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捻青梅 第1节 《捻青梅》作者:玉枕青瓷【完结】 简介: 丞相大人和靖阳侯,政见不合,素来不睦,在朝堂上更是争吵不休。 圣上索性大笔一挥,将丞相独女江浸月许配给了小侯爷谢闻铮,那时,他们才九岁,却和死对头绑在了一起。 自从知道被赐婚给那个混世魔王,江浸月没有一天不在操心,怕他惹事闯祸,怕他自甘堕落,对他谆谆教诲,循循善诱。 在他“逃婚”那一年,家里遭遇变故的那一夜,江浸月亲自撕毁了婚书,从此封心锁爱。 == 谢闻铮从小就不喜欢他这个小青梅,循规蹈矩,满口大道理。 婚期将至那一年,他请命去边关历练。 战乱三年间,他却总是想起她。 获胜那一天,他快马加鞭,只为早日回京,娶她过门。 谁知,得到的却是她举家流放边地的消息。 在他山重水复,费尽心思找到她时,她却说:不嫁了。 小剧场: “谢闻铮,你的兵法策论都是我教的,现在要用我教的来逼我?”面对他步步紧逼,她忍不住举刀相向。 他却徒手接住刃锋,任由鲜血染红掌心:“那你可曾教过,如何让一个铁了心不要我的人后悔?” 阅读指南: 1.1v1,sc,结局he结局he。前期是青梅竹马的暧昧拉扯,后期男主在卑微追妻和强取豪夺间反复横跳。(中期会有刀子,按文案剧情走) 2.v前随榜,v后日更(21:00更新) 3.架空历史,设定杂糅,勿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正剧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江浸月/江念 谢闻铮配角:叶沉舟 温砚 其它:她不嫁了 一句话简介:青梅竹马,强者低头。 立意:并肩同励,不负少年时。 第1章 夏日,微风都带着热意,阳光穿透窗外的树枝,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学堂内,夫子坐在写着“静”字的屏风前,蹙起眉头,将手伸向大画案上的戒尺。 房门“吱呀”一声,发出轻微的响动,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探了进来。 “谢!闻!铮!”夫子似乎已“守株待兔”多时,听到这响动,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开了大门:“今日又因何迟到?” 被抓了个现行的谢闻铮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回先生,学生方才……呃……体察民情,观摩市井百态去了。” “观摩?”夫子压着怒火,眼神扫过他空荡荡的双手:“观摩完了,那你的书囊呢?” “呃……”谢闻铮摸了摸鼻子,笑容却更灿烂了些:“许是……那民情太过汹涌,不慎被挤丢了。” “荒唐!”夫子终于忍不住,举起戒尺:“终日嬉游浪荡,学业荒疏!” 谢闻铮却是毫无惧色,反而自己把手伸了出来,手心朝上:“先生责罚得是,不过……过几日就是京苑小试了,还请先生手下留情啊。” 闻言,夫子的动作僵在半空,脸色气得涨红。 京苑小试名字虽“小”,却也足够重要,乃是宸京各大官学的弟子切磋“六艺”的赛事,比赛结果事关书院的名声和未来生源。 这谢闻铮虽然文学上不学无术,但骑射却是学苑之中的翘楚,怪不得他近日愈发张狂,就是吃定了特殊时期,夫子不会下手重罚。 看着他略带挑衅的表情,夫子收回手,怒斥道:“既然书卷都能丢,想必其中的圣贤之言也未曾入你之耳、入你之心。今日罚你去藏书阁,将《论语.学而》抄录十遍!不抄完,不准下学!” “好好好。”谢闻铮没料到夫子会来这一招,但看着他那怒火中烧的表情,也只得闷声应下,反正……不在夫子眼皮子底下,找几个小弟帮帮忙不就行了。 他佯装乖巧,不待夫子再次发作,便脚步生风,如获大赦地撤离了学堂。 一片低低的窃笑声在学斋中蔓延开,而在这片骚动中,最前排的一道身影却纹丝不动。 江浸月坐在最靠近夫子画案的位置,背脊挺得极直,如一株清瘦的小松,在尚显稚嫩的学子中,气质带着几分稳重。 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闹剧,稳执一管狼毫,眼睫低垂,全神贯注地临摹着案上一本帖。 “还是江相教女有方啊!”夫子走过江浸月身旁,看着宣纸上清丽却不失笔力的字迹,忍不住点头称赞,似乎气都顺了不少。 听到这句夸赞,江浸月这才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坐回案前的夫子。 讲述声响起,学子们停住了交头接耳,她也立刻压下心中的好奇,继续专注于笔下。 == 午后,热意更甚。 夫子正在屏风前的大画案上示范运笔,饱蘸浓墨,欲写下第一个字。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却骤然凝滞——那墨汁竟胶黏不堪,拉出细丝,根本无法顺畅书写,字迹也随之变得歪歪扭扭。 “咦?”学生们有些惊疑地瞪大眼,这又是什么字体? 夫子又提笔蘸了几次,却发现墨汁愈发粘稠,连带着毫毛都拧成了一块,加墨换笔,皆是如此。 “怎么回事?”夫子愈发烦躁,仔细端详起案上的笔墨。 江浸月此时才抬起眼睫,她起身上前,恭敬一拜后,用手指沾了点砚台里的墨水,摩挲几下,凑到鼻尖细嗅,了然道:“先生还是换一方砚台吧,这墨汁里被人掺了鱼鳔胶。” “什么?”夫子先是有些疑惑,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掷笔:“谢闻铮!定是他做的好事!”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墨点溅上他花白的胡须也顾不得,只扔下一句“自习”,便怒气冲冲地往藏书楼的方向去。 “谢闻铮?”江浸月坐回案前,用手帕擦拭指尖的墨渍,有些好奇地重复这个名字。 听着,倒有些耳熟。 身旁穿着樱草色襦裙的陆芷瑶,听见她的语气,立刻凑了过来:“不会吧不会吧,清晖学苑第一混世魔王,夫子们一致认可的‘心腹大患’谢闻铮,你不知道?” 见江浸月只是漠然地摇头,陆芷瑶双手捧脸,有些不可置信:“阿月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谢闻铮,靖阳侯的儿子啊,整个宸京都知道他顽劣不堪,不务正业,不学无术……” 江浸月从书本下翻出一本手札,依言记了几句,听着这负面评价一股脑儿往外倒,又停了笔:“或许是……孩子心性吧,道听途说,不可妄断。” “我们不也是小孩子,不也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陆芷瑶不服气地嘟囔道。 江浸月只觉有些好笑,但面上却未表露分毫,转而问道:“不谈旁人了,芷瑶,京苑小试,可想好了要选哪一项?” “哎。”陆芷瑶一听这话,便颓然抚额:“我又不像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到时候看哪项人多好混,就选哪项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方才议论谢闻铮的精气神已然恹恹。 “那不如专心课业,免得因小失大。”江浸月说完这话,便收回目光,兀自翻开眼前的一本策论,细细研读起来。 “阿月,你怎么也教训我。”陆芷瑶撇撇嘴,见她专心致志的模样,也不好再打扰。 == 日光,一寸一寸地西斜,交谈声、脚步声响起,又渐行渐远,整个学堂逐渐空荡。 江浸月仍在反复翻动着手中的书本,秀眉微微蹙起,似乎有所困惑。 “阿月,夫子都走了,该下学啦。”陆芷瑶揉了揉有些发胀地双眼,开口提醒道。 “嗯。”江浸月只应了一声,目光仍然停留在文中那句“乐者,天地之和也”,忽然,她注意到文末批注的小字,喃喃念到:“可参看《乐纬》之解,其理更深一层,《乐纬》……”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向陆芷瑶:“芷瑶,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啊,那你自己路上小心。”看着她一副学痴了的样子,陆芷瑶忍不住摇了摇头。 == 藏书阁内,光线幽深,一片寂静。 江浸月循着索引,找到了放置纬书的那排书架,她仰起头,看到了那本《乐纬》,正放在第二层。 她走上前,伸手试了两次,指尖却堪堪划过书脊,无法将其取下。 江浸月收回手臂,正欲转身去寻找脚梯,忽然—— 头顶天窗传来一声响动,只见一道身影跃下,利落地攀住书架,轻松抽出了她想要的那本书。 见江浸月愣住,他松开手,轻巧落地。随着他的动作,几页写满字的纸从他怀里散落,飘飘扬扬地掉在地上——上面是罚抄的《论语》,字迹张牙舞爪,力透纸背,仿佛在抗议。 谢闻铮。 江浸月一下便判断出了他的身份。怪不得夫子一下午没找着他,始终憋着一口气,原来是藏在这天窗上。 日光从天窗透下,江浸月看清了他的模样,乌发飞扬,脸上带着新旧不一的伤痕,一双稚气未脱的桃花眼亮得惊人,眉毛生得英气,已经初具锋利的形状。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才女吗?怎么,这里的书也是夫子布置的功课?您这是要提前把一辈子的书都读完?”他将书拿到眼前晃了晃,语气带上几分戏谑。 此时,他们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江浸月甚至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她抬眸,非但不急,反而语气平和:“你若想看,让给你便是。此本《乐纬》所载颇为精妙,五音通五行、五方、五脏,闻之可通晓天人感应之理。” 她声音平稳,吐出的字眼却一个比一个陌生拗口。 谢闻铮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瞬间被抽干了戏弄的兴趣,有些嫌弃地将书递了过去:“谁要看这个……真没劲,拿走拿走。” “那就谢谢了。”江浸月伸手接过书,转身走出几步,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地上那几张惨不忍睹的“墨宝”。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提醒道:“夫子已经走了,这里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落锁。你若想回家,现在离开是明智之举,不然,家人该担心了。” 谢闻铮正弯腰捡纸,闻言动作一僵,脸上那点笑意彻底褪去,只哼了一声:“才不会有人担心我。” 捻青梅 第2节 江浸月听到这话,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哦。”头也不回。 这声毫无波澜的回应仿佛刺激到了谢闻铮,他猛地抬头,冲着她的背影,有些无理取闹地抱怨道:“喂!你不知道安慰人要安慰到底吗?就这么‘哦’一声?” 江浸月半侧过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纤细清冷的轮廓。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过是看在他帮忙取书的份上,才好意提醒,怎么就变成安慰了?而且,他家人都不担心他,自己与他非亲非故,关心做甚? 她感到有些困惑,但终究没把伤人的话说出口,目光落回他手中那叠抄纸上,给出了一个她认为最为“实用”的忠告:“那你,好自为之。还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字再丑再乱,是不是一人所写,夫子还是辨认得出的。” 此话一出,谢闻铮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腾地烧起来,是气的也是臊的:“要你管!你们这些老古板,就知道看不起人!” 江浸月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不再多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抱着手中那本书,转身离去。 “父亲说的果然没错,丞相府的人,牙尖嘴利,讨厌。”看着她的背影,谢闻铮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纸揉成了一团。 == 暮色渐合,丞相府内已点起了灯。 江浸月坐在花厅里,小口吃着冰糖绿豆羹,望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问:“母亲,父亲还未回府吗?” 江母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奈:“回来了,又在书房生闷气呢。听说今日上朝,为着边军粮饷调度的事,又和靖阳侯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相让。下了朝,两人竟还一路吵到御书房外,非要陛下圣裁……唉,真是两个倔脾气。” 绿豆羹入口,清甜温润,驱散了夏日的暑气。 江浸月听着这番话,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谢闻铮的样子。藏书楼内,那带着夏日燥热气息的男孩,动作利落,脾气火爆,像头不服管束的小兽。 有其父必有其子,通过谢闻铮,她似乎能猜想到靖阳侯和父亲争吵的样子了…… 这个念头让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江母没注意到她表情细微的变化,只是关切地叮嘱道:“月儿,京苑小试在即,你定要仔细身子,我听说……此次比试结果,将会呈交御前。” “御前?”江浸月眉头一蹙,有些疑惑:“不过是学堂间的小打小闹,陛下日理万机,竟也会关注?” “傻孩子。”江母压低了声音:“这几个书院里的学生,可都是朝中重臣的子女,孩子间的输赢,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各家势力的脸面。我听说,清晖学苑的好几项,可都指望着你夺魁呢。” 说到这一句,她的脸上并没有过分的自豪,反而是忧虑更甚:“树大招风,娘就怕有那心术不正之人,会暗中生事。以后下学若晚了,娘会安排家仆驾车来接,万万不可独行。” “天子脚下,何至于此?”江浸月愈发不解。 “不是谁都像那个靖阳侯,把争啊抢啊都放明面上来的。”江母摸了摸江浸月的小脑袋,语气里充满慈爱。 “嗯……说的也是。”江浸月点点头,思索片刻,眼眸一转,便有了主意:“女儿知道了。” 第2章 清晖学苑,下学的钟声敲响。 因前日的罚抄未能及时交出,谢闻铮被夫子罚站整整一天。 汗水湿了额角,他黑着脸,立于门口的石狮子旁,同窗们陆续从他身旁走过,忍不住窃窃私语,有嗤笑的,也有好奇的。 谢闻铮的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背挺得笔直,仿佛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这尊“门神”分外有存在感,江浸月踏过门槛时,目光也忍不住向其移动了半寸,但在他有所察觉的瞬间又马上收回眼神,状若无故地转向陆芷瑶:“芷瑶,这本琴谱你勤加练习,一定不会出错。” “好的,我有什么不懂,再向你请教。”陆芷瑶攥紧琴谱,语气严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哼!”被完全忽视的谢闻铮忍不住冷哼一声。 江浸月眼睫轻颤,却也没再给他半分关注,而是抬眼,看向门口停着的马车。 “小姐,小姐。”马车旁,穿着侍女襦裙的琼儿看见了她,兴奋地招了招手。 江浸月颔首,耳边传来一阵小声嘀咕:“相府离学苑这般近,也要马车接,真是娇气。” 她脚步未停,只轻飘飘一句:“总比连学苑的门都进不去,在此罚站,要来得体面。” 不等谢闻铮发作,她和陆芷瑶道别一声,便扶着琼儿的手,踏上了马车。 拉下车帘时,江浸月瞧见谢闻铮那无能狂怒的眼神,轻轻抬了抬眉,便移开了目光:“走吧。” 然而,马车刚动,便是猛地一震,将她手边的书卷都晃落在地。 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呼和马匹的嘶鸣,紧接着,车身被失控的力量拖拽着打转的,江浸月感到一阵眩晕。 “呜呜,小姐当心!”琼儿被甩得失去了平衡,扑到她怀中。 江浸月一只手护住她的头,另一只手用力扣住窗棂,努力稳住身形。 帘幕扬起,她看见车夫试图重新控马,却被再次掀翻在地。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玄色身影猛地闯入她的视线。 谢闻铮几个迅捷的箭步冲上前,险险避开乱踢的马蹄,看准时机,一把拽住缰绳,跃到马背上。 然而,小孩的力气毕竟有限,他身体后仰,咬紧牙关与马儿角力,手臂肌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喝止。 一番惊险的折腾后,马匹终于被他强行制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车夫惊魂未定,冲上来对着谢闻铮千恩万谢:“多谢小侯爷!多谢小侯爷出手相助!不然今日可就出大事了!” 谢闻铮松开缰绳,甩了甩被缰绳勒得生疼的手掌,下意识地看向车上。 下一刻,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忍不住脱口问道:“喂!你……你都不怕的吗?” 只见江浸月掀开了车帘,她的发髻因方才的颠簸微有散乱,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几分,但眸色却沉静如水。他想象中女子该有的花容失色、泪眼盈盈,在她脸上半点也寻不见。 听见这声询问,江浸月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魂未定,远远围观的同窗,最后才落回谢闻铮的脸上,平直地反问:“为何要怕?此处并非悬崖峭壁,翻车亦不至殒命。倒是这疯马若冲入人群,伤及无辜,才是真正堪忧。不过……” 她顿了顿:“刚刚多谢你出手。若非你及时制止,后果难料。” 没等到预想中的崇拜语气,反而得了一番冷静的分析,谢闻铮一时语塞。可听到她最后那句清晰的“多谢”,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散了些许。 “小事小事,不足挂齿。” 他摆了摆手,江浸月却注意到掌心那渗出的血红,蹙起眉头:“你的手受伤了?” 谢闻铮一愣,这才感觉到手心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身后,梗着脖子,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哼,这点皮外伤,算什么?”余光忍不住观察江浸月的反应。 嗯,毫无反应。 他更挫败了。 “小侯爷,小侯爷。”车夫见他出神,忍不住唤回了他的思绪:“缰绳交给奴才就好。” 谢闻铮这才回过神来,感觉脸上一烧,见鬼一般甩开缰绳,翻身下马,却忍不住“哎哟”一声! “怎么了?”江浸月探出身来,低头看向他。 只见他扶着车厢,抬起脚,竟从鞋底拔下一枚闪着阴冷光泽的锐器,愤愤掷在地上:“哪个混账乱丢东西!” “琼儿,去看看。”江浸月下了马车,目光仔细扫过地面。片刻,她弯下腰,从尘土中拾起了什么,动作自然地将那物件纳入了袖中。 “小姐,那是什么?”琼儿好奇地小声问。 “无事。”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应道,转而吩咐车夫:“你送小侯爷回侯府,让府上务必请大夫,好好看看他的手和脚伤。” “那小姐您……?”车夫面露难色。 “我和琼儿走回去便是。”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谁需要你们丞相府的人送了!”谢闻铮疼得吸着气,却仍不忘嘴硬。 江浸月看向他,目光沉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听话……若你还想顺利参加小试的话。” “听话”这两个字入耳,谢闻铮一时怔住。 看他终于不再反驳,被车夫扶着悻悻然爬上马车,江浸月才转身,带着琼儿缓步离开。 == 丞相府,书房内。 在烛火的映照下,桌案上的锐器泛着寒光。 “父亲,马匹平地受惊,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在地面布了铁蒺藜。”江浸月冷静地陈述道。 丞相江知云拿起一枚端详片刻,脸色瞬间阴沉如冰:“岂有此理,竟敢将如此阴险的手段用到我的女儿身上……查!必须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父亲息怒。”江浸月上前,为江知云倒了杯茶,低声劝慰道:“小试将至,切勿打草惊蛇。对方一击不成,未必没有后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且,母亲提醒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试在即,女儿若项项争先,确是靶子。” “你的意思是?”江知云嘬了一口茶,眉峰蹙起。 江浸月思索片刻,冷静分析道:“女儿决定,明日便称病,退出其余比赛,只参加‘书法’与‘策论’,这两项相对低调,且不易被外力所扰。” 江知云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赞赏和心疼。 最终,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就依你,只是可惜了你这些日子的苦学苦练。” “不可惜。”江浸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读书知礼在于沉淀,而非逞一时之气。” ==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学堂内夫子讲课的声音嗡嗡传来,更添几分沉闷。 清晖书院的围墙边,一棵老枣树枝叶繁茂。 谢闻铮正倚靠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嘴里叼着根树枝,一双桃花眼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神却像是不受控制般,时不时地就往学堂窗口里瞟。 第一排那个最靠窗、最显眼的位置,已经空了好几天了。 他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像是有蚂蚁在心上爬,怎么待都不舒服。那日她的“多谢”、“听话”等字句,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魔怔了一般。 他还从来没在谁手上,连连吃瘪。 “啧。”他烦躁地吐出嘴里的树枝,突然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江浸月的那个好朋友——好像是,礼部侍郎家的陆芷瑶?此时正和几名同窗说说笑笑地走出学堂。 谢闻铮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跳下树去,身体都绷紧了。 但下一秒,他猛地顿住,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他怎么能亲自去打听江浸月的消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个书呆子感兴趣呢。 捻青梅 第3节 谢闻铮眼珠一转,从手边的枝头摘下一颗半青不红的枣子,掂了掂,瞄准树下正靠着树干打盹的身影。 “咻——”地一声,枣子精准命中对方的后脑勺。 “哎哟!”孟昭猛地惊醒,捂着后脑勺茫然四顾:“谁?!谁砸小爷?” 一抬头,正对上谢闻铮从树枝间投下来的,写满“不爽”的眼神。 “老大,怎么了?”他悻悻问道。 谢闻铮没好气地朝陆芷瑶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去。” 孟昭更懵了:“去?去啥去?老大你要我去招惹那群大小姐?我不敢……” “屁!”谢闻铮差点从树上栽下来,气得牙痒痒:“去……去问问……” 他感觉难以启齿,含糊说道:“去问问书院那位‘大才女’怎么了?几天不见人,是准备罢学吗?” 孟昭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懂了”的笑容,换来谢闻铮一记更凶狠的眼刀。他连忙收起笑容,一溜小跑朝着陆芷瑶的方向去了。 谢闻铮趴在树上,看着孟昭笨拙地拦住那几个女孩,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陆芷瑶先是惊讶,表情有些嫌弃,但最终拗不过纠缠,回了几句话。 没过多久,孟昭一路小跑回来,仰着头汇报道:“老大。问清楚了,江大才女称病告假,说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小试好些项目也都不参加了呢!” “受了惊吓?”谢闻铮嗤笑一声,脑海里浮现出她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就这么点胆子?吓一下就病了?真是……娇气,那天还在小爷面前死装。” 他嘴上说得轻蔑,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自己掌心。 那日被缰绳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边缘微微凸起,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鲜明而恼人的刺痒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在他心里越积越浓。 第3章 日光灼灼,将武备场的地面晒得滚烫。 谢闻铮一身利落的骑射服,控着缰绳,纵马其间,在有限的场地内竟也跑出了几分奔逸之势。引弓、搭箭、瞄准,箭矢“嗖”地离弦,稳稳钉入远处的草靶红心,引得场边几名同伴连连喝彩。 轮到最后一轮冲刺,他轻叱一声,骏马四蹄腾空,矫健地跃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土丘,即将落地的瞬间,“啪”的一声脆响,异常清晰地传入谢闻铮耳中。 他右脚猛地向下一沉,承载着他大半重心的镫带竟毫无征兆地断裂! 一切发生得太快,巨大的失衡感猛地将他拽向一侧。 饶是他反应极快,立刻松镫试图调整身形,但下坠的力道太过猛烈,他整个人被狼狈甩下马背,重重跌落。 “咔嚓”一声闷响,右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小心!” “老大!” 孟昭和几名围观的同伴惊呼着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搀扶起来。 谢闻铮借着力道站起身,疼得冷汗浸湿了鬓角,他咬住牙,目光扫向那断裂的马镫。 只见镫带断口处,除了大力撕裂的毛糙,竟有一小段精心切割的痕迹。 他眸色骤然一寒,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孟昭看着他的脸色,急声道:“老大,你脚伤得不轻!我立刻去通知侯府,让他们派车来接您。” “不必兴师动众。”谢闻铮吸着冷气,强压下一波波袭来的剧痛:“小试将至,让老头子知道我折腾成这样,还不得直接把我捆床上?少废话,去医馆处理一下就好。” “哎……好吧。”听着他坚决的语气,孟昭有些无奈地答应。 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暖金色,谢闻铮脸色有些发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咬紧牙关,不肯漏出一声痛呼。 终于,两人踉踉跄跄地拐进一家门脸不大的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看着谢闻铮肿得老高的脚踝,摇了摇头。 “年轻人,逞强好胜要不得。”老大夫一边为他敷药,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扭伤得不轻,筋腱已有损伤。切记,接下来几日万不可再有剧烈活动,需得安心静养,不然……” 谢闻铮听得心不在焉,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行了,道理我都懂。您老就别念叨了,有没有法子……让我这几天感觉不到疼?用什么虎狼之药都行!” 老大夫被他这不管不顾的劲头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胡闹!医者是治病救人的,岂能这般草菅人命……” 就在这时,微风吹动,医馆的门帘被掀起一角,一道纤瘦清冷的身影走过。 夕阳恰好从门框斜射而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虽然戴着帷帽,只是一道模糊侧影,但那种独特的,沉静如水的姿态——依稀是多日未见的江浸月? 她不是受了惊吓,在府中养病吗? 谢闻铮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下意识就想追过去看个清楚。 “哎哟!别动!” 老大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回凳子上,语气严厉道:“药刚敷上!你想让这条腿废了吗?” “孟昭,你去看看,刚刚那人是不是江浸月?”谢闻铮不死心地伸长脖子,对孟昭使了个眼色。 孟昭走出门外,只看到人流如织的街道,他回过身,挠挠头:“老大,她一个大小姐,怎么可能来这种小医馆抓药,你是不是疼出幻觉了?” “休要胡说八道,老大夫,丞相府可会在你这儿看病?”谢闻铮莫名有些执着。 “老夫眼中只有病人,不清楚不知道不认识。”老大夫摇着头,随口敷衍道。 “你……”谢闻铮还想继续追问,脚踝处的刺痛却让他再次咬住了牙。 不一会儿,药性开始发挥作用,一阵清凉暂时压下了灼痛,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股莫名泛起的烦躁。 老大夫将他纱布缠好,最后打了个结,叹道:“好了。记住老夫的话,一定要好生静养。” 谢闻铮胡乱地应了一声,在孟昭的搀扶下站起身,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扫向那晃动的门帘。 那条受伤的腿仿佛更沉了些。 == 医馆外的小巷里,江浸月掀开帏帽的轻纱,目光扫向那一步一顿,挪动艰难的两道身影,忍不住蹙起眉头。 “小姐,小姐。” 一声呼唤在耳边响起,她回过神来,只见琼儿小跑到她面前,表情兴奋道:“你让我去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何处?” “临戎铁铺。” 听到这四个字,江浸月垂下头,在手札上记下几笔,随即抬头道:“派人去探探。” 琼儿点头应是,见江浸月仍停在原地,忍不住问道:“小姐,太阳要落山了,还不回府么?” 江浸月思索片刻,抬头望向两人消失的方向,再次开口:“琼儿,打听一下,今日学苑里,发生什么事了。” “哦,好,好的。”琼儿有些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人潮汹涌,并无异样。 == 京苑小试如期而至,各大赛场人头攒动,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阳光透过窗,落在整齐排列的考案上,江浸月一袭淡青长衫,跟随人流步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凝神静候。 本场考核策论与书法,二艺合一,最见功底。主考官肃然展开黄卷,朗声宣读试题:“五音有道,可比治国乎?” 题目既出,满场隐约响起一阵抽气声,此题需贯通乐理与经世之道,颇为刁钻。 江浸月眸光微凝,略一沉吟,便有了主张。 她提笔蘸墨,腕悬于纸,落下的第一行字:“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音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国之五常不悖,则无倾颓之象矣……” 正当她全神贯注,行文至关键处,旁侧一名考生许是紧张过度,竟“唰”地起身,面色苍白道:“老师,我头晕,我要出去……” 话未说完,他竟一个趔趄,猛地撞在了江浸月的考案上。 “哐当”一声! 案上的砚台被撞得翻倒,墨汁瞬间泼洒出来,不仅污了她写了大半的考卷,更溅湿了她半幅衣袖,连腕间都染上了点点墨迹。 考官闻声而来,皱了皱眉,命人将晕倒的考生抬了下去,平息这场骚乱后,才为江浸月换了污损的试卷。 江浸月一抬头,望向正前方计时的香炉,只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涌起的慌乱,迅速清理好案面,抿紧嘴唇,再次提起笔。 墨迹未干,袖口濡湿黏腻,但她眼神已恢复沉静。 她一边回忆,一边沉思,将之前的文章重新写出,甚至更添了几分犀利洞见。 只是那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香燃尽,钟声响,江浸月方才搁笔,微微晃了晃有些发僵的手腕。 随着人流走出考场,日光有些刺眼,她伸手揉了揉额角,满眼倦色。 “阿月!”陆芷瑶早早便结束了自己的科目,候在门外,一见她出来,便赶紧迎了上去:“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浸月轻轻摇头,勉强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无事,只是有些耗神。考题有些意思,写得忘了时间。” 陆芷瑶仔细看她,明显不信,却也不好追问,便岔开话题道:“考过了便过了,骑射比赛还没结束,正热闹呢,你陪我去看看呗?” 江浸月虽不喜热闹,但想到什么,她攥紧了手中的书囊,眼神微动:“好,去看看。” == 骑射场上,尘土微扬,周围坐满了观战的学子与老师。 只见谢闻铮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和锐利,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 江浸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被那不同于平日嬉闹的锐气稍稍刺到,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安静地坐在了队伍的边缘。 比赛开始,谢闻铮果然一马当先,箭无虚发,很快为清晖学苑拉开了比分,引来阵阵喝彩。 然而,好景不长。 赛场上其他几人见势不妙,竟不再专注于射击自己的靶位,而是联手针对起了谢闻铮,故意纵马挤占他的行进路线,在他瞄准时突然从他马前掠过惊扰,甚至用弓臂有意无意地格挡他射出的箭! 谢闻铮被搅得心烦意乱,射箭节奏大乱,有几次险些被挤下赛道,先前拉开的比分被迅速追上、反超。 “太卑鄙了!”陆芷瑶气得俏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我要回去告诉我父亲,定要参他们一本!” 捻青梅 第4节 江浸月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声音依旧冷静:“让你父亲上奏参他们一本?劾他们‘其子在赛场行事不端’?芷瑶,这本就是孩童间的比赛切磋,往轻了说是打闹嬉戏。若我方率先较真,反倒显得心胸狭窄,落人口实。”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但交叠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指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计时的线香即将燃尽,清晖学苑仍落后两分。 谢闻铮被对方两人一左一右死死卡在中间,几乎无法举弓。 就在香灰即将坠落的最后一瞬! 谢闻铮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他忽然双足脱镫,竟从被夹击的马背上悍然跃起,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弓如满月—— 嗖!嗖!嗖! 三支羽箭连珠般破空而出,几乎是同时,精准无比地钉入了远处三个不同位置的箭靶红心! 而他本人,重重地落回马鞍之上,身体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地晃了一下,被他强行稳住。 全场有刹那的死寂,紧接着,清晖学苑的人疯狂地欢呼起来:“赢了!我们赢了!”。 “阿月你看见了吗,谢闻铮他好厉害,好厉害啊。”陆芷瑶一把抱住江浸月,仿佛被少年的热血感染道,语气再也没有之前的轻视。 江浸月只是微扬唇角,但紧绷的身体终于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汗珠,剑眉斜飞,目若朗星,正如灼灼骄阳般,引人眩目。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快了半拍,与读书写字时的沉静全然不同。 而谢闻铮,他的目光扫过情绪沸腾的观礼棚,终于,在队伍的最末处,看见了江浸月的身影。 见她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模样,谢闻铮心里那点得意的火苗仿佛被浇了勺冷水,忍不住冷哼一声:“真没劲。” 作者有话说: ----------------------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音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国之五常不悖,则无倾颓之象矣……”引用《乐记》原文 第4章 待裁判宣布胜负,谢闻铮却顾不得上来道贺的同窗,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场外而去。 “哎?谢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难道还不尽兴,还想出去跑两圈?” 同窗们的嬉笑声响在耳边,江浸月却注意到谢闻铮那极不自然弯曲的脚踝,眉间染上一丝忧虑。 为了赢下这一场,他想必要吃好些苦头。 这样想着,江浸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见人已远去,正要收回目光,却突然,感受到一阵晦暗的眼神。 只见骑射场的对面,一紫衣少年正双臂环抱,嘴角下撇,看着这边欢呼兴奋的盛况,眼里是要溢出来的阴鸷与嫉恨。 兖王之子,明珩,凌云府数一数二的弟子。正如凌云府与清晖学苑一直以来的较劲,他正是此次小试中,谢闻铮最大的竞争对手。 似乎察觉到江浸月的注视,明珩猛地转回视线,与她的目光碰撞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似是警告,又似是玩味。 气温仿佛更加炎热,沾墨的衣袖也湿润得贴在皮肤上,甚是不适。江浸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然移开目光。 心里,渐渐描摹出一个答案。 == 喧嚣逐渐散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考场很快变得冷清,只余下几个洒扫仆役。 江浸月却并未随人流离开,而是独自立在门前,淡青的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目光沉静地望着通往骑射场的路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谢闻铮策马而归。此时,他脸上的张扬神色已然收敛,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行至门前,他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还会有人在此,尤其那人还是江浸月。 他立刻挺直了背,驱马缓步靠近她,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笑容:“大才女这是怎么了?终于被小爷我的风采迷住了?” 江浸月没理会他的调侃,从书囊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小药包,伸手递到他面前。 “做什么?”谢闻铮怔住。 “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对你的脚伤有益。”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方才落马时,右腿承力过度,旧伤想必复发了。” 谢闻铮脸色微变,嘴硬道:“谁……谁受伤了?小爷我好得很!” 江浸月也不强求,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淡淡补了一句:“不必多想,你这伤,追根究底是因那日救我而起,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此话一出,仿佛精准地戳中了谢闻铮的别扭之处。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梗着脖子道:“谁多想了!既然是谢礼,小爷我收了就是。” 说完,他便伸手去拿,却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 冰凉而轻柔的触感,和他发烫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谢闻铮收回手,一抹红霞瞬间飞上脸颊。 “我……我还马去了,你也早些回府。”心慌意乱地说完话,谢闻铮故作潇洒地扭头勒马,转身离去,四肢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僵硬。 远远望去,只见他停在了武备场外,翻身下马,便是一个趔趄,幸而被一旁家仆扶住,才稳住了身形。 直至他被送上了侯府的马车,渐渐驶离,江浸月才轻轻舒了口气。 夕阳西斜,透过树枝,洒下一地碎金。 “小姐,小姐。”急切的呼唤声响起。 马车刚停稳,琼儿便一跃而下,一路小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小姐,奴婢好像记错了时间,晚了半个时辰才来接您……呜呜,请小姐责罚。” 江浸月却摇了摇头,唇角微扬:“没有,你来的,正是时候。” “啊?”琼儿一怔。 江浸月抬眼,看向武备场的方向,轻声道:“那几个人,也仔细查查吧。” == 夜阑人静,丞相府的书房内,烛火正亮,将伏案的身影拉得悠长。 江知云轻轻合上最后一份批阅完毕的公文,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心,正欲起身,却听门外传来几声轻而稳的叩响。 “父亲,是我。”是江浸月的声音。 “进来。”江知云重新坐稳,脸上露出一丝温和。 江浸月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夜深了,父亲莫要太过劳神。” 江知云颔首,目光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问道:“今日京苑小试,感觉如何?可有把握?” 江浸月微微垂眸,旋即抬起,眼神清澈而笃定:“回父亲,约有七成把握,可夺魁首。” “哦?”江知云端起参茶,吹了吹热气,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另外三成,在于何处?” “在于陛下的心意。”江浸月声音平稳,却语出惊人。 江知云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何以见得?” “女儿近日一直在思索,为何宸京之内,要分设‘凌云’与‘清晖’两座官学,彼此较劲,又同场竞技。” 江浸月缓缓道,目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今日赛场,见凌云府学子,皆锦衣华服,气度矜贵,举手投足间自带雍容。而清晖学苑同窗,则多显沉稳勤勉之风。”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两府学子,出身迥异。凌云府多王公贵胄、皇亲国戚之后;清晖学苑则多为父亲这般肱股重臣、官员子弟。这看似只是学子间的较量,实则……未尝不是朝堂之上,皇室宗亲与外朝臣工之间的博弈。陛下心中,究竟更倾向扶持哪一方势力,或许,才是此次小试,最深层的考量。” 江知云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却不动声色地追问:“那你认为,陛下会如何选择?” 江浸月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自信的笑意:“无他,唯‘能者居之’四字而已。陛下圣明,欲开创盛世,必以才德取士,而非仅看出身门户。此乃平衡之道,亦是制衡之术。故而女儿说,有七成把握。” 江知云闻言,沉默良久,望着眼前聪慧剔透的女儿,最终发出一声长叹,既有骄傲,亦有难以掩饰的遗憾:“月儿啊……若你身为男儿,将来科场扬名,出入庙堂,前途必不可限量。可惜……真是可惜了。” 江浸月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如水,只微微屈膝:“女儿之志,不在自身功名。能于父亲案旁,略尽绵力,为您分忧解惑,便是女儿最大的幸事。” 江知云望着女儿,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即,似乎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小试,各府子弟皆在。月儿,你可有留意到靖阳侯府那个小子?对他印象如何?” 江浸月微怔,似乎没料到父亲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他逞强离去的身影,略一沉吟,谨慎地挑选着措辞:“谢家公子……行事确如外界所言,有些……张扬任性,急躁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她客观地评价道,这是大多数人对谢闻铮的看法。 但顿了顿,她眼前又浮现他强忍痛楚的表情,以及接过药包时那一瞬间的别扭,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补充道:“不过……观其言行,女儿觉得,他……心地似乎并不坏,只是性情使然。” 江知云闻言,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这小子,跟他爹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做事全凭一股子热血冲劲,莽撞得厉害,偏偏还死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打落了牙齿也只会和血吞,绝不会轻易喊痛服软。”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略带感慨:“这父子俩啊,都是这般性子。好在……心地确实都不坏,忠直有余,只是这圆融变通之道,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喽。” 听语气,却不像平日那般针锋相对,反倒多了几分故友间惺惺相惜的意味。 “父亲和靖阳侯,以前是旧识?”江浸月忍不住发问。 江知云怔忪了下,有意回避道:“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不提也罢。” 江浸月目光微垂,没有接话,心中谢闻铮的身影,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洒落庭阶。 == 与此同时,靖阳侯府。 夜已深,谢闻铮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被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扰得难以入眠。 白日赛场上的惊险、获胜的狂喜、还有……那双清冷平静的双眸,在他脑子里来回晃荡。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点灯,从衣囊中摸出那个药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药味混着淡淡的墨香,飘散开来,这气息让他一阵恍惚,感觉江浸月仿佛就站在他面前一般。 再回神时,低头一看,只见里面包裹着一精致的小药罐,还附着一纸信笺。 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内容却并不晦涩,而是将用法、用量写得极其通俗直白,生怕他看不懂似的: “药粉兑酒,调为糊状,敷于肿痛处,每日一换。” “膏药睡前温热化开,涂抹后揉按至发热。” 谢闻铮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江浸月落笔时,那副微微蹙眉、一脸无奈表情。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不疼,却痒得厉害,扰得人心神不宁。 捻青梅 第5节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却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条抚平,折好,塞到了枕头下面,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点莫名的躁动也一并压下去。 吹熄灯烛,躺下,闭眼。 黑暗笼罩下来,寂静的夜里,烦躁感却愈发清晰。 翻来,覆去。脑海里是她清冷的脸,是她点破他伤势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是递药包时,那短暂交触的微凉指尖…… “啧。”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抬眼望着头顶的黑暗。 一声轻响,油灯亮起,他再次坐直了身体。 昏黄的光晕重新洒满床帏,他拿出那张刚被叠好的药方,又一次展开,细细读着每一个字。 其实内容早已记住,但似乎只有这样看着,才能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 看了许久,油灯的火苗闪动了下,他才恍然回神,有些懊恼地再次吹熄了灯。 躺下,闭眼,试图入睡。 然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又倏地睁开眼,像是怀疑自己记错了什么,竟又一次探手入枕下,摸出那药方,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些许。 如此循环往复,点灯,细看,灭灯,躺下,复又起身…… 直到窗外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鸦青,更漏声也显得疲惫不堪时,他才终于被沉重的睡意拖拽着,沉入了混沌的梦乡。 那被攥得微温的药方,终于安安稳稳地留在了他的枕下。 第5章 翌日清晨,靖阳侯府花厅内。 靖阳侯谢擎已端坐桌前,身着官服,姿态挺拔地用着早膳。 厅内安静,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身旁空着的座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少爷呢?” 他放下银箸,声音沉肃:“今日不是还要去书院,怎到这个时辰还不见起身?” 侍立一旁的管家陈伯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回侯爷,少爷他……兴许是昨日在京苑小试得胜,心里激动着呢。老奴昨夜巡夜时,瞧见少爷房里的灯亮了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怕是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眼下怕是正贪觉……” “胡闹!”靖阳侯面色一沉,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不过是小试得了头名,便如此得意忘形,连学业规矩都抛诸脑后了?成何体统!” 陈伯见他动气,迟疑片刻,低声补充道:“侯爷息怒,昨日赛场上,少爷似乎……似乎是受了些伤,是由几名家仆搀着回府的。兴许……是因着伤处不适,今儿才起晚了。” “受伤?”靖阳侯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他昨日并未亲临赛场,只听闻儿子在骑射比赛夺魁,却不知还有受伤这一节,那混小子回来时,竟一个字也未提及。 靖阳侯眉头拧得更紧,沉吟片刻,脸上的怒意渐渐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关切。 能让他那素来逞强好胜、摔摔打打从不吭声的儿子折腾得一夜难眠,甚至耽误了早起,这伤……恐怕不似管家说的那般轻巧。 “怎不早报?”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去请太医过府一趟,仔细给他瞧瞧。” “是,老奴这就去办。”陈伯连忙应声,快步退下安排。 靖阳侯重新拿起银箸,却再无用餐的心思,目光投向厅外院落的方向,若有所思。 == 清晖学苑。 江浸月落座时,擦拭着案上的灰尘,只觉得几日未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比往常更甚几分,陆芷瑶更是目光专注地盯着最前方的书案,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怎么,小试一场,终于知晓要努力温书了?”江浸月眉梢微扬,打趣道。 “哎呀,阿月,你这几日因病没来,不知道吧?教我们策论的李夫子告假了,山长请了位新夫子来呢!”陆芷瑶用书本掩着半张脸,凑了过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江浸月收起手帕,将书本放好,眸光微沉:“李夫子告假,可有缘故?” 陆芷瑶眼珠一转,思忖片刻才回答:“嗯,好像是,年迈病弱,不堪重负……哎呀,我继续给你说这新夫子,他呀,虽然年纪轻轻,却已有举人功名,才华横溢不说,那模样更是清俊不凡,宛如谪仙临世。” 江浸月闻言,扯了扯嘴角:“你这样李夫子会很伤心的。” “阿月你就不能顺着我的话说吗……”陆芷瑶感觉到一阵良心不安,脸色都黯淡了几分。 这时,学堂内忽然静了下来,一道清隽的身影缓步进入,一袭月白长衫,风姿卓然。 江浸月下意识抬眼,眸光触及那人面容时,微微一怔:“裴……师兄。” 裴修意目光扫过全场,在与江浸月视线对上的刹那,亦是一愣,随即,嘴角漾开一抹春水般温润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 几日过去,靖阳侯府,笼罩着焦躁的气氛。 在床上硬生生躺了数日,谢闻铮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锈断了,那股子躁动劲儿压也压不住,恨不得立刻蹦起来去武备场跑上几圈,哪怕……去学苑听老夫子唠叨也比在这四方天地里发霉强。 “长随,扶我起来!更衣,备车,去学苑!”他挣扎着要坐起,扬声唤着小厮。 岂料平日里唯命是从的长随,这次非但没应,反而和另一名仆役一起,苦着脸,小心翼翼,却异常坚决地把他按回锦被里。 “少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管家陈伯闻声赶来,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劝道:“我的好少爷,太医特意叮嘱了,您这伤动了筋骨,必须静养。侯爷已经下了严令,让您务必在府中休养足两月,伤势大好之前,绝不准您出府门半步。” “两个月?”谢闻铮一听,俊脸顿时垮了下来,愈发不满地嚷嚷:“凭什么?小爷我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躺两天够了,我现在就要出去!” “就凭我是你爹!”一道威严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靖阳侯谢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色沉静,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太医的话你敢不听,老子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他踱步进来,看着谢闻铮拧着脖子不服气的样子,冷哼一声:“你若再不听话,安静养伤,我不介意让护卫进来,把你直接捆在床上,再派两个人十二时辰盯着你,我看你还怎么闹。” 谢闻铮气得胸口起伏,瞪了靖阳侯半晌,最终还是泄了气,重重地摔回枕头里,只留出一个愤怒又憋屈的后脑勺。 靖阳侯见状,这才缓了脸色,摇摇头出去了。 陈伯见状,微微松了口气,回头看着谢闻铮愤愤不平的样子,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无奈,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怪了,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以前可是想着法子逃课。” 而谢闻铮,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的阵阵邪火没处发,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掀开被子,眼神锐利起来。这腿伤怎么来的,他还没忘! “来人!”他扬声道。 一名护卫应声而入:“少爷,有何吩咐?” “去,给小爷仔细查,武备场的马具,赛前赛后都有谁靠近过,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他压低声音,面色阴沉地吩咐。 “遵命。”护卫领命退下。 == 又过了几日百无聊赖、喝药喝到嘴里发苦的日子,谢闻铮正对着床顶数幔帐上的花纹,终于听得外面通报,孟昭前来探望。 孟昭刚跨进房门,还没来得及寒暄,谢闻铮就一把抓住他胳膊,迫不及待地问:“学苑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快说!” 孟昭被他这急吼吼的样子弄得一愣,挠挠头道:“也没什么大事……哦,有两件挺奇怪的。一是那个江浸月,你知道吧?就那个总是冷冰冰的才女,她前两日居然主动来找我,问了些关于军备制式,尤其是临戎铁铺,玄铁耗材的事,我爹不是在兵部当差么,我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就跟她说了说。奇怪,她一个姑娘家,问这些做什么?” 谢闻铮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心中感到一阵疑惑。 孟昭没留意,继续道:“第二件,李夫子告假休养了。山长临时请了位年轻的代课夫子,姓裴,长得那叫一个清俊,气质跟仙人似的,学问也极好,一来就镇住了不少人。” “哼。”谢闻铮嗤笑一声,拿起床边温着的药碗,灌了一大口,只觉得苦涩无比,撇撇嘴道:“关小爷我什么事?说点有用的。” 孟昭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意味:“说起来,那位裴夫子,好像对江大才女格外不同,课上常点她答问,下课了还会单独留下她探讨文章,瞧着……倒像是旧相识。” 谢闻铮正喝着最后一口药,闻言猛地咽下,那苦涩味直冲头顶,让他觉得牙根都酸透了。 他没好气地把药碗搁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孟昭你小子怎么回事?说了半天,怎么桩桩件件都跟她江浸月有关,她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孟昭被他说得一懵,委屈地眨眨眼:“啊?没有啊老大……不是你让我说学苑的新鲜事吗?这两件事确实比较奇怪啊……诶,不对……老大你之前不也老让我去打探江大才女的事,怎么今天就这么生气。” 话没说完,就被谢闻铮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闭嘴,再胡扯小心小爷我伤好了收拾你!” 孟昭揉着被拍痛的脑门,看着谢闻铮虽然躺在床上,骂人却骂得中气十足,不由咧嘴笑道:“得嘞!看老大您这精神劲儿,想必很快就能重振雄风,霸气回归学苑,到时候……” “滚滚滚!”谢闻铮不耐烦地打断他,抓起手边一个软枕作势要砸,“少在这儿拍马屁,看着你就烦!” 孟昭嘿嘿笑着,灵活地躲开,嘴里应着“这就滚,这就滚”,脚下麻利地朝门口退去。 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迈出门槛时,身后又传来谢闻铮硬邦邦、仿佛极其不情愿的声音: “等等!” 孟昭疑惑地回头:“老大,还有何吩咐?” 谢闻铮眼神飘向床顶的幔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个……新来的夫子,你给我盯紧点。” “啊?”孟昭彻底懵了,一头雾水地问道:“盯……盯紧裴夫子?为什么啊?” 谢闻铮被问得有些恼火,猛地转过头瞪他:“问那么多做甚?小爷我是……是怕他年轻气盛,行为不端,胡作非为,败坏了我们清晖学苑的清誉。对,就是这样!” 孟昭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这种‘胡作非为、败坏名声’的事情,平时不都是你自己最擅长干的么……” “孟昭,你皮又痒了是不是?!”谢闻铮彻底炸毛,要不是脚伤着,恐怕已经跳起来揍人了。 “没没没,我这就去盯,保证把裴夫子每日喝几杯茶,见几个人都给您打听来。”孟昭见好就收,连忙抱头鼠窜,一溜烟跑没影了。 留下谢闻铮独自躺在床上,对着空气生闷气,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了。 第6章 夏日将尽,宸京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洗去了几分燥热,却添了丝丝凉意。 清晖学苑内,因着这场不期而至的雨,显得比平日冷清许多。 江浸月依然来得准时,踏进学苑门口时,弯身收伞,手中的书本却不慎滑落,正正掉在积了浅水的青石地上。 她微微蹙眉,正欲俯身去拾,一只修长的手却抢先一步,将那本湿了边角的书捞了起来。 那手执书的姿态极为斯文好看,带着一种笔墨浸润出的温雅。 “多谢……”江浸月抬头道谢,却见帮她拾书的人,正是裴修意。他一身天青色的长衫,眉眼疏朗,唇色偏淡,嘴角带着一抹谦和的笑容。 “裴师兄。”江浸月微微一笑。 捻青梅 第6节 裴修意看着书封晕开的水痕,并未立刻将书递还,反而从自己的书囊中取出一本崭新的书册,温声道:“师妹的书都湿了,用我这一本吧。” 江浸月一愣,随即摇头婉拒:“不必劳烦师兄,书里……有我自己的批注。” 于她而言,书页间密密麻麻的心得批注如同私密日记,绝不愿被旁人看去。 这番推拒看在不明就里的人眼里,却好似带了几分少女的羞赧。 “咳咳!”一声极其刻意、充满了存在感的咳嗽声猛地从廊柱后方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谢闻铮不知何时来了,正执伞站在学苑门口。 撞见这一幕,他目光不善地扫过裴修意拿着书的手,又落在江浸月脸上,语气硬邦邦道:“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江浸月见是他,表情倏地一冷,视线扫过他明显有些不便站直的右腿:“谢闻铮,你的伤好了?” 谢闻铮一听,立刻站直身子,扬起下巴:“那是自然,小爷我身强体壮,这点小伤……” 他话未说完,却见江浸月根本懒得听他吹嘘,直接伸手从裴修意手中拿回自己的湿书,转身便踏入学堂,将他晾在原地。 “江浸月!”谢闻铮被她这态度气得心头火起,正要跟上,裴修意却迈出一步,含笑挡在他面前。 “这位便是靖阳侯府的小侯爷吧?听闻小侯爷骑射超群,乃京中翘楚,今日得见,果然英姿勃发。” 谢闻铮这才正眼看他,果真是风度翩翩,温润有礼,道貌岸然,衣冠楚楚…… 但听着这一番夸奖,他一时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哼哼两声:“算你有眼光。” 裴修意笑着颔首,见江浸月已经落座,这才让出了路:“小侯爷,请。” 谢闻铮从他身旁走过,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到裴修意臂弯的书囊,眼底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精光。 == 诗书课上,窗外的雨声潇淅,学堂内,清润的讲解声引人入胜。 裴修意正讲到精妙处,翻开案头的书册,准备引经据典。几只油光锃亮、个头不小的蛐蛐竟从书页间猛地蹦了出来,在案头乱跳,其中一只更是直接跳进了砚台里,溅起数点墨汁。 “啊!”坐在前排的陆芷瑶首当其冲,惊得花容失色,捏着帕子手忙脚乱地躲避,声音带着哭腔:“虫、虫子,还有墨,我的新衣裳!” 学堂内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胆小的女学生也下意识地往后缩。 裴修意显然没料到这般场景,一时有些错愕。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中,江浸月站起了起身,走上前去。 她的面色依旧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慌乱,看准那只在书卷上耀武扬威的最大蛐蛐,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的书册,精准而利落地“啪”一声拍下! 动作干脆,力道沉稳。 那蛐蛐瞬间毙命。 她随即用帕子垫着手,迅速将另外两只还在乱爬的蛐蛐也一一拍死、拂落在地,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做完这一切,用帕子擦拭干净书角,江浸月淡定地坐回原位,声音平静无波:“夫子不必恐慌,在清晖学苑,此乃常事。” 说完,她眼风淡淡地扫过最后一排歪坐着的谢闻铮:“许是秋日潮湿,这些小东西寻处安身罢了。” 看着江浸月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裴修意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倒也没再多言,继续授课。 而谢闻铮蹙起眉峰,眼里染上几分怒意……与挫败,江浸月看他的眼神,好像他就是那蹦跶的蛐蛐一般。 下学后,雨势稍歇,学子们陆续离开,学苑里,人影渐稀。 “师妹,留步。” 裴修意在廊下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江浸月。 江浸月驻足回头:“裴师兄,还有何事?” 裴修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油纸包,递给她,笑容温和:“南溟特产的姜汁乌梅,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此次来京,便特意为你带了些。” 江浸月看着那包乌梅,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还是接了过来:“是么?我倒是,记不太清了……多谢师兄费心。” 南溟的记忆对她来说,就好似海市蜃楼一般,只有一些模糊的幻影。 她像是急于求证一般,直接打开纸包,塞了一颗进嘴里,酸涩、辛辣的味道从唇齿间蔓延,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让她陷入一阵沉思。 “师妹自幼体质偏寒,吃些温补的姜制品对身体也好。”裴修意补充道,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江浸月舒展了眉头,将纸包收好:“谢谢师兄……对了,你一直想借阅的那本《山河舆志》,父亲书房恰好有收藏,我明日带给你。” 她素来不喜欠人人情,然而这番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却更像是有来有往。 裴修意笑着颔首:“那便有劳师妹了。” 待裴修意走后,江浸月轻轻舒了口气,却瞥见谢闻铮鼓鼓地杵在学苑门口的石狮子旁,瞪着她这边。 她本不欲理会,但走过他身边时,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低声训了一句:“谢闻铮,以后莫要在课堂之上作弄夫子了,你还想气跑几位先生?” 谢闻铮目睹刚刚那一幕,正觉得心头发堵,听见她的训斥,立刻反唇相讥:“怎么,你心疼了?” 江浸月眉头微蹙:“心疼什么?你自己不学无术,也别总是打断大家听课学习。” “是烦我打断学习?还是烦我打扰你和你那好师兄谈情说爱?”谢闻铮口不择言,话一出口便觉有些过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只得咬住嘴唇。 此言一出,江浸月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眸中也终于掀起几分波澜。 这等轻浮言语若传出去,于她清誉有损,只觉得与他争辩都显得自己掉价,冷冷丢下一句:“与你无关。” 说完便转身登车,毫不留恋地吩咐车夫离开。 留下谢闻铮对着马车扬起的微小水花干生气。 一直缩在一旁,降低存在感的孟昭此刻才探出头来,小声嘀咕道:“老大,你刚刚……好像个妒夫啊……” “滚!”谢闻铮正无处发泄,闻言一巴掌拍在孟昭后脑勺上,力道却不自觉大了些,牵扯到尚未痊愈的伤处,顿时疼得“嘶”了一声,身形一晃。 侯在门口的长随慌忙上前扶住他,又是心疼又是抱怨:“哎哟我的小少爷,您这没好利索就偷跑出来吹风淋雨,还动气动手,您是真不想要这条腿了,还是不想让小的们活了啊……” 孟昭也忍不住哭嚎道:“对不起老大,你别动怒,我再也不说这种胡话了。” 谢闻铮被搀扶着,望着江浸月马车消失的方向,只感觉脚踝疼得愈发厉害,他眸色一深,咬牙切齿道:“以后,不许你再提江浸月,我听见这三个字就烦。”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赐婚[狗头叼玫瑰] 第7章 回到丞相府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湿意仍浓。 江浸月刚踏下马车,细雨沾湿的衣裙还未换下,琼儿便一脸惊慌地迎了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江浸月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何事如此惊慌?莫非是父亲今日在朝堂上,与靖阳侯争执……输了?” “不是,不是朝政的事!”琼儿急得直跺脚,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是,是……” “月儿,进来说。”正堂内传来江知云沉稳却难掩疲惫的声音。 江浸月心下更沉,快步走入正堂。 只见江母正拿着帕子默默垂泪,江知云端坐主位,面色凝重,手中竟握着一封以红色锦缎装裱的文书。 那刺目的红色让她心头猛地一揪,这种制式的文书,一般都是…… “父亲,母亲,这是怎么了?”江浸月素来平静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江知云抚额,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封文书递给她,声音透着无力:“月儿,你自己看吧,父亲实在是说不出口。”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接过展开,只见上面朱笔御批,字迹清晰:“靖阳侯之子谢闻铮,武艺超群,英姿勃发;丞相府千金江浸月,才华出众,蕙质兰心……实乃天作之合,特赐婚配,待及笄后择吉日完婚……” 再看落款,竟赫然盖着当今圣上的玺印。 “什么?陛下赐婚?”江浸月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婚书:“怎会如此突然?” 江知云揉着额角,回忆着今日御书房的场景,满脸无奈。 == 御书房内,气氛紧绷如弦。 “陛下,冥水部屡次作乱,其心可诛,唯有以雷霆之势出兵荡平,方可扬我月玄国威!”靖阳侯谢擎声如洪钟,抱拳请命,古铜色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 “侯爷此言差矣。”江知云立刻出言反驳,语气沉静却寸步不让:“冥水部地处偏远,民风虽悍,却并非无可教化。骤然兴兵,劳民伤财,臣以为,当先遣使臣晓以利害,加以安抚引导,使其归心,方为上策。” “迂腐之见,蛮夷之辈只认刀剑,岂懂仁义?” “穷兵黩武,非治国长久之道。” 两位重臣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御座之上的皇帝却始终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看不出喜怒。 终于,在两人几乎要吵出火气时,皇帝缓缓抬手,止住了二人的争执。 “两位爱卿,皆是为国筹谋,拳拳之心,朕已知晓,容朕再考虑一二。” 皇帝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让书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平息了些。 他话锋一转,看向江知云,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京苑小试的卷宗,朕已阅过,江爱卿的千金,确是文采斐然,不仅书法清峻,更难得的是策论独到,体察入微,非闭门造车之徒。朕览之,甚慰。” 江知云连忙躬身:“小女拙作,能入陛下青眼,实乃幸事。” 一旁的靖阳侯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 皇帝一笑置之,继续道:“如此才情,当赏。来人,将前日北凛进贡的那套‘望舒’毫笔取来,赐予丞相千金,望她笔耕不掇,撰写更多文章呈送御前。” 内侍恭敬呈上一个锦盒,一支紫竹为杆、锋颖润泽的毛笔静卧其中,一看便知非凡品。但更为珍重的,乃是那呈文御前的旨意,江知云难掩激动,连连谢恩。 接着,皇帝目光转向靖阳侯谢擎,语气依旧平和:“靖阳侯,朕听闻你家那位儿子,骑射场上独占鳌头,三箭连珠,颇有你当年沙场扬威的风范。” 靖阳侯脸上顿时露出自豪之色,抱拳道:“陛下谬赞,犬子粗莽,唯有一身蛮力尚可堪驱策。” 皇帝微微一笑:“少年英杰,亦当勉励。来人,将武库中那柄裁云剑取来,赐予谢小侯爷,望他精进武艺,将来为国开疆。” 又一内侍捧上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隐有寒光溢出。靖阳侯满面红光,大声谢恩,只觉得脸上也极有光彩。 气氛似乎在此刻变得缓和而融洽。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这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仿佛随意地拿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问道:“两家孩子既是同窗,年岁想必也相仿吧?” 捻青梅 第7节 江知云心中莫名一紧,惴惴不安地答道:“回陛下,正是。” 皇帝放下茶盏,抚掌笑道:“好,甚好!一文一武,才子佳人,珠联璧合,岂不是一桩天赐良缘?朕今日便做个现成的媒人,为你两家赐婚!” “陛下?!” “陛下不可!” 江知云与靖阳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之事,方才那点因赏赐而生的融洽顷刻间荡然无存。 江知云急忙上前:“陛下,万万不可,小女尚且年幼,此事关乎孩子终身,岂可儿戏?还请陛下三思。” 靖阳侯也慌忙道:“是啊陛下,侯府门风彪悍,犬子性情顽劣,实在配不上江相千金。”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斤重压:“朕倒是觉得,甚是般配。” 他略一抬手,旁侧侍立的太监立刻躬身,双手捧出两卷以红色锦缎精心装裱的文书。 “婚书,朕都已拟好了。两位爱卿……可是要抗旨?” == 回忆到此,江知云重重一拍桌子,痛心疾首:“作孽啊!那谢家满门粗人,只知舞枪弄棒,我儿这般才情心思,怎可嫁入那般门第?” 江浸月听着父亲的叙述,最初的震惊过后,秀眉却渐渐蹙起。皇帝此举,看似一时兴起,实则处处透着蹊跷。 她垂眸思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似是受了极其强烈的打击。 “月儿啊,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江母用手帕擦了擦略微红肿的双眼。 江浸月叹了口气,抬起头,状若无故道:“雷霆雨露,皆是圣恩,母亲言重了。” 说着,她看向桌案上那支温润的笔:“这便是陛下御赐的‘望舒’?” “不错,陛下言明,以此笔写作的文章,可直接由廷卫呈送御前……哎,也不知对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江知云揉了揉眉心,将笔郑重地交到江浸月手中。 “父亲放心,女儿知晓其中利害。”江浸月握紧笔,再看向那份红缎婚书,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 == 靖阳侯府内。 谢闻铮被搀扶着走进正厅,只见靖阳侯面色古怪地注视着自己,身旁的家仆正捧着一个长条锦盒。 “怎么?今日终于得空,来过问你的儿子了?”谢闻铮没好气道。 “少废话,臭小子,看陛下赏了你什么。”靖阳侯压下心中的怒意,先示意家仆将锦盒递过去。 谢闻铮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打开,只见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鞘流线优美,隐有寒气。 他抽出剑身,冷光逼人。 “好剑!”他喜不自胜,也忘了脚伤,当即就在厅中比划起来,得意洋洋:“陛下果然有眼光,知道我是可造之材,哈哈哈。” 靖阳侯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陛下……还下了另一道恩旨。” “哦?还有赏赐?”谢闻铮挽了个剑花,兴致更高了。 “陛下给你和丞相府千金……赐了婚。” “哐当——!” 那柄刚被盛赞的裁云剑,直接从谢闻铮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爹……您、您刚才说……赐婚?我和谁?江浸月?!” “正是。”靖阳侯看着儿子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没好气地确认。 “不行!绝对不行!” 谢闻铮猛地跳起来,也顾不上去捡那把宝贝剑了,气急败坏地喊道:“爹,您快去跟陛下说,这不成。” 他眼前闪过江浸月那清冷的脸,和今日那看傻子似的眼神,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女人看我就跟看臭鱼烂虾似的,我才受不了天天跟她待在一块儿,非得闷死不可。” “放肆!”靖阳侯怒喝一声,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臭小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羡慕你?江浸月如今是陛下亲口夸赞、钦点御前呈文的才女,配你这浑小子简直是鲜花插在……咳,是你高攀了,你还敢挑三拣四?” 谢闻铮被打得眼冒金星,他捂着脑袋:“可她,看不起我啊。” “那你就努力让人家看得起!”靖阳侯又是一巴掌,恨铁不成钢。 == 是夜,月至中天,宸京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月楼内,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兖王之子明珩一身华贵紫锦,半倚在软榻上,左右皆有娇媚舞姬殷勤侍奉。 他醉眼朦胧,听着下属低声回禀完毕,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呵……所以,不过就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句……咱们这位陛下,就忙不迭地把丞相千金塞给谢家那头小倔驴了?” 眼前浮现出江浸月那清冷如月的样子,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些美艳女子有些索然无味了:“真是……可惜了如此才貌双全的美人儿……” 他还想着,把如此风光霁月之人收于府中,是何等乐事呢。 明珩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轻蔑,却未注意到一旁垂首弹琴的红衣琴师,指尖在琴弦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发出一个微妙的杂音,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乐声。 第8章 夜色深沉,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卷婚书被他捏在手里,又丢开,复又捡起,只觉得锦缎封皮烫手得很。 一旁守夜的长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皮耷拉着劝道:“少爷,先歇下吧……这赐婚的旨意虽下了,总也要等些时日才作数,您还有的是工夫慢慢消化。” 谢闻铮猛地坐起身,盯着婚书,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长随,你说江浸月,她这人到底怎么样?” 长随一个激灵,忙道:“江、江小姐?那自然是才华横溢,样貌……听说也是极出挑的,勉强也算……配得上少爷。”他小心翼翼地拣着好话说。 “是吗?”谢闻铮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她现在应该也知道这道旨意了吧?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语气里竟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大概是喜不自胜,兴奋难耐,无法入眠吧……”长随下意识便胡诹道,语气里满是敷衍。 “不太可能吧……”谢闻铮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他躺在床上,只觉得那种心脏狂跳,无法入眠的烦躁又缠绕上来。 赐婚?妻子?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得近乎陌生。 他抬眼看着床幔,试图去想象“妻子”该是什么模样,脑中却一片空白。 谢闻铮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那个在靖阳侯口中温柔似水的女子,为了生下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侯府里没有她的画像,父亲也从不提及,只偶尔在醉酒后,会望着他出神,喃喃说一句“眼睛像她”,随即又恢复成那个严厉的样子。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斥责与呼喊,以及无人真正管束的自由与落寞。 “江浸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的是她清冷的脸。 这样一个女人,以后要成为他的妻子?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甚至……同床共枕? 这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夹杂着一丝模糊的憧憬。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纷乱的梦境。 梦里,竟是难得的温馨场景。 晨光熹微,江浸月面对着他,正仔细地为他整理衣襟,动作轻柔细致。她甚至拿起那柄“裁云”剑,小心翼翼地在剑柄上系上一枚小巧精致的平安符,红色的流苏垂落,与她素白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酸胀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忍不住想开口,或许是想说声谢谢,或许只是想单纯地,唤她的名字。 却见江浸月忽然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嘲讽表情,吐出的话语冰冷如刀,哪儿还有半分温柔的模样:“谢闻铮,你连衣带都系不好,这般蠢笨,日后上了战场,莫非还要敌人等你整装?” 谢闻铮猛地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额头上竟惊出了一层冷汗。 == 而此时的丞相府内,月华如水,冷风习习。 江浸月独坐院中凉亭,指尖拨动着琴弦。 琴音纷乱急促,透出几分心绪不宁。但很快,便在她的刻意控制下,逐渐归于平和,只是那从容之下,仍有暗流涌动。 夜风渐凉,侵入肌骨,她忍不住发出几声低低的轻咳。 “小姐,您体弱,吹不得风,还是早些歇息吧。”琼儿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忍。 小姐自接到旨意后便一言不发,可这沉默之下,怕是委屈酸楚早已漫成了海。 琴音缓和了下来,却并未停住,仿佛耳边絮语一般,如泣如诉。 终于,她按上琴弦,止住了所有声响。 “琼儿。”她声音微哑:“取盏灯来。” 借着纱灯昏黄的光,她拿起置于一旁的手札,指尖抚过封面上细密的纹路,然后轻轻翻开。 “那场大雪之后,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她低声开口,像是对琼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脑海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白,和……和那只手拉住我时,一点模糊的温度。”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开始记录手札,最初,只是怕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指尖划过纸页,语气中那茫然的情绪转为深沉:“可记着记着,心境就变了。从南溟至宸京,万里之途,这一路,看尽疾苦不公,便想以手中之笔,记录这世间种种,明世间理,观众生相。陛下许我御前呈文,我以为我触到了这条路的开端,本应喜不自胜……” 她垂眸,将手札合上:“如今这般,倒让我这一腔夙愿,成了镜花水月了。” 话语顿住,只觉喉间泛起一丝苦涩,被晚风带来的凉意激得又低咳了两声。 “小姐别这么想。”琼儿听在耳里,低声劝慰道:“其实……奴婢觉着,这事儿也未必全然是坏处。” 江浸月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琼儿斟酌着词句:“奴婢听说,那位小侯爷是个最不喜拘束的,整日里跑马射箭,说不定未来还要驰骋疆场,他若总不在府中,小姐您岂不是更清静自在?更何况,这侯府少夫人的身份,说不定……反倒行事更方便些?”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江浸月沉默着,眸光渐渐聚焦,变得清亮而锐利,方才的迷茫与不甘被一种冷静的盘算所取代。 “琼儿,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他若一直这般‘不着家’地混日子,即便我得了清静,也不过是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于他、于我、于这桩婚事本身,都毫无意义。” 她站起身,语气坚决道:“既然命运将我与他绑在一起,那我未来的夫婿,就不能只是个会打架惹事的纨绔子弟。” “他得知礼,明理,知晓何为责任,何为天下。” “小,小姐?”琼儿感受到她眼里重新燃起的亮光,心中一喜。 “明日起,你帮我搜集一些兵书兵法,另外……”她抬眸,眼中微光闪过:“事出有因,该查的,还是得查清楚。” “小姐的意思是?” “近日我又写了新的曲谱,也该,交出去了。” 琼儿点头:“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 == 捻青梅 第8节 翌日,清晖学苑。 谢闻铮难得早早到了,却不在自己位置上坐着,反而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老大,你看什么呢?”孟昭凑过来,好奇地问。 “江浸月呢?”谢闻铮眼睛还在往外瞟,下意识地问。 孟昭一愣,不可置信地掏掏耳朵:“老大,你昨天不是才说,不许再提江浸月么?怎么一天来上一出?” “去去去!”谢闻铮没好气地推开他:“少贫嘴,去,帮我问问她那个好友,就那个……动不动就一惊一乍,叫陆芷瑶的,江浸月今日怎么没来?” 孟昭只得硬着头皮去问。 “你最近怎么如此关心阿月,老来打听?”陆芷瑶盯着他,眉头紧锁,一脸警惕。 孟昭被问得脸色涨红,压低声音:“陆大小姐,你别误会,我绝无非分之想,求你告诉我。” 陆芷瑶依旧用探究的目光审视他,良久,才动了动嘴。 不一会儿,孟昭回来禀报:“听说江浸月昨日回去后便似受了寒,有些咳嗽,今日请假在家休养了。” “又病了?”谢闻铮想起上次马车受惊后她也是称病不来,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担忧混在一起,让他顿时口不择言,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赐婚给我是什么惊吓之事吗?至于称病不出?真是娇弱!”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所有原本在低声谈笑、整理书卷的学子都愕然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什么?” “赐婚?!” “谁和谁?谢闻铮和……江浸月?!”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八卦。 谢闻铮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将天大的秘密脱口而出,顿时后悔不迭,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想找补却不知从何说起。 而在那片哗然之中,正垂眸整理书卷的裴修意,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手足无措的谢闻铮身上,温润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与冷意。 == 悦府茶楼立于醉月楼的斜对面,虽不及其奢华喧闹,却自有一番清雅幽静。 二楼最里间的雅室,垂帘深重,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珠帘轻响,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掀帘而入,带起一阵微风。 坐于桌案前的人,因着这冷意,连咳了几声。 他脚步立时顿住,忍不住关切道:“江小姐身体不适?” 一边说着,一边取下斗笠,露出一双略显妩媚的双眸,眼波流转皆是缱绻,但又带着一丝英气,显得雌雄莫辨,勾人心魄。 江浸月缓过气来,面色因方才的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语气却依旧是惯常的平淡:“无妨,老毛病了,秋冬时节总是如此。” 她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身体,将面前几页册子推过去:“叶琴师,这是我新写的琴谱,拿去吧,近日,可有什么消息?” 叶沉舟接过曲谱,仔细收好,压低的声音却透出凝重:“江小姐,赐婚之事,恐与兖王府脱不了干系。隐约听得风声,兖王世子明珩,此前曾有意纳您入府为妃,不知为何未能成事,如今陛下突然赐婚靖阳侯府,只怕是……截了他的胡。” 江浸月执壶斟茶的手蓦地一顿,眼皮微跳:“又是此人?”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警惕。 “又?”叶沉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声音陡然急切起来:“他已经做出什么事了吗?可有伤到你?” 江浸月微微颔首,复又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一些小动作,暂未得逞。” 恰在此时,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琼儿快步进来,神色慌张地凑到江浸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听“哐”一声轻响,江浸月手中的茶盏竟失手跌回案上,溅出些许茶水:“他……他竟……整个学苑都知道了?!” 琼儿苦着一张脸,重重地点点头。 一旁的叶沉舟默默递上一方干净帕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与极淡的揶揄:“我还是第一次见江小姐如此失态。” 江浸月接过帕子拭去水渍,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荒谬与恼怒:“哎……罢了。” 与这么个莽撞冲动、丝毫不知轻重为何物的人绑在一起,她日后行事,只怕要更加如履薄冰,谨慎万分了。 她看向叶沉舟,语气恢复冷静:“近日风声紧,恐怕都不便再如此见面。若有急事,仍以曲谱为信。” 叶沉舟颔首表示明白,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目光透过些许散落的发丝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若是小姐……有意逃离这番束缚,天涯海角,在下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江浸月闻言一怔,抬眼对上叶沉舟那双清明锐利的双眸,片刻后,她缓缓摇头:“暂且不必。” 前路虽迷雾重重,但她江浸月,还从未想过要不战而退。 叶沉舟不再多言,只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一场秋雨过后,不知是因为冷意侵骨,还是忧思过度,江浸月一病竟是大半月。 梧桐叶落了又落,圣上赐婚的消息已传遍宸京,但江浸月一直闭门不出,倒让众人看热闹的兴味淡了大半。 靖阳侯府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谢闻铮腿伤痊愈,又过上了蹿高跳低的样子,总爱使着“裁云”在府中练习剑术,乐此不疲。 这日,他正在后院舞剑,招式虽然还略显生涩,但已然能窥见几分凛然的气势。 长随站在一旁,眼神愣愣地随着寒光上下移动,直至那剑气略微沉下,方才开口打断:“少爷,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最近,秋季围猎在即,兖王府世子明珩,日日都在京郊草场练习,极为勤勉。” “是吗?”闻言,谢闻铮收回手,裁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那双总是飞扬跋扈的眸子里,沉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看来,报仇的时候,到了。” “少爷,虽然之前镫带被人动手脚,八成是他所为,可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找到……他又是兖王世子,身份贵重……”长随忧心忡忡地劝道。 “啰嗦,他这般心机深沉,肯定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那小爷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闻铮不耐烦地打断,摩拳擦掌。 == 京郊草场,秋阳镀上一层暖金,风声过处,掀起微浪。 明珩一袭劲装,端坐于骏马之上,手持长弓,眸光锐利地扫过草丛,看似在全神贯注地搜寻猎物,然而,那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策马缓行,狐兔掠过却并不追逐,而是在确认着什么,直到马蹄踩上一片土质略显松软的区域时,他眸光一深。 座下骏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明珩非但没有控缰安抚,反而极隐秘地用鞋跟一磕马腹。 骏马猛地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似乎被什么绊滑或刺痛,骤然扬起! 远处的树丛后,谢闻铮屏息看着。 见明珩的马果然踩中他设下的陷阱,心头涌起一阵大仇得报的快意。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化为错愕与惊慌。 只见明珩完全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猛地甩离了马背,然后磕到了石头上,鲜红的血液瞬间从他的额角渗出。 不对!完全不对! 明珩的骑术他是知道的,虽不及自己扎实,但也绝不可能如此不堪! 看着明珩晕死过去,谢闻铮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他喃喃自语,手脚瞬间冰凉。 草地湿软,他只是想让他落马出个丑,最多蹭破点皮,绝不是要……要他重伤甚至…… 远处的随从们已经发现了异常,惊恐的呼喝声由远及近。 谢闻铮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了这片草场,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充满了狼狈与仓皇。 == 入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蹑手蹑脚地翻上高墙,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四周骤然亮起数支火把,将他苍白惊慌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靖阳侯站在院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逆子,还知道回来!” 谢闻铮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两名上前来的侍卫一左一右牢牢按住肩膀。 “父……父亲……” “说!今日一整天,干什么好事去了?”靖阳侯厉声喝问,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烧穿。 谢闻铮心知瞒不过,把心一横,昂起头,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倔强:“是!是我做的!我就是去报仇了,他明珩设计害我摔断腿的时候,怎么没人找他算账?” “报仇?” 谢擎气得额角青筋暴跳:“就凭你那点粗浅不堪的伎俩?你以为兖王府是吃素的?你前脚刚走,人家后脚就查得清清楚楚,现在明珩重伤昏迷,危在旦夕,兖王刚刚亲自带兵堵了侯府的大门,扬言若不给个交代,明日早朝就参我纵子行凶,参你蓄意谋杀宗室!” “我……”谢闻铮想辩解,想说自己的腿伤就是铁证,可话到嘴边,却发现除了自己的猜测和那断裂的马镫,根本拿不出实证。 见他语塞,靖阳侯怒不可遏,“没有证据?好,你看看兖王查到的证据。” 他一挥手,一名侍卫端上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着几段特殊编织的草藤,甚至还有他匆忙逃离时,不小心刮落的一片衣角。 “这些,足够兖王钉死你,钉死我们侯府!”谢擎扬手欲打,看着儿子那副又倔又慌的模样,手掌在空中剧烈颤抖了几下,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与决绝:“捆起来,给我捆结实了,明日一早,随我去兖王府……负荆请罪。” “我不去,凭什么要我向他请罪?是他先害我的!”谢闻铮挣扎起来,却被毫不留情地捆缚起来,任凭他如何嘶吼踢打都无济于事。 == 翌日,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靖阳侯便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谢闻铮,来到了兖王府大门前。 然而,朱门紧闭,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兖王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身后跟着一众气势汹汹的护卫。 他看也没看靖阳侯,冰冷的目光直接落在被按着跪在地上的谢闻铮。 捻青梅 第9节 “靖阳侯,本王没空与你府内叙话。” 兖王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儿子害我儿生死未卜,一句请罪就想了事?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一挥手,竟有仆从直接从门内搬出张太师椅,兖王大马金刀地坐下:“本王的要求很简单。” 他指着谢闻铮,“他断我儿生路,我便要他一条腿!就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执行家法。” “什么?”靖阳侯脸色一白,僵在原地。 此时天色渐亮,早起赶路的、摆摊的……越来越多的人被兖王府门口的阵仗吸引,远远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怜悯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谢闻铮身上。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几乎咬出血来,但始终倔强地昂着头,不肯露出丝毫怯懦。 == 丞相府内。 江浸月一袭素衣,正临窗练字。 病后初愈,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握笔的手指却稳定如常,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清峻有力。 “小姐,该喝药了。”琼儿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江浸月并未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笔势未停。 琼儿将药碗放在桌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神情怔忡,连药汁微微溅出几滴都未曾察觉。 药汁在宣纸的一角晕开,笔锋终于一顿。 江浸月抬起眼眸,目光落在琼儿魂不守舍的脸上,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一丝探究:“怎么,出去一趟,魂都丢了?” 琼儿猛地回神,眼神躲闪,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没什么……小姐,药快凉了,您快喝吧。” 江浸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说。” 一个字,清淡却不容置疑。 琼儿咬了下唇,眼圈微微泛红,终究是没忍住:“小姐,奴婢今早去街市采买,路过兖王府……看到好多人围着,听、听说……谢小侯爷谋害了兖王世子,兖王震怒,要当众打断他一条腿。” “什么?”江浸月执笔的手指猛地一颤,刚刚蘸饱墨的笔尖重重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突兀的墨渍。 “那靖阳侯呢?” “靖阳侯……也在场,却并未反驳,想来此事,已是板上钉钉。”琼儿看着江浸月越发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纷乱的思绪闪过脑海,但很快理出了一串脉络,江浸月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与冷冽。 “我早该想到的。”江浸月放下笔,霍然起身。 “备车,去兖王府。”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琼儿惊愕地抬头:“小姐,您的病还未好利索,吹不得风!而且那是兖王府,他们正在气头上,您何必去掺合。” “快去。”江浸月说出这两个字,便过身去,打开书柜的暗格。 看着暗格里整齐摆放的文书,她深吸一口气,终是下定决心,抽出最末的一封,紧紧攥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兖王府门口,人头攒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气氛仍然僵持不下,靖阳侯站立一旁,面色铁青,额头渗出了细汗:“王爷,犬子无知,犯下大错,谢擎教子无方,愿一力承担,请王爷高抬贵手,容我回府重重责罚,这当街行刑,实在……” “承担?”兖王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袖,眼神轻蔑道:“你如何承担?以命赔命吗?” 被按跪在地上的谢闻铮猛地抬起头,嘶声吼道:“不许求他!一人做事一人当!让他打,小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谢。” “闭嘴!”靖阳侯气得浑身发抖。 兖王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抚掌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否和你这张嘴一般硬。” 说完,他便使了个眼色,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立刻走上前去,将谢闻铮按在地上。 手臂般粗的棍子猛地扬起,靖阳侯忍不住别过脸去,只觉心如刀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泠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且慢。” 人群一阵骚动,分开一条缝隙。 只见一个穿着素净披风、纤细小巧的身影,费力地从人潮中挤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不见血色,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直直看向场中。 正是匆匆赶来的江浸月。 她微微喘了口气,随即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到兖王的面前,正对上那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眸。 兖王皱了皱眉,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语气带着不耐与轻视:“你是谁家女娃?此地岂是你能闯闹的?” 江浸月稳住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丞相之女江浸月,见过兖王殿下。” “江相的女儿?”兖王眉梢微挑,打量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但依旧不以为意:“瞧你这病恹恹的样子,不在闺中休养,跑来凑什么热闹?莫非……是想替你这未婚夫婿求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臣女并非为求情而来。” 江浸月从披风下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臣女近日奉圣上口谕,记录京中风闻趣事,撰文呈送御前参考。此文乃近日拟就,其中涉及些许兖王府旧闻,恐失偏颇,特请殿下过目斧正。” 兖王这才正眼看向她,接过文书展开,只扫了几眼,那咄咄逼人的怒容瞬间凝固。 那文书之上,条理分明地记录了京苑小试期间发生的几件“意外”:先是丞相府的马车踩中特制铁蒺藜,后是谢闻铮马镫异常断裂。文中虽未直接指名道姓,却明确指出,那铁蒺藜的锻造工艺与所用寒铁,乃兖王府独有;而那割裂马镫的刃具形状与手法,亦与兖王府侍卫惯用兵器吻合。字字句句,条理清晰。 这哪里是什么见闻随笔,分明是一份弹劾密奏! 若真呈至御前,明珩设计害人在先,谢闻铮报复在后,兖王府绝对讨不了好。 兖王捏着那几张纸,手背青筋暴起,许久未发一言。 靖阳侯看在眼里,不知其中渊源,忍不住为江浸月捏了把汗。 江浸月却适时地咳嗽起来,仿佛虚弱不堪,缓过气后,才轻声道:“殿下,少年人意气用事,嬉闹玩笑不知轻重,也是在所难免。若因此等小事,劳动圣心,伤了宗室与勋贵间的和气,反而不值。殿下胸襟开阔,海涵万物,必能明鉴。” 兖王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将那份文书递还给她,几乎是咬着牙道:“江小姐倒是……深明大义。既是‘玩笑’,本王若再追究,倒显得小气了。” 他猛一拂袖,召回了护卫,转头狠瞪了靖阳侯一眼:“带着你的好儿子,回去吧。” 靖阳侯松了口气,立刻让人给谢闻铮松绑。 江浸月这才微微松开手,只觉得掌心已濡湿一片,她抬眸,给人群中的琼儿使了个眼色。 琼儿会意,挥散了周围的人群:“误会一场,大家都散了吧。” 绳索甫一解开,谢闻铮猛地站起,脸上却毫无获救的喜悦,反而是化不开的沉重。 江浸月一言不发地走过他身侧时,他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双眼发红:“江浸月,谁要你去求他,谁要你多管闲事?” 这种感觉,比被当众打死还要难堪百倍。 江浸月因他的怒吼微微后退半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疲惫:“谢闻铮,保住有用之身,远比逞一时意气重要。” 说完,她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娇小的身影摇摇欲坠,谢闻铮心中微动,想伸手,琼儿却抢先一步,将江浸月护住。 “小姐,事情已了,我们快回去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怒目盯谢闻铮。 丞相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谢闻铮愣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 “嘿,你这臭小子不好好跟人姑娘道谢,凶什么……”靖阳侯将刚刚那一幕看在眼里,只觉一阵窝火,上前拽住了谢闻铮。 “谁要你管。”谢闻铮甩开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见。 == 兖王府深处,药香弥漫的内室。 本应“昏迷不醒”的明珩,正靠坐在软枕上。 听着侍卫的禀报,他漫不经心地张口,吃下侍女喂来的一粒蜜饯。 “嗯……有些酸了。”他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看来那位江家小姐,盯上世子殿下,已不是一两日的事了。”侍女垂眸分析道,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明珩却丝毫不恼,反而笑意更深:“是啊,被这么一位佳人‘关注’,也算是幸事。” 闻言,侍女微顿:“佳人?殿下对江家小姐,感兴趣?” 明珩伸手,抚向头上包扎的伤口:“谢闻铮那个莽夫,何德何能……这桩婚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丞相府。马车在门前缓缓停稳,琼儿几乎是手脚发软地先跳下车,才小心翼翼地搀扶江浸月下来。 江母迎上来,握住江浸月冰冷的双手,转头对着琼儿,出声斥责:“你是怎么伺候的?小姐病还未好全,怎能让她出门吹风?” 琼儿噗通一声跪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事,娘,出去散了散心,反倒觉得精神了许多。”江浸月反握住母亲的手,温言道。 散心?岂止是散心? 想到方才那惊世骇俗之举,想到兖王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琼儿仍觉得心有余悸,但看着江浸月平静无波的表情,也只得把话都咽回肚子去。 江母见女儿面色无异,终究不忍再多说,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快去准备姜汤和暖炉。 然而,这一切却是瞒不过江相。 是夜,江知云一回府,甚至来不及换下官袍,便径直来找江浸月。 彼时,江浸月正坐在案前抚琴,见父亲前来,便停住了指尖的动作,站起身来,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月儿。”江知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屏退了左右,紧紧盯着女儿:“今日……你当真去了兖王府对峙?” 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女儿,竟会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 江浸月垂眸,双手按上琴弦,却并未拨动,只轻轻点了点头:“是,父亲。” 江知云又气又急,压低了声音,“为了谢家那个臭小子,你竟然如此以身犯险?那兖王是何等人物?若是他当时不管不顾……” 捻青梅 第10节 “父亲,您说错了。”江浸月微微俯身,解释道:“即便没有谢闻铮,明珩设计惊马,我也从未想过要忍气吞声。只是谢闻铮的莽撞,让我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了而已。” 江知云看着她从容的表情,一时语塞,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你……你才多大?就敢树敌于兖王府?” “树敌?父亲,在陛下眼中,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盘根错节,或许……这并不叫树敌,而是叫做——制衡。” 江知云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能看到这一层。 “陛下赐婚靖阳侯府与丞相府,又将记录风闻之事交予女儿,未必没有默许抗衡之意。”江浸月缓缓分析道:“今日之事,看似凶险,实则将争端挑到了明面。兖王投鼠忌器,心思深沉,反而不敢轻易再动我。因为一动,便坐实了他心虚跋扈,更会引来陛下猜忌。” 闻言,江知云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为父只是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一个女儿家……” “父亲放心。”江浸月目光沉静:“女儿也并非任人宰割之徒,会小心行事。” 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江知云只觉心中百感交集,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说得头头是道,思虑周全……月儿,你实话告诉为父,今日所做这一切,当真……不是为了谢家那小子?” 房间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江浸月微垂眼眸,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道:“或许……有三成是吧,毕竟,他若真瘸了腿,我以后还得费心去照顾他。” 三成,不多,但也并非全无分量。 江知云无奈地笑了笑:“父亲知道了,你啊,早些歇息吧。” 窗外,月色深沉。 房内,琴音袅袅,恰如思绪纷乱。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那日风波过后,丞相府的门槛,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靖阳侯府的补品如流水般往相府送,皆是利于调养寒疾、滋养气血的药材,伴随着靖阳侯亲自书写的谢帖,感激那日相护。 “这老小子,竟也有如此体贴的时候。”江知云感到有些惊讶,一一清点下来,不由地眉梢微扬。 但紧接着,他看到兖王府派人送来的“礼物”,忍不住眉头蹙起。 这是整整一箱的文房四宝,皆是材质稀有,价值不菲,用意却不免指向江浸月。 “这又是来的哪一出?拉拢?还是警告……”江知云一抚胡须,陷入沉思。 江浸月扫了一眼,果断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情的人看在眼里,还以为相府和兖王府交从过密……退回去,一件不留。” 江知云点头表示认可。 管家躬身应下,又迟疑地指了指靖阳侯府的礼盒,试探着问:“那,侯府送来的这些?” “收下吧。”江浸月语气未变,做出的决定却是截然不同。 “月儿?”江知云挑了挑眉。 “靖阳侯欠了人情,若不收下,来日朝堂之上,他见着父亲,会感到别扭吧?”江浸月眨了眨眼,见父亲再次颔首,她的嘴角,不经意露出一抹微笑。 == 经过一番悉心调养,入冬之际,江浸月的身体有所好转,重新回到了清晖学苑。 学堂内,炭火烧得暖和,江浸月步入堂内,经过最末的座位,微微侧目。 桌案上,书本摊开,纸张上墨迹未干,人却不见踪影。 她脚步一顿,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克制住了。 陆芷瑶许久未见她,欣喜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双手,喋喋不休了好一阵子。 “你是不知道,那谢闻铮实在是口无遮拦,连向来好脾气的裴夫子都忍不住训他,不过最近倒是消停了许多……咦,他不是刚刚还在这儿,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她说着,一眼钉向一旁的孟昭:“谢闻铮他人呢?” 孟昭听到陆芷瑶的声音,立刻坐直了身体,挠头道:“不……不知道啊,刚刚一听到江大才女的声音,就窜没影了。” “是心虚了吧。”陆芷瑶没好气道,拉着江浸月往前走:“走,才不理这些臭小子。” 孟昭无辜被波及,有些无奈地撇撇嘴。 江浸月想到他那火急火燎,狼狈逃窜的模样,只觉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裴修意抬头看见江浸月,眸光微亮,抱起一摞书册走到她面前,笑容温润:“师妹身体可大好了?这些是近日落下的课业,我都替你整理誊抄了一份,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对上他那关切的目光,江浸月接过书册,身体却隐隐往后退了几寸:“多谢师兄关心。” == 直至下学的钟声响起,谢闻铮都未曾再露面。 在布置完课业后,裴修意看向谢闻铮空荡的位置,忍不住拧紧眉头,自言自语道:“愈发顽劣颓唐,不仅经史课业敷衍了事,连他最引以为傲的骑射竟也疏于练习……看来,我得修书靖阳侯府,详陈其过。”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刻意当众说与人听。 江浸月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无声地晕染在纸页上。 她垂下眼帘,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担忧。 待众人散去。 与陆芷瑶告别后,江浸月正要离开,在踏出门槛时,脚步倏然停住。 她沉默片刻,竟是转身,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藏书楼,格外冷清空旷。 江浸月推门而入,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息,楼内似乎空无一人,但她却依稀听见一阵极力压抑,却明显乱了一拍的呼吸声。 她心下了然,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但她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缓步走到天窗附近,目光一一掠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声音不大不小,缓缓道来:“少年意气,遭遇挫折折辱,乃是人之常情。坎过不去,便是心魔;过去了,方能成长。” 她声音平静,阐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的道理:“此次之事,固然难堪至极,可我反倒觉得,于你而言,或许是件好事。知耻,而后方能知勇。” 那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滞了一下。 “谢闻铮,你现在不过十岁之龄,一切言行,或可推诿于少不更事。可你终归要长大,终究要明白,人立于世,无论身份尊卑,总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言行承担后果。”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还记得先前那位教授诗书的夫子么?你那时顽劣,没少捉弄于他,他虽气极,却从未真正重罚过你。你可知为何?” 她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李夫子告老离京那日,我亲眼看见,长亭之外,靖阳侯对着夫子的车驾,执弟子礼,深深一拜。” “李夫子年轻时曾任太傅,若真有心计较,莫说是你,便是靖阳侯,怕也要吃些挂落。靖阳侯为你,暗中打点、收拾残局,或许远不止这一桩。” 她说了很久,声音始终平稳。 然而,书架之后,除了那死死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回应。 江浸月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他到底听进去了几分,只觉义务已经尽到:“言尽于此,你且好生想想吧,有些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说完,她转身,朝着藏书楼大门走去。 然而,当她伸手推门时,心里却猛地一沉——大门竟纹丝不动。她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住了。 说了这么多,一时竟忘了藏书楼落锁的时辰。 江浸月感到一阵无奈。早知如此,就该不多此一举来劝他。 她只得转身,提高音量道:“谢闻铮,门被锁住了。你……想想办法?” 被她刚刚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谢闻铮,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扳回一城的突破口,眼睛猛地一亮,从天窗上一跃而下。 “嘻嘻嘻,大才女,你也有今天,也有要求到小爷我头上的时候?”他忍不住手舞足蹈,语气难掩得意之色。 江浸月眉毛一跳,并不接他的挑衅,只淡淡道:“随你怎么说,若你不愿,我在此等着便是,琼儿发现我未归府,迟早会寻来的。” 说着,她还真就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卷,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起来,仿佛真的不急。 这浑不在意的样子,反倒让谢闻铮有些讪讪,他被她一激,一股劲儿立刻上头。 “哼!等着!小爷我这就去叫人,马上,就能把你救出去!”他把“马上”二字咬得极重,话音刚落,便身手敏捷地攀上书架,利落地从天窗翻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藏书楼内没有炭火,寒气一点点渗透进入。 江浸月放下书卷,忍不住抱紧手臂,缩了缩脖子,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她抬头望向那扇高高的天窗,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睫毛轻颤。 == “哐当!”藏书楼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谢闻铮跑得满头大汗,却一脸“快夸我”的得意表情,扯着嗓子喊道:“江浸月,小爷我来救你了!怎么样……诶?!”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门开的刹那,他看见江浸月正站在一架高高的梯子上,伸长手臂,似乎正要够那天窗。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一惊,步子一滑,整个人朝着地面摔了下来。 谢闻铮脸色大变,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手臂。 梯子倒地的声响在空旷楼内格外刺耳。 女孩的身子轻盈却冰冷,带着淡淡的书卷墨香,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怀中。 谢闻铮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肢,只觉纤细得不盈一握。 回过神时,他一低头,看着怀中江浸月略显苍白的面庞,和她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江浸月也怔怔地看着他带着慌乱的脸。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闻铮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将她扶稳站好,松开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迅速红透。 为了掩饰尴尬,他故意粗声粗气地道:“大才女,你有点耐心好不好?小爷我说了会来救你,你再等一会儿不行吗?至于自己去翻窗户,要是摔着了我可吃罪不起。” 江浸月也迅速别开脸,掩饰着瞬间泛上面颊的热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只是……想拿架子上的一本书。” 捻青梅 第11节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拿书!”谢闻铮嘟囔着,收回手,只感觉心跳得飞快。 跟他一起前来的老仆,揉了揉有些发昏的眼,如梦初醒,连连致歉:“老奴没注意到楼内还有人,着急回家便落了锁,差点酿成大错,实在抱歉。” “无妨,是我读书入胜,忘了时辰。”江浸月面不改色地胡诹道,对上谢闻铮有些迷惑的眼神,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今日之事,权当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是对着老仆说,但话听在耳里,却明显指向谢闻铮。 “哼,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谢闻铮别扭地将头转向一旁,似是毫不在意,但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江浸月看着他的神色,收回衣袖的手不由地握住,只觉掌心,余温尚在。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入夜,靖阳侯府。 冷风将窗户吹得“咔咔”作响,谢闻铮却趴在案前,盯着跳动的烛火,兀自出神。 长随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少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谢闻铮却是毫无困意,一双眼睛瞪得贼圆,听见长随的提醒,他怔了一下,倏地站起了身。 “长随,把你的手,伸出来。” 长随顿时清醒过来,结结巴巴道:“少、少爷,您这……是又要练什么新招式?” “少废话。”谢闻铮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 感到到那温热粗糙的触感,又猛地松开,失神地喃喃道:“不对,她的手,真的很冷,比普通人……冷很多。” “少爷,您说的是谁啊?谁的手冷?”长随忍不住挠挠头,愈发摸不着头脑。 谢闻铮像是没听见,沉默了许久,又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有察觉的急切:“你明天一早,找人查查,江浸月……她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查江小姐。”长随被他这一会儿一出的动作弄得叫苦不迭,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不用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谢闻铮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紧绷,长随也慌忙起身,打开了房门。 靖阳侯谢擎大步走入,表情是难得的温和,甚至还带上几分打趣的意味:“你这臭小子,终于开了窍,知道关心人家姑娘了?” 谢闻铮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比起口舌之争,他更为迫切的是知道答案,于是只别扭地别过头去。 靖阳侯走到谢闻铮面前,示意他坐下,长随连忙为两人倒上了热茶。 茶杯上,氤氲的水汽浮起,靖阳侯浅啜一口,叹了口气:“初见那小女娃,为父便察觉到她气息不匀,身体有异,便派人前去查探,你可知,江相祖籍在南溟?” “南溟?”谢闻铮眸光一闪,想起了什么:“那场雪灾?” 靖阳侯点点头:“正是那年,南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江浸月那时尚且年幼……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因此落了极重的寒症根子,从此体弱畏冷,尤其入了秋冬季,更是难熬。”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宽慰:“不过……为父早些时日便命人送了些温补调理的药材过去,但愿能有些用处。” 谢闻铮听着,不禁沉默了下来。他是知道这场灾难的惨烈的,但怎么也无法把其和弱不禁风、文质彬彬的江浸月联系在一起。 看着他逐渐拧紧的眉头,谢擎忍不住开解道:“这世上,生来就是天潢贵胄,锦衣玉食的人毕竟是极少数,普通人受磋磨也是寻常,江知云那老小子,虽然迂腐古板,但也是靠着寒窗苦读才到了今日的地位,你啊,以后对人家姑娘要客气点,别一天天乱发脾气。” “知道了,我尽量。”谢闻铮干巴巴地回应道,只感觉心里的苦闷反而更深了几分,他目光落在父亲那满是老茧和疤痕的双手上。 谢家本也只是普通门第,全靠父亲出生入死挣来的赫赫战功,方能封候拜将,他从小丧母,却也没有过过什么苦日子。 江浸月白日的训诫犹言在耳:父亲一直在默默为他收拾残局。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靖阳侯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什幺时,才听到他极其小声地、几乎含在嘴里的一句:“……谢谢父亲。” “你说什么?”靖阳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颊上闪过几分诧异。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父亲,我……我想向您认真学习武艺。不只是骑射,是真正的排兵布阵,战场搏杀之术。” 靖阳侯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仿佛看到了不孝子终于回头是岸。 他用力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连声道:“好!好!好!这才是我谢家儿郎该有的样子。” 但激动过后,他立刻板起脸,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哼,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为父可不会像书院夫子那般好说话。从明日起,白日你需完成书院课业,晚上随我练武,不得有误!若是叫苦叫累,半途而废,休怪为父军法处置!” 听着这一番话,谢闻铮重重地点头,只觉得胸腔之中,有热意沸腾,驱散了先前的颓废与失意。 == 翌日,晨光微明。 当谢闻铮再次踏入清晖学苑时,仿佛换了个人。 曾经残存的别扭与尴尬,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逝无踪。他依旧是那个眉眼飞扬,步履生风的小侯爷,甚至比起从前,还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老大,昨日是你去哪儿躲清闲了?”孟昭第一个凑上来,习惯性地打趣,却感觉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谢闻铮挑眉,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顶开他,声音清亮:“去去去!小爷我需要躲清闲?不过是琢磨了点新招式,一时入了迷罢了。” 他语气轻松,眼神却比以往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沉潜。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最前排的位置。江浸月已经端坐在那里,正垂眸看着书卷,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那般安静的样子,却莫名让谢闻铮的心跳快了半拍,他迅速压下那丝异样,大大咧咧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动作幅度甚至比平时还大了些,故意弄出些声响,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回归。 有同窗好奇地看过来,他便回以一个张扬不羁的笑容,甚至随手拿起桌上的毛笔,灵活地在指间转了几圈。 从此,他谢闻铮,立志要做一个文武双全之人! 他下定决心,眼眸里闪着旭日初升般耀眼的光彩,摩拳擦掌,誓要大干一场。 但很快……他就感觉自己被打脸了! 听着夫子的讲课声,谢闻铮忍不住皱眉咬起笔头,这文绉绉的话,真是晦涩难懂,让人一头雾水……他的眼神又投向江浸月,见她连连点头,专注认真的模样,不由地撇撇嘴。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真是明显。她究竟是怎么把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听进去,还有精力去研究藏书楼那书山书海的? 对了,藏书楼,那天…… 他的思绪又开始漂浮,不由自主便想起那日在藏书楼的场景,手中的毛笔无意识地在书本上鬼画符起来。 那纤细的身影,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就仿佛一片风筝般。还有撞进怀中时,那清冷的,墨香和药味。 反复回味之间,他耳根微微发烫,但也琢磨出一丝异样。 那一日,江浸月爬那么高,说是为了找书,可最后也没见她拿什么书本下来……回想她当时的动作,似乎是在放书。 可放书的话,干嘛急于一时,甚至还有些不同于平常的慌乱。 心中存了疑,下了学,他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奔往藏书楼。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坐在原位的江浸月若有所思,她站起身,走到他的桌案前,看着上面乱七八糟的字迹,以及胡乱绘画的小人儿,不由地拧紧眉头。 “师妹近日,很关注他?”裴修意走到她身侧,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莫名带着一丝酸涩。 “师兄此言差矣。”江浸月垂眸,嘴角掠过一丝极浅的弧度:“如果下定决心要种一棵树,便不能任其野蛮生长,要及时引导,修剪枝叶,不然等其长得崎岖歪斜,便再也无力回天。这和师兄教书育人,传道授业,道理是一样的。” “师妹把你和他的关系……比作种树?”裴修意微扯嘴角,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江浸月却是一副“我还能怎样”的表情,既有无奈,更多的是坦然。 “如此说来,倒是我这夫子,不够称职了。”裴修意笑着摇了摇头。 == 藏书楼。 谢闻铮熟门熟路地来到天窗附近的那排书架,一排排搜寻过去。 果然,在一堆典籍中,他发现了一本明显比其他书更显厚重些的《兵法推演》。 “奇怪……她看这么深的兵书做什么?”印象里,她应该更偏爱经史策论。 谢闻铮一边嘀咕,一边忍不住抽出那本书,随手一翻,只几眼,便身形一震。 书页之间,竟然夹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对这本兵书的批注,而那清丽娟秀的字迹,和之前那张药方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一时愣住,不由自主地倚着书架翻看起来。 那些批注并非简单释义,而是结合了许多历史案例、地形分析、甚至结合了历代名将的点评,深入浅出,一针见血。 原本觉得枯燥艰涩的内容,经她这么一批注,竟变得鲜活易懂起来,让他一时竟看得入了神。 自那日后,藏书楼那排书架仿佛成了一个秘密的交汇点。 书页一页页翻过,被批注过的书,总会适时地更换,那小册子里的见解,也愈发深邃。有时候,谢闻铮也会忍不住留下疑问和自己的见解,隔几日便能得到回应。 他们之间,鲜少有直接的交流,甚至在人前依旧维持着一种疏离。 但那一册册凝聚着心血的批注,却让两人有了看不见的羁绊。 时光就在这书页翻动之间,悄然流淌,一晃眼,便是冬去春来,年岁更替。 == 宸京街头,行人如织,柳絮如雪,纷扬翻飞。 临街茶肆的窗边,江浸月独坐一隅,面前一盏清茶尚温。她正提笔,在一本手札上记下见闻。 面纱轻垂,遮住了她的容颜,也隔开了外界的纷扰,唯留一双清眸。 忽然,楼下街道一阵骚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站住!拦住他!” 惊呼声、奔跑声、器物碰撞声杂乱传来。江浸月笔尖一顿,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鬼祟的男子,正惊慌失措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身后是焦急追赶的货铺伙计。 眼看那贼人就要钻入小巷,一道策马疾驰的身影,迅疾地掠过人群,拦在了巷口。 马背上的少年身形挺拔,他并未拔剑,只利落下马,几个擒拿动作,便将那贼人按倒在地。 “捆了!”那声音清朗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她记忆中那个张扬少年嗓音的重叠,却又有些不同了。 身后几名禁军兵士立刻上前,熟练地将贼人捆绑结实。 “是巡城司的谢队正。”周围有百姓认出了他,低声议论,语气中带着赞许:“谢小侯爷,真是越来越有靖阳侯当年的风范了。” 捻青梅 第12节 “可不是嘛,听说现在京城里的宵小都怕他得很。” 江浸月静静地看着他从那贼人怀中搜出赃物,抛还给赶来的伙计,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春日暖阳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份曾经略显莽撞的意气,似乎已被磨砺得沉凝了几分,化作眉梢眼角的飞扬神采。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札,笔尖拂过纸面,只客观地留下一笔:“暮春,西市街口,见其擒贼,举止有度,渐稳。” 楼下,马蹄声得得,渐行渐远。街市恢复如常,几片柳絮,悠悠荡进窗口,落在她的手札上。 “小姐,天气彻底转暖了,北边路上的雪也该化尽了,之前说的北上,是否该早些准备了?”琼儿寻了过来,额角带着细汗,语气轻快地问道。 江浸月闻言,将笔搁下,摇了摇头:“不,暂时走不了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案上,一封拆开的信函,露出六个字:兖王府,琼花宴。 第13章 靖阳侯府。 谢闻铮将缰绳交给长随,步履生风地走进府门,正遇上从宫中回来的靖阳侯。 “父亲。”他抱拳行了一礼,身姿笔挺飒爽。 靖阳侯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开口道:“回来了正好。我正有事要与你商量。” “何事?” “近日兖王府奉圣上旨意,举办今年琼花宴,广邀宸京勋贵官员的适龄子女前往。帖子,今日刚送到我们府上。”靖阳侯一边说着,一边把帖子递给谢闻铮。 “兖王府?”谢闻铮闻言,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他打开帖子,没看几眼便合上:“不去不去,这种虚情假意、装模作样的场合,有什么好去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靖阳侯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慢悠悠地补充道:“哦?是吗?可我听说……江相家的那位千金,似乎会去。” “什么?”谢闻铮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转为错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去做什么?这琼花宴……不就是变着法儿让那些尚未婚配的男女相看的场合么?她……她都和我……” 他话音顿住,“有了婚约”几个字没好意思说出口,但语气里却明显带上了一点酸溜溜的意味。 靖阳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胡说八道什么!谁准你天天把‘相看’这种混账话挂在嘴边的?这叫勋贵子弟之间的交流结识,再者说……” 他顿了顿,解释道:“江家千金如今是宸京公认的第一才女,兖王府此次是特意邀请她,在宴上献曲……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这种五音不全的人,肯定也不感兴趣。” “那是自然。”谢闻铮立刻扬起下巴,故作潇洒地哼了一声:“谁爱去谁去。” 然而,转过身,他心里却像被柳絮挠过一样,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躁动和……难耐。 琼花宴……献曲……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江浸月了。 自从年满十岁后,因着“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女子便不再前往书院读书,只在家中接受教养。 这三年,他埋头在军营历练,她深居丞相府,两人虽同处一城,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再无交集。 那个清冷又聪明,牙尖嘴利,却又在他最狼狈时出手相助的身影,在记忆里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愈发清晰起来。 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再见面的机会…… 谢闻铮眼神闪烁,不由地握紧手中的请帖。 == 琼花宴,如期而至。 兖王府,繁花盛放,簇拥在亭台楼阁之间,香气清远,雅趣非凡。 宴席设在水榭曲廊,流水潺潺,锦鲤嬉戏,与满座锦衣华服的勋贵子弟相映成趣,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假山之上,亭台内,兖王妃端坐其中。 江浸月恭敬地上前行礼,她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裙,衣袂随着春风微微飘动,更衬得身姿窈窕。 三年时光,她的面容褪去了些许稚气,眉目愈发清丽,已有倾城之姿,举手投足间皆是文雅娴静。 兖王妃面容慈和,笑着让她近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江小姐肯赏光,真是令我这琼花宴蓬荜生辉。早就听闻你才艺双绝,今日可要一饱耳福了。”话语十分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笼络之意。 江浸月微微含笑,目光落在兖王妃身后,一袭华服,神色傲然的少女身上,温声道:“王妃过誉了。说起来,这位便是明嘉郡主了吧?臣女记得当年京苑小试,郡主惊才绝艳,夺得琴艺魁首。今日这献艺的重任,原该由郡主担当才是。” 兖王妃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谦和:“哎哟,可快别抬举她了,她那点不过是花架子,哄人玩的,哪里比得上江小姐才华横溢。” 那明嘉郡主点头应是,微扬唇角,笑容却没有半点温度,她盯着江浸月,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细针,分外尖锐。 待到宾客基本到齐,随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琼花宴正式开席。 兖王府精心培养的侍女们献上曼妙舞蹈,水袖翩跹,极尽妍态,引来阵阵喝彩。 坐在台下的孟昭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低声赞叹:“跳得真好……”话音刚落,就感觉后颈一凉。 猛地回头,正对上陆芷瑶狠狠瞪过来的目光。 他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收回视线,讨好地朝陆芷瑶笑了笑,却只换来对方一个嫌弃的白眼。 歌舞罢,终于到了众人期待的献曲环节。 在兖王妃的亲自引荐下,江浸月缓步走向亭中早已备好的古琴。 那琴身流光,一看就绝非凡品。 就在她即将落座时,明嘉郡主忽然笑着开口,声音甜美,话语却带着刺:“江姐姐,这架清音琴可是陛下御赐,音色绝伦,珍贵非常。姐姐抚琴时,可千万要小心些,莫要……失了手才好。” 言语间看似提醒,实则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警告。 江浸月脚步微顿,依言低头仔细察看琴身,心中顿时一沉:琴弦虽看似完好,但细微处有明显被动过的痕迹。 她若真以此琴演奏,当众出丑事小,损毁御赐之物事大。 见她凝滞在原地,迟迟未动,不远处端坐的明珩,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江浸月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亭边随风摇曳的柳条,忽然伸出手,从容地摘下一片细长的柳叶。 她转身,面向满座宾客,声音清越从容:“今日春光烂漫,琼花似雪,浸月斗胆,想为大家献上一出新鲜玩意,更贴合这春日意趣,还望诸位勿怪。” 说罢,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将那片柔软的柳叶置于唇边。 一缕极其清越,宛若春溪淙淙的乐音,自那片小小的柳叶中流淌而出。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场中的嘈杂,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一时间,众人听得痴了,仿佛置身于暖风拂面,万物复苏的原野。 明珩眼中的玩味渐渐被一种欣赏所取代,他凝视着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目光灼热。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柳絮间缭绕。 片刻的寂静后,满座赞叹不绝。 江浸月放下柳叶,微微躬身,目光转向脸色有些发白的明嘉郡主,语气依旧温和:“雕虫小技,博君一笑。诸位既然意犹未尽,不如再请明嘉郡主抚琴一曲?郡主当年的琴艺,可是宸京之最,臣女至今未及其一二。” 她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明嘉。 明珩摇摇头,忍不住低笑出声:“果然……半点亏都不肯吃。” 明嘉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先前的怨毒化为一阵惊慌,她转头,求助般地看向兖王妃。 兖王妃脸色也是变了变,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明嘉若不上场,反倒显得心虚怯场。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对明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 明嘉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起身。 许是太过紧张慌乱,走向琴台的途中,她竟脚下猛地一绊,“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手腕恰好磕在石阶边缘,顿时疼得泪花直流,看样子是扭伤得不轻。 “嘉嘉。”兖王妃慌忙上前,将明嘉扶起,揉着她的手腕。 “郡主伤势如何?”江浸月一脸“关切”地上前,却被兖王妃挡住了视线。 “怎么照顾主子的?快把郡主扶去休息!” 待明嘉郡主离场,江浸月谦卑躬身,满目歉疚:“怪我临时提议,郡主仓促之间,不慎受伤,请兖王妃责罚。” 兖王妃恢复了先前温和的笑容,但眼中已有冷意:“此事与你无关,宴席继续。” 而明珩,在这小小的骚乱之中,却是缓步踱至那架古琴旁。 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随后,将那片被吹拂过的柳叶,不动声色地收入衣袖。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江浸月回到席间,在水榭另一侧安坐下来。 公子贵女们隔着清澈的溪流对坐,春日暖阳下,眼波流转间,确有几分情意朦胧的意味。 江浸月不喜热闹,奈何兖王府盛情难却,她终究被引到了前列的位置。 “阿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啊?”陆芷瑶许久未见她,兴奋地挤到她身边坐下。 她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拿出刚刚顺手薅下的柳叶,塞到嘴边使劲吹,却只发出“噗噗”的难听声响。 礼部尚书的千金,怎就生出如此性情? 江浸月连忙制止了她的动作,无奈劝道:“我也是早年随父亲在外游历,偶然学会的。你若感兴趣,我以后教你,但……不是现在。” 说着便对陆芷瑶眨了眨眼,提醒她注意场合。 对面的孟昭似乎注意到这一幕,忍不住嗤笑出声。但立刻又被陆芷瑶狠瞪了一眼,悻悻地缩回头。 江浸月看着两人,唇角微弯,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对岸那些年轻的世家子弟,有羞怯偷瞄的,有眼含倾慕的,也有彬彬有礼的……却唯独少了那桀骜不驯,意气飞扬的身影。 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心底掠过一丝失落。 正出神间,一名侍女为她添茶,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拥挤,手腕猛地一抖,整壶热茶竟泼了大半在江浸月的衣襟上。 江浸月猛地站起身,虽未被烫伤,但浅色的衣裙已然湿透。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侍女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动静顿时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怎么了?”兖王妃闻声走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柳眉倒竖,对着那侍女厉声斥责:“没眼力见的东西,怎么做事的?冲撞了贵客,你几条命赔得起?” 捻青梅 第13节 随即又转向江浸月,满脸歉意:“江小姐,实在对不住,府上下人笨手笨脚,唐突你了。” “无妨,无心之失罢了,还请兖王妃准许臣女提前……” 江浸月话未说完,便被兖王妃打断,只见她狠瞪了侍女一眼:“还不快带江小姐去内室更衣?” 江浸月蹙着眉,双手攥着湿漉漉的衣裙,婉言道:“多谢王妃好意,不必麻烦了,臣女回府更换即可。” 兖王妃却执意道:“那怎么行?是我王府招待不周,若就这样让江小姐走了,岂不是说我兖王府连这点待客之道都不懂?这贱婢,我定要重重处罚,给你出气!” 她话语听着客气,实则暗含威压,眼神示意下,那侍女哭得更加凄惨可怜。 被这般架着,江浸月心下无奈,知道推脱不过,只得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了。” 她低声对身边的琼儿吩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席,跟着侍女向后院走去。 == 穿行于回廊之中,江浸月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看似随意流转,实则细致地打量沿途的一切。 兖王府的后院比外院更为奢华,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园中点缀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以及造型奇特的假山石雕,隐约透露着几分外域的风情,甚是独特。 引路的侍女脚步不停,最终在一处名为“春雪阁”的院落前停下。 这院落位置虽不算中心,但规制明显比普通客院高出许多,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门精巧。 “江小姐请在此处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为你取来更换的衣物。”侍女语气恭敬,说完便转身离去。 江浸月抬眸,细细观察起四周。 此地的院墙比别处更高,院内种着几株玉兰和绿萼梅,虽非花期,但枝干形态优美,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不似临时待客的场所。 稍顷,侍女捧着几件衣裙归来:“江小姐,请您入内更衣吧,奴婢在外等候。” 说着,为她推开了主室的房门。 江浸月接过衣裙,缓步走入阁内。侍女并未跟入,而是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 江浸月将衣裙放在一旁,并未急着更换,目光扫过精致的梳妆台,华丽的屏风,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座小巧的鎏金香炉上。 炉中正升起缕缕轻烟,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甜香,她心道不对,捂住口鼻,上前打开了香炉,想要扑灭熏香。 谁料,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 与此同时,前院的琼花宴上,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传来。 只见谢闻铮一袭劲装,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仿佛只是路过自家后院。 兖王妃脸上笑容不变,依旧客气地招呼:“原来是谢小侯爷,快请入座。” 谢闻铮随意一拱手,目光投向女宾席,却未见想见之人,不由地蹙起眉峰。 “老大,你怎么才来?可惜了,江浸月刚才的表演简直绝了,你听过用叶子吹的曲子吗?”孟昭从人群中探出头,兴奋地凑了过来。 谢闻铮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开口问道:“献曲完了?那人已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有察觉的急切与失望。 “没走没走!”孟昭连忙道:“刚才好像是不小心被侍女把茶泼到身上,去后院换衣裳了。” 谢闻铮这才“哦”了一声,看似放松地坐下。 他目光锐利张扬,周身那股凌厉生气,与寻常的贵族子弟大为不同,引人侧目。 对岸的少女们忍不住看向他,在他抬头时又羞怯地收回目光,发出几句低声的议论。 “那就是靖阳侯府的谢小侯爷?可惜……早已指了婚了。” “与那江家小姐,也算一对璧人。” 明珩看向谢闻铮,眼中掠过一丝厌烦。 还是这副碍眼的样子…… 明珩的脸色愈发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一名侍女悄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世子殿下,明嘉郡主手腕疼得厉害,一直在哭闹,吵着要见您,您看……” 明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淡淡道:“真是娇气。”但还是站起身,对着兖王妃略一颔首,便随着那侍女离席。 这一切,恰好被谢闻铮收进眼底。 他怎么也去后院了?谢闻铮心中警铃大作。 == 兖王府后院,明珩轻车熟路地穿行而过,最终停步在春雪阁外。 然而,院门内外竟不见一个伺候的侍女,四周静得有些反常。 明珩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疑虑,走到主屋门前,只听里面传来一阵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他抬手敲了敲门:“嘉嘉,你在里面吗?” “出去。”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却并非明嘉那娇纵的嗓音,而是……清冷中带着一丝异常沙哑,是江浸月! 明珩听出她声音有恙,脸色微变,一把推开了房门。 江浸月正伏在梳妆台边,一手紧紧抓着桌沿,另一只手边是打翻的香炉。 她抬起头,面颊泛着一丝潮红,眼神虽极力保持清明,但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你这是怎么了?”明珩立刻察觉不对,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那丝香气,心中猛地一沉。 这香气是…… 见他那探究的目光和下意识迈近的脚步,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拔下束发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臂狠狠刺去。 锐利的簪尖瞬间刺破皮肤,血迅速洇出,在衣袖上绽出一抹鲜红。 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半分,也成功止住了明珩上前的步伐。 明珩骤然回神,心头莫名一窒:“你……” “你需要郎中!”他压下心头异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我带你去找府医。” “不需要。”江浸月喘着气,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她将簪尖猛地转向明珩,手臂微微颤抖:“我只要……回家。” 看着她眼中的警惕与决绝,明珩定在原地,眼神幽深莫测。 == 与此同时,谢闻铮心中不安愈盛,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大步流星便朝着王府后院闯去。 两名守在通往后院月亮门处的王府侍女见状,立刻上前阻拦,语气虽然恭敬却带着强硬:“谢小侯爷留步,此乃王府内院,外男不得擅入,还请莫要为难。” 谢闻铮脚步不停,目光凌厉如刀般扫过两人,冷声道:“闪开!我乃巡城司队正,负责京畿治安,方才江相千金被你家侍女引入后院,至今未归,小爷怀疑王府之内藏奸匿垢,恐生事端,特来查看,谁敢阻拦?” 他语气斩钉截铁,竟将两名侍女震慑得一时语塞,不敢再强拦。 踏入后院,谢闻铮目光如炬,迅速扫视着院内的布局,试图分辨方向,却见前方回廊拐角处,明珩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失魂落魄。 他一个箭步上前,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明珩咽喉,厉声问道:“江浸月她人呢?” 明珩被突如其来的杀气惊得回神,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他并未直接回答,也没有动怒,只是下意识地地朝着后院深处瞥了一眼。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动作,但谢闻铮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瞥。 “别耍花招!”谢闻铮收回剑,不再与明珩纠缠,施展身法,飞身掠去。 明珩站在原地,看着谢闻铮迅速消失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第15章 兖王府后门处,一辆马车刚停稳不久,马儿还喘着气,琼儿从外面拉紧了帘子,疾声催促车夫:“快走!” 车夫扬鞭欲行,一道玄色的身影却倏然挡在车前,不待两人反应,便利落地踏上马车,一把掀开帘幕,钻了进去。 “嘶!”谢闻铮倒抽一口气,感到左边脸颊传来一阵锐痛,他下意识捂住伤口,指缝间却仍有温热渗出。 昏暗的光线下,熟悉的墨香和药香中,却混着一丝甜腻的气息,让人感到呼吸一窒。而江浸月,此时正缩在角落,原本清冷的面容染上几分异样的绯红,她手握发簪,警惕地对准自己。 在他愣神的片刻,江浸月再次扬起手臂,簪尖划出一道寒光。 谢闻铮连忙出手,扣住她的手腕,低吼道:“江浸月!是我,谢闻铮!” 这一声让江浸月涣散的目光凝聚了片刻,她仔细辨认眼前的人,喃喃道:“谢……闻铮……” “对,是我。”他顾不得疼痛,倾身上前:“发生什么事了?不要怕,我可以帮你。” 说完这话,他感受到一丝异样,掌心传来的滚烫,让他不由地心跳加速,一种陌生的、躁动的情绪涌上心头,直冲头顶:“我……” “帮我?”江浸月有些茫然地重复着,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在他不由自主,越靠越近时,她瞳孔一缩,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你也一样,离我远点!” “你到底怎么了?”谢闻铮此时也回过神来,但仍然固执地呆在原地:“你不说清楚,打死我也不走。” 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和执拗,江浸月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喘着气,声音发颤,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冷静:“谢闻铮……你若真想帮我,就立刻下去,盯住这辆马车,确保它能平平安安、毫无阻拦地回到相府。可好?” 她无力与他多做纠缠,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谢闻铮看着她略显狼狈的模样,衣袖上的斑斑血迹,以及眼中强撑的意志,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 他咬了咬牙,尽管心绪大乱,却还是重重点头:“好,我护着你回去,谁敢拦,小爷我劈了他!” 马车启动,迅速驶离了兖王府后巷。 谢闻铮则施展轻功,不远不近地紧随其后,心也随着它的颠簸而起伏不定。 == 自兖王府归来后,江浸月便一病不起,高烧反复,情况急转直下。丞相府一连请了几位宸京名医,甚至惊动了太医署,皆是束手无策,不见丝毫起色。 坊间渐渐有流言传出,说丞相家的千金在琼花宴上突发恶疾,怕是性命堪忧。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兖王府内,气氛同样压抑。 明嘉跪在厅中,倔强地绷紧嘴唇。 明珩面色铁青,难得地动了真怒,厉声斥道:“这些年,真是把你骄纵坏了,这种下三滥的江湖伎俩,竟然也使得出来?” 明嘉抬起下巴,反唇相讥:“哥哥这些年为了达到目的,用的旁门左道难道就比我少了?不过是换了个对象,就如此义正辞严,再者说……” 捻青梅 第14节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哥哥不是一直对那位江大才女很感兴趣,我这可是在帮你,何不顺势而为,既得了美人,又拿了把柄,岂不遂了你的心意?” “住口!”明珩气急,猛地一拍桌子:“那是琼花宴,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究竟是想毁了江浸月,还是想彻底毁了兖王府的声誉?” 一旁的兖王妃见儿子动了大怒,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却不以为意:“好了好了,珩儿,何必为了个臣子之女如此大动肝火?再说了,这种事情……他们自家吃了亏,难道还好意思到处张扬不成?多送些珍贵补品和绫罗绸缎过去,安抚一下,也就罢了。” 明珩冷笑一声,嘴角带着讥讽:“母亲,您是真不了解江家……这么多年,我们兖王府送往丞相府的礼,何曾有一次是真正送进去过的?” 他不再理会兖王妃,转而死死盯着明嘉,声音森寒:“我最后问你一遍,解药在哪里?” 明嘉被他的眼神看得微微一颤,硬着头皮:“都说了,这是从外域游商那里得来的稀罕玩意,哪儿有什么现成的解药?非阴阳交合不能解其燥热,哥,你自己不把握住机会,那就等着看最后到底是便宜了哪个‘救命恩人’吧!” 她话音未落,明珩竟猛地抬手,“啪”地一声脆响,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她脸上! 明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泪珠滚滚滑落。 兖王妃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看着明珩一脸戾气,竟也不敢再吭声。 == 丞相府内,愁云惨淡。 向来温文儒雅的江知云,终是忍不住摔了手中的药碗,悲愤交加:“无耻之尤,堂堂王府,竟用此等龌龊下流之物害我女儿!我非得呈告御前……” 江母红肿着眼,劝道:“如今兖王出使冥水,不在宸京,陛下就是要治罪,也不会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要把月儿救回来啊!” 连日来,放血、灌药、施针……各种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江浸月却依旧昏迷不醒,如今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江知云抚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方寸大乱。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管家来报,称相府门口,有一陌生男子求见,自称能解小姐之疾。 “何人?快请进来。”江知云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快步走到前院,看见来人,却是微微一愣。 对方并非是什么年迈老成的医者,反而相当年轻,一身素色布衣,却掩不住风华,正是醉月楼琴师叶沉舟。 侍立在一旁的琼儿一眼认出了他,顿时脸色微变,却不敢出声。 江知云打量着他,蹙眉问道:“你是何人?当真……能救小女?” 叶沉舟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坦然:“在下叶沉舟,是江小姐的旧友。听闻小姐身中奇毒,特来一试,或可解此危厄。” “旧友?”江知云疑惑地看向琼儿。 琼儿硬着头皮,小声解释道:“老爷……小姐……小姐先前以琴会友,结识的……” 江知云将信将疑,思及女儿病况危急,也不好过多探究:“那就劳烦叶公子了,若能治好小女,老夫定有重谢。” == 房间内,中药苦涩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隔着一层纱幔,叶沉舟坐到床榻前,仔细观察了江浸月的面色与气息。 此时,那如雪般清冷的面容,弥漫着近乎血色的鲜艳,她紧闭双眼,秀眉蹙成一团,睫毛不停地颤抖,似乎极为痛苦。 沉吟片刻,叶沉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盒盖,取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冰蚕。 那冰蚕似乎感应到了热意,微微蠕动起来。 叶沉舟小心地刺破江浸月指尖,让冰蚕吸附上去。 只见一丝丝极淡的黑气,竟从伤口处被慢慢吸出,融入冰蚕体内,冰蚕的身体也随之变得更加莹白。 良久,冰蚕似乎餍足,不再动弹。 几乎是同时,床榻上的江浸月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视线模糊了片刻,最终聚焦在叶沉舟身上,声音虚弱而沙哑,语气却难掩惊疑:“叶沉舟,你怎么来了?” 叶沉舟将冰蚕收回,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小姐有难,在下不能坐视不理。” “我中的,不是寻常的春药么?”江浸月揉了揉额头,努力回想之前的种种,只觉恍然。 此时,她感受到体内那阵燥热已然消退,只剩下一片虚脱的冰凉。 叶沉舟沉默一瞬,道:“此非普通春药,是为……迷情蛊。其蛊虫卵极细微,藏于特制香灰之中,吸入即可诱发,凶险异常。寻常之法难解,唯有男女……交合,或是至寒之物,方可压制。”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小姐竟能凭借意志力生生扛过这几日蛊毒焚身之苦,实在……令人佩服。” “蛊毒……”江浸月喃喃重复,目光猛地锐利起来,看向叶沉舟,带着深深的探究:“我在书上看到过,南部特有的蛊毒?” 叶沉舟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头:“是。” 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江浸月沉默许久,终是开口问道:“兖王府怎么会有这个,而你,又怎会知其解法?叶沉舟,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沉舟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小姐,小姐醒了!”琼儿一声呼喊,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紧接着,江知云,江母快步走进屋内,把江浸月围住。 “月儿,你真是吓死娘亲了。”江母紧紧抱住江浸月,哭得泣不成声。 江知云也是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江浸月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让父亲母亲担心了,我没事了。” 她顿了顿,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快三日了!”江夫人后怕道:“太医都说,若是再不醒来,怕是……”后面的话她不忍再说下去。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江浸月拍了拍江母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这时,站在一旁的叶沉舟忍不住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忽视:“江相,夫人,小姐虽已苏醒,但仍有残毒郁结体内,需连续治疗七日,方可根除。” 江知云闻言,立对着叶沉舟深深一揖:“多谢救命之恩,公子需要何等酬谢,但说无妨,江某必定竭尽所能。” 叶沉舟却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语气淡然:“在下并非为酬谢而来。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还请江相答应在下,关于小姐的病愈缘由,万望府上能代为隐瞒,切勿对外泄露分毫,只说是寻得了对症的良方即可。” 江知云虽然心有疑惑,但对方毕竟有救命之恩,便郑重颔首:“公子放心,江某必定守口如瓶。” 江浸月此刻微微抬眸,看向叶沉舟,满是探究,与纠结。 作者有话说: ---------------------- 谢:不是我干的,挨巴掌的却是我…… 第16章 宸京的街道上,柳絮飘飞,惹得人心绪纷乱。 谢闻铮按剑巡行,眉头却始终紧锁,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让过往行人都下意识避让三分。 跟在他身后的卫恒苦着脸,小声嘀咕道:“小侯爷……您这都‘顺路’路过丞相府第八百遍了吧?真这么好奇里面的情况,咱就……就直接递帖子进去拜访一下呗?” “你懂什么!”谢闻铮烦躁地低吼一声,下意识抬手摸向脸颊,那日被发簪划破的皮肉,已经结痂,在微热天气里隐隐发痒。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日马车里,江浸月苍白着脸,警惕疏离的模样。 这几日,江相都告假在家,闭门不出,相府的人皆是滴水不漏。他把相府出来的大夫都“拷问”了个遍,个个都讳莫如深,只说是突发恶疾,需要静养。想去找兖王府算账,却连个明确的由头都找不到,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心中憋闷无比。 越想越烦躁,他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丞相府的侧门打开,一道清俊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人衣着朴素,以斗笠遮面,却仍掩盖不住非凡的气质。 谢闻铮凝眸思索,这家伙,这身影……好像这几天来了好几次了?既不像医者,也不像寻常访客。 一股好奇与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谢闻铮带着人迎了上去,拦在对方面前,义正言辞道:“站住,鬼鬼祟祟的,在相府门口徘徊什么?” 身后的卫恒硬着头皮跟上,心中忍不住道:小侯爷,到底谁比较鬼鬼祟祟…… 叶沉舟停下脚步,将帽纱掀起一角,抬眼看向他:“阁下便是……谢小侯爷?” “对,正是小爷我!”谢闻铮挺直腰板,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叶沉舟却不接茬,只淡淡开口:“小侯爷若是想问江小姐的情况,她如今已有起色,正在静养。还请小侯爷……莫要在此喧哗,扰人清净才是。”语气客气,字里行间却夹着针般,精准地扎在了谢闻铮的痛处。 “你!”谢闻铮心中窜起火苗,正想发作,却听门内传来江相的声音:“何事如此喧闹?” 叶沉舟转过身,对着门内一揖:“无妨,巡城司例行盘问。” “巡城司?”江相迈出一步,刚要探出身,谢闻铮却像被踩住了尾巴,狠狠瞪了叶沉舟一眼,便匆忙转身离开。 “没有为难你吧?”看着巡城司远去的身影,江相一捋胡须,沉声问道。 叶沉舟只摇摇头:“多谢丞相大人解围,小生先行告辞。” == 不远处,借着铺面的遮掩,谢闻铮隐蔽身形,目光却紧紧盯着叶沉舟的背影,思索片刻后,冷声吩咐道:“跟上去,查一下此人的底细。” 将卫恒支离后,谢闻铮绕着相府的院子绕了个圈,看着高高的围墙,叹了口气。 既然有起色,那便……没事了吧? 这样想着,他摇了摇头,努力驱散心中的那份不安,终于说服自己离开。 这时,一阵清越却带着几分愁绪的乐音,若有若无地从高墙内飘了出来。 谢闻铮脚步一顿,他不善音律,也从未听过江浸月弹琴,但他却立刻确认了院内之人是她。 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看四周,深吸一口气,终是足尖一点,翻身攀上了墙头,借着梧桐树茂盛的枝叶遮掩住身形。 院内,阳光正好,江浸月披着一件素色的薄裘,脸色苍白,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指尖轻弄琴弦,乐声婉转,却缠绕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思。 一曲毕,她靠回椅子上,似乎十分疲倦,转过头,对一旁的琼儿说:“有些凉了,去帮我取个手炉来吧。” 琼儿应声离开,院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忽然抬眸,目光投向谢闻铮藏身的树上,声音清冷平静:“小侯爷近日不是忙于抓捕宵小,□□宸京么?今日怎么做起这梁上君子的勾当了?” 谢闻铮心中一惊,自己已经刻意掩住气息,竟还是被她发现? 他索性不再躲藏,翻身轻盈落地,但却刻意站在几步开外,保持着距离。 “你……还好么?”他憋了半天,只干巴巴地问出这一句。 江浸月抬眼看他,目光淡然:“还好。” 谢闻铮被她这态度一噎,忍不住追问:“那天……你中的药,是不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表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闻言,江浸月却是眼神一冷,打断他:“此事与你无关,无需多问。” 捻青梅 第15节 “和我无关?怎么就和我无关了?”谢闻铮恼了,那股憋了几天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凭什么你动不动就能管着我,我问你几句你就嫌烦了?那天要不是我……” “谢闻铮。”江浸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锋利:“你既然猜到,就更该知道避嫌,青天白日翻墙入内眷庭院,若被人瞧见,你我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声誉!声誉!你就知道声誉!”谢闻铮气得几乎要跳脚,只觉得脸颊上的伤疤都隐隐发烫:“小爷我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闲言碎语?好,我不找你,我去找明珩那厮算账!” “站住!” 江浸月厉声喝止,因用力过猛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此事并非明珩所为,你休要冲动。” 谢闻铮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怀疑和不解:“不是他?那还能有谁?” 江浸月抿紧了唇:“此事我心中有数,你旁观即可,不许胡乱插手。” “旁观?你的事我怎能袖手旁观?”谢闻铮下意识说完,回过神来,脸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但语气仍是愤愤:“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怕我碍事?” “你纠缠不休,是不相信我?”江浸月反问道。 谢闻铮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听到远处传来琼儿的声音。 他只得无奈地哼了一声,终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身形一闪,利落地翻过墙头。 琼儿抱着手炉回来,见江浸月正望着那棵梧桐树出神,好奇地问:“小姐,你这几日怎么老盯着这树看呀?它又不会开花结果。” 江浸月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 江浸月病情渐愈,相府那阵紧绷如弦的气氛,终于松缓了下些许。 兖王出使未归,明珩作为长子,亲自登门致歉,本以为会像从前一般吃个闭门羹,却没料到,相府的门竟是为他打开了。 庭院之中,隔着纱帘,他也能感受到江浸月愈发清减,不由地生出了一丝怜惜之情。 他刚想开口说些关切的话,江浸月却抬起清冷的眸子,直接问道:“明嘉郡主呢?不一同前来吗?” 明珩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无奈:“不瞒江小姐,本是要携她一同前来探望的。可那丫头被宠坏了,骄纵成性,死活不肯服软,昨夜竟……竟闹脾气离家出走了。王府找了一夜,至今未有消息,实在惭愧。”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说完,却敏锐地察觉到江浸月并无太多意外,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江小姐既然清楚是明嘉所为,想必心中早有防备。那日……又为何会中招?” “阅历尚浅,未能料到蛊毒如此凶险。”江浸月状若无故地提到“蛊毒”二字,明珩脸色微变:“你……” 江浸月轻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说起来,兖王殿下奉旨前往冥水部,已久无音讯传回朝中。那日我入府,发现府中不少器具摆设,甚至庭院植栽,都带有浓厚的冥水部风格,这倒也罢了,权当王爷喜好独特。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冥水的蛊毒,绝非普通百姓甚至一般贵族所能接触。所以,明珩世子,你说……兖王殿下究竟是出使未归,还是已经……投敌了?” 此言一出,明珩瞳孔骤缩,冷声反驳:“江小姐,此话可不能乱说!” 江浸月轻轻一笑,语气却没有半分温度:“当然,仅凭猜测便下定论,确有断章取义之嫌。更何况,王妃、世子、郡主皆在宸京为质,想必兖王殿下纵有他念,也需掂量再三。今日之言,不过是提醒世子,所作所为,无论大小,皆可能成为他日难以辩驳的把柄。望世子……好自为之。”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明珩背后沁出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沉吟片刻后,沉声道:“江小姐的‘提醒’,明珩记下了。待寻回舍妹,定押她登门,给江小姐一个满意的交代。” 明珩离去后,江浸月掀开纱帘,目光轻扫:“出来吧。” 叶沉舟咳了几声,缓步从屏风之后走出:“在下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你是奉了圣命,故意以身涉险,去试探兖王府这潭深水?” 江浸月却并未回答,反问道:“沉舟,算算日子,今日是最后一次治疗了吧?” “是。”叶沉舟回过神,意识到这个答案,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江浸月抬眼看他,神色复杂。 叶沉舟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你这刨根究底的性子……这种问题,三言两语,很难回答吧。” “那么,我问简单点,你……是好人吗?”江浸月依旧紧盯着他,阳光下,他那双略显妩媚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冷清的茶色。 “对于江小姐来说,绝对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江浸月眉峰微挑,试探道:“对于月玄国而言呢?” 她的语气隐约有些紧张。 叶沉舟故作深沉地思考了片刻,唇角仍旧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亦如是。” 听到这个答案,江浸月微微松了口气,神色也缓和下来。 “可是。” 叶沉舟话锋一转:“江小姐,你确信你所做坚持的,就一定是对的么?” 闻言,江浸月身体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思绪有一瞬间飘远,她的眼前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冰天雪地,寒风如刀,一个坚实的背脊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雪中艰难前行,却始终,没有回头。 思绪回笼,她看向叶沉舟,却见对方唇角微扬,勾起一个近乎妖孽的弧度,语气轻松:“方才,不过是在下随口说的玩笑罢了,江小姐的表情不必如此凝重。如今,冰蚕已将那蛊毒暂且压制,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认真:“小姐本就有寒疾在身,此番折腾,元气大伤,日后更需加倍悉心调养,切忌再沾染寒凉,劳心费神。”说罢,他便拱手欲告辞。 江浸月微松一口气,正要送别,琼儿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小姐,大事不好了!” 江浸月眼皮一跳:“怎么?” “小侯爷和明珩世子,在前院打起来了,老爷上朝未归,夫人急得团团转,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啊!” 闻言,江浸月先是愣住,随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步入前厅,谢闻铮与明珩身形交错,刀光剑影,劲风四溢。 江母被丫鬟扶着站在一旁,捂着心口,面色焦急,这两人身份尊贵,刀剑无眼,谁也不敢轻易上前阻拦。 眼看谢闻铮的长剑险险抵住明珩的颈侧,而明珩的匕首也森然指向谢闻铮的腰腹,形势千钧一发。 “住手。”江浸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场中。 两人动作皆是一滞,僵持在原地。 “丞相府是清净之地,不是武备场。”她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冰冷:“要打,请两位出去打。” 明珩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收势后退,躬身致歉,姿态恢复了几分世家子的风度:“是在下失礼,惊扰夫人和江小姐了。” 江浸月看向依旧气呼呼的谢闻铮,眉头微蹙:“谢闻铮,你来相府做什么?又挑事?” 闻言,谢闻铮立刻炸毛:“是他!是他先动的手!” 这个回答倒让江浸月有些意外,她疑惑地看向明珩,目光带着审视。 明珩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怒意:“谁让你欺辱我妹妹。” “欺辱?”江浸月挑眉。 谢闻铮气得涨红了脸:“你放屁!分明是你那好妹妹差点被歹人害了,小爷我好心相救,她倒好,嚣张跋扈指使小爷送她回府。小爷我没见过她,不得先来确认?听说你在江府,索性直接带过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抬手一指。 江浸月顺着看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缩着一个被捆住手脚,发髻散乱,满脸泪痕的少女,正是明嘉。 “你这叫‘带’?”江浸月无语地看着谢闻铮。 “顺便……顺便押她来给你道歉。”谢闻铮理直气壮地补充。 江浸月有些哭笑不得,看向明嘉:“你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捆成粽子送到我相府来?” “哪儿有!”谢闻铮反驳:“这点脸面我还是懂的,我是把她塞马车里运过来的,只是怕她半路跑了,才……捆了一下,我可没动她一根手指头。” 江浸月看着明嘉惊恐无助的样子,叹了口气,给琼儿使了个眼色:“给郡主松绑,再拿件干净外袍来。” 琼儿依言照办。 温暖的衣袍披上身,明嘉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声音嘶哑地低吼:“别……别假好心了。” 江浸月并不动怒,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清晰而冰冷:“今日予你衣袍,不过是念在同为女子,不忍见你如此狼狈。但下蛊一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只要你明白,女儿家的清白与尊严,不是你可以用来肆意践踏,算计他人的筹码,望你好自为之。”说完,她便对明珩道:“世子,带郡主回府吧。” 明珩复杂地看了江浸月一眼,拉起失魂落魄的明嘉,再次道歉后离开了。 两人走后,江浸月才转向一脸“快夸我”表情的谢闻铮,问道:“你如何就断定,我的事与明嘉郡主有关?” 谢闻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不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明珩做的’吗?那兖王府里,除了他这个妹妹,还能有谁?而且我听说,她向来妒忌你才华名声,就和她那心胸狭窄的哥哥一个德行!” 江浸月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打趣:“还会举一反三了,有长进。” “哼!”谢闻铮被她这夸赞的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随即又想起什么,不满道:“你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你训我的时候,可比刚才凶多了!” 江浸月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庭院,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说了,自己会收拾处置好此事,你就等着看吧。” 谢闻铮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下意识颔首,只觉得明嘉得罪江浸月,确非明智之举。 江浸月看着谢闻铮那有点不服气模样,沉下心安抚道:“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你了,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的提醒:“下次若再遇到类似情形,处理方式或许可以再怜香惜玉一些。” 谢闻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这叫什么话,我怜惜旁人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仿佛他眼里只该怜惜某人似的。 他耳根微热,赶紧别扭地摆摆手,掩饰道:“既然你没事,人也送到了,小爷我……我先走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丞相府。 江浸月望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待谢闻铮离开后,一直忧心忡忡江母终于松了口气,她走上前来,看着女儿,又望了望谢闻铮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这个年轻人……莽撞是莽撞了些,倒也挺有意思的。” 江浸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轻轻附和了一句:“嗯……是挺有意思。” 而在不远处的一处回廊拐角,本应离去的叶沉舟并未走远,将刚刚的情形尽收眼底。 他静静看着谢闻铮离去的方向,俊美非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眸子似有暗流涌动,沉思了许久许久,方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 数日后,一道圣旨下到了兖王府。 “明嘉郡主性情骄纵浮躁,有失皇家体统,特遣送去城外的隐月庵带发清修,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回京。” “不成,这怎么成,嘉嘉金枝玉叶,怎可去那儿吃苦。”兖王妃心疼得直掉眼泪,抓着明嘉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错了就是错了,兖王府还能抗旨不成?”明珩冷静地劝道,他心知这已是手下留情,权衡再三的结果。 明嘉郡主倒也没有哭闹,只是眼神中一片灰败与木然,仿佛失了魂般。 捻青梅 第16节 == 靖阳侯府,谢闻铮正在练剑。 听到长随带来的消息,剑尖垂地,谢闻铮挑眉道:“隐月庵?直接把人送去尼姑庵吃斋念佛了……” 想起那日江浸月平静却笃定地说“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嗯,那明嘉郡主嚣张跋扈,这惩罚,倒也算对症下药。” 只是……自那事后,江浸月便愈发深居简出,一些应当出席的宴席活动皆未露面,不知是刻意躲避风波,还是身体使然。 想起那苍白消瘦的脸庞,谢闻铮握剑的手不由地收紧,只觉得这惩罚到底还是轻了些。 这时,巡城司卫恒来报,打断了他的思绪:“队正,您让属下调查的那位,有眉目了。” 谢闻铮眼眸一亮,似是找到了突破口:“此人现在何处?” “醉月楼。” “醉月楼?”谢闻铮眉头一皱,那是宸京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江浸月一个大小姐,怎么会和醉月楼的人扯上关系。 怪不得那人刻意掩饰身份,鬼鬼祟祟。 == 醉月楼。 谢闻铮刻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但步子刚刚踏过门槛,楼内的莺莺燕燕便围了上来。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啊。” 香风扑面,浓烈的脂粉味让他忍不住蹙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身后的长随连忙上前,挡开那些热情的姑娘。 老鸨扭着腰肢过来,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一抹媚笑:“哎哟,这不是谢小侯爷吗?许久未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休要胡说。”谢闻铮耳根微红,粗声反驳:“小爷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是来办事的!” “哎呀,来我们这儿的客人,可都说是办事。”老鸨一副“懂了”的样子,表情愈发谄媚,说着就要上前。 “离我远点。”谢闻铮愈发烦躁,忍不住抬手按剑,用剑鞘抵住了老鸨靠过来的身体:“小爷我可没和你们开玩笑。” “那小侯爷来此,究竟是为何事?”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姓叶的琴师?”谢闻铮直接问道。 闻言,老鸨脸色一僵:“你找他?”似是有些为难。 “小侯爷,是来找在下听琴呢。”一个清越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谢闻铮抬头,只见叶沉舟正倚靠在围栏处,唇角含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似乎已等候多时。 “还请小侯爷楼上一叙。”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房间内,熏香袅袅,却并不醉人,反倒带着一丝能让人神智清醒的冷冽感。门一关上,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叶沉舟悠然自得地斟了杯茶,推到谢闻铮面前:“小侯爷竟能寻到此处。” 谢闻铮没碰那杯茶,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哼,这宸京城,还没有小爷找不到的人。” “宁可费尽心思来找我,也不愿直接去问江小姐,看来这相府与靖阳侯,还真如传闻中那般不睦啊。”叶沉舟眼尾上扬,指尖摩挲着杯沿。 “我们之间,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谢闻铮一扯嘴角,按捺住心中的怒意,冷声问道:“我来找你,只是想问,她中的究竟是什么毒,为什么这么暖和的天气,她仍旧手炉不离身?那毒……是不是根本没治好?” 叶沉舟闻言,倒是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谢闻铮一介武夫,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沉默片刻,终是收起了方才的戏谑,正色道:“江小姐所中的是极其淫邪之毒,虽用至寒之物强行压制化解,但寒毒相交,对她本就畏寒的体质损伤极大,可谓雪上加霜。如今看似无恙,可等到今年立冬,寒气大盛之时,恐怕……难以捱过去。” 谢闻铮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这么严重!可有什么办法?” 叶沉舟微掀眼睫,眼神深邃:“小侯爷不问名医圣手,却来问我一个琴师?” “少废话!”谢闻铮逼近一步,眼神咄咄:“你先前隐藏行踪极为谨慎,近日却刻意露出马脚,不就是有意引我前来?直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沉舟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不错,确需借小侯爷之力,或许可解决眼下的困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小侯爷可听说过温元璧?” “温元璧?”谢闻铮摇了摇头,这种文绉绉的名字他说着都觉得拗口。 “相传,此玉遍体生温,润泽柔和,对于调和阴阳、温养根本有奇效,若能寻到此物,让她贴身佩戴,或可慢慢滋养,抵御寒毒,甚至有望改善其先天不足。”他徐徐道来。 “这东西现在何处?”谢闻铮毫不犹豫地问。 叶沉舟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莫测:“此玉乃北凛部所出,据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南溟那场雪灾。具体在何人手中,藏于何处,尚需仔细查访。” “从北凛出现,却是从南溟消失,这一南一北,相隔甚远,你的消息当真可靠?”谢闻铮思忖片刻,语气有些犹疑。 “放心,我不会拿江小姐的事开玩笑。”叶沉舟垂眸,随意用指尖勾了勾琴弦。 几个音节响起,谢闻铮下意识抬眼去看,却见那琴案上放着的曲谱,字迹有些眼熟,他移开目光,莫名觉得心口一堵。 叶沉舟接着道:“不过南溟紧邻冥水国,如今局势不明,路途遥远艰险……” “罢了。”谢闻铮攥紧拳头,沉声打断他:“我去南溟一趟,若发现你有所欺瞒,定要掀了你这醉月楼。” == 回府时,已是夕阳西沉。 透过虚掩的门,靖阳侯看见谢闻铮在门口来回踱步,几次想要敲门进来,却又回退步伐,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 “进来吧。”折腾几次,靖阳侯终是失了耐心:“有话就讲。” 谢闻铮这才定了定神,推门而入:“父亲,京中待得气闷,儿子想去南边……历练一番。” “历练?”靖阳侯闻言,放下手中的兵书,仔细打量他一番。 “怎么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可是又在京中惹了什么是非,想去避风头?” “不是!”谢闻铮立刻反驳,他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父亲,宸京乃天子脚下,繁华太平,儿子这一身武艺,整日里不过是巡街抓些毛贼,总觉得……有些坐井观天,难有寸进。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子想去见识见识别处的气象,方能不负所学。” 靖阳侯听着这番文绉绉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眉头微挑:“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从哪儿学来的,江家小女?” “当然不是!”谢闻铮再次否认,脸颊瞬间有些发烫:“是……是我自己从书上看来的,和她有什么关系。”音调起得高,却是越说气势越弱,显得有些心虚。 靖阳侯看着他那副急于撇清又掩饰不住的窘迫,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倒漾开一丝欣慰。这小子,虽然依旧有些毛躁,但似乎比起以前,是有些长进,会思考前路了。 他沉吟片刻,终于松口:“你说的,不无道理。罢了,以你的性子,为父若是硬拦着不允,你合该也会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 闻言,谢闻铮眨了眨眼:“父亲,您准了?” “嗯。”靖阳侯颔首,神色随即转为严肃:“但南方局势复杂,不比宸京,你带上侯府护卫,凡事谨慎,不可逞强冒进,务必万事小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若是沿途……能打探到一些关于兖王下落的消息,也一并留意,朝廷对此十分关切。” “好,儿子记下了!”谢闻铮抱拳,语气难掩欣喜,眼眸中满是明亮的色彩。 == 筹备多日,终于到了临行前夜。谢闻铮辗转反侧,总觉心绪难安。 她再聪明再有才华,也终究只是个弱女子,才刚用手段让明嘉郡主被送去清修,彻底和兖王府结了梁子。明珩那个人,阴险狡诈,睚眦必报,会不会再暗中为难她?明嘉虽在庵中,但兖王府势力盘根错节,会不会还有别人替她出头?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他试图说服自己:江浸月现在深居简出,连门都不怎么迈,又能有什么危险?丞相府圣眷正浓,谁又敢轻易动相府的千金?自己在这杞人忧天些什么…… 可理智的分析终究压不住心底那丝莫名的焦躁。 不知不觉间,他竟又一次踱步,停在了那堵熟悉的高墙之外。 夜色静谧,微风习习。他站在墙外的阴影里,犹豫不决,进去说什么?怎么说?直接告诉她我去给你找救命的东西?未免太……唐突了,她指不定又会劝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正当他踌躇时,一阵清越中的琴音,和月光融合在一起,缓缓流淌。 这琴声仿佛有一种魔力,驱散了他的迟疑。 谢闻铮不再多想,利落地翻身跃上墙头,伸手攀上了那株茂密的梧桐。 琴声戛然而止。院内一片寂静,只闻风动虫鸣。就在谢闻铮以为未被发现,盘算着如何开口时,江浸月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谢闻铮,你这飞檐走壁的毛病,是真不怕哪日被巡夜的当成贼人拿了去?” 谢闻铮感到一阵心虚,藏在树叶里,闷声回道:“你抚琴的时候,不喜人打扰,都是独自一人,我知道这时候来,多半不会撞见旁人。”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江浸月眼皮一跳,目光投向树上那团晃动的黑影,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都?你暗中窥探过几次?今日翻墙入院,究竟意欲何为?”那语气,仿佛在严辞审问一个行为不端的登徒子。 “没有,绝对没有!”谢闻铮反应过来,藏在树上连连否认,声音因着急而微微提高,又因害怕惊扰旁人,赶紧压低:“我……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要离京一段时日,去南边办件差事。入冬之前,一定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你……等着我。” “等着?”江浸月微微蹙眉,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如画:“要我等着做什么?” 谢闻铮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说出来,万一找不到,岂不是让她空欢喜一场?又或者,她根本不屑于接受? 他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只是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身影在树梢晃动了一下:“反正……你等着就是了,我走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飞鸟般掠出高墙,融入夜色,只留下庭院中微微摇曳的树枝。 江浸月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出神。 “小姐,夜深风寒,该歇息了吧。”琼儿来到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江浸月依旧抬着头,自言自语道:“你说我们丞相府的围墙,是不是太矮了些?” “啊?有吗?”琼儿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向那堵高墙:“小姐是担心有贼人翻墙?那我明儿叫人给墙上扎上尖刺,看哪个不长眼的敢逾越。” “这倒也……不必。”江浸月却是垂眸,嘴角带上一丝微妙的笑意:“说起来,在宸京耽误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走走了。” “可是小姐你的身体……”琼儿闻言一愣,面色犹豫。 “正是因为身体不适,才需要外出寻访名医,不是吗?”江浸月眨了眨眼,又用起那惯常的说辞。 第19章 时间流转,梧桐树枝繁叶茂,在灼热的日光下投出一片阴影,风拂过,叶片颤动,蝉鸣阵阵,为盛夏填了几分燥热。 捻青梅 第17节 相府门口,江母看着江浸月上了马车,忍不住叮嘱道:“月儿,这明鸾公主是圣上最为疼爱的女儿,性格骄矜自负,今日这宴席,宁可泯然众人,也切莫争抢好胜。” 江浸月颔首,面纱随之微动:“母亲放心,藏锋守拙,女儿明白。” 马车缓缓行驶,江浸月看着窗外逐渐倒退的繁华景象,叹了口气:“可这位公主殿下,数次设宴,我都因病未去,此次直接点名相邀,怕是来者不善。” “小姐,那可如何是好?”琼儿一听,有些焦急。 “见招拆招。”江浸月攥紧手札,若有所思。 == 宸京,流云水榭。 此处为皇室避暑宴客的胜地,翠竹交错,景致清雅,为避暑气,四周竹帘半卷,湖风吹来,带来丝丝清凉。 亭中主位上,明鸾公主一身金绣罗裙,斜倚在软塌上,状似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把纨扇。 两侧座位上的贵女们,却是个个正襟危坐,偶尔被公主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都感觉心惊肉跳。 直到一袭烟青襦裙的江浸月掀帘而入时,她听着身侧侍女的禀告,这才抬起眼,笑道:“哟,这次终于把江小姐给请来了呢。”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都安静下来。 江浸月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声音平静:“臣女江浸月拜见公主殿下,前些时日确是身体违和,怕过了病气给殿下,故未能赴约,还请恕罪。” “是吗?”明鸾公主嗤笑一声,纨扇轻摇:“称病推托本宫的宴会,倒是有空远赴澜沧游山玩水,江小姐这病,还真是挑时候。”面上虽然含笑,但语气却咄咄逼人,带着问责之意。 闻言,江浸月眸光微微一闪,似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她眼睫一沉,心中了然。 “殿下明鉴,臣女前往澜沧,并非游玩,乃是寻医问药。” “荒谬!”明鸾公主眉毛一挑:“宸京汇聚天下杏林,更有太医院圣手如云,江小姐竟然还需要外出求医?究竟是这宸京医者空有盛名,还是江小姐,心高气傲,瞧不起呢?” 话音微愠,听得在场之人心中一惊,陆芷瑶咬紧嘴唇,看向江浸月清瘦的背影,面含担忧。 江浸月却并未慌乱,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卑不亢道:“殿下息怒,臣女患病为体质使然,多年来缠绵难愈,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澜沧虽气候苦寒,当地反倒生长出一种名为雪魄草的奇药,服用有驱寒奇效,臣女前往,便是为求此药,事出有因,殿下若是好奇,臣女明日便差人将此药呈送太医院验看。”说完,她还适时咳了几声。 明鸾公主皱起眉头,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意味不明地一笑:“既然江小姐有此苦衷,本宫也不好强究,罢了,还望你早日养好病体,免得总是病得这般‘凑巧’。” 江浸月谦卑应下:“感谢公主殿□□谅。” “既然人都来齐了,品扇,开始吧。” 随着明鸾公主一声令下,水榭两边的帘幕徐徐拉开,露出一排排悬挂的精美扇子,扇面上描绘着各色盛景,各地风物,花样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贵女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鉴交谈。江浸月移步廊下,目光一一扫过扇面,却并未过多停留。 “阿月。”陆芷瑶上前,小声叫住了她:“你,还好么?琼花宴一别,已是许久未见了。” 说到琼花宴,她的语气带上几分歉疚:“早知那日……我就应该陪着你。” 江浸月摇摇头,温声道:“他们目标在于我,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若是因此连累了你,我的心中会更加难安的。” 陆芷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明鸾公主有意为难你,是否因为兖王府欺你不成反被罚有关?她们这沾亲带故的,互相袒护本是寻常。” “倒也……未必。”想到刚刚明鸾公主的话,江浸月陷入沉思。 澜沧…… “江小姐,公主殿下有请。”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浸月回过神来,只得点头应下,回到那气氛压抑的亭中。 明鸾公主此时已坐正了身子,手持一把折扇,笑吟吟道:“听闻江小姐是宸京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眼光想必也是极佳,今日,本宫这里有一把扇子,想请你当众品鉴一二。” 此时,许多贵女已闻声回席,一时间,竟又成了方才围观审视的场景。 江浸月心道躲不过,恭敬上前,接过折扇,正欲展开,明鸾却用指尖轻轻一压,阻止了她的动作:“若开扇品评,未免落了俗套,对于江小姐来说,太过简单……不如,江小姐就这般合着扇子,品鉴一番,也让本宫与众位听听,才女之高见?” 亭中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江浸月手中。 这分明是有意刁难!陆芷若瑶皱紧眉头,心中愤然,但碍于公主的身份,又不敢贸然发作,只得焦急地在回廊中来回踱步。 忽然,她瞥见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 == 亭中,江浸月细细抚过光滑的扇骨,感受其纹理与重量,又凑近轻嗅一番,斟酌再三,缓缓开口:“殿下此扇,扇骨乃五年以上紫竹所制,色泽沉静,其扇轴为白铜,打磨精细,开合无声,暗合古制。依臣女拙见,此扇虽未观其面,但骨法精良,应是‘竹贤’一脉的作品,犹以浮世清欢,闲野意趣为主。” “哦?”明鸾公主一挑眉,轻笑几声,给侍女递了个眼色:“开扇。” 侍女应声,接过折扇,“唰”地展开——只见素白扇面之上,空空如也,并无半点墨迹画痕。 “哎呀。”明鸾故作惊讶,随即掩唇笑道:“江小姐还真是博闻强记,掉得一手好书袋。只可惜,这把扇子并未绘制,你所言种种,不过是纸上谈兵,毫无意趣可言。看来这第一才女之名,有时也难免名不副实啊。” 周遭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江浸月依然平静,正欲开口解释,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公主殿下,此扇可否由微臣品鉴一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修意一袭月白长袍,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向公主施了一礼。 明鸾眉梢一扬,唇角微勾:“裴学士,今日请你前来,本就是作为裁判,纠正众人品鉴内容的,请吧。” 在公主的示意下,那把折扇被递到了裴修意手中,他细看几番后,便点头赞许道:“江小姐所言非虚。此扇虽无画面,但扇骨内侧确有‘竹贤’暗款,其制作工艺、选材,亦与竹贤晚年客居南部时,所制之物特征吻合。江小姐能凭触感与细节推断至此,已足见学识渊博,心思缜密。” 江浸月心中微暖,拱手作揖道:“裴学士过誉,此外,臣女方才察觉,此扇扇骨带有潮润感,更印证其出自南部,故而臣女才大胆推测,此乃竹贤南迁后的作品。有时,无画亦是一种境界,空白之处,反引人遐思无限。” 明鸾公主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脸色沉了沉,随即冷声一笑:“好,好得很。江小姐果然见识不凡,裴学士亦是博学,今日算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说罢,她拍了拍手:“本宫乏了,诸位请自便。” == 明鸾公主的车辇离开后,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沉下心来赏玩画扇,交谈之声渐起。 回廊处。 裴修意走到江浸月面前,眼中满是关切和歉意:“师妹,前些日子忙于春闱,后又蒙受圣恩,听闻你身子不适,也未能及时探望,还望你,莫要怪我。如今……可大好了?” 江浸月淡淡一笑:“有劳师兄挂心,并无大碍,倒是师兄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未曾当面道贺,实在失礼。” 闻言,裴修意的眸中闪过几分狡黠,顺势道:“既然如此,那师妹这份迟来的贺礼,师兄便厚颜讨要了,不知可能如愿?” 江浸月抬眼看他,似有不解:“师兄想要何物?” 裴修意从衣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展开,露出空白的扇面:“今日有缘在这品扇活动遇见师妹,便请师妹,为我在这扇上题字可好?” 江浸月一怔,下意识婉拒:“师兄文采斐然,我这点微末笔墨,岂敢班门弄斧?” 裴修意语气温和却透露着几分坚持:“师妹过谦了,谁人不知你的字可被圣上称赞‘风姿独秀’,莫非,是嫌师兄这扇子空无一物,不值得落墨?” 见他态度坚决,又念及刚刚解围之情,江浸月轻叹一声:“如此,便献丑了。” 裴修意举着扇面,她执笔蘸墨,略一沉吟,随即落笔。 微风拂过,裴修意一低头,便能看见她专注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只觉心中漾起一抹涟漪,握着扇骨的手指不禁微微收紧。 江浸月并未察觉,题罢便搁笔,四个清隽的字跃然纸上——修然远意。 “多谢师妹。”裴修意收回手,珍重地举起那柄折扇,看着上面未干的墨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温柔的笑意久久不散。 待他道别离去后,陆芷瑶才凑上前来,啧啧道:“裴夫子还是这般风度翩翩,清俊不凡。” 再一回头,却发现江浸月正对着一把团扇出神。 那扇面上,描绘的并非宸京常见的繁华景致,而是一座深山,郁郁苍苍,树木丛生,山腰处,立着一座用石块垒砌的矮房,屋顶铺着茅草,门上写着三个字:停云驿。 江浸月目光微凝,走上前去,目光落在扇面角落的注解。 南溟,云苍山。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马蹄踏在崎岖的古道上,上下颠簸着,道路两侧,树木苍翠欲滴,几乎遮蔽了天空,也望不见路的尽头。 这一路,虽有林荫覆盖,但湿热之气却无孔不入,灼热逼人。 谢闻铮勒了勒缰绳,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这鬼地方,还没到南溟地界么?” 身后的卫恒连忙翻开随身的地图,仔细比对了一下周遭地形,有些不确定道:“看这地势……应当,应当是要快了。” 话音未落,一阵窸窣声响起,豆大的雨点坠落,顺着枝叶滑下,可日头依旧明晃晃地挂着。 这太阳雨来得又快又急,林间水汽被热气一蒸,更是闷得人透不过气。 “真愁人!”谢闻铮低咒一声,指挥着一行人催动马匹,加快了步伐。 冲下一段湿滑的坡路,前方视线豁然开朗了些许,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出现在路旁。 谢闻铮勒马停下,抬头一望,屋前悬着一块爬满青苔的旧木匾,他喃喃念道:“驿云停,什么破名字?” “咳咳,小侯爷,是停云驿。”卫恒忍住笑意,纠正道:“应是为过往行人留的避雨之所,地图上有标注。” “哦?是吗?”谢闻铮嗤了一声:“那便进去避避吧,这儿的雨实在淋得人难受。” 说罢,他便翻身下马,带着众人涌入屋内。 这驿站甚是简陋,四面墙壁皆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堆叠而成,缝隙间长满了青苔。 屋内空荡,只有几张歪斜的木凳和一处熄灭已久的火队,地上留着些杂乱的脚印,显然时常有人在此驻足,却无人久留。 谢闻铮将湿漉漉的外袍扯松了些,随意倚靠在一根木柱上,试图驱散些闷热带来的烦躁。 突然,他感到手臂倚靠处传来一阵异常的冰凉。 谢闻铮心中一惊,猛地弹开,定睛看去,竟是一条翠绿的青蛇受惊,正从柱子上游蹿而下。 他反应极快,裁云剑一探,便将那青蛇拨开到墙角,那蛇迅速隐入石缝,不见踪影。 “南溟之地湿热,毒虫蛇蚁甚多,小侯爷务必当心。”卫恒心有余悸地提醒道。 谢闻铮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执剑的右手虎口处。 那里,皮肤上赫然印着个已经淡化、却依旧能辨认出是齿印,却并非新伤,而是年岁久远的旧痕。 “是吗?”他眉梢微扬,像是被卫恒的话勾起了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旧疤,语气有些恍惚:“嗯,小爷好像……被蛇咬过,是挺难受的。” 卫恒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看向雨中山景:“过了停云驿,下山,便到南溟了。” == 宸京,相府内。 捻青梅 第18节 日光照在书案上,江浸月垂眸执笔,落墨之处,勾勒出一些模糊的景象,她一边思索,一边循着记忆,描摹出那日所见的云苍山。 琼儿端着热茶踏进房内,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脸上带着愤懑的表情。 感受到她略微浮躁的呼吸声,江浸月停笔抬眼,问道:“谁惹着你了?脸色这般难看。” “小姐……”琼儿将茶盏放下,语气带着委屈和怒意:“有些事,奴婢本不想污了你的耳朵,可……可奴婢今日外出采买,偶然听见坊间传言,实在是,太难听了。” 她咬咬牙,似乎还有些犹豫。 “哦?说来听听。”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乱嚼舌根,说小姐您一直称病不出,实则是……是偷偷私会外男。”琼儿说完,便气得跺了跺脚:“这简直荒谬至极!” “私会外男?”江浸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只是缓缓将笔搁置:“还有什么,一并说来吧。” “传得有鼻子有眼,小姐穿什么衣服,在哪个街角出现,说得煞有其事。可小姐你近日足不出户,潜心作画,哪里会……”琼儿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 “说这么多,那私会的对象是谁?”江浸月眉梢一挑,似是有些好奇。 琼儿愣了一下,想到什么,表情愈发气愤:“说起来,就更可恨了。最近金榜一出,裴公子作为相爷弟子高中状元,宸京便来了不少游学的书生,前几日,不就有几个不知礼数的,在相府门口徘徊不去,口口声声说是仰慕丞相大人学问,想寻机拜师,当时管家不还驱赶过?这些个孟浪之徒,竟然敢和小姐扯上干系。” “原来如此。”江浸月若有所思:“捕风捉影,对象含糊不明,既难以对质,却又显得有几分依据,这般心思,倒也算得上巧妙了。” 见她表情依然平静,琼儿蹙眉问道:“这些流言,小姐……不担心么?” 江浸月摇摇头:“当然不是,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只是,要想解决此事,还需探其根源。” 闻言,琼儿颔首:“是啊,一定要查到是何人蓄意构陷,污人清白,让丞相大人好好处置!” “恐怕,难。”江浸月露出一个了然,却又有些为难的表情。 “小姐已经猜到是何人所为了?” 江浸月沉吟片刻,缓缓道:“前几日,品扇会上,她未能如愿让我当众出丑,折了面子。之后我又深居简出,让她无从下手,这般急切又狠辣的手段,怕是与我们的公主殿下,脱不了干系。” “明鸾公主?”琼儿脸色一白:“她金枝玉叶,为何要屡次三番为难小姐。” “琼儿,你还记得,我们在澜沧时,偶然撞破的那件事吗?” 琼儿蹙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小姐是指,那位姓崔的探花郎,抛弃发妻之事?” “不止是抛弃。”江浸月眉头微凝,语气渐凉:“当日我们偶遇的那位卖画女子,谈吐不凡,却衣衫褴褛,细问之下才知,她竟是探花郎崔钰的发妻,当年倾尽家产助他寒窗苦读,在文章上也没少指点崔钰。可那崔钰高中之后,非但不感念恩情,竟一纸休书,将其弃如敝履。此事我们通过搜集那位女子的画作文章,以及崔钰遗留家中的印鉴作为凭证,回京之后,便呈交了圣上。那崔钰,因此被停了职,圣上命其接回发妻厚待。” 说到此,江浸月想到了什么,音调放缓:“说起来,这位女子也是刚烈,竟然拒绝再入崔府,只要求崔钰归还自己资助的财物,别的,一分都不肯多要。” “可这,又和公主有何干系?”琼儿依旧不解。 “我开始也没有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直到那日品扇会,公主究问我澜沧之事,我当时便觉得奇怪……”江浸月眸光锐利起来:“回来后细查才知,这位探花郎,与公主殿下关系匪浅。若非有公主在背后扶持,他一个探花,怎会比状元郎更受重用。” 琼儿惊恐地瞪大眼:“小姐是说他们暗中勾结?” “所以。”江浸月沉声总结:“我误了崔钰的前途,损了她暗中培植的臂助,她便要伤我名节。” “那可如何是好?这些年来,小姐呈告过许多不平之事,可这次牵涉公主……”琼儿愁眉不展。 “先等等吧。”江浸月重新提笔,眼神深邃:“我也想知道,这位公主殿下,究竟了解我多少。” == 南溟。 翻过最后一道山岭,面前终于出现了村镇,谢闻铮勒住马,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眉峰紧蹙。 道路两旁,房屋低矮破败,土墙斑驳,然而房前屋后,却有一棵棵异常茂盛的荔枝树,蔓延至山坡。 时值盛夏,沉甸甸、红艳艳的果实坠满枝头,然而那树下林间,是面色蜡黄,眼神灰败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机械地采摘着那些红得扎眼的果实。 这片旺盛的生机,仿佛是吸食了百姓的血肉,才生长出的妖异。 在他的印象里,南部气候温暖潮湿,物产丰富,除了那年突出其来的雪灾,每年都有四季不绝的瓜果上供宸京,他也曾在宴会上食用过南溟的果子,分外鲜甜,却没想到这背后,是这般艰辛苦涩。 “快,手脚都麻利点!”几名官兵手持长鞭,厉声呵斥着,看到谁动作稍慢,便是一鞭子抽过去。 一个瘦弱的老汉,许是体力不支,身体晃动了下,手里的一捧荔枝撒了几颗。 “老不死的,糟践东西!”官兵骂骂咧咧,扬鞭而去。 然而,那鞭子尚未落下,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而至。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谢闻铮一把扼住那官兵的手腕,他怒目扫过在场官兵,怒喝道:“朝廷赋予尔等职权,就是在此作威作福,视百姓为牛马的!” 他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势,镇住了在场众人。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县衙的差事?”那执鞭的官兵喊道,但气势已弱了大半。 谢闻铮懒得与他们废话,眼神冷冽,对着身后的卫恒道:“给我全部拿下,捆了送去县衙,我倒要看看,是哪位青天治下,养出这等蛀虫!” “属下遵命。”卫恒抱拳领命,带着侍卫围了上去,那几名官兵反抗不及,三下五除二便被缴了械,捆成一团。 看着停下手中动作、眼神惊惶的百姓们,谢闻铮对着卫恒,沉声吩咐道:“你们先把人押过去,我,有事问他们。” 此时,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百姓们看着谢闻铮,眼中有感激,但更多的却是畏惧和疑虑。 谢闻铮走上前去,对着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道:“大家不必害怕,我只想打听一件事……” 见对方点头,他才说出下半句:“关于,几年前的那场雪灾。” 熟料,此话一出,那男子立刻退后几步,惊声道:“不记得,不知道!” 谢闻铮皱眉,又转向旁边的人,却是个个面容惊恐,讳莫如深。 “太久远了,不知道。” “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您行行好,别问了。” 连问几人,皆是碰壁,此事仿佛成了一个无法言说的禁忌。 谢闻铮心中疑虑更深,但也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你们既然不知,我也,不多打扰了。刚刚的事,我会给众位一个交待的。” 说完,他难掩失落,翻身上马。 这时,一个身影踌躇着,慢慢挪动到马前。 正是刚刚那位被他救下的瘦弱老者,浑浊的双眼中,此时泛着一点光亮:“这位大人,是想问那场雪灾的事?” 谢闻铮心头猛地一震,看着老者,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乌云翻滚,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更添几分阴郁。 南溟县衙,气氛凝重。 案几上摊开着几卷略显陈旧的县志,谢闻铮拧着眉头翻阅,只觉得墨迹间都带着潮气。 他素来不喜这些咬文嚼字的玩意儿,但为了探寻那场雪灾,验证温元璧的线索,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行行仔细看去。 然而,关于那场几乎颠覆了整个南溟,在他记忆中也留下模糊印记的惨烈雪灾,厚重的县志上竟只有寥寥一句冰冷的记载:“昭明九年冬,南溟失守,又逢异雪,后王师驰援,失地收回,民生渐复。” “好……好一个民生渐复!”谢闻铮气得冷笑出声,猛地将手中书卷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侍立一旁的县丞浑身一颤。 他抬眸,目光锋利如刀,直直钉在县丞那张虚浮的脸上:“路有饿殍,官吏横行,这就是你治理下的民生渐复?” 南溟县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小侯爷息怒,下官……下官实在是无奈啊,南溟地处边界,近年风雨不调,且常年受冥水部骚扰,民生本就艰难……那些贡品瓜果乃是朝廷定例,若误了时辰,下官担待不起,这才……这才催促得紧了些。” “无奈?”谢闻铮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玄色衣袍带起压抑的风:“那朝廷历年拨下的赈灾银两呢?用在了何处?还有,兖王在你所辖地界下落不明,如此大事,你上报的文书却含糊其辞,又该作何解释!” 县丞面色惨白,磕头如捣蒜,却已是语无伦次:“兖王殿下奉圣命出使,并非小官可以干涉过问的,他久久未归,下官也已派人查探,可……” 语气卑微,但明显带着推脱之意。谢闻铮只觉怒意更甚,懒得再听他废话:“兖王最后消失的地方,在何处?” == 雨势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水涡。 河对岸的山脉,笼罩在雨雾之中,轮廓模糊,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谢闻铮立于河边,目光深沉,任由雨水打湿肩头。 南溟县丞费力地举着伞,试图为他遮挡,奈何风狂雨急,伞面被吹得东倒西歪,他自己更是浑身湿透,勉强维持着恭维的语气:“小侯爷,您看,这条河的对岸,便是冥水部的地界了。” “兖王渡河之后,便再无音信传回了?”谢闻铮眉头紧锁。 “是啊,下官已经将情况汇报给了朝廷,只是,涉及两国之交,下官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轻易越界查探,所以此事……便僵住了。”县丞一脸为难。 “兖王没有音信,那冥水呢,可有递送消息询问?”谢闻铮追问。 “递了,怎会没有。”县丞苦着脸:“可冥水部只说兖王并未如期抵达,推测可能是在渡河途中出了意外,可这河面宽广,最近又多风雨,实在不好打捞求证……”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闻铮目光投向河边,随着风浪起伏的几艘渡船。 闻言,县丞脸色一白,急忙劝阻:“小侯爷,千万不可贸然过去,若是误了大局,引发边衅,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啊!” 谢闻铮握紧双拳,良久,才叹了口气,冷声道:“沿着河岸,仔细搜索,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雨越下越大,却没有逼退众人,卫恒带人散开搜寻,颇有逆流而上之势。 直至灰白的天空呈现墨色,一阵骚动传来,只见卫恒带队,将一男子押了过来。 “小侯爷,属下们在下游发现此人,形迹可疑,举止疯癫。” 谢闻铮抬头看去,只见那人的衣衫已经破烂成一缕缕,满身都是污泥,披散的湿发盖在脸上,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哪儿来的碍事的疯子。”县丞刚想开口把人打发下去,谢闻铮却阻止了他的动作,仔细审视起此人。 衣衫虽然破烂,可依稀能辨认出,上面有些一些青色暗纹,并不像普通百姓的装束。 “去打盆水来,把他的脸洗干净。”谢闻铮沉声命令。 当侍卫拨开他的头发,擦去他脸上的污泥,露出一张瘦削脱形,却有些眼熟的面孔。 “这是,兖王的贴身亲卫!”谢闻铮瞳孔骤缩,临行前,他把此次出使的人的画像,都记过一遍,绝不会认错。 听到“兖王”的名字,那人身体一颤,嘴唇间缓缓挤出两个字:“死……了……”说完,他便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轰隆——!” 一声惊雷乍响,本就滂沱的雨势,被这雷声催逼,倾盆而下。 捻青梅 第19节 众人陷入一种诡异的缄默,谢闻铮的手,紧紧按住了裁云剑。 “小侯爷,此事重大,怕是……”卫恒感受到他的情绪,开口劝道。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良久:“回宸京。” 雨水从他的额角落至下颌,滑出冰冷的弧度。 == 一场大雨过后,宸京的暑气被冲刷殆尽,空气都带上了凉意。 悦府茶楼内,却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客人们围坐一堂,津津有味地听着说书先生的讲演。 在角落的雅座内,隔着一道竹帘,江浸月安静地坐着,面前的一盏茶已经凉透。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说书人以一首词为引,细细讲述了官家小姐私会书生,私定终身的故事,虽未直接点名,可明里暗里,都指向丞相府。 “查清楚了?源头就是在此处?”江浸月细细听着,眼神平静。 琼儿用力点头,悄声回道:“丞相大人听说此事后也动了怒,暗中派人细查了,消息可靠,流言最初就是从此地传出的。” 听着那逐渐不堪入耳的讲述,琼儿气得微红了脸:“小姐,此人搬弄是非,不如我们把他当众抓捕起来痛打一顿,以儆效尤?” 江浸月摇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那说书人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 台上,那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位官家小姐穿着月白衣裙,在河边与人拉拉扯扯…… “先生所讲的这位小姐,是咱们宸京第一才女,江小姐吧?”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问。 说书人端起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笑道:“此事在场诸人心知肚明便好,莫要传扬出去,老夫可吃罪不起。” 现场听众一片哄笑。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掷地有声:“先生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却不知有何凭据?” 说书人话语一顿,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稳住心神,冷声一声:“这等风流韵事,讲究个心照不宣,老夫又不是衙门判案的,哪里来什么凭据。” “哦?”那女声微扬,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也就是说,并无实证,全靠先生一张嘴了?” 说书人闻言,有些恼怒:“是……是老夫亲眼所见!” “亲眼?” “那请问先生,你既亲眼所见,那江家小姐眼睛是大是小,容貌是妍是媸,脸上可有痣?” “那……那江家小姐行事谨慎,素来喜欢素色长袍,以面纱遮脸,老夫自然未瞧见真容。” “原来并未瞧见正脸。”那女声带上了几分轻嘲:“据我所知,丞相府家风简朴,所着衣物皆是普通制式,单凭一件衣衫,先生就敢断定是相府千金,并且大肆宣扬,毁人清誉?” 说书人听得脸色涨红,猛地一拍桌案:“你这黄毛丫头咄咄逼人,胡言乱语,究竟意欲为何?” 竹帘卷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看得在场众人心中一窒。 “先生在此处,讲了我的事足足半个时辰,我心中有惑,追问几句,有何不可?”江浸月目光冰冷,却带着锋利。 “你,你是江家小姐?”说书人面色一白。 “我坐在此处,先生都认我不出。”江浸月环视一周,声音清晰:“那所谓亲眼瞧见,究竟有几分可信,相信诸位自有明断。” 不待说书人反应,她执起一卷册子,在手中晃了晃:“另外,我已经将宸京衣铺售出同样衣裙的流向名册搜集在此,先生若不介意,随我挨家挨户去对峙一番,看看究竟是哪家姑娘行事不密,竟让先生有此误会?” 全场哗然。 那记录了满满名字的册子,若是逐个追查,怕是京中不少贵女都要牵涉其中。 她虽然年纪尚轻,但步步紧逼,将说书人问得冷汗涔涔。 那人眼神慌乱地一扫,突然跳下台,推开人群,想要趁乱逃走。 “琼儿,拿人。”江浸月眉头一皱。 就在那说书人想要跑出门外时,一把剑,钉在了门柱上,刚好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说书人双腿一软,一抬头,眉目清俊的少年,此时眼中一片阴翳,带着浓烈的杀气。 “捆了。”唇瓣中吐出两个字,他上前一步,冷声道:“按月玄律法,诬陷他人,妄造口业,鞭笞三十,就地,行刑!” 巡城司的人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说书人按倒在地,刑杖高高扬起,带着风声落下。 惨叫声响起,在场之人皆定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江浸月忍不住蹙起眉头,看了过去,低声道:“谢闻铮……他什么时候,回了宸京。” “不知道啊,无声无息的。”琼儿也有些困惑,她明明有留意过侯府的动向。 谢闻铮此时也注意到她的眼神,转过身来,眼中,带着一丝埋怨。 作者有话说: ----------------------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摘自李煜的《菩萨蛮》 第22章 三十杖责打完,那说书人已经昏死过去。 “送去刑部审问,追根溯源,直到水落石出。”谢闻铮说完,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在场诸位可都看清了,谁敢再编排是非,散布谣言,同罪论处!” 先前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顿时噤若寒蝉,直至巡城司把人押了下去,方散去。 谢闻铮看向江浸月,放轻了声音,但语气中犹有怒意:“就这么个货色,也值当你亲自出面,多费口舌?” 天知道他一回宸京,听到这等流言,有多气愤。 四目相对,江浸月微蹙秀眉:“若仅以刑杖开路,不免会被视作仗势欺人之徒,总要让人知道,何为真相,又为何受罚。” “哼,文人做事,就是麻烦。”这种时候还想着给他讲道理。谢闻铮感到一丝不快,抽出剑,收回鞘中,转身就要走。 “谢闻铮。”江浸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但成功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要我等你么?”江浸月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然后呢?” 谢闻铮沉默了片刻,指腹有些无措地摩挲着剑柄,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笨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反手就朝她扔了过去。 江浸月接住,感受到纸包上的体温,打开一看,眉梢微挑:“你千里迢迢去一趟南溟,说得郑重其事,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带一包梅子吧?” “当然不是!”谢闻铮猛地回身,脱口反驳。但对上她那双能洞悉人心的清澈眸子,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得过了,差点被套了话。 他语气变得生硬,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涉及朝廷大事,岂可随意告知于你……我还有事,走了。” 这一次,他加快了步伐,有些仓促地离开了。 江浸月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琼儿,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有吗?”琼儿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快意:“奴婢倒没瞧出太多不同,只是觉得他刚刚那般雷霆手段,真是令人痛快极了,看以后谁还敢胡乱编排小姐!” “也是。”江浸月轻声应道:“杀鸡儆猴,流言一事,怕是能歇一歇了。” == 而此时,街道上。 谢闻铮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骏马便小跑起来。 卫恒紧随其后,看着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驱马凑近了些:“原来,小侯爷买梅子,是为了送给江小姐啊。” “多嘴!”谢闻铮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 他勒紧缰绳,迫使自己目视前方。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飞起来。 …… 临行前,一行人走在泥泞的街道上。 谢闻铮望着雨中更显破败的街景,忽然开口问:“南溟……一直以来,都是这般光景么?” 卫恒牵着马,闻言,叹了口气:“小侯爷,此地乃极难偏远之地,治理本就艰难。说来,近几年朝廷其实已多次拨款赈济,情况比之往年……据说已算稍好了些。若论从前,怕是比现在更加……” 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谢闻铮沉默着,脸色在灰蒙雨色中愈发沉重,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萦绕心头。 他忍不住想起那个在宸京总是清冷自持的少女,目光深处,永远凝着化不开冰雪。 “是吗……”他低声自语,他好像能理解……她为何会是那样的性情了。 正出神间,几人走过一个在屋檐下勉强支着的小摊。 摊主殷勤地招呼道:“这位大人,尝尝南溟的特产姜汁梅子吧!祛湿避寒,生津开胃!” “姜汁梅子?”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纷乱的思绪中,瞬间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恍惚记起,似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听说过某人……颇好此物?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甚至毫无道理。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停下了脚步,语气有些生硬地对着摊主道:“给我……来一包。” 站在他身后的卫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侯爷,您……您竟也会吃这些姑娘家喜欢的零嘴?” “怎样?不行吗?”谢闻铮语气不善地回了一句,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强硬。 他当场就拈起一颗梅子,看也没看便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一股极其强烈的酸味率先席卷了味蕾,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涩,最后,老姜那股霸道辛辣的后劲直冲喉咙和鼻腔。 “咳……!”他猛地皱紧了眉头,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强忍着才没有失态地吐出来。 这又酸又涩又辣的东西!江浸月怎么会喜欢吃这种玩意儿啊?! …… 一阵冷风吹过,思绪回拢。 他想起了刚刚江浸月苍白的脸色,感觉唇齿间又涌起起梅子那酸涩的味道。 该死的冥水部,该死的雪灾,还有可恶的……叶沉舟。 捻青梅 第20节 他想到这里,眸光一暗,调转了马儿的方向。 == 醉月楼外。 此时还是白天,但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人来人往。 谢闻铮将马勒停在附近的巷口,沉声吩咐卫恒:“去探一下,叶沉舟此刻可在楼中,寻个由头,我们从后门进。” 卫恒领命而去,不多时返回,引着谢闻铮绕至楼侧一扇僻静的小门。 房间内,叶沉舟正悠闲地煮着茶,见谢闻铮推门而入,他抬眼,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今儿可真是稀奇,小侯爷竟然也懂得谨慎行事,学会走侧门了?” “少废话。”谢闻铮在他对面坐下,脸色不虞:“人言可畏。” 她在意清誉,那他也不能大喇喇地出入风月场所,再平白给她添上一些风言风语。 叶沉舟了然一笑,为他斟了杯茶:“看小侯爷的表情,南溟一行,怕是未能找到温元璧了?” “有线索,但……不好拿到。”谢闻铮面色微沉,端起茶嘬了一口。 …… 官方对于那场雪灾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对温元璧更是只字未提,他只能走街串巷去寻访当年见证之人。可大部分人,对此事都讳莫如深,只有那位被他出手救下的老者,道出一些线索。 “那年,冥水部占了南溟,还要往北打,咱们老百姓没办法,只能往山上逃,想躲避兵祸……谁成想,老天爷不开眼,南溟竟下起了大雪,咱们这儿,几辈子都没见过那般大的雪,没完没了地下……冷啊,骨头缝都冻透了……好多人都没扛过去。”老者说着说着,眼眶湿润起来。 “后来呢?” “仗打了三个月,雪也断断续续下了三个月,两边都耗不起了,死了太多人,后来就休了战,约定以墨河为界,互不侵犯。” 谢闻铮听得心中沉闷,良久才缓过来,记起自己的目的,追问道:“那老人家,当年,可曾出现过一件叫作温元璧的宝物?” “温元璧?”老者一脸茫然,但看谢闻铮面色焦急,思考起来:“是什么样的东西?” “听说,是一块暖玉,可以驱寒保命的……”谢闻铮尽力描述着。 “暖玉……暖玉!”老者浑浊的双眼亮了一下:“我想起来了,当年官兵从山上救下来几个快冻僵的孩子,其中还有个小姑娘,都快没气儿了,硬是靠怀里揣着的一块暖玉,给救回来了。” 谢闻铮心脏狂跳,难掩激动:“人救回来了,那块玉呢,去了哪里?” 老者用手揉了揉额角,费力回忆着:“那块玉,好像是带兵的大人物带来的,用完,自然就带走了吧……” …… 思绪回归,谢闻铮用指节敲击着桌面:“回来之后,我特地调了当年的战事记录,那一年带兵收复南溟,并与冥水部和谈的,正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圣上。” 他抬眸,看向叶沉舟,目光锐利:“兜兜转转,线索竟回到了宸京……而据宫廷记载,温元璧,正是那年北凛部进贡的宝物。” 见叶沉舟表情未动,似乎早有预料,他咬牙切齿道:“叶沉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故意引我去南溟,绕这么大个圈子?” 闻言,叶沉舟举起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但脸上依旧是慵懒的笑意:“冤枉啊!小侯爷,我叶沉舟身份卑微,混迹风月场所,不过是道听途说些皮毛罢了,岂能知晓此等秘辛?” 看着谢闻铮依然沉郁的脸色,他放下手,语气带上几分试探:“既然知道了温元璧的下落,那小侯爷可有办法拿到?” 谢闻铮端起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既然确定东西在圣上手中,那便只能寻个合适的时机,以功勋或恩赏的名义求取。” “那,就只能指望小侯爷了。”叶沉舟眨了眨眼。 “死……狐狸眼。”谢闻铮嘴角一扯,一记眼刀飞过去:“待我拿到温元璧,再来好好跟你算账!” 说完,他霍然起身,推开门。 “记得从侧门出啊。”叶沉舟仍不忘揶揄。 第23章 是夜, 相府。 书房中,烛火摇曳,江浸月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明。 然而, 坐在书案后的江知云,摩挲着手中的青玉镇纸,虽在听着, 但神思却已飘远。直至江浸月语毕, 才恍然回神, 颔首道:“嗯, 此番行事虽然狠厉,倒也……干净利落。” “父亲。”江浸月敏锐地感受到他心绪不宁, 上前一步,轻声探询道:“父亲可是在忧心南溟的事?说起来,兖王殿下前去南溟已经数月,连谢闻铮都回来了,他却至今杳无音信……” “月儿。”江知云猛地打断她, 语气是少有的严厉:“如今你也长大了,为父说过多次,朝廷政事,非你闺阁女子应当涉足,打探过问, 非但于礼不合, 更会为你招来祸患。” 他的眼底略过一抹极深的忧虑,但又很快压下, 似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可南溟不仅仅是朝廷的疆域,更是生民栖身之所,我的故乡。”江浸月挺直了脊背, 毫不退缩地迎上江知云的视线:“父亲,为何每次提起南溟,您都避而不谈,我当年丢失的记忆,是否隐藏了极为重要的事情,还是有什么……您不愿让我想起?”话到最后,尾音已经有些颤抖。 “住口!”江知云将镇纸重重拍在案上,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浮现出怒容:“月儿,是父亲往日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不知分寸,生出许多无稽妄念,从即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中待嫁,没我应允,不得出府半步!” “父亲?”江浸月眉梢一沉,有些不可置信。 “琼儿,送小姐去休息。”江知云厉声吩咐。 琼儿鲜少见到如此情景,战战兢兢地踏进房内,刚把江浸月扶起,江知云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你也不许出府。” “奴婢遵命。” 江浸月忍不住咬住了嘴唇,但终究不再多言。 == 与此同时,靖阳侯府,正堂内,气氛同样有些凝重。 靖阳侯背着手,抬头看着墙上悬挂的疆域图,目光落在南溟处,眼眸中似有压抑的暗流。 兖王亲卫赵乾被带回后,经太医诊治数日也未能清醒,线索就此凝滞,朝中对此事也是争论不休。 谢闻铮抱着双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感到心中一阵焦躁,忍不住开口:“那冥水部都蹬鼻子上脸了,兖王生死不明,还等什么?直接发兵打过去便是,区区弹丸之地,有何可惧?” “竖子狂妄!”靖阳侯转过身来,一声怒喝:“出兵征伐,国之大事,岂容你妄议?为何而战,何时战,如何战,岂是你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谢闻铮被吼得低下头,攥紧了双拳。 “你带回线索,确算一功,为父记着,但切莫因此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靖阳侯见他义愤难平,数落道:“出兵打仗不是你在宸京街头打架斗殴,一念之差,便是万千将士埋骨他乡,百姓流离失所,你连沙盘都不会看,胡乱多什么嘴?” 声声怒斥宛如冰水浇头,让心中气焰更甚,谢闻铮顶嘴:“好!我不懂,我愚钝,你既然这般看不起我,就不该准允我去南溟!” 靖阳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冷硬:“你以为你在南溟、在宸京做的事,很英雄吗?肆意杖责,行事酷烈,参你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若非你带回线索,功过相抵,早已被抓去问罪了,还不知收敛!” “那狗官纵容手下欺压百姓,还有脸恶人先告状?”谢闻铮嗤之以鼻。 靖阳侯猛地一拍案几:“臭小子,我教你多少次,军中法纪,官场规矩,要讲究理序,光凭你一时之怒,便将人拿下用刑,与那些酷吏又有何异?” 谢闻铮被问得一时语塞,他握紧剑柄,转身往外走。 “还有,兖王的事,你给我守口如瓶,如果传出一点风声,看我不……” 靖阳侯话未说完,谢闻铮已经踏出了正堂。 “侯爷息怒。”待谢闻铮离开,管家陈伯方才入内,为靖阳侯倒了杯茶,宽慰道:“小少爷年少轻狂,如此行事也是正常,侯爷当年不也是一腔热血,杀出一条路么?” 靖阳侯饮了一口,将茶盏重重放回桌案上:“这小子,以为我不想干脆利落地解决此事么……这些年,在江知云那个老东西那儿吃瘪无数次,不就是败在这百般追问上么?”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顾虑良多,束手束脚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回应他的是院外的声声剑啸。 谢闻铮在庭院中,奋力挥舞着裁云剑,剑锋过处,落叶簌簌,正如烦杂的思绪。 == 天高云淡,秋风萧瑟,梧桐树已是半面金黄。 一只素面风筝,缓缓飞出了相府的院落,乘风上了天空。 江浸月站在后院正中,抬头望着风筝,专心致志地牵动着手中的线轮。 琼儿轻声劝道:“小姐,老爷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近日,我们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吧,听说外面风波也不少。” “嗯,我知道。”江浸月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只风筝,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安心等着便是。” “小姐,以前都没发现,你喜欢放风筝。”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琼儿忍不住感慨。 “出不了府,实在无趣。”江浸月淡淡道:“只能自己寻些由头,看这风,究竟要往哪儿吹。” “可是风一起,小姐便容易着凉,还是,早些回房吧?”看着风筝越飞越高,琼儿感到几分寒凉,拢了拢衣襟。 “好。”江浸月点点头,转动着线轮,将风筝慢慢往回拉。 不经意间,她的指尖按在了线上,轻轻一掐。 风筝一颤,被风往上又吹了些,随即飘摇着落下,最终,挂在了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 “哎呀,线怎么断了!”琼儿急得跺了跺脚:“小姐稍等,我这就找个小厮,取梯子把它摘下来。” “不必了。”江浸月将线轮递给了琼儿:“兴味已尽,不必麻烦了。” “啊?”琼儿有些讶异,见江浸月转过身去,往房间走,连忙跟了上去。 == 那风筝,就这样在梧桐树上挂了几日。 谢闻铮每日巡城路过,都会下意识瞥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越想越不对劲。 难以压抑心中的烦躁,这夜,他故技重施,再次翻上了相府的院墙。 月色朦胧,他刚在墙头蹲稳,一个清冷的声音便自树下幽幽响起:“你来了。” “!!!”谢闻铮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下去。他低头,只见江浸月披着素色披风,静立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宛若等待了许久:“你是故意引我来此?” 江浸月微微仰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肌肤如新雪般冷白:“你觉得呢?” 听着她意味不明的话,谢闻铮也懒得深究:“所以,你把我找来,有何贵干?” “可以告诉我,你在南溟,发生的事吗?”江浸月放柔了语气,依稀带着几分恳切。 又是这个问题。谢闻铮面色一滞,下意识想以“军机要事”搪塞,江浸月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道:“涉及机密的,你可以一字不提,我只想知道,南溟,如今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他低头,看见她清澈眼眸中,微光闪烁,到了嘴边的拒绝被生生咽了下去。 “我费劲巴拉翻墙进来,就为了给你讲故事?有什么好处?” 江浸月沉吟片刻,回道:“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但……需得合乎礼法规矩。” “行吧。”谢闻铮清了清嗓子,稳住身形,将自己所见所感缓缓道来——破败的屋舍,麻木的百姓,凶狠的官吏,还有那形成强烈对比,茂密成荫的果树林…… 随着他的叙述,江浸月拿出了那本随身携带的手札和望舒笔,就着朦胧的月色,低头记录着。 捻青梅 第21节 谢闻铮看她认真倾听记录的模样,忽然觉得先前的憋闷,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消散了些。 “喂。”他讲完,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记?” 江浸月停下笔,抬眼看他:“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要记下来。” 看着她变得凝重的表情,谢闻铮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总比……总比你当年在那里的时候,要好些了。” “是吗?”江浸月的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你不知道?”谢闻铮有些意外,这个大才女记性应当是极好的吧。 “小时候的事,哪儿能记得那么清楚。”江浸月轻声回道,语气带着惆怅……与脆弱。 谢闻铮莫名感到心头一软,转头,望向天空的那轮朗月:“说起来,从那儿回来后,我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今儿和你说完,似乎……畅快了一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江浸月摇摇头,语气又变得清冷疏离:“谢谢,你可以走了。” 谢闻铮刚想翻身跃下,突然想起了什么,有点不是滋味地回头:“怎么感觉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还有事,想问你呢!” “何事?”江浸月眉梢一挑。 谢闻铮纠结了半天,再开口,语气有些发冲:“裴修意那把扇子,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他在城中巡逻时,偶然遇见裴修意,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却主动和他打招呼。 “小侯爷,好久不见。”他笑得温文尔雅,但又意味深长。 “裴夫子,哦不,裴学士。”谢闻铮敷衍地拱手,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面前的折扇。 天气都转凉了,还拿着一把破扇子扇什么扇? 他心中腹诽,却感觉有些不对劲,扇面上“修然远意”四个大字,字迹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见他被吸引了注意力,裴修意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些:“小侯爷也觉得这把扇子写得极好,对吗?” “字勉勉强强……扇子嘛,一般!”认出是谁的字迹,他咬牙切齿。 …… 听他这一问,江浸月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勾:“怎么?你也想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一把,作为……报答。” “我才不用这种东西呢,跟个斯文败类一样。”谢闻铮不屑道,很快反应过来:“而且你答应的要求,我可得好好想想,才不会浪费在一把破扇子上。” 看着江浸月不以为意地承认,他心里又窜起一股无名火。自己跋山涉水,她倒好,在宸京过得挺精彩。 想到这里,他沉下脸,竟有些口不择言:“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让人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还想继续念叨,却发现江浸月盯着他,脸色越来越冷,直到……提高音量道:“来人,抓贼!” 这女人,过河桥拆! 听着逐渐接近的响动,谢闻铮有些懊恼,一个翻身,跃下了院墙,慌忙逃离。 == 一场秋雨过后,梧桐叶又落了几层。相府内院比往日更加安静,除了风声叶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息。 江浸月倚在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致,笔搁在案上,笔尖墨已凝滞。 她蹙着眉,只觉过分安静,怕是风雨将来。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传来琼儿略显兴奋的声音:“小姐,陆小姐来探望你了。” 闻言,江浸月眸光微动,将案上的信笺叠好:“快请进。” 琼儿为两人倒上热茶,端上点心,便适时退下。 “阿月,这几日总不见你,可担心死我了。”陆芷瑶一坐下便开始了念叨:“我来相府想探望你,被拦了几次,今日还得是我爹爹来找江相议事,我才趁机来找你。” 她边说,便摇摇头:“奇怪,真是奇怪……以前也没见相府管束得这么严,面都不让见。” 江浸月浅浅一笑,平静地解释:“不过是入秋了,旧疾复发,父亲忧心,才让我在府中静养些时日,切莫见怪。” “好啦好啦,丞相大人是不想有人打扰你养病吧,可你天天在府中,多无聊啊。”陆芷瑶感觉到她情绪恹恹,托着腮,有些同情。 “怎么?外面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提到此,陆芷瑶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谢家小侯爷,最近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没日没夜地练习骑射,听说武备场的靶子都快被他射成筛子了。” “骑射……”江浸月喃喃重复,随即了然:“秋猎快到了,他应当是在做准备吧。” “以前也没见他参加过啊,他不是最讨厌这种热闹场合了么。”陆芷瑶嘟囔道。 江浸月眸色一闪,看向陆芷瑶,语气带上了探究:“你对谢闻铮的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芷瑶被她问得一愣,连连摆手:“我可不是对他感兴趣哈!是孟昭,他最近老抱怨,说小侯爷总拖着他一起练……” “孟昭?”江浸月瞬间抓住了重点,追问道:“你和他,何时这么熟了?” 陆芷瑶顿时涨红了脸颊,眼神有些闪烁:“就是出去品茶的时候,偶遇了他,一来二去,感觉意趣相投,就……多聊了几句。” “阿月,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别问了,也千万别告诉我爹!”她连忙低头,随意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避开江浸月探询的目光。 见她这般情态,江浸月心中明了了七八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一边说,一边将茶杯推了过去:“点心干,喝点茶。” “唔嗯……咳咳。”陆芷瑶埋头一饮,因喝得急切被呛到,脸色更加绯红。 “别急,你慢点,我不问了。”江浸月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良久,陆芷瑶才缓和下来。 江浸月沉吟片刻,神色转为郑重:“芷瑶,我有一事,想来,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陆芷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闻言,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封好的信函,递了过去:“劳烦你明日,派人将此信送至宫城的东华门外,那里有紫色腰带的侍卫值守,只需将此信交予他们便可,不必多言,也不要多问。” 见她语气严肃,陆芷瑶接过信件,郑重点头:“好,我记下了。” == 又过了两日。 京郊武备场,秋风猎猎,卷起一阵尘土。 谢闻铮一身利落骑装,纵马奔驰,搭弓引箭。箭矢“嗖嗖”几声,接连命中远处箭靶红心,动作迅捷凌厉。 “好箭法。”一声赞叹声突兀响起。 谢闻铮回过头,只见明珩不疾不徐地行入场内,他眉头一皱,勒住缰绳,想要调头避开。 “小侯爷。”明珩却开口叫住了他,策马行至近处:“何必一见我就跑?听闻小侯爷勤于练习,不知可愿与再下比试一番?” “谁跑了?”谢闻铮冷哼一声:“世子有兴致,在下奉陪就是。” 明珩一笑,率先策马而出,他动作流畅,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收弓,回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谢闻铮面色沉凝,右手抓住箭羽,弓弦将开之际,明珩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小侯爷近日在此勤修不辍,想必对朝中动向,不甚了解吧?” 谢闻铮动作一滞,只感觉一阵心中烦躁:“别拐弯抹角的,有话就直说!” “听说,圣上最终还是决定,暂不对冥水部出兵,而是另派使者,前往南溟调查。”明珩虽然脸上带笑,但一点温度都没有,眼眸中也是一片阴寒。 谢闻铮忍不住抿紧嘴唇,朝廷怎么这么畏首畏尾? “小侯爷可知为何?”明珩恰到好处地点破他的疑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般,钻进他的耳朵:“听说,陛下近日看了一篇文章,字字泣血,讲述南溟民生多艰,恳请陛下体恤,勿要轻易挑起战端……你说,这文章会是谁的手笔呢?” “嗡”地一声,谢闻铮只觉脑中一震。那夜梧桐树下,江浸月就着月色,记录手札的样子,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心头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愤怒的情绪悄然窜起。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明珩:“圣上既有决断,你来和我废什么话,与我何干?” 明珩迎着他的目光,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声音轻快了几分:“不做什么,只是不忍小侯爷被蒙在鼓里,好心提醒一句。”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幽深莫测的笑意:“小心被那女人利用了,她的心,冷得很,捂不热的。别以为你巴巴地为她做些什么,就能讨到好。” “利用?”谢闻铮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眼神锐利起来,反唇相讥:“你倒是想被她利用,她瞧得上你么?” 见明珩笑容一僵,他接着道:“再说了,有圣上赐婚,她未来是我……妻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何利用?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那下落不明的老爹,别老想着挑拨离间。” 提到兖王,明珩眼中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暗芒。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径直离去。 见他离开,谢闻铮冷哼一声,重新抬起手臂,拉开弓箭。 可这一次,弓弦震响后,那支箭却失了准头,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无力扎进后方的土坡。 望着那支脱靶的箭,谢闻铮一阵失神。 == 那封信送出后,日子依旧平静,消息探不到,也送不出去。 但江浸月能够感觉到,父亲眉宇间的沉郁,逐渐消散,心中便稍稍安定了些。 只是二人依旧不再交谈,仿佛南溟的事是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一般。 这日,江知云下了朝,却一反常态地将她唤至书房:“月儿,准备一下,今日去尚书府一趟。” 闻言,江浸月心下一沉:“父亲,是芷瑶出了什么事?” 江知云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不清楚,只是陆尚书特地递了帖子过来,说女儿近日心情不佳,想请你去开解一番。同朝为官,他家既然开了口,我也不好推拒……” 心情不佳么?她向来是一个开朗的人,一定是受到了打击,才会如此。江浸月这样想着,沉闷地点了点头。 看着江浸月眼神中的忧虑,江知云忍不住叮嘱道:“你记得,谨言慎行,莫要节外生枝。” “女儿谨记。”嘴上应着,思绪却忍不住翻飞。 == 马车停至尚书府,江浸月感受到气氛的凝重,连下人做事都是轻手轻脚,胆战心惊。 被下人引至进内院,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猝不及防地响起,紧接着便是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嫁,我说了不嫁!死都不嫁!” 是陆芷瑶的声音。 江浸月微微一怔,脚步不由地加快,穿过回廊,只见陆夫人正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房间,边走边叹气。 一抬眼,陆夫人看见江浸月,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浸月,你可来了,快去劝劝瑶儿,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 “伯母,芷瑶她,是要许给谁?”江浸月扶住陆夫人,轻声问道。 陆夫人用手帕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气恼:“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兖王府派人上门求娶瑶儿,那般门第,我们岂敢轻易回绝或是答应,只能暂且含糊着。谁承想,近日宫里透出些风来,说陛下有意撮合赐婚,算是安抚兖王府……我不过与她提了一嘴,她竟然……就成了这般模样,日日关在房里,不是哭就是砸东西,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捻青梅 第22节 兖王府…… 江浸月咬紧了嘴唇,为什么圣上突然起意要安抚兖王府? 这时,陆夫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浸月,你是最明事理的,帮我们多劝劝,那样的门第,嫁过去,也不算薄待了她啊。” “伯母别急,我这就去看看她。”江浸月稳住心神,松开陆夫人的手,说罢,便示意琼儿留在门外守着,自己踏进了房内。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满是摔裂的瓷片,珠帘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陆芷瑶趴在床头,身体不停抽动着,已是哭得泣不成声。 江浸月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到她身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感受到来人,陆芷瑶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颊:“阿月,阿月,他们要我,嫁给明珩……” “我知道。”江浸月忍住心酸,扶着她坐到软榻边缘,轻声问道:“芷瑶,兖王府门第显赫,世子身份尊贵,京中多少贵女求之不得,你为何……如此不愿?” “你也是来劝我的?”陆芷瑶声音一颤,眼中又泛起泪光。 江浸月摇摇头:“当然不是,但我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才能帮到你。” “他那般阴险狡诈,几次三番算计你,能是什么好人,更何况……”陆芷瑶停顿了下,表情有些为难。 江浸月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道:“芷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人?” 陆芷瑶愣神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孟昭?” 闻言,陆芷瑶脸色先是一红,但很快,脸上的羞涩被更深的悲伤所覆盖,喃喃道:“可他,他父亲只是个兵部小官,我爹定然不会同意的。” “别怕。”得到答案,江浸月握紧她的手,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先过了眼下这关,我绝对不会让你嫁入兖王府的。” “阿月,你有办法?”陆芷瑶眼中燃起了希冀的光亮。 “会有办法的,等我消息。”稳重的声音听在耳里,让人安心了些。 == 回相府的路上,江浸月沉默着,反复翻动手中的那本手札。 “小姐,陆小姐她怎么了?”琼儿担忧地问道。 “她被我牵连了……若非她替我送信,不至于招致明珩报复。”江浸月攥紧手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可小姐尚在禁足,下一步该怎么办?” “要解决此事,关键在于圣上,为何要‘安抚’兖王府。”江浸月将手札猛地合上,拉开车帘,对着车夫扬声道:“改道,先去巡城司。” “去巡城司做什么?”琼儿愕然。 江浸月唇线微抿,吐出两个字:“报案。” == 巡城司内,青砖灰瓦,正堂两侧陈列着兵器,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谢闻铮一身靛蓝劲装,将佩剑在腰间挂好,正准备出门例行巡街,刚迈出值房门槛,就见一名小吏匆匆上前,躬身禀告道:“队正,相府江小姐在外求见,说是……要报案。” 谢闻铮的脚步猛地刹住,拧紧眉头,又来? 一想到那晚她问完话,就毫不留情冷脸赶人,再加上明珩那些话,他就感觉一阵无名火往心头蹿。 “不见!”他二话不说,退回值房,连带着把门关得紧紧的:“就说我不在,要报案,让她去京兆尹递状纸!” 原本跟在他身后,此时被关在门外的卫恒看得一头雾水:两人这是吵架了?那他今日得躲远点才好。 熟料,下一刻,谢闻铮的声音幽幽传来:“卫恒,你去,把她打发走!” 卫恒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厅去。 谢闻铮在屋内来回踱步,只觉江浸月真是烦人,专挑他气不顺的时候来添堵。想利用人,态度也不好一点…… 但他的眼神时不时透过门缝往外瞟。 直到卫恒去而复返,满脸为难道:“小侯爷,江小姐说今日一定要见到你才能走。她说……相府最近发现有贼人攀爬院墙的痕迹,她信不过旁人,请你务必前往一叙。” 贼人?爬墙?这几个字眼精准戳中谢闻铮的敏感处,他感到气结,江浸月是不是在威胁自己?他夜半爬墙又是为了谁? 谢闻铮拿起刚放下的佩剑,狠狠踹开门,满脸不耐地向外走:“这女人就知道拿捏我!” 卫恒忍住想笑的冲动,终是没有跟上去看热闹,给他留点面子。 == 谢闻铮来到偏厅,只见江浸月立于窗前,身形挺直清瘦,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谢闻铮连客套话都省了,双臂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善道:“江大小姐,你这是报的哪门子的案?巡城司不是给你相府当护院的。” 江浸月转过身,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气,而是屏退了左右,直接了当地问:“我要知道兖王的情况。” “你疯了?这是能随便打听的吗?说了不能讲!你是不是非要惹祸上身才甘心?”谢闻铮瞬间炸毛,果然,又是来找他探消息的! “此事关乎你好兄弟孟昭的终生幸福,你也……不在意么?”江浸月抬了抬眉梢,声音虽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谢闻铮头上。 “孟昭?”谢闻铮一愣,回想这几日,孟昭确实一直都心情沉闷,借酒浇愁,问他愁什么,也不肯说。但他每日除了公务还要练习骑射,无暇去深究。 “他怎么了?”谢闻铮眉峰一挑。 “反正,和兖王府有关,你好奇就自己去问他。”江浸月见他神色已然动摇,便不再逼问,只静静地看着他。 谢闻铮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最终像是豁出去般,猛地凑近一步,咬牙切齿道:“兖王八成已经没了,他的护卫也疯了,这下你满意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江浸月眼神一凛,不再多言,转身便“告辞”要走。 “喂!”谢闻铮在她身后低吼,语气抓狂道:“你又这样,每次问完就卸磨杀驴,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江浸月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你去告诉孟昭,此事,我既揽下,便会尽力周旋。” 她话语微顿,对上谢闻铮的目光,声音沉静了几分:“但也请他记住,若自身不强,始终这般藉藉无名,即便没有明珩,他日也会失去想要守护之人,这个道理,希望他能明白,不要……自暴自弃。”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匆匆而去。 谢闻铮愣在原地,握紧手中的裁云剑。 “若自身不强,终会失去想守护之人。” 他重复着这句话,只感觉这话不止是说给孟昭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望着江浸月离开的背影,他突然感觉,两人之间虽然有着一纸婚约,但她,很遥远。 就像,天上的月亮,能感受到光,却难以触及。 第24章 从巡城司离开, 天色已沉得厉害,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快回府吧,看着又有大雨来了。” 在琼儿的催促声中, 马车驶过宸京的街道,道路两旁,小贩忙碌地收着摊子, 行人神色匆匆。 不一会儿, 雨水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越来越急。 待马车拐进巷道时, 忽然,猛地向一侧倾斜,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停住。 “怎么了?”琼儿稳住身形,掀开车帘问道。 “怪事,这路平时好好的,今儿这石板怎么松了?”车夫困惑地嘟囔一声, 随即转向两人,躬身道:“劳烦小姐移步,车轮卡住了。” 江浸月微蹙秀眉,点了点头:“下去看看吧。” 闻言,琼儿撑开伞, 先一步下车, 然后小心扶住她。 两人站在屋檐下,伞面不大, 密集的雨点被风斜斜吹入,很快打湿了衣裙,带来阵阵凉意, 江浸月轻咳了几声。 “快一点。”琼儿语气有些焦急。 车夫一边应声,一边咬牙撬动车轮:“快了,快了。” 这时,车辙声响起,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由近及远,在旁边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露出一双幽深如潭的双眸:“江小姐,真是巧遇。” “是挺巧,车一卡住,你就来了……明珩世子。”江浸月侧身,对他浅行了个礼。 明珩居高临下地扫视江浸月,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唇角扬起半分,似笑非笑道:“车驾不便,可需在下相助?” 江浸月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的脸颊:“小事而已,不劳世子费心。” “江小姐可想好了?错过这次,下次未必就有这么巧了?” “想好了。”江浸月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表情冷淡又疏远。 明珩定定地望了她片刻,脸上的笑意终是冷了下来,车帘“唰”地落下,马车启动,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江浸月这时低头看去,只见两块青石板间,竟然有一段边缘颇新的裂缝,不像是自然磨损。 “小姐,明珩世子他……”琼儿只感到背后一寒,忧心忡忡道。 “无妨,先回府。”江浸月沉声打断,雨水顺着伞骨,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 “哎呀,尚书府又不远,怎么去了那么久?”江母撑着伞,急切地迎了上来,而江知云站在房门口,看着她,亦是面带疑惑。 “马车出了点小状况,所以耽搁了。”江浸月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适时咳了几声。 “哎呀,衣裳都湿了,琼儿,快带小姐去更衣,你,去熬点姜汤。”江母将她护在身前,催促着琼儿和身旁的丫鬟。 “月儿。”江知云刚开口,便被江母狠狠一瞪:“别在这碍事了,有什么,明天再问,待会儿又该着凉了。” 江知云摇了摇头,悻悻离去。 == 窗外,雨声潇潇,房内,江浸月盯着跳动的烛火,兀自出神。 烛泪层层,堆叠成花。 她思索了不知道多久,终是摊开一纸信笺,提笔,落墨。 捻青梅 第23节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琼儿端着热气氤氲的药碗:“小姐,姜汤来了,快趁热……” “嘘。”江浸月笔尖一顿,示意琼儿噤声,重新蘸墨,敛袖,清秀的字迹蜿蜒而下。 琼儿屏住呼吸,静立一旁,待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时,方敢开口:“小姐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是,也不是。”江浸月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她拿起信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总感觉心里埋着一根刺。 “以德报怨,不可,但……以怨报怨,亦不可。”她喃喃一句,不再犹豫,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火焰将上面的字迹逐个吞噬。 江浸月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再次起笔,字迹愈发坚毅沉稳,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凝眸看了片刻,终于,舒展了眉头。 “明日一早,便将此信送去尚书府。” 琼儿咬紧嘴唇,表情有些为难:“可是……老爷不允许小姐再插手旁事,最近命人把后院看得很紧。”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思忖良久,眸光一转,眼底泛起亮色:“有了。” 在琼儿疑惑的眼神中,她起身,推开了窗户。 风雨带着凉意,飘进屋内。 == 秋雨带来的寒意,终究是侵入了骨子里。当夜,江浸月便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昏沉。 朦朦胧胧间,她听见母亲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快去请大夫!” 混沌中,又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由远及近,驱散了些许晕眩。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力道沉稳,仔细探着她的脉息。片刻后,那人收回手,传来窸窸窣窣展开纸笔的声响。 良久,她听见那“大夫”开口道:“夫人,小姐此症乃风寒入里,兼之郁结于心。劳烦您即刻遣人去抓药,方中几味药材需些工夫找寻。在下需为小姐施针疏导,还请……” 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但微扬的尾音听着有些耳熟,让她昏沉的意识骤然清明了几分。 江母不疑有他,连声应下,又叮嘱了琼儿几句,方才匆匆离去。 听着母亲离开的脚步声,江浸月积蓄起一丝力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隔着一层床幔纱帘,她看见一个身着寻常布衣、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坐在床边,正低头整理着药箱。 那张脸是陌生的,毫不起眼,唯独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不经意便泄露出几分风情与狡黠。 “叶……” 江浸月微愣,声音沙哑,试探着问:“沉舟?” 那“大夫”动作一顿,随即,一双眼弯了起来,低笑声溢出喉咙,恢复了原本清越的声线:“果真瞒不过江小姐。” “你会易容?”江浸月有些惊讶,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多日未见,刚巧今天在医馆,听闻你病得厉害……一时心急,就只好出此下策了。” 叶沉舟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江浸月点点头,脑中念头却飞快转动。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来也好……倒也省得我对大夫威逼利诱了。” “果然,是有求于人。”叶沉舟轻笑了声,狐狸眼里闪着了然的亮光:“江小姐但说无妨。” 江浸月从枕下摸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递出纱帘:“这是……能治陆家小姐心病的药方。劳你送去尚书府,最好……交到她本人手中。” “好。” 叶沉舟接过,看也未看便收入衣袖中:“今日之内,一定送达。” 闻言,江浸月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叶沉舟收敛了玩笑之色,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严肃:“只是,江小姐,下次……莫要再用这般损伤自身的法子了。你若有急事寻我……” 他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指尖粗细的精致小竹筒,递了过去:“便寻个稳妥处,将此物对着天空放出,我自会知晓,尽快赶来。” 江浸月接过竹筒,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只觉得分外沉重,语气,不由地带上几分动容:“谢谢你。”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此事了结后,我……我多寻几本孤本琴谱给你。” 叶沉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凝重气氛瞬间消去。 “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你的,一定不会推辞。” 听着她急于报答的语气,叶沉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下来:“好,那我可记下了。” “刚刚提起针灸,只是为了支开旁人,你乖乖喝药,很快便能好转。”唠叨几句后,叶沉舟便起身收拾起药箱。 江浸月隔着纱帘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叶沉舟……你会易容,那我一直以来所见到的,是你真实的模样么?” 叶沉舟正在合上药箱盖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独一无二的狐狸眼透过纱帘望向她,眼尾微勾,漾开一个意味难辨的浅笑,轻轻吐出两个字:“你猜。” ----------------------- 作者有话说:周三无更,周四晚一点双更[爆哭] 补药养肥呀,有存稿[可怜][可怜] 第25章 这日, 天色放晴,日光照在石板路上,中和了些许秋季的凉意。 谢闻铮带着一队兵士走街串巷, 例行巡逻,路过悦府茶楼时,只见里面人头攒动, 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他脚步一顿, 眉峰微皱。 他记得, 上次便是在这里, 那说书人编排江浸月的流言。虽然他把人痛打一顿丢进大牢审问,但结果却不了了之, 显然,幕后之人身份并不简单。 而此时,茶楼又聚集了这么多人,谢闻铮不免警惕起来。 “卫恒,你带人继续, 我在此处,待一会儿。”谢闻铮抱臂倚在门框上,犀利的目光投向堂上。 此时,那新的说书人正讲到动情处,声音洪亮清晰, 带着恳切: “诸位可知那老莱子, 古稀之年,为何仍要身着彩衣, 佯装跌倒,学那孩童啼哭?非为嬉戏,乃为博高堂父母一笑, 此乃至纯至孝之心!” “更遑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此乃人间至痛。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若亲踪未明,生死未卜,为人子者,岂能安享逸乐,谈婚论嫁?” 谢闻铮原本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疑惑。此处说书,大多讲的是些才子佳人、英雄侠客,现在怎么讲起这些孝悌之道了?难道是上次被整顿后,再也不敢提风流韵事了? 听着听着,谢闻铮只感觉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扎他的心口。 “你可知,靖阳侯一直都在暗中,为你打点付出?”江浸月儿时的训诫犹言在耳,想起最近和父亲降到冰点的关系,谢闻铮心中生出几分烦躁与酸涩。 他沉默着离开悦府茶楼,思绪还未平复,又听见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桂花糕,刚出炉的桂花糕!中秋将至,阖家团圆,买些回去孝敬高堂,福寿安康叻!” 怎么到处都在讲孝道?谢闻铮心中疑惑更甚,只觉这事来得突兀,但也算……蔚然成风。脚步停在摊位前,他犹豫片刻,还是掏钱买了一份。 将桂花糕提在手中,他莫名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额外的重量。 == 相府内,江浸月正喝下汤药,药汁微烫,她皱着眉勉强喝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颊也浮起一丝红润。 琼儿连忙递上准备好的梅子:“小姐,快含一颗去去苦味。” 江浸月缓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琼儿,我服用叶……服用大夫新开的药,有几天了?”她揉了揉额角,感觉头脑依旧有些晕眩。 “回小姐,整整三日了。” 听到这个答案,江浸月眸光微凝,若有所思道:“既然已有三日,想来,上次给芷瑶的方子,应当已经开始起效了。” “那小姐,问题可以解决了吗?”琼儿追问。 江浸月摇了摇头:“单靠民间流传故事,形成风气还不够。” 声音还带着病体未愈的虚弱,但语气却清晰而镇定:“必须有人能将‘孝悌之风’与兖王府的现状关联起来,呈于御前,才能阻止赐婚。” 见琼儿一头雾水,她顿了下,继续分析道:“要让陛下意识到,至亲下落不明,身为子女,正该忧思如焚,竭力寻父。此时若以婚嫁之事作为安抚,非但不能体恤其心,反而会令其背负不孝之名,陷其于不义。” “原来如此。”琼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我们再想办法,给陛下递送文章?” “不可。”江浸月果断否决,眼神一冷:“明珩此番盯上尚书府,根源便是芷瑶帮我呈文,想来,这条路,已经被兖王府留意甚至把控,不宜再用,否则,达不到目的,还会再次牵连旁人……” 说到最后一句,江浸月感到心口一闷,语气也沉了下去。 “那该如何是好?找相爷?”琼儿有些焦急。 “那更不行。”江浸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去前院打探一下,今日,府上可有人来访?” “好的,我这就去。” == 相府前院。 议事刚毕,裴修意与江相作揖告别,刚踏出书房,走没几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裴师兄。” 他停住步伐,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后院的垂花门旁,露出一角素色衣裙。 心中微动,裴修意扫视四周,确定暂无闲杂人等,便快步走上前去:“师妹,有事找我?”语调不自主地扬起。 江浸月这才稍稍探出身来,面容清丽,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确实有事,想请师兄帮忙。”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探向书房的方向。 “没事,老师有些疲乏,此时应是在歇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修意忍俊不禁:“怎么?师妹是想让我去请老师,解了你的禁足?”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如同拂过池水的春风。 被道破窘状,江浸月耳根微微泛红,有些拘谨地解释:“不是的,是想请师兄……代为谏言。” “谏言?”裴修意收起调侃之心,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涉及朝政,不得不谨慎对待:“是为何事?” “是关于……赐婚尚书府与兖王府之事。”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其中关窍,师兄一看,便能明白。” 裴修意双手接过,快速阅览,他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浅影。江浸月静候一旁,只觉心中有些忐忑。 片刻后,裴修意将素笺叠好,收入衣袖。 江浸月眸光微亮,试探着问:“师兄,可以帮忙吗?” 裴修意抬眼看她,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声音温润却坚定:“师妹开口,我怎会推拒?此事,包在我身上。” 江浸月微微松了口气:“多谢师兄,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要退回身去。 “师妹,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裴修意叫住了她。 “何事?” 他看着江浸月眼下的青色,语气带上几分怜惜:“为此事,你也劳心费神不少吧。接下来,你安心养病,照顾好自己。” 捻青梅 第24节 “嗯……好。” == 又三日,宸京望江楼雅座。 孟昭刚一落座,便抑制不住兴奋的语气,一把抓住正自斟自饮的谢闻铮:“老大,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谢闻铮被他晃得酒水差点洒出来,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听说了……陛下体恤兖王府,亲笔提了‘忠孝传家’的匾额送去,还赏赐了不少东西,整个宸京谁人不知?” “是啊,但赐婚的事,只字未提了。”孟昭也斟了一杯饮下,眉梢都舒展开来:“还得是大才女有办法。” 谢闻铮“嗯”了一声,看着杯盏中的酒水出神。 起初,他对宸京兴起的“孝悌之风”感到莫名其妙,但如今这个词和兖王府扯上干系,他大概,也明白了江浸月的用心。一场捧杀局,将明珩牢牢架起来,逼得不得不顺着“谨遵孝道”的台阶下,绝了此刻求娶的可能。 不过…… 谢闻铮抿了口酒,给孟昭泼了点冷水:“守制一般不超三年,往后,依然变数难料。” 孟昭用力点头,但表情却没有颓废和失落,反倒异常坚定:“道理我明白,所以老大,今天这一顿,算是我最后一次陪你浑浑噩噩地喝酒了,从今日起,我要苦读钻研,一定要考取功名,挣出一席之地,才能……”说到最后,他脸颊微红。 “去去去,谁浑浑噩噩了!”谢闻铮狠瞪他一眼,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明珩。 此时,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受挫和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主动朝两人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至纯至孝,名动宸京的世子爷嘛。”谢闻铮放下酒杯,言语难掩嘲讽。 明珩并未动怒,有些不屑地扫过两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谢闻铮脸上,意味深长道:“我查过了,江浸月近日,一直都被丞相禁足,寸步不出。” “那关你什么事?”谢闻铮挑眉,语气不悦。 “所以。”明珩轻笑一声:“闭门不出都能设下此局,为达目的,她可是利用了不少人。说起来,咱们裴大状元的奏章,写得还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呢。” 谢闻铮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论调,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你胡扯!她一个高冷得话都不愿多说的大家闺秀,被你说得像个风流成性、处处算计的江湖骗子一样,你是不是有病?再敢在我面前诋毁,我现在就按‘妄造口业,污人清白’把你拘去巡城司!” “呵呵。”明珩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反而因挑起他的情绪而感到得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是啊,高冷,不近人情。她这次能想办法阻止兖王府的婚事,他日,若你对她而言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觉得,她会不会觉得和你的婚约是个麻烦,想办法解决掉?” 说完,不等谢闻铮再次发作,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先前矜贵的模样:“不打扰二位雅兴了,陛下开恩,我还得去隐月庵,接回舍妹。” 旋即转身下楼,姿态从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闻铮余怒未消,死死握住茶杯,骂骂咧咧道:“这人有毛病吧,时不时跑到我面前说江浸月的坏话,怎么就那么讨厌她?” 一直隔岸观火的孟昭此时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老大,我感觉,他不是讨厌大才女。” “不是讨厌是什么?” 孟昭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猜测:“他好像,特别想让你讨厌大才女。你说,他会不会对江浸月,存了别的私心,求而不得,才处处针对挑唆?” “私心?”谢闻铮感到极其荒谬:“那他还去求娶陆芷瑶,他是真的有病。” 心中一阵烦躁,他又加重语气道:“再说了,我和她的婚约乃是御赐,他还想抗旨不成!” 孟昭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这话在他心口猛地一刺,谢闻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他想起叶沉舟的话:若不能得到温元璧,江浸月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思及此,他霍然起身,眉眼一凛:“没空去琢磨他那些龌龊心思了,我还有正事。” ----------------------- 作者有话说:引用典故:《孝子传》 曰:“老莱子至孝,奉二亲,行年七十,著五彩褊襕衣,弄雏鸟于亲侧。” 第26章 空雾山, 皇家围场。 此处是宸京最为广阔的一处山脉,时值秋季,天高云淡, 连绵的苍翠间,已有点点早熟的秋色。 朝廷在山腰一处开阔平地扎下营帐,旌旗招展, 人喧马嘶。 谢闻铮跟在靖阳侯身后, 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 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 步入营地, 有相熟的官员迎上来,注意到靖阳侯只着了常服, 笑着寒暄道:“侯爷今年不准备下场,活动活动筋骨?” 靖阳侯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谢闻铮,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让这小子去试试就好,初生牛犊, 正该多磨砺磨砺。”说着,他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 谢闻铮点点头,难得一副恭顺的模样,只是握紧弓箭的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正说着, 号角长鸣, 宫人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跪伏在地,谢闻铮依礼低头, 却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那被簇拥着走来的身影。 月玄国国主明宸,一身墨色绣金戎服, 腰缠玉带,并未着沉重甲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他看起来,比谢闻铮想得要年轻许多,面容俊朗,眉眼深邃,带着久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气势。 “众卿平身。”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全场。 随着他一个眼神示意,随行的宫人立刻高声宣布:“时辰已到,置刻漏,围猎开始!” 只见一座精美的铜制刻漏被放置于营地正中的高台上,清水一点一滴地落下,标志着时间的流逝。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正欲扬鞭,却被靖阳侯一把拉住:“等等。” 直到看见宸帝跨上御马,率先策马而出之后,靖阳侯才松开手,沉声叮嘱道:“去吧,小心些。” 看着谢闻铮如离弦之箭般奋力冲出,很快便不见踪影,他身旁的官员忍不住感慨道:“看这小子的劲头,虎虎生风,好胜心不亚于你年轻的时候啊。” 靖阳侯有些无奈地笑笑,他也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如此在意秋猎,拼了命练习不说,前几日,竟还破天荒地提了盒桂花糕来找他,硬着头皮请教秋猎的经验技巧。 想到桂花糕那甜得发腻的味道,靖阳侯冷毅的唇角不由地牵动了一下。 == 策马步入林中,古木参天,草丛幽深,怪石嶙峋,竟莫名有几分阴森与肃杀。和武备场训练全然不同,这里的地势为猎物提供了天然的庇护,并不易得。 “唯有猎得虎熊豹焘等猛兽,才有机会拔得头筹。” 想起父亲的话,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脱离了队伍,往偏僻处行去。 循着若有若无的水声,他找到了一处溪流,拨开草丛,依稀可见猛兽微润的足迹,显然才离去不久。 谢闻铮精神一震,立刻顺着那痕迹指向的方向,往密林更深处追踪而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 密林间隙间,一头体形壮硕的野猪正在拱食,谢闻铮翻身小马,屏住呼吸接近,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张弓,搭箭。 “嗖——”地一声,带着标记的箭矢,精准钉入了野猪的后颈,那野猪哼唧几声,软软倒下。 谢闻铮走上前,正准备查看猎物,却听见一阵异常的响动。他心下一凛,朝着那声音靠近,拨开茂密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缩紧了瞳孔。 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如同鬼魅,而被他们围困在中间的,竟赫然是月玄国的皇帝! 此时,宸帝手持长剑,招式凌厉,不断逼退近身的攻击,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便落了下风,形势岌岌可危。 光天化日,皇家围场,竟然会有这么多刺客? 谢闻铮脑袋里轰地闪过一些“忠君护主”的大道理,来不及细想,热血上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裁云剑,如一道流虹般冲了进去,挡在宸帝身前。 “陛下快走,我来拖住他们!”他大喝一声,剑光如练,流畅而狠辣,很快便缠住了几名刺客的攻势,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小口。 宸帝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半分犹豫,抓住空隙,跃上了最近的马匹,疾驰而去。 见目标逃离,那群刺客的攻势变得更加急切狠戾,招招直取要害。谢闻铮奋力抵挡,剑影翻飞,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但毕竟寡不敌众,手臂、肩背接连被划破,鲜血染红了衣袍。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一阵又一阵袭来,谢闻铮感觉手中的剑越来越沉。 就在他格挡开正面一剑,另一道剑尖直逼心口,避无可避的刹那。 “撤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剑尖立刻停住。 感受到那些人离去,谢闻铮感觉意识涣散,直直地向下倒地。 在彻底失去只觉前,他脑子里冒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自己命丧于此,江浸月得不到救治,他们是不是很快就得在黄泉路相见了。 不过……刚刚那个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听着,好耳熟啊,是谁来着…… ==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跪在蒲团上的江浸月,抬头看着神龛里的佛像,感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握着线香的手也随之一颤。 香灰落地,她垂眸,用手抚向心口,只觉得思绪纷乱。 “小姐,你怎么了?”侍立一旁的琼儿,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弯下身问道。 江浸月深吸几口气,方才压下那异样的感觉,摇了摇头:“无碍。” 她站起身来,将线香插入铜炉之中,烟雾缭绕,模糊了佛祖慈悲的眉眼,那股没来由的窒闷感,却愈发沉重地压了下来。 “愿,平安顺遂。”她喃喃说出了心中的期许。 == 谢闻铮再醒来时,已身处营帐之内,他只感到浑身剧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勉力撑开眼皮。 帐外,传来宸帝震怒的呵斥声:“就在这空雾山,皇家围场,竟然能让刺客混入,朕的卫尉呢?怎么查验场地,核查人等的?” “查,给朕一寸寸地查,所有涉事护卫、官吏,全部下诏狱,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乱臣贼子,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雷霆之怒,听的人战战兢兢。 “哎,小侯爷醒过来了。”守在榻前的太医惊呼一声。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帐帘被掀开,宸帝走了进来,眉眼间还带着凛冽之气。 谢闻铮下意识便要撑起身体行礼,宸帝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动作,语气温和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谢陛下。”谢闻铮应了一声,注意到跟在宸帝身后的靖阳侯。 向来威严刚毅的父亲,此刻眼尾竟有些发红,看他的眼神,满是担忧与后怕,但碍于皇帝在场,满腹的话语也只得卡在喉咙。 宸帝看着谢闻铮,眸中闪过欣赏之色:“靖阳侯之子临危救驾,忠勇可嘉,朕思来想去,再多嘉赏也不足以酬此大功,应当,赏些什么好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隐约是在询问靖阳侯。 捻青梅 第25节 闻言,谢闻铮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念头涌上心间。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焦急地开口:“陛下……臣,可以自己求一件赏赐么?” 宸帝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莞尔:“哦?尽管说来。” “臣想要……”谢闻铮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温元璧。”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谢闻铮敏锐地察觉到,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度骤降。但当他再次看向宸帝时,宸帝的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他重伤产生的幻觉。 良久的沉默后,宸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的请求,朕允了。” 谢闻铮紧绷数日的心弦,终是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谢陛下!” == 深夜,营帐内,灯火昏暗。 谢闻铮靠在床头,握紧手中那枚触手温润、隐隐散发着暖意的玉璧,心中一阵激动,不由地勾起嘴唇。 “你这小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傻笑个什么劲。”靖阳侯掀帘进帐,瞧见他的表情,忍不住发问。 谢闻铮赶紧把玉璧藏在枕下,矢口否认道:“没有,父亲你看错了。” “哦?是吗?”靖阳侯眉峰一挑:“不过这玉璧未经雕琢,如果要送女孩子的话,还是略显粗糙了。” “这……这样吗?”谢闻铮一听这话,便下立刻又将玉璧拿了出来,放在手中端详。 “噗,你这小子果然……” 意识到自己上当,谢闻铮感到耳根发烫,低头避开靖阳侯的目光:“父亲,您别胡说,这玉璧我自有用处。” 靖阳侯看着他这别扭的模样,脸上严肃的线条也柔和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罢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和盘算了,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关切道:“你此次伤的不轻,怕是要静养多日,才可以下地走动了。” “啊……”听了这话,谢闻铮有些泄气地仰倒在了床上,表情有些烦躁和焦急。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会到情绪比较爆发的一个阶段了[捂脸笑哭]存稿阶段没有感觉,前期有些慢热,但还是想写出并肩成长互相影响潜移默化的阶段,接下来会有更深的羁绊。 [爆哭]感谢追读。 第27章 中秋佳节, 宸京张灯结彩,行人如织,风中弥漫着糕饼的甜香, 一派盛世团圆之景。 天色暗下来,灯火亮起时,街道上, 却突兀地传来一声惊呼:“少爷, 少爷你伤势未愈, 不能这样跑动啊!” 话音未落, 一道迅捷的身影足尖点地,几个起落, 穿梭于巷道之中。 正是谢闻铮。 借着熙攘的人群,他成功甩掉了紧追的长随,加快步伐,往相府的方向奔去,不多时, 那熟悉的牌匾映入眼帘。 正欲上前,他却猛地刹住脚步,闪身躲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只见一辆马车稳稳停在相府门前,车帘掀开,一个身姿修长、风度翩翩的身影迈步而下, 在府门灯笼的映照下, 露出了清俊的面容,不是裴修意又是谁? “真碍眼。”谢闻铮冷声吐槽。 下一刻, 他却瞪大了眼,只见江相和江母亲自迎了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修意啊, 来了就好,快进来,今儿就把这当自己的家,不必拘束。”江母语气慈和。 “多谢师父师母厚爱。”裴修意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礼盒:“一点心意,愿师父师母身体康健,月圆人安。”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客气。”江知云抚须微笑,看着他谦逊有礼的模样,难掩欣赏之色。 府门重新合上,将谢闻铮彻底隔绝在了外面。他倚靠着冰冷的树干,只觉得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个裴修意,竟与相府这般熟稔?而自己,甚至都没从相府的正门进去过。 而此时此刻,他怕是和江家的人已经坐在一桌上,谈笑风生,品评风月了吧。 想到这里,一股灼烫的闷气堵在心口,他一拳砸在树干上,却因此牵动了伤口。 “嘶……”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终是放下拳头,转身融入了夜色。 == 相府正堂内,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江浸月坐在裴修意的对面,情绪不高,只一言不发地低头用餐。 而江母,不停地为裴修意布菜,言语间满是赞赏:“修意年纪轻轻,在翰林院深得器重,真是青出于蓝。如今既已立业,也该考虑成家了吧?若有中意的姑娘,或是想让师母帮你留意的,尽管开口。” 闻言,裴修意抬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浸月。 感到到那灼热的视线,江浸月将头埋得更低,专注地盯着碗中的米饭。 裴修意移开目光,微微一笑:“劳师母挂心,只是修意认为,婚姻大事,重在两心相知,缘分未到,也不可心急。” “话虽如此,也该多看看才是。”江母依旧热心地念叨。 “师妹。”猝不及防地,裴修意唤了她一声。 江浸月心头一跳,只得抬起头。 “师父师母,适逢中秋佳节,看师妹近来在家中静心休养已久,颇为乖顺。不知可否……解了她的禁足?总该让师妹去看看今夜的中秋灯会,听闻今年花样繁多,师妹定然喜欢。”裴修意对她眨了眨眼。 江知云停住了筷子,陷入沉思。 “一直闷在府中,于她休养也并无益处。”裴修意接着劝说道。 江浸月听得心中微动,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冀,望向父亲。 江知云看着她眼中难得的光彩,又看了看裴修意,沉吟片刻,终是无奈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早去早回。” “多谢父亲。”江浸月轻声应道,随即转向裴修意,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谢谢师兄。” 裴修意颔首,笑意更深。 == 宸京街道,被灯火照耀得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灯笼争奇斗艳,道路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面具、提灯、糖人等小玩意儿,少年少女们嬉笑穿梭,弥漫着欢庆之气。 裴修意走在稍前位置,耐心地为江浸月介绍着。江浸月带着琼儿,与他保持着一步之遥,只点头应是,举手投足,仍有些拘谨。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摊位吸引,眼眸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投壶咯,投壶咯!投中十支,可得这上等白玉簪咯!”小贩卖力吆喝着,一致白玉簪被他放在了货架的最高处,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江浸月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仰头,目光凝在了那支玉簪上。 裴修意顺着看去,了然一笑:“师妹喜欢那支发簪?” “嗯。”江浸月轻轻点头,随即有些遗憾地转身:“只可惜,我于此道并不擅长。” 裴修意拦住了她,莞尔道:“这有何难,交给我便好。”说完,便走到了摊位前。 他挽起袖口,接过小贩递上的箭矢,凝神屏息,瞄准不远处的铜壶,手腕一翻。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壶中,引得周围人喝彩。 而此时,江浸月给琼儿递了个眼色,趁着看热闹的人流涌来,她悄然转身,随手在摊位前买了副面具。 一戴上,便扎进人群中,彻底隐去了行踪。 …… 琼儿好不容易才跟上她的脚步:“小姐,我们为何要刻意避开裴公子啊?今日若不是他求情,我们还在院子里关着呢。” 江浸月隔着面具,轻笑了声,语气带着一丝惬意:“中秋灯会,最是容易成就良缘,若裴师兄遇到了情投意合的女子,我们在旁边,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说的也是。”琼儿恍然点头。 江浸月许久未出门,此时才感觉脱离了束缚,脚步都变得轻快。 信步而行,她被一处挂满灯笼的画廊吸引,微风吹动,每一盏灯笼下,都垂着一条灯谜,引得文人墨客、寻常百姓都驻足猜谜。 江浸月来了兴致,顺着画廊,一个个翻看过去。 “一轮明月挂天边(打一字)?”她轻声念出,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是“胃”字。 又见一谜:“中秋赏菊(打一成语)?”她微微一笑,心道是“花好月圆”。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琼儿被人流越挤越远,呼喊声也淹没在喧闹之中。 不知不觉,江浸月已走到画廊尽头,此处灯火渐稀,人影疏落。她收了兴致,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忽然听见一旁幽暗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泣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巷子角落,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蜷缩着肩膀,哭得伤心。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缘何于此垂泪?江浸月心生怜悯,走上前去。 听见有人靠近,那少女抬头起头,泪眼婆娑间,露出一张熟悉的娇艳面孔,竟是明嘉郡主。 江浸月没料到会是她,心下顿觉尴尬,兖王府与她的恩怨未清,此刻相遇实非所愿,转身便想走。 “江浸月?是你吗?”身后传来明嘉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面具,她竟然也认出了自己。 中秋团圆夜,兖王依旧下落不明,曾经骄纵任性的明嘉郡主,竟会在此佳节形单影只,悲伤哭泣。 思及此,江浸月终是感到一丝不忍,回过身去,递上一方手帕:“郡主节哀,世事难料,还请保重自身。” 然而,明嘉的目光却投向她背后,脸上,掠过一丝纠结与挣扎。 江浸月敏锐察觉到不妙,意识到此地过于偏僻,来不及呼救,一方手帕猛地从后方伸出,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阵甜腻的香气飘散开,她感到四肢迅速失去了力气,意识也被卷入漩涡,迅速抽离…… 就在江浸月倒下的瞬间,一道黑影拖住了她的腰肢,利落地将人扛上肩头。 接着,那人对着呆立原地的明嘉低声道:“劳烦郡主了。” 话音刚落,黑影便如幽灵般,迅速消失在深巷之中。 明嘉感觉身体的力气被一瞬间抽离,眼泪又泫然欲落,她想伸手擦拭,却注意到手心里的那枚素帕。 “明嘉,你只需帮我将她引来此处,后面的事,无需你操心。”刚听到这句话时,她心里有着大仇得报的期待,她一直都讨厌江浸月,讨厌她样样争先却又故作高洁,讨厌她处处与兖王府作对。 可是……她低下头,攥紧了帕子,江浸月会在自己狼狈的时候披上衣裳,在她落泪的时候递上手帕。 现下,一个大家闺秀,被不明身份的男人掳走,下场会是什么? 她打了个寒战,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小巷,心慌意乱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哎哟!怎么走路的,不看路啊?”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听着却有些耳熟。 捻青梅 第26节 明嘉抬头,对上谢闻铮那双带着桀骜的双眸,像是被刺到一般,立刻后退了几步。 “嗯?这不是明珩那个妹妹么?”谢闻铮认出她来,见她眼神躲闪,语气转为严厉:“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了!” 这句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嘉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她顾不得礼仪,拽住谢闻铮的衣袖,语无伦次道:“谢、谢闻铮!江浸月出事了,你快去救她!” “什么?!”谢闻铮脸色骤变,所有怒意瞬间被惊怒取代:“在哪里?说清楚!” 明嘉颤抖着指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是,是一个黑衣男子,他把江浸月掳走了。” 谢闻铮心头狂震,甩开明嘉的手,厉声道:“我先追上去,你立刻去巡城司找卫恒,让他带人封锁附近的街巷!” “谢闻铮!” 在他冲出去的那一刻,明嘉想起了什么,提醒道:“江浸月戴着一枚兔子面具。” 谢闻铮点点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猛地推开人群,朝着明嘉指出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28章 感受到一阵颠簸, 江浸月悠悠睁开了眼。 她对明嘉存有戒备,刚刚察觉不对,便及时屏住了呼吸, 吸入的迷药并不多,所以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此时,她感受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 快速移动着, 离热闹的街市越来越远, 周遭的人声被一片寂静所取代。 是谁?明嘉显然知情, 却又不像是主谋,那幕后之人…… 被晃得头脑发胀, 她也无暇思考太多,只能努力维持住意识,悄悄抬起指尖,摸索着,将发簪攥在了手中。 这时, 扛着她的人脚步一顿,冷声道:“就这里吧。” 还有同伙!江浸月心中一紧,感觉到有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脚踝,她指尖用力,将发簪攥得更紧, 犹豫着什么时候拼死一搏。 然而, 下一刻,她感到整个人被猛地甩了出去, 下坠,随后便被一片冰冷淹没。 “哗啦——” 水花溅起,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沉入幽深的河水, 将刚刚取下的绣花鞋,随手丢进了河边的芦苇丛中。 “中秋灯会,人流拥挤,江家小姐不幸失足落水,就此香消玉殒。”那人冷笑一声,似乎编排了一出极为满意的戏剧,接着,沉声道:“撤吧!” “站住!”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谢闻铮手执裁云剑,眸色深沉近墨,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动:“把人交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鸷,后退几步,显然不欲在此纠缠:“走!” 一声令下,几名黑衣人立刻分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撤退。 “休想跑!”察觉到他们的想法,谢闻铮瞳孔一缩,手中的裁云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弧光。 一人刚蹿至河边,剑锋便逼得他连连后退,一人想借芦苇丛隐匿,剑光过处,芦苇纷飞。他执拗地拖住在场的每一个人,毫不在意自己身上又添了多少伤口,不在意内力正在迅速消耗。 “臭小子,找死!”终于,黑衣人们彻底被激怒,交换了眼神,围了上去,攻势陡然一变。 谢闻铮本就带伤,全凭一股狠劲支撑,此时面对毫不留情的杀招,渐渐落了颓势。 千钧一发之际。 “巡城司在此,贼人还不束手就擒!”卫恒的怒吼如同惊雷乍响,一队人马如同神兵天降,迅速合围,很快便将黑衣人尽数擒拿,按在了地上。 “江浸月呢!”谢闻铮走到为首之人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见他闭口不答,心急之下,竟举着裁云剑,直接刺进那人的手臂:“说不说!” 鲜血汩汩涌出,那人忍住痛,冷笑一声:“迟了。”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河流,只见一抹白影在河边漂浮着。 谢闻铮走了过去,伸手将它捞起,看清是一枚兔子面具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险些站立不稳。 “小侯爷!”卫恒连忙扶住他:“你身上还有伤,让属下带人去搜寻,一定把江小姐找到!” 但谢闻铮全然听不进去,他甩开卫恒的手,翻身上马,沿着河水流动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浸月!江浸月!” 冷风在耳边呼啸,他目光扫过河岸,一边呼喊,一边奋力搜寻着踪迹,感觉一颗心越来越沉。 为什么今天要放弃见她,为什么没有看紧她,她一个弱女子,被迷晕丢到河水中……还有几成生路?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马儿也气喘吁吁,慢下了步伐,靠在一棵柳树旁不愿再动。 “再撑一撑,人还没找到。”谢闻铮拍了拍马儿的侧颈,见它依旧不为所动,终是泄了气,忍者眩晕感,纵身跃下马背。 足尖落地,他踉跄半步,刚刚稳住身形,便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谢闻铮?” 谢闻铮猝然转头,循声望去,感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不远处的石拱桥下,一个身影小心探出了头,她脸色苍白,发丝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江浸月!”谢闻铮心中大喜,立刻便要冲过去,却见江浸月受惊一般往后一缩。 他停住脚步,意识到不妥,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外袍,扔了过去:“穿上!” 接过那带着体温的衣袍,裹住自己衣衫尽湿的身体,江浸月才慢慢从桥洞后走出。 “谢谢。”她埋着头,踉跄着从他身侧掠过。 “慢着。”谢闻铮挡在她身前,眉头紧皱:“你打算这样,一个人走回相府?” 此时此刻,她发髻散乱,浑身湿透,连鞋都丢了一只,这副狼狈的模样若是被别人看到,那她的名声…… “我会避开人群,走小路。”江浸月看出他此时虽然情绪激动,但脸色却难掩疲惫,忍不住叮嘱:“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来日我定会重谢。” “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说文绉绉的话!避开人群?你就不怕他们还有同伙,再把你绑了?”谢闻铮不容分说,直接背对着她,蹲下身去:“上来,我背你回去。”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只见靠近肩胛的地方,衣衫裂开好几道口子,周围浸染着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心头一紧,垂下眼眸:“不行,这……于礼不合。” 谢闻铮简直要气笑了,他站起身,挡在她面前,语气强硬:“不管你怎么说,我今儿不会放你一个人回去。” 正僵持着,那马儿却扬着蹄子,悠悠踱到了谢闻铮的身侧,鼻息已平顺许多。 “你这家伙,还算有出息!”谢闻铮眼前一亮,利落地翻上马,取下那枚兔子面具,递到了江浸月面前:“戴上,没人认得出你,丢脸也是丢我的,总可以了吧?” 感受到他的固执,沉默片刻后,江浸月走上前去,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她抓住面具的刹那,谢闻铮却并未收回手,而是顺势往下,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带离了地面。 夜风掠过耳畔,待她回过神时,已侧坐在马背之上。 “坐稳了。”谢闻铮转过头去,一拉缰绳,马儿迈开了步子。 还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江浸月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小心攥住他的衣角。 == 皎洁的月光,流泻在青石板上,归途虽然僻静,却依旧明亮。 马儿放慢了步子,远离喧嚣人群,四周安静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 从未与一个女子如此贴近,谢闻铮感觉四肢有些紧绷,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怎么了?”感受到他的动作,江浸月开口问:“我碰到你的伤口了?” “不是……”谢闻铮顿了顿,思索半天,抛出一个疑问:“江浸月,你会凫水?” “嗯……我是在河边长大的。”江浸月轻声解释,脑海里,儿时的记忆如同散落的星辰,散发着刺目的亮光,但却无法清晰串联。 “你说的,不会是那条墨河吧,现在那里是两国界线,都不让人下水渡河了。”谢闻铮顺着说下去,听着江浸月一时失神,马背颠簸,身体不由自主地侧倾了几分。 谢闻铮感到她呼吸贴近,一阵灼热从脖颈起,迅速往耳根、脸颊蔓延,脑袋都变得晕乎乎的,竟口不择言道:“看来你除了死读书,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江浸月被他这话噎住,坐直身体,下意识拍了下他的肩膀:“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嘶——痛痛痛。”谢闻铮夸张地大喊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江浸月立刻停了手,见肩膀上的暗红没有扩大,才微微松了口气,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谢闻铮只僵硬地接话;“你在宸京出事,救你,本就是巡城司职责所在。” “是吗?”江浸月轻声反问,见谢闻铮迟迟没有回应,叹了一声:“若有下次,尽量……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谢闻铮点点头,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般,越跳越快,似乎有什么话语,堵在胸口,呼之欲出。 “江浸月,其实……”终于,双手不由地用力,马儿随之停住了步子。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用极低的声音,用近乎含在喉咙的声音,低低道:“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你。” “咻——嘭!” 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璀璨的光芒照亮了黑夜,接连不断的嘭嘭声,彻底淹没了他后半句话。 江浸月被这副景象吸引了注意力,仰头望去,漫天烟火,宛如花海绽放,心中混沌与压抑,仿佛也被驱散一般。 良久,烟花燃尽,四周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飘散开。 江浸月这时回过神来:“谢闻铮,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谢闻铮将头埋下去,但耳根已然红透。 江浸月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冷不防冒出一句:“谢闻铮大傻子。” “你说什么?” “大傻子谢闻铮。”江浸月提高音量,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你你你!我救了你,你还骂我!”谢闻铮感到一时气急,甚至有了把她扔下去自己走的冲动。 “我什么我?”江浸月微微挑眉,将他的衣角拽得更紧:“我可不像某人,男子汉大丈夫,敢说不敢认。” “松开一点,别妨碍我骑马。”谢闻铮咬牙切齿,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生气,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第29章 月至中天。 捻青梅 第27节 不知颠簸了多久, 马儿的步子渐渐缓下,直至彻底停住。 “江浸月,到相府了。” “江浸月?” 耳边传来两声呼唤, 将她的意识从昏沉中拽回了几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谢闻铮的背上,而他此时整个人都绷紧了身子。 江浸月心下一惊, 强行支起身体, 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谢闻铮微微松了口气, 率先下马, 随即向她伸出了手:“下来吧。” 江浸月颔首,依言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欲借力跃下。岂料足尖刚落地,便感觉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倒,径直撞入谢闻铮的怀中。 砰砰、砰砰—— 寂静的夜里,心跳声震耳欲聋。谢闻铮揽住她, 下意识的低头看去。 江浸月原本清冷如玉的脸颊上,染上一层绯红,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迷迷蒙蒙,透出一种脆弱诱人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 想要靠的更近…… 一阵微风拂过, 怀中的人轻颤了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冷……” 这一声让谢闻铮瞬间回神, 他甩了甩头,驱散心中的杂念,扶正她的身体, 伸手探向她的额间——触手一片滚烫! 果然发了高热。她体质本就虚弱,今日落水,寒气侵骨,之前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思绪至此,谢闻铮蓦然想起今日寻她的初衷。他急忙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穿好的玉璧,小心翼翼地饶过她的脖颈,系稳。 “这个……”他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情绪,语气格外低沉:“这是我花了很多很多钱才买到的,你一定一定要随身佩戴,一刻也不许离身,更不许丢了!” 一句话,带过山重水复的寻找,日日夜夜的苦练,奋不顾身的拼杀,他的想法很简单,希望她平安健康。 江浸月意识混沌,只感到一阵暖意从心口涌上,紧皱的眉头渐渐抚平,只“嗯”了一声。 谢闻铮不知她听清了没有,正欲俯身,再次强调,一声厉喝自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放开月儿!” 他心跳漏了半拍,倏然回身。 只见相府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相府众人立于门前,丞相江知云面色铁青,眼中盛着滔天的怒意,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一旁的江母低声催促琼儿:“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小姐回房。” 被眼前的场景震住的琼儿,如梦初醒,连忙小跑上前:“小侯爷,将小姐交给奴婢吧。” 谢闻铮这时才反应过来,松开手,感受到怀中的重量减轻,只觉得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江浸月由琼儿搀扶着,脚步绵软,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 “速派人去裴府传话,就说小姐已回府,请他们不必报官,以免惊动太大。”江知云低声嘱咐了管家,目光扫过江浸月狼狈的模样,一时气急:“早说过不让你随意出府,你看看你这样子,衣衫不整,与人攀扯不清,哪儿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江浸月面色苍白,只咬了下嘴唇,连辩解的力气都无。 江母心疼地揽过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好了,先让孩子进去歇着,有话明日再说。” 见江浸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谢闻铮按捺不住心头窜起的怒意,上前一步,朗声道:“丞相大人,江浸月今日灯会遭贼人掳劫,险遇不测,如今身染风寒,高热不退,您不立刻请医诊治,反而在此苛责,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抬起头,直视江知云的双眸,尚且年少,但俊朗的眉眼,已带上不容寸步的锋利。 江知云心头一沉,语气愈发冷厉:“老夫如何管教自己的女儿,不劳外人置喙。” “我,我算外人……?”那谁算内人?裴修意吗? 谢闻铮被刺得心头一窒,欲要争辩,却被江知云毫不客气地打断。 “婚约之期尚有两年,靖阳侯府亦是高门望族,当知礼守矩,莫要行轻浮孟浪之举,损及两家清誉。” 接着,他话锋一转:“更何况,小女在宸京屡次涉险,看来巡城司治防有所懈怠,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毫不掩饰对谢闻铮的不满,甚至带着几分轻视。 谢闻铮感到一股酸涩、愤怒和不甘直冲头顶,身上的伤口也开始发热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今日之事,巡城司必会倾力追查,揪出幕后元凶,给相府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一字一顿,语气坚决,掷地有声。 “但愿如此。”江知云却是语气淡漠,袖袍一拂,命人关上了门。 谢闻铮忍不住攥紧了双拳。 == 门内,江母轻声叹息:“老爷,观刚刚情形,应是那谢小侯爷救了月儿,你方才那番言语,是否过于……不留情面了。” 见江知云沉默,江母试探道:“莫不是朝堂之上,与侯府又有了龃龉?” 江知云冷哼一声,语气沉凝:“我并非刻意不近人情,只是……他看月儿的眼神。” “少年人情窦初开,也在所难免嘛。”江母宽慰道。 江知云摇了摇头,眉间染上一丝忧虑:“有道是,情深不寿。年少轻狂时,感情越是热烈,反倒越是容易伤人,甚至伤己啊。” 此时,明月高悬,投下的银辉,却显得有些冷清。 == 意识浮沉,江浸月只感觉,此次生病,与往常大不相同。 没有那种寒气侵骨,缠绵无力的痛苦,反而感觉身体被一股温煦的暖意包裹着,如同浸润在春日的泉眼中,能清晰感受到气力在一丝一丝地回归。 终于,她睫毛轻颤,睁开了双眼,眸光已恢复了清明。 “小姐,你醒了!”守在床前的琼儿大喜,连忙上前,扶着她靠在引枕上。 “前日夜里,小侯爷送你回府时,你浑身滚烫,人都烧迷糊了,真是吓死奴婢了。”琼儿的眼里泛起了湿润。 “前日?”江浸月微微一怔,诧异道:“我这次,竟然清醒得这般快?” 琼儿伸出手,试探了下她的额温,松了口气:“确实已经退了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江浸月点点头,揉着额角,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探向颈间,一勾,扯出了一枚玉佩。 “咦?小姐,这玉佩的样式好生别致,是灯会上新买的吗?”琼儿有些好奇。 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玉佩托在掌心,仔细端详起来。温润的光泽流转,她记起谢闻铮那急切又郑重的嘱咐:“这东西,是我花了很多很多很多钱才买到的,你一定要随身佩戴,千万不许弄丢!” 花大价钱……买的么? 指尖抚过玉佩表面,质地虽是上乘,可上面雕刻的图案,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线条生涩僵硬,构图亦显笨拙。她捻起玉佩,对着光线辨认了许久,才勉强看出那歪歪扭扭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一只猴子攀着树枝,正伸出手,去捞水里的月亮。 这般生涩的刀法,该不会,是某个人自己的杰作吧? 她心念微动,联想到那日的遭遇,心中漾开一抹涟漪。 她可不就是落了水,然后被他这只“猴子”,从河里捞起来了吗? 笑意还未敛去,江浸月感受到,一阵温热从掌心散开,源源不断地渗透进肌肤之中,不像火,像是春日的阳光,温暖,却并不灼人。她立刻意识到,此物绝非寻常玉石,自己能快速痊愈,恐怕也与这玉佩……有所关联。 “小姐?小姐?” 琼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小心将玉佩重新戴好,藏于衣襟之下,这才回答道:“嗯,是……中秋节的彩头。”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似有暖潮翻涌,万般情绪呼之欲出。 “琼儿,去将我的手札和笔墨取来,我要,记下些东西。”她开口,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想,她会永远记住,那一晚,马背颠簸的幅度,晚风拂过耳畔的微凉,次第绽放的烟火,还有那句……没有宣之于口的话。 翻开手札,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正欲落笔的瞬间,却感受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头痛。 “唔。”她短促地闷哼一声,伸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与此同时,心口玉佩传来的温度,越来越清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模糊之中,一个遥远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般,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小妹妹,接下来,要靠你自己走出去了。” 那声音很温柔,但语气,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诀别之意。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琼儿见她骤然苍白了脸色,表情也变得极为痛苦,吓得惊呼出声。 江浸月猛地回过神,感受到那阵痛意渐渐退去,她垂下眼帘,却赫然发现,纸页之上,晕开一圈湿润的痕迹。 她流泪了? 为什么呢? 江浸月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掏走了什么。 第30章 秋风萧瑟, 梧桐叶染上层层金黄,随风飘落。 花厅内,江浸月与江母相对而坐, 正用着早膳。 江母亲自为她盛了碗粥,柔声叮嘱道:“风寒才刚好,需得再吃几日清淡的, 待身子彻底利索了, 娘再好好给你补补。” 江浸月垂眸应了一声, 目光掠过膳桌正中空置的座位, 轻声问道:“娘,父亲这几日, 都不在府中吗?” 闻言,江母放下筷子,眉间染上一抹忧虑:“自前日上朝后,便未曾回府。听闻是有急事商议,几位重臣, 都被留在了政事堂。” “议事?”江浸月心头一跳,只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刚想追问,却被江母打断。 “月儿,禁足才刚解, 你父亲心中余怒尚未全消, 朝堂政事,莫要妄加议论揣测了。” 江浸月只得将心中情绪压下, 乖顺颔首:“女儿明白,让母亲担心了。” == 宸京的长街上,中秋时悬挂的各式彩灯装饰早已撤去, 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庄重和井然,只余几分佳节过后的清寂。 悦府茶楼二层,江浸月端坐窗边,目光停留在楼下街道。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小姐。”琼儿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上一盏新沏的热茶:“你在这坐一上午了,可是在等什么人?” “不是等人。” 江浸月摇摇头,眸光依旧专注地扫视着街面:“只是,朝中既有异动,或许这市井之间,能窥见些端倪,可现在看来……事事如常。” “消息,封锁得很紧。”愈是这样,她便更加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忽然,她目光一凝,牢牢锁住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倏然起身,行至窗前,辨认着马车前去的方向。 “那是?”琼儿顺着看去,瞥见那装饰华贵的马车,也觉得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恍然道:“那好像是兖王府的马车?” 捻青梅 第28节 江浸月点点头:“看这方向,好像是去……巡城司?”心念电转,她当即决断:“走,跟过去看看。” == 巡城司羁押所内,光线晦暗,空间不大,却弥漫着浓郁的铁锈与血腥气味。 几名男子被牢牢缚在刑架上,身上鞭痕交错,已是皮开肉绽。 “招,还是不招?”谢闻铮负手而立,眼神散发着瘆人的寒意,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若再不开口,接下来,可不是鞭子这般简单了。” 他目光一转,投向那烧得正红的烙铁,火星四溅,令人胆战心惊。 那几人却依旧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骨头倒硬。”谢闻铮冷嗤一声,转身看向坐在桌案前,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明嘉郡主:“那么……你呢?” 明嘉郡主身体一颤,眼眶中泛起泪光。 “小侯爷。”卫恒忍不住低声劝阻:“那日若非郡主主动前来巡城司说明情况,属下也无法及时带人接应您,您不必对她……” “我动她了?”谢闻铮眉峰一挑。 卫恒语塞:“未曾。” “我只是想问清楚。”谢闻铮朝着明嘉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究竟是谁,要谋害江浸月?” 明嘉猛地摇头,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不知道,事发突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谎!”谢闻铮看出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纠结与心虚,正欲再问,外间忽然有人来报:“小侯爷,明珩世子到了,要求我们即刻放人!” “来得倒挺快。”谢闻铮冷哼一声,示意卫恒看住明嘉,大步走出了羁押所。 门外,明珩带着王府的侍卫,与巡城司的人僵持着。 见谢闻铮走出,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的戾气,明珩横眉冷对,寸步不让:“谢闻铮,你当街强掳郡主,是想找死么?赶紧把我妹妹交出来!” 谢闻铮毫无退意,语气亦是咄咄逼人:“令妹涉嫌参与谋害丞相千金,我将她请来问话,乃是依律办事,‘当街强掳’这顶帽子,还是留给你们兖王府自己戴着吧!” “谋害相府千金?”明珩皱眉:“绝无可能,明嘉纵有不是,也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必有误会。”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焦急:“你让她出来,我亲自问。” “这里是巡城司,何人问话,何时问完话,由我说了算。”谢闻铮眉目一敛,眼神锐利如同刀锋。 “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谢闻铮。” 谢闻铮抬眸望去,只见江浸月踏过门槛,蹙眉望着他。 此时,她敏锐地嗅到谢闻铮身上未散的血腥气,又见他眉宇间凝结的狠厉之色,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眼神不由地带上几分疏冷。 “你来做什么?”谢闻铮感到心脏一抽,涌上一股难言的烦躁。 “放了明嘉郡主。”江浸月开门见山:“此事她至多是被利用,并非主谋。” “还是江小姐明事理。”明珩唇角微勾,看向谢闻铮,表情带上了戏谑。 “你让我放,我就得放?凭什么!”谢闻铮见明珩与江浸月站在自己对面,只觉分外刺眼,语气也带上了怒意。 “凭朝廷法度。”江浸月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灼热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巡城司的职权止于缉捕预审,你如今动用重刑,还私自扣押郡主,是在越权行事,再不收手,是想铸成大错吗?” 她语气虽轻,但话却仿佛一柄利刃,谢闻铮只觉得心中酸涩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再开口,声音已带上嘶哑:“我为了你,不眠不休地追查,你如今……却要站在他们那一边?” 江浸月心尖一颤,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你要查,要问,不如现在把我也带进去,和他们当面对质,可好?” “不行,这不妥!”谢闻铮断然拒绝,羁押所内的情景,岂能让她看见…… “你既然知道不妥,为何还要这样做?”江浸月语气转厉,责备之意明显:“速将郡主请出,若惊吓过度酿成后患,只怕靖阳侯也难保你周全。” 听了这番话,谢闻铮握剑的手,指节泛白,良久,才猛地向身后,摆了摆手。 明嘉郡主被人带出,跌跌撞撞地跑到明珩面前,泣不成声:“哥哥,哥哥,我还是……继续回隐月庵呆着吧。” “先带郡主回府安置吧。”江浸月向明珩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些许:“今日之事,皆因误会而起,尚未查清之前,还请世子……莫要为此再起波澜。” 明珩的目光扫过后方僵立的谢闻铮,再转向江浸月沉静的面容,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拱手道:“江小姐思虑周全,今日之情,兖王府,记下了。” 待兖王府的人撤走,江浸月才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谢闻铮,却见他眉宇间的戾气不减反增,忍不住蹙起眉头:“谢闻铮,此事牵涉甚广,已非巡城司可以独断,若审不出结果,应当及时移交京兆尹才是。” “审不出?”谢闻铮被这话一刺:“你是觉得我无能?” “这与能力高低无关,此事我心中已有猜测,绝非你我之力可以解决。”江浸月凝视着他,语气带上了担忧:“谢闻铮,你近日行事,怎么愈发急躁冲动了?你早已不是孩童,当知分寸。” “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谢闻铮猛地逼近上前,几乎是低吼出声:“可你呢?” 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江浸月下意识后退。 然而下一刻,谢闻铮竟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随后竟控制不住,低下头,狠狠覆上她微凉的唇瓣。 炽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他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尽数宣泄。 江浸月瞳孔一缩,猛地回神,狠狠咬下一口,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一旁的卫恒和琼儿,皆是目瞪口呆。刚刚那一幕,是幻觉吧?小侯爷何时竟变得如此孟浪? 谢闻铮抬手,指腹擦过下唇,抹去一丝渗出的血痕,他看着江浸月,眼神带着一股偏执的热意。 “疯子。”江浸月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决然转身,快步离去。 登上马车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兖王府的马车竟还停在不远处,而此时,车帘微掀,明珩正望着她,似笑非笑,似乎刚看完一场好戏。 但此时,她心乱如麻,已无暇他顾,即刻吩咐车夫启程。 巡城司内,谢闻铮僵立原地,许久未动。 “小侯爷。”卫恒小心翼翼地靠近:“您……还好吗?” 谢闻铮骤然回神,捂住心口,压抑住那翻涌的情绪,然后伸出手,“啪”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小侯爷……”卫恒被惊得一愣。 “我刚刚是不是鬼上身了。”脸颊和嘴唇,都是火辣辣的疼,想到江浸月刚刚的眼神,谢闻铮的语气带上一丝懊恼。 “嗯……”大概是,色鬼。卫恒感到有些头大。 “小侯爷,事已至此,你先冷静一会儿,属下先去把那些贼人关押回去。”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终是将那些话听了进去:“那些人,按规矩处置吧。” 第31章 秋色渐深, 风起时,落叶簌簌,更添几分凄清。 江浸月风寒已愈, 无需再整日捧着暖炉,人却好似被这秋意浸润,愈发沉静寡言, 终日只在房中读书写字。 江相, 依旧未归。 “小姐小姐。”琼儿轻轻推开门, 将温热的茶水置于案上, 语气迫切地禀告:“中秋遇袭一事,已经查清眉目了。” “哦?这么快。”江浸月并未抬头, 依旧专注于笔下,仿佛对此事已失了兴致。 “听说……此事与那探花郎,崔钰,脱不了干系。” 笔锋终于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点, 江浸月抬眸询问:“然后呢?” “说是,因先前小姐呈文弹劾之事,导致他断了大好前程,因此怀恨在心,买凶报复。如今, 人已在狱中, 自缢谢罪了。” “死了。”江浸月搁下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余一股冰冷的了然:“还真是,卸磨杀驴,干净利落。” “咦?谁卸磨杀驴?”琼儿听出她话外之音, 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浸月并未回答,反问道:“是谁将此案定性的?” “京兆尹。”琼儿小心补充道:“看来,谢小侯爷面上强硬,终究还是肯听小姐劝的,未再自行纠缠于此事。” 听见“谢小侯爷”这四个字,江浸月神色倏然一沉。 琼儿立刻噤声:“小姐别生气,是奴婢多言了。” 自那天后,两人的关系好像就降到了冰点,再无往来。一个大家闺秀,被当众冒犯,定然是……厌恶至深了。琼儿心中这样揣测,有些后悔骤然提及谢闻铮。 江浸月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沉默片刻,道:“琼儿,你近日,差两个稳妥人,留意着谢闻铮的动向。” “啊?这是为何?” “我总觉得,他近来,有些不对劲。”江浸月蹙起眉头:“但愿,只是我多心吧。” == 皇宫深处,瑶光殿内。 明鸾公主倚靠在软榻上,听完宫人回禀,一双凤眸中燃起怒意,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真是一群废物,办不好事,也收不住尾。” 碎瓷四溅,茶汤淋漓。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殿内宫人跪伏一片,瑟瑟发抖。 恰在此时,宫门开启,瑶妃仪态端方地步入室内,目光掠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明鸾的脸上:“是谁惹得鸾儿如此不快?” “母妃……”明鸾抬起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恨恨道:“都是那江浸月……” “不是。”瑶妃却淡淡打断,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崔钰。” 满腔愤怒陡然一滞,化为一声疑问:“母妃?” 瑶妃步履从容,行至主位坐下,示意宫人收拾残局,重新奉上茶。 她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笃定道:“探花郎崔钰,巧言令色,迷惑于你,甚至偷走你的令牌,假借你的名号在宸京行凶。” 略顿了一下,她看向明鸾,目光深邃:“幸而未酿成大错,此事,母妃已经为你料理干净,再无后患。” 闻言,明鸾原本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语气变得乖顺:“多谢母妃。” 瑶妃的神色依旧严厉:“然则,你识人不清,御下不严,以致生出事端,不可不罚。”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盏重重地放回案几。 “从即日起,你便禁足瑶光殿,抄写《女则》《女训》,何时熟记于心,何时方可解禁。此外……特命江相之女,入宫督学。” “什么?”明鸾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甘:“抄书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她来,儿臣不想见她!” “糊涂。”瑶妃声音微冷:“你可知,今日政事堂的门,开了?” 明鸾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惶:“那父皇,知晓此事了?” 捻青梅 第29节 瑶妃冷嗤一声:“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又能瞒得了几时,所以,唯有让江相之女,在你身边安然无恙,你父皇才会相信,你是真心收敛,而非阳奉阴违。” 明鸾犹有不甘,语带轻蔑:“区区一个丞相之女,也配让儿臣如此委屈自己?” 瑶妃凝视着她,眼神犀利,似是能轻易洞察人心:“若她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官员之女,你又何须百般算计,乃至如今引火烧身?” 明鸾一怔,哑口无言,只得闷头应下。 == 暮色四合,余晖似金。 江知云回府时,已是浑身风尘,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老爷,快沐浴更衣,好生歇歇。”江母迎上前,满眼心疼。 江知云却摆了摆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不必张罗,我想独自在书房,静一静。” 远远望着这一幕,江浸月压下心中的疑虑,悄然退回后院。 …… 夜深人静,书房的灯火却长明不退,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江浸月蹑手蹑脚地靠近,隐在窗下的阴影里,屏息谛听。 “老爷,究竟出了何等大事,你如此心绪难平?”江母关切又心疼的声音响起。 “出兵之事已定,再无转圜……覆水难收,覆水难收啊!”江知云声音沙哑,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 “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决意出兵?”江母有些诧异。 江知云长叹一声:“先前那个疯癫的兖王亲卫,前几日清醒了片刻,留下口供,指认当日官船是被冥水部击沉。加之……秋猎之时陛下遇刺,经查刺客的线索,也指向了冥水部。” “可冥水部之前行事,不是如此猖狂阴狠啊。”江母语带疑惑:“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 江知云摇了摇头,有些疲惫:“或有狼子野心,想先乱我月玄国内部,再行侵吞之实,诸事连环,看似巧合,然则相关事件皆由陛下亲掌,如今之势,此战……已是非打不可了。” “那此番,统兵之人是……?”江母抛出了问题的关键。 “靖阳侯,谢擎。” 窗外,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她努力控制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重新退回到夜幕之中。 == 与此同时,靖阳侯府。 内室,灯火通明,药香缭绕。 靖阳侯谢擎褪去上身衣衫,露出精悍却布满伤痕的背脊。老大夫坐在榻前,凝神为他施针。 “劳烦大夫,务必再快些。”谢擎声音低沉,带着急迫。 “侯爷,你这旧伤沉疴,非一日之功,强行催发,恐损根基啊。” “无妨,有什么法子,统统用上便是。” 就在此时,门扉“哐当”一声被推开,谢闻铮闯了进来,一眼便看见父亲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感觉心脏被狠狠一揪。 “你这臭小子,到底有没有规矩。”谢擎回过头,怒斥一声。 却见谢闻目光投向一旁的衣架,架子上,是刚刚擦拭锃亮,摆放整齐的玄铁盔甲,他心中有了猜测,颤声道:“父亲,您是不是又要……?” “大夫,劳烦你去偏厅回避片刻,我得教训教训这臭小子。”谢擎挥手屏退大夫,整理好衣衫,待室内只剩父子二人,方才开口:“旨意已下,立冬之日,由我带兵,出兵冥水。” “可是父亲!”谢闻铮急道:“您这几年旧伤缠身,如何还能经得起沙场征战?这太危险了!” “说什么胡话。”谢擎笑骂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这就看不起你老爹了?武将马革裹尸乃是本分,你爹我,宝刀未老!” “能不能让我去?”谢闻铮上前一步,眼中燃着灼热的光:“父亲,这些年我从未懈怠,习武、研读兵法、推演沙盘,我都……” “你想都别想!” 谢擎断然喝止,语气坚决:“毛都没长齐?就想学人打仗?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宸京,依约成婚,嗯……顺利的话,说不定我还能赶上回来喝喜酒。”说到后半句,他语气略有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希冀。 “成婚,成婚!”连日积压的烦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我爹就要去沙场出生入死,命悬一线,我还有什么心思在这里谈论风花雪月,筹备什么婚事。” “你这臭小子不许咒我……”谢擎忍不住打断。 像是又记起了什么,谢闻铮猛地别过脸,语气带上了自嘲与愤懑:“再说了,就算我们愿意娶,他江府眼高于顶,也未必真的想嫁!” “混账东西,天子赐婚,岂是儿戏?”谢擎被顶撞得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扶手上:“至于出兵之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话本里的盖世英雄吗?战场可不是你逞意气的地方。” “名不正言不顺……呵。”谢闻铮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长不大的废物,做任何事都只是凭着一腔意气?”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转身,一头扎进浓稠的秋夜之中。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灯火跳动。 谢擎伸手扶额,眼底的厉色,被深重的疲惫与心疼所取代。 第32章 望江楼, 顶层雅间内。 谢闻铮一杯一杯地灌着烈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肺腑, 却压抑不住心底的那片冰冷。 醉意朦胧间,幼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现脑海:偌大的侯府,他总是眼巴巴守在门口, 从日出等到夜深, 只盼着那道披着盔甲的身影可以平安归来。他怕极了, 怕失去世上这最后一个亲人。 可是, 等到父亲归来,却永远只有匆匆一瞥, 甚至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无暇给予。一颗心,便在一次次失望中,渐渐冷了下去。 思绪飘忽,又落到了江浸月身上。一次次的管束、训诫,像是出自关心, 可她的表情,永远都是淡漠而清冷,就像那天上的月亮,流光皎洁,却没有一丝温度。 唯一会在她眼中出现的情绪, 似乎只有……失望。那眼神比单纯的厌恶更加刺骨, 仿佛在说,他永远也达不到期望, 配不上那纸婚约。 不知喝了多久,神智已然昏沉,他支撑起身体, 躺倒在房间的软榻上。迷离之间,一股异样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 一股蛮横的热意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只感觉骨头像是要熔化般疼。 == 夜色如墨,层云翻涌,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长街之上,明珩撑着伞,缓步而行,脸上带着一丝幽深莫测的笑意。 忽然,他脚步一顿,前方雨幕中,出现一道略显急促的熟悉身影。 “江浸月。”他似有预料地开口叫住。 素伞轻抬,江浸月掀开帽纱,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明珩,你是不是,想毁了谢闻铮?” 闻听此言,明珩唇角微勾,正欲开口,江浸月已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昏黄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明珩轻笑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带任何温度:“江浸月啊江浸月,他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上心,值此深夜,不顾危险都要出府。” “我和他有婚约在身,关心约束,皆是分内之事。” “那如果某一天,这婚约不作数了?”明珩挑眉,眼中闪过深沉不一的色泽。 “那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江浸月眼神一冷,向前一步,准备越过他。 明珩眸色微敛:“江小姐还真是让人心寒……谢闻铮也就罢了,宁肯去求裴修意这个伪君子,也不愿多和我说一句话。” 接着,他逼近一步,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只想让你明白,男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你大可不必,对任何人,抱有过分的期许。” “他不一样。”江浸月一字一顿。 明珩却摇了摇头,伞沿微抬,露出那双含笑的眼:“那你,便去看看吧。” “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察觉到什么,江浸月冷声质询。 “有没有可能,药不是我下的,而是你自己呢?”明珩意味深长道。 什么?江浸月瞳孔微缩,回头想要追问,却见明珩已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融入雨幕之中。 == 望江楼内,紫色衣裙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她掩了掩鼻,目光落到那软榻之上。 那少年斜倚在榻,剑眉蹙起,双眸紧闭,俊朗的面容此时染上了浓烈的绯色,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她一时看得呆了,直到那少年发出一声呓语:“热……好热……”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己的任务。她心跳如鼓,蹑手蹑脚地靠近软榻,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腰间的玉带。 迷迷糊糊间,谢闻铮感到一阵脂粉香气在靠近,引得他胃里一阵翻腾,心中烦躁顿升。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他用力全力,猛地一推:“滚!给我滚出去!” 紫衣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力气推得踉跄倒退,惊叫一声,便撞开了房门,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却蓦地被人从旁扶住。 少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只见扶住她的人,戴着垂纱帷帽,一阵微风吹过,让她看见那帽纱之下,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眸光流转,似月华凝霜。 “你退下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好似能抚平人心的惊惶:“这里,交给我就好。” 紫衣少女想到那少年异常的状态,心觉惴惴,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腕:“那姑娘,你,要小心。” 小心么……嗯,是该小心。 江浸月的嘴角掠过一丝无奈的笑,她点点头,挣开了少女的双手,毅然踏进了房内。 “不是说了让你滚!”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谢闻铮支起沉重的身体,循声怒吼。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清醒了大半:“江……江浸月?怎么会是你?” 江浸月并未回答他,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对着门外挥了挥手:“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吩咐完,她环视四周,敏锐地捕捉到一缕异样却熟悉的香气。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鎏金香炉上,烟雾袅袅。她眸光一沉,快步上前,拎起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尽数浇了上去。 熏香熄灭,江浸月又猛地推开了窗户,冷风灌入,房内的香气顿时淡了不少。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谢闻铮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柱上,江浸月蹙着眉靠近,目光带着审视:“如何了?” 她身上,淡雅的墨香带着清苦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却瞬间将他心中的火焰再次点燃,并且烧得更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种种妄念。 “奇怪,他怎么还是如此,这香……”轻柔的询问仿佛微风拂过心脏,带来难以抑制的搔痒。 捻青梅 第30节 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一句:“江浸月……你走!你快走!”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已湿透鬓发。 江浸月心中一怔,对着身后的护卫道:“快按住他。” 然而,下一刻,“砰”地一声,那束缚着谢闻铮的绳索竟被他用蛮力生生挣断。随后,他出手快如闪电,三两下便将护卫打晕在地。 而后,他抬头看向她,眼尾发红,目光炽热如熊熊烈火,只一眼,便能将人焚烧殆尽。 江浸月脸色一变,疾步向后退去,直到身体触碰到窗沿。 退无可退。慌乱间,江浸月摸到衣袖中那个小小的竹筒,对着天空,拉开了上面的绳结。 一簇细小的烟火冲向夜幕。紧接着,她双手手腕都被扣住,滚烫的躯体欺身压下。 == 叶沉舟匆匆赶到望江楼时,推开房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名护卫被撂翻在地,谢闻铮倚靠在软榻前,双目紧闭,脸色灰白,他的左腹处,一道寸余长的剑伤撕裂了衣料与皮肉,鲜血正汩汩涌出,在衣衫上泅出大片暗红。 而江浸月,她缩在角落里,手中紧握着一把剑,护在自己胸前,剑尖不停地颤抖。 直到看见叶沉舟出现,她紧绷如弦的神色才略微一松。 叶沉舟合上房门,倒吸一口凉气:“江小姐,你怎么总是让自己……身陷险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江浸月无心解释,只急切道:“我不敢靠近谢闻铮,叶沉舟,可不可以看下他情况如何了?” 叶沉舟颔首,不再多言,走到软榻前,利落地为他包扎好伤口,止住血。 随后,伸出指尖,按上了他的脉搏。 此时,谢闻铮因失血过多而失去了意识,但呼吸却依旧紊乱,带着躁动不安。 指尖触及脉搏不过片刻,叶沉舟脸色一沉,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会……”他低声自语,语气有些凝重。 这般反应,恰好印证了江浸月的猜测:“他是不是,也中了迷情蛊?” “你怎么猜到的?”叶沉舟有些诧异。 “这房内的熏香,和我在兖王府中招时,闻到的一模一样。”江浸月看向那已经熄灭的香炉。 叶沉舟点点头,沉声道:“熏香只是引子,可以催动蛊虫发作,但是……他的蛊毒,怕是已经种下一段时日了。” “怎么会?”江浸月有些不可置信。 “我那一日中蛊,几乎是立刻发作,直到被冰蚕压制,为何他会隔了一段时日才……” “因为,他中的是子蛊,而你身上的,是母蛊。”叶沉舟揉了揉额角,感到有些棘手。 “江小姐,之前你蛊毒发作,他是否接触到了你的血液?” 血? 电光火石间,江浸月记起,那日在兖王府,为了保持清醒,她先是用发簪刺伤自己,随后……谢闻铮冒冒失失地闯进马车,她一时情急,为了自保,又用那发簪,划伤了谢闻铮。 思及此,她脸色一白,喃喃道:“原来,他是被我害的。” 她这时才明白了明珩那句话的意思,紧紧咬住下唇, 闻言,叶沉舟沉默一瞬,良久,才艰难地补充道:“江小姐,迷情蛊其实本不是为了催情,而是……迷情之用。中了子蛊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对母蛊的宿主,产生迷恋、依赖,乃至……强烈的占有欲。需……与其交合,方可化解。” “迷恋,依赖,占有。”江浸月重复着这几个词,只觉得这些日子的事,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这些日子,他那些克制不住,莫名其妙的行为,其实都只是蛊虫在作祟?”她发出疑问,只觉得心绪纷乱,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 “或许,蛊毒并未能强大到能凭空制造情感。”叶沉舟斟酌着措辞:“但它确实能催化人的情绪,如同火上浇油。” “可是,人真的能分清,什么是发自内心的情感,什么又是被蛊虫操控的情绪吗?”江浸月抬眼,眸中满是纠结与复杂。 目光转向榻上之人,曾时桀骜张扬、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眉头紧拧,毫无生气,衣衫上的那抹血红,也如同一把利剑,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他会怎样?” 叶沉舟沉吟片刻:“若非外界诱导,子蛊也不会突然发作得如此强烈,如今,若不想办法压制缓解,恐怕他会持续失控下去。” 闻言,江浸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我要救他。” “可是……” “不必劝我,他冲动易怒,行事偏激,以至今日遭此一劫,皆是因我而起,那么,我就有责任要救他。”江浸月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叶沉舟感觉心中一窒,双拳握紧,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还不打算说实话吗?”江浸月看向他,如水的眼瞳,此刻带着通透:“既然我的母蛊可以用冰蚕来解,那么子蛊,也应当有别的解法,对吗?” 叶沉舟苦笑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方法确实有,只是过程凶险,终究,还是会让你受到伤害。” 第33章 夜风微凉, 烛火明灭。 鲜血顺着手腕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入杯盏之中。 “可以了。”叶沉舟的目光从那杯鲜血移开, 看向江浸月,此时,她紧咬嘴唇, 长睫低垂, 脸上已是血色尽失。 “江小姐。”叶沉舟声音一沉, 感觉心像是被针刺, 泛起细微却清晰的疼痛。 他努力压抑着情绪,放缓语气道:“先前以冰蚕化你体内母蛊, 足足用了七日,此番以你的血为引,克制子蛊,效果弱些,过程也更缓……怕是, 至少要有双倍之期。你……可还能受得住?” “没问题。”江浸月拿起手帕,熟练地按在手腕的伤口上,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她抬眸,注意到叶沉舟眼中的不忍:“我受得住, 你也, 千万不要犹豫。” 叶沉舟看着她坚决的模样,良久, 低声苦笑道:“知道了。说起来,江小姐与他,还真是……缘分匪浅, 牵扯难断。” “此话何意?”江浸月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叶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少年,又落在江浸月手腕的伤口,感慨万分:“嗯……单以今日来说,你才刚捅了他一剑,下一刻,就要割腕取血救他,一伤一救,一饮一喙,还真是,天意弄人。” 熟料,此话一出,江浸月神色一黯。 “不是我捅的……”她声音有些嘶哑,眼眶也控制不住,泛起一层水光。 ……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 那时,她身体被死死压住,双手也被禁锢,少年力道之大,让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滚烫的温度,粗重的呼吸。 混乱中,她抬起头,猝然迎上的,是他那被血色浸染,翻涌着滔天欲念的双眸,但她仍然从眼底的汹涌中,看到一丝濒临崩溃的痛苦……与挣扎。 怔怔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发间。 她并未大声嘶喊,并未痛哭出声,甚至连一丝啜泣都无,只是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谢闻铮,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管你了。” 这一声低唤,如同冰锥刺入熔岩。 谢闻铮猛地一僵,猩红的双眼中,竟然硬生生撕裂出一丝清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怕。” “江浸月……别怕。” 他驱使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一把拔出了腰间的裁云剑,强硬地将剑柄塞进她手心。 “我就是死……也绝不会……伤害你。” 下一刻,他握住她无力抗拒的手,牵引着那冰凉的锋刃,决绝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谢闻铮!” 江浸月反应过来,失声惊呼,用尽全部力气奋力一挣。 剑锋在最后一刻偏离了方向,避开了心口,“嗤”地一声,没入他的左腹。 温热的鲜血霎时间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袍,也溅上了她素白的衣裙,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刺目而惨烈。 随着血液流失,他紧绷的身体逐渐脱力,向后踉跄几步,最终倒了下去。 那一刻,她看见他眼中,带着一种无怨无悔的平静。 如同死水般沉寂、被冰层覆盖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冰层炸裂,水雾翻腾。 迷情蛊,迷情,究竟迷的是中蛊之人,还是……下蛊之人呢? == 寒冬将至,北风裹挟着寒意,卷过宸京的街巷。 连日操练,靖阳侯回到府中时,已是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少爷呢,回来了吗?”一迈过门槛,他下意识地询问管家陈伯,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盔甲未卸,便直奔谢闻铮的院落。 房内,弥漫的药味中,依稀夹杂着几丝血腥气。床榻上,谢闻铮仍在昏睡,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靖阳侯掀开被子,看见他左腹包扎的纱布,透出些许暗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冷肃,眼底却难掩担忧。 陈伯叹了口气,躬身回禀:“侯爷,前几日,小少爷在望江楼喝得大醉,不知怎的,竟捅伤了自己。” “自己伤的?”谢擎眉峰一蹙,语气带着惊怒和质疑。 “老奴仔细验过伤口,确是裁云剑所致无误。”陈伯语气沉重地解释:“许是小少爷积郁太深,一时激动,未能控制住……” 注意到靖阳侯逐渐晦暗的神色,陈伯连忙补充:“侯爷不必过分忧心,大夫已来看过,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脏腑,只是失血多了些,约莫昏睡几日便能醒转,只是……” 只是,侯爷出征在即,这一昏睡,怕是连当面道别都不能了。 此话虽未说出口,但两人心中皆是了然。 谢擎低下头,看着这个总是倔强难驯,和自己争吵不休的少年,此刻只安静地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显出几分脆弱。他忍不住伸出布满茧子的手,抚上谢闻铮微微发烫的额头,动作是难得一见的轻柔。 不知沉默了多久,万千情绪,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也罢,省得临行前,这小子又不管不顾地闹起来,徒惹心烦。”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陈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陈伯。” “老奴在。” 捻青梅 第31节 “本侯离京之后,府中诸事都由你打点。”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务必看好这臭小子,若他胡作非为,不服管束,你便……去寻江家小女,她,或许会有办法。” 陈伯微怔,随即会意一笑,恭敬应道:“老奴明白。” == 感觉自己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雪原,白茫茫一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远远地,看见披着玄甲的父亲,正策马远去。 张口欲喊,喉咙却像是被冰雪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天际,他一转身,看到了一袭素衣的江浸月,她的目光比雪还冰冷,步履从容地从他身旁走过,一眼都未曾回头。 他伸出手,却只能抓住几片瞬间融化的雪花。漫天风雪袭来,将他彻底吞没…… “呃!”猛然惊醒,他弹坐起身,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腹部的伤口随之扯痛,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少爷,你可算醒了。”守在一旁的长随快步上前,小心扶住他:“您身上还有伤,动作千万轻缓些。” 伤……谢闻铮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的纱布,脑海中充斥着混乱的碎片。那一晚,灼热的火焰,刺目的鲜血,还有那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江浸月呢?”他声音不自觉地轻颤。 长随愣了一下,挠挠头:“江小姐?她,她好端端在江府啊。少爷,您是不是魇着了?您这次伤得不轻,足足昏睡了七日才醒过来。” “七日?!”谢闻铮记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长随的手臂:“我爹呢?我爹在哪里?” “侯爷他……今日清晨,已率领大军出征。” 闻言,谢闻铮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他一把掀开被子,丝毫不顾伤口的痛楚,胡乱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少爷,您身子受不住啊!”长随来不及阻拦,谢闻铮已冲出门外,他连忙抱起厚重的披风,追了上去。 == 瑶光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香融融,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江浸月一袭青衫,端坐于案前,正提笔蘸墨。然而,笔尖尚未落下,眼前突然一黑。 她身体轻晃了下,连忙用手撑住桌案,稳住了身形。 “怎么?江小姐是在走神?”明鸾公主慵懒地倚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品着热茶,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江浸月眨了眨眼,强行压下那股眩晕感,重新挺直了脊背,浅笑道:“天寒体乏,一时不适,还请公主恕罪。” 明鸾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放在案上的手,眉梢一扬:“江小姐,莫不是受伤了?”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素绢,隐约透出一点粉色。 “无事。”江浸月扯了扯衣袖,遮盖住自己的手腕:“连日书写,手腕有些酸痛,敷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罢了。” “哦?还真是娇气。”和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明鸾似乎也失去了兴味,漫不经心道:“无聊,真是无聊,今日出兵冥水,至于这么多人都去相送么……这皇宫,都显得空荡荡的了。” “什么?”江浸月睫毛一颤,连日的疲惫,竟让她忘记了如此重要的日子。 她心中一惊,搁了笔,下意识便想起身。 “急什么?”瞅见她脸上的急切,明鸾终于来了些兴致,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地搁在案上:“书未抄完,谁准你走了?” 看着明鸾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江浸月微微叹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灼,重新执起了笔。 她不再多言,默默加快了运笔的速度,笔锋流转,工整清隽的字迹徐徐铺展。 无人得见,在衣袖的掩盖下,随着她强行用力的动作,那包裹住手腕的素绢,原本渗出的浅粉色,正一点一点地加深,泅开。 第34章 天色阴沉,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楼,立冬的寒风呼啸而过。 城门外,宽阔的官道上, 不见行军踪影,只有车辙马蹄凌乱的印记,延伸向遥远的天边。 谢闻铮定定地站在城门口, 身姿挺拔如松, 却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冷冽。不知沉默了多久, 他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 猛地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城门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冷风吹过,披风扬起。 江浸月在远处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下,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这时, 天空飘下了丝丝冷雨,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看见谢闻铮终于放下了手,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江浸月感觉心脏提了起来, 莫名有些紧张。然而,谢闻铮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便仓促地移开。那眼中,似乎没有了往日的炽热,没有了纠缠不休的执拗, 反倒带着一种刻意逃避的漠然。 他沉默地走向一旁拴着的骏马,翻身跃上,一扯缰绳,便要从她身旁掠过。 在他与自己擦肩的那一刻,江浸月感到那颗高悬着的心,猛地向下坠去。 果然……蛊毒一解,那些因为蛊毒产生的热烈情绪,便就此消散,形同陌路了吗?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下一刻,她却感到头顶一暗,一股重量压了下来。 同时,一声愠怒的低斥在耳边响起:“干嘛跑出来吹风淋雨,自己什么身子骨,不清楚么?” 江浸月一怔,发现一件玄色的披风盖在了自己的头上,披风上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气息,隔绝了簌簌落下的雨雪。 她攥紧披风的系带,转头看去,却见他慌乱地别过头。 但江浸月还是瞥见了他微红的眼眶,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安慰,第一次觉得词穷。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江浸月却是上前一步,伸手,捏了捏他的掌心。 “……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的声音融在风里,轻得像怕惊扰了他:“憋在心里,不好。”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手抽回,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谁要哭了,你胡说。” 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心中,一股酸涩的热流却缓缓冲开了心中冻结的某处。 看着他仓促策马,有些别扭的背影,江浸月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 回到相府,江浸月解下披风,递给琼儿:“仔细收好。” “是。”琼儿恭敬接过,抬眼觑了觑江浸月的侧颜,欲言又止。 恰在此时,花厅方向隐约传来交谈声。 江浸月脚步微顿,有些讶异:“父亲此时便下朝归府了?” “是,是啊。”琼儿干巴巴地回答,见江浸月抬步便要过去,急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阻:“小姐,老爷今日神色沉郁,此时正在独酌,夫人已经过去劝着了,你就先回房歇息吧?” 白日独酌?江浸月秀眉微蹙。父亲向来强调清醒克制乃立身之本,若非年节或必要应酬,家中极少见酒,此举着实反常。 “无妨,我有分寸。倒是你,先去把这披风收好,若是被父亲看见……” “好的好的。”琼儿连连点头,仓促离去。 江浸月提起裙摆,放轻脚步,悄然绕到了花厅的窗边,屏息听着。 “靖阳侯那老小子带兵一走,这朝堂都冷清了不少。”江知云的声音满含疲惫,带着自嘲的意味。 “老头子,你是在担心?”江母温婉的声音响起,满含关切。 江知云沉默,但忧虑的表情已是显而易见。江母有些疑惑:“冥水部终究只是个边陲小国,依附我朝生存罢了,何至于让你如此沉重?” 江知云长叹一声:“夫人有所不知,冥水部地界虽小,偏生卡在几国咽喉,此战一起,怕是凶险难测,烽火难熄。南溟,乃至南部数城,怕是都要被牵连波及。” “牵连……波及……”江母低声重复,似在消化其中厉害,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或许快刀斩乱麻,长远看也未必是坏事。只是……月儿,会想到这一层吗?这么多年,南溟一直是她的心结。” “月儿?”江知云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抗拒的尖锐:“都忘光了的事,她为何总是要执着去查,去想,难道还想变回当年那副要死要活,疯疯癫癫的模样吗?” “老头子!嘘,嘘。”江母见他有了醉意,有些口不择言,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见他终于噤了声,江母才无奈道:“那时她也只是个小孩子,承受不住刺激,也不是她的过错。” 疯癫?刺激? 窗外,江浸月立在原地,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汇,会用来形容自己。 下意识地垂眸,却看到手腕上的素绢,此时已被鲜血浸染了大半,透出刺目的红。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控制不住地向前一倾,肩膀磕在了窗柩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外面?”警惕的喝问声传来,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心知无法再避,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晕眩,扶着窗沿稳住身形。 “月儿,是你?”江知云走在她面前,浑身的酒意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惊愕与慌乱。 江浸月将手腕掩入衣袖,对着江知云和江母,屈膝一礼,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是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忧心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继续道:“既然父亲母亲不愿月儿记起前尘往事,月儿以后,自当谨遵教诲,不会再轻易提及,亦不会私下探寻。” “月儿……”江知云眼中有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 江浸月微笑着颔首,语气轻的仿佛叹息:“毕竟,往事已矣,如同东流之水,不可复追。” 说出这句话时,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盘旋:“小妹妹,往前走,别害怕,也别回头。” 但很快,那声音便被寒风吹远。 == 入冬后,接连下了几场雪,整个宸京银装素裹。红墙碧瓦,覆上一层白绒,枝头树梢,挂满晶莹。 瑶光殿内,地龙烧得通红,暖意四溢。明鸾公主倚靠榻上,身着一袭红衣,衬得脸色绯红,明艳动人。她睨了一眼恭敬落座的江浸月,眸中带着厉色,但语气却刻意放软:“这些日子,江小姐不辞辛劳,为本宫誊抄书籍。江小姐书法清隽秀雅,本宫读着也赏心悦目,学问也跟着长进了不少。这不,母妃前日考校,见本宫进益良多,一高兴,便请旨免了先前的责罚。真是……多亏了江小姐。”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带上了阴阳怪气的意味。 “公主殿下过誉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之幸。”江浸月的语气不卑不亢,心中警惕未减;“既然书籍已抄录完毕,不知臣女可否回……” “唉,急什么?”明鸾轻笑着打断她的话,凤眸一转:“早就听闻江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宫心向往之,一直想寻机会领教一二,不知今日可否赏光?” 心知推脱不得,江浸月沉声应道:“不知公主想如何领教?” 明鸾抬手,纤纤玉指遥指窗外:“这几日,御花园的红梅开得正盛,本宫甚是喜爱。只可惜花开花落自有时,难以长久留存。故而,想劳烦江小姐,为本宫作一幅红梅图,将此番美景定格纸上,可好?”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臣女……献丑了。”江浸月垂眸应下。 == 然而,当被宫人引至御花园中,江浸月微微一怔。 捻青梅 第32节 只见一张画案竟被直接安置在雪地中央,四周毫无遮蔽,案上、椅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砚台中的墨汁颜料,也隐隐有凝结之态。 “一边赏玩雪景,一边即兴作画,岂不风雅?”明鸾公主被宫人簇拥着,落座于不远处的亭中,四面垂着的帘幕隔绝了冷意,身上裹着华贵的狐裘大氅,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暖炉,好整以暇地望着伫立雪中的江浸月。 江浸月自知先前之事无法轻易善了,在心底轻叹一声,默默走到画案前,拂去落雪,执起笔墨。 不知何时,天空中又飘下了细雪,纷纷扬扬。雪花落在铺开的宣纸上,融在砚台里,挂在发间和睫毛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心口因暖玉尚存一丝温热,但双手已被冻得通红僵硬,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时常停下,将手凑到唇边,呵出一口气,试图汲取微不足道的暖意。 “江小姐,动作可得快些才是。”亭中传来明鸾带着笑意的催促:“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待会儿把江小姐冻坏了,本宫可是会心疼的。” 江浸月咬紧下唇,强行打起精神,提笔在纸面上勾勒。然而,眼前的梅花却渐渐模糊,摇晃起来,她感到浑身的力气,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 “这是在做什么?”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谧”。 江浸月只听着一阵窸窣,众人跪倒在地,恭敬道:“参加父皇/陛下!” 她回过神来,也急忙跟着跪下,深深俯首。视线所及,只见一双绣着云龙纹样的锦靴,踏过积雪,停在了自己面前。 “你是?” 江浸月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声音清晰却难掩虚弱:“臣女江浸月,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把头,抬起来。” 第35章 江浸月缓缓抬起头。雪花融化在眼中, 视线从朦胧变得清晰,一张威仪天成的面容映入眼帘。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 一双眼眸宛如寒潭,深不见底。 此时,他看着自己, 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我们,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浸月下意识摇摇头, 只觉得一股敬畏与寒意, 悄然蔓延在心口。 宸帝细细端详起她来,只见一张清丽出尘的脸上毫无血色, 不知是因为严寒还是惧怕,单薄的身躯正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眸中仅有的温和迅速敛去,掠过一道清晰的怒意,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胡闹。”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跪伏的宫人连连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宸帝的目光转向身后伴驾的瑶妃:“如此磋磨朝廷重臣之女,这便是爱妃前几日向朕保证的,公主已真心悔过,潜心向学?” 瑶妃美眸一颤, 急急地撇了眼愣在原地的明鸾公主:“鸾儿, 还不跪下认错!” 明鸾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双腿一软,先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父皇,是儿臣一时贪玩,只想着看她作画, 考虑不周,儿臣知错。” 瑶妃也顺势跪下,拉住宸帝的衣袖:“陛下息怒,鸾儿年纪小,只是玩笑之举,不知轻重分寸,是臣妾管教无方,臣妾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呵。”宸帝冷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瑶妃倒是舐犊情深,公主任性,屡教不改,岂是玩笑之语可以搪塞?传朕旨意,明鸾公主罚俸半年,随侍宫女杖责三十,至于瑶妃……” 他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子,将衣袖扯出,表情不带一丝温度:“和公主一起,禁足瑶光殿,无旨不得出。” “父皇!”明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那眼中的冷意,硬生生把辩驳的话语咽进了肚子里。 “还愣着做什么?”宸帝没有丝毫动容,冷冷地,使了个眼色。 内侍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宫女拖了下去。瑶妃在宫人的搀扶下,与失魂落魄的明鸾公主,黯然退下。 御花园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风雪声。 发泄完怒火,宸帝看向仍跪得端正的少女,语气缓和了些:“快起来吧。” 江浸月依言起身,然而跪得久了,双腿早已麻木,刚直起身体,便是一阵晕眩。 宸帝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了她,只感觉肌肤所触,一片冰凉。 他眉峰微蹙,立刻吩咐:“来人,速取朕的那件玄狐披风,给江姑娘取暖。” 江浸月心中一惊,猛地缩回手,躬身道:“多谢陛下体恤,臣女无功不受禄。” “江姑娘。”宸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朕管束不严,让你屡受委屈,这并非赏赐,乃是皇室的赔礼,江姑娘这也要推拒?” “臣女不敢。”江浸月深知再推辞便是拂逆圣意,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披风,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 “你很怕朕?” “初见天颜,臣女心中惶恐,言行无状,还望陛下恕罪。”江浸月将头压得更低。 头顶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江相在朕面前议事时,可是据理力争,言辞激烈,而你先前呈上的文章,亦是直言上谏,笔锋锐利,怎么现在倒这般胆小了?”宸帝的声音带上一丝玩味。 “可是……”江浸月攥紧了披风的系带,欲言又止。 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宸帝心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清了清嗓子:“前些时日,朕留意江相神色疲惫,操劳过度,念其辛苦,故命他安心调养,并非有冷遇之意,江姑娘与江相……莫要多心。” 闻言,江浸月微微抬眼,眸中添了分神采:“陛下苦心,臣女明白,定然谨记。” 见她会意,宸帝语气一缓:“不过,说起来,江姑娘似乎有许久,未曾向朕呈递过新文章了。” 江浸月心头一紧,稳着声音答道:“回陛下,自入秋冬,臣女身体不适,精力不济,恐笔下文章空洞失实,故不敢妄自呈递,还请陛下见谅。” “是吗?”宸帝侧首,对着内侍冷声道:“公主罚俸,再加半年。” “陛下!”江浸月有些吃惊,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得如此后果。 宸帝却是想到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令牌,塞进她手中:“日后,若有事……”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不必再费心呈文了,凭此令牌,可直入宫禁,觐见于朕。” 江浸月只觉得呼吸一窒,只感觉自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挣脱不得。 “君君臣臣,朕惜才爱才,还望江姑娘,莫要辜负。”宸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堵死了她的退路。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屈膝行礼:“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时候也不早了,来人,送江姑娘回相府。” 待江浸月离开,宸帝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红梅点点,凌霜绽放,笔触虽有些凝滞,但不屈的风骨已跃然纸上。 宸帝微微颔首:“布局精妙,意境孤高,虽受外力所困,然风骨未失。” 一旁随侍的老太监,也忍不住附和:“陛下明鉴,江姑娘才情心性,无愧于第一才女之名。” 宸帝笑了笑,命人将画卷卷起,目光投向不远处怒放的梅花,意味深长道:“朕怎么忽然觉得,当初着急指婚,确实有些……冲动了。” 老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天下万事万物,不过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当真欣赏,不如……” 宸帝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折下一枝红梅,在手中把玩:“倒也不必,此女入宫,大抵也如同这御花园中的梅花,再傲雪凌霜,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摆设,一处仅供赏玩的景致罢了。” == 瑶光殿内,一片狼藉。 “哐当”一声脆响,瓷瓶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案几被一脚踹翻,果盘、茶盏滚落一地。 明鸾公主娇艳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只觉心中怒火燃烧,又痛又恨。目光扫向书案上的书册,她几步上前,将其撕扯得粉碎。 “住手。”瑶妃缓步走入殿内,扫了眼明鸾,蹙起眉头。 “言行疯癫,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 “母妃……”听了这话,委屈涌上心头,明鸾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不过一个臣子之女,父皇为何要如此落我脸面,甚至迁怒于您。不是说……因为冥水出兵之事,江相决策有误,已失了圣心吗?” “愚蠢。” 瑶妃摇了摇头,凤眸微凛:“即便真如传言这般,失了圣心的是江知云,又不是她江浸月,岂能混为一谈?” 明鸾怔住,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微微张口,不确定地试探道:“母妃的意思是,父皇对她……?” 瑶妃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语气放缓:“即便真有不同,于江家也未必是幸事。鸾儿,你父皇心思深沉,手段,你应当知晓。” 明鸾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缓缓点了点头。 == 回到相府时,雪已经停了,天幕仍是低沉地压着。 江知云独自坐在庭院的小亭中,就着渐暗的天光,埋头整理着桌案上的书卷,身影显得有几分落寞。 “父亲。”江浸月走上前去,福身行礼。 “回来了。”江知云抬头,目光落在她手中捧着的披风,猛地一顿。 “这披风,若为父没记错,乃是去年秋猎,陛下亲手猎得一头罕见玄狐,命人制了这件披风。怎么会……在你手上?”他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安。 江浸月将今日御花园中发生之事,简要地叙述了一遍,只是下意识隐去了那枚令牌。 江知云静静听完,脸上的沉郁之色缓缓舒展开来,抚须沉吟片刻,再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我江家出身寒微,却得陛下如此体恤看重,真乃……皇恩浩荡。” 话里话外,皆是感动与欣慰。 然而,江浸月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甚至有些苦恼:“父亲,陛下维护,女儿感激。只是,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先前兖王府遭遇变故,陛下亦是施以恩惠,可见帝王权衡之术,恩威并施,未必……是好事。” “月儿!”江知云脸色一沉,表情变得严肃:“慎言,身为人臣,遵从圣命,忠心不二是本分。若非……” 他想到了什么,情绪有些激动:“若非当年陛下亲征,收回南溟故土,又特开恩典,增设文试,我江家也无法一步步走到这宸京来。” “父亲多年教诲,女儿谨记,可是……却忍不住为父亲如今的处境担心。”江浸月垂眸,声音有些苦涩。 闻言,江知云心头一软,放轻了语气,宽慰道:“月儿,食君之禄,便当忠君之事,分君之忧,若能以此身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即便……亦是死得其所,无愧于心。” “死得其所,无愧于心。” 江浸月重复了这四个字,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道:“女儿明白了。” 第36章 时光流转, 自靖阳侯挥师南下,捷报频传,不过数月, 月玄国的军队已连克冥水五城,直指其国都瀛洲,势如破竹。朝野上下, 一时振奋。 冬雪消融, 春意渐浓, 柳条抽出了细芽, 随风摇曳,宸京城内, 一片祥和复苏之景。 悦府茶楼,临窗雅间。 江浸月端坐于案前,轻声开口:“特意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时光荏苒,如今的她, 已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愈发清丽,眉宇间凝着更为沉静的气韵。 叶沉舟轻笑一声,为她倒了杯热茶,眼中情绪难辨:“江小姐莫非忘了, 你还欠着在下一个人情?今日相约, 便是想……索要报答。” 捻青梅 第33节 闻言,江浸月竟是微微松了口气:“何事?但说无妨。” 却见叶沉舟伸手, 将一本曲谱轻轻推至她面前:“那就请江小姐,为在下弹奏这一曲吧。” 江浸月一怔:“只是弹奏曲子?” 叶沉舟收敛了笑意,郑重颔首:“是, 就在此处,此时,单独为我,弹这一曲吧。”他说着,伸手掀开了桌案上覆盖的绸缎,露出一张木质温润的七弦琴。 “好。”江浸月不再多问,敛起袖口,坐于琴前。 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流泻而出。初时如同春水潺潺,空灵悦耳,然而,随着曲调渐深,音律起伏转折,染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愁绪,似是在诉说不忍言明的离别,以及深藏岁月,难以追回的遗憾。 而叶沉舟,只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之人,在回忆一道模糊的影子,久久无言。 一曲终了,泠泠琴音散入春风。江浸月按住琴弦,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叶沉舟,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她听出了这琴曲中的分离之意。 叶沉舟缓缓点头,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缘聚缘散,终有尽时,今日你一曲相送,便算是还清了过往牵绊。” “为什么?”江浸月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难以释怀的困惑:“你为我解毒,为我传信,数次相助,我所回报的,根本就不对等。” 思绪被拉回到数年前。 那时,她初至宸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听闻有琴曲雅集,便瞒着家人偷偷前往。 熟料,雅集只是幌子,实则是醉月楼为选拔花魁造势,她不明就里,误入台前,被众人起哄,只得硬着头皮弹了一曲。 琴音方歇,便有几个轻浮的纨绔子弟围拢上前,言语轻佻。她不敢言明身份,正是窘迫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诸位公子误会了,这位姑娘非醉月楼之人,乃是在下好友。” 那人一袭红衣灼目,生着双狐狸般的含情眼,可眸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他挺身而出,姿态从容,三言两语便替她解了围。 那一晚,月色如水。 “从这个侧门出去,不会引人注意,对了……你记得回家的路吧?” 她点点头,看着眼前之人,忍不住轻声夸赞:“方才台上众人之中,属公子您的琴艺最为高超。” 那人却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过是陈词滥调,循规蹈矩罢了。倒是你这小姑娘,年纪虽轻,所奏之曲,韵律清奇,意境不凡。” 江浸月有些羞赧:“那些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拙作,让公子见笑了,你若喜欢,我以后作了新曲,便……便分享于你,可好?” “当真?”他眼帘掀起,似乎有些讶异。 “当真!我叫江浸月,你算是……我在宸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刚刚不是你自己对着那些人说的吗?”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点头:“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叶沉舟。” ……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想来,却已是物是人非。 叶沉舟看着她陷入沉思,微微发红的眼眶,放轻了语气:“是否对等,我说了便算,江小姐若真是觉得心绪难平,那便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入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认真:“从此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至于你我,如若有缘,山高水远,定会再见。” 江浸月感到心中涌起了难以平复的酸涩与无奈,良久,她缓缓开口:“好,一路珍重。” == 从悦府茶楼走出,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心中怅惘却萦绕不去。 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江浸月一抬眸,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秀颀,正倚靠着廊柱,目光似乎原本就望着她的方向,此刻与她视线相接,竟像是被火燎到衣角般,猛地站直身体,转身就要走。 “谢闻铮。”江浸月开口叫住了她。 他身体明显一僵,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一般,再也迈不出去。方才,他巡城路过,隐约听见一阵琴声,感觉有些熟悉,便鬼使神差地驻足聆听,谁料竟被她逮个正着。 “为什么要躲着我?”江浸月走到他身后,平静地问道。 这一年来,她很久很久未有如此近距离地见过他了。只零星听闻,他不再如从前那般招摇过市,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武训之中,武艺愈发精进。但……也仅限于听闻,但凡是江家可能出席的场合,靖阳侯府必定缺席,连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谁躲了?”谢闻铮转过身,矢口否认,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只是公务繁忙,不想被你耽搁。” 江浸月并未与他置气,目光下移,落到他的腹部:“伤,好了吗?” 听她骤然提起这个,谢闻铮警觉地捂向自己伤口的位置,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一点小伤,早就好了!” 语气仿佛一个被当街调戏的良家少女,偏偏对方清冷自持,风度翩翩,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他侧过身去,语气仓促:“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忙……” “谢闻铮。”清清淡淡的三个字,让他又一次被定在了原地。 死腿,倒是走啊!谢闻铮在心里暗骂,肩膀却像是认了命般垮了下去:“你到底要干嘛。” 江浸月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平稳:“今年秋季,我便要及笄了。”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湖水,激起一阵涟漪。 “……特赐婚配,待及笄后择吉日完婚。”那封婚书他看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都快倒背如流,却未有注意过时光飞逝,婚期将至。 他感觉背上渗出一层汗,突然感到紧张得不行。 “所以。” 江浸月继续开口,冷静地提醒:“在那之前,你可得自己想通了,想好了,否则……” 她微微停顿:“便不能再反悔了。” 声音虽轻,却隐约带着决绝之意,在他的心脏上猛地一撞。 反悔?谁要反悔了!谢闻铮回过神,蓦地转身,却发现江浸月已经离去,只有那清冷的药味和墨香,在风中浮动。 == 自那日过后,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了起来。 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刚从武备场归来,一身热汗未消,踏进门内,便被那摆满前院的朱漆箱笼晃了眼。 “陈伯,这些是……?”他有些茫然。 陈伯正在拿着单子仔细核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的小少爷,这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准备送往相府的聘礼啊。” “聘礼?”谢闻铮愣在原地,声音都有些结巴:“不是……不是要等到秋季,她的笄礼之后吗?怎么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陈伯放下册子,苦口婆心道:“小少爷,你可长点心吧。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整个宸京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这六礼一步都错不得,需得早早准备起来,方能显得咱们侯府郑重,免得失了礼数,让人看笑话去。” 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怔愣模样,陈伯忍不住提醒:“您也别一门心思都扑在习武上,这婚事若是出了岔子,老夫可没法向侯爷交待!” 谢闻铮听了这一番絮叨,只觉心头无措,他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知道了,陈伯,劳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知会一声便是。” 他顿了顿,脸色微红:“我毕竟……毫无经验。” 陈伯被这话逗得噗嗤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是自然,老夫一定替您打理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绝不让相府挑了错处,不让小侯爷您丢了面子。” == 相府,光线穿过窗户,柔和地洒在屋内。 案几上,平整地叠放着一袭嫁衣,大红的云锦上,以金丝银线盘绕出鸾凤和鸣的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江浸月静立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的纹路。 “月儿,这门亲事,你当真想好了吗?”江母的声音响起,却是满含忧虑。 “母亲何出此问?天子赐婚,金口玉言,我们为人臣子,自当叩谢隆恩,谨遵圣意。”江浸月转过身,语气平淡。 江母长叹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眼神复杂:“靖阳侯府门第显赫,侯爷为人刚正,自丧妻后便未再续弦,膝下也只有谢闻铮一子,你嫁过去,倒是不必应对复杂的后宅之事,只是……” “只是什么?” 江母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怅惘:“世代将门,皆是铁血铸就。往后的岁月,独守空闺,日夜悬心怕是寻常之事。谢闻铮的生母,当年怀着他时,靖阳侯征战在外,三过家门而不入,直至她难产血崩,弥留之际才得见夫君最后一面。” 江浸月静静听着,只感觉心口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下。眼前浮现出谢闻铮那双带着桀骜,却深藏不安的眼眸。 她抬起眼帘,眸中一片清明:“母亲不必担忧,女儿不怕。” “人活于世,各有征程,他若驰骋疆场,我也未必会囿于后宅,自怨自艾。有得必有失,有舍亦有得,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我有心理准备。” ----------------------- 作者有话说:抬头望天……看看文案……要开始走关键剧情了 第37章 入夏, 天空原本澄澈如洗,转眼间,不知从何处涌来团团乌云, 沉沉压向宸京。 狂风骤起,吹得树木左右摇摆,卷起漫天尘土。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 顷刻间便在天地间挂起了密集的雨幕。 江浸月立于廊下, 看着这变幻莫测的天气, 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忧虑。 “小姐,雨太大了, 仔细着了凉,快回屋避避吧。”琼儿匆匆跑到她身后,语气急切。 江浸月望了眼深沉的天际,终是颔首,转身步入室, 门合上,将那喧嚣风雨隔绝在了身后。 == 京郊大营,中军帐内。 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宸帝端坐于主位上,面色阴沉,目光盯着沙盘上, 被打了标记的瀛洲, 猛地拍响了桌案。 “好一个冥水部,依附我国多年, 竟与星移国暗中勾结,诱我大军入境,再行合围之策, 真是背信弃义,狡诈至极!” 帝王之怒,如同帐外惊雷,让在座武将心神剧震,纷纷垂首。 “靖阳侯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宸帝强压怒火,目光投向跪在帐中的探子。 那探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回陛下,自十日前接到求援讯号,便再无任何消息传出。星移国兵强马壮,来势汹汹,已将侯爷及主力围困在瀛洲河谷数日,粮草辎重,怕是已然告急,若再无援军,恐怕……”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 宸帝闭上眼,深思许久,再睁开时,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赵副将,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出列,沉声回禀:“陛下,为今之计,应迅速调拨北境大营与宸京守备,携带充足粮草,火速驰援冥水,里应外合,或可解围。” 捻青梅 第34节 “荒谬!” 宸帝一口否决,指向沙盘的北境边界:“若我月玄国主力尽出南下,北凛蛮族趁虚而入,铁骑直指宸京,届时国都危矣,此计万不可行!” “这……”老将面露难色,悻悻退下。 宸帝目光一转,幽幽问道:“兵部侍郎,依你统算,除去必要城防,宸京及周边,最快最多能集结多少兵力?” 兵部侍郎的额头浸出冷汗,拿出册子快速清点后,艰难回道:“回陛下,最多……最多只能抽调五千人马。” 五千! 帐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人马,面对冥水残部或可周旋,可要对上星移国大军,还要突破重围运送粮草,无异于以卵击石。 “五千……”宸帝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挑选五千精锐,护送粮草,火速驰援,何人愿担此重任?” 一片死寂,无人应声。这分明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呵。” 宸帝发出一声嗤笑:“平日里一个个在朕面前侃侃而谈,自诩忠勇,到了这紧要关头,倒是谦让起来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帐门处响起:“陛下,臣愿请缨!”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眉眼略显青涩,但气宇轩昂的少年,大步走到帐中央,单膝跪地:“臣,谢闻铮,愿子继父业,领兵驰援冥水,解数万将士之围!”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谢闻铮?”宸帝眉峰一挑,上下审视:“朕记得你尚未行冠礼吧?如此年轻,又从未带兵,如何能担此重任?” 谢闻铮抬起头,目光灼灼,毫无惧色:“其一,臣一身武艺得家父亲传,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在宸京大营数一数二,足以临阵对敌;其二,臣自幼熟读兵书,多年来未有懈怠,深谙排兵布阵之术;其三,臣在巡城司历练期间,铲除恶徒流寇,整顿治安,宸京刑案已锐减六成,此等实务历练,虽不比沙场血战,却也磨砺心性和能力。” 说着,他再次抱拳:“今父帅被困,臣愿以此生所学,冒险一试,恳请陛下准允!” 宸帝沉吟片刻,问道:“空谈兵书易,临阵对敌难。谢闻铮,你且说说,仅凭五千人马,你打算如何突破封锁,将粮草送进去?” 谢闻铮走到沙盘前,伸手指向一条路线,沉声道:“敌众我寡,臣愿由此险径,直插腹地,攻其不备。” 宸帝凝视着沙盘,又深深看了谢闻铮一眼。 此时,他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眼中更是燃着熊熊的烈火,炽热如朝阳。 良久,宸帝重重地一拍手:“好,谢闻铮,朕准你所请,宸京五千精锐,任你挑选,即刻整装,日夜兼程,务必将粮草送至!” “臣领旨!”谢闻铮郑重叩首,接过了兵符。 然而,在他起身之时,宸帝似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此事重大,必须绝对保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另外……朕记得,你与江家千金的婚期,将近了吧?” 谢闻铮身体微微一僵,脑海中闪过江浸月清冷的面容。 方才坚定的表情出现一丝挣扎,他攥紧双拳,再次跪伏:“陛下,臣斗胆,再请一道恩典。” “讲。” “若臣此行遭遇不测,或久久不归,还请陛下恩准,解除侯府与江家的婚约。” 他抬起头,语气愈发艰难,眼中掠过一丝悲凉与不舍:“莫要让她因臣之故,耽误终身。” …… 夜色深沉,一道闪电撕破天幕,紧接着便是一道惊雷炸响。 江浸月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小姐。怎么了?”琼儿也被这动静惊醒,慌忙点亮了灯盏。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江浸月仍然感到一阵心悸,她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无妨,做了个噩梦罢了。” “大婚将至,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老爱胡思乱想。”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抚向心口,触及那枚温润的暖玉,一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地下了三日。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天色勉强放晴,宫中的太监踏着未干的水渍,来到了相府传旨。 “老头子,是不是来定婚期的?”江母理好着装,有些疑惑。 “不知。”江知云却是眉头紧锁,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正厅之中,众人跪下。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靖阳侯之子谢闻铮,因有紧要公务亟待处置,短期内无法履行与江家婚约。朕体恤下情,若江府不愿久候,可自行斟酌,解除婚约,钦此!” 旨意念罢,众人皆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良久,江母一脸困惑地开口。 “靖阳侯府,这是要退婚?” 江知云强压下心中惊疑,领命接旨,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忍不住问:“公公,敢问是何等要务,偏生在这纳征已过、诸事俱备的节点上,这是把两家推到风口浪尖啊!” 那太监却是拂尘一甩,语带轻蔑:“此乃朝廷机密,奴才无可奉告。”说罢,便转身离去,未有片刻停留。 江知云攥紧了手中的圣旨,脸色骤然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这混账小子,究竟想做什么?此时行此举,把两家颜面置于何地,把月儿置于何地?不行,我这就去靖阳侯府,当面问个清楚!” “父亲。”江浸月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眸沉静得让人心慌:“不必劳烦父亲,此事,我自己去问。” == 靖阳侯府,陈伯正愁得来回踱步,见相府的马车驶来,心中连连叹气,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江小姐。” 江浸月眼波无澜,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地发问:“谢闻铮人呢?” “这……”陈伯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少爷他,昨日便已离京。” “去往何处?要去多久?”她拧眉,追问紧接而来。 “老夫不知,归期亦未定。” 陈伯抬眼,看到江浸月看似淡漠的双眸中,逐渐泛起一层怒意与水光,心中不忍,低声劝道:“江小姐,少爷此举,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亦是……为了你好。” 他不敢说得太多,只能点到为止。眼前的场景,让他不由地想起夫人当年,日盼夜盼,逐渐失望的模样,心中感到一阵惋惜。 江浸月听出了其中深意,呼吸不由地加重,心脏感到一阵刺痛,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一滴泪水终究没忍住,从脸颊滑落。 她记得,当年他要去南溟,哪怕大半夜不顾规矩地翻墙,也要与她告别,让她等着。 可这一次,连告别和解释都没有。那道圣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让她不必等了。 “混蛋,傻子。” 向来平静的声音,此刻却带着真真切切,无法抑制的愤怒与酸楚。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吗?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商量都不商量,他怎么就断定我……”一连串吐出这几句话,像是要把心中憋闷尽数宣泄,然而说到最后,她终究是克制住自己,将心中的想法硬生生咽了下去。 人都离开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思及此,她擦去那滴泪,将先前的情绪悉数压在眼底:“罢了,事已至此,也无需多问了。” 说完,她决然转身,走向马车。 琼儿抱着个包袱,急急跟了上去,小声提醒:“小姐,我们不是来送东西的吗?” “不用了,丢掉吧。”江浸月脚步未停,看也不看,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啊?”琼儿一愣,但也不敢多问,只得随手一扬,将包裹丢在了路旁。 侯府内,陈伯看得分明,连忙催促身边的长随:“快去,把江府丢的东西捡回来。” “哎?为什么啊?”长随有些不解,但也不敢耽搁,跑到门外,将包袱捡了回来。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副做工精细的护腕与护膝,上好的伤药,以及一枚用红绳编织,寓意平安的绳结。 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理解并默默准备了这些,可她无法原谅的是……不告而别。 “江小姐真是。”长随看着这些东西,心头不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陈伯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包袱重新系好:“收好吧,若少爷归来,总该让他知道,江小姐这一片真心。 == 回到江府时,天色渐暗。 江浸月表情平静,只是眸中仿若失去了神采,例行公事般汇报道:“父亲,母亲,谢闻铮已离开宸京,不知去向。” 她愈安静,江知云感到心揪得愈紧:“月儿……” 江浸月抬眸,看向桌案上那封圣旨,上前拿起:“父亲,这纸婚约定下时,本就身不由已,现在,它的去留,女儿想自己做决定。” 听这语气,江知云知晓她已有了决心:“那你是如何打算?” “等他回来,好好和他理论一番,再作决定。” 江知云愣怔:“等?你这大好年华,就要这样白白蹉跎?而且,此事一出,不知道京中又会怎样议论。” “父亲,女儿可以继续做想做的事,只是暂不嫁人,怎会是蹉跎?而且,流言蜚语,如风过耳,何必挂怀。”江浸月神色坦然,将圣旨紧紧握在手中。 “这封圣旨,我会和婚书一起封存起来,直到,重见天日的那天。” 江知云看见她眼中的坚定,终是长叹一声。 封存起来的,岂止是圣旨和婚书呢?怕是还有那颗好不容易,才热烈跳动起来的心。 ==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 江浸月坐在窗前,轻拨琴弦,伴随着幽咽的琴音,她低低念道: “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捻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 琴声哀婉,如泣如诉,仿佛所有担忧、委屈、伤感……种种情绪,都倾诉在一声声音节中。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 一旁的琼儿听得心头发酸,只觉得江浸月的身影愈发单薄冷寂:“小姐……” 她想开口安慰,却被江浸月干脆地打断。 “不必劝我。” “就这一夜,权当告别。” 泪水滴在琴弦上,发出轻微的一响,袅袅不绝。 捻青梅 第35节 ----------------------- 作者有话说: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捻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 ——宋代 贺铸 《芳草渡》 点题了~~~~ 顺便提一句这才是“逃婚”的真相,有苦衷,小谢不是渣男,只是在一些关键节点需要做出选择[求你了] 第38章 又是几日过去, 云销雨霁,天色放晴,郁郁葱葱的空雾山, 被雨水洗过,更显苍翠。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行,直至石阶处停住。 车帘掀开, 抬眼望去, 青石砌成的台阶蜿蜒向上, 延伸入林木之间, 绿意掩映中,隐约可见飞檐一角。 此处便是隐月庵, 坐落山腰,环境清幽,乃是前朝妃嫔颐养天年,祈福静修之所,亦是京中贵女祈求平安、修心养性的地方, 香火颇盛。 “小姐,台阶陡,当心些。”琼儿将她扶下马车,轻声提醒道。 两人拾级而上,一路有浓阴遮蔽, 倒也驱散了几分暑热。然而, 这份宁静并未维持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刻意压低, 却又清晰可闻的议论声。 “哎,你看,前面那位不是江家千金么?”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 另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接道:“对, 是她,不是刚被靖阳侯府退了婚么?” “错了,不是退婚。”又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加入,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分明是那谢小侯爷临阵脱逃,弃她于不顾了,圣上赐婚又如何,男方跑了,这跟被退婚有什么区别?” 最先开口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叹:“竟有这样的事?莫非是靖阳侯府,看不上这位名满宸京的大才女?” 那轻佻的声音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两家本就不和,如今江相失了圣心,靖阳侯府自然懒得再虚与委蛇了呗。” 不怀好意的揣测与议论,如同夏日蚊蚋般,嗡嗡作响。琼儿听得心头火起,脚步一顿,当即就想转身理论。 江浸月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云淡风轻道:“浅水喧闹,深潭无波,别误了正事。”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而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我当是谁在此饶舌,原来是李侍郎,王尚书,杜都尉的千金,在这佛门净地,学那市井妇人嚼得起劲,家风教养,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江浸月回头望去,只见明珩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一袭紫衣,衬得面容愈发俊美,也愈发阴鸷。他冷眼扫过三名少女,状似随意地迈出两步,恰好挡在了她们上行的阶前。 “怎么不继续说了?是觉得本世子不配听,还是需要亲自去府上拜会,当面向几位大人请教?”他微微俯身,语调轻柔,却满含锋芒。 那几名少女被问得脸色煞白,压低了头,仓皇离去。 “多谢。”江浸月语气疏淡,话音未落便已转身,继续沿着石阶向上。 紫袍下的手微微收紧,明珩快走几步,几乎要与她并肩:“江小姐今日来隐月庵,可是心有所求?” 江浸月反问:“世子呢?” 明珩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无奈:“我来接明嘉,她自上次受了惊吓,便常来此清修,说是能平心静气。” 闻言,江浸月倏然停下脚步,侧身往旁边一让:“既然如此,世子接回郡主更为要紧,我不过随意走走,散心而已,不敢耽搁,您先请吧。” “江浸月,你就这般着急与我划清界限?” 明珩脸色一沉,跨出一步,走到她面前,眼神灼热:“与其听这些闲言碎语,不如做我的世子妃,我倒要看看,这宸京城谁敢折辱你,欺负你半分?” “世子是在说笑吧。”江浸月语气转冷,他们之间,说不上血海深仇,但也积怨已久。 明珩微微俯身,强迫她对上自己的双眼:“我今日便可以对着这庵堂的神佛发誓,若得你为妻,必当珍之爱之,绝不相负。” “明珩。”江浸月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冷如碎玉。 “我们,并非同路人。” 她垂眸看向脚下,意有所指:“若强行并肩,会两败俱伤。” 这样说着,她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还请世子先行,别让明嘉郡主等得着急。” 明珩冷哼一声,终是拂袖越过,只丢下一句:“我不会就此罢手。” “小姐……”琼儿被明珩的一番话惊得瞠目结舌。 “无事,这种男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江浸月面色未变,见明珩走远,方才继续前行。 == 踏入隐月庵,香火袅袅。江浸月避开了人流,并未在主殿停留,而是绕到侧面,穿过回廊,走向院落深处。 后院,古木参天,更显清幽。禅房外,一身着缁衣的老尼,正坐在石桌前,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江浸月走上前,福身行礼:“师太安好。” 说完,便给琼儿使了个眼色。琼儿会意,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罐。 “信女近日偶然得了一罐好茶,想邀师太一同品鉴,不知可否赏光?” 那老尼执壶的手一顿,抬起眼帘,目光在江浸月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颔首。 江浸月心下稍安,净手、温器,待沸水稍置片刻,待水息平和,才缓缓低注,动作流畅熟练。 茶叶舒展,一股清冽的香气散开,她这才倒了一杯,双手奉至老尼面前。 老尼接过,垂眸细看汤色,又轻嗅其香,这才饮了一口,平静疏离的眼眸中,掠过些许感慨:“嗯,这‘苍山新雪’,多年未饮,滋味如旧。” 听她道出茶名,江浸月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落了地,她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臣女江浸月,参见慕太妃。” 慕太妃看向她,示意她落座,眼神带上几分审视:“小姑娘,费如此周折,所为何事?” 江浸月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想向太妃请教一些……前朝旧事。” 听闻此话,穆太妃神色一凛,语气有些警惕:“为何要问这些?是谁让你来的?” “太妃勿疑。”江浸月语气依旧平稳:“近日家父主持旧史修编,然而整理一些卷宗记录时,发现一些事情记载模糊,存有疑虑。晚辈想着,太妃是亲历者,或许能提供一些,未被记录的见解,故冒昧前来讨教。” 慕太妃摇摇头,表情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历史已成定局,何必深究呢?” 江浸月微微直起身,目光清亮而坚定:“太妃娘娘,历史若是惧怕真相,又如何能成为后世之明鉴?修正谬误,拂去尘埃,或许才是修史的意义所在。” “可是,小姑娘,知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何必要追根究底?”慕太妃神色稍缓,但犹有疑虑。 “太妃可以先想想,我先讲讲我自己。” 江浸月执壶,为她又斟了杯茶。 “在我五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那时曾有大夫断言,就算费心费力救下来,也活不到及笄。”她神色淡然。 “什么?可你应当就快……”慕太妃脸上掠过一丝不忍。 “我父母不信,拼尽一切都要治好我,我也不信,但是……” 江浸月话锋一转:“我体弱是不争的事实,或许我会比普通的人走得早,所以我想……我得走得更快一些,深一些,才能,不留遗憾。” 慕太妃沉默许久,看着她眼中超越年龄的通透之色,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罢了,你想问什么?” “先帝平乱之后,冥水和北凛同为月玄国的附属,可两国的情势却决然不同。冥水骚动不断,北凛却甘愿臣服,风平浪静,实在让人疑惑。或许,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决眼下的争端?” 慕太妃下巴微抬,语气有些嘲讽:“有什么好疑惑的,不过四个字。” “哪四个字?” “血浓于水。” 在阳光的照射下,慕太妃的眼中泛起淡茶色的光芒,表情幽深莫测。 江浸月显然未料到这个答案,心中一阵震动,还想追问,慕太妃却霍然起身:“诵经的时辰到了,姑娘请回吧。” == 暮色渐合,江浸月回到相府时,江知云正独自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面前的桌案堆着几摞书卷,夕阳的余晖在他肩头投下寂寥的光晕。 “父亲。”她轻声走近,却见江知云正翻着一本略有破损的书籍,眼神专注得发亮,并无颓唐之色。 “父亲久未上朝,气色倒是更好了。” 江知云抬头,释然一笑:“丞相看似风光,实则终日周旋,修史看似枯燥,实则别有洞天。更何况……”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欣慰:“修意那孩子如今很得重用,有他在,我也放心。” 江浸月颔首:“师兄确实,尽得父亲真传。” “说起来,修意才华出众,性情沉稳,若他能与你……也算良配。” 见江浸月面色微沉,江知云解释道:“可不是我胡诌,前几日修意来府上探望,特意问起你,他说若你愿意……” “父亲。”江浸月忍不住开口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女儿待师兄唯有同门之谊,此事,不必再提了。” “也罢。”江知云轻叹一声,转而问道:“今日去隐月庵,可有收获?” 江浸月眼眸一亮,点点头:“有,只是女儿还没有想明白。” 她说着,提笔蘸墨,在纸上上写下那四个字。 “血浓于水。”江知云拿起一看,沉吟片刻:“嗯,我琢磨琢磨,你先去歇息吧。” ----------------------- 作者有话说:浅水喧闹,深潭无波。——英国诗人 雪莱 第39章 五千精锐, 风雨兼程,七日抵达紧邻南溟的清源城。 城楼之上,阳光炽热, 热风滚滚。清源县丞林衡,声音却哆哆嗦嗦:“小侯爷,就在前日, 南溟已经沦陷。如今通往冥水部的水道, 已被敌国完全掌控, 想与前线主力汇合, 难如登天啊!” 谢闻铮目光沉凝,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除了水路, 云苍山不是还有一条古道,与冥水部连接?” 闻言,林衡连连摆手:“万万使不得!小侯爷,那云苍山的古道是天险之路,悬崖峭壁, 瘴疠横行,早年还有樵夫、药农敢上山,如今……进去的人,要么有去无回,要么回来便神智混乱, 邪门得很!” “如此凶险之地, 冥水部和星移国,想必也难以掌控吧?”谢闻铮的脸上毫无惧色, 甚至隐约有一丝兴奋。 “他们擅长水战,山中想必……力有未逮。” 谢闻铮颔首,一把展开地图, 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曲线,眼神犀利起来:“只要翻过这条山脊,渡过浅溪,借山势隐蔽,未必不能从此‘邪路’突破。” 说到此,他心中已有决断,转而问道:“对于山中瘴气,无人能有应对之法?” 捻青梅 第36节 “这……深入者皆无善果,实在无人问津。”林衡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回答。 “父亲,让我去吧!”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青衣少年快步登上台阶,俊逸非凡,眼神澄澈而坚定。 “你这逆子,谁让你来凑热闹的!”林衡见状,又惊又怒,也顾不得谢闻铮在场,伸手就想把少年往外推。 “慢着。”谢闻铮眉头微皱,走上前:“你是?” 林衡急忙躬身,斟酌着用词:“小侯爷,这是犬子,能力平平但喜欢吹牛,不必把他的话放心上。” 谢闻铮却不为所动,盯着少年,凛声道:“你自己说。” 那少年眉梢微扬,挺直脊背,朗声道:“在下林昭言,精通医术,曾诊治过中了瘴气的乡民,对山中瘴毒略有了解。小侯爷若是决意入山,带上我,或许能有所帮助。” “小侯爷,容老夫借一步说话。” 林衡赔了个笑,一把将林昭言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又气又急:“你这混小子,九死一生之事,也敢往前凑?是不是要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昭言却异常冷静:“父亲,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前线大军迟迟得不到支援而溃败,敌国铁蹄转瞬即至,清源还能支撑多久?”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谢闻铮,感受到那日光之下,灼灼逼人的锐气,握紧双拳:“我看这小侯爷,意气风发,敢行常人不敢之事,跟着他,或许真能闯出一条生路。” 听了这番话,林衡看着他眼中的坚决,又望向南溟的方向,终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你既心意已决,我劝也无用。只是,你小子要记得,自己是个医者,不是冲锋陷阵的士兵,若有危险,保命要紧,莫要逞强!” 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林昭言的肩膀。 谢闻铮远远望着他们之间的动作,看着林衡眼中的担忧与不舍,心脏猛地揪紧。他想起父亲临行前,自己都未能相送…… 思及此,他握紧手中的裁云剑,只觉得一股烈焰狠狠灼烧着胸膛。 见林昭言重新回到他面前站定,谢闻铮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一声令下:“收拾整装,正午过后,抽十人随我进山探路!” 他说着,看向林昭言,强调道:“包括你。” == 午后,阳光正烈,马蹄踏在石子路上,扬起细细烟尘。 越往深处,地势渐陡,道路也越来越窄,先是两马并行尚显局促,待穿过一片密林后,山路已成羊肠小径,只容一人一马依序通过。 林昭言背着药箱,策马紧随谢闻铮马后,一路关注着周围的植被,直到看到几处略微发红的苔藓,忽地出声。 “小侯爷,此处开始便是瘴气易聚之地,虽值午后,视线尚清,但仍然不可大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传递下去:“我根据之前诊治的经验,配了些清心丸,若感到头晕目眩,立刻含服。另外……” 他看向谢闻铮,再次强调:“这山中瘴气或许与毒植有关,如果发现源头,或许我能直接配出解药。” 谢闻铮会意,厉声下令:“今日只作查探,目的是找到瘴气源头,日落前,务必撤回!” 越往深处,林木愈加密集。 行至一处岔路,地图标注模糊,罗盘的指针也开始混乱。林昭言翻身下马,手指碾过泥土,一边湿润,一边略显干燥,他果断指向湿润的那条:“应该是这边。” 谢闻铮点点头,但又唤来两名士兵,派往另一条路探查。 继续前行,光线渐暗,显得阴森可怖。一阵风吹过,却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湿热,而是带着寒意。隐约间,稀薄的雾气飘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服药,警戒!”谢闻铮心知找对了地方,率先服下药丸,身后众人随之勒马。 眼见着那雾气越积越浓,谢闻铮握紧佩剑,一扬鞭子,却是向着那源头探去。 “小侯爷,危险!” 林昭言的惊呼声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谢闻铮并未停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在起雾时顺藤摸瓜查清源头,下一次进山,会更加凶险。 他咬紧牙,又往前冲了一段距离,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仿佛瞬间由盛夏跌入寒冬。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嘶鸣起来,再也不肯前行。 无奈之下,谢闻铮翻身下马,双足落地之时,竟感觉踩在了松软冰冷的积雪之上。 他愕然抬头,先前还郁郁葱葱的树林,此时竟已变成白茫茫一片。寒风掠过,卷来飞雪。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自己一定是中了瘴毒! 谢闻铮强自镇定,掐了掐自己的手臂,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景象。然而,再抬眼时,在这片虚幻的雪景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厚厚棉袄的小男孩,正跪在雪地里,奋力刨着雪堆。 “有人,有人,还活着!”他惊呼一声,刨得更起劲了,没过多久,便从雪地里拖出一个蜷缩的女童。 “别死啊,千万别死啊。”男孩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棉袄脱下,紧紧包裹住女孩。但他自己也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犹豫了一下,他也一头钻进了棉袄,张开双臂,将女孩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没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他出声安慰着,却又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雪花无声飘落,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终于,那女孩眼睫颤动了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你醒了!”男孩刚惊喜地叫出声,下一刻,女孩满脸惊恐,猛地抓住那搂紧自己的手,对着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哎呀!你怎么咬人啊!”男孩吃痛地想要甩开,那女孩却紧咬着不放。 “松口!” 那女孩终于松开,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迹,眼中带着浓浓的恐惧与敌意:“别碰我,不然我杀了你,杀了你!” “我救了你,你咬我,还要杀我,真是农夫与蛇啊!”男孩捂着流血的手,语气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嘴上抱怨着,见她转头要跑,又忍不住拽住她的衣服:“别跑,再走丢你真的会死!” 那女孩根本不听,挥舞着手脚,与男孩扭打在一起。 画面变得诡异而混乱,谢闻铮怔怔地看着,鬼使神差地,又向前迈出几步。 在看清了男孩的样貌时,他感到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男孩的眉眼轮廓,分明……分明是年幼时的自己。而那女孩,模样也十分眼熟…… 他感觉脑子愈发混沌,许多零碎的场景在眼前漂浮,变幻,扭曲。 “不对,是幻觉,都是幻觉!”他大声提醒着自己,猛地拔出腰间的剑,对着自己的左臂一划。 剧烈的疼痛传来,鲜血涌出,滴落,在脚下的“白雪”上绽放开。 然而,预想中的清醒并未到来,那寒意变本加厉,如同冰针刺入骨髓,视野开始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栽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一声陌生的嗤笑。 ----------------------- 作者有话说:某人曾说过:江和小谢,缘分匪浅,牵扯难断…… 其实不是始于九岁,而是…… 第40章 “小侯爷, 小侯爷,醒醒啊!” 一声声焦灼的呼唤,渐渐变得清晰。 谢闻铮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林昭言那张清秀的脸庞凑到面前。 “你……还认得我么?”林昭言试探着问道,语气有些紧张。 谢闻铮想开口, 却感觉喉咙干得发疼, 他连咳几下, 声音嘶哑道:“林昭言。” 听到他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 林昭言长吁一口气:“幸好,幸好, 神智还算清明。小侯爷,方才那白雾一散,我们就冲进去找你,结果看见你浑身是血倒在树丛中,可把人吓坏了!” 谢闻铮这才感觉到手臂传来的刺痛, 他低头,只见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布条包扎好,他若有所思:“看来,清心丸虽然不能完全抵御瘴气制造的幻觉, 但至少能让人尽快恢复神智, 不至于彻底疯魔。” “小侯爷陷入幻觉了?什么样的幻觉?”林昭言敛眉,认真地追问。 “嗯……” 谢闻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努力回忆着:“是一片雪地,很冷,还有一条咬人的蛇。” 说到这里, 他下意识垂首,目光扫过自己的右手。 这一看,他却愣住了。只见虎口处,竟然真有一道模糊的齿痕。他感觉头愈发疼了,那被狠狠咬住的痛觉,也隐约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不是幻觉? 林昭言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分析道:“雪地,毒蛇,这或许是你对南部的某种印象,在意识模糊时便被诱发出来,而且越近毒源,越是强烈。这样一来,要想保持清醒,找到毒源,恐怕不太容易……” 听了这番话,谢闻铮却猛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仔细观察起脚下的草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莫申时。”林昭言抬头看了眼天色:“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天黑了,小侯爷,不如今日先撤?” “不,继续等。”谢闻铮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议。 “等下一波白雾来。” 林昭言有些迷惑,出言相劝:“什么?为何?小侯爷你都受伤了,贸然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皮肉小伤,无碍。”谢闻铮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目光如炬:“不过,我们的目标,不再是寻找毒源,而是……抓人!” “抓人?什么人?”林昭言愈发不解。 “能在瘴气中来去自如,保持清醒的人,定然会有解法。”谢闻铮语气笃定:“我很确定,刚刚有人靠近过我。” 他伸手,指向一处湿润的土地:“这里的脚印,比我们任何人的都浅,步履轻盈,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我想,雾气弥漫时,或许正是他活动的时机。” == 山林间,光线愈发昏暗,气温也随之下降了几分,那股诡异的白雾再次从林木间弥散开来,比先前更为浓重。 “行动。”谢闻铮低喝一声,再次服了一枚清心丸,手握裁云剑,率先冲了进去。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驱散幻觉,也不再追寻那瘴气源头,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在双耳,极力过滤掉干扰,细细捕捉着和环境相关的声音。 风声穿过叶片,马蹄踩上树枝,以及……左前方,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再犹豫,如同一直狩猎的豹子,向着那声音的位置疾掠而去。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他的逼近,脚步声陡然变得急促,在草丛中迅速穿梭着。谢闻铮心念急转,屏住呼吸,加快了步伐,依稀看见一道黑影。 浓雾中,他渐渐逼近,那道黑影明显一滞,又迅速改变方向。然而,就在此时,两侧几乎同时响起利刃出鞘的声响,合围人马,终于精准地截断了目标的去路! 林间吹过一阵疾风,白雾逐渐散去,视线变得清晰。 只见一身着黑衣,头戴银饰的成熟女子,被士兵们持刃包围在中央。 “抓活的!”谢闻铮冷声一喝。 捻青梅 第37节 那女子抬起头,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臭小子,想抓我?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她迅速从衣袖中取出一支短小的竹笛,放在唇边吹奏。那笛声尖锐刺耳,刹那间,四周响起嗡嗡声,一团团细小的黑虫如同浓云一般涌出,直扑众人! “小心!后退!”谢闻铮惊呼一声,自己迎着虫群,疾步冲锋上前。 毒虫啃咬在裸露的皮肤,他却咬牙忍住,女子有些诧异,后退一步。谢闻铮瞅准时机,一剑打掉那女子手中的竹笛,再一个迅捷的擒拿,将女子按在了地上。 “难听死了,别吹了!” 随着笛声停歇,那些毒虫很快便散开,消失在密林之中。 女子抬头看向谢闻铮,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怎么会,你怎会不受蛊虫影响。”她顾不得自己此时的情状,反手按住谢闻铮的脉搏,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她自言自语,表情莫名有些兴奋, “小侯爷,人抓到了,下一步怎么办?”林昭言没料到此处竟真有人潜藏,看向谢闻铮,请示道。 “带回清源,连夜审。” 那女子却不再挣扎,任由士兵将她捆上马背,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谢闻铮,眼神充满了探究。 == 清源,县衙内。夜色浓稠,烛火明亮。 谢闻铮坐在正堂主位,林昭言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手背上的伤口,这些被黑虫啃噬过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谢闻铮眉头紧锁,紧紧盯着被捆在凳子上的女子,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女子抬起头,上下打量起谢闻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位小将军大费周折将我‘请’来,只是为了问我身份?” 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谢闻铮心头有些烦躁:“罢了,废话少说,我只问你,你是否有办法,能让人安然穿过云苍山,而不被瘴气所困?” 女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来是有求于我,你们月玄国的人,求人,便是这般态度么?”说着便扫了眼自己被捆缚的双手。 闻言,谢闻铮蓦地起身,眼神愈发锐利:“我们月玄国……这么说,你果然是冥水部,还是星移国的人?” 见她不应,他明显失了耐心,眼神变得狠戾:“既然来自敌国,我也无需和你客气,军中拷问的法子多的是,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那女子并未被吓到,语气兴味更浓:“小将军这性子,倒是急躁得很。我叫灵均,乃避世之人,无心掺和外界纷争,只是潜心钻研蛊术罢了。想过云苍山,我确实有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灵均抬眸,眼里闪烁着莫测的光:“要想得到答案,小将军需先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你想问什么?”谢闻铮有些不解。 灵均微微一笑,语气有些诡秘:“这个问题嘛……不便被旁人听见,不如,小将军你上前来,凑近些?” 林昭言立刻警觉:“当心有诈,这女人浑身是毒,危险的很!” 谢闻铮本就心烦意乱,没好气道:“要问什么,就这么问,别在这故弄玄虚,磨磨唧唧的。” “好吧,这可是你让我直接问的。”女子似乎觉得很有趣,点点头。 “小将军,你可与女子合欢过?” “……”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气氛变得尴尬而诡异。林昭言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看谢闻铮。 只见方才还气势凌人的少年,此刻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反应过来,粗着嗓子吼道:“一个女子,问这种问题,真是不知羞耻。” “哦……”灵均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道:“看你这娇羞的样子,应当是没有。那么,小将军心中,可有喜欢的女子?”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谢闻铮,表情有些八卦。 “这是我的私事,你问这些想做什么?”谢闻铮脸上彻底挂不住,咬牙切齿,语气抓狂。先前努力维持的冷傲与狠戾,此时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羞窘与慌乱。 见他这般反应,灵均心中有了答案,但脸上的迷惑之色未减:“那就,更奇怪了。” “奇怪什么?”谢闻铮皱眉追问。 她收敛了戏谑的神色,盯着他,语气变得严肃:“你身上有迷情蛊的子蛊,正因如此,今日我的蛊虫才对你影响甚微。不过,这子蛊分明还在你体内盘踞,又未和母蛊宿主合欢,却被压制到近乎蛰伏的状态,使你不受影响,还真是……不合常理。” 谢闻铮被这些生僻的词汇饶得云里雾里,但很快,他记起了什么:那一晚,灼热的烈酒,滚烫的呼吸,失控的拥抱……他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抚向左腹,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此时,竟又隐隐传来灼痛感。 “小将军也想知道答案吧?”灵均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波动,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他是一件难得的样本。 “不许耍花招!”谢闻铮厉声威胁,表情却有些无奈。 第41章 烛火摇曳, 针落可闻。 在众人的注视中,谢闻铮用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入一个干净的杯盏。 灵均上前接过, 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探入血液中拨动观察,随后又用手指沾了些许, 细细捻开, 轻嗅气味:“看来并非寻常药物压制。” 她喃喃道, 随即抬起另一只手, 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隐约间,一阵嗡嗡声传来, 一只黑虫穿窗而入,在杯盏上盘旋几下,一头扎进了那血液之中。 紧接着,那黑虫扇动翅膀,猛烈地挣扎起来, 不过片刻,便彻底僵直不动,像是被冻住一般。 “原来,是这样。”灵均抬起头,眼中泛起难以言喻的黯然, 似乎想起了什么尘封的往事。 “到底怎么回事?”谢闻铮将这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 心头莫名一紧。 灵均看向他,缓缓叹了声:“小将军, 你倒是个幸运之人。” “何出此言?”他愈发摸不着头脑。 灵均幽幽说道,语气之中,却带着几分沧桑与苦涩:“情之所起, 一往而深。卿心似君心,互照如镜,共此情衷,不算,浮生之幸吗?” “文绉绉的,听不懂。”谢闻铮语气有些僵硬。 灵均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解释道:“你所迷恋的女子,在你蛊毒发作时,以自身气血为药引,压制子蛊。要达到如今这般效果,取血至少七日以上,极其损耗身体根基。” 她停顿了下,声音不免带上几分怜悯:“而且,自身气血外泄,她体内的母蛊失去足够压制,怕是发作起来,更为难熬。有人对你这么好,你不知道?” “什么?你说什么!”谢闻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重重一撞,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凉。 他唯一能联想到的,便是那次酒后失控,靠着捅自己一剑,才没有做出错事。然后……便昏迷了整整十天。醒来后,一切仿佛都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他不愿回想,甚至故意逃避。却不知,江浸月竟默默付出、承受了这些?她身子本来就弱,还取血?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怎么可能? 见他脸色变得苍白,一副深受打击,魂不守舍的模样。灵均轻嘲一声:“怎么这个表情?那女子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准你咒她!”谢闻铮如同被触及逆鳞,伸出手臂,一把扼住她的咽喉。 灵均被掐得干咳了几声,面色未变,断断续续道:“既然……没死,你好好珍惜便是……掐我,做什么?” “莫不是,已经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被戳中痛处,谢闻铮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更甚:“你胡诌这些,是为了乱人心智吧?以为我会轻信?” “真的不信么?”灵均秀眉一挑,出声嘲弄。 “这么嘴硬,可是容易娶不到媳妇的。” “小侯爷,冷静,冷静。”林昭言见谢闻铮情绪失控,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直至他松开灵均。 “灵均姑娘,你心中有了答案,也该履行承诺,给出破瘴之法了吧?”林昭言惦记着正事,出言提醒。 谢闻铮此时也冷静下来,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冷冷地看向她。 “可以,此次,一共有多少人要过云苍山?”灵均收起调侃的心思,郑重其事地问。 “约莫五千。”谢闻铮回道。 “这么多人!”灵均感到有些棘手,沉吟片刻:“清源城内药材可还充足?充足的话,我至少需要一天时间配药。” “三千人,半天时间,明日正午前完成,可否?”谢闻铮瞳仁一转,声音带上了压迫之势。 灵均眉头一皱,有些无奈:“年轻人,你也得体谅体谅老人家……”见谢闻铮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只得撇撇嘴,指向林昭言:“那让这个小子协助我,勉勉强强能搞定。” “可以!”谢闻铮果断答应,手按上佩剑,蓄势待发。 == 夜色深沉,月至中天,清源城弥漫着紧张的氛围。长街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士兵井然有序,搬运着成捆的药材与物资。 县衙内,林昭言掀帘走出内室,转动着有些酸胀的手臂,抬眸却见正堂中,谢闻铮负手立于地图前,眉峰紧锁,目光沉凝。 “小侯爷。” 他上前几步,问出心中所惑:“上山人马减至三千,那余下两千,作何安排?” 他实在不解,敌众我寡,为何还要分兵。 谢闻铮眼神变得深邃,缓缓道:“敌志乱萃,不虞,此乃坤下兑上之象。正可趁其心志不坚,伺机而动。” 见林昭言一头雾水的模样,他解释道:“敌方已困住前线军队,定然能猜到我们下一步动作,唯有声东击西,方可破局。” “敌强我弱,三千人是,五千人亦如是,可借着山势毒瘴,未必不能突破。” 听了这番话,林昭言恍然大悟,看向谢闻铮,露出钦佩之色:“小侯爷很通兵法啊,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是……有人教我的。”谢闻铮想起了什么,脸上竟又泛起一丝羞涩。 林昭言瞅见他的表情,挑眉,试探着问:“哦?莫不是那位你所迷恋的姑娘?” “谁,谁迷恋了!别听那女人胡说。”谢闻铮别开脸,语气有些局促:“她好为人师,喜欢读书,胆子大,也……教过我很多。” “能得小侯爷如此评价,我倒是很好奇,她是怎样一位女子了。”林昭言用手撑起了下巴。 “若有机会……若能……”谢闻铮话音渐低,神色有些黯然。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庭院之中。抬起头,一轮明月高悬,显得清冷寂寥。 “你说,一个女子,老是训你,嫌弃你,觉得你做什么都是错的,那她心里,是不是很讨厌你?”月光洒落在他脸上,照出几分迷茫的神色。 林昭言听得一愣,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娘就是这样对我爹的啊,不能是讨厌吧……若真的厌恶至极,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还管你干嘛?” “真的吗?”谢闻铮眸光一亮,语气带上几分雀跃。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叹了口气:“可是她爹也很讨厌我,他们这种读书人,不喜欢我这种打打杀杀的。” 那这就不好办了……林昭言有些无语,看着白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脸上竟带着失落,忍不住开口宽慰。 “别这样想,你年纪轻轻就能担重任,带兵打仗,等得胜那天,带着军功回去,谁还会看轻你?” 捻青梅 第38节 闻言,谢闻铮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起一副画面:凯旋之日,红绸铺道,喜乐喧天。而她,凤冠霞帔,盈盈而立,眼神中,没有平时的疏冷,反倒带着一丝骄傲与倾慕。 一念及此,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眸中闪过微光:“你说的是,此战,我必须胜,为月玄国,为父亲,也……为了她。” 伴着夜风,月光漫过屋檐,静静流向远方。 == 此夜此时,宸京。 银辉穿过窗棂,在书案投下一片冷霜。江浸月端坐案前,正凝神提笔,笔尖行走于宣纸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待最后一笔勾出,手腕却毫无征兆地袭来一阵剧痛,她指节一松,毛笔直直坠下,“啪”地落地。 “怎么又开始疼了。”她轻叹一声,伸出左手,轻轻按上右腕。在烛火的照耀下,那块皮肤上,交错着数道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看着这伤疤,怔然间,她感到心脏被紧紧攥住,呼吸也随之一窒。 “怎么会这样?”江浸月捂住心口,喘了几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助与苦涩:“为什么心,总是静不下来,会担忧,也会害怕呢?” 空寂的房间,低语轻轻回荡。她抬眸,望向书案,宣纸上,墨迹未干,写着两行字: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 翌日,晨光熹微,相府花厅内。 江母将一碗米粥推到江浸月面前,柔声道:“月儿的生辰快到了,又逢及笄之礼,府中也该着手操办了。” 江浸月执勺的手微顿,垂眸道:“不必铺张,简办即可,女儿……不喜喧闹。”话音里透着一股惆怅。 “这如何使得?”江母蹙起眉头,劝道:“相府独女的及笄礼,岂能让人看轻?不知情的,还当我江家落魄至此,失了体面。” 一边说着,江母转头看向江知云:“老头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知云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江母连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放下银箸:“此事晚些再议,今日我要入宫面圣。” “入宫?可是朝中又有要事?”江母听出他语气的沉郁,神色一紧。 江浸月此时也抬起头,只见父亲眉头拧紧,心事重重,也轻声问道:“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近日大事,无非围绕着南部之战。可是……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传来了。 江知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捋了捋衣袖:“不必担心,不过是修撰史书已至关键处,需入宫向陛下奏陈进展。” 说完,他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在跨过门槛时,忽然回过头,看向江浸月:“月儿,照顾好你母亲。” 他表情虽然平静,语气,却满是郑重。 不知怎的,江浸月感到心中一酸,倏然站了起来:“父亲……” “可以,不去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眼眶都有了热意,怎么也克制不住那股不舍。 江知云无奈地笑了笑:“月儿,君恩,不可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 “说什么胡话呢,不就是上个朝,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江母听得一头雾水,厉声打断他的话:“早去早回,我们还要商量月儿的及笄礼呢。” “好。”江知云眼中涌起一丝眷恋,但很快又压在了眼底,他转身,走了出去。 江浸月目送父亲离去,衣袖中的手,却不由地攥紧,只觉得心中涌起的不安,始终无法消减。 ----------------------- 作者有话说: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佛陀 敌志乱萃,不虞,坤下兑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三十六计 第42章 烈日当空, 谢闻铮率领精锐,潜入云苍山腹地。 初入山林,尚有日光穿过缝隙, 照亮前路。越往深处,植物密集,遮天蔽日, 面前的景色也昏暗起来。 “服药!”谢闻铮一声令下, 众人立刻服下避瘴丹, 复前行。 风拂过, 带着几分湿冷,不一会儿, 浓浊的瘴气如鬼魅般涌起,缠绕,遮掩住视线。 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踩过树枝的脆响,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道路逐渐收窄, 雾气越来越浓,偶尔被山风撕开一道口子,便能窥见脚下深谷,碎石滚落,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让人心惊胆战。 “跟紧了, 目视前方,莫要下望。”谢闻铮厉声提醒, 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一个时辰后,雾气渐渐稀薄,道路也豁然开朗。 “此处应该过了南溟地界, 再翻过一座山脊,便能直通冥水部。”林昭言打开地图辨认。 就在众人为之振奋之时,地面隐隐有些震动,马蹄声声如雷鸣。谢闻铮猛地抬头,远望前方,绣着“星”字的旌旗随风飘扬,大队人马如潮水涌来。 他心头一凛,抬手一挥:“有埋伏!速退!” 话音刚落,密集的箭矢破空而来,谢闻铮拔出长剑,银光闪处,流矢尽断。众人调转马头,一边抵挡,一边拖着粮车回撤,然而道路崎岖,车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弃粮保人!”眼见敌军逼近,谢闻铮当机立断。 “小侯爷,这可是……”副将赵磐有些愕然。 “执行军令!” 士兵们咬牙割断粮车绳索,仓皇逃入密林之中,溃败之势明显。 == 粮车翻倒在路中央,星移国的士兵利落下马,清点完毕后,将粮袋搬上了马背。 为首的将领却犹嫌不足,抬头,望向他们溃逃的方向。 只见林间人影杂乱,毫无章法,他眸光一寒,高声下令:“把附近的山口围住,剩下的人,和我追!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黑压压的军队冲入密林,粗暴地踩踏着脚下的苔藓,挥舞着刀斧,劈开挡路的树枝,原本静谧的山林,顿时鸟兽惊飞。 似乎被激怒一般,林间涌起大团白雾,比平日更加厚重浓稠。四周的草木仿佛蒙上一层白纱,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忽然,一名冲在前方的士兵朝着雾气挥砍,险些伤到身旁的同伴。 “疯了吗?”首领厉声喝止,可这时,整个队伍都开始骚动。 “有人!” “他们,他们好像冲过来了!” “都稳住,别自乱阵脚。”首领握紧佩剑,只觉得背上沁出了冷汗。 “将军,这里邪门得很,稳妥起见,我们不如先回去?” 有人出声提醒,却已经来不及,白雾已经彻底遮蔽了去路,几步之内都难辨人影。 藏匿于虬枝间的谢闻铮,见时机已到,缓缓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放箭!” 攻势急转,箭矢带着呼啸声窜进浓雾,刀兵相接,惨叫声与厮杀声在林间回荡。 == 半个时辰后,山风渐起,雾气终于散去。阴冷潮湿的树林里,鲜血浸透了苔藓,断臂残肢四处散落,仅存的几名士兵或跪地痴笑,或抱头嘶吼,显然已失去神智。 “呼,想不到这瘴气,竟如此凶险,竟能迷惑他们自相残杀。”林昭言自树丛走出,脸色发白,满头冷汗。 谢闻铮利落地跃下,看着眼前这宛如炼狱的场景,眉峰一凛:“放两个疯癫的回去,让那些埋伏的人知道,云苍山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那……剩下的?”副将赵磐试探询问。 “重者了结,轻者俘虏,全部缴械。”谢闻铮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他肃然转身:“收拾战场,撤回清源。” == 清源城内,残阳如血,气氛压抑。 “砰!” 赵磐一拳砸在案几上:“可恶,这一次虽然歼灭追兵,可我们也损失了近三成军粮,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皆是面露忧虑,唯有谢闻铮神色如常,平静地问道:“清源守军,情况如何?” 一名参将立刻上前:“禀小侯爷,末将今日带人佯攻南溟,对方却按兵不动,试探之下,发现城内守军应不足三成,连旗号都稀稀拉拉。” “果然,他们倾巢而出,就是铁了心要在云苍山,将我们一网打尽!”谢闻铮攥紧双拳,额头青筋跳动。 “他们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们会走云苍山?”林昭言有些不解,天险之路,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选择。 众人陷入沉默,直到一名小兵疾步走进堂中,方才打破:“小侯爷,我们在清点缴获的兵器时,在敌军首领的箭囊内,发现了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手,呈上一封密函。 谢闻铮拧紧眉头,接过展开,一看,目光骤然转冷:“原来……有人提前将行军路线,泄露给了敌军。” 闻言,林昭言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军中有奸细?” “若在军中,今日瘴气设伏岂能成功?”谢闻铮再次端详起信笺上的字迹,忽然,察觉到什么,凑近细嗅:“这墨不同寻常,有一种奇特的香气。” 他沉吟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在离京之前,朝中武将共同议事,我向陛下请命之时,早早便定下了这条支援的路线,恐怕……” “这么说……”林昭言感到背后一凉:“有奸细潜伏在宸京,而且官位恐怕不低?” 谢闻铮缓缓点头,表情变得凝重:“不断绝这条泄密之源,莫说收复南溟,支援前锋,便是这清源城,迟早也要拱手让人。” 思及此,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中晃出一抹狠厉的光:“来人,立刻八百里加急,将密函原封送回宸京,请陛下务必彻查!” 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堂中回荡。 良久,赵磐回过神来,再次拍响了案几:“他娘的,前锋被困冥水部,恐怕也是被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给卖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无可奈何:“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今日一战,避瘴丹已消耗大半,若再上云苍山,恐怕……” 想到今日山中惨状,他仍心有余悸。 谢闻铮攥紧双拳,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冷静地吐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 捻青梅 第39节 “等南溟,不攻自破。”谢闻铮抬眼,望向南溟的方向,目光如炬。 “今日他们劫走的粮草中,混入了即将孵化的蛊毒虫卵,南溟这里的气候,快则一日,慢则两日,那些蛊虫便会破卵而出,在军中肆虐。” 林昭言恍然大悟:“所以今天运送粮草,只是个幌子?” “不错。”谢闻铮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云苍山,再重重地点在南溟的位置:“不先收复南溟,即便我们侥幸翻过云苍山,抵达冥水部,也随时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所以。”他抬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三日之内,一定,要收回南溟!” 裁云剑出鞘,发出犀利的剑鸣,他的眼中,锋芒毕露。 只是……少年意气勃发之时,却不知手中的剑,最终会指向何处。 == 宸京,相府。 夏日将尽,烈日当空,蒸腾起一层热浪。 江母在前厅来回踱步,手中的绢帕被揉得不成样子,时不时望向大门的方向,语气焦灼:“月儿,自你爹入宫,这都快七天了,音讯全无。即便是奏陈要务,何至于滞留宫中如此之久,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江浸月静立一旁,手指攥紧衣袖,面上却强自镇定:“母亲宽心,修史乃是文事,纵有疏漏,也不至于惹来大祸……” 说着说着,话音渐低,这几日她也尝试打探过消息,却得知父亲并非在朝堂奏事,而是被单独召见入宫。行事这般隐秘,更是让人觉得不同寻常,心中难安。 气氛变得愈发沉重,天空竟也开始有浓云聚集,越堆越厚。 “砰砰砰!” 相府大门被猛地拍响,如同一道惊雷炸开。 “定是你父亲回来了。”江母心中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往外走,示意下人开门。 然而,大门洞开,映入眼中的却是森然列队的禁军,手执长剑,气势凛然。为首的军官冷冷扫了眼,声音毫无温度:“奉圣上口谕,取回江相正在编修的所有书籍,得罪了!” 不等江母回应,他大手一挥,禁军鱼贯而入,一队人直冲书房,另一队竟往内院闯去。 “小姐!”琼儿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脸色煞白,缩到江浸月身后:“这……这是怎么了?” 江母面色涨红,柳眉倒竖:“取书便取书,摆出这抄家的阵仗,是要做甚?我江家世代清明,岂容如此践踏?” 她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江浸月一把拉住衣袖。 “母亲,是圣上口谕,我们阻拦……便是抗旨。”她声音极轻,隐约有些颤抖。 听着那翻箱倒柜、器物落地的杂乱声响,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带兵的军官面前,施了礼:“这位大人,父亲藏书甚多,不知圣上要的是哪些典籍?小女子平日时常为父亲整理书册,或可相助,以免遗漏。” “不劳小姐费心,圣谕要的是,全部。” “全部?包括那些手稿和笔记吗,可有些尚未成册……”江浸月微微蹙眉。 “请小姐退后,莫要耽误公务!”军官失了耐心,冷声呵斥。 这时,搜查的官兵陆续退出,手中捧着的不仅有书卷,更有一些私人信函……甚至有,笔墨纸砚等器物。 那军官淡淡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似有所获:“撤!” 禁军来得突然,去得也迅疾。看着被翻得一片混乱的相府,江浸月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她闭上眼,艰难却笃定地吐出几个字:“父亲,出事了。” ----------------------- 作者有话说:抬头望天……再看一眼文案……[爆哭][爆哭][爆哭] 第43章 滂沱大雨中, 一辆马车在府门口急停。裴修意撩起被雨水浸湿的官服下摆,快步踏上台阶。 一抬眸,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执伞立于门口。 “师妹!” 他认出是江浸月,语气急切:“雨这么大,怎么在此处等候?有事进去说, 当心染了风寒。” “不必劳烦, 师兄, 我今日前来, 只想问一句……”她抬眸,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声音却微微发颤:“父亲究竟所犯何罪?圣上将修史的书籍悉数收走,却迟迟不放人。” 闻言,裴修意面露难色,似是不知从何说起。 “师兄不必遮掩。”江浸月上前一步,伞被风吹得一斜, 雨水淋湿了她的肩膀。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说我江家,通敌。” 一道惊雷乍响,最后两个字,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空穴不来风, 可我如今连谣言的起因都寻不到, 再这样下去,江家怕是真要死得不明不白。” “师妹……”裴修意长叹一声, 有些无奈和不忍:“前线战事不利,近日不止是老师,数位大臣接连被查, 我也是在刑部待了好几日,实在是疲于应付。” “刑部,他们在查问什么?”江浸月像是抓到一丝希望,眸光一闪。 “多是南溟相关,还有一些书信习惯,所用笔墨。”裴修意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起来,见江浸月的脸色愈发苍白,有些歉疚:“对不起师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如今,亦是自身难保。” “我知道了,多谢师兄。”江浸月似乎想到了什么,深深一揖。 转身离去时,她的手紧紧攥住了藏于衣袖中的,那枚龙纹令牌。 == 站在御书房外,江浸月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自朱门内弥漫而出,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江小姐,请吧。”老太监笑意盈盈,此刻看来却有些讽刺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皱的衣衫,缓步踏进门内。 御书房内并未掌灯,宸帝临窗而坐,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棋盘。 “臣女江浸月,参见陛下。”江浸月依礼跪拜。 宸帝缓缓转头,抬眼,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江姑娘,来得正好。” 指尖的黑子轻敲棋盘,发出一声轻响:“替朕看看,这局棋,如何能解?” 江浸月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去,垂眸细观。棋盘上,白棋攻势凌厉,黑棋已然被逼入绝境,她思索片刻,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边角。 “啪!”一子落,响声格外清脆。 宸帝眸光微动,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开,凌厉的棱角也好似柔和了几分:“妙,甚妙。” 他看向江浸月,语气难掩赞许:“江相留下的这局残棋,果然还得由你来解。” 听到这话,江浸月心中一紧,毅然跪下:“陛下,江家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被推至风口浪尖,臣女今日觐见,只求陛下明示,江家所犯何罪,又是从何而起?” 宸帝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罐,眉间染上一丝无奈:“风口浪尖,朕如今,又何尝不是进退维谷?” 他叹了口气,看向江浸月,语气沉凝:“自朝廷出兵冥水,屡遭埋伏,节节败退,今日,前线截获一封密信,证实是朝中有人,将行军路线提前泄露给了敌军。” 话语微顿,声音带上几分痛惜:“而这封密信,经查为江相笔迹,并且用的是松烟墨。朕……恰好赏赐过此墨给江相。” “仅凭笔墨就定罪吗?” 江浸月难以置信:“笔迹并非不可模仿,更何况,松烟墨珍贵,父亲一直珍藏书房,从未舍得动用。” “你的心情,朕明白。” 宸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禁军搜查时,确实发现江相的松烟墨,有使用过的痕迹。你未曾得见,是否有可能……他刻意避人耳目,将此墨用在了不宜示人之事?” “不可能!”江浸月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松烟墨虽然罕见却并非独一无二,若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江家满门皆可为国赴死,可若因此放过了真正的奸细,边关不宁,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宸帝凝视着她,提醒道:“江浸月,这封密信,是谢闻铮亲手截获,八百里加急送回,他奉密旨前往冥水救父,他的话,朕不可不信。” 听到“谢闻铮”的名字,江浸月一阵失神,只觉浑身血液冰凉,喃喃道:“他?” “朕,并非不信江相,只是先前朝议出兵,江相屡次阻拦,以致延误战局,失了先机。如今证据当前,朝野瞩目,朕必须尽快给天下一个交待,否则军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听得江浸月身形一晃,她用力掐紧掌心,强撑着身体,声音低哑:“陛下,父亲只是怜惜百姓,不忍轻启战端,生灵涂炭,并非为了私利。当年,若非陛下圣恩,为南疆增设文试,父亲一介寒儒,何以走出南溟,立足宸京,此恩此德,江家上下唯愿以身相报,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声音虽轻,却言辞恳切,让宸帝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紧接着,她低下头,重重叩首:“臣女深知陛下身处两难,恳请陛下念在江家往日微功,给臣女一个探查的机会。” 一片寂静。 良久,宸帝终于开口:“也罢,朕,给你三日。”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江浸月俯首再拜,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直至她走出御书房,宸帝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书房内的屏风,轻声道:“爱卿,你这女儿,还真是像极了你。” 然而,屏风后,却没有一丝回应。 == 南溟城头,月玄国的旌旗旗杆折断,旗面染血,在秋风中翻卷。 周旋几日,星移国残部终是溃不成军,仓皇沿墨河遁逃。 城中,林昭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抬治伤员,为城中百姓分发蛊虫解药。 待诸事稍定,他走到谢闻铮身旁,低声问道:“小侯爷,我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 “何事?”谢闻铮正远眺墨河的方向,听见这话,收回了眼神。 “那灵均姑娘既然不愿牵涉两国纷争,此番为何愿意以蛊术相助?若无她的蛊虫扰乱南溟敌军的心智,我们绝无可能如此迅速拿下南溟。” “我应承了她一个条件。”谢闻铮语气平淡。 “什么条件?”林昭言愈发迷惑了。 “帮她寻找一个人,一个多年前破了她的蛊术,却自此消失,生死不明的人。”谢闻铮语焉不详,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他话锋一转:“此事以后再说,如今军心大振,正当乘胜追击。”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帐,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 帐内沙盘前,谢闻铮猛地抬手,指向墨河上游:“星移国兵败后,由此处浅滩渡河,逃往冥水部。此处水流平缓,比坐船横渡墨河要稳妥许多,或可为我们所用。” “小侯爷,小心你的伤。”林昭言忧心忡忡指向他的肩头,只见肩膀处包裹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渗出了点点鲜红。 副将赵磐盯着那沙盘,浓眉紧锁:“小侯爷,倘若这是敌军故意留下的诱饵,意在引我军入彀呢?” “诱饵又如何?” 谢闻铮眼神锐利:“赵磐,明日我会亲率一队精锐,由此处水路突进,做出强攻冥水之势。而你……”他不顾伤势,再次举起手臂,指向云苍山:“带领主力,按原路线,从隐蔽山道押运粮草,力求尽快抵达冥水,与前锋回合。” 赵磐一怔:“调虎离山……小侯爷是要以己身为饵?” 捻青梅 第40节 谢闻铮缓缓颔首。 “此计太过凶险,您带少量人马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林昭言有些震惊,厉声劝阻。 “打不过,莫非还跑不过么?”谢闻铮挑眉,神色带上了少年独有的不羁:“我们的首要目的,是驰援前锋。赵磐,你一定要记住,你的任务是运粮,不是杀敌。而我,则是吸引敌军主力,尽量拖延时间。” 赵磐面色凝重,沉默良久,终是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 == 是夜,明月高悬,谢闻铮立于墨河旁,看着水波浮动间,月光盈盈,一时失神。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取出一封被精心装裱的文书,就着清冷的月光,默读着上面的字迹。此时,他的神色不似白日那般锋利,反倒掠过几丝柔软,手上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珍视异常。 “小侯爷,在看什么?”林昭言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自身后而来。 谢闻铮一惊,迅速将文书塞回怀中,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一封家书。” “哦?封皮好像是红色的?”林昭言眼尖地探头。 “我就喜欢用红纸写信,不行吗?”谢闻铮梗着脖子反驳,语气略显生硬。 “行行行,当然可以。”林昭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感慨道:“对月看家书,小侯爷,是在思念谁吧。” “思念……”谢闻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也仰头,看向孤寂高悬的明月。 “也许是吧,明日渡河,生死难料,我今日,突然很想见她。” 他心头涌起一阵怅惘:若就此战死,再也见不到那张清冷的容颜,再也听不到她无奈地唤他的名字……他突然觉得,心中的遗憾,死也难消。 “别说不吉利的话。”林昭言看向他,语气郑重:“小侯爷,我相信你,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林昭言就一定能把你活着救回来!” 第44章 宸京, 秋风萧瑟,落叶飞旋。 “走走走,这里不欢迎你们!”一家官员的府邸前, 仆役满脸嫌恶,几乎是推搡着将人赶下石阶,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琼儿扶住江浸月, 眼圈泛红:“小姐受委屈了, 这些人, 惯会拜高踩低, 往日巴结都来不及!” 江浸月稳住身形,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眼神也是看破一切的通透:“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能试探到消息足矣。” 这样说着,她低头,在手札上又写下几笔:“抓紧时间,去拜访下一家吧。” 熟料, 主仆二人刚走出几步,便被街上看热闹的人认出。 “咦?那是不是江家小姐?” “江家?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江家!” “吃着朝廷的俸禄,干着吃里扒外的勾当,再有才华又如何,我呸!” 人群越聚越拢, 污言秽语如同细密的针尖刺来, 江浸月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只想快步离开。 忽地,不知是谁从人群中抛出一颗石子,朝着她的面门砸来。 “小姐当心!”琼儿惊呼一声, 却已来不及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挡在她面前,佩剑挥出,将那石子击飞数尺之外。 “放肆!”少年声如寒冰,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光天化日,聚众辱骂官眷,寻衅滋事,是想去巡城司的大牢蹲蹲吗?” 在此震慑之下,人群瞬间散去,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那少年这时转过身来,拱手一礼:“江小姐,受惊了。” 江浸月看着眼前眉目清朗,身着巡城司劲装的少年,颇有几分眼熟:“你是……卫大人?” 卫恒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叫我卫恒就好。” 江浸月颔首,对着他施以回礼:“多谢你出手解围。” “江小姐不必客气。”卫恒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小侯爷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在下护小姐周全。” “他……”江浸月心头一涩,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是化为一声低叹。 卫恒见她如此,犹豫片刻,问道:“江小姐,听闻你近日在宸京多方查探,有什么,是在下可以帮到你的么?” 闻言,江浸月抬眸,神色复杂:“卫恒,谢闻铮传回密报的事,你,可知晓?” 卫恒略一思索,答道:“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不过三日前清晨,我在城中巡逻之时,在城门处看到驿使疾驰入门,直奔皇宫。” “三日前?”江浸月如遭雷击,竟有些站不稳。 “江小姐,你怎么了?”卫恒不明所以,想伸手去扶,却又碍于男女大防,手僵在了半空。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着卫恒深深行了一礼:“谢谢你,你的消息,于我而言非常重要,只是……” 她抬起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如今相府深陷泥潭,你不必再插手,平白趟这趟浑水。” 说罢,她不再多言,拉着琼儿,却是转了个方向。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里?”琼儿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江浸月的步伐。 “回府!” == 一回到相府,江浸月额角还挂着细汗,来不及更换衣物,便径直走入江知云的书房。 她在案上铺上宣纸,咬牙,用力研磨,似是要将心中的不安与愤懑,都磨进那浓稠的墨汁中。 “月儿,你这是怎么了?”短短数日,江母鬓间多了许多白发,声音也带着沙哑,她走上前,看见江浸月执笔的手,不停地颤抖。 “母亲,月儿本想,将可能牵涉的官员一一拜访,逐个试探……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关于宸京有奸细的密报,是三日前才送到的。”她笔尖悬停,猛然抬头,声音发颤。 “三日……那又怎样?”江母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浸月苦笑一声:“可是父亲已经被扣押了整整七天,这就说明,通敌的罪名,或许根本只是个借口,父亲此番遭难,根源只怕还是修编的史书中!” 江母骇然,后退一步,有些无措:“可是,那些手稿书籍,早就被禁军搜罗一空了啊。” 江浸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父亲昔日伏案疾书的模样,以及他手中书卷上,那一段段,一字字,清晰浮现在眼前。 片刻后,她睁开眼,语气坚决道:“父亲的书稿,我已翻阅过多次,现在,我要把它们尽可能地默下来,细究之下,或许可以找到祸端的根由。” “这或许也是……唯一能救父亲的办法。” “那么多内容,你要默下?”江母感到不可置信。 江浸月重重地点了点头:“所以,恳请母亲,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女儿。” 接着,她又想起了什么,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还有,府中的下人,能遣散的,都尽早安排吧。陛下若下定决心,这一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 江母看着她单薄却又扛起一切重担的身影,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红着眼眶答应。 == 南溟,墨河下游,残阳如血,将浑浊的河水和凌乱的尸骸,染上一层暗红。 敌军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袭来。谢闻铮带领精锐,且战且退,被逼入河岸旁的密林之中。眼见着敌军聚拢,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箭矢如雨般袭来,势必要将他们合围击杀。 谢闻铮挥舞长剑,格开箭矢,肩头的旧伤再次崩裂,在盔甲上渗出大片血红。 “这样下去不行,会全军覆没!”谢闻铮眸光一厉,扫过敌军中心,排兵布阵的主帅,心中有了决断:“擒贼先擒王,掩护我!” 话音未落,他足下发力,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从掩护的树丛中窜出,身形几个起落,直奔敌军主帅所在! “保护将军!”敌军响起一片惊呼。瞬间,几十张弓调转方向,数支利箭飞射而来,直取他周身要害。 谢闻铮身在长空,提剑击落大半,眼见着已到主帅跟前,剑锋一转,直击对方命门。 “噗!”一声闷响,一支箭矢狠狠钉入了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裁云剑寒光乍现,精准无误地洞穿了对方的胸膛。 “杀啊,杀出去!”一片混乱中,剧痛袭来,恍惚之中,一个清晰的身影却浮现在脑海之中。 “谢闻铮大傻子。”她总是这样,又恼怒又无奈,连名带姓地叫他。 “大傻子谢闻铮。”不知怎的,他仿佛看见江浸月,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双眸中,涌出滚滚热泪。 呵……他好像从没见过江浸月,真正哭出来的样子。不知道,如果这次他真的死了,江浸月会不会为此,哭上一场呢? “不要死!我……在等你。”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见江浸月用尽全力呼喊出声,莫名揪住了他逐渐涣散的心神,竟比那穿心一箭,更让人感到心痛。 …… 不知陷进黑暗中多久,意识才在一阵阵剧痛中,艰难地回归。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看到的,便是林昭言那张布满焦灼的脸。 “小侯爷!我的老祖宗,你可算醒了!”林昭言见他睁眼,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没死?”谢闻铮有些茫然,下意识地问道。 “当然没死!”林昭言走上前,眼中布满血丝:“你知道当时有多凶险吗?那支箭,就差一点点,就直接射穿你的心脏了,若不是,若不是有这玩意儿挡了一下,卸去了大半部分力道,箭镞再深一寸,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他说着,将一物拿到谢闻铮面前,晃动了几下。 谢闻铮定神一看,正是那封红色封皮的婚书,上面被深深穿了个窟窿,周围浸染着斑驳的血迹。 !!! 他心中一惊,竟顾不得伤势就要伸手去抢:“还给我!” “给你给你,没人和你抢。”林昭言连忙把婚书塞到他手中,顺便按住了他起身的动作:“救醒你很不容易,不要枉费我一番心血。” 而谢闻铮,翻开那已经破损的婚书,极其小心地展开,当目光触及内页时,他的心猛地一抽:只见“江浸月”的名字处,生生被箭矢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摩挲着上面的痕迹,伤重虚弱的脸上,满是心疼与懊恼:“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小侯爷,你还顾着可惜这个?你可是差点性命不保啊!”林昭言恨不得打开他的脑子治一治,咬牙切齿道。 “你懂个屁。”谢闻铮难得说了句粗话,他将婚书重新折好,放在枕下:“我可是要带着它,回去娶媳妇的,不行不行……等回了宸京,我得找人把它重新修复好。” “……”林昭言真的很无语,他想起某人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反驳“迷恋倒不至于”,为爱成痴成狂,这才是神仙都治不了的病。 “对了,我昏迷了几日,赵磐那边,情况如何?”谢闻铮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提起正事。 “足足昏迷了三日,不过你放心,已收到斥候传信,他们顺利抵达了冥水部的地界,此时已快马加鞭,赶往瀛洲。”林昭言疲惫的眼眸中闪过振奋的光彩。 捻青梅 第41节 “是么,那我也得带人,尽快跟上才是。毕竟……”谢闻铮的双手攥紧成拳。 “进入冥水部,在别人的地盘上,更是步步凶险。” 但他不能出事,他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 ----------------------- 作者有话说:江江和小谢,哪怕分别,两个人之间的行为也会存在羁绊,互相影响。 第45章 宸京, 相府。 日升月落,昼夜更迭。书房窗户上映照出的那抹剪影,却是凝固了一般。 桌案上, 烛泪堆叠。执笔的手早已控制不住地颤抖,每落下一字,腕间的旧伤便传来钻心的疼痛。视线开始模糊, 墨迹在眼前晕开:到最后,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 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身体, 脸颊抵着冰冷的案面,勉强维持着书写的姿势。 “月儿啊, 别写了,别写了。”房门被猛地推开,刺目的天光涌入,江浸月下意识眯起眼。 江母快步走进,看着女儿形销骨立, 几乎油尽灯枯的模样,顿觉心如刀绞,上前想要将她扶起、 “不,我一定要找到答案……一定要,救父亲。”江浸月的手死死扣住桌案边缘, 倔强得不肯松开。 “月儿!”江母发出一声悲鸣, 泪水瞬间决堤:“没用了,已经没用了啊!” 闻言, 江浸月身体一震,她猛地抬起头,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什么意思?” 江母浑身颤抖, 语不成声:“宫中……宫中刚传来消息,你父亲已于昨日,在牢中自尽……以死……明志。” “啪嗒!”那支承载了许多的望舒毫笔,自她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地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江浸月踉跄地站了起来,疯狂地摇头:“父亲不是轻易服输的人,怎么可能自尽!” 她嘶哑地喊着,径直往门外冲去:“我现在就入宫去问个明白!” 然而,在她冲出房门的刹那,身体便僵在了原地,只觉浑身血液冻结。 只见庭院之中,一副冰冷的黑漆棺椁,正静静停放。几名宫人神色冷漠地立于一旁,为首者上前几步,递来一方染血的素绢:“江小姐对吧?这是江相死前所留血书,陛下宽仁,容许尔等观览后,再行收回。” 江浸月接过素绢,一个趔趄,倚靠着那冰冷的棺木,才勉强没有跌倒在地。 她颤抖着展开,熟悉的字迹用鲜血写就,显得刺目而绝望: “臣本南溟布衣,蒙陛下殊遇,常思捐躯以报。今遭构陷,通敌之罪实有冤屈,然臣确有失察之过:身为南溟旧民,每议边事,不免存故土之思,虽怀赤诚,终负圣托。今以死明志,非为自辩,实为谢君。血溅乌纱,可证臣心皎皎。望陛下念臣微劳,赦臣妻女。” “父罪当诛,死得其所,惟愿吾儿,莫问前尘,但守本心。” 看到最后一句留给自己的话,泪水滚滚落下,与那干涸的血迹混在一处。 泪眼婆娑中,江浸月回想起父亲离开的那一天,那不同寻常的叮嘱: “月儿,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月儿,照顾好你的母亲。”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此一去,便是踏上一条不归路。 一股深彻骨髓的厌恶与自毁情绪,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她感到呼吸困难,恍然自语:“父亲,女儿没用……女儿真的好没用。” 耳边似乎又响起父亲那温和的叹息:“月儿,听话吧。” == 是夜,冷风卷动白幡,发出呜咽的声响,一片死寂哀戚。 正厅已被布置成灵堂,棺椁摆放正中,白烛燃烧。江浸月一身缟素,跪在灵前,怔怔盯着面前的火盆,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这几日呕心沥血写出的手稿,一张张,投入火焰。 纸张卷曲,焦黑,最终化为飞旋的灰烬。 “小姐。”琼儿悄然上前,声音哽咽道:“夫人悲痛过度。方才昏厥过去,已请大夫瞧过,服了汤药歇下了。” 她看着江浸月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忍不住道:“小姐,您可千万要撑住,今夜先让奴婢守着吧。” “琼儿。”江浸月声音沙哑,目光依旧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去我房里,把那封婚书取来吧。” 琼儿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照做。 尘封多日的大红婚书,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她打开,最后再看了一遍,然后双手用力,从正中将其撕开。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仿佛同时在心脏上撕开一道口子,剧痛让她浑身一颤。 “小姐,你这是……” “果然,有些缘分,是强求不来的。”她声音平静,眼中,却有着化不开的悲伤,一抬手,将撕成两半的婚书,投进了火盆。 炽烈的火焰猛地蹿起,瞬间吞噬了那片红色。 “此后,宸京城中,再也没有江相千金,与靖阳侯府,也再无瓜葛。”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声音轻的仿佛叹息。 她就这样一步步,一点点,想要斩断与过往的所有联结。 “琼儿。”听到耳边的啜泣声,江浸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她。 “如今相府已是这般光景,你也趁早离开吧。” 闻言,琼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我不走。琼儿自小孤苦,全靠相府收留,如今府上遭难,琼儿岂能忘恩负义?求小姐不要赶我走!” 她说着,竟俯身就要磕头,江浸月连忙揽住她的动作,握紧她的手:“傻丫头……” 琼儿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琼儿不怕吃苦,不怕受罪,只怕不能陪着小姐!在琼儿心中,小姐就是唯一的亲人了。” 听着这番话,江浸月再也抑制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秋风萧瑟,火光幽微,更显夜色凄凉。 == 曾经宾客盈门的丞相府,如今门可罗雀,主人新丧,也鲜少有人来吊唁。 江浸月静静守在灵堂中,身形单薄,宛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江浸月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陈伯。” 她认出这是靖阳侯府的管家,起身行礼,双腿因久跪而麻木,身形微晃,却仍努力维持着仪态:“陈伯放心,我已呈书陛下,解除了两家的婚约。江家之事,不会牵连到侯府。” “哎!”陈伯心头一紧,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江小姐误会了,老奴今日前来,只想代侯爷来上一炷香,送江相大人最后一程。”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牌位深深三拜,将香插进香炉。 青烟缭绕间,他凝望牌位片刻,方才转过身来:江小姐节哀,相府遭难,侯府绝不会坐视不理,若有需要帮助之处,但说无妨。”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诚恳,心头微动,终是开口:“多谢陈伯,浸月,确有一事相求。” “小姐请讲。” “我的婢女琼儿,是个孤女,此番江家遭难,她无处可去。浸月恳求侯府,可否代为收留,给她一个安身之所?此番恩德,浸月没齿难忘!”江浸月说着,竟是要屈膝行礼。 “小姐不可!”陈伯连忙扶住她,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没料到她所求竟还是为了身边人:“此事容易,侯府定会妥善安置琼儿姑娘。” 琼儿这时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小姐,我不要,我陪着你!”她一把抓住江浸月的手臂,泪如雨下。 “琼儿,听话。”江浸月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江家,恐怕无法留在宸京了,我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看着宸京的风云变幻。或许,将来某一天,我能彻底洗刷冤屈之时,你在这里,能成为我的眼睛,我的助力……明白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住了琼儿的手。 琼儿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咬了咬嘴唇,终是点点头,哽咽道:“好,琼儿明白,琼儿……听话。” == 房内,烛火摇曳,江浸月走到床榻前,小心扶着江母坐起,一勺一勺,将汤药喂入她口中。 江母勉强咽下,随即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人,都走了吧?”她气息微弱地问道。 江浸月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将药碗搁在窗边的案几上,声音低哑:“只是女儿无用,可以为其他人谋出路,却救不了父亲,护不住母亲,也……保不住自己。”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江母抬手,轻轻抚过她微乱的鬓发:“想当年,我们一家三口,从南溟来到宸京,无依无靠,不也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她轻喘一声,目光落到江浸月脸上,语带恳切:“我们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受过,只要人还在,没什么过不去的。但这次,月儿,你一定要听父亲的话,把前尘旧事都忘了,否则……” 未尽之语里,满是担忧与恐惧。 “女儿知道,母亲你也要振作,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江浸月苦涩地应声,然而衣袖之下的手,却悄悄攥紧。 ----------------------- 作者有话说:回收文案关键剧情:撕婚书 第46章 晨光熹微, 薄雾未散,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口。 明珩踏进府中,不禁微微蹙眉。 庭院落叶堆积, 廊下空无一人,唯有正厅中传来纸钱燃烧的声响。 这才短短几日,相府竟萧条至此? 他心中一惊, 循声走去, 只见素幔低垂的灵堂中, 江浸月独自跪在灵前, 素衣胜雪,更衬得面色苍白。 “江浸月, 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明珩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江浸月缓缓抬眼,眼眶泛红,眸中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世子若是来看笑话的,看够就可以走了,莫要扰了亡者清净。” 她的眼神和话语刺得他心中一窒, 明珩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拖拽着站起:“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这般嘴硬不留情?” “放开我!”江浸月试图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他冷声提醒:“世子请自重!” “自重?” 明珩冷笑一, 欺身上前,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莫非你还指望谢闻铮回来护着你?江浸月, 你醒醒吧,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不必你跪地相求, 只要点个头,我即刻入宫,请陛下将你赐给我。” “不要侮辱人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和兖王府扯上半点关系。”江浸月别过脸,避开他灼热的呼吸,眼中满是厌恶。 明珩眼底怒意翻涌,他最恨江浸月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落魄至此,却仍将自己视作尘土。 捻青梅 第42节 傲骨铮铮是么?那他偏要折断! 手上猛地用力,将她拽到身前,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人焚烧殆尽。 江浸月察觉到不对劲,声音发颤:“明珩,你发什么疯?”她伸出左手,刚触碰到发簪,却被他迅速按住。 “你以为我会像那个傻子一样?”他低声一笑,语气近乎魔怔。 “江浸月,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喜欢就要毁掉吗?”江浸月只感觉一阵被毒蛇缠上般的阴冷。 “不是毁掉,是……花开堪折直须折。”明珩按住她的身体,指尖抚上她苍白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拖住明珩的后颈,将他一把拉开。 “放肆!”素来温润的裴修意,满眼怒火,将江浸月护在身后:“江相虽逝,我还活着,你再动一下她试试?” 明珩撞上梁柱,忍住脊背传来的疼痛,对着他,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朝中新贵裴大人啊,怎么?踩着自己老师上位,官运亨通,如今倒想着要保护师妹了?” 听了这番话,裴修意额头青筋直跳:“休要胡言乱语,你今日胆敢欺辱相府家眷,我定要在御前参你一本!” 明珩却不为所动,反倒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请便,若不怕坏了江小姐的声誉,你尽管去告。” “你!”裴修意气得眼尾发红,攥紧双拳。 明珩抬眸,眼神直接掠过他,投向江浸月,忽而敛去了戾气,意味深长道:“方才一时鲁莽,唐突江小姐了。但在下所言,句句真心,还请江小姐,思虑斟酌。” 待明珩离开,裴修意急忙转身:“师妹可有受伤?” 江浸月扯了扯衣袖,遮住腕间红痕,神色疏离道:“无碍,多谢师兄解围。” “都怪我来得太迟,近日朝务缠身,未有及时来吊唁……”裴修意垂眸,语气满是歉疚。 江浸月却是抬头看着他,目光清凌如寒泉:“师兄,父亲故去后,丞相之位,可是由你接任?” 闻言,裴修意瞳孔皱缩,有些焦急地解释:“师妹莫要听信明珩挑唆,我绝无取代之意。” “师兄多虑了,若是由你继承衣钵,父亲泉下有知,想必也会,甚感欣慰。” 裴修意神色稍缓,似是松了口气,郑重道:“师妹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定会竭力护你和师母周全。” “师兄当真护得住么?”江浸月轻哼一声,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在世人眼中,以死明志和畏罪自戕并无分别,陛下,当真会放过江家?” 她看向灵位,眼神通透:“怕是过了七日,待父亲下葬,便会着手清算了。” “师妹!”裴修意感到一阵心惊:“我必会在朝上力谏,请陛下宽赦。” “不必劳烦师兄。” 江浸月直起身,取下腰间的龙纹令牌:“我会亲自入宫,面圣陈情。” 语气坚决,掷地有声。 == 暮色四合,御书房内并未掌灯,唯有残阳余晖穿透窗棂,投下一片微光。 宸帝独坐于案前,半张脸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江浸月稳步上前,这一次,她的眼中再无先前的惶恐与敬畏,只余勘破一切的淡然。 “臣女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坐吧。”宸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宫人退下,房门缓缓合拢。 静默片刻,宸帝开口,声音低沉:“江浸月,你应当对朕……很失望吧?” 江浸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父亲留下的血书,臣女已细阅,深知陛下难处,今日面圣,只为尽残存之力,为陛下分忧。” 说罢,她从衣袖中取出一叠信笺,双手呈上。 “这是?”宸帝眸光微动。 “臣女近日追寻松烟墨的线索,并结合兵部相关官员名录,私下查访,得到了一些线索。只可惜能力微薄,只能触及皮毛,难溯根源。” 她抬起头,眼眸亮得惊人,一片赤诚:“陛下,江家可以为局势牺牲,但求陛下能早日找到真正的祸国之源,助前线大军一臂之力,若如此,江家上下,死而无憾。” 闻言,宸帝神色一肃,郑重地接过那叠信笺,沉默片刻,声音带上几分沉痛:“江家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可惜了江相,肱骨重臣……”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酸楚,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女今日前来,第二件事,是想请问陛下,欲如何处置江家?” 宸帝一时语塞,眼神晦暗不明。 江浸月淡淡开口:“按月玄律,通敌叛国,当满门抄斩。” “江相并未通敌,朕也不会如此对待忠良之后!”宸帝断然道。 “可,若以渎职论处,下场亦是……全家流放。”江浸月冷静地接续,仿佛在陈述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江家昔日在朝,树敌颇多,留在宸京,恐难存活,发配南溟,战火纷飞,亦非善地。如此看来,唯有北上一路了。” 宸帝不自觉地握紧双拳,良久,长叹一声:“江浸月,你总是这般聪慧,只是北地苦寒,你……”语气带上几分不忍。 “陛下。” 江浸月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事已至此,江家深知覆水难收,只求陛下一件事。” “讲。” “流放之路,艰险漫长,恳请陛下,派遣可信之人押送。若臣女侥幸不死,能活着抵达北地,愿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探查边情,以赎父罪!” 字字珠玑,声声泣血,宸帝心神一震,目光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昏暗的光线下,江浸月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是决绝又坚定,仿佛一把利剑。 最终,他抬手,执起案上的紫砂壶,竟是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至江浸月面前。 “喝杯茶吧,说了这许多,嗓子都哑了。”他的声音温和了下来。 见江浸月并未立即动作,仍在等待答案,宸帝补充道:“你的请求,朕,准了。” 听了这话,江浸月的身体微微一松,她颔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水温润,唇齿间弥漫着异样的苦涩,径直蔓延至心口。 == 走出宫门时,天色愈沉,只余天边一抹灰白。 江浸月抬起头,感受夜风吹过脸颊,一片冰凉。 一些尘封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 漫天风雪,刺骨的寒冷,她蜷缩在驿站的屋檐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突然,无穷无尽的白色中,闯入一道俊朗的身影:“小妹妹,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少年声音清朗,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 “我,我的腿冻僵了,动不了,呜呜……”她忍不住呜咽。 “没事,我背你。对了,这个你也拿着,捂一会儿就暖和了。”少年将一枚触手生温的玉璧,塞进她掌心。 “殿下金尊玉贵,怎可……”旁边的随从出声劝阻。 “少废话,这小丫头轻飘飘的,不碍事。你们,再去找找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活人。”少年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厉色。 伏在他的肩头,江浸月感到心中一暖,她忍不住哭,又怕泪水弄脏了他的衣裳,局促地擦了擦眼角:“大哥哥,谢谢你,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少年闻言,轻声笑了笑:“是吗?好啊,那我在宸京等着你来报恩。”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你呢?”她有些苦恼,宸京对她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小妹妹,记住,我叫明宸。是月玄国的太子,未来的国君。” ----------------------- 作者有话说:触发文案关键剧情:流放 不知道大家看到这里会是什么感受,存稿到这一段时,真的好伤心,特别是最后揭晓这段回忆。 江江一家本该在那场灾难和战乱中死去,因明宸太子相救而活下来,所以他们一家人,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君恩来到宸京。虽然是文臣,但种种行事作为,都更像一个执剑的武将,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后路考虑,真正做到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虽然随着江江长大,渐渐开始害怕,开始思考如今的宸帝,是否还值得他们如此,但是她阻止不了自己的父亲。 小谢雪地救江江那段回忆也是真实的,只是分先后,真正陪江江活着走出去,走下去的,是小谢。(这段会专门写个番外盘一盘) 第47章 冥水部, 云台山脉,连绵起伏,层峦叠嶂。 山脚下, 一处简陋的茶肆中,正歇着一行人马,他们衣着朴素, 甚至有些磨损破洞, 但身姿挺拔, 气质不似寻常百姓。 “哟, 贵客们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小厮麻利地为他们端上茶和吃食, 热情搭话。 为首的少年端起茶碗,仰头饮尽,一副渴极了的模样,感慨道:“哎,我们是结队从北边逃难来的, 这一路烽火连天,真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找个喘口气的地儿。” “是啊是啊。”另一名少年抚住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北边啊……”小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那几位还是赶紧往南走吧, 咱这儿, 眼看也不太平咯。” “哦?这话怎么说?”少年微微挑眉,放下茶碗。 小厮左右张望一下, 凑近了些:“瞧见没,就这座云台山,有一支月玄国的大军, 不知啥时候钻了进去,快半月了都没动静,现在这山前山后,被围得跟铁桶似得,指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 “当真如此凶险?”少年面露惊疑:“那你怎么还敢在此摆摊?” 小厮挠了挠头:“一来嘛,最近逃难路过的人多,给个地方歇脚喝水,也算功德。二来嘛……” 他狡黠一笑,搓了搓手指:“富贵险中求嘛,就比如几位贵客刚刚喝的这壶青柑茶,得要三百文,看几位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付得起的?” 少年笑了笑,并未还价,直接掏出一贯钱放在桌案上:“就冲你这兵荒马乱还敢做生意的胆量,值这个价,你再去沏一壶来吧!” “得嘞,不过几位还是早些动身,说不准啊,我这摊子一会儿都被掀咯。”小厮收了钱,眉开眼笑,转身忙活去了。 待小厮走开,林昭言压低声音:“小侯爷,有些奇怪,这冥水部的人,对战事似乎并不紧张,对我们这‘北边来的’也毫无戒心。” 谢闻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旗帜,低声道:“冥水部本就是月玄国旧土,俯首称臣多年,对这里的平民百姓而言,谁掌权或许并不重要,安稳度日才是关键。” 接着,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凝重:“不过,赵磐带兵在此潜伏多日,也未能寻得机会把粮车运进去。想来,冥水部就是打算把前锋将士们,活活困死在山谷之中。” 林昭言眉头紧锁:“就算我们赶到,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想突破这重重包围,实在是……力量悬殊。” “单边强攻,实为下策,里应外合,却未尝不可。”谢闻铮放下茶碗,目光犀利起来。 “可,这铜墙铁壁,要想传递信号,谈何容易?我们现在乔装成百姓,稍有异动,就会打草惊蛇。” 闻言,谢闻铮抬头,望向那苍茫山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捻青梅 第43节 记忆回到年纪尚轻时的某个午后,江浸月将一本厚重的《山河舆志》放到他面前。 “这本书,认真看,下个月考你。”她语气轻飘飘的。 “这么厚!”他随手拿来一翻,眉头紧皱:“纸上写的山河湖海有什么好看的,感兴趣就自己亲眼去游玩呗。” 而她只是抬起眼帘,眸光沉静:“行军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皆要考虑周全,一念之失,便是满盘皆输,一隅不识,就可能困死重围,你若是以后有建功立业的想法,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刀剑,需得将这山川河流,装进心里。” 思绪回笼,他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索性,闹出些大动静来,让他们不仅警觉,还不得不有所动作。” 见几人疑惑不解,他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冥水部,地界狭长,城池村落,皆被这片山脉串联而起。他们倚仗山林险峻,将前锋困于林中,可近几日,连续晴朗,草木暴晒,恰好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小侯爷的意思是……”林昭言似乎捕捉到什么。 “山火。”谢闻铮吐出这两个字,冷静分析道:“一旦火起,若不及时控制,火势可能蔓延数座城池,这是冥水部无法承受的。若分兵救火,其阵型必然会出现缺口,而这火光与浓烟,对于前锋大军而言,本就是最醒目的信号。” 再抬眸,他的眼中,已是势在必得的锋芒:“以此为契机,方可,打破僵局。” == 是夜,风向悄然转变,一股烈焰顺风蔓延,很快,便照红了天际。 “起火啦,快打水,救火!”惊呼声,奔跑声,号令声交织在一起,原本齐整严密的包围阵营,因这突如其来的山火,陷入了焦灼。 谢闻铮率领精锐,潜伏在密林边缘,紧紧盯着敌军的动向。终于,眼见着部分军士被调离救火,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终于露出了几丝破绽。 “就是现在!”谢闻铮眸光一厉,长剑出鞘,直指敌军:“冲过去!” 数千骑兵如离弦之箭,猛然扑出,气势汹汹,冥水部驻守士兵被打得措手不及,围堵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拦住他们!”冥水部将领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大喝。 冥水部的士兵依照指令,迅速结阵,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收越紧。原本锐利的冲锋势头,被数倍于己的敌军拖住,压制,情况急转直下。 谢闻铮咬牙,动作因力竭而渐渐迟缓,人群中,只见敌军首领举刀冲来:“竟敢放火烧山,今日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千钧一发之际—— “咻!”一直箭矢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人的胸膛。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落马。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箭雨从山谷方向倾泻而来,硬生生将敌军逼退数丈。 谢闻铮猛地回头,只见火光映照下,靖阳侯谢擎坐于战马之上,手持长弓,他面容有些憔悴,身上缠绕着绷带渗出暗红,但身形依然挺拔如松,举手拉弓,稳如磐石。 血液,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谢闻铮大喊:“父亲!” 谢擎听到这声呼喊,眼神猛地一震,但又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大喝一声:“臭小子,走,我们一起杀出去!” == 空雾山,冷风萧瑟,一处偏僻的平地上,新立了一座孤坟。 江浸月一身孝服,跪在坟前,伸手,抚过那无字的碑面:“父亲,还请原谅女儿不孝。您如今背负污名而去,女儿唯恐有好事之徒寻来,扰了您的清净,故而未敢刻字。往后远离宸京,也只能托人,代为洒扫祭拜。” 她顿了顿,哽咽道:“还有,您让我忘记前尘,女儿明白,却难以……做到。父亲为了保全女儿,甘愿一死,女儿亦想,燃烧此身,为您昭雪沉冤。” 这样说着,她讲一叠黄纸投入火盆中,火焰翻腾而起,映得眼中一片炽热:“只可惜,如今力量微薄,前路漫漫,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但请父亲相信,女儿一定会回来,亲手,为您刻上名讳。” 说罢,江浸月俯身叩首,再抬头时,眸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起身后,她不再回头,径直走向不远处默默等候的江母:“母亲,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江母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山风卷起火盆中的灰烬,漂浮而起,又缓缓落下。 == 丞相府,如今已是仆从散尽,庭院空荡,手持兵刃的禁军鱼贯而入,气势汹汹,翻箱倒柜。 然而一番折腾下来,收获却寥寥。厅堂简朴,书房半空,寝居内仅有寻常旧物。 江浸月站在庭院中,静静看着这一切,声音平静:“相府清寒,父亲的书卷典籍,除了被你们收走的那些,剩下的,我已尽数焚烧,还有什么要找的吗?” 禁军统领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语气冷肃:“府内财物已登记造册,如今,只差江小姐和江夫人了。”说着目光扫过她们周身。 闻言,江浸月神色未变,淡然道:“确有两件遗漏之物。” 众目睽睽之下,她从衣袖中取出两件东西,双手呈递到禁军统领的面前,一件是明黄色的龙纹令牌,凛然生威;另一件,则是望舒御笔,清辉流转。 “此二物乃陛下亲赐,非相府之财,乃天子之恩,还请大人代为交还,也算全了始终。” 统领瞳孔一缩,眼神褪去了公事公办的冷漠,立刻躬身,双手过头,极其恭敬地接过这两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几分:“江小姐,江夫人,请吧。” 府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封条交叉,隔绝了一切。 走下台阶时,一道身影匆匆而来,拦在了队伍面前,却是裴修意。 他对着禁军统领一拱手,低声道:“烦请行个方便。” 待对方颔首,他便转向江浸月,语气焦急:“师妹,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北地苦寒,你们母女二人如何能受得住?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可不可以,让我保护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衣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这是你中秋那日看中的,我本想等你及笄之时相赠。” 江浸月抬眼看他,眸中一片清明:“师兄此言差矣,身在宸京,为人鱼肉,远去北地,绝处未必没有生机。倒是师兄,前途正好,实在不必与我这罪臣之女牵扯过甚。” 说完,她后退半步,行了个标准却又疏离的礼:“玉簪,师兄还是留给有缘人吧,望,日后珍重。” 裴修意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远去。手中不自觉地用力,掌心被簪尖刺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到尘土之中。 ----------------------- 作者有话说:不太会描写战场,所以只在关键节点写一写 江江真的有让小谢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这一点随着小谢的成长,也会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 对江江的感情也会从年少时的悸动 逐渐加深,刻苦铭心 第48章 刑部大狱,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江浸月身着一袭灰色囚服,静坐在草席之上, 更显得身形清癯单薄。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 “阿月, 阿月!”陆芷瑶一看见她便有些失控, 径直扑到牢门前, 泪水瞬间涌出。 “多谢官爷行方便。”孟昭紧随其后, 迅速将一锭银子塞入引路的狱卒手中,压低声音道:“能否让我们单独说上几句?” 那狱卒掂了掂手中的银子, 摆摆手:“这可是要犯,你们快些点。”说罢,便退到远处的通道口,背过身去。 “芷瑶?”江浸月站起身,走到牢门边:“你怎么来了, 还……穿成这副模样?” 只见陆芷瑶发髻随意扎起,有些散乱,身上穿的也是丫鬟的服饰,她抽泣着:“相府出事后,我父亲便把我关在府中。今日, 是偷溜出来的……不说这些了, 阿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我都不信, 陛下他怎么可以!”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随之提高。江浸月连忙伸手,制止了她的话语:“月满则亏, 水满则溢,荣辱兴衰,本就无常,你不必为我担忧。” “我怎么能不担心?”陆芷瑶有些激动地抓住木栏:“你平时吹阵风都可能病一场,去往凛川那等苦寒之地,分明就是要你的命啊!不行,我去求求父亲,或者,直接跑去宫门求陛下……” 江浸月摇摇头,轻叹一声:“芷瑶,别做傻事,事已至此,尘埃落定,我决不能再牵连旁人。” “呜呜呜,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沦落至此……”陆芷瑶埋头啜泣,听得人心中一紧。 孟昭看向江浸月,眼中满是复杂,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沿途我们会派人打点,尽力让你们,少受些苦。另外,我会加急传信去往南溟,将京中变故告知老大,只是……路途遥远,烽火连天,不知何时才能有回应。” “告诉他?”闻言,江浸月睫毛轻颤,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不必了,婚约既废,江家与靖阳侯府,早已,陌路殊途。” 孟昭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他如果得知这边的情况,怕是……会疯掉的。” “那便,更不要让他知晓了。”江浸月垂下眼眸,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心酸:“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这时,通道口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催促声:“好了没有,快点!一会儿来人了!” 陆芷瑶的抓着木栏的手扣得更紧:“阿月,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 江浸月伸出手,穿过栅栏的见习,轻轻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语气温和:“山水有相逢,或许,将来还有再见之期,你们,要好好保重自己。” 孟昭点点头,轻轻握住陆芷瑶的手,将她稍稍拉开:“我会照顾好芷瑶的。” “那么,我便也放心了。”江浸月看着他们,努力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挥了挥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昏暗中,江浸月放下手,眼中泛起一阵热意。 突然,角落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江浸月强忍住翻涌的情绪,走了过去,小心地为母亲拍背顺气。 “很快,便要上路了吧。”江母满脸疲惫,声音嘶哑。 “嗯。”江浸月低声应着,扶江母靠好,再坐回到角落,一抬头,只见高窗之外,依稀可见一方夜空,以及清冷的月色。 “说起来,快到中秋了呢。”她小心捂住心口处,那藏在囚服夹层的玉璧,感受到传来的热意,不禁想起了那一年,中秋月圆,烟花盛放。 怔然间,眸中微润,她喃喃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 与此同时,冥水部。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下,笼罩着整个月玄国的军营。 靖阳侯谢擎,立于中军帐外,看着谢闻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安置伤员,搬卸粮草,分派饭食,虽然面带倦色,但动作干练,已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质。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感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苦战的沉重。 然而,这股暖意尚未持续多久,胸口一阵憋闷,他猛地咳了几声。 “父亲?”谢闻铮立刻转身,快步上前,语带关切:“您的伤?” 谢擎摆了摆手,压下喉间的腥甜,抬头看他时,又习惯性地板起了脸:“哼,朝中是无人可用了吗?怎么派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前来支援,简直是胡闹!”语气带着斥责,但更多的是关心与担忧。 谢闻铮一听,迎上谢擎的视线,将脊背挺得更直:“父亲,孩儿是自愿请命前来的。我不想永远被您保护在羽翼之下,眼睁睁看着你在外拼杀,孩儿如今已到束发之年,也想上阵杀敌,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地!” 谢擎看着他,眼神似有烈火燃烧,不禁感到心口一热:“好,这才是我谢家儿郎!” 但紧接着,他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懊恼:“不过,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出事,你此时离京,与江家的婚约,怕是未能履行吧?” 提到此事,谢闻铮眼神一黯,算算日子,原本,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他不禁握紧双拳:“是,孩儿奉密令前来支援,未能如期完婚。” “哎!”谢擎轻叹了声:“可惜,可惜了。” “可惜么?”谢闻铮发问,像是在自省,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一股执拗:“但孩儿并不后悔这样选择,我不想让江浸月,像母亲当年那样,只能在家中日夜担忧,苦苦等候。” “你!”谢擎闻言一震,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中了心脏,心中瞬间翻起莫大的痛楚……与遗憾。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倚门望归的身影。 捻青梅 第44节 “每次听见剑鸣声,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孩子,就叫闻铮可好?”那个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女子,留下这一句话,便香消玉殒。 “父亲,我想给她选择的机会,等或不等,全凭她自己的心意。”谢闻铮抬头,眼眶有些发热。 “好,好,好。”谢擎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是小子,你要明白,打仗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他压低声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出征讨伐之时,陛下下令,若冥水部及时悔悟臣服,只稍作惩戒,以儆效尤;但若他们冥顽不灵,那便必须彻底攻下冥水,夺其兵权,废其皇室,永绝后患!” “什么?陛下向来温和,此次竟会作出如此决断!”谢闻铮瞳孔微缩,意识到战事远比想象中严峻复杂。 谢擎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声音沉肃:“如今冥水部与星移国勾结,兵力远超预期,这一仗,恐怕会旷日持久,耗费数年光阴。” 他顿了顿,分析道:“更何况,这场婚事满京瞩目,你此番秘密前来,在众人眼中,恐怕就是逃婚……江家,恐怕真的等不了你。” 谢闻铮面色一白,紧紧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后,方才抬起头:“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孩儿不后悔。” 他声音铿锵有力,目光也坚定锋利。 可是,真的不后悔吗? 夜色渐深,篝火熄灭,营中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谢闻铮独自坐在帐外,对着月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封已经破损的婚书,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被撕裂的名字,眼神柔软了下来。 “若是此生还能再见你一面。” 他对着夜空低语,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我一定把事情的缘由,所有的真心话,都说给你听。”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亮了那藏于一角的心事,他停顿片刻,终是吐出了那句话: “江浸月,我喜欢你。” 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心防,化作一声声诉说:“或许是学堂里的第一眼,或许是你的那一声斥责,或许是那张药方,那一本本批注……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刻,但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所以,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他便猛地摇了摇头。 “不……”他改了口,攥紧婚书,语气带着一股宣誓般的笃定:“算了,你若是不愿意等,等不住,也没关系的。只要我能活着回去,用尽手段,也要把你重新追回来!” 第49章 秋日和煦, 并不刺目,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江浸月穿着一身灰色囚服,手脚戴着镣铐, 却还是尽力搀扶着江母,走在流放的队伍中。随着步伐交替,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街道两旁, 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好奇、同情、鄙夷的目光交织, 交谈声不断。 “哎?那不是江相家的千金小姐?”有眼尖的人认了出来, 不可置信道。 “宸京第一才女,昔日何等风光, 如今竟流落到这般田地,真是可怜……”有人扼腕长叹。 “可怜什么?通敌叛国,没有满门抄斩已是陛下仁慈了。”有人嗤之以鼻。 “可,可江相在时,力推新政, 减免赋税,整治贪腐,咱们老百姓是实打实得了好处的啊。” “是啊,还有上次的失踪案,若不是江家小姐暗中搜集证据, 代为陈情, 不知多少穷苦人家的女儿要遭殃呢……” “哎,现在说这些, 还有什么用呢?” 好的、坏的议论声纷纷入耳,江浸月却始终神色淡然,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有种超脱世外的恬静。 == 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皇宫深处。 明鸾公主坐在窗边,翻动着江浸月抄录的书籍,字迹清秀工整,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母妃,父皇他,当真把江家流放了?”她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语气带着怀疑。 瑶妃倚靠在软榻上,悠闲地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语气冷漠:“是啊,所以鸾儿,你要记住,在你父皇心里,所有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用完了,碍事了,丢了便是,不会有什么特别。”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凤眸微扬:“怎么突然提起她?需要母妃安排,趁此机会,将她了结了吗?” 闻言,明鸾公主摇了摇头:“不必了,母妃。”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僵硬,似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江浸月那身子,在京中养着都病痛不断,去凛川那等苦寒之地,怕是生不如死,何须我们再费神?” 瑶妃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精明:“嗯,说得也是,江家已然倾覆,掀不起风浪,确实无需再生事端,徒惹猜疑。” == 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兖王府内。 明珩在庭院中,就着微凉的秋风,喝得酩酊大醉。 “为什么非要如此倔强,我不需要你低头,你只需要……点一下头就好了啊。” 浑浑噩噩间,他抱着酒壶,踉跄穿过水榭曲廊,只见溪水旁那一排柳树,柳条已染上秋色,在风中无力地飘摇着。 他伸手,折下一段柳枝,似是想起了什么,怔然念道:“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不远处,兖王妃将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罪臣之女,有什么好牵肠挂肚的?” 明嘉垂眸,声音也有些沉闷:“或许是求而不得,才念念不忘,等时日久了,自然……也就淡了。” 眼角眉梢,昔日的骄纵之气已褪去不少,反倒多了几分莫名的怅惘。 == 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御书房内。 宸帝手执黑棋,从容落于一处,瞬间截断了白子的攻势。他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裴修意,漫不经心道:“爱卿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裴修意指尖一颤,将棋子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谦卑地问道:“陛下,当真不可以,把她赐给臣么?” 见宸帝沉默,他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臣定会严加看管,绝不让她误了大局。” 宸帝轻笑一声:“爱卿,你竟然也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他将黑子随手扔进棋罐,表情倏地一冷:“你是个聪明人,莫要因一念之差,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话音如同冷水迎头浇下,裴修意脸色一白,终是垂眸颔首:“陛下恕罪,微臣,逾越了。” == 也是在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南方,冥水部前线。 谢闻铮从靖阳侯手中,接过令牌,翻身上马,目光坚毅,直指瀛洲:“进军!”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率领大军踏上征途。 眼前面对的,是凶险莫测的厮杀。心底疯狂生长的,是生根发芽的牵挂。 == 流放的队伍一路向北,踏过山川,淌过河流,天气由秋入冬,寒意日益深重,人烟,也愈发稀少。 这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去,山路被暮色吞噬,难以辨明方向。 “看来今晚,赶不到下一处驿站了!”为首的解差陆恪,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回头扫了眼疲惫不堪、瑟瑟发抖的流犯们,没好气地下令:“算咱们倒霉,今夜只能在这山上凑合一宿了!” 解差们寻了处背风的大树,七手八脚地支起一堆篝火,合围坐下。 火焰跳跃,带着些许光热。犯人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蜷缩在稍远一些的角落,努力汲取着那一点温暖。 “娘,当心些。”江浸月扶着江母,寻了处树根坐下,她紧紧捂住母亲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然而,后半夜,竟下起了雪。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雪粒,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寒气侵骨,连火堆都冷了下去,光芒愈发微弱。 江浸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她下意识看向江母,伸手试探了下额头,一片滚烫! “娘,娘!”她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守夜的陆恪被惊动,皱着眉走过来。 “陆大人,我母亲发了高热,急需诊治。”江浸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考虑其他,急声哀求道。 “诊治?”陆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去找郎中?再说了,流犯而已,生死有命,看开点吧。” 话虽如此,但陆恪还是转过身,用力拨弄起火堆,试图让火重新旺起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母亲,母亲。”江浸月背过身,将心口的暖玉取出,悄悄塞进江母手中,然后将她紧紧抱住,用身躯为她抵挡风寒:“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闭目思索,飞速搜寻起脑海中的记忆。 == 天光渐亮,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陆恪揉了揉惺忪睡眼,站起身来,只觉得头重脚轻,他环顾四周,心中咯噔一下:队伍中好几个流犯都病倒了,甚至有几名解差也脸色灰败,直不起腰。 “头儿,不好了!”前去探路的解差跑回来,满脸惊慌:“下山的路被积雪堵住了,暂时过不去。” “他娘的。”陆恪啐了一口,只觉得头痛欲裂:“这鬼天气,突然下这么大雪,路还堵了,照这么下去,这次得折损不少人手!” “当地官署清理路障不知得耗上多久,现在被困在这山上,眼下一堆人病着,这可怎么办啊!”一名解差拍了拍脑袋,哀嚎道。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缓缓从人群中站起。 “陆大人,民女或许,有个法子。”江浸月声音沙哑,但语气镇定。 陆恪有些诧异:“哦?什么法子?” “民女以前曾来过澜沧,记得这山野之中,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药材,名唤‘雪魄草’,当地的山民偶然发现,用它煮水服用,有极好的驱寒发汗之效。请大人准许民女在附近搜寻,若能找到,或许可以缓解眼下困局。” “什么草药,我听都没听过。你是不是借机找药,想趁机逃跑?”另一名解差语气不善地质疑道。 江浸月转头看他,目光坦然:“民女的母亲重病在此,断不会做出独自逃生之举,更何况这天寒地冻,民女戴着镣铐,又能逃往何处?” 接着,她再次看向陆恪,眼神恳切:“陆大人,情况危急,能否信民女一次?” 陆恪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咬牙:“好,去找!” 漫天风雪中,江浸月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山林中艰难地搜寻。她不顾寒冷,用手扒开积雪,拨开树枝,仔细辨认着每一种植物。 直到力气快要耗尽,十指都被冻得通红时,她费力翻开一块石头,眼前猛地一亮。 只见石缝间,生长着几株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白色绒毛的绿色小草。 “找到了,就是这个!”她兴奋地拔下草,举到眼前。 陆恪凑近一看,见那草其貌不扬的样子,满脸怀疑:“你确定?就这玩意儿……能救人?” 捻青梅 第45节 “我确定!”江浸月斩钉截铁道,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就在石头附近找,不会有错。” “……好吧。”陆恪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挥手下令:“还能站起来的,都来认一认,把这附近这种模样的草都挖出来!” == 一阵忙活后,已近正午,雪势稍歇。 众人齐心协力,找到不少雪魄草。火堆被重新燃旺,架上了铁锅,将积雪融化后煮沸,再投入了雪魄草。 不一会儿,一股清苦的气息散发出来,药汤泛起一阵奇特的荧绿色。 一名解差舀起一碗,看着那诡异的颜色,有些不敢下口。 “大人若是心存疑虑,民女愿先试药。”江浸月见状上前,接过药碗。 她先是小心地吹了吹,再轻啜一口试探温度,确认无恙后,立刻端到江母面前,喂她服下:“娘,把药喝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药效发作,或许是听到女儿的安慰,过了一会儿,江母灰败的脸色渐渐恢复一丝红润,呼吸也趋于平稳。 解差们见状,也不再犹豫,舀起药汤,你一碗,我一碗地饮下。苦涩的暖流入喉,开始有些气闷,但很快便有暖意从胃腹蔓延开来。 陆恪喝下药,感觉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忍不住看向江浸月。此时,她正为母亲拍背顺气,方才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神专注而温柔。 他眼中的冷漠与轻视,悄然松动了些,再低头,看着锅里剩余的药汤,沉默片刻,粗声吩咐道:“还有多余的,分给其他病倒的犯人吧……死路上也挺晦气的!” ----------------------- 作者有话说:药草为捏造私设,勿要考究~~19章埋过伏笔~~ 明天温砚出场(一个和之前的角色风格完全不同的男配[星星眼]) 后天小谢回归([害羞]已经开始激动了)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柳》李商隐 第50章 凛川城, 坐落于月玄国北部,地势开阔,与北凛部有一山之隔。 虽是初春, 积雪消融,但冬意尚未退去,屋檐挂着冰凌, 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县署坐落在城东, 青砖灰瓦, 装潢简朴。正堂内, 炭盆烧得不算旺,只能勉强驱散些寒意。 一名身着靛蓝官服的男子, 正坐在桌案前,翻阅着文书。起初还坐得端正,看着看着,就渐渐松弛了下去,倚靠着椅背, 动作也有些百无赖赖。 他模样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高挺,此时用手支着下巴,眼神放空, 也难掩那份出众的俊美。 “温大人。”一名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宸京流放至凛川的犯人, 现已押送到衙门外院中候着了。” 温砚精神微微一振,站起身来, 理了理官袍袖口的褶皱,板起脸,做出一副冷静沉肃的模样:“哦?总算是到了, 走吧,去看看。” 县署的外院并不算大,地面上还有未干的雪水。流犯们戴着镣铐,在院子中整齐站好。 队伍最前面的陆恪,见温砚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下官陆恪,见过温大人,此乃这次流放至凛川的人员名录,请大人清点验看。”说着,他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温砚伸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翻开,随口问道:“这千里迢迢的,路上折了多少人啊?本官也好标注一下。” “回大人,未有折损。”陆恪答道。 “啊?”温砚抬眼,脸上难掩诧异:“这么厉害……今年北上的路可不太平,连着几场大风雪,居然没难住你们?” “是,是,托大人的福。”陆恪低声应道,语气有些含糊,踌躇片刻,又开口补充道:“温大人,之后这些人,就劳烦多多照拂了。” 照拂?温砚眉梢微挑,这个词从解差口中说出来,用在流放身上,可不寻常。他压下心中疑惑,脸上表情未变:“好说,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本官也不是刻薄之人。” “那就多谢大人了。”陆恪再次行礼告退。 然而,在他走过那群流放时,却脚步一顿,转身朝向某个身影,极快地拱手欠身,似是告别,才大步离去。 温砚也捕捉到这一瞬的动作,眉头微皱。 奇怪,真真是奇怪。什么时候押解流犯的官差,和犯人之间,竟有了如此的情谊?心中疑窦丛生,面上未显露分毫。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看手中的名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你们既然能全须全尾地来到凛川,也算是造化。今后便在此地安身,好生听从安排,服役赎罪,莫要再滋生事端。” 话音一顿,眼神扫过惴惴不安的流犯们,语气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谁,不知悔改,惹是生非,坏了规矩,就休怪本官按律处置,都听明白了?”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流犯们安静下来,低头应道:“是,大人。” “温大人,营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这些人该如何分派差事?”一名衙役走上前,问道。 温砚低头,目光在名册上逡巡,手指点过:“嗯,这几个男丁,身强力壮的,去城西矿场那边,这几个,去官道驿站修路。女的嘛,这几个,送到城东绣房裁衣,剩下的,就去官仓帮着翻晒谷物吧……”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处停下,轻轻点了点那个名字,低声念了出来:“江浸月?” 这名字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其他人那些简单朴实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抬眸,在人群中搜寻,但流犯们个个灰头土脸,也瞧不出太多分别。 “嗯,这应该是个识字的吧,就留在县署内,洒扫庭院,整理文书库房吧。”温砚合上名册,随意地吩咐了下去。 待流犯们被一一带走安置,方才还端着架子的温砚,懒洋洋地舒展了下身体:“嗯,今日处理公文、分派流犯,做了挺多事,差不多可以歇歇了。” 那股子努力装出来的官威散去,又变回那个闲散自得的模样。 == 至此,江母被分派去了绣坊,而江浸月,则留在了凛川县署这一方天地之中。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江浸月捂紧领口,拿起扫帚,将院中刚刚堆起的雪花扫到角落。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在悠闲踱步。 “哎呀,春寒料峭,又下雪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随即,语调微扬,竟是诗兴大发:“春来雪还在,片片落得快。嗯……好诗,好诗!” 听着那不分平仄,用词直白,偏偏又自我感觉良好的诗句,江浸月一个没忍住,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 虽然声音细微,但在寂静的庭院中,还是清晰传入了那人的耳里。 “谁,谁在嘲笑本官?”那声音带上几分怒意,脚步朝着她的方向逼近,最终停在了背后:“你是何人?” 江浸月缓缓转身,双手交叠,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风仪:“奴婢江浸月,是新分派……” 她还未说完,温砚便抬手拍了拍额头:“哦,是你,我记得你这个名字。” 接着,他板起脸,声音严肃:“既然是在县署里服役,那就抬起头来,让本官认认脸。” “遵命。”江浸月依言抬首。 当她的面容映入眼中时,温砚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前的少女,虽然衣衫简朴,但肌肤宛如白玉无瑕,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细看时,又如深潭幽邃,一头乌发用木簪挽起,好像一副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美得毋庸置疑,却带着一股朦胧疏离的清冷感。 温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一时之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这时,谯楼传来一阵钟声。 “到了打水的时辰了。”江浸月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失态,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大人若是无事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说完,又施了一礼,便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一阵极淡的,混着清冷墨香和草药气息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来。温砚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快步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打水?你一个娇弱女子,干得了这么粗重的活计么!” 然而,当他赶到水井旁,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再次愣住。 只见江浸月将水桶熟练地放在一块看似简陋,四角却安了轮轴的厚木板上,用浮瓢舀水装满,再用麻绳将木桶固定好,自己拽住另一端,没费多大力气,便将水桶拖动了起来,步履平稳地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这女子,不仅容貌气度不凡,竟还如此聪慧灵巧? 温砚看着她的背影,只感觉那颗沉寂许久,习惯慵懒的心脏,骤然间,活蹦乱跳了起来,再难平静下去。 此后,温砚便有意无意地观察起江浸月。他发现,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洒扫庭除、整理文库、打水杂役……似乎都是自己严格规划好了时辰,日日循环。她生得出挑,气质又清冷独特,县署里那些年轻的衙役们,逮着机会,也总会凑到她面前献殷勤,但她总是淡然婉拒,直言不可坏了规矩。而那些繁重或困难的活计,她也总能自己想出办法,默默化解。 但这一日,他发现了一些不同。 几名衙役在庭院的空地上操练剑法,扬起地上残留的春雪。温砚瞥见,江浸月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甚至误了时辰。 那些练剑的衙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关注,一个个如同开了屏的孔雀,练得更加卖力,一时之间,县署庭院内刀光闪烁,剑影纷飞。 温砚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收着点,别伤到旁人。”他叮嘱一声,走到江浸月身前,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你喜欢看人舞刀弄剑?” 江浸月骤然回神,垂下眼眸:“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和故人。”说完,她便转过身,继续自己手上的事,但动作隐隐透着几分慌乱。 温砚敏锐捕捉到,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那双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眼眸里,有一阵水光闪过,盈盈烁动。 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么?温砚若有所思,只觉得她身上那种深沉感与故事感,愈发引人好奇。 第51章 这日, 凛川难得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阳光洒落,暖融融的, 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温砚来到县署,目光习惯性地在庭院中扫视,却并未看见那抹清冷的身影。一股莫名的、细微的心慌竟悄然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四处张望, 脚步也快了些许。 最终, 他的视线在书库外定格。 只见江浸月抱着一摞书籍, 小心地铺开在阳光照射到的石板上,动作轻柔而专注, 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你这是在做什么?”温砚走上前,好奇地询问。 江浸月闻声抬头,见是他,俯身行了个礼,答道:“回大人, 奴婢在书库清扫时,发现角落有些书籍受潮生霉,今日阳光好,便拿出来晾晒一番,去去潮气。” 果然是爱书之人。温砚微微颔首,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整理书籍的手上。那原本纤长白皙的手指, 此刻却布满了冻疮,有些地方红肿着, 有些甚至已经呈现出深紫色,分外刺眼。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 “大人不去处理公务吗?”江浸月见他站在原地不动, 抬眸提醒道。 “去,去!本官公务繁忙得很。”像是被窥破了心思,温砚语气带上一丝慌乱,下意识便收敛起那副休闲懒散的做派,快步离开。 只是,那双生了冻疮的手,和那静水流深的双眸,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扰得心绪纷乱。 == 午后,阳光愈发暖和,照亮了正堂。 温砚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份公文,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擦拭书架案几的江浸月。看着她细致入微,连隐蔽角落都不放过的样子,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江浸月。” “大人有何吩咐?”江浸月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那个,其实……这屋子天天都打扫,也不必次次都这般彻底。”温砚语气含糊地嘟囔道。 听了这话,江浸月不由地弯了下唇角:“大人这是在教奴婢如何偷懒么?” 捻青梅 第46节 “哎,话不能这么说!”温砚立刻坐直了些,试图摆出点大道理:“人活一世,重要的是随心随性,舒坦自在,何必把自己绷紧,活得太累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抬头,却发现江浸月只随口应着,手上却又开始了动作,不免感到有些懊恼:“哎哎哎,先别忙了,过来,本官有事要同你讲。” 江浸月依言走来,在书案前站定,语气平静地问:“大人有什么事?” 温砚有些别扭地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罐,放在桌案上,眼神飘忽道:“我看见你手上生了冻疮,这个是治疗的药膏,效果尚可,你拿去用吧。” 江浸月看着那瓷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并未伸手。 见状,温砚连忙补充,语气认真了些:“你就收下吧,这冻疮若不好好处理,往后每年都容易复发,又痛又痒,难受得紧,多来几次,手都要坏了,还怎么做事呢?” 听他这么说,江浸月想起了油灯下,母亲那同样布满冻疮,连穿针引线都费力的情景。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将瓷罐拿起收好,低声道:“那就……多谢大人体恤。” 咦?她这次没有拒绝! 这个认识让温砚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一股冲动的情愫猛地涌向头顶,他开口,叫住了转身要走的江浸月:“等等,先别走。” “大人还有什么事?”江浸月回头看他,见他脸色微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疑惑地问道。 喉结滚动,温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江浸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做本官的外室?” “什么?”江浸月眉头蹙起,方才略微柔和的脸色倏地冷了下去,眼中也泛起一层寒霜:“不考虑。” 见她骤然疏离的模样,温砚心中一慌,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也不会再有别人。只是……你如今是罪籍奴籍,我实在没办法给你正经名分。” “大人不必考虑这么多,奴婢未想过嫁人,而且……”江浸月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只见外衣之下,露出了一截孝服。 那刺目的白色让他心头一窒,更多的话彻底堵在了喉咙里,他脸上闪过慌乱,局促道:“对不起,是我多嘴,你当没听见就好。” 待江浸月离开正堂,温砚才微微松了口气,但胸口那股情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究竟,遭遇过什么呢?”一股怜惜与好奇感交织在一起,他再次拿出那份流放的文书,翻到江浸月的那一页。 然而,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罪臣家眷,除此之外,再无线索。仿佛她的所有过往,都被这简单的四字彻底掩埋。 == 而后,温砚敏锐地察觉到,江浸月做事,似乎有了新的章法。以往他稍加留意,总能“偶遇”,如今却是整日难觅踪迹,她仿佛刻意绕开了自己的路径,这种疏离感让他心头有些发堵。 这天,他终于在前院门边瞥见那抹素色衣角,立刻加快步伐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浸月,你是不是……故意在躲着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表情,温砚有些气闷。 江浸月眉梢微挑:“县署就这么大,哪儿有躲人的地方?”一副难以理解的语气。 “可你以前这个时辰,明明都在……”他试图列举,却发现自己对她的作息记得过于清楚,反倒显得图谋不轨,一时语塞。 “大人多虑了,时节变换,万物节律亦会随之调整,奴婢只是顺应天时,略微调整罢了。”她神色坦然,反倒衬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了。 温砚有些讪讪,低下头,闷声道:“之前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不愿的事,我绝不会强求。我温砚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听着他认真的语气,江浸月先前紧绷的心弦微松,声音缓和了下来:“大人言重了,大人行事光明磊落,奴婢清楚。不过……” 她话锋一转,提醒道:“大人还是先去正堂看看吧,今日有州府信使抵达,似乎有紧要的事务,已经在堂内候着了。” “是吗?州府的人来了?”温砚一听,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一副勤政干练的模样,快步朝着正堂走去。 江浸月站在原地,目光也随之投向县署正堂,眼中,隐隐掠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她便收敛住情绪,走向书库。 == 县署的书库虽然不算宽敞,但书架高耸,层层叠叠,收藏的典籍卷宗也颇为可观。经过她连日来的打扫整理,原本弥漫的霉味与灰尘已消散大半。 江浸月手拿软布,擦拭着书架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她动作一顿,视线停留在一本《北凛纪事》上。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讲那本书抽了出来,正准备翻开时,书库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心头一颤,连忙将书塞回原处,从书架后探出身去。 “快,动作都利索点,把近十年的县志全都给我找出来,时间紧得要命,任务还重!”只见温砚一脸焦灼地指挥,几名衙役冲了进来,狭小的书库顿时变得拥挤,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眼看着那几名衙役如同无头苍蝇般,伸手就要乱翻一通,江浸月出声制止:“且慢。” 接着,她指了个方向:“你们要找县志?我之前已经按年份整理好,单独放在靠窗的架子上了,需要的话直接取阅便是,别把其他书籍弄乱了。” 听到她的话,衙役们如蒙大赦,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分钦佩,温砚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喜:“真的,你都整理过了,那真是太好了!”瞅见有几名衙役还愣在原地,盯着江浸月,他心头火起,没好气道:“还不赶紧干活,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江浸月侧身让开通道,看着温砚焦虑的表情,轻声试探道:“大人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温砚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愁眉苦脸地解释:“朝中下了命令,为了修编新史做准备,要求各地州府县衙回溯整理近十年的地方县志,汇总上报。本来嘛,时间若充裕,耐心细致些,总能整理出来。可偏偏咱凛川地处偏远,传令的驿使在路上又耽搁了,我刚刚收到消息,距离最终呈报的期限,已不足一个月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哎,怎么偏偏在我任上摊上这事,前面那几任县丞在时,怎不见朝廷这般折腾……” 这时,一名衙役捧着一本封面破损的册子,呈到温砚面前:“大人,这应当是十年前的县志了。” 温砚接过来,随手翻开几页,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这写的都什么玩意儿,杂乱无章,毫无条理,如果历年都是这个水准,我怎么提炼整理啊!”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大人。”江浸月清凌的声音响起,如同盛夏里的一缕凉风:“或许,奴婢可以帮忙。” “你可以?”温砚有些难以置信。 江浸月点点头,语气沉稳:“奴婢以前接触过修史编志的工作,对于各地县志的体例、记录习惯都略有涉猎,大人若是信得过,可以将编纂之事交给奴婢。”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不过十年之期,工作量不小,奴婢需要几位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帮手。” 温砚闻言,面露喜色,拍了拍手:“那是自然,只要能按时完成这差事,你就是立了大功,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天呐,幸好有江姑娘在啊。” “江姑娘一看就很靠谱,这事稳了。” 衙役们窃窃私语,江浸月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眼中却是情绪复杂。 父亲,您看到了吗?女儿远在凛川,还能以这样的方式,为您未竟的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 作者有话说:有人想挖墙脚,正宫杀到凛川进入倒计时[狗头] 第52章 踏出县署大门, 视线豁然开朗,不再局限于那四方庭院。 虽已入夏,北地的风仍然带着凉意, 拂过面颊,却不复冬日那般刺骨,只余清爽。 眼前的街道不算宽阔, 两侧稀稀拉拉支着些摊位, 卖着热气腾腾的馍馍包子, 摆着各类皮货山货, 摊主们身材高大,嗓门洪亮, 与客人大声谈笑着,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戏。虽然不似宸京街道琳琅满目,车水马龙,却自有一股鲜活温暖的气息。 温砚与她并肩走着,看到她眼眸发亮, 难掩好奇的神色,以及始终扬起的嘴角,心头一动,忍不住侧首问道:“你很喜欢这里?” “嗯。”江浸月思绪飘远了一瞬:“从前总想北上凛川,却总因种种缘由, 未能成行, 如今……虽非昔日料想的境地,但能亲身置于此地, 难免欣喜。” “这样啊。” 温砚被她的情绪感染,语气也带上几分兴奋与期待:“那以后你若想出来,我便带你走走看看, 凛川虽不比宸京繁华,但也有独特景致,春日山花烂漫,夏日凉爽宜人,秋日层林尽染,冬日更有冰灯雪雕,美不胜收。” 江浸月眼中闪过几分动容,但也只是一瞬,便迅速被冷静所取代,她摇了摇头:“我现在是罪奴,不宜招摇,不合规矩,也易生事端。” “哎呀!”温砚摆摆手,语气轻松道:“这山高皇帝远的,谁整天盯着你?再说了,有我这个县丞带着,又不怕你逃了,安心安心。” “还是先忙正事吧。” 江浸月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正色道:“时间紧迫,我翻阅旧志,发现有几处记载含糊不清,甚至前后矛盾,恐怕其中另有隐情,需走访查探,寻到亲历亲见者,方能校对。” “好,听你的。”温砚一口应下,跟在她身后,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 一连数日,两人几乎是用脚步丈量着凛川城,走访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渐渐触及城郊。 这日,两人刚从一猎户家走出,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北方的雨,哪怕再细小,也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激得江浸月咳了几声。 温砚见状,下意识便解下自己的外袍,就要往她肩上披。 “不必。”江浸月后退半步,婉拒道。 “你如今可是修编县志的主力,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病倒了,不过是件外袍,遮风挡雨而已,莫要推辞了。”温砚向来温和,此时,却换上一副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垂眸:“那便谢谢大人体恤,回去后,我洗净了再归还于你。” “好说,好说。趁雨还不大,我们早些回去吧。” 两人各自撑着伞,行走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路过城郊河流,因着下雨,河面涨了不少,水流湍急。 “温大人,这条河,是通往哪里?”江浸月顺着流向抬头望去,依稀可见一片连绵山影。 “这条河叫清河,水源来自山上积雪融化,翻过浮玉山,就是北凛部的地界了。”温砚耐心解释道。 “是吗?我想去上游附近看看。”江浸月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探究。 “那怎么行!接近两国边界,非寻常之地,不可擅自靠近。”温砚不假思索便否决。 “只是到附近看看,点到为止,不会越界。”江浸月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县志之中,也零星记载了一些边境的事,正好可以探寻一二。” 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理直气壮的模样,温砚拗不过,无奈道:“好吧,切记切记,只可远观,不可涉险。” 两人加快了步伐,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逐渐接近那片山脉。 在暮色与雨水的笼罩下,群山显得深邃而神秘。 忽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响起,打破了寂静,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紧接着,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嗖”地一声,擦着伞沿而过,不偏不倚,钉在了江浸月的脚边。 她心中猛地一惊,抬起头,只见大队人马,正从山下奔腾而出,队伍最前方,一名身披银色铠甲、手执长弓的男子,勒停了马,正警惕地盯着自己:“尔等何人,胆敢擅闯军机重地!” “是我,是我带的人。”温砚连忙迈出一步,挡在江浸月身前,对着男子拱手一拜:“见过靖王殿下,我们只是为了修编县志,来此勘察风物,绝无他意。” 一看是他,靖王神色稍缓:“是你啊。” 温砚点点头,追问道:“殿下这是要带兵去往何处?如此动静,也该知会凛川一声才是。” 靖王扫了他一眼,面容冷峻,声音沉肃:“奉命,南下。” 这简短的四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湖水的巨石,在江浸月心中激起浪涛。南下? “今日刚巧遇上你,姓温的,你记得盯紧北凛那边,这个时点,万不可出任何岔子。”他表情严肃,但言语却透着些微随意,仿佛两人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明白。”向来散漫的温砚,此刻也收敛了不羁,郑重颔首。 靖王不再多言,一拉缰绳,在经过两人身旁时,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侧目看向江浸月。一眼,便瞥见她身上的外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女人?眼光倒是不错。” 说完,也不给两人解释的机会,便已扬鞭策马,率军离去。 而江浸月,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颤,竟跟着跑出几步,直到那抹银白的身影消失,才恍然停下。 “怎么了?”温砚追赶上来,关切地问道。 捻青梅 第47节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一丝颤抖:“靖王殿下,叫什么名字?” “明靖。”温砚答道,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他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常年戍边,心狠手辣,你见到他记得躲远点。” “是吗?”江浸月喃喃道,心中疑惑更深,靖王虽然气质肃杀,可带给她一种莫名熟悉感,甚至比面对宸帝本人时,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牵引,还要清晰强烈几分。 她强迫自己不再深想,转而回忆起靖王的话,眉头紧皱:“调动凛川驻军南下,如此说来,南方的战事,情势是否十分危急了?” 一股莫名的揪心攫住了心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还关心这些?”温砚有些讶异,随即摇了摇头:“军国大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横竖战局在南方,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咱们这儿,你也不必过分忧虑。”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再开口,声音有些低落,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嗯,您说的是,还是先顾好眼前事吧。” == 在广泛搜集物料与走访核实后,江浸月正式着手修编县志。 她记忆力超群,近乎过目不忘,将繁杂冗余的旧志逐字逐句阅读钻研,不过数日,便从纷杂混乱的记录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何处缺失,何处存疑,何处增补,何处删减,皆是做了详细批注,再分工派发给协助的文吏。 然而,她做事缜密,即便将任务分配他人,每一份交回的文稿,都要亲自核对一遍,仔细推敲,确保内容准确,绝无含糊疏漏。 眼看一月之期将近,江浸月几乎完全把自己封闭在书库之中,日夜不停地誊抄整理,小小的书库,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这夜,凛川又下起了雨,气温骤然降低。 温砚处理完公务,放心不下,端着一碗热汤,来到书库外,轻轻叩门:“江浸月。” 里面却无人应声,他迟疑了下,推门而入,只见江浸月竟伏在堆满文稿的桌案上,闭着双眼,呼吸均匀,显然是精力耗尽,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她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影。她睡着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显得格外安静柔弱。 温砚轻轻放下汤碗,看着她,只觉得心中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愫,愈发浓烈灼人。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轻扶她微蹙的眉头,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猛地停住,硬生生收了回来。终究,还是不愿惊扰到她,转而拿起一件厚实的外袍,俯身披在她肩上。 正准备悄悄退开时,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桌案。除了那正在编纂的县志册页,桌角放着一张裁剪成六角的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平安。 凛川多雪,当地人深信,把红纸剪成六角雪花的形状,写下愿望,便可被风雪送达上天,直至实现。 她也有愿望,有祈求么? 温砚愣住,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谢回归啦回归啦……有点控制不住寄己了。 第53章 随着北凛军南下驰援, 牢牢牵制住趁虚而入的星移国。与此同时,谢闻铮率领的宸京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七座城池, 斩杀冥水数名大将,兵锋所向,锐不可挡。 永朔十年秋, 持续了近三年的南部战事, 随着攻破冥水部国都而宣告结束。 月玄国铁骑涌入皇宫, 昔日繁华的宫苑, 此时只剩下混乱与萧条,宫人惊惶失措, 抱着细软四处奔逃,烽烟与血腥气混杂,弥漫在空气中。 主殿之内,却是一副诡异的平静。冥水部国主赫连钦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容虽然憔悴, 眼神却带着一股漠然,仿佛在此等候多时。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身玄甲的谢闻铮大步踏入,眼中带着连年征战磨砺出的冷硬与锋芒:“交出兵符,降者不杀。” 赫连钦缓缓抬眼, 打量着他:“你是?” “谢闻铮。” 听到这个名字, 他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意:“是你……常闻少年战神英武不凡,只可惜, 为何要为那等阴险小人卖命?” “什么意思?”谢闻铮眉头骤然锁紧,正欲追问,一道冷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和他这等亡国之君, 废什么话!”一抹银光闪过,明靖飞身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刺进赫连钦的胸口。 “唔。”赫连钦闷哼一声。 明靖手腕微沉,剑尖又深入半分,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本王这剑再往前送一寸,你可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然而,赫连钦抬起头,看清他的容貌时,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你是,月玄国皇室之人?” “不错。”明靖微抬下巴,傲然答道。 “好……好……冥水部国破,这兵符,阖该上交皇室才对。”赫连钦颤抖着,将手伸向桌案之下,明靖见状,微微上前探身。 然而,就在明靖靠近的那一刹那,谢闻铮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杀气,近乎本能地厉喝一声:“小心!” 只见赫连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竟不顾胸口还插着剑刃,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明靖。 “锵!”一阵刀兵相接的脆鸣,裁云剑后发先至,精准格挡开赫连钦手中的短刃。 同时,明靖的长剑洞穿了赫连钦的身体,他瘫坐回去,咳出一口鲜血,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是你们月玄国皇室,背信弃义在先,如今还义正言辞,对我们赶尽杀绝,你们……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他便气绝身亡,唯有那双眼睛圆睁,充满了不甘与滔天的恨意。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明靖沉默许久,才将剑拔出收回,他转过身,目光带着审视:“你便是谢闻铮?” “不错,微臣参见靖王殿下。”谢闻铮拱手一拜。 明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冷峻:“既然得不到兵符,那本王就带兵先撤了,清点缴获之事,便由你全权处置。” 谢闻铮有些意外:“靖王殿下不同我一同还朝,面见陛下吗?南部战事,北凛军阻截星移,功不可没。” 明靖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不必了,本王若是带兵入京,陛下怕是又要多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闻铮,目光深邃:“本王相信凭你之力,哪怕没有赫连钦的兵符,也可收服冥水部的残军,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兵权,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全。” 言毕,不待谢闻铮反应,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一道银光凛冽的背影。 == 北地秋深,树叶染上金黄,风过时,便簌簌落下。 江浸月手执扫帚,将落叶归拢到墙角,目光扫过地面时,瞥见一片形状完整,色泽鲜亮的树叶,便俯身拾起。 “江浸月,江浸月!”声声呼唤打破寂静,只见温砚穿着官服,步子却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她面前,额头上挂着汗珠,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大人这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江浸月直起身,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温砚喘了口气,声音略微拔高:“京中传来消息,南部战事胜了!大获全胜!” 江浸月只觉得心脏被猛地一撞,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开口,声音都有些飘忽:“大人不是常说,不必关心千里之外的打打杀杀,明哲保身便是,今日怎么……” “这不一样!”温砚激动地打断她,努力平复气息,继续说道:“陛下龙心大悦,宣布大赦天下,你和你母亲并非重罪,可在赦免之列,我今日已经将名册呈报上京。江浸月,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罪籍奴籍了,可以做回普通人了!” “是……吗?”江浸月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叶片在她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微微仰头,再开口,声音已然哽咽:“谢谢……谢谢你。” “不用不用,这些年,该我谢谢你。”温砚连忙摆手,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愈发灼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道:“所以,江浸月,我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问你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绝不相负!” 庭院内陷入一片沉静,只有秋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江浸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砚眼中的光热,渐渐被不安取代,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怅然:“温大人,你怎么,还抱着这样的心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温砚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我对你的心意,这三年来,未有一日消减,更未有过片刻变迁。” 他已是弱冠之年,求亲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更有些芳心暗许的女子频频来县署探访,可他皆是避之不及,眼里,心里,脑海里,只有那抹清冷坚韧的身影。朝夕相处之下,他看着她从最初的冷若冰霜,会因为他讲的笑话抿唇微笑,会因为他办案时的疏忽而怒目斥责,那双沉静的眸子也日渐鲜活。 他以为,自己一点一点,暖醒了这轮浸在水中的月亮。 可此时此刻,她的眼神虽然柔和,却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淡淡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感到呼吸一滞,突然想起了什么,先前的喜悦,化作嘴角的一抹苦笑:“江浸月,你是不是早就有了心上人,而且,一直一直都忘不了?” 江浸月摇摇头,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对他郑重一拜:“温大人,感谢你的好意和一片真心,只是,你我终非同路之人,那封写有我名字的赦免文书抵达宸京,若被有心人看见,只怕会招来祸患,甚至是,灭顶之灾。” “什么?怎么会这样……”温砚神色一凛,也收起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语气带上了慌乱:“我会想办法护住你的,实在不行,就去求靖王殿下……” “温大人,有些事,不是轻易就可以抗衡的。”江浸月抬眸,目光好似越过院墙,望向远方的天际。 “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暂避锋芒。” “你的意思是?”温砚眉峰一抬。 “惟有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方可保全。”江浸月眸光微亮,并没有被逼入绝境的无奈,反而像是燃起了斗志,语气也异常坚定。 “可世道艰难,你们两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又能去往何处?如何谋生?”温砚皱眉,眼中满是担忧。 她闻言,轻笑:“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至于谋生之路,温大人还担心我,没有这个能力吗?” “当然不是。”他连忙否认,江浸月外表柔弱,可每当遇到困顿挫折,反而是最冷静、最沉稳、最让人安心的那一个。一颗心宛如明镜,总能穿透迷雾,寻到破解之法。再多的苦楚与磨难,落在身上,都像是化作了滋养的土壤,让她愈发坚韧生长。 温砚凝视了她许久,终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好,若有朝中的人来探问,我自会应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无论身在何处,你要让我知晓,至少……让我知道你们是安全的。”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亦是一酸,对他深深再拜:“多谢大人,成全。” 秋风卷起满庭落叶,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衣袂翻飞,似心绪难平。 == 万里之外的南部,战火方歇,焦土之上,零星开出几朵野花。 谢闻铮身披玄铁轻甲,眉眼亮如寒星,眼神是久经战事磨砺出的锐气与飞扬。他调转马头,朝着宸京的方向,猛地扬起鞭子。 “驾——” 马蹄踏着夕阳,他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飞速驰骋在归途之上。脑海中,是宸京清冷的月光,以及月光下,那沉静如水的眼眸。 身后大军随行,马蹄阵阵,扬起烟尘。 “这臭小子,仗都打完了,还着急个什么劲!”谢擎望着他那火急火燎,几乎化作一个黑点的身影,笑骂一句。 “赶着回去娶媳妇儿呗。”林昭言了然道,笑得有些促狭。 谢擎先是一震,下意识捋了捋胡须:“也是,也是。” 但嘴角的笑容,却沉了下去。出兵三年,烽火连天,书信难抵,他们也试图派人打探过宸京的消息,却未有江家的只言片语,仿佛被人刻意掩盖一般。 思及此,一丝不安涌上心头,他也加快了行进的动作,厉声道:“都跟紧点!” ----------------------- 作者有话说:追妻之路开启,起锅烧水准备……小谢身体好[狗头]应该没事吧 [捂脸笑哭]存稿有点点告急 捻青梅 第48节 第54章 宸京的秋日, 天高云阔。 当凯旋的军队踏过城门,长街两侧百姓相迎,欢声雷动, 纷纷抛来鲜花与彩绸。 谢闻铮端在队伍最前方,玄甲映着秋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三年征战, 洗去了少年青涩, 眉宇间尽是淬炼出的英武, 更带着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飞扬神采。 队伍行至一处熟悉的街口时,他下意识勒紧缰绳, 马头微微转动了方向。 “先入宫面圣,不急于这一时!”靖阳侯谢擎适时上前,策马挡住了他的视线,沉声提醒道。 谢闻铮颔首,强压下心中那澎湃的悸动, 调正了方向,朝着皇宫行去。 ==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为他们让出一条通途。 大小将领,行至御前, 单膝跪地, 声如洪钟:“臣等叩见陛下!” 宸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众人, 威严的脸上展露笑意:“众卿平身,南疆一战,尔等立下大功, 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接着,他的眼神停在了谢闻铮身上:“谢闻铮,你年纪虽轻,临危受命,胆识超群,此次平定冥水之患,立下头功,果不负朕之所望。” “谢陛下赏识信任,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谢闻铮抱拳一拜。 宸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阳侯之子谢闻铮,忠勇性成,克定南疆,收复冥水,功在社稷,今赐封为朔云侯,加封镇南将军,总督南部军事。参军及副将以下,一应随征将士,由兵部稽核功劳,从优议叙,论功行赏,钦此!”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谢闻铮声音清晰沉稳,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浮躁,再抬首,目光如电。 “陛下,此战大捷,北境凛川军协同策应,功不可没,臣斗胆,请示陛下如何嘉赏其功,以慰边塞辛劳?” 宸帝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冷意,旋即勾起唇角:“靖王坐镇北境,牵制北凛,因边关紧要,无法回京面圣,所有封赏朕已命人送往凛川,爱卿无需挂心。”在提及“凛川”二字时,他的语气有些微的停顿,但无人察觉。 “陛下圣明。”谢闻铮还想再言,一旁的谢擎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私事容后细奏!” 谢闻铮纵使心绪难平,也只得将话语硬生生咽回。谢擎见他按捺下来,才暗自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老狐狸,今日为何缺席?他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退朝后,众臣拱手恭贺后,便有序离殿。谢闻铮正要跨过殿门,却被宫人拦下:“朔云侯留步,陛下宣你偏殿觐见。” == 偏殿内,窗扉半掩,光线昏暗,连正座上的宸帝,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爱卿刚才,似乎还有话要问?” 此时无旁人在场,谢闻铮直言不讳,目光恳切:“陛下明鉴,臣与江家定有婚约,然年少轻狂之时未有珍惜,此战归来,恳请陛下允准,让臣早日完婚。” 此话一出,宸帝骤然蹙起眉峰,沉默片刻,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江家,怕是无法履行这桩婚约了。” “陛下这是何意?”谢闻铮只觉得原本沸腾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语气也变得有些慌乱:“她难道已经另嫁?” “并非如此。”宸帝语气淡漠,不带丝毫温度:“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罪臣之女,已配不上侯爵之尊,朕可为你另择名门淑女,必不委屈了你。” “罪臣之女?”谢闻铮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无法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 宸帝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摆了摆手:“朕乏了,爱卿自己好好想想吧。”显然无意在此事上纠缠。 谢闻铮努力维持住冷静,依礼告退。刚踏出偏殿,却见一人负手立于廊柱之下——正是已承袭爵位的明珩,他看向谢闻铮,似乎刻意在此等候。 谢闻铮几步上前,目光锋利如刀,冷声质问:“江家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在其中搞鬼?” 明珩盯着谢闻铮,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仿佛在看一个一败涂地却不自知的输家,他并未直接回答:“毁了江家的人,是你。若想知道其中缘由,自己去打听吧,这宸京上下,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宫门外,靖阳侯谢擎已等候许久,远远看见谢闻铮出来,步伐凌乱,面色铁青,立刻迎上前问:“小子,怎么了,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谢闻铮却恍若未闻,曾在战场上沉着应敌的少年战神,此刻身体却有些颤抖,他翻身跃上马背,狠狠抽了一鞭:“驾——” 骏马飞驰,朝着丞相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 三年征战,支撑他的除了家国大义,便是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脑海里,预演过得胜归来,与她重逢的场景。 熟悉的府邸出现在眼前,他翻身下马,顾不得任何礼仪风范,猛地叩响大门。 “江浸月!江浸月!”他高声喊着她的名字,胸腔剧烈起伏,见久久无人应当,他甚至升起直接将门撞开的想法。 “吱呀——” 大门终于开启一道缝隙,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带着愠怒的脸:“何人如此喧闹,胆敢在陈府……” 但在看清谢闻铮的面容,认出那侯爵冠服和裁云宝剑时,那人的呵斥瞬间卡住,脸色顿时转为了惶恐:“这……朔云侯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陈府?”谢闻铮后退几步,抬头,视线钉在那块崭新的牌匾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原来住在这里的江家呢?” “江家?”那人脸色骤变,神辞闪烁,犹豫了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侯爷不知道吗?江家早在三年前,就被抄家流放了啊。” “抄家流放?!”这四个字像是带着尖刺,狠狠扎进谢闻铮心口,他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因震惊而拔高:“江家怎么会被抄家流放!你胡说!” “这……下官也只是略有耳闻,具体情况,实在不知啊。”那人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声音哆嗦,慌忙躬身:“侯爷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说完,几乎是抢一般地将大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闻铮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荡着“抄家”、“流放”这两个无比残忍的词语。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的长街上,周遭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可是很多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小侯爷?”一声呼唤在他身侧响起。 谢闻铮茫然抬头,只见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激动地跑到他面前,正是巡城司卫恒。 “真的是你!”卫恒双手抱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钦佩:“小侯爷,早就听闻你在南疆战场杀敌无数的‘战神’威名,兄弟们与有荣焉,得知你今日凯旋,我本想着换岗后就去侯府拜会,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真是……” 卫恒兴奋的话语卡在了喉咙,因为他这时看清了谢闻铮的表情,那双明亮飞扬的双眸中,弥漫着化不开的阴翳与痛苦。 “卫恒,告诉我,江家出什么事了?”谢闻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此话一出,卫恒眼神一黯,仿佛一个愈合已久的伤疤被猝然揭开,他低下头,声音沉痛:“小侯爷,对不起,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江小姐。” “我要知道真相,江家到底出什么事了!”谢闻铮伸出手,紧紧抓住卫恒的肩膀,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小侯爷,您当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么?”卫恒的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艰难开口:“就在您出征南下不到三个月的时候,朝廷收到了一封从前线传回的密报,指证江相……通敌叛国。” “密报……通敌……”谢闻铮如遭雷击,他想起来,三年前,在首战告捷的时候,自己的确截获了一封密报,加急传回了宸京。 “那件事我知道,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江相做的!”他发出一声嘶吼,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是,很多人都不信,可诸多证据都莫名对江家不利,宸京局势瞬息万变,无人可以阻止……”卫恒的声音充满了无力。 “那……后来呢?”谢闻铮声音有些颤抖,几乎有些不敢再问。 “后来,江相在狱中自尽,以死明志,最终虽然未坐实通敌之罪,但陛下以渎职为由,判处江家……流放凛川。”说到最后,卫恒的声音带着深深的不忍,眼前又回想起那个清冷的少女,戴着枷锁,被押解出城的场景。 == 谢闻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繁华的街市,熟悉的景物都失去了色彩,变得灰暗而模糊。心脏处传来阵阵锐痛,仿佛被一把利剑反复刺穿,每走一步,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侯府门口,等候许久的长随一看见他,便激动地大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闻声,谢擎快步冲到府门口,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子,江家的事,陈伯已经告诉我了,世事无常……”谢擎长叹一声,脸上也难掩哀恸。 “是我,是我。”谢闻铮猛地抓住父亲的手,情绪几近崩溃,声音也破碎不堪:“是我害了江家,是我……害了她。”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击碎了他强撑的意志。话音未落,他感到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常年征战积累、隐忍的旧伤,好似在这一刻,重新迸裂开来。他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迅速远去…… ----------------------- 作者有话说:小谢是个背锅的 [狗头]小谢身体好,刀他不算刀,对吧对吧…… 第55章 浑浑噩噩中, 谢闻铮感觉有细密的刺痛从周身穴位传来,指尖微动。 “嗯,脉象渐稳, 应该快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由焦急转为了几分戏谑。 “这宸京是不是风水不好啊,小侯爷在南疆, 刀砍箭射, 蛊毒瘴气, 哪样不是生龙活虎地闯过来了, 怎么一回到这富贵温柔乡,反倒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林家小子, 你懂个屁,少说几句!”谢擎闷声低吼,语气烦躁。 谢闻铮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望着床顶的帐幔, 眼神空洞灰败,没有一丝生机。 林昭言凑近查看,皱了皱眉:“瞳孔也没散啊,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一拍脑袋:“我知道了, 这就是所谓的‘哀莫大于心死’吧。” “说什么晦气话,一边儿去。”谢擎把林昭言拉开, 看着榻上的谢闻铮,满脸忧虑:“小子,事已至此, 你要振作。” 而“心死”这两个字,却如同冰冷的针,猝然刺进他混沌的意识。 干裂的嘴唇动了下,他喃喃自语:“是了,大婚前夕逃婚远走,一纸密信害得她家破人亡,她一定对我心死了,一定恨死我了。” “小侯爷,不是这样的。”一个清亮却难掩悲伤的女声响起。 谢闻铮侧过头,只见一衣衫素净的丫鬟,捧着个包袱,走到榻前,眼眶微红。 “你是……”谢闻铮认出她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终于抓到了希望:“你是江浸月的贴身丫鬟。” “是,奴婢琼儿,见过小侯爷。”琼儿恭敬行礼。 谢闻铮立刻想要翻身下床,却被长随扶住:“少爷,你身上还扎着针,不要挪动啊!” 琼儿走上前,将那个略显陈旧的包袱放到榻前的案几上,打开。 “这是小姐准备的药,有止血生肌的,有活血化瘀的,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还有防蛇虫鼠蚁的。” “这是小姐亲手缝制的护膝和护腕,说你练武难免用力过猛,戴着能护住筋骨。” “这是小姐编织的平安结,她说不敢求太多,只希望沙场之上,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琼儿将那些物件一个个拿起,又轻轻地放下,每一次动作,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江浸月就在深宅之中,默默备下了这些,她当时,是怀着怎样忐忑的心情呢? “小姐早就知道,小侯爷志在疆场,她能理解,也有心理准备。只是……”琼儿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捻青梅 第49节 眼前,浮现出那个月色凄凉的夜晚,江浸月独自跪在院中,望着那纸婚书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那平静却让人心碎的神情。她黯然重复起当时的话:“只是世事难料,终究是有缘无分。” 林昭言似乎没察觉到氛围的沉重,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拿起一个瓷瓶嗅了嗅,啧啧叹道:“药材选得是真的好,心思也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难得,难得啊!” 谢闻铮看着他那随意把玩的样子,额头青筋跳动,怒喝一声:“不许乱碰,还给我!”说着便要伸手去抢。 “哎哟哟,不碰不碰,瞧你这小气劲儿。”林昭言被吓了一跳,连忙将瓷瓶放了回去,撇撇嘴:“再说了,放了这么久,药性怕是早就散了,我拿了也没用。” 这句无心之言,却又精准刺中了谢闻铮的痛处。 是啊,东西还在,人事全非。药会失效,平安结会褪色,她准备这一切的心意,他终究是错过了。现在说什么后悔,道什么自责,似乎都苍白无力,于事无补。 幼时的一场雪灾,让她的身心都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如今,又被流放到凛川,极北苦寒之地…… 巨大的悔恨与自厌情绪,如同藤蔓般狠狠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疼得呼吸困难。他的脸色,就那样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谢擎摇了摇头,屏退了众人。 == 是夜,月上枝头,清冷的银辉洒满庭院,万物仿佛都笼上一层薄霜。 谢擎听到院中传来一阵风鸣剑啸,心下一动,披衣起身。 皎洁的月光下,谢闻铮在庭中舞剑,那柄随着他出生入死的裁云剑,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寒光,锋刃过处,落叶被绞得粉碎,四散飘零。他的动作不见往日的潇洒流畅,只有一种发泄般的狠厉与决绝。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舞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汗水,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才猛然收势停住,以剑支撑住身体,大口地喘着气。 “你内伤未愈,不要过度练武。”谢擎走上前,沉声叮嘱道。 谢闻铮缓缓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却燃起一股烈火,炽热逼人。 “爹,我要去凛川救她。”他斩钉截铁道。 “怎么救?”谢擎眉峰一挑。 “查清来龙去脉,为江家洗脱冤屈,让她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到宸京。” “若是,一时无法洗清呢?”谢擎凝视着他,追问道。 “那我就留在凛川,守着她,护着她,不让她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霜苦楚。”他回答,毫不犹豫。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南将军,驻地和责任在南疆,长期滞留凛川,莫说陛下会怎么想,就是北境的统帅靖王,也未必能容忍此举。”谢擎神色凝重地分析道。 谢闻铮握紧剑,发出一声轻狂的笑:“我何必考虑这么多呢?” 他转头看向谢擎,目光灼灼,语气坚定:“若不是江浸月,我或许永远都是个不懂事的混小子,一辈子碌碌无为,流于市井,或者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早就成了敌军刀下的无名亡魂。她于我,不仅是……心爱之人,更是恩人。我已经因为自己的瞻前顾后,愚蠢无知,辜负了她一次,就绝不能再负她第二次!” 这样说着,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裁云剑:“如今,我执掌兵权,若是连她都保护不好,算什么英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谢擎定定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浓烈燃烧的情意,良久,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化作一声释然的笑:“好好好,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爹支持你,去把江家小女,救回来,追回来!” 他走上前,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正色道:“不过,此事需要找个妥当的由头,以免徒惹猜疑,横生枝节。” 谢闻铮抬起头,望向远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陛下不是说北凛异动频繁,北境边关紧要么?那我南部大军,抽调一支,以协防演练之名,北上助力,有何不可?” 他抬手,将裁云剑收回剑鞘,剑鸣冷冽,划破长空,势不可挡。 == 翌日,京郊大营。旌旗猎猎,军容整肃。 谢闻铮立于帐中,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赵磐,南部新定,不容有失,你率主力即刻拔营,返回南疆驻守,一切军政要务,由你全权处置。” “末将领命,定不负重托!”赵磐抱拳,声音铿锵。 “张嵩,点齐一千轻骑,备齐粮草武器,今夜酉时随我北上。” “是!”张嵩接过令箭,转身便去安排。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林昭言抱着药箱走进来:“啧啧,带这么多人去北境吹风,怎么独独忘了带大夫?” 谢闻铮皱眉:“北境苦寒……” “少来这套!”林昭言打断他,拍了拍药箱:“你内伤未愈,喜欢硬撑也就罢了,你那心上人呢,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交给别人,你放心?” 谢闻铮心中微暖,点点头:“余下各部,留守宸京,随时策应!” “末将遵命!” == 暮色四合,谢闻铮带领军队行至城门,正要扬鞭起势,一声急促的呼唤自身后传来:“老大,老大!” 谢闻铮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踏着余晖,急匆匆地跑来。 “孟昭!”认出是儿时玩伴,谢闻铮冷厉的面容缓和了些许,声音带上些许歉意:“可惜情况紧急,恕我无法下马,与你细细叙旧。” 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官服,他微微一笑:“听说你如今已在吏部任职,颇受重用,也与陆家小姐成了亲?” 提到妻子,孟昭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他揉了揉有些酸胀地腰:“是啊,芷瑶近期胎动频繁,我一时心系她身上,未能早些来寻你,幸好……总算是赶上了。” “是嘛……”谢闻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正色道:“着急寻我,可是有要紧事?” 孟昭点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大,江家出事后,我心中始终难安,一直派人打点留意,虽然在她们进入北境后,便再难探知消息,但是,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此次南部大捷,陛下大赦天下,我因职务之便,得以查阅各地呈报的赦免名册,在凛川的名单中,我……我看到了江浸月的名字,这就说明……” 因为激动,他有些气短,后面的话卡在喉咙。 “说明她还活着!”谢闻铮一把攥紧缰绳,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头顶,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这个消息劈开一道裂隙,透入一丝光亮。 “孟昭,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再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 “老大,江浸月对我一家亦有大恩,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孟昭后退一步,郑重一拜:“愿你此行,一切顺利,得偿所愿。” 谢闻铮重重颔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热意,猛地一扬马鞭。 骏马长嘶,铁蹄如雷,队伍如同一道闪电,冲破渐浓的夜色,朝着北方,飞驰而去。 ----------------------- 作者有话说:小谢冲鸭![加油] 第56章 万里之外的北境, 夜空高远,寒风呼啸,枯草随风起伏, 带着一股肃杀与苍凉。 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间茅屋,彼此相隔甚远, 在浓重的夜色里, 亮着微弱的灯光。 其中一间最靠里的小屋内, 空间逼仄, 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和用木板搭成的小榻,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的油灯,是整间屋子唯一的光源。火苗跳动着,努力驱散一室的昏暗。尽管贫寒,但屋内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江浸月端着汤药, 小心服侍着江母喝下,声音轻柔:“娘,喝完药您就先歇息,女儿还有几本书,今夜要抄完。” 江母倚靠床头, 饮尽药汁, 瞥见江浸月那冻得发红的手指,眼中溢满了心疼:“哎, 我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养家糊口的重担,全落在你一人身上, 真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江浸月放下药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读书写字本就是女儿的爱好,能以此谋生,已是幸事,谈何辛苦呢?” 她抬眼,眼眸中没有丝毫的阴霾与哀怨,反而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坚韧的朝气:“再过些时日就到年节了,到时候女儿多写一些寓意吉祥的春联和福字,想必能多换些银钱,给家中添置些厚衣。” 看着她身处困顿却明亮坚定的眼神,江母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在一起,终是点点头,温声道:“好,好,只是夜里风凉,你也别熬得太晚。” “女儿知道。”江浸月替母亲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坐回桌案前。 她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更加集中一些,随即翻开纸页,磨墨蘸笔,仔细抄录起来。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丝不屈的风骨,只是在书页末尾,下意识地,留下一个细小的记号。 正当她专注运笔时,手腕骤然传来一阵抽痛,尖锐异常,让她几乎握不住笔。她连忙伸出左手,揉了揉那痛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那疼痛才稍微缓和些许,江浸月方能重新使力,只是手腕止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用左手扶住,才能稳住笔锋。 烛光跳动,映照着她的脸颊,方才努力维持的从容之下,掠过几分疲惫与黯然。 == 时光流转,昼夜更迭,北境入冬。 天幕低垂,寒风凛冽,雪花飘落,天地间一片苍茫。 凛川县署内,温砚裹紧了身上的冬衣,来回踱步,试图驱散些寒意,却依旧冻得打颤:“这鬼天气……” 他低声嘟囔,眉头紧锁:“浸月她们如何扛得住,得送些御寒的衣物和炭火过去才好。”可如何才能掩人耳目,成了难题。 正苦恼间,他脚步一顿,隐隐感到地面传来震动,连屋檐,树梢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温砚心下一惊,快步踏出县署大门,循声望去。只见天地相接一处,一片黑云正迅速逼近,碾过雪原,传来阵阵马蹄声。 “靖王麾下各部皆有定所,这又是哪里来的军队?”温砚心中疑惑更深,眯起眼,紧紧盯着那不断靠近的队伍。 终于,那队人马停在了县署门前。无论是人还是马,身上都覆着一层未融化的霜雪,分明是经历了长途奔袭。为首的是一面容俊美的少年,身披玄色披风,内着玄铁轻甲,身形挺拔如松,纵然面带倦容,但眸光扫来时,锐气逼人。 温砚心头一凛,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躬身行礼:“下官凛川县丞温砚,不知各位大人从何而来,莅临本县所为何事?” 那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随手将一卷文书抛给他,声音冷冽:“朔云侯,谢闻铮,携南疆精锐前来北境协练。” 温砚双手接过,展开验看,有些愕然,忍不住嘀咕道:“协防演练?北境最近有重大边情么……怎么也不见靖王殿下提起……” “嗯?”谢闻铮眉峰蹙起,目光直直刺向他:“你在质疑本侯?还是在质疑圣上旨意?” 温砚感觉到一阵威压迎头袭来,连忙挤出一丝微笑,语气恭敬:“不敢不敢,侯爷息怒,只是消息突然,下官这便安排人员将官驿和卫所打理出来,供侯爷和诸位将士歇脚。” 他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一路劳顿,侯爷若不嫌弃,先至县署稍坐,喝杯热茶。” 谢闻铮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莫名有些讨厌,他冷嗤一声,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林昭言紧随其后,四处张望打量。 县署正堂内,火盆里炭火恹恹,只能勉强驱散一丝寒冷。温砚提起炉子上温着的茶水,为两人斟上,寒暄道:“侯爷从宸京来此,路途遥远,一路风霜,下官已命人去准备热水饭食,稍后便……” “不必麻烦。”谢闻铮冷漠打断他的客套话,端起茶杯,盯着他,目光带着审视:“温大人既是此地父母官,想必凛川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 温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自然:“侯爷请问,下官定然知无不言。” 谢闻铮身体前倾,语气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急切:“本侯要找一个人,她叫江浸月。” “江浸月?”温砚心中剧震,百转千回,面上却未显。 他放下茶壶,眼神有些茫然:“凛川……有这么个人么?” 这副模样让谢闻铮心中愈发急躁,他一拍桌案:“你不知道她?三年前,她由宸京流放至凛川,三个月前,你亲自上报的赦免名册中,就有她的名字。” 听了这话,温砚猛地拍了拍脑门:“哦哦哦,被赦免的流犯啊,好像是有个姓江的。” “此人现在在哪里!” 捻青梅 第50节 “这……下官不知。”温砚声音细如蚊蚋,眼神躲闪。 “你不知道?你居然敢说不知道!”谢闻铮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温砚面前,眼中怒火燃烧,灼灼逼人。 温砚被他这骇人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声音带上几分无奈:“侯爷息怒,凛川自古便是流放之地,人犯众多,来来往往,下官实在难以记住每个人。更何况,此人既已蒙赦,去留行止,官府也无需过问啊。下官这就派人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姓江的。” 听着这番推诿含糊的话,谢闻铮额角青筋跳动,他盯着温砚,咬牙切齿道:“不必劳驾!本侯自己派人去查,就是把你这凛川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说完,他倏然转身,披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侯爷慢走,若有需要下官的地方,随时吩咐啊。”温砚冲着他的背影连声道,紧绷的身体却略微松缓,他一回头,却见林昭言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温大人行事随意,不过这凛川县署,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这冬日的景致,都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趣啊。”他似笑非笑。 温砚脸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大人过奖了,个人爱好,个人爱好罢了。” == 三日后,凛川官驿,上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散不了凝滞如冰的气氛。 谢闻铮听着属下的禀报,眉间一片森寒,一掌拍向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平日行军打仗,侦察敌情的本事呢?怎么连个人都找不到!” 副将张嵩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侯爷,弟兄们这几日已挨家挨户地探听了一遍,确实无人知道江姑娘的下落,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她仿佛就……人间蒸发一般。” 林昭言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忽然开口:“我们是否查错了方向,她身为流犯,在此地恐怕不会轻易以真名示人,会不会用了化名或者代号?” “即便用了别的名字,我们又如何得知?”谢闻铮烦躁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那个凛川县丞,一问三不知,推诿搪塞,在其位不谋其政,简直……” 他强压下已到嘴边的斥骂,脑中灵光一闪:“等等,名字可以改,容貌却难变,她生得那般出挑,见过的人岂会轻易忘记?来人,把凛川内的画师给本侯找来,依我描述,画出她的肖像。嗯……把画像张贴出去,重金悬赏,我就不信找不到线索!” 林昭言听了这话,被一口茶水呛得死去活来,连咳了几声,才平缓下情绪:“我的小侯爷啊,你把人家画像这样贴来贴去,不怕她本人看见,以为自己被朝廷海捕通缉,吓得躲得更远?” 谢闻铮闻言一愣,恍然道:“是了,我急糊涂了。” “传令下去,拿到画像后,挨家挨户询问辨认,不得声张!” == 与此同时,凛川县署内,已是深夜,书房却依然亮着灯光。 温砚坐在案后,听着衙役的禀告,面色渐渐凝重。 “温大人,那位朔云侯这几日可是将凛川翻了个底朝天,连一些无人问津的猎户小屋,甚至废弃矿洞都没放过,掘地三尺不过如是了。”衙役啧啧感叹。 温砚伸出手,指节在案上轻敲几下:“浸月当真料事如神,她刚离开不久,后脚这仇家就寻上门来。赵五,大家嘴都管严实了,没人说漏吧?” 赵五拍了拍胸脯,颇为自得:“大人放心,江姑娘对咱们有恩,她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弟兄们口径一致,保准他们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不过……” 他语气一转,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他们似乎打算张贴画像,四处悬赏。” “嘶——”温砚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看来这朔云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他官居高位,我恐怕难以独自周旋,得立刻修书,求助靖王殿下,方可应对了。” ----------------------- 作者有话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日三攒攒存稿[可怜] 第57章 又是几日过去, 整个凛川城,被这支南疆精锐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每一寸土地都被细细翻查, 连周边的村落都没有放过,可江浸月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谢闻铮眼中的炽热与期盼, 随着时间的推移, 也一天天冷却了下去, 逐渐被焦躁和不安所取代。官驿内,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副将张嵩苦着脸禀报:“侯爷,此事确实邪门,拿着画像去问, 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都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个个都说‘不清楚、不知道、不认识’,属下都怀疑,江姑娘究竟有没有在凛川生活过了。” 素来淡定的林昭言, 眉间也染上一丝不解:“处处碰壁, 众口一词,额……你这心上人, 怕是不简单哦。” “等等!”谢闻铮眼皮一跳,猛地捕捉到关键,他倏然回头, 紧紧盯着张嵩:“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张嵩被吓了一跳,茫然重复道:“就,就像是约好了一般,但凡涉及江姑娘,都说……” “对了,约好了,就是约好了!”谢闻铮豁然开朗,眼中燃起怒火:“根本不是我们找不到人,是这群人串通一气,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啊?谁敢耍我们?”张嵩愈发不解。 “还能是谁?” 谢闻铮霍然起身,眼中杀气乍现,声音带上彻骨的寒意:“来人,随我去凛川县署,拿人问罪!” == 天光刚亮,赵五打了个哈欠,刚把县署大门拉开,还没看清门外的景象,便感觉地面微震。他揉了揉眼,只见谢闻铮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踏碎晨霜,带着凛冽的杀气。 “大人,大人,朔云侯他又来了!”赵五扯着嗓子朝内喊了一声,话音刚落,谢闻铮已经飞身下马,一个冰冷的眼刀扫来,让他感到有些腿软。 “姓温的在不在?”谢闻铮冷声道,语气带着千钧重压。 “在在在,侯爷里面请,里面请。”赵五连忙侧身让出道路,待这群杀气腾腾的人马涌入县署,他瞅准机会,一溜烟跑了出去,直奔浮玉山的方向。 县署内,温砚心脏狂跳,但仍然努力维持镇定,笑脸相迎:“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示?” 谢闻铮却根本不和他废话,厉声下令:“来人,给我把他捆了!” “什么?”温砚脸色一变,大声抗议:“朔云侯,本官是朝廷命官,虽然官职微末,却并未犯罪犯错,你凭什么捆我?” 然而他的抗议在南疆精锐面前毫无作用,几名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反剪双臂,把他拖到刑架上捆住。 谢闻铮让人抬来一张长案,将各种各样的刑具“哐当”一声铺开,走到温砚面前,目光锋利如刀:“温砚,本侯没空和你虚与委蛇,江浸月,到底在哪里?” 温砚仰起头,声音悲愤,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下官真的不知道,侯爷你不能屈打成招啊。” “不知道?” 谢闻铮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短鞭,在手中掂了掂,周身弥漫着在战场浸润过的杀气:“你再不说实话,本侯就让你尝尝,南疆军是怎么审问细作的。” 温砚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却仍然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编不出来。朔云侯,你私设刑堂,滥用私刑,我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状告御前!” “尽管去告,在你告之前,我先撬开你的嘴。”谢闻铮语气冰冷,手腕一抬,鞭子正要落下。 这时,县署外传来一阵沉重整齐,如同雷鸣的马蹄声,迅速逼近,然后将县署包围。 大门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踏入,来人一身银甲,面容冷峻,正是北境统帅靖王。 “靖王殿下!”温砚看清来人,拖长了声音,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谢闻铮动作一顿,放下短鞭,对着明靖,依礼拱手:“朔云侯谢闻铮,见过靖王殿下。” 明靖目光扫过院内,在刑架和刑具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谢闻铮脸上,冷哼一声:“谢闻铮,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本王记得你奏报朝廷,是来北境协防演练的,如今不来大营巡视,反倒跑到这凛川县署,为难起一个七品县令,是何道理?” 谢闻铮自知理亏,但寻人心切,目光依旧锐利,语气也不遑多让:“殿下,谢某此行确有公务,但现下急于寻找一位故人,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寻人?本王不插手你的私事。”明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杀伐之气:“但你在本王的地盘,未经允许,私自扣押审讯本王的属下,这可就不得不管了!” 他说着,猛地一抬手,只听县署外传来刀兵出鞘的脆鸣,杀气毕露。 “朔云侯,你是想在北境,与本王麾下将士,来一场‘内斗’吗?” 空气瞬间凝滞,两人目光交击。一个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灼热锐利,一个宛如化不开的寒冰,沉凝千钧。 良久,谢闻铮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眼中的杀气敛去,化为深不见底的阴沉:“来人,给温大人松绑。”他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不甘。 而后,他看了深深看了一眼温砚,终是咬牙吐出一个字:“撤!” 南疆精锐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县署内一片肃杀之气。 温砚活动着有些酸痛的手臂,走到明靖面前,深深一揖:“今日多亏靖王殿下及时相救,否则下官,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谢闻铮刚才的眼神,他心有余悸,可……对于这等心狠手辣之人,更不能让江浸月落到他手上! 明靖望着谢闻铮离去的方向,沉思片刻,目光转向温砚,语气带上一丝玩味:“姓温的,你老实说,是不是挖人墙脚了?” “啊?”温砚被这突兀的话语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殿下,话可不能乱说啊,下官还想多活几年呢。” “不是吗?”明靖眼神锋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谢闻铮兴师动众要找的,就是之前跟在你身边,帮你整理文书,走访民情的那个姑娘吧?” 温砚顿时语塞。 见他这般反应,明靖心下了然,他摇摇头,语气淡漠:“温砚,本王无心掺和这些儿女情长,今日是凑巧,若有下次,本王只能派人来给你收尸了。” 温砚摸了摸脖子,只觉得那里凉飕飕的,干笑两声:“不至于,不至于……” “你好自为之。”明靖留下这一句话,潇然离去。 == 回到凛川官驿,张嵩憋了一肚子火,一拳砸在墙壁上:“哼,早知道多带些弟兄来,真要硬碰硬,岂会怕他这北境军?” “不要鲁莽,这里终究是靖王的封地,硬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林昭言相对冷静,他看向谢闻铮,探询道:“下一步,你打算如何?那温砚,看似散漫随性,骨子里却强硬得很,他能让整个凛川都守口如瓶,这份掌控力,非比寻常。” 提到温砚,谢闻铮眸光一寒,挤出一个字:“耗。” 他顿了顿,沉下心分析道:“那姓温的如此行事,显然与她……关系匪浅。”说到这里,他语气带着酸意,紧接着转为狠厉:“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林昭言略一思索,点头认可:“嗯,敌暗我明,我们动静越大,他们藏得越深。以静制动,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 又是几日过去,北境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凛川城都被白雪覆盖,寒冷彻骨。 凛川县署内,赵五顶着风雪,急匆匆跑进正堂:“大人,大人,有情况!” 温砚正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书,闻声抬起头,语气有些烦躁:“又怎么了?北境军和南疆军的巡防,这几日不就结束了吗,他们怎么还不走?”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恶劣,他心中焦急万分,不知道江浸月她们如何熬得过这等酷寒?可这几日,他明显感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赵五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摇摇头:“初期演练是结束了,可朔云侯愣是挑了好些问题,建议北境军整改精进,听说,还得呆上一段时日呢。”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愈发难看:“最主要的是,朔云侯今日竟然命人,在凛川城内置办了一处私宅,说是凛川风雪别具一格,景致壮阔,他心神向往,打算在此久居,细细品味。” “什么?”温砚气得把手中文书摔到案上,眼皮狂跳:“他这是打算赖着不走了?靖王殿下呢,也容忍他如此指手画脚,落地生根?” 赵五苦着脸道:“据属下打探,靖王殿下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朔云侯所言不无道理,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可恶。”温砚气得咬牙切齿,这谢闻铮,比他想象得更不好对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哼一声:“罢了,他朔云侯有钱有势,愿意在这苦寒之地置办产业,我们还能拦着不成?” 随即,他眸光一闪,吩咐道:“赵五,眼看年节要到了,本官也该给七大姑八大姨,左邻右舍准备些节礼了,你这就去着手置办,今年,本官亲自上门,一个个去送。” 谢闻铮不是要盯吗?那就让他盯个够!真真假假,看他如何分辨。 捻青梅 第51节 -----------------------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这一章也可以叫……小谢买房[狗头] 为接回江江做准备啦! 第58章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 眨眼,便到了新旧交替的年关。 凛川城内,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 家家户户门窗上贴上了窗花和福字,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追逐嬉笑,爆竹声零星响起。虽然寒风凛冽, 但这片土地, 却洋溢着温暖与生机。 谢闻铮站在城楼上, 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可他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愁, 与这欢腾的节日景象格格不入。 “小侯爷,这都快过年了,您不打算回宸京与家人团聚吗?”温砚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站在他身侧,故作“关心”地问道, 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试探。 “不必你操心。”谢闻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强压下将其直接扔下城楼的冲动。 “好吧。”温砚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怒气,搓了搓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也是, 朔云侯都说了, 喜欢这北境风光,过些日子, 城中会有冰雕展出,晶莹剔透,巧夺天工, 可漂亮了,您可千万不要错过……” 话还未说完,温砚便感觉到身侧寒气骤增,他连忙收住话头,讪笑道:“下官还得去走访几位亲友,分发节礼,就不打扰侯爷欣赏美景,先失陪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了城楼,速度快得像只兔子。 林昭言看着温砚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区区一个七品县丞,三番五次跑到你面前来挑衅,他是真不怕你一时忍不住,拔刀把他砍了啊?” 见谢闻铮依旧沉默地望着远方,林昭言啧啧称奇:“你这暴脾气,居然也能忍他到现在?我要是会武功,都忍不住上去揍他了。” 谢闻铮眼神落寞,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若他真与江浸月关系匪浅,甚至愿意以命相护,我若真对他做些什么,江浸月……只会更恨我。” “……”林昭言一时语塞,更加无奈了,心里暗道:谢闻铮,你在沙场冲锋陷阵的果断呢!怎么一碰上女人的事,就顾虑良多了? 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行吧,只是都这么久了,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几乎把凛川翻了过来,还是找不到丝毫踪迹,也真的是……太奇怪了。” 听到这话,谢闻铮眉目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助,甚至声音都有些发颤:“昭言,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肯定不会!”林昭言连忙打断他这危险的猜想,语气却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他看着谢闻铮那几乎快要被绝望压垮的神情,赶紧转移话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许是咱们最近时运不济?事情如此不顺,要不然……找个庙宇拜拜?心诚则灵嘛!” 见谢闻铮依旧沉默,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哎对!说起来我们是不是把寺庙搜漏了,默认里面全是男性僧侣,说不定……你那心上人就藏在里面呢!” “好。”谢闻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点头:“就去这里最灵验的寺庙!” == 腊月廿三,小年这天,凛川城东的普渡寺人流如织,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们摩肩接踵,祈求着新一年的平安顺遂。 谢闻铮换上了一身青色常服,与林昭言一起,顺着熙攘的人流往里走。 他神色紧绷,目光如炬,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往来的香客,尤其是那些身形纤细、戴着帷帽的女子,可一次又一次希冀,换来的只有失望。 “哎哟,你看那位公子,好俊俏啊。”有胆大的少女注意到他们,捂嘴夸赞:“不知道定亲了没有?” 身旁的同伴连忙拉住她,低声劝道:“别想了,你没看见他一直握着剑吗,眼神跟要杀人似的,说不定你一凑近,就被他‘唰’一下砍了!” “也是也是……唉,今天大师还说我今年都遇不到正缘,再好的男子,也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两个少女嬉笑着,很快被人潮淹没。 林昭言将这番对话听在耳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谢闻铮:“这凛川的姑娘,倒是有趣,眼光不错,胆子也大。” 谢闻铮却完全忽视了那段关于他的议论,反而鬼使神差地问:“这里可以求签算命?” “啊?好像是有一位算命挺准的大师,在此地坐镇。”林昭言语气有些诧异:“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吗?”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谢闻铮苦笑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他气势逼人,过往的行人下意识便让出一条道。 “哎,等等我。”林昭言赶紧跟了上去。 == 寺庙正殿内,烟雾袅袅,佛像庄严肃穆。 谢闻铮站在殿门口,略微迟疑了一下,他自幼习武,信奉的是手中兵刃,对于神佛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他驻足片刻,默默观察着前面几位香客的举动,最终,依样画葫芦,走到蒲团前,整理衣袍,屈膝跪下,双手合十。 “谢闻铮,别无他求,只愿尽快找到江浸月,保她平安无恙。”说完,他以额触地,郑重叩首三次。 再起身时,他的目光投向供桌上的签筒,没有丝毫犹豫,走了过去,双手握住。 他力气比普通人大,动作又带着常年习武的利落,只听竹签碰撞,“哗哗”急响,不一会儿,一支竹签“啪”地一声落地。 他俯身拾起,只感觉这支竹签格外不同,眼色黯淡陈旧,上面的字迹也难以辨认。他走出殿外,看见院中支着一个小摊,一位老僧正坐在那里为人解签,便径直走上前去,排在队伍的末尾。 “哎,你还求签了啊。”林昭言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他,连忙跑了过来。 轮到谢闻铮时,那老僧接过竹签,眯着眼看了半晌,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嘶……施主这支签,纹路寓意有些生僻啊,容老衲查查典籍对照一番。” 说着,他竟然弯腰从桌案底下拿出一本书,一页页翻找起来。 “哇,解签还要临时翻书现学啊?”林昭言见状,口无遮拦地调侃道:“大师,您这道行到底行不行啊?那我拿着您这本书,是不是也可以在这里摆个摊收钱啦?” 见老僧气得面色涨红,却无言以对,林昭言索性伸出手,直接拿过了那本书,随意地翻动起来:“嗯……这上面的字,写得倒是挺漂亮。” “佛门净地,你收敛点。”谢闻铮刚想阻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循着林昭言翻动的书页,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身形一震,瞬间僵在原地。他瞳孔骤缩,一把从林昭言手中抢过那本书,连连翻过几页。 “是她,这是她的字迹!”连日来的消沉、迷茫,甚至于是绝望,在这一刻被强烈的喜悦驱散。 谢闻铮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大师,这本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老僧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神瞬间慌乱起来,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道:“这,这当然是老衲的师傅传下来的……快还给我,别翻坏了。” “你师傅传下来的?”谢闻铮神色骤冷,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 他指着书页,厉声质问:“这纸张,这墨色,成色绝不超过三个月!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他伸出手,死死扣住了老僧的手腕。 “休怪本侯掀了你这招摇撞骗的摊子!” 众人被这动静惊动,纷纷围了过来,面露惊惶,窃窃私语。 林昭言抬手抚额,有些无奈:是谁说佛门净地要收敛的? “哎哟!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那老僧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我说,我说,这书……这书是贫僧在落霞市集上,从一个小摊买来的。” “落霞市集?那是什么?”谢闻铮追问,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每逢初一、十五,附近山村的人,都会到浮玉山下的落霞镇,摆摊赶集,卖些山货、手工什么的。下一次开市,便是在五日后,腊月二十八!大人,贫僧只是混口饭吃,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老僧像是倒豆子般,把自己知晓的信息和盘托出。 谢闻铮死死盯着他,确认他不似作伪,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紧紧攥着那本书,指尖划过那熟悉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势如释重负,却又势在必得的微笑。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小谢已经克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嗷嗷嗷……[狗头][狗头][狗头]大家准备好了吗[加油][加油][加油] [捂脸笑哭]真的不敢挥霍存稿啦,且看且珍惜。 第59章 时间推移, 腊月廿八,眨眼将至。 凛川城,夜已深, 落雪簌簌,冷风呼啸,侯府内却仍是灯火明亮。 林昭言盥洗完毕, 正准备吹熄灯烛, 房门却被人拍响:“先别睡, 我找你有事!”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无奈地拉开房门:“小侯爷,这大晚上的, 又有什么要紧事啊?” 只见谢闻铮快步闪进房内,有些雀跃地转了个圈,烛光映照下,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林昭言这才注意到, 谢闻铮竟换下了平日几乎长在身上的劲装,改穿了一件宝蓝色云纹长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一头墨发也未像往常那般简单束起,而是用一枚精致的银冠仔细固定, 少了几分沙场戾气, 平添了几分清贵公子的俊美风流。 林昭言看得一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大晚上不睡觉, 把自己捯饬成这样,你真是我认识的那个谢闻铮吗?” “少废话!”谢闻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眉头微蹙:“我身边那些亲兵, 个个膀大腰圆,煞气外露,就你还算……稍微斯文顺眼些。你老实说,我这样,是不是随和多了?” 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忐忑。 林昭言听着这语气,简直想扶额叹息,硬着头皮道:“勉勉强强吧,不过你就这么确定,明天她一定会去那个落霞市集?万一又是空欢喜一场……” 他这些天看着谢闻铮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绝望,时而欢喜,时而震怒,时而疯癫,心脏都要不好了。 “我确定。”谢闻铮斩钉截铁,一双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熠熠:“我有预感,明天,一定能见到她!” 他语气笃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内心按捺不住的紧张。 林昭言撇撇嘴,最终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的下颌:“行吧,信你一回。不过……你脸上的胡子,是不是还得再刮刮?” “没刮干净吗?我这就去!”谢闻铮脸色一变,话音刚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直奔自己的卧房而去。 林昭言自己大敞的房门,目瞪口呆,直到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方才回神:“我去……我明天非得跟着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天仙,能把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小侯爷,迷得这般神魂颠倒,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 这样想着,他也感觉心绪难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是有些睡不着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林昭言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准备跟着谢闻铮一同前往落霞镇时,却被对方抬手拦了下来。 “昭言,你留在凛川城。”谢闻铮仔细理了理衣袍的立领,神色严肃道。 “为什么啊?你这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林昭言气得跺脚。 谢闻铮目光冷冷扫过县署的方向,语气森然:“你留在这里,拖住那个姓温的。我不想在关键时刻,被他横插一杠,节外生枝。” 接着,他转回头,看向林昭言,眼神带着罕见的恳切:“兄弟一场,算我求你。” “别,你可别这么说!”林昭言被他这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留下,保证把那姓温的盯得死死的,就算他真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凛川城。你就安安心心,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听见他的这番话,谢闻铮略微松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朝着落霞镇方向,疾驰而去。 林昭言忍不住追出几步,高声喊道:“喂,一切顺利啊。” == 冬日的清晨,大雪初霁,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上,增添了几分暖意。 各式各样的摊位支棱起来,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 市集入口处,谢闻铮命人将马匹拴在路边的木桩上,望着眼前涌动不息的人潮,沉声下令:“画像大家都记牢了,分头去找,眼睛都放亮些,各个出入口都给我盯死了!”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挤进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脂粉摊前,没有,山货摊前,没有,吃食摊前,也没有……人群的拥挤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精心打理的锦袍被挤得皱巴巴,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茫茫人海,要找到一人,谈何容易? 捻青梅 第52节 正当他好不容易从最拥挤的地段挣脱出来,长舒一口气时,一阵寒风袭来,卷起了地上的雪,也吹来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谢闻铮下意识地抬头,伸手抓住了那飞来之物: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福”字,字迹清秀,分外眼熟。 谢闻铮抬起头,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角落,简陋地支着一个小摊。 摊位后,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手握毛笔,此时也正好抬眼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听见心脏在胸腔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眉眼依旧清丽如画,只是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与娇贵,眉宇间多了几分被风霜磨砺出的坚韧与沉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裙,在这严寒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凌霜的梅花。 江浸月。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感觉鼻子一酸,张口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哽在了喉咙。 然而,江浸月目光淡漠,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不足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 “大娘,刚刚那张被风吹走了,我重新给您写一张吧。”她对着摊位前等着的妇人微微一笑,随即垂眸,蘸墨,落笔,动作流畅自然。 “哎,好,好!这张比刚才那张写得还好哩!”那妇人拿起福字,连连点头,从衣兜里掏出几枚铜钱,正要递过去,却感觉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 只见一名身着华贵锦袍、气度不凡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江浸月!” 他低吼出声,三个字,却承载着千万种复杂的情愫,炽热如火,重若千钧。 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手一抖,将铜钱往摊上一扔,匆匆转身:“不、不用找了!” 江浸月头也不抬,将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放入身旁一个小巧的陶罐:“谢闻铮,你来做什么?” 谢闻铮被她这冷漠的语气问得一怔,脱口而出:“我来救你啊。” “救?”江浸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过得好好的,救什么?” 而后,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只余一片空旷:“更何况,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谢闻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中一窒,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江浸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你以前为我做了那么多,准备了药,缝了护膝,编了平安结,可我全都辜负了,我不是故意逃婚……”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那上面,赫然系着那个已经褪色,却依旧被他视若珍宝的平安结。 “谢闻铮。” 江浸月冷冷地打断了他:“往事已矣,你不必心怀负担,我以前做的那些,不过是因为那一纸婚书,想尽到未婚妻的职责罢了。而现在,婚约作废了,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听了这句话,谢闻铮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中竟然泛起水光,委屈、痛苦、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竟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一般。 见他这副表情,江浸月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烦躁,她别开眼,语气更加冷硬:“要发呆到一边去,别在这里打扰我做生意。” 这声斥责,竟让谢闻铮如同接到了军令般,默默地后退了几步,走到一旁不碍事的地方,目光却是始终胶着在她身上,片刻都不肯移开。 “侯爷,人找到了吗?”这时,张嵩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赶来,却见谢闻铮呆立不动,痴痴凝视着小摊前的少女。 一行人面面相觑,随即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散开在谢闻铮身后,默默守护着那小小的摊位。 谢闻铮就那样看着。看着记忆中那个喜静不喜闹、在宴会都嫌嘈杂的她,微微提高音量,努力地叫卖着对联福字;看着那个总是神情清冷、不苟言笑的她,为了能多卖出一张红纸,脸上努力挤出温和甚至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收到的的铜钱,一枚一枚放入陶罐,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 这些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这些点点滴滴,远比刚刚那些绝情的话语,更狠、更准地刺穿进心脏,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 作者有话说:找到江江,追妻之路迈出了……一小步? 第60章 心痛是什么呢? 是看着你恨不得捧在手心, 用尽一切去呵护的人,在你未曾参与的时光里,历尽艰辛, 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他宁愿江浸月在自己面前痛哭、倾诉,甚至打他、骂他,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把过往种种都轻轻揭过, 把所有苦楚都独自咽下, 然后云淡风轻地划清界限。 她越是平静, 越是独立,越是衬得他像个迟来的、多余的笑话。 日头慢慢移到正空, 再一寸寸地西斜,将他的身影渐渐拉长。 谢闻铮看着她,始终紧握双拳,那双锐利自信的双眸,盛满了心疼与愧疚, 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侯爷,您都在这站了一天了,水米未进,要不先去旁边摊子吃点东西垫垫?”张嵩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凑上前, 试探着问道。 谢闻铮却像是被这话刺到, 从痴痴凝望的状态中惊醒:“她呢!她这一天,有好好吃过东西吗?” 他急切地望向那小摊, 看见江浸月几乎一直忙碌着,只在短暂的间隙里,才掏出一个馒头, 迅速啃上几口。 那画面再次扎进他心里,他转向张嵩,焦急地催促道:“快去,去给她买点热乎的吃食来,要快!”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之时,江浸月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摊子,将红纸对联小心卷好,笔墨砚台一一归置。 忽然,摊位前光线一暗,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停在了摊位前,状似随意道:“姑娘,你这可有白纸?帮我写一个字吧。” 接着,便将一枚钱币放在了案上,却不是月玄国的制式。 “什么字?” “宸。” 江浸月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带上几分审视:“当今圣上的名讳,民女不敢写。” 那男子干笑一声,从善如流:“那就写,星辰的辰吧。” 江浸月微微颔首,铺纸蘸墨,一个清隽的“辰”字落于纸面,递了过去。 男子伸手接过地同时,压低声音道:“姑娘,这附近,至少有十双眼睛在盯着你,需要我想办法,帮你脱身吗?” 江浸月摇摇头:“不必,无需担心,顾好自己便是。” 男子不再多言,将纸揣入怀中,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江浸月继续刚刚的动作,将东西收齐,装进包袱。最后将那张旧木桌折叠起来,搬到了旁边的包子铺前。 “谢谢大哥借我桌子,喏,这是今日的租金。”江浸月从陶罐中掏出几枚铜钱。 那店家连连摆手,语气爽朗:“哎呀,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这桌子放着也是放着,不用给了。” 感受到质朴的善意,江浸月心中一暖,但仍是将铜钱放在了他的摊位上:“谢谢大哥,那麻烦……给我包两个包子吧。” “哦,哦,好嘞,趁热吃。”店家将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了江浸月。 江浸月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揣进了包袱里,随即,抽出一副对联,双手递了过去:“大哥,这副对联送给您,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哎哟,好好好,借你吉言。”店家接过对联,咧嘴一笑,叮嘱道:“天快黑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小心路上雪滑啊。” 江浸月微笑着点点头,攥紧了包袱,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去。 “侯爷侯爷,买来了,还热乎着!”张嵩捧着几个刚出炉的烧饼,急匆匆地跑回来。 “先拿着,人要走远了!”谢闻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牵马,随后悄悄地,跟在了江浸月的身后。 == 天色渐暗,喧闹渐散,四周只剩下寒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 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迈过石阶,朝着山上走去,谢闻铮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北地苦寒,江浸月会往相对暖和一些的南边去,没想到,她竟反其道而行,落脚在这浮玉山上。 此地已接近与北凛部的交界,历来治安混乱,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冷清。她为何会选择住在这样危险又艰苦的地方? 疑惑与担忧交织在心中,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目光紧紧锁住前方,生怕一个不留神,那身影便会彻底隐匿在暮色之中。 就在经过一处转角时,积雪被前人踩紧,变得异常湿滑。江浸月脚下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摔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从后方疾冲而至。只见谢闻铮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小心。” 江浸月借力站稳身子,看着他,语气隐约带着责备:“你跟踪我。” 谢闻铮松开手,有些委屈地解释:“你说你过得好,总得让我亲眼看一下,我才能……稍微安心。” “随便你。”江浸月漠然道,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谢闻铮也不再多话,像一道影子,隔着几步之遥,默默跟在她身后。 不知在山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谢闻铮看着她在一处茅屋前停下脚步,先是朝着屋内轻轻唤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然后才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娘,我买了包子,还热着,您快吃吧。”屋内响起她温和的声音,接着是倒水、递东西的细微响动。 谢闻铮站在门口,望着那狭小、昏暗、几乎一览无余的空间,脚下如同生了根,久久不敢踏进一步。 江浸月忙碌了很久,喂母亲吃了药,扶着她躺下,拉好帘子,这才转向门口,压低声音道:“看完了就请回吧,这地方招待不了贵客。” “我……”谢闻铮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突然无比憎恨自己今日穿着这身过于华贵的锦袍,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刺眼,不合时宜。 “月儿,是有客人来了吗?”帘后传来江母轻柔的询问。 “不是,是问路的,已经指给他了。”江浸月面不改色地应道,声音平稳。 “外面大风大雪的,不嫌弃的话,让人进来避一会儿吧,别冻坏了。” “……好,娘您放心,我会处理的,您好好休息。”江浸月沉默一瞬,终究应下。 江母的话如同特赦令,谢闻铮终于鼓起勇气,挤进了屋内。 然而,一踏入这逼仄的空间,他顿时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高大的身躯似乎连转身都显得困难。 “坐那边小榻上吧。”江浸月垂着眼眸,语气没什么波澜,顺手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请自便。” 随后,她便不再理会谢闻铮,径自坐回桌案前,点燃了油灯,铺开纸张,继续抄书。 “你这……就叫过得好?”谢闻铮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心口疼得发紧。 “嘘。”江浸月却头也不抬,只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不要打扰到帘后休息的母亲。 谢闻铮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话语和情绪都强行咽了回去。 火焰跳动,勾勒出她专注而恬静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茅屋外,张嵩带着几个亲兵挤在窄小的屋檐下,望着漫天风雪,冻得不停跺脚。 “侯爷怎么回事啊?进去半天没动静了?”一个亲兵小声嘀咕。 张嵩也一脸纳闷:“是啊,怎么一见了江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在战场上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男子气概呢?” 屋内,谢闻铮却觉得,即便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幸福。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劝说,才能让她愿意跟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捻青梅 第53节 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只见江浸月书写时,竟然不自觉地抬起左手,扶住了自己执笔的右手手腕,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他猛地站起身,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扣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只见那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横亘着几道刀疤,还有大片红肿的印记,触目惊心。 江浸月吃痛,别过头去:“放开我。” 谢闻铮连忙松手,目光却紧锁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只觉得眼睛都被刺痛了,积压了一整日的怒火、心疼与愧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江浸月,骗子,说什么过得好,都是在骗我!” 之前的犹豫和胆怯,都被这股汹涌的情绪冲散,他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瞬间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江浸月拦腰抱起。 “谢闻铮!”江浸月惊怒交加,在他怀中挣扎起来:“你能耐了,学会抢人了?”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无论如何,我今天要带你走!”谢闻铮回答得义正言辞,见她挣扎得厉害,索性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接着便大步踏出了茅屋。 门外正跺脚取暖的张嵩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看着自家侯爷终于不再是那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而是恢复了战场上那般雷霆万钧、说一不二的气势,几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哇!侯爷终于支棱起来了! “月儿?怎么了?”江母被这动静惊醒,语气有些焦急。 谢闻铮感觉怀中的人又开始了动作,看向张嵩,沉声下令:“里面是我岳母大人,你们赶紧安排一下,把人好好生生、稳稳当当地请到凛川城中安顿,若有半点闪失,军法处置!” “好好好,保准完成任务!”张嵩兴奋地点点头。 江浸月这才安静了下来。 谢闻铮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拴在旁边的骏马,利落地翻身而上,将怀中的人牢牢禁锢在身前。 他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踏碎满地积雪,朝着凛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作者有话说:小狗版强取豪夺开始 谢谢追读 第61章 风雪交加, 她被紧紧护在身前,锦袍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但她却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心跳。 谢闻铮向来是个执拗的人, 如今,竟是比从前更甚,带着说一不二的霸道。只是,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找来…… 江浸月心中五味杂陈。 骏马在道路上飞驰, 速度很快, 但在他的操控下却异常平稳, 在规律的、克制的颠簸中,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江浸月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感受到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谢闻铮感觉心头一软,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 凛川城, 入夜后,灯火稀疏。然而,朔云侯私宅内,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正堂之中,炭火烧得正旺, 温砚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 官袍凌乱,发冠歪斜, 怒目圆瞪。 今日,他一天未见到谢闻铮带人满城折腾,心中便觉不妙, 好不容易处理完公务,刚想出城探探,便被守株待兔的林昭言带人拦下。几番交涉无果,林昭言竟是不由分说,直接命人把他捆了,一路“请”进了朔云侯府,更是像看守要犯一般死死盯着。 “朔云侯,今日究竟去哪儿了?”尽管此时此刻,他处境窘迫,但心中最记挂的仍是江浸月的安危,特别是看着林昭言好整以暇的表情,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 林昭言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用手支着下巴,笑得有些狡黠:“温大人,朔云侯的行踪,没必要向你汇报吧?” “天色已经这么暗了,林公子是打算让本官就这样在侯府过夜吗?”温砚气得几乎咬碎后槽牙,谢闻铮官大几级压人也就罢了,他手底下一个军医,竟也如此仗势欺人。 听了这话,林昭言放下茶杯,抬头望向门外的夜色,喃喃道:“是哦,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只听庭院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林昭言立刻站起身,朝门外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将一块帕子塞进温砚嘴里。 “唔唔!”猝不及防被堵住了嘴,温砚气得脸色涨红,发出几声模糊的怒音。 林昭言也不理他,撑伞走了出去,正好看见谢闻铮在大门口,勒停了马。 只见他抱着怀中之人,小心翼翼地下了马,目光片刻不离,动作无比轻柔,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人绑……啊不,人带回来了?”看到这情形,林昭言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他连忙上前几步,用伞为两人挡住飘落的雪花,顺便好奇地探头。 只是那人被蓝色锦袍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头发都没露出来,根本看不清样貌。 “很晚了,先进屋歇息吧,厢房的炉子我都让人提前烧好了,正暖着呢,”林昭言放轻声音,贴心说道。 “嗯……”谢闻铮应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姓温的呢?” “他啊,下值后就想溜出城,我怕他坏事,就干脆把他绑来了府上看着,现在在正堂呢。”林昭言语气如常地汇报道。 “是吗?还敢说不认识她。”谢闻铮眉峰微挑,压抑住心中怒意,抱着怀中之人,故意绕道,“路过”正堂门口。 温砚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此刻看见谢闻铮怀中明显抱着个女子,他“唔唔”得更加急促,甚至试图挣脱绳索。 “人既然已经找到,便给他松绑,让他回去吧。”谢闻铮冷声吩咐道,随即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不过,给我安静点,她折腾了一天,现在睡着了。” 此话一出,温砚挣扎的动作果然小了下去,看着谢闻铮转身朝着内宅去,眼中的怒火却燃得更旺。绳索甫一解开,他扯掉口中的帕子,起身就想追上去。 林昭言眼疾手快地拦下他:“温大人,你做官时间也不短了,怎么就这么没有眼力见呢?” 见温砚紧抿嘴唇,神色紧绷,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他们两个,九岁就定下了婚事,从小一起长大,情深义重,你比不过的。” 温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面上再无平日的温和:“是吗?好一个青梅竹马,情深义重,那这三年他在哪里?就眼睁睁看着浸月被流放,在这苦寒之地磋磨?” 林昭言攥紧拳头,厉声辩驳:“你懂什么?人家是去带兵打仗了,千里救父,保家卫国,又不是出去鬼混!” “所以,大是大非面前,浸月就是被弃之不顾,不闻不问的那个?” 说到这里,温砚的语气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心疼:“而且刚刚那个样子,浸月明显是被强行绑来的,他怕是早就出局了,哪儿还有什么先来后到?” “你这死人,先前还敢说不认识,果然心机深沉,图谋不轨。”林昭言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到,有些说不过。 温砚毫不退缩,目光带上了锋芒:“我只想尽我所能,让浸月过几天安生日子,不像某人,官居高位又如何,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让她受尽苦楚。” 他再次往谢闻铮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复杂,冷然道:“罢了,浸月既然歇下,我改日再来理论。”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留在林昭言在正堂,暗道棘手。 == 房内,谢闻铮将怀中的人放在铺好的床榻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然而,在他准备抽身离开之时,江浸月的头无意识地一偏,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谢闻铮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升温,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的悸动。他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拥住她,另一只手拉过被子替她盖好,随后,轻柔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这一夜,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江浸月睡得异常安稳,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漂泊无依。而谢闻铮,却是紧张得毫无睡意,他微微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痴痴地看了她一夜。 看她蹙起的眉头,看她轻轻颤动的睫毛,感受到她的呼吸。他的手臂始终揽得紧紧的,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会消失无踪。 直至天光微亮,江浸月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一片坚实的胸膛。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竟整整一夜都被他禁锢在怀中,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不知是羞还是恼,想用力推开他,却感到身子有些发软。 她细微的挣扎立刻惊动了本就浅寐的谢闻铮,他睁开眼,见江浸月醒来,眸中顿时闪过兴奋的亮光,声音带上一丝沙哑:“你醒啦?” 江浸月脸颊更红,试图用冷静掩饰心中的慌乱,稳住声音:“我们,就这样睡了一夜?” 这明显带着质问的语气如同一盆冷水,让谢闻铮彻底清醒过来,有些无措地解释道:“你,你昨晚睡着了,我怕一动就会打扰到你,所以……”所以就顺水推舟了!后面这半句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江浸月额角青筋微跳,只觉得维持不了冷静。她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谁知,谢闻铮环在她腰际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似乎被她这句话给激道,声音带着执拗和……委屈? “不想放,我一放,你肯定就跑没影了。” 真是能耐了!江浸月攥紧了拳头,她简直难以想象,记忆中那个不小心碰到手指都会耳根通红,看她总是眼神躲闪的少年,如今竟然搂着她同榻而眠整整一夜,甚至现在还敢这般耍无赖。 她抬头,对他怒目而视,但看见他眼底的紧张与惶恐,紧绷的心弦终究还是松动了些许。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饿了,昨天忙着出摊,回家后,都来不及吃东西,就被你不由分说地绑到这里……” !!! 他怎么总是这般粗心! 谢闻铮闻言,又是心疼又是懊恼,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连忙松开手,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语无伦次道:“我,我马上就让人准备!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说完,也顾不得整理自己微皱的衣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房间。 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江浸月缓缓坐起身,理了理衣裙。 那枚特殊的钱币,顺着她的动作,从衣袖中滑落,掉在床榻上。 看着上面那六角雪花的纹路,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 正厅内,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有皮薄馅大的包子,有金黄酥脆的肉饼,有浓郁的羊肉汤……蒸腾起诱人的白气。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就让他们都准备了一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谢闻铮站在桌边,语气带着一丝讨好。 江浸月沉默地落座,一言不发,也不动筷。 “呀,这么丰盛啊,托江姑娘的福,我今日可有口福了。”林昭言神色自然地踱步进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坐到了江浸月对面。 见江浸月抬眸,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林昭言立刻露出一个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笑容:“江姑娘你好啊,我叫林昭言,是某个愣头青在战场上认的好兄弟,如今是南疆军在任军医。” 江浸月还未回应,谢闻铮“唰”地一下站起身,挡住了两人的视线,不由分说地拿起公筷,就往江浸月碗里夹菜。 “不用理他,先吃些东西,嗯……这个包子味道应该不错。” 江浸月看着眼前瞬间堆满的碟子,一时语塞,眉头蹙起。 “哎呀,小侯爷,你这就不对了。”林昭言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江姑娘肠胃正虚弱着,哪儿能一上来就吃油腻荤腥,来,先喝完粥,会舒服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盛了一碗白粥,体贴地推到江浸月面前。 谢闻铮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问道:“你什么意思?拆我台?” “莽夫,我这是专业建议。”林昭言回给他一个嫌弃的表情。 让谢闻铮没想的是,江浸月竟真的端起那碗白粥,对林昭言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吞咽起来。 谢闻铮坐回座位,感到有些挫败,什么都不想吃了,只静静地等着。 一碗白粥入腹,江浸月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放下汤匙,声音清亮了几分:“谢闻铮。” 谢闻铮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朝她看过去。 “我母亲呢?” 闻言,谢闻铮心中一紧,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岳母……” 捻青梅 第54节 才刚说出两个字,便见江浸月脸色一沉,谢闻铮连忙改口,斟酌着用词:“江夫人已被接回凛川妥善安置,只是,她染了肺风,身体虚弱,需要精心诊治,静养一段时日。恐怕,暂时不能让你去见她。” “是吗?”江浸月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语气带上了锋芒:“生病和见面,有什么冲突吗?谢闻铮,你是不是在用我母亲,威胁我?逼我留下?” 林昭言感受到气氛的紧绷,下意识端起碗喝汤,试图掩饰尴尬。 “……你说是就是吧。” 他没想到谢闻铮竟然直接认了,差点被呛到:“咳咳。” 但谢闻铮直接无视了他的反应,目光紧紧盯着江浸月,放低了语气:“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不想看见我。可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为你母亲的身体考虑,她现在,需要最好的大夫和药材。” 见江浸月不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江浸月,还记得吗?十三岁那年,你答应过我,欠我一个要求,无论何时提出,都会尽力做到。” “现在,算我求你,兑现这个承诺。至少……至少让我帮你和你母亲,把身体治好。” 一口气说完这些,谢闻铮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低下头,安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林昭言感觉自己还不如被一口热汤呛死,心里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他何时见过谢闻铮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以一敌百的战神,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 明明是为人家好,为什么搞得像自己犯了错? 他又将目光投向江浸月,看着她依旧冷漠的神情,感觉有些肝疼。 这女人,虽然长得是很漂亮,气质是很出尘,可是……性格也太冷漠了吧? “如果……治不好呢?”良久,他听见江浸月轻笑出声。 ----------------------- 作者有话说:13岁欠的要求在23章(估计大家都忘了,但小谢还记着[狗头]) 二木苦口婆心劝男二,为小谢操碎心 明日预告:不哭不哭,摸摸头 第62章 万一, 治不好呢? 这话语气虽轻,可听在谢闻铮耳里,却顿时感到心脏被揪紧, 几近窒息。 “不会的!”他下意识反驳,眼尾有些发红:“江浸月,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 听见这番絮絮叨叨, 感觉谢闻铮情绪又在失控边缘, 林昭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转变为沉稳:“江姑娘放心, 在下虽然年纪尚轻,可医术精湛,对各种疑难杂症钻研颇深,姑娘的病,包在我身上。” “是吗?”江浸月神色未变, 缓缓伸出左手,手腕一翻:“那么,就请林公子先诊一诊脉吧。” 她的语气仿佛一位在考教学生的老师,林昭言挺起了胸膛,自信地点了点头。 茶案前, 两人相对而坐, 林昭言三指轻按,闭目凝神, 起初还神色平静,但很快,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换右手。”他沉声开口, 语气已带上了慎重。 闻言,江浸月似乎短暂地犹豫了下,将右手放上桌案时,下意识扯了扯袖口,试图掩盖些什么。谢闻铮站在一旁,看在眼里,双拳攥紧。 林昭言再睁开眼时,目光再无先前的戏谑,反而带上几分凝重:“你的体内有迷情蛊蛰伏,这我早有预料。可我没想到,你还中了毒,看这毒性沉积的情况,至少有数年之久。” “什么毒?”一直屏住呼吸不敢打扰的谢闻铮,听了这话,脸色骤变。 “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慢性毒药。”林昭言眉头紧锁,语速加快:“此毒发作缓慢,但从中毒到毒发身亡,通常不会超过半年。但你体内偏偏还有迷情蛊,此蛊性烈,与这阴毒之气天生相克,两者在你体内相互纠缠对抗,竟形成了一种平衡……正因如此,你才能活到现在,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江浸月的眼神带上了复杂的怜悯:“蛊毒相冲,恐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可你……” 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病痛,都不过是窗外飘过的风雪,寻常而已。 “半年。”江浸月喃喃重复,似有所悟,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看来,倒真是因祸得福,白捡了几年性命。” “昭言!有什么办法可以根治?无论是毒还是蛊,留在体内终究是巨大的隐患!”谢闻铮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在发颤。 林昭言思索片刻:“这毒引起的脉象,我应当在哪里看到过类似记载,得仔细找找……至于迷情蛊,灵均不都说了,除了男女交合可彻底化解,只能压制。” “这样嘛……”谢闻铮眼神飘忽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感觉心跳加快。 “不急,这蛊跟着我,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了。”江浸月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林昭言没好气地白了谢闻铮一眼,泼了盆冷水:“别想入非非啦,以江姑娘现在的情况,必须先行解毒,稳住身体根本,之后才能考虑解蛊之事。否则,一旦蛊虫被引动离体,失去了对毒性的压制,江姑娘只怕会立刻毒发身亡,神仙难救。”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谢闻铮连忙辩驳,眼中满是焦灼:“那……那就拜托你,尽快找出解毒之法,需要什么药材,不管多珍贵,我都立刻去寻。” “我尽力一试。”林昭言感到有些棘手,但对上谢闻铮恳切的眼神,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见已有定论,江浸月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但这个动作却立刻被谢闻铮注意到。 他想起了什么,抢先一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好像也受了伤,你帮忙再仔细看看。” “谢闻铮。”江浸月微蹙秀眉,似乎没有料到他还记挂着这等小事。 “别动。”谢闻铮低声道,小心地将她的袖口向上捋起。 随着更多的肌肤暴露出来,只见那纤细的手腕上,暴露出七道伤疤,虽已经愈合,但仍然触目惊心。 “姑娘这是,割腕轻生过,还不止一次?”林昭言有些难以置信,她这云淡风轻的外表下,究竟承受了多少苦楚? 此时此刻,他似乎能理解,谢闻铮为什么一遇到她的事,就会发疯了。 “你说是就是吧。”江浸月并不想过多解释,但谢闻铮看在眼里,忍不住攥紧了双拳。 林昭言沉默一瞬,连忙凑近,仔细检查起她的手腕和手掌,除了这些旧伤以外,还有几处明显的肿块,他轻轻按压了几个部位,江浸月没有出声,但指尖却因疼痛而发颤。 “江姑娘,你手腕受伤后,又一直过度使用,导致瘀血阻滞,筋脉受损。如果不加以治疗,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只手就会完全废掉。”林昭言的表情变得凝重。 “废掉!”谢闻铮脸色刷白,她喜欢写字画画弹琴,手废掉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江浸月指尖一颤,迟疑着问:“有办法……减缓这个过程吗?” “如今之计,唯有用针刀引脉,引导淤血散开,疏通经络,方有恢复的可能……只是,此法过程极为痛苦,如同刮骨疗毒,稍有差池,反而可能伤及根本。江姑娘,你,可愿一试?”林昭言说完这话,感觉自己额头都渗出了一层汗。 “我愿意。”江浸月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抬头看向他,换了个称呼:“小神医,拜托你了。” 这三个字让林昭言心头一热,先前那份踌躇顿时化为了坚定,他站起身,郑重道:“我这就去准备所需的药物和材料,必定竭尽全力。” == 待林昭言离开,正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现在,可以松手了吗?”江浸月看着依旧被谢闻铮扣住的手腕,蹙眉提醒道。 谢闻铮这时才回过神来,看向她。 江浸月发现他眼眶红了,眼中闪着的,是一种破碎的光。 “江浸月。”他开口,声音已然哽咽:“你手上的伤,你身上的毒,究竟是怎么来的?” 江浸月感到心脏一沉,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又怕说多错多。 于是,她索性别过脸,不再看他。 “还打算瞒着我吗?”谢闻铮声音颤抖得厉害,字字锥心。 “十三岁那年,我蛊毒发作,是你割腕取血,为我治疗,才留下腕伤的,对不对?” 见她依旧沉默,谢闻铮一拳砸在了门柱上:“你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无知,无能,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看着他几近崩溃的模样,江浸月一直紧抿的嘴唇微微动了下,终究没忍住,仿佛叹息一般,轻轻吐出三个字:“大傻子。” 这三个字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像是触动到什么,怔然间,泪水盈眶。 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被找到,但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的孩子一般。 江浸月看在眼里,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敲了下他的额头:“都是威震南疆的朔云侯,大将军了,遇到问题,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她的动作很轻,连语气都染上温和。恍然间,岁月仿若倒流,又回到年少时,她絮絮讲述,他便静静聆听,他偶尔闹腾,她便轻声训诫。 往日时光,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漫回了眼前。 “这些,你都知道?”谢闻铮眼中闪过惊喜,那四处征战,出生入死的岁月,仿佛就只为了她的一句肯定。 江浸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望着他,眼中似有千万种情绪。 怎么会不知道呢? 南疆的每一次捷报传来,她都在凛川的风雪中默默听着。 关于少年战神的每一个传闻,她都有留意,并细细拼凑。 日日夜夜,千山万水……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和必须斩断的决绝,同样让人刻骨铭心。 他似乎捕捉到她眼中极其难得的情绪,生怕是自己看错,小心翼翼地问:“江浸月,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可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照顾你,补偿你?” 可也就是这句话,让江浸月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谢闻铮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江浸月收回手,脸上的表情重新回归那近乎冷漠的平静:“因为,我不恨你,不怨你,当然……”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清晰:“也并没有那么喜欢你,当年取血相救,不过是因为婚约在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选择罢了。” “至于我身上中的毒,亦与你无关,不过是有人不希望我活着抵达凛川罢了。” 再次抬头,四目相对,她眼中只剩下疏离:“所以,你不必对我心怀愧疚,更无需亏欠。你如今帮我母亲诊治,无论结果如何,你我之间,便算两清了。” 一连串的话,让他愣住,尤其是“两清”二字,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冀。 见她转身欲走,一股巨大的恐慌再次缠绕上心脏,他一步上前,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门柱,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呼吸变得粗重,几乎要脱口而出,将那个日夜折磨他的问题说出来: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的死,或许也是因为我?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咬住舌头,带着血,咽了下去。 他害怕,怕江浸月眼中的冷漠,但更怕,她恨他。 该怎么办呢? 而江浸月任他握着,静看他眼中痛楚与挣扎。良久,轻轻一叹:“在手治好前,我不会走的。” 她指尖轻触他紧绷的手背,有些无奈:“所以现在,别闹了,把我放开。” 那触碰很轻,却让他仓惶松手,踉跄退后半步,半晌才哑声回应:“好。” ----------------------- 捻青梅 第55节 作者有话说:天老爷老天爷,我想写糖来着。 写完怎么感觉…… 不过治手的过程比较适合……嗯…… 第63章 难得是个晴天, 风雪停歇,阳光洒落庭院,仿佛时光也就此凝滞, 唯余平静。 “江姑娘,这些都是按侯爷吩咐,为您紧急赶制的冬衣和日用之物, 还请过目。”新聘的管家带着笑, 轻轻拍了拍手。 随即,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 手中端着托盘,摆放着各式衣物、鞋袜、妆奁、胭脂水粉……甚至笔墨纸砚, 她所需要的,一应俱全。 谢闻铮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成果”,眼神亮晶晶的,甚是自得。 江浸月目光扫过这些过于丰富的“进献”, 最终落在一件淡青色的长袄上,将其拿起展开,思索道:“紧急赶制……你们如何知道我的衣物尺寸?” 管家下意识地看向谢闻铮,江浸月也顺着看了过去。 只见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江浸月想明白了, 那晚同榻而眠,恐怕也并非如他所说“什么都没做”。 真是能耐了。 她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淡淡瞥了榻一眼,目光虽然平静,却让谢闻铮感到一阵心虚, 连忙干咳两声,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伺候江姑娘更衣。” 江浸月冷冷打断:“不必,我自己来就好,若需帮助,自会开口。”她早已不习惯被人小心伺候。 说完,她拿着那件长袄,只挑了几件必需的衣物棉鞋,便转身关上了房门,将一干人等都隔绝在外。 “好,好,那你慢慢换,不着急。”面对紧闭的房门,谢闻铮放轻了声音,伸手屏退了旁人,独自守在门口。 微风拂过,虽然时间只过去了片刻,但看不见她,谢闻铮心中又涌起焦躁不安的情绪。 他开始在门口来回踱步,又时不时停下来,听着房内细微的响动,如此反复。 直到一阵喧闹声从外院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谢闻铮眉头一蹙,看了眼仍然关着的房门,快步走出了内院。 只见宅邸大门处,一抹靛蓝的身影被侍卫拦住,却仍不罢休,努力地朝着院内张望。 看清是谁,谢闻铮脸色微沉,声音冷冽:“温砚,你来做什么?” 温砚闻声转头,脸上再无先前的谦卑与圆滑,目光直直对上谢闻铮,义正言辞道:“朔云侯,我要见浸月。” 此话一出,谢闻铮周身气压骤降,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谁准你这样称呼她了!” 不待温砚回答,积压多日的怒火汹涌而出,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还有,你明明对她的去向了如指掌,先前却在本侯面前装聋作哑,百般欺瞒!你是不是觉得本侯脾气太好,不会动你?” 他年纪虽轻,气势却甚是逼人,温砚呼吸一顿,但想到江浸月,仍无退缩之意:“浸月我叫了三年,她自己都未曾说过什么,侯爷倒是先急上了。更何况,当初你杀气腾腾,一来就直呼其名,我还以为是找她寻仇的,出于保护才有所隐瞒。朔云侯这段日子将凛川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我们之间,也算扯平了吧?” “扯平?”谢闻铮怒极反笑,眼底闪过一片冰封的杀意,他不再多言,伸手拔剑。 日光下,裁云剑寒光闪烁,剑尖抵住了温砚的心口,虽然隔着衣物,但仍然能感受到那骇人的锋芒。 “本侯的剑,在南疆可是饮血无数,不在乎多你一个。”再开口,声音已带上了肃杀之气。 感受到实质的杀意,温砚心下一凛,知道不能再言语相激,他稳住心神,放缓了语气:“侯爷,我今日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浸月她生性不喜束缚,从前因戴罪之身,自由受限,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刚出囹圄,又入樊笼。”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谢闻铮的痛处,他着温砚,看着这个表面懒散圆滑的县令,此刻眼中一片诚挚,那是一种出自真心的怜惜,还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同样深刻的情感。 三年。 在他缺席的这三年里,是这个男人在她身边,知晓她的处境,理解她的傲骨,甚至……可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予过庇护与温暖。 他和江浸月一起长大,却好像不如眼前这个人,了解她。 这个认知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滋生,狠狠缠绕住他的心脏,剑尖不自觉又向前推了一寸,刺破了温砚的外袍,隐约渗出了血:“我自会照顾好她,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 未尽之言,威胁明显。 “希望朔云侯,能说到做到,至少,别让她再受到伤害。”温砚不再争辩,往内院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接着便后退半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再抬头,眸中亦是锋芒闪烁:“不然,纵使侯爷权势滔天,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不顾谢闻铮眼中的怒意,他拂袖而去,扬起一阵风。 谢闻铮看着他的背影,厉声下令:“以后,不允许此人靠近侯府半步,否则,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士兵们肃然听令。 “侯爷,侯爷!” 就在这时,一名小丫鬟匆匆从内院跑出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江姑娘有事找您。” “找我?”谢闻铮一听,立刻将温砚抛到脑后,急匆匆地跟了过去。 重新回到内院,江浸月已梳洗完毕,换上新衣。一身淡青色的锦袄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清丽动人。 他一时看得入神,脚步都不由地慢了下来。 “方才外面,因何喧哗?”江浸月蹙眉问道。 谢闻铮倏然回神,心跳漏了一拍,他顿了顿,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大事,几个不长眼的地痞在附近滋事,我已经命人驱赶了,你不必挂心。” 地痞流氓?在朔云侯的私宅附近滋事?江浸月看了他一眼,一时有些无语,却也懒得拆穿。 被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扫过,谢闻铮顿觉心虚,忙不迭地转移话题:“江浸月,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 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我先前接了一些抄书的订单,如今既然要治手,短期内恐难履约。想麻烦你,派人按照这上面的名录,将订金一一退还回去。” 她说着,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青布钱袋,一起递了过去:“数目都不大,但琐碎,每家每户需退的金额都记在册子上了,务必核对清楚,不要弄错了。” “什么?这怎么行!” 谢闻铮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我怎么能动用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客人们的订金。” 江浸月耐着性子解释:“也不是动用,是请你帮忙原银退还。” “这……”谢闻铮接过那册子,匆匆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书名、要求、交付日期和金额。 想到她就是用那伤痕累累的手,日夜伏案,换取这些微薄收入,谢闻铮心中更是酸涩难言:“不行,你以后不能再做这种耗费心力的事了,需要用度,我……” “谢闻铮。”江浸月脸色转冷,打断了他:“且不论我日后是否再做,眼下无法履约,及时退还订金,是为人之本,诚信之基。你若不愿帮忙,我自己去退便是。” 说罢,她伸手便要拿回册子和钱袋,甚至作势要越过他往外走。 “我去,我马上去!” 谢闻铮顿时慌了,将册子和钱袋紧紧攥在手里:“此事我亲自去办,保证一分不少,一户不漏!” 他转身跑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犹豫片刻,开口道:“江浸月,如果你觉得闷了,可以出去走走。但……但必须让我的人跟着,保证安全。” 江浸月微微一怔,她本以为,谢闻铮费尽心思找到她,定然会将她严严实实地看管在这宅院之中。没想到,他竟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沉默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看着谢闻铮离开,江浸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确认他已走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接着,她理了理衣衫,步履从容地朝着外院府门走去。 奉命守在门口的张嵩,远远见到她走来,立刻如临大敌,他挺直了腰板,语气努力放软,但难免透着一股僵硬:“江姑娘,您这是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出府。”江浸月声音平静,神色自若。 “啊?!”张嵩只觉得头皮发麻,侯爷前脚刚被“支使”去办那琐碎的退钱事宜,她后脚就要出府?怎么看,都透着刻意把人调开的意味。要是真把人给看丢了,侯爷回来还不得活剐了他? “江姑娘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属下,属下定然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何须劳烦您亲自出去奔波?”张嵩连忙上前半步,更稳妥地挡住去路,陪着笑脸道。 “是吗?”江浸月也不恼,眉梢一挑:“烦请将军,替我去城中找几本书。” 张嵩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连忙道:“什么书,姑娘请讲!” 只听江浸月不紧不慢,清晰而流畅地报出一串名字:“《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南方草木状》《岭表录异》《北堂书钞》……”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书名,听得张嵩脑子里嗡嗡作响。 “啊这……” 张嵩张了张嘴,额角冒汗:“姑娘能不能再说一次?” 江浸月面色不变,放缓语速重复了一遍。 张嵩努力竖着耳朵听,听到一半才想起拿笔记,可是在身上摸索半天,才想起自己并不会带这种东西,他涨红了脸,有些无措:“对不起,江姑娘,我是个粗人,实在记不住这些……”让他打仗可以,找书,真不行。 “所以,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江浸月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语气,见他仍有些犹豫,补充道:“谢闻铮他亲口说过,若我想出去走走,不会拦我。”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若再阻拦,便是公然违背侯爷的话了。 张嵩沉默片刻,终是一咬牙:“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 作者有话说:小谢被温刺激到了[狗头]即将尝试登堂入室 第64章 凛川的街道上, 积雪被扫到道路两边,人来人往。江浸月走在前面,张嵩带着几名士兵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步子不大,走得平稳,而这些彪悍的大老爷们, 既不敢跟太近, 又不敢离得太远, 只得别扭地调整步伐, 忽快忽慢,一行人显得格外醒目。 “哎?那不是江姑娘吗?”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江浸月, 低声与旁边的人交谈。 “对对对,是她,怎么还是被抓到了?”另一人有些惊讶,语气带着担忧。 “是啊,你看后面那几个, 凶神恶煞,人高马大的,江姑娘肯定是被挟持了。” “我去告诉温大人一声,让他来救江姑娘。”有机灵的人反应过来,悄悄溜走。 这些窃窃私语, 江浸月恍若未闻, 径直走进了街角一家书馆。 她刚一踏入门槛,张嵩立刻神色紧绷, 对着手下吩咐道:“把前后门都给我看住了,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几名士兵立刻散开,将书馆围住,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架势,顿时让路过的人都退避三舍。 书馆内,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江浸月和掌柜打过招呼,便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了最里层。 捻青梅 第56节 指尖轻轻滑过书脊,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在确认。数到某一格某一本时,她停下脚步,抽出那本书,一边翻阅,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一纸素笺夹入其中。 随后,她将书重新合上,放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江浸月浅舒了口气,似是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她静下心,转身翻看起别的书籍,刚看入神,便听见书架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惊喜的声音:“浸月。” 她抬眸,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了温砚写满关切的脸。 “温大人,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温砚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忍不住叹了口气:“终究是我无能,没有护住你,让那朔云侯……” “没关系。”江浸月轻声打断,语气带着让人心安的淡定:“他与我是旧识,虽行事强硬了些,但不会真的伤害我,只是……你可知道我母亲,如今被安置在何处?” 这几日,她也在侯府也四处留心,发现母亲确实不在府中。 温砚收敛起其他情绪,低声道:“我暗中查探过,江夫人如今在城西济世堂,由专人照料看护,暂时无碍。” 江浸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那样便好,温大人,若你有机会见到她,烦请帮我报个平安,让她安心养病。” “那是自然。”温砚毫不犹豫地应下,仿佛见到同样被严加看守的江夫人,并非什么难事。 见江浸月仍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他忍不住问:“浸月,你可是还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说与我听。” 江浸月沉默半晌,指尖摩挲着书页,终于开口:“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一个人彻底对你死心,不再纠缠。”毕竟,前路险阻,实在不宜,也不想再将谢闻铮牵扯进来。 听到这话,温砚先是一愣,随即眸光一亮,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这还不简单吗?” “这简单吗?”江浸月语气有些无奈,她几乎已经把绝情的话都说尽了,可谢闻铮那副油盐不进、愈发偏执的模样,让她毫无办法。 “当然简单。”温砚挺直了身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语出惊人:“你嫁给我,我保证,他立刻会对你死心。” 江浸月一时无言,看着他那神采飞扬,跃跃欲试的表情,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看来,不止是谢闻铮,眼前这位的心思,也得想办法绝了才是。 “你不怕谢闻铮杀了你?”江浸月面无表情地提醒道:“他若起了杀心,我怕是拦不住。” 如今的谢闻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容易糊弄的少年了。 温砚却毫无惧色,甚至促狭地眨了眨眼,语气有些神秘:“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他朔云侯是猛虎,我也未必是任人拿捏的兔子。” 这话说得轻巧,却隐约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底气。 江浸月重新审视起他来,心中某些念头开始盘旋。这副垂眸深思的模样,落在温砚眼里,便感觉她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不由地精神一振:“浸月,相信我,若你需要,我可以想办法,尽快将你从侯府救出来……”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了一条门路。 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听完,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笃定,权衡再三,只淡淡道:“不急,我需要先把手治好,再从长计议。” “好,好,这样更好,你身体要紧。”温砚连连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江姑娘,书挑好了吗?”门口传来张嵩强忍焦躁,却忍不住试探的询问声。 江浸月将手中的书收好:“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转身之际,她回头看了温砚一眼,目光清亮,意味深长道:“温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些,最好都是真的。” “当然,浸月你就放心吧。”温砚脸上笑容更深。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嵩,见江浸月安然走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笑容:“江姑娘,你要找的那些书……都找齐了?”他连一个书名都没记住。 “嗯。”江浸月应了一声,将书抱在怀中:“回去吧。” 在他们离去不久,不远处的街角,一道杀气凛然的目光,缓缓匿入了阴影之中。 ==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宅邸内外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府门前的空地上,谢闻铮连大氅都未系好,只随意披在肩上,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宅邸周围,围着甲胄齐全的士兵,气氛肃杀。 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时,长街那头,终于出现了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谢闻铮眼神一亮,快步上前,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到她肩上:“你回来啦!” 身后那些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的士兵们,都暗自松了口气。天知道侯爷一回府发现江姑娘不在,脸色顿时阴沉得骇人,她再晚点回来,怕是侯爷又准备带兵去把凛川城搅个天翻地覆了。 “嗯,出去借了本书。”江浸月并未停留,径直朝着内院走。 谢闻铮连忙跟上,邀功一般,急声道:“那本册子上的所有人家,我都亲自去退还了,一家都没漏,保证分文不差!”他还刻意加重了“亲自”二字,强调自己的用心。 “是吗?那谢谢你了。”江浸月脚步未停,语气客户而疏离,似乎并不想多谈。 满腔的雀跃仿佛被泼了盆冷水,谢闻铮有些失落地咬了下嘴唇,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 他心下一急,几个箭步冲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做什么?”江浸月被迫停下,见他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蹙起眉头。 “那个,商量,商量个事呗。”谢闻铮搓了搓手,一边说,耳根一边泛起可疑的红晕。 什么情况?他莫名其妙在害羞什么? 江浸月一头雾水,耐着性子道:“有话就讲。” “我是在想……”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我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你,听起来太生分了。旁人听着,还误以为我会对你不利。”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不可以……换个稍微熟络一点的称呼?” 江浸月沉默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判断他是不是哪根筋又搭错了。 见她没有立刻反驳,谢闻铮胆子稍微大了些,连忙补充道:“看在我今天为你跑腿的份上,行不行?” 真是能耐了,还会索要报酬了。 江浸月听着,思索片刻,似乎猜到了什么,揉了揉额角:“你以后,离温砚远一点吧。” 听了这话,谢闻铮语气有些泛酸:“你担心我伤害他?” “不是,是他这个人,有时说话行事没个正形,你不必过分在意。”江浸月努力把话说得委婉。 “啊?”谢闻铮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嘴角露出笑容:“我懂了,你这在关心我。” 江浸月被他这“自我陶醉”般的解读噎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谢闻铮却控制不住开始遐想,得寸进尺道:“那我可不可以叫你江江?” “不行。”江浸月眉头一蹙,感到头皮发麻。 “那浸浸?月月?”谢闻铮边说边靠近,目光灼热,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江浸月退了半步,低下头,无奈地吐出两个字:“江念。” “咦?”这个陌生的名字让谢闻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以前的名字,叫江念,后来因为一些缘故改掉了。如果你嫌三个字叫起来麻烦,可以叫我……”江浸月语气疲惫地解释道。 “念念!”谢闻铮却是抢在她说完之前,喊出了这个称呼。 江浸月心中一梗,向来冷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抓狂的迹象,咬牙切齿道:“我没让你这么叫我!” “念念,念念,念念。”谢闻铮却无视了她的抗议,不停重复着这独一无二的称呼,每念一次,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仿佛怎么都叫不够。 江浸月深感无力,终是放弃了这无意义的纠缠:“算了,还是我,离你们都远一点吧。” ----------------------- 作者有话说:[狗头]这个称呼某些时候很有用……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65章 翌日, 当林昭言带着备好的药材和用具回来,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氛围,似乎又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 神色比之前更显清冷,若说之前是疏离,此时便是凝着一层冰般, 隐隐透着几分压抑的烦闷。 而谢闻铮, 仍是那副“脑子不太好使”的模样, 望着江浸月的眼神愈发炽热, 嘴角还时不时勾起一丝笑意。 “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林昭言放下药箱, 只觉得一身的疲惫被涌起的好奇驱散了大半,抱起手臂,一副看戏的表情。 “没什么。”江浸月率先开口,声音比神色更淡漠:“不是要治手么?若今日不便,我便先回房了。” 她眉间满是倦意, 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呆。 “对,治手要紧,问什么问。”谢闻铮立刻附和,看向江浸月,语气放软:“念……”这个称呼刚到嘴边, 江浸月倏地转头, 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似是警告。 谢闻铮吓得一激灵, 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下去,差点噎住。 “念什么?”林昭言眉梢挑起,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脸上兴味更浓。 谢闻铮脑子飞快转动,干咳两声,正色道:“念在你医术高超,准备周全,若在治疗的过程中还需要什么药材或物件,尽管交给我去办。” 这话接的有些生硬,但用在此情此景,倒也算合理。 “……好吧。”林昭言见问不出什么,便也收起了戏谑的心思,从药箱中取出几包分好的药材:“红线绑着的是内服汤剂,每日两次,温服。蓝线绑着的是外用的药散,需以蜜调和,每日换敷。治疗一旦开始,便需严格遵循,不可间断。” “好,好。”谢闻铮低着头,听得极为认真,仿佛在接受军令一般。随即,便招来管家,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神色严肃得仿若排兵布阵。 待一切准备妥当,林昭言走到江浸月对面坐下,神色郑重:“江姑娘,针刀引脉,过程极为痛苦,需分多次进行,不可停歇,否则前功尽弃,你可想好了?” “可以,我受得住。”江浸月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眉宇间,隐约掠过一丝急切。 日光穿透窗棂,投在桌案上。托盘中,长短不一、形制特殊的针刀整齐排列,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谢闻铮站在江浸月身侧,心跳加快,掌心不由地渗出了汗,竟是比上阵还要紧张。 江浸月毫无惧色,淡定地将右手搁在了药枕之上,挽起衣袖:“小神医,开始吧。” 林昭言深吸一口气,净手后,先以指尖在她手上的几处穴位按压寻摸,确认位置后,拿起一支针刀,眼神一凝,手腕施力。 针刀破皮时只是细微的刺痛,但随着它越进越深,朝着筋脉淤塞处探入,一股刺痛陡然爆发,如同有钩子在血肉间搅动。 江浸月眉头蹙紧,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便咬住了嘴唇。她没有发出痛呼,但整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昭言,你……轻一点。”谢闻铮看得心口揪紧,忍不住小声提醒,声音都有些发抖。 林昭言全神贯注,并未分心回应,只是手法愈发沉稳。 谢闻铮低头,见江浸月唇瓣被咬的渗出了血丝,心下一急,将右手伸到她面前:“别咬自己,疼的话,咬我。” “不要。”江浸月强忍痛楚,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捻青梅 第57节 然而,她余光一瞥,看见谢闻铮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齿痕。 这个位置……这个伤痕…… 电光火石间,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在她有些涣散的意识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望不到尽头的雪原,那始终不肯松开的手……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死。” 记忆中的男孩浮现,和眼前之人重叠,刹那失神间,第二支针刀,刺入了另一处筋脉。 剧烈的痛楚袭来,她一直紧绷的抗拒骤然失守,竟然忍不住张口,再次咬住了那个位置。 “唔。”谢闻铮感到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却并不尖锐,反而让他的内心感到一种踏实和慰藉。 仿佛此时此刻,他才能真正触碰她的痛苦,才能与她共同承担面对。 而那道早已存在的旧齿痕上,叠加了新的印记,一次次,刻入骨髓。 他任由她咬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加省力,左手抬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别怕,我陪着你,一起疼。” 时间在忍耐中缓慢流逝。待到林昭言将针刀一一收回时,江浸月已是耗尽了力气,靠倒在谢闻铮怀中,陷入了昏睡。 “终于结束了。”林昭言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也被汗水湿透。 他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江浸月,不由地感慨道:“她是真能忍啊,痛到昏厥,也没吭一声,没乱动一下,让我下针过程极为顺畅。” 闻言,谢闻铮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为她拂开额前汗湿的发丝,语气满是怜惜:“她从小便是如此,什么事,受了苦,总是自己忍着,从不肯轻易示弱,更不会……告诉我。” 见他神色黯然,林昭言叹了口气:“好好陪着她吧,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嗯。”谢闻铮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轻声些,别吵醒她。” ==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维持着被她倚靠的姿势,腿站得有些酸麻,却不敢放松分毫。 直到日影西斜,江浸月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你醒啦?”几乎在她睁眼的一瞬间,谢闻铮便马上察觉到,语气带上一丝欣喜。 江浸月低低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回笼,看着谢闻铮,只觉得恍如隔世。 “正好,药刚温好,趁热喝了吧。”谢闻铮小心扶她坐稳,随即端起案上用热水温着的药碗,蹲下身,拿起药匙,凑到她唇边。 这过分亲昵的举动让江浸月瞬间回神,下意识别过头去:“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但她刚说完,想要抬手时,却发现自己右手已经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左手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软无力。 “唤个丫鬟来吧。”她抿了抿唇,仍想维持最后的距离。 谢闻铮却始终举着药匙,理直气壮道:“丫鬟?你之前说用不上,我就打发她们去做别的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你。”江浸月回头看他,一时语塞。 “没事的,我会很小心的,绝不会烫着你。”他眼神恳切,语气放得更软。 江浸月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终是叹了口气,微微张开了嘴唇。 谢闻铮眸光一亮,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入她口中,仿佛在完成一件极为郑重的任务。 时间仿佛又慢了下来,他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心跳不由地加快,却被他强行按捺住,手上的动作缓慢而轻柔。 不远处,林昭言透过窗户,将一切尽收眼底,咋舌不已,心中暗忖:堂堂朔云侯府,连个喂药的丫鬟都找不到?谢闻铮不要脸的时候还真不要脸。 不过…… 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就江姑娘这性子,若不死缠烂打,一辈子也追不到吧。” 想到这里,他悄悄退后,踱步离开,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两人。 == 入夜,寒风卷着雪花,扑打着窗户。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江浸月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左手执笔,凝神屏息,就着一本字帖临摹起来。笔尖触及纸张,滞涩之感立现。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灵巧自如,线条失去了一贯的流畅,变得有些生硬。 她蹙紧眉,努力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描摹起来,然而不过片刻,手腕便传来胀痛,运笔愈发力不从心。 她垂眸,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动弹不得的右手,又想到谢闻铮那几乎将人融化的灼热眼眸,一丝焦虑掠过眉间。 若能,快些好起来就好了。再这样下去,脱身怕是更难了。 念头一起,心神微散,左手一个没握稳,那支笔便从指尖滑落,“啪”地掉在地面上。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不假思索的关切:“念念,怎么了?” 江浸月额角青筋一跳,霍然起身,推开半扇窗户。 窗外,谢闻铮披着大氅,肩头和发间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冻得微红,此刻对上她的视线,仿佛做坏事被人逮个正着,表情变得慌乱。 “谢闻铮,你在此处做什么?”江浸月语气微冷。 “我担心你夜里有什么事,手又不方便,所以就想着在外头守一会儿。”见她一言不发,明显不悦,他连忙补充一句:“真的,就一会儿,等你睡下了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 看着他浑然不觉寒冷,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江浸月心头那股无名火气,混杂着些许无奈,堵在胸口,终究没有说出重话。 谢闻铮见她神色稍缓,目光落在桌案的笔墨纸砚上,顿时了然,宽慰道:“你不要心急,你慢慢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是心急,只是习惯了每日动笔。”江浸月移开目光,声音恢复平淡。 “是吗?”谢闻铮眼眸微亮,似乎找到了绝佳的理由,得寸进尺道:“那我进来帮你研墨吧,你手伤着,丫鬟又不在跟前,这些琐事……” 丫鬟不在又是拜谁所赐? 江浸月愈发无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吗?那我待会儿要沐浴更衣了,您是否也要亲自进来‘帮忙’呢?”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僵住、涨得通红的脸颊,抬手将窗户“砰”地一声关上。 谢闻铮愣在原地,终是意识到自己“热心”得有些过了,对着紧闭的窗户,懊恼道:“念念,我错了,我这就去找人过来帮你,你别生气。” 回应他的,只有窗内跳动的烛光,以及呼呼的风雪声。 ----------------------- 作者有话说:咬手那一段回忆,小谢视角对应的是39章。 [害羞]很早很早以前,江江就在小谢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啦。 第66章 时光推移, 转眼间,便到了最后一次治疗的日子。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燃烧, 驱散了一室冷意,气氛却有些凝滞。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如常, 但指尖却微微收紧。 “没事, 就这一次, 熬过去就好了。”谢闻铮站在她身侧, 感受到她紧绷的情绪,忍不住轻声安抚。 林昭言屏息凝神, 拿起一支针刀,摸准掌心处的穴位,稳稳刺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预想中的抽痛或是闷哼并未出现, 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林昭言刚察觉到部队,便听见江浸月声音响起,那惯常清冷的嗓音里,透露处一丝少见的慌乱, 和茫然:“为什么, 我的手,感觉不到疼痛了?” “什么?”林昭言心中剧震, 手指一松,细长的针刀掉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 风雪更烈, 扑打着窗棂,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 “怎么会这样?”谢闻铮双手紧握成拳,语气带着濒临崩溃的质问。 林昭言背靠廊柱,脸色发白,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快回忆着这几日治疗的过程:“前几日换药时,筋脉松缓,分明有好转的迹象,为何在这最后关头……” 他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睁开眼:“或许……” “或许什么,快说!”谢闻铮急迫追问。 林昭言声音有些干涩:“或许江姑娘筋脉淤堵的症结,远不止在手腕上,而是沉疴暗结,遍布周身筋络。此番针刀引脉,如同疏浚河道一般,虽然疏通一处,却引得别处涌动反扑,冲击之下,她的身体难以承受,就可能导致局部知觉封闭。” 想到刚刚,江浸月眼中没有责备,只是带着让人心碎的惆怅:“所以,我赌输了,是吗?” 虽然在治疗前,他已经多次强调,此法甚险,可他林昭言从来没有想过会失败。 一股深重的无力与歉疚,猛地压在心头,再开口,他的脸上没了平日的自信与神采:“是我,学艺不精,贸然行险,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可恶!”谢闻铮一拳砸在廊柱上,关节处擦出了血,他却浑然未觉,感觉心脏要被心痛和懊恼碾碎。为什么,为什么竭尽全力,还是帮不了她? 他恨,恨自己来得太迟,恨自己无能! “谢闻铮。”房内传来一声呼唤,很轻,却清晰无比。 谢闻铮身体一僵,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不敢面对,近乎怯懦的感觉。可是,江浸月需要他,他就绝不能逃避。 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房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房内,江浸月依旧坐在远处,表情仍是淡然,只是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破碎的光晕。 “谢闻铮,我的手,是不是再也治不好了?”她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一股苦涩狠狠堵在了喉咙,良久,谢闻铮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别怕,无论如何,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江浸月平静的眼眸中漾起涟漪:“可是谢闻铮,我不想做一个被人照顾的人。”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可我害怕无能为力地活着。”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湿意。 这鲜少流露的脆弱,像一把钝刀,直直戳进他的心脏。谢闻铮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她拥入怀中。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要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宽阔温暖,仿佛能为她隔绝所有风雪和苦难。 == 是夜,夜色如墨,星月俱隐,朔云侯府,却是灯火长明。 正厅内,医书典籍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桌案。林昭言疲倦得几乎睁不开眼,却仍然强打精神,一页页飞速翻阅,生怕漏掉任何一丝记载。谢闻铮默然坐在一旁,同样在书卷中翻找,面色沉凝。 忽然,一页绘制精细的经络图跃入他眼中,他不由地联想起自己习武时看过的各类功法,一个念头猝然涌现在脑海之中。 “昭言。”他倏地抬头,眼中燃起光芒:“我们习武之人,一处伤久久不愈,根源可能是别处气脉不畅。你之前提到,她的症结或许在全身经络,如果……如果能找到她身上真正淤塞的节点,引渡治疗之后,手上的损伤会不会有希望恢复?” 捻青梅 第58节 闻言,林昭言支起下巴,深思许久,缓缓点头:“从医理上推演,确有此可能。人的气血经络,宛如江河,一处淤堵,可致下游枯竭,疏浚上游,支流或可复通,不过……” 他话音一顿,面露难色。 “不过什么?”谢闻铮急切追问。 “不过,要找到症结,绝非易事,需得循着经络走向,探遍江姑娘全身,仔细感受其气血流转。”他抬眼,意有所指:“且不说此法耗费心神,需对经络穴位了如指掌,单是这男女大防……” 如果灵均那个女人在,或许还可以请她帮忙,可她不愿意走出南疆,而江浸月的病情,也拖不得了。 谢闻铮愣住了,厅内一时陷入尴尬的沉寂。他低头,看向自己骨节分明,惯于握剑的手,脑海中闪过江浸月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 良久,他下定决心,紧咬牙关,一字一顿道:“你教我,我来探。” “你说什么?!”林昭言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难以置信道:“探脉需要细腻巧劲,你一个从未习医的武将,你如何能……” “我说了,你教我。”谢闻铮打断他,目光灼灼如烈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力道我可以练,手法我可以学,这件事,我不会交给旁人去做。” 林昭言被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厉色所震慑,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确定……由你去做?江姑娘会应允?她性子冷,脸皮薄,你喂个药都被赶。” “总会有办法,你只需回答,教还是不教?”谢闻铮目光变得锐利。 林昭言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推拒,下一秒就会被他发卖去军营练兵。 他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指了指那张经络图:“你先别夸下海口,看清楚了,人体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处要害穴位,关系错综复杂,你先把这副图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再谈其他。” 末了,他还不忘提醒一句:“错一处,你都可能害了她。” “背就背!”谢闻铮一把抓起那张图,全然没有知难而退的样子,反倒越挫越勇:“刀山火海都敢闯,背个书而已,包在我身上。” == 林昭言起初以为,谢闻铮不过一时意气,异想天开,医道艰深,岂是一腔热血就能攻克的?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闻铮几乎着了魔,推掉一切不必要的军务琐事,不分日夜,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和经络有关的医书之中。他拿出沙场钻研兵法的狠劲,将那些枯燥的经络走向、穴位名称、气血流向,强行刻入脑海。更是时不时缠着林昭言指点,设计探脉的路线。到后来,便是对着针灸铜人练习,反复记忆、比划、练习…… 他仿佛不知道疲倦,眼底的青黑日益明显,整个人也消瘦了些,但一双眼睛,却因某种执念,亮得惊人。 几日后,午膳时分,江浸月看着那空了几日的座位,状似无意地问道:“谢闻铮,最近很忙?” 林昭言正喝着豆浆,差点被呛到,连忙放下碗,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啊,是有些军中事务,南疆那边来了几封公文,他需要亲自处理。” “这样啊。”江浸月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左手执起汤匙,舀了一勺粥送到唇边,动作尚显生疏,吃得极慢。 林昭言耐心等着她用完膳,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江姑娘,按着时辰,该喝药了。” 一名丫鬟应声端上了药碗,江浸月舀了一口,药汁刚触及味蕾,她秀眉一蹙,停住了动作:“今日这药,味道似乎与以往不同,是换了方子吗?” 林昭言心头一跳,暗叹她的敏锐,连忙堆起笑容,说出早就准备好的措辞:“江姑娘果然心细,先前治疗效果不够理想,我便斟酌调整了方子,意在温养全身气血,你先服用看看,若有不适,及时告知于我。” “原来如此,麻烦你了,小神医。”江浸月不再多问,重新执匙,一口一口,将药喝尽。 看着空了的药碗,林昭言暗自松了口气,但仍然感到有些心虚。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夜,在谢闻铮终于能够将经络穴位倒背如流,精准点按后,他道出了那个关键问题:“你将探脉治疗的事,告诉江姑娘了吗?” 烛光下,谢闻铮眼中的光芒化为黯然:“没有,我不敢。” 他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她现在连房门都不让我靠近,衣袖都不肯让我碰到,我若是说出这个法子,她定然不肯,说不定还会刻意抗拒。” 过了半晌,谢闻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目光有些闪烁:“昭言,你能不能配一点药?就是能让人安稳沉睡,对身体绝无损害的那种药?” “这种药简单。”林昭言下意识回应,不过,在他看到谢闻铮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个惊人的猜测击中了他,近乎失声:“你不会是想把江姑娘迷晕了,再去探……”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谢闻铮脸色涨红,语气有些焦灼。 林昭言一时无言,他知道这法子荒唐,甚至有些卑劣,可他又明白,谢闻铮全然是为了江浸月好。 良久,他妥协地叹了口气:“药我可以配,但是……” 他换上了一副说教的语气:“我配药是为了救人,你在探脉过程中,不可以有丝毫逾越或冒犯,否则我就是助纣为虐,违背医德。” 而此刻,江浸月放下药碗,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雪。 这份平静,让林昭言心中的忐忑,又深了一层。 ----------------------- 作者有话说:静候某人被抓包[狗头] 第67章 凛川的冬夜格外沉静, 仿佛连声音都被冻住一般。寒风中,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江浸月早早便感受到了困倦, 坐在案前,左手提不起半点力气,笔尖虚浮, 字难成形。只当是天寒体乏, 她并未多想, 屏退丫鬟后, 便吹灭灯烛,更衣睡下。 帐幔垂落, 仿佛隔绝了一切声响和光线,她的意识很快便沉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屏息站在床前, 凝视着帐内朦胧的身影,良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试探道:“念念?”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谢闻铮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确认江浸月已经熟睡, 不然, 若是在清醒时,他敢进她房间, 还叫出这个称呼,恐怕早已被冷言驱赶了。 他定了定神,先是确认炭盆里炭火足够温暖, 然后转身,小心地将油灯点燃,却刻意将其放在远离床榻的案几上,确保那光线只够他视物,绝不会打扰到她安眠。 谢闻铮轻轻撩开床帐,柔和的灯光流泻进去,照亮了江浸月熟睡的的侧脸。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衬得脸颊白皙如玉,睫毛如扇,唇瓣微抿,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带着几分不设防的纯净与安宁。 动作极轻地,他掀开了锦被的一角。即使在沉睡中,江浸月的白色亵衣也穿得整整齐齐,交领严谨,几乎不见皱褶,随着呼吸起伏,隐约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他看得心头一阵悸动,闭了闭眼,反复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躁动的心跳和不合时宜的遐思。 不能再耽搁了。 谢闻铮凝神静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及皮肤,细腻微凉,如同一块冷玉,他感到身体一阵微麻,脸上腾地烧起热意。他强行定住心神,甩开所有杂念,依照林昭言所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极其缓慢、谨慎地沿着经络走向,一寸寸地按压感知。 “关键在于‘察’,而非‘看’。去体会她气血流动的声音,去触摸那淤塞凝滞之处,力道要柔,心意要专。” 手指沿着皮肤缓缓上行,过肘窝,抵肩颈,饶过颈侧时,他的呼吸不由地更轻了,动作有些颤抖,但仍然勉力维持着稳定。终于,在探查到她的后背某处时,他的感受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硬结。 他心中一凛,仔细确认过位置后,将温和的内力凝于指腹,对准那处,缓缓推揉按压,试图以柔劲化开淤结。 “唔。”就在他施力的瞬间,江浸月无意识发出一声嘤咛,那声音又轻又软,如同一片羽毛拂过他的心脏,激起一阵颤栗。 他动作一顿,心跳快如擂鼓。 “别怕,很快,很快就好了。”他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既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压下那躁动不安的心绪。 他重新凝神,顺着那处硬结所在的经络,一遍遍,一点点,耐心地疏导。指尖过处,内力如涓涓暖流,温养着滞涩之地。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住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待他将经络探查疏通一遍,回到起始位置时,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一直紧绷的右手,也因为长时间的克制,感到阵阵酸麻。 然而,当他垂眸看向江浸月时,心中蓦地一暖。只见她原本微蹙的眉宇,竟然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更加悠长平稳。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取代了紧张与心虚,他将她的手臂放好,掖好被角,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她的睡颜,郑重低语:“会好起来的,晚安。” 说完,他放下床幔,吹熄油灯,确认一切都已归位,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将一室安宁归还于她。 == 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他却感到浑身都是烫的,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 “哟,我们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出来了?”不远处的廊柱旁,林昭言抱着手臂,似乎观察等候了多时,见他脸颊泛红,忍不住出声调侃。 “少说废话。”谢闻铮没好气地低斥,只觉得脸上更热,但也没工夫和他斗嘴,正色道:“我探过了,确实有几处不同寻常,她的肩颈和后背处,似有气血淤结。” 闻言,林昭言立刻收起脸上的戏谑,眸光一亮:“当真?走,去书房,在经络图上标注出来,若真是这些地方出了问题,导致气血不能顺到手臂,那破解症结,便有治好的可能!” “好!”谢闻铮用力点头,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激动。 == 接下来几日,江浸月感到颇不寻常。 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她眼前打转、目光灼热逼人的谢闻铮,忽然“消失”一般。即使偶尔出现,也是神色匆匆,眼神躲闪,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反倒是林昭言,整日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她面前嘘寒问暖,但言语间总带着试探。 “江姑娘近日身体如何?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日,林昭言又端着药碗过来,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 江浸月仔细感受了一些,斟酌道:“似乎是好些了,气顺,心静,身上仿佛也多了些力气。只是……” 每日醒来,虽然房中的东西一应如常,并无变化,她总感觉有旁人进来过,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她夜晚实在困倦,也没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只是这几日,睡得格外沉。”江浸月加重了语调,目光落在林昭言脸上,看他笑容微僵,隐约有了些猜测。 林昭言干笑两声,强自镇定:“哈,哈哈,说明新调整的药方安神助眠效果甚佳,对江姑娘身体恢复大有裨益,好事,好事啊!” 说着,他又“殷勤”地将药碗端到她面前:“快,趁热把今日的药喝了吧。” 这药有问题。 江浸月瞬间便确定了这一点,她不动声色地端起碗,就在药汁即将入口之时,突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林昭言吓了一跳,连忙询问。 江浸月一边咳嗽,一边抬手指向窗户,声音断断续续:“窗,窗户户好像没关严,刚刚有一道冷风吹进来……好冷。” “啊,怪我大意。”林昭言不疑有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窗户检查。 就在他背对自己的刹那,江浸月眸光一利,端起药碗,悄无声息地倾倒至一旁的花盆中,随即拿起帕子捂住嘴,仿佛刚刚顺过气。 林昭言确认窗户关紧,回过身来,见药碗已空:“江姑娘还好吗?” 江浸月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还好,喝了药,身体也暖和多了,多谢小神医费心。” 林昭言放下心来,连连点头:“那就好,你早些歇息。” == 入夜,冷风习习。江浸月掐算着时辰,早早便屏退了丫鬟,吹熄了烛火。 她躺在床上,将锦被拉至下颌,目光却清明如雪,静静望着头顶的帐幔。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要搞什么鬼! 时间缓慢流逝,久到她以为之前的种种异样不过是自己多心,久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时,房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有人进来了。 江浸月立刻紧闭双眼,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仔细捕捉着每一丝响动。 来人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无声,在床边停下后,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捻青梅 第59节 “念念,你睡着了吗?”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谢闻铮,果然是他!这个认知让江浸月心头火起。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潜入她的闺房,是想做什么?有没有规矩?懂不懂廉耻? 愤怒与惊恐交织,但心中的疑惑迫使她没有立刻开口质问,而是努力维持“熟睡”的姿态。 下一刻,她感到床帐被撩开,紧接着,身上的锦被也被掀起,逐渐逼近的灼热气息,让她身体本能地一紧,眉头忍不住蹙起。 “怎么皱着眉,是做噩梦了么?”谢闻铮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怜惜与担忧,甚至抬手轻抚她的眉心。 是做噩梦了,梦见一个登徒子……江浸月几乎要装不下去,但理智尚存,决定再忍一忍,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紧接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右手被他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指腹贴上她的皮肤,开始以一种特殊的手法,沿着经络的走向,缓慢而稳定地按压、揉捏。丝丝温热渗透进皮肤,所过之处,竟带来一种松快的舒适感。 他这是在给自己按摩?为了治手? 意识到这一点,江浸月怒火熄了大半,原来这几日,他偷偷摸摸,心虚躲闪,竟是瞒着她,用这种方式在治疗? 羞愤稍退,但她仍然感到难堪。熨帖在肌肤上的滚烫体温存在感太强,顺着被触碰的筋脉一路蔓延,竟让她的脸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江浸月僵着身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继续“睡”下去,还是该“立刻”醒来,斥责他这荒唐的行径? “怎么今日身体这么紧绷……”谢闻铮自言自语道,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许,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筋脉穴位,竟然没有注意到,床上之人呼吸已然紊乱。 江浸月心中天人交战,戳穿?可他动作专注,并无冒犯之意。可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治疗”下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纠结万分之际,谢闻铮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敏感。 江浸月感觉脸颊被火烧一般,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猛地一颤,积压许久的紧张、羞愤、难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谢闻铮!”她甩开他的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给我滚出去!”惯常清冷的嗓音因愤怒而拔高,听在耳里格外尖锐。 谢闻铮被她突如其来的“苏醒”和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蒙了,他瞪大眼,看着怒目而视,羞愤欲死的江浸月,慌了神:“念念,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 江浸月将枕头扔了过去,捂住耳朵:“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枕头软绵绵砸在身上,毫无杀伤力,但谢闻铮却是踉跄后退,逃一般地跑出了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江浸月感觉自己气得头疼。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前几夜就是这样被他碰遍全身吧? 她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念念,我只是想给你治疗,别的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房门外传来谢闻铮无措的解释。 “你怎么还不走?” “求求你不要这么叫我了!” 江浸月把头埋进被子,只觉得天都塌了。 “我走,我这就走。” 感受到门外的人终于离开,江浸月终于把头抬起来,找回了呼吸。 “怎么可以这么荒唐。”她垂眸,有些无力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刚刚,自己是不是用右手打的他? ----------------------- 作者有话说:i人发疯,e人狂喜 [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今天好凉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8章 谢闻铮其实并未走远。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 退到了几步之遥的廊下,背靠着门柱,坐在了台阶上。 刚刚那一幕, 对于向来克己慎行,庄重自持的江浸月来说,不啻于惊涛骇浪, 他不后悔挨那一巴掌, 只怕她情绪失控, 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唯有在靠近她的地方, 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才能稍稍心安。 寒风冽冽, 石阶冰凉,不知过去了多久,房内的灯光跳动了下,终是彻底熄灭。 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 如潮水决堤,汹涌而来。谢闻铮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然倚着门柱,进入了梦乡。 …… “谢闻铮!” 一声怒斥让他猛然睁开眼,却瞬间愣住。 眼前不是凛川寒冷的冬夜, 而是窗明几净的学堂,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曾时他避之不及的李夫子,此时手拿戒尺,站在他面前, 依旧是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怒容:“又在课堂上睡觉,昨天晚上是去捉鬼了不成?” 谢闻铮愕然低头,看着自己明显缩小的拳头,再抬头环顾,视线穿过同窗们或是好奇或是嬉笑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坐在最前面的青色身影。 是她!他这是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吗? 这个认知让他激动得无以复加,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背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 “谢闻铮,你又发什么疯?”李夫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戒尺都差点脱手。 同窗们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了过来,唯有江浸月岿然不动。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却是对着李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谦卑:“夫子,学生知错。往日是我年少无知,顽劣不堪,实属不该,恳请夫子原谅!” 一大串情真意切的表态,让等着看热闹的同窗们都瞪大了眼,连一向置身事外的江浸月,也微微侧过身来。 李夫子被他弄懵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捋了捋胡子,神色复杂地打量他:“你……当真知错了?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糊弄老夫?” “千真万确!从今日起,学生必当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一心向学。”谢闻铮言辞恳切,把腰弯得更低,目光却偷偷瞟向江浸月的方向。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及时醒悟,总归是好的。”李夫子面色稍霁,语气缓和下来:“坐下吧,好生听课。” 谢闻铮却不肯就此坐下,他看见江浸月身旁恰好空着一个位置,心头一动:“夫子,学生深知自己顽劣成性,意志不坚,恐独自坐在后面,又易走神懈怠……能否恳请夫子,让学生坐到最前排去?离夫子近些,也好时时聆听教诲,接受监督。” 他说得冠冕堂皇,李夫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若你真能从此收心,也算好事一桩,坐过去吧。” “谢夫子!”谢闻铮大喜过望,生怕夫子反悔,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囊笔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蹭”地窜到了江浸月身旁的空位,端正坐下。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对着身旁的人咧嘴一笑:“江同窗,你好,我是靖阳侯府的谢闻铮。” 年少时的江浸月,脸颊还带着些许稚嫩,肌肤如玉,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只是那双眼睛,已然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嗯,久仰。”说完便把目光转回到书卷上。 虽然她语气冷漠,但谢闻铮却听得心脏砰砰直跳,他微微歪头,用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她,不打扰,也不说话。 小时候,谢闻铮只觉得她长得好看,性子却冷冷淡淡,不好接近,从未如此认真,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她。 如今,隔着漫长的岁月回溯,他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谢闻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炽热,江浸月终于无法忽视,转过头来:“我脸上有字吗?” “没、没有!”猝然与她对视,谢闻铮只觉得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耳根发热,连忙否认。 江浸月微微抿了抿唇,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不是说要认真读书,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我……”谢闻铮脑子飞快转动,灵光一闪,指着她面前摊开的宣纸,赞叹道:“我在学习,你的字写得真好看,结构端正,清隽有力,我想看看是怎么练的……可不可以教教我呀?” 这份夸赞显得有些夸张,请求更是突兀,江浸月脸上的烦躁更明显了,冷冷吐出一句话:“教你是夫子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闻铮听得噎住,是哦,江浸月强调过很多次,她管教他,约束他,皆是因为那一纸婚书。现在,他对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 但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事,只要让我观摩观摩就好,我很聪明,也会努力学的,不用你刻意费心,而且……”他眨了眨眼,故作神秘道:“我们迟早会有关系的。” 闻言,江浸月额头青筋一跳:“谢闻铮,你如果没睡醒,就接着睡。” 说完便撇过头,对着身侧的陆芷瑶道:“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他好烦。” 谢闻铮慌了,想着再找话题,却感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阳光,挡住了视线。 随即,脸颊处传来一阵冰冷的钝痛。 ……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林昭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此时手里捏着一个雪球,显然就是用“它”打断了自己的梦境。 “哎呀呀,我们英明神武的朔云侯,难不成昨夜被人当场抓获,扫地出门,可怜巴巴地在人家姑娘门口睡了一夜?”他的语气满是调侃。 刚从那美好的梦境抽离,巨大的落差和现实的窘迫让谢闻铮心头火起。 “林昭言,你还有心情嘲笑我!”他低吼一声,想也未想,抄起手边一把积雪,朝着林昭言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作为武将,他身手矫健,含怒出手,力道和速度都非同一般。林昭言“嗷”地一声,抱头躲闪,不一会儿就被砸得晕头转向,满身是雪。 “我错了,我错了,侯爷饶命啊。”他边跑边求饶,声音都变了调。 但谢闻铮积压多日的紧张和焦虑,还有梦醒时的怅然,哪里是那么容易消解的?他充耳不闻,投掷的动作又快又狠,步步紧逼。 走投无路之下,林昭言瞥见房门口出现的一抹淡绿色,如同看到了救星。 “江姑娘,江姑娘救我!”他大喊一声,同时一个闪身,蹿到了那抹身影之后。 谢闻铮刚掷出一个雪球,闻声一惊,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那雪球带着风声,“啪”地一下,砸中了江浸月的腿。 江浸月毫无防备,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小心!”谢闻铮魂飞魄散,想也未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手臂一伸,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 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连纷纷扬扬的雪花都放缓了飘落的速度。 江浸月怔住了,看着他近在咫尺、充满关切的脸,许久才反应过来,脸色一沉,眼眸中凝聚起熟悉的冷意:“谢闻铮,你打我。” 不是疑问句,是在阐述事实。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谢闻铮慌忙解释,手臂却依然牢牢地揽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摔倒:“都怪那个林昭言,他躲到你背后,我一时没控制住……” 他急切地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江浸月伸出手,从旁边的栏杆上拂起一团雪,刻意报复一般,按在了他的左脸上。 捻青梅 第60节 冰冷的雪紧贴皮肤,激得谢闻铮微微一颤。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松手,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体温融化了雪,冰水一滴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滚过喉结,没入衣领,却并不狼狈,反而带着一种滚烫的生命力。 雪很快化尽了。她的掌心真实地触碰到了他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的指尖点燃。 他就像炽热的烈火,可以融化冰雪。又像耀眼的朝阳,可以温暖月亮。 江浸月望着他眼中纯粹的情愫,忍不住想,如果她仍是宸京时期,只用考虑婚约和未来的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与这个满腔赤诚,青涩却执着的少年,携手走下去。 这念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溅起一阵涟漪,却又很快平复下去。 后知后觉地,谢闻铮眨了眨眼,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刚刚收回的右手上,声音因惊喜而发抖:“念念,你的手,能动了?” “嗯。”江浸月与他对视,眸光闪烁,带着几分雨过天晴的明媚。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声确认面前烟消云散。 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承载着最为汹涌的情感。 江浸月动了动,却实在无法挣脱他的怀抱,她能清晰感受到谢闻铮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一点点传递过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放下手,由着他去了。 不远处,林昭言抱着手臂,倚靠在廊柱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 作者有话说:标记一处地点 这个梦,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正文完结后写成一个平行世界or时光回溯的番外 小谢: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嘴硬了! 第69章 “嗯, 恢复得不错,再服药一段时日巩固疗效,平日尽量少用右手, 尤其不能提拿重物,抚琴、绣花这一类精细事务,也暂时不要做……” 正厅内, 林昭言仔细为江浸月把过脉后,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仔细叮嘱着。 “多谢小神医费心。”江浸月微微颔首, 目光转向守在身旁的谢闻铮,沉默片刻, 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补充:“也……谢谢你。” 谢闻铮脸颊一热,连忙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说着, 下意识想握住她案几上的手,指尖刚动,江浸月已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衣袖。他也不恼,只是眨了眨眼,乖乖将手放回身侧。 来日方长, 不急不急。 “对了, 昭言。”心念流转间,他想起了更为紧要的事, 神色变得凝重:“她体内的毒,可有眉目,找到解毒之法了吗?” 闻言, 林昭言脸上的轻松之色褪去,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却带上一丝不确定:“从脉象看,此毒似乎也是由蛊虫炼化而来,虽然不如迷情蛊猛烈,却如同丝线缠绞脏腑,若想找到破解之法,恐怕,还得回南疆一趟。” “南疆?”谢闻铮眉头一皱,疑惑地看向江浸月:“你远在凛川,为何又会中南疆之毒?” 江浸月似乎早已料到,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却并不回答谢闻铮,只平静道:“解毒一事,不急。” “怎能不急?”林昭言反驳道:“此毒虽不立刻致命,但发作时也痛楚难忍,且会不断损耗元气。江姑娘能忍,某些人怕是忍不了哦!” 说着,他朝着谢闻铮的方向指了指。 江浸月略微侧首,只见谢闻铮死死咬住下唇,用力之甚,竟出现一道清晰的血痕。 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决:“对,一天都不能等,我明日就安排精锐,带你返回南疆。” “不行!”江浸月果断拒绝,声音带上了少有的激动。 “为什么不行?凛川苦寒,待在这里有什么好?”谢闻铮被她的反应惊到,诧异追问。 “我自有我的理由。”江浸月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又换上了疏离的态度:“若你急于回南疆,不必考虑,也不要带上我。” “怎么又说这种话!”谢闻铮眼尾发红,想一拳砸在墙上宣泄,又怕自己的怒火惊吓到她,最终只是死死攥紧拳头,语气偏执:“江浸月,你听好了,你在哪,我在哪,没得商量。” 江浸月拧眉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是烦躁,又似是无奈。 “咳咳。”林昭言硬着头皮打破了两人间凝滞的气氛,换上了和事佬的语气,试探着问:“江姑娘执意留下,可是还有未完成之事?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待事成之后,再一同前往南疆,岂不两全?” “不必。”江浸月干脆地摇摇头,站起身,不再争辩:“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厅。 看着她的背影,林昭言若有所思,低声道:“江姑娘的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谢闻铮低下头,看着空了的椅子,苦笑一声:“她从小便是如此,心思重,主意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解释,也不让人插手。我以前,一不留神……就被她耍的团团转。”说到最后,更是无可奈何。 “那你打算如何?就这样陪着她,在凛川耗下去?”林昭言并不赞同这种做法,眉头微蹙:“你迟迟不回南部,恐生事端啊。” “陛下那边,我自会应付解释,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谢闻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不想说,我便自己去查。她不肯走,我就去找出她必须留下的原因。” “怎么查?”林昭言有些疑惑。 谢闻铮垂眸,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笺纸,表面已被揉皱,似乎被反复翻看多次。 “这是她之前交给我的抄书名册,我悄悄誊了一份。她在凛川举目无亲,行事低调,能接触到的人,十分有限。我想……从这些‘客人’入手,追根溯源,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说完,他的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仿佛又成为了那个沙场之上,运筹帷幄的主帅,带着一种势在必行的坚决。 == 房内,炭火正旺。 江浸月坐在书案前,从衣袖中取出一本手札,一页页细阅翻过,却又一页页撕下,将其投入了炭盆之中。 火苗迅速吞噬了字迹,映照在她的眼中,跳动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就此被点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浸月迅速将手札藏回衣袖,定了定神,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何事?” 门外传来谢闻铮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念念,你快看,我把谁接来了?” “……”江浸月对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已经无力纠正,叹了口气,起身拉开门,门外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愣住。 只见谢闻铮正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位妇人,站在房门口。那妇人一身青色棉袄,鬓发已经斑白,饱经风霜的脸上,曾经的病气已褪了大半,脸颊透出一丝久违的红润。 此时,她看着自己,眼神慈爱,热泪盈眶。 “娘!”江浸月声音哽咽,快步上前。谢闻铮顺势将江母的手,轻轻交到她手中,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你们母女许久未见,定有说不完的话,我去给你们沏壶热茶来!” 说完,像是生怕打扰到她们,匆匆跑开,背影都透着轻快。 江浸月扶着江母在桌案前坐下,紧紧握着她依旧粗糙,却不再冰凉的手,语气难掩激动:“娘,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江母点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是啊,多亏了小谢,他派人将我照顾得很好,我这老毛病,眼见着都快痊愈了。”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江浸月:“倒是你,近日与他相处,可还融洽?” 话题引到谢闻铮身上,江浸月垂下眼眸,只低声回了两个字:“还好。”显然不愿多言。 江母是过来人,瞧出她有些刻意回避,眸光微转,语气带上了劝慰:“月儿啊,小谢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小时候顽皮,却是个一腔赤诚、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对你更是一片真心。以后……若是由他来照顾你,娘也就放心了。” 江浸月静静听完,半晌,轻轻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娘,是他请你来劝我的吗?” 江母被她问得一梗,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心疼:“月儿,娘知道,你自小就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可娘希望,你也能为自己多考虑考虑,有个依靠,这也是……你爹的心愿。” 提到父亲,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以及更深的决绝。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便将其隐去,平静地分析道:“可是娘,你想过吗?侯府显赫,若再和他扯上关系,难免要回到宸京,可我们如今的情况,不宜、也不能回去,否则……” “咳咳。”一声极其刻意的轻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只见谢闻铮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将茶壶和茶盏放在桌案上,为江母倒了杯热茶,双手奉上:“伯母,喝口茶润润嗓子。” 随后又倒了一杯,轻轻推到江浸月面前,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殷勤。 “哎呀,怎么劳烦你亲自做这些。”江母心中一惊,连忙接过。 “这是晚辈应该做的。”谢闻铮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江浸月却没动那杯茶,清冷的目光扫过他,直接问道:“你偷听我们讲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沏好茶,正好路过门口,碰巧听了几句……”他有些慌乱地解释。 但江浸月仍是用看透人心的眼神望着他,淡淡吐出四个字:“有话就讲。” “其实……” 谢闻铮声音放缓,换上了商量的语气:“我的驻地在南疆,如果你们暂时不便回宸京,可以考虑直接移居南溟?那里是你们的故乡,气候温暖,更适合调养身体。” “南溟……”江母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她看向江浸月:“若能避开是非,落叶归根,倒也不错。月儿,你觉得呢?” 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逃避。 江浸月在心中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同样眼含希冀的谢闻铮:“我和我娘单独说几句,你回避一下,不许偷听。” “哦,好,好。”谢闻铮连忙退到门外。 随着房门开合,一阵冷风灌进屋内,江母被激得连咳了几声。 江浸月慌忙为她拍背顺气,待江母气息平缓,方才开口:“娘,您的身体,确实不宜在凛川久留,但我确实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事,可否请您……先行一步?” 江母立刻蹙起眉头,满眼忧虑:“还有什么要紧事?娘可以在这里等你一起走啊!” 江浸月并未回答她的疑问,抬头,直视她的眼眸,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北地苦寒,对您的病情恢复无益。您早日去南溟,我在凛川才能放心、尽快地处理完一切。待事情办妥,我会立刻前往南溟,与您团聚。” “你说的,当真?”江母语气犹疑,甚至有几分无助。 江浸月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真,希望娘可以理解,支持女儿的决定。” 良久,江母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蓄满热泪:“好。” == 打开房门,谢闻铮站在门口,似乎等待了许久,语气带着几丝忐忑:“商量好了?” 江浸月看着他,目光清亮,语气郑重:“谢闻铮,可以请你,尽快安排可靠之人,护送我母亲前往南溟吗?” “你不一起?”谢闻铮心中一紧。 “我会去,但不是现在。此事,算我求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少流露的恳切。 谢闻铮看着她眼中那深藏的忧虑,心中虽有万般疑问,却终究化为一声坚定的承诺:“好……我答应你。我会挑选最得力、最忠心的亲卫,安排最稳妥的路线,确保伯母平安抵达南溟,并在那里得到最好的照顾,你放心。” ----------------------- 作者有话说:江江要开始了 捻青梅 第61节 第70章 马车碾过积雪, 由一队士兵护送着,穿过山路。 “伯母,这段险路马上就过去了, 等下了山,前面便是平坦的官道,届时, 副将张嵩, 会继续率队, 护送您南下。他为人沉稳, 武艺高强,定能护您周全。”谢闻铮策马跟在车旁, 微微俯身道。 “小谢,先等等。”江母掀开车帘,眼神带着一丝惊惶。 谢闻铮连忙叫停了队伍,驱马靠得更近些,关切地问:“伯母, 怎么了?是不是车里颠簸不适?” 江母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压低声音,问出了压在心头的话:“小谢,先前在府里, 我似乎听见你叫月儿……念念?” 闻言, 谢闻铮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 是的。她说幼时曾叫江念,我……我便自作主张,这样唤她了。” 然而, 江母的脸色却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也沉了下去。 “伯母,有什么问题吗?”谢闻铮看得心头一紧,莫名有些不安。 江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小谢,江念这名字,确实是月儿幼时的本名。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深刻的痛楚:“那年雪灾中,她不知道目睹了什么,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受刺激太深,行迹疯魔,甚至数次寻死。我和他父亲寻遍名医,最终由一位隐世高人,强行抹去了她的记忆,为了切断和从前的联系,这才给她改了名字。” “什么?”谢闻铮瞳孔骤缩,脸色一白:“她失去过记忆?还是被强行抹去的?” 无数过往的细节涌入脑海,他记得,江浸月总喜欢随身带着手札,事无巨细地记录,总是一个人静静翻看,眼神是远超年龄的沉重……种种异常,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再开口,他的声音无比干涩。 “所以她主动提起这个名字,说明,她把以前的事,想起来了。” 江母的眼中染上浓重的忧惧,她抓住窗框,声音有些颤抖:“月儿那孩子,看着平静如常,骨子里却极其执拗。当年那场变故对她打击太大,若非失去记忆,她根本熬不过来。如今若是全部想起来,我担心……我担心她会做什么傻事。不行,我们得立刻回去!” 话未说完,一阵寒风刮过,江母猛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伯母,您别急!”谢闻铮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扶住她:“您安心去南溟养病,这里交给我。我向您保证,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出事的!” “那你……那你快回去。”江母急声催促道:“小谢,请你一定,照顾好她。” “好,交给我。”谢闻铮重重点头,迅速对张嵩交代了几句,最后看了江母一眼:“伯母,保重好自己,等我带着念念,来南疆找您。” 说完,他不再犹豫,调转马头,长鞭一挥,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天色渐暗,云层低垂,耳畔风声呼啸,山路崎岖湿滑,他却拼命加快速度。 “念念,念念,你千万不能有事。”此时此刻,再喊出这两个字,心痛盖过了所有的旖旎情思,只剩下纯粹的、保护她的本能。 快一点,再快一点,立刻回到她身边! 不知何时,天空又下起了雪,轻盈飘转,落在他的发间,眉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仿若刀割,但他全然不顾。 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熟悉的街道、房屋、然后是朔云侯府的牌匾,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而就在侯府门口,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一道淡青色身影,正安静地蹲在石狮子旁,兀自出神。 是她!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谢闻铮猛地勒马,骏马前蹄扬起,掀起一片雪泥,他却来不及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 天气严寒,他的鬓发却被汗水湿透,因长途奔袭,胸膛随着喘气而剧烈起伏。 江浸月听见声音,微微侧过头,见他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是送我母亲去了吗?怎么……这么着急回来?” “嗯……想快一点,见到你。”他低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让他凌厉的轮廓显出几分柔软。 江浸月静静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声音平淡:“稳重些吧,天暗,雪厚,路滑,危险。” 简单几个字,却让他心中一暖,先前的那些紧张、害怕、担忧……瞬间被抚平了一般。 谢闻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她正小心拢着一团积雪,然后捏了个更小的,叠放在一起。接着,又从地上捡起两粒细小的石子,按在雪球上当眼睛,又折了一段枯枝,插在下面当鼻子。 一个小小的雪人,就这样在她的手中成形,被掌心一拢,几乎看不见。 “你……还喜欢玩这个?”谢闻铮怔怔看着,轻声问道。 江浸月看着掌心的雪人,良久,才用一种倾诉的语气,缓缓说道:“幼时在南溟,四季如春,终年难见霜雪,总听说,北境冬日,银装素裹,天地一白,孩童们可以打雪仗,堆雪人,总是有些好奇和向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眼中的天真懵懂,迅速被一片沉静所取代:“可后来,便不再想了。” 她果然,都想起来了。 谢闻铮心头一紧,僵硬地站了许久。 而后,瞧见她神情如此专注,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念念,听说凛川的冬日,有冰灯雪雕之景,巧夺天工。你若是待在府中觉得无趣,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关注着她的反应。 江浸月似乎没有听见,仍然看着雪人,看着它被落下的雪花一点点覆盖,模糊了轮廓。 就在谢闻铮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江浸月却收回手,站了起来,对他露出一抹微笑。 “好啊,我想看。” 她的眼中一片澄澈,谢闻铮的心弦却莫名绷得更紧,他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那你早些歇息,我会安排好,咱们明天就去。” == 待江浸月转身走进府中,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谢闻铮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沉郁。 一名守在暗处的士兵,悄然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道:“小侯爷,江姑娘今日,出去了一趟。” 谢闻铮眉峰一蹙:“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去了城西书馆,归还前些时日借阅的字帖和书本,属下们一直跟着,期间,她并未与旁人有过接触交谈。” 书馆?只是还书和看书?看似合理,却无法打消他心中升起的疑窦。 思索片刻,他沉声吩咐:“你立刻去那书馆一趟,查清楚她具体借阅和翻阅了哪些书籍,还有,仔细盘问掌柜,这几日可有人接触过同类书籍。若有,一一记下。” “是!属下遵命!”士兵领命,迅速隐入黑暗。 “啧啧,你这是真要草木皆兵,把人家姑娘盯得滴水不漏啊?”林昭言不知何时从门后踱步出来,看着谢闻铮凝重的侧脸,不赞同地摇摇头。 “小侯爷,过犹不及。逼得太紧,看得太死,纵然是出于关心,女孩子家也不会喜欢的。更何况是江姑娘那般性子。” 但谢闻铮没有丝毫动摇。他望着漫天飞雪,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不懂,昭言。” “我绝对不能,再失去她。”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 第二日,天色放晴,暖阳洒在雪原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掀帘下车的刹那,冰雕雪景映入眼帘,开阔的平地上,人流熙攘,孩童嬉闹,亭台楼阁,美轮美奂,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光华流转,美得让人心中一窒。 “听说这些,是来自北凛的匠人,耗时月余,层层雕琢而成,技艺传承百年,乃冬时一绝……”谢闻铮站在她身侧,细致地介绍起来,显然做足了准备。 江浸月微微颔首,似是被吸引,往人群深处走去。 “小心路滑。”谢闻铮伸手想拉住她,江浸月却拢袖避开,走到一处冰雕灯笼前驻足,阳光照在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淡金。 谢闻铮心中微动,正欲举步跟上。 “啊啊啊小心!”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孩童从侧边的道路滑倒,径直冲撞过来。 谢闻铮反应极快,下盘未动,手臂一展,便将他稳稳拦住,那小孩却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放声大哭:“疼,好疼!” “你自己撞上来,倒喊起疼来了?”谢闻铮按捺住不耐,低头查看:“伤在何处?” 那孩子却只顾闭眼哭嚎,把他的衣袖都揉成了一团。 谢闻铮额头青筋跳动,抬头,见江浸月走得更远,停在一株冰梅前,若隐若现,他脸色微沉,使力掰开小孩的手,对着身后的亲卫低喝:“把他带去医馆查看,若无碍,便送去县署寻其家人。” 刚安置好一切,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行舞狮的队伍翻腾跳跃,在冰雕之间穿梭舞动,引得人流欢呼聚拢。 方才还纠缠不休的小孩,竟趁势钻进人群,不见踪影。 谢闻铮心道不好,推开人群,飞身掠至冰雕前,只见日光微冷,晶莹剔透的枝桠下,却是一片空荡。 舞狮队伍在喧天的鼓点中采青、拜礼,又旋风般离去。人群渐散,余兴未消地议论着。 唯有他立在原地,感觉浑身血液都凝成了冰。 江浸月,不见了。 ----------------------- 第71章 “带人, 把这里全部围起来,挨个盘查一遍!”雪地上,谢闻铮手按剑柄, 声音冷硬,仿佛浸透了这凛川的寒气。 “还有,方才那支舞狮队伍, 全部抓回来, 一个都别漏。” 他努力维持镇静, 在脑海中飞速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江浸月走向冰雕, 孩童冲撞,锣鼓骤响, 舞狮闯入,人群涌动……究竟是哪个环节,让江浸月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侯爷,全都查过一遍了,没有找到江姑娘。” “舞狮队也查了问了, 只是惯常走班,并无异样。” 亲卫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口一沉。谢闻铮紧锁眉头,再次复盘了一遍,孩童、舞狮、人群……环环相扣,明显是精心策划的一场局。若论谁能在凛川搞出这样的把戏, 又能让江浸月甘愿配合的, 只有……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谢闻铮攥紧了双拳,他不愿, 却又不得不去思考一个问题:江浸月,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凛川? 是有未完成的事,还是说……有了放不下的人?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 便宛如一条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侯爷,下一步应当如何?”见他迟迟不语,亲卫低声请示,目光扫向那些被困在原地,面露惶恐的百姓。 谢闻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他长叹一声:“把这些人,都放了吧。” “然后?” “带兵,去县署。”说出这几个字时,谢闻铮已是咬牙切齿。 == 捻青梅 第62节 凛川城外,在树木草丛的掩映之中,立着一处驿站。此地已经荒废许久,茅草屋顶破败不堪,积雪从漏洞处渗入,在地面凝成薄冰。 驿站内,温砚冷得发颤,他一边呵气暖手,一边向外张望,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风势越来越猛,日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倚着门框,望向官道尽头,似是猜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罢了。 温砚理了理微皱的衣衫,走向门前拴着的骏马,伸手想要解开缰绳。 这时,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风驰电掣,他刚一回头,便觉脖颈一凉,凛冽的锋芒已压上咽喉。 温砚抬头,映入眼中的,是谢闻铮那杀意翻涌的脸。此时,他疾驰而来,气息未匀,眼中凝着一层寒冰,半晌不语,但威压逼人。 随后赶到的林昭言顺了口气,却是按捺不住,劈头盖脸一顿骂:“温砚,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你倒好,不知收敛,竟然……竟然敢撺掇江姑娘与你私奔!” 听了这话,两人皆是眉头一蹙,温砚更是忍不住出声反驳:“林大夫,慎言,别败坏浸月的名声。” “到这时候了嘴硬?”林昭言气得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冰雕会的批文,舞狮班子的时辰路引,样样都是你温县令亲自签署准行的,还有,你今日居然还敢让人装扮成你的模样在县署坐堂?人和东西我们都扣下了,证据俱全,不是私奔是想做什么!” 这样想着,他越说越火大,转头对着谢闻铮道:“怎么不说话?这种满嘴虚言,暗度陈仓的小人,你今日不揍死他,难消心头之恨!” “小侯爷,你这位朋友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温砚眼中毫无惧色,隐约还有几分无奈,他叹了口气,指向自己身侧:“你看清楚,我只备了一匹马。” “还想和江姑娘同乘一骑?真是厚颜无耻……”林昭言眼睛瞪得更圆。 “够了。”温砚感觉心口一堵,实在无力和他争辩,转向谢闻铮,冷静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帮助她离开,并无他意。” “离开?离开我吗……为什么?”谢闻铮手腕一颤,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似乎从唇齿间硬挤出来的。 温砚看清他眼中的痛苦,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而且我答应过她,不问来路,不求因由。” 一股强烈的酸涩,以及无助,猛地攥住了谢闻铮的心脏,裁云剑随着他的情绪震荡,又进了几分,划破了脖颈的皮肤。 鲜血顺着剑锋滑落,但温砚的表情仍然平静,似乎知道眼前的少年,承受的痛苦,不亚于利剑穿心。 但是,谢闻铮还是克制住了即将失控的情绪,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带着执拗:“江浸月,现在在哪里?” 温砚抬眼,望向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失约了。”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直至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一名亲卫手中举着一册书卷,策马疾驰,马尚未停稳,便着急翻下:“侯爷,你命属下查看江姑娘近日借阅的书册,属下发现,此册有异,请您过目!” 闻言,谢闻铮一把夺过,慌忙翻动,心跳也随之加快。 忽然,一页素白的笺纸出现在眼前,显然是被刻意夹在书册之中。他打开一看,那刻入骨髓般的熟悉字迹,却只写了短短三个字。 对不起。 寒风穿过破败的驿站,裁云剑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江浸月只能感受到湿寒的气息贴着皮肤,苔藓的滑腻感从鞋底传来,隐约间,还有一丝冷风穿过。 她定了定神,指尖攀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前走。在绝对的黑暗中,时间的流速都难以察觉,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一道光线映入眼中,分外刺目。 她闭目片刻,朝着光源摸索而去,指尖触及一道石门,门缝处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特制的钱币,将其嵌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机括转动,石门缓缓打开。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间布置规整的密室,石桌石凳,桌上,一盏油灯晕开暖黄的光。灯旁,坐着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一袭深青色袖袍,肤色冷白,眸光沉静。 “久等了。”江浸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喝杯茶,驱寒,润嗓。”男子执起案上的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语气平和。 江浸月在他对面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沁入喉间,她颔首:“苍山新雪,果然还是北凛新采的,最为清冽。” 男子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多了几分探究:“江姑娘对北凛部,还真是研究颇深……” 紧接着,他笑意一敛:“那么,言归正传。你三番两次传信,暗示北凛危在旦夕,又点名必须本王亲至,究竟……意欲何为?” 江浸月放下茶杯,目光平视对方:“你当真是北凛摄政王,慕容瑾?” “如假包换。”慕容瑾迎上她的视线,灯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熟悉的淡茶色光泽。 江浸月心下一定,开口,字字清晰:“我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明宸太子,以及靖王殿下,是否皆为慕太妃所出,有北凛部的血统?” 听了这话,慕容瑾瞳孔骤缩,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你查探此事?胆子不小!” 虽未直接承认,但话中含义,昭然若揭。 “我并非有意查探,而是在修编国史的过程中,偶然得知,然而,刚触及些许线索,便举家遭受灭顶之灾。”江浸月眼中掠过沉痛与决绝:“故而在问你之前,我心中已有答案。” “那又如何?往事已矣,此事若大白于天下,动摇的是月玄国的国本,非同小可。”慕容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你一个弱女子,为何执意深究此事,甚至不惜冒死寻我?” 江浸月不答反问:“那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就未曾察觉,月玄国如今的国君,有何处,不对劲么?” 慕容瑾被问得眉头一拧,似乎也察觉有异:“此话何意?” 江浸月发出一声轻笑,笑声有几分悲凉:“因为,如今龙椅上那位,根本不是真正的明宸太子。” “无凭无据,出此等逆天之语,你是不是疯了?”慕容瑾一拍桌案,神色严肃沉凝,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我没疯。”江浸月语气恢复了冷静,看向他,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既然肯因我的传信而亲自前来,说明你内心,其实也有过怀疑,如今见冥水部倾覆,已经有了危机感吧。” “此处没有旁人,你我还是坦然相告为好。” 慕容瑾眸光一暗,指尖轻敲桌案,缓言道:“十年前,陛下切断了与北凛旧部的所有联系,我不明其中缘由,故而感到不安,可你,为什么会无端生出如此猜测?” “不是猜测,因为……真正的明宸太子,已经死了。”她反复呼吸几次,说出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什么!”慕容瑾惊得身体一颤,竟将面前的茶杯碰倒,茶水洒了一桌。 江浸月顿了顿,终是把幼时那段痛苦的回忆,吐露出口:“在他垂死之际,曾告诉我,找到三个人,或可救他,或证其志。” “而第一个人,便是你,北凛摄政王,慕容瑾。” …… 记忆之中,茫茫雪原,冷风如刀,鲜血涌出,绯红刺目。 “大哥哥,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伸出冻得发僵的手,紧紧捂住那不断渗血的伤口,拼命摇头。 明宸虽然气息微弱,却仍然强撑着力气,劝她:“我怕是活不成了,你把我的外衣穿上,自己下山吧。” “我不走!你救了我一命,我岂能抛下你独自苟活?”她哭喊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执拗。 闻言,明宸竟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即面色变为郑重:“小妹妹,你若执意留下,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咳出一口血,气息更弱,握住她的手:“但你若能活着下山,帮我找到三个人,或许……或许可以救我,再不济……也能让今日害我之人,付出代价。” “真的吗?可是,我怎么做得到,我害怕。”她的眼中满是迷茫和纠结。 明宸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深沉,远不是孩童所能理解。 他松开手,吐出最后的嘱托:“我相信你可以。” “小妹妹,往前走,别害怕,也别回头。” ----------------------- 作者有话说:一走剧情我就好害怕[捂脸笑哭] 就此,大反派出现 明宸是好人是好人是好人,但宸帝是坏的 第72章 听完这些, 慕容瑾心神剧震,久久无言,连饮了几杯热茶, 都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 “即便你所言非虚,又能如何?”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如今那位根基已深, 权柄在握, 更何况时隔数十年, 证据早已湮灭, 单凭你的一段记忆,如何取信于天下?” “证据?”江浸月嘴角掠过一丝嘲讽:“但凡做过, 必有痕迹,更何况,李代桃僵者,其本身,就是铁证。” 慕容瑾指节轻敲桌案, 眸光依旧深沉:“说得信誓旦旦,可仅凭你一面之词,我无法尽信。” “是吗?”江浸月眉梢一扬,自衣袖中取出一本手札,一边翻页, 一边冷静地陈述:“自从找回记忆, 这些年,这些仇恨, 我无一日敢忘,所以便将宸帝十多年来的行事脉络反复推敲,终窥见其习性与逻辑。” 她抬眼看向慕容瑾, 眸光幽深莫测: “其一,远离故旧,避免身份败露。将慕太妃送往寺庙清修,调靖王至凛川驻守,还有你刚刚所说的,切断与北凛部的联系,皆是为此。” “其二,培植羽翼,又极其注重制衡。开科取士,擢升心腹,却又擅长用后即压,冷而复抚。赐婚给素来不合的文臣武将,互相牵制,利用江家打压兖王府,为的是确保所用之人,皆在掌控。” “其三,借刀杀人,清剿先帝其他血脉。利用冥水部之乱除掉兖王,再借谢家之手平定南疆,吞并冥水部。” 江浸月微微一顿,语气渐寒:“所以,我猜,他下一个目标,便是北凛,与靖王。”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对了,我想他此次纵容南疆军在北境生事,恐怕不止是忌惮朔云侯的兵权,而是借机想打破北境安宁,乱而后平,一如当年对待冥水部。” 语毕,她合上手札。石室之中,灯火跳跃,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久经沙场的老将,更为深邃沉稳。 慕容瑾静静听着,看江浸月的眼神,从审视,到震动,最终转为叹服。 “你竟然能将这些看似无关的乱局,串联至此?”他声音微哑:“可纵使看破,又能如何,难道你还打算将那人……拉下龙椅?” “不错。”江浸月眼中闪过厉色,如剑锋出鞘。 “我要,报仇。”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有力。 见慕容瑾眼中仍有迟疑,镇定道:“既然已经看清他的路数,这局棋,我未必会输。” 她眼中似有火光燃烧,慕容瑾沉吟片刻,感到胸膛中也一阵灼热,不自觉地前倾身体:“那你……有什么打算?” “第一,我此次前来,是希望你能找出铁证,证明真正的明宸太子,身负北凛血统。有些东西,是他伪装不出的。”江浸月看向他茶色的瞳仁。 慕容瑾会意,点点头:“此事不难,当年阿姐产子被秘密记入先皇后名下,往来书信,脉案存档,北凛尚存副本。” “我知你心中仍旧存有疑虑,所以在此次会面后,我会去往南溟,搜寻他冒名顶替的证据,这是第二步。” “那……第三呢?”慕容瑾眉梢微挑。 “如今,在宸帝多年运作之下,先帝血脉,唯剩两支,一支,为兖王之子,明珩,可他性情狠戾,并非明主。另一支,便是北境之主,靖王殿下。所以……” 江浸月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第三,你要想办法把这两件证据,带到靖王殿下面前,他才是,成事的关键。” 捻青梅 第63节 闻言,慕容瑾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这……恐怕行不通。” “为何?”江浸月微蹙秀眉:“论亲缘,他算是你亲外甥吧?” 慕容瑾无奈地摇了摇头:“明靖与明宸不同,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对当今圣上极为信任。这些年来,他奉命镇守北境,对北凛防范甚严。若我贸然相告,他非但不会信,反倒会认为北凛有不臣之心,先下手除之。此法太险,需另谋他途。” “途径你自己想。”江浸月站起身,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将消息带到,此行目的便已达成。” 慕容瑾沉默片刻,终是咬牙:“行吧,我再思量思量,不过……” 他想到了什么,开口试探道:“我听说那位朔云侯,对你痴心一片,若能,得他的南疆军助力,我们行事或许会方便许多。” “不行。”江浸月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语气过急,微微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现下还不能将谢家牵扯进来。” 慕容瑾捕捉到眼中稍纵即逝的波动,低笑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了然,几分调侃:“江姑娘,你拉着我赌上整个北凛,去陪你做这一不小心就诛九族的勾当,却舍不得牵连一下那位小侯爷?” 江浸月不接这话,只淡淡道:“于私,这是你慕容家的家事;于公,此事关系北凛存亡,你只说,做还是不做?” “做,自然做,我也许久没做过这种胆大妄为之事了。” 慕容瑾敛了笑意,正色道:“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若你所言非虚,宸帝有所察觉,必会千方百计除之而后快,朔云侯,或许是眼下唯一可以护你周全之人。” 听了这话,江浸月眸光微沉:“知道了,我心中有数。” 说完,她便转身要往回走。 “江姑娘。” 慕容瑾又开口唤住她,神色,略微有些尴尬:“还有一事,这条密道乃北凛先人所留,机关设计皆是单向,一旦进入,便无法原路返回。” 江浸月脚步一顿,回过身,眉峰一挑:“所以,你原本是打算在此处,了结我?” 慕容瑾心虚地咳了两声:“没事,我带你从别的出口离开。” == 夜风呼啸,月光黯淡。 江浸月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努力辨认四周,略感眼熟的山路,还有那熟悉的草木气息,她凝神片刻,低声道:“所以,密道的出口,在浮玉山上?” “不错。”慕容瑾颔首,指向前方:“翻过此山,便能抵达北凛。” 江浸月有些无奈:“离你的地盘是近了,可我要返回城中,路却远了。” 闻言,慕容瑾轻笑一声:“近有近的难处,不过你不必忧心,我会命属下协助你,尽快前往南溟。” “是吗?”江浸月眉头紧蹙,环视四周,感到一丝不安:“那尊贵的摄政王大人,您的那些属下呢?” 慕容瑾亦觉不对,抬头望向晦暗的月色,喃喃道:“丑时三刻已过,人应当早到了,除非……” 话音未落,冷风迎面吹来,带着血腥气,紧接着,便是金属破空的凌厉声响。 “小心!”慕容瑾心下一凛,拔出佩剑,挡开袭来的箭矢。只见七八道黑影自树丛中闪现而出,手举锋刃,寒光四射,直取二人。 “你先走!”慕容瑾将她往身后一推,自己横剑迎上。 江浸月咬住下唇,极快地扫了那群黑衣人一眼,然后迅速转身,一头扎进黑暗的密林。 感受到她气息渐远,慕容瑾稍稍心定,专心迎敌。 一时间,刀兵相接,人影纷乱。他剑法虽利,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分明训练有素,进退之间,形成合击阵势,数十招过后,他肩膀手臂已见血色,步法渐乱。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声,月光之下,只见几块原本卡在坡道上的岩石竟接连坍塌,径直朝下滚落而来,带来一阵疾风。 黑衣人被逼得阵型一散。 慕容瑾愣在原地,忽然感到有一只手抓住自己,用力一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被拽进一处石隙之中,低垂的藤蔓遮蔽了月光。 “嘘。”江浸月的气息压得极低。 石隙外传来黑衣人短促的呼喝以及翻找声,在原地盘旋许久,又渐次远去。 直到四周重归寂静,慕容瑾拨开藤蔓,借着月光看向江浸月。她脸上并无惊惶,唯余沉静。 “刚刚那落石……” “你不都说了,宸帝会千方百计要杀我,我居住在浮玉山时,便借地势布下过一些机关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江浸月轻描淡写地回道,看向他身上的伤:“能走吗?我知道一处可以暂避。” 慕容瑾咬牙点点头。 “好,我负责扫去脚印,你捂好自己的伤口,不要让血滴在地上。”江浸月伸手折下一段树枝。 …… 山腰处,在树丛的遮掩之中,空置的茅屋,比先前更显破败,几乎快要被积雪给压塌。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江浸月也来不及过多感慨,扶着慕容瑾到床榻上坐下,环视着几乎被搬空的小屋,径直走向角落的木柜,一通搜寻下,翻出了几件尚且干净的旧衣,以及被布包裹着的几个小药瓶。 她搬着椅子坐到他面前,拿起他的佩剑,将衣物裁成几段,一言不发地扯开他的衣服,撒上药粉,随即展开布带,为他包扎,缠绕的手法、压覆的力度,皆是干脆利落。 慕容瑾脸颊微烫,忍住疼痛,待她系好最后一个结,连忙拉好衣服,低声道:“你这疗伤包扎的手法,倒是熟练。” 江浸月将布条和药瓶收好,语带感慨:“以前刻意学过,练过,却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是吗?那还真是在下的荣幸……”慕容瑾感到心口一热,定定地看着她:“刚刚,既然已经脱身,又为何还要回头涉险?” “无他,作为盟友,你若死在此处,我找谁去证北凛血脉?”江浸月语气平淡,甚至隐约带上几分嫌弃:“你堂堂一个摄政王,带的人这么不靠谱?还有别的后手吗?” 她可没本事越过两国边境,把慕容瑾送回北凛。 慕容瑾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此次前来,为了避免被明靖察觉,带的人都分为几队,分头行动。如今第一批人恐已遭暗算,第二批,会在卯时初刻,前来寻我。只要能与他们回合,眼下困局,可迎刃而解。” “好,那便等等,我们轮流休息一会儿,保存体力。” 说完,她便不自觉地伏在床榻上,闭上双眼,显然疲惫到了极点。 慕容瑾静静凝视着她,单薄的身形,清冷的眉眼,这个年纪,江浸月本应在庇护中安然度日,如今却过上了这种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生活。 慕容瑾感到心中一阵触动,在心中暗自喟叹。 明宸啊明宸,你临终之际,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把如此千钧重担托付给一个小丫头? 而她,竟也真的咬牙坚持,并试图完成。 “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这句话划过心头,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与权衡,渐渐沉淀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宋代张孝祥 《念奴娇.过洞庭》 江江对小谢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造反这种事,不好带家属[小丑] 这也是给咱们小情侣最后?一个考验了 感情线剧情线双线推进 高亮:明日小谢救场,吃醋发疯[捂脸笑哭] 替代复仇这条线,藏了很久[可怜] 江江察觉到不对:35章 血脉问题在:38章 江江发现端倪,记忆开始恢复:45-46章 第73章 “江浸月, 江浸月。”低唤声入耳,江浸月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疲倦已转为清明。 “到卯时了。”慕容瑾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江浸月坐直身体, 眉头微蹙:“不是说好轮流歇息,你为何不中途叫醒我?” “无妨,我不困。”慕容瑾摇摇头, 压下眼中的怜惜之色, 面色有些凝重:“只是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 与约定汇合的地点, 尚有一段距离,需得尽快动身。” 他说着便试图起身, 却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江浸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动。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将你的属下引至此处么?” “办法……有。” 慕容瑾有些迟疑, 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存许长的竹筒:“以此物发射信号,方圆数里可见。但是,我担心信号不仅会引来我的人,也可能招来昨夜那些刺客。” “我们贸然去找,同样可能撞上他们, 更何况你还带着伤。”江浸月果断伸手拿走竹筒:“我出去, 寻个隐蔽处,确认是你的人, 再引他们来此。” “不可以!”慕容瑾下意识反对,气息一急,喉头涌上腥甜, 竟咳出些血沫:“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子……” “我再弱,也比你现在的状况强。”江浸月站起身,眸光沉静:“你的人有何特征?如何辨认?告诉我。” 见慕容瑾不说,她有些急了:“快点,认错了我们都得死。” 慕容瑾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他们的脖颈处会系着青色布巾。” 接着,他目光落倚在床头的佩剑:“要不,你把它带上防身?” “我不会用剑,你还是留着自己应急吧。”江浸月抬手,指向自己挽发的银簪:“我用这个更趁手。” “好吧……”慕容瑾突然有种感觉,如果被逼急了,这个弱女子,可能会杀人。 他深深看了江浸月一眼:“将竹筒朝向天空,拉掉底部绳结即可,你务必小心。” 江浸月点点头,握紧竹筒,转身推开了屋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单薄的身影融入灰白的天色,决然挺直。 == 积雪覆盖的密林,寂静无声,寒气砭骨,呵气成霜。 江浸月一边走,一边小心扫掉脚印,直至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地,她环视四周,确定近处无人,方才摊开双手。 此时,借着雾蒙蒙的晨光,她看清了手中的竹筒,突然感觉这样式,有些眼熟。仿佛很久以前,她用过这种东西? 但此刻,约定的时辰将过,她来不及细想,不再犹豫,将竹筒对准天空,猛地一拉绳结。 “咻——” 一道刺眼的银白色火焰蹿上天空,划出一道弧线。 捻青梅 第64节 江浸月立刻转身,飞速跑向树丛之中,借着树干遮掩住身形,凝神等候。 不过片刻,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迅捷而轻。江浸月心跳微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 心下一沉。 来的约有五六人,皆是一身黑衣,并无靛青布巾,为首之人目光锐利地一扫,煞气逼人:“怎么没人?” 没人。这样说话,显然不是前来寻主。 “信号发出不久,人定然就在附近,仔细搜,必有收获!”另一人厉声道。 慕容瑾,你的属下,当真“靠谱”。江浸月咬咬牙,连忙缩回身子,紧紧靠住冰冷的树干。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推移,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树丛赋予的遮蔽正迅速消退。 她必须离开。 江浸月仔细聆听,脚步声、翻找声似乎朝着东面渐远,她咬紧嘴唇,试着向灌木丛中缓缓挪动。 “咔嚓!”脚下不慎踩中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谁在那里?!”厉喝声骤起。 紧接着,数支箭矢破空而来,夺夺几声,钉入她身侧的树干,或是擦过她的衣袖,没入草丛。 江浸月定在原地,感觉血液都冰凉了,听着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向树梢挂着的积雪,有了主意。 在那道黑影扑来的刹那,江浸月站起身,抓住头顶的一根低枝,用尽全力狠狠一晃! “哗啦!”大量积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挡住了来人的视线。江浸月趁机转身,奋力朝着林木深处狂奔。 “可恶,给我追!” 箭矢贴着她侧边擦过,带来一丝火辣辣的疼,她本就体质纤弱,又经一夜奔波,不过冲出十余丈,便觉得胸口灼痛,体力不支。 恍然间,凌厉的剑风已至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 “念念!”一声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嘶吼传来。 江浸月抬起头,只见不远处,谢闻铮身披玄甲,策马疾驰,身后数十支轻骑随行,马蹄踏碎积雪,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站着别动,闭上眼睛!”他的吼声已到近前。 江浸月心头一颤,依言,紧紧闭上了双眼。下一刻,耳边响起刀兵撞击的锐鸣,利刃入肉的闷嗤,短促凄厉的嚎叫,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带着浓重的腥气。 紧接着,她感到整个人被人揽起,落入一个坚毅温热的怀抱,厚重的披风裹了上来,瞬间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寒意。 “念念,没事了,没事了。”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血污。 江浸月睁开眼,谢闻铮的眉峰染血,眼底翻涌着凌厉的煞气,可在触及到她目光的瞬间,杀意急退,化为一片温柔与后怕。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满是歉疚:“我来迟了,吓着你了,是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啊…… “谢闻铮。”江浸月唤出他的名字,喉头瞬间哽住,一路紧绷的神经,绝境逢生的惊悸,以及此刻包裹周身的安全感,混杂在一起。 她双手攥紧了他的前襟。 这卸下心防的依赖,让谢闻铮心脏猛地一跳,双臂收得更紧。 “侯爷,此处的刺客已尽数伏诛。”亲卫的禀告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谢闻铮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一地狼藉,语气重归冷硬:“继续搜山,务必要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他的眼底燃起沙场征战时的酷烈,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动我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听了这话,江浸月心中一震,脸色变得苍白,下意识阻止:“等等。” 谢闻铮低头看她,剑眉蹙起:“怎么了?” 江浸月咬住下唇,有些纠结,迟迟不语。 恰在此时,另一名亲卫快马奔来,朗声禀告:“侯爷,属下在西侧山腰的茅屋中发现一名受伤男子,形迹可疑,已被我等控制,是就地处决?还是押来给您审问?” 西侧山腰……茅屋? 谢闻铮脑中“嗡”地一声,他记起来,那里不是江浸月以前的住所吗? 他垂眸,看着江浸月骤然紧张的表情,联想到刚刚那异常的阻拦,还有这场……刻意谋划的出逃,一个令他心神欲裂的猜想,浮现在脑中。 谢闻铮指节扣紧,声音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念念……你告诉我,那个人,跟你没关系,对不对?我直接杀了他,就好了,对不对?” 然而,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涌现出清晰的焦急。 “谢闻铮,不可以。”江浸月声音很轻,语气有些无力,甚至带上几分哀求:“那个人,放他走吧。” 闻言,谢闻铮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卷起骇人的戾气,连周围的亲卫都感到心惊。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杀意,不再犹豫,伸手探向发间,拔下银簪,欲刺向咽喉。 “你要做什么?” 电光火石间,谢闻铮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簪尖距离她的皮肤仅剩毫厘,在晨光下泛起寒芒。 谢闻铮胸口剧烈起伏,回过神来,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带着令人窒息的痛苦:“呵……江浸月,你为了别的男人,对我以死相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撕扯出来,浸满了剧痛与冰凉。他握着江浸月的手,不停地颤抖,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江浸月眼眶微热,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心中痛意更甚,她僵硬地举着发簪,一字一句重复:“谢闻铮,放他走。” “他如果今天死了,我也不活了。” “你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我一世。” 说到这一句,她几乎耗尽了力气,眼神带上了决绝。 “江、浸、月!”谢闻铮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绝情,深深刻进骨血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凝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闻铮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压进眼底,只剩一片冷寂。他看向自己的亲卫们,缓缓地,艰难地开口:“放了……那人。” 江浸月紧绷的心弦一松,握着发簪的手垂下。可这口气尚未舒尽,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神之时,自己已落座马上,被禁锢在谢闻铮身前。 “回凛川!” 骏马长嘶,蹄声如雷,朝着山下飞驰而去。 冷风刮过脸颊,如刀割般疼。 ----------------------- 作者有话说:绝望小谢:怎么又来一个男的,他是谁?[裂开][爆哭] 明日预告:回收文案小剧场 第74章 天已大亮, 朔云侯府正厅内,桌案上的油灯燃至尽头。 林昭言以手支额,闭目小憩, 但眉头始终紧蹙,满脸疲倦。 骤然响起的马蹄声将他惊醒。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衣襟,疾步冲至府门前:“回来了?人找到了吗?” 寒风卷着一阵血腥气, 扑面而来。 只见谢闻铮抱着一个被披风紧紧裹住的身影, 大步踏入, 隐约可见一只纤细苍白的手, 正死死攥着他染血的前襟。 “受伤了吗?”林昭言心下一紧,上前欲查看。 谢闻铮却是侧身一挡, 将他隔开,语气冷硬如铁:“没有。” 说罢,抱着怀中人径直向内院走去,丢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声音宛如寒冰: “都守在外面, 不许跟来,违者,杀无赦。” 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 林昭言被那周身弥漫的冷意钉在原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过身,看向一同返回的亲卫:“人不都找到了, 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亲卫面露难色, 犹豫再三,才压低声音挤出几句话:“林大夫, 江姑娘她,恐怕真是与人相约私奔。侯爷寻到时,情况……不太对。” “什么?”林昭言瞳孔微缩:“那温砚不都被她甩了, 然后被我们扣在县署了吗?” “不是温县令……是,是另一个陌生男子。”亲卫的表情更苦了。 “胡扯!江姑娘那般心性,怎会这般……定是某些男人不知羞耻,刻意纠缠。”林昭言本能反驳。 亲卫却急急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可江姑娘她……以死相逼,硬是让侯爷放了那人!” 林昭言倒抽一口凉气。 荒谬,太荒谬了。 亲卫说完,想起谢闻铮方才的眼神,脖子一缩:“属下、属下还是去守门吧!这种事,咱们还是别置喙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留林昭言一人站在原地,望着谢闻铮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结。 == 内室。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带起一阵风,谢闻铮将江浸月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动作看似凶猛,落下时却悄然卸了力道。 江浸月低着头,长睫掩住眸中情绪。 谢闻铮将门关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衣袖中取出那纸信笺,声音里压抑着风暴:“江浸月,你这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谁看见,便是对谁说的。”江浸月语气毫无波澜。 “我才不要你的对不起!”谢闻铮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丢开。 接着,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当真……喜欢他?” 捻青梅 第65节 江浸月抿唇不语,表情淡漠,这沉默落在他眼中,却像是默认。 “他有什么好?”谢闻铮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眼尾瞬间泛红:“那般凶险的境地,让你一个弱女子出去引开刺客,自己却躲得安稳,你以命相挟护他周全,可知他被放开后,头也不回便跑了?他可曾有一瞬迟疑,回头看你一眼?” 可江浸月反倒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自嘲:“那不正好,他若回头,我才失望。” “江浸月!”被这冷漠的话一激,谢闻铮声音变得嘶哑:“你有没有想过,那天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必死无疑?你为了别人豁出性命,以死相逼,就没有一丝一毫……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他的眼中涌起清晰的、深刻的痛苦:“你想查什么,我陪你查,你需要什么,我倾尽所有给你,你遇到危险,我拼命护你。可你呢?你什么都瞒着我,只知道骗我、躲我、推开我!” “我骗你什么了?”江浸月蹙眉,迎着他通红的眼睛,咬牙道:“我早说过,手伤痊愈前不会离开。如今既已恢复,我为何还要被你困在这里?” “困……我对你做的,在你看来,只是是禁锢,是枷锁吗?”他呼吸一窒。 江浸月眼睫一颤,避开他的目光:“谢闻铮,我对你,并无感情,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若你真的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就……放开我吧。”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是吗?”谢闻铮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看着我的眼睛,指着你自己的心,再说一次。” 唇瓣抿得发白。 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感觉那些反复练习的话语,此刻梗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说是吗?”谢闻铮自嘲地笑了一声,松开手,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换我来说好了。” “我派人搜集了你抄录的书,发现在册页里,反复出现北凛部的标记,你是不是在给谁传递消息?” 闻言,江浸月倏然抬头,脸色霎时苍白。 “那个男人一获自由,便径直往北去。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他是谁?你以为我放了他,他便真能平安离开凛川?” 谢闻铮从衣袖中扯出一团靛青布巾,扔在地面,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已传信给靖王,浮玉山一带有北凛细作活动,形迹可疑,请其务必于边境拦截,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谢闻铮你。”江浸月瞳孔骤缩,猛地起身。 “还有那个姓温的。” 他继续说下去,步步紧逼,眼神冰冷:“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你的信任,凭什么敢配合你一起骗我?”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你把他怎么样了?”江浸月声音发颤。 “死不了,但也绝不会好过。” “至于你的母亲……” 他欺身上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你还记得,她如今身在何处,由谁照拂吗?江浸月,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 江浸月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翻涌的血色,眉间凝聚的戾气。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脊背抵上墙壁:“谢闻铮……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又撕裂,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怎么不可以?”他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才是我,一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闻铮啊!你凭什么还以为,我是当年只会挨你训,听你话的傻小子?” 他的靠近带来窒息般的威压,江浸月本能地想逃,却退无可退,慌乱之中,她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剑。 几乎来不及思考,江浸月伸手,触及剑柄的刹那,用力一抽。 “叮——”地一声,裁云剑出鞘,指向他的心口,泛着凌厉的寒光。 “谢闻铮,别再,过来了。”江浸月双手紧紧握着剑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谢闻铮一怔,随即目光变得更加坚决,他又向前了一步,剑尖直接抵住了他的胸膛:“江浸月,我要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无论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狠厉,双眸泛起水光:“谢闻铮,你的兵法策论都是我教的,现在反倒要用来逼我吗?” “是啊,都是你教的,是你一步步把我教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谢闻铮苦笑一声,右手猝然抬起,一把攥住了冰冷的剑身:“所以,你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我呢!” 利剑划破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绯红。 江浸月想抽回剑,却被他死死握住,动弹不得。 “可不可以告诉我,教教我,如何让一个铁了心不要我,拼了命也要推开我的人后悔?” 宛如濒死的困兽,他眼中只剩下疯狂与痛苦,甚至抓住那剑锋,狠狠按向自己的心口:“如果你恨我,怨我,那现在,你就这样刺进去,我就放开你,我们之间就算两清!” “你放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拼尽全力想要扭转剑锋,却抵抗不过他的钳制,眼睁睁看着那剑身越没越深,血色越来越浓。 “谢闻铮,放手,我不许你死!” 纠缠之际,裁云剑脱手飞出,重重摔落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滚烫的唇瓣覆了上来,灼热的呼吸交织,唇齿辗转间,他尝到了她苦涩的泪水,十指紧扣,她感受到他血液的温热。 带着所有的恐慌、愤怒、心疼……种种复杂的情绪缠绕,这个吻不断加深,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烙印在一起。 就在他感受到江浸月快要窒息,喘息着退开时。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伸手,环住他的后颈,踮起脚,主动吻了上来。 谢闻铮浑身一僵,心跳加速,将她抱得更紧。 炽热的呼吸再次落下,落在她唇上,落在她脸颊,落在她颈侧……所过之处,宛如烈火燎原。 “砰砰砰!” 房门被人猛地拍响,紧接着,林昭言的嘶喊声响起:“谢闻铮,你清醒一点谢闻铮!” “我知道你现在生气,气得要发疯,可是如果你现在就要了她,她会毒发,她会死你知道吗!” 这句话宛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谢闻铮骤然停住所有动作,仿佛从一场癫狂的梦魇中惊醒。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眼前的江浸月,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被自己咬破,衣衫也变得凌乱,身体更是不停地发抖。 该死!他刚刚在做什么啊? 谢闻铮踉跄后退,撞翻了矮凳,声音变得惊慌:“对……对不起。” 说完,他却再也不敢面对江浸月,拉开门,逃一般冲了出去。 林昭言差点被他撞倒,一个趔趄,待稳住身形,看向内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江浸月将衣衫拢好,蹲在地上,静静看着那染血的佩剑,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江浸月。”林昭言心头火起,语气变得严厉:“你是不是故意刺激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江浸月没有抬头,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目光黯然:“我只是在……反省,自己不是做错了。” “我不是曾经的我,他,也不是当年的他了。” 声音很低,很轻,一瞬间便被冷风吹散。 ----------------------- 作者有话说:回收小剧场 江江第一次主动,小谢差点没有把持住 顺便解释一下慕容瑾救兵没来是被小谢当刺客抓了(他好倒霉一个男的) 可以……点点专栏和感兴趣的预收嘛[可怜]这本会好好完结,但时不时思考下一本的问题 第75章 接下来几日, 在她意料之中,谢闻铮消失了,侯府内见不着影子, 连从不离身的裁云剑都不来取。 说话再狠,心思再深,遇到这种事, 还是和没长大一个样。 江浸月算是看明白谢闻铮了。 这日, 难得出了太阳, 她一早踏出房门, 便瞥见庭院之中,林昭言正在石桌前晒着草药。 “小神医。”江浸月一出声, 他便惊得一颤,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 “江姑娘,有什么事吗?” “谢闻铮最近,是在躲着我?”江浸月眉梢微扬, 笑得有些无奈。 “没有没有。”林昭言连连摇头,解释道:“好像是北凛交界起了混乱,靖王把他叫去大营商议,所以这几日无暇回府。有什么事,你找我就好, 想去哪里, 也不会有人拦你。” “是吗?”江浸月若有所思,看来, 慕容瑾还真是被扣下了,不知道他能否趁此机会联络上靖王。 咬紧下唇,她想到了什么, 转而问道:“谢闻铮他心口的伤,如何了?” “啊,没什么大碍。” 难得听她主动问起,林昭言忍不住唠叨起来:“你是不知道,他在南疆征战的时候,曾经带着千名士兵强行突破敌军埋伏,当时情况凶险,万箭齐发,有一支箭差点,真的差一点,就刺穿了他的心脏,相比之下,你那一剑不算什么。” “什么?”江浸月听得心口一窒,睫毛轻颤,她知道战场艰险,却从未深想,也未曾听他提及。 “真的,当时要不是他把那宝贝婚书放在心口,挡了一下,你就真的永远见不到他了。可那个傻子,醒来却只顾着心疼书被刺坏,全然不顾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 “那封婚书……”提起此物,江浸月只觉得恍如隔世,她静静听着,听着,怔然间,眼眶已湿。 看着她眼中的动容,林昭言心中涌起怜惜,但更多的是欣慰。 谢闻铮,你看,她对你,也并非全然不在意。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将憋在心口许久的话袒露出来:“江姑娘,这些年,他并不比你好过多少,也是九死一生,历尽艰辛,只是习惯在你面前要强,受了伤也不吭声,打断牙也和血吞……哎你会不会嫌我话多?” 江浸月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当然不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日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沉淀出一种淡淡的恬静。 “那你知道了这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昭言试探着问道。 “等他愿意见我了,再说吧。”江浸月表情有些无奈,思索片刻,眸光一亮,转身往房间走去, ==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裁云剑置于桌案上,剑身泛着凛冽的光。 江浸月走到案前坐下,将笺纸铺开,提笔,蘸墨。 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又深深看了一眼裁云剑,她终是下定决心,落下第一句话: “谢闻铮,见字如晤……” 初落笔时,她眉头紧皱,似有纠结,但愈往下写,竟是想通了般,渐渐舒展开来,到最后,化为如释重负的一笑。 “谢闻铮,这次,我让你自己做选择,好不好?” 捻青梅 第66节 声音轻得宛如叹息,一滴泪水落在纸面,晕开最后一个字。 == 天色尚早,凛川县署门口,却聚了不少百姓,门一开,众人便一拥而上。 “温大人可还安好?” “这是新鲜的鸡蛋,给大人补补身子。” “这是祖传的伤药,帮助大人早些恢复。” “多谢各位乡亲厚爱,大人需要静养,这些好意心领了。”赵五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哎呀,大家不必每日都来探望,大人恢复得挺好……” 也不知纠缠了多久,好说歹说,才将热情的百姓们劝离。赵五长舒一口气,正欲掩门,一道纤细的身影却悄然踏过门槛。 “大人今日不见……”赵五抬起头,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激动地大喊:“大人,大人,江姑娘来看您啦!” 话音刚落,只听正堂“砰”地一闷响,似是椅子倒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温砚拄着拐杖出现,动作太急,迈过门槛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 赵五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去,稳稳扶住了他:“大人,您小心点,在屋里坐着就好……” 话没说完,便被温砚狠瞪了一眼,赵五恍然,把他扶回凳子上,讪笑道:“我去给你们烧壶茶,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说罢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江浸月踏进屋内,目光细细打量起温砚,只见他的手臂、腿上都缠着纱布,脸上也有淤青未散,身形也消瘦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眸,看向自己时,仍旧带着明亮的神采。 “咳咳……”温砚被她“审视”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浸月,让你见笑了,快请坐。” “温砚。”江浸月却是站在原地,眉头紧蹙,语气带着责备:“你当初不是说,自有保全之法吗?怎么任由他们伤你至此?” 她垂眸,咬紧下唇,满眼自责:“早知如此,我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骗你。” 温砚连忙摆手,牵扯到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强撑着笑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些伤看起来严重,其实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也正好得个清闲嘛。”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目光却落在江浸月略显红肿、似有破损的唇瓣上,眼神转为担忧:“倒是你,此番出逃被他抓回,可曾被为难?还有……他今儿怎么肯放你出来?” “温砚,是我让你误会了。”江浸月眉梢一扬,轻声解释道:“他并未禁锢我,只是出于担心,无论我做什么,都喜欢跟着。我执意离开,也只是因为……有些事,不想让他知晓。” 说到最后,她低头,嘴角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从她的笑容和话语中,温砚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阵酸涩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是吗?” 不过片刻,那拳头又缓缓松开,似有满腹纠结与不甘,却终究释然,化为一声叹息:“他对你好,我便放心了。” “对不起。”江浸月感受到他的落寞,心中歉疚更深。 温砚摇摇头,浅浅一笑:“不用说对不起,你早已言明,与我并非同路之人。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你不必心怀负担。能有这三年时光,已是我此生大幸。” 他凝望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是,浸月,并肩同行,便当相互扶持,彼此依靠,若他真是那个人,我希望你不要如以往那般,凡事独自硬撑,走得那般辛苦。” “谢谢。”江浸月微微颔首,眼眶微热:“温砚,今日前来,便是向你辞别。我很快便会离开凛川,前往南溟了。” “南溟……”温砚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怅然,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眼神变得清澈而郑重:“临别之际,我想送你一件东西,希望你不要拒绝。” “什么东西?”江浸月睫毛一颤,面露疑惑。 温砚拄着拐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步伐踉跄地走向书架。 江浸月怕他摔倒,连忙跟上,想伸手去扶,他却摆摆手,从书架角落的暗格处,抽出一个木匣,递到她手中。 “这是?”匣盖打开的那一刻,江浸月愣住了。 只见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枚金光沉蕴的龙纹令牌,正中雕刻着四个大字:免死金牌。 “先帝在时,温家曾有些微功劳,却志不在朝堂,自愿远避凛川。先帝厚赏,赐此令牌,无论所犯何罪,皆可免于一死,即便当今圣上……亦不可违逆。”温砚语气平静,如同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这就是你说的,保全自身的法子?” 江浸月听得心脏一颤,连忙合上木匣:“不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该自己好好保管,万不可给我。” “浸月!”温砚的语气难得带上了急切:“你听我说,我既选择偏安一隅,早已深谙明哲保身之法,这令牌于我来说,并无用处。反倒是你……” “你此次远去,必是龙潭虎穴,所以连朔云侯都不愿牵连。可是我,可是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你赴险,却袖手旁观!” “所以,请求收下它吧,不然你去了哪里,我都无法心安。”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上了恳求。 “啪嗒!”一滴泪,砸落在木匣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官职微末,对她,却是倾尽所有。 想到这里,江浸月眼眶发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砚伸出手,指尖迟疑了一瞬,最终只是极轻地拂过她的发梢:“你可能为我落泪,这一切,便都值得了。” 这或许是他,靠她最近的一次了。 他眼含眷恋,却强迫自己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悠然:“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来日事了,若你得便,再回凛川看看,这里的山花,秋林,冰灯雪雕……永远为你留着。” 良久,江浸月哽咽着点了点头:“好,你也……务必珍重。” 说完这话,她将令牌紧紧握在手中,对他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离去。 日光正好,她的影子却被拉得很长,温砚转过头,看着空了的木匣,只觉得心里也好似缺了什么,空荡荡的,轻飘飘的。 ----------------------- 作者有话说:温其实挺好的[可怜] 凛川三年没有写太多,但其实是个很温暖的地方 第76章 马车碾过积雪, 缓缓驶向朔云侯府,行至转角处,却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发生什么事了?”江浸月掀帘问。 随行亲卫握紧手中剑, 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姑娘你先待在这里,容属下前去探探。” 江浸月颔首,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 朔云侯府外。 大队银甲骑兵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留守的南疆军手持兵刃, 双方对峙, 一时之间, 剑拔弩张。 “先别打,先别打。”林昭言挤出人群, 快步跑到两阵之间,扬声问道:“诸位是何人?围困侯府,意欲何为?” 只见银甲骑兵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 一名红衣少女越众走出,她年纪约莫十七八岁, 黑发以红绳高高束起,圆脸杏眼,长相甜美,但眼神却是冷冽如冰,目光扫过, 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北境军宋听雨, 奉靖王殿下命令,请江姑娘过府一叙。”她声音清亮, 却毫无温度。 “找江姑娘?”林昭言顿时警惕起来,挺直了脊背,挡在府门前:“恕难从命。” 宋听雨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冷哼一声:“就凭你,敢违抗靖王殿下的命令?” “我们是南疆军,听的是朔云侯的军令,江姑娘是侯爷的人,无他准允,任何人都不能……” 林昭言话未说完,宋听雨一个闪身便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反剪背后。 关节处传来一声脆响,剧痛霎时袭来,他忍不住发出痛呼:“啊啊啊!你放手!” 宋听雨眉梢一挑,非但没松,反而手上加劲,同时脚下迅疾一绊。 林昭言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竟被硬生生按得跪在了雪地上:“你无耻,这么多人,凭什么就抓我一个?” “因为……”宋听雨低头,凑到他耳边,轻笑一声:“你看起来最好欺负啊。” “你!”林昭言气得眼前发黑,强忍痛楚,对着南疆军大喊:“还愣着做什么?上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抢人吗?” 一时间,利剑出鞘,刀兵相接,侯府门前乱作一团。 宋听雨抽出长鞭,气势凌厉,扫得人踉跄后退。但南疆军亦非庸手,结阵防御,死死守住侯府大门,寸步不让。 一时之间,气氛僵持不下。 == “江姑娘。” 前去探查的亲卫快步折返,神色仓促道:“前面起了些冲突,情况未明,我们先绕道去别处避避。” 说着便示意车夫调转马头。 “起冲突?”江浸月远远望去,只见侯府门前人影纷乱,银光凌厉,眉头一蹙:“何人敢在朔云侯府生事……难道是北境军?” 谢闻铮官大势大,在这里和地头霸王没什么区别,她唯一能想到能与其较劲的,只有靖王。 闻言,亲卫眼神微闪,含糊道:“许是寻常摩擦,与姑娘无关,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妥。”说着便催促起车夫,意图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靖王……为何偏偏在此时发难?难道是慕容瑾那边,出了什么差池? 思及此,江浸月心中难安:“慢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此事,当真与我无关么?”她的眸光清冽如雪,似能穿透人心。 亲卫一时语塞,表情有些为难。 江浸月心下了然:“若与我无关,我前去一看,不过是个路过之人,料也无妨。”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亲卫脸上,字字坚决:“若当真与我有关……那我,便不能置身事外。” == 朔云侯府,战况已炽。 双方皆是精锐,一时缠斗不下,刀光剑影中,有人受了伤,雪地绽开刺目的鲜红。 林昭言手无寸铁,趁乱起身,寻隙往府门挪步,身形刚动,一道鞭影如影随形,缠上他的腰间。 宋听雨狠狠一拽,林昭言便猛地被拉回,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你这女人不讲武德,我一个军医,你对我动粗!”他咳出几口雪沫,抬头怒视。 “战场之上,哪儿有这么多规矩。”宋听雨弯下身,倏地掐住了他的脖颈:“都给我停手!” 捻青梅 第67节 混战中的双方兵士不由地一滞。 “听说他在南疆军中声望挺高。”宋听雨手指收紧,高声喝道:“江浸月,再不出来,我可就掐断他的脖子了!” 林昭言面色涨得发紫,想开口回击,却连呼吸都困难。 “放开他。”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晰穿透了人群。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日光照耀下,素衣少女缓缓走来,神色淡然:“放开他,我跟你们走。” “你就是江浸月?”宋听雨上下打量她,撇了撇嘴:“啧啧,果真是……红颜祸水。”说着,扣住林昭言的手随意一甩。 林昭言再次跌倒,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好容易喘匀了气,急声道:“江姑娘,你不能跟她走,他们趁侯爷不在前来,分明居心叵测,侯爷回来,我无法向他交待!” 宋听雨不耐,扬手又是一鞭,狠狠抽在林昭言身侧,溅起一片雪泥:“少废话。” 林昭言咬牙,竟踉跄着爬起,怒目而视:“你倒是打啊,你真杀了我,今日之事,必不会善了!” “小神医。”江浸月开口制止了他:“此地是凛川,北境大军数万之众,硬抗下去,徒增伤亡,于我们百害无一利。” 她语速极快,眸光沉静:“至于谢闻铮……他若回来,让他去我房中取裁云剑。剑下,自有我留给他的‘交待’。” 林昭言尚在怔忡,江浸月已自他身后走出,径直来到宋听雨面前,仰头道:“带路吧。” 宋听雨颔首,下一瞬,竟直接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江浸月颈侧! 江浸月纤弱的身子倒下,被宋听雨随手一提,横搭在马背上。 “你倒是轻点,江姑娘身子弱!”林昭言嘶吼,嘴唇已咬出血。 宋听雨恍若未闻,翻身上马,长鞭一抽:“撤!” 马蹄如雷,银甲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余满地狼藉。 林昭言死死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攥紧双拳:“速去大营,将此事禀告侯爷!” == 意识沉浮,后颈一阵钝痛,江浸月艰难地睁开眼。 昏黄的火焰,映照着粗糙的石壁,空气中,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而自己,正被捆缚在刑架之上,无法动弹。 “江姑娘,好久不见。” 低沉的男声响起,明靖缓步走近,他一袭素色锦袍,面容与宸帝有六七分相似,棱角却更加冷毅,眼神带着冰冷的审视。 “本王当真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本事,先是让谢闻铮为了寻你,将凛川搅得天翻地覆,如今更引得北凛摄政王不顾身份,擅越边界,还有那姓温的,也是被你迷了心窍……一天天不知道发什么疯。” 他停下脚步,字字沉缓:“早知你会挑起事端,破坏北境多年安宁,当年你初至凛川,本王就该一箭结果了你,永绝后患。” 闻言,江浸月苦笑一声:“靖王殿下何苦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北凛与月玄之间纵有误会,您身为北境之主,本当从中调和,平息事态。可您反倒刻意调派南疆军前去交涉……莫非真想看到北凛步上冥水部后尘,好让您有机会……‘大义灭亲’?” 明靖倏然转身,目光如利箭射向她,语气陡沉:“休得胡言!” “是我胡言么?”江浸月抬头,直视他含怒的双眸:“陛下命您常年戍守于此,北凛却始终安分,即便您南下驰援,也未曾趁机兴兵犯境。陛下当真不知……这是为何?” 明靖眼神微动,未置一词。 恰在此时,一名士兵推开牢门,急奔近前,单膝跪地:“启禀殿下,朔云侯率兵已至营外,言称……若不见江姑娘安然现身,便要强闯!” 明靖眉头一拧,看向侍立一旁的宋听雨:“你带人去拦住他。” “属下遵命!”宋听雨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牢门再次关闭,隔绝了外界声响。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跳动的火光与两人压抑的呼吸。 “继续。”明靖面色恢复冷肃:“我倒要看你还能说些什么。” 江浸月缓了口气,声音因虚弱而变得低微:“因为,血浓于水,北凛部不愿……同室操戈。” “荒谬!”明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眼中锋芒毕露:“皇室血脉,岂容你信口污蔑!当真找死!” “是我信口胡诌么?” 江浸月毫无惧色,目光清冽:“真相或许可以隐于史册,却深刻骨血之中,殿下的眉目轮廓,与北凛部慕容氏存有相似,您或多或少,总该有察觉。” 明靖面色铁青,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当今圣上,擅长制衡,北境这一局棋,便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江浸月继续道,气息有些不稳,却竭力让每个字清晰。 “呵,还想挑拨我与皇兄的关系,你这女人,当真是不简单。”明靖冷哼一声,手上用力,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掐碎。 “需要我挑拨吗?你一直敬爱的皇兄,将你派驻这苦寒之地,予你兵权,却断你归途,用你守边,却防你近京,你可知,他在忌惮什么?” 明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下,眉峰紧蹙:“休要妄加揣测圣意。”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用无比平静的语气,陈述道:“因为他在怕,怕被骨肉至亲发现,自己只是个冒名顶替的窃国贼子。” “轰——”厚重的牢门传来剧烈的震动,连石壁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明靖心神剧震,却也迅速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狠厉:“怪不得,皇兄加急传令,要我务必取你性命。你编造如此荒谬的谣言,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当真是留不得了!” 闻言,江浸月竟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是他坐不住了,下毒,刺杀,如今竟是要你出手……你看,他连我都忌惮,心虚至此。” “你说这么多……不会是想迷惑本王,拖到谢闻铮来救你吧?” 此时,牢门再次传来猛烈的撞击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开。 明靖脸色一寒,再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腰间短刀:“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在他进来前,本王会先杀了你!” 话音未落,凌厉的刀锋,没入江浸月胸口。 鲜血涌出,她感觉力气也在飞速流逝,头无力地偏向一侧,露出了苍白的脖颈,以及一直被衣领半掩,此刻滑落而出的玉佩。 玉佩纯白,光泽温润,此刻沾染了鲜血,悬垂在她颈边。 在看清玉佩的瞬间,明靖的手骤然僵住,瞳孔一缩:“温元璧?温元璧怎么会在你这里?” 可江浸月口中吐出鲜血,已说不出话。 他连忙卸力,抽回刀,颤抖着想要捂住那流血不止的伤口,触碰到一片温热黏腻,语气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来人,快来人!救她!” 视线迅速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江浸月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念念!” 那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慌,绝望,以及毁天灭地的愤怒。 江浸月,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声声质问犹在耳边,这一瞬间,她的心中,涌出万般不舍。 不舍得就这么死去,不舍得就这样留他,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刀[可怜],但触底反弹,下一个阶段,无论是感情线还是复仇线,攻守易位 复仇的同时是小情侣的并肩作战[害羞] 这一本写得很心疼,下一本决定开《辞鸾书》,风格up一点的 第77章 冬去, 春来。柳枝抽出了新芽,黄鹂清脆鸣啼,一派复苏之景。 宸京, 御书房内。 宸帝坐在棋盘前,手执黑子,目光幽深。 棋盘之上, 局势已经明朗, 黑子攻势凌厉, 白子左支右绌。 裴修意坐于对面, 凝视棋盘,手中的白子已经被汗水浸湿, 数次欲落,却又迟疑地收回。 “爱卿今日,似乎心神不宁?”宸帝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 裴修意深吸一口气,落下白子, 稳住心神,抬眸问道:“陛下,臣想问,江浸月,当真已经死了?”最后两个字, 他说得无比艰难。 “啪。”黑子一落, 彻底封死了白子的生路,输赢已成定局。 宸帝这才缓缓抬眼:“那是自然, 靖王办事,从未让朕失望过。”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是那朔云侯, 为此狂性大发,竟率领南疆精锐,与北境军鏖战三天三夜,直至力竭昏迷,倒真是个痴情种子。” 裴修意眸色一沉,压低声音:“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将朔云侯……” “不行。”宸帝断然否决,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南疆新定,他尚有可用之处,更何况……” 他轻笑一声,手指划过棋盘:“经此一事,南北两军嫌隙更深,势同水火,制衡之势已成,于大局,无害反有益。” “可是,谢闻铮重情偏执,此番痛失所爱,难保不会心生怨怼,将来恐成祸患。”裴修意眉头紧蹙。 “他不敢。”宸帝依旧淡然,目光投向窗外:“爱卿莫非忘了,他的父亲,还有靖阳侯府满门,如今可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重情重义是他的隐患,亦是软肋。” 裴修意沉默片刻,终是低头:“陛下思绪周全,微臣敬服。” “退下吧。”宸帝挥了挥手,意兴阑珊:“你今儿心绪不稳,这棋下得,也没意思。” == 入夜,春季的夜风仍然带寒气,穿过窗隙,吹得案头灯火明灭不定。 灯光下,一幅画像铺展开来,画中少女亭亭而立,眉目清冷如雪,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栩栩如生。 裴修意瘫坐椅中,手握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痛,从喉头直至心头。他痴痴地望着画像,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师妹,师妹。” “你为何总是这般执拗,非要死了,才肯收手。” 他又连饮数口,酒气上涌,视线渐渐模糊。 浑浑噩噩间,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紫衣女子匆匆步入,蹲下身,面露担忧:“大人,您别再喝了,伤身……” 女子面容姣好,眉眼与画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裴修意眸光微聚,一把攫住她的下巴,眸中闪过厉色:“说了多少次,不许这么叫我!” 女子吃痛,瞬间泪光盈盈,良久,颤声改口:“师兄。” 捻青梅 第68节 “嗯。”裴修意似是满意了,松开手,目光扫过她全身,眉头瞬间拧紧:“谁准你穿深色的?脱掉,以后你只准穿月白、天青,听到没有!”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抖,泪水滚落,连忙点头:“好,好,师兄别生气,我这就去换。” “砰!” 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酒液飞溅。 “不对,不对!她才不会这般听话,她从来……都不听我的话。”裴修意嘶吼着,眼中翻涌起疯狂、恨意,最终化为空洞的绝望。 == 南溟的春天来得更早,也更热烈,山野遍绿,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宽阔的河面上,一座石桥已见雏形,工匠挑夫来来往往,开凿声此起彼伏,一片忙碌。 “托侯爷洪福,南部钱粮充足,匠人得力,若雨季前晴日多些,此桥必能如期完工。届时两岸通行无阻,商贸往来,民生治理,皆大利也。”南部太守林衡,兴致冲冲地介绍着,脸上满是自得。 谢闻铮一袭墨色常服,负手立于岸边,闻言微微颔首:“挺好。” 说完,便转身,往城中走去,身影显得有几分寂寥。 林衡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林昭言,若有所思道:“小子,怎么感觉侯爷这次回来后,性情沉郁了许多?” 印象中,谢闻铮应当是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样子,可如今,只觉得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愁绪,连身量都清减了些。 林昭言长叹一声,摇摇头:“这叫为情所困。他怕是把自己一半的魂儿,都跟着江姑娘埋在北境的雪里了。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怀中,他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看桥,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强撑了。” “怎么如此?”林衡听得心中一窒,唏嘘不已:“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啊……小子,那你还是留心看顾些,我真怕侯爷想不开。” “有道理,那我过去看看,爹你自己忙去吧。”林昭言点点头,快步跟了过去。 而谢闻铮并未走远,他停在一处小摊前,兀自出神。 摊主是位和蔼的老者,须发尽白,却仍然精神矍铄,热情招呼道:“姜汁梅子,好吃的姜汁梅子哟!这位大人,要来一包吗?” 林昭言赶上来,见状笑道:“你可别信,这东西酸辣冲鼻,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谢闻铮却恍若未闻,掏出碎银递过去:“给我来一包吧。” 纸包入手,他便迫不及待捻起一颗,塞进嘴里。 瞬间,苦、酸、辣,刺激着味蕾,激得他眼眶微热。谢闻铮眉头蹙起,却没有吐出来,只是缓缓地,用力咀嚼着,久久不语。 “你竟然喜欢吃这种东西?真是奇奇怪怪。”林昭言站在一旁,有些迷惑地挠挠头。 谢闻铮却是苦笑一声,恍然间,思绪回到了年少时的秋天。 …… “来,姜汁梅子。”他将纸包抛给她,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种怪味道?” 江浸月捻起一颗,细细端详,莞尔道:“不是喜欢,是吃它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 “什么事?”他好奇追问。 “酸甜苦辣,人生百味,总要一一尝过,才算圆满。” 她声音轻缓,如同春水淙淙:“正如这梅子,初入口时,酸辣苦涩交织,仿佛世道艰难。但只要你耐着性子,慢慢品,便能尝到一丝回甘。” “恰如风雨之后,或有晴空。绝境之底,或逢生机。”暖阳映照在她的侧脸,神色静远,眸光通透,仿佛能穿透一切。 …… 唇齿间味道蔓延开来,喉结滚动,将那颗梅子咽下,谢闻铮却迟迟感受不到甜意,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念念,你这些话,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抬手,按向左胸心口,从衣衫交领处,取出一封信笺。 那日他回到侯府,裁云剑下,便压着此信。 “谢闻铮,见字如晤。”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他仿佛能听见江浸月,在絮絮诉说: “你总怨我,百般隐瞒,刻意疏离,恨我言称无情,执意两清。实则,三年前,你远赴南疆,我知你心意,并未因此生怨。退婚之言,亦知是你怕前路凶险,遭遇不测,不愿连累我。而今,我与你划清界限,缘由亦然。前路艰险,荆棘遍布,我实在不愿牵连……心中所爱。” 初读至此处时,看着“心中所爱”四个字,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狂喜,心跳都乱了。 “我猜你此时定在疑惑,我究竟何时,对你动了心?” “幼时初见,只觉得你鲜活耀眼,如灼灼烈日,但因与我心性迥异,故敬而远之。” “及至赐婚,对你生出一份责任,盼你勤学向上,莫负韶华。幸而你从未让我失望,朝夕相处,情愫暗生,连我自己也未有察觉。” “至于何时,这份情意超越责任,凌驾权衡?我想,应是那年,你身中迷药,神智将失之际,仍旧挣扎着将剑交给我,告诉我,就算死,也不会伤害我的时候吧。那时我便想,谢闻铮,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然而,纵使情深,如今我身负血海深仇,每一步皆如履薄冰,顾虑良多,故选择隐瞒独行。直至后来,我惊觉,你并非当年那个懵懂少年,有自己的担当,有自己的选择,所以……” “今将心迹坦然相告,若你愿意,等我洗净沉冤,了却夙愿,归来与你携手余生。若你不愿,便就此相忘,一别两宽。” 最后几个字,明显被泪水晕开,墨迹模糊。 这封信,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日日夜夜,反复读了无数遍,每一次展开,都小心翼翼,生怕弄上一点褶皱。 我等,可是念念,我真的能……等到你吗? 将信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心口,谢闻铮转身离去,身影被夕阳拉长,显得无比落寞。 ==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小摊前,又来了两位客人。 素青布袍的少年,眉眼清秀,声音温和:“给我来一包梅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红衣少女,抱着手臂,眼中似有不耐:“江……宋念,莫要耽搁,正事要紧。” 少年接过油纸包,对她轻轻一笑:“知道啦。” “听雨姐姐,尝尝吗?” 第78章 时至正午, 烈日灼灼。 云苍山,树林阴翳,遮天蔽日, 竟带来一丝阴森的凉意。 马车碾过官道,在一处石屋前停住。只见藤蔓爬满石壁,门前石阶长满青苔, 匾额歪斜, 依稀可见“停云驿”三字。 车夫扬声招呼道:“公子, 小姐, 停云驿到啦。” 宋听雨先行跃下,将银钱塞给车夫, 目光锐利地扫视起周遭环境。江浸月随后下车,对着车夫微微躬身:“有劳。” “客气了客气了。”车夫只觉得这少年面善,忍不住指向石屋旁用于警示的木牌,提醒道:“这云苍山,深处多瘴, 天色一暗就危险得很。二位事情办妥,可千万早点下山……切记顺着官道走,莫要乱闯小路。” “多谢提醒,您请回吧,路上小心。”江浸月挥了挥手, 温声道别。 马车驶离, 两人踏进停云驿。只见里面荒草丛生,蛛网遍布, 处处透露着腐朽与衰败。四下搜寻一番,除了些前人留下的杂物和野兽痕迹,并无所获。 宋听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摇头道:“此地虽然破败,多年来歇脚之人不绝,纵有痕迹,也早该湮灭了。” “嗯,此处当年也只是暂避之所。”江浸月伸手,抚上石壁的苔藓,一股凉意透过指尖,刺入记忆深处:“石屋寒冷,那年大雪后,更是宛如冰窟,我被困在这里,冻得失去知觉,然后……” “南疆如此湿热,当真会有这般肆虐的大雪?”宋听雨听她叙述,拧紧眉头,面露怀疑。 “百年不遇,偏就发生了,所以很多人,都没能熬过去。”江浸月声音低了下去,眼中泛起痛楚之色。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被树枝切得细碎的日光:“我记得,被救出后,便跟着队伍往北走。” 借着树冠和日影,她辨明了方向,走出停云驿,绕过那块写着“瘴毒凶险”的木牌,踏入更深的林间。 道路从宽阔变得狭窄,藤蔓交错,直至一面岩壁挡住了去路。 江浸月停下脚步,声音微哑:“行至此处,我们遭遇了一队人马的伏击。” 闻言,宋听雨立刻俯身,仔细搜查起岩壁周围,不多时,她动作一顿,拨开一片蕨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只见泥土之中,露出一截箭头。宋听雨正要伸手,一方绢帕却递到她面前:“小心。” 她微微颔首,用绢帕包着,抓住箭头,用力拔出,仔细审视起来:“箭镞形制特殊,带有倒钩,像是专门为破甲或淬毒设计的。我找人细查,或可追其来历。” 说完,她将箭头包起,收好:“继续。” 江浸月点点头,似乎受到了鼓舞,闭目凝神,竭力回溯当年的情景。 兵刃交击,厮杀,鲜血……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瞬间揪紧了她的心脏。 逃。快跑。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身体好像不受控制般,立刻付诸行动。 “宋念,停下来!前面是断崖!” 宋听雨的呼喊声如惊雷乍响,江浸月猝然睁眼,脚下一滑,眼见着就要栽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拽住了崖边的树枝,一只脚已经悬空,碎石滚落山崖,带来呼呼风声。 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已是冷汗涔涔。 宋听雨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厉声斥责道:“你不要命了!这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但下一刻,她的话音哽住了,只见江浸月抬头,眼中是无法作伪的痛苦与执拗:“是这里,就是这里,他中了箭,和我一起,跌落山崖。” 宋听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于江浸月所说的偷天换日,冒名顶替的故事,她是不相信的,只觉得靖王殿下被迷惑心智,竟让她千里迢迢跟来查探。 她原本打算,一旦发现此女心怀不轨或存有欺瞒,便立刻就地处决。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江浸月眼中的决然,那七八分疑心,不自觉地开始动摇。 沉默片刻,终是妥协:“找路,下去看看吧。” “如果他真的葬身此处,至少,能找到些尸骨。” == 日头渐渐偏移,光线越来越暗。 两人寻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山路,小心下行。树枝刮擦衣衫,泥土沾污鞋履,至一处陡坡,宋听雨利落跃下,一回身,只见江浸月毫不犹豫,扶着一旁的树枝,借力一跳。 捻青梅 第69节 落地时,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目光投向崖底某处,步履不停。 “倒比我想得能吃苦。”宋听雨跟上,见她专注前行,若有所思道。 “我生于南溟,幼时常随家人入山,只是身体弱了些。”江浸月简短解释一番。 直到行至一处乱石堆积的区域,江浸月折下一根树枝,将它插进泥土之中:“应该就在这附近,以此为心,向外搜寻吧。” 两人分头,拨开层层枯枝腐土,翻动大小石块。时间流逝,两人额头都渗出一层汗,四肢都泛起酸痛,却仍未找到任何骸骨,或者衣甲残片。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听雨直起身,揉了揉后腰,眉间疑色复起:“十几年了,或被山民带走掩埋,或遭野兽叼走啃噬,找不到踪迹,亦属常理。” 接着,她看向仍在徒手扒开泥土的江浸月,语气带上了审视:“又或许,是你记忆有误,又或者……根本就是在说谎?” 江浸月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沉声道:“不会,每一个片段都刻在我的骨子里,绝不会错。” 宋听雨看着她固执的身影,正欲再言,却见她动作一顿,身体前倾,从碎石缝隙间,抓起一物。 “这是什么?”宋听雨凑上前去。 只见她摊开的掌心,是一块玉石,虽然沾满泥土,但仍然透着温润的光泽,绝非凡物。江浸月伸手,擦去上面的污泥,只见玉石之上,隐约刻有字迹。 江浸月目光一亮,语气转为坚定:“这种东西,出现在云苍山,本就极不寻常。”她摸索着玉石的边缘,感受到一片尖锐:“而且,这应当只是其中的一块碎片。” 宋听雨接过一看,凝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有道理,但单靠我们两人之力,在这偌大谷底,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抬头,望向四周,只见丝丝白雾在林间弥漫,带着一丝诡异,语气带上了警惕:“明日我会调遣人手,再来此处仔细勘察,今日暂且到此。” “好。”江浸月也察觉到环境有异。 然而,就在她们想沿着原路返回时,却发现来时留下的标记竟然多处错位、中断,仿佛草木山石在悄然间,变换了位置。 “可恶,这鬼地方还真是邪门。”宋听雨握紧鞭柄,试图辩明方向,却感觉越走越到浓雾深处,连视线都随之模糊。 她心中警铃大作,连气息都随之乱了。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听雨,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怕?这个字让宋听雨感到有些好笑,但江浸月手中的温度,却莫名让她心中安定了些。 “一草,一木,皆有生命,皆有轨迹。”江浸月喃喃念道,知晓面前景色或为幻象,索性闭上眼,仔细感受风声,摸索前行。 突然,她的手被猛地挣脱。 “啊!别过来,别过来!”宋听雨的嘶喊声响起,原本冷冽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踉跄后退,口中溢出破碎的呜咽:“求求你,别杀我们,求求你……” “听雨,别乱跑!”江浸月着急追了过去。 只见她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撞到树干,再无退路时,下意识便抽出鞭子,挥打在周围的树干上,一时之间,枝叶纷飞。 但她越是反抗,瘴气的攻击性似乎就越强,只见挥开的树枝反弹回来,划破她的脸颊,鞭子竟也诡异地回卷,在她肩头抽出血痕。 “听雨,你醒醒,是幻觉,都是幻觉!”江浸月看得心惊,咬牙冲上前,一把抓住她挥舞的长鞭。 鞭梢倒刺划破手掌,鲜血淋漓。江浸月闷哼一声,趁宋听雨失神的间隙,用尽全力,撞向她。 宋听雨猝不及防,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被江浸月扑倒在地上,眼前血腥的场景,渐渐被黑暗吞噬…… 见她昏迷过去,江浸月脱力倒地,剧烈地喘着粗气。 天色暗了下来,那片白雾,也缓缓散去,露出了山林本来的面目。 “咦,你们这是?”只见前方的树枝被人拨开,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他背着药囊,手执一把锄头,正好奇地看过来。 “林……”江浸月刚想叫出他的名字,又记起此时自己已经改变身份,稳定心神,面露惊慌道:“这位小兄弟,这林子诡异,能不能带我们出去?” “啊,山上不都立了牌子,你们还敢乱跑进来,真是不要命了。”林昭言斥责一声,随即挺起胸膛:“幸好啊,你们走大运,遇到我来林间采药,不然怕是要双双折在这里做肥料咯。” 说着便缓步走近,看清江浸月搀扶之人的样貌,顿时慌了神,连退几步:“宋宋宋……宋听雨!” “你怎么敢来南溟,你不怕南疆军把你活剐了啊?” 但见平素凶狠的少女,此时紧闭双眸,面露痛苦之色。 “她吸入瘴气,刚刚发疯了,我好不容易才制服她,这些问题,怕是暂时无法回答了。”江浸月适时解释道。 “啊?那你又是谁啊?”林昭言目光看向她们紧握在一起的手,蹙起眉头:“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啊?” “咳咳。”江浸月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心念微转:“你误会了,我叫宋念,是她弟弟。” “宋念。”林昭言重复了一遍,想到什么,眉峰微蹙。 “你是大夫吗?姐姐现在受了伤,你可以救救她吗?”江浸月有些着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昭言面露纠结,将纷乱的联想甩开脑海,随即,有些嫌弃道:“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谁叫我医者仁心呢。” ----------------------- 作者有话说:[狗头]江江对妹子都挺温柔的 二木出现了小谢还会远吗? [星星眼]31号加班守夜,要不要加加更让小谢江江提前见面[撒花] 顺便汇报一下,存稿已经写到【正文完】啦(激动!)不过还比较潦草需要再修修。然后努力准备番外了[竖耳兔头] 第79章 夜风拂过, 刮得树枝沙沙作响。 层层密林间,悄然伫立着一间竹屋,此时正隐约透出一点灯光。 屋内, 宋听雨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蹙, 即便在昏迷中, 身体仍然时不时地抽搐, 似乎痛苦到了极点。 林昭言凝神静气, 指间银针稳稳扎进几处要穴,动作宛如行云流水。 良久, 榻上之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林昭言缓缓收针,表情有些凝重。 “她……情况如何?”江浸月坐在角落的竹凳上,直到银针悉数收回药囊,才轻声询问。 林昭言眉头未展, 一边净手,一边道:“云苍山的瘴气非同一般,一旦中招,便会损伤人的心智,以往误入深处者, 或死, 或疯,要想治疗, 并非易事,我只能先用针法暂时压制住。” “什么?”江浸月声音一颤,脸色白了几分:“当真无药可医, 无法可解?” 见她神色惊惶,林昭言语气稍缓:“倒也不是毫无办法,喏,这竹屋的主人,久居云苍山,对瘴毒研究颇深,只是不巧,她刚好因故外出,估摸要过上几日才能回来。” “等她回来,你苦苦哀求一番,她或许会出手相救。” “苦苦哀求?”江浸月心下稍安,但仍有疑虑。 “对啊,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像我这般仁善,上来二话不说就是治?”想到那个性情古怪的女人,林昭言顿觉棘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听了这话,江浸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是是是,大夫你年纪轻轻,怀济世之心,具回春之妙手,遇见您,实在是我姐弟二人三生有幸。” “是嘛。”林昭言听在耳朵里,十分受用地点点头,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那这几日,你们先在这竹屋养伤吧。” “啊,非得要待在这里吗?”江浸月眉头一蹙,似是有些为难, “那不然呢?”林昭言感到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你姐姐现在的情况,能下山?下山了,能有把握治好伤?” 他想到什么,咕哝道:“而且,就算她伤势痊愈,还是别下山为好。” “为什么?”江浸月有些疑惑。 “你姐是北境军的人,她动了不该动的人,如果被南疆军看到……”林昭言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随即赶紧补充:“如果被逮到,也千万别说我救救过你们啊。” 江浸月了然,心下稍宽,却故意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对他拱手作揖:“还是大夫您思虑周全,多谢多谢。” 林昭言摆摆手,目光突然捕捉到她掌心的鲜红,略一挑眉:“对了,你的手是不是也受伤了?让我看看。” 江浸月下意识把手收回衣袖:“只是皮外伤,我自己处理就好。” 林昭言点点头,并未强求,自药囊中翻找一通后,把纱布、剪刀和伤药推到她面前。 他紧紧盯着她,只见她异常迅速地清理、上药、包扎,那手指纤长白皙,动作间,偶尔露出一截腕骨……越看,他越觉得有一种熟悉之感。 “宋念。”林昭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江浸月刚刚缠好纱布,闻声,动作一顿:“怎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林昭言摇摇头,目光清亮,带着探究:“刚刚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吧。” 江浸月颔首,心中,悄然绷紧了一根弦。 “你们,为什么要来南溟?” 江浸月垂下眼帘,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拧紧眉头道:“听说,姐姐是奉命来查一桩旧案,但其中详情,并未与我细说。” “是吗?”林昭言垂眸深思,见这个问题继续不下去,转而问道:“那么,为什么你与她一同进山,她吸入瘴气发疯自残,你却可以安然无恙?”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提前服用了避瘴的药物,但你,应当没有。” 江浸月眸光微转,思索片刻,缓缓道:“对此,我也心怀疑惑,或是天赋异禀,或是机缘巧合。” “但实话实说,我有一种感觉,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包括林中瘴气,皆有其生命与韵律,心念平静,与之共处,或许能不受其扰。而她,恐怕囿于心魔,反受其困,越陷越深。” 闻言,林昭言以手支起下巴,陷入沉思。这番话虽然玄之又玄,却隐隐契合了他对云苍山的感知与猜测。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其眼前的少年,只觉得他虽然面容陌生,说话的样子却很熟悉,语气平静,见解通透,带着让人信服的气度。 “你和她,真是姐弟?”林昭言皱眉,直言不讳道:“你们眉眼并无相似,性情更是天差地别,她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 听了这话,江浸月反将一军:“怎么,大夫原来和家姐很是熟络?” “才没有!”林昭言矢口否认,抚向自己的胳膊,只觉得那里的关节还在隐隐作痛。 江浸月轻轻笑了声,未置可否。 == 翌日,天色微明,江浸月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林昭言!你是不是找死,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带!”一道充满怒意的女声传来。 紧接着,便是林昭言的求饶声:“疼疼疼,灵均姐手下留情。” 江浸月连忙起身,迅速理好衣衫,推门而出。 只见院子里,一名黑衣女子,正拧着林昭言的耳朵,柳眉倒竖,面露凶光。 林昭言余光瞥到江浸月,连忙道:“灵均姐,给我留点体面……快松开。” 而那黑衣女子灵均,顺着林昭言的目光,看了过来。 捻青梅 第70节 只一眼,她双眸一眯,松开手,语气满是探究:“你是?” 江浸月走上前,施了一礼:“在下宋念,与家姐误入山林,中了瘴毒,幸得林大夫搭救,暂避于此,打扰了。” 灵均却并未因这客套话而缓和神色,反而一步步走近,眼中,带上了抽丝剥茧般的审视,极具压迫感。 林昭言一冷,这种眼神,只在灵均初见谢闻铮时看到过,就像……一个疯子,发现了具有研究价值的样品一般,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 下一刻,灵均毫无预兆地抬手,一把扣住了江浸月的手腕。 “你!”江浸月心中大惊,本能地想要抽回,可对方力气强劲,一时之间,竟然挣脱不得。 灵均只轻轻一探她的脉象,眼中便掠过了然,唏嘘道:“原来,是你啊。” 虽然她们之前从未见过,但江浸月可以感觉到,她对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不由地头皮微麻,压低声音恳求:“别。” 只轻轻一个字,灵均却好像听懂了这未尽之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看向林昭言,语气恢复了平静:“说吧,又需要我做什么?” 林昭言见她神色略有缓和,忙不迭道:“嗯,宋念的姐姐中了瘴毒,一直昏迷不醒,你看看能不能帮忙解一解。” “呵。”灵均冷笑一声:“合着你们南疆军真把我这儿当善堂了,前几日风风火火找我,要我去研究什么缠丝蛊毒的解法,逼得我出山查探。这会儿又要我救人,可你们答应我的事呢,何时兑现?” 林昭言感到一阵心虚,赔着笑脸:“你一天在山上闲着也无聊,这不是在帮你精进蛊术,互惠互利嘛,再说了,承诺你的是朔云侯,你有账找他算去,找我没用。” “谢闻铮?”灵均眉梢一挑,语带讥诮:“不是说他快要不行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承诺,又能算什么数?” 听了这话,江浸月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掐入掌心。 “呸呸呸,别乌鸦嘴了,人还没死,只是……”提及此事,林昭言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现下确实耽搁不起,我必须得尽快赶回给他医治……灵均姐,这两人就先托付给你吧。” “留我这?”灵均轻笑一声,目光再次瞟向江浸月:“我这儿可招待不了这么多人,这少年不是没什么事,让他跟你下山,给你打个下手吧。” “啊?为什么啊?”林昭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救了他姐姐,讨点报酬,不是天经地义吗?”灵均看向江浸月,意味深长道:“你说是吧?宋念。”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朔云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照顾……”林昭言下意识便要反驳,却见江浸月点头应下:“我可以。” 她迎着两人的目光,淡然道:“医术我不会,但时常照料姐姐,包扎疗伤,照料伤患,还算熟稔。” 说着,她抬手,露出自己包扎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伤处。 灵均打量一番,唇角微勾:“嗯,不错不错,这小兄弟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比南疆军那些大老爷们好使。” “说得也有点儿道理,行吧。”林昭言感到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那灵均姐,里面那个……宋姑娘,就先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快去吧。”灵均脸上是难得的“善解人意”,目光投向江浸月,语气莫名:“不然谢小侯爷,恐怕要等不及了。” ----------------------- 作者有话说:小谢:灵均姐你真的是我唯一的姐[抱拳][抱拳][抱拳] 江江的马甲可以捂几天呢?嗯…… 第80章 刚到山脚, 江浸月便眼疾手快地拦下一辆马车。 “去……”她顿了下,回过头,询问林昭言:“林大夫, 我们去哪儿?” 一路走得太快,林昭言一边喘气一边道:“南溟,南疆大营!” 话音刚落, 便见江浸月将银子塞到车夫车中:“南疆大营, 劳驾快些。”说罢, 已利落地钻进了车内, 林昭言紧随其后。 马车疾驰,颠簸中, 林昭言平复了气息,看向江浸月:“宋念你这小子可以啊,手脚麻利又仗义,瞧着比我都着急。” 江浸月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平稳:“将心比心, 我忧心姐姐,自然也明白你的心情。”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唯有置于膝上的手,指尖用力,泄露出一丝焦躁。 == 南疆大营, 辕门处。 林昭言提着药箱, 带着江浸月,疾步往内走。 “慢着, 此人是谁?”一声低喝响起,副将张嵩见她面生,横臂拦住。 “这是我新找的助手, 帮忙给侯爷治伤的。”林昭言连忙道。 张嵩眉头一皱,审视着江浸月,眼神犀利:“底细可查清了?可靠吗?” 这话问得两人心中一虚,林昭言顿了片刻,硬着头皮道:“可靠,自然可靠。” 说完,他便拍了拍江浸月稍显单薄的肩膀:“你看这小身板,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咱们军营造次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张嵩眉头皱得更紧,面色沉沉:“人不可貌相,侯爷这次,就是被一个小孩儿给暗算了。” “小孩?”林昭言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什么孩子这么逆天?” 张嵩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赫连钰……就是冥水部国主的那个小儿子,咱们侯爷念他幼年失怙,好心前去探望,谁知他上来就是一刀,口口声声要为父报仇。” “嘶——”林昭言倒吸一口凉气,顿觉棘手:“此人身份特殊,我们也不好肆意处置,可侯爷也太不设防了吧?” “哎。”张嵩苦恼地摇摇头:“侯爷最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神恍惚,三魂都丢了七魄,这才被人趁虚而入……” “说完了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焦灼。 江浸月抬眸看向两人,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将军若是对我有所怀疑,大可搜身,盘诘,甚至下毒控制。” “啊,这倒也不至于。”林昭言听得心惊,只觉得这宋念,对自己还真是毫不留情。 “可侯爷的伤情,恐难久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将军是愿意冒险信我,还是宁可因为过度谨慎,误了救治良机?”江浸月语速略快,字字清晰,竟让张嵩有些语塞。 他挠了挠头,这种明明平静却压迫感十足的说话方式,让他感到有些熟悉。上一次这么吃瘪还是在…… 看着她眼中的但又,不似作假,张嵩终是咬牙侧身:“进去吧,仔细着点!” == 主帐内,帐帘掀开,光线涌入,原本昏暗的帐内明亮起来。 只见谢闻铮躺在正中软榻上,仅着一件单薄中衣,双眸紧闭,脸颊泛红,呼吸急促而紊乱。 江浸月脚步顿住,她或许想过会再见,却从未料到是如此情形,更未想到,这个鲜衣怒马,锐气逼人的少年,会如此脆弱地躺在那里。 一股酸楚直冲心头,她用力抿唇。 “宋念,先扶他坐起来,我得查看伤口。”林昭言已搬来凳子,坐在榻边,神色严肃道。 “好。”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上前,俯身,将他上半身扶起。微烫的身体靠在肩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把他的衣服脱掉,全脱。”林昭言打开药箱,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江浸月手臂一僵,力气微泄,险些没扶稳。 “愣着做什么?他伤在胸口,不脱掉,我怎么看?”林昭言皱眉看向她,眼中带上了一丝疑惑。 “……好。”江浸月干涩地应了一声,牙关暗咬,伸手绕到他的前襟,指尖颤抖着解开衣衫,小心从他肩膀褪下,拉至腰际。 少年的身躯骤然袒露眼前,肩膀厚实宽阔,肌肉健硕紧致。江浸月压低头,感到脸颊火烧一般。但下一刻,那股羞涩被心疼所取代。 只见他的背上,新旧伤痕交错,刀疤、箭痕、灼印……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他历经的磨难与厮杀。 她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拂过那一道道伤疤,只觉他曾经经历的痛楚,似乎从指尖传递到自己身上,逐渐蔓延至心口。 “怎么,没见过这样的身子?”林昭言瞥见她的动作,莫名奇妙地问出这一句。 当然没有,这甚至是她第一次见男人的身体! 江浸月缩回手,将头埋得更低,只觉得心跳快得都说不出话。 “他啊,年纪虽轻,势头却猛,打起仗来更不要命似的,总是冲在最前头,刀砍剑射从没喊过一声疼。我从前以为,这世界上不会有能够打败他的事了。” 林昭言一边准备着手上的器具,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似乎这些话积压在心中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嗯……”江浸月静静听着。 “可我想不到,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终究是栽在了情字上。为了心上人,抛下一切,千里奔赴,踏遍整个北境,好不容易才与她重逢,却没想到……”他的声音里包含着复杂的喟叹。 “若非他因此心神俱损,意志消沉,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孩偷袭得手!”林昭言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忿,他低头,看向他的胸前:“天哪,这扎的有够深。” 只见他胸口处,一枚飞镖深深嵌入,只留下一截菱形尾翼,紧贴皮肤,周围血液已凝成暗红。 林昭言神色一肃,屏住呼吸,用钳子夹住飞镖末端,另一只手拿着布巾,手腕稳稳发力。 伴随着飞镖抽出,皮肉翻卷,涌出大量血液,林昭言将迅速将其丢到一盘:“打水,净布!” 他快速清理起伤口污血,洒上药粉,江浸月在一旁协助,递物,扶持,目光须臾不离那狰狞的伤口,每一次按压都仿佛撞在心口。 血,终于止住。 江浸月感到有些脱力,把谢闻铮扶着躺好,盖上被子,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林昭言厉声道:“不好?!” “怎么了?”江浸月的一颗心再次悬起。 林昭言端详起镖身,锋刃纤薄,却并不反光,而是凝着一层乌黑,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这飞镖上涂有毒药,看这颜色,似乎已经渗透进了心脉。” “什么?”江浸月声音一颤:“林大夫,你医术精湛,可以配制出解药吗?” “配制解药需要时间,临时配制怕是来不及,可恶!”林昭言攥紧双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浸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急转:“解铃还需系铃人,既如此,唯有找到行刺之人,逼问解药。” “是,是了,我这就派人,审问赫连钰。”林昭言霍然起身,疾走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宋念,这里,就先交给你了。若有任何情况,立刻叫人。” “没问题。”江浸月郑重点头。 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偌大的营帐内,只剩她们两人。 江浸月在榻边坐下,目光描摹着他昏睡的容颜。只见他剑眉紧锁,仿佛在梦中都承受着痛苦。 她伸手,指尖轻抚他的眉心。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谢闻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念念……念念……” 说着,手臂竟在迷糊之中,探出了被子:“念念,别走。” 声音低弱,却带着执拗的恳求,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砸在她的心尖。 江浸月眼眶一热,俯身,紧紧握住他的手,眼角眉梢,皆是温柔:“大傻子,我在呢。” 捻青梅 第71节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湿痕。 第81章 “宋念, 醒醒。”一道冷硬的声音让她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竟枕着手臂睡在榻边,连忙站起身。 只见张嵩端着个铜盆, “哐当”一声地放到了榻前的案几上:“快,帮侯爷擦擦身子,林大夫交代了, 擦完还需要治疗。” “我……来?”江浸月脸上一热, 下意识想要低头, 又强自稳住。 “那不然呢?”张嵩瞪了她一眼, 语气有些嫌弃:“前几日都是老子亲自动手,结果我这粗手笨脚的, 差点把伤口又给崩开。林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小子心细,让你来。” 想到张嵩这种毛躁莽夫伺候人的样子,江浸月嘴角微抽,有些无奈道:“营中无人, 你们就没想过找个细致点的丫鬟来帮忙?” 谁知,张嵩脸色一变:“咱们侯爷守身如玉,从不让别的女人碰他身子,你可别瞎琢磨。” “噗。”江浸月正在水盆前浣洗布巾,一个没忍住, 手一晃, 差点把水盆给打翻。 守身如玉……这词安在谢闻铮身上,怎么听怎么古怪, 却莫名让她眉梢微扬。 “笑什么笑!咱们侯爷守礼自重,是全军男儿表率。”张嵩丝毫没觉得不对劲,虎着脸, 厉声催促道:“你动作快点儿吧,擦完林大夫还要施针。” “好。”江浸月敛了笑意,掀开被子,将谢闻铮扶起,倚靠在床沿,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衫。她始终低垂眼眸,不敢细看。 我是男子,他是男子,我们都是男子。 她在心中默念,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羞窘与慌乱。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扭扭捏捏,奇奇怪怪的。”张嵩盯着她的动作,目光扫过她那双素白的手,疑心又起:“你小子……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刻意接近咱们侯爷,图谋不轨吧?” “当然不是。”江浸月对他这草木皆兵的戒备颇感无力,谢闻铮又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大姑娘,至于么? “只是从未见过如此……精壮的体魄,自惭形秽罢了。”江浸月硬着头皮,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那是自然!”张嵩果然被带偏,挺起胸膛,开始滔滔不绝:“咱们侯爷那是自幼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身筋骨强健,在沙场经过真刀真枪淬炼……” 听着他略显夸张的吹嘘,江浸月的心绪反倒平稳了下来,她拧干布巾,开始专心为他擦拭起来。从微烫的额头,紧闭的眼睫,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凸起的喉结…… 她动作轻柔,小心避开伤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却被强行压下。 终于,擦拭完毕,为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江浸月额头已沁出薄汗,感觉浑身力气都快耗尽。 张嵩在一旁看着,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去,却听见谢闻铮发出一声呓语:“念念,念念。” 声音低哑,却清晰可闻。 张嵩脚步一顿,回头,恰好看见榻前的少年身形微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肃然警告道:“宋念,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小侯爷不是在叫你,他是在喊自己的心上人。” “……”江浸月一时语塞,在张嵩看来,却显得心虚。 他瞬间觉得,侯爷这般俊美,男的也有必要防一防。 “咳咳,这个名字,侯爷一天能叫个百八十遍,你可千万不要想歪了,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僭越。” 江浸月听着这一顿训斥,攥紧了手中的布巾,若不是谢闻铮此时昏迷不醒,真想扔他脸上。 谢闻铮是大傻子,带的兵也傻。 “你守了一夜,先去歇会儿吧,有需要我再叫你。”张嵩干巴巴地说出这一句,摆明了要赶人。 江浸月心里憋着一口气,端起水盆就往外走,刚掀开帐帘,差点和林昭言撞上。 水花溅起,沾湿衣袖。 “小心些。”林昭言伸手扶了她一把,余光扫过那袖口微卷的手腕,隐约看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对不起,林大夫。”江浸月匆匆道歉,侧身避开,快步走了出去。 林昭言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大夫,情况如何了?”张嵩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提及正事,林昭言脸色一沉:“那个赫连钰,咬死不肯交出解药,他年纪太小,身份特殊,严刑逼供不妥,利诱也无效。” “那去他的住处搜了么?”张嵩提出疑问:“总该留有些线索吧。” “搜了!怎么没搜?”林昭言咬牙切齿,显然恼怒到了极点:“可你猜怎么着?他那屋子里,瓶瓶罐罐摆了不下百种,全是各类毒物毒药,冥水部这些人,心思都用在钻研这些阴毒玩意儿上了。如果要一个个试,耗时绝对不比我从头研制来得短。” “可侯爷等不起啊!”张嵩急得不行:“要不然,把他那些还活着的叔伯亲戚都抓起来,吊在城门口,不怕他不松口。” “不可莽撞。赫连家毕竟曾是皇室,虽然被废,余威仍在,贸然动其亲族,恐怕激起民乱,局面反倒更难控制。”林昭言分析道,面露难色。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去死吧?” 争辩之间,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 “要不然,让我去试试?”江浸月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掀开帘幕,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偷听我们讲话?”张嵩眉毛一拧,手按上刀柄。 “我知道你们对我心存怀疑,但此刻最要紧的,是拿到解药,无论用什么方法,对吗?” 江浸月不答反问,语气镇定地分析道:“对方既是个孩子,对南疆军心存怨恨,让我这个‘外人’去,换个方式沟通,或许会有效果。” 林昭言凝视她片刻,眼中权衡闪烁,最终颔首:“好,你去。” == 赫连府,重兵把守,围得密不透风。 江浸月刚踏过门槛,便听见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嚷:“一群走狗,凭什么敢关小爷!” 紧接着,一个花瓶呼啸而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地上碎裂开来,瓷片飞溅。 “这小兔崽子,还当自己是皇子呢。”陪同的张嵩差点被砸到,捏紧拳头,气得想往里冲。 江浸月连忙伸手拦下:“别忘了此行的目的,让我,单独和他谈谈。” 张嵩哼了一声,强压怒火,退到门外:“行,宋念你小心点,这小子疯得很。” “明白。”江浸月颔首,将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一片狼籍,一名身着绛紫色锦袍的男孩,端坐在桌案后,小脸紧绷,一双丹凤眼狠狠瞪着。 见她进来,赫连钰先发制人,声音是不符合年龄的冷硬:“又是来求药的?我不会给的,省点力气,赶紧滚!” 江浸月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怒,坐到他对面,平静地开口:“你很恨谢闻铮?” “恨!我当然恨,恨不得他立即去死!”赫连钰眼中涌起清晰的恨意,咬牙切齿道。 “恨他什么?” 不待赫连钰回答,江浸月继续发问:“恨他收复冥水部?可战事是你们挑起,他也是奉旨出征。还是恨他杀了你父亲?可据我所知,是因为赫连钦暗算靖王,谢闻铮情急护主,才……” “你懂什么?”赫连钰眼睛更红,嘶声道:“是你们月玄国背信弃义,有错在先,我不能恨,不能报仇吗!” “我没有说不能。”江浸月伸手,将那支飞镖放在了桌案上:“你看这飞镖,很锋利,淬了毒,能轻易取人性命。可真正决定它刺向何处的,是手执兵器之人。亦是你,真正的仇人。” 闻言,赫连钰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江浸月。” 对上赫连钰的视线,江浸月露出一抹悲凉的笑意:“我的父亲,曾是月玄国的丞相,却在三年前,因通敌冥水部的罪名,被逼自尽,江家举家流放。” “通敌?”赫连钰心神剧震,嗓音拔高:“通我冥水部?这简直是凭空捏造,无稽之谈。” “是啊,江家与冥水部,先前并无瓜葛,通敌的帽子扣下,便是家破人亡。” 江浸月笑容更冷:“忠直之臣,死于君王的猜忌;信守承诺之人,死于盟友的背叛。” “赫连钰。”她唤他的名字,眸光清明:“你看,撇开阵营与立场,追溯源头,我们其实,拥有同一个仇人。” 赫连钰呼吸变得急促,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她:“可他是一国之主,要想报仇,谈何容易?” 江浸月压低声音,镇定自若道:“再高的位置,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和软肋,只是藏得比较深罢了。我今日既然敢在你面前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因为,已经有了线索。” 赫连钰眸光一闪,身体前倾:“什么线索?” 江浸月目光投向那飞镖,缓缓道:“若想真正合作,请你拿出自己的诚意。” “交出解药。” 赫连钰神色变幻不定,有犹豫,有不忿,最终化为一声冷哼:“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要我救他。” “小弟弟,思想不要那么狭隘。”江浸月眨了眨眼:“他曾是宸帝手中最锋利的剑,但或许以后,会有自己的意志。” 赫连钰咬紧嘴唇,仍在犹豫之际。房门被人“砰砰”敲响,张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宋念,怎么样了?半天没有动静?” 江浸月与赫连钰对视一眼。 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想好没有?下一次,你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也未必有我这样的人,出现在你面前。” 赫连钰脸上挣扎之色更浓,目光在江浸月沉静的脸、桌上的飞镖、和紧闭的房门之间飞快游移。 终于,他狠狠一咬牙,抬手快速指向一旁的柜子:“左下角的第一个抽屉,青色瓷瓶那个。” 江浸月毫不犹豫起身,快步走过去。 柜子足有半面墙宽,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抽屉。她依言拉开最左下角的抽屉,从一堆瓷瓶瓷罐中,找到了青色的那个。 将瓷瓶握在手中,她心中稍定,再次扫了眼药柜:“你对毒物,似乎很有研究?” “自然。”赫连钰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上一丝傲气:“冥水部世代居于南疆瘴疠之地,与百毒为伴。这满屋的藏品,不过是我闲暇时的消遣罢了。” 江浸月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在她拉开房门的那一瞬,赫连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童嗓音特有的清亮,却又异常认真:“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江浸月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如耳语,却异常郑重的话:“不会。” 仇恨,不会忘。承诺,亦不会。 ----------------------- 作者有话说:[狗头]看小谢把自己的兵教得多好 第82章 夕阳西斜, 将旌旗和帐顶染上一层金色。林昭言站在主帐外,远远地便看见两道身影,自辕门飞奔而来。 捻青梅 第72节 “林大夫……这个……”江浸月冲到他面前, 将攥得温热的瓷瓶塞到他手里。她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说话都不停地喘气, 额头沁满了汗水。 “你真的, 拿到了?”林昭言握紧瓷瓶, 看见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 心中的疑惑与某种猜测交织在一起,神色变得复杂。 江浸月用力点头, 稍微平复了下气息:“嗯,但是保险起见,还请林大夫验看一番,确认无误再用。” 听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林昭言心中的疑虑, 如冰触及阳光一般,霎时消融。 他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郑重颔首:“你说的对,宋念。”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直至…… “宋念, 那个小兔崽子油盐不进,你到底怎么把解药弄到手的!”随后赶到的张嵩满头大汗, 耐不住心中疑问,粗声粗气地开口。 江浸月却只瞥了他一眼,目光投向帐中:“先救人!” “嘿你这小子, 我问你话……”张嵩有些不满,还想继续,却被林昭言猛地拽住了胳膊。 “张嵩,救人要紧,你随我进来,搭把手。”林昭言给他使了个眼色。 张嵩一愣,下意识往后退:“林大夫你不是一直嫌我粗手笨脚么,有宋念在,让他上啊。” 江浸月闻言颔首,语气自然:“嗯,让我来吧。” 林昭言却果断摆了摆手:“别了,你今天劳碌一天,先歇口气。而且,在疗伤过程中,侯爷若有挣扎,我怕你这小身板按不住。” 语罢,不由分说地将张嵩拉进了营帐内,反手将帐帘掩得严严实实。 江浸月被留在帐外,却迟迟不走,只听见里面传来各种窸窣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一颗心高高悬起。 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待余晖收尽,营地亮起灯火,帐内的动静才终于平息。 帐帘重新打开,林昭言走了出来,见她还在原地,微微一怔:“不是让你去休息么?” “我没事……他如何了?”江浸月立刻迎上,声音有些干涩。 林昭言看着她,紧皱的眉宇松缓了些许:“解药,有效。”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江浸月长舒一口气,低声道:“那便好,那便好。” 接着,她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既然如此,我也该去找姐姐了。” “不行!”张嵩不知何时探出头来,突兀地喊了一声,见江浸月疑惑地看过来,挠了挠头,找补道:“不行啊,宋念,侯爷还需要你。” 林昭言白了他一眼,随即点头附和:“不错,虽然解药有效,但侯爷中毒已深,元气大损,苏醒尚需时日,后续服药、换药、擦洗、观察,皆需精心照顾,恐怕……还得再劳烦你一段时日。” “可是……”江浸月咬紧嘴唇,面露纠结。 “你姐姐那边,有我照看,尽管放心。”林昭言拍了拍胸膛,语气笃定:“灵均医术高明,定能保她无恙。若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江浸月沉吟片刻,终是妥协:“好吧。” 她话音落下,隐约感觉两人紧绷的神色松弛了下来,但神色却是如常,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如果姐姐醒来,烦请立刻告诉我,我们还有事需共商。” “好好好,那是自然。”林昭言连连应承,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张嵩,厉声叮嘱道:“张副将,即刻为宋公子安排妥帖住处,一应所需,务必周全。宋公子如今是救治侯爷的功臣,切不可怠慢。”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张嵩,此刻竟也变得客客气气,抱拳道:“林大夫放心,我等一定好好招待宋公子。” 和之前相比,竟是全然不同的态度。 == 入夜,主营帐内。 江浸月换了身干净的布衫,踏入营帐中。 只见张嵩已候在里头,见她进来,咧嘴笑了笑,竟有几分朴实的热情:“宋念,来得正好,该给侯爷喂药了。” 说着,便打开桌上的温器,小心翼翼地端出热气氤氲的汤药。 “张将军如今待我……似乎亲切了许多。”江浸月走上前,瞥了一眼他的表情,语气带上了探究。 张嵩挠挠头,讪笑道:“咳咳,之前是我眼拙,多有得罪,在这里赔个不是。没想到……你文质彬彬,却有这般本事,如今你救了侯爷,就是我们南疆军的大恩人。”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榻边,将谢闻铮扶起,让其靠坐在软枕上。 “我还得去巡夜,接下来就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喊一嗓子就成。”说完这些,张嵩竟如释重负一般,快步退了出去,还将帐帘仔细掩好,像是避嫌。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没有细纠的心思,走到榻前坐下。 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口,小心递到谢闻铮的唇边,用勺子边沿轻轻抵开微合的唇缝。 药汁缓缓流入,他的喉结随之滚动,无声咽下。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连日的沉睡并未折损其眉宇间的俊朗,反而褪去了平时的冷硬,显出一丝温润。 江浸月静静地看着,一口接一口,耐心地将药汁喂完。而昏迷中的谢闻铮,变得异常顺从,吞咽的动作近乎本能。 恍然间,她想起了自己手伤未愈时,他也是这般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地,将汤药喂入她口中,眼神专注而认真。 “真是……”药碗见了底,被她轻轻搁到一旁。 江浸月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低语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埋怨:“欠你的,倒像是一件件,都要这般还回来。” 再看谢闻铮,双眸紧闭,一言不发的模样,江浸月突然觉得,他安安静静的样子还蛮乖的。 这念头让她她莫名觉得好笑,鬼使神差地,江浸月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留下一道红印。 “小气鬼。”她低声嗔怪道,随即,又像是被自己这幼稚的举动惊到,迅速收回手,指尖温热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江浸月心虚地别开眼,重新扶他躺下,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快点好起来吧,等你醒了,我就可以安心去做该做的事了。” 收拾好药碗用具,她悄然退出营帐,未曾察觉,在她离去之后,榻上那紧闭眼眸的少年,眼睫轻颤了一下,耳根,已经红得发烫。 == 几日匆匆而过。 照料谢闻铮似乎成了一种固定的习惯,江浸月从最初的窘迫不适,到后来已能面色平静地为他擦身,换药,喂药……仿佛真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小厮。只是心中那根弦,因他迟迟未醒,越绷越紧。 这日黄昏,她喂完药,望着天边沉落的残阳,忍不住对着守在帐外的张嵩道:“张将军,你说这解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他还不见苏醒?” “哎呀,宋念你别瞎想。”张嵩连忙宽慰道,语气有些飘忽:“侯爷这脸色一日好过一日,定是在慢慢恢复。这伤及心脉又中毒的,哪儿能那么快就生龙活虎?” “可是为什么还不见醒呢?而且,面色红润,说不定是回光返照?”江浸月语气十分不安。 闻言,张嵩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其实这医理,我也不甚明白,要不然等林大夫回来,你去问问他?” “林大夫……”江浸月眉头一蹙,思索片刻道:“说起来,也有好几日未见他出现了,我有些担心,还是得去云苍山看看。” “啊?这可不行!”张嵩听她要走,顿时急了:“侯爷这儿离不开你啊。” “我只去一日,清晨出发,入夜前归来,不会误事。”江浸月下定决心,语气异常坚定:“况且,你们不是说,我的要求,南疆军都会尽量满足吗?” 张嵩面色一凝:“话是这么说,可云苍山诡谲凶险……这样吧,我派一队兄弟护送你。” “不必。”顾虑着宋听雨的身份,江浸月不假思索便拒绝:“我认得路,自己去就好。” “不行啊,万一你路上那个出了岔子,或者……跑了怎么办?”张嵩搓着手,眼神游移。 闻言,江浸月略带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若真想跑,何必等到今日?侯爷醒来之前,我不会离开的。至于伺候人的事,南疆军当真找不到第二个细心点的?丫鬟不行,总能寻个伶俐点的小厮吧?” “哎呀,侯爷习惯了你的伺候嘛,旁人我们也信不过……”张嵩嘟囔着,在江浸月愈发狐疑的目光下,声音渐低,最后妥协道:“那这样,我们护送你到山脚下,在山下等你,这样你来去也方便,我们也安心些,成不?” “行。”江浸月无奈应下,忍不住审视起张嵩,只觉得心中的异样愈发浓烈。 这种被严加保护和看管的感觉,她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 -----------------------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狗头]我就这个表情,小谢的兵和他真的是一条心 第83章 江浸月自觉无惧山中瘴气, 但张嵩仍是不放心,硬塞给她一枚避瘴丹,亲眼看着她服下, 又领着一队亲兵,一路护送至云苍山深处。 直到林木愈发幽密,几乎淹没路径, 才停下脚步。 “咳咳, 宋念, 灵均姑娘不喜欢我们打扰, 我们在这里等着。”张嵩等人找了处石板坐下,状似随意, 目光却紧紧盯着江浸月离去的方向。 待人影隐入林间,一名士兵压低声音,好奇发问:“张副将,她真是……?” “嘘。”张嵩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住嘴:“少说废话, 若是人又丢了,我们八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 循着记忆中的小径,江浸月走了不远,便听见一阵熟悉的呼救声。 她心下一紧,连忙加快了脚步, 在穿过一处灌木丛后, 竹屋出现,但眼前的景象, 却是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林昭言被宋听雨反剪双臂,狠狠按在屋前的泥地上,脖子上还缠着鞭子。他面色涨红, 衣衫凌乱,看见江浸月,宛如看到了救星,伸长脖子,嘶声大喊:“宋念,你姐姐又发疯了,快救救我啊!” 江浸月看向宋听雨,只见她神色冷凝,眼神清明锐利,并无混沌之色。 她顿了顿:“听雨姐,你放开林大夫吧,那天你中毒昏迷,是他救了你。” 宋听雨闻言,眸光一闪,长鞭收回,语气却依旧不善:“谁准他碰我了。” “碰你?”江浸月目光转向林昭言。 “我那是为你上药,我是大夫,有医德的好不好!”林昭言揉着脖子,脸色更红,气急败坏道:“你之前受伤,就没人给你处理过吗?” “没有。”宋听雨声音更冷,抱臂而立:“我都是自己来。” “……”林昭言顿感无力,半晌说不出话,想出言嘲讽,又觉得她有点惨。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江浸月适时转移了话题:“林大夫,灵均姐不在吗?” “她啊,又外出去寻缠丝蛊的解法了,若她在,我才不会……哼。”林昭言瞥了眼宋听雨,愤愤道:“好心没好报。” 宋听雨并不接话,沉默地走到竹屋檐下,倚着柱子望向远山。 “缠丝蛊,那是什么?”江浸月一听,有些好奇。 林昭言见她问起,神色缓和了些,耐心解释道:“是小侯爷的心上人,她所中之毒,和缠丝蛊有关,灵均姐最近一直在钻研此道,希望尽快找到破解之法。” 闻言,江浸月倏地一愣:“不是说她已遭遇不测,为何还要……” “因为,小侯爷始终坚信,她会回来的。”林昭言看向她,语气,转为郑重。 微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捻青梅 第73节 “说完了么?”宋听雨不耐烦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扫了一眼林昭言:“你说完了,就回避一下。” 不等林昭言反应,她便一把拉住江浸月的手腕,径直将人带进竹屋,“砰”地关上了房门。 == 屋内。 “听说,你这几日被诓去做小厮了?”宋听雨指节瞧着桌案,皱着眉头,带上审问的语气。 江浸月月坦然相告:“你中毒昏迷,林大夫救你,作为交换,让我去照顾谢闻铮。” 宋听雨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哦,合着把我扔这,正事不办,自己跑去谈情说爱了。” “不是。”江浸月脸颊一热:“他伤在心脉,又中了毒,性命垂危,至今仍未苏醒。” 闻言,宋听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可能!那可是谢闻铮,之前在北境交手,他可是以一敌百,差点卸了我一条胳膊……” “先不提他,说正事。”江浸月连忙打断,正色道:“这几日在南疆军营,我接触到了冥水部赫连家的人,或许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你这边,情况如何?” 宋听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将里面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玉倒在桌上:“这几日,我在山崖附近又找到一些,每片上都残留着刻痕,应是文字,但太过零碎,难以拼凑识读。你看看?” 江浸月垂眸敛息,就着天光仔细翻看起来。 突然,在拿起其中相对完整的一片时,她顿住了。 “契。”她擦去上面的泥土,辨认出了字样,低声念道:“契,大约,邦国约也……” “什么意思,说通俗点。”宋听雨眉头一皱。 “我想,我知道这些碎玉原本是什么了。”江浸月眸光一亮,语气带上了些激动:“要弄清楚,得去找赫连钰!” “我和你一起。”宋听雨心神随之一振。 “不妥。”江浸月摇头阻止:“南疆军的人,就在外面守着,你这时现身,不合适。” 宋听雨冷嗤一声:“我会怕他们?”说着便按向腰际的鞭子,神色凛然。 “听雨。”江浸月按住她的动作,冷静劝道:“如果这时候和他们起冲突,容易打草惊蛇。你也不想把靖王殿下调查的事,暴露于人前吧?” 宋听雨咬住下唇,似有不忿。 “听雨,你还是暂留此处,继续搜寻山谷,看看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 闻言,宋听雨沉默片刻,终是松开鞭子:“成。” == 江浸月推门而出,林昭言未见宋听雨跟来,略感意外。 “林大夫,姐姐,就拜托你再照顾一段时日了。”江浸月走到他面前,语气恳切。 “啊?”林昭言摸着刚刚被掐过的脖子,只觉余痛仍在,面露苦色。 但转念想到营中躺着那位,只得咬牙答应:“行吧,但侯爷那边,还需要你多费心。” “这是自然。”江浸月颔首,又提醒道:“自上次治疗后,侯爷一直昏迷不醒,林大夫不如现在随我回去看看?” 林昭言眼神飘忽了一瞬,含糊应道:“呃……也好,反正你姐都清醒了,他还躺着呢。” == 正午的太阳,晒的人昏昏欲睡。 张嵩打着盹儿,忽见那抹纤细身影自林中走来,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去:“宋念,你可算出来了,咱们赶紧回营吧!” “哟,林大夫终于舍得下山了。”看着紧随其后的林昭言,张嵩又忍不住打趣道。 “呵呵。”林昭言额头青筋一跳,懒得搭理。 江浸月抬头看了眼天色,冷不防冒出一句:“时候尚早,你们先回大营,我要去一趟赫连府。” “去赫连府?!”张嵩与林昭言异口同声,脸色皆变。 “去那儿做什么?”张嵩急问。 江浸月目光扫过两人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淡然道:“我再去问问他,那解药,是否还有其他关窍,或者……有何未尽之言。侯爷迟迟不醒,实在古怪。” “你别去找那小子,那小子脾气差又阴险,待会儿又把你给暗算了。”张嵩不赞同。 “对啊,我验看过,确实没有问题,许是侯爷……体质特殊,我回去一看便知。”林昭言应和,声音却有些心虚。 江浸月看着两人明显慌乱的样子,心中,隐隐生出一点猜测,语气也冷了几分:“可是,之前求药时,我答应了他一些条件,现在需要兑现。” “我是信守承诺之人,所以,无论如何,今天,我要去一趟。” 江浸月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去吧,保护好宋公子。”张嵩对着驾车的士兵,无奈地摆了摆手。 马车扬起尘土,疾驰而去,张嵩和林昭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怎……怎么办?应该不会漏馅儿吧?”张嵩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她那么聪慧一个人,我感觉我想什么,她一看就知道。” “应该不会,关心则乱嘛。”林昭言宽慰道,却忍不住伸手托腮:“要不……咱们再下点别的药?” == 到达赫连府时,已是日近黄昏。 江浸月踏入房中时,赫连钰正坐在石案后,手拿细长银针,聚精会神地拨弄着毒虫。虫足颤动,泛着诡异的光,他的面色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摆弄玩具。 “赫连钰。”江浸月走到桌案前,出声唤道。 赫连钰动作未停,冷哼一声,头也不抬道:“哟,还记得我呢?整整五日了,我还以为你拿到解药,便把我这‘盟友’抛之脑后,溜之大吉了呢。” 江浸月听出他小孩心性,轻笑一声:“自然记得,只是解药关乎性命,需要时间验证效用,故而迟迟未来。” “验证?验证什么?”赫连钰放下手中的银针,蹙眉看着她,语气有些不悦。 “五天了。”江浸月注视着他:“谢闻铮用药后,毒性虽抑,却一直昏迷不醒,所以这解药,是否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赫连钰捏紧拳头,锤了锤桌案:“我下的毒,配的药,心中有数,分毫不差。以谢闻铮那常年习武的体魄,不说药到病除吧,三日之内绝对该有起色,断无昏迷不醒之理。” 江浸月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认真,语气带上几分探究:“是吗?小朋友可不许骗人。” “谁是小朋友!谁骗人了!”赫连钰一听,气得脸都红了:“他若至今不醒,要么是另有隐疾,要么……” 他乌黑的眼珠一转,闪过几分精明与讥诮:“要么就是他自个儿装神弄鬼,拖延时间,你可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听到这番话,江浸月最后一丝疑虑落定,她点点头,柔声安抚道:“好,我信你。” 只是某些人,呵呵…… 思及此,她忍不住勾起嘴角,笑容带着几分深沉的冷意,看得赫连钰心中发怵,总感觉有人要倒霉了。 他咽了口唾沫,撇撇嘴道:“你今日特地跑来,就只是为了兴师问罪吗?” “自然不是。”江浸月神色回归严肃,郑重道:“我想问你,要一件东西。” -----------------------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某人要倒霉了 “契,大约,邦国约也……”—郑玄注《周礼》 第84章 “何物?”赫连钰不紧不慢地将毒虫收入陶罐, 压低声音问道。 “你之前反复提及月玄国背信弃义,我想问,究竟是什么承诺, 会让冥水部一直耿耿于怀,乃至心生怨怼,最终挑起战乱?”江浸月目光清亮, 似乎能穿透一切。 闻言, 赫连钰发出一声冷笑:“背弃的承诺, 不过是一张废纸, 一堆废话。纠结于此,又有何益?”话虽如此, 但搁在石案上的双手,却忍不住攥紧成拳。 “许诺需要筹码,毁约需要代价,那人没有遵守承诺,我在想, 必有他的原因,或者……难处。” 江浸月冷静地分析道:“所以,我想知道当年休战盟约的全部内容,从其中找到端倪。” 赫连钰死死盯着她,眼中纠结, 审慎, 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交织在一起。 随着天色渐晚, 房内愈发昏暗,两人就这般在沉默中对坐,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赫连钰忽然动了。他起身,取过火折,点亮了桌案上的油灯。 烛光摇曳,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端着灯,走到了江浸月面前:“来吧。” 江浸月尚未完全理解他的意图,便被他拉住了手腕,蹲下身去。 他年纪虽幼,力气却不小,将她拽到了石案之下,还用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头顶,避免被桌沿磕碰。 “这是?” 空间逼仄,江浸月感到呼吸一窒。 “抬头,看上面。” 灯光缓缓照亮石案底部,只见正中,赫然是一面金黄,最上面,镌刻着四个大字:金玉之契。 下方,以小楷工整地书写: “昭明十年,冬月,朔日。月玄国与冥水部定此盟约……” 江浸月屏住了呼吸,她几乎是颤抖着,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碎玉,小心翼翼地将它贴近那片金书。 一比对,果然找到了契合之处。 “你这是?”赫连钰瞳孔微缩,端着灯的手都晃了一下。 看到落款处的名字,江浸月心中泛起酸楚,恍然道:“当年盟约,何等郑重,如今却是,金书蒙尘,玉契已碎。” 闻言,赫连钰亦是眼眶一热。 深吸一口气,江浸月目光转为坚定:“真相终会重见天日,这份盟约之中,恐怕还藏着一些重要的线索,我需要把它拓印下来,细细研究。” 接着,她看向赫连钰,眼神恳切而郑重:“这份金书至关重要,你必须妥善藏好,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其存在,否则……我怕你会有性命之忧。” 赫连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与严肃,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 回到南疆大营时,夜色已深,明月高悬,星光疏淡。 捻青梅 第74节 风吹过,带来一阵冷意,江浸月掖紧了领口,在辕门徘徊许久,才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往里走去。 “哎呀,宋念你可算回来了!”张嵩从营帐中探出头,瞥见她,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快来快来,出大事了!” 江浸月眼皮一跳,蹙眉:“怎么了?” “侯爷伤口迸裂,下午呕血不止,现在又晕了过去。”张嵩一边说一边往回跑,回头见江浸月仍站在原地,急得跺脚:“快跟上啊!” “……行。”江浸月按捺住心中情绪,举步跟上。 只见床榻之上,谢闻铮身上缠了好几圈绷带,但仍然透出一片血色。此时此刻,他脸色苍白,竟比前几日显得更加虚弱。 林昭言守在床榻前把脉,见她出现,忍不住一边摇头叹息。 “林大夫,这是怎么了?” 江浸月目光扫过这“惨烈”的景象,一扯嘴角:“怎么你亲自回来坐镇,侯爷的病情反倒……急转直下了?” “侯爷早年征战,落下不少暗伤沉疴,如今剧毒虽解,可心脉受损太过,稍有刺激便牵动旧疾,这才……哎,是我医术不精!”林昭言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沮丧到了极点。 江浸月没接话,只是弯下腰,凑近谢闻铮的脸庞,仔细端详。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轻浅却规律的气息,能看清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她注意到,随着她的靠近,那原本“微弱”的呼吸,隐约……紊乱了一瞬。 江浸月心下了然,直起身,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在这里也是多余,就不打扰了。” 说着,转身便往帐外走。 “走……走?!”林昭言猝然抬头,震惊地看向她:“侯爷都这样了,你怎么可以走?” 张嵩更是一个箭步堵在门口,张开双臂,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宋念,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啊!” 江浸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扫过榻上之人,又看向“焦急万分”的两人,语带嘲讽:“我看他,八成就这样了,也无需再浪费人力物力精心照料。反正都是白费功夫,耽误彼此时间!” 说到最后,她已是咬牙切齿,明显带上了怒意。 林昭言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江浸月再次转向张嵩,眼神已是一片冷意:“让开。” “这……这……”张嵩额角冒汗,下意识看向林昭言,却见对方飞快地别过脸,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不让是吗?”江浸月彻底失了耐心,抬手,指尖精准地摸向了自己束发的木簪。 这个动作张嵩可太熟悉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闪开,声音都发颤:“别别别,我让!”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就在她要迈出营帐的刹那,身后风声骤起。 紧接着,她整个人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温热,带着淡淡的药味。 “念念,别走。” 谢闻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因为“久病”和“虚弱”,显得沙哑低沉,甚至有几分委屈。 张嵩哪里见过这样的谢闻铮,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谢闻铮余光看向他,眼刀一扫。 林昭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张嵩,两人飞快地蹿出了营帐,还贴心地拉严了帐帘。 帐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闻铮。”江浸月没有挣扎,但声音气得发颤:“你好得很,许久不见,都学会骗人了。” 她想到这几日的贴身照料,各种强忍的羞涩窘迫,还有日夜难熬的忧心,所有情绪堆积在一起,化为实质的怒意。 关心则乱。她竟真的被他骗了过去,如今细想,处处是漏洞。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利用赫连钰,让自己重伤中毒?然后……明明解药有效,还装昏迷。你可真是厉害,这几天一声不吭,演技精湛到这等地步,大骗子,大骗子!”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是为他的欺骗而愤怒,还是为他拿性命安危来演这一出而后怕。 谢闻铮一听,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侧,闷声讨饶:“我没有想骗你的,只是……只是伯母说了,你吃软不吃硬,说不定我示弱了,你就肯回来了。” “合着还是我娘教的?怪她?”江浸月更生气了,感到一种被至亲“出卖”的荒谬。 “不是不是,怪我,都怪我。” “你让我等,我答应等。可我一天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快要疯了。” 谢闻铮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现在要你松手。” “这个……不行。” 他抱得更紧。 “你就是个骗子!”江浸月挣脱不开,索性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谢闻铮吃痛,却依旧没有松开半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讨好的笑意:“没事没事,念念,你生气就咬我,咬哪里都可以。” 闻言,江浸月心口一窒,脑子里莫名掠过这几日被迫触碰的身体,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把松开的手臂:“谢闻铮,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念念。” “你骂我,打我,咬我,甚至捅我一刀都行,就是不许不要我………” “行啊,这是你说的!”江浸月被他这无赖模样彻底激怒,捏紧了拳头。 == 营帐外。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东西碰撞声,以及谢闻铮那一声声清晰的闷哼,张嵩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搓着手:“林、林大夫,侯爷他……还能见到明早的太阳吗?” 林昭言却是抱着手臂,靠着木柱,仰头看了眼清朗的月色,脸上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我倒觉得,这样挺好。” “啊?好在哪里?侯爷虽然是装晕,可身上的伤也是实打实的啊。”张嵩面露担忧。 林昭言慢悠悠道:“你看啊,江姑娘以前,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冷静得让人心慌。这次一折腾,她会生气,会骂人,会咬人了,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江姑娘再生气,也只是个文弱女子,下手有分寸,侯爷他扛得住的。啧啧,不像那个谁……” 脑海中掠过那抹绯色,想起那下手狠辣果断的模样,林昭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觉得自己的脖子,胳膊,哪哪儿都疼了起来。 第85章 翌日, 天光未透。林昭言打着哈欠掀开自家帐帘,便蓦地感受到一阵哀怨的目光。 只见主帐的帘子被掀起一角,露出谢闻铮的半张脸, 此刻,他正紧紧注视着辕门的方向,眉头拧紧。 “侯爷……你这一大早的, 跟个望夫石似的在看什么呢?”林昭言被吓了一跳, 忍不住出声调侃。 “少废话, 进来。”谢闻铮冲他招了招手, 声音发沉。 “啊,会不会有些不方便。”林昭言略有些迟疑, 带着促狭的表情,却被谢闻铮狠狠一瞪。 他被那眼神冻得一激灵,连忙跟上。 帐内温暖,却空空荡荡。林昭言环视一圈,疑惑发问:“咦, 江姑娘呢?昨夜不是……”尾音自觉咽下,因为谢闻铮的脸色实在难看。 只见道坐到桌案前,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口。茶水早已冷掉,入喉无比苦涩, 他声音微哑:“走了, 一大早就走了。” “什么!”林昭言几乎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侯爷, 整整一晚上,你都没把江姑娘搞定?” “咳咳!”谢闻铮正在喝第二口,被他这话呛得脸通红, 语气愈发焦躁:“林昭言,闭上你的嘴,别给我添乱了。” 思绪回到昨夜。 烛火之下,江浸月咬他,掐他,拳头落在他的肩胛锤打,谢闻铮却是绷紧了肌肉,将闷哼都压在喉头,硬是寸步不退,任她发泄。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江浸月终于平静下来,手垂落身侧,声音带上了疲惫:“罢了,终究,我对你也有诸多隐瞒,你我之间,权当扯平了。” “怎么能算扯平?”谢闻铮急急反驳,看着她倏然又冷的眼神,连忙补上:“是我过分得多。念念,对不起,让我好好补偿你吧。” 言辞恳切,一副迫不及待倾尽所有的模样。 江浸月闭了闭眼:“……放开我,我累了,想歇息了。”如今,他脸皮厚度与日俱增,纠缠争辩,落在实处,怎么都感觉自己吃亏。 闻言,谢闻铮低下头,眼眸发亮,带着希冀的光:“不可以……一起歇息吗?” 江浸月感觉自己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起来了,厉声回道:“当然不可以!” “可是……前几日,你都是睡在我身旁的。”其实他还偷偷抱来着,但看着江浸月蹙紧的眉心和锋利的眼神,谢闻铮乖觉地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还有脸提?”气上心头,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俯身捂紧,闷咳几声:“再浑说,我的旧伤怕是也要复发了。” 这话果然有效,谢闻铮脸色一变,终于松开手,手足无措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谢闻铮心中涌起无限后怕,他攥紧双拳,声音发颤:“念念,以后你要做什么,都让我陪着,好不好?”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帐内静了片刻,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江浸月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眸中情绪复杂难辨:“谢闻铮,你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吗?” “知道,不知道,都无妨。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陪你,站在你这边,我发誓。”谢闻铮斩钉截铁,正欲举起左手,却被她轻轻按下。 “若我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动辄就是灭顶之灾呢?”她问得极其严肃,目光如尺,仿佛在丈量他的决心。 “我不怕。” “念念,是你教我忠孝节义,明辨是非。所以你要做的事,必定有你的道理。退一万步,即便世人皆说不可为,在我这里,也一定是对的。”他看着她,眼神赤忱滚烫。 江浸月心尖微颤,轻声试探道:“若我想造反呢?” 闻言,谢闻铮只愣了一瞬,目光随即转为坚定:“那一定是宸帝的问题。” 这下换成江浸月怔住。 谢闻铮握住她的手,眼中锋芒毕露:“你只用说,先杀谁,再杀谁,何时起兵,何时逼宫,剩下的,交给我来做。” 听到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江浸月终于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抬手,以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胡说八道,搞得好像是我要称王称霸一般。” 谢闻铮吃痛地皱了皱眉,眸光却没有移动半分:“念念,我只要你明白,只要你一句话,我谢闻铮,便是你身前最坚的盾,手中最利的剑。刀山火海又如何,千夫所指又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一声承诺,重如千钧。 江浸月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但他眼中的光与热,始终没有消减半分,固执地穿透她心中,冰封的防线。 “那好吧。”她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捻青梅 第75节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全然的冷静:“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认真听,好好做,万不可出纰漏。” 谢闻铮正色,郑重点头。 “我要你,继续装病,把这出意志消沉、一蹶不振的戏,演下去。”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再次重重点头。 但这次,江浸月不再隐瞒,耐心解释道:“只有你这样,宸帝才会相信,你是真的痛失所爱,江浸月,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 此后的日子,表面平静了下来,实际却是暗流汹涌。 江浸月留在了云苍山,谢闻铮依言卧榻装病,每日眼巴巴派人去打听情况,偶尔得到一两句指令,便忙不迭地遣兵相助。 竹屋内,江浸月将那金书拓印的纸张铺开在桌案上,拾起一旁堆积的碎玉,一片片擦拭干净,比对纹路拼凑。 “这得拼到什么时候?”宋听雨抱臂倚在门边,看着那堆零碎不堪的玉片,只觉得头疼。但江浸月伏案的背影沉静专注,她也只好按下焦躁,默默守在一旁。 日升月落,循环往复。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找到,玉书也渐渐完整,露出原本的轮廓。可是,左下角的一块,却始终不得踪迹。 “即使拼全了,又能证明什么呢?”看着江浸月满脸的疲惫,宋听雨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忍不住发问。 江浸月却没有喝,目光凝在那处缺失,一个想法在脑海中变得清晰:“不同寻常的事,一定有因由。这份玉书缺失的部分,或许就是……问题的关键。” 就着天光,她努力辨认起金书对应的部分:“冥水部需协助解除……同心蛊。” 读出这句话时,她不由地一怔,眉头紧锁:“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奇怪什么?”宋听雨问。 “金玉之契,是两国订立的休战盟约,通篇关乎疆界、互市、百姓生计,可这一句解蛊,横插其中,来得甚是突兀。月玄国为什么需要冥水部索求解蛊之法,是谁中了蛊?” 宋听雨被她问得思绪纷乱,尽力回想有关线索:“我早年混迹江湖时,似有耳闻。蛊毒之术本是出自月玄国,后来因有人用其祸乱朝纲,残害百姓,被列为禁术,典籍尽毁,术士被逐,而后……便流落到了冥水部。” “是吗?可这同心蛊,究竟又有什么作用?”江浸月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隐约感到其十分关键,或许会是一切的源头和始终。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线自门外传来。 “同心蛊,为操控人心之术,中子蛊者,若对母蛊宿主生出叛逆之心,做出伤害之事,便会蛊虫噬心,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只见灵均走到门口,风尘仆仆,眼神幽深:“月玄国皇室,曾用其控制手下兵士。” “灵均姐,你知晓此事?”江浸月脸上掠过一丝光亮。 灵均点点头,眸光沉黯下去:“十三年前,我师傅奉命前往瀛洲,便是为解此蛊,可他自此一去不回,连一同带去的《蛊毒秘要》上卷,也一并失去踪迹。我隐居云苍山,一是心寒,二是避祸。” “那你可知,当年是为谁解蛊?”江浸月心跳加速,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答案。 灵均自唇齿间吐出四个字:“明宸太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听一阵翅膀扑闪的急响。宋听雨身形如电,疾步掠至窗前,抓住了刚刚停落的信鸽。 她迅速解下鸽腿上的竹管,抽出密信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先前捡到的断箭,我派人去查,有消息了。” “是什么?”江浸月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变得嘶哑。 宋听雨抬眼,眸光复杂:“此箭,出自宸京,禁军弩卫。” “宸京军?”江浸月喃喃重复,头痛欲裂的感觉再次袭来,视线开始发黑,发暗,直至转为一片血红。 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年幼的她抬起头,看着那本该守卫在太子身后的人,对准他们,拉开了弓弦。 “是他,是他。” 日光照射在金书玉契之上,揭开了冰冷的真相。 忠直之臣,死于君王猜忌。 践诺之人,死于盟友背叛。 仁善的君主,死于最信任的护卫之手。 “原来如此。”江浸月捂住心口,愤怒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带来一丝绞痛,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心性善良,深知蛊毒阴狠,不希望用此操控人心,所以想方设法,解除了同心蛊。可是,他却没有料到,解蛊之后,原本忠心的手下,立刻将刀刃,朝向了自己。” “砰!”听完这话,宋听雨一拳砸在桌案之上,惯常冷冽的眼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我得立刻返回凛川,将此等情报消息,禀告靖王殿下。” 第86章 走出云苍山, 刚踏下最后一刻台阶,便听见一声雀跃的呼喊:“念念!” 江浸月抬眸,只见停在山脚的马车旁, 少年脸色微红,正冲她奋力挥手,不是谢闻铮又是谁。 “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军营么?”江浸月快步上前, 语气带着责备。 “你一去就是数日, 我实在担心。”谢闻铮被训得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 带着委屈,却又立刻抬起眼, 眸光发亮:“但你放心,军营中自有掩护,我也仔细乔装打扮过,不会暴露的。” 江浸月这才注意到,他此时穿着的是简朴的小兵服饰, 连佩剑都换成了一把长刀。 “你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暖流,冲淡了刚刚发现真相时,那种浑身冰凉的感觉。 下一刻,连她自己都未及深思,向前一步, 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谢闻铮先是一僵, 强烈的欣喜漫上心头。但他很快察觉到不对,他感觉江浸月的身体在不停颤抖, 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为什么,仁善之人,会被背叛, 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温热的湿意隔着衣衫晕开。 谢闻铮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静静包裹着她。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在这里,念念。” “天地虽大,人心诡谲,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谢闻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深重:“比如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谢闻铮,永远不会背弃江浸月。” 山风穿过林间,带来沙沙的声响,仿佛回应。 江浸月抬起头,眼眶绯红,眸中一片晶莹:“谢闻铮,你真的想好了吗?” 谢闻铮抬手,轻柔地为她擦去泪水,声音温和,语气却无比坚定:“你只需要告诉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束光穿透迷雾,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眸光转为清明:“我想,回宸京。” 回到那个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的地方,回到漩涡的中心,回到一切开始,与注定要结束的地方。 谢闻铮心中一紧,但没有任何迟疑:“好,我陪你一起,我立刻就安排,最快今夜就可以出发。” “不行。”江浸月摇摇头,面露担忧:“你现在不能离开南疆。” “你的父亲,你的家人,都在宸京。如果宸帝察觉到你有异动,他们会立刻身陷险境。”江浸月握住他的手,目光黯淡:“虽然前路艰险,可我不想再有无谓的牺牲了。” “念念。”谢闻铮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意。因为他的一切,终于被江浸月纳入了权衡与考虑,不再是你我,而是真正的“我们”。 思及此,他忍不住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回去。” “不是我不能离开南疆,而是要让宸帝认为,我没有离开南疆,不是吗?” 闻言,江浸月一怔,旋即了然,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说得对。” 她握紧谢闻铮的手,转身,看向远方的天际。 == 入夜,南疆大营,灯火将熄。 马车停在辕门外,江浸月躬身入内。谢闻铮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张嵩,又落回到林昭言的脸上。 “南疆,就交给你们了。”声音不高,在夜风中却格外清晰。 林昭言喉结滚动,重重点了点头:“此去宸京,龙潭虎穴,万事小心。”他的目光瞟向那辆静静停着的马车,欲言又止。 谢闻铮不再多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张嵩颔首致意,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振:“走!” 马蹄声响,车辙流转,很快便融入夜色。 张嵩转头,见林昭言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望着谢闻铮远去的方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大夫,怎么啦?”张嵩虽然也心怀担忧,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咋这副表情,咱们侯爷的本事,加上江姑娘的聪慧,他俩在一块儿,出不了岔子的,放宽心!” 林昭言缓缓摇摇头,月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我担心的,正是江姑娘。” 张嵩听得心中一紧:“江姑娘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林昭言的手捏住袖口,闭上眼:“她身上的缠丝蛊毒,只是暂时压制,如今看着尚好,不过是凭着一股心气强撑。可心气终有耗尽之时,以她目前的脉象推演,若再找不到根本解法,怕是撑不了多久。” “什么?!”张嵩惊讶得几欲失声。 “因蛊毒秘要上卷丢失,灵均钻研数月,破解却依旧渺茫,可恶。”说到这里,林昭言已是咬牙切齿。 张嵩僵住,半晌,才讷讷道:“这些……侯爷知道吗?” 林昭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知道又如何,没有解毒之法,也拦不住江姑娘。”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习习,带来一阵彻骨的凉意。 == 千里驱驰,风雨兼程,抵达宸京时,已是季春。 华灯初上,宸京车马辚辚,人流如织,繁华依旧。 醉月楼,灯火如昼,丝竹袅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醉人的脂粉香气。 雅阁内,紫衣少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眼中一片郁躁。他听着台下的软调,音色甜腻,听得他心中发堵,一股憋闷感始终挥之不去,愈来愈烈。 “王爷,不如叫几个清倌来唱曲解闷?”一旁的随从看着他的脸色,小心提议道。 “哐当!”他却猛地将酒盏摔在地上,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椅子:“尽是些庸脂俗粉,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听的!” 满堂喧闹被这一声厉喝打断,无数目光惊惶投来,又在他冷厉的扫视下慌忙避开。直到他提剑离开,才恢复了先前的声息。 “这明珩小王爷,真是喜怒无常啊。” “是啊,听说他时不时来这里听琴,可听着听着便要发怒。上次砸了一张上好的古琴,前些日子又嫌琴师技艺不堪,差点废了人一双手……” “嘘,如今这宸京,到处都是小王爷的人,敢议论他,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一句提醒,立刻让窃窃私语的人噤了声,将目光投向台上。只见花魁娘子盈盈落座,素手调弦,一缕清音流淌而出,似能抚平波澜。 “按我说,涤音姑娘琴艺甚佳,颇有当年……那谁,宸京第一才女的风韵。” “快别提了,都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涤音缓缓起身施礼,在众人意犹未尽的目光中,抱琴离场,转入后堂。 捻青梅 第76节 无人留意,两道身影,趁众人沉醉的间隙,从后门偷偷潜入了醉月楼。 == 踏进屋内,涤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陌生的气息,正欲扬声喊人,一柄剑却蓦地抵住了她的咽喉。 抬眼,对上的是个俊美的黑衣少年,涤音惊悸稍定,轻笑一声:“怎么,公子这般俊俏,深夜来访,是想单独听我抚琴一曲么?” “少废话。”对方脸色一冷,剑尖逼近半分:“我要找叶沉舟。” 听见这个名字,涤音笑意微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叶琴师?他离开醉月楼已有多年,若是想听他抚琴,公子怕是白跑一趟了。” “我们并非为听琴而来。”纱帘之后,又走出一白衣少年,身形纤弱,气质出尘:“我是来送曲的。” 随即对着黑衣少年道:“放开她。” “哦?”脖颈上的剑移开,涤音将琴小心置于案上,细细打量起了眼前之人。 白衣少年也不多言,径直走到案前坐下,轻触琴弦,一段清灵悠远,却又暗藏机锋的琴声,从指尖流泻而出,萦绕不绝。 涤音屏息听完几个小节,神色转为复杂:“你是……江姑娘?” 江浸月停手,抬眸,点了点头,神色肃然:“是。叶沉舟,如今究竟在何处?” == 与此同时,宸京长街上。 明珩倚着微冷的墙壁,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明月高悬,银辉清冷。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低声吟道,酒意上头,视线中的月轮晕成一团。 就在此时,一缕琴声入耳,很低,但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 酒意顿时褪去大半,他瞪大双眼,猛地握紧腰间剑柄,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循着声音,再次踏进了醉月楼。 “是谁?刚才是谁在抚琴!”他厉声咆哮,惊得在场众人身体一僵,个个面如土色。 “好,好像是楼上传来的……”有人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上方。 明珩阴鸷的眼神扫过全场:“来人,把这里全都围起来,然后,彻底地搜!” == 房内,涤音长叹一声:“叶琴师,确实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 她快步走到案前,手指搭着琴上的莲花雕刻,用力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琴身侧面弹出一个暗格。 “他临走前曾交待,如果江姑娘再来寻他,就把此信交予你。” 涤音从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不禁感慨万千:“我未曾想到,江姑娘流放凛川,历经风雪后,竟还能重回此地。” “如今,它终于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江浸月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正欲拆信,却听见阵阵呵斥声和破门声,由远及近。 “让开!” “搜这边!” 涤音脸色一变:“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还是快些离开。”她疾步走到临街的窗户,只往下一看,便骤然缩回身:“糟了,后巷也有重兵把守。” 江浸月却不见慌乱,将信收好,看向身旁的谢闻铮:“有办法吗?” 谢闻铮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自信:“当然。”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上前,一把将江浸月带入怀中:“抱紧。” “涤音姑娘,你自己小心。”江浸月揽住他的脖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刻,谢闻铮足下发力,身形如同一道闪电,挟着怀中之人,轻巧跃上窗沿,脚尖一点,便借力拔起,瞬息之间,便隐入夜色。 “什么动静?”后巷守卫隐约有所察觉,一抬头,只见月色如水,哪儿还有半个人影?他只道自己眼花。 季春的夜风,犹带暖意,拂过耳畔,宛如絮语。江浸月被他牢牢抱在怀中,感受着身下屋瓦飞速后退,街市灯火化为一道光河,一种久违的雀跃,悄然涌上心头。 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紧绷,甚至有些兴奋,谢闻铮低笑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提气纵跃,愈行愈高。 直至踏上达宸京第一高楼观星台,站在檐间,他才松开双手,将她轻放下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江浸月深深吸气,只觉得心胸中的压抑阴霾,在这一瞬间,随风而去。 “谢闻铮,我突然觉得,有点开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看向皇城的方向,眼中燃起灼灼明光:“我一定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宸帝,你给我等着!” 许是情绪激动,许是檐高风大,话音方落,她身形微微一晃。 “小心!”谢闻铮反应极快,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 四目相对,月光与灯火交织,映照在她脸上,隐约可见一丝薄红。 谢闻铮突然感到脸颊发烫,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一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念念,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江浸月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皎洁月光,万家灯火,此刻都化为模糊的背景。 天地之间,只余彼此的心跳,怦然作响。 -----------------------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很喜欢两人解开心结,并肩作战的这一段 虽然没写在文案里 但我很开心~~~~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短歌行》曹操 第87章 月光倒映在江面, 风拂过,波光粼粼。 望江楼客房内,灯火明亮, 江浸月站在窗前,打开了叶沉舟的信。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她甚至指尖有些颤抖, 谢闻铮感受到她的情绪, 守在她身侧, 手掌轻落在她的肩头:“若心慌, 我们便一起看。”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目光,落到信笺之上。 “江浸月,若你得见此信,说你前路已绝,唯有破釜沉舟。下述三事, 关乎国本,切记。” “第一,温元璧。世人皆道其乃北凛贡物,有温养奇效,实则, 此物为调动北凛潜藏兵权的信物。此事仅有北凛皇室知晓, 汝欲成事,必先掌控此物, 切不可假手他人。” “温元璧……”江浸月低喃道,联想到那日靖王看到温元璧后,倏然变幻的神色, 一切的疑问似乎都有了落点。 但她立刻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谢闻铮:“可我记得,温元璧,是那年中秋,你送给我的。” 谢闻铮亦是心神剧震,眸光一闪:“当年是叶沉舟,告诉我你身患寒疾,必须取得温元璧才可可以根治……他究竟是何人?为什么会知晓此等秘要?” 隐约之中,他感觉一切事情,似乎都在被其牵引。 江浸月蹙紧眉头,眼前浮现出叶沉舟那双看似风情,实则深邃的眸子,稳住心绪道:“或许,他本就是明宸太子极为信任的人。在我的记忆里,殿下弥留之际,告诉我,复仇的关键,在于三人,慕容瑾、靖王,还有便是沉舟,叶沉舟。”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一到宸京,便直入醉月楼寻人,谢闻铮豁然开朗,目光重新回到纸面:“下面还有字,再看看。” “第二,同心蛊。此乃月玄国宫廷秘术,昔年皇室滥用此蛊,用以操控朝臣将帅,后因反噬剧烈,有伤天和而废除。然,明宸太子作为储君时,体内已被种下母蛊,而子蛊所寄者,便是当年遴选出的,暗卫精锐。” “第三,陈潜。此人乃殿下贴身护卫,容貌与其有七八分相似,自幼受训,守护左右,危机时可作为殿下最后一道护身符。岂料,终成李代桃僵、鸠占鹊巢之阶。其身份铁证有二,一,中子蛊者,左臂内侧会有新月状疤痕,纵解蛊亦不会消退。二,宸京军旧档之中,应有其身份记载。” 信笺至此而终,密密麻麻的字迹,将惊天秘辛和盘托出,却只字未提写信人自身及安危去向,缜密得如同一封遗书般 江浸月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怒意与冰寒交织,从胸腔直冲头顶,眼底涌起滔天恨意。 再开口,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谢闻铮,此时此刻,我终于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了。” 她攥紧信纸,指节泛白:“我一定要让这真相,大白于天下。” “狼子野心,卑劣至此!” 谢闻铮亦是感觉气血上涌,他捏紧,目光同样炽热如火:“宸京军兵权虽已交还,但我早年征战,军中尚留亲信旧部,循此线索暗查旧档,应非难事,只是……” 他迅速冷静下来,剑眉深锁:“那左臂疤痕,想必宸帝会竭力遮掩,不会轻易示于人前。若想昭告于众,绝非易事。” 江浸月点点头,目光变得犀利:“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要想让朝野万民信服,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谢闻铮眉梢微扬,隐约有些期待。 “杀了他。再将这一切,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江浸月说到这里,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谢闻铮微微一怔,竟从她眼中看到战场将帅一般的杀伐之气,旋即,他唇角微勾:“念念,你说得对,他本就该死。” “所以,是否需要立刻密令南疆军,早做动兵准备?” 江浸月摇摇头,神色肃然:“不行,此事不能起于南疆。这第一刀,须由未来的天下之主来执。” 再抬眼,已是目光灼灼:“我们需要将这些信息,悉数密报靖王殿下。待北境军起势,再,里应外合。” “好。”谢闻铮毫无异议。 “此外。”江浸月眸光流转,思虑更深:“既要动手,就得先解决,后顾之忧。” == 翌日,靖阳侯府所在街巷。 谢闻铮隐在拐角阴影处,望着朱门前甲胄鲜明的守卫,目光冷凝:“这是怎么回事?” 身旁作寻常百姓打扮的卫恒,低声回禀:“侯爷,约是三个月前,侯府进了刺客,伤了靖阳侯。陛下闻讯,体恤其安危,调遣宸京军在此护卫,日夜不休。” “什么?”谢闻铮心口一紧,一股焦灼与怒意直冲头顶:“父亲受伤,为何无人报我?” “这……许是陛下体谅侯爷戍守南疆,军务繁忙,怕您分心。”卫恒感受到身侧骤然降低的气压,小心解释道。 耳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只见一白衣少年手执一根糖葫芦,悄然靠近:“三个月前,不正是你大闹凛川,和北境军交战的时间么?他分明是忌惮你生变,先下手扣住了人质。” 这语调清冷熟悉,卫恒看了过去,目光带上几分好奇。 捻青梅 第77节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注意到他的视线,谢闻铮语气有些冷硬。 江浸月看着卫恒瞬间低落的眼神,笑着解释道:“卫大人,他是怕你知道得太多被牵连,没别的意思。” “你是……”听到这个称呼,卫恒眼眸一亮,再看谢闻铮那下意识守护的模样,瞬间了然:“无妨无妨,如今城中大小防务尽归宸京军,巡城司早被架空成了摆设。哎,所以我知道的,实在有限。” “宸京军如今,是谁在掌权?”闻听此言,谢闻铮冷哼一声。 卫恒撇撇嘴:“如今的珩王,明珩。” “是他。”听到这个消息,江浸月眸光微动,似有波澜泛起,又迅速按捺下去,转而问道:“所以如今靖阳侯府内的情形,卫大人想必也难以探知了?” 卫恒无奈点头:“是,如今连侯府的采买出入,都有禁军陪同,看管得极为严密,若是想接触里面的人,怕是不易。” 江浸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多谢卫大人告知。我们此行隐秘,还望大人……” 卫恒郑重点头:“放心。卫某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谢闻铮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待卫恒离开后,谢闻铮仍然死死盯着侯府的方向,嘴唇紧抿,情绪有些压抑。 “这便是当初,我不愿将你卷入的缘由。”江浸月轻声叹息,眉间染上一抹忧色:“只是如今看来,即便你全然不知,他亦从未放下猜忌算计,将你置于棋局之中。” 谢闻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既然想以此拿捏我,想必也不会轻易动侯府的人。” “可你还是担心,是吗?”江浸月心下了然,举起手中的糖葫芦,凑到他面前:“吃吗?甜的。” 见他表情苦涩,却又不想拂了自己的好意,纠结地张开嘴的模样,江浸月轻笑一声,将糖葫芦拿开:“逗你的,这不是给你的。” “啊?”谢闻铮微微一愣。 “我有办法,可以打听到侯府内的消息。”江浸月淡然一笑,手中的糖葫芦随之一晃:“用这个。” 恰是此时,一阵春风掠过,带来不远处孩童的嬉笑声。 == 午后,春风和暖。 一群小孩在长街上放起了风筝,花花绿绿的纸鸢飞上天空,奔跑嬉闹的声音不绝于耳,连侯府门口肃立的兵卒,也时不时被吸引目光。 忽然,风势加急,一只彩蝶忽然断了线,晃晃悠悠,朝着侯府院墙栽落下去。 守门兵卒尚未反应,几个孩童便大喇喇地冲到门口,七嘴八舌道:“军爷,我们的风筝掉进去了,可以让我们去捡一下吗?” “不行!王府重地,闲人免进。”为首士兵断然拒绝,甚至将腰间佩剑推出半寸,凶神恶煞。 孩子们却不依,索性直接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哭嚎起来:“那是阿爹新做的,呜呜呜,哇哇哇。” 侯府门前,孩童们哭声嘹亮,引得过往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怎么回事?这宸京军如今也太跋扈了,小孩子都欺负?” 这些议论让守门兵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欲发作驱赶。 “怎么回事?”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侯府门口,只见一身藕荷色衣衫的丫鬟,缓步走出,手中正拿着那只彩蝶风筝。 她目光扫过哭花脸地孩子和面色不善的兵卒,柔声道:“可是来寻风筝的?” 孩童们立刻点头如捣蒜。 丫鬟将风筝递还给为首的孩子,转身对着兵卒们施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诸位官爷辛苦,不过是些孩童嬉戏,无心之失,何必动气?府上刚巧做了些茶点,稍后便给各位送来,解解乏。” 他言语得体,态度谦和,兵卒们面色稍缓:“琼儿姑娘客气了。” 而就在这交谈之际,孩童们一溜烟便钻进了人群之中。 琼儿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里掠过一丝深意。 ----------------------- 作者有话说:叶这条线……埋了很久,可能不是很明显,但他挺重要的 [星星眼]最近在写番外了[撒花]都是自己爱看的 第88章 巷道深处, 孩童们将彩蝶风筝交到江浸月手中,握着新得的糖葫芦,欢天喜地、叽叽喳喳地跑开了。 “真有你的。”谢闻铮不禁咋舌, 依稀想到自己小时候好像也被类似把戏利用过。 江浸月笑而不语,指尖抚过风筝,在扇骨连接处一按, 只见其内侧, 写着几个不起眼的小字:安好, 演戏。 她唇角微扬, 长舒一口气:“看来靖阳侯早有防备,府内, 暂且不用我们担心。”说罢,便拿出火折子,将纸鸢点燃。 火光跳跃,迅速将纸鸢焚成灰烬,谢闻铮紧绷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下来, 定定地看着她:“念念,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江浸月对他莞尔一笑,摊开掌心,任由春风吹散余温和灰烬。 谢闻铮心中暖流涌动, 握住她的手, 轻声询问道:“既知他们安好,下一步, 我们又该如何?” 江浸月沉思片刻,抬眼望向远方:“靖王殿下收到相关讯息,应当很快会有所动作。” 谢闻铮点点头, 附和道:“相关密报我已八百里加急传出,顺利的话,十数日应当能到凛川。” “只是……”江浸月话锋微顿,眉头再次蹙起。 “只是什么?” “靖王一旦出手,宸帝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江浸月闭了闭眼,仔细分析起来:“北境军若是南下,他极有可能以侯府安危相挟,逼你率南疆军驰援拦截。我们最好早作准备,让南疆军‘动弹不得’。” “你的意思是……”谢闻铮眸光一闪:“冥水部?” 江浸月点点头:“让赫连钰在南部造势,佯装动乱,牵制南疆军主力。实则,你麾下精锐暗度陈仓,随时策应北境。这是眼下我能想到的,拖延之法。” “明白,我即刻安排。”谢闻铮神色凛然,右手按上了佩剑的剑柄。 “但,这还不够。”江浸月目光扫向街角又一队巡逻而过的军队,拉着谢闻铮往更深处避了避,压低声音道:“他手中还有宸京军这一张王牌,北境军自凛川而来,劳师袭远,胜负之数犹未可知。我们最好将这张牌,提前废掉。” “宸京军……”谢闻铮低声重复道,倏然抬眼:“如今宸京军归明珩统辖,你是想……” “明珩生性偏执,城府颇深,绝非甘为人下之辈。”江浸月接过话柄,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谋算:“若他得知,当年兖王之死实乃宸帝设计,你觉得他还会死心塌地,成为宸帝的最后一道屏障么?” “有理,只是兖王旧案,我们手中并无实证,恐怕他不会尽信。”谢闻铮以手支起下巴,思索道。 “无需实证。”江浸月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以他多疑的性格和如今掌控的权势,把线索带给他,引他追查下去,不是难事。” “那我们要以谁的身份,如何把线索带给他?”谢闻铮犯了难,毕竟二人本是死敌。 “此事,我来便可。”江浸月果断道:“那日醉月楼,我不过抚琴片刻,便引得宸京军闯入搜查。” “我想,他或许对我,还存有求之不得的情感,可以引他自行前来。”见谢闻铮眼中泛起醋意,江浸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又要麻烦我们谢小侯爷,及时把我带离了。” “好。”谢闻铮迎着她的目光,笑意自眼底漾开,如春风柔煦。 == 季春的柳絮,如恼人忧思,纷纷扬扬,拂之不尽。 白日里的醉月楼,褪去了夜晚的秾丽喧嚣,处处透着一股慵懒。雕花窗扉半开着,脂粉香气随风散开。 二楼上房内,明珩独坐窗前,对着面前摆放的古琴出神。 鬼使神差般,他伸手,指尖触碰琴弦,发出一声轻响,竟令他感到心中微动。 那日的琴声,虽然一晃而逝,但他心中莫名笃定,是那个人回来了。 可三年前,她以流放之身离京,如今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明珩端起酒杯一饮,只觉烈酒灼喉,方能暂时驱散心中那份冷意,可很快,一股躁郁之感便缠绕心头。 就在他举杯再酌时,一阵风来,将半掩的窗户吹得更开,一缕乐声随之入耳。 这种奇特的音色,宛如清溪淙淙,却并非出自丝竹,或是任何一种常见乐器,而是和记忆中的惊鸿一瞥对上。 “哐当!”酒盏骤然脱手,摔碎在地,明珩霍然起身,眼中朦胧的醉意顿时被凌厉的锐气取代,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醉月楼的斜对面,悦府茶楼二楼窗边,帘幕微动,依稀可见一抹青色身影。 没有半分犹豫,他踩上窗沿,足尖一点,朝着茶楼的方向飞身而去。 然而,就在他身形暴露的一瞬,一支箭矢猝然袭来,直取他面门。明珩凌空转身,堪堪躲过,待他落地冲入那间雅室,已是空无一人。 他垂眸看向桌案上,只见上面摆放着一封信笺,旁边还落着一片柳叶。 “果然……是你。”明珩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柳叶攥进手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揉碎。 紧接着,他拿起信笺,目光掠过上面的字迹,瞳孔先是微缩,又缓缓舒展,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 时光如水,悄然淌过,表面平静的宸京,已是暗流汹涌。 宸京军的巡查加密,街巷要道守卫森严,盘诘往来人马近乎严苛,仿佛要将整座城的每一处缝隙都翻检一遍。 望江楼顶层,江浸月凭窗独立。滚滚江水,昼夜不息,她的心绪也起伏难平。 自从上次“惊动”明珩后,她便深居简出,蛰伏在此,虽然安全,却难免滋生出些许焦躁。 “念念。”房门被人轻叩两下,得到她的回应,方才轻轻推开。 谢闻铮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沉凝:“出事了。” “怎么?”江浸月心口蓦地一紧。 “北地来报,宋听雨在返回凛川的途中,遭遇刺客伏击。” “什么!”江浸月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她现在……” “情况不太妙,但昭言已连夜赶赴凛川,有他在,性命应可无虞。”谢闻铮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但消息传至靖王手中,到底是比预计的晚了些。今日我探查得知,京中起了些流言,传靖王并非皇室血脉,而是北凛部异族,如今拥兵北境,恐怀不臣之心。”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也转为凝重。 闻言,江浸月咬紧下唇:“看来,宸帝已经察觉,先发制人了。” 是啊,多年经营,势力密布,他的耳目与心计,岂容小觑? “提前散布流言,混淆血脉,逼靖王交出兵权。若他不从,便坐实谋逆之罪,势必为千夫所指。北境军南下名不正言不顺,将会困难重重。” 看她愁眉不展,谢闻铮轻声宽慰道:“所幸,南疆‘动乱’的戏码尚未被识破,我暗中调动的人马,今日便能抵达宸京,是否要我先……?” 江浸月闭目凝思,表情有些纠结:“容我,再想想。” 捻青梅 第78节 “好。”谢闻铮守在一旁,静静等候她的决断。 烛火摇曳间,她想到了什么,倏然睁眼,脸色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我们忽略了一件事,宸帝既然以血脉来做文章,那有一个人,会立刻身陷险境。” “谁?”谢闻铮也感到心弦绷紧。 “靖王殿下的生母,慕太妃。”这个名字一出口,江浸月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慌乱,她抓紧谢闻铮的手:“我们必须立刻,马上,赶到月隐寺!” == 空雾山,夜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照射下,山腰处,月隐寺的牌匾,泛着清冷的光晕。 寂静之中,数道幽深的暗影,悄然翻过寺庙的院墙。 佛堂内,灯烛明亮,慕太妃一袭素青僧袍,手持念珠,跪在佛像前,闭目诵经。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来一阵风,烛火也随之一晃。 慕太妃声音一顿,蹙起眉峰,却并未回头:“夜半客至,所为何来?” “奉陛下口谕,请太妃娘娘,亲笔修书一封。”来人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什么信?”慕太妃捻动佛珠的速度未变,但声线却沉了一分。 “指认靖王殿下,并非先帝血脉。” 此话一出,慕太妃猛地扯断了手中佛珠,噼啪滚落一地。她起身回头,向来沉静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怒意和威严:“放肆,天家血脉,岂容你信口诬蔑!” 虽然身着布衣,久离宫闱,此刻脊背挺直,犹有凛然气度。 然而,下一刻,一把剑抵上她的咽喉。 “写,或是不写,恐怕由不得娘娘。”黑衣人眼神冰冷,宛如毒蛇。 剑锋紧贴皮肤,传来阵阵寒意。慕太妃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中怒意,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既然要修书,纸笔在何处?” 黑衣人冷哼一声,收回剑,从怀中掏出笔墨纸砚,随意扔在香案上:“娘娘,请吧。” ----------------------- 作者有话说:回到宸京,一些角色会陆续回归,慕太妃首次出场在38章哈。(怕大家忘了她谁[捂脸笑哭]) 快结局了强剧情阶段+并肩作战[可怜],每一章信息量会有点点大,实在不知道起什么标题 第89章 慕太妃走到香案前, 不紧不慢地注水,研墨,执笔, 黑衣人目光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也只能屏息等候。 就在她落下第一个字的瞬间, 只听“嗖”地一响, 一道箭矢穿过窗户, 直击黑衣人, 逼得他闪身避开。 几乎同时,“哗啦”数声, 几道靛青的身影破窗而入,挡在慕太妃身前:“娘娘,快走!” 话音未落,房门也被人猛地踢开,几名黑衣人涌入, 双方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立刻充斥着这方寸之地。 她不再犹豫,转身绕过佛像,暗门打开的一瞬间, 她回望了一眼搏杀的身影, 随即没入黑暗。 == 夜深风寒,隐月寺周围火把如林, 照得亮如白昼。 慕太妃钻入密林之中,沿着崎岖的山路奔逃,身后的追杀声却越来越近。 多年清修, 她的体力已大不如前,冷风入喉,肺腑感到一阵灼痛,眼前更是阵阵发黑,一个趔趄,便被树枝绊倒在地。 掌心擦过粗粝的砂石,她挣扎欲起之时,数道黑影已如密网般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长剑出鞘,发出一声铮鸣。 黑色劲装的少年如疾风掠至身前,剑光凌厉,气势如虹,挡开劈来的刀锋,手腕一翻,便转守为攻,横扫逼退合围的刺客。 他回头,看向慕太妃身后,只说了句:“先走!”接着便反手一刺,击中欲要偷袭的刺客。 慕太妃尚未从惊惶中回过神,一件便披风迎头罩下,隔绝了冷冽的夜风和骇人的刀光。 紧接着,一只手将她扶起:“娘娘,随我来。” == 马车疾驰,车内悬着的风灯摇晃不定。 慕太妃勉强坐稳,理顺呼吸,目光落向对面。 眼前坐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少年”,虽然年轻,一双眼眸却沉静深邃,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你是?” “我是江浸月,娘娘,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平静。 慕太妃凝神细看,愕然道:“小姑娘,是你?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江浸月颔首,眸光深处,火焰跃动:“是的,而且,当年的问题,我如今已找到答案。” 闻言,慕太妃身形一震,袖袍中的手不由地攥紧:“小姑娘,当年,经历那般倾覆之祸,你竟然还在,执着于这个答案吗?”她的眼中闪过悲悯。 江浸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没错,而且,我要让这个答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你这是自寻死路!”慕太妃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焦灼与痛心:“他如今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掌控生杀,你这是在以卵击石。” 江浸月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娘娘,乾坤未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说着,她向前微倾,目光紧紧盯着神色躲闪的慕太妃,语气变得尖锐:“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宸帝已对靖王殿下动了杀心,若再隐忍避退,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娘娘还打算坐视不理吗?” 慕太妃紧咬下唇,眼中掠过一丝沉痛,再抬头,看着江浸月。年轻,柔弱,却带着一身从磨难中淬炼出的钢骨,眼中似有烈火燃起,灼灼逼人。 终于,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即挺直了脊背:“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江浸月神色一缓,握住慕太妃有些冰凉地手:“如今只有您可以证实宸帝的身份和靖王殿下的血脉,我们会先将娘娘送往北境,与靖王殿下会合,待他入京……” 话语未尽,慕太妃却开口打断,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必如此,这样……太慢了。” 在江浸月疑惑的目光中,慕太妃抽回手,对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不用你一个小姑娘教。” 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多了一支细小的竹筒,趁江浸月愣神,掀开车帘,朝着窗外一拉。 一道白光蹿上天空,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一道弧线。 江浸月瞳孔一缩,意识到什么:“娘娘您……” 然而,下一刻,一记手刀劈在了她的颈侧,江浸月只觉得脖颈一麻,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见慕太妃的脸上,带着苦涩而决然的微笑。 这种笑容,很熟悉,太熟悉了。 让她想到了那一天,父亲离去之时,转过身时的最后一眼。 …… 恍惚间,她感受到了南溟潮湿的夜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怕冷的,幼小的身体里。 破旧的木屋,四处漏风,她冷得小手颤抖,笔都有些握不稳。 直到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拢住她的双手。父亲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在桌上写写画画的字迹,温和一笑:“月儿这么努力读书,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啊?” 江浸月抬头,看着父亲那明亮的双眸,几乎不假思索,小声而坚定地说:“想成为,父亲这样的人。” 江知云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吗?观万事万象,察民生疾苦,执笔为剑,以报君恩。月儿,这条路,并不好走,或清贫,或险阻,或倾尽所有,也未必能见云开月明。” 江浸月转过头,仰起脸,眼中没有丝毫的惧色:“有爹爹在前面,月儿不怕。” 江知云轻轻点了点头,将她抱进怀中,宽厚的肩膀,仿佛能挡住世间一切风霜。 父亲对她来说,就是一盏最温暖,最明亮的灯啊。哪怕阴阳两隔,也未曾,熄灭。 …… “念念,念念,你醒醒。” 焦急的呼唤,将她从梦境中拉出。江浸月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是微明的天光,以及谢闻铮担忧的面庞:“你总算醒了。” 江浸月侧首,颈侧仍然隐隐作痛,思绪渐渐回拢,昏迷前的画面浮现脑海。 她心中一紧,立刻撑起身,急声问道:“谢闻铮,太妃娘娘呢?” 谢闻铮脸色一凝,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我解决完那些刺客,追上马车时,车内只有你一个人昏睡着。车夫告诉我,娘娘自己跟着一队人马离开了,他们阻拦不得。” “如果是她自愿离开,应该是北凛的人。”江浸月想起她发出的信号,却始终感觉心弦绷紧,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特别是慕太妃,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不行。”她猛地摇了摇头,一把抓住谢闻铮的手:“我们得尽快找到她,我怕她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的惊惶,谢闻铮握紧她的手:“我已经安排下去,所有能动用的暗线都在找,只要她还在宸京……” 突然,房门被人猛地叩响:“侯爷,有急报!” 江浸月与谢闻铮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 消息来得比预想得更快,也更令人心悸。 江浸月没想到的是,再次见到慕太妃,却是在观星台上。 楼高百尺,几欲接天,猎猎风声呼啸过耳,卷动衣袂。谢闻铮携着江浸月登上高楼时,便看见那道熟悉的灰白身影,凭栏静立,与清冷的天色融为一体。 “娘娘!”足尖刚触地,江浸月便不顾一切地向她冲了过去,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您在这里做什么,危险!” 闻声,慕太妃缓缓转身,她脸色苍白,眼底却是异常灼热的光亮。 “小姑娘,别过来。”她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温柔,抬手,掌中是一叠厚厚的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你看,我已经准备好了。” 江浸月刹住脚步,瞳孔一缩。只见纸页翻动,露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的字迹。 是血书! “太妃娘娘,你究竟,想做什么?”江浸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慕太妃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鲜血写就的字迹,仿佛触摸到那些锥心刺骨的过往:“这些,写明了弑君窃国的真相,他要我污蔑靖儿,我便把真相公之于众。” 她垂眸,看着脚下的楼宇、人流,淡淡一笑:“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离天近,风也大,从这里撒下去,总会有人看见,他只手遮天,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捻青梅 第79节 说着,她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娘娘,不要!”江浸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浑身血液几乎冰凉,声音也变得嘶哑:“娘娘,您是靖王殿下唯一的血亲了,您不能……” 慕太妃回头看着她,眼神温柔:“你的父亲,当年不也为你,坦然赴死吗?” 这话如同一把尖刺扎进心底,江浸月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她摇摇头,哽咽道:“不可以,这条路,已经淌了太多的鲜血,葬送了太多人,不能再有牺牲了……” “小姑娘。”慕太妃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对我来说,这不是牺牲。” 她仰起头,望向高远的苍穹,眸中带着一丝解脱:“这是在赎罪。赎一个母亲,因胆怯懦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夺走,被人顶替,被人害死,却只敢在佛前诵经,苟且偷生的罪啊。而且……” “靖儿被下旨不得回京,若要归来,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那便是我。” 话音落下,她再无犹豫。 “不要!” 在江浸月撕心裂肺的喊声中,那道单薄的身影,纵身跃下,宛如一只挣脱了所有牵绊的风筝,被狂风吞没,飘摇,跌碎…… 谢闻铮心神剧震,眼眶泛红,但却下意识捂住了江浸月的双眼,感受到掌心被泪水打湿。 ----------------------- 作者有话说:江父回忆返场[可怜]写的时候很心痛,番外会弥补遗憾 明天应该会更到正文结局 第90章 慕太妃的死,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泊,激起千层浪花,如同一束光, 撕裂永夜。流言似野火,烧遍了街头巷尾,散落于王公案头。 帝座之下, 基石已裂。 永朔十二年, 冬, 靖王率兵攻入宸京, 在街头巷陌,朱门高墙间, 与珩王带领的宸京军陷入鏖战。 昔日琼楼玉宇,此刻宫门洞开,硝烟弥漫,一片狼藉。宫人内侍抱着细软,四散奔逃。 “母妃, 为什么?他们都说我不是公主,父皇不是真的皇帝?”明鸾公主依旧穿着喜爱的绯色宫装,只是珠钗斜坠,发髻散乱,她抓住瑶妃的手臂, 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瑶妃此时钗环尽弃, 只着一身素旧宫装,脸上是看透一切的疲惫:“鸾儿,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跟娘走。”说完便拉住明鸾的手。 明鸾却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力道之大,让瑶妃踉跄后退。 “我不信,我要去找父皇问清楚!”她摇摇头,几近崩溃,然后提起裙摆,逆着人流,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鸾儿!”瑶妃的呼喊被脚步声和兵刃声淹没。 == 房门被明鸾奋力推开。 没有伺候的宫人,没有值守的侍卫,也没有她想象中威严端坐,一切尽在掌控的父皇。 御案之上,笔墨纸砚凌乱,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消失无踪。 明鸾静立了许久,厮杀声越来越近,她倚靠着梁柱,缓缓滑坐在地,捂住脸颊,发出无助的呜咽。 ==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浓烟与血雾交织交织,模糊了昼夜的界限。 趁着城门守备松懈,一队乔装成商旅,却行色仓皇的人马,冲出了宸京。 然而,未及庆幸,官道两旁,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马蹄阵阵如雷,黑压压的骑兵合围而上,瞬间截断了所有去路。 被护在中间的宸帝抬头望去。 寒风飒飒,身披玄甲的少年将军,端坐骏马之上,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只横在马前,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火光映照在他俊朗的面容上,那双明亮的双眼,此时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谢闻铮。”宸帝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压抑,却又渐渐变得癫狂,显得格外刺耳。 而谢闻铮抬手,剑鞘遥指,声音穿透夜风:“来人,将这窃国贼子,拿下!” == 夜已深,地牢的石室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暗。 宸帝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被牢牢捆缚在木椅之上,镣铐冰冷,嵌入皮肉。他尝试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却无济于事。 他失了力气,缓缓抬眼,看向桌案对面。 昏黄的光影里,少女静静坐着,素衣乌发,眉目清冷。 “江浸月。”他叫出这个名字,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有一种意料之中,尘埃落定的释然:“想不到,还有机会,与你这般对坐交谈。” “是。”江浸月点点头,声音淡然:“我确实有许多话,思索多年,想当面问你。只是……” 她站起身,微微前倾,带来一阵压迫的气息:“时移世易,眼下情形,也容不得我们叙旧了。” 紧接着,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笺纸,一把拍在桌案之上,紧紧盯着宸帝:“你的罪状,桩桩件件,皆在此处,签字画押吧。” 宸帝低下头去,就着光线,一行行仔细看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许久,他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查得很细,江浸月,我还是小瞧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飘忽:“说起来,五年前,差不多这是这般景象,只不过,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是我,而被迫认下罪名的,是你的父亲。真是,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啊。” 看着江浸月骤然抿紧的嘴唇和眼中翻涌的恨意,宸帝仿佛得到了眸中满足,继续用这种闲谈的口吻,将残忍的真相撕开在她眼前:“哦对了,你当时在御书房,跪着求我宽限三日,想查清案由,救你父亲。” 他微微歪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可惜啊,你来得太晚了。早在你跪求之前,朕已经赐他毒酒,送他上路了。” “陈、潜!”江浸月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攥紧了双拳:“我父亲是忠直之士,一片丹心,日月可鉴,而你这窃国弑君的小人,我会将你的罪行公诸天下,记入史册,世代受人唾骂!” 她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按上那份罪状:“现在,我没空与你废话。靖王殿下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明珩与你更是有杀父之仇,北境、南疆、宸京三军,皆已脱离你的掌控,你,已经无路可退。” 宸帝眉梢微动,一直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江浸月,你确实厉害,隐忍谋划,步步为营。但你所谓的‘无路可退’,怕是说错了。” 江浸月眸光一凝。 看着她紧绷的神色,宸帝低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有我种下的缠丝蛊?” 江浸月不为所动,眼神锐利:“直至今日,你以为我还会被你威胁?” “你或许不会。”宸帝的目光,悠悠转向石室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那他呢?” 江浸月呼吸一滞,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银簪抵上他的心口,江浸月俯视着他,语气冰冷:“我毁了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像你这样的人,即便逃出去,也绝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别做梦了。” 银簪的尖端没入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陈潜,你应该庆幸,最终是落在我手里。我没有折磨人的兴趣,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签字,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带上寒意:“我把你手指剁下来,替你按个手印,自己选吧。”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宸帝抬头看着她,她的眼中有痛楚,有愤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表情竟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好。” 他低声应了,被束缚的手艰难地动了动,江浸月将蘸墨的笔塞进他指间。 手腕颤抖,却竭力稳住,在那份注定遗臭万年的罪状末尾,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的一瞬间,他再次看向江浸月,眼神复杂难辨,忽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江浸月,其实那年冬日,你在雪地描绘红梅时,我便认出你是谁了。” 江浸月眼睫一颤。 “其实,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直接杀了你永绝后患,却总是想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手段。”他缓缓说道。 “为什么?”江浸月声音有些干涩。 “大概……”宸帝轻轻扯动了下嘴角,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想装他装得更像一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闭上双眼,神色坦然。而江浸月也咬牙用力,手中银簪,深深刺进他的心口,精准而致命。 江浸月站在原地,感受到他的心脏,渐渐停止了跳动,恍惚间,泪水自眼中滚滚涌出。 父亲,我为你,报仇了。 我亲手为你报仇了。 == 宸京,向来繁华热闹,终年难见雪。今夜,北风卷着血气,隐约间,竟有雪花飘转而下,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落在玉阶上,落在横斜的刀戟和铠甲上。 战火,终是烧到了皇宫之内。杀声震天,战况愈演愈烈,却也难分胜负,僵持不下。 就在这胶着紧绷之际。 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一支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军队宛如利刃切入战局。为首一骑,少年将军玄甲劲装,手执裁云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正是谢闻铮带领的南疆军,驰援赶到! 南疆军惯于山林野战,打法悍勇刁钻,与北境军正面攻坚的雄浑之势,相辅相成,不一会儿,便将宸京军的阵线撕开缺口。 明珩正于乱军中指挥,忽觉颈侧一凉。 他猛地僵住,缓缓侧目,只见裁云剑已贴在自己咽喉,持剑之人眼神清亮锐利,眉梢一挑,嘴角带着笑意:“珩王殿下,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 明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万般不甘与愤恨,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本以为,得了天下,那人自然会在掌中。 论心计、论狠辣、论能力,他自认不输。可在这场漫长的角逐中,他却从没有赢过,因为谢闻铮的背后,始终有她。 == 烽烟落定,收剑入鞘。 谢闻铮快步穿过已经平息下来的战场,走向玉阶,在明靖的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那方传国玉玺。 “逆贼陈潜已伏诛。”谢闻铮声音清朗,穿透苍穹:“天命所归,臣,谢闻铮,恭迎靖王陛下即位,肃清朝纲,再造乾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北境军、南疆军、宸京军,乃至从各处藏身,战战兢兢走出的官员内侍,黑压压地跪伏下去,山呼万岁之声,如浪潮般蔓延开去。 明靖战甲未卸,接过那承载山河的玉玺,倏然抬眼,眸中锋芒毕露,锐不可挡。 捻青梅 第80节 他开口,声音浑厚,穿透了血气与飘雪,直冲云天:“众卿,平身!” 自此,新旧交替,天地已改。 尘埃,终落。 == 宫门外,长街寂寥,月色凄清。 谢闻铮策马奔出,只一眼,便看见那抹等候的身影。 此时,江浸月站在月光之下,素衣纤薄,衣袂翻飞,仿佛一缕抓不住的风。 “又下雪了。”她抬头,雪花落入眼眶,转瞬化为温热的泪。 “念念!”谢闻铮心头一紧,急急勒马,几步冲到她面前,身上的凛冽气息未散,却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的冰凉手:“你交待的事,我都完成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语速快而激动,眼中光芒炽热。 而江浸月,转头看向他,眸中却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她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少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谢……闻……铮。” 三个字艰难地溢出唇瓣,她喉头猛地一梗,一股无法压制的腥甜猝然涌上。 殷红的鲜血自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襟,溅落在地面,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念念!” ----------------------- 作者有话说:一场雪起,一场雪终 下一章正文结局 断在这个地方 如果有人催or骂我[笑哭]我将立刻更新下一章 以上是我胡说我直接放出来[捂脸笑哭] 第91章 “她体内的缠丝蛊……压制不住了。” “解药呢?灵均那边还没有消息?” “缠丝蛊载于《蛊毒秘要》上半卷, 未曾得见,实在无从下手。” “定是被陈潜那逆贼藏起来了,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意识浮沉之间, 断断续续的话语传来,惊怒、焦灼、绝望……纷乱交织。 “小姐,琼儿等了您三年, 求您, 别丢下我。”压抑的啜泣声传来, 是自幼相伴的琼儿。 “月儿, 我的月儿,你受了这么多苦, 大仇刚刚得报,还没去你爹爹坟前相告啊……”母亲的声音悲恸欲裂,字字泣血。 “江家小女,你为众人扛下太多,这次, 能否也为自己,挣一条生路?”靖阳侯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疼惜与无力。 “江浸月,月玄国的史书,还等着你去修正。”明靖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 简短却郑重。 “江姑娘, 再撑一撑,为你自己, 也为了他啊,他快要疯掉了,也快要死掉了!”林昭言声音焦急, 带着恳求。 最后,谢闻铮的声音响起,没有崩溃的哭喊,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温柔:“念念,无论生死,无论何处,你在哪,我在哪。” 如同跌入泥淖之中,她感到心痛,想要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再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林昭言惊讶的声音响起:“灵均,你居然愿意离开南溟了?” 只听一声极轻的笑:“为了救人啊,是吧,师弟?” “你是……” 又是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响起,轻轻落在耳边:“让我来救她吧。” 这声音遥远,而熟悉,一股久别重逢的酸涩,涌上心头。 …… 恍惚间,江浸月进入了一个梦境。 依旧是那片漫无边际的雪原,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天地间一片苍茫。 少年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大哥哥。”江浸月轻声问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少年的脚步蓦然顿住,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转过身,清俊的眉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舍,坦然道:“虽然很想,但我不能这么自私。” 江浸月怔然望着他,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刹那间,无数的记忆在脑海汹涌,她走过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浮现在眼前,渐渐串联起一条线。 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原来,是你。” “都想起来啦?”少年轻轻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今天来,是想对你说一声谢谢的。” “谢谢你,为我,为江山,所做的一切。” 江浸月低下头,声音哽咽:“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报答你,是应当的。” 少年却摇了摇头,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遥远的虚空:“你是我的子民啊,护你周全,是为君者的责任,何谈恩情需报?”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带上一丝歉疚和心疼:“其实……当年我说出那些话,并非真的想把这沉重的担子,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他望着江浸月泪水涟涟的双眸,语气温柔得让人人心碎:“我只是觉得,若不那样说,不给你一个‘必须走下去’的理由,你没有勇气,活着走出这片雪原。” “这样吗?”她低声喃喃。 这句话仿佛一道微光,照亮她心中的某个角落。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只觉得一口气沉甸甸压在心头,几乎窒息。却从未深想,正是这一口气,这所谓的责任,成了她在绝境之中向前走的力量。 少年含笑点头,轻轻松开她的手,指向她身后:“不过,幸好你做到了。现在,往前走吧,还有人在等着你呢。” 江浸月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风雪之中,一个男孩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依言迈出几步,忽又停下,回头望他,问出心底最后一丝执念:“明宸太子,是真的,不回来了吗?”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有洒脱,也有释然:“回不去了。” “你,一路珍重。” 江浸月含泪颔首,一步步,坚定走向那等待她的身影。 男孩回过头,眼神明亮而炽热。 …… 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穿越了漫长光阴。 江浸月再度睁眼时,枕畔已被泪水浸湿。她微微侧首,只见枕边放着一枝柳枝,色泽青青。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她忽然间想通了一切,伸手,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 这细微的动静,瞬间惊醒了床边的人。 不眠不休地守候,谢闻铮身形消瘦,眼窝深陷,下颌更是胡子拉碴。可在对上江浸月双眸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念念,念念!”他声音沙哑,伸出手,小心地触碰她的脸颊,确认不是幻梦后,再也抑制不住,将她紧紧涌入怀中:“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们都说,你再不醒就……” 在战场上意气风发,叱咤风云的少年,此时却浑身颤抖,暴露出内心最深刻的惶恐与脆弱。 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江浸月伸手回抱,轻声唤他:“谢闻铮。” “嗯,我在。” “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去过南溟吗?” 谢闻铮一愣,将她松开些许,蹙眉苦苦思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爹去打仗,我偷偷跟着,想帮忙,想救人,却差点把自己命搭上,然后……然后被我爹狠狠揍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提这事。” 他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又不解:“念念,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江浸月望着他,只是笑了笑,却没有回答,眸光温柔如水。 “谢闻铮。”她又唤了一声。 “怎么了?” “选个日子,我们成亲吧。”她轻轻道。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闻铮身体僵住,头脑都有些晕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念念,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江浸月一歪头,轻哼一声:“没听见就算了。” “不不不,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将他淹没,谢闻铮再次抱紧她,将脸埋在她的颈侧:“我只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江浸月感受到他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领。她抬手,回抱住他,嘴角一抹笑意,绽放开来。 人生之途中,过客熙攘,有人来了又走,有人擦肩而过。 而最难得的幸运,莫过于,遇到那样一个人。 他坚定地走向你,与你并肩同行,面对艰险未曾退却,生死边缘不曾放手。 从此,漫漫余生,回眸处是他,心安处是他。 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打完正文完这三个字,心中感慨万千。 江江和小谢,真的是目前自己笔下,最喜欢的男女主了,看着他们长大,在写一些刀子的时候都忍不住心痛。 江江外表柔弱,面对挫折从未低头,能看透一切,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最后安排她手刃仇人,也是想,写出她坚硬的一面。 小谢热血,积极,一开始年少懵懂的嘴硬,到看清内心后,倾尽所有的深情。 捻青梅 第81节 我也很开心,大家的评论里,也有对于他们的喜爱,没有很激烈的苛责和吐槽。(不过评论区真的好冷啊哈哈) 番外安排: 1.大婚及婚后内容我放在番外啦~~~欢迎大家明天来围观小情侣的婚礼。 2.68章提到那个if线,写成了一个纯甜的番外:心机小谢遇上懵懂江江,还差一点收尾。 3.另外一些配角的线,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评论,会在番外完善。(正文感觉大家更喜欢看小情侣所以一直聚焦的是男女主) 真的真的很感谢每一个看完这个故事的读者,感谢连载期留下评论,订阅收藏,灌溉投雷的读者,没有你们,可能真的做不到不断更坚持完结。[抱抱][抱抱][抱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