,看来方才那事并没有太影响到她的心情。他希望相宜能一直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哪怕她做错了,结果不如意了,也还有他为她兜底。 郑相宜撞上他纵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明明重生后是想要回报他,为他承欢膝下的,结果还是不知不觉仗着他的宠爱肆意妄为了起来。 这样不行,她不能再步上前世的旧路。 “今日都是我在买,陛下就没有中意的东西么?”郑相宜摸摸自己鼓鼓囊囊的小钱包,陛下平日里除了赏赐珠宝绸缎,还会给她送些金子银子,她都让人做成了金叶子金豆子随身带着。 她豪气地道:“陛下想要什么,我都给陛下买。” “唔……”封决低头作势思考,又弯了弯唇角,“我想要的东西,相宜买不起怎么办?” “怎么可能有本郡主买不起的东西?”郑相宜登时眼睛圆睁,阳光下璀璨得像只小狸猫般,“陛下快说说是什么东西!” 这还是陛下头一回对她说有想要的东西呢,就算再难得到,她也要满足陛下的心愿。 封决看着她笑:“我希望我的相宜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轰地一下,似有高山倾倒海啸爆发,郑相宜心头剧烈震动,鼻尖隐隐有些发酸。她眨了下眼,眼圈泛起红晕:“陛下不如换一个吧,换成您自己的……” 前世他还走在她的前面,郑相宜重生一回对自己的生死都看开了,可却希望他能活得更长一些。 他是千古明君,合该长命百岁。 “我么?”封决轻轻摇头,“我这一生放心不下的也唯有江山与你。” 作为皇帝,他做到了无愧臣民,只待定下一个合格的储君便可安心退位,至于新君最终能做到什么地步,那并非他能左右。前朝亦有皇帝前半生贤明,后半生昏庸,他能做的也唯有在当下决出最好的人选罢了。 可相宜他如何能放心放下?她自幼娇生惯养,是受不得一丝委屈的。他在时能护着她,走后她该怎么办?平阳侯他是信不过的,相宜又没了母亲,他唯一的寄托便是在她今后的丈夫身上。 只是可惜他见证了她从娇憨稚嫩的孩童,一点点成长为明艳动人的少女,却有可能见不到她白发苍苍的模样。 相信他的相宜哪怕是头发白了,也一定是全京城最美的姑娘。 “陛下如果放心不下,那就一直陪着我啊。”郑相宜握住他的手,坚定地道,“您只比我大了十八岁,您一百岁的时候,我正好是八十二岁,到时候您走不动路了,我们还能互相搀扶着。” 她想起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你一脚我一脚互相扶着慢慢走路的模样,情不自禁露出向往的笑容。 “小的时候您扶着我走路,以后咱们就换过来。” “傻姑娘。”封决失笑,“世上哪有几个人能活到一百岁?” 他知晓自己的身子算不得多康健,大抵也是和先帝一般命数不太长,这些年他虽注重养生,可偶尔也会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感。 “我说您能。”郑相宜想到前世他再过三年便走了,心酸地咬住唇,“大不了我陪您一起去了。” 反正他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像他一般对自己好,这剩下的年头也实在没什么乐趣。 “相宜。”封决语气严肃,“你不准动这种念头。” 郑相宜低下头不吭声,你走了就再没人能管我,我就算动了念头难道你还能从地下爬起来不成? 封决对她再了解不过,声音放柔了些:“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放心不下。” 郑相宜又想到前世他临终前问自己那句话,他那时对她仍是不放心的吧,不知道他看见了她的结局,会不会气得想要打她。 “我知道啦。”郑相宜决定先哄着他,至于他走后自己想怎么做他也是管不着的。她看他一副担忧的样子,轻哼道:“您比我父亲还像亲爹呢。” 她忽然顿了顿,眼睛一转,仰起笑脸故意喊道:“爹爹?” 那尾音绕啊绕的,像只小钩子似的。 作者有话说: ---------------------- 大家放心,今生不会再有寿命问题了。 第9章 陛下拿她做女儿,她该满足的。…… 封决才端起茶,险些呛住。不知她怎么突发奇想,冒出这么个称呼。尤其那声“爹爹”还喊得千回百转,软糯得像在撒娇。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这话若叫平阳侯听见,他定要来找我哭诉了。”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相宜喊他“爹爹”,连平阳侯都没这个福气。果然,比起平阳侯,相宜还是跟他更亲近。 郑相宜听他语重心长地“教导”,再看那暖融融的眼眸,就知道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她还能不了解陛下吗?至于平阳侯,说实话,她并不太在意他的想法。反正他与继母、弟弟妹妹一家和睦,也不差她这一声“爹爹”。 她故作苦恼地皱起眉:“陛下不喜欢我这样叫您吗?可您对我而言,就如同亲生父亲一般。难道……您不是把我看作您的女儿吗?” 说到这儿,她眸中流露出几分失望,直勾勾地望着他。 封决被她直白的依恋说得心头滚烫,轻咳一声,温和回应:“我自然将你当作亲生女儿。若你喜欢……在人前这样唤我也无妨。” 郑相宜眼睛顿时弯了起来:“原来陛下喜欢呀,那我可要多喊几声!”说完果真“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等菜上桌,她更是一会儿说“爹爹帮我夹那个菜”,一会儿嚷“爹爹给我倒杯水”。 封决被她喊得心头发热,竟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成就感。 他甚至有些羡慕起平阳侯来:那老匹夫何德何能,竟有相宜这样的女儿?封决一向淡泊,此刻却也不禁对平阳侯生出了几分嫉妒。 从酒楼离开时,封决紧紧握住相宜的手。面对旁人或调笑或艳羡的目光,他面色坦然,一路走过——既然相宜喊他“爹爹”,那他作为“爹爹”护着女儿,自然是天经地义。他对相宜一片舐犊情深,毫无杂念,任人打量,依旧坦荡。 傍晚时分,两人前一后走在济河岸边。河面蒙着一层金黄的余晖,精致的画舫错落浮在水上,从中飘出宛转悠扬的琴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郑相宜情不自禁地和着琴声轻轻哼唱。 封决与她一同停下脚步,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些怀念地说:“似乎有许多年没听你唱歌了。” 相宜五岁起,他便亲手教她琴棋书画,唯有歌舞刺绣实在无能为力。可她性子倔,有一回跟封钥比跳舞输了,竟自己跑去太乐坊找歌舞伎苦练,直到封钥心服口服才罢休。 平阳侯夫人温柔娴静,平阳侯本人也温和得近乎懦弱,真不知她这争强好胜的性子是随了谁。 郑相宜脸庞被晚霞映得微红,眸子熠熠生辉:“我可是郡主,怎能随便让人听我唱歌?”就连封钰,前世与他成婚四年,她也从未对他做过这等“献媚”之事。 “那看来是我福厚,能有幸听郡主一展歌喉。”封决配合地笑道。 郑相宜听过许多人叫自己“郡主”,或恭敬或惶恐,却没有谁像陛下这样,语带宠溺、笑意温柔。那声音撩得她耳根发痒,她抿唇认真道:“陛下若喜欢,我今后天天唱给您听。” 封决却轻笑着摇头:“罢了,我可舍不得你喉咙受苦。” “这算什么苦呀?”郑相宜小声嘀咕,嘴角却情不自禁翘得更高。 晚风轻拂,河面泛起阵阵涟漪。她舒服地眯起眼,顺势在平整的草地上坐下,双手托腮望着水面。 封决见她坐下,也不顾什么礼仪,跟着坐在她身旁。这平淡寻常的风景,因她在侧,仿佛也有了不一样的韵味。他合上眼,心情在和煦的晚风中渐渐宁静。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您不是闭着眼吗?”郑相宜惊讶地眨眨眼,目光却并未移开。她原以为自己的眼神足够隐蔽,不会被他察觉。 封决看向她,而她被发现后反而更加理直气壮,毫不躲闪。他不由笑了:“你在我手下教养了十年。莫说一个眼神,哪怕一声呼吸,我都能认出是你。” 郑相宜眼睛一亮,嘟起嘴道:“难怪小时候玩捉迷藏,您每次都能找到我。” 她小时候在宫中没什么玩伴,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紫宸殿与他玩捉迷藏。每回他处理完政事,就满宫殿地寻她。有一次她躲在桌下睡着了,被他抱出来时还迷蒙地眨眨眼,随即揪住他的衣襟,埋头在他胸前继续睡去。 那时的陛下在她心中犹如天神,无论藏在哪,他总能把她找出来。 “没办法,谁让我是相宜的爹爹呢。”封决拿她先前的称呼打趣。 郑相宜也笑起来,可下一刻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涩。她默默想:若我真是您的女儿就好了……这样您就会永远陪着我。哪怕千年万载之后,这份血缘的羁绊也会留在史书中,永不消散。 两人在河边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暗。郑相宜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却因坐得太久双腿发软,眼前一昏向后倒去——没有撞上冰凉的草地,而是跌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封决扶住她的腰:“没事吧?” 郑相宜一动不动,仰面望着金红色的天空。 前世她第一次正眼相看封钰,也是在类似的情景中。那日傍晚,她披着陛下所赠的狐裘,纵马在猎场中飞奔,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唯有封钰追了上来。突然,她的马踩中陷阱,嘶鸣着将她甩落,千钧一发之际,是封钰以自身为垫救下了她。 “没事吧?”他脸色苍白地问。 就是那一刻,她望着他的脸,动了心。 之后,不知是有意无意,封钰总是出现在她面前,她与封钰私交渐深,直到有一天这事捅到了陛下面前。 他满脸失望,又不可置信,郑相宜那时不知怎么了,非要拧头与他对着干。 她说她爱慕封钰,此生非封钰不嫁。他不准,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后来她绝食、长跪,逼他不得不下了赐婚的圣旨。 再后来,他走了,她浑浑噩噩地当了封钰的皇后,他夜夜入梦…… 其实陛下拿她做女儿,她是该知足的。 “没事。”她笑道。 就这样吧,一辈子都只做他心中的乖巧女儿,再不做其他妄想…… 郑相宜又住回宫中,只在幼弟满月宴时回家了一趟。席间父亲私下向她提及请立世子一事,言语间暗示她向陛下求情。她心中不耐,敷衍几句便匆匆告辞,父女二人再次不欢而散。 她就是不喜欢继母一家,对父亲也颇有怨怼。当年母亲去世不足一年,父亲便迎新人入府,却将她独自留在宫中。陛下与太后从未限制过父亲进宫探望,若他执意接她回家,也并非不可为。然而在她的记忆里,一年到头与父亲相见不过寥寥数次。 有时她甚至会想,太后去世之后,若不是陛下继续将她带在身边,自己是否早已被遗忘在这深宫之中。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温和的声音将她唤回,郑相宜眨了眨眼,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水都快要被自己磨干了,脸庞不由一红。 明明是想要为陛下尽孝心的,结果又惹了麻烦。她慌里慌张地要朝砚台里加水,结果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奏折,哗啦散一地。 她急忙俯身去捡,一只修长的手比她更快。 封决若无其事地拾起奏折,轻轻抖了抖尘埃,将其放回案上。转头见她沮丧地皱着眉,像只犯错的小猫般垂首而立,不由温声安慰。 “多亏相宜相伴,朕今日才能早早处理完政务。” 郑相宜将信将疑地抬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封决含笑颔首。 郑相宜才弯了弯眼睛,走到他身后体贴地为他捶背,目光不经意掠过摊开的奏折,最终落在末尾朱批的“当斩”二字上。 “这些人怎么不长点教训,就知道惹您生气!”她不满地说道。 沧州知府贪污公田一事近日闹得沸沸扬扬,她亦有所耳闻。前世此事延至两月后才被揭发,陛下气得连日不眠,将一干人犯尽数处决。大皇子封钦亦由此渐失圣心,才给了封钰起势之机。 封决轻叹:“世上岂能人人都如相宜这般,一心为朕分忧。” “他们既然让您不高兴,直接砍了就是。”郑相宜轻捶他的肩,看着他神色渐缓,“您别气坏了身子,那些人根本不值得。” 她想起封钦近日还常来御前求情,心中更生不满。他怎不想想那些贪官害了多少百姓?她郑相宜纵被世人指责骄纵,也从未将手伸向平民百姓。 封决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她坐下:“朕无妨,倒是你别累着了。”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9节 郑相宜正要开口,却见桂公公前来禀报,道是姚淑妃求见。姚淑妃乃封钦生母、沧州知府亲妹,此时前来所求为何,不言自明。 不待封决发话,郑相宜已按住他的手:“不许见!” 封决本也无意见她。沧州知府一案关系重大,看在封钦面上未夷他三族已是开恩,任谁来求情都决计不会更改。 桂公公领命而出,回复道:“淑妃娘娘,陛下正忙于政务,请您先回吧。” 姚淑妃面容憔悴,勉强挤出苍白的笑容:“那本宫便先回去了,待陛下得闲再来。” 她虽心急如焚,却不敢对着陛下露出丝毫不满,从王府时她便跟在陛下身边,自然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冷漠无情。这些年来她宠爱平平,若不是早年侥幸生下大皇子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 回宫后,姚淑妃忍不住垂泪。她何尝不知兄长罪无可赦,但那终究是她的血肉至亲,教她如何能见死不救? 封钦回宫见母亲泪痕未干,便知求情未果,绝望之下,怨愤渐生:“父皇就非要舅舅的命不可吗?” 他身为皇长子,那是他的亲舅舅,父皇怎能丝毫不顾他的颜面?还有封钰,他本就仗着家世才压过封钰一头,若舅舅成了罪人,岂不是要被那小子后来居上? 姚淑妃泣不成声:“难道就真没法子救你舅舅了?” 封钦焦躁地来回踱步。父皇不见他,不见母妃,甚至不顾朝堂非议,铁了心要治舅舅死罪,他还能如何? 还有谁……还有谁能说动父皇? 封钦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母妃!还有相宜!” 作者有话说: ---------------------- 开放段评啦! 现在两人就是互相给自己洗脑。 陛下:我只把相宜当女儿。 相宜:他只把我当女儿。 要转变关系还是得循序渐进,没那么容易的。 第10章 不会让相宜受任何委屈 姚淑妃拉不下脸面去讨好一个小辈,封钦也知晓母妃对相宜有心结,只能自己出手,连着几日往她宫里跑。 这日阳光明媚,郑相宜带着若微在园中赏花,不料又撞见了封钦。 封钦穿着一身月白外衫,远远便朝她招手,笑得人模狗样:“相宜!” 郑相宜笑容一淡,扭头就要走,心中暗骂晦气。这几日不论走到哪儿都能遇上他,简直像只苍蝇似的挥之不去。 封钦快步追上,问道:“相宜这是要去哪儿?正好我今天闲着,可以陪你一同去。” 谁要他陪?郑相宜气呼呼地转过身:“大哥哥就这么闲吗?有空不如多读几本书。陛下上回还说,你写的策论不过关呢!” 封钦尴尬地瞥了一眼她身旁的宫女,恼她又一次提起策论被驳回的事。可眼下有求于人,他只得继续赔着笑脸:“读书也不能闭门造车,我这不是出来走走,体察体察民情嘛。” 哼,体察民情?若真有心关怀百姓,又怎会急着替那沧州知府说情? 郑相宜干脆直问:“大哥哥到底有什么事?我一会儿还要去给陛下送点心。你要现在不说,以后也不必来找我了。” 封钦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好相宜,谁不知道父皇最疼你。你就帮我说几句好话,替我舅舅求个情。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果然是为了这事。郑相宜一把推开他,义正词严道:“不行。陛下为这事几天没睡好了,我才不会替那些人求情。” “可他是我亲舅舅!”封钦急道,“相宜,我从小待你不薄吧?就这么点小忙,你都不肯帮?” 他身为皇长子,向来横行霸道,对弟弟封钰也常摆兄长架子,连他母妃都很少违逆他。若不是郑相宜深得父皇宠爱,他绝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郑相宜却丝毫不为所动:“那是你舅舅,又不是我的。我只听陛下的,陛下要杀他,与我何干?” 旁人忌惮封钦的身份,她却一点也不怕。至少在她和封钦之间,陛下一定会护着她。 更何况,她觉得封钦实在愚蠢。陛下只下令处斩沧州知府,并未牵连他和姚淑妃。他若聪明,此时就该果断与舅舅撇清关系,再痛哭流涕地向陛下请罪,说自己未能管束好亲属。这样一来,陛下或许还会多怜惜他几分。 不过若他真有脑子,前世也不会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最终被封钰后来居上。 封钦气得脸色涨红,他早知道郑相宜骄纵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却没想到她半点颜面也不留,话说得如此难听。更憋屈的是,自己被折辱至此,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她转头就向父皇告状。 郑相宜理了理被他扯过的衣袖,淡淡道:“大哥哥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封钦看着她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过是个郡主,等本宫坐上太子之位……” 他边说边转身,却冷不防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封钰。 他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走上前问道:“二弟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跟为兄打个招呼。” 近日他正因为舅舅的事焦头烂额,见到封钰,心里更生出几分不快。之前两人一同作策论,他的被父皇驳回,封钰却得了夸奖。他自知唯一胜过弟弟的只有家世,可若舅舅被斩,这点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封钰面露惶恐,拱手道:“方才见皇兄正与相宜说话,不敢上前打扰,请皇兄勿怪。” 封钦想起郑相宜对封钰也从没好脸色,心中那点难堪顿时消散不少。 他拍了拍封钰的肩,语气宽和:“相宜赶着去给父皇送点心,不然你也能趁这机会和她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关系。” 封钰苦笑:“多谢皇兄关心。只是相宜……大概并不想见到我。” 他是真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郑相宜。如今满皇宫都知道她不喜欢他,虽然没人敢当面议论,可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总让他心里发堵。 不过想起刚才看的那出好戏,他竟有些幸灾乐祸。原来不止自己总被郑相宜刁难——封钦整日摆兄长的架子,在她面前,不也一样讨不到好吗? 而封钦此时的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比起封钰,相宜对自己的态度确实好得多!他笑着伸手揽住封钰的肩膀,故意将大半身体重量都压了过去。 “为兄正想找你聊聊前几日那篇策论,”封钦语气带笑,话中却隐隐透着冷意,“真看不出,你这小子平日不声不响,竟藏了这一手,连父皇都夸你了。” 封钰被他压得微微弯下腰,他眼帘低垂,谦逊地应道:“皇兄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哦?”封钦语调一转,愈发阴阳怪气起来,“那我可真该多跟皇弟亲近亲近,也好沾沾你这‘好运’。” 封钰沉默着没有接话。 封钦就这般半压半推地揽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 …… 郑相宜走到紫宸殿外,正巧殿门从内打开,几位身着官服的大臣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一见到她,几人连忙拱手行礼: “见过郡主。” 这些日子紫宸殿中几乎每日都有大臣被留下训话,郑相宜看在眼里,虽有些同情这些朝臣,却也不由庆幸自己只是个郡主,而非陛下的臣子。陛下对待臣下,实在是严苛得近乎无情。 她示意若微在殿外等候,自己提着食盒走了进去。果然,陛下正伏案疾书,桂公公则垂首侍立在一旁,安静得像只鹌鹑。 “陛下!”她轻快地走上前,毫不拘礼地在他身旁坐下,顺手将食盒搁在案上。 封决闻声抬头,见是她,冷峻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温声道:“今日来得比平日晚些。” “都怪封钦,”郑相宜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告状,“他这几日总堵我的路,烦人得很。”她才不在乎封钦是什么皇长子,既然惹她不痛快,她自然要说出来。 她拽了拽封决的衣袖,嘟囔道:“您可得管管他,别让他再来烦我了。” 封决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封钦频频纠缠相宜为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真是越活越回去,愚不可及。 他垂眸看着相宜拽着他袖口不依不饶的模样,不由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纵容:“好,朕不让他再烦你。” “陛下最好了!”郑相宜笑吟吟地说着,一边打开食盒,将里面精致的点心轻轻推到他面前,“我就知道您一忙起来肯定顾不上歇息,特地做了些点心来。您快尝尝看。” 封决确实忙了大半天,连茶水都没能喝上几口,此时停笔歇息,才觉出几分空腹疲惫。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温声道:“难为相宜总是这般记挂朕。” 郑相宜脸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小得意扬起下巴:“那当然,这宫里果然还是我最贴心对不对?陛下可得好好疼我,不准让别人欺负我。” 封决瞧着她这副神气模样,活像只开屏的小孔雀在自己面前翘起尾巴,不由失笑,顺着她的话应道:“是,相宜最是贴心。” 站在一旁的桂公公看得眼角直抽,心里忍不住泛酸。陛下忙起来的时候向来万事不理,从前他小心翼翼问要不要传膳,还挨过冷眼。如今换作德仪郡主,倒成了贴心的“小棉袄”。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 用完点心,郑相宜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封决处理政务。他向来不避讳她接触这些朝堂之事,甚至在她小时候,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把她抱到膝上,耐心地逐字逐句讲解公文里的意思。 她看着奏折上熟悉的字迹,忽然抬起头问道:“您不是已经下了圣旨吗?怎么还有人接连不断上折子求情?” 封决将笔搁下,语气平稳地解释:“此事牵连甚广,又涉及皇子,总有人想借机浑水摸鱼,试探朕的底线。”他目光扫过案上几本字迹迥异的奏疏,淡淡道,“毕竟眼下朕只有两位皇子,封钦又占着长子的名分,在朝中经营多年,自有他的拥趸。” 说罢,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过去他有意放任,本是想磨炼封钦的处事能力,却没想到反让这些人养大了胃口、失了分寸。 郑相宜想起封钦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他看着一点也不像您的儿子。”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封钦在她心里都只是个目空一切、自视甚高的蠢货,她从未正眼瞧得上他。至于封钰,她虽仍旧恼恨他前世的背叛,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心思缜密、懂得蛰伏,远比封钦更适合继承大统。 这样的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便是明目张胆的逾矩。但封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掀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确实比相宜差得远。” 虽觉封钦眼下仍不堪大用,但他也并未彻底放弃这个儿子。毕竟封钦还年轻,或许严加管教,日后还能有所转机。 “那……”郑相宜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陛下考虑过封钰吗?” 她清楚记得,前世正是在沧州案爆发后,陛下的目光逐渐转向了封钰。而封钰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步步展现出继承大统的潜质。她甚至曾经怀疑,当初陛下那么坚决地反对她和封钰的婚事,除了不看好他们之间的感情外,是否还有另一层深意——他不愿让她成为皇后。 陛下或许从一开始,就只希望她嫁个寻常的王公贵族,安稳富贵地过完一生,从未想过让她卷入后宫纷争之中。 一旁的桂公公深深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这等涉及立储的大事,满朝文武也只敢拐着弯试探,果然只有德仪郡主敢这般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封决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地望向她,最终轻叹一声:“相宜不是一向不喜他么?” “我是不喜他,我恨死他了。”郑相宜闷声道,“可这回我会听陛下的话,无论陛下最终选择谁,我都会陪着陛下。” 即便这一世陛下依旧属意封钰,她也不会再有怨言。反正她绝不会再与封钰走到一起,绝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比起封钰登上皇位,她更不愿见到陛下宠幸其他女子,再生下别的子嗣。 她叫了他“爹爹”,那他就是她一个人的“爹爹”,只能疼她爱她。她是他亲口应下的“女儿”,就算没有那一丝血缘,也依旧是与他最亲近之人,这一世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 郑相宜抓住他的手,执拗地道:“他们都叫您父皇,只有我叫您‘爹爹’,所以您不能不管我,不能丢下我,更不能让我受委屈。” 封决凝视着她,女孩眼神倔强,里面满满全是他的影子,握住他的手是那样紧。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郑相宜蹭着他的掌心,朝他弯着眼睛笑。 “放心,不会让相宜受任何委屈。”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全部情之所牵梦之所系,怎会舍得丢下她不管。 作者有话说: ----------------------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0节 陛下现在只有两个皇子没得选择,但是后面就会有更心仪的啦。 第11章 陛下动情时会是什么模样?…… 沧州知府判了斩立决,甚至没等到秋后,便“咔擦”一下掉了脑袋,听说那日血水在菜市口溅了三尺远,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封钦听到这个消息头一栽就昏倒过去,结果在床上还没躺上几日,陛下又是一道圣旨降下——封大皇子封钦为端王,并授高城县县令一职,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而一向默默无闻的二皇子封钰也一同被封做了敬王。 接连几道圣旨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众人不禁揣测起陛下的心意:是否因大皇子牵涉进沧州知府一案龙颜大怒,决定要放弃这个儿子了? 树倒猢狲散,原来簇拥在大皇子身边的大臣们纷纷抽身远离,而封钰这个新封的敬王开始显露在人前,一时府上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 许是为冲散这段日子里的血气,沧州知府问斩之后便阴雨不断。郑相宜只能和宫女们待在屋子里打叶子牌解闷。连赢了三场后,她便察觉出宫女们是故意给自己喂牌,顿觉兴趣索然,将手里牌都扔了出去。 宫女们捏着牌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一句话。虽然郡主明言无须相让,可谁又敢真正叫郡主输牌呢?万一郡主输得恼火了,受罪的不还是自己。 正在这时,木琴步履匆匆地走进来。郑相宜见她似有话说,将她叫到自己近前细问。 木琴忧心忡忡地说:“听说端王殿下病了,淑妃娘娘在外面跪着求陛下收回成命。” “这么大的雨在外面跪着?”郑相宜听见外面雨声喧哗似玉珠滚落,坐在屋子里都感觉到了一丝冷意,更何况是跪在雨地里。 木琴回道:“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哦。”郑相宜目光转回桌上,觉得乱糟糟的叶子牌实在有些碍眼,摆手叫人都收起来。 若微自从被她带回宫里,俨然成了自木琴之下的第二个心腹,见她不继续打牌了,连忙将准备好的热茶端上来,叫她暖一暖身子。 郑相宜喝了一口茶,又问:“端王当真是病了?” 封钦自幼身子健壮,几乎是无病无灾地长到如今,难道竟真的因这么点打击就卧床不起?看起来连她都不如。至少前世她经历了那些事,还敢跑到封钰面前把他大骂一顿呢。 木琴:“太医是这么说的。” 郑相宜眼中掠过一丝鄙夷,就封钦这点心气还想继承大统,陛下年轻时面临的困境可比这难多了。 封钦是什么条件,占着皇长子的名头,下面只有一个生母出身低还不受宠的弟弟,不过是舅舅拖了后腿而已,陛下这不还给他封王做了安慰吗? 陛下当年那是前有先帝盛宠的庄淑妃所出之子,后有虎视眈眈的宗室贵亲,这样艰难的条件下都杀了出来。 封钦果然不类其父。 到底还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郑相宜道:“将库房里那株雪莲给端王殿下送过去吧。” 其他的她就不打算掺合了。沧州知府算是死有余辜,陛下若真因封钦求情便免了他死罪,那便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陛下了。 午后,雨声渐渐小了下来,郑相宜叫人将躺椅搬到窗子边,一边煮茶一边赏雨。院子里的花朵都被浇透了,零散的花瓣落了一地,她不由担心起翠微苑里的牡丹园,不知赏花宴还能不能办下去。 门口的珠帘就在这时被人掀开,叮铃的碰撞声响起。郑相宜转头一看,果然是陛下来了。她未从椅子上起身,陛下也不见怪从容朝她走来。 他身上还携带些湿润的水汽,眉目疏朗,薄唇浅淡,好似从山水墨画中走出的清逸君子,唯独眼神中带着丝冷意。然而那冷意在与她目光接触时,也立即消融了。 围在身边的宫女们忙起身欲行礼,封决随意挥了挥手,自行在她对面临窗的位置坐下,笑道:“临窗观雨,相宜今日好兴致。” 郑相宜手中小扇轻摇,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霜腕,无聊道:“外面这么大的雨,待在屋子里除了看雨也做不了其他的。” 待木琴将茶奉上来后,郑相宜便叫她带众人都退下。木琴知晓她与陛下相处时不喜旁人打扰,只是今日却不知为何有些踯躅,隐隐看了她好几眼,才抿着唇离开。 “不知道我那牡丹园里的花儿怎么样了。”四周无人,郑相宜便熟络地同他撒起娇来,“我还要办赏花宴呢,请柬都发出去了,万一到时人家一来只看见几只花骨朵,岂不是要笑话我?” 封决听她说着,眸色一点点暖起来,他向来喜爱相宜对他无拘无束、什么话都愿意和他讲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些琐碎无聊的小事,也能让他一整天的心情都明朗起来。 “谁敢笑话朕的郡主?莫说只有花骨朵,便是一丛杂草他们见了也得称颂几句。” 郑相宜对着他笑,陛下平日总是温和似玉,偶尔才从字里言间透露出一丝皇帝的不容置喙。无论是哪一面的陛下都叫她十分喜欢,想想她会养成如今这副性子,其实也是多受了陛下影响吧。 她嫩白的手指拽住他衣袖,轻轻扯了扯,“那到时候万一有人笑话我了,您得替我教训他。” 封决低头注视着她的手指,缓缓抿住唇笑了。相宜这般既依赖又亲昵的姿态,叫他心尖都热起来,禁不住想答应她一切请求。 “好,朕替你教训他。” 郑相宜险些脱口而出“那你先替我教训封钰一顿”,但是想想封钰今世到现在也还挺安分的,虽然他封了王这点叫自己很不高兴。 前世封钦最后也是封了端王,封钰却没有封过什么王,而是在景元十八年直接被立作太子了,她也被册封为太子妃。 陛下如今提前关注起封钰,真不知是好是坏。 她有些郁闷地趴在窗头,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雨水,冰凉的雨沁进掌心里,顺着指缝流下,抓也抓不住。 封决皱起眉,握住她的手收回来,掏出块干净的帕子仔细给她擦拭每一根手指。郑相宜任他动作一动不动,他给她擦干净了抬起头,带着一丝无奈道:“怎么伸手去接雨,着凉了怎么办?” “着凉了不是还有太医吗?再说我哪有那么柔弱?”郑相宜眨着湿润的眼睛,闷闷道。 她是个好动的性子,最厌烦下雨天,只能待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要是晴天,她可以去园里赏花、玩一场锤丸、或者去纵马驰骋。 封决闻言抬起眼帘,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只无声地注视着她。 郑相宜目光微微躲闪,心虚地咬住了唇。她再清楚不过陛下这是不高兴了,才又端出了师长般的姿态。他从不舍得对她说重话,可若她闹得过分,便会这样带着沉沉的压力凝视她。 “我知道错了。”她立刻乖巧地低下头。 封决脸上的神色这才缓和,松开了她的手。相宜撒娇耍赖的模样他向来受用,只是她偶尔也有出格的时候。他身为长辈,不能总由着她肆意妄为。 “你还年轻,更该仔细保养身子,否则将来吃亏的是自己。”他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道。 郑相宜虽自觉身体康健,却仍是柔顺应下。她一直暗自担心陛下体弱,总想劝他好好调养。若她自己都不当回事,又怎能说服陛下放在心上? 她悄悄转开话头,轻声问道:“我听木琴说大哥哥病了……陛下可曾去看过?他病得重不重?” 封决语气淡了下来:“太医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现已无大碍。”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下旨处决一个贪赃枉法的罪臣,竟能让封钦气到病倒。对这个儿子,他实在是失望至极。 封钦身为皇子,即便将来与皇位无缘,也该成为国之栋梁,至不济也能安享富贵、逍遥一生。可他做了什么?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包庇罪臣……无一不令他心寒。 此子,终究不类他。 “他怎么还有脸生气?”郑相宜鼓起脸颊忿忿不平,“您都还没跟他计较呢!” 封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蛋,软软的颊肉陷下去一个小窝。相宜讶异地抬起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举动,那模样看上去格外娇憨可爱。 他眼中泛起清浅的笑意:“相宜这是在替朕抱不平了?” “那当然!”她立刻应道,声音里满是理所应当,“您是他的父皇,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他着想。他自己想不明白,怎能反过来怨您?” 她说着,声音甚至透出一点酸意:“我……我巴不得能有您这样的爹爹,他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封决忍不住以拳掩唇,轻笑出声。却见相宜眼圈渐渐泛红,一副“您怎么还笑话我”的委屈神情,便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道: “傻相宜,你不是早就唤朕‘爹爹’了?朕的相宜,自然也是有福气的。” 他是真的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郑相宜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悸动,安静地靠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袍,一时没有作声。 片刻后,封决轻声问道:“那相宜可知道,朕为何一定要封钦去高城县赴任?” 陛下时常这样考问她政事,郑相宜略加思索,便答道:“高城县是之前沧州知府的管辖地。陛下是想让大哥哥亲自去看看那里的民生实情,体会百姓之苦。” 让他亲眼见见那些受贪官荼毒的百姓,看他还会不会觉得,父皇对沧州知府的处置过于严厉。 封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欣慰:“果然,只有相宜最懂朕。” 他一生纵横天下,从不屑于世人评说。臣子、妃嫔、乃至亲生子女,无一不对他心存畏惧。唯有怀中的这个女孩,是真正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信任他。 他爱怜地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倾注了他所有未曾言说的温柔与偏爱。 郑相宜却轻轻哼了一声,娇嗔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之前说不想再被大哥哥烦扰,陛下才特意把他打发得远远的呢。” 封决松开她些许,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额发,声音低沉而温和:“那如果朕说,确实也存了这份私心呢?” 郑相宜心跳蓦地快了几分,仰起脸望向他:“真的?” “真的。”他目光温润,含笑注视着她。 那一刻,郑相宜只觉得连日的阴霾顷刻散尽。封钦又如何?说到底,陛下最偏疼的,终究是她! 两人正温情脉脉,木琴却在这时走了进来,面带犹豫地禀报:“陛下,桂公公差人来报,说淑妃娘娘在外跪得晕过去了……请示陛下该如何处置?” 郑相宜闻言一怔,不禁睁大了眼睛。姚淑妃竟一直跪在外面?她这般坚持,究竟是真的爱子心切、拼命求情,还是想借此逼迫陛下让步呢? 封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派人送她回去。既然晕倒了,就好好静养,养足三个月再出门。” 木琴心中微惊,陛下这话分明是要将淑妃禁足三个月了。 待木琴退下后,郑相宜悄悄望向陛下清隽的侧脸。在她的记忆里,陛下对待后宫嫔妃从来不见丝毫偏宠,甚至近些年几乎不再踏足后宫。 他身上仿佛寻不到一丝属于男女之情的温度,就连对自己的子女也总是疏离冷淡,哪怕脸上温和笑着,眼中也是无欲无求,仿佛一个俯视尘世的仙人。郑相宜有时也会困惑,自己究竟是凭什么,能得到他如此不同的对待。 可即便陛下再疼爱她,也始终是长辈对晚辈的照拂。她想起前世曾与封钰也有过情浓之时,那张与陛下六七分相像的脸在动情时格外迷人。 那么陛下呢?比封钰更为俊美清冷的陛下,若真有动情之时,又会是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说: ---------------------- 以后就知道啦,老房子着火烈得很[狗头] 第12章 封钰握她的手被陛下瞧见了…… 郑相宜心中明知不该有此念想,那是陛下,是她的长辈,是如父亲一般威严的存在。可她却禁不住想象他情动时的神态,想看他为情所困、难以自持的模样,想瞧他如玉的面容染上隐忍的薄红。 这是冒犯,是僭越,是大不敬。 然而她越是告诫自己,这念头便越是扎根心底,甚至……悄然潜入她的梦境。 夜雨细密,自叶间悄然滴落,轻点在那朵初绽的牡丹花上。娇嫩的花瓣微微一颤,绽开一道细缝,雨珠便顺着缝隙悄然滑入,将积蓄了一整个春日的琼浆,尽数倾注在那颤动的花蕊深处。 床榻上忽然发出一声柔媚的嘤咛,郑相宜手指紧紧攥住被角,乌黑的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上,雪白的肌肤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昏黄的烛火中,男子覆身朝她压下,湿润的细汗从那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一滴一滴坠在她柔软的身子上。 她双手无力地攀着他劲瘦的肩背,在猛烈的攻势下眼神涣散,口中发出幼兽一般的破碎呜咽。 他口中溢出一声轻笑,她有些不满,撒娇地寻觅着他的唇,伸出舌头在他唇上舔舐,晃着纤细的腰向他贴近。 “相宜。”他柔声唤着她的名字,含住她的唇瓣细致地碾磨,与她呼吸交融。 四周都静谧下来,狭小的床榻自成一方天地,只余两个交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1节 郑相宜微微张开眼,想透过那层朦胧的雾气看清他的脸。是谁?这样温柔的声音,这样熟悉的轮廓,这个正在占有着她的男人究竟是谁? 那个熟悉的名字堵在喉间呼之欲出,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一层又一层地巨浪袭来,郑相宜浑身颤抖着,在刺眼的白光中惊醒。 察觉到腿间的异样,郑相宜有些羞恼地抓住枕头甩出去。啊啊啊,她怎么会做那种梦,明明这辈子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木琴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她拥着锦被坐在床榻间,神色郁郁,眼尾却泛着一抹娇红,似染霞色。她周身仿佛被水浸润过一般,透着一层晶莹细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木琴心头不由一跳,郡主这模样美得叫人不敢直视,却带着一股勾魂夺魄的劲儿。她家郡主,怎么一夜之间,竟显露出这种陌生又妖冶的风情? “郡主。”木琴按下心头浮动,轻声上前,正要为她更衣。 郑相宜却抬手止住了她,依旧低垂着头,声音里压着几分羞愤:“先备热水,我要沐浴。” 木琴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 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流柔缓地拂过肌肤,终于将那层令人不适的黏腻感渐渐洗去。郑相宜轻轻舒出一口气,可梦中那些零碎而炽热的片段却不依不饶地浮上心头,尤其是那张熟悉却又模糊的脸部轮廓…… 她突然恼极,猛地一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自己也因这番举动脸颊通红。 封钰! 她怎么会梦到封钰那个混蛋?难道她其实还对他留有旧情不成? 郑相宜你是有多贱呀!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还梦见与他行那等事! 他……他都碰过贵妃,脏得不能再脏了! 她越想越气,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门外传来木琴谨慎的询问:“郡主,可需要添水?” 郑相宜迅速敛起情绪,淡淡应道:“不必,我洗好了。” 近日阴雨不绝,凉意未消,木琴特意为她选了一身桃红厚缎裙衫。 “陛下下朝了吗?”换衣时,郑相宜习惯性地问道。 木琴偷瞧了一眼她的神色,“今日休沐,陛下应是在紫宸殿处理公务,方才还传了桂公公过来,召郡主去紫宸殿伴驾。” 郑相宜下意识便要应下,话到唇边却微微一滞,“陛下难得休息,我就不去打扰他了,你代我去紫宸殿回禀一声。” 昨夜做了那样的梦,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了。前世她就为了和封钰的私情屡屡违逆圣意,今世分明想好要一辈子陪着陛下,离封钰远远的,可梦里却还是念着他…… 她心里惶恐、不安、忐忑,想起梦中那个熟悉的轮廓,更是生出一阵隐秘的羞愧来。封钰,为什么偏偏是封钰?可不是封钰,又能是谁? 这宫中容貌与封钰那么相似的唯有…… 郑相宜脸色倏地一白,慌忙掐断了这大逆不道的联想。她怎么敢将那些绮念妄加到陛下身上?陛下待她如亲生女儿,慈爱宽厚,她怎么能…… 若是陛下知晓她生出了这等悖逆人伦、不知廉耻的念头,该是多么震怒与失望?他一定会觉得她辜负了他的养育之恩,再度对她心寒。 那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是陛下。只能是封钰,必须是封钰。 郑相宜一遍遍告诫自己,可心却仍一点点沉了下去。即便身着轻暖的春衫,也仿佛抵挡不住这绵绵细雨带来的凉意。 木琴为她簪上最后一支发钗,端详片刻,神色竟似宽慰了许多。 “奴婢这就去紫宸殿回话。”她犹豫了一下,终究仗着自幼相伴的情分,忍不住劝道,“郡主如今已行过及笄礼,不久便要相看人家、议婚论嫁了,确实……不宜再像小时候那般,终日与陛下形影不离了。” 在她看来,郡主与陛下之间着实太过亲近。幼时郡主天真懵懂尚可理解,可如今郡主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若仍如往日那般对陛下动辄依偎、毫不避讳,实在不合礼数。 陛下日理万机,无暇顾及这些细微之处,或许未曾特意教导郡主男女之防,可郡主自己,却不能再这般不懂事了。 郑相宜缓缓转过身问,眼神空茫,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我不能与陛下形影不离吗?” “郡主与陛下到底不是真正的父女,如何能一辈子形影不离?将来郡主会有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子女,那才是与您形影不离的家人。”木琴苦口婆心地劝道。 郡主到底是要嫁人离开宫廷的,便是陛下真正的女儿顺宁公主也没有一辈子待在宫中的道理。木琴与郡主虽名为主仆,可多年相伴下来其实将她当作了妹妹一般,自然希望她能早日适应下来,免得届时为不得不到来的分离而痛苦。 郑相宜睁着眼睛认真地问,“木琴,我不嫁人,一辈子只做陛下的女儿,也不行吗?” 她只是不想离开陛下,想永远陪在他身边,为什么做陛下的儿媳不行?做他的女儿也不行? 木琴对上郡主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若是一辈子都不嫁人,自然是可以待在宫里的。可陛下去了之后郡主又该怎么办呢?一个与皇室毫无血缘的郡主,继位的新君可是能容得下她? 郑相宜目光转向窗外,阴雨仍在下未有放晴的迹象,树下的牡丹被雨水打得湿透,只余下几片零散的花瓣挂在枝头。 没有人为她遮风避雨,怏怏的,很可怜。 “我知道了木琴,你先出去吧。” 木琴咽下未尽的话,垂首走了出去,独留郑相宜在屋里,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沉默不语。 在紫宸殿接到木琴传话时,封决微微一怔,才抬手叫她离开。只是木琴走后,他却再也无心处理政务,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浑身的精力好似一瞬间都散尽。 这是相宜第一次拒绝他的召见,旁人都说相宜骄纵任性,可其实相宜在他面前再乖巧不过。 他坐在殿里发起了呆,一时欣慰相宜这是心疼他,一时又失落相宜竟然舍得不见他,难道是宫里又有什么风言风语,叫她不高兴了? 桂公公眼见着陛下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周遭气压越来越低,思虑再三忍不住开口。 “陛下若实在想见郡主,不如移步去瞧瞧?” 瞧陛下这脸色,活像郡主不要他了似的,忒黏糊! 封决闻言,默默捡起笔,脸色平静无波:“相宜既然心疼朕劳累,朕自然是要保重身体,不让她担心。” 桂公公瞧他重新伏案疾书,眼角忍不住轻轻一抽。 封决以为相宜只是一时兴起,不料第二天,第三天,相宜始终都没到他跟前来,他坐不住了,决定去瞧瞧相宜这是怎么回事。 恰好天光放晴,云销雨霁,郑相宜在屋里闷里好几天,趁着阳光走出门去。 连绵阴雨过后,园子里的花落了大半,细碎的花瓣在脚下铺成了一条长毯,那叶片倒是又嫩又绿,亮得直逼人眼。 郑相宜就是在一棵树底下与封钰迎面相遇。自她有意疏远,甚至放出厌恶封钰的消息后,二人已许久未曾碰过面。 封钰见到她眼神略有些恍惚。他向来知晓郑相宜生得美,如今她面容冷淡地将目光扫过来,眼尾微微上挑,更显得肌光胜雪,明眸如玉,整个人如一朵初绽的牡丹,明艳不可方物。 “相宜。”虽不知相宜为何突然厌恶自己,封钰犹豫片刻,仍主动走上前来。 郑相宜只冷冷瞥他一眼,随手将摘下的花苞掷在地上,转身便要离开。 封钰攥紧双拳,为她这轻蔑的态度感到一阵难堪。他抿住唇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朵陷进泥地里的花。 不料郑相宜走出几步却又停住,回头唤他: “封钰,你过来。” 她语气随意,如同使唤一只小猫小狗。封钰脸色又沉了几分,却仍抬动双脚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郑相宜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的脸,觉得仰头有些费力,于是道:“你头低下来。” 封钰脸色阴沉地俯身,下一刻却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郑相宜竟伸手捏住他的脸,目光自上而下地细细打量,馥郁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封钰只觉脑子一昏,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僵硬地动也不敢动。 郑相宜……这是在做什么? “果然比不上他。”郑相宜忽然松开手,嫌恶地皱起眉头,取出丝帕将碰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她前世真是昏了头,竟然会为了这么个货色要死要活。 郑相宜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转身又要走,却被回神过来的封钰一把攥住了手。 “相宜……”封钰忍不住问,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何要这样待我?” 他待她小心翼翼,她却要如此厌恶他、折辱他?方才又对他那般戏弄。 郑相宜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是徒劳,于是怒目而视:“放开!” 封钰注视着她因薄怒而愈发明艳的脸庞,心中竟微妙地生出一丝颤栗般的悸动。他情不自禁地俯身,想要靠她更近,却忽然感到一束叫人胆寒的目光盯在自己背上。 他缓缓回头,只见父皇正负手立在不远处,眼神沉冷地望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 相宜目前是自欺欺人,陛下是独占欲更强,所以封钰这个男二也该拉出来溜溜啦,父子修罗场什么的我最爱。 第13章 他不高兴相宜注视着旁人 “父皇……” 封钰嗓音干涩,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敢再直视父皇的眼睛,垂首之际脑中一片混乱,那只方才还紧攥着郑相宜的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父皇看见了! 他一直以来伪装的沉默柔顺,在这一刻彻底暴露无遗。父皇会怎么想?是厌恶他心机深沉,还是恼怒他竟敢欺负自己最宠爱的郡主? 封钰对父皇,向来是畏惧多于敬重。他深知自己的生母不为父皇所喜,出身又远不及大皇子,便一直小心翼翼,蛰伏在封钦的阴影之下。只是近日接连的喜讯让他一时忘形,直到被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盯住,才如惊雷乍醒。 郑相宜被他松开后,吃痛地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这才忐忑地抬眼。 陛下那张脸庞平静无波,唯独眼眸中带着些暗色。她慌忙垂下视线,浓密的睫毛轻颤,柔嫩的唇瓣被她咬得泛起深红。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被陛下撞见自己与封钰纠缠的一幕。前世正是因类似情形,陛下才勃然大怒,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 可此刻,陛下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反而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汹涌起来。 终于,在这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封决缓缓开口。 他说:“相宜,过来。” 语气平淡而寻常,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郑相宜低垂着头,像犯错的孩子一般,迈着迟疑的步子慢慢挪到他的跟前停下,盯着眼底下那片黑色的衣角沉默不言。 下一刻,她的右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抬起。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她被攥出指印的那片肌肤,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疼么?” 这句话让郑相宜和僵立在一旁封钰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指尖所触之处,仿佛有点点星火燎原,带来一阵酥麻而灼热的战栗。 郑相宜仍旧没有抬头,只是抿紧唇,低声回道:“不疼。”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2节 听见她的回答,封决那双眼眸反而更沉了几分。 不疼?他亲手娇养着长大的小姑娘,平日里一点苦都吃不得,如今腕上留下了这样深的红印,却说不疼? 他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恰好将封钰留下的指痕全然覆盖。 “不疼便好,”他语气平稳,“随朕回去。” 从相宜朝她走来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未看封钰一眼,仿佛那个流着他一半血脉的少年,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不值一顾。 封钰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父皇牵起相宜的手带她离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四周寂然,没有一丝声响。 木琴惴惴不安地跟在后方,一路行至紫宸殿外,正欲随入,却被封决淡淡拦下: “郡主今日留在紫宸殿,无需旁人伺候。” 侍立于殿门的桂公公垂首恭应,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在御前侍奉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神情。平静得近乎压抑,犹如深海之下汹涌的暗流,仿佛下一刻便要掀起摧天裂地的巨浪。 这究竟是怎么了?前几日沧州知府贪墨之事败露,都未见陛下如此压抑骇人…… 封决甚至没让桂公公跟进来,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他和相宜两人。 进门后,他便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走到案前坐下,随手翻开了一本奏折。 时间好似凝固住了,郑相宜站在门口,远远望着他清隽而淡漠的侧脸,这时的他更像朝堂上执掌生杀的帝王,而非自己记忆中温柔慈爱的长辈。 她犹豫不前,听着奏折一页页翻过的沙沙声,终于下定决心,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一步步走上前。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声音微弱地道:“我错了。” 他才放下奏折,转眼瞧她。她眼圈微微泛红,神情委屈的紧,像是一只收起了尖牙利爪的小猫,怯生生地蹭过来撒娇。 封决微笑,声音温和而明朗:“相宜错在了哪里?” 见他终于理会了自己,郑相宜颤巍巍地抱住他的手臂,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手心,眼中泛着湿润的水光。 “我不该理会封钰。” 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晓陛下究竟看到了多少,是只看到封钰攥住她的手,还是连先前她对封钰的那通戏弄都一起看进去了。 封决望入她的双眼,从中看见了她的依恋、孺慕、信仰……胸腔顿时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充盈得鼓胀起来。 是,他看见了封钰与她的纠缠,也同样看清了她对封钰毫不掩饰的嫌恶、鄙夷,和对自己的完全不同。 他只是那一瞬间忽然有些不高兴,不高兴他的相宜,竟会对别人露出那样强烈而外显的情绪。 相宜明明……只看着他就够了,旁的人都不该得到她的一丝注目,无论是爱的恨的,她的情绪都该只为他所牵动。 这个念头让封决自己都吃了一惊,贴在她脸侧的手掌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究竟何时对相宜起了这样深的占有欲?这不该是他应有的心思。 “唔……”听见女孩的嘤咛声,他才恍然回神,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个在自己手心里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相宜……”他忘了原先欲说的话,内心谴责起自己的霸道和鄙薄。 相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怎能理所当然地认为相宜应当完全属于自己,不准她为旁人分去一丝心神? 她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有血脉相连的兄弟姊妹,或许将来还会有相守一生的夫君。 她不会、也不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比相宜年长了十八岁,注定只能陪伴她走过人生的一小半路,余下的时光,自会有另一个人携她同行。 他压下心中的怅然,神色已恢复如常,唇边扯起一丝略显苍白的笑:“是朕的错,不该让相宜委屈害怕。” 他方才的模样,一定是吓着相宜了。相宜是受不得半分委屈的,他该多哄哄她。 于是他俯下身,将她娇小的身子轻轻拢在怀里,手掌抚着她的后颈,声音温柔地哄着:“相宜不怕啊……” 郑相宜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幼的时候,仍旧是那个躲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她眼圈湿润了,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放,声音里带着哽咽的哭腔。 “我害怕您对我失望了……” 她怕自己重蹈前世的覆辙,陛下误会她喜欢封钰,对她露出失望的眼神,然后丢下她独自离开。 “您怎么能不要我?我都不喜欢封钰了,是他非要来攥着我的手,我叫他放开他不放。您该生他的气,您去骂他、打他,但是不能不理我!” 封决轻轻拍着她的背,听她泪水涟涟地抱怨、哭诉、撒娇,胸口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 他让相宜害怕了,让她受了委屈,让她哭红了眼睛。这个孩子本是他捧在手心上,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 可他竟没能控制住自己。 分明他最擅长隐忍。他能蛰伏十数年,等待时机一举夺下皇位,也能从容面对朝堂纷争、明枪暗箭,那么多的刀光剑影他都面不改色走过来了,只是看见相宜被封钰握住手而已,他怎么就没能控制住情绪…… 他不该对相宜失望,而是该对自己失望。 相宜没有错,相宜怎么会有错?如果相宜当真犯了错,那也应当是他教养失职。 “不会不要你……”他声音干涩地安慰着。 他怎么会不要相宜?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血脉注入给相宜,让她真正成为自己的女儿。她该从他的骨子里诞生,浸在他的鲜血中长大。 从骨到肉,都是从他身上生长出来。 他这一生亲缘单薄,唯一能系住他的,也只有相宜。 可是相宜不懂,因为前世他真的丢下了她。他走后,那些人恨不得将她吞噬殆尽。 她抹着眼泪,也不知道她死后,封钰会不会将她的尸骨葬入皇陵。她想跟他睡在一块儿,永远地在一起。 “我不喜欢封钰,您把他也赶走好不好?赶得远远的……”她现在简直要恨死封钰了,要不是封钰陛下也不会误会她,害她如此担惊受怕。 什么陛下只有两个皇子,必须择一继位……她统统都不想了。她郑相宜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封钰让她受了委屈,她就该好好地报复回去。 她举起被封钰攥红的手腕,递到他眼前,“封钰弄得我好疼,您得替我教训他!” 封决握住她的手,指腹在那微红的痕迹上轻轻抚过。相宜被他养得太过娇嫩,稍用些力便容易留下印子。 “先前不是说不疼吗?”他无奈地道,“学会跟朕嘴硬了。” 郑相宜哼哼唧唧地诉苦:“原先不疼,现在开始疼了。”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疼痛,她只是有点恶心手腕上留下了封钰的痕迹。 她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个主意,“您用点力,把封钰留的印子盖下去就好了。”她拉过陛下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分明,比封钰的好看多了,若是陛下留下的痕迹,她就不厌恶了。 封决轻扫她一眼,不由失笑:“你哪来那么多奇思妙想,真不怕朕也弄疼了你。”他每回牵她的手都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 最初她那么小,手又白又嫩跟水豆腐似的,走路时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那时他也才二十出头,虽已有三个子女,却从未真正体会过养育一个孩子的滋味,终日提心吊胆,生怕她磕着碰着,好不容易才将她养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 “如果是陛下,我就不觉得疼了。”郑相宜抓住他的手,张开掌心贴上去比了比大小,封决无奈地任由她玩闹。 “你看!”郑相宜笑着将两人相贴的手掌举到他眼前,“我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封决望着两人相贴的手掌,相宜的指尖泛着一丝薄红,像沁血的玉石一般漂亮。他动了动手指,忽然有一种与她十指紧扣的冲动。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笑道:“是啊,相宜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 好喜欢年上,我的xp没救了。 第14章 朕孰与封钰美? 似乎是心有灵犀,就在封决凝视着两人相贴的手掌微微出神之时,郑相宜心中也忽然涌起了同样的冲动。 她想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不同于封决惯有的隐忍与克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就做出了行动。纤细的手指滑入他的指缝,稍稍用力,便严丝合缝地扣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犹如一道火花自两人紧密交缠的指间迸溅开来,带起的热度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四肢百骸,连皮肤下的血液也因此滚烫沸腾。 郑相宜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在此时,封决也正垂眸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呼吸皆是一滞。 看清了。郑相宜从他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的表情呆呆傻傻,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四周万籁俱寂,郑相宜只能听见失控般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敲在耳膜上。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陛下的。 又或者,是他们两个的心跳撞在了一起。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郑相宜才忍不住舔舔干燥的嘴唇,干巴巴地开口:“原来陛下的手比我大这么多。” 她话音落下,便感觉到陛下原本虚拢着她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停顿了片刻,就在她混合着忐忑与一丝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抽离了出去。 郑相宜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眸子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为什么? 她茫然地举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里也空了一块,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尖锐的失落和难过。 心口又酸又胀,沉甸甸地难受,好像再也跳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力道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她抬起头,撞进封决的视线里。他的目光宽厚而慈和,就像天下任何一位父亲看着自己尚且稚嫩、需要引导的女儿。 他抚着她的头发,声音平稳如常:“海兴县与高城县相距不远,朕明日便下旨,命封钰前去赴任,也好和封钦做个伴。” 郑相宜有些发怔地收回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蜷缩了一下,随即像是无事发生般,朝他扬起一个甜软的笑脸:“我就知道,陛下最疼我了!”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他们平日相处的模样,亲近而自然。可空气中,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无声无息。 郑相宜端正了坐姿,开始乖巧地为他整理案几上略显凌乱的奏折。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封决随手翻开一本新的奏折,目光落在密麻的墨字上,却久久未能翻向下一页。 他的思绪有些飘远——脑海中一会儿浮现出相宜初入宫时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一会儿又切换成她如今娇艳明媚、不可方物的容颜。 方才她蜷在自己怀中泪眼朦胧、低声啜泣的模样再次浮现,那柔若无骨却又玲珑有致的身子紧紧依偎着他……他忽然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纯粹地将她看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喉间莫名泛起一丝干涩。相宜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即便年岁再如何增长,在他心中也永远如同女儿一般。 她既然唤他一声“爹爹”,他便必须恪守父亲的职责。 他们之间整整相差了十八岁。这十八年的光阴,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时常望而却步。 他不禁想象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后……相宜或许依旧娇艳如花、明媚动人,他却皱纹丛生、白发苍苍。那时相宜可会还愿意牵起他的手,与他走在一起?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3节 相宜是个爱美的姑娘,她身边合该站着一位年纪相仿,俊美明朗的少年,那才是世人口中的“般配”。 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忽然想起了方才在园子里撞见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开口,声音里藏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相宜方才……为何会对封钰做出那般举动?” 郑相宜睁圆了眼睛,这段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她犹豫着,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他的脸色,见他面容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只是忽然发现,封钰的眉眼……其实有些像您。”她轻声解释,语气诚恳,“一时好奇,就多看了两眼。” 这话算不得作假,陛下的三个子女里头,封钥和封钦都是更像他们的母亲,唯独封钰,眉眼间有七分随了陛下。 封钰母妃去得很早,郑相宜从未见过她的面,只是听说她原本是淑妃宫里头的一个小宫女,偶然得了陛下宠幸生下皇子,却不怎么受陛下待见。或许封钰正是由于这个出身,才在封钦面前处处低头忍让。 封决动作微微一滞,他其实已记不得封钰母亲的模样,也甚少正眼看过这个儿子,原来……封钰竟是长得像他的? “相宜之前说过厌恶封钰,可是因着他那张脸?”他曾派人私下打听过相宜与封钰之间的交流,并未发现什么两人交恶的契机。相宜好似是一夜之间,忽然就对封钰毫无缘由地厌恶了起来。 郑相宜皱眉犹豫了一下,含糊地答道:“可能……是有那么点原因吧。” 封决薄唇微抿:“相宜不喜欢那张脸?” 他攥在奏折上的指骨不自觉地收紧,用力地泛起了白。 “陛下怎会如此想?”郑相宜惊讶地抬头,语气带着些嫌弃,又有些纠结地道,“那张脸随了您,自然是好看的,只是生在了封钰身上,就让我觉得他有些不配。” 空有那张脸,却毫无一丝陛下清隽沉稳的气度,不过是一个假冒伪劣的赝品。 封决抿紧的唇角缓缓松开,语气却仍淡:“朕年岁已长,自然比不过封钰风华正茂。” “谁说的?”郑相宜顿时不满,眼睛瞪得圆圆的,“封钰哪里比得上您,他一个毛头小子,身量还没您高,天天沉着个脸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她轻轻勾了下他的衣袖,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陛下您这样的才最好,高风亮节,芝兰玉树,风骨卓绝,我觉得哪哪儿都好看。” 相宜又嘴甜了。封决明知道她这是哄自己,可心脏却犹如浸在了温水中,一缕缕地冒着热气。他一转头,正撞上她直勾勾的眼神,忽然有些心慌意乱,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 “你就嘴甜吧。”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间,将她从自己身上推远了些。 郑相宜捂住额头“哎哟”了一声,下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我嘴甜?” 您又没亲自尝过! 这个念头刚闪出来,郑相宜便“轰”地一下涨红了脸,她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幸好没有嘴快得说出来,不然陛下怕是要笑话死她。 可是……她眼神又控制不住地悄悄往他嘴唇上瞄。陛下的唇形看上去很好看,像片花瓣一样,只是颜色有些浅淡。 小时候陛下也是吻过她的,虽然只是额头,可是那种轻柔的感觉至今难忘,温暖得像一场让人沉醉的梦。 现在她长大了,陛下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对她了。 封决淡淡一笑:“朕都已年过而立,如何称得上你口中说的那般?” 过去封决从未在意过自己的相貌,身为帝王,也从无人敢拿他的长相说事。世人看向他的第一眼,总是先被他身上的气势所震慑,继而低头垂目,不敢再直视。 唯独相宜胆大包天,敢这样当面点评他的容貌。而他非但不怒,竟还生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来。 他默默告诉自己:没有哪个长辈不愿在儿女心中留下好印象,试图将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悸动给压回去。 郑相宜笑靥如花:“可我就是喜欢陛下,不管陛下多少岁,我都喜欢。” 封决眼眸深处悄然一动,又暗暗垂下。相宜的意思应当是将他视作父亲般仰慕,即便他年老色衰了,也永远都不会嫌弃于他。 这是相宜对他的孝心。 于是他又欣慰起来,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郑相宜无意识地朝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猫儿一样,只差没长出一条尾巴缠绕在他手臂上。 他端视着她这副爱娇的模样,语重心长,谆谆教诲:“朕的相宜金尊玉贵,貌若天仙,寻常郎君是配你不上的,相宜在看人时眼光可要高些,莫让人随意骗了去。” 郑相宜轻轻眨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我可没想过嫁人,而且这世间何人能比得过陛下?” “我若嫁人,便要嫁一个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人。”她眼眸明亮,笑容明媚,“他要有权有势,有貌有才,还要有一颗爱我的心,永远不让我受委屈。” 封决听她这条件沉默了片刻,忽叹口气:“相宜莫不是想嫁入皇家么?” 相宜已是他亲封的郡主,除非皇室子弟,还有谁的权势能大过了她去? 郑相宜歪头问:“陛下不想我嫁入皇家?”这句她前世一直未曾有机会问出口。 封决温柔地将她的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声音却略显凉薄。 “相宜,做皇家的女儿,总是比做皇家的女人幸福。” 郑相宜追问:“对陛下而言也是一样吗?” “对。”封决笑容凉淡,“朕希望你永远只做皇家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 老陈老李更强势,陛下更隐忍克制,毕竟他是真的把相宜当女儿养了十年,和那两个半路出家的不一样。 顺便推一下专栏两篇完结文 《陛下重生后对我穷追不舍》,老陈x禅真,20岁年龄差 《假公主重生后成了真贵妃》,老李x晚晚,18岁年龄差 我要坚持写年龄差,年上养成我超爱[星星眼] 第15章 淡妆浓抹总相宜 翌日早朝,陛下便颁下圣旨,将封钰发配到了海兴县。众臣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弄得摸不着头脑,心中焦灼不已。 先是大皇子,再是二皇子,就这么两位皇子全被放出京了。陛下究竟属意哪位皇子?哪怕稍露些意向也好,老臣们至少有个揣摩的方向啊! 封决并未多做解释。他在朝堂上一向强势慑人,既已定策,即便有臣子当场撞死阶前,也绝不会更改心意。 相宜与封钰一事并未传出宫闱。老臣们唉声叹气半晌,也只能当作是陛下不愿放权,还想对两位皇子多做考量。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郑相宜不甚在意。听到封钰被外放出京时,她也只是轻哼了一声,暗骂“活该”,转身又兴致勃勃地张罗起自己的赏花宴来。 经历了连绵几天的阴雨,园中牡丹竟大多挺了过来,虽不似往日娇艳,倒也勉强撑得起场面。 当然,更不会有哪个不识趣的敢在席间给郑相宜脸色看。贵女们言笑晏晏,纷纷称赞郡主心思灵巧、宴会雅致。这一场赏花宴总算是有惊无险,宾主尽欢,也将德仪郡主的名声传得越发张扬了。 她许久未回翠微苑,管事何芳心中忐忑,生怕自己被郡主遗忘,便绞尽脑汁想要讨她欢心。不知从何处,他竟寻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幼崽。 那小猫一身长毛柔软蓬松,像团雪白的云朵,性子却乖巧黏人得很。才一见郑相宜,它就主动凑上来,细长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仰起脸软软“喵”了一声。 这份礼物,可真是正正送进了郑相宜的心坎里。她伸手抚过小猫温热柔软的皮毛,指尖陷进那茸茸暖意中,整颗心仿佛都被这一声喵呜叫得酥软了。 宫里是从来不许养猫的。 昔年先帝在位时,庄淑妃有孕曾受猫冲撞险些小产,自此宫中便明令禁止养猫。陛下登基后虽未重申此令,众人却也心照不宣地延续着旧例。 郑相宜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雪白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脊背轻抚。小猫被抚得舒服了,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甚至在她臂弯里翻出肚皮,打了个滚。 ——真是太可爱了! 何芳还侍立在旁,眼巴巴地望着她,既期盼得些赏赐,也盼望着能像若微一般被她带回宫中去。瞧那若微,从宫里回来便似脱胎换骨,通身的气度都不一样了。 郑相宜逗够了猫,抬眼见他这副模样,倒觉出几分可怜,便随口问道:“你会养猫么?” 她自幼不曾亲近过这些小生灵,眼前这猫崽又如此幼小娇弱,她实在担心自己一个疏忽就养坏了。 何芳闻言,简直感激涕零,连声应道:“奴才懂得!定将这小主子伺候得健健康康、毛色鲜亮!” 郑相宜这才点了点头,当日回宫时,便带上了他,和这只雪白的狮子猫。 不出所料,木琴和宫里的小宫女们也都对这只雪白的狮子猫喜爱得紧,闲暇时总爱围在一处,用绒球或丝带逗它玩耍。 木琴甚至还特地寻来软布和棉絮,亲手为小猫缝了一个柔软暖和的垫子,就放在暖阁角落,由得它随时趴卧。 这日封决才踏进宫门,一道雪白的影子便倏地从旁窜出,直直朝他身上扑来。封决神色未变,只淡淡挑眉,出手如电,精准地一把拎住了那团毛茸茸的白影。 身后匆匆追来的宫女们吓得惊叫噎在喉间,见他并未被猫扑中,这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慌忙跪地请罪。 封决捏着小猫的后颈,将它提在手中。许是感应到了那股不寻常的威压,近日被众人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家伙竟出乎意料地安分,一动也不动,唯有那条长长的尾巴还轻轻勾在他的手腕上。 “陛下,您快放开它!” 郑相宜闻声赶来,见状心疼不已,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救下小猫,紧紧搂进怀里。 封决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默地落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郑相宜被瞧得有些心虚,忙作势拍了拍小猫的屁股,板起脸来训斥:“太坏了!这可是陛下,岂容你放肆?下次不准再扑上去了,知道吗?” 小猫在她怀里软软地“喵呜”了一声,仿佛听懂了似的,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胸前,撒娇般地蹭了蹭。 郑相宜的心简直都要给叫化了,将小猫紧紧搂在怀中,一刻也舍不得松开。 封决这才开口,声音平淡:“这猫是从哪儿来的?” 郑相宜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显得有些心虚:“是……是我从翠微苑带回来的。” 她见陛下神色平淡,不像是对这小猫崽有兴趣的模样,原本打算先偷偷养着,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同他讲。 封决闻言,并未斥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可曾叫太医来看过?” 郑相宜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懂地“啊”了一声。 “若是这猫身上带了病,过了病气给你该如何是好?”他语气沉稳,虽不通医理,却也知晓些常识,动物身上若有不妥,极易传给人。这猫崽如何他并不在意,但相宜的身子却绝不能轻忽。 郑相宜愈发心虚,目光游移着不敢与他对视:“还……还没有叫太医看过。不过它这般活泼伶俐,肯定健健康康,不会有事的。” 封决却不放心,当即吩咐宫人去传太医。回头见她仍紧紧抱着那猫崽,一副生怕他下一刻就不许她养了的防备姿态,不由得放缓了神色。 “乖,相宜,”他语气柔和,“等太医来看过,若确定它身上干净,朕就准你继续养着,可好?” 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如同她看着怀中猫崽那般,耐心而慈爱,那眼神仿佛化作了柔软的细丝,绵绵密密地将她包裹其中。 郑相宜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将小猫放到了地上。 重获自由的小狮子猫尾巴一卷,“腾”地几下便轻盈地窜远了,最终安然卧在木琴为它缝制的那张软垫上,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舒服地合上了眼睛。 太医急匆匆应召赶来,一路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是德仪郡主玉体欠安。待见到殿内情形,得知竟是要为一只雪白的猫崽看诊,那紧绷的心弦才松下来。 不是郡主身子不适便好。回想起郡主仅有的那几次生病,整个太医院人仰马翻、陛下神色阴沉的模样,那简直是能要去人半条老命。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4节 他定了定神,放下药箱,小心翼翼地拨开小猫身上丰厚绵密的毛发,一寸寸仔细检查,不敢有丝毫遗漏。 那小猫崽也极通人性,似乎明白眼前之人是在帮它,异常温顺地任由摆布,甚至没有发出一声不安的叫唤。 太医又仔细查看了它的爪垫、耳朵内部,甚至轻轻掰开嘴巴看了看牙齿与舌头,里里外外查验了个遍。 待到终于确认这猫崽健康活泼、并无任何隐疾时,他竟已紧张得出了一层冷汗,里衣都微微濡湿了。 “我就说它肯定没病吧!”郑相宜顿时笑逐颜开,迫不及待地将小猫重新搂回怀里,脸颊亲昵地蹭着那柔软的白毛。 既已确定这小猫无恙,封决便也彻底放下心来,纵容地看着她与那团雪白的小东西嬉闹。 目光落在她明媚灿烂的笑容上,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生出几分反思。相宜显然是极喜爱这些小生命的,为何过去那么多年,他竟从未想过寻一只温顺可爱的宠物来陪伴她? 确是他疏忽了。 这般想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轻柔。 郑相宜忍不住弯起唇角。过去还不觉得,如今自己养了猫才恍然发觉,陛下对待她的方式,竟与她对待怀中这小猫如此相似,都带着一种全然包容的、温柔的宠溺。 “陛下,您看它的爪子,粉粉嫩嫩的,多可爱呀。”她笑着举起小猫一只前爪,将那软乎乎的粉色肉垫展示给他看,“不如……您亲自为它赐个名字吧?” 封决闻言,目光从她洋溢着欢喜的脸庞,缓缓移向她怀中那团温顺的雪白。 他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看着它舒适地眯起眼。 “朕倒是想起一句诗。”他缓声道,眼底含着一种了然而温和的笑意,望向郑相宜,“‘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尤其在念出最后两个字时,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脸上。 “你的名字,正是取自这句‘总相宜’。”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小猫的鼻尖,“这小东西通体雪白,姿态慵懒,倒是有几分美人风情。既是你所钟爱,又与你的名字出自同源……” 他微微一笑,做出了决定:“便叫它‘西子’,如何?” “西子……”郑相宜喃喃念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惊喜瞬间盈满整个心间,“西子,你听到了吗?陛下给你赐名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点着小猫的脑袋,眼底光华流转,比小猫雪白的毛发还要莹亮。 “这个名字真好听!”她将小猫举高了些,让它毛茸茸的脸颊挡住自己下颌,弯弯的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封决垂下眼眸,耳廓感到了些许热意。 相宜的名字,自是比“西子”更动人。 作者有话说: ---------------------- 相宜的名字出处就是这句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我想让相宜“万事皆宜”,陛下的名字反而是后想到的。封听着就是很像皇帝的姓,很贵气,“决”又有那种杀伐果决的感觉。大概的想法就是陛下做出决断,为相宜创造一个“安适宜人”的世界。 第16章 朕绝不会踏入情爱之局!…… 郑相宜拉着封决到里间坐下,又从桌上的小篮子里取出几片布条,递到他面前轻声询问:“陛下,您瞧瞧,哪种颜色做衣裳最好看?” 封决接过她手中那几片材质各异、色彩明艳的布样,微微挑眉:“怎么突然想起要做衣服?尚衣局这个月送来的衣裳不合心意?” 他虽自己不尚华饰,却一向喜欢看相宜打扮得精致漂亮。尚衣局每月都会为她裁制新衣,几乎日日不重样。只是如今她年岁渐长,封决也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地按自己的喜好装扮她。 “不是给我做的,”郑相宜摇摇头,目光柔软地落在蜷在自己膝上的雪白团子,“是给西子做。它整天蹿上跳下,白毛又容易脏,我就想替它做件小衣裳。” 封决闻言神色微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这等小事交给宫人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西子是我自己要养的呀,”郑相宜坚持道,“木琴已经为它做了一个垫子,我这个做主人的,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封决深深看她一眼,轻叹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学绣花,被针扎了好几下,哭着跑到朕跟前说再也不碰针线了?” 郑相宜顿时睁大了眼,脸颊微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怎么可能还那样笨手笨脚?” 封决低笑,目光温沉:“朕是怕你万一又被扎着了,再来找朕哭。” 她羞恼地轻推他一把:“就算真扎到了也不会哭的!我都这么大了,难道还天天掉眼泪?” 她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陛下这记性也未免太好了些,不知道还藏着她多少童年糗事,有些恐怕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封决望着她耳根泛红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自然没忘记,前几日她还扑在他怀里大哭,眼泪将他前襟都浸透了。 到底怕真将人惹急了,他忙含笑哄道:“是,朕的相宜最是坚强,堪称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郑相宜这才轻哼一声,眼角眉梢染上几分得意,又将那些布条推到他面前:“您还没选呢!快说,哪个颜色最衬西子?” 封决目光往那些布条上一扫,随手点了一片绯红色的:“朕觉得这个最好。” 郑相宜眼睛顿时一亮,唇角弯起:“我也最喜欢这个!绯红配雪白,最是亮眼夺目。” 封决望向她莹白似玉的脸庞,心道这一身红裳更是衬得她肌肤仿佛透着薄光,比最上等的瓷器还要细腻生辉。她向来明艳,这般热烈的颜色,于她再合适不过。 郑相宜已高高兴兴拿起那片绯红布料,往西子身上比了比,越看越满意:“到时候再用金线绣几朵缠枝牡丹,边角缀些珍珠。我们西子可是大美猫,穿出去定要艳压群芳。” 封决不由失笑。她自个儿就是个处处争先、从不服输的性子,连养只猫都要力争上游,恨不得将它打扮成猫中魁首、倾城绝色。 “西子啊西子,”她抱起猫,一本正经地叮嘱,“你可是代表着我的脸面,出门绝不能给我丢人,知不知道?更不能辜负陛下赐的这个名字。要做,就做猫群里最美最耀眼的那一只!” 她郑相宜本就是京城公认的美人,平日出入皆要妆容精致、衣饰华贵,从不许自己在人前有半分失色。如今既然养了猫,自然也要它像她一般,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漂亮下去。 西子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一般,矜持地扬起小脑袋,十分配合地“喵”了一声,声调轻软,却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 郑相宜被它这副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将它整个抱进怀里,脸颊轻轻蹭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眉眼弯成了月牙。 封决静静望着眼前这幅画面,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两只同样骄傲又矜贵的小猫依偎在一起,连神情都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不由再次升起一丝遗憾,没能早些为她寻一只猫来养。 相宜小时候在宫中的日子,其实是很寂寞的吧。没有多少年纪相仿的玩伴,她便总是黏着他,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陛下”。 可他政务繁忙,时常只能留她一个人在一旁独自玩耍。偶尔她也会像只调皮的小猫,悄无声息地钻进桌案底下,等他回过神来四处寻找,才发现她已经蜷在那边睡着了,呼吸轻软,脸上灰扑扑的,可怜又可爱。 “西子能遇上你这么个主人,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封决见相宜抱着猫爱不释手,指尖一遍遍捋过它柔软的背毛,不由含笑说道。 “那当然,我可是全天下最好的主人。”郑相宜得意地轻哼,眼角微微一挑,瞥向他时笑意更深,“不过我能遇见陛下,才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若不是遇见陛下,若不是被他这样捧在手心养大,如今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模样?或许父亲会因为惦念母亲而多怜惜她几分,可她终究还有三个继母所出的弟妹。父亲再怎样,也做不到如陛下这般,将她置于最中央、最明亮的位置,毫无保留地偏爱。 她有时会忍不住恨父亲。外人总赞他痴情,不纳妾、不收通房,可若真痴情,又怎会在母亲去世不足一年便急急续娶?如今的平阳侯府,还有几人记得她生母的模样? 那里是弟弟妹妹的家,从来不是郑相宜的家。 她的家在宫中,在陛下身旁。 “这句话不对。”封决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和,“是朕三生有幸,能遇见相宜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他这一生,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多少亲人。他的母妃出身女官,曾因才情得幸,也受过短短一季盛宠。直到庄淑妃入宫。那个让先帝痴狂半生的女子,一入宫便是椒房独宠,六宫粉黛黯然无色。 母妃自云端跌落,甚至在生育他那日,先帝仍陪在庄淑妃身边,未曾来看一眼。产后母妃终日郁郁,早早离世。而先帝满心满眼只有庄淑妃所出的七皇子,对他这个儿子,从不多投一眼。 后来太后找上他。她需一个皇子巩固地位,他需一位母妃保全自身。彼此各取所需,他敬重太后,却再难生出更深切的孺慕之情。 登基之后,他时时以先帝为鉴,对后宫一视同仁,从不偏宠一人。他曾立誓,绝不像先帝那般为谁痴狂疯魔、迷失心志。 封决凝视着郑相宜,目光愈发温沉。相宜不是庄淑妃,他也不是先帝。他们之间,是最亲的亲人。她依恋他,正如他需要她。这就够了。 他永远不会踏入情爱之局,不求那蚀骨痴念,不尝那求之不得、思之如狂的滋味。 郑相宜眨了眨眼,在他温柔包容的目光中抿唇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一对小小的月牙,莹亮生光。 她说到做到。陪陛下一同用过午膳后,她便真的拿起针线,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坐在明亮的窗前,开始与那细小的针眼“较劲”。 一次、两次、三次……那根细线仿佛故意与她作对,怎么也穿不进去。她急得额角渗出细汗,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眼睛紧紧盯着针孔,连眨都不敢眨。 “嘶——”这一下不仅没成功,指尖反而被针尖刺中,顿时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封决在一旁看得心头发软,终于忍不住从她手中接过针线,语气无奈又纵容:“还是让朕来吧。” 郑相宜吮着微微刺痛的指尖,半信半疑地望着他。她知道陛下文武双全、无所不能,可这女子的绣花针……他难道也行? 谁知封决手法竟异常熟练。他眼神精准,手臂极稳,只轻巧一动,线已干脆利落地穿过针孔。 “陛下真厉害!”郑相宜顿时眼泛星光,满脸仰慕地望向他。 “朕哪里比得上相宜,”封决却微微摇头,声音温和,“不过是眼神略好些罢了。若论耐心与巧思,朕远不及你。” 郑相宜原本对自己并无多少信心,听他这样一说,眼眸倏地亮了起来:“真的?陛下也觉得……我能绣好这件衣裳?” 封决注视着她,目光沉稳而温柔:“只要相宜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这世上又何来不成之理?” 他对相宜一贯有信心。她性子虽骄纵,受不得半点委屈,骨子里却倔强得很,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哪怕撞破南墙、吃尽苦头,也绝不回头。 郑相宜默默垂下眼眸。不得不说,陛下确实很了解她。前世她不就是铁了心要嫁给封钰,最终连陛下也不得不依了她么? 那时的她,实在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仿佛至死都没有真正长大。 但这一世,绝不会再那样了。 她定了定神,拿起一片布料在西子身上比了比,仔细确认尺寸,再用剪子利落地裁下,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备用。 封决注视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倒是许久未见相宜对一件事如此上心了。” 她自小娇生惯养,几乎什么也不缺,反而很少对什么表现出持久的执着。如今不过是一只小猫,却让她这般认真,甚至重新拾起多年未碰的针线。 他手指缓缓抚过桌上那块裁好的衣料,“用浮光锦给西子做衣裳,相宜倒也半点不心疼。” 这浮光锦每年进贡不足十匹,他几乎全数送来了她这里,本意是让她多做几身精致衣裳,谁料最后竟用在了这只猫身上。 “西子是我的猫,自然该用最珍贵的料子。”郑相宜答得理所当然,又略带疑惑地望了他一眼——陛下向来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封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这小猫,倒是比朕还会享福,能穿上相宜亲手做的衣服。” 郑相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抿唇一笑,放下手中的针线。 “其实……我原本也想给陛下做一件的,”她声音软绵绵的,像裹了蜜的粘糕,眼神轻轻飘向他,“可又怕手艺太差,反倒污了您的眼。这才想先拿西子练练手呀。” 封决抬手轻咳一声,正色道:“朕怎会嫌弃相宜亲手缝制的衣物?无论做成什么样子,都是你的一片心意。” 说着,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指尖又碰了碰她温热的脸颊,目光温和慈爱:“不过朕也舍不得你劳累,相宜只做好西子这身便是了。” “真的?”郑相宜勾住他的袖角,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像含着一弯小钩子,“陛下真的不想要相宜亲手做的衣服吗?” 封决顿时不说话了,默默将视线转向了一旁。 作者有话说: ----------------------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5节 前脚 陛下:朕要以先帝为戒,绝不踏入情爱之局! 后脚 陛下:西子真有福啊,不像朕,朕只会心疼相宜。朕绝对不是嫉妒西子,绝对没想要相宜给朕做衣服,没关系的,相宜不用在意朕。 终于敢在零点前码完了,大姨妈来了肚子好痛啊。 第17章 他亲自为相宜挑选夫君 郑相宜心里莫名地漾开一丝甜意。她忽然发现,一向威严持重的陛下竟也会流露出这般别扭的模样,就像云端之上的神祇步下凡尘,只为在她面前露出一点鲜为人知的破绽。 不仅是欢喜,更是有一种隐秘的得意悄然蔓延。 她故意撇起眉,苦恼地望向篮中琳琅满目的布料,嘟囔道:“这可怎么办呀……也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颜色……” 陛下依旧端坐不语,姿态沉稳如山。可郑相宜悄悄一瞥,竟在他耳廓捕捉到一抹极淡的薄红。 “陛下……”她嗓音软得能掐出水,不依不饶地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您喜欢什么颜色,告诉相宜嘛。” 封决身形绷得笔直,坐姿依旧纹丝不动。郑相宜见他不理,轻哼一声,得寸进尺地整个人缠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宛如一株柔韧的藤蔓。 “陛下当真不想要吗?您不说话,相宜怎么知道您的心思?还是说……您不好意思啦?” 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直盯着他,非要逼他亲口承认不可。 封决只觉得手臂上挂着的温软身子像只撒娇的小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如小火苗般在心口窜动。他抿紧嘴唇,越发不肯开口。 “陛下!”郑相宜嘟起唇,仰起小脸直勾勾地望进他眼里。 封决微微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成何体统。” 可郑相宜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软化了。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否认,几乎是默许了她一切大胆的举动,无声地纵容着这份亲近。 “那也都是陛下惯出来的!”郑相宜轻哼一声,转身便从篮中拣出一块她早就看好的青色绸缎,递到他眼前,“您瞧瞧,这个颜色合不合适?” 封决目光落在那片青料上,微微颔首,语气依旧矜持:“尚可。” “我就知道您会喜欢。”郑相宜笑意盈盈。她一直觉得,再没有比青色更衬陛下的颜色了。 他就像积石之玉、列松之翠,清贵朗澈,郎艳独绝。即便不做皇帝,他也该是那般名动天下的如匪君子,微微一笑,便足以令人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郑相宜几乎贪恋地望着他清峻的侧脸。封钰虽与他容貌略有相似,却远没有这般经岁月沉淀的温淳与深沉,似幽潭静邃,让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封决无奈地垂目,低声问:“可是看够了?” “不够!”郑相宜理直气壮地摇头,“我就是看不够啊,陛下难道连这个也要管着我吗?” 前世陛下走后,她也只能看看封钰那张与他相似却远不及他的脸了,真不知道他离去后那四年她是怎么熬过去的。 封决失笑:“哪有姑娘家家,整日盯着男子脸看的?” “因为陛下好看啊。”郑相宜说得坦荡,眼底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钦慕,“我就没见过比陛下更好看的男子了,反正我都叫您一声‘爹爹’了,您就让我看看又怎么了?” 女儿喜欢亲近爹爹,多正常啊! 封决被她这大胆的话一噎,面皮忍不住发起热。相宜究竟是何时变得这么大胆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实在是…… 一定是他哪里教养的不太妥当,好好的相宜可不能被他养成个轻浮的性子。 他缓缓挺直脊梁,侧脸望向她,脸色显得有些严肃:“这种话可不能随意说,更不能叫别的男子听去。” 郑相宜:“我只对陛下说。” 她依赖地将脸颊贴在他臂膀上,抬起湿润的眼眸,柔软地望着他。 封决眼眸微动,“对朕也不能这么说。” 郑相宜不懂:“为什么?” “因为朕是你的长辈。”他声音微沉,“这些话你只该对你未来的夫君说。” 尽管相宜不知一次说过不嫁人,可封决心里始终觉得那不过是孩子气的话,或许只是她至今还未有能看得上眼的小郎君,可将来总是会有的。 他还是希望相宜能嫁一个合适的夫君,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世,不至于在他离开后无依无靠孤身一人。 郑相宜:“不会有比陛下更好看的人。” “你还小。”封决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声音温和,“将来会遇上更好看的小郎君,而朕已经老了。” 郑相宜反驳:“您才不老!” 她从他手臂上抬起脸,认真地注视着他,“为什么您总要说自己老了呢?您如今也才三十三岁呀,若您这叫老,那朝中那些白胡子老臣岂不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封决微微摇头:“若是封钦争点气,朕或许如今已是祖父辈的人了,不像相宜豆蔻梢头,风华正茂。” “可您也只比我年长了十八岁!”郑相宜眼圈泛红,眸子里漫上湿润的雾气,“不过十八年而已,我现在已经赶上来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不想再听他一遍遍地强调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就好像他在与她之间手动划了一道鸿沟,逼她望而却步。 封决陷入沉默。 郑相宜倔强地不肯退让,“不管您多少岁,是年轻还是苍老,是健康还是疾病,我就要一直陪在您身边,死都不离开!” 封决眼神倏地扫过来,墨色的眸子如浸在寒潭中,骤然散发出凛冽的凉意。 “相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郑相宜仰起下巴,“再说一遍我也不怕,就算是死……” 封决忽地站起来,面色冷峻:“朕养了你十年,难道就是教你这般整日把死挂在嘴边的?” 他气愤不已,甚至控制不住攥紧了手心。相宜怎么能这样毫不在乎地将“死”字挂在嘴边,他那么希望她好好活下去,甚至连夜里都在精心筹划如何才能更好地护住她,好让她在自己走后仍能得一世安稳。 可她却丝毫不顾及他的良苦用心,不懂得珍惜自己。封决想对她发火,可看见她那硬着脖子绝不认错的倔强模样,瞬间便失去了力气。 是他的错,是他没教好相宜。 他俯下身,手掌轻轻捧住她的脸,“不准再随便说‘死’这个字了,相宜,你的命是属于你自己的,没有谁比你更重要。” 他语气温柔醇和,目光中带着无奈与怜惜,好似手中捧着的是举世罕见的珍宝。 郑相宜睫毛轻颤,一滴泪珠子落下来。她咬住唇,声音哽咽:“可是除了您,没有人觉得我最重要。” 前世封钰迎贵妃入宫后,父亲“苦口婆心”劝她要大度,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贵妃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她去。 她很委屈,那时便想如果是陛下的话,他一定会哄着她,对她说是封钰对不起她,她没有一点错。 可是没有陛下了。 郑相宜投进他怀里,紧紧揽住他的腰,巴巴地道:“只有您疼我,爱我,我只要您。” 封决束手无措地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肩背,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他真的能放心将相宜交到旁人手里么? 他心中知道那个答案。 …… 回到紫宸殿,封决便在案前陷入了沉思,相宜这般依赖他,他心中既欣慰,也有些不安。 他担心自己走后,再没有人能像自己这般护着她,她性子倔强又是丝毫不肯对人低头的,必定会受到一些委屈。 他缓缓阖上眼,想着相宜的笑脸,哭脸,委屈的脸,又想到与她之间巨大的年龄差距,忽然忍不住重重捶在桌案上。 为何他与相宜要相差了如此大的岁月,他富有四海权掌天下,无所不能,却偏偏对这点无可奈何。可若非他比相宜年长了那么多,又怎能精细地呵护她,将她捧在手心里亲自养大? 相宜从到他手里的那天,便再没受过任何委屈。他一想到自己亲手娇养大的小姑娘会在自己走后受人欺负,便忍不住一腔怒火喷涌而出,想将那人碎尸万段。 桂公公被砸在桌上的巨响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直到听见陛下叫他。 “你觉得,朕要如何做才能护住相宜,让她在朕走后不至于受欺负?” 桂公公呼吸都快滞住了,陛下您正当盛年怎会这么早就担心起了自己的身后事,还不是考虑江山社稷,而是担心郡主在您走后会受委屈。 他不敢应声,封决又道:“说,朕恕你无罪。” 桂公公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长寿无极,何必担心这些事,有您在的一天自是无人敢欺到郡主头上去。” “长寿无极?”封决低声道,“朕倒是真的想,可这世上何曾有真正长寿无极之人?” 桂公公壮着胆子道:“陛下若放心不下郡主,不如趁此时亲自为郡主挑选好一位良人,如此郡主也能得人相护,顺遂无忧。” 封决沉默了片刻:“若是相宜不愿嫁人?” “郡主年纪小,眼光也高,寻常人物自是无法入眼。”桂公公道,“可这天下贤才不胜枚举,陛下慢慢看,精挑细选总是能选出一两个合适的。郡主向来敬重您,您挑中的人郡主必定也会高看几分。” 室内陷入沉寂,许久封决才缓缓开口:“将这京中适龄男儿的名单画像整理好交给朕。” 作者有话说: ---------------------- 陛下还是太要脸了,换老陈老李那都直接强取豪夺的。 第18章 带着相宜去相亲 郑相宜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勉强绣好一张金丝攒牡丹的手帕。她兴致勃勃地拿给木琴看,满心期待着她的评价。 木琴盯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端详半晌,最终还是违心地夸了几句:“郡主许久未碰针线,能绣成这样已很不容易了。” “真的吗?”郑相宜将手帕与自己平日用的罗帕比了比,总觉得上面的牡丹花瓣略显呆板,线条也粗糙了些。 可这确实已是她反复尝试后最好的一幅了,至少还能看出是牡丹。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嘀咕:“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喜欢……” 其实她原本是想为陛下做一件中衣。中衣只需按尺寸裁剪缝合,不必绣什么花鸟图案,按理说更简单。可转念一想,中衣是贴身穿的,若针脚不够细密平整,只怕穿着并不舒适。 犹豫再三,她还是退而求其次,选了这条只需绣花的手帕。 “郡主要将这幅手帕送给陛下?”木琴眼神有些异样地望着她。 郑相宜点头:“是呀,我上回答应过陛下的。” 木琴犹豫片刻,轻声劝道:“郡主不如换样别的……这手帕,怕是不太合适送给陛下。”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6节 “为何不合适?”郑相宜不解,“你方才不还夸它绣得好吗?” 见她一脸懵懂,显然不知女子送男子手帕有何深意,木琴只得低声解释。原来在民间,手帕常被用作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 郑相宜前世虽与封钰成过亲,却从未为他绣过手帕。封钰向来以奇珍异宝相赠,讨她欢心都来不及,她自然也无从知晓这民间风俗。 “当真不能送么?”郑相宜惋惜地轻抚帕上牡丹,语气闷闷的。 木琴默然。民间习俗宫中未必遵循,她只是担心郡主平日就与陛下过于亲近,若再送上这手帕,落在旁人眼里,只怕会惹来非议。 郑相宜却自言自语道:“我视陛下如父,女儿孝敬父亲,总没什么不妥吧?” 这么一想,她便觉得心安理得,不再理会木琴的忧虑,只等着陛下今日过来时,找个机会将手帕送出去。 近来陛下似乎格外忙碌,终日留在紫宸殿处理政务,不像从前那般常来她宫中。 郑相宜原以为是那日自己说错了话惹他不悦,可陛下待她的态度却一如既往,她每次去紫宸殿,从未被拦下过,只是即便进去了,他也大多埋首公务,与她说不上几句话。 郑相宜虽性子任性,但见他眼带倦色,也就渐渐减少了去打扰的次数。算起来,到今天已有将近三日未见过他了。 她本以为还需再等些时日,不料刚用完晚膳,陛下就来了。 郑相宜惊喜地迎上前,眼巴巴望向他。封决唇边带着淡淡笑意,自然抬手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问这几日做了些什么。 她立即取出那方精心绣制的手帕,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陛下您看,这是我才绣好的手帕,您喜不喜欢?” 封决一眼便看出那牡丹针脚生涩,显是出自她手,并未多想便收了下来,含笑夸赞道:“这牡丹绣得生动,相宜果然心思灵巧。” 郑相宜眉眼弯弯,见他修长的手指轻攥着那方手帕,心底顿时如小鹿乱撞,雀跃不已。 她身上从头到脚都是陛下送的东西,如今陛下身上终于也携带着她做的手帕了,不知道陛下用它擦手时,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她。 封决显然不知她心中千回百转,坐下来才说明自己来意。 “朕听闻过几日菩提观有场文人集会,不知相宜可有空陪朕出宫一观?” “文会?陛下何时对这种集会起了兴趣?”郑相宜向来不喜欢那些文人集会,不过是一群徒有其表的腐儒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这有什么好看的?陛下注重实务,照理就更不屑去看那什么文会了。 封决解释:“前段日子处置了一批官员,如今朝中空缺不少职位,朕便想去文会上看看,或许能发现些可造之材。” 郑相宜自然知晓这是何因,沧州知府虽是地方官,可能在陛下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自然是朝中有人牵手。 陛下此回下手极狠,将朝中与沧州知府有所牵连的官员连根拔除,而这其中也有不少是属于封钦的势力,因此封钦才会气得昏过去。 她并未多想爽快应了下来,她自己也是很喜欢和陛下微服出宫,体验民间生活的。 到了文会那天,两人便打扮成寻常贵族模样,带着仆人装扮的桂公公来到了菩提观。 往日幽静的菩提观今天格外热闹,除了前来参加文会的书生,郑相宜还看到不少夫人小姐,皆打扮得十分精致,含羞带怯地站在外围朝里张望。 郑相宜初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进场内才想起来,这文会不止是一个文人扬名的好场合,更是各家择婿的好时机。 每回春闱过后总少不了榜下捉婿的热闹,可科举三年才一次,年轻未婚的举子更是少之又少,那些未捉到佳婿的人家,自然把目光放到旁处,而这文会云集才俊,正是物色良配的好地方。 郑相宜与封决并肩站在树下,隐约听见场地中央传来一阵激愤慷慨的声音。正在发言的似乎是位颇有才名的公子,附近不少姑娘听得眼中异彩连连,频频点头。 “他倒是紧跟时事,竟敢以沧州知府贪污一案议论吏治,胆子不小。”郑相宜原本只当是陪陛下出游凑个热闹,听着听着却渐渐投入进去。 封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试探道:“此子是太仆寺卿杨望之孙,素有才名,相宜觉得此人如何?” “不值一提。”郑相宜神色淡淡,轻嗤一声,“尽是空谈,毫无实用。” 她自幼被陛下带在身边教导,论起政见见识,自然胜过这些未曾入仕的书生。 封决唇角微弯,并未接话。此人原也不在他选中的名册之内,只是恰好撞上,相宜又主动多说了两句,他才顺势询问。 那点虚薄的才名骗骗旁人也就罢了,若是入仕则毫无用武之地,如何能在他走后护住相宜? 何况他虽有心为相宜择婿,最终看重的仍是相宜的心意,若是相宜不喜,哪怕再有才华他也不会同意。 就在这时,那书生批判完沧州知府,话音一转:“再如德仪郡主,性骄奢淫逸,不下于那沧州知府。陛下却宠信有加,听之任之,实令某昼夜忧虑。” 郑相宜脸色瞬间铁青:“本郡主何时骄奢淫逸到能与贪官相提并论了?” 她的用度皆从陛下私库支出,从未如沧州知府那般欺压百姓。若说她生活奢靡倒也罢了,怎就至于“骄奢淫逸”? 封决脸色比她还难看,冷冷咬牙道:“此子该杀!” 桂公公也气得不轻。郡主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多么漂亮可爱,这人简直有眼无珠! “气死我了!”郑相宜愤愤地挽起袖子,暗自庆幸今日来了这一趟。否则,还不知这混蛋要往她身上泼多少污水。 真是文人一张嘴比刀子还锋利。 封决并未拦她,反而跟她一起走下去。相宜既有心教训这杨家子一番,他在旁看着相宜大展身手便是。他亲手带大的相宜,岂会斗不过这文弱书生,无论发生什么,他始终还有他为相宜兜底。 郑相宜怒气冲冲拨开人群,正要挤进场中,忽听一人扬声道:“杨兄此言差矣!” 一位清秀公子挺身而出,朗声辩驳:“德仪郡主自幼受太后娘娘教养,陛下奉太后遗志继续抚育郡主,实乃仁孝之举。况且郡主虽得恩宠,却从未倚势欺民,怎能与那沧州知府相提并论、妄断‘骄奢淫逸’?” 郑相宜脚步一顿,望向那为她辩白的清秀公子,眼中怒意稍缓,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人倒还有些见识。 谁知那杨家子仍不依不饶,高声反驳:“陛下仁孝自是不假,可郡主岂能仗此恩宠骄纵恣睢?她平日用度之奢,甚至远超诸位皇子公主,这难道也是应当?” 郑相宜听得咬牙切齿,好个杨家子,竟这般没完没了地诋毁于她! 她索性立于人群之外,扬声道:“本郡主是吃你家米了,还是花你家的钱了?容得你在此胡说八道!” 清亮的话音落下,周遭嘈杂顿时一静,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露出当中如众星捧月般昂首而立的郑相宜。 那杨家子霎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起来。 郑相宜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昂首阔步向前走去,所经之处,人们无不纷纷避让。 “继续说,”郑相宜行至他跟前,身高虽较他矮上少许,目光却举高临下,“本郡主哪里让你觉得骄奢淫逸了?” 杨家子腿脚发软险些跪下,他方才是脑子发昏了才敢拿郡主来扬名,还正巧叫郡主给听见了,谁不知道这位的霸道连皇子都退避三分。 郑相宜冷哼:“废物!” 说罢,她转身面向这群嘴烂的文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不垂目躲闪,唯有她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本郡主能得陛下恩宠是我的本事,尔等倘若艳羡,不如多想想该如何为陛下分忧解难,总好过在此信口开河,桀桀犬吠!” 郑相宜一向知晓自己在文臣口中的声誉不好,就算她什么也不做,只要陛下宠爱她,就永远少不了人羡慕嫉妒。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安分守己,不随性活得潇潇洒洒? 名声算什么?能拿到手的恩宠才是实在的,即便那些人在看不惯她,见到她时不也只能俯首跪拜,高呼一声郡主。 “再者,我郑相宜乃是陛下亲封的德仪郡主,本郡主为人如何陛下又岂会不知,当众议论皇亲国戚,你们有几个狗胆?” 她与陛下虽无血缘关系,可却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平阳侯之女,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 杨家子战战兢兢地抱拳:“郡主,是杨某言行不当,望郡主恕罪。” “恕罪?”郑相宜微微一笑,“本郡主或许能大方饶了你的命,可陛下却不一定。” 也就是这杨家子太蠢,朝中看不惯她的人那么多,哪个敢说到人前给自己落下口实,是怕陛下杀的人还不够多了?今天即便她与陛下没来这文会,明日这杨家子的发言也会呈到陛下桌案上。 这杨家子敢当众恶言,真不知是小看了她还是小看了陛下。 杨家子顿时腿软地跪在地上了,脸色惨白地往她来时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目光如刃地盯着自己。 四周“扑通”跪下一大片,一时间整个道观死寂无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奸夫原是我自己。 封决缓步走到郑相宜身边,视线从下方众人身上淡淡扫过,停在杨家子身上。 他一声未言,杨家子却如芒在背,额头冷汗直下,浑身都禁不住颤抖,犹如被架在了刑场上一般。 郑相宜鼻间哼出一声,实在看不上这副软蛋模样,陛下都还没怎么他呢,就被吓破了胆,方才怎么有勇气来评判她的? “杨公子怎么不继续你的高谈阔论了?”她恶劣地轻挑起唇,眉目间尽是恣肆的笑。 杨家子的头垂得更低,几乎紧紧贴在了地面上。他恨不得回到先前,狠狠抽自己几巴掌,可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陛下都听见了。他不由想起早年德仪郡主才进宫时的那场风波,前朝后宫被清算了多少人,明知道陛下对德仪郡主的在意,他怎么就不知道管管自己那张破嘴呢? 废物,郑相宜眼神嘲讽。杨望能做到太仆寺卿这个职位也算颇有手段,怎么就不知好好教教自己的儿子,就这么个虚有其表的软蛋也配得上才子之名? 郑相宜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同样跪在地上的众人,扬声道:“还有谁对本郡主有意见,不妨一同说出来,本郡主今日正好有空向各位虚心讨教。”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偌大的地方只听见细微的风声,一只鸟雀从空中掠过,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郑相宜眼中掠过一丝讽笑,倘若此时真有人敢站起来面刺于她,她还能高看他几分,不过都是群背地钻营的小人罢了。 那杨家子究竟是为百姓着想看不惯她生活奢侈,还是想借踩她给自己扬名,她心中清清楚楚。 “陛下,听说菩提观中茶水一绝,不知您可愿陪我去品尝一二?”郑相宜收回目光,暂时放过了这个杨家子。 虽然她心里气得要死,可文会本就是一个畅所欲言的场所,若是因此惩戒了这个杨家子,景朝的文人风气也要大受打击,那陛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忍了,反正这杨家子今后想必也知道要管好自己那张嘴,再不济,她从他爹身上找回来。 她笑容明艳灵动,封决却觉得有些心疼,相宜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他眼眸低垂,眸中暗潮汹涌,面上却沉静如常。 “好。”他轻声应道。 郑相宜欢喜地牵住他袖角,便将众人抛在身后,与他一起转身离开了。难得陪陛下出宫一趟,可不能叫这些人坏了自己整日的心情。 …… 菩提寺的茶水确实好喝,香气清幽,入口回甘,四周竹树环抱,梵音阵阵,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郑相宜从前是不信这些仙道鬼神之说的,可重生了一回后,便觉得世上或许真的是有神仙的,要不然她怎么能死而复生,得到一个弥补前世遗憾的机会。 “可惜清衡道长常年闭关修行,不然我还想要道长给我算上一卦。”她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口气。 据说清衡道长活了将近百岁,仍是鹤发童颜,体轻身健,是一位当世活神仙般的人物。郑相宜其实有些疑惑想问问他,为何自己能有重生这样的奇异经历?是单单她命数不凡?还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她还想知道,前世的陛下怎么样了?他是入了地府,还是升了仙道,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与他见上一面? 她想亲自向他道歉。 封决好奇地问道:“相宜想算什么卦?” 他竟不知道相宜何时对这种鬼神之事起了兴致,他从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教她信奉。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7节 郑相宜眸子微挑,目光中染上几分怀念:“我想知道一个人离开后会去哪里。” 封决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似悲伤,又似思念,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的神情,他眸光微动,握在茶盏上的手隐隐发紧。 “相宜喜欢此人?” 郑相宜对他俏皮一笑,目中透着几分狡黠:“自然是喜欢的。”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让她喜欢的人了,喜欢到想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脸,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就自然觉得安心。 封决垂着眼皮:“朕竟不知相宜何时有了心悦之人,不知此人年方几何,出身如何?若是各方皆合适,朕便为相宜下旨赐婚。” 郑相宜盯着他的脸瞅了半晌,忍不住弯起唇角,颊边酒窝若隐若现。 “嗯……他年岁要比我稍长一些。” 封决皱眉,又松开:“若只年长三五岁也无妨。” 相宜性子本就骄躁,正是需要一个年长些的来压住她,而且年岁稍大一些,对她也能更包容宠溺。 “可是他比我年长了十岁有余……”郑相宜小心瞧他脸色,“陛下觉得这个年岁可是恰当?” 封决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般年纪,他家中可有妻妾子女?” 比相宜大了十岁有余,那不是年近三十了,这个年纪的男子一般早已成家立业,如何能配得上相宜? 郑相宜眨巴眼:“嗯……他妻子早逝,只有寥寥数名妾室,以及几位子女。” “胡闹!”封决猛地抬眼,目光凌厉得叫人不敢直视,“这般滥情之人,怎能配得上你?” 郑相宜险些被他吓得摔了手中茶盏,眼睛圆睁呆呆地望着他。 封决压抑着怒气,沉声道:“婚姻之事不可儿戏,此人朕绝不认同,相宜更不许为此人作践自己。” “那陛下是要我离开他吗?” “自是要离开。”封决下颚线条绷紧,指节攥得发白,“什么人也敢肖想朕的相宜?” 年纪大,有妻妾,甚至还有子嗣,他光想到这几个字眼,就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昏过去。他娇养了十年的相宜,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老鳏夫? 不止是老,还是死了妻子的鳏夫! 老鳏夫!他娇滴滴的相宜!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相配? “此人姓甚名谁?”封决忍不住磨牙,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引诱了他的相宜,他非要把那人找出来碎尸万段不可。 郑相宜顿时做出紧张的模样:“陛下不会是要杀了他吧?不行,我一点都离不开他!” 封决心口一疼,离不开?相宜居然说离不开那人?他忍不住道:“难道他比朕还重要不成?” 郑相宜犹豫:“在相宜心里,他和陛下一样重要。” 这话对封决而言不下于晴天霹雳。他养了相宜十年,几乎事事亲力亲为,犹如对亲生女儿一般地照顾她,结果在相宜心中,他居然还比不过那个和她认识了没多久的男人? “相宜就非他不可了?”封决胸口感到一丝疼痛,夹杂着难言的酸涩蔓延开来。 郑相宜期期艾艾地抬眼:“我只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哪里也不去。” 封决望进她期待的眼眸,话到嘴边忽然一滞。 相宜喜欢他,喜欢到不顾与他之间的差距也要待在他身边,喜欢到折下自己的骄傲,甚至…… 甚至不顾养育了她十几年的长辈。 他阖上眼:“朕不同意。” “哦。”郑相宜委委屈屈地缩在椅子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那我走了。” “你去哪里?”封决瞬间睁眼,目光如刃盯住她,“你要去找他是不是?” 不等她回应,他已然起身,冷声道:“朕和你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那人得长了张多好看的脸,才能将他的相宜迷成这样。 郑相宜绷不住了,看他一副怒气冲冲恨不得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的模样,“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陛下是要去捉奸么?” 封决:“先捉再杀。” 陛下真的是被气昏头了,但凡稍微冷静下来,就不至于猜不出她说的这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郑相宜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开心,陛下平日里那么冷静的人,却因为她的几句话失去理智,他该多在意她呀。 “可是陛下要去哪里找他呢……”郑相宜对他弯起眸子,“这人就近在眼前,我坐在这儿就能看见他的脸。” 犹如一束火花在脑海中炸开,封决身形微顿,脸色现出几分尴尬,僵硬地坐回原地。 “陛下,您还要去捉奸么?”郑相宜撑着下巴问,笑容狡黠。 封决被看得有些无奈,“你倒是能耐了,连朕也敢戏耍。” 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戏弄,他本该愤怒不甘,可相宜一笑起来,他什么怒火都没有了,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这世上并无那么一个人,叫她心驰神往,一刻也离不得。 庆幸这世上并无那么一个人,在相宜心中会比他更为重要。 “是陛下先戏弄我的。”郑相宜撅起红润的小嘴,“陛下今日带我来这个地方是为什么打算,难道真的以为我看不来吗?” 什么想要来寻找人才,翰林院里还有那么多未授职的庶吉士,哪个不是文采斐然的可造之材?从那些夫人小姐的脸上,她也能看出这名为文会,实际是一场选婿会了。 陛下老想着把她嫁出去,可她方才说到自己有心仪之人,就给他急成那副模样,迫不及待地要去捉奸。 他当真是想要她嫁人的么? 既然她已经发现了,封决索性把话说开:“朕的确是想要相宜多见一见外面的小郎君,或许总有一两个能看上眼的。” 他对亲生女儿封钥的亲事都没有这么发愁,怕那人才貌不佳配不上相宜,怕那人多情四溢辜负了相宜,更怕相宜会不喜。 他的皇后是先帝所赐,彼此相敬如宾,关系平平,皇后去世后他也再未有立继后的打算。 封决这一生未曾尝过情爱滋味,却希望相宜能嫁得一个真心相许之人,能与他白首偕老,扶持一世。 而他只需在旁边看着,相宜过得好,他便心安。 “可是您也看见了,这文会上都是些欺世盗名之人。”郑相宜道,“他们看不惯我,却不敢当面骂我,只敢在背地里诽谤于我,难道您想要我嫁给那些人吗?” 封决想起杨家子的话,眼神凌冽道:“那些人自然不配。” 郑相宜倨傲地轻抬下巴:“不止他们不配,这世上本就没人配得上我。” 自然陛下是除外。前世哪怕封钰登基称帝,她也从未认为自己就低了封钰一头,除非重要场合需做些面子,私下里她可从不会向封钰屈膝行礼。封钰若惹恼了她,她更是敢对着他咒骂。 封决道:“若要方方面面与相宜相配,自是难以寻得,可朕瞧方才为你辩白那小郎君,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他呀,”郑相宜眼眸轻转,对这唯一一个为自己说话的小郎君难得有几分好感,“为人应是不错,可惜长相我却不喜欢。” 她其实并未记清那小郎君长得什么模样,可若是当真出挑惊人,又怎会没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印象,大概也只是清秀入目罢了。 郑相宜一向喜欢漂亮华贵的实物,对人的相貌要求也是一样。 “若要我看中,那人也至少要得了陛下三分颜色吧。” 没道理她前面十年几乎日日看着陛下这张俊脸,后半辈子却要对着一张丑脸过活。 作者有话说: ---------------------- 某人嘴上说着要给相宜找个夫婿,可听到相宜当真有喜欢的人,立马就赶着去捉奸了。 第20章 可以做他的女儿,也可以做他…… “怎能以貌取人?”封决这么说,心里却想到先前整理好的名册,将一些容貌稍逊的毫不犹豫踢了出去。 郑相宜为自己辩驳:“这怎么能叫以貌取人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封钥选驸马第一眼都是先看脸,我可是您最喜欢的郡主,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封决叹道:“你若如封钥一般是朕的亲生女儿,朕反倒能放心许多。” 将来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封钥都会是唯一的长公主,依旧能过得潇洒肆意,可相宜并非皇室血脉,待他离开后,那些皇室宗亲可还会将她放在心上。只听方才杨家子的那番话,就可以想象得到朝中对相宜是什么样的态度。 或许他该教相宜学会隐忍克制,正如自己幼时在母妃离世后所做的那样,然而一对上相宜明亮的眼眸,他却如何也狠不下心教导。 相宜本就该一辈子被捧在手心上,永远骄纵明艳、任性恣意。他历经十年才亲手浇灌出来的这朵花,凭什么要让她在旁人手里渐渐地枯萎下去。 郑相宜轻嘘:“那我这辈子是没福做您的亲生女儿了。” 做他的女儿多好啊,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着他的宠爱,陪在他身边永远也不离开。她都快要羡慕死封钥了,郡主到底是不如公主的名头好听。 下辈子,下辈子她一定要投生成他的女儿,再被他亲手养大一回。 在竹屋小坐了片刻,两人一同往三清殿走去。三清殿内香火鼎盛,一进殿便被烟雾扑了一脸,呼吸间满是香火的气息。 来此处上香的除了达官贵人,也有不少布衣百姓,脸上皆十分虔诚,跪在蒲团上朝巨大的三清神像叩下头去,嘴里念念有词。 或求姻缘,或求财富,或求权势,人人皆有欲望。 郑相宜也请了一柱香,朝神像拜了三拜,合上眼在心中许愿。 希望来世我能成为与陛下最亲密之人,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睁开眼时,巨大的神像仿佛在俯视自己,慈祥的眼睛正与她对上,好像在说:“听见了,放心吧。” 郑相宜抿住唇笑了。方才她其实是想许愿来世投生成陛下的女儿,可是忽然又觉得只做女儿其实与他还不够亲密。封钥可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但与陛下实在算不上亲近,陛下给封钥所有公主应有的尊荣,却唯独不像个父亲似的给她关怀。 郑相宜很贪心,只想成为在陛下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待在他的身边。 “相宜方才心里许了什么愿?”封决侧立在一旁,身姿挺拔,俊秀如松,在这殿中气质尤为出众。 他抬头看向三尊神像时,目光是平淡的,不似旁人眼中带着敬畏与虔诚,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负。神鬼之事莫测,比起求神拜佛,他更相信自己手中所握的玉玺,操纵万民,左右天下,他信手拈来。 郑相宜离他很近,在熏鼻的香火中,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香,让她想起新雨后的山林,心境不由得宁静下来。 “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才不会和陛下说,让他自己猜去吧。 郑相宜越来越爱看他那张宁静淡泊的脸色为自己而变化,一蹙一笑皆为她所引动。她想,自己可真是个坏孩子,还没等他变老,就已经想爬到他头上来了。 对她的调皮回答,封决无奈又纵容,便也拿过三支香,对着神像略俯身拜了一拜,起身时神情肃穆: “那封决便祝,朕的相宜所愿皆成,所想俱现。”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8节 他这语气不似求神,反倒像是发号施令。 郑相宜想起他在朝堂上的模样,这高高在上的神像,在他眼中与朝堂上那些臣子也别无二致。 她在这瞬间忽然想要知道,陛下眼中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自己在他眼中,与其他人又有什么样的分别? 过去郑相宜总是待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理所当然地依赖着他,可如今想想,她实在不知当年陛下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刚进宫那会儿她很爱哭,也不似寻常孩子会撒娇,陛下却一眼看中她,对她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好。 难道这就是缘分吗?郑相宜在心里肯定地点头,没错,她跟陛下一定是三生修来的缘分。 她这么想着,身旁却响起一声娇吟,柔媚婉转如黄莺般动人。 “哎呀!”携带着香风的美人从身边经过时好似突然崴了脚,弱柳扶风地朝封决怀中倒过来。 封决眉梢轻皱,朝后退了一步,丝毫没有伸手的打算。 眼见着那美人即将摔倒在地上,郑相宜伸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接进了怀里。这一下压得郑相宜脸色都有些扭曲。 美人幽幽睁开眼,看见她的脸眸中掠过一丝失望。 郑相宜咬牙:“快起来,你要压死本郡主啊?” 美人嘤咛一声,缓缓从她怀中起身,怯怯地抬起眼帘,朝她身旁的男人偷看了一眼,才盈盈朝她弯身下拜。 “妾身见过郡主。” 这一下动静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望向郑相宜的目光中透着敬畏,甚至纷纷退了几步跟她保持起距离。 德仪郡主的大名,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有人认出了她身旁的陛下,却没人敢率先出声。 那些文人举办集会的地方与此处有不小的距离,先前文会上发生的事也尚未传开,殿里只有寥寥几位夫人小姐是从文会那边走过来的。 郑相宜收回手,眼神挑剔地将这女子打量了一番。相貌倒是不错,勉强称得上一句清丽脱俗,只是身上并无什么华丽装饰,衣裳的样式也有些过时了。 看来出身并不是很好,才会想出这么个昏招来为自己搏把前途。 她心里有些不高兴,语气也显得凶巴巴的:“你认识本郡主还敢往我身上撞?” 女子眼睫一颤,泪眼盈盈:“妾身自幼体弱,并非故意冲撞郡主,还请郡主垂怜。”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简直如同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一般。 郑相宜越看那张脸越觉得熟悉,像极了前世封钰最后纳的贵妃,一样的柔弱可欺,惹人生厌。 见她还敢用那种含羞带怯的眼神往陛下身上瞄,郑相宜心头更是火起。 好一个文会,好一个选婿会,她没有能看得上的佳婿,陛下倒是让人给瞧上了,还有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体弱就多吃点药,不要总是出来乱逛。”郑相宜看着她那柔弱的小身板,轻哼道,“万一被风吹倒了,可没有人再像本郡主这么好心会接住你。” 陛下可不是好美色之人,许多年都未曾进后宫了,妃嫔们早就歇了争宠的心思,老老实实地拿着俸禄吃喝玩乐,相处成了亲姐妹。 郑相宜平日里跟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不想再有人进来打破这个平静。她朝陛下身上看了一眼,见他低敛着双目,一丝目光都未曾分给这个女子,心头火气才稍微消散了些。 女子脸色难堪地站在原地,紧紧咬住唇并未出言。 郑相宜也懒得再与她计较,大度地摆摆手道:“罢了,本郡主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追究了,下回走路注意点,别再往人身上撞了。” 周围这么多人,没必要当众挑明她的心思,反正陛下又没看上她,若是挑出去,反而会闹出一些绯闻轶事,到时对谁的名声都不会好。 她一点也不想听到陛下的名字与哪件艳色绯闻扯在一起,那些文人的笔最爱编弄是非,到了后世指不定就被认为是真实历史了。 郑相宜最后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扬起头大步从她身旁越过去,走出了三清殿。 封决在她身后追出来,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眼睛默默地跟着她,直到她忽然停下来。 郑相宜转身,想起方才的事心中还有些莫名的火气,瞪着他道:“陛下今日说是带我来选婿,怎么没想到自己也会被人相中?方才那姑娘漂亮吗?陛下喜不喜欢?” 看着他俊美的面容,气质又是这样出众,还是权掌天下的帝王,难怪人家小姑娘会冒险投怀送抱了。 她忍不住想,陛下先前还总说自己老,人家姑娘和她差不多大,岁数都够做他女儿了,他若当真纳了人家为妃,那才叫老不羞。 看她一副气势汹汹的质问模样,封决眸光微动,胸口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酸胀的情绪,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欣喜。 他唇角微挑:“朕可没看她一眼。” “那陛下现在是后悔了,方才没能接住那位姑娘?”郑相宜双手插腰,眼眸明亮,脸颊带着薄怒的熏红。 封决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轻笑道:“胡说什么呢?” 他若当真喜欢,方才就不会对那姑娘置之不理。他喜爱任何人,向来都是大大方方,从不遮掩,正如对待相宜,恨不得给予她无上尊荣,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多喜爱她。 郑相宜语气酸溜溜的:“人家姑娘长得多好看啊,虽然还比不上我,但是陛下真的就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封决安慰她道:“放心,朕无心情爱,永远都不会有人越过了你去。” 郑相宜听见这话本该是高兴的,可是却不知为何笑不起来,胸口又酸又涩,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她闷闷地一头扎进他怀里:“陛下真的不会爱上任何人吗?” 封决沉默了片刻,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颈:“相宜,不要多想。” 郑相宜紧紧咬住唇,她也不想多想的,只是心里有一块儿忽然感觉空落落的,得不到满足。 陛下对她永远是温柔的、纵容的,像长辈看待一个懵懂的孩子,可她也想他为自己疯魔失控,为自己不顾一切地癫狂,为自己欲生欲死。 她想起了前世,他得知自己与封钰私情的那刻,头一回情绪失了控。那样的陛下虽让她有些害怕,却也忍不住感到满足。因为只有在他为自己失控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终于彻底掌握住了他,终于确定了不是她离不开陛下,而是陛下离不开她。 郑相宜额头抵在他胸口,眼圈渐渐泛起湿润的红。她只是想陛下爱她,最爱她,只爱她,永远爱她。 只做他的女儿一点也不够,一点也不满足,没有那条血脉连接,她永远也无法安心。 方才那女子对他投怀送抱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郑相宜不由紧紧咬住了唇。凭什么别人可以,她却不行? 她想要和陛下更亲密,以什么样的身份都可以,无论是做他的女儿,还是他的女人。 郑相宜为自己心中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啦,预计周五凌晨更,是大肥章 第21章 偷偷亲了他一口 做陛下的女人? 郑相宜只觉得似乎有一道闪电在脑海里炸开了, 炸得她脑中空茫茫的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是陛下养大的, 是如他女儿一般,怎么能做陛下的女人呢? 一瞬间,许多声音在她脑子里涌上来:伤风败俗、悖逆人伦、罔顾纲常……每一句都深刻入骨,狠狠戳着她的脊梁背。 郑相宜该脸色发白,该浑身颤抖,可随之而后,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道更清晰的质问: 她凭什么不能做陛下的女人? 是啊,她凭什么不能做陛下的女人? 她虽长在陛下之手,可与陛下毫无血缘关系, 抛去郡主这层身份,她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官家小姐。若是陛下开办选秀, 她也是有资格参选的。 木琴说, 即便做陛下的女儿也不可能永远待在他身边,但是……但是做陛下的女人就没问题了。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他同行同住, 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他的宠爱,也可以明目张胆地霸占他, 不准他为旁人分去一丝目光。 或许,她还能为陛下生下一个孩子, 一个继承了她和陛下血脉的孩子,这样她这辈子没法实现的愿想也都能成真了。 想到这里, 郑相宜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多好呀,她既是陛下的女儿,又是他的妻子,她的孩子也是陛下的孩子。他们真正亲密相间,不可分割了。 然而下一刻, 那些质疑的声音又覆盖了上来。 他是陛下,是千古明君,她当真要为了一己私情,将他一同拉入这个不伦的泥沼中吗? 陛下能接受她吗? 她想起了先帝,曾经有圣君之称的先帝,在得了庄淑妃后变得暴戾多疑,前朝后宫风声鹤唳,人人如履薄冰。 哪怕庄淑妃早已嫁人是被强抢入宫,可所有人都骂她祸水,恨她祸害了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她能承受得住那些唾骂吗?她能忍心让陛下背负上那些污名吗? “相宜?”察觉到怀中的身躯正微微颤抖,封决不由担忧地扶住了她的肩。 相宜是生气了么?因为方才那个女子? 他对情爱之事向来不甚上心,宫中妃嫔大多是潜邸时先帝或太后赐下的旧人,登基后也只举行过一次选秀,有了相宜之后,他的精力更是全用在了朝堂和相宜身上。 先前那女子撞上来时,他心中毫无波动,反而因相宜在侧而觉得有些麻烦。 他习惯了凡事先考虑相宜的想法,相宜性子霸道,连封钥的醋偶尔都要吃一吃,更别提这突然撞上来的女子了。 因此虽觉得这样抱着她有些不妥,他也没忍心将她推开。 听出他语气中的关切,郑相宜埋在他怀中蹭了蹭,深吸一口气才抬起脸来,笑容一如往常。 “我没事了,陛下我们回宫吧。” 她知晓自己方才的那些念头暂时还不能和陛下说,陛下将她当作女儿一般对待,若是知晓她对他存在着那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一定会震怒失望。 一想到他可能会像前世那样,在得知自己与封钰的私情后露出失望的眼神,郑相宜就忍不住鼻腔发酸,心头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石,几乎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她此生别无他愿,唯有这一个念想,日夜缠绕不去。 封决却只是温柔地望着她,轻声问道:“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他深知相宜喜爱热闹,只可惜自己平日政务繁忙,能陪她出宫的时候太少。相宜跟在他身边,终究是比别的孩子少了许多恣意欢笑的机会,默默受了不少委屈。 郑相宜眼眶微微发热。陛下待她这样好,叫她如何舍得放手?也正是因为他太好,才让她总是忍不住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都是陛下的错! “这里没什么意思,我想回去了。”与眼前这人相比,那些高谈阔论的所谓才子,顿时显得苍白而浅薄,皮囊不及他,才华不及他,气度风华更是远远不如。 封决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宽大的掌心将她整只手包裹起来,暖意徐徐传来:“那便回吧。” 郑相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底才按捺下去的绮念又一次悄然冒尖。 不试一试,又怎知陛下一定不会答应?他那样疼她,前世她为了嫁封钰又哭又闹,他起初那般坚决,最后不也依了她? 只是那时她手段太过激烈,才气得他病倒……重活一世,郑相宜终究学得谨慎几分。反正陛下不可能立刻将她嫁出去,她大可徐徐图之,一点一点软化他的心。 她很快说服了自己,左右她现在已经背负了不少骂名,也不在乎多那么一点,只是陛下……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19节 到时候她就说是自己不知廉耻勾引陛下,反正所有人都知道她骄纵任性,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惹人质疑。 陛下肯定也会维护她。 最重要的是,她比谁都清楚,陛下爱她。即便那不是男女之爱,可既有了这份爱,他就绝不可能真正狠下心拒绝她。 她反手握住他,纤细的手指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与他缓缓十指相扣。 郑相宜必须承认,自己从来就是个自私透顶的人,永远只求自己顺心如意,从不管他人死活。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只不过这一回,她执着的对象换了一个人。 但无论如何,她再也不会松开手。陛下永远别想摆脱她。哪怕他骂她、怨她,她也要死死赖在他身边,至死方休。 封决皱眉朝两人相扣的手指看了一眼,有些怀疑相宜是否故意为之,但见她神色如常,好似这不过是下意识对长辈的亲近与依赖,也只能默默打消了疑虑。 相宜还是个孩子,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何况他想起上一回松开相宜手时,她的神情看上去十分难过委屈,于是就更不忍心了。 离开菩提观时,两人恰好在门口遇见先前为郑相宜说话的那名男子。 那人一见他们,立刻停下脚步,拱手行礼:“见过郡主、陛下。” “是你啊。”郑相宜对他印象不错。方才只顾着应付杨家子,还没仔细瞧过他,如今一看,这人生得清俊温朗,气质竟与陛下有几分相似,让她心中更添了几分好感。 封决自然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目光淡淡从对方身上掠过,才开口道:“起来吧。”心里却想:这相貌定是入不得相宜的眼,可惜了。 那男子动作略显拘谨,抬头望见郑相宜明艳的容颜,耳廓不由泛起一抹浅红:“多谢陛下。” 郑相宜并未注意到他这细微的神情,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出身?” 难得有人不信那些流言,还当众为她说话,她自然要好好报答。郑相宜向来护短,对看得顺眼的人尤其大方。方才见他言辞有见地,倒不妨给他一个出头的机会。 那人连忙答道:“在下姓柳,名宁宣,家父是太常寺丞柳天和。” 郑相宜原以为他敢出面反驳杨家子,出身应当不低,没想到他父亲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这般看来,此人更显得心思赤诚了。 她转身拽了拽封决的衣袖,笑吟吟地说:“陛下今日出行,不正是为了在民间寻访良才吗?相宜觉得这位柳公子也算可造之材,您以为如何?” 柳宁宣顿时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望向高大的帝王。 封决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落在她紧拽自己衣袖的手指上:“莫要胡闹。” 郑相宜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方才见到柳宁宣,他就松开了牵着她的手,现在连拽拽衣袖也不许,陛下就这么想与她避嫌吗? 瞧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封决无奈一笑。毕竟在外人面前,他总得顾及相宜的名声,不好太过亲昵。 用目光安抚她之后,他才转向柳宁宣,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严:“柳卿为人清正,郎君直言敢辩,倒是虎父无犬子。” 柳宁宣激动得连脖子都红了,说话也不自觉结巴起来:“臣……臣必不负陛下期待!” 封略略颔首,未再多言。 郑相宜却哼了一声:“你不该谢谢我么?可是我帮你说的话。” 柳宁宣目光游移,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神情竟透出几分羞涩:“在下谢过郡主。” 封决看着他的反应,眼睛微微眯起,这人,似乎对相宜有些想法。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相宜一眼,见她得意洋洋地仰着下巴,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不由唇角微扬。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相宜不过看柳宁宣顺眼,并未动什么男女之念。 柳天和清正有余,手段不足,难以再往更高处晋升,而柳宜宣他也并不十分看好,不过稍给他些机会也无妨。 和柳宜宣稍稍客套了几句,郑相宜便想拉着陛下走了,因为周围有好几位姑娘的目光在往陛下身上瞟。 虽一些人并未认出他的身份,可他出众的相貌也招人的很。郑相宜气呼呼地在心里想,从前便罢了,如今她既然想嫁给陛下,就绝不许他和其他女子再牵扯上半分关系。 没错,她决定要嫁给陛下。 不是成为他的女人,或者他的妃嫔,而是要嫁给他,堂堂正正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他是陛下,可以有许多个女人,但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只有一个。 她不想成为他的女人之一,和后宫那些妃嫔一样在他心中留不下一点印象,陛下的过去她不曾参与,也就没有借口去妒忌。可今后,他就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陛下不是总想要为她找一位如意郎君吗?纵观这天下,难道有比陛下相貌更俊美,权势更高,待她更好的如意郎君? 他养她到大,她伴他到老,他们合该是天生一对! 郑相宜趾高气扬地拉着封决走了,独留柳宜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 郡主长得可真美,只是他这样的出身,怕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吧。 …… 两人离宫不过半日,封决才回宫,就有大臣来到御前求见。封决尚有些政务未处理完,不得不在紫宸殿与她分别。 郑相宜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实在不舍得离开。陛下最近总是很忙,整日待在紫宸殿,陪她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封决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尖发软,温声哄道:“相宜乖,朕忙完就去陪你。” 若是从前,郑相宜定会欢喜他这般哄自己。可自从下定决心要成为他的妻子,再听这样的话,反而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小声嘀咕:“我不是小孩子了……” 封决只当她是在闹脾气,仍耐心应道:“朕知道相宜已经长大了。晚些朕就去陪你用膳,好不好?” 郑相宜依依不舍地勾着他的衣袖,手指一点点松开,心里却忽然懊恼起来,还不如趁他难得有空,在外头多逛一会儿呢。可他既然有公务要处理,她自然不该打扰。 最终她乖乖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寝宫。 才踏进宫门,就听见木琴欢快的声音:“郡主回来啦!”一边说,一边迎上前来。 郑相宜抬眼看向木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下意识垂下目光。若是木琴知道她竟“大逆不道”地想嫁给陛下……一定会吓坏了吧。还是再等等,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让她知道才好。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接住飞奔过来的西子,将整只猫儿搂进怀里,顺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西子舒服得眯起眼睛,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西子今天乖不乖呀?” 西子娇声“喵”了一下,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木琴在一旁忍不住告状:“西子今天又偷溜出去了,奴婢好一顿找!” 西子渐渐长大,寝殿早已关不住它,宫人稍不留神,它就悄无声息地跑了出去。 郑相宜抚着西子柔软顺滑的毛,也不忍心整天把它关在殿里,“算了,以后让何芳多带它出去走走就好。” 既然西子已在陛下那里过了明面,倒也不必总拘着它,只是出门仍需有人看着才放心。虽说应该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她的猫。 木琴瞧着她怀里乖巧撒娇的西子,也不由笑起来。自从西子来了之后,宫里确实比从前热闹多了。 到晚膳时分,陛下果然如约而至。郑相宜早已吩咐膳房备好了菜。封决一眼就看出,今日的菜式和往常不太一样。 “陛下,您尝尝这个。”郑相宜夹起一筷茄丝,放入他碗中。 俗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郑相宜虽不会下厨,却可以吩咐膳房天天换着花样给陛下做菜,保准把他伺候得高高兴兴的。 封决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但见相宜笑容热情,便也从善如流地夹起茄丝送入口中,朝她点点头:“不错。” 郑相宜眼睛倏地一亮,连忙又将其它菜式各夹了一筷放进他碗里,不一会儿,那只小碗就堆得冒了尖。 看着满满当当的碗,她心里颇有成就感——难怪以前陛下总喜欢投喂她,原来看着对方碗里被自己塞得满满当当,是这么个感觉,真不错。 她兴致勃勃还要再夹,封决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够了,相宜。” 他虽察觉出她今日格外热情,却并未深想,只以为是因近日陪她的时间太少,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愧疚。 郑相宜朝他碗里瞅了瞅,还有些不确定:“真的够了吗?” 过去总是陛下惦记着她喜欢什么、为她布菜,她却从未特别留意过他的口味。如今想来,自己竟太过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好,却很少想过要回报他什么。 先前她给西子做小衣裳,也是经他提起才想到也为他做一件,明明她会想着木琴喜欢什么,西子喜欢什么,却很少想陛下喜欢什么。 大多时候,她总是对着他作天作地,要求这要求那,因为知道他对自己无限包容,所以有恃无恐。 她果然还是活得太嚣张了。 “够了。”封决将才挑净细刺的鱼肉轻轻放到她碗中,“你也多吃些。” 他望着相宜尖俏的下巴,及笄之后,她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显出一种如花朵初绽般的明媚风姿,笑起来时,颊边还会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在他心里,还是觉得相宜胖些更好,那样才更显康健气色。 “哦。”郑相宜乖乖张口吃下他递来的鱼肉,一边悄悄用余光打量他。 不愧是陛下,连用膳的姿态都比旁人更为优雅。修长的手指轻按玉箸,竟也仿佛流转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那只手曾轻抚过她的脸颊,也揉过她的发顶,总是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若这双手放在别处,再映着微弱的烛光…… “相宜,怎么了?”封决忽然担忧地望向她莫名泛红的脸颊,难道是方才自己未将鱼刺挑净,让她噎着了? “咳……”郑相宜并非被鱼刺噎着,而是被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呛得满脸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她抚着胸口咳个不停,几乎喘不过气。 封决立刻放下玉箸,疾步走到她身旁,一手轻抚她的后背,一边朝外吩咐:“快去传太医!” “不……不用叫太医!”郑相宜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起湿润的眼睛匆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末端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泪珠。 封决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震跳,只觉得手下的身子忽然烫得惊人,那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掌心,令他几乎不敢继续触碰。 他抿紧唇,不自觉地稍稍退开些许。两人的衣袖却仍勾连在一处,在烛光下若即若离,衣料摩挲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欲断还连。 郑相宜一直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的目光。那目光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可她却觉得心上仿佛被撩起一把火,在血液里缓缓燃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注视灼伤时,木琴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寂:“郡主,喝点水吧。” 那道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脸颊的热度也一点点褪了下去。她接过茶杯,饮下一口温凉的茶水,这才觉得心里的那把火渐渐被浇灭。 抬头时,陛下已坐回原位。他面前那只小碗依旧堆得冒尖,似乎并没动过几口。 “陛下不喜欢这些菜式吗?”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封决这才重新拿起玉箸,唇角微扬,朝她笑了笑:“自是喜欢的。这茄丝,味道尤其好。” 郑相宜顿时开心起来:“那以后相宜多陪着陛下,让御膳房常做些好吃的给您送过去。” 封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声道:“那便有劳相宜了。” 郑相宜抿唇不语,她根本动都没动手,只是张嘴朝御膳房吩咐几句,陛下却觉得她这是辛劳。 她已经过得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好了,可陛下总还觉得对她好的不够,连一丁点的委屈都不舍得她受。 这怎么能怪她离不开陛下呢? 之后膳桌上便安静下来,只偶尔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0节 郑相宜自然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况且,尽管她已下定决心要嫁给陛下,可具体该如何行事,却仍毫无头绪。 前世她虽与封钰成婚,但基本都是封钰主动讨好、百般殷勤,她只需安然享受便是。 如今换作她来追求陛下……她忍不住又偷偷瞥了陛下一眼。陛下对待后宫向来淡漠,她在他身边十年,从未见他对哪位女子稍加上心。印象中,他已有近十年未曾召幸过妃嫔了。 要么是陛下真正清心寡欲,要么……就是那方面不太行。 郑相宜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碗里的丸子,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陛下……到底行不行呢?他身子本就偏弱,再加上这么多年未曾临幸后宫,连封钰看起来都比他健壮不少。 她一边胡思乱想,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他。陛下脸色似乎确实透着些苍白,气血也不太充盈的样子。改日得偷偷问问太医,想办法给他熬些滋补的汤药才好。 反正她觉得自己挺行的。若陛下真的不太行,那她就主动热情些,总能早日怀上小皇子的。 先前她还暗自担心,如今陛下膝下两位皇子都难当大任,怕他会另择嫔妃再生子嗣。如今倒是一点都不必忧心了。 她这么聪慧,又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若同陛下有了孩子,定比封钦那两兄弟强上百倍。 前世她做过了皇后,这一世,她还想再做太后,那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呢! “相宜。”封决自然察觉到了她频频投来的目光,轻叹一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郑相宜慌忙收回视线,装傻充愣地摇摇头:“没有呀,我只是在想……西子用过饭了没有。”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陛下自己正盘算着偷偷给他加些补药吧?那也太大不敬了。 封决岂会看不出她在装傻,却也不忍拆穿,只顺着她的话道:“西子自有宫人照料,你先好生用膳。” “知道啦,待用完膳我就去看它。”郑相宜终于放过了碗里那颗被她戳得千疮百孔的丸子,一口咬了下去。唔,御膳房的手艺确实不错,肉质鲜嫩,酱汁也恰到好处。 封决陪她用罢晚膳方才起身离去。郑相宜抱着西子一路送到宫门,倚在门边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 其实她住得离陛下并不远,寝殿几乎紧挨着紫宸殿。想起幼时十岁以前,她一直就住在紫宸殿的侧殿,直到年纪渐长,才搬了出来。 如今回想起来,最近一次留宿紫宸殿,还是及笄礼那日,她不慎喝醉了酒…… 对了——喝酒!一个喝得醉醺醺、神志不清的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不算奇怪吧? 她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木琴,”她转头问道,“上次及笄礼时,大公主送来的酒是不是还没喝完?” 木琴有些诧异:“是还剩一些。郡主是想喝酒了?” 郑相宜抿唇一笑:“先好好收着。再过两个月就是陛下万寿节,到那时再拿出来用。” 除非是重大庆典,陛下平日从不许她沾酒。若突然端酒到他面前,只怕会引起怀疑。可万寿节那样隆重的场合,她向陛下敬酒再正常不过,还能顺带表一表孝心。 到那时,她就假装喝醉,一头钻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不放,再凑到他耳边说些平日不敢出口的真心话。就算他一时难以接受,总不好跟一个“醉鬼”计较。等她“醒”了,还能继续装傻充愣。 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更何况她生得美,又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定然处处都合他的心意。 “西子呀西子,”她高兴地把猫高高举起,在殿内轻快地转了个圈,“你可要保佑你的主人心想事成呀!” 西子虽然不明所以,却仍很捧场地“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晃了晃。 许是今日白天冒生了太多绮思,入夜后,郑相宜又一次沉入朦胧而炽热的梦境。 灼热而细碎的呼吸缠绕在她耳侧,一只滚烫的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腰肢,激起肌肤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不自觉地抬高纤长的双腿,脚趾微微蜷起,抵在他宽厚的肩上。粉白的肌肤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陛下……” 她眼尾泛红,仰起脸急切地寻觅他的唇,一旦触碰便贪婪地含住,不愿有片刻分离。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那双温润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对她的一切举动予取予求,纵容着她笨拙又贪婪的啃咬,手掌一边轻轻捧着她的脸。 黏连,胶着,纠缠,不舍。 直至一道白光掠过脑海,她眼神涣散,才终于从梦中惊醒过来。 窗外天光已亮。 郑相宜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酥酥麻麻,还带着几分潮湿。脸颊霎时如火灼般烧了起来。 不同于上一次模糊的轮廓,这一回她看得清清楚楚。 梦中那个人,正是陛下。 她有些羞愧,又有种尘埃落定之感,果然是陛下,或许上一回她梦见的其实也是陛下,只是那时她还不敢往他身上想。 就是说,她怎么可能还对封钰那个混蛋念念不忘呢?明明一想起前世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她就忍不住直犯恶心。 封钰白占她便宜了,等她成为陛下的皇后,一定要他跪下来给自己奉茶,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母后。” 而她要做恶毒继母好好磋磨他,等他跪得双腿发软脸色发白,再大发慈悲地喊他起来。 还有封钦淑妃,前朝那些动辄对她吹胡子瞪眼的大臣,以后他们都要老老实实地拜她了,谁敢惹她不开心,她就狠狠地杖责,全部杖责! 当郡主不好名正言顺地嚣张跋扈,还得找陛下撒娇告状,做皇后可就不一样了。陛下是君,那她就是副君,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且陛下疼她爱她,肯定也不会像封钰那样老想压她一头,说不定她还能把陛下压在身底下呢。 “木琴,备水,我要沐浴。”她朝门外扬声吩咐。 等清理完毕,她就要正式为“成为皇后”这个目标努力奋斗了。 木琴觉得今天的郡主格外精神焕发,整个人如孔雀开屏般神采奕奕,连眼角眉梢都扬着明艳的光彩。 “这个妆太素了,不够惹眼,换一个!”郑相宜端详镜中的自己,总觉得这张脸仍透着稚气,不够妩媚。她记得前世再过两年彻底长开的自己,美得堪称绝世妖姬。 如今她是要去“勾引”陛下的,可不能顶着一张纯真无辜的脸,免得他还总把她当孩子看。 她对着木琴指指点点:“胭脂再打重些,眼尾挑高一点,额间也给我描个花钿。” 木琴虽有些不解,却仍依言仔细描画。不过片刻,镜中便映出一张艳光流转的容颜,尤其那双眸子,眼尾微挑,长睫如扇,投下浅浅阴翳,眼波轻转间,竟似山间灵狐临凡、月下妖魅初降,顾盼皆能动人心魄。 “郡、郡主……”木琴一时看得怔住,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几乎不敢认这是她从小照料到大的郡主。 郑相宜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又轻嘟朱唇,越看越喜欢,简直想凑上去亲镜中的自己一口。 连她都要被自己这般模样迷住了,看陛下这回还怎么招架? “去把我那条新制的石榴裙取来,”她唇角轻扬,眼中漾开明媚的笑意,“今天,我就要穿它。” …… 桂公公远远便望见一团明媚鲜亮的红云朝这边移来,连忙躬身迎上前去,笑呵呵地道:“郡主您来啦。” 郑相宜轻轻抬起下巴,嗓音娇脆:“陛下还在忙么?” 桂公公立定一瞧,险些没认出眼前这艳光逼人、身姿窈窕的美人竟是平日那个娇憨可人的小郡主。这容貌、这打扮,说是倾国倾城的绝世妖姬也毫不为过。 先帝的庄淑妃当年有“第一美人”之称,可他觉着,自家郡主才真正当得起这个名号。也不知将来,要便宜了哪家的小郎君…… “陛下刚处理完政务,正在里头歇着呢。” 郑相宜眼波一转,嫣然笑道:“那我悄悄进去,不吵他。” 等他睁开眼,她就一下子扑到他跟前,好好给他个惊喜。这张脸、这身子,都是他亲手养出来的。 她倒要问问他,喜不喜欢? 桂公公自然不敢拦,忙侧身让开。 郑相宜轻提裙摆,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绕过屏风,她终于瞧见他的身影。 许是近来实在劳累,他正以手支额,靠在案前闭目养神。眼下一抹淡淡的青影,却并未折损他的容颜,反添了几分罕见的倦意,看得人心头微软。 郑相宜本是怀揣“企图”而来,可一见到他这般模样,那些心思霎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其实能这样安安静静、近近地看着他,就已经很好了。 她轻手轻脚地凑上前,在离他约一臂之距停住,近乎贪婪地凝视他的睡颜,甚至一根根细数起他低垂的睫毛。 陛下真是好看啊……将来,可全都便宜我了。 她的目光悄悄下移,掠过他闭合的双眼,扫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双色泽浅淡的唇上。脸颊不由一点点烧起来,眼神也跟着闪烁不定,心绪纷乱地停驻在那里。 小时候,陛下偶尔还会亲亲她的额头。可自她渐渐长大,他便再没有那样做过了。 她其实……很怀念。记忆里,他的嘴唇总是很温暖,柔软得像初绽的花瓣。 郑相宜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唇,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抵不住那份蠢动的渴望,缓缓俯身向前,微颤着凑近。 反正陛下正睡着,她悄悄偷走一个吻,他不会知道的。 等他醒来,她也不会告诉他,或许有一天他会发现,或许永远也不会,但此时此刻,这里全部都是属于她的地盘,在她掌控之下。 越靠越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均匀而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雅好闻的气息。 那是什么味道?不似花香,也不似檀香,她只在他一人身上闻过,是山间清风的味道,独属于他的味道。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终于,她的唇与他的只隔一线,若有似无地轻轻相触。 继而,她鼓起全部勇气,真切地贴了上去。 “啵。”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选在今天入v呢?因为今天是作者生日,感谢大家支持,本章评论有红包掉落哦。 第22章 亲不够,还想亲 很柔软, 还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郑相宜觉得自己仿佛在亲吻一片初绽的花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雅的香气, 整个人都被迷得晕晕乎乎。 这与幼时陛下亲她额头的感受截然不同,不止是安心,更带着一种缠绵的心动和神智的迷离。她甚至忍不住想伸出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瓣,尝一尝更深处的滋味。 可惜不行。这般举动已经太过出格,若再停留下去,只怕陛下就要醒了。 她依依不舍地退开,临走前仍不甘心地用舌尖极轻地舔过他的唇瓣——嗯,是甜的。 郑相宜脸颊滚烫, 眼尾晕红,含羞带怯地痴望着他的睡颜。 他仍旧未醒, 闭目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一丝也未动过。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方才那温热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而她自己也心跳如擂、意识迷离, 连呼吸都几乎忘却,哪里还能分辨清楚那究竟是不是错觉。更何况, 若陛下真的醒着,又怎会任由她如此肆意妄为? 郑相宜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里残留的温软触感。她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想不想让他醒来了,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 既盼着他能找到自己,又贪恋藏在暗处偷看他的心情。 她怀揣着这般矛盾的心思,静静凝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见他眉头轻轻一动。 那双温润的眼眸缓缓睁开,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1节 郑相宜下意识屏住呼吸, 静静等待着他的反应。 “相宜?”封决望向她,似乎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牵起一抹清淡的笑意,“来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 他的反应太过自然,寻不出一丝可疑之处。她心头尘埃落定,既有些庆幸,又隐隐泛上一缕说不清的失落。 陛下并不知道,他一手呵护长大的“女儿”,方才趁他睡着,对他做了怎样大逆不道的事。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您难得能歇一会儿,我怎么舍得打扰?”郑相宜摇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整理案上散乱的奏折。 封决却轻轻按住她的手,温声道:“朕自己来,你坐着就好。” 郑相宜便松开手,双手托腮坐在一旁,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奏折。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静风仪,不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宛若一幅清雅端方的画。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赚大了,只有她,才能瞧见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细微模样。 封决似是被她专注的目光扰得有些不自在,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收拾的速度便悄然快了几分。 郑相宜知道他其实有些洁癖,自己的东西向来不喜旁人碰触,连侍奉他多年的桂公公也从不敢擅自挪动。 可她却是例外。小时候,她甚至曾拿过笔在他的奏折上胡乱涂画,虽然后来被他按在椅上谆谆教导了好半晌。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抿唇笑起来。 陛下果然最疼她。之前封钦不过不小心弄乱了几本奏折,便被他冷着脸斥责一顿,还罚抄了一个月的书。那时候封钦一见到她就酸言酸语,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嫉妒。 封决回过头,见她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不禁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在想陛下呀。”郑相宜眼神明亮,笑嘻嘻地答道,“想到陛下待我这样好,心里就高兴。” 封决眼帘微垂,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掠过,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语气温和自然:“朕视相宜如亲生女儿,自然待你好。” 这话郑相宜从前极爱听,如今却觉得有些刺耳。她鼓起腮帮,小声反驳:“其实陛下很年轻,一点也不像我的长辈。” “朕比你父亲还年长一岁,如何也算不上年轻了。”封决轻轻摇头,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柔慈和,“相宜该多和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玩玩。” 郑相宜撅起嘴,“您还想着给我找小郎君呢?就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我一个都瞧不上。” “而且呀……”她忽然站起身,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眨着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望向他,“陛下就没发现,相宜今日有哪里不一样吗?” 她可是期待了好久,就等着他夸自己一句好看。谁知方才一番精心展示,简直像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让她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可明明不该如此的,从宫里一路走来,所有见到她的人都移不开眼,足以说明她这身装扮是何等惊艳。 偏偏陛下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太叫她失望了。 她眼眸亮晶晶地望过来,满含期待,封决却陷入了一阵罕见的沉默,神情间竟流露出几分犹豫。 “陛下……”郑相宜幽怨地紧盯着他,俨然一副“你不夸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终于,封决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相宜今日甚美,朕方才险些认不出了。” “是吧是吧?” 郑相宜顿时笑弯了眼,像只撒娇的猫儿般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又开屏孔雀似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发间步摇随之轻晃,流转的金光璀璨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我就说打扮得这么好看,陛下怎么可能不喜欢?” 在郑相宜心里,自己就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小娘子,旁人喜欢她是天经地义。若有人看不上她,那定是对方眼光差劲,或是自惭形秽。 从来只有别人配不上她,绝没有她配不上别人的道理。 封决眸光微动,视线全然被那抹娇艳灵动的身影占据。恍惚之间,那个年幼稚嫩的小相宜,转眼便出落成了风华绝代的明媚少女。 “陛下陛下,”郑相宜如一只翩跹的蝴蝶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袖子笑靥如花,“我还学了一支舞,等天寿节时跳给您看。” 说到这儿,她又刻意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重复: “只跳给您一个人看。”她抬起眼,眸中仿佛藏着细小的钩子,漾着湿润而柔软的光。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若有似无地撩动着。 郑相宜两世为人,从未真正做过勾引之事,可此刻却做得如此自然熟稔,仿佛天生便懂得该如何叫人意乱情迷、欲罢不能。 只要她愿意,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所以呀,陛下,您有没有被我迷住?想不想一把将我扑倒,或者,换我扑倒您也行。 郑相宜觉得后一种似乎更有挑战性。想象一下高高在上、成熟稳重、冷情寡欲的陛下,被她不由分说地压倒在榻,玉白的脸庞泛起隐忍的薄红,却丝毫抗拒不了她的靠近…… 哼哼,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叫人热血沸腾。 她此刻恨不得能化作一个小人儿,在他眼前拼命招手:快来吧,快来吧,快点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吧! 然而陛下的话却如一盆冷水迎面浇下。他站得笔直,笑容依旧淡定温和:“相宜的孝心,朕收到了。” 呸,才不是什么孝心,这是她明晃晃、滚烫烫的爱慕之心! 郑相宜扁起嘴,眼神愈发委屈幽怨。陛下您怎么一点都不开窍呢?我这么个大美人在眼前,您就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她气呼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眼前这块“木头”,恨他迟钝,恨他不解风情,更恨自己……竟连他这般从容沉静的模样,也觉得好看得要命。 不过她倒并未太过失落。勾引陛下这件事,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她对自己有信心,总有一天能撩动他,让他心甘情愿俯下身来,温柔地吻她。 而且要唇舌交缠地吻,蜻蜓点水什么的一点也不满足。 封决对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颇感无奈,轻轻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低声道:“乖,别闹了。” 郑相宜却见缝插针,反手便握了回去,又一次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做完还不忘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望着他,眼中写满了“看你能拿我怎样”。 陛下这般纵容她,也怪不得她得寸进尺吧?说到底,都是陛下先“勾引”她的。 谁让他对她这么好,让她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娘子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怎能全怪她“大逆不道”、整天幻想些“欺君犯上”的事呢? 封决终究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退让一步,牵着她一同坐下。 郑相宜目光随意往案上一扫,竟瞥见了“平阳侯”三个字。她眉头一蹙,想也没想就伸手翻开了那封奏折。 这举动可谓僭越,可封决脸上并无丝毫不悦,只静静等她看完,才温声道:“是你父亲为长子请封世子。” 郑相宜上回与父亲不欢而散,正是为此事。她轻哼一声,语气不满:“您别理他。二弟才十三,他急什么立世子?” 在她看来,这个弟弟早已被养废了,成日只知吃喝玩乐,文不成武不就。父亲大约是忧心他将来不成器,才急着替他请封吧。 不过这又与她何干?平阳侯的爵位横竖落不到她头上,而那个蠢笨的弟弟,她也实在喜欢不起来。 她不由心想,若母亲当年没有难产就好了。那样她就会有一个亲生的弟弟,在平阳侯府也不至于像个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与继母一家和乐融融。 封决闻言,顺手便将那奏折压到了最底下。平阳侯偏疼长子,他早有耳闻。再想到上回与相宜出门巧遇平阳侯的情形,更不禁为她感到几分委屈。 他忍不住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相宜这样乖,这样招人疼,平阳侯凭什么更喜欢别的孩子,将小小的她独自丢在宫中?幸好,最后是他接住了她。 望着相宜娇俏明媚的侧脸,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隐秘的自豪,是他亲手将她养大,他理应比平阳侯更配做她的父亲。 可惜…… 他忽然轻叹一声,将手从她发间收回。是该注意些分寸了,相宜已经是大姑娘,不能再如小时候那般与她无所顾忌地亲近。 郑相宜并未察觉他这番心思,又信手翻开另一本奏折,一看却不由笑了。是巧了,这竟是封钦写来的。 他在折子里叫苦连天,说高城县的刁民知晓他是沧州知府的外甥,竟时常半夜往他门前丢石头,他嚷着日子过不下去了,恳求父皇召他回京。 她顺手又翻了翻,找出封钰的那本。封钰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奏折中言辞恳切,感慨深切地写了自己所见民生之多艰,并诚挚感谢父皇将他送至百姓之间体察实情。 光看这两封奏折,便知陛下会更属意谁。 不过,她可不会再给封钰任何登上皇位的机会。既然她决心要嫁给陛下,那未来的皇位,就必须是她所出的孩子的。 至于封钰,还是趁早滚远些为好。 算算时间,再过两个月便是天寿节,届时封钦、封钰两兄弟应当也能回京了吧?想到又要见到封钰那张脸,她就一阵心烦。 她前世怎么就被糊了眼,没看出来封钰是个薄情寡义的性子,实在太丢脸了。不过这肯定不是她的错,都怪封钰太会伪装了。 还是陛下厉害,一眼就看出封钰是个不安分的,千方阻挠她与他成婚。 唉,虽然还是没能阻挠成功。 越想越心烦,她干脆把封钰的折子压到了最下面,最好陛下永远也不会翻开,就把他远远丢在海兴县吧,一辈子也别回来了。 郑相宜在紫宸殿陪了陛下大半日,还一同用了午膳,方才向他告辞。 她如今已经这样大了,若还在紫宸殿留宿定会招来许多非议。不过等她成为皇后,就可以一整天待在紫宸殿,晚上也不必离开了。 和陛下躺在一个被子里,抱着他取暖,头迈进他颈窝里,小的时候她怕黑又怕冷,陛下便是这么哄她。 临走前,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在他唇上流连,方才没尝够,还是想亲。 算了,下回再找机会吧。反正陛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将来都会是她一个人的。到那时,她想亲就亲,想摸就摸,想睡就睡,看谁还敢拦着。 待她离去,桂公公才轻步进殿伺候。一进门,便见陛下手持书卷坐在案前,目光似是落在字里行间,又似毫无焦点,怔怔出神。 果然,陛下还是一刻也离不得郡主。 他上前奉上一盏热茶,悄悄抬眼打量,却见陛下许久后才放下书,并未去端茶,而是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 那神情间,仿佛带着几分迷惑,又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留恋。 作者有话说:相宜超主动的,猜猜陛下到底知不知道相宜偷偷亲他。 第23章 满心满脑全是相宜 勾引陛下这件事, 郑相宜志在必得。为此,她甚至吩咐木琴将库房里那把积了多年灰的“海月清辉”杉木琴翻了出来。 这把琴来历不凡, 乃是先帝为庄淑妃所制。据说当年先帝赴臣子家宴,偶然在后院听见庄氏弹琴,对其一见倾心,遂不顾声名强夺臣妻,迎庄氏入宫中为妃。 庄淑妃入宫后圣宠不衰,先帝特寻能工巧匠为她打造此琴,并亲手题名“海月清辉”。可惜庄淑妃自入宫后再未抚琴,“海月清辉”也从未在她指下响过一声。 直至郑相宜七岁那年,缠着陛下非要学琴, 陛下才将此琴赠予了她。 多年未碰琴弦,郑相宜初上手时还有些生疏。她先轻轻拨弦试了几声, 随后才从记忆中翻出曾看过的琴谱, 一点点练习起来。 木琴在一旁静听片刻,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郡主弹的这曲子……不是《凤求凰》吗? “凤兮凤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求其凰。”郡主这是有了心仪的小郎君?她凝神细听,果然从琴音中品出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木琴心中纳闷, 她几乎日日与郡主形影不离,从未见她与哪位郎君私下往来, 究竟是什么人,能值得郡主亲自为他弹奏这曲《凤求凰》? 半个时辰后, 琴声才渐渐停息。郑相宜双手轻按在琴弦上,脸色惆怅地回头问她:“你觉得我方才弹得如何?” 荒疏了太久,她觉得自己琴艺实在生涩不堪。若直接到陛下面前弹奏,只怕还没撩得他心动,自己就先羞愧得弹不下去了。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2节 木琴见她眼尾低垂, 先前明亮的眼眸黯淡得失去光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连忙宽慰道: “郡主多年未碰琴,如今才练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弹得很好了。” 郑相宜半信半疑:“真的?” 木琴用力点头,语气笃定:“真的,郡主弹得特别好听。” 郑相宜这才低头看向手下的琴,又试着拨了两声,似乎确实比先前流畅了些,唇角不由轻轻扬起。 才练这么一会儿就有如此进步,她郑相宜果然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小娘子。这样下去,陛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不禁开始期待陛下听到这曲《凤求凰》时的反应。 或许他会微微一怔,玉白的脸庞渐渐漫上薄红,再用那双温润的眼眸无奈又纵容地望着她,薄唇轻启,缓缓道一句:“好。” 若真是那样,她就死而无憾了。 木琴见她眉眼弯弯、笑得甜蜜,忍不住试探着问:“郡主怎么突然想起弹这首《凤求凰》?莫非……是有了中意的小郎君?” 郑相宜眨眨眼,朝她俏皮一笑:“以后你就知道啦,现在还不能说。” 木琴心下了然,笑道:“此人想必十分出众,才能入得了郡主的眼。” “那当然,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厉害了。”郑相宜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可是陛下。莫说他手握的无上权柄,单是那通身的气度与容貌,便已无人能及。虽然陛下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可郑相宜却觉得,他这个年岁的男子恰如一壶醇厚的美酒,愈品愈令人沉醉。 她将来要走的路,他都比她先一步走过了。因此在她磕磕绊绊前行之时,他总能以过往经验指引她、教导她,使她免蹈覆辙。 郑相宜自幼便极喜爱被他一步步引领着向前的感觉。只要有陛下在身边,她便觉得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 木琴看出她眼底的仰慕,心中对那人不由更好奇了,“不知那位郎君可是过了陛下的眼?” 她有些忧心,照陛下对郡主的宠爱,郡主的婚事必然是精挑细选,半点马虎不得,也不知那位郎君能不能过得了陛下那关。 郑相宜肯定地对她点点头:“你放心,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木琴也只得暂且按下疑虑,只盼望郡主能早日嫁得一位如意郎君,将来就有了依靠。 然而,郑相宜虽在木琴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心底却悄悄打起了鼓。尤其当她隐隐察觉陛下近日似乎有意避着她时,那点不安便愈发蔓延开来。 难道……陛下那日其实并未睡着?他知道她偷亲他了?除了这个缘故,郑相宜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其实仔细说来,陛下避嫌的举动并不十分明显。只是以往二人太过亲近,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她便敏感地察觉了出来。 譬如此刻,郑相宜借着添香的名头顺势坐到他身旁,脑袋还没靠过去,他便不着痕迹地向旁侧避了避。 “朕这边有人伺候,相宜先坐下歇歇,莫累着了。”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看不出与往常有何不同,言语间甚至仍是那般怜惜与纵容。 如若郑相宜心中仍只将他视为敬重的长辈,或许会为此沾沾自喜,觉得陛下果然是心疼她,半点委屈也舍不得她受。 可如今她心怀不轨,便再也不满足于被他这般注视,仿佛在他眼中,自己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躲在他羽翼下受护的孩子。 郑相宜心中不满。她明明早已长大,早就能从他臂膀下钻出,与他并肩同行了。 她撅起嘴,语气好不委屈:“陛下是不是觉得相宜在这里,打扰到您了?” 封决轻笑一声,温声道:“相宜怎会这般想?有你陪伴在侧,朕心甚安。” “那您为什么要离我这样远?”郑相宜紧盯二人之间那不足一寸的距离,耿耿于怀,陛下不再像从前那样与她紧紧挨着了。 她既生气,又委屈。 不过就是亲了他一口嘛……大不了她闭上眼,让陛下亲回来就是了,想亲多久都行。 可她终究不敢真的这么说出口。如今尚且只是猜测,她还能装痴卖傻、若无其事地继续接近他,若真当面捅破,说不定陛下便会严词拒绝,再不许她靠近。 虽然早知陛下不会轻易接受,可若真收到他失望责备的目光,她一定会难受至极,只怕连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勇气,也要顷刻消失无踪。 她宁愿暂且维持这“父慈子孝”的局面,至少还能借女儿之名,肆无忌惮地与他撒娇亲近。 封决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坚定:“是朕先前疏忽了。相宜已是待嫁之龄,不可再如幼时那般随意亲近。” “我才不要嫁人。”郑相宜才不管他的推拒,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依不饶地贴了上去。反正陛下从不忍心亲手推开她,她脸皮厚些又何妨? 再大逆不道的事她也做过了,能亲到他,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况且看陛下那副清冷寡欲的模样,说不定从未与人亲近过。 她可是头一个敢亲他的人! 郑相宜又想起那日唇间温软的触感,余光悄悄瞥向他淡粉的薄唇。那唇形生得极好,柔和优美,不见半分锋厉。 她真想咬上去,咬得他微微出血,再印上属于自己的齿痕。 到那时,她便可向所有人宣告:陛下是她的了。 只她一个人的。哼。 封决这回却未再纵容,转而道:“朕前些日子命人整理了京中世家公子的名册,皆是才貌出众之辈。改日拿来予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郑相宜笑容淡了几分,缓缓从他肩上抬起头。 陛下就这般急着将她嫁出去么? 封决望入她眼中,声音低沉:“相宜,你可曾想过,朕年长你许多。朕活着一日,便能护你一日。可若朕走了,你该如何是好?” 郑相宜垂着脑袋,闷声不语。。 封决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重心长:“朕并非能与你相伴一生之人。唯有你的夫君、你的孩子,才是你一生的依靠。” “陛下就不怕我所托非人,嫁得一个阴险狡诈的伪君子吗?”郑相宜抬起脸,腮帮子鼓得圆鼓鼓的,“万一您在的时候他装的对我很好,您一离开他就原形毕露了怎么办?” 前世她已在这上面栽过跟头,陛下在的时候封钰对她多好啊,百般宠溺讨好,还发誓今后只要她一人,可是陛下离开都还不到几年,贵妃就进了宫。 这让她还如何相信世上有永恒不变的誓言,只有陛下,她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只有陛下。 因此哪怕知道这条路会是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她也要坚持走下去。 封决沉默了一瞬,眉头蹙起来。 郑相宜振振有词:“您如何能保证您选的那人就一定会对我好?会成为我的依靠?” 她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明亮,灼灼像初升的红日,其中闪烁的光芒叫人不敢直视。 封决忽然想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那日他早已听出相宜进来时的脚步声,只是好奇为何她站在自己跟前,却一个字也不说,即便闭着眼,他仍能感受到她深切的目光。 那目光令他心情隐隐地焦躁不安,好似有什么事即将超出了他的掌控,正当他欲睁开眼,却感觉到相宜朝他靠近了过来。 他迟疑了一瞬,纵容了她的接近。 黑暗中,他能感受到相宜温热的呼吸落在他唇边,那馥郁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放在案下的手掌微微收紧,头一回体会到了坐立难安的滋味。 相宜在做什么? 相宜想做什么? 相宜相宜…… 他满心满脑全部都是相宜。 他在黑暗中分辨不出天地日月,亦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分明坐在最熟悉的龙椅上,却仿佛被看不见的枷锁囚住了身体,一丝也动弹不得。 直到一个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 像花瓣一般,柔软、湿润、香甜,前所未有的触觉。 那是什么? 他呼吸滞住了,几乎犹如被雷当空劈中一般,头脑中失去了一切意识。 下一刻,他再清醒不过地意识到。 那是相宜。 仿佛只有一瞬,又好似是天长地久,一个湿滑的东西自他唇上轻舔而过,那令人焦躁不安的熟悉温度终于缓缓地离开了。 他的意识才终于回到了躯壳里。 可相宜依旧在灼热地望着他,那目光恍如将他整个人架在火上炙烤,他皮下的血液因此沸腾滚烫,叫嚣着要突破屏障喷涌而出。 而他用尽了最大的毅力才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之后他开始思索,相宜为何要那么做。 显而易见,那并不是该出现在亲人之间的吻。他一边头脑清醒地思考,一边又试图说服自己。 相宜向来与他亲近,一个吻而已,不过是小孩子的玩闹,他不该放在心上。 相宜已等了许久,他不能再让她等了。 于是他睁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说话。 封决从回忆中抽神,看向眼前这个生长得娇艳明媚的孩子,她脸上的每一处都是他所熟悉的,却又与记忆中大有不同。 相宜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缩在他怀里,撒娇着要他抱的小姑娘。 趁着他沉默思考的时刻,郑相宜笑盈盈道:“陛下最相信的不该是您自己吗?这世上还有谁会比您对我更好?” 哪怕前世嫁给了封钰,她也从未觉得封钰会比陛下更爱她。 封决轻叹:“朕会老。” “可是有谁是不会老的呢?”郑相宜道,“三十年后,您也会觉得我变老了。” 封决蹙眉:“相宜不管多少岁,在朕心中也永远是朕的孩子。” 郑相宜知道自己一时无法说服他,毕竟在常人眼中,她与陛下之间确实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 可她难道是会因为畏惧旁人眼光就踯躅不前的人吗?前世的郑相宜不是,今世的她也不会是。 她永远骄傲,永远嚣张,永远肆意。 这是陛下给她的底气,只要他在一天,她就永远是骄纵明艳的德仪郡主。 “那陛下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呢?”郑相宜知道陛下习惯了为她考虑,他永远不会停止为她权衡得失,哪怕前世在她的逼迫下不得不答应了她和封钰的婚事,仍留下了一道护她的圣旨。 她不该责怪陛下要她嫁人,正是因为他为她着想,才会千方百计地替她谋划。 那是他爱她的方式。 可郑相宜也有自己爱人的方式,不顾一切燃烧自己,在生命中的每一刻都要随心所欲、轰轰烈烈。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3节 而且她是孩子,本就不需瞻前顾后,只要肆意妄为就够了。 封决听完颇有兴致地抬起眸:“相宜想赌什么?” 郑相宜轻轻扬起下巴,声音清亮:“就赌您手册上的那些男子,我给他们一个机会,就赌他们究竟能不能达到您的要求。” 陛下想要她嫁人,那她就让他亲眼看清楚,那些人值不值得他托付。 作者有话说:我工作不太稳定偶尔要加班,一般情况都是凌晨0点几分更,如果没有更大家就等早上睡觉起来看就行,特殊情况我会提前请假的。 第24章 相宜先前亲他果然是在与他玩…… 郑相宜从陛下那儿要来了名册, 与他并肩而坐,一同翻看。 不得不说, 陛下为她的婚事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才随手翻开一页,便跃出一张俊美面容,温润的、邪肆的、清冷的、霸道的……从文官到武将、寒门到贵族,各式风格应有尽有。 郑相宜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全国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怕是都集中在这本册子上了。若不是她一心想嫁陛下,约莫也会忍不住有几分心动。 当然,嫁是绝不可能嫁的。但像封钥那般养几个放在眼前逗趣,倒也不错。 一想到那些古板的老臣平日对她指指点点,他们的儿孙却得对她卑躬屈膝、小心讨好, 她险些笑出声来。 哼,那些臭男人也就这点用处了, 想爬上她的床?门都没有。 封决静静观察着她, 并未从她脸上看出丝毫反感。 果然,相宜先前对他不过是孩童玩闹罢了。他这么想着, 胸口却似有根小刺隐隐作祟,不痛不痒, 却也算不上舒坦。 他语气平淡地问:“相宜可有瞧中的?” 郑相宜正翻着页,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正是文会上曾为她说话的那个柳宁宣。她便随手一指,道: “这个还算顺眼。” 与那些未知深浅的陌生人相比, 她对曾出言维护自己的柳宁宣还算存有几分好感。只是在这一众王公贵胄之中,柳宁宣的家世着实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于她而言,除了做陛下的皇后,嫁给谁都算是低嫁。家世门第,本就不是必要之选。 封决看了一眼, 目光微顿。柳宁宣是他最后才添进名册的,未料相宜偏偏选中了这个。 “其他人……相宜不再多看看么?”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相宜却摇头,语气笃定:“就选中这个,不换了。” 反正她也不是真心要选夫婿,不过暂且应付陛下罢了。至于柳宁宣,她会寻个时机与他说清原委。若他愿意做这个挡箭牌,她自会从别处多多补偿;若他不愿,再换个人也无妨。 “这下陛下总该放心了吧?”郑相宜轻哼一声,望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幽怨。 若不是陛下执意要与她避嫌,她又何须这么拐弯抹角地打消他的疑虑,委屈自己去应付旁人? 若这样陛下还要躲着她……那她便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灌醉他来个霸王硬上弓,到时候看他还怎么不对她负责。 咦?这主意听着倒也不错,先记下了。 郑相宜眼珠一转,心里又冒出几个“坏点子”,打算日后挨个在陛下身上试一遍,就不信他真能坐怀不乱。 反正她肆意妄为惯了,这性子既是陛下亲手宠出来的,苦头自然也得由他自己尝着。 封决心中五味杂陈。相宜既然对柳宁宣存有好感,先前待他那般亲近,想必也只是玩闹而已。 是他想多了。相宜既视他如亲生父亲,又怎会对他怀有男女之情?那个蜻蜓点水的吻,不过是小女儿向父亲撒娇罢了。 他怎能将那些龌龊念头,强加在相宜身上? “这柳宁宣,条件还是略逊了些。”端正好“为父心态”,他再看柳宁宣便觉处处不顺眼。 相貌并非顶尖,家世也有所欠缺,可相宜偏偏就选中了他。 郑相宜满不在乎道:“反正这册子里原本也没几个能配得上我的,就柳宁宣还算顺眼些。” “再说呀,”她撒娇地搂住他的胳膊,软声道,“柳宁宣不过是家世差些,若我将来真嫁了他,陛下难道不会为我多多提拔他么?” 封决这回没再避开她的亲近。相宜如同他的亲生女儿,女儿亲近爹爹,不是天经地义? 只要将她当作女儿就好,如父亲那般待她,不去想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轻拍了拍她的肩,目光纵容:“自然。相宜想要什么,朕都答应。” 郑相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些话本里的妖妃,把陛下好好一个贤明圣君迷得晕头转向,简直太有成就感了! 她满脸感动,嘤嘤往他怀里钻:“陛下对相宜真好,相宜最喜欢陛下了。”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指尖“不经意”地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撩。 哇,没想到陛下瞧着清瘦,背肌却这样坚实有力。如果没有这层衣物阻隔,摸起来定然更…… 封决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又在心中告诫自己:相宜是你的女儿,她不过爱撒娇些,能有什么坏心思? 于是他未再推开,只无奈任她抱着,轻声道:“你就惯会说好听话。将来你有了夫君孩子,难道还能最喜欢朕不成?” “他们怎么比得上您?”郑相宜不假思索地抬头,眼中满是仰慕,“您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比我亲爹还亲。不管谁站在您身边,我最喜欢的永远都是您,永不变心。” 封决本想维持长辈威严,可听她这般说,耳廓却不自觉发起热来。 相宜说最喜欢他,谁都比不过他。果然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处处都合他心意。 他轻抚她耳畔散落的发丝,温润嗓音里染上淡淡笑意:“油嘴滑舌。” “这怎么是油嘴滑舌?”郑相宜不满地撅起唇,“明明句都是句真心!我就是最喜欢陛下,难道陛下最喜欢的不是我么?” 说完,她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他若敢说“不是”,她立时就能又哭又闹给他看。 真是被他宠坏了。封决心道,却仍温声答:“朕最喜欢的,自然也是相宜。” 他自幼感情淡薄。母妃终日郁郁,只盼望先帝回心转意,对他并这个儿子并不上心,先帝更是一心扑在庄淑妃母子身上,从未正眼瞧过他。 唯有亲手养大的相宜,是他此生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无比感激太后当年将相宜带进宫中,更感激她临终前将相宜托付于自己,让他能名正言顺地亲手浇灌、呵护这朵独属于他的花。 “我就知道陛下最喜欢我!”郑相宜甜甜地笑起来。 虽然她口中的“喜欢”与陛下所说的未必是同一含义,可她依旧满心欢喜。从某种角度而言,她与陛下这也算是……心意相通了吧? …… 柳宁宣收到郡主相约见面的消息时,一时有些恍惚,只怀疑自己是身在梦中。 那是陛下最宠爱的德仪郡主,亦是他此生所见最明艳灵动的女子,是他连在梦中都不敢轻易回想的存在。 早在亲眼得见之前,柳宁宣便已从无数人口中听过关于郡主的种种传言。 他们说她骄纵、跋扈、任性不堪,说她倚仗圣宠,用度奢靡更胜皇子公主。他们批判她、痛斥她,仿佛如此便能自诩为国为民、直言敢谏的清流贤臣。 可柳宁宣却不那样认为。天下女子何其之多,偏偏是郡主得了陛下如此偏爱,她定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好。 更何况,郡主虽得盛宠,却从未仗势欺压平民百姓,反倒是那些王公贵族常在她面前吃瘪受挫。 他对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女子充满好奇,直至那日,郡主如一团炽烈的红云骤然降临在他眼前。 她高高在上却毫无畏怯,神采飞扬,恍若神妃仙子,却竟在陛下面前为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出言推举。 那一刻他便想,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喜爱郡主了。 因为,他也被这般骄傲明艳的郡主,彻底迷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再没机会与郡主相见,可郡主却对他主动来信邀约。 柳宁宣在竹帘前停住脚步,双手拘谨得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直至一位容貌秀美的侍女掀帘而出,对他柔声道:“公子,请随我来吧。” 柳宁宣深吸一口气,朝她点点头,面上竭力维持平静,随她一同走入内室。 一进门,便见身着红衣的郡主正坐在桌前把玩酒杯。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 “你来啦!” 眼前霎时光彩流转,柳宁宣脚步虚浮地上前,正欲拱手行礼,却听她轻“嘘”一声:“不必拘礼了,快坐下吧。” 柳宁宣这才在她对面落座,始终低垂着眼,不敢抬头看她。 郑相宜先示意木琴退下,才看向对面那呆头呆脑的男子,心下有些奇怪:上回见面时他不是挺能言善辩的么,怎么如今倒成了只闷头鹅? 不过她对旁人本也没什么兴趣,便开门见山道:“本郡主今日约你,是有一事想请你相助,不知你愿不愿意?” 郡主……竟要找他帮忙? 柳宁缓缓抬头,努力压下耳廓的热意,温声道:“郡主请讲,在下定当竭力相助。” 面对这般好脾气的人,郑相宜反倒不好意思再端架子了,直言道:“你也知道,本郡主前些日子刚办及笄礼。陛下近来总想为我相看夫婿,我思来想去……就挑中了你。” 柳宁宣脑中顿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郡主挑中他做夫婿?他何德何能啊! “当然,本郡主不是真要嫁你……”郑相宜解释道,“我只是不想嫁人,又不愿陛下总是催促,才擅自拿你做了挡箭牌。你若不愿,我现下便去同陛下说清楚。” 柳宁宣神思渐渐归位,方才滚烫的身躯一下子凉了下来。 是了,郡主这般尊贵,怎会看得上他一个六品小官之子?可郡主身边那么多王公贵族,却偏偏找他来相助,郡主对他应当是并不厌恶的吧。 柳宁宣压下心底的起伏,道:“若能对郡主有所帮助,在下自然是愿意的。” 郑相宜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白占你便宜。日后你若需要什么帮助,也尽管同我说!” 柳宁宣低低应了一声,又问:“不知郡主需要在下做些什么?” 郑相宜托着腮想了想,其实她也没什么特别要他做的。陛下虽一心为她相看夫婿,却并未真正逼迫于她。只是她如今一心只想做陛下的皇后,不愿再应付旁人,柳宁宣不过是她回避此事的借口罢了。 “我还没想好,日后再说吧。”郑相宜决定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柳宁宣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郡主不想嫁人,可是……心中已有了意中人?” 郑相宜眨眨眼,笑道:“确实有了。” 柳宁宣心中微微一涩,可见她笑靥明媚如春光,却又忍不住为她欢喜。能得郡主倾心,那人一定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他敛眸正色,认真道:“那宁宣便祝郡主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郑相宜微怔,随即眉眼弯弯:“你这人倒真不错。以后本郡主便罩着你了,谁敢欺负你,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柳宁宣忽然觉得,虽无缘成为郡主的夫婿,可能与她相识这一场,已是心满意足。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4节 皇宫,紫宸殿。 殿中气氛异常凝滞,桂公公躬身立在案前,浑身紧绷如履薄冰,一丝也不敢妄动。 直至听见陛下沉声发问:“相宜今日……果真去见他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加班了下章还没码完,明天要晚点发了。然后有宝子问营养液能不能加更,可以的,500营养液加更一章,周六日时间多我就尽量多更点。 第25章 与他合奏《凤求凰》 桂公公心中暗忖:陛下您这不是心知肚明么?这人还是您亲手送到郡主眼前的呢。 可这话万万不能当面说。他斟酌着回道:“郡主确是去见了柳宁宣, 不过并未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封决垂眸,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名册上, 赫然正是柳宁宣那一页。 相宜为何偏偏选中他? “我若嫁人,便要嫁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男子。”相宜说这话时的笑容犹在眼前,“他要权倾朝野、才貌双全,还要有一颗全心全意爱我的心,永不叫我受半分委屈。” 可那柳宁宣无权无势,才貌亦是平平,怎配得上他千娇百贵养大的相宜?他亲手呵护的明珠,岂能嫁与这般寻常之人? 难道只因柳宁宣那日替相宜说了几句话?可他的相宜是尊贵的郡主,旁人本就该敬她、护她。 这名册上比柳宁宣出众的男子比比皆是, 早知如此,他真不该多此一举将他添进去。 一想到相宜或许会对柳宁宣展露笑颜, 他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悦。 桂公公瞧出他面色不豫, 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陛下这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郡主的亲爹,以岳父的眼光审视柳宁宣, 自然是越看越不顺眼。 不过,他也觉得那柳宁宣条件实在差了些, 哪儿哪儿都配不上自家娇俏可人的小郡主。 “你觉得……相宜对那柳宁宣是什么看法?”封决难得有些犹豫,他自然是希望相宜嫁给一个自己心仪之人, 可那人若是能力平平,如何能在他离开后护住相宜? 他不相信柳宁宣有这个能力。 桂公公小心道:“郡主心性单纯, 对那柳宁宣也不过觉得几分顺眼罢了,如何能比得过陛下?” 封决皱眉:“他怎配与朕相比?” 相宜说过,即便将来有了夫君孩子,在她心里还是他最重要。 当然,他也不屑于去与旁人对比自己在相宜心中的地位。他是相宜的父亲, 是亲手抚育她长大之人,他与相宜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他只是担心相宜嫁得不好,仅此而已。 桂公公忙扇自己嘴:“是奴才说错话了,陛下在郡主心里独一无二,任是平阳侯来了也无法相提并论。” 封决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冷声道:“平阳侯算什么?他也配做相宜父亲?” 他可从未像平阳侯那般偏心旁人,叫相宜受了委屈。 桂公公几乎是要哭了,陛下今日这也忒难伺候了,这可叫他怎么回话? 封决越看那名册越觉得心烦,索性将它扫到一边,随手捡起一本奏折翻看起来。见到封钦又在奏折里哭诉,他毫无动容,甚至是有些不耐烦。 为何他的儿女就不能像相宜那般体贴合意,若是那道血脉能换到相宜身子里就好了。 他也不要别的孩子,只要一个相宜。 可偏偏相宜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们之间再怎么亲近,也终究是隔了一层血缘,无法真正地血肉相融。 若相宜是他的亲生女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将来哪怕他离开了,她也会是长公主,宗室总会多照护她一些。 或许,他甚至有机会立相宜为皇太女…… 封决思绪不知不觉又从奏折转到了相宜身上,他知晓相宜虽然喜爱骄奢,可能力却是一点都不下于旁人,毕竟这是他从小将她带在身边,手把手亲自教养出来的。 相宜对政事的见解几乎与他完全一致,这世上没有谁比他们两个更了解彼此。 那柳宁宣怎能配得上他的相宜? …… 听到相宜回宫的消息后,封决便立即放下手里公务,换了身常服往飞鸾殿去看她,没叫任何人跟着。 才走到殿门口,便听里面琴声袅袅,只是这琴音略显生涩,不似乐府伶人所奏,难道……是相宜在弹? 他不由驻足,静静站在门外聆听。 然而听了一会儿,他的眉头便渐渐蹙紧。以他的见识,自然辨出这弹奏的正是《凤求凰》。 相宜为何突然弹起这首曲子? 联想到她今日才去见过柳宁宣,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念头骤然浮现,搅得他心头一阵焦躁难安。 难道相宜当真对那柳宁宣生了爱慕之心? 他抿紧薄唇,一把掀开面前摇曳的珠帘,迈步踏入殿中。 守在一旁的宫女闻声回头,迎面撞上陛下那张冷若冰霜的容颜,险些惊叫出声。 “陛、陛下!” 琴声戛然而止。郑相宜满脸惊喜地转过身,正欲像往常一般飞扑进他怀里,却在看清他神色的瞬间僵在原地。 陛下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他生了这样大的气,脸色竟如此难看? 她心中顿时为陛下忿忿不平起来,若是叫她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一定要叫他好看! 封决并未看跪了满地的宫女一眼,只冷声道:“都出去。” 宫女们慌忙低头退下,唯有木琴离去时忧心忡忡地回望了郑相宜一眼。 郑相宜朝她轻轻摇头,随即毫不畏惧地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关切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告诉我,我帮您教训他去!” 封决身形未动,只垂眸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满面皆是真切的担忧,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 他勉强扯出一丝淡笑,试图如往常般温和:“无事,只是忽然想来见见你。” 在见到她面容的那一刻,他便骤然清醒过来,对自己方才那股无名之火也感到几分莫名。 他素来不是喜怒无常之人,大多时候皆能很好地克制情绪。也唯有在相宜面前,才会偶尔如此失控。 可这样是不该的。他既是相宜的长辈,便该在她面前持重守礼,做好表率。 郑相宜弯起眼睛,笑意盈盈:“我人就在这儿呀,您想我了随时都能来嘛!” 说着,她便高高兴兴地拉他在琴案前坐下,带着一丝求夸奖的娇态凑近问道:“陛下方才在外面……有没有听见我弹琴呀?您觉得好不好听?” 封决心情才稍稍转好,一想起门外那曲《凤求凰》,脸色又不由沉下几分。 他勉强压住语气中的冷意,淡淡道:“相宜许多年不曾碰琴,怎么忽然又把‘海月清辉’取出来了?” 郑相宜脸颊微微泛红。原来她弹的《凤求凰》真的被陛下听见了,那这算不算是间接向他传达了自己的心意呢? “您就当我是心血来潮吧。”她轻声说着,随即期待地抬起眼,眸光莹润地望着他,“您还没说我弹得到底好不好呢!” 这曲《凤求凰》可是特意为您弹的呀……陛下,您有没有听出来琴音中藏着的深深情意? 封决唇角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冷硬。他心知此时该夸一夸相宜,可那个“好”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的相宜,自幼未曾受过半分委屈,如今却要为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子弹奏《凤求凰》。 他为她感到不值。柳宁宣怎么敢?怎么配? 从来只有旁人千方百计讨好相宜的份,他的相宜何时需要这般放低姿态去迎合他人? “陛下——”郑相宜拖长尾音,不满地望向他,“难道您觉得相宜弹得不好听么?” 可木琴明明说她进步很大呀……陛下这般神情,让她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难道她真的弹得如此不堪入耳?连一向最纵容她的陛下都夸不出一句? 不应该吧……若当真弹得那么难听,那她岂不是弄巧成拙? 她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收回手,低声道:“我知道啦,定是弹得难听极了……我以后再多练练。” 封决听出她话音里的失落,心头一软,眉头不由松动。 是他的不是。他该怨柳宁宣引诱了他单纯稚嫩的相宜,怎能反而对相宜冷脸,惹她难过? 他轻叹一声,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缓声道:“朕方才只是在想,相宜多年未弹,如今一听竟进步如此之大,一时听得入神了。” “真的吗?”郑相宜抬起雾蒙蒙的眸子望他。 封决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嗓音温醇:“自然是真的。相宜的琴艺是朕亲手所教,朕岂会听不出好坏?” 郑相宜顿时又恢复了自信,眼眸亮晶晶的,恍如盛满了细碎的星子:“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弹不好呢!” 她可是最厉害的德仪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区区一曲《凤求凰》,信手拈来罢了! 封决见她笑容灿烂,神色也不由柔和了许多。他抬手轻抚过琴弦,目光却有些复杂。 “这把‘海月清辉’还不够好,朕改日命工匠为你做一把新的。” 这琴终究是先帝留下的旧物。当年相宜初学琴时,宫中唯此琴最佳,他才将“海月清辉”赠予她。 可如今想来,“海月清辉”曾属庄淑妃,那个令先帝痴狂半生却红颜薄命的女子。这对相宜而言,终究不太吉利。 他的相宜合该任性潇洒一世,平安顺遂,无忧到老。 “真的?”郑相宜一听,顿时觉得手中这把“海月清辉”失了吸引力。陛下要为她特制新琴呢,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琴! “那……我要陛下和先帝一样,亲手为这把琴题名!”她立即要求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哼哼,先帝对庄淑妃那般痴情,甚至空置后宫、专宠一人。虽她不喜待陛下冷淡的先帝,却暗暗盼望陛下也能如先帝那般,为她痴,为她狂。 “好。”封决目光纵容,略作沉吟,温声道,“便叫‘空濛’吧。” “空濛?”郑相宜睁圆了眼睛,稍一思忖便想起这名字的出处,脸颊不由一点点染上绯色。 先是“西子”,再是“空濛”……陛下真是太懂得如何叫她欢喜了! 就好像他的所思所想,全然是绕着她转的一般。她只觉得自己变得好小好小,仿佛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这么好的陛下,她怎舍得放手? 于是她大胆地握住他的手,软声央求:“陛下,相宜觉得自己弹得还不够好……您再教教我,好不好?”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依偎在他怀中,他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指尖相叠,琴弦同抚。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5节 “就弹这首《凤求凰》,您教教我……” 如此一来,她与陛下也算合奏了一曲吧?她大可以当作,这是陛下特地为她弹的。这才是真正的凤求凰。 陛下是凤,她是凰。 封决对上她盈满憧憬的眼眸,默然片刻,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相宜……就这般想弹这首曲子?她究竟是想弹给谁听? 可最终,他也只是缓缓牵起唇角,淡笑道:“好。” 他拒绝不了相宜的任何请求。 作者有话说:终于码完啦,不好意思,最近工作有点忙,但是我一定会坚持日更的。上一章大家送了很多营养液,所以这周六决定加更啦,等到3000营养液就再次加更!每500营养液加更一次我都记着啦! 第26章 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碰。…… 封决坐在相宜身侧,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这个姿势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怀中,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悄悄传递过来。 郑相宜瞬间被他身上清雅的气息包围, 身后便是他坚实的胸膛。她一抬眼,便能望见他弧度优美的下颌线,以及那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琴时的情景。那时候陛下也是这般手把手地教她,可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琴弦上,心中只有对音律的懵懂与紧张。 而如今,她却控制不住地心神摇曳,所有的感知仿佛都汇聚于身后那个人的存在。 他的呼吸、他的温度,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清雅气息,一寸寸浸入她的意识。 砰——砰—— 一下又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揣了只莽撞的小鹿,正没头没脑地四处冲撞, 几乎下一刻就要蹦出胸腔。 “相宜……”察觉出她的分神, 封决微微垂眸,却正好撞进她痴然凝望的眼神里。 憧憬、仰慕、依恋……她眼中那些未加掩饰的情绪, 毫无保留地落进他眼底。 他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呼吸也跟着滞住了。两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越收越紧,再难分开。 这是他的相宜。 封决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是他的相宜, 他亲手养大的相宜,是他恨不得剖开血肉、将命都融进她骨中的相宜。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掠过秀气的眉、清亮的眼,滑过鼻梁,最终停在她丰润柔软的唇上。 相宜究竟知不知道那日的吻意味着什么?她对他,是像对父亲那般玩闹?还是…… 他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咦?”看见他的动作,郑相宜忽然眼眸一亮, 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接着,她迎着他凝住的目光,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几乎是在触到的刹那,她便感觉到贴在背后的身体瞬间一僵,在他脖颈处甚至浮现出了绷紧的青筋。 “陛下,您怎么啦?”郑相宜眨了眨眼,歪着头故作天真地问道。 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小娘子,什么都不懂。男人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碰,她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哦…… 她绝对不是故意要调戏陛下,只是纯粹好奇罢了。 没错,她郑相宜,就是天底下最天真单纯的小娘子! 封决抿紧唇,不动声色地试图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郑相宜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退避,柔软的身子不依不饶地贴上去,仰起脸,后脑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陛下,这个地方……不能碰吗?”她目光跃跃欲试地凝在他的喉结上,仿佛还想再伸手摸一次。 封决几乎是带了些狼狈地侧过脸,避开了她的注视。 “陛下……”郑相宜嗓音又黏又软,身子柔得像一汪春水,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封决一生中从未如此狼狈过,在她清澈懵懂的眼神中,他丢盔弃甲、无所遁形,宛如一个临阵脱逃的士兵。 他略缓了缓呼吸,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克制后的沙哑:“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碰。” “为什么呀?”郑相宜的眼神纯净得像只初生的小鹿,“相宜……也不能碰吗?” 封决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回望她,试图端出长辈的威仪:“男女授受不亲。这个地方,相宜也不能碰。” 郑相宜顿时面露委屈,声音也软了几分:“可陛下又不是旁人……” 封决几乎要怀疑起自己往日教导的疏漏,他这个“父亲”,是不是从未真正让她明白何为男女之防。 如今这枚苦果,只能由他自己咽下。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朕是相宜的父亲。方才那般举动……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 “原来是这样啊。”郑相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在封决刚松下一口气时,她却冷不丁问道:“那我方才对陛下那样做……我们是不是也算做了夫妻呀?” 封决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脑中嗡嗡作响,神魂仿佛都飞出了九霄云外。 相宜在说什么?什么夫妻? 他和相宜……怎么能和“夫妻”二字扯上关系? 郑相宜却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满脸好奇地说道:“我就没有这个东西……陛下真的不能再让我摸一下吗?”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想趁机占陛下的便宜,她真的只是太好奇了。 说完,她便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再次触到他的喉结。 封决条件反射般地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相宜不是要学琴么?” “哦。”郑相宜像是这才想起正事,顿时收敛神色,端端正正坐好,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一松一弛,方为长久之道。她可不能把陛下逼得太急。更何况,像这样时不时撩拨一番,看着陛下隐忍克制、坐立难安的模样……实在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郑相宜一下子从中找到了新的乐子,甚至不自觉地轻轻哼起歌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陛下可不就是这个美人,大美人!她也是美人,小美人! 他们一大一小,合该天生一对! 封决终于定下心神,握住她的手,缓缓抬起,带着她抚上琴弦。 他其实已有许多年未曾碰琴。幼时学琴,是因母妃喜爱琴音,后来弹琴,是为修身养性。直到相宜来到他身边,他才将自己所学、所擅,一一传授于她。 有时他会觉得,相宜像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另一半灵魂。她全部的性情与喜好,几乎都染上了他的印记,仿佛是从他魂魄中生生剥离出来的一部分。 他独自走过了二十一年的孤寂岁月,而她才姗姗来迟,补全了他残缺的灵魂。 思绪浮动之间,指下的琴声也仿佛被注入了深沉的情感。渐渐地,连郑相宜也不再分心,全然沉浸于这琴音之中。 所以她常说,陛下有时候看起来并不像一位帝王。他不似先帝那般在马背上夺得天下,若褪去那一身龙袍冕旒,他更像是一位温润无害的白衣书生。 可她也清楚,正是因他足够隐忍、足够深沉,才能从那偏心到极致的先帝手中,一步步夺得这九五至尊之位。 前世她觉得封钰像他,不仅是因为封钰与他容貌相似,更因他们父子年少时都经历过相似的困境。 只不过,先帝偏疼七皇子,而陛下……却偏疼她。 比起陛下和封钰,她实在要幸运太多。 一曲终了,封决缓缓松开她的手,温声道:“相宜自己再试一遍。” 郑相宜仔细回想着方才他引领的指法,一步步在琴弦上拨弄起来。这一遍,几乎是她弹得最流畅、最动情的一次。 或许是因为陛下就在身旁,她弹得格外投入,琴声缠绵不绝,余韵悠长。 一曲奏毕,她期待地转过头望向他:“陛下觉得相宜弹得如何?” 封决含笑颔首:“相宜天资聪颖,琴音极妙。” 郑相宜顿时眉眼弯弯:“那我以后常为陛下弹琴。” 弹琴,和“谈情”也差不了多少。说不定弹着弹着,就真的谈到“爱”了呢。 封决眼波微动:“相宜方才这一曲……是专为朕弹的?” “对呀!”郑相宜理所当然地点头,又略带不解地望向他,“不然陛下以为……我是为谁弹的?” 除了陛下,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这般用心?前世就算她嫁给了封钰,也从未为他弹过一曲。 封决抬手轻掩唇角隐约浮起的笑意,语气平淡:“朕还以为……相宜是为了柳宁宣。” “柳宁宣?”郑相宜想起那个曾为她仗义执言的男子,眨了眨眼道,“他为人确实不错。” 封决唇边的笑意悄然敛起。 不错?是有多不错? 郑相宜打量着他的神色,像是忽然发觉什么有趣的事,轻轻笑了起来:“他身上的气质……倒与陛下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般温润沉静的文人风骨。只不过,柳宁宣如清澈溪流,一眼可见底,而陛下却似深海沉渊,平日波澜不惊,一旦惊怒,便是滔天巨浪。 她还是更喜欢陛下这样的,既令人安心,又……隐隐带着一种叫人悸动的危险。 世人大多慕强,她也不例外。而这世上,还有谁能比陛下更强大? 或许对旁人而言,这样的强大意味着不可控的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灭顶之灾。可她从不害怕。因为她清楚,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比陛下更爱她。 封决却并不愿从她口中听到旁人与自己相似。那感觉……就好像他在相宜心中,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 他是她的父亲、师长、君主,每一个身份,都无人能够替代。 所幸相宜紧接着便说道:“可他……还远远比不上陛下。” “陛下就是陛下,不是这世上其他的任何人。” 无论是封钰,还是柳宁宣,纵使在某些方面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却终究不是那个亲手抚育她长大、始终温柔守护她的人。 封决凝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于他而言,相宜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无可替代呢? …… 封决答应了要为相宜制琴,翌日便传令工匠,命其选用最佳材质,限期三个月内完工献上。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6节 这一举动不免让人联想到先帝,自然在朝中引来不少非议。 有大臣忧心忡忡,担心陛下步上先帝后尘,沉湎私好、荒废朝政。 旁人却劝他:“所幸陛下宠的是德仪郡主,并非什么淑妃贵妃,咱们该偷着乐才是。” 那位大臣转念一想,确是如此。陛下再怎样疼爱晚辈,终究与宠爱妃嫔不同。德仪郡主再受殊宠,将来她的孩子也不可能继承大统。 如此一想,心里顿时宽慰许多。 “只可惜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比起先帝,实在子嗣单薄。”他不由叹息道。 眼下就这么两位皇子,还似乎都不甚得圣心,怎能不叫人忧心江山后继无人? 同僚低声应和:“待到天寿节,两位王爷也该回京了。” 端王与敬王此前一同被外放至沧州辖县,可治理县务之能,却是天差地别。 一向不受重视的敬王此番表现令人刮目相看,朝中人心不免浮动,已有人暗中揣测是否该向敬王示好。 然而几天后,端王府突然传出一则消息,顿时令这场储君之争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什么?”郑相宜听完消息,惊吓地站了起来,“端王府上的冯侍妾有了身孕?都三个月了!” 她脑子忽然有些晕乎乎的,冯侍妾的孩子,那不就是陛下的孙子吗?将来……那也是她的孙子。 她才十几岁,就要成祖母辈的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大家好热情呀,收到好多营养液,太谢谢啦! 第27章 陛下,该喝补药啦………… 郑相宜算了算日子, 三个月前,正是封钦据说病重卧床的时候。 都病成那样了, 竟还能宠爱侍妾,甚至令其有孕……哇,这任谁听了不得感叹一句“龙精虎猛”啊。 她猜想陛下此时的心情应当算不上好。原本寄予厚望的长子,却一次次跌破底线、令他失望,这个尚未出生的孙儿,恐怕更难得他几分喜爱。 不过……陛下居然都已是快要做祖父的人了。可他看上去还那样年轻,走在宫外,不知能收到多少路边姑娘偷偷投来的媚眼。 郑相宜忽然生出几分惆怅。从前她从不觉得与陛下之间有何差距,自她有记忆起, 陛下便一直是这般模样,好似从未变老。 可他竟已到了能做祖父的年纪, 而自己才刚及笄, 尚未出嫁。 她自然不会嫌弃陛下,可陛下呢?陛下会愿意娶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女儿的姑娘吗? 这份心事一直缠绕着她, 直到她去紫宸殿见他时仍未散去。 陛下在一旁批阅奏章,郑相宜就安静坐在边上, 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侧脸。 她一直知道陛下生得好看。封钰不过承袭他七分相貌, 就足以让前世的她迷了心窍。可除封钰之外,他的其他子女再无一人像他。 也不知冯侍妾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会不会隔代遗传,生得与陛下相似。 她甚至忍不住想象,若能像陛下抚养自己那样,亲眼见一见小时候的陛下该多好,把幼小的他搂进怀中, 听他软软地唤自己“姐姐”。 ……不能叫“娘”,那样显得她太老了。 若是能亲手将陛下养大就好了。她一定会如陛下疼惜自己那般,好好疼惜他。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热,封决只得停下笔,转头望向她,语气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相宜这是怎么了?进来后一言不发,只一直盯着朕看。” 郑相宜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我这不是特地来恭喜陛下吗?贺喜您即将拥有一位小孙儿了。” 孙儿?经她一提,封决才想起前几日宫人似乎禀报过此事。只是他当时正忙于政务,并未仔细听进心里。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是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罢了。” 郑相宜略显惊讶:“那可是您的第一个孙辈呀。若是个男孩,便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了。” 封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听她一再提及“孙儿”二字,他心中泛起一阵淡淡的不适。虽然他确实比相宜年长,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横亘着多长的年岁。 她年方十五,正值青春韶华;而他已过而立,转眼竟要做祖父了。 他和相宜之间,隔着整整十八年的光阴。他只能以长辈的身份牵着她走一程,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与她并肩同行、白头偕老。 “相宜这是……嫌弃朕老了?”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便抿紧了唇,自觉失言。 他确实比她年长许多,她会嫌弃,也是理所应当。 “陛下您怎么会这样想?”郑相宜顿时睁圆了眼睛,脸颊气鼓鼓地涨起来,“相宜怎么会嫌弃您老?再说您哪里老了?我倒想问陛下,您是不是一直还把我看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封决望向她的脸,本想说“相宜可不就是个孩子”,却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脸颊圆润的小丫头,如今已褪去了稚嫩的婴儿肥。她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眸光潋滟,已是明艳照人的模样。 寻常人家中,及笄之后的姑娘,确实不能再以孩童相待。 “怎么会?”封决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即便长成了大姑娘,相宜的脸依旧那样小巧,他一只手掌便能全然覆住。 他温润的眼眸中漾开一丝笑意,低声道:“相宜是大姑娘了。” 郑相宜只觉得他温热的指腹摩挲之处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朝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这般不自觉的亲昵习惯,仍与她幼时如出一辙。他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才缓缓收回手。 “也不知何时,朕才能见到相宜的儿女。”他心想,若是相宜的孩子,不论父亲是谁,他都会真心疼爱。 若那时他仍精力充沛,定要将那孩子带在身边,亲手抚育。若是个男孩,便封作亲王;若是女孩,就如她母亲一般,封为郡主。 相宜的孩子,自然该和相宜一样,享尽尊荣。 郑相宜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那……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她倒真想为陛下生一个又漂亮又聪慧的宝宝。可陛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呢。 她此生是无缘做陛下的女儿了,但她的孩子还有机会,让陛下亲手带大她,再带大他们的孩子。 这世上,再不会有比他更好、更称职的父亲了。 封决想到她前几日出宫与柳宁宣相谈甚欢,方才浮至唇边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相宜才刚及笄,倒也不必急于生育之事。” 自古女子生产,无不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娇养长大的相宜,怎忍心让她受那样的苦?更何况养育儿女更要耗费无数心血。 相宜合该是被捧在掌心呵护的,他怎舍得她承受那般磨折。 “若相宜将来有了孩子,便交给朕来抚养吧。”他的相宜,只需无忧无虑地享福便好。 郑相宜抬眼望他,眸中漾着光:“陛下此话当真?将来若相宜有了孩儿,您真的愿意亲手抚养?” 她虽满心期盼能为陛下生儿育女,可一想到自己幼时那般难缠的模样,便不由得有些却步。 光是养一只“西子”,就已让她整日操心不止,更何况是会哭会闹、活生生的孩子? 还是交给陛下最稳妥。反正陛下既能将她养大,自然早有养宝宝的经验。她是决计不肯亲自受累的。 封决郑重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相宜放心,一切都交给朕。” 郑相宜顿时心花怒放,欢喜地蹭进他怀中,撒娇般搂住他的腰。 果然还是嫁给陛下最好,既无需侍奉公婆,也不必为儿女劳心劳力。陛下他不止是做爹爹的最佳人选,更是个完美夫君呀。 她这可真是捡着天大的便宜了。 封决只当她是小女儿向父亲撒娇,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 郑相宜却从他怀中抬起头,仰面望着他问:“那冯侍妾的孩子……陛下不会也要亲自抚养吧?” 景朝历来有“抱孙不抱子”的传统。她既想做陛下的皇后、想为他生儿育女,自然希望他最疼爱的永远是自己的孩子。 陛下的爱是她的,陛下的江山也是她的。 郑相宜理所当然地觉得,陛下的一切都该属于她。 她若为皇后,她的儿子必是太子,女儿必是最尊贵的公主。 她绝不准他爱别的孩子胜过她的骨肉,哪怕是跟她关系不错的封钥,也不行。 郑相宜承认自己自私贪心、毫不退让,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封决不由失笑:“封钦是那孩子的父亲,自然该由他抚养。” 难道相宜以为他有什么养育孩子的癖好吗?这么多年,他也只亲手带大了她一个,便已倾注了全部心力,再分不出半分给旁人。 郑相宜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反正陛下只能最爱我。将来就算是您的亲孙儿,也不能越过我去。” “好,最爱你。”封决顺着她的话,含笑应道。 郑相宜望进他温和纵容的眼眸,心里却又泛起一丝怅然。若陛下所说的“爱”不是父女之爱,而是夫妻之爱,该有多好。 封钦都快有孩子了,她和陛下之间却还八字没一撇。 也不知陛下如今的身子还能不能生育?过去那些年,宫中统共也就降生了三个孩子。万一她嫁给了陛下,却始终未有子嗣……又该如何是好? 她可不愿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人。 总之,得尽早为陛下好生补一补。将他气血养足,将来享福的,可是她自己。 于是这日晚间,她便特意吩咐御膳房,为陛下精心熬制了一碗大补汤。 桂公公端着那碗汤上前时,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这汤他怎么敢往陛下跟前送?这不明摆着嘲讽陛下“不行”吗? 可这偏偏是郡主的吩咐,他更不敢不从。 哎哟这小祖宗,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关心起陛下那方面的问题…… 果然,封决一看到那碗浓褐的补汤,眼神便沉了下来:“朕竟已无能至此?谁准你们把这东西端上来的?” 他虽多年不曾临幸后宫,可终究是个正常男子,偶尔也会有欲念浮动之时,只是他素来自持,稍加克制便也过去了。 可再怎么清心寡欲,被人当面暗示“该补一补”,终究是有些挂不住颜面。 桂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汤药却端得极稳,一滴未洒。 “奴才万万不敢啊!这、这是郡主特意命膳房准备的,还吩咐奴才务必亲眼看着陛下服用……郡主也是忧心陛下的圣体。”桂公公脸色苦得堪比黄连,天晓得那小祖宗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封决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神色复杂难言。 相宜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嫌他年纪大了,还是纯粹关心他的身体? 应当……只是关心吧。 相宜怎么会嫌弃他?她只是担心他身子虚亏。从前她就总爱叮嘱他喝些补药,不过是眼前这碗汤的药材略有些特殊罢了。 相宜那样单纯,怎会晓得这汤到底是补哪里的。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7节 他别过脸,冷声道:“端下去。” “奴才遵命。”桂公公忙站起来,就要将这碗汤药端下去毁尸灭迹。 可谁想他才将要转身,又听陛下道:“慢着——” 封决目光落在那碗汤上,虽心里十分排斥,但还是尽力说服了自己。 到底这也是相宜的一番心意,若相宜知晓他未曾喝这汤,怕是要失望了。 “留下吧。” 未免相宜多想,他还是喝吧。 不过一碗汤药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桂公公将汤端过去放在他案前,就退到一旁低着眼再也不敢多看了。 封决头一回喝这种汤药,几乎是皱着眉才勉强给灌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这汤药刚一入腹,他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 看来,他还是需抽个工夫教导教导相宜,有些汤药是不能乱喝的。 还有,他虽不如习武之人康健,但也并非真的是个虚弱无力的书生。 作者有话说:相宜将来可是要美美享福的,老封你可是比老陈老李都幸福多了,相宜的爱你就收着吧。 大家送的营养液太多啦,算下来欠了两更,周六日加更补上。 第28章 发现陛下偷偷画她 这夜郑相宜睡得十分香甜, 浑然不知陛下正因为自己那碗汤药辗转难眠。 反正若陛下问起来,她就只管装无辜, 只说是为他的身子着想,哪清楚那汤药究竟是补什么的。难道陛下还真能拉下脸追着质问她?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姑娘。 郑相宜越来越发觉,年纪小也有小的好处。不管做出多出格的事,只要撒撒娇、眨眨眼,陛下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觉她睡得极好,醒来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木琴一边为她梳妆,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郡主渐渐长开,容貌越发秾艳动人。有时眼波轻轻扫过来, 竟看得人心中一颤。 今日的早膳异常丰盛。除了常吃的糕点牛乳,还多了一碗满满的红枣银耳莲子汤。郑相宜不记得自己前日往御膳房点过这个。 若微上前解释道:“奴婢听膳房说, 这碗汤是陛下特地嘱咐的, 说给郡主好好补补身子。” 郑相宜心里嘀咕,该不会是因为昨天那碗补汤, 陛下故意“回报”她的吧?不过管他呢,这红枣银耳莲子汤滋补养颜, 和陛下那碗的效用完全不同,她倒一点也不排斥。 于是她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放下吧。” 陛下的“心意”可不能浪费。何况这汤甜滋滋的,正合她的口味。 早膳用到一半, 郑相宜忽然发觉起来后一直没见到“西子”。平时它最黏人,总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西子去哪儿了?”她问。 木琴答:“早上吃完饭就跑出去玩了,何芳在旁边跟着呢,郡主不必担心。” 听说有人跟着,郑相宜便不再多问。西子越长大越爱往外跑, 这宫殿早已拘不住它。何况小猫咪,本就该自由自在的。 反正宫里谁不知道西子是她的猫,还没人敢动到她头上来。 用完膳,郑相宜叫木琴替自己换了身天青色的裙子,打算去紫宸殿等陛下下朝。 她一向喜爱华贵艳丽,很少穿这样清新的颜色。头上也只简单缀了几件玉饰,一眼望去,宛若才出水的芙蕖,亭亭而立、摇曳生姿。 难怪陛下总爱穿青色,这颜色确实别有韵味。 郑相宜对镜自照,越看越满意,果然像她这样的大美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陛下这回还不得被她迷死? 这个时辰陛下还未下朝,郑相宜跟桂公公打过招呼,便先进去坐着等候。 闲着无事,她随手翻看起陛下收藏的字画。他的喜好与她正相反,不爱金玉华贵,独钟情于文人字画。 郑相宜自幼跟着陛下习字学画,心里清楚,陛下的字若流传出去,绝不逊于名家。就如墙上那幅他亲笔所题的“千里江山”,霸气纵横、气象万千,旁人根本模仿不来。 她随手翻了几卷,没太多兴趣,正打算放回,却无意在暗格最深处摸到一卷被精心收起的画。 藏得这样隐蔽,想必是陛下极其珍视之作。 她好奇地取出,小心翼翼展开。待看清画上图像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是她。确切地说,是小时候的她。 画末题着一行字:“景元六年十月初一作”。那一年,她才六岁。 画中的她在花园里荡秋千,几只蝴蝶正绕在身边飞。 她努力从回忆里搜寻,终于想起,六岁那年,陛下命人在园中为她造了一座秋千。她喜欢得不得了,几乎整天都赖在上面。不过两三个月后,她就玩腻了。 没想到,陛下竟将她第一次荡秋千的模样画了下来,还画得如此传神。 郑相宜脸颊微热,小心将画卷好。正要放回时,却又在暗格中发现好几卷同样被珍藏起来的画。 这些……难道画的都是她?陛下究竟画了多少? 她抿了抿唇,怀着一丝悸动,将暗格中的画全部取了出来。 果然,全是不同模样的她,从五岁到十五岁,有抱着糖葫芦的、弹琴的、睡着的,甚至只是傻傻笑着的…… 一幅幅看过去,仿佛看见自己在陛下注视中一点点长大。而每一张画里的她,无一例外,都在笑着。 陛下…… 她一想起陛下是如何专注地坐在案前,一笔一画地将自己描摹下来,心头便“砰砰”直跳,犹如小鹿乱撞。 欠了陛下这么大的情分,她不以身相许怎么行?陛下什么都不缺,身边唯独缺一个知心知意、能暖他枕边的人。 她甚至又想脱得光溜溜直接钻进他被窝,等陛下一掀锦被看见她,会不会吓一大跳? 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试试。她还有好多“花样”想跟陛下玩呢。 比如他扮作被美色迷晕头的昏君,她就做那个被强取豪夺的小妃子。陛下若想亲近,她就一边楚楚可怜地哭喊“不要”,一边欲拒还迎地倒进他怀里。 再比如,他是断情绝欲的仙君,她便是那魅惑人心的妖女。她使出浑身解数撩拨他,他却偏要冷着脸隐忍不动。 哇,那样一定特别有意思。 郑相宜平时话本子没少看,就盼着有一天能把里头的桥段,在陛下身上统统试个遍。 她正想得入神,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应是陛下下朝回来了。 原本打算赶快把这些画收好、恢复原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转念一想,她正愁没机会向陛下表露心意,这些画,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于是她便大大方方将画卷摊在案上,反正陛下从来不会真怪她乱动他的东西。 封决迈进殿门,一眼就看见案前那道纤细身影,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他早已习惯相宜平日华贵艳丽的装扮,今日这般素雅清新,倒让他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灵动,像沾了露水的芙蕖。 他心下莞尔,隐隐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感,这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是他亲手养大的,点点滴滴都有他的心血。 “相宜可是等了很久?”他走上前,微微俯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正欲坐下,却蓦地看清案上摊开的那些画。 ……她怎么把这些翻出来了? 封决耳廓微微发热,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相宜小时候实在太可爱,整个人软软糯糯像块小粘糕,总喜欢坐他怀里撒娇讨抱。 他从未对任何血脉至亲有过什么牵动,却在她身上,头一回体会到“为人父”的喜悦。她一撒娇,他就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来给她。 郑相宜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待他坐下,便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他肩上。 “陛下,快老实交代,您究竟偷偷画了我多少幅?”她拽着他的衣袖轻声问,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封决微微侧过脸,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温声答:“相宜不是都看见了么?” 他仍记得第一次动笔,是在她五岁那年的冬日。她穿着一件红色皮裘,精致得像个小雪娃娃,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冲他笑。 他将她抱起来,她便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软软的脸颊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呼吸间都是淡淡的甜香。 那时的相宜实在可爱,他回去后忍不住就将那一幕画了下来。之后就像成了习惯,每次见到她笑的模样,都想一一收藏。 “可您怎么只画我,从来不画您自己呀?”郑相宜指着那幅秋千画,语气略带不满,“我都记得,那时候是您在后面替我推秋千呢!” 她唯一觉得遗憾的正是这一点。明明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他的存在。从五岁到现在,他们从未分开过,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时刻,他都在。 封决垂下眼眸。或许正因为自知无法永远陪伴相宜,他才刻意将自己隐于画外。 若一开始是两个人,到后来只剩她一个,她看到这些画时该有多难过。 郑相宜撅起唇:“我不管,陛下得把您自己也画上去。” 她和陛下是要一辈子形影不离的。前世他就抛下她先走了,而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他曾为她画下这么多自己。 “或者——我自己添。”她觉得这主意不错。陛下画她,她来画陛下,这些画就成了他们共同的作品。 她的画技本就是他一手教的,笔法与他相似,添几笔也不会突兀。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让陛下为她研墨,亲自体验了一把“红袖添香”的乐趣,虽然是她指挥陛下。 咦?这么一想,她扮皇帝,让陛下做那位国色天香的“妃子”,听起来也很有意思。 郑相宜又想起曾看过的一个女尊国话本,心想她才不像陛下这样“花心”,若有了意中人,必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她要将他藏进金屋,叫他日日夜夜只能看见自己、只被她一个人宠幸。 她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落笔,在那张秋千画上添了一道陛下的侧影。至于他当时穿什么,她已记不清了,索性就按他现在这一身画。 封决对她这般“颐指气使”倒也十分好脾气,在她下笔犹豫时,还会适时提点几句。 不多时,第一幅画就补完了。郑相宜望着墨迹未干的画面,越看越喜欢。 从前那架秋千早已荒废许久,改日一定要陛下再推她一回,好好回味童年时的乐趣。 画毕,她想了想,又在他的题字后加了一行:“景元十五年,九月初三续作”,并盖上了自己的印玺。 这样后人看到这幅画,就知道是她与陛下共同完成的了。不知他们会如何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觉得他们父女情深,还是会多一些别的遐想? 她希望是后者。 她和陛下,就要这样不清不楚、永远纠缠下去才好。 “陛下看相宜画得怎么样?”她期待地看向他。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8节 封决柔和的目光落在画上,像是要把那一幕刻进心里。 “相宜画得甚好。” 郑相宜眼睛一弯,高兴地扑进他怀里揽住他的腰撒娇,“以后我也要多画一画陛下,等我们老了,就时常把这些画拿出来看一看,还有我们的孩子,让他们知道他们爹娘年轻时长得有多好看!” 封决身子微微一僵:“……我们?” 郑相宜眨眨眼。哎呀,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她笑盈盈地找补:“对啊,我的孩子,和陛下您的孩子嘛。” 谁说她的孩子,就不能是陛下的孩子呢? 封决这才放松下来。果然是他想多了。相宜这样年轻鲜活,怎会愿意和他这个年纪的人生儿育女。 他早已不再打算要自己的孩子,有相宜便已足够。将来她的孩子,他也会视如己出、当作自己的子孙般疼爱。 “你啊,都这么大了,话还说不清楚?”他无奈地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纵容。 郑相宜抚着额头,只是望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更等稍晚一点哦。 第29章 生气了要陛下哄 她仔细收好那些字画, 这才想起今日过来的正事,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 昨日那碗汤陛下喝了觉得怎么样?” 这汤并非郑相宜一时兴起随意配的。她其实私下问过太医,才决定煮这道汤。前世,陛下就在三年后驾崩,这一世虽然眼下看来身体尚无大恙,可她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只可惜,前世陛下病重那段日子,她正陷在与封钰的感情纠葛中,竟连病症最初是如何发作的,都记不真切了。 现在回头去想, 那时的自己,实在太过没心没肺。 封决闻言, 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似乎并不太想接这个话题。可郑相宜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摆明了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 他只得无奈一笑,温声答:“朕身子好得很, 相宜不必担心。” 至于昨夜喝了那碗汤之后燥热难眠、几乎一夜未合眼的事……还是不必叫她知道为好。 相宜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男女之事本应由她母亲慢慢教导。他虽为天子, 却并非她生父,又是个成年男子, 实在不方便与她细说这些。 他暗自想着,改日还是得找两个年长稳重的宫女来提点她。相宜这般懵懂单纯,若将来被有心人欺瞒哄骗,可就不好了。 郑相宜却直觉他没全说实话,心里打算晚些再去偷偷问问桂公公。 也怪不得她多想, 这些年来,陛下过得简直像个清心寡欲的居家道士,她是真怕他连半点男女之念都没有了。若真是那样,自己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午膳她是陪陛下一块用的。今年夏季不算太热,便也没去行宫避暑,宫中倒也清静凉爽。 膳后,桂公公命人端来几串葡萄。又大又圆的果子水灵灵的,铺在盛了碎冰的玉碗中,晶莹剔透,叫人一看就口舌生津。 郑相宜从小爱吃葡萄,却极不喜欢剥皮,更讨厌汁水沾在指尖那种黏腻腻的感觉。这么多年下来,封决早已习惯性地亲手剥给她吃。 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甲轻轻一划、一揭,葡萄皮便利落褪下,露出饱满莹润的果肉。 郑相宜靠在榻边翻着画本,余光瞥见他剥好一颗,便很自然地将脸凑过去,嘴微微一张,等着他投喂。 封决原本并不嗜甜,可见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也不禁摇头轻笑,顺手将葡萄送入她口中。 好甜! 郑相宜满足地眯起眼睛,甘甜的汁水仿佛一直淌进了心里。 封决却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错觉,相宜刚才好像……轻轻舔了他的手指一下? 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那一点湿漉黏腻的触感格外鲜明,久久未散。 “陛下,我还想要!”郑相宜等了半晌不见下一颗,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封决敛起心神,努力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继续为她剥起葡萄来。 郑相宜一边翻着画本,一边享受着陛下亲手喂到嘴边的葡萄,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会享福的人了。 可没想到,陛下只剥了一小串便停下,取出巾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不肯再继续了。 郑相宜顿时不满,睁圆了眼睛抗议:“陛下,我还没吃够呢!” 封决却已示意宫人将剩下的葡萄撤下,转头对她说道:“你脾胃弱,不宜多用。” 他至今还记得,相宜七岁那年的夏天,就曾因贪吃葡萄而积食,肚子疼得哼哼唧唧了好几天。自那以后,封决就格外留意她的饮食,再不曾由着她乱吃东西。 郑相宜撇撇嘴,嘟囔道:“我都这么大了,多吃几颗也不打紧的。” 封决淡淡瞥她一眼,不容商量地摇了摇头:“不行。” 她只能眼巴巴望着桂公公端走那碗水灵灵的葡萄,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气呼呼地转过身,故意“哼”了一声。 真是越想越委屈,陛下口口声声说最疼她,却连几颗葡萄都舍不得让她吃尽兴! 她原以为陛下会立刻来哄自己,可等了半晌,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郑相宜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偷看,却见那人早已执笔敛目,批起了奏折。侧脸神情专注,仿佛完全忘了她还在一旁生闷气。 “我生气了!”她转回身干巴巴地宣告,试图拉回他的注意。 封决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却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就只是“嗯”了一声?居然都不来哄她! 郑相宜委屈得不得了,索性一把抱住他执笔的右手,不让他再写,一边撅起唇抱怨:“我真的很生气,陛下都不哄我。” 封终于停下笔,含笑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真生气了?” 郑相宜重重点头:“对,真生气了!” 封决好整以暇地问:“那怎么办?朕要怎么做,相宜才能消气?” 她嗓音软甜,带着明显撒娇的意味:“您哄我呀,多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不气了。” 封从眼底漫出笑意,配合地问:“那相宜想听什么好听的?” 郑相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弯,笑盈盈地开口:“您就说……‘朕错了,以后坚决不再惹相宜生气’。” 她自然知道这话说得大胆。陛下是天子,自古以来哪有让皇帝认错的?可她偏要做这第一人,偏要在他头上“撒野”。 封决深深望了她一眼,竟真的依言开口,语气纵容:“朕错了,以后坚决不再惹相宜生气。” 不过是哄一哄孩子。相宜既将他当作父亲一般依赖,那做父亲的哄一哄心爱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可以? 郑相宜一下子就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却仍强绷着小脸,故作严肃地点点头:“既然陛下主动认错,那相宜就大发慈悲,原谅您啦。” 封决十分配合,温柔道:“嗯,多谢相宜宽容大度。” 郑相宜再也装不下去,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果然只有陛下会这样宠着她,连她这点小脾气都肯耐心配合。 她不由想起封钰,那个木头脑袋从来只会嫌她骄纵任性,总说要她“安分些”。可她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就爱闹腾、爱撒娇,既然受不了,当初又何必非要娶她? 被她这么一扑一闹,封决心中前日那点尴尬也顿时消散无踪。相宜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性,他又何必跟她计较? 郑相宜在他怀里笑够了,才支起身子,顺手将案上的笔推到一旁,劝道:“您这才刚下朝,该多歇一歇。这些奏折晚些再看也不迟呀。” 这段时间朝中并无大事,除了冯侍妾有孕的消息外,一切风平浪静。她甚至暗自怀疑,前世的陛下就是太过勤政,才生生累垮了身子。 这可不行,这一世她还盼望着与陛下长长久久呢。 封决略一思忖,也觉得并无急务,便由着她闹。 “前几日我路过太液池,看见满池荷花都开了,陛下陪我去游船赏花好不好?”她早就心痒了,尤其想让陛下亲手为她摘一朵莲蓬。 见他似在犹豫,她眼珠一转,又故意说道:“您要是没空,那我只好叫柳宁宣来陪我啦。正好合了您的意,我跟他‘多培养培养感情’。”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巴不得他能吃醋,哪怕只是一点点不悦也好。 可封决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平静道:“皇宫岂容外人随意进出?既然朕近日得闲,多陪陪你便是。” 郑相宜有点小小失落,却仍扬起笑容:“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午歇刚过,日头已不那么毒辣,微风习习,正适合游湖。 她兴冲冲地拉陛下起身,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提议:“陛下还穿着朝服,行动不便。既然是赏莲,不如换一身青色的常服?” 她今天穿的正是青裙,若他也着青,两人站在一起,远远瞧着才登对嘛。 封决并未多想,命人取来一件青色常服,又动手卸下冠冕,准备重新挽发。 郑相宜自告奋勇:“我来帮陛下挽发吧!” 不等他回应,她就掬起他那一把墨黑顺滑的长发。封决端坐镜前,任由她摆弄。可挽发看着简单,实际却不好操作,那发丝又滑又韧,总从她指间溜走。 她手忙脚乱折腾半天,不但没挽成髻,反而将他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她偷瞄镜中的他,平日端方持重的陛下,此时散发慵懒,倒别有一番难得的风致。 眼看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落山,封决无奈地轻轻按住她的手,“还是朕自己来吧。” 相宜哪像是会伺候人的? 郑相宜讪讪退到一旁,看他手指轻动,三下两下就利落地挽好一个整洁的发髻。 到他正要插玉簪时,她赶紧抢上前:“这个我来!” 插簪子她总该可以了吧? 她接过玉簪,仔细端详他的侧脸,找准角度,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推进发髻间。 “嗯,正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暗忖下次一定要陛下也帮她梳头,小时候他偶尔还会为她扎小辫子,如今却再没有过了。 一切整理妥当,她悄悄打量:两人皆是一身青衣,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她心中甜丝丝的,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可刚走出殿门,就撞见急匆匆跑来的木琴。郑相宜一看她脸色发白,心里顿时一沉。 木琴喘着大气,慌乱道:“郡主,不好了!” “西子……西子在花园里玩,不小心冲撞了刚进宫的冯侍妾!”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0章 相宜她怼天怼地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29节 郑相宜赶到御花园时, 只见到何芳抱着西子,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对面淑妃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 正低声询问着什么,神情关切。 “陛下、郡主到——” 桂公公一声通传,园中众人连忙跪地行礼。 封决淡淡颔首,示意他们起身。 何芳站起来时满脸惶恐,朝郑相宜投来求助的目光。西子入宫后大多由他照料,如今闯了祸,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郑相宜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将缩成一团的西子接了过来。 姚淑妃一见陛下竟与郑相宜一同前来, 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她抢在众人前开口,带着哭腔道:“求陛下为臣妾和这孩子做主!” 一旁的冯侍妾也立刻跟着哀声道:“求陛下为奴婢做主!” 郑相宜轻飘飘扫了她们一眼, 开口问道:“太医呢?不是说冯侍妾身子被冲撞了吗?这么久了, 太医还没到,是做什么去了?” 淑妃的哭声顿时一滞, 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郑相宜这一问,倒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只顾做戏, 丝毫不顾儿媳的身体似的。 冯侍妾怯生生地解释:“淑妃娘娘是太过担心奴婢的身子,一时心急, 才忘了传太医……” 郑相宜不再多言,朝身旁的木琴递了个眼色。木琴会意, 立即派人赶往太医院请人。 “外面天热,先请冯侍妾到亭中歇着吧。”郑相宜虽看不惯冯氏那副娇弱作态,却也没心思真去为难一个孕妇。至于西子是否真的冲撞了她,等太医来了自然分明。 她感觉到怀里的西子仍在发抖,便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 哼,西子平日由何芳看顾,怎么会无故冲撞了冯氏?看这情形,倒像是西子自己受了惊吓。 淑妃自然也舍不得怀着孙儿的冯氏受苦,可见郑相宜这般颐指气使、俨然一副后宫主人的架势,心里仍忍不住憋闷。 她忍不住望向封决,低声道:“陛下……” 封决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就依郡主所言。” 一行人移步至附近凉亭。冯侍妾抚着微隆的小腹低声抽泣,淑妃在一旁握着手宽慰:“放心,陛下定会为你做主。” 冯侍妾悄悄瞟了一眼对面抱猫的郡主,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陛下当真会为她做主吗?方才他二话不说就听郡主的,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不多时,木琴便领着太医赶到。淑妃连忙起身让太医为冯侍妾诊脉。 这毕竟是陛下第一个皇孙,太医不敢怠慢,仔细把脉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向封决回禀:“陛下,冯侍妾虽受了些惊吓,但胎儿并无大碍。臣开几副安神的汤药便好。” 淑妃顿时放下心来,若这孩子真有闪失,等钦儿回来,她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封略一颔首,“有劳爱卿。”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淑妃心中一紧,忙开口道:“臣妾知道陛下疼爱郡主,可今日确实是郡主的猫冲撞了冯氏,还请陛下为冯氏做主。” 一旁的太医听得心惊胆战,怎么还牵扯上了郡主?一边是圣宠正浓的郡主,一边是怀有皇嗣的侍妾,哪边他都得罪不起。他连忙低头退下配药,一句也不敢多听。 郑相宜轻哼一声:“淑妃娘娘当时莫非在场?怎么就断定是我的猫冲撞了冯氏?” 淑妃强自镇定道:“本宫虽不在现场,但周围宫人都可作证。” “是吗?”郑相宜看向一旁吓得如鹌鹑般的何芳,“那你来说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淑妃急道:“何公公是郡主的人,他的话怎能作证?” 郑相宜不紧不慢地反问:“何公公原是伺候陛下的人,难道淑妃娘娘连陛下身边的人都信不过?” 淑妃只知何芳是郑相宜宫中的太监,却不知他原是陛下身边所遣。何芳入宫时,淑妃尚在禁足思过,自然无从知晓。 她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那便请何公公说说是怎么回事。” 冯侍妾身子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 有郡主在旁坐镇,何芳这才壮起胆子,清晰回话:“奴才原本带着西子在园中玩耍,冯侍妾忽然走近,见西子可爱,执意要伸手逗弄。奴才拦过,可侍妾不肯听,西子一时受惊,这才不慎冲撞到了侍妾身上。” 郑相宜听罢,朝始终低着头的冯氏投去一瞥,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她就知道西子向来乖巧,怎么会无故冲撞人?原来是冯氏自己凑上来的。 姚淑妃哪想到竟是这个缘由,顿时侧首瞪了冯氏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冯氏见再瞒不住,只得抬起头来,眼中含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知这是郡主的猫,一时喜爱才上前逗弄,请郡主恕罪。” 她哭得凄楚可怜,倒显得郑相宜像个仗势欺人的恶主。相宜气呼呼地鼓起了脸,嘴也撅得老高,要不是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上,才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淑妃到底还是护着冯氏,转而辩道:“即便是冯氏主动逗弄,可先帝在位时确有明令,宫中禁止养猫。今日冲撞之事,终究是郡主的猫惹出来的,还请郡主给臣妾一个交代。” 郑相宜早就晓得淑妃不喜欢自己,可往日她至少面上还维持着温柔和睦,不知今日为何非要咬着不放。 她朝淑妃眼中仔细望去,竟从中看出一丝清晰的怨忿。 想到先前封钦曾为沧州知府向她求情,她顿时明白了。淑妃一定是觉得,正因为自己不肯出手,才导致沧州知府被判处斩立决,连她的宝贝儿子封钦也被外放至高城县。 虽然此事确实与她有几分关系,可郑相宜仍觉得莫名。 淑妃为何不去恨她那荼毒百姓的兄长,不恨轻浮无能的封钦,也不恨最终下旨的陛下,却偏偏将账全算在她头上? 难道就因为她看起来最好欺负? 她正要反驳,却被陛下轻轻按住手背。 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郡主何错之有?” “猫是朕准她养的,人也是朕送的。这宫中,更没有一处是她去不得的地方。” 封决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淑妃:“你说,郡主她何错之有?” 淑妃怔怔望向他,一瞬之间,如坠冰窟。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陛下到来至今,从未过问一句冯氏如何,更不在意她腹中所谓的皇孙。 他不在意的,又岂止是冯氏和这个孩子……甚至也包括她的钦儿,他的长子。 那她的钦儿要怎么办?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将来荣辱皆系在了他的身上。 郑相宜虽高兴陛下出言维护,但怼人这种事,她向来更喜欢亲自上阵。 她长到这么大,除了陛下,还真没怕过谁。 “本郡主倒想问问冯侍妾,”她目光转向冯氏,语气不紧不慢,“今日是淑妃娘娘召你入宫的吧?” 冯氏低声应道:“娘娘体恤奴婢有孕,才召奴婢入宫关怀。” 郑相宜唇角一扬:“那便请侍妾解释一下,从淑妃宫中到正阳门,哪条路需要经过御花园?擅闯御花园,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妃位以上虽可请旨召家人入宫,但无陛下特旨,不得在宫中随意走动,以免冲撞贵人。淑妃既拿先帝时的禁令压她,她自然要好好还回去。 冯氏顿时脸色发白,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得意忘形,想着难得进宫一次,才四处乱走、逛得远了。 “冯侍妾是淑妃娘娘您请进宫的,”郑相宜转而看向淑妃,眉眼微挑,“如此说来,是不是也该治您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封决在一旁静听,看她像只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轰得淑妃与冯氏哑口无言,眼底不禁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果然,他的相宜是从不肯吃一点亏的。连他这个皇帝都常拿她没办法,更何况旁人? 他觉得这般有些泼辣、寸步不让的相宜也很好。他千娇万贵养大的孩子,本就不该畏畏缩缩。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他在后面托着。 淑妃一时语塞。此事细究起来,确是冯氏自作自受。更何况陛下对郑相宜的回护如此明显,就算冯氏真被冲撞得小产,恐怕也会被他压下去。 可凭什么?郑相宜又不是陛下亲生,凭什么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此事确是臣妾失责,请陛下恕罪。”纵有万般不甘,淑妃也只能低头认下。 她几乎从未真正得宠,曾经倚仗的兄长已倒,儿子又失了圣心,如今只剩这个未出世的孙儿还能让她有所期盼。 眼下郑相宜圣眷正浓,再不喜,也不能再硬碰了。 郑相宜见她认错,这才抱着西子起身,对封决道:“陛下,西子像是受了惊,我得带它回宫去……今日不能陪您游船了。” 封决温声道:“朕陪你一同回去。” 他本就不甚在意冯侍妾这一胎,不过因牵扯相宜才过来一趟。朝中虽关注这位“皇长孙”,可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个流着他部分血脉、却尚未出生的孩子。 血脉么?他其实并不怎么看中。他是皇帝,若想要,可以有无数个子嗣。 只是那些,都不合他心意。 唯一合他心意的,偏偏是别人家的。 待二人离去,冯侍妾才怯怯凑近淑妃,低低唤了声:“娘娘……” 淑妃回过头,眼中带着冷意。她原就瞧不上冯氏的出身,不过念在她怀了孩子才多几分容忍。 看在未出世孙儿的份上,她终究没说什么重话:“你先回府好好养胎,若这胎是男孩,等钦儿回来,本宫做主为你提位份。” 到底是皇长孙生母,若始终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说出去也丢颜面。 冯氏顿时欣喜若狂,连声应谢。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替淑妃抱不平:“郡主方才也太嚣张了……明明您才是娘娘,掌协理六宫之权,她却猖狂得像自己才是主子似的。” 她早听说郡主得宠,却不知竟是这般程度——连高高在上的淑妃竟都被压得说不出话。 淑妃轻瞪她一眼:“管好你的嘴,郡主也是你能议论的?” 冯氏小声嘟囔:“奴婢只是替您不平……” 淑妃眼神有些恍惚:“你也瞧见了,陛下有多宠她。若你腹中孩儿能有她半分圣眷,本宫也安心了。” 这宫里三位皇子公主加在一起,只怕都不及郑相宜一根手指头。她实在想不通,那郑相宜骄纵任性、毫无淑女风范,陛下到底看上她什么? “奴婢自然也盼如此,”冯氏想起郡主方才那般模样,眼底泛起羡慕,“郡主都及笄了,陛下还留她在宫里不舍得嫁,也不知将来会便宜哪家郎君。” 淑妃听着,脑海中却浮现方才那两人并肩而来的身影,青衣相映、郎才女貌。 若不是深知这孩子是陛下亲手养大,她几乎都要怀疑了…… 哪家这么大的姑娘,还整天黏在长辈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在0点前码完三更了,明天还有两更。 第31章 陛下,封钰欺负我! 西子这回受了不小的惊吓, 一直蔫蔫地蜷成一团,连那一身雪白的毛发都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0节 郑相宜心疼得不行, 将它抱在怀里柔声安抚了好一会儿,又找来何芳仔细询问当时的经过。一听到冯侍妾竟伸着长指甲要去抓西子,她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西子怎么没一爪子挠她脸上!” 一旁侍立的宫人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冯侍妾虽地位不高,可肚子里怀的毕竟是皇长孙,是个金疙瘩。更何况陛下这位“祖父”还在旁边听着呢。 封决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翘起的发丝,温声道:“乖,不气了。” 郑相宜气得脸颊泛红,愈说愈恼:“淑妃还有脸要本郡主给她一个说法?我还没让那冯氏给西子赔罪呢!陛下——” 她越说越委屈, 抬眼望向他,眼圈微微发红:“您看, 冯氏不过怀了个孩子, 她们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封决眸色微沉。往日淑妃待相宜是何等客气,方才却迫不及待想压她一头,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一个尚未出世的皇长孙,就让她气焰如此嚣张。若真让封钦登上皇位, 这宫中哪还会有相宜的容身之处? 小人得志,不外如是。 他轻抚相宜的脸颊, 声音温和却笃定:“相宜放心,只要朕在一日, 就无人能越得过你去。” 郑相宜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渐渐平静,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陛下,您得一直好好的……您若走了,他们都会来欺负我。” 有陛下在, 她便是最骄傲、最肆意的德仪郡主;可若陛下不在了,那些人只怕会争先恐后将她踩入泥泞之中。 前世的她始终没能明白这个道理,嫁给封钰后依旧任性妄为,却再没有一个人像陛下这样毫无条件地包容她、护着她了。 封决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相宜不怕。” 皇子也好,皇孙也罢。在离去之前,他自会尽力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 天寿节前一个月,封钦与封钰两兄弟终于得以返京,却并未立即得到陛下的召见。 朝中众人愈发看不透圣意。 端王居长,其妾室又有孕在身,即将诞下本朝第一位皇孙;而从前不起眼的敬王,于海兴县任职期间政绩不俗,颇得民心。两位皇子各有所长,皆具储君之相。 可陛下态度却始终不偏不倚,甚至待两位皇子异常冷淡,丝毫未流露出任何立储的意向。 储君不定,则国本不安。 不少大臣忧心忡忡,唯恐步前朝后尘——因帝王早逝却未定储君,最终引发朝局动荡。 然而,一旦有人于朝堂上提及立储之事,必遭陛下冷言斥回。几次之后,再无人敢轻易上书奏请。 前朝因立储引发的纷扰,郑相宜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她记得清楚,前世陛下是在她嫁给封钰之后,才最终立封钰为太子。如今,还早得很。 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天寿节。 她得好好想一想,今年该送陛下什么生辰贺礼。去年她亲手写了一张“寿”字,今年可不能再那么敷衍了。 木琴在一旁为她出主意:“陛下向来喜爱书画,郡主不如寻些名家墨宝,作为贺礼献给陛下?” 郑相宜却摇了摇头:“这样不够有诚意。况且,投其所好的人肯定不少,我才不想跟他们送得一样。” 木琴转念一想,确实如此。陛下坐拥天下,库中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寻常字画恐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郑相宜托着腮,满脸愁容。若还像从前那样只将陛下当作长辈,她倒不至于如此为难;可如今她既存了别样心思,想要“追求”陛下,自然不能再拿应付长辈的那一套来敷衍。 更何况,她还打算借着献礼的时机,顺水推舟向陛下表明心意。这礼物,非得送到他心坎上不可。 木琴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奴婢前些日子瞧郡主练琴进步飞快,不如……就为陛下弹奏一曲,或者跳一支舞?” 郑相宜原本无精打采地托着脸,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呀!先献舞,再敬酒,然后顺势表露心意,最后再推倒陛下…… 这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她郑重点头,唇角弯起:“嗯,这个主意好。” 是得好好准备,给陛下一个惊喜了。 郑相宜还没把“惊喜”准备妥当,倒先在紫宸殿外结结实实受了一场惊吓。 “……相宜。” 一撞见封钰那张脸,她心里顿时暗骂一声晦气,脸上也没几分好颜色,冷冷道:“让开。” 她可还没忘,上回封钰在御花园里攥着她的手不放,偏巧还被陛下撞个正着。 封钰却仍堵在门口,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不放。 那日他才刚与郑相宜起了冲突,隔日父皇便将他逐出京城、外放至海兴县。若说这其中没有郑相宜“推波助澜”,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他原本就厌恶她任性骄纵的性子,本以为离京之后只会更加憎恶她。可不知为何,午夜梦回之际,他却总不由自主想起她的脸。 想起她捏着他下巴,满脸轻蔑、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可那张脸偏偏生动又艳丽,一旦想起,就叫他呼吸发紧、心神不宁。 就像此刻,她眼尾轻挑,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上掠过,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封钰握紧双拳,脸上却缓缓展开一个温煦的笑容:“一段时日未见,不知相宜近来可好?” 郑相宜只觉得他笑得怪恶心人的,冷哼一声:“本郡主自然比你过得好得多。怎么,在海兴县日子不好过吧?瞧你都黑成个炭球了。” 封钰自知离京后确实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绝不到“炭球”的地步。他清楚,郑相宜就是存心要给他难堪。 他眸色微暗,唇角的弧度却一丝未变:“是不是比相宜心中的那个人……差得更远了?” 他始终记得,郑相宜曾捏着他的下巴,轻蔑地说:“果然比不过他。” 那个“他”究竟是谁?封钰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眼高于顶的郑相宜如此倾心。 郑相宜闻言唇角一扬,语气轻快又笃定:“对啊,你比他可差远了!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封钰怎么配跟陛下相比,要不是他有那张脸,她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如今他变瘦变黑,跟陛下就更不像了。 郑相宜甚至有些坏心思地想,干脆一刀把他的脸划花算了,这张脸只配陛下拥有。 封钰暗暗磨牙,郑相宜果然还是很讨人厌,他绝对是疯了才会主动送上来受她折辱。 “好狗不挡道——”郑相宜一字一句,歪着头道,“你还不滚开?” 哼,这可是封钰主动送上门挨骂,她可不会给他一点好脸色看。 封钰便是再隐忍,被人骂成是狗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咬牙道:“郑相宜,我好歹是父皇亲生的皇子,你不要太过分。” “这就叫过分啦?”郑相宜眨眨眼,从鼻间哼出一声,“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 等她后面成了皇后,还要让封钰跪她呢。他前世不是嫌她不懂规矩,见了他不知道行礼吗? 看看今后是谁给谁跪拜行礼。 两人正僵持不下,桂公公忽然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道:“郡主,陛下请您进去呢。” 郑相宜立即趾高气扬地瞥了封钰一眼。再不让开,我就要去陛下那里告你小状了哦,上回是海兴县,下回可指不定是什么更偏远的地方了。 封钰抿紧唇,不情不愿地往旁边退了半步,而后在门外,死死盯着她娉婷袅娜的身影。 “殿下。”桂公公忽然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笑眯眯道,“您该走了。” 封钰才收回目光,恢复成众人眼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皇子,朝他微微颔首,才转身离开。 郑相宜一进门,还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瘪起嘴委屈地大喊了一声:“陛下,封钰欺负我!” 第32章 陛下亲亲我 郑相宜心想, 这个状若不告,她就不是郑相宜了。 “陛下?”她探头朝殿内望去, 只见陛下端坐案前,这回倒没批奏折,而是捧着一卷书静静看着。 她哼哼唧唧地扑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封钰太讨厌了,他又欺负我!您得替我做主!” 她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嗓音委屈极了,像只撒娇的猫儿似的,还用头顶轻轻蹭着他的下颌。 封决侧目看她, 语气平淡:“哦?朕怎么听说是你在欺负他?” 郑相宜立刻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谁说的?我哪有欺负他!分明是封钰堵着门不让我进来!” “陛下, 您不是说过最爱我吗?”她不满地撅起唇, 眼尾都垂了下来,瞧着可怜极了, “现在您亲生儿子一回来,相宜就变成没人爱的小白菜了……” 她声音又娇又软, 还故意带上一丝哭腔。封决朝她眼中细看,却不见半点泪意, 反而漾着盈盈笑意。 这分明是故意作态,要他哄呢。 他无奈放下书卷, 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无名郁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朕若不爱你,光凭你方才骂封钰的那句话,就够知罪了。” 哪一句?她骂封钰的可不止一句。 郑相宜回想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骂封钰是“狗”那句似乎有些不妥。封钰若是狗, 那陛下这个爹又成了什么? 唉,亲父子就是这点不好,骂起来容易牵连。 “我错了嘛……”她嘴上认错,心里却想:以后骂封钰可得注意些,不能再把陛下带进去了。 她黏得极近,呼吸几乎拂在他脸上。封决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异样,低声道:“先坐好。” 他感觉相宜近来是越来越与他亲近了,却不知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一方面,他欣喜于她毫不掩饰的依赖;另一方面,又担心她习惯了这般亲密之后,对旁人也会失去戒备。 他将相宜视若女儿,自然能坐怀不乱、心思澄明,可若换作旁人呢? “哦。”郑相宜见他神情略显严肃,便乖乖端坐,重新摆好了姿态。 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她这么反复告诫着自己,才能像一个乖巧的晚辈一般,睁着大眼睛等待他的教诲。 嗯,陛下教导他的模样也很好看。 封决原本想开口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相宜怎么又同封钰对上了?” 郑相宜轻哼一声,语气不屑:“我才懒得理他,是他自己凑上来讨骂。”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1节 这辈子的封钰对她根本没有什么威胁,前世陛下在世时,封钰也只能容忍着她,低声下气地哄着她。 陛下但凡在一天,她都没必要忌惮封钰。原本她都想对封钰视而不见了,谁让他非要挡在她面前不走。 封决望向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若有所思道:“相宜似乎……格外在意封钰。” 他深知相宜虽被自己养得有些骄纵,但若非旁人主动招惹,她通常并不会将谁放在心上。 唯独封钰,她仿佛毫无缘由地厌恶他,每次见面情绪都比对旁人更激烈。 他不期然又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她捏着封钰下巴的那一幕。那样轻挑的动作、睥睨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他熟悉的相宜会做出来的。 相宜与封钰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不曾知晓的事。过去他不问,却不代表不在意、不好奇。 郑相宜垂下眼睫,小声嘟囔:“谁让他那么讨厌!” 封决深深凝视着她,却只能看见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缓声道:“相宜若实在厌恶他,朕便将他逐出京城,永不召回,可好?”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说的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郑相宜悄悄抬眼看他,见他神情严肃不似说笑,险些就要点头答应。 可转念一想,若此时就将封钰逐出局,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封钦?陛下不可能同时弃置两位皇子,即便他愿意,朝臣们也绝不会答应。 这事关乎国本安定,即便是陛下,也不能全然随心所欲。 “那倒不用,”她最终摇了摇头,“要不然,相宜成什么人了?” 庄淑妃都没她这么“祸国殃民”吧?先帝虽独宠庄淑妃,对其他皇子不理不睬,可也不曾将他们全都逐出京去。 她隐隐觉得,陛下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比往常更平静,也更冷漠。 封决察觉出她的忐忑,脸上冷意渐渐消散,又恢复成她所熟悉的温和模样。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一如既往地包容。 郑相宜“嘤”了一声,顺势扑进他怀里。 这才是她温润如玉、端方有仪的陛下嘛。方才他那副神情语气,险些让她以为是先帝附体。 她虽羡慕先帝对庄淑妃的深情,却一点也不想陛下变成另一个先帝,更不愿自己做庄淑妃。 先帝一生都未曾真正与庄淑妃两情相悦,她才不要自己和陛下也落得那样的结局。 封决陪她用了午膳,之后两人便凑在一处闲话。大多时候是相宜叽叽喳喳地说,他安静而专注地听。 她总爱看些稀奇古怪的画本,然后嘀嘀咕咕地讲给他听。一会儿批判里头的书生薄情寡义、辜负良家小姐,一会儿又唏嘘那小姐瞎了眼,放着好好的千金日子不过,非要跟穷书生去吃苦受罪。 他面上温和应着,心里却想:他的相宜确实是半点苦也吃不得的。若她哪天铁了心要跟什么穷书生私奔,他怕是会气得当场吐血昏过去。 郑相宜格外珍惜这样与他独处的时光。只有她和陛下两个人,无论她说些什么荒唐话,总能得到他耐心的回应。 她不禁想起前世陛下离去后,与封钰闹翻的那段日子。夜里她有时会点一盆纸钱,独自对着袅袅青烟喃喃低语。 只是不知,陛下究竟能不能收到。 若恰好有一阵风吹过,她都会高兴得不得了,以为是陛下回来看她了。 木琴半夜起身,见她对着火盆又哭又笑,还担心她是疯了。 她怎么可能为封钰那种人发疯? 郑相宜讲完一个故事,抬头正撞进他专注温柔的眼眸里。 心尖倏地一软,只有陛下会不厌其烦听她说话。他对她好似总有无限的耐心,永远也不会耗尽。 她望着他俊美温润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凑上前,轻轻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如蜻蜓点水,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 封决瞬间僵住,带着一丝讶然望向她。 上回尚可借假寐装作不知,可这一次,他却是实实在在清醒着的。 郑相宜满脸无辜地回望他。她只是一时心动,便不由自主做了。谁让陛下低头看她的目光那么专注、那么温柔? 她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娘子,忍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封决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他抿紧唇,似乎有些困惑,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亲亲下巴而已,没什么。孩子总是喜欢同父亲亲近的。 “陛下,”郑相宜却忽然开口,声音软糯,“您不亲亲我吗?”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缓:“相宜,你从前……是叫朕爹爹的。” “我知道呀,爹爹。”郑相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眼神清澈又理直气壮,“可是又没有人规定,爹爹不能亲女儿的呀。” 她很贪心。既想要陛下做她的爹爹,也想要陛下做她的夫君。 封决深深地凝视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告诉她,已经及笄的大姑娘,不该再与长辈如此亲近。 更何况,他并非她生身之父,只是一个与她毫无血缘的男人。他也会有寻常人的欲念,她该懂得防备他——如同防备其他所有男人一样。 可相宜的目光坦诚而直率,里面盛满了对他的仰慕与依恋,甚至……藏着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深切的渴望。 相宜究竟在渴望什么?是渴望一个父亲般的亲吻,还是……别的什么? 理智告诉他,他应当拒绝这个逾矩的请求,并趁此机会好好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之理,将以往疏漏的功课一一补上。 可望着她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他终究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用财富、权势、毫无保留的宠爱浇灌她成长。凡她渴望的、想要的,他从未拒绝过。 如今,相宜不过是想讨他一个亲吻。 是啊,这世上从没有哪条道理说过,长辈不能给孩子一个安抚的吻。 于是他微微倾身,温柔而郑重地,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颤的吻。 如初雪悄然消融,似春水泛起微澜。 郑相宜眼前忽地湿润了,陛下没有拒绝她。哪怕这个要求早已越过了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他却依然不忍心对她说一个“不”字。 在这一刻,她甚至想直接开口对他说:“要我。” 她想被他用力抱紧,彻底融进他的骨血之中。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却可以拥有比血缘更深刻、更亲密的连结。 可最终,她只是沉浸在了这个温柔的眉心吻里。不同于先前偷亲他时的悸动与慌张,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浸入一池暖融融的春水,心中满是安宁与喜悦。 也是在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深爱着他,既敬爱他如父,亦恋爱他如君。 封决的唇在她额间停留得比她预想中更久。当他缓缓离开时,郑相宜仍蜷在他怀中,怔怔地抬眼望他。 他轻轻为她撩开额前的碎发,目光是她所独有的温柔,低声问:“相宜,还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体检查出了一点问题,状态不太好请见谅。 第33章 陛下敢说,对我只是父女之情…… 想要什么? 想要嫁给您, 想要做您的皇后,想要…… “想要永远和您在一起。”郑相宜缓缓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 温暖的脸面轻轻蹭着他的侧脸,像个孩子一般依偎在他的怀中。 许是陛下此时的目光太温柔,让她被蛊惑了,原本藏在心里想更晚一些,待时机成熟再说给他听的话,就这样冲动地说出了口。 可是她并不后悔,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克制的人,陛下也从未教过她隐忍。 他只告诉她,想做什么就肆意去做, 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怕。 是陛下教她的, 现在她就用他教的来报答他了。 封决眼睛微微睁大, 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 “陛下,我想永远和您在一起。”她眼中含着热泪, 声音虽微弱,却异常坚定。 在这世上, 她早已是孤身一人。母亲走了,太后娘娘也走了, 父亲有了新家,有了更疼爱的儿女。其实她只剩下陛下了。没有陛下, 就不会再有人爱她。 她仰起头,双手仍牢牢搭在他颈上,湿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陛下,您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封决看清了她眼中的渴求与依恋, 这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在他怀里嗓音颤抖地问他,永远陪着她好不好? 他恍惚想起来了相宜刚来到他身边时,也是紧紧地抱着他,小小的一只蜷缩在他的怀里,不安地问他:“陛下陪着我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抿紧唇咽了回去。 他保证不了永远。在他活着的日子里,他会一直宠她爱她,可那却达不到相宜想要的“永远”。从她来到他身边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时间便是不对等的。他永远比她先行十八年,永远也填补不了这巨大的差距。 他给不了相宜永远。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庞:“相宜,朕会陪着你。” 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一直陪着她,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郑相宜扯了扯嘴角,鼻腔酸涩,眼圈渐渐湿红,却仍固执地盯着他,不肯松开手。 封决抬手轻轻覆住她泛红的双眼,嗓音低沉:“朕会爱你,宠你,护你。” 但是,给不了你永远。 郑相宜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出了那未尽之意。心里愈发难过,心脏沉沉下坠,几乎跌到谷底。 她有些委屈,有些失落,更有些迷茫。如果这一世陛下仍旧会先离开,那她重活一回,又有什么意义?他陪她几年,或几十年,然后再丢下她一人在尘世沉浮,受尽孤独,那和前世又有什么区别? 她语音干涩:“您就不能……永远都不离开吗?” 封决的目光落在她被遮住的脸上。她还这样小,是初绽的花朵,是清晨山谷里懵懂跃出的小鹿,人生还有那样长的路要走。 “相宜,没有谁是永远不老不死的。” 他见过先帝在庄淑妃离世后痛彻心扉、绝望疯魔的模样。强大如先帝,也阻止不了心爱之人的离去。他不想他的相宜也经历那样的痛苦。 她这一生该繁花似锦,众星拱月,该永远做个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郑相宜倔强道:“可您是陛下,您无所不能。” 封决唇角微弯,眼底却无笑意:“唯独于你,朕心有不及。” 在相宜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担忧她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哪怕她已经不再是幼时那个柔弱失恃的孩子,他仍旧没一刻能放下心来。 郑相宜抿着唇,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陛下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些话?”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2节 封决眸光轻动,沉默不语。 “您不敢看我。”郑相宜声音冷静。 封决依旧沉默。 “您怕一看我的眼睛,就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了。”她深吸一口气,命令道,“您放下手,看着我。” 她姿态骄傲,脊背挺直,仿佛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 封决静默片刻,终于缓缓放下手,却仍垂着眼睫,不与她对视。 郑相宜胸口闷着一团气,低声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天寿节了,我一直在想送您什么礼物。” “去年送您一幅手写寿字,前年送您一支玉簪……今年,我想不出更好的,就打算为您跳一支舞。” “可其实……”她顿了顿,鼓足勇气,“我真正想送的,是我自己。” 封决倏然抬眸,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这回换郑相宜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我知道您可能会说我不知羞耻,罔顾人伦……可我,我就是喜欢您,想和您一辈子不分开。” “我……”她脸色犹豫,难以启齿。 “相宜。”封决脸色微变,急急打断她,“不必说了。” 郑相宜咬咬牙:“不,我就要说!” 她不由想起前世,为了嫁给封钰,她曾跪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敢不经脑子地往外倒,哪怕是逼迫他、伤害他。 为什么现在反倒不敢了? 你看,连那么大逆不道的事都做过了,就算再来一回,陛下又能拿你怎样?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要您亲我,抱我,娶我。” “我这辈子是做不成您女儿了,可我还能做您的妻子!” 封决目光凝在她脸上。这话分明如晴空霹雳,他心中却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果然,相宜先前那些刻意的亲昵他并非察觉不到,只是不愿多想。 可他并不觉得欣喜。 “相宜,你只是不想离开我,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他知道相宜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与信任,但那并不是男女之情。 封决心头异常冷静,整个人仿佛浸入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潭,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温度。 郑相宜急急反驳:“不是这样的!” 封决唇角缓缓牵起一抹弧度,依旧是温润的模样,却再也透不出半分暖意。 “相宜,你只是想要朕永远陪着你。”他轻抚她的脸颊,目光中带着父亲般的慈爱,“朕不是说了吗?会爱你、护你。别怕,别胡思乱想,更不要……作践自己。” “这不是作践!”郑相宜眼神倔强,“您是陛下,相貌堂堂,权势无双,凭什么您就觉得,我不可能真心喜欢您?” 封决刚要开口,就被她打断。 “您又要说您年纪大,可您不过比我大十八岁。先帝不也纳了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庄淑妃?我们之间比他们还近些。” 封决语气平淡:“庄淑妃最后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也想走她的老路?” 郑相宜扬声道:“可您不是先帝,我也不是被强取豪夺的庄淑妃。我爱您,您心里也有我,我们本就亲密无间。” 庄淑妃嫁人在先,又被先帝强行夺入宫中,才会一生郁郁,难以释怀。 可这一世的她尚未婚配,而他的妻子早已离世,为何她不能堂堂正正与他相守? 封决深深望着她:“相宜,你是朕亲手养大的,和亲生女儿并无二致。” “是,我是您养大的。”郑相宜不退反进,“可陛下敢不敢说,您对我从来就只有父女之情,没有半分男女之念?” “若真只当我是女儿,那日我偷亲您,您为何不躲?”她想起唇瓣相触的刹那,他呼吸分明一滞,“封钥才是您亲生女儿,您会那样抱她吗?亲她吗?毫无底线地纵容她吗?” 她眼底如燃着火,明亮、滚烫,几乎灼人。 封决心口隐隐发烫,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温柔而纵容地望着她:“相宜,正因为朕将你视作女儿,才没有避开。” 因为将她视作女儿,才不避讳与她亲近,才会如此纵容宠爱。 封决想起自己后宫里的那些女人。虽已多年不曾召幸,连她们的模样都模糊了,但他清楚地知道,面对她们时的感受,与对相宜的截然不同。 他对相宜,是满怀怜爱,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一点伤害。 他见过先帝凝视庄淑妃的样子,眼神炙热、阴鸷,像一头锁住猎物的猛兽,恨不得将她吞噬入腹。 可他一点也不舍得那样对待相宜。 毫无疑问,他爱相宜。但这绝非先帝对庄淑妃那般,带着占有与掠夺的男女之爱。 郑相宜咬着唇,倔强地摇头:“我不信。” 她不信那个任由她亲吻、任由她胡作非为的陛下,对自己会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情意。 封决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目光温和而克制,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相宜,你才十五岁,值得更年轻、更好的人。” 郑相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暖意几乎要渗进她肌肤里:“可是在我心里,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你只是习惯了依赖我,”封决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低沉而耐心,“等你再长大些,身边自然会有更多爱你的人。” “我不要别人。”郑相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只要您。” 封决凝视着眼前执拗的少女。他向来欣赏她的倔强,认定一件事,撞破南墙也不回头。这本是他一手娇养出的明珠该有的模样,鲜活、无畏、肆意绽放。 可当这份执拗全然转向自己时,他才真切地感到了无力。 他不明白,相宜怎么会想嫁给他?她正值豆蔻年华,而自己已过而立,后宫不乏妃嫔,连子女都已长成。他曾无数次设想她未来的婚事:对方该是年轻俊朗、家世清白、一生一世只守着她一人的君子。 而这些条件,他无一符合。他与相宜,本就不相配。 他抿紧唇,心尖似被细针扎过,泛起一阵涩麻的隐痛,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如同在规劝一个任性孩童:“相宜,今日这话,朕可以当作从未听见。你依旧是德仪郡主,依旧是朕的女儿,朕待你之心,绝不会变。” 郑相宜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一滴落下。 陛下不要她。这是生平第一次,他明确地拒绝了她。 可若他真的只把她当女儿,为何从不避开那些她刻意制造的亲近?为何不像寻常父亲那般严厉斥责她的逾矩?为何要纵容她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引诱? 他对封钥,对后宫众人,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她坚信,自己在他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您可以当作没听见我的话,”她忽然贴近,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在他错愕的注视中,决然地仰起脸,“那这个呢?” 话音未落,她的唇已印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我还等着复检结果,心情真的很差。 第34章 陛下竟然不肯要她 郑相宜迫不及待地含住他的唇, 柔软,甜蜜, 像她最爱吃的蜜糖一般在口中化开,她目眩神迷,好似陷入一场美梦。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滋味,前世她虽嫁给了封钰,但几乎很少与他如此亲密地唇齿相依,大多时候,她更喜欢远远注视着他的脸。 强吻陛下这种事,是前世的她从不敢想的。 亲手抚养她长大,对她而言如君如父的那个人, 如今浑身僵硬地被她吻着,眼中盛满不可置信。 她心中满是得意, 又有着浓浓的空虚, 不够,还不够, 想与他相濡以沫,与他更深地融为一体。 她大胆地伸出舌尖, 试图撬开他的唇齿,察觉出她的意图, 封决才终于从僵滞中惊醒。 他睫毛轻颤,忽地别过脸, 红色的胭脂在他脸上蹭出一道暧昧的痕迹。 郑相宜的美梦“啪”地醒了,她仍紧搂住他的脖子,眸中水光潋滟,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 向来端方雅正的陛下,浅淡的唇被她蹭上了胭脂, 下颌上那道淡红的痕迹更是让他整个人都好似被拉下了神坛,平添几分风流落拓。 这全是她的印记。 “陛下,您还是不推开我。”郑相宜轻声道,“换作别的人,您也会这样纵容吗?” 封决阖上眼深深呼吸,半晌才缓缓转回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相宜,正因为你是朕的女儿,朕才不舍得让你伤心。” 女儿?又是女儿!郑相宜原来很喜欢他将自己当作亲生女儿,现在却只有怨恨和无力。 “我不想一辈子只做您的女儿,我想您要了我,像对待您那些妃嫔一般对待我。”郑相宜额头紧紧贴在他颈上,声音里带着委屈,“我不做您女儿了,您要么要了我,要么就狠狠地拒绝我,不要给我一丝妄想。” “……”封决沉默了片刻,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嗓音涩然,“相宜,非要这么做吗?你做朕的女儿,朕也会陪着你,爱着你。” 郑相宜鼻尖轻蹭着他颈间光滑的皮肤,闷闷地道:“可这样不够……我要您娶我,立我做皇后。” 封决对她这般孩子气的话无奈一笑:“你可知做朕的皇后要面对什么?世人皆知你自幼在朕膝下长大,朕若真要了你,那便是……违逆人伦,会受尽天下人唾骂。” “就像先帝与庄淑妃那样。世人不敢骂先帝强夺臣妻,只会骂庄淑妃是红颜祸水,惑乱圣心。相宜,朕不愿你成为第二个庄淑妃。” 他听过太多人对庄淑妃的污蔑与诅咒——先帝暴戾是因她,昏庸是因她,多疑也是因她。即便她才是被掠夺、被迫与心爱之人分离的那一个。 世人畏于强权,不敢指责高高在上的皇帝,就只能将矛头对准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他不过多疼了相宜几分,就有人敢当面斥她骄纵奢靡。若真娶她为后,那些罔顾人伦、祸国殃民的骂名,只怕会尽数压到她一人身上。 封决抚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不可能让相宜背负那些骂名,不可能让相宜独自处在腥风血雨之中。 “我不怕。”郑相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他眼里,“陛下只需告诉我,您爱不爱我?想不想要我?”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她连烈火焚身的痛都熬过来了,区区几句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封决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大胆、坚定、无畏,比他所见过的所有星辰都更明亮。 可此刻,他却不得不亲手熄灭这片星光。 “相宜……”他刚开口,便觉心口被酸涩沉胀的情绪填满,一点点向下坠去。 郑相宜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审判。 那个曾蜷在他怀中寻求庇护的孩子,真的长大了。有一瞬间,封决几乎要在她灼灼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几乎自暴自弃地想:答应她又如何?她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甚至不曾开口向他要那皇位。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3节 给她,都给她便是! 他克制了三十余年,如今只想用这权势纵容她一次,有何不可? 若抛开她在他身边长大的事实不谈,相宜的相貌、才情、气度,哪一样配不上与他并肩?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在新婚夜掀起红盖头前,对未来的妻子有过片刻憧憬。先皇后陈氏没什么不好,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只是如今连她的容貌都已记不真切。 他与陈氏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静如水。若换作是相宜……怕是天天都要缠着他撒娇讨宠,闹得他不得安宁。 黏人,磨人,却也让死寂的深宫有了温度。 十八岁的他,与十五岁的相宜,或许尚能算得相配。 可三十三岁的他,面对十五岁的她,中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岁月。 最终,他还是将那个几乎失控的自己按捺下去。 封决的眼神恢复肃穆,语气郑重:“相宜,朕始终只将你当作女儿。” 郑相宜静默地望着他。这个向来对她百依百顺、无限纵容的人,此刻的话语却冷得像冰,将她所有幻想击得粉碎。 唇边尝到咸涩,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陛下要相宜做女儿,那相宜今后……就只做您的女儿。” 不然还能怎样呢?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茫茫然什么也想不清。 难道还要像前世那样,以死相逼,迫他成全自己吗?前世她已经够对不起他了,今生难道还要再害他一次? 她总忍不住猜想,前世他那么早离世,或许就有被她气到的缘故。 大不了这一世不嫁人了,只做他的女儿,承欢膝下,报答他多年的养育之恩。若这样他能活得久一点,陪她再长一些,她愿意承受。 郑相宜这样想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越流越凶,在脸上肆意蔓延。 “相宜……”封决下意识想抬手为她擦泪,指尖微动,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必须狠下心来,不能再给她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相宜只是一时糊涂,未能分清依赖与情爱。她还这样年轻,哭过一场,大概很快就能将这事淡忘。 从此以后,她仍会是那个无忧无虑、不识情愁的小郡主。 他刚一开口,郑相宜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她还是觉得委屈极了,也难过极了。她明明这么好,模样生得漂亮,又是他亲手教养长大,难道不应该是处处都合他心意吗? 陛下为什么不要她?他后宫那些妃嫔哪里比得上她?他连那些女人都要了,凭什么唯独不要她? 而且他就这么看着她哭,一点也不心疼。 “您哄哄我啊……”她抬起哭得湿红的眼睛,抽噎着说,“就算像父亲哄女儿那样……哄一下也不行吗?” 她这样娇气的小娘子,生来就是要人哄的。陛下都哄了她十年,怎么能说停就停。 封决望着她哭花的脸,目光挣扎片刻,终是缓缓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乖,不哭了。” 他告诉自己,就像寻常父亲安慰女儿那般便好。过分避嫌反而显得刻意。他终究还是要继续宠着她的,不能让她真受了委屈。 郑相宜吸了吸鼻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将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衣襟前。 封决暗暗深吸一口气。无妨,相宜自幼就爱这样撒娇。只要她不再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亲上来,其他的,不过都是孩子气的举动罢了。 “不哭了,是朕不好。” 他不禁反思,是否自己平日举止有失分寸,才无意间让相宜生了误解。 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很容易将对他的敬慕依赖错当成男女之情。说到底,是他教养失当,并非相宜的过错。 “当然是您不好。”郑相宜眼泪都哭干了,肩膀仍一抽一抽的,“我这么好,您不要我是您亏了。” 他就一辈子冷情寡欲,孤零零一个人熬到天亮吧。 封决顺着她道:“对,是朕亏了,不是相宜不好。” 郑相宜哼哼唧唧,得寸进尺:“您不要我,以后也不准再要其他人。” 封决:“不要别人。” 他于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年轻时尚还有心力传宗接代,有了相宜后便再也未召幸过妃嫔了。 封钦和封钰虽都不大合他心意,可他还有时间,总能将他们再教导的好一些,没必要也没工夫去重新培养一个皇子。 接下来的十几年,或许几十年,他只等着为相宜安置好一切。他虽不能娶相宜,却还能像父亲那样护她一世。 郑相宜:“您要为我守身如玉。” 封决:“好,守身如玉。” 除了相宜,也没人敢叫他守身如玉了。 郑相宜:“还有……” 封决:“还有什么?” 郑相宜绞尽脑汁:“还有……等我想到再说去,您先答应我。” 封决温声道:“好,都答应你。” 听着他纵容的语气,郑相宜更郁闷了,先前他怎么不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她呢? …… 郑相宜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木琴见她眼圈通红,吓了一跳。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您了?”她心疼地为自家主子抱不平,“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请陛下为您做主!” 郑相宜连忙拉住她:“回来,别去!” 那个“欺负”她的人就是陛下,可她总不能告诉木琴,自己是求爱被拒才哭成这样的吧?那也太丢人了。 木琴素来听话,虽满心疑惑,还是停下了脚步:“那奴婢去打盆热水,给您敷敷眼睛。” “已经擦过了。”是陛下亲手为她擦的。他待她这样温柔,却偏偏不肯要她。“你坐下,安安静静陪着我便好。” 等木琴坐下,郑相宜便将头靠在她柔软的胸前,假装自己正被母亲搂在怀中安慰。 木琴轻轻抱着她的头,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 郑相宜闷声嘟囔:“木琴,他不要我。” 木琴早知道郡主有了心上人,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连郡主都敢拒绝。 “郡主这样好,是他没眼光。”木琴愤愤不平,“天涯何处无芳草,天下好儿郎多的是。郡主何必念着他?总有一天要他悔青肠子。” 郑相宜心里又酸又胀。这道理她何尝不懂,可终究意难平。 陛下都肯为她“守身如玉”了,凭什么还是不肯娶她? “你说得对。”郑相宜顺风顺水了十年,头一次受挫,竟是在最宠爱她的陛下这里。 前世是他,今生还是他。 她与陛下,注定是要这样纠缠不清了。 “你去紫宸殿一趟,向陛下讨一本名册来。” 陛下答应为她守身,她可没答应也要为他守着。他前半生风流了那么久,她也要风流回来。 看他气不气! 作者有话说:等了两天结果终于出来了,还好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只是新找的工作又泡汤了,得再调理一段时间[托腮] 第35章 相宜只是玩玩罢了,不会带野…… 郑相宜从来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性子。昨日在陛下那里受了委屈, 今日便定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不就是男人吗?她想要多少有多少,还个个年轻英俊、有权有势。今日约这个携手同游, 明日与那个把酒言欢,身旁莺歌燕舞,日日不重样。 消息传到封决耳中时,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相宜不再执着于他,本该是好事,可他又隐隐担忧,怕她一时意气,走上另一个极端,故意糟蹋自己。 果然, 早朝时已有人上奏,斥责德仪郡主不遵女则、行事放荡。他只好以“相宜是奉朕之命相看夫婿”为由压了下去。谁料此言一出, 围绕在她身边的莺莺燕燕反而更多了。 一些自恃才貌却报国无门的男子, 甚至不惜重金托人打探郡主的行踪,再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她必经之地, 只为制造一场“偶遇”。 而相宜虽不说来者不拒,身边却也从未断过人。 封决试着以父亲的身份与她谈这件事。倒不是反对她玩闹, 只是希望她多爱惜自己。 相宜却只轻飘飘地瞥他一眼,随意摆摆手:“陛下放心, 我只是玩玩而已,不会带回来的。” 这话说得, 倒让封决一时恍惚,分不清他俩之间谁才是皇帝。可先前拒绝她已让她受了委屈,如今有人能陪她打发时间,他实在没有立场再干涉。 他只好温声应道:“相宜有分寸便好。” …… 郑相宜当然只是玩玩而已。陛下拒绝她,她心里难过, 可那些人百般讨好、殷勤献媚,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人果然都是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渴望什么。即便已被明确拒绝,她还是不死心,总想再试一试。 “郡主,在下昨日新为您赋诗一首,不知可否赏脸一听?”眼前这位主动凑上来的“莺燕”,出自名门杨氏,却只是旁支子弟,不受重视。仗着几分相貌和诗才,便想借她寻个出路。 郑相宜兴致缺缺地抬了抬下巴:“说吧。” 这几日来她面前吟诗作赋的,少说也有十几个,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翻来覆去无非是夸她“荣光晔晔”“恍若神女临世”,初听时还有几分新鲜,到后来只剩腻烦。 那杨氏子弟张口便是一通华丽辞藻,一边吟诵,一边满含期待地望向她。 郑相宜偏不遂他的意,嘴角一撇:“不堪入耳,下一个。” 文采连她都不如,也敢来献宝?难不成真觉得她是个只爱听奉承的草包? 另一位“莺燕”不动声色地挤开杨氏,上前道:“在下新练了一套剑法,愿为郡主助兴。” 郑相宜抬眼望去,见他胸肌挺拔、臂膀结实,倒像真有几分本事。陛下不谙武艺,这般场面她倒是少见,不由生出两分兴趣,便微微颔首。 那人利落地走到空地,抽剑起舞。招式虽不知实战如何,但见身形矫健,剑光如练,倒是十分养眼。 郑相宜托着腮,心想:瞧,只要她稍露意向,就有的是人争着讨她欢心。她这般好,陛下不肯要她,那是他的损失。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4节 “在下献丑了。”那人收剑回鞘,神色坦荡地走回她身边。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稀有些印象,陛下那本名册里,他的画像和家世都排得十分靠前。 看来,这就是陛下心目中的“理想佳婿”了吧? 她唇角轻轻一扬:“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眼中微亮,正要答话,郑相宜的目光却忽然转向一旁,语气轻快地唤了声:“你来了。” 来人一身青衫,身形文弱,眉目清秀。单论相貌,他绝不是在场最出挑的,可郑相宜对他的态度却明显与众不同。 “见过郡主。”柳宁宣有些迟疑地上前几步,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揣度,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郑相宜却浑不在意,随手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一个:“走吧,陪我去桥上走走。” 桥下行人熙攘,乌篷船满载新采的莲子悠悠穿过桥洞。秀丽的船娘立在船头,一边轻点竹篙,一边哼着柔软的小调。日光如金,在水波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练。 郑相宜凭栏而望,感叹道:“无论看多少次,京城总是这般繁华好看。” 柳宁宣悄悄望向她的侧脸:“是很好看。” 郑相宜忽然转过视线,含笑问他:“你最近应当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传言吧?” 她其实一直不解。封钥与驸马分居已久,终日与面首相伴早已不是秘密,却无人指责她放浪,反倒是自己,不过是约小郎君一同出游,却招来这么多非议。 难道就因为她身上没有皇室血脉,那些人便容不得她活得恣意一些? 柳宁宣目光温静,语气平和:“在下不信那些流言。郡主行事,自有您的道理。” 郑相宜不由笑起来:“果然还是同你说话最好听。” 同样是温润如玉的气质,也一般爱着青衣,怎么陛下就不能像柳宁宣这般,顺着她一回? 她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罢了,说到底,无非是换了一个名分。她做郡主时,原本份例待遇也和皇后相差无几。 柳宁宣轻声问:“郡主……似乎心有烦忧?” 郑相宜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被你看出来啦。你说,本郡主生得这般好看,也称得上才貌双全,他怎么就是不喜欢呢?” 柳宁宣早知她心中有人,温声应道:“那定是他眼光不佳。” 郑相宜却摇头:“他眼光其实不差,待我也很好,可偏偏……不是我要的那种喜欢。” 她说着,语气渐渐染上几分赌气的意味:“这几日我故意闹出这些动静,也是想气气他,看他会不会吃醋。谁知道他只会叮嘱我‘掌握分寸’,真是气死我了。” 柳宁宣望着她因微恼而泛起薄红的脸颊,明艳中带着几分娇嗔,心中不禁对那人升起一丝羡慕。 郑相宜又轻哼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本郡主也不缺人喜欢,我倒要等着看他将来后悔。” 她还这样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他耗。 …… 封钰立在河畔,目光遥遥落在桥头那道身影上。鲜红的衣裙被霞光浸染,灼灼如焰,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殿下,是德仪郡主。”身侧的侍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嫌恶。 这段时日,郡主明里暗里为难过自家主子多少次,他早已数不清。眼见殿下始终宽厚相待,他心中更觉得忿忿不平。 封钰却并未接话,只是低声问道:“她身旁那人是谁?” 竟然有人能独自伴在郑相宜身侧?他心头微动,不由想起那日她口中提起的“他”,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距离隔的有些远,他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那一袭青衫、那道清瘦身影,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侍卫自然不会认得一个小小的太常寺丞之子,封钰便吩咐道:“替本王查查他的来历。” 他始终对郑相宜口中的那个“他”耿耿于怀。即便平日再隐忍克制,可封钰心底从未觉得自己逊色于旁人。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在郑相宜心里压过他一头? 从前他只觉得郑相宜骄纵任性,处处惹人厌烦,可此刻闭上眼,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指尖轻佻地抬起他下颌、眼尾微扬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郑相宜性情虽骄纵不堪,那张脸却实在明艳得灼眼。 更何况,他怎会不明白,为何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名门子弟,会如此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凑。 郑相宜,是圣心所钟。得了她,无异于一步登天。 没过几日,关于柳宁宣的详尽消息便已呈至封钰案头。他翻阅着手中那薄薄几页纸,越看却越觉恍惚,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来。 不过是个太常寺丞之子,文才不出众,相貌亦非拔尖。郑相宜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辈?还觉得他封钰连此人都不如? 荒谬之感褪去后,一股被刻意羞辱的怒意涌上心头。是了,郑相宜连“狗”都敢当面骂他,再故意找个样样不如他的人来折辱他,这不正是她的作风? 想到这里,封钰心口一阵发闷,忿忿之中更涌起一丝委屈。他自问从未真正开罪过郑相宜,她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他? 封钰辗转了一夜,迟迟未能入眠。桥头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散。 直至天光将亮,他才勉强合眼,意识模糊间,最后一个念头仍固执地盘桓不去: 本王究竟哪一点不如他?郑相宜若真要嫁那柳宁宣,还不如……嫁给我。 紫宸殿。 封决搁下笔,抬手轻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不自觉落向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以往这个时候,相宜总会坐在他身侧。有时是安静地替他研墨添香,有时是无聊地翻着画本子,又或是就那样伏在案头小憩,一头青丝不经意间洒落在他的臂膀上。 他只需微微侧目,便能瞧见那张埋在发间的娇憨脸庞。她总会抬起亮晶晶的眼,唇角弯弯地冲他笑。 可自那日他拒绝她之后,相宜就再也没主动来过紫宸殿了。 她说了只做他的女儿,便真的恪守着那条线,不再逾越半步。 可他心里却有点不适应了。 他习惯了相宜黏在他身边,撒娇地朝他讨笑求抱,习惯了在疲乏时转头看一看她的脸。 相宜在身边的每一刻,他都觉得日子是鲜活明亮的。 桂公公察言观色:“陛下可要奴才去请郡主过来?” 他实在不理解陛下,明明心里这么想,为何偏要忍着压着呢? 封决缓缓阖眼:“不必。” 相宜既然不愿来,那便不见也好。若再见到相宜撒娇讨抱,他未必能再次狠心推开。那日相宜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他在梦里都难以忘怀。 他可以纵容她、哄着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情意。既然如此,不如少些相见。相宜要做什么都随她去,他会给相宜最大限度的自由。 桂公公心中暗叹。也不知这两人闹什么别扭,明明陛下这几日虽不过问,却对宫外郡主的动静一清二楚。如今柳宁宣被传得沸沸扬扬,都快成了众人眼中的未来郡马。 他忍不住忧心道:“陛下当真打算将郡主许给柳宁宣?” 封决睁眼,目光微凉:“相宜不过是玩玩而已,她不会愿意嫁他。” “可外头皆传,郡主对柳宁宣一见钟情,非卿不嫁……” 作者有话说:该说不说,陛下其实很有大房气度。 第36章 这样的人怎配做相宜父亲?…… 一见钟情, 非卿不嫁? 封决脑海中浮现相宜扑进他怀里,哭红眼睛要他娶她的模样, 诚然相宜不可能是对他一见钟情,可柳宁宣就更配不上这四个字了。 他淡声道:“谣言而已,不足为信。” 桂公公虚着眼:“可奴才瞧,郡主的确对那柳宁宣有几分不同……” 话音未尽,封决毫无表情的视线看过来,桂公公忙伸手掌了下嘴,不敢再多说了。 陛下这摆明不待见柳宁宣,更不可能当真让郡主下嫁,他这多的什么嘴? 封决手上的书缓缓翻开一页, 沉寂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郡主这几日和柳宁宣去了什么地方?” 桂公公隐约觉得这语气有些不对味, 谨慎答道:“拒奴才得知, 郡主这几日携柳宁宣在镜中四处游玩,去了菩提观, 瓦肆,戏台, 还有茶馆,多是些玩乐的地方。” 封决翻页的手一顿, 这些全是过去他陪相宜去过的地方,曾经只属于他和相宜的回忆, 却被另一个人掺合进来了。 那些地方人潮汹涌,他怕相宜被人撞上,总是不放心地牵着她的手,不知道柳宁宣会不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容平静:“那柳宁宣身为读书人, 尚未考取功名便整日贪图玩乐,实非良配之选。” 桂公公连声道是,心里却暗暗想着,这京城上下谁家公子如今不以陪伴郡主为荣,何况这也是郡主的要求,陛下不说郡主一句却专逮着柳宁宣批评。 由此可见陛下该是多不待见这个柳宁宣了。 他试探道:“那陛下可要再劝劝郡主?” 封决皱眉:“相宜既爱召他陪玩,朕如何能扰了相宜兴致?” 桂公公满头冒汗,郡主这一不在,陛下又变得这般难伺候了,说来说去都是看柳宁宣不顺眼,却又端着架势不愿自降身份真去与他计较,结果纠结难受的是自己。 这何必呢? 桂公公到底伴驾多年,知晓这时候就该到自己给出台阶了:“陛下与郡主亲同父女,俗话说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您以父亲身份过问郡主的婚事,自然是天生的道理。而郡主又一向孝敬您,您的话郡主定是会放在心上,何来扰兴一说?” 封决才轻轻颔首:“不错,朕视相宜如亲女,她的婚事也自该由朕做主。” 天下没有父亲娶女儿的道理,但也没有女儿嫁人,父亲不管不顾的道理。 他不过是以父亲身份过问相宜的婚事,仅此而已。 …… 郑相宜没等到陛下,却先一步等来了父亲平阳侯。 自上回幼弟满月宴上与父亲不欢而散后,她再也没回过平阳侯府了,如今见到父亲,她也只是敷衍地问了声好,便坐着等他说明来意。 平阳侯见她对自己爱搭不理,气势便落了下风,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光芒:“为父听闻陛下近日欲为你择选夫婿,便想来问一问你的看法。” 郑相宜眼一垂:“我能有什么看法?还不是全要听陛下的话。” 他不愿意,她就是有再多套路也施展不开,做不了他的皇后,对其他人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就只能孤身终老了。 她气闷地用剪刀剪下瓶里的花枝,一片叶子和花瓣也没留,就只剩个光秃秃的竿子插在花瓶里。 平阳侯看得眼皮一跳,总觉得她这举动带着几分发泄的情绪。 他顿时有点想打退堂鼓了,然而想到出门前妻子的托付,还是犹豫道:“为父听见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你同太常寺丞之子走得颇为接近,可是真有此事?” “有啊。”郑相宜坦然道,“那又怎么样?”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5节 她和柳宁宣交往从不避讳他人,亦没有任何逾越之举,谁说一男一女就不能纯粹以朋友相交了?相比于那些阿谀奉承,故意与她制造偶遇之人,她还是觉得柳宁宣更赏心悦目些。 至少他是真的心思澄澈,不会对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还会说好听话哄她开心。 平阳侯道:“太常寺丞到底是官职低了些,这般出身怎能配得上你郡主之位?” 郑相宜恶狠狠将花枝拦腰剪断,哼道:“那又如何?我喜欢就行。” 没错,她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地位,什么纲常伦理,通通都阻止不了她。 唯一能阻止她的只有陛下的心意,他抱都抱了,亲也亲了,搁寻常人家里就是与她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结果竟然不对她负责,不肯要她。 若陛下并非皇帝,她非要告他一个不守男德,轻薄良家女子之罪。 她剪完花,看见平阳侯脸色纠结,欲言又止,直接道:“父亲有话不妨直说。” 平阳侯才嗫嚅道:“为父前几日见过薛家二公子,看他相貌堂堂,又有功名在身,薛家与平阳侯府也属姻亲,为父觉得……觉得此子与你颇为相配。” 郑相宜才晓得他是为什么来了,冷笑一声将剪刀甩在地上:“这是父亲的主意,还是薛棠的主意?” 平阳侯面露不悦:“相宜,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我娘亲早死了。”郑相宜冷冷道,“灵位就在祠堂里摆着,薛棠算什么东西?” “相宜,为父知晓你不喜欢她。”平阳侯语气软下来,“可她这些年来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郑相宜:“那与我何关?她又没教养过我,如今倒是敢管起我的事了。” 平阳侯捏着双手,满脸失望地看着她。 薛棠温柔良善,虽为继室却将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从未对他心念前妻有过任何怨言。 他知晓相宜被陛下骄纵惯了,可她怎能如此不敬尊长,对继母出言不逊,她这个性子,将来嫁了人可如何是好? “相宜……”他张了张口,却不敢如寻常父亲那般对她严加训导。 陛下宠爱相宜,他这个父亲的地位其实连女儿都不如,在她面前哪有什么威严,甚至还要求着她说情,才能为长子请封下世子之位。 郑相宜下巴轻抬,眼神明亮地直视他:“我是陛下养大的,父亲管不了我,薛棠更没资格管我。” 三岁前,是娘亲陪着她,照顾她;三岁后,先是太后娘娘,再是陛下养着她,她不欠父亲什么。 父亲除了给她提供了一半的血脉,其他时候从未承担起父亲这个角色,在她心中,真正的父亲是陛下。 陛下说的话,她听,平阳侯说的话,她凭什么听? 平阳侯在她的直视下几乎难以自容,愧疚与痛苦一同涌了上来。 是,他从未养过这个女儿,可那是他不想养吗? 前妻离世后,他还未从背痛中恢复过来,太后娘娘便带走了她。自此,她在深宫,他在平阳侯府,隔着高大的宫墙,他连见她一面都不容易。 那段日子里他孤身一人,整日喝得烂醉如泥,是薛棠不顾身份,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他娶了薛棠,才感觉自己终于又有了家。 可如今相宜却反而责怪起他,怪他对她只生不养,不管不顾。 强烈的冲击下,他一时口不择言:“不管如何,我始终是你父亲……” 话音未尽,便听一道熟悉而冷淡的声音传来:“原来平阳侯也知自己是相宜的父亲。” “刷”地一下,平阳侯浑身都冰冷下来,脸色都白透了。 封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如今却浸着冷意,他负着双手,从容又霸气地缓步朝郑相宜走来。 郑相宜一见到他,就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依赖的父亲那般,眼圈顿时红了起来。 封决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片柔软,幸好他来了,否则相宜不知还要受到多少委屈。 平阳侯这老匹夫。 他先用目光安抚过相宜,才缓缓转身,冰冷的视线从平阳侯身上扫过。 平阳侯这才如梦初醒,哆嗦着跪下:“臣拜见陛下。” 封决唇角轻扯:“起身吧,平阳侯不是自诩相宜的父亲,如此一来,与朕也算半个兄弟了。” 平阳侯顿时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敢起啊,谁敢同陛下称兄道弟。 陛下的兄弟,除了早夭的七皇子……其他都被他杀了啊! 郑相宜看见他那软弱的模样,脸颊气得鼓了起来。太丢脸了,有这么个父亲真得太丢脸了,为什么她的亲生父亲不能是陛下? 可陛下做她的亲生父亲,她又不能嫁给他了,真是忧愁,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吗? 封决目光居高临下:“朕方才听平阳侯说,为相宜看中了一位佳婿,可否再说予朕听听?” 平阳侯抖如糠筛,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却见她“哼”了一声将脸撇开了。 陛下有问,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是臣妻向臣提起她的堂弟,臣想着薛家二公子与相宜年纪相仿,才想着在中间牵一下线……” 郑相宜眼神更嘲讽了,方才她问这是父亲还是薛棠的主意,他只管护着薛棠,如今换作陛下问,他倒是一下子就把薛棠抖出来了。 “薛家二公子……”封决缓缓念道,脸色的笑意渐渐收敛,“此子风流成性,与家中婢女纠缠不清,这样的人你竟也敢推给相宜?” 他为了相宜的亲事,此前命人将京中所有适龄男子的情况都整理成了名册,风流成性,豢养侍妾通房,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的全部剔除在外。 而平阳侯作为相宜的亲生父亲,竟然只是听了妇人的枕头风,不再对那人多加检验,就直接为他与相宜牵起了红线。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亦是怒火薄发。 这样的人怎么配做相宜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最近确实身体状况不佳,我妈已经劝说过我很多次要我好好休息不要写作了。这本已经开了肯定不会坑,但是也不能保证每天日更,至少一周会更5天吧,再多的我也无法保证了。 第37章 天寿宴 好事将近 平阳侯听见这声质问,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忙大声求道:“微臣不知那薛二竟是这般风流之人, 还请陛下恕罪!” 封决笑了声:“你该庆幸你是相宜的亲生父亲,否则……”掌心里忽然钻进一团温暖,垂眸一看,正对上相宜水灵灵的大眼睛。她抓着他的手,带着一丝恳求地看着他。 郑相宜虽不如何待见父亲,却也不想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她习惯了被陛下宠爱,将自己当作他的亲生女儿一般肆意撒娇,可当平阳侯跪在陛下面前时,她却不得不认清自己的地位。 她与陛下, 原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这一点真的让她感到既难堪又失落。 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 封决反握紧她的手, 再看向平阳侯时语气里的冷意已散去许多:“相宜的婚事朕自有安排,此后你无须再过问。” 平阳侯浑身直冒冷汗, 只重重磕着头,不敢再多言一句。事到如今, 莫说是过问相宜的婚事了,他只恨不得自己今日从没进宫这一趟, 甚至于对妻子都不禁生出些许怨言。 封决也不想再见平阳侯这张脸,挥手让他退下。 室里又只剩下他与相宜两人。郑相宜握住他的手, 仰起脸静静望着他,那副娇俏的神态,让封决忍不住失笑。他轻抚她的柔发,笑道:“在朕面前俨然是个小霸王,怎么换人就变了个软性子呢?” 郑相宜并不觉得自己的性子软, 可也不妨碍她趁着机会一头扎进他怀里,贴着那温暖结实的胸膛,她的脸颊一点点地发起烫。 她觉得陛下方才护着她的模样好威风好霸气,原本她就没打算对陛下放手,经过方才那一遭,更是决定一定要把陛下拿到手。温润如玉的陛下是她的,威风霸气的陛下也都是她的,陛下这个人就合该为她所据有。 “那可不是,您不在了,所有人都要欺负我。”她嘟起唇,双手环住他的腰不放。 这可是陛下自己送上门来的,她都已经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去紫宸殿见他了,所以她动手动脚也都是受了他勾引。 封决试着挣脱,又不舍得用力,只能任由她抱着,心里安慰自己。相宜方才在平阳侯那里受了委屈,此刻朝他撒娇求抱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抱一抱她,算不得逾矩。 郑相宜眼中笑盈盈,果然就算陛下嘴上再如何坚决,也是不忍心抗拒她半分的。她见好就收,拉着他一起坐下,又唤人进来奉茶。 她双手支着下巴,弯着水盈盈的眸子,软声道:“陛下今日是专门来为我打抱不平的吗?” 封决顿了顿,才道:“不过巧合罢了。” 他的确不知平阳侯今日恰巧进宫来,他对相宜从来不做限制,这宫里她想见谁便见,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自然是要精心捧着。 郑相宜一听神色便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鼓着脸不抬眼看他了。 封决叹一口气,只得出言去哄:“几日未见相宜,朕思之心切,才到此处来见你。” 平阳侯若不是还有个相宜亲生父亲的身份,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 郑相宜顿时转嗔为笑:“我就知道陛下是想我了。” 封决低眉一笑,这话倒也没错。短短几句,便已消弭两人先前的不快,封决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若是能一直和相宜这般相处,便是他终身所愿。 郑相宜被他这样看着,心神一阵晃荡。陛下也真是的,明明都拒绝她了,言行却丝毫不做收敛,这样还怎么让她死心呀? 她缓了缓道:“我也正好有事要请求陛下呢,陛下天寿节将至,相宜想请柳宁宣一同进宫祝贺,不知道陛下答不答应?” 封决笑意稍淡:“若是相宜请求,朕自是应许。” 柳宁宣不过太常寺丞之子,从前哪里有入宫面圣的机会,可……谁让相宜喜欢。 郑相宜笑吟吟道:“相宜这几日与柳宁宣同游,实在觉得与他兴致相投至极,他呀……长相虽不是十分俊美,可是为人品行却是相当不错,陛下觉得呢?” 封决淡淡道:“能叫相宜看重,想来是有几分本事。” 郑相宜瞧着他的脸,抿着唇不高兴了。陛下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明明之前听她提起柳宁宣,他都会皱着眉不赞同的。 他还真想与她保持关系,做一辈子相亲相爱的父女不成? “陛下方才和父亲说,对我的亲事自有安排,不知陛下是如何安排的呢?” 封决垂眸,错开她的目光:“但随相宜喜欢吧。” 若相宜当真喜欢那柳宁宣,他自然会为她做好安排,虽无法确保她一生富贵荣华,也至少能安稳无虞。 郑相宜险些气笑了:“陛下说随我喜欢,可您明明知道我喜欢的只有您,倘若陛下不愿随我所愿,那我便终生不嫁!” 逆来顺受本就不是她的性子,他不答应,她就该如前世一般想尽一切办法逼他答应,至少对他而言,比起嫁给封钰,嫁给他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封决眼神无奈:“相宜,你还小。” 郑相宜坚定道:“我不小了,陛下忘了我已经及笄了,还是您在笄礼上亲自为我插上的发簪。我知道我就是喜欢您,想嫁给您,我又不是您亲生女儿,跟您毫无血缘关系,凭什么不能嫁?”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即便她如此激烈地表现,他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而纵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忽然想到前世,她求着要嫁给封钰时,一开始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直到在她的坚决中一步步退却。 是的,她毫不怀疑,陛下最终一定会答应她的。 直到如今,在知晓了她所有大逆不道的想法之后,他仍旧是纵容着她那些逾距的举动。 以他的性子,若是当真完全将她视同女儿,便该斩钉截铁地怒斥她,然后挑一个他眼中的贤才俊良,尽快将她给嫁出去。 可他没有。 “陛下对我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吗?”她再一次问。 封决一如既往地回答:“朕视你如同亲女。”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6节 郑相宜笑了,那陛下就别怪她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了,反正她本就是娇纵任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这一切都是他纵出来的,后果自然也要由他承担。 转眼到了天寿节这一天,郑相宜赖了会儿床,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梳妆。礼服是早已定好的一件华丽精致的红色大袖长裙,张扬又不失庄重。 郑相宜到达太仪殿时,宫中寥寥几个妃嫔也都齐了,以姚淑妃为首坐着。随着封钦回朝,姚淑妃养了许久的病也转好了,此刻俨然一副后宫女主人的身份端坐侧首,与几个低等级的妃嫔说着话。 见郑相宜到了,众人一时安静下来。郑相宜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上首的位置坐着,强压了淑妃一头。若是以往她看在封钦的面上,还能将淑妃视作长辈问候两句,可如今她是抱着当皇后的心思,自然不会再对淑妃避让半分。 往后,她就是这后宫的女主人了,除了陛下就数她最大,她谁也不让。 淑妃脸色僵硬,隐约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咬咬牙忍住了,心里却始终不甘。陛下封的这德仪郡主,从哪里能看出一个“德”字了?可谁让陛下护的紧,只能避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谁人不知德仪郡主是陛下的心尖宠,那些个有眼见的妃嫔拜完淑妃,又赶着朝郑相宜问好。 郑相宜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被陛下自小带在身边教导,待人接物自然不在话下。 约莫等了小半个钟头,郑相宜听见外面传来钟鼓声,知晓这是大朝会结束,陛下和百官前来赴宴了。她三两句打发了凑上来的妃嫔,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身影。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郑相宜也跪,私下相处时可以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可今日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她还是要做做样子。 封决一眼看到人群中那个最华贵夺目的身影,冷淡的眉眼瞬间温和下来,朝她走过去。 众人见怪不怪,陛下对德仪郡主向来亲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排在后面,除了一些守旧的大臣依旧吹胡子瞪眼,其他人早已习惯。 宴席终于开始,钟鼓司上前表现着贺岁的戏目,主打一个喜庆热闹,可在郑相宜看来却没什么新意。她只尝了几口桌上的小菜,便抬起酒杯。入口果然没什么酒味,除了在及笄礼那天的晚宴上,陛下特许她喝了点小酒,其他时候都不准她沾酒。 她咽下蜜水,轻轻哼了一声。 封决立即抬眼望来,似乎是知晓她在不满什么:“你年纪尚小,不可饮酒。” 郑相宜眯起眼,心里哼哼那可由不得你。 酒么,不是个好东西,可有时候,却没有再比它更有用的东西。 宴过三巡,便开始了祝寿环节,文武百官依次上前开始念祝词,献上贺礼。郑相宜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听见众人的惊呼声,才打起兴致抬眼,却看到是封钰那个家伙。 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白鹿,此刻正让人牵着走上前,那白鹿贴着封钰的身子,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一点也不怕人。 “儿臣先前往海兴县任职,恰在山间发现这只白鹿,于是特地命人送往京城进献给父皇。想来正是父皇治下清明,政通人和,才会有白鹿现世,以昭圣德。”在封钰说完这句话后,才下去的封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毫无疑问,封钰献上的这只白鹿将整个宴会上的风头都抢尽了。 郑相宜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封钰不是向来隐忍,事事隐于人后,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张扬了。 若是往常,郑相宜必定是要呛他一呛,可今日她也只撇了撇嘴,将视线移开了。 不过是一只白鹿而已,她给陛下准备的才是最好的贺礼。 封决却看向她:“相宜喜欢吗?” 郑相宜没回过神,听见他问下意识地点头:“喜欢。” 封决于是笑道:“那这只白鹿便送给相宜了。” 郑相宜猛地抬头,看着他呆呆地眨了眨眼,陛下方才说……要将这只白鹿送给她? 封钰捏紧拳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垂下眼眸。父皇对相宜还是这样宠爱,相宜她不过多看了白鹿一眼,父皇就眼也不眨地要送给她。 得益于封决平日对相宜的纵容,即便有人觉得此番不妥,却没人敢当众出声劝阻。于是郑相宜也当仁不让地收下了。 陛下将来是她的,所以陛下的所有东西也全部都是她的,不过一只白鹿罢了。 待人将白鹿牵下去后,宴席又恢复如常,之后果然也再没有哪份贺礼能盖过封钰的风头,直到轮到柳宁宣上前。 以他的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宴席的,连他爹太常寺丞也只能排在靠后的席位。郑相宜本意也只是想让他在百官面前多露一露脸,之后待他步入官场,可少不了旁人提携。 柳宁宣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手捧着贺礼缓缓走上前去。他知晓仅靠他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参与这样隆重的场合,是以哪怕凭借郡主之力可能会招来诸多非议,他也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草民柳宁宣拜见陛下。” 郑相宜道:“陛下,柳公子可是我特意邀请进宫的,这份贺礼也是他亲手所作。” 封决看了她一眼,朝下微微颔首:“呈上来吧。” 桂公公从柳宁宣手里结果贺礼,呈到封决身前桌案上缓缓展开,封决原只是不甚在意地轻轻扫过一眼,却在看清其上内容时微微一顿。 那是一篇针对赋税改制的策论,颇有些可圈可点之处。 柳宁宣心神忐忑,低垂着头脑海中一片混沌。他于文章辞赋上并不出众,上一次乡试又因感染风寒无缘中举,此次祝寿贺礼是郡主偶然看了他写下的文章后提的主意,不知陛下是否满意。 郑相宜看他紧张地身子都在发抖,忙拽了拽封决衣袖道:“陛下,您觉得这份贺礼好不好呀?” 封决才命人收起这篇文章,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缓缓道:“不错。” 郑相宜惊喜地笑了:“我就知道陛下会喜欢!” 她知晓陛下近来正因赋税改制的事情而头疼,柳宁宣这篇策论虽说不上解燃眉之急,却也有不少亮点。更重要的是,柳宁宣是陛下正需要的人才,而且他还这样年轻,身后也并没有什么势力。 他会天然忠于陛下,成为拥护陛下的孤臣,只是这性子还需要时间来磨练。 听见陛下的肯定,柳宁宣终于松了口气,不管是借用什么手段,至少他成功走到陛下面前了。 正当他准备退下,安静了大半个宴席的姚淑妃突然开口:“臣妾听闻郡主进来与柳公子走得颇近,今日又特地邀请柳公子进宫赴宴,看来咱们宫里是好事将近了。” 作者有话说:ok我养好身子回来更新了,按照现有存稿,应该是半个月左右完结吧。原来打算解v,可是要确认不能更新了才可以解。 第38章 我要霸王硬上弓 这句话落下, 整个宴席都寂静下来,姚淑妃脸色一变,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近些日子德仪郡主和柳宁宣的绯闻传的沸沸扬扬,可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拿到公开场合说事。众人心里亮堂着,又有顺宁公主的前车之鉴,都拿柳宁宣当个哄人开心的乐子,以陛下对德仪郡主的宠爱,怎么可能让柳宁宣攀上郡主这门婚事? 淑妃瞧见陛下脸色不虞,不知该如何找补,只能慌乱低下头。她实在不喜陛下对郑相宜的纵容,巴不得郑相宜赶紧嫁人离宫, 毕竟又不是真正的公主,哪有这么大了还养在宫里的。就是陛下的亲女儿顺宁公主, 都是早早嫁了人的。 等德仪嫁出去, 这宫里就再也没人能压着她了,陛下多年不入后宫, 自然也不会管后宫之事。 郑相宜眼睛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轻笑道:“那就多谢淑妃的吉言了。” 陛下封后, 怎么不算是一件大喜事呢?她可是奔着当皇后去的,等她当了皇后, 也希望淑妃不会后悔今日这番话。 接着,她便感觉到身旁之人浑身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郑相宜转而盯着那张始终从容淡定的脸庞,轻声问:“陛下,您也很期待相宜的喜事对不对?” 封决攥紧手上的酒杯,清淡的嗓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此事该从长计较。” 郑相宜心中暗笑, 陛下总是一口一句婚事随她所愿,可真提到明面上来,却又推三阻四不肯下个决断,毕竟金口玉言,一言既出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样犹豫不定,可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对她太心软,轻易就能被她抓住把柄。郑相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他拿下了,她弯起眼睛,借着举杯的动作偷偷地笑了。 宴席结束,接下来便是各种轻松的游园赏乐,郑相宜对这些并无兴趣,更何况今晚她还有额外的安排。见陛下与桂公公似要先行离开,她朝木琴递了个眼色,忙提起裙摆追上去。 “陛下!” 一只红衣的蝴蝶翩然落在他面前。年轻的小姑娘额上沁着薄汗,脸颊泛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眸在月色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她仰着脸看他,月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光,那目光里的仰慕几乎要满溢出来。 封决心头蓦地一软,垂眸看她时,唇角已不自觉地扬起:“怎么不和他们多玩一会儿?” 郑相宜却已凑近,伸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了过来。封决眼风飞快扫过四周,园中寂静,只有桂公公早已低头退至影中,将自己融成一尊沉默的摆设。 桂公公只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郡主跟陛下之间,这叫个什么事啊? 封决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是帝王自然无人敢言,可相宜不一样,世人对女子太多苛刻,他总要顾着相宜的清名。 “恭贺陛下新岁。”她挨得极紧,衣料相叠处传来温热的体温。那只手得寸进尺地滑下来,不由分说便与他十指相扣,声音软绵绵地绕在耳畔:“这样好的日子,我自然要一直陪着您的。” 封决心头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却到底没有抽开。 郑相宜眼底的光更亮了,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毫不遮掩。 他今日穿着玄端礼服,庄重深沉的衣色将他眉目间的温润敛去大半,显出平日罕见的威仪。可就是这样一身端严的礼服之下,他却默许她偷偷牵着指尖。这让她心口涨满甜意,又生出几分秘而不宣的得意。 封决失笑:“若连相宜这番心意都要推拒,倒真是朕不识好歹了。” 她立刻翘起下巴,指尖悄悄在他掌心轻挠:“不止呢,我还给陛下备了贺礼……”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裹着蜜丝,“陛下随我去飞鸾殿看看,可好?” 封决眸光微凝。明知她所指无非是殿中小坐,可那柔软的语调与交缠的指尖,却无端在心底撩起一缕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自然是应下,见桂公公也准备跟上,郑相宜忙道:“桂公公,您不用跟来了。” 桂公公抬眼去看陛下脸色,见他并无异议,便躬身退下。 飞鸾殿内。 封决一踏进门,便感觉到里面的氛围与往日有些不同,太安静了,周围竟是看不到什么走动的宫人。他眉头轻皱,见相宜兴致冲冲,神情甚至是有些过于兴奋,便猜到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两人走进内殿,层层帷幕沉沉垂落,将外间的声响与光线都隔绝得模糊。烛台上一簇簇灯火荏苒摇曳,光影在流苏与墙壁间浮沉游走。博山炉溢出的缕缕青烟,丝丝袅袅,在暖融的空气里缠绵交织,漫开一片朦胧的淡香。 封决停住了,清朗的眼眸渐渐浮上深沉的阴影,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相宜,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郑相宜松开他的手,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备好的酒水,自己先饮下一口,接着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陛下。” 她酒量实在过浅,只是一口脸庞便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眸里也泛上一层水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似蝴蝶的翅膀在水面点起层层涟漪。 她什么也没有继续说,只是静静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里。封决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盏晃荡的酒杯,郑相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叫人怎么也无法忽视。 这酒水并不算浓烈,即便一饮而尽,封决眼眸仍是一片清明,看不出什么醉意。他端着酒杯,挑眉看向她,不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下一刻,一团柔软的馨香却扑进他的怀里,两只雪藕一样的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脖颈,封决措不及防,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坠落在地上。 “陛下……”郑相宜依赖地圈着他,湿润柔软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颈上的皮肤。封决呼吸一滞,只觉自己被一股浓烈的花香包裹住了,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叫他无从躲避。 他咽了咽喉结,让声音尽量显得平静:“相宜,你这是做什么?” 郑相宜从他怀中仰起脸,眼尾染上一片红晕,神色迷离,看不出是醉是醒。 “我要……霸王硬上弓。” 说罢,便踮起脚尖,朝他唇上吻了上去。 封决没能躲开,嘴唇被堵个严严实实。这并非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亲吻,或许是由于方才两人都喝了酒,唇齿之间仍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酒气。封决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喝下了那杯酒,这时酒意后之后觉地浮了上来,让他的脑海忽然变得昏昏沉沉,似是浸在了一层朦胧的雾里。 郑相宜并不懂什么技巧,前世她也并不喜欢与封钰做这种唇齿相依的事,她只是循着本能地啃咬他,趁他吃痛地张口钻了进去。 帷幔深处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唯有近处的光晕映出彼此眼中跳动的星火。寂静中只余唇舌交织的轻微水声,和衣料彼此摩擦的窸窣。生意贴在耳畔,细细的,痒痒的。 “嘶——”直到被她磕磕绊绊地咬破了舌尖,封决才如梦惊醒,眼神中恢复了清明。 他在同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做什么? 他本能地就想推她出去,可郑相宜偏不依不饶。她料准了他不会对自己用力,便毫无顾忌地一寸寸贴上来,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渗进他的胸口。封决被这软绵绵的进攻击得节节后退,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形一晃,竟带着她一同朝地面跌去。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7节 电光石火间,他还是伸手箍住了她的腰。坠落的速度很快,可他却下意识地将自己垫在了下面,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冷硬的地面,而她,稳稳地落进他怀里。 她双手撑在他胸膛,俯身时发丝垂落,在他颈间轻轻扫过。目光一寸寸掠过他的眉骨、鼻梁,最终停在轻抿的唇上,像猫巡视自己的领地,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清醒的占有。 终于将他压在身下了。郑相宜心想,看你这回还怎么逃。 “相宜……”封决喉结微动,刚唤出口,便被一根手指按住了唇。 “不准动,”她声音又凶又软,“也不准说话。” 他便真的不动了。只静静望着她,眼底像静默的深潭,映出她强作镇定的模样。那样的纵容,反而让她耳尖发烫,险些撑不住这虚张的声势。 “我醉了……陛下也醉了。”她轻声说着,指尖从他滚动的喉结开始游走,沿着礼服严整的襟口,一寸寸探入微微敞开的衣襟之下。 触到胸膛的瞬间,她指尖一颤。 原以为他身形清隽,该是文人般的单薄,却不料掌心下肌理紧实炽热,随着呼吸沉稳起伏,几乎烫着她的皮肤。 她无意识地咽了咽,手顺着肌理线条向下滑去,却在触及腰腹时被一把按住。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箍住她不安分的手腕。 “够了,相宜。” 封决的声音低得发哑,眸色不知何时已沉了下去,像夜色里暗暗涌流的深河。 郑相宜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手心仍贴着他炽热的胸膛,分毫未退。 “陛下若真不愿,推开我就是了。” 你若不要,就干脆利落地拒绝我。 “这对您来说,应当……再容易不过。” 封决喉结滚动,呼吸又沉又烫:“相宜……我们不行。” “是不行,还是不想?”她向前倾身,唇几乎贴着他耳廓,随即又轻轻吻了吻他轻颤的眼睫。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绷紧,她眼尾弯起,声音柔得像浸满了蜜: “您看……您分明也想要的。” 第39章 朕的确该对你负责 对上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眸, 封决几乎要以为此刻伏在自己身上的,并非那个从小由他看顾长大的女孩, 而是自山间幻化而出的狐仙精怪。 她是从哪里学会这般含情带媚的神态、这般撩人心弦的手段?在他不曾注视的角落,是否也曾有人领受过如此风情? 几乎只是一瞬,一簇火焰便“噌”地在他胸膛里燃起,握住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相宜,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从未教过她这些。自从有了相宜,他甚至再未踏足过后宫。他的相宜本该对男女之事浑然不知,绝不该是眼下这般妩媚勾人的模样。 在他的沉沉注视下,郑相宜忽然生出一丝怯意,声音不由得轻软下来:“我……我天生就会的。” 她总不能说, 自己是重生之人,前世曾与封钰做过四年夫妻。 封决太了解她了, 一眼便看穿那闪躲背后的心虚。霎时间, 仿佛惊雷劈进脑海,震得他怒意翻腾。 相宜与柳宁宣之间的往来, 在他看来不过是孩童嬉闹,他甚至清楚那是她故意惹他生气的小把戏。可此刻不同。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光里, 相宜或许已与另一个男子有过亲密纠缠。 他无法接受。然而撞上她清亮如水的眼眸,所有怒意都被堵在心口, 无处倾泻。 他不能对相宜发泄。无论发生了什么,错的都不可能是她。若让他知道那人是谁…… “陛下……”郑相宜跨坐在他腰间, 轻轻俯下身来,“您在不高兴吗?” 若说她先前只是借醉装态,此刻倒真染上了几分酒意,目光渐渐朦胧。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您不喜欢我这样对别人, 是不是?” 封决盯着近在眼前的樱唇,鼻尖萦绕着甜郁的香气。血液仍在体内奔涌,周身滚烫,却已分不清这灼热是源于怒火,还是别的什么。 郑相宜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似撒娇又似委屈地呢喃:“您走了以后,他们都欺负我。”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封决却是头一回追问:“他们是谁?” “好多好多人……封钰、父亲、那些大臣,还有……” “还有谁?” 她却忽然低头,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随即软软埋进他颈窝: “不管了。我此生只要您……陛下比他们,都好。” 怀中的身躯温香柔软,炽热的呼吸缠绕在颈间,封决再也无法忽视身体深处涌动的变化。原先握住她的手掌早已松开,转而紧紧箍住她的腰肢。 胸腔里搏动得从未如此剧烈,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叫嚣奔涌。他已记不清多少年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或许从未有过。这陌生的浪潮来得如此凶猛,几乎要将他所有理智吞没。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近乎挫败地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相宜与另一个男子亲密相处的画面闪过脑海,而他心中翻腾的念头竟是—— 他亲手娇养大的小姑娘,凭什么要送到别人手中承受半分委屈? 仅仅想象相宜也会这般依偎他人、亲吻别人,一股近乎暴戾的冲动便席卷而来:他想将那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这……怎会是一个父亲该有的心情? 封决情绪的转变仿佛被她察觉。郑相宜侧过脸来,柔软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脸颊,温热的吐息间带着醉人的香气:“陛下?” “……嗯。”封决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再无他话。 郑相宜便壮起胆子,手心顺着他腰际缓缓下移——却在即将触及时被他出声拦住:“相宜。” 听他语气里带着制止,她脸上顿时漫开委屈:“陛下明明也想要的……我不管,您今日若不要我,就别想走出这道门。” 她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一次机会,绝不能放他离开。若等他清醒过来,定会处处躲着她,再不会给她这般亲近的可能。 封决身体僵了片刻,终是松了手,低低一叹:“不能在这里……你会着凉。” 郑相宜眼睛一亮,激动地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我才不怕着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搂得更紧,生怕这只是他哄自己松手的托辞。 封决轻轻叹了口气,手掌托住她的脸,温柔地回应起来。他其实也不熟练,只是想到这是相宜,是他捧在掌心里娇养的姑娘,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只想顺着她,让她更舒服一些。 郑相宜舒服地眯起了眼。太好了,陛下在吻她……这一回,不再是只有她独自沉溺。 “相宜……”封决松开她的唇,呼吸微乱,额头轻抵着她的,低声哄道,“朕答应娶你,先起来,好不好?” 郑相宜仍带着怀疑看他:“真的吗?陛下没有骗我?” “朕何时骗过你?”封决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郑相宜却嘟起唇:“不行,万一您明天反悔了怎么办?您先要了我再说。” 说罢,她便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封决看着她那双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无奈地将人揽住,缓缓坐起身来,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听话,不会不要你。” 他其实有些为难,即使认清了自己对相宜的心意,他却并未打算这样快要了她,毕竟她还这样小,又担心她只是一时冲动。 她本该有更多的选择,若他再年轻个十岁,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 郑相宜将信将疑地从他身上起来,却依旧紧紧环住他不放,唯恐他忽然清醒过来反悔。 是的,她以为陛下只是被情|欲驱使才不得不顺从了她,这本也在她意料之中。毕竟陛下是一个正常男子,又许多年没有接触过女色。 今夜她本来还想在酒里添点助兴的香料,又怕伤了他的身子才作罢。至于陛下清醒之后会不会震怒,这就不在她的考量之内了。 她赌他即便再生气,也不会对她发火,反正在生米煮成熟饭之后,他一定会对她负责,这就足够了。 她死死抱住他,不肯松动哪怕一点,封决站起身后,与她僵持了片刻,不得不再次退让,附身一把将她从腰间抱起。 郑相宜弯起唇角,顺势贴进他怀里,直到被她放在软榻上,才松开一直环在他颈间的手臂,转而攥紧了他的腰带。 这样,陛下便跑不掉了,就算他当真狠心离去,宫人看见他衣衫不整地从她殿中走出,也都会知道他们之间不清不楚了。 封决双手撑在床榻边,朝她俯下身,逼近她的眼睛:“相宜,你还可以后悔。” 若她此刻退缩,后悔与他转变成这样的关系,他仍会如她所愿,之后依旧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可一旦越过这条线,从此他们之间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郑相宜轻轻瞪他:“是陛下不要后悔。” 她想他想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怎么可能后悔? 封决仍在迟疑,相宜将来当真不会后悔么?如今她才十五岁,他却已过而立,十年过后她年过二十依旧风华正茂,他却已年华老去。 那时她当真不会后悔? 他深知自己心性,如今一切尚未发生,即便会痛彻心扉,可他仍能为她放手。可若真的占有了她后,他绝不可能再放任她从自己身旁离开。 或许,他和相宜终将会走到先帝与庄淑妃那样的地步。 在他犹豫之时,郑相宜咬了咬唇,直接一把扯散了他的腰带,接着拽住他的衣襟,拉着他一起倒在了床榻上。 帷幕散落下来,遮掩住了床榻上这一方天地。 “陛下……”郑相宜红着眼圈,死死看他,“您现在要么推开我,要么就要了我。” 如果陛下当真狠心到推开她,那她就再也不想了,这一次她已经豁出去一切,将自己的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爱您,我只想要您。”郑相宜忽然想到前世她最初对封钰产生心动的那个黄昏,只是因为他垫在自己身下,望向她时的那个眼神,真的很像陛下。 或许她前世本该喜欢的也是陛下,只是那时她不敢想,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封钰。 可是不行,即便嫁给了封钰,新婚之夜她盯着封钰的脸,心里仍旧在想他居然和陛下长得这样相似。可封钰只是长得像他,性情一点也不像他。 不会像他那样纵容呵护自己,不会像他那样全心全意地宠爱着她。 好在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终于能认清自己的心意,能让她察觉真正让她感觉到心动的那个人,其实是陛下。 她忍不住哭,脸上泪水汹涌:“你将我养这么大,对我这样好,凭什么不要我?” 是他说过,会永远陪着她,护着她,可是在她长大之后,他却对她渐渐疏远了,还想将她嫁给别人。 “你要对我负责,你答应过太后娘娘,会一直照顾我的。我没有娘亲了,父亲也不爱我,太后娘娘也都走了,我就只有你,除了你,没有人再对我好……” 郑相宜知道自己是恃宠生娇,她在逼他,如前世一般做着自己最痛恨的事,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试探他的底线,想看他究竟能对自己纵容到什么地步。 她不是个好孩子,而是个满心只想犯上作乱的坏孩子。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合上眼,随手解落掉自己的衣衫,仅着着里衣,朝她压下来。 他嗓音低哑:“你说得不错,朕的确该对你负责。” 作者有话说:相宜确实很任性,陛下因为年长会考虑到很多,相宜就完全不计退路了,这点和禅真还有晚晚都不一样。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8节 第40章 天雷地火 直到陛下的吻轻轻落在她眼角, 郑相宜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她睁圆了眼睛,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竟然答应了——连这般荒唐的要求, 他也答应了。 “冷么?”他的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脸颊。 郑相宜眨了眨眼,伸出手臂环住他的颈,撒娇般将脸贴向他颈侧,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冷……您再抱紧些。” 于是他收拢手臂,将她完全裹入怀中。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将她笼罩在属于他的气息里。一个怜惜的吻,轻轻落在她额间。 他太温柔,温柔得让她恍惚, 恍惚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既然是梦,再放肆些也不过分。她握住他的手, 嗓音轻颤着, 却仍强作镇定地命令:“您……再亲亲我。” 这话虽说出了口,却没什么底气。在她记忆里, 他一向清冷自持,不近女色。那些风月缭乱的画面, 从来与他无关。 可如今,却是她亲手将他无边的风月。甚至……甚至还想让他染上自己的颜色, 与她一同沉沦。 他会纵容她至此吗? 出乎意料,他只低低笑了一声, 安抚般吻了吻她的唇角,便顺着她的牵引俯身而来。 封决并不觉得为难。既然认定了自己的心意,自然该让相宜欢喜。 “嗯……” 郑相宜脚趾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一缕长发。细弱的呜咽从鼻间逸出,散在暖雾缭绕的帐间。 还是太过分了……可这般被他温柔相待的酥麻, 让她几乎要化在他唇齿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自她裙裾间抬起头,抬手轻轻拭过唇角的水渍,而后抬眸望来。 郑相宜立刻用手掩住了脸,不敢与他对视。周身肌肤透出淡淡绯色,宛如枝头初绽的桃花,带着露水般的湿润与怯意。 她这般羞赧情状,反倒令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从指缝间窥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里面盛着羞怯、忐忑与期待,唯独没有惊惶。 他声音放得轻缓:“别怕。” 郑相宜眨了眨眼,小声嘟囔,带着不肯服输的倔:“……我才不怕。” 因为是陛下啊。他不会伤害她,亦不会让她感到疼。 她可以安心地、将自己全然敞开,交托于他。 一切水到渠成。他的动作并不强硬,甚至说得上过分温柔。 这一切恍惚是在做梦一般,到最后她忍不住抽泣起来,一声声唤他,带着依赖与确认:“陛下……陛下……” 他便缓下动作,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沉地贴在她耳畔:“我在。” 许久之后,风浪渐息。 郑相宜餍足地蜷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轻轻喘息。眼眸湿红,神思仍有些恍惚。 她竟然真的和陛下做了夫妻。 封决半倚在床头,眼帘微垂,掌心一下下轻抚着她光洁的背脊。 他只随意披了件月白绸袍,向来一丝不苟的发此刻微湿凌乱,几缕乌黑散在颈侧,褪去了平日端方温润的形容,透出罕有的、属于夜晚的落拓与风流。 锦被之下,两人的手仍紧紧交扣。郑相宜眷恋地在他胸口蹭了蹭,他便低眸看来,眼中漾开温存的涟漪。 “陛下……”她仰起犹带红晕的脸,眼中光华流转,亮得灼人,“您什么时候……封我做皇后呀?” 话音柔软,却毫不掩饰内里的锋芒。她要做他的皇后,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要与他在人间至高之处并肩而立。 青书史册,他们的名字会永远并列同行。 这心意坦荡而炽热,如同此刻仍交缠的体温,不容回避,亦无需回避。 封决的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微湿的发丝,那双眼睛亮盈盈的,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再等等,”他低声道,“待朕安排好一切。” 郑相宜不依地抿起唇:“您下一道圣旨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等……难道,您后悔了不成?”她眼中漾起水光,带着委屈的控诉,“我不管。我已是您的人了,说不定……说不定下个月肚子里就能传出喜讯。我不管,您不能对我始乱终弃。” 封决无奈地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若朕明日颁旨,后日奏折便会堆满御案。更遑论天下人的口舌。”他望进她眼底,声音温和却坚定,“相宜,朕不愿你如庄淑妃那般,背负不该属于你的骂名。” 郑相宜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仍是不甘:“我不在乎旁人如何说。我只想要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是我的。” “可朕在乎。”封决注视着她,眸中漾着温润的光,“相宜,朕不会如先帝一般,只顾一己私欲,却将你置于不义之地。相信朕。朕会让你堂堂正正地入主中宫,无人可置一词。” 他曾亲眼见过庄淑妃盛宠时的煊赫,亦见过她深宫寂寂的落寞。先帝爱她,将所能给予的最好一切捧至她面前,却终究未能将她留住。 他不会成为先帝。 也不会让他的相宜,成为第二个庄淑妃。 既已至此,他与她之间再无回头之路。那么至少,他要为她铺平往后所有的路。即便将来有一日他先她而去,她也能安稳余生,不被风雨所侵。 烛影微微,帐内光线昏朦。可郑相宜却将他脸上每一分郑重,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依偎进他怀里,声音绵软地咕哝:“那您可别让我等太久……” 封决抚了抚她的发,低应:“嗯,不会太久。” 他怎会忍心叫她久等。 阖了阖眼,昏昧的光影掠过他清隽的侧脸。心中已有谋算渐次成形。若想堵住这悠悠众口,教天下人心悦诚服地接纳这段情,说来……倒也并非难事。 他思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正要掀被起身,手臂却被牢牢抱住。回眸看去,只见相宜蜷在被中,眼里漾着依恋的水光,声音软糯:“您……不准走。” 这般情态,让他心头一软。他放柔了声线:“不走,朕只是去唤人备水。” 她仍不放心,眼巴巴地追问:“真的不走么?” “真的。” 郑相宜这才缓缓松开手,看着他拾起落在地上的外衫,随意披在肩上,身影渐渐没入昏暗的屏风后。 今夜她特意将宫人悉数遣到别处,原是为了行事方便。可当木琴听到“传水”的吩咐时,仍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叫水?郡主不是说……只是向陛下献礼吗? 她悄悄抬眼,瞥见陛下衣襟微乱、发丝未整的模样,心头顿时乱作一团。一会儿想起郡主素日对陛下不同寻常的亲近,一会儿又忆起她谈及心上人时眉眼含情的模样……再往下,却是不敢细想了。 木琴只得低头领命,转身去安排热水。走出几步,又急忙回头低声嘱咐:“今夜之事,谁也不准往外传。” 封决回来时,郑相宜正趴在榻边,指尖绕着他落下的那枚玉佩穗子。听见脚步声,她立即抬起脸,眉眼一弯,笑便漾开来。若不是身子软乏,她早该飞扑进他怀里了。 被他从锦被里捞起、横抱入怀时,她顺势环住他的颈,脸颊轻贴着他耳畔,小声嘟囔:“您怎么去了那么久……” 封决从善如流:“是朕不好,让相宜久等了。” 她就爱看他这般纵容自己的模样,下巴轻轻一扬,哼道:“那……这回先原谅您。” 汤池中早已蓄满热水,水面上浮着疏疏落落的花瓣。身子浸入水中的刹那,郑相宜舒服地眯起了眼,浑身骨节都松软下来。腿间仍有些绵软乏力,只能倚着身后坚实的胸膛借力。即便如此,她仍不安分,时而掬起一捧温水,转身洒在他脸上。 水珠从他额际滑落,他无奈地看着她,却只换来她笑盈盈凑近的一吻,轻轻落在唇角。 “陛下,”她声音里浸着暖雾般的欢喜,“我好开心。” 封决一手揽住她的腰,防她脚下打滑,对她这般孩子气的玩闹也只是纵容。唯有当目光落进她笑意盈盈的眼中时,他神色才彻底柔和下来,如春水静淌,无声却深长。 郑相宜软软倚在他肩头,指尖绕着他一缕微湿的发尾,声音轻软却认真:“我要做您的皇后。等将来我有了孩儿,您要封他做太子,待他要比对封钦、封钰更好,但也不能……比待我好。” 提及封钰,她眼底掠过一丝明亮的得意:“到那时,我要封钰跪下来,亲手为我奉茶。” 封决眉梢微动:“相宜不喜封钰?” “是呢,”她毫不掩饰眸中的嫌恶,“我讨厌他。您将来要把他遣得远远的,再也不准他回京。” 有她在的这一世,倒要看看封钰还能如何沾染那个位置。 “嗯。”封决双手环住她,低低应了一声。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偏袒。比起亲手养大的相宜,即便是血脉相连的皇子,于他心中亦要退让几分。或许他体内终究流着与先帝相同的血,在偏心这一点上,竟也如出一辙。 温存片刻,他将她重新抱回榻上。 郑相宜残存的酒意早已散尽,此刻蜷在他怀中,两人的发丝在枕畔无声交缠。这情景,让她忽然想起太后刚去世的那一年,她也曾这般依偎在他怀里,被他轻拍着后背哄入梦乡。 与那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她说不出是何时对陛下动了这样的心思。只是从某个寻常的日子起,她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如今想来,一切却也早有端倪。毕竟她自幼被他捧在掌心呵护,而他又是这般俊美清贵、权倾天下的人物。换了哪个姑娘,能不动心呢? 而现在,这个人终于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回想起方才的缠绵,她心底泛起细密的痒。指尖悄悄攀上他衣襟微敞的胸膛,抬眸时,眼里映着夜色,水光潋滟。 她还想要。 可陛下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将她更紧地圈进怀中:“听话,该睡了。” 郑相宜盯着他缓缓滚动的喉结,实在想不明白他怎么忍得住,毕竟她生得这样美,他又禁欲了十几年,此番破戒,难道不该是天雷地火、彻夜不休么? 她都不觉得累。 “陛下……”她放软嗓音,眼睫轻颤,还想再试,却被他温热的掌心覆住了双眼。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些许隐忍的哑:“相宜,你年纪尚小,不可贪欢。” 郑相宜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试图证明:“我不小了。” 她真的一点也不小。 封决方才降下的体温,因她这般蹭动又渐渐灼热起来。深夜里,他极轻地叹了一声,却未再纵容,只将那双不安分的手稳稳锁进臂弯。 “再不睡,天该亮了。” 郑相宜见他当真无意继续,才不情不愿地阖上眼,将脸埋入他颈窝。 无妨。陛下已经是她的人了,往后日子还长。她能引诱他一次,便能引诱他第二次。改日再请太医多熬些滋补的汤药送来……她就不信,他能一直忍得下去。 这般想着,她不知不觉沉入了睡梦。 再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身侧一片空荡,唯有枕边留着他的一枚玉佩,与肌肤上未散的淡红痕迹,提醒她昨夜并非春梦一场。 她迷迷糊糊从被中探出头,刚有些动静,木琴便捧着水盆轻步走入。 “郡主。”木琴低着头,神色看不真切,声音却比往日更轻几分,“陛下去上朝了。临走时嘱咐奴婢告知您,不必忧心,待他下朝便来看您。” 郑相宜一听,眼中便不由露出几分喜色,嘴角的雀跃怎么也压不下去。她舒展手臂,任木琴为自己更衣。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39节 木琴瞥见她颈边暧暧的痕迹,不由得抿住了唇。仅仅一夜,郡主眉眼间便染上了未曾有过的妩媚风致。 她踌躇再三,终是低声问出了口:“您昨夜与陛下……” 郑相宜已着好衣衫,长发尚未挽起,慵懒地披在身后。她抬眸看向木琴:“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陛下在一起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木琴脸色却是一白:“可……您和陛下亲同父女……” “木琴。”郑相宜抬手挽了挽耳边松散的碎发,“再如何亲近,我和陛下也并非真正的父女。我的父亲是平阳侯,作为平阳侯之女,我凭什么不能喜欢陛下?” 木琴仍是难以接受:“可您是在陛下手底养大的……” 她一想到郡主从三岁时就长在宫里,在陛下手底一点点从年幼的稚童,长成如今靓丽的少女,现在她却要和将自己养大之人,和陛下在一起。 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天下人该怎么看待郡主?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求求你了 第41章 既做父亲也做夫君 “木琴, 我喜欢陛下。”郑相宜认真望进她的眼睛,“如果不能和陛下在一起, 此生我谁也不嫁。” 木琴怔了怔,眼眶渐渐泛起红来。半晌,她轻轻点头:“奴婢知晓了……郡主放心。” 郡主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若连自己都不站在郡主这边,郡主在这宫里岂非更加孤立无依? 木琴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上前为郑相宜拢好散落的发丝,低声问:“陛下那边……可说了会给什么位份?您是侯府贵女,又与陛下多年情分,至少也该是四妃之位。” 总不能叫姚淑妃压过一头。从前郡主便与姚淑妃不睦,若位份反低她一阶, 往后岂不是要任人拿捏?倒不如继续做这潇洒自在的郡主。 郑相宜想起昨夜陛下的承诺,脸颊微红, 语气里透出几分骄傲:“我自然是要做皇后的。” 她从来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陛下从前有过妃嫔她不管, 那时她还没有出生。可往后,陛下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所有的恩宠雨露,也都只能浇灌在她身上。 木琴听了心下稍安。陛下向来待郡主不同, 如今既然有了这般亲密,自然不会让郡主受委屈。她不知不觉已接受了这份情意。 从前总忧心郡主该许什么样的人家, 那些寻常贵族子弟,哪里配得上郡主?如今换成陛下, 若撇开过往种种不提,单论身份样貌,却是再般配不过。年岁差些又算什么?先帝当年比庄淑妃还年长二十岁呢,何况陛下瞧着依然那样年轻挺拔。 昨夜陛下留宿飞鸾殿之事,并无旁人知晓。除木琴外, 其余宫人也皆如往常,未见异样。 郑相宜用过早膳,便如平日一般到紫宸殿等候陛下下朝。封决下朝时听闻她已在此,入门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走近那方平日用于小憩的卧榻,只见锦被拢作一团,微微鼓起。 他眉梢轻扬,眼底淌过一丝笑意。这模样倒叫他想起相宜儿时,也总爱藏进被中与他嬉闹。那时他常扮作寻不见,过得片刻才缓缓掀被,装作费了好大工夫才觅得她。 封决缓步踱至榻边,望着那团隆起,似自语般低声道:“怪了,相宜去哪儿了?” 被团轻轻一颤。他唇边笑意更深,作势转身:“朕去别处找找罢。” 郑相宜倏地掀开锦被,一张闷得泛红的小脸露了出来,拖长语调嗔道:“陛下——” 封决再忍不住笑,俯身伸手探入她腋下,轻轻将人从被中抱出。郑相宜顺势环住他脖颈,双腿亦缠上他劲瘦的腰间。 “等了多久?”他稳稳托住她,温热的额轻抵着她的。 郑相宜努起唇:“等了好久好久,我都快睡着了。” 其实并不算久,只是她惯爱将委屈说得重些,好惹他心疼。果然,封决一手仍托着她,另一手拇指已轻轻抚上她脸颊,温声道:“是朕不好,教相宜久候了。往后朕尽量早些下朝。” 他这般无尽纵容的模样,忽然叫她想起从前读过的那些妖妃话本。将陛下这样一位明君迷惑到这个底部,她心里竟升起些暗暗的得意。 她凑上前,在他唇上轻啄一下,眉眼弯弯道:“那倒也不必。我可不愿陛下因为我担上‘色令智昏’的骂名。” 陛下既为明君,她便要做他的贤后。后世的史笔,理应如此书写他们。 封决抱着她一同在龙椅坐下,随手展开一本奏折,览罢两行又搁至一旁:“昨日是天寿节,原该再休朝两日。只是户部有急务上奏,不得不早些处置。” 他垂眸看她,声音缓了下来:“晨起不见朕,是不是心里难过了?” 郑相宜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嗯,见不到您,我难过得快要死掉了……总怕陛下后悔,会不要我。” 封决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她眼尾泛红的可怜模样,手臂不由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怎么会不要你。”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耗费了整整十二年的心血与呵护,如何舍得放手。即便在过去尚未认清自己心意的时日里,他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守她一生,看她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而今,更不可能抛下她。 他不自觉地吻了吻她的额角,那酥酥痒痒的触感惹得她直往他怀里躲,笑声轻软,白玉似的耳廓早已红透。 郑相宜太贪恋这般耳鬓厮磨的温存,这是她两世为人都不曾体会过的欢愉。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只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她喜欢陛下,想与他长相厮守。 可陛下呢?他对她……也是一样的喜欢吗? 郑相宜心里清清楚楚:昨夜与陛下之事,多半是她有意引诱。她仗着他心软,先劝了酒,又主动缠了上去。她并不后悔,即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选择这样做。 只是……心底终究有些不甘。 “相宜。”察觉到她的出神,封决轻抚了抚她的后脑,“朕并非圣人,亦有行差踏错之时。” 郑相宜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说昨夜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下一瞬,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发间,他温柔而笃定的声音轻轻响起: “从前,朕说过一句话,是朕错了。” “朕待你,的确不止是父女之情。” 亲口承认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抱有超越伦常的情愫,于他而言并非易事。 他这一生,幼时不得先帝垂青,生母郁郁寡欢,待他也颇为疏淡,他索性不再渴求温情,眼中惟余权力二字。直至庄淑妃所出的七皇子夭折,他才真正走入先帝的视线。 平生所在意之人寥寥,一是太后。若无太后扶持,他难以走到今日。 其二,便是相宜。 起初不过是应太后之托照拂一二,可那日见她孤零零蜷缩在被子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心头竟蓦地一软。 一个无人疼爱、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的孩子。 正是那一瞬间的怜惜,让他上前将她抱起。而后那一点心软,日复一日,悄然蔓延,终成了他骨血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成了他的妻子,他的半身。 这世间再无人比他更爱她。 也再无人比她更爱他。 郑相宜怔怔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您是说……您也喜欢我,是像夫妻之间的那种喜欢?” 封决笑着回望她:“是,喜欢你,是对妻子的喜欢。” 妻子,这称谓于他而言竟十分陌生,他从未想过会将这个称谓赋予哪个女子,也从未有哪个女子能让他产生怜惜、心动这样的情绪。 只有相宜。 他该庆幸他的相宜是一个勇敢又热烈的姑娘,否则……恐怕要直到送相宜出嫁的那一天,他才会恍然明白自己对相宜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幸好,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然而先于欣喜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酸涩,泪水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 “怎么了?”封决有些担心地捧起她的脸,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里。 郑相宜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搂紧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身子轻轻发颤。 陛下说喜欢她,她这样坏脾气,这样骄纵,仗着他的宠爱步步紧逼,可他终究还是喜欢她。 那前世呢?前世如果她能早些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其实是陛下,如果那时她说她想要嫁给他,他最终会不会也点头答应?是不是……他就不会被她气坏了身子,不会那样早离世了? 她和陛下,原来在前世便可以长相厮守的。 想到那时他失望的眼神,心底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她终于忍不住环住他哭出声来:“陛下对不起,相宜错了……” 她不该那么任性,不该不听他的话,明明这世上最爱她的只有陛下,她却为了封钰屡屡让他失望伤心。 封决只当她是对昨夜之事感到歉疚,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道:“朕又不曾责怪过你,不哭了。” “真的?”郑相宜泪眼朦胧地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珠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她吸了吸鼻子,“不管我做什么,您都不会怪我?” “为何会怪你?”封决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像幼时哄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一般,抱着她轻轻摇晃,“养不教,父之过,相宜若做错了什么事,首当问责的自然是朕。” 郑相宜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嘟囔:“您又不是我父亲。” 做了夫君,就不能做父亲了。这个可要分清楚。 “嗯?”他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轻哼,“相宜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是相宜更喜欢认平阳侯做父亲?” 郑相宜抬起湿漉漉的脸:“那您也不能既做父亲,又做夫君呀。” 她自然不喜欢平阳侯,他是弟弟妹妹们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他都还想把她嫁给那个好色的薛家二少,这样的父亲,她才不要认。 封决眸色渐深,声音依旧温和:“谁说的?” 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一字一句道: “朕偏要既做你的夫君,也做你的父亲。” “相宜是朕亲手养大的,与平阳侯……从来没有什么关系。” 郑相宜心头倏地一跳,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别处。她脸颊微烫,悄悄将唇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廓: “……父皇。” 封决眸光骤然一暗,深深地凝向她。 郑相宜脸上晕开绯红,却仍不服输般轻咬了下唇,低声道:“凭什么只有封钦他们能唤……我也要。” 幼时她曾偷偷盼望过无数次,如果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该多好,便能像封钦他们一样,名正言顺地唤他父皇,独占他的宠爱。既然他都应允了,夫君与父亲何必选择其一,她偏偏都要。 “好。”封决低笑着应她,嗓音里含着一丝纵容,“朕的德仪公主。” 这般孟浪,这般轻浮,这般荒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一面,却在她面前展露无遗。 郑相宜满足地合上眼,朝他仰起脸,唇瓣微微嘟起: “那现在……德仪公主要陛下亲亲。” 封决便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郑相宜被吻的心神摇曳,浑身酥麻,整个人都恨不得化成一滩水,融进他怀里。渐渐地,这样唇齿上的亲昵已经无法让她感到满足了,她小手不自觉地从他衣襟里钻进去,摸到他劲瘦的腰腹。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0节 然后,轻轻掐了一把。 “嗯……”封决发出一声闷哼,松开唇,看向她水盈莹的眼睛。 郑相宜眨巴着眼,满脸无辜。 陛下都已经是她的人了,她自然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封决语气无奈:“跟谁学坏了?” 郑相宜理直气壮:“跟陛下学的。” 封决:“朕没教过你这个。” 郑相宜歪着头想了想,胡扯道:“您在梦里教的。” 封决眼神略有些变化:“相宜梦见过朕?” 郑相宜便想起了前日里曾做过的梦,虽然在梦里没能看清那人的脸,可现在她无比确认那人一定是陛下。 她绷紧小脸,认真地点头:“梦见陛下同我翻云覆雨。” 这话一出口,封决自己脸上反倒先发起烫来,喊道:“相宜……” 他想说姑娘家家不能这般口无遮拦,可转念一想,这性子也是自己给纵容出来的。相宜在他面前一贯如此,心思赤诚,无拘无束。 于是改口道:“这些话只能对朕说。” “那当然了!”郑相宜笑盈盈道,“除了陛下,其他人我可看不进眼里。” 封决温声道:“那柳宁宣呢?” 郑相宜僵了一瞬,磨蹭着贴进他怀里,小声咕哝道:“陛下不是知道吗?您看见了他的策论不是?那篇税制改革的文章应该正是合您的心意,我这是……我这是在帮您寻贤纳才。”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没错,她可是在帮陛下招纳贤才,那些大臣都该上书称赞她一声“贤后”。 “嗯,相宜一心为朕分忧,将来定会是一位贤后。”封决摸摸她的头,从不吝惜对她的夸赞。 郑相宜轻轻抬起下巴,骄傲地像只开屏的小孔雀,得寸进尺道:“对吧对吧?陛下一定要让史官记录下我的贤名,您是明君,我是贤后,放在一起多般配呀。” 封决忍俊不禁:“嗯,朕一定让史官记录下来。” 他的相宜,实在太过可爱,平阳侯那老匹夫竟能生出这样可爱的女儿,果然相宜还是随她娘亲更多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桂公公的声音: “陛下,端王与敬王两位殿下在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唉,我这糟糕的xp 第42章 我就要做你小娘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 郑相宜小声嘟囔, 不情不愿地从他膝上滑下来。瞧见他胸前衣襟有些乱,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平整, 收手时指尖似无意般在他胸前轻轻一拍。 嗯,挺结实。 封决只微微摇头笑了笑,这才传两人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郑相宜端坐在封决身侧,打量着殿下的两位皇子。外放了这几个月,两人瞧着都瘦了些,尤其封钦,脸上颧骨都显了出来,神色也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倒也不奇怪。两人同去沧州,封钰做得风生水起, 连“贤王”的名声都传了出来;而从前前呼后拥的大皇子封钦却没什么声响,再加上昨日天寿宴上封钰献的白鹿抢尽风头, 封钦能痛快得起来才怪。 从前封钰总跟在封钦身后半步, 今日两人却几乎是并肩站着。 封钦一心要压封钰一头,便抢先说起在高城县的见闻。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道自己见了县里衣不蔽体的百姓,才知从前错得厉害——倒是像长进了些, 只字不提沧州知府的事。 封钰却不急着表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陛下身边的郑相宜。 不知是不是错觉, 相宜似乎比昨日多了些变化,神态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柔媚。 想起前段日子京中的流言, 又想到昨夜她特意将柳宁宣引到父皇跟前……莫非她真对那柳宁宣有意,要千方百计为他铺路? 一想到郑相宜可能要嫁给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封钰心头便是一紧。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柳宁宣? “儿臣的侍妾冯氏已有六个月身孕,近日胎相却不太稳……”封钦说着,抬眼看了看郑相宜。他自然知道冯氏先前进宫, 被郑相宜养的猫惊了身子。冯氏这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可是皇长孙。可父皇宠爱相宜,即便如此也没处置她的猫。 昨夜冯氏哭得那样可怜,可他身为皇长子,竟也不敢明目张胆为她出头。 实在是憋屈。 郑相宜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先前还觉着封钦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般不成器。这事都过去快三个月了,陛下若真在意冯氏那孩子,当时就不会轻轻揭过。如今再来告状,未免太迟了些。 “卫太医不是最擅长安胎么?”郑相宜从容望着他,语气平和,“端王殿下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请卫太医过府瞧瞧。” 反正日后封钦还得唤她一声母后,冯氏那个孩子也得叫她祖母。身为长辈,她总该大度些,不与他们计较。 封钦悄悄抬眼看向父皇——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心里顿时泄了气。有时他真想不明白,自己和相宜到底谁才是父皇的亲生孩子?凭什么父皇待她就千般宠溺纵容,对自己却这般严苛。 偏偏眼下他还得罪不起相宜,就怕她回头又在父皇耳边吹些什么枕头风。 等等……“枕头风”? 封钦被自己这念头惊了一下,赶紧挤出笑容:“相宜怎么与我这样生分了?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大哥哥就好。” 郑相宜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封决清隽的侧脸。袖底,她的小手悄悄探进去,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便被他牢牢握住。 而他面上仍是一片端然清正。 她险些压不住嘴角的弧度,望着殿下犹不自知的封钦,心中轻叹: 傻孩子。 我不再叫你哥哥,自然是因为—— 我就要做你的小娘了。 她这般想着,望向封钦的眼神竟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慈爱来,看得封钦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何曾得过相宜这般温柔的目光? 而封钰见她对着封钦笑,心头也跟着不对味。难道自己连封钦这个草包都比不上了? 封决看在眼里,只觉既头疼又好笑。相宜这心态转变得也太快了些,竟如此自然地将自己摆到了长辈的位置上。他轻轻揉了揉掌心里那只柔软的小手,思绪却渐渐飘远。 相宜这般想做皇后……他自然也不能让她等太久。 这一走神,封钰后来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好在他在兄弟二人心中向来威严深重,见他神色冷淡,二人只当是自己所为仍不能令父皇满意,各自暗暗警醒,又鞭策了自己一顿。 待二人告退,郑相宜瞬间卸下端着的姿态,“嗷呜”一声扑进封决怀里,脸颊撒娇地蹭着他颈侧,软声感慨: “还是坐在陛下怀里最舒服!” “你啊……”封决顺手托住她的腰,熟练地将人整个拢到膝上。 除了相宜,再没人敢这样朝他撒娇了。他抚了抚她温热的小脸,眼底不由自主地漫开笑意。 相宜这般依恋他,他心里其实是欢喜的。这毕竟是他亲手浇灌长大的花,每一寸都仿佛照着他的心意生长。就连她偶尔的骄纵任性,落在他眼里也只觉得鲜活生动。 “陛下您说,”她搂着他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要是封钦知道往后得改口叫我母后,会不会后悔今日这番话?” 其实她并不讨厌封钦。一个自大虚荣的草包,能对她有什么威胁?大公主封钥呢,是她的好姐妹,自然是要多多关照,以后她做了皇后,封钥想要多少个美男子做面首都没问题。 反倒是封钰,表面谦和,内里狠辣,像条毒蛇似的藏在暗处,不知道何时便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她前世不就是看走了眼?待到封钰大权在握,便迫不及待纳了贵妃,要将她赶下后位。 这口气,她怎么想都咽不下去。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吹风: “陛下,您再把封钰支远些好不好?相宜觉得……岭南那地方就挺合适的。” 那么多毒虫,总该能咬他几口罢。 前夜还说要将封钰打发得远远的,今日就直接要发配岭南了。 封决失笑,倒也应得干脆:“好。” 话音落下,手掌却不自禁抚上她柔软的小腹。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先帝当年的心境,若相宜有了他的孩子,他大概也会一心只想将那个位置留给这孩子。 先帝待七皇子,应当也如他此刻这般罢。 只是……七皇子生来体弱,未满六岁便夭折。那他和相宜的孩子…… “陛下……” 郑相宜被他摸得又酥又痒,忍不住笑着往他怀里躲,脸颊泛红,眸中水光盈盈。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怜爱的吻。 他不会让相宜成为庄淑妃。 也不会让他们的孩子,成为第二个七皇子。 温存一阵,封决才开始处理公务,郑相宜便如往日一般,在一旁静静为他研墨。可不知是不是因着昨夜才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今日她总有些静不下心,墨锭在砚上转了两圈,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 她素来知道陛下生得好看,不是那种凌厉逼人的俊朗,而是清隽温润的,平日里神色淡淡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疏离。可此刻看着他端坐批阅奏折的侧影,她眼前却总浮现出昨夜他在床帷之间、那般落拓又风流的情态。 和白日里截然不同。教人怎么也看不够。 不知不觉,一整个上午就在她这般偷瞧中溜了过去。 午膳传了白玉鱼羹、樱桃肉、八宝葫芦鸭并几样时令小菜。郑相宜自幼爱吃樱桃肉,御厨也摸准了她的喜好,这些年将这道菜做得越发精妙。肉块裹着晶莹的酱汁,入口酸甜浓郁,她总是吃不腻。 封决看着她鼓着腮帮子专心用膳的模样,忽然想起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她用膳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安安静静,小心翼翼。起初他还以为她是挑食,后来才明白,她是怕行差踏错,怕做错了事就会被送出宫去。 相宜并非天生就是如今这般娇养出来的性子,这都是他一点一点,宠出来的。 见她几口便将那盘樱桃肉吃下去大半,他温声开口:“这肉吃多了不好克化。若喜欢,日后随时让御厨做便是。” 郑相宜也觉着有些饱了,便搁下筷子,转而夹了一箸清爽的小菜。 用过膳,她摸摸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道:“幸好我从小就被陛下养在宫里,不然哪能尝到这样多的美味。” 宫里各处的膳食皆依份例而定,即便如姚淑妃那般位列四妃,也少有自主择菜的余地。可是她自幼便与陛下同食同住,所用所享皆与陛下无异。细想起来,又何止是吃食,她穿戴的衣物首饰,在这宫中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尚衣局几乎每月都会送来十几件新裁的衣裙,珠宝首饰更是多到每日换着戴也不重样。 她眨了眨眼,望向身旁的人。陛下真的很会养孩子,对待她总是极尽耐心,从未有过半分厌烦。 “盯着朕看什么?”封决抬眼问她。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1节 郑相宜眉眼一弯:“我在想,陛下真会养孩子,把我养得这样好。” 封决微微一笑:“朕也并非天生便会。你刚来紫宸殿那会儿,不喜欢让宫女梳头,非要朕来。朕梳得你头疼了,你就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那时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哭起来也安静,只是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满脸控诉地望着他。 他没法子,只得跟着御前的梳头宫女一点点学,终于练熟了技巧,至少不再扯断她的头发。 郑相宜想起幼时种种糗事,脸颊微微发热。她也知道自己小时候不算省心,太后去后,她便只肯亲近他,要他梳头、喂饭,见不着他就要掉眼泪。他那时也才二十岁出头,每日除了忙于政务,还要带她这么小的孩子,难怪之后他就再也没精力进后宫了。 “谁让陛下那时笨手笨脚的,总扯断我头发。” 封决无奈摇头:“朕从未替旁人梳过头,你又那样小,朕怎知该用几分力道?” 郑相宜听着,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小声嘟囔:“陛下都好久没给我梳过头了。” 自她十岁后,他便有意避着些,不再与她过分亲近。前世她也是察觉到他渐生的疏离,却又分辨不清自己对他的心意,才会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或许她早在情窦初开时,便已悄悄喜欢上陛下了。只是那时,她不敢深想。 如今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明亮的期待:“现在我们是夫妻了……陛下总该重新为我梳头了吧?” 封决望着她那双映着光的眸子,轻轻颔首:“只是朕许久未试,怕手生了,又扯疼了你。” 郑相宜立即笑开:“那往后陛下日日为我梳,慢慢就熟练了。” 她细细数着小时候他为自己做过,长大后却再未做过的事,一点点道:“还要每天为我穿衣服,每天抱抱我,亲亲我,还有……” 封决认真听着:“还有什么?” 郑相宜一下没想全,歪着头道:“我先记着,往后再慢慢向陛下讨。” “细数起来,朕倒是欠了相宜许多。”封决忽而就有些愧疚,若早知他会如此地喜爱相宜,在最早的时候,便该对她更好一些,再多抱抱她,哄哄她,至少不要让她再掉那么多眼泪了。 郑相宜顺势靠进他怀里,软软地道:“所以陛下得把自己赔给我,以后不止要疼我,照顾我,还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昨夜这里才承了陛下的雨露,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已经有一个小宝宝了。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性子又骄纵,恐怕是带不好孩子的,只能全依仗陛下了。 封决看见她的动作,温声安抚:“你年岁尚轻,过早生育于身子无益,此事不必着急” 在他眼里,相宜也还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他舍不得她过早做了母亲。他如今身子尚算康健,再多等两年也无妨,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相宜能多享受一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郑相宜想到冯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小声嘀咕:“可是陛下都快要有孙儿了。” 总不能让皇长孙比小皇子都还要年长个好几岁吧。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了些:“那相宜……会嫌朕年纪大么?” 他偶尔也会想,若自己能再年轻十岁,在最好的年岁遇见相宜,该是怎样光景。至少在外人眼中,那般才算是般配吧。 “胡说。”郑相宜轻轻瞪他一眼,“我才不会嫌陛下年纪大。明明是陛下总嫌我年纪小。” 他总把“相宜还小”挂在嘴边,仍将她当作孩子看待。可她分明已出落成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他却好似看不见。 “是朕不好。”封决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淡的怅然,“能在何时何地遇见相宜,本就不是朕能决定的。” 第43章 不提封钰了好不好 听他这样说, 郑相宜眼睫轻轻一颤。她又何尝不曾这样想过,如果能早生十八年, 是不是便能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她定会在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然后去求太后娘娘,做他唯一的皇子妃,等他登基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皇后。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即便她迟来了十八年,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搂紧他的脖颈,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现在这样也很好啊。如果不是自幼养在陛下身边,我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娘亲去后,即便父亲起初对她怀有愧疚, 那份心意也会随着弟弟妹妹的出生渐渐淡去。她会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外人。而年少的陛下自身尚且不得先帝宠爱,又如何能护得住她? 寥寥数语, 封决心中那缕淡淡的涩意便不觉散去了。 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温软的脸颊:“那朕还是比相宜早生这十几年罢。至少等朕大权在握之后, 方能护着相宜,不教你吃一点苦。” 只是若真能重来一世……他会在相宜出生后便立即将她接进宫中, 亲手照料。不让她经历丧母之痛,不叫她有一日担心被抛下, 从睁眼那一刻起,就享有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宠爱。 郑相宜眉眼弯弯地笑了:“我现在也不觉得苦呀。” 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幸运?自幼被他带在身边教养, 连封钦他们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她仰起脸,轻轻贴上他的唇, 柔柔地呢喃:“陛下尝尝看……是不是一点也不苦?” 是甜的。像甜蜜的脂膏在唇间化开,芬芳馥郁,教人心醉神迷。 他眼底漾开笑意,低声应道: “不苦。是甜的。” …… 天寿节过后,柳宁宣便领了户部主事一职。正六品的官阶在京城算不得显赫, 可对一个毫无功名的读书人而言,初入仕途便执掌实务,到底还是惹来不少非议。 封钰虽已受封敬王,自海兴县归来后,却未在朝中担任具体职务。即便他先前有意经营“贤王”的名声,招揽了不少幕僚,可论及手中权柄,却是连一个新晋的户部主事都不如。 而父皇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登基为帝了。 幕僚察觉主子近日神色中难掩焦躁,低声劝道:“端王自沧州那事后,也再未得陛下重用。主子不必心急,陛下暂未放权,于咱们反倒是好事。” 论年岁、出身、朝中根基,自家主子皆不及端王。陛下越是迟于放权,他们反倒有更多时日暗中经营。 “端王府上就要添一位皇长孙了,教本王如何不急?” 封钰不像封钦,有位处处为他打点的母妃。父皇待他也颇为冷淡,以至他至今年过十七尚未娶妻。近来虽有几家透露出结亲的意向,可他尚未看中合适的人选,何况最终成与不成,还得看父皇点头。 他本就比封钦少了几分倚仗。封钦占着皇长子的名分,若再添一位皇长孙,在储位之争上便又多了一重筹码。 幕僚知他底子薄,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奴才倒有一计……主子或可从德仪郡主那儿着手。” 封钰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你是说——相宜?” “正是。”幕僚不慌不忙,“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满朝皆知。那柳宁宣不过得了郡主一句举荐,便能一步登天入主户部。若主子能得郡主青眼,想来陛下也会对主子多几分看重。” 封钰听完,不由冷笑:“你的意思是,本王身为天家血脉,竟还要仰仗郑相宜,才能搏得父皇几分青睐?” 幕僚低下头去。这话虽然刺耳,可事实便是如此。陛下待德仪郡主,几乎压过了几位亲生的皇子公主。若不是郡主由陛下亲手养大,与陛下亲同父女,这般恩宠,简直堪比先帝当年的庄淑妃了。 见他沉默,封钰心头窜起一阵火辣辣的难堪。 他一向瞧不上郑相宜。明明自己才是父皇的亲骨血,郑相宜却过得比他还尊贵恣意。他自幼要看封钦脸色,文章策论也不敢太过出挑,生怕抢了封钦风头。可郑相宜却能随意指着封钦斥责打压,那样高高在上,人人都得捧着她。 还有那日——她捏着他的下巴,说他连柳宁宣也不如。 那简直是将他的脸面碾进泥里,踩了又踩。 可他不得不承认,若是将自己与相宜放在父皇面前,父皇多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宜。 他阖了阖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郑相宜那张明艳灼人的脸。她挑眉斜看他时那不屑一顾的神色,唯有在父皇面前,她才会收敛起满身尖刺,露出如寻常女子般娇憨婉转的情态。 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燥火,父皇能做到的,凭什么他就不能? 郑相宜再骄纵、再恶劣,也不过是个女子。一旦动了情,自然会放低姿态。到那时,她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德仪郡主,也不过是个曲意承欢、任人拿捏的附庸罢了。 她会像在父皇面前那样,对他露出温软的神色,撒娇讨好,百般依顺。 胸口那团火烧得愈来愈烈,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郑相宜说他处处不如柳宁宣,他偏要证明给她看:他比柳宁宣,更配得上她。 封钰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望向跪在下首的幕僚,俊美的面容沉肃而冷漠,笼罩在墙角的阴影下。 “你说的不错,本王尚未娶妻,而郑相宜出身侯府,又与本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倒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待他登上皇位,郑相宜便是他的皇后。他会让她知道,即便父皇再如何宠她,她也不过是个郡主,只有他,才能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打定主意后,封钰却发现如今想见郑相宜一面,都成了难事。 他既已封王开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出入宫廷。甚至连封钦都不如,至少封钦还有个母妃在宫里,能时常借着探望淑妃的名义进宫。唯有父皇召见时,他才有机会偶遇在紫宸殿伴驾的郑相宜。可若想再近一步,却寻不到半分时机。 而不知郑相宜是否已对柳宁宣失了兴致,封钰打探了几日,发觉天寿节后,她便再未出宫与柳宁宣私下会面。 他原本笃定相宜心仪之人是柳宁宣,如此一来反倒起了疑。以她的性子,倘若真喜欢上谁,绝不会轻易罢手。可若不是柳宁宣……又会是谁? 相宜自幼长在深宫,能接触的男子本就寥寥无几。除了柳宁宣,这些年也未曾见她对谁另眼相待过。难不成是因为柳宁宣入了户部,她想避嫌才断了往来? 可依相宜的性子……她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么? 封钰没料到自己的谋划,竟然连第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他不敢触犯父皇威严,宫中处处是父皇的眼线,他绝无可能当着父皇的面,对相宜表露心意。 他始终记得,那日在御花园握住相宜手腕时,父皇投来的那道目光。 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预感:父皇不会应允他娶相宜。所以此事,只能由相宜主动开口。只要相宜坚持非他不嫁,父皇终究会答应。 封钰立在紫宸殿外,深深吸了口气,确保面上寻不出一丝异样,才欲抬步入内。 不料一个雪白的影子忽地从门内窜出,直扑到他腿上。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追了出来。 “西子!你又乱跑!” 郑相宜急匆匆地跟出来,看见西子正扒在封钰腿上,不由一怔。 封钰近来怎么总往宫里跑?这都第几回撞见他了……真是烦人。 她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朝西子招手:“快过来!” 封钰早已习惯她的冷眼,垂眸看向腿上那只狮子猫。他早听说相宜在宫中养了猫,这却是头一回见到,果然和它的主子一个脾性,漂亮又骄矜,尾巴翘得老高,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它叫西子?”他弯下腰,想将那猫抱起。西子却灵巧地绕开他的手,踮着脚蹿回了主人身边。 郑相宜将猫搂进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哼道:“关你什么事?” 西子似是觉察主人心绪,软软“喵”了一声,便别过脸埋进她怀中,不肯再让封钰瞧。 封钰静静望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一日日愈发娇艳起来,若说从前是一团明媚灼人的火,如今却更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眼角眉梢都流转着不自知的柔媚。即便此刻冷着脸瞪他,他心口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滚烫。 他并未理会她话中的不耐,只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笑意乍一看,竟与陛下有七八分相似。 “西子。这名字取得真好,正与你相配。”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封钰虽未见过历史上的西子,却觉得单论容貌,相宜必不逊色半分。何况西子出身乡野,哪里比得上这十几年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相宜。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气度,他在别的女子身上从未见过。 郑相宜轻哼一声:“西子的名字可是陛下亲自取的,算你还有些眼光。” 她并不打算与封钰多言,抱起猫便欲转身离开。西子太能闹腾,半天功夫就把紫宸殿搅得一团乱,还是送回飞鸾殿稳妥些。陛下虽不在意,可若叫哪个大臣撞见,指不定又要指着她鼻子说道。 陛下好不容易安排妥当,下个月便要册封她为后,可不能因这只猫横生枝节。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2节 “相宜。”封钰下意识唤住她,上前两步道,“天寿节那日父皇当众赐你的白鹿,眼下还在我府上。你何时得空,我差人给你送过去。” 郑相宜这才想起这桩事。那晚她只顾着与陛下缠绵,之后几日又沉溺在柔情蜜意里,早将白鹿忘在了脑后。不想封钰竟还一直记着。 约莫连陛下自己也忘了,这些天从未听他提起。 那只漂亮的白鹿她心里还是喜欢的,何况是陛下当众所赐,昭示着对她的恩宠。 她转身道:“明日你派人送到宫外的翠微苑吧。” 正好她许久未去翠微苑了。前些日子何管事还说,园中新栽的菊花开得极好,她还想邀陛下一同去赏花呢。 封钰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那白鹿习性娇贵,饮食上有颇多讲究。相宜若有不懂之处,随时可差人到敬王府来问我。” 郑相宜这才觉得那白鹿有些棘手,若只是寻常活物倒也罢了,偏偏白鹿象征祥瑞,万一养出什么差错,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攻讦陛下。 虽说陛下自己未必在意,可她却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知道了。”她轻轻颔首,抱着西子转身离去。 封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悄悄舒了一口气。至少借着这只白鹿,他能多些机会与相宜往来。剩下的……慢慢来便是。看父皇的意思,一时半刻怕是舍不得将相宜许人的。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抬手整了整衣袖,将神色重新敛得端正如常,举步踏入了身前那扇门。 门内,封决正端坐于案前,身姿挺直,威仪凛然。 “儿臣参见父皇。”封钰虽竭力维持镇定,可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时,心底仍不免一紧。 他自幼便不甚得父皇喜爱,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父皇几面。内务府虽未短过他的吃穿用度,可面对父皇,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 先帝当年专宠庄淑妃,爱屋及乌至她所出的七皇子。而父皇却能自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太后收养,更在十六岁便登上帝位,不过两年便独揽大权。这般心计与手段,令人既敬且畏。自己那些藏拙的小心思,必定瞒不过父皇的眼睛。父皇不过是因为不在意,才未曾理会,可若父皇在意起来…… 封决搁下笔,看向这个最小的儿子。 封钰是所有孩子中相貌最似他的,可他从未因此给予半分偏爱。除了封钦因是皇长子,曾被他寄予过一段时日的期望,其余孩子在他眼中并无多大分别。 他不曾像养育相宜那般亲手带大他们,可因着自己年少时的经历,也从未克扣过他们的份例,至少在吃穿用度上,给了他们足够优渥的条件。 “你近来进宫,倒是勤勉。” 他知晓封钰有野心。若在从前,在封钦显出不济之后,他或许会考虑开始栽培这个儿子。可如今他有了相宜,自然更期待与她所生的孩子。无论是封钦还是封钰,都已被他排除在外。而此时封钰的野心,落在他眼中便格外刺目。 他不可能留下任何对相宜有威胁的人。只是眼下相宜即将封后,他才暂且按捺未动。 这话音平平淡淡,封钰却听得心头一凛:“儿臣自海兴县归来,深感自身有所不足,难以替父皇分忧,这才想多来聆听父皇教诲。” 封决平静地移开目光,面上瞧不出是否信了这番说辞。他垂眸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已全然忘了殿中还站着一个人。 封钰紧紧咬着牙,垂首一动不动。直到双腿站得有些僵了,才听见父皇再度开口。 “封钦即将有第一个孩子。朕倒是忘了,你也已十七,该到娶妻的年纪了。” 封钰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以为父皇已看穿自己对相宜的心思,正在出言敲打。他竭力稳住声线:“儿臣如今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自觉尚担不起成家之责。” 以相宜的性子,绝不可能为人妾室。若父皇此时为他指婚,他便永远失去了与相宜的可能。可他更不能在此刻坦言对相宜有意。相宜如今待他冷淡,父皇也绝不会答应将她许配给他。 袖中的手心已微微发抖,一股无力感蔓遍全身。即便他被外人称作“贤王”,即便他做了再多事,在父皇眼中,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父皇要他娶谁,他便只能娶谁。这宫里……唯有相宜,才拥有在父皇面前任性的权力。 封决瞥过他明显僵硬的身形,淡淡道:“退下吧。今后无朕传召,不得随意入宫。” “儿臣……遵旨。”封钰没敢抬头,直到退出殿外,才发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眼望向远处流云,父皇既已开口,往后他便不能再频频进宫。如今只能盼着……相宜会主动出宫了。 飞鸾殿。 郑相宜抱着西子回去后,想起它方才扒过封钰的腿,总觉得有些膈应,忍不住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轻声训道:“记住方才那个人,下回见着他就躲远些,不许再凑上去。” 西子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臂,软软“喵”了一声,也不知听懂没有。 郑相宜权当它听懂了,又吓唬道:“他可是个大坏蛋,当心他把你捉了去卖掉。” 封决踏进门时,正听见她抱着猫嘀嘀咕咕,字字句句都在叮嘱它离封钰远些,简直将封钰说成了豺狼虎豹。 听她这般嫌恶封钰,他心头却第一次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相宜对封钰太过在意了,即便全是厌憎,也让他觉出几分微妙的不豫。 他不太喜欢相宜的心思被旁人占去太多。只是他毕竟是长辈,又是封钰的生父,总不好放下身份去计较这些。 “怎么不在紫宸殿多待一会儿?”他走上前温声问道。 郑相宜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陛下!” 封决走近,伸出一只手轻轻逗弄她怀里的猫。西子与他十分熟悉,尾巴顺势缠上他手腕。 郑相宜解释道:“我怕西子调皮,扰了您批折子。” 她两手抱着猫,便不太方便抱他。想了想,还是将西子放到地上,自己凑上前搂住了他的腰。 西子对这般“见色忘义”的主人早已习以为常,不高不兴地“喵”了一声,扭头便跑去找木琴求安慰了。 封决垂首一笑,边搂着她边往里走。木琴早有眼力见地将宫人都遣了下去,自己在门外守着。 四下无人,郑相宜一把将他按进椅中,自己跨坐到他腰上,搂住他脖颈便嘟起唇要亲。 她本就惯爱撒娇,如今更是觉得怎样亲密都不够。他在床笫间总是太过自持,每每以她身子为由不肯多给,叫她总是意犹未尽。 封决无奈地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相宜还小,他不敢太过放纵。即便体内欲念已灼灼烧起,他仍旧克制着动作,只如含着一片娇嫩花瓣,温柔辗转,轻吮慢抿。一手抚着她后脑,带着安抚的意味。 郑相宜在他怀中渐渐酥软下来,眼尾泛开淡淡红晕。 待他松开时,她已目光迷离,轻轻喘息。而他除了额间薄汗,气息竟似丝毫未乱。 郑相宜盯着他看了片刻,不满地伸出指尖戳了戳他胸膛。她虽喜欢被他捧在手心温柔相待,可太温柔了……也叫人失落。她还未餍足,他却已抽身而出。 封决自然明白她的不满。只是他身为年长者,不能一味纵着她的性子。她初尝情|欲,正是食髓知味之时,若放任她纵情,反倒会损了根基。 再等两年吧。等她再长大些,身子也养得更好些。 “封钰走了吗?”郑相宜盯着他喉结,见他无意继续,只好寻话转开注意。 封决下颌轻抵在她发顶,淡声道:“走了。” 郑相宜忍不住告状:“他真烦人,我不想再见到他。” 这段日子她已经很克制,没再吹枕头风了。封钰难道就不能安安分分,别来扰人清静么? “朕告诫过他了,往后无召不得入宫。” 郑相宜往他怀里钻了钻:“等我封后,您就把他打发去岭南。” 封决手臂微微收紧:“相宜为何……这般在意封钰?” 若论威胁,身为皇长子、又将有皇长孙的封钦才是最大的。可相宜从未像厌恶封钰那般厌憎过他。 郑相宜嘟囔道:“因为他讨厌。” 一见封钰,她就想起前世自己如何为他作天作地,甚至气坏了陛下。到最后,封钰却背叛了她。实在太丢人了——她两辈子加起来,也只在封钰那儿栽过那样大的跟头。 什么今世的封钰无辜……她才不管。 她偏要迁怒,偏要出气,偏要折腾得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话音才落,一只手便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下一刻,炽热的吻重重压了下来。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这个吻激烈而绵长,吻得她头晕目眩,几乎透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声音低哑地贴在她唇边: “相宜……不提他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呀 第44章 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郑相宜懵住了, 陛下待她一向是温柔耐心的,方才却吻的又急又凶, 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一般。 她迷蒙地眨眨眼,盯着他清隽的面容,眼眸依旧是温润浅淡的,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危险……还有几分新奇。 她小手摸上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是吃醋了吗?” 吃醋?封决垂着眼:“朕怎会吃一个毛头小子的醋?” “真的?”郑相宜不依不饶地追问,“陛下真的没有吃醋吗?那我要回头去找封钰说话了。” 说着,她就欲从他膝上起身,却被一只手牢牢向下扣住腰肢,半分也动弹不得。 郑相宜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四目相对, 最终是封决先败下阵来,抵着她的额头无奈地道:“朕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相宜总要给朕留些面子。” 教他如何能当着相宜的面, 承认吃了自己亲生儿子的醋,还不过因为她多提了封钰几句这样小的事?在相宜面前, 他总是想要保持一些长者的威严。 郑相宜没想到成熟稳重如陛下,也会有如毛头小子争风吃醋这一面, 盯着他耳廓渐渐浮起的浅红,她只感觉心头越发地滚烫火热起来。 “陛下……封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大胆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权掌天下的君王, 是养育她十年的父,更是将伴她走过一生的夫, 这世上除了她,也再无人敢唤他的名。 她贴上去,脸颊轻轻蹭着他的侧脸,满是依恋地唤:“封决……好喜欢你。” 喜欢到哪怕烈火焚身,也只想重新见他一面。 这一声声呼唤落在他的耳中, 却教他怔了许久。太久无人唤过他的名,记忆中只有先帝与他的母妃曾这样唤过他。可他们的声音是冷淡的,并不像此刻这般满含着温柔眷恋。 他不自觉一点点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恨不得将她彻底地融进骨子里,又或许她本就是从他骨血中生长出来的,如今不过是重新与他合二为一。 世上怎会有这样一个人,处处与他生的如此契合? “相宜……相宜……”他忽然有些克制不住,低头急切地吻住她的唇,唇舌交接的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只饥饿了许久的凶兽咬住了。 很凶、很猛,来得完全措不及防。她习惯了他的温柔,面对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完全招架不住,后背像一根绷紧的弦,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起,两只悬在半空的脚晃动起一阵阵波浪,依靠着腰间有力的臂膀才避免从椅子上落下去。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尖叫,才涌出口又被他封住。 他嗓音很哑:“咬朕。” 郑相宜下意识听了他的话,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但仍是受不住,埋在他胸口呜呜噫噫地哼唧着。 天上地下仿佛都被她走过了一遭,从来不曾有过的酣畅淋漓。 到最后,她禁不住在他身上哭了出来:“不要了……”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3节 她后悔刺激他了,还是像从前那样温柔一点好,方才那般她什么都抓不住,每次被他颠起来的时候都害怕自己会从椅子上掉下去。 一切平息时,她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瘫在他的身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腿弯更是微微打着颤。 郑相宜趴在他肩头轻轻抽泣:“我站不起来了。” 是真的站不起来了,腰部往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一样。 封决眉头轻皱,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与愧疚。他从前不愿要得她太狠,就是担心她年纪小身子承受不住,结果十几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还是没能抵抗住她的撩拨。 他为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裙,见到裙摆处溅湿了一大片,显然是无法再穿着了。 “是朕孟浪了,对你不住。” 他年长了相宜十八岁,怎能像个什么都未曾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一般丝毫不知克制,方才那般激烈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她。 郑相宜满眼控诉地看他:“您抱我起来。” 他从善如流,手掌托住她将她牢牢抱起,稳步朝床榻走去。 后背挨到柔软的床榻,她终于恢复了几分安全感,还没等她松一口气,瘫软的双腿却被一只手从中间打开了。 她惊了一条,满脸警惕地问:“您干嘛?” 至少三天之内,她都不想再和陛下亲近了。那样正经冷淡的一个人,发起狂来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封决掰着她的腿,担忧道:“让朕看看,有没有伤着。” 只有不是再来一遍就好。郑相宜摆烂地摊开双腿,抱着枕头仰面朝上,盯着头顶的孔雀纹饰发呆。 她不该嫌弃陛下从前太过温柔的,陛下确实是为她的身子着想,至于陛下的身子,看起来是毫无问题的,她也不用再担心他身子不好会和前世那般早逝了。 他身子可好了,那样猛。 封决察看完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略有些肿。” 养个三日应当便能恢复了,之后再让太医多开些调养的药吧。 郑相宜这会儿缓过来,又不长记性地往他身上蹭,嘟哝道:“我以后再也不喊您的名字了。” 也不在他面前提封钰了,那个混蛋以后有多远滚多远吧。 封决亲亲她的额头安抚:“相宜继续唤朕封决吧,朕保证以后再也不这般孟浪了。” “不行。”郑相宜抓住他的手,神色居然有些扭捏,“偶尔陛下孟浪一些也是可以的。” 虽然很凶很猛,但是也很刺激,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舒服到的,等她再长大一些,就不会完全招架不住了。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把陛下压在身地下肆意妄为。 封决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果然他的相宜是个极大胆的姑娘,永远不会被打倒,永远热情十足。 郑相宜轻轻打了个哈欠,脸朝他身上蹭了蹭:“我好困,陛下陪我睡一会儿。” “好。” 封决向来自制,白日即便再疲累也不过是支在案上小憩片刻。所幸今日政务已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和衣上榻,将她整个抱进怀里,轻吻了一下她的眼,才安心合上眼。 …… 郑相宜第二日仍未恢复过来,前往翠微苑送白鹿的封钰扑了个空,只得再次败兴而归。 接连碰壁,封钰脸色日益阴沉,连带着献策的幕僚也整日提心吊胆,几次想要开口劝他放弃另寻他法。可封钰已经下定决心,父皇越是看重相宜,他便越要将她得到手。只相宜一人,便能抵过封钦如今手中所有的倚仗。 他闭目沉思片刻,将幕僚招至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什么?白鹿病了?” 闻得翠微苑传来的消息,郑相宜不由恼火:“你们是怎么照看的?白鹿才到翠微苑几日,竟然就病得这样重?” 底下人跪伏在地,身子微微发颤:“奴才们皆是依敬王殿下的嘱咐行事,前几日还好端端的,今晨忽然不肯进食,连站也站不稳了……是奴才们疏忽,求郡主恕罪。” 这白鹿乃祥瑞之兆,若真在翠微苑出了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伺候的宫人,恐怕连郡主也未必保得住他们。 郑相宜揉了揉额角:“此事还有谁知晓?” 她倒不担心陛下会为此怪罪,陛下决不会为一只白鹿同她计较。可朝中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大臣,正愁寻不到由头。陛下已定在下月册她为后,倘若此时白鹿死在她手里,难保那些人不会借此生事。 “奴才一得信便赶进宫禀告郡主,眼下消息还未传开。” 听他这样说,郑相宜略松了口气:“你派人去敬王府一趟,将原先照料白鹿的宫人请来。再去兽苑请位擅医兽疾的医官。” 她并不打算将此事禀告陛下,决定先亲自去看看情形,最好能悄无声息地将此事处置妥当。 许久未回翠微苑,郑相宜也无心观赏心心念念的菊花,径直去瞧了白鹿的状况。上回在天寿宴上见它时,这只白鹿皮毛雪亮,眸若清泉,的确有一股灵瑞之气。如今却毛色黯淡,眼神涣散,奄奄地伏在草垫上。 见郑相宜走近,它虚弱地掀了掀眼皮,静静地望着她。 郑相宜伸手轻抚它额间细软的茸毛,心软道:“你也真是可怜……在山里自由自在的多好,偏偏倒霉叫人给捉到了京城里来。” 等治好它,她便求陛下将它放归山林罢。希望它此后学得聪明些,别再叫人给捉住了。 “郡主,敬王殿下带人到了。”一名宫人近前禀报。 郑相宜面色顿时一沉,封钰该不会是听说白鹿病了,特地带人来看她笑话的吧?可是人都已经到了门前,她又确实需要他相助,总不能将他轰出去。 她命人引封钰进来,心里却暗忖,封钰如果敢将此事泄露半分,她今夜便要去陛下枕边吹风,明日就把他逐出京城,再也不准他回来。 “相宜。”封钰入门前特特换了一身青衫。他知晓自己容貌与父皇有几分相似,便有意在衣饰举止上仿效父皇平日模样。相宜既然与父皇亲近,见了他这般装扮,兴许态度也能缓和些。 郑相宜却全然未留意他的衣着,只让他带来的宫人上前诊治白鹿,同时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如果敢将这件事传出去,我肯定饶不了你。” 她语气凶巴巴的,封钰却望着她漂亮的侧脸,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相宜放心,白鹿既然是我寻来的,若它出了事,我也难辞其咎。” “算你识相。”郑相宜轻哼一声别开视线。医官正俯身仔细查验白鹿的状况。 约莫一刻钟后,医官回禀:“这白鹿应是前日误食了不洁之物,待臣开几剂药掺进食水里,服上两日便能渐渐好转。” 听说白鹿并无大碍,郑相宜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挥手命人引医官下去开方。 白鹿似也知晓自己得了救,眼眸清亮了些,仰颈发出一声清越的鹿鸣。 郑相宜头一回听见鹿鸣,忽然想起幼时陛下曾教她念过的诗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那时她还不懂诗中的意思,是陛下将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她听。他待她从来都是那样温柔耐心,她有不懂的地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为她讲解,直到她终于听明白为止。 陛下在过去不仅承担了她父亲的角色,更是教她学习入道的师长。她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角色,几乎都被他占据了。 想起陛下,她神色不由柔和下来,轻抚着小鹿的茸毛嘀咕道:“你也觉得陛下是圣德之君吧?不然怎么会刚刚好在天寿节前现身……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会求陛下放你归山的。” 白鹿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封钰几乎怔在原地——一袭红衣的少女与雪白的灵鹿依偎在一处,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皎皎如日华,烨烨若神妃临世。 那个骄纵任性、脾气暴烈如火的相宜,原来也会有这般模样么?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心口怦怦急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觉察到他的视线,郑相宜不悦地侧过脸:“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我可不会谢你。” 封钰竭力压下心口的悸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笑意:“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相宜自然不必与我客气。” 郑相宜盯着他那张与陛下有几分相似的笑脸,直到封钰笑容快要僵住,才冷冷地开口:“你这样笑,真叫人恶心。” 太恶心了。明明眉眼间有陛下的影子,连眼尾弯起的弧度都那么相似。她前世就是被这样一张脸给迷惑了。 无论怎样,前世她在尚未认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时,也曾经切切实实地喜欢过他,甚至为他与陛下争执对抗。她自问从未亏欠过他什么,即便在他登基后,除了不许他纳妃,也尽到了一个皇后应尽的所有职责。 可他却暗中令她四年不曾有孕,在清理干净陛下留下的势力后,便迫不及待地迎贵妃入宫,甚至在贵妃怀孕后,背弃诺言要将她赶下后位。 她恨死他了。 她当初为了嫁给他,付出了那样深的代价,最终却全成了笑话。 他害她辜负了陛下,辜负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陛下若看到她最终落得那样的结局,一定会万分失望地骂她笨。 封钰并非头一回面对她的憎恶,却是第一次感到胸口闷闷地发痛。 “为什么?相宜,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却对我这样厌恶?” “我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郑相宜扬起下巴,轻蔑地睨着他,“封钰,你想要的,这辈子都别想再得到了。” 说罢,她面不改色地便要越过他离去。却在擦身而过时,被他猛地牵住了手腕。 “相宜……”封钰嗓音微哑,“你讨厌我哪里,我可以改。”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作戏,还是当真动了情,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她就此离开。 郑相宜盯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眉头蹙起,正要回头呵斥,却在撞上那双眼睛时微微一怔。 她唇边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封钰,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封钰愣住了。 周遭一切声音仿佛骤然消失,眼前只剩那张熟悉又明艳的脸。 他喜欢郑相宜么?她那样骄纵任性,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分明是他最厌恶的那类人。每回受她冷眼后,他都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挫一挫她的气焰,教她再不敢用那般轻蔑的眼神看他。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郑相宜?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若我说是呢?” 郑相宜忽然想放声大笑,可她只是轻轻弯起眼睛,今世头一次对他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色。 “那你去求陛下吧。” 她声音轻软:“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第45章 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 封钰究竟会不会去求陛下, 郑相宜并不在乎。只是看见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喜时,她心中仍不免浮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多可笑呀, 封钰竟然会喜欢她,她倒是真想看他求到陛下面前了,等他知晓她和陛下的关系后,一定会是场十分精彩的好戏。 “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封钰,可别让我失望啊。” 笑盈盈地落下这句话,她便毫不留恋地甩开封钰的手,转身离去,再没回头看身后那人会是何反应。 回宫时已近傍晚, 天边金霞绮丽,映得宫道上满地黄叶如镀了一层暖光。脚步踏过梧桐落叶, 沙沙轻响。 她放轻了步子走进内殿, 却还是在踏入的一瞬就被陛下察觉。他从书案间抬起头,身子微微向后靠, 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越过殿内, 静静落向她。 “回来了?” 被发现了。 郑相宜也不再可以放轻动作,径直走上前, 在他身侧坐下,侧过脸看他:“本来想悄悄走过来, 给陛下一个惊喜的。”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4节 她还从未见过陛下受到惊吓时的模样,一向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逗弄起来多好玩。 封决看她脸颊微微鼓起,像只生闷气的小猫, 连耳朵都仿佛耷拉下来,不由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安抚:“那下回朕装作没看见。这一回,相宜就先原谅朕吧。” 郑相宜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双手搁在案上,顺手拿起他的印玺当作小玩意把玩。 封决索性也将折子推到一旁,一手撑着脸,纵容地望着她玩闹。 郑相宜感受到他的目光,停下动作,抬起水润的眼睛朝他一笑:“陛下有没有想我呀?” 这软声软气、恃宠而骄的模样,看得他心尖轻轻一颤。 他俯身,温热的唇如蜻蜓点水,落在她眉心。 “想了。” 不过大半日未见,他已想得厉害,连批阅奏折都比平日慢下许多。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他虽非英雄,却也情愿沉溺在这温柔乡里,长醉不醒。 郑相宜开开心心地甩开印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软声软气地道:“没办法嘛,谁让相宜还不是您的皇后,没法名正言顺地一直陪着你呢。” 她眼神中仿佛带着只小钩子,含幽带怨的。 封决扣住她纤细的腰身,喉结艰难地微动了动,声音依旧平和:“相宜是怨朕动作太慢,让你久等了?” 郑相宜弯着眼睛:“陛下说呢?” 封决失笑,手臂用力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是朕不对,要朕如何做,相宜才会原谅朕?” 郑相宜歪着头,故作姿态想了想:“那陛下亲亲我吧。” 说罢,便合上眼,扬起脸送到他唇边。 “嗯,但如相宜所愿。”封决轻笑着,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一旁的铜镜中,照出两人交颈缠绵的身影。 亲昵完,郑相宜脸颊红扑扑地贴在他怀里,轻轻喘着气。忽然听见他问:“那只白鹿病得可严重?” 她瞬间清醒了,抬起眼看他:“陛下都知道啊……” 封决面色从容,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淡然。少年登基,久握大权,那份浸润在神情里的自信与掌控,足以令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为之倾心。 “朕原想将那白鹿送给相宜玩耍,没想到却给相宜惹来了麻烦,倒是朕思虑不周。” 郑相宜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亲昵地蹭了蹭,笑道:“陛下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都预料到,何况那只白鹿也不过是意外吃坏了肚子,算不上什么大事。” 封决轻抚着她的后脑柔顺的发丝:“意外,倒也不见得。” 陛下这意思是…… 郑相宜睁大眼睛:“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吗?” 谁啊?这么坏。她皱紧眉头苦思冥想,过去得罪过的人好像有些太多了,是封钦、淑妃、还是哪位大臣,抑或是曾被她捉弄过的王孙公子? 她倒没有第一时间往封钰身上想,毕竟这白鹿是封钰寻来的,到她府上也没过几天。若是封钰下的手,嫌疑未免也太明显的,不太像他的风格。 封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交给朕查探便好,那白鹿留着到底是个风险,晚些便放归山林里吧。” 他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相信白鹿是所谓的祥瑞之兆,一个长相奇特些的畜生罢了,如何能凌驾于天子的威仪之上。不过朝中新奉此物的儒生大有人在,在相宜封后的关头,他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攻讦的话柄。 “嗯。”相宜头埋在他怀里,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 陛下知道了白鹿的事,那是不是也知道她今天见过封钰,和封钰说了些什么话。她忽然有些后悔了,不该逞那一时意气,万一陛下误会了她和封钰有私情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拿下陛下。 “相宜。”听见他的声音,郑相宜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陛下?”她咽了咽喉咙,心虚地抬起头,接着被他宽大的手掌罩在了头顶。 封决神色平静如常,眼底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温柔的碎光。 她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不知晓封钰的事,希望封钰不要冲动,千万别真的跑到陛下面前来求娶她。不过以封钰谨慎的性子,前世都是她先求到陛下跟前的,今世她对他又一直冷脸,他总不会真的脸大到以为她喜欢他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封决握住她的手:“相宜冷么?” 郑相宜这才发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她“嗯”了一声,轻轻点头:“有些冷。” 封决微微一笑,将她柔软冰凉的小手拢进掌心轻轻摩挲,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暖着。 “朕让尚衣局再做些保暖的秋装,相宜这几日也不要总往外跑了,当心天寒冻着身子。” 郑相宜幼时十分怕冷,入秋后总是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团子,后来教太医温补了几年就好多了。可陛下却放心不下,每年都是她的飞鸾殿最早供上炭,秋装也是最先制好的,太医院更是时刻待命,隔个三五天就要来为她诊脉。 今年她更不怕了,还有陛下为她暖被窝。 不知道陛下怎么做到的,从天寿节那一晚后,她几乎夜夜都宿在他的紫宸殿,与他同枕共眠,外面却没有传出一点风声,紫宸殿的宫人们好似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她与陛下的关系,待她的态度一如往常没有丝毫改变。 陛下想护住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有半点失误的。 “好,我在紫宸殿陪着陛下。” …… 郑相宜一连几日都悬着心,生怕封钰一时冲动,真会闯到陛下面前求娶她。幸而封钰到底存着几分清醒,这些天始终风平浪静。她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前世毕竟她和封钰真心相悦过,今生她却连半分好脸色也未曾给过他。向来他也知道若他当真贸然开口,陛下必定不会同意。 紫宸殿内,郑相宜托着一只系铃铛的毛线球,一下一下地轻轻抛起又接住,引着西子来回扑跃。眼看小猫踮着爪子怎么也够不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封决下朝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今日是大朝会,他身着一身端肃朝服,面容比平日更添几分威仪冷峻。直到目光触及殿中那抹熟悉身影,神色方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西子!”郑相宜这一下将球抛得有些高了。 小猫奋力跃起,爪子刚触到毛球,却没能抓牢,那系着铃铛的小球便自它爪间滑脱,骨碌碌滚到了封决脚边。 封决俯身拾起,缓步朝她走去,将球轻轻放回她手心。 “陛下回来啦!”郑相宜双手捧着球,仰脸唤他,却察觉他面色似比往常沉凝几分,不由轻声问道,“今日朝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封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不过些棘手琐务罢了,相宜不必挂心。” 郑相宜眨了眨眼:“还有什么事能让陛下觉得棘手呀?” 封决低笑:“不是相宜曾说过的么?朕又不是神仙,岂能事事尽在掌握。” 西子见无人理睬,急得绕在郑相宜脚边打转,细声喵叫个不停。她弯腰将它抱进怀里,指尖顺着脊背轻轻抚摸:“反正我相信陛下,定能很快解决的。” 如今天下太平,再难的事总不会难过陛下年少初登基的时候。若真的万分棘手,他又怎会有这般心思来紫宸殿这样抱着她。 封决也跟着抚了抚她的背,声音沉缓:“嗯,很快便能解决。”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她眼中映着盈盈光亮,满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与信赖。他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拨开,凝视那双眼睛片刻,低头在她眼尾印下一吻。 郑相宜觉得有些痒,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唇缓缓下移,在鼻尖稍作停留,终是温柔覆上她的唇。 郑相宜阖着眼,感到他贴着自己的身躯渐渐温热起来。那只落在腰间的手缓缓游移,存在感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她有些稀奇,往常都是她主动撩拨居多,今日陛下却格外不同。指尖抚过她耳垂时的力道,呼吸扫过颈间的温度,都带着不容回避的侵占意味。 不过这样主动的陛下十分难得,她也是欢喜地紧,便搂紧了他的颈子,热情地回应过去。 殿内的气息无声烧灼,细碎的喘息断续交叠,愈发黏稠。西子蜷在她膝上,懵懂地仰着脸,望着这一双缠绵缭绕的影子。 直到桂公公的声音从门外传入,才惊散一室旖旎。 “陛下,敬王殿下求见。” 郑相宜浑身一都,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封钰……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封决缓缓松开她,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那晕开的潮红,被他碾得娇艳水润的唇,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他眸色深了深,沉着未明的情绪。 郑相宜手心抵着他胸膛,轻轻喘着,眼波里晃着几分潋滟的不满:“陛下……” 明明是他先撩起这把火,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抽身。 太坏了! 封决的掌心抚过她发烫的脸颊,声音低缓而温醇:“封钰倒有几分本事,不声不响,竟替朕牵出了一条贪赃枉法的线。” 郑相宜眼睛轻轻眨了眨,有些茫然。陛下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起朝堂之事?难道这就是他今日神情格外沉肃的缘由,因为封钰扯出了几个贪官? 封决对她淡淡一笑,随即转过脸时,神色已敛成一片疏冷的威仪:“传他进来。” 郑相宜顿时睁大眼睛。她还坐在陛下怀里呢,他竟然不松开她,也不让她回避的吗? 她虽然早已幻想过封钰得知她与陛下关系后的反应,想象过他如何震惊、如何不甘地跪在自己脚下,唤出那声“母后”。却从未料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突然,令她完全措手不及。 可陛下的话已经传了出去。她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仰首望向他平静无波的侧脸。连陛下都这样从容淡定,她还用慌张什么? 毕竟,陛下是封钰的亲生父亲。连他都不在意在亲生儿子面前展露这样暧昧的情状,她又有什么好怕的?早晚,封钰都是要知道的。 她等这一天,等他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一天,也已经等了很久。 门外,封钰垂首而立。理智告诫他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可心头那股灼烈的不甘,却将他钉在了原地。 这是最好的时机。他方才立下大功,正是父皇对他最为满意之际。如果以此功劳换取相宜,无论成败,至少能让父皇明白他的心意。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只要让父皇看见他的真心,相信唯有他最能护得相宜周全……父皇总会应允的。 他阖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才抬起脚踏入了那道门槛。 殿内炭火早已燃暖,暖意扑面而来,方进门便激得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始终低垂着头,未得准许不敢抬眼,因而也未看见上首的情景。 “儿臣,拜见父皇。” 他双膝跪地,额心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寻常觐见原本无须行此大礼,可他明白,今日若想得偿所愿,这一跪,不可避免。 封决仍将相宜揽在怀中,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封钰,并未立即唤他起身。 “求见朕,所为何事?” 他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目光落下时,不似在看自己的骨血,倒像在审视一个对手,一个敌人。 封钰喉结微滚,背脊如有千钧压下。良久,他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父皇,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皇成全。”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5节 第46章 你该改口唤相宜母后 封钰他居然真的敢……就这样在陛下面前说出来了? 紫宸殿氤氲的暖意, 因这一句话瞬间冻结下来。郑相宜禁不住一个颤抖,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身旁人的脸色。 陛下不会误会了吧?那都是封钰一厢情愿的, 跟她一点关心都没有啊。她最初跟封钰说,也不过是想报复他一下罢了,谁知道他竟然真的这样胆大…… 她轻咬了咬下唇,身子悄悄往他怀中贴的更紧了些。 都是封钰的错,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陛下一定……一定不能怪罪她哦。 封决缓缓垂眼,目光如寒潭静水,落向殿中跪着的那道身影。 封钰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发间玉簪流云雕纹, 眉目清俊,风姿卓然。远远望去, 他竟恍然瞥见少年时的自己。那般年纪, 与她站在一处,才真是般配。 最像他的儿子, 此刻正跪地求他赐婚,求娶他亲手养大的姑娘, 他融进骨血里的女人。 “倒是不巧。”他唇角浮起一丝凉薄的弧度,揽在相宜腰间的手掌无声收紧, “朕亦有此意。” 朕亦有此意! 犹如惊雷乍响,封钰只觉脑海中嗡嗡作响, 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朕亦有此意,是哪个意?父皇和他……是一个意思么? 寒意自紧贴地面的额间瞬间窜起,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仿佛渗出了战栗。 死寂之中,封钰终于极缓、极僵地抬起头, 仿佛要确认什么般,惶然望向御座之上,却在看清那两道相依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缩紧。 向来对他不屑一顾的郑相宜,此刻正姿态慵懒地蜷在他父皇怀里,妩媚的眼眸漫不经心掠过他,落回父皇面容时,却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倾慕与缠绵。 而他至高无上,淡漠寡情的父皇,却以全然占有的姿态将人紧扣在怀中,朝他微微挑眉。 “你来得正好,相宜今日也在,你便当着她的面,改口唤一声‘母后’罢。” 母后?相宜和父皇……他们怎么能在一起?相宜明明是父皇亲手养大的,父皇不该是待她如女儿一般吗? 前所未有的冲击如浪潮般拍打着他的思绪。沉浮间,相宜曾说过的那句话忽然清晰浮现—— “果然,你一点也不如他。” 原来这个“他”指的竟然是父皇,从来就不是什么柳宁宣。可比起当初误以为是柳宁宣时的不甘,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多竟是深深的挫败。 他如何能与父皇相争?君与臣,父与子,父皇登基多年大权在握,而自己不过是个仰赖父皇施舍才得几分权势的皇子。 即便如此……相宜也不该喜欢上父皇,父皇他年纪都那般大了,而相宜比她都还要小两岁。 要他改口唤她“母后”?父皇竟真要立她为后?难道父皇全然不顾天下人眼光、不顾自己清誉吗?竟要立一个如同养女般的女子为皇后? 封决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眶,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云淡风轻:“怎么?唤不出口?” 郑相宜感到腰间的手臂收得有些过紧了,她侧脸贴在他怀中,却不敢作声。 这分明是她期待已久的场面,此刻却不敢低头去看封钰的表情,因为陛下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慌。 封钰死死望向御座之上,眼眶干涩发痛。 相宜是故意的吗?她与父皇这般亲密,显然早有私情。那当初又为何给他一丝希望,让他如今彻底沦为笑话? 父皇会如何看他?认定他觊觎父妻、居心叵测?他明白,自己不仅失去了相宜,或许连梦寐以求的帝位,也永远失去了。 他俯首拜下:“儿臣……拜见母后。” 郑相宜仍埋首在封决怀中,忽觉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润的嗓音几乎贴着她耳畔响起: “相宜,该应声了,唤他起来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跪着的封钰,又将脸埋了回去,声音闷在衣襟间,含糊逸出:“敬王殿下……起身吧。” “儿臣,谢母后恩典。” 封钰缓缓站直,依旧低垂着头,神情尽数掩在阴影里。 封决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肩,气定神闲地望向封钰,语气如常:“相宜既是你母后,往后你便要以孝子之心侍奉,如敬朕一般敬她。” “……儿臣受教。”封钰声音沉哑。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封钰未再抬头,依礼深深一揖,方才转身退出殿外。 直到踏入廊下,冷风迎面一吹,他才仿佛从一场昏沉的梦中抽离,缓缓抬起视线。 宫墙巍巍,碧瓦映着天光,真高啊……高得令人永不可及。 “殿下,您这是……”候在门外的桂公公见他眼眶通红,不由纳罕。敬王殿下分明才在朝堂立下一功,莫非是陛下不悦他越权,加以斥责了? 封钰眨了眨干涩的眼,缓缓摇头:“无碍。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渺小。” 父皇拥着他心念之人,而他竟连一句反驳都不敢有。这般无力,这般卑微……实在难受。 殿内,沉香依旧。 郑相宜静静伏在封决怀中,不敢出声,亦不敢抬头。 太安静了。她甚至宁愿陛下如前世那般,在知晓她与封钰私情后震怒、训斥,或是流露失望。哪怕一句质问也好过此刻的沉默。 这无声的平静,反而更教她心慌。 “相宜。” 听见陛下低唤,郑相宜懵懵地抬起头,迎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怯:“陛下……” 话未说完,他已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前所未有地激烈。他吮住她的舌,不容她退避,也不许她躲闪。吻得她舌根发麻,几乎有种要被吞没的错觉。 待他终于松开时,她连下巴都似合不拢了。气息还未喘匀,腰便被他一手扣住,随即整个人被翻转过来,按在了桌案上。 看不见他的脸,手也无处可抓,唯一能感知的只有腰间禁锢的力道、背后贴近的体温。这般无所依凭的处境,让她瞬间慌了起来。 “陛下!”她失声喊道。 下一刻,修长的手指探入她口中,将未尽的声音堵得严严实实。 太过分了…… 她眼里涌上泪意,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随即腰间一凉,接着,一具炽热而坚实的躯体压覆上来。 “呜……” 太深了,也太重了。 她受不住地弓起腰身,纤细的手臂无措地向前摆动,撞得桌上奏折东倒西歪。几番挣扎后,指尖终于扣住桌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始终一声未吭,唯有炙热的呼吸沉甸甸洒在她颈侧,压抑而深重。 郑相宜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身湿透,犹如又回到了前世那场大火之中,血液在体内沸腾叫嚣,几乎要将她烧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手指抽出。她终于得以呼吸,软软伏在案上,大口喘息。 还未缓过神,他忽然压得更低了些,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很轻: “相宜……你喜欢过封钰?” 郑相宜浑身骤然绷紧,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要命……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问。 “我……”她张了张口,又立即闭上。 这片刻的迟疑却已被他察觉。身后那双眼眸愈发沉暗,动作随之停下。他下巴抵在她肩上,侧脸与她相贴。她回不了头,也看不见他神情,只能难耐地咬住下唇,在他身下轻轻蹭动。 他猛地按住她的腰,制止了她的动作,声音压抑而克制:“相宜是在想……如何欺瞒朕么?” 郑相宜心思被戳破,眼神心虚地闪了闪:“现在……现在我心里只有陛下。” 封决低低笑了:“现在只有朕,那从前……确实喜欢过封钰了。”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片雪白的后颈上。乌发如墨泼洒,耳尖却透出嫣红,纯真又媚人。 这样美的相宜,他捧在手心娇宠的相宜,竟在他不曾察觉的岁月里,曾为别人动过心。 流着他的血,与他容貌相似,却更为年轻的封钰……也曾得到过她的青睐。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嫉妒。反复告诉自己应当克制,无论她过去喜欢过谁,如今她只属于他一人。 可一想到她也曾对旁人展露那般妩媚缠绵的情态,心底那股灼烧的郁火,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在什么时候?”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郑相宜缩了缩身子,小声回道:“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陛下……不能怪我。” 不懂事?是了,相宜如今才十五岁。若说是很久以前,她确实还不知情事。他不能怪她。 要怪,也只能怪封钰引诱了她。 “为何会喜欢他?”他继续问,指节无声收紧。 封钰那个青涩小子,究竟有什么好? 郑相宜实在受不住这般被他不上不下地悬着,忍不住往后蹭了蹭,后背贴向他胸口,带着撒娇的颤音:“您……您先动一动好不好……” 封决唇线抿得发白,全身绷得极紧,却仍纹丝不动。 “相宜,”他语气肃然,像她幼时读书不专心时那般,“先回答朕。” 她心里一紧,知道这回是蒙混不过去了,只好将脸埋进手心,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谁让他……生得那么像您。我那时不敢对您有妄想,他又恰好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封决神色似缓了缓。 “所以,”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尖,“相宜是喜欢他那张脸?” 未等她回应,他又低低笑了,笑声里渗着涩:“也是。封钰比朕年轻,年岁与你相仿。你们自幼一同长大,倒真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越说,嗓音越沉。到后来,唇角那点弧度已无声地落了下去,只余一片寂然的苦意。 在旁人眼中,只怕封钰要与相宜更加登对吧?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6节 为什么偏偏是封钰,偏偏是一个与他长相相似却更加年轻的封钰,哪怕是柳宁宣,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也不该是一个如此像年轻时的他自己。 他攥紧她的腰,一声不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郑相宜又被他扯入了颠倒的浪潮里,她向前伸着手想抓住什么,却被他一把扣住,反折在身后。这下她彻底失了依凭,只能全然倚靠腰间那双手,像一叶失了桨的小舟,在汹涌的春潮里颠簸摇曳。 “陛下……”她受不住,哭得泪水涟涟,呜咽着求饶,“我不喜欢封钰了……真的不喜欢了……我只喜欢您……” 一向对他宠溺纵容的封决,却好似非要让她记住教训一般,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平息,郑相宜已全然瘫软在桌案上。他起身,不急不徐地为两人整理好凌乱的衣裳,然后将仍小声抽噎的她整个抱进怀里。 他又恢复了平日沉稳淡漠的模样。若非额角未干的薄汗,谁也看不出,就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他方才对她做了何等荒唐的事。 “给朕说说,”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与他,是何时开始私下往来的?” 郑相宜的哭声一顿。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这事怎么还没翻篇? 她吞吞吐吐:“陛下……不是都知道了么?” 封决轻抚她的长发,微微一笑:“朕正是知道,才想不明白。你从前与他并无深交,为何突然就动了心?当真……仅仅因为那张脸?” 郑相宜总不能说是前世的事,只好顺着应道:“可不就是……因为那张脸。” 这倒也不算假话。前世封钰最初引起她注意,确实也是因那张过分肖似陛下的面容。 她仰起脸,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都怪陛下生得太好看,让我春心萌动,却又弄不清自己对陛下究竟是何种心意……这才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换句话说,封钰不过是个替身。她真正心之所向,始终都是陛下。 封决唇角轻轻一挑:“如此说来,倒是朕的错了。是朕对相宜太过疏忽,才未能及早察觉你的心意。” “就是嘛。”郑相宜眼神委屈,声音软糯,“我不明白也就算了,陛下都这般年岁了,竟也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意。如果陛下能早些主动,我又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都是陛下的错,若是陛下主动开口说喜欢她,她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但绝不可能再对旁人生出半分心思。 她说得那样委屈,带着未散的哭腔,让他心头那点郁结与涩意,一瞬间便溃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软。 “虽是朕的不是……可朕也从未喜欢过旁人,又如何能轻易觉察出自己的心意。”他贴在她耳畔,声音落得极轻,温柔得不像话。 郑相宜抬眼望去,竟瞥见他耳廓微微泛起的薄红。 作者有话说:看到上章宝子的评论,dirty talk是没有啦,但是angry daddy是有的。 第47章 陛下要最爱最爱我。 陛下……这是在害羞吗? 郑相宜只觉得心尖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撩过, 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顿时将方才的教训抛到了脑后,小手悄悄抚上他的脸, 声音又软又糯地说道:“陛下……是不是只喜欢过我一个人?” 封决凝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心中暗叹,她惯是会恃宠而骄的,胆子也大。只要他稍一退让,她便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反过来逗弄他、质问他。 可这样的性子,本就是他亲手娇养出来的。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从容接住她这般娇蛮又直白的进犯?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涌起一阵微妙的满足。 他微微一笑, 眉目舒展如沐清风,嗓音温润低沉:“是, 只喜欢过相宜。” 这一笑清朗如玉, 却又透出说不出的蛊惑,令人心醉神迷。郑相宜眼神晃了晃, 还未回神,手已被他轻轻握住, 贴在他耳侧。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指尖, 带着若有似无的诱哄:“那相宜呢?如今是不是……也只喜欢朕?” 素来清正端严的君王,此刻刻意敛去威严, 眼角眉梢染着月色般朦胧的柔光。那笑容温雅又专注,竟透出几分风华绝代的意味。 郑相宜看得心神摇曳,忽然觉得什么封钰,跟陛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这般气度风华,便是十个封钰加起来, 也比不上陛下半分。 她用力点头,语音清脆又笃定地道:“对!相宜只喜欢陛下,永远都只喜欢陛下一个人!” 她真的很会,知道怎么样能哄的他心软。封决不动声色地想,若是在朝堂之上,这般巧言令色的臣子,他定会冷脸斥退、降职罚俸。可换作是相宜……他心中只剩一片温软,再多的怒意也顷刻消散。 说到底,封钰也不过是个供她移情的影子,不过是因着那张肖似自己的脸,才得了她几分短暂的注目。如今他就在她身边,与她两情相悦,再紧抓着过往不放,实在不该是他的胸襟。 他有的是手段与底气稳稳压住封钰,绝不会再给他半分接近相宜的机会。 “好了,”他轻抚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下来,“从前种种,朕不再追究。往后相宜只需将他当作晚辈看待便是。” 郑相宜立刻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得了安抚的猫儿:“嗯嗯!以后我可是他母后了,谅他也不敢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不忘再三强调,是封钰心怀非分之想,自己如今可安分得很。 封决不禁低笑,可笑意未及眼底,又想起方才她惊惶的哭声,心头泛起细密的歉疚。 “方才……”他声音放得更轻,“可是被朕吓着了?” 未等她回答,他已自嘲般摇了摇头,低声喟叹: “朕年长你许多,本该更冷静、更克制才是。可听见封钰跪在殿中,口口声声要娶你,那一瞬,朕竟什么都顾不得了。 “相宜若要怪朕……也是应当的。” 他自认冷静了三十余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般情难自抑、妒火焚心的一日。难怪先帝最终会为庄淑妃那般疯魔,若换作是他,为了相宜,恐怕也差不离了。 郑相宜却忽然反手紧紧抱住他,仰起脸,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不怪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软软地,却十分清晰: “我喜欢陛下为我失控的模样。” “因为陛下心里有我,爱我爱得不行,才会吃封钰的醋,才会对我生气。” 郑相宜其实是欢喜的,看见陛下为她失态,为她难以自持,她这颗心才仿佛真正落到了实处。从前一直是她主动表明心意、主动撩拨,甚至连那第一次肌肤相亲,也是她半是撒娇半是强硬才得来的。 她总是害怕,怕陛下并不够爱她,接受她不过是纵容后的妥协。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对等:他是君王,是她的父,也是她的师长。若不是她步步紧逼,或许陛下会如前世那般,永远守在那一线之外,不肯逾越。 即便陛下已许诺会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仍不知足。她想占据他全部的心思,想看他为她一步步退让底线,想将他完完全全地吞吃入腹,让他只属于她一人。 她太贪心。要作为君王,他最爱的臣民是她;作为父亲,他最疼的孩子是她;作为男人,他唯一心爱的女人,也必须是她。 前两个,她早已得到。唯有最后这一样,她始终觉得不够。 她郑相宜,什么都要最好的。爱,也一样要最满、最烫、最不容分说的那一种。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挺直脊背,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陛下,您要最爱、最爱我。因为——” “我也最爱、最爱陛下了。” 那样认真的神情,那样灼热的语气。封决只觉心口滚烫,似有燎原之火温柔烧过。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目光温沉如许: “嗯。最爱你。” 作为封决,这一生最爱的,唯一所爱的,只有她。 …… 封钰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如今只等陛下那封立后的圣旨。郑相宜从没细问过陛下打算怎么做,她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这日午后,她正和木琴一起低头给西子绣着小衣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来:“郡主!陛下、陛下早朝时吐血昏倒了……” 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郑相宜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前世的陛下,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开始身子不好的。他幼年吃过苦,底子本就不算强健,登基后又日夜操劳。可这一世,她明明一直盯着他调养,太医都说他脉象平稳。 怎么会……突然吐血? 明明早上他出门时,还好好的。 “郡主,您先别急,陛下吉人天相……”木琴扶着她,声音也发紧。 郑相宜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推开她就往外走。刚出飞鸾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桂公公。 “郡主——”桂公公急忙开口。 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从他身边擦过,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快步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桂公公愣在原地,和追上来的木琴对视一眼,都有些没回过神。 “陛下!” 郑相宜冲进内殿,一眼看见靠坐在床头的封决,脸色苍白,只穿着素白的里衣。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殿内几位太医正在低声交谈,见她闯进来,皆是一顿。 封决抬了抬手,声音有些低哑:“都下去吧。” 待人退尽,他才看向她,朝她伸出手:“过来。” 郑相宜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他的腰,哭道:“陛下您怎么样了?怎么会吐血……是不是我气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陛下也曾被她气到呕血,心里一阵揪紧。早知到这样,她那日就不会撺掇封钰求到陛下面前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封决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放心,朕没事。” “真的?”郑相宜抬起头,细细打量他的脸色,是比平日苍白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温润,并不像重病之人。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那怎么会……” 这时,殿外传来桂公公气喘吁吁的声音:“陛下,奴才失职……没来得及把话跟郡主说明白……” 封决看了眼她跑得泛红的脸颊,又听门外这话,心下顿时明了。他对外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郑相宜怔了怔,隐约明白过来,却仍有些茫然:“陛下,这到底是……” 封决将她揽进怀里,一起在床头坐下,才低声道:“朕身子无碍,只是做场戏给外人看。” 郑相宜眨了眨眼,终于回过味来:“所以……陛下是装的?” 他居然装病?! 郑相宜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瞪他:“您吓死我了!” 封决本就怕她担心,特意派桂公公去飞鸾殿说明,哪知道她连片刻都等不了,直接跑了过来。他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心里泛起一阵歉意。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7节 “是朕考虑不周,该早些告诉你。” 郑相宜气鼓鼓地把脸埋进他怀里,报复似的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 封决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等她终于抬起头,才低头在她湿漉漉的眼尾轻轻吻了吻。 “还生气么?” 郑相宜哼了一声:“那要看陛下怎么哄我。” 封决眼底含笑:“相宜想如何?” 她眼珠转了转,脸上微微发热,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您今晚躺着,不准动。”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她今晚非要在上面不可。 封决失笑,她果然一点亏都不肯吃,的确是他惯出来的性子。他纵容地点头:“好。” 陛下居然真答应了! 郑相宜眼睛一下子亮了。陛下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可在床笫之间却始终占据主导,从不许她翻身在上。但今晚……她终于能把他压在身下为所欲为了。 她开心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这才想起正事:“所以陛下装病,到底是为了什么?” 封决眸色微深,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认真:“朕想名正言顺地立你为后,不愿你受半分非议。所以……只好多费些周折了。” 以他如今对朝堂的掌控,若真要立相宜为后,即便遭遇些反对,最终也一定能成。只是那样一来,相宜难免要担上些污名,就像当年的庄淑妃。 明明是先帝强夺臣妻、不顾廉耻,最后背负“红颜祸水”骂名的却是庄淑妃。至于先帝?不过是为史书添了段风流轶事罢了。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比对男子苛刻得多。 他不仅要堂堂正正地娶她,更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从此说不出一句“不”字。 “相宜,”他轻轻抚过她的脸,声音低缓,“跟朕在一起……怕不怕?” 怕不怕流言蜚语?怕不怕背上祸国之名?怕不怕……他若先走一步,留她独自面对一切? “不怕。”郑相宜摇头,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陛下会护好我的。再说了,我也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哪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明白他的顾虑。有庄淑妃的前例在,朝臣对“帝王沉溺美色”格外警惕,生怕再出一个色令智昏的君主。 可当她认清自己心意、决定要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想清楚了往后要面对的一切。 罔顾人伦、魅惑君上、红颜祸水……这些骂名,她全都想过。 背负骂名固然难受,却怎么也比不过前世他驾崩那一日。连烈火焚身之痛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她握紧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从前不懂事时,我也羡慕过庄淑妃……觉得先帝能为她不顾名声,实在是情深。后来才想明白,若先帝真疼惜她,就该选更好的时机、找更周全的借口迎她入宫。既已让她担了骂名,便该加倍待她好,直接立她为后、封她儿子为太子,昭告天下非她不可。” 可他都没有。他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反倒让庄淑妃郁郁而终。陛下这般为她周折谋划,反而令她更加安心。 封决眸色微沉:“先帝……到最后是后悔的。若能重来一次,或许他能处理得更好。” 郑相宜轻轻笑了:“或许吧。也许……人真的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 自那日在朝堂“呕血昏厥”后,封决便称病辍朝,一连数日未露面。紫宸殿内太医往来不绝,宫外却只传出“陛下突发恶疾,情势不明”的消息,引得朝野暗流涌动。 好在封决早有布局。十几年前皇室宗亲便被他清理干净,皇长子封钦虽有心,却因先前沧州贪腐案折损了大半党羽,一时难成气候。封钰隐约猜到他这番动作背后的深意,也未曾妄动。各方势力牵制之下,朝局倒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平稳。 就在此时,钦天监呈上星象奏报:紫微星暗淡,客星犯主,天象示警,恐有冲克龙体之危。而根源却在于“后宫主位久虚,阴德不充”。 自从先皇后薨逝,陛下十数年未曾立后,甚至已有十几年不入后宫,此事朝野皆知。因此信服此说者不在少数。 朝臣们便纷纷揣摩起来:既然如此,不妨劝陛下从王公贵族之中择选贵女,充盈后宫。即便陛下对男女之事淡薄,放在中宫当个摆设,也能应了天象,安定人心。 未等众人有所动作,钦天监又传出一则消息:唯有命格与紫微星相合、且与陛下多年亲近,气数交融之人入主中宫,方可化解此劫。 钦天监正更推算出:天下女子中,命格与陛下完全相合的,竟仅有一人。 那便是平阳侯长女。 众臣闻言,起初皆恍然点头:平阳侯长女,出身勋贵,身份倒也合适。那便定她吧—— 不对! 半晌,终于有人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大变。 平阳侯长女……不就是自幼养在宫中的德仪郡主吗?! 第48章 封后大典 郑相宜从紫宸殿出来时, 正遇上步履匆匆的礼部尚书。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向来对她吹胡子瞪眼的老臣, 竟退后一步,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老臣见过郡主。” 郑相宜轻轻挑眉:“许久不见,袁尚书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袁尚书干笑两声。眼下陛下“久病不愈”,钦天监又言明唯有德仪郡主命数与陛下相合,可助龙体安康。从前他视郡主为晚辈,自然看不惯她娇纵任性,可如今事关陛下安危……他不得不劝陛下促成这桩“冲喜”之事。 他朝殿内望了一眼,试探道:“郡主是来探望陛下的?” 郑相宜想起陛下的嘱咐,脸上立即换上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对我有养育之恩, 如今病得这样重,我自然该来侍疾尽孝。” 袁尚书一听, 心里直道不好。郡主这语气, 分明是将陛下纯粹当作长辈看待。那陛下的“病”可怎么办? 他忍不住委婉提醒:“郡主虽得陛下照料,可到底并非皇室血脉, 这‘尽孝’二字……怕是有些过了。” 果然是这个反应。郑相宜心里偷笑,脸上却摆出义正词严的模样:“尚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我并非皇室中人, 便能忘了陛下的养育之恩吗?” 说完,她好勉强绷住嘴角没笑出来, 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袁尚书的反应。 往日就数这位老尚书最爱挑她的刺,今日可算找到机会, 非得“回报”一番不可。 袁尚书哪里想得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还要为陛下的感情之事发愁。听她一口一个“养育之恩”,只觉得头发都要愁白了几根。 “郡主……”袁尚书几番斟酌,话在嘴边滚了又滚, 终是难以启齿。 总不能直说“为了陛下龙体,委屈郡主您嫁给他冲喜”吧? 郡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郑相宜轻轻咳了咳,正想再说几句逗逗他,桂公公却匆匆走了过来。 “袁尚书,陛下宣您进去。” 袁尚书愁容满面,朝郑相宜拱了拱手:“那老臣先行一步,不打扰郡主了。” 郑相宜笑得格外乖巧:“尚书慢走。” 待那身影走远,她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果然还是陛下厉害。这袁老头从前看我处处不顺眼,如今态度倒转了个大弯,真是解气。” 往日里,这位尚书隔三差五就要在朝上参她一本,连她办个赏花宴,都要批她“骄奢铺张”。她用的是太后留下的嫁妆和陛下私库的补贴,奢华些又如何?又没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盘剥百姓。 不过袁尚书倒也有一桩好处,一视同仁,连皇长子封钦也没少挨他的痛批。 她抬起头,望向开阔的宫墙与碧瓦蓝天,心情一片畅快。 经钦天监这番运作,朝中老臣大多对“立她为后”接受良好,民间也鲜有反对之声。毕竟,谁愿意背负“不顾陛下安危”的罪名? 而陛下过去十几年一向勤于政务,后宫形同虚设,众人也无从想到,这件事背后竟是陛下一手操纵。 接下来,便是陛下的事了。她只需静静等待那道封后的圣旨。 紫宸殿内。 “荒唐。”封决缓缓从榻上坐起,掩唇轻咳两声,声音透着虚弱,“朕视相宜如痛亲女,岂能立她为后,行此逆伦之举?” 袁尚书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朝野皆知,可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 他颤巍巍跪地,言辞恳切:“陛下待郡主之心,老臣岂会不知?是臣等无能,才让陛下不得不违逆本心……可陛下龙体关乎社稷,老臣恳请您,为天下计,暂且放下人伦之虑。德仪郡主虽在宫中长大,却与陛下并无血缘,立为皇后……亦无不妥。” 封决微微抬手:“袁卿不必再劝。太后临终将相宜托付于朕,朕岂能辜负她一片信任?天象之说,未必可信。朕年长相宜近二十岁……更不能耽误她一生。” “陛下何出此言?”袁尚书见他如此固执,神情愈发郑重,“德仪郡主出身勋贵,性情率真可爱,这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与郡主相配?陛下不妨想想,若将郡主嫁与他人,难道您便能安心么?可若由陛下迎娶郡主,必能护她一世安稳,如此才算真正不负太后所托。” 他几乎要将“郡主那骄纵性子,除了陛下,谁家男子能受得住”这话说出口了。 封决双目微阖,语气平淡:“满朝上下,总能寻得一个真心待她之人。朕在一日,便能护她一日周全。” “陛下恕老臣直言,”袁尚书抬起头,言辞恳切却直白,“如今陛下在,自然护得住郡主。可人心易变,若将来陛下不在了,如何能保证那人始终如一?届时郡主若受人欺辱,还有谁能护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陛下既亲手将郡主养成如今这般模样,便不该轻易放手。” 封决抬目望去,袁尚书仍挺直脊梁,目光不避不让。 “陛下立郡主为后,不只为龙体安康,更是为郡主长远计。一国之后,已是女子最尊贵的身份。纵使将来……郡主也能享万千供奉,富贵荣华一生。再退一步说,皇后不过是个名分,陛下与郡主私下仍可如从前一般相处,旁人无从置喙。如此,陛下还有何顾虑?”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陛下过不去人伦那关,娶了之后不动她便是。关起门来是夫妻还是父女,外人又如何知晓? 封决心里倒是佩服,为了让这桩婚事成真,这老臣连这般说辞都搬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缓声道:“如此……岂不是误了相宜一生?” 袁尚书一听,便知陛下心防已松,立刻趁热打铁:“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一女,若郡主有幸诞下皇嗣,便是多了一重依仗。陛下心系郡主,怎能不为她的长远思量?” 封决不再言语,只是垂眸沉思,手指在床沿轻轻叩击,似在权衡。 …… 袁尚书离宫回府,刚踏进家门,便被几位交好的同僚堵在了前厅。 面对众人探询的目光,他将手往袖中一揣,神色沉稳:“诸位放心,想必……封后的旨意不日便会颁下。” “果然还得靠袁公出马!”几位重臣心头大石落地,面上皆露欣然。 闲谈间,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钦天监之言……当真可信么?” 袁尚书面色平静:“可不可信,此事都已成定局。陛下既给了台阶,你我顺阶而下便是。若真像先帝夺庄淑妃那般闹得难堪,才是我等该以死力谏的时候。” 钦天监之说,信者有之,疑者亦存。可无人敢公然质疑,先帝当年强夺臣妻已是令皇家颜面扫地,如今陛下行事至少师出有名,叫人挑不出错处。 陛下既已将路铺得这般周全,做臣子的,又何必硬要逆他的意? 那人闻言失笑:“袁公所言极是。只是德仪郡主那性子实在是……”他叹了一声,未尽之言谁都明白。那娇纵鲜活的脾气,放在自家小辈身上自是可爱,可为一国之母……当真担得起么? 袁尚书却道:“郡主终归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性子虽骄些,大事上却从未出过差错。如今陛下子嗣单薄,郡主若能添上一儿半女,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他早已看出,陛下对如今这两位皇子都不甚满意。皇长子封钦自不必说,单看沧州知府一案中的站队,便知是个任人唯亲、贤愚不分的庸才。二皇子封钰虽有些聪慧,却心思不正,专行鬼蜮伎俩。 袁尚书沉沉一叹。如今,也只能将希望寄予郡主身上了。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8节 两位皇子的生母皆不得圣心,陛下因先帝前事,对后宫向来淡漠,对皇子亦疏于教导。郡主既是他自己选的人,想来对她的孩子……总会多几分疼爱。 他所求不多,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罢了。 十月初七,诸事大吉。 “……郑氏女相宜,系出名门,淑慎其身,德才兼备,甚得朕心。今特册封为皇后,以慰民心。” 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可郑相宜双手接过时,指尖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真的成了皇后,不是顶着唾骂,不是踩着非议,而是这样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成为了他的妻子。 “怎么,还没醒过神?”见她从接下圣旨那刻起就怔怔的,封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郑相宜眨了眨眼,仰头看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懵:“陛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封决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一缕碎发不知怎么翘了起来,随呼吸轻轻晃动,像个不设防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孩子。 他心口微微一软,伸手托起她的脸,俯身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不是梦。” 唇上传来清晰的、带着轻微刺痛的触感,终于将飘忽的实感打入心底。 郑相宜眼睛刷地亮了,却又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水光:“就这样……成了?” 她甚至准备好了要与全天下为敌,却没想到,天下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封决看穿她心中所想,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温柔而专注:“朕怎么会让你去面对那些。” 他的相宜,本就该永远被捧在掌心,永远明媚活泼,无忧无虑。嫁给他已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委屈,他又怎么舍得再让她去承受那些非议。 他年长她许多,本就该为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郑相宜小声嘀咕:“那我心里排的那些戏……岂不是都演不上了?” 她连场面都想好了:众臣以头抢地、誓死力谏时,她要如何威风凛凛地出场,与陛下并肩而立,共对千夫所指。那场面定是凄美又壮烈,说不定还能被写成话本,流传后世,就像如今民间那些以先帝和庄淑妃为蓝本排的戏一样。 封决失笑:“相宜想排什么戏?朕陪你演便是。” 郑相宜却摇摇头,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算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虽然不如先帝那般轰轰烈烈、满城风雨,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些撕心裂肺的戏码,她上辈子已经演够了。 封后圣旨既下,封决的“病自然也迅速好转。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愈发坐实了钦天监“天意冲喜”之说。 大典选在最近的吉日。 天未亮,郑相宜便起身换上隆重的皇后吉服,在女官引导下前往紫宸殿接受册宝。凤仪宫本是中宫所在,可她自幼住在飞鸾殿惯了,不愿挪动。封决便直接下令,将飞鸾殿重修规制,作为皇后寝宫。 接下金册宝玺后,便是前往奉先殿告祭祖先。 陛下早已在殿外等候。他今日亦是一身隆重的礼服,比平日更显威仪端肃,帝王气度慑人。 郑相宜眼巴巴望着他,身上这身行头实在太沉,她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封决接收到她的眼神,眉宇间那抹肃穆瞬间化开。他不顾礼官频频使来的眼色,径直走下台阶,朝她伸出手。 郑相宜只当没看见礼官焦急的神情,高高兴兴地将手递进他掌心,由他稳稳牵着,并肩一步步走向殿内。 她随他一一跪拜,直至先帝牌位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曾经羡慕过先帝对庄淑妃的痴狂。可站在陛下的立场,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先帝,更不想拜他。 “相宜。” 封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沉静而清晰。郑相宜会意,与他一同朝着先帝的牌位,深深俯身拜下。 封决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他从未在先帝身上感受过寻常父子的温情,自然也没有多少孺慕之心。只是如今自己有了相宜,再回想先帝当年的冷淡,竟也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若是易地而处,对待除了相宜所出以外的子嗣,他大抵也会是同样的态度。 他与先帝,骨子里原是同一类人。 最后一拜,留给了太后。 这是他们共同的至亲长辈,也是将彼此命运牵系在一起的人。 郑相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太后的灵位前,心里生出几分没由来的忐忑。太后娘娘若还在世……会祝福她与陛下吗?自己这样的性子,会是娘娘心中理想的皇后人选吗? “相宜,别怕。” 察觉到她指尖轻轻颤抖,封决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望向太后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母后会祝福我们的。” 若真要怪罪,也该怪他身为人父、为人之师,却未能克制私心,对亲手养大的女孩动了情。太后那般疼爱相宜,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再三叮嘱他好生照看。那样的娘娘,又怎会舍得责怪她? “嗯。” 郑相宜轻轻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尽管太后薨逝时她还年幼,可那个在母亲离世后,第一个将她拥入怀中、温柔拭去她眼泪的怀抱,她至今记得分明。 庄淑妃入宫后便得先帝专宠,后宫形同虚设,太后娘娘处境自然也十分艰难,甚至在庄淑妃有孕后,先帝曾几度试图废后,还是得庄淑妃劝阻才作罢。 太后一生无子,封决过继到她名下时也早已过了知事的年纪,两人名为母子,实际相处却更像盟友。是以,太后将自己的侄女,郑相宜的母亲当作了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郑相宜认认真真地在太后灵前行完跪拜大礼,不敢有丝毫疏忽 行完册封大典,郑相宜并未按礼返回飞鸾殿。她脚步一转,径直回了紫宸殿。 这般行径自然不合规矩。可陛下纵着,旁人纵然觉得不妥,也无人敢置一词。 今日紫宸殿的内殿已按喜堂重新装点。墙上悬着明艳的红绸,连御榻上的龙帐也换作了正红色,烛火映照下,满室都是温暖而含蓄的流光。 郑相宜端坐在殿中,静静等待着夜色降临。 尽管早已与陛下有过肌肤之亲,可今夜,才是他们名正言顺的洞房花烛。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双精致的合卺杯上,神思却不知为何,忽地飘回了前世。 她并非第一次出嫁。 前世她嫁与封钰时,封钰已是太子。而她,并非从平阳侯府出阁,而是从这飞鸾殿,她自幼长大的地方,被一顶喜轿抬去了太子府。 那一日,她身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沉沉的红绸。眼前一片朦胧的暗红里,是陛下握着她的手,一步步、稳稳地,将她送出了飞鸾殿的宫门。 一路上,他未发一言。 红盖头沉沉地遮着她的视线,她只看得见脚下一步步走过的土地,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记得那条本不长的宫道,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 直到喜轿前,他终于松开手,将她的手轻轻放入封钰的掌心。 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隔了天地。 她是太子妃,他是君王。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唤他“父皇”,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扑进他怀里。 想起前世被他牵着手走过的那短短一段路,郑相宜不自觉地攥紧心口衣襟,那里闷闷地疼起来,疼得眼眶发热,视线也渐渐模糊。 会不会……眼前这一切才是梦? 会不会她其实早已死在那场大火里,根本没有重生,也从未有机会弥补任何遗憾? 这念头一起,恐慌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如果没有陛下,这人间……她一刻也不要停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悠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她缓缓抬起眼。 殿门处,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正一步步走近,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温润而真实的轮廓。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来。 那一瞬,所有惶惑与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她终于……落回了人间。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娇宠如她》,一如既往地年上,十五岁年龄差,双洁。 文案: 茵茵是尚书府上不受宠的庶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嫁人出府,安安稳稳当个正头娘子。 谁知一纸赐婚从天而降,竟将她指给了大名鼎鼎的南清王做王妃。 南清王萧珩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权倾朝野,风姿清雅,可满京城都知道,这位王爷,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 茵茵认了命。守活寡便守活寡吧,总好过在府里熬日子。 可嫁过去才知道,什么病弱,什么活不长,全是骗人的! 夜夜笙歌,腰酸腿软,第二天那人却还苍白着脸咳两声:“昨夜是为夫过了,请茵茵见谅。” 茵茵揉着酸痛的腰,眼泪汪汪。 这还不如守活寡呢! 南清王萧珩做了个梦。 梦里皇帝给他赐婚,定的本是礼部侍郎嫡女,最后嫁来的却是个庶女。 他本不在意,横竖不过是个摆着看的玩意。 可新婚夜盖头掀开,烛光下那张脸如珠似玉,杏眼里水光潋滟。 小庶女怯生生拽他袖角,软软喊了声:“夫君……” 萧珩忽然觉得,替嫁这事,倒也不错。 梦醒之后,那张脸总在眼前晃。 既然早晚要嫁来,何必多一道替嫁的周折? 他直接娶了便是。 于是圣旨下达,茵茵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了赐婚诏书上。 第49章 洞房花烛 “等久了么?”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49节 他含笑注视着她, 将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掌心温暖。 郑相宜垂眸看着这只手。前世, 就是这只手牵着她,一步步从飞鸾殿走到喜轿前,然后,将她交给了另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放了上去,然后用力握紧。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松开这只手了。 封决牵着她一同在绣凳上坐下。殿内早已屏退宫人,只有喜烛在灯台上静静摇曳,投下满室葳蕤浮动的暖光。 郑相宜垂着眼, 忽然不太敢抬头。可她能感觉到,从他踏进殿门起, 那道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从不曾移开过。 她向来胆大,此刻却莫名生出几分羞怯。封决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 心头一点点滚烫起来。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如今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还将与他共度余生。 “相宜。”他低声唤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暖色。 郑相宜悄悄抬眸瞥他一眼。无论看多少次, 陛下依然是这般风华清绝、温润如玉。这相貌,这气度, 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匹及的。 所以会喜欢上陛下,也不全是她胆大包天,只怪他长得太勾人了。 封决已将桌上的金樽斟满,将其中一只轻轻推到她面前。 郑相宜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水,忽然想起天寿节那一夜, 是她将酒主动推到他的面前,只是今夜,情形彻底倒转了过来。 她伸手接过金樽,看他亦执起另一只。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这就是……合卺酒。 只有明媒正娶的夫妻,才能在新婚之夜共饮的这一只酒。 手臂相互交缠,目光在咫尺间无声相绕,似乎有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轻轻缚住。片刻停顿后,他们才一同垂下眼,饮尽了杯中酒水。 酒是甜的,带着清冽的果香滑入喉中。郑相宜不善酒力,一杯下去,眼中便浮起了薄薄的雾气,视线里的他也变得朦胧而温柔。 金樽被放回桌上。封决握住她的手,缓缓引向自己腰间的玉带。 他垂眸看她,未发一言,意图却再明显不过。 郑相宜呼吸不自觉急促了些,耳廓更是热的快要烧起来。虽说他们已有过不少次的肌肤之亲,可却是头一回在如此郑重的时刻,作为他的妻子,为他宽衣解带。 指尖有些不受控地颤抖着,与那冰凉的玉带纠缠了许久,才终于解开。“哐”一声轻响,玉带坠落在地地,严整的衣襟也随之在她眼前敞开。 烛光下,他的躯体如同上好的暖玉,看不见一丝瑕疵,匀称而结实的肌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无声的邀约。 郑相宜眼睛直直看着,看得甚至忘了呼吸。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他腹间分明的轮廓。 光滑,紧实,温暖。 ——全是她的。 从今夜起,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只属于她一个人。 封决始终未动,任她的指尖在身前流连游走,直到那一点试探逐渐下移,触近危险边缘,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郑相宜仰起脸,眼神湿漉漉的,带着酒后特有的懵懂与无辜。眼尾泛着薄红,却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招人。 封决喉结微动,眸色沉了几分。 “陛下都是我的人了,”她理直气壮,声音软糯,“还不许我摸吗?” “相宜,”他嗓音微哑,“你醉了。” “我没醉。”她固执地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因隐忍而泛起薄红的颈侧与耳根。 他越是端方自持,凛然不可侵犯,她便越想看他为自己失态的模样,想看他克制崩解,情深难耐。 封决低叹一声,随即却又极轻地笑了:“所以今夜……相宜只想摸摸便够了?” 郑相宜被他问得一怔,酒意氤氲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对呀,今夜可是洞房花烛。 只是摸摸……哪里够? 她恋恋不舍地在他腹间又轻划一下,这才收手,清了清嗓子,朝他张开双臂:“陛下,抱。” 封决从善如流地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走向床榻。将她轻放在榻边,自己单膝跪地,为她褪去鞋袜。 一双雪白的足踝如玉雕成,脚趾在他掌心微微蜷起,透出淡淡的粉。 郑相宜借着未散的酒意,抬起脚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腹。 封决立即反手握住她的脚踝,面上笑意微敛,眼神暗沉地看了过来。 郑相宜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扣住。她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反而瞪圆了眼:“不行吗?” 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可不是他的晚辈,不必再怕他训诫。她是皇后娘娘,是与他平等的妻子。 她骄傲地挺直背脊,朝他轻轻抬起下巴:“都怪陛下太慢了。” 反正不管怎样,她总是没错的。 她简直胆大包天,想在洞房之夜就骑到他头上来。 封决松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他的相宜,便该是这样大胆又娇纵,才不至于叫人欺负了去。 “嗯,是朕不对,”他俯身靠近,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嗓音低沉,“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这般全然包容的姿态,让她底气更足。 “陛下,”她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理直气壮地命令道,“该你给我宽衣了。” 修长的手指逐一卸下她发间的钗环,随手抛掷到床下。乌黑的长发如泼墨倾泻而下,衬得肩颈一片欺霜赛雪,在烛光里莹莹生辉。 发丝滑过肩头,向下勾勒出柔软而饱满的弧度,似雪堆玉砌,凝露含香。腰肢更是纤如柔柳,盈盈一握。 郑相宜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荡开的惊艳,看着他的视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在她身上寸寸流连。 她喜欢他的身子,自然也盼着他……同样喜欢她的。 察觉到他的动作微顿,她主动伸出手,轻轻牵引着他的掌心覆上自己。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封决唇线微抿,眸色沉得如化不开的浓墨。 郑相宜却仰脸笑起来,眼里漾着水光,声音又软又糯:“礼尚往来呀。” 那笑容纯稚又妩媚,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封决不自觉地收拢掌心,温软如脂的触感几乎烫进心里。 他几乎无法想象,这与记忆中那个在他怀中撒娇哭泣的小姑娘,竟是同一个人。 郑相宜见他不动,索性双手用力,直接将他推倒在床上。随即腿一抬,稳稳跨坐到他腰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床幔的暗影朦胧落在他脸上,他微微挑眉,双手轻轻扣住她的腰,眼神里是全然的纵容。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他利落的侧脸轮廓。 从小她就知道,他生得极好。眉眼分开看未必有多精致,可组合在一起,便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隽沉静。最难得的是那股从容的气度,即便不是帝王,单凭这张脸也足以令人着迷。 自幼对着这样一张脸长大,她眼里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而现在,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男人,完完全全是她的了。 她美滋滋地俯下身,在他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口。 封决被她这样亮晶晶的眼神望着,耳根也不自觉地发起烫来。被一个如此娇艳鲜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爱慕着,任谁都难以抗拒。 他会对相宜动心,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郑相宜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变化,眼波愈发妩媚。她倾身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陛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封决喉结微动,用摇摇欲坠的理智克制着自己,只是握在她腰际的手掌收得更紧了些。 “不许动哦……”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膛,另一只手顺着他流畅紧实的肌理,缓缓向下滑去。 “嗯……” 两人同时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郑相宜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有些不适,可这种全然掌控他反应的姿态,却让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俯视着身下这个男人,这天下至尊的帝王,众生皆需仰望,曾经的她亦不例外。 而此刻,他们的位置却全然颠倒了。 如同初次驯服一匹烈马,那种将绝对力量纳入掌控的成就感,令人心尖滚烫。 最后,她终于耗尽了力气,浑身汗湿地伏倒下来,软软地跌回他怀里。 封决抬手,掌心轻抚过她汗湿的脸颊,低声问:“累了?” 郑相宜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像只慵懒的猫,整个人软绵绵地贴在他胸前。 “嗯……有一点。” 待呼吸稍匀,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一缕散落的发丝,在指间慢慢缠绕。温存的气息无声弥漫,将床帐拢作一方静谧的天地。 她抬起头,眼底笑意盈盈,盛着细碎的光:“可我很高兴……从今往后,我就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妻子,即便前世曾嫁给过封钰,可那时她并不当自己是他的妻子,而将自己是看作皇后。 封钰不会像陛下这样纵着她、由着她胡闹,她自然也从未想过要俯下身去,真心实意地取悦他。 她认真望着眼前这张脸,鼻梁高挺,眉眼沉静,唇边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惬意。为什么前世她会看不清呢? “在想什么?”封决看她脸上透出一丝迷惑,不禁问道。 郑相宜回过神,痴痴地笑起来,指尖从他下颌轻轻划过:“在想……陛下真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陛下更好的人了。” 她想要的,他都给了。她不敢要的,他也捧到了她面前。 封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倦归的雀。 “朕的相宜,也是这世上最好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 第50章 帝后大婚,免朝三日…… 帝后大婚, 免朝三日。 郑相宜是在温暖的怀抱中醒来的。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熟悉的俊脸, 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散落的长发透出罕见的慵懒与惬意。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50节 这个角度瞧见的陛下,倒真是少见。她小心地放轻了呼吸,视线从他根根分明的长睫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张色泽浅淡的薄唇上。 她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上他的唇。 软软的,弹弹的……难怪这么好亲。 正盯着美色出神,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睁了开来, 目光清亮,带着几分初醒的无奈, 静静地看向她。 “陛下醒啦?”她指尖还停留在他唇上, 丝毫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嗯。”封决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一个轻吻, “可是要起身了?” 郑相宜立刻往他怀里蹭了蹭:“才不要。好不容易陛下早上不用上朝,能多陪我一会儿……我要晚些再起。” 封决向来克己自律, 从未有醒后还赖在床榻的时刻。可看着相宜蜷在自己胸前、睡眼惺忪又娇憨的模样,他忽然便明白了, 何为“从此君王不早朝”。 “那便再躺一会儿。”他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存。 成功拉着他一同赖床, 郑相宜高兴地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玩起他散落在胸前的发丝。 “陛下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实在太辛苦了。”她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小声嘟囔, “等以后我们的孩子长大了,陛下就退位做太上皇,让他一个人操心去。” 封决低笑:“相宜就不心疼孩子辛苦?” “我都让他一出生就拥有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和娘亲了,辛苦一点又怎么啦?”她理直气壮,“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反正我不管,陛下不能再那样劳累了,得好好调养身子。” 她是知道的,陛下年幼时吃过太多苦,底子并不算特别康健。她还要他陪自己一辈子,直到她寿终正寝,绝不能再让他不顾惜身体地操劳下去。 封决此生从未享受过来自父母的偏爱。没曾想,这辈子唯一体会到的、毫无保留的偏袒,竟来自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 他心口温热,低声道:“那也要相宜先为朕生下一位小皇子。” 郑相宜当即认真拍了拍胸脯:“陛下放心,我会努力的!” 两人又在床榻间温存片刻,方才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郑相宜换好衣裙,坐到镜前。如今既已嫁作人妇,自然不能再梳从前的少女发髻,皇后的装扮也须得更端庄些。她正等着木琴来为她挽发,封决却先一步自妆台上拿起了那柄紫檀木梳。 “朕来吧。” 郑相宜眼睛一亮,立刻爽快点头:“好呀!快让我瞧瞧,陛下的手艺生疏了没有?” 封决唇角微扬:“若是梳得不好,相宜可莫怪朕。” “不怪不怪,”她连连摇头,“陛下只需简单将头发全部挽起便好。” 届时再让木琴稍加整理,戴上钗环,总也差不到哪儿去。再说了,她生得这般美,便顶着一头乱发出门,也能惊艳四座。 她对他如此信任,封决反倒不敢随意下手了。他仔细端详了她的头发片刻,才执起木梳,小心地、一缕一缕梳开她浓密的长发。 相宜的发丝养护得极好,乌黑如云,触手生凉。这般近的距离,甚至能嗅到她发间幽幽散开的淡香,似兰非兰,教人心神微恍。 封决神色认真地拢起她一束发丝,梳齿缓缓滑至发尾,待所有发丝都顺滑如缎,才凭着记忆,将她的长发尽数挽起,以一支玉簪松松固定。 他看向镜中,略微松了口气。虽比她平日梳的发髻略显松散随意,可相宜容貌太过艳盛,即便发髻不算工整,也不过是多添了几分慵懒妩媚的风致。 郑相宜对着镜中的自己歪了歪头,额边又滑下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她素来喜欢满头珠翠、环佩叮当,这般素净的模样连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 不过,还是一样好看。 “陛下太厉害了!”她眉眼弯弯,违心地夸赞。 封决轻轻摇头,眼底含笑:“还是解了,让木琴重新为你梳妆罢。朕……还需多学学。” “我才不要,”郑相宜转身搂住他的手臂,“我偏要这样出去。如今我可是皇后娘娘,宫里除了陛下就数我最大。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陛下亲手梳的,看谁敢说半个不好?” 封决失笑,指尖掠过她颊边碎发:“朕可舍不得相宜这般模样被旁人瞧了去。” 即便素衣散发,她依旧美得惊心。只是这般慵懒含媚的情态,合该只留在紫宸殿内,留给他一人细看。 郑相宜被他这话哄得心头一甜,抬手摸了摸那将散未散的发髻:“那好吧……若是陛下鬓发凌乱的模样,我也不想教别人看见。” 封决将木梳搁回妆台,退开两步,将位置让与候在一旁的木琴。 木琴上前,将郑相宜的长发重新打散,又挽起一个端正严密的发髻。封决立在侧旁,目光专注地跟着她的动作,细细记下每一处手法。 册封皇后之后,尚工局已按中宫规制新制了一批首饰,比从前更为华美精巧。郑相宜尤其喜爱那支点翠镶珠的偏凤簪,正让木琴拿在手中比量,看戴在哪里最是相宜。 木琴还在斟酌,封决已自然而然地自她手中接过发簪,将那只偏凤簪插入她发间,不偏不倚,位置正合适。 郑相宜看着镜中华衣锦饰的自己,眼睛立时一亮:“陛下眼光真好!” 这样走出去,还不美死旁人。 二人随后传了早膳,待一同用完,已是日上三竿。才有宫人进来通传,说各宫妃嫔都已到了外殿,正等着向皇后娘娘请安。 封决目光微顿:“相宜若不想见,便让她们回去吧。” 他心中对相宜最觉亏欠的便是此事。即便他十数年不曾踏入后宫,那些女子于他而言早已形同虚设,可她们的存在本身,终究是抹不去的过往。 郑相宜看出他眼中的歉然,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为什么不见?反正大家都是老相识了。” 她自幼在宫里长大,这后宫还没有她不认得的人。况且,她又不是今日才知这些人的存在。谁让她生得这样晚呢?既然过往无法更改,坦然接受便好了。反正从今往后,陛下身边只会有她一人。 至于那些妃嫔,如果她们仍像从前般安分守己,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何况其中有几位,在她幼时也曾对她多加照拂。 她理了理衣袖,对他扬起一抹明快的笑:“陛下在这里等我就好。我自己一个人去。” 她不愿再做那个事事依附于他的小姑娘。如今既然做了皇后,与他并肩而立,那也该展现出相配的从容气度。 步入外殿时,众妃已按品阶端坐好。为首的正是皇长子封钦的生母,姚淑妃。 殿中这些妃嫔,大多是潜邸旧人。陛下登基后仅进行过一回采选,有位份的妃嫔加起来还不到十人,其中更有几位,甚至从未被召幸过。 见郑相宜款步走出,姚淑妃的脸色便不易察觉地沉了沉。从前那个处处碍眼的小辈,如今竟成了中宫之主,稳稳压过自己一头。若她再生下嫡子……只怕连封钦也不得不让步。 她指尖暗暗掐进掌心,面上却勉强维持着端庄笑意,随众人一同俯身下拜。 既然都是旧相识,自然也省了那些虚礼。郑相宜令众人平身后,便由淑妃为首,依次上前向她奉茶。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尽管万般不愿,淑妃仍咬牙向她低下了头。 郑相宜见她连手中茶盏都端得不太稳当,就知道她心里对自己定是不服气的。 哼,不服也得忍着。 她从淑妃手里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云淡风轻道:“对了,我记得从前各宫的账簿都是由淑妃保管。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方便,将这些账册都送还到飞鸾殿?”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和朋友出去吃饭回来晚了,明天会多更一点。然后再放个预收。 预收:《掌中雪》 雪盈生得花容月貌,玉骨冰肌,是扬州出了名的瘦马。及笄之年,被知府豪掷千金买下。 入府的第一晚,雪盈做了个梦。梦中她入府不足一月,便被知府夫人构陷与人通|奸,活生生溺毙在池子里。 醒来后,她抵死不从。可知府掌着她身契,不肯放过她。 雪盈拼死从后院逃出,迎面撞上一个端肃挺拔的身影。那人眼皮轻抬,身后追来的管事立即僵在了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喘。 后来她听下人们窃语,那是从上京来的大官,权势滔天,连知府见了都只能点头哈腰、奉承陪笑。 雪盈垂下眼,心里悄悄盘算:那么大的官,生得那样好,那日救了她想必人也不坏,跟了他,总比跟知府要值些。 要不试试? …… 楚云祁南下扬州,不为风月,只为找寻多年前走失的义妹之女。 结果人还未找到,却被一个娇艳又狡黠的小娘子缠上了。 床榻间,他慢条斯理系好衣带,回头看向抱着锦被、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雪盈。 虽事发意外,但既做了他的人,自然没有丢下的道理。 “待我了却寻人之事,便带你回京。” 不久后,他终于擒住当年的贼人,从其口中撬出消息的那一刻,却如遭雷击—— 义妹的女儿,当年被拐走后几经辗转,竟被卖作瘦马,成了如今扬州最负盛名的美人。 名唤,雪盈。 楚云祁眼前顿时一黑。 雪盈知晓后,呆呆望了他许久,才怯生生地、迟疑道: “所以……我、我是该叫您舅舅吗?” 【18岁年龄差,双洁】 第51章 为她遣散后宫 姚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才当上皇后第一天, 就迫不及待要从她手里夺权了? 郑相宜淡淡挑眉:“怎么?淑妃不愿意?” 众妃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掺和进皇后与淑妃的这场较量。皇后从前做郡主时就是个不好惹的, 几次让淑妃下不来台,陛下也从没说过什么。她们既无恩宠又无子嗣,往后还得仰仗皇后过活,哪里比得上淑妃。 淑妃强撑笑容:“相宜你还年轻,从前也没掌过宫务,我是怕你一时忙不过来……” 郑相宜抬眼看向她,声音不轻不重:“淑妃娘娘,需要本宫提醒你,如今我是什么身份么?”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 众目睽睽之下,淑妃的脸色白了又白。 她自然是不信什么钦天监命数之说的, 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从前她从没往那方面想, 如今回想陛下与郑相宜相处的点滴,哪里是寻常长辈与晚辈该有的分寸? 而她竟一无所觉, 任由郑相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今更是爬到了自己头上。 可她对陛下积威已久,竟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 郑相宜见她白着脸不作声, 轻轻一笑:“择日不如撞日,淑妃待会儿回去便将账簿送来吧。毕竟都是旧相识了, 我的性子如何,诸位也都清楚。”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 施施然起身,语气慵懒:“今日就到这儿。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便可,其余时候不必来了。” 众妃早已习惯了后宫无主的日子,听她这般说,心头反倒一松。陛下十几年不入后宫, 她们也早歇了争宠的心思,如今能安稳领着俸禄,偶尔与姐妹们消遣闲谈,便也知足。毕竟不是人人都如淑妃般膝下有子,心中尚存一份指望。 “恭送娘娘。”众妃纷纷起身告退,言语间倒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 唯独淑妃仍僵坐在椅中,脸色始终未能缓过来。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51节 郑相宜自不会在意淑妃作何想。从前宫中无后,淑妃方能代掌宫权;如今她既为中宫之主,本该属于她的,自然要收回,她可没有将权柄拱手相让的胸襟。 至于淑妃愿不愿还,便由不得她了。 封决听闻郑相宜甫一上位便给了六宫一个干脆利落的下马威,也只微微一笑。无论作为夫君还是师长,他都颇为欣赏相宜这般手腕,与他当年初登大宝、震慑宗亲朝臣时的做法如出一辙。相宜是皇后,既占着名正言顺的正统,又有他在背后撑持,何须处处忍让、委曲求全。 她越是这般有主见、有手段,他反倒越觉得心安。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无须他再派人示意,当日下午,淑妃便遣人将六宫各司的账簿悉数送至飞鸾殿。 郑相宜拿到账簿便逐页翻阅起来。她虽与淑妃素有龃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淑妃在打理宫务上并未出过什么纰漏。只可惜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牵涉到封钦,淑妃的脑子便不清醒了。依她看,若没有封钦这个指望,淑妃或许还能过得更自在些。 封决原本陪在一旁,是担心相宜初次接触宫务会手忙脚乱,若有不懂之处,自己也好从旁指点。没想到相宜对账目杂务竟是驾轻就熟,刚拿到账簿便能上手核验,反衬得他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他静静注视着她凝神翻阅的侧脸,心头暖意流转,骄傲之感油然而生。 郑相宜大致翻完账簿,对后宫诸事也已有了大致了解。比起前朝,陛下的后宫实在简单得多,有名位的妃嫔不过六七人,除了淑妃,其余皆安分守己。而三位皇子公主皆已出宫建府,更无须她费心。除了年节庆典需主持宫宴典礼,这皇后当得其实颇为清闲。 再者……虽不愿再提起封钰那人,可前世她到底也做过四年皇后,该有的经验早已具备。接手宫务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她合上账簿,抬眼看向封决:“我觉得宫里宫女实在太多了些。陛下不如效仿太宗旧例,放一批宫女出宫罢。” 如今后宫妃嫔不过六七人,各宫宫女加起来却足有两三万之数。许多洒扫庭除的闲职甚至出现冗员。这些宫女大多经采选入宫,除非特旨恩典,往往要到三十岁才得放出,即便如此,仍有大批宫女老死深宫,一生不见天日。 封决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放出宫女并非易事。相宜可曾想过,她们出宫之后,该如何安置?” 郑相宜敛眉细思。景朝初建、国库空虚时,太宗皇帝确曾以“节省用度”为由放出过一批宫女。只是那时被放出的宫女年纪已长,出宫后鲜少能觅得良配。她记得曾看过记载,当时不少宫女离宫后甚至沦为富户外室,境况凄楚。 “不如将出宫年岁再降些,”她沉吟道,“年满二十五岁者皆可自愿请出。宫中再拨一笔遣散银两,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若有手艺伶俐的,还可安置到官办或私营商铺里做些活计。” 她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名下的几处铺面,接收几百人应不成问题。何况宫中出来的人,眼力与手艺终究比常人要精细些。 封决见她已有周全思量,眼底浮起笑意:“那便依相宜说的办。” 如今早已不是开国初年的窘迫光景,国库尚算充盈,妥善安置一批宫女并非难事。她既愿揽下这桩事,又能周全人情与实务,他自然乐见其成。 他御极多年,如今正当鼎盛。即便相宜行事偶有疏漏,他亦有足够的能力为她周全一切。 他俯身轻吻她的发顶,心中一片温软。就这样很好,让相宜从后宫开始,一步步将权柄握入手中。将来哪怕他不在了,她手中仍有依凭,身后仍有退路。 不过数日,放出宫女的旨意便颁了下去。郑相宜核对了一下各宫呈报的名册,约有三千宫女自愿请出,与先前预估的数目相差无几。 飞鸾殿内,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静立的木琴身上。木琴今年二十六岁,恰好在可出宫的年纪。 殿中已有几位宫女领了恩旨,除统一的遣散银两外,她还私下添了些金银细软,并在宫外为她们妥善安排了去处。可一直贴身侍奉的木琴,却未出现在那份名册上。 “木琴不想出宫么?”她轻声问道。 木琴笑了:“郡主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么?奴婢在宫中已是女官,何必出宫去受寻常人家的拘束?” 木琴并非普通宫女。如今她贵为皇后,木琴也自然升任宫令女官,是正经有品阶的女官。 郑相宜飞她一眼,小声嘟囔:“我是怕……你想出宫嫁人。” 她们主仆相伴多年,情谊早已不同。若木琴真想出宫成家,她一定会为她仔细筹谋,至少也要让她做个有诰命在身的官家夫人。 “做女官难道不比做寻常夫人自在?”木琴为她换了盏新茶,声音温和,“何况……奴婢也舍不得郡主。” 如今六宫皆改口称“皇后娘娘”,唯有木琴偶尔仍会唤她“郡主”。仿佛在她眼中,自己从未长大,也从未嫁人。 郑相宜心中瞬间一软,捧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弯弯:“那……往后你若改了主意,一定要告诉我。” 她要让木琴风风光光地出嫁,要让全京城都羡慕不已。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一个小宫女进来通传,说是顺宁公主求见。 郑相宜自当上皇后以来,这还是封钥头一回私下求见她。一想到幼时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好姐妹,如今却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女儿,她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万一封钥问起她和陛下的事,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直接对封钥说“我看上你父皇了,是我先动的手?” 封钥拿她做姐妹呢,她却只想做封钥的后娘。 她敛了敛心情,才道:“快让公主进来。” 封钥还是那般风风火火,人刚走进殿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传来:“相宜!” 郑相宜心里仍把她当作好姐妹,立即从椅子上起来要接她。 两人正要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甚至彼此都伸出了手,封钥却又停住,朝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不,现在该叫你皇后娘娘了。” 郑相宜忙拦住她:“算了,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封钥停下行礼的动作,只是笑容较从前的亲热到底多了一分微不可察的拘谨。 她现在都还没弄明白,从小玩到大的小姐妹怎么转眼就成了自己的继母,她单知道相宜眼光高,没想到她竟然这么高,一下就挑中了自己的父皇。 钦天监那套说辞也就能骗骗老百姓了,父皇和相宜之间要不是早有情意,就算太祖再世都没用,父皇能是那种轻易被言论裹挟的人么? 郑相宜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了,嗔她:“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又没有大变活人,难道你还认不出我了?” 她这样自然且亲近的态度,令封钥不觉“扑哧”一笑,那丝若有似无的隔阂也自然地消解了。 算了,父皇喜欢谁想立谁为后,原本就不是她这个做女儿的能置喙的。反正父皇向来宠爱相宜要胜过她这个女儿,是相宜做皇后总好过旁人,至少她们还能如从前般说笑。 封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不是你突然成了皇后,吓我一大跳吗?” 郑相宜嘴里含糊道:“那你还敢对皇后这样不敬?” 封钥松开手,轻哼:“那我还要唤你一声母后了?” 郑相宜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道:“那倒不必,我不想叫你女儿。” 对封钥和封钦兄弟俩,她向来持不同态度。陛下子嗣少,幼时她在宫里都没几个同龄的玩伴,自然跟同为女孩的封钥玩的更好些,而且封钥性子爽朗,比起自大的封钦和阴沉的封钰,当然更合她的胃口。 前世她和封钰闹到那个地步,也就只有封钥还肯为她打抱不平了。 这几句插科打诨的玩闹下来,两人好似又完全恢复到了无话不说的模样。 郑相宜直接问她:“说吧,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封钥原来还想绕几个弯子再开口,见她这么爽快,也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向父皇提议放宫女出宫……正好,我也有个人想求你。” 郑相宜有些稀奇:“那你直接给我递句话就好了,还用得着自己亲自跑一趟?” 封钥眼睛往四周扫了扫,郑相宜立即会意,抬手吩咐宫人都退下。 四下无人,封钥放心地开口,只是脸色仍有些纠结:“我想请你问问父皇,能不能让我把我母妃也接出宫?” 封钥的母妃何妃,虽只位屈姚淑妃之下,但在后宫中一向吃斋念佛闭门自扫,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可那到底是陛下曾宠幸过的妃嫔,更是诞下了当今唯一一位公主,哪能像宫女一般随意放出宫去。前朝也从未有这样的先例。 封钥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我知道这有些为难,可我母妃这些年在宫里也不得父皇待见,而我嫁人后也无法时常进宫陪伴她,所以我想将她接到公主府亲自侍奉。相宜,父皇最宠你了,只有你可以帮我。” 郑相宜犹豫,感受到手上传递来的热度,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劝陛下的。” 反正陛下的后宫早就形同虚设了,与其让何妃在宫里孤独终老,还不如放出宫让她和封钥母女相守呢。 听她答应,封钥忽然倾身抱住她:“谢谢你,相宜。” 其实她小时候曾经嫉妒过相宜,是母妃劝她一定要放下芥蒂,好生与相宜相处,她才会朝相宜走近。她最初待相宜的心思并不纯粹,只是为了讨好父皇罢了,甚至也想过借相宜为自己的母妃争宠。 后来是母妃被父皇的手段吓住,自己歇了争宠的心思,这些年来她看着母妃在宫里默默无闻,一直都想将她接到身边照料。只是惧于父皇的威严,始终不敢开口。 郑相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可不敢保证陛下一定会同意。” 封钥笑了笑,父皇都能冒大不韪立相宜为后,又应了她放宫女出宫的请求,怎么会不答应她? 真是没想到,他那个威严冷清的父皇,竟会爱上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并对她纵容到了这个地步,这也算一物降一物吧。 待送走封钥后,郑相宜便想着要如何向陛下开口。 何妃若是还不曾侍奉过陛下便算了,可偏偏她还生育了公主,若是放何妃出宫和封钥一起居住,那些古板的大臣不得闹上天了? 考虑再三,最终决定还是用美色诱惑了。 “陛下……”她披着红衣,黑发披散,脸上未施粉黛,只略擦了点口脂,身子柔如藤蔓,软软地缠绕在他身上,搂着他的颈。 封决顺势握住她的腰,凝视着她妩媚昳丽的脸,鼻尖溢出一声:“嗯?” 郑相宜坐在他膝上,仰起面亲了亲他的下颌,一点点再游移到他淡薄的唇,蜻蜓点水般掠过。 撩拨却又不给一个痛快,封决眸色当即沉了沉。 郑相宜察觉到他的动情,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唇,呼吸间散发出桃汁一般的甜香:“相宜想求您一件事。” 封决目光一顿,抬手轻弹了下她的眉心,笑道:“相宜对朕还用得上求这个字?” 郑相宜呆呆地摸着眉心,也忘了再行诱惑之事,嘟起唇道:“我不是担心陛下不答应吗?” 封决失笑:“所以就想到用美色诱惑朕?” 今夜他一来,看见她这身装扮侧坐床边向他回眸,还险些以为自己遇见了山鬼狐魅,饶是自持如他,也有片刻僵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如今相宜年岁尚轻还未彻底张开,若再过几年,只怕容色更加摄人。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丝冲动,想将她锁起来从今以后只有自己一人能见。回过神来,他不禁唾弃自己的自私,相宜这样骄傲的小凤凰,他怎能拘禁了她的自由? 他抚着她的后背,心想自己何其有幸,能将相宜拥有在怀。 郑相宜不知他所想,笑盈盈地挑逗他:“那陛下有没有被我诱惑到啊?” 封决俯首,额头抵住她的:“你说呢?” 他若是不曾被她诱惑到,在天寿节那晚也不会不顾伦理地占有了她。 郑相宜不得不承认自己又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什么事,陛下总是及时给予她肯定。哪怕有时她做的并不是很好,他也不会训斥她,而是手把手教她如何做到尽善其美。 这叫她如何能不喜欢上他? “陛下……要亲亲。”她合上眼,等待着他的亲吻。 熟悉的热度很快覆了上来,每一次被他亲吻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仿佛浸在了温池里,心脏鼓鼓胀胀的,又暖洋洋的,好似有什么将要冲破束缚涨出来。 分离时,她微微有些气喘,眼神也迷离起来,痴痴地盯着他的脸看。 陛下真好看啊! 封决见她这迷糊的模样,笑了笑:“相宜还未说,想要朕做什么事?” 听到他问郑相宜才瞬间回过神来,完了明明她是要诱惑陛下的,没想到反被陛下诱惑了,险些都忘了封钥交代的事。 她内心对小姐妹道歉,不是我见色忘义,实在是你父皇太勾人了,我小小年纪哪里是他对手? 可这话,却有些不太好开口。 她垂下眼,支支吾吾:“就是今天封钥来求我,问……陛下能不能让她把何妃接出宫照顾?” 封决垂眸:“相宜与封钥倒是关系不错。”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52节 郑相宜肯定道:“那当然了,我从小就只有封钥这一个同龄玩伴,更何况……何况我现在也算是她母后了,肯定是要多关照她。” 封决对这个女儿一向不太在意,他有限的爱都给了相宜,对封钥也不过给予丰厚的封邑食禄,却甚少有过言语上的关心。封钥也一直是三个孩子里最令他省心的,除了与驸马感情冷淡,私下豢养面首之外,并未闹出过什么事。 而豢养面首在他看来也算不得问题,作为公主身旁总要多些人侍奉。 想到这里,他握住相宜的手紧了紧。最初在将相宜当作女儿的时候,他也想过若相宜今后不想嫁人,便和封钥一般在身边多养些面首侍奉。 幸好,他没真的让相宜养面首。 郑相宜还试图劝他:“反正陛下又不进后宫,何妃这么多年也一直安分守己,不如就把她放出去和封钥团聚……” “好。”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一声沉稳坚定的“好”,一时竟怔住了。 “您就这样答应了?” 她都在肚子里打好了几百字的草稿,结果话都没说上两句,他就答应了。 封决轻笑:“不然呢?相宜有求,朕岂能不应?” “那也太简单了吧?”郑相宜脸颊红红地埋进他怀里,“何妃好歹是伺候过您的,又生了公主,您这样答应,前朝那些白胡子老头会不会有意见?” 封决道:“正如相宜所言,朕既不会再宠幸她,又何必让她在宫里空空蹉跎余生?至于前朝,难道还管得到朕的私事上来么?” 他说起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郑相宜却被话中流露出的霸气震了一震,顿时将他抱得更紧了。 陛下好威武! “再说……”封决轻轻抬起她的头,注视着她的眼,“相宜难道只想放何妃一人出宫么?” 郑相宜眨了眨眼,脑子里懵懵的:“陛下的意思是……” 她不敢相信心底的那个猜测,陛下能为她做到那个地步么?即便是先帝,也未曾为庄淑妃做到…… 下一刻,封决在她额头吻了吻,验证了她的猜想:“朕也想给相宜一生一世一双人,从前没有办法,现在却能做到了。” 郑相宜结结巴巴:“那……那您的后宫不要啦?” 封决反问:“朕的后宫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他都十几年不入后宫,后宫早已形同虚设了。既然他将来也不可能再宠幸那些妃嫔,何必要留她们在宫里。 郑相宜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又听他继续道:“事实上,朕早已有此想法,哪怕相宜今日不提,朕也会去做。” 早在接受相宜的那一刻,他就产生了这个念头。从前他将相宜视作女儿,想过若是相宜嫁人,必定要寻个待她一心一意的夫君,永远不许纳妾,换作自己成了她的夫君,自然也是同样的要求。 他比她年长十八岁,在她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已有了妻妾,过去无法改变,他能改变的只有将来。 所以哪怕会麻烦一些,他也要为相宜做到。 作者有话说:这章6000字算两更啦。 第52章 正文完 何妃出宫一事虽在前朝引起一些议论, 但并未造成太大的震荡。 毕竟陛下常年都不入后宫,如今就算了进了后宫也只往皇后那里去, 何妃都守了十几年的活寡,如今顺宁公主出于孝心想将母亲接到身旁侍奉,于情理上并无过分之处。 何妃出宫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几乎所有妃嫔都到了宫门相送。郑相宜站在稍远的树下,看见剩下的妃嫔一个个羡慕地望着何妃出宫的鸾车,直到车架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回了紫宸殿。 陛下虽有心废除后宫,可实行起来却并非易事,光妃嫔出宫后的安置就是一个问题。 这些妃嫔中年岁最小的也有二十七八岁了, 离宫后各自的家族可还能接纳她们,若是像淑妃与何妃那般尚还能有子嗣供奉, 可剩下没子嗣的除了家族却再无依靠。 这事急不得, 到底相识一场,郑相宜也希望她们今后能有个好归宿。 回到紫宸殿时, 陛下已经下朝了,见到她进门, 展颜浮出一笑:“相宜。” 郑相宜朝他走去,坐下后顺手捞起飞扑到脚边的西子, 稳稳地抱在膝上顺着它的背毛道:“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没有再捣乱弄坏陛下的东西吧?” 之前有一回西子在紫宸殿玩耍, 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砚台,害陛下才批好的折子被墨汁染得一塌糊涂。幸好那份折子原本写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务,不过在那之后她就很少带西子来紫宸殿玩了。 西子缩在她怀里,细细地“喵”了一声,湛蓝的眼睛十分无辜。 “你还喵!”郑相宜狠狠揉了一把它的脑袋, 到底没舍得再罚它。 封决温声道:“是朕让人放它进来的,最近西子倒是乖觉了许多。” 一进屋便在角落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蜷起来睡觉,直到听见相宜的脚步声才睁开眼扑过去。对西子之前弄脏折子的事他原本也并未如何在意,重要的折子他自然是会好生收起来,放在不容易让人接触到的地方。 郑相宜还在和西子大眼瞪小眼:“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就不怪你了,不过下回你再敢弄坏陛下的东西,我就罚你一天不准出门。” 西子眨眨眼,低头蹭了蹭她的身子,又合上眼蜷缩着睡过去。 郑相宜不由放轻了动作:“果然还是你最会享受。” 天气渐冷,连西子也不爱跑出去玩了,每天不是在飞鸾殿,就是在紫宸殿,只为能找个温暖晒得到阳光的地方睡觉。 封决轻声一笑,果然物类其主,西子这性子倒是与相宜颇为相似,相宜年幼时一到冬日也总是待在紫宸殿里不愿出门。他在外间批阅奏折,她就蜷在内室的床榻上睡觉,偶尔她不安分蹬被子了,他还得时不时起身为她盖好,生怕她着凉。 “你方才是去送何妃出宫了?”他对何妃并无多少印象,只记得那是个胆小又安分的女人,与封钥的性子不太相像。 郑相宜摇头:“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封钥和何妃母女两个在那儿相拥而泣,身旁还有一群妃嫔,她要过去了众妃还得向她行礼,场面多尴尬呀。而且封钥约莫也不想看到自己母妃低人一头的样子。 她心里到底还是将封钥当作好姐妹,不想两人之间因此出现龃龉。 “陛下想好要如何安顿剩下的妃嫔了么?”郑相宜歪着头问。 封决略顿了顿,才道:“朕欲命封钦携淑妃前往青州就藩。” 郑相宜抚摸着西子的手一停:“陛下已经决定好了吗?” 若封钦前往青州就藩,从今以后便再与大位无缘了。景朝太祖曾下令,藩王无召不得入京。而封钦说是有青州作为封地,其实在封地内掌握的权力也十分有限,不得佣兵自重,凡事还要与当地知府商议决断,更多要靠朝廷发的俸禄过活。 景朝的王爷,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闲散皇子罢了。青州虽然是个好地方,可封钦与淑妃想必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郑相宜从不否认自己的贪婪和野心,陛下的皇位一定要留给她的皇子,可现在她还未曾有孕,陛下此刻下决断会不会太早了些。 封决搂过她道:“封钦并无大才,及早做出决断亦是为他好。” 郑相宜犹豫了一下,问:“那封钰呢?” 封决忽然沉默了,哪怕内心已知相宜如今对封钰毫无一丝情谊,他仍难以忘怀那日封钰跪在殿中求他赐婚的场景。对封钰他无法再以寻常帝王或是以为父之心来看待,那是一个与他相似却又更年轻气盛的对手。 “相宜不是想让他去岭南么?” 岭南毒瘴之地,此前从未做过皇子的封地,若一个皇子被封去了那里,全天下都会知道这个皇子被皇帝厌弃了。 郑相宜枕在他肩上道:“我是怕陛下舍不得,毕竟封钰是您的亲儿子。” 她始终还是忌惮封钰,他那种人绝不会甘心做个富贵王爷,若不彻底灭绝他的野心,将来哪怕她的孩子做了太子,封钰仍旧会是个不稳定的存在。 自古流放到岭南之地的,都是九死一生,哪怕侥幸存活下来,在岭南那个人烟稀少、贫困落后之地,封钦也绝无再复起的希望。 封决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眸色微深:“相宜,当年九皇子出生时,先帝曾当众说‘此为朕第一子’,朕亦如是。” 或许这就是皇家血脉中流传下来的薄情寡义,如同太祖对元太后,如同先帝对庄淑妃,亦如同他对相宜。 他俯首,在他怔怔的眉间轻落下一吻:“朕并非是个好父亲,只是对你,朕想那样做。” 若他在意血缘,这些年来也不会宠爱相宜胜过自己的亲子。曾经无数次,他甚至希望过能用自己的三个孩子换来相宜,若她是他的亲生子,他会亲手教她权谋之术,将这片江山交托在她手里。 封钰只是长相与他相似,唯有他亲手教导出的相宜,在性情与手段上最合他胃口。 郑相宜只感觉心脏又被那种熟悉的饱胀感充满了,低低地道:“那万一我没能生出合格的皇子怎么办?” 前世她嫁给封钰那四年,从不曾有过身孕。哪怕如今她成了陛下的皇后,所想的也不过是待自己生下皇子后,再让封钦封钰前往封地就藩。 封决手掌覆上她的手:“公主也无妨……哪怕没有公主,在朕走后,相宜也可临朝称制。” 他相信自己亲手教导出的相宜,会做的比旁人更好。当年太祖去世后,太宗年纪尚幼时,便是元太后以女子之身支撑起朝堂。没有什么比手里掌握权力更能作为依靠,他放心不下相宜,也不放心将她交托给这世上其他人,那便只有将权力直接送到她的手里。 郑相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不是陛下此刻的表情过于平静,她几乎要怀疑陛下是不是疯了? 封决看她一脸怔怔的模样,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怎么呆住了?” 郑相宜回过神,揉了揉脸颊,抱怨地轻嗔了他一眼:“还不是陛下说的话太惊世骇俗了。” 这要让前朝那些大臣听见,估计她马上就要成继庄淑妃之后的第二个红颜祸水了,不……她这祸水程度还要在庄淑妃之上。连先帝都只是试图立庄淑妃之子为太子,哪像陛下,都恨不得立她做皇太女了。 封决笑道:“相宜是信不过自己么?” “哼,那怎么可能?”郑相宜立即翘起了下巴,“我可是从小被陛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光论见识都比封钦他们强上不少。” 而且近日因提出税制改革方案在前朝炙手可热的柳宁宣,可也都是她引荐给陛下的,至少在看人的眼光上她还是不错的。前世不算,前世她是被封钰的脸糊了眼。 她这骄傲的神态当真是和西子一模一样,封决眼中笑意愈深,目光中流露出的热度几乎让她感觉到了脸上发烫。 她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把,小声道:“您不要这样看我。” 封决挑眉:“为何?” 郑相宜咕哝:“我怕我会忍不住……” 封决逼得更近,鼻尖几乎贴在她脸上:“忍不住做何?” 陛下就是故意的。 郑相宜深吸了口气,直视他道:“我会忍不住想要非礼您。” 她语气十分正经,小脸也绷得很紧,奈何年岁轻长相又过于昳丽,看上去并无什么威信。 封决低笑:“那朕任由相宜非礼。” 郑相宜觉得自己与陛下之间的身份好似互换了,明明她想要说正经事,他却在一旁用美色勾引她,而她竟还色令智昏,真的想就地扒开他衣服将他蹂躏一番。 她恍惚想起从前不知在何处听闻过的一句话,果然男人成婚后就会变坏,连陛下也不例外。 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就在这书房里将陛下给就地正法了,虽然到最后哭出来的其实是她。 结束后,郑相宜蜷在他怀里,脸上仍带着未褪的红晕。她揉了揉饱胀的小腹,嘟囔道:“这都多少回了,为什么还是没动静?” 要是有个小皇子,她就能安心多了,前朝也不会再出什么风浪。 她先前就找太医问过,自己和陛下的身子如今都算康健,孕育子嗣并没有什么问题。而陛下与她也几乎夜夜睡在一起,除了她来癸水那几日不太方便,房事也算频繁。她明明记得前世贵妃入宫才一个月就有身孕了,而她和陛下从天寿节那晚算起,可不止有一个月。 听她说完,封决脸色却稍变了变。 郑相宜没有放过他脸上这丝变化,连忙抓住他的手问:“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第53节 封决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叹一口气道:“此事不急,且再等两年吧。” 郑相宜睁大眼睛,怀疑道:“陛下不会给我下什么避子汤药了吧?” 不然他怎么会如此笃定她两年之内不会有身孕? 封决不禁摇头,抬手轻敲了下她的头,无奈道:“朕怎么舍得你喝那些伤身的汤药?” 郑相宜眼珠子转了转:“那……不会是陛下自己喝了吧?” 封决并未否认,而是沉默下来。 郑相宜立刻急了:“您怎么这样啊?您身子本来就弱,万一……万一再喝出个什么好歹来,我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盯着他把身子给养好的,结果他又背着她胡乱糟蹋,简直要把她气死了。 见她眼睛都泛红了,封决忙搂紧她哄:“朕让太医看过,不碍事的。” 郑相宜反嘴:“不碍事的话您让我喝。” 他又不吭声了。 郑相宜眼圈湿红:“陛下不想要我的孩子吗?” 封决指腹轻抚过她湿漉漉的眼尾:“并非如此,朕盼望还来不及,只是……”他轻叹一口气,俯首亲了亲她的眼皮,“只是朕太害怕了,怕你会同你母亲一样。” 相宜的母亲便是难产而亡,一尸两命。他私下问过太医,相宜如今年纪尚轻,若是此时生育会比常人更艰难一些,不如先仔细调养两三年,那时再生育风险便会小许多。 甚至……他其实并不想要她生育。只要不生育,她便永远不会有难产的风险。 他可以慢慢教相宜如何临朝称制,或者也可以从宗室挑选合适的子嗣过继。对他而言,子嗣不过是相宜血脉的延续,哪里有此刻正站在眼前的相宜重要。 郑相宜也想起了母亲因何而去世,那时她还小,只能看见一盆盆血水从房间里端出,然后父亲告诉她,娘亲走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弟弟也没了。 她吸吸鼻子道:“那陛下总该和我商量一下……” 虽然她也很害怕自己会和母亲一样,她走了,只留下陛下一个人,让他可怎么活?她可信不过封钦封钰,可能也只有封钥会好好孝敬他了。 封决扣住她后脑将她整个纳入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 他正是知晓她不会答应,因此才一直瞒着她。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在她十八岁前不再碰她,可她那样黏人,又总缠着他要,他也不可能拒绝她。 或者说,是他拒绝不了自己对她的渴望。 他爱相宜,渴望相宜,超过了对这世上的一切。她仿佛是自他血肉中长出的另一个半身,每每见着她的脸,他便忍不住生出一种与她融合为一体的渴望。 郑相宜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平复下来:“我听陛下的,不过要太医确保那药物无害,照陛下说的两年后便停下吧。” 虽然她一想到那日母亲血淋淋的惨状便害怕,可她相信天意既然能让她重生一回,定不会对她这般差劲。 封决低低应了一声:“相宜若放心不过,明日便可召太医询问。” “哼,那当然。”郑相宜轻哼一声,抬起眼瞪他,“陛下以后不许再瞒我了,不然就不许再上我的床。” 这威胁实在太过有力,封决不得不应:“嗯,都听相宜的。” …… 三日后,封决便在朝堂上下达了旨意。 端王封钦在皇长孙满月后,即刻携府上前往青州就藩,念在封钦一片孝心,特准许姚淑妃与其一同前往。敬王封钰即日起前往南海就藩。宫中其余诸妃,可选择自请出宫归家,由朝廷拨出一部分遣散费,并按品阶册封诰命夫人,或选择册立为宫中女官。 此番言论一出,瞬间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一波地震。 即便沉稳如袁尚书,也险些揪断了一把胡子。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从前那后宫虽也无用,但摆在那里好歹是个装饰脸面上也能过得去,现在是直接要废除后宫连面子都不做了?而且您废除后宫就废除吧,反正后宫里原本就没几个人影响也不大,可皇后这肚子里都还没个影,您就把两位成年的皇子都逐出京了,就不怕皇后那儿有个万一呢? 陛下您不是最冷静最会谋划的吗?怎么就做的比您父皇都还要疯了? 无数老臣眼前一黑,他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呀?连续对上老封家两个疯子。 “诸卿可是对朕的家事有所意见?”封决平淡的声音自上首响起。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统一集中在袁尚书身上:袁老,靠您啦! 袁尚书一句脏话险些脱口而出,你们不敢对上陛下,难道我就敢了么?陛下这都直接下旨了,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皇后都封了,甚至这皇后还是他们亲手推上去的,陛下现在显然是在为皇后将来扫清障碍,算得上合情合理,甚至还能让人夸一句帝后情深。 他们……他们都是被陛下做局了啊!谁能想到冷静了将近二十年的陛下,疯起来比他爹先帝都厉害。 袁尚书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颤巍巍地俯身:“臣等并无意见。” 朝堂上的封钦,脸色煞白地僵在了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识。而封钰攥了攥手心,最终只能隐忍地低头:“儿臣遵旨。” 封钰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相比于绝望痛苦,他心中反而是一种终于尘埃落地的无力感。 从知晓父皇和相宜之间私情的那一刻,他便知晓自己此生再无机会了。从今以后,父皇不可能再将他当作儿子看待,那一丝仅存的慈父之心也会荡然无存,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换做他,也不可能放过觊觎自己所爱之人。 只是流放,并未赐死,他竟然还觉得有几分庆幸。 只是……他缓缓走出大殿,刺眼的日光让他眼前忽然有些朦胧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红衣烈焰的少女,牵过他的手坚定地说:“封钰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陛下答应让我嫁给你的。” 是幻觉么?是吧,她那般厌恶他,怎会主动说出要嫁给他的话? …… 飞鸾殿内,郑相宜正在整理着账簿,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吵闹。还没等她询问,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不顾阻拦闯了进来。 是姚淑妃。 一向得体的姚淑妃此刻衣裳凌乱,显然是拉扯中造成的,她两眼通红地质问郑相宜:“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魅惑了陛下?才教陛下下了这样的旨意?” 木琴等人欲上来拉她,郑相宜手掌微抬,命她们都下去。 郑相宜看向姚淑妃,目光不躲不避:“是我又如何?” 姚淑妃眼神一瞬间喷出怒火,像要吃了她一般:“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得了后位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害我的钦儿?钦儿他好歹与你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 郑相宜微挑起唇:“因为我还念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所以他才能带着你一起前往青州就藩。青州,相比于南海是多好的地方啊。若是封钦做了皇帝,他会给我的孩子也封到这么好的地方吗?” 姚淑妃胸口起伏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郑相宜继续道:“我也不想这么对大哥哥,可是没有办法啊,皇位就只有一个,大哥哥想要,我也想为我的孩子争取。” 将皇位拱手让人,这与将自己的性命交负在别人手中有何区别?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前世她费力帮封钰筹谋到皇位,最终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大权在握后便迫不及待要清理她这个皇后。 她只信任陛下,除了陛下,能信任的也只有权力了。 姚淑妃咬牙:“无耻,你自幼在陛下膝下长大,与陛下相交本就悖逆人伦,竟还妄想诞下皇子谋逆皇位!” 郑相宜眼神冷了冷:“这皇位是陛下的,我谋夺陛下的皇位,与你与封钦何干?” 她越是冷静以对,姚淑妃越是觉得胸口疼痛,喉咙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郑相宜缓声道:“淑妃娘娘,念在我们相识十几年的份上,今日你擅闯飞鸾殿,本宫便不治你的罪了。听说冯侍妾下个月便到了产期,你不如多关心一下冯侍妾这个孩子。若不是我请求陛下,你以为封钦还能等待冯侍妾出了月子才去就藩吗?” 姚淑妃想到待产的冯侍妾脸色略微平静下来,她看向郑相宜,带着恳求的语气:“钦儿他将你当作妹妹看待啊,幼时他还带你一起放过风筝。” 郑相宜眼波微动,最终仍是复于平静:“所以我也为大哥哥安排了最好的退路。” 前世封钰登基后,封钦可是被幽禁到死,今世做一个富贵贤王,对他而言也是最合适的了。 “相宜!”姚淑妃欲要再求,殿外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今日飞鸾殿怎会如此热闹?”封决缓步走进,目光未曾看淑妃一眼,径直走到郑相宜身旁坐下。 肉眼可见地,姚淑妃脸上的愤怒立即退却了,眼中蒙上深深的恐惧。 郑相宜轻轻瞪了他一眼,陛下来做什么?不过是一个淑妃,她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封决对她微微一笑,她自然相信相宜的手段,只是一想到她可能会在淑妃那里受到委屈,就管不住自己的腿走了过来。 “臣妾见过陛下。”姚淑妃一瞬间收敛起外放的怒火,微微颤抖着朝他俯下身子。 封决轻轻抬眼:“朕念在你多年服侍,特地准许你出宫与封钦相聚,对此你可是有不满么?” 姚淑妃声音发颤:“臣妾……臣妾不敢。” 封决淡淡道:“既无不满,便回去做好准备吧,无事勿要再来叨扰皇后。” 姚淑妃:“臣妾遵命。” 待姚淑妃离开后,郑相宜便伸手搂住他,坐进他怀里控诉道:“凭什么你一来姚淑妃就全变了副态度?” 对陛下唯唯诺诺,对她又是质问又是威逼的,难道她看起来就格外好欺负不成? 封决拖住她的腰,目光温润,声音却带了丝循诱:“所以相宜你看,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郑相宜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感受到他呼吸起伏间散出的热气,他在她耳边,像幼时那般一句句地为她讲解,教导她如何去掌握权力,行使权力。 “相宜,你若是朕的女儿,朕想朕会直接立你做皇太女。”这想法并未是近日才有,在他感受到封钦的愚钝,封钰的阴沉后,在他批阅奏折时能与他发出一致意见的相宜,自然是更合他的心意。 郑相宜嘟起唇:“那您现在也反悔不了了,我不可能再做您的女儿。” 封决抚着她的头:“所以你要做朕的皇后,要和朕一样大权在握,如此朕才能放心。” 放心在他离开之后,相宜依旧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依旧无人能够再让她受到委屈。 郑相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在他温柔的眼神下,眼睛一点点红起来:“您不能想的好一点,一直陪着我么?” 封决眼中带笑:“朕自然是想永远陪伴相宜,直到相宜寿终正寝。” 只是他到底比相宜年长了十八岁,不得不为她做好一切安排。 他俯首,爱怜地在她头顶落下一吻:“相宜你听话,无论朕能否陪你走到最后,你都要好好地一直活下去。” 他的相宜,他的孩子,他的学生,他的妻子。他想她活得长长久久,永远也不会受到任何欺辱。 郑相宜眼睛一酸,险些以为他是知晓了自己前世自焚而亡这件事。在他走后,她真的一点都活不下去了,只是她一直没脸去见他,便借着封钰一直麻痹自己,直到封钰要废掉她的后位,她才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去见他的理由。 她想向他道歉,想向他撒娇抱怨,更多的,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她朝他颈上蹭了蹭,忍着眼泪道:“那您要多教教我。” 陛下想要她活着,她就会好好地活下去,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封决轻声应道:“嗯,朕会一点一点教你。” 他与相宜还会有很长的时间,他会一点一点地教相宜如何保护好自己,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她仍旧是骄傲肆意的相宜。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正文就结束在这里吧。因为这一本中间断更了一段时间,自己对故事的理解也有了一些变化。我想封决对相宜的爱是复杂的,相宜既是他的孩子,也是他一手教导的学生,同时还是他的爱人妻子,所以他会全方面为相宜做好安排,在他看来,除他以外的人都不可靠,那就只有让相宜自己掌握权力了,毕竟权力是可靠的。原本还想写怀孕养崽,但是我不会写,所以番外有机会再写吧。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也谢谢大家没有放弃看到了这里,爱你们哟[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