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 第1章 《大野》作者:乌筝【cp完结】 简介: 他俩,一个生机勃勃,一个死气沉沉。 想当年,张大野他爹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对大野这俩字相当满意。广阔的田野,辽阔的胸襟,听着就敞亮!没承想,二十年后,张大野长成了个混不吝,每天正经事儿不干,专爱玩儿些要命的极限运动。他爹开始琢磨——当年这名字是不是应该起得含蓄一些? 后悔也晚了,张大野早跟含蓄俩字不沾边了。 当初追闻人予的时候,他弯着一双桃花眼嬉皮笑脸:“师兄,你看咱俩多有缘分。我的名字里恰好有你的名字,这不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吗?你就跟我好呗?” 后来被闻人予揪着领子堵在墙角,他还来这套:“怎么能叫跟踪呢?闻人老师真不浪漫。咱俩好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能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 我天生浪荡,唯独爱你始终如一。 我无牵无绊,偏偏与你誓同生死。 人狠话不多的陶艺师闻人予(攻)x不知命只有一条的浪荡子张大野(受) * 闻人予姓闻人。 * 特别欢迎大家友好地提建议,但如果实在不合口味请直接弃。 标签:强强、he、都市 第1章 图财还是害命? 七月初,赤日炎炎。洒水车刚过,路面腾起一层蒸汽,很快又变干。马路中央的景观花开得正艳,一簇拥着一簇。 张大野当了十八年无法无天的小少爷,这会儿正被俩黑衣壮汉夹在车后座动弹不得。 他爸坐在副驾,一路上嘴就没歇。车轱辘话碾过来碾过去,归根结底就一句——恨铁不成钢。 昨天高考成绩一出,他爸就炸了。张大野考得那点儿可怜的分数,也就能搜罗搜罗上个三本。 这把火烧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熄,还好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张崧礼别的不说,好歹也是个教授。教书育人这么多年,自己儿子上个三本,你让你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张大野在后座翻着白眼:“您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您一客座教授,学生一年能见着您几回啊,还教书育人。” “嘿,你个臭小子”,张崧礼拧着身子要抽他,奈何岁月不饶人,衬衫又绷得紧,动作实在不够灵活,只能随手捡了包纸巾扔那倒霉儿子脑袋上泄愤。 张大野啧了一声:“头发!” “头发什么头发?就你那两根毛我早看不顺眼了”,张崧礼转头看向司机老赵,“一会儿找个地儿先把他那个脑袋给我剃成寸头!一个高中生,天天打扮得跟明星似的,像什么样子!” 张大野一听就炸了毛,脑袋哐当一声撞上车顶:“张崧礼我告诉你,你给我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认了,你要敢剃我头发我从此不认你这个爹!” “你管谁叫张崧礼?老子今天不削你,百年之后我都没脸见老张家列祖列宗!” “削!你赶紧削!”张大野梗着脖子往前凑,“往我脑袋上削!把我削个头破血流你看我太爷太奶晚上给不给你托梦!” 这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臭脾气。两位黑衣壮汉赶紧按着喷响鼻的张大野,司机老赵赶紧找地儿停车,把脸红脖子粗的张崧礼架下去顺气。 “多大岁数的人了,脾气改改”,老赵以肉身挡住车窗,隔开父子俩的视线,递给张崧礼一支烟,“孩子本性又不坏,不至于上这么大火。” “本性不坏就行了?你看看这臭小子一天到晚什么德行?成天跟那帮狐朋狗友鬼混!这下好了吧?混到大学都没得上!不知羞耻!不知反思!竟然还有脸跟我犟!小小年纪脾气暴得像头饿了半个月的驴。” 老赵笑了:“这事儿可能是遗传。” 也就老赵跟张崧礼关系好,不拿他当领导,有什么就说什么。张崧礼一肚子火被这轻飘飘的一句“遗传”浇得只剩几缕青烟。他愣了几秒,摇摇头也笑了:“谁说不是?当年我怎么跟我老爹犯浑的现在这臭小子全给我还回来。” 老赵笑着点点头:“青出于蓝胜于蓝。” 炎炎夏日,张崧礼禁不住烈日炙烤,站这儿抽这么会儿烟的功夫,熨帖的衬衫已经贴上了后背。 老赵抖开一块手帕递过来,他随意地抹了把额上的汗,眯着眼睛四下瞧瞧:“好多年没来了,你们这儿变化倒是不大。一路过来没见着什么特别热闹的地方,给他扔这儿吃吃苦挺好。” “热闹不热闹的平时他也出不来,那学校出了名的管得严。” “管得严好”,张崧礼叹了口气,“复读一年考个什么学校先不说,主要得让这臭小子收收性子,改改那驴脾气。” 老赵锤着后腰往边上走了几步:“放心吧,不会比今年考得更差的。今年他们学校还挖了几个一中挺好的老师过来。” 张崧礼嗤笑一声:“别给人老师气个好歹。” 透过车窗,他看着车里还生着气的儿子——高中三年,这浑小子脑袋里装了多少东西不知道,个子倒是蹿了一节又一节,坐这小轿车倒显得有点儿窝着他。 正感慨岁月如流水,就见有气没处撒的张大野把车窗降下来,忽然跟狼一样嚎了一嗓子:“救命啊!恶毒人贩子拐卖花季美少年了!” 张崧礼:“……当年就不该把这逆子生下来!” 后半程,父子俩都闭了嘴。张大野一直闭眼靠在椅背上,活像尊入定的怒目金刚。他不折腾了,大家都还有点不习惯,以为他在憋着什么大招儿。 车一停稳,他睁开眼用膝盖磕了一下左边的黑衣壮汉:“赶紧滚”。 黑衣壮汉缩着脖子下了车,脚跟却黏在车边三寸地,不敢离他太远。另一个黑衣壮汉跑过来把包递给他:“野哥,别怪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就把兄弟卖了?张大野接过包冷笑一声,不阴不阳地扫了他一眼:“别叫我野哥,你是我哥。” 包往肩上一甩,他忽然又笑了:“不,你当我大爷好不好?你俩都是我大爷。” 张大野长了一张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笑起来是三月春溪,冷下来就成了腊月寒潭,让人望而生畏。 眼前的壮汉被他这么一看,只好求饶:“我错了野哥。” 早上张大野正梦见自己骑着重机车飞黄河,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睛都没睁开就被这俩货从床上提溜下了楼。脑子不太清醒的他深以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绑架。因为这哼哈二将对家里的布局相当熟悉,速度极快地就给他拎出门,塞进了车里。快到他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被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他闭着眼睛发出灵魂一问:“图财还是害命?” 没承想前面副驾上传来他爸的声音:“你小子港片儿看多了吧?” “我靠?”张大野睁开一只眼睛瞅了瞅,确定了,确实是他爸。 刚才他还寻思绝对不能睁眼,睁眼看到了犯罪团伙的样子,一准得被撕票。这回看清是他爸,再看看左右两个黑衣壮汉,他顿时来了气:“你俩他妈有病吧?给老子放开!” “对不起了野哥,张总发话了,不把你送复读学校我俩就得去无人区喂狼。” 说话的是高杨。张大野另一侧坐的是他的双胞胎弟弟高杉。这兄弟俩的工作说好听点儿是助理,说通俗点儿就是跟着张崧礼打杂的。张大野对他们不错,上哪儿玩儿都爱带上他们,唯一的条件可能就是让已经25岁的兄弟俩管他叫野哥。 彼时,听清“复读学校”这几个字,张大野头皮都麻了,嗷一嗓子朝窗外喊了声:“妈,救我!” 他爸凉飕飕地扫了他一眼:“省省吧,你妈早让我支走了。” “放我下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敢绑架我?” 他挣扎得活像只待宰的年猪,高杨高杉铆足了劲才把他按住。他爸倒是坐得不动如山,只说了一句:“老赵开车”。 “放我下去!” “我要报警!” “信不信我咬舌自尽!” “我跳车了啊!” …… 这一路,给兄弟俩累得满头大汗。 这会儿听到这祖宗要反过来叫他俩大爷,高杉没忍住,扑哧乐出了声:“那我是二大爷?” 张大野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给了他一下:“麻溜滚,别再让小爷看见你。” 老赵锁好车过来,搂着张大野的肩,带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跟他说:“这是赵叔老家,遍地都是熟人,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收收心好好学一年,明年考个好大学你就自由了。你爸也老了,别老气他。” 张大野本来没吭声,听到最后这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在前面的张崧礼,嗤笑一声:“老了?您老了是真的,他?老当益壮呢。” 老赵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捏了捏他的脖子:“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爸,把你弄这儿来也是为了你好……” 第2章 后面老赵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张大野没再听了。他的注意力全在这破学校上了。 这破学校可够小的,扫一圈都用不了十秒钟。几栋破教学楼,刷成烂苔藓色,到处都是风吹雨打留下的污渍。食堂抠抠搜搜地只盖了两层,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像发酵了半个世纪的潲水桶。还有那栋行政楼。也不知道设计师脑子进水了还是这破地儿实在发挥空间有限,贴墙根儿杵着,大概一年也见不着几回太阳。 他吸吸鼻子,抬眼问老赵:“这是个正规学校吗赵叔?您别把我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想什么呢?”老赵一笑,“不是你想的那种学校,你赵叔又不是老糊涂。走,带你见见你们班主任。” 他们前脚刚进办公室,张崧礼后脚跟着也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似乎带着点儿窃喜。 张大野翻了个白眼。他爸一准脑补了他在这儿吃苦受罪的模样,心里正爽着呢。 他可很不爽。不过,想到来这儿复读,能暂时把那糟心的一切抛之脑后,他总算觉得气顺了一些。 班主任王老师约莫三四十岁,张大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头顶稍显稀疏、发际线略显矜持。眼镜厚如古籍封底,举手投足间尽显斯文儒雅,却并没有那种发酸的书生气。 怎么看都不像个坏人。 张崧礼在那儿问东问西,王老师一一回答,耐心十足。聊完了还不忘问他一句:“张同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张同学?张小少爷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他随即意味不明地一笑:“肉票的意见重要吗?” 王老师挑眉看向张崧礼,张崧礼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您不知道,这小子疯得很。我昨晚要提前跟他商量,他现在说不定都已经跑到边境线去了。以后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王老师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各式各样的家长、千奇百怪的孩子他见多了。眼前这对父子的性格,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了底。 “这样吧,我先找个老师过来带张同学办报到,该领的东西领一领,看看宿舍环境。中午你们可以一块儿出去吃个饭,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安排安排,晚上回来就行。你们来得早,我们这几天都还是报到时间,不开课只有老师带着自习,耽误不了什么。” 张崧礼还没说话,张大野先表态:“吃饭就算了,办完手续之后,赵叔你们就回去吧,要买什么我自己去买。放心,我一文明人,既然来了就不会跑。” 老赵看看张崧礼,张崧礼点了点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一言九鼎。有任何困难我们给你解决,你只管安心读书。” 张大野没理他,只跟王老师说:“我去门口等着。” “我跟着去吧”,老赵说,“他连床都不会铺。” 张崧礼瞪了老赵一眼:“不会铺就学,你还能跟着他一辈子不成?” 张大野提了提嘴角:“走了赵叔。放心,死不了。” -------------------- 我来了!!久等了宝宝们!!! 这本咱们还是老规矩,周二四六晚上更。如果榜单任务字数多,有加更会提前跟大家说。另外,如果有特殊情况需要请假的话,会放在微博和评论区。微博是@乌筝筝,欢迎来找我玩儿! 还有几点碎碎念?放在前面~ -这本虽然是从18岁开始讲,但校园的部分不会很多,不是校园文噢! -主角不完美,但都是善良的好宝宝,请大家给他们一点成长的时间。 -这本依然是酸甜口,会超努力地甜比酸多一些~ -欢迎大家友好地提建议,但是如果这篇文实在不合你的口味,请直接弃文。我有点容易内耗,拜托大家不要骂人,友好交流,谢谢!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爱你们~ 欸?作话最多三百字?巴拉巴拉满了! 第2章 你买房了? 死倒是死不了。不过就是宿舍又小又破还得住六个人;不过就是卫生间到处都泛黄,看得他想吐;不过就是他翻遍行李箱发现他们给他带的唯一的电子产品是只电话手表。嗯,就是小学生戴的那种。哦对了,现在连狗都有。前几天他还看到一只巨贵的爪子上挂着最新款。 不知道哪个小天才想出来的主意,这玩意儿太适合复读高中生了。能打电话,能付款,游戏是铁铁的玩儿不了。 张大野的手指重重地划过屏幕,不出所料,通讯录相当冷清,只躺着四个号码——老爸、老妈、赵叔、兰姨。 好在包里还塞着一张卡。照当下复杂紧张的形势,想必张崧礼已经开好了消费提醒,以便随时监控他的行踪。 监控呗!他屈指弹了下卡片,能用就行。 东西扔下,他拿着手表和卡下了楼。门口保安不让他出,说得有班主任批的条才行。他怕张崧礼还在那儿赖着没走,不想再回王老师办公室,干脆绕着院墙找了处没人的地儿翻了出去。 这回他确定了,这学校肯定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学校,所谓军事化管理恐怕只是唬人的幌子,不然就这“安保措施”能关得住谁啊?院墙是建得挺高,可上面没装铁丝网,只有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张大野拽了两张纸巾垫手上,轻而易举就翻出去了。 路边打了辆车,他跟司机师傅说:“麻烦您给我找个吃饭的地儿,干净好吃就行。” 师傅不用猜也知道他不是本地人。这几年这家复读学校成绩好是出了名的,外地来的学生他见多了。 “小兄弟市里来的吧?不然我给你拉古城那边吧。我们这地儿说是个市,其实就是个落后的县级市,没什么正经商业区,也就古城那边吃的多一些,你还能顺便转转。” “行,听您的。” 路上,他艰难地用他的电话手表登上了微信,给他的狐朋狗友们群发了条消息——太上皇把朕发配了,明年高考完见吧小太监们。 新消息接二连三地蹦出来,他看了几条就懒得看了。这小屏幕看得太费劲,盯得眼睛发酸。 一小时后,“太上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张大野不太想搭理他爸,不过这个电话他倒是非常乐意接一下,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听他爸气急败坏的声音。 果然,刚按了接听,手表还没举到耳边,他爸怒气冲冲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张大野!你买房了?” 张大野顿时眉目舒展、嘴角带笑,看上去对他爸的愤怒极为满意。 “我买房干什么?我还能在这破地儿待一辈子结婚生子不成?您想得美。” 刚才他在古城里闲逛,吃饭的地儿没找着倒是先花了笔钱。 彼时,一位身穿摄影马甲的男人正坐在路边阴凉处擦镜头。日头毒得能把石板晒出油,镜头反射烈日,晃成块刺眼的白斑。张大野像只被毛线团吸引的猫,盯着对方手里的相机,挪不动步子。 或许是为了气他爸,或许是觉得手里空落落得不自在,总之,他鬼使神差地朝那人走了过去—— “哥们儿,借支烟?” 等他学着影视剧里的样子,极不熟练地把那支烟抽完的时候,这事儿已经谈成了。 限量版胶片机,确实够在这个县级市买套二手房了。 摄影师掏出手机屏保给他看,是个b超截图:“媳妇儿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卖相机,要么睡客厅。” 张大野扫码的手速比抢红包还快,嘴上跑火车:“等我被家里撵出门,转手至少涨三成。” “留着吧,这老古董比理财靠谱”,摄影师拇指摩挲过蒙皮机身,似有不舍,“它也算月老。我跟我媳妇儿就是通过它认识的。当年也是在这儿,她穿着汉服举着糖人儿满街跑,跑进了我的镜头里。” “那你舍得卖?” 摄影师指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又没被你买走,它不过是个载体。” 此类爱情故事总是酸得掉牙,张大野差点当人面拍拍满身的鸡皮疙瘩。他抽着腮帮子,硬憋出一句:“祝你们幸福”,随后麻溜地把相机塞进相机包,攥在了手里。 对方看着相机的眼神就像在看爱人,黏黏糊糊、依依不舍。张大野生怕他反悔,赶紧起身告辞。 这台相机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处处都合他心意。金属机身被岁月打磨出绸缎光泽,蒙皮纹路凸起处泛着哑光,凹陷处积着幽蓝。比想象中更沉手一些,不过他无所谓,权当练手臂了。 此时,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古城街边的台阶上,跟他爸说:“都给我流放到这儿了您还往卡里放那么多钱干吗?怕人绑架我啊?放心,我看这地儿安全得很,除了您没人干这种缺德事儿。” 他爸不理他,还是问:“臭小子你到底买什么了?” “买了台相机。放心你儿子我别的不懂,这个还是懂点儿的,不会上当受骗,汇报完毕。” “你一个复读生买相机干什么?” “嗯……留着再拍一次毕业照?” 第3章 他爸沉默两秒,把电话挂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挂就挂呗,他不挂张大野也要挂了。堂堂野哥在大街上举个电话手表像什么样子?说起来,刚才他确实想买部手机来着,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挺烦的。 他爸他妈还有那帮狐朋狗友,任何人给他打电话、发消息都让他觉得烦,目前他只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这也是他放弃挣扎的原因。尽管这破地儿哪儿哪儿他都看不顺眼,但这儿消停。他需要消停一阵子,再在家里待下去他都快疯了。 随便找了个吃饭的地儿,他坐下来研究相机。 这家店开在古城里,生硬地营造着一种假文青喜欢的矫情氛围,连店名都叫“云隐”。店外延伸出两米多宽的木质平台,容纳下几张树桩圆桌。 店员拿着菜单出来问他吃什么,他心不在焉地举着相机随口回答:“随便上几个招牌菜。” 风铃在耳边丁零当啷地响,镜头扫过烈日下高傲沉静的飞檐,扫过古朴清肃的青石板街道,扫过一个穿着红色凉鞋的小姑娘,又扫过一只灰扑扑的长舌头狗,然后忽然回转,定格在刚刚差点错过的那个男孩儿身上。 镜头里那男孩儿正坐在店里做陶,短袖袖口捋到了肩上,露出结实的麦色臂肌。镜头沿着他沾满泥浆的手一路向上,路过胸膛、“咬住”脖颈,最终框住一张被光影切割的脸。 那张脸长得有点儿凶。眉弓压出两道凌厉的折痕,薄唇抿成直线,眼睛一眨不眨,格外专注。 看起来不是个好亲近的人,不过放在镜头里倒特别有张力。 “饮品需要吗?”店员在旁边问。 张大野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顾上。他没有回答,只举着相机一动不动,跟取景器里的人较劲。 直到手腕有点酸,镜头里的人似有所感地抬眼看过来,他才迅速按下快门、放下相机,现换上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来杯拿铁,有吗?” 快门声“咔”地吞没了整个盛夏的蝉鸣,舌尖还残留着金属般的腥甜。 刚才那几十秒似乎被拉得太长,以至于店员都被他忽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说得一愣。 “啊……拿铁,有。” “双浓缩,谢谢。” 店员点点头,收起菜单准备离开时,又指了指对面做陶的人,带着几分调笑说:“他不爱拍照,脾气还大。” 张大野一挑眉:“所以?” 店员耸耸肩走了。 张大野心想——野哥要拍照,管你脾气大不大。 咖啡先上来的,菜还要等一会儿。张大野把骨瓷杯往怀里拢了拢,窝进椅子里,堂而皇之地端详对面的男孩儿。 比起当下身处的这家装修得不伦不类的店,对面那家木牌匾上只有一个“陶”字的店显然跟这古城更搭。或者说,比起满身名牌的自己,对面穿着简单白t短裤的男孩儿显然更像这古城里的人。 那男孩儿像是感受不到七月灼人的烈日,没有见过古城外的繁华嘈杂,眼睛里似乎只有陶泥,耳朵里似乎只有转盘转动的声响。 他安静得像一朵在深夜里随风游荡的云,像一串在檐下冻了一个冬天的冰,像一簇已经没有生命力的被霜雪浸透的枯草。 咖啡的醇香在舌尖漫开,落满尘埃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小时候,张大野也爱跑他爸的工厂里玩儿泥巴。陶轮上永远不成型的泥坯,堆成小山一样的碎瓷片,还有很难洗干净的指甲缝……对面男孩儿手上的动作、身上的围裙,包括用到的工具,那一切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不过,也太久没碰过了。长大了嫌这事儿枯燥,一坐就是大半天,实在熬不住。 此刻越过时光看人制陶,倒像观摩古画里的匠人——雕花木门朝里敞开,框住那个额上有薄汗的单眼皮男孩儿。他静静坐在一片柔和的阴影中,人群熙熙攘攘,从他面前掠过,而他只是垂首专注,眼皮都不抬一下。 张大野想举起相机狂拍一通。他相信这个场景、这个模特,哪怕快门乱按,成片也一定会很艺术。 不过那男孩儿刚才在镜头里的一抬眼,冷酷又狠厉,像荒野独狼被惊扰,周身浮出森寒冷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张大野想想,反正来日方长,别把人惹急了,以后见面就打,那就看不着这样赏心悦目的画面了。 菜陆陆续续上齐,张大野每一道都尝了一筷子。食材倒是新鲜,就是做得不够讲究,实在食之无味。想扔下筷子走人,想想食堂里飘出来的潲水味儿,只好勉为其难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饭的时候他眼睛也没闲着,甚至特意挪了挪椅子的方向,找到最惬意的观察角度,把那男孩儿当纪录片儿看。看着他慢慢拉好一只杯子的坯,转转脖子动动肩,又去做罐子。 有那么一会儿,张大野指尖的节奏与对面陶轮的转速节奏一致,风铃声都更动人了一些。 吃饱喝足,他不紧不慢地拎着相机就往对面去了。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没有一点儿作为偷拍者的羞惭。 走过去第一句话是:“刚才那只杯子什么时候烧好?我来买。” -------------------- 嘿嘿,加更一章!明天还有噢! 第3章 你急什么? “刚才那只杯子什么时候烧好?我来买。” 闻人予专注于手里的活儿,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要杯子去里面看。” 他不抬眼,张大野索性蹲在他面前,目光直直地戳进那双低垂的眸子:“我就要刚才那只。” 闻人予终于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可以,照片删了。” 张大野笑了:“不好意思,胶片的,删不了。洗完了拿过来让你撕着玩儿?” 闻人予没说话。 “或者,”张大野指尖划过工作台边缘的泥渍,“你想扔窑里烧成灰也行。” 被他这么一吵,闻人予手里那个罐子不小心拉变了形。他啪地一按,把那罐子重新按成一坨泥,有些不耐烦地歪了下头:“里面付钱。” 张大野站起来跺跺脚,边朝里走边问:“多少?” “随便,付完走人,周末取。” 闻人予说完就开始揉泥了,显然不太想搭理张大野。张大野扫了眼店里那些瓶瓶罐罐的标价,挑了个最贵的,利落地付了两倍的价格。 闻人予听见收钱提示音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不过没说话。 张大野也不管他是什么态度,自顾自地边逛边看。 “价标低了,这开片釉色翻个倍卖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随手拿起一只茶盏对光端详,“器型这么周正,窑变又漂亮,这个价不成白给了吗?” 这家叫作“陶”的店,以闻人予待着的门的位置为中线,一侧陈列展示柜,另一侧摆了一张茶台、一个堆满素坯和工具的长桌。正对门的位置有个收银台,收银台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木门,通往里间。 张大野晃到茶台前,拎起提梁壶打量。壶身描着几笔写意兰草,墨色疏淡,隐约透出几分清风拂面般的悠闲。 他刚才说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从小泡在陶瓷堆里长起来的,什么样的东西该镶金嵌玉供在展柜,什么样的该直接钻个眼儿当花器,他心里门儿清。 手里这把壶线条如游鱼摆尾般流畅,几笔传神的勾勒尽显功底,不过显然跟展示柜那边的风格不太一样,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把壶是你师父做的?”他转随意地问。 转盘声戛然而止,闻人予忽然回过头看他,疑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张大野笑着翻转壶底露出落款:“据我所知,这位吴山青吴大师已经五十多岁了,你看上去也就刚成年。” 闻人予的咬肌动了动,明显已经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忍耐到了极限。 眼看他就要朝自己扔泥巴,张大野笑着放下壶,举手做投降状,识趣地朝门口走去:“告辞,周末见。” …… 他前脚刚走,周耒后脚就拎着饭盒走了进来:“没吃呢吧?我妈做了焖饼。” “没”,闻人予停了转盘,起身去洗手,“阿姨身体恢复得还行?” “这不都能做饭了吗?”周耒掀开饭盒,蒸汽裹着蒜香腾起,“精神好了管得也多了,非得让我去复读。” “不复读你想怎么着?不上大学了?” “上,我寻思我在家自学呗。我是缺考才考那点儿分数,又不是真不会,用不着花钱去复读。” 闻人予擦着手从里间走出来,表情淡淡的:“还是复读吧,你的成绩复读一年考个好学校不成问题,钱不够我给你拿。” “够,不用”,周耒笑了笑,“再说吧,你先吃饭吧。” 油润的饼丝裹着蒜香,闻人予边吃边说:“王老师去领航复读学校了,下午我陪你去问问?” “我知道。不用,我自己去吧。你够闹心的了,不用操心我这点儿事儿。” 第4章 闻人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扒拉着焖饼往嘴里塞,没再说话。 从古城出来,张大野直奔家居城。记忆棉床垫、鹅绒枕、蚕丝被,连浴室防滑垫都挑了最厚实的款。刷卡时收银员多瞄了他两眼——这架势不像住校倒像搬新居。 回学校之前,他还找了个家政阿姨。那宿舍不收拾没法住人,再说他是真不会铺床。 门口保安倒是问了,张大野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我大姨,来帮我收拾收拾。” 这几天报到的多,保安也没多问,登记完就放他们进去了。好巧不巧,还没到宿舍楼下就被班主任王老师逮了个正着。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透过窗往外一瞅就看到了拎着大包小裹的张大野。这也就罢了,后面跟着那位是谁他不能不问。 于是他开了窗户喊人:“张大野,来一下。” 张大野一愣,冲阿姨使个眼色,自己抱着一堆东西往王老师办公室走。 没手推门,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把门顶开:“王老师您有事找我倒是先让我把这堆东西送回去,我胳膊都快断……了……” 话没说完,张大野已经看清了屋里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王老师的笔尖在两人之间划了道弧线:“认识?” 闻人予没说话,张大野莫名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道:“算认识吧,这是……也来复读?” 周耒在旁边说:“我来复读,他主要来看看王老师。” 张大野上午已经听说了王老师是刚从一中过来的,所以这几个人的关系显而易见。 “噢”,他把东西往椅子上一扔,扯扯领口看向王老师,“您找我什么事儿?” 王老师指指外面站着的阿姨问:“那位大姐是谁?” 张大野理直气壮道:“我大姨,来帮我收拾收拾。” “你大姨?上午没跟你们一块儿来,下午单独从市里跑一趟?”王老师放松地敲着桌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出去问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张大野咬了下嘴唇,往窗台边一靠,放弃抵抗了:“我找的家政阿姨,三个小时才二百。” 闻人予和周耒一听这话都朝他看过来。闻人予那张扑克脸倒是没什么表情,周耒都快憋不住乐了。 看吧,就知道会是这样。如果他俩不在这儿,张大野根本懒得撒谎。王老师上午就已经知道他连床都不会铺了,他何必去争这个面子?可旁边还站着俩同龄人呢,说出这种话野哥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好在王老师没教育他,反倒笑呵呵地说:“行啊张大野,来我们这儿半天工夫就整回这么多东西还带回来一个阿姨,行,挺有本事。” 既然王老师这么说,张大野干脆趁热打铁:“那什么,一会儿有个送床垫的师傅过来,麻烦您跟保安打个招呼?” 王老师都快被他气笑了:“你住宾馆来了?要不要我再给你配个管家?” “不是,宿舍那硬床垫我真睡不惯。我睡不好白天就困,困就没法好好学习,不好好学习明年怎么冲刺清北?” 王老师捏捏眉心:“知道了知道了,趁我没反悔之前快走。” “好咧”,张大野马上站直了,准备抱着他的东西开溜,但大包小裹的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拿手里。 王老师捏着眉心又开了口:“闻人予,麻烦你帮他送一下吧,我跟周耒聊会儿。” 不知道哪位是闻人予的张大野看了他俩一会儿,随即冲那张好似吃了瘪的脸一笑:“那就麻烦了师兄。” 闻人予嘴巴跟焊死了一样,一声不吭拎起东西就走。 张大野乐呵呵地吹了下刘海,抱着东西去追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挺喜欢闻人予身上那股“莫挨老子”的劲儿,够酷。 从后面看,这人个子高腿又长,几包东西让他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像在走t台。一阵热风掀过,他烦躁地加快了脚步,后脑勺都透着不耐烦。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闻人予忽然停下,回过头问张大野:“哪栋?” “右边第二栋。” 张大野逛了一中午街已经很累了,现在又抱着一堆东西顶着大太阳追了他半天,嗓子眼都冒着烟,但堂堂野哥是坚决不肯说一个累字的,更不可能开口让他等。 走到宿舍楼下,闻人予头也没回,在前面又问:“几层几号?” “三层316”,这回张大野喉咙里太干,没忍住咳了两声。闻人予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把他看成了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堂堂野哥,遭此奇耻大辱岂能就这么认下?他挣扎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手里拿的都是死沉死沉的东西,光这相机都几斤了?你拎一下试试?” 闻人予当然没理他,快走几步上楼去了,好像手里的东西是炸药包急着丢出去似的。张大野刚上到二楼拐角,他已经放下东西从楼上下来了。 “你急什么?”张大野侧身一挡,用街边小流氓一样的口吻问。 对面的人半阖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是十二万分的不耐烦。 “让开!” “别生气”,张大野眼里盛满不要钱的笑,“我买了饮料,天这么热,师兄喝一口再走。” 闻人予撩起眼皮,忽然抬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推到墙根,直视着他问:“是什么给了你可以随便挑衅我的错觉?” 这回张大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狠厉,也感受到了闻人予手上的力道。 不过野哥没别的优点,唯独胆子大。他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所以这会儿还能笑得出来,甚至笑得很放肆:“欺负人了吧?我抱一堆东西你偷袭我?” 桎梏骤然收紧。闻人予欺身上前,呼吸的热气扑在张大野鼻尖:“我让你拦我的?” 闷热的楼道里,空气像静止了一般。张大野有些不适地仰起脖子,喉结在对方掌心重重一滚:“我错了师兄。” 闻人予根本不管他说什么,警告般看着他说:“以后离我远点儿,下次我可没这么好脾气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应该是被他们落在后面的家政阿姨跟上来了。闻人予放开张大野转身就走。张大野动了动磕疼的肩,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儿后悔刚才那张距离很近的脸没能拍下来。 至于闻人予说了什么,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鸟语。 -------------------- 嘿!王老师的笔比月老的红线还牛! 请大家多多评论!有海星的话也可以分我两颗噢!谢谢! 第4章 我姓闻人 当天晚上,王老师亲自来查寝,顺便跟新来的学生们简单交流交流。张大野这个宿舍目前只有他一个人。 王老师一进门就笑了。张大野给自己安排得挺舒服——厚厚的床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被子和枕头,连床帘都装上了,这会儿正跷着脚躺在床上听歌。 他们学校宿舍是上床下桌的配置,带卫生间带空调,实事求是地讲根本谈不上条件艰苦。不过张小少爷从小上的都是最好的私立学校,这种环境他确实没待过。 这会儿看见进来的是王老师,他摘了耳机坐起来:“这么晚了您还没走?” “刚报到怕你们不习惯,我等你们熄灯再走。” “您怕我们这群没考好的学渣们出事儿啊?”张大野边说边从床上跳了下来,“您坐,喝点儿什么?” 这好似饮品店服务员的口吻给王老师听笑了:“你这儿有什么呀?” “白水”,张大野无奈地一耸肩,“想买个咖啡机来着,临结账想起来宿舍里用不了大功率电器。” “爱喝咖啡?” “那是我的命。” “坚持坚持吧”,王老师拉开对床的椅子坐下,“坚持一年考个好学校、选个好专业。你以前的成绩我看了,高考以前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高考是没发挥好还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受了影响?” 正在倒水的张大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把杯子递给王老师,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说:“难怪学校把您挖来呢,每个学生都这么操心的话您累不累啊?” 王老师大概看出他不想回答,接过杯子道了谢,没有坚持问下去:“累并快乐着。存一下我手机号吧。我叫王道平,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我就住学校附近。” 张大野点点头,拿出了他的电话手表。 王老师挑眉问:“真没买手机还是跟我这儿装呢?” “真没买。” 至于为什么没买,他不解释,王老师也没问。 存完王老师的电话,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闻人予的电话您顺便告诉我一下吧,我下午在他那儿定了个杯子,忘了留他电话了。” 王老师闻言拿出手机,边翻通讯录边问:“我还没问你,我没给你写条你是怎么出去的?” 张大野当然不能说是翻墙出去的,他一脸无辜道:“我跟学生家长一块儿出去的。保安没问啊,怎么?平时出去得要条啊?” 第5章 这说法也不知道王老师信没信。王老师把手机举到耳边,等了几秒后说:“嗯,我是问你一下,张大野要你手机号说在你那儿定了杯子,我能给他吗?” 张大野很无语地看向阳台的方向。这也要问一下的吗?那家伙能把电话给他就有鬼了。 没想到接下来却听到王老师说:“行,那我给他了。你自己在店里别太累,好不容易高考完多休息休息。” 张大野有点儿诧异,又一想,估计闻人予是不想在王老师面前表现出什么情绪。他要是说——我烦他,不给他,那就太幼稚了不是? 反正电话是要到了,至于以后会不会给他拉黑那就不得而知了。 王老师报完电话,顺便告诉张大野闻人予是哪几个字。张大野在儿童手表上把这几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儿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为什么。 “行了,你早点睡吧,明天早上五点起床铃,五点半跑早操,六点吃饭。别熬夜,熬夜你可睡不够。” 张大野一愣:“六点吃饭?几点上课?” “上午七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六点半,晚上八点到十点。两周休息一天。” 张大野一听这个作息时间差点背过气去:“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很遗憾,手续办完了。” 王老师笑着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补了一句:“我建议你把头发剪短一点,你这个发型好看是好看,就是得吹半天吧?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张大野仰头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已经连“再见”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宿舍里很闷,空调送风的声音低低地挠人耳朵。王老师走后,张大野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胸口憋闷,有点喘不上气,于是拉了把椅子跑到阳台去吹风。 对面宿舍楼的应急灯泛着幽绿,三楼的视野实在局限。 抬眼只有铁灰色的浓云,远处零星几个人像错位的胶片帧,看不真切。这个夏夜沉闷得似乎连点儿风都没有。 野哥热热闹闹地活了这么多年,冷不丁地尝到了最不讲道理、最明目张胆的孤独的滋味,确实有点儿不太适应。 以前他也会觉得孤独,但那种孤独总是短暂的、空洞的,更像是吃饱喝足之后的无病呻吟。因为身边总有那么一群热热闹闹的人,往往是孤独刚刚找上门来,耳边的嘈杂随即就又将它赶走。当下这种孤独则更像是被硬生生剜去所有热闹后,赤裸裸暴露在寂静里的钝痛。 电话手表铃声响起时,他正盯着楼下那盏路灯的影子发呆。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他知道这个电话必须得接,却还是等铃声响了半天才按了接听。 “妈,还没睡?” “没,你怎么样?能适应吗?” 张大野把窗户开大了些,轻轻笑了笑:“能吧,应该能。” 他妈叹了口气:“儿子,你也得长大了,不能一直当小孩儿,爸妈不能一辈子守着你。” “嗯。” 张大野没有反驳。有些话如鲠在喉,都快长成刚硬的结,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期待着他妈能再说点儿什么,比如刚才王老师问的那句——“高考是没发挥好还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受了影响?” 他倒不至于渴望这种关心,只是需要个能敞开心扉聊聊的由头。 但他妈只是说:“你爸怕我心软,回来才告诉我。确实,哪个当妈的舍得自己儿子受苦,可妈妈不能害了你。” 张大野叹了口气,劝道:“你儿子没那么脆弱,没多大事儿,该吃吃该喝喝该逛街逛街。” 他妈笑了一声:“行,听你说话还行,我以为你现在得把学校砸了呢。” 张大野无奈地一摇头:“那不至于。” “行,那你好好上课,千万别再像之前那么不当回事儿了。” 张大野“嗯”了一声,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他没办法反驳。他确实从小混到大,又怎么能说别人不够了解他?何况他又哪来那么狠的心去条分缕析地反驳亲妈,往她心上捅刀子呢?他只能听着。 “有什么事儿给我们打电话,离得又不远,有任何事儿赵叔兰姨他们都能马上去,你踏踏实实学习。” “好。” “那你早点睡。” “嗯。您也早点睡,晚安。” 挂了电话。张大野屈指弹飞一只停在玻璃窗上的蚊子,看那烦人的小生物坠入夜色,他深深地吐出口气。如果今天这一切发生在几个月前,他万万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冷静。 现在是怎么了呢?大概是没有撒野的底气了。 电话手表捏在手上转了几圈,他忽然迫切地想找点儿乐子。他戳开智能手表通讯录,指尖悬在“闻人予”三个字上晃了晃,按下通话键。 闻人予的声音混着泥料摩擦声传来时,张大野立即缩起脖子、压低喉结:“闻人予同学你好,我是xx学校招生办的。今年我们学校的招生规则与以往有所不同,将会更看重学生的综合素养。请问闻同学你有什么才艺吗?可以用视频的形式发送到我们的邮箱,邮箱地址是……” 电话那头的闻人予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你们招生办有加班费吗?” 张大野一愣,一看时间都快要熄灯了,想必没有哪个招生办会在这个阴间时间打电话。 那又怎样?他会硬演:“我们有补助的同学,不用担心。” “是吗?”闻人予像刚刚喝完一杯薄荷冰水,声音凉飕飕的,“那学校挺亏的,怎么招了你这么个文盲?” 张大野急了:“你说谁文盲?” “张大野,我姓闻人。” 他都听出来了,张大野也不装了,用自己的声音哦了一声:“那不赖我,你这姓太罕见。” 闻人予懒得跟他扯:“挂电话。” “你怎么不挂?” 张大野问完反应过来,估计他手占着,不然也不会听他说这么多废话。 “你还在做陶?这都几点了?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得颈椎病。” 那边半天没动静,只剩晚风穿过古城街巷的呜咽混着绵长的陶轮转动声,透过儿童手表传到他耳边。 看来是不打算理他了。不理就不理吧,反正他也只是无聊。 恰好到了熄灯的时间,屋里屋外瞬间一片黑暗。他把表戴在手上,双手交握撑到脑后,窝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听筒里的陶轮声渐趋平稳,混着蝉鸣织成夏夜的催眠曲。 闻人予大概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挺好,在他发现之前他能多听一会儿。 古城的灯大概都还酥红地亮着吧?缕缕光晕洇开在青瓦飞檐的轮廓里,夜风沁凉,街上的游客也许会比白天还要多一些。张大野想象着闻人予被灯光包裹的样子,想象他坐在两扇雕花木门中间,身前人声鼎沸,身后孤寂沉默。 当然,这都是臆想。他不了解闻人予,也没有见过古城的夜色,只是单纯地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自己造个朋友,找点儿念想。 闻人予发现电话没挂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他拉完今天的最后一只坯,进屋去洗了手,回来想拿手机看看时间,这才发现对面那疯子竟然还没挂电话。 他很无语地皱着眉,把电话贴到耳边吼道:“张大野,我今天说的话你是没听懂是吗?” 那边的张大野早睡着了,被他这么一吼,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野哥的起床气向来很大,他愣了两秒马上吼回去:“你他妈有病吧闻人予?大晚上的你吼什么吼?西瓜霜吃多了想练练嗓?你也不怕把古城里的千年冤魂都招来。” 本来闻人予吼完还有那么一刹那的懊悔——这人会不会是人生地不熟的有点儿孤独,想让耳边有点声音多一些安全感?这会儿听到这地动山摇的一通吼,他顿时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孤独?张大野?就那吊儿郎当的小少爷能有孤独的时候?鬼才信呢。 他笑了一声,阴恻恻地说:“招来好啊,这儿的鬼好奇心重,爱找生人,你保重。噢对了,你们学校就是在坟场上建的。” 说完他就把电话一挂扔一边儿去了。 该归置的东西归置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挺可笑的——一个神经病,搭理他干吗?真是闲出屁了。 -------------------- 周末愉快! 第5章 岂有此理! 闻人予一句“你们学校就是在坟场上建的”,把张大野吓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可天抬头能看见,地能挖还能刨,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唯独那虚无缥缈的鬼,看不见也摸不着。 平时倒还好,偏偏今晚人生地不熟,宿舍里还只有他一个人。 后半夜起了风,阳台的窗户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他没关严,被夜风推搡着呜呜地响。卫生间管道时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楼道里不知哪个夜游神睡不着,拖着步子溜达来溜达去…… 第6章 这些声音分明都可以解释,偏偏张大野的理智早不知道上哪儿凉快去了。 硬生生捱到晨光熹微、起床铃响,外面走动的人多了,他才踏实了一些,想补个觉。管他什么早操还是早读,哪有见周公重要? 眼皮刚黏上五分钟,宿管大爷“梆梆梆”的敲击震得木门发颤—— “起床喽!起床喽!” 带着方言的吆喝顺着走廊滚过去,张大野掀开被子骂了句脏话——这动静别说睡觉,怕是能把阎王爷都吵醒。 顶着眼眶下两团青黑摸到楼梯口,楼下骤然炸响尖锐的哨声。张大野一个激灵差点踩空,攥着扶手望见老师手里反光的哨子,终于对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竖起中指:“牛逼,这破学校真牛逼。” 晨雾里青白的天色下,张大野边跑圈边在心底把这破学校骂了八百遍。再回到宿舍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想法,只能骂一句——闻人予这个狗东西。 早餐时间他去食堂转了一圈,勉强吃了俩鸡蛋喝了盒牛奶。至于那些开着口的包子饺子和看上去就油腻腻的馅饼烙饼,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挑食的报应来得很快。十点刚过,他捂着咕噜作响的胃蹲在小卖部门口,守着滚筒烤肠机连吞十根烤肠才缓过劲,满嘴香精味熏得他直犯恶心。午餐和晚餐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吃惯了兰姨的饭,去惯了色香味俱全的高档餐馆,食堂里那些蔫头耷脑的炒青菜和裹着芡汁的不明肉块,在他眼里就是鸡啄的糠、狗啃的骨头,理应直接倒进泔水桶。 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是今天宿舍里来了两位新舍友。两个男生拖着行李箱进来时闷声不响,问三句答半句,眼镜片上似乎还蒙着高考失利的阴云。 张大野瘫在床上跷着二郎腿乐——管他闷葫芦还是锯嘴葫芦,总比半夜听鬼风唠嗑强。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张大野感觉自己已然气若游丝,只剩下半口气勉强吊着命。 这时候,续命的来了。 那天午休的时候,周耒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闻人予拎着东西跟在后头。 原本晃着腿躺在上铺的张大野弹簧似的弹起来,手肘撑着床栏探出半个身子:“哟师兄,咱们这缘分够深的啊!” 周耒张了张嘴,发现对方灼灼目光全钉在闻人予身上,只好把那句打招呼的话硬生生咽下去。可闻人予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周耒只好又捡起一句干巴巴的:“你好,我住你对面吧。” 周耒纠结了几天还是拗不过他妈和王老师,还是来复读了。 他压力确实大。他妈是个盲人,生活本就艰难。高考第二天,他妈在考场外等他,不知是天太热还是情绪太激动,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滚烫的柏油路上。等他上午考完出来,他妈已经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晕厥。 下午的考试自然没能考成。别的不说,他得在病床前守着。他走了,他们家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他爸死得早,这么多年母子俩相依为命,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关系早就越处越淡了。 这也是他不愿意到学校复读的原因。他妈年纪越来越大,基础病又相对严重,他哪能放心得下? 可他妈从来坚韧又固执,这回甚至以不吃药相威胁,周耒只好妥协。还好班主任还是王老师。王老师知道他家的情况,跟他说家里有事随时去办公室拿假条。 他的打算是晚自习前能回家就回家一趟,哪怕路上耽误点儿时间,回家看看总归放心一点。 闻人予距离开学还有两个月,不用周耒说,他也会帮忙照看着。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跟亲兄弟也没什么分别。 这会儿听到周耒说住他对面,张大野还挺高兴。周耒这人给人的感觉挺舒服,想必很好相处,就算不好相处也总比那俩一天到晚说不了两句话的强。张大野甚至是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中午宿舍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不用问,那俩又在教室里啃题呢,午休对他俩来说就是午自习。 闻人予进门把东西放下,看看阳台又看看卫生间,最后才扫了一眼床上的张大野,不过话还是跟周耒说的:“他这个床帘不错,你也弄一个。” 张大野翻了个白眼,心想——小爷我是没名字吗?要不是看你那张脸拍照好看,谁稀得搭理你? 不过生气归生气,他的目光可由始至终都扒在闻人予身上,一秒钟都没舍得离开。 张大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拍照,对这些适合住在取景框里的脸,他向来看不够,不论男女。区别在于,以前他只是觉得某个演员、某个歌手的脸非常特别,这回竟然碰上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 荧幕上那些精致面孔看多了都像橱窗模特,哪像眼前这位,连后颈汗湿的发茬都带着鲜活气儿。谁承想这家伙得了张小爷的恩宠不赶紧谢恩,竟然还敢跟他甩脸子。堂堂野哥,一表人才,打上幼儿园起就有一帮小姑娘围着他往他兜里塞糖,怎么到了闻人予这儿连一个正眼都得不着? 岂有此理! 他心想,看在你有几分姿色的份儿上,小爷再给你一次机会。 舌尖顶住上颚,他生生把火气压成团小丑面具似的假笑:“闻人予,周末取不了杯子。下周吧,我们这破学校不放人。” 闻人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表示知道了,但那张焊死的嘴是一个音都没往外漏。 张大野闭上眼睛,拼命地把那股邪火往下压,到了也没能压住。 周耒正研究张大野的床帘呢,一眨眼的工夫,床上的人已经飞到了地上,快到他都没看清这人是怎么下来的。 闻人予倒是看清了,不过他靠在衣柜上没动。张大野撞在他身上,手臂横过他肩头撑着衣柜。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两拳,那少爷磨着后槽牙,十分中二地问:“装聋是吧?小爷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闻人予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唇角勾出个凉飕飕的笑:“没听见人说话,光听见狗叫了。” “你他妈——” 张大野脑子嗡地炸了。那张脸他舍不得打,也不知怎么想的,他莫名其妙地就照着闻人予的肩膀下了嘴。牙尖陷进皮肉的瞬间,肩膀突然传来股蛮力,他整个人被推得倒飞出去,“哐当”撞上周耒的床梯。 闻人予手劲大,不过这种时候他还存有理智,克制地收了些力。张大野捂着脑袋,那股邪火烧得更旺。眼看他又要往闻人予身上扑,周耒赶紧拦住他:“哎哎哎,别打架别打架,你俩这都什么狗脾气。” “我狗脾气?他先不理人!” 多幼稚的话,听得周耒都想笑:“他不理你你就咬人啊?这些年他不搭理的人能组个加强连,都像你这样他现在必得狂犬病。” 闻人予懒得费口舌,摔门进了卫生间。掀开衣服一看,右肩赫然烙着圈紫红牙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住给外面那疯子来一拳的冲动。毕竟班主任是王老师,他要是在这儿把王老师现在的学生打了,说出去实在不像话。 被咬的地方又疼又烫,他开了水龙头往肩上撩了点水,勉强降降温。半个肩膀的t恤都湿了,外面那条疯狗却还要叫:“你洗个屁,嫌小爷口水脏?” 靠!这人是不是不知道闭嘴俩字怎么写? 闻人予啪地关上水龙头,揪着张大野衣服把他拽进来,照着他左肩就是一口。这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索,没有给张大野一丁点儿反应时间。 张大野着实想不到闻人予能跟他一样疯,疼得龇牙咧嘴:“我靠!你才是狗闻人予!你下死口?” 闻人予蹭了下嘴角,反手把门拍上,无视周耒在外面拍门的声音,盯着张大野说:“待着。” 这回张大野知道了,被咬一口原来是又疼又烫的。他已经明白了闻人予的意思,却不肯低头认输,甚至还要勾着嘴角挑衅:“予哥这点儿疼都受不了?太脆了!” 闻人予咬了咬后槽牙,实在太想给那张欠欠儿的脸添点儿彩。 周耒已经把拍门改成哐哐砸:“你别给人揍了啊闻人予,赶紧给他放出来!” 闻人予不动,就死盯着张大野,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笑话。野哥多好面儿的人?把牙咬碎咽肚子里都不可能承认他受不了这点儿疼。 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闻人予面前,盯着那双实在太有味道的眼睛,带着几分笑意低声说:“把我拉来卫生间又是咬又是不让我走的,我可容易会错意,师兄你该不会是对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吧”字还没说出口,闻人予已经忍无可忍,用头使劲儿磕了一下张大野的脑门儿。 这一下磕得太狠了,张小少爷终于不玩儿了,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靠!” 等他勉强睁开眼的时候,闻人予已经没影儿了。张大野只听见他跟没事儿人一样跟周耒说了句“走了”,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想追出去,奈何脑袋后面也疼前面也疼,整个人七倒八歪地差点摔了。 第7章 周耒进来扶他,话音带着笑意:“你说你惹谁不好非得惹他?他练过的。” 是吗?张大野笑了一声:“没练过的惹了有什么意思?” 张大野这几天在这破学校待得实在郁闷。每天对着两个闷不吭声的舍友,他都快憋疯了。 今天非得招惹闻人予,是气他不搭理他不假,借机发泄一下也是真的。 这人还必须得是闻人予,但凡换一个人,他都得忍不住跟人打起来。 这回好了,走起路来七扭八歪,不过心里头舒坦。 “下午帮我请个假吧,就说我头疼。好几天没睡好了,我得睡会儿。” -------------------- 烦人小少爷进化中…… 第6章 怪胎一个 张大野睡醒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脑袋突突地跳着疼,肩膀更不必说,肿了得有半指高。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想中午的事儿冷不丁笑出声,越笑越收不住。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打架,简直像两只互啄的呆头鹅。 摸索出枕下的儿童手表,他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师兄,问候你的额头和肩膀。”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未落,他又笑得蜷成个大虾米。 那边闻人予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他好多少。右肩火烧火燎地疼,他硬是绷着腰背修了一下午的坯。 店里客人不多,蓝牙音箱循环播放着一个纯音乐歌单,稍稍抚平心绪。 这段时间时不时就会有老客过来,进门总要问一句:“你师父呢?” 他只能回答:“走了。” 客人往往要再追问一句:“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他真回答不了,只能拧着眉摇摇头。 他向来话少,经常来的客人早就习惯了,没人会跟他计较。可店里他师父的作品一件都没了,只剩他自己的,这就太奇怪了。 “你师父那些东西呢?” 闻人予并不解释,只说:“不卖了。” 不太熟的客人看到他不愿意多说也就不问了。有的直接走人,有的四下看看,挑上一两个小物件。 熟悉一些的客人就要多问上几句了:“不卖了是什么意思?你师父不做了?店就扔给你了?过几天你上大学去了这店怎么办?” 闻人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并不想多说,摇摇头点点头就算回答。 相熟的客人们不免要担心——这样的性格怎么开门做生意?也有人在心里评价——怪胎一个。 说起来,闻人予的师父吴青山也并不是话多的类型,可师父有张菩萨似的圆脸,脸上总是带着笑,不会得罪人。闻人予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长得有点凶,严肃的时候眉头一拧,胆小的客人被他看上一眼连门都不敢进。有回瞪走个偷拍的姑娘,吓得人家手机都没拿稳。 偷偷拍照的不少,张大野就是其中一个。闻人予大多时候懒得管,也鲜少有人像张大野那么明目张胆。 晚饭时间,闻人予才看到张大野发来的那条短信。本想把这烦人精直接拉黑,想了想还是给他回了一条:“谢谢关心,打过狂犬疫苗了。” 生活焦头烂额,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不然人就要被压垮了。既然有送上门来的,那就暂且留着吧。 精致的瓷盘里躺着两只焦边煎蛋、几片煎蛋时顺手煎的午餐肉,旁边搁一盒腌黄瓜、一碗白米饭。营养是够了,就是太简单,简单到闻人予自己都觉出几分冷清。 他不是不会做菜。师父在的时候他经常下厨,甚至他做的菜比师父做的还要更好吃一些。只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炒菜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没有必要了。 去年这时候灶台还热闹着:“你小子能不能少放点辣椒?闻着都呛。”“看锅看锅,水都冒了!” 如今,他连葱花都懒得切。 他师父是在他高考结束之后走的,甚至都没有问他一句考得怎么样。他大概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走,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只是难免有些迷茫。 很多问题甚至都不需要去想。日子得过,窑火要续。那就努力做陶吧,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做多好就做多好。最好像修整坍塌的泥坯一样,把自己重新捏个形状。 周耒问过他:“你没问你师父去哪儿了吗?” 他摇摇头。他不会问。师父把能教给他的都教给他了,也把他从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拉扯到了十八岁。现在师父要走,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他当然不会去问,也一定不会挽留。 师父走的时候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店铺的租金交了四年,还藏在店里一张足够他大学四年学费和生活费的卡。所有的作品他都没带走。他知道闻人予肯定不会卖,但这也算是一个保障。万一哪天徒弟真有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儿,卖了那些瓶瓶罐罐好歹能拉他一把。 亲生父亲没能为儿子考虑到的,他这个做师父的都为徒弟考虑到了。 闻人予平静地接受了师父的离开,就像秋天的黄叶平静地接受了北风的到来。他这十八年,总是在告别,早已没了情绪。 师父留下的那些作品,他每一件都裹了三层气泡膜装进盒子里,妥帖地拿回家收了起来。 他想,师父的后半辈子大概率不会再做陶了,所以那仅剩的几十件东西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吃过饭,他洗干净碗碟,进里间躺了一会儿。收银台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屋。左侧那间主要用来晾坯、上釉、烧窑,右侧那间是个休息室,里面有床有沙发有电视。进门右手是卫生间,临街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厨房。 以前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俩谁不想回家了就住在这儿,现在这屋子里只有闻人予一个人的东西了。师父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走了,可能是怕徒弟看了难受,也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闻人予,他不会再回来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闻人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电视里情景喜剧的罐头笑声听着很热闹。身体是乏的,脑子却没有丁点要休息的意思。 手机响了一声,闻人予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看了一眼。当然是张大野:“靠,我怎么没想到用这个理由请假?” 闻人予回:“敢说是我咬的,今晚就给你团巴团巴扔窑里烧了。” “那我怎么说?我说女朋友啃的?王老师明天不得把我爸请来?” 闻人予把手机倒扣放到一边,懒得搭理这神经病。 过了一会儿张大野又发来一条:“我就说狗咬的。” 两个人在彼此眼里都是只会汪汪叫的四条腿生物,争不出个高低。 张大野当然不会用这个理由请假。王老师又不是傻子,人咬的和狗咬的他能分不出来?用脑震荡这个理由恐怕也不行。按王老师事事都操心的性格,明早一定会拎着他去医院做ct。 思来想去,这假根本请不成。其实他出去也没别的事儿,就是想吃点儿“人饭”。太饿了。 他想吃兰姨做的油焖大虾,或者退而求其次,闻人予对面那家破店点几个菜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要不干脆跟王老师说复读压力大得了暴食症的时候,电话手表响了起来——是他的发小成城,外号大橙子。 大橙子这几天给他发过好几个语音了,他都没接。不是烦这个人,是跟这个人聊天难免得聊到一些他不愿意聊的话题,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起来的事儿。可他都走了好几天了,再不接电话,照大橙子那个性格恐怕高杨高杉是活不过今晚了。 接起电话他先给大橙子划了条道:“我不想聊的你一句别提,否则我马上就挂。” 大橙子根本没听他说话,叽里呱啦先骂了一通,总结起来无非一句话——还拿不拿我当兄弟? 张大野把手表拿远一些,等他骂完才说:“能耐了,几天不见你胆儿肥了?敢骂小爷我了。”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大哥!” “大哥我在领航复读学校修仙呢。” 复读学校?大橙子有点儿蒙:“你的成绩犯得着去遭那个罪?” “太上皇认为犯得着就犯得着喽。” “你没跟他们说……” “闭嘴”,没等他说完,张大野先打断他,“我说没说我不爱听的你一句别提。” “行行行,祖宗,我闭嘴。哥们这就组个劫狱小分队,你说咱是先端了食堂还是先炸了教务处?” “劫个屁,小爷我在这儿待得逍遥又自在。” 大橙子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您老骗鬼呢?您那张金贵的嘴咽得下那破学校食堂的饭?” “咽不下怎么着?你天天给我送?” “你等会儿我查查”,大橙子说着真点开了地图,“还行,撑死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张大野懒得研究这孩子的脑回路,敷衍道:“嗯,来回也就四个小时,你天天送,我巴不得。” “那不然这样,我上你学校外头租个房子呗,反正我开学还早,跟那帮二世祖待着也没意思”,大橙子越说越亢奋,“哎对,我可以搞个关东煮车,就支你们学校门口,随时为你服务,怎么样?” 第8章 “你有病吧大橙子?”张大野对着手表吼了一嗓子,“你是离了我活不了吗?自己玩儿去呗!我可告诉你啊我性取向没问题。” 大橙子急了:“我他妈性取向有问题啊?哥们心疼你,寻思吃点儿苦受点儿罪陪陪你,你要这么说那你饿着吧,我中午刚吃的宝塔肉。” “靠,你滚吧。” 张大野被他气得挂了电话。大橙子一个宝塔肉给他馋得肚子叫了好几声。他这会儿哪怕能点个外卖都不至于在这儿干饿着,偏偏这破学校不让送。家里人送饭不管,外卖是看见一个赶一个。 高三学子,多金贵呢,外卖都吃不得。 张大野想勉为其难去食堂转转,但头疼得他又实在不想起。闻人予那脑袋跟板儿砖似的,磕完到现在还飘着金星。 他看看信息,那孙子果然没回。他又发了一条:“师兄,头疼!肚子饿!” 啧,怎么感觉有点儿像公园里碰瓷的橘猫?张大野心想,但凡这狗东西还有点儿良心,理应主动拎着四菜一汤前来看望他,但闻人予那个闷骚性格,怎么可能?行呗,那野哥勉为其难服个软,给你递个台阶,你赶紧接着麻溜往下滚,这总行了吧? 没想到那狗东西回过来一句:“我这儿没狗粮。” 靠! -------------------- 张大野:“我性取向没问题!” 乌筝麻麻:“是没问题,同性恋非常正常!乖噢~” 第7章 我可真该死啊! 张大野独自在床上挣扎了没一会儿,周耒就拎着食堂打的饭回来了。 “下来凑合吃点儿?二楼食堂这家瓦罐汤挺好喝的。” 张大野伸个懒腰,捂着脑袋支起身:“怎么?闻人予欠债你来还啊?” “我还呗”,周耒把打包盒搁他桌上,笑着抬起头,“那我赶上了怎么办呢?” “休想”,张大野两步跳下床,“你的恩情我记着,他的仇改日再报。” 拉开椅子坐下,他尝了口汤。不难喝倒是不难喝,但离周耒口中的“挺好喝”着实差了好几条街。 搅动着汤里漂浮的枸杞,他回过头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周耒问:“那什么……你家里人做饭是不是不太好吃?” 周耒正把行李箱里的书往小书架上摆,闻言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不好喝吗?那可能是有点儿这个原因。我妈是盲人,盐罐糖罐全靠摸,调料多少全凭感觉,做饭经常咸了淡了。我都习惯了,吃饭确实不怎么挑。” 他说得轻松,张大野可是举着汤勺已经僵成尊雕像了。半晌他才憋出句抱歉,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我可真该死啊! 周耒轻轻摇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抱歉什么?你又不知道。” 看他脸上没有什么难过的表情,张大野才敢问:“阿姨眼睛看不见的话做饭很危险吧?叔叔呢?上班顾不上做饭吗?” 周耒指尖顿在一本五三的书脊上,苦笑一声:“我爸早没了。平时我在家的话不会让她做饭的,但是……唉,劝不住。” 张大野看着他苦涩的背影,恨不得把汤勺咬碎:“……我可真该死完一遍拎起来再锤死一遍啊!” 他都想抽自己个大嘴巴。这破嘴没个把门的,问的都是他妈什么问题? 还好,周耒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要走:“我回去一趟,晚自习晚点过来。” 张大野赶紧说:“行你走吧,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待会儿帮你弄。” 周耒意味深长地一笑:“不用了,让你收拾不得把我床拆了?我晚上自己弄就行。” 张大野:“……” 这小子真能噎人! 他前脚刚走,王老师敲敲门,拎着几个包子走了进来。 “呦,喝汤呢?正好,老师食堂今晚的酱肉包不错,给你这个病号拿了几个。” 张大野这会儿只穿了件背心,因为肩上还有个牙印,穿衣服磨得疼。现在看见王老师进来,他伸手从床边护栏上拽了件衬衫披着,盖住了那道惹眼的暗红齿痕——“原来你们有小灶啊?” “是啊,不弄个小灶老师们不得饿死?一下课学生们跟一群饿狼一样往食堂跑,哪个老师好意思跟学生们抢?” “那倒也是。” “快吃吧,怎么样了?头还疼吗?” 张大野拿了个透油的包子,咬了一口开始编:“疼,怎么不疼?中午睡觉睡蒙了,撞铁栏杆上了。” “撞的啊?我以为你是没睡好。那是不是得拍个片子?” “不用不用,我有数,缓一晚上就好了。” 王老师屈指敲敲床边护栏:“倒是还行,应该不至于把人磕坏,不行你弄捆麻绳把这个绑上点儿。” “不用”,张大野摇头一笑,“我又不是瓷娃娃,不至于。” “行,那你歇一晚上看看,咱们明天再说”,王老师转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往门口走,“你们宿舍暂时就这四个人了,好好处啊,别打架。” 张玉文盐大野应了一声,心想:“俩闷葫芦一个好脾气,我跟谁打去?” …… 周耒蹬着辆旧自行车回家给他妈弄了饭,简单收拾一下就又往学校赶。路过药店时,他不经意间一瞥,正好看到闻人予拎着塑料袋推门而出。 他单脚支地停下车问:“这么巧?你怎么了?买的什么药?” 闻人予没好气地举起袋子:“治狗咬的药。” 话音刚落,周耒笑着从他手上把药抢了过来,扔车筐里蹬车就跑:“你再进去买一罐儿吧。” 闻人予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一声不吭重新回了店里。 这都什么事儿啊?被狗咬了还得给狗买药,上哪儿说理去? 那罐消肿止痛的药膏晚上就到了张大野手里。周耒倒也没编个好听的理由,直说是从闻人予手上抢的。 张大野一听笑得不行,边笑边给闻人予发短信,故意气人:“谢谢师兄的药,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闻人予能忍?马上就给他回了一句:“去买兽用的没买着,你凑合用吧。” “嘿!”张大野举着电话手表给周耒看,“这人一直这么毒舌吗?” 周耒笑着摇摇头:“我是没见识过,你俩挺有意思的。” 周耒是个聪明人,随便一想就能想明白这俩人为什么能你来我往地“友好交流”。不过是因为一个刚离开家,一个师父刚走。都有点儿失落,都有点儿孤独。 对两个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坏事儿,他只需要心安理得地看热闹就好。 张大野洗漱完,往肩上抹了点儿药。这药膏大概加了薄荷,凉凉的很舒服。他心想——这狗东西还挺会买。 暗红色的齿痕看着有点吓人,张大野倒没当回事儿,只是有些感慨——闻人予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疯起来也是真没数。 从卫生间出来他跟还在做题的周耒说:“洗漱吧,快熄灯了。” 都这会儿了,宿舍里另外两个人还没回来。周耒都洗漱完戴着耳机上床听英语了,那俩人才踩着熄灯的点儿进了宿舍。 天天如此。宁愿拿着小台灯洗漱也不愿意早回来一会儿。 张大野理解不了这俩拼命三郎,他连觉都睡不够呢。他甚至都怀疑这俩人选靠近门的两张床就是为了节省几步路的时间。 宿舍里六张床,他俩靠近门住对床,张大野和周耒挨着阳台,中间的两张床空着。四个人占了四个角,互不干扰。 半夜张大野起床上厕所,抬眼一看吓一跳,那俩人床帘的缝隙都还有光漏出来。 他没劝,这种熬法能熬几天?熬不住自己就睡了。 第二天中午,张大野还没下课,成城就给他打电话。打了一个他挂了,大橙子头像的微信又接连弹出好几条消息。张大野点开他发来的两张图片——一张是成城站在校门口比耶的自拍,另一张拍的是堆满保温袋的后备箱。 这神经病,真来给他送饭了。 下课铃一响,他赶紧叫住周耒:“别去食堂了,我发小送饭来了。”转头又去喊同宿舍那俩闷葫芦,想让他们回宿舍一块儿吃。没想到两人齐刷刷从桌斗里掏出了泡面,其中一个还乐呢:“我们吃这个就行,省事儿!” 张大野忍了又忍才没骂一句傻x。觉不睡、饭不吃,真当自己是机器人了。 他才懒得跟他们讲道理,关他屁事! 周耒倒是挺操心。两个人一块儿下楼时他还念叨:“回头我得跟王老师说一声,让王老师跟他们聊聊,这么干熬着别再熬出什么事儿。” 张大野笑他:“你可真是王老师嫡传弟子,不够你操心的。”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往校门口一瞅,就见大橙子像个蹦蹦跳跳的大果冻一样正朝他们这边挥手。 这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满脸喜庆,一看就没吃过生活的苦。 周耒抬抬下巴问:“是那个?” 张大野抽着嘴角点点头:“见笑了。” 第9章 大橙子这孩子,从不知道含蓄两个字怎么写,隔老远就嗷嗷喊:“野哥!这儿!” 前面的同学全在往后瞅,张大野低着头窜过去,没好气地说:“唱歌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中气十足,你怎么不干脆拿个大喇叭喊?” “嘿”,大橙子隔着铁栅栏二了吧唧地笑着,“我感觉我像是来探监的。” “小爷我都这么惨了你能不能捡两句好听的说?” “好听的没有,好吃的拉了一车。” 张大野往他身后一瞅,高杨高杉跟俩电线杆子一样杵在车旁边,过来也不是,钻回车里也不是。 “带他俩来干什么?就他俩把我绑来的你不知道?” “你真逗,我不带他俩谁开车啊?” 天儿太热,大橙子吸一口手里的果汁,递给张大野一杯咖啡,又冲旁边的周耒一笑:“同学你喝什么?咖啡果汁奶茶都有。” “噢对忘了介绍了”,张大野抬手一指,“这是周耒,这是大橙子。人如其名,又圆又甜。” 成城隔着栅栏把他的小胖手伸了进来:“成城。你好,我野哥托你照顾了。” 这该死的仪式感!周耒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他俩这对话听得张大野直乐。他喝了口咖啡,仰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续命了。” 周耒进保安室让大叔帮忙把小门给他们打开递东西。对,只能递东西,里面的人不能出,外面的人不能进。以至于大橙子想给张大野个拥抱聊表安慰都只能隔着脚下的铁门框。 他感叹:“行,张叔够狠的。” “行了,”张大野说,“抱也抱了,吃的递给我你赶紧走吧。别来了啊,来回四个小时你真闲的。” “那你什么时候放假我来接你。” “我不回,两周放一天假我路上折腾四个小时?睡都睡不够呢。” “两周放一天?”大橙子吸完最后一口果汁,撒气一样把空杯投进垃圾桶,“这‘监狱’可真够人道的。” 高杨高杉把后备厢里的吃的拿出来,一袋一袋往过递。有兰姨做的,有张大野爱吃的店里点的,还有各种零食饮料。 周耒过来帮着接。东西太多,他俩根本拿不了,只好又喊了两个认识的同学过来帮忙。 张大野看得头都大了。大橙子显然没想到这些东西都得走楼梯往上扛。眼看着高杨高杉又搬了各种营养品下来,甚至还有几盒燕窝,他赶紧喊了一声:“搬上去,我不要,干吗呢这是?” 大橙子说:“我不寻思给你补补吗?你不要我再拉走啊?” 张大野看向周耒,斟酌了一下这话合不合适,尽量不显得冒犯:“你看要是方便的话让他们给阿姨送去?这东西搬下来咱们也不吃,再拉回去他们太麻烦。你就当帮我个忙,让他们去你家歇歇脚。你瞅大橙子胖的,让他来回四个小时连着坐车他得累吐了。” 周耒本想拒绝,但张大野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他跟成城说:“行,那你们过去歇会儿,在我家吃点儿东西。我们家是老院子,房间很多,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张大野拎起两个保温袋又递给成城:“你们拎去跟阿姨一块儿吃,我们这些够了。” 几个人站在门口,目送大橙子和高杨高杉离开才拎着东西往回走。 周耒放慢步子,和张大野走在后头,低声跟他说:“你跟成城说一声,营养品留下,燕窝之类太贵重的千万别留。心意我领了,我真不能收。” 张大野看他一眼,也放低了声音:“我跟你说,那燕窝是成城他姐的男朋友送去的。他爸对那小子不满意,连带着燕窝也看不顺眼。高考前他爸非让我俩吃。你说我俩两个大小伙子,身强体壮的,吃燕窝有啥用?你要不留他回去就得扔了。” 周耒明显不信,笑着问他:“现编的吧?” 张大野坦坦荡荡:“不信你打电话问。” 周耒摇头笑笑,没再坚持:“谢了。” -------------------- 不出意外的话周一加更一章噢~祝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8章 拍够了吗? 成城送来的饭菜太多,张大野给王老师他们办公室送了两袋,剩下的班里几个宿舍一分,一帮大小伙子全吃撑了。 刚才成城发微信问他:“我要不要再去给周耒家买点儿东西?” 穿开裆裤时就混在一起的发小,张大野那么斟酌着说话,不用过多解释成城也明白他的意思。 张大野回:“不用,再买他妈妈该想多了。他妈妈是盲人,你们坐会儿就走,别多打扰。” “得令!” 今天这事儿确实是件好事儿,但张大野心里却多少觉得有点儿唐突。如果跟周耒更熟络一些再送东西会更好,不过今天确实是赶上了。 他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周耒和他妈不容易,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从小到大,他身边没有这样的家庭,偶尔网上看到这类消息,随手捐一点零花钱也就抛之脑后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家庭就摆在他面前,他多少有点感慨。不管是周耒苦笑着说起这些事的表情,还是他想象中周耒他妈妈做饭的样子,都让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不过,他也没再跟周耒多说什么,再去解释反而尴尬。还好,周耒似乎完全看透了他那点笨拙的好意,也并没有怪他唐突的意思。 时间过得很慢,像教室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一点点发黄,慢慢往下落。 有好几次张大野都想翻墙出去逛逛,最后到底还是觉得这事儿的缺德程度等同于给王老师保温杯里放泻药,无奈作罢。 如果是十五六岁不懂事儿的时候,如果碰上的不是这么个掏心掏肺的老师,学校墙上那些玻璃碴早该让他磨平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张大野在别人眼里也是自由散漫的刺儿头一个。 别人上晚自习他要去操场背单词,别人早上跑早操,他坠在队尾晃晃悠悠,振振有词地说空腹跑步胃疼。最要命的是,有一晚他听说有双子座流星雨,裹着校服在教学楼顶蹲到东方泛白。要不是周耒早起发现他床铺空着,他能在露水浸透的校服里孵出蘑菇来。 关于他如何从锁死的宿舍楼里脱身这事儿,只有周耒好奇。 那天周耒正在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顿住,拿着水果刀朝张大野比划:“我知道了!你是拆了一楼公共卫生间的窗户翻出去的对不对?” “快别猜了”,张大野挡开他的刀,“就只是巧了,宿管大爷忘锁门了。” 周耒根本不信。好像在他眼里,关于张大野的故事一定不会这么无聊。 各科老师眼里的张大野估计也差不多是这个形象。 张大野上课坐最后一排,桌上摆本书,基本不动笔,整天用一种解剖青蛙似的眼神盯着老师看。但凡老师有一点用词不当或者观点表达错误,他马上弹簧似的举手示意。 一开始老师还耐心问他有什么问题,后来改成了统一答复——“课后单独讨论”。 其实他就是有些不习惯。以前他上的学校学生少,随时可以提出问题。复读学校的课堂大多偏严肃,学生又多,不可能为了一两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 两种教育方式各有所长,只是忽然把一个人从一个环境提溜进另一个环境里,不适应是难免的。他就像一尾被掷入陌生水域的鱼,惊恐地弓起身子,用尾鳍拍打着水面,银鳞在暗流中划出慌乱的轨迹。围观者眼中,那或许更像是愤怒的呐喊,却不知那不过是一条缺氧的鱼在无声地求救。 …… 好不容易熬到放假。赵叔打电话来说要接他,他坦诚道:“我真的睡不够,不折腾了。放假还得去剪个头发,这头发真没空打理。” 赵叔又说:“那我开车拉你爸妈过去看你吧,他们正好都在家,也挺想你,哪怕一块儿吃顿饭呢。” 张大野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赵叔,我跟您说实话,我不太想见他们。之后时间能凑一起再说,行吗?” 他很少会用这种几近恳求的语气。赵叔听得一愣,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了:“那你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 听说他不回家,周耒邀请他去家里吃顿饭。他不想给人添麻烦,说得去闻人予那儿取杯子。 周耒也没勉强。这几天,张大野都被这破学校关得有点儿蔫巴了,上闻人予那儿俩人打打架挺好。 他调侃道:“行,去吧,我估计你俩牙印也好差不多了。” 张大野笑着给他一下。这人说的什么屁话?他俩又不是狗。 放假那天,张大野睡了个懒觉,中午时分才背着相机从学校出来。大日头把柏油路晒得滚烫,他在古城北门下车,随便钻进家立着褪色灯箱的理发店,把头发剃了。 碎头发扎得后脖颈刺痒,他对着镜子龇牙,镜中人顶着青皮冲他乐——这下大橙子探监的体验感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第10章 四四方方的古城,闻人予的店距北门最近。张大野今天出来之前特意研究过路线。不过正值酷夏,又赶上最热的午后时分,五六百米的路走过去,他还是热出一脑门儿汗。 离得近了,隐约能闻到熟悉的陶土味儿。张大野隔着段距离往店门口瞅了一眼,没看到闻人予。他拐进饮品店要了两杯冰咖啡,随后跟怕冰块化了一样,三步并两步蹦进了陶艺店里。 闻人予正坐在收银台后算账,听见动静也没抬眼。张大野把一杯咖啡放他面前,自己那杯仰脖子就灌。喉结滚动着往下压,咖啡味的气泡顶出喉咙,他终于舒服了。 角落里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俩姑娘捧着茶杯偷瞄过来——张大野下颌线利落清晰,短寸青皮衬得他眉眼愈发明锐。仰头时,汗珠顺着颈侧滑进领口,灼得人眼皮发烫。 偏偏闻人予无动于衷。他手上按着计算器,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一句:“没烧出来,下次放假取吧。” 张大野闻言一挑眉,立刻笑得春风荡漾、满面桃花:“看都没看就知道是我?师兄你是不是惦记我了?” 说话就说话,他还要身体前倾靠近了说。闻人予很短暂地闭了下眼,看上去有点无语:“有股狗味儿。” 张大野马上回敬一句:“哈,狗鼻子真好使。” 闻人予没搭理他,他晃晃悠悠绕到闻人予身侧,低头时呼吸掠过闻人予翻页的手背:“算什么呢?天天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有什么可算的?” 正在挑杯子的姑娘们:“……” 总觉得这地儿待不下去了是怎么回事儿?似乎大概也许可能是她们打扰了。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默契地把杯子放下,往门口走去。 张大野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刚才用来对付闻人予的那张笑脸,当场复制粘贴送给两位姑娘:“哎,瞧我这张嘴!店里好不容易来了两位品位不凡的姑娘还让我给得罪了。二位慢走,小心台阶。” 俩姑娘耳尖泛红,慌慌张张跑了。闻人予瞥见这人转回头的瞬间,眼尾那抹风流倏地收进瞳仁深处,快得像星星眨眼。他惊觉张大野原来有好几副面孔,川剧变脸似的,随用随取。他可以当场表演谦谦君子,也可以直白露骨地向你展示一个放荡不羁的败家子形象。他可以毫不掩饰自己欣赏的目光,也可以随时收回去权当无事发生。 闻人予感觉自己看不透他,转念一想,似乎也没有看透的必要。 “师兄——”带着体温的手臂突然压上肩头,洗发水香味混着热气蒸腾而起,“看我新发型帅吗?” 闻人予像被蛛网缠上一般,浑身不自在,似触电般站起来,评价道:“一股劣质洗发水味儿,呛人。” “北门街边‘当代名剪’,别去,熏我一路了”,张大野顺势霸占了他的藤椅,捡起一只不知谁落这儿的卡通小圆镜,拨弄着头发,“得亏我这张脸长得帅,不然剃这么短不废了吗?” 闻人予没理他,坐在茶台边烧了壶水,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是在订陶泥。 等他讲完电话,张大野才问:“没烧出来那到哪一步了?我能看看吗?” 闻人予摇头:“不能。” “行吧,那做完你能给我送学校吗?要不我又得用半个月的搪瓷缸。” 闻人予还是那两个字:“不能。” “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张大野被他气笑了,“那不是你承诺了没做到吗?还不告诉我一声让我白跑一趟,换别人你怎么交差?” 虽然他心里清楚,即便闻人予告诉他没烧出来,他今天也还是会过来就是了。 上次拍完闻人予,他再也没拍过别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这卷胶片必须都得是闻人予,掺杂上任何别的风景或人他都不舒服。 这会儿他举着相机对着正在泡茶的闻人予“咔嚓”一声,取景框里正在斟茶的人睫毛都没颤。 闻人予吹开茶沫道:“换别人可能不好交差,但你我之间好像是你欠我更多。” “是吗?” 普洱的陈香缠着空调冷气直往肺里钻,张大野罕见地没有回嘴。取景器里的人目光平静,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和淡然。这一切忽然让他安静下来,暂且将这个夏天的一切糟心事儿抛之脑后。 “好像还真是,我也没有付师兄模特费,扯平了。” 闻人予抿了口茶,淡淡道:“不用,反正是要撕的。” “就怕你到时候舍不得。” 张大野隔着镜头看着闻人予,忽然觉得他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柜的古瓷——看得见、碰不着,勾得人心痒。 斜切而入的暖阳将雕花木门的轮廓轻轻描绘在青灰水泥地上。闻人予面朝门而坐,修长的指节扣着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攀上他低垂的睫毛。茶台上升起缕白烟,张大野突然想到泛黄的老照片——此刻闻人予眼里也漾着类似的悠长韵味,虚虚地凝在门外某一处。似是怀念,又似忧愁。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各自的眼里装着各自的风景。直到闻人予忽然看过来,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刻宁静:“拍够了吗?” 张大野从善如流地放下相机,坦坦荡荡摇头:“拍不够,拍师兄怎么会拍够?没人说过你这张脸特别适合拍照吗?” 闻人予嗤笑一声,显然对这种褒奖不屑一顾。 张大野还想再说点儿什么,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男人,大嗓门搅乱了这一屋子恬淡的阳光。 “没忙吧?正好找你聊点儿事儿。” 闻人予抬头看了一眼,轻轻蹙眉,转头跟张大野说:“你先回吧,烧完了通知你。” 他那眼神有点奇怪。张大野看看他又看看径直坐到茶台边的两个人,拎着相机站了起来。 没人动的那杯咖啡他又拿起来放到闻人予手边:“尝尝,我的独家配方。” 闻人予没说喝也没说不喝,只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催促他离开。 第9章 师兄别害怕 屋里的氛围似乎不太对劲。张大野出门右拐,在狗拿耗子和独善其身之间犹豫了半秒,脚跟一转,又进了对面餐厅。 今天他还一顿都没吃,现在正好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对面的情况。老位置坐下,他报菜名似的点了八道硬菜。手指在菜单尾页上滑一圈,又加了一道酸酸甜甜的冰镇话梅小番茄。 服务员环视四周,没忍住问:“就你一个人?” 张大野貌似极有耐心地抬头微笑:“你看我还是一个人吗?我分明是饿得只剩半条命的孤魂野鬼。你再问这些无聊的问题等会儿我饿急了可是要吃人的。” 服务员扑哧笑出声:“行,我让后厨快点儿上。” “别”,张大野一抬手,“千万别催,我能等。让师傅往精细了做,我给小费。” 打发走服务员,他往对面看了一眼,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清闻人予那张冰山脸,至于背对着门的那两个人是什么神色他就看不到了。 他隐约感觉闻人予很不耐烦,跟那天差点捡一坨泥扔他脸上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不过对面的人显然没他那么有眼力见儿,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不时还比画两下,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像推销假货的骗子,张大野想。 服务员端来一壶果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抬眼一看,闻人予也正拎着茶壶给自己续茶。对面两人的空杯就晾在桌上,他倒跟看不见似的,给自己续上,壶嘴一偏就把茶壶放到一边去了。 张大野没忍住笑出了声——有意思。这架势哪是开门做生意的?倒像阎王爷在判官簿上勾生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多虑了。不管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闻人予都是他们无法突破的铜墙铁壁。来软的,穿不透闻人予那副冷心肠,来硬的,他们大概率又打不过。 他端起果茶,朝恰好看过来的闻人予一举杯,聊表敬佩。低头点了几下电话手表,他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听完王八念经就过来吃饭吧。” 过了一会儿,闻人予回:“你太闲了。” 张大野摇头笑笑。可不闲吗?大夏天的不坐屋里去吹空调非躲这遮阳伞下看哑剧,不是闲的是什么?但……千金难买他乐意不是? 从第一道菜上桌开始,他嘴巴就没停过,活活吃出了松鼠储备过冬粮的架势。服务员中途路过,瞥见这阵仗倒抽一口冷气,默默把果茶端走给换了一壶助消化的山楂果汁。 对面那两个人坐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终于有了离开的意思,大概是自助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终于喝得心明眼亮,会看脸色了。 两人起身四下看看,明显是在找厕所,闻人予却抬手往对面一指,毫不犹豫地送客出门。 张大野眼看着那俩人走了过来,进门就打听卫生间的位置。他笑着抬手招呼服务员:“烤鸭做一份新的,打包。” 服务员盯着满桌光盘啧啧称奇——葱烧海参只剩两截葱白,松鼠鳜鱼骨架支棱着活像抽象艺术品,连冰镇小番茄都只剩薄荷叶蔫在化开的水里……虽说他们的菜分量不大,但能吃这么多的也实属罕见。 第11章 服务员心服口服地伸出大拇指:“少侠好胃口!” 张大野一抬下巴,毫不谦虚:“基操而已”。 他拎着打包好的烤鸭给闻人予送过去的时候,闻人予已经进里屋去看他的瓶瓶罐罐了。门开着,张大野靠在门框上抬手敲敲门:“对门烤鸭不错,给你带了一份。趁热吃,我走了。” 闻人予抬头看他,似乎想说点儿什么,张大野于是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大概是为了让陶坯阴干,这屋拉着纱帘。凶猛的阳光被隔在外头,进来的都是乖巧妩媚的。屋里隐约能闻到带着潮气的泥土味道,像春天被晨雾拥抱过的草地。 张大野被这样的氛围烘托,耐心十足地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闻人予嘴里蹦出来半个字。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什么意思啊师兄?” 闻人予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看他,只说:“谢谢”。 那声谢谢音量不高,透着清泠泠的疏离。张大野并不在意。上次见面把人咬了,像个不讲道理的混蛋,又像神经错乱的疯子,疏离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他站直了,被这夏日午后安宁平静的氛围“炖煮”得大脑缺氧,难得带着几分真心说了几句实话:“是不是有点儿看不懂我?发神经的时候像个疯子,正经起来好像又能拼凑出个人形。说真的,我都搞不懂自己,但我不至于十恶不赦,师兄别害怕。” 明知他这最后一句只是习惯性嘴欠,闻人予还是没忍住:“害怕?我是想劝你,小狗崽儿别老往老狼的地盘爬,别回头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张大野听懂了却并不当回事儿。 他晃晃悠悠朝闻人予走过去,放下相机,微微俯身笑着问:“狼?哪儿呢?我怎么没看着?” 闻人予随手捡起一只裂了的坯顶着他的脑袋把他推开:“起开,什么乱七八糟的味儿。劣质洗发水搁泔水桶里涮了涮又拿出来抹脑袋上了?” 张大野捂着脑袋扑哧一乐,实在没想到闻人予嘴里能蹦出如此“清新脱俗”的话。他顺势往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坐,撑着膝盖笑得直打嗝。 闻人予跟动物园看猴儿一样看了他一会儿,用眼神对这位神经病的笑点表示费解。 视线刚要转回陶坯上,忽然看到刚才离开的那两个人正在对门餐厅结账,看样子是吃完了。 想到刚才还没聊明白的话题,他迅速起身把这屋门关上,提溜起还没笑完的张大野,捂着他的嘴撞开一道暗门,把他带到了隔壁那间休息室。 被捂着嘴推到沙发上的张大野满眼茫然,竟然也没想着反抗,只觉得对方掌心那层薄茧,磨得他下颌发痒。 闻人予听着屋外的动静,果然,那两个人又进来了。 其中一个说:“人呢?” 听声音,另一个人像是转了一圈,推开隔壁的门看了看,念叨着:“吃饭去了?”又推了推他们所在的休息室的门,没推动。 “等会儿吧,估计吃饭去了。门都没关,不会走远。” “打个电话问问呗。” 闻人予一听,迅速摸出手机关了机。张大野只看清一道残影从他手中飞了出去,精准地砸进了蓬松的枕头里。 他这副样子明显是被这俩人烦透了,不过张大野无法跟他共情,因为近距离欣赏这张生动的脸属实有趣。尤其他眼里那抹乌云一样的不耐烦,竟然让他开始期待下雨。 手心里的嘴唇动了动,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手背上。闻人予抬头看了一眼——张大野眼中含笑,长长的睫毛一起一落,黑漆漆的瞳孔里好像只装着他一个人。 这会儿他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过于近了。他甚至是一个单腿跪在沙发上,半俯在张大野身上的尴尬姿势。 像摸到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闻人予迅速抽身,又马上反应过来屋外有人,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张大野旁边。 张大野笑着蹭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屋外的两个人果然很奇葩。电话没打通,他们竟然没有任何负担地坐那儿打上游戏了。 张大野侧身看向闻人予,低声问:“你宁愿躲在这儿也不把他俩赶走,怎么?他俩救过你的命啊?” 闻人予恢复了一贯冷淡的表情,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跟没听见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大野无聊地环顾四周。这个小屋陈设简单、温馨淡雅。多余的东西一样没有,收拾得干干净净。 胡桃木家具,挂墙投影,鹅黄色的遮光窗帘配带有浅色印花的亚麻纱帘,为数不多的装饰品是几幅十分雅致的工笔画。 他想这种风格大抵是出自闻人予师父之手,因为他觉得按照闻人予的性格应该会把这屋子布置得更简洁一些,至少投影他是肯定不会装的。 虽然他谈不上了解闻人予,此刻却莫名笃定这一点小小的推测。 午后的阳光烘暖半张床,吃饱喝足的张大野有点儿犯困。怎么可能不困呢?两个人干瞪着眼,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听屋外那俩奇葩打游戏。 他用胳膊肘撞撞闻人予,比画了一个睡觉的姿势,又指指床。 果然,闻人予马上拧起眉。张大野没猜错,这人怎么可能让泔水牌洗发水的味儿沾上他的床。于是他用抱枕垫着扶手,身子一歪,躺得跟自己家一样。 这沙发本来就小,他这么大咧咧一躺,闻人予只好起身给这祖宗腾地儿,自己坐到了床上。 张大野满意地踢掉人字拖把腿伸直,当真闭上眼睛睡了。 还好他睡得很安静,不打呼不磨牙不说梦话,只有姿势十分狂野。翻身时t恤卷到肋下,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闻人予盯着他看了半晌——得是多么心大的人才能在别人屋里睡得如此踏实豪迈? 他可睡不着。百无聊赖地发了半天呆,听着屋外那俩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拿起手机悄悄进了卫生间。回手把门关好,做贼一样开了机,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给周耒发了条短信。 半个小时后,周耒赶来演戏,说闻人予有事回不来,让他来帮着关店。 那两个人的脑袋似乎共用一根筋,周耒这么说他们就信了。可怜的周耒演了一出关店的戏码,出门绕了一圈,确定那两个人已经离开,又回来开门。 他回来的时候闻人予已经坐那儿吃上烤鸭了。折腾一中午他饭还没吃,一听人走就想起来张大野带过来的烤鸭还放着没动。 凉了,皮也已经不脆了,不过他无所谓,糙惯了。食物对他而言只是填饱肚子的工具而已。 至于张大野,谁来谁走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且睡着呢。 第10章 黄花大闺女 闻人予吃完烤鸭进屋洗手,特意把水流开到最大,指望沙发上蜷着那位睡神能自觉醒过来滚蛋,然而,张大野只是翻了个身,把抱枕往脑袋上一扣就接着睡了。 “周耒”,闻人予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卫生间出来,偏头示意正啃水蜜桃的周耒,“给他弄走。” 周耒才不管,一耸肩说:“要不你叫要不就让他睡着。” 张大野的起床气他是见识过的,何况今天放假,没人催也没人找,他干吗蹚这趟浑水? 闻人予想改名叫闻无语。他随手抽了张纸擦手,纸团在掌心揉成皱巴巴的小球,没好气地冲着张大野的脑袋丢了过去。 他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除非像刚才那种情况——形势危急、脑袋短路,下意识的动作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但这种情况千年难遇。 他想,如果这儿有个痒痒挠、鞋拔子之类的东西他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可惜他师父把这些“老年乐”都带走了。 周耒啃完一个桃,桃核往垃圾桶一投:“走了”。 闻人予递给他一个“你还有没有人性”的眼神。 “干吗?我回去还一堆活儿呢,哪有空跟你俩在这儿耗着?” “我给你叫家政。” 周耒笑了一声:“跟张大野学挺快啊,会叫家政了?” 闻人予没搭他这茬儿,等着他的回答。 周耒没办法,只好说:“我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再过来行了吧?” 闻人予皱着眉问:“他能睡到晚上?” “你高三放假的时候能不能睡到晚上?刚过几天好日子就忘本了是吧?” 闻人予一挥手,不耐烦地赶他走。 最近古城里游客不少,大概学生们放了暑假,都有空出来玩儿了。一下午店里客人几乎没怎么断过,但不论是游客们的嬉笑打闹声,还是响了好几遍的收款提示音都没能把那尊入定的睡神吵醒。有那么一会儿,闻人予都想探手试试这人还有没有鼻息。 傍晚时分,屋内的阳光撤去大半,游客们转战小吃街,闻人予终于有空坐到长桌旁画他未完成的素坯。 笔肚吸饱朱砂色,笔尖在瓷盘边缘轻点三下,洇开成错落的梅苞。拖出嶙峋枝干,几笔勾出老梅虬枝,正点蕊时,身后忽然传来叮里当啷一顿响,笔尖倏地颤出个突兀的圆。回头一看,张大野一翻身从沙发上掉下去了。 第12章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嘴巴还在抽气,眼中却已盛满尴尬的笑意:“嗨师兄。” 闻人予淡淡道:“不年不节的没必要行这么大礼。” 张大野龇牙咧嘴地撑着地:“你能有点儿同情心吗?移驾扶我一下能累死你啊?” “不好意思,忙着呢,你要不介意就在地上躺会儿,等我画完的。” 闻人予这个无机质堆出来的东西,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了。张大野骂骂咧咧爬起来,用仅存的风度丢给他一句:“用一下卫生间。” 闻人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跟没听见一样。 笔洗荡开圈圈涟漪。他用清水晕开刚刚失误的那点白,化作栖在枝头的雀儿腹羽。 张大野看着他的背影,对他这种默许十分满意。至少,他张大野比中午那两个人的待遇要好得多。 进卫生间洗了把脸,起床气随着流水冲进下水道。出来时,金色夕阳透过窗棂恰好照亮闻人予半张长桌。光影交错,屋内流淌着温润的暖意。 他去旁边那屋拎起相机,喊了声:“师兄”,等着闻人予回头。不过他的“奸计”没能得逞。闻人予早已听出来他在干嘛,抬手比了个中指,算作回应。 张大野似乎并不意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按下快门。 相机放一边,他走过去,没骨头似的往桌上一趴,盯着那双专注的眼睛问:“在画什么?” 明明可以直接看,他却偏要用这种暧昧黏稠的语气问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 闻人予笔锋稳稳地点下雀喙,说:“一只叽叽喳喳烦人的乌鸦。” 张大野微微挑眉,似笑非笑:“我能一块儿画吗?” 闻人予笔尖一顿:“你会?” “会点儿”,张大野说着坐起来,“比门外汉强不了多少,师兄就当浪费一只盘子吧。” 闻人予眼底晃过一丝意外。这吊儿郎当的二世祖竟然还会做这种非常需要耐心的事情。他侧目旁观——张大野好似瞬间敛起一身痞气,挺直了腰背,微微垂下头,三指拈起一根画笔,捡他用剩的颜料画起了顺着瓷胎蜿蜒生长的藤蔓。 他下笔看似随意,线条勾勒得却恰到好处。腕骨轻转间,精准地画出了藤蔓向着阳光、向着更高处挣扎攀附的生命力,笔触竟然堪称温柔。 一个七寸平盘,用来画这种充满活力的藤蔓其实显得不够立体,但他没有被这个平面所限,轻轻将盘子一抬,把藤蔓延伸到了盘子背面。 闻人予微微挑眉却不置一词。张大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开始嘴欠:“怎么?怕我这野藤蔓缠上你那小家雀?” 闻人予闭了闭眼,默念情景喜剧里那句经典台词:“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周耒拎着一兜烧烤过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眼镜度数又加深了。 店里安安静静,闻人予和张大野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各自专注于自己手里那只盘子,气氛竟然异常和谐宁静。亏他紧赶慢赶,生怕来晚了这俩祖宗又打起来。 此时他人都进屋了,那两个人竟然没有一个抬头看他一眼。 “烧烤都不吃是吧?我自己吃了啊。” 张大野这才回头,抱歉似的一笑:“我以为客人呢。” 闻人予紧跟着说了一句:“我也。” 周耒很无语地看着闻人予:“张大野就算了,你自己的店客人来了你看都不看一眼是等着关门吗?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你师父要是知道……” 话没说完,闻人予忽然撩起眼皮凉飕飕地扫了他一眼。张大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悦,立刻放下笔站起来搅浑水:“快别念叨了大哥,你比王老师道行还深。赶紧洗手吃饭,正好我又饿了。” 三个人腾出半张长桌,围坐在一起撸串儿。闻人予都没明白,他明明是让周耒来把张大野弄走的,怎么无缘无故地又留他吃顿晚饭? 张大野对此毫无异议。今天他给自己的任务就是争取把未来两周的储备粮先囤肚子里。 周耒虽然经常回家,但烧烤他确实也很久没吃了。刚咬了串肉筋,就听见张大野“啧”了一声问:“干吃好无聊,你俩成年了吧?” 周耒还没反应过来,闻人予先一步站起来朝对面喊了一句:“送点饮料果汁过来。” 张大野很不满意:“谁要喝果汁啊大哥,我要喝酒!” 闻人予于是加了一句:“再拿一听果啤。” 张大野都被他气笑了。果啤,还只是一听,很好。 他捏着竹签虚点闻人予:“你是不是怕我喝多了晚上都在你这儿睡?你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吗防我跟防贼一样。” 闻人予懒洋洋地一抬眼,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这副欠揍的样子谁看了都火大,偏偏张大野现在对着这张脸生不起气来。 他挑衅似的问:“欸,你有女朋友吗闻人予?” 闻人予还没说话,周耒先笑了:“你觉得呢?” 那就是没有。张大野毫不意外地点点头:“趁早跟了我吧,你这臭脾气哪个姑娘能受得了?” 突闻此等惊世骇俗的厥词,周耒差点把嘴里的鸡翅连骨头一块儿吞下去。他扶正眼镜,瞪着大眼珠子问:“你同性恋啊大野?” “不是啊”,张大野十分欠揍地一摇头,递给闻人予一个半是揶揄半是调戏的眼神,“但为了师兄不落得个孤独终老的凄惨下场,小爷我奉献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得在下面。” 正好进来送饮料的服务员:“……” 不小心听了这么劲爆的消息,她放下饮料转身就跑,生怕晚一秒就会被闻人予杀气腾腾的眼神钻出个窟窿。 闻人予随手捡起一支画笔,精准地冲着张大野的脑门丢过去:“舌头不想要割下来烤了喂狗。” “啧,古城汉尼拔”,张大野惋惜地摇摇头,“我这样的绝世美男子上赶着跟你好你还不知足。” 他一边啃鸡翅一边欣赏闻人予脸上想发作又实在懒得跟他计较的精彩表情,像是不知道适可而止这几个字怎么写。 “真的,你考虑考虑,我等你信儿啊。” 陶瓷杯底磕上木桌发出一声闷响,闻人予转头问周耒:“今天晚上你们没人查寝是吧?” 看了半天好戏的周耒,嘴角那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忽然对上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眼睛,赶紧打开一罐饮料递过去:“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就当他喝了假酒说胡话呢。总不能真给他剁成八瓣儿喂流浪狗是不是?消消气消消气。” 当事人张大野坐得四平八稳,乐得像只刚拆完家的二哈。他面上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嘴却跟抹了蜜一样求饶:“师兄我错了,看在我给你带烤鸭的份儿上饶我一回。” 周耒应和道:“你看,他知道错了,下回他再嘴欠你给他嘴缝上,我给你递针线。” 闻人予都被他这种哄孩子似的语气气笑了,手一挥说:“你毕业当幼儿园老师去吧。” …… 张大野暂且留下一命。“酒”足饭饱,他背上相机,起身告辞。 “吃饱了就困,我回去睡了,盘子帮我烧出来噢师兄。” 闻人予没搭理他,周耒问了一句:“画完了?” “噢对”,张大野调头回来,拿起画笔,三两下往藤蔓上添了一朵娇滴滴的小玫瑰,“送师兄的玫瑰忘了画。” 闻人予忍无可忍,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周耒赶紧拦着:“我真服了你俩,张大野你赶紧走!” 张大野笑着将食指中指并拢往唇上一按,给闻人予送上一枚飞吻:“bye~师兄。” -------------------- “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出自《武林外传》。 第11章 蓄谋已久 张大野和周耒过个周末,闻人予好似苍老了十岁。关店时他对着木门感慨——这屋子总算消停了。 他白天被张大野烦,晚上那家伙走了,又被周耒抓着问东问西审了好半天。 中午来的那两个人比他大几岁,严格来说,他们的关系充其量也只能算是邻居,连朋友都算不上。 听说他师父走了,这几天来打听他要不要转让店面的人都快把门槛儿踩平了。 这两年,古城虽说不那么景气,但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县级市里也算黄金地段。租房合同五年一签。去年签的时候吴山青写了闻人予的名字,理由是——省得你小子哪天把店砸了我还得替你赔钱。 现在想来,师父的离开恐怕是“蓄谋已久”。 打听店面的人不少,他斩钉截铁两个字——不转,打发走大半。剩下不死心的多多少少都跟他有点儿关系。邻居也好,老客户也罢,这帮人借着这点儿由头天天套近乎,希望能说服他。 他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尽管经历的事儿比平常人多些但说破大天他也只是个孩子。一帮人如狼似虎都想从他身上扒块肉吸点儿血,似乎早就忘了这孩子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不是省油的灯。 第13章 张大野离开之后,周耒才问:“中午那俩来干什么的?” “还能干什么,想让我转让店面,说要卖土特产”,闻人予说着自己都笑了,“就他俩那脑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明白账。” 周耒可笑不出来:“这俩人脑子简单是不假,但你应付走就得了,千万别招惹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两个人一个叫吴疆一个叫洪峰。上学时候他俩一个年级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谁都忠诚地不曾背叛“凤尾”组织。别人上学是学习,他俩打架斗殴去网吧玩游戏;别人好歹高中毕业上个大学,他俩跟一帮精神小伙混在一起,成了走街串巷的街溜子。前两年听说因为聚众闹事还被拘过一阵子。 周耒苦口婆心,怕他惹事,闻人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垂眼调着颜色,随口应了一句。 “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周耒屈指叩响长桌,“你还要上学去呢,别因为这种人把大好前程搭进去。我都不想戳穿你,中午如果张大野不在你是不是躲都不屑躲?” 闻人予没什么反应,换了支笔继续描他的梅花枝。 周耒太了解闻人予。这人是个硬骨头,遇到什么事儿绝对没有委婉周旋那一说,只会硬碰硬。哪怕把自己碰个头破血流,他也不肯低一下头、弯一下腰。 闻人予不说话,周耒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明白,你想着张大野虽然烦人了点儿,但人家毕竟是来咱们这儿上学的,你不想让他在你这儿有沾惹上这些人的机会,对吗?我就想提醒你一句,你也一样,从此以后不该跟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闻人予听他唠叨半天都听笑了。手里的笔往涮笔筒里一扔,他终于掀起眼皮:“快打住吧,再说下去我都成暗恋他了。” 周耒也笑:“那不用暗恋,他不说了等你信儿吗?” “啧,你没事儿快滚吧。” “行,我走,当我爱操这份闲心”,周耒把垃圾一收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欸,你猜这小少爷今晚会回学校吗?” 闻人予眨了下眼睛,摇了摇头。 “我猜也是,锁好门吧黄花大闺女。” 张大野当然不会回学校。不为别的,至少能睡一晚两米宽的床,早上也不用吃食堂。 他在古城里溜溜达达逛了半天,挑挑拣拣凑合着买了两件换洗衣服。逛累了拐进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民宿,进门先问人家:“早餐什么规格?” 前台心想,他们民宿这家常便饭恐怕都够不上用“规格”这两个字。 看对方一脸茫然,张大野大手一挥:“算了,我出去吃,给我开个最好的房间。” 服务员理解的最好的房间那就是最贵的,于是眼都不眨给独身前来的张大野开了一间家庭房。 张大野推门一瞧,对着那一大一小两张床直瞪眼。他哭笑不得,给他的宝贝相机安排到儿童床上,盖上了可可爱爱的卡通被子。 还好,房间挺大,卫生间里还有浴缸。套上浴缸套、放好水,张小少爷给自己倒了杯不知从哪弄来的红酒,跟条鱼一样滑进了浴缸里。 半个月没这么舒坦了,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户外漂流。 儿童手表忽然响了起来,不出意外是他爸。 不等对面说话,他接起来噼里啪啦一顿交代:“今天放假我找个民宿泡个澡,没别人就我自己,明天早上吃了早饭就回学校,还有事儿吗?” 这不带喘气的一长串差点没把他爸噎死。 他妈拿过电话问:“你在民宿泡澡?浴缸消毒了吗?” 张大野湿漉漉的胳膊肘撑在浴缸边沿,语气稍微缓和下来:“套了浴缸套了妈,您这几天在家?” “嗯,明天走。本来想着你放暑假了领你出去玩儿,这下我也懒得在家待了。太热了,我要避暑去了。” 张大野舌尖顶了下牙齿,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他妈主要负责他们家公司的国际业务,世界各地到处跑是常事。一年到头,在家里住的时间都没在飞机上待的时间长。 别人家通常是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他们家爸妈都忙,谁都无法说服谁去当那个主内的,所以平时他反倒是跟保姆兰姨和司机赵叔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从小被放养到大,他倒也习惯了。 水珠顺着浴缸边缘往下淌,张大野屈起膝盖轻笑:“你儿子不争气,那就明年呗。” 他妈叹口气问:“你怎么样?适应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张大野没有回答适应不适应的问题,只说:“老师同学都挺好,交了新朋友,大橙子还来给我送了回饭。” “他今天都想去来着,还打电话问我们有没有要给你带的东西,后来他爸说他姐姐带男朋友回来,他就留下了,怕他们打起来。” 张大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轻声问:“还闹着呢?” “且闹着呢,”他妈说,“闺女就认准了这个,天天带到他爸跟前晃,他爸本来就看不上,看多了越看越不顺眼。” 说到这儿,他妈忽然说:“我也没问过,你有没有女朋友啊儿子?你都成年了,这事儿我是不会管的,我可不会像老成一样给自己添堵。” 张大野还没说话,他爸在旁边插了句嘴:“交什么女朋友?大学考上了吗就交女朋友?你能不能问两句正经的?” “你正经?你正经你看你儿子住个民宿赶紧打电话!你脑子里琢磨什么呢?” 得,这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张大野不想听他们吵架,说了一句:“我泡澡呢先不说了,替我问兰姨好”,就把电话挂了。 大概是从小到大聚少离多的关系,张大野跟他妈之间一直都有点儿别扭。他知道他妈爱他,他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只是太亲近地聊点儿什么的时候好像永远都不那么自在,笑都像是假笑一样。 他常常因为这个觉得愧疚。这种愧疚就如同当下浴室里湿漉漉的墙面,总在无知无觉时悄悄凝成细密的水珠,一抬眼,它就砸下来。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想买什么,他爸还教育他几句,他妈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都想问问自己,你妈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高考以后,这种愧疚感逐渐加深。因为高考成绩,也因为张崧礼。 手表扔到一旁,他晃着酒杯叹了口气,感谢张崧礼给了他一个逃避的机会。 红酒在舌尖泛起涩意,他妈那句“有没有女朋友”突然在耳膜上轻轻挠了一下。他自顾自笑了一声,无端想起闻人予绷着脊背拉坯的样子。 青春期的情愫本该是釉下彩般明艳动人的,到他这里却成了素坯上未描的纹样,朦朦胧胧、似是而非。张大野现在认真想想,他确实算不上对谁真的动过心。 不太亲近的朋友都以为他是浪荡的花花公子,实际上他都没跟谁谈过恋爱。 前年校庆晚会,文艺部长攥着浅紫色的信封堵住他,他夸张地后退半步,故作惊讶:“师姐这是要害我当全校公敌啊!您往这儿一站,全校男生的眼刀都能把我片成刺身,不然我现在就剃度出家去练金钟罩你看来不来得及?” 去年高考前,一个被保送的姑娘找到他,递上一张写满方程式的信纸,说世界上最浪漫的物理方程式都在这里了。他把信纸仔细叠好还回去:“我连双曲线方程都解不利索,怎么配得上保送的才女?您这级别的告白,放我们学渣界就相当于拿屠龙刀切葱花,实在浪费。等哪天换脑技术成熟了,我去换颗脑袋咱再接着聊你看行吗?” 没人把他的鬼话当真,但这种拒绝总比认真尴尬又惹人伤心的直白表述要好得多。大家心照不宣,未来释怀了还能做朋友。 旁人总戏称他是“芳心纵火犯”,可谁见过只放烟雾弹不点火的歹徒?狐朋狗友们了解他。这个所谓的花花公子空有一副浪荡的皮囊,其实根本不屑于玩儿那种周旋于万花丛中的游戏。 何况他才18岁。老天只给了他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还没有教会他“爱”到底是什么。 现在提到女朋友为什么会想到闻人予?张大野仰头灌下半杯红酒,咕噜咕噜地钻进了浴缸里,没太当回事儿。 他对闻人予说的那些不着调的情话,就像拒绝姑娘们时候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他自己都没当真。 闻人予当然也不会当真,他只觉得被吵了一天十分头疼。不过安静时回过味儿来,发现这好像是难得心情舒畅的一天。 自从师父走了以后,其实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好像变得比以前更不耐烦,也更不愿意搭理人,有时候甚至想干脆把店门关上,一个人待着算了。现在他还能每天收拾打扫、开门迎客,完全是硬压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师父苦心经营的店毁在他手上,也不想把师父教他的手艺荒废掉。 这会儿,他收拾长桌准备关门,捡起张大野画的那只盘子看了又看。画风狂野了些,但仍能看出几分功底,想必是认真学过的。可后来补上的那朵小玫瑰看着实在扎眼,像团烧着的火苗,在渐暗的天光里刺目得很。 第14章 他拿到垃圾桶旁想直接丢掉,犹豫半天到底没能狠下心。别的不说,张大野明摆着不是个坏人,对他、对周耒都是带着善意的。此外,他还必须承认,正因为有这么个时常冒出来戳他一下的人,他这段时间才不至于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叹了口气,把那破盘子和自己那个一起拿到屋里上好釉,摆到一旁晾着了。 转头瞥见张大野定好的那只杯子,素白坯体有形无魂。他只把坯晾干了,还没往上画过任何东西。 他考虑了好几天,不知道该画点儿什么。今天之前,他一点儿都看不懂张大野。不过现在,他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画一下了。 第12章 跟我好就行 隔天一早,闻人予趿着拖鞋穿过石板路,从对面餐厅借了两块荧光小黑板过来,当场下单给对面又买了两块。 对面餐厅的老板他很熟。餐厅里那些精致的餐碟和马克杯全是他和他师父做的。师父吴山青讲究,次次都给友情价,对面餐厅老板也讲究,次次都加价付款。这些年,双方都把人情往来处理得像砂锅里的老火汤,温吞却熨帖。 餐厅老板窦华秋是个活得很通透的成熟男人。窝在这古城里守着家店,活得逍遥又自在。当初把店盘下来时他嫌装修不上档次,但一直没机会重新弄。最近终于看不过去,他一边旅行一边考察,准备挖两个好厨师回来,把店好好弄一弄。 今早,闻人予给他发消息:“华哥,借你家小黑板用用,你跟他们打声招呼。” 窦华秋带着笑回了条语音:“你们店怎么还用上小黑板了?打算搞个买盘子送碗活动?” 过了一会儿,闻人予蹲在店门口拍了两张照片,直接给他发了过去。 左边那块小黑板写着“本店永不转让,谢绝询价”,字迹凌厉,似乎还透着几分烦躁。右边招聘启事的字倒是规整,旁边还画了只抱着陶罐的猫。 窦华秋看过之后,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只半开玩笑地说:“你试试吧,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我回去给你找个保镖。这帮没数的,耽误艺术家搞创作吗这不是?” 闻人予本来觉得招聘这事儿不急,不过就是看个店而已,他九月初去上学,八月底招人都来得及。昨晚一想,马上招个人来马上就把店扔给对方这似乎太不现实,总得有个互相熟悉、建立信任的过程。何况,现在招人还能帮他挡挡那帮虎视眈眈的家伙。 他顺便请教窦华秋招人应该问些什么,窦华秋回答:“主要看看人靠不靠谱。你小黑板先摆着吧,没那么快能找着合适的,等我过几天回去帮你看看。” 他说得还真没错。牌子都摆出去好几天了,进门打听具体情况的只有一个暑期工。 张大野听说之后发消息给他:“师兄,招人的事儿用不用我发个江湖令帮你宣传宣传?” 闻人予没理他,他过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条件很简单的,你跟我好就行,不然我都没个由头。” 这几天闻人予有点忙。暑期游客多,他做的一些诸如陶瓷胸针、摆件之类的小玩意儿很受欢迎,展示柜空出了好几层,他得再做一些补上。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张大野那只杯子。画什么他已经构思好了,只是有点麻烦,他想先把手里这些小玩意儿做完再说。 这会儿看到那神经病发来的“离经叛道”的消息,他回里屋拿起那只素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警告一次,两次你就来给它收尸。” 这招儿相当管用,张大野果然消停了。 他是消停了,可还有人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吴疆和洪峰没过几天又来了。彼时,闻人予正在画张大野那只杯子。图案复杂繁琐,要非常专注耐心,所以他俩进来的时候闻人予头都没抬。 “呦,忙着呢?”吴疆溜达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闻人予笔锋未停:“说事儿。” “还是上次那事儿呗,你赶紧考虑”,吴疆大咧咧地往旁边一坐,跷起二郎腿,“我俩都把货源打听好了,大不了转让费多给你拿点儿,这都是小事儿。” 洪峰附和道:“对啊,你说你出去上大学在那边找个店面多好,非守着这破古城跟我们哥俩抢饭碗干什么?” 画笔“当啷”砸进涮笔筒,闻人予皱着眉指了指门口的小黑板:“不认识字?” 上次他俩过来的时候店里不忙、手头没活儿,所以当时闻人予只把他俩当空气,并没有因此有什么情绪。这回他忙着,两只苍蝇在旁边嗡嗡嗡地飞,简直跟故意找苍蝇拍一样,他火气马上就上来了。 洪峰站在吴疆旁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小跟班的角色,一歪脖子指向闻人予:“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哥俩好声好气地劝你,你别不识抬举!” 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勾了勾嘴角,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反拧过去:“指我?” “我靠,你他妈……” 洪峰话没说完,闻人予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吴疆顺势按住闻人予的腕骨,皮笑肉不笑地说:“弟弟这手金贵,可别碰坏了。他就是个二百五,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给哥个面子,有什么转让条件你提。” “条件?”闻人予面色平静地拽了张湿巾,跟沾上什么脏东西一样,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行,五年一个亿,现金还是转账?” 吴疆嘴巴痉挛似的抽动了几下,摸出根烟夹手上,点了点闻人予:“哥在你这儿一点儿面子都没有是吧?” “不好意思,你的面子上次已经用完了”,闻人予淡淡地说。 吴疆还是笑。他眯着眼睛逡巡一圈,目光如有实质般把这屋里的东西看了个遍:“弟弟,你还是年轻,有些事考虑得不够周全。今天这些话哥就当没听过,你再考虑考虑,下周我再过来。” 洪峰狗仗人势地瞪着闻人予,闻人予把湿巾往旁边垃圾桶一扔,点了点头:“愿意来你就来,我不拦着。” 当年他十二三岁的时候都没有怕过谁,现在他都成年人了他会怕吗?笑话。 说起来,闻人予之所以还愿意跟这两个人形生物说几句话,完全是看在他们爸妈的份儿上。那时候,闻人予爸妈先后离开,他跟孤儿也没什么分别。邻居们看他可怜,饭菜做多了会给他送上一碗,这其中就包括吴疆和洪峰的爸妈。 那一碗碗饭菜当真如同雪中送炭。他自知穷尽此生都还不完这份恩情,逢年过节也定会登门道谢,但这绝不代表他可以任人宰割。 当天下午,他早早关店回了趟家。 他家有点偏,住在郊区,离店里有段距离。年年都有各种各样的传言。这个说有开发商看中了那块地想弄成游乐场,那个说他们那边有温泉,是要打造一个温泉度假区。 闻人予不太关心这些。他不做那个发财梦。何况如果真拆了他就真的没有家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没回家,拎着个血压计进了吴疆家。吴疆他爸血压高,到现在还在用老式血压计。那天他在药店看见电子血压计便顺手买了一个,已经在店里放了好几天了。 进院儿喊了声“叔”,吴爸爸在屋里应了一声:“小予?快进来,屋里呢。” 这个点儿吴疆不会回家,他妈一准八圈麻将还没打完,如果院门开着,那只能是吴疆他爸在家呢。 他爸是个老实人,经营着一个修车铺,靠修电动车、自行车供养一家老小,身上总沾着洗都洗不掉的机油味。 这会儿一看闻人予拎着东西进来,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拧起眉就数落:“都说了别给我买,糟蹋钱!那个我用着挺好。” “这个简单,还有语音播报”,闻人予把血压计放到茶几上,跟吴爸爸一块儿坐下,“最近血压还行?” “挺好,吃上药管用。” 闻人予点点头,打开说明书看了看,教他怎么用。吴爸爸像对待什么精密仪器般捧着血压计试了半天,笑出一脸褶:“这个真好,字也大,还有背光,是不是挺贵?” 闻人予摇摇头:“不贵。” 他不是话多的孩子,吴爸爸早习惯了。这会儿看着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闻人予,他有点儿感慨。有段日子没见着了,想留他吃顿饭,又怕他不自在。 没等这句邀请说出口,闻人予先一步起身:“我走了叔,回去收拾收拾,好久没回来了。” 那个老实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腰都挺不直了还是赶紧站起来送他。 “您别送了,两步路。” “没事儿,我溜达溜达。最近店里生意还好?我听吴疆说你师父走了。” “还行”,闻人予顿了顿,回身看向那双浑浊的眼睛,“叔,您劝劝吴疆吧,我肯定不能转让店面,怎么说都是我师父的心血。” 吴疆爸爸闻言一愣:“他是不是难为你了孩子?这事儿我不清楚,等他回来我就问他。” 第15章 闻人予的目光越过吴爸爸肩头看向墙上挂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吴疆缩在爸妈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他低头找了找话头,淡淡一笑:“为难不至于,我是不想最后闹得不好看,大家都不舒服。” 言尽于此,吴疆爸爸已经听明白了。他用那只被机油泡透的手拍了拍闻人予的肩,叹了口气:“叔就这一个儿子,过于娇惯养废了,给你添麻烦了孩子。” 闻人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从吴家出来他又去了一趟洪家,同样是委婉地向洪家父母传达了一下他的意思。 洪爸洪妈是开小吃店的,挣的也是一份辛苦钱。闻人予把话说完,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看来对此事并不是完全不知情。 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即便日后真的有什么不愉快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其实走这两趟他并不是为了告状。他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搞这些弯弯绕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今天吴疆和洪峰来者不善,他本意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独来独往惯了,什么都不怕。可转念一想,怎么说都是成年人了,做事情还是要顾及他人、考虑后果,所以他还是选择回来一趟,希望两家父母能劝劝吴疆和洪峰,希望最后不至于真的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毕竟他仍然感念当年的恩情。 附近的邻居多的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闻人予好的坏的都听过。有人说这孩子仁义,可惜他爸妈没有享福的命。有人说这孩子傻到家了,人家当年不过是给他几碗残羹剩饭,他如今却拿真金白银还回去。一个无父无母如今连师父都走了的孤儿,不给自己攒老婆本儿反倒花这些没有用的钱,不是傻是什么? 对于这些话闻人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他就是在各种指指点点中长大的。从没妈的孩子到没人管的疯子,从天生的怪胎到命硬的扫把星,他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如果每一句都往心里去,他早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第13章 张姓狂徒 闻人予家可能不是这片儿最大的,但一定是最有韵味的。 他父母都是画画的,以前也在古城里有家小店,以卖画为生。生意虽时好时坏,但两人把日子经营得活色生香。 整个院落从格局到细节都浸着画家的巧思。院门比街面高起几阶青石,两侧罗汉松与南天竹错落成趣,枝叶葳蕤得快要高出墙头。 推开那扇斑驳的铜环木门,青石板小径蜿蜒如宣纸上的墨痕,将人引向画境深处。 大门右侧,老杏树斜倚粉墙,黄澄澄的果子压得枝条微垂,树根处杂草野花漫不经心地织成绿毯,自成一景。小径尽头藏着一方小小的菜园,嫩生生的菜苗从篱笆缝里探头探脑。 左手边和正对面两排黛瓦房环着条宽宽的回廊。廊下原木长案比闻人予岁数还大,夏天用来听雨,冬天煮茶赏雪。 回廊东侧拐角连着画室和厨房。厨房大大的落地窗外悬空架着一方木平台。陶制风铃挂在墙角,风起时,铃舌轻叩陶壁,漾出层层叠叠的吟响。 闻人予妈妈喜欢让院子充满野趣儿,而那些只能种在花盆里的绿植她就搬到这个平台上精心打理。每到春夏,石竹与丁香你追我赶开得喧闹。闻人予爸爸虽侍弄不来花草,却能踩着木梯修整檐角,把掉漆的廊柱补得不着痕迹。 多年前的黄昏大约也是这样。他爸妈在厨房做饭,他在木平台上摆弄遥控车。砂锅盖子掀开,蒸腾的热气扑上玻璃窗。妈妈扯着碎花围裙擦出水淋淋的月亮,拍拍窗户喊他洗手吃饭。 一家人的晚餐简单而温馨。木平台上摆一张长桌,室外灯暖黄的光照亮半个院子,饭菜香和花香随着夜风荡进草丛,惊起三两流萤。爸妈在斗嘴,他在笑,调皮捣蛋的小白狗偷了骨头正满院儿藏…… 此时,闻人予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平台的方向—— 当初妈妈种的花早没了,可以照亮半个院子的那盏灯也早锈了。青苔钻进平台裂缝,小白狗刨出的凹痕落满灰尘……旧日时光一去不返,但他这么多年反复回味的记忆却根深蒂固。 晚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带起枯叶摩擦石板的细响。忽然一阵眩晕,忽然觉得这将夜未夜时分的院子静得可怕。 小白狗埋在山上。他爸妈是死是活,死了埋在哪里,活着又住在哪里,他一概不知。 这些年他孑然一身,在最该恣意洒脱的年纪里眉间锁雾、沉默寡言。 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从没见过。妈妈是哪儿人,爸爸从哪儿来,他也一概不知,连寻亲都没个方向。 …… 每次回家,闻人予总会先钻进画室待上一会儿,今天也一样。他喜欢给那些画清清灰、上上油,就像隔着时光触碰父母残留的指纹,以此获得平静,以此怀念回不去的旧时光。有时弄完了懒得动,干脆就在地毯上睡了,觉得冷就蜷缩成一个孩子的模样。 今天他在画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饿了,跑到厨房去煮了碗清汤面。加个鸡蛋,加几片火腿,又从院儿里拔了两棵青菜。调味相当简单,只有盐和酱油。 平台上那张长木桌用了这么多年仍未退休,历尽风霜又几次修理保养,它倒显得更有韵味了。 闻人予把面端上桌,刻意放慢了吃面的速度。新换的室外灯没有以前的亮,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放在旁边,安静得像块板砖。他没什么朋友。别人眼中,他总是孤僻冷漠的。之所以能跟周耒成为朋友,还是因为他俩都不合群。或者说,所谓的群体容不下他们。 一个是妈妈“跑”了,一个是妈妈瞎了,都是别人口中的“怪胎”。 这些年,有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坐在这儿吃一碗面,看会儿星星看会儿月亮,看天色从温柔的蓝变成浪漫的蓝再变成深海一般幽静的黑蓝色。 有时他会放点儿音乐,有时也放情景喜剧。罐头笑声撞在空寂的院墙上,隔着屏幕也不会特别孤独。 今天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张大野的杯子,什么都没放。不过,面吃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短信提示音,闻人予却无端从中听出了张狂——张姓狂徒的张狂。 果然,解锁就看到张大野发消息问他:“师兄,你们这儿有生啃洋葱的优良传统?” 院儿里微风拂过,时有蝉鸣。闻人予屈指弹走桌上的落叶,慢悠悠地回了个问号。 对话框很快蹦出大段消息:“今晚教室跳闸,老王放羊。我的另外两个舍友一回到宿舍就一人抱了个大洋葱啃,一边啃一边看书。我悄悄瞅了瞅,他俩眼睛都红了,像是要变异。周耒回家玩儿失踪,你速来救我!” 闻人予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给自己看笑了。他喝了口面汤,敲着屏幕问张大野:“你觉得他们会变异成什么物种?” “巨型吃人兔,吸血赤眼蜂,或者八条腿的喷毒大树蛙。” 闻人予又问:“哦,那你觉得我能干过哪一种?” 张大野很快回过来:“都”。 闻人予抵着眉心笑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这活祖宗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那边张大野晃着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门口那俩人。他倒不是真害怕吃洋葱会有变异的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这俩人精神不太正常。 如果啃生洋葱只是个人爱好,两个人脸上也没有那种痛苦万分的表情,他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可明明都已经被辣哭了,他们还在皱着眉硬啃,这画面实在让人心梗。 他假咳一声清清嗓子问:“有什么研究表明啃洋葱可以提高脑细胞活跃度吗?” 郑云安一脸蒙地看着他,李文谦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说:“不是,我俩就是用来提神。” 张大野把两条眉毛挑得高高的,半天接不上话。顿了顿,他才说:“你们不觉得休息够,注意力更集中的时候学习才更有效率吗?” 面对这两个活宝,他现在是一句重话不敢说,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 郑云安耸耸肩:“笨鸟先飞。我睡够了你都飞到终点了。” 李文谦表示同意:“我也很笨。明年再考不上我爸会把我赶出家门的。” “那还能真把你赶出去啊?” 张大野晃着椅子笑了一声,却见李文谦一脸认真地点点头道:“我爸真能。” “我爸不会把我赶出家门,但是会打断我的腿”,郑云安说。 张大野不晃了也不笑了,抬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面前的书桌上有几张数学卷子。前面都空着,他只看后面的大题。 看来看去多少觉得有些枯燥。这些题型他闭着眼睛都能解,如今却要在混沌中再熬三百多个日夜。 其实他成绩不错。哪怕高三下半学期有些波动,但也绝不至于到勉强才能上个三本的地步。 第16章 高考的时候他只是气疯了,气得手抖握不住笔,更别提好好答题。 现在看着李文谦和郑云安,他其实有点迷茫。他们都在名为复读的玻璃罩里闷着,有人挣扎着开妖艳的花,有人将根须拧成解不开的结,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花还是草。 他拿起儿童手表问闻人予:“师兄,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儿太大了。就在张大野以为今日份回复次数已经用尽的时候,闻人予竟然给他回了一条。 他说:“我想成为我无法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我无法成为的人。张大野来回咂摸着这句话,似品酒一般,品出了一种干红未醒就入喉的酸涩。 他忽然想给闻人予点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要茶香馥郁、奶味醇厚的那种。 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借着闻人予难得松口的时机去多聊几句,只说:“师兄晚安,做个好梦!” 闻人予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到一边,在月光下打了个哈欠。 …… 隔天,他早早起床,踩着晨雾摘了两大兜黄澄澄的杏儿。 这棵杏树比他的年纪还要大。怀他那年,他妈妈害喜馋酸,他爸硬是从山上挖了棵树苗扛了回来。这些年,老杏树枝叶愈发繁茂,年年开花结果。 原先连人带狗一家四口都吃不完,如今剩他一个哪能吃得下?前段时间给左邻右舍分了一些,今天再摘两兜准备给周耒、王老师和那位张姓狂徒送去。 踩着早读铃响前赶到校门口,闻人予手机还没掏出来,先听见一声朝气蓬勃的“师兄”。 那小少爷穿一身球衣,运动发带勒着汗湿的额发,看见他就往门口跑。 “你怎么来了?” 闻人予嘴角抽了抽,拎高手中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周耒呢?” “拉屎。” 闻人予:“……” 卷成筒的卷子在掌心拍得啪啪响,张大野没好气地说:“一兜给周耒,一兜给王老师,没我的对吧?” 闻人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真的,他手里这两兜杏儿满得都快扎不上袋子,周耒一个人哪能吃得完? 他露出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张大野跟看不见一样,理直气壮地提要求:“我不跟别人混一兜,你现在分。” 闻人予懂了,这小祖宗是要独属于他的那一份。 他懒得搭理这神经病。喊门房大爷开了门,杏儿往地上一搁,随手抓出两颗塞进张大野手里,转身就走。 张大野还在身后喊:“就俩?” 闻人予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那冷漠的背影看得张大野都想把手里的卷子团吧团吧照他后脑勺扔过去。 他气鼓鼓地取下一个套着的袋子,从其中一兜杏里分出来半兜,仔细掂了掂分得均不均匀。 没动的那兜放到门房让王老师取,他拎着平分的两兜杏儿回了宿舍。看到从厕所出来的周耒,他得意扬扬地举起塑料袋说:“师兄送杏儿来了,你一兜我一兜。” 周耒盯着他翘上天的嘴角,睡意全消:“……这杏儿怕不是掺了兴奋剂。” -------------------- 新封面大家喜欢吗?原先那张传上去之后就是糊的,不知道为什么。 第14章 抱歉 七月末,放假之前要先进行一次月考。 这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考试,大家都想考个好成绩。连着好几天,晚自习都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写字的沙沙响动。 张大野是全班最不着调的。别人晚自习饿了顶多安安静静吃块儿巧克力,他每天拎一小兜杏儿去教室,饿了困了都拿一个放嘴里。 自然成熟的杏儿,软软糯糯、香气四溢,八分甜两分酸,特别好吃就是不顶饱,甚至有越吃越饿的感觉。 每晚下自习,他都跟只觅食的猫一样,去超市里挑挑拣拣,寻摸几个顺眼的吃食勉强填饱肚子,还得顺便给宿舍里那几个带点儿回去。周耒还好,不至于因为一次月考给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李文谦和郑云安可眼看着连魂儿都快没了。 张大野本来是懒得管他俩的,可自从上次听说他俩考不好的话一个得被赶出家门一个得被打断腿,他又觉得这两棵小白菜他怎么着也得灌溉灌溉。他会给他们带点儿包子三明治之类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也会带一些据说能让心情变好的甜食。 每次拎一包东西回去,他都觉得自己挺不可思议。堂堂野哥,自从来了这破地儿,也不野了也不是哥了,都快成跑腿小弟了。 成城来过一次电话,说狐朋狗友们都想来看他,他回:“转告他们,哥想低调地活着。” 狐朋狗友们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这帮人过来在校门口站上一排,不给他拉条横幅都算给他面子。他还想多活两天。 大橙子问他:“那你放假不回来在那儿待着干什么?” 他笑了一声:“吃饭、睡觉,逗你未曾谋面的哥。” 这话一点儿不假。上次放假他是这么干的,这回依然如此。 放假那天,张大野又睡到了大中午,起来宿舍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 到古城的时候,闻人予正在给一只陶罐画彩绘。张大野倚着门框端起相机,檀木沉香混着陶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师兄——”快门声惊落笔尖一滴钴蓝,在未干的云纹上洇开细小涟漪。 “吃了吗?” “吃饭去对面,别来我跟前晃悠”,闻人予头也不抬,笔锋顺着涟漪走势转出嶙峋山石。张大野反手将相机搁到一旁,釉面倒映出他得逞的笑脸—— “劳您赏脸当个饭搭子。” 闻人予摇头:“不饿。” 行,好歹现在说话有来有回,不至于像之前一样满脸都是不耐烦。 张大野自己跑去对面餐厅点了几个菜,让他们送过来。回来也不打扰闻人予,自顾自地把展示柜里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添了新的。小到拇指大的茶宠,大到半人高的花器。风格跨度非常之大,从清雅简约到清新甜美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还有只哥特风的黑陶蝙蝠。 不过,没看到他那只杯子。 他不着急,端着咖啡斜倚在茶台边,看闻人予画画。 闻人予作画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执笔点墨像在抚触易碎的晨露。笔锋起落处,远山自青白底色里生长出来。层叠山峦被处理成半透明的灰青色,峰顶积雪虚虚实实晕染,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观者呼吸之间。 张大野的呼吸跟着放轻。也是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非得一趟趟地往这儿跑。如果他只是想要杯子,完全可以让周耒捎给他。一定要亲自过来,无非是因为眼前人专注的样子比得到成品更叫人上瘾。 这种感受像什么呢?大概就像辗转反侧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契合颈窝的枕头。 似乎没有什么能比这样不动声色的欣赏更让他放松,连在学校积攒的焦躁都化作午后昏昏沉沉的阳光,悄然凝成一种珍贵的安宁。 暑气逼人,今天闻人予穿了一件无袖背心。很轻薄的料子。张大野坐他侧后方的位置,隐约还能看到他肩胛骨起伏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不错。阳光从门口溜进来,悄无声息地爬上闻人予半个身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左侧肩颈和手臂的轮廓,又给他右半边身子渲染出一种神秘莫测、捉摸不透的感觉,着实赏心悦目。 他手痒,忍不住端起相机又拍了一张。闻人予回头,那双懒洋洋的眼睛充分表达了他的不满。不过恰好对面的服务员送了菜过来,张大野便挑眉一笑:“借你的地方邀请你一起吃个饭呗师兄,对面那矫情的氛围我实在受不了。” 闻人予不耐烦地把笔一扔,去里间洗手,看上去恨不得让他赶紧吃完走人。 其实,原本闻人予是没打算搭理张大野的。他今天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偏偏昨晚又没睡好。张大野愿意在这儿吃饭就吃,又不影响他画画。不过刚才端进来的几道菜他看见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道是他吃不了的。 这很难是巧合。闻人予又不是铁石心肠,张大野做到这个份儿上,他总不至于摆出一张臭脸,把人赶到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闻人予面前有杯西瓜汁,张大野面前是刚才喝了一半的那杯咖啡。桌上四菜一汤——松鼠鳜鱼、白袍虾仁、蚝油菜心、咸蛋黄焗南瓜和山药蔬菜羹。 刚才找周耒咨询闻人予有什么忌口的时候,对方是这么说的:“不吃浓油赤酱的肉,不吃白不呲咧的鱼,不吃原始形态的虾,不喝炖到奶白的汤。” 彼时,张大野翻着菜单咬手指,生平第一次感觉点菜是一件需要消耗脑细胞的事儿。 他啧了一声:“比我还挑。” 这会儿他边吃饭边观察。闻人予每道菜都夹了,看来这些菜他并没有点错。 半晌,筷子一顿,他莫名其妙笑了一声——堂堂野哥,什么时候替人操心过这些事儿?闻人予也算独一份儿了。 第17章 闻人予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他:“笑什么?你给我下毒了?” “呵”,张大野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我怎么不点东坡肉煲鲫鱼汤,再买二斤带壳儿虾扔牛奶里泡泡端过来活活恶心死你?” 闻人予没说话,搁下筷子喝了几口西瓜汁,表情不太好看。 张大野一愣:“不是吧?不至于提都不能提吧?” 瓷勺瓷碗叮里当啷撞倒在桌上,闻人予猛然起身,径直往里屋走。 张大野赶紧跟上去,却被他一拍门拍到了外面。 很快,里间就传来呕吐的声音。张大野拍着门喊:“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回应他的是持续的水声。闻人予听起来吐得挺厉害,张大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直接把门踹开。 门再度打开时,闻人予脸上还挂着未拭的水痕。张大野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正色道:“抱歉,我以为你只是不爱吃。” 闻人予摇摇头,从收银台柜子里拿出个袋子递给他:“杯子烧了两只。你慢慢吃,我进屋歇会儿。抱歉。”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张大野是什么反应,他径直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这么一来,张大野哪还有心思吃饭?他打开纸袋,里面装着两个陶艺店的定制礼盒,盒内黑丝绒料子包裹着两只杯子。 那两只杯子做得高高的,宽口窄身,杯口弧度处理得非常漂亮,像孑然而立的鹤——高傲、孤独、凛然不可侵犯。 闻人予没有用他最擅长的中式风格,反而用了一种类似极繁主义的画风。无数怪诞图纹像被揉碎的梦境残片般强行拼接——猩红藤蔓缠绕着倒置的老式钟表;机械齿轮缝隙里挣扎着开出半透明的冰花;戴鸟嘴面具的人影正在追逐自己分裂的影子…… 这些图案几乎没有规律地组合在一起,线条错综复杂却有一种超现实的美感。 张大野转动杯体——教堂尖顶刺穿鲸鱼脊背,血红色的雨滴洒满大地。再转——失水的巨型章鱼正在拥抱天边的霞光,像块疤痕般贴在如有实质的天空之上。 另一只杯子画风一致——死气沉沉的机械丛林里,坚硬的大地、密不透风的天,目之所及,灰蒙蒙一片。金属丝像病毒般包裹整个杯体,触目惊心,而面色苍白的孩童正手执试管,接取金属枝干裂缝中滴落的彩虹色液体。他乌黑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杯子之外的世界,目光冰冷诡谲。 翻起杯底,凹陷处还藏着一个共生体——上半身是爬满苔藓的石膏人面,下半身却是挣扎开花的不明植物。荧光色的小精灵悬在花瓣之上,它们长着蜂鸟口器与蝴蝶翅膀,正用尾针在花瓣上刺绣——图案竟然是陶艺店的门牌号。 张大野深吸一口气,浑身鸡皮疙瘩,惊叹于闻人予仿佛取之不竭的灵感和用之不尽的才华。 如果把这两只杯子拿给熟悉闻人予作品的人看,大概没人会相信这东西是出自他的手。 张大野理应将这种没有任何道理的变化理解为捉弄,但他仔仔细细地将那两只杯子看了好半晌—— 他知道不是的。没有人会花费这么多心思在一个恶作剧上,闻人予就更不可能。 他把百分百的耐心倾注于手上的作品;他的展示柜一尘不染,从局部到整体搭配都自然舒服;他坚持收了两份钱就一定要做两个对得起这个价格的杯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拿自己的作品开玩笑? 何况,只要稍一思索,张大野就明白了他在表达什么。 或许他认为张大野这种天马行空的人会喜欢这种风格,像透着诡异的梦核、像没有逻辑的怪核,于是他把自己经年累月的荒诞梦境画到了这两只杯子上。 他是不是在借表达张大野的机会表达自己?他会不会以为张大野根本看不出来?又或者,他自信地认为大大咧咧的张大野根本不会去仔细研究画里的故事。 遗憾的是,他不了解张大野,张大野对这种东西天生敏感。 此时,张大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发了半晌呆。里间悄无声息,像根本没有活人存在一样。 盛夏的古城忽然有几分荒凉空旷。在此之前,他只是用眼睛去欣赏闻人予的皮囊,没有想过认真地去了解这个人。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冒犯,尤其是闻人予这种连有人站在他面前都会觉得烦躁的人。 可现在,他太想了解这个人了。 过了一会儿,他招呼对面的服务员过来把菜收了,用闻人予的茶台烧了壶水。其中一只杯子洗过一次,把刚刚烧开的水倒了进去。 他没有喝。从收银台找了纸笔,写下几个字,压在杯子下面—— 师兄,这两只杯子不舍得用,再给我做一个吧。 第15章 妖颜惑主 那天,闻人予吐完睡了一觉,醒来时满室昏暗。喉咙像生吞过一块烧红的炭,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大概是吐的时候被胃酸刺激所致。 外屋没有开灯,只有细碎光影透过窗户漏进来。张大野走的时候帮他关上了门,街上喧嚣热闹被隔在门外,虚幻荒诞。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 桌上那杯水早凉透了,杯子下的字条不去看写的什么也能猜到是出自谁之手。张大野字如其人,一手狂草写得飘逸洒脱。 闻人予喉咙正难受,仰头灌下那杯水,捏着杯子发了好半晌呆。手机搁在一旁,隔一会儿就震一次,都是张大野发来的—— “师兄,要不要帮你点碗面?” “或者你想喝粥吗?海鲜粥还是小米南瓜?” “又或者,梨汤是不是也挺不错?” “又又或者,你想吃鸡蛋羹吗?爽滑不费牙。” “又又又或者……” 闻人予懒得打字,皱眉翻找,给他回了个帽衫小狗强制闭嘴的表情包。 他不喜欢跟人变亲近,因为亲近就意味着会被“探寻”甚至被“窥视”,也意味着他不愿为人所知的一面可能会被看到,就像今天一样。 掌心里的杯子渗出些许凉意,指腹下是那个茫然接彩虹的孩子。他拇指无意识摩挲杯壁,不是很确定自己想把张大野这个人放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离得远一点还是走得近一些,好像都不那么舒服。 窗外古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斜斜投进来的影子爬上他修长的手指。 当时为什么画了这些?夜深人静、思绪混沌,开始时想剥离本心,结束时惊觉血肉模糊、覆水难收…… 张大野盘腿坐在民宿飘窗上,跟老板借了笔记本。手指在触控板间滑动,外卖多到挑花了眼。先挑评分高的,再挑距离近的,然后看看商家资质、翻翻评价,整体都还不错的,他才会发消息问闻人予想不想吃。 看到闻人予发来的那个可可爱爱的小狗表情包,他勾勾嘴角,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刚才收藏的几家店又筛选一遍,挑了三家每家点了一份。 他不是不能亲自去送,现在住的民宿离闻人予的店很近,送一趟并不麻烦,但他自知有些伤口需要独自舔舐,这时候应该给闻人予独处的空间。 张大野虽然年仅十八,但从小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经过事儿,在待人处世方面他可以极有分寸。当然,通常他并不想表露这一点,还是更喜欢活得自在洒脱一些。 闻人予的感觉没错,张大野是个不太容易看明白的人。他有时大大咧咧,有时又成熟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你很难去区分哪个才是更真实的他。 一小时后,闻人予支着下巴看着桌上远超单人食量的外卖,头疼又费解。外卖单上的备注几乎有些唠叨。面要汤面分离、葱花香菜要单装,鸡蛋羹都备注了不要香油。他想不通一个人身上怎么能同时存在放荡不羁和细心体贴这两种性格?实在割裂。 转念一想,他自己好像也是个挺矛盾、挺复杂的人。随之又想到过去,想到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想到他无法掌控的、塑造了今天的自己的那一切,想到师父经常挂在嘴边念叨的“随遇而安”,之前那个离得远还是走得近的问题好像可以暂且搁置到一边了。 他忽然觉得那不重要。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陆陆续续地离他而去,他什么都留不住。交个朋友或者对善意视而不见、敬而远之又有什么分别?时间不会倒退,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该一个人走的路恐怕还是得接着走下去。他不信命,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悲观主义者。 三个空餐盒摞成塔,闻人予套上围裙,转身走向拉坯机。湿润的陶土在掌心旋转出圆润的弧度——是个比常规尺寸大两圈的茶杯坯,圆鼓鼓的肚腹能装下整串葡萄。这是他给张大野的回礼。 这杯子有感谢的意思也带着点儿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他想问问张大野,一个刚刚吐完的、食量正常的普通人,怎么就至于点三份外卖?喂猪啊? 他都想好了,张大野不是说那两只杯子他不舍得用吗?那就不画那么复杂。简单一点做个白色,中间画一圈张开双臂的奇奇怪怪的小人儿,把手处像签名一样写个竖着的“xxxl”就拉倒。 第18章 三份外卖换三个“x”,公平。 张大野尚且不知闻人予正在做一份恩将仇报的回礼。今晚他早早躺到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结果却只能盯着天花板数羊。 好似有群蚂蚁在神经末梢跳舞,他不受控地琢磨着关于闻人予的一切。他为什么吃不了那些东西?为什么光是听到都要吐?他爸妈是去世了吗?他师父又去了哪儿?他经历过什么?他现在是不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那几份外卖他吃了吗? …… 他像只无法抗拒花蕊的蜜蜂,脑子里嗡嗡嗡地响,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或许是今天的闻人予跟他认为的那个铁骨铮铮的闻人予偏差太大,或许只是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在作祟,总之原本适合安眠的夜变成了辗转反侧。他扯起被子蒙住头,嘟囔一句:“妖颜惑主”。 …… 隔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张大野和周耒考得不错,李文谦也比高考的时候进步了许多,只有郑云安考砸了。 他的成绩几乎垫底,好像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努力统统都成了笑话。 那一整天他都埋头看着卷子,笔尖在错题旁戳出密集的凹坑。 晚自习时,李文谦去劝过他,但他就跟听不见一样,将额头抵在课桌边缘,一动不动。 王老师没顾上找他。今天月考成绩一出,好几个学生都有点接受不了。有的闹着退学,有的哭天喊地爬上了天台。相比之下,郑云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并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所以王老师只是匆匆忙忙安慰他几句,就去接待那些闻讯而来的家长了。 张大野跟周耒商量:“要不我让‘云隐’给咱们送点吃的喝的过来,晚上咱们四个一块儿吃点东西,顺便劝劝郑云安,我看他这个状态可有点危险。” “行,我跟王老师说一声,要不太晚了保安可能不给开门。” 其实“云隐”开到十点也要关门了,更不提供外送服务,但张大野不一样。服务员以为他是闻人予的朋友,自然要为他破个例。 窦华秋今天刚回来,听服务员这么一说,他有些惊讶:“闻人予的朋友?你确定?” “嗯”,服务员点点头,“前几天还在对面吃饭呢。” 她想起那天在对门不小心听到的惊天秘密,心想,何止是朋友?人家都在讨论体位了。 窦华秋挑眉一笑:“行,你下班吧,一会儿我回家的时候顺路送过去就行。” 服务员犹豫着问:“那这小费我是不是给退回去?” “你收着就行”,窦华秋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我让后厨多送点儿东西。” 服务员点点头离开了。窦华秋去后厨晃了一圈,亲自加了菜,叮嘱厨师把菜做得细致一些,随后不紧不慢地朝对面走去。 闻人予在里间忙着,他抬手敲敲本就开着的门,问:“怎么样?招到人了吗?” 闻人予抬眼叫了声“华哥”,摇了摇头。 “不着急,这刚七月底,我帮你问着点儿。另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别等我追着你问。” 窦华秋大概是这段时间来到店里的熟人中,唯一一个没有问起他师父去了哪儿的人。 闻人予点了点头,起身带着窦华秋往外间茶台边走,想给他泡壶茶,表达谢意。窦华秋手一抬,阻止他:“别忙活,我就过来看一眼。不喝茶了,一会儿还要去送外卖。” “送外卖?你们什么时候添了这项业务?”闻人予疑惑道。 窦华秋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下订单的人叫张大野,听说是你朋友。” 闻人予微微挑眉,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这个态度倒让窦华秋有点看不明白了。说起来,他也算是看着闻人予长大的。在窦华秋眼里,闻人予就是个身世有点儿可怜的小孩儿。 当年初来乍到,他二十五六,闻人予才刚刚十三四岁。这么多年过去,他眼看着这孩子一天天长大,跟看一个亲近的邻家弟弟一样。 他清楚闻人予的性格。闻人予完全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刚到这儿的头一年,闻人予跟他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所以刚刚听说这闷葫芦交了朋友,窦华秋还挺高兴。当然,更多的是惊讶。 不过看闻人予当下这个态度,他忽然又不确定这位张大野究竟算不算朋友了。转念一想,也对,吴山青刚走,这个节骨眼儿他恐怕也很难跟谁推心置腹地交朋友。 于是他不问了,开玩笑道:“我天真了不是?我还以为看在下订单的人是朋友的份儿上,有人能自告奋勇地帮我跑这一趟呢。” 闻人予耸耸肩:“你还不如让我过去刷盘子洗碗。” “也行,来吧弟弟,洗碗阿姨都下班了。” 窦华秋一歪头提步就走,示意闻人予跟上。 这个男人三十岁了,眉目舒朗、气宇不凡。被岁月打磨出几分渊渟岳峙的深沉,藏锋敛锷的锐利,不过闻人予知道,他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倒不是这样的。 如果说窦华秋是看着闻人予长大的,那闻人予和师父吴山青其实也是看着窦华秋从一个挣扎又迷茫的年轻小伙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说起来,其实吴山青上半年就跟窦华秋打过招呼。彼时,老师傅摩挲着养了快十年的紫砂壶,说:“小予虽已长大,但毕竟年轻,我走了劳烦你多关照。”只是窦华秋没想到吴山青走得这么急,没等闻人予开学,也没等他出差回来。 吴山青是个非常平和的人。这些年吃斋念佛、行善积德,所有心血都倾注在陶瓷和徒弟身上,从不与人争长短。窦华秋跟闻人予一样,大概也知道他是完成了把一个孤儿养大成人的使命,终于把眼底沉淀的牵挂化作说走就走的洒脱,去过自己的生活了。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只是窦华秋一个外人都觉得,这洒脱对留下的人来说太过锋利,何况是闻人予? 那晚见到张大野之后,窦华秋把这孩子的热闹鲜活看在眼里。他想,如果两人真是朋友,那还真是挺好的一件事儿。 他是硬拉着闻人予跟他一块儿去送餐的。一开始,他说车停在北门,自己一个人拿好几袋吃的,走不到北门就得全洒了。到了北门又说自己有点困,让闻人予坐副驾陪他说说话,免得一会儿把古城墙给撞塌了。 其实他就是想看看闻人予跟张大野相处的状态,看看这两个人到底算不算得上朋友。 张大野一点儿没让他失望。他俩刚下车,铁门栅栏间就探出个脑袋,亲亲热热喊了声“师兄”。那模样活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 “你怎么来了?来看我?昨晚那几份外卖有你爱吃的吗?我可真的好好挑了的。看在我这么用心的份儿上你就原谅我呗?” 张大野这话说得清楚又含糊。对闻人予来说,他自然知道张大野是在说什么,但对旁边的周耒和窦华秋来说,这话又听得一头雾水。 他拿捏着分寸,闻人予自然心知肚明。碍于窦华秋在场,他耐着性子回答:“别给自己加戏,我什么时候赖你了?” “那你不知道告诉我一声外卖收到了吗?我给你发那么多条消息,你一条不回,那可不是赖我呢吗?” 闻人予顿了两秒,当场摸出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收到了,谢谢,:)。” 周耒伸长脖子偷瞄到那个规规矩矩的微笑表情,噗地一乐。眼看那少爷还要过嘴瘾,他赶紧拦着:“大哥,咱管不管郑云安了?” “你等着”,张大野一指闻人予,“小本本给你记着!” 闻人予嗤笑一声:“你那磕过栏杆的脑子你记得清吗?” 窦华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适时递上保温袋:“趁热赶紧回去吃。学习辛苦,给你们加了几道菜,下次不用给小费。” 闻人予语气平淡地接茬:“下次直接别点,他们不做外卖。” 张大野才懒得理他,伸出手跟窦华秋握了一下,端出一副领导会谈的架势:“您是老板华哥吧?麻烦了。放心我不白吃饭,听说你想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回头我出一份《餐厅环境焕新与菜单迭代建议书》,哥你做参考。” 窦华秋颔首时眼尾都漾出笑纹:“静候大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周耒抬眼撞见闻人予抽搐的嘴角,后者把手里的保温袋塞他怀里转身就走—— 一个敢说一个敢候,这地儿还能扒拉出个正常人吗? -------------------- 华哥人不错,筝筝我掐指一算——他未来定有良人相伴。 第16章 全员伤残 张大野和周耒回寝室的时候,郑云安已经爬上床去睡觉了。李文谦冲他们努嘴,蹑手蹑脚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一句话没说,洗漱完就上去了。” 张大野朝上铺一瞥,故意提高了音量:“郑云安睡了啊?可惜了,我点了好多好吃的呢。文谦快支桌子,这片皮鸭凉了可就腻了。” 李文谦会意,踢开脚边碍事的椅子,折叠小桌哐当砸到地上:“赶紧赶紧,今天被各科老师一顿蹂躏,我都饿扁了。管它考多少分呢,先填饱肚子要紧。” 第19章 “就是”,周耒配合着搬马扎,“一个月考而已,到明年高考,这样的月考至少还得来十回,这还不包括模拟考。这回不行下回再努力呗,天又塌不了。” 张大野噼里啪啦地开着餐盒:“张小爷今朝有酒今朝醉!嗯~这菠萝咕咾肉做得真不错,肉丁形状一看就是正经粤菜师傅做的,讲究!老板还给咱们送了一道西芹百合核桃仁。这菜好,清爽又补脑。呦,还有核桃饮料!这顿补脑餐吃完我下回月考争取把周耒超了。” “这我得给云安留两瓶”,李文谦拿了两瓶饮料放郑云安桌上,“等人家状态回来了,你俩都得往后排。” 周耒佯装生气:“不带这么偏心的啊!” “就是”,张大野作势去抢,“都我的,这我华哥送我的!” 上铺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郑云安攥着拳头砸得床板直颤:“够了!你们有完没完?知道你们考得好了!我家里没钱脑子又笨,干什么都干不好,我就想睡个觉都不行吗?” “欸你他妈……” 张大野话没说完,直接被周耒捂了嘴:“你睡你的云安,我们小点儿声。” 李文谦张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奈何他一着急嘴就跟不上脑子,慌慌张张把饮料都碰倒了。 空气瞬间凝滞,张大野挣开周耒坐下:“你俩过来吃饭!” 他确实气郑云安听不懂好赖话,但也明白别人不是一定要接受他表达善意的方式。当然,如果对方是成城,他这会儿应该把人拽下来揍一顿控控他脑子里的水,但他跟郑云安又没那么熟,此时努力闭嘴才是最好的选择。 三个人围着小折叠桌一言不发地吃饭,寝室里落针可闻。过了好一阵儿,郑云安忽然冲着墙说了声:“对不起”。 周耒和李文谦面面相觑,张大野把筷子一扔:“冲谁对不起?有什么可对不起的?郑云安你这人就是太拧巴,一点儿不敞亮!男子汉大丈夫,一个月考就给你摁那儿起不来了,以后遇到点儿事儿你活不活了?骂人倒有劲儿,还特么点我呢,我家有钱是吧?我家有钱我不也得来这破学校复读吗?我爸我妈能替我高考?” 他苦口婆心,郑云安面朝墙躺得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又说了句对不起。 三个人巴巴地盯着他的背影,到了也没等到下文。 张大野:“……靠!” 谁爱管谁管吧,张小爷可管不了这破事儿! 三个大小伙子风卷残云般“扫荡”完一桌饭菜,赶在熄灯前打扫了战场。 隔天,郑云安似乎已经忘了昨天的事儿,课间还去给大家买了饮料,表达歉意。 晚自习时,王老师特意找他谈心,又是开导又是鼓励,生怕他钻牛角尖。 又过了几天,午休时分,张大野蜷在阳台椅子上给成城打电话,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什么情况?你们为什么要去跟踪江泠澍他爸的小九儿?” 江泠澍是张大野狐朋狗友中的一个,也是他发小。相较于其他几个不着调的来说,江泠澍算个挺正常的孩子。 张大野记得小时候江泠澍就是家长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他成绩永远拔尖,又会弹钢琴又会吹萨克斯,光奖杯证书都摆了好几个柜子。 初二那年,他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开始跟着他们翻墙逃课,甚至主动组局通宵打游戏。 都知道这人不对劲,却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直到有一次,他们一块儿出去吃饭,在商场撞上江爸爸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搂搂抱抱。 张大野记得人来人往的酒店大厅,水晶吊灯倾泻下的光线浮华而刺眼。江泠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转身冲进了安全通道。 后来,江家成了圈子里著名的八卦素材,原配当街掌掴小三的视频一度疯传。 他明白江泠澍的变化。江爸爸是出了名的好爸爸,也是最能跟他们这帮孩子打成一片的。江泠澍估计早就知道他爸出轨的事儿,只是无法接受这狰狞的现实,所以选择了逃避。 从那之后,江家再也没有过过一天消停日子。今天小三上门,明天小四大闹公司,后天江泠澍他妈把家砸了,闹着要离婚……到今天,江泠澍他爸身边的女人已经排行老九了。 十五六岁之前的江泠澍跟现在的江泠澍几乎判若两人。以前他阳光明媚,永远积极热情,现在他钻进热闹的人群里沉默寡言,像块儿怎么都捂不热的冰。 成城在电话那头说:“妈的,那小九儿竟然找上江泠澍了,说自己跟他爸是真爱,要给他当后妈。真他妈没数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靠,她有病吧?二十六七的给十八的当后妈?江叔知道吗?” “知道能怎么着?没了小九还有小十。他这些年天天反省,改了吗?脸皮比城墙还厚。” 张大野烦躁地呼噜一把扎手的脑袋,问:“那你们去又能干什么?” “给江泠澍出口气!当我们好欺负呢,妈的!” 这帮人里张大野算主心骨,他生怕他不在没人拦着,他们真闹出什么事儿,于是赶紧说:“别胡闹啊,法治社会,你们想等着我挨个探监啊?” “放心,我们又不傻”,成城说着自己先笑了,“我们就看她在哪儿上班,然后给她点二十份壮阳补肾汤,让外卖小哥放前台,备注‘昨晚辛苦了,好好补补’。另外,我们还订了一批‘专停别人老公车位’的车贴,今天非给她车贴满。我们商量一晚上,招儿多着呢,你就别管了,一定把她治得服服帖帖的。” 这都什么破烂损招儿,张大野懒得评价,又问:“江泠澍呢?也去?” “不带他,昨晚我们给他灌多了,这会儿肯定还睡着呢,省得他跟着受刺激。” “行,那你去吧,该拦的时候你拦着点儿那帮二愣子,别真闹出事……” 张大野还要说什么,寝室门忽然被撞开,郑云安吼着进来:“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们到底还要我怎么着?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算完!” 张大野悄悄把电话挂了。这种时候,他还是不出声儿比较好。 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他调大音量点开了听歌软件,在重金属的轰炸中,给成城发了条消息:“有事找高杨高杉,注意安全。” 发完这条消息,他就闭上眼睛听歌了。大概是太困了,听着重金属他竟然还能睡得着。 感觉也就刚眯了五分钟,一阵热风吹进来,一下把他吹清醒了。 睁眼一看,窗户玻璃碎了,郑云安就站他旁边,手上滴着血。 “我靠?干吗呢你?”张大野扯下耳机窜起来,先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探出头去往楼下瞅。 “你他妈有病吧?你这么砸玻璃楼下有人路过给人伤着怎么办?人家冤不冤?” 郑云安被他吼得一愣:“对不起,我……我刚才气蒙了没想那么多。” 他说着也赶紧探头往外看,完全没注意自己手上的血已经滴了一地。 张大野拽着他衣服就走:“楼下没人,赶紧去医院吧大哥!” 郑云安迷迷瞪瞪地被拖着走,脸上倒是很平静,好像刚才被气得砸窗户的不是他一样。 走廊里撞上急急忙忙跑上来的周耒和李文谦。他俩刚才去超市买东西了,回来远远地就看见他们宿舍窗户碎了。两人怕出了什么事儿,赶紧往回跑,没留神齐刷刷地撞上了楼下的玻璃门。这会儿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脑袋,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全员伤残啊?”张大野气笑了。他左手举起郑云安受伤的手,右手扶正李文谦撞歪的眼镜,扔给周耒一句:“给老王打电话,说我们宿舍集体食物中毒。” 保安大叔大概是眼神不好,看到这么一个团伙还想拦一下,张大野举着郑云安的手吼道:“大爷您往这儿看,再不处理人就要失血过多死翘翘了!赶紧开门!” 大爷被他吼蒙了,莫名其妙给他们开了门,都忘了学校就有校医室。 别说他,他们四个全忘了。不过郑云安的手伤势比较严重,到医院又是清创又是缝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这破学校的校医室估计也处理不了。 清创时,他们几个在旁边看得一脸牙疼,郑云安反而是最淡定的一个,全程连眉都没皱一下。 张大野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没看出来,你小子是个狠人。” 郑云安冲他一乐,竟然说:“这下好了,没法做题了!” 张大野:“……这孩子怕不是已经学傻了。” 王老师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郑云安的伤口已经处理完了。他看了看郑云安的手,没说别的,先问:“你们几个吃饭了吗?我领你们吃饭去?” 张大野想了想说:“我领他俩去吃吧,郑云安还得挂水,交给您了。” 郑云安手伤成这样肯定得通知他父母,张大野担心一会儿他父母来了再说点儿什么不好听的,他们几个在场的话郑云安面子上会过不去。 第20章 王老师点头道:“行,那你们仨吃点东西晚自习前回学校。回去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转点儿钱打车吃饭。” “欸不用,我有钱,您别操心这点儿小事儿了。” 说到这儿,张大野忽然想到,万一郑云安父母把这事儿怪到王老师身上,冲他撒气怎么办? 于是他摸出手表,悄悄给王老师发了条消息:“我们就在附近吃饭,如果他爸妈来了不讲理您马上叫我们。” 王老师低头看清手机上的内容,笑着拍了下张大野的肩。 几人刚准备道别,李文谦突然出声:“我留下吧。” 郑云安拒绝道:“行了,走吧,自己冲动整成这样自己承担后果就完了。” 李文谦摇摇头,还是说:“我留下。” 他俩一个地方来的,彼此父母都认识,万一郑云安跟他爸妈有什么冲突,他还能起个缓冲作用。 张大野看看李文谦,故意跟郑云安开玩笑:“行了,让他留下吧,有这么个好哥们你还不偷着乐?你还承担后果,你这不白捡个假期吗?回来记得给我们带好吃的啊,不然不会放过你!” 郑云安笑笑,说:“行,谢野哥救命之恩!” 这称呼可叫到张大野心坎儿里去了,他模仿领导视察的派头挥挥手:“好说好说。” 嘚嘚瑟瑟地走到医院门口,还没看清饭店在哪,迎面撞来道修长身影。那人穿一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裹挟着盛夏热浪走过来,劈头盖脸扔给他一句:“怎么哪儿都能碰上你?” -------------------- 宝宝们,还是要提醒一下,遇事不要学大橙子这帮人,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搞不好就是寻衅滋事。为了人渣被拘不值当的,千万别学!千万别学!千万别学! 第17章 快下雨了 闻人予手上裹着纱布走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怎么哪儿都能碰上你?” 张大野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掌心,皱着眉问:“你手怎么了?” “划了道口子”,闻人予不怎么在意地说,“药店大夫非让过来缝两针。” 周耒问:“怎么弄的?” 这事说起来实在窝火。 早上闻人予刚开门就有个老奶奶过来买花瓶。奶奶看上去七八十岁了,花白头发别在耳后,说一口当地方言。闻人予虽没见过她,最后还是给打了个折。没承想,日头西斜时,她挎着绣花布包又折回来,将一包碎瓷片哗啦啦撒在长桌上。 “小伙子你给我说清楚!”枯树枝似的手指戳着瓷片,“买回去就搁餐桌上摆着,外孙蹭着桌角碰倒了,当场碎了一地!你卖的东西就这个质量?” 这话问得闻人予都蒙了。他第一次处理这样莫名其妙的售后,但对方年纪这么大了,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奶奶,您买的是瓷器,瓷器本来就是易碎品,不能磕碰的,磕碰了它当然会碎。” “当我老太婆不懂行?”她重重地点着桌上的瓷片,“你瞅瞅这胎壁,薄得透光!正经瓷器哪能薄成这样?” 闻人予气极反笑。对于这些日常使用的瓷器,他并没有为了追求美观度和透光性一味地去往薄了做,面前这只荷叶瓶,薄厚正适合插花承水。 如果这个奶奶过来说她不小心摔了觉得有些可惜,他甚至可以再送一只,但如果要给他冠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那他是绝对不会认的。 他请奶奶坐下,找了一些瓷片过来给她讲:“您看这个,这是做纯观赏摆件的瓷器厚度。这类东西追求美观,薄一些更灵动通透。这个是我做日常用花瓶的厚度,区别还是很大的,您可以对比一下。您买的花瓶属于后者,根本不存在您说的太薄更易碎的问题。” 也就是对方岁数大了,但凡换个年轻一些的,闻人予大概都不会这么耐心解释。 老太太眯眼对比半晌,突然拍着桌子嚷:“少拿这些弯弯绕糊弄人!上午买下午碎,就是你们黑心商家偷工减料!” 闻人予额角青筋凸起,余光瞥见外面已经有了偷偷看热闹的观众。他心生烦躁,无意再多纠缠,调出付款记录道:“这样,我把钱退给您……” “谁要你这点钱!要么给我赔个一模一样的,要么我现在就把你店给砸了!” “您可以试试看”,闻人予好整以暇地靠在收银台前,“咱俩这体格差距这么大,您还想跟我来硬的?” “你敢动我?我有心脏病我跟你说!我这么大岁数早活够了,今天就死你这儿让你这店从此成凶宅你信不信?” 老人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精光,举起一个瓷片猝然对准自己的脖子。闻人予扑过去攥住她的手腕,没想到这老人家力气还挺大,锋利的瓷片在争夺间重重划过闻人予掌心,血珠顿时顺着小臂往下滴。 老太太恶人先告状,扯着嗓子喊救命。还好对面的窦华秋带着两个服务生冲进来架住她又报了警,这场闹剧才没有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张大野一听就炸了:“这一天都他妈什么事儿啊?她要不是脑子有毛病就是个讹人专业户!” 他攥着拳头想找那老太太说理,低头看见闻人予手上纱布渗出的血,又生生把火压下去,拽着他往急诊室走:“先去缝针。” 他好像比当事人还要生气,以至于闻人予愣怔许久,都忘了把手抽出来。 急诊室的大夫还是刚才那个。这会儿看见张大野又领着一个手受伤的进来,他还开了句玩笑:“什么情况?那个刚去挂水你又给我送来一个?你这是来我们医院当导诊志愿者了?” 张大野破天荒地没耍嘴皮子,一本正经地说明情况:“您给看看,瓷片划的。他是陶艺师,他的手很重要,麻烦您多费心。” 他表情过于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托孤。闻人予偏头看了他许久,直到生理盐水冲到掌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注意力才重新回到自己手上。 张大野死死盯着医生的动作,汗津津的掌心贴在他后颈,每隔几秒,喉结就要上下滚动一次。 周耒在旁边都插不上话。今天,他和张大野都是前后两次进这个诊室。第一次进来,他和张大野一样,是看着这个场面感同身受,还有点儿担心朋友。第二次进来,他的感受没有太大变化,张大野的表现却很耐人寻味。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脸上的表情有种近乎虔诚的焦灼,好似恨不得替闻人予受这份儿疼、遭这份儿罪一样。张大野认识郑云安和闻人予的时间差不多,何况郑云安的伤比闻人予还要重,于情于理,他当下的焦灼都显得过于炽烈了。 金属托盘里浸血的纱布堆成小山,闻人予的手缝了十二针。医生都替他后怕:“得亏没伤到肌腱、神经,那种情况哪怕缝合得再好也没办法保证完全恢复如初。你还是陶艺师,以后多加小心。回去伤口不要碰水,每天消毒抹药,十天后过来拆线。” 闻人予还没说话,张大野先问:“他这个也得挂水吗?” “他这个还好,不用挂”,医生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我给你们开点药。家里有碘伏吧?” 闻人予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有。” “行,每天就像我这样消消毒,换一下创面贴,避免接触到脏东西感染,有什么情况随时过来。” 闻人予起身道谢,准备去拿药,张大野却拽着他手没让他走,问医生:“他这个好了以后不会影响灵活度吧?有什么药可以让伤口恢复得更好一些吗?” 医生盖上笔帽,笑了:“我是看出来了,你小子是真偏心。你明显跟这个同学比跟那个同学好嘛,这给你操心的。放心吧,不会影响他将来成为艺术家的。” 张大野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好咧,谢谢大夫,那您忙着。” 周耒看他这样都开始怀疑自己——我这朋友当得是不是不太称职? 三个人取好药在医院门口找了家饭店吃饭,张大野“独断专行”,剥夺了闻人予点菜的权力,还嘱咐服务员:“一点儿辣椒都别放,谢谢。” 闻无语再次上线:“哪儿至于这么小心翼翼?” “十二针!”张大野突然拔高声调,“你缝了十二针呢大哥,人家杀年猪都未必有你伤口长。” 周耒拎起玻璃壶给两人各倒一杯凉茶,及时打岔:“这事儿最后怎么说?就这么算了?” “算了,权当积德”,闻人予用没受伤的左手旋转茶杯,“那么大岁数了,我手也没事儿,犯不着计较,别再来找事儿就行。” “她敢再来!”张大野重重地把茶杯磕到桌上,凉茶在杯中荡出危险的弧度,“再来我非给她骂得无地自容、当场心梗!” 他有气没处撒,只能过过嘴瘾。确实,如果是个年轻人,他必定要替闻人予要个说法,可偏偏对方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奶奶,有理都没处讲。 闻人予的视线悄悄落在他因用力握杯而泛白的指节上,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第21章 这顿饭吃得他哭笑不得。因为受伤的是他的惯用手右手,吃饭不太方便,张大野和周耒一左一右,这个一筷子那个一勺子地帮他夹菜,瓷碟里的食物堆成小山,摇摇欲坠。吃到后来,张大野嫌麻烦,汤勺直接往他嘴边送,气得他差点站起来走人。 饭后,张大野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确定那边没什么事儿之后,才跟周耒一起打车把闻人予送回古城。 三人收拾了桌上的碎瓷片,坐了一会儿。周耒看时间差不多,张罗着回学校,张大野却说:“你先回吧,我明天再回。” 两道疑惑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他朝长桌抬抬下巴,解释道:“师兄那几个没做完的瓶瓶罐罐扔那儿不是废了?等他手好都得干裂了。我给做完呗,到时候有人要就要,没人要我自己留着。” 闻人予马上抬手:“千万别,废了就废了,我让一个高四生帮我做这些?我怕遭天谴。” 张大野抬眼看向他,眼睛里带着执拗,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个晚自习能耽误什么?而且我今天真的累了,让我在你这儿放松放松行吗师兄?我已经跟王老师请好假了。” 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闻人予反倒不适应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周耒看看闻人予,犹豫着问:“要不让他留下?你这手今天肯定是最疼的,他留下顺便照顾一下你也好。” 闻人予一脸莫名其妙。周耒明明知道他讨厌跟人变得亲近,更不喜欢亏欠别人,这是抽的什么疯? 周耒确实知道,但现在的情况是闻人予确实需要人照顾,可他作为班长、作为舍长,今天晚上又必须得回去。王老师今晚不能回学校,交代给他一堆事儿,包括宿舍窗玻璃的更换、班上晚自习的纪律等等,那张大野此时的提议就是最好的选择。 闻人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张大野催着周耒赶紧走:“你别管了,该干吗干吗去吧,他一个手残又不能把我扔出去。” 周耒笑着起身:“行,那我走了,你俩别打架。” 他一走,这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外面游客的嬉笑吵嚷被一道木门隔开,拦成朦胧的背景音,像是另一个世界。 过了好一阵儿,闻人予才低声开口:“其实你不用做到这一步。我这人冷血,未必领你的情。” 张大野笑了:“我需要你领我情吗?我做什么只是因为我乐意。就算今天晚上那老奶奶杀回来把我砍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闻人予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留下。明白了却又一次觉得看不懂这个人。 他俩非亲非故,认识也不过一个多月,这期间还又吵又打,哪来这么厚重的交情?哪至于让他做到这一步? 他想不通。 闷雷碾过古城飞檐,雨前风卷着落叶在窗外打旋。 快下雨了。 -------------------- 宝宝们,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我之前发的请假评论,在这里再说明一下情况。 因为这几周榜单任务字数都是六千,我想在榜单上多苟一苟,让数据好一些,所以上周六跟大家请了个假。今天考虑了一下,四月我事儿比较多,加上最近身体不好,扁桃体虽然割了但是从去年国庆阳了之后一直喉咙疼,几乎没好过,老是在折腾着看病,所以基于以上两种原因,请大家允许我四月底之前暂时跟着榜单走。如果任务字数是六千,就周二和周四更新,如果是一万,就还是周二四六更新。不过大家别担心,存稿还是非常充足的,容我慢慢改慢慢更,谢谢大家理解! 第18章 双双殉情 吊灯暖黄的光圈里,素白坯体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张大野规规矩矩地伏坐在长桌前,鼻尖几乎要蹭到未施釉的花器。 闻人予的线描稿铺在他手边,工笔勾勒的兰草生机勃勃,到张大野笔下却长出了叛逆的脉叶,活像刚被狂风蹂躏过一样。 一开始闻人予没发现。他手伤了也闲不住,想整理一下展示柜。拎着一个大花瓶路过时,偏头看了一眼——一幅好好的写意画早已活泼过了头。 “好看吗?”张大野仰头问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眨动时溅起星子般细碎的光。闻人予生生咽下一句骂人的话,撒气般弹了下那颗短寸脑袋:“玩儿呢?” 张大野眉眼一弯:“不好意思,我水平有限。画点儿别的还行,这个有点儿太难了,不过,还算有点儿野趣是不是?” 闻人予还能说什么?画都画了。 “你爱画什么画什么吧,别看我的底稿了。” 张大野挑了下眉。这可真是紫砂壶嘴里冒奶泡,奇了怪了。 他放下画笔侧身回头,嘴角压都压不住:“师兄,我是不是欠得慌?你不怼我一句我不太习惯。怎么?今天终于感觉到我对你浓烈的爱了?” 闻人予恨不得把手里那只花瓶塞他嘴里。 正在这时,窦华秋端着两盘菜走进来:“小予没吃呢吧?我让后厨——欸?大野在呢。” 张大野嘴角还弯着,笑着叫了声“华哥”。 “嗐,早知道你在我都不操这个心了。正好,你俩一块儿吃。” 闻人予下午才吃过,这会儿根本不饿。张大野可不客气,起身接过菜说:“谢谢华哥!我正好饿了,伺候病号这活儿真不好干。” “伺候”二字被他那张嘴咬得百转千回。饶是闻人予已经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也实在没想到这人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他用“敬佩”的目光看向张大野,张大野竟然还有脸问:“怎么了师兄?这么看着我干吗?不让我吃啊?” “吃!”闻人予被他气笑了,“赶紧吃!别一会儿再给你饿死。” 窦华秋挑眉打量这俩活宝,发觉素来清冷的闻人予身上终于沾染上几分鲜活的青春气儿。 从哪儿沾的?自然是张大野身上。 “大野你一会儿回学校吗?”他晃着车钥匙问,“我可以捎你。” 张大野没有一丝犹豫就拒绝了:“师兄这个手我不放心,万一感染发烧了身边没个人不行,今晚我守着他。” 闻人予捏着眉心一个字都不想解释,窦华秋了然地挑眉:“行,那你们吃,我走了。” 张大野忽然想起什么,叫住窦华秋,跟他一块儿走了出去。 两个人不知道在外面嘀咕了些什么,肢体语言跟打太极似的。闻人予懒得管,放下花瓶去厨房给那祖宗拿了只小碗——端都端过来了,他不想吃只能让张大野解决。 “师兄贴心啊!”张大野打完太极跨步跳进来,“下午那顿我都没怎么吃,光顾着投喂你了。” 闻人予简直没脾气:“那怎么着?这顿你坐那儿我服侍你?” “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劳驾您,不过想想那场面我还挺美。” 闻人予懒得搭理他,甩手抛给他一瓶冰啤酒:“吃吧,吃完滚蛋,别在这儿烦我。” 他说话时,张大野的儿童手表正好响了起来。 电话不出所料是大橙子打来的。张大野看了一眼,掰开易拉罐拉环才按下接听:“快放,我忙着呢。” “啃书呢?” “啃猪蹄儿。” “你吃着我说着不就完了吗?我跟你说,小九儿可真生猛。我们但凡跑慢点儿她就得拿包砸老六脑袋上。哼,反正车给她贴满了。外卖没点,我们几个到那儿才反应过来,那壮阳补肾汤不是给男人喝的吗?” 张大野哼笑一声:“难为你们还能反应过来。” “我中午跟你说的时候你不也没放一个屁?” 中午……中午张大野听他说这些的时候都不知道神游到哪块西瓜地去了。 这句话问完,大橙子也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想别地儿去了?妈的,这都他妈什么事儿?不过说真的,江叔这情况跟你爸其实不太一样……” “还有没有别的事儿?”大橙子话没说完,张大野就打断了他。 “得,不想聊是吧?这事儿咱还能永远搁那儿不聊了?咱哥俩这关系你不跟我聊你准备跟谁聊?” 张大野很无语。他一个破电话手表,只有扬声器没有听筒。虽说街上很吵,闻人予又自觉地进了里屋,他还是有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的感觉。 仰头灌下一口啤酒,他笑着说:“橙子,你野哥我今天没有聊天的心情,你回家洗洗睡放过哥行吗?” 大橙子顿了顿,爆了句粗口:“艹,再见!” 也就是大橙子,拿他当铁哥们,把他的事儿当自己的事儿一样操心才会显得这么没有分寸。张大野心里清楚,只是忽然有点烦躁。 表盘背光暗下去,他愣愣地看着门外发了好半晌呆。游客三五成群经过,嬉笑喧闹,刺耳得很。同是异乡客,他却像只误入景区的流浪猫,只想填饱肚子再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睡觉。风景、人文、厚重的历史,吸引的是吃饱喝足的人类,跟他毫无关系…… 第22章 闻人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看他半天没动,闻人予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到长桌对面。 现在的张大野像卸妆下台的小丑,终于能看到一张真实的脸。那张脸上有几分烦躁、几分落寞、几分努力压制的孤独,唇角眼尾挂着没擦干净的油彩,难掩不堪。 闻人予自认天生薄情。他不懂怎么安慰人。就像此刻,他察觉到张大野情绪不高,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喝茶。 张大野抬眼看见对面人垂眸吹散热气的模样,突然觉得绷紧的神经松了几分:“师兄,这时候你该拿瓶啤酒陪我一醉方休。” 闻人予略一思索,竟然点点头起了身:“行”。 张大野赶紧拦他:“我开玩笑你怎么当真?你有伤口不能喝酒。” “无所谓”,闻人予一摇头,“我没那么脆弱。” 张大野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师兄,你这样会让我有种错觉,好像我这个人在你这儿特别重要。” 闻人予一时分不清这是句玩笑还是句实话。语气是一贯的开玩笑的语气,脸上的表情却不像。 张大野没有等他回答,说完就避开他的目光拿起筷子:“你真不吃点儿?晚上饿可别找我。” 闻人予这才想起来,刚才张大野接电话之前,他明明是让他吃完赶紧走人的。张大野分明听见了,这会儿却装作没听见一样,而闻人予当下也并不忍心把这话拿出来重新再说一遍。 茶梗在杯底打了个旋儿,窗外又惊起一声闷雷。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要下雨了。 …… 夜渐深,游人散场,古城的街道逐渐恢复平静。 饭后,张大野全神贯注地去画那只花器,安静得像墙角的绿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豆大的雨点把路面打湿,裹着泥土的清香钻进屋子里来。 闻人予收拾完展示柜,百无聊赖地端了壶茶坐到门口发呆。 他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同龄人通宵开黑时他在捏泥坯,短视频刷爆的年代,他连那些大热的app都没装,唯一一个硬生生培养出来的爱好就是做陶。此刻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膝头,他像折了翅的雨燕,实在想不出可以干点儿什么。 檐角的雨滴串成珠帘,对面餐馆的暖黄灯光透过雨丝,在青石板路上洇开毛茸茸的光晕。 张大野放下画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抬眼的刹那呼吸忽然变轻——闻人予坐在屋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扣茶杯。敲击声混着雨滴降落人间的碎响,在潮湿的夜风里酿成半壶将沸未沸的春醪,听得人昏昏沉沉。 张大野手又痒了,下意识摸摸身侧,想起来今天没带相机。 “师兄”,他轻轻叫了一声。 闻人予应声回头。 “不困?”他问。 闻人予摇摇头。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张大野其实有点困了,但此情此景,他莫名有点儿不舍。 “我陪你待会儿?” 闻人予犹豫一瞬,还是点了头。 长这么大,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个人拼命往他身边凑,赶都赶不走。 张大野搬来小木凳,又自己寻摸了只杯子,双手捧着,笑嘻嘻地让闻人予给他倒茶。 闻人予碰碰茶壶:“凉了,去烧水。” 板凳还没坐热,张大野又拎着茶壶站起来。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是病号? 五分钟后,热茶上桌。张大野给闻人予倒茶时非常想嘴欠一下,开一句诸如“除了长辈我只给媳妇儿倒茶”之类的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今晚不适合开玩笑,他也没有那个心情。 两个人安安静静听了会儿雨,热茶赶走几分凉意。 闻人予在想,院儿里的杏儿会不会扛不住这风吹雨打。张大野在想,江叔总念叨,算命先生说江泠澍命里缺水,他翻了好几宿字典才找着这么个顺眼的名字。他不是个多迷信的人,却在宝贝儿子的问题上战战兢兢。他夸张地去培养江泠澍对水的喜爱,甚至专门在家弄了个赏雨亭……后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时间真是心狠手辣的魔鬼。 新沸的水冒着热气,张大野抿一口茶,问闻人予:“师兄,你相信爱情吗?” 他好像总爱问这些非常宏大的问题。上一次问闻人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一次又问他相不相信爱情。这少爷的脑袋让人琢磨不透。 闻人予想了想说:“信吧,只是不信这种东西会出现在我自己身上。” “为什么?”张大野又问。 闻人予笑笑,反问他:“你不都说了,我这狗脾气哪个姑娘受得了?” “啧”,张大野笑着摇摇头,“你可真记仇,玩笑话都记好几天。” “玩笑话吗?我看也是句实话。我想象不出我能跟谁长年累月地生活在一起。” 张大野双腿交叠,眼神落在远处,淡淡一笑:“生活在一起又能怎样?人都是会变的,哪来什么地久天长?除非在相爱的那个瞬间双双殉情。”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闻人予带着几分惊讶看向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大野竟也有如此悲观的一面。 他忍不住问:“如果哪天真的碰上喜欢的人呢?不在一起吗?” 张大野轻轻一摇头:“我怎么确定那就是爱?怎么确定我是爱她的脸、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心?” 闻人予想了想,一时间没有答案。 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这问题于他而言就像睡桥洞子的流浪汉考虑去哪儿旅行,属于白日做梦时才能遐想的“奢侈品”。 于是他笑笑说:“你跟我讨论这个确实是找错人了。” “也是”,张大野竟很认真地点点头,“师兄属于天上的月亮、崖边的雪莲、供在展柜里的元青花,寻常人可够不着。” 说罢,他抬眼看向闻人予,注意到他肩膀被雨洇湿了一块。屋檐上滚落下来的雨滴,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张大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在闻人予手臂上一抹,擦干了那道水痕。 闻人予一愣。张大野捻了下指尖的湿痕也是一愣。 嘴比脑子快,他给了自己也给了闻人予一个合理的解释——“弄湿伤口就不好了。” 第19章 吵醒你了? 照理说,两个大小伙子住一块儿不至于避讳什么,可那晚,张大野和闻人予却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中间隔着道被雨水洇湿的月光。 两人都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张大野认为自己睡觉不老实,可能会碰到闻人予的伤口。闻人予以为张大野只是太困了,没等他洗漱完就先在沙发上睡着了。 天色将亮未亮时分,张大野抱着皱成一团的薄毯缩在沙发上发怔。他要赶在早读后回校,但这一晚睡得不踏实,眼皮发沉,实在不想起。 半晌,他捏着后颈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先落到仍在梦乡的闻人予身上——这人年纪轻轻也不知哪来那么多发愁的事儿,连睡觉都拧着眉。 隐隐晨光漫进窗帘缝隙,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受伤的那只手吊在床沿,创面贴已经有点卷边。张大野担心他单手不好换,找出昨天拿回来的药袋子,轻手轻脚走过去。 需要用的东西一一摆在床头,他用棉球蘸着碘伏,轻轻点在创面贴边缘,想润一润贴布上的胶,别扯到伤口。 动作间,闻人予呼吸起伏依然平稳,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张大野轻轻提起创面贴边缘,另一只手小心捏着闻人予温热的掌心。他把剥离胶布的动作拆解成慢镜头,像在修复什么珍贵文物。 再看那道伤口,他还是冒起一股无名火。长长的一道,增生的疤痕般隆起,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他沿着伤口,用吸满碘伏的棉球一下一下按过去。闻人予腕骨轻颤,沙哑嗓音混着初醒的鼻音忽然从耳边传来:“使点儿劲没事儿,不疼。” 张大野动作一顿,喉结上下一滚:“抱歉,吵醒你了?” “是啊”,闻人予笑笑,“你多烦人,自己上课也不让我睡。” 不知道是不是张大野的错觉,刚睡醒的闻人予好像耐心十足。 “马上弄完了,你接着睡吧。” 闻人予想说他单手换个贴布也没那么难,实在不行对面有窦华秋,路口有药店,哪儿至于让他一大早起床就操这个心? 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张大野刚才的小心翼翼就成了笑话。于是他只是“嗯”了一声,甚至都没说让他松开自己的手。 张大野的指尖有点凉,像早秋起雾的清晨里聚在花心的露珠。轻轻地过、轻轻地滚,带起片片酥麻。棉签触及伤口,他下意识俯身吹气。一缕带着体温的风掠过创面,闻人予手背青筋倏地绷紧,却到底没收回悬在床沿的手。 新的贴布比照着伤口的位置整齐地贴好,露珠滑落,仅剩一抹潮湿的凉意。 “好了,接着睡吧,我走了。” 张大野收好东西站起来。蹲久了,腿都有点麻。 第23章 闻人予虚虚握拳,瞥向窗外初霁的天光:“旁边那家包子店不错,现在应该开门了。”。 张大野偏头看他一眼,终于露出一张闻人予熟悉的狡黠的脸:“师兄担心我饿肚子啊?是不是看我这么爱你有点愧疚?没事儿啊,等你好了以身相许就行。” 闻人予手臂搭上额头,笑骂一句:“快滚!” 太阳升起,阳光普照大地,昨晚以及刚刚那个“卸了妆”的张大野,好像见不得光一般,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 张大野从后门闪进教室时,惊讶地发现郑云安竟然在座位上坐着。他撞了下同桌周耒的手肘,问:“什么情况?” 周耒叹口气,低声说:“昨晚就回来了。他父母说手伤了又不是瞎了聋了,不影响上课。” 张大野很无语:“水也不挂了?” “开了药医务室挂。他父母特意嘱咐了,午休时候挂,别耽误上课。” 张大野张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周耒补充道:“王老师劝了,但是……唉,话也不能说太过。他父母都是厂里的工人,辛辛苦苦工作就盼着儿子能有出息,王老师能怎么劝?” 张大野冷哼一声,并不想评价。这种父母,自己没本事却逼着孩子削尖了脑袋做人中龙凤,还美其名曰都是为了孩子好。这种爱他听着都喘不上气。 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因为郑云安日日夜夜苦读都快把自己逼疯了,他父母却还不满意。转念一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许他父母正是因为尝遍了生活的苦,才希望孩子苦一阵子也别苦一辈子。 他不该妄加揣测乱评价,只是看着郑云安垫着手坐那儿背单词,有点儿替他难过。 周耒敲敲桌面,低声问他:“你和闻人予没打架吧?” “你什么毛病?”张大野乐了,“盼着我俩打架啊?不好意思啊,他一个伤员我没舍得动手。” “没打就行”,周耒笑着蹭蹭鼻子,“我昨晚都梦见你俩睡一晚一个伤员变成俩了。” “什么叫睡一晚?你注意用词啊周班长。我俩清清白白男儿身,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耒很无语,抬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闭嘴了。 …… 三个人每天中午轮流到医务室陪郑云安挂水。整整七天,他父母一次都没来过。郑云安嘴上说他们忙,眼睛里那抹散不去的落寞却骗不了人。 张大野每天都要问问闻人予伤口的情况。第一天他问:“师兄手还疼吗?没有沾水吧?”闻人予回:“不疼,没有。”第二天他问:“贴布换了吗?”闻人予回:“换了。” 他啰哩啰嗦问东问西,闻人予寥寥几个字,却也每一条都会回复。 到第七天时,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变成张大野发个问号,闻人予回个句号,意思到了就行。 闻人予这一周过得很充实。店里客人不少,时不时还有应征者上门。只是看来看去,实在没有合适的。 窦华秋已经帮他找了好几个,他都不满意,后来竟然问:“有没有练过的?” 窦华秋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怕吴疆和洪峰过来找麻烦?” 其实闻人予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他总有种可怕的担忧,怕自己一走,这个店就会守不住了。 窦华秋没说他杞人忧天,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我们再找。也别想太多,你走了不是还有我,还有周耒、大野吗?” 说到张大野,窦华秋无奈地一摇头:“大野这孩子真是……你还嫌我这一周天天给你送饭,当我爱管你?大野非得给我转钱让我给你送半个月饭,我不收都不行。天天给他退回去,天天又给我发过来。” 闻人予一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他们之间非亲非故,这算什么? 他想起自己之前纠结的“离得远一点还是走得近一些”的问题,现下想来,选择权似乎根本就不在他手里。 那天,他关店之后去古城小吃街转了一圈,把所有好吃的统统买了一遍,拎着去了领航复读学校。 本以为有这么多好吃的张大野能挺高兴,没承想一见面先挨了顿数落:“你手好了是吧?拎这么多东西来喂猪吗?我看那线不用拆了,你自己崩断得了,大夫还省事儿呢。” 这套数落人的功力跟闻人予师父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等闻人予说话,张大野已经让保安大叔打开门,把他手上的东西统统接过去塞给周耒,急切地去看他的手。 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闻人予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脖子,却没把手抽回来。 张大野看过之后,泄愤似的照着他手臂给了他一下:“要不是看你是个病号,咱俩今天高低得打一架。” 闻人予动动肩膀,没说话也没还手。学校门口站半天了,他除了看到张大野和周耒过来时抬了下手,一句话都没有说。 今天他过来的目的其实是想还个人情。他不想欠谁的,也想问问张大野,他闻人予上辈子是不是救过他的命?可张大野一开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现在,他自己又开不了口了。 周耒冷眼旁观——闻人予这个人,从头到脚每根汗毛都写着“别碰我”三个字,碰上张大野倒老实了。 他看不明白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怎么打着打着还打出了感情似的? “回去把贴布换一个吧,我怀疑你拎那么多东西伤口都得渗血。” 得,张大野还要唠叨。周耒拎着吃的转身就走——管你们是打架还是腻歪,糟蹋吃的可不行。 闻人予看着周耒的背影,笑了一声:“你接着跟我这儿墨迹,再晚回去一会儿你猜你还有没有的吃?” 张大野阴阳怪气道:“你再送啊!你钢筋铁骨,手上缝十二针对你来说不就跟挠痒痒一样吗?咱重缝呗。” 闻人予实在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斗嘴,太幼稚了。他喊了声“大叔关门”转身就走,气得张大野一脚踹向无辜的铁门—— “你等我放假的!” 闻人予转过身摆摆手,倒退着往后走,唇角扬起得逞的弧度。 复读学校位置偏僻,校门口两行松柏拦出条小路,再拐个弯才能通往大路。 暮色渐浓,松柏枝丫在水泥路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闻人予的身影隐入松柏交织的暮色中,直至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周耒的催促,张大野恍然回神,没想明白自己刚才的目送到底有什么意义。 第20章 赴汤蹈火 转眼又到放假的日子。司机赵叔知道张大野没有回家的心思,带着兰姨过来给他送了些吃的用的,拿了些换洗衣服。 兰姨一见他就红了眼,声音都发颤:“怎么一个半月没见就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 张大野故意鼓起腮帮子:“长个了可不得瘦吗?您看着伤心我多吃点儿,争取吃成大橙子那样儿,行不行?” 他一句不提在这破学校过得有多惨,挑拣着有意思的事儿跟他们讲。兰姨心疼他,闲不住似的,一会儿帮他收拾床铺一会儿帮他整理衣柜。到中午时分,他提出三个人一块儿出去吃顿饭,他俩却说不耽误他时间,让他趁着放假多补补觉。 张大野哪还能睡得着?他们一走,他拎着兰姨带来的保温盒又往古城去了。 去的次数多了,轻车熟路。到北门正好赶上观光车路过,他跨步跳上去,自来熟地跟司机聊天:“你们这车就得多搞点嘛,我来好几回了头回碰上。” 司机从后视镜中挑眉:“稀罕我们这古城?” 张大野仰头迎风,随口说:“稀罕你们古城里的人。” 一车人全笑了,他倒不觉得难为情,反而是走到陶艺店门口时,他忽然想起那晚屋檐下串珠似的雨,莫名觉得耳朵发烫。 闻人予不知从哪弄了个摇椅,正仰在午后的阳光里假寐。有人进门他也没睁眼,听脚步声就知道是那少爷。 新客进门时带着好奇和犹豫,脚步较慢。老客进门时大多从容,步伐不疾不徐。哪怕是周耒或窦华秋,脚步声也并不会太急促。只有张大野,进门的动静总像被爆竹追着,次次都是连蹦带跳,土匪头子一样闯进来。 “师兄快来,我带了好吃的!”张大野喊完才发现闻人予闭着眼睛,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保温盒轻轻搁到桌上,他心想:“大中午也不知睡的哪门子觉。”转头瞥见摇椅边垂落的手,又骂自己一句:“有病,受了那么重的伤睡会儿觉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摇椅咯吱一响,闻人予叹了口气坐起身:“放假不回家把我这儿当公园逛?” “你醒着呢?快来快来,家里给送饭了。我跟你说,我兰姨这手艺真的绝了,尤其是烤鸡翅,独家秘制配方,能给你香个大跟头。” 谁能拒绝这样热烈明媚的张大野?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淌着未驯化的光,连莽撞的温柔都带着阳光暴晒过的坦诚。 第24章 闻人予拒绝不了。 保温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他吃不了的一道没有。闻人予不信他家里送饭恰好符合自己的口味,只能是张大野特意挑着他能吃的带了过来。 落座时,他捏着眉心道:“其实你没必要这么……上次是我正好胃不舒服,平时不至于。” 张大野没接这话,看着他眼下的淡青阴影问:“你不舒服?” 闻人予摇摇头:“没睡好。” 因为什么没睡好他没说,其实这段时间他简直焦头烂额。 从那个划伤他手的老奶奶开始,这段时间他店里几乎没有消停过。 上周三清晨,垃圾车路过时翻在他门口,馊水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成小河。保洁大爷佝偻着背连连作揖,说刹车片老化没控住方向。他捏着鼻子洗了一上午地,酸腐味散了好几天。他当是巧合。 这周二中午,不知哪来的傻子,抱着只皮球疯疯癫癫闯进来,抬手就朝刚出窑的瓷器扔过去。他没拦住,碎瓷片摔了满地。他当自己点背。 昨天最凶险,一帮花臂男找上门来又吵又骂,拦着客人不让进门,说他的瓷器里掺了死猫烂狗的骨头。闹到他要报警,这帮人又一哄而散。 一次两次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他倒霉,但短时间里发生这么多事,他就是个傻子也知道这是有人专门捣乱。是谁不言而喻。 原本,昨天他就想给吴疆打电话,一看日子,隔天就是周日,只能暂时按下,怕这莽撞的小少爷过来会撞上。 张大野以为他没睡好是因为手疼,被闻人予否认后,他又以为是因为眼看要开学,店里还没招到人。 “手机借我用一下”,张大野扒拉几口饭,拿着闻人予的手机去门口拍了张招聘启事,发朋友圈—— “哪位哥哥姐姐闲得无聊能来看个店?工作内容简单到令人发指。学历没有要求,摸鱼不算旷工,玩儿泥巴完全免费,唯一要求是不许勾搭老板。有意者速速联系。” 发完他拿给闻人予看,闻人予笑笑没说话。很快弹出一条评论,一位狐朋狗友自荐:“我呗,我那破学校不去也罢。” 张大野秒回:“不要智障。” 狐朋狗友们的起哄接踵而至。一顿饭的工夫,他以“不要”为开头的回复已经盖起高楼。 “不要试图和仙人掌拜把子的。” “不要给猫写同人文的。” “不要自认比野哥帅的。” “不要哈士奇!!!” …… 这帮损友,气得他哐哐用脑袋撞桌。 “你说这帮傻x怎么想的?哈士奇都来了!他家哈士奇来了这店都特么不用开了。” “先吃饭,菜凉了”,闻人予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不急,华哥餐厅要重装,他那儿的人可以先借我用一段时间。” 张大野嗦着鸡翅朝对门瞅一眼,没看到什么动静:“行,华哥够意思。我欠他那个什么建议书来着?晚上赶工给他出了。” “《餐厅环境焕新与菜单迭代建议书》,真会?” “会!当然会!野哥的饭从来不白吃。不过师兄,你是脑子过于好使还是因为太爱我所以连我说的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大野挂着一脸讨打的笑。没等闻人予发作,他先举着鸡翅投降:“当然是师兄脑子好使。师兄学富五车、才华横溢。” 说到才华横溢,他忽然想起来:“欸?我杯子呢?” “你问哪个?” “都。” “你没带走那只在柜子里存着,你单方面要求我再给你做一只的那个在里间扣着。” 张大野一听,扔下鸡翅拽了张湿巾擦手,弹簧似的蹦起来就往里间走。 “哪个是啊?我要看看。” 闻人予转过身靠着长桌,好整以暇地一摊手,示意他自己找。 张大野“啧”了一声,目光在满桌的杯子中逡巡。中式风格的排除,可爱幼稚的排除,太素的排除,五颜六色的排除……排除来排除去,排除到一个都不剩。 他抬头看了闻人予一眼。从闻人予半笑不笑的表情判断,他觉得这回这个杯子跟上回那个可能差别有点大。 目光落到最大号的那个类泡面碗杯子上,他忽然一笑——这只对了。 刚才他没看清杯子上的图案,以为只是一些可爱的卡通人物。这会儿凑近了才看清,那一圈手拉手的小人儿全是一些奇思妙想的异世界生物。 首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个粉色半透明的水母形生物。圆滚滚的伞盖上布满草莓图案的发光斑点,数条果冻质感的触手正卷起五颜六色的甜甜圈。 旁边蘑菇造型的蓝色小人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瘫坐在地,周围漂浮着被咬出月牙缺口的曲奇和棉花糖。它伞盖状的头顶像火山喷发一样,七彩糖浆正汩汩往外冒。 长着仓鼠脸颊的绿色绒球生物特别有趣——它把自己塞进了翻倒的草莓蛋糕里,只露出两个毛茸茸的短尾巴和其他小人儿“手牵手”。 所有小人儿的脚下都踩着由饼干碎铺成的小路,路上散落着彩虹色的糖粒,迷你可爱的小植物从缝隙中探出脑袋。 张大野笑着把杯子拿起来,发现杯子内侧还画有一个由底部到顶部的梯子。半透明的qq糖状小生物,正头顶五颜六色的小泡芙往外运。 视线一转,又发现杯柄处藏着一只酣睡中的黄色星芒生物,冒出的鼻涕泡儿里都装着马卡龙。 张大野确定这只杯子一定是给他的,嘴上却说:“我最喜欢这个,甭管是不是给我的我都要了。” 闻人予笑着没说话。张大野这双眼睛果然毒得很。这批杯子里他最满意最花心思的也是这一只。 原本他只是想随便画画,嘲讽一下张大野不屈的喂猪精神,也让他用着不至于再有负担。谁知画着画着上了心——小生物们要可爱生动,非常难画的杯子内侧,他熬个通宵也要画到完美。这些都画完还不尽兴,又在杯柄暗处加了一只酣睡的小家伙作为彩蛋。 烧窑时他还担心,万一烧坏了,要再来一次的话怕是不会画得这么享受。 还好成品相当完美。看张大野笑得合不拢嘴、捧着不想撒手的架势,想必他也非常喜欢。 张大野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拥有这么一只杯子。如果说闻人予上一次做的那两只杯子更符合少年时期天马行空的自己,那么手里这只就更像是圆了他小时候的一个梦。 不是说他小时候有多爱吃甜食,而是因为那时候他非常渴望收到这么一份礼物。可爱幼稚的,真诚用心的,一笔一画都是为了他的一个礼物。 那时候的张崧礼不是没有这个条件,但他的父爱好像总是粗糙的。他会说:“想要什么你自己去挑,多贵重的爸爸都给。” 张大野从来不想挑,也从不表达自己的渴望。那时候的他,小小年纪,嘴硬又倔强,眼睛红了都要赖给风沙,赖给洋葱,赖给杯子里腾起的水汽。 这会儿,他捧着那只加大号杯子,下意识要去付钱。还好,走到收银台前脚步先顿住。金钱是张崧礼对爱的表达方式,他不该有模有样地学了这么多年。至少此时此刻,他不能用金钱去衡量这个杯子的价值。 于是他笑着抬起眼,看向闻人予:“师兄,我这辈子好像注定要为你赴汤蹈火。” -------------------- 来了来了,喉咙疼跑了好几趟医院抽了三次血也没怎么看明白,不过最近好一点了。谢谢大家关心,爱你们~ 第21章 智障儿童 那些闻人予心里绕成死结的,诸如他们之间哪来这么厚重的交情、他哪至于做到这一步之类的问题,张大野那儿却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答案。 他清楚自己的赤诚源自闻人予的赤诚。闻人予的赤诚从何说起?那三只杯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嘴上说自己冷血,天天顶一张看谁都烦的脸,却把一颗赤诚的心藏在作品里,不辜负任何一个带着期待走进他店里的人。 张大野始终觉得手作器物最见人心。他从没向周耒打听过闻人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闻人予不愿提起的那些话题他也识趣的从没触碰过。他不需要通过这些途径去了解闻人予,他可以用眼睛看,用心去感受。 这会儿,他歪在闻人予的摇椅上,怀里搂着那个足有汤碗大的杯子傻乐。闻人予把桌子收了,他喊一嗓子:“放那儿我一会儿洗,你手不能沾水。” 里间传来带笑的声音:“你想什么美事儿呢?我没想洗。” 得,这回张大野连顶回去的底气都没有。人家艺术家手伤着都给他把杯子烧出来了,他还能要求艺术家嘴上积点德?艺术家收了碗还给他端出来一盘杏干儿,他就更没话说了。 杏干儿是周耒妈妈晒的。那天闻人予去送杏儿,伤着一只手还干了不少活,周耒妈妈心里过意不去,又做杏干又煨汤,让周耒专程送了一趟。 第25章 张大野嚼着杏干儿晃着摇椅问闻人予:“明天拆线我陪你?” 算日子,明天确实该拆线了,张大野记得倒是清楚。闻人予刚想回绝,门口进来个人。 那人手里拎个布袋,长颈瓷瓶冒出袋口。闻人予扫了一眼,拿着手机起身。 “老板,你这个瓶子……” “退货是吧?”没等对方说完,闻人予抬手截住话头,“收款码打开。” 那人一愣:“不是,你什么意思?” “不用管我什么意思,收款码。” 张大野抓着摇椅扶手直起身,皱眉看向门口。 闻人予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迅速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回去告诉吴疆,明天我找他,现在收钱闭嘴滚蛋。” 他举着手机给那人看,嘴上说的却是:“是这个数吧?”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给对面的人看得汗毛直竖:“是”。 到账提示音响起,闻人予从那人手里接过瓷瓶,扬手往墙沿一磕,碎瓷片丁零当啷落回布袋—— “垃圾带走,谢谢。” 那人呆呆愣愣地拎着一袋子碎瓷片走了,闻人予回头看向张大野:“不是说要陪我拆线?今天拆吧。” 张大野微微张着嘴,没看明白他这番操作是什么意思。闻人予并不想解释。哪怕只是从袋口扫了一眼,他也知道那只瓷瓶被换过了。他不想当着张大野的面跟这帮人扯皮,何况吴疆不来,这种扯皮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速战速决,不管对方是想换一只仿制瓷瓶来给他埋个雷还是想干点儿别的什么,他都不关心。退钱堵住那人的嘴,砸瓶子先把雷引爆,不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才是他的目的。随后他立刻意识到,这人也许只是打头阵的,保不齐一会儿还会来几个,那带着张大野先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张大野闻言弹起身,扯扯自己的破洞牛仔裤:“既然师兄需要我,那我就陪师兄走一趟。” 他咽下所有疑问。哪怕是他和大橙子这样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各自还得藏点儿小秘密呢,何况是刚认识没多久且心高气傲的闻人予?有点儿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儿再正常不过了。而且,他狗拿耗子那回看得清清楚楚,闻人予并不是需要谁保护的小白菜。 只是……他也不过才十八岁。张大野掰着手指头算,陶艺店他拢共来了不过五回,其中就有两回撞上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那他看不见的时候呢?闻人予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转盘和窑炉,再硬的脊梁骨又能扛起多少? 他在心里悄悄叹口气,跟闻人予一块儿去了医院。 - “伤口恢复得不错,可以拆。” 金属托盘与镊子相撞的脆响里,张大野的嘴就像决堤的口。 “拆线疼吗?用不用打麻药?” “嚯,不是吧?得用这么大号的剪刀?我师兄是人不是大象啊!” “您可千万轻点儿,别给伤口拆崩了。” 闻人予指节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恨不能抄起纱布堵住这张鹦鹉一样叭叭个没完的嘴。 老大夫抬高下巴,隔着镜片看向神奇物种张大野,语重心长道:“小伙子,这是拆线不是截肢。” 鹦鹉闭嘴了。不过,闻人予能清晰地感觉到搭在肩上的那双手正渗出冰凉的潮意。大夫镊子刚夹住线头,那双手的虎口突然卡住他肩膀。 “嘶……”闻人予偏头瞪人,紧接着又被张大野掰回原位。 “别动,乱动戳到动脉怎么办?” 闻人予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只能理解为小少爷生来娇贵,没见过这阵仗。 老大夫顶着堪比x光的死亡凝视剪断最后一根线,语速飙到两倍交代完注意事项,直接叫了下一位。 “哎大夫您等等,胡椒粉算不算辛辣?料酒算酒的话那醪糟……” 后颈皮突然一紧,闻人予拎鸡崽似的把人往外拖:“闭嘴。” “你干吗?我还没问完!” “问题留着,下次我断胳膊断腿的时候你再问。” 张大野反手怼他一胳膊肘:“说的什么屁话?” 闻人予面不改色腰不弯,大跨步往电梯口走。张大野回味着刚才的肘感,来劲了:“行啊师兄,硬汉。腹肌怎么练得这么硬?教教我。” 他反手想再摸一下,爪子刚刚伸过去,就被闻人予眼疾手快地拍开。 “摸一下怎么了?你一孤家寡人为谁守身如玉呢?” 爪子又伸,闻人予闪避,另一只爪子又来,闻人予啪地打在他手背。 “我靠,骨头要打断了!” “正好回去截肢。” “你等我练成佛山无影手,这腹肌我必摸!” “双手都截也许能打八折。” “写完那个什么菜单迭代建议书我要画一份《当代陶艺家核心肌群分布图》。” “你比较适合写《终极厚脸皮练成手册》。” …… 走廊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吵架的猫。一个跳脚一个骂,有趣得很。 从医院出来,闻人予看一眼时间——刚四点。这个时间去吃饭不合适,他俩两个大小伙子又不好去干点儿别的。 张大野注意到他的动作,以为他有事儿需要处理,于是伸个懒腰,主动说:“回吧,困得要死,我要回去睡觉。你得给我指个好民宿,之前那家像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 闻人予没作他想。招手拦下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古城南门。 “南门?离你那边很远吧?” “有点远,但那边民宿好。” 张大野噢了一声没说话,心想这狗东西分明是在给他支开。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非得背着他干? 他本来没想打听也没想管的,相信闻人予自己可以处理好,但闻人予这阵仗摆得有点大,他反而觉得有些不安了。 橙红夕阳漫进车窗,出租车停在南门。闻人予让他下车溜达着看,找顺眼的住。 张大野没动,牛仔裤布料擦过皮座椅发出细响。 “那什么……”他撑着车窗看向闻人予,“你知道我的,野哥讨厌矫情,但我想说一句,不管遇上什么事儿,你还有好兄弟,别硬撑。” 这话说得闻人予一愣,不过他很快将嘴角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刚才紧绷的下颌线只是光影开的玩笑:“发什么神经?我可不需要智障儿童当好兄弟,快滚。” 张大野笑着拍了下他的腹肌,留下一句“手别沾水”下了车。 闻人予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古城人流,发了半晌呆,直到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才回过神:“北门”。 下车溜达回陶艺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了。本意只是想把张大野支走,但似乎做得过于明显以至于反倒让他产生了怀疑。 他低估了张大野的敏感程度,又在推开店门时恍然惊觉,他们的关系似乎过于近了。 张大野的相机大咧咧地摆在长桌上。刚才走的时候他提醒过了,那少爷嫌累赘。加大号杯子也没拿,他说怕碎,自己拿到里间茶几上给找了个正中间的黄金位置。 他哪是把这儿当公园,都快当成家了。 平心而论,他不讨厌这种亲近。多个坦诚的朋友当然是好事儿,但理智又会时不时跳出来提醒他,这不应该。比如此时此刻。 他这十八年,所有亲密的关系最后都没能落个好下场。比如父母、比如师父,再算上被毒死的小白狗。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潜意识里,亲密代表着危险,距离才意味着安全。 还好快开学了,他这么安慰自己。 当下,他发了条消息给张大野:“相机还没拿”。 很随意的五个字,坦坦荡荡,一副欢迎随时来取的架势,希望打消张大野的怀疑。 张大野确实如他所愿。通过这条消息他可以知道闻人予回了店里,也能知道至少目前为止店里没什么麻烦,不然他不可能这么快注意到相机,即便注意到也不可能有空给他发消息。 他心下稍安,回了一条:“等我找到民宿把位置发给你,恭候师兄送上门来。” 第22章 捉奸 南门的民宿果然上了一个档次。一层带温泉竹篱小院儿,二层带松木观星天台。张大野爱泡澡也爱观星,更爱气他爸,所以他大手一挥把一栋两层都包下来。 谁知天公不作美,晚饭后起了风。他泡温泉被吹成狗,上楼看星星只看到几团云。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暴大风,他缩在被窝里,给闻人予发消息:“师兄,晚上有雨别出门,保护好我们艺术家金贵的手。” 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投影放着一部外国电影,讲述两个边缘少年的公路旅行。张大野打了个盹,窗外雷声乍起。电影里,蓝色的车在浓雾中穿行,那男孩儿在说:“去他妈的地图,往南开就对了!” 他清醒过来,看一眼手表,闻人予没回消息。眉刚皱起又舒展开——哦,原来才刚过去五分钟。 第26章 雨幕织成的白噪音裹着被褥带来的安全感漫上心头,他放任意识重新沉入混沌。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到手表响了一声,他立刻睁开眼。有新消息,但不是闻人予,是江泠澍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懒洋洋地打字:“不回,想我你就来。” 手指刚按了发送,忽然注意到时间。半小时过去了,闻人予的对话框仍没有新消息。 理智地去想,闻人予回消息从来都很慢,但今天,张大野的不安如窗外忽远忽近的雷鸣闪电,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一把掀开被子,指尖重重戳向通话键。彩铃响过一遍又重复,最终湮灭在轰隆雷声中。 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闷响,张大野攥着手表冲下楼,豆大的雨点顺着脖颈往脊梁骨里灌。跑到南门拦车时他还在想——淋成个落汤鸡,过去万一发现闻人予屁事没有,那可真成笑话了。 这时候他才后悔——没个手机真不方便。雨天车少,路过的都是有客的。他抹了把睫毛上糊住视线的雨水,突然被两道交错的车灯刺得睁不开眼。蓝白出租车呼啸而过,副驾侧窗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闻人予?太快了,他只是隔着车窗扫了一眼。眼睛不确定,心下却万分肯定。除了闻人予,没有任何一张脸会给他那种瞬间震颤的感觉。 张大野喉头一紧,踉跄着扑进后方亮起空车灯的出租车:“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驾驶座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斜眼打量落汤鸡似的乘客:“拍电影呢?” 张大野扯过安全带扣死,黑着一张脸说:“捉奸!” 司机顿时精神抖擞,烟灰掸在窗外:“坐稳喽!我这车王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残影,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一路疾驰,越开越偏。张大野第无数次在手表上按下闻人予的名字,把对面的彩铃当音响用。 路灯一盏一盏消失在身后,他盯着前方百米外那辆正在拐弯的车——转向灯在雨帘里忽明忽灭,像某种暗号。 “师傅您认识这地儿吗?” “这片儿属于北郊,这几年听说要搞什么温泉度假村。你女朋友不会勾搭上了来搞开发的大老板吧?” 张大野没说话,迅速思考着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不管这是什么地方,闻人予敢大晚上只身前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将位置发给了周耒。 那如果根本没事儿,只是他脑子抽风犯了病呢?怎么解释?张大野思考两秒,放弃了,干脆说自己是个变态好了。 师傅还在劝他:“小兄弟你一会儿千万不能冲动,人不能在一棵树上……” 话没说完,前面的车忽然停了。张大野迅速给师傅付了车钱,跳下车去。一抬眼,闻人予已经拐进一处院子,压根没好奇大晚上怎么正好有辆车跟在他身后。 这回张大野看清了他的侧脸,眉心当即就是一跳。不对,他那副表情好像要把人撕了一样。 张大野赶紧往过跑。刚跳进院子里,就听见闻人予在吼:“小白骨头在哪?” 谁是小白?什么骨头?张大野一头雾水,隔着窗户看到闻人予将一个人双手反剪制在手里,旁边还站着一个大爷。 他放慢了脚步,吴疆却已经看到了他:“哟,你找我还带个帮手?怂蛋啊闻人予,怕我给你吃了?” 闻人予一愣,循着视线抬起头,对上了落汤鸡张大野尴尬的表情。 趁着他放松警惕的空档,吴疆拧身反扑,却被闻人予一脚踹在腰窝,攥住他后颈往地上按:“骨头给我!” 张大野赶紧进门,怕他以一敌二打不过,却听那大爷杵在墙边捶胸顿足地劝:“小予你先冷静一点,他拿你什么东西了?叔给你要。” 吴疆被打倒在地却还在笑:“我不是说了吗?拿合同来换。你听不懂人话吗高才生?” “闭嘴!”吴疆爸爸地动山摇般一吼,颤着手指向吴疆,“你个孽障,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当年就该把你摁尿桶里溺死!” 吴疆朝他爸啐了一口:“老不死的东西!自己没本事还不让老子争?” 闻人予加大手上的力度:“你再骂一句试试?” 他们之间的对话张大野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他看清了当下的局势,于是抱臂站到一旁,并不插手。 这时候门外进来几个人。走在前面那个张大野见过,正是洪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年男女。 张大野一看这架势,横步挡在门前。 其中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嚷:“这是干什么?小予,叔叔阿姨哪里对不起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吴疆妈妈刚才在隔壁洪峰家打麻将,洪峰出门时正好撞上张大野往隔壁院儿里跑。他当下就猜到出事了。这个怂蛋,自己不敢过来,回去把打麻将的、凑热闹的一帮人全都喊来壮胆。 张大野笑着说:“不好意思叔叔阿姨,我哥来拿他的东西,拿了就走。我们没有惹事的意思,你们也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吴疆妈妈瞪着眼睛质问:“你这是拦着我不让我进门?这是我家!” 狗仗人势的洪峰走上前来推搡他:“你算哪根葱?你哥?他一个孤儿哪来的你这路亲戚?你非说是你哥也行,你要不要问问你的好哥哥我们这些邻居当年是怎么关照他的?他就这么恩将仇报?当年他特么一条没人要的野狗,要不是……” 话没说完,张大野裹着风声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你他妈说谁是野狗?” 场面顿时炸开锅。洪峰父母张牙舞爪扑上来。吴疆妈妈虽然心急但也明事理,小辈有矛盾,老一辈的跟着动手算怎么回事?于是赶紧上前拦着。 听到动静,闻人予皱着眉从屋里出来,扒拉开众人把张大野从洪峰身上撕下来,站定开了口:“叔叔阿姨,今天闹这一场是我的错,对不住大家。今天我来是为了拿回小白狗的尸骨。你们应该都记得,我爸妈走了以后我跟小白狗相依为命。它活着我善待它,死了我也不能不管它。吴疆和洪峰为了让我出让店面,三番两次找人到我店里闹事,今天甚至刨了小白的坟,要我拿转让合同来换它的尸骨。各位叔叔阿姨,你们摸着良心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我闻人予会善待一只狗,也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如果他俩不是触碰了我的底线,我一定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所以我恳请大家,让我拿回小白的尸骨。” 他就站在张大野身侧,张大野把他说这番话时的苦涩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尖儿直泛酸。 拜洪峰那个蠢货所赐,在场的不光有两家父母,还有几个邻居。洪峰爸爸自觉这蠢儿子丢人,当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骨头在哪?滚去给我拿过来!” 洪峰耷拉着脑袋咕哝:“我上哪儿拿啊?我俩挖出来拍了个视频就扔那儿了,谁把那玩意儿往家拿啊?” “混账东西!”吴疆爸爸在屋里指着儿子鼻子骂,“我这一辈子堂堂正正,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只会使下作手段的东西!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让你再也出不了这个门!给我拿那个最大号的扳手来!” 吴疆妈妈赶紧往屋里跑,一帮人都跟着进去劝。张大野揪住想趁乱跑路的洪峰,盯着他的眼睛说:“尸骨在原地就罢了,要是不在,我回来把你家砸了当柴烧!挟恩图报是吧?你在小爷这儿可没有恩!” 闻人予拍了下他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青石板台阶浸着雨水泛出冷光,身后木门内爆发的哭骂吵嚷声穿透雨帘。闻人予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张大野:“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跟踪喽”,张大野扒拉着湿漉漉的头发笑。 他没有解释那一番心路历程。一团乱麻,解释不清。难道说因为你太反常我就当了回跟踪狂?还不如打个哈哈就这么过去。 好在闻人予也没追问。他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张大野:“我家就在那边,门口有台阶那个,很好找,你过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张大野问他:“你去哪儿?” “我去趟山上,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这会儿雨虽然小了一些,却没有要停的迹象。张大野顿时拧起眉:“你他妈武侠剧看多了?暴雨天演什么独闯龙潭!咱能不能先回家给手消个毒,明天一早雨停了再去啊祖宗?” 闻人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刚才太用力,没注意渗血了。他犹豫一瞬,张大野歪个脑袋又凑过来:“明天我陪你去行吗?如果你愿意,咱把小白骨头拿回来,找宠物殡葬的地方火化一下,给他买个骨灰盒。你放在家里,让它一直陪你,行吗?” 刚才说那番话的闻人予太让他心疼,张大野不自觉放轻了语气。闻人予听他这么说话听得难受,“啧”了一声笑了:“建议我接受,但以后跟我说话千万别用这种语气,留着哄姑娘。我谢谢你全家。” 第27章 “欸,你这狗东西,小爷我……” 话没说完,闻人予已经冲进雨幕。张大野追上去,被冷雨浇得倒抽凉气,瞬间没了骂人的心思。 -------------------- 这章以及下章提到的电影是法提赫·阿金导演的《契克》(tschick)。 第23章 你不累吗? 两人避着水洼一路跑到家门口,闻人予摸出钥匙开门,提醒张大野小心脚下。 石阶边缘洇着墨绿的苔痕,混着被风雨打落的杏儿,不小心踩上去容易打滑。张大野却跟见着小鱼干儿的猫一样,仰着脖子瞧:“杏儿?杏儿是这儿摘的?我能不能自己上去摘几个?” 下着雨,他要摘杏儿,没这么神经病的人。闻人予顿了两秒却点了头。不过张大野马上后悔了:“还是算了,先去洗澡消毒。雨水脏,不折腾了。” “明天早上摘吧”,闻人予边说边走过去把院儿里的灯打开。张大野借着暖橘色的光线,隔着雨幕看向他,忽然想起民宿里没有二刷完的那部电影。 他想,如果说酷炫的夹克、玉米地里的名字、翻倒的汽车和理查德·克莱德曼拼凑出契克和麦克的夏天,那属于他的这个夏天就是由黄澄澄的杏儿、天马行空的杯子、荒唐的雨夜和那张让他不由自主震颤的脸组成的。 这是最好的夏天吗? 当然!没有之一。 …… 这里只有闻人予房间的浴室还可以用。他把毛巾往张大野怀里一塞:“你先,我给你找衣服”。张大野懒得推拒,反正他洗澡快。 嘴里哼着荒腔走调的曲子,脚上踩着闻人予同款人字拖,张大野晃进浴室,扒下黏在胸口的t恤。要解裤扣时,门外突然传来衣柜打开的“吱呦”声——闻人予在外面找衣服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这门可不太隔音。 张小少爷明明不是矫情的人,此时此刻却无端生出几分羞赧。他以最快的速度把身上冲热,抄起一个瓶子按了一泵不明液体就往身上抹。甜腻的玫瑰香混着内敛的檀香直冲天灵盖,滑溜溜的触感像摸了条鲶鱼。半晌觉得不对劲,他隔着水雾眯眼辨认瓶身上的小字——“要死!是瓶精油!” 慌忙调大水流,可老式花洒不是恒温,碰歪了凉水兜头浇下,生生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偏偏这时闻人予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衣服放门口了啊。”他手一抖,差点又给自己烫掉一层皮。 十分钟后,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喊闻人予去洗澡。两人擦肩而过时,闻人予脚步一顿,鼻尖几乎蹭过他耳廓:“你把我浴室砸了?身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味儿。” 温热的气息扫过颈侧,张大野猛地后退半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响。 “属狗的你!”他揉着脑袋咬牙切齿地骂。 精油的玫瑰加檀香,沐浴露的薄荷清香,再加上洗发水的乌木沉香,张大野打赌,现在他身上的味儿连蜜蜂都嫌。 不过,闻人予的衣服倒是好闻。他揪着t恤领子闻了闻,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太阳味道,跟兰姨给他晒过的被子味道很像。 雨点敲打格子窗,张大野窝在沙发上四下打量—— 闻人予的房间简单舒适,浸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安宁。窗帘薄薄两片,风轻轻一吹就摇摆。窗台上,几株空气凤梨栖在鸭蛋大小的陶瓷人偶头顶,生长得自由而狂野,叶片上银灰色的绒毛特别可爱。张大野舌尖抵着后槽牙磨了磨。活了十八年,他头回恨自己品德高尚。如果他是个小偷,高低要顺上一棵走。不是因为品种多特别,只是想纪念一下这个粗粝又温柔的雨夜。 …… 回廊下,两人对坐。桌上没有酒没有菜,只有一瓶碘伏。 张大野环顾这个小院儿。雨丝在廊灯下织成金线帘幕,老杏树的枝丫在风中簌簌摇晃。熟透的果子时不时砸进积水里,漾开的涟漪混着果香格外好闻。 “饿吗?家里没什么吃的,但可以给你煮碗面”,闻人予说。 张大野摇头:“先给你消毒。” “我自己来就行。” “我来吧,左手费劲。” 闻人予没再说什么,因为张大野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拽走了。 棉棒触及伤口时,平台上的几个小花盆忽然被风掀翻,噼里啪啦倒了一地。闻人予无名指无意识蜷缩,骨节蹭过张大野掌心。 风卷着雨沫扑进回廊,一阵战栗顺着小臂直窜后颈。张大野分不清这战栗是因为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动作略微一顿,又轻轻划过那道凸起的缝合线。 “且得长几天呢,别急着玩儿泥。” 闻人予没接这个话茬,撩起眼皮问他:“你今天到底怎么找着我的?问周耒了?” 周耒?张大野笑了一声。进吴家院门前他以防万一给这家伙发了位置,刚才一看,周耒竟然回过来一条:“你这种行为就像跟大房示威的上位小三。” 张大野拧好碘伏瓶盖,笑着说:“师兄,我真心劝你一句,有事儿千万别指着你那大房周耒,还是我这小三儿靠谱。” 什么乱七八糟的?没等闻人予追问,张大野已经离座—— “厨房在哪儿?我去煮面。” 闻人予盯着他没说话,总觉得这人顾左右而言他,心虚得很。 张大野看他不动,笑了:“干嘛?非得审我?” 头顶廊灯被风吹得晃荡,二人之间的光线忽明忽暗。 闻人予应该说点儿什么的。比如你不能像个溜溜球一样在我的生活里横冲直撞,或者直白一点,剖开自己给他看,告诉他,我这样一个人最讨厌闯入者。 这话到底没能说出口。他忽然想起落汤鸡一样的张大野揪着洪峰不撒手的样子。愤怒、冲动,却也热烈赤诚。 于是他轻轻叹口气,撑着桌沿起身:“走吧,吃面。” 张大野踩着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反倒解释起来:“其实我就是在南门溜达的时候看到你坐出租车路过了,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我寻思你背着我去吃什么好吃的呢,谁知道跟到了这儿。嗐,其实我就是闲得没事儿干。” 闻人予回头,还没说话,张大野又推着他的肩膀插科打诨:“下不为例还不行吗?快走快走,前胸贴后背了。” …… 有段时间,闻人予非常喜欢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他挨过饿,食物多少能带给他一些安全感。后来这毛病改了。他慢慢长大,逐渐发现这样的形式主义没什么意义。 现在,他的冰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空空荡荡的。他不常回来,放点儿什么都会坏,常备的只有速食和水。还好,橱柜里还有一罐午餐肉。 闻人予没真敢让张大野煮面,怕他把厨房炸了。张大野主动承担了沾水的活儿,两个人配合得倒是默契。 张大野嘴叼,可当下这一碗清汤面他却吃得非常满足。面条浸在琥珀色汤底里,溏心蛋颤颤巍巍。小青菜尖儿对尖儿尾对尾,摆得整整齐齐,连午餐肉错位的长度都几乎一致——这该死的强迫症。 张大野吸溜着面条,吃得直冒汗。家里没姜,闻人予多放了一点胡椒粉。他俩今天都淋了雨,得驱驱寒。 “师兄你煮面一级棒,这个溏心蛋煎得绝了,我超爱这个熟度。” 闻人予夹蛋的筷子一顿,顺势送到了张大野碗里。张大野也不客气,美滋滋地又吃了一颗。 厨房飘窗渗进的夜风带着雨腥味,吹散了盛夏的炎热。他又开始惦记杏儿:“这风真烦人,可别把杏儿都给吹落了。” 闻人予笑得无奈:“吃完你站树底下接去。” “你什么意思?不给我床睡?” “你想睡哪儿?” “睡你屋!睡你床!挤死你!” 这间厨房许久没有这么闹腾过了。闻人予一时有些恍惚。他看看张大野又看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饱喝足,张大野困了。闻人予给他安排到自己屋,打算一会儿去收拾收拾他爸妈那屋凑合一宿。 张大野占着他的床躺得心安理得,却在他要走时又拽住他衣角。 “不然……咱俩挤挤?” “不用,那屋换个床单被罩就行,不麻烦。”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张大野坐起身,咬了下嘴唇,“我意思是你今天应该不想去那屋睡吧?” 他想起闻人予今晚说的那番话。他爸妈走了,今天又闹了这么一通,现在让他再去那屋睡他得是什么心情?当然,张大野自己也不可能去睡那屋,太冒犯了。 闻人予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今天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不会当着张大野的面说那番话,简直像把自己剖开来给人看一样。 当下,他看着张大野的眼睛,觉得那目光灼人得很。潜意识告诉他应该赶紧走,身体却没动。 张大野从他的表情中好像悟到了什么,马上换上一张惨兮兮的脸:“你就非得让野哥放下身段求你吗?行,算我求你,陪我在这屋睡!你家住这么偏,晚上静悄悄的,我害怕行了吧!” 第28章 长年累月的变脸练习派上用场,闻人予抱臂挑眉:“噢?是这样吗?可是我不习惯跟人同床共枕。” 张大野推他一把,转身躺下:“行,你走,你走吧!不用管我!我是为了谁而来?我放着好好的双层民宿不住,大雨天跑这儿来,我活该!大不了我就在这儿熬着,熬到天亮我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这回他演技太夸张,闻人予倒是没信,并且还抓住了张大野话里的漏洞—— “你是为了谁而来?你不是为了吃的跟我到这儿来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背对着他的张大野表情一滞。这狗东西,都多余管他。 正想抄起枕头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打出去,却听到身后的人说:“往里挪。” “挪个屁,你打地铺吧!” 闻人予脱了鞋,一脚踹上他小腿:“我劝你赶紧往里挪挪麻溜睡觉,咱俩再聊一会儿你的漏洞可就不止这一处了,你确定你还要跟我聊吗?” 张大野胸口憋着一团气,贴到最里面,后脑勺炸起的呆毛活像根避雷针。 床垫微微塌陷,闻人予盯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跟到这儿的,今晚我都应该谢谢你,但是张大野,你的交友法则不太适合我。可能你之前遇到的都是正常人,你对他们好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对你好,你们自然而然成了朋友。我不一样,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个正常人。你越是不管不顾地对我好,我越慌,越想离你远一点。” 这番剖白出乎张大野的意料。他思考了几秒这话里的弯弯绕绕,转过身看着闻人予问:“师兄,你不累吗?睡觉吧。” 廊灯未关,昏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投射进来。张大野脸上没有往日的吊儿郎当,眼睛里满是认真。 闻人予没明白他的意思,却忽然觉得累了。 第24章 心动过速 张大野不想从别人口中了解闻人予,也不听闻人予本人并不客观的自我剖白。 照闻人予自己说的,他好像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可他实际上把混蛋这俩字诠释明白了吗?并没有,否则他张大野今天就不会躺在这儿。 闻人予对他的“跟踪”估计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他还是留下张大野,催他洗澡,给他煮面,躺在他身边。 张大野把他刚才那番话理解为无用的挣扎。 野哥多骄傲,骄傲到忽略了闻人予那示弱般的一个字——慌。 “你越是不管不顾地对我好,我越慌。” …… 隔天一早,晨光未醒,闻人予在睡梦中感觉有人戳他脸颊。带着凉意的指尖在皮肤上弹钢琴似的一点一点:“师兄,起床。” 他皱眉拍开那只作乱的手,含糊道:“犯什么病?” “上山”,张大野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 被窝里的人把脸埋进枕头:“这个点儿上山?” “不然呢?”张大野半个身子压在闻人予被子上,“我是个苦逼的高三复读生,我能不上早读还能旷一上午课吗?” 闻人予把被子一蒙,懒得理他。 张大野多坏,手从被子缝钻进去,温热的掌心虚悬在闻人予腰侧:“再不起,我挠你痒痒了啊。” 空调开得大,被沿溜进来的气流卷着凉意。闻人予一把抓住那只“图谋不轨”的手。手指的力度和鲜活的脉搏撞在一起,大有一种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张大野用另一只手戳在他腰侧,他一个翻身,把烦人精摔回床上,屈膝顶住他大腿外侧,居高临下地问:“消停了吗?” 晨光刺破窗帘,他晨起的嗓音略带沙哑。张大野撩起眼皮看他,又一次后悔手边没有相机。 “不起也行,师兄帮我请假。就说……说你的艺术创作需要裸体模特?” 说罢,他点点闻人予因为用力按着他手腕而绷紧的肌肉:“师兄手还伤着,这么用力干嘛?来你躺着,想干什么我来。” 这没脸没皮的家伙。闻人予没睡醒本来不想跟他计较,但那张脸笑得实在太得意。 他忽然抬手掐住张大野的下巴,猛地俯下身。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你来?你有那个本事吗?” 老座钟摆锤摆动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它摆一下,张大野的心怦怦跳两下。骤然逼近的气息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败下阵来,但他不想认输,于是给自己造了个台阶:“这回醒了吗师兄?” 闻人予盯着那双微微颤动的眼睛,嘴角轻轻一翘,好似看透了身下这只纸老虎的本质。 他松开张大野跳下床,留下一句:“心动过速啊少年。” 张大野一愣,一把扯过闻人予的枕头,捂在脸上就叫:“啊!烦死了!狗东西!” “没事儿啊”,闻人予慢条斯理地系着衬衫扣子,“血气方刚的年纪很正常,哥保证不说出去!” 衣物摩擦的轻响混着戏谑,激得张大野掀开枕头就要扑过来。 “哥你大爷,给你撑个面子喊你声哥你还当真了。” “当真。我可不当真吗?白捡个便宜弟弟。” “就你一天顶张臭脸那德行,你捡得着我这么帅的弟弟吗?” “那是,多亏某些人是个偷拍狂。” “不不不,多亏你大房明事理,没跟着你这个暴力狂一块儿揍我,没把咱俩那点儿少得可怜的情分给打散。” 闻人予皱眉看向他问:“周耒到底什么时候成我大房了?” 张大野朝他作鬼脸:“好奇吧?就不告诉你个狗东西,气死你。” 幼稚。闻人予懒得搭理他,兜头扔给他一条长裤:“把短裤换了少爷,上山划腿。” 这声少爷不知怎么取悦了张大野。他挑眉一乐,刚才炸毛的样子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当场换上一张乖顺的脸:“谢谢哥。” 闻人予:“……这便宜弟弟真好哄。” …… 两人收拾好一块儿出门。大门一开,彼此对视一眼。 门口有个褪色的塑料收纳箱,上面放着一张装在密封袋里的纸条。 闻人予甩去袋子上残留的雨水,看清了上面的字——“孩子,小白尸骨叔给你拿回来了。叔对不住你。” 他把纸条塞给张大野,蹲下身去打开箱子——红布洇着暗色水痕,裹住几截细骨。 闻人予忽然鼻子一酸,种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因为小白,因为他爸妈,也因为吴疆爸爸大半夜冒雨上山的这份沉甸甸的情谊。 张大野什么都没说,手掌摩挲他后脊,体温透过棉衫渗进肌理。 晨雾未散,夜雨凝成的露珠从门口南山竹叶尖坠落,在收纳箱盖子上撞得粉碎。腐殖土的气息裹着雨水的冷腥,在晨风里发酵成某种陈年的痛楚。 闻人予沉着声音开口:“还是把它埋在老杏树底下吧。我想起来,以前有熊孩子拿着打火机吓唬过它。它怕火。” 张大野马上说:“行,我帮你挖坑,你来埋。” “不”,闻人予摇了摇头,“我自己来,你回屋再睡会儿吧。” “行”,张大野弯下腰摸了摸他怀里的收纳箱,“小白别怕,如果你在汪星能遇到一只叫张大虎的杜宾犬,跟它说你的主人跟野哥是好朋友,它会罩着你的。” 本应是挺煽情的一幕,闻人予鼻腔的酸楚却被“张大虎”这个名字击退。他差点笑出眼泪,偏头问:“你们家起名字都这么直白吗?” “啊”,张大野摸摸鼻子也笑了,“我还养过一条宠物蛇叫张大莽。家里有两只猫,一只很能拉叫张大铲,一只爱放屁叫张大炮。它们生的孩子分别叫大根、大刚、大勇、大奎。” 闻人予挑眉:“养这么多?” “骗你的,逗你一乐”,张大野拍拍他的肩,浅浅一笑,“你弄吧,有事喊我。” 说完他就回屋去了。闻人予愣了两秒,把箱子抱进来,关上了门。 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张大野抚平放到闻人予书桌上。闻人予的书桌整整齐齐,靠墙书柜分门别类。教科书、陶艺书、科幻小说,以及……心理学? 张大野不知道他还对这方面感兴趣,书脊都起了毛边。他手指虚虚一点,没有去动。 窗外传来铲土的声音。他往外瞅了一眼,无端觉得那弓背挥铲的背影冷清单薄。偌大的院子,一个人、一棵树,几块收纳盒就可以容纳的、小小的骨头。他不知道闻人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身边从来不缺热闹,闻人予这般冷清的人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圈子里。可他鬼迷心窍,越接触越能感受到闻人予这个人独特的魅力,越想把他拉到身边。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诸如昨晚比拖鞋撞上木楼梯还沉、今早比老座钟钟摆还快的心跳,他搁到一旁没有深究。 儿童手表响了一声,闻人予那大房发消息问他:“起床了吗?别一朝上位乐不思蜀,忘了自己的身份,记得早点回来给本宫请安。” 第29章 这家伙也不知被谁传染了神经病。张大野气自己没有手机,否则高低要给他拍一张“艳照”发过去,让他早点另攀高枝。 他斜倚在沙发上,眼皮很沉。这才刚五点,还能眯一会儿。刚阖上眼,听见外面闻人予挖坑的动静又皱着眉睁开——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一样,那手大概是不想要了。 他是真想帮忙,可外头那位犟种不让。他能说什么?到底是闻人予的狗,闻人予想自己安葬无可厚非,他当然尊重,但这动静他可听不了一点。 于是他起身出去,跟闻人予说:“我去买点早饭回来。” 眼睛扫过那只受伤的手——还好,闻人予不是一点儿数没有,好歹戴了只手套。 “你想吃什么?”他问。 闻人予没抬头,挖着坑回答:“没得选少爷,这个点儿只有巷子口那家水煎包开着。” 张大野出了院门,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闻人予极力掩饰、极度克制,他还是看到了那双眼尾发红的眼睛。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够理智够冷静了。张大野扪心自问,昨晚的事如果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估计得把吴疆和洪峰的手掰断。 买包子的路上,他在附近溜达一圈,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想给闻人予多留一些独处的时间。 吴家和洪家院门紧闭。张大野不关心他们怎么处置那俩废物点心,只希望他们别再招惹闻人予。 头顶的方向落下一枚石子,他抬头看过去,浑身湿透的吴疆被绑在房顶排气管上,像条丧家犬。见他看过来,吴疆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这不闻人予的好弟弟吗?回去告诉你哥,我吴疆死家里也就罢了,但凡我有命出这个院子,今天这事儿就没完!” “昨天”,张大野站在路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吴疆拧着眉问:“什么昨天?” “那是昨天的事儿了蠢货。” “你他妈脑子……” 张大野没等他说完,忽然敛了笑意,打断他:“我没工夫听蠢货废话。刚才那是放狠话吧?小爷我告诉你,不好使。闻人予你不了解?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碰他底线的下场。不过下次用不着他,你这段位的我顺手就收拾了。等你出了这院儿来找我,小爷教教你做人。” “你特么一个小屁孩儿你算哪根葱?” “至少不想当跟你绑到一块儿的烟囱,晦气!” 张大野摆摆手走了。买完包子回来路过吴家,他还往房顶上扔了几个,教吴疆学了一句野派歇后语:肉包子打狗,狗被拴着吃不着——嘿嘿!爷看个乐儿。 回到闻人予家时地面已经收拾平整。闻人予情绪不高,张大野便把歇后语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给他听,想逗他一乐。闻人予没什么表情,咬着包子说:“浪费。” 他原本不希望张大野扯进这些事儿里,但昨晚的事已经发生,张大野已然脱不了干系。他那几个包子扔不扔都不重要了。 吴疆和洪峰近期干的这些事儿比他想象中聪明。找事儿的都是些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老太太,即使报警也很难有什么结果,何况有些事还被伪装成意外,连打报警电话的必要都没有。 他提醒张大野:“最近留个心眼,有事儿告诉我。” “呦”,张大野挑眉一乐,“师兄担心我。” 他用的是陈述的口吻而非疑问。 “不行?” “行,太行了,我巴不得。但……其实我更担心你。我不是怕你处理不好这些事儿,我是怕你在权衡中选择委屈自己。” 闻人予一愣,放下筷子看对面的人,正色道:“期待落空才会生出委屈,我没有期待。” 张大野皱眉问他:“什么叫没有期待?” 闻人予一摇头,并不解释:“吃饭吧。” 第25章 花前月下 晨光劈开云层,青砖地上留着昨夜大雨的残迹。几缕微风拂过,蒸腾起雨后泥土清冽的味道。院儿里的野花经历一夜的风吹雨打,叶片还裹着湿泥,却在晨光里倔强地开出了鹅黄色的花。 张大野吃饱喝足,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闻人予看时间尚早,进工具房扛了个梯子出来,架在杏树分杈处拍了拍:“来,摘杏儿。” 他竟然还没忘了这茬儿,张大野有些意外,却对他摆梯子的行为很不满。 “你上去也用梯子?” 闻人予摇头。 “那我凭什么就得用梯子?当我不会爬树?” 闻人予上下扫他一眼没说话。因为这一眼,张大野的驴脾气犯了,非得爬上去给他看看。 攀岩都不在话下的人能爬不上这棵老杏树?笑话。 他对着树干比画两下,后退助跑蹬上树身——鞋底在潮湿树皮上滋啦打滑,他用力抓住树干,借力踩上横枝。 闻人予赶紧提醒:“踩后面那根粗的。” 话音刚落,脚下的树干猛地一晃。张大野照他说的往后踩,嘴上却不认输:“不用给我当导航,当年夏令营小爷可是……哎我去!” 脚下突然打滑,还好他反应快,抬手抓住了头顶的树枝还顺手摘下一颗青杏儿。 闻人予仰起头看他,细碎阳光穿过叶隙,有些刺眼:“摘两个玩玩儿赶紧下来。” 张大野不理他,伸长胳膊去够高处的果子,摘一颗往兜里塞一颗。t恤下摆被拉高,露出截小麦色的腰线。 “看见没?一会儿就摘这么多!”他得意地拍打鼓囊的裤兜,“这就叫天赋!等着,我给你找一颗精品中的精品。” 碎叶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落,闻人予偏头躲过,抬眼正撞上那张比晨光还耀眼的笑脸。他低头看了一眼新土覆盖的地面,忽然觉得张大野跟小白应该挺合拍——都有消耗不完的精力,都倔强。 熟透的果子在逆光中泛着蜜蜡的光泽。张大野选中一颗又大又圆的,两指捏着杏蒂转圈,果皮上未干的水珠正好甩到闻人予眉心。 “这颗位置好,日照充足,肯定甜。” “行,下来吧。剩下的都给你留着,天儿好你慢慢摘。” 张大野低头看他,忽然犯坏:“师兄,接住我!” 闻人予本能地张开手臂,树上的人看着他的动作却笑起来:“你是不是傻?这么高我跳下去不得给你砸骨折?你不躲干吗呢?” 闻人予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懊悔自己的愚蠢行为:“赶紧下来!” 张大野攥着那颗杏儿,单手抓住树干,动作轻盈地跳到下层横枝,又重重地蹦了下来。 这套动作利落却危险。闻人予刚要骂他,就见他摊开掌心,把那颗杏送到自己眼前。 “师兄,送你这颗吸饱日月精华、雷暴灵气的大黄杏儿,祝你夜路不撞鬼、烧窑不炸坯,天天睡够八小时!” 幼稚,但……闻人予不想扫他兴。 “谢谢”,他收下那颗杏儿揣兜里,扛起梯子就走,“七点半了复读生。” …… 张大野揣着一兜杏儿翻墙溜进教室时,早读正好结束。 他问周耒:“王老师没找我吧?” “废话,能不找吗?我说你昨晚跟闻人予花前月下去了,晚来一会儿。” “什么玩意儿”,张大野笑了,“你就不能说我拉肚子蹲坑去了?” “你还是不了解老王”,周耒举起一根手指摆了摆,“你要蹲一个早读的坑,他明天必给你带蜂蜜。” 张大野无法反驳,这确实是王老师能干出来的事儿。 “所以,你跟闻人予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周耒上下打量着他,“穿他衣服睡他家,还背着我干了什么?” 昨夜发生的事儿张大野不想再提,他蹬着课桌腿前后摇晃,吊儿郎当地说:“少打听。我俩干什么跟你这个被休的大房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告诉你,闻人予现在是我的人,我罩了!” 周耒把练习册卷成喇叭状凑近:“百年好合二少奶奶。” “谢谢!” 张大野从桌斗里翻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抬眼一看才发现郑云安不在座位上。他用下巴点点斜前方的空位,问周耒:“病号哪儿去了?” “嗐,别提了”,周耒凑近了低声说,“郑云安本来得过几天才能拆线。他那个严重,都没长好呢,但他爸妈就想趁放假给他拆了,说不能过几天再专门请假干这个事儿,耽误学习。昨天他们领着郑云安找了个小诊所愣给拆了,到晚上郑云安手肿老高,半夜还发烧了,文谦说早上直接送医院了。” 生在新世纪的张大野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父母。他把课本往桌上一甩,骂了句脏话。 郑云安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医生说拆线太早导致伤口过早暴露于外界环境中,引发了感染。 他们几个商量着找时间去看看这棵小白菜,因为听王老师说,哪怕是住院了,郑云安也是爷爷奶奶在照顾,父母都还忙着上班。 王老师理解他们想去探望的心情。有天中午放学,他准备好水果和鲜花,领着三个人去了医院。 第30章 到病房的时候郑云安正在吃饭,小桌板上摆着喝到一半的骨头汤,旁边手机还放着网课。 他手上的伤口由于拆线过早,创面分离,不得不进行二次缝合,又遭了一遍罪。 几天没见,人都瘦了。即便是张大野这么会活跃气氛的,看到郑云安的伤口也讲不出什么玩笑话。倒是郑云安笑着说:“托野哥金口,这回真白得一个假期。不过待不了几天了,快好了。” 张大野寻思,你还不如在医院住到下月初,月考干脆不用考,省得再吵架。不过,按照郑云安父母的一贯作风,除非他进icu,否则这月考怕是躲不过。 不过,郑云安的爷爷奶奶倒是都很随和,看着孙子的眼里满是心疼。两位老人一个劲儿地谢谢他们,又嘱咐他们以后好好相处,有空去家里玩儿。 一行人没多待。王老师破例带他们出来,得让他们在上课之前回去,免得任课老师为难。 出了医院门,王老师给他们买了快餐又拦了辆车,自己却没上:“我顺便在附近办点儿事儿,你们路上把东西吃了,赶紧回去上课。” 路上,张大野咬了一口汉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王老师这么敬业负责的一个好老师,要成绩有成绩,要资历有资历,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一中老师不当非跑到这个私立复读学校来找罪受? 他问周耒:“王老师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除了经济困难他想不出其他原因,周耒却有点蒙地说:“没有吧?没听说啊。” “那他为什么会跳槽?你问过吗?” “他说离家近。” 周耒这脑子,解题时转得快,其他时候就好像待机了一样。张大野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惊讶于他竟然会相信这种破理由。这个小小的县级市拢共不过巴掌大,打车从南走到北都花不了五十块钱,远能有多远? 他三言两语问清了王老师的家庭情况。王老师与妻子是高中同学,大学一毕业两个人就领了证,过几年又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夫妻俩都是老师,生活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总不至于为钱发愁。那会是什么原因呢?张大野没有再接着想下去。人都有秘密,不该他探究的他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 大橙子说过,张大野身上有种江湖气,朋友有事他必定两肋插刀。通过郑云安的事儿,张大野意识到,所谓仗义得建立在对方需要的前提下,他应该把控好这种边界感。对王老师身上的秘密亦是如此,但……有个例外。 闻人予。 他尊重闻人予,不会主动去探究什么,但做不到旁观,哪怕闻人予并不需要他这种仗义。 这几天,张大野没事儿就会给闻人予打个电话,担心他的手会像郑云安一样因为拆线早引发感染,又担心吴疆和洪峰那两条臭虫还会找事儿。 通话频率太高,以至于某天晚上,闻人予接起电话直接说了一句:“张大野,你好像没听懂我那天晚上说的话。” 张大野一愣,反应过来问:“师兄,我是不是太打扰你了?” 他不开玩笑不抖机灵,放轻了声音问出这句话,闻人予忽然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话没说完,张大野忽然把刚才那张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皮扒了,露出本色:“不是就行,我不就打几个电话吗?你就当换换脑子。一整天窝在那儿不是拉坯就是画画,话都说不了几句,这怎么能行?” 闻人予气极反笑:“我说不说话你都要管?你哪天是不是要让我认你当义父?” “也不是不行”,张大野一本正经,“你上面还有个哥,叫大橙子,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虽然你们同为我的干儿子,但他到底认义父比你早,该叫哥你还是得叫一声……” 闻人予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店里有几个客人,窦华秋也在。听到他刚才说的话,窦华秋抿了口茶,笑着问:“大野是吧?这孩子太逗了。那天真把那什么建议书给我发来了,欸我挑几句给你念念啊。” 他店里已经开始装修,这几天没事儿就过来坐一会儿,喝喝茶、发发呆,还能顺便监工。 这会儿他打开张大野发来的文稿,边喝茶边念:“他自称非著名干饭战略家、古城美食勘探实践家、‘云隐’好邻居闻人予最亲密的朋友。提议我把殡葬风的惨白射灯转卖给密室逃脱或鬼屋,扔掉硌屁股的工业风铁椅,开除那个做菜总是偷懒省略步骤的光头厨师。” 闻人予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画笔,听窦华秋继续念道:“他说我现在的菜单名字太无聊,提议把酸辣土豆丝改成‘解构主义·马铃薯的千面人生’,农家小炒肉改成‘山野牧歌·伊比利亚黑猪的乡愁’,清蒸鱼改成‘极简学派·鳞甲武士的蒸汽冥想’,这孩子到底长了颗什么脑袋,那天晚上给我看乐了!” 闻人予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瓷器,随口吐槽:“建议书名字可以换了,改成‘荒诞派·多动症少年语言废料回收指南’,贴切。” -------------------- 想来一盘儿马铃薯的千面人生…… 第26章 自由如风 那天一早,闻人予刚拉开卷帘门,就见台阶下立着个穿素白棉麻长裙的姑娘。那姑娘扎单侧辫子,个子不高。见有人出来,她攥着帆布包带子轻声问:“还招人吗?” “招”,闻人予顺手把小黑板摆到门口,“先进来吧。” 姑娘很瘦,像根芦苇,有种风一吹就会倒的单薄感。闻人予不露声色地打量她一番,问道:“店里最近遇上点儿麻烦事儿,过段时间我要去上学,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姑娘抿紧的唇线微微发白,怯生生地问:“什么麻烦事儿?” 闻人予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跟她说了一下,姑娘攥着包带思索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听上去他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了,不过,真来了我也不怕。” 她没说自己为什么不怕,表情却异常坚定。 不知为什么,闻人予看着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当初,妈妈一个人初来乍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胆小瘦弱却异常坚定? 他把上下班时间、薪资待遇一一说明,姑娘马上点头:“这样挺好的,晚上不用看店,我还能打另外一份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耽误白天上班的,那边只是帮民宿看个店,有个住处。” 照理说,雇用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至少也该问一下诸如“为什么来古城”或者“打算待多久”之类的问题,但闻人予没有,他不关心,只说:“你可以先留下试试,试用期也有工资。” 姑娘攥着包带的手终于放松:“好,谢谢。” 窦华秋端着杯豆浆晃进来的时候,那姑娘已经在擦拭博古架了。 “胡卿卿,今天刚上班”,闻人予捏着修坯刀,头也不抬地介绍,“这是华哥,对面餐厅的老板。” 窦华秋微微挑眉,惊讶于闻人予竟然招来一个这么瘦弱的姑娘,不过他迅速敛了神色,放轻力道跟胡卿卿握了下手:“幸会,以后遇上麻烦事可以到对面找我。” 胡卿卿点点头,客套几句便接着干活了。其实闻人予这儿没那么多麻烦事儿。客人不多,又不需要理货,日常工作就是招待客人、收钱、包装、送客,没有什么需要特意熟悉的内容。这会儿店里没客人,胡卿卿闲不住,自己安安静静地找了点儿活儿干。 她这性格倒是很对闻人予胃口。如果招来的是张大野那种叽叽喳喳的家伙,这店里可就没个消停日子了。 闻人予这几天手好了,忙着赶工,争取多做一些,至少能维持店里的日常出货量。 窦华秋倚着门框问他:“哪天报到?我送你。” “不用”,闻人予刀尖顿了顿,抬眼看到窦华秋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改口,“四号和五号,我五号再去吧。”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带几身衣服就行,周末我还得回来呢。” “倒也是,反正就在市里,离得近。那天我看了看,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嗯。” 窦华秋瞥了一眼踮着脚尖擦架子的姑娘,开玩笑道:“你放心走你的,店里有我们。真有什么事儿我还能摇人,把周耒大野都喊来。” 闻人予哼笑一声没说话。这个假期刚开始时他还有些迷茫,没想到过着过着忽然就接近尾声,竟生出几分不舍。 到月底的时候,胡卿卿已经基本熟悉店里的工作,还把闻人予废弃的碎瓷片攒起来做起了手工艺品。 又到月考,张大野进考场交手表之前,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师兄,有奖竞猜,猜我这次月考能不能超周耒,答对有礼物!” 闻人予可不掺和他俩这种争斗,回了一句:“并列吧”。 考完一放假,张大野就来找他算账,人还没进屋就先喊:“闻人予!我问你什么叫并列?” 第31章 这一嗓子喊得地动山摇,把胡卿卿吓了一跳。张大野看清收银台后坐着的生面孔也是一愣,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你是新招来的店员?闻人予呢?” 胡卿卿略一点头:“你是张大野吧?闻人予去了周耒家,有点儿活儿需要他帮着干,大概两点回来。” 墙上挂钟刚刚指向十二点。张大野感慨自己这觉睡得越来越少,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噢,他走的时候交代我,如果有个风风火火、一惊一乍的寸头男孩儿过来就这么说。” 风风火火、一惊一乍,张大野没好气地笑一声,换上一张彬彬有礼的好学生面具:“抱歉,让姐姐见笑了。他有说我相机放哪儿了吗?” “噢,他说在里屋,让你自己拿。” 推开里屋门的瞬间,张大野舌尖抵住上颚。他的相机和杯子都摆在茶几上,那天淋雨换下来的衣服整齐地叠在床边。看来闻人予算准了他今天一定会来。 也不对,如果算准了为什么不直接发个消息通知他,反而要兜这么大个圈子? 张大野没想明白。他一手拎相机一手拿杯子,出来自顾自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姐姐怎么称呼?” “胡卿卿。” “卿卿姐”,他举着杯子给对方看,“麻烦你,这是我专用的杯子,店里如果来了需要喝茶的客人,别让他们动这个行吗?” 胡卿卿一脸茫然地点点头。 “那我出去买点儿吃的,如果闻人予回来了让他等我吃饭。姐姐吃点儿什么?我一起带回来。” “不用,我……我一会儿自己出去吃就行。” 胡卿卿似乎有些局促。张大野一笑:“那我随便带了。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卿卿姐别跟我客气。” 说完他拎着相机走了。胡卿卿远远地看着他那只专用杯子——圆鼓鼓、胖嘟嘟的,可爱得很。她心思单纯,以为张大野是闻人予的弟弟,以为他刚才那番话没有更深层的意思。 闻人予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摆在茶台上的杯子。他问胡卿卿:“张大野来过了?” 胡卿卿点头:“去买饭了。” 闻人予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只加大号杯子有些费解——上次去拆线,那么贵重的相机他随便扔,却没忘记把这只宝贝杯子收进里屋,今天是怎么了?这人这么喜新厌旧? 张大野其实也搞不清楚自己多此一举到底是为什么。闻人予不过新招了个店员而已,他就迫不及待地使出这种拙劣的手段向对方“示威”。这是干什么?那店里只有他能待别人不能? 他烦躁地抓了把已经长长的头发,不理解自己这种占有欲从何而来。 顶着烈日走到小吃街,张大野后颈晒得发烫却忽然笑出声——他想通了。这要是狐朋狗友们背着他跟别人一块儿玩儿,他心里也得挺不得劲。 野哥心情马上就好了。看到什么可以快递的小吃,统统让人家打包十份,要给狐朋狗友们都寄点儿。要没这帮人,野哥都得怀疑自己取向有问题。不过,他显然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在他的假设中,狐朋狗友们是背着他跟别人一块儿玩儿,而闻人予只是坦坦荡荡地招了个店员而已。 大概是刚刚经历过月考,脑细胞死伤过多还没恢复,这其中的区别他丝毫没有察觉。 拎着好几兜吃的走出小吃街时,热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淌。他蹲在路边揪着t恤领口扇风,已经开始后悔买了这么多。等了好半天,终于等到一辆观光车,他一个跨步跳上去,瘫在座位上控诉—— “大爷,您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晒成肉干儿了。” 大爷乐呵呵地把手里的蒲扇递给他:“快扇扇,我们刚上班。中午没有观光车的,我们也得吃饭呀。” 大蒲扇风力足,张大野边扇风边琢磨——还是买辆自行车方便。平时闻人予用,放假了他自己用,一点儿都不亏。 拎着吃的回到陶艺店时他才想起来,闻人予是要去上学的。这已经是八月底,下次再见面会不会要等到下下个月的长假?长假之后是不是又得等到过年? 他忽然泄力,像颗被烤化的棉花糖般,路都走不动了。 正在修坯的闻人予分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预想中风风火火跳进门的动静却迟迟未至。起身去看,见张大野愣愣地站在门口。 “干吗呢?拎不动了?”闻人予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怎么买这么多?” “给我朋友寄点儿”,张大野拖着步子进屋,“没吃呢吧?这家大肉串挺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你快尝尝。” 说罢,他拿起一包肉串和几袋点心递给胡卿卿:“刚出锅的点心,你们女孩子爱吃这些,姐姐尝尝合不合口味。” 听到他这么亲亲热热地喊人家姐姐,闻人予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大野注意到他的视线,挑眉问:“怎么?” 闻人予摇摇头,跟胡卿卿说:“吃点东西你就回吧,今天本来就该放假的。” 胡卿卿点点头,随手拿了一包点心起身:“我拿着这个回去吃好了,谢谢,你们慢慢吃。” 她一走,张大野就笑了:“师兄啊,你倒是等人吃完再说。她本来就放不开,你这么一说她哪还好意思待下去?” 闻人予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张大野有点奇怪,怕胡卿卿在这儿他不自在。 张大野把餐盒一一打开推到他面前,剩下的分堆放好,叫了个快递员过来。 忙活半天,没事儿干了,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师兄什么时候开学?” “五号走。” “哪个学校?” 闻人予喉间滚出一声笑:“我还能去学别的?” 张大野随即反应过来。闻人予肯定学陶艺相关的专业,而最好的美院就在市里。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意识到,张崧礼是美院的客座教授。 张崧礼这个客座教授一年露不了几次面,但开学他是肯定要去的。每年,他都会从新生中物色几个好苗苗,有空就带到身边培养,等他们毕业,张崧礼便会递出橄榄枝。 张大野微微皱眉。闻人予必定会是新生中的佼佼者,跟张崧礼打交道似乎避无可避。他不希望闻人予跟张崧礼有什么交集,也不愿看到这样闪闪发光的陶艺师被困在张崧礼的牢笼中。闻人予应当自由如风。 有几句提醒的话在舌尖打转,可这些话又该从何说起? 第27章 以糖为誓 张大野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咽下了那些在喉头翻滚的提醒。 闻人予打从十二三岁起就跟着吴山青学陶,这行当里的明礁暗流他早已看得分明。要说理智客观,张大野自认远不及他,所以他要选哪条路都不是旁人应该干涉的。他希望闻人予自由如风,总不能自己先去当那个画蛇添足的人。 话在嘴里辗转几回,出口时成了状似轻飘飘的闲谈:“当代陶艺家里,你最喜欢谁?除了你师父。” 闻人予咬着半块核桃酥想了想:“李樵云老师的花器,褚砚声老师的文人器……” 闻人予接连说了好几个名字。正当张大野松口气时,他又补充道:“还有张崧礼教授的柴烧作品。” 张大野愣了两秒,抓起酸梅汤仰头灌下半杯。酸涩的梅子味混着喉咙里的灼热感,激得他心口发胀。他喉结动了动,迎着闻人予的目光绽开笑意:“要我说,将来你能把这些名字都盖过去。” 酸梅汤里的桂花香直往鼻腔里钻,闻人予笑笑没说话。这个狂妄的少年,三言两语就把他送上了巨人们的肩头,可能不客观但一定真心实意。 “你呢?”闻人予问,“你明年打算报什么专业?” “我没想好”,张大野咬着吸管道,“我妈想让我出国学管理,我爸觉得还是应该学艺术。至于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对未来还没有任何打算。” 说到这儿,他忽然凑近:“不然我学艺术管理,毕业给师兄当经理人兼助手?管账接单发通稿,拍卖会给你请十八个托儿,保证把你捧成顶流艺术家!” 闻人予并不把他的鬼话当真。张大野那么熠熠生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成为谁的绿叶?张大野却用杯底敲敲桌面,追着他问:“行不行给句话。” “行”,闻人予笑着说,“吃人嘴软,我能说不行?” “口说无凭!”张大野变戏法似的摸出两根糖人儿,琉璃般的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光,“以糖为誓,吞进肚里可赖不了账。” 虎形糖人儿塞进闻人予手里,是他俩的属相。张大野说:“你一根我一根,这叫虎虎生威!等一下,我要拿相机拍下来,留作证据。” 天气炎热,糖浆有点化了,竹签子有些黏腻,闻人予却没有拒绝,由着他胡闹。取景器里,张大野执拗地把两根糖人儿和闻人予半张脸一起框进去。糖人儿交叉在一起,成为一种荒诞的契约见证。 第32章 快门声响,张大野忽然捧着相机发怔。胶片还剩不少,闻人予却马上就要离开。刚才出去逛时,他本想顺便拍拍古街青砖、老树深巷,结果到头来,相机里只多了一张街景,还是因为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陶艺店的旗幡。 他咔咔啃完手里的糖人儿,忽然说:“师兄,领我出去逛逛吧。这两个月净往你这儿跑,你走了我得有个去处。” “我走了你就不能来了?”闻人予看着他问。 “没说不来”,他抬手将竹签投向门口垃圾桶,看似潇洒得很,“我还得帮你看着店呢。” 那天下午,他们在古城里逛到太阳落山,直到最后一张胶片吞下最后一点光。 张大野拍下闻人予站在光影交界处被风卷起的衣摆;拍下他回头捕捉自己身影时轻轻掠过的眼睛;拍下他避让游客时撑在青砖转角的手;拍下他印在橱窗玻璃上虚幻又真实的倒影;拍下市声沸腾的人潮中,那张被框在取景器正中央的明亮笑脸;拍下夕阳挂长空,赤云烧透半边天,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闻人予不似往常般沉默,仿佛要把十八年光阴里腌入味的老城记忆,掰碎了往张大野怀里塞。他介绍古城的历史、巷弄的捷径、挣扎存活的老店,唯独不谈论自己。 夜幕降临时分,两人一起走进一家咖啡店。店里不知为何,在循环播放《送别》。张大野捏着瓷杯耳朵,吞掉一半心形拉花,苦味混着奶香在舌尖漫开。窗玻璃映着闻人予的轮廓,与对面檐角红灯笼的倒影叠在一起,显得不太真实。 “那天说好,如果你猜对我月考能不能超周耒有礼物”,张大野快速扣开相机底盖,“等我下次放假你都走了,胶卷当临别礼物吧。回去加个密封袋放冰箱可以存半年。半年内冲洗不影响,如果不想洗就随便扔着吧。” 胶卷落进掌心时带着体温,闻人予轻笑一声:“不是让我扔窑里烧了?” “烧!想烧就烧。烧成灰混上高岭土,说不定窑变效果出奇得好。” 张大野满嘴跑火车,笑却不达眼底。 “噢对,我朋友跟你一个学校,叫江泠澍。回头我把他电话给你,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我的狐朋狗友们基本上都在市里上学,随时供师兄调配。” 霓虹开始蚕食暮色,闻人予端着咖啡杯看一眼窗外,回过头来笑着叹了口气:“你这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我要远征南极。我周末还回来呢,总不能把店扔这儿不管。” 张大野一愣:“来回跑?” “又不远。” 倒也是。张大野忽然往后一靠,偏头笑了。这么一来,他今天这番纠结不舍倒像个傻子。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变化,他放假的时候闻人予还是会在店里。 悬了一下午的心突然坠进糖罐,甜得他指尖发麻。闻人予看着那张骤然明媚起来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年他爸妈常常念叨要给他生个弟弟或妹妹,可后来妈妈病了,这事儿到底没了下文,谁承想如今他都十八了还能白捡个便宜弟弟。 想到这儿,他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3月6号,出生那年那天是惊蛰。我妈正吃梨呢肚子就疼了。这些年她老说我不孝,生我那天就没让她吃完那半个梨。” 闻人予十分满意地一点头——还好,是弟弟,没搞错。 张大野追着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到头来我成了弟弟”,闻人予笑着说,“我比你孝顺。我正月十六才生,好歹让我妈完完整整过了个年。” 张大野隐约记得自己是正月十七生的,点开手表上的日历一看,他猛地抬起头:“那你不就是阳历3月5号的生日?合着你就比我大一天啊?” “大一天也是大”,闻人予悠然自得地转着咖啡杯。 张大野这个恨。他要是早出来两天现在哪至于受这个窝囊气。 天色渐暗,咖啡见底,闻人予先一步起身:“走了”。 张大野仰头灌下杯底最后一口咖啡,跟了上去。那口咖啡早已凉透,在杯底晃过好多圈,像根拖着唱针的线,拖着拽着,让这首《送别》结束得晚一些。 咖啡的主人无知无觉,只是感觉到有些用力按捺的不舍,尽管他现在清楚地知道,下次放假的时候还能见到闻人予。 两人下午在古城闲逛时吃了不少东西,从咖啡店出来也没有再一起吃个饭的必要。走到巷口道别,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往南那个走出去一段又回头:“师兄,杯子帮我放起来,我忘了。” 闻人予抬了抬手,没有回头。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路上甚至查了查胶卷的详细保存方法,回到店里就赶紧照做。 其实他有点好奇张大野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却又不想早早地把胶卷送去洗。 …… 下午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他俩出门去了,闻人予跟对方约了晚上再取。 这会儿他刚把胶卷安置好,快递小哥紧跟着进来:“正好还有你个快递需要当面签收,寄件的是几个?” 闻人予接过快递愣了一瞬——笔记本电脑?他没买啊。华哥?张大野?不对,他们不知道他喜欢这个牌子,知道的只有师父吴山青。年初他俩逛商场的时候他随口提过一嘴。 “八个”,他冲快递员抬抬下巴,用美工刀划开纸箱上的胶带—— 确实是他之前看过的那个型号。 箱子里有张卡片,应该是商家代写的,不是师父的字—— 小予: 此去当为新征程,佛前供一盏平安灯,照你踏浪而行。师父一切都好。晨钟暮鼓,青灯古卷,也晒果干、煮清茶。 且记:生活如窑火——过盛则坯裂,欠温则釉滞。但守一捧土、三分拙,自有菩提生青烟。 寥寥几行字,闻人予来回看了三遍,愣怔半晌。快递小哥催问:“寄标快还是特快?” 闻人予恍然回神。抱着一种不看一眼不死心的态度去确认快递箱上的地址——当然是商家寄出的。 不过,这张小卡片给他之前几乎笃定的猜测添了实证。虽然他依旧不知道师父去了哪儿,但至少知道他一切都好。 打发走快递小哥,他把笔记本电脑包装拆了。师父选的是最齐全的套餐。从鼠标、耳机到散热器、屏幕保护膜一应俱全。那个不太喜欢用智能手机的老师傅也不知请了哪位小师傅帮忙。 当下的心情很难形容,像在咀嚼一颗裹蜜的酸杏儿,胸口又酸又胀。 转着手机呆坐半晌,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 那天他背着书包回来,师父坐在店里,脚边立着个藤编行李箱。见他进来,师父冲他笑笑。 蝉鸣裹着热浪,烘得他头昏脑胀。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那个情绪复杂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悄悄做了个深呼吸,他回给师父一个微笑,随后走进店里,给师父磕了个头。 师父没拦,他受得起,只是用粗糙的掌心按了按闻人予的发顶。 吴山青是当天晚上的车,他没让闻人予送。临走前说:“孩子,以前拘着你是觉得你还小,我怕你伤心。现在你都成年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至少别留遗憾。” -------------------- 抱歉抱歉今天来晚了! 最近的日常是医院——宠物医院——家,累冒烟儿了,上火上的麦粒肿都犯了,所以请大家见谅,最近更新还是只能保证跟着榜单任务走。(话说现在的榜单我周周六千字(っ';w;`c ),太菜了!) 祝大家五一快乐!出行注意安全! 第28章 因果报应 张大野今天路走多了有些乏,没有往南门去。跟闻人予道别后,他就近拐进一家挂着青布帘的民宿。 这家民宿靠近古城东门,游客不多、地方宽敞还可以泡澡。他钻进绵密的泡沫中,晃着红酒哼着歌,回味着下午镜头里的闻人予。 儿童手表里有几条消息。成城说本来算好了日子准备今天过来接他浪,结果昨晚通宵打游戏睡过了头。另外几条语音消息刚点开就炸出狼嚎,几位损友在ktv吼“我的好兄弟”,吼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真不应景。张大野气得戳着屏幕骂:“你们他妈唱得像在给爷爷我哭丧。” 语音电话紧接着就打过来,张大野不耐烦地点了接听:“干吗?” “我靠,野哥诈尸了!快把那破歌关了,开免提都听不见。” 那边一阵喧哗,几个破锣嗓子争先恐后地往听筒里挤。张大野真想给他爸听听这群人都什么德行,他明明是这帮野猴子里最稳重的猴王。 他忍了又忍才没把手表丢进浴缸:“能不能一个一个说?你们刚才说在庆祝什么玩意儿?” 有个欠儿欠儿的声音穿透嘈杂:“庆祝江泠澍他爸死了。” 张大野哗啦一声坐起来,抹了把身上的泡沫:“什么?怎么死的?” “自己开车撞死了”,江泠澍本人接过了电话,“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第33章 旁边一群傻小子吵着:“必然是报应!”“恶人自有天收!” “旁边的都他妈给我闭嘴”,张大野忍无可忍吼了一嗓子,“泠澍你出去找个空包厢,我跟你说两句话。” 旁边的嘈杂声小了,张大野才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打火机啪嗒一声响,江泠澍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昨天晚上。半夜醉驾,自己撞到路边护栏上了,当场死亡。我妈做主,直接拉到了火葬场。挺好,没牵连无辜的人。” 张大野愣怔半晌,光着身子从浴缸里跳出来,扯了条浴巾胡乱裹在腰间。他想陪江泠澍抽一根,踩着湿脚印在浴室里晃了一圈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烟,于是捡起那杯红酒仰头灌下,勉强稳住声线:“你还好吗?” “我?我好得很,我巴不得他……” 张大野皱着眉打断他:“这些话今天说好几遍了吧?跟我就说几句实话吧,用不着挺着。” 江泠澍沉默几秒,吸烟新手被呛得咳了好一阵,好似把这些年郁结于胸口的浊气全都吐了出去,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他混蛋,他丧尽天良、道德败坏,换女人像换衣服。他厚颜无耻、狼心狗肺,我天天盼着他遭天谴”,说到这儿江泠澍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可他是我爸。我被欺负,不管三七二十一替我出头的是他,我得个流感几天不好,急得差点跟医生打起来的也是他。他说他的命是我的,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他必定毫不犹豫……大野,我明明不应该难过的,可我的心像漏了个窟窿,堵都堵不上。我妈这么多年跟着他那么可怜,我明明应该跟她一起感到痛快的,可是我想不明白,他怎么能,怎么敢就这么死了呢?” 张大野拽了条毛巾捋了把湿漉漉的额发,顺便抹了把眼睛:“人要是能清清楚楚地分个黑白倒好了。这事儿来得突然,该难过难过该陪你妈陪你妈,至于别的……人都死了,不用太苛责自己。” 江泠澍带着哭腔笑了一声:“我妈好得很,跟她的老姐妹们庆祝去了。” “所以你觉得你也该庆祝?不庆祝就是对不起你妈?” 江泠澍狠狠闭了闭眼。他恨归恨,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爸会死,太突然了。昨晚他爸出门前,他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一句恶狠狠的诅咒——“又去喝酒?喝吧,哪天给自己喝死你就消停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本该说完就忘的,如今却在他胸口盘旋了一整天。 听筒里隐隐传来克制的抽泣声,张大野捏捏眉心,心想里面那帮蠢货拼拼凑凑都凑不出一个灵光的脑子,怎么就真信了江泠澍的话,带他在ktv庆祝上了? 看了眼时间,他马上说:“等我吧,我找车回去。” “别,真不用”,江泠澍清清沙哑的嗓子,“他们陪着我就行,你不用折腾,葬礼都不办你回来干吗?” 张大野也不知道他回去干吗,就是觉得这种时候他身为朋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回去让江泠澍知道他们都在。 “今天晚上我放假,回去一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明天早上我就回来了。” “千万别,现在我还能挺着,你折腾一通跑回来我得痛哭流涕了”,江泠澍好似已经冷静下来一般,“你不放心过几天我们去看你,你可别折腾,你现在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动物。” “什么时候给我封的号?” “哥几个反思过了。你平时成绩好,高考考成这个德行我们有责任。我们说好了,没事儿轻易不找你,争取让你早日脱离苦海。” 张大野哭笑不得:“行吧,那你有事儿再给我打电话,还是你想让我陪你再哭会儿?” “拉倒吧”,江泠澍一笑,“就那几句话憋了一天,说出来舒服多了。我要回去好好嚎几嗓子了,你保重。” 这个电话打完,张大野再没了泡澡的兴致。撑着洗手台缓了缓心绪,他拨通了成城的电话。那家伙卡着快自动挂断的节骨眼儿接起来,嘟嘟囔囔地喊了声“野哥”。 张大野就知道他还在睡:“立刻马上起床去卫生间洗把脸,路上顺便看一眼你手机上有多少个未接。” 成城被他这严肃的腔调吓一激灵,点亮手机一看整个人都精神了:“我靠,他们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出什么事儿了?” 照理说,出了这种事成城一定会第一个通知他,但他竟然是通过那帮狐朋狗友才知道的。结合成城中午发的那条通宵打游戏的消息,张大野用膝盖想都知道,这憨货肯定是中午醒了看看时间已经来不及,干脆发了条消息过来就心安理得地接着睡觉续梦了。 这帮狐朋狗友里如果硬扒拉扒拉往出捡两个靠谱的,江泠澍算一个,成城勉勉强强也能算一个。 于是张大野说:“江叔没了,他们现在在ktv呢,你问问地方过去吧,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成城还有点蒙:“什么叫没了?我靠!你说什么屁话呢?” “江叔昨天晚上车祸没了”,张大野一字一顿重复道,“听清楚了吗橙子?” 成城那边叮里当啷一通响,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撞翻了:“我靠我靠我靠!妈的我现在是在做梦吗?不对不对不是做梦,我他妈腿都磕疼了。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野哥?” “人都没了能怎么办?”张大野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起伏,“接受、面对,能做点儿什么就做点儿什么。” 听筒那边传来啪啪两声响,大橙子似乎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冷静下来:“明白了,我的作用是按着点儿这帮孙子别让他们把江叔拎出来鞭尸对吧?” “没错”,张大野自顾自地一点头,“还有看着点江泠澍,毕竟那是他爸,他也不是冷血动物。” “行,妥了。” 挂断电话,张大野愣了好半晌。只是一杯红酒下肚,他心跳却莫名有些快。茫然地走到窗边,古城的街道灯火通明。一种莫名的孤独感顺着窗缝爬进来,他一把拉上窗帘,后悔今晚住得离陶艺店太远。 也好,如果住得近,此时此刻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跑过去。真跑过去怎么说呢?他烦躁地捏捏眉心,一把扯下浴巾钻回浴室,兜头冲了个凉水澡。 …… 隔天一早,闻人予晨跑完,找了个早餐摊吃油条。正端着碗豆腐脑找位置的时候,有人抬手喊了他一声:“师兄”。 循声看过去,就见那少爷一身精致的休闲打扮,还不知从哪弄了副墨镜,活像从时装周逃出来的通缉犯。 “从南门跑这儿吃早餐?”他问。 “没”,张大野摇摇头,“昨晚没去南门,太远了,懒得走。” 他没说自己昨晚住在哪,离这儿又有多远。他这一整晚睡了醒醒了睡,清早溜达着走到这儿,也不知是不是想碰个运气。 闻人予把手里的豆腐脑放下,顺带嘲讽一句:“戴墨镜吃早餐你也不怕吃鼻子里。” “鼻孔没那么大”,张大野随口回。 闻人予又去拿了油条、茶蛋和小咸菜。正往豆腐脑里加料,就见张大野毫不见外地拿走他刚端来的茶蛋,三两下剥开扔进自己嘴里,吃完笑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谢谢师兄,再拿俩,没饱。” 闻人予深吸一口气,本着关爱智障儿童的宗旨,起身又去拿了三个鸡蛋。 “谢谢”,张大野颇有绅士风度地一点头,“俩就够了,吃太多打嗝。” 闻人予看着他冷笑一声:“我不吃是吗?我是服务员是吗?” “不好意思,忘了”,张大野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隔壁那家煎饼看着也不错,你吃吗?我去拿。” 闻人予摇摇头:“吃你的吧,吃完赶紧上课去,七点半了。” 张大野闷笑一声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吃完那俩鸡蛋,他又皱着眉尝了尝闻人予端来的小咸菜。不过他似乎不太理解这种黑乎乎的咸菜到底有什么可吃的,连闻人予那碗豆腐脑也是,卤子又稠又黑,看着就没食欲。 注意到他的眼神,闻人予抬眼看他,等着他的吐槽。没想到张大野把那口咸菜咽下去,只是喝了口自己碗里的粥,竟然什么也没说。 闻人予轻轻一挑眉,总觉得这人今天不太对劲。 碗底的粥喝完,张大野从桌上拿了张粗糙的纸巾擦手。慢慢悠悠地,一根一根地擦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用的是上好的绸缎。 闻人予看了他半天,敲敲桌子问他:“没睡好?” “啊,没有,就是不想去学校。”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纸巾团成团投进垃圾桶,垂眼看着闻人予,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闻人予有些诧异:“撞邪了?” 张大野轻轻一摇头,随即一笑:“走了”。 他走得不疾不徐,没有一丁点儿快迟到的觉悟。闻人予盯着他的背影发了好半晌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当初那种雾里看花的隔阂感早已淡去,此刻却像忽然察觉到陶坯内部暗藏的裂纹,恍惚间某种不安的感觉重新漫上心头。 第34章 -------------------- 假又放完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摸摸头~ 第29章 你在哪儿? 张大野拎着杯冰美式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都结束了。走到座位上,他一摘墨镜给周耒吓了一跳:“嚯,通宵修仙呢?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张大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时间紧,任务重,野哥成仙儿迫在眉睫。” 他昨晚做了一晚上梦,梦中画面像旧时的投影。梦到江叔带他们吃火锅,锅里全是鸭血;梦到自己学开车,方向盘一抓就掉,撞到路边撞得鲜血淋漓;梦到那辆失控的车忽然朝张崧礼开过去,张崧礼还笑,说兄弟俩不能同生总算能同死…… 各种乱七八糟的梦没有章法地涌进来,他睡了醒醒了睡,折腾了一宿。早上成城给他发消息,说昨晚江泠澍前半夜嗷嗷唱歌后半夜嗷嗷哭,一帮神经病前半夜跟着他嗷嗷唱,后半夜跟着他嗷嗷哭,现在个个红眼睛公鸭嗓。他发了张几个人压马路时的合照过来,背景是清早人烟稀少的街道,张大野回了个熊猫瘫倒的表情。 课间休息的时候张崧礼给他打电话,也是说这个事儿。虽然江泠澍他妈主张不办葬礼,但人都没了,总要有个告别的仪式。张崧礼提议,就在火葬场的灵堂简单办一下,问张大野要不要回来。张大野很想问他为什么要掺和别人的家事,还没说出口又觉得这话带着火星,说出来就是奔着抬杠去的,于是作罢。 说起来其实也不算掺和。张崧礼的朋友都是交往了二十多年的老哥们,包括成城的爸爸和死去的江爸爸。他们这帮人里张崧礼算主心骨,这事儿他本来就该管。 电话里,张崧礼说:“你要是想回来的话,我让你赵叔去接你。” 张大野想了想问:“葬礼是哪天?” “后天,按老规矩总要守灵三天的。” 还守灵,张大野嗤笑一声。江叔在火葬场,江泠澍在ktv,守的哪门子歌舞升平的灵。 “明天晚上接你?” 张大野顿了顿:“好。” 他脸色十分难看,周耒问了一句:“出什么事儿了?” “一个叔叔没了”,他淡淡地说,“明天我回去参加个葬礼,一会儿去跟王老师说一声。” 周耒以为他是因为太难过所以脸色不好看,其实张大野心情十分复杂。 早上问闻人予的那个问题,他拎出来又问了周耒一遍:“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周耒一头雾水:“说什么呢?如果真有因果报应怎么会有长寿的坏人和早逝的好人。” 张大野当然认同这个观点,只是做了一晚上梦没睡好,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张崧礼有一天会不会落得跟江叔一样的下场?他有一天会不会成为今天的江泠澍?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 隔天下午,赵叔早早等在校门口。他刚跨出铁门,后颈就被对方带着烟草味的大手揉了一把——太熟悉的力道,让他心尖儿直泛酸。 路上,赵叔看他情绪不高,劝他:“孩子,人各有命,谁都左右不了。你能做的就是往后多关照泠澍,这孩子不容易。” 车载香薰淡淡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张大野手抵车窗,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车直接开往江家。江叔走得突然,公司里的事儿、家里的事儿全都没有交代,张崧礼从出事到现在一直在帮着料理后事。今天白天,出差的成家父母和在国外的张大野妈妈也都赶了回来。 张大野一进屋就看到他爸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跟几个大人聊着什么。江妈妈坐在一旁,双目无神,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他妈叶新筠的手。 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上楼去找江泠澍。房间里没人,他隐约听到楼顶天台有动静,上去一看,狐朋狗友们全在。 这帮家伙,全躲在这儿喝啤酒。见张大野上来,一帮人七嘴八舌炸了锅: “我靠,野哥回来了!” “快来快来,罚你三瓶,扔下我们哥几个你自己复读去了像话吗?” “再不回来我都快忘了我野哥多酷了!” 张大野今天穿一袭黑衣,脸上都没个笑模样。走上来他看了看这帮瘫在仿真草坪上的家伙,又看一眼那边小桌旁坐着的大橙子和江泠澍,踹了一脚地上的啤酒瓶—— “赶紧收了,干吗呢这是?” 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秦屹趿着人字拖蹦起来:“收了收了,野哥发话了。我们这不也是心里堵得慌借酒浇愁吗?野哥什么指示?我们听你安排。” 这帮傻小子懂个屁的借酒浇愁。张大野没好气地说:“给那几个喝倒的先灌点儿醒酒汤。你们堵得慌?你们比江泠澍还堵得慌?你们来干吗的?奔丧!江叔出了事儿,他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找上门来,你们就这个德行?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下去跪一排给人磕一个?” “别紧张野哥,你低估你家太上皇的手段了,那些莺莺燕燕已经让他打发了。” 说话的是常年健身的肌肉男韩彻。 张大野看向他问:“什么意思?” “昨儿小九儿就抱着遗照来哭丧了,你爸写了张支票甩给她,问她收钱滚蛋还是等着收传票?” 张大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一声不吭朝江泠澍和成城走过去。 江泠澍卫衣帽兜遮住半张脸,见他过来慌忙抹了把眼睛。张大野站他身边捏捏他的肩,问他:“这两天睡了吗?” 江泠澍摇摇头。他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看上去几乎有些苍白单薄。成城拧着眉叹了口气:“妈的,这都他妈什么事儿啊?” 张大野拽了把椅子坐下,问:“什么情况?” “张叔帮忙处理后事的时候,发现我爸财务状况乱七八糟”,江泠澍哑着嗓子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大额支出,已经持续了好多年。对面是私人账户,你猜这是什么意思?” 张大野一愣。持续了好多年的大额转账……按照江叔的作风,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女人,但……江叔花心,他不会在一个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不然也不会短短几年内身边的女人已经排行老九,这还是他们知道的,那么—— “私生子?”他拧着眉问。 江泠澍点了点头:“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今天律师都来了,估计八九不离十。” 张大野有点儿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江叔这些年至少有底线,任何可能触及江泠澍利益的事儿他一定不会干,怎么可能会偷偷在外面养了个孩子? 成城补充道:“公司那边的状况似乎也不容乐观。昨天一帮老狐狸上门来,说是吊唁,话里话外可有点儿让阿姨出让股份的意思。” 张大野揉着太阳穴半天没说话,随后一抬眼看向江泠澍问:“你相信我爸吗?我怎么看现在的状况有点儿他全权负责的意思?” 这话说得江泠澍一愣:“开什么玩笑呢?我和我妈当然信张叔、成叔,不信他们我们信谁啊?” 张大野苦笑一声:“如果你张叔也出轨呢?你还能信得着他吗?” 成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江泠澍愣愣地看看他又看看成城,明白这不是个玩笑。 “从知道他出轨那天开始,作为亲儿子的我都信不着他了。我以前还信江叔呢。我以为世界上谁都可能对孩子不好,他绝不会,结果呢?他们这些人,久居上位,唯我独尊,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不到玩儿脱彻底崩盘的那天不会收手”,张大野端起桌上的啤酒闷了一口,“说远了。我是想说你得振作起来,阿姨也要振作起来,里里外外这些事儿到头来又交到一个渣男手里,终究是个隐患。” 张大野的意思江泠澍听明白了,不过他问的却是:“你什么时候发现张叔出轨的?别是误会。” “误会?”成城冷笑一声,“他亲眼看见张叔手机上你侬我侬、情意绵绵的消息能是误会?那小三儿的孩子高考那天跟我们一个考场,专门堵在楼道甩他一巴掌,骂张叔毁了人家家庭,这能是误会?” 成城那句口头禅,江泠澍捡起来就用:“妈的,这都他妈什么事儿啊?” “寻常事儿”,张大野淡淡道,“什么圈儿装什么人。” 这话一点不假。秦屹耳朵上常年戴个耳钉,自诩同性恋,其实就是为了恶心他爸,因为他爸不光鬼混还男女通吃。韩彻他爸上班甩秘书巴掌,回家甩老婆巴掌,据说外头还有个房子专门玩儿花的,韩彻健身就是为了跟他爸武力对抗。这种事儿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都不算稀奇,偏偏该“子承父业”的孩子们没浪荡起来,也接受不了。 他们曾经都以为,即便周围的人都烂透了,至少江家、张家、成家三对夫妇还是模范夫妻,如今看来,似乎只剩下成家父母出淤泥而不染。 三个人一起碰了一杯,个中酸楚仰头咽下。张大野跟江泠澍说:“其他事儿你现在先不管,办完葬礼之后再说。现在你先考虑,江叔火化之前你还有什么遗憾。最后一晚了,想不想去守个灵?哥几个陪你。” 第35章 火葬场那边目前只有几个亲戚在,堂堂江董一生风流,临了只剩凄凉。 江泠澍苦笑一声:“人家私生子应该都能打酱油了,我去守哪门子灵?” 张大野和成城一起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江泠澍叹口气,点了点头:“去吧,应该去。他生我养我,我没给他养老,应该给他送终。日后这些事儿都查明白了,我指着他遗照都要骂个痛快。” 张大野拍拍他肩,起身给高杨高杉打电话:“我在江家,你俩开两辆车过来,送我们去趟火葬场。” 一行人风风火火下了楼,张崧礼皱眉看向走在前头的张大野:“又干什么去?” 张大野扯着嗓子喊:“给我江叔守灵!” 他们几个都是眼看着江家从和和美美走向分崩离析的,对江叔的感情都很复杂,可如今人都没了,往事恩怨尘归尘土归土,总不至于不送他最后一程。 进了火葬场守灵厅,一行人站两排三鞠躬。礼毕,喝多的去家属休息室休息,剩下张大野、成城、秦屹和韩彻陪着江泠澍守在灵堂。 熬到后半夜,脑袋昏昏沉沉。理智丢了七分,感性占据大脑。张大野出去透气的功夫给闻人予打了个电话。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特别想听听闻人予的声音。 铃声快结束的时候,闻人予才接起电话。他声音沙哑却没有一丝不耐烦,甚至透着隐隐的不安:“怎么了?” 张大野清清嗓子道:“师兄,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闻人予似乎直接下了床:“当然,现在是半夜三点。” “不好意思,我……” 张大野忽然没了下文。 闻人予一时间也没有开口,只是听着那边夜风呼啸的声音,慢慢皱起眉:“你在哪儿?” “回市里了,江泠澍他爸没了,我在陪他守灵。” 闻人予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上次说过,他的朋友江泠澍跟自己一个学校。 他没说别的,只问:“累了?” 张大野长长地吁出口气,笑了一声:“对,累了。陪我待会儿吧师兄,我现在有点儿想古城,给我听听你那边的风。” 闻人予没说话。张大野能听到他开门的动静,紧接着,听筒那边传来风的声音。 “听到了吗?” “听到了,谢谢师兄,好多了。” 第30章 送瘟神 江叔的葬礼实在不够隆重,没办法,江泠澍妈妈恨他。 遗体推进去火化之前,江妈妈摘下婚戒甩进棺材里转身就走。今天她穿一条猩红长裙,在满场黑色丧服中格外扎眼。她说:“你们是办葬礼,我是送瘟神。” 工作人员捧着骨灰盒出来时,江泠澍垂着眼皮没接,只让随便找个寄存格安置,旁的什么都不需要。 张大野时不时看向他爸。张崧礼是个脊梁骨很硬的性情中人,他全程咬着牙抹泪,拒绝任何人的搀扶。 这样的张崧礼几乎让张大野有些动容——不论外面是不是有人,他对兄弟到底重情重义,自己昨晚那番没有道理的揣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小人之心? 葬礼结束返程时雨点砸向车窗,一家三口终于有空说说话。叶新筠刚上车就蹬掉高跟鞋揉小腿:“腿都站酸了,上次参加葬礼还是你爷爷去世的时候。” 张大野怔了怔——上次参加葬礼不应该是姥姥去世的时候吗?噢,对了,姥姥去世时她不知跑到了世界的哪个角落,联系上的时候葬礼都已经办完了。张大野后来问过她那时候去了哪儿,她以手机丢了为由搪塞过去。 张崧礼闻言凉飕飕地扫了她一眼:“我早跟你说过,一定要留一个我们可以联系上你的途径,以备不时之需。这回也是,当天晚上死活联系不上。你说我们几个大男人,弟妹家里又没人,谁陪着她?” “哪来的这种途径?我忙,身边跟着我的人更忙,哪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你的电话?” “助理是干吗的?你的助理连接电话都做不到?” “我的助理没有闲到可以24小时等你电话。” “能不吵吵吗?”副驾上的张大野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昨晚熬了一宿,今天有点头疼,他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拧起眉。以前他爸妈也吵,但毕竟聚少离多,吵也吵不起来,以至于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俩之间好像一直都没什么感情。仔细去想,他们之间的相敬如宾、伉俪情深好像从来都展示于人前,回到家里总是各忙各的,连吃饭都很少坐到一块儿。 后座陷入死寂,张大野忽然开口:“江叔在外面是有个私生子吗?” “这些事儿你们小孩儿不要掺和”,张崧礼不耐烦地说,“你专心读你的书,有什么事儿我会解决。” 张大野回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他爸的眼睛又问一遍:“有还是没有?我需要知道。” 张崧礼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忽然发觉眼前的儿子实在陌生,有些话不吐不快:“我先问问你,你爸爸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俩月了,你跟我说话夹枪带炮,像仇人一样。有什么不满你赶紧说,别等你爸爸死了你再恨我。” 张大野的确想摊牌。这两个月他想了很多——如果他爸妈要离婚他该怎么办?如果张崧礼让他瞒着他妈他又该怎么办?每次想到焦头烂额,发现这事儿基本没有善了的可能性,所以与其日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他爸通红的眼睛,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提起这事儿,于是他闭了闭眼说:“我对您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想了解具体情况。我是成年人了爸,我有权利保护我的朋友吧?” 张崧礼还要说什么,叶新筠拦了他一下:“孩子说得没错。他们都不是小孩儿了,这些事没必要瞒着他们。” 她看向张大野,解释道:“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私生子,你爸已经安排了人去查。即便真是,花钱了事就行,我们不可能让泠澍和他妈受人欺负。至于你江叔公司那边的事儿,我们会找职业经理人接手管几年,等泠澍毕业,是卖还是接着运营,他说了算。” 叶新筠都这么说了,张大野再没有疑虑。 张崧礼的气却还没消:“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有权利保护你的朋友?听这话音你是信不着你爸?” 张大野烦躁地转了转脖子,也来了气:“我应该信吗?您要不要自己琢磨琢磨您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您自己在生意场上又是一个什么人?你们这个圈子烂透了!江泠澍一个好学生现在被逼成什么样了?这不都是你们造的孽?” 话赶话,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往外倒。张崧礼气得一脚踹向张大野的椅背,声嘶力竭地喊:“你爸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贪图兄弟家产的杂碎?你爸在生意场上是什么人?老子赚钱为了谁?” 他情绪太激动,话没喊完就开始咳嗽。叶新筠拍拍他的背,眼神示意张大野别再说下去。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劝道:“有什么事儿咱改天再说,今天你们都太累了,先回家休息。” 张大野捏捏眉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对不起爸,您当我放了个屁吧。” 一路驱车回家,车内四人再没人开口。 张大野跟兰姨打了声招呼,径直上楼进了卫生间。他身上混合着酒味儿和香烛味儿,烘得他头昏脑涨。 热水兜头浇下,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扑面而来。人群中他是理智的,此时此刻剥去外衣、摘下面具,感性终于占据上风。至少这一分钟,他不想考虑其他,只想发泄自己的难过。 氤氲雾气、大脑缺氧,他就像那晚狂欢过后的江泠澍,热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看什么都不太真实。 …… 隔天一早,张大野起床时家里只剩兰姨。兰姨说,叶新筠一早的飞机已经走了,国外还有批货等着她验。张崧礼也已经出门。今天学校开学,晚上迎新晚会他要讲话,早早准备稿子去了。 张大野毫不意外,早习惯了。从他发现他爸出轨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们从来没有机会坐下来聊一聊。他不想歇斯底里地质问,那没有意义。他想看着张崧礼的眼睛,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可他没有机会。 这件事拖到今天,张大野已经不想再自欺欺人。江家是什么下场他已经看到了,他不想让他妈成为第二个江妈妈,也不想让自己成为第二个江泠澍。 吃早餐时他给江泠澍打了个电话。 江泠澍似乎还在睡觉,声音带着鼻音:“呦,这号又用上了?张叔仁慈,没直接把手机给你砸了。” “你张叔难得文明”,张大野夹着手机笑笑,“今天去报到吗?” “去吧,不想在家待着。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哪天报到?” 第36章 张大野忽略了他的问题,只问:“用不用我去帮你收拾收拾、铺铺床?” “你不回学校?” “今天不回。我病了,我得养病。” 兰姨听他说这话顿时看过来。张大野微微摇头,用口型说:“逗他的。” 江泠澍显然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也没当真:“拉倒吧,你给我铺床那床能睡吗?你要是想听张叔训话你就晚上过去。” “不好意思,我听够了。起吧,一会儿过去接你,顺便给你介绍个人。” …… 窦华秋起了个大早,开车等在闻人予家门口。既然吴山青信任他,托他照顾闻人予,他就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早秋的清晨有点凉。闻人予穿一件灰色卫衣,配一条肥肥的牛仔裤,钻进车里时递给窦华秋一个三明治。 窦华秋刚有点儿感动,一看包装泄了气:“嗐,便利店打包的啊,我以为你做的。” “晨跑路过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东西都带好了吧?”窦华秋咬着三明治问。 闻人予笑了:“你这是拿我提前练习当爸?” “我天”,窦华秋摆了摆手,“再让我活三辈子我也不生。” 车刚开进市区,张大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闻人予不怎么意外,接起来听到他问:“你在哪儿?” 闻人予报了位置,张大野说:“行,知道了,走东门。” 手机声音开得有些大,以至于电话一挂断窦华秋就开玩笑道:“啧,我又多事了不是?早知道你有人接我在家睡觉多好。” 闻人予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人接。他都没想明白,这小少爷怎么还没回去上课。 导航位置改到学校东门,闻人予转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快到学校时,窦华秋一打方向盘,没头没尾地感慨一句:“我觉得大野这孩子真挺不错,对你挺上心。” 闻人予没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只觉得心口悬着块石头,沉甸甸地晃。 之前他剖心掏肺说的那些话张大野丝毫不在意,还有上周咖啡馆里,张大野以为很久见不到他,眼睛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这样不对,闻人予心里清楚。 如果他自己能做到铁石心肠也就罢了,偏偏面对张大野时他总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次次都是脑子里警铃大作,腿却迈不动。本以为开学后能拉开一点距离,结果现在,他对大学的第一印象是——学校门匾旁,张大野大咧咧地坐在一个破椅子上啃桃儿。 阳光落在他脚边,他躲进一片阴凉,身上的青春活力却没有被遮掩半分。 认出窦华秋车的瞬间,闻人予眼看着他眼睛亮起来,扬手招呼:“师兄,这儿!” -------------------- 上章发完出去取快递pia叽摔了腿,到今天还没好利索,我最近好像有点儿太背了呜呜x﹏x 第31章 心照不宣 张大野那一瞬间的欣喜把旁边的江泠澍看得一愣。他好像整个人瞬间生动起来,连后脑勺的头发都像珊瑚虫感知到洋流般雀跃。 江泠澍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辆黑色suv停在近前,车窗缓缓落下。驾驶座的男人轮廓清俊,眉宇间既有年轻人的青春活力又裹着岁月沉淀的质感。他穿一件烟灰蓝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在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门上轻轻一抬:“大野,我先停个车。” “不用停华哥,今天可以开进去”,张大野两步跨到车前,先朝里瞥了眼副驾驶的位置才侧身介绍,“这我发小江泠澍,这是窦华秋,副驾那位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是我师兄闻人予。” 闻人予眼尾微垂,闻言懒洋洋地提了提嘴角。看来他的担心都多余,刚刚参加完葬礼的张大野依然像跳跳糖一样活力满满。 “那先上车”,窦华秋说,“进去找个地儿停。” 张大野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扒着车座给几人介绍学校环境,一会儿掰着手指细数附近的老字号。下车时,他忽然拽过闻人予的手,检查了一下他掌心中间那道粉红色的疤。 “泠澍,你记不记得去年糖糖姐用过一个特别好用的祛疤药膏,叫什么来着?” 江泠澍很无语:“我上哪儿记得这种事儿?” “回头我让大橙子问一下,昨天我看糖糖姐胳膊上那道疤一点儿看不出来了。” 他口中的糖糖姐其实就是成城的姐姐唐瑭。姐弟俩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去年唐瑭滑雪骨折做了手术,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跟那种伤疤比起来,闻人予掌心那道疤就是小儿科了。 窦华秋听得直乐,伸手拍拍张大野的肩说:“听哥一句劝,他一个大男人,留点儿疤不碍事儿,你信不信你给他拿来他都不记得用?” 张大野摸摸鼻子也笑了。是啊,哪至于这么夸张?其实他并不是一个草木皆兵的人,也不知为什么到了闻人予身上就都不一样了。 “闲得没事干推箱子。” 闻人予把箱子往旁边一送,张大野一个跨步坐上去,溜到前面带路。 哪儿报到哪儿领东西,包括宿舍和食堂的位置他都门儿清,熟稔得仿佛在这校园浸淫过三四年的老生。 闻人予和江泠澍的宿舍不在同一栋,前后相邻。一行人先送完江泠澍又去送闻人予。张大野自来熟,到哪个宿舍都要跟人聊上半天。从铺盖的厚度到食堂糖醋小排的火候,没有他接不上的话。 闻人予抱臂斜倚在门框上看了他半晌,见他实在没有停的意思,忍无可忍,揪着他后衣领往下一拽,把人摁在椅子上,拧开的矿泉水瓶顺势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张大野还乐呢:“见笑见笑,我哥怕我把嗓子说劈了。” 闻人予总觉得这人哪儿不对劲。张大野是个闲不下来的性格没错,但他高亢的状态总是阶段性的,不会像今天跟打了鸡血一样。四个人一块儿去吃饭时,他拽住窜来窜去的张大野问了一句:“你哪儿不舒服?” 张大野脸上热烈的笑容突然卡壳,像被按下暂停键的npc:“什么?” 闻人予盯着他发青的眼睑不说话。 张大野看了眼远处,又看向闻人予,叹口气道:“我头疼。前天晚上守灵,昨晚又没睡好,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其实他早上就该回学校的,但头疼了一天一夜,实在不想起床。最重要的是,今天他得陪江泠澍和闻人予报到。江泠澍这边,他妈妈一会儿痴笑一会儿哭,不可能陪他来,那帮狐朋狗友也都陆陆续续去学校报到了,没人有时间专程跑来陪他。闻人予就更不用说,周耒在学校关着,窦华秋能来送已是难得。 张大野不想让他们觉得冷清。开学第一天必须得是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要有人陪着铺床,有人帮着买脸盆,陌生环境里要有熟络的笑声。 此时,闻人予的手忽然覆上他后颈,带着暑气未褪的滚烫:“没吃颗药?” “我讨厌止痛药”,张大野缩着脖子笑,“骗小孩儿玩儿一样。” 走在后面的江泠澍看到他俩的动作脚步一顿,无框眼镜后闪过极淡的笑意。窦华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怎么了?” “有点儿神奇”,江泠澍淡淡开口,“没想到太阳还能变成月亮。” 张大野这个人,天生热闹,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一群人,但他一定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他热烈张扬,从来都是野哥不是野弟。他从不示弱也绝不允许别人把他看作弱者。 江泠澍太了解他,以至于看到眼前这一幕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闻言,窦华秋微微挑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江泠澍今天穿一件轻薄的白衬衫,配休闲长裤,打扮利落得体,任谁都看不出他昨天刚刚参加过父亲的葬礼。 这几年他越发清冷,除了那几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他很少跟什么人交心。今天如果不是张大野非得接他,他应该办完手续就回家睡觉了。 他原本是学钢琴的,翩翩公子、前途无量。高一的某一天,他发现最敬重的钢琴老师早就跟他爸勾搭在一起,从此再无法心无旁骛地弹琴,转而去学陶艺。那时候,他以张崧礼为榜样,怎么都不会想到张崧礼和他爸竟是一丘之貉。 这会儿,他忽然抬眼看向窦华秋,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闻人予靠得住吗?” 窦华秋撩起眼皮淡淡一笑:“毫无疑问。大野也是,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东西心照不宣。 …… 在张大野的极力推荐下,一行人来到附近一家老字号吃粤菜。 落座时阴差阳错,张大野和闻人予坐到了同一侧,江泠澍和窦华秋隔着方桌坐在对面。张大野一坐下就觉得不太合适,毕竟江泠澍不是那么外向的人,可已经坐下了再换位置似乎又太刻意。 江泠澍看上去倒挺松弛,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说:“给我要条清蒸鱼就行,剩下的你们点。” 第37章 张大野翻着菜单,不着痕迹道:“吃什么清蒸鱼,哥给你点鲍汁扣辽参。你得补补,最近瘦了。” 江泠澍掀起眼皮,精准接住对方递来的眼色。虽然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已经明白了张大野的意思。他本该顺着说都行,可看着张大野绷紧的下颌线,舌尖突然拐了个弯:“补补也行,再加个豉油鸡?” 这道菜可把张大野难住了。他把闻人予不吃的东西默念一遍——不吃浓油赤酱的肉,不吃白不呲咧的鱼,不吃原始形态的虾,不喝炖到奶白的汤。豉油鸡到底算不算浓油赤酱的肉啊? “豉油鸡”,他看向闻人予,“师兄?” 这样的张大野实属罕见。江泠澍欣赏着他的表情,嘴角都快压不住。闻人予叹口气道:“不用问我,都说了上次特殊情况。” 张大野啧了一声,跟服务员说:“让厨房别做得太上色。” 服务员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明显一愣,紧接着说:“不然试试白切鸡?我们这儿的招牌。” 张大野看向江泠澍,递给他一个“别再作妖”的眼神,江泠澍勾勾嘴角,终于放过他:“行”。 之后,窦华秋加了一道焖牛腩,闻人予加了一道白灼菜心。菜单递回给服务员时,他想起张大野头疼,怕他胃口不好,又加了虾饺和流沙包。 第一道菜上桌,张大野端着花茶起身,非要提一杯。 “今天没有外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今天我非得掺和你们报到,就是想让你俩认识一下”,他看看江泠澍又看看闻人予,“说真的,我张大野一堆朋友,不放心的只有你俩。你俩要反思,要互相帮助、共同成长,争取比对方先一步离开这个赛道。精神传达完毕,开饭。” 他这架势给窦华秋和江泠澍看得直乐。闻人予隔着氤氲水雾看了他半晌,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菜陆陆续续上齐,张大野边吃边感慨:“可惜今天大橙子他们都在学校,否则我们应该摆个大桌。” “干吗?”江泠澍问,“办喜宴啊?” “神经病”,张大野笑了,“野哥正经单身小青年,办的哪门子喜宴?” “这顿是单身,下顿就没准了。” 说这话时,江泠澍看向张大野的眼神充满暗示的意味,分明是意有所指,可惜张大野没看见。他的眼睛一直黏在闻人予身上,生怕哪道菜犯了忌讳让他再吐一回。 江泠澍笑着摇摇头,忽然有些感慨。时光飞逝,离开的离开走的走,当年的小霸王野哥如今有了放在心尖儿上的人,竟也显露出几分温柔体贴。 这顿饭吃得挺舒服。江泠澍和闻人予聊了几句学校的事儿。两个人话都不多,倒也对脾气。 饭后,四人道别。大学生们回学校,张大野不想再回家,搭窦华秋的车也回学校去了。 路上,他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师兄,有个事儿我想了想还是不该瞒你。其实张崧礼是我爸。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做陶倒是自成一派。希望不会因为我影响你的选择,祝你一切顺利。” -------------------- 人物出场差不多了,有没有人猜副cp? 第32章 算他识货 当晚,闻人予在迎新晚会上见到了张崧礼。印象中,上次见他还是在一个陶艺展上。那时师父本来不愿意参展但有心带他开开眼界,还是去了。 当时,张崧礼和吴山青作为主办方特邀嘉宾展位相邻,风格却完全不一样。 前者展区挂着《解构与重生》的抽象标题,六件作品皆是意识流形态,暗藏隐喻。闻人予至今记得那件《折光的囚徒》——两尊扭曲陶柱以诡异角度交缠,结合处的釉面被粗暴剥离,裸露出布满气孔的素坯肌理。柱身多处裂痕,缀满修补的痕迹,恍若愈合中的陈旧伤疤。 吴山青展区题着《枯木逢春》四个瘦金体。他那组作品是在传统中式风格的基础上抒情写意,表达对生命、轮回和时间的感悟。 那年他有一件作品叫《枯荣契》——残荷形叶片上布满被蚕食的孔洞,叶片边缘因缺水卷曲,叶脉纹理清晰得吓人,如老妪静脉突出的枯手。孔洞间托起一支釉色清透的莲蓬,形态优美、灵动鲜活,恍若真的在呼吸。 闻人予记得,当时张崧礼过来跟吴山青打招呼时,弯腰细看那片残荷,感叹道:“老吴你还是一如既往,宁愿当个孤独的艺术家也不肯随波逐流。这种老玩意儿,年轻人眼皮都懒得抬。咱们这帮老东西正被后浪拍在沙滩上,难得你愿意坚持。” 吴山青闻言笑道:“我手上功夫就局限在这儿了,你们那些前卫路数我实在追赶不上。” “所以得指望年轻人呐”,张崧礼笑着抬手点点闻人予,“这是小徒弟吧?” “是”,吴山青淡淡一笑,“这孩子有天分、肯下功夫,那边那组茶器就是他做的,开幕当天就被订走了。” “噢?”张崧礼踱到那组茶器前仔细端详,半晌才转头将闻人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这回他的眼神不仅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祥,还带上几分欣赏:“你多大了孩子?” “15”,闻人予不卑不亢地回答。 “巧了!跟我家那臭小子同岁”,张崧礼笑起来,“这孩子行。过几年你要还想学这个,考我们学校,我带你。” 吴山青笑着指指他:“跟我抢徒弟啊老张?” “哈哈你是大师父我当个二师父还不行吗?”张崧礼在闻人予肩头重重一按,“说定了啊孩子,到时候记得来找我。” …… 当年一个半开玩笑的口头承诺,闻人予没放在心上。虽然他喜欢张崧礼的作品,但他这辈子只会有吴山青一个师父。其他人可以是老师,但师父只能有一个。 张崧礼倒是没忘了这茬。开学后没几天学校就给他安排了一个讲座。去学校时,他碰到学生处工作人员,特意问了一句:“今年新生里有没有一个叫闻人予的?” 闻人予入学成绩名列前茅,姓氏又特殊,对方还真记得:“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张教授?” “回头帮我看看在哪个班。我以前看过他的作品,想找他聊几句。” 这些年吴山青隐居古城,张崧礼跟他联系不多。早年间,他们是世界范围内最顶尖的一批陶艺师。几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但后来各自发展方向不同,联系渐少。 前几个月,吴山青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言辞真挚恳切,堪比托孤—— “老张,近来可好?前几日听闻你新作又获大奖,此等幸事,与有荣焉! 这些年你为陶艺发展和传承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愚兄痴长几岁,贪图清静,抱残守缺,近来已有风烛残年之感。这些年泥胎经手万千却愈觉掌心尘垢难除,思来想去,余生还是应当觅一处松烟常驻、落灰成篆之地,洗净宿业,自渡渡人。 回首半生,无牵无挂,唯有一事悬心,冒昧相托。 徒弟闻人予今已成年。这些年我倾囊相授,逐渐力不从心。这孩子扎实刻苦,做传统器具有我的影子,做创新艺术又有你年轻时的气象,是个好坯子。如无意外,九月份他将会成为你的学生,届时如你认为他尚可栽培,万望点拨一二,就当是替我了却最后一桩俗务。 山青 合十” 张崧礼收到消息后非常惊讶。这些年吴山青从未拜托过他什么事儿,没想到第一次开口就是这样的消息。他没有问吴山青以后要去哪儿,只说:“老兄放心,这孩子交给我了。” 今年的开学讲座还是老样子。张崧礼按照惯例,抽取几件有代表性的学生作品现场展示,从各个角度分析优缺点进行讲解和延伸。 他的讲座向来如此,没有特定主题,主打一个干货满满,很受学生欢迎。 距离讲座开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报告厅已经人头攒动。闻人予刚到走廊就听见喧闹声,进去一看果然已经没有座位。最后一排有人冲他招手,是江泠澍。江泠澍叫他过来,递给他一只塑料板凳,开玩笑道:“借你个vip专座。” 闻人予道谢,接过板凳坐到江泠澍后方。手机上有一条张大野刚刚发来的消息:“如果能抽到你的作品给我拍一段,我想听听他怎么评价。” 闻人予盯着屏幕看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想起自己手受伤张大野非要留下那晚,种种迹象其实已经可以将父子二人的关系猜个大概。这条消息上面那条更是直白,张大野直接明说“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 如果不是张大野,闻人予大概并不会关心张崧礼做人怎么样。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过是今后几面之缘的关系,用不着以为人师表当德才兼备的标准去衡量对方,但现在,他的感受却不太一样。他特别想不自量力地去衡量一下张崧礼。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种想法——张大野应当像马一样纵情驰骋,像鸟一样振翅翱翔,像孩童般单纯快乐,那些晦暗的、纠葛的、沉甸甸的思绪不应该出现在他眼里。 第38章 思绪的源头张崧礼在掌声中走上讲台。迎新晚会那天离得远没看清,这次离得近,闻人予不自觉地打量他——比几年前胖了一些,倒是不显老,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的,完全不像师父的同龄人。 问好的功夫,学生会工作人员已经将第一件作品摆上讲台。张崧礼抬手按下掌声,笑着开口:“咱们这届学生非常热情,三天的时间就交上来二百多件作品,件件都淌着赤诚,我压力很大啊!” 他身后的幕布亮起ppt,二百多件作品一一闪过。 “大家交上来的作品我都仔细看过了。因为今天时间有限,我跟几位老师从中挑选出十二件有代表性的作品。这几件作品几乎涵盖了目前常见的几种风格。当然,没有被选中的同学也不要灰心,这不代表你们的作品不好,之后大家可以私下找我讨论。另外需要特别说明的一点是,今天的选拔完全公平公正,挑选出的几件作品是谁的我完全不知道,待会儿讲到的同学可以站一下,咱们认识一下。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江泠澍回过头问闻人予:“底下那堆有你的吗?” 挑选出的作品摆在台下的长桌上,闻人予视力好,确实看到了自己上交的那件作品。他点点头,反问:“有你的吗?” “我没交”,江泠澍淡淡一笑。 闻人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天是他爸的葬礼,他哪有空准备这些?下意识说了声抱歉,江泠澍有些惊讶地一挑眉,没说什么。 张大野并不是一个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人,除非他认为对方并不是外人。 其实江泠澍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铁直铁直的野哥怎么眼看着就弯了?看样子还弯得毫不自知。不管这两位最后能不能修成正果,至少在他看来,张大野目前乐在其中。 这就够了。 台上那位恐怕更不会想到他亲手把儿子送到了另一条路上。 讲解过波普艺术风、抽象主义风、极简主义风、怪怖艺术风之后,闻人予的作品被端上讲台。 跟前面几件作品比起来,闻人予的作品显得有些单调乏味。他的作品是一件茶盏,取名《霁色天光》。斗笠盏器型,盏心施稍厚的天青色釉,形成一汪深邃的清池景象。釉色自盏底向口沿渐淡,外壁自然晕染,用釉色的薄厚营造出一种水天一色的意象。盏托造型简洁、形态优美。整体看上去,这件茶盏生动细腻、古朴淡雅,深得吴山青真传。 张崧礼请摄像师近距离拍摄,展示作品细节,随后问:“这是哪位同学的作品?” 学生处工作人员拿着登记表回答:“173号,闻人予”。 张崧礼似乎并不意外。他目光拉远,看向最后一排起身示意的闻人予。 那孩子跟印象中不太一样了——长开了、个子也高了,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他虚按两下示意对方落座,随后摘掉眼镜淡淡一笑:“这件作品我本来想放到最后的,不过今天我们完全随机,这事儿我说了不算。那么,请大家允许我花几分钟时间跑个题。 这些年我看过很多作品,就像今天我们选出来的这些一样,各式各样的风格,各有各的美。这是好事,代表我们的陶瓷艺术在发展,有了更多的受众,但是同学们,我想提醒大家,老祖宗的东西我们一定要传承下去。 青瓷胎骨里凝着越窑的千峰翠色,唐三彩骆驼昂首驮起丝绸之路的皎洁星月,元青花把波斯钴料化作了烟雨江南。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鱼纹到宋元哥窑的金丝铁线,每道釉色都是祖先掌纹里开出的花。 我们手里那块泥是无价之宝啊孩子们!三千年的辉煌历程,祖先们靠着这块泥让瓷器名扬四海。 唐代长沙窑阿拉伯文注壶沿海上丝绸之路抵达波斯湾,爪哇沉船打捞的数十万件越窑瓷印证了《诸蕃志》中“船舶辐辏”的记载;明代克拉克瓷盘在里斯本的拍卖价等同于一个骑兵中队的年俸;明末清初,荷兰东印度公司贩运六百多万件瓷器引发欧洲“白色黄金”狂热。 从菲律宾八打雁沉船的景德镇瓷片到东非基尔瓦遗址的龙泉青瓷堆,从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收藏的一万多件珍贵瓷器到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出土的大量精美青花瓷片,我们不难想象华夏瓷器当时的远扬和繁荣,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的陶瓷残片至今仍在改写太平洋文明的交流史。 千百年来窑火不熄,先辈们把釉色里的气韵、器型中的风骨都揉进了陶土血脉。我希望同学们传承与创新并重,既能在传统的根系里汲取养分,又能让新芽谱写出当代陶艺人的灵魂。” 张崧礼这几分钟的跑题讲得慷慨激昂,偌大的报告厅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直到第一位同学带头鼓掌劈开寂静,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张崧礼微微致意,扶正话筒回归主题,开始讲解闻人予这件茶盏。从器型到釉色他夸了个遍,夸到最后自己先笑了:“抱歉同学们,以我个人的审美来看,这件作品我挑不出不足之处。” 台下的闻人予有片刻愣怔。江泠澍回头,笑着说:“恭喜”,随后起身离开,把座位让给闻人予。 听过张崧礼刚才那番话,他久久不能平静。太割裂了。他实在难以将这样受人敬仰的张崧礼和那个出轨的烂人联系到一起。 闻人予虽不似他感受那么深,却也思绪翻涌。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里反复盘桓,让他忘记了张大野交代的任务。 还好,隔天学校官网就上传了完整视频。张大野挑着闻人予的部分看过之后,发来四个字——算他识货。 第33章 用心良苦 闻人予的大学生活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不需要怎么适应。他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必要的人际往来,多一句寒暄都怕累着舌头。军训之后,他的生活三点一线,宿舍-食堂-教室或实训室。 张大野隔三岔五来一次电话,东侃西侃没什么主题。有时话赶话,蹦出几句不合适的调侃,闻人予也并不跟他计较。 偶尔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思绪混着蝉鸣绕成一团乱麻,也会冒出一些不愿去想的念头,但张大野只过嘴瘾,举止动作绝不逾矩,有时候甚至坦荡地过了头,闻人予又觉得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那晚他刚躺下,手机在枕头下震。张大野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师兄睡了吗?野哥急需美色续命。”尾音黏着笑,背景音中有难以忽视的风声。 自从知道闻人予军训晒黑之后,张大野特别想看看他晒黑之后的样子。这事儿他已经提了好几回,跟显摆自己终于脱离苦海用上手机了一样。 前几次,闻人予已经把拒绝的理由用尽。这一次,他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悄悄出了寝室。 走廊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闻人予握着手机拐进楼道中段一处没有投入使用的楼梯。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他把视频通话拨了过去。 月光从气窗斜斜地切进来,在他屈起的膝盖上投下窗棂的阴影。视频很快接通,张大野的脸几乎要撞出镜头:“嗨师兄,猜猜我在哪儿。” 镜头翻转,盛大的星空在屏幕中铺陈开来,夜风灌进麦克风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是哪儿?”闻人予问。 “楼顶,睡不着,上来吹会儿风。” 虽然闻人予没在复读学校上过学,但他知道那地儿出了名的管得严。此刻看着屏幕里铺开的夜空,他淡淡一笑——规矩从来困不住张大野,刚才他甚至以为这疯子大半夜自己爬山去了。 这样的夜景他看过,张大野此时感受到的夜风他也感受过,在原先埋着小白尸骨的那座山上。 当时的山风裹着草木腥气,刮得人鼻腔发酸。小白小小的坟墓不过篮球大小,几年过去已经长满野草野花。那时候他孤零零一个人,不知道妈妈葬在哪儿,也不知道爸爸去了哪儿,只有这方小小的土堆能让他把空落落的手掌按到实处。 “你在哪儿呢?黑咕隆咚的我都看不清你。”镜头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张大野四仰八叉地躺在野餐垫上问。 “熄灯了”,闻人予往月光里挪了挪,水泥台阶的凉意透过牛仔裤往皮肤里渗。 “你没有小台灯吗?看我这个”,张大野把露营灯怼到下巴底下做鬼脸,“亮吧?就是有点儿招蚊子。” 闻人予笑了一声,主动问:“还带了什么违禁品?” “这叫生存物资。” 镜头扫过野餐垫上散落的物品——薯片、花露水、罐装咖啡、耳机、纸巾,还有一个布艺小葫芦。 张大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拿起小葫芦给他看:“这是郑云安奶奶亲手缝的。悄悄告诉你,这里头有护身符,鬼不敢来的。” 到底还是怕鬼。闻人予喉间滚出闷笑,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用旁边那个背包背上去的是吧?我截个图发给王老师。” “告我状?”张大野头枕手臂不屑一顾,“告去!王老师如果找我谈话我不光要好好交代今晚夜不归宿的事儿,之前每一次放假睡在哪儿我都要交代个清清楚楚,争取个宽大嘛对不对?” 第39章 “打算怎么交代?说来我听听”,闻人予笑着问。 “跟谁一块儿打了架、摘了杏儿又同床共枕,跟谁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深夜谈心,还有今天月色朦胧,你侬我侬。” 或许是今晚月光太温柔,明明是开玩笑的话却莫名染上几分旖旎缱绻。两人不约而同一阵沉默。张大野想起给闻人予换药的那个清晨,闻人予想起在吴疆家回头看到的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张大野。 个中滋味,各自消化。 沉默过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开口。 张大野问:“你还适应吗?” 闻人予问:“你好点儿了吗?” 张大野的镜头轻轻一晃,露营灯被他调暗:“我好点儿了吗?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经历过好几次还是不能适应。这感觉有点像持续性宿醉,昏昏沉沉过后第二天才感觉到头疼,然后留下一些浑浑噩噩的不舒服、不痛快,久久不散。” 闻人予没有安慰他,而是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适应得很好。作息规律、生活充实。” 他的本意是把张大野从刚才的情绪中拽出来,没想到张大野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口气,忽然像个手足无措却在强装大人的孩子。 早秋的深夜有点凉,半晌,他红着眼睛笑笑:“失算,忘了带个薄毯子。” 闻人予没有说话。张大野移开视线,话音轻得像在对着夜空呢喃:“师兄,如果你在这儿,我可能会想跟你要个拥抱。” 闻人予不知有没有听到,只轻声说:“冷就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 闻人予早起上课时先吃了一粒止痛药。张大野那句话一整晚都在脑海里盘旋,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他感受着话里的温度,也必须坦然接受它带来的彻骨震颤。 那不是心理上的拒绝,更像一种生理性恐惧。 这一晚,他无数次想跳下床去,打个车回去看看张大野,给他个拥抱,身体却僵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皮下神经集体叛变,连指关节都冻成冰碴。 其实张大野感觉到了。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原本坐姿放松的闻人予瞬间紧绷,连声线都变得不自然。 这是为什么呢?他没想明白。 - 转眼到了周五。上周因为军训太累,闻人予没回古城。今天最后一节课上完,他正往校门口走,有个中年男人忽然叫住他:“闻人予是吧?” 他驻足点头:“您是?” “张崧礼教授在门口车里等你,想跟你聊聊,有空吗?” 来人正是司机老赵。时间尚早,闻人予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老赵往东门去。 东门树荫下停着辆黑色轿车,后车窗半降,张崧礼正靠着椅背假寐。听见响动他睁眼看过来:“怕让老师传话给你压力,直接来校门口堵人了,上车说?” 闻人予点点头上了车。日头斜照进车窗,车内有淡淡的檀香味。张崧礼递过来一瓶水:“放心,虽然我跟你师父有交情,但绝没有替你在学校打点什么,你也不需要,安心上你的学就好。” “我没想那么多”,闻人予拧开瓶盖笑笑,“您找我有事?” “没事儿,想请你吃个饭略尽地主之谊。等会儿吃完饭让老赵送你回古城。正好他得跑一趟,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送点儿吃喝用度。” 张崧礼专程过来一趟,闻人予不好拒绝,只得点头。不过……不成器的儿子?他喝了口水,遮住嘴角淡淡的笑意。 路上,张崧礼一直在聊张大野:“我家那臭小子跟你同岁,没考好,让我送你们那儿那个领航复读学校去了。不复读怎么办?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他做陶要有你这个水准,这个大学不上我都没意见。” 没有征得张大野的同意,闻人予没提他们认识,只暗戳戳地替张大野辩白:“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他肯定有别的优点。” “优点?优点也有。性格好,狐朋狗友结交了一大堆”,张崧礼说着笑起来,“跟我年轻时候一个熊样,天天想着为兄弟两肋插刀。” 闻人予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褪去教授光环的父亲。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恨铁不成钢也是真心实意的,跟闻人予以为的不太一样。 “有空介绍你们认识,让他去你店里玩儿玩儿,好好给他熏陶熏陶。” 闻人予拧上瓶盖,笑着问:“您都没熏出来,我能?” “嗐,那臭小子看不上我做的东西,让拿都不拿。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我跟他沟通不了。”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他想起张大野消息里的那句话——“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做陶倒是自成一派。”由此可见,他并非看不上张崧礼做的东西,看来这父子俩还真是缺乏沟通。 轿车开往郊区。张崧礼特意在学校到古城的必经之路旁选了家餐厅,省得路绕太远,闻人予回去太晚。 “小予有什么忌口吗?”张崧礼问。 闻人予今天胃没有不舒服,不想添麻烦,于是回答:“没有,都行。” 张崧礼于是合上菜单,跟服务员说:“那就老样子,再挑几道招牌菜上。” 等菜的间隙,张崧礼边擦手边聊起吴山青。 “你师父年轻时候苦啊。天天起早贪黑,不要命一样。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还要去找老师傅学陶。他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门手艺,当然,也是为赚钱。那时候他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这些事儿闻人予从没听师父提起过。 “就那么不要命地学了几年,技术有了,审美还跟不上。一开始做的东西也没人要,只能做点儿杯子盘子勉强糊口。就这他也很知足了。家里供不起他上大学,学门手艺至少不用卖苦力。” 张崧礼说着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感慨时光飞逝还是感慨人生无常。 “我比他幸运。那时候家里赶上好时候下海做生意,有能力供我上大学。那时候年轻,就跟我家那臭小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有天晚上跟一帮人出去骑摩托,碰上你师父在路边摆摊卖瓶瓶罐罐,一来二去就熟了。你赵叔也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也做陶,后来手伤做不了了,现在屈才跟我开车,实在委屈他。” 一直在旁边安静喝茶的老赵笑着摆摆手:“抬举我了。跟你们比我那就是闹着玩儿,手不伤也出不了头,没长那细胞。” “净谦虚”,张崧礼笑着点点他,然后将刚上桌的凉菜送到闻人予面前,“尝尝这个凉拌豆角。你师父以前最爱吃,说清爽,其实就是家里买不起肉。到秋天,园子里的长豆角一茬接一茬,不爱也得爱。” 闻人予哪还有心思吃饭?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听张崧礼继续说道:“我是跟着你师父才走上正途的。他带我认识了一帮喜欢陶艺的人,慢慢地,疯玩儿这事儿对我来说就没什么吸引力了,没事儿我就跟他们一块儿待着。再后来,我们这帮人慢慢有了点名气,结婚的结婚,奔前程的奔前程。你师父最有正事儿,奔前程的同时还成了个家。” 说到这儿,他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愣怔半晌。 “我估计他没跟你说过这些事儿,他不爱诉苦。那时候他住平房,冬天还得烧炉子。有天赶工回去晚了些,家里等着他的是一尸两命。怀孕的妻子睡得熟、身体又不便,一氧化碳中毒,没爬出去。” 闻人予浑身一凛。 “后来,他去了古城,我们联系就少了”,张崧礼说着抬眼看向闻人予,“孩子,我知道他为什么收你。他把你看成年轻时候的自己,看成他未出世的孩子。别怪他,他这一辈子太苦。如果吃斋念佛能让他心安,那就让他清清静静地过完一生也没什么不好,你说呢?” 闻人予闭了闭眼,点点头道:“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张崧礼欣慰地笑笑:“所以以后别怕麻烦我孩子。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我非常乐意完成他的心愿,有任何困难随时找我。” 这一声声孩子叫得闻人予眼眶泛酸。如果不是张崧礼,他都不知道师父为他安排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用心良苦。 第34章 一个拥抱 饭后,老赵载着闻人予往古城方向去,高杨开车过来接张崧礼。 道别时,张崧礼伸手拍拍闻人予的肩,说:“今天太晚了,有空我去你店里坐坐。” 闻人予不合时宜地想——要是这父子俩哪天在店里撞见,可千万别上演全武行。 仿佛应验他心中所想,车刚转过第二个路口,张大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闻人予瞥了眼屏幕按下挂断,继续和老赵聊刚才的话题:“你们说方言我能听懂,就是不会说,我爸妈那时候也是外地过来的。” 老赵握着方向盘了然地点点头:“咱们古城虽小,天南海北的人不少。” 话音未落,手机又震起来,张大野的消息明晃晃跳在锁屏界面:“在忙?今天回来吗?” 闻人予拇指悬在屏幕上顿了顿,简短回复:“回,晚点说。” 第40章 抬眼瞥见后视镜里老赵探究的目光,对方笑着打趣:“女朋友查岗?” “嗯?”闻人予一怔,随即失笑,“我没女朋友。” “你们这个年纪有也正常,十八九岁大好青春。我们老了,我光棍一个,就盼着我家那小少爷成家立业,没别的心愿。” 老赵平时话不多,今天或许是怕闻人予尴尬,东扯西扯聊了一路。快到目的地时,他忽然提议:“一会儿没事儿的话你跟我一块儿去趟领航?正好你们俩可以认识一下。” 闻人予无意识地点了点手机屏幕,心说按你家小少爷的话说我俩都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还用认识吗? 唇角不自觉扬起,他忽然想看看张大野瞪圆眼睛的模样,于是点头道:“行”。 到领航的时候,夜幕低垂。学校教学楼灯火通明,自习还未结束。张大野接到老赵的电话,提前等在门口。 车刚停好,副驾门打开。张大野倚着门房漫不经心扫过去,橙黄路灯下那道颀长身影让他立刻站直了——闻人予单手搭着车门,笑着跟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搞什么名堂? 老赵拎着两袋衣物从后备厢绕过来,数落他:“回趟家也不知道带点衣服,入秋了哪还能成天穿短袖晃悠?” 张大野瞬间换上乖巧笑容:“忘了,谢谢赵叔。”眼珠一转,他抬抬下巴问:“这位帅小伙是?” “哎对”,老赵一拍脑门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这是闻人予,你爸学生。他师父吴山青跟我们是朋友。这不他考上大学了,今天你爸做东,我们一块儿吃了个饭。他就在古城开店,我给你送东西顺路捎他回来。” “原来是吴大师的弟子,失敬失敬!”张大野抱拳作揖,夸张地摆出一副完全不认识眼前人的样子,朝闻人予伸手:“你好,我叫张大野,是张崧礼教授那不成器的犬子。” 闻人予比他还能装,面不改色道:“你好,有空来店里喝茶。” 张大野嘴角一抽,握手时用拇指指甲掐了一下闻人予的手背。 老赵浑然不觉两人暗涌,乐呵呵地说:“对对对,周末不想回家你去小予那儿坐坐,听你爸说他可厉害了。” “一定一定”,张大野咬着后槽牙点头。 三人闲话几句,老赵准备离开,想把闻人予送回家。闻人予拒绝道:“正好我班主任来这个学校了,我顺道打个招呼。您回吧,这儿打车方便。” “行,那我走了,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啊,你俩都是。” 两人端出一张标准的笑脸目送老赵离开,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都憋不出乐了。 “你他妈有病吧闻人予”,张大野弓腰捂着肚子,“这是演的哪一出?你直接说认识我不就得了?” 闻人予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也没想到赵叔会让我跟着来,做戏不得做全套吗?再说张公子有这个实力,演挺好。” 张大野被他这句点评气笑了。半晌喘匀了气,他撩起眼皮,目光一寸寸碾过闻人予晒黑的脸——古铜肤色一点儿没影响颜值,倒添了几分粗粝的男性韵味。 有那么一会儿,他说不清心里有种什么感觉,小猫挠人一样。 闻人予也看了他好一会儿,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清清嗓子问:“王老师在吗?” “不在,回去了,最近他好像有什么事儿,都不陪我们上自习了。太反常了,有空你问问,我们问他老打哈哈。” 闻人予点点头:“行,那你回吧,我走了。” 路灯的暖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飞虫,两人的影子被斜斜拉长投在青灰砖墙上。晚风掠过树梢,抖落几片半青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下。 张大野不知怎么想的,在闻人予转身时忽然拽住他,越过铁门框,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暂、很轻的一个拥抱,对闻人予来说,好像只是灯灭了一瞬,紧接着又亮起来,可身体却变得僵硬。 眼前人笑着问他:“一个拥抱而已,多简单的事儿,上回随口一提你怎么跟如临大敌似的?” 闻人予喉结滚动,终究没开口骂他。叹息化为刻意放轻的呼吸,他沉默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张大野新剪了头发。这回长度合适,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清俊,遮不住的青春活力。那双总噙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倒映着琉璃般的光,专注看人时眼波流转,好似装着千言万语。 闻人予避开那灼人的目光,听到他问:“之前我们打架、同床共枕也没见你哪儿不舒服,那天是怎么了?” 这话怎么答?闻人予自己都没有答案。 保安大叔救了他:“欸,那位同学,我上个厕所你怎么还跑出去了?东西拿完赶紧进来!” 张大野勾勾嘴角,应声退后一步,目光没有从闻人予身上挪开半寸:“后天找你。” 直到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闻人予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本应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秋夜,偏偏让那小少爷搅得像万物生长的春。 …… 离开领航,闻人予打车去店里看了一眼,简单核对过存货情况,转头又回了家。他心绪不宁,在店里待不住。 师父留下的那些东西,他特意腾出一个柜子,妥帖地存放在父母当年的画室里。 今天,他照旧给那些画清清灰,又把师父仅存的作品一一拿出来打理。 吴山青心静,每一件作品都花透了心思细细打磨。闻人予捧着这些东西就能想起他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 当年他还是一张白纸,只会画画,对陶艺一窍不通。师父不嫌麻烦,手把手地教他揉泥、拉坯,连坐姿、工具清理这种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现在回过头去想,学艺这个过程何其奢侈。他尚未开口说渴,师父已为他掘好井,尚未觉寒凉,师父已帮他点燃柴,就差亲手把饭喂他嘴里。张崧礼说得也许没错,表面上看,师父一开始收他或许是代偿心理作祟,但闻人予始终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心怀大爱之人骨子里本能的温柔…… 六年前的冬天,学校放了寒假。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准备过年,闻人予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不是滋味。 那时候他没事儿就去古城逛一逛。古城里热闹,还能看看他爸妈之前开店的地方。 吴山青早就注意到他了——半大个孩子,身边从来没个大人。 有一天,吴山青正在店里做陶,忽听街上一阵吵嚷。撂下木刀出去一看,就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一个大汉揪着闻人予的领子要搜他身,说他偷了手机。 十二岁的闻人予脖颈青筋暴起,眼里烧着狼崽子般狠厉的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凭什么搜我身?” 来不及多想,吴山青匆忙挤进人群,把闻人予从那人手中摘下来。混乱中问清缘由——原来失主刚才准备拍照,一摸兜手机没了。他马上想到,两分钟前一个孩子撞了他一下,于是三步并两步,把闲逛的闻人予拦了下来。 思考着前因后果,吴山青偏头打量闻人予倔强的侧脸,没承想对方突然扭头呛声:“看什么看?您也怀疑我?” 小炮仗。吴山青笑了,转头跟失主说:“有事咱们报警,警察来了按规矩办,孩子会配合的。你们这么围在这儿,没有证据就冤枉孩子,不讲究吧?” 旁边几个店的人也都出来了。听吴山青这么说,有人摸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吴师傅,警察马上就能来。” “好咧,麻烦您了。” 吴山青笑着冲那人抬了下手,随后把闻人予拉到自己身边:“没事儿,不是你干的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闻人予好似瞬间敛了满身的刺,看着吴山青没说话。 对面的人阴阳怪气道:“嘿,哪来的老头儿?我哪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你别是帮着藏赃物呢吧?”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可不乐意了:“小伙子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在我们这片儿打听打听吴师傅是谁?人家用得着藏你那破手机吗?” 这人文明,旁边一个率性的大哥紧接着就骂:“你嘴里再喷一句粪试试?老子不揍得你亲妈都不认识不算完!” 双方对骂起来,还好警察及时赶到。 问清缘由,民警同志先让失主冷静:“您再看看您随身的包里、外套里有没有,出来玩儿忙忙叨叨的,装哪儿容易忘了。” 经这么一提醒,失主忽然意识到——刚才他买了件外套,旧外套被他随手扔在换衣间了,手机怕不是在旧衣服兜里装着没掏出来。 “我靠,换下来那件衣服”,他说了这么一句,拔腿就想走,同行人跟着也要走。 别人闻人予不管,刚才揪他领子的失主他可盯着的。眨眼间,他挣开吴山青,野猫一样窜过去揪住那人衣领,在他耳边喊:“道歉!” 闻人予那会儿个子还没蹿起来,失主人高马大,被拽得佝偻成虾米。碍于警察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得敷衍道:“对不起哈弟弟,误会误会。” 第41章 闻人予冷笑一声松开他,在他准备走的时候又一把将他抓住。 失主不耐烦了:“还要怎样?” “你偷我东西,我手机不见了”,闻人予冷冷地说道。 “我去!我什么时候偷你东西了?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偷你个小屁孩儿的东西吗?” 闻人予一笑,把刚才所谓的道歉还给他:“对不起哈弟弟,误会误会。” 说完这句话,他拍拍手后退一步,重新站到吴山青身旁。众人一阵哄笑,四下散开。 这整个过程,没有人拦他。吴山青有意让他撒气,围观群众不多管闲事,连警察都认识他。他爸失踪是他自己去报的案。整个警局都知道这孩子脊梁骨硬,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眼泪都没掉过一颗。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去偷别人东西? 从那天开始,吴山青只要看见闻人予在街上溜达就会把他叫进店里。一开始没说要教他,就只是让他跟着玩儿,后来闻人予自己主动提的—— “我能当您徒弟吗?” 吴山青摇着蒲扇哈哈大笑:“合着你还当自己不是呢?傻小子。” 彼时,已是来年盛夏。 -------------------- 拜托大家多多评论、收藏、丢海星!谢谢! 周末给大胖狗剪毛,时间太久颈椎病犯了,挺了几天今天终于败下阵来。常看的大夫今天不出诊,所以这一天都在盼望着!盼望着明天赶紧到来,老大夫给我咔咔一顿掰,满血复活! 第35章 师兄牌安眠香 那晚,闻人予的梦境支离破碎。浑身湿透的张大野踉跄着扑进他怀里,胸膛相撞的闷响震得他心悸。恍惚又见一群人将张大野围堵在陶艺店,闹事老太太的瓷片划开他手腕,血珠坠在青砖地上晃得他眼晕。最后是张大野不告而别的背影,他拎着相机翻遍古城却找不到人…… 这些片段如同被揉碎的旧电影胶片,在记忆与臆想间来回跳切。天刚蒙蒙亮,他跑进浴室将热水开到最大,蒸腾雾气裹着沐浴露的薄荷味,总算冲淡了残留在鼻腔里的血腥气和张大野发梢的雨水味。 出门时抬眼看向老杏树——果子还剩不少,该摘了。 到店里的时候才七点多,胡卿卿还没来。本来她周六日该休息,她却执意要过来跟闻人予核对这两周的流水账目。其实都不用她来,店里卖了什么东西闻人予看一圈就知道,账目清清楚楚。 后来,闻人予想到,胡卿卿晚上住在兼职看店的民宿,白天怕是没处待着,于是没再劝她。 胡卿卿心细、手巧,店里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些没用的碎瓷片也被她变成了漂亮的手工艺品。不过没有得到闻人予的允许,她没把那些东西摆上货架,自己在网上开了个账号售卖。 瞥见收银台上未完成的工艺品,闻人予拿起来细看——胡卿卿买来成品摆件,将不同釉色的瓷片拼接粘贴,进行二次创作。技术要求倒不算高,考验的是配色和审美。按闻人予自己的眼光看,这些东西虽算不上多惊艳,却足够特别。 他轻轻把东西放回原处,盘算着等胡卿卿的作品攒够数量,就把西墙的小博古架腾给她用。这姑娘总穿着洗褪色的帆布鞋,能帮就帮一把。 简单收拾完工作台,闻人予在拉坯机前坐下。转轮嗡嗡启动,湿润的陶泥在他掌心逐渐成形。 胡卿卿大概比他招客人喜欢,这些天货架空得厉害,得赶制些新坯——今天拉坯明天修,带到学校上完釉,下周放假正好回来烧制。 胡卿卿过来时帮他带了早餐,他摇摇头说吃过了,其实只是没胃口。 吃过早餐,胡卿卿抱着账本跟他汇报半天,详细得甚至都有些啰唆。闻人予抬手打断她:“这些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还有别的事儿吗?” “噢,对”,胡卿卿慌忙翻开一个记事本,“有位客人看上张大野那个杯子了,已经问过两回,想找你订一下,你看……” 闻人予问:“哪个杯子?” 这话问得胡卿卿一头雾水,她以为张大野的专用杯子只有那一个。 她点开手机相册给闻人予看:“就是这个大号的,那天不是在茶台上摆着吗?我觉得好看所以拍了张照片,往咱们客户群里发图的时候发过一次。” “这个不做了”,闻人予淡淡道。 他没解释什么,胡卿卿只好问:“那我说你没空?” 闻人予摇摇头:“不,就说这个不做。以后发图别发这个。” 胡卿卿有点奇怪,却也没有多问,点点头去给那人回话了。 那一整天,闻人予就像被钉在了转轮前,连吃午饭都没挪窝。客人来来往往,他跟听不见似的。 胡卿卿没再打扰他。闻人予专注做陶时气场很强,好像有人靠近立刻会被冻成人形冰棍儿一样,她可不敢搭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胡卿卿悄悄离开,窦华秋举着个托盘紧接着走过来:“洗手帮我试试菜。最近厨师闲得没事儿干,研究了几道新菜。” 闻人予这才转着脖子起身:“什么时候能装完?” “快了,都不是什么复杂的活儿,长假总得开门营业。” 经他一提醒,闻人予想起来,再过半个月就是长假了。今年十一和中秋挨着,能放八天。 心下忽然冒出些想法,洗手时琢磨半天,洗完了又犹豫。 吃饭时他有些心不在焉,窦华秋只好追着他问:“别光吃啊,提点儿意见。” “没意见,都挺好吃。” 这明显敷衍的态度给窦华秋气笑了:“我都多余问你。你琢磨什么呢?大学不好玩儿?” “没”,闻人予摇摇头,“在想那几个罐儿画什么。” 窦华秋不信他的鬼扯,也没深究,只是忽然问:“明天周末了吧?” “是。” “大野明天过来吧?” “应该吧,怎么了?” 应该?应该可不行。窦华秋当场拿起手机给张大野发了条消息:“明天放假来古城吗?装修差不多了,过来的话你给指点指点。” 晚自习摸鱼中的张大野马上回复:“哈!等我!”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窦华秋放下筷子,拽了张湿巾擦手:“他来,我走了,你慢慢吃。” 既然张大野来,闻人予这点儿别扭劲儿就有人给治,他就不多管闲事了。 闻人予撩起眼皮看向半笑不笑的窦华秋,没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晚,他点开购票软件,买了张长假出行的票。目的地不是什么热门旅游城市,是一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从地图上看不过指甲盖大小…… 隔天,张大野难得没睡懒觉,一大早就打着哈欠晃进了陶艺店。闻人予正倚着柜台啃西瓜,见他进门,抬头看了眼表:“这么早?” “别提了”,张大野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我们宿舍李文谦闹肚子,折腾了一宿,跟交响乐似的。” 他拖着步子蹭进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不由分说就往闻人予身上倒。闻人予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顺便叼走一口西瓜。 “那儿有切好的,非吃我手里的是什么毛病?” “手抬不起来啊师兄,我困惨了”,张大野拖着长音往里屋走,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摊泥似的摔进了沙发里。 闻人予跟进去问:“那个李文谦……他怎么不回家?” “回什么家?”张大野闭着眼嗤笑,声音闷在抱枕里,“你以为高四生都像我这么游手好闲?人家换洗衣服家里给送,时间金贵着呢,哪舍得浪费在路上。” 倒也是常情。闻人予也是刚经历过高考的人,太懂这种争分夺秒了。他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人,问:“你不在宿舍睡觉跑这儿来干吗?” 张大野终于掀开一只眼皮,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又带着点痞气的弧度,视线黏在闻人予脸上说:“来你这儿睡,这儿有师兄牌安眠香,闻着踏实。” 闻人予自动过滤掉他后半句疯话,提醒道:“大周末的,我这儿都是客人,很吵。” “别管”,张大野重新将头埋回抱枕里,“我就爱这热闹里的清静。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 想起前天晚上那些混乱的梦,闻人予放下西瓜把他从沙发上拎起来:“来,你坐好,咱俩聊聊。” 张大野的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带着一股慵懒的抗拒。眼睛半睁半闭,他笑着讨饶:“师兄,行行好,等我睡醒了聊行吗?现在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 他话音渐弱,身体完全卸力,全靠闻人予的手支撑着。然而下一秒,那双闭上的眼睛倏地睁开,手臂忽然发力,勾住闻人予的脖子将人拉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问:“除非……师兄想聊点少儿不宜的?” 那带着戏谑的尾音像羽毛搔过耳尖。闻人予呼吸一窒,想把这神经病摁进浴缸里涮涮。他眼神一暗,手一松,由着那疯子摔回沙发上:“睡,赶紧睡,三秒睡着,否则我马上揍你。” 第42章 张大野得逞般低笑出声,闭着眼在柔软的抱枕上满足地蹭了蹭:“师兄刀子嘴豆腐心,晚安。”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毫无防备的睡颜透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稚气。 闻人予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在那张睡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他只是皱着眉,低低“啧”了一声,轻轻带上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今天胡卿卿放假,店里来了客人都是闻人予自己接待。有人进来时,他总会先压低声音提醒一句:“抱歉,里屋有人休息。” 日头正毒的时候,窦华秋摇着折扇过来找人:“大野来了吗?” 闻人予脱口而出又是一句抱歉,说完皱了皱眉,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他侧身朝里间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里头睡着呢。” 窦华秋闻言一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呦,这是给你屋都霸占了是吧?你怎么不给他揍出去?不是你性格啊!” 这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闻人予无语地叹了口气:“惹不起这少爷。” “哈哈哈哈哈”,窦华秋乐得扇子摇得更欢,“精彩,生活真精彩!” 他心满意足地摇着扇子走了,没一会儿,周耒又来了。 闻人予看着这一波接一波的访客,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这帮人就跟排着队来看他热闹一样。 他没好气地问:“你又干吗来了?” “这是什么话?”周耒一脸受伤,“我都多长时间没来了?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是吧?负心汉!这店张大野能来我都不能来了?” 闻人予看智障一般扫了他一眼。 周耒笑着举起手里的保温盒说:“我妈炖了汤,正好大野在,你俩中午吃。欸,人呢?” 闻人予懒得废话,抬手指了指里间。 “呦,来你这儿补觉了?”周耒会意,笑容更深,“你俩感情挺好啊。” 闻人予面无表情道:“给他弄走,我谢你全家。” 周耒立刻摆手:“别别别,那像什么话?我可不当棒打鸳鸯的恶毒男配,回头你那新欢以为我争风吃醋,多不好!” 他说着自己先绷不住乐了。闻人予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被张大野下蛊了?” “这不开玩笑吗?”周耒笑着解释,“你俩但凡有一个真有弯的迹象,这玩笑我都不敢开。” 是吗?闻人予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觉得……他挺正常?” 这话问得突兀。周耒敛了笑,语气带着困惑和探究:“什么意思?” 闻人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 “不是,你觉得大野真有什么想法?”周耒狐疑地看着他,“不至于,真不至于,你是不是想多了?” 很多事儿周耒并不知情,这话便无从说起。闻人予索性把话彻底咽回肚子里,语气恢复如常:“当我说了句梦话。” 回家的路上,周耒一直在琢磨这事儿。闻人予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他那个人也没有无聊到拿这种事儿开玩笑的地步,那么……这话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想着想着自己先忍不住傻乐起来,觉得这组合莫名有趣。半晌回神,惊出满身鸡皮疙瘩。 “嘶——要了命了!” -------------------- 没有满血复活,差点给我拆成零碎儿,嘤嘤嘤~ 第36章 无关风月 傍晚时分,张大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终于舍得睁眼。 夕阳的余晖斜斜穿过窗棂,漫进屋内,将墙上的工笔画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张大野意识朦胧,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缓缓聚焦到右下角的落款上——闻人予。 那幅画名叫《垂丝戏游鱼》,描绘的是暮色将沉时分,湖畔垂柳随风摇曳,枝条末端蘸着夕阳余晖,在水面点开圈圈涟漪,惊扰了水底小憩的墨色锦鲤。 水面浮动着细碎跳跃的金光,柳叶是层层叠叠的翠,鱼儿若隐若现,形神俱佳。整幅画仿佛被暮春最后一口湿气浸润着。线条细密如丝,画中一叶一鳍皆可见笔痕,却无琐碎之感。 “闻人予”三个字轻轻落在右下角,含蓄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画中那缕若有似无的风。 张大野醒神的功夫,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上描摹着“闻人予”三个字。学他略带倾斜的横、利落的撇和捺。描着描着,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扯开嗓子喊:“师兄!” 这大嗓门把闻人予惊得一颤,忙推门进来问:“怎么了?” “我靠!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儿!” 闻人予看他头尾俱在,无语地倚上门框,抬抬下巴示意他有屁快放。 张大野指着那幅画,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张大野!闻人予!大野!人予!” 闻人予闭了闭眼,强压下想揍他的冲动:“我姓闻人!” “不是,我是说,我的名字里有你的名字!” “什么?”闻人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刚知道你名字那会儿就觉得这几个字眼熟得要命,可不是嘛!从小到大我写了多少遍!”他边说边跳下沙发,一把抓住闻人予的手腕,“师兄,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 闻人予手上还沾着泥,张大野并不在意。他美滋滋地搓搓手,用泥巴敷了会儿手膜,心满意足地晃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闻人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好一会儿,轻轻皱了皱眉。 “师兄,我饿了!” 少年音混着水声从卫生间传来,闻人予终于挪动步子。 中午周耒带过来的汤还温着。张大野出来时,闻人予示意他自便。 “你吃了吗?”张大野问。 “吃了。” “晚饭呢?” 闻人予摇摇头,说:“不饿。” “没胃口?我给你叫个面?” 闻人予回过头看着他,没说话。这些天积压在心头的慌乱与恐惧像藤蔓一样疯长,几乎要挣脱束缚。张大野越是毫无芥蒂地靠近,内心中想要后退的本能就越是难以抑制。他实在不忍心说什么,但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办法。 “师兄?”张大野带着疑问看过来。 闻人予再次摇头:“你吃你的,我真不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起身去洗了手,回来坐到张大野对面,若有所思。 这话该从何说起?从那些照片还是从那个雨夜?闻人予下颌线绷紧,咬肌微微动了动,发觉自己远不如想象中那般铁石心肠。 张大野给自己盛了碗汤,撩起眼皮看他:“什么意思师兄?陪我吃饭?” 闻人予竟然点了点头:“嗯。” “这么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张大野无奈一笑,“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吃你的。” 闻人予避开他探询的目光,伸手按下茶台上烧水壶的开关。水壶上水的声音遮掩情绪,他取出一饼压得紧实的普洱,拿起茶针,专注地一点一点撬起紧结的茶块。 张大野看了他一会儿,悄悄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安静吃饭。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汤匙偶尔碰碗的轻响、烧水壶持续的嗡鸣,以及茶针撬动茶叶的细微剥离声。 闻人予泡一款新茶时,习惯先快进快出地试水,之后每次冲泡再逐次增加几秒坐杯时间,试图捕捉最能激发茶香的那个瞬间。 今天他用的是自己平时专用的那套茶具。这套茶具从未用来待客。一来,这是他独立完成的第一套茶具,自觉稚拙,拿不出手。二来,他实在不喜欢与人共用杯盏,即便事后都会消毒,心里也总有些微妙的难受。 今天鬼使神差地拿出来,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此刻坐在对面的,究竟是客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琥珀色的茶汤从公道杯口倾注而下,落入品茗杯中,被闻人予轻轻推向对面。一直沉默的张大野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公道杯,执意要替他斟茶。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感?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张大野只是回以淡淡一笑,并未解释。 随后,张大野把空碗挪开,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口茶,音量不高地开口:“说吧师兄,想跟我聊什么?” “聊聊你跟我”,闻人予目光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我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就直说了。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必要保持一点距离。不是你哪儿冒犯了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清幽茶香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勾勒出一种浓雾般的氛围。张大野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片刻后,眼皮轻轻一抬,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行。” 这个轻飘飘却斩钉截铁的答案给闻人予气笑了。 张大野补充道:“你要说我哪儿招你烦了,哪儿讨人厌了,我都可以听听看,但你要说让我离你远一点,那不可能,任何理由都不行。” 第43章 闻人予轻轻叹口气,无奈一笑:“大野,非得让我挖心剖肺地坦白吗?从咱俩认识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跟你说离我远一点,但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听进去。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说话做事都不够坚决,抱歉今天让你承受这些。” 张大野给自己续了杯茶,也笑了:“师兄,你这番话,我帮你翻译翻译?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本应坚守底线,我一来就把我赶出去,绝不给我一个眼神,结果我太热情,你又心软,一步退步步退,退到今天你终于察觉到再这样下去不行,所以一定要做个决断?” 这么翻译可太直白了,闻人予垂眸喝了口茶,沉默片刻认下了:“差不多吧。” 张大野紧接着问:“这样下去为什么不行?能给我个理由吗?” 闻人予拎起茶壶,再次往盖碗中注水——一秒,两秒,三秒……他借着这短暂的停顿思索,却沮丧地发现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理由竟没有一个能真正宣之于口。 张大野如此坦荡磊落,那他就不能先捅破那层窗户纸,说出自己的怀疑。怀疑一旦出口,覆水难收。如果张大野根本没那层意思,会觉得他荒谬可笑,像个疯子。如果张大野真有那层意思,自己却还没有察觉,那他之后可有的琢磨了,岂不是把人往歧路上带? 既然如此,如果张大野非得要个理由,闻人予觉得自己似乎只能剖心掏肺给他看了。 茶汤缓缓注入公道杯——汤色明显过深,坐杯时间显然过了头。闻人予尝了尝那杯略显浓涩的茶,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声音发紧:“我的情况你多少了解。我妈患有严重的双相障碍,抑郁症发作时伤害自己,躁狂症发作时伤害别人。” 话才刚刚开了个头,闻人予已经不自觉地蹙眉。提起这些沉甸甸压在箱底、几乎要发霉的旧事,强烈的生理性不适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蚂蚁正啃噬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无法忍受。 于是他干脆省略掉细节,概括成一句话:“后来她走了,我爸去找,也没再回来。我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师父把我拉扯大,如今也走了。我一个人惯了,不喜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这个理由行吗?” 张大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我们姑且算这个理由成立,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周耒可以,我就不行?” “你跟周耒能一样吗?”闻人予几乎是脱口而出,“周耒也没有一到周末就来这儿报到。他要真这么干了,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这就有意思了。睡饱的人到底比几天没睡好的脑细胞活跃。张大野身体微微后仰,闲适地靠进椅背,脸上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师兄,你很矛盾啊。” “嗯?”闻人予捏紧茶杯,不解地看向他。 “你说你一个人惯了,不喜欢跟任何人亲近,那为什么到了我这儿却退了一步又一步?你跟周耒都多少年的好兄弟了,你不允许他一放假就来这儿报到,为什么又偏偏容忍了我两个多月?这不矛盾吗?” 闻人予刚要解释,张大野一抬手,不容置疑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师兄,我可以骄傲地说我是那个特例吗?既然我是特例,为什么我们不能再试试看?虽然我看上去大大咧咧,但我看得很清楚,你并不烦我,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正经:“——否则你给我做的那几个杯子,不会做得那么精致特别、独一无二。它们特别到给了我足够的底气。今天你坐在这儿,用那么一句开场白要跟我划清界限,我一点儿都不慌,因为你早就亲手把你的‘投诚书’交到我手上了,你承认吗?” 这番话说完,闻人予好半晌没有开口,沉默蔓延开来。 他无法反驳。 张大野拿起公道杯给他续上茶水,也安静下来。 夕阳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天色渐暗。街上游人喧嚣,对面餐厅新换了门头,暖黄色的串灯勾勒出一个温馨的小店。 张大野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缓而清晰:“师兄,既然今天是坦白局,我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始终觉得,缘分这东西挺美的。头回见你那天,我刚被我爸押来复读,心里烦透了这破地儿。路上碰到个摄影师,相机是临时起意从人家手里买的。说白了,其实就是为了报复我爸。现在回头去看,我愿意把那些糟心事都归拢起来,算作……遇见你的铺垫。” 闻人予抬眼看他。这番话出乎意料。即便他刻意不去深想,也必须承认这种说法带着一种无关风月的浪漫。 “如果上天安排,要用这点痛苦来换你我之间的缘分,我乐意之至”,张大野声音淡淡的,语气却坚定,“那卷胶片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拍的都是你。这是我那天没敢说的。没有任何理由,我只是跟着心走。” “跟着心走”。这几个字脱口而出,两人皆是一怔,仿佛有什么答案就要冲破薄雾,昭然若揭。 张大野猛地刹住,心里警铃大作——当下他们的关系正悬在崖边,是进是退全在闻人予一念之间,他绝不能在这个当口再添一把火。 闻人予也没有深究。张大野刚才那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剖白已经把他打得有些懵,此刻他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去揪张大野话里那点若隐若现的弦外之音? “罪魁祸首”放过狠话就开溜,端着碗起身道:“散会吧师兄,我看今天的议题咱俩算达成共识了。” 闻人予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没有作声,算是默许。 第37章 大概是弯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之前的话题。闻人予继续埋头修坯,张大野跑到对面餐厅,溜达一圈端回来一盘刚出炉的凤梨酥。 他捏起一块,自然而然地往闻人予嘴边送。闻人予抬眼看了看他,倒也没推拒——手上全是泥,如果再矫情这个,指不定这疯子又要编排什么玩笑话。他现在可听不得玩笑。 “华哥真听劝,说把那光头厨师换了,这才几天,新厨子都开始试菜了。这回靠谱,白案红案做东西都讲究。”张大野自顾自说着,搬来两个小板凳放在闻人予旁边——一个自己坐,一个权当茶台。那盘凤梨酥搁在膝头,他就着热茶,一口一口吃起来。 这人似乎没有告辞的意思,闻人予也不催,当他是团过分活泼的空气。 这团凤梨味儿的空气直往他身边凑,好奇地问:“哎,那天你跟我爸吃饭都聊什么了?我能打听打听吗?” “别打听”,闻人予头也没抬,“跟你没关系,聊我师父。” “一句都没提我?”张大野不死心。 “提了”,闻人予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忽然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有机会介绍咱俩认识,让你没事儿来店里玩玩儿,接受我的熏陶。” 一听这话,张大野差点咬了舌头,笑着问:“怎么个熏法儿?咱俩多抱会儿?” 闻人予瞥他一眼,没接茬。张大野把手里的半块凤梨酥吃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怎么能不算是缘分呢?” 是啊,怎么能不算缘分?哪怕那天他没来古城,哪怕他没在店门口做陶,哪怕这个夏天他们未曾相遇……命运的丝线似乎早已系好,兜兜转转,终究会交汇。 直到夜色渐深、游人渐少,张大野都没再捣乱,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玩儿手机。他这个性子,去哪儿都比在这儿干坐着强,可他却展现出十足的耐心,没有丝毫烦躁地默默陪着闻人予。 闻人予把手头的活儿干完,回头瞥了一眼墙上的表,已经十点多了。没等他开口,张大野先一步站起身:“我走了师兄,大橙子来了,你早点休息。” “这个点儿来了?”闻人予有些意外。 “啊”,张大野伸了个懒腰,“他明天上午没课,我白天睡够了,正好,我俩找地儿玩会儿。” 闻人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去洗手的功夫,张大野已经麻利地把小板凳搬回原位,连盘子也洗干净了。 见他出来,张大野擦着手上的水说:“盘子回头你给华哥吧,对面已经打烊了。” “好”,闻人予应道。 张大野扔了纸又理衣服,磨磨蹭蹭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他再次回头看向闻人予,似乎想说什么,咬了下嘴唇却没有找到话头,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晚安”。 闻人予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他忽然意识到,下午那场坦白局之后,张大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这样的张大野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开口叫住那个差点消失在视线中的人:“大野”。 “嗯?”张大野立刻转过身。 “有没有我这个朋友……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张大野淡淡笑着,轻轻一点头:“当然”。 闻人予垂下眼帘,片刻后再抬起时,抬手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我再试试。” 第44章 张大野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如释重负。他笑着纠正闻人予:“我们再试试。” 两人中间隔着道将闭未闭的门,距离不远不近,恰如他们当下悬而未决的关系。 微凉的夜风卷走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闻人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走吧,别玩儿太晚,明天还要上课。” …… 其实大橙子一大早就嚷嚷着要来找他玩儿,张大野没答应——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难道跟大橙子比谁的呼噜响?跟闻人予聊完之后,他就更没了玩乐的心思。直到晚上,大橙子又发消息过来,说家里吵得鸡飞狗跳实在待不下去,张大野一想,反正自己睡够了精神得很,就让他过来了。 两人在古城北门碰头,大橙子一下车就抻着脖子张望:“我那未曾谋面的哥呢?” 张大野没接这茬,岔开话头问:“家里又吵吵什么?” “还不是你糖糖姐!”大橙子一脸无奈,“跟男朋友三天两头闹别扭,回回都跑家里倒苦水,你说她是不是缺心眼儿?你成叔本来就看那小子不顺眼,她倒好,天天把那些破事儿往家里抖。抖完她倒舒坦了,你成叔气炸了,勒令她分手,她又不肯。” 张大野听完倒没什么反应。糖糖姐名字甜脾气直,该分手的时候不用人劝自己就断了,跟成叔吵完转头也能给哄好,用不着他操心。 于是他划拉着手机提议:“这地儿也没什么可玩儿的,咱俩去游戏厅飙会儿摩托?” 这话听得大橙子直乐,但有什么办法?两个刚成年的,摩托驾照都没考,真家伙是别想了。 他用胳膊肘撞撞张大野说:“哎,把我那未曾谋面的哥叫出来一块儿呗?” “啧”,张大野睨他一眼,“大橙子,不是哥说你,你这眼力见儿能不能长点儿?刚才你提你那哥我都没接茬了你怎么还提?” “呦呵”,大橙子来劲了,凑近了问,“怎么个事儿?这就掰了?” “什么叫掰了?”张大野对他的用词相当不满,“我和你哥目前属于关系即将更进一步但俩人都有点儿犯嘀咕的状态,明白吗橙子?” 关系更进一步?大橙子一把抓住张大野的胳膊:“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大野没多解释,抬手拦下一辆车,不由分说地把大橙子塞进后座,自己坐进了副驾。 游戏厅藏在商场负一层。张大野下车瞥了眼指示牌就往里走,大橙子追在他身后,不死心地问:“不是,你俩要结拜啊?” “什么?”张大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傻小子琢磨了一路就得出这么个结论。他站定看着大橙子,一脸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橙子,听哥一句劝,以后要是有人哭着喊着拉你投资,你可千万捂紧口袋,别把自己都搭进去。” 大橙子指着他,来劲了:“我就一句话张大野,你敢跟谁结拜我跟你没完!咱俩多少年的交情?那哥他凭什么?” 张大野嘴角抽动几下,到底没忍住——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差点笑岔气。 这傻子,从小到大也没谈过个恋爱,压根没长那细胞。 看着他一头雾水的样子,张大野索性挑明了:“我,大概是弯了,这能听明白吧?” “我靠!”大橙子惊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别问”,张大野挥挥手,转身继续往里走,“我自己都还没掰扯清楚呢。” 大橙子在原地愣怔几秒,像一具刚被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的行尸走肉,脚步虚浮地跟了上去。 热闹的游戏厅瞬间将人卷入声浪的漩涡。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噼里啪啦的按键敲击声,混杂着玩家兴奋的尖叫和懊丧的咒骂,共同构成一个让人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混沌场域。 两人径直走向角落的摩托车,各自跨坐上去,动作熟练地投币、选赛道。 “ready… go!”机械女声响起,屏幕上两辆虚拟摩托瞬间冲了出去。 张大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赛道。其实这会儿他渴望更直接、更极致的刺激,比如纵身一跃的蹦极或跳伞,但没办法,这小破地儿没那条件,只能在这虚拟的速度与操控感中,将心头残留的那点不安狠狠碾碎。 几轮过后,他觉得这所谓发泄如隔靴搔痒,无聊得很。 “我靠!又撞!”屏幕上,大橙子的角色摔得人仰马翻。张大野毫无悬念地又拿下一个第一。 大橙子已经连输三把,气得直骂:“这是战术吧张大野?比之前先给我扔个重磅炸弹,给我脑子炸蒙了,你咔咔一顿开。” 张大野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嘲讽他:“用得着吗?以前你也没赢过我。” “靠!” …… 两人一直玩儿到凌晨两点。游戏厅要打烊了。刺眼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音效骤然熄灭,像一场喧嚣的狂欢被强行掐断。 走出商场,街道空旷得有些寂寥。初秋凌晨的凉风兜头吹来,瞬间将游戏厅里积攒的那股亢奋劲儿吹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饥肠辘辘的胃在黑暗中咕咕抗议。 街角孤零零地支着个烧烤摊。一盏昏黄的太阳能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一小片油腻的地面和几张折叠桌椅。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大爷,裹着件厚外套蜷缩在小马扎上,脑袋一点一点,已然昏昏欲睡。 这个点儿了,没人矫情干不干净,有的吃就不错了。 两人拖着步子走过去,大爷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睛还没聚焦,嘴巴却已熟练地招呼起来:“小伙子吃串儿?就这些了。” 张大野点点头:“麻烦您,剩下的全烤了吧,再来几听啤酒。” 大橙子正揉着发酸的眼睛,一听“啤酒”立刻清醒了几分,伸手拦他:“当自己大学生呢?明天上不上课了?” 张大野扯开嘴角笑笑:“我就是从明天开始不听课,你们学校的大门我也照样能迈进去,信不信?” 大橙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咒骂一句:“靠!活该你复读!” 活该吗?张大野意味不明地勾勾嘴角——哪能说是活该? 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各自开了罐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吞进胃里,人都清醒了不少。烤架上传来“滋啦”一声响,油脂滴落在烧红的炭火里,腾起一小股带着焦香的青烟。那点微弱的烟火气,在凌晨巨大而沉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大橙子抹了把嘴,看着张大野重重叹了口气:“你怎么打算的?” “嗯?”张大野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没想好。你了解我,我怎么可能信什么地久天长、海誓山盟,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啤酒罐上点着,“这事儿,好像由不得我。” 他其实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喜欢,只知道跟闻人予保持距离他做不到。至于要不要在一起,未来又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他根本顾不上考虑。对他来说,当下更为迫切的,是闻人予别再把他往外推。 大橙子“啧”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的张大野实在陌生。在此之前,打死他都想不到,张狂恣意的野哥有一天竟也会为情所困,显露出这种……身不由己的模样。 “这事儿我也不懂”,大橙子抓了抓头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反正打小属你主意大,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就完了。” 张大野嘴角一提,道:“谢橙子。” -------------------- 愿即将高考的宝宝们笔下生辉,绘就星辰大海! 第38章 肝肠寸断 两人吃完串已是天光大亮,张大野把大橙子安顿在附近宾馆,自己匆匆洗了个澡便去往学校。 那一整天,他意料之中地哈欠连天,可一闭上眼睛,闻人予那句低沉的陈述就会清晰地在耳边回荡——“抑郁症发作时伤害自己,躁狂症发作时伤害别人。” 昨天听到这句话时,他极力绷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安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太清楚,闻人予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廉价的同情。 过了几天,张崧礼打来电话让他中秋回家。他握着手机,意有所指地问:“您中秋没有安排吗?” 张崧礼在电话那头觉得奇怪:“大中秋的,我能有什么安排?” 张大野按下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不合适的讽刺,转而问道:“我妈回来吗?” “你妈应该回不来,她最近事儿多”,张崧礼回答。 张大野沉默片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开诚布公聊聊的机会,但偏偏赶上中秋,实在不是个好时机。紧接着,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闻人予呢?闻人予孤零零一个人,中秋又该怎么过?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爸,要不你邀请一下闻人予中秋来咱家过?我听说他在这边没有家人了。” 第45章 儿子难得心平气和地提要求,张崧礼自然答应:“可以,只要你别跟人打起来就行。” “我怎么那么欠儿。” 张大野没好气地嘟囔一声,挂电话前又嘱咐他爸:“他要是不乐意就算了,别强求。” 这话说得可不像张大野,照他的脾气,应该是不乐意就让高杨高杉把人扛来才对。张崧礼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儿子跟闻人予仅有一面之缘,还没熟络到那份上。 不熟的两人当晚就通了电话。闻人予开门见山地问:“张教授让我去你家过节,这事儿你知道吗?” 正在操场跑圈的张大野气喘吁吁地答:“知道,其实我也可以自己邀请你,但实在害怕我的面子没有张教授大。” 闻人予在电话那头哼笑一声,没接这句无聊的话。 张大野追问:“你答应了吗?” “嗯。” 中秋节是长假倒数的第二天,跟闻人予的行程并不冲突。他计划放假直接从学校出发,去那边待几天之后再回古城。 听到他肯定的答复,张大野那股不正经劲儿又上来了:“我们放两天假,你在我家住一晚呗?第二天我们一块儿回古城。师兄要住我房间吗?” “你脑袋被陨石砸了?”闻人予不咸不淡地怼回去,“当天吃完饭我就回学校了。” “好吧”,张大野也不纠缠,“那放假我去接你,拜拜。” 没等闻人予拒绝,那边已经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放假那天,闻人予背了个包直接去了火车站,目的地是一座南方古镇。 闻人予八九岁的时候,母亲叶菱忽然患病。他模糊地记得,有段时间妈妈不愿意出门,总在偷偷抹眼泪。爸爸告诉他,妈妈只是感冒,很快就会好。 后来的确好了,可没过多久,妈妈又性情大变。有一次闻人予只是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叶菱忽然大发雷霆差点把屋子都砸了。年幼的闻人予被吓蒙了,他看着陌生的母亲崩溃地喊:“你不是我妈妈!” 直到现在,闻人予都清晰地记得叶菱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骤然僵住的样子,紧接着眼眶就红了。 再后来,情况愈发严重。叶菱日渐消瘦,常常一整天枯坐着,不言不语,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她尝试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曾因幻觉缠身,毫无预兆地死死掐住闻人予的脖子。 流言蜚语像毒蔓一样在街坊邻里间滋长。有人说她疯了,有人窃窃私语她撞了邪。这些恶意的揣测最终蔓延到学校。孩子们私下议论纷纷,看向闻人予的眼神中带着恐惧和疏离,仿佛他身上也带着某种“不祥”,随时可能“变异”。 闻人予不在乎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和闲话,他只盼着一家三口能回到从前的日子。 他十二岁生日那天,叶菱难得地精神焕发,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她说旧时习俗里,孩子出生后,家人会在孩子脖子上挂一条红布,往后每年添一层,称为“布锁”。到孩子十二岁生日这天再将布锁解下,为孩子“开锁”,象征告别童年,正式步入少年时代。她说十二岁生日意义非凡,要认认真真过。 父亲闻人铖高高兴兴地在厨房帮她打下手,临近中午时,又急匆匆出门去取订好的生日蛋糕。不知什么事儿耽搁了,闻人铖迟迟未归。叶菱在餐桌旁左等右等,焦躁不安的情绪逐渐堆积,最终像绷紧的弦般骤然断裂。 彼时,母子俩在厨房外的平台上对坐。长桌上,红烧肉泛着油亮的酱色、清蒸鱼摊在葱姜丝下、白灼虾透着粉嫩的鲜亮,炖得奶白的鲫鱼汤表面凝着几星油花。叶菱的目光忽然死死钉在闻人予脸上,积蓄的委屈和怨愤瞬间冲破闸门,她崩溃地哭喊起来:“菜都凉了!菜都凉了!你爸爸还不回来!有什么事比你过生日还重要?!妈妈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才做了这么多菜……为什么他就不能让我顺顺利利过完这一天?”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闻人予吓得手足无措,强忍着恐惧劝道:“妈妈,不要紧的!蛋糕可以晚上吃,我们先吃饭,我特别爱吃你做的饭,你看,真的很好吃……”他慌乱地抓起筷子,不管不顾地把菜往嘴里塞。他只想让妈妈高兴起来,可这副狼吞虎咽的狼狈样子,反而成了压垮叶菱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啊!” 叶菱无法理解儿子的行为,她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一掀!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瞬间倾覆在地。她还不解恨,冲过去用力拍打闻人予的后背,声音尖利地喊:“吐掉!快吐掉!谁让你这么吃饭的!” 闻人予被她重重一拍,喉咙一紧,差点呛着,在剧烈的咳嗽中狼狈地将满口饭菜吐了一地,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看着儿子咳得满脸通红、涕泪横流的可怜模样,叶菱彻底崩溃了。她不明白,一个本该欢声笑语的生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场噩梦?为什么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勒紧的困兽? 闻人予出生那天,她曾流着泪发誓,自己不曾得到过的爱与温柔,一定要加倍倾注给这个孩子。可如今,却正是她这个母亲,亲手把孩子逼到了这般惊恐无助的境地。巨大的悲怆和悔恨像巨石般砸在心头,她捂着脸失声痛哭,破碎的“对不起”在哭嚎中断断续续地重复。 闻人铖回来的时候院儿里已是一片狼藉。他一手提着精美的蛋糕,一手捧着刚买的鲜花,推开门时脸上还带着一丝为妻儿准备惊喜的笑意——刚才取完蛋糕后,他特意绕路去买了花。孩子的生日,何尝不是母亲的受难日?他怎能忘记妻子这些年的辛苦?错就错在,叶菱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还不回家时,他敷衍地回了句:“快了快了,你们先吃。” 生病的人何其敏感脆弱。在叶菱看来,“快了”是敷衍,“你们先吃”更是火上浇油。孩子生日当然要一家人齐了再开饭,她还准备了祝福的话啊! 彼时,叶菱的目光落在丈夫手中那束娇艳欲滴的花上,什么都明白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曾经的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啊!这该死的病,怎么就把好好一个人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再这样下去,她深爱的丈夫和孩子,会被她拖累成什么样子? 当晚,等父子俩沉沉睡去后,她最后看了看熟睡的丈夫和孩子,捂着嘴强忍悲声,悄悄离开了这个家,只留下一封信。信中,她恳求丈夫不要找自己,为她保留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尊严和作为妻子的体面。她说自己此刻心力交瘁,无法集中精神,恳请丈夫替她编一个理由,别让孩子的生日因为她的不告而别蒙上阴影。 信的末尾,她这样写道:“我深爱你们,但我的精神已被疾病啃噬殆尽。请让我带走这具魔鬼般的躯壳,把记忆中那个还算美好的我,留给你们吧。” 年幼的闻人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告诉他,妈妈只是去旅游散心,过些日子就回来。可闻人予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他看得见父亲深夜里独自抽烟时被火光照亮的泪痕,听得见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一天,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跟父亲说:“爸,你去把妈妈找回来吧,我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 闻人铖终于装不下去,当着儿子的面掩面而泣。起初,他只是隔三岔五地离开,每次走上一周左右。后来,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变成一个月、两个月……再后来,他彻底没了音讯,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闻人予去报案时,警察告诉他,闻人铖最后一次消费记录是在那座南方古镇,此后便如人间蒸发,不知所踪了。 闻人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能查到我爸的老家在哪吗?” 警察摇摇头,带着些许歉意:“只有十四岁以后的登记信息,再往前的就查不到了,可能早年没有登记过户籍信息。” “我妈呢?”闻人予又问。 办案民警眼中流露出不忍,但还是据实相告:“一样。” 什么人会没有登记过户籍信息呢?那时候的闻人予想不出答案。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父母曾在南方那座古镇生活过四年——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之后便来了古城。 这些年,父亲的生死、下落一直是个谜。前两年,闻人予就想去那个南方古镇走一遭,碰碰运气,师父没让。 吴山青考虑得多。他担心闻人予难以承受最坏的现实——万一闻人铖是自己不愿意回来了怎么办?万一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怎么办?警察都查不到的事儿,一个孩子又能查到什么? 不过,吴山青并未袖手旁观。他私下托人多方打听,联系当年与闻人铖、叶菱夫妇在古城开店时相熟的店主、邻里、朋友,然而无人知晓他们的下落。他甚至自己悄悄去过一趟那座南方古镇,在当地报了案,可惜这些年过去,依旧杳无音信。 其实,闻人予基本可以确定妈妈已经死了。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他随身带的背包扔在沙发上好几天都没动,闻人予想帮他把脏衣服洗一洗,意外发现父亲衣服口袋里有妈妈常年戴着的项链——脏兮兮的,沾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第46章 那时候他不愿意接受,下意识地把衣服塞回背包,拉链拉好,权当无事发生。 后来,闻人予时常在想,或许他不该去找父亲。父亲这些年背负的痛苦太沉重,也许只有彻底放下这一切,才能勉强支撑着活下去。否则,守着这空落落的院子,守着自己,守着空了一半的床,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如何熬过这肝肠寸断的后半生? 时光飞逝,心中的执念渐渐释然。如今闻人予想去那座古镇走走,心里存着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只是希望远远地、远远地望上父亲一眼,知道他还在这人世,没有追随母亲而去就好。 -------------------- 呜呜x﹏x 第39章 独家配方 从青砖夯土的北方古城切换到黛瓦流水的南方古镇,闻人予像一株错季的胡杨,骤然跌入一方湿润的梦境。那些在血脉里刻了十八年的干燥与凛冽,此刻被水汽浸透,连呼吸都变成吞吐水雾的修行。 放眼望去,遍寻不到秋的影子。河道如碧带蜿蜒,石桥弓着苍老的脊背,将巷弄缝合得曲折幽深。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间穿行,渴了便随意钻进一家临水的茶馆,饿了便循着香气找间小店尝尝当地风味。一天下来,除了气候竟再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当地人绵软的方言里藏着父母不经意流露的乡音,饭菜竟也离奇地很合他的口味。 南方的潮似藤蔓缠身,一寸寸浸润着他干燥的记忆。 凌晨,雨终于撕破闷热的茧。起初是试探的鼓点,敲打着窗棂,听得人眼皮发颤,继而混着低沉的闷雷,急不可耐地倾泻而下,像千万弹珠在屋顶和窗台上疯狂蹦跳,敲打得人心烦意乱。直到天蒙蒙亮,喧嚣的雨势才渐渐抽去筋骨,化作淅淅沥沥的温柔耳语。闻人予疲倦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然而,迷迷糊糊刚睡一会儿,恼人的电话铃声又响起。闻人予眼睛都没睁就知道是张大野。只有这家伙冒犯、狂妄,热衷于在他的神经上蹦迪。 他拧着眉接起来问:“这才几点?” “五点五十”,张大野的声音混着晨风,听起来精神抖擞,“早操刚跑完!” 闻人予沉默几秒,耐着性子问他:“怎么了?” “没事儿,昨晚没睡好,梦见你坐着乌篷船越飘越远,我跑得肺都要炸了也没追上。你在哪儿呢?回来了吗?”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闻人予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避重就轻地回答:“没,明天回。” “回来能来学校看我吗?”张大野追问,“能给我带咖啡吗?” 闻人予无奈地叹口气道:“行。” “芜湖!妥了!”张大野声音雀跃,“那你接着睡!拜拜!” 被他这么一搅和,好不容易酝酿出的那点稀薄睡意早已烟消云散,闻人予索性起床洗漱,出门时带了把伞。 雨还未停,天色泛青。暴烈夜雨被驯服,化作万千银丝垂落。清亮的水珠顺着屋檐珠串似的坠,青石板被雨水重新打磨,小小的水洼里,倒映着古镇初醒的晨光。 他找了个街边早餐摊坐下,点了一碗热粥。不善言辞的人此刻也戴上了热情的面具,拿着父母年轻时的旧照片,一遍遍向摊主和食客询问。没有结果,便转而打听古镇里那些开了几十年的老店。 总要碰碰运气,哪怕如大海捞针。可两个活生生的人,明明存在过,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只有警局留有记录,闻人予原以为是当年需要本地协查时留下的,没想到交谈中发现,多年前的报案人竟是师父。 意外,却也不怎么意外。 从警局出来时,正午的阳光终于刺破厚重的云层。他想起那几年自己执意要去寻找父母,师父总拦着。起初是劝他安心再等等,后来又说他太小,出门都找不着北。直到临走前才终于肯松口:“孩子,以前拘着你是觉得你还小,我怕你伤心。现在你都成年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至少别留遗憾。” 闻人予沿着老街慢慢踱回酒店,师父的话在心头反复萦绕。他当时在想什么呢?“别留遗憾”之外,是否也藏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盼着他真能把父母找回来,未来不至于一个人踽踽独行。 隔天下午,闻人予踏上了返程的列车。这一趟并不算没有收获,至少知道找的方向是对的。 到古城时已是晚上九点,他没回店里,直接去了饮品店。 点单时,回忆起张大野非得让他尝尝的那杯“独家秘制”——醇厚的咖啡香、淡淡的奶香,微微的甜,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独特味道,具体是什么,却一时间没有答案。 他掏出手机,给张大野发了条消息,言简意赅道:“咖啡的独家配方?” 正在上晚自习的张大野看到消息,嘴角一勾,飞快回复:“不外传噢,结婚才可以给。” 闻人予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被这家伙的无耻气笑了。行,不外传是吧?那你别喝了。 他提步就要走,张大野跟有千里眼一样,立刻又发过来一条:“带拿铁就行,谢谢师兄!” 任何一家咖啡店都可以买到的没有特殊要求的拿铁。闻人予勉强接了这根“橄榄枝”。 到校门口时刚好赶上晚自习结束。一堆东西放地上,他站门外等着,没给张大野打电话。张大野知道他要来,不用催。 果然,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出时,张大野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隔着老远就喊师兄。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他瞥见地上的月饼盒子,又扫过闻人予肩上的背包,只停顿片刻,便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调子:“师兄果然背着我出去玩儿了。” 闻人予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抬手朝紧随其后跟过来的周耒和王老师示意。 他只买了五杯咖啡,够不够分的就这样了,手上还拎着几盒从南方带回来的月饼,实在拿不下更多。 见王老师过来,他问:“您下班吗?” “下”,王老师应着,抬手招呼保安大叔开门,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东西,半开玩笑,“怎么?月饼还有我的份儿?” 闻人予笑笑,把月饼往铁门里递了两盒,看了一眼张大野:“我走了。” 碍于王老师在场,张大野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中秋等我接你。” “哟?”王老师来回看看闻人予和张大野,语气带着调侃,“你俩现在这么熟了?” “熟,熟得不得了”,张大野开玩笑般说着大实话。 一旁的周耒一声不吭,默默拿了杯咖啡插上吸管就喝。闻人予哪回过来轮得到他说话?他早就看透了这两个狗男男的把戏。 王老师笑着点点张大野:“你是真行,都关到这儿了还能拐我学生给你送咖啡。” 张大野笑着摇摇头,眼神却瞟向闻人予:“您这位高徒可不好拐着呢,我还得继续努力。” 王老师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闻人予能听不出吗?他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张大野一眼,没接话。 四人在校门口道别。闻人予拎着剩下的月饼跟王老师一块儿往外走,看了眼时间说:“这个点儿心心是不是都睡了?我还给她带了个小花灯。” 王老师没接这茬,看着他手里南方特产的月饼,轻声问:“你这是……去找……” “嗯”,闻人予状似轻松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当去玩儿了。” “也好”,王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别把精力都放在这个事儿上,好好生活。” 闻人予点点头:“放心,我有数。” 王老师偏头看了看他,心头忽然有些感慨。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迎来送往,眨眼间就都长大了。他的宝贝女儿心心也是,感觉昨天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转眼竟也快十岁了。 “心心放假跟你师娘一块儿回外婆家了”,王老师语气温和,“下次我带她去找你玩儿。” 闻人予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小兔子花灯递给王老师:“不知道她还玩儿不玩儿这些。” “玩儿,怎么不玩儿?”王老师笑着接过来,“女孩子多大都喜欢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儿,谢谢你还想着她。” 余光瞥见闻人予包里还有一个,想问一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他是给女朋友带的,问了反而让他不好意思。 其实他打心眼儿里盼着闻人予能谈个恋爱。这孩子性格太闷,几乎不跟人交心也没什么社交,他都怕时间长了憋出什么病来。 他状似随意地挑起话题,带着点长辈特有的拐弯抹角:“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有没有参加什么有意思的社团?” 闻人予轻轻笑了笑:“您还不了解我?我这么无聊的一个人能参加什么社团?对混学分也没什么兴趣。” “啧”,王老师无奈地摇摇头,“班上人认齐了吗?” 闻人予笑而不答。别说班上的人了,宿舍里有两个人他都忘了叫什么名字。 “你这性子啊,”王老师叹了口气,“还真就得跟大野这样闹腾的孩子在一块儿才能给你沾点活气儿。” 第47章 是吗?闻人予没有否认,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您最近家里都好吗?我听张大野说您前阵子有几天没盯晚自习。” 王老师惊讶地一挑眉:“行啊你,把我的动向摸得这么清楚?” 闻人予不置可否。 “大野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倒是挺细”,王老师笑着说,“没什么事儿,那几天有点儿感冒怕传染给他们。” 这回答闻人予也不知道信没信,只说:“如果有什么事儿怕他们担心,可以跟我说,我都毕业了,什么都耽误不了。” “行了,真没事儿”,王老师摆摆手,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你们这帮臭小子,比我还能操心。” 正好走到路口,王老师从他手里接过一盒月饼,抬手帮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月饼我拿着,你赶紧回吧,坐那么长时间车还送趟外卖。” 闻人予点点头:“那我走了,给师母和心心带好。” 回程路上,他望着窗外流淌的夜色,思绪飘回了自己的高三晚自习。印象中,王老师从未缺席过一次。他在班里就像块儿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无论哪个学生举手示意,无论哪一科的难题,他总能第一时间走到学生身边,耐心解答。似乎没有题目能真正难住他,在大家心中,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关于他为什么会跑来私立学校任教,闻人予问过,他说心心大了,想离家近点儿,多陪陪女儿,这些年亏欠她太多。 可不是吗?心心生病赶上师母出差的时候,王老师只能把心心带来学校。后排两张课桌拼到一起,铺个被子让心心休息,他依然满教室地转。 所以,刚才他用“感冒怕传染”来解释缺勤,闻人予心里其实存着疑虑。以他对王老师的了解,如果真是感冒,他必定会戴着口罩出现在教室里。 思及此,他拿出手机给张大野发了条消息:“王老师确实不太对劲,但我没问出来,你多留意一下,有事儿告诉我。周耒家里就够他操心了,这事儿就先别告诉他了。” 第40章 你最紧迫 多亏有胡卿卿帮忙看店,放假那几天,闻人予赶了不少活儿。他没问胡卿卿中秋回不回家。平时除了客人和快递,几乎没见她接过私人电话,这话就别问出来扎人心了。 中秋前一晚,闻人予收拾着长桌,语气挺随意地问了她一句:“明天我要去趟市里,你是休息还是在这儿待着?” 胡卿卿瞅了眼窗外挤挤挨挨的游客,笑了笑:“我看店吧,过节古城人多,生意应该不错。” 闻人予点点头:“想出去逛逛就去,店里关会儿门无所谓的。” “知道了”,胡卿卿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周来过一个叔叔,不像买东西的,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站了会儿就走了。” 叔叔?闻人予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几乎下意识地以为是师父。他抬头问:“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胡卿卿心思通透,立刻点出关键:“穿条蓝色校服裤子,上衣沾了油渍,身上还有股淡淡的机油味,看着像修车师傅。” 闻人予沉默片刻,淡淡应了声:“哦,知道了。” 是吴疆爸爸。 说起来,这段时间吴疆倒是消停,一次都没来店里找事儿,想来得归功于他爸。 那天下午,闻人予早早从店里出来,照惯例去买了月饼和水果——吴家、洪家还有几个邻居家,他该去还是得去。 吴爸爸一见他依旧是笑盈盈的,粗糙的手掌搭在他肩头,热络地将他往屋里引:“我就知道你今儿准来,老李头找我喝两盅我都推了。” 闻人予跟着弯起嘴角:“少喝点儿,我都没给您带酒,血压高能戒就戒了吧。” “嗨,戒不了咯!”吴爸爸摆了摆手,“都这把年纪了,每顿饭不抿两口白的,吃啥都没味儿。” “最近血压还行?”闻人予边说边把月饼和水果往茶几上放,抬眼时忽然注意到屋里亮堂了不少——从前扔在角落的旧行李箱没了,墙上歪七扭八的海报没了,茶几上乱七八糟的耳机、饮料瓶也没了,连沙发套都是新换的蓝格子。 “血压稳当着呢!”吴爸爸顺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没那臭小子气我,能不稳吗?我把吴疆送南方厂里当学徒去了,好歹管吃管住。我这当爹的也不求他飞黄腾达,只要别再给我出去惹祸就行。我这把老骨头,真经不起他折腾了。” 一听这话,闻人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叔,我那天……” “不赖你孩子”,吴爸爸抬手截住他的话头,“你够给叔面子了,换了旁人能不给他俩套个麻袋揍一顿?多缺德的事儿!洪峰也让你洪叔送走了,没给他俩安排在一起,省得又凑一块儿不干人事儿。” 其实闻人予不是来打探这些的。他真不关心那两个货去了哪儿,只要店里没人找事儿就行,可吴爸爸偏像怕他心里有疙瘩似的,翻来覆去说了小半个钟头。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吴爸爸悄悄叹了口气。曾经身强体壮的人如今已是两鬓霜白,皱纹深得像历经风沙的老树皮,怎么看都不像刚六十。摊上这么个儿子也实在是可怜。 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吴妈妈拎着几兜菜回来了。大概是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她把菜往厨房一放,拽着闻人予的胳膊直往餐桌旁带:“先吃点熟食垫垫,陪你叔喝一口,婶儿马上炒两个菜咱就开饭。” 闻人予连推带让:“婶儿,真不用……” “在这儿你客气啥?”吴妈妈转身拎起围裙往身上系,“我买了排骨,锅里还煨着汤,就在这儿吃!” 闻人予被说得招架不住,脑子一热蹦出句:“婶儿,一会儿还有朋友来找我,下次空了再来。” 没想到一语成谶。他刚挨家挨户送完月饼,张大野的电话就来了:“师兄你在哪儿?我买烧烤呢你吃吗?” 闻人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少爷前几天说过今天下午就放假,晚自习不用上了。 “我回家了,你今天不回吗?明天我自己过去就行。” “我今天不回”,张大野那边闹哄哄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宿舍还有俩小可怜儿等我投喂呢。那你等着吧,我半小时就到。” 不等闻人予再劝,张大野又把电话挂了。 大老远的,闻人予其实并不想让他送,可又想起那些杏儿实在是该摘了。上回答应了他,剩下的都给他留着,让他天儿好慢慢摘的。 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张大野或许早忘了。其实到这个时候,杏儿都已经熟透,早在树上待不住了,可闻人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宁愿它们自己掉下来成为蚂蚁的食物,也没再爬上去往下摘过一颗。 张大野拎着烧烤和酸梅汤进院门时,迎头正好砸下来一颗杏儿。他仰起头一看,树上的果子还剩不少。 “熟透了,你怎么不摘?”他看着树梢随口一问,收回视线时忽然瞥见墙角斜靠着的木梯和搭在梯边的布包,嘴角已是压都压不住,“给我留的?” 闻人予坐在回廊竹椅上,轻轻点了下头:“有点儿高,你行吗?” “行,我太行了”,张大野把烧烤放桌上,扯了扯卫衣袖子,“你吃着,看我的。” 这人身上好像装着弹簧,话没说完就要往过走,闻人予下意识抓了他一把:“稳稳当当的,我不想看杂技。” 张大野一笑,反手拍了拍他的小臂:“放心。” 说完跟只猴儿一样,三两下就窜上了树,梯子都没用。今天没下雨,他的鞋也防滑,过程远不像上回那么惊心动魄。 爬到高处,他忽然往山坳的方向一指:“师兄,日落!” 这边地势高,闻人予对此并不稀奇。张大野就不一样了,他都很久没有看过日落了。手边没有相机好歹有手机。他腾出一只手,在树叶缝隙间找了个角度,拍下一颗烧红的太阳。 闻人予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觉得他这姿势危险,却也不敢出声提醒,怕给他吓一跳再摔下来。桌上的手机“叮”的一声响,张大野在树杈上晃悠着喊:“发给你了,你看看,太美了!” 闻人予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晃动的身影。张大野灵活地在树枝间钻来钻去,他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这回能看出来他确实有点儿攀岩的底子,动作相当利落,实在用不着这么草木皆兵地注视。 闻人予这才低头点开他发来的照片看。夕阳像一颗浑圆、温润的橙红色火球,沉甸甸地悬在地平线之上。它的边缘不再锐利,柔和地向四周的天空晕染开去。几乎要流淌下来的橙,躲在起伏山峦之后,将整个秋日的寂寥与丰饶都浓缩在那片刻的光辉里。 抬眼再看树上的人。他嵌在那片暖融融的光幕里,枝丫晃动间,身影忽明忽暗,像只着急囤粮的松鼠。 “师兄”,松鼠翘着脑袋,手里攥着颗杏儿,“这杏儿能泡酒吗?” 闻人予摇摇头:“太熟了,明年吧。” 第48章 “你喝过吗?什么味道?” 闻人予想了想说:“有花香。” “骗鬼呢?”张大野笑着闻了闻手里的杏儿,“果子能有花香?” 闻人予没说话,起身往厨房走。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个玻璃罐——橙黄色的酒液似夕阳融化,经过时间的渗透,杏儿已被浸润得丰腴透亮。 这酒是去年暑假泡的。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没想着喝,要不是张大野提醒,他都快忘了。 从前闻人铖最会弄这些。叶菱喝不惯浓烈的白酒,也品不来酸涩的红酒,唯独这柔和清甜的果酒还能入口。 每年夏天,闻人铖都挑选最饱满的果子,用玻璃罐一层杏一层冰糖地码好,细心地贴上日期。闻人予耳濡目染,步骤早记住了。不过这些年他从来没弄过。直到去年暑假,看书看得眼睛酸胀,他才翻出尘封的罐子泡了罐酒,权当放松。 此时,闻人予把玻璃罐往桌上一放,仰头喊树上的人:“边儿上的别摘了,太危险,下来尝尝我泡的酒。” 张大野扒着树枝往下看,眼睛一亮:“你泡的?” 闻人予点头:“敢不敢喝?” “有什么不敢?”张大野把布包一收,三两步跳下来,“要死一起。” 他拧开小菜地旁的水龙头冲了冲手,闻人予已经把烧烤都摊开,接好了两杯酒。 张大野走过来坐他对面,端起杯子时忽然偏头笑了:“你就招我吧。本来想着给你送完就走,郑云安和李文谦还等着我的烧烤。现在倒好,摘完杏儿又喝酒,不知道的还当你在钓我。” 这人真是给点颜色就想把全宇宙都换个色儿,闻人予简直无言以对。 杏子酒的香气在暮色里浮沉,像无形的丝线,若有若无地勾缠在两人之间。 那香气太撩人,张大野端着酒杯凑到鼻尖仔细去闻,片刻后下了结论:“配这烧烤可惜了,下次我们自己烤。” 一口没喝他倒先急着夸。不过闻人予已经初步鉴定过,不论是色泽还是香气,都跟他爸酿的相差无几,否则他也不敢给这少爷喝。 杯壁相碰,一声轻响。两人同时抿了口酒,目光撞在一起时,眼底都漾开笑意——杏香裹着蜜甜在舌尖化开,隐隐有淡淡的焦糖味和花香,像把春夏时节的温柔都封存进了酒里。 张大野咂摸着余韵,随即抓起一串烧烤:“谁爱给他俩送饭谁送吧,这酒勾我魂儿。” “他俩中秋节都不回?”闻人予拨弄着烤茄子上的葱花。 张大野摇摇头:“少过一年中秋有什么关系?人有家。”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明显,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张大野却会错了意:“抱歉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你……” 看着他慌张的样子,闻人予淡淡一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啊……”张大野这才反应过来,垂下眼皮咬了口羊肉串,笑着摇摇头,“最近都不像自己了,想得太多,考虑得太多。” 天色渐暗,对面人的脸都有些模糊。闻人予没有起身去开灯,只轻声问:“我也在考虑之列吗?” 张大野一笑:“当然。” 闻人予夹起一块茄子,语气淡淡的:“先考虑紧迫的,明年还要高考,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着急的事情上,我们之间那点儿问题可以放一放。” 张大野笑着摇头:“你最紧迫,一不留神就跑了。” 闻人予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哪次你想找我找不着了?答应你再试试就不会轻易放弃,放心。” 这话算是给张大野喂了一颗定心丸,他立刻端起酒杯:“不能反悔。” 闻人予跟他碰了下杯,再次保证:“不会。”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铺了满院儿,两人吃着串儿喝着酒,天南地北地闲扯。 八点多的时候,张大野把最后一串烤玉米塞进嘴里,起身告辞。 “得走了。” 闻人予一愣,都没想到他今天还走。 张大野嘻嘻哈哈地解释:“再不回去,宿舍那俩得弄死我。” 随手捡来的理由,闻人予心知肚明。他终究是比以前考虑得多了。明明是好事儿,闻人予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 我实在不争气,开文以来榜单一直是每周六千,那咱们就这么我慢慢更你们慢慢看吧,容我多苟一苟,辛苦你们多等等。 第41章 师兄提亲啊? 隔天,闻人予早早起床,先去周耒家送月饼,又去窦华秋店里送水果,最后折回陶艺店,认认真真包好了要带去张家的礼物。张崧礼邀他过节是长辈的情分,他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张大野来接他时,看着那满桌的大包小裹都乐了:“提亲啊师兄?” 闻人予斜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这么便宜?” 这对话把胡卿卿都听惊了,她后知后觉地在这二人中间品出了一丝微妙的氛围。 张大野也没空手来,给胡卿卿和窦华秋带了红酒。窦华秋更不是不讲究的人,店里做的糕点礼盒、酿的酒,他拎过来一堆,让张大野拿回家给朋友们分一分。 张大野头疼。古城里不让进车,这些东西全得拎出去。还好今天赵叔忙着帮张崧礼送月饼,来接他的是高杨和高杉。 四个大小伙子没有一个空着手,不知情的路人打旁边过,估计得以为是在搬家。 路上,坐在后排的张大野用膝盖撞撞旁边的闻人予,眼尾挑着促狭的笑意问:“师兄,你知道怎么分清他俩吗?” 他朝前面努努嘴,说的是双胞胎兄弟高杨和高杉。 闻人予原本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掀,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不知道,也没兴趣。 张大野又碰了碰他的胳膊:“我教你。他俩长得是像,但开车这个绝对是高杨。你看他这车开的,稳得跟大游轮似的,变道打灯恨不得提前八百米,后视镜瞄得比看亲媳妇儿都勤快。高杉开车?呵,那叫一个风驰电掣,主打一个让你平地体验坐过山车的刺激。” 闻人予嘴角微微一勾,没接这话。高杉嘟囔一句:“没良心,离了我谁带你体验风一般的速度?” 高杨忽然来了兴致:“不开车的时候怎么分,你说说。” “看手机壳啊。虽然你俩都爱穿黑色衣服,但你那手机壳,万年不变的纯黑商务款,无聊得很,再看你弟那个——”他指着高杉手里那个印着巨大卡通柯基屁股、配色极其骚气的手机壳,“这审美,这松弛感,不服行吗?我赌五毛,他手机壁纸不是你俩合照就是你家那两只肥猫。” 他说得一点儿没错,高杨拍拍方向盘当鼓掌,高杉一抬头,精准地在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哥劝你闭嘴,你那点儿破事儿需要我当你师兄面儿给你抖落抖落吗?” “哥?”,张大野马上坐直了,“好啊你,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还当上我哥了!” 一提这个高杉可没理了,忙摆手认怂:“你是哥,你是哥,说破大天你也是野哥行了吧?” 闻人予听着两人斗嘴,眼底浮起笑意。张大野点点高杉,视线转回闻人予身上:“看出他欠儿了吧?光看脸我也能分清,他下巴有道疤,他家猫挠的。你说一个屋檐下住着,那猫怎么就不挠高杨就挠他?他手最欠,纯活该!” 闻人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脸无奈。他跟高杨高杉是头回见面,按明面上的说法,他跟张大野也不过第二次见面,无论从哪个方面说,这过于熟稔的吐槽都不合适,偏偏张大野不管不顾。 高杨是个心细的,紧接着就问:“我看出来了,野哥又给张总骗得团团转。你俩真是第二次见面吗?” 张大野本就没想装,被点破反而笑了:“呦,你能耐。这人我罩的,你俩以后叫予哥。” 闻人予哪敢应这称呼,连忙摆手:“别听他瞎说。” “怎么?你不跟我这儿论?”张大野不乐意了,“你单论啊?还是你跟他们论管我叫哥啊?” 闻人予轻轻叹了口气:“别闹了,消停待会儿。” 他早看出来了,张大野这一路插科打诨,不过是怕他生分尴尬。 张大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我不尴尬,你歇着吧。他哦了一声,总算老老实实靠回了椅背。 闻言,高杨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的两人,眉毛轻轻一挑。张大野的少爷脾性他可太清楚了,这么多年他俩跟在他身边,向来都得顺着哄着,这回竟有了个能治他的,稀奇! 于是他主动开口:“予哥,一会儿咱俩留个电话。” “干吗?”张大野警觉地问。 高杨笑着眨眨眼:“下回再碰上什么苦差事,把予哥喊来能给我们哥俩省点儿事儿。” “你……”张大野又要急,闻人予一把按住他,笑着打圆场,“你俩年纪大,叫我小予就行,别听他瞎闹。” 第49章 “小予?”张大野匪夷所思还略带嫌弃地看了闻人予一眼,“这称呼跟你不搭,你就得是予哥。” 一车四个人,一个称呼的事儿掰扯一路都没掰扯明白,下车了张大野还在嘟囔:“小予是什么鬼,赵叔兰姨这么叫还差不多。” 赵叔跟着张崧礼出去了,兰姨早就在院儿里凉亭择菜,边摘边伸长了脖子往院门口望。 车刚拐进院子,她在围裙上抹了把手,快步去迎:“正说该回来了,快进屋吃点水果歇会儿。” 她一手拉住张大野,另一只手往闻人予那边伸:“小予是吧?别拘着,当自家一样。” “兰姨,打扰了”,闻人予笑着应了声。 “小予给您带了礼物呢”,张大野拽着兰姨往后备厢走,“听说您叫沈吟兰,他特意画了幅《吟兰图》,给我羡慕坏了。” “哎哟真的?”兰姨眼睛一亮,“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收到过画呢,小予太有心了。” “您喜欢就好”,闻人予帮着打开画,三个人凑在车尾看了好半天。进屋时,高杨和高杉都把东西搬完了。 闻人予有些抱歉地跟兄弟俩说:“之前不知道你们,没准备礼物,下次补上。” “嗐,不用”,高杨笑着摆摆手,“下回我俩杯子坏了去你店里挑。” 张大野又不乐意了,指指高杨说:“公司那么多杯子不够你俩用啊,别让你家猫嚯嚯我师兄的艺术品。赶紧回家过节去,别在这儿烦我,我领我师兄参观一下。” “对对对,你带小予转转”,兰姨端着菜盆往厨房走,“我再炒几个菜,等你爸他们回来咱们就开饭。” 说真的,张大野家这风格有点不伦不类。一层是水墨韵味的中式园林风,雕花窗棂间垂着细竹帘,连廊下还摆着青瓷盆栽,二层又换成原木色调的美式乡村风,墙上挂着复古铁艺挂钟,沙发上是粗织的亚麻色布艺。 张大野领着闻人予往上走时,自己先笑出了声:“看出来了吧?两个合不来的人硬往一块儿凑,谁都不肯退一步,最后就是这个结果。” 闻人予见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便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猫呢?” “猫?”张大野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大铲和大炮?都说了是骗你的。” “我以为只有大根、大刚、大勇、大奎是编的。” 张大野一挑眉:“师兄真是好记性。” 说着,他引着人往自己房间走,脚步慢下来解释:“其实就养过张大虎一条狗。我家不适合养猫,到处都是瓷器,不过张大家族嘛……”他推开门,朝展示柜努努嘴,“倒也算真实存在。” 闻人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玻璃柜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丑萌丑萌的陶瓷小猫——圆滚滚的橘猫歪着脑袋,奶牛猫蜷着身子正在睡觉。 张大野指尖点过每只小猫:“这只橘猫是张大铲,奶牛猫是张大炮,以及……” 不用他说,剩下那几只小不点儿自然就是他们的崽。 闻人予嘴角抽了抽:“你做的?” 张大野点头:“小时候跟我爸置气,我跟他说不给我养猫我就天天做,把整个屋都摆满,让他走路都得绕着猫。” 闻人予忽然好奇:“你爸怎么说?” “他说你最好再做几只老鼠,别把这些猫饿死”,张大野想起这事儿自己也乐了,“我讨厌老鼠,做了一些猫罐头。” 他俯身指指下层那几个小陶瓷罐头:“你看——鸡肉味、牛肉味、三文鱼味都有。” 闻人予凑近一瞧,罐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大铲专用”“大炮最爱”字样,幼稚得很。 “那时候就图个新鲜,觉得捏陶泥好玩儿。后来我爸非找了个老师傅盯着我练手法,这儿要圆润、那儿得对称的,我嫌规矩太多,干脆不碰了”,张大野说着忽然顿了顿,像是有点惋惜,“不然咱俩以后说不定就是同行。” 闻人予开玩笑道:“同行是冤家,不是同行挺好。” “也对,跟你是同行太惨,永远被你压一头。”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张大野忽然想起什么,把他带到书桌前坐下,语气带着献宝似的兴奋:“坐这儿,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他踮脚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摞相册,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绒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摊开时飘出股陈旧的味道:“我小时候就是小帅哥。” 话是这么说,翻开的第一页却马上打了脸——那张照片中的小男孩顶多三四岁,正是虎头虎脑的年纪,穿着蓝色背带裤,顶着一头被剃得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样的头发,正炫耀似的举着个比脸还大的推子冲镜头咧嘴傻乐。 闻人予忍不住笑出声:“自己剃的?” “啧,别看这个。” 张大野着急忙慌地往后翻,中途被眼疾手快的闻人予按住手腕。 “这是?” 闻人予指的那张照片里,张大野大概五六岁,穿一身沾满泥点的小背心小短裤,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用泥巴堆砌的、歪歪扭扭的小蛋糕,上面还插了几根蔫了吧唧的小野花当蜡烛。 张大野有点不好意思却也跟着笑:“给张大虎做的生日蛋糕。” 闻人予故意逗他:“不会是用尿泥做的吧?” “去你的!” 再往后翻,小屁孩儿渐渐褪了婴儿肥,七八岁的张大野已经开始耍帅,慢慢从稚嫩长到青涩。 闻人予的目光在这些充满年代感和生活气息的照片上流连。照片里那个淘气、莽撞、又带着点笨拙温柔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眼前这般明亮鲜活的模样。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时光轻轻摊开。闻人予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到正歪着身子翻相册的张大野身上,心尖蓦地一软,好似咬开一枚流心月饼。 那专注的凝视过于绵长,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寂静的空气。张大野忽然抬眼,深色瞳仁中跳动着促狭的火星,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顽劣的弧度。 “师兄”,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闻人予的眼睛,尾音拖得又轻又慢,“再看下去,我可要以为……你这是缴械投降。” 闻人予面不改色地勾勾嘴角,声音被阳光染上一丝温柔:“跟谁缴械?和尿泥的小孩儿吗?” “啧”,张大野刚要反驳,楼下便传来兰姨喊吃饭的声音。他气呼呼地合上相册,点点闻人予胸口:“先记你一笔,吃完饭再跟你算账。” 第42章 带我回家吧 两人下楼的时候,张崧礼和赵叔正好进门。赵叔手里拎着两盒熟食,隔着几步已经闻到熏肉的香气:“大家都爱吃这家熟食,路过顺道买了点儿给小予尝尝。” 兰姨从厨房探出头,嘴上埋怨:“又买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过节嘛”,老赵嘿嘿一乐,冲两个孩子挤挤眼。 闻人予规规矩矩地跟两位长辈问了好,张大野“喧宾夺主”,指指桌上的茶叶礼盒说:“师兄给你们带了龙井,我偷偷打开闻了闻,香得能把人魂儿勾走。” “你这孩子”,张崧礼换了拖鞋,抬手轻拍闻人予肩膀,“我跟你赵叔的茶叶堆得都没地儿放了,下回过来可别买东西,当自个儿家。” 这话让张大野微微一怔。他只知道吴山青跟他爸是旧交,并不知道交情多深厚,现在看张崧礼这态度倒像把闻人予当干儿子了一样。 不过,张崧礼这个人向来如此。哪怕久居高位,他在晚辈面前也从没有架子。自己手底下那几个小徒弟他基本上也都是当亲儿子似的带着。 这会儿,张崧礼脱了外套挂好,顺口问张大野:“你怎么叫小予师兄?” 张大野胳膊往闻人予肩上一搭:“这是王老师上届学生,记得吗?王老师从一中过来的。” “哦——王老师那天还提过他上届学生有个会做陶的”,张崧礼点点头,“对了,你过节给老师们送月饼没有?别失了礼数。” “送了——”,张大野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回答,“进门两分钟就开始教育我。张教授这么爱教书育人,让学校多帮你多排几节课好不好?” “臭小子,我问问都不行?” 张崧礼捡起手边的报纸作势要敲他,被赵叔笑着拦下:“快洗手吃饭。” 长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瓷盘里的清蒸蟹堆成小塔,三鲜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道小炒色香味俱全,旁边还配着桂花糕、水果和兰姨亲手做的月饼。闻人予落座时往桌上扫了一眼,心下了然——这桌菜准是张大野又提前跟兰姨打了招呼。 十二人位的大餐桌只用了一半,张崧礼坐主位,赵叔兰姨和张大野闻人予分坐两侧,高杨高杉已经回自己家过节去了。 等众人坐定,张崧礼开了瓶酒,笑着问:“你俩臭小子来一口不?” “来”,张大野起身接过酒瓶,“我给你们倒。” 张崧礼看着儿子倒酒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叹——时间真快,这浑小子竟也到了能陪自己喝一杯的年纪。他端起酒杯说:“中秋佳节,咱家虽然人没全,但小予来了我特别高兴。兰姐有空给小予收拾间屋子,缺什么让老赵去买。往后小予放假不想回古城,随时过来住,这儿就是你家。” 第50章 闻人予刚要推拒,见张崧礼目光诚恳,只得道谢。张大野可太高兴了:“兰姨让师兄住我隔壁那间吧,得住二楼,三楼客房都让那帮臭小子嚯嚯了。” 他说的是他爸那几个小徒弟。提起这个,张大野忽然想起来问:“欸?那帮人怎么一个都没见着?都回家了?” 张崧礼示意大家动筷,解释道:“忙着呢,有个大单要赶。” “您的大客户又趁着中秋搞促销?”张大野给闻人予夹了只螃蟹,嗤笑一声,“瞧见没师兄,我爸公司就是这么不人道,你以后千万不能去。” 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话出口就带了刺儿。张崧礼“啧”了一声,倒没生气,转头跟闻人予解释:“这小子就看不上我把陶瓷这个东西弄得太商业化,可公司上下那么多人要吃饭,艺术品市场就这么大,人人都去搞艺术,多少人得喝西北风?这就是现实。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艺术家,有些孩子没那天赋,我不劝他们先吃饱饭难道放任他们住桥洞啃馒头?小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闻人予认同这话,却也不想站到张大野对立面。他搁下筷子点点头:“您说的是现实,大野在意的是本心,其实都没错。我个人认为陶瓷这东西,既是茶碗酒盏,也是案头清供,它需要沾着市井的烟火气,也需要不断向上的艺术性。行业里要是少了您这样把传统手艺做成产业的实干家,多少人得离开这行干别的,可要是缺了大野这种永远追求热爱的理想主义者,又拿什么给老手艺添新魂呢?您说是不是?以后大野如果愿意干这行,一定是您最得力的帮手。” 前面几句话张大野还认真听着,听到最后实在没忍住,在桌下用膝盖磕了下闻人予——这人净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还“最得力的帮手”,谁乐意跟自己亲爹搭伙? 张崧礼倒笑开了,一个劲儿地点头:“不愧是老吴的徒弟,这话说得透彻!年纪轻轻心里就装着这个行业,这才叫真正的热爱。小予啊,以后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叔给你兜底。” 说着,他又点了点张大野:“我可不敢指望他,还得力帮手,他不气我我就烧高香了。” “是,我说话不中听了”,张大野有意缓和气氛,把手里剥好的虾送进他爸碗里,“没您赚钱我过节哪来的大虾吃?” “少来这套,天天气完我再给个甜枣儿,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张崧礼嘴上嫌弃,到底还是把虾吃了。 其实道理张大野都懂,只是觉得这个实干家不该是他爸,在他心里他爸就该是捧着陶土烧月亮的艺术家。再加上,他从小到大跟着父母见多了商人的市侩,所以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那些满身铜臭味的人。 分歧由来已久,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今天也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刚才说话确实没过脑子,这会儿他又是夹菜又是倒酒,变着法儿把气氛往回拢。不说别的,闻人予头回来过节还得帮着打圆场,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给闻人予递了个歉意的眼神,又夹了块鸡翅放他碗里:“师兄,尝尝兰姨做的蒜香鸡翅,我一口一个能吃一盘儿。” 兰姨擦着手笑:“他是真能一口一个,后来我怕他噎着,只能把鸡翅从中间剪开,这才逼得他一口啃半个。” “赖您手艺太好”,张大野笑着说。 “你兰姨太惯着你”,张崧礼点点他,“我给你送复读学校以后,你兰姨哭了好几天,饭都不给我们做了。” 赵叔笑着接话:“我被迫接下这活儿,结果,嘿,没人在家吃了。你爸宁愿跟杨杨杉杉出去吃汉堡都不吃我做的饭。” “你那饭你自己都不吃”,张崧礼马上拆穿,“当我没看见?最后不都倒给隔壁旺财了?” “嗐,我是去喂了”,老赵自己坦白,“可旺财都不赏脸!一问才知道人家狗每天专门做的狗饭,瞧不上我下的面条。你看我是好心,寻思别浪费东西。” 张大野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叔您可长点心吧,回头狗吃坏了算谁的?您当那是土狗呢?人家是纯种罗秦犬,一条好几万。” 赵叔挠挠头:“这么金贵?我看着跟村里跑的土狗也没差啊。” “我挺喜欢那狗”,张大野边吃边说,“胖乎乎的怪可爱的,等我毕业我也养一条。” 张崧礼故意逗他:“一条好几万,你拿谁的钱买?” “切”,张大野胳膊往闻人予肩上一搭,“我师兄给我买,我师兄给我养!不用您!” 正剥螃蟹的闻人予举着蟹钳的手顿在半空——这把火怎么忽然烧他身上了? “师兄你说,行不行?” 餐桌上气氛正好,张崧礼的手机在桌角震起来。他瞥了眼屏幕直接挂断,反手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随后自然而然地加入对话—— “小予你可别答应他,今天你应了狗明天他就得管你要车。” “我怎么那么不要脸”,张大野笑了,“不过,摩托车总行吧师兄?”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话音刚落,赵叔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抬眼瞅瞅张崧礼,起身出去接了。 张大野立刻收了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不说话了。闻人予敏锐地察觉到骤然降到冰点的氛围,有意哄人,于是放软了声调说:“买,摩托车和狗都买。 “嗯?”本就是开玩笑的张大野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又笑了:“师兄这顿饭吃得有点儿贵吧?” 闻人予笑着摇摇头。 张崧礼看看这俩年轻人,转头跟兰姨说:“小予真是个好孩子是吧?老吴教出来的徒弟比我那几个皮猴儿强多了。” 没一会儿赵叔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沉。张大野装作没看见,插科打诨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兰姨张罗着让他们泡茶喝,赵叔凑到张崧礼耳边低语几句。张崧礼眉峰一拧,转头对俩孩子说:“你们喝吧,我跟老赵出去办点事儿。小予别走啊,下午让大野带你逛逛,晚上咱们出去吃。” 闻人予还没说话,张大野闭了闭眼,目光像跟细针似的扎向他爸:“您去哪儿啊?” 他的语气明显压着火。张崧礼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朋友那儿有点儿事儿,我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张大野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爸,垂眼盯着茶几上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闻人予看看他又看向张崧礼,悄悄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说了一句:“您路上小心。” 赵叔和张崧礼一走,偌大的客厅霎时间安静下来。兰姨在厨房收拾,沙发上只剩下张大野和闻人予。 过了好半晌,张大野突然往后一靠,捏着眉心闷声道:“师兄,带我回家吧,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闻人予刚要开口,张大野已经抬眼看过来,像是怕他拒绝似的急着追问:“行吗?” 那眼神撞得闻人予心口发颤。他喉咙动了动,到底应下—— “行,去跟兰姨说一声。” 第43章 他?我的。 回古城的路上,车窗半开着,风卷着阵阵花香往车里钻。张大野一直望着窗外,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像是有团火哽在喉咙里。 闻人予斟酌再三,还是给张崧礼发了条消息:“老师,大野跟我回古城了,别担心。”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顿,终究没再加别的话——他到底是个外人,多的不好再说什么。 其实如果换作从前,张大野不至于因为他爸过节要出趟门就这么大反应,但现在不一样了。在他眼里,这个家已是支离破碎。忙的忙,走的走,连中秋都凑不齐人。未来会怎样,他不敢想。 车程过半的时候,闻人予问他:“你想去哪儿?店里还是家里?” 张大野闭了下眼睛,将思绪收回,问:“古城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有”,闻人予点点头,“晚上有舞龙舞狮和花灯。” “那去店里吧,晚上出去转转。” “行。”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张大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我是不是耽误你事儿了?你本来今晚要回学校的。” 闻人予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懒得两边跑。” “所以……”张大野抬起眼,声音轻得像窗外被风卷起的落叶,“你宁愿回宿舍也不愿意住我家?” 闻人予被这没来由的委屈气笑了,伸手弹了下他的脑袋:“对,我这人拘谨、认生、一点儿都不敞亮。” 张大野看了他两秒,终于笑了:“去你的。” 两人回到店里时胡卿卿还在,闻人予让她放假她也没走。这姑娘眼睛尖得很,目光扫过张大野耷拉的嘴角,立刻拎起帆布包:“你们回来我可出去逛逛了,听说南门很热闹。” 闻人予叫住她,去里屋包了个红包给她:“就当过节费,吃点好吃的。” 胡卿卿没推拒,晃了晃红包笑着挤挤眼睛:“谢小老板~” 这称呼给张大野听乐了。闻人予无奈地摆摆手,让胡卿卿快走。 第51章 她走了,张大野才问:“你也没什么能说上话的女性朋友?该喊来跟卿卿姐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总这么独来独往,看着怪不落忍的。” 闻人予哪来什么女性朋友?绞尽脑汁只想到对面餐厅的服务员:“对面那个短发姑娘叫什么来着?” “何田田?”张大野手一挥,“成,就她了,改天我组个局。” 闻人予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操不完的心,月考没考砸?” 张大野笑了:“你才是操不完的心。我该玩玩儿该学习的时候可没偷懒。师兄放心,作为你师弟,怎么也不能给王老师丢脸。” “行,那就玩儿吧,帮我揉泥?”闻人予指了指长桌。 张大野麻溜挽起袖子:“来。” 说是帮忙揉泥,可刚揉了两把,店里进来个穿汉服的姑娘。他手都没擦就凑过去,真跟店员似的开了话头—— “姑娘好眼光!你看的这件玉兔茶盏小巧精致,特别适合女孩子用。你拿起来看看那胎壁,薄得透光吧?可端手里绝对不是轻飘飘的,这叫紧皮亮釉,功夫到了才能做到这个程度。再看盏壁上这兔子,它不是规规矩矩蹲着的。前爪扒着桂枝,耳朵往后支棱着,像刚从月宫里蹦出来偷花蜜一样是不是?” 姑娘本是随便逛逛,被他这么一说倒来了兴致,捧着茶盏仔细端详。张大野接着添把火:“兔子嘛,太老实就没趣儿了,这身形是不是带着点儿要跑又舍不得的劲儿。你再看这尾巴尖儿,是不是跟你发间那朵绒花似的,又灵巧又可爱?” 闻人予捏着泥条抬眼,嘴角悄悄勾起来——这少爷到底当了张崧礼十八年的儿子,说起这些头头是道,就是过于活泼了,不知道的还当他在追姑娘。 那姑娘买下茶盏又盯上展柜里的胸针,笑呵呵地催着他介绍。临走要加他微信,他一愣,眼珠一转,顺口胡诌:“我妈说高三生的手机得进宫当太监,要不我能无聊得在这儿揉泥?” 姑娘懂了,目光扫向闻人予,放低了声音问:“那他……” 张大野被她气笑了,合着这姑娘是个帅哥收集器。他也压低声音,直白地回答:“他?我的。” “哦~”姑娘了然地比了个ok的手势,“那回见了小哥哥。” 姑娘走后,闻人予揶揄他:“都跟人说上悄悄话了小哥哥?” 张大野敢在陌生的姑娘那儿大放厥词,面对闻人予却多少有点心虚。到底是不坦荡了。搁以前这话大大方方讲出来,谁都不会多想,现在却得磕磕绊绊地现编——“她想讲价,那我能让吗?没管她要讲解费就不错了。”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 傍晚,陶艺店后街传来热闹的锣鼓声,张大野扒着窗户看了两眼,跑出去凑热闹,回来时顺便买了些吃的。对面餐厅这几天客人太多,他就不去添麻烦了。 两人简单吃过晚饭,张崧礼打来电话。张大野不想闹得太过,到底还是接了。那边张崧礼解释着:“朋友病了,我总得去看看。” 那为什么不直说呢?电话为什么不直接接呢?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呢?张大野心里有很多疑问,可一抬眼,人声鼎沸的街道提醒他今天是中秋。他只能暂且按下这些,给彼此一个台阶:“知道了爸,晚上您那帮徒弟都去吧?你们吃吧我不折腾了,古城挺热闹。”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记得给你妈打个电话。” “嗯”,张大野轻轻应了一声。 他俩电话刚挂,闻人予手机上就跳出来一条消息,来自张崧礼:“家事繁琐难诉,给你添麻烦了孩子。” 闻人予简单回复之后,把手机扣到桌上,抬眼看向张大野:“别的我不问,就劝你一句,要是有什么没说开的,找个空还是跟你爸聊聊。” 张大野盯着他微垂的眼睫,忽然读出了一些没能说出口的潜台词——你还有机会,你还可以聊。 这些年闻人予一直后悔。如果当初发现项链的时候跟他爸开诚布公地聊聊,现在总不至于连妈妈葬在哪儿都不知道。如果还能开解开解爸爸,或许他不至于绝望到再也不回家。 张大野咬肌动了动,正色应了声:“好。” 中秋团圆夜,对闻人予来说,又何尝不挂念不知在何方的家人和师父?张大野心里忽地泛起一丝愧疚——今天原本应该带他好好玩玩儿的。 恰好古城里亮起灯,他收了桌上的餐盒,点点闻人予的手背:“陪我出去转转?我想去看花灯。” “稍等”,闻人予起身进了里间,从包里拿出那只小兔子花灯。买的时候不知为何想到了张大野,买回来又觉得幼稚,送不出手。现在……就当哄他一乐吧。 张大野看见那幼稚的小兔子花灯果然笑得前仰后合:“天哪,这也太可爱了!特意给我买的?” 特意吗?闻人予下意识否认:“给心心买的,顺便。” 顺便就顺便吧。张大野打开开关,拎着就走:“走走走,找个好看的地方给我拍张照。” 街道两侧,檐角悬着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洇开,像撒了把揉碎的星子。街上游人多着古装,辅一出门,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只觉一脚踏进了一幅晕染开的古画里。 张大野看人扮大侠看得眼馋,拦下一人就问:“哥们,衣服哪儿弄的?” “前面拐角那家‘云裳记’,妆发服装都有还带拍照。” “谢了”,张大野一回头,眼神询问闻人予。 闻人予无奈道:“我可以陪你。” 只是陪哪儿行?他还想看看闻人予穿古装的样子。不过当下不急着劝,先把人拐过去再说。 街角“云裳记”门帘一挑,迎客的姑娘立刻迎上来:“两位公子要做宋制还是唐制,瞧这肩宽腰细的,试试我们店招牌的……” 闻人予一抬手打断她:“招呼这位公子,我不做。” 姑娘眼珠一转:“今天中秋我们店里有活动,两人同行打七折还送写真噢。” …… 两个小时后,身着赤焰红束口短打剑客装的张大野和着墨色暗纹直裰公子装的闻人予晃出店门,身后跟着扛相机的摄影师。 闻人予黑着脸任人摆弄了两个小时,这会儿浑身不自在。张大野倒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挥着把木剑假装劫持了贵公子。 他俩不爱摆造型,也不去人多的打卡地凑热闹。街角支着竹棚的糖画摊、挂满红布的老槐树、光影交叠的灯笼墙,哪儿入眼就在哪儿停脚,让摄影师随便拍几张。 在茶舍歇脚时,张大野举起手机对准自己,又偷偷把镜头往旁边一偏——闻人予正垂眼拨弄茶盏,刚才还凝在眉峰的那点不耐烦早被蒸腾的茶气揉散,显出几分疏懒的闲适。他快速点了下手机,把照片发给大橙子:“哥帅不?” 消息框秒跳回复。大橙子截了图,把背景里的闻人予单独框出来,意有所指道:“你弯得不冤。” 张大野对着屏幕啧了一声——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真的,先不说他自己怎么想,闻人予能纵容他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中彩票一般的运气,他哪敢更多地表露出什么。 不过……大橙子说的确实是事实。此刻的闻人予像块沉在温水里的墨玉,冷得透底,又被满街的灯影烘得发暖。张大野又看屏幕上的自己,宽肩窄腰、风流倜傥的小剑客,眉宇间正经有几分侠气,谁敢说不帅? 他心下得意——挺般配! 大橙子的消息又跳出来:“不是,你中秋都不回家?” 张大野又啧了一声,飞速回复:“回了又回来了,懒得说。” 绕口令一样,大橙子懂了,马上说:“我去找你?” 这会儿都快十二点了,鬼知道他又折腾什么,张大野笑着回了条语音:“野哥收着你赤诚的心了啊,别瞎折腾。” 随后,张大野把手机扔给摄影师,拽着闻人予起身。 这两个人,一个自带吊儿郎当的野,一个自带漫不经心的冷,随便往人群中一站都是自然流淌的鲜活劲儿,摄影师都不必指挥他们摆姿势,一路都在抓拍。 闻人予不管他们。他做这一切只为了陪这小少爷疯一疯,让他把那点不痛快都晒在月光底下。 喝完茶肚子饿了,两人满街溜达着觅食。经过一处稍显逼仄的小巷时,张大野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被什么拽住了。 他驻足仰头——头顶星星点点的天空被两侧青砖墙切成窄窄一条线。巷子深处,斑驳的砖墙上悬着盏铁皮灯,灯罩生了锈,昏黄的灯光漫出来洇出团暖融融的光晕。 他拽着闻人予钻进巷子里,转身用背抵着砖墙,突然抬手环住闻人予的腰,一用力把人带到自己跟前。 动作快得没给人反应时间,闻人予踉跄两步,鼻尖几乎要撞上张大野的额头。摄影师却是个反应快的,立刻猫腰找了个合适的角度。 闻人予下意识用手撑住墙,反应过来时,目光刀子似的剜向镜头方向。可不等他开口,咔嚓一声,快门声已经响起。 第52章 取景框里,风流倜傥的小剑客搂着气宇轩昂的贵公子,前者笑得鲜活,后者剑眉微蹙。墙根那盏灯恰如其分地罩着两人,把“拐人”的明目张胆和“被拐”的无可奈何,都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朦胧。 -------------------- 请把“般配”二字打在公屏上! 第44章 野哥心有所属 拍完那张照片,闻人予说什么都不陪这小少爷闹了。两人回店里换了衣服、卸了妆,闻人予上个厕所的功夫,出来就看到张大野凑在修图师电脑前,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这儿光线再柔点,暖融融的才好。” 他捏着眉心走过去,指节轻叩显示器边缘:“走?” 张大野嬉皮笑脸地转着椅子:“等会儿师兄,我选个相框,半人高那种,你喜欢什么颜色?” 半人高?闻人予一声不吭,转身就往门口走,眼不见为净。 夜深了,街上的灯笼大多熄了,只剩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站在店门口仰头,月亮悬在天中央,边缘缺了道小口,像被谁咬了一口的月饼。 这样的月亮,算不算上天对世间悲苦众生存着的半分仁慈? “看什么呢?” 张大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顺着闻人予的目光抬头,看了会儿月亮,又侧过脸看他:“回家了师兄。” 今天,张大野无论如何都不会去住民宿。两人一起打车回了家,照旧轮流洗澡,照旧挤一张床。 院儿里静悄悄的,静得几乎有些荒凉空荡。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道银边。黑暗中,张大野翻了个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闻人予的肩:“师兄。” “嗯?” “中秋快乐。” 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枕头上的月光,还带着几分即将入梦的软。 闻人予没说话。 不圆的月亮,不完美的团圆,好在都不孤独。 …… 中秋过后,张崧礼特意找了一天时间去复读学校看儿子。 赶上中午放学,老赵把一个保温盒递给张大野:“兰姨烧的啤酒鸭,一会儿回去吃。” 张大野接过来,抬眼看向他爸:“您特意跑一趟?” “不来行吗?”张崧礼笑笑,“我不来你要脑补一出什么大戏?” 张大野表情淡淡地摇了摇头:“不用脑补。” 张崧礼的笑僵在脸上,叹了口气:“儿子,有些事我不跟你一五一十地交代是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就像你交了什么朋友也不用跟我汇报一样。我的事我可以处理好。我永远是你爸,你妈永远是你妈,我们仨永远是一个家,这么说你能安心吗?” 张大野盯着他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问了一句:“您跟我妈……你们相爱吗?” 这话把张崧礼问住了。他望着远处打闹的学生,斟酌半天,最后还是不想骗张大野。 “我们……” “明白了”,张大野点了点头,“回吧。” 说完,他拎着保温盒就往宿舍走。张崧礼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直到他拐过楼角才叹口气,冲老赵摆了摆手:“去小予店里看一眼吧,来都来了。” 张崧礼对闻人予是真上了心的。那天,他在陶艺店里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临走挑了个盖碗。胡卿卿不认识他,正常收了钱。 打包时,张崧礼闲聊似的问了问店里生意怎么样,又说:“跟你们老板反映一下,价定低了,让他涨点儿。” 张家父子俩虽然不对付,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倒是一致。 走过这么一趟,张崧礼对闻人予的了解就更全面了一些。过了段日子,赶上周末,恰逢隔壁市举办陶艺展,他便邀请闻人予同去,顺便将徒弟们介绍给闻人予认识,方便几人日后交流走动。 闻人予没有拒绝。长假过后是淡季,他并不需要急着补库存。 这么一来,张大野郁闷了。他两周才放一天假,这一天的闻人予还被他爸拐走了,这怎么发展感情? 周耒在一旁给他支招:“让你爸也带着你呗。” 张大野翻着白眼:“听他现场上课吗?闻人予是受虐狂我可受不了。” 好在放假那天江泠澍约他吃饭,不至于太无聊。 中午,两人约在窦华秋餐厅碰面。张大野一坐下就先道歉:“抱歉,中秋晚上本想去看看阿姨的,让我爸一闹直接跟我师兄回古城了。” “没事”,江泠澍端着杯咖啡笑笑,“她最近还行,姐妹们争前恐后地给介绍男朋友,有一个竟然跟高杨高杉同岁。” “嚯”,张大野乐了,“这帮阿姨到底靠不靠谱?” “管他靠不靠谱,有事儿干总比在家待着瞎琢磨强。” 这倒是实话。要没这帮姐妹掺和,他都不敢想江泠澍他妈这些年得怎么熬过来。 “公司呢?你张叔处理得还行吗?”张大野问。 “张叔雷霆手段”,江泠澍搅着咖啡笑,“该清的清了,该留的留了,反正以我的智商是想不出更周全的办法。” 张大野点头,拆了包小毛巾擦手,又问:“那你怎么打算?毕业直接进公司吗?” “我?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去管人家专业的?等着被架空吗?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对,江叔的公司是做珠宝的,江泠澍学的是陶艺,基本不搭边。其实以江泠澍的能力,大学完全可以辅修相关专业,但张大野觉得他大概还没过去心里那道坎儿,因此没提这事儿。 再聊下去难免要聊到一些不愉快的话题,于是他指指对面陶艺店,开玩笑道:“闻人予可跟着你张叔看展去了。我看他是觉得我这儿子养废了,想捡个现成的。” “还想捡我来着,我说我得先来请示野哥”,江泠澍也跟着他开玩笑。 正说着,窦华秋揉着太阳穴进来了。他随手拦下个服务员:“快给我来杯咖啡,昨晚喝多了。” “华哥上哪喝酒去了?”张大野看过去,提高嗓门问。 窦华秋这才注意到他俩:“欸?今天放假?我都快过糊涂了。泠澍什么时候来的?” 他今天穿一件休闲衬衫,走过来时随手扯了扯领口。江泠澍笑着说:“来半天了,华哥的店装得很有格调。” “差点没累死我”,窦华秋拉开把椅子坐下,“效果还行。正好,你俩没吃呢吧?我让厨房做几道新菜,你俩帮我试试。” 江泠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张大野还不知道吗?他早就开始试菜了怎么可能会试到现在还没定下?不过是找个借口请他俩吃饭罢了。 于是张大野赶紧拦他:“试菜改天。泠澍大老远来我得请他吃个饭赔罪,要不这兄弟没得做了。” 窦华秋很感兴趣地问江泠澍:“他给你得罪了?” “岂止得罪”,江泠澍晃着咖啡杯笑,“他以后用得上我的地方多着呢,上赶着巴结我。” 窦华秋不知道把他的话想到哪儿去了,点点头道:“那是得巴结你。弟弟你有没有忌口?没忌口我给你挑贵的上。” 江泠澍举了举咖啡杯:“谢华哥,没忌口,你看着来。” “行”,窦华秋起身,去吧台端了自己的咖啡,晃悠着进了厨房。 张大野叹口气道:“以后不能老来这儿,华哥这人太讲究。” “是吗?”江泠澍盯着厨房的方向,无意识地呢喃。刚才窦华秋扯领口的时候,他瞥见对方脖子上有一片红痕。宿醉、脖子上淡红色的不明痕迹再加上两人上次隐晦的对话,江泠澍心里浮起点猜测——也许华哥不止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随意地问了一句:“华哥有爱人吗?” 张大野想了想:“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江泠澍轻轻一摇头:“没什么。” 两人坐在窗边,一偏头就能看到对面陶艺店。吃饭时,张大野没事儿就往对面瞥一眼,都给江泠澍看乐了:“要不咱俩端盘子去对面吃?” “嗯?” 张大野一愣,抬眼撞上江泠澍揶揄的表情,他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双眼睛啊,侦探一样。” “你不藏事儿”,江泠澍也往对面看了一眼,“两周才放一天假,闻人予还被张叔拐走了,憋屈吧?” 张大野没好气地把筷子一搁,靠回椅背:“你烦不烦?” “我烦。我都烦了能不能打听打听进展?” “有个毛线的进展”,张大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怎么想的。这人还能说弯就弯了吗?” 这是个好问题,江泠澍慢悠悠地夹起片莴笋嚼着,片刻后状似随意地开口:“我记得你好像跟隔壁班那个姑娘谈过恋爱吧?” “谁?”张大野拧着眉想了想,“噢,是有这么个事儿。那假装的,她说他们班有个男的一直骚扰他,让我装几天她男朋友。” 江泠澍给他夹了块核桃仁儿,笑了:“你信了?” “我是得补补脑子”,张大野一口把核桃仁嚼了,“当时我就没深琢磨这事儿,后来她非让我亲她,我觉得不对劲才不理她了。” 第53章 江泠澍点点头下了结论:“那就是没正儿八经跟姑娘谈过恋爱……” 张大野听着他的话音不对,抬了下手:“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不跟姑娘谈恋爱我也知道我铁直啊,这有什么可争议的吗?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的性取向?” 江泠澍竟然点了下头:“曾经确实不清楚。”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给张大野听愣了:“不是,什么意思?” 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从来也没讨论过这个话题。这会儿张大野看着江泠澍那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我靠,你是?” 顾忌着公共场所,他压低声音:“你是同性恋?” 江泠澍没有任何犹豫,痛快地一点头:“还得感谢你。有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喜欢你呢。” 一个点头,一句轻飘飘的话,跟两道雷似的劈到张大野头上。他嘴巴动了动,愣是没发出声音。 江泠澍欣赏够了他震惊的表情,这才笑着解释:“别害怕,都说是以为了。很正常,十五六岁哪懂什么是喜欢?那时候刚知道我爸的事儿,你天天拽着我出去玩儿,心理上下意识寻求安全感吧。后来发现你这人热血中二又幼稚,闹得慌,咱俩不合适。” 张大野气笑了:“热血中二又幼稚?” “不满意?”江泠澍笑着看他,“那我再更新一下对你的评价,努努力重新喜欢你?” “别别别”,张大野忙摆手,“野哥心有所属。” “这不结了吗?”江泠澍放下筷子慢慢悠悠擦起手,仿佛赢了场博弈,“承认自己喜欢上同性有那么难吗?” 张大野一时分不清他刚才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不过他现在顾不上想这个——江泠澍三言两语卸了他的防备,让他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 他抬眼看向对面陶艺店,重重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今天他太想见到闻人予了。可心里又很清楚,他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上闻人予不是因为懦弱胆怯或者世俗眼光,只是害怕这一生太长。 -------------------- 这章提到的窦华秋和江泠澍隐晦的对话在31章,忘了的可以回去品一品。 第45章 他想吻他 跟江泠澍吃了个饭,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把张大野搅的心神不宁。转眼到十月底,风裹着凉意钻进窗缝,月考的日子又近了,宿舍里的氛围再度紧张起来。 八月末月考时,郑云安没考好,大家安慰他——手还伤着,下次一定行。九月末再考,成绩依旧没起色,大家又劝——你太紧张了,下次放松一点。 郑云安哪能放松得了?他爸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他的学习情况,那些询问像根细绳一样一圈圈地勒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宿舍里四个人,周耒要照顾家里,晚自习经常缺勤,张大野一放假准往外跑,平时还能抽出时间夜跑看星星,偏偏这两个“不务正业”的,回回都考得不错。剩下一个李文谦,虽说没他俩拔尖但到底人家每次都在进步。郑云安有时候钻起牛角尖,对着卷子直发懵:我一门心思扑在书里,怎么就次次都考不好? 往常这时候,张大野一定是心态最好的那个。他总会在学习间隙帮大家捎点零食饮料,张罗着让大家歇会儿松松弦。这次也不知怎么了,他自己也一头扎进卷子里,还得周耒追在屁股后头催着他吃饭。 他有阵子没给闻人予打电话了,只是偶尔发两条消息。闻人予当他是因为张崧礼心情不好,其实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人予。 如果不是江泠澍点醒他,他还能当自己只是一时犯迷糊,误入“歪门邪道”,还能装傻充愣地走一步看一步,不去考虑遥远的未来,现在却不行了。 睡不着的夜里,他望着天花板发怔,记忆像被按下播放键的老胶片。那些让他慌乱、闷胀、欣喜、心疼、踏实、坚定的片段,一格格在脑海里过,让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心意。可闻人予刚刚答应他在做朋友这件事上再试一试,他要怎么再开口去要一份喜欢?退一万步讲,哪怕钢铁直男闻人予真的弯了,真的对他动了心思,他又要怎么保证他们可以走一辈子? 是的,他要的是一辈子。虽然他刚满十八还没谈过恋爱,但身边长辈们的聚散离合他看得太多,打心底里厌恶那些支离破碎的结局,所以更怕赌输了,最后也变成其中一员。 初尝爱情的滋味,他却先给自己设了座迷宫。往前走会有出口吗?这条路是对的吗?往后退能退到起点吗?退到起点能忘记这一路的风景吗? 别的问题他不知道,但最后一个…… 不能,他知道不能的。 月考那天清晨,跑操时他有了答案——野哥从不后退,从不后悔。 解散后他给闻人予打了个电话。照他的脾气,本该直截了当地问一句——师兄,我能不能追你?可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想到对面的是闻人予,独立孤僻、没有安全感的悲观主义者闻人予,于是话到嘴边拐了弯:“师兄睡得好吗?” 闻人予气笑了。他一个拥有双休日的大学生,不需要六点起床,这人倒好,扰人清梦还要扎人心窝。他叹了口气问:“又怎么了?” “没事,问问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家。” “明天找你,还有,祝我月考第一!” 闻人予配合道:“祝张大野同学月考第一,现在能让我接着睡了吗少爷?” “准了,明天见。” 张大野的声音高昂地像炮仗,噼里啪啦在闻人予耳边一顿炸。闻人予挂了电话,嘴角轻轻一扬,哪还能睡得着? 隔天,张大野早早起床,先去周耒推荐的理发店理了个发,又拐进一家蛋糕店。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琢磨着该怎么追人——送花太张扬,他不敢那么明目张胆,送别的又没时间去买。思来想去,觉得蛋糕不错。小小的纸杯蛋糕,奶油堆出精巧的小玫瑰,既讨喜又不扎眼,想来闻人予不会多心。 取蛋糕时忽然想到,万一胡卿卿也在店里呢?于是顺手又买了两块切块蛋糕。 到陶艺店时,闻人予正在里屋卫生间打扫。店里放着音乐,他没有注意到张大野进门。 张大野把切块蛋糕递给胡卿卿,朝里屋努努嘴,压低声音问:“小老板在里面?” 胡卿卿笑着点头。她瞥见张大野手上精巧的纸杯蛋糕——一朵朵含苞待放的小玫瑰挤在一起,叶片嫩得可爱,像个小花篮。 这架势她还能不懂这家伙来干吗的?她当即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给两人腾地方——她可不当这电灯泡。 里屋的水声停了,张大野单手托着蛋糕走进去,在闻人予看过来时笑着打招呼:“师兄,早上好。” 闻人予微微一挑眉。张大野今天穿一件棒球服外套,配牛仔裤和球鞋。头发刚理过,理发师将长度把握得很好,发际线修剪得齐整利落,显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怎么看都是很正常的装扮,闻人予却不知怎么总觉得这人笑得古怪,像藏着什么高兴事。 “月考考得不错?”他只能想到这个。 张大野顺杆儿就爬:“是啊,师兄言出法随,买个小蛋糕来感谢你。” 钢铁直男闻人予哪能想到一个小蛋糕还有特殊含义,看了一眼说:“手脏,搁那儿我一会儿吃。” “我喂你”,张大野利落地拆了包装,捏着蛋糕就往他嘴边送。 闻人予下意识躲了一下。奶油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胃里泛起股酸意,却又实在不想扫兴。 正打算接过蛋糕勉强咬一口,那只举着蛋糕的手却突然收了回去:“你是不是……不吃这个?” 他不过是微微皱了皱眉,张大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没等他开口,张大野已经拿着蛋糕转身往外走:“我吃,我还没吃饭呢,你先收拾。” 闻人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里间去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再出来时,胡卿卿早没了人影,张大野从对面买了两杯咖啡回来。至于那个小蛋糕,连包装纸都没扔在垃圾桶里,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卿卿姐出去玩儿了,让我代班,师兄批准吗?”张大野优哉游哉地坐在收银台后问。 闻人予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人今天不太“正常”。 往常他过来都得中午往后了,现在才刚十点。今天没在宿舍补觉就算了,这么早过来竟然也没张罗困,还要代班? “干吗?”张大野被他看笑了,“一个月没见不认识我了?” “没”,闻人予笑着摇摇头,“觉得你有阴谋。” 出师不利啊!张大野在心里感慨。打定主意追人的第一天,送错了礼物不说还被人看出了不对劲。怎么办呢?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 “我跟你能有什么阴谋?”张大野递过咖啡,“我还能在咖啡里下毒把你扛回家给张崧礼当儿子不成?” 闻人予低笑一声,接了咖啡往长桌边走:“订的大相框不拿了?” 第54章 “能不拿吗?怕拿回来你直接把我赶出去”,张大野故意说。 “让他们送来吧,自己找个地儿藏着别让我看见就行。” 那怎么可能?张大野只把前半句听进耳朵,后半句自觉地给屏蔽了。 半小时后,“云裳记”店员拎着个大相框过来了:“原来你们也在这儿开店,早说一声我给你们打个折啊。” 张大野起身去迎:“打折就免了,我看看效果好不好。” “那必须好!好得能挂门口当招牌!” “那不行”,张大野笑着摆手,“我师兄模特费可贵着呢!” 他边说边拆掉包装。店员没撒谎,这张照片从构图到光线,从场景到两人的装束表情,样样都挑不出毛病,一下就把他带回了中秋夜的窄巷。 当时光顾着使坏,现在再看才忽然回忆起那时被忽略的细节—— 那天微凉的夜风扫过窄巷,身后的砖墙渗着凉意,他揽着闻人予腰的那只手却是滚烫的。人群的喧闹在右耳,彼此的呼吸在左耳。他眼里没有漫天星空,没有中秋不太圆满的月亮,只有昏暗灯光下闻人予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靠得太近了,呼吸都撞在一起。那一瞬间有些凶的闻人予直直地看着他,紧接着又偏过头去瞪摄影师。张大野眼前是他微抿的嘴角、绷直的颈侧、凸起的喉结以及被风掀起的古装长发。 张大野恍然想起,在某个心跳如擂的瞬间,他恨不得关掉月亮、掐灭那盏破灯,再施个魔法抹去摄影师、抹去街上所有不回家的路人…… 他想吻他。 “怎么样?这张照片很有感觉吧?” 店员的话把张大野的思绪硬扯回来,抬起眼,正好撞上闻人予看过来的目光。闻人予的视线落在照片上又慢慢挪到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大野悄悄呼出一口气,马上整理好表情,扯出一贯的吊儿郎当面具,当作无事发生。 “我得把这张照片挂起来。师兄,挂里间好不好?” 闻人予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张大野打发走店员,理不直气也壮地辩解:“里间平时没人进,你只有周末才回来,还不一定在这儿住,平时压根看不见它,我觉得可以。”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万一有人对闻人予图谋不轨,坐在茶台边视线稍微一偏就能看到这张照片,保准得当场打退堂鼓,麻溜起身走人。 闻人予懒得跟他掰扯:“挂可以,找块布遮上。那么大一张照片,晚上起夜猛地一看多吓人?” “行”,张大野应得爽快,拎起照片就往里屋走,“先挂着,回头我弄快布来。” 先应着呗,他又没说回头是回多久的头。 第46章 结婚照 张大野挪开沙发,踩着梯子把照片挂到墙上。挂完退后两步打量,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嘿!跟结婚照似的。 正美着呢,周耒拎着一兜葡萄晃进来。一眼瞅见站在里间的张大野,他笑着摇摇头:“现在在这儿见着你,我竟然一点儿都不惊讶。” 张大野冲他勾了勾手指:“来,欣赏一下我们的照片。” “结婚照啊?”周耒随口调侃。葡萄搁桌上,他笑着往里走,紧接着整个人就跟卡壳了一样,说话都有些结巴:“怎么……怎么还真跟结婚照似的?” 照片上的两人,一个一袭红衣,另一个虽然穿的是黑色,领口处却绣着暗红桃枝。更别说那姿势,仿佛下一秒就会吻在一起一样,这跟结婚照有什么区别? 周耒“啧”了一声,看向张大野:“不是,我现在真觉得你俩不太清白。” 不清白就对了,张大野心里偷着乐,嘴上却不敢表露。周耒跟闻人予多少年的交情?跟他认识才不过几个月,哪能指望他背叛兄弟胳膊肘往外拐? 于是他拍了下周耒的肩,开始装大尾巴狼:“耒子,你要用看艺术品的眼光看这个作品,别一天到晚满脑子净琢磨情情爱爱。” 周耒瞪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满脑子情情爱爱?好好好,是我没那艺术细胞。” 他被这小少爷气笑了,抬高嗓门朝外喊了一句:“闻人予!你就由着他这么胡闹?” 闻人予叹了口气。拍照那天是为了让这少爷高兴,今天又是为什么由着他把照片挂上了?大概是觉得孩子可怜,放假都不敢回家吧。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还觉得张大野一放假就来这儿报到是因为贪睡怕麻烦,嫌回家路上折腾。可今天他都早起了也没回家,还能是为什么?想来是怕回家又碰上中秋那样的糟心事给自己添堵。不过上次张大野答应会跟张崧礼谈谈,闻人予便也不催,毕竟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这会儿,闻人予搁下画笔,起身去里间看了一眼:“啧,赶紧找块布盖上。” 他自己都看不过去,张大野却又开始钻空子:“要盖也盖块红布吧,黑的白的都不吉利,你说呢师兄?” “随你”,闻人予摆摆手,转身去里间洗手。 周耒叉着腰看向张大野,想问点儿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半晌也摆摆手出去了——人正主都没意见,他搁这儿操的哪门子心? 张大野跟着出来,摘下一颗葡萄就往嘴里扔:“甜!你家院儿里种的?” 周耒点点头,嫌弃道:“你倒是洗洗。” “洗”,张大野拎着葡萄就往厨房去了,出来时捧着他那个加大号杯子,里头装了满满一杯葡萄。闻人予跟在他身后,端着个瓷盘。 周耒纳闷:“吃个葡萄还分着吃啊?” 张大野捡起一颗葡萄扔嘴里,笑而不语。闻人予只好解释:“他杯子不给别人用,你凑合凑合吃我这盘吧。” “又一个杯子?”周耒都被他俩气笑了,“行,你俩哪天打定主意一块儿过了知会我一声就行。” 闻人予当他开玩笑,没接这茬,转而问:“阿姨最近怎么样?” “还行,天儿凉快了,偶尔还出门溜达溜达。” 闻人予扒着葡萄皮,看向他:“真不请个保姆?” “你去劝,你劝得动我认你当义父”,周耒叹口气,“犟得很”。 这事儿还真是头疼。一个盲人独自在家到底不能让人放心,周耒劝过很多次都没能劝动。 张大野瘫在摇椅上晃悠,叼着葡萄听他俩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举手:“哎,我有个主意。” 周耒抬了抬下巴:“您请讲”。 “你找个阿姨,就说是咱班同学的妈,上这儿来陪读找不着地方住,想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你家房间不是多吗?阿姨应该能同意。” 闻人予一听,点了点头:“可行。” 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怕花钱,张大野这思路倒真能试试。他补充道:“借住在你家帮着干点活再正常不过,阿姨不会起疑,我还能去你家帮你演场戏,装作是我妈呗。” 说到这儿,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住家保姆不便宜,周耒没什么收入能负担得起这个钱吗?不过眼下他没说破,只追问:“怎么样?” “可以试试”,周耒点头,“看我妈信不信吧”。 张大野腾地站起来:“那走,择日不如撞日,过了今天又得等半个月。” “现在?”周耒还有点蒙,闻人予已经一声不响地跟着站了起来。 真服了这两个人。周耒没办法,只得跟在他俩屁股后头锁门。 路上,他有点担心,问张大野:“你用不用先想想怎么说。” 张大野懒得理他,闻人予又充当“代言人”:“放心,这少爷影帝级的演技。” 张大野笑了一声:“还是师兄了解我。” 周耒有点牙疼。不过,张大野还真不用提前排练,一进门就攥着他妈的手演上了:“早就想来看您,实在是学习不敢懈怠。今天还是有事求您帮忙才登门,您可别嫌我唐突。” 周耒妈妈拍着他的手背,笑得温和:“说什么傻话?只要你不嫌弃,往后一定常来。你过来有什么事儿孩子?” “是这样阿姨,我来这儿上学,人生地不熟的,我妈妈不太放心,在家老哭,想过来陪读。可学校周边的房子您也知道,紧俏得很。耒子说您是个热心肠,所以我冒昧来问问您,能不能让我妈妈在您家借住一阵子?有您陪着,我也能安心读书。” 周耒妈妈茫然地寻找儿子的方向,显得有些局促:“耒耒,咱家这条件,能行吗?” 张大野没想到她首先担心的问题竟然是这个,忙说:“太行了阿姨,我妈妈最喜欢院子!她人很好,还勤快,您有什么不方便干的活她都能搭把手。” “不不不”,周耒妈妈慌忙摇头,“哪能麻烦你妈妈干活?” “您要这么见外我可不敢让她来了”,张大野佯装生气,“我跟耒子一个宿舍住着,处得亲兄弟一样,往后我妈妈住过来咱就是一家人,互相搭把手的事儿哪能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周耒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这就一家人了?张大野那“野生”的妈他还不知道上哪找去呢。倒是闻人予靠在门框上不动如山,像早料到这一出一样,半点不意外。 第55章 不过张大野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周耒妈妈不好再推拒,便说:“这样吧,哪天你让你妈妈过来看看,只要她不嫌弃,东屋采光好,让她住那屋你看行不行?耒耒你说呢?” “行啊妈”,周耒赶紧应着,“一会儿我就先收拾出来。” 挺棘手的事儿让张大野三言两语说成了。周耒和闻人予被打发去收拾屋子,他坐在沙发上跟周耒妈妈一块儿吃葡萄聊天儿,亲热得像亲母子。 聊了好一阵,周耒妈妈才想起来:“你们还没吃午饭吧?你坐着,阿姨给你们弄饭。” 张大野推让不过,只好把周耒喊去厨房帮忙。做饭的事儿他是真插不上手,正好,他得避着那母子俩办点儿事儿。 “师兄,帮我望风,我打个电话。” 他猫进东屋,跟做贼一样缩到最靠里的墙角处。 闻人予问他:“干吗?” 他笑着说:“找妈。” 电话打给老赵,他压低声音说:“赵叔,您老家是这边的,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找个住家保姆?需要照顾一个盲人阿姨,她生活都可以自理,主要就是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不过得尽快。” 他三言两语把要求说完,老赵没问别的,一口应下:“行,你等我信儿吧。” 电话挂断,张大野笑着看向闻人予:“师兄看我好半天了,哪儿不妥你说。” 闻人予倚着门框摇摇头:“没,都妥。” 张大野转着手机走过来,看向闻人予:“那我问句不该问的。周耒和他妈妈平时怎么过日子?钱从哪儿来?” “阿姨平时做一些盲文翻译、校对的工作,周耒高三之前也做兼职,做过家教开过网店,高三的时候偶尔还接一些平面设计、视频剪辑之类的活儿”,闻人予先回答他的问题,顿了顿又说,“如果你在担心请保姆的费用,我之后找他聊聊。我存了一些钱,需要的话可以先给他用。” 张大野笑了:“知我者师兄也!不过你直接问的话我觉得他肯定会说不用。” “那你的意思是……” 张大野想想说:“价报得低一点,他自己出一部分,我私下再付一部分,当替我爸做慈善了。” 闻人予笑了:“你当他傻?” “识破了也不要紧,让他给我打借条。欠我的总比欠你的心理负担小一点。” 闻人予挑眉问:“这话怎么讲?” “我败家,你持家,我不学无术,你品学兼优”,张大野说着凑近一些,声音放轻了,盯着闻人予的眼睛,“我坏,你好。” 闻人予无奈地笑了一声,用食指抵住他脑门往后推:“先找着妈再说吧少爷。” 被这么轻轻一推,张大野忽然像个不倒翁一样,踉跄着就往后倒。闻人予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他倒好,顺势就往人怀里栽。 看清他眼里促狭的笑意,闻人予松开他:“闹什么?” “证明一下我坏你好”,张大野笑着扶了下闻人予的腰站直,转头去拿扫帚。 刚才他忽然想起上次拥抱时浑身紧绷的闻人予,脑袋一热,想帮他脱脱敏。 毕竟……如果连抱都抱不了,以后还怎么亲? 第47章 我哭个屁 这边,闻人予和张大野刚把东屋收拾好,那边热腾腾的饭菜就上了桌。周耒妈妈有些歉疚地搓着围裙:“不知道你们来,没提前准备。今儿委屈你们凑合吃口便饭,下回提前跟阿姨说,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还叫凑合?”张大野故意把音调挑得老高,“就您这手艺,我扒拉三大碗米饭都不带停的。” “爱吃就好,爱吃就好”,周耒妈妈笑着催他入座。 在这儿吃饭,张大野不用操心有闻人予吃不了的菜,毕竟当初他还是从周耒那儿打听到闻人予那些忌口的。 四个人围坐在包着防撞条的方桌前。周耒自己没吃,先帮他妈妈夹菜。他用筷子尖儿仔细挑出花椒粒和辣椒段,又盛了碗汤放在他妈妈正前方:“汤放这儿了,您小心。” “不用管我,你招呼他俩”,周耒妈妈手在桌边摸索着,摸到瓶饮料往张大野手边推了推。 张大野赶紧接住:“阿姨您别忙,我自己来。” 他问过,周耒妈妈并不是全盲,还有一点模糊的光感。可真的亲眼看到她的生活状态,张大野还是喉咙发紧。 偏偏她自己都这样了,却还要操心别人。 吃饭时,她主动问起:“小予,你师父还是没信儿?阿姨要是别的地方残疾还能去店里给你搭把手,可你那儿满屋子瓶瓶罐罐,阿姨眼盲手生的,怕给你摔了碰了,实在不敢去添乱。” “妈,吃饭别聊这个”,周耒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妈。 闻人予摇摇头,示意他无妨。张大野即便不知道他师父到底怎么回事儿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何况这事儿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 “我招了个特别能干的店员”,闻人予语气轻快地解释,“您不用操心这个,注意好自己身体才是正事儿。” “哎,我注意”,周耒妈妈应着,“把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的,以后还要看着你们成家立业呢。” 以前,类似的对话发生时桌上只有三个人,周耒妈妈总觉得心里发堵。从小到大,周耒就闻人予这么一个掏心窝子的朋友,她怎么想都怨自己。要不是自己看不见,儿子怎么会被人看不起? 好在周耒上了复读学校以后这种情况有了改善。上次家里来了好几个小伙子,拎了东西又帮忙干活,这回又多了个张大野,她的愧疚感总算减少一些。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饭后,她张罗几个孩子吃水果,自己却摸回书桌前,赶紧工作去了。她得拼命赚钱,不能成为儿子的负担。 这种场面闻人予见惯了,张大野却是头一回。好在老赵靠谱,一顿饭的功夫已经把事情办妥。介绍的保姆是他远房表妹,人老实、踏实、能吃苦。她因为父亲半身不遂,一直在家照顾着,没结婚。去年老父亲走了,她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魂儿,变得蔫蔫的,跟人说话都少。老赵找她,一来因为她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二来也想让她有个说话的人。 张大野一听,觉得这安排再合适不过。工资的问题老赵也主动提起:“叔知道你应该是帮人忙,我表妹说了她一个人花不着什么钱,不图高工资。刚才打电话时你爸正好也在边儿上,他说如果对方有难处你该帮就帮,钱不够他再往你卡里打。” 张大野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能这样不管不顾地为所欲为,全仗着父母、赵叔兰姨做他的后盾。可以前他爸多少会问一句的,这次却像是无条件支持他,好像真的相信他能担事儿了一样。 跟赵叔道过谢,他挂了电话,回去跟周耒说:“保姆明天就能过来,咱俩中午请会儿假回来交代交代。” 周耒没想到这么快。听张大野说完基本情况,他赶紧问:“工资多少?” “两千,她现在一个人没地儿去,咱这儿管吃管住就行。” 张大野话没说完,闻人予就朝他看过来——这少爷到底还是撒了谎,撒得云淡风轻、脸不红心不跳的。可周耒不是傻子,刚才他已经查过当地住家保姆的行情。 闻言,周耒摇摇头:“大野,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去年我没住校我妈在家里都难免磕着碰着烫着,现在我住校就更不能放心了。你能帮我说通我妈,我已经很感谢了,钱的事儿说什么你都不能再管。现在家里还有一些存款,等我考上大学申请助学金就行。” 张大野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闻人予,闻人予心领神会,却直接开口问:“大野,工资多少,说实话。” 张大野叹了口气:“五千。” 这确实是友情价了,周耒心知肚明。闻人予于是说:“这样,咱们暂时算到明年六月,总共八个月。四万工资你自己拿两万,我俩一人给你拿一万。” 周耒刚要反驳,闻人予一抬手:“别急,你可以打借条,上大学了爱怎么还怎么还。你要留点钱应急,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用在这个事儿上。再说如果阿姨要用钱呢?卡里钱少了那么多她肯定会起疑。” 这话不假。周耒揉着眉心考虑半天,到底还是答应了。 张大野拍了拍他的肩:“耒子,千万别有负担,人与人的交往本来就是你欠我我欠你,欠着点儿咱们关系更长久。” 闻人予适时开了句玩笑:“你快打住吧,一会儿给他说哭了你哄啊,我绝不会管的。” “滚蛋”,周耒笑骂,“我哭个屁。”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谢了。” 这事儿尘埃落定,张大野追着周耒让他喊义父,闻人予窝在沙发里当看客。 傍晚时分,周耒在院儿里支起烧烤架。几个人连吃带喝,闹到天黑。中途,他们还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不过王老师说有事没过来。 散场时,张大野忽然有些不舍。毕竟这一次,他隔了一个月才见到闻人予。可他似乎没有理由再跟着回店里,何况现在弄清了自己的心意,他也不想再跟闻人予住一个屋,总觉得这样对闻人予不太尊重。 第56章 因此,把闻人予送回店里后,他便去了附近的民宿。正好,他想给他妈打个电话。 拿起手机时,他指尖顿了顿,忽然想不起叶新筠现在到底是在哪个国家了。前几天通话时明明说过的,这会儿却有点混淆了。是欧洲还是北美?如果是欧洲,那边现在是白天,这个电话就可以打,如果是北美,这个点儿就还是凌晨…… 于是,他先拨通了张崧礼的电话:“爸,我妈这几天是在哪儿?” “你妈?”张崧礼无意识地重复一句,“你要打电话?稍等,我问一下。” 张大野闭了闭眼——多可笑呢?父子俩全都不知道叶新筠此刻身处地球的哪个角落。他自己只是有点记不清,可张崧礼的语气却像是完全不知情。 电话那头传来张崧礼喊秘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告知他地点:“你打吧,现在白天。” 张大野“嗯”了一声,又问:“您还没回家?” “有个饭局,快散了”,张崧礼说。 张大野顿了顿,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少喝点儿。” 张崧礼笑了一声:“知道了儿子。放心,你老爸身体好得很,别操心。” 可不老当益壮吗?否则哪来的精力搞外遇?张大野在心里嘀咕一句,到底还是忍下来,没把这话说出口。 挂断电话,他紧接着给他妈打过去。打了一个没人接,他以为没听到,过了五六分钟又打了一个。 这一次,叶新筠终于在铃声结束前接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儿子?” 张大野奇怪道:“您睡午觉呢?” “没有啊,这边才凌晨,妈妈昨天来a国了”,叶新筠说。 张大野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合着张崧礼问了秘书都没搞清楚叶新筠到底在哪儿。 “最近很忙吗?”他问。虽然叶新筠几个月甚至半年不回国都是常有的事儿,可现在他已经察觉到父母之间的问题,忍不住想多问一句。 叶新筠打着哈欠说:“最近还行,就是中秋那段时间忙了一阵,没赶上你放假。” “没事儿”,张大野低头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您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两天假就行。” “回头妈妈去看你”,叶新筠顿了顿,“对了儿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申请这边的大学?去年你不是考过语言了吗?妈妈那天去xx大学看展,感觉这边学校氛围特别好。你不是喜欢摄影吗?他们这个专业特别厉害。这样的话咱俩见面也方便。” 张大野想了想,心里不大愿意:“妈,咱俩都走了,爸怎么办?何况大橙子他们都在国内。” “也是”,叶新筠没再多说,“没事儿子你再考虑考虑,妈妈只是给你提个建议。” “嗯,我再了解了解”,张大野说。 母子俩之间忽然一阵沉默,好像谁都没话说了。听筒中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大野奇怪地问:“您跟蒋阿姨住一个屋呢?” 蒋阿姨是叶新筠的私人助理。叶新筠闻言“嗯”了一声:“酒店订晚了,只剩一间房,凑合住一宿。” “那我给你俩都吵醒了”,张大野笑笑,“你们再睡会儿吧,还早。我没事儿,就是给你打个电话。” “行,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张大野呆坐片刻,随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钻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第48章 心心相印 张大野压根没去了解国外那所大学,总觉得他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何况他也是真的舍不得离开朋友们,更舍不得闻人予。 月考后,秋雨一场接一场地下,小城浸在湿冷的雨雾里,眼看快要入冬。天气的变化加上压力大,班里同学病倒了大半。张大野照旧雷打不动地夜跑,身体素质还算扎实,状态没受太大影响。宿舍里其他三人却没那么幸运,最严重的郑云安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周耒怕传染给他妈,连着几天没回家。好在那位保姆很靠谱,每天都跟他汇报他妈妈的情况。 王老师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在班里念叨:“都穿暖和点儿,食堂的热汤多喝两碗!”恨不能把“别生病”三个字刻在大家脑门上。 临放假前,周耒和李文谦总算好得差不多,唯独郑云安没有好转的迹象。谁都知道,他不光是感冒的事儿,还因为月考成绩着急上火。这次他又没考好,父母追到学校来数落他,让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中午。 放假那天,张大野问他:“你要不要趁着放假去医院看看?别拖得太久拖严重了。” 他摇摇头,用口型说:“没事儿。” 张大野懒得跟他扯,直接摸出手机开始挂号:“那你陪我去一趟,我嗓子疼。” 郑云安明知他是鬼扯,却也只能认命点头。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两人打了辆车直奔医院。医生检查过后认为郑云安嗓子问题不大,给开了点儿药,又特意嘱咐他一定要放松心情。 张大野觉得这话奇怪,多问了一句:“心情跟嗓子还有关系?” “当然”,医生点点头,“长期压力、焦虑都会导致失声。如果有这种情况可以挂个精神心理科的号去那边看看。” 张大野看向郑云安,郑云安摇了摇头。 两人拿着处方刚走出诊室,张大野还在絮叨:“我确实觉得你压力太大,去跟医生聊聊不是坏事儿……” 话没说完,郑云安突然撞撞他的胳膊,朝斜前方努了努嘴。张大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王老师用轮椅推着个穿病号服的小孩儿在等电梯。那孩子剃了头发,口罩和毛线帽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一片惨白,毫无血色。 心心?张大野眉头一拧,抬步就想往过走。郑云安拽了拽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也对,王老师明显不想让他们知道,他这么冒冒失失凑上去也不太好。两人交换个眼神,转身从安全通道走了。 到医院门口,郑云安先走,张大野拐进门口的花店,买了盆花。他想,如果送花束太张扬,送蛋糕闻人予又吃不了,那盆栽总可以吧?叶片对生、呈心形的爱之蔓,玲珑可爱,隐晦低调,用来送闻人予再合适不过了。 这是他前几天就想好的,可今天意外碰到王老师,他送花的心情不再那么轻松。 到陶艺店时,闻人予正低头捏泥。听见他进来,闻人予手上动作没停,短暂地一抬眼:“帮我看一下锅,应该差不多了。买盆栽干什么?” “送你”,张大野笑着把那盆爱之蔓放他眼前,循着甜丝丝的梨香就钻进厨房。 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炖着冰糖银耳雪梨汤。张大野一看就笑了——前几天打电话时,他随口提起宿舍有人感冒,自己嗓子也有点痒,没想到闻人予上了心。这会儿银耳的胶质已经炖出来,黏稠的琥珀色汤汁裹着梨块,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算准了他今天会来。 张大野关了火,拿那只大号杯子盛了满满一杯汤,随后抬高音量朝外屋喊:“你现在喝还是一会儿?” “一会儿,你先喝”,闻人予应道。 张大野端着杯子出来坐到他对面,嘴角的笑意跟杯子里的汤一样,甜得都快溢出来了。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高兴什么?” “师兄亲手给我炖汤,我能不高兴吗?” “顺手的事儿”,闻人予淡淡道。 张大野低笑一声,在心里蛐蛐他——小兔子灯是“顺便”,雪梨汤是“顺手”,你别哪天打定主意跟我过一辈子也说只是顺路搭个伴儿。 “够甜吗?”闻人予问。 “甜”,张大野舀了勺汤吹着,“没喝过这么甜的雪梨汤。” 闻人予奇怪道:“太甜了?不应该啊。” 张大野笑着摇摇头,不说话了。 等闻人予忙完手头的活儿,他才轻声说:“上午陪郑云安去医院,在走廊撞见王老师了,推着个生病的小孩儿。” 闻人予收拾东西的手一顿,猛地抬起眼:“心心?” “我没见过心心,不确定”,张大野摇摇头,“也没敢上前去问。我想着这事儿只有你打听合适。王老师肯定顾虑着我们要高考,有什么事儿不会跟我们说。你抽空问问?” 闻人予沉默着。他回忆了一下,上次见到心心还是刚开春的时候。高考后的谢师宴大家让王老师带上心心和师母,王老师找理由没带;前段时间送月饼,王老师也是说她们去了外婆家。 “那孩子长什么样子?”他追问。 张大野回忆着细节,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闻人予听。 闻人予听罢,拿起手机敲了行字:“老师,有空的话,晚上叫上心心和师母一起过来吃个饭吧,我下厨。”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师才回复:“下次吧小予,今天家里有客人。” 闻人予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回复框上迟迟未落。心里虽已有了答案,却仍死死攥着最后一丝侥幸——那么鲜活跳脱的孩子,怎么会突然病了呢?听张大野的描述,那孩子病得不轻,再加上王老师反常的跳槽,闻人予觉得事情不太乐观。 第57章 他猛地站起身,去里屋洗了手,出来时跟张大野说:“你看店?我去趟医院。” 张大野抬眼看他,正撞上他眼底翻涌的惊惶。他像被按了快进键的钟摆,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连围裙都忘了摘。 怎么能不慌呢?王老师带了他们整三年,尽心竭力、呕心沥血,心心对他们来说就跟亲妹妹没有分别。 “师兄,听我说”,张大野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胳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肌肉,“我的建议是你先在学校跟王老师见个面,问问清楚。今天你贸然过去,咱们不知道医院什么情况,去了反而可能会添乱,而且你现在太着急了,这样去看孩子,孩子会吓着的。” 闻人予闭上眼,胸腔里的浊气沉沉吐出,肩头垮了半截。他点点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张大野帮他摘下围裙,张开手臂轻轻环住他。一个单纯出于安慰目的的拥抱,闻人予没有拒绝。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先是僵着,几秒后,紧绷的脊背竟缓缓塌陷下来,额头轻轻抵在了张大野肩上。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可能有五秒,也可能有十秒,张大野不知道。其实他在等闻人予推开他,却并没有等到。 半晌,他先一步松手,抬眼看向闻人予:“我给你盛碗汤,你歇会儿。” 闻人予点点头,在长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拂过那盆爱之蔓。巴掌大的小花盆里,垂落的藤蔓上缀着一对对心形叶片。正面是初春的嫩黄绿,背面泛着胭脂粉,几粒灯笼似的小花苞将开未开。 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用来识图。相关词条跳出来,原来这花叫“爱之蔓”。往下滑,还有介绍养护方法的帖子。闻人予粗略扫了一眼,要关掉时一行小字突然撞进眼里——“可爱的‘心心相印’养护起来并不难……” “爱之蔓”“心心相印”…… 他指尖顿在屏幕上,张大野恰好端着汤从里屋走出来:“一直温着,现在喝正好。” “谢谢”,闻人予按灭手机,抬眼看他——那些曾经疑惑过又强行搁置的问题再度浮现。 张大野被这眼神看得一怔:“怎么了师兄?” 闻人予摇摇头,舀起一勺汤——汤的甜度明明正好,张大野刚才却说“没喝过这么甜的雪梨汤”。 他捏着汤勺,状似随意地问:“这盆栽叫什么?” “不知道啊”,张大野答得自然,“医院门口有个老奶奶摆摊,我路过随便买的。” 闻人予精准提取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老奶奶摆摊”“路过随便买的”。 他点点头,“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张大野后背的汗都快下来了。闻人予虽然表情语气都淡淡的,他却莫名觉得那眼神像探照灯,照得他心发慌,还好反应快圆了过去。 “你不喜欢?”他作势要拿,“那我拿走?” 他无师自通地玩儿起了欲擒故纵,闻人予彻底打消了疑惑,轻轻一摇头说:“没,摆展示架吧。” 妥了。张大野在心里放烟花。他努力压制着自己企图上翘的嘴角,应了一声,端起盆栽走到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位置他早就想好了。闻人予出门进门,做陶时、喝茶时,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看到就会想起他。 花摆上去,他惺惺作态地问:“这儿行吗?” 闻人予偏头看了一眼——这花不耐晒,那位置没有太阳直射,高高的展示架还能让藤蔓恣意垂落,确实合适。于是一点头:“行。” 张大野有意哄人,笑着指指那花:“那给他起名叫蔓蔓好不好?” 没听说过花还要起个名字。闻人予终于笑了:“随你”。 窗外阴沉多日的天色总算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在爱之蔓的叶片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心形的小叶子轻轻晃动,像藏了满肚子的悄悄话。 -------------------- 我又把封面折腾回去了,这次调整了一下好像清晰了一些,等之后看能不能约到更合适的,到时候再换。 第49章 不谋而合 隔天,闻人予请了一天假,特意到学校去“堵”王老师。 正午时分,王老师走出办公楼去吃饭,偏头看到他在门口站着还愣了一下:“你怎么跑来了?今天没课?” “跟辅导员请了假”,闻人予勉强牵了牵嘴角,“老师,一块儿吃个饭,说几句话?” 王老师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指指闻人予手里的保温盒:“吃这个?那去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闻人予却忽然抬了下手。王老师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见张大野正往这边跑。 “嗐,合着不是给我的”,王老师笑着调侃。 “咱俩门口吃点儿,这个雪梨汤给他们喝。” 跑过来的张大野听到这句话就乐了:“谢师兄。” 他难得没多说什么,背着王老师冲闻人予挤挤眼睛,去食堂了。 校门口的小饭馆里,闻人予给王老师倒了杯茶,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问:“心心……是病了吗?” 这个阵仗,王老师知道反驳没有意义。他长长地吁出口气,捏着茶杯道:“是,开春那阵她总说不想吃饭,我们没太当回事,以为孩子挑食。后来发现她面色有些苍白,去医院查出贫血,没过多久身上又起了紫斑。我们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带她去市里好好做了个检查,查出了白血病。” “白血病”三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闻人予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王老师却笑笑说:“别担心,现在治疗效果很好,已经进入维持治疗阶段。五月份查出来的,你师母当即辞了职,两边老人轮着倒班照顾。没办法,你们马上就要高考,我只能夜里赶过去,天不亮再往回赶。好在治疗了几个月,现在指标基本上都正常了,就是孩子遭了大罪。” 他三言两语说得轻松,闻人予却知道其中的艰难。别的不说,化疗、骨髓穿刺、高烧,孩子遭罪的同时家长怎么可能不揪心? 闻人予看着沉在杯底的茶叶,想起那段时间王老师眼睛总是红的。当时问起,他开玩笑说:“被你们这帮臭小子气得上火。”现在想来,哪是上火,分明是在医院熬的。 闻人予蹙着眉:“您该请个假的,当时就剩一个月,哪个老师不能帮个忙?” 王老师却笑着摇了摇头:“哪能啊?谁家孩子不是孩子?咱们班当时有多少孩子父母不在身边?说白了,我不是心心一个人的爸爸啊小予,我哪能撒手就走?” 闻人予猛地闭了闭眼。说这话时,王老师嘴唇都在抖,他看得实在难受。哪怕心心有那么多家人照顾,身为父亲的王老师又何尝不想陪在自己闺女身边?只是他还有自己该负的责任。 “那您何苦又跑到这边再带一届高三?” 闻人予问出这句话,自己反应过来——还能为什么?私立学校工资高,心心看病需要钱。 他立刻摸出手机,王老师赶紧拦他:“你师父给你留的钱是用在你自己身上的,现在心心状况好多了,我们完全可以负担。” “师父留的我没动”,闻人予挡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着手机,“这些是我自己赚的,现在用不上。” 王老师马上拿起手机给他退了回去,按住他的手腕说:“你好好收着,真没到那个地步。真到了那个地步我还有亲戚朋友,哪能要你的钱?” 闻人予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那我能去看看心心吗?” “下午你就去”,王老师马上说,“不让你去你今天得给我扣这儿。她这两天在咱们这边医院打点营养针,孩子还是虚弱。不过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别跟周耒大野他们说。他们几个不经事儿,离高考还远着,一个个就上火感冒的。” 闻人予点头答应。 两人吃过午饭,下午,闻人予去买了顶柔软的假发和几盒营养品。花没敢买,白血病患儿免疫功能低下,鲜花可能携带病菌。 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进病房前又仔细戴好口罩,连呼吸都放轻了。 心心睡在床上,小小的人儿缩在病床一侧,苍白又单薄。师母坐在床边发呆,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刺得人眼睛疼。从前那个干练优雅的语文老师,如今看起来像被打断了筋骨。 见他进来,师母恍然回神,起身给他让位置:“有心了孩子,老王说你特意请了假过来。” “您坐,我没事儿”,闻人予压低声音,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消毒湿巾和洗手液,没敢靠病床太近。 大概是输液管里的药水太凉,心心睡得并不安稳,睫毛颤了颤就醒了。看到闻人予,她眼睛弯了一下,软乎乎地叫了一声:“小予哥哥。” 这声哥哥把闻人予叫得心尖直泛酸。他想起从前,偶尔师母做了好吃的,王老师总会叫上几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去家里吃饭。那时候,心心扎着可爱的双马尾,挨个叫他们哥哥,声音脆得像风铃。如今,她珍爱的小辫子没了,帽子底下露出的头皮泛着淡青色。 第58章 “心心睡得好吗?”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 “嗯,做了一点小梦”,心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梦见又做骨穿了,不过梦里一点儿也不疼。小予哥哥,我要是能在梦里治病就好了。” 闻人予放轻了声音,像怕惊碎什么:“下次再做这种梦,心心跟梦里的护士姐姐商量商量,让她带你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吃棉花糖好不好?” “护士姐姐能同意吗?”心心问。 “能,一定能!心心不做梦的时候那么勇敢,护士姐姐都知道的。” 心心咯咯咯地笑起来:“小予哥哥,你可真会哄小孩儿玩儿。” 点滴管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落,但病房里的白墙似乎都跟着软了些。闻人予笑着摇摇头,忽然后悔今天没带张大野一起来。哄孩子这事儿他真不擅长,张大野应该比他拿手得多。 师母帮心心倒了杯水,柔声哄她:“护士姐姐不同意,小予哥哥会同意的。等心心病好了,让小予哥哥带你去坐旋转木马。你坐粉色的,他坐蓝色的。妈妈给你戴上小予哥哥给买的假发,换上公主裙,我们漂漂亮亮地去好不好?” “好”,心心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水,看起来很乖。 送闻人予出去的时候,师母叹口气,说这孩子懂事儿地过了头。骨穿那么疼,她硬生生忍着,衣服都被汗浸透,她愣是没哭出声。 “心心一向懂事”,闻人予低声附和,“以前她在教室后面睡,醒了自己拿杯子去接水喝,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任何人。” “唉,我倒宁愿她该哭哭该闹闹”,师母说着红了眼眶,赶紧用手背抹了抹,“你看我,真是……太不得体了,孩子生个病眼窝子浅了。” 闻人予劝她:“您得保重身体,您好好的心心才不会担心。” 师母点点头:“放心孩子,我倒不下,等心心好了我还能给你们做好吃的。下次咱们家里见。” 两人在电梯口道别。师母回病房去收拾他带来的东西时,发现有个营养品的盒子拆开过,里面塞着个红包。她赶紧数过钱数,给王老师打电话,让他把钱给闻人予退了回去。 傍晚时分,闻人予再次出现在复读学校门口。张大野一直在发消息问他什么情况,他觉得还是过来一趟,当面跟张大野说清楚,免得他担心。 路上,他拐进一家饭店打包了几个清淡的菜,还拎着一保温壶冰糖雪梨。 张大野一看就笑了,摸着肚子说:“师兄我都喝撑了。他们几个不好意思跟我抢,中午那壶我自己一个人干了大半。” “没事”,闻人予把新带的保温壶递给他,“这壶我放了大枣,应该不至于太寒凉。” 张大野攥着保温壶的把手,笑着摇摇头:“你这样,走了我该想你了。” 闻人予没接他这话,把心心的情况跟他说了,嘱咐他:“你知道就行了,别跟别人说,王老师不让我告诉你们。” 张大野点点头,啧了一声:“这破学校也不知道给王老师发多少工资。” 他一着急,说话时嗓子有点哑。闻人予说他:“别操心这个了,我有空就会去看看的。你照顾好自己,安心上课,我走了。” “好,放心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听到心心的事儿,张大野都没心情再耍嘴皮子。跟闻人予告别后,他拎着保温壶往宿舍走。头顶飞过一群不知名的鸟,他仰起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鸟群飞远,再也看不见。 初来时,觉得这地儿真破,如今待了几个月,却愈发觉得它跟有魔力似的。闻人予、周耒、王老师、郑云安、窦华秋、胡卿卿……一个两个都像藤蔓似的往他心里钻,缠着他拽着他,好像非得把他那颗野草似的心留在这儿一样。 他不是个有多大抱负的人,并没有挣扎反抗。以前他没什么目标,觉得前路茫茫,现在忽然觉得以后能凭自己的本事让周围的人都过得好,能有能力帮助更多人,应该也算目标吧? …… 闻人予回到店里时,捡起一只晾好的花瓶坯开始画画。他用最鲜艳的颜色画梦中的游乐场,画永远晴朗的天空、永不停歇的旋转木马和长出天使翅膀的小女孩儿…… 他想做一个童话般的花瓶插上永不凋零的釉彩花送给心心。 此时此刻,他跟张大野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不求大富大贵、声名远扬,只希望以后能凭自己的手艺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这片土地总把最粗糙的沙砾揉进人的骨血,却又让人忍不住想把自己炼成暖人的陶,好焐热那些藏在裂缝里的爱和善意。 -------------------- 多年前,我见过一个患白血病的孩子。他跟家人住在儿童医院外的出租房,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那时候我没能真的帮到他什么,后来慢慢断了联系。写这章时想起他,估摸着,他现在也该十七八了,可能已经考上大学,像大野和小予一样有了理想或目标。祝福他一切顺利。 第50章 抓到你了 过了几天,张大野刚夜跑完,正举着相机拍星星,大橙子来了电话。 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到一边,眼睛还盯着取景框:“有事快奏。” “有事,这回是大事”,大橙子在电话那头拿腔拿调地卖关子,“你猜猜,往大了猜。” “糖糖姐跟成叔断绝父女关系了?”张大野半开玩笑,快门“咔嚓”一声,拍下“w”形状的仙后座。 那边大橙子啪地一拍桌子:“真快发展成这样了!我姐要订婚!” “什么?这么快?”张大野总算放下相机,“未来姐夫我都没见过呢。” “劝不住,根本劝不住!”大橙子叹了口气,“不过你糖糖姐记着你呢,特意问了我你的放假时间,日子定在下周末。” 张大野笑了:“行,那我盛装出席呗。成叔还能挺到那天吗?” “我看够呛。” 这俩人简直大逆不道。张大野懒洋洋地歪在看台座椅上,嘱咐大橙子:“劝劝吧,既然糖糖姐铁了心,还是让成叔想开点儿。” “那能想得开吗?”大橙子突然拔高音量,“他养了二十五年的大宝贝闺女跟个心机男跑了怎么可能想得开?我他妈都想不开。” “不是”,张大野坐直了,眉头微蹙,“那人真不靠谱?” “靠谱个屁!”大橙子骂了句脏话,“以前还觉得他可怜,现在我越看这人越觉得虚伪。整天笑得跟戴了层人皮面具似的,假得让人恶心。” 张大野当他舍不得姐姐嫁人,没说别的,只开玩笑道:“放心橙子,等我回去瞅一眼,要真不行,咱叫上哥几个把她订婚宴给她整黄喽。” “去你的吧,下周见”,大橙子笑骂着挂了电话。 这么一来,下周就见不到闻人予了。张大野转着手机琢磨一会儿,给闻人予发消息:“师兄,下周我得回趟家,你这周回来能过来一趟吗?有东西给你。” 屏幕很快亮起,跳出个“ok”的表情包。 周六那天,闻人予店里忙,到晚上才腾出空。到复读学校的时候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响过,教学楼却依然灯火通明。 太晚了,张大野以为他明天才过来,这会儿正拎着相机准备去夜跑。往操场走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朝校门口瞥了一眼,脚步突然顿住——铁栅栏门外那个扣着卫衣帽兜的身影,不是闻人予是谁? 闻人予刚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就见张大野兔子似的蹿过来:“师兄!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解释道:“今天店里忙,明天我还想去趟医院。给心心做了个东西,想给她送过去,怕你等不及。” “我有什么等不及的?”张大野笑起来。 隔着道铁门,路灯光线又暗,他有点看不清闻人予的脸。抬眼瞥见门房大爷正歪在椅子上打盹,心下忽然冒出个主意。 他走过去敲敲玻璃窗,抬高音量喊:“大爷,麻烦开下门,递个东西。” 大爷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是他,嘟囔一句“又是你这混小子”,随后抹了把脸,慢吞吞地趿拉着布鞋出来给他开门。 张大野道过谢,熟稔地拍着大爷的后背:“您回去睡吧,一会儿我把门关上就行。” “快着点儿啊,别瞎折腾”,大爷摆摆手进了屋,报纸往脸上一盖,又跟周公下棋去了。 隔着窗户瞅见这场景,张大野突然狡黠一笑。他猛地拽住闻人予的手腕把人拉进来,“咔嗒”一声反锁铁门,拖着人就往操场跑。 闻人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拽得一个趔趄。裹着凉意的夜风从耳边掠过,他整个人都有点懵。跑出百十来米,他才终于挣开张大野的手,喘着气瞪他:“又发什么疯?” “陪我跑步”,张大野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开始耍赖,“每天都没人陪我。” 闻人予简直无语。他指指大门的方向:“行,少爷,我就问一句——我一会儿怎么出去?” 第59章 “放心,我有办法,保证不会把你扣这儿。” 话音刚落,有个路过的同学远远地喊张大野,张大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拽着闻人予就往操场冲。 跑到看台边,他把相机摘了放到座椅上,转着脖子活动活动筋骨,看向闻人予:“比一场?” 闻人予扬扬下巴:“相机扔那儿不会丢?” 张大野一笑,突然对着空旷的操场嗷了一嗓子,跟狼似的:“感受到了吗?这地儿空旷得能跑马!没人来,这个点儿都还在教室里埋头苦读呢。” “那怎么把你这头狼放出来了?”闻人予没好气地问。 “我是自由的小狼~狂奔在这无人的操场上” 他跟神经病一样,一边原地高抬腿一边唱了起来。 闻人予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把外套往看台上一扔,问他:“几圈?” “两圈,预备——跑!” “跑”字还没落地,张大野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蹿了出去,留下又一声嘹亮的狼嚎。 不讲武德。闻人予懒得跟他计较,活动活动脚腕才迈开长腿追上去。他初中时跟着散打教练练过体能,三五公里是家常便饭,根本没把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放在眼里。 不过张大野也不是吃素的。他打小身体素质就好,各种运动没有他玩不了的只有不感兴趣的,只不过经历过一个高三又来一个高四,实在没时间运动罢了。 这会儿他在前面回过头喊:“师兄你快点!把这儿当养老院呢?” 本来没什么胜负心的闻人予被激得来了劲,忽然开始加速。一圈半过后,他轻松追上前面的人,甚至还有闲心挑衅:“乌龟都比你快!” “我靠”,张大野眼睛一瞪,马上开始冲刺。终点线就在眼前,他玩儿心又起,喊着“要撞了——”整个人就像颗炮弹一样朝闻人予后背扑过去。 还好闻人予反应快,一个转身稳稳接住他,两人齐齐摔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张大野压在闻人予身上笑得直抖:“抓到你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僵住——这是个什么鬼姿势?闻人予的脸近在咫尺,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激起阵阵细小的战栗。他甚至能闻到闻人予身上残留的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味道,是某种干净的草木香——夜风一吹,让人心里莫名一紧。 没等他做出反应,闻人予已经一用力,把他翻到旁边。 也行,反正他本来的目的就是拉着闻人予看会儿星星。 小地方的夜晚有种独特的静谧。白日喧嚣悉数收尽,夜黑得纯粹而深邃。晚风卷着操场的青草味掠过鼻尖,碎钻似的星星铺满整个天幕,连银河的轮廓都隐约可见。 两个少年并排躺在草地上,胸口还在起伏——一个骂骂咧咧地拍掉身上的草屑,一个手臂搭在额头上,低低地笑个不停。 气喘匀了,张大野望着缀满星辰的夜空,深吸一口气,忽然轻轻唱起来—— how long will i love you as long as stars are above you and longer if i can …… 这回不是刚才跑调的瞎哼哼,他唱得格外认真,嗓音像山涧溪水般干净灵动。闻人予只觉得旋律熟悉,大概店里放过,不过今天却是第一次听清歌词。 那歌词过于浪漫了,浪漫到滚烫,浪漫得让人想逃。他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只为了跟张大野拉开一点点距离。 可还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张大野忽然转过头问:“星星太美了,忽然想到这首歌,好听吗师兄?” 他倒坦荡,坦荡得像在问今晚的月亮圆不圆。闻人予扯回思绪,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穿过看台,呼呼作响。 半晌,闻人予先一步起身,朝张大野伸出手:“起来吧,太冷了,别再感冒。” 张大野微微挑了下眉,显然对这主动的触碰有些意外。两只滚烫的手握在一起,相贴两秒便迅速分开,像触电似的。 张大野把相机拿过来递给闻人予,指指夜空说:“拍一张?” 闻人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过相机却没有对准夜空,反而将镜头转向眼前的人。 “不是?别拍我呀”,张大野嘴上抗议,身体却诚实地比了个剪刀手。这动作配上头顶沾着的草,显得有些傻。 镜头后的闻人予勾起嘴角,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胶卷计数器跳到了“36”——这是这卷胶片的最后一张了。张大野笑着接过相机,熟练地扣开底盖。 闻人予一看他这动作就懂了,这是又要送他胶卷。上次那卷还在冰箱里躺着呢。 “晚上夜跑随便拍的”,张大野像上次一样把胶卷拆下来塞进他手里,“送你,你攒攒给我办个个人展。” 闻人予顺手揣进卫衣口袋,会错了意:“冲印好给你带过来。” 他以为张大野是被关在学校里没空去弄这些,张大野却笑了:“真送给你的。这么送是不是不太有诚意?要不我洗好再重新送?” 闻人予奇怪地问:“上次那卷拍的都是我送我可以,这次又是为什么?” 这怎么说?张大野垂头看看跑道,抬头望望路灯,一时编不出个漂亮的理由。 他摸着鼻子嘿嘿一乐,干脆破罐子破摔:“就想送你。” 这会儿已经十一点了,操场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学生。闻人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那我收了,给我弄出去吧少爷。” “走。” 张大野带着闻人予绕到学校西侧的院墙,墙根堆着半人高的废弃课桌。他拍拍斑驳的墙面,笑着问:“你行吗?” 闻人予简直要气笑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小少爷信誓旦旦的有办法竟是让他翻墙。 “放心”,张大野摘下自己的护腕递给他,“他们总在这儿翻,上面的玻璃茬子都磨平了,不过保险起见你还是垫着点儿手。” 堂堂一个脱离了高中生活的大学生,如今还得体验一把翻墙的刺激。闻人予没办法,接过护腕缠在掌心,蹬着课桌三两下跳上墙头。 张大野站在墙根底下仰起头,忽然喊住他:“师兄,等会儿。” 等会儿?闻人予哼笑一声。他人在院墙上蹲着,底下那个竟然让他等会儿,今晚过得实在有趣。 张大野举起手机,勾着嘴角:“笑笑,拍张‘越狱照’。” 笑个屁。闻人予没搭理他,转身轻巧地跳了下去。落地时,他特意摸了摸卫衣兜,胶卷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这么一来,他还得回趟店里。胶卷放家里不保险,万一停电他都不知道。店里有胡卿卿看着,停电也能及时处理。 上次保存胶卷的操作再来一遍,折腾完都已经快十二点,他也懒得回家了。 进卫生间洗澡之前,路过那个至今没盖上布的大相框,他没好气地指指照片里的张大野:“烦人精。” 第51章 我是同性恋 十一月底,张大野考完试当晚就回了家。他原计划第二天直接去酒店的,后来一想,自己的正装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因此临时决定晚上先回家试试。 他没让老赵接。今天叶新筠回来了,他们肯定得去成家看看。 到家刚九点,屋里静悄悄的,兰姨大概也跟着去了。他摸出手机点了个外卖,趿着拖鞋上楼洗过澡。擦着头发推开衣柜时,忽然笑了——两套熨帖的新西装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一黑一白,连领结袖扣都已经配好,显然是贴心的兰姨提前备下的。 挑了那件黑色的换上,他站在镜子前调整好领结,给闻人予打了个视频电话。闻人予正忙着,手上还沾着泥。胡卿卿自告奋勇地帮他举着手机,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屏幕,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镜子里的小少爷褪去平日的跳脱,收腰剪裁的西装衬得肩线格外挺括,倒有几分人模人样了。 他停了转盘,问张大野:“干吗去?” “明天糖糖姐订婚,我试试衣服”,张大野把镜头转回前置,对着屏幕抬了抬下巴,“帅吗?” 闻人予不太会直截了当地夸人,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你别抢了准新郎的风头。” 张大野乐得嘴角快咧到耳根,正要再说点什么,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举着手机走出房间,想着介绍他妈和闻人予认识一下,结果刚走到二楼平台,就听见玄关处传来玻璃杯磕在柜面上的脆响——是他爸妈又在拌嘴。 “我不拽你走你跟老成就得聊没边儿了”,叶新筠踢掉高跟鞋,声音裹着气,“孩子明天订婚,你俩扯那些没用的有什么意思?” “订婚又没结”,张崧礼的声音更沉,“不能眼看着孩子往火坑里跳吧?” “什么叫火坑?你俩就是老古董,你了解人家吗就火坑?” “我不了解?我好歹见过几面,你见过吗?” 第60章 争吵声像炸开的鞭炮,顺着楼梯往上蹿。张大野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对着屏幕低声说:“先挂了师兄。” 电话那头的吵嚷声闻人予听得一清二楚,因此在他挂断之前叫住他:“大野,你别跟着上火。” 张大野勉强扯出个笑:“知道了。” 手机揣兜里,他靠在栏杆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又在吵什么?” 他爸妈和兰姨同时抬头看过来,赵叔大概是回家了。 兰姨笑得有些勉强:“怎么回来都不打个电话?吃饭没有?” 压着火的张大野没接话,目光直直地钉在他爸妈身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俩几个月见不着一面,见着了就吵,有劲吗?不离是怕我接受不了,影响高考?放心,我成年人了,什么都扛得住,甚至还可以替你们摆两桌散伙饭。”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如果是只冲着张崧礼去也就罢了,他们父子俩吵惯了,偏偏今天连叶新筠都带上了。兰姨看得直揪心,提步想上楼劝,叶新筠却轻轻拦了她一下。 “你又抽的什么疯?”张崧礼拧着眉指指他,“我跟你妈整天腻在一起如胶似漆你高考就稳了?要真那么容易就好了!” 这话无疑火上浇油。张大野冷眼看着他爸,话音里带着苦涩:“除了高考成绩,您还会聊别的吗?我平时成绩您问过吗?家长会您去开过一次吗?您哪怕跟我班主任见个面他都得问您一句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您知道为什么吗?您不知道,我也不想说。” 连珠炮似的质问把张崧礼砸懵了。叶新筠开口打圆场:“儿子,你怎么了?谁家还没个吵架拌嘴的时候?你怎么生这么大气?” “别人家那叫吵架拌嘴,咱家属于这种情况吗?”张大野气昏了头,像吃了炮仗一样,连他妈都开怼,“您把我当三岁孩子哄?您爱我爸吗?你们但凡有一点感情您能一走走半年吗?咱家是缺您那点机票钱还是不这么拼就揭不开锅了?” “张大野!闭嘴!”张崧礼终于听不下去,吼了他一嗓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兰姨站在原地,两只手搓了又搓,都不知道该劝哪个。正僵持着,门铃响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回身开门,以为是救兵老赵,结果只是个外卖小哥。 张大野走下楼梯,本想拎着餐盒去餐厅吃饭,不想再跟他们掰扯,偏头却瞥见叶新筠眼眶红了。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一滚,声音闷得像堵着团棉花:“对不起妈,我话说得太难听了,但我的意思您应该懂,我觉得您需要考虑考虑。” 面对一年见不着几次的妈,说没有怨是假的,不过张大野更多的是替她不值。他总觉得一个在谈判桌上能镇住全场的女强人,不该被困在这栋房子里,守着冷冰冰的婚姻耗到老。 至于他爸,他心里清楚,张崧礼出轨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没把高考挨的那一巴掌摆到台面上讲,没有详细描述被打蒙的自己是怎么考完试的,已经是念着父子情分。 从兰姨手里接过餐盒,他抬脚想往餐厅去,张崧礼却用力扯了他一把,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上次特意到学校跟你解释,你还想让我怎么着?你一个小孩儿老掺和大人的事儿干什么?” 还想怎么着?想让您还我一个完整的家。张大野猛地甩开他的手,忽然笑了:“我不该掺和是吧?行啊,我是同性恋,以后我跟谁谈恋爱,结不结婚,您也别掺和。”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张崧礼脸上满是错愕,叶新筠也猛地抬头看向他。 “您没听错,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张大野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拎着餐盒转身就走。他声音异常平静,脊背挺得笔直,却砸得满屋子人都动弹不得。 他点的是之前很爱吃的一家百年老字号,可经过这么一闹,嘴里好像在嚼千万年的酸楚。 身后传来叶新筠压低的劝说声,夹杂着张崧礼粗重的喘息。他没回头,嘴角挂着一抹苦笑——这种时候,他们倒不吵了。 兰姨轻手轻脚走进餐厅,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没说什么,又进了厨房。她不懂什么是同性恋,只知道张大野回来了,得给他好好补补。 厨房里很快飘来鸡汤的香味,混着中草药的苦涩,张大野的思绪跟着飘远。 以前,开家长会从来都是兰姨的活儿。叶新筠不着家,张崧礼忙赵叔也跟着忙,好像只有兰姨闲得没事干,可以去开那倒霉催的家长会。到后来,这种事张大野干脆直接跟兰姨说了。 兰姨没什么文化,每次去开家长会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学校,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生怕把老师说的话落下。她知道张大野成绩好、人缘好,老师总是笑着说——这孩子就是太调皮。 听说他高考失利,兰姨第一个不信,她跟张崧礼和叶新筠说:“小野平时成绩很好的,是不是判卷老师给判错了?” 张崧礼笑着调侃:“什么年代了兰姐,现在都是双评复核,流程严着呢,哪有这种事?” 兰姨闻言十分窘迫,不再多说什么。 张大野是由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辩解过的。那一巴掌确实把他打蒙了,但即便如此,他只怪自己在象牙塔中待得太久,心理素质太差。 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偌大的别墅却像座空楼。三个人一人一个房间,门关得死死的,都没有动静。 是的,他爸妈早就分房睡了,借口体面得很。叶新筠说张崧礼打呼噜,她睡不着;张崧礼说叶新筠半夜总接电话,他睡不好。他们早就合不来,只是张大野以前不愿多想罢了。 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张大野,喉咙干得冒烟,下楼去找水喝。路过叶新筠房间时,听到她还在打电话。听不懂的外语混着笑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尾音里带着他从没听过的轻快,像挣脱了束缚的鸟。 他没停留,快步下楼,在冰箱里找了一瓶无糖茶饮料。 有咖啡的,他没喝,忽然想喝点儿茶。 刚喝两口,楼上传来动静,叶新筠打着电话出来了,屏幕光将眼底映得发亮。地灯跟着她的脚步亮起,暖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她脸上还未卸的精致妆容。 直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叶新筠才注意到他在厨房站着。她猛地顿住,瞬间敛去笑意,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什么,把电话挂了。 “时差没倒过来睡不着吗?”张大野先开口。 “白天在飞机上睡了,不困”,叶新筠朝他走过来,丝绸睡袍的下摆扫过地板,“你怎么还不睡?” 张大野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叶新筠叹口气,拉开高脚椅坐下,指指酒柜说:“帮妈妈倒杯红酒吧。” 张大野起身,在酒柜中挑了一瓶她喜欢的,倒了小半杯递给她。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紧张。母子俩这样单独相处有多久没有过了?他实在想不起来。 酒未醒,叶新筠一圈圈晃着杯子,轻声开口:“儿子,你长大了,有些事我们确实应该聊聊,比如婚姻。其实婚姻不等于爱情,它很复杂,一段持久的婚姻光有爱是不够的……”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张大野抬眼看向她:“妈,道理我懂,但一段婚姻如果没有爱,不是很可悲吗?在我心里您一向洒脱,我有点想不通,您是在顾虑我吗?” “不”,叶新筠下意识否认,“我们之间的问题跟你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呢?张大野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她的下文。 晃酒杯的动作变得机械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对话刚刚起了头,就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最终,没有等到答案的张大野先一步起身,留下一句:“您再考虑考虑,未来日子还长。” 第52章 谁说不是? 隔天,一家三口早早就往酒店去了。路上闲聊几句,昨晚搁置的话题没人再提。 张崧礼和叶新筠似乎都以为昨天张大野不过是说了句气话,就像整天把同性恋挂嘴边的秦屹,现在上了大学还不是交了女朋友? 订婚宴没有旁人,都是关系近的亲朋。大人们三五成群坐着聊天,唐瑭还没到,她那位准未婚夫倒是先来了。 几个亲近的狐朋狗友再次聚齐,六个大小伙子都穿着正装,像支伴郎团。老大韩彻常年健身,西装袖子绷在结实的胳膊上,时不时就得拽一下;老二江泠澍,被这操蛋的生活磋磨得越发沉稳,安静地坐在一旁,话不太多;老三张大野,昨晚没睡好,今天起得又早,干脆拼了两把椅子歪着补觉;老四大橙子,长得白白胖胖,西装遮不住他圆滚滚的小肚腩,正被一群叔叔伯伯拉着逗乐;老五秦屹,性格随性的公子哥,平时不太修边幅,今天精心打扮一番倒也人模狗样;老六时易安生日最小,个子也不高,大家都叫他“小豆子”。他细胳膊细腿儿,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都得喊这帮哥哥出头,上次被江叔的小九儿拿包砸脑袋上的就是他。 第61章 张大野狐朋狗友不少,不过实实在在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就这几个。小时候父辈们常聚,孩子们也跟着一块儿玩儿,不过只有这几个跟他同龄,共同话题比较多。 时易安小时候性格内向,原本跟他们玩儿不到一起,偏偏他又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哥哥们不落忍,便认了这个老六。上次江叔葬礼守夜,一群人直接就给他赶到休息室了,怕给他吓着。 这会儿,小豆子蹲在椅子旁戳戳张大野:“野哥野哥,大橙子让你救他。” 大橙子正陷在叔叔阿姨堆儿里出不来,被逮着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抽空给路过的小豆子使了个眼色。小豆子鬼精,才不去蹚那趟浑水,转头就跑来戳张大野。 张大野烦躁地推他:“他又不是快死了,我救个屁。” 小豆子“嘶”了一声,张大野立刻睁开眼看他:“谁又打你了?” “骗你的”,小豆子嘻嘻一乐,“快去救救橙子哥吧,他们都不管。” “好你个小豆子,他们都不管你就折腾我是吧?” 旁边那几个全在看热闹。张大野拧着眉站起来,把小豆子扒拉开,理理衣服往人群中去了。 刚过去就被一个端着酒的叔叔拦住:“欸,这不是大野吗?听说你复读去了?怎么样,明年能考上大学吗?” 张大野一笑:“嗐,我高中能毕业就不错了,上大学有什么用,您高中肄业不也照样混得风生水起?我向您看齐。” 那叔叔脸都黑了。被吵醒的张大野有种想把全世界炸了看烟花的美,这叔叔简直是往枪口上撞。以前张大野最会说漂亮话,现在却懒得费那嘴皮子。 走到大橙子身边,听到他正被几个阿姨缠着八卦:“我听说你爸可生气了,也难怪,这小子一看就配不上你姐。” 大橙子一脸尴尬。张大野人未至声先到:“李姨您还是这么热心肠,不过这心我劝您少操,操心有什么用?您儿子儿媳的婚事是您一手操办的,最后不还是离了?” 旁边几个阿姨瞬间把矛头对准李姨:“孩子离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张大野一把搂过大橙子,推着他就开溜。身后李姨拔高了音量:“谁离了?这臭小子!” 张大野回过头咧嘴一笑:“开个玩笑,给您拜早年了李姨。” 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脱离苦海的大橙子指着他鼻子笑:“你可真损!” “你个废柴”,张大野没好气地还他一句,“跑都不会,还得我救你。” “赶明儿你结婚我帮你挡全场酒还不行?”大橙子挤眉弄眼地打趣。 这话旁人没听出端倪,坐在一旁的江泠澍却秒懂,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秦屹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怎么个意思?野哥这是有情况啊?” “呦,上复读学校还找着对象了?”韩彻也跟着看过来。 张大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寻思我管这闲事儿干什么?平白无故给自己惹一身腥。 “糖糖姐结婚,都往我这儿八卦什么?”他生硬地转开话题,“橙子,你那准姐夫什么毛病?不陪着糖糖姐,早早上这儿来跟叔叔大爷们聊个什么劲?” 大橙子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看出来了吧?这姐夫野心大着呢。这哪是奔我姐来的,分明是奔着振兴家业来的,连装都懒得装。” “他家什么情况?”张大野问。 大橙子还没说话,江泠澍先开了口:“做外贸的,零几年风光过,早不行了,苟延残喘。父母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独子。” 张大野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这你都知道?” 江泠澍淡淡一笑:“以前一起吃过饭。” 秦屹又来了劲:“那这婚还订个屁啊,咱把糖糖姐劫走?” “行啊,谁敢拦我挡着”,老大韩彻从来没个老大的样子,干长肌肉不长脑子。 小豆子也凑过来举手:“算我一个,算我一个!我最近学拳击了。” 张大野没好气地瞥他们:“要能拦住成叔不早拦住了,还用你们?” 大橙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姐脑子不清醒,怀了,跟我爸说这婚结不结孩子都一定要生,让他看着办。” 此起彼伏的“我靠”和“卧槽”声中,张大野“嘶”了一声,一脸牙疼。 糖糖姐虽说二十五六了,可在大家心中,她还是个每天风风火火的小孩儿。 现在这小孩儿要生孩子?开什么玩笑? 说曹操曹操到。穿着婚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唐瑭在闺蜜们的簇拥下到了。走进来,她没理会那群寒暄的长辈,先架着胳膊往孩子堆里钻,伸出手指挨个点过去:“小彻子、小野子、小澍子、小屹子、小橙子、小豆子,好!齐了!” 大橙子没好气道:“你有病啊?” 唐瑭平日里大大咧咧,难得装回淑女,翻他弟个白眼,点点其他几人:“你们给这小胖子喂点儿安眠药,别让他坏了姐姐的好事儿!” 秦屹笑着弓了弓身子:“嗻!姐姐一声令下,小胖子的安眠药管够!一会儿您要想给未婚夫也来点儿,随时吩咐。” “就你皮”,唐瑭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转身招呼闺蜜们,“走了走了。” 刚迈出两步又回头冲时易安招手:“豆儿,跟姐走,别跟这帮傻子混。” “怎么还拐我们人啊?”张大野笑着问。 “缺个花童”,唐瑭手一挥,不由分说地拎着一脸茫然的小豆子就走。 她这一走,屋里这帮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我靠”。 “不是,订婚要什么花童?” “不是,她穿婚纱干什么?” “不是,她这是要挂羊头卖狗肉?” 大橙子发出灵魂三连问,众人赶紧起身。 晚了。 唐瑭那群闺蜜的行动力简直惊人。有招呼众人落座的,有找工作人员放结婚进行曲的,有架着未婚夫往台上走的,还有往小花童手里塞花篮的……眼瞅着,一场婚礼仪式就这么仓促上马了。 张大野远远瞥了眼主桌,成爸成妈的脸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扒出来似的。 没见过这么办婚礼的。没有父亲牵着手把新娘往新郎手里送的环节,没有拜天地拜高堂的环节,唐瑭踩着婚纱裙摆噔噔噔走到台中央,拽着一脸懵的未婚夫就来了个对拜。小豆子拎着花篮跟在身后,见她站定了,傻呵呵地扬起一把玫瑰花瓣。 台下顿时炸了锅。主持人手里的话筒还没捂热,就被唐瑭一把夺了过去:“大伙儿先静一静。放心,我没疯。” 她声音清亮,还带着点笑意,落落大方地在嘈杂声里劈开一条道:“感谢各位亲朋大老远过来捧场。没错,我把订婚宴改成婚礼了,流程从简。没别的原因,我这人天生怕麻烦,大家来回跑两趟也折腾,索性一次办齐,咱们都省事儿。” 她侧身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笃定:“旁边这位是我爱人,姓林,大家认识一下就行,具体的不细说了。今天我嫁他,跟他什么职业身份都没关系,只是因为此时此刻我们相爱,我觉得这就够了。” 说到这儿,她目光扫到台下,在父母黑沉沉的脸上顿了顿:“对不起爸妈,请你们再纵容女儿一回吧。好了,我要吻我的新郎了,大家吃好喝好。” 玫瑰花瓣簌簌落下,唐瑭踮着脚勾住男人的脖子。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张大野他们还愣在原地,唐瑭婚礼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他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场闹剧要如何收场。 好在一吻结束,新郎揽着唐瑭的腰,接过话筒向台下深深一鞠躬:“抱歉,让各位长辈、亲朋受惊了。” 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糖糖向来率真洒脱,最讨厌被俗礼束缚。我爱她这一点,自然也尊重她所有的决定——哪怕是今天这种先斩后奏。” 他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盛着纵容:“婚戒、聘礼、该走的流程,之后我一定亲自登门补全,绝不会失了礼数。今天,就请大家看在糖糖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率真上,祝福我们吧。” 说罢,他牵着唐瑭的手,对着主桌方向又鞠了一躬。 这么一来,成家父母不好再说什么,跃跃欲试要冲上台的秦屹和韩彻也蔫了下去。大橙子摇摇头,拍拍张大野的背:“吃饭!” 席间,有人端着酒杯凑到大橙子身边,拍着他的肩劝道:“橙子啊,你这姐夫一看就是体面人,以后指定不会亏待你姐,放宽心吧。” 韩彻“啪”地放下筷子,眼刀直直地剜过去。那劝和的人被他盯得发毛,讪讪地端着酒杯溜了。 张大野叹口气道:“木已成舟,往好处想吧。” 几个半大不小的小子仗着已成年,陪着大橙子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散席时,一个个脚步虚浮,舌头都打了结。 第62章 走到酒店门口,初冬的凉风卷着寒意扑过来,张大野扶着门框站定,看着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送完客后,糖糖姐挽着爱人的手走出来,笑得一脸幸福;成家父母面色不太好看,脚步沉沉地跟在后头;张崧礼和叶新筠隔着三步远,一前一后出来,没什么交流;江家妈妈独自拎着包,走到江泠澍身边,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低声说着什么…… 原来爱情走到不同阶段,在不同的人身上,是这样千差万别的模样啊。张大野望着眼前这幅众生相,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喝多了?”大橙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哑。 张大野摇摇头,抬眼看看朗朗晴天,忽然感慨:“就是觉得爱情这玩意儿邪门儿,跟有魔力似的。明明身边那么多反面教材,那么多反对的声音,糖糖姐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大橙子哼笑一声:“你不也一样?” “谁说不是?”张大野仰头灌了口凉风,摆摆手走了。 -------------------- 大家觉得这本配角们的描写会太多吗?前面想尽量把配角们刻画得完善一些,为后文做铺垫,也差不多了。 第53章 父子局 唐瑭结婚当晚,张家本该团聚的饭桌终究还是没能凑齐人。 下午一家人刚踏进家门,叶新筠接了个电话就说要走,有个客户等着见她一面。 张大野外套搭在臂弯,领结都还没来得及摘。叶新筠叫他上楼,跟他道歉:“对不起啊儿子,这个事儿着急,过段时间妈妈去学校看你。” 她边说边打开衣柜,手飞快地扒拉着衣架。张大野靠着门框摘下领结在手里绕着,没接她的话茬,只问:“找哪件?要我帮你找吗?” “算了,衣柜里款式都旧了,我路上买”,叶新筠回手关上柜门,终于转过身看向张大野。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张大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叶新筠这屋他都很久没进来过了,连空气都透着经年累月的生分。 蒋阿姨的催命电话又追了过来。张大野扯了扯嘴角,往后退了半步:“您忙您的,我没事儿。” 说是这么说,可直到晚上,张崧礼都没在饭桌上看见儿子的身影。兰姨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小声解释:“孩子太困了,补觉呢,咱们先吃吧。” “补觉也不能不吃饭啊”,张崧礼嘟囔一句,“鸡翅给他留着吧。”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张大野才终于肯下楼。下楼还不是为了吃饭,是他托人买的东西到了。唐瑭临时起意结了个婚,他得把结婚礼物补上。 这礼物可不好选。他那糖糖姐向来品味独特,包袋鞋履一概不入眼,偏爱稀奇古怪的老物件,或是带着异域腔调的首饰。 老物件一时半会儿淘不着,异域风情的首饰倒是还能找一找。下午,张大野在网上搜到一家藏在城郊巷子里的小店,看上一条嵌着珐琅和宝石的项链。 他自己懒得动,打发高杨高杉去买。兄弟俩路上堵车堵到天黑,这会儿总算踩着月光进了院儿。 张大野在二楼听到动静,迫不及待地下来接人。客厅亮着盏落地灯,张崧礼还没睡,正捧着他的紫砂壶慢悠悠喝茶。 看到他直奔门口,张崧礼还以为他又要走,重重搁下茶壶,吼了一嗓子:“又干什么去?” “我去”,张大野没注意到客厅有人,冷不丁被这声吼吓得一激灵,整个人蹦起来,后背咚地撞在墙上。 张崧礼看乐了:“瞅你那小胆儿吧,还一天到晚装大人。” 高杨高杉正好进门。看见张大野贴着墙根拍胸脯的怂样,高杨忍不住打趣:“野哥这是练什么呢?壁虎功?” “驱鬼术”,张大野没好气地从高杉手上接过礼袋,往他爸那边走。 “给我买东西了?”张崧礼饶有兴致地问。 “您想什么美事儿?糖糖姐的”,张大野当他爸面打开盒子,拎起项链,“来,您瞧瞧这项链值多少钱?” 张崧礼捏着项链在灯下转了转,报了个价。 “价不错”,张大野笑了,“高杨高杉找张总领钱,多的算你们跑腿费。” “嘿,你个臭小子”,张崧礼指着他笑骂一句,“你送礼我掏钱是吧?” 说归说,张崧礼还是把钱转给了双胞胎兄弟。 高杉是个机灵鬼,领了钱拽着他哥就跑,生怕一会儿父子俩打起来误伤他俩。 打倒是不至于。张大野独自“沉淀”了一下午,这会儿心里那点儿憋闷早散了。 “赶紧吃饭去,给你留了鸡翅”,张崧礼催他。 “不急。”张大野找了根笔,低头在卖家送的小卡片上写——“祝糖糖姐新婚快乐,永远自由。” 张崧礼瞥了一眼:“写的什么玩意儿,人结婚你祝人家自由?” 张大野把项链和卡片装好,意有所指道:“对,永远自由,永远洒脱,永远别为谁困住自己,永远保持热爱。” 张崧礼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沉默着没说话。 张大野把东西整理好,起身想走,张崧礼却忽然开口叫住他:“儿子,坐会儿。” 也好,张大野心想,总不能一直这么别扭着。 “想跟我说说吗?”张崧礼拿起一只茶杯,给他倒了杯茶,“你在生我什么气?” 张大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直直地看向他爸:“我知道您在外面有人。” 闻言,张崧礼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片刻后坦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吧。按你们年轻人的说法,对方是我的初恋。”他说着叹了口气,“年轻时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没能在一起,年初在街上碰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头发白了,我中年发福。她老了,我也老了。” 张大野万万没想到这还是一个纯情的爱情故事。他可听不了这个。他爸跟别的阿姨玩儿纯情,那他妈算什么? 于是没等张崧礼说完,他就拧着眉打断:“我不想听你们意难平的爱情故事!我只知道你们现在都有家庭!这是背叛!是出轨!” 张崧礼忽然抓住话头:“你怎么知道她结了婚?你还查她了?” “用得着我查吗?”张大野嗤笑一声,“她女儿高考跟我一个考场,专门堵在走廊给了我一巴掌,骂您破坏人家家庭!” 这事儿张大野本来不想说的,反驳时没经过大脑思考,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霎时间,张崧礼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愤怒、愧疚、自责……刚才还镇定自若的男人,此时却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山,只剩一片被灰尘笼罩的废墟。 他摘下眼镜,肩膀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塌下去:“对不起儿子,这事儿我不知道。” 看到这样的父亲,张大野本该感到痛快的,但他的心却揪在一起,开始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摸着良心讲,张崧礼虽算不上什么完美父亲,但对他的爱却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他不擅长沟通,常年在外应酬,错过他的家长会,错过他的生日,可他也会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心血来潮的决定,会在他失意失落情绪不好的时候笨拙地说:“没事儿,有爸呢”。他永远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人,总是这么割裂。 “不用道歉”,张大野别开脸,勉强稳住声线,“我就想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办?” 张崧礼闭着眼靠进沙发,胸腔里发出风箱似的叹息:“我没什么打算,只是想送她最后一程。她时日无多了。” 这又是什么狗血剧情?张大野追问:“什么意思?” “儿子,这事儿确实是我的错,你完全有理由生气,我也不会为自己辩解”,张崧礼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欠她的,我想弥补这个遗憾。年轻时我跟你一样混不吝,整日没个正形,她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时候我心高气傲,跟她断了联系。后来听说她嫁了人,是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我安慰自己,她会比跟我在一起幸福,却没想到她凄苦地过了大半辈子,活着都只是为了孩子。碰到她时,她刚从医院出来。看见我,她手里的袋子哗啦掉在地上,药盒化验单撒了一地。” 张崧礼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挽在脑后,脸上都是皱纹。她瞪着眼睛看向我,嘴巴半张着,紧接着手就开始哆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赶紧上前,她猛地推开我,自己腿一软一屁股摔在地上。我想扶她站起来,她却不管不顾,旁若无人地号啕大哭。就好像……就好像凄惨的生命走到尽头,老天爷忽然掀开底牌,告诉她你原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没人知道另一种人生会不会更好,但那一刻,她脑子里一定全是幸福的可能性。” 张大野沉默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其实想问“我妈知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什么意义呢?他们的婚姻早就只剩个空壳子。 第63章 后面的故事不用问了。无非是迟来的愧疚撞上将尽的生命,两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中年人,想在最后这段路上,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告别。 人之将死,已无关风月,甚至都无关于爱情本身。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希冀,一份走向死亡的勇气。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临了想为自己活一回,我想成全她。”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张崧礼空茫茫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张大野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那些盘旋在舌尖的问题,比如“那您为什么不离婚?”“你们到底在顾虑什么?”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从六月开始,他心里那股堵了大半年的火气忽然就泄了。无数次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激烈对峙没有发生,就好像他重重挥出一拳却只打到一团棉花,只剩空荡荡的回响。 还能说什么呢? 父子二人各自沉默着,挂钟的滴答声在客厅里格外清晰。半晌,张大野轻轻叹口气,起身去厨房热好几盘菜,又随手拎了两瓶啤酒,回来跟张崧礼说:“爸,我陪您喝点吧。”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带刺,没夹枪。张崧礼抬起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那层蒙着的雾气淡了,露出通红的眼眶。 电视被按亮,体育频道刚好在播球赛,解说员的嘶吼声瞬间填满客厅。父子俩一人一瓶啤酒,轻轻一碰。 张大野选择暂时将心中的疑虑搁置,安安静静陪他爸待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江叔过世时,江泠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那种撕扯、愤怒、肝肠寸断…… 当初他怎么安慰江泠澍来着?好像是说:“人要是能清清楚楚地分个黑白倒好了”。当时随口一说,如今却真的有了一些感悟,比如他爸,比如他妈,比如糖糖姐新婚的丈夫。 十八岁的张大野,开始学着放下对抗情绪,去倾听、去理解。 半场休息的时候,张崧礼仰头喝了口啤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儿子,你真是同性恋?” 张大野一个没留神咬在鸡骨头上,“嘎嘣”一声,牙根一酸。 他沉默几秒,还是点了点头:“是”。 尽管他跟闻人予八字还没一撇,他也还是选择提前去铺这个路,哪怕这条路可能永远都用不上。 他玩儿了个文字游戏,没有说他不是同性恋只是喜欢闻人予,那样的话他就得给张崧礼一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他还不能给。 张崧礼听完,只是“哦”了一声。 平平淡淡的一个音节,好像只是听到“今天天气不错”“球赛踢得还行”这种很平常的话。他甚至没多看张大野一眼,便将视线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仿佛刚才那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问题根本无足轻重。 第54章 文人草 回了趟家,张大野身心俱疲。夜跑的习惯忽然就搁置了,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摸不清他的状况,只觉得往日里上蹿下跳的野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忽然就瘪了下去。每晚下自习,三个人就张罗着叫张大野一块儿学习,借着请教问题的由头让他多说几句话。 被问得多了,张大野看出他们的心思,洗漱完直接爬上床去,半点机会都不给他们留。 周耒私下里偷偷去问闻人予:“你跟大野闹别扭了?” 天地良心,他俩最近电话都没打,闹得哪门子别扭? 这么一来,闻人予心生疑惑。某天晚上,他主动给张大野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张大野听着和平时没两样,絮絮叨叨说起糖糖姐荒唐的婚礼,说起被抓去当花童的小豆子,唯独没提他爸妈。 闻人予心下了然——八成是又闹得不愉快了。 本想周末放假的时候再去趟复读学校,张崧礼却在周五的时候忽然联系他,说窑厂那边需要帮忙,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如果是邀请他参观或是玩儿,闻人予还能拒绝,但帮忙就不行了。 窑厂设在郊区。周六一早,老赵和张崧礼一起到学校接他。一上车,张崧礼就说:“上次麻烦你了孩子。今天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带你认认地方,以后如果需要用窑,你随时过去。” 闻人予这才明白,张崧礼大概是怕他考虑太多,这才找了个“帮忙”的由头。 上次一起到外地看展,同行的还有几个徒弟,以至于中秋那天的事儿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说起。 闻人予淡淡道:“没什么麻烦的老师。大野性格直爽,我们相处得挺好。” “这倒不假”,张崧礼笑了笑,“这臭小子上周又讹了我一笔。” 听这话音,不像闹了什么不愉快的样子,闻人予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不等他多想,张崧礼忽然侧过身,眉头微蹙着问:“对了,正好问问你,现在年轻人里……同性恋是不是挺多的?” 闻人予脊背猛地绷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也没有很多,只不过现在大家观念比较开放。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唉——”张崧礼长叹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照理说我不该随便往外说的,但……我实在是想不通,况且你也不算外人。大野上周回来说他是同性恋,我原以为是气话,后来又问了一次,他还是这么说。我就是想不通,他那性子,完全不像啊!” 闻人予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从“大野说他是同性恋”这几个字钻进耳朵开始,后面的话全成了模糊的嗡鸣。他僵坐在那儿,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掠过的树影,连呼吸都忘了。 好在张崧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地絮叨着:“可能是我的偏见,总觉得男孩子要是同性恋,该是那种爱打扮、戴耳钉的样子。你看大野,一天到晚风风火火,打小就跟一帮半大孩子称兄道弟,他能是同性恋?” “他没跟我说过”,闻人予猛地回神,后槽牙咬得发紧,“可能是气话吧。” “但愿吧”,张崧礼又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到窗外,“我什么都没敢说,就怕他不是气话。你见着他也别提这茬。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能装事儿。” 闻人予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广播在播放路况。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脑子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认识张大野以来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多少次怀疑过,多少次搁置的东西此时不得不重新审视。 哪怕再不愿承认,闻人予都知道,如果张大野是同性恋,那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似乎都有了答案。 …… 窑厂规模很大,各式各样的窑张崧礼弄了个遍。他带着闻人予边参观边介绍,从龙窑的柴烧工艺讲到气窑的温度控制,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这门手艺的痴迷。 闻人予店里放的是一个电窑,用起来方便,不过师父为了让他接触更全面的烧制工艺,常带他去朋友的柴窑、气窑烧一些作品。这些窑炉对闻人予来说并不陌生,打动他的是张崧礼的故事。 张崧礼跟他讲这个窑厂如何从三五个人的小作坊,发展到现在的几百上千人,又是如何从一次次的失败中积累经验,站到现在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行业巅峰位置。 如果说吴山青教给闻人予的是陶艺的经验和技艺,那张崧礼此时此刻希望传递给他的是在这个行业中立足所需的视野与格局。 有那么一瞬间,闻人予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有朝一日他跟张大野真的走到一起,张崧礼会不会后悔今天这番推心置腹? 隔天他没有回家,下一个张大野放假的周末也没有。 张大野打过电话,他借口说:“学校有事。”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让张大野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他甚至打给江泠澍,没头没脑地问人家放假了学校里能有什么事儿?江泠澍跟闻人予都不是一个班,哪知道闻人予有什么事儿?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大野的情绪不太对劲。 一天中午,江泠澍总算在食堂逮着了闻人予。他端着餐盘走到闻人予对面的座位,佯装闲聊:“最近有什么好作品吗?让我欣赏欣赏。” 闻人予笑着摇摇头:“好的没有,烧废的攒了一堆。” “哦?怎么回事儿?你没供奉窑神?”江泠澍挑眉打趣。 “窑神也救不了我”,闻人予自嘲地笑了笑,“最近手不稳。” “正常”,江泠澍扒拉着米饭,“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一般这种情况我就做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换换脑子。” 天马行空的?闻人予拿筷子的手一顿,心说我的天马行空都用在给张大野的杯子上了。 “说起来”,江泠澍话锋一转,“大野最近状态好像也不太对。感觉孩子读书都快读傻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是吗?”闻人予声音轻得像呢喃,甚至没有抬头看对面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64章 “你上周回去没见到他吗?”江泠澍问,“那天给我打视频,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给我吓一跳。” 闻人予轻轻摇头,淡淡道:“最近没回去。上周有事,上上周去了张老师的窑厂。” 江泠澍乐了:“是不是逮住你讲了一天创业史?以前我也去过,后来我爸嫌张叔对我太上心,怕人把他儿子抢走,非给我换了个老师。” 闻人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脑子里还在琢磨张大野的黑眼圈,以及他薛定谔的性取向。 他搁下筷子,状似闲聊般问起:“你们从小就认识?” “没戒奶嘴的时候就认识”,江泠澍一点头,“小学初中高中一直是一个学校。” 闻人予有些生硬地追问:“他交过女朋友吗?我有点好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女朋友?”江泠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野朋友多,女朋友可是一个都没有。都以为他花心,不肯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吊着广大女性同胞的胃口,其实不是,他就没那心思。” 江泠澍以为闻人予这是察觉到了张大野的喜欢,在“调查”他的情史,因此赶紧帮着澄清,却没想到闻人予真正想印证的是张大野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最近,闻人予想了很多,不知该如何是好。跟张大野相处过程中,那些暂时淡化的恐惧最近重又翻涌上来,日日夜夜在他耳边敲着警钟,吵得他睡不着。 以前,叶菱生病的时候他啃过不少心理学的书。他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创伤留下的疤还没好透,一碰就疼,所以才会拼命回避。 知道归知道,可真要跨过去,却像在深水里挣扎,怎么也够不到岸。他没有去思考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张大野,甚至害怕见到这个人—— 那双眼睛太亮,看一眼就心软。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两个人偶尔发条消息,许久没有打过电话。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张崧礼打来电话,邀请闻人予到家里跨年,说到时候徒弟们都去,年轻人凑一块儿热闹 。 到张家免不了要碰上张大野,闻人予有些犹豫,可张崧礼又补了句:“兰姐还惦着你。上回听说你爱吃大馅儿云吞,这几天都试了好几家的皮儿了。” 闻人予再拒绝不了,只得应下来。 一个月没回古城。新年之前,他得先回去一趟。 到店里时,天已经擦黑,胡卿卿还在灯下摆弄她的碎瓷片工艺品。见他进来,胡卿卿都快哭了:“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这店,展示架都快空了!那些老客户差点扒了我的皮。” “不是让你把自己做那些东西摆上去吗?”闻人予把包往长桌上一搁,目光扫过桌面,忽然一愣。 “人是冲你的手艺来的,我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怎么敢拿出来现眼?”胡卿卿说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小盆栽,“噢,那是张大野拿来的,说是叫文人草。那花盆也是他自己捏的。” 不用她说,闻人予也猜得到。除了张大野,谁还能这么不打招呼就往他这儿送东西? 他拿起那盆栽看了看——长得跟绿化带的草一样,花都没一朵。张大野八成是冲着这个名字才买的。 “文人草”,他低低地念叨一句,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盆边缘。 胡卿卿不知怎么被张大野收买了,这会儿紧着帮他说话:“那小花盆他做了好几天呢。周末捏了一天,后来晾干了,他中午溜出来上色,下午上课再溜回去,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天……” 闻人予没说话。手上的小花盆捏成卡通小人的模样,手臂环成一个圈,抱着那簇朴实无华的“文人草”。那小人儿色彩艳丽、表情夸张又滑稽,活脱脱一个q版张大野…… 他悄悄叹了口气,问胡卿卿:“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胡卿卿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着说:“他不让,说要给你个惊喜。” 惊喜吗?当然,但闻人予此时五味杂陈,完全没有享受这份惊喜的心情。 第55章 落荒而逃 隔天一早,闻人予晨跑回来,远远就看见张大野大咧咧地蹲在店门口,手里捧着杯咖啡。见他过来,那少爷笑着站起身:“师兄,早啊!” 闻人予脚步慢下来,隔着几步远看向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初冬的清晨寒气逼人,太阳隔着薄雾只透出苍白的光。刚运动完的闻人予,胸腔起伏、心率未降,呼吸节奏还很快。眼前的白气刚吐出来就凝成雾团,又被风揉成一缕缕抽走。 他没有说话,借着喘气的功夫平复思绪。一个多月没见,张大野好像瘦了些,下巴线条更清晰了。黑眼圈倒不像江泠澍说得那么夸张,只是眼神不似往常——少了些跳脱,多了几分不自在的拘谨。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还是上次跟家里闹得不愉快,这些天过得不太轻松? 原本打算见面就把话说开的闻人予,看到他这副样子忽然就犹豫了。果不其然,面对这小少爷,他总是心软。 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只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蹲这儿不冷?” “咖啡热的”,张大野把手里的纸杯递过来,“你暖暖手。” “我不冷”,闻人予推回去,摸出钥匙开门,进门就先找空调遥控器。 张大野跟在他身后进来,随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找什么呢?” 看到他的动作,闻人予这才想起店里是有暖气的。手停在半空,他有些尴尬地挪了挪椅子:“没什么。” 张大野的目光落在长桌上的“文人草”上,声音里带着点期待:“师兄喜欢我做的花盆吗?” 闻人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卡通小人的笑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他点点头,轻声说:“好看。”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话明明和往常一样自然,闻人予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当下的感受很难形容,想说开又怕从此失去,想靠近,心却先一步发颤,好像靠近之后紧接着就是失去。 张大野倒像没察觉他的反常,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拿起那盆草絮絮叨叨:“特别巧,那天路过一家花店,这草就摆在门口。我看着有意思,寻思谁把草坪上的草挖来卖了,结果一看标签,它竟然叫文人草!得,我当场就成了买草的冤大头。” “这个会开花”,闻人予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草不开花。” 张大野眼睛一亮:“你查了?我也查了,据说很难开花的。” “试试看吧”,闻人予收回目光,转身往里屋走,“吃面吗?” “吃!”张大野立刻起身跟上。 打开冰箱门,闻人予又后悔了。张大野瘦了,应该给他弄点像样的饭菜,怎么能随便下碗面条糊弄? 回过头,他问:“做个汤吧,你先吃点饼干垫垫?” 张大野挑眉:“大早上,你要做个汤?” “新年了”,闻人予以此为借口。 冰箱里有窦华秋昨晚送来的南风肉和冬笋,正好可以做腌笃鲜,不过食材不够。 “需要我帮忙吗?”张大野凑过来问。 闻人予没忍住笑了一声:“去对面偷两根排骨,顺一袋百叶结回来。” 张大野一听,笑得直不起腰,抬手借他肩膀撑着,闻人予却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一躲。 两人皆是一愣,都僵在原地。 刚刚回暖的空气骤然凝固。张大野僵着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讪讪收回,转身时声音都低了下去:“我去看看有没有。” 闻人予闭了闭眼,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大野。” 再回身时,张大野已经整理好表情,闻人予却没再装傻:“抱歉,我不是有意躲你。” “没事儿啊”,张大野抽了抽手没抽动,索性任他攥着,“我知道的,你就这毛病,习惯了。” “不是说这个”,闻人予摇摇头,“是说这一个月,我不是有意躲你,是……” 是什么?他却说不出口。掌心下的手腕温热,此时他竟不敢松开,好像害怕稍微一松,这人就要溜走。 张大野确实想溜。这些天,他早察觉到了闻人予的不对劲,却想不出这变化是从何而来。是闻人予把胶卷送去洗了?还是他近期暗戳戳的追人留下了破绽?他不敢问。 如果不是恰好在这个家变得不像家的节点,或许他还能有当面问清楚的勇气,可现在,他只想当只缩头乌龟。如果未来家散了,闻人予也要推开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起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一个月你不是忙吗?”他抬起眼,弯着嘴角,“你不回来我也一样来这儿放松,没影响的。” 不知是他演技退步还是闻人予变得太了解他,这些话闻人予一个字都没信。他摇摇头,下定决心说下去:“大野,还有半年高考。高考以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被拴在这儿。我走不了,我的家在这儿,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儿,我得一辈子留在这儿。” 第65章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张大野却听得明明白白——无非是让他别在没结果的事上浪费时间,他俩明摆着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上次聊起两人的关系,他可以从容直白地把“不行”两个字丢给闻人予,这一次却没了那时的勇气。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腕,忽然笑出声:“师兄这是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同性恋,要跟我谈婚论嫁呢。” 闻人予没笑,掀起眼皮直视着他问:“你是吗?你是同性恋吗?” 话音未落,张大野已是寒毛直竖。他下意识挣开那只桎梏他的手:“不是,师兄是想问这个吗?” 闻人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坦坦荡荡地迎上去。 半晌,闻人予先败下阵来,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去切肉。 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张大野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他再追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大冬天的,他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 有了前面明显是拒绝的铺垫,张大野心里清楚,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何况他真没撒谎。他从来都不是同性恋,只是命运捉弄,让他喜欢上了闻人予。这份喜欢干净纯粹,只关乎这个人本身,无关性别。 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不知道闻人予有没有相信,张大野一路冲到对面餐厅仍心有余悸。 餐厅刚开门,窦华秋正忙着收拾——今晚有人预定了跨年聚会,他一早就得来店里准备。看到张大野慌慌张张跑过来,他赶紧迎上去:“怎么了怎么了?对面有人来闹事了?闻人予呢?” 张大野胡乱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闻人予追杀我。” 窦华秋哭笑不得:“你又惹他了?” “我可不敢”,张大野叹了口气,接过何田田递过来的水,咕嘟咕嘟灌下半杯,这才稍稍平复心绪。 见着何田田,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田田姐,对面的胡卿卿你见过吧?她人有点内向,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个朋友,你要是方便,有空带她一起出去玩玩儿呗。” 何田田被逗笑了:“你这情绪转换够快的。上一秒还跟要嘎了似的,下一秒就又操心起别人。” “什么叫要嘎了?”张大野抬高音调,“眼瞅着新年了,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行”,何田田挤眉弄眼地冲他笑,“那祝你早日脱单。” 这话听着顺耳。张大野刚开心两秒,看清对面两人揶揄的笑,突然一愣——怎么一觉醒来,全世界都像知道了他的秘密一样? “你们什么意思?”话刚出口,他猛地想起上次在对面撸串儿,周耒问他是不是同性恋时,他大言不惭道——“不是啊,但为了师兄不落得个孤独终老的凄惨下场,小爷我奉献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得在下面。” 说这话的时候,何田田刚好过来送饮料,被惊得转身就跑。 那现在他们应该只是开玩笑。张大野悄悄吐出口气,认为自己如今已被闻人予吓出毛病,简直草木皆兵。 他指指何田田:“赶紧领我卿卿姐出去玩儿,否则我灭你口。” 何田田吐吐舌头跑了。看了半天乐子的窦华秋这会儿问他:“你到底来干吗?要吃饭还是喝咖啡?” “哦对”,张大野一拍脑门,“菜还没偷。” “什么?”窦华秋被他惊得站直了,“我没听错吧?闻人予派你来偷菜?” 张大野嘿嘿一乐,正想往厨房跑,就见闻人予拎着他的外套进来了。原来闻人予见他半天没回去,从里屋出来一看,才发现这人连外套都没穿。 “菜呢?”闻人予把衣服扔给他问。 “还没来得及偷”,张大野坦坦荡荡地说。 闻人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走进厨房,没有一点儿作为“小偷”的自觉。 窦华秋算是服了,话没过脑子地开了句玩笑:“你俩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闻人予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天知道,他刚才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以为张大野被他气走了。 其实刚刚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他又何尝比张大野轻松半分? -------------------- 我在海里游啊游,左手一个海胆右手一个海螺,欸?好像没看见海星呀! 好烂的梗,别理我!马上溜走! 第56章 新年快乐! 腌笃鲜用小火煨了两个小时,又转大火滚成奶白色。 张大野凑到灶台边瞅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你还能喝?没必要非得炖到奶白啊师兄。” 闻人予不怎么在意地往汤里搁了勺盐:“你别老提奶白就没事儿,再提这锅汤全归你。” 张大野立刻把手放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捧着这碗汤,张大野心里五味杂陈。一个对奶白色的汤避之不及的人,为了他整整忙活了一上午。闻人予自己那碗没喝几口,倒是不停地往他碗里添。 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他抬眼看向闻人予:“师兄,刚来这儿的时候我确实一百个不情愿,但现在,你不能说我是被拴在这儿的。” 本该翻篇的话题又被他重新提起,闻人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轻轻一点头:“嗯,以后想回来,这儿一定有你落脚的地方。” 闻人予的想法简单却也残忍。做朋友,他怎么纵着张大野都可以,但更多的不行,他给不了。这个问题甚至无关对方是谁,无关性取向,只因为他担不起别人沉甸甸的人生。 过去的记忆是细密的针,日日夜夜刺在他心口,让他早早学会用距离和冷漠当铠甲。这是因噎废食,他自己也清楚,但他没办法。 他是亲眼看着闻人铖一步一步失去叶菱的。那种痛不是刀砍斧劈不是剜心剔骨,更像一种缓慢而持久的窒息。 她无数次朝他伸出手,他拼尽全力却抓不住。哪怕深深地爱了那么多年,到最后两个人中间还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些年,爱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了痛苦的燃料。 失控时,叶菱会揪着丈夫随口说的一句话不放,陷入巨大的悲恸之中。比如:“我实在没想到这会是问题”,比如“我们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想不通他为何能如此轻描淡写,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因为一句话歇斯底里。他们难道不想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吗?当然想,可现实却是两人枯坐,四目相对,满腔悲戚无从诉说。 所以那次聊天时,闻人予才会轻飘飘地说出“期待落空才会生出委屈,我没有期待”这种话。他亲手剥离爱恨,推开所有正在靠近的温度,强行把自己淬炼成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此时这句承诺,对闻人予而言,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可张大野听来,只觉得是裹着糖衣的拒绝。 只是回来的时候有个落脚地吗?他当然不满足,他想要的比这多得多。 低头喝了口汤,舌尖尝到点若有似无的苦涩,但他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闻人予不是能轻易敞开心扉的人,他只能等,只能磨,只能用最微小的动作,一寸寸往前挪。 一个向来坦荡直接的人,在爱里竟也学会了迂回委婉。 当然,他心甘情愿。 舀起一勺汤慢慢吹着,他开玩笑般把话抛回去:“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师兄别急着赶我走。” …… 傍晚时分,高杨高杉过来接人。两人一进门就东瞧西看,当真开始挑杯子,嚷嚷着上次欠的礼物这次一定要补上。 张大野跟在他俩身后,活像台移动收银机。他俩拿一个,他就把付款码往人眼前怼一次。 这架势给高杨看乐了:“怎么着,这店你家开的啊?” “少废话,付钱,两倍!” 高杉立刻嚷嚷起来:“怎么还得付两倍?” 张大野眼风扫过去:“嫌贵?那你放下!” 哥俩大老远过来接人,没落好不说,倒先被宰了一刀。 闻人予真管不了,他刚要站起来说话,张大野就连他一块儿瞪:“你坐那儿。今天卿卿姐不在,店里我说了算。” 何田田靠谱。今天胡卿卿一到店里,就被她半拖半拽地拐走了。这几个月,两人打过不少照面,只是何田田以为胡卿卿内向喜静,不爱出门,没想过她是人生地不熟,连个能约的朋友都没有。 两人一块儿出去,窦华秋给批了假,闻人予给发了红包,张大野自告奋勇帮胡卿卿代班。 他这班代的,连小老板都敢训,连定价多少都要管,没把店里搅翻天就算万幸。 闻人予一看这阵仗,赶紧收拾东西关门走人。 到张家的时候,客厅里闹哄哄地站了一群人。张崧礼的徒弟们几乎都到齐了,有闻人予见过的,也有面生的,人群里还站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 张大野见到她眼睛一亮:“雪棠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野!”孟雪棠笑靥如花,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圣诞前就回来了,藏着没说,给你个惊喜!” 第66章 二徒弟苏昭远插着兜晃过来,故意拉长调子:“呦,少爷回来了。雪棠一回来就问你,我说小魔王被师父发配喽。” “呵”,张大野冲他翻个白眼,“二师兄日理万机还有空过来跨年?别是雪棠姐来了你闻着味儿追过来的吧?” 苏昭远喜欢这个小师妹不是什么秘密。表白过好几次了,孟雪棠都没答应,后来干脆开玩笑说:“我等着小野长大给师父当儿媳妇儿呢。”苏昭远从此就跟张大野较上了劲,逮着机会就挤兑他两句。 这会儿,张大野没理他,回身给闻人予介绍:“师兄,这位你得叫小师姐,现在在a国学油画,快毕业了。” 孟雪棠头一歪,笑盈盈打量着闻人予:“咦~师门添小帅哥了?” “不是”,张大野连忙摆手,“这是吴山青大师的唯一弟子,人家可不跟你们抢师父。” “闻人予对吧!”孟雪棠恍然大悟地指着他,“我看过你的作品,原来本人是个小帅哥!” 闻人予礼貌颔首:“师姐好。” “走”,孟雪棠热情地上前,伸手就要去挽闻人予的胳膊,“你最近在做什么新玩意儿?给师姐瞧瞧。” 张大野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把孟雪棠的手挡了回去。孟雪棠奇怪地看着他,他傻乎乎一笑:“我也想看看。” 正好兰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俩笑着招呼:“小予你先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小野过来给我搭把手。” 张大野没办法,临走前在两人中间划了堵无形的墙,严肃叮嘱孟雪棠:“就这个距离,保持住。” 闻人予只当他是顾虑着自己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孟雪棠却挑着眉看了张大野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轻轻吐出两个字:“有趣”。 兰姨忙着在厨房里包馄饨,今天人多,她只好把张大野喊来帮忙。别的张大野不会,这种虎口一掐就能成型的大馄饨他还真能搭把手。小时候兰姨教过他,说怕他哪天找不到地方吃饭饿死。不过今天他包的心不在焉,捏几个就往客厅瞟一眼。 孟雪棠和闻人予并肩坐在沙发上,正凑在平板前翻看陶艺图片,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投入。苏昭远凑在旁边,半天插不上一句嘴。 过了一会儿,张崧礼领着大徒弟林砚舟和几个小徒弟从楼上下来,一帮人干脆把客厅当教室,围在一起展开了激烈的“艺术交流”。 张大野在厨房里听得忍无可忍,探出脑袋嗷了一嗓子:“你们有毛病啊!闲得没事干过来包馄饨,大过节的干吗呢?”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就爱看他炸毛跳脚的样子。苏昭远更是欠飕飕地火上浇油:“插不上嘴给你急坏了吧?” 老大林砚舟不轻不重地按了下苏昭远的肩,站了起来:“你别老招他”,说着挽起袖子,朝厨房走去。 张大野立刻眉开眼笑,朝林砚舟身后嚷嚷:“还是林哥有大师兄的样儿,你瞅那二师弟,跟老猪似的就知道拱食儿!” 林砚舟淡淡一笑:“光知道吃还不长肉,你说气不气人?” 沙发上,张崧礼扬声喊:“兰姐,把皮儿和馅儿拿出来,我们在这儿包,你弄菜吧。” 张大野一听这话,举着手里刚捏好的馄饨就往孟雪棠和闻人予中间挤:“让让让让,会包的上座,你们往边儿上挪挪,学着点儿。” 那护食的小模样逗得孟雪棠直乐,故意推了他一把:“去去去,你去跟师父坐,师父那儿我们看得清。” 张大野屁股焊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我就坐这儿,这儿挺好。” 不明就里的闻人予看他挤得慌,默默站起身,把座位让了出来。 张大野差点没当场气厥过去,转头就把邪火撒向旁边的小徒弟们:“你们几个洗手了吗?脏手包的自己吃啊,我可不吃。” 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把孟雪棠笑得直抹眼泪。旁人不知道她笑什么,她轻轻蹭了蹭眼角,也拿小徒弟们说笑:“这帮小屁孩儿都长这么大了,一个个抽条抽得奇形怪状的,看着就可乐。” 小徒弟们大的十八九,小的十五六,在座的不是师兄师姐就是惹不起的小少爷,他们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受着。 张崧礼也跟着开起玩笑:“不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收你?你就是咱张家门的门面啊雪棠。” “她是左边那扇门,那我必须得是右边那扇”,苏昭远捋着头发耍帅,“师父什么时候给我俩赐个婚?咱张家门这大门得往一块儿合啊。” “去你的!”孟雪棠抓起手边的抱枕砸过去,“再胡说把你剁了包馄饨!” 一帮人跟着起哄拆苏昭远的台,张大野难得没凑热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垂着眼,专注地捏着馄饨。 闻人予看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他妈妈又没回来。 没人提这事儿。张崧礼没解释原因,张大野也没问。 前几天,他打过电话。叶新筠说最近忙,元旦就不回了,把手头的工作赶紧做完,过年再回,反正就剩一个多月了。 张大野没说什么,只说:“那您注意休息。” 这会儿,置身于这满屋子的喧嚣和温暖中,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他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忽然觉得那天话说错了。 前段时间,叶新筠问他要不要申请国外的大学时,他几乎脱口而出:“我们都走了,爸爸怎么办?”却忘了张崧礼身边有一帮徒弟围着,叶新筠那边却是一年到头只有一个蒋阿姨跟着。 他拽了张湿巾擦手,摸出手机给叶新筠发了条消息:“妈,新年快乐!” -------------------- 嘿,我又把封面换了,之后应该还会换,因为这个封面做完我忽然想到一个特别的设计,回头我自己试试看能不能实现! 第57章 新年馈赠 那晚,一帮人闹到快天亮。 起初,大家都陪着张崧礼聊天,后来张崧礼熬不住先睡了,几个师兄师姐把小徒弟们都撵回房,这才进入正题。 桌上摆着孟雪棠从国外带回来的红酒、老大林砚舟拎来的白酒以及各种下酒的鸭脖鸭翅、熟食冷盘。 苏昭远嫌干喝太无趣,提议大家一起玩儿游戏。游戏很简单——用电视投屏放瓷器图片,轮流说出年代和名称,答错罚酒。 这也就是他们几个凑一块儿能玩儿这个还没人嫌无聊。张大野兴奋地搓着手跃跃欲试。这少爷做陶不行,眼睛可练得跟鹰一样。 彼时,高杨高杉正忙着调试电视投屏,张大野借口要占个“风水宝座”,连推带搡地把孟雪棠挤开,成功把自己塞到了闻人予旁边。 他凑近闻人予,低声问:“师兄酒量怎么样?” 闻人予轻轻提了提嘴角:“比你强点儿吧。” “那没事儿,我眼力好”,张大野得意地挑着眉,“你看着,桌上这杯酒我都不带动的。” 林砚舟听见他的话,笑着说:“行啊小野,今晚你要是赢了,毕业礼物我给你安排个大的。” “算我一个”,孟雪棠立刻举手响应。 张大野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们别光放狠话,我看中了辆摩托车,可不便宜。” “啧!我撤回!撤回!撤回!”孟雪棠夸张地拍了拍自己举起来的手,“大师兄你自己来吧。这小子狮子大开口,我可送不起!” 林砚舟笑着没说话。他从上大学那年就跟着张崧礼,今年已经三十四了,在公司大小也是个副总,一辆摩托车确实不算什么 。 “来”,张大野挽起袖子,冲高杨扬了扬下巴,“开始吧。” 高杨往屏幕上投了张图,林砚舟只扫了一眼便答:“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 下一个轮到苏昭远,题目同样没能难住他:“明成化青花斗彩鸡缸杯”。 张大野不干了:“不是,能不能来点有难度的?” 高杉“啧”了一声:“你等着,到你我肯定给难的。” 高杨高杉不是干这行的,哪知道什么难什么不难。轮到张大野时,他俩特意挑了个名字长得出题。张大野一看,直接翻了个白眼:“小瞧谁呢?粉彩开光花鸟纹暗刻松石绿如意双耳尊。” 高杉立马抓住他的破绽:“没说年份,罚酒!” “乾隆!乾隆!乾隆官窑!”张大野赶紧补上。高杉却不依不饶,欠欠儿地说:“规矩是一次说完,后补的不算!” “行,你等着”,张大野指指他,仰头灌下一杯红酒。 轮到闻人予,他平静作答:“清乾隆粉彩九老图灯笼瓶”。 张大野算是看明白了,这双胞胎兄弟就是故意难为他。又轮过一圈,高杉果然又给他弄了个“清乾隆青花缠枝花卉龙凤争珠图双龙耳扃壶”。张大野舌头打了个结,不小心把“扃壶”说成了“瓶”,又罚一杯。 几轮下来,就数他和苏昭远喝得最多。不过,实际上张大野就喝了两杯酒,两杯之后闻人予悄悄帮他把红酒换成了葡萄汁。除了他自己,整个客厅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第67章 奈何酒不醉人人自醉。也许是被满屋子酒气熏的,也许只是困了。玩儿到后来,张大野整个人歪进沙发里,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璀璨的光晕在他眼里一圈圈晕染、扩散,活脱脱变成了迪厅里疯狂旋转的七彩魔球,连带着旁边闻人予的侧脸,都在晃动的光影里模糊、失焦,融化成一片朦胧晃动的光斑。 后颈的肌肉松了劲,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儿也跟着松了。昏昏沉沉的脑袋抵着沙发靠背,无意识地微微一偏,便沉沉地枕上了闻人予的肩。 闻人予半个身子骤然僵住,指尖捏着的玻璃杯轻轻磕在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反应过来是张大野,肩膀上紧绷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低声问:“喝多了?” 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微醺的酒意,钻进耳朵里就不肯出来。 张大野眨了眨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偷来的片刻亲近。 “没”,他声音含糊,“有点晕”。 话音刚落,窗外不知谁家放起烟花。一群人闹着往窗边凑、往院儿里跑,唯有他们之间方寸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细碎的光斑晃啊晃,张大野眼睛半睁半阖。闻人予的脸近在咫尺,离他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腔细微的起伏。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率有点快,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窗外的烟花炸了一朵又一朵,绚烂的光影明明灭灭。两个人像被无形的丝线缚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张大野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梦呓:“师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闻人予似乎也才从某种凝滞中抽离,声音微哑,“喝多了回屋吧。”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线再次擦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张大野像被惊醒一般,慌忙将头转回沙发靠背,抬手往眼睛上一搭。然而,眼皮上那簇跳动的光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太晕了”,他只能以此为借口,“等会儿吧。” 闻人予扫了眼闹哄哄跑到院儿里的一帮人,又看看张大野。这会儿不走,等那帮人看完烟花回来,怕是更走不成了。 他没多想,俯下身一手穿过张大野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抱离了沙发。 “哎?!”身体骤然悬空,张大野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开什么玩笑,堂堂野哥竟然被公主抱了像话吗?可闻人予根本不理他那点微弱的反抗,手臂箍得更紧了些,迈着四平八稳地步子上了楼梯。 恰好回来找手机的孟雪棠进门瞥见这情景,下意识想出声调侃,可看清那少爷脸上又是窘迫又是慌张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挣扎无果,张大野彻底放弃了抵抗。心下有点想笑,闻人予怎么会认为他菜到只有两杯红酒的量? 不过事已至此,他干脆任由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温热的怀抱。手臂环过闻人予的脖颈,松松搭在他宽阔的肩背上,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意外得来的、带着体温的新年馈赠。 卧室门被闻人予用肩膀撞开,窗外烟花明灭的光影漏进来,在黑暗中格外浪漫。烟花炸开时,张大野尽力捕捉着闻人予那张被光影勾勒得格外好看的脸,烟花坠落,屋内重归黑暗的刹那,他又悄悄呼出口气。 后背忽然陷入柔软的床垫之中,那令人眷恋的体温也随之抽离。失落感骤然攫住了他。在闻人予还未完全直起身的瞬间,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他攥紧闻人予的衣领,狠狠往下一拽! 闻人予猝不及防地往前倒,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撑在了张大野的耳侧才堪堪稳住身形。 “闹什么?” 话问出口,窗外一簇更盛大的烟花骤然炸开,刺目的强光瞬间灌满房间。闻人予猝然撞进张大野仰视着他的目光里,心头猛地一窒。 那眼神里翻涌着炽烈到近乎灼人的火焰,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像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他自己,都烧成灰烬。 心跳声跟烟花炸开的声音撞在一起,地动山摇。 张大野没有给他一丁点反应时间,攥紧衣领的手猛地发力,不管不顾地就往他嘴巴上撞。 不是吻,当真是一次结结实实的,带着蛮力的撞击。 牙床磕得发麻,一股酸意瞬间冲上鼻腔。闻人予脑袋轰的一声就炸了,所有喧嚣瞬间被尖锐的耳鸣吞噬,只有当下的触感和嗅觉格外清晰。 张大野闭着眼睛,手上力道不减,睫毛却在颤。他的嘴唇滚烫柔软,带着红酒的酸涩,蛮横地碾过闻人予的唇缝。 闻人予从头到脚僵了个彻底,一瞬间,许多想法铺天盖地般涌来: 他不是说他不是同性恋吗? 这是因为喝多了吗? 明天该不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以后……他们之间,还会有以后吗? 想到这儿,闻人予猛地回神,掌心抵着张大野的胸口狠狠一推。 张大野被这股力道掼回床上,闻人予则像被烙铁烫到一般,逃似的撤到了安全距离。 屋内屋外,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死寂的空气沉沉地压在两人中间。 张大野舔了下撞破的嘴角,片刻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能看见闻人予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却看不清对方此刻的表情——那张夺走他心智的脸,此刻隐在昏暗中,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黑雾。 太急躁了,太冲动了。他总是这样,理智像根脆弱的弦,稍微一扯就断。 然而后悔已经于事无补,再去辩解更是苍白而可笑。 于是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师兄,我……” “你喝多了。” 闻人予骤然开口。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淬着万年寒冰般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没等张大野有什么反应,他理理衣服,径直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不轻不重,却像一柄裹着冰的重锤,狠狠砸在张大野心口。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起身钻进浴室。 花洒开到最大,张大野闭着眼睛仰起头,任由水柱铺天盖地般往脸上砸。刚才那一下撞击的痛感依旧挥之不去,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瞬间,闻人予那双骤然失焦的眼睛。 “靠”, 一股无处发泄的懊恼席卷而来,他狠狠一拳砸在瓷砖上,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不该这样的。明明想好了要一步一步慢慢走,要尊重他,要等他心甘情愿,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扑火的飞蛾? 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这种钻心刻骨的冲动的钝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胸腔里来回拉扯,缓慢而清晰 烟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门外隐约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大概那帮人终于散了,各自回房休息去了。这个喧嚣沸腾的新年夜,忽然静得可怕。 第58章 往前冲! 那晚,张大野睡得很浅,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干脆翻身下床去了地下车库。里头并停着他爸妈的汽车,高杨高杉的摩托车以及他自己的……自行车。 没办法,他还没考摩托车驾照。哪怕满肚子憋闷无处发泄,此刻也只能拖出一辆变速自行车。以前不高兴了,他还能让高杨高杉骑摩托带他出去疯,今天不行,大过年的,人家也有家。 晨雾未散,街上只有零星几辆车。清晨凛冽的风卷着刀子般的寒气,狠狠往脸上刮。张大野跨上车,把衣服拉链拉到顶,变速档位调高,顶着寒风上了路。 齿盘与链条高速摩擦,街景在视野边缘飞速倒退、模糊。每一次踩踏,他都像在跟无形的空气墙搏命,好像要把胸腔里那股窒息的郁结彻底蹬碎。 骑了半个多小时,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他却还嫌不够劲儿,车把一拧,跟着路牌就往山上拐。好在那座山他以前骑车走过,否则以今天这种不管不顾的状态,简直是奔着断胳膊断腿去的。 山间雾气弥漫,冰冷潮湿。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吼。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一个人,只剩身下这辆颠簸前行的车,和脚下这条不断延伸、吞噬一切的路。 轮胎卷起的碎石噼啪打在挡泥板上,他越骑越疯。管它前面是什么路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冲! 最险的那段陡坡在半山腰。狭窄的路边杂草丛生,紧挨着就是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山崖,若不小心蹿出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大野根本不怕。只要这山里没鬼,他该怎么疯怎么疯。 车身剧烈摇晃,颠得尾椎骨生疼,他咬紧牙关,像头不知死活的倔驴,死扛着就是不肯减速。这就罢了,返程下坡时,他嫌这破车速度不够快,竟连刹车都不捏。 第68章 山风在耳边凄厉呼啸,车身几次腾空又重重地砸下。来时还觉得漫长的坡道,此刻短得吓人。他死死攥住车把,嘴角却翘着—— “啊——” 胸腔里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他仰起头,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一声嘶哑的、用尽全力的呐喊。 层层叠叠的回音在山谷间激荡,大片飞鸟扑棱棱地冲向灰白的天空。颠簸中,张大野松了车把,笑着朝那群飞鸟挥手致意:“抱歉啦!” 一路蹿回山脚,身上沁出一层薄汗。不是吓的,是骑了这么久实打实热的。 带的水早喝光了,他晃晃悠悠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了两瓶冰水。一瓶用来喝,一瓶兜头浇下。刺骨的冰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却把那股盘踞在胸口的憋闷劲儿浇下去大半。 折腾一通消停了,哆哆嗦嗦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 昨晚都睡得晚,这会儿估计只有兰姨和他爸起了床。他做贼似的溜进屋,生怕让他们看见,结果刚跑上楼,迎面就撞上了准备去晨跑的闻人予。 闻人予脚步忽地顿住,愕然地上下打量他。眼前这少爷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冻得通红,两条腿正不受控地微微打着颤,那双运动鞋更是糊满了泥泞 看见他,这泥猴居然还咧着嘴笑:“师兄,早~” 那口大白牙倒是完好无损。 闻人予捏了捏眉心,沉声问他:“去哪儿了?” 张大野吊儿郎当地,带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骑车去了呗,师兄搅得我抓心挠肝,实在睡不着啊。” 闻人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赖我?” “那可不赖你吗?你勾得我魂牵梦萦,吓得我不敢表白,想道个歉都被你堵回来。” 张大野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吹傻了,嘴上已经没了把门的。所有的战战兢兢、瞻前顾后都被他扔在了山里。 反正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哪有往回缩的道理? 闻人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这一晚又怎么可能睡得着?本想把那个吻当作一场荒唐的意外就此揭过,偏偏这少爷不许。 少爷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弯着一双桃花眼嬉皮笑脸:“师兄,你看咱俩多有缘分。我的名字里恰好有你的名字,这不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吗?你就跟我好呗?” 这是根本不给他装傻的机会了。 闻人予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昨天我刚问过你,你说你不是同性恋。酒还没醒吗?” 张大野肩膀一耸,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真不是,只是凑巧栽你手里了。天地日月可鉴,我这颗心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你。你跟我好吗?” 这少爷的表白,没有浪漫的花,没有华丽的话,顶着一张被摧残得够呛的脸,滚烫的喜欢一句接一句,直愣愣地往闻人予脸上砸。 闻人予咬肌微微抽动了一下,半晌没吭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不勇敢、不坦荡,不像张大野一般活得热烈又豁达。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那双眼睛固执地看着他,似乎非要等一个答案。他别无选择,只能硬起心肠:“抱歉,别在我身上浪费感情。大野,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在,无论天南海北,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承诺。” 意料之中的回答,张大野将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背在身后,脸上却扯出一个更灿烂的笑:“话我听见了。你不是要去跑步吗?出门右拐,湖边就有步道。” 闻人予一怔。这是什么反应?什么叫听见了? 他刚想说什么,张大野却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一步,欠揍地问他:“欸,我实在好奇,昨晚是你的初吻吗?” 闻人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抬手指指他,转身就走。还说个屁,再在这儿待一会儿,他得当场被这少爷气出心梗。 张大野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听到这样的回答,说一点不难受是假的,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松了口气,好像他也在怕更近一步就会是不长久的开始。 现在话说出来了,闻人予的回答他也听到了,至于以后……日子还长。他愿意给自己时间,也给闻人予时间。 从那天开始,张大野再没说过一句越界的话,也不再追着闻人予问“周末回不回家”。 放假的时候,他还是会去陶艺店晃一圈。有时候闻人予在,他浇浇花,看看架子上新添的东西,不多停留,更不多话。有时候闻人予不在,他自己烧壶水,安静地喝杯茶,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墙上的照片两人都没动,就那么一天天地挂着,谁都不再提盖布的事儿。 转眼就到二月中旬,年关将近。 闻人予早就放了假,生活一切如常。他去了趟南方古镇,偶尔去看看心心和周耒妈妈,其他时候都泡在店里,与泥土为伴。 干燥了一个冬天的古城,那晚终于下起雪。 隔天一早,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闻人予没办法晨跑,从家里步行往店里走,权当锻炼。 离店门口还有段距离,他的脚步便顿住了——陶艺店门口那雪人哪儿来的?树杈当胳膊,小石子当鼻子,还围着条红围巾的大雪人,跟在他店门口站岗似的。 闻人予四下看看,雪地里并没有熟悉的身影。他收回视线,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也许只是哪家的孩子贪玩。 有一阵子没见到张大野了。前几天去看心心,王老师提了句,说那少爷最近安分了不少,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想问问,又怕分寸拿捏不好;不问,心底又像悬着点什么,不上不下,只能旁敲侧击地跟周耒打探。 问得多了,周耒不耐烦地呛他:“你这一天天的累不累?” 累,怎么不累?他想跟从前一样,但跨年那些事儿又不能当作从没发生过。话既然说出口了,就要拿捏好分寸,保持好距离,不能再把张大野往歪路上带。好在张大野似乎也深谙此道,仿佛一夜之间,他就蜕变成了一个进退有度的朋友。 “小予!”何田田在餐厅门口叫他。 闻人予从思绪中抽离,抬眼看过去:“嗯?” “哪来的雪人?” “不知道”,闻人予笑笑。 “堆得挺可爱呢”,何田田笑着看看雪人,抬手招呼他,“没吃早饭吧?过来一块儿吃,卿卿和华哥都在呢。” 窦华秋昨晚又不知上哪鬼混去了,一脸的疲态,明显又熬了通宵。 闻人予进门瞥见他这幅尊容,忍不住吐槽:“一把年纪了,少喝点。” 窦华秋被他气笑了:“说谁一把年纪?你哥正当年。” 桌上摆着热粥、馅饼和小菜,闻人予不把自己当外人,坐下就吃。别说他了,胡卿卿现在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这段时间,她跟何田田相处得不错,人都变得开朗了。 这会儿,她朝何田田挤挤眼睛,故意说:“一会儿回店里我得调监控看看,别是大野过来堆的,今天正好是周末。” 闻人予低头喝着粥,语气平淡:“他不是这周放假。” 窦华秋逮着机会立刻报仇:“呦,他哪天放假你倒记得清楚。” “啧”,闻人予抬眼看了看这几个笑得不怀好意的人,都不知道这帮狗鼻子是什么时候嗅到苗头的。 何田田笑着催胡卿卿:“你快吃,吃了回去看看,我也好奇死了。” 闻人予没好气地说:“监控坏了。” 窦华秋闻言,筷子一撂就站起身:“巧了,我这儿正好能拍到你们店门口,我去瞅一眼。” 何田田和胡卿卿立马像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这饭是没法吃了。闻人予端起碗灌下没喝完的粥,拿了个馅饼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那帮人起哄的喊声:“欸别走啊,真是大野,你不过来看看?” 他脚步微微一顿,摆摆手回了店里。 监控当然没坏。他回到店里收拾一番,到了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调出了昨晚店门口的监控画面。 雪是十一点多开始下的,张大野是一点多出现在画面里的。彼时积雪还不算厚,他不知滚了多远才滚回两个大雪球。 拍拍打打堆好了雪人,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系在了雪人脖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立刻离开,就那么蹲在雪人旁边,静静地待了很久。 这一段监控画面,闻人予没有快进。他隔着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尖儿直泛酸。 自顾自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抬眼瞥见环卫大爷扫雪扫到了门口,他连忙起身出去嘱咐一句:“雪人您别动了,留着吧,回头化了我自己收拾。” “这天儿,怕是到中午就得化喽”,大爷咕哝着,“今天气温高。” 闻人予没说话。有那么一会儿,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不知道买个大冰柜能不能把这雪人放进去? 第69章 -------------------- 这本酸的部分尽量快进,努力甜一点,不知道小读者们对目前的酸甜程度是否满意? 第59章 无处可逃 复读学校放假的时候已是腊月二十九。张大野晚上到家时,叶新筠已经回来了。 家里很热闹。张崧礼的徒弟学生们都来送年货,一群人挤在书房里聊他们永无止境的话题。唐瑭领着老公过来认门,正跟叶新筠坐在沙发上闲聊。厨房里还钻出来个大橙子,嘴里叼着兰姨刚炸好的小酥肉。 见他回来,大橙子贱兮兮地凑过来,一把搂住他肩膀:“呦,稀客啊!” “滚蛋”,张大野一耸肩,生怕他手上的油蹭到自己衣服上。 “呦”,大橙子背对客厅众人,转向张大野,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忘了您取向有变,以后弟弟是不是得注意点儿分寸?” 张大野没好气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称赞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群人都在叫他过去,张大野一一打过招呼,目光停留在唐瑭已经显怀的肚子上:“能扛得住吗?看着怪累的。” 唐瑭拍拍肚子笑着说:“累倒是其次,孕反太厉害。刚吐了一回,吓得兰姨都不敢炸东西了。” 张大野诧异地指指厨房:“那么远你都能闻见?” “她现在鼻子可灵了”,唐瑭老公在一旁笑着接话,“我现在都不敢在外头偷偷喝酒了。” 大橙子立刻飞过去一个眼刀:“你为什么非得在外面偷偷喝酒?我姐大个肚子,你喝多了她万一有什么事儿怎么办?” 唐瑭用胳膊肘杵杵她老公:“看见了吧?我弟现在可向着我了,你小心点儿。” “是是是,我得夹着尾巴做人”,她老公好脾气地连连点头。 大橙子鼻子里哼出口气,没有说话。 气氛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尴尬,叶新筠笑着打圆场:“我怀大野那会儿也是,吃什么吐什么,一天吐个七八回都是常事。糖糖你可注意多穿点儿,别感冒生病。生病了那才遭罪,好多药都不能用,只能硬扛着。” 张大野开玩笑道:“吐成那样,您怎么没干脆把我打了得了?” “这孩子”,叶新筠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那能舍得吗?” 两位女士交流起怀孕心得,张大野和大橙子坐在一旁,无聊地嗑瓜子。 过了一会儿,张崧礼和徒弟们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便问:“大野,你没给你师兄打个电话?叫他来家里过节啊。” 张大野蹭蹭鼻子,语气有点含糊:“您叫呗,我叫……显得不太正式吧?” “这有什么正式不正式的”,张崧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都来好几回了,还能不好意思?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明天来。” 张大野没办法,只能应下。 饭后,他借口困了要睡觉,早早钻回了楼上。大橙子紧跟着他上楼,反手把卧室门拍上,做贼似的低声问他:“怎么回事儿?你不对劲啊。” “哪儿不对劲”,张大野拉开衣柜,低头找睡衣,没看大橙子。 大橙子凑过来,斜靠在衣柜上指着他:“你心虚。怎么了?跟我那未曾谋面的哥出问题了?” 张大野动作一顿,叹了口气,终于抬眼看向他:“橙子,你真的一如既往地没有眼力见儿。我表白了,你那未曾谋面的哥给我拒了,满意了吗?” “噗”,大橙子没忍住,扑哧一乐,“合着您是纯纯的单相思啊?张大野你也有今天。” 张大野随手扯出件衣服,转身就往浴室走。大橙子欠欠儿地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不行咱换一个,弯都弯了总得体验一把。欸我们班就有个挺帅的男孩儿,人光明正大的家里都支持,你俩要是看对眼了哪天上国外领个证儿……” 话没说完,被张大野“砰”地拍在浴室门外。 大橙子笑着拍了拍门:“真的,你考虑考虑,跟我那未曾谋面的哥比不差的。” 什么叫损友?听说你表白失败了,他先笑为敬,绝不给你上演苦情戏的机会。 张大野一把掀了卫衣,恨不得把门外那小胖子丢去无人区喂狼。 半小时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手机屏幕上按下闻人予的名字。 电话好半天才接通,听筒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喂”。张大野心尖莫名一抽,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俩好长时间没通过电话了,发条消息都要犹豫半天。这会儿,张大野久违地通过听筒听到闻人予的声音,既陌生又熟悉,胸腔里毫无征兆地泛起阵阵酸涩。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他清了清发紧的嗓子问:“你回家了?” “嗯,回来收拾收拾”,闻人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快过年了。” 张大野小心翼翼地发出邀请:“我爸让我叫你来家里过年,兰姨备了很多好吃的,明天我去接你?” “不了”,闻人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过年我要是走了,家里就真的没人了。我还是想……该做年夜饭做年夜饭,该贴春联贴春联。” 这难得剖心剖肺的话,说的人难过,听的人揪心,两边都不轻松。 张大野闭了闭眼:“不会觉得太冷清吗?” “还好,习惯了”,闻人予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等初二初三我再去给老师拜年。” “行……”张大野咬了下嘴唇,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问,明天给你送点年货陪你待一会儿好不好?可这话该怎么说出口?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尴尬与隔阂还未消散。 沉默悄悄蔓延,空气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半晌,张大野缴械投降:“师兄,当我那天的话没说过行吗?当我那晚只是喝多了撒酒疯。我努力回到朋友的状态。” 他想,如果这是闻人予想要的,如果只有退回朋友的位置闻人予才会舒服,那他可以去尝试。什么都可以,只要能陪在他身边。 原本他以为自己坦荡无畏,想要的就开口,想得到的就去争取,可这会儿,听着电话那头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和脆弱,他忽然想起对方当初说的那句话——“你越是不管不顾地对我好,我越慌。” 当时正值盛夏,聒噪蝉鸣此起彼伏,骄傲的他还不知道身旁的人有一天会攥着他的心脏,让他进退维谷,无处可逃。 此时,面对张大野的妥协,闻人予并没有想象中轻松。他心里清楚那个吻跟醉与不醉没有关系,那番用吊儿郎当的外壳伪装起来的表白也全都源自真心实意。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说:“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什么承诺?那天张大野在听到他说抱歉之后,脑子已是一片空白。此刻,那句话才如同穿越了迷雾般,清晰地回响起来——“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在,无论天南海北……” 他自顾自点点头:“师兄,我也一样,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现在你需要我陪你聊会儿吗?” 闻人予沉默片刻,轻声道:“当然。” 他不得不承认,此时他确实想跟张大野说说话,否则刚才也不会主动提起那自欺欺人的年夜饭。对于他来说,偶尔的示弱在张大野这儿好像总比在别人那儿要更容易一些。 张大野主动挑起话头:“年夜饭你准备做点儿什么?” “我爸爱吃牛肉,我妈爱喝汤,我打算做个红烧牛腩,再炖个腌笃鲜,上次给你做有经验了”,闻人予的声音总算染上一点暖意。 张大野放轻了声音笑着问:“那你呢?你爱吃什么?” “我……鸡翅吧,你帮我问问兰姨那道鸡翅怎么做的,我明天试试。” “好,还有小白,你可不能忘了小白。” “没忘,给它做白斩鸡。” …… 那晚,两人聊了很久。张大野把楼下的喧嚣与热闹搁置一旁,陪着闻人予待在一片有些凄凉的宁静之中。 彼时,闻人予坐在画室的地毯上,背靠冷冰冰的墙。四周都是他爸妈的画,博古架上还有师父留下的瓶瓶罐罐。他被这些熟悉的旧物环绕着,却像坐在一片空寂的废墟里,看不到一点阳光和希望。 画室的门敞开着,院儿里亮着灯。寒冬早已掠走所有鲜活的色彩,风静悄悄地穿堂而过,连片枯树叶都带不走。 他本不该觉得孤独的。前几天,周耒照惯例邀请他到家里过节;窦华秋说今年依旧会在店里摆几桌年夜饭,让他早点过去包饺子;邻居们这家送腊肉,那家送炸货,冰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只要他愿意,他大可以放下这恼人的寂静,投身于任何一处烟火气中,可他实在做不到。 前段时间去南方古镇走那一遭依然一无所获,只千里迢迢带回来两盆金桔。 打听父母消息时,听当地人说,他们那边过年家家户户都要摆上金桔,取“大吉大利、团圆美满”的好意头。 他带回来的这两盆,当时已是果实累累,金黄灿灿。可北方的干冷天气终究容不下这南方的娇客。尽管他悉心照料,又是施肥又是浇水,那些原本饱满的金色果子还是一日日渐次萎蔫、掉落,只剩几分萧索的颓唐。 第70章 今天,他没有去店里,在画室待了整整一天。对着那两盆奄奄一息的金桔,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勾勒渲染,自欺欺人地画出了一幅枝叶繁茂、生机盎然的金桔图。 没有漂亮的盆栽,他可以画,面对孤独,他也可以假装日子跟从前一样。 跟张大野通完电话,猛地回归到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他发了会儿呆,撑着发麻的腿从地毯上起身。头有点晕,他扶着画架稳了稳神,这才想起今天还一顿饭都没有吃。 …… 那边,张大野挂了电话去厨房觅食。过年亲朋好友走动多,兰姨提前备好了一堆熟食和炸物,抽了真空分装成袋,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 他用空气炸锅热了一袋小酥肉,嚼在嘴里却觉得苦涩,心里还是放不下闻人予。 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多,客人都已经告辞,他爸妈和兰姨也都回房休息了。他找来一个手提袋,挑着闻人予能吃的熟食炸物一样拿了一袋,下地库骑上他的自行车就走。 从他家到闻人予家,八九十公里,开车算上市区堵车要两个小时,骑车得骑到明天早上去。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好像一会儿都等不了似的,扣上一顶帽子就出发了。 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骑到半途,体力几乎耗尽,找家便利店喝杯咖啡休息一会儿,这才咬咬牙接着上路。 终于骑到闻人予家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也是巧,他刚喘着粗气停稳车,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闻人予一身运动装束,正准备出门晨跑。 张大野一条长腿支在地上,笑着抬手:“师兄,早!” 眼前的人风尘仆仆,脸冻得通红。闻人予完全愣住了:“不是,你怎么……你骑来的?” “对呀,晚上睡不着,当锻炼了”,张大野装得很轻松,仿佛只是下楼遛了个弯。 闻人予无语地捏捏眉心,感觉自己跟这少爷过一辈子都未必能参透他的脑回路。 少爷摘了背包,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来给你送年货!” 年三十儿的清晨,寒冷的空气抵不过眼前人的热烈。 闻人予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兰姨做的”,张大野分明知道他谢的不是这个,却故意轻描淡写。毕竟……什么样的朋友会为了一口吃的,骑一晚上车跑过来呢?这有些疯狂的举动怎么解释都说不过去。 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把车靠到墙边,摆了摆手就往屋里走:“我得睡会儿。你跟我爸说一声,我下午回。” 第60章 自欺欺人 骑了一晚上车,张大野筋疲力尽,进门就钻进了卫生间。闻人予帮他把车推院儿里,又找了一套自己的家居服放在浴室门外。 浴室内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敲敲门朝里喊了一句:“洗手台旁边柜子里有新牙刷和毛巾。” “知道了~你跑步去吧不用管我。” 他来了闻人予还跑哪门子步?刚关上的空调再次打开,闻人予有些茫然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再回来时,张大野已经洗好出来了,正耷拉着眼皮,歪在沙发上擦头发,都快睡着了。 牛奶递过去,闻人予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说什么。虽然觉得晚上独自骑这么远实在危险,但此时,他不愿说任何扫兴的话。他知道他为什么来,又怎么忍心往那颗炽热的心上浇冷水。 于是,他只是放缓了声音说:“我给你放水,你进浴缸泡会儿吧,不然明天腿会疼。” 张大野端着牛奶杯摇摇头,声音变得黏黏糊糊:“太困了,我要睡觉,腿疼疼去吧。” 闻人予没再坚持,转身取来吹风机递给他:“头发吹干睡吧。” “这么短还用吹?”张大野笑着接过来,“你看着啊,十秒就搞定。” 他打开吹风机,胡乱地在脑袋上吹了十秒,然后笑着仰起头:“干了吧?” 闻人予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吹风机,把他的头按低一些,帮他返工还湿着的鬓角和后颈。 穿着家居服、带着困意的张大野,此时倒显出几分破天荒的柔软乖顺。他安静地低着头,一动不动。直到闻人予吹完拍了下他的肩:“好了,去睡吧。” 张大野抬起头却没动。他看着闻人予把吹风机收好,看着他走进浴室,心里刚刚筑起的脆弱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昨天那些所谓的大彻大悟统统变成自欺欺人。怎么可能甘心只当朋友?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靠近? 他抬手蹭了蹭后颈微微扎手的头发,认命般叹了口气,起身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 一晚上没睡,身体极度疲惫,可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却没有马上睡着。闻人予的存在感太强烈——他的衣服、他的被子,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这一切如此真实,让他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沉甸甸地落回原处。 远处传来鞭炮声,这家放完那家又接上。这感觉莫名熟悉,有点像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过年的氛围。那时候,他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肯起,隔着一层玻璃,窗外热闹喧哗,构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两家的老人都走得早,亲戚们天南海北,很久也不走动。逢年过节隔着门听到的不是客套寒暄就是那帮徒弟们吵吵嚷嚷的动静,只会觉得烦躁。 想到这儿,张大野把头埋得更深,鼻子蓦地一酸。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如果以后连那点烦躁的声音都听不到,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不管不顾、肆无忌惮地敲开闻人予的门? 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老座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两点。屋里静悄悄的,他裹着被子爬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院儿里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留着几行杂乱的脚印,看起来有人来过,他却一点儿都没听见。 他趴在窗台上,将窗户推开一个脑袋宽的缝儿,探出头去喊:“师兄!” 喊了好几声闻人予才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张大野能怎么,就是想喊人罢了,听见回应便心满意足地咧嘴傻笑:“我睡醒了!” 闻人予应道:“等着吧,饭好了。” 张大野的确快饿冒烟儿了,一听这话,他立刻从床上蹦起来,钻进浴室洗漱一番。出来刚准备套上外套去厨房吃饭,却见闻人予端着两盘菜走了进来。 “在这儿吃?”张大野奇怪地问。 “外面冷”,闻人予把菜放到茶几上,抬眼看他,“而且,你腿不疼?” “疼!疼飞了简直”,张大野立刻顺杆儿爬,笑嘻嘻地瘫进沙发里,摆出一副“我已残废”的架势,“那我就安心等着师兄上菜了。” 腿脚酸疼是肯定的,但远没有到动弹不得的程度。张大野多好面子?搁以前,这点儿疼他咬碎了牙也会装作没事人一样。今天倒是稀奇,竟如此坦然又近乎玩儿赖地认下了。 手机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狐朋狗友们喊他出去浪,张崧礼问要不要让赵叔过来接他一趟……张大野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地一笑,觉得自己简直狼心狗肺——这会儿他可谁都不想理。 闻人予又端了两盘菜进来,边摆筷子边说:“老师刚才来电话了,问要不要接你。你那会儿还没醒,我说等你醒了我叫车送你回去。雪下大了,别让他们折腾了,你说呢?” 张大野点头如捣蒜:“师兄说得都对”。 ……又吃错什么药了?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吃吧,吃饱了早点回去,他们都等你呢。” 桌上的菜都是昨晚说好要做的年夜饭,只不过这顿年夜饭提前了几个小时,旁边还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张大野。 吃饭时,张大野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眉飞色舞地讲他爸调皮捣蛋的徒弟,一会儿又抖搂自己小时候干过的各种糗事,好像铆足了劲要用声音和笑料填满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闻人予听着,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这少爷骑一晚上车过来,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也想做点什么来回应这份滚烫的,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心意,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浓烈夏日里喧嚣蝉鸣的正午,耀眼而灼目。 会过去的吧?他想。都会过去的。离高考只剩三个月,张大野会奔向更广阔的世界,慢慢放下一切,开启无限可能的新生活。也许偶尔回来看看,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块儿吃顿饭,聊聊近况,回忆回忆从前。 他盼望着事情能如他所想一般发展,走向一个“安全”的结局。哪怕这个设想让他的心揪着疼,哪怕想到最后需要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压下翻涌的情绪,甚至让他觉得自己阴鸷狠戾。 面对这样的张大野,旁人或许早就不管不顾地张开怀抱,偏偏他自己,想的都是如何推开。仿佛这副温热的皮囊之下,真的裹着一颗冰冷坚硬的铁石心肠。 第71章 张大野说得正起劲,瞥见闻人予愣了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想什么呢?” 闻人予垂下眼皮摇摇头:“没,吃饭吧,菜要凉了。” 张大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搁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本来不想问的,但现在有点忍不住。你……最近不开心吗?瘦了,人也没什么精神,睡得不好吗?” 当然睡得不好。这些日子,闻人予夜夜被梦魇缠绕。梦里总在争吵,张大野总在如叶菱一般失控崩溃。那时候,叶菱歇斯底里地质问闻人铖:“你为什么不懂我?”梦里,张大野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说不出话。他站在崖边,挣扎在海里,眼睁睁看着叶菱和张大野一同往下坠。他拼了命伸手去够,却一个都抓不住。 冷汗涔涔地醒来,总会想起闻人铖。在他心里,闻人铖无疑是个好父亲,好丈夫。他浪漫、善良,还有些傻傻的愚笨,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好人。他想,如果闻人铖这样的人都无法成为一个满分的伴侣,那么,孤僻、迟钝、不懂浪漫更不擅表达的自己又怎么敢迈出那一步? 但这些话不能说给张大野听。于是他只能扯出一个轻松的表情,用看似合理的借口搪塞过去:“没精神吗?可能累的,年前总得收拾收拾屋子,整理整理东西。” 张大野不知信了没有,只说:“累就回头再弄呗,或者找个家政阿姨,有些钱得让别人挣。” “知道了”,闻人予淡淡道,“吃饭吧。” “欸,对了,我要放个春节联欢晚会”,张大野试图打破有些沉闷的气氛,拿起手机找了二十多年前的晚会放着,“嗯~这回对味儿了!” 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张大野又兴致勃勃地张罗着要放炮。既然一会儿就得走,他索性把这些活动都提前。 闻人予由着他闹,只静静站在回廊下,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把满院儿的白雪踩出杂乱的脚印,点着引信后又捂着耳朵往自己身后钻。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张大野在他耳边喊:“师兄,新年快乐!”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鞭炮的红纸屑将白雪点缀,在冻硬的大地上开出一朵朵娇艳的梅花。 闻人予偏头看他,轻声回应:“新年快乐!” 折腾完已经快五点,张大野不得不走了。刚才他睡觉时,闻人予已经联系好附近的司机师傅,电话还是找吴疆爸爸问的。 过年了,被“发配”的吴疆和洪峰也都回了家。刚才在吴家碰上吴疆,那小子眼神依旧阴沉沉的。闻人予只当没看见,径直进屋找他爸。 大过年的,跑车的不多,吴疆爸爸帮忙联系了一个相熟的师傅。对方很爽快:“行,走时候叫我就成!早去早回不耽误我晚上跨年吃饺子!” 这会儿,师傅已经等在门口。闻人予从屋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塞进张大野外套口袋,一个塞给师傅:“麻烦您了,下雪路滑,路上开慢点,安全第一。” 师傅推辞几番,总算笑着收下:“放心吧孩子,大过年的,叔保证安安全全地把他送回家。” 张大野抻着脖子瞅了半天,美滋滋地拍着自己的兜——明显他这个厚实得多。 上了车,他扒着车窗问闻人予:“师兄,你真不跟我走?” 闻人予退回门口台阶上摆摆手:“不了,后天我再去。” “那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自行车你骑着就行,别给我送,太远了。” “知道了,快走吧,给兰姨他们带好。” 张大野摆摆手,终于关上车窗。 车刚起步,他又忍不住扭过身,透过后玻璃向外望——天地苍茫,白雪皑皑,闻人予站在原地,身影在壮阔的雪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第61章 起风了 张家的新年向来热闹,客房早早就被抢光了。有真的没家可回的也有单纯爱凑热闹的。今年还多了江泠澍和他妈妈。 张崧礼和叶新筠执意邀请他们一块儿过年,江妈妈也没推拒,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帮兰姨择菜。 兰姨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年夜饭,身边围了群伸长脖子的馋猫。她笑着往外撵,到头来一个都撵不走。她这一辈子没儿没女,徒弟们都回来的时候她打心眼儿里高兴,不管多麻烦也坚持在家里吃年夜饭。 张大野到家时,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凉菜。他肚子还饱着,瞅了一眼,难得没手欠从盘子里捏一块儿。 苏昭远斜睨着他:“转性了?” “二师兄过年好”,张大野立刻朝他伸手,“红包拿来!” 苏昭远拍了下自己的嘴:“你说你招惹他干什么?”说着满脸嫌弃地甩给张大野一个红包。 张大野美滋滋地揣兜里,可算想起自己过年最大的“使命”。 他楼上楼下转了一圈,逮着比他大的就拜年,最后晃回客厅,凑到江泠澍旁边。 江泠澍好笑地看他:“你怎么这么财迷?我的红包你也要?” “这叫什么财迷?”张大野理直气壮,“这可是压岁钱,寓意好,我这是给自己攒福气!” 一旁的江妈妈听了,笑着招手让他过来:“来,大野,阿姨给个大的,保证把邪祟给你压得死死的。” 张大野嘿嘿一乐,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阿姨,祝您长命百岁,永远十八!” 江妈妈捂嘴笑出声,就爱听这小子满嘴跑火车。她现在最喜欢的祝福还真就是这个。作孽的遭了现世报死得早,她可要优雅地活到一百岁。 说着,叶新筠也摸出两个红包,递给他和江泠澍一人一个。 张大野偷瞄了眼她那个大手提包,果然,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红包。过年家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备少了都不够发。 江妈妈看着叶新筠感叹:“你们俩可真厉害,逢年过节这么多人也不嫌闹得慌,搁我可招待不过来。” “我倒喜欢热闹”,叶新筠笑着说,“要是这屋里就剩我和张崧礼,两人大眼瞪小眼,那才叫受不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大餐桌加小圆桌,连客厅的茶几都坐满了人。 张大野不饿,时不时夹两筷子爱吃的,一晚上抱着手机没撒手,跟那头的闻人予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春晚。直到过了十二点,闻人予先熬不住,跟他说了句“新年快乐”,先去睡了。 小财迷张大野把收到的红包摞在一起,回屋塞进书桌抽屉,这才进了浴室。 洗过澡他仍没什么睡意,闭着眼睛在床上滚了两圈,忽然想起前几年往院儿里埋过一些红包。那时候他心心念念想攒钱买辆摩托车,后来才知道驾照要成年以后才能考,这事儿就搁下了,连带着藏起来的红包也忘在脑后。 横竖睡不着,他干脆下楼去工具房找了把小铲子,打算去挖挖看那装红包的铁盒子还在不在。 记忆早模糊了,准确位置记不清,只记得是靠墙那一排的花池子。拎着铲子还没走到近前,脚步先顿住。他远远地看到叶新筠举着手机又在打电话。 天寒地冻的,她只套着睡衣披件薄外套,一边来回踱步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听着格外轻松。 她说的小语种张大野听不懂,不过眼前这一幕倒是熟悉。上次母子俩在客厅撞上,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该转身走开的,张大野却钉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叶新筠抬眼看到他,蓦地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撞见一次或许是偶然,可接连两次都是这般情形,张大野很难不去多想。 叶新筠在生意场上向来杀伐果决、处变不惊,碰上再荒唐的场面都能面不改色,此时看着儿子倒藏不住情绪了。 张大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妈,您紧张什么?我听不懂i国语啊。” 叶新筠挂断电话、按灭屏幕,对着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晚房间紧张,她跟江妈妈睡一个屋。这会儿大家都回屋休息了,她特意跑到院儿里来打电话,怎么都没想到又撞上张大野。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最了解。此时张大野脸上僵硬的笑,说话时不自然的语气,分明是猜到了什么。 她知道瞒不住了。 她朝张大野走过去,弯了弯嘴角,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这么晚跑出来做什么?” “睡不着,找找前几年我藏起来的红包”,张大野如实说。 “妈妈跟你一块儿找?”叶新筠问。 张大野摇摇头:“冷,您回去吧。” “没事儿,不冷”,叶新筠把外套拢紧了些,“埋哪儿了?” 张大野看了她片刻,走到花池边蹲下就开始挖土:“不记得具体位置了,好几年前埋的。” 院儿里挂满节庆灯串,小小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晃,映得地面一片暖融融的光。 叶新筠借着灯光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我小时候也爱往院儿里埋东西。你姥爷走得早,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小发圈、一个小沙包我都留着,藏哪儿都觉得不踏实。后来,我把它们包上塑料袋装上铁盒子再埋起来,时不时还要挖出来看看。” 第72章 张大野只知道妈妈小时候过得不易,却从没听她提过这些。手里的铲子顿了顿,他低声问:“姥爷怎么走的?” “脑出血。你姥爷那个人,干活拼命,不知道注意身体。也是没办法,家里好几口人等着吃饭。有天在厂里正干活,人突然就倒下了,送去医院也没救回来”,叶新筠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灯笼影,“过了几年,你姥姥带着我们改嫁;又过了几年,日子过不下去,我们又回到原来的老房子。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些年,直到我上学离开家。” 张大野抬眼看了看叶新筠,好像明白了什么。姥姥去世的时候,她的手机是真的丢了吗?没回来会不会是无法接受或者心里存着怨恨呢? “这些年我四海为家,当然也会孤独。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干脆退休,好好守着家陪着你,但停下来哪有那么容易,牵扯到太多人了”,叶新筠沉沉的目光落在张大野头顶,“好像眨眼间你就长这么大了。这个家你爸付出比我多。我们俩……可能更像互补的商业伙伴,但过日子确实过不到一起。你爸提过离婚,我没同意。我从小居无定所、看人眼色生活,绝不能让你也过那样的日子。我告诉他,无论如何,这个家不能散。” 张大野面前的坑已经挖得很深,他好像无知无觉一般,手里的铲子机械地往土里插。 “他答应了。这些年,他没有问过我在外面有没有人,也没再提过离婚”,叶新筠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啊儿子,现在看来,我们做得并不好。” 张大野沉默半晌,埋着头闷闷地问:“他对您好吗?电话那边那个叔叔。” 叶新筠笑得苦涩:“好,这么多年好得一如既往,只是妈妈跟他约定好,不能跟他结婚。” 张大野叹了口气,终于起身:“您图什么呢?您要说为了我……” “不”,叶新筠没等他说完就抬手打断,“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这个妈当得并不合格。非要说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执念吧,为了小时候那个没有安全感的自己。” 张大野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半年来,他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甚至一度痛恨张崧礼,没想到到头来真相却是这样。 原来这个家早就散了,只不过他的父母非要撑起一把伞,假装晴空万里。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叶新筠:“妈,该放的放下,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看着这样克制理智的儿子,叶新筠再也绷不住,背过身去掩面而泣。 张大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半晌,叶新筠抹了把脸,转过身来,揽住他的肩膀:“没找着是吗?走,咱们看看那边那个。” 大半夜的,母子俩挖了好几个花池子,总算在一丛老月季的虬根旁找到了装红包的铁盒子。 这么多年过去,铁盒子生了层暗红的锈,里面的红包早已褪色。其中一个是叶新筠给他的,里面装的是不同国家、不同面值的花花绿绿的纸币。 那时候他觉得新奇,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缠着叶新筠给他讲那个国家的风土人情。 叶新筠笑着问他:“这个也藏起来准备买摩托车来着?” “没”,张大野轻轻提了提嘴角,“这个是留着离家出走用的。跟我爸吵架的时候我就把这个红包往桌上一拍,说‘我有钱,我要去找我妈!’” 叶新筠猛地别开脸。她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呢?以为给了孩子一座象牙塔,结果到头来,塔里住着的还是一个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的孩子。 “对不起儿子,我……” 张大野摇摇头,合上铁盒子:“不用说对不起,我这不是好好地长大了吗?” 嘴上安慰着叶新筠,脸上也瞧不出半分波澜,张大野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他抬眼看着这个被装点得漂亮而温馨的院子,只觉心如刀割。 到头来,这个家还是散了,他甚至都没有劝和的理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拍净盒子上的土,声音低低的:“妈,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第62章 别忘了我 隔天清晨,张大野又一次被门外的吵嚷声惊醒。那帮小徒弟们不知哪来的精力,天刚亮就在走廊里追逐打闹,把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一把拉开门,顺手揪住一个小徒弟的耳朵:“你们一个个是不是上了发条?能不能让野哥睡个囫囵觉?” “哎哎哎疼疼疼”,小徒弟踮着脚转圈儿,“师父救命!” “告状!还敢告状是吧!”张大野气得拍他后脑勺。 张崧礼在楼下喊他:“张大野!下来吃饭!” 小徒弟趁机挣脱,得意地冲他挑眉。张大野作势要追,那孩子猴子似的赶紧溜了。 一大早,兰姨已经准备好一桌丰盛的早餐。张大野走下楼梯,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崧礼身上:“爸,我妈还没起?” 张崧礼点点头:“刚睡下,时差没倒过来。” 张大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张崧礼招招手示意他上楼。他愣了愣,擦擦嘴跟了上去。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张大野回手关上门,看向他爸:“怎么了?” 张崧礼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你妈早上跟我谈过了。我本来想着,她的事儿不该让你知道。万一你对我这个当爸的失望了,妈妈在你心里得是那个绝对可以依靠的人。” 原来还是这件事。张大野勉强笑了笑:“我下个月就十九了,不至于连这点儿事儿都承受不住。” “是啊”,张崧礼双手交握,指节有些发白,“你也长大了。这些事儿确实不该再瞒着你。” “您想说什么爸?”张大野微微皱眉。 张崧礼深吸一口气,目光竟有些浑浊:“我早上起来,你妈正坐在沙发上哭。她觉得事儿说开了,你们母子之间的情分恐怕也会越来越淡。这些年她在家的时候本来就不多,她怕以后连这个空壳子一样的家都没了,你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你们打算离婚?”张大野突然问。 “这是后话了”,张崧礼没有因为他的打断而不悦,“我们就算离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妥的,很多东西都牵扯在一起,很复杂。我是想问问你,考虑过在哪儿上大学吗?” 离高考越来越近,张大野目前成绩不错。虽然具体报考哪个学校还没有明确目标,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崧礼此时问这话的深意。 他直截了当地问:“您是想让我听我妈的去国外上学?” “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你妈妈的建议”,张崧礼说这句话时显得格外艰难,“这么多年,咱们父子俩相处时间更长,我总觉得亏欠她。当年她也是拼了命才生下你的。这些年为了公司、为了这个家满世界奔波,很不容易。她说的学校我了解过,确实挺好……” 张大野再次皱着眉打断:“我碍您事儿了?我走了您好把那位阿姨接过来弥补你们当年的遗憾?”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但此刻的张大野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胡说八道什么!”张崧礼猛地站起身,眼中涌起怒意。 张大野气极反笑:“这些年是我逼着你们演戏的吗?是我导致你们感情破裂的吗?我跟我妈相处时间少难道是我的错?您今天为什么要拿这个来绑架我,左右我的选择?您认为我应该为了你们的错误买单?” 此时此刻,所有说出口的都不是委屈。他真正觉得委屈的是,为什么他拼命理解父母,到头来自己却成为了可以随意安排的工具人?尤其是张崧礼口中说出这种话,他更难以接受。逢年过节叶新筠没回家的时候,张大野总觉得,他跟张崧礼就像相依为命一样。在他内心深处,也确实更依赖张崧礼。如今在张崧礼口中,这样的相处和依赖变成了对叶新筠的亏欠。他可以去弥补这所谓的亏欠,但叶新筠那儿真的有他的家吗? 他抑制不住地颤抖,无法冷静地诉说委屈,只能竖起满身的刺,可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 张崧礼闭了闭眼,强压下情绪:“儿子,我绝没有推开你的意思。我当然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只是希望你在大学的选择上考虑一下你妈妈的意见。” 张大野冷笑一声,好半天没说话。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知道了。” 大过年的,实在不是聊这个话题的好时机,可叶新筠明天就要走了,张大野后天也要回学校了,张崧礼没有选择。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张大野准备离开时说道:“儿子,记着我的话,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别胡思乱想,好好备考。” 冷静下来想想,张崧礼在这件事上十分体面。夫妻关系破裂时,他提出离婚,叶新筠坚持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他便答应下来。这些年,他明知叶新筠在外面有人却从没在张大野面前吐露半分,即便是被张大野咄咄逼人地质问出轨的时候,他都没有借此为自己辩驳一句。 第73章 张大野欣赏这份体面,认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付出,但依然无法原谅他今天说的话。 他硬生生吞下这根刺,在午餐时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跟张崧礼道歉,而后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入夜,一种巨大的悲恸毫无征兆地涌向他。他钻进牛角尖,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家了。 叶新筠那边有她自己的生活和爱人,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那不是他的家。张崧礼这边本是他的家,可张崧礼心中也装着遗憾,如今还要将他推远…… 还有闻人予…… 他想在闻人予那儿得到一个家,可对方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可以在他需要时提供帮助,可以给他一个落脚地,却不会给他一个家。 这是大年初一,窗外灯火通明,充盈着年节的喜庆。楼下依旧吵吵闹闹、人声喧沸。他独自蜷在屋子里,仿佛被全世界的热闹隔绝。 抛开其他不谈,张大野其实并非不能理解张崧礼的意思。叶新筠为这个家付出很多,在这个时候,他理应牺牲一下自己陪陪妈妈,这无可厚非。可他仍忍不住害怕——如果他真的远走多年,再回来时,这个家还有他的位置吗?闻人予身边还有他的位置吗? 他不知道。 从来恣意骄傲的人,如今被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忽然变得战战兢兢。 …… 隔天上午,张大野跟赵叔一起,把叶新筠送到机场。母子二人简单拥抱告别。这一次,叶新筠看上去不像往常一样洒脱轻松。 张大野安慰她:“妈,大学的事儿我会认真考虑,您别想太多。” 叶新筠红着眼眶摇摇头:“优先考虑你自己。事情到了这一步,妈妈得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其实我并不总是在忙,明明有时间回来看你,我却常常选择去度假、看展。我不愿意面对自己失败的婚姻,连带着把你也丢下了,对不起。” 这些话即便她不说张大野心里也清楚,但她如此坦诚地说出口,对张大野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这是一个从小漂泊无定,不懂如何经营家庭的女人,也是一个终于直面错误、满眼愧疚地向儿子道歉的母亲。 可这迟来的醒悟,终究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张大野没说什么。今天是大年初二,他没问叶新筠为什么不能多待几天,只说:“妈,以后去过您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 送完叶新筠再回到家时,闻人予已经到了,正跟张崧礼和几个徒弟一起坐在客厅喝茶。 他一进门,闻人予便抬眼朝他看过去。视线相触的刹那,闻人予微微一怔,马上发觉他情绪不对。再看张崧礼,对方递来一个无奈的眼神。闻人予会意,起身跟张大野一起上了楼。 年三十儿告别时还好好的,不过隔了一天再见,张大野就像被抽了魂,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 一进房间,张大野便瘫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仿佛连撑住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闻人予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出什么事儿了?” 张大野抬起眼,哑声唤道:“师兄。” 闻人予点头:“在呢,你说。” 张大野提了一口气,声音却依旧满是疲惫:“之前你说,以后我想回来,这儿肯定有我落脚的地方……这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张大野眼眶倏地红了:“我不想要一个落脚地,听着像宾馆、像民宿、像临时住处,我想要一个家……行不行?你能不能把这句话收回去,重新说一次?” 面对这般没头没尾的无理要求,闻人予却没有丝毫犹豫:“不管你走多远,想回家的时候随时回来。” 张大野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 他哭得太委屈了,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闻人予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近,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抚过他微颤的后背。 按理说,这个动作不应该,尤其在明白张大野的心意以后。可闻人予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想安慰眼前这个几乎要碎掉的孩子。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院儿里小徒弟们隐约的嬉闹形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午后的斜阳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这一刻,闻人予希望自己既柔软得足以承接他所有的眼泪,又坚固得足以支撑他全部的重量。他渴望自己能言善辩、妙语如珠,说得出最熨帖的话,更盼望自己有扭转乾坤之力,能将张大野所有的委屈顷刻抹平。 可实际上,他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的陪伴。 过了好一会儿,衣服布料都已被泪水浸湿,张大野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闷声嘟囔:“如果我出国去上大学,你别忘了我。” “怎么会忘?”闻人予淡淡一笑,语气很轻,“你不是东一件西一件地往我那儿塞东西吗?还有墙上的照片,存在感多强啊,我现在睡觉都感觉有人盯着我。” 张大野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里挤出一个笑:“别把我说成个变态。” 闻人予低下头看他,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心疼终于占了上风,以风卷残云之势压过了他心底丛生的顾虑与恐惧。 第63章 我就管他 自从过完年回了学校,张大野便跟郑云安、李文谦一样,一头扎进卷子里,成了台不知疲倦的做题机器。 放假的时候他连校门都没出,反倒是闻人予主动到学校给他送了回饭。 他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嘴角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师兄这是想通了?想通了你赶紧说,过几个月我一走你可没机会了。” 闻人予没接他这茬,只是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直截了当地问:“最近好点儿了吗?” 过年期间发生的种种,张崧礼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闻人予。他看两个孩子处得不错,想着闻人予或许能帮着劝一劝。 闻人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事儿哪是他能劝得了的? 闻言,张大野低下头,藏起嘴角那抹苦笑:“没什么好不好的,我想通了。他们确实爱我,可这爱里有多少是出于愧疚?多少是他们的自我安慰?我不知道。他们搭了个安全屋把我放在里面,自己早就搬到别处去了,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还有个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闻人予:“当然,我也很卑鄙。我裹挟着你,逼你给我一个家。我凭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呢?” 眼前的张大野好似换了一个人,丢了所有鲜活,变得陌生而疏离。 闻人予蹙眉看他:“不是,你什么时候裹挟我了?” 张大野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自嘲一笑:“用我的眼泪,多卑鄙呢!” 闻人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张大野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好了,听他们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个“大家”当然还包括闻人予。闻人予拿他当朋友,当弟弟,但绝没有拿他当爱人。 闻人予不是同性恋。 他已经明明白白说过他慌了,他都一次次地拒绝了,当然应该还他清静,让他回到自己最舒服的状态,而不是逼着他、裹挟着他退了一步又一步。 这本该是闻人予想要的结果,但此时,他隔着铁栅栏看着张大野,心脏却像被什么紧紧攥着,憋得他喘不过气。 张大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套上一张冷淡疏离的皮,抬眼笑了笑:“我回了师兄,下次别特意跑一趟了,学校的饭我现在吃得惯。” 闻人予都被他气笑了。 玩儿这套是吧? 行,那就玩儿吧。 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想想,闻人予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十分苛刻。他既要求张大野收回那份越界的爱,又在对方真正放手后退时感到一阵措手不及的失落。他简直是在要求张大野当个圣人。他要他扼杀自己的感情,若无其事地跟他做朋友。 怎么可能呢? 他苦涩地想,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不需要重新投胎当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只需要成为一个能坦然敞开心扉、懂得如何接纳与回应爱的人就好。 回到店里,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长桌前,随手捡起一块泥。 他的生日快到了,张大野的生日也快到了。 陶泥揉彻底,切成蛋糕的形状。搓个长条揉个圆,捏两个小人儿排排坐中央。周围用花来填满,捏一朵玫瑰,捏一串铃兰…… 捏着捏着指尖忽然一顿,意识到这样不对。于是他把花逐一摘下,换成草莓换成樱桃,换成娇俏却普通的嫩叶。 这是闻人予第一次尝试用陶泥做蛋糕,不太熟练,一直从中午做到深夜。 揉泥时他想,一开始他让张大野离他远点时,张大野没有往后退,他们因此才可以走到今天。那这回张大野钻了牛角尖,他当然应该来当那个说“不行”的人。 第74章 玫瑰和铃兰摆到蛋糕上时,他又想——你能敞开心扉吗?你能给他爱情吗?你要拿什么来支撑“不行”这两个字? 于是他把花重新揉成一团泥,换成平平无奇、无聊透顶的水果和绿叶。 当下,他已经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出去了,至于以后,他可以去尝试、去努力,但现在他不能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去困住张大野。 的确,如张大野所说,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 闻人予生日那天恰逢周末,窦华秋在餐厅里张罗了一桌菜,张大野的蛋糕和礼物准时送达。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蛋糕,加一个陶瓷摆件。摆件出自闻人予之前提过的褚砚声老师,蛋糕附带的小卡片上写:“祝师兄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窦华秋看得一头雾水——张大野竟有这么规矩的时候?没溜出来给闻人予过生日就算了,这礼物和卡片当场送给胡卿卿都毫不违和,这是唱的哪一出? 闻人予脸上倒没什么波澜,只是在饭后抱了一个盒子过来,让窦华秋明天弄几个菜,再做个大蛋糕,连同这个盒子一起送到复读学校去。 窦华秋抱着盒子十分纳闷:“你明天要上课今天给他送去不就得了?这还让我转交?” 闻人予没解释,摆摆手走了。 阳春三月,万物悄然复苏,他们的关系却无声地坠入一场低温。 表面上看似乎一切如常。张大野还是会发消息。有时打听心心的近况,有时说起最近很拼命的周耒,偶尔也会拍一道大题丢过来,开玩笑似的说:“师兄教教我”。 闻人予也会主动联系他。说起张崧礼,说起师兄师姐,又说碰到他那帮狐朋狗友来学校绑架江泠澍。 他们存在于彼此的生活中,跟对方相熟的人关系越来越近,只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所有敏感的话题,也没有再见面。 张大野送的那两个胶卷,闻人予掐着半年的期限,特意拿到市里找了家专业的冲印店去洗。照片取回来,他却没敢多看——一摞都是他,一摞都是夜空,放在手上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太多未能说出口的话。 转眼到了五月,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 在这个关键时期,成绩毫无起色的郑云安,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毫无预兆地崩溃了。他一路冲上教学楼天台,攥紧拳头翻上了女儿墙。 学校里炸了锅,警察和消防都来了。 王老师顶着一脑门汗苦口婆心地劝着,张大野他们站在一旁干瞪眼,什么话都不敢说。 那天恰逢周五,闻人予刚刚跟张崧礼一起从外地回来。 他照例带了些当地特产,想给张大野他们送点儿。不管是周耒、王老师还是张大野,他都两个多月没见过了。 头一回,他来这学校大门是敞开的。教学楼正对着校门方向,他远远就看见楼下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人群缝隙中,可以看到黄色的气垫已经铺好,一对中年夫妇正瘫坐在一旁哭天抢地。 闻人予心下了然——这是有学生闹着要跳楼。 他心里倒没有多少波动。现场又是消防又是警察,总能把人劝下来。即便真劝不下来,楼下还有气垫,总不至于真闹出人命。 这么想着,他微微抬起头望向天台。 就这一眼,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脑袋嗡地就炸了。 教学楼只有四层,他当下的距离把楼顶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学生站在女儿墙边缘摇摇欲坠,而他的身旁竟然站着张大野! 手里的东西应声落地。闻人予发了疯似的冲向教学楼门口,却被维持秩序的警察死死拦住。 “让我上去!”他嘶吼着,几乎语无伦次,“张大野!我弟弟!我弟弟在上面!” 周围的人群纷纷侧目,郑云安的父母泪眼婆娑地喃喃:“上面那个……是我们儿子啊……” 闻人予心想你家儿子关我屁事!硬闯无果,他猛地转身,朝着相邻的教学楼狂奔,一步三级地蹿上天台。 这个位置看得更清楚了。闻人予认出了情绪激动的郑云安,王老师、周耒和李文谦则守在不远处。只有张大野,把四层高空当他家炕头,正“慷慨激昂”地对着郑云安说着什么。那身体姿态明明是在劝,却不知为何非要把自己也置于同样危险的境地。 闻人予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急忙摸出手机拨打王老师的电话,但对方显然无暇接听。铃声响到自动挂断,他又立刻拨打周耒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半天才终于接通,那头一片嘈杂,周耒急促地说着什么。闻人予耳中嗡嗡作响,一个字都没听清,直接吼道:“张大野上去干什么?” 周耒一愣,下意识四下张望,终于发现了站在后面楼顶上的闻人予。 旁边郑云安的哭喊声愈发歇斯底里,周耒缩回楼道,压低声音飞快解释:“张大野这个神经病!他看郑云安太激动,有点站不稳,所以趁着王老师跟郑云安说话的工夫,悄悄从旁边爬上去了,应该是想以防万一。郑云安让他下去,他还乐呢,说:‘我跟你一块儿跳呗,咱俩黄泉路上做个伴。’ 其实我们都觉得郑云安并没有勇气真跳,不然也不会在上面站那么久还让我们几个上来。大野估计是想顺便给他递个台阶,但这疯子从墙根爬上去,就那么直愣愣地走到郑云安身边去了!我光看着都腿软!” 闻人予闭了闭眼,异常平静地开口:“帮我捎句话,告诉他我在这儿。” 周耒劝道:“他不会真跳的,现在大家都在劝郑云安,我这时候插话恐怕……” 没等他说完,闻人予冷冷地打断:“别人我管不着,我就管他。” 周耒霎时噤声。即使隔着电话,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闻人予濒临爆炸的情绪。那是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与愤怒,仿佛今天张大野若真有半点闪失,他能毫不犹豫地把这学校掀个底朝天。 于是,周耒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低声应道:“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往回走了几步,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举着手机晃了晃,在张大野看过来时,又指了指后面那栋教学楼。 张大野不明所以地眯眼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不知为什么,看见闻人予的瞬间,他立刻就心虚了。 不用周耒开口说半个字。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翻身而下,利落地跳回了楼顶上。 郑云安疑惑地看向他,他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坐,仰头对郑云安说:“我累了,你不累吗?赶紧下来,兴许咱们还能赶上晚饭。” 郑云安不知道他又玩儿的什么花招,正扭过身想说什么,躲在外侧屋檐的消防员迅速冲过来把他往里一推,王老师眼疾手快地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郑云安的心还在女儿墙上悬着,身体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地面。 有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就瘫在地上痛哭起来。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拔尖,连跳个楼都这样窝囊无趣。既没有勇气往前,也不甘心后退,到最后还得别人推他一把。整个过程好像一场仓促开始又潦草收场的闹剧。 张大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下楼,中途还碰上跌跌撞撞往上跑的郑云安父母。 刚才郑云安以性命要挟,不让他们上去,拒绝跟他们对话,现在郑云安被推了回来,失去了谈判的筹码,他们自然要赶紧上去,重新将那根无形的缰绳,再次套回郑云安的脖颈。 张大野没有理会他们,满脑子都是闻人予。 他快步下楼,闻人予竟比他还快,已经等在门口。 隔着段距离,张大野的目光落在闻人予身上—— 他站在人群之外,头发有些乱了,胸腔仍在微微起伏,明显也是跑过来的。 张大野脚步顿了顿,迅速思考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应该表现得轻松一点吧,应该跟他说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很安全。 于是他走过去弯了弯嘴角,语气随意:“怎么过来也没提前说?” 闻人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张脸上是张大野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愤怒、恐惧、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劫后余生般的茫然无措,好似一个刚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的人。 张大野一怔,迅速收了笑,旁若无人地走上前去抱他:“对不起师兄,我错了。” 没承想,闻人予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就走,什么都没说。 -------------------- 宝宝们放心,酸酸甜甜过渡个几章很快就甜了,我个人感觉真的一点也不虐! 以及,我悄悄把简介里那句18-28岁巴拉巴拉的删掉了。我掰着手指看着大纲,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必写到28,当初是我脑子抽抽了,抱歉! 还有!下次更新应该会再次换新封面了。虽然这次约稿费心费力依然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只能再次买了一张成品,但是我感觉还是比较合适的,到时候宝宝们看看喜不喜欢! 第75章 这本真的是命运多舛,封面做了得有十几版了。完结之前,我还会继续找! 第64章 高考前夜 那天,郑云安从楼顶下来之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的父母铁青着脸,认为儿子只是抗压能力太差,丝毫没有反省自己的问题。那位暴躁的父亲甚至当着一堆人的面,抬手就给了郑云安两巴掌,嘴里骂道:“没用的东西!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郑云安的脸很快肿起来,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老师皱着眉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看向他父母:“你们冷静一下,我先带他去医务室。” 周耒和李文谦立刻会意,一起拉着郑云安父母去食堂吃了顿饭,给王老师留了一点单独谈话的时间。 可不论王老师说什么,郑云安始终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一声不吭,像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学校的心理医生闻讯赶来,坐在郑云安身边,温声细语地劝了他好半天,到了也没能撬开他的嘴。 王老师觉得这样不行,跟他家长商量:“要不先带他回家休息几天。这个时候,调整状态比复习重要得多。你们带他看看心理医生,好好陪他放松放松,千万别再给他压力。” 郑云安妈妈一听就急了:“那么点儿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啊?心理问题能要人命吗?老师你这个时候让他回去,是不是就想让他再复读一年,你们好多赚一年的学费?” 饶是王老师性格这么温和的人都被这话气得直哆嗦,再不想跟他们多费口舌。 因为这件事,第二天晚自习,全校临时安排了心理健康普查。郑云安一点儿都不配合,盯着问卷坐了半小时,交了张白卷。 王老师没办法,下了晚自习拉着他就往自己家走。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直到站在家门前,王老师才说:“今天就在我家吃个便饭,别拘谨,没别的意思。” 开门的是心心。最近,停了可怕的化疗,心心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勉强能在脑后扎个小揪。暑假过后她就能返校了,虽然三个月一次的复查仍然免不了。 看到爸爸带了学生回来,心心脆生生地喊了声“哥哥”,郑云安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王老师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哥哥嗓子坏了,来家里吃顿饭。” 夫妻二人这些年早已培养出了默契,王老师的妻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只是热情地招呼郑云安进屋。看他有些拘谨,心心便拽着他的手,把他往沙发那边带。 前段时间复查时,心心又做了骨穿,报告刚拿回来,还摆在茶几上。 当初郑云安是跟张大野一起在医院里碰上王老师的。尽管后来张大野没告诉他生病的是王老师的女儿,他心里也多少有一些猜测。 此时瞥见那份骨穿报告,再看亲昵地坐在他旁边的小女孩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心心戳戳他的胳膊,软软地问:“小安哥哥,你要不要吃点零食呀?” 王老师笑着戳穿她:“是你自己馋了吧?哥哥不吃,哥哥要吃饭。” 师母从厨房端出留好的菜,嗔怪地看了王老师一眼:“带学生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都没准备,多失礼。这俩菜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弄两个。” 这会儿都十点多了,母女俩早已吃过晚饭,提前拨出来的两个半盘菜实在没办法用来待客。王老师却摆摆手说:“别忙活,没事儿,又不是外人,我俩对付一口就得了。” 师母不由分说地系上围裙:“我炒个鸡蛋、弄盘虾,很快的,孩子头回来家里,哪能将就?” 听着他们自然而亲切的对话,郑云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偏过头,悄悄用袖子蹭了下眼睛。 心心眨着眼睛看了看他,起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悄悄塞进他手里。 郑云安一愣,喉头滚动几下,终于开口:“谢谢。” …… “心心”疗法比心理医生干聊管用得多。隔天回到学校,郑云安又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班上难免有一些窃窃私语。经过前天那么一遭,每个人跟他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连语气似乎都在刻意放缓。 张大野不一样。课间看到他还在埋头刷题,张大野凑过去欠欠儿地弹了下他的后脑勺:“啧,你好了卷土重来了是吧?我可被你害惨了,考完你要不请我吃饭,咱俩必得打一架。” 郑云安抬起头笑了笑:“那还是请你吃饭吧,我可打不过你。” “知道就好”,张大野拿起他桌上放着的面包啃了一口,“老王还给你买面包,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话说开,郑云安倒不尴尬了,反倒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调侃起张大野:“谁让你上去的?你这个人英雄主义的毛病真得治治。昨晚那问卷你如实填了吗?这毛病你得跟老师好好交代交代。” 几句话把张大野都说愣了。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埋头看书、动不动就犯回蠢的郑云安吗? 他凑近了些,十分八卦地问:“老王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这么有效?” “想知道?”郑云安笑了笑,“你也上去跳一回,老王说不定就能带你体验一把。” “切”,张大野翻了个白眼,“咱宿舍一共四个人出俩神经病?跳楼还带传染是怎么着?” 郑云安耸耸肩:“大家现在不就这么认为的吗?” 张大野啧了一声,挺郁闷地啃着面包不说话了。 昨天他明明是见义勇为,谁想到传着传着,竟成了他俩商量好要一块儿跳。 天地良心,他只是怕这傻小子脑袋一热真跳下去才故意说“你跳我也跳的”,怎么闹到最后跟演了一出泰坦尼克号似的。 这上哪儿说理去?搁平时,他高低得拿个大喇叭在操场循环播放三天《张大野声明》以正视听,但现在他实在没这个心思——闻人予还生着气呢。 那天晚上他给闻人予发了好几条消息,车轱辘话来回说,大体意思无非就是说自己真没想往下跳也真掉不下去,但闻人予理都没理他。 隔天,他时不时就摸出手机看一眼,看一眼就叹上一口气。 周耒坐他旁边,心知肚明他是在等谁的消息,于是敲敲桌子,一脸高深莫测地问:“你知道那天闻人予打电话时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张大野立刻抬头。 “他说他管不着别人,就管你。” 张大野怔住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闻人予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沉静的嗓音里,一定压着汹涌的焦灼。 再想想自己当时在干什么?那时候他恐怕正想着,不然就干脆体验一把跳楼的感觉,反正楼下有气垫,又摔不死。 他原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此时想到闻人予却整颗心都在颤。 是啊,他们明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明明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何必让他跟着自己遭这份罪? 到了晚上,闻人予终于回过来一条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知道了,别琢磨了,好好复习。” 张大野对着屏幕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尴尬。 这两个月,申请大学所需的材料他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叶新筠甚至提前帮他看好了住处。既然已经决定要走,那就还是少说、少解释吧。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他站在女儿墙上那一幕让闻人予做了好长时间的噩梦。 每晚闭上眼,闻人予就会看到张大野摇摇晃晃站在墙沿。风变成了有形的手,推着他往前倾;围墙变得像纸一样薄,眼看就要倒。闻人予拼命伸长胳膊想去抓,可有时脚下的楼忽然坍塌,有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像电影镜头般被无限拉长,怎么够都够不着。 到后来,噩梦演变成无尽的台阶、沟壑纵横的荒野,他整晚都在往上爬、往前跑。张大野明明就在前面,他却怎么都追不上。 每天早上醒来,首先拥抱他的一定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应该寻求帮助,可每次坐到心理医生面前他都开不了口。 于是,夜晚,他在噩梦中反复品尝心如刀绞的滋味;白天,他又咬着牙告诉自己——张大野要走了,这样也好。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时间好像过得很快。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从三位数磨成两位,最后终于归零。 这期间,学校没有再放过假,闻人予也一次都没来过。 直到高考前一晚,张大野拖着行李箱回到家,推开门发现闻人予正和他爸一起坐在沙发上。 他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师兄?你怎么来了?” 张崧礼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看向他:“小予非要来陪你考试,他自己都忙不过来呢。” “啊,我这么大面子吗?”张大野躲开闻人予的目光,低下头去换鞋,“搞得我都要紧张了。” “紧张什么?”张崧礼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一回生二回熟,爸相信你这回肯定没问题!” 第76章 张大野笑笑,把行李箱立在门口,像是随口开玩笑般问:“师兄也信我吗?” “信”,闻人予淡淡道。 又是一个多月没见,张大野一步步走近,目光一直停留在闻人予身上。 闻人予看起来更加沉稳了,更显成熟了,只是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于张大野而言,沉稳与成熟这些特质落在闻人予身上便不仅仅是优点,如果再添上几分疲惫,他就更加心疼。 他总希望闻人予符合他的年纪,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会赖床会逃课会跟人抢食堂,而不是被迫早早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 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连刚刚因为闻人予那个“信”字而提起来的嘴角也跟着垮了下去。 客厅里的吊灯洒下柔和的暖光,让所有隐晦的心事无处遁形。 从张大野进门开始,闻人予就一直看着他。那目光又沉又重,张大野努力想从中读懂什么,以至于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眼里的担忧根本没有藏住。 还好,张崧礼没注意到他神情的不自然,正絮絮叨叨地夸闻人予:“小予的作品前阵子获奖了,这些天我这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找他的。小小年纪,在行业里就算冒头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张大野“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那是自然,不过师兄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闻人予垂下眼睛,喉结上下一滚,嗓子异常干涩,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倒是想休息”,张崧礼接过话头,“又要上课又要做订单还要顾着古城的店,哪来的时间?” 这么忙还要来陪他考试吗?张大野端起他爸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酸涩。 顿了顿,他笑着抬起眼,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最近好像走得挺近,这样挺好。回头我走了,你们互相照应着,省得我操心。” 张崧礼“啧”了一声,心里其实不太愿意接受他要走的事实,嘴上却不肯承认:“你爸老当益壮呢,少操不该操的心。” “行”,张大野笑了笑,目光再次转向闻人予,“那您帮我照顾好我师兄。” 这话单听起来有些微妙,不过放在当下的语境下,张崧礼只当他是随口开玩笑,并没有多想。 这时,兰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吃饭。张崧礼率先起身,拍了拍张大野的肩:“快去洗手,我们就等你呢。” 他一起身,沙发上剩下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空气好像忽然凝滞,时间被拉得很长,彼此眼里都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沉默片刻,张大野先扯了扯嘴角:“走吧师兄。” “嗯”,闻人予低低应了一声,跟着站起来,目光却还黏在他身上。 -------------------- 今天和周日加更噢!这周我终于不是六千字的榜单了,昨天睡前看到消息瞬间就不困了! 这个加更我觉得时机刚刚好,至于为什么,周日你们就知道了!嘿嘿卖个关子!周末愉快宝宝们! 第65章 等等我吧 那晚吃过饭后,张大野早早回房洗澡,打算听会儿舒缓的白噪音,尽量让自己早点入睡。 楼下客厅里,闻人予正陪着张崧礼看一档鉴宝节目。节目中正在鉴定一幅名家字画。张崧礼点了点屏幕,语气笃定地说:“这肯定是仿的。” 闻人予有些心不在焉,随口接了一句:“您怎么看出来的?” 张崧礼朝楼上扬扬下巴:“真迹在咱家书房收着呢。” 闻人予这才将视线聚焦在屏幕上,想起张崧礼之前确实给他欣赏过那幅字画。 张崧礼朝他这边偏了偏身子,问他:“你心不在焉啊,琢磨什么呢?” “嗯?”闻人予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犹豫一瞬,他还是说了实话:“有点替他紧张。” 即便他不说,张崧礼其实也看出来了。他笑着点了点闻人予:“你这孩子,面冷心热。行了,你在这儿坐不住,上楼去吧,替我给他打打气。我现在不敢多说什么,怕他觉得我是盼着他走。” 闻人予点点头,站起身。刚要迈步,又迟疑地看向张崧礼:“老师,师母她……不回来吗?” “她感冒了,怕回来反而传染给大野”,张崧礼轻叹一声,语气里有些愧疚,“现在回头想想,大野这孩子这些年也是不容易。打小跟着我们走南闯北,大一点学业重了走不了了,经常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我俩这父母当的,还没有你赵叔兰姨称职。” 闻人予沉默片刻,只说:“那我上去看看。” 他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着上楼,敲响了张大野的房门。 张大野正在整理明天的考试用具,开门时明显一愣,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师兄太贴心了。” 闻人予走进房间,把牛奶放到书桌上,视线刻意避开了床的方向:“都收拾好了?” “好了,就这点儿东西”,张大野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闻人予清清嗓子,又问道:“水杯呢?得用透明的杯子你知道吧?早上起来先把热水倒上。” 张大野看了他一会儿,不由得笑了:“师兄,我一个复读生,再不知道这些我还去考什么试?” “啊”,闻人予摸摸鼻子,终于抬起眼看他,“那行,那你把牛奶喝了早点睡吧。不要胡思乱想,我挺好的,只是最近有点累而已,不用担心。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说完,他准备离开,张大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窗台边的小沙发示意:“陪我待会儿?” 闻人予犹豫一瞬,到底没有拒绝。 张大野给他倒了杯水,自己捧着牛奶走到窗边。窗外一片静谧,他轻声说:“其实我现在一点都不紧张,就是今天离开学校的时候,突然有点儿舍不得。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儿,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有点兵荒马乱的,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挺开心的。” 闻人予淡淡地应了一声:“开心就好。” 张大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希望这一年没有给你带来太多困扰。” 说着,他放下杯子,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过年收的那厚厚一沓红包。 “大年初二就准备给你的,被我爸一搅和给忘了”,大大小小的红包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到闻人予面前,张大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打小就特别喜欢收红包,兰姨跟我说,红包能压邪祟,也是一种祝福。年三十儿那天,你给我红包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要把我收到的祝福都转送给你。祝师兄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他好像在道别一样,闻人予指尖点点那叠厚厚的红包,微微蹙起眉:“这是干什么?” 张大野坐到他对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怕考完你不来了,我就又见不到你了。师兄,我知道这些话不该再拿出来说,但再过些日子我就要走了,你就再纵容我这一次吧。” 闻人予心口猛地一跳,倏地闭上了眼睛。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知道,现在不应该说,也不能说。 两个人一路走到今天,哪怕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认,此时此刻,闻人予都没办法再压抑自己的心意。 尤其身处当下这个房间。 跨年夜那个意料之外的吻,空气中淡淡的酒气、窗外一朵朵绽放的烟花,或许都可以随时间淡去,他唯独忘不了的,是张大野当时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但他无法开口表达。对他而言,这一句喜欢太过沉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意味着往后一生的相守。 他的大脑随时随地都会警铃大作,他的身体连简单的拥抱都会僵硬,整个人好像永远处于一种戒备状态。他才刚刚开始学着对抗,尚且看不到胜利的曙光,又怎能不管不顾地先把希望抛出去? 然而此刻,他看着张大野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心与心的“博弈”中,他早已溃不成军。 那双眼睛里盛载了太多东西,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惶恐与挫败。闻人予又怎么忍心让他如此战战兢兢、忐忑不安?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张大野:“大野,按理说今晚你该早点休息,我们不该聊这么多,但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又怕不说明白,你会胡思乱想。” 张大野微微挑眉,听到他继续说道:“你拍的那些照片我已经冲印好了,但一直没敢细看。你活得那么恣意,爱恨喜怒都鲜明热烈,而我,你知道的,我身上的标签几乎跟你完全相反,我怎么敢去看?怎么敢轻易走进你的世界?” 说到这儿,闻人予垂眸看了看自己搁在桌子上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时间过得真快。 “我原本以为,或许我们还能尝试着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但半年过去了,你藏不住你的感情,我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冲动。除了让彼此越来越不知所措,我们的努力似乎毫无成效。”他的声音低而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所以,等等我吧。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在此基础上我努力朝你走,你等等我。” 第77章 在他说出“没敢多看”的那一刻,张大野的心跳已经开始不受控地雀跃起来。此时,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他怎么都没想到,今晚会听到闻人予如此剖心掏肺的一番话,更没想到这番话竟会走向这样一个他从未奢望过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不是”,张大野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语气有些急切,“为什么啊师兄?你明明不是同性恋,你怎么会忽然……” 他几乎语无伦次。闻人予平静地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解释道:“大野,你不也不是同性恋吗?这不妨碍我喜欢你。” 张大野怔住了,身体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终于反应过来之后,他狠狠地闭了闭眼。 这半年多以来,所有的辗转反侧、自我怀疑和挣扎纠结,终于在此时落下帷幕。那些他一次次从闻人予眼中捕捉到的担心、克制、温柔,原来都不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他不必再害怕,这一走,两个人会彻底各奔东西。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喉结上下一滚,目光深深地看进闻人予的眼睛里:“师兄,我好像在做梦一样,有点儿不太真实。我现在只敢看你。我怕窗外不是我的世界,身后不是我的床。我怕我穿越到了平行时空,抢走了其他张大野的闻人予。” 闻人予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他低声道:“抱歉,这段时间……让你难过了。” 张大野垂下眼睛,不停地摇头:“别说抱歉,我还犯浑了呢。那天要不是隔着铁栅栏,你是不是都想给我一拳?” 暖黄的灯光下,他抬眼笑笑:“一笔勾销吧师兄。” 闻人予点点头,轻声说:“好”。 张大野眼角还湿着,嘴角又翘起来。他看了闻人予好一会儿,突然“噌”地站起身,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似的,绕着闻人予转了好几圈。 这下好了,不说怕他瞎琢磨睡不着,现在也许又会兴奋得睡不着了。 没想到张大野自己转了几圈后又老老实实坐回原位,端起那杯牛奶一饮而尽:“放心师兄,有你这番话,我今天晚上肯定睡得特别踏实!” 说完,他又是一愣,眼神里带上一点不确定:“你该不会是怕我考试紧张,特意说这些逗我玩儿吧?” 闻人予简直拿他没办法,只能抬起手示意他打住:“放心,我没你那演技,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张大野顿时傻乎乎一笑。他想来个不过分的拥抱,又怕显得太急躁,最后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闻人予放在桌子上的手:“欸,你是怎么想通的?是不是野哥魅力太大你终于扛不住了?” 他得意得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似的,闻人予却重新正色下来,语气认真而温和:“我只能说我会尽我所能地努力。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明天安心考试,之后高高兴兴去上学,该冒险还是该实现梦想都别耽误,等我就好。如果有一天你想选别的路,也别有负担,告诉我就行。” 他说出这些话时,其实内心毫无底气。他没有提起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也没有提及这些年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的苦楚。他希望张大野永远不必知道这些,盼望自己能积蓄足够的温暖和爱,去守护这个永远鲜活热烈的人。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父母的悲剧,不去担忧遥远而不确定的未来,不去顾虑即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四年的距离……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张大野的喜欢不可以再被辜负。 听到这话,张大野却不高兴了:“这叫什么话?师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虽然有时候会像神经病一样,今天演这出明天演那出,但喜欢你这事儿我不开玩笑。你要不喜欢我那另当别论,但既然今天你说了这些话,我就不会莫名其妙又要去看什么别的路。” 他目光灼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师兄,我知道你很难,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走。还是那句话,我们一起努力。” 当初在做朋友这件事上,闻人予说“我再试试”,张大野的回答是“我们再试试。”今天,闻人予说“我会努力,你不用做什么”,张大野依旧回答“我们一起努力”。 闻人予似乎也想到了那个不忍看他落寞离开的夜晚。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掠过张大野的眼角:“知道了,我们之后再聊。我真不能待了,你该休息了。” 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张大野又恢复了几分往常的嘚瑟劲儿:“欸,你这几天都陪我?不上课了?” 闻人予点点头:“嗯,请好假了。” 张大野笑弯了眼睛,捡起桌上的红包全都塞进他怀里:“都给你!” 闻人予抱着一堆红包笑起来:“咱俩怎么这么像金钱交易。” 张大野不满地“啧”了一声。闻人予笑着摇摇头,从中分出一半红包又塞回给他:“一人一半吧。” 不知道为什么,张大野这会儿特别喜欢这种话。一人一半——听起来就像他们真的分享了彼此。 眼看他尾巴又翘起来。闻人予再次叮嘱:“别琢磨了,泡泡脚、戴个眼罩,再放点助眠的音乐,好好睡一觉。” “知道了闻人老师”,张大野笑着推他出门,“保证一觉到天亮,明天见。” -------------------- 嘿嘿,开心! 晚上补:不开心了!有人在微博冒充我骗钱!大家注意甄别,不要上当受骗!我不会用小号联系大家!乌桃筝筝不是我的小号!!!有被骗的宝宝私信我,我会报警处理! 第66章 你说了算 这一次高考,张大野考得很顺利。闻人予和赵叔全程陪着,兰姨每天变着花样准备一日三餐,就连张崧礼都把办公地点搬到了考场附近的酒店。 狐朋狗友们前两天没敢凑热闹,直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张大野刚走出考场,就见这帮人站成一排,夸张地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恭贺野哥重出江湖。” 张大野远远瞥见这一幕,当即把文件袋往脸上一挡,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眯起眼睛仔细一瞧,发现横幅旁边还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闻人予手捧一束鲜花,一身清爽的打扮,正含笑朝他这边看过来。 他顿时眉梢一扬,快步走了过去。 狐朋狗友们七嘴八舌地围过来,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全当耳旁风,眼睛里只有闻人予:“你怎么跟他们混一块儿了?” 闻人予淡淡一笑,把花塞进他怀里:“恭喜解放!他们认识你家车,大橙子带头,把我从车上‘请’下来了。” “请?”张大野没好气地瞥了大橙子一眼,对方又是挑眉又是挤眼,就差把八卦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他懒得理会,侧身靠近闻人予,压低声音问:“跟他们一块儿吃个饭?你想去吗?不想去咱们就回家。” 闻人予都被他这话逗笑了:“我早就订好位置了,他们等你很久了。” “行”,张大野这才转向叽叽喳喳的狐朋狗友们,“收了那破横幅,赶紧吃饭去,我饿死了。” “所以你到底考得怎么样?”秦屹着急地追着他问,“问你半天了!” “噢不好意思,我真没听见”,张大野笑得十分欠揍,“考得不错,放心吧朋友们,肯定比你们强。” 秦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照他后背给了他一巴掌。江泠澍二话没说,留下一句“位置发我”,拎着小豆子就走。 前段时间,他跟闻人予一块儿考了驾照,如今已是能自己开车出门的人了。 大橙子快步跟上他们:“等我,我绝不跟他俩一辆车。” 张大野不但不恼,反而笑着朝闻人予眨了眨眼睛:“单身狗的愤怒,理解一下。” 一旁正在收横幅的韩彻原本没太在意,一听这话,耳朵都支棱起来。刚才他还纳闷大橙子为什么非得把这位闻人予从车上请下来,这会儿悟了。糖糖姐结婚时没能扒出来的料,今天还能让张大野躲过去?他拐着秦屹一起,紧跟着张大野钻进了张崧礼的车。 早已在车里等候多时的张崧礼和赵叔,远远就看见张大野出来了,却没有下车打扰。孩子们玩玩闹闹的,他们不跟着掺和。 这会儿见韩彻和秦屹跟着上了车,张崧礼便直接问道:“把你们送到哪儿?” “师兄订好地方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张大野说着,往前座凑了凑,“您就一点儿不关心我考得怎么样?” “我不问”,张崧礼笑了一声,“光看你蹦跶出来的那股劲儿,我就知道稳了。” “您如愿了,过几天我走了您别想我”,张大野半开玩笑地说。 这话可给张崧礼说扎心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对老赵感叹:“这小子一天不噎我几句就浑身不自在。” 第78章 不知道其中缘由的秦屹在后排接话:“张叔别伤心,不行您跟我爸商量商量,把我过继给您得了。” 张大野立刻回头:“呦,显着你了是吧?张屹同学。” 一车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目的地。临下车前,张崧礼把自己的卡往闻人予手里塞,嘱咐道:“小予,你多看着点儿他们,这帮皮猴子闹起来没个分寸。” “不用给我卡……” 闻人予话没说完,卡就被张大野眼疾手快地抽走了。他不高兴地瞥了闻人予一眼,低声嘟囔:“缺心眼儿。”随即又朝车里喊:“赵叔,帮我把花带回去啊。” 闻人予淡淡一笑,跟张崧礼说:“老师您放心,晚点我会送他们回去。” 一行人在餐厅大厅碰头,热热闹闹地上了楼,涌进预订好的包厢。 刚一落座,大橙子就率先接过菜单准备点菜。张大野头也不抬地开口:“不要浓油赤酱的肉,不要白不呲咧的鱼,不要原始形态的虾,不要炖到奶白的汤。” “什么玩意儿?”这一长串“不要”把大橙子都听懵了,“复读一年你还添毛病了?欸不对啊,上个月我给你送饭你也没提这么多要求啊。哦~是我这位已经谋面的哥不吃?” “别废话,按我说的点就行”,张大野没好气地回他。 然而,一桌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来了。 韩彻第一个举手,八卦的眼睛比探照灯还亮:“野哥,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弯了?” 你也知道冒昧啊。张大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秦屹一听,立刻来劲了:“弯了?不是我给你传染的吧?我说怎么张叔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你是不是拿我当挡箭牌了?” 小豆子也跟着起哄:“所以……你们这是家长都见了?凭什么到现在还瞒着我们!” 江泠澍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看戏的笑意。 张大野简直服了。这桌再多几个人,他这会儿恐怕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无语地一扶额:“你们都不饿是吧?” 大橙子马上举起菜单:“我这不是点着呢吗?不耽误啊,都不耽误!来来来,你们接着审,今天不给他审个明明白白,谁都不许出这个门。” 张大野默默看向闻人予,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确——要不咱俩直接冲出去? 闻人予看着这一桌活宝,眼底泛起笑意,清清嗓子开口:“别审了,我替他交代。” 他说着看向张大野,语气温柔:“行吗?” 张大野无奈一笑:“你说了算。”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到两人身上。 闻人予目光沉静,语气坦然:“在座的各位都是大野最亲近的朋友,我有话就直说了。除了泠澍,其他人今天算是头一回正式见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闻人予,跟泠澍同校同专业。师父留给我一家在古城的店,让我自己试着经营,跟大野认识也是在店里。这一年,我们打打闹闹,也一起经历了不少事儿。相处过程中,我们慢慢了解彼此,关系越来越近。” 说到这儿,他转向张大野,眼神柔和了几分:“目前我们在尝试更进一步的发展。希望以后能如我们所愿,顺利走到一起。” 三言两语,把一桌人都说蒙了。这么配合的“犯人”,这般坦诚的态度,和张大野那种插科打诨的不良作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闻人予。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气场。明明长着一张清冷而不好相处的脸,此时却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他说话时不急不缓,身处他们中间也并不显得疏离生分。说到最后时看向张大野的那一眼,甚至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温柔。 除了早已知情的江泠澍和大橙子,其他几人确实没料到张大野会突然弯了。但眼下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他们坐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秦屹“啧”了一声,凑到江泠澍耳边低语:“我怎么看都像是咱家猪把人家好端端的小白菜给拱了。” 江泠澍淡淡一笑:“闻人予平时话不多,今天倒是让我很意外。” 张大野本人其实也多少有些意外。他跟这帮朋友之间向来没有秘密,今天唯一顾虑的只有闻人予。虽然闻人予说了会努力,但他们毕竟还没正式确立关系,他不得不考虑这样公开表态会不会让闻人予感到不舒服。 按照他的处理方式,佯装要跑再被拦回来,一帮人嘻嘻哈哈闹上一通,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只要看出他不想多说,这帮人绝不会真的审他。他怎么都没想到,闻人予会主动开口、如此坦诚地面对他的朋友。 他故意“啧”了一声,点了点这桌人:“瞅瞅你们一个个那个八卦的样子!以后少打听,结婚的时候自然会请你们来的。” 秦屹带头吹了声口哨,小豆子开心得又是拍手又是叫好。韩彻赶忙催促大橙子:“能不能先点瓶酒?这该举杯庆贺的环节,手里没东西像话吗?” 大橙子怼他:“这环节也没提前告诉我,我哪知道还要准备酒?” “你敢说这事儿你不知道?”秦屹笑着戳穿他,“你小子肚子里装的全是秘密”。 一桌人的注意力顿时又转向了大橙子。闻人予这才侧过头,低声问张大野:“我这么交代行吗?” “行”,张大野笑着点头,“咱俩的关系都在你,你想怎么说怎么说。” 闻人予轻轻挑眉,笑了笑没说话。 这会儿,他终于有工夫摸出手机,给周耒发了条消息:“考得怎么样?” 由于张大野学籍没转,高考得在市里考,不能跟周耒他们一起。闻人予只好拜托窦华秋、胡卿卿、何田田他们去陪周耒,自己则过来陪着张大野。 周耒很快回复过来:“呦,您还记得我呢?考得不错。转告张大野,郑云安和李文谦发挥稳定,让他抽空给王老师打个电话汇报情况,拜。” 闻人予把手机拿给张大野看,张大野哼笑一声:“哈!大房吃醋了!” 菜陆陆续续端上桌,几个人很长时间没聚,八卦完这个八卦那个,聊得热火朝天。 席间,小豆子出去上厕所,回来时身上竟挂了个大肚子的唐瑭。唐瑭一进门就眉眼弯弯地挨个点名:“小彻子、小澍子、小屹子、小橙子、小野子……咦?那位是谁?” 小豆子立刻在旁边接话:“小予子。” “噢!小予子你好呀”,唐瑭顺手拍了拍坐在旁边的大橙子,“边儿去,给姐姐腾地儿。” 一帮猴孩子顿时跟见了猴王似的,七嘴八舌地喊着“糖糖姐”。 大橙子赶忙扶着她小心坐下,忍不住念叨:“您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眼看要生了,大着肚子能不能别到处乱跑?” “刚跟姐妹们聚餐,出来就逮到颗小豆子,哈!我没吃饱,正好来你们这儿续个第二趴”,唐瑭一脸嫌弃地把大橙子用过的餐具推到一边,抬手招呼服务员,“劳驾帮我拿套餐具。今儿你们这聚的哪一出啊?” 大橙子没好气地说:“真是一孕傻三年,你野弟今天高考考完了。” “哦!是今天吗?”唐瑭恍然大悟般抬起眼,笑盈盈地望向张大野,“小野子想要什么礼物?姐姐给买。” 张大野笑着摆摆手:“您先把‘货’安安稳稳卸了比什么都强。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再点几个。” 唐瑭闻言偏头瞪了一眼自家弟弟,马上训话:“瞧见了吗?这才是正经当弟弟的样儿,不像你,成天跟大着肚子的姐姐抢吃的。” “行行行”,大橙子举手投降,“我这就下去给您挑条新鲜的鱼。” “这还差不多”,唐瑭满意地拿起筷子,一桌人赶忙把几道还没怎么动的菜转到她面前。 没承想,鱼还没端上桌,她面色忽然一变,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捂着肚子直喊疼。 一桌人瞬间慌了神,全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糖糖姐,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唐瑭疼得额头沁出细汗,一脸茫然地问:“今天……几号?” “九号!六月九号!”好几个人同时回答。 “不对啊……没到卸货日子啊?”唐瑭疼得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困惑。 人群之外,闻人予已经拨通了120,正冷静地向接线员说明情况和地址。大橙子一把抓起唐瑭的手机,怼着她脸解了锁,迅速在通讯录里找到她的主治医生号码拨了过去。江泠澍则忙着通知成家父母,言简意赅地说明突发状况。韩彻和秦屹二话不说,冲下楼去准备引导即将到来的救护车。 包厢里顿时乱作一团。剧痛中的唐瑭紧紧抓住离她最近的张大野的胳膊,气息不稳却异常清晰地说:“告诉他们,别叫姓林的来。我的孩子,跟他没关系。” 张大野一愣,随即把旁边吓傻的小豆子提溜起来:“听见了吗?快去传旨。” 第79章 -------------------- 以防有宝宝没看到上一章作话,在这里再重复一下。前几天有一个叫乌桃筝筝的微博冒充我骗人,如果有宝宝被骗,一定要联系我,我们一起来处理。我只有乌筝筝这一个微博,不会用小号联系大家,请大家提高警惕,注意甄别,谨防上当受骗! 另外,新封面你们喜欢吗?有看到书名的不同之处吗? 第67章 你好好的 历经十几个小时的煎熬与等待,唐瑭终于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孩子早产,生下来就被送入保温箱特别看护。 那位“姓林的”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中途确实赶到了医院,但张大野他们连楼都没让他上。 大夫说,早产的原因有很多,但唐瑭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唯一可能的原因就只剩下“精神压力过大”。 在产房外等待时,大橙子回忆起,他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见过那位姐夫了。最近这段时间,唐瑭一直是一个人挺个大肚子回家的。 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两人闹了矛盾是肯定的。 张大野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不由自主地想起唐瑭穿着洁白婚纱的模样。那天她那么美,那么义无反顾,结果她的婚姻竟像一束精心修剪的鲜切花,绚烂绽放过后又迅速凋零、枯萎。 这是张大野周围司空见惯的爱情故事,也是他一度不相信爱情永恒这种鬼话的根源。 他下意识寻找安全感,把自己的手塞进闻人予手里,声音很轻地问:“师兄,我们不会这样的对吗?” 明明是盛夏,他的手却透着凉意。闻人予用双手包裹住他的手,轻轻一摇头:“当然不会。” 十天之后,孩子终于平安出院,被抱回了成家。唐瑭没有多作解释,只说自己已经提交了离婚申请。 成家父母没有多问,只让唐瑭安安心心坐月子,别的什么都不用考虑。狐朋狗友们忽然升级当了舅舅,总算靠谱一回,一人给孩子买了个小金锁。闻人予这个准舅舅也没落下,跟张大野选了同款。 张大野把金锁送去时,被糖糖一巴掌拍在后背:“你有病,人家小予就跟我见过一面,你让人家买什么金锁?” 张大野俯身逗弄着婴儿柔软的小手,开玩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不是我们这七个舅舅在场,你家宝贝能平安来到这世上吗?想过河拆桥不认人啊?” 唐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好听的?” 张大野笑得狡黠:“收着吧,以后都是一家人。” 唐瑭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又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快滚!搁我这儿秀恩爱?你还有没有良心?” 张大野“啧”了一声,故意逗她:“你不是吧?遇到个渣男从此一蹶不振了?我以为你都该忘了这人叫什么了。” 唐瑭扑哧一乐,眼眶却有些红:“借小野子吉言。” 唐瑭这边刚消停两天,叶新筠那边又出了事。 起初只是场小感冒,她没当回事,拖着拖着竟发展成了肺炎。直到她住进医院,蒋阿姨才不得已说了实话。 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张大野只能匆匆忙忙申请了探亲签证,提前动身。 此时已是六月底。原本他还在计划,等闻人予放假他们可以一块儿出去玩儿几天,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张崧礼陪张大野一起过去,闻人予和赵叔送他们到机场。临别时,闻人予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张大野,跟他说:“万事小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家里这边一切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张大野于是把想交代的话咽了回去。他的确有很多放心不下,但有闻人予这句话就够了。 他握住闻人予的手,轻轻捏了捏,没多说什么,只说:“你好好的。” …… 叶新筠的肺炎有些严重,以至于张崧礼不得不陪张大野在那边待了整整一个月。 那段时间,张大野甚至有种错觉,仿佛这个只剩下框架的家正在重新添砖加瓦。身处异国他乡,他时常感到格格不入,这点错觉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匆匆赶到医院。他风尘仆仆,背着一个大背包直奔叶新筠的病床边,焦急地询问她的状况。 叶新筠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轻声与他交谈几句,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抬头向张大野介绍:“这是marco,前阵子他去山里徒步,没信号一直联系不上。抱歉儿子,我本来没想让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张大野微微一怔。这位marco是什么身份不言而喻。这一个月以来,他从没问过这个人。不论是他还是张崧礼,始终都在以叶新筠的健康为重,顾不上其他。没想到眼看着能出院了,这位男朋友也回来了。 他有些尴尬地朝这位马叔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此刻他只庆幸,张崧礼今天有事处理,没来医院。 张崧礼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当天就开始订返程的机票。他问张大野:“你跟我一块儿回去还是留在这边申请换学生签?” 张大野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留下吧。我不想把我妈交给旁人。” 这一个多月,叶新筠瘦了十多斤。蒋阿姨忙着处理工作上的事儿,偶尔才能来医院看一眼。如果连张大野也走了,叶新筠身边就只剩那位马叔了。 尽管叶新筠说过,这些年marco对她一如既往地好,张大野却还是不能放心,毕竟他只见过那人一面。 张崧礼闻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流露出一些欣慰却复杂的情绪,似乎终于感觉到儿子确实长大了。 张大野笑了笑,忽然抬起眼问:“那个阿姨……她还好吗?” 张崧礼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还在积极接受治疗。” 多的张崧礼没说,张大野也没有追问。 叶新筠出院时,跟marco一起带着张大野回了他们在这边的家。那是一座很漂亮的房子,以地中海蓝和白为主色调,大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微风拂过,窗边的贝壳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屋子里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一进门,marco就忙着浇花煮咖啡,叶新筠换上家居服,赤脚蜷在沙发里看电视。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是自在惬意,只有张大野局促不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别人世界的旁观者。 叶新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着问:“想住楼上还是楼下?一会儿让marco帮你收拾房间。” “都行。” 他其实想问:“没有工作的时候,您一直都住在这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叶新筠的气息。从客厅的装饰画到茶几上的小摆件,无不彰显着她的喜好与品味。比起国内那个家,这里处处都留下了独属于她的生活痕迹。 没等marco煮好咖啡,张大野先一步起身,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说:“哪间屋子?我自己收拾吧。” 叶新筠拢了拢披肩,抬手指向楼梯:“楼上左拐第一间吧,这个方位你熟悉一些。” 是啊,和国内家里的房间位置一样,不过……一样的似乎也就只有位置了。 这明显是间客房。衣柜里整齐地码放着成沓的毛巾浴巾,卫生间备着一整袋未拆封的牙刷,鞋柜里还有高高一摞同款拖鞋…… 张大野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动手把箱子打开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走,但终究狠不下这个心。 就住到开学吧,他告诉自己,到时候叶新筠的身体应该也调养得差不多了。 然而,适应起来很难。 一个屋檐下只有三个人,两两之间交流却都是不同的语言。叶新筠跟他说话自然用中文,跟marco交流又切换成i国语,而他和marco对对方国家的语言都不熟悉,只能勉强依靠英语沟通。 这种交流方式让张大野感到疲惫,与他们的相处也让他觉得不自在。没事儿的时候,他会走向海边,有时冲浪有时只是躺在沙滩上放空自己。 短短半个月,他的肤色已经深了好几度。跟闻人予视频时,对方笑着调侃:“赶上我军训了。” 张大野笑笑不说话,镜头一转给他看辽阔的大海。 屏幕这边阳光明媚、海浪翻涌,古城却已是暮色朦胧、华灯初上。 这种时候,他们会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因此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闻人予当然能察觉到张大野的不舒服,不痛快。一向活力四射的人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谁都能看出他的低落。 不过闻人予没有多问,只问了一句:“要我接你回来吗?” 张大野摇摇头,嘴角勉强勾起一个笑:“不至于师兄,你就这么隔着屏幕陪着我就好。” 张大野不是没想过装作若无其事。演戏对他来说不难,闻人予也能少些担心。可转念一想,既然他们决定要一步步走向彼此,那么遇到问题共同面对才是正确的选择。 第80章 闻人予的处理方式让他格外安心。他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尽可能地花时间陪他。他说:“你想自己处理我尊重,你需要我我也会在。” 两人常常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就好像依然身处同一空间,跟去年夏天一样。 有天周耒到陶艺店来给闻人予送吃的,一眼就瞥见桌上放着个张大野。他扑哧一乐:“呦,您怎么在这儿杵着?” 宿舍里四个人总的来说都还不错——张大野出了国,李文谦考上了心仪的大学,郑云安算是超常发挥了一回,选了很远的一所学校。周耒分数最高,选择留在市里。 他和闻人予一样,一个得顾着妈一个得守着店。 张大野原本正躺在沙滩椅上享受夜光浴,听见周耒的声音才懒洋洋地瞥向屏幕。见周耒穿得整整齐齐还背着书包,他打趣道:“呦,这不是那被休的大房吗?干什么去?准备再复读一年?” “唉”,周耒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当家教去,欠你们两口子的钱我不得赶紧还啊?” 张大野被他这用词逗得直乐,闻人予也轻轻弯了弯嘴角。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周耒妈妈,张大野凑近屏幕说:“师兄,下次你去看阿姨的时候给我开视频呗。走得着急,都没打个招呼。” 闻人予温声应道:“好”。 周耒凑过来:“不是,你们不觉得这事儿直接跟我开视频更直接简单吗?” 张大野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你说你,非得掺和我们的事儿,我要真说点儿什么腻歪的话,你听着噎不噎得慌?” 周耒懂了,人小情侣的情趣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 他“啧”了一声转身就走,张大野在身后笑着喊:“周老师走好!” 咒人一样。周耒抬起手冲他比了个中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68章 茫然无措 开学前的那段日子,是多年来母子俩相处最久的一段时间。marco很体贴地只待了几天就回了i国,似乎是察觉到了张大野的不自在。 面对妈妈的男朋友,张大野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却也在无形中保持着距离。说真的,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男人相处。marco待他很是周到,回国前不仅给他买了礼物,还真诚地邀请他有空去i国旅行。而张大野,他只是熟练地戴上一副温和的面具,配合着上演这场宾主尽欢的戏码。 marco走后,叶新筠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试探儿子对这段感情的看法。张大野总是将话题轻轻揭过,有回实在躲不过,便直白地说了一句:“你幸福就好,我的意见不重要。” 他心里的确就是这么想的。自从明白这个家再回不到从前开始,他一直都不再奢望什么。 开学那天,叶新筠亲自开车送他到学校,将他安顿好之后就又恢复了满世界飞的日常。 生了这场病,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上了年纪,于是她安排了更多的度假时间用来放松身心,但依然无法长时间在一个地方落脚。 张大野偶尔会想,其实自己在哪儿上大学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现在,他依然很少能见到叶新筠,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叶新筠现在可以邀请他一起去度假。 去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很难真正融入叶新筠的世界。不论是母子二人跟蒋阿姨同行的旅行,还是跟marco一起共度的假期,他都像个局外人,没办法完全放松下来。 叶新筠努力了,他也尝试了,可这么多年的空缺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怎么努力好像都难以填补。于是他想,与其大家都尴尬,都玩儿不痛快,不如就不去了吧。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小半年。临近春节时,他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突然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喧嚣的街道霓虹灯闪烁,夜空早已被灯火吞噬,不见星光。周遭的行人说着异乡的语调,人潮涌动中,寻觅不到半分熟悉的年味。他突然后悔当初的选择。 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给闻人予或者张崧礼打个电话。可这个点儿国内还是凌晨。张崧礼上了岁数,经不起他这么折腾,闻人予最近放假,接了不少订单正在赶工,他又不忍打扰,最终只能作罢。 脑袋一热,又想干脆买张机票飞回去。抽完一根烟,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那股冲动也散了。最近没有假期,这么折腾一趟,闻人予和张崧礼都得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好像每条路都被堵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笼中仓鼠,在滚轮上无望地狂奔,却无路可逃,也无计可施。 街边的流浪汉早已进入梦乡,他却不想回家。再次点上一支烟,他仰起头,试图从这片陌生的天幕中,拼凑出一幅记忆里的星图。 抽烟这毛病是叶新筠生病那会儿添的,他没告诉闻人予。如今,两人只能通过视频交流,闻人予那张脸整日框在屏幕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无处遁形,他不想看对方皱眉。 这支烟抽完,烟蒂摁灭在积雪里,他转身走进街角一家酒吧,点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直到深夜才踉跄着回到住处。 宿醉的感觉糟糕透顶,酒精烧得喉咙发烫,胃里翻江倒海,却压不住心里的空。 慢慢地,他开始尝试一些更适合自己的放松方式,诸如滑雪、滑板、山地自行车。这些带着速度与危险的运动成了他新的寄托。 他渐渐迷恋上一次次挑战自我的过程,享受着身心突破惯性阈值的瞬间。当速度攀至顶峰,所有具象的烦恼都开始溶解,只剩下肾上腺素冲刷神经带来的战栗与释放。 与此同时,他自然而然地爱上风光摄影。不论去哪儿,他都会跟闻人予报备行程,回来之后再把这一路上拍到的风景分享给对方看。 闻人予永远是他作品的第一个观众。 他拍日出日落,拍无尽公路,拍雪山之巅,拍路过的小镇、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事无巨细。就像当初,他通过镜头看古城一样。区别在于,那时候他只为闻人予按下快门,而现在,他按快门只为跟闻人予分享心情。 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个周末,他几乎都不让自己闲着。滑雪技术越来越好,从一开始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到后来毫不犹豫地冲下高山雪道。开春之后,雪季结束,他又重新捡起滑板。滑板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普通的场地已经不够刺激,于是很自然地开始接触滑板速降。 什么都玩儿出花了,人却越来越空虚。在新学校,他的朋友几乎都是泛泛之交。有空的时候他选择跟闻人予视频,跟狐朋狗友们打游戏,也不愿意跟这边的同学一块儿吃顿饭。用他的话说:“这儿的破饭有什么可吃的?我现在都愿意高薪聘请复读学校的厨师飞过来。” 大橙子可怜他,都想打个飞的给他送饭,奈何身不由己,他现在周末还得回家帮他姐带娃。 有一回视频时,大橙子随口提起:“今天去接泠澍碰到闻人予了,你俩现在什么进展?” 张大野眼皮都没抬,怼他一句:“别瞎打听。”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闻人予”这个名字被越来越多人知道,他也变得越来越忙。很多时候视频接通,闻人予不是在画图就是在做陶,从没有闲着的时候。倒不是闻人予因此忽视了他。每次视频,闻人予都会放下手头的活儿,先陪他说话,可张大野不忍心看他这样。聊天占用的时间总得用睡眠时间来补,闻人予做事情又太过认真,他怎么忍心占用他的休息时间? 有一回,闻人予熬了通宵,国内时间凌晨四五点竟然给他发消息,问他睡没睡。他从床上坐起来,点开视频,闻人予那边还亮着灯。 “一晚上没睡?”他问。 闻人予笑着拿起手边刚完成的罐子给他看:“好看吗?” “好看”,张大野叹了口气,“师兄,你能不能少接点单子?这么拼干什么?你钱不够用吗?” 闻人予半开玩笑道:“不赚钱怎么给你买狗和摩托车?” 他没说的是,即便不做陶,他很多时候也睡不着。那些漫长的夜晚,他宁愿用忙碌填满也不愿意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去看心理医生已经有一阵子了。 起初是一位年轻医生,他始终无法跟对方建立起信任关系,于是被转介给了另一位据说更资深的心理专家。 这位女医生约莫四十多岁,说话温柔,举止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和力。 第一次见面时,她没有急着询问病情或让他填写问卷,而是以一个外行人的姿态,虚心请教般跟他聊起了他的陶艺作品。 后来,她温和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注意到我们的几次会谈,你更多的是在观察我和这个环境,说话比较简短。这完全没问题,也非常可以理解。在我们熟悉彼此、在你感到足够安全之前,你有权决定分享多少。在这里,你没有义务一定要说什么。” 第81章 平心而论,闻人予非常认可这位医生的专业素养。在整个对话的过程中,他没有感受到来自对方的任何压力,但他始终像个冷静的旁观者,无法真正投入。 叶菱生病时,他看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以至于现在很难完全专注于“患者”这个角色。医生说的话,他会下意识地开始解析—— 这是在让我放松;这是在跟我建立信任;这是在寻找突破口;这是在减轻我的压力,让我感到控制权在自己手里;这是在将我定位为合作的“主体”,而非被动的“病人”;这是让我感到自己的所有情绪都是被看见、被理解、被允许的…… 在他眼中,医生的每一个举动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真诚的倾听者,而是一个在表演友好的专业人士。因此,最核心的建立信任这一步,双方就都走不下去。 如果不是他很忙,能抽出来约见心理医生的时间有限,恐怕这位医生也早该完成疗程,将他这个棘手的患者转介给他人了。 有天晚上暴雨忽然而至,古城陷入一片黑暗。闻人予难得找到休息的机会,沏上一壶茶,独自坐在店门口的屋檐下。 恍然间想起前年盛夏,也是这样的雨夜。张大野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两人喝着茶,谈论着宏大的爱情命题,不约而同地悲观——一个认为爱情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一个不信爱情能够地久天长。 转眼,两年过去了,张大野离开也快一年了。 闻人予坐在屋檐下,回忆这一年的忙忙碌碌。学业完成得很出色,陶艺店经营得也不错,身边甚至还多了一些因为张大野而结识的朋友。唯独对张大野,他总觉亏欠。 去年这时候,他做出承诺。如今一年过去,该做的努力都做了,连心理医生都去见了,进展却差强人意。预期的“痊愈”并没有到来。 回过头去看,这一年,他跟张大野一直保持联系,他的关心和陪伴一点都不少,却从没有表达过爱,甚至有时候连担心都不敢表露。 张大野爬上了越来越高的山,走了越来越远的路,难道他不担心吗?当然担心,可他不敢说。张大野不是风筝,他不能用一根线绑住他,更不能不表达爱,却先用爱束缚他。他只能在张大野出发前提醒他带齐装备、选择安全的路线,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提供力所能及却微不足道的帮助。 他害怕让张大野看到他不堪一击的忐忑与惶恐。 可他还能朝哪个方向努力呢?暴雨席卷天地,他看着密不透风的雨幕,感到茫然无措。 -------------------- 本来想明天加更,今天改完了就今天发吧,宝宝们周末快乐! 第69章 回国 七月初,张大野和闻人予都放了暑假。 原本两人说好,等闻人予忙完手头的活儿就去接张大野回国过暑假,顺便在那边玩儿几天。 等闻人予过来的这段时间,张大野原本已经有了安排。叶新筠和marco邀请他去i国小住一阵。暑假要放小三个月,这样的安排本来没什么问题。去i国住半个多月,闻人予过来再玩儿几天,回国还能待两个月左右,时间上非常宽裕。 没承想,在i国待了不到一周,张大野就待不下去了。 marco很热情,带着他四处游览,品尝当地美食,听说他喜欢爬山,还特意规划了一条跨国的徒步行程。叶新筠也很放松。marco家对她来说跟自己家没什么分别。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喝杯咖啡,出门散散步、买一些鲜花水果,等着他们回家。 唯独张大野,怎么待怎么不舒服。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跟叶新筠一起去度假了,这次原本想忍一忍,结果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 那晚,marco出门跟朋友聚会,晚餐只剩母子二人。餐桌前,张大野忽然开口:“妈,以前姥姥带着你们改嫁时,你是怎么融入新家庭的?” 叶新筠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儿子,你在这儿待得不开心吗?是不是和marco出去有什么不愉快?” “没有”,张大野摇摇头,扯出一抹苦笑,“不是marco的问题,是我自己。我还是不太习惯您身边不是我爸而是别人,也不太习惯您把这儿当自己家。对不起啊妈,我好像有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些。” 海风穿堂而过,风铃被吹得叮铃作响,屋里一时间只剩这点清冷的声音。 叶新筠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不怪你儿子,是妈妈考虑不周。说实话,你姥姥的眼光可比不上我。她没遇到像marco这么好的人,不然也不会结了离、离了又结,折腾大半辈子。我总觉得你长大了,marco对你又很好,你会容易接受一些,所以我……忘了这种关系对你来说有多难。” 她弹了下烟灰,声音放轻了些:“妈妈好像一直在犯你姥姥犯过的错。这些年……你心里怨妈妈吗?” 张大野垂着眼皮,声音低低的:“以前有吧,现在已经想通了。只要我们三个各自幸福,不是一家人也没关系。”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叶新筠却红了眼眶:“你比妈妈通透。”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发颤:“我到现在都不能原谅你姥姥。小时候,每到一个新家,她都告诫我们要做个乖孩子,要讨好新爸爸。如果我们跟新爸爸有了矛盾,错的永远是我们,挨打更是免不了……” 张大野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叶新筠却掐灭烟头,抹了把脸笑起来:“不说这个了,妈妈给你订机票吧,回国跟橙子他们好好玩儿一段时间,你都好几年没好好过一个暑假了。我跟marco之间的相处你也看到了,妈妈不会受委屈,别担心我。” 张大野闭了闭眼:“对不起啊妈,这么久没见,我本来应该好好陪你待一段时间的。” “别说对不起”,叶新筠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其实你能把心里的不舒服说出来妈妈很高兴,也很高兴你能想通。怨恨旁人这件事对自己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消耗,我很怕你因此不快乐。现在你觉得待得不舒服,能主动提出来,选择跳出这个困境,妈妈很欣慰。” 张大野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marco回来时,叶新筠跟他解释:“大野临时有事,得先回国。” marco满脸遗憾:“太可惜了!我们还没有去徒步。” 叶新筠瞥他一眼,仗着他听不懂中文,跟张大野嘀咕:“老外就是爱夸张,他明明更喜欢一个人去徒步。” 张大野笑笑,跟marco说:“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去。” 临走前,三人拥抱道别。张大野不想让叶新筠太难过,随口用中文开了句玩笑:“马叔,照顾好我妈。” marco竟然听懂了,立刻站直了,用蹩脚的中文半开玩笑地回答:“放心吧,小张!包在我身上!” …… 因为是临时起意突然回国,张大野特意没告诉闻人予,想给他一个惊喜。 不过,张崧礼那边他还是提前打了招呼。一年没回家,他心里其实有点没底,担心推开门会撞上什么尴尬的场面,比如张崧礼已经把那个阿姨接回家照顾。 虽说理智地想,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低——张崧礼又不缺钱,真要怎样大不了再买套房子,犯不着把事情做得这么不体面,可张大野不知为什么偏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生怕碰上了大家都尴尬。 临上飞机前,他给张崧礼打了个电话。当时,张崧礼正跟朋友们一块儿吃饭,成叔、韩叔他们都在,以至于张大野一下飞机就发现他爸身边闹哄哄地站着一帮狐朋狗友。 他头都大了。这帮人疯起来真能把他扛起来抛两下,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社死。 他拖着行李箱,隔着老远就喊:“爸!不是跟您说了别告诉他们吗?” 张崧礼两手一摊,乐呵呵地笑着:“你成叔那嘴没把门的,可不赖我。” 大橙子从人堆里探出头,嚷嚷着:“不告诉我们你想干什么?” “吓你们呗”,张大野边往出走边开着玩笑,“本来打算晚上拿麻袋挨个套你们,这下让你们搞得没有娱乐活动了。” 秦屹在旁边“啧”了一声:“哥几个还是太善良,来的时候还琢磨给你买束花,结果绕了三圈没找着地儿停车,得亏没买成。” 小豆子才是真善良,没跟着起哄不说,还小跑着过来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韩彻笑骂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豆儿?他刚说要拿麻袋套你,你还上赶着给他拎行李?” 小豆子嘿嘿一乐:“野哥肯定不能套我,要套也先套你。” 张大野把肩上的包往韩彻那边一扔,走过去抱了下张崧礼。一年没见,心里只剩挂念,那些对与错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张崧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长个儿了,就是瘦了,看来伙食还不如复读学校。” 第82章 “您可别提了”,张大野松开手,笑着吐槽,“都给我逼得自己开火做饭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外走,张大野走着走着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他退到江泠澍身边,低声问:“没跟闻人予说吧?” 江泠澍斜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放心吧,我们之间还能没有这点默契?” 默契确实是有的,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当天,一群人在张家闹到半夜,索性都没走,在客房对付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张大野就给高杨高杉打电话,让他们送他去趟古城。 彼时,家里只有兰姨和张崧礼起了床。 张崧礼正在餐桌旁吃早餐,张大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伸手拿了个包子,随口说:“爸,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张崧礼头也没抬地问,紧接着反应过来,抬眼看他,“去古城啊?” “啊”,张大野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去看看师兄还有以前的老师同学。” 张崧礼倒没多想:“去吧,跟小予出去玩玩儿。这孩子天天就知道做陶,我都没见他在学校交什么朋友。” “他这人太闷”,张大野咬了口包子含糊道,“现在好多了,偶尔还能跟大橙子他们一块儿吃顿饭。” “是吗?”张崧礼有些意外,“你让他们叫的小予啊?” 张大野点点头,也没瞒着:“一开始确实是我让叫的,后来他们熟了,不用我操心。” 张崧礼放下筷子,笑得挺欣慰:“你小子对朋友是没的说,想得挺周到。” 张大野没吭声,心里嘀咕——那是朋友吗?那是我即将转正的爱人。 他莫名其妙一笑。张崧礼没有注意到,只是感慨:“小予这孩子性子是闷了点。我带他去参展、吃饭,他都不太会主动跟别人介绍自己。不过孩子是个好孩子,心细也仗义。你林哥苏哥找他帮忙他从来没二话。你不在的这一年,他有空就来家里住一晚,陪陪我,也看看你赵叔兰姨。” 这事儿张大野倒是知道。这会儿,他没过脑子,顺嘴就说:“跟亲儿子也没差别吧?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可别难为他。” 这话从哪儿说起?张崧礼一脸莫名其妙:“我干吗难为他?” 张大野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喝了两口粥,他忽然抬头问了一句:“爸,您现在是住这儿还是其他地方?” 昨天他回来就发现,家里哪儿哪儿都没变。别说他的房间,就连叶新筠的屋子、客房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崧礼闻言一愣,紧接着明白过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想得多。行,爸给你交个底。我住家里,阿姨住疗养院。地方我找的,费用也是我出的。她老公知道她得病以后马上就提了离婚,姑娘去了外地上学也没再回来过。每天中午,我只要没有别的安排就过去陪她吃顿饭,晚上我很多时候有饭局,结束往往很晚了,不适合再去打扰她。”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补充道:“另外,我得跟你说实话,我跟你妈的离婚程序在走了,只是有点麻烦。不过你放心,即便我们离婚,我也不会再婚了。” 张大野点点头,听明白了。他叹了口气说:“爸,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冷血,但如果阿姨没有痊愈的可能,我希望您尽量不要投入太多感情。您不年轻了,我不想让您经历这种生离死别。” 张崧礼微微一挑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张大野。他原以为张大野是想问他们会不会进一步发展,甚至结婚,没想到他操心的竟然是这个。 张大野看懂了他的表情,淡淡一笑:“前几天我跟我妈聊过,我说只要我们三个各自幸福,不是一家人也没关系。我问您住哪儿,只是不想被瞒着,没有干涉您的意思。” 张崧礼好一会儿没说话。喝完那杯水,他故意把杯子重重地磕到餐桌上:“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这就想跟你爸划清界限了?门儿都没有!吃完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张大野笑笑,不慌不忙地抽了张纸擦嘴,站起身说:“行,那我可滚了啊。晚上回不回来都不一定呢,您可别巴巴地等我。” “谁等你?”张崧礼摆摆手,“赶紧走。” 高杨高杉正好进来,张大野竖起食指示意他们小点声:“楼上那帮祖宗还睡着呢,咱悄悄溜,别给他们弄醒。” 张崧礼看着他那鬼祟样儿直乐,扬声问:“不给你师兄带点吃的?” “不带不带”,张大野着急忙慌地穿鞋,耳朵还支棱着听楼上的动静,“我好像听见有人起了,我得赶紧溜。” -------------------- 嘿,快吧?这就又回来了! 第70章 我好想你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江泠澍第一个从楼上晃下来,睡眼惺忪地跟张崧礼打招呼:“张叔早。大野是不是又溜了?” “刚走”,张崧礼笑着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江泠澍笑着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走到餐桌旁坐下:“不用追,我知道他去哪儿。” 张崧礼把包子和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赶紧吃”。 张崧礼其实已经吃完早餐了,此时抽出一张纸巾擦手,没有立刻起身,转而问:“泠澍,听说那孩子去找你们了?” 江泠澍倒牛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语气很平淡:“嗯,找了。不过一个小屁孩儿,掀不起什么风浪。” 张崧礼叹了口气:“当初我想着这个事儿我来处理,你和你妈妈不用知道最好,没想到这孩子本事挺大。” “没事儿叔”,江泠澍淡淡摇头,“我也不是小孩儿了,能处理好,您别操心。” 当初,张崧礼查到江家的私生子后,第一时间就把母子俩送出了国。原先会给的生活费照常给,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打扰江泠澍和他妈妈。没想到,那孩子趁着回国探亲的机会,竟然找到了江家。 当时,江妈妈只看了那孩子一眼就转身上楼去了,什么都没说。江泠澍不想难为一个孩子,跟他说:“有什么不服气的等你长大了来找我,现在我推你一跟头,别人都得说我欺负小孩儿。”随后便叫人把他送到了派出所。 不过,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有些事他就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此时,张崧礼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泠澍,语气不容置喙:“你爸不在了,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让不让我管我都会管。叔知道你聪明,但你才20岁,不是该操心这些事儿的年纪。放心,出什么事儿叔给你兜底,别怕。” 江泠澍一怔,胸腔中阵阵酸楚翻涌,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好,这时,大橙子和秦屹吵吵闹闹地从楼上下来。大橙子往这边一扫,立刻嚷嚷起来:“你看,我就说跑了吧。赶紧把那俩懒虫薅起来,咱们直奔古城抓人去!” 张崧礼忍不住笑出声——合着张大野的行踪这么好猜。 一帮人把小豆子和韩彻叫起来,匆匆抓起几个包子,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今天依旧是江泠澍开车。张崧礼不太放心,追出来嘱咐:“路远,开慢点儿,他肯定先去小予那儿,跑不了。” 江泠澍开了个地狱玩笑:“放心吧叔,我不会步我爸的后尘。” 后座和副驾的几人顿时炸开了锅,有的骂骂咧咧,有的直接上手锤他,江泠澍只是笑笑,并不当回事儿。 张崧礼目送他们离开,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眼看着这群孩子就都长大了,他是真的不服老也不行了。 …… 高杨把车开到古城北门,刚一停稳,张大野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跳。 高杨在后面喊他:“这一堆东西你不管了?” 张大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俩等个观光车送进来吧,我可等不了!” 时隔一年再次踏上古城的青砖,听着耳边熟悉的商贩吆喝声,张大野无端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感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风尘仆仆远行归来的游子,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地方。被古城的热闹包裹着,知道前方有闻人予,他心里无比踏实。 古城似乎没有太大变化,熟悉的几家老店依然开门迎客,当然,那些典型的景区店铺总是在不停更换,他也记不住那么多。 远远看到“云隐”门口的长桌,看到陶艺店的旗幡,张大野脚步更快了一些。 彼时,闻人予正在店里画画。头低得久了,他脖子有点酸。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轻快而雀跃,敲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他笔尖一顿,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年夏天——那风风火火的小少爷,脚步声总是特别的。每次都像被暑气追赶着跑进来,好像晚上一秒尾巴就要着火似的。进来人还没站稳,就先喊师兄。 闻人予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理智告诉他门外的人不可能是张大野,但心底还是难以平静。他阖上眼皮让思绪放空,权当歇歇眼睛。 第83章 可紧接着,那脚步声偏偏在店门口停住了。与此同时,一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很难具体形容那是什么味道,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张大野凑近时身上那种被太阳烘烤过的、淡淡的木质香气。 闻人予的眼睫轻轻颤动,直到听见那声异常清晰的“师兄”,他猛地睁开眼。 张大野就站在门外,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闻人予怔了两秒,笑着闭了闭眼,随即起身去迎。张大野刚迈进门,就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手上还沾着颜料,闻人予没管。他用力抱住眼前的人,手掌紧紧按着他的后背,像是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张大野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轻轻闭上眼。所有的忐忑、惶恐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他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他们不会分开了。 这一刻,他无比笃定。 闻人予偏过头,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他颈侧。那是一个全然下意识、寻求真实感的动作,却让张大野半个身子都麻了。 他无奈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师兄,光天化日的,你真想看我当场变禽兽吗?” 闻人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稍稍退开一些,手上的力道放松,顺着张大野的胳膊滑下去,轻轻牵住他的手。 张大野微微挑眉。闻人予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仿佛要将这一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 告别了高中校园,张大野的头发留长了。视频时总能看到他变换着各式各样的发型。今天的发型倒很简单,没有刻意打理,刘海随意地垂落,稍稍遮住一侧眼睛。 闻人予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拨开那缕头发,露出那双总是让他心软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总会下意识地避开这样亲密的距离,今天却还嫌不够。 他像难以克制般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张大野的额头,声音低得像呢喃:“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的威力对张大野来说丝毫不亚于刚才那个意外的吻。平时视频通话时,闻人予的表达从不会如此直白热烈。张大野知道他的性格,有时故意逗他说些暧昧的话,他只是笑,并不上当,像今天这样主动开口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再加上这么一句话,张大野怎么可能还能忍得住? 他勾起嘴角,声音放低:“那我可要亲你了。”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却在下一秒突然别开脸。 张大野一愣,看清闻人予脸上尴尬的笑意,他一转头,果然发现高杨高杉正坐在对面餐厅门口,憋着笑朝他们招手。 忘了这两个家伙了!再说他也没想到今天还有接吻这个环节。 他“啧”了一声,朝对面喊:“东西呢?” 高杨高杉这才起身拎着大包小裹走过来,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尽管他俩早知道闻人予和张大野关系不一般,但亲眼看到这样的画面还是冲击力十足。 高杉摇头晃脑地走进来,放下东西打趣道:“野哥,真不怪我俩没眼力见儿,你说你俩青天白日地这么腻歪,街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呢!” 张大野真想拍上门给他俩关出去,但做人实在不能那么没良心。 这一年,他无论走到哪儿都惦记着给闻人予带点什么。大到古董店里淘来的老钟表,小到雪山顶上随手捡的小石头。林林总总装了两大箱,漂洋过海寄回来。这也是他今天非得让高杨高杉送他一趟的原因。这么多东西,他自己一个人根本拿不了。 这兄弟俩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东西放下又是喝茶又是闲逛,就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大野被他俩晃得心烦,索性去卫生间抄起浇花喷壶,对着那盆“爱之蔓”一顿狂喷。 闻人予看得好笑,劝道:“放过它吧。我养这么久不容易,你别给我浇死了。” 可不是吗?他买来的时候这盆爱之蔓只有巴掌大小,如今叶片肥厚、枝条茂盛,长势格外喜人。还有那盆“文人草”。原本没有抱着它会开花的期望,如今却在闻人予的精心照料下开出了鹅黄色的小花,娇嫩可爱。 张大野有些出神,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会认为闻人予不会给他一个家。闻人予从来面冷心软,为了他退了一步又一步,又努力地朝他张开怀抱。对闻人予来说,这实在不容易,张大野都知道。 他放下喷壶,走到长桌旁。 闻人予正在整理他带回来的那堆礼物。张大野像只猫似的蹭过来,拽着闻人予的衣角,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师兄,咱俩进里屋呗。” 闻人予忍不住勾起嘴角,故意问:“去里屋干吗?” 高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杵在张大野眼前,有样学样地问:“对啊,去里屋干吗?” 张大野这个恨啊! 正要炸毛,闻人予先一步站起身,笑着揽住他的肩,推着他往烧窑那个小屋走:“走吧,今年的生日礼物你还没见着实物呢!” 第71章 都听你的 去年张大野生日时,闻人予做的陶瓷蛋糕没能亲手送给他。今年生日,两人又相隔万里,依然没办法在一起过。因此闻人予用陶土捏了一张小巧的生日餐桌——桌上摆着小小的蛋糕,周围花团锦簇,都是去年没敢捏完的百合和玫瑰。餐桌旁两个小人儿对坐,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生日庆典。 这个生日礼物张大野已经在视频里看过了,因此并不急着去看实物。 他边跟着闻人予往里屋走,边转头警告双胞胎兄弟:“你俩好好看店,别烦我。” 那洋洋得意的模样看得高杨高杉牙都酸了。两人同时别开脸,一个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一个夸张地捂住腮帮子。如果不是受人之托要留下来盯梢,他俩这会儿早就溜之大吉了。 张大野指指他们,回手关上门。木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张大野却并不往前走。 闻人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靠在门后,眼底漾着一种复杂而柔软的笑意:“师兄,我想抱一会儿。” 闻人予顿了两秒,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一年,他们山海相隔,各自经历都不容易。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反倒不知从何说起,此时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安静而结实的拥抱,去消化再见面时无限翻涌的情绪。 闻人予没有犹豫,转身张开手臂将他拥入怀中。 张大野环上他的腰,脸埋进他肩窝,动作带着说不出的眷恋。闻人予身上有他熟悉的、淡淡的气息,混合着陶土的清冽和阳光的暖意,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沉沉落地。 他们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后,谁都没有说话。屋内只剩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闹。时间仿佛被这个拥抱黏住了,变得绵长而温柔,流淌得格外缓慢。 过了许久,张大野才闷闷地开口:“走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怕再回来时你身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这一年,好几次都想不管不顾地飞回来看你,但我不敢,我怕我想要个拥抱你都会躲,更怕你后悔。” 闻人予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和愧疚,轻轻揉了揉张大野的头发,低声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好在张大野懂他。 “回来看见你,看见这个屋子我就踏实了”,张大野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就像发现自己地盘儿没被占领的狗崽子,终于能安心撒个欢儿了。” 闻人予被他这个比喻逗得笑了一声:“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张大野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进他眼里:“你还没给我买狗,还有摩托车,我都给你记着呢。” “我也没忘”,闻人予稍稍退开一些看着他,“考了驾照给你买摩托车,至于狗……”他顿了顿,忽然正色下来,“当初答应你的时候,一只狗对我来说可能只是送给你的一个礼物,它跟我没有太多牵绊,但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张大野抓着他的手臂,看着他问。 “现在我买了就得跟你一块儿养,我有点儿不太敢。” 他如此坦诚,张大野微微挑起眉:“你是怕狗只能活十几年?” 闻人予点了点头:“十几年都算好的,小白只活了九岁。” 张大野的目光倏地软下来又忽然变得锐利。他的手滑下去,将自己的手指挤进闻人予的指缝,紧紧扣住。有个问题几乎脱口而出,又被他咽了回去——此刻的氛围太过柔软,他不想用尖锐的问题刺破它。 “知道了”,最终他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闻人予的手背,轻声说,“那这事儿咱们再议,反正现在咱俩都养不了,总不能让我爸带个狗孙子。” 闻人予骂他一句:“神经病”,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小小的插曲过后,空气重新变得黏稠温热。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缠绕,刚刚那个被意外打断的吻所残留的渴望与悸动,此时又悄然浮现,并且等到了一个更恰当、更不容打扰的时刻。 第84章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张大野抬起手臂环住闻人予的腰,是一个温和而坚定的邀请。 闻人予没有迟疑,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张大野的后颈,指尖没入他微卷的发梢,是一个清晰而笃定的回应。 张大野手上稍稍用力,将人带近几分,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只觉得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再无人打扰…… 然而,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刹那,门外忽然传来大橙子地动山摇的一吼:“张大野!” 闻人予动作一顿,眉峰一挑。 张大野闭了闭眼,额头重重抵在闻人予肩上,气得狠狠捶了一下门板,咬牙切齿道:“我跟这帮狗东西势不两立!” 闻人予被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逗得想笑,带着些安抚意味捏了捏他的后颈。 没等他们开门出去,外屋已经闹成一锅粥。 韩彻扯着嗓子问高杨高杉:“人呢?你俩没看住跑了?” 高杉挤眉弄眼地示意里屋的方向:“没跑没跑,在里头呢。” 秦屹非常夸张地把小豆子往外推,嚷嚷着:“豆儿赶紧出去,这地儿少儿不宜!这俩人大白天关起门能干什么好事儿?” “我不走!”小豆子梗着脖子抗议,“你们都能看热闹凭什么我不能?” 江泠澍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笑得不行:“咱是不是先去对面吃个饭,给他俩腾个地方留点发挥空间?” “发挥个屁!”张大野猛地拉开门,抄起收银台椅子上的坐垫就朝大橙子砸过去。 大橙子一抬手稳稳接住,笑着调侃:“你急什么?一大早起来就开溜的不是你?” 张大野按了按太阳穴,简直没脾气:“你们是不是闲得慌?都跟着我干什么?昨晚没疯够?” 秦屹大喇喇地往闻人予的摇椅上一瘫,哼笑一声:“这店你家的啊?许你来不许我们来?我们就不能来欣赏欣赏闻人老师的作品?” 闻人予站在一旁,嘴角含笑,并不接话。张大野也懒得跟他斗嘴,直接按住摇椅猛地一压,晃得秦屹差点栽出来。 来都来了,总不能真往外赶。闻人予取出一套素雅的新茶具,不紧不慢地烧水、温杯。张大野虽然满脸不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帮忙烫了杯子,逐一给这帮祖宗斟上茶。 江泠澍大概是职业病犯了,捏起茶杯,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笑着打趣:“我们几个这么大面子吗?都用上这个规格的茶具了?” 闻人予淡淡一笑:“我自己做的,哪能够得上规格?” “谦虚了不是?”大橙子拿起盖碗的盖子,扇闻着茶香,“我爸现在招待贵客都用你做的茶具,要知道他那帮朋友可都是行家,挑剔得很。” 韩彻在一旁接话:“别说成叔了,我爸上次发脾气砸东西,都能理智地避开闻人老师的花瓶。” 张大野微微挑了挑眉。他知道闻人予参展、获奖,在业内积攒了一定的名气,却没想到连这帮眼高于顶的叔叔伯伯都如此认他的东西。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闻人予,半开玩笑道:“欸师兄,你别是没涨价吧?别人就算了,这帮叔叔伯伯你可得往高了报。” 大橙子扑哧乐了:“你瞅你那个财迷的样子!放心吧,别人张叔不管,亲朋好友订予哥作品没有不带着诚意的,他想推拒都不行。” 张大野顿时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师兄还要给我买摩托车呢!” 说着他又撞了下闻人予:“不过你别真给我买贵的啊,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贵的让林哥买。” 秦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老张家大师兄不好当啊,还得管少爷的摩托车。” “羡慕去吧小屹子”,张大野得意地冲他扬扬下巴,“你也就能花花你爸的钱,我不一样。我年轻时有我爸大徒弟罩,老了还有我爸小徒弟管。我都想好了,毕业我就退休,跟我师兄走南闯北、游山玩水去。” “得了吧你”,大橙子毫不留情地拆他的台,“我予哥前途无量跟你去游山玩水?再说你俩什么关系啊?名不正言不顺的,走南闯北之前是不是得把该走的流程先走一走?我们可都等着呢。” 这话可就有点儿扎心了,不知道大橙子是不是故意的。 闻人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张大野已经开着玩笑把话怼了回去:“你一单身带娃小青年,少管我们神仙眷侣的事儿。” “要不我往出跑呢,那小东西现在都会走了,我回趟家能折十年寿。” 大橙子点到为止,顺势把这篇儿揭了过去。 茶过三巡,不知谁先提议了一句“不如烧烤去”,立刻得到一帮人的积极响应。盛夏时节,找个能烧烤的地方倒是不难,只是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眼看着越来越庞大。 先是张大野一个电话把周耒、郑云安和李文谦叫了出来,闻人予把休息的胡卿卿叫了回来,紧接着窦华秋和何田田又从对面晃过来,莫名其妙地跟着一通张罗。不一会儿,唐瑭听到了消息,非要过来凑个热闹。张大野想着难得人这么齐,索性又给王老师也去了个电话。 人一多,主意也跟着多了。明明一开始只是商量着吃顿烧烤,商量来商量去,竟变成了去露营。 一帮人装备都没有,兴致勃勃地关了店门,直奔户外用品店。明明能在露营地租几顶帐篷,但这帮人非说以后这种活动得多组织,买一些装备以后还能用。 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买了一堆,终于置办齐全。张大野抱着个大背包站在街边,茫然地看向闻人予:“师兄,我本来想着今天咱俩回家,简简单单吃个面,看看星星说说话……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闻人予笑起来:“谁让你朋友多呢。那你说吧,咱俩是开溜还是大公无私地参加一下集体活动?” “听我的?”张大野笑着凑近一些。 闻人予不闪不避,轻轻一点头:“都听你的。” 那一瞬间,张大野真想拉起闻人予的手,直奔天涯海角。 奈何他刚一动,脚边就钻出个小豆子。小豆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俩旁边,此时一把拽住他的裤脚,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他俩要跑!” -------------------- 加更来了!可以给我一颗小小的那个……嗯……海里面的那个……星星嘛…… 噗! 第72章 想你 “私奔”计划自然没有成功。张大野和闻人予不仅没溜成,还被列为了重点“关照”对象,由专人一对一盯梢。 大橙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大野,小豆子则牢牢黏住闻人予。没办法,他俩不干盯梢的活儿别的也干不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到露营地,分工很明确。窦华秋、江泠澍、秦屹和韩彻自告奋勇负责烤肉;郑云安、李文谦、周耒、张大野和闻人予被分到帐篷组;何田田、胡卿卿、唐瑭带着心心负责氛围营造。高杨高杉是两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王老师、师母和周耒妈妈挂了个顾问的头衔。剩下大橙子和小豆子,两个人什么都不会,只能一边盯梢一边打打下手。 搭帐篷时,张大野手法异常熟练、动作利落得很。平时联系不多的郑云安忍不住问:“你是去上大学了还是报了个野外生存训练营啊?” 张大野下意识瞥了眼不远处的闻人予,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虽说他每次出门都会做足准备,也会事无巨细地向闻人予报备,但他玩的那几样毕竟已经算极限运动,心里其实还是会害怕闻人予担心。 即便都过去一年多,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郑云安这货发神经那天,闻人予脸上的表情。 其实他曾经试探着问过闻人予,是不是并不赞成他去冒险。闻人予当时只是笑着摇摇头:“我不是说过吗?该冒险还是该实现梦想都别耽误,我不想你因为我改变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 哪怕闻人予明明白白地说了这样的话,张大野很多时候还是不敢太过放纵。如果不是遇到闻人予,他势必会玩儿得更疯。在他看来,人生即便顺遂如意也不过短短几十年,没体验过的速度、没看过的风景都该去看去体验,每天都在瞻前顾后的那是胆小鬼。 此时,面对郑云安的问题,张大野转头对闻人予扬起一个戏谑的笑:“看见没?当年没白对他好,多崇拜我!” 郑云安笑了一声,语气是调侃却也带了几分认真:“可不是嘛,摸着良心讲你得算我半个救命恩人。” 张大野在心里暗啧一声,觉得这小子今天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闻人予面上没什么波动,倒是旁边的周耒听得都快笑出声了。周耒利落地固定好一顶帐篷,拍了拍手上的灰,适时地朝郑云安招手:“云安,过来搭把手,帮我把气垫抬进去。” 张大野这才走到闻人予身边,没话找话似的用脚尖点了点固定帐篷的地钉:“师兄,你这钉子砸得挺结实。” 闻人予轻轻笑了一声,停下手上的动作,摘掉手套,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张大野的后颈。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第85章 暮色渐沉,空旷的营地笼上一层温柔的蓝调。帐篷群悄然立起,小串灯在天幕边缘织出暖黄的光晕,静谧而温馨。 一帮人从中午饿到现在,早已前胸贴后背。可惜烤肉组业务实在生疏,不是烤焦就是夹生,完全供应不上这浩浩荡荡的一群饿狼。 几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蹲在烤炉边,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唯一能指望的主力军只有一个半吊子窦华秋。 窦华秋虽说是开餐厅的,却长于品鉴而非实操。翻动肉串时,油滴坠入炭火,“刺啦”一声激起一阵浓烟,他下意识侧身避开,仍被呛得低咳了几声。 江泠澍几乎在他咳嗽的第一时间就抬眼看过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走过去递到窦华秋手边。 窦华秋抬起头看了他两秒,接过手帕捂住口鼻,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谢过。 江泠澍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回原位,顺手拿起一旁的扇子,坐在旁边替他扇着风,试图将烟雾驱散。 炭火噼啪,人声嘈杂,他们这一角却像被什么隔开了似的,只剩下扇子摇动的轻风,和一阵比一阵淡下去的烟。 旁边守着另一个炉子的秦屹早已没了耐心,烦躁地扒拉着炭火:“啧,咱买这炭绝对上当了,烧不透!” 王老师和师母原本正和周耒妈妈在一旁闲聊,见这群年轻人实在搞不定,两人相视一笑,只好挽起袖子亲自下场救援。 王老师不愧是带过无数届学生春游秋游的老手,他利落地将木炭重新排列,火势立刻温顺了不少。 “火候太大了,油也刷得太急”,他一边调整一边温和地指点。 窦华秋有些过意不去:“本来是想让您来放松的,结果还得劳烦您动手。” “我这人闲不住,活动活动反而舒服”,王老师笑着摆摆手,“行了你们坐着去吧,烤串这活儿我一个人就干了。” 他们哪好意思?大家把桌椅挪到王老师旁边,一边聊天,一边打下手。刚才买的零食一桌分几包先垫肚子,气氛轻松又热闹。 一年过去,心心已经能扎起活泼的马尾辫。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蝴蝶,在场子里穿梭个不停。一会儿给周耒妈妈塞颗水果糖,一会儿又喂她爸爸一口火腿肠。 张大野目送着她又跑向妈妈的方向,挺感慨地说:“那回医院里碰上,我都不敢看她,现在活蹦乱跳哪儿都能去了,真好。” 王老师翻动着手中的肉串,笑道:“谁让你去年谢师宴没露面?去年这会儿她虽然没有现在这么活泼,但基本上也看不出生病的样子了,谢师宴的时候非让我带她一起去找哥哥姐姐们玩儿。” 张大野顿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指向唐瑭:“老师,那位姐姐大名唐瑭,我们都叫她糖糖姐。去年高考完,她生下女儿小果果,我们几个当舅舅的在医院陪了好几天,这才错过了谢师宴,全赖她!” 唐瑭闻言也不争辩,笑嘻嘻地举杯敬王老师:“老师,这小魔王折磨您一年辛苦啦!没能让他在谢师宴上给您磕一个确实赖我,我果汁代酒自罚一杯!” 王老师连忙摆手,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至于!怎么不至于?”唐瑭憋着坏笑,“这样,等他结婚那天,我高低让他给您补上这个礼!” 这话里有话的调侃,也就仗着王老师还不清楚内情。张大野刚啧了一声想反驳,就被唐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姐姐我说得不对?” 张大野被噎得没脾气,只能认栽:“……对。” 去年唐瑭生小果果的时候,在产房里折腾得几乎丢了半条命。病床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攥着张大野,一手抓着大橙子,告诫他们:“以后可不能让媳妇儿遭这个罪,真想要孩子也得好好琢磨琢磨,别像我一样,脑袋一热,命都豁出去。” 大橙子早跟着哭得稀里哗啦,满嘴胡言乱语:“放心吧姐,我肯定不主动让媳妇儿生,除非媳妇儿非要生。你的孩子没爸爸没关系,舅舅是亲舅舅,咱不指着姓林的!张大野你就更不用操心了,他一个gay他生个屁啊。” 唐瑭的哭声戛然而止,扯过大橙子的衣服抹了把脸,睁大眼睛盯着张大野:“真的假的?” “我去”,张大野都服了,“这时候了您还有空八卦呢?” “小予?是不是小予?”唐瑭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就说嘛,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人!快跟我说说你俩怎么认识的?” 张大野懒得理她,扒拉开她的手起身就要走。结果没等他迈开步子,唐瑭“哇”一嗓子又开始哭。大橙子也跟着嚎:“你还有没有人性?姐都这样了,你给她讲讲怎么了?” 张大野没辙,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从镜头里做陶的少年,讲到王老师拿着笔在他俩中间划的那条线,之后就开始胡编乱造。编到后来实在圆不上了,姐弟俩一块儿把他轰出了病房。 现在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觉得好笑。唐瑭大概觉得王老师像他们的月老,可张大野不这么想。没有王老师还会有周耒、张崧礼或者不知道在哪儿的某某某,可如果他没有先一步靠近,如果闻人予没有给他回应,就算有八百个月老挤在一起又有什么用? 他端起啤酒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就坐在身旁的闻人予。 察觉到他的视线,闻人予侧身靠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张大野轻轻勾起嘴角,凑近他耳边:“想你。” 闻人予挑了下眉,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手落在他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那意思明显是让他别捣乱。张大野抵着眉心,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 又有两把烤串端上桌,大家说什么都不肯再让王老师动手了。周耒和闻人予过去接班,秦屹和韩彻嚷嚷着要再试试。 闻人予一起身,张大野也想跟着去。闻人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坐着吃你的,别过来捣乱。” 张大野趁机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刮。闻人予警告般瞥他一眼,他却得逞似的又笑起来。 以前不敢逗闻人予,怕他难受怕他浑身僵硬,时隔一年再见面,这毛病似乎莫名其妙消失了。 张大野端着罐啤酒,几步路都要目送闻人予,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的另一侧坐的是大橙子。大橙子看他笑得一脸灿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瞅你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张大野看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都没问你呢,你今天发什么神经?在店里那会儿你说那些话点谁呢?” “我点谁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大橙子举着根烤串,稍稍压低声音,“你俩这不明不白的也有一年多了吧?该有个说法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张大野无奈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知道你是为我好,把心放肚子里,我心里有数。” 大橙子语气严肃下来:“你俩看着都挺有数的,不也拖到现在?我是真盼着你俩能好,也是真心把予哥当自家兄弟。我就怕你俩拖着拖着最后走散了,那我、泠澍我们几个多尴尬?” “那不可能”,张大野斩钉截铁地一摇头,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烤架前的闻人予身上,“橙子,回来之前我心里也许不太有底,但现在,我可以给你句准话,我和闻人予绝不会走散,你把心放肚子里。” -------------------- 你好,橙汁儿来一杯吗? 第73章 自不量力 张大野不知哪来的底气,放完这句狠话,他转身抓了袋瓜子,溜溜达达地凑到周耒妈妈身边去了。 当初赵叔介绍的那位保姆,一直干到了现在,当然,善意的谎言早已被拆穿。 周耒是高考结束那天跟他妈妈坦白的,没想到他妈妈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的手,平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了。哪有当妈的整天不操心自己儿子只操心我这个瞎子的?” 为了让周耒安心高考,她一直装作不知情。后来,为了让周耒安心去上大学,她又不得不让保姆继续干下去。 今天,张大野那野生的妈也跟着来了。见他过来,那个阿姨起身把座位让出来,俯身在周耒妈妈耳边轻声说:“姐,大野过来了。” 周耒妈妈闻声转过头,眼睛没有焦点地寻找着张大野的方向。张大野赶忙把手递过去:“这儿呢阿姨,吃的还合您胃口吗?” “合,合”,周耒妈妈紧紧握住他的手,脸上笑开了花,“我吃什么都行,人多热热闹闹的我就高兴。” 当初,她还因为家里的餐桌上多了一个张大野而欣慰,如今,儿子竟然跟这么一大帮朋友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她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满足。 “您喜欢热闹啊?那简单!”张大野挨着她坐下,抓了把瓜子塞进她手里,“下回我把赵叔、兰姨都带您家去,加上您跟阿姨,正好凑一桌麻将。” 第86章 周耒妈妈被他逗笑了:“你这孩子!尽胡说!哪有让瞎子打麻将的?” “那怎么不能?”张大野一边嗑瓜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您看过那部情景喜剧吗?里头那个胖厨子的瞎子娘,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赌坛神人!” 他滔滔不绝地描述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周耒过来送串儿时听了一耳朵,笑着问他妈:“您听得懂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在说什么吗?” 周耒妈妈笑着挤挤眼睛:“听不懂,听着挺热闹!” 张大野拍拍手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周耒:“反正您打就对了,说不定您真有这天赋!” 目光一转,他又瞥见独自蹲在人群外围的郑云安。 郑云安当初报了离家很远的一所大学,条件是选专业得听父母的,现在成了医学生。这一年,他一开始确实尝到了自由的滋味,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自由了人也开朗了。可好景不长,繁重的课业又把他打回原形。学医对他来说太难了。没过多久,那个大家熟悉的郑云安就又回来了。 放假这些天,他几乎成天闷在家里啃书,如果不是今天被张大野硬叫出来,他完全没有跟同学聚一聚的想法。他怕看见别人眼里的光彩,怕大家意气风发,衬得自己格格不入。 刚才心心蹦跳着过来喊他“小安哥哥”时,他不由得一愣。那个曾经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如今健康活泼得像株迎着太阳的向日葵。再看看自己,好像在短暂的清醒过后又重新陷入无尽的麻木之中,望也望不到头。 张大野人未到声先至:“躲这儿偷什么懒呢?” 郑云安偏头看他一眼,扔下手里的小树杈,拍拍手上的土:“你倒是没偷懒,跑我这儿视察工作?” “那可不,我是纪律监督委员,能跟你一样吗?”张大野说着,弯腰瞅了瞅地上那堆用树杈划拉出的医学名词,只觉得头皮发麻,“好家伙,露营还搞学术?看来广大患者未来有福了!功德无量的事儿。那郑大夫接着蹲吧,本委员准了!” 他作势要走,郑云安却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你真觉得……我未来能当大夫?” 张大野脚步一顿,故作惊讶地回过头看他:“不是吧大哥?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医学生,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当大夫?那还学个什么劲?赶明儿收拾收拾卷铺盖回家得了。等以后你去医院,看那些大夫忙得脚不沾地,你不得庆幸自己当时没选这行吗?” 郑云安愣怔一瞬,忽然笑了,挥挥手赶他走:“你快一边玩儿去吧,我再修炼十年也说不过你这张嘴。” 这一年来,他下意识地抗拒着父母替他选的道路,如今被张大野这么一呛,他反倒察觉自己真不舍得放弃。 如果以后能用这双手去帮助心心一样的孩子,守护像周耒妈妈一样拼命想活下去的人,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儿? 看着他的神色渐渐明朗,张大野挑起眉,暗自得意——本大侠这“读心术”真是越发精进了! 他溜达到闻人予身后。闻人予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串肉串。张大野很自然地把手搭上他肩头,顺势俯身在他耳边说:“这个我能帮忙……” 话还没说完,察觉到掌下肩颈的肌肉由松弛到僵硬的过程,他倏地一愣。虽然只有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但那短暂的僵硬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原以为闻人予这毛病真的消失了,没想到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那下意识的防备依然存在。 自诩能说会道的张大野,能哄得周耒妈妈开怀大笑,能三言两语点醒钻牛角尖的郑云安,可唯独面对闻人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越是在意,就越是谨慎,怕这句失了分寸,怕那句让他不舒服。左怕右怕愣怔半晌,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看到他整个人忽然顿住,闻人予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把那只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握住,拉了下来,攥在手里捏了捏:“怎么了?琢磨什么呢?” 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张大野回过神,他咧嘴一笑,借口信手拈来:“没有,想打喷嚏来着没打出来。” 闻人予微微挑眉,没戳穿,拉着他坐到自己旁边:“别沾手了,陪我坐会儿吧,快弄完了。” 张大野老实坐下,啃着烤串看那帮狐朋狗友在不远处打打闹闹。唐瑭正冲着他们喊:“你们几个长不大啊?能不能离火远一点儿闹?” 于是秦屹和韩彻嘻嘻哈哈地抬着小豆子就跑,大橙子咋咋呼呼地跟在后面追,又没人烤串了。 张大野把手里的肉串递到闻人予嘴边:“先吃点吧,指望他们几个得饿到后年。” 闻人予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块肉筋,笑了笑:“没事儿,饿不着,一会儿我给你煮面。” “行啊”,张大野点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好久没吃你煮的面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想起了那个兵荒马乱的雨夜——暖黄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坐,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吃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闻人予忽然转过头看向张大野,唇瓣微动,似乎想说点儿什么,却被吵吵嚷嚷的狐朋狗友们打断了。 张大野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橙子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次我回来能待两个多月,咱们有的是时间,有什么话、有什么事,都慢慢来,不急。” “你不急?”闻人予看向他,“可我挺着急的。” 这话把张大野说愣了:“你……急什么?” “什么都急”,闻人予垂下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音量不高,“没见到你的时候还好,一见到你,就忍不住想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一个温暖的家也好,一辆摩托车也好,我刚才甚至在想,我怎么才能让眼前这群人永远不走散,让你珍惜的、在乎的一切,永远都陪在你身边。” 他说着,再次抬眼看向张大野:“我是不是太自大了?” 张大野怔了两秒,随即偏头一笑:“你可别再看我了。谁说你不擅长表达?这话说得我都怕我控制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干点儿什么。” 闻人予淡淡一笑,穿好最后一串肉串,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不过我刚刚想说的不是这个,是想起了你第一次在我家过夜那晚。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目光轻抬,落在张大野上下滑动的喉结上:“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是从那时候就……不然那天早上你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张大野猛地别过脸,像是被呛到似的剧烈咳嗽起来。闻人予笑着伸手想替他拍拍背,他竟然一个劲儿地往旁边躲。 不知是因为咳嗽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张大野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脖颈直冲耳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闻人予看得好笑,手放在他背上轻轻顺着气:“我不问了,再给你呛着。” 张大野好不容易缓过来,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戳了下闻人予的腰:“你是不是有病?好好的你提这茬干什么?” 闻人予笑着拧开一瓶水递过去:“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几分戏谑,“不过十八岁的张大野会不好意思,二十岁的张大野怎么好像也没长进多少?刚才想干点儿什么的勇气呢?” 张大野仰头灌下半瓶水,借着营地并不太明亮的灯光看向闻人予那张带笑的脸,终于放弃挣扎似的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我自不量力了师兄,放过我。” 闻人予抬手按了按他的后颈,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直抵心脏。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这样多好,想做什么就做,想说什么就说,不要顾虑旁人也不用顾虑我。你眼神的变化,你的欲言又止我都看在眼里,我也会心疼。” 这次,浑身僵硬的变成了张大野。张大野怔怔地靠在闻人予肩上,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什么都瞒不过他。再好的演技、再好的伪装,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热闹的人群中,张大野张开手臂抱了闻人予一下。 持续时间并不长也并不那么用力的一个拥抱,足以传达他此时的心情。 他很快松开手,拉开些许距离,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我确实不太想顾虑旁人,但师兄是不是忘了?心心还在呢。” “啊”,闻人予抬手看了眼表,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她一会儿就走,该睡觉了,麻烦野哥再忍一会儿。” -------------------- 第一次过夜指路第二十四章! 提到的情景喜剧还是武林外传噢! 第74章 告白 一群人边吃边闹,快十点时,高杨高杉负责把周耒妈妈和王老师一家送回家。唐瑭放心不下小果果,也叫了个代驾返回市里。 张大野今晚没少吃,面前堆了一堆竹签,却还心心念念着闻人予答应他的那碗面。 第87章 闻人予看他明显吃撑了,眼里带着笑意问:“要不明早再吃面?” “行吧”,张大野不情不愿地揉了揉肚子,“确实有点塞不下了。” 他一个可怜的留子,走了一年回来人都瘦了,历经千辛万苦烤好的串儿,大家都先紧着他吃,可不吃撑了吗? 大橙子他们可没吃饱,此时正围着个小燃气炉用锡纸碗煮泡面。闻人予烤好几根烤肠递过去,大橙子接过,故作凄惨地哀叹:“唉,我这过的什么日子?别人吃肉我吃肠,没人疼没人爱,黄在地里的小白菜呦!” “神经病”,张大野笑骂一句,“昨天晚上你没吃我们家饭啊?今天让着我点儿怎么了?我没把你泡面端走就算客气!” 大橙子赶紧把碗护住,问闻人予:“这人你管不管了?他再这样,兄弟没得做!你俩结婚也别喊我!” 张大野嗤笑一声:“谁爱喊你?到时候你可别上赶着往过凑!” 这俩小学鸡加起来凑不满三岁。闻人予无奈地朝张大野伸出手:“走吧,我们去散散步。” 张大野立刻收了声,没有丝毫反抗地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指尖顺势滑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这场面可有点太腻歪了。两个人竟然要牵着手散步去。未成年人刚走,这就彻底不避人了?身后一帮狐朋狗友顿时炸开了锅。韩彻和秦屹在吹口哨,小豆子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十分夸张:“天!这是我野哥?为什么对我就凶神恶煞,对予哥就百依百顺?我俩胳膊俩腿儿俩眼睛,我也不缺什么啊?” 大橙子吸溜着面条点点他:“豆儿啊,听哥一句,你缺的是这儿——”他指了指脑袋,“你懂什么叫爱情吗?” 一直蹲在旁边地上写写画画的郑云安闻言抬起头,望着那两个人牵手离开的背影,似乎有些费解。 周耒和李文谦注意到他的表情,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张大野对闻人予的心思从不藏着掖着,明眼人早就看出端倪,偏偏郑云安没长那根弦。 他困惑地皱了皱眉,随即拍拍手站起身,没当回事。 跟他不同,知情的何田田和胡卿卿看到这一幕特别高兴。这一年,她们亲眼见证了闻人予的挣扎与困惑,眼下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她们莫名生出几分雨过天晴的感慨。 窦华秋独自坐在角落,手里端着杯啤酒,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没离开。年纪大一些的都走了,剩下这帮人在他眼里跟小孩儿没什么分别,毕竟年龄差距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 他的视线从张大野和闻人予交握的手上移开,缓缓落在江泠澍身上。在一群闹腾的年轻人中间,唯独江泠澍安静得格格不入。江泠澍身上没有鲜活的青春气,反倒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冷。旁边的人起哄时,他只是斜坐在椅子上,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不说话。 窦华秋注视他良久,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渐浓,露营地安静下来,空气中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这座经过开发的矮山设施齐全,绿地、山林、步道、人工湖应有尽有。对张大野来说少了些野趣儿,但今晚他不贪图这些,只想要一段独属于彼此的宁静时光。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前走,将喧闹远远抛在身后,穿过一片小树林,拐上蜿蜒的步道,一直往山顶上去。 六月气温正好,夜间清凉舒适,不过越往山顶上走夜风越凉。闻人予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张大野的手背,问他:“冷吗?冷就回去。” 张大野摇摇头,侧过头对他笑了笑,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师兄,原来爱情是这样美好的东西。” 闻人予微微挑眉,听他继续说道:“我今天体会到了太多种情绪。从想念、期待、雀跃、到短暂的手足无措、胸口酸胀,再到荷尔蒙吞噬理智,产生洪水猛兽般的占有欲,最后都化作踏实、满足和难以平静的欢喜。我第一次知道,我竟然也会因为久别重逢而紧张忐忑、慌慌张张,会这样控制不住地冒出各种荒唐的念头。第一次不想考虑任何外部因素,不管明天不管未来,只想把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打上烙印,牢牢刻在心底。” 这番柔软真挚的“告白”配着沁凉的夜风,一下一下戳在闻人予心口。他闭了闭眼——张大野的感受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反复咀嚼的滋味? 这段时间他一直期待张大野回来,又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他回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踏步,怕这一年光阴生出龃龉,生出隔阂。见面这几个小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都害怕给得太多又怕给得不够。 张大野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你刚才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一开始可能只是想交个朋友,第一次有所触动是看到你做的那对杯子……” 闻人予的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甚至有些紧张。 张大野立刻察觉,手指收紧了些,停下脚步看他:“你想听吗?如果你不想让我往下说我就不说。” 闻人予轻轻一摇头:“没事,你说。” 夜色中,张大野看了他一会儿,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声音放得很轻:“你最喜欢的风格是秩序、含蓄、克制的中式风格,可给我做的杯子是混乱、跳跃、充满想象力的,同时也是痛苦、窒息、挣扎的。我猜你先做的是那只有钟表、教堂,色彩更浓烈的杯子,对吗?” “嗯”,闻人予的回应很轻。 “我想也是。一开始你可能只是觉得,像我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应该会喜欢这种风格,但画着画着就不自觉地开始表达自己,最后变成了一场独属于闻人予的内心展览”,张大野说话时始终留意着闻人予的神色,怕自己的话让他不舒服,“猩红藤蔓缠绕倒置的钟表,代表困在痛苦里错乱的时间;机械齿轮缝隙开出冰花,象征在冰冷的境遇中依然挣扎着生长出的,怪异却顽强的生命力;戴鸟嘴面具的人追逐自己分裂的影子,代表自我认同的破碎,以及在关系中既想靠近又不断自我分离、撕扯的痛苦挣扎。这只杯子的另一面,你的表达更直观。教堂尖顶刺穿鲸鱼脊背,血红色的雨滴落满大地。它充满了壮丽的毁灭感,带着深沉的悲伤。而那只宁可失水也要拥抱霞光的章鱼,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天空的疤痕。它渴望温暖和美好,但越靠近,伤害就越深,最后只剩窒息与绝望……” 张大野的声音逐渐放轻,因为闻人予的步伐越来越慢。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闻人予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给了他一点安抚。于是他深吸口气,继续说道: “另一只杯子死气沉沉,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金属丝杂乱地包裹整个世界,像一种无法摆脱的、具有侵蚀性的束缚与焦虑,展示了一个被负面情绪完全吞没、无处可逃的内心牢笼。那个面色苍白的孩子,明明生命力正在流失,却依然在用试管接取彩虹色的液体,他依然存有一丝微弱的渴望。他凝视着杯子的持有者,发出无声的叩问——这就是最真实的我,如此不堪、如此怪异,你还敢看吗?还敢靠近吗?同时又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求助——你看到了吗?我困在这里,我快要窒息了。” 他顿了顿,感受到闻人予指尖微颤,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如果我没有被这个诡异的世界吓退,我会看到杯底。小精灵用尾针刺绣,留下了陶艺店的门牌号。这是一个需要付出疼痛代价才能留下的线索,它藏在杯底,藏在最痛苦的深渊,它既渴望又悲观。 那是混乱梦境中唯一的真实坐标,是在告诉杯子的持有者,无论我的内心多么痛苦,无论我来自哪里,无论我的根基在哪里,我愿意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敢,你可以沿着这个线索,找到真实的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闻人予彻底停住了脚步。 山风掠过树梢,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闻人予复杂的目光深深看进张大野眼里,有种子弹正中眉心的感觉。 那是两年前做的杯子。那时候他被眼前这个热烈的少年吸引,不自觉地剖析自己,孤注一掷且不计后果地暴露自我。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明白为什么是张大野。 就像张大野说的,他内心渴望温暖和美好,而张大野向他展示了一个藏在吊儿郎当皮囊之下的,美好的灵魂。 张大野转过身,在朦胧的月色下与他面对面,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他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他说:“一开始看到那对杯子时,我只是有一种感受,觉得它们令人心碎又无比震撼。后来,我慢慢喜欢你,慢慢爱你,种种细枝末节给这种感受添上了论据。就像今天上午,你说不太敢养狗,于是我知道,你那时候对我也是一样,害怕失去所以不敢靠近。你怕自己的爱、自己的需求会像章鱼一样,触手紧紧缠绕我,最终成为一种致命的负担。” 闻人予凝视着这双看过无数遍的眼睛,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88章 多么奇怪。坐在心理医生的诊室里打心眼儿里抗拒的东西,到了张大野这儿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承认。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他可以信任张大野,也知道张大野的这番话如果没有对他百分百的爱与真心,是说不出来的。 要有多在意,才能从那些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他完整的内心?要有多爱,才愿意这样陪着他一步步走出困局? 对闻人予而言,这不是一次冒犯的剖析,这是一份最真诚、最艰难、最昂贵的告白。 张大野却说:“师兄,两年前你就把自己最珍贵的才华、最深刻的自我剖析、最痛苦的灵魂,以一个笨拙又极具诚意的方式交到了我手上。时隔很久我才发现,这是你能做出的最直观、最沉重、最勇敢的告白。” 闻人予眼眶忽地红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心头百感交集。在他还在为自己止步不前而懊恼时,张大野却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资深心理医生都比不过一个爱他爱到骨子里的张大野。 张大野主动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拥入怀中。闻人予把脸埋在他肩头,忽然想起张大野那时候半开玩笑说出的那句话。现在,他把这句话借用过来,在张大野耳边轻声说:“大野,我这辈子好像注定要为你赴汤蹈火。” -------------------- 那对杯子在第十四章~假期快乐,出行注意安全噢宝宝们! 第75章 我爱你 张大野说出那些话时没有提前打过腹稿,他只是察觉到闻人予有压力,因此特别想告诉他——你的痛苦我都明白,我愿意等。 闻人予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一个长长的拥抱过后,闻人予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我想快点到山顶。” “嗯?”张大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闻人予音量不高地回答:“初吻仓皇混乱,第二次,我想要安静浪漫的。我迫不及待地要确认,你找到真实的我以后还会不会爱我。” 张大野低笑一声,松开他,活动着脚腕:“要试试吗师兄?如果有你的吻做激励,这次我一定可以赢你。” “来”,闻人予微微勾起嘴角,也开始热身。 这一次,张大野不再耍花招。他跟闻人予同时起步,并肩踩过一个又一个路灯投下的斑驳光影,踏踏实实地一步一步往山上跑。 即便没有提前商量过,两人还是默契地保持着步伐的一致。于是这不算长的一段山路,前半程是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的剖析与表达,后半程变成无畏与陪伴,将笃定的,一路同行的勇气具象化在每一个并不急躁的步伐中。 到达山顶的时候,两人一起停下脚步。四目相对,身影渐渐靠近。头顶星光烂漫,风吹动野草,扰乱了他们的呼吸。 不需要再说什么。张大野的手自然地环上闻人予的腰,闻人予抬手,掌心覆上张大野的后颈。 呼吸撞在一起,晚风被隔绝在身体之外。这个咫尺之间的世界,面对面的空间,是私密的、安全的、温暖的。 漫天繁星不言不语,只将淡淡清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地将两人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微光世界里。 闻人予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描摹过张大野那双星光流转的眼睛,又掠过他因喘息而微动的鼻尖,最终定格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唇上。 独属于张大野的味道,在呼吸间变得暧昧清晰。温热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试探。闻人予的指腹不由自主地碾过他柔软的耳垂,阖上眼帘,轻轻吻上那双浸着夜凉的唇。 张大野揽在闻人予腰际的手倏然收紧。那么张扬恣意、热烈随性的人,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微微仰起脸,全心全意地去迎接这个迟到的吻。 掌下的身体柔软而放松,闻人予的吻细致绵长,一如今夜流淌在山间的月光。 张大野闭上眼睛,恍惚想起初次见面时镜头中那狠厉的一抬眼,刀子般的目光,跟当下他感受到的温柔简直判若两人。 他抬手勾紧闻人予的脖子,不许他退却,更不许他迟疑。他要这个吻的纠缠更明锐,温度更灼热,最好再夹杂一些不管不顾的急切。他把指腹抵在闻人予颈侧,想要捕捉那急促的脉搏,想要搅乱那看似平静的心跳。 闻人予如他所愿。扣在张大野后颈的掌心陡然加重力道,生涩的吻技忽然变得强势,如同身体干涸的旅人,贪恋地索取更多。 张大野再也无暇顾及指腹下的搏动,因为自己的心跳早已震耳欲聋。 他纵容着闻人予近乎霸道的索取,报之以同样难耐的横冲直撞。唇齿交缠渐渐失控,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心跳太快了,甚至已经由酸软变成隐约的胀痛。张大野没有理会。跟唇上那种带着腥甜味的、更直观明烈的刺痛相比,这点胀痛似乎不值一提。 呼吸越发急促慌乱,直到大脑缺氧,几乎站都站不稳,他们终于放过彼此。 额头相抵,喘息交织。闻人予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双有些失焦的瞳仁,声音低沉而蛮横:“我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看到这样的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这双眼睛里都只能映着我。” 张大野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呼吸,看着对方眼睛里不曾有过的占有欲和隐隐的不安,心甘情愿地许下承诺:“我保证,它永远属于你。我爱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爱你。” 闻人予再次闭上眼睛,用一个更深重的吻,封印他的誓言。 空旷的山顶,被夜空染成墨蓝色的云缓缓游移,周围静得能听到虫鸣。 置身于这片无垠的天地间,闻人予有那么一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攫住,想要用眼前这个人的一切来填满内心深处的缺口。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渴望另一个人,渴望到常年盘踞在心头的恐惧与不安统统偃旗息鼓,没有丁点儿捣乱的心思。 唇齿交缠间,他不断索取,不断渴求更多。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太想这个人了,也太怕失去了。 张大野全然接纳着他所有的冲动。闻人予要更多他就给更多,他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他,可这样的闻人予他实在难以招架。 喘息越来越急促,紧扣在腰际的手掌越来越用力,某个危险的念头在空气中悄然滋长。张大野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向后撤了半步。 骤然拉开的距离让闻人予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张大野抹了下湿润的嘴角,抬起眼笑了:“师兄,这是在外面,我们一会儿还得回露营地。” 闻人予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瞥了一眼,理智随即回笼,偏过头低笑一声: “抱歉。” 他上前一步,拉着张大野的手腕,带着他坐到草地上:“歇会儿。” 张大野顺势靠上他的肩,仰头看着无边无垠的星空,感受着山顶辽阔的风。 这一年他走过很多地方,攀登过更高的山峰,见识过更壮丽的风景,但在他眼里,没有哪座山像脚下这座一样浪漫包容,没有哪座山可以抚平他的焦躁不安,让他体会到自己终于有了归处。 闻人予的手臂环过张大野的肩头,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轻声说:“我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今天我突然发现自己选择了错误的治疗方式。我不该去看心理医生,我应该早一点对你敞开心扉。” 张大野微微一怔:“你去看心理医生了?” “对”,闻人予的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别紧张,虽然过程不算轻松,但我并没有太勉强自己。我本来期待你永远不必知道那个真实的我,以为自己可以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慢慢痊愈,悄悄变成一个正常人,结果我没有做到。” 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 闻人予的视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音量不高:“当初做杯子的时候,的确跟你想得一样。一开始并没有想表达自己,画着画着却情不自禁。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它们藏起来,重做一对。” “那怎么没藏?”张大野半开玩笑地问。 “灵感已经消耗殆尽”,闻人予自嘲道,“那天你非要跟我一起吃饭,我以为桌上的菜都是我能吃的,不会出什么意外,没想到最后还是失态了。我可能是出于一种破罐破摔的心理把杯子给你的。我在想,你不是非要往我身边凑吗?那你看看吧,看看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大野摇头一笑:“不好意思,那你可失算了。看到杯子的时候我惊叹于你的才华,也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闻人予点点头:“我低估了你的好奇心,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又克制着好奇心,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吃那些菜。” 张大野满不在意地回答:“相比好奇心,我在你身上永远有足够消耗的耐心。” “我知道”,闻人予的声音变得更柔和,“耐心来源于爱。你爱我,在意我,所以从来不问。你怕我因此不舒服,你怕这种话题对我来说会是负担,谢谢你,但今天既然我承认了错误,我想我至少应该开始做出改变。” 第89章 张大野保持着倚靠的姿势,伸手环上他的腰,指腹轻轻摩挲着,像是要透过布料传递某种支撑。 山风变得格外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闻人予轻声说起那年生日,说起他狼狈的吞咽和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 回忆与讲述对他来说依然艰难,每个字都像在撕开结痂的伤口,但他努力压制着恶心、战栗等生理反应,用最尖锐的刀剖开自己。他要让张大野看到他的态度,他也要告诉那个困住他多年的心魔,从今天开始,我将直面你、打败你。 故事一直延续到生日第二天的清晨。那天闻人予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整理书包,最后走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 从厨房的玻璃窗往外望,远处的山被晨雾笼罩,空气湿漉漉的,像在酝酿一场雨。 他就着热牛奶吃完夹心面包,爸爸妈妈卧室紧闭的门后一片寂静。他没有多想,毕竟昨天兵荒马乱,他们一定累了。 低头看看表,时间尚早。从家里到学校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在此之前,他可以再做点什么。 爸爸妈妈昨天都没有吃饭,醒来胃一定不舒服。他这么想着,端起一口小锅接了小半锅水,又取出小米,准备熬点粥给他们温着。 就在这时,安静的清晨被一声悲恸的哀号撕碎。闻人予倒米的手一抖,金黄的米粒撒了满地。 是爸爸。他从没听过爸爸发出过那样让人心碎的声音。 他扔下手中的米袋,冲出厨房,看见闻人铖攥着一张纸奔向院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爸爸妈妈的卧室门虚掩着,他却失去了推开它的勇气。 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短暂的愣怔过后,他回到自己屋里,背起书包走出家门,假装这个清晨一切如常。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未允许自己回忆那个安静的清晨,直到刚刚。他压抑着生理反应平静地复述每个细节,连米粒落地的轨迹都清晰如昨。 话音落下,他刻意放缓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张大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他对面,正紧紧攥着他那双仿佛已经失去体温的手。 他抬起眼看向张大野,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怕直接说爱你太苍白单薄,现在,你愿意相信我吗?你相信……我爱你吗?” -------------------- 闻人予十二岁生日指路——第三十八章。 第76章 黄金分割 曾经,张大野以为闻人予不会爱他,后来他知道,闻人予只是不会爱他。 前者是主观选择,后者是客观困境。 闻人予至今仍能清晰地记得十二岁生日那天餐桌上的每一道菜,记得那个潮湿的、雾蒙蒙的清晨。张大野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怎么捂都捂不热,好像这些年,他从未走出那片浓厚的雾。 张大野忽然开始后悔。认识这两年,他竟从未好好陪闻人予过过一个生日。头一年,他正犯浑,第二年又赶上流感肆虐。闻人予在电话里让他不要折腾,他警告闻人予跑过来不会有惊喜,只会多一个病号。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别说是流感,就是摔断了腿,他也要爬回闻人予身边。 掌心里的手微微发颤,张大野低下头,将额头抵上那双冰凉的手,许久没有说话。山风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带着夜露的湿润,却吹不散此时浓烈的情绪。 良久,张大野抬起头,红着眼睛直直地看进闻人予眼底:“师兄,我相信你爱我,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不需要证明。” 闻人予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红了。他抬起手用指节蹭过张大野湿润的眼角,轻声说:“抱歉。” 张大野闭了闭眼,偏头吻在他掌心:“师兄,我很贪心。我不只要你的爱,我还要你快乐。我要你想起生日的时候不只有痛苦,我要你吃每顿饭的时候都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失控,我要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要你从此只觉得幸福,忘掉过去的一切痛苦。” 闻人予看了他好半晌,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好”,他轻声应道,“我努力。” 张大野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去。他好像比闻人予本人更需要充足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原本,他以为自己对闻人予的爱足够深重,此时却觉得远远不够。他无端开始苛责自己——如果早一点认识闻人予就好了,如果没有让他一个人吃那么多苦就好了,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闻人予看着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手被张大野紧紧攥着,他只好也低下头,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贴上张大野的。 张大野的脸被夜风吹得很凉,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闻人予温热的气息像一张柔软而妥帖的毛毯,无声地将他包裹起来,于是眼角的湿痕忽然充盈、滑落,沾湿了闻人予的皮肤。 闻人予偏过头,将一个轻如羽翼的吻印在他眼下:“别替我难过,都过去了。” 张大野点了点头,声线依然不太稳:“嗯,我知道。” 张大野当然知道一切都已经过去,可在爱面前,理智往往是先溃败的一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出一个笑,起身的同时吻在闻人予嘴角:“回去吧师兄,我们出来很久了。”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你看,这帮家伙快把我手机震碎了” 狐朋狗友群里早就炸了锅。 韩彻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朋友们,没别的意思,我就打听打听,咱予哥和野哥这是私奔到哪个信号盲区了?他俩要是干脆不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把他们的帐篷占了体验下单间待遇?” 秦屹立刻怼他:“当我多乐意跟你挤似的,不住赶紧滚。” 韩彻耍起无赖:“偏不滚!要滚你滚,找你女朋友视频去。” 秦屹发了个表情包:“单身狗赤裸裸的嫉妒!” 两个小学生斗嘴之时,跑出来个江泠澍。 他精准地发现了华点:“等等,今晚予哥和野哥住一个帐篷?” 这句话像根引线,群里瞬间炸了锅。 大橙子和小豆子全都冒出来,整整齐齐地跟着刷屏:“等等,今晚予哥和野哥住一个帐篷?” 秦屹贱嗖嗖地说:“那我今晚可不困了,我得出去溜达溜达,听听动静。” 韩彻秒回一个举手的表情包:“加我一个!突然想夜跑锻炼身体。” 小豆子兴奋地蹦出来:“豆儿!带上豆儿!” 大橙子紧随其后:“我为大家当肉盾!” 一片混乱中,江泠澍冷静地发来一句:“在你们规划夜跑路线之前,是不是忘了最关键的事?他俩可还没回来呢,咱是不是去找找?” 大橙子这才反应过来:“卧槽!快十二点了!” 他火速把周耒拉进群:“耒子,快打电话问问那俩狗男男去哪儿了?我们怂。” 周耒发了一串哈哈:“我不怂?比起担心他们出意外,我更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大橙子深以为然,回了一句:“这话说得在理,张大野很能打。” 周耒补充道:“闻人予正经练过。” 大橙子发了个抱头痛哭的表情:“耒子,咱哥俩这些年真是伴君如伴虎,不容易啊!” 周耒回了个同款痛哭的表情。 韩彻看不下去了:“……一个个没出息那样儿!谁有强光手电?咱组队搜山去!” 有韩彻这么个健身男带头,一群人顿时来了劲。等他们翻出手电筒整装待发时,张大野突然在群里冒泡:“活着呢祖宗们,都给我回去睡觉!” 大橙子立刻怼他:“呦,他还来劲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你还有理了?” 小豆子壮着胆子跟了一句:“就是!(小声哔哔马上认怂)” 秦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豆儿,怼他!哥给你撑腰,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豆子鼓起勇气又发了一条:“就是!(大声哔哔马上认怂)” 张大野服了。他看着屏幕上毫无营养的插科打诨,很无语地笑了一声。 闻人予走在他身侧,牵着他的手替他看路。山间的夜风穿过林木,不肯安分的夏夜虫鸣此起彼伏,跟群里那帮狐朋狗友一起搅动着这片刚刚被真心熨贴过的宁静。 “这帮人太烦了”,张大野的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闻人予的手背,“真想给他们一人喂一颗‘含笑半步癫’,看他们还敢不敢叭叭个不停。” 闻人予轻轻挑了下眉,拉着张大野快走几步,站到一盏路灯下方。路灯的光像温过的陈酒,在山间微凉的夜色里缓缓晕开,将他们的身影浸润得格外温柔。 闻人予打开手机相机,张大野会意一笑,主动凑近了一些。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清晰地投射在面前的石板路上。 闻人予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仍与张大野十指相扣。他微微前倾,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张大野的鼻尖。 第90章 这个吻蜻蜓点水,不带情欲,不是索取,而是在烙印。是对山下那群狐朋狗友的无声宣告,也是对山顶上那些沉重承诺的温柔确认。 快门声轻响,画面定格。 张大野眼底漾开笑意,凑过去看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没有他们的正脸,只有地面上交融的影子。 闻人予俯身的轮廓与张大野微仰的姿态在光影中缠绵,如同一支默契的双人舞。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影子便也勾勒出同样的轮廓,无声地记录下那一瞬间指尖的温度。那个落在鼻尖的轻吻,在影子的世界里更具冲击力,被放大成最深情的告白。光与影恰好构筑出完美的黄金分割,将这一刻的温柔亲昵凝练成一首视觉的诗。 这张照片避开了所有直白的表达,含蓄如月,内敛如风,却将汹涌的爱意书写得淋漓尽致。 当时的月光属于彼此,柔软的吻属于彼此,蝉鸣和夏夜的风属于彼此,这张充满故事感的照片倒是可以分享。 张大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后直接用闻人予的手机将这张照片分享到了狐朋狗友群。 江泠澍早就把闻人予拉进群了,他似乎是狐朋狗友中,最早也最坚定相信他们最终会走到一起的那一个。 闻人予平时在群里话不多,只在大家都冒头时凑个热闹聊上几句,说出这种话就更不可能—— “凡人们,瞻仰一下,然后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后接二连三的消息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大橙子手速最快:“什么玩意儿?黑灯瞎火的你俩拍个影子糊弄鬼呢?” 秦屹紧随其后:“就是,这影子拍得跟特务接头似的,能不能整点儿我们豆儿不能看的?” 小豆子立刻跳出来:“豆儿能看!豆儿什么都能看!” 韩彻的关注点很独特:“你们是不是需要个打光的?我看这强光手电就挺合适。” 江泠澍再次精准捕捉到华点:“这是……亲的鼻子?” 小豆子立刻充当放大镜:“(眯起眼睛仔细研究),报告!确认是鼻子!” 周耒幽幽地冒泡:“就亲个鼻子?这么矜持不符合你俩的作风啊。” 大橙子立刻带起节奏:“鼻子?拍影子我们不能认,亲鼻子就更不能认了,重拍!我们要正面!清晰!嘴对嘴接吻照!” 底下又跟了一排:“我们要正面!清晰!嘴对嘴接吻照!” 张大野看着屏幕上这群活宝七嘴八舌的起哄,笑着把手机还给闻人予,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闭嘴,直接祝福我们!” 没人理他。闻人予滑动着屏幕,看着那些飞快刷过的消息,笑着说:“没人信那句话是我发的?” “那谁能信呢?”张大野笑着看向他,“师兄是天上的月亮、崖边的雪莲、供在展柜里的元青花,不会像我这么说话。” 闻人予微微挑眉——他记得这句话。 是前年夏天的那个雨夜,两人坐在店门口喝茶时,张大野说过的。 当时,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这话里的异样,就被张大野伸手抹掉他手臂上雨滴的动作扰乱了心神。如今再听,心底的触动更深了一些。 他牵紧张大野的手,继续沿着下山的路慢慢往前走,思索片刻,轻声回应: “那你就是揽月的长风、渡海的星斗,解开我周身釉彩的窑火。” -------------------- 雨夜喝茶指路——第十八章。 第77章 不离不弃 两人并肩沿着下山的小路往回走,脚步比上山时轻快,心境比上山时豁然,像此时被月光洗过的夜空,澄澈而安宁。 这份宁静在靠近营地时被打破——狐朋狗友们果然都没睡,连原本已经回到帐篷休息的窦华秋、胡卿卿、何田田,以及素来不爱凑热闹的郑云安和李文谦,都被那帮活宝从被窝里薅了出来,强行加入这场深夜狂欢。 不知哪来的荧光棒,五颜六色的光晕在暗夜里胡乱摇晃。看到他俩牵着手回来,这帮神经病顿时开始起哄呐喊。紧接着,秦屹起了个调,一帮人晃着荧光棒,用堪比大型车祸现场的参差音调,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张大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表演狗吃屎。他实在受不了这帮五音不全的家伙糟蹋这首经典情歌,更受不了他们起哄架秧子的表情,脚趾绷得能当场抠出三室一厅。 “我的天……” 他哀号一声,尴尬得直往闻人予身后躲。 鸵鸟一样。闻人予手背在身后任他拽着,目光扫过一张张笑着起哄的脸。 这好像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切地享受被祝福的时刻,是比拿奖、参展的荣耀更让他心脏滚烫的体验。 跑调的歌声、摇晃的荧光,此刻都成了最温暖的背景。 大橙子一边唱一边像个欢脱的史莱姆一样蹦跶不停;小豆子个子不高,直接跳到韩彻背上,举起了全场最高的荧光棒;秦屹捂着胸口,唱得一脸陶醉,仿佛在开个人演唱会;周耒和江泠澍倚在帐篷边,嘴角都噙着淡淡的笑意,看向他们的目光里甚至带着欣慰;何田田和胡卿卿靠在一起,跟着音乐的节奏冲他们比心;不明所以的郑云安看上去已经咨询过李文谦,眼睛里还带着震惊;窦华秋站在一旁,竟也跟着一帮小孩儿起哄…… 闻人予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温暖的一幕,忽然觉得这恐怕是他听过最动听也最珍贵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轻轻拽了下张大野,将他从身后拉到自己身旁,指尖顺着对方的手腕滑下去,调整成更稳固的十指相扣。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沉静地、逐一迎上朋友们善意调侃的视线。 嬉闹声渐渐平息,大家都在等着他们说话。 “歌”,闻人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唱得是挺要命的。” 人群顿时重新沸腾起来,七嘴八舌地发出抗议。 待起哄声稍歇,闻人予才继续道:“但心意,我们收到了。” 他说着看向张大野。张大野“啧”了一声,勉为其难地冲着众人摆手道:“行吧行吧,虽然我真不想谢你们,但还是谢谢,” 闻人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语气变得郑重:“大家知道我不太会说话,但今天我特别想谢谢大家。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我们结伴同行。感谢你们一直都在,陪我们走过迷茫挣扎,一直走到今天这个时刻。这条路从来不平坦,但因为有你们的陪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我珍惜这份情谊,也深深感恩可以成为你们人生故事中的一部分。 橙子、泠澍、豆儿、秦屹、韩彻,谢谢你们因大野而延伸至我身上的那份真诚的接纳;华哥、田田姐,卿卿姐,谢谢你们长久以来的关照;文谦、云安,谢谢你们在大野迷茫时始终陪伴他;耒子,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包容和关心。”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像是在回顾一段漫长的旅程。等他谢完,张大野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提醒:“师兄,有点像获奖感言了。” 闻人予轻轻“哦”了一声,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抱歉,最重要的是要跟大家分享喜悦”,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也请各位做个见证。我和大野经过一年的努力,决定往后余生,不离不弃。” 风吹得轻、走得慢,流转的夜色像忽然凝滞了一瞬。 大橙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荧光棒冲过来就要拥抱他们。其他人紧随其后,全都涌了上来。他俩被众人撞得连连后退,却始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在喧闹的人声中,闻人予闭了闭眼。他太贪恋这种身旁有爱人,身边有朋友的踏实感了。 张大野侧过头看向他,扬起一个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师兄,我爱你。” “我也爱你”,闻人予或许是忘了用口型,又或许是此时此刻的他就是想大声表达爱意,想要让全世界都听见。 朋友们听了可不干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还秀?兄弟们,上!” 两人被一群兴奋的朋友分开,七手八脚地举了起来,一次次抛向空中。 张大野在半空中骂骂咧咧地扬言要报仇,闻人予却并不挣扎。 身体腾空的瞬间,耳边是朋友们的喧闹,眼前是璀璨的星河。每一次被高高抛起,预想中的紧张慌乱并未到来。他的身体是松弛的,内心是安稳的。这份在失控中滋生的踏实,源于一个简单的事实——张大野在那里,朋友们在周围。 …… 一帮人闹够了,又围着烤炉吃了顿宵夜,喝光了两箱啤酒,这才终于肯放他们回帐篷。 张大野早就困了。时差没完全倒过来,回来这两天也几乎没怎么休息,他感觉自己都快散架了。 两人简单洗漱后,一前一后钻进帐篷,在气垫上面对面躺下。 露营灯投下暖黄的光晕,在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淡淡的酒气。 第91章 两人安安静静地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帐篷顶是透明的,抬眼就能看到璀璨的夜空,可此刻他们眼里却只有彼此。 张大野看着闻人予被灯光柔化的眉眼,那里不再有往日的清冷疏离,而是盛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闻人予的眉骨,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师兄,今天是七月十二号,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 闻人予握住他不安分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好,我也会记住。明年的今天,后年,大后年,十年后,五十年后,我们都要一起过。” “五十年后?”张大野笑了笑,“到时候小豆子也该变成老豆子了。” 闻人予也跟着笑起来:“你是老张,我是老闻人。说不定大橙子已经当了爷爷,整天抱着孙子跟我们炫耀。” “老橙子当了爷爷也是世上最不靠谱的爷爷”,张大野想象着那个画面,笑得更开,“到那时候,说不定你身边也收了一群小徒弟,整天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围着你转。我肯定嫌他们烦,会把他们全都轰出去,专心看你做陶。” “70岁还能做陶吗?”闻人予轻声笑道,“到时候可能手都哆嗦了。” “那有什么关系?”张大野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就是只能捏出个歪歪扭扭的土疙瘩,在我眼里都是宝贝。我还要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标价一百万,我看谁敢说不好看!” 闻人予低低地笑了,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张大野贴在自己胸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对方的衣服扣子。 帐篷里很安静,他的声音像夜风一样轻柔:“真到了手抖那天,我就不做陶了。到时候每天陪你闲逛、拍照,给你做饭,陪你入睡,就这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生活就很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张大野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对张大野来说,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人。这个人愿意放下一生的热爱与荣光,陪他一起慢慢变老,做一对最普通的老头子。 他伸手环住闻人予的腰,耳朵紧贴着闻人予胸口,半晌没有说话。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透明的帐篷顶外,星河缓缓西移,宛如一条无声璀璨的光河。 此时此刻,本该伴着这样的夜色沉入梦乡,张大野望着头顶的星空,却没了睡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复读那年。多少个想闻人予想到思绪纷杂的夜晚,他拿着相机独自爬上操场的看台,对着寂寥的夜空按下快门。 那些说不出口的悸动与思念,都化作取景框里一颗颗遥远的光点。 “师兄”,他忽然轻声开口,“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卷星空吗?” “当然”,闻人予轻声回答,“每一张都好好收着。” “那时候我每拍一张,就在心里对你说一句话”,张大野看着头顶的星空,眼神格外柔软,“天狼星最亮的那晚,我在心里问‘你好吗?我很想你。’;拍到大角星时,我想‘它再耀眼,也不及你万分之一’;对着北极星按下快门时,我忽然意识到——‘你是我抬头就能看到的北极星,亦是我此生最狂妄的僭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闻人予腰间画着圈,像是要把当年的心事一一描摹出来:“有天星河璀璨,大三角与天鹅座清晰可见,像为牛郎织女搭的桥。我看着那片夜空,满脑子都在想,要是能跟你一起看就好了,要是我也有一座能走向你的桥就好了。” 闻人予拨弄张大野扣子的手一顿,听到他继续说道:“后来把胶卷送你的时候,我其实特别紧张。那里面装着我藏不住的心事、无法掩饰的爱,每一颗星星,都是我没敢说出口的想念。” 闻人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此时此刻亲耳听到张大野说出这些话,他的心脏还是难以抑制地泛起一阵密集而温热的酸胀感。 他收紧了环住张大野的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以后想拍星星我陪你好不好?春天拍北斗,夏天追银河,秋天等流星雨,等到冬天……”他顿了顿,一个轻吻落在张大野发间,“我们就窝在屋里,一起看你拍过的所有星星。”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爱,只能许下最朴素的承诺。 “好”,张大野轻声应着,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 帐外,万籁俱寂,星河低垂,仿佛在为这场迟来的告白做证。 帐内,呼吸交缠,体温相融,将狭小的空间烘烤成只属于彼此的宇宙。 漫长的黑夜在透明的帐顶渐渐淡去,属于他们的清晨,正踏着露水悄然而至。 第78章 不吝赐教 隔天上午,太阳都晒屁股了,一帮人才慢吞吞地收拾行囊,准备各回各家。 张大野心里一万个不想走。两个人刚刚把话说开,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哪里舍得分开? 收帐篷时,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闻人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闻人予将他的不舍看在眼里,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等帐篷收好,他走过去自然地捏了捏张大野的手说:“我送你回去。” 张大野连忙摆手:“不用师兄,你忙你的,我回家住几天再过来。” “不差这几个小时”,闻人予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理智地想,路上来回四个小时,实在是不必要的时间浪费。可谈恋爱嘛,哪来那么多理智?更何况闻人予也是真的舍不得跟张大野分开。 两人一起走到停车场,跟狐朋狗友们会合。周耒他们已经各自打车离开,来停车场的都是要回市里的。那帮家伙一看闻人予跟着过来,立刻开始起哄。张大野被他们闹得头疼,把东西往江泠澍车上一扔,拽着闻人予就要走:“咱俩打车,我受够这帮人了。” “欸”,窦华秋笑着拦下他,“泠澍的车坐不下这么多人,正好我要去市里办事,我送你们。” 张大野也不跟窦华秋客气,挑衅般地朝狐朋狗友们扬了扬下巴,拉着闻人予坐进了窦华秋的车里。没想到江泠澍往这边看了一眼,紧接着就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秦屹,也跟着钻进副驾。 “你来凑什么热闹?”张大野挑眉问道。 江泠澍面不改色地系上安全带:“昨晚喝多了,头疼,不适合开车。” 窦华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在后排的张大野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也没再追问。 车开下山,驶上公路,张大野一直趴在窗边叽叽喳喳:“这儿原先那栋楼呢?欸,这儿什么时候新开了家商场?” 昨天来时,他一门心思只想着闻人予,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才发现,这座熟悉的城市在他离开的这一年里,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闻人予平时不太关注这些,也很少出去玩儿,江泠澍坐在副驾闭目养神,并不说话,开车的窦华秋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张大野的问题。 车行至半途,张大野的精力依然旺盛。江泠澍“啧”了一声,回头看他:“睡会儿吧好奇宝宝,让华哥专心开车。” 张大野被他气笑了,指指他说:“行,哥给你个面子,不过咱俩有的聊了,你最好盼着我每天忙死。” 江泠澍转回头去,闭着眼睛笑了一声。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彼此再了解不过。他心知肚明张大野要跟他聊什么,只是……这个话题该从何说起呢? 他不知道。 窦华秋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假寐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思绪却飘回了初遇的那天。 干干净净的男孩儿,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如今两年过去,这份疏离感不仅未曾消减,反而像在那颗干干净净的心脏外包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就像此刻,窦华秋不用看都知道他根本没睡着。他看过江泠澍真正入睡的样子,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哪会像现在这样,看似慵懒放松,浑身的肌肉却都绷着。 他睡不着,张大野可睡得心安理得。他歪在闻人予肩上,不一会儿就沉入梦乡。直到车开进院子,闻人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窦华秋从后视镜里看到闻人予的动作,淡淡一笑。当初的自己恐怕怎么都不会想到,那终日竖着满身刺的孩子,如今谈起恋爱来竟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直到张大野和闻人予已经下车往屋里走,他还看着两人的背影。 思绪渐渐飘远,他忽然想起吴山青。 如果吴山青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他无从得知,但一定会有欣慰吧。 老师傅慈眉善目、待人和善,想必也会喜欢上张大野这种鲜活灵动的孩子,更不会让闻人予为难。 他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忽然特别想让吴山青看看如今的闻人予。看看他在陶艺上的小成就,看看他性格的转变、渐渐舒展的眉头,看看他身边这群热闹的朋友,也看看这个让他愿意敞开心扉的爱人。 第92章 江泠澍的目光一直落在窦华秋身上,听到他叹气,开口道:“哥,你是不是有点感慨?” 窦华秋收回思绪,淡淡一笑:“可不感慨吗?年纪大了就爱感慨。” 他好像总是以老年人自居,江泠澍明知他是故意的却偏要说:“你不老,你年轻着呢。” 窦华秋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知道这个话题今天是绕不过去了。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们小学毕业的时候我都大学毕业了,还不老?” 江泠澍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年龄就是个数字而已。” 数字?窦华秋哼笑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问他:“你去哪儿?” 江泠澍笑了笑:“你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两个人一来一回跟打哑谜似的,窦华秋不再多言,直接设置导航到江泠澍家,发动了车子。 江泠澍看着导航界面扬起唇角:“记性这么好,哪里老?” 窦华秋“啧”了一声:“闭嘴。” 江泠澍从善如流地耸耸肩,笑着闭上眼睛。 …… 张大野和闻人予一进家门,惊讶地发现张崧礼竟然也在家。 张大野边换鞋边叫了声“爸”:“您今天没去公司?” “没去,专程在家等你”,张崧礼坐在沙发上半真半假地说,“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飞得远了,做父母的可不就只能在家干等着?小予你说是不是?” “瞎感慨什么呢?”张大野失笑,“我就在外头住了一晚,您这是给谁上眼药呢?” 张崧礼笑笑:“逗你玩儿呢,早上去公司转了一圈,回来取壶汤。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呢,既然赶上了,要不我陪你们吃个午饭再走?” 张大野捎一思索就知道张崧礼在说什么了,他摆摆手道:“忙您的,晚上咱们一块儿吃。” “小予呢?”张崧礼又看向闻人予,“今天不走了吧?” 闻人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只是送大野回来?太奇怪了。说今晚不走了?也很奇怪。别的朋友都各回各家了,怎么就他俩像连体婴似的分不开了还? 张大野适时接过话头:“他来取个东西,晚上还回呢。怎么?我一个人陪您吃饭还不够啊?不够您把大师兄他们喊来,咱们一块儿喝点儿?” 张崧礼点点他,对闻人予笑道:“就他那点儿小酒量还大言不惭地要跟我喝一杯。” “可不嘛”,闻人予笑着附和,“自不量力了。” “啧”,张大野不满地睨他一眼,“你哪头的?” 闻人予下意识想拍拍他的腰或者捏捏他的手表示安抚,手刚抬起来,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当下这个场合做过于亲密的动作属实不合时宜。 空气里掠过一瞬微妙的凝滞。幸好,听到他们说话的动静,兰姨从厨房探出身来:“小野和小予回来了?正好,饭好了,你俩快去洗手吃饭。” “别洗手了,我俩洗个澡吧”,张大野一边推着闻人予上楼,一边解释,“昨晚露营简单冲了一下,衣服上头发上都是烧烤味儿。” “那快去吧”,兰姨点点头,“我先把菜温着” “好”,张大野嘴上应着,手上却突然发力,一把将闻人予拽进了自己房间。 闻人予下意识反手带上门,压低声音问他:“又闹什么?” “想你”,张大野凑上前,像只讨食的雏鸟,在他唇上轻啄一下,“一块儿洗吗师兄?” 闻人予差点让他气笑,挑眉反问:“你确定你有那个自制力?这么快就把昨晚的尴尬忘了?” 张大野脑袋嗡地炸了,猛地拉开房门将他往外推:“快走快走。” 看着眼前砰然关上的门,闻人予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 身旁的走廊,脚下的地毯,什么都没变,变了的只有心境,只有心脏部位隐隐约约的,说不出的满足和踏实。 他依然记得跨年夜后的那个清晨,泥猴子一样的张大野,把真心话藏在玩世不恭的笑容里,吊儿郎当地跟他告白。 那时他不够勇敢,连直视对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今天不一样了。 他犹豫一瞬,抬手敲了两下门。在张大野疑惑地探出头时,他笑着吻上去,随后贴在张大野耳边轻声说:“咱俩多有缘分!你的名字里藏着我的名字,这就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我得跟你好。” 张大野先是一怔,随即笑开:“师兄,你可真是个狡猾的小偷。偷走我的初吻,偷走我的心,现在连我的台词都要偷。” “我嘴笨”,闻人予笑着点点头,“以后还请张老师不吝赐教。” 张大野扑哧一乐:“好说好说,只要闻人同学态度端正、虚心求教,张老师我一定把毕生积攒的油嘴滑舌功力倾囊相授。” “态度端正,虚心求教”这几个字,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词,经过他的嘴却变得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闻人予笑着又亲了他一下:“谢谢张老师,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张大野倚着门框,缱绻目光黏在闻人予身上,直至他推开隔壁的房门,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终于收回视线。 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爬上嘴角,他哼着歌转身走进了浴室。 第79章 日子还长 两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时,张崧礼正拎着保温壶准备出门。张大野随口说:“路上小心。”张崧礼朝他们摆摆手:“吃你的饭去吧。” 兰姨已经在餐桌上摆好四菜一汤,笑盈盈地招呼他们入座:“不知道你们今天回来,午饭简单了些。” “这还叫简单?”张大野扫了眼桌上的菜,“我在学校要是能天天吃到这些菜,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兰姨悄悄叹了口气。她总觉得张大野一个人出门在外很遭罪,每次视频时看到他比离家时清瘦的模样就更心疼。可她心里清楚张大野是为什么出国的,因此并不能多说什么。 她忙活着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汤,闻人予双手接过说:“您快吃,别招呼我们。” “就是”,张大野笑着附和,“我俩回家吃饭还用得着招呼吗?” “好好好,我吃我吃”,兰姨在围裙上擦擦手,笑呵呵地坐下。 刚夹了一筷子菜,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解下围裙:“小野你看,这是小予前几天给我买的衣服,配你带回来这条项链是不是挺合适?” 张大野微微睁大眼睛看向闻人予:“你买的?” “啊”,闻人予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让我们班女生帮忙挑的,我不太会买。” 女生?张大野轻轻挑了下眉,暂且按下不提,转头对兰姨笑道:“好看,这个季节穿正合适。” “是吧?”兰姨笑着重新坐下,“我特别喜欢,就是又让小予破费了。” 不等闻人予开口,张大野抢先道:“买了您就穿,师兄现在赚钱了又不是不赚。” “你可不赚钱呢”,兰姨拍了下他的手,“买这么贵的项链。” “嗐”,张大野不以为意,“您还给我爸省这个钱?” “你这孩子,你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兰姨说着叹了口气,“其实现在你常不在家,你妈也忙,你爸经常就在家吃个早饭,我天天拿着工资闲在家里……”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张大野不赞同地皱眉,“闲着您出去打打牌、跳跳舞,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您上没父母,下没子嗣,把我从小带到大,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将来我和师兄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您就安心享福吧。” 其实正常来说,张大野应该只说由自己为兰姨养老送终。闻人予才认识兰姨多久?张崧礼的徒弟们都比他更有立场。可张大野心里已经默认他的未来一定有闻人予,他们就是一体的,因此这话脱口而出时,他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闻人予看了他一眼,随即说:“对,我们给您养老送终,您就只管保重好身体,别的事都不用操心。” 兰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其实去年我就跟你爸提过,我说自己也攒了些钱,想去住养老院。你爸说什么都不同意,后来又时不时回来带个饭走。其实我知道,他这个饭不是非得回家来带。公司有食堂,厨师顺手就能给做了,他是怕我再动这个念头。” “这话您可说错了”,张大野放下筷子看向兰姨,“您知道我爸是给阿姨带饭吧?阿姨是病人,病人饮食讲究营养清淡又开胃,您的手艺,公司食堂的厨师们可真做不出来。” 闻人予附和道:“没错。有回我感冒,正好在老师公司,食堂也有汤,我真喝不下去,晚上回来喝您炖的汤,一口气喝了一大碗。” “看吧,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张大野轻轻握住兰姨的手,“您从来不是累赘,我们是真的需要您。” 兰姨猛地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颤:“知道了……你俩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哎,您这是干什么?” 第93章 看到兰姨掉眼泪,张大野和闻人予同时起身,一左一右地抱住她。兰姨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哽咽道:“老了,眼窝子浅,没事儿,兰姨没事儿。” 张大野故意逗她:“师兄一会儿还得回呢,您这一哭,让他怎么放心走?要不我陪您哭会儿,咱干脆把师兄留下算了?” 闻人予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纵容的笑意,没有说话。 兰姨连忙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快别闹了,小予忙。” “那您快吃饭”,张大野帮兰姨理了理鬓边的头发,“不许再说这些不高兴的。” “哎,哎,吃饭”,兰姨连声应着,拿起筷子却又忙活着给他俩夹菜。 这顿饭吃得张大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好像忽然就意识到长辈们正在老去,而他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 饭后,他俩帮兰姨收拾了碗筷,随后张大野给高杨高杉打了个电话,让他们送一下闻人予。 闻人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其实不用麻烦他们,我打个车就回了。” “没事儿,他俩最近闲得很”,张大野暗灭手机屏幕,目光落在闻人予身上,“你回去该忙忙,我在家陪陪他们,过几天再去找你。” 闻人予点点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张大野闻言一笑:“这话说的,当然不想让你走,但是我也二十岁了师兄,不是小孩儿了,不会那么无理取闹。何况咱们往后日子还长,不差这几天。” “嗯”,闻人予拽过他的手捏了捏,“我就忙这几天,本来就说好忙完手头的活就去接你,后面已经没再接新订单了,可以好好陪你。” “好”,张大野笑了笑,心里的满足无法用语言表达。 回到陶艺店,闻人予先腾出一个架子,把张大野带回来的那些礼物一件件整理好,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照片发了会儿呆,这才起身去干活。 单子多了,他烧陶的工作间便显得有些转不开身了。待修的泥坯、不太满意的成品,统统都堆在架子上。照理说,他现在也赚了些钱,完全可以换一间更宽敞的店面,但他从未动过这个念头——这家店是师父的心血,处处留着师父的印记。 博古架上那个小坑,是他小时候搬东西毛毛躁躁碰的。当时他下意识看向师父,等着师父的责备,可师父连头都没回,只声音平平地说:“没把自己弄伤就行,记住,这屋里除了你和我,旁的都不重要。” 转角的白墙上,沾着早已干涸的颜料点子,是他以前不小心甩上去的。当时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擦掉,师父却叫住他:“来,蹲这儿仔细看看。” 他凑近了,看到青绿色的颜料在墙面上晕开,边缘交错,深浅有致。 “像不像雨后青苔?”师父声音温和,“像这砖墙自然生长出来的。刻意画还画不出这般自然,留着吧,这墙角往后就有了一片自己的小天地。” 经这一点拨,那些杂乱的斑点忽然被赋予了生命。 年深日久,那些斑点颜色沉淀得愈发温润,倒真像是时光滋养出的苔衣。 类似的故事在这间陶艺店里俯拾皆是,都是师父留下的印记。它们从不是刻板的训诫,但让他懂得了很多道理——譬如天地之间,生命最为珍贵;譬如美,有时候就藏在意外之中,静候懂得欣赏的眼睛发现。 所以对闻人予而言,这家陶艺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工作场所,它本身就是师父留给他的一本无字的书。它呼吸着,陪伴着,告诉他何为时光、何为传承。 自从他上大学后,师父一直没有消息。有回窦华秋问他:“你要不要打听打听你师父的去向?我可以帮忙。” 他摇摇头说:“不必了。这是师父的选择,我尊重他。” 话虽如此,其实他也期盼着。逢年过节只要有快递员路过,他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不过很可惜,他再也没有等到师父寄来的只言片语。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能站上更高的领奖台,如果“闻人予”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知道,师父是不是就能看到他的小成就? 这次跟张大野确定关系后,他又萌生了新的念头——如果能带张大野见一见师父该多好?看到张大野,师父应该会更放心一些吧。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心里也知道,大概是无法实现的。当然会遗憾,但知道师父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也就释然了。 想到师父不免也会想到父母。那座南方古镇他去年又去过两次,一次是特意去的,一次是参展顺路。结果依旧一无所获,他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在街头坐坐,到公园里四处走走,感受一下湿润的空气,听听当地人的乡音。对他来说,这就够了,这一切足以让他平静。 那天他做了一组茶器。感受着陶土在掌心下逐渐苏醒,变得柔软而温顺,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想到师父,想到父母,想到南方古镇青石板路上氤氲的湿气、雨水串珠似的顺着黑瓦檐角坠落的轨迹……紧接着更深的记忆被撬动,他想起妈妈用围裙在厨房玻璃上擦出的水淋淋的月亮,想起师父倚坐门前,茶杯里蒸腾起清苦的茶香…… 他将这些记忆细细揉进陶土当中,想好了要做什么形状、用什么颜色。 要有黎明后天边的鱼肚白,要有瓦当沉淀的青黛,还要调和一些茶汤的暖褐和月光的清辉。他知道,这些釉色会在窑火的淬炼中发生奇妙的变化,厚薄之处,会流淌出如烟如雾的层次。 于是飘忽的往事便有了实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也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 本来应该昨天更的,身体不舒服,今天更得也晚了,宝宝们换季注意身体噢! 第80章 神仙美味! 当晚,张大野不知哪来的兴致,非要亲自下厨给赵叔、兰姨和他爸做顿饭。 出国这一年,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照顾自己的胃。 他这点儿有限的厨艺几乎全是闻人予隔着屏幕“遥控”出来的。做饭的时候把手机架在灶台边,闻人予隔着屏幕指导他葱花怎么切,面条怎么煮。 他可不敢打给兰姨求助。以兰姨的性子,要是看到他手忙脚乱做饭的样子,怕是得马上买张机票飞过去陪读。 果不其然,从他迈进厨房开始,兰姨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团团转。一会儿怕油溅到他、一会儿怕刀切了手,那副紧张的样子仿佛他在完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任务。 张崧礼在客厅听着,忍不住喊道:“兰姐,你快出来吧,他多大个人了?就煎个牛排做个意面能出什么事儿?” 赵叔也笑着帮腔:“就是,小野能行,你别抢孩子功劳。” 兰姨被两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步三回头地挪出厨房,坐在沙发上脖子还伸得老长,时刻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 张大野做不来太复杂的中餐,简单做个肉酱意面再煎块牛排还是可以的。 煮面时他忽然想到,跟闻人予视频时,他饭做好总要先夹起一筷子递到屏幕前,笑着说:“师兄尝尝。” 闻人予通常只是无奈地看着他,偶尔拗不过他,也勉为其难地配合一次,假装咀嚼几下,眉毛一挑说:“嗯!神仙美味!” 张大野在屏幕外笑得前仰后合。他打心眼儿里喜欢闻人予在他面前展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 肉酱炒好时,他照惯例拍了张照片发给闻人予,配文:“师兄别忙得忘了吃晚饭噢!” 发完自己都觉得腻歪得要命,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随后,他将做好的牛排和意面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不好意思,会的有限,大家将就吃。”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叔笑呵呵地走过来坐下,对着那盘意面眉飞色舞地说,“一招鲜吃遍天!瞧这肉酱熬的,隔着老远就闻着香了,我看比西餐厅的还地道!” “您可别给我戴高帽了”,张大野被夸得不好意思。他拉开椅子让兰姨坐下,又拿起刀叉帮兰姨切牛排。 这些年,除了采购和必要的交际,兰姨很少出门,也没什么朋友。她的世界很小,十几年都围着这个家里的人转,日日守着灶台。每当他们提议出去吃饭,兰姨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脱——天气不好,身子乏了,或者干脆说没有胃口。 一开始大家还努力劝说,后来慢慢明白了,这个家里熟悉的一切对兰姨来说是一种坚实可靠的保护壳,是她安全感的全部来源。进到那些高端场所,品尝精致的菜肴,她本能地感到局促不安。 兰姨擅长做中餐,他们家人也都长着一个“中国胃”,那套精致的刀叉,自买来那天起就几乎没怎么用过,在抽屉里躺得安安稳稳。 张大野心细,在兰姨对着刀叉感到局促之前,先替她将牛排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随即又在她手边放下一双筷子:“用不习惯您就用这个,没那么多讲究。” 第94章 一旁的张崧礼看在眼里,故意说:“给我也拿双筷子,这玩意儿用着费劲。” 张大野递过去一双筷子,笑着调侃道:“尊贵的张先生,用不用我给您也服务一下,把牛排切了?” “免了”,张崧礼搅拌着盘子里的意面,哼笑一声,“你这服务费我可付不起!” 两句话的工夫,旁边的赵叔已经等不及。他切下一块牛排,又用叉子卷起几圈裹满肉酱的意面,一起放进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他已经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连声称赞:“唔……真的很好吃,你们快别愣着了,赶紧趁热尝尝!” 兰姨被他这描述勾得动了筷子。果然,牛排煎好又醒过,此时口感刚刚好;用黄油炒过的肉酱,出锅加了芝士和迷迭香,更是香气浓郁,层次分明。 “真好吃”,兰姨细细品着,脸上带着全然放松的、欣慰的笑容,“我们小野是真的长大了。” 张崧礼可不信他们的评价。老赵是毫无原则的“捧场王”,兰姨更是自带十层“小野滤镜”,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溺爱孩子,他们的称赞得打对折听。 他抱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态度,用筷子夹起一块牛排,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已经准备好了要客观地挑出几个毛病。 然而,当牛肉的汁水在唇齿间溢开,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这颗老父亲的心。那是一种吃上儿子亲手做的饭的感动。 平心而论,这味道当然比不上高级西餐厅主厨的手艺,但这并不完美的味道可是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混蛋儿子亲手做的,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一切缺点变得不值一提。 他抬眼看向张大野,再次意识到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操心、处处庇护的孩子了。 当然,他们父子二人并不擅长直白的煽情。张崧礼将那点不易察觉的动容藏了起来,只是拿起筷子,故作挑剔地比画了一下自己盘中的牛排,开玩笑道:“我这块牛排明显比他俩的小一圈嘛,你这小子偏心。” 意料之中的调侃,张大野听了只是咧嘴一笑,并不在意。他拿起桌上早已醒好的红酒,给三位长辈各倒了半杯,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像发表获奖感言似的清了清嗓子:“爸,兰姨、赵叔,今天给你们做顿饭一个是想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更重要的也是想给你们看看,我真的能照顾自己了,以后也能试着照顾你们了。你们好好享福,别为我操心。” 张崧礼没有说话,沉默着举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像是一种未说出口的认可与欣慰。 “好”,赵叔声音洪亮地应和着,仰头喝了一大口,“大野长大了。” 兰姨举着酒杯,声音里带着哽咽,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兰姨嘴笨,不会说话,这辈子也没什么大念想,就盼着看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她的目光温柔地包裹着张大野,那眼神里沉淀着数十年的光阴,是洗尽铅华后最纯粹的慈爱。 “只要看见你们一个个都平平安安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我这心里就比什么都踏实,都暖和。” 张大野被这话说得心头一热,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应道:“行,您放心,您这心愿好说,我抓紧办。哪天我就带个对象回来先给您看看。” “那敢情好”,兰姨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带回来兰姨给做一桌好吃的,再给买个金镯子。” “听他在这儿忽悠你”,张崧礼哼笑一声,习惯性地拆台,试图将气氛拉回他熟悉的、父子斗嘴的轻松频道,“他要真有对象,昨天还能撇下对象不管,跟那帮臭小子鬼混去?” 说到这儿,他拿筷子的手却忽然顿住了,猛地想起那年张大野犯浑,冷着脸说自己是同性恋那一幕。父子俩敞开心扉聊的那次,他还认真确认过,张大野再次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不过后来,他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只当张大野是一时心血来潮。毕竟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摆着。秦屹以前天天说自己是同性恋,现在天天女朋友长、女朋友短,况且张大野从未真的带回来过一个男朋友。 于是,最初的震惊与无措,渐渐被时间稀释,被他用一种“孩子还小、一时糊涂”的侥幸心理轻轻覆盖,仿佛不去触碰,问题就不复存在。 可此刻,听着儿子用轻松的口吻提及“带个对象回来”,他心里忽然敲响警钟。张大野用的词是“对象”,而不是“女朋友”。 他忽然意识到,那或许并不是一句年少轻狂的戏言,也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期拖延的问题。张大野的人生道路,可能真的与他,与兰姨所期盼的那个传统模板截然不同。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先前因这顿饭而升起的暖意,仿佛瞬间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沉默了,原本要夹菜的筷子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张大野的思绪也已经飘远。这顿饭的初衷并不是暗示什么,但听到兰姨的话,他确实在考虑,他跟闻人予的关系是不是该跟家里人交代一下? 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闻人予的视频。屏幕亮起,闻人予正坐在长桌旁修坯,周身被暖黄的灯光包裹着。 屏幕那边,闻人予只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似往常那般神采奕奕,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怎么了?饭吃完了?” “吃完了,挺成功的,师兄教得好”,张大野先是笑了笑,随即语气稍显犹豫,进入了正题,“师兄,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你说。” 张大野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我在想,咱俩的事儿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跟他们好好聊一聊?我爸妈那边倒是好说,我妈接受度高,我爸知道我是同性恋,我就怕赵叔和兰姨不太好接受。你觉得怎么说合适?” 闻人予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听张大野的意思,他已经默认张崧礼可以接受这件事,可那年在去窑厂的路上,张崧礼跟他聊起这事儿的时候,脸上满是费解和担忧,甚至还带着一种试图回避的侥幸,看上去可不像是能接受的样子。 “大野”,闻人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从你我的角度来说,我们坚信未来会一路同行,肯定希望可以得到大家的祝福,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急不得。” 张大野刚想反驳,闻人予轻轻抬了下手示意听他说完。 “以前我没跟你说过是怕你生老师的气,其实你说自己是同性恋之后,老师像病急乱投医似的跟我聊过。别怪他,他只是想不通这个事儿又不知道可以跟谁聊。” 张大野有些愣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次闻人予的反常,原来……是因为他爸吗? “老师在你面前表现出不在意是因为他爱你,知道你敏感,怕你难过,但实际上,他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有担忧的。更别说赵叔和兰姨,他们都是很传统的人,可能一时半会儿很难理解这个概念,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慢慢来。我希望我们的关系给家里带来的是喜悦,而不是风暴。” 他的分析理智而周全,张大野知道他是在照顾几位长辈的情绪,也是在保护他们之间这份尚且需要呵护的关系。 张大野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听着兰姨那些话忍不住想告诉她我们很幸福,让她也为我们高兴。” “会的”,闻人予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安慰道,“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张大野笑了笑,刚才的冲动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并不急躁的踏实感取代。他看着屏幕里的人,感慨道:“师兄,你会魔法吧?” “嗯?”闻人予不解地挑眉。 张大野却并不解释,只笑了笑说:“我爱你。” 第81章 一条小鱼 张大野在家待了几天,偶然听江泠澍提起,他妈过两天要跟几个姐妹出去玩儿。他心里一动,找了个机会,私下跟江泠澍妈妈商量:“阿姨,您这次出门方不方便带上兰姨一起?我爸和赵叔又要出差了,我想让兰姨也出去散散心。” 兰姨性格内向,在外人面前说不了几句话,唯独跟爽朗热情的江泠澍妈妈比较投缘,在一块儿时能有说有笑。 江泠澍妈妈一听,当即拍板:“那有什么不行的!我正嫌人少不够热闹呢!放心小野,我这几个姐妹人好性格也好,有两个兰姐也见过,都不是那挑剔难说话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保管让兰姐玩儿得开开心心的。” 张大野详细询问了行程安排,发现时间地点都再合适不过。他心里有了底,回到家就开始酝酿情绪,在兰姨跟前演了起来。 “兰姨,我跟您商量个事儿”,他挨着兰姨坐下,语气里带上担忧,“泠澍妈妈最近心情不好,我们都挺担心的。老在家待着胡思乱想也不是个事儿,泠澍就想让她出去散散心,换换环境。她那帮姐妹您也知道,凑在一起是热闹,可真要出远门,没个沉稳可靠的人跟着,泠澍实在不放心。他就想能不能拜托您陪着走一趟?有您在旁边照应着,他心里也踏实些。” 第95章 当时兰姨正坐在餐桌旁摘菜,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等张大野说完,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几分本能的胆怯:“我能帮这个忙?小野,你也知道我没怎么出过门,这事儿我怕是不行吧。” “嗐”,张大野立刻摆出一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姿态,顺手捡起根豆角帮着摘起来,“太平盛世能有什么大事儿?行程、住宿、车票,泠澍全都安排妥当了。他主要就是担心阿姨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没个贴心的人照顾。” 兰姨还是有些犹豫:“我都这岁数了,出去给人添麻烦怎么办?” “您什么岁数了?”张大野把掰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要论身子骨,您比那帮脆皮公子哥不知道强多少倍!而且我跟您说,她们这次去的是江南水乡,那小桥流水、蒙蒙烟雨,跟画儿似的,您以前不也说想去看看吗?” 兰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张大野捕捉到这抹松动,乘胜追击:“泠澍说了,所有费用他都包了,就当是请您帮忙的酬劳。您要是不去,他只能找别人了,可是哪还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 这话简直是无比精准的对症下药。江家的保姆这些年来来去去,总找不到个称心如意的。兰姨心善,平时得空就去看看江泠澍妈妈,帮她做几道家常菜,听她说说话。 果然,兰姨闻言立刻抬起头,语气急切起来:“找别人?那怎么行?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别说外人,就是他家现在的保姆跟着去我都想嘱咐几句。” 张大野笑着看向兰姨:“那您这是答应了?” “我晚上跟你爸商量商量,他要是没意见我就陪着走一趟”,兰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你得跟泠澍说清楚,这就是搭把手的事,费用我该拿拿。他要那么客气这忙我可就不帮了。” 张大野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您才是别跟他客气。泠澍的一片心意,您别推拒。” 这事儿尘埃落定。几天后,张大野去机场送走他爸和赵叔,又送走江泠澍妈妈和兰姨。 回到家时已是午后,斜阳透过落地窗洒进空阔的客厅,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起舞。 偌大的宅邸静得人心慌。张大野站在玄关,猝不及防地被一种庞大而无声的孤独感吞没。 有那么一会儿,他整个人好像静止了一般僵在原地,不知该迈步向前,还是转身逃离。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此刻密密实实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长成体面的大人,能从容地祝福父母追寻各自的幸福,也能坦然接受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现实。可此时此刻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他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所有故作洒脱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内里那个依然渴望团圆的孩子。 他神色平静地扫过目之所及的一切,每一处都刻着时光的印记。 远处的酒柜,见证过母子俩各怀心事的深夜对饮;近处这套沙发茶几,承载过父子间艰难的坦诚相待;还有他脚下的玄关,看到过父母争执时他投去的冰冷目光。 记忆往更深处溯洄,这个家似乎也曾明亮温暖过。 周末的傍晚,一家三口与赵叔兰姨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说说笑笑。叶新筠念叨张崧礼加班加个没完,一点儿也不注意身体,而那个总爱说教的张教授却并不辩驳,只是夹起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放到妻子盘中,笑着说:“给夫人赔罪”。 曾经寻常的夜晚,如今想来,竟是再也回不去的珍贵时光。 可能是从小就跟家里人聚少离多的关系,张大野对过节有种近乎执念的期盼。小时候的他认为节日有魔法,能让家里每个角落都热闹起来,张崧礼和叶新筠同时出现在餐桌旁的概率也比平日要大得多。 有年端午,他闹着要包粽子。兰姨早早泡好糯米,备好粽叶,他把叶新筠和张崧礼都拉到餐桌边,一定要他们都参与进来。 张崧礼那双能捏出精美陶器的手,面对粽叶却显得笨拙,包出的粽子总是松松垮垮漏着米。叶新筠比他强点儿,勉强能成型只是缠了太多线,长得像个沙包。他记得自己包的那个小小的,形状古怪的粽子,煮好后竟然没散。他举着粽子满屋跑,一定要每个人都尝上一口。 …… 那些充满烟火气与欢笑的记忆扑面而来,与眼前的冷清形成刺眼的对比。 张大野迈不开步子。往前是令人窒息的空旷,往后是紧闭的家门。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那些温暖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浮现。 情绪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又怎么肯轻易放过他? 他感觉喉头发紧,胸口闷得发胀,感觉这汹涌的悲伤就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铃响了。熟悉的叮咚声像利刃劈开凝滞的空气,也像光照进黑暗。 他迫不及待地回身推开门,甚至来不及整理狼狈的神情。那一瞬间心里是单纯的期待还是某种冥冥中的预感,他自己也说不清。 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别开脸,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闻人予站在门外,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仓皇别开的脸,唇边的笑意倏地凝住。他抬步迈进屋内,伸手将人揽进怀中,什么都没问。 张大野也沉默着。千头万绪堵在喉间,他索性将脸埋进闻人予温热的颈窝,任由汹涌的情绪将自己吞没。 他知道自己可以依靠闻人予。这一刻他不必被身份束缚,不必是懂事体贴的儿子,不必是众人眼中洒脱的野哥,更不必扮演那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闻人予的肩膀足够宽厚、怀抱足够温暖,闻人予不会嘲笑他的眼泪,闻人予永远都愿意成为他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温暖的归处。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耳边,闻人予轻声道:“怎么这么委屈?怪我来晚了吗?我应该更早一点的。抱歉,昨晚赶工,今早睡太死,闹钟响了都没听见。我应该跟你一块儿去送兰姨的,这样你回家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了。” 张大野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摇了摇头。 “没事儿”,闻人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想哭多久就哭多久,我在这儿守着门,谁都进不来。等你缓过来,是想睡一觉还是想喝一杯,我都陪你。” 张大野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要是我想把这屋子灌满水养一条小鱼呢?” “嗯……”闻人予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这个想法不太好实现。不过,如果老师问起来你能不把我供出去的话,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张大野勾了勾嘴角:“想得美!以后我闯了祸,不管你张老师是要打还是要罚,你都得跟我一起担着。” “行”,闻人予眼含温柔笑意,“挨打我挡在你前面,挨罚我连你那份一起,这样行吗?” 张大野闭了闭眼,那天聊出柜时心头的触动再次浮现。那天隔着屏幕没有说出口的话,此时他拉开一点距离,看着闻人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师兄,你就像会魔法一样。我淋雨时,你是恰好出现的屋檐;我漂在海上时,你是适时驶来的小船;我在浓雾中迷失方向时,你就是我最信赖的罗盘。” -------------------- 抱歉抱歉,今晚来晚了! 第82章 人间圆满 等张大野稍稍平复之后,两人打了辆车往古城走,没有叫高杨高杉。 可能是被那帮狐朋狗友闹出了心理阴影,张大野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地跟闻人予独处,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路上,闻人予一直在琢磨张大野那番话。他既觉得这话太重又担心自己没有做到那么完美,配不上这样的称赞。 车窗半开,微风徐徐灌入。闻人予握着张大野的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他突出的骨节,忽然觉得那根无名指有点空。 “古城有家银饰店”,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空缺,“可以自己动手做银饰,有师傅指导,想去试试吗?” 他没明说做什么,张大野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已然会意:“嗯,我喜欢银的。” “今天想去吗?还是想回家?”闻人予问。 张大野挑眉:“临时去能约上?” 闻人予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师兄在古城总还有些人情往来。” 这话把张大野逗笑了:“行,那就麻烦师兄用用自己的人脉。今天我确实还挺想做点东西,静静心的。” 银饰店藏在古城的深巷里,远离主街的喧嚣。门前种着一排细细的小青竹,青翠竹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窗台上几盆多肉长得讨喜,肥嘟嘟的叶片被阳光晒出粉嫩的颜色,像是涂了层淡淡的胭脂。 木门虚掩、竹帘半卷,靠窗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银器,从古朴的镯子到精巧的吊坠,每一件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师傅正在里间工作台前打磨银器,砂轮转动的嗡嗡声时断时续。闻人予搭着张大野的肩迈进店门,喊了声:“苗叔”。 第96章 老师傅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上,露出一双慈祥的眼睛。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立即绽开笑容,放下手中的工具说:“是小予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闻人予抬了抬手中的点心盒:“路过陈记,给您带盒点心,顺便带朋友过来体验体验。我们想做对戒指,这方面您是行家,冒昧过来叨扰,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给我们指导指导?” “方便,怎么不方便”,苗师傅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不点破,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你们先看看想做什么款式,我去泡壶新茶。” 这时,木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姑娘从楼上小跑下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闻人予?听声音就是你。” “知雨”,闻人予微微颔首,为双方介绍,“这是苗师傅的女儿。知雨,这是大野。” 苗知雨转向张大野,落落大方地点头:“欢迎欢迎!我放假跟着爸爸学手艺呢,你们要做什么?虽然我的手艺比不上爸爸,但教些基础的还是没问题的。” 张大野笑着回答:“想试试做对戒指。” 苗知雨站在楼梯中间,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偏在肩头,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在耳侧。她穿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套着条棕色皮质围裙。一张素净的脸上,五官柔和,沉静的眼睛显得十分通透。 听到张大野的话,她微微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调侃,也没有祝福。 “那你们先坐”,她快步走下楼梯,径自走向工作台,“我去拿些设计图样来参考。” 张大野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微微一挑眉,心里暗暗发笑:“闻人予可真是迟钝。” 苗师傅在一旁慢悠悠地斟茶,目光在收拾工具的女儿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闻人予:“小予来了我得把珍藏的好茶叶拿出来,以前可没少蹭你师父的好茶。” 闻人予语气谦和:“您别客气,我怕是品不出好坏,白白浪费了您的好茶。” “茶嘛,本来就是给人喝的”,苗师傅招呼二人到茶台边坐下,“就像银器,做得再精致,总要有人戴在身上才有温度。” “是这个道理”,闻人予点头致谢,将一杯清茶送到张大野面前,“茶具也是如此。再好的胚子,也要遇到知音人,用年复一年的茶汤慢慢滋养,才能渐渐显露出独特的韵味。” 苗师傅抚须而笑,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渐渐悠远:“你师父啊,活得通透。” 闻人予目光低垂,落在桌上那套茶具上。青瓷胎骨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将他的思绪带回那个夏初的午后。 记忆里,窗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墨绿叶片间显得格外清雅。两位老师傅在茶香与花香中相对而坐。苗师傅拈起一块绿豆糕,对着光微微眯眼:“眼睛有点花了,做精细的银器得戴老花镜了。”吴山青闻言轻笑:“我也没比你好哪儿去,现在握着画笔手都不稳了。” 两人相视而笑,感慨“岁月如流水,须臾作老翁。” “那时候你师父说,”苗师傅的声音将闻人予从往事中唤醒,“老翁有老翁的活法。目力不济了,便做不求纤巧的器物;手腕不稳了,就烧些写意的釉色。” 闻人予浅浅地勾着唇角,轻声道:“师父常说,手艺人不必与光阴较劲,也要学会同岁月和解。” 张大野捏着茶杯,目光落在闻人予沉静的侧脸上。说起吴山青,他语气平和坦然,眉宇间不见丝毫阴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位远游未归的故人。 可张大野太清楚吴山青在他心中的分量,因此也懂得他此时平静的语调下藏着多少未言说的情绪。 他心头泛起细密的疼惜。闻人予似有所感,稍稍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浅浅一笑。没有言语,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化作一个安心的眼神,静静递到对方心底。 片刻后,苗师傅放下茶杯,温声问道:“你们想做什么样式?刻个字母还是做个纹理?锤纹、石纹、树纹这些都比较简单。” 正说着,苗知雨抱着几本厚厚的设计图册走过来:“这些都是最新的款式,可以参考看看。如果是第一次做,建议从极简风格入手,既不容易出错,又很耐看。” 闻人予道过谢,将图册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翻过几页,张大野指着其中一张图片,抬头问:“这个是不是树纹?” “对”,苗知雨点点头,“这个需要一点耐心,是用小铁锤一下下敲出来的纹理,但技法不难掌握。” 张大野转头看向闻人予,眼里带着询问。闻人予淡淡一笑,忽然想起院儿里那棵见证了他们感情逐渐升温的老杏树。 “很适合我们,也好看”,他肯定道,“那我们试试做这个。” 苗知雨递过来一个指围测量环,语气平静:“那你们测一下指围,我去备料。” 她利落地转身离开,下楼时眼中的欣喜已悄然隐去。张大野看着她走向里间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但凡闻人予不那么迟钝,今天都不能偏偏带他来这家店,无端让人家姑娘尴尬。 两人量好指围,系上皮质围裙,在工作台前并肩坐下。苗知雨取来约5毫米宽的银条,教他们用火枪将银条烧红再浸到水中冷却,对银料进行预处理,恢复可塑性。 她说,这个过程叫淬火。张大野走了神,他想,爱情何尝不是如此?需要经过炽热的考验,再投入冷静的沉淀,才能褪去最初的僵硬,变得柔韧而持久。 “现在可以敲纹理了”,苗知雨将小铁锤递给他们,示范了正确的握法和敲击角度,“慢慢来,力道要均匀,落点要密集,这样才能呈现出自然的树木肌理。” 她细致地讲解完要点,便借故整理工具,体贴地退到工作室另一角。 她一走,张大野就凑近闻人予,压低声音问:“师兄啊,我怎么说你好?你真没看出来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 闻人予手上动作没停,微微侧首:“什么?” “她喜欢你啊”,张大野无奈地叹口气,“多明显啊!” 闻人予停下动作,认真思索片刻:“抱歉,我真没看出来”,他望向远处苗知雨忙碌的身影,“那下次我们换一家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张大野“啧”了一声,“就是……人姑娘多伤心?” “也许这样更好”,闻人予重新拿起小铁锤,“若真说破了反而难堪,现在这样知道,至少以后往来不至于太尴尬。” 张大野想了想说:“也是,毕竟还有苗师傅这层关系在,免不了要接触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说起来,上次帮你给兰姨挑衣服的那位女同学又是怎么回事?师兄竟然还交到了女性朋友?” 闻人予头也不抬地轻笑:“那位女同学只是想请我帮她看看画稿。” “是吗?”张大野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师兄可要把握好分寸,别让我抓住小尾巴。” 闻人予笑着看他一眼:“你把我当个宝贝就以为全世界都抢着要?” 张大野耸耸肩:“可不就是全世界都抢着要吗?师兄可是……” “天上的月亮”,闻人予拖着调子接过话头,“崖边的雪莲,供在展柜里的元青花。这套词儿我都背下来了,你有没有新鲜的?” 张大野笑了:“闻人老师,想听情话哪儿那么容易?得拿戒指来换。” “那简单”,闻人予垂下眼睛,更加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小铁锤一下一下地响,长长短短的纹理均匀排列、渐次铺展,如同树木的年轮,每一道起伏都像是为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刻下的印记。 张大野跟闻人予有着同样的感受。两年来的点点滴滴,此刻都随着锤击声在记忆中苏醒。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情不自禁的靠近、数不清的包容与退让以及为对方做出的改变,如同银条上这些深深浅浅的印记一样,首尾相连,最终绕成一个完满的圆。 两人敲完树纹的时候,太阳已悄然西斜。金色的余晖穿过窗外的小竹林,为工作台铺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渐暗的暮色中相遇。不需要言语,所有的情绪彼此都明白。 苗师傅走过来,手把手教他们将银条绕成圈,又耐心地帮他们焊好接口。两人一起将戒指浸入酸洗液,看着银器在溶液中渐渐显露出纯净的本色。 闻人予注视着这个过程,忽然觉得这就像他们历经曲折之后,终于洗尽铅华,见到了彼此最真诚、最本真的模样。 最后一道抛光工序完成,那两枚尚带着体温的银戒终于戴到对方的无名指上。 夜色初临,古城渐渐亮起暖黄的灯火。青石板路上,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97章 两人与苗家父女道别,并肩钻进巷口一家飘着酒香的小饭馆。 今夜的月色格外晴朗。人间圆满,似乎也不过如此一刻。 -------------------- 抱歉宝宝们,最近家里事儿多我又生病一直不好,更新时间可能不太固定,但一定会完成榜单任务。 另外,这章要谢谢我聪明可爱漂亮善良心灵手巧的妹妹帮助我完成银戒制作的部分,祝她天天开心! 晚安宝宝们~ 第83章 得偿所愿 两人在巷口小饭馆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餐。清炒时蔬、葱烧豆腐,一碟卤味拼盘配上一小壶酒。菜虽寻常却颇有滋味。 张大野满足地抚着肚子走出店门,晚风拂面,吹散淡淡的酒意。他回味般抿了抿唇:“这家的酒真不错,醇厚不呛喉,下次我们再来。” 闻人予看着他有些飘忽的步伐,眼里漾开清浅笑意:“行,下次让老板给我们留个包间,把他们都叫上。” 这里离陶艺店还有些距离,但月色朦胧,晚风柔软,他们也并不着急。两人自然地牵着手,沿着古城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夜色中的飞檐翘角、幽深巷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经过一家即将打烊的花店时,张大野停下脚步,选了一束淡雅的白色洋桔梗送给闻人予,问他:“我看师兄在苗师傅面前特别坦荡,一点没有避讳的意思。师兄怎么想的?” 闻人予接过花束,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淡淡一笑:“在景区开店这么多年,苗师傅每天迎来送往,什么没见过?活到他这个年纪,早就通透得很。” “那如果换成别人呢?”张大野追问,“那些不理解甚至反感的人,师兄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闻人予早已考虑过了。他看着街巷里来来往往的游人,声音很平静:“除了需要顾及感受的至亲,其他人,我们就随心而行吧。不必强求每个人的认同,但求在任何时候都能坦然做自己。” 他转头看向张大野:“你觉得呢?” 张大野微微挑了下眉,狡黠地笑了笑:“我觉得?我才不觉得呢。有师兄在,我不考虑这些问题。” 他倒会偷懒耍滑。闻人予笑了笑:“行,那以后但凡是你不想费心的事,都交给我。我负责务实周全,你只管继续你的冒险与浪漫。” 他将花束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重新牵住张大野。张大野没有说话,笑着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在闻人予无名指的银戒上印下一吻。 转角处,老字号糕饼铺快要打烊,店员正在打扫卫生,店里飘出诱人的糖油香;前面有家茶馆还开着,身着长衫的说书人嗓门很亮,惊堂木的脆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街边一家客栈里传来好听的民谣吉他声,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围在一块儿听歌手唱自己的故事…… 夜风带着一丝沁凉,轻轻拂过巷弄。张大野长长地呼出口气,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犹豫片刻,他偏头问:“师兄,我要是说我以后就想回来开家摄影店,是不是显得有点儿没出息?” 闻人予轻轻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永远自由,永远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当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张大野笑笑说:“这次回来,我看到的古城不太一样了。我看到了很多像苗师傅这样的人——说书先生日日在茶馆里拍惊堂木,一遍遍地重复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做竹编的奶奶手指缠满胶布却依然坚持编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漆器店的老板不厌其烦地向游客讲解这项传统工艺,哪怕大多数游客都只是走马观花……还有做木雕的、刺绣的、画鼻烟壶的……”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还亮着灯的店铺:“他们经年累月地守在这里,身上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共同构成了古城深厚的文化底色。师兄,我想用镜头把这些都记录下来,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种安静的坚守。” 闻人予停下脚步看向他:“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自大了,你别是因为我不想离开古城,所以才……” “话不能这么说”,张大野轻声打断他,“我不是为了师兄牺牲自己,而是因为师兄我才看到了这些,所以想回来。这是不一样的。” 闻人予沉默片刻,释然一笑:“其实这两年,看着一些老店关门,看着有些老手艺慢慢淡出大家的视线,我也一直在想,我能做些什么才能让他们被更多人看见。” “我们努力吧师兄”,张大野眼睛亮起来,“我努力学摄影,你努力被更多人看到,我们慢慢聚集志同道合的伙伴,总有一天能让这些老手艺重新发光。” 闻人予点点头:“好,希望我们得偿所愿。” …… 回到店里时,胡卿卿已经下班离开。闻人予关上门、放下花,将古城的喧嚣与灯火隔绝在外,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终于到来。 张大野拽着闻人予进了里屋,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眼底带着微醺的笑意映得迷离而深邃。 刚刚那个认真谈论未来的张大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的浪荡公子哥。 闻人予被他按在墙边,却只是纵容地笑了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看我的月亮,我的雪莲,我的元青花”,张大野笑着,语气是惯常的吊儿郎当,目光却滚烫。 闻人予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仿佛漾开波澜。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张大野的下颌线,动作缓慢且充满暗示。 这细微的触碰像点燃了引线。张大野嘴角勾着的玩世不恭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爱而生的专注。他伸手揽住闻人予的腰,将人带向自己,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瞬间消失。 “师兄……”他低声唤道,温热的呼吸拂过闻人予的唇角。 没有再多言语,闻人予闭上眼,低头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呼吸交融。张大野吸吮着那份独属于闻人予的清冽气息,脑子里再也装不下其他。 如果说山顶上的吻还有杂念,还带着克制,那么此时此刻的这个吻就像挣脱束缚后的烈焰,炽热而坦诚。他们能尝到对方唇间残留的酒香,清甜、微醺;他们能感受到对方手上传递来的温度,炽热、浓烈;他们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节奏,急促、失控…… 墙上的影子交叠成一体,像两株共生的植物。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根系早已缠绵交错。 张大野忘了呼吸。 感觉到他有些站不稳,闻人予稍稍退开一些,额头仍与他相抵,声音低哑地问:“酒劲上来了?醉了?” “嗯”,张大野低低一笑,鼻尖蹭过闻人予的脸颊,“醉在师兄的眼睛里了。” 闻人予一愣,随即失笑,再次覆上他的唇。 这个吻比先前更加绵长深入。张大野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感受着闻人予脊背的线条。那动作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急切,像是在确认这份朝思暮想的真实。 “别闹”,闻人予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声音里还带着未平息的喘息,“什么都没有准备,而且这是在店里,咱俩不能太没正形了。” 张大野反手握住他的手,笑着引导他按在自己心口。炽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掌心下的心跳急促有力,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那师兄给我治治病吧”,张大野眼尾泛红,声音里却带着笑意,“我怕是心动过速了。” 掌心下的心跳震荡着闻人予的神经。他看着张大野那双染着醉意、带着深情的眼睛,终于轻叹一声,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浴室灯亮起,不够宽敞的空间很快被淅沥的水声填满。张大野看着被灯光包裹的闻人予,思绪飘回去年某个秋夜。 那天是中秋节,天空下着细细密密的雨,街上只有零星几辆车。他想吃饺子,但饺子馆没开门,于是他沿着空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想找一家中餐馆。 昏黄的路灯照亮金黄色的树,地上的小水洼里飘着细长的黄叶。他端起相机拍拍树拍拍水洼,最后对着天空,拍路灯下无处遁形的雨。 仰起头时,脖颈能清晰感受到细细密密的雨,痒痒的,凉凉的,像爱人小心翼翼的触碰。放下相机闭上眼,他张开双臂,用全身心去感受世界的空旷,触觉好像被无限放大了。 就像此时此刻。 那晚,他把拍下的照片发给闻人予时,闻人予回复:“我也想你了。” 此时此刻,他喉结滚动,想说一句“我爱你”却没有发出声音,紧接着却感受到闻人予的气息扫在他耳边,跟他说:“我也爱你。” 低沉的嗓音勾得他心颤。 闻人予从身后抱住他,张大野感觉自己变成了他手中的陶泥。 耀眼的青年陶艺师,跟陶泥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懂它的脾性。它不安分,需要经过反复的揉搓按压,才会稍稍乖顺。 第98章 塑形的过程是陶艺师与陶土交流的过程。 伸手接一点水,让陶土变得更加湿润、细腻。陶艺师低声说:“乖,跟着我的手,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陶土被蛊惑,当真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全然交付。它相信他会把自己塑造成最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于是,他要它放松它便放松,他要它伸展它便伸展。它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陶艺师的手上。 那是艺术家的手,塑造过许多惊艳作品的手、捧起过奖杯的手,他心疼过的手。 细雨逐渐失控。密集的雨点像他逐渐狂乱的心跳,不由分说地砸在他身上。他再顾不上什么路灯与落叶,只想在这雨中尽情奔跑,不顾一切。 …… 张大野筋疲力尽,仰头靠在身后闻人予的肩上,意识有些混沌,仿佛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大大小小、里里外外,但没有闻人予的。 他稍稍平复,哼笑一声,回头看向闻人予:“师兄,够克制的。” 闻人予只是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没有说话。克制自然是克制的,但在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下,对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无从隐藏,谁又能骗得了谁呢? 张大野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寸寸碾过闻人予。从他微湿的额发,到卷至肘部的袖口,再到被水汽浸透、紧贴身体、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腹肌轮廓的休闲衬衫…… 张大野的嘴角越翘越高,是一种犯坏的笑。他拽着闻人予走到镜子前,抬手擦掉雾气:“师兄,你看看咱俩。一个热烈,一个含蓄,般配。”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不过……现在我想把含蓄的也变成热烈的,师兄觉得如何?可以陪我一起疯吗?” 闻人予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情绪。他后退两步,靠上那面早已被水打湿的墙壁,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纽扣,然后,轻轻地闭了闭眼。 这是一个无声却再清晰不过的邀请。 张大野欣然赴约。 陶艺师的手可以创造绝美的艺术,难道摄影师的手就不能了吗? -------------------- 本来昨晚发的,吃的药犯困,写着写着睡着了,今早赶紧补上。感觉快好了,下周更新应该就正常了,鞠躬! 话说,这章长长的车尾气宝宝们还满意吗? 第84章 只是看着? 两人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是刚才那场酣畅“暴雨”的无声见证。 张大野身上套着闻人予的家居服,宽大的领口露出锁骨上未消的红痕。他趿拉着闻人予的人字拖,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瘫进沙发,嘴角勾着一点还未散去的,餍足慵懒的笑意。 闻人予从床尾捞起条薄毯扔在他身上,又折回浴室取出吹风机。 张大野像只耍赖的大型犬,把自己裹成蚕蛹,歪在沙发扶手上:“我累了师兄,你帮我吹吧。” 闻人予没有说话,笑着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 张大野被暖风包裹,眼睛半睁半阖,鼻尖萦绕着闻人予身上特有的气息——清冽的沐浴露花香里,混着雨后青草干净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正躺在雨过天晴的草坪上,四周蒸腾着湿润的水汽,阳光透过眼皮,留下一片暖人的红。他抬起手,指尖懒洋洋地在闻人予腹肌上画圈,又缓缓上移,轻轻点在那枚凸起的喉结上。 吹风声戛然而止。 闻人予无奈地看着他,声音带着纵容:“今晚还想不想睡了?” 张大野不回答,只是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师兄,我爱你。” 那眼神太过直白热烈,像是看不够、说不尽一样。闻人予微微俯下身,吻在他灼人的眼睫上:“我也爱你,但别这么看我了。头发吹干,今天我陪你早点睡。回来这么多天了时差还没倒明白,人会累的。” “行”,张大野闭上眼,感受着温热的风和闻人予的手指一起穿过发间。 吹风机的嗡鸣声中,他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银戒,小声嘟囔:“互相戴了戒指就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我得想想婚礼在哪儿办,誓词怎么讲了。师兄你觉得呢?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闻人予听不清他在嘟囔些什么,正专心打理他那头湿发。张大野性子野头发倒软,毛茸茸的触感缠绕在指间,像它主人此刻难得温顺的模样。 里屋的后窗对着一条寂静的小巷,此时已是漆黑一片,唯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朦胧地透窗而入。 张大野忽然困得睁不开眼。他往前挪了挪,抬手环住闻人予的腰,把脸埋进对方温热的腹部,含糊道:“困了……” 闻人予放下吹风机,轻轻帮他整理好头发。有那么一会儿,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又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浓稠的黑。一种久违的安宁感,温柔地包裹着他。 夜色渐深,窗外隐约传来几声猫叫。闻人予弯腰将耍赖的张大野打横抱起,张大野笑着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得逞的猫。 将他稳稳地放到床上,闻人予关掉了屋里的灯。黑暗降临,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他站在床边,习惯性地伸手打开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投影仪。 原本闭着眼的张大野感觉到眼皮上浮动的光晕,睁开眼,天花板上正铺开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浩瀚的星空。 那是他当年送给闻人予的,复读学校操场上的夜空。 天花板化作一片深邃的幕布,完整复刻了那年夏天的星图。熟悉的构图,熟悉的星辰,熟悉的想念。过往那些孤独的守望,化作此刻枕畔的流光。 他一时怔住,喉咙有些发紧,心头百感交集。 闻人予在他身侧躺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音量不高地说:“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开着它,就像你还在我身边,看着同一片天。后来调整投影的角度时,我总在想象,你当时是站在哪个位置,用怎样的姿势托着相机。有时候看着某颗特别亮的星星,会觉得它也在回望我,就像你当时通过镜头凝望它一样。” 张大野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把星空和想念封存在胶片里,闻人予又让这片星空夜夜在头顶复活。此时此刻,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都找到了归处。 投影仪静静运转,隔几秒就换一张照片,将星河流转的光影投满整个房间。 张大野在闻人予怀里转过身,看到细碎的光斑在闻人予瞳孔里闪烁,像是真正的星辰坠入了那片他深爱的眼眸。 很多话不需要再说了,张大野只是笑:“师兄,你在这儿,我会忘了时差是什么东西,只想看着你,从天黑看到天亮。” 闻人予笑着问他:“只是看着?” 张大野“啧”了一声:“我以为师兄多纯洁呢……” 话没说完,便被封印在突如其来的吻里。 闻人予低沉的嗓音里浸着笑意:“这回可以专心倒时差了吗?” …… 隔天一早,胡卿卿像往常一样打开店门,开始打扫准备迎客,里屋的两人却还沉浸在睡梦中。 外间隐约传来的动静让闻人予醒了过来。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忘了通知胡卿卿今天休息。侧头看向身边的张大野,还好,他呼吸均匀,还在熟睡。 闻人予的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轻手轻脚下了床,生怕床垫的细微起伏惊动了小少爷的安眠。 钻进浴室简单洗漱一番,他连水流都开到最小。出来后,他甚至没有选择直接开门出去,而是走暗门绕了隔壁烧窑的屋子。 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的胡卿卿看到他从那个屋子出来,奇怪地停下动作:“这么早就烧窑?哎不对啊,我刚刚明明看了那屋没人。” “啊”,闻人予略显尴尬但还是放轻了声音,“大野还在睡。今天上午辛苦你提醒一下来往的客人,尽量小点儿声,让他多睡一会儿。” 胡卿卿挑起眉,满脸不解:“小老板,咱这儿隔音虽然没有那么好但也不差,你让我提醒客人小点声我可以理解,但就开门那几秒,动静能有多大?你还至于从那屋绕一下?” 闻人予被问得语塞,索性装作没听见,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晃悠到对面吃早餐去了。 他进门时,窦华秋正揉着太阳穴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难看,眼下还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 闻人予瞥了他一眼,随口问:“干吗呢华哥?撞鬼了?” “比撞鬼还糟心”,窦华秋原地抬手,一边深呼吸一边在胸前做了几个下压的动作,“我昨晚喝多了。” “喝多了怎么了?”闻人予熟门熟路地拉开一把椅子,给自己盛了碗皮蛋粥,“你一年到头喝多的日子不少吧?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不是,我靠!这回不一样!”窦华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实在不知道这事儿从何说起。 这些年他一直保持着潇洒的单身状态,偶尔会去酒吧喝点酒打发打发时间。当然,遇到合眼缘且聊得来的,他也并不介意跟对方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只不过这样的人实在不多罢了。 第99章 当年,他因为性取向问题跟家里闹翻,男朋友也离他而去。这些年他似乎早已失去了认真开展一段关系的勇气。有时候,他也会羡慕张大野和闻人予。他们在最好的年纪相爱,拥有无限的青春和最懂彼此的爱人,但……羡慕归羡慕,真要他踏进一段亲密关系中,他是万万不肯的。 人活到三十多岁,早已看透了生活的本质,早已开始享受一个人的悠闲。宁愿孤独一点,他也不想要冒险。 昨天他去了市里,晚上照惯例走进一家常去的酒吧。调酒师跟他熟了,将一杯色泽奇特的鸡尾酒推到他面前,笑得意味深长:“新配方,敢试试吗?” 他不以为然地挑眉,仰头灌下大半杯。 正好口渴。 那酒是什么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入口的瞬间,喉间的灼热像一条苏醒的毒蛇,缓缓游向四肢百骸。 江泠澍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两人又是怎么回的车里,怎么去的酒店,他只剩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 直到半夜起床上厕所时,借着廊灯微弱的光看到枕边那张脸,他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身体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传来陌生的疼痛感,他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栽在这小兔崽子手里了。 顾不得其他,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叫了个代驾连夜逃回古城。他急需回到熟悉的地方,想想该如何把那小兔崽子大卸八块。 说出去都没人信,向来从容成熟、游刃有余的窦华秋,如今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会儿,看到闻人予气定神闲地坐那儿喝粥,他没好气地问:“张大野呢?” “对面睡觉”,闻人予头也不抬,“有事?” “有”,窦华秋冷笑一声,抬步就往对面走,“我得好好审审他。” “哎”,闻人予立刻放下碗起身去拦,“他还在倒时差,有事儿你等他醒了再说。” 窦华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果然谈个恋爱胳膊肘就往外拐! 还没等他张嘴骂人,闻人予却忽然眯起眼睛,指着他身上的衬衫问道:“这是……泠澍的衣服?” 窦华秋猛地愣住,低头一看,爆了句粗口。 -------------------- 忙到起飞的一周结束了,下周终于可以按原来的时间更新了!!orz 副cp是互攻噢!宝宝们周末快乐! 第85章 风水轮流转 这事儿闻人予已经不用再问了,因为实在是太明显了。 江泠澍是这个品牌的忠实客户。他们家衣服款式简约,细节却十分讲究。设计师将品牌标识用同色线绣在第二枚纽扣下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闻人予不可置信地看向窦华秋:“你们什么时候熟到这个地步了?” 窦华秋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往餐桌旁走。 什么时候熟到这个地步的?他在心里苦笑。明明从来也没有熟到这个地步。不过是上次偶然碰上江泠澍在酒吧买醉,发了回善心把人送回家罢了。谁想到就这么一回,江泠澍看他的眼神就彻底变了味。 说难听点,窦华秋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缺爱。可缺爱也不能找他啊?他们差了多少岁?他看江泠澍就跟看小孩儿一样,从来也没想过他们之间还能有点别的关系。这些日子他一直有意地在跟江泠澍保持距离,怎么都没想到这距离一夜之间成了负数。 此时他已经无语到了极点,但宿醉未消,总得先照顾一下自己的胃。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边走边整理衣服和头发。走到餐桌前坐下时,他已经又变成那个成熟得体的窦华秋。 今早的员工餐看上去很可口——冒着热气的皮蛋粥、白粥,煎得金黄的馅儿饼还配了几样清爽的小菜。 窦华秋给自己盛了碗白粥,夹起一个饼。闻人予坐回他对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吃自己的早饭。 两个人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都当这事儿没有发生过。窦华秋是不愿再提,闻人予是看破不说破。他知道窦华秋需要冷静冷静。 过了一会儿张大野推门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闻人予:“师兄,怎么不叫我?” “这么快就睡醒了?”闻人予往里挪了个位置,“吃馅儿饼吗?还热着。” “吃”,张大野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脑袋跟顶不住似的,旁若无人地就往他肩上靠,“本来没睡醒,摸了下床发现你不在,精神了。” 闻人予笑了笑:“那下回我醒了不走。” 窦华秋朝这对狗男男翻了个白眼:“你俩没地儿吃早饭吗?非跑我跟前晃悠什么?” “华哥早”,张大野像是才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忽然就从闻人予身上弹起来,盯着窦华秋看了好半天。 窦华秋身上这件衬衫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张大野进门时只感觉有些熟悉,现在一细看才发现那独特的剪裁和面料质感分明是江泠澍喜欢的那个牌子。 他顿了几秒,视线瞄到窦华秋领口若隐若现的红痕,作贼心虚似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这才说:“华哥,我还没顾上跟泠澍聊。本来以为他是一厢情愿,这么看,是我想错了?” 窦华秋反应过来,放下勺子捏捏眉心,扬声道:“田田!我办公室里还有衬衫吗?” 何田田从厨房探出头:“没了啊哥,昨天你不是让我送去洗了吗?” “去买两件”,窦华秋闭了闭眼,“现在去,随便什么牌子什么款式,越快越好,谢谢。” 在何田田心里,窦华秋是一个稳重可靠的人,很少会有这样强压烦躁的模样,因此她多少有些奇怪。她疑惑地看向张大野,张大野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去。 等何田田离开,张大野接过闻人予盛好的粥,状似随意地说:“华哥,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我跟泠澍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了解他。他不是爱玩儿的性格,从不随便对待感情。” 其实张大野这话说得还是保守了。因为江叔的缘故,江泠澍这些年最厌恶的就是朝三暮四、对待感情轻浮不专一的人,因此那天在车里察觉到江泠澍有些反常的举动时,张大野马上就意识到,江泠澍是对窦华秋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窦华秋闻言,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低低地“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其实刚才他想让张大野帮着劝劝江泠澍,现在却忽然觉得这样不妥。如果江泠澍对待感情是非常认真的,他就不能借他人之口来回绝。他必须也拿出认真的态度,亲口、郑重地告诉对方自己的想法。 这是对江泠澍最起码的尊重。不过……发生了昨晚那样的意外,他现在实在不想见到这个人。倒不是因为自尊或别的什么,纯粹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他无法接受有人想跟他建立一段亲密关系,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江泠澍。 可惜这事由不得他。早饭还没吃完,江泠澍已经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 正咬着馅儿饼的张大野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顿时笑了。这人来得是有多急?向来衣着得体的翩翩小公子此时连头发都是乱的,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衫……分明是窦华秋的。 张大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也有今天。 江泠澍看到他并不意外。张叔兰姨都走了,他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不过他现在可顾不上管这少爷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目光直直地看向窦华秋—— “华哥,我……” 从他进门起窦华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此时听到他开口,窦华秋主动往里挪了一个位置:“有事儿吃点东西再说。” “好。”江泠澍低低地应了一声,走过去老老实实坐下了。 张大野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江泠澍这几年在人前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对不熟悉的人更是连话都懒得搭一句。乖顺?老实?这些词硬贴都贴不到他身上。 张大野乐得看戏。刚回来那几天这帮人是怎么折磨他的?此时指望他可怜可怜他那手足无措的发小?门儿都没有。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粥,朝江泠澍抬了抬下巴:“吃啊,愣着干什么?不饿啊?不饿你来餐厅干什么?” 江泠澍被他这话气得笑了一声:“我去洗个手。” 三分钟后,从卫生间出来的江泠澍已然恢复了往日模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任谁都看不出这身衣服本不属于他。 那个矜贵从容的江家小公子又回来了。 闻人予一早上目睹两回原地变身,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江泠澍落座时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赶紧把张大野弄走。他跟看不见似的,顺手把小菜往张大野那边推了推:“先吃饭,一会儿凉了。” 这人跟张大野相处久了,身上也沾染上几分烦人劲儿。江泠澍真想给他竖个大拇指,祝福他们生生世世锁在一起,可千万别出去祸害别人。 第100章 张大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点儿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粥确实有点儿凉了,但他毫不在意——电影精彩的时候谁会在意爆米花好不好吃? 倒是一直沉默的窦华秋伸手试了试粥碗的温度,招来服务员:“热一下吧,有点凉了,让李哥再烙两张馅儿饼。” 服务员应声而去。江泠澍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没有说话。 这剧情发展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张大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心里多少有了数。 既然如此,这戏他看得就更心安理得了。 过了一会儿,何田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服装袋:“华哥,衣服买回来了,给你放办公室?” 江泠澍顿时偏头看向他,他跟看不见似的,淡淡道:“嗯,我一会儿换。” 张大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装模作样地问:“泠澍你换不换件衣服?我记得你常穿的那个牌子能送货上门。前两天我还看到他们上了新款夏装,帮你挑几件让他们送来?” 江泠澍简直服气。他现在恨不得当场给张大野磕一个。 他没接话,摸出手机打开他们几个的群聊,按住语音键:“朋友们,这几天我深刻反省了一下。咱们这帮人啊,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鸟,有人愿意收留那是天大的好事儿,怎么能整天起哄架秧子呢?这样真的不对。我斗胆代表大家向张大野同学和闻人予同学致以最真挚的歉意,祝二位百年好合、生死不渝。” 张大野“扑哧”笑出声。别说他了,连闻人予和窦华秋都忍不住乐了。 谁见过这样的江泠澍?就差把“饶了我”三个字刻脑门儿上了。 他都做到这个分儿上了,张大野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主。他笑着从桌上拿了块小毛巾,擦干净自己的手,又拉过闻人予的手边擦边说:“师兄,我看泠澍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比大橙子小豆子那帮家伙强,你说呢?” 闻人予笑着点点头:“确实。” “那行”,张大野把小毛巾叠好,“那如果师兄也用餐完毕的话,咱们是不是回对面你侬我侬地睡个回笼觉?” 闻人予再次点头:“我看可以。” “对了”,张大野又补充,“晚上要是泠澍不急着回市里,咱们还可以请他和华哥一起吃顿饭。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往开了说,谁对谁错当场就解决掉,可不能影响了大家和谐的朋友关系。” “是这个道理”,闻人予继续配合。 这俩戏精一唱一和地演起来没完了。江泠澍还没说什么,窦华秋先听不下去了:“你俩能不能快滚?我们之间的事儿自己会处理,不用你们在这儿调解。” “好嘞”,张大野冲窦华秋和江泠澍微微颔首,转而笑吟吟地看向闻人予,“师兄,那咱不管这摊子事儿了,咱回家。” 闻人予不知哪来的信念感,愣是陪他演到底,温柔应道:“好,回家。” -------------------- 宝宝们,我现在是想把副cp中包含主cp的部分放到正文,不包含的放番外,你们什么意见?会觉得正文副cp部分有点多吗? 第86章 喜欢你? 张大野从餐厅出来时,笑得整个人都歪在闻人予身上。 笑够了,他才搭着闻人予的肩问:“师兄,华哥怎么会是弯的?我认识他时间也不短了,一点都没看出来。” 闻人予伸手搂住他的腰:“我还想问你呢,泠澍什么时候弯的?” “泠澍啊”,张大野笑着眨眨眼,“他本来也不直。” 闻人予微微挑眉,实在没想到什么苗头。别说江泠澍了,窦华秋他都没看明白:“华哥这些年也没见对谁动过心,我一直以为他是单纯喜欢一个人生活。” 张大野用手肘撞了撞他:“那你觉得他俩有戏吗?” “难说。”闻人予摇了摇头,“这些年华哥虽然越来越沉稳,但刚来那几年也是很尖锐的,他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张大野连连咋舌:“可怜的江泠澍,情路怎么就这么坎坷呢?上回稀里糊涂以为自己喜欢我,这回又碰上个高难度的……” 他话没说完,闻人予突然停下脚步:“喜欢你?” “那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张大野整个人挂到闻人予身上,讨好地亲了亲他的肩膀,“师兄别生气。” 闻人予笑了笑,没说话。他还真吃不了这口老陈醋。这两年,江泠澍对他、对张大野都没的说,他哪能因为猴年马月的一点都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喜欢的喜欢吃醋? 两人一起回到陶艺店。张大野看到胡卿卿,随口问:“卿卿姐吃过早饭了吗?对面有馅儿饼和粥。” 闻人予抬手捏着他的脖子往烧陶的小屋带:“你怎么这么坏?” 张大野笑得不行:“反正他俩成不成得了跟我捣乱也没关系,我不借这个机会报仇,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胡卿卿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对面有热闹看?” “对啊”,张大野被闻人予半推着往屋里走,还不忘回头怂恿,“卿卿姐快去,晚了可就错过好戏了。” “真的?”胡卿卿说着就要往外走。 闻人予赶紧出声拦着:“别听他瞎说,你去旁边吃点儿吧。” 胡卿卿伸长脖子往对面张望,正好瞥见江泠澍的身影。她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悄悄摸出手机给何田田发消息——不能现场吃瓜,还不能在线追剧吗? 闻人予推着张大野进了里屋,指指那个摆满礼物的展示架说:“我看你太闲,给你找点儿活儿吧。如果能想起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理一理。最好再贴个小标签,标好是从哪儿买的或者捡的,省得以后忘了。” “闻人老师”,张大野笑了,“我还是头回见着收礼的人让送礼的包售后的。” 闻人予随手拿起一盒他用来充饥的夹心饼干,笑着问:“用这个当报酬够不够?” 张大野笑嘻嘻地接过,拖了个凳子坐到展示架前,目光扫过这些承载着他思念的小礼物。 “这个应该是最早的”,他拿起那盒色彩斑斓的岩石标本,“去年跟我妈逛地质博物馆的时候买的。每块石头都标了成分,我觉得你会喜欢。石头、木头、泥土……这些看似沉默的东西其实都是有生命的。闻人老师是重塑这些生命,赋予他们更多意义的艺术家。” 闻人予微微挑了下眉。尽管他知道自己在张大野心中的分量,但每次听到这样直白夸张的赞美,还是不禁有些赧然。 他俯身在张大野头顶落下一吻:“出门可别这么夸我。” “行,我就在家夸”,张大野笑着拆开包装,发现这饼干还是双拼口味的,一半是树莓一半是蓝莓。他咬掉半块蓝莓的,把剩下半块树莓味的递到闻人予嘴边。 闻人予就着他的手吃了,倚在墙边示意他继续。 “然后应该是这个家伙了”,张大野拿起那块航海钟,“这是在港口城市的一家古董店淘来的。店主说它在海上工作了几十年,是真是假说不准,但确实很漂亮。而且,它是航海钟,船员可以根据时间计算出经度,因此不会迷失方向。当时我看到它在想,你就像我的航海钟。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找到家的方向。” 闻人予低下头笑了笑:“我忽然后悔给你安排这个活儿了。” “怎么了?”张大野咬着饼干问。 “你这个人”,闻人予抬眼看他,目光柔软,“心里揣着团火,嘴巴还这么能说会道,显得我笨嘴拙舌、不会表达。” 张大野笑着摇摇头:“师兄不需要表达,我都知道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给闻人予看。照片上是个密封罐,里面分层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泥土:“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就取一小撮土装在里面。不过很可惜,这个不能带回来。” “装土是为什么?”闻人予问。 “嗯……”张大野组织着语言,“是一种心情吧。不管走到哪儿、看到什么风景都想跟你分享的心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我也有一样的心情”,闻人予站直了,打开旁边的储物柜,“这一年我每次出门,也总忍不住给你带点什么。” 张大野随手把饼干搁在架子上,走到那个柜子前,眼睛一亮:“这么多?” 闻人予笑着点头:“有时候觉得这个你会喜欢,那个也会喜欢,难以取舍,就都带回来了。” 闻人予出门的时候大多是去参展,因此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陶艺品,但也有一些木雕、根雕和玉器。 张大野一件件拿起来细看,闻人予就在一旁安静等着,并不催。最后,张大野挑出个沉香手串搭在指间把玩,这才重新坐回展示架前。 看着展示架上的东西,他“啧”了一声:“这么一对比我好像带了好多破烂儿回来。” “怎么会是破烂儿?” 第101章 张大野指着展示架:“比如这副我用过的雪镜、这个啤酒瓶盖,还有这个掉漆的多功能工具卡。” 闻人予不认同:“可它们都有故事不是吗?” “那倒是”,张大野点点头,“雪镜是我第一次挑战高山滑雪时戴的;瓶盖是在山顶看日落时留下的;工具卡是旅途中认识的伙伴送的临别礼物。” “嗯,那就不是破烂儿”,闻人予的语气温柔而笃定。 分开这一年,他们攒了太多故事想当面讲给对方听。半块饼干在两人中间传来递去,送给对方的每件礼物都成了打开话匣子的钥匙。说到有趣处,连在店里逛的顾客都不自觉放轻脚步,悄悄在门外驻足,想要听一耳朵他们的故事。 “这个风铃铃铛漂亮吧?是个小朋友送我的”,张大野完全没有注意到外屋的客人,晃着手中的小铃铛说,“记得我那次去徒步吗?他们家在山外开了一家小旅馆,屋檐下挂着很多这样的风铃。清晨我被风铃声叫醒,推开窗,山间的晨雾还没散,空气里都是青草和露水的味道,特别好闻。我站在窗前想,虽然不能把这一刻的清新空气打包带给你,至少能让你看看这里的风景,听听这里的声音,所以拍下几张照片后,我问那个在院儿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儿,风铃在哪儿买的?” 说到这儿,他学着那小孩儿当时的样子,耸耸肩,摊开双手:“他说不知道。没等我再问,他就扭头回屋拿了把剪刀,让我自己剪一个铃铛下来。” 闻人予顺着他的话问:“你就真剪了?” “我真剪啊”,张大野先开了句玩笑,又补充道,“他妈妈在屋里点头了我才敢剪的。” 说完,他放下铃铛,催闻人予:“该你了师兄,这个小木雕挺别致的,从哪儿买的?” 闻人予还没说话,外间传来江泠澍的声音:“这事儿你问我啊,我可太清楚了。” 一会儿工夫没见,江泠澍脸上已不见刚才的乖顺模样,甚至已经不知去哪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从容。 这架势明摆着又是来捣乱的。张大野赶他:“聊完了?聊完了你该回市里回市里,不用特意过来跟我请安,我在这儿挺好的。” 江泠澍气笑了。他进来把这屋扫了一圈,找了个小板凳好整以暇地坐下:“你们继续,我就取取经,学学怎么谈恋爱。” 张大野扑哧一乐:“学怎么谈恋爱?华哥答应跟你谈了吗你就学?不然我教教你怎么追人?” 江泠澍那双长腿在矮凳上显得格外委屈,他笑着调整了下坐姿,淡淡道:“这倒不用。外间那盆心形叶片的……叫什么来着?” 闻人予笑着补充:“爱之蔓。” “对,爱之蔓”,江泠澍啧了一声,“这名字也太矫情了。野哥追人不应该直接送张扬热烈的红玫瑰吗?” 张大野没好气地看了闻人予一眼:“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我真没说”,闻人予无奈地耸耸肩,“他那次过来看见,问那盆栽叫什么名字。我只说了名字,别的是他推测的。” 江泠澍也耸了耸肩:“现在不是推测了。还有那盆文人草,那陶瓷盆儿一看就是你做的,我都不用问。不是我说,这追人手段也太老土了。” 张大野转过身子面对他:“来,你说说你怎么追人?让我听听现在流行什么。” “那我能传授给你吗?”江泠澍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转头给我卖了怎么办?” 张大野指指他:“你最好别让我知道,咱俩这梁子今天算是结下了。” “咱俩梁子结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江泠澍今天这张嘴像是被大橙子传染了,竟然跟张大野闹得有来有回。闻人予奇怪地问:“你昨晚是喝了多少?酒还没醒?” 江泠澍怔了怔,忽然泄了气似的捏了捏眉心:“我根本就没喝。” 第87章 北斗七星 江泠澍忽然卸下伪装。在知根知底的朋友们面前,他没什么好掩饰的。这些年,他戴着“一切都好”的面具,已经戴了太久。 张大野印象中,上次见他表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还是江叔去世的时候。这两年,江泠澍迅速成熟得像个真正的大人,不倾诉、不依赖,所有事都独自扛下。就连那个私生子去找他的事儿,张大野都是从张崧礼口中得知的。 此时看着他难得流露的真实情绪,张大野微微一怔,随即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今天难得两位陶艺大师都在,带我一块儿做点东西呗?” “想做什么?”闻人予问。 张大野想了想说:“想做套酒杯。” 江泠澍抬眼看他,刚才那点情绪波动已不见痕迹,他又恢复成大橙子附体的状态:“你那点儿酒量还用什么酒杯啊?以后给你配个注射器,一毫升一毫升慢慢往里呲。” “你今天存心找茬是不是?”张大野撸起袖子作势要揍他,闻人予在一旁象征性地拦了一把。 江泠澍嘴角噙着笑,坐得稳如泰山。 可怜的张大野。这屋里两个人都太了解他,没人真信他要动手。他索性也不演了,坐回去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嘴里念叨着:“别人生气我不气,点杯咖啡续续命。师兄一杯冰美式,泠澍柠檬冰消消气。” “嘀咕什么呢?”闻人予站起来轻轻晃了晃他的脑袋,“我去准备一下。” “师兄有想法了?”张大野抬头问。 “有一点”,闻人予点点头,“我简单画个草图。” 张大野看到江泠澍的表情后提议做一套酒杯,闻人予便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表达的应该是,无论你身旁有没有爱人相伴,身后永远会有一帮朋友可以举杯共饮、同享悲欢。 张大野这帮关系近的发小原本是六人,闻人予首先考虑的是六只一套的酒杯该如何设计,但随后他便意识到,那个小群里如今已经是七个人了。 他得把自己也算进去。 如果是七只杯子的话…… 他想到夜空中明亮的北斗七星。这七颗星星,每一颗都拥有独特的光度与名字——从天枢到摇光,明暗不一,恰似他们迥异的性情与人生轨迹。它们看似分散,实则被无形的宇宙之力紧密联结,共同勾勒出夜空中最醒目的轮廓。 千百年来,无数在夜色中赶路的旅人、期盼归家的游子,都曾抬头凭它找到方向。它静默地悬于每家每户的窗棂外,亘古而可靠。 朋友何尝不是如此?无论谁遇到难关,或是单纯想分享倾诉,只要在群里喊一声,马上就能得到回应。 他们是彼此人生地图上最亮且永不失效的坐标,是闯荡世界时最坚实的底气,是回首时永远守候的温暖。 闻人予拿起一支铅笔,先在纸上画出一条优雅的弧线,标出七颗星星的位置。笔尖稍顿,他想着每个人不同的性格特点,脑海中开始勾勒每只酒杯不一样的轮廓。 张大野和江泠澍凑过来,看到他草图上的七颗星星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 两人很捧场。张大野说:“这个感觉妙啊”。江泠澍说:“恰当、美好。” “你俩坐”,闻人予往长桌中间挪了挪,“我们一块儿来,从北斗一星,老大韩彻开始。” 张大野在闻人予身旁坐下,手臂自然地搭上他的肩:“韩彻啊,虽然平时没个老大的样子,但他就像我们大家的基石,踏实而宽厚。” 江泠澍补充道:“也坚强包容,像大海一样,适合用霁蓝釉做个特别一点的四方杯。” 基石……闻人予思考着他们的描述,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如山峦般有力的线条。四方杯古朴大气,通体透出不可动摇的稳定感。 他边完善草图边说:“那这只杯子可以适当做得有分量一些,端起来微微沉手比较好。” “可以”,张大野点了点北斗二星的位置,“接下来该老二江泠澍了。” 江泠澍笑了笑:“这个你们来,我就不参与讨论了,免得像在自夸。” “那就是等着我们夸你呗”,张大野笑着打趣,但还是认真地说道,“江泠澍是沉静、内敛、坚韧的。” “嗯,精准”,闻人予边思索边动笔。他觉得造型端正、对称,线条干净利落的斗笠盏最适合江泠澍。它极简、淡泊、高傲却也疏离。 “釉色的话……”他抬眼看向江泠澍,“月白怎么样?” 江泠澍笑着点头:“很合适。” 闻人予在刚画好的草图边标上月白,刚想说该张大野了,张大野却先他一步开口:“老三的位置以后是你的了师兄,谁让你那么会选出生时间,偏偏比我早一天。” “那我就不客气了”,闻人予在北斗三星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恰好与之相对的是北斗四星,他顺手将张大野的名字写到自己名字对面,还顺手画了条线。 张大野看到他笔尖的轨迹,笑了笑:“这事儿闹的,有朝一日我还能占据文曲星的位置,承让承让。那师兄的杯子让文曲星来画?” 第102章 闻人予微微挑眉,将手中的笔递了过去。 张大野边画边说:“曾经,师兄在我心里像一座孤独的岛屿。它承受着海浪的冲刷,却始终保持着遗世独立的姿态,包容而温和。我觉得葵口杯很适合你。杯身可以用柔和、流畅的线条来模拟海浪的形态。釉色可以选灰中泛绿的秘色,如水似玉、低调珍贵。” “啧”,江泠澍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 张大野笔下没停,特别敷衍地朝江泠澍微微一颔首:“抱歉,忘了这儿还有个单身狗……ok,结束,师兄来画我的吧。” 江泠澍揉了揉太阳穴,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跑这儿来受这份罪。 闻人予笑着接过笔:“如果我用葵口杯的话,你来一只菱口杯怎么样?菱口杯活泼灵动、不受拘束。每一个尖角都带着一种向上的锋芒,自由不羁。” 江泠澍被这两个人气笑了:“在这套杯子里你俩还要秀个恩爱是吧?” 可不是吗?菱角的锐利被葵口的温柔完全包裹、承托。葵口的凹陷因菱角的嵌入而变得充实、完整。他们的关系,就在这葵口与菱口的一收一放、一凹一凸之间,得到了不言而喻的诠释。 张大野笑得放肆:“那我也用跟师兄一样的釉色。就咱俩用一样的,不许别人用。” “行”,闻人予笑得温柔,在菱口杯旁边标注了秘色。 接下来轮到大橙子。三个人还没讨论用什么杯型,就默契地想到了同一种颜色。橙子橙子,那得用橙色啊。 “会不会有点突兀?”江泠澍笑着问, “可以不用那么张扬饱满的黄”,闻人予说,“选个温润一些的黄色就不会突兀了。” 张大野笑起来:“杯型我都想给他做个橙子。” “嗯……”闻人予想了想,“用圆融杯怎么样?杯型圆融饱满,像成熟的果实,持握时手感丰盈妥帖。看着就很舒服的一个杯型,像他。” “可以”,张大野拍板定下,“接下来是秦屹。这家伙有点难办啊。” 江泠澍点点头:“秦屹确实是个不太好定义的人,釉色上或许不用局限于一种。杯型我觉得可以考虑六方杯,不同的面代表他不同的性格。” “六个面可定义不了秦屹”,张大野笑了笑,“这人前几年还是同性恋,这几年又跟女朋友黏糊得不得了。小时候报过无数个兴趣班,今天喜欢足球明天又要练书法。就连口味都变个不停,上个月不吃禽类这个月又不吃海鲜了。” “那回头上色的时候我们随机挑几种颜色搭配一下吧”,闻人予提议。 “行”,张大野点点头,“你们修坯时看看怎么给他多做几个面。这人就是个停不下来的120面体骰子。” 江泠澍被他这形容逗乐了。恰好刚刚点的饮品外卖送到了,他起身去接,发现张大野点了一堆。 这怕是连对面的都带上了。 他有些犹豫。一直在旁边招待客人的胡卿卿走过来说:“你们继续,我送对面去。” 张大野出声阻拦:“卿卿姐,你说半天话了,先喝点东西休息下。让泠澍去送吧,他闲着也是闲着。” 江泠澍笑着叹了口气:“行,我去。那豆儿的杯子……” 张大野挥挥手:“豆儿还不好说吗?给豆儿弄个可爱的双耳杯让他双手捧着喝。” “颜色呢?” 闻人予接话:“颜色用梅子青,豆儿最喜欢这个颜色。” 江泠澍想了想,这颜色倒是合适,稚嫩但充满生机与希望。 他点点头,拎起两袋饮品跨出门槛:“等我回来一块儿拉坯。” 张大野看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纸上那七只酒杯的草图,低声跟闻人予说:“师兄,朋友就是这样,不论分开多久、相隔多远,你永远记得他最初的模样,知道他藏起来的底色。” “嗯”,闻人予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关心也会用玩笑的方式表达,但我们一定希望他过得好。” 张大野唇角扬起温暖的笑意:“当然。” 闻人予手上的笔还没放,他在思考应该做一个怎样的容器或支架,能将这七只杯子连起来,还能展现出七颗星星的位置。 张大野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点了点闻人予随手画下的那条弧线:“一个北斗七星连接线形状的支架,苗师傅应该能做吧?在支架上敲一些星星点点的痕迹,权当银河了。” 闻人予看着他笑起来:“谁能比你更浪漫?” -------------------- 周末快乐!筝筝我啊,忘了昨天是万圣节了!!你们有没有出去玩儿? 第88章 注意节制 那天,闻人予和江泠澍一起揉泥拉坯。张大野很识趣地没有跟着掺和。这两位一个比一个认真,稍有不满意立刻按扁重来,他那点儿幼儿园水平可不想自讨没趣。 他端着杯咖啡在店里晃晃悠悠,又开始抢胡卿卿的活儿。一见客人进门,他马上起身迎上去,凭借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一件小玩意儿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当场给人讲陶艺发展史。 胡卿卿是真抢不过他。不仅嘴皮子没他利索,对陶艺的了解至今也赶不上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还得被他指挥着去泡茶。 闻人予听得好笑,回过头劝胡卿卿:“姐,别跟他较劲,活儿让给他,你出去玩儿。” “正合我意”,胡卿卿拎起自己的包,说走就真的开始收拾东西,“大野多待两天我就可以出去度个假了。” “去”,张大野笑着一抬手,“真的,我这几天都在。” 闻人予也点头:“确实可以。”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胡卿卿一手拎包一手端咖啡,径直往门口走去。 闻人予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 “知道啦小老板,拜拜。”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闻人予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她穿着素白的棉麻长裙,背着简单的帆布包,站在店门口显得有些局促。如今两年过去,她性格开朗了很多,着装风格倒是没什么变化。她好像天生跟潮流无缘,不化妆不做发型,每天扎一个麻花辫,常年穿布衣。 她用碎瓷片做的工艺品越来越受欢迎,但她并不因此骄傲。别人问起来,她总是谦逊地说:“是小老板的陶瓷烧得好。” 这会儿,闻人予问坐在旁边的江泠澍:“你觉得卿卿姐那些东西做得怎么样?” “很好啊”,江泠澍边拉坯边看了他一眼,“上次我们班同学过生日,我不是还买了一件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正在揉泥的闻人予音量不高地说,“下次你鼓励鼓励她,我说她做得好她总觉得我是在客气。” 江泠澍笑了一声:“那属实是妄自菲薄了。一个能把废弃的、破碎的东西变成艺术品的人,她的作品或许不完美,但一定蕴含着独特的魅力。” 闻人予点点头表示赞同。 两个人拉坯时就坐在店门口,每做好一只还得给杯子未来的主人发张图片,问问对方的意见。 窦华秋在店里忙忙碌碌,一抬眼、一偏头就能看到低头拉坯的江泠澍。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江泠澍,周身散发着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时间仿佛在他指尖慢了下来。 过了饭点儿之后,店里人少了。窦华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江泠澍。他喜欢这种隔着一段距离的欣赏,就像他在生活中也更偏爱独处的安宁,并不习惯与人过分亲近。 江泠澍拉好一只坯,下意识地抬眼朝对面看过去,恰好与窦华秋的视线相遇。两人谁都没有躲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各自心里的感受都很难形容。 直到张大野忽然出现在门口。他先是整个人趴到闻人予背上,旁若无人地把脸埋进对方颈窝里蹭了蹭,随后抬起眼,注意到了对面的窦华秋。 江泠澍对身旁两人的动静浑然未觉,目光依然专注地落在窦华秋身上。张大野来来回回看了他俩好几圈,见江泠澍毫无反应,便恶作剧般站到他身后,手舞足蹈地比画起来。一会儿夸张地扭动身体,一会儿又双手捶胸模仿起大猩猩。 窦华秋被他逗得实在憋不住了,笑着抬手指了指,示意江泠澍看身后。江泠澍一愣,这才回头。 于是隔着玻璃窗,窦华秋又美滋滋地看了一出张大野被追着打的好戏,心里那点儿阴霾终于烟消云散。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略一思索:“蒸条鱼,做只颜色浅一点儿的豉油鸡。今天那个捞汁小海鲜弄一盘,再加个青菜,送到对面。” 服务员应声而去。 半小时后,江泠澍看着桌上的菜,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初见窦华秋那天的记忆不听话地跑了出来。 烟灰蓝的衬衫,眉宇间尽是温柔从容,还有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江泠澍是那天知道窦华秋是同性恋的,窦华秋也是。 第103章 …… 张大野送走一位客人,走到长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挑眉看向江泠澍:“我是得好好审审你。我不在这一年,你是不是三天两头往华哥那儿跑?连你爱吃什么华哥都清清楚楚。” 江泠澍笑笑没说话。其实他跟窦华秋压根没一起吃过几顿饭,到对面餐厅撞上他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看他沉默,张大野摇着头拍了拍他的肩,拽起闻人予进里间洗手,边走边说:“师兄,咱这套酒杯怕是做少了。” 闻人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确实,不过没关系,回头泠澍自己设计一个添上,位置就放他那个旁边,紧挨着。” “那得挺挤吧”,张大野的声音里满是促狭,“不然把他那个一劈两半?拼在一块儿也不突兀。” 闻人予竟真的认真思索片刻,伴着水流声得出结论:“那分开用怕是立不稳。” “分开干吗呀?眼看再有四五个月天就凉了,俩杯子挨得近点儿才暖和。” 江泠澍懒得理这俩神经病。抬眼朝对面望去,窗边那个身影已经不见,唯有昨晚的一幕幕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 一直到夜色降临,七只酒杯的泥坯才全部完成。 江泠澍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那我就回了,过两天晾差不多了我再来。” “回市里?”张大野问。 江泠澍笑了:“不然呢?” “车停哪儿了?” “北门,怎么了?” 张大野站起身说:“走,我送你一段。” 他明显是想跟江泠澍单独聊聊,闻人予会意:“那我就不去了,我把东西收拾收拾。” 张大野揽了下闻人予的腰:“一会儿回来顺便给你带吃的。”随后跟江泠澍一起出了门。 江泠澍一出门就笑了:“其实真没什么好聊的,说到底都是我单方面想要进一步发展,华哥没那个意思。昨晚纯属意外,回头等华哥气消了,我再来给他道歉。” 没想到张大野却说:“谁问你这事儿了?再说问这个也不用背着师兄。我是想打听打听那个私生子什么情况?毕竟你连我都不告诉,当着师兄的面恐怕更难开口。” “啊,这事儿”,江泠澍笑了笑,“不是刻意瞒着你们,是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一个孩子而已,我能应付。” 天色暗了,路边有位摄影师正在架设三脚架准备拍夜景。张大野瞥了一眼,顿了顿才开口:“没说你应付不了。唉,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你这人向来不喜欢示弱,但我还是得啰嗦几句。” 他垂着头边往前走边说:“当年江叔那事儿,你就一个人闷在心里,谁都不说。那段时间我们甚至背着你建了个群,群名就叫‘还我阳光开朗江泠澍’。” 江泠澍偏头笑了笑,顺手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瓶水,递给张大野一瓶。 张大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你以为把所有事憋在心里就不会给大家添麻烦,可结果是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排除了一堆错误答案,最后才勉强得出结论,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 他说着叹了口气:“要是换作普通朋友,我可能会补一句‘当然,说不说是你的自由’,但在你这儿,我不想补这句话。当我自以为是也好,什么都好,我就是觉得我们几个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对的错的,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倒出来就好。你太习惯把情绪闷在心里了,这样活得不快乐。你需要倾诉。”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的确非常了解彼此。江泠澍低头沉默着。这些年,他确实常常感到疲惫,只有跟这群朋友待在一起时,才能获得难得的松弛。 张大野又补充道:“也许以前我们都不够成熟,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只会瞎闹,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不会再做那些幼稚的事儿了。” 这话可算让江泠澍逮到了反击的机会。他偏过头,眼里带着笑意:“你确定?” 张大野认真想了想,“啧”了一声,笑骂道:“靠,我确定个鬼。” 江泠澍仰头望向夜空,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天气好,夜风沁凉,星空璀璨。想想,他们几个从小混在一起,谁不了解谁呢?他那些强装出来的成熟与淡定,在这些朋友眼里,大概就像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他闭了闭眼,淡淡开口:“其实,我爸去世不久,我就自己查了那个私生子的事儿。不是信不过张叔,是我知道张叔仗义。即便他真的查到,多半也会自己处理,不会再往我们母子伤口上撒盐。” 这倒是实话。别说江泠澍,就连张大野,张崧礼也从未透露过半句。 张大野笑了笑:“我爸总觉得我们还小,习惯了挡在我们前面。” 江泠澍点点头:“其实他们母子俩是怎么回事儿我查得一清二楚。当年,那孩子就已经九岁了。” 张大野立刻明白了这话背后的含义——这意味着,江叔的背叛开始得更早。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夜风穿过巷子,带着人世间最普通也最让人羡慕的热闹。 过了好半晌,江泠澍忽然红着眼看向张大野:“野哥,我受的教育,我的道德观,都不允许我去为难一个孩子,可我打心眼里厌恶他,甚至憎恨他。” 张大野点点头:“人之常情,别苛责自己”。 “他时不时就要在我这儿冒个泡”,江泠澍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疲惫,“回国探亲,他要找到我家去;出国了,他又会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关注我。他才十一岁,对我的关注程度近乎偏执。我想,他大概也是恨我的吧。” 张大野听到这话皱起眉,思考片刻后,他说:“得跟他妈妈谈谈,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这都构成骚扰了。阿姨那边呢?他不会还骚扰你妈吧?” “我妈不玩儿那么多社交平台,他找不到”,江泠澍说着苦笑一声,“其实跟他妈妈谈谈这事儿我考虑过,但比起被他骚扰,我更不想见到他妈妈。” 说话间,北门已经到了。 “这事儿总得解决,我再琢磨琢磨。你别想太多,咱们这么多人呢,还怕搞不定一个孩子?”张大野拍了下江泠澍的肩,“回去开慢点儿。” “好”,江泠澍点点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指了指自己脖子的位置,开玩笑道:“你注意节制。” 张大野愣了一瞬,笑骂着转身往回走。 第89章 心猿意马 张大野从北门往回走时,原本盘算着给闻人予带点什么吃的,结果半路又看到了那位架着三脚架的摄影师。他停下脚步,看向相机取景框—— 哦,原来是在等待明月高悬过街楼。 他走近些,顺着取景框的方向仰起头:“今晚的月亮好像很大、很圆。” 摄影师闻声回头:“是啊,今晚是超级月亮。” “多少年一遇?”张大野笑着问。 “呦,这我可真不知道”,摄影师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我就是业余玩儿玩儿,不专业。” 张大野推开递到手边的烟,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过去:“古城现在全面禁烟了,您吃块糖吧。” “瞧我这记性”,摄影师赶忙把烟收起来,接过水果糖,“多谢提醒。” “没事儿”,张大野拆开一颗糖放嘴里,“周围这么多人,您忘了总会有人提醒的,那边还有安全员。” “是是是”,摄影师连连点头,“这规定挺好,保护古建筑嘛。” 张大野点点头,端详对方片刻,又问:“您经常过来吗?看您挺面熟的。” “经常来”,摄影师也仔细打量着张大野,“我看你也面熟。你是不是……两年前买我相机那位?” 张大野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只是这位摄影师比两年前发福了不少,让他一时不敢确认。 “果然是您”,张大野笑笑,“您这两年想必过得很幸福。” “很幸福”,摄影师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夫妻和睦,孩子健康,偶尔还能出来拍拍照,实在是太幸福了。” 张大野忽然想起两年前,这位摄影师摩挲着那台相机说过的话:“它也算月老。我跟我媳妇儿就是通过它认识的。当年也是在这儿,她穿着汉服举着糖人儿满街跑,跑进了我的镜头里。” 思绪回到两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张大野刚买完相机就遇到闻人予。此时他脸上不自觉地也漾开跟摄影师如出一辙的幸福笑意:“它又当了一次月老。两年前我用它拍下一张极具美感和张力的脸,现在照片里的人是我爱人。” 摄影师惊讶地挑起眉:“这可太神奇了,应该纪念一下!哪天我们约个时间一块儿吃顿饭拍张合照怎么样?” “好啊”,张大野爽快应下,又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您当初那句话是对的。相机不过是个载体,眼睛看到、心被触动,快门才会按下。” 摄影师朝他竖起大拇指:“你跟两年前可真是不太一样了。” 第104章 “当年正犯中二病呢,让您见笑了。” 张大野笑着摸出手机,跟摄影师交换了联系方式。临别时,他又想起什么:“冒昧问一句,等我们办婚礼时能否邀请您来掌镜?当然,可能还要等上几年。” 摄影师并没有因为这个遥远的邀请不悦,乐呵呵地拍了下他的肩:“这个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我就是开影楼的,婚庆、旅拍、写真什么都干。” “那太好了,到时候还要请您帮我出出主意。” “行,到时候你找我就行。” …… 两人简单告别,张大野看着那轮又大又圆的超级月亮,心下还真有点儿感慨。 他没再琢磨吃什么的问题,脚步加快了一些,直奔“云隐”。 进门前,他往陶艺店看了一眼。闻人予坐在茶台前,位置正对门口方向,显然在等他回来。 四目相对,闻人予流露出疑惑的神色,张大野笑着招手让他过来。 进门刚好碰上何田田,张大野拦住她:“田田姐,记不记得我之前教你们做的特调拿铁?” 何田田笑了:“就那个咖啡加牛奶和红茶的配方?还骗我说是独家配方,明明到处都有卖的。” “用料比例和茶叶的选择绝对是独家配方”,张大野回头看了一眼,瞥见闻人予已经往这边来了,“用最好的茶叶和咖啡做两杯,再找个人过来帮我点菜。” 他利落地交代完,转身推门而出,恰好将闻人予拦在店外。 “咱们坐门口呗师兄?” 闻人予对坐在哪并不在意,不过张大野将他引到一张桌子边,笑着拉开一把椅子时,他立刻明白了——这是当年这人举着相机拍他的位置。 他捏了捏张大野的脖子问:“这是干什么?忆当年?” “是约会”,张大野笑得意味深长,“咱俩在一起之后还从来没有正式约会过。今天临时起意,约会场所有点儿随意,下次带师兄去个特别一点的地方。” “行”,闻人予笑着坐下,“我也应该考虑一下这些事儿。我这人不太懂浪漫,没长这个细胞,但会努力学习,野哥多包涵。” 一听他叫“野哥”张大野就忍不住笑。恰巧何田田拿着菜单过来帮他们点菜,听到这个称呼也是一愣:“妈呀,小予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以前我可真没听他开过玩笑,更别说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果然谈恋爱的时候人是不一样的。” 闻人予竟然很从容淡定地接了一句:“野哥魅力大。” “我去”,张大野笑得前仰后合,“师兄饶了我。” 何田田翻了个白眼,把菜谱扔给他俩:“快说吃什么,点完我赶紧走,这地儿我待不了。” 张大野蹭掉眼角笑出的泪,翻开菜单。本想点第一次见到闻人予时吃的那几道菜,可惜时隔已久,记忆已经模糊。 他抬起头问:“田田姐,我头回来的时候是你帮我点的菜吧?当时也不知道什么好吃,就让你上了几道招牌菜。” 他这么一说何田田马上就懂了,收起菜单就要走:“等着吧,招牌菜就那套。” 张大野赶紧叫住她:“欸,别急,田田姐帮我反馈个想法。我觉得这项服务实现起来其实特别简单,弄个表格登记一下就行。要是有客人也想记录一下在古城游玩时品尝的美食,等过几年带着朋友、爱人或家人重游时,就能找出当时点的菜,重温当时的故事,多有意义?即便不一定再来,记下这些,等来年咱们给发个电子贺卡,配上几句走心的问候,比如‘古城的阳光依旧温暖,盼您常回来看看’,客人不就回来了吗?说不定连文旅都得夸咱们是宣传模范。格局再打开一点,这可是为弘扬传统文化做贡献。游客多了,师兄的陶器、苗叔的银器,不就能被更多人看见了吗?” 何田田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闻人予笑着将服务员刚刚送来的咖啡往张大野手边推了推:“喝口咖啡润润喉。咱们今天是来约会的宝贝,可以把这些宏图大业暂时往旁边放一放吗?” 张大野像是突然卡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闻人予:“你叫我什么?” “嗯?”闻人予一愣,随即笑起来,“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没过心。这词儿是不是不太符合野哥的气质?那我换一个?嗯……张狂狂?” 张大野扑哧一乐:“我是张狂狂那你就是闻人淡淡。”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淡淡”听着跟“蛋蛋”似的,赶紧摆摆手:“拉倒吧,宝贝挺好。师兄爱叫什么叫什么,只要是你叫我都爱听。” 何田田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她伸手敲了敲桌面:“两位尊贵的客人,这儿还站着个活人呢。你们意见提完了吗?提完了我赶紧给您下单去。” “不好意思,还有个问题”,张大野扬起脸冲何田田一笑,“咱华哥还健在吗?” 何田田指了指窦华秋办公室的方向:“在里头缩了好几个小时了。要是您们二位吃完饭能顺路进去瞅他一眼,今天这顿我来请好不好?” “没问题”,张大野马上应下。 何田田挤出一个职业假笑,微微点头,终于转身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等上菜。 闻人予喝了一口咖啡就扬起眉:“配方还不能告诉我?” “说了结婚才可以给。” 张大野笑着把椅子挪到闻人予旁边跟他紧挨着,手臂搭在桌上撑着头,视线里只有闻人予和陶艺店。 他沉浸在回忆里,轻声问闻人予:“师兄,你说我那时候算不算一见钟情?” 闻人予怎么能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不过……那张照片他看过无数次了。那个视角、那个构图、那个感觉,很难说清白。 没等他说话,张大野突然想起什么:“欸对了,那卷胶卷洗完的照片我怎么没看见?” “在家”,闻人予淡淡道,“我好像从来没发给你看过。一开始连我自己都不敢多看,后来……”他抿了口咖啡,轻笑一声,“后来发现每一张照片都太暧昧、太露骨、太不清白,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镜头之后你注视着我的眼神,就更不好意思发给你了。” 张大野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竟然是这个程度的吗?” 闻人予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不然你还以为自己挺坦荡?” 张大野的视线缓缓描摹过闻人予上翘的嘴唇、紧绷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个勾人魂魄的喉结上:“至少当年的目光,没有现在这么明目张胆吧?” 说着他忽然坐直了,带着水果糖的味道凑近闻人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我现在心猿意马,已经用眼睛把闻人老师脱光好几遍了。” 闻人予微微挑眉,偏头抓到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轻轻咬了一下:“要不我去让田田姐取消点餐?” 张大野笑着往后躲了躲:“别闹,像什么样子?约会得慢慢来,气氛要酝酿到位,师兄怎么这么猴儿急?” 到头来成别人猴儿急了,闻人予懒得跟他辩驳。 天边那轮超级月亮正缓缓爬升,玉盘高悬、冰轮圆满,将古城的青瓦飞檐都镀上一层柔软的银边。 闻人予看看月亮,看看笑得狡黠的张大野,忽然觉得今晚最美的不是月亮,是眼前这个看着他移不开眼的人。 -------------------- 大家昨晚看到超级月亮了吗?还有这样的日常大家爱看吗?节奏会觉得慢吗? 第90章 双生花 在“云隐”吃饭,张大野完全不必担心会有闻人予吃不了的菜。何田田为他们精心安排了蒜香黑椒牛肉粒、法式小羊排、葱烧海参、口蘑酿虾滑、罗宋汤和一盅粉嫩的草莓奶冻。 两个人五道菜加一个甜品,张大野都看笑了:“田田姐这是把我俩当猪喂啊?” 何田田正摆放果盘,闻言抬眼看他:“别谦虚,你的食量大家有目共睹。放在以前,这些菜也就够你一个人填饱肚子。” 张大野本想反驳,当年在复读学校过的那是什么日子?张了张嘴没说出口。现在跟当年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饿肚子罢了。 其实这一年闻人予没少张罗给他寄东西,但吃的东西能寄的实在有限,远远满足不了张大野那张被养刁的嘴。 这会儿吃着饭,张大野忽然哼笑一声:“秦屹那狗东西,每次出去吃点儿什么好吃的都要拍照馋我,说话特气人。有一回竟然说‘这是新开的店,你个留子别说吃了,你见过吗?’妈的,我当场就想飞回来揍他一顿。” 闻人予笑着安慰他:“这几个月你想吃什么我们去吃个够。” “吃东西倒还可以克服,就是太想你。要是能把你变小揣兜里,走哪带哪儿就好了。”张大野说着自己先笑了,抬眼看向闻人予:“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变态?” 闻人予摇头:“很可爱的想法。” 可爱?张大野失笑。大概只有闻人予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他不会觉得反感。 第105章 桌上醒好的红酒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张大野为两人各斟半杯,递给闻人予时笑着问:“师兄今晚的时间可以给我吗?” 闻人予挑眉看他:“当然,我最近的时间都归你安排。” 他这么说张大野可就不客气了,当即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姐,你那边今天还有空房吧?那太好了,让他们帮我准备一下,我一会儿过去。跟谁?我能跟谁啊……” 等他挂了电话,闻人予笑着问:“狂狂这是想把我拐到哪儿去?” “那你就别管了”,张大野得意地晃着脑袋,“人都是我的了,去哪儿还不是我说了算?” 闻人予朝他举起杯:“需要我先把自己灌醉配合你吗?” “靠”,张大野笑了,“闻人老师真是体贴得让人招架不住。” …… 酒足饭饱后,两人先去办公室看窦华秋。推门进去的瞬间,张大野挑起眉——眼前的画面跟他预想的截然不同,倒是闻人予神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 窦华秋当然是这样的人。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姿态放松地站在窗前,正与采购商通电话。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不见一丝疲惫也找不到丝毫异样,只抬手示意他俩先坐。 张大野原以为,向来游刃有余的窦华秋经历了昨晚的事之后多少会有些不适应。既然都躲回办公室了,是抽烟喝酒还是看个电影、睡会儿觉,都在情理之中。没想到他依然从容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不露丝毫破绽。 张大野有点佩服。转念一想,却也合理。窦华秋毕竟都三十多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岂能被这点儿事儿打倒? 只是……江泠澍这条路,恐怕就难走了。 窦华秋很快结束通话,笑着看向他俩:“干什么这是?慰问我啊?” 张大野马上调整好姿态:“华哥需要慰问?我是来提意见的。” 他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咬了一口,把刚才对何田田说过的建议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窦华秋靠在窗边,笑着看他装大尾巴狼:“这个建议不错。今天的菜张总还满意吗?有没有什么意见?” “嗯……这个菜吧……” 闻人予看着他东侃西侃,也不插话。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发现江泠澍的衣服挂在衣架上,江泠澍送来的咖啡只剩一个空杯,也还在办公桌上放着。 他了解窦华秋。如果窦华秋真烦江泠澍或者真对昨晚的事儿耿耿于怀,那这间办公室里绝不会留下关于江泠澍的任何痕迹。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眼看张大野已经编不下去,闻人予牵起他的手,抬步就走:“别费劲了,华哥挺好,咱俩该干吗干吗去。” “啊?”张大野举着咬了一半的苹果,茫然地看向窦华秋。窦华秋笑着一抬手:“谢了大野。爱吃苹果明天我给你送两箱过去。” 张大野被他俩这通操作弄得一头雾水。谁爱吃苹果?手里的苹果往闻人予嘴里一塞,他“啧”了一声,评价自己:“像个傻子。” 转头看见何田田,他严肃地点了点对方:“下次搞清楚状况再汇报。野哥日理万机,你倒好,还谎报军情,。” 何田田不明所以,闻人予咬着苹果朝办公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华哥好着呢,别操心了。” 两人从餐厅出来直奔北门,招手打了辆车。张大野上车报了个地名,闻人予也不问那是哪儿。今天张大野就是想上山摘月亮他都陪着。 车开了好一阵,越开越偏,最后竟真的朝山上去了。 张大野这才解释:“我们浪漫的唐瑭姐,前几年弄了个山顶度假屋,平时客人很少,基本上都是熟悉的朋友过来。” 说着他偏头看向闻人予,意有所指道:“这地儿僻静,绝不会有人打扰。” 闻人予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没说话。 微凉的指尖碰到耳垂,离开时又若有似无地掠过颈侧。张大野偏头蹭了蹭发痒的耳朵,警告般看了他一眼。 司机还在前面坐着,张大野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抓住闻人予那只作乱的爪子,继续说:“以后师兄要是找灵感,或者想躲清静,都可以过来。这儿地势高,空气好,晚上看星星、看电影,都很惬意。” 闻人予忽然捏了下他的手:“你跟谁一起来过?” “嗯?”张大野一愣,随即很无语地笑了,“你想哪儿去了?以前几家一块儿过来玩儿过。” 两人认识的时候都是刚成年,闻人予当然不会认为他那之前会跟谁过来约会,此时不过是存心逗他罢了。 出租车一路行至度假屋门口,这里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外。 夜深了,山顶万籁俱寂,只余清风和虫鸣。 度假屋外,一颗颗圆鼓鼓的鹅卵石地灯散落在步道两侧,淡雅别致的景观树在微光中安静矗立。更深沉的黑暗里,野生林木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这片大地。光与影、声与息,共同织就了一个独立于尘嚣之外的静谧梦境。 管家热情地上前迎接:“是大野和小予吧?唐总早早就打来电话,嘱咐我们好好准备,还特意交代今晚不招待其他客人,务必让二位尽兴。” 张大野不跟他瞎客套,摆摆手笑道:“可拉倒吧,你们这儿我还不知道?哪有人来?” “这可真冤枉我们了”,管家好脾气地笑着,“平时或许清静,但今晚可是超级月亮,好几拨客人都想订房观景呢。” “那不好意思了”,张大野笑着说,“看来我俩这做舅舅的面子还算够用。” 管家笑着应和:“那是自然。” 三人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这里经由唐瑭精心打造,移步换景,赏心悦目。步道两旁,成片的绣球花开得正艳,肥硕的花苞在柔光下泛出或蓝或紫的色泽。玉簪花舒展着宽大油亮的叶片,周身笼罩着一层莹润的微光。空气中还弥漫着金银花的甜香,那香气不浓不烈,与泥土被夜露浸润后蒸腾起的清新气息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管家抬手引路:“唐总交代给你们安排最靠里的一栋。若是天气好,清晨在露台便能观赏日出。不过那栋位置稍远,不知二位是想散步过去,还是乘坐代步车?” 张大野看向闻人予,闻人予耸耸肩没说话。那意思很明显——人都归你安排了,这点儿小事儿当然也由你做主。 张大野想散步又嫌管家碍事儿,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您告诉我们具体位置然后回去休息就好,我们随便走走。” “没问题”,管家详细说明路线和门牌后便识趣地离开。虽然从下车开始,张大野和闻人予之间并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闻人予更是连话都没说几句,但服务行业做久了历练出敏锐的眼力,他从两人对视的眼神、并肩而立时浑然天成的默契中早已读懂一切。 转身离去时,管家暗自欣慰:幸好客房准备得足够周到。 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张大野和闻人予。两人十指相扣,沿着蜿蜒小径慢慢散步,正好消化一下吃撑的晚餐。 张大野仰起头去看月亮,音量不高地说:“师兄,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总爱用月亮比喻爱情。你看它,清清冷冷的,不炽热,但永恒,不喧哗,却能把这深沉的夜色照得如此浪漫。” 闻人予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 侧过头,他的目光从天边的明月落回张大野脸上,眼底漾开的笑意比月色还要温柔:“听说,被月亮见证过的有情人,来世也一定会重逢。” 他抬起手,微凉的掌心托住张大野后颈,拇指在他耳后敏感处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向前倾身。 一个吻,轻如点水,落在张大野的上唇。 又一个吻,带着同样的爱和珍惜,印在下唇。 空气中浮动的金银花甜香仿佛骤然浓郁,缠绕在两人呼吸交错的方寸之间。 这缱绻的香气让张大野忽然想起,当初唐瑭非得在院儿里种一些金银花时,他曾开玩笑:“干吗?种这么多留着泡水喝啊?” 唐瑭当时照他后背就给了他一巴掌,笑骂道:“你懂个屁!金银花又叫‘鸳鸯藤’,一蒂双花,同开同谢,形影不离。这可是花中的鸳鸯,寓意着成双成对、永不分离。” 想到这儿,张大野伸手揽住闻人予的腰,阻止对方后退:“师兄偷亲我两下就想跑?” “不跑”,闻人予眼底的笑意更深,“你想怎么算这笔账?” 张大野勾起唇角,回身摘下一朵初绽的金银花,轻轻置于闻人予唇间。淡黄与月白相间的花瓣在他唇上轻颤,宛如月光凝结成的精灵。 “既然要让月亮做证”,张大野的声音带着蛊惑,“总该有些特别的仪式,不是吗?” 话音未落,他已凑近闻人予,去细细品尝那沾染了花香的唇瓣。 唇间的花瓣在缠绵中被碾碎,清甜的花汁在交缠的唇齿间弥漫开来。两人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融为一体,仿佛鸳鸯藤上永不分离的双生花。 第106章 第91章 我都可以 两人一路走,一路腻歪,走到那栋地势最高的度假屋门前时,已经数不清停下来亲了多少次。 准备输入密码时,张大野突然愣住:“等会儿,管家大哥告诉我们密码了吗?” “没”,闻人予摸出手机,“我给糖糖姐打个电话。” “别”,张大野拦住他,“那位管家处处周到细致,不可能遗漏这么重要的事儿,这肯定是糖糖姐的恶作剧。她以前就爱干这事儿。上回几家人一块儿来,她才不管什么秦总韩总还是张大教授,猜不到密码谁都别想进门。” 闻人予笑着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确定是六位密码:“那来吧,还得谨慎一点,输错次数多了得等。我刚才试的是果果的生日。” “如果不是果果生日的话……”张大野低头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关于咱们俩的某个日子?总不能是她自己生日,那也太自恋了。” “我们的生日?纪念日?分开时的距离?”闻人予顺着他的思路推测,“或者在一起的天数加几个零?” 张大野靠在门上看着他,笑得无奈:“糖糖姐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就算我们无意中提过,她也不可能记得的。” 闻人予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问:“糖糖姐对密码有研究吗?比如把一个单词用特定的方式加密……”说着他自己先否定了,“那样的话可能性太多了,糖糖姐不会真让我们进不去。即便不是直白的数字也一定是简单好猜的,比如键盘九宫格、字母对应位数这些……” 张大野头都大了,一把将闻人予拽过来靠着,有气无力地说:“师兄,你不觉得即便是这样可能性也非常多吗?要不咱干脆打道回府吧!” 闻人予拍拍他的后背,问:“你们上次是怎么开的?” 张大野顿时笑了:“上次那帮老油条谁会像你这么老实?还认认真真在这儿猜密码?门儿都没有。有人联系开锁公司,有人去‘请’管家和保洁。我这次之所以没这么干,是因为觉得糖糖姐一回生二回熟,肯定不能再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了。” 闻人予笑了一声:“要不你去附近转转,拍拍照赏赏景?等我把门打开了叫你。” “师兄对我这么好吗?”张大野稍稍退开些距离,情话张嘴就来,“可我舍不得离你太远。” 这话说得两人都笑了,自己都觉得太腻歪。张大野“啧”了一声,松开闻人予提步就走:“我还是去溜达一会儿吧,再跟你待下去,野哥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闻人予追着他的背影叮嘱:“别上树、别翻墙,别跑出这个大院儿。” 张大野笑着摆摆手,绕到房子后面去了。 他走之后,闻人予继续尝试可能的密码组合。又试了两个之后,密码锁提示锁定三分钟。与此同时,屋后传来张大野的喊声:“师兄!要不我们跳窗?你来搭我一下我能翻进去。” 这少爷真是一会儿都闲不住。没等闻人予回答,他又喊:“不行,窗户封死了,糖糖姐这次学聪明了。” 闻人予只好提高声音回应:“你玩儿你的,别折腾了,我又想到几种可能。” 他看着手机灵光一现——张大野和闻人予的首字母,在九宫格键盘上不是正好对应着六位数字吗?他打算等会儿试试这个组合。 三分钟等待时间刚过,张大野又在屋后喊:“师兄,你吃蓝莓吗?这儿有一片蓝莓,熟了!甜!” 闻人予按下“939979”,门锁应声而开,于是朝屋后喊:“别摘了,回来吧,门开了。” “开了?”张大野边喊别往回跑,“密码是什么?” 闻人予朝声音的来处走了几步去迎他:“939979”。 “这是什么?”张大野快步跑到他面前,“我们的首字母?” 闻人予点了点头。 张大野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行吧,看在这个密码的份儿上我就原谅糖糖姐了。要不是她,我都没发现我们就连名字首字母对应的数字都只有一个不一样。而且,这个数字把三和七拿出来,剩下的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三加七等于一零,连起来就是——张大野这个一和闻人予这个零要在一起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闻人予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这也行?” “这怎么不行?”张大野理直气壮地反问。 闻人予被他气笑了:“好,那为什么你是一我是零?” 张大野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嗯……因为我比较man?” 闻人予看了他一会儿,竟笑着点了点头:“行,都可以,只要是你,怎么都可以。” 本是玩笑话,被他这么一说,张大野顿时招架不住:“不是,师兄你怎么还带犯规的?你别跟我抢,我当零,我这辈子都是零。” 说话的工夫,两人已经走进屋内。闻人予随手带上门,顺便拽停张大野,笑着亲了他一下:“一个位置而已,不重要,我都可以。” 张大野舔了下嘴唇,笑了。 这个问题他俩确实还没讨论过,也并不着急。往后一生,时间那么长,恋爱慢慢谈,路一步一步走,让一切自然而然发生。 比如现在,张大野并不急着去享受肉体的欢愉,更想跟闻人予一块儿静静欣赏今夜的月色。 于是,他抬手抱住闻人予,音量不高地说:“听说会有点疼,我可舍不得,这事儿等我研究研究,我们慢慢摸索。现在我们冲个澡去楼顶?楼顶有温泉池,我们边泡边赏月好不好?” 闻人予不知想到什么,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好,走吧。” 唐瑭独到的审美在这栋度假屋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栋步入时就能让人放松下来的三层小楼,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慵懒而精致的度假氛围。 一楼完全为休闲打造。松软的布艺沙发正对着整面墙的投影幕布,角落铺设着厚绒地毯,散落着几个草编坐垫,自成一方闲适天地。临窗处设着茶台,晨起可品茗观景;餐厅岛台旁立着酒柜,入夜可小酌怡情。整个空间既开放又分区明确,能满足各种放松需求。 二层是几间风格各异的卧室,延续简约而有格调的设计语言。素雅的色调、舒适的床品、恰到好处的留白,营造出安宁静谧的休憩环境。 三层则充满活力。一半是游戏区,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具、拼图、积木和桌游;另一半是健身区,配备了基础的健身器材,让住客在休闲之余也能保持运动习惯。 张大野上了二楼就拽着闻人予钻进一间卧室。闻人予在门口停下脚步,含笑看他:“你在这儿洗,我去另一间,否则今晚的月亮怕是看不成了。” 昨晚浴室里那些旖旎的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温热的水汽仿佛又漫上脖颈。张大野立刻点点头表示赞同:“咱俩确实没什么定力。” 闻人予笑着转身离开,还没走到隔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我靠!” “怎么了?”闻人予回过头,“有老鼠?” “比老鼠还恐怖!”张大野语调都拐弯了,“糖糖姐也太没正形了,这是干什么?要不是咱俩生不出崽,我都要以为她在催生。” 满心疑惑的闻人予折返回去,只见张大野正对着床头柜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特殊物品揉着太阳穴。 嗯……闻人予扫了一眼,只能感慨唐瑭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考虑得也是真周到。从基础的安全套、润滑剂到各式情趣用品,所有情到浓时可能用到的物件一应俱全,种类之齐全令人叹为观止。 张大野随手拿起一个丝绒盒子,打开一看立刻合上。他做了三个深呼吸平复心情,随后摸出手机给唐瑭发了条语音,咬牙切齿地说:“您可真是我亲姐姐!你能不能专注于大橙子,离弟弟我的私生活远一点?” 唐瑭像是时刻抱着手机等他消息似的,很快回了一条长语音。这条消息说长确实长,足有五十九秒;说短也实在短,因为正经话没几句,其余时间全充斥着她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我这不是怕你们不好意思,想着助攻一下吗?姐姐够贴心吧?哈哈哈哈哈,够不够用啊?不够的话浴室里还有噢。放心明天绝不会有人打扰你们,不要怕脚步虚浮被人看出来,玩得尽兴!” 张大野听着语音,生无可恋地拍了好几下额头。闻人予笑着捏捏他的肩,安抚道:“你先去洗澡,这里我来收拾。” “你没听她说浴室里还有吗?”张大野又做了个深呼吸,抬眼看到旁边的衣柜,屈指敲了两下,问,“师兄,你猜衣柜里会不会有一些不忍直视的衣服?” 闻人予但笑不语。张大野认命地闭了闭眼,一把拉开衣柜门,只瞥了一眼就迅速关上。 “师兄,我现在真希望你没猜出密码。” 闻人予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的错。我去隔壁看看,说不定那边会正常些。” “哈哈”,张大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打赌吗?” 第107章 闻人予想都没想就拒绝:“不。” 这个决定十分明智。唐瑭何许人也?每一间屋子、每一个浴室,她都让人准备了不同风格、不同品牌甚至不同颜色的贴心物品,那叫一个充分。 两人无奈地收拾出一间正常屋子,轮流洗过澡,终于换上泳裤披上浴袍上了三楼。 虽已入夏,但山顶晚风习习,格外清凉。可能因为周围环境暗的关系,这里的星空格外璀璨,月华如练,将露台笼罩在柔和的清辉之中。 两人踏入温泉池,选了个舒服的位置相依而坐。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抬头是千金不换的璀璨夜空,身边有爱人相伴,还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更让人心满意足? -------------------- 闻人予这个一和张大野这个零要在一起九千九百九十九年,谁同意谁反对? 第92章 学费……现结 温度适中的泉水带走满身疲惫。张大野到底闲不住,安静赏了会儿月之后就又坐不住了。他一会儿像条鱼一样潜入池中,从闻人予面前破水而出,一会儿又将丝绸质地的浴袍脱下来当渔网抛着玩儿。 闻人予好整以暇地靠在池边看着他闹,哪怕被甩得满身水也并不在意。只是……在氤氲水汽的笼罩下,张大野麦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和湿漉漉的头发简直像艺术品。哪怕他定力再强,也难免心猿意马。 他眸色渐深,张大野却不知死活地再次从水中探出身来,湿漉漉的发梢扫过闻人予的下颌与胸膛,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闻人予嘴角微微一勾,伸手稳稳捉住那劲瘦的腰身,将人带进怀里,紧贴到自己身上。 “好玩儿?”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直直地看进对方眼底。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张大野搞蒙了,他顿了几秒,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恍然失笑:“对不起师兄,我……那什么,要不咱回?既然师兄有心思,糖糖姐那堆东西也算没白准备,我们可以试一试。” 闻人予的视线缓缓描摹过他湿漉漉的眼睫、挂着水珠的鼻尖以及喉结上那道蜿蜒的水痕……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闻人予确实很想做点儿什么,但又不舍得打破此刻温馨的氛围。于是片刻之后,他只是笑着叹了口气便松开张大野:“不用,没事儿,你玩儿吧。”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张大野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捞起漂在水面上的浴袍,“管家大哥不是说屋里有精油?不回去的话,咱们进屋,我给你按按脖子。” 闻人予被他拉着走出温泉,看着那兴致勃勃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按摩或许是个更危险的选择。 旁边有一个用来放松的小屋,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温泉池。张大野抄起浴巾擦干身子,指指窗边的按摩床,有模有样地躬身:“这位客人请躺好,今晚由张医师为您服务。” 闻人予一点儿招儿都没有,只能躺下陪他玩儿。 “这里有缓解疲劳的薄荷精油,舒经活络的金盏花油”,张大野站在按摩床边煞有介事地介绍,手指却不安分地在闻人予脊背上画着圈,“还有这款迷迭香精油,可以缓解肌肉酸痛。就它吧?嗯……味道也可以接受。” “行”,闻人予哪顾得上挑剔功效气味?只盼这少爷手劲儿大一点儿,让按摩回归它原本的意义。 “好嘞”,张大野边调配精油边说,“放心,你们这行我知道的,肩颈问题是职业病。从我爸到那几个师兄弟,个个都得定期找人松筋骨。我这手法虽然算不上专业,可也是在按摩名家那儿偷师来的。” 闻人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好奇地问:“你给老师他们按过?” 张大野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谁用我啊?也就你吧,不嫌我这半吊子手艺。” 精油的清凉感触及皮肤,张大野搓热掌心,覆上闻人予的肩颈连接处。他确实不是信口开河,手法虽带着点野路子,但落点精准,力道沉实,恰好揉在闻人予僵硬的肌肉上。 突如其来的酸胀感让闻人予轻轻抽气,但比起专业师傅的力道,张大野到底心软,不舍得太用力。 起初,气氛还是轻松愉快的,张大野一边按一边耍贫嘴:“尊贵的客人,您看这力道成吗?” 闻人予无奈地笑着:“我都行,你手不酸就行。” “我手不酸”,张大野端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面对您这样线条漂亮的背肌,我光顾着欣赏都来不及,哪还记得手酸? ” 本意虽是开玩笑,但他的注意力的确渐渐从按摩本身偏移了。手指不再安分地放到该放的地方,而是开始无意识地流连,甚至带着一种探索的意味,从肩颈沿着脊椎一路下滑,缓缓描摹着闻人予脊背那道优美而有力的凹陷曲线。 在承受酸痛时依然能够镇定自若的闻人予,此时却因为这轻柔的触碰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当然,此时的僵硬跟以前那种警铃大作时的僵硬完全不同。以前是一种下意识地对抗,此时则更像一种专注的迎接。 当张大野的食指不经意地滑过闻人予腰际那两个浅浅的凹陷时,两人明显都顿了一下。 张大野的手停住了。 闻人予的呼吸也几不可察地一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剩下精油的香气在寂静中无声缠绕。刚才的轻松嬉闹悄然褪去,一种无声而黏腻的氛围弥漫开来,填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夜深了,温柔的月光漫过温泉池面,氤氲的水汽也染上了朦胧清辉。墙壁与玻璃将山间的微风妥帖地隔绝在外,滤去了所有叨扰,只余下满室的静谧与安然。 此刻,一切都是如此圆满,如此美好。 可两位都是新手,不免都有些无措,况且,唐瑭就算再不像话,也不会将这间小屋也布置得应有尽有。 片刻的愣怔过后,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或许是又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张大野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在闻人予耳后,笑着开口时却被自己低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师兄……” 没等他说下去,闻人予猛地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张大野被一股巧劲按在按摩床上,抬眼便撞上闻人予深不见底的眼眸。 闻人予的膝盖抵在他腿边,一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脖颈,拇指指尖在他滚动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带着一种隐约的掌控感。 “狂狂,一可不是这么当的。” 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的张大野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迸发出更亮的光彩——那是一种被挑衅后燃起的、混合着兴奋与征服欲的光芒。他非但不惧,反而仰起脖子,让喉结更紧密地贴合那份掌控,唇角扯出一个痞气的弧度。 “那……闻人老师教教我?”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光说不练,可不算好老师。”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悄然覆上闻人予的腰侧。两人此时都只穿了一条泳裤,张大野的掌心紧贴着闻人予的肌肤,暗示性地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这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闻人予的眸色瞬间沉得化不开。他俯下身,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彻底交融,空气中弥漫的精油香气仿佛也被这升高的体温点燃。 “教你可以”,闻人予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每个字都敲在张大野的心尖上,“学费……现结。” 最后的音节消失在相贴的唇间。两个人一个带着渴望仰起头,一个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俯下身。 至于位置……哪有那么重要? 不过,今晚月光下的亲密接触注定跟昨晚细雨中的奔跑一样,只能是一次互相交付,没办法像窗外的月光与泉水一样真正融为一体。毕竟,这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也都没有做好准备,但这对目前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 …… 隔天天气晴朗,张大野睡得安稳,迟迟未醒。闻人予虽然也睡得晚,但他习惯了早起,依旧在原本晨跑的时间准时醒来。 不过,今天他并不打算去跑步。昨天刚答应张大野,下回睡醒也不走。 这间屋子的窗帘不是全遮光的材质,不太厚重的白色棉麻布面上绣着生机勃勃的绿色枝叶。晨光透进来,被滤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安宁闲适的氛围中。 张大野大概是嫌阳光扰他清梦,背对窗户侧躺着。轻薄的棉纱毯子只松松地搭在腰间,露出大片脊背。晨光勾勒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地照见了其上那些斑驳的、惹眼的红痕。在麦色的皮肤上,那些红痕宛若一朵朵在夜晚悄然绽放的小花。 已经醒来的闻人予无事可做,同样背对窗户侧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张大野。 那目光如有实质,细致地描摹过熟睡中的人。从他睡乱的头发,到后颈那颗小小的痣,再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胛骨。视线最终落在那些痕迹上,闻人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这人在情动时紧闭的双眼和轻颤的睫毛。 第108章 他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几乎要克制不住触碰眼前人的冲动,睡梦中的张大野却忽然翻过身,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咕哝着:“师兄,别闹……”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得不像平日里张狂的小少爷,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闻人予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睡吧,不闹你。” 他知道,等这小少爷醒来,必定又恢复那副生龙活虎、无法无天的模样,但此时此刻,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毫无防备的张大野,戳得他整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嗯……今天店门不开就不开吧。 少爷睡觉比天大。 -------------------- 天气转凉,宝宝们要及时添衣,照顾好自己。最近流感也在悄悄活动,记得把口罩戴好,别感冒啦!另外……我的车尾气是不是比前几本强了点儿? 第93章 何德何能 张大野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悬在中天。他动了动睡得发麻的腿,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已遵循本能,像只寻找安全感的猫,迷迷糊糊地将额头抵上身边人的肩窝,依赖地蹭了蹭。 闻人予放下手机看向他:“醒了?” 张大野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舍不得睁开,嘴巴已经精准地找到闻人予的下巴,送上一个柔软的吻:“早。” 闻人予低头吻在他发顶:“不早了,十一点半了,肚子饿不饿?” “都这个点儿了?”张大野莫名其妙地低笑一声,“果然,人累透的时候睡得特别沉。” “这就喊累?”闻人予指尖轻轻拨弄着他睡乱的头发,“那我一会儿做点儿好吃的给你补补。” “闻人老师不仅传道授业,还负责营养补给?”张大野伸了个懒腰,终于肯睁眼,“是不是过于尽责了?” 那双眼睛在当下光线不太充足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狡黠直直地看向闻人予:“难道师兄今晚还想收学费?” 这人可真是一睁眼就开始想些有的没的。闻人予不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痕迹。 张大野垂眼一看,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我靠,这成何体统?堂堂野哥怎么从小豹子变成梅花鹿了?” 闻人予能说什么?只能笑着说:“抱歉。” 张大野“啧”了一声跳下床,顺手掀了闻人予的被子。跑进卫生间刷牙刷到一半,他又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含混不清地问:“你几点醒的?” “六点半”,闻人予正拿起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 “不是吧?”张大野惊讶得差点咽下牙膏沫,赶紧漱了口又探出头来,“真就这么干躺着陪我好几个小时啊?” “啊”,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你睡得香,我起来也没事儿。” 张大野不说话了。牙膏沫沾在嘴角,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在外面住都要顺手整理床铺的人,好一会儿都没动。 他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昨天说出那句话时他其实没过脑子,也并不是真让闻人予睡醒还必须陪他,毕竟,一觉醒来家里没人这种感觉他从小就已经习惯了。 其实小时候,家里换过好几任保姆。有做菜总爱放辣椒,让年幼的他不敢下筷的;有当着他爸妈的面对他很亲切,背地里他哭了都不看一眼的;还有许许多多早已模糊的面孔,直到遇见兰姨。 兰姨一开始并不是住家保姆,每周还有一天可以休息。后来见张崧礼和叶新筠都忙,她休息时张大野就只能自己待在家,她实在不忍心。虽然那时候张大野都已经八九岁了,即便一个人在家,到点儿也有人送饭,出不了什么事儿,但她还是放心不下,主动要求住家。 这么多年过去,张大野早就以野哥自居,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昨天睡梦中伸手摸不到旁边的闻人予时,他还是马上就清醒了。不过短暂的恍惚之后,他很快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 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哭着求爸妈别走、面对空荡荡的大房子会害怕的小孩儿了。他自信地认为小时候独自醒来那种恐惧早已痊愈,直到刚才得知闻人予真的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了他整整一上午,某种陌生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他忽然就觉得委屈了。 就像小时候咬着牙送爸妈离开,却在看到本该休息的兰姨推门而入时,突然控制不住的眼泪。 闻人予整理好床铺,抬头发现张大野还愣在原地。他走过去,伸手抹去张大野嘴角的牙膏沫,看着他的眼睛问:“发什么呆?” 张大野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抬手抱住闻人予。他想开口说点儿什么的,但好像怎么说都词不达意,就像他此时无法形容的心情。 不过闻人予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回抱住张大野,在他耳边轻声笑道:“野哥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是不是?在我面前不用这样,有什么就说什么。” “就是有点感慨”,张大野叹了口气,音量不高地说,“师兄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那么细心、那么温柔,怎么就让我给拐来了呢?” “拐?”闻人予笑笑,“堂堂野哥,英俊仗义,热烈真诚,勇敢细腻,从不吝啬表达。这么多美好的品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还爱我,我还想问你,我何德何能?” 这话说得张大野更不好意思了。他挣开闻人予,嘴上说着“师兄太烦了”,回到卫生间洗手台前却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明白闻人予在说什么——不用因为我对你好而感到不安,你值得,也不必羞于流露内心偶尔的脆弱,我深知你所有的好,既然爱你,便会包容你的一切。 张大野打开水龙头,接了捧水扬到脸上,稍稍平复情绪。闻人予站在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柔和。 他们原本都不是同性恋,至少从未对其他同性有过什么心思,可最近两天的亲密接触,两人谁都没有丝毫抗拒,反而甘之如饴。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因为爱,他们看向对方的目光总是带着温度的。每一次拥抱、每一个亲吻都是情之所至。只是……终究还是要克制一些,毕竟过几天,张大野还得回家,身上那些痕迹万一被看到不好解释。 两人洗漱过后,从衣柜里找了两套合身的衣服换上,一块儿下了楼。 度假小屋里一切生活用度应有尽有,还有管家保洁随时待命。厨房里各类厨具配备齐全,基础食材也相当丰富,不过为了避免浪费、确保新鲜,生鲜类食材是需要打电话让管家现送的。 闻人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偏头问张大野想吃什么。张大野凑到他身边,从冷藏室拿出一盒牛奶和一个苹果:“垫垫肚子就行,我们直接做午饭吧。咱俩一块儿做,吃完了再回古城行吗?” “行”,闻人予摸出手机,“想吃什么菜,我让管家大哥送食材过来。” “嗯……”张大野咬了一口苹果,“咖喱牛肉师兄能吃……我靠,这苹果太好吃了!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苹果了!那破地儿苹果都很难找到好吃的。咖喱牛肉师兄能吃吗?” 闻人予都被他这脑袋突然短路的说话方式逗乐了,点头应道:“能吃,还想吃什么?不用考虑麻不麻烦,今天不回古城也没关系。” 昨晚唐瑭倒是极力推荐他们多住几天,不过张大野想着胡卿卿都放假了,店里总得有人照看。此时听到闻人予这么说,他下意识想拒绝,不过转念一想,又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泠澍的电话。 闻人予一看就知道他什么意思,无非是想给江泠澍创造一下追人的条件,顺便也给他们自己放个假,一举两得。 “没什么事儿的话你帮予哥看个店吧”,张大野正跟电话那边的人说着,“钥匙华哥那儿就有备用的。这活儿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但你要是还转不过弯,想自己琢磨琢磨那当我没说。” 江泠澍不知说了什么,张大野马上笑起来:“这就对了,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我们在度假屋……” 他话没说完闻人予就笑了,张大野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找补:“不是糖糖姐那个,我们出门了,别瞎打听,撂了。” 他匆匆结束通话,有些懊恼地看向闻人予:“我靠!我这张嘴啊,他不会以德报怨吧?” “难说”,闻人予笑了笑,“这帮家伙干出什么事儿我都不意外。” 张大野“啧”了一声:“不管了,真找上门来我是不会给他们开门的。” 闻人予耸耸肩:“那接着点菜?” 张大野嘿嘿一乐:“其实我想吃螃蟹,六月黄!” “行,这个简单”,闻人予边按键盘边说,“还有呢?” “香椿苗”,张大野都给自己说馋了,“好久没吃香椿了,这个季节香椿应该过季了,香椿苗也可以,更香更嫩!别的想不起来了,师兄想吃什么?” 闻人予想了想说:“前段时间跟兰姨学了烧麦的做法,想不想尝尝?” 第109章 “那个太麻烦了吧?这儿会有现成的烧麦皮吗?” “我问问”,闻人予说着拿起手机,“你先玩会儿去吧。” 张大野笑了笑,三两口把苹果啃完,端了个盆去后院儿摘蓝莓去了。在别人心里他是无所不能的野哥,在闻人予这儿他竟然还能享受一下这样的待遇,挺有意思。也因为对象是闻人予,他没有任何不快,欣然接受,让他玩儿他就真的出去玩儿。 半小时后,他端着半盆蓝莓回来,惊讶地发现闻人予正在揉面。 他诧异地问:“干吗呢师兄?” 闻人予一边将揉好的面团用保鲜膜盖好,一边笑着说:“没有烧麦皮,管家大哥说让厨房给咱们现做,但我想自己试试,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万一能成功呢?”张大野朝他走过去,“反正咱们今天放假,闲着也是闲着。擀皮我不敢帮忙,但可以打打下手。” 张大野这下手打得也是颇有创意。闻人予擀皮,他端着洗好的蓝莓凑在旁边往闻人予嘴里喂。喂着喂着还玩儿出新花样了,后来干脆用嘴叼着蓝莓往闻人予嘴边凑。 闻人予无奈地偏头从他嘴里咬过蓝莓,实在想把这捣乱分子赶走。 这时,门铃恰好响了,应该是管家大哥过来送菜了。张大野飞快地又亲了一下闻人予,这才去开门。 管家大哥拎着保温箱进来,乐呵呵地说:“还好你们二位没有一早就退房,不然老板得批评我,是不是服务不到位啊?不然怎么会留不住客人?” 张大野半开玩笑地挑起眉:“唐瑭姐原来是这样的老板?” 管家大哥笑着摆摆手:“我开玩笑的,唐总对我们很好。虽然这里平时客人不多,收支未必平衡,但员工福利从没少过。唐总对我们就像自家兄弟姐妹,有回我家孩子生病我请了几天假,没想到她亲自到医院探望,生怕我有难处不肯说,临走还悄悄在孩子枕头下塞了个大红包……” 大哥说着眼眶都红了:“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碰不上个实心实意待她的人?那个林先生表面温文尔雅,喝了酒就原形毕露了。有一回我听到他们在外头吵架,林先生还推了唐总一把,那会儿唐总可还怀着孕呢,我赶紧过去扶……” 张大野听得皱了眉,闻人予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管家大哥注意到两人的神情,这才止住话头:“这些话换了别人我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但我知道你们是唐总的弟弟,一时没管住嘴……” 张大野勉强扯出个笑:“没事儿,我理解的大哥,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管家走到冰箱前,将食材一一摆好:“唐总特意嘱咐给你们多备一些食材,用不完的晚上我拿走,我们当员工餐,不会浪费。有什么需要你们再叫我。” 张大野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等管家告辞,他关上门,回头看向闻人予。两人相视无言,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 这周加更又放到周日了,希望没有小朋友昨天等更新。昨天临时有点事,没顾上跟大家请假,我会再努力调整一下,尽量按原先的二四六更,抱歉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94章 有家有室 关于唐瑭和那位林先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直是个未解的谜。唐瑭不愿意说,大家也就默契地不去问。不过两人都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至少明面上不曾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管家离开后,张大野捏着手机,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蓝莓。他想给唐瑭打个电话,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闻人予一边擀皮一边劝道:“说到底这是糖糖姐的家事,既然她不愿意让我们知道,我们贸然去问,反而让她尴尬。” 张大野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把手机放下了。不把姓林的揪出来揍一顿,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他不是小孩儿了,必须考虑这位姓林的还是果果的亲生父亲。 “妈的!”他越想越来气,一拳捶在一兜大面包上,“他是不是以为我们家没人了?敢动手?谁给他的胆子?我们这么多弟弟是吃素的?” “吃肉,今天咱吃肉”,闻人予心里同样有气,却还是按下情绪,笑着安抚这只快要炸毛的小豹子,“别上火,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这事儿先别跟他们几个说。” “我敢说吗?”张大野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大炮仗带小炮仗,不得把姓林的炸得毛都不剩?” 他说着大步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盒鲜羊肉冲洗干净,选了两把趁手的刀,左右开弓“啪啪”地剁了起来。那架势,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几十年的老屠夫。 闻人予并不拦着,反倒鼓励他:“大胆剁,粗细合适就做馅儿,剁得太细还能汆丸子,没事儿。” 张大野终于笑了,偏头问:“我没弄错吧?是用羊肉做馅儿吧?” “是”,闻人予点点头,“剁吧,剁好了我先包几个烧麦,我们垫垫肚子再准备午饭。小豹子不喂饱要咬人。” “行”,张大野笑着凑近闻人予,贴了他一下。没有拥抱也没有接吻,只是顺应当下的内心,自然而然地跟他靠了靠。 一个多小时之后,两人刚把烧麦吃进嘴里,门铃响了。张大野瞬间警觉起来,一把拽住闻人予的手腕就往岛台下面蹲。 “躲什么?”闻人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噎着。 “我严重怀疑是那帮家伙”,张大野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落地窗。 闻人予失笑:“不用怀疑,我看见豆儿了。” “靠”,张大野探头一瞅,果然看见那帮家伙正凑在窗边冲他们挥手——五缺一,缺的那个追人去了。 他左手拉起闻人予,右手端起刚出锅的烧麦:“走,咱上楼吃。” 闻人予被他拉着往楼梯走,回头看了眼窗外:“真不给他们开门?” “我开个屁”,张大野气不打一处来,“有他们这么当兄弟的吗?见不得兄弟过过二人世界?”他说着朝窗户的方向提高了音量,“一个个闲出屁了!” 闻人予朝窗外那帮人耸耸肩,指了指自己被拽着的手,示意爱莫能助。窗外四人不知在嚷嚷什么,隔着玻璃只见嘴巴一张一合。闻人予指指耳朵摇摇头,被张大野催着上了楼:“别管他们,能说什么正经话?” 确实没什么正经话。大橙子和小豆子眼巴巴盯着张大野手里的烧麦,嘴张得像嗷嗷待哺的雏鸟。秦屹和韩彻在那儿跳脚比画着,看口型是在喊“开门”。 张大野理都没理,拽着闻人予就上二楼去了。二楼好几个房间都有半开放式的小阳台,他特意选了个正对大门的房间,把烧麦往阳台小圆桌上一放,从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吹了声口哨。 “我靠”,秦屹第一个发现他们,“他跑咱脑袋顶上去了。” 张大野得意地晃晃脑袋,学着领导训话的架势,伸出手指点着楼下的发小们:“有本事你们就把密码猜出来,一个个整天正事儿不干、不学无术,跟群小鸡仔似的,野哥往哪儿走你们往哪儿跟。野哥现在是一个人吗?啊?”他说着一把拉过闻人予,“野哥现在有家有室,哪有工夫陪你们瞎闹?” 楼下四人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指着张大野抗议。闻人予从容地端起桌上的烧麦,含笑补了一句:“猜密码可得抓紧,晚了我俩可就吃光了。” “予哥!”小豆子在下面急得直蹦跶,“给我们留两个!” “想得美!”张大野故意捏起一个烧麦,在四人渴望的注视中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这可是我师兄特地给我做的。” “个狗东西”,大橙子指指他,摸出手机就给他姐打电话。 电话那边的唐瑭一听笑得不行:“欸你们等我啊,我带果果在附近聚餐,这么热闹的场面我可不能错过。” 大橙子吼道:“你先把密码告诉我!” “密码?密码是什么来着?我给忘了哈哈哈哈……” 大橙子气得挂了电话。 小豆子一看他这边行不通,立刻戏精附体,跟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往地上一瘫:“哎呦我崴脚了,野哥予哥快开门,耽误了怕是要骨折。” 楼上两人还没说话,韩彻先看不下去,踢了小豆子一脚:“什么破演技?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小豆子翻了个白眼,拍拍灰站起来:“那你想个招儿!” “我?”韩彻笑了一声,“这儿没我发挥的空间。糖糖姐的地儿我敢撒野吗?要别人的地盘我早把门踹开了。” 秦屹瞅瞅这帮家伙,咕哝着:“没一个中用的”。他走过去试了试密码是几位,试完心下一动,朝楼上喊:“我要是一直试错密码,你俩可就得被锁里边了。到时候就不是我们进不去的问题,而是你们出不来了。” 这家伙每天鬼主意最多,可张大野根本不吃这套:“随便啊,我们在屋里有吃有喝有空调吹有温泉泡,出去干嘛?跟你们一样在太阳底下晒着吗?” 第110章 秦屹想了想:“靠,说得还真他妈在理!” 几个人彻底没辙了。秦屹老老实实蹲在密码锁前尝试各种组合,大橙子和韩彻去“请”管家大哥帮忙。至于小豆子,被“发配”到后院儿摘蓝莓去了。 这帮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废,折腾了好半天,唐瑭都推着婴儿车过来了,他们还没打开这个门。 唐瑭倒是乐得看热闹,但大热天的孩子可受不了,于是只好嫌弃地冲秦屹摆摆手:“939979,快去输。” 秦屹愣了一下:“我靠,这密码我刚试过啊!我试的979939!那怎么论也是予哥排前面才对嘛。”他一边输密码一边嘟囔,“论年龄予哥大,论个头予哥高,就算论姓氏首字母都得是予哥排在前面啊!” 别的张大野不管,他从楼上下来听到秦屹说个头的事儿,没好气地怼他:“我俩也就差个鞋底的高度,不像你,从小到大都得仰视哥,你叫唤个屁。” 闻人予抬手捏捏他的脖子:“别一天屁来屁去的,文明点儿。” “看到这帮家伙我文明得起来吗?”张大野翻了四人组一个白眼,转头笑眯眯地凑到婴儿车前,“果果,叫舅舅,舅~舅!” “欸,大外甥”,大橙子在旁边应声,“赶紧给舅舅上点儿冷饮招待着。” 张大野还没说话,唐瑭照着他弟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愿意抬辈儿我还不愿意抬呢,去,给你外甥女换尿布去。” “得嘞”,大橙子麻溜地接过唐瑭的包,推着小果果就往卫生间去了,熟练的动作给一帮人笑得不行。 吃饭的阵容变庞大,闻人予先把剩下的烧麦蒸上,又去查看冰箱里的食材。唐瑭走过来劝道:“小予,别忙活了,你们玩儿,我一会儿让厨房送过来就行。” “对对对”,秦屹凑过来附和,“这是正事儿。我被大橙子从床上薅起来,早饭都没吃呢。” “我也没吃”,韩彻也跟过来,“不过我可以忍一会儿,我想尝尝予哥的烧麦。” “吃个屁你吃”,张大野把他从岛台边赶走,“我们俩菜单都拟好了,加上糖糖姐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至于你们几个,爱上哪吃上哪吃去啊,少惦记我们家饭。”张大野说着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疑惑道:“差个人吧?豆儿呢?” “欸对啊”,韩彻也反应过来,“豆儿呢?” 秦屹一拍脑门就往门口跑:“我给他‘发配’到后院儿摘蓝莓,给忘了!” 他刚跑到门口,小豆子已经用衣服兜着一兜蓝莓进来了,委屈巴巴地抱怨:“整天豆儿长豆儿短,豆儿没了你们都不管。” 唐瑭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可怜了我们豆儿,快去楼上洗个澡。这蓝莓让你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挖煤去了。” 小豆子气呼呼地把衣服兜着的蓝莓倒进盆儿里,转身上了楼。没过几分钟,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咆哮:“啊!这都是什么?!!” 楼下几人疑惑地看向楼梯口,就见小豆子面红耳赤地跑下来,嘴里不停念叨着:“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唐瑭马上明白过来,笑得前仰后合。张大野指指她:“作孽吧你就。” 其他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张大野和闻人予昨晚留下了什么痕迹,都在那儿起哄架秧子。 张大野气不打一处来:“拜托你们明察秋毫,上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再闹,我谢谢你们。” “哎呦”,大橙子夸张地摆摆手,“哥几个虽然不着调可也不至于那么没分寸不是?那哪儿好意思上去看?” 张大野抄起手边的擀面杖就朝大橙子跑过去。韩彻和秦屹立刻举着手机跟在后面,一边拍一边起哄。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这帮人可太闹腾了。唐瑭赶紧让人把楼上客房恢复正常,安顿好小果果,生怕这帮不着调的把孩子给碰着。 再下楼时,厨房里只剩下张大野和闻人予。小豆子洗澡去了,大橙子、秦屹和韩彻都去了三楼,打游戏的打游戏,健身的健身,各找各的乐子。 唐瑭走过来问:“非得做这个饭啊?我能干点儿什么?” 闻人予笑着说:“我想给大家做顿饭吃,没事儿,姐你歇着就行,带孩子已经很累了。” “哎呦我的天”,唐瑭夸张地拽了张纸巾去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到了一个贴心懂事的弟弟。小予,姐姐这些年不容易啊!” “别在那儿演”,正在择菜的张大野瞥她一眼,“真不容易的时候能不能记着你还有这么多弟弟呢。” 这话把唐瑭说得一愣。张大野反应过来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了。 没等唐瑭说话,门铃又响了。几人一起朝窗边看去,只见门外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说曹操曹操到,姓林的来了。 -------------------- 最近怎么没有宝宝评论了?我好孤独! 第95章 “赔罪” 看到姓林的站在门外,唐瑭的第一反应是:“我车上被装了定位?” 张大野当即扔下手里的菜站起身,闻人予想了想,没拦他,而是紧随其后跟了过去。不管张大野是单纯想防着姓林的,还是准备给唐瑭出气,他都不打算干涉。他只需要站在张大野身旁,随时支持他,必要时护他周全即可。 然而,唐瑭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反手将张大野和闻人予拍在了屋内。等张大野再去拉门,发现门已经被唐瑭从外面锁上了。 “靠,橙子!”张大野冲楼上吼了一嗓子。闻人予抬手拍拍他的后背,提醒他:“果果还睡着呢。” “忘了”,张大野懊恼地捏捏眉心,转头就往窗边走。楼上几人听见动静,一个个都冲了下来。大橙子和秦屹手里还攥着游戏手柄,韩彻还拎着哑铃,小豆子更是只裹了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一帮人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张大野盯着门外的两人没说话,闻人予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前姐夫来了。” 大橙子不愧是唐瑭的亲弟弟,第一反应也是:“他跟踪我姐?”说着大步冲到门边,一拉才发现门拉不开。 于是,当下的情形就变成——唐瑭和姓林的站在门外说话,屋里窗边齐刷刷站了六个弟弟。六双眼睛死死盯着外面,像一排随时准备出击的护卫。 顶着这六道死亡射线,姓林的显然很不自在。他没多说什么,只从兜里摸出个首饰盒递给唐瑭。 大橙子看到那盒子,嫌弃地“呸”了一声:“果果周岁宴他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现在倒想起来送金锁了?我们家缺他那一把锁?我们果果有七个舅舅,九个干妈,几十个姥姥姥爷,金锁多得都没地儿放!” “就是”,小豆子裹着个浴巾愤愤不平,“呸”。 韩彻和秦屹跟着数落起姓林的种种不是。张大野一声不吭,目光一直落在那两人身上。 唐瑭瞥了眼那个红色丝绒盒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她抬眼看向对方,不知说了句什么,姓林的表情霎时变得很难看。不过唐瑭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接过盒子转身就往屋里走。 见她开门进来,张大野抬起眼,声音很平静地说:“糖糖姐,从小到大,你护着我们几个就像老母鸡护小崽儿。大橙子被同学嘲笑胖,你堵在学校门口把那几个小混蛋训得哭爹喊娘;韩彻挨了他爸揍,你直接去把他爸办公室砸了;豆儿被欺负,你拎着他挨个揍回去……这种事儿太多了,数都数不完。”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唐瑭:“可轮到你自己呢?那年滑雪骨折,你忍着疼回国,做了七八个小时的手术。这么大的事儿,我们都是你出院的时候才知道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把唐瑭都说愣了,屋里一群人没一个插嘴的。张大野叹了口气:“以前我们几个不懂事儿,在你眼里好像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二十岁了,肩膀宽了,也能替你扛事儿了。你能不能记住,你身后永远站着七个弟弟,果果永远有七个舅舅。” 唐瑭怔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良久,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几个向来不着调的弟弟,终于笑着点了点头:“我的错。姓林的今天来没别的事儿,就是想看看果果。分开的时候说好的,他跟我约定好时间可以过来看孩子,但我必须在场。昨天他给我打电话我有事没接,今天他过来是想把金锁留在这儿,让他们转交给我。他要出差了,在门口看见我车了才找过来的。”她扯出一个洒脱的笑,“放心吧,姐姐不傻。我不爱他的时候,他还没那个本事算计到我。” 没等大家品出这话里的潜台词,唐瑭又像往常一样笑着看向张大野:“你想多了小野子。你以为我把门关上是怕他揍你们?我是怕你们几个把他揍出个好歹。”她指了指楼上,“果果还睡着呢。再说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多开心,何必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快散了吧,别都在这儿杵着,看得我眼晕。” 第111章 她说着摆摆手就要上楼去看果果,经过小豆子身边时忍不住笑骂:“还不赶紧换衣服去?裹个浴巾在这儿晃悠,小童子身再让人看光。” 秦屹和韩彻立刻嘻嘻哈哈地作势要扯小豆子的浴巾,小豆子尖叫一声,拽紧浴巾飞也似的逃上了楼。 大橙子看看他姐的背影又看看张大野,总觉得张大野刚刚那番话不是无缘无故说出口的,可张大野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只好把疑问暂时压回心里。 闻人予走过去拍了拍大橙子的肩,适时换了话题:“给你个机会点菜,想吃什么?” 大橙子眼睛一亮,嘿嘿笑道:“予哥,我最亲的亲哥!我想来个大肘子,炖得烂烂的那种!” 没等闻人予说话,张大野先骂道:“那菜多麻烦?今天就吃咖喱,不吃就回家找妈妈去。” 大橙子撇撇嘴。闻人予笑着说:“没事儿,不麻烦。” 闻人予做菜时好像不太按常理出牌。张大野在一旁打下手,眼看他往咕嘟冒泡的咖喱锅里倒入一盒椰浆,又加入一小碗打碎的苹果芒果泥,最后竟还掰了块黑巧克力投进去。 张大野看得一脸牙疼:“师兄,你不是在熬什么魔法药剂吧?” 闻人予挑眉一笑,用小勺舀起一点咖喱递到他嘴边。张大野就着他的手咂摸滋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你别说,还真是这个味儿!层次特别丰富,咖喱的香气也更浓郁了。” 闻人予开玩笑道:“不质疑我了?那是不是该道个歉?” 张大野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一带,在他耳边轻声说:“晚上我好好赔罪,帮你……这样道歉够诚意吗?” 闻人予挑眉一笑,不说话了。 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那几个家伙刚刚去看睡醒的果果,此时排着队走下楼梯,个个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哎哟,江泠澍今天可亏大了”,大橙子阴阳怪气地说道,“有好戏不看,也不知道跑哪儿鬼混去了。” “没事儿”,秦屹晃了晃手机,“我都拍下来了,这就发给他鉴赏鉴赏。” 张大野十分想透露一下江泠澍的行踪,让这帮家伙去那边凑凑热闹,实在是念着那点儿可怜的兄弟情分才堪堪把话咽回去,毕竟,江泠澍才刚刚开始追人。 换好衣服的小豆子乐颠颠地凑过来,看看锅里的咖喱和肘子又去逗弄水槽里的螃蟹。张大野嫌他捣乱,赶他走,他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我不捣乱也行,野哥,你能让予哥收我为徒吗?” 闻人予以为他是想学做菜,笑着说:“喜欢哪道菜我给你写个菜谱,不过我也是瞎做,等兰姨回来让她教你更正宗的。” “哎呀不是学做菜”,小豆子连连摆手,“豆儿没那么贪吃,豆儿想学陶艺。” “什么?”韩彻诧异地看过来,“你一个学服装设计的,怎么突然对陶艺感兴趣了?” “不冲突嘛”,小豆子嘿嘿一乐,“一个软料子一个硬坯子,我还会画画,予哥你就收了我呗?” 没想到小豆子竟然是认真的,闻人予无奈地笑了笑:“我得多自以为是才敢收你啊?张教授、师兄师姐你都认识,就算他们都忙,比我更会表达,更适合教你的还有江泠澍,我怎么也排不上号啊豆儿。” “你排第一”,小豆子立刻说,“张叔好严肃的,我不敢,师兄师姐我也不熟,至于泠澍……我怕我太笨他再揍我。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适了予哥。我还能帮你看店、打杂、寸步不离地盯着野哥。” “你说什么?”张大野瞪他一眼,“你胆儿肥了是吧?” “我没胆儿,没胆儿”,小豆子立刻认怂,“予哥要收我的话,他就是我师父,那你……你就算我师……师爹?” “别师,直接叫爹我也没意见”,张大野吊儿郎当地笑着,“就怕你亲爹我时叔不答应。” 秦屹扑哧一乐:“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豆儿的大名了。我们豆儿叫时易安,名字怪好听,可惜白起了,到了七老八十我们也得管他叫豆儿。” 一帮人嘻嘻哈哈地开始拿小豆子逗乐。闻人予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豆儿,你别是不想上学了吧?不然你哪有空学陶艺还帮我看店?”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小豆子。他顶着众人审视的视线,干笑两声:“没有的事儿,我怎么会不想上学呢?我就是最近对陶艺特别感兴趣,你们要不同意那我毕业再学呗,呵呵。” 没人接话,因为小豆子撒谎的技术实在拙劣。 小豆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越撇越往下,最后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就是不想上了!学校那么远,专业课又难,全班就仨男的,那俩还是一对儿!我没有朋友啊哥哥们!两年了!整整两年了,豆儿一个朋友都没有!豆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豆儿心里苦啊!” 刚才大家还以为他在外面受了欺负,一听这话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没人劝他,唐瑭甚至从楼梯口探出头指了指他,让他闭嘴。只有闻人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大野见状递给闻人予一个眼神:“师兄不用理他。他去哪儿都闹这一出,哭完就好了,不会真辍学的,你忙你的。” 闻人予只好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聊作安慰。 过了一会儿,几道菜都差不多可以出锅了。闻人予把螃蟹蒸上,招呼大家准备开饭。小豆子一听,抹抹眼泪乐呵呵地帮着端菜去了。 张大野朝小豆子的方向抬抬下巴,跟闻人予说:“看见了没?小孩儿似的,有人哄就得来劲,没人搭理哭一会儿也就好了。” 闻人予笑着往醒酒器里倒着红酒:“我得陪豆儿喝点儿,可怜的孩子,摊上你们这群人,没地儿说理。” “红酒?拉倒吧”,张大野回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低度鸡尾酒,“他也就能喝点儿这个。” “你喝什么?”闻人予问。 “我啊”,张大野笑着凑过来,“我恨不得喝点儿白的,晚上好给师兄赔罪不是?” 闻人予“啧”了一声,端起红酒就走。 小豹子欠收拾。 第96章 旧日心悸 这顿饭吃了好几个小时,桌上的碗盘几乎被扫荡一空,一桌人却还意犹未尽。唐瑭拨通电话让厨房添几道下酒菜,随后指着弟弟们放话:“今天我不说散伙谁都不许走啊,姐姐快两年没沾酒了,今晚必须喝尽兴。” 大橙子闻言笑出声:“果果断奶了你就这么嚣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那点酒量本来就拿不出手?” 唐瑭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吃饱了你赶紧上楼看孩子去,别在这儿碍眼扫兴。” “我就知道”,大橙子认命地叹了口气,端着果盘起身,“看孩子又成我的活儿了。拜拜吧朋友们,你们好好陪我姐喝个痛快。” 张大野冲旁边眼神迷离的小豆子抬抬下巴:“顺便把这喝懵的小孩儿拎走。” 小豆子是真没酒量,一罐鸡尾酒下肚,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被大橙子拎起来时,他踉跄了两步,赶紧扶住椅背才站稳。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本来还想挣扎一下,算了算了,豆儿先撤了,哥哥姐姐们接着喝。” 两人上楼之后,下酒菜很快送来。一帮人收拾好餐桌,转移到客厅沙发上,打算边玩儿游戏边喝酒。 秦屹和韩彻选了个体感羽毛球游戏,在屏幕前打得不可开交,战况相当激烈。张大野对这类游戏兴致缺缺,跟闻人予和唐瑭一块儿坐在沙发上闲聊。 落地窗外,夜幕悄然降临。庭院的花木间,暖黄色的地灯与树梢上的灯串渐次亮起,在静谧的夜色中编织出一场流光溢彩的梦。透过落地窗,室内外光影交融,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馨安宁的氛围中。 唐瑭端着杯红酒,慵懒地斜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流露出些许平日少见的柔软。她看着眼前已然长大的弟弟们,目光仿佛穿透时光,落回那些蝉鸣聒噪的喧嚣午后。 “小时候,泠澍家院子最大,他爸妈脾气又好”,她嘴角噙着怀念的笑意对闻人予说,“这几个皮猴儿一踏进江家院子就撒了欢地疯玩儿。小予,你都想象不到他们能把捉迷藏玩儿出什么花儿来。” 她抿了口酒,眼底的笑意更深:“韩彻爬过屋顶,秦屹钻过狗窝,橙子翻进过酒缸,连泠澍都跳进过锦鲤池。张大野更狠,有一回他直接在花园里挖了个坑,把自己下半身埋进土里,上半身套了个破鱼护,愣是藏到天黑,吓得大人们差点报警。” 想起这事儿,张大野笑得肩膀直抖:“那回我都差点在坑里睡着,出来时腿麻得一点儿知觉都没了。” 闻人予笑着问:“豆儿呢?” “那会儿豆儿还腼腆”,唐瑭说,“整天一副怯生生的可怜样儿,见人就往他爸妈身后躲。我就爱逗他,非要他软软地喊一声姐姐才罢休。” 第112章 “豆儿那会儿简直像鹌鹑混进了老鹰窝”,张大野抿了口酒,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也只有在江家我们才敢那么无法无天,因为无论闯了多大的祸,江叔一定会给我们兜着。” 唐瑭闻言,沉默半晌。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轻轻晃动,良久,她才抿了一口,轻声说:“其实,照我的脾气,本该完全不让姓林的看孩子,但……我总是想到江叔。他不是个好丈夫,甚至在很多人眼里简直就是个人渣,但如果从父亲这个身份看,他又确实给了泠澍他能给的全部。” 闻人予安静听着,此时音量不高地开口:“可如果是真正的好爸爸,他首先应该做的,是保护好自己的家庭不受伤害,守护孩子的世界完整无缺。” “没错”,唐瑭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这么说。这是最理智,也最正确的评价。可但凡见过他看着泠澍时的那种眼神,见过泠澍在他身边那种全然放松的样子,你又很难毫不犹豫地把他钉死在坏人的耻辱柱上。” 张大野淡淡开口:“人的内心有时候就像一座隐秘的战场,理性与冲动、责任与欲望,在内心深处的交锋永无止境。”他看向唐瑭,“糖糖姐,我相信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首先考虑的一定是果果。即便将来证明这条路选错了也别怕,你身后永远有退路,果果身前永远有盾牌。” 唐瑭微微一怔,想扯出她惯常爽朗的笑容回应,眼圈却不争气地泛了红。她迅速将目光转向窗外,抿了口酒,没有说话。 打羽毛球的秦屹终于撑不住,手柄一扔,整个人栽进沙发里直喘气:“不行了不行了,再打下去我胳膊得废。” 韩彻还在屏幕上挥拍,头也不回地损他:“菜就说菜,找什么借口?” “是是是,我自不量力,”秦屹揉着发酸的胳膊,“跟一个天天举铁的人打羽毛球,我这不是自己找虐吗?” 张大野放下酒杯站起身:“来,韩彻,我跟你玩儿,咱俩玩儿个别的。” 韩彻把手柄扔给他,坐在地毯上开始剥小龙虾:“你随便挑,我先吃两口补充点能量。” 张大野盯着屏幕找游戏,过了一会儿随口说:“好吃吗?喂我一个,我懒得剥。” 韩彻想都没想,举着刚剥好的虾肉就要递过去。旁边的唐瑭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手腕上:“没眼力见儿是吧?小予还在这儿坐着呢,轮得到你喂?” 韩彻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赶紧把虾肉塞自己嘴里,笑着看向闻人予:“对不住予哥,平时闹惯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闻人予笑着摆摆手:“不至于的。” 张大野也反应过来了,故意板着脸回过头:“怎么不至于?这种时候你就该立刻沉下脸,警告我下回不许这么没分寸。师兄怎么还不会吃醋呢?” “行,下次我学学”,闻人予笑着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戴上一次性手套,“你玩儿吧,我给你剥虾。” 张大野立刻眉开眼笑,冲着闻人予送上一枚夸张的飞吻:“师兄,我爱你。”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啧啧”声,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翻起白眼。张大野跟没看见似的,兴致勃勃地选了一个极限运动游戏。这个游戏包含高山滑雪、翼装飞行、跳伞等多种模式。韩彻觉得滑雪不错,张大野不同意:“滑雪我都玩儿腻了,何必在游戏里过瘾?咱俩比一场翼装飞行呗?这个危险系数比较高,我还没玩儿过。” 唐瑭插了句话:“你真敢去玩儿这个,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听说这个死亡率接近30%?” 张大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您那都是多久之前的数据了?现在装备升级了,专业培训也更完善,死亡率已经降到百分之零点一到零点二了。” 闻人予剥虾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脑海里自动换算成更具体的概率——这意味着,大约每500到1000次飞行中就会发生一次致命事故。 “我管你零点几!”唐瑭指指张大野,语气不容置疑,“我就一句话,敢玩儿腿打折。” “行行行,我不玩儿”,张大野敷衍地应着,“我就在游戏里过过瘾还不行吗?” 韩彻脱下手套站起来:“来,让我见识见识这翼装飞行有多刺激。” 游戏开始的同时,张大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他紧握手柄,身体不自觉地跟着游戏角色左右倾斜,仿佛真的在山川间御风而行。 “这个速度感绝了!看见刚才那个俯冲没?这要是真玩得多带劲!” 闻人予默不作声地剥着虾,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屏幕里张大野的角色。或许是游戏制作太过逼真,又或许是投影尺寸大带来的沉浸感更强,总之,每当游戏里的人物做出惊险动作,闻人予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收紧。 以前,他对极限运动的了解仅限于旁观者的角度。不管那些视频是不是第一视角,他的感触总是没那么深,因为主角并不是张大野。而今天,即便知道这只是个游戏,他却因为对象是张大野,而瞬间被拽回当年的复读学校。旧日的心悸被猛然唤醒。他仿佛再次仰起头,看向了天台的女儿墙。 剥好的虾肉在碟子里慢慢堆成小山,他却全然未觉自己一直机械地重复着剥虾的动作。 “我靠!我要撞上了!”韩彻在一旁惊呼。 张大野灵活地操纵手柄,一个漂亮的急转避开山体,得意地吹了声口哨:“这叫技术!” 两人完全沉浸在游戏中,以至于闻人予的异样只有唐瑭注意到了。她轻轻碰了碰闻人予的手臂,笑着说:“小予,虾山要塌了。” 闻人予蓦地回神,摘下手套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唐瑭看了他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这局游戏结束时,她开口道:“行了,你俩别玩儿了,闹得姐姐头疼,给姐姐找部电影看吧。” 第97章 薛定谔的“对象” 那晚,一帮人看了电影又玩儿桌游,一直闹到深夜。散场时,唐瑭趁着闻人予去卫生间的工夫,拽住正要跟上去的张大野:“你等会儿,我问你个事儿。” 几杯红酒下肚,张大野有点儿晕。被这么一拽,他脚步踉跄了下,自嘲地说:“我酒量是真差,有点儿上头了。” 唐瑭照他后背给他一巴掌:“清醒了吗?不行我再掐你一下?” 张大野连忙退开半步:“醒了醒了,什么事儿非得现在问?” “过来”,唐瑭又将他拉近一些,压低了声音,“你成天不是速降就是滑雪的,小予没说过什么?” “说什么?”张大野一脸茫然,“师兄没意见啊。” “没意见?”唐瑭蹙起眉头,“怎么可能没意见?再怎么说你玩儿那些也是极限运动,他能不跟着担惊受怕?” “嗐”,张大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开始我也怕他担心,但师兄从来没因为这个说过什么。他说该冒险还是该实现梦想,想做就去做。” “那你也别太放肆”,唐瑭很严肃地警告他,“你上有老下有小,现在还有小予……” 没等唐瑭把话说完,张大野突然抬手打断:“不是,等会儿,我哪儿来的‘小’?” 唐瑭又给他一巴掌:“果果不是?我看你是欠削!” “啊”,张大野一拍脑门儿,“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喝糊涂了。” 正说着,闻人予从洗手间出来了。张大野头也没回,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他,于是说:“行了糖糖姐,我心里有数,平时很小心的,你放心吧。” 唐瑭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闻人予正好走过来,张大野顿时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闻人予身上靠,声音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不行了师兄,太晕了,你背我吧。” 闻人予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胳膊半蹲下去,任由他高高兴兴地趴上了自己的背。 唐瑭看着他俩上楼的背影,想到闻人予剥虾时的表情,又想到对他们的关系还不知情的长辈们,不由得叹了口气。 …… 隔天,闻人予和张大野一起返回古城,其他人没走,留在度假屋玩儿了几天。江泠澍白天在古城待着,晚上开车到度假屋,每天来回两个小时也不嫌累。 一直到那七只酒杯阴干、上釉又烧制完成,七个人一块儿喝了顿酒,这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大野是跟大家一块儿回的市里。兰姨还没回来,但张崧礼已经从外地返回,他怎么都得回家露个面。 到家时有点儿晚了,客厅只留了几盏昏黄的壁灯。张大野本以为他爸已经睡下,上楼时却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书房正对楼梯口,张大野还没开口喊“爸”,脚步却先顿住。 偌大的房子里,灯光昏暗。书房门没关,明亮的灯光漫出来,映亮楼梯口那片柔软的地毯。张崧礼坐在书桌前撑着胳膊打盹儿,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进门。电脑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看上去竟有些……孤独。 第113章 不知道为什么,张大野当下竟然想到了“孤独”这个词。可张崧礼明明是学生心中不怒自威的张教授,是员工心中雷厉风行的张总,也是徒弟们心中无所不能的师父。他似乎强大到跟孤独这两个字完全扯不上关系。 或许是因为兰姨不在,房子又太大,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吧。张大野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开口喊了声:“爸”。 张崧礼一个激灵睁开眼,看清站在门外的张大野后,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摘下眼镜笑了笑:“学生论文写得实在糟糕,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 “回屋睡吧”,张大野走近几步,“都快十一点了。” “好”,张崧礼移动鼠标关上电脑,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两天又去哪儿野了?” “我能去哪儿?”张大野笑得轻松,“古城待了几天,又跟他们几个在唐瑭姐的度假屋玩儿了几天。” 因为之前跟闻人予商量好,出柜这事儿要慢慢来,因此张大野回答这个问题时,选择将话说一半藏一半,没有将实情和盘托出。 原本应该起身的张崧礼不知为什么又往后坐了坐,目光落在张大野身上,问:“小予这几天不忙?” 这话怎么回答?总不能说闻人予是因为要陪他所以暂时不接单了。张大野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他最近颈椎不太舒服,暂时不接那么多订单了,休息休息。” “是该歇歇”,张崧礼点点头,“这孩子太拼,不知道爱惜身体。现在仗着年轻硬撑,再过几年职业病就该找上门了。” 说到这个,张大野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对面问:“您现在是找谁按摩?还是那个老大夫吗?他现在还能上门吗?” 他语气中的迫切和关心不难察觉。张崧礼微微挑眉,半开玩笑地说:“儿子,你好像特别关心小予啊。” 张大野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避重就轻地回答:“这话说的,我不关心橙子还是不关心豆儿?” “还是不太一样”,张崧礼笑着摇摇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感觉你对小予的关心和对那帮臭小子还是不太一样。”他按亮手机屏幕,转而道,“我把杨大夫的名片推给你。他现在不上门了,不过他的徒弟可以。有空的话,最好还是让小予拍个片子,让杨大夫看看具体情况,制定个系统的治疗方案。” 因为“不太一样”这四个字,张大野心下一紧,可张崧礼说完这句话后神色如常,甚至都没有跟他进行眼神交流,反倒是真心实意地开始为闻人予的健康考虑。这倒让张大野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张大野没再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应道:“行,哪天让他过来,我陪他一起去看看。”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张崧礼却又叫住他,问他:“你假期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张大野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家住几天,去古城待几天,既陪伴家人也不冷落爱人。现在被张崧礼这么一问,他反问道:“您有事儿?” “没有”,张崧礼摇摇头,“你要是没别的安排,不如趁着假期去考个驾照。小予他们在学校就考了,你没那个条件。以后总归是要回来的,自己开车方便一些。” 这话听起来挺正常,张大野却莫名觉得张崧礼今晚的言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他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点头道:“学也行,不过我想先考摩托车驾照。开车的人一堆,考个摩托车驾照对我来说比较紧迫。而且,林哥不是答应要送我辆摩托车吗?” 张崧礼指着他笑骂:“你个臭小子,就盯着你林哥不放。小予不也说要送你摩托车吗?你怎么不提?” “花您爱徒的钱您不乐意啊?”张大野嬉皮笑脸地反击,“不然您直接给我买一辆得了,让他们都靠边儿。” “想得美!”张崧礼摆摆手,“我才不给你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国外玩儿些什么!你这臭小子,我看你不吃点苦头不会长记性。” “呦”,张大野笑着看向他爸,“我跑那么老远您还安插了眼线啊?” “我还需要眼线?”张崧礼哼笑一声,“你没事儿就给小予发个视频,我想看不见都难。” 这话题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开闻人予?张大野低头沉默片刻,再抬眼时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爸,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您直说就行。” 他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回来,反倒让一直在试探的张崧礼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其实自从上次张大野跟兰姨说要带个对象回来,他心中的疑虑就越积越多。他不想直接开口问,不想在没有确切的答案之前,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讲。说白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但如果不问的话,又该怎么去得到一个答案呢?思忖再三,他决定从那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对象”入手。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男性“对象”,那便坐实了张大野确实是同性恋;如果不存在这个对象,那在他心里,张大野未来或许还可能像秦屹一样回归“正途”。 于是,张崧礼首先想到,张大野会不会是在国外偷偷找了个男朋友?毕竟他留学的地方,同性恋可真是不少。他特意给叶新筠打了个电话,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些信息。叶新筠回答得很干脆:“哪来什么男朋友?他一放假不是去这儿玩儿就是去那儿玩儿,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就算真找个男朋友又怎么了?你一个活在21世纪的大学教授,怎么跟个冥顽不化的老古董似的?” 张崧礼难得没争辩,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老古董。如果他以后打算留在国外,找个包容度高的地方生活,那我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可他明确说过毕业后要回国,那我作为父亲,就不得不替他考虑将来可能要面临的社会压力。” 电话那边的叶新筠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跟小予走得最近。” 小予……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张崧礼的思绪顿时纷乱如麻。一向不爱跟人多打交道的闻人予,为什么偏偏跟张大野保持着如此密切的联系?为什么那天早上江泠澍他们想都不用想就断定张大野是去了古城?还有前阵子张大野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可别难为他。 …… 如果那个对象是闻人予的话,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那天之后,张崧礼先是忙朋友的事儿,紧接着又出差,父子二人始终没有坐下来聊聊的机会。今晚,他确实是特意在等张大野回来,话里也确实藏着试探。可此时面对儿子如此直接的反问,他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或许是读懂了张大野眼中那份果决,也或许是知道此事一旦摆到台面上讲,就再没有周旋的余地,于是张崧礼只是沉默片刻,便避开了张大野的视线。他站起身,故作轻松地整理了下衣服,笑着说:“我哪有什么想问的?就是随便聊聊。走吧,不早了,回屋睡觉。” 有句话几乎到了嘴边,张大野原本打算坦坦荡荡地说出口,可看着张崧礼眉宇间难掩的疲惫,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张崧礼之所以没有考虑对象是女性,是因为之前张大野跟兰姨说的时候用词是“对象”而不是“女朋友”,这个用词本身就让张崧礼怀疑了。这个内容在第八十章,忘记的宝宝们可以回去看一下张崧礼当时的心理活动。 以及……之前有宝宝问我这本多少字,我说三十万出头,现在看来还有好多内容没交代完,可能得奔着四十万去了……鞠躬道歉,马上跑走! 第98章 闹天宫! 跟闻人予商量过后,张大野第二天就去驾校报了名。刚好兰姨从外地回来,闻人予索性到张家小住几天,既能陪陪兰姨,也可以接送张大野往返驾校。 张崧礼对待闻人予的态度一如既往地自然亲切,依然不拿他当外人,依然保持着亦师亦父的相处模式。有天晚饭后,张崧礼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两把车钥匙递给他:“这两辆车平时都闲着,你挑喜欢的开着代步,总比打车方便。” 这样的态度,倒让张大野开始怀疑那晚书房里的试探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几天,张大野没有刻意与闻人予保持距离,只是在长辈面前稍稍收敛,避免过分的身体接触。他想,出柜这件事总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如果表现得像纯洁的社会主义兄弟情,那就不叫慢慢来,叫止步不前了。 他想着先让长辈们看到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至少在未来将这件事挑明的时候,长辈们不至于心中没底,不放心他们在一起。 可惜这个计划刚实施没几天,闻人予就又忙得不见人影。倒不是他言而无信,实在是身不由己。 张崧礼最近接了个大单,全公司从上到下忙得不可开交。都不用张崧礼开口,于情于理,闻人予都不能坐视不管。单子做完后,张崧礼又开始走哪都带着闻人予。今天带他按摩,明天带他参展,后天就连同行间的饭局都要他一起出席。 第114章 有一次酒过三巡,朋友半开玩笑地问张崧礼:“人家孩子又没拜师,你这忙前忙后的,不够你操心的。” 张崧礼夹了一筷子菜,不太在意地说:“拜不拜师都一样,小予跟我亲儿子没区别。大野心思不在这儿,我以后还指着小予接班呢。” 旁边的人立刻笑着朝闻人予举起酒杯:“原来这是张总钦定的接班人?失敬失敬!来,小予,叔敬你一杯。” “该我敬您才是”,闻人予端着酒杯站起身,“老师喝多了爱开玩笑,您别调侃我了。” 他礼数周全,脸上却不见太多热络。这种饭局不管参加多少次,他还是不能习惯这种推杯换盏、面红耳赤的热闹。 其实最近他也有些纳闷,不明白张崧礼为什么走哪都要带着他,且每回还都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要换作以前,那些不太重要的饭局,张崧礼多半会叫高杨高杉陪着。如果是重要一些的应酬,则多半会让林砚舟、苏昭远这些师兄出面,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轮到闻人予。 一来,张崧礼清楚他的性子,知道他本就不是擅长应酬的人;二来,他岁数小,不善言辞,在这种全是长辈的场合中,说点儿什么好像都不那么合适。 那张崧礼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闻人予想不出答案。有次通电话时,他问过张大野,张大野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实情。如果那晚书房里的对话真的是试探,那张崧礼这样的举动就非常耐人寻味,说破了反倒让闻人予尴尬;如果只是他想多了,那把这件事告诉闻人予也就没有意义。 “估计林哥他们最近都抽不开身吧”,张大野语气轻松地将这个话题带过,又开玩笑道,“怎么了?你是不是累了?等我爸回来我得问问他,咱俩还没结婚,他就这么使唤我爱人?” 电话那端传来闻人予低低的笑声:“别闹,我不累,就是陪你时间少了。” “我没事儿”,张大野满不在乎地说,“摩托车驾照考得快,等我拿到本儿,你们去哪儿我骑着摩托跟到哪儿行不行?” 说到摩托车,闻人予下意识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日期。前段时间给张大野订的摩托车快到了,应该能确保他拿到驾照就有车骑。 张大野也想到了这个事儿,他马上说:“你可别给我买摩托车啊,林哥那边都说好了,我驾照一拿就能提车。等以后师兄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再给我换新车。” 闻人予心想——那能一样吗?这可是你人生中第一辆摩托车。何况,他这两年收入还算可观,买辆车实在不算什么负担。 不过,他还是想给张大野一个惊喜。在电话中,他先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之后又立刻给林砚舟打过去告知情况,避免真弄回两辆摩托车。林砚舟却说:“订都订了,哪有退的道理?这样,你送他,我送你。等什么时候有空你也去考个摩托车本儿,你俩一块儿骑多好。” 闻人予赶紧拒绝:“那哪儿行?林哥,这两年你们一直很照顾我,我都没什么机会帮你们忙,哪能再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电话那头的林砚舟笑了笑,语速慢了下来:“小予,虽然你没有拜师,但师父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我们从没拿你当外人。这是第一层,我们之间有师兄弟的情分。” 林砚舟顿了顿,似乎是喝了口水,又接着说:“第二呢,你跟大野走得近,我看往后你们只会越来越近、越来越好。我拿大野当亲弟弟,自然也要把你当亲弟弟看待,所以咱们也是亲兄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即便没有师父和大野这层关系,咱俩本身也很投缘,相处很舒服。我这人看着随和,其实不太跟人交心。你呢,表面冷淡,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义。这两年咱们互相照应,都是真心实意的。所以小予,别有什么负担,从哪儿论咱们都是一家人。就算没有这辆摩托车,我也早就想送你一份像样的礼物了。弟弟满二十了,当哥哥的表示表示不是应该的吗?” 闻人予握着手机一时语塞,他怎么都没想到这通电话竟然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林砚舟本身不是话多的人,今晚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才说了这么一番话。不过,闻人予知道,林砚舟这人从不虚与委蛇,说出口的必定都是真心话。 他举着手机沉默片刻,随后垂头一笑:“林哥,我不太会说话,感谢的、矫情的话更是说不出口。不管从哪层关系讲,我都应该谢谢你,所以这礼物才更不能收。” 林砚舟在电话那边思忖片刻,忽然笑道:“这样,你要是觉得礼物太贵重,我这就给苏昭远打电话。摩托车的钱让他出一半儿,算你两个师兄一起送你的二十岁礼物。你要是不喜欢摩托车,我联系门店,喜欢越野还是轿车都随你。还有什么顾虑你说,没有咱就这么定了。” 没等闻人予说话,林砚舟又故意开玩笑道:“别拒绝了啊,我今晚喝得有点儿多,明天酒醒再反悔了你可没处哭。”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拒绝倒显得生分。闻人予只好跟着开玩笑:“行,要是苏哥能分担一半,我心里就舒服多了。那这样,挂了电话我先去谢他,咱俩一块儿把他架那儿。这钱他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电话那头的林砚舟朗声笑起来:“行,就这么定了!” 彼时,闻人予正陪张崧礼在外地出差。挂断电话后,他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命运有时实在爱捉弄人。十二三岁到十八岁那几年,老天仿佛把世间冷暖都让他尝了个遍。可自从遇见张大野,他不仅有了爱人,身边还渐渐多了很多朋友,如今,更是有了像赵叔、兰姨、张崧礼和师兄师姐们这样真心实意待他的亲人。这些温暖厚重得让他时常自问——我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的馈赠? 给苏昭远发完那条带着调侃的“感谢”消息后,他滑动屏幕,找到了周耒的头像。他想借着此时的心情说几句真心话,谢谢周耒那几年愿意做他唯一的朋友。可几行字打了又删,终究不擅长这样煽情的表达。最终他只是问:“耒子,我在xx城,有什么想要的回去给你带。” 随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砚舟对他和张大野关系的描述竟然是——我看往后你们只会越来越近、越来越好。 这话当时听起来平常,回过头细想,倒更像一种心照不宣的祝福。看来,林砚舟对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完全不知情。 又过了些日子,张大野顺利拿到驾照,闻人予订的那辆摩托车也在隔天送到。 前一晚闻人予就住在张家,两人原本准备一起出去好好庆祝一番,没想到早饭刚吃完,张崧礼就又要把闻人予带走,说是有一位刚回国的收藏界大师很欣赏闻人予的作品,想见见面。 彼时,闻人予无奈地看向张大野,张大野笑笑说:“没事儿,你去吧。早点儿回来,咱俩晚上回古城,叫上耒子他们一块儿庆祝。这个家是没法待了,再待下去我爸非把你掰成八瓣儿。” 正吃早餐的张崧礼指指他:“臭小子,把你爸说得跟周扒皮似的。” 张大野毫不犹豫地回嘴:“哎哟,您有自知之明啊?” 父子俩逗了两句嘴,张大野送他们到门口,趴在驾驶座的窗边跟高杨低声交代了句什么。 他们刚走没一会儿,高杉就骑着辆崭新的摩托车进了院子。 张大野一看就乐了:“林哥这么贴心?不是让我自己去店里提车吗?怎么还让你送一趟?” “林哥?”高杉一头雾水,“这是予哥给你买的,一大早就让我骑回来,说要给你个惊喜。” “闻人予?”张大野眨了眨眼,“师兄买的?他买这么贵的车?” 高杉把钥匙抛给他:“这话说的,谁不知道你喜欢这车?” 张大野下意识接住钥匙,整个人都是懵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车如果是林砚舟送的,他一定心安理得地收下,可换成闻人予,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惊喜当然是非常惊喜,可与此同时,他也是真舍不得让闻人予花这么多钱。 他指指高杉,没好气地说:“这么大的事儿你不提前跟我通个气?就这么把车给骑回来了?” 高杉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哎哟,我没看错吧?野哥现在也知道心疼人了?” “快滚”,张大野摆摆手,转身回屋换上骑行服,跨上摩托就上了路。 高杉追在后面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地扬声道:“闹天宫!抢予哥!” -------------------- 周末加更来啦!以后我还是别把话说太死,加更放在周六或者周日吧,最近这个身体状况实在是无奈,不过别担心,我在努力养身体啦! 第99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高杨开车将张崧礼和闻人予送到一家茶楼。那位收藏大师刚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因此才把见面的时间约到了早上。 两人前脚刚进包厢,后脚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收藏大师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张教授,实在对不住,一大早就打扰你。我这生物钟实在是调整不过来,否则该晚上请你好好喝一杯。” 第115章 张崧礼熟络地迎上去握手:“您这是哪里的话?咱们一盏清茶一样能尽兴。”他随即侧身,手掌引向闻人予,“这就是我的学生闻人予。小予,这位就是多次赞赏你作品的刘老师。” 收藏大师的目光立刻落到闻人予身上,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他上前一步主动伸手:“去年朋友就给我介绍过你做的茶器,意境难得,实在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一直想着回国一定要当面聊聊,今天总算见到了。” 闻人予连忙伸手握住对方,谦逊地微微欠身:“刘老师您过奖了,叫我小予就好。能得到您的赏识是我的荣幸。” “欸,不必过谦”,大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这才转向身旁同来的年轻女士,“瞧我,一高兴差点忘了介绍。这位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儿,林薇,在国外读艺术策展。我年纪大了,怕跟小予没有共同话题,特意搬了个救兵。” 林薇落落大方地点头微笑:“张教授好,闻人老师好。您二位的作品我都非常喜欢,今天能有机会交流,十分荣幸。” 闻人予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寒暄至此,气氛已然融洽。张崧礼招呼大家落座:“刘老快请坐。想喝什么茶?我在这儿存了不少好茶,有明前的龙井、上好的大红袍,还有陈了十几年的古树普洱。” “张教授的茶一定都是好茶”,刘老爽朗一笑,却将目光转向闻人予,“不过,我今天倒是想听听小予的意见。小予常年与茶器打交道,不知对茶道可有独特的见解?” 闻人予有些意外却并未推辞,他略一思索,开口道:“刘老师刚刚长途归来,身体需要舒缓适应。龙井性偏寒,普洱浓酽厚重,或许都不太适合。大红袍性温,香气馥郁、甜润顺口,女孩子喝着也合适。若您没有忌口,我建议从它开始。” 他没有炫耀复杂的茶道知识,只是从对方的角度出发提出建议。刘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小予果然是个细心又周全的人,那咱们就听小予的?” 张崧礼面带骄傲地点了点头,看向候在一旁的茶艺师:“那就先来大红袍。” 茶汤很快奉上,汤色橙红明亮,馥郁的岩骨花香随着热气氤氲散开。林薇姿态优雅地执杯轻嗅,随即抬眼看向闻人予,声音轻柔地说:“闻人老师的建议果然好。这让我想起你去年那组‘岩韵’系列的茶器,釉色也是这般温润醇厚,与这大红袍的‘岩韵’真是相得益彰。尤其那只侧把壶,器型流畅,釉色沉稳,我特别喜欢,可惜没能收藏到。” 她不仅准确说出了系列名称,连具体器型都记得清楚,显然非常熟悉闻人予的作品。闻人予有些惊讶,礼貌颔首:“过誉了。” 面对年纪相仿、态度热络的林薇,闻人予的回应客气而平淡,是一种专注倾听却无意深谈的姿态。张崧礼适时接过话头:“没想到林小姐对小予的作品这么了解。” “不止是了解,还特别欣赏”,林薇目光坦然,“可能是同龄人的关系,闻人老师的作品总能触动我,好像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我学的专业恰好需要了解一些陶艺方面的知识,不知以后是否有机会向闻人老师请教一些具体的问题?” 她语气真诚,自信坦然,全然未觉在两位长辈尚未深入交流的当下,自己先展开话题会略显主动与急切。 闻人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轻轻转向刘老。刘老慢悠悠地啜着茶,笑而不语,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甚至乐见其成。 一旁的张崧礼握着茶杯,面色虽如常,心里却已转过几重思量。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纯粹的艺术交流,此刻却隐约察觉出些不同的意味。林薇的眼神、刘老的态度……这分明是一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会面。 他的目光落在闻人予平静的侧脸上,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却也悄然生出几分审视的意思。 他忽然想借这个机会看看闻人予的态度。于是他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顺水推舟:“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小予?你们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你也可以顺便向林小姐请教一下策展方面的心得。” 闻人予闻言,稍稍有些诧异。他并不知道张家父子在书房里那场对话,此刻只觉得有些奇怪——面对第一次见面的林薇,以张崧礼对他的了解,竟然将话题引向这个方向?除非张崧礼没有察觉到林薇的意图。但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在商场沉浮了几十年的张总。 碍于还有刘老在场,闻人予不愿让场面难堪,便朝张崧礼淡淡一笑:“好,下次有机会的话。不过最近确实抽不开身,大野已经把我的时间排满了,再爽约的话这少爷该发脾气了。” 张崧礼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眉,顺着话头替他解释:“大野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这孩子心野,最近刚考了摩托车驾照,正惦记着到处玩儿呢。” 林薇却并未因此退却,反而眼神一亮,似乎找到了新的切入点:“摩托车?我在国外也经常骑。你们打算去哪儿玩儿?如果路线合适,不嫌我累赘的话,或许可以结个伴?我离家久了,正好也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闻人予几乎要听笑了。他看向林薇的目光不再保留那份温和,转而带上清晰的冷漠与疏离:“这次的行程已经定好,恐怕不太方便。”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再留任何迂回的空间。林薇一时语塞。 刘老这时才笑呵呵地开口,对张崧礼说:“你看现在的年轻人,既能静下心搞艺术,又能骑上摩托去追风,可比咱们懂生活。” “是啊”,张崧礼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咱们也就只能喝喝茶、品品酒了。您觉得这茶怎么样?不合口味的话咱们再换别的。” 话题就这样被自然地转开。无人注意的时候,闻人予的手指探入衣领,不动声色地将藏在里面的项链拽了出来。那枚挂在项链上的银戒,清晰地落入了林薇的视线。 那是闻人予和张大野一起做的那枚银戒。本以为这枚戒指款式低调,并不十分引人注目,没想到在度假屋时,那帮眼尖的家伙无一例外地发现了他俩的戒指是同款对戒。最近因为经常在张家活动,两人只好将戒指穿在项链上,贴身戴着。 此刻,这枚戒指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派上了用场。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林薇显然明白了闻人予的意思,脸上的表情稍稍一滞,却很快恢复如常,端起茶杯,笑着抿了口茶。 闻人予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见她仍像是不太相信一样,他冷冷地勾了下嘴角,随即移开目光,不再理会。 视线收回的刹那,他忽然瞥见包厢木门嵌着的那块玻璃上,隐约印出一个熟悉的轮廓,看上去正有些不耐烦地晃着。 是张大野。 这少爷大概是跟高杨谈妥了什么条件,竟找到这里来了。张大野原本只是不满于张崧礼天天霸占着闻人予,想闹一闹给他爸添点堵,但看到闻人予给他买的摩托车以后,他是真的想把人抢走了。 按照张大野的性格,他才不在乎里面坐着什么贵客。既然要抢人,自然要抢得大张旗鼓、风风火火。可真到了包厢门口他却迟疑了。他记得张崧礼早上提到,今天要见的是一位很有分量的收藏大师。那……如果他贸然闯进去让客人觉得失礼,连带着对闻人予也生了偏见,会不会彻底失去了以后可能的合作机会?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眼前的木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闻人予仅凭一个模糊晃动的身影就认出了他,当即起身向其他几人欠身致歉,径直走向门口。 张大野差点没站稳,身体一晃,闻人予的手已稳稳扶在他腰间。 闻人予背着众人故意掐了下他的腰,笑着问他:“在门口躲猫猫呢?” “啊,不是……”张大野摸了摸后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闻人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后腰,带着他转过身,向刘老介绍:“刘老师,这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大野。他正好在附近,我叫他过来一起喝杯茶,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刘老笑容满面地招手,“快来坐,张家小公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闻人予带着张大野往茶桌走,边走边说:“大野好动,做陶他嫌枯燥,但古今中外的陶瓷没有他不懂的,眼力一流,也很有见地。要是聊收藏鉴赏,我插不上话,大野或许还能陪您聊几句。” “哦?”刘老顿时来了兴趣,打量着一身骑行服的张大野,“大野这么年轻竟然在这方面有所造诣?” 张崧礼没好气地瞥了眼不请自来的儿子,面上却还得笑着打圆场:“刘老您可别听小予给他贴金,这小子就是有点歪才,谈不上什么造诣。” “歪才也是才”,刘老笑呵呵地说,“多少人想有这份灵气还求不来呢。” 张大野收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得体地跟两位客人问了好,随后便安安静静地坐到闻人予旁边喝茶,并不多话。 第116章 林薇带着审视的目光掠过相邻而坐的两人。闻人予身体微微偏向张大野一侧的坐姿,张大野放下茶杯时手肘无意蹭过对方手臂的亲昵,以及闻人予从刚才的礼貌疏离到此刻眉目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松弛与温柔……所有细微之处,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也密不可分的氛围。 这回已不再需要戒指或其他什么东西来佐证,眼前她看到的,就是再清晰不过的答案。 她眼中最后那点或源于欣赏或源于好胜的光,终于缓缓黯淡下去,彻底熄灭了。 第100章 魅力不小 张大野坐了半天才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微妙。话题本身倒没什么特别,无非就是围绕着收藏和陶艺打转。问题抛到闻人予头上,他也放松地从容应答。唯独那位林薇,神情始终淡淡的,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正暗自琢磨这人的来意时,刘老温和的目光转向他,笑呵呵地开口:“大野啊,刚才小予把你夸了一通,说你眼力不凡。我正巧想起件趣事。前阵子有个朋友见到一件署了‘甲辰’年款的青花山水人物笔筒,画意疏朗,青花发色也沉稳,但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依你看,这类流散海外的晚清民窑细路瓷,最该从哪儿着眼才不容易打眼?” 张大野心里嘀咕——这怎么还考上我了?我就过来抢个人。不过他面上不显,到底不能拂了长辈的面子,于是略一思索,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地答道:“如果是我,会首先看画片,确定到底是光绪的‘甲辰’还是民国的‘甲辰’。” 他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见惯好东西的笃定:“要是山水还照着清初‘四王’那种路子,布局工整、皴法却稍显绵软,人物开脸有点模式化,看着端正但欠点神采,那多半是光绪晚期的东西。那时候风气保守,匠人多少有点吃老本。要是用笔更放得开,山水带了点写意的味道,人物神态也活泛点儿,那就有可能到民国了,多少受了点外面新画风的影响。” “其次得上手”,他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示意,“光绪的胎,就算淘得细,手感还是偏沉实。民国的胎,普遍更松脆些,分量会轻一点点。当然,这个得真上手才准。” “最怕的就是新仿”,他总结道,“新仿为了做出老旧感,青花发色往往故意画得深沉,但显得闷,不像老物件那样沉静润亮。釉面要么火气没退干净,要么用药水咬过,光哑得不自然,失了温润的宝光。”说到这儿,他笑了笑,“不过这都是纸上谈兵,到底如何还是得看实物。” 他这番话句句落在实处,结合时代背景、画风流变与实物手感,俨然不是书本理论的复述,而是真刀真枪看过、摸过不少东西后得出的经验之谈。 说完后,他笑着看向刘老:“您刚才说这是件趣事,那我斗胆猜一句,您那位朋友该不会是打眼了吧?” 闻人予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少爷,心里门儿清人家在考他,索性把话挑明了,还顺势把那点小情绪以开玩笑的方式还了回去。 刘老刚才听张大野分析时已频频点头,此时更是朗声笑起来,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让你说着了!不愧是张家的公子,不是空谈理论,是实战里练出来的眼力。”他转向张崧礼,语气里满是欣赏,“张教授,我竟不知道你家里还藏着这么个宝贝疙瘩!” “您过奖了,他就是有点小聪明,嘴上功夫厉害”,张崧礼脸上难掩自豪,又十分无奈,“就算是个宝贝,这小子心不在这头有什么用?他能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喝会儿茶我都得谢天谢地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刘老摆摆手,“脑子里没东西,嘴上断然编不出来。何况年轻人嘛,现在不活得洒脱一些,等到咱们这个岁数还玩儿得动吗?” 张崧礼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自己洒脱也就罢了,这不还打算把我的得意弟子也拐跑?照这么发展下去,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身边的徒弟说不定全都是他这副打扮,那我可得跟阎王爷商量商量,早点把我接走算了。” 这话引得刘老开怀大笑,闻人予和张大野想到那个画面也没忍住笑起来。唯独刘薇,脸上的笑容已勉强得几乎挂不住。 她原本以为张大野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没想到,这位看似随性不羁的纨绔,竟能赢得她敬重的长辈毫不吝啬的赞誉。更让她心口发窒的是,张大野侃侃而谈时,闻人予看向他的目光里始终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爱意。那是她从未得到过,也深知自己无法撼动的。 如此一来,她因为闻人予的作品而产生的倾慕、她精心促成的这次会面乃至那些关于未来的朦胧想象,都显得苍白而徒劳。 她捏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等到茶艺师换茶的空档,她勉强定了定心神,脸上重新端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柔和地说:“刘叔叔、张教授,实在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中午约了一位学姐碰面,时间差不多了,恐怕得先失陪了。” 她站起身向大家微微颔首,举止礼仪丝毫未失,又对刘老柔声道:“刘叔叔,你们慢慢聊,我晚点再跟您联系。” 刘老自然看出了端倪,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宽容地点点头:“好,你们年轻人事情多,快去忙吧。路上小心。” 林薇笑着应下,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包厢内其他几人似乎都松了口气。张大野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闻人予。闻人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短暂的安静过后,刘老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张崧礼和闻人予:“这事儿怪我。小薇去年就常提起,非常欣赏小予的作品。这次听说我要跟你们见面,她便提出想一起过来聊一聊。我本想着两位年轻人都很优秀,有机会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是一桩好事,没承想倒让场面尴尬了。” “您言重了”,张崧礼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予这孩子,心思全在陶艺上,性子又闷,恐怕无意中怠慢了林小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张大野终于咂摸出味儿来。原来刚才那番暗流涌动,根源在这儿——有人惦记他的月亮呢。 他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痞气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向闻人予。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行啊闻人老师,魅力不小,都招来桃花了。 闻人予无奈地笑了笑,伸手从面前的瓷碟里夹了块精致的茶点,轻轻放到张大野手边的小碟中,权当赔不是。 张大野笑着夹起那块点心慢慢嚼着,心里有些懊恼没早点看清局势。要是早看清了,还能让那位林小姐体体面面地来、体体面面地走?非得让她知道惦记别人家月亮是什么下场。 不过转念一想,这无名火来得也没什么道理。他俩的关系毕竟没摆到明面上,在旁人眼里,闻人予本就是一块温润夺目却无主的璞玉,有人欣赏甚至心生爱慕,再正常不过。 看来出柜这事儿还是得抓紧办,否则照张崧礼这个四处会友、着力栽培的架势,闻人予三天两头招来几朵不知情的桃花,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两位长辈把话挑明后,茶室内的气氛反倒更加松弛。谈笑声中,张大野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旁边的闻人予身上。 这一看,心里那点不舒服便散得无声无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柔软的情绪。 真不怪别人惦记。 这两年,闻人予身上那种带着锋芒的、生人勿近的气场渐渐沉淀下去,尤其在熟悉的人面前。他变得愈发从容平和,眉宇间褪去了青涩的冷锐,添了份沉静的底气。 此时,他放松地坐在这间竹帘半掩、滤去暑气的茶室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松而不懈的仪态。长辈们交谈时,他微微侧首,静静倾听。偶尔举杯啜饮或夹一块茶点,动作总是不紧不慢的,自带一份优雅妥帖。 他并不急于表达,只在话题递到他面前时,才简短地接上几句,说话时话音平稳,不卑不亢,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清淡而放松的笑意。 这一切都让人感到舒服,共同构成了一种独属于闻人予的磁场,不张扬,却有种独特的质感。 张大野看得有些出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安静地好好看过他了。此时此刻,伴着袅袅茶香,他仿佛又回到了初识时的陶艺店,看到了镜头里安静泡茶的闻人予。 鬼使神差地,他在桌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闻人予的手背。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撩拨,只是忽然很想碰一碰他。 闻人予正在跟刘老说话,感觉到他的触碰也没有转头,只是手腕翻转,自然地握住了那只在桌下作乱的手。 张大野用另一只手端起茶杯,遮住嘴角难以掩饰的笑意。 刘老正说到兴头上:“张教授好福气!小予性子静,正适合沉下心做陶,以后必定能成大事。大野开朗又机灵,干什么都能成,人际关系一定也差不了。” 第117章 他说着看向张大野,带着长辈式的亲切打趣道:“大野怕是很招姑娘喜欢吧?” 张大野放下茶杯,笑得坦荡又带着几分顽劣:“刘老,您可千万别这么夸我。我要是招姑娘喜欢那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注意。”他话音微顿,眼尾余光轻轻扫过身旁的人,“心里既然住着人,哪儿还能左顾右盼,四处招蜂引蝶?没这个道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张崧礼听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骂一句:“没个正形,在长辈面前也敢油嘴滑舌!” 刘老满不在意地笑起来,手指虚虚点了点张大野:“你小子!话听着混不吝,道理却一点儿没错。既然心有所属,往后办喜事可别忘了请我!我一定备份厚礼!” 张大野端起茶杯,笑着朝刘老举了举:“那我就先谢谢您了!” -------------------- 一百章了! 第101章 你害怕吗? 几人一直聊到中午,就近找了家餐厅吃过午饭,这才起身道别。刘老先一步上车离开,高杉紧接着也把车开了过来,候在路边树荫下。张崧礼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向并肩站着的张大野和闻人予。 张大野心知肚明张崧礼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走上前,伸手问他爸要了支烟,就着张崧礼递来的火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又缓缓散开,露出他难得认真的脸。 “爸”,他音量不高,语气却十分诚恳,“对不起。这事儿……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告诉你们。今天属实是事儿赶事儿,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张崧礼没说话,只是紧锁着眉头,沉默地抽着烟。闻人予原以为父子俩就是一块儿抽支烟说说话,此时察觉到气氛不对,心下一紧。他快步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怎么了这是?” 那会儿把项链拉出来给林薇看,闻人予忘了塞回去。此时离得近了,张崧礼看清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戒指。紧接着,他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张大野颈间。尽管被衣领半掩着,但仍不难看出链子的款式与闻人予脖子上的一模一样。至于链子下挂着什么,似乎已经无需确认。 与此同时,闻人予从张崧礼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蝉鸣在盛夏的浓荫里嘶叫得格外汹涌,更衬得三人之间的沉默震耳欲聋。 看清两人颈间一模一样的链子,张崧礼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长长一截烟灰坠落在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了然,有无奈,以及更深沉的、为人父者深切的忧虑。 他看向闻人予,这个他欣赏、栽培、受人所托也几乎视如己出的学生,又看向自己那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此时却异常沉静坚定的儿子。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混着浓烈的烟草味道,消散在正午灼热的空气里。 闻人予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胸前那枚戒指。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接着张崧礼带着审视的目光,同时也在脑海中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没想到,他刚叫了声老师,张崧礼便一边掐灭烟蒂,一边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也需要消化消化”,张崧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俩去玩儿吧,随便去哪儿玩儿几天,散散心。等我忙完手头这些事儿,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张大野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张崧礼却用力拍了下他的肩:“别垮着张脸,天塌不了,不就谈个恋爱吗?” 留下这句让两个孩子安心的话,他摆摆手,径直朝高杉走了过去。 张大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再找不到一贯的恣意洒脱,看起来甚至有些无措。车很快驶离,闻人予走到张大野面前,微微弯下腰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臂,稳稳地将人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安静而有力。过了好半晌,张大野才闷声问:“师兄,你不怪我自作主张,把事儿捅破了吗?” “迟早的事”,闻人予的声音很平静,“早说清楚未必是坏事。别担心,既然发生了我们就一起面对。”他顿了顿,轻声问,“你害怕吗?” 张大野埋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不怕,就是……唉,有点愧疚吧。我长这么大确实也没给我爸长过什么脸,丢人、闯祸的次数倒是数都数不过来,现在又……” 闻人予跟他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扶着他的肩,故意蹙起眉,眼底却有淡淡的笑意:“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你有点儿后悔了?” 张大野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又笑着摇了摇头:“我后悔个屁!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让你把戒指戴手上,遭人惦记。” “这个我真冤枉”,闻人予当即把项链摘了下来,“我要早知道是这么个‘鸿门宴’,今天说什么也不会来。” “废话”,张大野没好气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戒指,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左手,将戒指推进他的无名指指根,“我当然信得过闻人老师的人品,只是提前帮你规避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闻人予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笑了笑,随后他抬手,指尖探进张大野衣领,勾出那条项链,取下另一枚戒指,边替他戴上边说:“要论魅力,野哥的魅力可比我大多了。经过今天这一出,我都后悔没把这对戒指做得再显眼些。或者……”他笑着抬起眼,“我们换个钻石的?够亮,走到哪儿别人都看得见。” 张大野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心头那点沉郁散去大半。他举着自己戴着戒指的手,对着阳光眯眼看了看,又牵起闻人予的手并在一块儿。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素圈,朴实无华,张大野却看得挪不开眼,心里说不出的踏实与满足。 他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长长地吁出口气,拉着闻人予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边走边开玩笑:“闻人老师现在名头响了,不声不响给我买了车,银戒指才刚戴了没两天,又惦记着换钻石的。我看以后这家里的财政大权必须得由我牢牢掌握,闻人老师有点儿败家。” “财政大权归你我没意见,”闻人予笑着说,“不过,给你花的钱能叫败家吗?” 张大野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闻人老师现在这张嘴啊,不怪别人说,真是被我带坏了。不过这话我爱听。那就这么说定了,财政大权归我,闻人老师本人也归我。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全听我安排行不行?” “完全没问题”,闻人予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张大野载着闻人予先去了趟摩托车门店,他俩得把林砚舟订的那辆摩托车提了。这事儿张大野已经弄明白了。早上他给林砚舟打电话,想问他订的那辆车能不能退,林砚舟在电话那头笑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顺带打趣他:“你现在翅膀硬了,谈恋爱都不告诉我,你等我见着你的。” 张大野一点儿没犹豫,马上说:“那这车我们就收得心安理得了,这是林哥对我们纯洁爱情最真挚的祝福啊!” 林砚舟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着认下。 门店提供一些额外的个性化服务,比如定制车身贴纸。或许是从两人并肩而立的气场、无名指上同款戒圈等细节里看出了端倪,一位机灵的工作人员主动建议:“既然车型一样,两位要不要考虑做一些特别的设计?比如有些车队会有专属标识,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是一起的。” 这话可算说到张大野心坎儿里了。他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和闻人予是一对。不过具体弄个什么图案或字母,他一时倒没想好。 站在一旁的闻人予想了想,侧过头看向他:“我想到两句话。your road, my road. your freedom, my freedom.(你的路,即我的路。你的自由,即我的自由。)你那辆贴一句,我那辆贴一句怎么样?” 张大野微微挑了下眉,惊讶于这份简洁、直白却又直击内心的浪漫,随后笑着点头说:“好啊,特别好。”他指指摩托车油箱盖旁最醒目的位置,对工作人员示意:“贴这儿就行,别太大,字体选个好看的花体。” “您放心,我多设计几个样式供两位挑选。”工作人员爽快应下,“你们可以先到休息区稍坐片刻,很快就好。” “行,麻烦你”,张大野嘴上应着,却完全没有往休息区走的意思。这儿满厅的摩托车,哪有去休息区干坐着喝咖啡的道理?闻人予只好自己穿过大厅,亲自端了两杯咖啡,递到这少爷手边。 张大野刚要伸手去接,闻人予却忽然将手往回收了收,看着他问:“野哥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张大野整个人都愣住了。此时他穿一身机车服站在一辆摩托车旁,伸手接咖啡的手顿在半空,活像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假人模特。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意了! 第118章 当初叶新筠生病时他学会抽烟,偶尔会在医院的吸烟区抽一根,这事儿张崧礼是知道的。后来又因为想家、想闻人予,心情郁闷的时候偶尔也抽一两根,但他莫名心虚,从来没跟闻人予提起过。 今天他想直截了当地跟张崧礼坦白他俩的关系,脑子全用于打腹稿了,下意识问张崧礼要了根烟,完全忘了闻人予压根还不知道这事儿。 该说不说,闻人予也是真能忍。这人一路都没提这事儿,现在忽然给他问了个措手不及。 要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狡辩一下吗?拉倒吧,还是直接认错比较有诚意。 他视线飞快一扫,精准锁定了旁边墙上用来装饰的一束干花。 从闻人予的视角看,只见这小少爷先是浑身一僵,紧接着眼珠一转,抬手就把人家挂在墙上的花束摘了下来,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师兄!” 一个穿机车服的俊朗少年,捧着花单膝跪在另一个英俊帅哥面前,周围人的视线顿时都被吸引过来。眼看着有人已经要带头起哄喊“嫁给他”了,闻人予赶紧把咖啡往旁边路过的店员手里一塞,随后弯下腰,双手放在张大野腰上用力一提,直接把人给提溜了起来。张大野双脚刚沾地,还没站稳,闻人予却顺势一抬,手臂穿过他腿弯,竟直接把人扛上了肩。 开玩笑,他太了解这少爷了。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以张大野这性子,指不定还能闹出什么更离谱的动静,还是赶紧扛走最稳妥。 张大野完全没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反倒乐了,还朝周围看热闹的人挥挥手:“没事儿啊各位,该吃吃该喝喝该看车看车”,他抬手指指闻人予的后脑勺,“我哥脾气大,出去揍我一顿就好了,大家散了吧。” 闻人予这个恨啊!可惜现在没张床,不能把这闹腾鬼直接扔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闭嘴。他只能扛着人快步走出店门,警告般瞥他一眼,还要忍受这少爷那副仿佛打了胜仗一般的得意模样。 不过,能让他忘了刚才沉闷的情绪,这么真心实意地笑出来,比什么不强? 第102章 名正言顺 摩托车弄好让高杉开回去,店扔给江泠澍和胡卿卿盯着,张大野载着闻人予出去痛痛快快地玩儿了好几天。 闻人予不问他去哪儿,他也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遇到岔路口全凭心情,看见天边流云动人便追着云的方向去,望见远处青山含黛就朝着山脚开,想往前走就一路向前,想停下就找个地方歇歇脚。 那几天,张大野发现了一件事儿。一向痴迷于速度、追求肾上腺素飙升的他,因为身后坐着闻人予,全程竟没有了一丁点儿往快开的想法。 照理说,好不容易到了年龄、考了驾照、车也到手,他应该找个赛车场好好过把瘾,但扪心自问,比起那种短暂的快乐,载着闻人予不慌不忙地往前,慢慢看风景,反而让他心里更满足。 一路上,他尽量让每个弯道都流畅平稳,不去追求油门轰鸣、逼近极限的压弯角度,而是将车速保持在让身后人能舒适倚靠、从容看风景的节奏里。 他把车开出城市、穿过郊区,驶进村庄,经过一片开阔的麦田时正值黄昏,金灿灿的阳光漫过田垄,在眼前铺展开来。 闻人予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掌心隔着夏天轻薄的衣服传递着让他安心的触感。张大野从后视镜中瞥见闻人予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在风中轻扬的发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又饱满的感动。 前方有放羊人赶着羊群归家,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羊挤挤挨挨地穿过马路。风里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当然,也夹杂着一些不那么好闻的羊味儿,但张大野此时此刻格外宽容,他可以选择性忽视。 他在乡道旁一棵老树下停了车,等着羊群先过。树冠浓密,蝉声悠长。树根旁长着几簇野草,张大野揪了一根草茎,松松地叼在嘴角。闻人予站到他身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肩并肩站着。羊群慢吞吞地挪动,“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牧羊人不时吆喝两声,甩着细长的鞭子,却并不真正落下,只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闻人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像不像云掉下来了?” 张大野咬着草茎笑了:“别说,还真像。” “早知道应该拿上画板”,闻人予微微眯眼看着羊群,“咱俩一起看过的风景,画下来以后专门弄一个画室收着。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光里看着一幅幅画回忆当时的心情,一定很美好。” 张大野忽然想起他也没带相机,下意识想摸出手机拍张照,转念一想,又把手机塞了回去。他想用眼睛、用鼻子,用所有的感官和整颗心去记住此时此刻的风景,不想被取景框或者画布局限。 羊群终于过完,马路重新空了出来。牧羊人回头朝他们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带着几分歉意。周围重新恢复宁静,只剩下风声、蝉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两人都没急着上车。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低着头,风过时便带起一层层翻滚的浪。 闻人予走到田埂边,抬手碰了碰被风送到手边的麦穗。张大野也跟着走过去,从身后趴到他肩上。夕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温柔。 张大野吐掉嘴里的草茎,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师兄。” “嗯?”闻人予没回头,仍看着那片麦田。 “就是觉得……”张大野顿了顿,搜刮着词句,“特别好。” 闻人予这才转过身,偏头看向他。夕阳的余晖落进他眼里,映着一片温柔的暖色。 “什么特别好?”他问。 “就……这样”,张大野比划了一下,指指身后的摩托车,又指指眼前的麦田和远山,“车,路,你,我,都特别好。”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闻人予听懂了。 他唇角弯起来,笑意很浅,却一直漫到眼睛里。张大野的手臂还搭在他肩上,闻人予偏了偏头,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印下一个吻。 “嗯”,他应道,“是挺好。” 两人在田埂边坐下,衣服沾了土也不在意,有蚊虫嗡嗡绕着也不驱赶。天色一层层暗下去,远山溶成深蓝色的剪影,第一颗星星悄悄亮在天边,风也带上凉意。 “走吧”,闻人予说,“找个地方吃饭。” “想吃什么?”张大野伸展了一下发麻的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都行”,闻人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忽然侧过头笑了,“实在不行,咱们去刚才放羊的老乡家问问?我看那些羊挺肥的。” “靠”,张大野笑着推他一把,“师兄你简直是魔鬼!” “那怎么办?”闻人予顺势握住他的手,“我们家小少爷娇生惯养的,难不成今晚饿着?” “饿不着”,张大野意有所指道,“饿了不是有你吗?” …… 引擎声再次响起,打破乡间的宁静。车灯亮起,破开渐浓的夜色。他们重新上路,将麦田、远山和那颗初亮的星星都留在身后。 但有些东西被带走了——那种胸腔里满胀的、柔软的踏实感,指尖残留的麦穗触感和夕阳里相视一笑的幸福感。 路还在前方延伸,夜晚的风凉爽宜人。张大野知道,无论今晚停在哪个不知名的小店,无论明天驶向哪个方向,这一路慢慢看过的风景和身后始终如一的温度,就是他此刻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远方。 …… 再回到市里时已是四天后。 张大野原本打算自己先回家,单独跟张崧礼谈谈,但闻人予态度很坚决。 他说:“我得一起回。” 如果张崧礼对他来说只是一位一学期见不到几次的教授,如果没有吴山青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闻人予或许可以退一步,让张大野先去进行这场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毕竟,在对象是谁之前,出柜这件事本身,首先是一个家庭内部需要共同跨越的关口。 可闻人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张崧礼待他视如己出,在这个家里他从来都不是外人,所以他不能让张大野站在他身前,他们必须并肩而立。这既是对张崧礼多年栽培与厚待的坦诚回应,也是对他与张大野这段感情最基本的担当。 两人一起回到家时,院儿里正飘着熟悉的饭菜香。屋里,赵叔正拿着电钻组装新家具,兰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张大野站在门口弯下腰解鞋带,打算直接把沾了泥的鞋扔到院儿里。他边解边扬声问:“我爸呢?” 兰姨擦着手快步走出来,没接他的话,先把风尘仆仆的两人往外赶:“哎哟我的祖宗!你俩这是上哪儿滚了一身土回来?快出去快出去!刚擦的地板!” 张大野非但不退,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张开手臂作势要抱:“兰姨!好几天不见你不想我吗?我俩可是进行了一场追寻自由与远方的神圣旅程,身上沾的这不是土,是浪漫的尘埃!” 第119章 “脏成这样还浪漫呢!”兰姨笑着拍开他伸过来的胳膊,目光一转,落到一旁的闻人予身上,语气软下来,“小予你怎么也跟着他疯?本来白白净净的孩子,瞧这弄得,跟刚下地干了农活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干净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地上:“你爸在书房呢。你俩快去洗洗,洗完了正好吃饭。今儿包了饺子。” 张大野一听,眼睛都亮了:“啥馅儿的?” 兰姨抬起一根手指,先点了点张大野:“你爱吃的韭菜虾仁儿”,手指方向一转,又点了点闻人予,“你爱吃的羊肉胡萝卜,都包了。快去。” 张大野响亮地应了一声,趁兰姨不备,飞快地张开手臂结结实实抱了她一下,然后像干了坏事得逞的孩子一样,笑着三两步蹿上了楼。 “这混小子”,兰姨笑骂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抬眼时,她嘴角的笑意缓缓收起,看向闻人予的目光掺杂了一种深切的心疼。 毫无征兆地,她眼眶蓦地一红。 闻人予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兰姨已经上前一步,用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将他轻轻拢住。她的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坚毅的力量:“什么都别担心孩子,这个家从来都是你的家,兰姨就是心疼你们……” 这话一说出口,闻人予什么都明白了——兰姨这是已经知道了。所有未尽之言,所有担忧与忐忑,都在这个拥抱和这一句话里得到了安放。 闻人予喉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温热而汹涌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兰姨。 兰姨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满是宽慰:“小野他爸担心你们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那天吃饭回来,他就把我和你赵叔叫到一块儿,把话都跟我们说明白了。他说你们俩都是好孩子,能走到一起是好事儿,还说他早就把你当自家孩子看,这下更好,名正言顺,亲上加亲了。” 兰姨的每一个字都在往闻人予心窝上戳。他狠狠闭了闭眼,想把那股冲上鼻腔的酸意压下去,眼角却不受控地湿了。 这时,赵叔也擦着手走了过来。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起宽厚的手,在闻人予肩上结结实实地按了按,爽朗地笑道:“大小伙子了,可不兴掉金豆子。这算个什么事儿?你俩是不是把我们当老古董呢?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藏着掖着怕我们想不开?” 已经走上楼梯的张大野,没听到闻人予跟上来的脚步声,回头便看到了兰姨抱闻人予的那一幕。兰姨和赵叔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他也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惊讶于兰姨和赵叔如此平和的态度,更没想到张崧礼让他们出去玩儿几天,竟然是这个意思。张崧礼自己尚且需要时间消化震惊与担忧,却连一丁点儿可能来自其他家人的不解或审视的目光,都舍不得让两个孩子去面对。 张大野本以为,回到家来要迎接的可能是暴风骤雨,却没想到,门后是一片早已为他们撑开的晴空。所有他曾预想过的紧张、对抗或沉默,都没有出现。空气里弥漫着的,是家里熟悉的饭菜香,和一种厚重而安稳的暖意。 张大野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勉强压下去,随后转过身,抬手敲响了书房的门。 里头传来张崧礼的声音:“进。” 张大野按下门把手,推开门看到他爸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张崧礼从滑到鼻尖的眼镜上方抬起眼,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满身的狼狈,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是被感动了。他心下有所触动,却还是绷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没出息!别往我这屋进啊,我可嫌你一身土。” 张大野才不管他说什么,进门顺手抽了张桌上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抱抱张崧礼,但他们父子实在不是这么温情的关系,于是他只好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谢谢爸。” -------------------- 哎呀,这章写得暖暖的。 第103章 该改口了 张大野瓮声瓮气地挤出那句“谢谢爸”,张崧礼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朝门外扬声喊道:“小予!赶紧上来把这没出息的给我领走!” 楼下的闻人予听到动静抬起头,兰姨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去吧,上去让小野他爸看你一眼。别看他嘴上硬,心里其实很担心你们。” 闻人予点点头,带着歉疚的目光看了看兰姨,又转向赵叔:“兰姨,赵叔,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我跟大野……”他顿了顿,似乎想找出更恰当的词句。 赵叔笑着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行了孩子,甭说那些外道话,快上去吧。” 闻人予感激地点点头,抬步上了楼。 书房门开着,闻人予走到门口先朝里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屋里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哥,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团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着。张崧礼坐在书桌后头,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闻人予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张大野身边,抬手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里带着柔和的笑意:“怎么还哭成这样了?” 张崧礼嫌弃地挥挥手:“快给他弄走,我这书房还要不要了?看他这德行!” “我什么德行?”张大野不服气地抹了把脸,“我这德行给您带回来一个万里挑一的儿子,您还不偷着乐?” 闻人予笑笑,指尖在张大野后颈轻轻揉了揉,转而看向张崧礼,语气恭敬而坦然:“老师,谢谢您。漂亮的话我也不太会说,但想请您放心。我俩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小孩儿过家家闹着玩儿。大野跟我在一起,我会照顾好他,方方面面您都可以放心。” “我不放心你?”张崧礼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裹着复杂的情绪,“孩子,我不放心大野都不会不放心你。”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掠过,声音里沉淀着回忆的重量:“这几年,我是看着你们一步步走过来的。有些事当时没看明白,如今回头去看,桩桩件件再明白不过。你为什么要放下手头所有事过来陪他高考,他为什么大年三十儿骑个车也要往你那儿跑?这些事儿我一件件想过去,怎么可能会怀疑你们是过家家、闹着玩儿?” 张大野刚憋回去的眼泪,因为这几句话又重新涌了出来。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在杏树上看过的日落、蹲在院门口捧着小白尸骨的那个沉默而悲伤的背影,还有那张吐过后眼眶通红、湿漉漉的脸…… 这一路走到今天,怎么能不感慨? 张崧礼看着他俩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小予,你为人正直、做事沉稳,有担当,想得也长远;大野呢,心地纯善,待人一片赤诚,虽说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太着调……”正听得有些动容的张大野忍不住“啧”了一声,皱起眉。张崧礼没理会他的抗议,话锋却悄然一转:“……但骨子里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我不担心你们俩走到一起会有矛盾,将来会过不好。我真正揪心的是,你们要走的这条路实在不好走。” 他沉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你们现在正是感情最浓烈的时候,觉得有爱万事足,什么难关都能闯。可现实是,外头总有异样的眼光、刺耳的闲话,还有各种各样凭人力难以扭转的困境。大野冲动,遇事容易不管不顾;小予你又太能忍,什么都想自己扛。我就怕遇上什么事儿你们受到伤害。” 这番话是一个父亲最深切的忧虑,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沉静下来。 闻人予静静听着,等张崧礼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相信大野也想过。我们没有天真到会以为前路一帆风顺,但我相信,只要我们两个人一条心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安静下来的张大野,继续道:“外头一定会有风雨,我们选择彼此的那一刻起就等于选择了这些。躲不开,那就一起面对。至少我们能随时回家,能吃上兰姨做的饭,能听见您骂他两句,这就比很多人都有底气了。” 张大野用纸巾蹭了蹭眼睛,接过闻人予的话,看向张崧礼说:“爸,我知道我浑,过去没少让您操心,但这事儿我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算不为我自己,为了师兄我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像过去那样不管不顾。我舍不得他因为我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您真的没必要太担心,您知道的,我们的底气不只来自这个家。我们身边有一群能托付后背的朋友,身后还有一众真心待我们的哥哥姐姐。就算真遇到什么事儿,我们也不是孤军奋战,一定能妥善解决的,您就放心吧。” 张崧礼久久地注视着他们,似乎有些恍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孩子已经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他那些盘旋心头多日的忧虑,在这一刻,竟被一种更为坚韧和温柔的力量,悄然托起、化开了。 第120章 他终是长长地、从胸腔深处舒出一口气。 “其实前一阵子我心里就有数了”,张崧礼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张大野脸上,带着坦诚,“那天我没让你把话说下去,也不敢细想你们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对此,张大野多少有些猜测。这段时间,他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总琢磨着该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张崧礼聊聊,奈何他天天带着闻人予东奔西跑,几乎没怎么着家。 张崧礼恰好也想到了这件事,继续道:“这段时间,我带着小予出门其实是存了一些侥幸心理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我想,要是你们的感情还没那么深,时常见不到面,开学后又两地分隔,关系是不是自然而然就淡了?” 张大野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爸打的是这个算盘,此时惊讶地抬起眼,简直哭笑不得:“不是,您可真是亲爹啊,坑起儿子来一点儿都不带手软的。”他随手从旁边拽了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到张崧礼书桌侧边,摆出一副要深谈的架势,“来,今天我跟您交个实底。我们俩在我出国前就表明心意了,这都一年多了。我好不容易熬到放假回来,您倒好,还嫌我们见面时间多?” 说话时,他胳膊习惯性地就想往书桌上搁。张崧礼眼疾手快,拿起手边一本硬壳书,把他胳膊推了下去:“说话就说话,满身灰别往我桌上蹭。” 连带着,那本书也被他顺手扔到了张大野怀里:“如果见不到面你们的感情还不受影响,至少我能放心一些,况且,我这么做完全没有坏处。我本就有意培养小予,现在你俩走到一起了,我就更得尽心。” “没坏处?”张大野抱着那本厚书往桌上一拍,“您把我宝贵的假期还我!我还真当您日理万机,身边实在没人可用了呢!” 张崧礼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说:“假期?这几天不是假期?我看你野得都快没边了。”他说着,目光转向闻人予,“小予,别的我都不说什么,就他这个撒野疯玩儿的劲儿你真得管管,我是管不动了。” 闻人予向前一步,站到张大野身后,双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闻言笑了笑:“这个……说实话,老师,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管。” 张大野立刻仰起头,一脸不满:“还叫老师?该改口了师兄,叫爸!” “对,该叫爸”,闻人予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温声道,“爸,我想着……” 没等他说完后面的话,张崧礼就先忙活上了。他一手翻桌面的文件堆,一手拉开抽屉,不知道在找什么。 张大野先是一愣,随即乐了:“干吗?您别不是在找红包吧?” “我这儿哪来的现成红包?”张崧礼头也不抬,一边翻找一边说,“但规矩不能免,改口费得给。我找找我的卡放哪儿了。” 闻人予一听,赶忙上前伸手去拦:“真不用爸,我哪能要您的卡?以后该我们孝敬您。这样,您想按规矩来的话,改天有红包了再给我包一个就行。” “那不行,就今天”,张崧礼挡开他的手,提高音量朝楼下喊:“老赵!从我包里拿张卡上来!拿张钱多的。” 两个人一个拼命拦,一个非要给。张大野才不管他们,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双臂环胸,笑呵呵地看起了热闹。 楼下,兰姨提高了音量催促:“那俩小孩儿,赶紧洗澡去!水烧好啦,饺子这就下锅!” “好”,张大野应了一声,人却坐着没动。 开玩笑,张崧礼要给钱,岂有不收下的道理。 -------------------- 你们那儿下雪了吗宝宝们?今天是我们这儿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可漂亮了!你们出门注意保暖噢! 第104章 都听他的 那晚,算上后来加入的高杨高杉,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每个人都喝了点酒。 气氛是久违的融洽和温暖,可兰姨看着这满桌人,心里却始终有一丝说不出的怅然。她比谁都清楚张崧礼和叶新筠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夫妻,分开对彼此都是更好的选择,可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那儿,她内心深处终究还是盼着这个家能永远齐齐整整。自打叶新筠不再回家,她的心就像看见冬日屋檐下空了的燕子窝,总觉得缺了一角,不是滋味。 饭后,她在厨房洗碗,看见张大野端着收好的碗碟走进来。她关小了水,轻声叫住他:“小野。” “嗯?”张大野停下脚步,把盘子放进水槽,“怎么了兰姨?” 兰姨拿起一个碗,用洗碗布刷着,头也没抬:“跟你妈妈也说一声吧。回头你跟小予一块儿给她打个视频,让她看看你们。” 张大野闻言,弯下腰把脸凑到水槽边看着兰姨,音量放轻了问:“您心里难受了啊?” “没有”,兰姨笑着抬起手腕,很快地蹭了下眼睛,“就是……好长时间没见,有点儿想她了。” “这还不好办?”张大野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豪爽,“等我开学您跟我一块儿走呗?去我妈那儿住段时间,顺便好好玩儿玩儿。她肯定也想您了。” 兰姨偏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净胡说!我走了这一大家子谁管?再说那么远,还是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我也不会说外国话……” “这都不是问题”,张大野摆摆手,“话不用您说,我们给您当翻译。距离听着远,咱买头等舱,舒舒服服睡一觉就到了。这一大家子更饿不着,公司有食堂,外面有饭店,还能点外卖、请厨子,怎么着不能吃口饭?” “快别闹了”,兰姨用胳膊肘推了推他,“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我说真的兰姨”,张大野退开一些却没走,顺手拿起擦碗布擦起沥水架上洗好的碗碟,“这个家……要不是有您在,早就不像个家了。现在您岁数也上来了,我就想让您多出去走走看看。您就当是完成我个心愿行不行?” 兰姨停下刷碗的动作,站在旁边略微仰起头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闻人予拿着几只用过的红酒杯走进来。张大野立刻找到了同盟,回头问:“师兄,你说让兰姨跟我一块儿走,过去玩儿几天是不是挺好?” “挺好啊”,闻人予把杯子放进水槽,“你要是想早点儿走,赶在我开学之前,我也能去送你。这样正好就不怕兰姨回来路上没人陪了。” “真的?”张大野眼睛一亮,“你真送我啊?” “这还能撒谎骗你吗?”闻人予笑着看他一眼,下意识想抬手碰碰他,碍于兰姨在,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太好了!”张大野马上抓了下闻人予的手,转身往外走“那我先看看机票去。”走到厨房门口,他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哦对,还有签证。” “你别瞎闹!”兰姨赶紧擦手要去追他,“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闻人予适时上前拦下兰姨:“去吧兰姨,其实我也头回出国,心里有点没底。您就当是陪陪我行不行?” 兰姨笑着拍他的手:“你哪需要我陪?让大野带你好好玩玩儿,回来给兰姨带好吃的就行。我不去给你们添乱。” “不一样,兰姨。”闻人予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些,“您也知道,这么多年我身边没有父母。虽然我嘴笨,不太会表达,但这两年其实我心里早就悄悄把您当妈妈看了。” 这话让兰姨怔住了,动作停在半空。 闻人予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笑容里藏着些不好意思:“儿子头回出远门,心里不踏实,您能陪着我吗?” 兰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这两个孩子,一个说:“就当完成我的心愿行不行?”另一个问:“就当陪陪我行不行?”一左一右,把她那颗柔软的心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怎么可能再说出拒绝的话? 她抬起手握住闻人予的手腕,声音有些发颤:“孩子,你要是不嫌阿姨给你当妈丢人,以后阿姨就当你干妈。” 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闻人予已经回握住她的手,再次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嫌弃。紧接着,那声在心底酝酿了太久的称呼便脱口而出: “干妈。” “妈”这个音节对闻人予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好久没有叫过,以至于叫出口时,声音都有些干涩发紧。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能发出的音节,磨得他喉咙发哽、心口泛疼,眼眶不受控地红了起来。 “欸”,兰姨立刻应道,另一手紧跟着也覆了上来,将他的手紧紧攥住,“好孩子,好孩子……” 她没什么文化,此刻激动得也说不出更多华丽的话,只能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拍着闻人予的手背,重复着“好孩子”,仿佛要把这些年没能给他的疼惜和爱,都融进这三个字里。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三言两语间就把这么大的事儿定了下来。坐在客厅的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朝他们看过来。 赵叔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茶杯,笑着朝兰姨喊了一声:“兰姐,看这架势,我是不是也得帮你找找钱包去?” 第121章 兰姨抹了把眼泪,笑着转过身:“找!快去帮我拿来。崧礼给多少我给多少,当干妈的可不能差事儿。” 听到这声“干妈”张大野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他马上跑过来抱住兰姨,故意冲着闻人予嚷嚷:“师兄你不厚道啊!兰姨是我的!你今天刚抢了我爸现在又要抢走我兰姨?要认干妈也得我先认才对!” 兰姨左手搂着张大野,右手搂着闻人予,笑得合不拢嘴:“都一样,都一样!你俩以后就是一家,谁认不一样?老赵快去,我得给我两个孩子包两个大红包。” “两个怎么行?”高杉看热闹不嫌事大,从沙发上站起来举手,“把我俩落了还行?兰姨您说,我们哥俩算不算您干儿子?” “就是”,高杨也在沙发上笑着帮腔,“这回我可得向着我弟弟。” “包四个,包四个”,兰姨连忙说。她向来把这些孩子都当作亲生的疼爱,却从未奢望过能有“干妈”的名分。此时她只觉得何德何能,又怎么会嫌干儿子多? 老赵笑着摇头,对张崧礼感慨:“得亏今天你那帮徒弟没来,要是都来了,按这个认亲法,兰姨今晚怕是要被这帮臭小子洗劫一空喽!” 话音刚落,张大野瞬间把矛头对准赵叔:“您也别想跑!”他扭头看向张崧礼,“爸,您说,就冲赵叔这些年替我平的事儿,替您挨的骂,我叫他一声干爸应不应该?” “应该,太应该了!这事儿爸绝对支持你!”张崧礼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表明立场,“老赵这些年为你操的心可真不比我这个亲爹少。何况你和小予能认识,能走到一起不也是他的功劳?当年要不是他提起领航复读学校,我上哪儿知道去?” 突然成了话题中心的老赵一愣,脸上那点调侃的笑还没收回去,就添上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和受宠若惊的局促。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调皮捣蛋到顶天立地,如今竟都快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他喉头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叔”,张大野松开揽着兰姨的手,一步步走到赵叔面前,表情也慢慢正色下来。 站定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才开口:“要不是今天话赶话、氛围到这儿了,有些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旧日景象,“四岁那年我学骑自行车,嫌装上后支架丢人,又嫌戴护膝笨拙,您一路猫着腰,跟在我车后头,双手死死把着车后座,跟着我在院儿里一圈圈跑,汗流浃背也没松手。那时候我就知道您是我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那时候我爸的朋友中我也跟您最亲。” 他低头笑了笑,抬眼看着赵叔的眼睛:“如今我都二十了,您也五十多了,可回头看看,咱俩的关系这些年一直就没有变过。我往前冲的时候,您永远在我身后看着、护着;我撞了南墙回头的时候,您永远在那儿第一时间接住我。您给我的这份支持从来不说,却从来没缺席过。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爱,我一直都特别特别感激。”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安静。兰姨已经悄悄背过身去抹眼泪,高杨和高杉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赵叔听着,那双见过太多风雨、总是平和带笑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水光。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厚茧、曾扶过自行车、修过家具也无数次拍过张大野肩膀的大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张崧礼笑着指指他:“老赵啊老赵,你也有今天!” 赵叔这才笑骂一句:“这臭小子,净搞突然袭击,我可没准备红包啊。” “谁要红包了?”张大野脸上恢复了那副带着赖皮劲儿的笑,“我这是讨债来了!把您架到干爸这位子上,以后我闯了祸您还得帮我兜着。回头我跟师兄要是吵个架拌个嘴,您可得帮我教训他。” “那可不行”,赵叔这回反应极快,立刻摆手,“别的事儿我都能依你,唯独你跟小予有矛盾,那我得先说道说道你。小予这孩子多讲理,有矛盾肯定是你先犯浑。” 闻人予笑着走过来,语气自然地说:“那我就先谢谢干爸主持公道了。” 这一声干爸又让老赵体会了一把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看着闻人予,又高兴又惭愧地应了一声。 张崧礼看着老赵被两个孩子搞得话都不会说了,笑着起身解围:“行了行了,你俩别欺负老赵嘴笨。”他走到老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对两个孩子说道,“改天我给你们摆一桌,咱正式地把这干爸干妈都认下。以后你们结婚的时候,让他俩也坐在高堂的位置行不行?” 张大野立刻冲张崧礼伸出大拇指:“还得是我爸,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既然您都把话说到这儿了,那婚礼这事儿您可得当回事儿操办。我一毕业这婚必须马上结,一天都不带耽误的!” 张崧礼闻言眉梢一挑,笑着问闻人予:“哦?小予怎么说?” 闻人予偏头看向张大野,眼里一片温软的笑意: “都听他的。” 第105章 你自找的 当晚,各自回屋睡觉前,张大野在走廊灯下叫住闻人予:“师兄。” 闻人予回过头,看到廊灯光晕温柔地笼在张大野发顶,平日里恣意飞扬的小少爷,此刻看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嗯?” 张大野没说话,只是嘴角慢慢扬起,笑着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张开手臂。闻人予也笑起来,回身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尘埃落定的拥抱。所有曾悬在心头的忐忑和那些说不出口的顾虑,都在这个紧密无间的相拥里缓缓沉淀,归位于坚实而温暖的大地。语言成了多余的东西,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拥抱,去感受对方的体温和心跳,呼吸彼此身上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野低头吻在闻人予肩头,笑着说:“回头让人把咱俩屋子中间这堵墙砸了吧,合并成一间大的。” 闻人予也不管墙体结构允不允许,轻笑一声应道:“行”。 张大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站直了些,按在闻人予后颈的手不安分地动了动,拇指在那截微凸的骨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眨眨眼问:“那今晚呢?” “啊”,闻人予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松手,“我回屋拿件衣服,马上来。” 张大野没松手。他顺势下滑,抓住闻人予的手腕,回身推开自己房门的同时一把将闻人予带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的光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窗外漫入的朦胧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没等眼睛适应黑暗,张大野已经转过身,将闻人予抵在门板与自己之间。距离太近,温热的呼吸先于视线交缠在一起。淡淡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像某种催化剂,让周遭的空气变得黏稠而躁动。 喝过酒的张大野,身上那股张扬劲儿里多了几分难以忽视的侵略性。他像一头被激活的猎豹,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里,于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唯一的目标。 但他并不急着品尝。他低下头,用牙齿轻轻衔住了闻人予胸前衬衫未系的第一颗纽扣,连带起一小片布料,松松地含在唇齿间。然后,他抬起眼,自下而上地望向闻人予。 那一眼,如同能将人魂魄也一并攫住的妖。眼皮懒懒一撩,眸色在昏昧中流转,胜过万语千言。闻人予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仿佛嗅到了旷野之上无拘的风。他不自觉地收紧了原本搭在张大野腰间的手,指节微微陷进衣料下的皮肉。他要这只正在放肆试探的猎豹清晰地感知到,引火,需得自担其焚。 张大野不退反进。他嘴角勾着一抹坏笑,齿间稍稍用力,研磨着那粒小小的纽扣。细微而清晰的力道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精准地传递到其下的皮肤,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如同风骤然掠过广袤的草原,草浪翻涌,酥麻的轻颤直达心底。 忽然,闻人予听到一声细微的、几乎被呼吸掩过的绷断声。 张大野竟真的用牙齿将那粒纽扣从线上咬断。他微微张开嘴,昏暗中,隐约可以看到他舌尖上托着那粒小小的、湿漉漉的纽扣。他再次撩起眼皮看向闻人予,眼睛里带着得逞的坏笑和毫不掩饰的炽热。 闻人予简直要被这小少爷明目张胆的玩火行径给气笑了。小少爷还敢火上浇油,笑着问:“师兄,你看……衣服还有必要拿吗?” 这句话不亚于将一粒火星弹入早已干燥至极的引信堆。 闻人予没说话。他猛地抬起手按在张大野后颈,力道不容置疑,带着他特有的、内敛的强硬。 纽扣随之坠落,撞上地板又擦过衣柜边缘,发出一连串“嗒嗒嗒”的轻响。那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张大野紧绷的神经上,清晰得让他心跳都乱了节拍。 第122章 他微微仰起脸,直直地看进闻人予的眼睛。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只装着他一个人。同样地,那也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眼睛。 那双眼睛变得格外幽深,瞳仁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边缘却燃着一种专注的、近乎灼人的光亮。像跨年夜那晚,在窗外一朵接一朵炸开的烟花。 闻人予没有给他回味初吻的时间。他将手指插入张大野发间,微微施力向后拽,迫使他仰起脸,同时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目标明确,是那张带着得意弧度的嘴。没有试探、没有循序渐进。它像山谷里骤然而至的暴雨,来得急切、深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瞬间吞没了对方所有的嚣张气焰。 张大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那声音被堵在交缠的唇舌间,含糊而短促,听不出是痛楚还是兴奋。 但不重要。他几乎立刻就给出了回应。他一只手扶上闻人予腰侧,另一只手摸索着攀上闻人予的脊背。隔着衬衫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闻人予绷紧的肌肉线条。他知道,此时此刻的紧绷跟过去截然不同。 这样的变化让他更加贪婪。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承受,而是开始凶狠地反吻回去——像是争夺,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迎合与鼓励。 唇齿间细微的声响、衣物摩擦的窸窣还有彼此越发粗重凌乱的呼吸,交织成一片令人耳热心跳的声响。昏暗掩盖了彼此失控的神情,却让每一寸触感、每一声喘息都格外清晰。 他们从门边踉跄着挪开,撞到一旁的椅子,又跌撞着靠近床沿。混乱中,不知是谁的膝盖磕到了床脚,一声闷哼被吞进紧密相贴的唇舌间。 张大野的后背率先陷入柔软的床垫,闻人予随之压了下来,重量相叠,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灼烧着彼此。 短暂分开换气的间隙,两人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昏暗的光线里,他们欣赏着彼此脸上格外生动的表情。 张大野喘着气,嘴角却还勾着笑,指尖撩拨似地勾住闻人予胸前的下一颗纽扣:“师兄这么急?” 闻人予用拇指重重擦过他的下唇,拭去一丝水光,声音低哑: “你自找的。” …… 漫长的一夜过后,两人睡得都很沉。闻人予罕见地没有在平时晨跑的时间醒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执着地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院儿里隐约传来小徒弟们叽叽喳喳的嬉闹声,听起来十分欠揍。 张大野的一只胳膊横在闻人予胸前,一条腿也大大咧咧地压在他腿上。单人床容纳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确实有些勉强,却也让他们不得不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闻人予偏过头,静静看了会儿张大野近在咫尺的睡脸。目光落在他颈侧那几处鲜明的红痕上时,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懊恼——夏天的衣服领口宽大,怕是挡不住。 真不该跟这少爷胡闹的,毕竟是在家里。可是……谁能拒绝得了这样热情明媚的张大野?反正他闻人予做不到。 院儿里忽然传来一声有些熟悉的呐喊:“张大野!还不起床?姐姐饿了!” 张大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咕哝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闻人予颈窝,手臂也收得更紧,像只耍赖的大型犬。 闻人予笑着拍了拍他,彻底清醒了。他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那位许久未见的小师姐,孟雪棠。 楼下的人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嘿!装听不见是吧?”孟雪棠的声音又提高了些,穿透力十足,“再不起,信不信姐姐我真找家伙撬门?” “这姐姐怎么不去唱歌剧?”张大野嘟囔一句,掀开薄被翻身坐起。他胡乱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几步跨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推开半扇窗朝楼下喊:“起了起了!姑奶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院子里,银杏树下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孟雪棠穿一袭酒红色吊带长裙,正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向二楼窗口:“回来好几天了,懒得出门。这不听说我们家小野弯了,急着结婚,姐姐我赶紧过来看看热闹嘛!” 她勾着红唇,语气戏谑,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张大野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您可真够闲的。” “姐姐这是关心你”,孟雪棠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赶紧下来,我都快饿死了。” “遵命,姑奶奶!” 张大野叹了口气,走回床边把自己摔进闻人予怀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困……” 闻人予抬手抱住他,轻轻拍了拍:“再眯会儿?” “拉倒吧”,张大野在他颈窝里闷声摇头,“院儿里停了一堆车,我起来看看你爸在搞什么名堂。” 这称呼让闻人予低低地笑了一声:“可能是张罗着给咱俩办认亲宴呢。” 闻人予猜得还真没错。张大野这个风风火火的性格,多少是随了张崧礼。昨晚,张崧礼先是给徒弟和几个亲近的朋友去了电话,接着又亲自敲定了离家不远、环境清雅的一处酒楼,连菜单都大致过了目。这会儿,他正指挥着高杨高杉两兄弟从仓库里往外搬陈年的好酒。 张大野和闻人予洗漱完,刚打开门就听到楼下乱糟糟的。 张大野脚步一顿,偏头看向闻人予:“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今天结婚。” 闻人予把手搭在他腰上,带着他往外走:“你只需要往那儿一坐,有什么事儿我来应付。” 张大野微微一挑眉,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师兄靠谱!”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坐在沙发上聊天的林砚舟、苏昭远、孟雪棠等人一起看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 被这么多熟悉的人看着,张大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手向后一探,握住闻人予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人带到自己身侧,并肩站定。 “人这么齐啊”,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笑着开口,“那就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著名陶艺师、我的爱人,闻人予先生。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多多包涵。” 他话音刚落,孟雪棠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哟我的妈,有生之年我居然能看到张大野这么正经,还这么不好意思,此生无憾了!” “可不是吗?”坐在她旁边的苏昭远拿起手机,对着两人“咔嚓”拍了张照,“成天张牙舞爪,跟我没大没小,这回行了,以后再跟我臭来劲,我就把这张照片贴满你们学校。” 张大野十分不屑地“切”了一声,边朝他们走过去边说:“你当你没把柄在我手上?也就我心眼儿好,要不你这些年早身败名裂了。” 闻人予走在他身侧,笑着跟一众师兄师姐和长辈打招呼。两人刚走到孟雪棠跟前,孟雪棠忽然如临大敌般站了起来,一把拽住张大野冲他挤眉弄眼,嘴上说: “忽然想起来了,你答应送我的礼物呢?姐姐今天可不会放过你!” 张大野一脸莫名,孟雪棠却不容分说地拽着他上了楼。 -------------------- 宝宝们,如果有海星的话可以给我几颗吗?嗯……看在车尾气的份儿上!谢谢大家! 第106章 谁的问题? 孟雪棠一路把张大野拽上二楼,径直推进他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不是?姑奶奶,你这又唱哪出啊?”张大野被她这阵仗搞得莫名其妙。 “楼下那么多人呢,你好歹注意点儿形象。”孟雪棠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隔空虚点了一下他的颈侧,“把领口扯开点儿。” 张大野闻言,反应极大地往后弹了一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表情十分夸张:“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可警告你,我会喊人的啊!你不会还惦记给我当媳妇儿呢吧?” “神经病!”孟雪棠被他气笑了,伸手一把将他拽回来,“我是看你脖子上那‘战况’太激烈,给你遮一遮!不然待会儿让楼下那帮老家伙看见,眼神都能把你俩烧穿。” “还能看见?”张大野这才收了玩笑的神色,配合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嘴里还嘀咕:“我特意选了件领子挺括的衬衫。我俩刚才研究半天,感觉应该看不出来啊……” 孟雪棠打开遮瑕膏,边在他颈侧的红痕上按压边说:“你那手欠的,发言之前还非得耍个帅,顺手解了颗扣子。你自己没印象?” “啊,有吗?”张大野眨眨眼,回想了一下,随即笑了,“扣得严严实实的我不太习惯,勒得慌。” 孟雪棠手上动作没停,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些促狭的笑意:“说真的,姐姐我挺好奇的。就你这性子,天王老子都不服的主儿,怎么就甘心在下面了?” “嗯?”张大野一愣,“这都能看出来?” “那不然呢?”孟雪棠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小予脖子上我可没看见这么多痕迹。哪儿像你,跟被盖了章似的。” “啧”,张大野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怪我嘴下留情了。” 第123章 “是吗?”孟雪棠耸耸肩,也不知信没信,“怎么样?还适应吗?需不需要姐姐给你介绍几个‘资深’朋友,传授传授经验,少走点儿弯路?” 这姐姐在国外待久了,聊起这些话题毫无心理障碍,没有半点遮遮掩掩的意思。 反倒是张大野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俩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呢,再说您操这个心干什么?” “不是吧?”孟雪棠手上动作一顿,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你俩两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柜都出了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她上下扫了张大野一眼,压低声音,“谁的问题?你不行还是他不行?” “去你的!”张大野拽了拽衣领,“行了行了,我真跟你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俩没病都得让你说出点儿病来。”他说着就要去拉门把手,逃离这位让他招架不住的姑奶奶。没承想刚把手伸出去,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向内推开,差一点就撞上他的鼻子。 苏昭远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眉毛挑得老高:“干什么呢你俩?鬼鬼祟祟关着门,当我不存在是吧?” 这神经病又来凑热闹了。张大野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俩就是真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着看向孟雪棠,“你跟他好了?” “啊”,孟雪棠收拾着化妆包,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就是嘛”,张大野顺着自己的话头,没过脑子地继续说道,“又不是你女朋友,关你屁……”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一道延迟的闪电终于劈中了神经中枢。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孟雪棠:“你刚说什么?” 孟雪棠这才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她没回答张大野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门口,当着他的面,伸手勾住苏昭远的脖子,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 随后她笑着转回头,对着已经彻底石化的张大野说:“这二师兄虽然傻了点儿、笨了点儿、蠢了点儿,可摸着良心讲,对我那是没得挑。” 苏昭远被亲得一愣,耳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压着嘴角的笑意轻咳一声,伸手揽住孟雪棠的腰,冲着目瞪口呆的张大野抬了抬下巴:“听见没?名正言顺,管得着。” 张大野张着嘴,目光在孟雪棠坦荡的笑脸和苏昭远那副强装淡定却掩不住得意的表情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足足消化了半分钟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靠……”他喃喃道,随即音量突然拔高,“不是!你俩?!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告诉你干嘛?”孟雪棠理直气壮,“让你这小喇叭满世界广播去?再说了,姐姐我谈恋爱还得跟你打报告?” “行”,张大野被气笑了,点了点头,“小喇叭是吧?”他忽然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扬声朝楼下喊:“爸!你家二徒弟和孟雪棠……” 门口两人反应极快。孟雪棠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捂他的嘴。苏昭远直接过来照他肚子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拳,截断他的声音。 这真是亲哥哥亲姐姐,没一个手下留情的。张大野后半句话被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他挣扎着想喊闻人予来救他,结果只从指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变了调的音节。 “你闭嘴”,孟雪棠在他耳边压着声音,“师父知道了不得催我俩结婚?我还没玩儿够呢!再说你小子还出柜了,万一你爸哪天心血来潮,让我给他生个小孙子玩儿怎么办?我可不想这么早当妈!” 想想孟雪棠手忙脚乱带娃的场面,张大野绷不住笑出了声,顺势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孟雪棠这才松开手,还不忘警告性地瞪他一眼,意思很明显——管好你的嘴。 张大野笑着揉了揉刚才挨了一拳的肚子:“看你俩那怂样儿,谈个恋爱跟搞地下工作似的,一点儿都不坦荡。”他挺直腰板,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学学我和师兄,我们多敞亮!”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张崧礼的询问声:“楼上又吵吵什么呢?” “没事儿爸/师父!”三人异口同声地朝楼下回了一句。 张大野理理衣服,下巴高高地扬起来,装模作样地端起架子:“行了,你俩现在可有把柄落我手里了,以后都对我尊敬着点儿。” 苏昭远直接送了他一个白眼,但嘴角噙着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得,今天楼下谁敢说一句难为你俩的话,哥给你报仇。” 张大野冲他一点头,显然对这个承诺很受用:“妥了,走吧小远子,前面开路,护驾下楼!” 孟雪棠冲着这两个瞬间达成同盟的幼稚鬼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们,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先一步下楼去了。 说来也怪,照理说,张崧礼请来的朋友都上了年纪,对这种事儿应该不太好接受。可那天,无论是席间敬酒还是私下闲聊,张大野和闻人予都没听到半句质疑或令人不适的话。每个人都好像只是专程来为他俩认下干亲做个见证的。 这过于平静的局面反而让张大野心里犯起了嘀咕。席间,他趁着给闻人予倒酒的间隙,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师兄,你说怪不怪?我今儿这么大张旗鼓地出柜,怎么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咱爸就算再周到,还能挨个儿给这些叔叔阿姨提前做思想工作?不能吧?他那几个徒弟也就算了,自家人,这些长辈他总不会不问我意见就直接说吧?” 坐他另一侧的大橙子正好听了一耳朵,笑着插话:“我看你是谈个恋爱脑子不好使了。” 张大野扭过头:“怎么?” 大橙子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周围:“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今天来的都是哪些叔叔阿姨?” 张大野坐直了一些,目光扫过旁边几张桌子——成家父母、江家妈妈、韩家父母、秦家父母…… “欸?”他有些意外,“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今天来的就咱们六家是吗?” “没错”,大橙子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明白了吗?哥几个还能让你为这些事儿操心?” 张大野一挑眉:“你们提前打招呼了?” 大橙子耸耸肩,没有否认,只是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不过”,张大野抬手指指坐在对面的韩彻,“他跟他爸能沟通得了?” 大橙子又笑了:“哪位老古董搞不定那不还有咱姐吗?咱糖糖姐是吃素的?昨天晚上知道你俩今天要认亲,她就怕你这炮仗当场来个重磅宣言,把场子搞尴尬了,特意挨家挨户拜访了一遍,晓之以情,动之以……呃,你懂的。” 张大野微微挑了下眉,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言笑晏晏的身影,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好唐瑭朝这边看了过来。张大野碰了碰闻人予的胳膊,闻人予会意,两个人一起朝唐瑭举了举杯。 唐瑭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了然地弯起那双漂亮的笑眼,也举杯回应。 张大野捏着酒杯,好一会儿没说话。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真实,四周亲友的说笑喧闹也清晰可闻,可偏偏从昨天到现在,他心里头总悬着一点轻飘飘的、不真切的恍惚感。一切都太顺理成章,太圆满无缺,像被人小心翼翼捧到眼前的一幅完美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熠熠生辉。 这突如其来、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认可与守护,这围坐满堂、真心实意的笑容与祝福,还有身边这个人……沉甸甸的暖意坠在胸口,反而让他生出一丝近乎惶恐的珍重。 怕碰碎了,怕醒了。 这场梦,实在美好得不似人间。 第107章 对不起啊 张大野和闻人予在张家住了几天,等待签证下来的间隙,两人又一块儿回了趟闻人予家。 说起来,张大野回国都已经两个多月了,按理说早该去那边安安静静住上几天,可这段时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说来也怪,在国外的这一年,那个别致而安静的院子时常不请自来地闯入他的梦境。有时候闻人予在院儿里坐着,有时候不在。老杏树枝头沉沉地缀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四周笼着一层恍惚的、像被夏日午后的太阳晒透的暖黄色光晕,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近乎实质的香气。他站在树下,心里一片奇异的安宁。 如今真的回来了,重新站在那扇斑驳的老木门前,梦里那种轻盈的恍惚感再次漫上心头。只是,此时此刻杏子的香气更加真切浓郁,四周的一切也更清晰具体。比如……他伸出手就能碰到闻人予正在开锁的手臂。 “怎么?”闻人予边推开门边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这表情跟要见家长似的。” 张大野笑了笑没说话,只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腕,随后松开,跟着他一起迈过门槛。 “叮——铃——” 悬在檐角的陶制风铃被门带起的风唤醒,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轻响,余音在院子里一层层荡开。那声音不像雀跃的欢迎,更像一声熟稔的、带着回音的叹息,轻轻落进心底:回来了啊! 第124章 张大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廊下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原木桌,石缝间恣意生长的野草野花还有那方被篱笆围起来的小小的菜园……小院依然清雅整洁,只是相比从前,隐约透着一种无人常住的、闲置的清寂,仿佛一幅好画蒙了尘。 还好有那棵老杏树。它默然坚毅地立在原处,粗粝的枝干沉默地托举着一树油润的浓绿,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 闻人予抬起手,引着张大野的视线看向厨房外侧那个悬空的木平台。张大野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微微一挑眉。 平台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好多盆花,与记忆中那副疏于打理、半死不活的景象截然不同。枝叶肥硕的玉簪绿得泼辣,硕大的绣球花团挤挤挨挨,蓝粉相间,还有几丛茉莉,雪白的花苞散发着清雅的淡香。每一盆都精神抖擞,叶片上水珠未干,在斜照的日光下晶莹闪烁,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家里谁帮你照看的?”张大野边往过走边问。 闻人予脚步顿了顿,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说:“吴叔。” 听到那声叹息,张大野回过头看他:“出什么事儿了?” 闻人予又叹了口气:“吴疆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下手没轻重,把人打伤了。家里这些年攒的那点积蓄,基本上都赔给人家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老两口现在日子过得挺紧巴。我直接拿钱过去,他们死活不肯收。没办法,只能想了这么个由头,说是请他们帮忙照看房子,浇浇水,通通风,每月算是付点辛苦费。” 张大野跟着叹了口气,抬手摩挲着闻人予的手臂说:“这样挺好的师兄,你做得很好了。” 闻人予“嗯”了一声,神色稍缓:“吴叔也说,吴婶有点事做,心里反倒踏实点,不然总胡思乱想。” 想起吴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张大野心里就一阵窝火:“那混账东西呢?给他抓起来了吗?” 闻人予轻轻摇了摇头:“判的缓刑。吴叔把他关在家里了。” 张大野“啧”了一声,抬手朝吴家的方向一指。没等他开口,闻人予按下他的胳膊,安抚般拍了拍:“别担心,没事儿,他出不来,吴叔看得紧。之前没跟你说就是怕你担心。你要是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说,离得远了,我还是更想让你心里踏实点儿。对不起啊。” 这一声对不起把张大野说得心都颤了:“说什么对不起啊师兄,我不也有事瞒着你吗?比如我爸跟我聊过这事儿。” 闻人予看着他,嘴角向上提了提,那张惯常清冷的脸瞬间生动起来,甚至透出一点难得的孩子气:“那你也说对不起。” 人前成熟持重的闻人老师竟有这样的一面。张大野心头发软,笑着说:“行,对不起,师兄。正好今天有时间,咱俩要不算算账?你瞒过我的,我瞒过你的,甭管大小,都拎出来摊开说说。说完互相道个歉,然后一笔勾销。往后咱们努力改正、积极沟通,你看行不行?” “行”,闻人予应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给你煮碗面。虽然在别的地方也给你做了,但总觉得不太一样。你想吃吗?” “当然”,张大野笑了,心窝被熨得妥妥帖帖,“老规矩,我来洗菜打下手。” 闻人予指了指旁边的小菜园:“想吃什么青菜自己挑,吴叔种的肯定比我自己瞎弄的好吃。” “那可不一定”,张大野笑着挽起袖子,“师兄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闻人予没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拎着兰姨给收拾的一大包吃的喝的,转身进了厨房。 许久没回来,屋里各处虽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却仍不可避免地透着几分清冷。直到灶火燃起,锅里水汽蒸腾,张大野拎着几颗鲜灵灵的青菜风风火火地从院儿里跑进来,这满屋子的空气才总算活泛起来。 保温桶里有兰姨文火慢熬的鸡汤,汤色醇厚,香气浓郁。她担心家里时间长不开火,万一哪里坏了,两个孩子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有鸡汤打底,加上溏心蛋、几片午餐肉和翠生生的小青菜,这碗面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两人没在屋里吃。闻人予洗了手,朝厨房外的木平台抬了抬下巴:“出去吃吧,凉快。” 夏末傍晚的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变得轻柔舒爽,穿过院落,拂过平台,带起陶制风铃间歇的轻吟。 两人在渐渐沉落的暮色里,就着晚风,安静地享用这一碗最寻常,却也最妥帖暖胃的面。 张大野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口中。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竟莫名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忽然想起临近春节的那个雪夜。在异国他乡,他跟陌生流浪汉分享同一片冰冷夜空,抽了几支烟又把自己灌得迷迷糊糊,却始终没敢拨通张崧礼或闻人予的电话。 这事儿,应该算在要坦白的账里吧。他想。 于是他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慢慢开了口:“师兄,今年过年我说什么都要回来过,国外真没什么年味儿。”他笑着摇摇头,“唐人街的舞龙舞狮倒是热闹,锣鼓喧天的,但地点不对,人不对,总觉得差点意思。华人聚会我也去过,一大桌子人,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吃的倒是中国菜,味道嘛……真跟兰姨比不了。那帮人包的饺子形状千奇百怪,我给那些饺子取了个名,叫‘笑口常开’——因为没一个合得上嘴的。” 他说着些轻松滑稽的琐事,语调轻快:“在家的时候什么节都嫌麻烦,真离了家,每个传统节日又都不想错过。我还自己鼓捣过一次腊八粥,跑了好几家超市好不容易凑齐材料,结果火候没掌握好,糊底了,硬着头皮吃了一天……” 闻人予放下筷子,安静听着,直到张大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师兄,其实我有时候真的特别想家。” 闻人予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今年过年我去接你。”他重新拿起筷子,照例将自己碗里那颗颤巍巍的溏心蛋放进张大野碗里,语气平静如常,“到时候你陪我回来看看,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吃兰姨做的年夜饭,一块儿看春晚。” 张大野抬起眼看他。这个人实在是温柔得过分。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刻意渲染情绪,只是用最平实的话语和最自然的动作,稳稳接住了他所有未能言明,甚至羞于承认的脆弱和失落,并许给他一个触手可及的、温暖的未来图景。 张大野只觉得胸口被某种饱满而酸胀的情绪堵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温柔。他仓促地低下头,三两口就把那颗溏心蛋吞了下去,故意用夸张的抱怨来掩饰发紧的声音:“师兄你真的很烦人,煎蛋非要煎两颗,自己不吃偏让给我,故意感动我啊?你就不能多煎一颗?” 闻人予好冤枉:“天地良心,我给你煎了两颗,你刚刚全吃了,然后望眼欲穿地盯着我碗里看了半天。我以为你在暗示我。” “是吗?”张大野笑了一声,“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暴露了。” 闻人予无奈地摇摇头:“快吃,吃完想坦白什么我都听着。” 张大野挑起面条,咀嚼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度假屋,糖糖姐拉住他说的那些话—— “再怎么说你玩儿那些也是极限运动,他能不跟着担惊受怕?” 大概是闻人予表现得太轻松、太平静,甚至还帮他查阅资料、规划更合理的路线,提醒他注意天气变化,张大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闻人予是真正理解并支持他玩儿这些的。他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与征服感里,竟然从未真正地、仔细地去窥探过那双平静眼眸的深处,是否也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担忧,比如恐惧,比如在他奔赴险境时,闻人予必须独自咽下去的、漫长的悬心。 或者说,当他一度只能依靠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时候,他的视线必然是狭窄而向内的,注定无法,也无力关注到身后那道始终追随的目光里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正当他胸口发涩,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真的疏忽了太多,又该如何开口去触碰这个或许有些沉重的话题时—— “砰!” 一声粗暴的巨响猛然炸开,撕碎了小院积蓄的静谧。 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陈旧的门板重重撞在内侧的粉墙上又弹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哀鸣。 张大野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将闻人予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同时,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门口的方向。 渐暗的光线勉强照出那个摇摇晃晃的黑影。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酒气随之弥漫进来,污染了晚风里清甜的草木香…… 是吴疆。 -------------------- 宝宝们明天冬至了,记得吃饺子噢,别把你们的小耳朵冻坏了! 第125章 第108章 鱼死网破 那道黑影堵在门口,轮廓歪斜。他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站在那儿,喉咙里发出“呵……呵……”的、阴恻恻的笑声,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直勾勾地锁定了长桌旁的两人。 吴疆跟张大野记忆中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头发油腻结绺,脸颊凹陷如骷髅,眼窝深陷,眼球上爬满狰狞的血丝,里面翻涌着一种被绝望彻底浸透后淬炼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怨毒。他的衣服又脏又破,一条裤腿撕裂了大半,露出瘦骨嶙峋、带着新鲜擦伤的小腿。他手里紧攥着一把扳手,金属的冷光在暮色中一闪,张大野看清了末端沾着的暗红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依旧阴森暴戾,张大野几乎有些不敢认他。 这个人疯了。 这是张大野看到吴疆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在门被踹响的瞬间,他立刻弹身而起,全身肌肉骤然绷紧,瞬间进入了绝对的戒备状态。他下意识地将闻人予完全护在身后,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小臂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闻人予站了起来,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他没有看张大野,目光径直迎向门口那双癫狂的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随后,他拽着张大野的手腕,将人往后带了一下,自己则向前一步,完全暴露于吴疆的视线范围内。 “待着”,闻人予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张大野听见,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他是来找我的。” 张大野胸腔里那股想立刻冲上前去的冲动被硬生生按住。理智回笼,他死盯着吴疆手里紧握的扳手,寒意如细密的藤蔓缠上脊椎。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现在他能做的是随时保持警惕,死死锁住吴疆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尤其是那只一直垂在身侧、隐在阴影里的左手。 门口的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到近乎怪诞的笑容:“闻人予,高才生,闻人老板,闻人老师……呵,你回来了?你他妈……居然还敢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钝锯在锈铁上拉扯,又因为醉酒而含混不清,断断续续。 “吴疆。”闻人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响起,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手持凶器的疯子,而是一个走错门的醉汉,“门踹坏了吴叔还得给我修,吴婶知道了又得来跟我道歉。想想老两口替你操的心,白了的头发,回家去吧。现在回去我可以当你没来过。你还在缓刑期,不想让我报警吧?” 这院子的一砖一木,都是闻人予父母留下的念想,他比谁都珍惜。门被这样踹坏,闻人予不可能不生气,但此时此刻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不是这些死物,更重要的是张大野和他自己的安全。 和一个被酒精与绝望彻底吞噬的疯子以命相搏?不值。 “回家?哈哈哈……”吴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整个人佝偻下去,又强行梗着脖子抬起头,眼中怨毒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有家!你有店!你有身份有名气!你他妈在外面光鲜亮丽吃香喝辣的时候,老子在厂里累得像条狗!浑身的机油味洗都洗不掉!” 他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差点把自己带倒,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破碎:“我爸!那个老不死的!他把我关起来!像关一条狗!钱!全没了!全他妈赔给那些杂碎了!都是因为你!都是你!闻人予!”他抬起拿着扳手的左手指向闻人予,“当初要不是你死活不肯让出那个破店,断了老子的财路,老子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吴疆。”闻人予的声音沉了下去,透出冰冷的寒意,“路是你自己选的,事儿是你自己犯的,别往别人头上扣。” “我选的路?哈哈哈!”吴疆癫狂地大笑,又踉跄着向前逼近几步,“我他妈有什么路可选?!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会读书!你攀上高枝了!”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张大野,嫉恨与恶意如有实质,“找了这么个有钱有势的小白脸!啊?张大野是吧?鼎鼎大名的张家公子。怎么?你那位了不起的爸爸知道你现在跟个男人混在一起吗?他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张大野眼神骤然变冷,咬肌动了动,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两人虽然没沟通过,但此时此刻的想法是一致的。他们的目的不是争一时口舌之快,而是确保彼此的安全,且要以最小的代价平息这场无妄之灾。 此时此刻站在闻人予身边的张大野,越是强迫自己冷静,恐惧就越是清晰地啃噬着他的神经。他眼前忽然闪过那年闻人予手上缝了十二针的狰狞伤口,血色刺目。类似的事情,他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吴疆见两人面对他的辱骂与挑衅竟无半分预想中的慌乱或暴怒,尤其是闻人予那副近乎审视的平静,简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将他残存的理智抽得粉碎,彻底点燃了胸腔积蓄已久的邪火。他呼吸愈发粗重,眼里的血色越来越浓。 “你看不起我……你们他妈都看不起我……”他神经质地重复着,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聚起更加骇人的狠光,“好……好得很……闻人予,你不是最宝贝你这破院子,宝贝你那棵破树吗?我今天就毁了它!我让你什么都留不住!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失去的滋味!” 嘶吼声中,吴疆终于将狂怒付诸行动。他不再废话,积压的所有怨恨与疯狂化为一股孤注一掷的蛮力,促使他挥舞着手中的扳手,砸向目之所及的一切。 老杏树的树干、窗框、玻璃、窗台上的花盆、斑驳的廊柱……任何能破坏的东西,他见一个砸一个! 瓷片碎裂,木屑飞溅……张大野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冲顶,抄起身后的木椅子就要冲上前。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杂碎毁掉闻人予珍视的一切? 可闻人予的手再次如铁钳般按住了他的手臂。 “回屋去,拎厨房锁上门然后报警,好吗?”闻人予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目光牢牢锁住疯狂破坏的吴疆,同时对张大野说,“相信我,我能处理。你的安全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 眼下的场面,张大野怎么可能自己躲回屋里?他紧紧攥着椅子,看向闻人予的目光里汇集着焦灼、担忧和同样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丢下他一个人面对这疯子。 就在两人目光短暂交锋、僵持的刹那,一通乱砸的吴疆忽然像想通了什么更有趣的事,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勾着嘴角,慢慢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如同毒蛇般精准地黏在了张大野身上,手里的扳手危险地晃了晃。 “呵……”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扳手抬起来隔空点了点张大野,“砸这些死物有什么意思?这院儿里,闻人予最宝贝的东西……恐怕是个人吧?” 张大野猛地打了个寒战。那双眼睛里是彻底豁出去的、要将他拖入地狱的疯狂。 “闻人予,你的小男朋友要是缺胳膊少腿了,你还能这么冷静吗?”吴疆狂笑着举起扳手,不理会周遭的狼藉,目标明确地朝着张大野扑了过来! 他虽然醉得踉跄,但这不顾一切的扑击,速度快,势头猛,透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闻人予瞳孔骤缩。几乎在吴疆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动了!他一手将张大野往自己身后猛地一拉,同时一脚踹在身旁那把结实的木椅上。 老木椅被他踹得横滑出去,精准地撞在吴疆前冲的膝盖处。 “啊!”吴疆猝不及防,下盘被阻,挥砸的动作变形,扳手哐当掉在地上,他自己也因惯性向前扑倒。 然而,疯狂激发的凶性让吴疆反应出乎意料的快。倒地瞬间,他左手猛地撑地,右手飞快地再次抓起扳手,铆足了劲朝闻人予的脑袋扔了过来!这一下若是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张大野的惊呼与他的动作同时爆发。他几乎本能地挥动手里的椅子,狠狠扫向飞来的扳手,挡下这一击。 “铛”的一声撞击,扳手被格挡开,砸向院墙。 紧接着,张大野扔下椅子,一个箭步上前,在吴疆试图爬起的瞬间,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朝着反关节方向狠力一拧,同时膝盖重重下压,顶住他的后腰。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伴随着吴疆凄厉的惨叫,这场毫无预兆的冲突终于落下帷幕。 张大野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迅猛狠辣。吴疆像条离水的鱼在他身下徒劳挣扎,左手胡乱抓挠,嘴里污言秽语和痛呼咒骂混作一团。 闻人予看了一眼被张大野死死制住、再无威胁的吴疆,眼神冰冷。随后他将旁边的椅子拿远一些才对张大野说:“放开他吧,让他滚。” 张大野抬头,眉头紧锁,不赞同地看着闻人予。 闻人予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深深的疲惫。张大野咬了咬牙,缓缓松了力道,但身体仍保持着紧绷的戒备姿态,随时准备再次出手。 第126章 吴疆瘫在地上,捂着手腕痛苦地蜷缩着,先前的疯狂气焰被疼痛和绝对的力量压制打散了大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充满恨意的瞪视。 闻人予蹲下身,平视着吴疆那双依旧浑浊却染上痛楚和恐惧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对方耳边: “吴疆,你看,你连砸人都砸不准。废物,就得接受自己是个废物。” 这话比任何辱骂都更具羞辱性。吴疆的身体僵了一下。 “想跟我鱼死网破?”闻人予继续道,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你配吗?你的‘鱼死’,除了让你爸妈最后那点指望彻底灭掉,让你自己烂在牢里或者街上,还能换来什么?我的‘网’不会破。” 他站起身,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将瘫软的吴疆拖了起来,半拖半拽地弄到院门口,毫不客气地推了出去。吴疆跌坐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试图爬起来却因手腕剧痛和醉意未消而再次跌倒。 闻人予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狼狈不堪的身影,声音冷硬如铁: “今天我不报警是看吴叔吴婶这辈子不易。但吴疆,你记着,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敢踏进这里一步,再敢出现在我或者我的人附近,我保证,送你进去的地方,绝不是你爸关你的那个家。” 说完,他一把关上了门。 破旧的门板被用力合拢,将吴疆怨毒的视线和断续的咒骂隔绝在外。张大野迅速检查了门闩,尽管它在刚才的撞击中已经有些松动了。 院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盆侥幸逃过一劫的绣球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 防止有些宝宝着急,剧透一下,小予不会放过吴疆的。 第109章 我们一起 门外拖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闻人予避开满地的残渣碎屑,握住张大野的手臂带着他往屋里走,语速很快:“我叫人过来接你,你马上回家。今天这事儿必须报警。如果只有我在家也就算了,但你在这儿……”他脚步顿了顿,眉心紧紧蹙起,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声音里泄出一丝压抑的颤抖,“我没法原谅。而且扳手上有血迹,他怎么跑出来的?吴叔吴婶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受伤?我们都不清楚……” “师兄”,张大野站定,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你先听我说,我不会走,这事儿没商量。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们现在报警,然后去看吴叔吴婶,该配合的我们一块儿配合,该面对的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他往前靠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看进闻人予眼底:“其实你知道的,我不需要被你护在身后。我能保护自己,更能和你一起扛事儿。别想着在这种时候把我推开。”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却更加坚定,“师兄,你得让我在你身边。” 闻人予迎着他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胸口。 夜风穿过劫后的小院,老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也拂过两人交握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后,闻人予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那层强撑的冷静外壳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因后怕而略显慌乱的神色。 “……好。”他声音有些哑,终于不再坚持。 张大野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地址和可能涉及的人员伤害。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走回闻人予身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臂,将闻人予拥入怀中。那是一个带着安抚和支撑意味的拥抱,当然也有感谢。 张大野心里清楚闻人予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是要先稳住吴疆,确保自己的安全。如果当场报警,吴疆很可能豁出性命拼个鱼死网破。如果自己真的走了闻人予会做什么呢?报警、第一时间去看吴叔吴婶,把所有混乱和可能的危险都揽在自己身上…… “师兄”,张大野轻声开口,“我爱兰姨,于是你也把她当妈妈;赵叔对我来说是像父亲一样的存在,于是你在心里把他摆到同样的位置。你在意所有我在意的,我同样如此。”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所以,我们走吧师兄,我们得去看看吴叔吴婶。我们一起。” 闻人予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抬手回抱住他。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面对,自己扛。独自消化情绪,独自处理麻烦,独自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这几乎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但现在他必须做出改变。他总不能跟张大野说一套,自己却依然做着另一套。 确实害怕将他卷入任何可能的危险,也确实不忍心让他看见更多现实的粗粝,但在这些担忧之外,他不得不承认,当张大野如此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用这样一双眼睛看向他时,那种源自心底深处的踏实和心安是如此有力。它可以冲垮一切不安,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或许不必永远独自站在风雨前。 于是他点了点头,直起身,牵起张大野的手。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同穿过一片狼藉的院落,快步走出院门。 到吴家不过短短三分钟的路程,闻人予的心却始终悬着,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焦灼上。路过洪家时,他抬手拍响大铁门上挂着的铜环。既然张大野选择留下,他就必须寻求帮助,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将接下来所有可能的危险与变数降到最低。 洪峰爸爸很快前来应门。闻人予站在门外,三言两语地将吴疆持械闯入、可能伤人的情况说了个大概。洪峰爸爸皱眉听完,没多问一句,转身就从门后抄起一把长柄锄头:“快走!” 这两年,洪峰爸爸见到闻人予总有些抬不起头似的局促。不过闻人予知道他们本性并不坏,因此依旧该打招呼打招呼,该问候问候,没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 此时,洪峰爸爸提着锄头,迈开大步走在前面,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吴家敞开的院门。屋内屋外一片凌乱,好在没看到吴疆的身影。吴叔吴婶被反锁在屋内,听见动静赶紧出声求助。 洪峰爸爸上前,抡起锄头几下就砸开了门上挂着的铁链。闻人予快步走进屋内,目光迅速扫过老两口:“有没有受伤?” 问出口的同时,他已经侧过头与张大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答案显而易见。吴叔额头上有道明显的伤口,新旧血迹凝在灰白的鬓角边,触目惊心。吴婶手扶额头,紧闭着眼睛瘫坐在墙根,脸色苍白。 张大野会意,立刻掏出手机打了120。 与此同时,远处隐约传来令人安心的警笛声。 闻人予从茶几下方找出药箱,取出碘伏和棉棒,一边为吴叔消毒止血,一边低声安抚:“救护车很快就来,没事儿了,您别着急。” 冰凉的碘伏触及伤口,吴叔疼得肌肉一抽,却没吭声,只是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嘶哑的:“小予啊……对不住,叔对不住你……” 闻人予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这话。说话的工夫,张大野已经倒了两杯温水过来。闻人予接过一杯,递到吴婶嘴边:“您先喝口水,缓一缓,除了头晕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吴婶勉强睁开眼,摇了摇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院外,警车已经停稳。洪峰爸爸扔下锄头迎了出去。闻人予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碎裂的全家福、散了架的血压仪……最后落回老两口惊魂未定、痛苦又疲惫的脸上……他心口像被什么堵着,实在于心不忍。 这时,掌心忽然传来温热的包裹感——是张大野的手,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他。他勉强提了提嘴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张大野的手背,示意他自己没事。 这里发生了什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 今天下午,被关在屋内的吴疆听见父母一直在院里忙活,动静像是在杀鸡。吴婶没有多想,只是随口念叨了一句:“小予好久没回来住了,炖只鸡今晚给他添个菜,补补身子。” 吴叔在一旁乐呵呵地应和:“行,我来露一手。小予这孩子,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衬咱们,我这心里头……唉,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他。” 老两口沉浸在为闻人予做点什么的朴素心意里,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吴疆耳朵里,更不可能料到,几句家常话会毫无预兆地点燃了吴疆心里压抑已久的怒火。 晚餐时分,吴婶照例端着饭菜给吴疆送到里屋。吴疆瞥了一眼托盘上简单的清粥小菜,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闻人予配吃鸡,我就不配,是吗?” “啊”,吴婶被他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与愧疚,“妈想着整锅给他端过去……儿子,你想吃妈明天再给你炖。只要你好好地在家待着,想吃什么妈都给做。” 她的姿态近乎哀求,可吴疆眼里早就看不见母亲的殷切与煎熬。他只听见要给闻人予端过去的鸡汤,只看见自己面前糊弄事儿一样的清粥小菜。 第127章 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我不需要!” 他忽然暴喝一声,手臂一挥,狠狠掀翻了母亲手里的托盘。 “我有手有脚,凭什么关着我!凭什么他闻人予在外面风风光光,我就得像条狗一样被锁在这间破屋子里!” 面对青筋暴起的儿子,吴婶吓得浑身一抖,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褪。 吴叔听见动静,心头一紧,抄起手边的扳手就冲了进来——天知道,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吴疆,根本没想真动手。可吴疆一看见那扳手,瞬间就想起当初被闻人予当众按在地上的屈辱——满院子的邻居,指指点点的目光,无力与愤怒…… 新仇旧恨轰然冲上头顶。他像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从床上弹起,不管不顾地扑向父亲,双手死死攥住那截扳手,拼命抢夺。 推搡争执间,吴叔额头被砸中,踉跄倒地。吴婶扑上来想拦,却被他一把搡开,后脑勺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吴疆喘着粗气,握着沾了父亲鲜血的扳手,看着倒在地上的父母,胸膛剧烈起伏,心头的邪火却半分未消。 他怒目圆睁,抡起扳手狠狠砸向墙上的全家福,砸向桌椅,砸向那个闻人予带来的、提醒着这个家有多不堪的血压计…… 发泄完后,他将昏沉无力的父母反锁在屋内,自己晃进厨房找出两瓶白酒。灶台上,那锅香气扑鼻的鸡汤还在小小的火苗上咕嘟着。他就着酒,撕咬着鸡肉,仿佛在撕咬某个假想的仇敌,吃得满手油污,形同饕餮。 酒劲上来的时候,天色渐暗,他一把掀了饭桌,拎着那把扳手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 救护车很快赶来,吴叔吴婶被送进急诊,闻人予和张大野全程陪着,洪家父母也跟着忙前忙后。 好在两人伤势都不算太重。吴叔额角缝了几针,吴婶后脑鼓着肿包。两人都有些脑震荡,需要静养几天。 警方那边的行动也极为迅速。几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将游荡在街头的吴疆捉拿归案。闻人予和张大野将吴叔吴婶托付给洪家父母,前往警局配合调查。 让闻人予颇为意外的是,问询还未结束,张崧礼和赵叔已经带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律师,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警局。 张崧礼脸色铁青,进门先把张大野和闻人予拎起来检查一番,确认俩儿子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随后,他抬手扯松领带,强压着的火气蹿了上来,声音沉得吓人:“那混账东西在哪儿?老子今天非弄死他不可!” 向来儒雅持重的张崧礼竟有这样一面。闻人予赶紧上前安慰,一旁的民警也适时请张崧礼先到一旁冷静一下,让两个孩子把笔录做完。老赵见状,半架半劝地把张崧礼带到门口透气抽烟。 闻人予回头看向张大野,眼里带着询问。张大野吊儿郎当地笑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爸公司的法务一年到头用不上几回,我这不是给人找点儿事儿干吗?” 一夜没合眼,这人眉宇间虽有倦色,精神头倒依然旺盛,还有工夫逗乐子。 闻人予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应该这样,毕竟你动了手,有律师帮忙处理更稳妥。” 张大野微微挑了挑眉,笑笑没说话。闻人予想的是怕他说不清,而他盘算的却是怎么让吴疆的罪名钉得死死的,再也别想出来祸害人,尤其是不能再靠近闻人予。 事情进展比预想得顺利。证据清晰,事实明确,加上律师的专业沟通,流程走得很快。清晨的街道刚刚忙碌起来,他们一行人已经可以回家了。 坐进车后座,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乏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四肢百骸。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紧握着彼此的手。 回到家之后,他们很快踏实下来。不出所料,兰姨早就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餐,而赵叔,饭后立刻打电话找人,张罗着帮闻人予收拾院子。 张崧礼的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嘴上依旧不饶人:“你俩臭小子,回去一天就出这么大事儿,一点儿不让我省心!吃饱了赶紧给我睡觉去,别在这儿招我心烦。” “得咧”,张大野高高地应了一声,伸手揽住闻人予的肩膀,推着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又忽然回过头,冲着他爸咧嘴一笑:“爸,回头您找俩靠谱的师傅帮我们把两间屋子打通呗?顺便再换张大床!” 张崧礼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要求噎了一下,笑骂一句,到底还是应下了:“事儿真多,快滚!” -------------------- 宝宝们圣诞快乐!!! 第110章 我回来了 不过两三天的工夫,赵叔就让人把闻人予家的院子收拾利索了。破损的窗户换了新的,门框墙角修补得跟原来一样,就连那些被打碎的花盆都找来了样式相仿的新盆补上。 闻人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给赵叔送份礼物表达谢意,可对方这些年跟着张崧礼,吃穿用度一概不缺,送什么还真是个难题。 张大野在旁边给他出主意:“不如送个按摩椅?赵叔常年开车,腰和肩颈总不舒服。 这倒是个实用的礼物。两人一拍即合,当天下午就直奔商场。张大野兴致勃勃,拉着闻人予把几个知名品牌的按摩椅试了个遍,仔细对比力道、功能、舒适度,最后选定了一台力度均匀、带热敷、售后服务也周到的,直接让人送到了赵叔家里。 赵叔接到电话,在那边连连念叨“乱花钱”“用不着”,可话音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件事办完,两人再次回到了闻人予家。出国的日子渐近,总得收拾些贴身用惯的东西。此外,吴叔吴婶已经出院回家,闻人予想在走之前再去看看他们。 去的时候,他提了满满几袋子东西——温补的食材、日常的药品,还有一台新的血压仪。吴叔吴婶一见他眼眶就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那里面混着感激、羞愧,还有沉甸甸的无地自容。 看着他们这样,闻人予心里也不好受。东西放下,他嘱咐了几句按时吃药、注意休养之类的话,没有多待,怕自己待久了反而惹得他们伤心。 回到家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走进院子里,脚步在石板小径上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朝着屋内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张大野很快打开窗户探出脑袋,胳膊支在窗台上笑着问他:“听见啦!你喊什么?” 傍晚的风软软地穿过院子,拂过杏树梢头,带来些许凉意。暮色正一点点浸润天际,廊下的灯将昏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带笑的脸上。 闻人予看着那张笑脸,忽然闭了闭眼。一股温热而汹涌的酸楚毫无预兆地漫上鼻腔,哽在喉头。 多少年了,他早已习惯了出门落锁,回来时独自推开这扇门,然后与这满院儿无边无际的寂静相对。 我回来了——多简单平常的四个字,却又多么奢侈,多么滚烫。 此时此刻,暮色四合,纷纷扰扰落下帷幕。闻人予站在院子里,看了张大野好一会儿,整颗心都软下来。 张大野察觉到他的失神,抬手向后指了指,嘴角噙着笑转移他的注意力:“闻人老师自恋啊,贴了满墙自己的照片。” 闻人予微微挑了下眉,笑着朝他走过去,目光掠过屋内的照片墙,又落回张大野脸上:“看的是自己,想的是你。” 这话听着腻歪却一点儿不假。那些照片是张大野当年用镜头定格的他,沉默的、清冷的、孤独的、温柔的……后来那卷胶片被冲印出来,装在胡桃木相框里,拼成一面照片墙。 他看的是照片里那个过去的自己,想的却是镜头背后,那个在盛夏炽热阳光里,举着相机笑得热烈灿烂的少年。 不过,每次看到这些照片、想到张大野,他也会遗憾。如果那时候他也能举起手机就好了,那样的话,他或许也能留下许许多多,不同样子的张大野——嚣张的、专注的、无措的、大咧咧睡着的…… 这个念头让他再抬眼看向张大野时,心里忽然有些发痒。他伸手揪住张大野的衣领,将人往窗前带了带,随后微微俯身,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张大野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这架势、这动作,但凡换个人他都得以为对方是想打一架。 可这个吻温柔而绵长,隔着半开的窗、沾染着微凉的暮色,轻轻落在他唇上。没有侵略,没有急躁,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而重之。 张大野抬起手、闭上眼,专注地感受着这个吻里深藏的珍惜与无声的感激。那是闻人予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不擅表达,但张大野都懂。 他将手放在闻人予后颈,一边回应这个吻,一边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闻人予颈后紧绷的皮肤。他要还给闻人予的是一个带着安抚的吻,他要他感觉到踏实,感觉到安心,他要他知道他永远都会等他回家。 许久,两人才各自退开一些,只留额头相抵。 第128章 闻人予用拇指抚过张大野侧脸,低低地叫了一声:“大野。” “在呢”,张大野应着。 闻人予又叫:“狂狂。” “是我”,张大野依旧笑着应和。 没有下文。张大野知道闻人予并不是想说什么具体的话,只是想一遍遍地确认他在,确认此刻的真实,而他要做的就是一遍遍给出回应。 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叫了几声。闻人予终于松开手,指尖却仍留恋地在他耳廓边蹭了蹭:“出来吧,做饭吃。” …… 那天,两人在厨房里默契地配合着做了一顿饭。淘米的水声,切菜的节奏,油锅轻微的滋响……一切平常又安稳。没有人提起上次那碗在相似暮色中被打断、没能吃完的面,仿佛那段插曲已经自然地被熨帖的日常覆盖。 张大野倚在灶台边,看着闻人予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长桌,忽然想——如果人生路注定坎坷,那就互相支撑着迈过去,然后忘掉它,继续牵手、继续拥抱、继续并肩朝前走,继续看这一路的星辰与灯火。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 他洗过手,走到桌边,在闻人予身侧坐下。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起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明天要打包哪些东西,古城哪家铺子的糕点适合带给国外的朋友,院儿里那盆蓝雪花怎么开得那么不知疲倦…… 天色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完全沉了下来,墨蓝的天幕上缀起几颗疏星,衬得小院愈发静谧安宁。 张大野忽然想起什么。他拿起汤勺,给闻人予添了点热汤,问:“师兄,我记得你隔段时间就会给叔叔阿姨留下那些画清灰上油,今天弄不弄?弄的话带我一个?” 闻人予偏头看他,唇角很快弯了起来:“行啊,早就该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了。” 张大野点点头,故意开玩笑道:“那这事儿是你的失职。” 话虽是开玩笑,但张大野心里却是认真的。一来,他想陪闻人予做这件总显得有些孤独的事儿,想用陪伴稀释那份无形中的伤感;二来,他也确实想用这种方式认识一下闻人予的父母。 闻人予的父母没有坟茔,没有墓碑,连个能让他走个流程、郑重说几句话的地方都没有。好像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跟他们打个招呼了。 吃完饭收拾妥当,闻人予牵着张大野的手走进画室。 以前,张大野从没进过这间屋子。他总觉得这是独属于闻人予的私人空间,总怕不妥、怕冒犯,只有偶尔视频时,透过闻人予身后的背景瞥见过这间屋子的一角。 此时真正置身其中,他才发现除了满墙的画作,屋子里还挂着一张闻人予父母的婚纱照。 说是婚纱照,却与那个年代常见的精致影楼风格截然不同。背景是某处山顶,天高云阔,山花烂漫。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穿着却简单朴素,只有新娘头上戴了顶轻柔的白纱。 闻人予抬手指向照片,笑着跟张大野介绍:“这位笑得干净明亮的女士叫叶菱,是我妈妈。她善良、纯真,笔下的画像童话般美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那位气质温和的男士,“那位长得没什么特色但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男士是我的父亲,闻人铖。他温和、淡泊,喜欢安静,画的画也大多清新雅致。” 随着他的介绍,张大野再看向满墙的作品时,便有了清晰的区分。那些用色大胆明媚、构图充满童趣幻想、笔触间仿佛能听到欢快音符的,无疑是叶菱的手笔。而那些色调更为沉静和谐、笔法细腻工整、画面透着一股文人般疏朗气质的,则出自闻人铖。 “他俩也有合作的时候”,闻人予带着张大野走到一幅如梦似幻宛如仙境般的画作前,“比如这幅。我妈画小精灵和发光的藤蔓,我爸就为她添上深邃的森林和绿莹莹的池塘,让画面沉下来。” 光点与幽林,灵动与沉静,奇诡与自然,在这幅画中达成了美妙的平衡与和谐,仿佛是他们爱情与艺术理念的最好诠释。 张大野看着画,忽然笑起来:“师兄,原来你那些奇思妙想、天马行空是受他们影响。” “或许吧”,闻人予也笑了笑,目光里有淡淡的怀念。随后,他松开牵着张大野的手,改为环在他腰后,表情正色下来,目光转向墙上那张婚纱照。 张大野跟着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也站直了一些。 “爸、妈,”闻人予看着照片开口,“这是我爱人张大野。”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最贴切的形容,“我好像很难用几个词来概括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身上有太多闪光点,随便拎出一个都够我跟你们说上一整晚。” 张大野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叔叔阿姨别听他瞎说。我顶多算没长歪,闪光点真谈不上。” “长大了,还谦虚上了”,闻人予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纵容。随后,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父母,“我应该两年前就介绍他给你们认识的。确实是我的错。我们俩能走到今天,全靠他没有放弃,一步步走向我,一次次拥抱我……你们的儿子,实在不够勇敢。” “师兄”,张大野轻轻撞了撞闻人予的胳膊,“说点儿高兴的。” “好”,闻人予点点头,淡淡笑着,“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担心你们会无法接受我的爱人是个男性,因为在我看来,这世上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张大野。” 亲耳听到这样过于绝对的认可,张大野实在惭愧。纵使他向来热烈张扬,但在爱人如此纯粹直白的认可面前,他仍觉得心中有愧。 闻人予接着说道:“我们计划好了,等他毕业就办婚礼,到时候我带喜糖回来给你们。”他说完,侧过头看向张大野,“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大野点点头,目光郑重地投向婚纱照,静了两秒才开口:“叔叔阿姨,我就一句话——请放心把你们的儿子交给我。” 他音量不高,却十分坚定。 “我没有空泛的承诺,只有一颗真心”,他看向闻人予,目光灼灼,如同起誓,“天地日月可鉴。” -------------------- 这周加更又放到周日了…昨天又去针灸了,那个疼啊!宝宝们你们一定注意别久坐,该活动活动,针灸可真真真挺疼呢! 第111章 先去洗澡 那晚,两人一边擦拭画框,一边聊天。闻人予说起父母生前的趣事,说起南方古镇和那两盆金桔,也提到已经许久没有音讯的师父吴山青。 张大野倚靠在窗台边,目光投向窗外的月亮,淡淡道:“后来我想起,小时候见过你师父几面。印象中,他总是笑眯眯的、特别和蔼,手掌很厚也很温暖。他就像家里的长辈一样,每次见到我都要拉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点儿什么。有时候是他手边的瓜子,有时候是兜里摸出来的糖。” 闻人予的眼神变得悠远,点点头道:“恩,他是这样的人。心软,尤其喜欢小孩子。”他说着抬眼看向张大野,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你小时候一定可爱又机灵,眼睛亮亮的,人见人爱,恐怕谁见了都会想逗一逗,塞点好吃的。” “师兄啊”,张大野无奈地笑了一声,“你今晚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夸得找不着北了。我要是真有尾巴,这会儿怕不是已经翘到房梁上去了。” “尾巴?”闻人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深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也可以有。” 张大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笑着骂了句:“靠,当着爸妈的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大野站直身子,语气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兄,叔叔阿姨不太好找,但你师父总还是能打听打听下落的。你要是想他……” 他话没说完,闻人予已经摇了摇头:“老师……咱爸其实打听过,也知道师父在哪儿。他问过我要不要去看看,我没去。”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我尊重师父的选择,知道他好就够了。” 张大野看着他沉默片刻,没再多问。他走到闻人予身后,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那等下次放假我陪你去趟南方古镇吧,如果你还想去的话。” 这个提议闻人予倒是没再拒绝。他侧过头,在张大野侧脸上很轻地碰了一下,低声道:“好。” 夜深了,他们收拾好工具,熄了灯。手牵着手走出画室时,张大野回头看了一眼——月光里,墙上的照片仿佛也温柔地凝视着他们,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声的见证与祝福。 张大野心里说不出的轻松,以至于一回到屋里便有些按捺不住,一把就将闻人予拽到了那面照片墙旁边。 闻人予似乎毫不意外。他进门时就已经瞥见床头柜上多出几样东西——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罐子、一个还没拆封的方形小盒,还有一枚嵌进玻璃杯内的香薰蜡烛。烛芯尚未点燃,但空气里仿佛已浮动着某种隐约的、心照不宣的暗示。 第129章 张大野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确实,两个人家长都见过了,夜间活动总不能一直停留在青涩而克制的“互帮互助”阶段。至于谁上谁下,闻人予其实没太纠结。只要是张大野,怎样都好。 他没说话,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迟疑,任由张大野将他抵在照片墙旁,甚至还顺从地、带着点鼓励意味地微微仰起头,将线条流畅的脖颈更清晰地暴露于对方的视线范围内。 这是一个坦荡的邀请。 张大野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闻人予的唇角。他的目光像是被牵引着,掠过墙上一张张定格的影像——青涩的、疏离的、有距离的,又落回眼前这张生动的、眼底已染上夜色的脸上……他手指缓缓向下,轻轻描摹过闻人予的下颌线,滑过脖颈,最后在那个随着呼吸轻轻滚动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画了个圈。 闻人予垂眼看向他,眸色深了些。他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带到唇边,在对方指节上落下一个灼热的吻。随后他松开手,托住张大野的后颈,稍一施力,将人拉得更近。 距离瞬间消失。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的体温相互熨烫、渗透。没有迂回的试探,这个吻来得直接而粗粝。唇齿热烈地厮磨、碰撞,呼吸渐渐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闻人予的手从张大野的后颈滑下,沿着脊骨的线条缓缓下移,指尖隔着衣物描摹过每一寸紧绷的肌肤,最后停在后腰,骤然收紧。 那力道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张大野被按得浑身发软,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闷哼。他偏过头,报复性地咬在闻人予颈侧。 被咬的地方激起细小的战栗,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空气仿佛被点燃,迅速升温,变得粘稠而甜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躁动的神经。 闻人予抬起另一只手,抓着张大野的头发迫使他向后仰起头,彻底暴露出脆弱的脖颈和起伏的胸膛。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描摹过张大野湿润的唇瓣和染上迷离绯色的眼尾。那双眼睛带着张大野式的、永不认输的嚣张,却又在此刻氤氲出一层罕见的、似是缴械的顺从。 张大野迎着闻人予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又撩人的笑,甚至伸出舌尖,缓慢地舔了舔自己微微发疼的下唇。 这个动作如同按下某个开关。闻人予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猛地发力向上一托,直接将人托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悬空让张大野的双腿下意识地环紧了闻人予的腰,手臂也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闻人予稳稳地托着他,低哑的嗓音擦过他已经泛红的耳廓:“先去洗澡,少爷。” …… 两人从卫生间出来时夜色更浓,月光清亮透彻,院儿里一片寂静,只有零星蝉鸣偶尔响起。 闻人予将张大野带到床边,短暂地松开了手。他按灭屋里最后一盏灯,张大野紧接着将烛光点亮。 暖黄的火苗跳动起来,清浅的雪松香气随之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绕在朦胧暧昧的空气中。 张大野就着烛光在床边坐下,暖融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两人靠近的轮廓,也照亮了彼此对视的眼睛。 此时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也无需隐藏。 闻人予俯下身,这一次,吻落在眉心、落在鼻尖,最终彻底覆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或挑衅、此刻却全然为他柔软的嘴唇。 这是一个缓慢的、近乎品尝的吻,细腻地描摹着唇形,交换着湿润与温热。 床单和被罩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柔软地承托着他们。张大野抬手,勾住闻人予的领口,猛地一用力将人带向自己。闻人予顺着他的力道倾身压下,手臂撑在他身侧。 距离渐近,温热的气息彻底交融,难分彼此。烛火在床头静静地跳跃,将每一次喉结的轻微滚动和睫毛的细微震颤都映照得无比清晰。 这场被烛光与夜色共同慢放的、只属于彼此的私密戏剧已然拉开序幕。舞台中央,两位主演气息微乱,目光胶着。 接下来,谁先上场? 张大野微微偏过头,将滚烫的吻烙在闻人予的耳廓与颈侧相连的那片皮肤上,声音压得很低:“师兄,我今天挺累的,只想躺着享受,不想动,你来。” 闻人予看着张大野被发梢水珠弄湿、在烛光下闪着微光的肩膀,忽然低笑一声,将床头的小方盒塞进对方手里:“野哥不想当野哥了?这话我可不信。别闹了,你来。” 察觉到手里被塞进的是什么东西之后,张大野的眼神倏然一暗。他瞬间翻身而起,天旋地转间便将闻人予按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视角在刹那间调转。这个角度俯视,闻人予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呼吸起伏都尽收眼底。 只是……眼神不对。 闻人予掌控局面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近乎野性的、令人心尖发颤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张大野迷恋那双眼睛,渴求那样的风景。 而此刻,闻人予看向他的目光是温柔的、纵容的也是信任的。 这不对。张大野要的是那片沉静的深潭为他翻涌出惊涛骇浪,他要看的是那双只会在夜色深处悄悄现形的眼睛。 于是他笑着俯下身在闻人予唇角落下一吻。与此同时,他将那个小盒子重新塞回对方手中。 毒蛇吐信般的凉意与炽热的气息一同爬上闻人予的耳廓,那低语如同蛊惑:“我想仰头看你……时眼里的疯狂。” 闻人予一怔。随即,他轻轻提了下嘴角。 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环住张大野的腰,用一个巧劲将人重新带回了床垫。 “好”,他应道,“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 我又出息了! 第112章 还疼吗? 隔天清早,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鸟,落在老杏树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细碎的晨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悄然漫上窗台,照亮那几盆安静的多肉。 张大野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像还浸在温热的水底,慵懒得不肯苏醒,只是腰间横着那条手臂存在感实在太强,沉甸甸地圈着他,让他不得不清醒了一些。 他面朝窗户的方向侧躺着,整个人被闻人予从身后牢牢圈在怀里。还好屋里的空调开得低,否则后背紧贴着胸膛睡了一整夜,怕是早就闷出汗来。 身后闻人予的呼吸平稳悠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他后颈的皮肤。记忆随着感官一同苏醒,昨晚那些朦胧又滚烫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他的嘴角不听话地弯了弯。 他试着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胳膊,想转个身,却牵动了某处难以言说的部位。那种隐秘的胀痛冷不丁传来,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腰间那条手臂立刻收紧,将他更紧地摁回怀里。温热的嘴唇紧接着贴上他后颈,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和餍足的慵懒:“……别动。” 两个字滚进耳朵,酥酥麻麻地爬过后背。张大野把被子往怀里捞了捞,一时哭笑不得。 这人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晨跑的点儿早过了竟还赖在床上。 多睡会儿也好。张大野不动了,老老实实缩回闻人予怀里。 片刻安静后,他感觉闻人予用鼻尖蹭了蹭他颈后的皮肤,低声问:“还疼吗?” 张大野把脸埋进他手臂里闷闷地笑:“师兄,别问了,接着睡吧。” 闻人予没说话,只是将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后腰酸软的那片区域,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舒服是真舒服,可大清早的,张大野这个大小伙子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触碰。他只觉得有细密的电流从腰窝一路蹿上来,让他几乎要蜷起脚趾。他觉得自己就像窗外那只不知疲倦的鸟,明明嗓子都快叫哑了却还是不知道“安分”两个字怎么写。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闻人予又将他按回来,下巴抵着他发顶不让他动,声音沉沉的:“躲什么?” 张大野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奈又好笑:“师兄,要不我起吧。我去上个厕所,你再睡会儿。” 他试图找个借口,逃离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温柔刑场。 闻人予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向下一瞟,明白过来之后忽然低头在张大野肩头咬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要不今天换你?” 张大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激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立刻偏头在闻人予手臂上咬了一口泄愤。 闻人予低低地笑起来,又在那个浅浅的牙印上落下一吻:“不闹你了。再睡会儿,我去弄点儿吃的。” “行”,张大野如蒙大赦般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身体是疲惫酸软的,意识却不肯再沉入梦乡。 纷乱的思绪飘了一会儿,忽然定住。他想起一个人。 王老师。 闻人予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套上一件宽松的t恤。晨光流淌,勾勒出他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张大野转过身,从后面环抱住闻人予的腰,将脸贴靠在他腿侧:“师兄,咱俩可忘了个挺重要的事儿。” 第130章 “什么?”闻人予拉平衣摆,很自然地抬手,帮他把睡翘的几缕头发捋顺。 张大野点了点他的腹肌:“王老师那儿咱还没说呢。” “啊,这个”,闻人予顿了顿,顺手将滑下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没忘。我本来准备过年去看他们的时候再说,你是什么意思?” “那能等到过年吗?”张大野立刻摇头,“所有人都说了,单单落下王老师那成什么了?不像话。” 闻人予垂下眼认真想了想。确实,王老师于他是亦师亦父般的存在。这些年,王老师给予他的支撑和关心丝毫不亚于张崧礼。而对张大野来说,王老师同样是他心中最尊敬的恩师。不论从谁的角度看,王老师都是他们必须郑重对待的长辈。 “也是。”闻人予点了点头,认可张大野的考虑。 张大野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掀开被子就要起身:“择日不如撞日,咱俩收拾收拾,今天就去!” “明天就走了,今天不收拾东西了?再说……”闻人予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张大野的腰间,“你确定你现在这个状态可以出门?” “嗐”,张大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当野哥是纸糊的?赶紧收拾。” 闻人予伸手拽住他:“这样,我们把王老师叫过来吧。我下厨做几个菜,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好好聊聊。你歇着。” “那合适吗?”张大野有些犹豫,“会不会显得不够郑重、不礼貌?” “王老师能挑咱俩的理吗?”闻人予把他按回床上,“躺着吧,饭好了叫你。” 张大野盯着天花板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又翻身起来,一把拉开窗帘。闻人予已经走到院子里了,他探出半个身子喊:“哎,师兄!干脆把耒子叫来给你打下手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王老师一听这事儿要揍咱俩,好歹能把耒子推前面挡一挡不是?” 闻人予正往厨房走,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着说:“行啊,正好把阿姨也叫来。” 张大野刚要开口——刚才他确实也想到了周耒妈妈,但又担心他妈妈身体不好。这种事儿,老一辈人大多观念传统,万一接受不了,再跟着着急上火,反倒是添了负担。 他话到嘴边,闻人予已经抬起手:“别担心,咱俩的事儿耒子这段时间慢慢说了一些,阿姨心里多少有底了。咱们正式说开她也踏实。” 听他这么说,张大野放下心来:“行,师兄你弄饭去吧,我给耒子打电话。” …… 中午时分,周耒接上王老师过来了,手里还拎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袋子。 一进门,他就朝屋里喊:“来个人接一下!” 王老师走在他身侧,依旧乐呵呵的:“你看你,我说帮你拎两个你非不让,进门又要喊人。” 张大野闻声从屋里跑出来,先中气十足地喊了声“老师”,又赶忙上前让周耒妈妈搭住自己的胳膊,然后才瞥了周耒一眼,语气嫌弃:“耒子你也太脆了吧?不行跑健身房撸两天铁去,这点儿东西拎这么两步路就不行了?” “来,你试试”,周耒不服气地把袋子往他跟前递,“我妈真是恨不得把家都给你们搬来,能不沉吗?” “阿姨,您看看您”,张大野佯装埋怨,“我明天就走了,师兄一个人也不常回家,哪吃得了这么多东西?” 周耒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家里做的,罐头封得严实,香肠晾得干,放冰箱里慢慢吃,坏不了。香肠你明天带上些,煮饭时切几片放进去,满屋飘香,最下饭了。” 尽管张大野知道这类东西不允许携带入境,但此时并没有说破,只是笑着应道:“那行,那我多带点儿,一吃饭就能想起您。” 几人说着话,已经走上木平台。开着油烟机的闻人予这才听到动静,擦着手走了出来。 “你们先坐会儿,我再炒两个菜,很快。”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转向周耒,“耒子,进屋给王老师和阿姨倒杯水,茶叶在哪儿你知道。” “嘿”,周耒指指张大野,马上抗议,“你不让他干使唤我?” 闻人予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啊,倒完水进来帮我打下手。” 周耒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不是,你们要这样欺负人的话我可走了啊。” 周妈妈在一旁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快去,别贫嘴。大野肯定是身上不大得劲,刚才带着我走路我能感觉出来,脚下有点发飘,不像往常那么稳当。” “他不舒服?”周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扭头上下打量着张大野,“妈,您问问王老师,当年全班乃至全校数他最皮实,他能不舒服?” 张大野摸摸鼻子,多少有点儿做贼心虚。闻人予立刻给周耒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可怜的周耒,压根没长这根神经,哪能往夜间活动上联想?只是惹不起眼前这两位大爷,只好认命地“啧”了一声,转身进屋倒水去了。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每一道都是家常菜,没什么花哨摆盘却样样透着用心,热气腾腾地勾人食欲。 几人围坐在长桌旁,话题轻松,围绕着菜的味道、周耒妈妈的手艺、王老师这届学生的趣事以及张大野在国外的生活。气氛融洽自在,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聚会。 饭吃得差不多时,闻人予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酒杯。 他看向周耒妈妈又转向王老师,面色平静却认真。 “王老师,阿姨,今天请您二位过来,除了吃饭,主要是有件重要的事想郑重地跟你们分享。” 坐在他身旁的张大野跟着放下筷子,一同举起了酒杯。 王老师看到两人的动作,眉梢微微一动,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嗯,你说,我们听着。” 周耒妈妈循着闻人予的声音侧过头。 闻人予音量不高地开口:“我和大野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是以爱人、伴侣的身份,往后打算携手并肩、共度一生。”他略作停顿,认真地看着两位长辈,“前些日子,我们已经获得了家里的认可和支持。王老师、阿姨,您二位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也非常亲近的长辈,所以我们鼓起勇气向你们坦白,希望得到你们的理解和祝福。” 闻人予说这番话时,周耒妈妈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欣慰。王老师起初显然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打断,只是认真地听着,脸上那乐呵呵的表情渐渐变为一种更深沉的动容。 闻人予话音落下,席间安静了片刻。王老师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移过,像是透过如今的他们,看到了当年那两个沉默倔强和飞扬热烈的少年。 他长长地哎了一声,声音浑厚:“好,好啊!你们两个能走到一块儿我特别高兴!”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两人举了举:“我早就看出你们亲近。从大野复读那会儿到现在,这么多年了,老师相信你们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走到一起的,所以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始终笑着,“我只想衷心地祝福你们。这条路不容易,老师佩服你们的勇气也真心地替你们高兴。”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 张大野和闻人予都有些动容。他们一同道谢,一同举杯,仰头饮尽杯中的酒,随后再次斟满,目光转向周耒妈妈。 周耒碰了碰他妈的胳膊:“妈,来,您发个言。” 周耒妈妈笑着开口,语气柔和:“阿姨不会说话。耒子前段时间跟我念叨,说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那时候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她拍了拍周耒的胳膊,“你这孩子,铺垫了这么久,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呢。”她再次转向张大野和闻人予,“两个这么好的孩子能走到一块儿,这是天大的缘分,是修来的福气。阿姨也一样,除了祝福还是祝福,祝你们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周耒挠了挠头,似乎没想到他妈如此通透开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放松下来。张大野和闻人予向他妈妈道谢后,他再次举起杯:“得!这事儿相当圆满,我必须也提一杯。祝我野哥和予哥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耒子!” 张大野起身跟他碰了一下,闻人予也举杯示意。三人眼神交会,似乎无须多言。 -------------------- 宝宝们,新年快乐![抱一抱][抱一抱][抱一抱] 谢谢大家又一年的陪伴! 要给你们什么祝福呢?我想了很久。 除了最朴素的平安、健康、快乐与顺遂之外,我还希望你们在新的一年里能更关注自己、好好地爱自己。 如果世界破破烂烂,紧紧拥抱自己吧。你可以在心里种一片花园,建一座森林,甚至经营一整个浪漫无垠的宇宙! 请永远做自己的发光体! ——以免有的宝宝没看到我的微博,我复制一下放在这里!新年快乐! 第131章 第113章 第二次告白 当晚,两人将闻人予要带的东西收拾妥当,隔天又返回张家接兰姨。张崧礼和赵叔都在家等着,客厅里隐约弥漫着一种克制的离别氛围。 行李陆续搬上车,张崧礼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看似随意地跟随着他们的身影移动。直到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端起手边的紫砂杯啜了口茶,声音平稳地嘱咐:“你俩把兰姨给我照顾好,怎么带出去的就怎么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听见没?” “放心”,张大野拍拍手走过来,很自然地端起张崧礼面前那杯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才笑嘻嘻地说,“您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师兄吗?再说了,还有我妈呢,丢不了兰姨。” 提到叶新筠,张崧礼沉默了片刻。他一边往茶碗里缓缓注水,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你妈……她那个男朋友人怎么样?靠不靠谱?” 张大野笑了:“干吗?人靠不靠谱也不归您管。您这婚都要离了打听这个干吗?” “臭小子”,张崧礼被儿子将了一军,抬头瞪他一眼,“拿你爸开涮是吧?” 张崧礼说着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成天风风火火的,主意比天大,不是个脾气好、性格稳定的恐怕也跟她过不了这么多年。”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墙上叶新筠几年前挂的那幅画上,语气掺上一丝淡淡的感慨,“我俩虽然过不到一块儿,但总还是有亲情在的。我当然希望她过得好。你过去了有空多陪陪你妈,不用惦记我,我这边一堆徒弟,用不着你操心。” 张大野站在那儿看了他爸一会儿,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离别情绪在心头翻滚几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往旁边沙发一坐,十分平静地开口:“您也别惦记我,有空我就回来。您照顾好自己,能推的应酬就推了,实在推不掉也少喝点酒。定期体检、按时吃药,多回家吃饭,多陪陪……阿姨。” 张崧礼听着,伸出手在张大野结实的大腿上拍了两下:“知道了。你爸我喝酒有数,要不了命。你玩儿那些极限运动那才是真要命。你要想让你爸多活两年享享清福就别整天上山下海的。” “一年去上两回吧”,张大野吊儿郎当地笑着,眼神却柔软,“我缺根胳膊少条腿儿倒是无所谓,但我不能让师兄下半辈子都伺候个残废吧?我可舍不得。” “一天到晚嘴里没一句吉利话”,张崧礼眉头一拧,抬手就朝他后背给了他一下,“收拾完了快滚吧。你干爸送你们,我就不跟着折腾了,到了来个信儿。” “嗯,您歇着吧”,张大野应着,站起身要走,脚步又有些迟疑。他犹豫一瞬,忽然又回过头,弯下腰用力抱了张崧礼一下:“走了。” 一个很短暂的拥抱。没等张崧礼有任何反应,张大野已经松开手,迅速转身走向门口。 闻人予一直等在门边,此时抬手搂住他,让他支撑着自己换鞋,随后回头看向张崧礼:“我们走了爸,别惦记。” 张崧礼坐在原处,目光追到门口,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看着两个儿子出门,听着院子里传来车门关闭和引擎启动的声音,随后一切归于沉寂。良久,他才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缓缓喝了一口。 …… 登机时是傍晚,在飞机上睡一觉,国内时间第二天早上就到了。闻人予本来想让张大野陪着兰姨坐相邻的双人座位,自己坐单独的位置。兰姨却笑眯眯地把他俩推到一起:“你们年轻人坐一块儿说说话,我自个儿靠窗看看风景,清静。” 飞机平稳爬升至平流层,舷窗外的天色正由深蓝转向墨黑。最后几缕霞光沉入天际线之下,星光尚未显露,只有机翼航行灯在无边的幽暗中规律闪烁。 用过晚餐,简单洗漱后,张大野帮兰姨将座椅调整到更舒适的角度,调暗阅读灯,又在她面前的屏幕上选好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 “您困了就睡,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旁边。” 兰姨拉好薄毯,笑着说:“快回去歇着吧,我有事会按铃叫空乘的。” “我可睡不着”,张大野笑着走回自己座位,“到了那边是晚上,现在熬着,落地正好睡觉,省得倒时差。” 他不睡,闻人予自然也不睡。两人各要了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共享一副耳机,一边看电影一边慢慢啜饮。机舱内大部分灯光已熄灭,只有零星的屏幕微光和应急灯带晕开一小圈暖黄,营造出与世隔绝般的私密安宁。 电影进入尾声时,闻人予忽然往张大野那边靠了靠,手伸过去与他十指紧扣,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一直都很后悔去年没跟你一块儿走。当时阿姨生病,你又刚到陌生的环境,人生地不熟,肯定很难。我应该过去陪你待一阵子的。” 他忽然聊起这个,张大野倒是有些意外。他察觉到闻人予语气中的懊悔,没有将话题绕开,反而追问道:“那当时你为什么没提?” “当时有顾虑吧”,闻人予声音低低的,目光垂落,看着两人交握在扶手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那时候总觉得好像还没资格,也不确定你是否需要我。加上老师当时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连一个能说出口的、足够站得住脚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说得平淡,只是坦诚一件事后回望才觉得遗憾的选择,可正是这份克制的平淡,让张大野心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酸胀感持续地蔓延开来,细细密密地渗进四肢百骸。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当时的闻人予是怎样的惶然不安。当时自己的心境似乎跟闻人予也差不多。关系将明未明,角色定位暧昧模糊,许多感受与需求,彼此都怯于,也难以直白地表达。 他笑着抬起眼,侧过头,靠近闻人予耳边,在万米高空中,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闻人予,你听好,我爱你,所以我永远需要你。你永远、永远有资格。” 闻人予的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想回应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不足以承载心头奔涌的热流。 张大野稍稍退开一些,在昏暗的光线里直视着闻人予的眼睛,继续道:“这话搁地上说可能有点肉麻,但在这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闻人予看向舷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与开始零星闪烁的星辰,“离人间最远,离星河最近。有无数我们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做见证,所以我要再一次向你告白。” 他停顿片刻,压着声音却尽量让每个字都落得清晰:“往后的每一条路,无论坦途还是坎坷,我都要你在我身边。这不是你需要去争取的资格,这是我永远赋予你的权利。” 窗外,越来越多的星辰挣脱夜幕的遮掩,璀璨地亮起来,宛如碎钻洒满幽深的黑丝绒。 闻人予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张大野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瞳孔,探入灵魂最灼热的内里。 良久,他倾身向前,用一个不掺杂任何情欲却带着炽热情绪的吻,回应张大野的第二次告白。 这个吻在昏暗静谧的机舱里,在遥远星辰的无声见证下,安静而绵长。唇齿间是鸡尾酒残留的淡淡果香和彼此温热的气息。闻人予闭上眼,鼻腔无法抑制地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他心底无比渴望的,这份期限为永远的承诺,也让他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种安心的感觉包裹着他,渐渐生出一些勇气,鼓励着他说点儿什么。 一吻结束,闻人予没有退开。他抬手按住张大野的后颈,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声音很低地开口:“大野,既然你给了我这个权利,我也想把我最真实的感受告诉你。” 其实上次的坦白局不光是张大野想聊聊极限运动这个话题,闻人予当时也在心里打了腹稿,只不过后来被吴疆打断,以至于这个话题一直搁置到今天。 闻人予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最终决定先从道歉开始:“对不起,在你玩儿极限运动这件事上我撒谎了。” 张大野身体微微一僵,想拉开一点距离看看闻人予的表情,闻人予却没让他动,继续低声说道:“我说出口的是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的样子。我希望自己足够洒脱、足够强大,可以平静坦然地看着你去追逐风和自由,永远做你身后最坚实的后盾,不让你有丝毫顾虑。”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事实上……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这几个字轻轻落下,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张大野心口。 他想过闻人予可能会担心他,却从未想过会从闻人予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在他眼里,闻人予总是游刃有余、成熟冷静的。他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坎坷,仿佛早已被锻造成一块无坚不摧的钢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害怕? 但这个念头仅仅闪现了一瞬,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切、更汹涌的顿悟—— 第132章 他当然会害怕。 因为爱,所以怕。 第114章 爱情的模样 闻人予一句“我很害怕”,张大野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他只是将手更紧地贴在闻人予的后颈,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片温热的皮肤,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传递所有无法言说的歉疚与心疼。他额头抵着闻人予的额头,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对不起啊师兄……真的对不起……” 闻人予摇摇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他既不愿用这份恐惧绑住张大野的翅膀,剥夺他追逐热爱时眼里的光,又无法自欺欺人地说自己不担心。在那些寂静的深夜里,他甚至会悲观地想,如果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了张大野,这孤寂的一生又该如何独自走下去? 他想起张大野第一次挑战高山滑雪那次,古城恰好也下了雪。冬天的古城街巷空寂、游客稀疏。闻人予拿着手机出门,没有目的地,只是一步步地从北走到南。 他的手机调了静音,唯独把张大野留在白名单。 那一整天他一直在等电话。在古老建筑的小院儿里坐着等,抱着蹭过来的流浪猫晒着太阳等,跟开观光车的大爷闲聊着等。 以前他心不静的时候会随便到一个对外开放的小院儿里坐上一会儿。看光影移动,听风声过隙,心便能慢慢沉静下来。院里总有石桌石凳,一半晒在阳光下,一半落在阴影中。夏天,他会躲在阴影里乘凉,冬天挪到另一半,仰起脸晒晒太阳。 可那天他在院儿里坐了许久,心却始终悬着,怎么都静不下来,好像心尖被系上了一根紧绷的线,线的另一端系在几千里之外风雪肆虐的山巅。 他没来由地想,从前生活在这里的人,推开门看到的也是这样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吗?他们的日子,是被账薄家规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闷,还是在四合暮色里反复咀嚼着日复一日的悲苦? 心里沉甸甸的,目之所及便都蒙了层灰暗的滤镜。他伸出手,触摸身旁历经风雨的老砖墙,凉意扎实地往骨头缝里钻。那种凉意是硬的、实的,不像雪,手心一窝就慌慌地化了。 他的心像那雪一样,慌得无处着落。 他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是视频中看过许多次的高山滑雪危险警示,一边是张大野说起这些时亮晶晶的眼睛。两者交织撕扯,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几乎生出要立刻买张机票飞过去的冲动,可他不能。 张大野的电话是傍晚时分打来的。彼时,闻人予正坐在街边一个小茶馆喝茶。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悬了一整天的心脏猛地坠回胸腔,同时又激起另一种失重的恍惚。 他按下接听键,同时下意识地仰头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也帮他稳住了那一瞬间几乎要失控的呼吸。 “玩儿得怎么样?”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异样,甚至带着笑意,“冷不冷?” 此时,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昏暗的光线下,张大野闭了闭眼。记忆中,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平稳温和的,是他每一次肾上腺素飙升之后最好的抚慰剂。此时,那声音与眼前这个坦言害怕的人重合在一起,让他整个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闻人予实在太擅长隐藏真实的情绪,以至于整整一年他竟毫无察觉。 “以后”,他看着闻人予的眼睛开口,“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否则你别想再当1。” 闻人予轻轻提了下嘴角,低声应道:“好。” …… 飞机平稳降落,穿过廊桥,异国他乡的空气扑面而来。三人取了行李,随着人流走向接机口,远远便看到叶新筠站在那里。她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色衬衫,配米色长裤,正摘下墨镜,笑着朝他们招手。在她身旁稍后半步,是常年跟着她满世界飞的蒋阿姨。 闻人予接过张大野手里的行李车,张大野便加快脚步走过去,轻轻抱了叶新筠一下,笑着问:“马叔呢?” “没来”,叶新筠拍了拍儿子的背,声音压低了些,“我怕你兰姨不自在。” 说话间,她的目光已迎向随后走来的两人。闻人予在几步外停下,对上叶新筠含笑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笑着问好。 兰姨的目光一直落在叶新筠脸上,她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眼眶先红了。 叶新筠见状笑着上前,用指腹轻轻替兰姨拭去眼角的湿意,动作熟稔而亲昵。她话音里带着嗔怪的笑意:“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毛病,泪窝子浅。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见着面该高兴才对,哭什么?” 兰姨握住叶新筠的手,眼泪却掉得更凶了。那是久别重逢、掺杂着太多牵挂与心疼的泪水。她哽咽道:“嗯,看着气色好多了。去年这时候,隔着屏幕我都不敢多看你几眼,心里揪得难受。” “都过去了”,叶新筠摩挲着她的肩膀,“现在不是都好了吗?快别哭了,咱们先往出走。餐厅我都订好了,我们一块儿吃个饭,好好说说话。” 兰姨连连点头,眼泪还在流,脸上却已漾开笑容。蒋阿姨体贴地接过兰姨随身的包,走在前面引路。叶新筠挽起兰姨的手臂,两人并排走在一起。闻人予和张大野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 闻人予看着叶新筠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也算是来见家长的。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张大野说:“我忽然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张大野奇怪地转过头看他,“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妈。” “那不一样,以前我的身份只是一个学生”,闻人予笑了笑,“现在我可是她儿子的爱人。” 张大野也笑了一声。他把自己的手放在闻人予手上,忽然抬高音量朝前面喊了声:“妈——” 叶新筠应声回头:“怎么了儿子?” 张大野朝闻人予歪了下头,话音里满是笑意:“我师兄有点儿紧张,怕您一会儿在饭桌上问什么他不会答。您要不先给他透个底,您准备了多少个问题?” 闻人予难以置信地看了张大野一眼,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直球。叶新筠却笑着朝他看过来:“小予,别紧张。阿姨给你个准话。张大野这个混世魔王,从小上天入地没个消停,你这么优秀善良的一个孩子,有这个勇气愿意认认真真地跟他在一起,我这当妈的都恨不得去庙里烧高香谢菩萨了,怎么会难为你?我谢你都来不及呢!”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张大野一眼,眼里满是调侃的笑意,“放心,阿姨跟你保证,我一个问题都没有,绝不搞三堂会审那套。你这趟来就负责吃好喝好玩儿好,保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回去上学。至于其他的……” 她的目光在闻人予和张大野之间转了个来回,笑容也变得柔和:“那是你们两个人自己的课题,自己的路,你们自己做主,阿姨绝不干涉也绝对相信你们。” 闻人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和叶新筠的接触实在有限,以往最多在视频通话中礼貌问候几句,从未有过深入交流。在对他并无太多了解的情况下,叶新筠竟能如此豁达地接纳他,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涌到嘴边——感谢、承诺或是发自肺腑的剖白,但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最终,他只是迎着叶新筠温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千言万语凝成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阿姨。” 叶新筠看着他诚恳的神情,又看看一旁笑得眉眼飞扬的张大野,确实没想明白这样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眼前这两个孩子,一个像盛夏正午毫无阴翳的阳光,热烈奔放,吵吵嚷嚷地仿佛能点燃全世界;另一个则像深秋月下的静潭,沉静内敛,情绪都藏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怎么看两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季节、不同的世界。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看似南辕北辙的人,并肩站在一起时却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阳光暖了潭水,潭水又润泽了阳光,彼此补全了对方生命里缺失的那一角。 这就是爱情的模样吧?叶新筠看着两个孩子,忽然有些感慨。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曾拥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可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实在不讲道理,没有的时候怎么都强求不来。 最终她选择了张崧礼。那时候的张崧礼,可以穿着皮衣骑摩托车,也可以西装革履地坐在会议室掌控全局。他好像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唯独少了些她少女时期曾幻想过的、那种烛光玫瑰的浪漫。他给的是另一种实在的、细水长流的生活。 一晃眼,竟是二十多年相伴的时光。此时她心里想的跟张崧礼不谋而合——爱情淡去,但亲情早已扎根。 兰姨不用她问,一边往前走,一边跟她聊起张崧礼的近况。 “崧礼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儿高。身边一堆人督促着他吃药,出去应酬也有人拦着喝酒,高杨高杉平时还会陪他出去打打羽毛球,你不用惦记。” 第133章 叶新筠笑着拍拍兰姨的手:“有你和老赵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第115章 更好的另一半 一行人吃过晚餐,从餐厅出来时,夜色已浓。 兰姨去叶新筠那儿住,方便叙旧。张大野则打算带闻人予先回自己的公寓,放下行李,简单收拾收拾,明天再跟她们会合。 蒋阿姨提出:“那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张大野摸摸肚子笑着摇摇头:“不了阿姨,晚上吃得多,正好走走消消食。反正离我那儿也不远,我俩溜达着就回去了。” “那行”,蒋阿姨也不坚持,“行李我帮你们送到公寓大厅,一会儿到了直接找值班的管家取就行。” “好,谢谢阿姨”,张大野一边应着,一边替兰姨拉开车门,“兰姨您今晚好好休息,倒倒时差,明天见!” 几人互相道别,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餐厅门口只剩他俩,张大野回头看向闻人予,朝他伸出手。 闻人予笑着挑了下眉,与他十指交握。张大野却忽然一用力,将他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低声说:“这拥抱是你欠我的,你得还。” 闻人予眨眨眼睛,随即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确实是他欠的。在那些张大野需要陪伴、需要拥抱的日子里,在每一个需要用体温来驱散孤独和不安的时刻,他没能陪在张大野身边。这一笔笔债确实已经欠了太多、太久。 于是,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些,低声应道:“嗯,我慢慢还,对不起。” “行”,张大野弯了弯嘴角,抬起眼。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神奇。周围都是他熟悉的街景——昏黄的路灯、橱窗里透出暖光的街边小店、永远不能把裤子提好的青少年……只是现在身边多了闻人予。他多少次期盼着出现在街角、此时真真切切抱在怀里的闻人予。 一种奇异而饱满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胀满胸腔。他深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说了句心里话:“我好想让你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这句话声音很轻,仿佛只能在夜色掩映下才能悄悄溜出口。 闻人予心尖泛酸。他想了想,带着点儿笑意开口:“狂狂再坚持一年,明年我争取来这边实习,给你当陪读好不好?” “快别闹了”,张大野松开闻人予,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你真敢说这话。我要是敢答应,咱张总不得连夜飞过来把我给剁了?” 他嘴上这么开玩笑,心里却因为这句话倏地亮起了一串串欢快闪烁的小彩灯。 其实闻人予并非信口开河。张崧礼的公司近几年在这边的订单很多,这事儿未必不好实现。只是未来的事儿谁都说不准,他不愿在一切尚未有定数时就轻易许下可能落空的承诺,平白给人期待。 于是,他将这个话题暂时搁置,不再深谈。 与张大野并排慢慢往前走着,他随口问:“这儿离你住的地方走路也就十五分钟左右吧?” 张大野诧异地偏过头:“你怎么知道?” 闻人予笑了笑,抬手指向前方一家已经打烊的面包店:“有一次视频,你刚好从那家店推门出来。你说你刚买了面包当晚餐,还没到家,让我等你十五分钟,到家后再打给我。”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张大野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这个人却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坐标。 “师兄……”张大野莫名喉咙发紧。 “怎么了这是?”闻人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你师兄记忆力还凑合是吧?” 张大野摇头失笑,胸腔里那股饱胀的情绪化作一声轻叹。他没说什么,只是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送到唇边,在闻人予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闻人予再次抬手,指向十字路口斜前方的一条街:“那家gay吧是在那条街?” 张大野瞬间从刚才的情绪中跳出来,扑哧一乐:“师兄这记忆力哪是还凑合啊。” 那是大半年以前的事儿了。一个春雨淅沥的夜晚,张大野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于是撑了把大黑伞出门,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那条街时,gay吧的霓虹灯牌在潮湿的夜色里格外醒目。恰巧,闻人予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张大野瞬间起了逗人的心思。接通后,他故意将手机镜头对准那块闪烁的招牌,让那些暧昧的字母和图案清晰入镜,随后扯开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笑脸:“师兄,看!我正好路过这儿,看着挺热闹。我有点好奇,要不我进去考察一下本地文化,出来再给你打?” 闻人予看清那块招牌,身体往后一靠,手搭在沙发背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张大野。 那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张大野后颈寒毛一竖,仿佛被什么大型猫科动物锁定了一样。 “额……那什么,”他立刻怂了,赶紧把镜头挪开,“我开玩笑的师兄,里面音乐震天响,一帮人群魔乱舞的,我才不进去,一不留神再踩着我。” 闻人予这才哼笑一声,重新坐直,淡淡地说了一句:“离那儿远点儿,出来个醉鬼再吐你身上。”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张大野还是想笑:“特别神奇,就在我跟你开玩笑之后没几天,那家酒吧就不知道因为什么被人举报,停业整顿了。我当时还琢磨呢,该不会是你隔着大西洋给他们施了什么咒吧?” 闻人予勾了勾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句:“是吗?那挺巧。” 两人并肩转过街角,喧嚣的主干道被抛在身后,进入一片相对宁静的住宅区街道。路上行人寥寥,两旁是枝叶繁茂的梧桐,路灯的光晕照亮四周,给这夜色添上一些静谧。 “这条路我几乎每天都走”,张大野自然地担任起向导,“早上赶着上课走的急,经常在前面那家便利店抓个三明治当早餐,傍晚回来就不急了,慢慢晃悠,边走边琢磨晚上是找家店凑合一下还是自己动手做点儿好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着沿街的店铺:“那家红色遮阳棚的是个家庭经营的意式小馆,老爹负责烤披萨,老妈做意面,味道都很正,周末不提前定位子的话根本排不上。隔壁棕色门脸那家是个烤肉店,他家的烟熏烤肋排是一绝,配的酱汁是独门秘方,回头必须带你去尝尝……”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像只急于把满仓库的坚果都捧出来显摆的仓鼠,语气里都是雀跃。闻人予始终安静听着,只在恰当的时候应一声“好”或“是吗?”,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好捧哏。 “对了,拐角过去还有家熟食店,他家的德式香肠做得真不错,咬下去汁水很足,就是味道偏重你可能吃不了,明天我们带一些过去给兰姨尝尝。” “好”,闻人予再次应着,同时轻轻拉了下他的手,笑着提醒,“我们该拐了,到了。” 张大野一愣,随即失笑。几个月没回来,自己家门都找不到了,还好闻人予认识。 拐过弯,绕过一小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静的花坛,再往里走几步,一栋简洁的现代公寓楼便映入眼帘。楼不算高但外观崭新整洁,看起来舒适安全。门厅灯光通明,透过明亮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值班台后穿着制服的管家。 张大野推门走进去,脸上立刻挂起灿烂的笑容,朝值班台的方向扬声道:“晚上好,george!” 管家大叔闻声抬头,见是张大野,也露出和善的笑容:“好久不见!欢迎回来。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紧随其后进来的闻人予身上。 张大野的嘴角按不住似的往上翘,带着一种隐约炫耀的意味回答:“this is my better half.(这是我那更好的另一半。)” 闻人予笑着冲大叔一点头,说了声晚上好。 george会意一笑,眼神很温暖:“啊!原来如此!很高兴认识您。欢迎你们二位回家。行李蒋女士已经送过来了,我帮你们拿上去。” 张大野道了谢,等george将行李装车的工夫,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闻人予:“怎么样?闻人老师对我刚才的介绍还满意吗?” 闻人予眼底浮起笑意,抬手按了按张大野的后颈,笑着说:“满意。当然,你也是我更好的另一半。” 张大野的嘴角算是落不下去了。从楼下到楼上,短短一段路,他走得轻快,眉眼舒展,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家有喜事”的昂扬劲儿。 george将行李送到门口,点头道别。张大野按了指纹打开门,侧身做了个十分夸张的欢迎姿势,扬声道:“欢迎来到我们的小家,闻人老师,请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打开了灯。温暖明亮的光线下,闻人予抬起眼,看向这个在视频中充当过无数次背景却从未亲眼看过的地方。 公寓格局开阔,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连着开放式的小厨房,岛台上摆着几只出自闻人予之手的陶杯。深灰色的沙发看起来宽大舒适,上面搭着一条色彩跳脱、充满异域风情的毯子。两间敞着门的屋子,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卧室。闻人予不用进去看,他知道卧室墙纸的颜色,也知道书房的书架上摆着什么。 第134章 此时,他没有急着将行李推进屋内,也没有仔细打量四周,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将脸上还带着灿烂笑意的张大野轻轻拥入怀中—— “辛苦你了。” 第116章 你不开心 说来也怪。照理说,张大野这么大个人了,出来上个学,没冻着没饿着,更不用打工赚学费,有什么可辛苦的?可偏偏这话从闻人予口中说出来,张大野忽然就委屈了。 他原本扬着的嘴角不受控地往下撇,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迅速模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止都止不住。 天知道他有多不愿意离开家、离开闻人予和那帮狐朋狗友。他爱死了那种热气腾腾的生活。每次要走,他都像个逃兵,从不跟朋友们道别,总是自己悄悄走,到了地儿才在群里发个位置,插科打诨几句。他怕那帮家伙送机,怕自己绷不住红了眼,那就太丢人了。 闻人予感觉到肩头的湿热,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一下一下地拍着张大野的后背。 跟哄孩子似的。张大野没忍住笑了一声,可眼睛一闭,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他在闻人予肩膀上胡乱蹭蹭眼泪,深吸几口气,等情绪稍稍平复才带着点鼻音开口:“行了,我哭一下就好了,再抱下去万一邻居出来看到了怎么办?” 闻人予低笑一声:“怎么?野哥在这边也给自己立了冷酷硬汉的人设?” “那可不?”张大野吸了吸鼻子,松开手,抬起眼扯出个笑,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师兄啊,我在你这儿可算是彻底塌房了,一点硬汉形象都不剩了。” 闻人予抬手蹭掉他脸颊边残留的泪痕,轻轻摇了摇头:“不需要。” “嗯”,张大野笑着看他,重复了一遍,“不需要。” …… 行李都搬进来后,张大野给闻人予找了件自己的家居服换上,两人开始一块儿收拾那几大箱行李。闻人予自己带的东西非常精简,几乎把托运行李额都留给了张大野。 兰姨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过来。箱子一打开,简直像个百宝箱,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从亲手缝制的、柔软蓬松的蚕丝被,到特地跑去乡下买的新米;从一包包细心晒干、分门别类装好的干菜,到张大野爱吃的各种糖果、肉干,甚至还有一个小电饭锅。 每一个真空袋上,兰姨都细心地贴着标签,不仅写了名称,还用工整的小字详细标注了做法。每种干菜要泡多久,大米煮饭时要放多少水,熬粥时又放多少水,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大野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一袋沉甸甸的大米,鼻子又开始发酸:“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自己焖的饭没家里的好吃,兰姨就记住了。这一包包分装好又抽真空得多麻烦。” 闻人予正将那些干菜放进橱柜,闻言回身按了下张大野的脑袋,说:“给你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兰姨一定特别幸福,哪会嫌麻烦?” 张大野叹了口气,像个小孩儿一样把米袋搂紧:“这些米我一粒都不给别人吃,谁来家里聚餐我要先把我的宝贝都藏起来。” “行”,闻人予笑着应道,“吃完了我再给你送。” 张大野美滋滋地将箱子里的米一包包递给闻人予,拿到最后,他忽然发现行李箱底部有个未署名的信封。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拿起来。 闻人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张大野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纸张有些眼熟,大概是从他以前的作文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跟标签上的一样,小小的,很工整。 小野: 行李箱都装满了,可我这心里却变得空落落的。 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着长大的。从能抱在怀里,到现在我得仰起脸看你,日子过得真快。每次送你走,我这心就跟被线拴着往外扯一样,生疼。可我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孩子大了,总要离开家,总要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瞧瞧,而当妈的能做的,无非是帮你收拾好行囊,目送你离开,再等你回家。 小野,我这辈子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有时候琢磨,兴许是老天爷疼我,知道我命里有当妈的福分,所以特意留好了位置,等着你们这些好孩子一个一个地来把它填满,填得热热闹闹、满满当当的。 真当了妈才知道,这颗心啊,从此就不全在自己身上了。孩子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飘在天上,没个着落。我有那么多孩子,操心完这个又惦记那个,这颗心从没有彻底踏实的时候。好在别的孩子隔三岔五还能见着一面,唯独你,飞得实在太远,妈伸长了手,怎么够都够不着。 你走之后,有天我收拾储物间,看到你以前用过的地球仪。我拿布擦了擦灰,找到咱们国家,又找到你学校那个国家。那距离真不长啊,地球仪上,手指头轻轻一转就到了,可那中间实实在在地隔着千山万水。兰姨老了,翻不过山,也蹚不过河了,只能巴巴地等着我的孩子飞回来。 唉,当妈的,最不该把想念挂在嘴上,兰姨知道说多了你要惦记,可还是忍不住多唠叨几句。 孩子,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性子要收一收,遇事别急着出头,能忍则忍,平安最要紧。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一点。你得记着,你爸妈就你这一个亲儿子,你也就这一条命,冲动之前,务必再三思量。切记!切记! 要是在外头真遇上什么难处,受了什么委屈,不愿跟我们讲就跟小予说,别自己硬扛。不高兴了随时给兰姨打视频,兰姨教你做点儿好吃的。胃里暖和了,心里就舒坦了。要是还觉得过不去就买张机票回来,请几天假不要紧的,什么都没有心里头舒坦重要。 你从小身子骨就壮实,这一点妈倒不太担心。只是电视上一播滑雪、滑板那些,你爸总皱着眉说:“那臭小子就爱玩儿这个。”如果那是让你真心高兴的事儿,妈不能劝你别玩儿,但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哪怕你身体再好,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千万别逞能。 当妈的心啊,啰啰嗦嗦、琐琐碎碎,唠叨的话说也说不完,再往下写就真成祥林嫂了。 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万事小心,平安回家! 兰姨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一样,一下下往张大野心上扎。他看到“每次送你走,我这心就跟被线拴着往外扯一样,生疼”时,眼前已是一片模糊;读到“唯独你,飞得实在太远,妈伸长了手,怎么够都够不着”时,整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如果不是闻人予一直在旁边抱着他,一遍遍帮他擦眼泪,这薄薄的信纸,恐怕在读完之前就已经被他的眼泪泡碎了。 当他终于挣扎着看到最后那句“万事小心,平安回家”时,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低着的头抬都抬不起来。闻人予从他手里抽出信放到一旁,然后将他转过来抱在怀里。 仿佛堤坝终于溃决。张大野再也忍不住,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那泪水里混杂着太多东西——尖锐的心疼、沉重的愧疚,还有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滚烫的幸福感。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承受得起如此厚重、如此毫无保留的爱。 他意识到自己以前那些无病呻吟的情绪是多么幼稚可笑。身边有这么多人爱着他。家的形态或许变了,但家人对他的爱却从未改变,更不会消失。 而他做了什么呢?他轻率地将自己的生命,一次次亲手奉给老天爷。在那些飞跃、速降、追求极致刺激的瞬间,他将生死悬于一线,仿佛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游戏。老天爷眷顾,他便活下来,可万一……万一哪一次,老天爷没有站在他这边呢?这些爱他的人,这些将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的人,这些与他血脉情感紧紧相连的人,他们的后半生,又该如何度过?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任何极限运动中的高空寒风都要彻骨。曾经对危险的麻木与轻视,此刻化作止不住的后怕,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闻人予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他将手臂收得更紧,掌心在张大野后背上一下一下抚过,力图传递一些安慰和温暖。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张大野自己找到喘息的出口。 在断续的抽泣声中,张大野的声音嘶哑破碎:“师兄……我错了,我……太混蛋了……” 闻人予在他耳边轻轻摇头:“这么说可不公平啊宝贝。” “嗯?”张大野怔了怔,抬起泪眼看他。 闻人予稍稍退开一些,捏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其实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要玩儿那些东西。你不开心。” 张大野猛地偏开头。 闻人予总有这样的本事。短短几个字就轻而易举地撬开他层层包裹的外壳,触到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去年的你正处于一个不安定的时期”,闻人予继续说下去,“刚到陌生的环境,我们的关系尚未明确,你身边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一切,而一直以来都给你支撑的家也正处于风雨之中。”他音量不高,指尖轻轻摩挲着张大野的手背,“去年的你,他才十九岁。他漂浮无依,他从来要强,他习惯了当所有人的野哥,他很难开口向别人倾诉。你要他怎么办呢?心态、环境、感受不一样,人眼里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他的世界一定很窄,窄到他只能通过那种方式去逃避不安定的一切、去感受自己的存在。” 第135章 张大野向后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内心深处的委屈,原本只是一场未降临的雨,直到被看见的这一刻才忽然倾盆而下。 “你不能说他是混蛋,你要感谢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闻人予声音柔和目光也柔和,“他勇敢、善良、包容,他努力理解父母,努力走向爱人,他在朋友面前继续撑起‘野哥’的名号……他多不容易啊。” 张大野忽然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中。闻人予能感受到他连嘴唇都在颤抖。 当然心疼,当然懊悔。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张大野发顶。 “哭吧宝贝”,他低声说,像在念一句温柔的咒语,“哭完就都过去了,我们的未来都是晴天。” -------------------- 筝筝在这里等着每一个哭哭的宝贝,大家排好队,筝筝一个个抱! 第117章 求婚(正文完) 两人收拾完东西,洗过澡准备睡觉时已经是大半夜了。 闻人予拿了个热敷眼罩走到床边,跟已经躺下的张大野说:“敷敷眼睛吧,一晚上哭了两回,明天眼睛肿了,野哥出门怕是还得赖给蚊子。” “师兄贴心”,张大野接过眼罩笑着闭上眼,“理由都给我想好了。” 闻人予关灯上床,顺手将他捞进怀里,轻轻拍了拍:“睡吧,做个好梦。” 张大野将眼罩戴好又忽然掀开一条缝,借着客厅地灯朦胧的光线看向闻人予:“欸?你带没带那个?” “哪个?”闻人予低头看他。 “就……那个嘛”,张大野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你过几天就走,不得在这屋里、这床上给我留点‘深刻记忆’?” 闻人予挑了下眉,问他:“你还有劲儿?” 张大野想了想说:“那就明天,明天咱俩还回来住。” “行”,闻人予笑着亲了他一下,“明天我去买。” …… 隔天上午,两人被叶新筠的电话吵醒。 “兰姨中午要在家做饭,你们起没起?” 张大野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居然都十点多了:“这就起,睡过头了。” “没事儿”,电话那头的叶新筠笑了笑,“年轻人嘛,可以理解。” 张大野从这话里品出点别的味儿,乐了:“您想哪儿去了?收拾东西收拾得太晚了。” 叶新筠拖着长音“哦~”了一声,笑意更明显了:“好,就当是那样吧”。 张大野简直哭笑不得。 挂了电话,他翻过身,大半个身子趴到闻人予身上,牙齿磨着对方的喉结,含糊地问:“你是早就醒了没起还是刚醒?” “刚醒”,闻人予抓了抓他睡乱的头发,“快起,别闹。” 张大野笑着抬起头,又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才翻身下床。他边套衣服边煞有介事地感叹:“我感觉自己就像那狐媚惑主的妖妃,师兄要是定力差点儿,咱俩这午饭怕是赶不上了。” 闻人予失笑,也坐起身:“自我定位挺清晰。” 两人先后进浴室冲了澡。张大野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闻人予正站在书房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土的小玻璃瓶。 那些小瓶子来自张大野挑战过的一座座高山之上,每一瓶都贴着标签,注明日期与山峰的名字。这原本也是想带回去给闻人予的礼物,后来才想起土壤根本无法入境,只能在视频时给闻人予看了一下。 张大野将浴巾挂在脖子上走过去,从身后靠近,下巴搁在闻人予肩头带着笑问:“怎么?视频里没看够啊?” 闻人予笑着摇摇头。这些瓶子上那一座座山的名字他太熟悉了。虽然从未亲眼见过,可当时一遍遍查过的路线、一遍遍看过的其他挑战者的视频,以及张大野发给他的一张张照片,都让这些遥远的名字,变成了他心中具象的牵挂与风景。 “就是想亲眼看看”,闻人予将瓶子小心放回原处,不去提那些悬着心的日夜,转而说,“你每次发给我的照片我都整理好了,也像这样标注了日期和地点,存在不同的文件夹里。攒了那么多,我觉得回头可以办个个人摄影展了。” “可是我不想办展”,张大野低下头,说话时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闻人予颈侧的皮肤,“我就只想给你一个人看。” 闻人予呼吸微顿,随即无奈地笑着摇头:“我看你是真不饿。” “饿啊”,张大野搂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故意拖长了调子,“饿得要命。” 话音刚落,闻人予忽然转过身,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往前一带,一口咬在他的下唇上:“再这么胡说八道考验我,你今天就别想出门见人了。” 上午温柔的阳光洒满房间,落在两人身上。张大野非但没退,反而在阳光中笑得一脸荡漾。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刚被咬过的地方,点头评价道:“嗯……味道不错。” 闻人予“啧”了一声,眼神更暗了。张大野这才见好就收,笑着松开手,往后撤开一步:“走了走了,不闹了,兰姨等着呢。” …… 一家人中午在家吃了顿饭,下午一块儿出门游玩。 兰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走不了太久便觉得腿脚酸软。于是叶新筠亲自开车,将行程安排得随意悠闲,好让兰姨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里慢慢看这座城市的风景。 张大野则担任起导游的职责。哪怕是一条寻常的街道、一座不起眼的小桥,被他绘声绘色地一讲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闻人予似乎并不太关心窗外的风景。他安静坐在后座另一侧,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说得眉飞色舞的人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柔软的笑意。 “那楼看着不起眼吧?其实是个老图书馆,里头穹顶特别漂亮。晴天的时候,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满地的光影”,张大野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正指着窗外的一处建筑给兰姨介绍,“今天天气不好,等哪天放晴了咱们进去看看?” 他说着回头看向兰姨,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闻人予的视线。 “师兄?”他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好看啊?” 闻人予笑着偏开头没说话。开车的叶新筠“哎哟”一声,笑着打趣道:“兰姐,咱俩要不下车吧。” 兰姨抬手刮了下张大野的鼻子:“你羞不羞!” 张大野摸摸鼻子,笑嘻嘻地转回身去,不闹了。 车正好行至一处临海公园,叶新筠将车停在路边说:“这儿风景好,下车透透气吧。兰姐,咱们不走远,就在长椅上坐坐、吹吹海风。” 一行人下了车。傍晚的斜阳为海面铺上一层跃动的金光,湿润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舒爽的凉意与微咸的气息。张大野快走几步,找了张面对海面的长椅,用纸巾擦了擦,转身招呼:“妈,兰姨,来这儿坐会儿。” 兰姨被叶新筠搀着坐下,看着眼前无垠的海面,长长地舒出口气:“真好!这天地真开阔。” 叶新筠在她身旁坐下,也微笑着望向海平面。张大野则拉着闻人予走到前方不远处的白色栏杆旁。他将手臂搭在金属栏上,指向远处几个冲浪的年轻人,笑着说:“去年夏天,我几乎泡在海里,晒脱了好几层皮,整个人黑得跟炭似的。那会儿跟你开视频我都把补光调到最高。” 闻人予也想起那时屏幕里笑容晃眼的人,音量不高地说:“是晒黑了,但也好看,看着很健康,很有生命力。” “也就师兄看着好看吧”,张大野笑着摇摇头,接着说道,“那会儿还顺便学了学潜水,因为总看到有人在海边做水下求婚的准备,我就想着以后我也要这么干。找一片漂亮的海域,在几百上千年形成的珊瑚,还有在身边游来游去的小鱼的见证下向小予求婚,多浪漫。” 闻人予偏头看他:“那我是不是得赶紧学潜水?” 张大野看着金灿灿的海面摇了摇头:“后来我又想在雪山顶上,甚至在跳伞的时候求婚。念头一个接一个,可总觉得不够特别。师兄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我就想着一定要找一个与众不同的方式。至今,这个事儿我还没有想好。” 远处的海鸥掠过水面,小喇叭一样地叫着。海浪声混着风声,与身后兰姨和叶新筠隐约的谈笑声交织,将这一刻的时光拉得悠长而柔软。 过了一会儿,闻人予轻声开口:“你想了这么久,那求婚这事儿我肯定不跟你抢,但其实,你不需要考虑什么形式。”他转过头看向张大野,“不论是在海底、在山顶、在几千米的高空上还是在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傍晚,在一条普普通通的长椅边……只要你开口,我就会说好。” 海风似乎在这一瞬静止了片刻。 张大野怔怔地看着他,随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眶发热。 当然是这样。任何精心设计的形式都比不过两颗真心。 第136章 他忽然觉得不用等了。 于是,他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一下闻人予,留下两个字:“等我。” 闻人予微微一挑眉,那句“干吗去?”还没问出口,张大野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闻人予的视线追着那道透着雀跃的背影,有点儿蒙。叶新筠朝这边看过来,扬声问:“小予,他干吗去了?撒欢儿啊?” 闻人予顿了顿才回答:“大概……是想去准备求婚。” “求婚?”叶新筠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紧接着眼睛一亮,连拍了好几下兰姨的胳膊,“快快快,求婚这么大的事儿只有咱俩看着怎么行?你快给老赵开视频,让张崧礼把那帮徒弟们都集结起来。我这就拉个群,把糖糖、大橙子他们都拉进来,让大家一起做个见证。” 闻人予抬了抬手,本想拦一下,转念一想听到朋友们的声音也好。其实,他现在有些手足无措。心里清楚地知道张大野去干什么之后,他一会儿跺跺脚,一会儿整理整理头发,难得有些紧张。 远处的张大野几乎跑遍了整个海滩,将卖花奶奶、卖花妹妹、卖花阿姨手里各色各样的花全部买下。 抱着一大捧五彩缤纷的花回来时,他才忽然想起没有戒指。既然是求婚,当然得有新的戒指。 他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的店铺。很幸运,不远处就有一家卖贝壳与珍珠饰品的店。刚想跑过去碰碰运气,闻人予却一把拦住他。在张大野疑惑的目光中,闻人予摸出随身携带的皮夹,从内侧一个极为隐蔽的夹层中取出两枚戒指。 张大野都懵了:“这哪来的?” 闻人予笑着说:“你说结婚那天我就开始定制了,一直带在身上。我了解你,风风火火,想一出是一出,我得替你准备着。” 叶新筠和兰姨早已举起手机,屏幕那边显然已经炸开了锅,但此时的张大野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闻人予同样如此。他将戒指放进张大野的手心,眼含笑意:“是我自己设计的,你应该喜欢。” 闻人予说话倒是算数。他当真不跟张大野抢求婚这件事,却早早备好了戒指。 张大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此刻好像也无需多言了。 他捧着那束超大的花单膝跪地,仰起脸看向闻人予。周围渐渐聚齐起很多观众,他还有心思照顾观众们听不懂中文,深吸一口气用英语问:“would you like to spend the rest of your life with me?(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演练过无数次的场景,真的说出口时他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闻人予鼻子一下就酸了。他接过那束沉甸甸的花,同样单膝跪地,看着张大野的眼睛回答:“i’d be honored.(我深感荣幸。)” 在周围人群骤然爆发的欢呼、口哨与掌声中,在手机里几乎要撞碎屏幕的、来自大洋彼岸亲朋好友的尖叫与祝福声里,他们为彼此戴上了那枚小小的圆环。 兰姨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叶新筠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看向兰姨手机屏幕里的张崧礼。他们没有说话,只隔着山海相视一笑。 落日终于沉向海平线,将最浓烈的一抹绚丽霞光慷慨地泼洒向天际与海面,也温柔地笼罩住那对在祝福声中拥吻的爱人。 海鸥归巢,涛声渐缓,暮色如纱。未来还很长,故事也还有很多篇章,但回首处,都有那日的海,那日的风,那日彼此眼中永不沉落的夕阳。 (正文完) -------------------- 正文完啦!接下来我一边修文一边更番外,咱们就随机掉落吧!番外不少呢,应该会先更副cp。 感谢宝宝们的一路陪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