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同人] 嫂嫂开门,我是松松》 第1章 [bg同人] 《(水浒同人)嫂嫂开门,我是松松[水浒]》 作者:西西苏格【完结+番外】 文案: 【软糯小狐狸松松 vs 暴躁穿越女金莲】 景阳冈上的小狐狸松松修成了精,每日孤身一狐自山头至山尾,看日升月落,等花谢花开,孤单得紧。 他问山上年岁最长的松婆婆,世间可还有第二只修成了精的小狐狸? 松婆婆闻风千里,告诉他说,山下邻县清河,有女名唤金莲者,人人唤她“狐狸精”,不出意外,当是他的同类。 松松揣着婆婆送的灵镜欢欢喜喜下了山,正见金莲小娘子自轿内掀帘而出,面似三月桃花,眉似初春嫩柳,果真是同类! 松松两眼放光,推开围观的众人,脆生生开口:“你是狐狸精吗?” 刚获悉自己穿成了潘金莲的潘月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盖头,瞪着松松,破口大骂:“你说谁是狐狸精?!”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布衣生活,穿越时空,甜文,古典名著,治愈 主角:主角:潘月/金莲,武松 ┃ 配角:配角:武大郎,西门庆 ┃ 其它:其它:狐狸松松和他嫂嫂不得不说的故事 一句话简介:狐狸松松 vs 暴躁金莲 立意:拥抱真实自我,树立积极向上恋爱观 第1章 郓州城,阳谷县,景阳冈。 东边的缓坡茵茵如席,历年此时,百花齐放,百鸟齐鸣,麋鹿狐兔顾盼流连;西边的深涧天不见日,瘴气弥漫,林中兽禽过而不入。 北面山势陡峭,险峰林立,有不知名的果树探出险崖,引狐兔争相翘首。 南边的松林遮天蔽日,松涛沙沙如浪涌;林里住着一只吊睛白额虎,吃了三二十人性命,已生出几分邪性…… 修出灵智百年,学会化形二十有五,景阳冈上的小狐狸松松已熟悉山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叶。 又是个春风和畅的好天。 松松如往日般于东坡晒了半日太阳,看春燕来又去,赏春花开又合,吓退一只野兔,惊飞两只野鸡…… 薄暮黄昏时,他叼着三支春花,穿过半座山头,直至一株螭蟠虬结,周身依稀泛着灵光的老松树跟前。 他将春花放在松树根部,舔着前爪洗了把脸,抖了抖浑身的毛,雪白蓬松的尾巴环住收起的前足,而后端坐在松婆婆沙沙落成的树荫里,一如往日般,陪她同赏恢弘壮阔的落日盛景。 晚风徐徐,晚照脉脉,山岚缥缈如烟。 眼前所见分明与昨日、前日,去年、前年……无异,可当一双野兔蹦蹦跳跳经过身旁,一双春燕叽叽喳喳横过高空,晚风吹起落英雨,一片花瓣飘落额头的刹那—— 小狐狸高高耸起的双耳蓦然下耷,垂耷的尾巴轻轻拂扫着面前左摇右摆、恣意舒展的春草,心上倏忽涌过一阵陌生的、让人不安的悸动。 “松婆婆……” 他低垂着脑袋,盯着草丛里成群而过的蚂蚁,又抖了抖下耷的耳朵,喃喃开口。 “大雁常来栖,蝶燕总双飞,婆婆在此修行千年,看惯春去春来,人世变迁……可曾觉得孤单?” 簌簌一阵松涛声响,泛着灵光的松叶坠落枝头,仿佛一双慈母的温柔手,乘着春风,落在了他身上。 “松松觉得孤独?” 沙哑的、仿佛久不曾开口的嗓音含混在风里。 松松别开脸,侧身舔了舔脊背上的毛,抖了抖尾巴,讪讪开口:“婆婆,你修行千年,可知世间可还有第二只修成了精的狐狸?” “吼!” 松松话音未落,南边林间忽地一声虎啸,整个景阳冈刹时风声大作,地动山摇。 松松陡然回头,两耳高高竖起,圆瞪着双眼,浑身的毛炸成了一只雪白的球。 “是那只吊睛白额虎!” 听清风里若有似无的闷哼声,松松顾不得婆婆连声阻拦,飞窜过山头,一阵风似的往遮天蔽日、群鸟惊散的密林方向狂奔而去。 “吼!!” 四下麋鹿惊逃,狐兔潜踪。 松松喘着粗气抵达时,除却风声沙沙,秽污腥风,林里几已无声息。 幽暗曲折的山道——松松压着脊背,左顾右探,匍匐而行——先是一顶范阳毡笠儿,再是半截红绸袖口,散落的包袱旁,一根梢棒已断成两半。 蹑足绕过一面嶂壁,陡然开阔的山道旁,松松看清那名被吊睛白额虎叼住了脖颈的男子。 四肢修长,高大魁伟,本该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模样,却因被猛虎咬住了脖颈,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已然奄奄一息。 松松不自禁蹙紧了眉,心下正懊恼如何又晚了一步,一线晚照掠过林间,他下意识抬起头,正见猛虎嘴边滴落一滴涎水,穿过男子身上的红绸袄,滴在他无力垂下的手背上,五指紧跟着一曲。 人还活着! 松松眼睛一亮,无声探出半步。 眼见那吊睛白额虎淌着口涎背过身,叼紧了男子,提步就要离去,间不容发,松松不作迟疑,汇起周身并不算充裕的灵力,托举起挡在身前的青石,看清猛虎袒露在外的脊背所在,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砸去—— “吼嗷!” 后脊被砸中,猛虎下意识松了口,恼怒地仰起了脖颈,发出震天怒吼。 没等松松惊逃,那吊睛白额虎摇摇晃晃、趔趄着吐出几口鲜血,往洞口方向走出没两步,轰得一声,颓然倒下,漫天浮尘应声肆虐。 松松浑身寒毛倒竖,圆瞪着狐狸眼,掩身在嶂壁后头,不敢动弹。 直至四下浮尘渐歇,嶂壁前方再无活物气息,松松长出一口气,歪着脑袋想了想,变作曾见过的猎户模样,飞快朝那奄奄一喜的红绸袄男子跑去。 “兄台!” 许是清楚自己命数将尽,隐约瞧见有人靠近,不等对方开口,那男子猛得抓住他手,顶着满头大汗、两靥苍白,断断续续、急急忙忙道—— “壮士,在下姓武名松,乃邻郡清河县人……家中排行老二……在下的衣物、银钱……好汉悉数拿去,只求好汉……得空时去往清河,替在下……看、看看……” 拉着他手的力道顿然一松,男子瞪着不得瞑目的眼,不甘不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兄台?兄台!” 松松连忙拉起他手,灵气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 直至维持不住人形,吹过松林而来的风越来越凉,松松握在手里的手亦越来越凉。 归谷的麋鹿探头探脑,归巢的倦鸟次第高歌。 松松跪坐在男子身旁,替他阖了眼,低垂着脑袋,神色茫然。 清河县?那是何处? 依稀听上山的猎户提起过阳谷,那清河又是何物? 人多不多?离阳谷县多远? …… 新月初升时,松松积起些许力气,于林中找了棵粗壮的松树,挖了个洞,将那与他同名的男子埋在松树下,朝那简陋的坟茔拜了三拜,而后拾起他的包袱、毡笠、梢棒,悄声往狐狸洞方向赶去。 “簌簌簌……” 狐狸洞口,看他背着陌生的行囊披月而还,松婆婆落下绵绵松叶雨,忍不住关切道:“松松,身上的包袱从何而来?怎得愁眉不展?” 松松将包袱扔在婆婆脚下,低垂着头,耷着双耳,讪讪摇头:“是过冈行者的包袱。” 月下松涛吹拂,袅袅又起。 似看穿他心底柔软,离他最近的松枝无声下落,轻拂过小狐狸低垂着的脑袋,松婆婆柔软的、熨帖人心的语调随同晚风徐徐落入耳中。 “人各有命。那过冈行者不遵官司榜文,林中饿虎不通人情,是他二者命中该有此劫,非松松之过。” “我并非为他枉丢了性命而难过……” 松松摇摇尾巴,仰头看着松婆婆虬结的枝干,三言两语将林里发生之事说清,又垂下头,神情郁郁道:“婆婆知晓,我少时曾为山下顽童所伤,平日里最是害怕行人。而今不仅行人,那行者的遗愿,是想让松松去往人间界,一个叫做清河的地方,我……” “清河?” 看出他的惴惴不安,松婆婆从来尖锐的松枝变得柔软,拍着他微微耸起的背,柔声道:“方才离去前,松松问婆婆,世间可还有第二只狐狸修炼成了精?” 松松陡然抬起头,支着双耳,两眼刹时透亮:“婆婆寻到了?” 漫天风声沙沙,松枝摇摇,仿佛长者朝他露出了情不自禁的笑容。 “不瞒松松,婆婆闻风千里,听闻邻郡清河县有一女子时常被邻人唤作狐狸精。不出意外,当是松松的同类!” “当真?!” 松松倏地站起身,步调轻快绕着松婆婆直打转。 ——既为有了同类的消息而欢欣雀跃,又为陌生的“清河”二字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莫怕!” 松枝再度下落,拍了拍小狐狸的肩,柔声相劝道:“松松若是实在害怕,且将婆婆这枝折下来!” 第2章 松松步子一顿,背上的毛根根立起,一双狐狸眼瞪得浑圆:“婆婆这是作甚?” 咔哒一声,松枝无风自断,落在小狐狸不停抓拍着地面的脚边。 老松树沙沙作响,灵气经由晚风源源不断汇于松枝,依稀伴着松婆婆忍俊不禁的笑。 “松松莫怕,让婆婆留一缕神识于此镜中,陪松松一道下山。途中若遇困难、麻烦,只需举起此镜,松松便能寻到婆婆,与婆婆说话!” 松松垂目望向脚边松枝幻化成的松木镜。揣在身上,却也得宜。 “可……” 松松低下头,望着镜中浑身雪白的自己,愁眉苦脸道:“婆婆,县人大多排外,清河县又路途遥远,松松当从何找起?” “方才松松说,那过冈行者亦是清河县人氏?” 松婆婆探出松枝,拨了拨脚下的包袱与梢棒,沉吟片刻,开口道:“本也要替他走一趟,松松不如暂且先化作那行者模样,待拜会过他兄长,在清河县安顿下来,再慢慢打探那娘子的消息不急?” “眼下也只好如此……” 松松举目遥望着炊烟袅袅的山下,喃喃开口。 * 次日一早,日出东方,鸟雀欢唱时,松松摇身变作过冈行者武松模样,背上他的行囊,揣上灵镜,与山上的一众花花草草道了别,独自一狐,沿山径下山而去。 半个多时辰后,一泓清可见底的溪涧旁,因着不习惯直立行走,松松只觉腰酸背痛、头昏脑涨。 确认四下无人,他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卸下行囊,脱下草履,俯身溪前,捧起水来喝。 明明有四肢,却只用两足行走;手掌宽大,却不长肉垫,五指又细又长,光秃秃的,实在丑不堪言! 松松盯着水里的倒影,不时举起手来,舔了舔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左看右望,不甚满意。 “……怎得不闻虎啸?” “鸟雀似比往日多了不少!” 休息不多时,溪涧对岸的芦苇丛里忽地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猎户! 嗅出人味,两耳倏地一颤,松松猛地站起身,挑起梢棒便要离去。 不对! 余光里映入自己而今模样,松松逃窜的步调猛得一顿。 他如今生得这副模样,不知能否镇得住凶神恶煞、手持抢棒的猎户? 清亮的狐狸眼滴溜一转,松松将梢棒放回原处,穿上草履,学着山下官人昂首挺胸模样,堂堂起身,睥睨着对岸,沉声道:“咳咳!你们!” 芦苇丛中倏而显出两只老虎身影,松松下意识一哆嗦,好不容易咽下掉头就跑的冲动,负在背后的手不自禁紧握。 直至那两只披着虎皮的人露出头来,松松长出一口气,梗着脖颈,故作声势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藏在林里作甚?” 不成想林里还有旁人,两名猎户唬了一跳。 待抬眼瞧见对岸男子威风凛凛模样,立时生了敬意,忙解下虎皮,大步近前道:“壮士怎得一人在此,莫非没瞧见山下张贴的官司榜文?” “你二人是猎户?” 松松按下后退的念头,空悬着心,背后的手越攥越紧,面上却越发气势凌人,轻咳一声,又开口道:“若是为那吊睛白额虎,不必去了!那恶虎已被我一拳打死了!” “一拳打死?!” 两名猎户面色一怔,面面相觑片刻,忍不住道:“非是我两人不信壮士,实在是……县上十余猎户一齐出手尚且拿它不住,单凭壮士一人……” “你们不信?” 松松脸上显出些许不悦,指着野松林方向,昂头道:“恶虎的尸首还在原处,两位若不信,随我上山一看便知!” 看他成竹在胸模样,两名猎户当下信了三分,一面让着往松林方向赶,一面朝他道:“壮士为民除害,实在高义!若此事为真,壮士务必随我两人回县里,禀告知县相公!阳谷县虽小,知县相公最是赏识英雄好汉,或能抬举壮士做个都头,也未可知!” “都头?” 松松眨眨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头道:“虽不知都头是何物,不瞒两位,我姓武名松,家中排行老二,是清河县人士。今次只是偶然路过,家里还有事,不便于此地久留。” “清河县?” 那猎户搓着手,一时喜笑颜开:“与我阳谷不过咫尺。即是家中有事,壮士且安心去,待我二人将今日之事上禀,知县相公若有说法,必定让壮士知晓!” 松松轻一颔首,又朝两人拱手道:“如此,有劳两位周全!” 第2章 岳,山上之山,高山也。 潘月出生的地方,山连山环山,四面山峦叠嶂,绵延无穷。 村里的大多数,包括潘月的父母在内,山里生,山里死,终生不能迈出大山一步。 潘月的母亲认为,五岳归来不看山,“岳”是山中至伟,是坚不可摧。她盼望自己的孩子坚韧勇敢、风不可折,怀孕时便给肚子里的孩子取好了名,唤作潘岳。 潘月的父亲是个大老粗,上报户口回来,潘岳成了潘月。 潘月中学时,父亲于一次下矿时出了意外。 陪母亲整理遗物那日,她才从父亲的日记本里得知,父亲并非大字不识,“月”字也并非无心之失。 四面环山如同牢笼,父亲只希望她能走出大山,能如天上月,登峰凌云,扶摇而上。 只父亲不忆,月有阴晴圆缺,此事从来难全。 如果让她来选…… 那之后许多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潘月曾对着月下的高山起誓,她不要做那善变的月,却愿做那随风来去的云,不仅要攀上高山,她要离开大山,自由自在。 两年后,她不负父亲所望,考上名牌大学,离开了大山。 再次听到山里的消息是两年后。 村长赶了十几里的路,到镇上给她打来了电话,说是母亲突发恶疾,“已经不中了,快回来吧!” 彼时的她不通人情世故,尚且不知“穷山恶水出刁民”,懵懂“寡妇门前是非多”。 一天一夜后,浑浑噩噩的潘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大山,半晕厥在母亲灵前。 熟悉的门里张了白幔,各处烟雾缭绕,熏得人眼泪直流。 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汇聚堂下,嗑着瓜子,聊着闲嗑,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天生一副狐媚样,跟她妈一个样!” “你别说,老潘还在时,老韩就时常来串门,这半年更是天天上门,一坐大半日,要说他两人没事……” “要我说,姓潘的该是躺着的那位才是。大郎才走,西门庆就急不可耐上了门……” 潘月只觉脑中嗡嗡直响,缭绕白雾里一张张本该亲切熟悉的面容变相、陌生,狰狞得仿佛地狱里走出的罗刹。 之后半小时里发生的事,事后无论她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只知回过神时,她已被闻风赶来的韩叔叔死死抱在怀里,对方的脸上、腕上满布她于无意识中抓出的血印,却依旧紧抱着她不放。 她手里多了条三条腿的板凳,灵堂下七零八落,已成一片狼藉。 门边看热闹的人各自闪躲,侧目,很快四散而去。 哐啷一声,潘月浑身脱力般扔了板凳,挣脱开韩叔叔,跪坐母亲灵前,失声痛哭。 三天后,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她带着母亲的骨灰,作别韩叔叔,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 “……都唤他作三寸丁谷树皮,人却实在,靠着卖炊饼,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你也别怨,主家婆容不下你,也还贴补了不少房奁。良人妇总好过他家使女……” 逶迤盘旋的山道,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仿佛玄幻小说里谁人要得道成仙了一般。 潘月脑海中依旧残留着大巴翻滚,泥石流灌下的画面,眼前所见却是一片昏晦,周身一颤一摇、一颤一摇,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幅度晃动的秋千上,非得扶住些什么,才能维持平衡。 耳畔有人喋喋不休,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说的什么,她不甚分明。 直至搭向栏杆的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潘月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垂下头看,神情紧跟着一怔。 这是? 青色直领大袖,青色百迭裙……眼前昏暗原是为头上戴着红盖头。 她双瞳骤缩,下意识按住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腕,猛地抬起头。 穿越了?! 一颤一摇、一颤一摇……原是为自己正坐在一顶徐徐前行花桥里。 再看左边银簪,右边团扇……潘月握着右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加重,蓦然蹙起眉头。 原身莫不是被迫上的花轿,万不得已之下用轿内唯一的力气——头上戴的银簪——割破手腕,欲寻短见? 不对! 她圆瞪着双眼,徐徐转向那“喋喋不休”传来的方向。 第3章 “……说是三寸丁谷树皮,女子嫁人,唯老实两字最为紧要!” 三寸丁谷树皮? 潘月轻咽下一口唾沫,盯着帘前那一斜斜飞掠向后的光影,攥着红盖头的手顿然用力。 山里教育资源匮乏,她自小读书不多,所知古今中外,能用三寸丁谷树皮六字来形容者,唯有一人。 “你说……” 又一线刺目的光线掠过眼前,潘月一把掀起窗帘,瞪着窗外满脸堆笑着与花轿同行的婆子,厉声道:“我要嫁给谁?” “哎哟!我的小娘子,怎么把红盖头给掀下来了?” 外头的婆子约莫四十上下,鬓边簪着花,脸上涂满了艳俗的胭脂水粉,见她掀了帘子探出头来,两眼一瞪,灵活探进半个臃肿的身子,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红盖头,用力往头上蒙。 “我说金莲小娘子,别怪孙婆我不讲情面,今儿个这桩婚事,钱大财主亲自交代,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轰隆隆! 兜头而至的红盖头仿佛漫天席卷而来的乌云,裹挟着狂风与闷雷,震得她内里好不容易筑起的秩序刹时七零八落,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昨日之前,她对自己的名字并无介怀。 昨日之后,她对天下所有名字依旧全无介怀,除却母亲被无中生有冠以的“金莲”二字。 或者说,她介怀的并非“金莲”,亦非任何一名唤作金莲的娘子,而是从古至今,文人墨客、布衣百姓为“金莲”二字兀自杜撰、牵强附会上的别样意蕴。 而她……潘月垂目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腕,清眸骤沉。 分明质本洁来还洁去,分明不愿屈从大户才被迫坐上了花轿,原身以死自证清白,谁人手眼通天,非从异世招来游魂,让金莲重生? 穿成谁不好,偏偏成了潘金莲……非得让“金莲”之名污淖陷渠沟? 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自母亲过世起接二连三积压在心上的愠愤仿佛层层干柴灼了星火,转瞬燎燃起熊熊烈火! “哟!武大官人来了!果子炒米可备好了?” 咚的一声,花轿落地,帘外刹时礼乐大作。 孙婆满是讨好的声音自帘外传来。 “孙婆!” 不等招呼,潘月听不得此般嚣喧,一把掀掉盖头,挑起帘幔,大步迈出轿门。 时近正午,街口日头正热烈。 晴丝照着铜锣斜进眸间,她下意识眯起眼,蹙起眉,很快泪眼婆娑。 像是未能料到此般变故,街口敲锣打鼓的、点头哈腰的,你推我搡争相凑热闹的,不知是为新娘子的容颜,还是为她的举动,如同齐齐被人点了穴般,霎时失了言语,没了动作。 没等谁人回神,围观的人群里倏地走出个壮汉,身长八尺有余,一双狐狸眼,卧蚕眉,生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乍眼望去,真真鹤立鸡群。歪头看人时,清亮的眸间又似噙着几分与他周身格格不入的懵懂与天真。 “你是狐狸精吗?” 壮汉大步走到潘月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神情一喜,歪着头,脆生生开口。 话音方落,看热闹的街坊四邻齐齐发出倒抽凉气声,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又忍不住掩口嬉笑,仿佛喜闻乐见。 “你!” 潘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左手撑住花轿,右手指向来人,两眼一瞪,两靥气得绯红。 “你说谁是狐……” “阿也!二哥?!” 话没出口,街口拐角正与邻里点头哈腰的武大郎抬起头,看清来人,眼睛倏地一亮,搓着双手,扭着披红挂绿的五短身材,像只鸭子似的摇摇摆摆赶了过来。 “二哥回来赶巧,正好赶上你嫂嫂进门!” 嫂嫂?! 潘月停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来人的目光微微一闪。 “……当真是他家二郎!听闻去了沧州,怎又回来了?” “你还不知?武二郎真乃英雄好汉,为民除害之举已从邻郡传了回来!” “怎么说?” “说是那阳谷县南有个景阳冈,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吃了三二十名猎户,猎户乡民皆苦之久矣!多亏武家二郎英雄好汉,过冈时一顿拳脚,将那大虫给打死了!而今阳谷上下人人称道,都要将自家女儿嫁给二郎呢……” “果真英雄好汉!” 乡邻间议论纷纷又起。 轿前的潘月眉间微颦,眯着眼,凝眸而望。 武家二郎?那人便是流传万事老少皆知的打虎英雄,武松? 只看形貌,倒的确配得上书中“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八字。 没等她看得更分明些,头戴红花的武大郎已摇摇摆摆晃荡至武松面前。 “二哥此行……” 他将武松上下打量,笑出满脸褶皱,伸手探向他臂腕,没等碰到,神色懵懂的武二郎仿似受了惊,倏地一蹦三尺高。 “你作甚?!” 众人只觉一道残影掠过长街,回过神时,身形利落的武松已闪至他未过门的新嫂嫂背后,小心翼翼牵住她衣袂一角,一脸防备地瞪着武大,一双清亮的狐狸眼瞪得浑圆。 “你、你是谁,碰我作甚?” 觉察处背后陡然靠近的陌生气息,潘月浑身一僵,没等分辨对方用意,好事又长舌的四邻纷纷议论又起。 “二郎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认得大郎了?” “相比这个,他为何躲到新嫂嫂后头?” “虽说长嫂如母,他这个新嫂嫂,啧,你们可知这如花的好颜色,为何会被许给三寸丁谷树皮?!” “……” 因着这些似是而非、似曾相识的流言,潘月只觉武松牵住的地方似有针刺火烤,灼得她坐立难安。 正待动作,对面的武大郎已然回过神,撞上自家兄弟一脸谨慎模样,“手舞足蹈”、慌里慌张道:“二哥这是怎么了?不认得哥哥了?” “哥哥?” 似突然想起什么,背后的武松站起身,眯眼看了看武大,又垂目看了看自己周身上下,脑袋一歪,满脸狐疑朝潘月道:“他当真是松松的哥哥?” 耳畔掠过温热吐息,伴着左右倏而嚣喧的议论,一字字、一句句,仿佛一把把利刃透过鼓膜,直入胸腔。 昨日今时两厢重合,潘月胸腔里涌起抑制不住的愠怒,骤然抽出手,猛地推开武松! “滚!” 松松怔在原地,眸间噙着茫然,待看清潘月眼里的愠怒,鼻子微微一抽,清亮的狐狸眼顺着清冽草叶香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一路向下,直至她用袖口遮掩的、重又渗出丝丝缕缕殷红的腕间,狐狸耳朵微微一颤,双瞳骤缩。 “哥哥!” 左右乡邻指指点点,流言越发不堪入耳。 潘月双手握拳、面沉似水;正不知如何是好,武松倏地错步上前,挡住左右视线的同时,倾身朝同样形容怔忪的武大郎拱手道:“哥哥,天时不早,不如先请街坊四邻入内吃杯酒?有什么事,过了晌午再议不迟!” “二哥此言甚是!” 武大一脸恍然大悟模样,拍着脑袋让出过道,笑逐颜开道:“诸位,若是不弃,请一同入内吃杯喜酒……” 第3章 “大郎,恭喜恭喜啊!” “来来来!吃酒!” “孙婆,今日若非你周全……” 清河县前沿街转角,门朝南的二层小楼,春晖斜照的角落,小狐狸松松蹲在昏晦的楼梯口,十指不甚熟练地拨弄着自梁上垂下的红丝绦,竖着耳朵,听着堂下不时传来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心思早随那阵阵笑闹,沿楼梯逶迤而上,停留在紧闭的喜房门外。 方才在街口时他已发现,狐狸姐姐身上有股雅淡的草叶香,像极了春雨过后景阳冈东坡,万顷碧草恣意舒展时散发出的清雅幽香。 只现下让他悬心之事却并非姐姐身上的草叶香,而是混杂其间,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 小狐狸的耳朵耷下又竖起,手里的红绸缎揪紧又松开。 又一阵笑闹自堂下传来,四下无人注意,他飞窜上楼梯,闪进掩人耳目的角落,等不及平稳呼吸,飞快敲了敲喜房的门。 “叩叩!” “嫂嫂是我!我是松松!” 门里一阵叮呤咣啷,似谁人急急忙忙收起瓶瓶罐罐的声音。 两耳微微一颤,不等松松细听,脚步声自门里响起。 不多时,吱呀一声,狐狸姐姐写是谨慎的一双目出现推开了一条缝的门里。认出来人,狐狸姐姐眼里掠过一丝莫名,好看的眉间拧成一个结,沉声开口道:“是你?” 她将房门拉开些许,两眼绕过武松,望向嚣喧闹腾的堂下,满目不解道:“不在堂下吃酒,二郎上来作甚?” “方才在街口,我见嫂嫂腕上仿佛有伤!” 松松一手抵住房门,偏头看了看她负掩在后的右手,神色不安道:“单手包扎总是不便,嫂嫂若是不弃,松松可以帮忙!” 第4章 潘月眼里陡然生出防备,将他上下端量许久,直至右手腕再度生出不容忽视的疼痛,她侧身拉开房门,一面往里走,一面沉声道:“不要喊我嫂嫂!” “好!” 小狐狸的眼睛倏地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掩上房门,快步跟上潘月道:“我名作松松,姐姐名唤什么,松松要如何称呼才恰当?” 松松? 潘月步子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不解。 如此威风凛凛的武二郎,自称松松? 她垂目瞟向武松,视线相触,连忙收回目光,落座榻前,抬头望见窗外随风来去的流云,沉吟片刻,轻道:“云。潘云!” “云?” 松松顺着她的视线望着窗外,不知瞧见了什么,清亮的狐狸眼立时下弯,不等招呼坐到潘月身侧,左肩侧倚向她,开怀道:“松松记住了,云云!” “你做什么?!” 为他陡然靠近的姿势所骇,潘月神情骤变,倏地站起身,面朝武松背抵窗台,满目防备。 榻前的松松一个重心不稳,一手撑住坐榻,一手攥着衣袂,仰头看着潘月,神情不解。 “云云你?” 话没出口,一线血腥气伴着盈窗而入的春风掠过鼻下,垂目瞧见她撑着窗台的腕间重又透出的殷红,松松目光一闪,紧皱着眉头飞窜而至。 “伤口又破了?!” 没等潘月看清他是如何趿履下榻抵达得面前,回过神时,她原本撑在窗台上的手已被松松捧住,仿佛满目心疼地哈着起。 “你做什么?!” 看清他突然伸出的舌头,潘月仿佛被火灼般猛地抽回手,一脸不可置信看了看他依旧伸出口外的舌头,又看向腕上的伤口,圆瞪着双眼,匪夷所思道:“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松松垂目看了看空荡荡的面前,眼里噙着茫然,一面去够潘月藏至身后的右手,一面看着她的眼睛,一派理所当然道:“云云的腕子受了伤,松松帮云云舔舔!” “舔、舔舔?!” 不知是为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所骇,还是为眼前越发不合常理的的画面所惘,潘月的眼睛越瞪越大,一时只觉每一缕拂过背后的风都似添进火里的柴,灼得她怒火熊熊、濒临极限。 不等细问因由,她大步上前,一把提起武松松松垮垮的前襟,一边往房门方向“拖”,一边低声“咒骂”:“好一个打虎英雄,水浒好汉……真真叫人大开眼界!” “云云?云云!” 为她突如其来的震怒慌了神,松松趔趄着朝前,张开的双手下意识想要捧住她的手,又怕二次伤害,紧皱着眉头,神情越发茫然而无辜。 “云云为何动怒?云云?” “出去!” 不一时抵达房门口,不顾他满脸无辜、泫然欲泣,潘月一手拉开房门,一手将人推出门外,而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怒甩上房门! “云……” 松松一手把住门框,一手伸向对方—— “嘭!” 房门正中的大红囍字离他鼻尖只咫尺之遥,灰尘蛛网自梁上簌簌而下,刹时淋了他满身。 松松抬至半空的手一顿,怔怔盯着近在眼前紧闭的房门,神色茫然,眼里浮出无辜的委屈。 云云为何突然动怒? 为何要将他驱之门外? 于他们狐族而言,交换过名姓已是至交亲朋。 亲朋好友间,互相顺毛,互相舔舐伤口是狐之常情,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云云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 莫非不想与他成为朋友?那为何要告知姓名? 还是她在人间界待了太久,竟忘了狐族本性? 他慢吞吞转过身,背抵着房门,脊骨沿房门徐徐下滑,直至颓然在地,他双手抱着双膝,头埋进膝间,垂耷着耳朵,垂头丧气。 不知过了多久,斜落进西窗的光越发昏黄。 堂下欢闹渐歇,宾客四散。 武大郎与三两宾客沾了醉意的呼噜声自堂下传来。 小狐狸垂耷的耳朵尖微微一颤,他仰起头,看了看浮尘四溢的堂下,又回身看向依旧紧闭的喜房大门。 “冥思苦想”许久不得,小狐狸垂丧着脑袋,讪讪起身。 直至回廊斜侧的窗前,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推开轩窗,朝暮日晚风的窗外纵身一跃—— 人世纷繁,人心复杂,人间界最是无趣。 连带成了精的狐狸,混迹人间太久,沾染了太多人间烟火气,都变得复杂难懂! 松松披着入夜的微凉,一路腹诽着穿过长川薄暮,直至小河潺潺的村口,一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 他倚着梧桐,照着流水征神,突然想起什么,取出怀里隐隐有些发烫的松木镜,指腹摩挲着松木镜上古朴而繁复的纹路,嘴一扁,委屈巴巴开口。 “松婆婆!” 月华掠过,松木镜上倏而浮出一层晶莹剔透的浅绿色光芒。 ——仿佛漫漫松涛始于山冈,漫过昭昭阳谷,行经脉脉清河,停留盈盈流水边,而后温柔吹向小狐狸因奔跑而散乱的鬓边发。 “松松?” 孙婆婆的声音温柔慈和,一如既往。 “婆婆!” 认出松婆婆的声音,松松心下越发觉得委屈,扣着松木镜边缘,垂耷着耳朵,闷闷不乐道:“云云为何不与我相认?为何不让我舔舐伤口?莫非在人间界久了,宁肯做人,不愿做狐了不成?” 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松婆婆并不追究前因后果,只轻笑着让晚风摇曳梧桐,吹皱河水,拂经交通阡陌,又漫不经心朝华灯璀璨的遥处吹去。 松松下意识抬起头,将将看清漫天星河下,清河镇灯火流光模样,拂过耳畔的晚风里再度响起松婆婆轻轻柔柔的声音。 “松松可曾想过,景阳冈上狐鹿成百,草木上千,生出灵智堪堪二十五载,松松已觉孤单,可你云云姐姐…… “修出灵智已千年,一心以为世上只她一只修成了精的狐狸……松松,易地而处,若你是她,每日孤身一狐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会如何?” 松松清亮的眸间映入万顷流光,握着松木镜的力道微微加重,沉吟片刻,轻轻呢喃道:“若是没有景阳冈,没有婆婆……学会化形之初,松松怕已冒险来到人间界。” “正是如此!” “只是这人间界,表面看着繁盛安宁,内里……” 头顶上方梧桐瑟瑟,仿佛昔日在景阳冈,古松沙沙,一松一狐同赏夕阳晚照时。 “松松不知,世人多浅薄,信仰神佛,却憎恶精怪。无论实际是人是妖,若被认定是精怪,轻则驱逐沉塘,重则剥皮抽筋、拆骨挖心,不置死、不罢休。” 小狐狸浑身一激灵,狐耳高高耸起,瞪着松木镜,满脸骇然道:“婆婆,云云她?” “她如何敢冒险,”松婆婆柔声打断,“于人前露出哪怕一星半点狐族本性?” 松风萦回河畔,梧桐沙沙作响,层层涟漪渐行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松婆婆沙沙的嗓音伴着晚风再度响起:“松松,你二狐是此间唯二修成了精的狐狸,与其强迫她承认原形,松松,你本该尽心竭力,帮她掩盖身份才是。” “婆婆说的是!” 松松眼里掠过一丝懊恼,松软的狐狸尾巴拂扫着脚步的落叶,低头思忖片刻,突然抬起头,双目透亮道:“我曾听入山采药的大夫们提起,西边沟壑里有种草,名唤菗蒢的,于止血敛疮有奇效!云云腕上的伤总也不见好……我去采些来!” “松……” 不等婆婆应声,松松揣起松木镜,拔腿往景阳冈方向狂奔而去。 * 再回清河,新日已初升。 松松放下嘴里的菗蒢,转头舔了舔满是露水的后腰、尾巴与四肢,正迟疑是否要化回人形,拂面而来的风里倏而多出一缕熟悉的草叶香。 是云云! 鼻尖微微一动,狐狸耳顿然竖起,松松眼里照着春日潋滟,翘首往上游方向看。 水清清,草萋萋;春风拂两岸,春人轻罗衣。 果真是云云! 晨晖下的云云,真真比景阳冈上最美的春花还要好看! 松松翘起蓬松的狐尾,竖着狐耳朵,叼起地上的菗蒢,快步往上游方向狂奔。 “……看那狐媚样,褙子都不穿,一大清早的,勾引谁呢!” “还能是谁?昨日你没瞧见,她一来,武二连他哥都不认了……” 临近上游,松松下意识放慢脚步,而后才发现除了云云,上游岸边还有好几名同在岸边淘米洗衣的妇人,只都与云云离了数丈远。 三两成群,指指点点,神情不甚友善。 “若非不检点,那户主家婆如此吝啬,如何会贴了房奁,让她嫁作人妇?” “我听那府里的人说,是她主动勾的那钱大官人……” 狐狸听觉灵敏,非常人能比。 第5章 听清风里的闲言碎语,松松只觉方才回程一路跑得太急太快,眼下胸腔里的一颗心不受控得砰砰直跳。 脑中嗡的一声,不等分明胸腔的灼灼怒意从何而来,小狐狸已如离弦之箭飞奔至潘月面前,伏低上半身,两眼盯着不远处面目可憎的几名妇人,龇牙咧嘴,狺狺狂吠! “嗷!!” 听见“犬吠声”,正探身洗衣的潘月下意识转过身,见是只不知何时出现在岸边的、浑身脏兮兮的小白狐狸,神情一怔,两眼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几名妇人。 几名妇人已站起身,似为那不请自来小畜生所骇,齐齐花容失色,你一言我一语,争相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畜生?!” “真真什么样的人,招来什么样的畜生!” 一长相刻薄的妇人捡起一块石头,奋力往小狐狸身上扔。 “小心!” 潘月双瞳一闪,顾不得手里的木盆,下意识张开双手、飞扑上前,将那只来路不明护在她面前的小狐狸护在了怀里。 “嘶!” 右手撑地同时,后背被尖石砸中,潘月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抱着脏兮兮的小狐狸,就势躺平在地上,龇牙咧嘴。 “她,她这是?!” “可不是我!你们都瞧见了,是她自己扑了上来!” “可别管了!快走!” “……” 眼见她面色苍白滚倒在地,妇人们你推我,我搡你,纷纷端起木盆圆桶,争先恐后四散而去。 被护在怀里的小狐狸同样为她浑身颤抖、龇牙咧嘴的模样慌了神,下巴趴在她胸前,轻摇着尾巴,不敢动弹。 “吓到了?” 潘月仿佛不曾听闻她几人的恶语相向,待一阵疼痛过去,垂目瞧见胸前圆瞪着双目一脸惊骇的小狐狸,扑哧笑出声。 “我没事!倒是你,看胸前的颜色,明明是只小白狐,去哪个泥潭里打滚了,怎得成了只小灰狐?” 她拎着狐狸颈后皮坐起身,而后一手托着小狐狸,一手轻揉着他软乎乎的小脑袋,自言自语般开口。 “附近也没有林子,怎么跑到村庄来了……莫不是迷路了?不认路还敢乱逛,也不怕被逮住……这个朝代的大户人家可是最喜狐白裘!” 松松倚在她柔软的臂腕里,任她揉揉脑袋、摸摸下巴,下意识仰起头,心下只觉今日的春风实在惬意,舒服得狐迷迷瞪瞪,只不想睁开眼。 直至“迷路”两字落入耳中,他骤然睁开眼,一脸不解地看向云云。 云云这是何意? 莫不是……他低头看向自己,左侧挂着藤蔓,右侧沾上了花香,左足还被沟壑里那不长眼的藤蔓割出了几道伤口。 果真成了灰扑扑的小灰狐!难怪云云没能认出他来。 松松一脸羞赧地仰起头。 正巧一阵风吹过,吹起两岸春柳绿丝绦,吹落桃花雨纷纷,吹斜春晖绕着春柳于她周身落成深深浅浅、随风摇颤的潋滟。 明妍丽容映入眼帘,朝晖下的小狐狸眸光一怔,刹时只觉心跳如雷。 第4章 “这是?” 潘月抱起两眼发直的小狐狸,没等起身,余光瞥见他为藤蔓割伤的左后肢,秀眉骤然蹙起。 “伤了还往前冲?!” 她眼含嗔怪,右手食指轻点向小狐狸眉间。 ——小狐狸浑身雪白,只眉间一点丹朱色,形如一朵灼烧的火苗。 左右看了看,她抱着小狐狸站起身,回到波光粼粼的河边,用帕子沾了水,小心洗去他左腿伤口痂处沾上的泥泞污垢。 春日破晓时的河水依旧寒凉。 湿帕子沾上左后肢的刹那,松松下意识一哆嗦,又怕冷水泼湿她的伤处,立时头歪进她臂腕里,圆瞪着澄澈的双眼,一动不动。 ——仿佛当真如话本子里所书,通人性般。 潘月忍俊不禁,紧了紧臂腕,又原地坐下,让小狐狸坐稳在自己膝上,手抵衣袂仔细擦干伤处。 一抹春晴拂过岸边、跃进眼角,偏头看清小狐狸叼了一路的“杂草”,潘月神情一怔。 “地榆?” 她侧身捡起那草药,看看膝上双目皎皎的小狐狸,又看向手里的地榆,满脸的不可思议,自言自语道:“当真通人性不成?” 小狐狸不语,只抖了抖耳朵,头倚进她臂腕;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缠住她腕子,仿佛讨赏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有地榆便好办了!”潘月揉了揉狐狸脑袋,莞尔道,“小福星,把地榆直接捣烂的效果虽不比曝晒过的根茎,你伤口好,用于止血够了!” 潘月一边嘀咕,一边站起身,抬眼瞧见不远处一棵被雷劈成中空的枯木桩,心头一喜,立时加快步子上前。 简单清理过木桩里的腐烂枯叶,潘月让小狐狸待在木桩里,自己回到河岸边,寻了一片形同“臼”的石片、一根形同“杵”的石柱,又将地榆仔细洗净,抬头看了看摇摆着尾巴双目炯炯的小狐狸,眼里带笑回到木桩边,随地坐下,拿起杵臼“叮叮当当”。 “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碗”里的地榆成泥时,日头已高升,拂过面颊的春日已有了不容忽视的热意。 潘月揉揉酸胀的左手腕,右手拭了拭细细渗出的鬓边汗,正要起身,左脚边倏地一暖。 垂目一看,却是那小狐狸不知何时跑出了木桩,仿佛陪伴般倚在她脚边,头枕着脚面,两眼望着村落方向,狐狸尾巴不时拂扫着地面,神情惬意。 “你倒是惬意!” 潘月抱起小狐狸,一手端着药泥,一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无聊了?” 不等应答,她让小狐狸趴稳在自己膝上,一手抓住他蜷曲在旁的左后肢,一手用石片分出一大坨药泥,口中嘟囔着“来得正好”,不等小狐狸反应,眼疾手快将药泥凃满他伤处。 垂目对上他依稀幽怨的双目,潘月噗嗤笑出声,鼻尖轻碰了碰他额间的小火苗,取出早已洗净晾干的帕子,替他仔细扎起一个蝴蝶结。 “好了!” 她直起身,顾不得腰酸背痛,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仿佛安慰般开口道:“莫怕!明日就好!” 仿佛当真听懂了她的话,小狐狸仰头看她一眼,又抖了抖耳朵,摊开了肚皮,躺平在她膝上——全然信任的姿势。 潘月揉着他柔软的小肚子,眼里的笑容在望向遥处炊烟的刹那顿然收起。 垂目沉吟许久,她抱着狐狸走向到木桩边,满目不舍揉了揉他松软的小脑袋,一面将他放进木桩里,一面道:“可惜出现的不是时候……而今我自身难保,不能给你一个家……” 嘟囔间,怀里的小狐狸突然睁开眼,两只前肢扒住她手腕,双目皎皎如春湖,依稀不解,又似满目不舍。 “听得懂我的话?” 潘月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又抱进颈窝用力揉了揉。 风里的炊烟香越发浓郁。她轻叹一声,一面将小狐狸放下,一面点了点他额间的小火苗,仔细叮嘱道:“人多的地方少去,机灵些!一有空我便来看你!” 小狐狸透亮的眸间映入泠泠春水,昭昭春色。 直至潘月端起岸边的木盆,一步三回头的转身而去,小狐狸支起上半身,趴着树桩,口中吱吱呼唤,仿佛望眼欲穿。 直至潘月的身影融于春色,再消失不见,小狐狸头一歪,不多时,仿佛打定了什么主意般,倏地跃出木桩,朝人声渐沸的集市方向飞驰而去。 * 半个时辰后,清河县前,武家二楼。 潘月枯坐窗前,怔怔望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市巷,看春晖穿过千家万户,看邻人戴春花、春罗衣,热热闹闹走街串巷……分明熙熙攘攘好春色,落入她眼中,却只剩蜂围蝶舞,闹得人心慌。 莫名其妙来了依稀《水浒》的世界,奈何武松不同武松,金莲不同金莲…… 此间没有系统,穿越不问因由;倘若再回不去现世,自此后只能以金莲的身份活着,此间似宋非宋,原身一介使女——而今又嫁作贫民妇——她当何以安身立命? 手里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窗外人来人又去,蝶栖蝶又舞,她依旧怔坐窗前,心上茫然。 怔忪间,只听吱呀一声响,匆忙的脚步声自堂下传来,间或伴着一两声扁担吱呀声。 “娘子?” 武大郎? 潘月目光忽闪,秀眉顿然蹙起。 看日头不过正午,他此时回来作甚? 不等对方再开口,她连忙站起身,面无表情拉开房门,走到楼梯口。 看清大门廊下并肩而立、仿佛云泥的两道身影,潘月形容一僵,握着扶栏的手下意识用力。 昨日不告而别,她还以为武松羞愧于“调戏嫂嫂”的戏码,短期内不会再出现;而今与他兄长一道出现,莫不是恶人先告状? “你们……” 第6章 潘月眼里噙着防范,瞟了眼不知何故有些一瘸一拐的武松,又看向方向扁担扇笼的武大,沉声道:“今日这么快就卖完了?” “炊饼虽不曾卖完……” 武大仰头看她,满脸对着笑,一面解下巾帻擦汗,一面摆手朝她道:“娘子,方才二哥来街上寻我,与我说……” “咳!” 门口的武松一声轻咳,武大话头一顿。 不等潘月细看两人神色,仿似突然想起什么,武大笑出满脸褶子,喜气洋洋继续道:“娘子,二哥他昨儿个晚上刚接到邻郡猎户让人递来的口信,说是知县念他打死了景阳冈上的吊睛白额虎,为民除害,实乃英雄好汉,愿参他做个步兵都头!” 不等潘月细思,武大又上前半步,搓着手道:“清河虽好,四邻皆知你我出身……加之那几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的,为头的爱嚼舌根……二哥与我商议,娘子若是不弃,不如你我同搬去阳谷县,重新开始?” “搬去阳谷县?” 潘月看着日照下的武家兄弟,心口一沉。 ——打死了吊睛白额虎的武松没能立即被阳谷县知县敬为步兵都头,却先回了清河;被迫下嫁武大郎的潘金莲没能“为头的爱偷汉子”,却在花轿内毅然决然赴了黄泉……故事分明早已转向,冥冥中谁人执笔,非让故事搬上正轨,非让他们仨搬去阳谷县? “娘子?” 见她神色阴晴不定,武大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武松,又紧蹙着眉头朝她道:“娘子是有惦念,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放心不下?她初来乍到、孑然一身,有什么放心不下? 若非说有什么放心不下……猝不及防的,潘月脑中突然掠过一双澄净透亮的狐狸眼,皎皎如水、一动不动,仿佛一心一意只她能倚仗。 握着扶手的五指微微一曲,潘月提敛起衣摆,一面下楼,一面朝他两人道:“你们先收拾,我一会就回!” “娘子要去何处?” 武大急得跺脚,想大步跟上,回头看了看依旧在廊下的扁担,转头朝武松道:“快!二哥,跟上你嫂嫂!莫要走丢了!” 鼻尖微微一动,松松头一歪,颔首道:“哥哥放心,弟弟去去就回!” * 春河潺潺的村口,绿柳如绦的野林间。 遥遥见云云徘徊在他早些时候待过的木桩前,松松下意识放缓步调。想来是追来时赶得太急,看清她满目焦急模样,小狐狸的两靥忽而有些燥热。 “云云?” 他大步赶上前,垂暮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木桩,又看向云云,语气里怀揣着不自知的期待,开口道:“在找什么?” “没事!” 左顾右盼不见小狐狸的踪影,潘月心下焦躁,一时顾不上对方对她称呼的不合宜,跑回到空荡荡木桩前,左右张望。 这是? 一小撮嵌在嶙峋木桩里的狐毛映入眼帘,潘月双瞳微缩,小心捻起那小撮狐毛,取出帕子收起。 “云云?” 看她把包着狐毛的帕子收入怀中,松松脸上忽而浮出可疑的红晕,看着潘月的眼睛,仿佛羞怯道:“云云为何、为何要……” 小狐狸颊边生燥,两靥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如何?” 潘月眼里浮出莫名,抬头瞟他一眼,站起身道:“天时不早,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松松欲言又止,良久,看了看她收着狐狸毛的胸前,颔首道:“……好。” * 三日后,阳谷县,紫石街。 天刚蒙蒙亮,武松去阳谷县衙点卯,武大去县前摆摊卖炊饼,偌大的租屋里只潘月一人。 堂下桌上堆满了瓜果,是武大前日自县前带回,再三交代说:他三人初来乍到,总要分发些瓜果点心与邻里,才是礼数。 潘月深以为然。 ——早日弄清王婆是何模样,茶坊在何处,每日绕着走,当能避开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半个时辰后,收拾完屋中上下,潘月挎上满满当当的瓜果篮子,掩上了家门。 开银铺的掌柜名作姚二郎,纸马铺里的当家名唤赵四郎,与之相邻酒铺的掌柜姓胡,王婆茶坊隔壁是个卖馉饳儿的铺面,里头长脸男子姓张…… 现实里的紫石街巷口比书中几行冷冰冰的文字更为热闹纷呈。 一路陪笑闲话,潘月只来得及记下各家的姓,具体名作什么,却是无论如何记不清了。 口干舌燥抵达后巷的乔家,已是半个时辰后。 潘月正暗暗感慨《水浒传》中戏份颇多的瘦猴郓哥原是一副瘦骨嶙峋机灵模样,一街之隔的邻巷突然传来哐啷轰隆,依稀咒骂打砸声。 “这是?” 潘月下意识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莫名。 “似乎是后巷赵二郎家!” 不等分明,郓哥将门边满装了瓜果的柳笼栲栳往里一踹,一面放下门帘,一面侧身朝她道:“走!我与嫂嫂一道去看看!” “赵二郎?”潘月跟上郓哥,一面道,“这位赵相公有仇家?” “赵二郎素来与人为善!” 郓哥连忙摆手,一面引路,一面回身解释道:“不瞒武家嫂嫂,那赵二郎两年多前生恶疾去了,而今家中只赵婆与赵家小娘子母女二人,平日里也友爱乡里,今日也不知是开罪了哪路神仙?” 三两句话的功夫,绕过巷口,里三层外三层的赵家已近在眼前。 “大嫂且慢!” 潘月正要朝前,郓哥一把将人拉住,而后紧拧着眉头,伸手指着人群里手持棍棒、形容猥琐的几个,沉声道:“此等架势,赵家母女莫非得罪了李衙内?!” 第5章 “啧啧!都快揭不开锅,如何又得罪了衙内?” “如何是赵小娘子多事,分明是那李衙内一如既往……” “让让!让一让!” 紫石街后巷,赵家门口,潘月郓哥两人穿过拥嚷的人群,听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拼凑了齐整。 四邻口中寻衅滋事的李衙内原姓范、名多,后因京中上官枢密院副使、参知政事李恪认作义子,改姓为李。平日里仗着义父宠爱,横行乡里,作威作福,为首的爱调戏良家娘子。 赵家小娘子赵婉,今岁年方十八,邻里描述,生得真真人如其名。 ——温顺和婉、颜婉如玉;平日里友爱乡邻,县上下素有佳名。 也不知何时何地为那横行乡里的“李霸王”瞧见了真容,前日晚间,约莫亥时过半,一伙时常跟在李衙内后头浪荡乡里的闲汉懒汉突然围在了赵家门口,大声留下口信说,他们爷已让人算过,两日后的巳时三刻——便是当下——是个宜嫁娶的吉日,衙内会派人来,迎娶赵娘子过门。 若当真是知慕少艾、一见倾心,如此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只那李衙内…… 邻郡高家娘子,“过门”不足三月遭厌弃,而今已疯疯癫癫、浪荡街头;后巷郭家二娘,“成婚”不足两月,不堪受辱只身投了河……被李衙内相中的娘子,不论性子刚烈、婉娩,无一得善终。 是以李衙内于赵家“下聘”当晚——左邻右舍皆能为作证——赵家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了一整晚,天明方歇。 次日一早,便是潘月挎着茶果结识四邻的当下,那伙闲汉果真抬来了一顶八成新的花轿。 进门一看,除了守在门口满眼横泪、两鬓霜白的赵家娘,里外哪还有赵家小娘子的影子? 于这伙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闲汉而言,耽搁些许功夫事小,丢了李衙内的脸面事大。 于是不顾三七二十一,闲汉们当堂抄起板凳就砸! 锵啷哐当!! 潘月两人抵达时,那伙闲汉已扛着木棍、啐着唾沫,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听他几个方才话里的意思,赵婆若是不说出赵小娘子的去向,明儿个还要来?” “可不是?!” 潘月侧过身看。 应声的是邻巷的张大爷,双手揣着兜,缩着脖,故作高深道:“李衙内平日作风,你几个莫非不知?” “啧啧!作孽!” 正前方是个颧骨高耸、面相刻薄的男子,邻人唤他孙二郎。 “要我说,赵娘子平日里看着温顺,今日所行真真欠妥!不孝!” 他朝斜侧方轻啐一口,看着堂下的赵婆,口无遮拦道:“只顾着自己逃命,却将老母一人留在家中,那伙泼皮无赖,赵婆要如何应对?” 潘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赵家廊下。 春日的清晖穿过熙熙攘攘,将堂下切割成明暗相对的两半。 光照处桌椅东倒西歪,昏晦里帘幔摇摇欲坠;满地碎瓷狼藉,衣物破败,扔得到处都是……有娘子心下不忍,唏嘘着想要上前,门前张望半晌,竟寻不见落足之处。 两鬓霜白的赵家娘面目表情枯坐在明暗相间的角落,眼泪流干,神色木然,仿佛一夕间老了十岁。 第7章 潘月正迟疑是否要“多管闲事”,“不孝”两字隔着熙攘落入耳中,她只觉心口重重一颤。 ——仿佛昨日不容细思的悔意浩浩荡荡卷土重来。 仿佛前世的昨日里,在她为离开大山而欢欣,为山外天地而雀跃时,被留在山里的母亲,每日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否也曾如赵家娘这般,整日枯坐在廊下,盼着她的出现?一日日期待,又一日日落空…… 是否也曾被整日无所事事好事长舌的邻里团团围住,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若非如此,两年而已,母亲的两鬓何以染了霜?“金莲”二字为何会被长舌妇们安在她头上? 一线晴照掠经眼角,潘月微蹙着眉,眸光倏地一颤。 “郓哥,劳烦照看!” “让让!让一让!” 她将茶果篮往郓哥手里一塞,不顾左右侧目,推搡着人群,直至赵婆面前。 “赵婆?” 她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待对方抬眸望来,两眼微微下弯,揉搓着赵婆仿佛树皮似的手背,轻道:“外头日照太盛,我扶你进里间,可好?” 赵婆顶着浑浊的双目细细打量她眉目,仿似从她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抿了抿下瘪的唇,轻轻颔首道:“有劳娘子。” “娘子是?” “瞧着眼生!郓哥,是你带来的?你家亲戚?” “啐!” 廊下你一言我一语,伴着春风徐徐而来。 潘月本不欲理会,直至孙二郎不忿而刻薄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瞧她那狐媚样子,莫不是李衙内的旧相识,与那赵家娘子一样,也是个不检点的!” 赵婆搭着潘月的手骤然一顿,锵的一声,脚下被踩裂的瓷盏发出分明又清晰的破裂声。 潘月下意识回握住她的手,抬眼见她鬓发凌乱泫然欲泣模样,心一沉。 “孙二伯!” 潘月搀着孙婆,背朝向外,尽力忽视那一道道自廊下投来的如有实质的视线,压着声音道:“管好自家门前雪,少管他人瓦上霜!” “阿也!是个读书识字的!” 仿似听见了什么笑话,孙二郎看向左右寻找着认同,很快双手负后,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拿腔拿调道:“娘子记错了,那两句话是——’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孙二伯高才!” 潘月扶赵婆仔细坐稳在堂内,朝她笑了笑以示无妨,而后抽出她紧握着的手,转头看向几乎水泄不通的门外。 忖度片刻,上前半步道:“晚辈看二伯与邻里相谈甚欢,似相识已久?” “这是自然!” 八字胡倏地一翘,孙二郎昂着斗鸡似的脑袋,满脸得意洋洋道:“小娘子你初来乍到,不知情有可原;我孙家祖上便是阳谷县人,谁人何时何地来的我阳谷县,没有我孙二郎不清楚的!” “二伯认得赵小娘子?” “自然认得!”孙二郎斜她一眼,继续道,“自小看着她长大!” “既如此,”潘月眼里横过一丝不甚显眼的浮芒,一面近前,一面徐徐开口道,“二伯广交乡邻,又自小看着赵小娘子长大,敢问二伯,过去十八年里,二伯可曾见过——哪怕一次——赵小娘子与谁人眉来眼去、不知检点?” “这……” 孙二郎疏眉一耸,听出她的“不怀好意”,三角眼越发圆睁,脖颈渐渐涨红。 “虽不曾亲眼见……” “既不曾亲眼目睹!”潘月不与他胡言乱语的时间,厉声打断道,“不检点三字从何而来?方才听邻里提起,二伯是读书人,莫非不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你?!”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初来乍到的娘子下了面子,对错已无关紧要。 孙二郎余光瞥见纷纷应声的邻里,刹时脸红脖子粗,撩起了衣袂,指着堂下依旧气定神闲的潘月破口大骂道:“愚妇!真真愚妇!说你读书少还不信!若非赵小娘子勾引,李衙内如何能瞧得上她去?” 他猛地冲上前,唾沫飞溅道:“愚妇不闻,‘一手独拍无声’?” “一手独拍无声?” 飞溅的唾沫仿佛一勺勺滚烫的热油浇进了潘月怒火熊熊的心田。 “呲啦!” 潘月盯着气急败坏的孙二郎,双手骤然紧握成拳,不容对方反应,大步冲上前道:“今日便让孙伯瞧瞧,一个巴掌能不能拍响!” “你、你要做什么!放肆!” 眼见潘月怒气冲冲迈过门廊,摇动真格,方才还脸红脖子粗的孙二郎刹时慌了神,不管不顾掉头就跑。 “孙二别怕!与她理论!” “区区娘子,孙二怕她作甚?” 偏偏邻里不问对错,最爱热闹,见惯常以读书人自居的孙二落了下乘,不仅不退,反而有意无意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给我让开!你敢!” 后半句“你敢”,潘月已至面前,不顾他面容凶恶,左手拽住他前襟,右手高高举起,一个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云云?” 一道熟悉的声音伴着数道齐整有力的行进声穿过熙熙长街而来。 听见声响,左右看客纷纷退后让出通路。 人群正前方的潘月动作一顿,松开孙二,抬头望向来人。 换上了都头行装,披着满身晴照,穿过长街而来的武松比之往日更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他你都不知不知?就是那新上任的武都头!” “是那打虎英雄?果真非比寻常……” 左右议论纷纷又起,邻人争相上前,越靠越近。 “真是云云!” 不等乡邻看清好汉英姿,四目相对,武都头清亮的狐狸眼倏地一亮,下意识加快步子。 “都头救命!” 没等近前,一道踉跄的残影自廊下直奔武松。 原是挣脱了桎梏的孙二郎,听闻来人是新上任的武都头,不管不顾冲进人群。 松松被突然靠近的人影骇了一跳,错身闪至一旁,拍着胸脯,口中嘟囔:“人间界果真凶险!” 余光攫住潘月的目光,又欢欢喜喜上前道:“云云怎会在此?” 潘月眼里藏着没来得及收回的浅笑,抬眸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人群里被钳住了双手满脸不可置信的孙二郎,侧身朝他道:“你呢?天时尚早,为何会出现在紫石街?” “是了!” 松松一拍脑袋,招招手示意两名随行近前。 “都头!” 潘月看向齐步近前的三人。 ——除却两名随行,后头还跟着一名垂头丧气,一脸沮丧的老汉。 “这位是?”她转头看向武松。 “城南范伯。”松松依旧牵着她衣袂一角,应道,“今日刚到县里,知县相公便令我随范伯来此,说要把他儿子给领回去!” “儿子?” 潘月眼里浮出不解,看了看左右,又道:“范家郎贵庚?是在紫石街附近走丢了?可有画像?” “并非如此!” 松松转头看向满地狼藉的赵家堂下,眼里噙着不解,又回身朝潘月解释道:“范家郎范成今岁已二十有三,据范伯说,自家儿子是城南清尘书院的学生,自小勤勉好学,只近日不知怎么的……说是被紫石街后巷的狐媚子迷了心窍,昨日一夜未归……” “果真?!” 听闻狐媚子三字,潘月目光一闪,没来得及开口制止,门外的孙二郎重重啐了一口唾沫,转向左右趾高气扬道:“诸位可听清了?非我孙二信口开河,那赵家娘子本就是个不知检点的狐狸精,才会做出此等有辱门风之事!呸!” “怎会如此?!” “知人知面不知心……” 街坊四邻你一言我一语,交头接耳、流言纷纷又起。 一声声“不检点”、“狐狸精”、“没羞没臊”……如同绵绵春雨落入耳中,潘月只觉头顶上方刹时乌云密布,方才还面容和善的乡邻恍惚间齐齐变了相。 她一把拂开武松拉着她的手,错步朝前,盯着面目可憎的孙二,厉声道:“狐狸精?孙二,你若当真书读万卷,便该知道——狐狸忠贞,一生只一伴;人才善变,朝秦暮楚、朝三暮四,不知钟情为何物!” 潘月身后,听她大声说出“狐狸忠贞”几字,松松怔怔望着她的背影,清眸皎皎如月。 第6章 两个时辰后,晚照顷洒的景阳冈。松涛婆娑,山涧如练,林间群鸟正叽喳。 流水潺潺的半山腰,忽听哗啦一声,茂密如屏的芦草自发分道两边。 一人一狐披着温柔的晚照,迎着袅袅的晚风,沿逶迤山径一前一后遥遥而来。 “武松,你如何知晓他两人藏在景阳冈上?” 潘月正好奇千年前的景阳冈是何模样,抬眼见晚照下昂首阔步、步履如风的武松,想起不时前赵家堂下发生之事,琢磨许久,忍不住加快脚步,开口追问因由。 第8章 两个时辰前的赵家门口。 听闻范成不在,赵小娘子没了踪影,范伯立时横倒在地,撒泼打滚叫嚷哭喊,不论谁人相劝只不肯离去。 彼时情形,不论是为赵家,还是为范伯,找出赵婉与范成所在,皆成了当务之急。 潘月正为难不知要从何处找起,武松进堂下转了一圈,信誓旦旦说,知道他两人去了何处。 挂心赵婉的去向,潘月嘱咐郓哥回紫石街同武大带句话,而后自告奋勇,与武松一道上了山。 弯弯绕绕半个多时辰,抵达山腰溪涧时,潘月已有些气喘吁吁。 看出她的上气不接下气,武松举目望了望四处,拨开齐人高的芦苇丛,侧身示意她跟上。 又一炷香后。 流水清清,松风为伴。 武松用手捧着吃了两口冷泉,而后屈腿盘坐在平整的山石上,看天、看地,看群鸟振翅,看苍峦流云,直至撞见潘月不似玩笑的目光,神情紧跟着一怔。 “云云何出此言?” 他坐起身,歪头看着潘月,神情不解道:“自然是嗅出来的。” “嗅?” 潘月眼里浮出不解,见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迟疑片刻,又道:“你、能嗅出每个人身上气味的不同?” 传说中的狗鼻子不成? “这有何难?”松松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歪头想了想,满脸理所当然道,“哥哥是沉积的炊饼味,云云是三月东坡的草叶香!” “草叶……香?” 不知是否山里的晴照太烈,四目交汇,潘月脸上忽而生出一丝不自在的赧然。 ——若非松松的眸子实在清澈,她险些以为那是句引人心折的情话。 “你……” 她下意识错开目光。 抬眼正见一只孤鸟凌空,十里长风拂过松林,伴着溪水叮咚,度来袅袅清香……神情一怔,转向武松道:“你说的东坡,是景阳冈的东坡?” “自然!” 松松顺着她的目光举目远眺,眸间依稀映着昔年三月,笑眼弯弯道:“三月雨后的东坡,百花齐放,草叶舒展,最是清雅自然!”他顿然回眸,看着潘月的眼睛,理所当然道,“同云云一样!” 潘月眼里横过些许无奈,错目看了看左右,顺口道:“你好似对景阳冈很熟悉?” “自然!” 松松眼里横过一丝不解,很快甩甩头,欢快道:“松松自小在景阳冈长大,山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都是与松松自小相伴的挚友!说起来,”他歪头看着潘月,双目透亮道,“云云的山头在何处?” “我的山……” 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道:“你怎知我在山里、不是,你自小在山里长大?!” 潘月前倾上半身,正不解出身清河的武松为何会在位于阳谷的景阳冈长大,山里刹时风声大作。 乌云汇聚,芦草摇曳,依稀风雨欲来。 “雨来了!” 潘月举目望天,没等反应,对面的松松跃身而起,仿似被踩中了尾巴的小花狸般,口中嚷着“云云等我!”,人已消失在山里,不见踪影。 “武……” 潘月手伸至半空,话语哽在喉口,神色茫然。 好在只片刻,咚咚的踩水声又起。 松松迎着豆大的雨点去而复返,手里举着两大片芭蕉叶,等不及给自己挡上,一面往她头上遮,一面道:“我的洞在上方不远处,云云随我去躲躲!” “你的、洞?” 潘月接过芭蕉叶的动作一顿,抬眼见咫尺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满头不知是汗是雨淋漓滴答的武松,刹时说不出话来。 “是!” 松松没给她追究的机会,眼见雨势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一把拉住她手,熟门熟路绕经小溪、避开山石,穿过丛丛密林…… “到了!” 约莫一炷香后,绕过一泓清泉,一株亭亭如盖的古松骤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 潘月抬起头看,神情紧跟着一怔。 古松依稀有灵,觉察出两人的靠近,飒飒摇颤枝叶,抖落下一阵又一阵泠泠碎雨。 冷雨滴进领口,潘月下意识一激灵。 “松婆婆!” 没等出声,武松撑起芭蕉遮在她头顶上方,瞪着摇曳不歇的古松,怒道:“云云手上有伤!不能淋雨!” 潘月正裹紧领口,听清他的话,低垂着眉,眸光忽闪,心绪倏而有些错杂。 武松不同于书中所述,亦不同于她初时以为——一个偷占嫂嫂便宜的臭流氓——可又似乎的的确确对她怀有某种因由不明的信任与依赖。 似生物课上学过的“雏鸟情节”。 莫非是“长嫂如母”四字在作祟? 潘月仰起头看。 一斜斜春雨滴落松枝,洇湿他鬓发,乍眼望去仿佛谁家冒雨而归的小猫小狗,可怜见模样,真真让人不忍。 同个人的身上怎会有如此截然相反又矛盾的两面? 一面坚忍刚毅,在山里长大,能只身斗猛虎;一面易羞易臊,时常为陌生人的靠近吓得一蹦三尺高,直往她身后躲…… 眼下更是好笑。 四目相对,潘月眼里浮出不自知的浅笑。 再如何将花花草草当作挚友……她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也曾将山里的花花草草当作心事的倾诉对象,只从不曾如他这般,一本正经与山里的古木论起对错与长短。 “你……” 潘月按住他手,正要开口制止,四下骤然一静。 她茫然抬起头,却见漫天风雨依旧,只头顶上方的古松仿佛当真能听懂武松的控诉般,倏地停止了颤抖。 不仅如此,垂耷的松枝纷纷并拢,整个树冠因而更为舒展。 ——以替她遮下更多风雨。 古怪的念头只刹那,武松收起两叶芭蕉,拉着她道:“云云快进洞!” * “……此处不该有灰,落叶还要再厚实些!” 绕经一屏葳蕤舒展的蔷薇墙,内里原来别有洞天。 狐狸洞口生了些许青苔,越往前,内里越是干燥开阔。 里间靠墙位置有张半人高的石床,床上铺满枯枝落叶,乍眼望去像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窝。 本为暂时避雨,潘月对洞内环境无甚讲究,只不知为何,自她入内,武松似初次开门迎客的主人,坐立难安,满目焦躁。 “此处不该有蛛网……谁家娃又偷偷跑了进来……” 莫不是将此处,而非清河武家,当作了自己的家,难得有人来访,想得一二认可? 潘月忍俊不禁,仔细看了看左右,抬头朝洞口徘徊不定的身影道:“很好!” 武松步子一顿,借洞口斜落进的天光,抬眸偷瞄她一眼、又一眼,眼里藏着不自知的期待,怯生生道:“当真?” “自然!” 潘月眼里藏着笑,一面张望左右,一面颔首认可道:“干净、开阔、齐整……胜过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山洞!” “当真?” 武松眼里荡着明晃晃的欢喜,三两步近前至她座旁,看着她的眼睛,两眼弯弯道:“云云当真欢喜?” “我……”欢喜? 看清他的神色,潘月喉头一哽。 正巧晚风拂经洞口,春雨过林稍。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雨声清如环佩叮当。 雨霁云散,夕照姗姗来迟,掠经漫山苍翠,透过一串串将坠未坠的碎雨,于狐狸洞前落下一丛丛碎华潋滟,转又齐齐映入他眸间。 ——分明皦如天上星,又似只够纳她一人入眼眸。 四目相对,潘月的心不受控得一颤,撑着石台的五指下意识曲握,很快别开眼,玩笑似的开口道:“自然是真的,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她迎向对方的视线,莞尔道:“那害了多人性命的吊睛白额虎,当真是你打死的?” “自然……” “咕咕咕!” 松松话没说话,肚子发出咕的一声,立时低下头,两颊绯红。 潘月忍俊不禁,望了望外头天色,仿佛自言自语道:“天时不早,是该饿了!” “云云饿了?” 耳朵尖微微一颤,松松歪头瞟她一眼,双手随意撮了撮衣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仔细收起的油纸包,一面摊开,一面讨好似的朝潘月道:“今早出门时哥哥塞给我的炊饼,云云吃!” “我……” 潘月垂目看向纸包里变了形的两个炊饼,又看向他清晰映出她轮廓的清眸,话哽在喉口,久久没能发出声音。 不论现世、此间,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吃食留给她的人,除却父母,还会有谁? 眼角蓦然下弯,潘月拿起其中一个炊饼,摆手示意道:“一起吃。” “好!” 松松欢快应下,双腿盘坐上榻,凑着油纸,一口一口吃得香甜。 受他的吃相感染,潘月两眼下弯,亦撕下一片炊饼,左手护着,放进口中;不等下咽,一股干霉味直冲天灵盖,潘月—— 第9章 “哕!” “云云?!” 松松神色大变,扔了炊饼翻身下榻,拍着她背道:“云云怎么了?呛到了,还是?” “咳咳咳!没事!” 潘月恶心得眼含清泪,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恶心,一脸嫌弃地看了看手里又冷又硬的炊饼,又看向一脸焦急的武松,神情依稀一言难尽。 “你、咽得下?” 素闻宋朝茶果闻名天下,《水浒》的背景当是北宋末年,谁成想,闻名千年的大郎炊饼会是如此……提神醒脑! “云云是说?” 松松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被他仍在一旁的半个炊饼,脸上掠过一丝羞赧,挠着头,坦诚道:“我还以为是我不习惯……原来云云也不习惯!” 狐狸眼顿然下弯,他看向依稀明亮的洞外,想起什么,雀跃道:“云云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欸!” 不等她开口阻拦,武松已经一阵风似的跃出洞外而去。 洞外雨声滴答,洞内光线渐昏沉。 潘月斜倚着石壁,望着洞外一成不变的景色,不知不觉间,眼皮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昏昏沉沉里,她依稀做了个梦。 她梦见清河岸边救下的那只小狐狸不知怎得追来了阳谷,口中叼着一串野果,一瘸一拐进了山洞。 她梦见小狐狸歪头看了看她的睡容,而后轻放下口中的野果,轻轻一跃上了石床,绕了她一圈,叼住一旁的落叶被,仔细盖在了她身上;而后端坐在旁,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不时扫过她似醒非醒、似睁非睁的眼前。 这是在?替她驱赶蚊虫? 果真知恩图报! 如是念头闪过脑海,入梦前刻的潘月不自觉弯了眉。 待狐狸尾巴再次扫过的刹那,她信手抱住,拥在了颈下,口中软语低喃:“松松,别闹……” 同个时刻,被抱住了尾巴的小狐狸浑身一颤,仿佛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冲。 洞外松涛阵阵,仿佛松婆婆揶揄声声。 松松一动不动望着云云的睡颜,尾巴尖微微发颤,耳朵尖高高竖起,臊得一动不敢动。 第7章 “喔喔喔——” 次日破晓。鸡鸣穿过城郭山河,林间百鸟齐唱。 潘月于鸟语松风间睁开眼,惺忪间只见一缕朝晖透过蔷薇树墙,花墙婆娑,洞口处光影斑驳;身形魁伟的武松仿佛乘风而来的上古武神,肩上扛着哨棒,手里捧着花束,周身朝晖潋滟,施施然迈入洞口而来。 “这是?” 潘月撑坐起身,待他入内,才看清他怀里娇艳欲滴、凝着晨露的花束,周身却似在泥潭里滚过般,湿漉又泥泞。 她下意识蹙起眉头,垂目看向他怀里的花束,开口道:“刚出门摘的?” “云云醒了?” 听见她的声音,松松眼睛一亮,大步轻快近前。 朝晖拂经他眉眼,伴着他入内的步调,于他眼帘前凝成一滴朝露;花影人影交相映照其间,清眸皎皎,却似比春花还要夺目。 “给云云!” 他把花束往潘月怀里一塞,两靥蕴着不自知的羞赧,抬眸偷觑对方。 见她垂目望着花束发怔,松松挠挠头,想起什么,又连忙解下哨棒上的一串野果,坐到她身侧,双手捧着野果近前,脆生生道:“云云自昨日起便没怎么吃过东西,可是饿了?这果子酸酸甜甜的,很是可口。云云快尝尝,可喜欢?” 潘月看清他衣摆下方斑斑点点的泥泞,低垂着眼帘,没能出声。 松松下意识收回捧向前的双手,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怀里的花束,只当她不喜野花杂草,神色不安道:“昨日与云云说的,三月雨后景阳冈东坡的草叶香……这是一早从东坡摘来的……” 潘月清眸忽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抬头看清他捧在手里的野果,神情又是一怔。 “樱桃?” “樱桃?”松松神色茫然看向自己手里的野果,又看向潘月,不解道,“云云认得这野山果?” “似乎不太像。” 潘月微蹙着眉头,搁下野花,接过他手里的野果,凑近轻嗅了嗅,又举到亮堂处细看。 “个有些小,柄又太短……樱桃的皮没有这么硬。” “果子的表皮不能吃!” 松松放下手里的野果,摘下上头最圆润饱满的一颗,确认潘月并不嫌弃,衣摆擦了擦双手,而后用他那双成形不多时、迄今仍太甚灵巧的手仔仔细细剥去野果表皮有些剌手的“壳”。 直至露出表壳内里晶莹细软的果肉,松松笑着奉至潘月面前,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云云,方才我去北坡摘野果时,好似闻到了赵家小娘子的桑叶味。北坡山腰有个荒废了许多年的山神庙,我猜他两人十有八’九躲在破庙那。” “当真?!” 听闻有了赵婉的去向,潘月倏地站起身,趿上鞋,提步往洞口走。 “我们……” “走”字没能出口,回头见武松怔在榻前,手里举着剥好了皮的野果,一脸无辜模样,潘月心下一阵不忍,咬咬牙,快步回到榻边,接过他手里的野果,一面往口中塞,一面道:“好了,走、嘶!” 话没说完,齿尖将将咬破山果,一股酸比陈醋、涩比野柿的味道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呛得潘月面容扭曲,眼泪扑簌簌落下。 “云云?!” 松松立时慌了神,火急火燎不知如何是好。 潘月一把拉住他手腕,抬眼瞧见石台上搁了一晚的炊饼,容不得多想,一手拿起炊饼往嘴里塞,试图压下那股要人命的酸涩。 嚼了没两下,潘月动作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手里的炊饼。 “云云!” 以为她为野果与炊饼的双重攻击怔了神,松松急得直打转,很快双手成碗捧在她嘴边,飞快道:“云云快吐出来!” 潘月咽下口中滋味层次分明的炊饼,看了眼他依旧搭在面前的双手,又看向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炊饼,突然笑道:“我没事。” “没事?”松松站起身,神色不解道,“不酸了?” 潘月摇摇头,看着手里的炊饼,莞尔道:“此前不知,‘负负得正’四字还能应用于食品界!” “什么父、父父?”松松看看炊饼,看看她,满脸不解,“云云当真无事?” 潘月莞尔,收起炊饼,捧起那束依旧娇艳的花束,站起身道:“走!出发去山神庙!” * 沿山径穿过一整片野林,三四个野瀑,绕过一屏高耸入云的石壁,拐上大路不多时,一座凋敝颓败的山神庙伴着古槐森森骤然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如何是好?” “婉儿莫怕!纵是拼了我这条命,也不会让那浪荡子得逞!” 潘月两人眼神交汇,正要近前,穿堂而过的风里多出一线若有似无的啜泣声。 听清门里两人的话,潘月心一沉,转头朝武松道:“走!进去看看!” “好!” “叩叩!” “范成、赵婉小娘子?” 山神庙口,武松叩着石壁推门而入,乍见内里逼仄,下意识掉头就走,险些与大步入内的潘月撞个满怀。 “如何?” 潘月急刹住脚步,拉住他伸向自己的手,探头朝里张望。 “有两个人!”武松反握住潘月手腕,神色惊恐。 “两个人?” 借斜落的春晖,潘月看清逼仄昏晦的山神庙内里。 如武松先前所说,面前这座山神庙显然已荒废日久。 朝晖经处,墙面斑驳,朱漆剥落,糊窗的纸破了大半,于风中瑟瑟;梁上、窗上,满布蛛网灰尘,微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正中有条缺了腿的香案,案上供着缺了腿的山神,神像霉灰斑斑,借着星点的春晖,露出泥泞残破、不可窥的内里。 武松口中的两个人……斜成梯形的香案下方,潘月看清那双疲于奔命而至浑身狼狈的鸳鸯——学子范成衣衫褴褛,丝娘赵婉温婉依旧——仿佛冬日芦苇丛中相互依偎取暖的一双鹌鹑,低垂着脑袋,瑟瑟发抖,只不敢睁开眼。 潘月看向神色惊恐的武松,想起他不时发作的“人群恐惧症”,扣住他手腕,轻拍了拍,而后错步上前,一手撑着香案,蹲下’身道:“冒昧叨扰,不知两位可是清尘书院的范生、紫石街后巷的赵小娘子?” 不等应答,她探身朝前,继续道:“两位莫怕,我二人并非为李衙内而来!” 听闻李衙内三字,护着赵婉的范成骤然抬起头。 “嘶!” 没等开口,范成左首手肘撞到左膝,刹时龇牙咧嘴,疼得直抽凉气。 “范郎!” 没等潘月两人看清伤处,听见痛呼声,角落里的赵婉亦忘了害怕,惊呼着飞扑向前,捧着他微微颤抖的左膝,双目猩红、泫然欲泣。 “莫怕!小伤而已,不妨事!” 第10章 分明已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看清赵婉的面容,范成撑着地的左手紧攥成拳,唇边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右手轻环住赵婉,摇头道:“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外头的武松跟着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狐狸眼瞪得浑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歪着脑袋,仿佛满心不解。 直至赵婉顶着通红的双目坐起身,范成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而后抬头打量着不请自来的两人,神色谨慎道:“两位似有些脸生,莫非不是我阳谷县人?” “你的腿……” 看清他左腿外侧掌宽入骨的伤口,潘月顾不得说明来意,紧皱着眉头道:“得快些包扎才是!” 她错身让出半步,又抬头朝范成道:“可还站得起来?” 范成双唇紧抿成一线,右臂平展在赵婉面前,紧绷着脸,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潘月眼里浮出不解,两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侧,撞见提着哨棒懵懂在旁的武松,恍然大悟道:“你二人能躲在此处,一夜无事,可知是为何?” 范成两人茫然抬起头。 潘月唇边浮出些许笑意,指着武松,又侧身朝两人道:“前些日子为民除害,打死了景阳冈上那为祸的吊睛白额大虫,而今被知县相公抬举为步兵都头的武二,两位可认识?” “娘子是说,”范成眼睛一亮,倏地忘了左膝疼痛,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崇敬道,“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武都头?” “正是!” 见赵婉起身扶住他左边,潘月探身搀住范成右边,一面往堂前的两个蒲团走,一面颔首解释道:“两位莫怕,那李衙内再如何手眼通天,武都头嫉恶如仇,定能护两位周全!” 堂下的武松两眼弯弯,提步上前帮忙。 “无妨!” 范成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而后一面推赵婉落座,一面朝武松两人见礼。 “今日狼狈,还望都头与娘子莫怪!” “郎君多礼!” 潘月福身还礼,抬头见两人四目相对浓情蜜意模样,面露不解道:“郎君与娘子既是两情相悦,为何范伯会误以为……” “范伯?娘子是说家父?” 听闻范伯二字,范成骤然抬头,两眼在他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目光一沉。 “都头今日出现在此,是家父……寻去了衙门?” “你不知?” 潘月眼里掠过一丝错愕,瞟了眼武松,明白了什么,轻叹道:“郎君有所不知,你昨日一夜未归,令尊一早告去县衙,又寻去紫石街后巷赵家,哭诉说赵家小娘子勾引……” “什么?!”赵婉上前一步,面色苍白,声音发颤道,“娘亲、娘亲可还好?衙内他们……” “娘子别急!”潘月碎步上前,递上帕子,柔声相劝道,“赵婆没事!武都头将两名随行县吏留在了府上,保护令堂!” “武都头大恩,我二人没齿难忘……” 好言相劝许久,絮叨完前因后果,半个多时辰后,潘月两人才明白,范伯于赵小娘子的“误会”从何而来。 明知儿子的心意,却依旧张口断言赵小娘子狐狸精,范伯的不满,归根到底,不过“门户之见”四字。 赵小娘子姿容虽出众,奈何出身市井,门户低微。 范家祖上曾出过一名尚书、两名侍郎,而今虽已没落,历来以高门自居。 ——靠祖上荫庇,范成才得以入修清尘书院。 只范伯久不外出,不知今时的书院,哪怕高洁如清尘先生,亦不能全然避免“门户高于才学”的情状。 简言之,祖上再如何荣光,身为破落户子弟,范成在学中的日子并不太好过。 约莫四个月前,阳谷县漫天飞雪的某日,以“院霸”为首的一众子弟热情邀他学后一道打雪仗。 范成没有拒绝的权利。 半个多时辰后,待值夜的先生发现他时,他已被埋在雪里许久,浑身冰冷、奄奄一息…… 回家途中路过白茫茫一片的青鸟河,范成望着落汤鸡似的自己,不知怎的,双脚不受控制,离青鸟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见结了薄冰的湖面近在眼前—— “郎君!今夜天寒,郎君早些回家的好!” 范成下意识回过头。 ——那日岸边执伞而立的赵婉,是漫天风雪间、是他过往二十余载贫瘠如皑雪的人生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那天后,青鸟湖畔的晚照亭成了范成下学、赵婉送丝的必经之路。 知慕少艾,本无关门第、不问因由。 可若无千难万险刀相阻,谁能看清真心与假意? 两日前的学后,范成又一次匆匆忙忙赶往晚照亭,亭下却不见赵婉的身影。 许是有事耽搁了,也是有的。 他劝自己放宽心,放下了书包,却依旧不能安坐,只在亭下左右来回踱着步,频频翘首张望。 直至日薄西山、月上柳梢,宵禁声起,赵婉依旧没有出现。 言而无信实在不似婉儿所为。 迟疑只片刻,范成拎起书包,转道直奔紫石街。 不去不要紧,打听后才知,今日的紫石街后巷出了一件大事! ——赵家小娘子被偶然路过的李衙内看上了! 晴天霹雳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彼时的范成更清楚! “……只要能与婉儿相守,哪怕拼了这条命,学生在所不惜!” 堂下落影渐短,春风轻柔,春日越发高升。 潘月站在窗边,看武松不知为何跑了出去,垂眸见堂下两人眼神交缠、你侬我侬,喉口发涩,许久没能发出声音。 生死相许的诺言虽动人…… 她不曾看完整本《水浒》,却依旧记得夫人被花花太岁高衙内相中后,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被逼得落草成了寇。 《水浒》中的世道,如果连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夫人都躲不过,同被衙内相中的赵小娘子,除却赴死、屈从……眼前可还有第三条路? “云云!” 潘月心下正黯然,门外脚步声响起,抬起头看,却是武松顶着满头大汗,步履匆匆去而复返。 堂下两人跟着抬起头。 “云云看!” 武松旁若无人直奔潘月,清亮的瞳仁里颤动着春日晶莹,头一歪,摊开紧握了一路的双手,眉眼弯弯道:“这是什么?” “地榆?” 看清他手里的草药,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又是地榆? 第8章 “云云!” 下山的一路,潘月心下惦念着赵婉两人的事,闷头赶路、一言不发。 松松亦一反常态地,除却不时回望向山神庙方向,紧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仿佛心上悬着事。 直至炊烟四起的山下,他似终于按捺不住,拉住潘月衣袂,转头回望着山岚缥缈的山阴,开口道:“云云,松松有一事不明!” 潘月步子一顿,瞟了眼被他拉住的衣摆,又顺着他的视线回望向山峦叠嶂的山神庙方向,注目片刻,看向他道:“怎么了?” “少时在山上,婆婆时常叮嘱我说,若有一日下山入世,千万要记得,人间界最紧要的准则之一:人生在世,除却生死,皆为小事。可他二人……” 松松眼里浮出茫然,远眺着苍苍暮云,喃喃道:“为了彼此,死生不负……为何?” 四目交汇,潘月看清他眼里映照出的暮云晚照,还有晚照描刻出的清清楚楚的她自己的身影,心口微微一颤,下意识错开目光,低垂下眼帘。 知慕少艾,总轻易以为自己的情感独一无二,轻易认定深情能抵风霜雨雪……可若是生存尚且艰难,若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一年三百六十日不歇……世间几份深情能经受住考验? 少顷,她轻抿丹唇,颦眉望着山脚方向,沉声道:“婆婆说的不错,人生在世,无论何时、何地、为了何人,都比不得自己的性命紧要!” “云云为何颦眉?” 松松突然上前。 ——好似在撞见她颦眉的刹那,什么“生死相依”、“死生不负”,那些盘桓脑中一路的思量皆被抛诸脑后。 他倾身看着她凝霜带愁的双目,神色不安道:“是为了范生与赵娘子?而今天知地知,只要你我不说,那山神庙虽破败,遮风挡雨不成问题。他二人暂且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可前方可有出路? 正有浮照掠过眼前,潘月为他的靠近微微一怔,两眼顺着那一线晚照,绕过他肩头,垂目望向山脚下熙来攘往仿佛怡然的街巷。 扪心自问,她不自觉颦眉的因由,与其说是不知前路在何,倒不如说是因为太过清楚路在何方,不得不紧蹙眉头。 正如范成早前所说:当今世道,哪怕不与俗同如清尘先生,亦不能全然避免“门户高于才学”的世情。 换言之,眼前难题的解法显而易见——官大一品压死人。 第11章 可李衙内的倚仗,其义父李恪是上京上官,时任枢密院副使、参知政事。 而他两人……潘月下意识看向面前的武松。 再如何上官见爱、乡里闻名,而今的武松并无官职在身,又如何能与上京上官相抗? 耳畔松风环绕,仿佛谁人的愁情烦绪层层堆累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事……” 良久,她自沉吟间回过神,摇头朝武松道:“有什么事,先回紫石街再说。天时不早,再不回去,武大该着急了。” “好,云云仔细脚下……” * 晚星寥落,新月渐起时,潘月两人迎着袅袅的晚风,并肩拐进紫石街巷口。 “云云想吃什么?松松去狮子桥下酒楼买只烧鸡回来,可好?” 下山后的一路,武松已渐渐恢复成往日里一蹦一跳的活泼情状,潘月却因着他不加掩饰的亲近与越来越近在眼前的家门口,步子渐缓,心下忍不住打鼓。 虽不曾拜过天地、吃过合衾酒,武大也不曾强迫她同寝共榻,外人眼里,她与武大毕竟已是夫妻。 而今与小叔子两人结伴入山、一夜未归……不知武大会作何反应? 家门口近在眼前。 不同于邻家的欢声笑语、饭菜飘香,武家门口冷冷清清、不见炊烟。 “这……” 叩门半晌无人应,武松下意识转向潘月:“哥哥还没回来?” 潘月皱起眉头,上前道:“进去看看!” “好!” “嘭”的一声,武松“破门而入”。 漫天浮尘扬起。片刻后,潘月两人才看清桌前凄凄摇曳的孤灯,以及孤灯前一脸颓丧,仿佛神游方外的武大。 潘月心下一咯噔。 “哥哥?” 武松已大步上前,左手在武大面前晃了晃,不等回神,撑住他双肩,着急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潘月错后半步,打量他片刻,两眼顺着他怔忪的目光,望向昏晦幽暗的角落。 ——八个扇笼依旧满满当当,与日前武大出门时一模一样。 潘月大步上前,拿起一个炊饼看了看,又转向堂下两人道:“这炊饼……武大,县人不喜?” 直至炊饼晃过眼前,武大浑身一激灵,噙着警惕的双目刹时瞪得浑圆,两眼在他两人脸上来回一圈,仿佛愕然惊醒道:“大嫂、二哥,你们回来了!” 潘月两人眼神交汇,眉头不自觉拧得更紧。 “武大,”潘月落座武大面漆,举起手里早已干硬的炊饼,朝他道,“这些是前日的炊饼?阳谷县人不吃炊饼?” “并非不喜。” 武大又是一怔,揉搓着短粗的五指,眼里噙着茫然,神情瑟缩道:“昨日去县前卖炊饼,等了两个时辰,竟无一人光顾。打听后才知,原来市集里已有一家卖炊饼点心的铺子,县人都习惯了去他家,我初来乍到,他们都不愿光顾。” 不等两人应声,武大一声长叹,照着烛火的眼神幽幽,神色茫然道:“二哥的月俸还没发,家中积蓄一日少过一日……” 四仙桌对面,潘月下意识蹙起眉头。 武大兄弟散尽积蓄搬来清河,一半是因为那些无故诉诸“她”身上的蜚语流言。 即便没有这层干系,而今的她“寄人篱下”,吃的、用的,都来自武家兄弟……于情于理,她都该全力相帮才是。 只她的穿越实在仓促,没有系统,亦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金手指…… 她垂目盯着手里冷硬的炊饼,面露沉吟道:“你我初来乍到,想要吸引旁人目光,总该有些不同寻常才是。” “不同寻常?” 武松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炊饼,挠挠头,又转向潘月道:“云云,我时常听人说,在人间界,没钱寸步难行。要吸引县人目光,不如将炊饼卖得更便宜些?旁人卖三文钱一个,哥哥卖三文钱两个?” “不可!”潘月眼里噙着思量,摇头道:“降价并非长久之计,且三文一个,你我几已不赚什么钱。” “那当如何是好?”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眉头紧锁的潘月。 炊饼的成本已低得不能再低;要在不增加成本的前提下变化出新的花样,真真有些强人所难。 潘月眉头紧锁成了结,手里握着炊饼,绕着堂下不停转圈。 新月上柳梢,堂下越发昏晦。 武大起身挑剪烛心,转头见武松满身泥泞,下意识道:“二哥,身上怎么这么多花粉?掉进花田了?” 山洞里发生之事掠过脑海,潘月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有了!” “如何?” 武大放下剪子,一脸期盼地看向潘月。 “山上摘过的野山果,松松可还记得在何处?”潘月转头看着武松,双目皎皎道,“还多不多?” “记得!”武松近前半步,颔首道,“云云是想?” “野山果虽酸涩,正好生津开胃,与炊饼正相配!”她看向手里的炊饼,脑中点子频出,双目越是放光,“若能将野山果熬煎成酱,在炊饼上画上元宝、花束之类,必能吸引孩童、娘子们的注意!” “娘子的点子虽妙。” 武大眼里噙着思量,揉搓着双手,目露不安道:“娘子有所不知,县人时常去的铺子里不仅有炊饼,也有各色点心,样式很是精美。只靠一朵花、一个元宝,怕县人不买账。” 宋人的茶果工艺,潘月亦有耳闻。 沉吟只半刻,抬眼撞见武松满是忧虑的目光,潘月眼睛一亮,倏地计上心头。 “却也不难!” “不难?”兄弟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 “云云有主意?”“娘子有法子?!” 潘月莞尔,上下打量了一圈身形魁伟的武松,又转头朝武大道:“破局的法子或许就在武二身上!” “我?”松松眨眨眼,神色茫然道,“云云的意思是?” 潘月再度看向武松。 而今的打虎英雄上官见爱、乡里闻名,正是声名最盛时。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潘月眼里浮出笑意,颔首道:“我的意思是,晚些时候,劳松松再上山一趟,多摘些野山果回来。待我将其煎煮成汁,再在各个炊饼上画上虎头。” “虎头?”松松神情一怔。 “不是别的虎头,正是景阳冈上死在松松拳下的吊睛白额虎!”潘月一面颔首,一面笑着解释道,“明日一早,松松去县里告个假,上值前先陪你哥哥去县前卖半个时辰的炊饼!” “卖炊饼?”松松双目忽闪,歪着头道,“云云是想让松松帮着卖炊饼?” “不必亲自叫卖!” 品牌代言人如何能自降身份? 潘月眼里掠过狡黠,颔首道:“只需抬头挺胸站在你哥哥身后,半个时辰足矣!” “好!”松松颔首,脆生生应道,“听云云的!” 第9章 生为大山的孩子,童年至离家前的许多年里,潘月都曾如今日这般,夜半进山,摘回最新鲜、最时令的野果,在天亮前赶回家中,同家人一道净果、切碎、捣烂、入锅煎煮…… 所不同是,现世的锅灶不同此间,火候、调料,乃至厨具,亦略有不同。 待潘月适应当下,开炉又重煎三次,最终调制出满意的色泽与口味,出炉色香味具齐的八笼“虎头炊饼”时,东方天幕已熹微。 送武家兄弟出了门,她才在浓郁又清新的野果香里,沉沉睡去。 再睁眼已是午后,记挂着赵婉两人许久没有用膳,她匆匆下了楼,从锅里拿了几个画歪了的虎头炊饼,正计划趁武大未归,尽早上山一趟,没等出门,匆匆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伴着扁担咯吱与武大气若洪钟的叫喊声—— “娘子!” “砰砰砰!” “快开门!” 潘月拿起炊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转过头。 往日皆日暮而息,今日是……卖得太好,还是太差? 扁担咯吱声已至门前,潘月顾不得多想,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大步迎向前门。 “吱呀!” “今日卖……” “娘子快让开!” 潘月话没开口,武大肩上的扁担横进门里,抵住大门,满目堆笑朝阶下哈腰道:“周相公,快请进!” 潘月垂目望去,却见日暮斜照的廊下站着一位墨色儒巾的男子,双手负后、姿态翩翩,乍眼望去很似古装剧里走出的教书先生。 “贵客临门,娘子快快煎茶!” 他两个正各自上下端量,没等问过姓名,武大扁担一端横向她肩头,急吼吼开口。 潘月错身半步,没等应声,武大已歪歪扭扭扭进大门,搁下肩上的扁担与扇笼,抄起块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走出两步,一脸谄媚地朝迈进门廊而来的男子拱手道:“周相公快请进!拙荆姓潘,小名金莲,得先生青眼的虎头炊饼便是出自拙荆之手!” 第12章 虎头炊饼四字落入耳中,潘月一面入内,一面抬起头看,确认墙角处那几个炊饼笼已空空如也,心放下一半,转身朝来人行礼道:“周相公!” “潘娘子!”周道连忙抬手,近前半步,倾身作揖道,“学生周道这厢有礼!” 学生? 潘月抬眸打量,又似漫不经心瞟了眼杵在近旁的武大,一时猜不出来人的身份与目的,不动声色道:“周相公今日来访,不知是为?” “周相公是清尘学院的教书先生!” 那厢的武大仿似怕她失了礼数,突然干笑两声,拎起那擦汗的干巾抹了抹堂下的四仙桌,又拱着手转向周道道:“寒舍简陋,还望先生莫怪!” “清尘学院?” 潘月却在听闻“清尘书院”的刹那,形容微微一僵,看向周道的眼神里倏而多出几分防备。 范成便是清尘书院的学子,院里先生此时不请自来,莫非是知晓范成与她有来往? 他又从何得知? “正是!” 不知她心头云涌,四目交汇,周道蓦然莞尔,视若无睹形容谄媚的武大,倏地上前半步,再度拱手道:“日中叨扰,还望娘子莫怪!” ——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模样,实不似兴师问罪。 潘月掩下眼里的谨慎,错步至四仙桌后,敛袂示意两人坐,而后低垂着眼帘,一面替两人斟茶,一面若无其事道:“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不知先生今日来访是为?” “不瞒娘子,在下此行正是为娘子的炊饼!” 周道直起身,捋着胡须,指着墙边的扁担与扇笼,开口道:“娘子巧手,周某佩服!” “炊饼?” 潘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墙边,又见四仙桌另侧武大满脸喜气洋洋模样,下意识蹙起眉头,面露不解道:“先生想买炊饼?” 买炊饼在市集便是,跟来家中做什么? “娘子不知,世人喜春、爱春、贺春,清尘书院不与俗同。” 似看出她的疑惑,周道的腰板骤然挺得更直,昂起头,脸带笑,神色间端着几分文人孤高,一手负后、一手捋着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山羊须,徐徐环顾四下的同时,缓缓开口道:“历年立夏,学中皆会举办迎夏宴,旨在‘饯春迎夏’。” “迎夏宴?”潘月依旧不解。 周道轻一颔首,打量过房中上下,回头见桌边并肩而立的夫妇气度却如云泥有别,没忍住轻啧一声,摇着头道:“今岁更是不同!” “还请先生赐教!” 潘月仿似不曾瞧见他方才的神情,双手举杯让茶。 “嗯。” 周道双手接过,抬袖浅啜一口,又继续道:“娘子初来乍到,或许不知,七日后是我学院的院长,清尘先生的天命寿辰。院长夫人早有交代,今岁的迎夏宴要大办!” “原是如此!” 潘月剪瞳忽闪,确认他话里的意思正如自己所想,脸上笑容越发真挚,举杯朝前道:“周先生言下之意,莫不是小女的炊饼得了先生青眼,或能有幸登清尘书院之堂?” “学院里茶果点心的供应,素来出自燕子堂。” 周道却不应声,徐徐打量着厅中上下,神色迟疑。 “燕子堂在县前开了几十年,谁家有事,入学升官、婚丧嫁娶……不论喜事白事,都会去他家订茶果!” 听他提起燕子堂,武大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握在手里的干布刹时紧攥成一团,满眼乞求转向自若在旁的潘月,欲哭无泪。 不等潘月反应,周道却似从他似哭似笑的神情里得出几分兴味,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指腹摩挲着茶盏,又开口道:“不瞒两位,我今日出门,正是要去燕子堂定购茶果!” “如此倒是我二人不是!”潘月依旧不动声色,一面替他续茶,一面笑着应道,“劳先生转道紫石街!” 见她依旧眉目如常、成竹在胸,周道眼里掠过一丝赞赏,端起热气氤氲的茶盏,笑着颔首道:“是该怪罪!娘子不知,方才我已迈入燕子堂,听见对街喧哗,又见人头攒动,一时好奇才退出门廊转道对街问了问,而后才知,原是娘子的虎头炊饼得了阳谷县上下的青眼!” “先生谬赞!” “更不成想……” 周道转头看向满脸褶皱、神色惶恐的三寸丁谷树皮,不忍直视般挪开眼,又转向潘月道:“两位竟是我阳谷县的大恩人——打虎英雄武松的哥哥嫂嫂!” 听闻哥哥嫂嫂四字,潘月神情一僵,却不多言,只扯开话头道:“贵书院的迎夏宴,不知会来多少宾客?来访者若多为文人雅客,只画虎头怕是不合时宜。小女浅见,不如依着炊饼多少,多画几种不同的花样,譬如……书册、官帽、文墨、砚台之类,先生以为如何?” “甚好!” 周道眼睛一亮,倏地搁下茶盏,倾身朝前道:“不瞒娘子,方才在县前,某虽临时起意随武大回了紫石街,心下却打鼓,不知临时将燕子堂的点心换作娘子虎头炊饼,会不会惹夫人不喜,怪某自作主张;而今见娘子这般仔细周全……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周先生抬举!” 潘月连忙起身让茶。 各自相让着吃过一盏,潘月想了想,又开口道:“小女冒昧,不知能否请教周先生,清尘先生平日里可还有什么不同旁人的雅好?平日里口味是咸是淡?” “娘子不知清尘先生?” 周道眼里掠过一丝不悦,倏地拔高音量,昂首挺胸道:“清尘先生的诗词声名虽不比得八大家,朝野皆知的书法大师——周越、周清尘,娘子不知?” 朝野皆知? 想起横亘在脑海中的赵婉两人当下困境的破局之法,潘月眼睛一亮,神态越发恭敬。 “小女浅薄,竟不闻清尘先生大名!请教周先生,清尘先生曾官拜?” “哼!” 周道轻哼一声,双手交叠胸前,斜睨着桌边两人,徐徐道:“先生初仕三门发运判官,后迁主客郎中,曾官从五品!” “官从五品?” 潘月动作一顿,下意识蹙起眉头。 她虽没研究过北宋官职,想来从五品的官职与枢密院副使实在无法相较。 她轻搁下茶杯,心下正自嘲自己的异想天开——想结识高官,便有高官主动撞上门来,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对面的周道仿似从她几不可闻的叹息里读出几分轻蔑,不甘轻视般昂起了头,厉声道:“先生的官阶虽不高,弟子遍布朝野,娘子莫非不知?!再有!” 周道冷哼一声,又道:“先生的兄长,周起、周侍郎,官拜礼部侍郎、枢密副使,与县里整日横行的李衙内义父还是同门!娘子可知?” 李衙内义父的同门?! 潘月骤然抬起头。 ——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两眼弯弯,举杯朝周道道:“今岁先生整寿,不知周侍郎是否会来?” “侍郎大人官务繁忙!” 周道神情微僵,拳头抵着唇,轻咳一声,别开脸,闷声道:“先生弟子三千,侍郎大人虽不能亲临,到场的高门子弟不在少数!” “原是如此!” 潘月清眸流盼,眼底噙着思量,徐徐开口道:“得周先生高看,小女真真荣幸,又实在惶恐……小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能否帮忙?” “有什么事,娘子但说无妨!” “小女是想,”潘月若有所思,“不知能否征得夫人同意,于迎夏宴前先组织一次炊饼试吃会?如此,既能免了旁人对周先生自作主张的为难,又能借以调整迎夏宴上提供炊饼的花样与口味,先生以为如何?” “娘子周全!” 周道眼睛一亮,倏地站起身,拱手朝两人道:“如此,待我问过夫人,再来叨扰二位!” 潘月两人连忙起身,相送出门道:“先生慢走!” 作者留言: 松松:县衙摸鱼的又一天,吃饭、发呆,想云云[让我康康] 第10章 直立行走的又一日,应付完公务,酉时半下值时,松松已然腰酸背痛、头昏脑涨。 一日未见,不知云云在忙碌些什么。 拐进紫石街,越往前走,松松的步子越是轻快,口中哼起了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饭菜香、炊烟香、脂粉香……街边巷口气味纷繁,却难不倒嗅觉惊人的狐族。 寻到了! 如同三月雨后草叶舒展的清雅香气伴着垂眼掠经鼻下,鼻尖微微一动,小狐狸仰起脑袋,看清自家窗前所在,狐狸眼蓦然下弯。 樱桃甜,桑葚清、红豆糯、胡麻香…… 除却炊烟,草叶香里依稀还混杂着各色各样食品香气,越靠近家门,气味越是分明。 松松步子一顿,仰头望着热气飘出的窗前,蹙起眉头。 天时不早,云云还在厨房里忙活? 瞪着紧闭的大门看了会,耳朵尖微微一动,松松飞快绕至后院。 第13章 确认四下无人,他摇身变成小狐狸模样,看着自己重又变成肉垫的双手,很是满意地舔了舔;而后两只前足抵住花草,尽情舒展身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而后抖着浑身雪白的狐毛坐起身,看清袅袅炊烟处,倏地跃上窗台,伸长了脖颈朝里张望。 四个炉子紧挨窗前,炉上架着铁锅,锅里正汩汩冒着热气。樱桃煎、桑葚酱、红豆沙与胡麻糊……正是方才他嗅出的那几样。 果香浓郁的氤氲里,云云顶着被熏红的两靥,顾不得理会头巾下散落的鬓边发,一手提着锅盖,一手举着木勺,舀起一勺,头凑近铁锅上方,小心浅啜一口。 “……会不会太酸?” 品出味道,云云轻咂咂嘴,一面直起身,一面盯着锅里咕噜噜冒泡的果煎自言自语。 热气遇冷,氤氲在她纤长的眼睫下方凝成一串细密水珠,照着经他背后而来的熔金落日,刹时剔透晶莹,仿如珍宝。 窗前的松松看迷了眼,圆睁着眼,不自觉摇起尾巴。 “唧唧!” 潘月正将四个锅炉调成文火,听见小动物叫声,下意识抬起头。 “小狐狸?!” 看清窗台上披着暮色欢喜摆尾的小狐狸,潘月眼睛一亮,立时盖上锅盖,探身抱起小狐狸,坐到椅子上,让他坐稳在自己膝上。 “当真是你?!” 潘月下意识看向小狐狸出现的窗口——日暮晚照、孤雁横空,除此外别无他物,又看向自己膝上双目皎皎若有灵性的小白狐,挠了挠他松软的肚皮,点了点眉心火红的印记,左看右探,欢喜不已。 “那日在景阳冈,我还以为是幻觉,或者做梦,没想到真是你!” 潘月挠挠小狐狸下意识抬起的头,看见他蜷在胸前的前肢,凑近了细看。 “这么远的路,腿疼不疼?” 袅袅清香伴着吐息拂过耳畔,小狐狸舒服地软了腰,听清云云的话,下意识仰起头,两眼清亮。 听云云话里的意思,还没认出来他就是松松,松松就是他? 松松挣脱开云云按着自己耳朵的手,正要开口说话,云云却似发现了什么新奇又好玩的物事,压住他耳朵,待他支棱,又按住,再支棱、再按住……两眼弯弯,煞是开怀。 “都说狐狸通人性……” 松松枕在她臂腕里,嗅着好闻的青草香,摊开了肚皮任她“上下其手”,一时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间,云云揉搓他肚皮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似有事悬心般,语调亦越来越沉。 “若当真有灵,狐狸大仙?狐狸仙人?” 云云揉搓他的力道突然加重,语速飞快道:“快给姐姐出个主意,六岁的娃娃,送什么礼好?” 六岁的娃娃? 松松倏地支棱起耳朵,仰头盯着她看。 正巧晚照透过西窗,掠经她凝着惆怅的眉眼。看清她眸间愁绪,小狐狸心下莫名不悦。 歪着脑袋想了想,小狐狸站起身,抖了抖浑身的毛,歪头看着云云。 待她一脸不解地抬眸望来,他歪歪扭扭上前两步,学衙门中人安慰媳妇的方式,仰起脖颈,尖尖的狐吻碰上她好看的眉间,轻碰一碰,再舔一舔。 “嗯?” 沾着潮意的温热拂过眉间,潘月神情一怔,抬头见小狐狸双目皎皎依稀期待模样,噗嗤笑出声。 “果真通人性!” 她将小狐狸高高抱起,仿佛他是通人言的挚友,脸埋进他柔软的肚子里,笑着开口。 “想要求人帮忙,还是个不小心就会得罪人的大忙,自然要投其所好。可我、武大、武二都只是……方才去集市采购,顺带打探了一番,清尘先生是阳谷县的大名人,只他性情高雅,素来不喜俗物,最在意的,怕只有今岁只六岁的宝贝女儿。夫妇两爱女如命,平日里鲜少带出门,也打探不出周小娘子口味如何,欢喜什么。” 小狐狸耳朵尖微微一颤,怕挠乱她青丝,收起了本能张开的爪子,只用小肉垫轻轻碰她额头。 清尘学院的生意是否能成,于他三人的生计影响巨大。云云上心之事,自是他最在意之物。 歪着脑袋想了想,待云云抬眸望来,松松头一歪,探向她额头的前肢却转向了自己。 “嗯?”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所见,潘月看向他指着自己的前肢,又看向他眼睛,再看向他前肢……如此来回数次,噗嗤笑出声,拥着他道:“把你送给她?那我可舍不得?” 四目相对,云云剪瞳流波荡漾心扉,挠经他双耳、下巴、肚子的指腹仿似突然染上了灼人热意。 ——如同三月初生的春草轻轻柔柔挠到了痒处,酥麻感自她指腹一路窜进心口,又入四肢百骸。 草叶香伴着浓郁的果香缭绕鼻下,小狐狸浑身僵硬、心跳如雷,脑中晕晕乎乎。 回过神时,他已被云云抱回房间,洗净了四肢,躺进松软清香的枕边。 漱洗毕,云云亦躺进被窝,一手环住他,一手撑起身,丹唇轻碰了碰他仿佛点了丹朱印记的眉间,而后轻道了声不知何意的“晚安”,回头望了望窗外春月,脸上挂着身为武松时从不曾见过的轻松笑意,握着尾巴尖尖,沉沉睡去。 松松想动却不敢动,只轻挪进了些,脑袋挤在柔软的颈窝里,抬眸望着春月下的睡颜,心下莫名欢愉…… 东方熹微时,小狐狸率先睁开眼,看了看依旧安静的睡颜,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歪头从尾巴上叼下一大丛松软皓白的狐狸毛,轻放在枕边,又轻蹭了蹭云云的脸,恋恋不舍跃窗而去。 “喔喔喔!” 又片刻,晴照透过轩窗,潘月自呖呖莺啭声中惺忪睁开眼。 枕边的小狐狸早已不知去向。 她揉着酸痛的脖颈坐起身,余光瞥见枕边凹陷处的狐毛,神情一怔,捡起狐毛照着日头看了看,想起前日晚上小狐狸似有人性的反应,脑中灵光一闪。 “果真是通人性的小狐仙……” 暮春晴照正好。 潘月望着春日下荧荧流光的狐狸毛,清眸流盼。 * 次日,周道让人送来口信,说是已征得夫人允许,将在三日后举办潘月提议的“炊饼试吃宴”。 因着迎夏宴不仅为贺清尘先生生辰,更是为院中学子,夫人交代,试吃宴上亦会有学子参与。 打探清楚夫人与诸位夫子的口味,潘月轻舒一口气,而后两日不曾出厨房,拿出前世所学,花了诸多心思,调制出酸甜可口、咸淡皆宜的诸多馅料;又依着文人习惯,将“不堪入目”的炊饼改良,捏塑成书册、卷轴、砚台等诸多形状,最后再上锅…… 三日后,试吃宴正日。 春风和暖的午后,潘月与武大郎两人提着新鲜出炉、馅料各异的炊饼,穿过阳谷长街,敲开了城南清尘书院的大门。 一炷香后,清尘书院,春晖厅。 “……还冒着热气,倒是新鲜!” “林兄快过来看!这牡丹纹的炊饼,不知是什么馅料,纹路真是栩栩如生!” “的确不曾见过……” 主事王伯将两人迎进门,周道早静候在内。 依着王伯吩咐,潘月两人将口味不同、花样各异的炊饼依次罗列在正中的长桌上。 人刚退到墙边,应邀与宴的学子们已闻声而入,争相上前。 精雅的茶点常见,精美的炊饼难得。 桌上的“茶果”兼具精雅实惠,学子们满目惊喜,左顾右盼、纷纷议论间,各个脸上带了笑,仿佛跃跃欲试。 潘月无声吁出一口气。 佳肴讲究色、香、味具齐,看学子们的反应,“色”一关已过! 她转向周道,正想请示对方开宴的时辰,忽听“咳”的一声,春晴浮动的廊下忽地传来踢里趿拉的脚步声。 厅中学子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汇间,竟齐齐低下了头,更有甚者,两靥苍白,浑身哆嗦不已。 潘月下意识蹙起眉头。 “什么腌臜物拾,也敢入我清尘书院门楣!” 一声张狂的叫嚷自廊下传来,潘月沉着脸,抬起头看。 却是三名歪着儒巾、敞着领口的院中学子,鞋履趿拉、大摇大摆又目中无人模样,却似此间的主人般。 院霸! 昔日范成所言浮出脑海,潘月面色骤沉。 第11章 “阿也!谁把这祖宗给请来了?!” 清尘书院,春晖厅。 春晴裹着三道大摇大摆的身影斜入廊下。 潘月盯着廊下倒影,心下正揣度来人身份,一声低低的咒骂落入耳中,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却是组了今日局的周道,怕中途生变,紧拧着眉头,双手交叠,神情很是为难。 清眸忽闪间,潘月错步上前,看了看他神色,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边,眯起眼,低声道:“周相公,那三位郎君是?” “哎!” 周道一声长叹,别开脸,抬头瞟了眼潘月,又侧目瞄了眼穿经厅门而来之人,轻声道:“为首那小郎君名作宋岱,丰姿虽不俗……娘子不知,宋小郎君的父亲是本县县尉,宋明。宋县尉夫妇老来得子,平日里全家上下当眼珠子般捧着、护着……也不怕娘子笑话。” 第14章 周道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今日席宴,某最怕的就是宋岱他几个不请自来!” “这是为何?” 潘月面露不解,抬头瞧见春晖厅上下仿佛鹌鹑似的一张张缩起的面容,眉尖微颦,轻道:“院中学子以宋公子为首?” “自小被惯坏了,在学里同样目中无人。仗着宋家门第,对几个性子软的时常颐指气使、作威作福。” 周道忍不住叹气,听清潘月的话,又摇头道:“此为一。更紧要是,武大既在县前卖炊饼,同在县前营业那燕子堂的徐掌柜,娘子可见过?” 潘月眉心一跳:“燕子堂?” “是!”周道朝门口方向努努嘴,又道,“燕子堂的徐掌柜,是宋家女婿,宋岱的姐夫!若被宋岱知晓,今日的试吃宴是为迎夏宴,怕是……” “哟!娘子瞧着面生!” 周道话没说完,宋岱已大步迈过春晖厅的门,垂目瞟了眼桌上,满脸不屑哼了一声,而后一手叩着桌面,不紧不慢、冷眼冷眼扫过众人。 周道连忙住了口,侧过身。 撞上潘月不闪不避、噙着打量的目光,宋岱叩着桌面的手倏地一顿,眼里藏着阴冷,唇边噙着不怀好意的笑,两眼盯住潘月,徐徐上前道:“长得倒是……” 潘月面前丈余,他停下脚步,双手环抱胸前,眼里闪动着明晃晃的欲念、垂睨着潘月。 少顷,他轻嗤一声,妄图用言语折辱她般,朝点头哈腰近前的左右跟班递出了个眼神,言语孟浪道:“纤腰袅娜、玉貌妖娆,真真比春香楼的婆娘还要风情!” 厅中上下倏地一静。 “哈哈哈!” 左右跟班眼神交汇,明白他话中意,立时盯着潘月,笑得前仰后合。 “你、你们……” 周道倏地上前半步,正要喝止,余光撞见宋岱轻飘飘落下的目光,身形一僵,顾忌着什么般,侧过身,似在身体力行:眼不见为净。 潘月右首,本该比周道更在意她名声的武大两眼发怔,瞄了眼宋岱,又看向潘月,讪讪转过身,如往日般缩着脖、躬着腰,仿佛与他无关。 潘月瞟他一眼,并不以为然,只盯住了宋岱,片刻,转向神色愤懑躬身在旁的王伯道:“王伯,今日书院里吃的蒜泥狗肉?” “蒜泥狗肉?”王伯神情一怔,瞟了眼宋岱,又拱手朝潘月道,“娘子说笑,书院里不曾吃过这道菜。” “若非蒜泥狗肉……” 潘月眉尖微颦,仿佛满目不解扫顾着左右,右手扇了扇风,捏着鼻子,抬头朝左右道:“春晖厅内怎会如此臭不可当,有人在喷粪般?” “噗嗤!” 有学子会意,噗嗤笑出声。 四下齐齐转过脸,不少涨红了脸,忍俊不禁。 “你?!” 宋岱初时不解,听懂旁人的笑,勃然大怒,骤然退后半步,指使左右道:“你们两个,给我把人抓住!” “是!” “郎君放心!” 两名跟班朝侧里轻啐一口,撸起袖子,气势汹汹上前。 “郎君!郎君息怒!” 似终于想起自己与堂下娘子表面上的夫妻关系,又似担心他几个动了真格,影响自己的炊饼生意,踟蹰再三,畏缩在旁的武大终于拱着手上前,堆起满脸可笑的褶子,哈着腰讨好道:“妇道人家不知事,冲撞了宋郎君,还望郎君莫怪!” “你是哪个?” 宋岱一脸嫌弃地甩开被他碰过的衣袂,两眼在他两人脸上打了个圈,看出什么,冷哼一声,滴溜着双眼,神情不善道:“妇人愚昧,要本公子原谅却也不难!” 武大眉梢带喜,两眼放光道:“宋郎君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宋岱轻嗤一声,挑眉睨着潘月,神色倨傲道:“只要你家娘子,当着这满堂学子夫子的面,亲手伺候本公子我吃个炊饼。” “理当……” “再跪在本公子面前!” 武大正要应承,宋岱广袖一挥,阴沉如同吐信毒蛇般的眼神罩着潘月,一字一顿道:“亲自向本公子磕头认错。如此,本公子大人有大量,自当既往不咎!” 厅中上下眼神交错,一片倒抽凉气声。 武大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抬头瞟了眼潘月,很快又堆起满脸笑意,拱手朝宋岱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不等潘月作声,他错后半步,搡她朝前道:“愣着作甚?还不快磕头认错?!” 潘月脚下一个趔趄,转头盯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武大,本就郁郁的心上更如火上浇油。 大山儿女脊梁如山。 便是在命赴黄泉又莫名穿进水浒世界的当下,她心有戚戚,却不曾软弱,更不曾祈盼谁人能踏着七彩祥云而来,救她出水火。 只因“金莲”与眼前男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一为报恩,亦为当下别无选择,她为武大的炊饼生意尽心竭力,换来却是…… 看清他本性的市侩,四目交汇,潘月只觉一桶冷水兜头淋下,心头的火被浇灭,转而一片拔凉。 她徐徐站起身,清冷的目光一一扫过僵立堂下的众人。 同情、闪避、不屑、无谓……各人目光闪躲、神色各异。 潘月轻哼一声,倏地上前半步,冷眼盯着神色傲慢仿佛成竹在胸的宋岱,徐徐道:“清尘……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错后半步,瞟了眼宋岱,倏地拔高音量道:“如若清尘书院是宋郎君的一言堂,今日勾当,不做也罢!” “你?!” 宋岱已让左右搬来座椅、倒上茶水,高翘着脚,做好了端坐受拜的准备,听清潘月的话,倏地掷下茶杯,指着潘月的鼻子,破口大骂:“妇人大胆,出言不逊,莫非不知我父亲是谁?!” “父亲?” 潘月眼里掠过一丝鄙夷,徐徐扫顾着四下,又转向宋岱,沉声道:“宋郎君出生名门,家风清正。若当真觉得今日做得正、行得直,何不上报衙门,让知县相公来评个对错?在场皆为人证,我倒要看看,堂堂知县相公,会如何断今日之事!” “你!” 宋岱指着她的手气得发颤,胸脯起伏许久,骤然抽回手,气急败坏朝呆愣在旁的左右道:“杵着作甚?给我抓起来!” “是!” “宋小郎君!宋——郎君!” 两名跟班撸起衣袂就要近前。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只怕惊动了清尘先生,于自己不利,周道两眼滴溜一转,拖长了音调,碎步上前。 “区区妇人,小郎君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周道眼神示意潘月退后,双手半劝半挡,拉住了宋岱衣袂,好言相劝道:“给先生我一个面子,今日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先生此言无礼!”宋岱气得嘴唇哆嗦,瞪着周道,怒斥道,“区区市井小民,如何让公子我给她面子?!” “小郎君有所不知!” 不等他发作,周道拍了拍他胸口,又回头瞟了眼潘月,凑至宋岱耳边,故作神秘道:“他二人看似寻常,小郎君想,若当真只是平平无奇的市井小民,先生我为何会请他二人上门?” “先生的意思是?”宋岱神情一怔,眼里噙着狐狸,看向垂目在角落的潘月两人。 “景阳冈上打死了那吊睛白额虎的好汉,郎君可知道?” 不等宋岱应声,周道又道:“他二人便是那打虎英雄武松的哥哥嫂嫂!小郎君想必也听说过,而今阳谷县上下奉他为恩人,知县相公更是抬举他做了都头。倘若让县里百姓知晓,打虎英雄的哥哥嫂嫂在我清尘书院受了辱……” 周道话头微顿,抬眸见宋岱双目忽闪,神色间似有松动,眼里掠过一丝浮芒,拍了拍他的肩,添柴加薪道:“今日事若真闹到县衙去,令尊那边,怕也不好交代!” 宋岱浑身一僵,瞪着墙边两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觉察出四周纷纷投落的视线,他轻咳一声,梗着脖颈,转向周道道:“尊师重道乃清尘书院院风。既是周先生开口求情,学生自然无有不从。” 不等谁人应声,他猛地转向左右,急赤白脸道:“杵着作甚?还不快滚?!” “是!” “看什么看!滚开!” 左右跟班回神,拥着宋岱,慌里慌张,仓惶而去。 武大不知内情,待他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他仍哈着腰,拱着手,满脸堆笑,嘴里叨叨:“宋郎君大人有大量!” 堂下愤懑、咒怨、轻啐声纷纷四起,方才躬身缩脖,唯恐引祸上身者,似乎并非同一群人。 潘月微颦着眉尖举目四顾,越看越觉四下荒唐,胸口憋闷着散不开的郁结,朝回眸望来的周道轻一颔首,沉声道:“今日多谢周先生解围!小女忽觉身子有些不适,先生见谅,容小女去园子里透透气!” 不等对方应声,潘月提起衣摆,穿过门廊,朝花团锦簇的后园方向箭步而去。 第15章 第12章 左边的藤萝随风起风落,右边的蔷薇引彩蝶翩翩。 清尘书院后花园,亭台楼阁,移步换景。 所闻所见雅致风流,经回廊碎步而来的娘子却无心欣赏。 ——入园散心只是借口,借以“偶遇”此间主人才是她此行目的。 绕经一丛斑竹,遥遥见碧波照影、莲叶田田,潘月眼睛一亮,倏地加快脚步。 “……婆婆,藏好了吗?” 奇石嶙峋的三岔路口,潘月正不知往左往右,题了牡丹园三字的太湖石后方突然传出小娘子认真倒数的声音。 “……八、七、六……” 声音清亮,听来不过五六岁。 五六岁年纪,却能在清尘书院的后园里优哉游哉的姑娘有几人? 潘月骤然回首。 ——真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剪瞳忽闪间,她自袖口取出藏了一路的小狐狸——一只掌宽大小、真狐毛制成的狐毛毡——照着暮春的晴光,轻摇了摇。 “叮铃!叮铃!” 小狐狸领口戴了一只纹路精雅的小金铃,轻轻摇摆,便闻铃声清悦,叮当作响。 潘月上下看了看,很快将那眉目熟悉的小狐狸别在显眼的腰间,收起眉眼间不自禁的笑意,摆出仿佛迷途的焦灼,循石径闯进牡丹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匆匆而去。 “有人吗?” 入内不多时,抬头瞧见假山边穿着缃色短袄正高声倒数的小娘子,潘月眼睛一亮,立时背过身,神色焦灼。 “嗯?” 假山边的小娘子早为那越发靠近的铃铛声吸引了注意力,抬头见是个面容陌生却娟秀的娘子,整了整裙摆,摇摇摆摆上前道:“阿姊,你找谁?” “小娘子!” 仿佛将将注意到假山边小娘子的存在,听见声响,潘月猛地转过头,瞧见对方,眼睛一亮,快步近前道:“小娘子可是此间主人?可知这是何处?” 她焦急环顾左右,又朝小娘子福身道:“不瞒娘子,阿姊是个路痴,与友人分别只片刻,约好了后园莲池边见,谁知转眼便迷了路!” “原是如此!” 小娘子不疑有他,转头指着莲池方向,又回首朝潘月道:“阿姊要去池边?” 抬头见潘月依旧一脸茫然模样,只怕她又转了向,周小娘子碎步近前,牵住她衣摆,亲亲热热道:“阿姊莫怕,妍妍带你去!” 仰头功夫,潘月腰间的小狐狸映入眼帘,小娘子清眸闪烁,偷瞄了好几眼,才抬头朝潘月道:“这边!” “妍妍?” 潘月莞尔,牵住她的手,一面随同朝外,一面搭话道:“娘子小名妍妍?” “芳妍。” 小娘子一路盯着她腰间的小狐狸,拉着她的手不自禁前后摇摆,步子越发轻快。 “爹爹爱梅,妍妍的名字出自爹爹最爱的一句诗——‘众芳摇落独暄妍’!” “众芳摇落独暄妍。”潘月垂目低吟,“原是如此!” 绕出牡丹园不多时,青青草色映着清池映入眼帘。 周芳妍停下脚步,盯着她腰间的小狐狸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指着前方道:“此便是后园的莲池,阿姊在此稍待,妍妍先行……” “等等!” 见她转身欲辞,潘月下意识出声,待她回眸望来,连忙解下了腰间的狐毛毡,笑着上前道:“多谢妍妍带路,这小狐狸,便当作是阿姊给妍妍的的谢礼!” “阿姊不可!” 周芳妍年纪虽小,却知规矩,满目不舍地盯着她手里的狐狸毡好一会,摆手道:“爹爹说过,无功不受禄!阿姊是在我家园里迷了路,带阿姊出来,本是妍妍分内之事!” 左右不见人影,一双彩蝶迎着春晖翩翩飞过。 清眸忽闪间,潘月倏忽计上心头。 “妍妍若不肯收下……” 潘月上前半步,拉起周芳妍的手,将小狐狸塞到她手中,又转身指着背后的清池摇曳,神色懊恼道:“妍妍有所不知,阿姊的友人亦是路痴,不知去了何处,何时才能回来。” 潘月眼里掠过一丝不安,紧握住了周芳妍的手,央求她道:“妹妹眼下若是无事,能否陪阿姊坐会儿,等一等那位朋友?” 孤身一人被扔在陌生后园的惊恐让人感同身受,周芳妍看看她,又看向她手里的小狐狸,倏地牵住她的手,忽闪着双眼,奶声奶气道:“阿姊莫怕!便是没有小狐狸,妍妍也会陪着阿姊!” “多谢妍妍!” 潘月眉眼弯弯,拉着她到池边坐下。 清风拂面,绿水横波。 一大一小并肩看春花迎风摆,蝶燕成双飞,满园春色无边。 “哎!” 少顷。 周小娘子为池边的春花迷了眼,摘下一朵,正要给爱不释手的小狐狸戴上,一道几不可闻的轻叹落入耳中,小娘子下意识仰起头。 却是方才还言谈如常的潘阿姊,不知为何,目光追逐着花丛间翩翩起舞的一双彩蝶,突然面露哀戚,似要落下泪来。 “阿姊?!” 周芳妍霎时慌了神,扔下春花飞奔近前,拉住她的手道:“阿姊怎么了?阿姊莫怕,妍妍陪着阿姊!” 潘月别过脸,眼里噙着恰到好处的哀婉,指间攥着帕,眉间凝着愁,垂目朝周芳妍道:“妍妍不必担心,阿姊忧怀,却并非为自己,只是看着这花里的彩蝶,突然想起一个从话本子里看来的故事。”她拉住周芳妍的手,柔声道,“妍妍可愿一听?” 周芳妍只怕她伤怀,抱着小狐狸坐到她身旁,倚着她的肩,催她道:“妍妍自小欢喜听故事,阿姊快说!” “好!” 潘月眉眼弯弯,拥住了小娘子,照着暮春的熙熙日头,吹着拂过春柳而来的微风,徐徐开口。 “故事说的是东晋时候,会稽上虞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姓祝、名英台……” * “妍娘子?妍娘子!” “……化成一双蝶?!” 听闻祝英台于出嫁当日命赴黄泉,一双有情人化身成蝶,周芳妍紧拉住潘月的手,泪目盈盈,泫然欲泣。 潘月拥她入怀,没等开解一二,忽听一道脚步声经牡丹园匆匆忙忙而来。 两人转过身看,却是负责照看周芳妍的婆婆,方才不知去了何处躲懒,胸前的瓜子壳没等清干净,转头小娘子不见了踪影,慌里慌张、大呼小叫寻了来。 这些个家生子旁的不会,偷奸耍滑、推卸责任最是擅长。 抬眼见自家娘子被个陌生的妇人搂在怀里,那婆子两眼滴溜一转,刹时将自己的失职抛诸脑后,箭步上前,一把将周芳妍拉至身后,而后双手叉站在潘月面前,指着她鼻子道:“你是哪个?为何会出现在书院后园?拉着妍娘子作甚?” “婆婆误会!” 周芳妍骇得打了个嗝,立时拉住她手,着急道:“仇婆婆,阿姊是……” “娘子莫怕!” 只生怕无人可怪,仇婆并不给她两人辩解的机会,一手抱起周芳妍,另一只手拉住潘月皓腕,恶狠狠道:“走!随我去见老爷夫人!” “婆……” 潘月下意思拉住她紧扣着自己腕子的右手,正要开口,听见“老爷夫人”四字,挣扎她的力道骤然一松,眉头舒展道:“有劳婆婆带路!” 仇婆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下意识瞟了周芳妍一眼,没能看出蹊跷,粗声粗气朝潘月道:“莫耍花样!” * “老爷!夫人!仇婆带妍娘子来了!” 一炷香后,芭蕉为遮、竹石掩映的南院书房门口,仇婆一声高喝,摇摆窗前的琴丝竹林里惊飞出两只麻雀,墙上难能一见的“落日熔金”刹时乱了套。 “阿爹!阿娘!” 周芳妍不懂那些个文人风雅,挣脱开仇婆紧拉着她的手,跌跌撞撞上前,径自推开了书房的门。 “进!” 一道浑厚的应答自门里传来。 潘月正左顾右探、四下环顾,闻声心头一凛,立时垂下眼帘,跟上仇婆。 迈过书房的门,一阵阴凉伴着浓郁的檀香袭面而来,潘月浑身一激灵,驻足堂前,抬眼偷觑。 堂上正中挂着一幅三丈高的《梅鹤图》,“众芳摇落独暄妍”的题词下方安了一张香樟小几。 小几左侧的男子白眉长须,年近天命,正照着天光,徐徐翻过一页手里的书卷;右侧的娘子鬓发流云,手里捧着清茶,正闲看炉上青烟袅袅、落影成画。 ——书中常闻举案齐眉,当如眼前情状。 不时前张牙舞爪的仇婆于入内的刹那息了声,站定在门边,不敢高声语。 听见自家姑娘的声音,周清尘早已搁下手里的书卷,张开双臂,迎向跌跌撞撞近前的小人儿。 “阿爹!” “妍妍乖!” 看清她颊边泪痕,周清尘冷眼横过堂下,很快平复如常,抱着爱女坐稳在膝上,柔声道:“妍妍怎么了?告诉爹爹,谁人欺负我家阿妍?” 第16章 “没人欺负妍妍!” 周芳妍双手环住他脖颈,香了香他面颊,又垂目看了看战栗在堂下的两人,歪头想了想,脆生生开口道:“阿爹,妍妍不懂,世间为何会有那般不通情理的父母,不问真心,只因门第,生生拆散有情人!” 话音未落,周清尘护着她的手微微一顿,染了霜雪的目光猝然掠向堂下不请自来的陌生娘子,只刹那,又收回视线,若无其事朝爱女道:“妍妍何出此言?是谁说了什么,阿爹怎么听不懂?” “就是那梁山伯与祝英台!” 周芳妍清眸染了红,紧抱着自家阿爹,嘴一扁,满心委屈道:“爹爹,妍妍不想他二人化蝶!” “化蝶……” 忖度片刻,清尘先生顿然起身,抱着周芳妍绕堂下踱了一圈,又将她放稳在地,转头朝神色无奈的梁氏道:“辛苦夫人,先带阿妍回房!” “好!” 梁氏盈盈起身,回眸瞥见屈膝在侧的潘娘子,想了想,转头朝他道:“老爷,潘娘子是书院贵客!” 周清尘转头瞟了眼堂下,端起茶盏,并不应声。 梁夫人眼里掠过一丝无奈,牵住周芳妍的手,又垂目朝仇婆道:“婆婆也出来,莫要打扰老爷说话!” “夫人,老奴我……” 仇婆还想说些什么,撞见自家老爷夫人的神色,脖颈一缩,滴溜着双眼,立时跟上梁夫人,碎步而去。 “吱呀——” 关门声自背后响起。 看清尘先生的反应,当是明白了她讲述《梁祝》的用意。 潘月轻舒一口气,正待开口,忽觉头顶上方落下一道视线,凛然如有实质。 潘月身形一僵。 ——仿佛与亲眷的温情褪去,南园书房才显出它严苛又冷滞的真面目来。 “娘子好手段!” “我……” 清尘先生的声音自堂前落下,潘月下意识抬起头,撞上他凛若霜雪的目光,心口微微一颤。 “我……” 四目相对,周清尘盯着她的目光愈发清冷。 一滴冷汗悄然坠落颊边。 望着堂前寸寸渐短的夕照,潘月刹时福至心灵,低垂着眼帘,微颦着眉尖,徐徐开口:“奴家……”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猝然一轻。 潘月搭在腰间的手骤然紧握,心口发紧道:“先生莫怪,奴家的本意并非为惹小娘子伤怀,只不忍见有情人生别离!” 若他顺口问起——无论是否明知顾问——清平世界,还有哪对有情人,如梁祝无奈生别离,她便能顺势提起范成与赵婉,再求他出手相助。 ——此便是潘月今日的计划。 谁知滴漏沙沙,流光渐隐,炉上早不见青烟,清尘先生依旧背着身,仰头望着堂上的《梅鹤图》,默然不语。 滴答——滴答—— 潘月错觉自己窥见了赵婉两人的出路,茫茫如同堂下暮色,晦暗不明。 凝滞的胸口如有火烧。 眼前人越是不紧不慢,潘月越觉坐立难安。 终于,一只惊鹊呼啦啦横过窗前,暗影掠过堂下,潘月眉心一跳,顺着清尘先生的目光望着墙上的《梅鹤图》,骤然出声道:“民女素闻清尘先生性情高雅,不染尘埃,只人在俗世,又如何能全然免了俗去?” 清尘先生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顿,依旧闭口不言。 莫非街头巷尾关于清尘先生高洁热肠皆为虚构? 潘月心上倏而生出一股无措,转头望了望暮色渐浓的窗外,想起先前范成所言,神色黯然道:“学子仗势欺人,先生不闻;后生受人欺辱,先生不问……敢问先生!”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她心一横,扬声道:“昨日开办书院,所图为何,今日袖手旁观,又为哪般?今日这般,莫非便是先生经年所求——清尘高树,梅鹤山水?!” 梅鹤山水出口,堂前的周清尘骤然回首。 潘月下意识退身半步,抬眼却并不见她预想中的大动肝火、勃然大怒,反而……四目相对,潘月神情一怔——周清尘舒展的眉宇间依稀噙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欣赏。 她下意识甩甩头,抬眼再看,周清尘已错开目光,端起小几上早已没了热气的茶。 “万般情由无奈,”浅啜小口,周清尘再度搁下茶杯,冷声朝她道,“娘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用小女芳妍!” “我!” 潘月正要应声,撞上他复又凛然的眼神,喉头一哽,不敢置信般睁大了眼,颤声改口道:“奴家、知错,清尘先生大人有大量,莫与奴家一般计较!” 堂中上下复又杳然。 周清尘垂睨着堂下,良久,似下了什么决心,捋着长须,徐徐开口道:“阳谷县人苦虎患久矣,令小叔于阳谷上下有恩。看在他的面子上,某将给李副使去信一封,就说……” 周清尘转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今岁清尘书院好事成三——一为一年一度的迎夏宴,二为老朽寿诞,三逢得意门生范成喜结良缘。李恪多疑,收到请帖,必会下令追查……如此,娘子可还满意?” 书房堂下,潘月紧蹙着眉头,闻言骤然抬起头。 听他话里的意思,不论书院里外、阳谷上下,甚至方才春晖堂内不值一提的闹剧,他皆一清二楚。 ——在她到来前,他已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可若是早已作出出手相帮的决定,方才那出又是何意?又为哪般? 为给她个下马威? 为让她分明尊卑有别,上官面前不得自称“我”,而要谦称“奴家”? 为让她时刻谨记:公平是下位者的呐喊、上位者的施舍,非区区市井妇人能贪求? 日薄西山,堂下一片暮色苍茫,潘月心上满结寒霜。 第13章 怀揣万般不解,回家的一路,潘月顾不上理会武大郎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到家便将自己锁在了房中,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是夜半。 满室月华如霜,窗外一轮新月高挂,冷冷瞰世间。 “咕——” 大半日滴米未进,肚子不争气的咕咕作响。潘月翻坐起身,披上外衣,穿鞋要往门边去,忽听楼下传来“哐啷”一阵响。 进贼了?! 潘月骤然清醒,抄起条板凳,猫腰至门边,推开一小条缝。 月华沿木梯逶迤而下,除却夜风习习、落影摇曳,堂下空无一人。 潘月悬着心,小心迈出房门口,轻手轻脚循沿木梯而下,直至黑布隆冬的楼梯口。 “嘶!” 一道倒抽凉气声落入耳中,潘月步子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看。 孤灯摇曳的窗前,月华拂经依依垂杨柳,透过井字格窗棂,描刻出炉灶前人忙前忙后的侧影。 认出人侧影,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道:“武松?” 灶前忙活的松松耳朵尖微微一动,转身看见楼梯口的身影,清亮的眸间刹时纳入无边春月,欢欢喜喜道:“云云,你醒了?” 不等对方应声,他扔下手里的木勺,一面近前,一面咕哝:“抱着凳子作甚,云云快坐!” 接过板凳放到桌前,他拉潘月坐下,又抬头看了看汩汩作响的灶炉边,两眼放光道:“时辰刚刚好!云云稍待!” “你……” 没等潘月出声,松松一阵风似的跑回厨房。 又是哐啷啷一阵响——潘月终于明白方才进贼似的动静从何而来——袅袅晚风伴着鸡汤香气拂面而至,潘月神情一怔,站起身道:“你炖了鸡汤?” “云云坐!” 松松捧着热气腾腾的青花瓷碗去而复返,颔首应道:“回来时云云还在睡,听哥哥说晚饭都没吃,怕云云醒来肚子饿!” 他将那青花瓷碗放在潘月面前,甩了甩通红的双手,拉椅子坐定在潘月面前,双目透亮看着她道:“云云快尝尝!野山参佐鸡汤好不好喝?” “野山参?” 潘月下意识垂下目光。 凭武大的家底,如何买得起野山参? 桌上半盏油灯袅袅正摇曳。 抬头见武松前襟泥泞、头发濡湿,撞上他率真澄澈如山间小鹿的眼神,潘月喉头一哽,倏地说不出话来。 “你……” 她垂目看向碗里的鸡汤,眉间凝着不解,徐徐道:“下值后又进山里去了?” “嗯!” 松松满脸的理所当然,起身拿来了汤勺,一面递给她,一面颔首道:“云云莫要担心!松松自小在景阳冈长大,对山里熟悉得很!” “再如何熟悉!” 潘月心上莫名涌过一阵后怕,不自觉蹙起了眉头,手里的汤勺仿似烫手般转了好几圈,才抬起头道:“三更半夜,正是野兽穿行时,往后若无要事,莫要夜半上山!” 听出她言语间的关切,松松清亮的狐狸眼蓦然下弯,坐到她对面,歪着头想了想,双目皎皎道:“云云莫要担心!云云莫非忘了,松松是打虎英雄!” 第17章 潘月神情一怔,抬头见他一本正经、一派天真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如此倒是我想多了!” 澹澹月华伴着晚风掠过堂下。 四目交汇,潘月仿似为他眸间的切切所灼,下意识错开眼,低头舀起一口汤,放进口中。 没等细品—— “噗!咳咳!咳咳咳!” “云云?!” 松松骇得一蹦三尺高,看她上气不接下气,眼含清泪模样,急得手足无措,绕着她直打转。 “为何会如此?呛到了?” “这汤……” 好不容易压下口中“层次分明”的错杂,潘月嚼了嚼齿间残存的泥沙,端起桌角的油灯,照向面前热气渐散的青花瓷碗。 鸡汤上飘着两根人参须,根须缝隙间泥泞清晰可见;瓷碗下方装着一只鸡翅,翅关节上的绒羽根根分明。 潘月端着烛台的手微微一颤,一滴蜡油滴落,五脏六腑跟着一阵翻涌。 “哕!” “云云?!” 松松撑住她肩膀,看了眼她面前油腻腻的鸡汤,又看向她骤然苍白的面容,双瞳微微一颤,惶恐道:“是因为这鸡汤?” 潘月忍着内里的恶心,搁下烛台,又将那青花瓷碗往外推了推,不忍直视般瞟了一眼,紧拧着眉头朝武松道:“打虎英雄,你野山参炖鸡汤,是谁教你的?也是你婆婆?” “当真是为这汤?” 松松直起身,看看鸡汤,又看看她,眼里噙着按捺不住的委屈,低声咕哝:“云云不喜……” “不……” 撞见他眸间晶莹,潘月喉头一哽,倏地说不出话来。 怎得从没人告诉过她,打虎英雄武松的性子会是这般直白率真爱撒娇? 她轻叹一声,垂目瞟了眼碗里打着转的鸡毛,忍着浑身不适,放软声调朝他道:“莫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汤里好似忘了放盐?” “本就不必放盐!”松松依旧低垂着头,十指交叠,满心委屈,“人间界待久了,鸡都忘了怎么吃……” “什么?” 依稀听见什么“人间界”,潘月眼里掠过一丝莫名,正要确认,武松仿似突然想起什么,挥舞着双手,急急忙忙解释道:“没什么!什么都没有!云云稍待,松松去拿盐来!” “等等!” 不等他离去,瞥见他烫出水泡的指尖,潘月顿然蹙起眉头,拉住他手,沉声道:“怎么伤的?” “不碍事……” “坐好!” 潘月瞪他一眼,松松仿似仿似淋了雨的小动物般蔫耷了脑袋,任她牵着手,悻悻坐到对面。 潘月轻叹一声,拉起他手,照着烛台细看。 藤蔓割伤、水泡烫伤…… “你!” 潘月又急又气,责怪的话已到嘴边,抬眸撞上他两眼清澈,一脸无辜模样,拉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轻抿了抿丹唇,说不出话。 “……见别人受伤,急着摘地榆,自己受伤,怎得全然不顾?” 潘月不自觉放软了声调,牵住他手,朝伤处轻吹了吹。 松松的手下意识往后一抽,仿似被母猫叼住了后脖颈的小狸猫般,歪着头,顶着两眼无辜,盯着她看。 “傻的不成?”潘月气不打一处来。 “云云莫要生气!” 见她蹙眉,松松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安慰她道:“云云不知,松松自小在山里长大,藤蔓割的伤根本不痛!倒是那炉子,”他转头看向依旧烧着文火的炉子,看了看手上的烫伤,后怕般颤了颤眼帘,抬起头道,“的确滚烫!” 潘月拉住他手,没来得及开口,松松反手握住,一脸担忧道:“说起来,哥哥方才说云云已接下清尘书院的单子?这样一来,云云岂不是还要长时间守在炉前?不可!”松松顿然直起身,满脸“大义凛然”道,“若还要煎野山果,云云莫要操心,让松松与哥哥来!” “你……” 潘月骤而抬眸。 窗外倦鸟不栖,哗啦一声,伴着流风晚月振翅而起。晚风拂过窗边柳,牵牵绕绕,拉拉扯扯,伴着皎皎明月,于堂下落成一幕幕转瞬即逝、独一无二的“良辰美景”。 清风明月总动人。 望着对方清亮的眸间月华勾勒出的她自己的身影,潘月的心倏地一颤,下意识错开视线,盯着桌上那碗早没了热气的鸡汤许久,神色仓惶。 “我房里还剩些地榆,等我一下!” 不等对方应声,潘月挣脱开他牵着的手,绕出长桌,匆匆忙忙疾步而去。 “吁——” 少顷,潘月拿着锦帕包起的地榆根皮返回楼下时,桌上已不见那碗“五味杂陈”的人参鸡汤。 松松端坐原处,一动不动盯着桌角忽明忽暗的小火苗,仿佛兴致高昂。 嗅出草叶香,耳朵尖微微一动,松松骤然抬起头,笑露出明眸皓齿。 潘月心口一松,近前拉开座椅,笑着打趣:“打虎英雄这般听话?” “自然!” 松松乖乖伸出率先洗净的手,让她给自己上药,一面理所当然开口道:“婆婆说了,云云是姐姐,松松理所当然要听姐姐的!” 潘月端出药臼的手微微一顿,心下莫名不是滋味,抬头看他一眼,却不作声,很快又垂下眼帘,取出些许地榆根皮,放入药臼内,执起药杵。 “咚咚咚——咚咚咚——” 月溶溶,风轻轻。 舂捣声声慢,堂下落影成双。 “云云?” 不知过了多久,武松突然伸手按住了她捣着药臼的手背,沉声开口。 潘月一怔,一脸莫名地抬起头。 “云云为何蹙眉?” 松松看着她的眼睛,歪着头,满目担忧道:“捣药时心不在焉,是担心?”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想了想,继续道:“哥哥说你二人在清尘书院遇见了欺负范成的那个院霸……云云怕他捣乱?” 清眸微微一闪,潘月轻放下药杵,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只为宋岱,更为……松松不知,我自小要强,到来已多日,依旧不能接受尊卑有别,我为‘奴家’……” 一炷香后。 听她嘀嘀咕咕说完今日在南园发生之事,松松头一歪,清亮的狐狸眼里透着不解,开口道:“松松虽不知云云口中的尊卑有别是何物,可是云云,为何在松松听来,清尘先生的举动或许是出于好心?” “好心?”潘月骤然蹙起眉头,面露不解道,“何出此言?” 松松举目望向月华皎皎的窗外,沉吟片刻,转头朝潘月道:“记得婆婆曾提过,她在林里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猎户、千奇百怪的机关与陷阱。” 潘月神情一怔,没来得及追问婆婆为何也在林子里,又听松松道—— “遇到性情顽劣,时常作怪的后辈,便是知道陷阱在前方,婆婆从不多话,只任他们被猎户抓了去,也是他们命里该有此一劫。 “可若是得她欢心的鸟兽飞禽,途遇陷阱,她必会鼓起狂风、洒下落叶,偶然让他几个人仰马翻……如此才好长教训,下回便不会再落入陷阱猎户陷阱。” 他抬头看向潘月,认真想了想,又道:“不瞒云云,松松虽出入衙门不多时,却时常听衙门中人提起,为官者,尤其上官,必得先察言观色、玲珑八面。清尘先生曾官从五品,虽算不得数一数二,倘若他当真是明哲保身之辈,早在听闻你在春晖堂闹事时,就该让人将你二人逐出书院才对,何必容你靠近周小娘子,又出现在他面前?何必花功夫假作恶人模样,让你省悟所谓尊卑与世道?” 潘月顿然抬眸,望着烛火映照下的面容,一时只觉醍醐灌顶。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清尘先生不愧为当代大儒,或许早在照面之初,便已一眼分明她的惑与执。 ——惑自己的来处,惑来日归途,惑与此间人与事,当如何相处? 不自知时,她似已染上穿越者的通病:坚信自己不同于此间、高于此间;带着外来者的傲慢,俯瞰芸芸众生。 清尘先生试图用他的方式隐晦提醒她——只存心气不够、只端傲骨不足;此间种种不平与不公,要想改变,必先融入! ——再如何不甘心,下次再见五品官,谦称奴家、而非我,如此才有被他人看见与听见的可能,而非从最初便自掘坟墓、自断生路! “听君一席话……” 压在心上数个时辰的巨石瞬间卸下,潘月骤然展眉,捧着药臼,捣着药根,嫣然道:“去把手洗净,上药!” * 替武松包好伤口、归整四下,回到二楼已是又半个时辰后。 一墙之隔的武大鼾声震天响。 潘月揉揉惺忪的睡眼,正待睡下,窗前传来咚的一声。 潘月抬起头看,却见数日不见的小狐狸,披着春月清辉,蓬松的狐狸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窗台,仿佛百无聊赖。 第18章 “小狐狸?!” 潘月眼睛一亮,跑到窗前抱起狐狸,看清他两只前爪绑着小小的蝴蝶结,神情一怔。 “你也受伤了?这蝴蝶结……” 晚月近似,皎目惑人。 看着他的眼睛,潘月心上倏而涌过一阵毫无来由的熟悉感,两眼微微睁大,亲了亲小狐狸拱向她的小脑袋,一面往回走,一面自言自语般喃喃开口:“说起来,一直小狐狸小狐狸的叫你,还没给你起个名字……” 她将小狐狸轻放在衾被上,钻进被窝,一手撑着头,一手轻挠他下巴。 “松松!”五指微微一曲,潘月眼底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幽微,抱着小狐狸,清眸流盼。 “唤你松松,可好?” 小狐狸枕在她颈边,尾巴轻摇,耳朵尖微微一颤。 一人一狐,又是一夜好眠。 第14章 “李大人!里边请!” “董二郎!别来无恙!” “孙侍郎!久仰久仰……” 立夏酉时,清尘书院芳汀园。 斜晖晚照,满园桐花漠漠。 正中两条长桌,宾客落座左右,赏芍药牡丹,品珍飨佳酿,不时推杯换盏、笑语欢声,四下好不热闹。 无人注意的廊下,确认四下齐全,潘月拎起一早备下的糖津盒子,循忍冬攀附的九曲回廊,碎步行至南园,叩开了清尘先生一家三口所在的偏厅。 “阿姊!” 看清门边侍女迎入的身影,周芳妍眼睛一亮,挣脱开自家娘亲,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跑向潘月。 “阿姊看!” 不等近前,她忙不迭解下腰间的小狐狸,捧在手中高举过头顶,双目透亮道:“妍妍给小狐狸做了新衣裳!” 潘月低下头看,却见她仔细捧在手里的小松松穿上了与它眉间丹朱色焰纹同色的绸外褂,瞧着煞是气派。 潘月两眼弯弯,颔首应道:“妍妍小娘子心灵手巧!” “阿妍!不得无礼!” 堂上落下一声轻喝,潘月立时端起了形容。 周芳妍扁扁嘴,瞪了周清尘一眼,讪讪回到梁夫人身边。潘月碎步上前,躬身朝座上两人道:“奴家见过先生、夫人!” 周清尘早在她入内时搁下了手里的书卷,当着捋着胡须端量片刻,不知瞧出了什么,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哼,沉声道:“今日迎夏节宴,娘子不在芳汀帮忙,却来南园作甚?” “回先生的话!” 潘月拎起一早搁在手边的糖津盒子,一面揭开盒盖,一面开口解释道:“上回来书院叨扰,奴家偶闻王伯提起,说是历年迎夏宴后,天时渐热,府中上下总是没什么胃口。奴家近来长待厨房,闲时想起此事,顺手备了些生津开胃的茶果。” 她双手捧起食盒,躬身朝前道:“小小敬意,还望先生与夫人莫弃奴家手拙!” “茶果?” 右座的梁夫人正帮周芳妍整理前襟,别起小狐狸,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回眸望去。 看清端举在前的糖津盒子,神情微微一怔,很快颦眉舒展、露出笑颜。 “娘子有心!” 但见她手里的食子三寸为格、共有九格。 左上的糖渍樱桃为嗜甜的她,右下的糖渍山楂为爱酸的清尘先生,正中的盐津桃片是为咸口的阿妍……梁夫人眼里噙着端量,越快越欢喜。 步摇状的枣糕、书册状的胡麻酥,小兔儿状的饭团……不论口味,单看外形色泽,便知置备之人巧思。 梁夫人的目光经由低眉垂眸的潘月转向身旁眯着双眼、似有动容的自家先生,清眸忽闪,莞尔道:“先生慧眼,实有识人之明!” 周清尘眼里掠过一星光亮,沉吟片刻,捋着长须朝堂下道:“娘子通透,日后盼能与内子常来常往才好,阿妍亦生欢喜!” ——果真如武松昔日所言! 潘月提了一路的心落回实处,盈盈应道:“多谢先生、夫人抬举!” “阿姊!” 另厢的周芳妍早坐不住,见他几个终于言笑晏晏如常,再度挣开了梁氏,跑到堂下,一手握着小狐狸,一手拉住潘月的衣袂,央她道:“阿姊,陪妍妍去芳汀!” “倒是鲜少见妍妍这般欢喜谁人。” 梁氏笑里噙着无奈,转头瞟了自家夫君一眼,眉眼弯弯朝堂下道:“娘子若不嫌麻烦,不若与妍妍一道回芳汀?” “荣幸之至!” 潘月笑着应下,牵着周芳妍,绕九曲回廊脚步轻快而去。 * “云云!” 芳汀后园,忍冬垂条的九曲回廊下,潘月摘下一串探进回廊的忍冬,正要交给小芳妍,匆匆的脚步声急赶而来。 两人下意识抬起头,原是应邀出席的武松,见她两个出现在廊下,不顾左右侧目,欢欢喜喜迎了上来。 “云云回来了!” 潘月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推杯换盏的园内,凑近了朝他道:“如何?” “如云云所料!” 松松站定在她身侧,垂目瞥见小芳妍握在手里的小狐狸,两眼蓦然下弯,很快转向潘月道:“时常跟在宋岱后头那两个,一个兜里装着蚂蚁,一个瓶里藏了药!” 松松右手成拳,愤然下握,恨恨道:“还好我眼疾手快,将他两个揪了出来,没让他们得逞!” “打虎英雄,这般能干?” 余光瞟见他一脸愤愤模样,潘月两眼下弯,打趣着开口,抬眸正撞上他蓦然投落的目光。 晚风拂过,镀着晚照的金银花于两人间落成一串串婆娑摇曳的影。 咫尺距离,吐息交融。 照着春晖如水,松松鬓边一斜斜轻轻颤动的影,眸间一弯弯滟滟不去的晚霞,皆清晰如画。 “锵——” 谁人惊心弦轻颤,心音成曲。 剪瞳微微一缩,潘月下意识错开视线,顾盼流眄。 “阿姊!” 周芳妍被攥痛了手,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闪着大眼,神色天真道:“哥哥,你的脸怎么红了?莫不是夕照晒得?” “妍妍,莫要……” 潘月颊边泛起不自如的燥热,正要开口,忽觉暗里有道视线,穿过喧闹攒动的人潮,幽回百转、直勾勾落到了她身上。 潘月浑身寒毛倒竖,下意识回过头看,很快发现那道不加掩饰的目光所在。 男子七尺身长、锦衣玉带,端的粉雕玉琢好模样,偏生多出几分风流浪荡姿态,叫人不喜。 分明已被发现,那人却似浑不在意,反而撑开折扇,举起面前的杯盏,遥遥举杯,朝她洒然而笑。 潘月蹙起眉头。 “云云怎么了?” 觉察出她情绪变化,松松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出什么事了?” 潘月骤然回神,抱起把玩着金银花串的周芳妍,挡住那人视线的同时,斜瞟了一眼,抬眸朝武松道:“周道右侧,身着红色锦缎的男子是谁?” “周道?” 松松顺着她的指示张望片刻,歪着头想了想,转向她道:“云云怎么问起他?方才听旁人议论,说那人是县前开生药铺的,发迹不多时,往来乡邻敬称他作西门大官人。” “西门……” 潘月双瞳骤缩,瞪着松松,紧蹙着眉头:“他是西门庆?!” 松松眼里露出不解,看了看那姿态风流的男子,又看向潘月:“云云认得他?云云怎知他名姓?” “我……” 潘月喉头一哽,抱着周芳妍的力道下意识加重,正不知何以解释,又几道脚步声经左右匆匆而来。 “小娘子!如何来了后院?” “恩人!” 左侧是匆匆寻来的仇婆婆,右侧却是两情相悦、终成眷属的范成与赵婉两人。 “有劳仇婆!” 潘月朝赵婉轻一颔首,刚将周芳妍交给仇婆,咚的一声,两杯满满当当的清酒被搡至跟前。 “恩人!” 人逢喜事,开席不多时,来者不拒的范成已两靥酡红、醉眼惺忪。 待周芳妍离去,他立时拉上了赵婉,举杯朝前,舌头打结朝潘月道:“武都头、潘娘子,前日回书院,先生已将前因后果悉数告知……” 他满目潋滟看向紧随在侧的赵婉,喉头哽咽道:“今日起,两位便是婉儿与我范成的再生父母!日后有用得到学生的地方,两位切莫客气!学生肝脑涂地,在、在所不辞!” “小心!” 眼见他趔趄着朝前扑去,赵婉立时将人扶住。 余光里映入潘月两人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羞赧,想了想,伸手接过范成手里的酒杯,转向潘月两人道:“娘子莫怪,范郎酒量不佳,惟所言句句真心!娘子与武都头大恩,我二人铭感五内、不敢相忘!” “娘子不必多礼!” 潘月连忙摆手,举杯同时,真心实意道:“有情人,天不负!” 不知因着她的话,还是晚照实在刺目,尽饮杯中酒,抬起头时,赵婉已双目通红。 第19章 背身平复许久,她才带着满脸歉然,转又朝两人福身道:“潘娘子,方才听席间宾客提起,说是今日书院内的茶果点心皆是出自娘子之手?” 潘月看向宾客面前的长桌,颔首道:“的确如此,不知娘子……” “我二人铭感五内,绝非空谈!”赵婉转头看向桌上各色茶果,想了想,转向潘月道,“旁的不说,娘子有所不知,奴家的表姐何惜是城东菡萏绣庄的主事,奴家平日里时常听表姐提起,若逢贵客到访,便要提早购置茶果子待客。待我问过表姐,若有需要,必定来寻娘子帮忙!” “原是如此!”潘月皎目忽闪,颔首应道,“有劳娘子周全!” * 天时渐晚,月上柳梢时,武家三人踏上了归家路。 晚月依依随人走。 回家路上,潘月与武松并肩在前,武大挑担在后。 听了一整日或真心、或假意的交口称赞,点头哈腰一整日,武大依旧精神亢奋,一路喋喋不休。 “娘子真真巧思!” 长街拐角,肩上的扁担一横,武大绕道两人正前,两眼放光、唾沫横飞道:“今日席上,人人夸赞娘子巧手,人人打听娘子平日在何处出摊!依我的意思,”两眼滴溜一转,武大大手一挥,气势十足道,“娘子、二哥,明儿个起,咱便不卖白面炊饼了,只出娘子手作的花样炊饼,如何?” “不可!” 潘月骤然蹙起眉头,步子一顿,斟酌着开口道:“酒足饭饱后的场面话,如何能作数?况且,”她看向武大,神情郑重道,“大郎出入市集多年,莫非不闻,物以稀为贵?” 武大身形一僵,梗着脖子看看潘月,又看向并肩在侧的武松,耸着脖颈,悻悻道:“依着娘子的意思,花样炊饼卖得再好,非得我起早贪黑?” “大郎莫要误会,我的意思是……” 潘月面露沉吟,少顷,转向武大道:“为免席间所闻皆为醉话,每日依旧只卖八扇笼炊饼不变,其中四笼为寻常白面炊饼,只是为与燕子堂的炊饼区分开来,一次买五个,便可得武家‘秘制果煎’一份。剩下半数……” 潘月看向他肩上空荡荡的炊饼笼,徐徐道:“前三日,依着虎头、元宝、书册、官帽的样式准备。三日过后,确定县人喜好,再做调整;每十日变换花样,武大以为如何?” 武大全无思量,垂下眼帘,眼里噙着不悦,闷声开口道:“若再有书院、绣庄……指名要娘子出手,又当如何?” “再好不过!” 潘月莞尔,想了想,一理所当然道:“只是要提早定下规矩,提前半月交付定金,确认数量、花样、特殊要求;若非要你我赶活,”话头微微一顿,潘月眼里闪着狡黠,笑道,“也无妨,银钱到位,万事好商量!” 武大骤然抬起头,正想开口问问自家兄弟的意见,抬眼见自家弟弟醉眼惺忪、“亦步亦趋”跟在新嫂嫂后头,剪瞳皎皎照秋水,神情一僵,脱口而出:“二哥?!” “嗯?”松松仰起头,神色泰然,“哥哥?” 看他神色坦然模样,方才的多情目皎皎,又似乎只是晚月轻拂,他一刹那的错觉。 武大神情微怔,顿然收回目光,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开口道:“二哥以为如何?” “我?”松松看向回眸望来的潘月,眉眼下弯,理所当然道,“听云云的!” 武大面色微沉,抬眸觑他一眼,紧了紧肩上的担,冷声道:“天时不早,快走!” 潘月:“……” * 忙活完日常,各自回房,月已上中天。 潘月掀开衾被,没等上榻,忽听窗前传来“唧唧”一声,抬起头看,果然是松松,披着满身月华,叩开了她的晚窗。 “今日天晚,莫非知晓我何时在房里?” 潘月抱起小狐狸,揉了揉他脑袋,嘀咕着望向窗外。 “说起来,白天躲在哪里?山上?草丛?院子里莫非有个狐狸洞……” 耳朵尖微微一颤,狐狸尾巴缠住她皓腕,小狐狸脑袋偎进臂腕里,双目皎皎,只不应声。 潘月莞尔,如往常般亲了亲他高高仰起的小脑袋,洗净了四肢,抱回床上。 初时并未看出不同,毕竟出现在窗前的每一日,狐狸松松都高耸双耳,双目清清,尾巴甩得飞快,仿佛兴高采烈。 直至钻进被窝,潘月如往日般环住了小狐狸,抬眼见小狐狸的眼睛仿佛月下山泉水,泠泠澹澹、潋滟横波。 嗯? 眼神交汇,小狐狸突然站起身,踩着枕头朝前走出两步,支着尾巴,脑袋往她颈窝下拱。 ——仿佛急不可耐。 “哎呀哎呀!” 潘月笑着按住他背,一心抵住他不停前拱的脑袋,正要抱起,垂目见小狐狸再度不管不顾闷头拱来,按住他脑袋的手微微一顿,潘月后知后觉—— “怎么这么烫?” “嗷呜——” 小狐狸依旧闷头抵着她掌心,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吼,仿佛浑身燥热,只凭本能在行动。 “病了?还是?” 想起什么,潘月抱起小狐狸的动作倏地一僵,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向怀里的小狐狸,小声咕哝道:“可春天……照理已经过了……” 看着小狐狸越来越支起的尾巴,看出他的焦躁不耐,潘月僵硬着身形,喃喃自语:“说起来,松松是公狐还是母……” “唧唧!” 左后腿被拉开一半,没等潘月看清,小狐狸刹时炸了毛,爪子下意识炸开,又骤然并拢,小肉垫用力往她怀里一踹! 唰的一声,小狐狸如一袭白练跃上窗台,耸着尾巴,满脸幽怨回头看她一眼,纵身跃入夜色而去。 “这是?” 潘月神色茫然,正不解狐狸松松那一眼的含义,晚风拂过窗棂,一缕若有似无的酒香掠过鼻下,潘月神情一怔,喃喃自语:“狐狸也会醉酒?” * 半个时辰后的景阳冈。 听完紫石街发生之事,月下的松婆婆笑得松枝乱颤,夜鸟惊逃。 小狐狸蜷缩在月华落成的潋滟里,羞得满地打滚。 “婆婆!!” 松涛声渐渐平息,沾着松木清香的清露徐徐洒落。 额头、鼻尖、唇边……饮下清露,浑身的燥热稍稍褪去,松松端坐起身,细细舔舐起被夜露沾湿的周身。 沾着清香的松枝轻轻拂过他额头,松婆婆宛如晚风的声音徐徐落入耳中。 “狐狸衷情,一生只一狐。松松既认定云云,切切记得,事事当以她为先……” 第15章 “卖包子喽!热腾腾的包子!” “刚出锅的角子!三文一包,十文三包,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阿也!李伯!一包三文,三包如何卖十文?” “……少捣乱!去去去!” “啐!” “来了来了!” “快快!别搡搡!” 晨晖跃出景阳冈,静静拂过熙攘渐起的阳谷县前集市。 县前转角的角子摊前,郓哥左手挎着个柳笼栲栳,右手揉了揉空瘪的肚子,两眼滴溜飞转,心下正揣度如何才能问李伯讨个角子吃,背后突然你推我搡,嚣喧骤起。 郓哥转过头看,对街不知出了何事,方才还不紧不慢的一众乡邻齐齐加快脚步,争先恐后搡挤而行。 “出了何事?”他拉住一人,高声开口。 “武大出摊了!” 那人只怕他耽搁,挣开同时,扯着嗓子一声高喝,更多路人为他语气里的热切与急迫感染,虽不明就里,立时兴致勃勃争相而去。 “武大?” 听闻是武大担来了炊饼,郓哥面上一喜,搂紧了腕上的栲栳,挤搡开众人,箭步朝前。 “让让!快让让!” “作甚推搡!” “郓哥作甚捣乱!” 郓哥两眼一瞪,朝左右啐道:“我与武大说句话!” 左右推搡抱怨,他全然不顾,只闷头往前冲。 好不容易挤到汗涔涔、热津津的的正前方,“武大,来个炊饼”已到嘴边,但见武大挥动着短粗的手指,抹了额头上的把汗,盖上最后一个扇笼盖,满面红光朝围观在前的众人道:“今日售罄!诸位,明日赶早!” “又没了?!” “方才那娘子买了多少?” “二十个!说是家里的娃娃旁的不吃,独吃他家配了桑子酱的炊饼!” “……” 郓哥趴在摊前,听着左右议论,顿然傻了眼,扒开盖子看了看,一把拉住武大,一脸不可置信道:“武大,又卖完了?!” “卖完了!都卖完了!”武大笑得憨厚又得意,搓了搓手,笑盈盈道,“郓哥明日赶早!” “又明日!我已早起三日,一日没抢到!”有邻人按捺不住,按着前头人的肩膀嚷出了声。 前后纷纷应和。 第20章 “武大,给哥几个通融通融!为你娘子的状元饼,哥几个卯时未至便出了门!” “是啊是啊!” ——自打武家炊饼在清尘书院的迎夏宴上露了脸、扬了名,眼前场景便成了每日县前武大出摊时的常态。 更有甚者,几个书生欣喜于每种炊饼花色精巧,给不同花色的炊饼起了不同的名字。 上绘元宝者,名作“金元宝”;上描牡丹者,名作“五月花”;形同书卷者,名作“破万卷”;上印官帽者,名作“登科易”…… 听清背后几人的议论,素来机灵的郓哥两眼滴溜一转,腆着脸朝武大郎道:“武大,你我邻里乡亲,且通融通融!我先将钱付与你,明日留两个金元宝与我,如何?” “凭甚郓哥能预定?!” 连着三日空手而归的郎君急了眼,推搡着嚷嚷道:“武大,我也先付!明日务必留两个登科易与我!” “在下也能先付!” “还有我!在下要四个五月花、一个破万卷!” “……” 四下你一言我一语,哄闹渐成嚣喧。 眼见他几个越发推搡上前,武大连连后退,拘着双手,急得满头大汗。 有县人看不过眼,大声提醒他道:“武大,方才有几人付了钱,明日要的什么饼,可都记下了?” 武大两眼一瞪,急得垮了脸,左顾右盼片刻,一把抓住了正前方的郓哥,粗声粗气道:“郓哥可识字?” 郓哥仰着头,歪着头想了想,一面颔首,一面奸笑道:“会是会,武大,我替你写字,你允我什么好处?” 武大抬头看向乌泱泱围在摊前的众人,解下担上的帕子擦了擦汗,又转头朝他道:“你替我写,明日哥哥请你吃酒!那两个金元宝,哥哥也请你吃,如何?” “哥哥爽快!” 郓哥眉开眼笑站起身,转头问隔壁替人书信的先生借了纸笔,回到摊前大手一挥,中气十足朝众人道:“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钱交给武大,要什么饼与我说!” “走走走!排队!” “三个五月花!” “两个金元宝!” “三个!三个金元宝!武大,钱收好了!” “……” * 半个时辰后,紫石街,武家。 “娘子!” 潘月正在灶前忙活,听见门边传来开门——下担——关门声,抬头瞟了一眼,又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好奇道:“今日似比前几日卖得慢了些,是新口味不讨县人喜欢?” “恰恰相反!” 武大扭动着可笑的五短身材,挤进厨房同时,自怀里掏出仔细藏了一路的定单,眉开眼笑朝潘月道:“娘子看!这是什么?” “这是?” 潘月起身接过,照着天光一看—— 「李婆,五月花,三;张三郎,金元宝,二;赵三娘,登科易,二……」 潘月神情一怔,看了看手里的定单,又看向他道:“县人下的单?可付过钱?” “付了!” 武大解下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掂了掂,堆起了满脸笑褶,连连颔首道:“若非一担至多十个扇笼,怕是一张纸都写不完!” 午后的晴光斜照进窗,灶膛里干柴噼里啪啦。 一抹晴照斜过堂下。看着他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潘月颦眉舒展,清眸流光。 转眼半月有余,县人于“花色炊饼”的兴致只增不减。 ——既已经受住市场考验,或许是时候扩大经营、开设门店了! * 是日晚间,待武松自县衙归来,三人如常用过饭,潘月却没有如往日般急急忙忙离席,反而留两人稍作,泡了一壶茶,佐着朗月清风,徐徐开口:“有一事,想与你兄弟二人商量。” “何事为难,娘子但说无妨!” 席间吃了两角酒,开口议事时,对座的武大已两靥酡红,双目迷离。 潘月轻轻摩挲茶盏边沿,忖度片刻,微拧着眉尖,开口道:“咱家的炊饼生意,照此半月的情形来看,每日十笼不成问题,十二笼亦成;若逢年节,怕是二十笼亦不在话下……只一扁担至多担下十笼,武大每日往来紫石街又太过浪费时间。” “娘子的意思是?”兄弟两个面面相觑,不知她有了什么主意。 “我的意思……” 潘月抬起头,目光在他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正色道:“两位若也愿意,不若省吃俭一段时日,待凑齐了银两,再去县前,另租个铺面?一来能节省武大每日往来紫石街的功夫,二来……” 她转头看向正厅外略显逼仄的厨房,徐徐道:“此处留由我开发新品;若有邻里乡亲不论红事白事,加急定下的单子,亦能在此处完成,不影响武大每日出摊。” 潘月转向武家兄弟两人,目露探究道:“两位以为如何?” “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武大大手一挥,憧憬着盆满钵满的未来,两眼放光道:“不必来回县前,时辰更为充裕!开门便能迎客!” “却也不必省吃俭用!” 武松对她素来盲目信任,歪头想了想,解下腰间的钱袋,双手奉上前,一脸理所当然道:“今日刚发的月俸,云云拿去!” “不可!” 潘月连连摆手:“月俸是你辛苦一月所得,贴补家用便也罢了……” “嗝——” 话没说完,武大打了个酒嗝,一把夺过武松手里的钱袋,塞到潘月手中,咧嘴笑道:“长嫂如母!二哥既愿意拿出来,娘子收下便是!” “长嫂如母”却如绵里藏针,细细密密,刺得潘月心尖微颤。 抬头见武松神色坦然模样,下意识错开目光,拎着钱袋,轻轻颔首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去县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出租!” “明日松松休沐!” 武松挺直了腰,欢欢喜喜道:“与云云一道去!” * 次日一早,武大挑着炊饼出了门,潘月与武松紧随其后。 上官见爱,乡里闻名。 今日之前,潘月不曾全然理解此八字的含义,直至人来人往的县前。 “都头今日得闲?” “早上刚摘的菜,都头莫嫌弃!” “都头来我铺上看看,相中什么,随便拿!” 初时只是左右铺子争相奉上菜蔬果品,盼能得武都头青眼,收下一二,拐过一条街,不知谁家婆子多事,打探过后高嚷了一句——“武都头尚未娶妻!” 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顾眄流盼,刹那而已,拂过窄巷的风倏地转了向! “哎呀!冲撞大人,奴家该死!” ——别花的簪娘脚下一崴,好巧不巧,正撞向魁梧的武都头怀里,落下一袭香风。 “都头,上面!” ——怀里的妙人尚未起身,一声娇笑从天而降,原是李家的小娘子推开了窗,待武松抬眼望去,又羞答答掩上了梅纹小轩窗。 “大人,娘子这厢有礼!” ——武都头神色正茫然,捡起了李小娘子掷下的帕子,不知如何是好,迎面而来的高家三娘硬生生拐了个急转,直直朝他怀里撞去…… 窄巷前后左不过三四里,出现的巷子里的、尚未出阁的姑娘比平日多了足有三四成。 三两步功夫,魁伟的武都头已“披红挂绿”——头上三朵簪花,腰间四条丝帕,手里八个香囊……满满当当,两只手已握不下。 说是陪她来看铺面,她却被挤在人群外。 巷口牌坊下,潘月顶着盛夏骄阳,眯眼望着群芳环绕的武二,心下五味杂陈。 偏生武二不开窍。 一众小娘子前遮后拥、笑语嫣然,已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正中的武二郎依旧神色懵懂,不论谁人靠近,都要抬头先看她一眼。 却又来者不拒。不论谁人递来的香囊、丝帕、簪花……他都仔细收入囊中,似怕失了礼数。 不知是否孟夏时节的日头太烈,潘月只觉越过墙头而来的阳光越发刺眼,片刻而已,鬓边滴落汗珠,氤氲眼帘,内心似有团火在烧,伴着暖夏骄阳,心火噼里啪啦,经久不歇。 “哟!武都头一表人才,可曾相看过谁家姑娘?” 她内心的焦躁与混乱在两名花枝招展的媒婆扭动着腰、挥舞着帕,你推我搡挤进巷口,口无遮拦时,到达了顶峰。 “挤什么挤?” 潘月一声怒斥,展臂拦住两人去路,怒斥道:“没看见巷里已挤满了人?” “啐!” 一胖一瘦两名媒婆神情一怔。 头顶红牡丹的胖媒婆满脸横肉微颤,摇着香扇睨她一眼,神情不悦呛声道:“娘子恁的多事!你是他何人,管得倒是宽!” “我!” “哟!” 潘月话没出口,又一阵香风袭面而来。 错后半步的瘦媒婆扭着杨柳腰,迈着金莲步,手里团扇半遮面,半含揶揄的视线在她与武松脸上来回片刻,侧身朝前方的胖媒婆使了个眼色,意有所指道:“阿姊真个糊涂!小叔子,新嫂嫂,你瞧那三寸丁谷树皮,再瞧他兄弟……呵!你说是何关系?” 第21章 “你?!” 前世今生,潘月最“痛恨”金莲,最忌讳重蹈原著中潘金莲覆辙,而今被那媒婆无端构陷…… 一抹晴照掠进巷口,潘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挥手便去挡那媒婆无遮无拦的两片唇。 谁知那媒婆看着瘦弱,动作却轻巧,见潘月伸手,只当她要动粗,错身闪避同时,一个眼神投去,前方的胖媒婆立时会意,眼里颤着精光,胸前抖着横肉,纵身扑向潘月。 “叫你多管闲事!” 潘月只觉一股大力自背后袭来,脚下不稳,身子前扑;眼前地面越来越近,骇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云云?!” 一道变了调的惊喝裹着凛风飞掠而来—— “轰!”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穿过重重人潮,回过神时,巷口只剩两名媒婆披头散发、神色茫然。 牌坊下方晴丝摇荡、浮尘翩翩,里外哪还有潘月的影子? 第16章 阳谷县前拐角,芳茗茶室。 时近正午,茶室内里人影寥寥。芭蕉落影的窗前,潘月武松两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 “……方才已搡了回去,还这般生气?” 伙计端来茶水,又悄声而去。 隔着氤氲茶雾,潘月看清武松低垂着眼帘、气鼓成河豚模样的腮帮,噗嗤一声——自两名媒婆出现在巷口便压在心上的郁郁刹时一扫而空。 “气坏自己,不值当!” 她将热茶让至他跟前,抬眼瞧见正对着自己的头顶,柳目下弯,放下清茶同时,右手上移至他毛茸茸的头顶。 直至掌心传来不同于狐毛的柔软,潘月神情一怔,落在他头上的五指下意识一曲。 ——莫不是被那两名媒婆给气糊涂了,怎得下意识把人高马大的武松当成了乖巧软糯的小狐狸松松? 好在大松松与小松松一样随性好相与,觉察出她的靠近,不仅不怪,反似习以为常般偏过头,抵住她掌心,轻蹭了蹭。 潘月双目一闪,骤然抽回手,遮掩什么般低垂下眼帘,左手揉了揉右掌心依稀残存的痒意,眉间微颦,双手轻捧起茶碗。 “不才叨扰!两位,楼里的茶果点心用还用得惯?” 一枚樱桃煎将将下肚,满腹错杂不等厘个分明,一道浑厚中带着憨直的声音自堂下传来。 两人下意识转过头看,却是个大腹便便、锦衣折扇的男子,看装扮似茶楼掌柜。 “都头来访,真真让我芳茗楼蓬荜生辉!” 待他两人抬眸,男子于几前不远处站定,收起手里的折扇,满目堆笑,倾身朝两人作揖。 “掌柜多礼!” 潘月两人连忙起身还礼,颔首道:“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鄙姓王,都头与娘子不嫌弃,唤我王伯即可!” 茶楼掌柜大多长袖善舞,笑意盈盈见了礼,男子转头吩咐楼中伙计另上了好几样稀奇茶果,而后陪两人同坐窗前,天南海北,唠起闲嗑家常。 自上京风尚至南北不同,自前朝雅集至阳谷日常……一盏茶后,同坐三人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今日出门,两位是要添置家用?还是置备些瓜果米粮?” 唤伙计换上新茶的功夫,王掌柜叩着茶几,好奇开口。 “不瞒王伯……” 想起变故颇多、一无所获的一晌午,潘月一声长叹,转头望着庸碌攒动的一街之隔,摇头道:“我二人出门,本是为看看县前是否有合适张铺的店面。” “铺面?”王掌柜轻叩茶几的动作倏地一顿。 潘月颔首,又道:“王伯有所不知,我三人现下定居紫石街,每日来回县前甚是不便;若有合适的铺面,也能省了武大每日来回的功夫。” “此话当真?!” 两眼滴溜一转,王伯撑着茶几,探出上半身,双目炯炯道:“娘子想租个铺子?” “虽有此打算,”潘月眼里浮出不解,瞟了武松一眼,又转向王掌柜道,“方才在县前绕了一圈,似没有合适又空置的铺子。” 王掌柜直起身,撑在折扇摇了摇,很快合上,一手撑着茶几,一手指向熙来攘往的对街,两眼弯弯道:“两位经过先前时,可曾瞧见燕子堂对面,那个人来人往的包子铺?” “包子铺?”潘月凝目回想,顺着他的手势望了望门外,又转向他道,“王伯的意思是,李三包子铺?” “正是!” 王掌柜松开手,一手捋着八字胡,一手摩挲茶盏,端量着两人,仿佛得意洋洋道:“不瞒两位,不才落户阳谷县廿年有余,家中小有薄产经营。除却此间芳茗楼,那包子铺,亦是在下产业。” 潘月黛眉微挑,眼里噙着不解,看了看门外,又转向他道:“王伯眼光独具,两户商铺各有千秋!” “娘子误会!”王掌柜连连摇头摆手,“不才并非为炫耀!” 他倾身替两人续茶赔罪,斟酌片刻,才继续道:“不敢瞒二位,昨日午后,包子铺的李三急急寻来,说是收到家中急书,南阳县老母病重,不得不回家照料。那包子铺,自是开不得了!” “开不得?” 潘月神情一怔,没等再问,却听啪的一声,王掌柜收起折扇,眼里颤动着独属于商贾的精明,唇边噙着依稀温和的笑意,拱着手朝两人道:“方才娘子提起来县前是为寻找合适的铺面,若不嫌不才那铺子窄小偏陋,不如承了在下人情,让在下将那铺子便宜些租给二位,如何?” “此话当真?” 武松眼睛一亮,手捧着茶碗,转向潘月。 兜兜转转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云云以为如何?” “我以为?” 潘月清眸忽闪,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神情若有所思。 言语投契是一桩,实打实的让利“讨好”是另一桩。 天下谁人不知,“商人重利轻别离”?投资眼光独具如王掌柜,又为何要让利于初次照面的他二人? “如此凑巧……” 潘月眼里噙着思量,一面举目环顾,一面开口道:“王伯见谅,奴家这厢少见多怪,只是。” 摩挲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转向县前方向,正色道:“王伯两个商铺,芳茗楼闹中取静;包子铺四通八达,极是难得。” 王掌柜展开折扇,勾着唇角,神情愉悦。 “市集正中的商铺……” 潘月收回目光,转头望着王掌柜,微顿了顿,话锋陡转—— “只要放出风去,怕是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人上门询价。” 潘月剪瞳忽闪,盯住王掌柜,沉声道:“敢问王伯,你我再如何一见如故、相近很晚,满打满算,相识不过半日功夫。王伯大方,何以非将此商铺赁与我二人?” “娘子机敏!” 王掌柜颔首收起折扇,神色间却不以为忤,转头指着县前方向,开口道:“包子铺南北通透、东西相连,的确是县前最好的铺面!” 潘月目光忽闪,不等再问,对方已敛着衣袂绕出茶几,退后三寸,朝两人倾身作揖。 “王伯这是何意?!”潘月两人连忙起身。 “娘子坐!都头坐!” 王掌柜摆手示意两人安坐,而后坐回桌前,眉目间依稀噙着伤怀,沉吟良久,幽幽道:“有一事,不才本不欲外人知晓,只细算起来,都头本不是外人!” 潘月两人不解更甚。 不等开口,王掌柜一声长叹,神色怅然道:“不瞒两位,不才年少无子,十二年前才喜得麟儿。因老来得子,家中长辈溺爱非常,不知不觉,竟将我儿养成了娇纵任性、无法无天的性子。” 潘月下意识蹙起眉头,对座的王掌柜兀自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去岁冬至,小儿王松瞒着家中长辈,孤身去了景阳冈,只留下手书,说要去见识天地广阔,要除去那为祸乡里多时的吊睛白额大虫!” “吊睛白额?!”潘月心一沉,下意识看向武松。 “令郎……” 话到嘴边,抬眼撞见王掌柜伤怀神色,又有些于心不忍。 “王伯节哀!” 王掌柜黯然良久,摩挲着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碗,抬头朝潘月道:“如此,娘子可明白,性喜钻营如在下,为何愿将那县前最好的铺面,折价租给初初照面的两位?” “……原是如此。” ——打虎英雄武松,原是替他报了小儿血仇的恩人。 虽有诸多不解,见他双目猩红、满脸神伤模样,潘月迟疑再三,终究不忍开口细问。 她转向武松,沉吟许久,又转向对方道:“王伯莫怪,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王伯若不弃,能否将房契取来,待我二人过目?若事实当真如王伯所言……待我二人回去与武大商议后,明日便能带定银来!” “娘子周全!理当如此行事!” 王伯脸上阴云骤散,倏地站起身,笑意盈盈道:“两位稍待,不才去去就来!” 第22章 * 半个月后,阳谷县前。 “噼里啪啦——啪啦噼里——” 热闹嘈杂的鞭炮声里,县前赶集的四邻闻风而动。 “哟!包子铺前好生热闹!李家莫非有喜?” “啐!话可不能乱说!李三回南阳奔丧已半月有余!” “那是?新铺开张?” “说是武大租下了铺面,不必再每日来回紫石街!” “往后岂不是要与燕子堂唱擂台了!” “看看去!” “……” 熙来攘往的县前拐角,一串热热闹闹的鞭炮声后,一众乡邻已齐聚炊饼铺前。 “诸位父老乡亲!叔叔婶婶!” 武大胸前挂着彩绸,搓着双手,满脸堆笑,扭着可笑的五短身材,一步步至亮堂的廊下。 “蒙父老乡亲不弃,容武大一家三口于阳谷安身!娘子有交代,为报答父老乡亲关照厚爱,今日前百名入内的乡亲邻里可免费领取两个炊饼!若需两个以上,买一送一,买三送二!且盼大伙多多捧场才好!” “此话当真?” 有清尘书院的学子心心念念一睹潘娘子芳容,伸长了脖子朝门里张望,扯着嗓子嚷道:“武大,为何你在门外?你家娘子在何处?” “还有武都头!” 有邻家娘子两靥含羞左顾右盼,娇滴滴道:“听县里的小吏说,都头大人同知县相公告了假,只为来给兄长的炊饼铺帮忙,现下人在何处?” “诸位娘子、郎君莫急!” 武大侧身让出过道,笑意盈盈招呼道:“我家兄弟在里间,娘子们莫要着急,切切先拿炊饼,再去里间寻我兄弟结账!” “给我来五个炊饼!!” “我也要!我也要!莫要搡我!” “杵着作甚!快让让!” “……” 不知谁人嚷出了声,四邻纷纷回过神,经左右绕过武大,你推我搡,争相往门里去。 炊饼铺内刹时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间隔里外的帘后,看着人头攒动的堂下、有条不紊的武家兄弟,潘月一双柳目弯成了新月芽。 名人效应怎能不用? 昨日她便再三交代两人,今日开张营业,务必武大在外迎客,武二在内收银! 如此才能引得一众大姑娘小媳妇争相入内,拿了炊饼,迫不及待去往柜台付钱。 ——店内人流因此顺畅不少。 “娘亲!” 潘月轻吁出一口气,正待离去,忽听一道惊喝自堂下传来,唬得她骤然回眸。 原是梁泓与周芳妍母女二人。 却见梁夫人一手牵着芳妍,一手提着礼盒,只架不住乡邻左右推搡,一个趔趄,手里的礼盒险些飞出去。 “梁夫人!” 潘月掀开帘幔,箭步上前,一把抱起已然晕头转向的小芳妍,转头朝梁氏道:“堂下嘈乱!夫人且随我来!” “好!”梁泓轻舒一口气,颔首道,“有劳娘子前方带路!” * “堂下忙乱,夫人与妍妍没被吓到才好!” 静谧安然的雅间,潘月端来楠木小几,烹上清茶,让母女二人窗边落座。 “娘子莫怕!”梁泓摆摆手,环住爱女肩头,顺了顺她鬓边青丝,又抬头朝对座的潘月道,“商铺理当红红火火!我二人无事!” “阿姊的炊饼铺与上元灯会般!” 周芳妍心有七窍,抬眼看看两人神色,把玩着小狐狸,仰头浮出两靥笑涡,双目透亮道:“香甜又热闹!” 潘月轻舒一口气,替梁夫人倒茶同时,垂目瞥见她手边的礼盒,一面上茶,一面恭敬道:“夫人与妍妍亲临,真真让小铺蓬荜生辉!” “娘子客气!” 梁泓抬袖半遮面,相让着浅啜一口,抬目看清左右,神情紧跟着一怔。 “此处?” 她三人所在的雅间,轩窗清茶不论,她几人对面墙边,左侧兰叶舒展,右侧古松遒枝,正中一架三层楠木摆,上方字画古玩、砚台奇石、无一不全……实不似街边炊饼铺的里间。 梁泓转头看向潘月,面目不解道:“是娘子的书房?还是?” 潘月莞尔,顺着她的视线来回片刻,又从柜里取出一个雕纹精细的松木茶果盒,摇头道:“为夫人。” “我?” 梁泓一怔,正不知所云,潘月已一面颔首,一面揭开面前的松木果盘,垂目示意两人同看。 “还有,老爷、官差、闺秀……” 梁泓垂目望去。 果盘本身精细不论,但看内里茶果……梁泓眼睛一亮。 一肖菡萏,二似春桃,三如狸猫栩栩如生,四比玉兔活灵活现……眼前果盘的品相,平心而论,比燕子堂所出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花狸!” 夸赞的话没等出口,抬头瞧见盘里形同小花狸的茶果,周芳妍眼睛一亮,伸长了脖颈,移不开眼睛。 “喜欢什么,妍妍自己拿!” 潘月眉眼下弯,将茶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开口道:“小花狸背上的黑色纹路是胡麻酱,妍妍必定喜欢!” “当真!” 周芳妍转向梁泓,见自家娘亲眉眼弯弯,并无阻拦之意,眼睛一亮,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握住一只“小花狸”,捧在手中,左顾右看,不忍下口。 “夫人平日事忙……” 潘月莞尔,一面替梁夫人续茶,一面继续道:“今日来访是为贺开张,下次再来,怕不会是为区区几个白面炊饼。” “前面说话总是不便!”她举杯朝前,又道,“若是如现下这般,品茗、看画、闲话家常,吃着茶果同时,顺道选出下次节礼时能用上的茶果点心,岂非惬意?” 梁泓莞尔,颔首道:“娘子巧思!” * “……痛!好痛!!” “大伙快来看呐!武大家的炊饼吃死人啦!!” “……” 一口点心一口茶,内里三人天南海北、谈笑正开怀,一帘之隔突然传来呼天抢地的叫嚷声。 潘月提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面色骤沉。 前面有人闹事? 第17章 目送梁泓母女的背影消失在后巷拐角,潘月目色骤凛,拎着裙摆,直奔前门。 离开不过半个多时辰,再次掀开帘帐,堂下已判若两屋。 店前廊下依旧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所不同是,县人不再争相上前,哪怕手里拿着炊饼,不时看看堂下,又看向狼藉的四下,神色迟疑,似不知该扔该拿。 满地狼藉的四下,三名衣衫褴褛的乞儿横在正中,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哼唧哼唧,仿佛痛苦非常。 主家武大早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慌了神,瑟缩在角落,藏在神情迷茫的武松后头,不时探出头看,不敢吱声。 武松歪着头,看看堂下的少年,又转头看向间隔里外的帘帐,抬眼潘月箭步而来,眼睛一亮,甩开武大拉着他的手,大步上前。 “云云!” “怎么回事?” 潘月轻一颔首,垂目扫了眼四下,紧拧着眉头转向瑟缩在旁的武大。 “他几个是谁?为何横在堂下!” “他、他们……”武大揉搓着双手,骇得满头大汗,断断续续道,“说、说是吃了炊饼……” 潘月蹙起眉头。 好在县人多话,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让她听懂了前因后果。 堂下三名乞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流浪县前,街坊四邻皆认得。 因她一早交代,今日开张,不论贵贱,但凡入内者皆可得两个炊饼,几名乞儿,理所当然的,早早挤在了人群中。 拿了炊饼,等不及出门,便火急火燎塞进了口中。 谁知几个炊饼入口,三名乞儿没等走出大名,倏地腹痛难忍,抱着肚子滚在地上,哀嚎连连…… 听至此处,潘月紧蹙的眉头顿然舒展。 看廊下乡邻手里的炊饼,当堂即食者不只他几人,何以出问题者唯有唯有几名素来吃脏喝污的乞儿? 再有,不论中毒、脏污,几步路都撑不住的烈性之物……几名乞儿哪儿的气力,连滚带爬,连哭带嚎,似生怕谁人听不清——有人在炊饼铺里吃坏了肚,险些丢了性命! 如此种种…… 潘月双目忽闪,绕过满地打滚的乞儿,直奔廊下。 县前骄阳似火。 长街对面,素来人满为患的燕子堂,而今门可罗雀,冷冷清清,不复昨日风光。 潘月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古人的商战,如此淳朴! * “啐!第一日便出事,他家炊饼真真晦气!” “照我说,茶果点心还得是燕子堂,你我乡邻知根知底,你说是不是?” “是啊!” “无缘无故,如何能不要钱?怕要害了乡邻!” “……” 四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不断。 第23章 两道越发肆无忌惮的议论伴着一线晴照掠过眼帘,潘月骤然拧眉,顺着声音来处俯瞰廊下—— 最为拥挤的东南角,一胖一瘦两名作伙计装扮的男子藏在两名壮汉后头,左顾右盼,一唱一和,只恨不能煽动街坊四邻! 挑事的意图太过明显,众人虽不搭腔,偶有茫然颔首者,看得潘月怒从心起;认出他两人本为燕子堂的伙计,潘月错步上前,瞪着两人,破口大骂:“闭嘴!” 廊下倏地一静。 左右乡邻面面相觑,转又齐齐望向廊下两靥涨红的潘月。 潘月骤然回神,眼含警告瞪了两人一眼,转又望向堂下神色怔忪的三名乞儿。 ——今日能否“化凶为吉”,炊饼铺的生意能否顺遂,全在他三人身上。 沉吟片刻,潘月提步入内,绕着神情谨慎的三名乞儿踱了两圈,而后蓦然站定在几人面前,居高临下道:“你几人是吃了我家炊饼,才腹痛难忍,直不起身?” 两个小的眼神交错,缩着脖颈不敢应声。年岁最长的乞儿圆瞪着黑白分明的双目,展臂护住了身后两人,撞上潘月凝目端量的视线,倏地错开目光,一咬牙,梗着脖颈道:“是!正因你家炊饼,我三人才腹痛难忍!” “可敢对天发誓?”潘月面不改色,睨着他几人,冷声开口。 乞儿眼里掠过一丝惊慌,下意识瞟了眼廊下,举起的手跟着一颤。 不知看见什么,少年牙关紧咬,再度迎向潘月的目光,粗声粗气道:“发誓就发誓!” 不等潘月应声,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东方磕了两个响头,坐起身道:“官家在……” “慢着!” 潘月挥手打断他的赌咒,顺着他不时偷觑的视线,瞟了眼掩身在外的两名伙计,想了想,转头指着武松,看着堂下三人道:“武都头,你三人可认得?” 正前方的乞儿神情一怔,看了看怔忪在后的两名伙伴,微蹙着眉头,战战兢兢颔首道:“为民除害的大英雄,阳谷县上下无人不识!” “认得就好!” 潘月眼里掠经一线晴照,唇边噙着成竹在胸的淡然,绕堂下踱了两圈,再度站定在少年面前,徐徐道:“听闻你几人自小在县前长大,想来不会不知,过去数月,景阳冈上的吊睛白额虎伤人无数过路行人,山里的猎户亦对付它不得。” 乞儿眼里浮出茫然,颔首道:“是!” “既都清楚。” 潘月转向武松,眼里噙着狡黠,朝他嫣然而笑,不等对方反应,又转向几名乞儿道:“你几人可曾想过,同为肉体凡胎,武都头与那几名自小长在山里的猎户有何不同?为何猎户皆束手无策的吊睛白额虎,武都头赤手空拳便能拿下?” 小乞儿浑身一震,看向武松的眼神崇敬又骇然。 余光里映入门前廊下一众乡邻伸长了脖颈、一个个争先恐后模样,潘月眸间笑意愈甚,闲庭信步上前两步,前倾上半身,盯着少年满盛惶惑的眼睛,一字一句、煞有其事—— “只因,他本非肉体凡胎!” 堂上廊下刹时一片杳然。 嘒嘒鸣蜩惊破四下,不知谁人倏地倒抽一口凉气—— “我说什么来着?!威风凛凛宛若天神,如何能是凡人?” “又不是茶楼说书……” “……” 惊疑、艳羡、亢奋、骇然……县人你推我搡,议论声骤而又起。 “……你说他是?!” 堂下乞儿双瞳骤缩,瞪着潘月,双手下意识紧握成拳。 “但请娘子赐教,武都头是……” “云云!” 潘月眼里似有暗流涌动,正待开口,忽听一声低喝自墙边传来。 却是自始至终静默在旁的松松,听闻“本非肉体凡胎”几字,骤然变了脸色。 并非为自身安危,而为他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婆婆昔日叮咛——人心凉薄,人世错杂;人间界容不下精怪妖魔。 ——若让人看出云云是狐狸所化,后果不堪设想! 潘月顿然回眸,似全不闻他心下顾虑,清亮的眸间闪动着狡黠,朝他轻眨眨眼,很快又转向那三名目光炯炯的少年,故作高深道:“君不闻,上界有三十六罡星,七十二地煞!” 柳目蓦然下弯,潘月站起身,绕着堂下徐徐踱步,慢条斯理道:“行者武松乃上界三十六天罡中的天伤星,只为不忍见人世离乱、生灵涂炭,下尘人间,收了那吊睛白额虎,为民除害!” 堂下刹时寂然。 “云云,我并非……” 墙边的松松神情一怔,下意识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却见云云背对着他,右手负后,食指朝他轻摇了摇。 ——稍安勿躁! 松松一顿,噙着满目不解,退回至墙边。 潘月依稀成竹在胸,不等谁人置喙,转又垂睨着堂下,朝那几名乞儿道:“你几人说没说谎,天伤星君一眼便知!” “……” “胡说八道!” “妖言惑众!” 三名乞儿正兀自失神,廊下的众人已各自回神。 以燕子堂那两名煽风点火的伙计为首,左顾右探片刻,倏地伸长了脖颈,手舞足蹈、高声嚷嚷道:“妇人愚昧!什么神仙妖怪!县人自小看着小四长大,他素来老实本分,为何要害你?” “此话有理!” 邻人次第回神,跟着颔首搭腔:“小四几个素来实诚……” 眼见廊下风向又转,潘月黛眉微拧,顾眄流盼间,又一计上心头。 “若当真问心无愧!” 她转向左顾右盼、神色惶惶的三名乞儿,淡淡道:“可敢让星君施下一咒?” 县人口中最为老实本分的小四倏地错开目光,十指揪弄着破败褴褛的衣摆,不敢抬头。 潘月眼里噙着了然,倾身至他面前,压着嗓子道:“若方才说了谎,说过的谎便会成真——腹痛难忍、生不如死,小四可想尝尝是何滋味?” 少年浑身一颤,瞟一眼廊下,紧咬着干裂起皮的下唇,两靥煞白。 潘月唇角微翘,转向神色茫然的武松,使了个眼色,颔首朝他道:“有劳都头!” 明眼人早该看出,自她掀帘而出已一炷香的功夫,三名乞儿没再哼过一声——方才的满地打滚、哀嚎连连分明是作伪。 是以此时让武松近前,潘月的本意只为借打虎英雄的“凶名”,吓一吓几名乞儿说出实话。 却不知武松自她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拧眉迟疑片刻,徐徐上前,伸出右手,在那三名乞儿头顶上方轻轻一挥—— “啊!啊!!!” 三名乞儿立时惨叫出声,抱着肚子滚倒在地,面如土色。 ——与方才假装的腹痛难忍截然不同。 潘月心一沉,不等分明因由,下意识拉住武松顿在半空中的手,脱口而出:“松松!” 被握住的五指微微一曲,松松任由她牵着,收回身侧。 堂下仿如一场飓风过境。满地打滚的少年仿佛将将从鱼塘里捞出的鱼,顶着猩红的眼、满头豆大的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脸劫后余生的骇然。 门里门外刹时杳然。 不等谁人出声,三名少年齐刷刷起身,跪伏在潘月两人面前,连声叩首道:“星君在上!草民有眼无珠,得罪星君!还望星君大人有大量,念在我几人年少无知,又是初犯,莫与我几个计较诳言之罪……” 诳言? 潘月正盯着武松,暗暗忖度方才那出是巧合,或是出于旁的什么因由,“诳言”二字落入耳中,潘月顿然回神,倏地松开武松,转向堂下道:“莫要跪着!起身说话!” 三名少年面面相觑片刻,瑟缩着脖颈,哆哆嗦嗦站起身。 “多谢潘娘子!” “别怕!” 潘月转头望向人头攒动的廊下,思量片刻,回里间拿来了几条帕子,让他几人擦脸;待几人心绪平复,才循循开口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几人既已认错,武都头自不会与你们计较!” 小四三个惶惶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两人脸上打转。 潘月眉眼下弯,颔首朝正前方的小四道:“小四,你是哥哥。既已知错,能否坦言相告,今日为何与弟弟们来我炊饼铺闹事?是否有人指使?” 小四抬眼偷觑默然在旁的武松,少顷,似打定了什么主意,朝潘月轻一颔首,揉搓着双手,转头望向晴光肆虐的廊下。 初时杳然的廊下,议论声纷纷四起。 众人正不明所以,两名燕子堂的伙计却在他回头的刹那慌了神,眼神交错间,齐齐挡住面容,转身就跑。 “在那儿!” 两人的动作实在打眼,瑟缩在旁的武大一声低喝,四邻纷纷抬起头。 “就是他们!” 小四箭步上前,指着神色大骇的两人,转头朝潘月道:“娘子,就是他二人!许了我们仨每人十文,说只要来炊饼铺假作吃坏肚子,事成后还能再给我们十文!” 第24章 “岂有此理!” “咦?方才却没能看清,这不是燕子堂的阿礼?” “那是老白?!” “作孽哟!” “燕子堂如何能……” “……” 不等潘月应声,乡邻自告奋勇,认出两人身份后,一个个指指点点、义愤填膺。 “娘子莫急,大伙皆为人证!” “娘子不忙!老李替你把人送去县衙!老范,搭把手!” 邻铺的老李自告奋勇,与老友老范一人一个,扭住了两名伙计,于四邻的欢呼声里昂首阔步而去。 “好!” “老李做得好!” “小四,你们过来!” 小四三人聚在廊下,跟着邻人拍手叫好,喜笑颜开。 眼里的笑意没等散去,听见潘月的声音,想起不时前的“助纣为虐”,小四几人浑身一僵,缩着脖颈,讪讪转过身。 “娘子……” “娘子!”有邻人看不过眼,只当她要教训几个小的,搡着上前两步,扯着嗓子道,“娘子大人有大量,他几个并非故意,所幸也未造成什么后果!” 潘月却不搭话,也不解释,只又绕着堂下踱了几圈,而后站定在颇有担当的小四面前,正色道:“大名叫什么?今年几岁?可认得字?一个一个答。” 小四神情一怔,下意识看向身后同样局促的两人,眼神蓦然一暗,垂敛着眼帘,拱手朝前道:“娘子莫怪,我几个……自打记事起,便无父无母,平日里住在城外的破庙,白天便来县前寻些吃的……姓名什么的,”他的头越埋越低,脸上神情越发窘迫,“村里的叔叔伯伯、婶婶嫂嫂,平日里都唤我几人小四、小七、小八。” “小七、小八?” 潘月顺着他的手势看向左右,眉尖不自觉蹙起。 左不过八、九岁的少年,本该在学堂躲懒瞌睡时,如何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小四、小七、小八……”潘月低声沉吟,神色莫名道,“如此说来,你们还有几个兄弟?老大、老二、小五、小六?在何处?” 三名乞儿神情一怔,揪着破烂的衣摆,悻悻垂下头。 “哪还有旁人?” 有邻人看不过眼,啧啧两声,满脸唏嘘朝潘月道:“娘子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前些年阳谷县闹蝗害,各家各户自己的娃娃尚且难以果腹,谁还顾得上县前流浪的乞儿?” “是啊是啊!” “也是可怜……可还记得那日,天下大雨,小四挨家挨户讨要米粮,还是没来得及……” 潘月心一沉,垂目看着堂下低垂着头、神色越发局促的三名少年,心上仿似让人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你们……” 思量片刻,她错步上前,看着几人黑白分明的眼睛,正色道:“若不嫌我才疏学浅,今日便由我为你们各取个名字,可好?” “名字?”小四蓦然抬头,清眸炯炯,却比初升朝日。 潘月两眼下弯,望了望门外,仔细忖度片刻,徐徐道:“四……近时,自今日起,你便唤作时阳,可好?” “时阳?”小四眨眨眼,“还请娘子赐教,此名何意?” “阳者,日照山川、山南水北,谓之阳。” 潘月抬手拂去他头顶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神色认真道:“你三人自小相依为命、一道长大;你是哥哥,理当如晨晖朝阳,照拂自家兄弟!” “是!”小四颔首,两眼泛光道,“时阳谨记!” “小七?” 潘月转向瑟缩在旁的小七,细细沉吟片刻,开口道:“自今日起,你叫祁谷,可好?” 不等人开口,她又道:“祁,音同七;谷者,民食也!惟愿你……自此往后,年谷有余,再不用为衣食所忧!” “谢娘子赐名!” 小七拱手朝前,起身刹那,双目顿然泛了红。 潘月递上自用的丝帕,转又朝“没心没肺”、一脸天真的小八道:“小八,你是老幺,往后便唤作巴闲,可好?以闲为名,只盼你能出人头地,做个富贵闲人!” 小八抬起头,看看两个哥哥,顶着满脸纯真澈然,颔首应道:“谢娘子赐名!” 潘月莞尔,退身半步,望着堂下并肩而立的三名少年,一脸欣慰道:“你三人的名字放到一起——阳、谷、闲——音同阳谷县,是你们的故乡与来处,望你们,不论今后如何,始终赤诚如昨、不忘来处!” “好!” “小子们谨记!” “娘子高才!” 堂下乡邻受了感染,纷纷鼓掌叫好。 亦有人按捺不住,看看左右,伸长了脖颈嚷道:“娘子高才,只今日是炊饼铺开张营业的日子,娘子不忙着收整铺面,却给他几个取名作甚?” 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潘月眼底掠过一星光亮,垂目看了看开口之人,又转向时阳几个,柔声道:“听你几人话里的意思,至今居无定所,只靠着百家饭,才长成如今模样?” 时阳眼里掠过一丝赧然,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如此……” 潘月正色,认真朝几人道:“炊饼铺里外正缺人少,你几人若暂无去处,可愿留在铺子里做事?” 不等几个应声,又道:“若愿意,今日便能留宿在此,不必再回破庙。炊饼铺虽简陋,好歹有瓦遮头、有饼充饥,每日还能得五文工钱,如何?” “娘子……此话当真?” 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时阳清眸忽闪,只不敢相信耳所闻。 “好!!” 不知谁人一声高喝,不必三人应答,阶下又是一阵拍手叫好、沸反盈天。 “娘子高义!” “……颜色好,心更善!” “我阳谷县有福……” ——口碑调转、化危机为转机,至此,今日闹剧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潘月轻舒一口气,满脸成竹在胸的淡然,提步至廊下,开口道:“诸位!店里伙计不知事,耽搁诸位半日功夫!各位叔叔婶婶大人有大量,且容他几个下去拾掇片刻,半个时辰后,铺子重张,今日铺里的所有炊饼,一律免费!” “好!” “娘子大气!” “……” “潘娘子!” 四邻交口称赞,炊饼铺前正热闹,一道清悦呼唤穿过熙熙人潮,自长街对面传来。 潘月下意识抬起头,却是许久未见的赵婉,牵着另一名形容俏丽的娘子,待她抬头,用力挥了挥手,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长街而来。 第18章 “娘子!” 阳谷县前,武大炊饼铺。 武大领着时阳三人去往里间更衣,廊下看热闹的县人三三两两四散而去。 晴光斜落的廊下剩潘月与武松二人。 听见声响,潘月下意识抬起头看,却是喜笑颜开的赵小娘子,用力挥了挥手,转又拉住同行娘子的手腕,飞快穿过长街而来。 “今日开张,娘子与都头可还忙得过来?” “不忙!婉妹妹别来无恙!” 潘月迎前两步,一面施礼,一面抬眼打量她脸色,笑着打趣道:“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娘子面色,果然如此!” “娘子莫要拿我打趣!” 赵婉清眸流盼面露羞涩,转又挽住同行娘子臂腕,朝廊下推了推,开口道:“娘子,这位便是在迎夏宴时提过的,奴家的表姐,而今是菡萏绣庄中的主事,姓何,单名一个惜字!” “何娘子!” 潘月举目打量。 何娘子满身锦绣,披着朝晖,通体气派不同寻常;潘月心下欢喜,福身行礼道:“奴家见过何娘子!” 梧桐沙沙,浮光掠影。 廊下许久不闻应答,潘月下意识微颦起眉尖,抬眸望去,却见何娘子不知瞧见了什么,清眸顾盼、两靥晕红,正伸长了脖颈,朝里张望。 潘月身形微微一僵,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武大几人依旧未归,晴照倾洒的堂下只武松一人,提着笤帚簸箕,认真对付角落里不曾清除的灰尘泥泞。 察觉廊下投来的目光,他下意识仰起头,看着廊下的三人,神色懵懂,澈然如初。 眼神交错,潘月余光里的何惜小娘子倏而垂下眼帘,手里捻着帕子,剪瞳顾盼,含羞半遮面。 许是仲夏的日头太烈,潘月只觉脑中一空,大半月前两名媒婆出现在巷口时曾涌上心头的闷重、桎梏,仿佛棉絮挤压的厚重顿然卷土重来,闷得她喘不上气。 不等分明心上百般滋味,两脚自作主张,她错身半步,挡住何娘子望向武松视线的同时,神色僵硬道:“何娘子?” 何惜两人愕然望来。 潘月脸上戴着鲜少示于人前的疏冷,唇角勾出一道略显牵强的弧度,淡淡道:“何娘子不请自来,不知所为何事?” 不请自来? 赵婉神情一怔,两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自家古灵精怪、不知打着什么主意的表姐,又经由表姐的视线望向怔然在里间的武都头。 第25章 潘娘子从来古道热肠,今日怎得无故挂了脸? 另旁的何惜神情微微一怔,清眸流盼间,依稀顿悟了什么,眼底颤动着狡黠,侧身取出袖里的牡丹丝帕,轻点唇间,而后抬眼望着里间依旧一脸茫然的武松,两靥似含羞—— “武都头声名在外,民女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气宇轩昂、不同俗常!” 潘月垂目掩下眼里一闪而过的难堪,轻扯了扯唇角,侧身让出通道,沉声道:“外头天热、市集哄闹,娘子不弃,且随奴家进里间一叙?”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武松下意识上前半步,又顾忌有外人在场,张了张口,没等发出声音,又黯然退回墙边,朝何惜两人颔首示意。 何惜黛眉轻挑,两眼在他两人脸上来回片刻,眸间倏而淌出清浅笑意,丝帕轻轻一甩,颔首朝潘月道:“有劳娘子带路!” 潘月碎步近前,撑起门帘,又转向两人。 “婉妹妹,何娘……” 话没说完,一线晴照掠过眼帘,她下意识抬起头。 仲夏的骄阳透过檐廊低垂,化作随风来去的晴丝拂过何娘子周身。 何惜眉眼含羞站定在神情局促的武松面前,望向对方的眼神里若有绵绵情意横淌,又似若无其事往门帘方向瞟了一眼,轻勾起唇角,盈盈朝前行礼道:“郎君,奴家这厢有礼!” 武松歪着头,眸间盛着不解,又似突然想起什么,学着衙门中人行礼问安的姿势,拱手作揖道:“有礼!” ——乍眼望去,真真郎才女貌、登对非常。 撑着门帘的手微微紧握,潘月错开视线,低垂下眼帘,辨不清心下不是滋味。 照面最初,因着自家大哥的靠近,骇得直往她身后躲;大半月前,为着一众娘子的靠近,慌得手忙脚乱……沧州归来一月有余,性子莽撞、不通人情的武二郎何时学会了与人为善、以礼相待? 如今模样分明是她昔日所盼——彬彬有礼,才能引更多宾客上门——可今日这般萦回心头的涩楚与沉重,又是为何?何惜与昔日巷子里蜂拥而至的大姑娘小媳妇又有何不同? “娘子?” 没等厘清心上呼啸,赵婉已错步上前,帮忙抵住了门帘,转头朝何惜道:“表姐?” “来了!”何惜盈盈应下。 * “哈哈哈!” 清雅安宁的里间,门帘将将落下,没等烹上热茶,何惜姗姗来迟,趴在自家表妹肩头,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何娘子这是何意?” 本就为万般心绪而难堪,看她嬉闹玩笑模样,潘月动作一顿,脸色越发勉强。 “娘子莫怪,我表姐她……” “娘子莫怪!” 赵婉正要帮着解释,何惜大手一挥,一面随同落座窗前,一面大喇喇道:“妹妹我方才盯着武相公看,并非为他相貌英伟,而是——” 潘月握着茶罐的手倏地一顿。 何惜眼里藏着揶揄,慢条斯理道:“家中有两个哥哥,离家数年未归。前几日连绵阴雨,娘亲嘱咐妹妹,尽早替两位哥哥缝制几件冬衣。因已多年不见,妹妹实在有些拿捏不准尺寸;方才见武都头的身形依稀与我二哥哥近似,因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有冒犯之处,”何惜正色,起身行礼道,“还望娘子与都头莫怪!” “表姐什么都好!” 赵婉忙着打圆场:“只素来的爱开玩笑,不知轻重!娘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原是如此!” 潘月掩下眸间一闪而过的赧然,朝两人轻轻颔首。 正巧炉上清茶汩汩,她连忙起身,洗茶、泡茶、分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待每人面前皆有茶氲袅袅,才切入正题道:“何娘子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是菡萏绣庄有什么席面节礼,还是?” “的确如此,过几日,菡萏绣庄有贵客上门!” 何惜垂目看向手边清茶,又转头看向安然在旁的自家表妹,沉吟片刻,抬头朝潘月道:“娘子不知,我家妹妹自小性子要强,昔年姑父出事,家中艰难,她日日拾柴缫丝,晚间还要替人缝缝补补,十指青葱不曾好过,却不曾开口怨过一句苦,说过一句难,亦不曾向我开口。” 她轻叹一声,眼里带着笑,无奈继续道:“今次为娘子的茶果,却与我说了三次有余!” 潘月捧着热茶,朝她歉然而笑,又转向赵婉,眼里颤动着晶莹,真心实意道:“有劳赵娘子惦记!” “理当如此!” 赵婉举盏推杯,神情郑重。 “正是!” 何惜亦端起茶盏,神色认真道:“今日随婉妹妹一道前来,一为向娘子当面道谢!娘子于婉妹、于我全家有大恩,我全家皆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何娘子多礼!” 潘月连忙推杯。 相让着吃过一口茶,何惜搁下茶碗,继续道:“二来,如方才所说,婉妹妹已三番五次与我重申,娘子家的炊饼比对街燕子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潘月莞尔,自茶几下方取出一早备下的的茶果盘,一面打开,一面朝两人道:“何娘子若是不弃,但请一用!” “果真精雅!” 何惜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又目露为难道:“只是……娘子的点心是荤是素?” 潘月一怔:“娘子的意思是?” “娘子有所不知,”何惜抬起头,解释道,“今次绣庄的贵客是郓州通判黄夫人,黄夫人自小礼佛,沾不得丁点荤腥!” “原是如此。” 潘月垂目看向三人中间的茶果盘,颔首道:“此事不难。单论面前这些,牡丹、樱桃与寿桃果……不含丁点荤腥。只是……” 潘月抬起头,认真道:“以防万一,劳烦何娘子再细细打探一番,除却荤腥,黄夫人可还有旁的什么忌口?平日里口味是咸是淡?” 思量片刻,她又继续道:“容我依着夫人的口味与忌讳为她特制出一盘茶果,在她抵达前率先带去绣庄,让何娘子过目!” “如此甚好!” 何惜眼睛一亮,坐起身道:“娘子有所不知,我虽是名义上的主事,绣庄主家并非我父亲一人;二伯,绣庄的另一位主家,与燕子堂的徐掌柜是旧相识。” 何惜轻叹一声,看了看赵婉,又转向潘月道:“我自是相信娘子的手艺、婉妹妹的眼光,却也不免担心,若是自作主张,是否会伤了二伯与我爹的兄弟情,惹来微词。如娘子方才所说,若能先来绣庄一趟,让他亲眼所见、亲自品尝娘子手作的点心,必能得了欢喜,如此便再无后顾之忧!” “娘子周全!” 潘月颔首,目露了然道:“既如此,待过几日武都头休沐,我与他一道上门叨扰——如此,也好让娘子借他量体裁衣!” 何惜莞尔,应道:“有劳娘子!” * 是日晚间,月上柳梢时。 武大在县前炊饼铺忙碌,潘月只身返回紫石街,为次日菡萏绣庄所需的茶点炊饼做准备。 戌时过半,门前传来吱呀声响。 武松拎着狮子桥下酒楼里打包来的半只烧鸡迈进家门时,潘月仍在在堂下忙碌。 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纷纷乱如江南三月杏花雨的幽微心思,门前的动静比之往日似乎更为分明——掩门、脱履、褪衣……脚步声由远及近,武松的身形出现在眼角余光,很快穿过她,大步至厨房,放下了烧鸡,净了手,“笨手笨脚”泡了两杯茶,又折返回堂下,悄声落座她面前——潘月依旧紧盯着手里的面团,一动不动,仿佛眼前的活计有千难万难,容不得她片刻分心。 不知是看她专心致志,还是出于旁的什么因由,武松无声落座桌边,手里的茶渐渐没了热气,他依旧一动不动,缄口不言。 窗前烛火摇曳,仲夏的晚风最是怡人。 窗外朗月清风,稻香流萤;窗内月华洒如霜,桌边一双人影随晚风摇摆,不时靠近又别离。 堂下两人各自“忙碌”,各怀心思,眼神不时相撞,又各自错开,相顾却无言。 不知是否连日忙碌太过疲惫,还是心绪起伏堂下太安然,如此良辰美景花月夜,潘月盯着桌前两人不时依偎又别离的倒影,只觉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手里的花瓣倏地一歪—— “……云云,为何要给那三个小子赐名?” 意识昏沉间,她恍惚听见谁人追问,很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含混应道:“为何……小四、小七、小八?连个像样名字都没有……力所能及……” “可他们……” 声音的主人好似突然有些急不可耐,一道人影投落,声音骤然靠近。 “他们是人!名姓是生出灵智时才得拥有之物!” 潘月思绪被打断,又似认出了声音的主人,脸上浮出若有似无仿似无奈的笑,小声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有什么不好?” 第26章 堂下晚风习习,清月如照。 梦会周公前,她依稀听见谁在耳边喃喃神伤—— “云云就这般想当人?” * 次日一早。 晴日的朝晖透过窗棂,掠经榻上人眉眼,眼睫微微一颤,潘月自梦中惊醒,倏地坐起身。 这是? 她下意识紧攥衾被,左顾右盼;看清自己所在,一双柳目刹时瞪得浑圆。 房间? 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在楼下桌边睡了过去,再而后便没了记忆。而今……她何时上的楼、回了房? 她翻身下榻,端起铜镜左右照了照,又回身看向床榻。 衣襟完整、鞋袜如初,木簪盘发却已褪下,脸也似清洗过……某种可能浮出脑海,端着铜镜的手倏地一顿,潘月剪瞳忽闪,两靥绯红。 坐立难安间,枕边一缕狐毛映入眼帘,潘月的神情又是一怔。 松松来过? 她看向窗边,又看向房门;门窗依旧紧闭,松松是从哪钻进来的?又是何时去的? “叩叩!” 潘月心下茫然,正百思不得其解,叩门声突然响起,武松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云云醒了吗?该出发去菡萏绣庄了!” “马上!” 潘月心下一慌,立时放下铜镜,理了理鬓发,高声应道:“来了!” 第19章 “爹、二伯, 这位便是先前与你们提过的,近来名动阳谷的打虎英雄武松、武家的主事娘子,潘娘子!” 菡萏绣庄谷雨厅, 一缕晴照拂过厅前田田莲叶, 于廊下落成婆娑摇曳的影。 一袭藕荷色襦裙的婢女踩碎满地摇曳多姿, 轻奉上四盏荷叶茶,很快退至门边, 敛目不语。 堂下一张楠木长桌,主座朝南, 客座往北。 潘月武松两人将迈过门廊, 听清何惜的话,立时敛袂上前, 盈盈行礼道:“大掌柜、二掌柜, 奴家这厢有礼!” 两名主家年近天命, 眉目间依旧肖似,举手投足气度却似截然不同。 “娘子快快请起!” 言笑晏晏、率先上前的是何惜的父亲, 菡萏绣庄的大掌柜。 一早让爱女吹了不少耳旁风, 见他两个入内,何大掌柜不语三分笑;相让着行了礼,大掌柜捋着胡须,客客气气相迎道:“时闻庄中人议论, 潘娘子色绝艺无双, 今日得见, 果真气度非常!” “掌柜谬赞!”潘月连连摆手, 以作汗颜。 “哼!”同坐在前的二掌柜冷眼睥睨四下, 冷哼一声, 并不接话。 何惜黛眉微拧, 瞟了眼躬身在前的潘月,两眼滴溜一转,倏地错步上前,环住自家二伯手腕,亲亲热热拥他上座。 “二伯坐!” 不等人应声,她朝潘月使了个眼色,高声道:“素闻娘子技艺非凡,今日趁两位长辈皆在,娘子为通判夫人特制的茶果盒,能否打开与我等一看!” “是!” 潘月接过武松递来的食盒,盈盈上前道:“有劳大掌柜、二掌柜过目!” “这?!” 恰有荷风盈窗而入,茶果甜香伴着她揭盖的动作袅袅四溢,刹时盖过了满堂荷叶茶香。 何惜眼睛一亮,撑着桌沿端量许久,眼里颤动着狡黠,转又朝自家二伯道:“二伯看,这茶果盒色香味具齐,是否比燕子堂的招牌还要精雅细致些!” “……哼!” 何二伯斜睨着桌上茶果,眼底似有惊愕一闪而过,转又瞟了眼敛袂在旁的潘月,撇了撇嘴角,一脸不满道:“金玉其外……虚有其表!” “二伯不曾用过,如何知晓它是虚有其表,还是表里如一?” 何惜搡他一记,很是不满地看向左右。 大掌柜轻拍拍她肩,正要帮着打圆场,何惜两眼一转,转向躬身在旁的婢女道:“悦娘子呢?怎么还没来?” 悦娘子——潘月已提前打探过,除却何惜,菡萏绣庄内还有另一位举足轻重的当家娘子——姓何、名悦,何惜的堂妹,何家二掌柜的掌上明珠。 何家二伯再如何不讲情面,潘月的茶果盒若能得何悦欢喜,必能事半功倍,得何二伯首肯! “回娘子的话!” 婢女近前半步,应声道:“悦娘子方才让人来传话,说是通判夫人一早递了口信来,因着行程有变,明日晌午便会抵达绣庄。悦娘子担心那狐白裘出差错,说要先去库房一趟,赶得及再过来。” 狐白裘?! “狐白裘”三字落入耳中,潘月的心没来由的一颤,下意识抬起头,余光里映入武松骤而紧绷的身形,茫然偏过头。 素来天真懵懂的武二郎不知怎得,在听闻“狐白裘”的刹那,双瞳骤缩,清亮的狐狸眼中倏而迸出仿若野兽的凶狠。 潘月蹙起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茫然在旁的侍婢,又转向武松,想了想,自桌下轻拉住他衣袂,无声道:怎么了? 武松紧蹙的眉头顿然舒展,正要应声,紧闭的厅门外倏而传来咚咚声响,似有谁人匆匆忙忙朝谷雨厅急赶而来。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 “不好了!娘子!掌柜!出事了!” 嘭的一声,厅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容颜秀丽的绣女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扶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慌什么?!”何惜一声厉喝,起身同时,眼神示意来人道,“不见贵客在厅?!好生说话!” 绣娘神情一颤,抬眼见大掌柜、二掌柜、惜娘子……一众宾客在堂,脸上血色顿时,哆哆嗦嗦道:“娘、娘子……” “出了什么事?”何惜瞪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好生回话!” “是!” 绣娘长出一口气,扶着门口喘息许久,战战兢兢道:“回惜娘子的话,是通判夫人的狐白裘;方才悦娘子入库房查看,发现那狐白裘领斑斑点点,似是坏了!” “什么?!” 何惜脸色骤变,顾不得潘月武松在堂,大步上前道:“杵着作甚,还不快带路?” “是!” 绣娘立时起身,迎着何惜众人往南院浩浩荡荡而去。 * 一炷香后。 菡萏绣庄,南院库房。 门前一丛芭蕉轻摆,两名绣女徘徊廊下,伸长了脖颈左顾右盼,神情很是焦躁。 “冬青、竹月!” “惜娘子!” 不多时,眼见一群人哄哄闹闹穿过南院拱门而来,冬青、竹月的两名绣娘眼睛一亮,立时飞奔向前,着急忙慌道:“娘子可算是来了!” “怎么回事?” 大掌柜一声低喝,性子沉稳的竹月转身朝众人行了一礼,沉声道:“回掌柜的话,因着通判夫人亲自交代,那狐白领自送来至今已半月,一直挂在库房正中,不曾收纳进箱中一日。” “此事上下皆知。”何大掌柜轻一颔首,厉声追问道,“既好生挂着,那领子为何会坏?” “不知是老李还是王二!” 冬青性急,等不及竹月娓娓道来,朝斜侧里啐了一口唾沫,接过话头道:“大掌柜有所不知,前几日落雨,惜娘子千叮咛万嘱咐,阳谷黄梅在即,各门各厅、尤其各库房屋檐瓦顶务必仔细修缮!也不知他两个谁人偷懒,整日只知吃酒,迄今不曾动工,殊不知三日前阳谷已落了一场大雨,好巧不巧,旁的院落皆无事,只南院……” “顶漏了?” 何惜撑着阿爹,举目抬头库房瓦顶迎风招摇的瓦松,秀眉骤然紧拧。 “狐白裘领洇了梅雨?” “若只几滴梅雨便也罢了!” 竹月紧蹙着眉尖摇摇头,看了看库房方向,又转向几人道:“也不知是哪一日的雨,沾了屋顶污秽,好巧不巧,正洇进狐白内领,捂了好几日,早捂出霉渍。若非悦娘子仔细,提前来库房检查一遍,怕是等明日通判夫人来了,还不知道呢!” 何惜面色微凛,扶着自家阿爹,抬头朝两人道:“阿爹、二伯!去看看悦妹妹?” “走!” 一行人前遮后拥挤进库房门口。 潘月武松两人外来是客,驻足库房廊下,不时翘首张望。 “那狐白裘?” 自影影绰绰间得窥库房正中的所谓“狐白裘”,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蹙起眉头。 所谓狐白裘,当由成百上千只白狐身上最为白皙柔软的部位——多为腋下——拼制制成。 通体雪白,而后称狐白。 可库房正中那件所谓狐白裘,除却领口,下半段分明是件锦衣,针脚虽精细,毕竟不同于狐裘。 冬青陪同两人候在廊下,看出她神色间的迟疑,转过身道:“娘子有所不知,你我皆知此非狐白裘,只通判夫人口口声声为其状元及第的大公子制了件狐白裘,惜娘子便关照庄中上下,不得言错,只将此称作狐白裘!” “原是如此。” 潘月轻一颔首,正待再问,冬青眼里噙着几分小娘子的娇羞,抬眸瞟了一眼武松,又道:“虽只有狐白领,却也难得。通判府的女婢说,那狐白领原是通判大人亲自于景阳冈下猎到的一只小白狐!” 第27章 “景阳冈?!” 不等看清左右两人南辕北辙的神色,潘月顿然抬头,神色着急道:“你说那白领原是景阳冈下的小白狐?!” “……是。娘子这是?” 冬青被唬一跳,满目迟疑看了看潘月两人,颔首继续道:“那婢女还说,通判大人猎得小白狐的同一日,大公子登科武魁的家书便到了府中。通判夫人因此认定,那小白狐乃天降吉兆,便决意将那白狐制成狐白领,随同大公子一道上京赴任去!” “那白狐……” 潘月关心而乱,一时忘却晨起时还在枕边见过松松来过的痕迹,盯着那狐白领,颤声开口道:“通判大人猎得那小白狐、通判家大公子武魁登科,是何时?” “何时?” 为他两人骤然苍白的脸色所骇,冬青下意识退后半步,拧眉想了想,开口道:“约莫春至时分,细数起来,已三月有余!” “三月?” 不是松松! 一滴汗悄然坠落鬓边,潘月悬至半空的心骤然落回实处,下意识轻出一口气,咕哝道:“……那就好。” “好?!” 没等回神,一道变了调的、仿似再压不住的低喝声自廊下传来。 潘月下意识转过身看,却是素来懵懂率真少理人间事的武二,双手紧握成拳,紧咬着牙关,瞠目而视,仿似下一刻便能渗出血来。 “武松?!” 心口倏地一颤,一种全无道理的,仿似即将失去什么的惶恐刹时席卷周身,双腿不受控制,潘月疾步至廊下,拉住他手,着急道:“怎么了?” “怎么了?!” 松松眼里颤动着不可置信,仿似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迫使自己从那条早没了生命的狐白领上移开目光,转向潘月。 清瞳如剪、殷殷情切。 松松紧握成拳的手蓦然一松,两眼倏而通红。 自小在景阳冈长大,他认得山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自也记得小小白——而今成了通判府大公子领口狐白的小白狐——记得三月前的他如何贪玩跑下山,记得他娘亲,山里年岁最长的白狐狸,如何山头至山尾、满山遍野寻了个遍。 那个满山无眠的夜晚,景阳冈上狐嗥了一整夜…… 即便景阳冈并非她山头,即便不认识小小白——松松望着咫尺之间的面容,满目神伤——同为狐族,望见被制成了狐白领的狐族后辈,云云怎能全然不顾、无动于衷,甚至叹得出一个“好”字? “人间无道,生灵何辜?” 他望着对方清湛如水的双目,神色间满是不舍,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直至—— “人族残暴,人心最是凉薄!” 武松猛甩开她的手,冷声道:“云云,今日事好在哪里?” 潘月一怔,被甩落的手僵在半空,神色间满是茫然。 松松抬头望向人头攒动的里间,咬咬牙,哑声道:“此间待了太久,云云莫非忘了来处,忘了自己是谁?” 不等对方应声,松松回眸看她一眼,满目哀戚、隐忍与不舍,而后紧攥着双拳,背转过身,朝晴光肆虐的廊外疾步而去。 依稀为他离去前的眼神所灼,潘月下意识按住心口,无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下。 满园晴丝如泻,落入她眸间,却似纷纷霜雪作飞花,缠绕着她无依无着的心,不停下坠、下坠…… “娘子?!” 觉察出门外不同寻常的动静,何惜穿过堂下众人,大步至潘月面前。 抬头看清潘月通红的双目,何惜神情一怔,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抬头望了望武松离去的方向,蹙眉道:“出什么事了?武都头他?” “没事!” 潘月顿然回神,泛红的双目弯出柔软的弧度,轻摇着头道:“娘子的狐白领,可有法子应对?” 何惜面色一暗,低垂下眼帘,轻轻摇头。 “娘子若不弃……” 潘月转头望向愁眉苦脸的何家人,神情若有所思。 “我有个法子,或能助各位度过难关。” “当真?”何惜眼睛一亮,拉住她手道,“还望娘子不吝赐教!” 第20章 “夫人一路奔波, 快请上座!” 菡萏绣庄,清晖园。 榭前有荷亭亭,照小桥流水, 伴游鱼成欢。 是日闷热, 通判夫人一路奔波, 不等进门,便吩咐左右说不必进绣庄正堂, 只让人知会何家姐妹,在景色宜人的清晖园内小坐、赏片刻菡萏景便可。 园内斜晖亭, 前遮后拥、满身檀香的通判夫人将将落座, 潘月为其特制的茶果点心没等奉上,黄夫人丝帕一挥, 打断了何惜姊妹近前施礼的动作, 单刀直入道:“今日实在忙碌, 你我相熟,两位娘子不必多礼, 只让人快些将我儿的狐白裘取来才是!” 何惜两人福身的动作一顿, 眼神交汇间,身形齐齐一僵。 “如何?” 端在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黄夫人看出两人神色的不同寻常,蓦地搁下茶杯, 左右打量着两人, 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夫人恕罪!”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 何悦下意识一哆嗦, 不等发话, 扑通一声跪倒在前, 磕了两个响头, 又抬眼望向黄夫人,双目含泪。 “奴家姊妹蒙夫人错爱,多年来尽心竭力为府中上下量体裁衣、缝制衣裳;今日更是有幸,得夫人青眼,为令郎缝制千金难买的狐白裘。只那狐裘……” 座下人话说越多,上座的黄氏垂目而望,视线越发清冷。 眼神交汇,何悦话头一顿,蓦地垂下眼帘,思忖着昨日潘娘子交代,沉吟片刻,开口道:“有一事一直不曾告诉夫人,奴家绣出的动物,无论虎、兔、鹰、犬,龙、凤、鹿、鱼……皆栩栩如生,不只因家师技艺精湛,奴家尚有慧根,更为奴家自小与动物有缘!” “有缘?” 佛家最尚“缘法”二字。 黄氏轻叩茶几,垂睨看着堂下七拐八绕,只不切入正题的姊妹二人,思量片刻,不冷不淡道:“娘子的绣工,郓州闻名!” 何悦不敢迂回,只将头垂得更低,闷声道:“不敢瞒夫人,三日前,奴家已依着夫人吩咐,把那狐白领绣在公子的锦衣上,只因太过疲倦,奴家在那狐白领边睡了过去,竟做了个梦!” “梦?” 叩着茶几的手倏地一顿,黄氏眉头紧蹙,脸色越发难看。 “是!” 何悦悬着一颗心,撑在身前的手微微紧握,徐徐道:“好叫夫人知晓,那日在库房,奴家在梦里见到一只狐狸,浑身莹白、满目哀怜;奴家正不解其意,那狐狸凝望着奴家,竟口吐人言!” “口吐人言?!” 何悦轻一颔首,不等黄氏追问,依照前日潘月吩咐,抬头望着黄氏,泪目盈盈道:“以汝母子乐融融,叫我母子死别离!” 黄氏眉心一颤,面色骤沉。 不等她应声,何悦顿然直起身,紧拧着眉间,语速飞快道:“奴家自梦中惊醒,骇得胸口砰砰跳,不敢耽搁便去检查那狐白领——” 话头骤然一顿! ——仿佛演奏至高潮的乐章戛然而止,斜晖亭下刹时落针可闻。 清目眇眇、凄凄惶惶。 为她情绪感染,左右侍婢个个攥紧了怕、圆瞪着眸,伸长了脖颈,神色不安。 “谁成想!” 觉察出左右纷纷投落的视线,何悦两眼一瞪,倏地直起身,骤然开口—— “半个时辰前还完好如初的狐白领,待奴家上前查看,竟真多出了一团洇湿!” “呀!” “阿也!” “莫要再说!” “……” 左右侍婢纷纷背转过身,有胆小者早已捂着双耳,不敢再听。 众人反应皆如所料,何悦眼里掠过一线光亮,蓦然垂下眼帘,继续道:“事关夫人与大公子,奴家不敢妄下定论,虽惊惧异常,依旧鼓起勇气,尝了尝那洇湿。” 何悦抬眼偷觑黄氏,又道:“洇湿微涩,果真是泪!” “悦娘子的意思。” 终于听懂她话中意,黄夫人置左右议论如罔闻,叩着扶手的五指微微一曲,垂睨着堂下,冷声道:“我儿的狐白领,叫那托梦的狐狸一把泪给洇湿了?” 斜晖亭下倏而杳然。 一线晴照斜进亭内,蕴着雷雨欲来的闷热与不安。 一滴冷汗坠落眼前,何悦叩在面前的双手不知何时紧握成了拳。 好在当下局面——黄夫人置喙狐仙托梦之说——亦在潘娘子预料。 何悦稳了稳心神,微撑起上半身,神色诚挚道:“夫人明鉴,若非发生在自己身上,狐仙显灵之类,奴家如何敢信?夫人素知我姊妹,那狐白裘是夫人为大公子量身定制,我二人如何敢有半点马虎?” 她举目迎向黄夫人依稀淬着霜雪的目光,继续道:“夫人拳拳慈母意,郓州上下谁人不知?夫人礼佛,想来必然知晓——天地有情、万物有灵;而今大公子荣登武魁,来日将随官家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只是,举凡战争,无论初因如何正当,行得都是伤人性命的事!” 第28章 “奴家惶恐!” 不等黄氏应声,何悦顿然伏首在地,声泪俱下道:“夫人心慈,荤腥尚且不沾分毫,今有狐仙显灵在前,便是夫人责难,奴家如何敢冒此大险,让大公子穿上这生来便染不祥血光的狐白裘?!” 菡萏摇曳惹满园无声。 晴照西斜,亭内许久无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拂经凉亭的荷风沾了凉,黄氏紧拧着眉头,转又看向镇定在旁的何惜与潘月,思量片刻,开口道:“娘子的意思,除却洇湿了狐白领、误了半月功夫,我儿的冬衣仍是原样?” “回夫人的话!” 何惜顿然抬眸,倏地错步上前,盈盈福身道:“听闻有狐仙托梦,奴家亦惊惧非常,不敢擅做主张,又怕耽搁夫人给大公子置办行头的功夫,与妹妹商议后,斗胆让庄人于阳谷上下收了百来雄鸡尾羽。” 她一面偏头示意下人将那锦衣取来,一面继续道:“缝羽成领,以代狐裘!” “雄鸡尾羽?” 黄氏神情一怔,眉头顿然紧蹙。 何惜跪伏于前,不卑不亢解释道:“夫人不闻,雄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者,信也’【注】!民女以为,此五德,正与大公子相衬!” 纷纷议论悄然四起。 觉察出亭内氛围的舒缓,何惜微微举目,恭声朝黄氏道:“只盼夫人不怪我姊妹妄自揣测夫人心意,惟愿令郎——势如丹鸡披华采,扶摇惊风起!” 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 “丹鸡披华采,扶摇惊风起。” 黄氏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揭开茶盖的动作微微一顿,喃喃重复何惜口中言,少顷,浅啜一口,一面搁下茶杯,一面开口道:“借惜娘子吉言!” 何惜心口一松,没等吁出一口气,又见座上人叠掖着衣袂,肃起形容,淡淡道:“只那狐仙……” 何惜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何悦身侧。 潘娘子的主意只到此,若黄夫人依旧不信…… 两人眼神交错,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亭外哗啦一阵响,狂风吹动莲叶摇摆,惊起飞沙走石。 两人下意识转过身。 亭外已然流云汇聚、飞沙走石。 “夫人!” “夫人小心!” 劲风吹散鬓边发,吹得左右侍婢迷了眼、弯了腰。 你搀我扶间,好不容易扶起主座的黄氏,又听亭外哐啷一声,依稀有古木断了枝,四下狂风骤歇、一片杳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惶惶望向亭外,神情紧跟着一变。 并非为残荷败叶、四下狼藉,而是为斜晖亭外不知何时竟烟岚缥缈、暖风习习。 他几个仿佛仿佛置身玉宇琼楼间,什么菡萏绣庄、郓州阳谷,皆已翩然远去,无影无踪。 撑着侍婢的左手下意识用力,黄夫人双目圆瞠,神色正茫然,亭下侍婢不知谁人高喝——“狐狸?!” 众人顿然抬头,顺着那婢女的手势望去。 却见缥缈雾岚间、齐人高的院墙上,一株随风轻摆的忍冬旁,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狐正端坐墙头,冷冷睥睨着四下。 说是白狐,气度间又似有些不同寻常。 却见那狐通体白皙如雪,只眉间一点红;说是狐狸,更似身披鹤氅的琼楼仙人,冷眼旁观凡尘俗事,清冷出尘、遥不可攀。 松松?! 潘月恰在斜晖亭阶下,没等休整一二,抬眼看清来狐,眼睛一亮。 余光里映入四下惶惶模样,清眸流盼间,潘月计上心头,朝何家姐妹使了个眼色,倏地奔出两步,满脸惊喜道:“狐仙?!” 她转身朝向亭内,继续道:“世间当真有狐仙!” 何惜姊妹神情一怔,顿然会意。 “是他!”何悦朝她轻一颔首,倏地双手合十,一面敛袂下跪,一面侧身朝黄氏道,“黄夫人,此狐仙便是奴家在梦里所见!” “狐仙显灵了!” 何惜一声高喝,紧跟着跪伏于前,号召左右道:“庄中上下,与我一起求狐仙保佑!” “狐仙大人保佑!” “狐仙大人保佑!” 扑通扑通一阵响,亭里亭外刹时跪了乌泱泱一片。 黄氏自初时的惊愕间回过神,看清园子里外,浅眸倏地一颤,少顷,松开撑着侍婢的手,合十颔首,口中喃喃:“大仙保佑我儿……” 风里传来若有似无的“保佑我儿”,阶下的潘月轻出一口气,正想趁众人不备,事了拂衣去,抬头却见墙头的松松正凝目望着自己,神情不似往日那般兴奋热烈,反而似……神色错杂、目露幽怨。 幽怨? 潘月神情一怔,正不明所以,松松似为亭下动静所恼,最后深深看她一眼,甩了甩尾巴,转身跃过墙头而去。 “今次多亏娘子!” 不容细想,黄氏的声音自亭内传来。 潘月转过身看,却见黄氏站定在何家姊妹面前,一面扶两人起身,一面唏嘘后怕道:“今日若非悦娘子坚持己见、仗义执言,妾身愚昧,怕害了我儿却不自知!” “夫人说的哪里话!” 何悦连连摆手,神色惶恐道:“是夫人礼佛心诚,才能得狐仙显灵,点拨世人!” “点拨?” 黄氏若有所悟,牵着两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顿然舒展,转身交代左右:“回去与老爷说,自此往后,通判府上下不得再猎杀山狐!府中内外亦不得着狐白!” “是!” 左右侍婢盈盈应下! 斜晖亭下,听清黄氏的话,潘月眼睛一亮,唇角微微扬起。 * 半个时辰后,菡萏绣庄门前,斜晖落下的阴凉里。 目送通判夫人一行车驾愈行愈远、转过街角,廊下众人齐齐长出一口气。 “真真惊险!” “平安度过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照我说,今日第一大功臣当属……娘子?!” 何惜春风满面转过身,道谢的话没来得及出口,抬眼见本在偏厅歇息的潘月手拎着不曾享用的素面茶果穿过门廊,神色一怔,连忙提起了裙摆,大步急追上前。 “娘子留步!”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潘月下意识停下脚步,没等回头,一道劲风自背后袭来,手里的食盒被人一把夺去。 何惜挽着她臂腕,凑到跟前看她脸色,又直起身,假作嗔怪道:“娘子怎得如此匆忙,莫非还在怪我二伯,有眼不识金镶玉?” “娘子说的哪里话?!” 心下记挂着昨日不告而别又一夜未归的武松,潘月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赧然,连忙摆手道:“娘子莫怪,只是今日在此耽搁不少功夫,怕炊饼铺事忙,武大一人难以支应。” “还说不是!” 何惜假作不悦,轻搡她一把,站定了转向绣庄方向,努了努嘴,又朝她道:“娘子于我绣庄上下有不二之功,方才二伯亲口交代,日后但有所需,不论茶果、炊饼、担心……只要娘子那儿有的,都从娘子那儿置办!” “这……” “娘子若是不放心!” 不等潘月应声,何惜两眼一瞪,作势把她往回拉:“现下便随我回去定契?” 潘月仰头望向绣庄方向。 余晖斜照的廊下,何家二伯父女二人尚未离去,见她抬眼望来,一人作揖、一人福身,朝她郑重施了一礼。 潘月连忙还礼,想了想,又转向性情洒脱的何惜道:“无论如何,不论昨日、今日,多谢惜娘子周全!” 不等何惜应声,她又道:“只是今日实在有事,若娘子不嫌弃,待明日得空,我再来与娘子商量契约事宜!” “好!”何惜无有不可,拉住了她的手,欢欢喜喜朝前道,“走!送你回家!” 潘月眉眼下弯,莞尔道:“有劳惜娘子!” 风细细,云青青;冉冉炊烟,荷香柳依。 长街空荡,一双倩影你搡我闹;红尘莽莽,知音原在峰回路转。 作者留言: 注:‘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守夜不失者,信也。’——韩婴《韩诗外传》 第21章 日暮黄昏时, 阳谷县前阳谷河,夕阳拂过依依垂杨柳,于河上落成流金碎影, 滟滟万里。 往日此时, 阳谷河畔常常人满为患;一众媳妇娘子齐聚河边, 淘米洗衣,闲话家常, 好不热闹。 今日似有些不同以往。 “都头为何一人在此?” “武都头用过晚膳不曾,天时不早, 不若随奴家回家里用顿便饭?” “阿也!孙婆, 谁人不知你家三娘依旧待字闺中,此时唤武都头随你归去, 意欲何为?莫非想招武都头做你家上门女婿不成?” “啐!”孙婆一记眼刀掠向碎嘴的邻人, 恨恨道, “大姑娘小媳妇围着都头绕圈浑不知羞,我家三娘身段好、模样俏, 比她几个差在何处?” 第29章 “是是是!谁能与你家三娘比!老不羞!” “……” 淘完米、摘完菜, 衣服浣了一盆又一盆,车轱辘闲话嚼了一圈又一圈,各家媳妇娘子依旧徘徊阳谷河畔,口中打趣笑闹不断, 眼睛却似早有默契, 有一下没一下往湖边古柳树下瞟, 顾盼流眄、各怀心思。 潘月拎着赔罪的”礼包“近前时, 瞧见的便是如此一幅武都头“招蜂引蝶”的画面。 ——样貌堂堂的武行者神情局促、束手束脚端坐河边的古柳桩前, 一众大姑娘小媳妇前遮后拥, 含羞遮面, 各自调笑嬉闹不断。 看他端正了坐姿,手脚不知如何安放模样,噗嗤一声,人群外的潘月两眼蓦然下弯。 听见笑声,一众娘子没能觉察,正中的松松耳朵尖微微一颤,倏地转过头,清秀的狐狸眼顿然一亮。 又似蓦然想起什么,不等对方开口,松松怫然转过身,背对着笑闹的众人,敛眉不语。 怔然半日一动未动,而今突然有了生气,笑闹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转又望向他方才投望处。 “潘娘子?!” “是潘娘子来了!娘子是来寻你家叔叔?” “娘子来看!你家叔叔不知怎的,在此枯坐了大半日,不声不响,也不知经了什么……莫不是给这日头给晒的?” 有家人来寻,姑娘们不好再肆意笑闹,问过安、道过福,各自端起米篮衣盆,三三两两结伴而去。 “姑娘们陪着说了恁多的话,武相公气还没消?” 道别众人,潘月大步上前。 松松背坐在余晖落成的婆娑光影间,眉眼低垂,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潘月眼里横过一丝无奈,双目扑闪。 素知他性情率真好相与,今日才知,真生起气来,气性竟这般长。 河风轻轻,远空余晖正恢弘。 两顾无言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潘月提起衣摆,挤坐至他身旁。 在他又一次忍不住抬眼偷觑时,她拎起了手里的油纸包,在他眼前晃一下、又荡一下,莞尔道:“狮子桥下酒楼打包来的烧鸡,松松吃不吃?” 耳朵尖微微一动,松松却不看那油纸包,鼓着腮帮,别开脸,“恨恨”盯着河内游鱼自由自在水中游。 争气的豪言壮语没能出口,不争气的肚子倏地发出咕咕的一声。 潘月忍俊不禁,两眼下弯出柔软弧度,只怕惹他羞赧,不敢笑出声。 片刻,想起什么,她上扬的唇线顿然平直,手里的烧鸡往他怀里一塞,柔声开口道:“昨日这般生气,是以为我对那被制成了狐白领的小白狐狸的生死浑不在意?” 松松神情一僵,怔怔盯着膝上的油纸包,面色暗沉。 潘月轻叹一声,撑着双膝,举目遥望孤雁远山,落日恢宏,思量片刻,徐徐开口道:“离开菡萏绣庄前,通判夫人已明令四下,自此往后,通判府上下不得再猎狐狸、再着狐裘。如此,那小白狐狸,或不算全然枉死。” 下耷的狐耳顿然支起,松松扑闪着黑白分明的眼,转头望向潘月。 “此后,”潘月蓦然回头,看着他皎皎如水的眼睛,继续道,“若得下属官员上行下效,郓州城里外围猎白狐者将越来越少,景阳冈上下亦不必再胆战心惊!” ——因性情相投,视何惜为友,而不仅仅是炊饼铺客户的刹那,潘月突然分明昨日午后武松眼中的手上与愠怒因何而生。 不论因由为何,他与自己提起过不止一次——自小在景阳冈长大,熟悉冈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 倘若山腰洞前的老松是他心里认定的“松婆婆”,来去山里的小狐狸又会是他的谁? 同为山里长大的孩子,她也曾将山里的一草一木视作至交亲朋,私语不断。 她如何能不明白? “昨日脱口而出的那句‘好’……” 沉吟片刻,潘月错开目光,低垂着眼帘,徐徐道:“并非为那小白狐,而是为……你可还记得,上景阳冈寻找赵小娘子与范郎君那日?” 不等对方应答,潘月又道:“那日在山里,我遇见了一只漂亮出尘的小白狐,颇为投契……后来在绣庄,听闻那狐白领是一只景阳冈上的小白狐,只担心是否是我认识的那只……后来确认并非那只,下意识道了句‘好’。” 她望向武松,满目歉然道:“一时忘却,景阳冈上的一草一叶、一花一叶皆为郎君挚友,失言之处,还望郎君莫怪!” “郎君”两字出口,松松清亮的狐狸眼倏地一闪,顿然错开脸,朝向潘月的左耳,不知为夕照还是旁的什么因由,红得似要滴下血来。 晚风吹动垂杨柳,柳枝轻拂他面颊。 松松心下正慌乱,恼得直挠头,一把拽住那作乱的垂柳枝,口中嘟囔:“不小!” 正巧潺潺水声入耳,潘月没能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倾身向前,不解道:“你说什么?” “我说……” 松松顿然回眸,撞见咫尺间的碎影流波、清眸似剪,两眼微微一颤。 风拂杨柳弄青丝,抛星光点点,洒晚照如泻。 清冽如三月东坡的草叶香破开一众嚣喧与繁芜,伴着袅袅炊烟、余晖晚照,不疾不徐往鼻腔里钻,很快入侵四肢百骸,柔软心田,混沌神识…… 四目相对,两人间的空气倏而变得稀薄,吐息越发滚烫。 一线柔软的晴丝伴着垂柳拂过她面颊,松松流连在她眸间的目光跟着一颤。 ——哐啷! 似有只无法无天的小兔窥得那一线不自觉开启的心门,倏地破门而入! 哐哐哐!突突突!上窜下跳,撞得他心嚣闹个不停。 松松下意识按向胸口,理智想要错开眼,身体又似为本能驱使,攫着她的目光不退反进,越发“凶狠”而热切;小兔转成熊熊火焰,岩浆盖过理智,热气很快灼红了双目与脖颈…… 自他顿然幽沉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潘月微微一怔,下意识垂下眼帘,轻抿丹唇,撑着树桩的十指顿然用力。 松松小心翼翼向前,两眼盯着眼神闪躲的潘月,汹涌的浪潮下却似藏着不谙世事的懵懂。 剪瞳、鼻尖、丹唇…… 松松如有实质的目光顺着晚照流连的面容徐徐下移,心下正茫然内里的小兔为何越发聒噪,却听“啪嗒”一声,右手的杨柳枝被扯断,两人倏地一怔。 阳谷河畔、垂柳树下,风动?心动? 旖旎一刹消散。 “咳!” 潘月倏地弹起身,清眸顾眄片刻,顿然转过身,朝向无人处,双手轻拍了拍滚烫的两靥,长出一口气,很快提起嘴角,转向武松,笑容牵强道:“方才出门时,听闻菡萏绣庄已答应与我们定长契,你哥哥很是欢喜,说要去酒楼买些好酒好菜回来……天时不早,该动身回去了。” 松松神色茫然眨了眨眼,垂目盯着手里被扯断的、不解风情的杨柳枝,捧至面前,轻吹了吹,而后取出帕子,小心纳起,又塞回至胸口,隔着外衣轻拍了拍,而后才仰起头,映着漫天晚照,朝她道:“好!回家!” * “二哥回来了!快坐下说话!” 回家一路,两人各怀心思,默然不言;直至新月上柳梢,武家廊下。 没等出声,酒肉味伴着武大爽朗的笑声飘出门廊。 两人抬起头看,一楼正中灯火高张,桌上布了满满当当一席酒菜,武大摇摇摆摆迎两人而来。 “娘子功劳最大,入主座!” 各自相让着入了席,杌子没等焐热,武大倏地站起身,拿起潘月面前的空碗,一面筛酒,一面转向她道:“我知娘子素来不喜吃酒,只今日好事成双,娘子权且给我兄弟二人几分薄面,吃上一碗!” “好事成双?” 潘月接过酒碗的动作一顿,瞟了眼右首的武松,又看向红光满面的武大道:“除却菡萏绣庄的契约,还有其他好事?” “是我二哥!” 武大笑着端起他面前的酒碗,喜气洋洋道:“二哥虽还没说,县里差人来买炊饼时已告知我说,二哥得知县相公抬举,说是有一趟要紧差事,要派他去东京一趟!” “东京?!” 潘月端着酒碗的手倏地一颤,顿然抬起头。 此间人、事、情、物……分明样样皆与《水浒》不同,武松为何还要离开阳谷去东京? “何时出……” 话没出口,武松搁下刚刚接过的酒碗,神情不悦道:“哥哥,今日席面是为贺云云拿下菡萏绣庄长契,旁的事改日再论不迟!”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武大自知言语欠妥,自抽了一记嘴巴子,双手端起酒碗,平举向前,双目炯炯道:“娘子见谅,武大不会说话!自罚三杯,与娘子赔罪!” 一口一个“娘子”唤得亲热,落入潘月耳中,却似比恶言恶语更为刺耳。 她下意识望向静默在旁的武松。 第30章 清眸如水,纯澈依然。 虽说此间的娘子并不全然等同于后世的伴侣,可她与武大毕竟有婚约在身…… “武大!” 潘月低垂下眼帘,武大端起第二碗时,倏地盖住了自己的酒碗,抬起头道:“有一事,压在心上许久……” 武大端举酒碗的手倏地一顿,瞟了眼她盖在酒碗上的五指,神情一暗,转瞬平复如常,笑着搁下酒碗,开口道:“你我家人,有什么话,娘子但说无妨!” 自家人? 窗前烛火随风起落,幽微如潘月不得平静的错杂心绪。 “如你所知,我虽非商贾人家出生……” 沉吟片刻,她抬头看着武大,沉声道:“这些时日帮着打理炊饼铺,越发确认,左右乡邻虽亲,一个一个毕竟只是少数;欲谋长远,炊饼铺需得与各大户订下契约,才是长久之道!” 武大神情一怔,正有些不明所以,又听她道:“譬如清尘书院、菡萏绣庄,又譬如县里最紧要的大户——阳谷县衙,如有需要,我亦能帮着打通一二。” 武大看看神色茫然的武松,又看向若有所思的潘月,沉着脸,眉头紧锁。 潘月盯着桌角噼啪作响的灯盏,揣度良久,才迟疑着开口道:“未来半年,不,一年!只要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定尽心竭力、义不容辞,只求大郎!” 她骤然抬起头,看着武大,神情郑重道:“答应我一事!” “啪!” 窗上灯花作响,武大眉眼低垂,怔怔盯着自个儿手边缺了口的酒碗,缄口不言。 “……武大?” 潘月面露不解,看了眼武松,再度开口。 武大两眼一颤,幽幽然回神,而后摩挲着酒碗,怔怔望了望自己二哥,又朝潘月道:“娘子的意思是?” 压着酒碗的手下意识用力,潘月心一横,看着武大浑浊的双目,沉声道:“你我虽住同一屋檐下,不曾拜过天地,不为夫妻;只求大郎,看在我累月付出不求回报,能将婚书退还与我,还你我二人自在!” 细风幽幽,落影摇曳的堂下倏而杳然。 不多时,啪嗒一声,一只晕头转向的蛾子闷头闯进油灯,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武大骤然回神。 “自在?” 他短粗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抠着缺了口的酒碗,神色木然看了眼潘月,又转向双目灼灼的自家二哥,眉头微微颦起,粗声粗气道:“二哥,嫂嫂欲要回婚书,二哥以为如何?” “如何?” 武松眼里掠过一丝莫名,转向武大,理所当然道:“你我能在阳谷县安身,炊饼铺能有今日声名,皆云云一人之功;哥哥置办今日席面,本就是感谢云云,而今既知云云有所求,本非什么难事,哥哥理当照办!” “照办……” 武大口中喃喃,木然的双眼在他两人脸上来回片刻,抠着瓷碗的手倏地一顿,突然没头没尾道:“说起来,一直不曾问二哥,为何总唤你嫂嫂作云云?是……” 他转向潘月,脸上横肉微微一颤,继续道:“娘子的小名,还是?” 武松眉头舒展,眼神倏而柔软;正要应声,左首的潘月顿然直起身,脱口而出:“沧州!” “沧州?”武大神情一怔,瞟了眼同样茫然的武松,又转向潘月道,“娘子的意思是?” 潘月腰背直挺,圆睁着清眸,信誓旦旦道:“不瞒武大,此前我亦十分不解,问过后才知,原是先前武松经过沧州,时常听沧州城人将自家未过门的嫂嫂唤作云云;因我二人不曾拜过天地,他才如此唤我!” 武大神色木然转向武松,盯着他面前一动未动的酒碗许久,喃喃道:“原是如此。” 良久,武大的神情恢复成往日老实憨厚模样,与两人推杯换盏片刻,端起杯中酒,正色道:“既是娘子累月夙愿,但饮杯中酒,武大无有不依!” “当真?!”潘月眼睛一亮,洒然端起酒碗,语调轻快道,“谢大郎成全!” 晚风拂栏灯花笑,举杯相邀,月已满人间。 第22章 “小心!” “家宴”过半, 痛饮三角酒后,武大已在堂下鼾声如雷,鲜少吃酒的潘月亦双眼迷离, 两靥酡红。 松松拿来毯子盖在武大身上, 而后扶起潘月, 深一脚浅一脚,上了二楼。 “吱呀——” 房门刚被推开一条缝, 依稀瞥见熟悉的画面,潘月伸手便去推那房门。 谁知脚下一个趔趄, 潘月闷头往里间墙上撞去;松松双瞳骤缩, 一把拉住她皓腕,闭门同时, 侧身挡在了她与墙中间。 “嘭!” “嗯?” 重重的闭门声惊动模糊思绪, 潘月顶着两眼茫然与不解, 伸手揉了揉撞上他胸前的脑门,又仰起头, 眼神迷离。 月华自西窗澹澹而入, 淡淡描摹出眼前人的面容。 “一、二、三……” 一作二、二成三……看着眼前朦胧不清、越来越多的面容,潘月两眼下弯,唇角跟着一咧,下巴抵在他胸上, 口中含混:“好多松松!” 胸口再度被“重击”, 松松疼得皱起了眉, 连忙拉住她意图作乱的手, 摇摇晃晃往床边走去。 “坐好!” 扶她至床前坐稳, 松松转头望了望落影婆娑的、紧闭的西窗, 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待她睁眼,满目担忧道:“云云自己在此待会可好?我去倒杯水来!” “无妨!” 潘月甩甩头,看着朦胧世界间里上下起落、阻隔了视线的五指山,唇角倏而上扬。 不等对方反应,她骤然靠近,脸“枕”进他宽阔干燥的掌心,眼隔着他修长分明的五指,望着窗上翩然落成的、随风摇曳的月影,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没事……” ——热气一下下喷落,丝丝缕缕的热意经由掌心、漫入心口,惹得人心尖发颤。 罩着她面容的五指微微一曲。 掌中人不知自己如今模样,依旧肆无忌惮,咕哝着心中事—— “……只许久不得如此开怀!” 前世受出生、受境遇所限,潘月难能自在,成为金莲后的每一日,除却担忧重蹈金莲覆辙,有两事时时悬于心头,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一怕不得自由,二怕惟有自由。 不得自由——怕自己不得不受制于此间规则,婚书的存在让她不得不遵从“夫为妻纲”。 惟有自由——怕自己飘如陌上尘、深秋叶,随风来去、无依无着,与此间人与物不能生出一星半点牵绊。 而今婚约已除,炊饼铺的生意渐成规模—— “事业”是立身之本,是她与此间最基本、最直截了当的牵连。 至于旁的…… 她徐徐直起身,唇边噙着未散的浅笑,盈盈望着眼前人。 西窗月透过弯弯垂柳小轩窗,伴着柔柔晚风,落成一斜斜仿若霜华的银丝线,徘徊他鬓边,描摹他眉眼,婆娑摇曳,流连不去。 从来知道武松长得好,心弦因他而乱并非初次,却从没一次如当下般——不知是否酒意上头,还是晚月太醉人——眼前人的周身上下、里里外外,甚至那缕散落的、随晚风荡起的头发丝,都似正正好好、完完全全长在她心坎上。 “呵!” 潘月再度倾身,一手拉住他顿在半空的右手腕,一手探向他心口,双目扑闪——扑闪——蓦然弯成了新月芽。 眼神能骗人,心却不能。 四目相对,潘月脸上笑意愈盛,拉着他腕子的手顿然用力—— “小心!” 松松慌忙起身,落座她身侧;潘月顺势仰起头,眸间月华化作情情切切,呢喃道:“赵娘子温婉、李娘子妩媚,赵娘子多才学,何娘子善经营……世间女子千万般,郎君欢喜谁人模样?” 话音方落,一阵晕眩袭来,潘月颦眉微蹙,不由自主朝前倒去。 “云云?!” 松松双瞳骤缩,下意识张开手,刹时将人抱了满怀。 清冽的草叶香沾了甜酒微醺,涌入鼻腔,弥漫周身;垂目望着倚进怀里的人,松松双手不知如何安放,一时只觉心口为那草叶清香充斥,越发充盈、乃至滚烫,而后—— “嗯?” 晕眩缓过一阵,潘月茫然抬起头。 一缕青丝坠落鬓边,伴着若有似无、沾着酒香的吐息掠过他颈窝,松松脑中“轰”的一声—— “那是?” 潘月双手撑在他胸前,月华潋滟的眸间映出他而今模样,下意识甩了甩头,颦着眉,仰起脸,神情懵懂道:“耳朵?” 松松浑身一僵,盯着她的眼,只不敢动弹。 潘月似不敢相信自己眼所见,再次甩甩头,抬眼又看;武松头顶上方,一双白色的狐狸耳朵依旧支棱。 歪头“冥思苦想”片刻,潘月眼睛一亮,以松松双肩为支撑,双膝跪坐榻上,圆瞪着双眼再看。 第31章 依旧不能判断真假,潘月眼里掠过一丝苦恼,想起狐狸松松平日模样,歪头想了想,倾身向前,右手食指轻碰了碰狐狸耳朵内里。 看那耳朵果真如狐狸般甩了甩,潘月莞尔,倏地凑上前,一口叼住—— “呜……” 双目扑闪片刻,潘月把僵成了铁板的武松松开,口中嘟囔:“也是软的!” 怀着从未有过的好奇,潘月把那狐耳按住又松开,按住又松开……还想挪进寸许,双膝一个不稳,潘月扑通一声摔坐在榻上。 “嘶!” 她撑着床榻仰起头,看清武松模样,噗嗤笑出声。 “松松,我好似喝多了……” 潘月甩甩头,定睛再看。 眼前依旧有三四个摇来晃去、神色不安的武松,更离奇是,三四个武松头上竟都生出了狐耳! “哈!” 潘月仿似发现了什么格外新奇的游戏,跪坐起身,双手盖住那狐耳——松开——再盖住——再松开…… 怎么还在?! “松松……” 她浑然不察自己坐上了什么,仰头盯着他脑袋,笑道:“你头上长出了两只狐耳!” 不等看清对方面容,她歪着脑袋自言自语:“头上长耳朵,背后会不会长……呀!” 她没轻没重扑到武松身上,看清似为护她重心而骤然出现的面前的白色狐尾,两眼骤然一亮—— “尾巴!!” 她大力抱起狐尾,如同拥着松软的小狐狸般,枕在颈下,用力揉了揉。 从前不知,酒后所闻所见竟如此匪夷所思! 落入尚清醒的旁人眼里,会否以为她行止怪异、得了什么病? 潘月倏地笑出声,揉了揉怀里的狐尾,仰头看向臊得满脸绯红的武松,指着尾巴道:“松松,你能否看见、哎哟!” 左膝绊倒衾被,潘月一个重心不稳,再度朝斜前方歪去。 “小心!” 松松伸出双手,撑住她双肩,不敢再松手! 酒后的思绪总是跳脱。 潘月双手紧抱着狐尾,目光至狐尾徐徐移至肩侧,再从肩侧徐徐望向他的脸,两眼再度下弯。 “松松……” 潘月撑着凑上前,扑闪着双目,朝他作出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才煞有介事道:“与你说个秘密!” “秘密?” 松松下意识发烫的狐耳,垂目看着她透亮的双目,哑声道:“什么秘密?” “松松自小在景阳冈长大,可知生辰是哪日?” 潘月看向他头上不自禁抖动的狐耳,莞尔道:“松松不知,过两日是我生辰!” “生辰?”松松眼里浮出不解,“人间界的生辰有何讲究?” “讲究……” 酒意上头,潘月不曾注意他用词的不同寻常,垂目想了想,开口道:“与旁的节日无甚不同,不过是亲友相聚,吃些难得的席面……有时会有生辰蛋糕——一种专为生辰宴而设的糕点;再有便是,来赴宴的亲朋好友大多会随生辰礼!” “生辰礼?” 松松举目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晚风拂动窗前柳,窗上月影婆娑。 “啁啾——啁啾——” 时有夜鸟难眠,流萤来去,皎若天上星。 若有似无的松木香伴着晚风掠过鼻下,松松耳朵尖微微一颤,倏忽计上心头。 “云云稍待!” 见潘月醉眼惺忪,眼皮子开始打架,松松让她少歇;待她闭眼,很快提步至窗边,望了眼景阳冈方向,纵身跃窗而去。 * “簌簌——” “啁啾——” 落叶簌簌,鸟雀啁啾,晚风轻叩窗扉,夏夜正安然。 房内酒气未散,榻间呼吸清浅。 潘月正与周公对弈,突然被规律而节奏的叩窗声惊醒。 顶着两眼惺忪,她抬头望向月华倾洒的窗外。 窗外晚月溶溶,窗扉幽幽分两端。 遥处一轮圆月高挂,近旁数枝杨柳相依;正中一只小狐狸出尘如同世外仙,歪着头,仿佛正打量她醒转与否。 “松松?!” 认出来狐,潘月两眼下弯,蓦地掀开衾被。 “怎么此时来了?” 不等她起身,窗上的小狐狸倏地背转过身,左右看了看,仰头朝向圆月方向引颈长嗥。 “嗥——” “啁啾!啁啾!” 潘月正不明所以,鸟雀振翅声倏而四起。 潘月下意识端坐。 “哗啦啦——” 月下万物依稀有灵。 小狐狸松松披着月华,仿佛遗世独立的仙人端坐“窗画”正中。 抬头往左,一双黄莺环树而出,莺啭成曲,空灵婉转;举目往右,一只孔雀扶摇而上,引百鸟相随,荡青梧昭昭待凤栖。 一曲莺啭未毕,松松轻一颔首,百鸟与“凤”若有所悟,齐齐收翅栖枝。 与此同时,晚空为幕,月华为伴,天地间倏而下起一场缤纷落英雨。 忍冬、芍药、菡萏……不等潘月细数,随风摇摆的草丛里、芦苇间、绿柳下,忽而传来窸窣声响。 “唧唧!” 松松一声轻唤,成千上百流萤应声而起,跃出草叶青芦与垂柳,穿过街道巷陌与人家,伴着落英缤纷,翩翩起舞,随风来去。 ——但如天河落人间,缀玉垂珠星汉回。 如梦似幻,又或许,她早已在梦中…… “……松松?” 直至恢弘落幕,潘月意图起身,谁知一阵头重脚轻袭来,晕得她又跌坐回榻间。 “小狐仙?” 两靥酡红未散,她瞪着迷离醉眼,喃喃朝窗前道:“若当真是狐仙,当是九尾才对!” 小狐狸头一歪,却不出声,只支起了松软的狐尾,左右摇了摇。 潘月正不明所以,又听窸窸窣窣一阵响,小狐狸后头忽而冒出一条、两条—— “一、二、……” 潘月两眼放光,直至——“红色?棕色?!” 潘月终于按捺不住,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近前。 看清小狐狸身后那一只只神色茫然的“狐朋狐友”,她撑着窗台,噗嗤笑出声:“狐版千手观音?” 她伸手抱起松松。 躲在松松身后的七八只小狐狸身形一僵,支着尾巴,齐齐仰起头。 “所以……” 她与一众狐狸面面相觑,揉了揉松松的下巴,口中嘀咕:“视觉差,才是青丘九尾的真相?” 潘月垂目看向舒服得眯起了眼的松松,又看向窗外那八只目光炯炯的小狐狸,神色迟疑道:“你们可认得回家路?可要进来歇会?” 怀里的松松已如往日般缠住她手腕,枕进她腕间,闻言身形一顿,倏忽睁开眼,依稀往窗外睨了一眼。 “嗷呜——” “唧唧!唧唧!” 潘月不知他几个叫唤着什么,眼神交错间,八条尾巴齐齐炸了毛;不容她开口,八位“助演嘉宾”慌不择路、四下奔逃而去。 “嗯?都走了?” 潘月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小狐狸。 松松抱着自己的大尾巴,用力舔了舔,而后抖动着耳朵尖,蓦地仰起头;双目皎皎,一脸无辜模样。 “倒是我想多了……” 潘月咕哝着关上窗,抱着小狐狸回到榻前,又如往日般将他安置在枕边,亲了亲他的额头,软语低喃:“晚安。” 松松于她躺下的瞬间睁开眼,无声近前两步,碰了碰她唇角,软在她颈窝下,默声应答:云云晚安! 风轻轻,月溶溶。 一人一狐,又得一夜好眠。 作者留言: 缀玉垂珠星汉回。——沈佺期《七夕曝衣篇》 第23章 三日后。 “……劳烦与知县相公传句话!” “知县相公日理万机, 哪有空理会几个茶果的事!去!莫要挡了路!” 正午时分,县衙东门。 为争取县衙长契,天刚蒙蒙亮, 潘月与武大便拎着前日晚间精心准备的食盒, 匆匆出了门。 谁知没等见到知县相公, 他两个却被看门的差吏挡在了县衙门外。 早间推脱公务繁忙,午间借口席上有客, 午后再来,那差吏打着哈欠, 伸着懒腰, 借口都已懒得寻,只挥动着手中哨棒, 懒洋洋喝他两人莫要挡道! “这可如何是好!” 鸣蝉聒噪, 仲夏的日头晒得人眼晕。 县前街边杨树下, 武大眯眼望了望头顶上方洒落的天光,手忙脚乱解下巾帻, 胡乱擦了擦脖颈里的汗, 又转头看了看颦眉紧锁的潘月,望着对街,长吁短叹。 “二郎已上东京,你我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 “武大!潘娘子!” 潘月心下正烦闷, 忽听匆匆的脚步声穿过长街而来;定睛细看, 却是同在县里当差、与武松照应颇多的林都头。 “林都头?” 潘月连忙上前, 福身道:“都头匆忙过来, 不知是为……” 第32章 “娘子不必多礼!” 林都头摆摆手, 等不及擦把汗, 斜瞟了县衙方向, 凑前朝两人道:“今日事本不该林某多话,只往日受都头与娘子照拂颇多……” 经他三言两语点拨,潘月才顿然分明,他二人被频频拒之门外,并非为那差吏口中所说,“茶果乃小事”,而是为——她原本早该想到——燕子堂的掌柜徐三乃本县县尉宋明的上门女婿! 有这层关系在,没有县尉的首肯,谁人敢放他两人入内? “……当如何是好?” 鸣蜩嘒嘒,骄阳如故。 送别林都头,武大擦着他额头上仿佛流不尽的汗,绕着潘月,来回打转。 潘月被他绕得眼晕,左右看了看,又转向他道:“现下天燥,他几个怕也是苦不堪言,无甚耐性听你我分说;不若先去临街的茶坊歇息片刻,待日暮天凉些,再作尝试?” “也好!” 武大拎起食盒,提步朝前:“娘子且随我来!” * “哟!今儿个外头吹得什么风,怎么把我阳谷县最大名鼎鼎、鼎鼎大名的炊饼西施给吹来了?!” 潘月随武大迈进一间街边的茶肆,百无聊赖张望着窗外路过的行人。 杌子没等坐热,间隔里外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略显刻薄的声音伴着妇人雍容的身形一叹三转自里间传了出来。 “吃什么茶?” 头顶上方倏地一暗,声音的主人站定在两人面前,敛着衣袂,冷冷开口:“梅汤还是宽煎叶二茶?” 初次照面,掌柜怎得如此阴阳怪调? 潘月微颦着眉尖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神情一怔。 王婆?! 搭在桌上的五指下意识用力,她垂目看向正坐前方的武大,眼里露出不解;县前临街茶肆无数,好巧不巧,怎得偏生进了她家? 若是初初照面便也罢了,看她阴阳怪调、冷言冷语模样,怕不是早已看出潘月对她的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你这婆子,恁的多话!” 不等潘月多话,对面的武大兀自沉了脸——于学院先生前伏低做小、于闹事乡邻前畏畏缩缩,于只身守着店面的妇人面前倒是颇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大相公”作派。 武大脸上横肉颤了颤,将擦过汗的巾帻往桌上一扔,又从腰间解下钱袋,举到她面前,用力抖了抖,粗声粗气道:“端两碗梅汤来,再与我娘子拿些稀奇果子来!” “啐!” 虽是街边小铺,什么模样的达官显贵、寒酸低末,王婆不曾见过? 看他一副乡野草民充大头模样,王婆两眼一瞪,手里的帕子猛地一甩,一面转身朝里,一面嘀嘀咕咕:“卖炊饼的微贱,充什么官人相公!” “欸!我说你个婆子……” “呲啦”一声,武大将杌子朝后方猛地一踹,正要发作,忽地一道晴光自廊下投落,一道娇俏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 “干娘?” 潘月正要相劝,听闻干娘二字,神情倏地一顿,与武大齐齐转过头。 却是名形容俏丽、风姿绰约的小娘子;面如三月桃花、腰似扶风弱柳。手抵着门帘,探进半个头张望。 “王干娘可在?” 王婆端着茶果去而复返,抬眼看清廊下人面容,满脸不耐褶皱顿而消散,喜笑颜开奔上前道:“阿也!娘子今日怎么过来了?” 她将碟里的茶果往那娘子怀里塞,一面相携着入内,一面亲亲热热搭话。 似顾忌堂下有人,行出两步,那娘子倏地拉住她手腕,含羞带怯朝窗边瞟了一眼,开口同时,两靥倏而泛起可疑的红晕,细声细气道:“干娘莫要取笑!奴家在家中闲来无事,想起干娘日前嘱托,又想起今日恰逢黄道吉日,正好能来替干娘缝衣裳!” 黄道吉日?缝衣裳? 熟悉的场景与对话让潘月蹙紧了眉,眼皮子直跳。 那厢的王婆两眼滴溜一转,拍着那娘子的纤纤玉手,眼里颤动着意味不明的精光,满脸揶揄道:“如何敢劳娘子贵手?” “干娘说得哪里话?” 娘子清眸顾盼,两靥越发燥热绯红,忙扯了扯她衣袂,假作嗔怪道:“奴家既唤一声干娘,为干娘缝制衣裳,如何能是劳烦?” “老身与娘子投缘,再行推脱,却是老身不是!” 王婆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她袅娜身段,笑容越发暧昧。 直至余光里映入潘月两人的面容,王婆轻哼一声,转头挑起水帘,又朝那娘子道:“眼下干娘有客,娘子且在里间稍坐会!” 娘子盈盈颔首,提步刹那,余光里映入潘月的面容,神情倏地一怔,很快平复如此,抬袖掩面,羞羞答答碎步而去…… “嘒嘒——嘒嘒——” 鸣蝉声声,仲夏骄阳肆虐如故。 武大怔坐在旁,满脸的不明所以,同坐在侧的潘月却早在“干娘”两字出口的刹那,倏地变了脸。 那娘子…… 她眯眼盯着那幽幽颤动的水帘,眉头紧锁,面沉似水。 莫非因为此莲非彼莲,此间才会出现另一名形容姣好、认王婆作干娘的小娘子,用以完成本该由“金莲”来完成的剧目? 那…… 两眼微微一颤,她下意识看向正前的武大。 方才那娘子……看发髻样式,亦为人妇。那她夫君……若情郎亦为西门庆,会否重演武大“上一世”的命途? “喏!” 不等她细细思量,却听“哐啷”一声,王婆大步近前,将手里那碟所剩无几的茶果往他两人面前一扔。 垂目瞥见形容出众的潘娘子正神色错杂盯着自家难登大雅的三寸丁谷树皮,她轻啧一声,随手抄起把团扇,一面往门边走,一面咕哝—— “真真应了那老话:骏马常驮痴汉走,娇妻常伴拙夫眠!” 没等潘月看清武大神色,她已坐在门边的杌子上,唯恐天下不乱般,不时瞟一眼窗前,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团扇,尖声叹道:“金莲、银莲,皆为莲。如何一配三寸丁谷树皮,一许齿落舌钝、既聋且昏!月老儿,真真作弄人!” 潘月面色骤沉。 武大的市侩再为人不齿,王婆这般,成日里搬弄是非、乱嚼舌根、专营牙婆抱腰收小说风情,更让人厌恶。 只怕再待下去,王婆说出更多难听话来,潘月少作思量,倏地站起身。 “武大,我们……” 话没出口,忽听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堂下三人齐刷刷抬起头看。 门帘被人一把甩开,冒着腾腾热气出现在门边之人——潘月神情一怔——并非旁人,却是作别不多时,方才在县前提着哨棒驱赶他两人的差吏。 “哟!什么风把差爷给吹来了?” 没等她多想,茶铺的主人春风满面站起身,堆起了满脸笑褶,手里的团扇朝他微有些内扣的肩上轻轻一拍,形容谄媚道:“差爷怎么此时来了?” 差吏对她的春风满面置若罔闻,擦了擦额头上了汗,抬眼扫看四下,瞥见窗前的潘月两人,两眼倏地一亮。 “娘子!” 潘月神情一怔,看了看正前方的武大,神色莫名抬起头。 不等他两个看个分明,差吏早将挡在面前的王婆一把搡开,三步并作两步奔至两人面前,拱拱手,仿似许久未见的故知般,堆着满脸亲切,开口道:“可算是追上了!娘子,茶用得可还好?” 垂目看清两人正中依旧空荡的茶几,那差吏皱起眉头,大手一挥,转头朝双目滴溜飞转的王婆道:“王婆,杵着作甚?还不快替娘子端茶来?再弄些稀奇果子来!” 一袋银钱入手,王婆喜得两靥发颤,眼里颤动着精明在他三人间转了一圈,抬手推了推鬓边簪花,喜气洋洋道:“差爷稍待!娘子稍待!老身去去就来!” “娘子坐!” 那差吏依稀是个急性子,王婆将将离去,他已拱手朝前,连珠放炮似的开口道:“还望娘子见谅,在下有眼不识金镶玉,先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娘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在下一般见识!” “大人说得哪里话?!” 潘月作出惊惶神色,扶人起身同时,不动声色道:“大人急急忙忙追来,不知是为?” “不敢瞒娘子!” 差吏拉开杌子,摆摆手示意两人同坐,很快撑着茶几,前倾上半身道:“在下此时前来,是来请娘子与武大挪步县里,与县中采买商议茶果之事!” 潘月神情一怔,骤然蹙起眉头。 “当真?!” 不等她开口,武大眼睛一亮,拱着手,谄媚搭腔道:“知县相公英明!” “既如此……” 见他应下,差吏顿时笑逐颜开,正要起身,右首的潘月一声低喝。 “慢着!” 怀揣诸多不解,她紧拧着眉尖上下打量来人,少顷,沉声道:“差爷见谅!敢问差爷,自民女二人离去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知县相公何以突然变了主意?” 第33章 “是在下眼拙!” 差吏闪躲的眼神间依稀藏着揶揄,挠挠头,讪讪朝她道:“却不知,娘子原是西门大官人的座上宾。徐三虽是县尉女婿,西门大官人与我知县相公素来亲厚……” 西门大官人?! 差吏的话倏而遁远,西门大官人几字落入耳中,潘月心一沉,搭着桌沿的手骤然用力。 除却迎夏宴上那一瞥,她不曾与西门庆见过一次面、多说一句话……何时引得他注意,竟对他二人此行的目的、路线皆一清二楚?! 万般思绪没等厘清,左首的差吏觉察出什么,抬头瞥了眼怔忪在旁的武大,忍不住轻啧一声,转又朝向潘月,满脸堆笑道:“娘子大人有打量,往后……还望能在西门大官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潘月骤然回神,沉着脸道:“我不认识什么……” “理当如此!” 话没说完,对面的武大出声打断,神情憨厚如常,拱着手,满脸堆笑朝那差吏道:“倒是我二人还得劳差爷多多关照!往后出入县里,还望差爷多与我二人方便!” “好说好说!” 差吏立时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大喇喇起身道:“如此,劳烦两位随我回县衙一趟,莫让知县相公久等!”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武大跟着起身,垂目见潘月依旧端坐,皱了皱眉,沉声道:“娘子?” 潘月徐徐起身,低垂着眉眼,神色不明。 “……如此,有劳差爷前方带路!” * 两个时辰后。 日薄西山时,潘月两人终于拖着满身疲惫,迈出县衙大门。 街头依旧闷热。 因着顺利到手的县衙长契,回家一路,武大皆欢天喜地,聒噪不停。 临近紫石街,各家炊烟香气掠过鼻下,他与潘月商议,欲往临街酒楼打两角酒来。 潘月知他开怀,点点头,示意无有不可。 “嗯哼……嗯……” 天时不早,两人欲抄近路斜行而往。 拐进偏巷不多时,不远处的盲区拐角倏而传来小娘子的娇嗔轻唤,伴着依依垂柳、日暮清寂,显得格外分明而旖旎。 潘月步子一顿,正要开口阻拦,闷头在前的武大一不小心踹上堆放在墙角的木柴堆—— “骨碌碌——” “哎哟!” “谁?!” 一道尖声厉喝自暗影里传出,一道利落身影仓皇裹着外衣,手忙脚乱自拐角绕了出来。 等不起穿戴齐整,来人瞪着巷口,怒喝道:“谁在外面?!” 武大浑身一颤,一时顾不上脚趾疼痛、满地狼藉,缩着脖颈,颤巍巍抬起头看,看清对方面容,神情紧跟着一怔。 “西门大官人?!” 武大满脸褶皱顿然舒展,扭着五短身材摇摇摆摆近前,拱手朝前道:“大官人,微贱武大有礼!今日多谢大官人美言,让我二人得以与县里……” “是你?” 西门庆拢起衣领的动作微微一顿,冷眼垂睨着四下,似浑不在意领下痕迹与对方频频闪躲不知如何安放的目光。 直至撞见低垂着眉目、安然在旁的潘月,桃花眼顿然一闪,唇角蓦然翘起。 “潘娘子?” 他草草系上腰带,视窄巷正中的武大如无物,大摇大摆直奔潘月。 “娘子,别来无恙!” 别来? 觉察出陌生气息的靠近,潘月低垂着眼帘,面色骤沉。 ——不曾往来,何来“别来”? 正前方的武大已自发退至墙角,垂目盯着青苔遍布的角落,仿佛那散落满地的木柴突然间生出无穷奥妙,不容错目。 “官人……” “啐!” 潘月脑中思绪翻涌,十指扣进掌心,强忍着一阵阵上涌的恶心。 正待开口,却听啐的一声,昏晦的角落又显落出另一道为暮色遮掩的身形来。 潘月下意识抬起头,却是鬓发散乱的银莲小娘子,全然不顾体统礼数,顶着鬓发散乱、两靥潮红,满脸嗔怪斜了眼不知餍足的西门庆,又恨恨瞪了潘月一眼,提起衣摆,扭着袅娜杨柳腰,莲步款款而去。 潘月神情一僵。 没等醒转,西门庆已若无其事踱步至她身后;趁她失神,顿然凑身向前,沾着酒意的吐息拂过她耳下,满目贪婪深吸了一口。 见她领下冒出鸡皮疙瘩,西门庆促狭的眸间涌出诡谲的光,唇边噙着不怀好意的笑,蓦然伸出两指,似碰非碰、似触非触,经她颈侧、绕右肩,又沿衣摆袖褶徐徐向下……直至潘月自然垂坠在旁的袖口,两指捻住衣袖下摆,两眼顾盼间,再度俯身凑前。 “娘子……” 似生怕她听不清,西门庆低垂着眼帘越凑越近,声音却越来越轻,直至相距咫尺,眼里精光迸射,幽幽道:“县衙茶果的长契,不值万两,也值千金……小生帮了娘子这么大一个忙,娘子要如何报答?” “报答?” 酸臭的酒肉味伴着粘腻的脂粉气徐徐掠过耳畔,潘月只觉内里一阵翻江倒海,倏地朝前半步,沉声道:“多谢官人出手相助,只是……” 她抬头瞟了眼依旧缩脖在旁的武大,面色骤沉,冷冷道:“与县衙定下长契之人是武大,而非民女;要什么报答,官人尽管问武大要便是!” 不等他两个作声,潘月作了个福,拂袖转身而去。 * “呵、呵呵!” 听清她的话,武大浑身一僵,揉搓着不知如何安放的手,陪着笑,不时偷觑一眼西门庆,小声嗫嚅道:“西门大官人的大恩大德,微贱……” “武大!” 西门庆眯眼望着潘月疾步离去的背影,照着斜晖的面容倏而扭曲。 直至武大满脸惶恐的率先开口,他蓦然回首,垂睨着武大,幽幽道:“若是得空,可否陪在下去狮子桥下酒楼里吃杯酒?” 武大猛得抬起头,圆瞪着双眼,迟迟不敢应声。 “……微贱惶恐!” 作者留言: 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丘浚《举鼎记》 第24章 “燕子堂枣糕, 买三送一,客官里边请!” “咚咚咚——”“孙二娘猪头肉,今日开张!” “荠菜馄饨来啦——” 转眼半月, 武松离家廿日有余, 市集嚣喧如故, 一日复一日。 “时阳,金元宝好了没?” “娘子, 金元宝来啦——” 时阳三人已全然适应炊饼铺节奏,清闲时候, 已经能独当一面。 好不容易得了喘息的功夫, 潘月捧着热茶倚在廊后,闲看流云来去, 人来人又往。 “磨刀修剪!” “哐——” 有汉子背着磨刀修剪的器具、敲着生锈的铜锣穿过人潮, 脚下步子趔趔趄趄, 肩上布袋摇摇晃晃。 似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 “哎——” 炊饼铺前不远,那汉子撑着墙头, 眯眼望了望树冠间错落投下的光照, 倏地浑身一颤,霎时面如菜色、汗如雨下。 中暑了? 潘月搁下手里的茶碗,微拧着眉头,正迟疑是否要多管闲事, 素来没心没肺的巴闲拿着半块不知哪里寻摸来的点心, 兴冲冲跑上前, 抬眼见她眉头紧锁, 顺着她的视线探出半个身子, 朝廊下张望片刻, 目露不解道:“娘子在看什么?李四郎?” 潘月神情一怔, 看他馋猫似的邋遢模样,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边碎屑,转头朝廊下瞥了一眼,开口道:“阿闲认得他?” “自然!” 怕潘月嫌弃,巴闲左右看了看,一口吞掉手里的点心,而后拍打着双手,鼓着腮帮,转头朝武大所在努努嘴,神情促狭道:“娘子可知晓,我们阳谷县不止一个三寸丁?” “不止一个?” 潘月话头一顿,下意识看向铺前忙碌的武大,眼里蓦然浮出无奈,曲起右手指关节,轻叩了他一记暴栗,假作嗔怒道:“好的不学,哪里学的浑话?” “大伙都这么说!” 巴闲揉了揉一点不疼的脑门,清亮的眼瞪得浑圆,仰着头,一脸“义正词严”道:“武大是大三寸丁!李四是小三寸丁!” “小三寸……” 与武大一样的诨名? 想起什么,潘月眉心一跳,转头望着街边阴凉里的李四,面色微沉。 “那他娘子……?” “娘子不知?”巴闲上前两步,倚在她腿边,拉着她的衣摆把玩,抬头看了看廊下的李四,一脸理所当然道,“便是那貌美轻浮的银莲小娘子!与娘子你们家只隔了一条街!” “轻……”潘月蹙起眉头,正色道,“谁与你说她生性……” “尽人皆知!” 巴闲倏地直起身,两眼滴溜一转,学着院里老学究故作深沉模样,一手负后,一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眯着眼,摇头晃脑道:“银莲小娘子貌美无双,只性情轻浮不受管教!怕在家太久影响兄弟姊妹声名,父母倒贴很多房奁,将她嫁与相貌丑陋、四十尚未娶妻的小三寸丁李四!因在家乡声名狼藉,举家迁来了阳谷县……” 第34章 话说越多,潘月手里的帕子越是紧攥,脸色越发难看。 莫非当真如她先前猜测,因为银莲取代了“金莲”,武大的命运亦将被改写? 她转头望向廊下灰头土脸的男子,神色倏而错杂。 ——莫非因为她的到来,厄运才被转度至他身上? “阿闲?” 揣度片刻,她转向摇头晃脑在旁的巴闲,开口道:“满嘴点心渣子……去里间吃杯茶,再给廊下的李四也送一杯去!” “是!” 巴闲嘴角一咧,不甚在意地抹了抹嘴,一溜烟往里间跑去。 “搡什么搡!” “郓哥,闷头乱转什么?” “快让开!李四在何处?!” 炊饼铺堂下,潘月捧起凉茶,心下正琢磨还能做些什么,街口方向忽的一阵兵荒马乱。 她抬起头看,却是许久未见的郓哥,手里挎着一篮雪梨,额头上顶着两个明晃晃的暴栗印,正横冲直撞、大呼小叫地寻找李四。 挎着雪梨篮的郓哥、挨过打的郓哥、县前忙碌的“武大”…… 《水浒》中的只言片语仿佛电影画面一一掠过眼前,潘月猛得一顿。 等不及确认,她飞快搁下手中茶,提着衣摆箭步至廊下,顾不得唐突,一手拎起磨刀修建的器物,一手搀住神色愕然的李四,连珠放炮似的开口道:“李伯,外头天热,快随我入内吃杯茶!” “使不得!使不得!” 生怕自己周身褴褛污了娘子衣衫,李四神情一怔,慌忙摆着手,头摇成了拨浪鼓:“在此歇会就好!不敢劳烦娘子!” “哪里劳烦?!” 眼见他挤进角落,肩头蹭满了墙灰,潘月急得跺脚,转头看了看郓哥所在,又招呼自己铺里道:“时阳、祁谷,快出来搭把手,扶李伯进屋歇息!” “来了!” “娘子让开些!” 时阳两个动作利落,听见召唤,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跑上前。不容李四推拒,一个接过潘月手里的布袋器物,一个撑住李四臂腕,抬眼见他神色惶惶慌张模样,一人一句,好言相劝道—— “李伯莫要多虑!” “我们娘子最是表里如一,她能留我几人在铺里做事,又如何会嫌李伯脏污?” “娘子面如桃花心如月,李伯莫要成见!” “且放一百廿个心哩……” 间隔里外的门帘掀起又落下,李四三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帘后。 郓哥急急奔来,与潘月两人打过招呼,又大呼小叫匆匆而去。 潘月轻出一口气,提起衣摆,正要入内,街口方向凌乱的步调又起。 “潘娘子?!” 潘月转过身看,却是林都头与另一位同在县里做事的朱都头,一前一后,箭步如飞。 他两个素来与武松交好,又时常照顾铺里生意,潘月于他两人的不请自来不以为怪,笑脸相迎道:“林都头、朱都头,今日怎么没等换下差服便来了?” 林、朱两人眼神交汇,又齐齐望向廊下,紧皱起眉头,缄口不言。 “两位?” 潘月顺着两人视线望进堂下。 素来对差役官人殷勤周道乃至谄媚的武大,今日不知怎的,瑟缩着脖颈躲在角落,眼神闪躲,迟迟不近前。 潘月秀眉微拧,明白了什么,转向来人道:“两位今日前来,不是为买炊饼?” “哎!” 朱都头一声长叹,扶着额头,又别开脸,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林都头亦愁眉紧锁,恨恨瞪了武大一眼,又拱手朝潘月道:“娘子,劳烦随我二人去衙门一趟!” “去衙门?” 潘月敛着衣袂的手倏地一顿,剪瞳忽闪。 如今银莲与西门庆之事尚未事发,李四郎亦好端端坐在里屋…… 她转头望向县衙方向,面露不解道:“不知能否请教……” “老贼把状子递到了县衙!” 朱都头是个爽性子,不等她开口细问,终于按捺不住,大手一挥,怒气冲冲道:“说这炊饼铺本是他家产业,是娘子让人强占了去!” “强占?” 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向邻街。 芳茗楼檐角高耸,晴照洒落,于鳞次栉比的琉璃瓦上落成潋滟星河,刺目又堂皇。 潘月下意识闭了闭眼,微颦着眉尖,梳理思绪。 铺子的主家分明是临街芳茗楼的掌柜王伯,画过押的租契还在里间躺着,“强占”二字从何说起? “两位大人辛苦,若是不弃,且先入内吃杯茶!” 六月的日头晒的人眼晕,眼见两名都头热得面颊涨红,潘月上前半步,福身道:“容民女回里间拿上铺面租契,稍后回县衙,也好回知县相公的话!” “理当如此!” 林都头回头瞟了眼县衙方向,颔首道:“娘子快去快回!” “多谢林都头!” * “娘子且在此稍待片刻!且容我二人先入内……” 县衙廊下,林都头朝潘月两人拱拱手,话没说完,忽听门里传出扑通一声,一道呼天抢地的哭喊声自里间传来。 “……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是何道理,欺我良人!” 门边四人面面相觑。 林、朱二人眼神交错,倏地转过身,高声朝门里道:“大人!武大、潘氏带到!” 啪得一记惊堂木,知县声若洪钟的应答自里间传来——“带上堂来!” “是!” 朱、林二人各自退至墙边,抬手相请道:“娘子,里边请!” 潘月朝他两个轻一颔首,余光里映入武大眼神闪躲瑟缩模样,心没来由得一沉,低垂着眼帘,按了按袖口租契,而后轻吁一口气,抬头朝两人道:“有劳两位!” 角落里的武大身形一僵,眼神在他三人脸上来回许久,攥着沾满面粉的衣摆,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眼神忽闪间,仿似作出了什么决定,咬咬牙,提步急追而去。 * 开阔肃静的县衙正堂,潘月刚迈过门廊,一阵凉意拂面而来。 她低垂着眼帘碎步入内,余光瞥见趴伏在侧、恨恨盯着她的男子,步子倏地一顿。 李三?! 月前在县前开铺子铺时还安然无恙,两月不见,怎得瘸了腿? 再有,那王掌柜分明说李三郎是租户,因要回家奔丧,不得已才将铺面让了出来……如今怎又变成了递状子的苦主? 还有,前、后两人租户已至堂下,为何迟迟不见王掌柜的身影? 怀揣万般不解,她碎步至堂下,正待行礼—— “正是她!” 趴伏在地、涕泪横流的李三倏地转过身,仿似林中饿虎盯着猎物般,恶狠狠道:“大人明鉴,正是这恬不知耻的娘子!” 他一手撑地,一手指着潘月,支起的上半身微微发颤,干裂的唇角喷出星点唾沫,恨恨道:“与她叔叔勾连,冲进在下家中,打折了在下一条腿,还威胁在下说,若是不从,折得便不只是一条腿!” 叔叔? 勾连? 威胁? 一段段字句、一声声控诉仿佛无字天书炸裂在面前,潘月骤然抬起头,紧皱着眉头打量许久,忍无可忍道:“大人明鉴!” 左右齐齐望来,她垂目瞟了眼梗着脖颈、煞有其事的李三,取出袖里的租契,双手奉过头顶,高声回禀道:“武家炊饼铺乃民女与芳茗楼王掌柜租下的铺面。契约在此,有劳大人过目!” “租契?”知县大手一挥,转头朝堂下道,“呈上来!” “是!” 朱都头大步近前。 眼前倏地一暗,手里紧跟着一空。 潘月收回手,悬至半空的心没能放下些许,堂上忽又传来知县相公与令史若有似无的说话声:“王?本官怎么记得,后巷芳茗楼的掌柜姓张?” 因着堂下肃静,二人的咕哝声显得尤为分明。 潘月敛袂的动作倏地一顿。 余光里正见令史微侧着身,颔首朝知县道:“大人没记错,掌柜的确姓张!” 攥着衣袂的手顿然用力,潘月错觉心被凭空出现的巨锤重重一敲,沉得她思绪纷纷,喘不过气。 “什么王掌柜!信口雌黄!” 李三显然也听清了知县两人的话。 朱都头呈上租契同时,他自怀里掏出一份泛黄褶皱的房契,一手扬至半空,“声嘶力竭”道:“大人明鉴,那铺面是小人祖上传下的基业!房契为证!劳大人过目!” 房契?! 潘月骤然抬起头。 是了,她分明让人验过王掌柜的房契! 难道…… 一滴冷汗滴落鬓边,划过眼角,洇湿眼帘……近前的人与物刹时模糊一片。 验契者同被收买的可能性有几成? 倘若彼时那房契为真……双目微微一颤,潘月骤然看向李四手里的房契。 “契”字右下一捺微微内扣,纸张左下缺了一角……果真是同一张! 第35章 只此间朝代,买家不在房契上著名。换言之,谁人持有房契,谁便是铺子的主人! 她要如何证明,曾有一无人见过的“王掌柜”,拿着李三手中那张房契,与她签了约? 再有,谁人耗时耗力、大费周章……幕后之人所图为何? 他所针对,究竟是她,还是……李三方才所言跃入脑海,潘月的神情倏地一怔。 人说树大招风,那人针对,莫不是而今依旧“上官见爱、乡里闻名”的武二郎? “武大?” 纷纷思绪正乱,却听啪的一声,知县重重落下惊堂木,厉声朝堂下道:“今日之事,你可知晓?可有何话要说?” “大人明鉴!” 瑟缩在角落许久武大闻声一颤,摇摇摆摆近前,不等谁人追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我兄弟英勇无惧,只大字不识!那租契上的画押乃妇人潘氏撺掇他画下,我兄弟不知自己画……” 撺掇? 潘月不敢相信耳所闻,圆瞪着双眼,蓦然抬眸。 西垂的日头探进檐廊,幽幽扫落,肃然而开阔的县衙大堂顿时被分作明暗相对的两半。 武大佝偻着身形缩在不见光的角落,旁人眼中老实本分、憨厚可信的面容被暮色遮掩,渐渐变得狰狞、扭曲……乃至面目可憎、形容难辨。 攥在手里的衣袂已然变了形,潘月紧蹙着眉头,神色惶惶。 可……为何? 为何作伪? 妒忌县人只识潘娘子,不知武大郎? 怨她要回婚书与房奁,要与他一拍两散? 还是……眉心倏地一跳,潘月盯着仿佛憨厚的武大,面色微沉。 莫非他早已为人收买,他也是那幕后人局中的一环? 将她推入囹圄,于他有何好处? “此话当真?” 没等她厘清一二,知县如有实质的视线倏而投落,上下打量许久,沉声道:“你方才说,武相公大字不识,画押文书皆为堂下妇人撺掇引诱?” “千真万确!” 脸上横肉微微一颤,武大头埋得更低,声嘶力竭道—— “大人容禀,妇人本是清河县钱大财主家的女使,勾引主家不成,由主家婆贴补许多房奁,嫁与小人为妻。谁知妇人风情不歇,搬来阳谷后,依旧顽习难改!” 左右衙役神情一怔,眼神交错间,纷纷议论骤起。 “肃静!” 知县一声怒喝,堂下立时肃然。 武大微微抬头,瞄了眼仿似神游方外的潘月,倏地躲开视线,舔了舔干裂的唇,很快又仰起头,顶着家丑不怕外扬的架势,梗着脖颈,恨恨道:“大人明鉴,小人素知妇人风情浪荡,只为顾念钱大财主昔日恩情,不曾休妻。谁知妇人恬不知羞,勾引浮浪子弟不算,竟打起我兄弟的主意!” 武大眼里迸出狠戾的精光,继续道:“小人实在不忿,月前已将婚书退还,只妇人不知羞,因无处可去,至今仍借住小人家中!” “哗啦啦——” 话音方落,堂下晴照蓦然消隐,门外刹时阴云汇聚,凛风骤起。 方才还清朗无云的天,刹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潘月伫立狂风下,冷冷望着堂下东倒西歪的众人,一时只觉四下空荡又陌生,浑浑不知今夕是何年。 大风起兮—— 依稀六月将飞雪,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5章 夏末时节, 白日里闷似蒸笼的县衙牢房,待到入了夜,石墙潮湿阴冷、稻草发霉腥臭, 四下仿佛一座密不透风的棺材。 “嗡嗡嗡——” “窸窸窣窣——” 县衙牢房最里间, 一豆烛火时明时灭。 霉烂的牢房门口, 一碗泔水似的牢饭歪倒在门口,引得群蝇飞蛾嗡嗡起舞、群鼠蟑螂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阴暗潮湿的角落, 潘月双手抱膝团坐石榻一角,一动不动望着半臂宽的窗外那轮越升越高、清冷如常的月, 脑中思绪却如絮柳纷纷, 不辨头绪。 断了腿的李三、凭空消失的王伯、“临阵倒戈”的武大……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画面占据脑海,穿越至今的每一日、每件事, 桩桩件件如在眼前…… 抱着双膝的手越发收紧。 潘月颠来倒去揣摩、思量, 妄图从中寻出些许蛛丝马迹。 燕子堂的徐三、包子铺的李三、紫石街的王婆…… 可能与她生出龃龉的不过那几个, 可他几人不过寻常百姓,谁人手眼通天, 又怨她至此, 竟能联合李三、武大,不惜伪证扯谎,也要置她于死地? 知县与令史的态度同样反常。 问案时神情严肃、条理分明,似全然信了他几人的话, 却又不急着让她认罪画押, 亦不曾大刑伺候, 只将人投入县衙监狱, 半日不闻不问…… 是顾忌武松的情面, 还是另有因由? “……大官人?!” “官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关照, 让人来传句话便是……” “……” “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四下里翻滚、梦话、呼噜声不断, 潘月心下正惶惶,门外倏忽灯影摇曳,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紧跟着传来。 依稀有上官不请自来,唬得几名看守争相起身,接过了酒肉饭菜,客套话接连不断。 只不多时,折进牢房的灯火倏地一亮。 有牢子举着火把,一路奉承恭迎。 一轻一沉,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拂面而来的阴冷潮气里倏而多出一丝若有似无、粘腻至刺鼻的脂粉气,潘月下意识屏住呼吸,隐在暗里的眸子倏地一闪。 这脂粉气……西门庆?! 环抱双膝的臂腕骤然用力,分明前因后果,潘月面色骤沉。 谁人手眼通天,能说服李三,利诱武大,左右知县? 谁人“怨”她至此,又或者,念“她”至此? 咚的一声,火把嵌入墙中,监门外刹时火光大盛。 潘月的心悬至半空,浑身僵硬而紧绷。 “叽叽喳喳——” “窸窸窣窣——” 蟑螂老鼠惊慌失措,一时晕头转向,转又一哄而散。 牢子点头哈腰说了好些车轱辘吉祥话,匆匆的脚步声渐又远离。 “潘娘子?” 潘月悬至半空的心没等落回实处,咚的一声,自门外投落的人影倏而靠近,沿着逼仄斑驳的石墙,越撑越大,直至占据每个角落。 冷风一吹,火把摇曳,暗影倏而变形成扭曲模样。 ——她被裹缚其中,挣脱不得。 “别来无恙!” 西门庆带着笑的、浪荡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潘月环抱着双膝的、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变形的五指倏地一曲,很快沉着脸、锁着眉,动了动僵硬的周身,而后翻身下榻,徐徐抬起头。 雍容富贵西门庆,哪怕夜半造访监牢,依旧一袭锦衣,春风得意笑模样。 看她满脸防备,西门庆并不以为怪,左侧眉梢微微一挑,上下打量着牢里,开口道:“此间牢房破败寒酸,实在不成体统!娘子受苦!” 不等潘月应声,他倏地近前半步,拎起提在手里许久的烧鸡,如话家常道:“狮子桥下酒楼里的烧鸡佐黄酒,娘子可要尝尝?” 烧鸡? 酒肉香伴着牢房里经年累积、挥之不去的腥臭与霉腐涌入鼻腔,潘月只觉一阵恶心犯呕。 ——哕! 没等咽下内里不适,察觉门外投来的、不怀好意、不加掩饰的目光,潘月浑身寒毛倒竖。 沉着脸想了想,她倏地抬起头,迎着西门庆直勾勾的目光,单刀直入道:“素闻此间燕舞莺啼熙熙,银莲娘子于大官人又是痴心不二……大官人你财貌世无双,要什么样的娘子没有,为何非要与民女、一介民妇过不去?” “潘娘子妄自菲薄,此言差矣!” 西门庆骤然近前。 门口的油灯为细风牵引,火光打在他脸上,左摇右摆、时明时暗,衬得他似笑非笑的脸尤为阴森而可怖。 “银不如金,银莲如何比金莲?” 仿似浑然不察潘月眼里一闪而过的惊骇,西门庆垂目盯着潘月,唇角微勾。 “在下自诩阅女无数,却从无一人如娘子这般,让某……清尘书院初相见,一见倾心;狮子桥下再回首,寤寐思服;紫石街口三照面,魂牵梦萦……某真心赤诚,娘子不如应了在下,也不必再……” 一字一句状若情深,落入潘月耳中,却只觉字字让人毛骨悚然。 并非错觉! 自打迎夏宴后,心上时不时冒出的、仿佛有人跟着自己的直觉,原来并非她的错觉! 她以为与西门庆再无交集,原来一举一动早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仿佛为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所取悦,西门庆眼里颤动着狎昵,倏地凑向前,继续道:“平白无故,陷身囹圄……娇花入沟渠,真真叫人不舍!” 第36章 不舍? 潘月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又松开,心上如有火烧。 盯着西门庆许久,她紧攥成拳的手倏地一松,沉声道:“武大,你许了他什么?” “武大?” 西门庆神情一怔,似不能理解,她当下挂心之事竟还有武大一席之地。 “娘子聪慧。” 四目相对,西门庆倏地目露了然,摩挲着腰间叮铃当啷的玉佩,徐徐道:“莫非还不明白?” 潘月面色微沉。 与她、与武大皆息息相关的物事…… “炊饼铺?!” 潘月顿然抬眸,神情似不可置信。 “果真如县人所说……” 西门庆摩挲着玉佩,眉眼带笑,眼波流转。 “娘子心如明月……” …… 一炷香后。 或深情、或威胁的车轱辘话说了不少,抬眼见潘月依旧低垂着眼帘,不肯屈就模样,西门庆心生不耐,怒从心起。 “嗡嗡——” 有蛾子不知死活,横冲直撞冲进嵌在墙上的火把,吧嗒一声,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四散、无影无踪。 潘月正盯着那火把发怔,哐啷一声,西门庆似为那蛾子所恼,猛地扑上前,两眼瞠似铜铃大,两手把着牢门,前后不停摇晃! “砰!哐哐哐——” “想好不曾?是随某回去锦衣玉食,还是在此孤苦老死?” 墙上霉灰簌簌而下,落经火把,化作星点颤动的火光,刺得人眼花缭乱。 看清刺目火光下西门庆揭去了伪装的真面目,潘月倏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神越发坚定。 “清平世界!” 她冷眼盯着愕然在外的西门庆,沉声道:“此间莫非没有王法不成?” “王法?” 嘴角微微一抽,西门庆后退半步,仿似听见了什么大笑话,上下打量着潘月,忍得肩膀发颤,两靥涨红。 “王法……” 口中嘀咕着“王法”二字,西门庆双手负后,绕着牢房门前左右踱了两圈,很快停下脚步,垂目望向潘月的眼神里多出几分戏谑与怜悯,徐徐开口道:“清平世界,娘子以为,夜半三更,某何以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娘子面前?看看牢里旁人模样,娘子何以与众不同、安然无恙?” 两眼倏地一颤。 潘月只觉一桶冷水兜头淋下,凛得她心尖微颤,手撑着石榻,久久回不了神。 “大官人慢走!” “官人带上这灯笼,改日再来……” “……” 讨好恭送声自远处遥遥传来。 吱呀一声,大门闭合,四下火光骤隐。 一阵笑闹后,监牢四周重又恢复成冰冷幽寂、蟑螂穿行旧日模样。 潘月枯坐在不见光的角落,看圆月渐远,清晖幽幽,脑中依旧思绪翻滚,许久不得平静。 她并非不知《水浒》世界官商勾结、官官相护,污吏横行……她竭尽所能避开王婆、避开西门庆,如何还是到了今日地步? 而今人证物证具齐,她要如何才能自救? 没等分明一二,逼仄昏暗的过道里再度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潘月后背一僵,倏地横倒在潮湿阴冷的石榻上,假作不知。 “……娘子?” 来人于牢门前停下脚步,手趴着监门,左右探身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潘娘子!” 林都头? 听出来人的声音,潘月倏地爬起身,眼睛紧跟着一亮。 “林都……” “嘘!” 不等她近前,林都头慌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圆瞪着两眼,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注意,才招招手,一面往怀里掏,一面轻声开口道:“娘子一日不曾用饭,现下必定饿了。我这里有两个炊饼,娘子先垫垫!” 炊饼? 看清他手里熟悉的油纸包,潘月步子一顿。 林都头浑然不察,一面打开油纸包,一面开口道:“娘子莫怕!如今西门大郎有求于你,知县必不会让人动粗!我已给武都头去信,只盼他在看到信后,能早些回来,与知县相求求情……” 武松?! 潘月箭步上前,关切的话语已到嘴边,听闻“早些回来”四字,清亮的瞳仁微微一颤,喉口紧跟着一哽。 “林都头你……” 她蓦然蹙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林都头,神色迟疑道:“冒着得罪西门大官人与知县相公的风险,为我奔波周全,是为……与武都头投契?” “此只为其一。” 看出她眸间疑虑,林都头轻摇摇头,开口同时脸上倏而泛起与他五大三粗的个头不甚相衬的红晕,蓦地垂下眼帘,开口道:“再者,娘子不知,菡萏绣庄的悦娘子,实则是林某未过门的夫人!” 悦娘子? 潘月神情一怔,很快了然,展颜道:“悦娘子秀外慧中,都头好福气!” 林都头嘿嘿憨笑两声,又把手里的炊饼往前递了递,真心实意道:“不瞒娘子,听闻是在下将娘子提来了县衙,阿悦等不及用饭赶来县衙,与我发了好大一通火!三令五申,若是娘子受了丁点委屈,她惟我是问!娘子,如今事情尚无定论,无论如何,好好保重自身才是!” 明白他二人心意,潘月蓦然低垂下眼帘,沉吟片刻,轻轻颔首道:“劳林都头替我向悦娘子问安!” “好!” * 时光匆匆,眨眼十日。 林、朱两位都头每日照拂,好酒好菜招待,依旧架不住潘月心事万重,一日虚弱过一日。 怕西门庆失了耐性,冤案错案成死案终案;怕等不及见武松最后一面,不曾剖白真心,生离成死别…… 怕他性子冲动,听闻她的遭遇,重蹈《水浒》中行者覆辙;怕郁郁寡欢冤死牢中,真相不得昭雪,“金莲”终究污淖陷渠沟…… 同个时辰的县衙书房。 知县正抿着新茶,品鉴着西门大郎刚让人送来的名家书画,下人匆匆来报,说是本该在路上的武都头,不知如何夜宿晓行、快马加鞭,竟已返抵县衙! “噗!” 知县一口新茶喷出大半,手忙脚乱拾掇着书案,心下揣度,不如便以此为借口推后召见,却听哐啷一声,书房大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武都头披着满身晴照,不管不顾闯了进来。 知县下意识眯起眼,逆着晴光认了认廊下身形,挥挥手示意一众仆从退下,而后错步绕出书案,满目堆笑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欣慰。 “武都头回来了!此去上京可还顺利?都头一路奔波劳苦,快上座!” 迎至厅内,知县握着他手,不动声色将他上下打量。 “顺利!” 松松素不知人情世故、虚与委蛇,加之实在挂念云云安危,掏出袖中对方给的信物,一面奉与知县,一面急急忙忙开口道:“大人,云云……” “莫要说了!” 知县眼睛一亮,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回执,飞快纳入袖中,不容对方开口,又捋着胡须,假作沉吟道:“武都头为了本官私事奔波数月,本官本当周全,只今时不同往日……” 他举目望着廊外,脑中飞转片刻,神色为难道:“都头有所不知,自那日武大在县衙堂前说了那些话,坊间流言纷纷,甚嚣尘上!” “流言?”松松倏地站起身,满目焦急道,“但请大人赐教,什么流言竟能影响大人断案?” “人言可畏!” 知县顿然转过身,背对着晴照,眉目不甚分明。 不等人追问,他倏地一声喟叹,徐徐开口道:“有说你性子鲁莽,待人却实诚,可自打认识那风情娘子,所作所为全不同往日……” 知县抬眼偷觑,正撞上武松回望而来的目光,轻咳一声,敛了敛衣袂,若无其事继续道:“再有,听闻炊饼铺开张那日,小四几个去你家铺里闹事,你曾自称什么天伤星下凡?” 松松神情一怔,正要开口解释,知县长袖一挥,端起了上官架势,沉声道:“前两日,有县人将此事告至县里,说你仗着昔日打虎之功、上官厚爱,于县前装神弄鬼,引县人惊惧、邻里不睦!” 知县徐徐落座堂前,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而后才道:“本官念你此去东京办差有功,已将此事替你压了下来。至于旁的……” 手里的茶杯轻轻一搁,知县看着他的眼睛,不容辩驳道:“武松,莫怪本官不顾旧日情面,那娘子的事,切切少掺和为妙!要在县里做得长远,谨记独善其身四字……” * 日薄西山,县前长街依旧人来人往。 不知谁人一声高喝——“武都头?!” 松松骤然抬起头,神色茫然。 他不知自己何时出的县衙,如何上了街,回过神时,人已置身长街正中。 有顽童如昨日嬉闹上前,被父母一把拉住,眼神闪躲间,你追我搡疾步而去;有邻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撞上他视线,转头噤声不言,又四散开去…… 第37章 有爱侣争执不休,转又你侬我侬;有风流公子戏娘子,转头摔了个四仰八叉…… 争吵、欢闹、相聚、别离、爱慕、欢喜、神伤……街口熙熙攘攘如故,俗世纷纷扰扰依稀如常。 松松驻足原处,举目远眺景阳冈方向。 他是天生地养、景阳冈上唯一生出了灵智的小狐狸,人界嚣喧、俗世规则,与他何干? 云云欢喜人间,他却不喜;他下山是为云云,而今云云不在,人间于他有何意趣? 不如回景阳冈去,每日狐鹿同眠,松风云海花相伴…… 可为何…… 眼睫微微一颤,松松下意识蹙起眉头。 为何神伤? 胸腔里温热跳动的某处,为何似被人剜了道口子般,刺痛难忍,无依无着? 晚风拂面,伴着仿如远方亲人的惦念与呼唤。 他举目望向恢弘夕照下的层峦苍翠,眉眼间满是茫然。 山中无历日,百年只须臾,徘徊人间不过数月,他为何…… 为何似再回想不起,没有云云的百年,他在山中曾如何度过? 他蓦然垂下眼帘,按住自己惴惴不安、不由自主的心。 似乎只是想起“云云”二字,他的心便如同被泡进了又酸又软又稠又涩的蜜糖里,鼓噪不休,翩然起舞,偏又惊惧、忧怖、战栗莫宁…… 没有云云……松松倏地抬起头。 没有云云,不仅人间,甚至景阳冈,甚至百花齐放的东坡三月,都似褪去了五色,化作干枯无趣不成景的黑白。 意义…… 意义为何? 意义只于人而言,于他何干? 他是一只小狐狸。 他只是一只小狐狸! 他一心一意认定的云云值得世间万般,人间界容她不下,带回景阳冈便是! 远山壮阔,落日恢弘。 打定主意,松松倏地直起身,提步往县衙监牢方向狂奔而去。 第26章 次日天明, 景阳冈。 莺啭呖呖,燕语松涛。 朝晖掠经东坡茵茵、涧壑藤萝,洒向景阳冈南、一树老松后头的狐狸洞口。 四下宁谧安然, 榻上有人仍在安睡。 晴照洒落, 一线晴丝乘着暖风掠过眼帘, 眼睫微微一颤,榻上人眉间微颦, 下意识抬起皓腕,挡在眼前, 徐徐睁开眼。 “松松?” 潘月眼中洇着初醒的惺忪与朦胧, 隐约瞧见端坐榻前,专心舔着小肉垫的小狐狸, 睫影蓦然下弯, 哑声道:“今日怎么……” “还在”两字尚在喉口, 觉察出榻上动静,小狐狸清眸一亮, 摇晃着尾巴倏地飞奔上前, 前肢趴着床沿,兴高采烈:“云云,你醒啦?” 莺啼燕语,晴丝如荡。 榻上榻下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 除却松风习习, 洞内霎时落针可闻。 摇摆如陀螺的尾巴蓦然下垂, 只当她身子不适, 松松倏地蹦上石榻, 扁下了双耳, 闷头往她怀里拱。 “云云?” 云云……云……云?! “云云”二字宛如平地惊雷, 惊得潘月弹坐起身,推开拼命凑前的小狐狸,退缩至墙根角落。 她双手环住双膝,圆睁着双目,战栗许久,才经由双膝间细小的缝隙,小心翼翼朝外张望。 小狐狸松松已端坐在榻前,垂耷着素来支棱的耳朵,蓬松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拂扫着脚边,似有些焦躁难耐。望向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炯炯,担忧之外,又似多了几分黯然神伤。 “你……” 认出自己所在,潘月倏地轻咽下一口唾沫,圆睁着双眼,顶着两靥苍白,徐徐直起身。 “你是狐狸……” 环着双膝的手不自禁用力,她举目望向狐狸洞外,又经由那古松下婆娑摇曳的影转向狐狸洞上下,直至石榻正前,满身朝晖作衣,神色无辜又受伤的小狐狸。 “……精?” 似为欢迎远来客,今日的狐狸洞比往日更为热闹。 呖呖婉转的群鸟,欢快途经的群鹿,随风舒展的花花草草……直至“狐狸精”三字出口,倏忽隐退,洞里洞外刹时一片阒然。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凝着朝露的晴照掠过石榻。 小狐狸神情微微一怔,回头看了看洞外舒展如常的松婆婆,又转向榻前,尾巴依旧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拂着四下,不敢置信道:“云云你是……人?” 亲眼瞧见松松口吐人言,潘月心一颤,拽着衣摆的手下意识用力,倏地错开视线,神色惶惶。 看清她眼底遮掩不住的惊惧,松松下意识上前,没等碰到石榻,又转身向后。不等分明自己为何如此,他箭步跑至洞外,摇身变作武松模样,而后才急赶而回。 只怕云云依旧无法接受,他顿在榻前,张开的双手不时抬起又落下,只不敢落到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云云莫怕!”他近前半步,神色焦急道,“是我!我是松、武松!!” 潘月头埋在膝里,耸起的肩膀微微一颤,倏地松开手,徐徐抬起头。 荡着朝晖的眸间映入刻在心上的容颜,别离伊始遭逢的一切化作委屈涌上心头,潘月只觉鼻尖倏地一酸,双目骤然泛了红。 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自欺欺人—— “云云的腕子受了伤,松松帮忙舔舔!” “人间界果真凶险!!” “松松自小在景阳冈长大……” “……” 相识后的桩桩件件如在眼前。 武松天真懵懂的性情、不同寻常的表达方式、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跋涉百里跟来阳谷的小狐狸、知她性情替她解困的小狐狸、从未与武松同时出现的小狐狸……无不印证眼前所见。 原来自相识的最初,小狐狸已说出过自己的来意—— “你是狐狸精吗?” 松松徘徊在他素来不喜的人间,不为旁的,只为找到他的同类。 又或许…… 眼神交汇,潘月只觉心倏地一沉。 圆月下长出狐耳的武松、炖鸡汤不知拔毛的武松;“密室”里来去自如的松松、鲜少于白日露面的松松…… 或许她内心早有怀疑,只不敢相信,更不敢深究—— 她拼命想摆脱的,被安在金莲身上千年的“狐狸精”之名,竟会是她与“武松”相知相识的源头! 确认云云没再惊惧闪躲,松松小心翼翼近前。 劝慰的话没等出口,抬眼见她双目再度泛了红,“世间再没有第二只成了精的小狐狸”——这一本该让此刻的他垂头丧气、郁郁寡欢的事实被全然抛诸脑后,他用力挠挠头,转头跑出洞外,拿起一早备在洞口的花束,又飞奔入内。 “云云!” 他将那凝着朝露的野花往她怀里一塞,着急道:“云云莫怕!此花为证,往后云云若不愿,松松再不会以狐狸形态示人!” 潘月下意识张开手。 正巧一抹朝晖跃进狐狸洞,掠经花间凝露,折进她眼眸。 自松松的角度看去,仿似她清亮的眸间倏而多出一层剔透晶莹,泪目盈盈。 “云云别哭!” 不等对方开口,松松倏地慌了神,错步坐上石榻,想伸手,又怕惊骇对方。 “云云若不想待在景阳冈……” 顿在空中的五指微微一曲,松松蓦然收回手,挠了挠头,又转头看了看晴光潋滟的洞外,而后又转向她道:“待山下风声过去,松松便送云云下山!阳谷、清河,无论云云想去哪里!” 那你呢? 浅瞳微微一颤,潘月紧了紧怀里的萱草花,倏地抬起头。 眼前人清眸皎皎,神色懵懂天真,依稀昨日模样。 她垂目看向怀里的萱草花,少顷,轻叹一声,没头没尾道:“一早去东坡摘的?” 松松神情一怔,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伸出手,指腹轻碰了碰柔软的萱草花瓣,轻轻颔首道:“松松去东京途中遇到一伙山匪,顺道救下了一对为山匪劫持的兄妹……那娘子善书画,为表感谢,便送了我一幅亲手画的画;那哥哥替画题了词,还教松松说,那两句诗念作——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 花叶前的五指微微一顿,松松抬头看向潘月,眼里噙着羞赧,轻道:“松松以为,此两句正与云云相配,所以……” “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 潘月低垂着眼帘,喃喃自语。 流云来又去,日头渐高升。 良久,似终于确认、或者说接受了什么,潘月倏地抬起头,清亮的眸间映入松松模样,神情认真道:“松松,我不是狐狸!” 松松神情一怔,正要开口,潘月摆摆手,示意让她把话说完。 “你下山入世,是为找寻同类,可……” 话头微微一顿,她看着松松清亮的双眼,继续道:“世间并无第二只小狐狸,如松松般天资聪颖、得天独厚……自此往后百年、千年,或许都不会有第二只狐狸修成精,陪松松同赏三月春花、看日升月落……” 第38章 潘月倾身向前,看着他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徐徐道:“松松会失望吗?” “失……” 清眸微微一颤,松松错开视线,转头望着洞外松影婆娑暖风起,良久,微颦着眉间,蓦然转过头。 眉目舒展,明眸发清扬。 “云云说的不错,松松不喜人间嘈杂、人事错杂。可人间有一句话,松松以为颇有几分道理。” 松松眼里多出几分郑重,开口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松松没能找到第二只成了精的狐狸,却因此,因缘巧合下,遇到了云云。” 狐狸眼蓦然下弯,松松伸手碰了碰柔软下坠的萱草花瓣,继续道:“云云亦是此间无二,与云云共度的辰光同样时不再来,松松为何会失望?” 柔软指腹拂过萱草花,又似轻轻落在她心上。 潘月倏地错开眼,心下宛如三月草茵茵,又松又软。 “你……” 潘月与他并肩坐在榻前,举目望着洞外莺啼燕语、松影婆娑,突然道:“说起来,昔日在清河,松松何以一眼认定,我是你要找的同类?” “是婆婆!” 松松如往日般仰起脸,嘴角一咧,理所当然道:“松婆婆闻风千里,听见了县人议论!” “婆婆?” 潘月下意识抬起头。 而今再闻“婆婆”二字,意味不同寻常。 倘若“武松”是景阳冈上的小狐狸,他时常念叨在嘴边的婆婆…… “簌簌——” 洞口古松依稀识人心。 在她抬眼刹那,松枝冠叶蓦然舒展,透落袅袅晴丝、云影斑驳,伴着环过群山而来的风,徐徐环绕两人周身。 不等开口确认,耳边传来松松欢欣雀跃、仿佛理所当然的应答—— “婆婆说,云云是此间第一只修出了灵智的狐狸精,怕是山头孤寂,才会化身成人,流连人间。 “婆婆说,你我是同族,又是此间唯一修成了精的两只狐狸,理当相互照应…… “婆婆说,认定了云云,便当事事以云云为先 “婆婆说,云云的体质不同寻常狐族,山里的老山参能益气补血…… “婆婆说……” “婆婆说……” 意识到什么,潘月紧了紧手里的萱草花,微蹙着眉间,转头看向神色认真的松松。 “婆婆说的都对,可是松松……” 松松神情一怔,回望向她的眼里盛着茫然,澄澈如稚子。 潘月忽觉洞里空气稀薄,胸口有些闷。凝眉看他良久,她倏地垂下眼帘,轻道:“婆婆可曾告诉松松,何为人世间的情爱?松松可知,何为爱人?” “爱、人?” 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松松仿佛学堂里突然被考较的稚子,圆瞪着双眼,一时手足无措。 落入潘月眼中,却似全然不同意味。 潘月只觉心口微微一抽,垂目望着怀里的萱草花,十指微微发颤,许久直不起身、开不了口。 她如何、如何能如此自以为是、异想天开? 怪山上松风太温柔,怪洞口光影太缱绻……同坐榻前的某个刹那,她的脑中甚至曾闪过某个难以启齿、荒唐无比的念头—— 一人一狐又如何? 若是足够真心实意,或许也能如《白蛇传》里那般,历经千难万险,收获完满结局。 可分明…… 余光里映入小狐狸双目炯炯无辜模样,潘月只觉自己的心越来越往下沉,越发浑浑而难安。 ——蝴蝶能让他分心,群鸟能引他追逐,春花能让他徘徊,春草能让他流连不去…… 他只是一只自由自在、活在当下的小狐狸而已,如何能懂人心错杂,人世情爱? 存了奢念的自己,真真荒唐得让人发笑。 “云云,我……” 隐隐觉察出什么,松松连忙摆手,正待开口,萱草花束微微一颤,潘月蓦然回神,脸上挂着略显勉强的笑,转头看着松松,哑声道:“说起来,方才一时惊骇,没来得及问松松,既带我上了山,李三与炊饼铺的事,想来已解释清楚了?” 松松眼里掠过一丝急躁,拉住她衣袂,摇头道:“那厮只不肯听人好好说话!云云也莫要下山了!” “莫要下山?!” 手里的萱草花又是一颤。 凝露滴坠,洇了她满手满身。 潘月眼里装着失神与愕然,看着他道:“而后如何?顶着畏罪潜逃的罪名,与松松一辈子躲在山上?” 手里的衣袂倏而翩落。 松松攥了攥空荡荡的指间,清亮的眸间浮出伤怀。 “我……” 潘月喉口一哽,想要解释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当如何说? 说她并非斥责。 并非景阳冈不好,并非松松不是,是她心有执念——她的情感与“事业”皆可推后——只不能让“金莲”污淖陷渠沟! 她不能为一己私利、一时安稳,躲在山上,而后眼睁睁见“金莲”之名被曲解、被附会、被以讹传讹、污名千年! “……自己保重!” 眉尖微微一颤,潘月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头望向晴光倾洒的洞外,神色黯然,步履匆匆而去。 * 洞口的松树忘了翩,麋鹿猿猴纷纷驻足,望着狐狸洞内仿佛失了魂的小狐狸,你一言、我一语,劳心不已。 “……走了?” “景阳冈山万般好,云云娘子为何不愿,非要回那污浊的人世?” “可怜松松……” 夕阳西下时,松风阵阵,催群猴群鹿还家。 松松徐徐走出狐狸洞,如往日那般,倚着松婆婆,眺望孤雁层峦、远山暮影,恍惚间生出迷茫,昨日的落日熔金是何等恢弘壮阔,今日的暮云舒卷、层峦叠翠如何成了灰白? “婆婆……” 他垂下眼帘,耷拉着耳朵,良久,尾巴尖戳戳心口,喃喃几不可闻。 “……疼。” 古松轻摇摇,落下夕照斑驳,拥住他周身,松婆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松松是怕云云不是同族,终将别离,还是怕从今往后再见不到云云?” 微微支起的狐耳蓦然垂耷,狐狸尾巴左右拂扫、轻轻打转。 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炊烟四起,暮鸟归巢时,松婆婆听见风里几不可闻的呢喃。 “可她不愿……” 松风袅袅,松枝如栉。 松婆婆温柔的声音伴着晚风徐徐响起:“松松可还记得,约莫两百年前,那只时常在松婆婆身上游来荡去的猕猴?” “猕猴?”松松仰起头,神情迷茫,“记得,婆婆怎得突然提起他?” “他欢喜松松毛色雪白,每日掏了鸟蛋,奉至松松洞前,三月雷打不动……” 婆婆还在絮叨旧事,松松眼里横过一丝赧然,搡了搡松木干,神情窘迫:“婆婆明知我烦他!” “是了,松松最烦他自作主张。” 树下沙沙一阵松叶雨,依稀松婆婆忍俊不禁,斜出松枝轻拍了拍他肩头,依旧不紧不慢道:“他每日来回奔波,掏来最新鲜的鸟蛋奉至松松面前,不为别的,只为那鸟蛋是他欢喜。可他却不知,松松从来不用鸟蛋…… “松松自小聪慧,切莫学那猕猴耿直……要讨人家欢喜,当问对方欢喜什么,而非松松中意什么。” ——景阳冈的日子再如何无忧无虑,只于小狐狸松松,而非云云。 树冠间洒落的晚照随风摇曳,潋滟宛如晚夜星河。 昨日今时两厢交汇,猝不及防的,松松脑中忽而浮现出云云醉酒那夜的场景—— 相识至今,云云从不曾那般快乐。 半醉半醒时,他曾开口问云云,除却即将到来的生辰,何事让她如此开怀? 彼时的云云醉眼惺忪,眼里荡着从不曾有过的轻柔与缱绻,剪瞳流盼,耳语呢喃—— “……为此间有牵挂……为,终于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行走在热热闹闹的人间!” 昨日呢喃言犹在耳,想起彼时晚月清晖下的明眸笑颜,松松只觉自己的心再次不由自主,砰砰砰——砰砰砰——聒噪的不可思议。 云云早将真心吐露。 她真心所求,是人间烟火,是光明正大。 而他所求…… 清亮的狐狸眼倏地一颤,松松骤然直起身,仰头望着松婆婆,朗声道:“婆婆,松松明白了!” ——回不回景阳冈从来并非紧要,他真正在乎,是云云能否得偿所愿,能否随心自在! “沙沙沙——” 晚照下的长风是从不曾有过的舒爽怡人。 落落松针结织成网,编成一只笠帽,落在急急忙忙起身的小狐狸头上。 小狐狸甩甩头,背起了行囊,听习习而过的风里松婆婆一如既往的切切叮咛。 “护她周全,也护好自身……婆婆在山上等你们回来……” 第39章 “好!” 松松轻一颔首,迎着落日恢弘,朝潘月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27章 “嘒嘒——嘒嘒——” 夏末秋初, 寒蝉一声懒过一声,正午的烈日却依旧灼热。 青阳街口,李家廊下。 李四郎听着声声蝉鸣, 眯眼望了望天, 布满岁月褶皱的眉间已然拧成川字。 他解下腕间帕子, 随手抹了抹汗,转又望向挑起的水帘内里, 自家正于梳妆台前描眉点唇的银莲娘子。 再不出门,怕是要遭嫌了。 心下估摸着, 李四讪讪收回偷觑的目光, 深一脚浅一脚绕到院里,提起吊桶, 灌了个水饱, 而后才拎起磨刀石, 颤颤悠悠朝门外走去。 “哐!” “磨刀修剪——” 一如既往的哑声呐喊回荡长街、徘徊巷口,直至人来人往、热闹如旧的县前。 “……武大, 五个金元宝!” “张三郎, 五个金元宝——” 武大炊饼铺前不远,惦念着半月前被带去县衙的潘娘子,李四停下脚步,躲在一株葳蕤如盖的老榕树后, 探头张望。 “武大!” 摊前的张三递上铜钱, 又伸长了脖颈朝铺里张望, 忍不住道:“好一阵子不见潘娘子?说是知县相公请去吃茶了?是真是假?” 武大瞟他一眼, 接过了他递来的铜钱, 若无其事朝队伍后方道:“孙大娘, 今日吃什么……” 自打潘娘子被带去县衙, 时阳三个小郎君没了上工的精神,不时跑去县衙打听,或是躲在铺子里翘首张望,整日闷闷不乐。 武大郎却似没事人似的,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忙里忙外,与来客笑脸相迎。 因着四下流言纷起,街坊四邻有好事者,不时迈进炊饼铺,想要借机打探一二。既已入了炊饼铺,少不得先来两个炊饼。 一来二去,事情没能打探清,炊饼铺的生意却依旧红红火火。 正如眼前。 听着乡邻议论,李四把着腰间的磨刀石,眉头越发紧蹙。 看武大春风满面笑模样,潘娘子的一去不回,莫非与他有关? 该如何是好…… 听闻潘娘子与清尘书院的先生素有来往,不如去求他几个相助?可武大——她名义上的相公尚且置身事外,他又有何立场过问? “……大人慢走!” “就在前方!” 纷纷思绪没能理清,人来人往的县前嚣喧又起。 李四下意识抬起头看。 却是两名威风凛凛的护卫拥着一名样貌堂堂的官人,穿过长街,信步闲庭而来。 不多时,三人于老榕树前停下脚步,朝炊饼铺方向指指点点、举目张望。 “大人!” 左侧侍从长着一张严整的长脸,定睛看了看,倏地迈出半步,两指指着炊饼铺方向,转头朝正中的上官道:“那便是大人要找的武家炊饼铺!” 右侧侍从眼若铜铃、声若洪钟,闻言亦错步上前,拱手朝上官道:“大人念叨了武家炊饼铺一路,莫非此炊饼铺的名声已远至东平府?” “并非如此!” 不同于两名侍从身材魁伟,正中的上官修皙清隽,分明读书人模样;闻言摆了摆手,转头朝左右道:“本官要寻武家炊饼铺,却不是为那区区几个炊饼!” “那是?”左右侍从眼神交汇,齐齐拔高了音量,似生怕旁人不闻。 “家里那一双讨债的,你二人也晓得!” 上官长袖一摆,眼里浮动着柔软的无奈,徐徐开口道:“从小到大,不知让本官与夫人操了多少心!你二人不知,一月前从上京回来,他二人竟遇到了山匪!” “山匪?!” “此话当真?!” 右侧侍从两眼一瞪,脸上横肉跟着颤了颤,倏地直起身,怒气冲冲道:“谁人放肆,竟敢为难府上郎君与娘子?大人,那些个匪人藏身何处?让属下领人剿了去!” “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上官摆摆手,示意他莫要冲动,又抬头望着人头攒动的炊饼铺,继续道,“幸得好汉拔刀相助!” “万幸!万幸!” “好汉?” 长脸侍从心思缜密,闻言神情一怔,顺着上官的视线张望片刻,又收回目光道:“大人的意思,莫非那拔刀相助的好汉就在炊饼铺?” “正是!” 上官两眼下弯,转头朝他道:“王进,莫要打扰乡邻,只入内问问掌柜,那武家二郎武松,在阳谷县衙做都头的,可在铺里?” “是!” 名唤王进的长脸侍从立时倾身拱手,转头朝炊饼铺疾步赶去。 榕树后的李四悻悻缩了缩脖颈,听往来县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很快分明,那眉目清隽的官人原是本地知县相公的上峰,东平府尹,陈文昭。 上峰…… 李四把着磨刀石,思绪正纷乱,炊饼铺廊下,王进已拱手作别点头哈腰的武大。 “大人!” 王进三两步穿过长街,眼底噙着遮掩不住的愠怒,朝陈文昭拱拱手,怒声道:“方才那汉子是炊饼铺的掌柜武大,亦是武都头的兄长。他与属下说,他家兄弟月前上东京办公差,至今未归!” “至今未归?!” 陈文昭神情一怔,掐指算了算日程,神色微变。 比他更错愕是掩身在后的李四。 青阳街与紫石街毗邻。两三日前,街头巷尾已有流言,说是有人在县前见到了武都头。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是亲眼见着风尘仆仆的武都头走出县衙大门…… 如何会迄今未归? 武大为何要扯谎? 武都头而今在何处?会不会在紫石街? 思及此,李四再按捺不住,拎起磨刀石,大步朝紫石街方向狂奔而去。 * 午后天时正好。 紫石街口,巷陌柳丝长。 “哗啦啦——” 巷口茂密的垂柳树里倏而惊飞起一群麻雀,叽叽喳喳,聒噪不停。 只片刻,哐啷啷的刀石撞击声伴着匆忙的脚步声拐进街口而来。 浓密的垂柳树下,李四郎撑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清武家所在,等不及多歇息,步履匆匆而去。 “武都……” “李伯?!” 叩门的手已至半空,李四话没说完,却听吱呀一声响,间壁的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里间传了出来。 “潘娘子?!” 认出门廊下的人影,李四眼睛一亮,随手抹了把汗,大步近前道:“太好了!娘子安然无恙!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客套话没等多说,抬眼见她形容憔悴、周身狼狈模样,李四喉头一哽,圆瞪着双眼,讪讪不知如何开口。 “娘子这是……可还好?” “无甚大碍!” 潘月整了整衣襟,两眼越过他,望向他背后紧闭的武家大门,又顺着他到来的方向望了望街头方向,微拧着眉间,开口道:“今日天热,李伯不在家待着,来此处作甚?” “我……” 李四脸上浮出几分赧然,揉搓着手,憨笑道:“不瞒娘子,我本是来看看武都头在不在家。如今见娘子安然无恙,倒是在下想多了!” “武都头?”潘月眉心一跳,瞟了眼依旧紧闭的武家大门,小声道,“李伯何出此言?为何会以为武都头在家?” “不瞒娘子,”李四拎了拎腰间的磨刀石,开口解释道,“李伯今日出门,本是为上街磨刀修剪!” 他转头指了指县前方向,又道:“到县前不多时,就在娘子家的炊饼铺前,我遇到几位差爷,听他几个话里的意思,似在打探武都头的去向!” “武都头的去向?” 潘月垂握在侧的双手微微一曲,神色微变。 莫不是发现她越狱,且知晓此事与武松有关,要拿他二人归案? 攥着衣摆的手下意识用力,潘月上下打量着李四,神色谨慎道:“李伯可认得那几人?可是在县里做事的?” “李四嘴拙!话说不明白!” 似恨自己嘴笨口拙,李四抬手打了自己个嘴巴子,又慌忙摆手道:“娘子莫要误会,他几个并非县衙里的人!我听县人议论,那官人似是知县相公的上官,东平府尹陈文昭与他两个随从!” 不等潘月追问,李四又急急忙忙道:“听陈府尹话里的意思,他此次亲临阳谷拜访,不为别的,是为武都头于他两个娃娃有救命之恩!说是月前从东京返乡时,路遇山匪,幸得武都头出手相助,才保安然无恙!” “两个娃娃?” 余光里映入斜支在窗上的萱草花,想起松松昨日所言,潘月沉敛的眸子倏地一颤。 松松于途中偶然救下的一双兄妹,莫非正是上官东平府尹陈文昭的一双儿女? 她虽不曾精研《水浒》,记不清书中大小配角的名字,却依旧记得,武松自“斗杀西门庆”后,“醉打蒋门神”前,东去的一路不断有“贵人”相助,不是“改状”,就是“减刑”…… 第40章 这位东平府的府尹……倘若正巧是阳谷知县的“直属上司”,武松又于他儿女有恩…… 映入清晖的眸子倏地一闪,潘月抬起头,语气急迫道:“李伯,可还记得方才是在哪里遇到的陈大人,可有听闻他几人将于何处下榻?” “何处……” “……就在前方!” 李四神情一怔,形容正沮丧,拐角方向忽又传来若有似无的说话声,伴着几道沉稳有力的脚步。 他两人齐齐抬起头看。 “正是他们!” 不等潘月看清来人,右侧衣袂被人一把拉住。 李四倏地上前半步,指着蓦然出现在街口的几人,笑容满面道:“娘子,就是他几个!正中那人——一袭枣红色长衫的——便是府尹陈文昭,左首那长脸的汉子名作王进,右首那宽脸的唤作马冲……” “……他们?” 潘月神情一怔,心下正估摸怎得这般凑巧,绕过街口的陈文昭步子一顿,倏地抬眼望来。 四目交汇,潘月步子一顿。 来人分明形容陌生,又似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 “大人?” 左右侍从见陈文昭停下脚步,跟着举目望来。 觉察出廊下投来的目光,潘月顾不得细细思量,心一横,转头嘱咐李四小心躲好,而后提起了衣摆,三两步跑到垂柳树荫下,倾身朝来人道:“大人明鉴!民女有冤求告无门,求大人为民伸冤!为民女作主!” “……大胆!” 左右侍从神情一怔,眼神交错间,齐齐提步上前,一人拦住了陈文昭,一人厉声朝前道:“来者何人?既认得上官,为何不跪?” “马冲!” 陈文昭一声低喝,左右侍从齐齐退身向后,一脸防备盯着来路不明的娘子。 陈文昭若无所觉,倏地近前半步,垂目盯着潘月,少顷,蓦然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压着嗓子道:“娘子有何冤屈,且细细道来!” “谢大人!” ——愿闻沿街喊冤的百姓一言,陈文昭为人当不同于本地县衙。 潘月悬着心落下一半,垂目盯着垂柳落荫里的皂靴,沉吟片刻,开口道:“大人容禀,民女姓潘、名金莲,原是清河县钱大户家的使女,后为主家婆嫁与同县武大郎为妻……” “武大?” 听闻武大二字,陈文昭眼睛一亮,错步近前道:“娘子口中的武大郎,莫不是县前开炊饼铺的武大?乡里上下闻名的打虎英雄武松,莫不是娘子的叔叔?” “……” 潘月蓦然蹙起眉头,不动声色退出半步,闷声解释道:“大人明鉴,民女虽与武大有过婚约,不曾拜过天地,婚书也已于月前退还!” “原是如此!” 陈文昭似不以为意,抬眼见她半个身子曝在骄阳下,默不作声退后半步。待人跟着步入树荫下,才颔首继续道:“武都头,为人如何?” 潘月神情一怔,眉尖蓦然蹙起。 莫不是好奇自家儿女救命恩人的为人与品性? 却也合情合理…… “回大人的话,武都头他……” 潘月依旧低垂着眼帘,“武松”二字将将浮出脑海,沉肃的眉眼间倏而多出一丝柔软。 ——宛如一叶垂柳坠落春湖,春晖下的湖面蓦然潋滟。 “……与武大虽为兄弟,不论品性、才学、形貌,皆似云泥两端!” 话说一半,潘月骤然抬眸,看着陈文昭炯炯有神的双目,莞尔道:“大人既是从县前方向过来,想来早有耳闻,武都头品性如何,不必民女赘述!” 四目相对,陈文昭蓦然错开目光,下意识揪住了轻拂过手边的垂柳,清眸忽闪。 片刻,他梗着脖子转向潘月,继续道:“但请娘子坦言相告,县里何错需纠、何冤要诉?” “大人容禀……” 潘月蓦然正色。 * “岂有此理!” 一炷香后。 厘清前因后果,分明县中上下官商勾连,陈文昭气得面颊通红,胸前不停起伏。 不等左右相劝,陈文昭怫然转身,手里的柳枝挥成哨棒模样,怒气冲冲道:“王进马冲?” “属下在!” 王进马冲眼神交错,齐齐拱手向前。 “随本官去县衙!本官倒要看看,这西门大官人是何人物,竟敢目无王法!” “是!” 王进马冲沉声应下。 骄阳肆虐如故,潘月一行四人朝县衙方向气势汹汹而去。 第28章 廊下梧桐, 鸟雀啁啾。夏末秋初,晌午的日头依旧炎灼。 开阔森然的县衙堂下,阳谷知县躬身缩脖案侧, 垂目瞥了眼本该在县衙监牢、而今却与上官一道出现在堂前的潘月, 乌豆大的眼滴溜飞转片刻, 稍稍侧身,抬眼瞄了眼端坐堂前、飞快翻看昨日案卷的东平府尹, 陈文昭。 “大人……” 迟疑片刻,阳谷知县错步半步, 揣度着上官心思, 一面抬眼偷觑,一面拱着手, 小心翼翼开口道:“下官不知大人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岂有此理!” “啪”的一声, 一记惊堂木骤然打断知县絮絮闲言。 陈文昭端坐起身,一手握着惊堂木, 一手紧攥卷轴, 投向堂下的目光灼灼似有火烧。 “来人呐!” 一支令签飞落堂下。 他视若无睹躬身在旁的知县,厉声朝堂下道:“将包子铺李三带上堂来!” “是!” 林都头为首的一众衙役神情一怔,面面相觑间,正拿不准是否当领命, 忽地一道劲风掠过眼前, 却是同陈府尹一道前来的两名侍从, 不等人回神, 已大步奔向廊外。 “老实点!进去!” 砰的一声, 廊前倏地一暗。 众人齐齐抬起头看, 却是昨日还盛气凌人的李三, 为那名唤王进的侍从当背一掌,一个重心不稳,踉跄着扑入堂来。 “你!” 李三撑着后腰,骂骂咧咧站起身——半个月前断了的腿不知如何已不药而愈——不堪入耳的脏话已到嘴边,抬眼看清堂前—— 素来颐指气使、眼高于顶的知县相公正小心陪侍案前;左右衙役低垂着脑袋,气势全无。堂上是位全然陌生的官人,看周身气度,分明知县相公的上官! 余光里映入潘月安然在旁的身影,李三浑身一僵,撑在腰后的手蓦然落下。 仿似被吊住了脖颈的瘟鸡,李三瞪着潘月,喉口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两靥越发涨红。 直至一记眼刀自堂上投来,李三浑身一哆嗦,颤抖着双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 “草、草民李三叩见大、大人!” 话没开口,满头冷汗已洇湿眼帘。 “砰!” “李三!” 不容人揣度,一记惊堂木先声夺人。 待四下肃然,陈文昭冷冷垂睨着堂下,沉声开口道:“半个月前,你曾拿房契前来,状告县前炊饼铺潘氏并都头武松仗势欺人,强占了你家祖传的铺面,是也不是?” “砰!” 又一记惊堂木落下,李三伏跪堂下,骇得浑身发颤。 “是、是!草民……” “县衙记录草草……” 陈文昭出声打断,垂目瞟了眼记录得全然不成章法的卷宗,垂睨着堂下,沉声道:“劳你再重复一次,他二人强占铺面、打断你腿,发生于何时、何地,除你以外,可还有人证?” “回大人的话……” 不得见左右面容,李三躬身伏跪堂下,直至浑身僵硬酸痛,轻出一口气,垂目应道:“是上月初五,午时过半……” “上月初五?午时过半?” 陈文昭蓦然出声,盯着李三骤而紧绷的后脊,面沉似水。 “天下竟有这般巧合事?李三郎不闻,本官在东平时便知武都头威名,是以方才打县前路过,听闻几件与武都头相关的逸事,都留心记在了心里。” 左右神色微变。 陈文昭若无所觉,摩挲着手边案卷,徐徐开口道:“其中一桩,说得便是上月初五——武都头与他嫂嫂为两名媒婆并一众娘子困在了县前窄巷,李三郎可知?” 不等李三应答,堂下角落里的潘月神情一怔,倏地抬起头。 堂前上官剑眉星目,盯着堂下瑟瑟发抖的李三,惊堂木一拍,厉声质问道:“巷口娘子与媒婆皆在门外,李三郎,可敢与他几人当堂对峙?!” “草民、草民……” 李三浑身哆嗦撑着身侧,两眼无意识飞转。 撞上知县凛若刀剑的双目,李三喉头一哽,倏地垂下头,有气无力道:“草民、草民年迈,记忆有损,也是有的。” “记忆有损?” 陈文昭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戏谑,轻哼一声,转又朝候待堂下的王进道:“王进,你与他几个说说,你我路过邻县南阳时,听说过什么?” 第41章 “是!” “南阳”二字出口,李三浑身一颤,哆嗦着双腿,瘫软在地。 王进垂目扫过堂下,朝书案彼端的知县拱拱手,又转向堂下众人道:“日前,大人途经南阳,于县前茶楼少歇时,听县人议论,说的是南阳县李家出了个大孝子——家中老母初三过世,孝子三郎初五便从邻县赶了回来!茶楼中人还说,李三郎恁的出息,开在阳谷县前的包子铺生意甚是红火……” 堂下的李三面如人色,仿如月前断了腿般,瘫软在堂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王进似浑然不察,冷冷瞥他一眼,继续道:“县前茶楼素来人多口杂,当下有人置喙,说那三郎虽至孝,李家老母出殡没几日,有人见那三郎家的娘子花枝招展,仿佛家有喜事般…… “有李家亲眷同在茶楼堂下,高声反驳说,并非三郎娘子不孝,实则是为,李家老母出殡次日,有阳谷县人寻来,打着慰问名号,给三郎家送了一整箱纹银——谁人见恁多银两,能不眉开眼笑?” 王进话说越多,李三越是面如死灰。 “眉开眼笑”四字出口,他已双目涣散,口中支吾着“草民”、“草民”,字不成句。 “李三,本官问你……” “报——” 陈文昭冷眼扫过堂下众人,正待开口,下人匆匆来禀,说是“西门大官人应召而来”。 “宣!” 堂下众人眼神交错,神色各异。 “西门大官人!” 没等谁人开口,西门庆出现在廊下的刹那,李三眼睛一亮,仿佛溺水之人瞧见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前,拽住他衣摆,声泪俱下。 “大官人!大官人救命!” “啧!滚!” 西门庆轻啧一声,敛起衣摆,一脚踹向他心口。 “哎哟——” 觉察出左右不同寻常的氛围,西门庆动作一顿,抬头瞥了眼堂中上下,蓦然敛起素来放荡不羁的形容,大步迈过门廊,拱着双手,快步朝前道:“草民西门庆,拜见大人!大人明鉴,草民素来安分守己,不知堂下人,亦不知他何以突然癫狂!” 李三滚了几圈停下,捂着心口哀嚎连连,闻言神情一怔,满目不敢置信盯着西门庆,只不敢出声。 “不知?” 陈文昭收回打量的视线,指节叩着书案,垂目望着怔忪在下的李三,徐徐道:“西门大官人素有声名……如此说来,构陷武都头与潘娘子之事,莫非李三一人所为?” 叩着书案的手倏地一顿,陈文昭转向知县,沉声道:“依大人之见,此案当如何……” “大人!” 知县无视,西门倒泼脏水……李三捂着吃痛的胸口,眼前一阵阵发黑。 既已是死路一条…… 李三心一横,若无所觉知县自堂前投落的狠戾目光,倏地匍匐在地,哑声朝前道:“大人明鉴,小人的确说了谎,却并非为自身,实则是西门大郎要挟、指使!” “信口雌黄!” 西门庆怒不可遏,一时忘却“今时不同往日”,倏地转过身,一脚踹在李三肩上。 待他再度哀嚎出声,西门庆蓦然回神,神色微微一沉,拱手朝堂前道:“大人明鉴,这厮平日里惯会偷奸耍滑,他的话实不可信!” “哦?” 似有笑意自唇边一闪而过,陈文昭垂目望着堂下,不紧不慢道:“西门大官人与知县有旧,大官人的话,本官自是信的。” 西门庆眉头舒展,正待起身,又听他道:“只是……” 眼里掠过一线浮芒,陈文昭盯着西门庆,沉声道:“西门大官人金口玉言,进门时断言不知堂下小人,三两句话而已,如何又知晓此人惯会偷奸耍滑?” “这……” 西门庆神情一顿,思绪飞转片刻,再度倾身朝前,不慌不忙道:“回大人的话,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草民虽不认得他,却听铺里伙计提起过,说是包子铺的李三官会偷奸耍滑,时常耍弄县人。” “……原是如此。” 叩着惊堂木的手微微一顿,陈文昭垂目沉吟片刻,转又朝满脸涨红的李三道:“李三郎,西门庆的话你可听清了?” 待他抬眼望来,陈文昭微微一顿,声色倏而低沉。 “若无证据……随口攀咬,实在要不得!” 证据? “有证据!” 李三朝前膝行数步,圆瞪着双眼,呼号出声:“大人,草民有证据!” 陈文昭蓦然起身,若无其事瞟了眼神色微变的西门庆,开口道:“什么证据?” “大人明鉴!” 李三扑通一声俯首在地,顾不得条理,连珠放炮似的开口道:“方才王差爷所言,送回小人老家的纹银,便是西门大官人让小人状告潘娘子而付的酬劳!” “一派胡言!” 西门庆浑不在意,冷冷瞟他一眼,沉声打断道:“无凭无据,微贱猖狂!” “只西门大郎不知!” 李三心头冒火,狠狠瞪他一眼,转又朝堂前道:“他家是开生药材铺的,那装银两的箱子放在仓库里,久而久之,也染上了经久不散的生药材味!大人若不信,”李三蓦地抬起头,义正词严道,“派人去草民家中一看便知!” “你!” “大人……” 那厢的西门庆双目圆睁,正要动怒,躬身在旁的知县倏地转过身,瞟他一眼,不紧不慢朝堂前道:“只银子有生药材味一条,实在有些牵强!” “知县所言有理!” 陈文昭下意识蹙起眉头,轻叩着桌案,神色正为难,堂下的李三按捺不住,仰起头道:“大人,草民还有证据!” 陈文昭眼睛一亮,不等开口,又听他道:“大人,小人昔日用作呈堂证供的房契,实则是西门大郎所有,而今却到了武大手中!正是西门大郎为答谢他当日当堂指认潘娘子!” “武大?” 面色沉稳的陈文昭在听闻“指认潘娘子”几字时变了脸,握着惊堂木的手顿然用力,垂目朝堂下道:“朱都头,去县前提武大!” 朱都头神情一怔,很快拱手道:“是!” 咚咚的脚步声后,堂下一时杳然。 两眼滴溜飞转片刻,堂前的知县与西门庆眼神交错间,倏地敛下目光,少作思量,转头朝陈文昭道:“大人,李三生怕自己落了刑,而今无有认证,随意攀咬……一面之词,怕是要不得!” “人证?” 陈文昭抬头瞟他一眼,转头端量着堂下,神色幽微。 “大人,我……” “林都头?” 李三骇得双目赤红,正待开口辩驳,陈文昭已转向静待在旁的林都头,开口道:“本官看你数度欲言又止,可是有话要说?” 林都头神情一怔,正待否认,抬眼见潘月满目信任模样,眼神倏而闪躲。 “呵!” 西门庆眯起双眼,看清他畏缩模样,唇角微微扬起,神态越发成竹在胸。 “林都头?” 昔日惜娘子叮咛蓦然浮出脑海,想起昔日武松关照、西门庆恶行……林都头心一横,蓦地出列,躬身朝前道:“大人,小人可为人证!” 不等谁人开口阻拦,他低下头,双手抱拳,沉声开口道:“大人明鉴,潘娘子入狱当日,小人亲眼所见,西门大郎入县衙监牢如入自家后院;小人亲耳所闻,西门大郎威胁潘娘子,若不想在狱中度过余生,便当依从……” “空口白牙!” “岂有此理!” 西门庆手指着林都头的鼻子,正待破口大骂,堂上的陈文昭勃然大怒—— “砰!” “王进马冲!” 王进马冲应声出列,一左一右架住他臂膀,不让人挣扎反抗。 “陈大人,我、呜!呜呜呜!” 不欲听他大放厥词,陈文昭一个眼神,一方帕子已被塞到他口中,满堂只剩挣扎呜咽声响。 “来人!” 陈文昭一脸嫌恶地瞥了眼被迫跪坐堂前的西门庆,冷声道:“西门大郎为非作歹、扰乱乡邻,脊杖四十,刺配五百里外!” “是!” 啪嗒一声,令签落地,两道应答声一并响起,响彻县衙。 “大人!” 待西门庆被拖出头,县衙众人似为他的公正严明所骇,眼神交错间,林都头倏地上前半步,沉声开口道:“大人,那助纣为虐的李三与武大?” “哼!” 陈文昭一声冷哼,垂睨着堂下,厉声道:“先行脊杖二十,问清因果,再行发落!” “是!” 堂下齐齐应声。 * 半个时辰后。 堂下三三两两四下告退,日落黄昏时,不知怎的,偌大的县衙堂下只剩潘月与陈昭文两人。 只怕不知不觉间失了礼数,潘月垂敛着眼眸,正待倾身告退,空荡的堂前倏而传来若有似无的咕哝声。 “……真真骇人!” 第42章 潘月倾身的动作一顿,倏地抬起头。 夕照自西窗投落,于他周身落成一圈柔软光晕。 ——眼神闪躲、轻拍胸脯模样,如何似久居高位的上官? 潘月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不问来路与过往,不问如何逃出生天,初初照面,便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清楚武松家住何方,清楚她与武松的过往;认得知县尚且寻常,偏又认得朱都头与林都头…… 东平府衙路途遥远,打尖的茶楼,好巧不巧,正在南阳,听说的逸闻,好巧不巧,正与李三有关…… 一件两件许是巧合,如若件件皆为巧合…… 清眸皎皎似剪。 垂握腰间的双手蓦然用力,潘月下意识上前半步,仿似生怕惊扰了什么,抬眼望着余晖里的人,轻声道:“松松?” 堂上身形倏地一僵。 “陈文昭”垂目瞟了眼堂下,倏地错开眼,轻拍胸口的手蓦然曲握成拳,盯着满满当当的案头,一动不动。 “你回来……” 狂喜仿佛夜半焰火骤然占据心口,潘月不由自主朝前数步。 一线浮芒掠过堂前,看清他眼底不安,潘月神情一怔。 昨日别离时的不安与难堪倏忽涌上心头,潘月步子一顿,蓦地错开眼,神色黯然。 松松…… 松松不是武松,不是陈文昭,威风凛凛或修皙清隽只为表象,他自始至终只是景阳冈上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而已…… 小狐狸松松素来厌烦人心错杂、人世纷繁,初次下山是为寻找同族,再次下山是为…… 潘月蓦然抬头。 堂前晚照溶溶,描摹他眉眼,柔软她心尖。 为何下山? 言语多浅薄。 “说起来……” 少顷,潘月蓦然醒转,转头望了望门外,微颦着眉间,转头朝“陈文昭”道:“陈府尹的长相虽无人知晓,松松,那王进与马冲?” 松松抬头瞟她一眼,讪讪道:“不曾扯谎,他二人的确是陈大人亲信。” “亲信?” 潘月神情一怔,只片刻便目露了然。 松松天真纯然,如何能想出假冒陈文昭此等胆大妄为又周全的计划? 王进与马冲的身份既然为真,他于上京途中救下两人的身份必定不假。 而今他三人一道出现在阳谷县前…… “是陈府尹听闻你救了他一双子女,委两名亲信前来与你道谢?” 思量片刻,潘月柔声开口。 “松松不知人世错杂,却也分明,欲还云云清白,李三至关重要……” 似一早知晓她会追根究底,松松轻一颔首,十指把玩着垂落在侧的衣摆,不时抬头瞄她一眼,悻悻道:“自景阳冈上下来,松松本欲回紫石街寻云云,想起云云而今为难,便折道去了邻县南阳,想确认李三回家奔丧之事是真是假……于县前茶楼里打探消息时,正巧遇到了赶往阳谷途中的王进与马冲。 “他二人与我一见如故,听闻我被知县革了职,去南阳正是为追查真相,他两人怒不可遏,指天发誓说,无论如何,都要替你我二人讨回公道! “商议间知晓我擅易容,他二人便提议说,不如让我扮作陈大人……以阳谷知县的性子,必不敢上东平府衙对峙……” “……原是如此!” 日暮昏黄,倦鸟归家。 觉察出堂下投来的依稀有些惴惴不安的视线,潘月强迫自己掩下内心种种焦灼不安,两眼蓦然下弯。 “大人英明!” 她徐徐朝前半步,清亮的眸间映着溶溶晚照此间风月,福身朝堂前道:“待今日事了,大人可愿随民女回寒舍,容民女为大人接风洗尘?” 堂上人蓦地抬起头,支棱的耳朵尖沾了落日绯红,一双清眸透亮。 第29章 十日后, 阳谷县前市集。 梧桐沙沙,寒蝉将歇。县前巷口人来人往,热闹一如往日。 “祁谷、巴闲!铺子可张好了?” “娘子, 都好了!” 炊饼铺里间一声高喝, 廊前阶下紧跟着响起咚咚的脚步声。 片刻, 一缕细风伴着少年身形掠进堂下,祁谷顶着满头大汗, 眉开眼笑探进身来。 “娘子莫急!” 抬眼见潘月抵着隔帘探出头张望,祁谷唇角一咧, 顾不得满头大汗,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都张好了!郓哥也来帮忙,现下与巴闲守着呢!左右乡邻都来了, 只等着给娘子捧场!” “好!” 潘月递上手里的帕子, 转身替他倒茶同时, 抬头朝里间道:“时阳,看看左边灶上的玉兔糕熟了没?” “……刚刚好!” 一阵有条不紊的扇笼起落声后, 应答声自里间传来。 “娘子快让开, 小心热气!” 又片刻,祁谷一碗茶将将下肚,时阳已端着一摞炊饼,浑身“冒烟”出现在两人面前。 “祁谷, 快搭把手!” “来嘞!” 三人分了时阳手里那整摞炊饼, 说说笑笑往门外去。 “娘子, 今次的桂花糕真真香甜, 不枉费娘子花了恁多功夫采集桂花!” 周身为桂花香气萦绕, 祁谷深嗅一口, 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转又朝潘月道:“娘子,花了恁多功夫,当真分文不取?” “一早应下的事,如何能临时变卦?” 潘月眼神示意他小心脚下,笑着颔首道:“炊饼铺久不开张,今日闭门重开,分发些茶果与邻里本是应当。桂花糕、玉兔糕闻着香甜,做工却不难,用来吸引人气最是合适!” “娘子说的是!” 迈过门廊,时阳两人大步朝廊下新张的铺子而去。 潘月紧随其后,看着摩肩接踵的铺前,悬了半日的心倏而落至实处。 吸引人气是明面上的因由。 更紧要是,自打她被带去县衙,纷纷流言不曾止歇。 与其一而再再而三、祥林嫂似的一遍遍重复那些不知几人能信的所谓“真相”,不如换种更为直截了当的方式,转移县人注意力,揭过此页。 “潘娘子来了!” 不知谁人一声高喝,潘月蓦然回神。 原本齐整的队伍却因这声高喝乱了套,一个个你推我搡,伸长了脖颈,生怕落了后。 “啪!” “都给我站好了!” 松松顶着烈日守在摊前,没等看清云云今日模样,抬眼见左右推搡,清亮的狐狸眼倏地一瞪,手里的哨棒一挥,怒道:“谁人捣乱?!” “快快快!莫要搡我!恼了武二!” “他可不似娘子好相与……” “正是!” “……” 虽被辞了职务,“打虎英雄”威名犹在。 有他坐阵,不出片刻,队伍重又恢复秩序井然。 “……诸位久等!” 只怕耽搁太久又生变故,潘月连忙上前,朝摊前的众人行了礼,转又吩咐时阳几人道—— “郓哥、时阳,你二人一列,分发桂花糕;祁谷、巴闲,你二人一道,分发玉兔糕,一人一枚,不可多拿。” “好!” “诸位婶子叔伯莫要争抢!每人都有!” “……” 待众人有条不紊争相上前,潘月又开了第三列,专为相迎那些搡不过旁人的老弱病幼。 * “阿姊,今日天气这般炎热,哥哥为何立在日头下?” 周芳妍到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潘月热得头晕脑胀,牵着她的手,正想借以入内歇息片刻,听清她的话,倏地抬起头。 维持过秩序,松松本不必在日头下巡逻,不知出于什么因由,不曾离去,亦不曾靠近她身侧。 “……脸都晒红了,为何不进来?” 松松若有所感,蓦然抬起头来;眼神相撞,又仓皇错开眼——仿似突然间对树上逡巡而过的蚂蚁生出了无穷好奇。 清眸微微一颤,潘月垂下眼帘,神色黯然。 她并非不知两人间的“别扭”从何而来。 松松虽回了紫石街,景阳冈上脱口而出的问题依旧不得解答…… 她记得那场为她而下的缤纷落英雨,恢弘柔美,此间无二;她看见松松的改变,待人接物不论,昨日端上的鸡汤鲜甜味美,似家的味道。 ——小狐狸身上染了烟火气,越来越像“人”。 理智上分明言语浅薄,他的行动早已说明一切,情感上又似缺了什么…… 两人的相识源于一场误会,源于松婆婆的“误听”;初时三月,松松对她的依赖、笃信,乃至认定,皆源自“婆婆说”…… 他依赖、笃信、仰慕的,究竟是她,还是告诉他一切的松婆婆? 他只是一只天真率直、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当真能懂人心幽微、人间情爱? “……阿姊?阿姊?!” 衣袂被牵动,潘月顿然回神,垂眼见周芳妍圆睁着眼,莞尔道:“外头日头太晒,妍妍随阿姊去里间吃碗梅汤可好?” 第43章 “好!” 周芳妍一手牵着潘月,一手牵着仇婆婆,将自己吊至半空,乐得摇头晃脑、咯咯直笑。 “大哥哥们……” 不等入内,余光瞥见时阳几人顶着日头,热得满头大汗,她步子一顿,小小的眉头拧作一团。 “阿妍莫急!” 见她突然没了动静,潘月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很快了然,垂目朝她道:“阿妍与婆婆在里间稍歇会,让阿姊将那梅汤端出来,与他几人吃,可好?” “好!” 周芳妍眼睛一亮,欢欢喜喜随两人而去。 * “郓哥、时阳,你几个歇会!轮流过来吃梅汤!” “娘子先用……” 摊前一切有条不紊,正如她先时祈盼。 潘月将盛了梅汤的圆桶搁置一旁,一碗一碗盛出,满满当当搁了一整桌。 不等众人近前,她垂目盯着手里的梅汤,心下正迟疑是否要借以与松松搭话,四下日照茫茫,倏地一线冷芒穿过长街,朝炊饼铺所在飞掠而来。 正午的日头实在毒辣。 那线掠经眼下的光照太过刺目,潘月下意识闭了闭眼。 “小心!!!” 烈日下的思绪总是格外缓慢。 听见惊喝,手里的梅汤微微一颤,潘月神色茫然抬起头。 烈日炙烤过的大地热气腾腾,周遭一切倏忽朦胧而遥远。 “去死吧!” 潘月只觉一缕细风拂过耳畔,不等回神,周遭变了形的热浪里,燕子堂掌柜徐三扭曲至狰狞的脸,穿过重重热浪与人潮,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嗡——飒!” 刺目的光照掠经他高举过头顶的匕首,汇成一线仿佛锋刃的寒茫,割开重重热浪,刺入她眸间。 潘月双瞳骤缩! “哐啷”一声,手里的梅汤霍然坠地,眼前一切被定格成了一幅饱沾浓墨的黑白水墨。 后方是一张张惊惧麻木、无措哗然的脸;正中是面目扭曲、目眦欲裂的徐三;点睛在他高高举起的短匕,沾了烈日炎灼,热烈、刺目,仿佛能见血封喉。 不对! 喉口倏而干哑,潘月急剧收缩的瞳仁蓦然圆瞠,心跳错漏一拍—— 点睛并非那匕首! 麻木的、哗然的、四散惊逃的人群里,有道人影正逆流而上,与周遭格格不入。 ——仿佛夏夜晚空里划过天际的流星,黑白骤而打破! “莫怕!” 刹那而已,令人心安的气息骤然靠近,顷刻间铺天盖地;干燥的掌心遮盖眼帘,四下漆黑一片。 “歘!” “哼……” 刺耳的裂帛声伴着拼命抑制依旧不小心泄出的闷哼声一并落入耳中,潘月下意识抬起的手微微一顿。 四下依稀落针可闻。 只一瞬,邻人纷纷回神—— “啊!!快逃啊!杀人啦!!!” “徐三疯了!杀人啦!” “……” 周遭的“兵荒马乱”仿似隔了一层纱。 “咚——咚咚——” 真实唯有落入耳际,一声又一声,她重如擂鼓的心跳。 搭在松松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掌心里的眼睫微微颤抖。 不对! 潘月陡然睁开眼。 ——并非她的眼睫在颤抖! 细风掠过耳畔,血腥气姗姗来迟。 丝丝缕缕、不紧不慢……涌入鼻腔、侵占神识……结成错杂繁复的网,将她早已沉到谷底的心束缚网罗,愈收愈紧,愈困愈牢…… 分明炽热的天,树上寒蝉声声未歇,她错觉自己正置身冰天雪地间,手脚冰冷,摇摇欲坠。 “嗡——”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一生、迅如一瞬——搭在她肩上的手骤然用力,掠过鼻下的血腥气倏而加重,潘月幽幽回神。 “……松?” 潘月顾不上心跳如雷,仰起头,试图让松松松开手,环着她的力道不松反重。 松松似用尽了浑身气力,顾不得浑身颤抖、周身狼狈,枕着她的肩,面色苍白,吐息一声重过一声。 一滴冷汗悄然滴落,滚过脸颊,洇进领口。 仿似利刃落在她心上。 “松松,莫要说……” “那日云云问我……” 没等潘月开口,肩上的人微微侧身,声声吐息拂过耳际,仿佛沾了心尖的血,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可知人间情爱,可知何为爱人…… “松松只是一只小狐狸,素来只知听风赏月、自由自在,不知什么山盟海誓,你侬我侬…… “可、咳咳!咳咳咳……” 拂过耳畔的血腥气倏而加重,撑着她的力道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昔日在赵家,分明是云云亲口说,若当真书读万卷,便该知晓——狐狸衷情,认定了谁,便一辈子不会移情…… “云云不是狐狸……” 松松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似絮语呢喃。 “松松不怕……松松只怕,云云恶了松松,往后再不愿见松松……咳咳!” 气血上涌,点点血沫溢出唇角。 “……松松!” 潘月声音发颤,张开了双手,试图撑住他。 “……不动!” 松松埋头拱进她肩窝,仿似狐狸形态时那般,轻拱了拱,又嗅了嗅,柔声低喃道:“狐狸心性单纯、心思简单……狐狸的心那般小,一心只能容下一人……如此……” 闷在颈窝里的声音越来越轻、细若蚊蚋,却似惊雷,隔着衣袂与肌骨,声声叩问她心门。 “……莫非还不够?” “够”字出口,环着她肩头的手倏地一松。 “轰隆隆——” 似有骤雨狂风席卷而至,叩启心门,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松松……松松?!!” 喉口骤而失了声,潘月浑身发颤,拥着他的手不自觉发抖。 分明已用尽浑身力气,如何还是止不住他下落的势头? “松松不怕!不怕!” 后背上正对着心口的伤处映入眼帘,潘月似为那染了满背的殷红所灼,喉口一哽,双瞳猛得一缩。 烈日骄阳满目浮尘全然不顾,她拥着浑身是血的松松,跪坐进满地狼藉里,颤抖着按向那伤口—— “……为何,为何还在流?……松、松松!” 从不曾有过的惶恐涌上心头,侵占四肢百骸。 透过树丛而来的晴光仿佛片片利刃,模糊视线,割破肌骨,疼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办? 如何才能救松松? 谁能救松松? 松…… 失神的双目倏而聚焦,潘月拥住没了动静的松松,耳语低喃,浑浑噩噩。 “松松莫怕……云云在!云云带你回景阳冈……” “云云去找松婆婆,她一定有法子!” “松松莫怕……” * “……若非她多事,借那三寸丁谷树皮十个脑子也想不出什么金元宝、五月花,也不敢与清尘书院、菡萏绣庄定下长契! “书院、绣庄便也罢了,宋县尉是我丈人!何以县衙也与她定契?!妇人风情,竟勾得西门大官人开口! “而今我燕子堂门可罗雀、债务缠身,皆她之过!” 潘月回过神时,四下纷乱已落定。 胆大的邻里汇聚成圈,于近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行凶的徐三为前来捧场的林都头制住,反剪着双手跪伏在前,依旧龇牙咧嘴满心不甘,声声控诉着潘月罪过。 有邻人看不过眼,扯着嗓子高声应他:“徐掌柜此言差矣!燕子堂门可罗雀债务缠身,分明是你沉迷赌钱,不肯好好经营之故,而今老婆孩子都跟人跑了,掌柜的如何怨得了别人?!” “住口!” 徐掌柜双目赤红,扭着脖颈目眦欲裂。 “跪下!” 林都头怒不可遏,一脚踹向他将将抬起的膝窝,拽着他腕子的手越发用力。 徐三一声闷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梗着脖颈,疼得直抽冷气。 “潘娘子?” 待他终于安分,林都头招招手示意差役上前,而后大步奔向潘月,看清武松背上的伤口,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娘子,武二他?” 林都头倏地蹲下身,把了把他脉门,紧蹙着眉头抬起头道:“娘子,武二伤势严重,暂且莫要动他!我去请郎中……” “无妨!” 潘月颤抖着拉回他垂耷在身侧的手,稳了稳心神,顶着两靥苍白,抬头朝时阳三人道:“我回来前,看好铺子!” “是!”时阳半蹲着身子,手脚不知如何安放,“娘子尽管放心!” “林都头!” 潘月轻一颔首,转又看向摔了个狗啃泥的徐三,眼神晦暗似凛霜风雪。 “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齐全,今日凶案,想来不会再错判!” 第44章 林都头神情一怔,不等应答,却见潘月已低垂下眼帘,满目温柔理了理武松散乱的鬓边发,哑声道:“劳烦都头,替我唤辆马车来。” “马车?!” 林都头下意识看向面无人色的武松,又看向摇摇欲坠潘月,满目不解道:“娘子要带武二出城?” “劳烦都头!” 潘月并不多话,只颔首道:“马匹务必脚力强劲,能翻山越岭最好……” 林都头蹙起眉头,须臾,心一横,站起身道:“好!娘子稍待片刻!” 第30章 日暮时分的景阳冈。 晴丝斜照, 群鸟归巢,四下熙熙如常。 倏地一阵迅疾的车马声自山下传来,漫山静寂一刹, 群鸟噤声, 野草古木分道两边—— “驾!驾!” “骨辘辘——骨辘辘——” 只片刻, 山腰处松柏摇曳,哐啷一声, 一辆简陋的车马溅起碎石泥泞,披着金黄晚照, 朝山上绝尘而来。 “……阿伯, 劳烦再快些?” 若是凑得更近些,便能瞧见那被晚风扯起的帘幔后, 小娘子影影绰绰、焦急四顾的面容。 怀里似躺着什么, 面容遮裹严实, 叫人瞧不分明。 “驾!!” 又一声长鞭扬入空中,惊马一声长嘶, 漫山鸟雀齐齐振翅而起。 叽叽喳喳, “奔走相告”。 车前的马夫为满天鸟雀所骇,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抹了把汗,侧过身, 扯着嗓子朝里间道:“娘子莫催, 山路崎岖难行, 可不能再快了!” 潘月避着车夫视线, 侧着身, 抬头朝车外张望。 “哼……” 怀中人轻一哆嗦, 潘月蓦然收回目光, 垂眸见他胸口起伏,吐息越发微弱,伸手探了探他几近透明的颈下,拥着他的双手不自觉用力。 “松松莫怕,很快便到了……” 临近山腰,潺潺流水伴着芦苇声声落入耳际;没等潘月看清左右,怀里骤然一空。 小狐狸松松已维持不住人形,裹着松垮的外衣软在她腕间,垂耷着尾巴,仿似睡着了般。 “……松松?” 拥着他的手倏地一颤,潘月拨开松垮的外衣,直至露出松松的面容,仔仔细细掖了掖领口,背着手,不让车夫瞧见。 “松松?” 她将小狐狸抱在怀中,如同每个相伴的夜晚,亲亲他眉间,轻声开口:“别睡!” 似认出了耳边的软语呢喃,小狐狸支起的耳朵尖微微一颤,尾巴尖将将翘起半寸,又蓦然垂下,仿佛再无力支撑。 眉间的火焰纹映着一闪而过的晚照,倏而灼目,又悄声黯淡。 心口为从不曾有过的惶恐席卷,潘月拥着小狐狸的双手不自禁发颤,喉口涩得哽咽。 “松松不怕!我们已过半山腰,狐狸洞就在前面……” “松婆婆在等我们!婆婆必定有法子……” 软语呢喃、声声情切。 “云云在!松松不要睡,陪云云说说话,可好?” “为何下山来……都说狐狸精明,松松莫非傻的不成……” 山风瑟瑟,车马声辘辘。 泥泞四下飞溅,闹得潘月心绪纷纷,怔忪莫宁。 她的小狐狸素来不喜人世嚣喧,不喜人心复杂……昨日别离历历在目,分明已回了景阳冈,为何…… 为何又下山来? 她的小狐狸…… 拥着他的十指微微一曲。 山中无老虎,她的小狐狸是景阳冈上山大王。 为她放弃自由自在,为她收起狐狸天性,为她入尘网、染红尘…… 而今更是为她才会伤痕累累、命悬一线。 心似让人剜了道口子,空落落,无所归依。 流云来去,车马声声。 “待此间事了,把炊饼铺处理了……” 不知过了多久,潘月自车马声中醒神,顶着猩红的眼,望着怀里无知无觉的小狐狸,柔声道:“云云陪松松回景阳冈,可好?” “俗尘莽莽,云云亦觉厌烦。陪松松在山上,再不下山了……可好?” “只一事……” 指腹轻拂过他额间焰纹,潘月猩红的眸间倏而多出一丝柔软,柔声道:“山间有许多只狐狸,却没有第二个人。云云来了山上,松松记得,莫要无故化成原形,莫要一睡……” 话没说完,酸涩再度上涌,潘月喉口哽咽,眉尖微微一颤,蓦地息了声。 脑中再次浮出上次别离的场景—— 乍闻心上容颜原是狐狸所幻,《水浒》成了《聊斋》,潘月一时惊骇,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而今…… 她垂目望着怀中“人”,浅眸微颤。 她本是山里长大的孩子,狐狸成精如何? 久居山中如何? 不入世又如何? 红尘莽莽,知音何处? 如今的她别无所求,只求怀里的小狐狸能如往日般,睁开无辜懵懂的眼,缠住她皓腕,再开口唤她一声:“云云!” “吁——” “咴儿咴儿!” 纷纷思绪不等厘清,倏地一阵车颠马嘶。 原是车夫见前方无路,一把拽住了缰绳,待惊马好不容易止步,等不及擦把汗,隔着车帘朝潘月道:“娘子,前方山势逶迤,实在不能近前了!” “无妨!” 抬眼认了认方向,潘月解下钱袋,抱着松松,自后车门一跃而下。 “欸!娘子?!娘子!” 车夫高声嚷着什么,潘月若无所觉,看清狐狸洞所在,疾步攀登而上。 山间草木有灵,纷纷相让左右,鸟雀前路开道;偏有顽石调皮,趴在路边,盼能伴她左右。 拐过又一道弯,眼见前方地势开阔,潘月下意识加快脚步。 左右顽石翻滚避让不及—— “欸!” 左脚一崴,潘月一个重心不稳,倏地朝前扑去。 “簌簌簌——” 漫山松风倏而肆虐。 眼见松松脱手而出,潘月双瞳骤缩;间不容发,她倏地转过身,背朝下—— “轰!” 漫天浮尘扬起,四下倏而空寂。 “咳咳咳——” 确认小狐狸安然无恙,潘月长出一口气,一手护着松松,一手撑向身后。 “嘶!” 刺痛自左肩传来,潘月疼得两靥苍白、满头大汗,稍稍背过身看,着力的左肩原已擦伤一片。 “吁——” 顾不得确认伤口深浅,她抱着松松坐在原地,紧咬着牙关,待疼痛缓过一阵。 “松松不怕……” 血腥气倏而上涌,潘月神情一怔,后知后觉原是用力太过,下嘴唇不小心破了口。 日暮昏沉,时不我待。 潘月舔去唇角血沫,咬咬牙,撑着站起身。 确认小狐狸依旧安然,她拔腿朝狐狸洞方向狂奔而去。 一炷香后。 亭亭如盖的古松终于出现在气喘吁吁、“伤痕累累”的潘月面前。 “婆……” 潘月似被抽尽了浑身气力,顾不得周身狼狈,跌跌撞撞近前。 “婆婆,救救……” 话没出口,晚照下的古松倏忽无风自摇曳。 潘月下意识退身半步。 却见亭亭如盖的松木间倏而探出无数柔软枝丫,于她面前不远、凌空而成一张柔软齐整的松木榻。 潘月下意识张张嘴,垂目望了望依旧安然在怀的小狐狸,轻抿了抿唇,一瘸一拐上前,将小狐狸安在榻间,眉尖微颦,满目不舍。 “婆婆!” 松榻离去刹那,潘月下意识伸出手。 松木倏地一颤,潘月箭步上前,看了看榻上的小狐狸,倏地提起衣摆,叩首于前。 ——如同每个攥着救命稻草,于佛前诚心叩拜的俗人。 “婆婆,无论是何代价……求你!求你救救松松!” 字字心声,句句椎心泣血。 “簌簌簌——” 晚照下的古木依依摇曳,似乎迟疑着什么。 少顷,习习晚风又起。 葳蕤苍翠的树冠间倏而垂落万千晴丝如绦,婉如一双温柔手,拂过她鬓边,描摹她眉眼。 晚照流云,松风远山…… 某种遥远而久违的熟悉感蓦然涌上心头,潘月神情一怔,倏地抬起头。 不等看清,一线晴照掠经眼角,潘月下意识垂目望去。 一面……镜子? 松松时常带在身上那面? 潘月倾身拾起松木镜,左顾右看,形容不解。 镜子的握柄是松木制成,纹路精细华美,似已年深岁久。 她仔细摩挲着柄上纹路,看向镜面,又抬眼望向安然如常的松婆婆,神色不解道:“婆婆,这是?” 湛亮的镜面倏忽华光流转,内里景象开始流动,潘月下意识垂目望去,神情紧跟着一怔。 镜里不曾照出她的面容,亦非她当下所处。 第45章 高低起伏、层峦叠嶂。 细细看去,倒有几分似她幼年时常去的那个山头。 影像正中是株…… 眼神倏地一顿,潘月抬眼望向镜外。 镜里镜外两株松木枝叶相似,只称呼镜中的松木为古松似乎不太恰当。 原因无他,镜中松木不过齐人高,分明是株刚生出灵智的小松苗。 纹路扣进掌心时潘月已有所悟,她似乎能读懂镜中小松苗的心音。 ——不出意外,那小松苗正是松婆婆的少年时。 如同每位修行者得道路上的必经,刚生出灵智的小松苗活泼好动、心性不定,很快便无奈发现,自己不同于每日途经的鸟兽禽鱼。 她被“禁锢”在高山之巅,每日看日升月落,等花谢花开,不得挪动寸步! 经年岁久,小松苗修行越发倦怠,只觉树生漫漫,一眼已到头。 如此一成不变的日子仿佛一页白纸;不知过了多久,百年、千年,或万年……小松苗的修为依旧停滞在生出灵智那年,不得寸进。 镜中掠影千年。 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于镜中的小松苗而言,又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素来单调的画面里倏而多出一抹亮色。 ——逶迤崎岖的山路上倏而出现一道与此间格格不入、正蹒跚学步的幼小身影。 “这是?!” 握着镜柄的手倏地一颤,潘月杏眸圆睁,蓦然抬起头。 ——初照面时曾从松婆婆身上感受到的,全无来由、似曾相识的亲切,原来并非她的错觉。 曾陪她度过无数或快乐、或烦闷、或平平无奇少时时光的小松树,历经光阴轮转、世事变幻,已然亭亭如盖、苍苍老矣。 清眸倏地一颤,潘月伸手探向古松虬枝盘曲的树干,再次望向镜中。 昨日光阴如水潺潺,耳畔松风瑟瑟。 借掌中古木为镜,她得以一窥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昨日掠影。 分明桩桩件件皆是亲历,落入小松苗的眼中,又似全然不同。 自蹒跚学步,至青春年少,山巅的小松苗始终是她最忠实可靠、始终如一的朋友。 ——替她遮风挡雨、听她闲话家常,陪她见证无数场或恢弘、或瑰丽的落日。 自也逃不过二八年华、少女心事—— “望他有大山的从容与气魄……望他知衷情为何,认定一人,便一心一意、全心全意……” “望他能为自己的另一半洗手做羹汤,好不好吃不打紧……” “望他……将我纳入他的生命,欢喜听我‘唠叨’,诸事以我为先……” “望他善良、勇敢,亦不失纯真、率性……” “……” 彼时的潘月不知小松苗得天独厚,已修出灵性——能通人言、能识人心;整日里絮絮叨叨、无所顾忌。 今日自镜中得窥心音,潘月才知,山下那些家长里短、凡尘俗事,甚至此刻让她面红耳赤的少女心事……皆为“红尘缘法”。 ——所谓修炼,不过解红尘。 有了潘月无意间给与的、源源不断的养分,多了对世情百态的理解与包容,小松苗的修炼一日千里。 转眼数载,镜中的小人儿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与镜外跪坐树边的娘子无二。 姑娘考上了大学,即将离开大山。 最后一次上山,她为老松除去满身线虫,额头抵着比少时强壮不少的树干,满目不舍。 “松松,照顾好自己……终有一日,你我会重逢……” 镜中一刹,白衣苍狗、沧海桑田。 小松苗成了苍苍凌云的不老松,路过的狐兔鹿猴都要尊称一句“松婆婆”;山下的地貌渐渐变了模样,亦有了新的别名——景阳冈。 光阴荏苒,小松苗渐渐有些记不清,何时来的此间,今夕是何夕。 直至某日,依稀也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逶迤盘曲的山道尽头,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皮头夯脑、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小狐狸虽有慧根,彼时的小松苗已见过太多尘缘难了、世事变迁,已无心过问命里过客、凡尘俗事。 直至某个傍晚,迷迷糊糊的小狐狸倚在她脚边,摇着尾巴,安安静静陪着她看完了一整场恢弘无双的落日。 遥远的、仿佛故土的记忆轰轰烈烈、席卷而来。 她想起生出灵智的最初,那个时常到来,曾陪她看过无数场落日的小姑娘。 她记得小姑娘的话——来日必会重逢…… 不请自来的小狐狸,莫不是换了形态的她?还是她的尘缘? 松枝倏忽轻摇曳。 昔日小姑娘隔三差五的“喋喋不休”“少女心事”凝结出一滴“尘缘”,历经岁月轮转,始终为她收在最紧要处。 垂首刹那,不知怎得,那滴尘缘悄然坠落。 好巧不巧,正坠在仰头望来的小狐狸眉间,点化他生出了灵智。 “阿也!” 小狐狸不知前缘,生出灵智后满心欢喜,翘着尾巴,绕着古松直打转。 “婆婆,依照狐族规矩,既是得婆婆点化生出了灵智,但请婆婆赐名!” “名?” 满树松枝瑟瑟摇曳。 脑中倏而浮现出某个遥远的午后,瘦弱的小姑娘顶着满头大汗,花了一整日功夫,替她除去满身线虫。 彼时长风万里,晚照如泻。 她站在万般夺目间,喘着粗气,笑靥生花。 ——“松松此间无二!” 昨日“壮语豪言”犹在耳畔,古松枝叶摇颤,软语轻喃:“松松……” “松松?我有名字了!自今日起,我名作松松……” “簌簌——” 镜面正中,天真懵懂的小狐狸还在绕着古松打转,“松松”二字穿越千年时光回廊,随同那滴千年不败的尘缘,悄然坠落,融入小狐狸眉间,化作一朵焰火,刹时消隐无踪。 ——红尘因果,原来前缘早定。 搭着树干的五指微微一曲,潘月蓦然抬起头,眸间涌出仿似近乡情怯的错杂。 眼前的老松却在她抬眼刹那变了模样。 不同于镜中,亦不同于方才,枝叶摇曳间,松婆婆周身倏而多出一层清冷、圣洁又缥缈的柔光。 松木榻平稳置于正前。 无数蕴着生机的浅绿色光点仿佛夜半流萤,起舞、跳跃,萦绕潘月与松松周围。 只片刻,仿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浅绿色光体齐齐转向,涌入松松胸口,如潮涌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松松?!” 潘月心一沉,蓦地搁下松木镜,飞跑向榻前。 “松松?松松莫怕……” 榻上的小狐狸依旧无知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绿色光点齐齐褪去,四下惟有松风杳然。 “瑟瑟——” “婆婆,松松为何……” 潘月紧拧着眉头抬起头,神情紧跟着一怔。 “婆婆?!” 刹那而已,葳蕤苍翠的树冠颓落成枯败模样,似长者华发苍苍、垂垂老矣。 “婆……” 潘月蓦然起身,不等开口,头顶上方忽而落下一枝枯木,拂经她眉眼,探向松木榻。 ——依依不舍,似正无声告白着她的甘愿与报答。 “簌簌簌——” 晚风拂过,枯叶片片坠落。 眼前的松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晚风止歇,潘月清眸微颤。 ——依稀昨日初相见,回首已千年。 “……云云?” 潘月喉口酸涩,心下正怅然,吱呀一声,垂在榻前的手被牵住,松松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蓦然落入耳中。 指节下意识一抽,垂目看清榻间重又变作人形的松松,狂喜涌上心口,潘月猛扑上前,一把抱住了松松。 “松……” 大悲接着大喜,心有万语千言,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哽咽。 “云云莫怕!” 松松已撑坐起身,回身看了看重又变成小松苗的婆婆,明白出了何事,枕在她颈边,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后背,柔声道:“云云莫怕,婆婆耗尽百年修为,好在性命无碍;再过几年,她必定能亭亭如昔!” “……好!” 心上酸涩缓过一阵,潘月坐起身,看了看两人身后的小松苗,又看向松松,双目通红。 “松松可还好?可有哪里不适?伤口好了不曾?” “无妨。” 松松轻声打断,看她又哭又笑模样,满心不舍伸出手,指腹轻探向她泛红的眼角、鼻尖。 似为转移她注意力,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松松头一歪,眼里颤动着狡黠,语调轻快道:“上山时,彼时在车上,云云说愿为了松松出世,同来景阳冈,此话可作数!” 潘月神情一怔,眼里飞掠过一丝羞赧,很快仰起头,眸间映着漫天风月,神色坚定道:“娘子一言,亦驷马难追!” 松松一双狐狸眼刹时浑圆,很快下弯。 第46章 “云云愿为松松出世,松松又如何舍得……” 左手刚拉住她右手,话没说完,垂目瞥见她左肩伤痕,松松脸色骤变。 “云云受伤了?!” 潘月已然忘了左肩伤口,待他提起,才不甚在意地偏过头看了看。 “无妨”二字已到嘴边,余光里映入松松满目担忧模样,清眸忽闪间,潘月的眉眼倏而温柔。 “嘶——”。 “如何?”松松跪坐榻间,急得手忙脚乱,“疼吗?” “疼……” 潘月倏而凑前。 吐息咫尺间,她抬眼望着对方清皎如月的双眸,清眸流转、柔声缱绻。 “松松,云云突然有些记不清,你们狐族,若见同伴受伤,当如何?” 互相舔舐伤口。 答案已在嘴边,话却说不出口。 想起半年前鸡同鸭讲的初相见,松松清眸一颤,不时前还不见血色的面颊如同烧开的热水壶般,汩汩汩……臊得两靥绯红。 “云、云云……” 见他眼神闪躲羞赧模样,潘月眼里泛起星点笑意,又似吃痛般,轻抽了一口气,颦着眉,垂目看着几近结痂左肩,轻声道:“若不愿,便罢了。” “我、我……” 扣着松木榻的五指紧握又松开,松松跳下松木榻,满目羞赧瞄她一眼,顶着两靥酡红,急急忙忙道:“云云稍待,我去摘些地榆回来!” “欸!你……” 不容她挽留,松松已“慌不择路”,朝林间方向仓惶而去。 “噗嗤——” 远空落霞恢弘,漫山晴丝如泻。 潘月肩倚儿时旧友,遥看松涛流云,晚雁横空,吹着晚风,静待爱人归家。 两眼如月弯弯。 金秋月。 远山阔,暮云舒,松风轻。 桂子闲落,影横斜,倦鸟相依。 一年一度,月圆满,人间又逢团圆时。 【正文完】 作者留言: 如果有宝好奇现世的松婆婆为何能“逆穿”到此间,答案在下一章番外:天伤星君。 感恩相伴。 隔壁新文《女帝晋升指南[西游]》是《西游》中西梁女国章回的衍生,【大圣迷妹/西梁国迎阳驿驿丞 vs 大圣】,求收藏[紫心] 第31章 “天伤!等等我!” 天宫紫宸殿外, 天帝万万岁寿辰宴后。 天孤星君三两步追上已至九天门的天伤星君,搡他一把又别开脸,恨铁不成钢道:“你也真是, 明知天魁是那性子, 如何又当着天帝的面与他起了冲突?” “他那惺惺作态一脸媚上模样, 换你能忍?” 天伤猛地回过头,双手成拳, 眉头已紧拧成结。 “真真喝酒误事!” 天孤陪他一道往下界门赶,面露担忧道:“他得天帝器重, 你又不是不知?而今落得要去下界历练的下场, 可曾想好如何应对?” “区区三千功德而已,这有何难?” 天伤广袖一挥, 朝天孤星君摆摆手, 翩翩然纵身而去。 下界, 海岱景阳山。 下凡的天伤星君迎风立于山头,遥望四面山连山环山。 乍眼望去杳无人迹的地界, 却并非他时运不佳。 早在下凡前, 他已与百年前欠过他人情的司命老儿通过气,早已弄清,今时今日今地,景阳山下将有一桩天灾, 让三十人齐齐丧命! 天帝罚他下界, 却没有阻他使用仙法。 ——动动手指救下三十人性命, 区区三千功德, 岂非触手可得? 眼见凛风至、山咆哮, 天伤星君唇角微扬, 一脸洋洋得意。 只有个小小的问题……想起什么, 天伤下意识环顾四下,微蹙起眉头。 此间如此偏僻,若他翩翩谪仙突然出现在那三十人面前,会不会把人吓得背过气去? 有野兔自草丛里探出头来,瞟了眼傻不愣登杵在山头、风来不知躲藏的仙人,呲溜一声奔逃而去。 余光里掠过灰扑扑的身影,天伤星君眼睛一亮。 他如何突然犯了蠢,仙力又不受形体变化影响;化形成山中常见的动物,不是正巧能解当下难题? 只他翩翩谪仙,如何能化成灰扑扑的野兔? 傻愣愣的狍子、脏兮兮的松鼠、叽叽喳的鸟雀……天伤举目环顾林中上下,少顷,眼睛又是一亮。 有了! 天伤退后半步,摇身一变。 ——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蓦然出现在山头。 如此翩翩落拓,才符合他堂堂上界仙君的身份! 天伤很是满意地抖了抖周身的毛,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往山下赶去。 “轰隆隆!” 倏忽一道惊雷划破天地,景阳山界刹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天伤躲在一棵松树后往下看。 果不其然,山下暴雨倾盆,山体陷落。 那只盘旋在逶迤山道上的、装着三十人的“小火柴盒”仿似喝了酒般,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很快,又一个山道急转弯近在眼前—— “轰!” “呲啦!” 半座山体轰然陷落,伴着公交车刺耳至惊心的急刹声。 就是现在! 天伤飞窜出密林,直至泥石流裹挟的“火柴盒”边,他闭上双眼,盘腿而坐,催动仙力—— 一、二……廿八、廿九、三十! 堆积在火柴盒上的山石渐渐化去,三十名乘客被托举至空地,一张张已然苍白的脸渐渐恢复红润。 天伤轻出一口气,小肉垫擦了擦毛绒绒的脑袋,尾巴一翘,脑袋一昂,“趾高气扬”便要离去。 “小心!!” “轰隆隆——” 行出没两步,一道变了调的惊喝伴着轰轰雷鸣急追而至。天伤心一沉,下意识耸起狐耳,翘起狐尾,陡然转过身;看清眼前情形,两眼紧跟着一缩。 “轰!” 眼前所见仿佛丹青圣手亲笔,一笔一划分毫毕现。 轰然而至的、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泥石流;泥石流前渺小如蝼蚁的、满脸写着急迫与不安的小仙娘。 分明惶恐惊惧至极,分明已摇摇欲坠、步履蹒跚。 分明已脱离危险…… 不等看清她面容,天伤眼前一黑。 清冽至肆虐的草叶香涌入鼻腔,灌溉心田……他被小仙娘护在柔软又安稳的怀里,圆瞪着双眼,神色茫然。 而今的他,再如何仙姿翩翩,不过一只浑身泥泞、平平无奇的山狐狸而已。 小仙娘扑向她的动作,如何能如此毫不犹豫、不假思索? 甚至抛下了她紧抱一路的骨灰盒? 天伤维持着狐狸形态,守在小仙娘渐渐没了热气的怀里,借天光一缕,寸寸描摹她依稀带笑的眉眼……心下纷乱,许久没有动弹。 * “哈哈哈!好小子!原来打得恁主意!” 不知过了多久,景阳山头雨过天晴。 一道虹桥高挂,漫山苍翠欲滴。 方才的天地变色、死生一线,依稀只是仙人顽笑、世人一眨眼的错觉。 天孤星君闻风而来,迎风立于虹桥之巅,笑着朝一片盎然的下界道:“三千功德已满,天伤,洒家来接你回天界吃酒!” 小小的、早没了热气的小仙娘怀里,徐徐探出一只狐狸脑袋,幽幽看他一眼,顶着满目迷茫与不解,抖了抖湿漉淋漓的周身,靠近小仙娘颈窝,依偎着她盘腿坐下。 “天伤?” 天孤星君下界凡间,看看顶着狐狸脑袋的天伤,又看向沉睡在旁的小娘子,骤然蹙起眉头。 “她这是?” 他看向后方不远处姿态各异、呼吸如常的二十九人,面露不解道:“如何单单漏她一人?跑来山下作甚?” 狐狸耳朵轻轻一颤,天伤脑袋拱在她冰凉的颈窝里,声音低沉,依稀如常:“为救我。” “救……你?!”天孤看看天伤,看看潘月,满脸匪夷所思,“你是说,这个小娘子……为救一只来路不明的山狐狸,主动跑向了二次泥石流?” 天伤错觉心尖尖微微一颤。 一股陌生的、柔软的、挥之不去的情愫倏而冒出头来,刹时茂密丛生,结织成网,将他不知何时沾了凡尘的心密密麻麻裹挟其中。 “天孤。” 不等他开口,天伤摇身成人,垂目望着没了生息的潘月,沉声开口道:“劳你下界……你的酒,怕是要欠着了。” “欠……”天孤顿然蹙起眉头,“天伤,你要作甚?莫要冲动!” “上仙如何能欠凡人的恩?” 天伤看向眉头紧锁的天孤,神色坦然,分明在他到来前已作出决定。 “救命之恩,理当报答!” “报答?”天孤上前一步,紧蹙着眉头道,“我观此女面相,此间已无亲缘;纵是上仙,亦不能乱凡间规则——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如何报答?” “我欠她一世,理当还她一世。” 第47章 天伤蹲至潘月身旁,牵起她手,神色沉静道:“人间界既已容不下,我自当再造一‘界’,如此才算偿还。” “造……‘界’?!”天孤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拉住他手腕,怒道,“疯了不成?你可知再造一界要付出何等代价?沦为凡人都是轻的,若是投身成畜生道,你当如何?” “如此,”天伤神色坦然,挥挥手,朝天孤道,“只能劳烦天孤星君你,看在你我投契多甲子,助我一臂之力。” “罢了!” 四目相对许久,天孤扔下他手,别开脸,没好气道:“你性子如此,打定了主意,十头仙牛都拉不回!” 见他应下,天伤轻勾了勾唇角,脸上浮出些许正色,又退后半步,倾身朝他作揖:“多谢天孤星君成全!” “此后天‘界’两隔,天伤,好生……” 天孤挥动广袖,以景阳山为中心,助天伤灵力运转、施术成界。 眼见天地变相,飓风袭来,阵法正中的小娘子却只如沉睡般,衣摆青丝纹风不动。 天孤星君神情一怔,定睛再看,除却天伤,阵中依稀还有一道灵力,虽稀薄而细微,却异常坚定,一动不动护着正中的小娘子,不受罡风侵扰。 “罢了罢了……因果皆为缘法。” 天孤蓦然挥袖,深深看了一眼新辟成的界,确认内里已流转如常,又为其施了一道障眼法,无奈轻叹了一声,翩翩然落拓而去。 仿如俗世的新界内,早已生出灵智的小松苗,历经千年风霜雨雪,伫立山巅日久,早不闻今夕是何夕。 不知历经几多春秋,又一个艳阳晴天,茂密婆娑的丛林里,曲折逶迤的山道上,一只早有慧根、浑身雪白的小狐狸仿似凭空出现,皮头夯脑闯了进来…… 作者留言: 《水浒》中天魁星-宋江;天孤星-鲁智深。 第32章 晚风依依, 倦鸟归巢。 日落时分的景阳冈上下怡然。 狐狸洞口的蔷薇舒展枝叶,化作一道花墙,将烈日风霜挡在洞外。 日薄西山时, 熙熙晚照伴着幽幽而过的风, 穿过葳蕤婆娑的蔷薇花墙, 落成一道道随风起落的金丝线,仿佛谁人曲折幽微的心思。 细腻、周折, 悱恻缠绵。 山里花谢得晚。 一阵风吹过,晚照下的清冽香气照着昏黄透过花丛, 丝丝缕缕掠过鼻尖, 若有似无。 无端撩动谁人心弦。 狐狸洞内,平整干净的石榻前, 潘月绷紧了身子, 背对松松而坐。 直至背后传来的舂臼声渐歇, 她回头看他一眼,很快又坐直, 窸窸窣窣, 轻褪下一层层褙子、外衣、里衣……直至露出肩头,被山石崩裂的伤处。 松松握着药臼的手倏地一顿,两眼仿佛为那莹白所灼,倏地望向别处。 清芳袅袅, 落影幽幽, 除却他两人彼此交错、萦回洞中的吐息, 四下落针可闻。 “云、云云, 我替你上药。” 片刻, 榻前的影轻轻摇曳, 松松手里握着药臼, 顶着两靥绯红,盯着堆摞在腕间的外衣褶皱,轻道:“指腹触碰可能会有些疼,月月且忍着些。” 潘月低垂下眼帘,揪着衣袂的手曲握有松开,两靥似染上了从不曾有过的朱丹霞色,回眸瞥他一眼,轻抿着丹唇,轻一颔首。 松松左手端起药臼,右手挖出些许地榆根泥,抬头看清她“血肉模糊”的右肩胛——洗净了伤处,伤口愈显狰狞——舒展的眉间顿然浮出惜怜,探向伤处的手抬起又落下,只怕碰痛她分毫。 “嘶!” 两指将将碰到伤处,潘月下意识轻抽一声凉气。松松比她更先抽回手,拎起帕子擦着指腹,倾身朝她道:“云云,碰痛了?” 撞见他满目惜怜,潘月原本苍白的面容浮出浅笑,拉住他手,轻摇摇头道:“是你下手太轻了,一点点、一点点的,拖得越久,反而折磨。” 想起方才因着他的触碰,仿似电流般涌进四肢百骸的一激灵,潘月清眸流盼,两靥倏而生出不自然的红。 “咳!”她轻咳一声,别开了脸,故作正经道,“天时不早,松松你加快些速度,早些涂完了事!” 松松微微一怔,自她闪躲的眸间读出些什么,脸颊亦有些泛红。 “好!”他收回目光,再度端起了药臼,颔首道,“那我加快些速度,云云再忍忍。” “嗯。” 潘月颔首应下,又坐回原处,让他上药。 一炷香后。 好不容易上完药,松松已经满头大汗,仿佛比自己受伤、上药时还要为难。 “云云感觉如何?可有好些?伤口还疼不疼?” 净了手,他重又坐回到潘月面前,仔细打量她神色。 潘月一层层掖好了衣服,抬眼撞见他近在咫尺、仿佛清月的目光,两靥刹时通红。 “好似……还欠一些。” “哪里?!”松松双手撑着她双肩,蓦然凑得更近,一面上下打量,一面着急道,“云云莫要瞒我!” 潘月一手握住他臂腕,示意他坐起身。 待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她脸上,潘月却又垂下眼帘,抬手指了指不时前刚被自己咬破的嘴角,顶着两靥羞红,低声嗫嚅道:“唇边……用地榆根……似乎不大合适。” 松松撑着她臂腕的双手顿然用力,浑圆的眸间映出仿佛月宫仙子的姣好容颜,呼吸微滞。 “月月,你……” 话没出口,吐息相闻的距离,松松动作一顿,四目相对,狐狸耳朵不受控地冒出头顶,尾巴亦蠢蠢欲动。 “嗯?” 抬眼瞧见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潘月眼睛一亮,刚想伸出手去摸摸,双手被牵住,眼前所见骤然昏暗,小狐狸的气息铺天盖地。 轰! 似有热浪生于胸腔,很快漫入四肢百骸,翻涌脑海,搅得让她头昏脑涨,不知今夕是何夕。 试探间、颤动着,潘月渐渐闭上眼。 黑暗中只有他的气息无孔不入,他的亲吻无坚不摧—— 摧毁她内里高高竖起的心门,淋起倾盆大雨,让她心上早已破土的、名作情丝的树苗,朝夕间长成参天大树,从此扎根盘踞、不动不移。 同个时候的小狐狸—— 清眸作笔描摹过眉眼,顺着月华流连的鼻尖一路向下,直至娇妍欲滴的唇间。 一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十指紧扣;一手经她娇红的颊边一路往下,直至白皙修长、不自觉后仰的脖颈。 靠她越近,心跳越是失控。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直至吐息相融时,若有似无的触碰化作情不由衷的舔吻,很快失控成唇齿交缠的深入…… 徘徊山头百年,松松尝过无数甘甜——三月里的桃花尖,四月初的槐花蜜,五月中的菡萏露,六月末的野莲蓬……都比不上此时此刻口中滋味,叫人食髓知味、目眩神迷。 尾巴尖早已忍不住,探出衣摆,环住眼前人周身。 缠住她的力道愈紧,唇齿间越是你来我往、严丝合缝…… “呜……” 蔷薇悄悄背过身,小松默默垂了眼。 天上圆月羞红脸,借流云一朵,遮两靥绯红。 山里谁人在唱—— 莫叹红颜老,莫问家何处。 归啦!归啦! ——此心安处是吾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