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节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作者:促盈门 文案: #清冷大美人x集团太子爷#(男二上位) 1. 青梅竹马,两家世交,叶笛袖会喜欢上林有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尤其当她最抑郁艰难的时刻,是林有文始终陪伴在身侧。 六年间,叶笛袖为了追上林有文,一刻不曾松懈: 他出身音乐世家,才华横溢,她从零起步学小提琴 他从事最危险的战地记者工作,她准点守在cgtn频道,只为捕捉寥寥身影 他一言不合爽约,她在露天广场挨冻数个小时,没有一句怨言…… 然而林有文的理想抱负永远放在叶笛袖之前。 再一次被割舍后。 叶笛袖无比清醒意识到,他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自己。 这场感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自甘沦陷。 2. 作为顾氏集团唯一的小少爷,顾泽临惯来认为世上只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拥有的,另一样是他不屑于要的。 在遇到叶笛袖前,顾小少爷如是想。 那年盛夏,蝉鸣不休。 顾家客厅明窗净几,圆形玫瑰花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他姐姐新认识的朋友。 女孩长相秀美中带有一丝疏离,气质隐而内敛,让他第一眼挪不动脚步。 似孤高难及的月亮 ——不会为任何人屈就。 再遇叶笛袖,是个极巧合的邂逅。 顾泽临在刺骨寒风中,看着远处两人在车内亲密拥吻。 他立在冷寂的街角阴影,亲眼目睹心仪的女孩褪去清冷,展现出从未见过的柔软和灵动,主动对另一个男人投怀送抱。 …… 那种名为不甘心的念头,第一次在脑海内反复翻滚 愈演、愈烈。 【提示】 -清冷理智型女主,不柔弱有头脑。 -1男一白月光,理想主义者;2男二年下,年少时暗恋女主,均有详细感情线。 -男二最终上位 -前期主铺垫,慢热,后面节奏会加快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近水楼台 天之骄子 励志 校园 主角:叶笛袖 ??配角:林有文 顾泽临 一句话简介:清冷大美人x集团太子爷 立意:做个精神明亮的人 第1章 {title 东大礼堂,后台。 前一刻被全场灯光汇集,十几盏明亮炫目的聚光灯打在身上,舞台中心无限放大了表演者的感知,直到帷幕落下后,叶笛袖耳朵方才一清,切实感受到喧嚣顷刻回归于沉静。 从幕布一侧退场至后台,更衣室内冷冷清清,校庆彩排的学生们提前做好妆容装扮,此刻都在外边候场。 编发扎得有点紧,绑久勒得隐隐疼,她对着满缀氛围灯的化妆镜解开胭红发带,发尾滑落垂至腰部,手指梳进发根拨散,小心从头上拆下起固定作用的发卡。 等到所有卸完,黑色发卡积起一小堆,光是看着都叫人头疼。 叶笛袖却好像是习惯了。 在隔间换下演出服,她整理好仪容,将黑色长裙叠起放进专门的收纳袋,然后娴熟地收起小提琴。 真丝内衬的意大利手工实木琴盒流畅合上,发出清脆“咔哒”一声。 化妆间只有寥寥几个女生。 她们估计是回来补妆,涂口红拍粉描眼线的都有。 笛袖进来时,有个女生眼尖看到,脸上扬起笑:“结束啦?” 见笛袖颔首点了下,女生即带上羡慕口吻,感慨道:“节目排在前面就是好,不像我们,少说还要等一小时。” 说话时语气有着不明显的亲热,其余女生跟着看过去,目光中透露着好奇。 “笛袖,你怎么衣服都换了?” 叶笛袖声音清柔:“我这边结束了,可以先撤。” “这么快!” “我们都还没上场呢——” 合唱队的指挥讶异:“平时排练起码得过两三轮,孟若是不是今天心情好?竟然一遍过,轻轻松松放人走。” “那岂不是马上能溜?” “别高兴太早。” 女生们刚兴奋起来,就有一道声音无情打破幻想: “这东西分人的。” 最初进门时开口的凌毓插话,“你看孟若什么时候扣过笛袖?” “额……” 大家彼此看一眼,短暂沉默。 近两个月来,学校礼堂被表演排练占用。东大作为国内顶尖学府,百年校庆不容懈怠,当日杰出校友、名流显贵列坐同堂,少不得有一众媒体采访拍摄。 这份沉甸甸的荣耀背后是责任,至于谁来负责,校领导挑来挑去,最后相中了骨干教师里能力“最硬”的那个。 她们方才提到名字的,是今年编导校庆典礼的负责人—— 校文艺部兼艺术学院声乐歌剧系的知名教师,孟若。德国音乐学院毕业,师从世界级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专业能力顶尖,即使在名师云集的东大,也在二十九岁就评上副教授。 孟若向来高标准严要求,表面和声和气,讲话时像是只夜莺歌唱,但对自己任教的学生那叫一个苛刻,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嘴软心狠”。 以往受她罪的只有声乐系和文艺部的那些学生,如今范围却波及到全校—— 提起这事,众人郁闷无比。 …… 孟若那性格谁不知道,麻烦又爱较真,得到她一句过关不容易。 她们都是学院选拔出来参演校庆节目的学生,各有所长,可落到孟若手里这些日子当真苦不堪言。 也只有笛袖这样的,一手小提琴拉得悠扬婉转,从头到尾曲调音阶无可指摘,才能勉强让她满意。 收纳袋挂进柜子横杆,原先为表演盘起的辫发散开,微卷长发柔顺垂落,杏色针织衫面料柔软,半高领口堆叠在脖颈中央,搭配浅蓝色牛仔鱼尾半身裙,高腰设计勾勒出腰线,简单轻便的上衣下裙,穿在她身上却是别样韵味。叶笛袖合上柜门,转过身,就看见指挥一双眼眸亮晶晶地望向她。 “晚点排练结束我们商量好去看电影,五点半的场。” “亲爱的,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指挥看着她,主动发出邀约。 “丰润中心那里新开了家越南餐厅,听说里面的春卷和香茅鸡扒特别好吃。”另一人轻快接道:“晚饭可以去尝下越南菜。” 看神情,其余人同样隐约期待。 “不了。” “我已经约了人。”叶笛袖却说。 被拒绝后,众人也不意外,指挥饶有兴致地顺口八卦:“哦?是谁呀?” “男的女的?”凌毓跟着问。 叶笛袖笑而不答,清亮的眼眸静静回望她俩。 那双眼并非常见的棕色,瞳色浅近茶褐,纯净澄澈地像方晶琥珀。 微微一笑时,颜色太浅,温柔干净过了度,反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疏淡。 “……” 不多时,“那好吧。” 两人皆是识趣止了话题:“有机会下次再约。” // 大学城紧挨商圈,购物中心、主题mall和写字楼并立,从校园到繁华商业区,步行不过二十分钟。 正值下午两点左右,过了饭点,又没到喝下午茶时间,茶餐厅内客人不多,寥寥散落在几十张餐桌。 环境清幽,布置高雅,座与座之间交谈的声调近乎耳语。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节 磨砂黑台面餐桌前,店员唇角弯起,脸上挂着靓丽笑容,主动向一位客人推荐本店今日限供特点,黄油杏仁酥。 服务态度分外热情,说话间隙,眼神趁机不住打量男人。 条形沙发上,接受殷勤招待的客人姿态从容,听完介绍,他合起手上那本菜单,嗓音平和地开口:“暂时不用,谢谢。” 遭到再次婉拒,店员进一步搭讪的心思破灭,只好收起菜单离开。 走出十几米外,清秀的脸颊泛起微红,和站在柜台后的同事飞快小声说:“好帅!” “尤其是那副长相,含蓄又温润,凑近看简直了——” “真的呀?” 另一位服务生探头,瞥了几眼。不消片刻,便知在说的是谁。 临近落地窗的数桌间,其中有道人影格外醒目,高、瘦,白衬衣深色长裤,短发漆黑,坐在沙发上依然看得出身形笔直,背薄肩宽,有如修长竹枝的劲韧感。 对方约莫二十来岁,气质沉稳深着,单肤浅地从外形论,应该是个年轻而富有涵养的男人。 “远看是挺帅的。”服务生手肘撑在台面,托腮笑:“得找机会过去仔细瞧瞧。” 见到这副熟悉样子,店员立即说道:“看归看,别打歪主意。” “就打。” “先来后到懂不懂!” “嘁,去添几回茶了?人家有功夫搭理你么。” “他看不上我,还能看得上你?” 两人互相埋汰一阵,打发无聊漫长的上班时间,半天才话回正题: “好啦讲真的,他是一个人吗?看样子,怎么好像在等人。” 精致茶点铺满桌布,却一口没尝,估计是给对方留的。 随意猜测:“喜欢吃甜食……该不会是女朋友?” “哈哈,这可不好说。” “……” 玩笑间,一个没留意,门口进来位背着深漆琴包的女孩,她步伐不大,但动作简练,漂亮的微卷纹长发挽在耳后,松松散落披挂肩背,携着细淡香气,经过柜台前拂过一阵微暧的风。 店员来不及收声,还未做出招待,紧接着稍感意外的事发生了。 她们看见那位气质文雅的女生,一步步向窗边靠近,走到那张摆着甜点和应季茶饮的黑色餐桌前,最后安然落座在刚才谈论的年轻男人对面。 · “有点事耽搁,稍微晚了些。” 叶笛袖落座后,略微歉声问道:“是不是让你等挺久?” 从繁冗消息中一刻抽身,林有文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孩,将手机放回衣兜,“还好,我也才到这。” 他声线平稳,舒缓且富有纵深感:“路上赶过来的?” 还没开口,稍显紧促的呼吸声,已经做出回答。 林有文察觉到她说话时那丝气喘,平淡如水的面容不经意动了下,笑意快得像错觉,“我没有催你,急什么。” “……” 叶笛袖适才缓过口气,镇定几分,“我不喜欢迟到,尤其是由我定好的时间。” 她从肩上摘下琴包,林有文瞧见眼熟的实木琴盒,目光短暂停留。 叶笛袖留心到,便说:“刚才有场彩排。” “彩排?” “最近有演出活动?”他问。 “对。” 林有文轻扬眉,“以你的性格,不太像会参加这类大型表演。” “不是我主动报名,这是学院的安排。” 果然,她如实告知:“你可以理解为,他们要挑一个人上去,我被挑中了。” 没有提如何乌龙地被同班同学报名,直到评选前一星期才被告知自己进到校庆的候选名单。 错愕之后,叶笛袖当时想都不想就要弃权,她对舞台表演丝毫不感兴趣,越是出头风、引人瞩目的场景,越不愿掺合。 然而消息已经传出去,同院学生从大一到大四,都以为叶笛袖要晋选数院唯一名额,谣言传多便成了真,这下想拒绝也没办法。 要么把一件事做到最好,要么干脆不做。叶笛袖秉信这条准则。事已至此,既然逃不过去,只能坦然接受,经过层层选拔,她最终成为入选参演校庆的学生之一。 林有文原先略感诧异,经这么一解释后,道了声难怪。 “我刚才还在想,你周末怎么专程到学校练琴。” 话聊几句后,面前推近一杯新鲜冻柠茶。 “按你以往的喜好,随便点了些,试试看如何。” 笛袖扫过一眼,桌上十几样甜点和茶饮,摆在她最前边的是抹茶蜜豆瑞士卷和玫瑰司康,从外形看蛋糕绵软可口,司康饼醇香酥脆,近在手边的位置是杯冰镇过的无糖冻柠茶,颜色深红。 “甜食我吃得不多,按店员推荐的特点,抹茶卷、红豆、玫瑰馅料的甜品都上了一份。” 他作了个示意品尝的手势,薄衬衫挽起的袖口手臂线条匀实。 目光忍不住顺着往他右臂看,肌理似珗石刀削过般清瘦而有力,小臂内侧接近衣袖边缘浮凸一道淡瘢痕,笛袖瞧得不清晰,眼睛一眨林有文已收回手,视线被完全挡住。 …… 画面一闪而过,心里起了个疑念。 她低头含住面前吸管,冻柠茶入口搭配红茶的微苦,冰凉滑过喉咙,瞬间化解了不少秋日燥热,咽下后泛起青涩的回甘。 去除糖分后,柠檬苦味比甘甜重。 但那丝苦涩并不难喝,习惯后,反而比别的饮料滋味更好。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味蕾泛起,她认真尝了几口,“挺不错的。” 点心也是,甜而不腻。 “味道刚刚好。” 林有文淡淡笑着,“你的口味和以前一样,没变过。” 这话听在耳朵里,笛袖手上忽然顿了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家餐厅因为糕点摆盘精细,味道可口,且商圈位置邻近学校,很受众多学生的喜爱,是女生们下午茶名单上的首选。 笛袖私下点过多次,眼前餐碟上盛着她最常吃的茶饮点心,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林有文精准踩中她的喜好。 思绪犹如被扰动的琴弦,不免心神动摇。 鱼尾裙包裹的双腿上,指尖无意识轻轻划过浅蓝布料表面,面上不着痕迹,脑海寻找起当年的记忆:“我初学小提琴……是你亲自教我的。” 连用的琴盒,也是去年林有文在国外,托人在意大利弦乐器制作师琴展拍下的一件手工匠品。他眼光挑剔,能看中的当然不普通,而笛袖对名贵琴盒了解不多,评价不出高深,单觉得用着很好。 “虽然只教了三个月,后面换作了其他人教我。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最开始的那段经历。” “这些年我没松懈过练琴,同样地,一直没有登台演出过。”笛袖目光从琴盒表面挪开,抬眼看向他:“这次不仅是因为选上名额表演,说实话,我也希望借此做个留念。” 笛袖看着林有文,以再普通不过、再寻常不过的口吻,将心底话说出:“——想让你看到,我的小提琴水平比六年前有很大进步。” 六年的小提琴基础,时间不长也不算短。照理说琴龄比这长的人有很多,甚至不乏见过两三岁的幼童,从小手勉强托稳琴身起,便开始练习拉弓锯木头,但叶笛袖特殊的一点是,她在节奏和音符上表现出的敏感和潜能并不为常人具备。 她小时候没碰过乐器,拿画笔的次数远多过听曲,误打误撞学会另一门艺术,只因为当初…… 侥幸喜欢上眼前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 这篇隔了八个月,让大家久等~ 【阅读须知】 1. 清冷理智型女主 2. 文案标明双男主,顾名思义女主和男一男二都会有感情线,时间上有先后区别。 男二上位指其待遇与男主等同,但谁是最终男主取决于女主的选择 3. 前期慢热,主铺垫,后面节奏会加快 4. 结局he 【下本开:预收《暧昧欲止》专栏求收藏~】 方遥岑,遥岑远目。 津西国际高中部最出名的“模范生”,她文静乖巧,一心专注于学习。 周围学生暗斗不断,津西是无硝烟的名利场,无数光鲜靓丽,家世优越的同龄人中,遥岑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背景板。 和继父第一次见面时,中年富商成熟而英俊,肩拢美丽的新婚妻子,看着因她带来的孩子,家里多出一个沉默少言的继女,男人明显有些失望,“你们母女俩长相差别太大,我都不敢信她是你的女儿。” 母亲嘴角弯了弯,再看遥岑眼底带上一分忧愁,为其貌不扬的女儿感到可惜。 然而没过多久,学校家庭一切事情天翻地覆。 遥岑出落得越发显眼,母亲因意外变故,遭受丈夫冷遇。男人露出凉薄面目,暗地逼迫不断。 为图自保,遥岑不惜以己身为饵构建一场暧昧游戏。 开局之后玩家身份成谜。 她编织谎言, 却掉入了另一个陷阱。 心机美人x玩世不恭公子哥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节 * (情景片段) 她叹了口气,“因为你,她们都说我虚伪,成天演戏。” “还有呢。” “说我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太有心机。” “不对吗?”他不留余地,拇指掰过她泛起红晕的脸,抹开镜子水雾,显出交叠缠绵的两道人影,慢悠悠说道:“就像当初接近我是别有目的。” *男女主同岁,无年龄差 *女主柔弱伪善小白花,后期有蜕变成长线 第2章 {title 面对她所言,林有文没立刻回答。 沉默须臾,等待令人坐立难安。 几秒后,他方才从容不迫开口:“我同样期待,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听到你演奏的曲子。” “……” 淡淡失落之余,笛袖不禁开始有所懊恼:刚才引导的意图未免还是太明显。 于是绕回起初的话题,“本来我要走的时候,被学校一位老师叫住说了几句话。她是这次校庆演出负责人,提的修改意见很重要,我只能留下来听完。” 补充这句,权当是对先前踩点赶到的交代。 “那位老师给你指点了什么?” “她是学声乐的。”笛袖摇了摇头,“专业和你擅长的不一样,提的那些和舞台展示相关。” 相比这个,笛袖更关心和在意的事情是:“怎么突然间回国,提前都不说一声。” 此前没从林家听到一点风声,她得知的时候,他人早已到机场,航班十几个小时从日暮坐到白昼,落地后直接找个住处歇下。 “临时提的休假,比较仓促。” 休假……回答有些意外。 她想了下,忽地紧起眉:“是家里出什么状况了吗” 林有文:“没有,想回来就回来了。” 笛袖不太相信,仍在等着。 许是见她神情太认真,林有文忍俊不禁,这回难得真笑,给出正经答复。 “伊朗军方宣布暂时停火,德黑兰意图和解休战,短期内不会发生军事冲突。” “我目前的工作停缓,正好趁这个机会申请回国调休,获得上级批准,正好连带积压的假期一起放了。”他不准备围绕这话题深谈,简短交代:“因为赶上了一趟直飞国内的航班,这在当地很少见,不用在欧洲中转,所以没来得及跟你们打声招呼。” 原来如此。 “那你这次,打算在国内待多久?” “应该两个月,具体时间视情况而定。” 林有文沉吟片刻,“不出意外,会留到新年后。” 也就是说,会陪家人过完春节。 她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笛袖垂眸定神,掩饰住不平静的情绪,“年后如果没有战争,你的返程日期会不会变动。” “也许推迟。” 她大致懂了,“也可能提早?” “所以,”他略有些无奈,“我说‘视情况而定’。” 笛袖没出声,因为她才意识到另一个关键点:林有文回国后,没有直接搭乘转机回南浦的家里,而是选择留在这,留在江宁。 ——为什么。 她下意识往深想,蓦然间触及到林有文的眼神。 那双眼睛漆黑深沉,如同幽暗潭水,静看着她几秒,似乎揣摩。 视线恰好撞上,笛袖不由自主停顿。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 隔壁的不远餐桌,叉碟相撞伴随客人间低语传来。近在手边的位置,新满上的玻璃杯壁凝结水珠,一颗颗滑落,洇湿一小块桌布。 凉意近到触手可及。 然后,她听见林有文问,“两年不见。” 声音低沉平缓,干净又分明,也是见面后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哲哲,你一直在问我,了解我在外面的情况,难道你自己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么?” 笛袖微怔住。 …… “见面地点和时间是你挑的,我们之间不需要寒暄式叙旧,”林有文看着她,“我来找你,只关心一件事。” “……” 平静陈述,说的却是不平静的话: “我听说,你父母上周正式离婚。” · · 出了餐厅,时间临近黄昏。 日暮时分空气剥离最后一丝干燥余热,正值秋风簌簌,体感微凉,火烧云挂在天边,赤金洒满街面。 一辆黑色路虎驶过路沿,平稳停在身前,车漆锃亮崭新,清晰倒映出近处街景以及她的身影,左侧车窗降下,直到看清林有文那张熟悉的脸,笛袖才反应过来在餐厅的时候,他说的那句“等下我送你回去”是什么意思。 话至一半,林有文中途接到工作电话,和对面沟通几句后,神情慢慢冷下来。内容遣词官方、口吻严肃,涉及公务或外交方面的用语,没多久,紧接又是两个电话进来。 他虽说是休假,但显然空暇无多。 笛袖读出这一层意思。等他出去接听完,再进来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双方见面,撂着其中一方冷落许久是非常无礼的行为,林有文对这个中断感到抱歉,但看样子他也被连番举动干扰,回来后将手机开了静音。 期间消息弹窗一条接一条。 手机在林有文手心里转动,却不及时查看。笛袖渐渐失了兴致,喝完杯冻柠茶,没过多久,她主动提议回去。 林有文犹豫一瞬,随即同意了。 此刻,笛袖表情略微茫然,“你的车是哪来的?” “一直都有。”林有文看出她的疑惑,“出国前买的,上大学期间有时住在学校,有时住在自己的公寓,出门开车方便。”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送你?” 他抿了抿唇,“陪你打车?……也不是不行。” · 毕业两年,车内陈设还和崭新的差不多,由此可见林有文大学期间用车并不频繁。 车头调转,逆打方向盘驶入左车道,见林有文是要往学校方向开,笛袖阻止下来:“等等,我不住学校宿舍,走长庆东路。” 报了家门地址后,笛袖背靠柔软的皮面座椅,手肘支起架在窗沿,车窗降下一半,习习凉风吹散细长发丝。 她迎风眯着眼,右手抚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看似放风出神。 嗯……其实不想承认,当下是存了避人的情绪。 …… 见面时间和地点都是她挑的。 来之前,她很清楚林有文会提到什么,六年内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他都没有缺席,她对他而言像是一个妹妹、需要细心照顾的小辈。 随着话语深入,在他面前,笛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过去。 剥去体面的保护壳,不论现在她在人前伪装得如何好,到林有文这,依然保留着当年原本的模样——又成为那个敏感、自我封闭的女孩,无法保持镇定。 林有文之前在国外,能得到消息的渠道有限,餐厅里,笛袖停顿片刻,随后反应过来:“是伯母告诉你的?” “航班抵达后和家里联系上,她知道我回国行程,特意让我过来看看你。”林有文没隐瞒。 林母对笛袖一直很上心,毕竟有打小看着长大的情分。 “所以今天你来这,是伯母的意思。” 她从话里解读出一层意思。 “你现在心里怎么想,准备替她开始安慰我?” ——停留此地没有什么原因,单纯是因为家庭变故觉得她可怜,特意带了家里嘱托的话来,准备开解她? 林有文闻言,极快地蹙了下眉。 “算是,也不尽然。” 他说:“这同样也是我的想法。” “……” 在经历父母离婚这件事,尤其还有过去的那段经历相佐,林有文于情于理,都不会对她置之不闻。 离婚本身对她的家庭意味解脱,但笛袖自己都说不清,纠缠这么多年,这个结局对她的父母到底还是不是一件好事。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 开窗透气一会儿,笛袖脸上吹得微微发凉,才将车窗升上去一点,林有文便注意到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节 “冷?” “有点。” 林有文伸手开空调热风,她适时开口:“正好有些犯困,这个温度挺舒服。” 他闻言收手,等候红绿灯间隙,俯身从后座拿了件叠起来的风衣,递送她怀里。 男士衣服宽大,展开后直接罩住她整个上身,风衣衣摆长,她接过往上提了点,盖住脖颈以下,双手反穿过衣袖。 不得不说,全身盖住后有如在屋顶下遮蔽的安全感,淡淡烟草味萦绕进鼻尖,并不会难闻。 两人动作熟稔到像是重复过无数遍。 若是换作别的男女,这番场景被其他人看去,多半误认为是情侣间的相处。 可叶笛袖清楚不是,那份熟悉带来的亲昵感,与情爱无关。 而重逢之后的一切,仅仅只是他对她有限度的关怀。 · · 按照地址导航到终点,经过两道门卫和住户识别,车开到某座高层住宅楼下,停在一个闲置车位。 小区绿化环境宜人,五重式的园林景观,以黑青石砖铺路,花卉地被层层递进。 这里地段绝佳,周边社圈从国际幼儿园到名牌大学,私立医院、健身馆文娱中心等等匹配齐全,楼盘一经上市秒速售空——不论升值空间和居住舒适度,光凭学区房的地理位置,背靠优质教育资源,足以窥见是定位不低的高品质住宅区。 现住的这套房子,原先是笛袖母亲名下的房产之一。自从女儿考上东大到江宁市上学后,她便将这套房转赠给了笛袖。 虽然房屋不是最宽敞、最昂贵,唯一明显的好处是,近。 ——从这里到学校路程步行不到半小时,通行非常便利,而且小区环境良好、安保严密,适合独居。 考虑得细致,不难看出女人为此费了一番心思。 然而这份好意没有被立刻接纳。 直到上学期结束后,笛袖才搬出学校宿舍住进这里。 “最近我都在江宁,暂时不回南浦。” 林有文说:“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今天下午称不上愉快,被电话、消息干扰几回,彼此都觉得不是静心交谈的好时候,林有文有意弥补:“下回想去哪里,把地址发给我,或者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去订地方。” “你晚点还要忙吗?” 他轻轻地嗯了声:“工作上的事,要赶份报道出来。” “那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笛袖没客套,想了想,又问:“下周有时间,能一起吃顿晚饭?” 他没犹豫,“好。” 算是两个都作了回应。 从来都是这样,她提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林有文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 至于过分的那些,超于边界的……她不敢试探,也不会轻易触碰。 suv底盘距离地面高,推开车门,门控踏板自动感应伸出。笛袖迈出腿,可即将临到门前,身形忽地一顿。 她沉住口气,转过身面向他,终于把上车前积压心底的话说出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父母离婚对我有多大影响。” “你想说吗?” 林有文低声:“我问了,你不一定要回答。” 叶笛袖默然一刻。 “我明白他们迟早要离,说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讲出真实想法,“原先他们争我的抚养权,两边不肯松手。我爸铁了心离婚,我妈不同意,她知道我要不跟她这家就算彻底散了,她和我爸没有过下去的可能。” “从最初闹到不可开交,后来半推半就拖到我十八岁之后。” “抱着为我好的名义,维持着表面婚姻,等到我成年了,就没有拖延下去的理由。” 她像缓和剂一样,充当父母之间无法弥补的那道裂痕,直到嫌隙大到无法弥补。 笛袖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顿了顿,缓缓道:“可真当发生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还是会有些接受不了。” 有几个人能面对亲生父母的离婚无动于衷,尤其是他们感情破裂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源于自己。 林有文沉默专注地听,而后说:“哲哲,长辈间的感情你能做的有限。” “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 “这些年你夹在中间,一直不好受。有什么烦恼可以告诉我,或者倾诉给其他可以信任的人,只要不像当初那样,一个人把所有情绪积攒在心底。” 温柔的话语,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她只是说一句:“道理我都明白,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但这话从林有文口中,还是有不一样的意义。 “真的,你……和伯母不用担心我。”笛袖道。 林有文搭在方向盘的手动了下,想像过去一样,摸摸脑袋给予安慰,但意识先一步提醒,这已经不合适了。 他无声叹气,掌心慢慢向内收拢。忍不住心软几分,松动之下不由妥协,见面后一直克制而疏离的举动打破。 望一眼外面灯光明亮的高层公寓,他主动问道:“需要送你上去吗?” 笛袖垂着脑袋,未察觉到林有文态度已微妙变化。 她摇了摇头,“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 · 走进楼下大厅,服务台的礼宾热情喊了声“叶小姐”。 笛袖前两个月才搬来,勉强和物业人员混了个脸熟,对方显然对她更有印象,一眼便认出来:“叶小姐,您稍等下。” 对方脸带歉意告知地面两层电梯门集体故障,目前还在维修,电梯暂时只抵达三楼及以上。 “抱歉给您造成不便。” 女士放柔语调,“维修完成,我们将第一时间在业主群通知。” 小区物业一向服务意识周到,笛袖点了点头,“谢谢,麻烦了。”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楼道感应灯接连亮起,笛袖住在16楼,得走三层楼梯再坐电梯上去。 不到三十秒快爬完,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楼道窗户靠近及腰高,往下风景一览无余。 她中途换口气时,无意间低头往地面瞥一眼,却没想到原本预计中空荡荡的地方,仍立重浓墨黑影。 车停在原地。 路灯蒙蒙照在身上,拉长的影子斜斜靠在脚边,车身颜色和人影重合在一起。 林有文还没走,他不知从哪里拿出烟和打火机。 银色滑盖利落弹开,s.t.dupont机身火焰跃闪,点燃嘴唇咬合的那根烟。 烟雾徐徐,男人倚靠黑色车身旁,身姿清越挺拔,背如竹节,穿着白衬衣裁剪合度,袖口规整挽起至臂弯,掌心熟稔地把玩打火机,反复合上打开,声响清脆,他眼皮微垂,目光落在地面,不知在思索什么,神情略微寡淡。 气质沉,成熟风度稳而内敛。 笛袖久久凝望窗外人影。 这段时间改变的不止她,父母、家庭、亲情的关系一点点错位……两年后的林有文同样让她感到陌生。 她记得林有文以前从不抽烟,气息清爽干净,如同他的外观给人以相近的感受。 那是张脸廓线条分外柔和的面孔,五官深邃,但并不冷峻,即使面无波澜,也有层温和意味。 而现在的他,脸上挂着笑,却瞧不出真实心思,多了浅浅的距离感。 笛袖看在眼底,再联想造使他身上发生改变的原因,颇不是滋味。 自高而下的俯瞰视角,更是和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合。 烟燃尽时,林有文随手摁灭最后的火星,将烟头扔到灭烟柱银箱,转身启动车子离开。 · · 周三下午,照例还是每周两次的彩排时间。 叶笛袖才到礼堂,就被众人告知孟若特意吩咐,让她到这后第一时间先去找她。 孟若老师是校庆表演的负责人,可以说,在这里属她话语权最大。叶笛袖心想片刻,大概明白孟若叫她过去是因为什么事,没耽误放下东西过去。 排练开始前,廊道左右都是学生,树型布景材料、演出装饰随意堆落在地面,经几个同学指路,笛袖在后台区域的休息室找到旁听主持人对稿,穿着卡其色梭织衬衫裙,拼色织带系腰,留着齐颈短发的孟若。 她坐在长沙发上,右腿屈膝叠架左腿上,秀雅脸庞神情专注,外貌穿衣颇具有艺术气质。 “孟老师。” 孟若似乎一直等她,原本正在评改稿词,眼角余光一瞥见门口人影,随即脸侧看过来:“诶,来得正好。” 笛袖走进休息室,她让四个男女主持接着对词,站起转身,道:“我和你说,之前讨论的方案有结果了。” “你的小提琴节目要做些调整。” 笛袖闻言不意外,“增加另外的演出人员?” “对。”孟若轻轻颔首,“具体讲,只是一个特殊的搭档。”似乎担心笛袖会因此不满,额外添了一句:“校方高层的意思很明确,校庆这么大的舞台,不是个人演出秀和音乐会,我们要向外界展现东大各学院的风采,否则论专业度,直接选艺术专业的学生包揽所有演出节目最简单。” “我知道。”笛袖点点头,“这些道理您和我解释过。” 和一般学校的校庆仪式不同在于,东大有自己的特色,要求每个学院都得出演一个节目,就像她代表的是数院名额。 上回彩排校委们过来巡视参观,之后对她的小提琴表演提了修改建议,理由是独奏没有合奏观赏性强。那天和林有文见面,她意外被绊住了一会儿,正是在离开礼堂前因此事被孟若喊住。 演出在即,校委员会临时兴起,这时候提议插个搭档进来,和一个完全没有配合过的人要从头磨合,换做谁都不会乐意接受。 笛袖心底固有成见,“在这点上,我和学校领导的看法是一致的。”孟若打心底欣赏这个优秀又省心的学生,劝说语气自然缓和:“原先我提到过,从观赏性讲更倾向合奏,也让你做好随时会变动的心理预期。”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节 “我没有问题。”笛袖先表完态,“可不是说没有找到合适的么。” 独奏曲目保留的可能性不大,孟若一直有改动的意向,提早和她打过预防针,所以笛袖对此没太大反应。 无奈孟若始终找不到令她满意的人选,才拖延到现在。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了。” 孟若脸上少见得挂上舒心笑容,“那位是陈院长的得意门生,可不是那么容易请得到的,难得遇上他最近休假空余,才应了老师的面子来帮忙。嗯,待会你们可以磨合一下。” 听到这句,笛袖感到莫名。 “……待会?” “对啊。” 迎着笛袖略微诧异的目光,孟若眼睛弯了弯,道:“事不宜迟,当然越抓紧越好。他毕业两年今天回母校探望,许久不见,陈院没那么快放人。” “人得晚些才能过来,提前说一声,免得你没有准备。”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title 彩排马上开始,孟若抬腕看了眼时间,距离到点没剩多久。 与陈院长学生约定在排练结束后碰面,时候尚早,原本的流程不变。 她长话短说,简单交代过几句后,便催促笛袖抓紧做演出准备。 试衣镜中人影一袭束腰绒面裙简约大方,连带双臂被长袖覆盖,遍体鸦黑,没有额外装饰性的图案,仅方形领口、衣襟处缀着白色蕾丝,精美却不繁复。 笛袖侧过身,看向镜子双手绕到颈后,手指轻巧拨弄出衣物夹住的长发。 经造型师定期护理的头发呈现好看显白的栗色,垂臂时理好因动作裙子表面浮起的细微褶痕。 寻常学生的演出服由学校提供,很少自己购买,在款式和版型上没有多少选择空间,不合身、有破损只能将就忍忍穿上。 而她的裙装则是自备,尺寸贴合身形。 一众花花绿绿的艳丽衣裳里,唯独她穿着质感上乘的定制礼服,演奏用的小提琴价值不亚于一辆名牌轿车。 这也是女生们推定笛袖家境富裕的原因之一。 即便,她没有一句提到过自己的家庭。 从更衣室离开到化妆间,经过储物室侧方过道,笛袖眼角余光意外瞥见一处阴影。 过道和墙角间的角落隐蔽,往里走才瞧见夹缝里仅一小块儿空隙,正站着个人。 女生背向她,身影与雀绿幕布接近浑然一体,脑袋抵着墙面,闭着眼,认真咀嚼台词: "…don't look back." (不要回忆往昔) "it drags at your heart…" "till you can't do anything, but look back." (往昔的种种会牵住你的心,徒叫你缅怀过去) 没听几句,女生低头翻到下一页纸,继续记忆另一段对白。 弯腰的动作,将身上蓬松轻纱款墨绿服装撑开。 “打扰下。” 穿着克里诺林裙女孩似乎沉浸在台词中,猝不及防身后来人,一惊:“啊!” 叶笛袖收回拍肩的手,目光下移,最后落在对方腰间示意: “——你的衣服拉链好像坏了。” 衣服从中间往两边扯开,简佳妮反手一模,直接触摸到自己背部裸露皮肤,才意识到走光。 脸上顿时浮现慌张情绪,“明明之前穿的时候是好的。” 甬道对外一侧沿窗,借玻璃窗模糊一照,简佳妮更显尴尬,拉链从腰间开到背上,内衣边缘都快露出来了……她竟然没发现! 万幸的是—— “还好我一直待在这,没出去过。” 面前的人叶笛袖仅限于眼熟。 女生个子娇小,梨形脸圆眼睛,不像凌毓她们活跃外向,内敛到存在感低。 蓬松宽大的裙摆,浮夸油墨似的舞台妆,基于外在特点判断出是表演话剧的学生。 “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笛袖平静地问了句,“其他演话剧的同伴呢。” “我在……背台词。” 简佳妮下意识只回答了一半,笛袖心里短暂思量,没去细究她为何落单。 “有带备用的衣服吗,先换上吧。”她提了个建议。 简佳妮摇头。 “我是在宿舍换好才过来的,而且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本来台词拗口就背得不通顺,怕临场紧张忘词,特意上台前再过两遍,这下衣服还倒霉破损了。 简佳妮抿着唇,越想越难受。 眼见对方神色渐渐焦急,笛袖斟酌片刻,而后开口:“我这有件薄外套,要不,佳妮你先披着?” “……” 闻言,简佳妮微怔一刻。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一起排练这么多次,听了几十遍报幕的名字当然有印象。笛袖没有直言原因,微微一笑,面容清雅又温柔,“‘简佳妮’——你的姓氏特别,名字也很好听。” “你竟然会记得!” 简佳妮睁大眼睛,方才是惊讶,慢慢反应过来,变成有点意外的惊喜。 这是她们第一次对话,可简佳妮对叶笛袖却不陌生。 更确切地说,女生堆里没谁不对叶笛袖好奇。 好比眼前这景象。 面前女生笑意清浅,神态一点也不浓腻。她足够吸睛,长得漂亮只是其一,未知带来的新鲜感和探索欲更让女生们挪不开眼。 即使连续两月每周都在同一个地方排练,叶笛袖依然对所有人保持点到即止的距离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很少与人同行。 她态度友善,给众人都留下好印象,却从不参加她们私底下邀请的活动聚会。 完全,没有一点融入集体的想法,这在学生中并不多见。 以至于对于这个人,大家从明面上看得出脾性好、家境不错等基本信息外,没有更多的了解。 哪怕是凌毓等人,也因为好奇心,忍不住倾向于和叶笛袖相处时,展现出微妙的示好。 简佳妮却略有犹豫——表演服外边再穿件外套上台,显得不伦不类的,这可行吗…… “学校演出服尺码只有那几件,换来换去经常容易破损,孟老师再怎么严格,总不能让你穿着坏的裙子上台。”笛袖打消了她的那点顾虑。 “先拿我这件救急。” 随身正好带着刚脱下的针织开衫,简佳妮接过衣服,上身后盖住拉链损坏的地方,避免了随时走光的风险。 她语含感激:”谢谢,我下台后立刻还给你。” “没关系。”衣服坏了,一时半会也换不了,笛袖说:“不方便的话,可以下次排练再给我。” 简佳妮点点头,没再继续推托。 · 氛围灯光适时调低,礼堂顷然间陷入一层暗昧。 视野稍显黯淡,营造出沉静安谧的气息。 剩下一束白炽灯自上而下,汇聚于一小圈,在专注于表演小提琴的女孩身上勾勒出柔和明亮的光晕,也是唯一的亮源。 舞台中央,她右臂持弓,肩膀和下巴托举固定住小提琴,左手徐徐拉动琴弓。 弦与弓摩擦出轻扬、舒缓的琴音,乐符悠扬曼妙。 侧耳细听,绵长旋律仿佛无止无休,像薄雾弥漫在深秋莽原,于欢快中隐含淡淡忧伤。 曲调深缓令人畅想。 演奏的是改编自拉赫玛尼诺夫创作的,《爱的忧伤》。 …… 悦耳琴音中,礼堂内男女生交谈的语调渐渐低下来。 聚集过来的不止在场人的注意力,其余声音仿佛也被吸引,从间断嘈杂到逐渐趋于乐符本身带来的平缓和宁静。 到最后,更是悄然无声。 他们不由自主安静倾听——无论排练多少次,看到这副场景时都忍不住心生畅想。 这才是笛袖真实的小提琴水平——能让眼光挑剔的孟若都找不出一丝明显瑕疵,足以平定所有在最初看到她本人时产生不切实际的质疑,毫不逊色于最优秀的专业特长生。 然而此时此刻,在周围交汇过来的目光中,叶笛袖直觉和以往多出哪里不一样。 灵感先一步而动,她顺势望过去。 台下,观众席间。 以往观看视角最佳的评委区只容许坐一人,孟若在座位上随时指点江山。而现在她旁边多出一个男人。 那道身影分外熟悉,礼堂昏暗光线中,他们并肩坐在前方中央的评委席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节 叶笛袖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刹那滞住,因短暂失神,分心拉错一个音。 像美工刀在纸上“刺啦——”划出一道裂痕,破坏曲调原本的和谐。 竟然,是林有文。 他坐在评委席,今日没穿正装,衣着舒适且随性,外搭件棕咖色夹克衣,下身水洗蓝牛仔长裤,没有梳理发型的短发自然垂落额前、耳缘,他稍往另一个方向装扮,给人感觉截然不同,精英作派削减近无,看着还和大学校园时期的男生差不多。 孟若手里拿着纸稿,卷成纸筒攥于掌心,林有文低着头,偏向一边,像是耐心听她讲话,神态间有不合这个年纪长相的沉稳。 从笛袖走至台前的一刻,他隐约被触动般,倏然抬眼看向正前方的舞台。 原本漫无目的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 那道目光有如实质,自下而上的角度不含任何审视意味,何况还隔了这么远的距离。然而在心理作祟下,叶笛袖一想到那是来自于谁,顿时难以平复情绪。 那感觉如同日式酒酿中的一道工序,被火入后的清酒缓慢浇在身上,一点点灼烧起来。 一时间脑海中只剩下同一个念头不断冒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而且……还是出现在孟若身边? 尽管脑袋空白一瞬,曲目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手臂形成肌肉记忆连贯衔接下半部分的曲调,笛袖很快恢复清醒,她收敛住思绪,定下神来。 到曲毕前,没往台下再看一眼。 终于“挨到”最后,琴曲落下尾音。 掌声稀落。 没几个人的观众席位,孟若合两下手掌发出清脆声响,看向笛袖,眼神示意她过来。 笛袖来不及做心理建设,正想着该摆什么表情好,走近跟前,孟若指着身旁的人和她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和你提到陈院长的得意门生。” 她对着林有文说道:“有文,这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师妹,这回麻烦你做个顺水人情了。” 孟若口吻平淡如常。一个是声乐花腔专业副教授,一个是艺术指导专业的学生,虽然名义上是师生身份,但专业领域不同,以是没有摆半点年长者的架子。 林有文竟也配合,站起身手插兜里,说道:“你好。” “师妹。” 开口时微倾身颔首,样子倒是挺正经。 ——如果没有装作陌生人的话。 “……” 笛袖握着琴弓琴身,敛眸瞧裙摆滚边。落在孟若眼里,等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 “刚开始难免有点生疏,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孟若出声安抚。 “在艺术指导方面,有文可以说是陈教授带过最出色的学生。” “室内乐各种器乐的独奏、重奏,都在他擅长的领域。他外婆可是英国市政厅交响乐团首席,国际著名小提琴家。” 孟若语气掩不住赞赏:“笛袖,有他的参与,你的小提琴演奏只会更好。” · “看到我很惊讶?” 踌躇着,刚想问怎么是你? 林有文却先出声,他道:“我也是。” “差点忘了,你的母校和我是同一所大学。” 视线从裙沿挪开,笛袖抬起头,望向那双色黑如漆,些许淡漠的眼睛:“我考上东大的那年,你刚好毕业离校。” 完美错过了。 排练还在继续,孟若到舞台下方观望,又似乎是刻意留出交谈,让他们拉近关系的空间。 “为什么要在孟老师面前装不认识?” 没了外人,笛袖将方才疑惑问出口。 “解释起来麻烦。” “我要如何和她陈述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年了,从长辈开始就是邻居?”说着他忍不住笑笑,“这些私事她听到多半要继续追问下去,还不如不说。” 这番说辞笛袖能够理解。 “可是,她怎么会刚好找上你?” 林有文坦然道:“我回校探望陈教授,在他那遇见孟老师。转专业前,我还在读艺术指导的时候,受过她的一些指点。” 那时候孟若也才到东大任教不久,是位年轻的新教师,对于院长总挂在嘴边,那位出身音乐世家的少年钢琴天才早有耳闻,据说他家里杰才辈出,其中不乏国际知名艺术家,譬如他的外祖母,便享有米兰威尔第音乐学院荣誉教授、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小提琴课程讲授者,伦敦市政厅交响乐团首席等等多个名谓。 林有文继承了长辈的音乐天赋,在多种器乐都有不凡造诣,从能坐稳凳子上起,开始学习弹奏钢琴。 四岁时,他随同第一小提琴手身边,在恢弘典雅的歌剧厅参演人生中的第一次音乐会。 孟若和林有文产生过些交集,仅限于他入学的第一年,之后林有文毅然选择从艺术指导转到新闻学专业,将恩师陈院长气得不轻,扬言再不认这个学生。 一场风波闹得整个学院众人皆知。 谁也不知道这对师生间发生什么,以至于让一个前途坦荡,拥有无限光明的少年,选择完全无法预料的未来道路。 · “你的演奏不错。”林有文含着笑,“从上台开始起,我听完了全程。” “很出色,比我预计的好太多。” 能得到他的一句认可不容易,任是笛袖也忍不住脸上浮漾浅淡笑意。 “让我来做你演出搭档,”他询问她的意见:“可以接受吗?” 笛袖求之不得,“当然可以。” 但耐人寻味的是,她需要一个钢琴伴奏,此前找了许久都没有合意的人选,这次孟若一挑即中,恰好不偏不倚选中林有文。 连她都觉得怪异—— 这巧合得……未免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 林有文:不巧,是我主动求来的^ - ^ 注:艺术指导与钢琴伴奏有严格界定。国外音乐学院将艺术指导分为声乐艺术指导、器乐或室内乐艺术指导和歌剧艺术指导。作为器乐指导(instrumental coach),首先要有非常扎实的钢琴功底,精通器乐演奏法,以演奏者身份与室内乐各种乐器合作,提高和完善音乐整体的艺术性,是集合伴奏、协作、指导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文字引用百度百度) 第4章 {title 她的小提琴是林有文手把手带入门,最初的那把琴,乃至现在用的意大利手工琴盒,都是林有文送的礼物。 而现在,仿佛又回到当初那样,由他指导参与。 礼堂角落摆放架钢琴,但眼下的场合,显然不适合在这里练习。 // 他们去到训练厅。 午后薄薄日光和煦而不灼热,映照校道边蔓延成片的南美木棉林,明媚得恰到好处。 身后窗台树影婆娑,阳光被揉碎成满地斑驳,错落洒在黑白琴键上,熟悉的环境唤醒记忆,林有文抚摸琴盖,许是怀念起当初在这里练琴的时光。 他用首熟悉的曲子试音,顺便找回久违的感觉。 起初略有凝滞,前奏过后,琴声归于流畅和谐。 “上次弹琴是什么时候?”笛袖坐在旁边琴凳,过长裙摆垂地,轻声问道。 “隔了很久,大概一年多。” 难怪开始弹奏时如此生涩。 长时间不练习,琴技只退不进,这句话对任何人都管用。但林有文接过她的曲谱后,只用了半小时,就初步找回过去的感觉。 …… 人比人气死人。 临窗练琴时的侧脸和当年如出一辙,同样地投入专注。他指端覆着薄薄的茧,击键力度精准,舒缓时轻巧,紧凑时激越,即使第一次接触改编的曲目,也能分毫不错地整曲弹奏下来。 笛袖侧耳倾听,渐渐沉浸其中,目光所及的那双手骨肉匀称,指节纤长挺直。 ——印象最深的,便是这样一双手,将她从无尽阴影中拉进阳光里。 那年她十四岁,从母亲身边回归到父亲所在的城市。 夫妻俩常年异地的婚姻宣告破裂。 不是因为出轨。 没有经济纠葛、没有第三者。 而是她多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兄长。 · // 六年前,盛夏。 “叩——” “叩——” “叩叩——” 平稳沉重的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提醒屋内的主人有访客。 里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应门,开口询问:“系边个嚟呀?”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节 讲的是粤语。 拉开半扇实木大门,从只容半个身子大小的空隙打量着来人,穿着带领子的半袖t恤衫和运动短裤。 年纪不大,至多十七八岁,身形修长,模样清俊。等候开门间隙,他透过走廊玻璃,观赏庭院花圃里栽种的一树树香妃山茶。 闻声转过头,夏日炎炎,男生顶着渗进门庭的炽阳,指着墙壁上的按铃。 “门钟坏咗,头先按过冇声。” (门铃坏了,刚才按过没声音) 女人哦了声,记下故障的门铃。 “有咩事?你搵边位啊。” 她这次语气温和不少,因为认出面前的人是隔壁那户人家的儿子。女人在院子里浇花时常碰见他们一家人,林家和她家雇主经常往来,是十几年的邻里交情。 男主人言行均具风度,在一家顶级投行机构任职高管,女主人气质高雅,是当地电视台知名主持人,家境背景挑不出一点瑕疵,让女人既羡慕又信任。 林有文来借投影机。 他请同学来家里看电影,设备却不小心被其他人弄坏,投影画面出现竖向裂纹。 保姆引他进门,一楼是主客厅和厨房餐厅,静悄悄无人。餐桌上散落十几株待打理的花束,茶花颜色粉白,青釉瓶里只插放了一半,开门前,女人应该正坐在桌前修剪花枝。 “先生唔系屋企,去医院了。”女人说道:“投影机在楼上。” 避免半路又意外磕碰,林有文说:“我同你一起上去。” 女人没拒绝。 “上二楼后,请您安静一点。”她着意交代。 林有文微挑眉,这屋子还嫌不够静么?女人一直压低声音讲话,好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但这是在别人家里,他没有什么异议。 保姆来到一扇明显更像是卧室的门前,同身后的林有文说:“您在这等会。”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药味先一步溢出,厚重、沉甸甸的气息凝结在卧室里。仅只有一瞬,房门从内关上隔绝。 女人看见床边的人影,略有意外,放轻语调说:“哲哲起来啦。” 哲哲,是这家女儿的小名。 屋内的人说了几句,声音细微,交谈内容没听到,只见保姆转身从书柜上拿本书,想给她拉开窗帘,却被出声阻拦了。 出门时,未闭合的门缝中,林有文看到女人身后从床边扶到轮椅上的女孩。 昏暗幽闭的房间内。 她唇色淡红,浓密睫羽下眼眸半垂,静静看着双腿上的白色石膏,还未完全长开的五官小巧精致,任是谁都会忍不住夸赞句漂亮。 ——漂亮到没有一丝生气。 瞳孔没有焦距,双目无神,像僵在那死气沉沉的人偶。 林有文怔在门口。 竟不敢贸然出声,打破房间内沉静死寂。 隐隐产生个模糊想法: 那是薄而脆弱的一张纸,苍白易碎到,稍微用点力,哪怕不慎说重一句话,都会把最后的那丝精气神彻底折了。 房间内的人异常敏感,察觉到望过来。 下一刻,却在瞥见陌生面孔时受惊般躲开! 膝盖上书本滑落地面,沉闷一声响。 房门戛然关上,女人将投影机递给他。 林有文若有所思收回视线,道了声谢。 · · 其实刚回到家不久,林有文便察觉出有所异样。 最引人注目的一点,莫过于对面那家独栋房屋,二楼整层窗户紧闭,窗帘放下将整个落地窗遮挡得严严实实。 楼上所有能接触接触外界的地方,都被阻隔得密不透风。 …… 像是藏了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或者,弱不经风的病人。 · 盛夏酷暑难消,空调发动机嗡鸣运作不休。 高大林木郁郁葱葱,午后阳光照得树叶绿影绰绰,白色窗纱迎风飘起,像女孩子轻忽飞扬的曼妙裙摆。 而对面的窗帘仍紧拉着,密不透风。 再见到小姑娘,是在三天后。 南浦下了一场季风雨,丰沛雨水瀑淋整夜,满树山茶被打落许多,哲哲由照料起居的住家阿姨陪着,推着轮椅到庭院外边散散心。 也许这次有人陪伴在侧,她状态好了点,远远隔十几米看见林有文,终于有些反应。 林有文辨认出来,那不是排斥或惊慌。 这代表着一个好讯息。于是当轮椅连人到跟前时,他俯身开口:“哲哲,早上好。” 阿姨同他问好,林有文在等哲哲的回应。 “记得我吗?”少年长相温和,言行更富有耐心,“我是林有文。” 阔别多年,从孩童步入成年,面前的人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他屈膝半蹲,靠近时不带压迫性的威胁感,声音低缓沉稳,有种特别予人安心的力量。 “记得。” 笛袖恹恹地同他对话:“有文……哥哥。” 林有文直觉对方并不抗拒他,想了下,以温柔的语调,问她愿不愿意到自己的书房来玩。 · 房间坐北朝南,干燥且温暖。 采光充足,和那间昏暗卧室截然不同。 角落立着台施坦威三角钢琴,墙边、柜子里摆放别的乐器和书籍。 在立柜上看到几张相框,和他同龄的男孩子,两人勾肩搭背冲镜头笑,观众席上人头攒动,黑影重叠,身后背景是广阔的绿茵场。 “这是哪里。” 目光停在上面许久,声音很轻,说话时还带点卡顿。 林有文不知怎么地,猜测起她有多久没开口和别人说过话。 “利物浦,安菲尔德球场。” “去年和朋友在欧洲旅行,我们认识很多年,商量好要实地看一场英超比赛。” 林有文拿起相框,照片里球衣上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梯形标志,“这场是利物浦主场打曼城。” “球赛好看吗?” 说这话时,她抬起头仰视,林有文这时才注意到,女孩眼睛虹膜并非常见的棕色,更浅淡几分,在阳光下浮现出晶莹剔透的色彩。 此刻那双茶褐色眼眸微微发亮,正专注凝望他。 “嗯,很精彩。” 林有文不忘记挂她的腿伤,“等你伤好了,同样可以去很多地方。如果对足球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球赛。” 随口一句安慰,在那一刻被她拿来当真,藏在心底里,相信未来会有这么一个约定。 哪怕隔了很多年,依然没有实现。 · 从那天交谈之后,笛袖的精神似乎稳定些许,不再一味闭门不出。 家人乐见于她不再困于卧室。 笛袖开始频繁做客林有文的书房。 她身边阿姨是很负责的人,每天下午按时推小姑娘到这“放风”,起初待两小时便借口离开,后来似乎安心不少,留下的时间慢慢长了。 林有文从她的行为读出戒备的意思,但她只是贴身照看在受伤期间,行动不方便的笛袖,没必要也没理由这么防着他,唯一的解释——这是雇主的意思。哲哲家里人把她看得很严,警惕所有外人的靠近。 林有文理解这种做法。 原因并不复杂,也不难打听。 · · 在双方孩子还没出生前,林叶两家已经成了邻居,可谓知根知底。 哲哲父亲是位权威骨科主任,在市中心医院工作。他是南浦当地人,年轻时曾在江宁省直属医院学习过几年,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笛袖母亲,季女士。 相爱半年后两人决定结婚,规培期结束,叶父回到家乡。 和他一起到南浦的是刚怀孕不久的妻子。 很快女儿诞生,他们组成圆满的家庭,夫妻和睦度过十年,直到笛袖外公病重。 长子一家海难离世后,老人家只有一个女儿,又是远嫁,亲戚里动歪念头的不少,人心浮动时,丈夫专通医理却不懂经商,提供不了助力,季女士无从选择,一个人挑起梁子,靠自己站稳脚跟。 一屋子不出两样人,季女士的生意头脑更胜父亲,她是个极有魄力的女性,接管家族企业后,不仅将一团乱麻绪的糊涂账捋清,经手几年之内,将公司规模送上另一个高度。 也就是在这时,小学五年级在读的哲哲从南浦转学去江宁,逢寒暑假时才到南浦暂住一小段时日。 ·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节 “哲哲回来了。” 傍晚,只有母子俩的饭桌上,林母忽然和他说道。 “还有印象吗?小时候追着你玩,喜欢跟在你身后的小妹妹。” 一提起来,林有文脑海浮现出几段场景,童年跟小区的同伴玩耍时,男孩子们玩得皮,上树滚坑爬沙堆是家常便饭,他们顶着一脸灰,转头却指向身后哈哈大笑,那里总缀着道矮小影子。 小女孩穿着裙子、白袜小皮鞋,有样学样跟在他们身后胡闹,小小年纪,脸蛋却很文雅灵气,是不论大人小孩都会喜欢的类型。 孩童时期记得枝末所剩不多,等再长大些,年龄差显得越分明,不同龄的孩子能玩到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林有文只知道,近几年人去了江宁念书上学,跟在外地开公司的母亲身边。 林母语气不是叙旧,而是带着惋惜。 “嗯。她放假回来了?” 没记错的话,林有文顿一下,道:“现在才六月。” 林母微叹:“不是。” “她家里最近出了点事,闹得很厉害。”话至一半,母亲不悦蹙眉,“好好的一个孩子被折腾得,她妈妈真是……不把女儿当亲生待!” 林有文回想起三四个小时前,看到那间卧室的场景。 以及坐在轮椅上,被石膏包裹的伤腿。 他停住筷,问:“发生了什么事?” “哲哲家情况特殊,她妈妈呢家大业大,在江宁开公司生意越做越好,人也就长期以往地不着家。” “因为长期异地这事,夫妻俩起过一些争执,但都称不上大问题,后来哲哲慢慢长大,她爸爸初衷想法是好的,觉得女孩子大了么,还是在妈妈身边有利于成长。” “可是没想到。” 林母拧起眉头:“她妈妈婚前隐瞒有个儿子,年轻时不懂事,和外面男人生的。” 林有文诧异,“她爸不知道?” “一点风声都没听过。夫妻俩统共认识不到半年就领证怀孕了,这手脚速度办得有多快?结婚后,哲哲妈妈一直住在南浦,季家那边也没有主动提过让他们去江宁探亲,防得就是这件事。” “哲哲的外公外婆一直替女儿瞒着,本来说不认的,当作没生过这个孩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把那孩子找回来。” “男的坐过牢,没多久又因为聚众db进去了。儿子也不是个好人,和他爸一样,打小是混混。” “哲哲现在的腿,据说就是那儿子弄伤的。” …… 不是亲人,是仇人。 通过母亲的话,林有文这时才知道,她困在卧室里多日,不是“弱不禁风”,而是心理状态极其糟糕,被判定为受不得一点异常。 到底那儿子做了什么,能够把好生生的一个人折腾成这样,灰败,留下如此大的心理阴影? “有时间去看看那孩子。” “虽说好几年不常见,可能生疏了,但总归比外人强。” 林母唏嘘半晌,看着陷入沉默,一言不发的儿子,目光柔和几分:“哲哲打从小挺崇拜你,把你当大哥哥看。她看到你,兴许愿意多说些话,心情也会好一些。” 林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不会见到哪个小孩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从小到大,能耐心温和地对待的孩子,哲哲是唯一一个。 · · 午后,书房内。 林有文每天固定有段时间练琴。受家里长辈熏陶,他自三岁起接触各种器乐,民乐、西洋乐都有,擅长的乐器凡多,光笛袖看到他展示过的,二胡、长笛、吉他……不在少数。 哪怕对音乐一知半解,笛袖还是能在林有文身上,觑见什么叫才华难掩,天资过人。 最常见他碰的,还是钢琴。 林有文练琴时,笛袖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是看他,有时候望着窗外风景,也偶尔低头看摊开在腿上的书。 有次看到一半,听见林有文轻声叫她小名。 “哲哲,你想听什么曲子。” 担心她容易闷,打算给她弹奏首喜欢的曲子。 可一时之间,笛袖脑袋里没有思绪。 林有文眺望窗台,想了会儿,随手弹了首《memory》,笛袖看过音乐剧,熟悉旋律响起,忍不住轻轻哼唱。 他见之临时起意:“哲哲,以前学过钢琴么?” 她摇头。 林有文挪开琴凳,将轮椅推到跟前,教她认黑白琴键。笛袖觉得有意思,听得也认真。 女孩细瘦白皙的手指,比琴键还要冷白几分,断续音符间林有文不必触碰也知道,那双手掌柔软,掌心却是凉的。 所以,他设法让她了解新鲜事物,不断探索,求知欲是摆脱自我封闭的良好表现。 扶着手,一个个音节地指导着,将那首歌从头到尾断断续续地弹下来。 这一举措,却产生了令人意外的效果。 不消多久,林有文察觉出了她潜藏的音乐天资,并做出了判断。 他请来一位专职教师,教导哲哲基本乐理知识——对于不走艺术路子的人来说,业余水平的了解已经足够满足兴趣要求。 而林有文做得远不止这些。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式,说服叶父同意让哲哲外出一天。没有其他大人,林有文独自包揽全天行程,带她出了趟不算很远的门,对当时患有心理疾病的她来说,这是一次很大的冒险。 意义弥足珍贵。 笛袖也是过了很久以后,才从林母无意间的话语得出,他曾为此花费一星期的时间去规划。 …… 但那时哲哲还没有心思去体会。 对于林有文的安排,她眨了眨眼,手搁在遮膝盖的毛毯上,轻声问:“哥哥……你是不是有意照顾我。” “因为我‘生病’了。” 罕见地,面色不见以往的平淡。 他敛色认真问:“谁说的?” 仿佛如若有这么一个人,戳破了这层脆弱的窗户纸,他必然不会轻易揭过。 小姑娘脸上有点笑意,“没有人说,但大家好像都在照顾我。” “尤其是你。” “只有病人才会被特殊照顾。”她说。 灵动俏皮的回答,令林有文稍微松口气,他揉了揉眉心。 “你一直都很健康,没有生病,只是……最近有些难过。” “哲哲,还难受吗?” “……” 她停一会儿,“难受。” “哥哥。” “我清楚自己为什么‘生病’。” 这句话是哲哲第一次讲出来,印证了林有文的猜测——她的症状轻重程度,根结在心底。 “像刚才那样,直接把话说出来多好。” 林有文伸手,做了心底一直在想的动作,本来打算揉脑袋,一见整齐乌黑的柔顺长发,有如一匹精细绸缎,感觉弄乱一点都挺糟糕。 改成指节轻碰两下她的额头,“不想这么叫就别勉强。” 留意到每次用到这个称呼,她的声音总会卡涩下。 林有文说:“我不算你的亲哥哥,更和他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 不是亲哥哥,但可以亲·哥哥0.0 第5章 {title 以林有文的层次,扎实基础功这种事,不必亲自手把手来教。 他拥有的人脉资源深厚,其中一半源于和长辈友好结交的国内外专业演奏家,他们在外赫赫有名,大多数都可以称作林有文的师长,以引路人、先行者的身份为他提供过许多经验之谈;另一半则是他自己在比赛、求学过程中,遇到同行趣味相投的好友。 林有文托在琴行的友人介绍,很快,朋友便按照他的要求,推荐了一位适合辅导初学者,责任心强、口碑不错的家教。 挑选的钢琴老师隔天到林家,给笛袖上音乐通识课。 对方非常年轻,是位女性,只比笛袖大六岁,有着一头柔顺黑发,眉眼秀气。 她就读音乐学理论方向,上大学期间,经常趁假期兼职给有培养孩子专长需求的家庭上课,言语风格明快,擅长对话互动,能和各种性格的学生侃侃沟通。 因为年纪相差不大,哲哲称呼她为“小老师”。 不知是本身讲授风格如此,亦或者受到有意嘱托,小老师态度温柔,循循教导笛袖识谱、音程、和弦、节拍等基本乐理知识。 看到轮椅上纤薄瘦弱的笛袖,女老师最初心底惊讶,但出于职业素养抑制住好奇,秉着非礼勿言的原则,没有打探学生家庭的隐私。 至于林有文,在请到专人代劳后,他出现的频次逐渐减少——时间有限,他所有精力都集中于筹备近期一场国际青年组钢琴大赛。 笛袖在小老师的指导下,从最初仅摸索入门门槛的边缘,到能自己弹出第一首曲目,每天进步飞快。 两个月间,琴技练习得越发娴熟,腿部骨折伤势转好愈合,她脱离了轮椅束缚,开始做康复性的行走锻炼。 此外,第二个值得高兴的消息是,林有文从别的城市返程,以选拔赛第一名的成绩顺利拿下总决赛名额,下一场决赛时间待定。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节 阔别一个多月没见,蓦然出现在面前时,他整个人身上好像多出点变化。 发梢长了一些些,清瘦几分的五官更立体凸显。比赛期间,林有文度过了他的十八岁生日,正式成年。 具体是哪里改变了? …… 笛袖暗自对比,终于想明白了,那张温和好看的脸,面对面时变得更加沉着、内敛,难以看懂真实想法。 对着这样的林有文,她一时说不出话。 心口紧了一紧,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像喜欢喝的无糖冻柠茶,味道苦涩……又酸、又胀。 林有文待她如常,照旧询问近况:现在是能正常走路了?恢复期还有多久,每天练琴会不会觉得烦闷,有没有遇到什么瓶颈…… 笛袖直接演示给他看,让他直观感受自己恢复得如何、学得程度如何。 林有文看完,因惊人的进步挑了挑眉,随后笑了起来。 以往如墨石深沉的眼眸微微弯起,备赛练习的日子辛苦,连双眼皮间褶痕都加深了几分,有种深邃缱绻的观感,含笑时眉眼弯曲的弧度格外好看。“嗯,看得出这些日子非常用心。”他说。 // 次日下午,小老师给笛袖授课的时候,林有文充当旁观角色。 在找到家教替代自己后,他放下心出门,这一离家便是近两个月,今天还是第一次旁听笛袖的钢琴课。 他坐在边上,不干涉教学过程,仿佛单纯了解她们目前进行到哪一步。当老师偶尔用到一些不专业词汇、或示范错误时,林有文才会出声纠正。 几次之后,女生不由正眼看待,猜测出他是眼前这架施坦威钢琴的真正主人。 老师讲解完一首新的曲谱,开始让笛袖着手练习。钢琴教学的时间一般不长,讲解的知识有限,能不能实际掌握还得看学琴者自己有没有下苦功夫。 期间林有文去楼下喝水。 不多时,老师起身借口离开,并嘱咐让笛袖自己再练一遍曲子。 笛袖乖乖照做,坐在钢琴前翻谱弹曲。 她腿伤还没好全,虽然可以走路,但骨缝长合得小半年,平时无必要尽量坐着。 楼梯踩踏的轻微声响传来,林有文循声斜头瞥去一眼。 他瞧见身后跟过来的人影,不见丝毫意外。 头没回,喝了一口水,手落下放杯子,顺带提起旁边盛水的玻璃壶。林母闲来无事喜欢喝茶,台面上摆放的都是雕花白瓷茶具,他另挑件新的骨瓷杯,问:“纯净水,茶,还是饮料?” 女生被这从善如流的行为小小触动,随即一喜:“温白开就行。” “说实话,你的水平比我出色多了。”女生赧然抿了抿唇:“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你亲自教,而是聘请我来。” 林有文低头,倒了杯温白开,“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人做。” “论专业,你比我更好。”女生直言。 “更好的未必适合,我不一定有老师细心,我相信你能辅导得比我好。” 这是实话。 拥有先天绝对音感,后天又有名师引路,林有文的成长经历少有人可复刻,举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其余人学琴路子要一步步走,他却能轻易一步登天。 林有文知道,自己不太适合教其他人。 “怎么会?” 女生笑意嫣然,当他是自谦,“我辅导过不少学生,包括同行教的那些,但像你这么年轻的天才,从没见过。” 书房展览柜摆放的各种大赛奖杯琳琅满目,每一个含金量都高得吓人,足以证明这点。 林有文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礼节性的笑容,“我外公是乐团指挥,外婆演奏小提琴,可能从小耳濡目染。” 女生恍然,笑道:“厉害,原来是音乐世家。” “那你以前,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钢琴表演?”她身子似不经意间靠近,和林有文攀谈起来。 “四岁,和我长辈在协奏曲现场,那场演奏会,她是首席小提琴家。” 每交谈一句,了解更多一分,她对林有文的兴趣愈增。 …… 林有文默数时间,五分钟过去,耐心告止。 “出来得太久,你应该回去了。”目光指向墙壁挂钟,他提醒道。 “还有学生在等你上课。” 女生面色微微凝固。 她听懂话里潜含意思,僵在原地两秒,随后维持着体面转身上楼。 房间内,笛袖看着只隔几分钟,神情却大不相同的小老师,没问为什么,专注从头练习弹奏一遍。 下午直到课程结束小老师离开,林有文都没再踏入书房。 一直以来,他在校期间不乏追求者,从上中学起,收到的情书接踵而至,连他开明的父母偶尔看见了,也会调侃儿子几句。 在如何保留情面地同时拒绝追求者的爱慕,林有文自有一套经验,能够应对自如。 然而当他有意避嫌,另一人却未必这么想。 同一个屋檐下总有碰面的机会,一个星期后,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类似的情景,林有文被女生堵在餐厅,进出不得。 他靠在大理石台面边沿,听完面前这位漂亮温柔的女性告白,乐理老师嗓音娓娓动听,字句沁人心脾。 …… 笛袖站立在楼梯拐角阴影,将这副画面尽收眼底。 施坦威钢琴记录上一个弹奏的旋律,开始自动演奏。 琴凳上没坐人,琴键重新自行演奏一遍录制好的曲目。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书房练琴的声音一直未停止过。 ——悉心照料下,腿伤痊愈速度远比其余人预估的更快。具体恢复到什么情况只有笛袖清楚,她对谁也没说过。 在女生希冀忐忑的目光中,林有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淡然饮完一杯冰水,不紧不慢道:“抱歉。” “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恍惚间,她预感林有文似乎已经察觉到楼梯角有道若隐若现的视线,他往上瞥一眼。 笛袖往后猛背靠住墙壁!心口惊乱直跳,喘息不定。 停留片刻,没发现异样,他接着道:“对我而言,你只是个老师。” “仅此而已。” 一句话,一个称谓,将界限拉得分明。 · · 那天小老师上到一半称病走了。 这不是她亲口和笛袖说的,她压根没有露面,是林有文代为转告。但不论是与不是,自愿或者被动,总之她是离开了。 下半节课由林有文来上。 笛袖专注力不及先前,脑袋里跑马灯般回转刚才所见的场景,频频走神。林有文不知怎地,注意也不在这里。 两人各揣心思,状态诡异。 中途,哲哲忽然问道:“以后都是你给我上课吗?” 林有文愣一下,轻嗯了声。 “那小老师呢?” “她不会再来了。” “我不想学钢琴了。”哲哲说:“你们教的都不一样,我想换一个新的乐器从头开始学。” 这个要求可谓任性,等同于前期的付出近半荒废。 林有文打量着她,良久,似乎思索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可以吗?” 过了片刻,林有文说:“当然。” 这次没有人提议,笛袖自己选择了小提琴。林有文看到后,莫名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是他第二擅长的乐器。 林有文顶替了小老师的工作。整个夏季的午后,笛袖都和他在一起消磨度过,每次看到林有文时,除了高兴,好像还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他比赛完回来当天第一次出现,之后逐渐加深,在目睹表白的那一刻异常明显,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 等到她意识那个感觉叫“喜欢”时,已经到了八月的尾巴。 暑假结束了。 林有文去上大学,出于自身一些考量,他放弃了国外几所顶尖音乐院校的录取,出格举动引起林家父母强烈疑问和反对。但很快令人真正愕然的事情发生,他们才意识到,这不是林有文做出最大胆的决定。 以他的水平,去到的必然是国内最好的大学,笛袖默默记住了他学校的名字,东大。 不是东京大学,是东华大学。 而她也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同样,开启了长达七年的暗念。 · · 时光一闪而逝,此后数年间,笛袖和林有文遇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错过的时候远胜过重逢。 最长的一次相处,也不过短短三天。 她曾疑虑林有文是否看出了潜藏的心意,当初她的心思远没有现在控制得好,也有感觉到,林有文上大学后,他们相见次数如此少,除了有客观因素外,主观上,林有文似乎在刻意避开她,减少彼此见面的机遇。比如高中生活是寄宿制,林有文回来的时候她还在上学,等回到家他要么事先有约,要么已经离开。 转瞬四年韶光已去,他成为了一名驻外记者,工作区域是战乱频繁,武装冲突不断,被誉为世界最危险地带之一的中东地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节 这次休假回国,笛袖在接到林有文的消息后,满含期待。 但欣喜过后,伴随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茫然,失望。 下午茶餐厅,店员间的对话她听到了,不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林有文对女孩的吸引力一如既往。 长相英俊,风度品貌皆是上乘,自然不缺异性·爱慕,但这些年来,笛袖未曾见到林有文对谁有过特别的青睐。 好像真的如他所说般,那个作为拒绝的理由—— “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 这话不仅回绝当年对面女生的绮念,也隔着时光,堵死了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 作者有话说: ---------------------- 哲哲动心了。。。 第6章 {title 在得知笛袖和林有文自小认识,还是多年邻居,两家房屋距离只间隔了一道花园篱笆,孟若怔愣一会儿,之后忍不住感慨太巧合。 这显然是件好事。 既然有相识的情分,不用在社交上浪费时间,后面的沟通合作也更加顺理成章。 于是,笛袖多了一位演奏搭档。 原定的节目由独奏变为双人协奏。 她的小提琴技艺最初由林有文引进门,他熟悉笛袖对乐曲的处理方式,在某些方面,比如曲目的情感解读,音乐进行中的强弱起伏,旋律速度把握上高度重合,配合起来出奇默契。 那天在训练厅只初步磨合三小时,结果小有成效。 按进度,至多两个星期,他们可以直接上台演出。 周一到周五要在学校上课,空不出一长段时间练习,笛袖遂和林有文约了这周末。 地点是他在江宁的公寓。 这个地方笛袖是第一次来,周日早上十点,她准时在屋外按响门铃,没过多久,房门向内拉开。 开门时林有文穿着宽松家居服、踩着拖鞋,脖子上搭条厚棉毛巾,一头短发乌黑潮湿,像是刚从浴室出来,听笛袖说了声“早”,点点头算作回应,往屋内偏指一下,手扶住门框外沿,请她进来。 玄关鞋柜边提前摆好一双女士拖鞋,定睛细看,却不像是新拆封的。 笛袖弯身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我才回来不久,屋里很多东西没来得置换,暂时没有新买的拖鞋,这是我妈以前穿过的。”说话间,林有文拉开鞋柜一侧把手,里面是酒店那种塑封的一次性白色薄底棉拖,“这些是备用,你要哪个?” “就这双吧。”笛袖不带纠结换上。 林母和她的尺码差不多,穿进去刚好合适。 笛袖直起身,环顾屋内装潢,菱形客厅中空,入目是大片经典黑白灰。房屋主色单调冷淡,审美固然有,但缺乏宜室宜家的气息,尤其是客厅前后墙体结构严丝密缝,格栅板加强线条化的设计太商务。 笛袖只用一眼判定,这不是林有文喜好的风格。 果然,林有文走到她身边,道:“原先这里是我爸的工作室,我住进来后只改换些装饰,格局没有动。” 上大学期间,家里为了方便他练琴,将林父附近的一间工作室挪址,原班人马跟着动迁,留下间空房子让他随时居住,还配备了一架三角钢琴。 刚洗过的头发有点潮气,带着股沐浴后的清香,说话时身体挨得近,他问:“吃过早餐了吗?” 发尾尖一滴水珠蓦然滑落,擦过耳沿飞快而逝。 她耳尖皮肤轻微地发麻。 “……吃过了,你呢。” “还没来得及弄。” 瞧见林有文眼底一层浅浅青灰,“昨晚熬夜了?”她顿了下,按捺住一刻悸动,头脑灵敏反应道:“大清早冲凉是为了提神,还是根本一晚没睡。” “有些工作。” “不是说好了现在你在休假,工作任务还没停过。”笛袖微蹙眉:“不要紧的不能往后放放吗。” “这些都是要紧的。”林有文道。 报道使用的素材都是他亲历收集,真实性可靠,每一份资料来之不易。 “汇报进度拖延不了,有些内容涉及外交政治敏感信息,我也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处理。” 真是敬业。笛袖心底不轻不重说一句。 她在想什么,林有文不难猜到。他们在这个话题上永远说不到一块去,笛袖话里隐隐抱怨的意思出自担心,但无法真正理解他,更遑论感同身受,这份职业当初自愿选择,怎么做他心底有数。 林有文不徒劳解释,将擦拭头发的毛巾抽走顺手挂在椅背上。 “不说这些了,来练琴吧。” · 弹奏音乐本质在于抒发人的感受,林有文琴技娴熟,对于表达水准的要求只会更高,他在原本改编过的曲谱基础上,重新又编入一段和弦,对下半部分做了变奏处理,使得情感过渡更流畅自然。 期间少不了多番配合练习。 上午过完,提琴持弓整拉了两小时,双臂变得酸累无比,抬起来格外沉重。 笛袖适时停止下来,中途休息一会儿,林有文点的订餐刚好送到。 菜式清淡,里面一道金汤藕尖鲜嫩脆口,汤汁微酸清爽不腻,笛袖吃了近大半。 午餐之后,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半陷进柔软坐垫,慢慢开始有点犯困。 ——昨晚没睡好,早早躺上床但一直不得安枕,脑袋里翻来覆去各种念头,不断闪过一些片段和画面。 半梦半醒间,她分不清是单纯睡不着瞎想,还是又在梦境中重温了一遍当年旧事,浮现的人影除了林有文,还有几个再未谋面却刻入记忆深处的脸孔,有男有女。 思绪越陷越深,仿佛沉入无边泥沼。浑身重负千钧,挣扎脱困不得,压得整个人透不过气。 阴潮诡腥的湿土一点点没过头顶。 直到眼前晃过一张桀骜不驯、冷硬清晰的少年面孔。 …… 季扬。 忽地不知从哪迸出一阵劲,骤然奋力挣脱。 笛袖醒过来时,身后冷汗浸湿睡衣。 擦拭餐桌台面,将碗碟收拾归位,一个人清理完厨房,林有文洗净手踱步走至跟前,看见她强撑着眼皮的样子,说:“困的话,去床上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 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她及时捂住嘴,眼角挤出一点泪。 林有文似笑非笑,转身去客卧,打算收拾出一张床铺,让她在这午睡。 衣柜门打开时,尘封灰尘争先恐后扑出来,并蔓延一股陈旧难闻的味道,客房衣柜没有关紧露条缝隙,久放不用的枕被几年内受潮发霉,抖落展开的床单被套上面嵌着发黄的斑块。 …… 眼看是不能用了。 林有文只好把受霉床单裹成一团,待会晚点出门扔掉。他对客厅里的笛袖说道:“可以了,过来这边睡。” 当笛袖进入林有文的卧室时,人明显愣了下。 她眨了眨眼,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人已经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枕头,摆在原先那个旁边,顺手理了理灰色被面上的折痕。 “没有多余的床单了,先在我这张床上休息一下。” 他随口说道,意思是不方便也暂时只能将就。 笛袖抿了抿唇。 这是他的床,她睡在上面…… “那你呢?” “你昨晚一夜都没睡,现在不睡会儿吗?” 林有文往床上看,之后着意回看她一眼,慢悠悠反问:“只有一张床,你觉得合适吗?” 笛袖张了张嘴,还未回答。 “开个玩笑。” “我不困。”林有文温声:“睡吧。” 他带上房门出去,笛袖一个人坐在床边,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躺上去。 最后还是抵不住困意,直接闭眼往床上一卧,用被子蒙住头。 熟悉气息瞬间覆盖拥住四肢,犹如曾经在他身上无数次闻到过的,但在以往寻常之上,多了点呛鼻、刺激性的味道,好在并不难闻。 原以为会像昨晚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时半刻难以入睡。但松软床被拥覆过于安心,亦或者说她在林有文身边不用抱有任何戒备,疲惫倦意袭过全身,笛袖很快沉沉睡着。 不知隔了多久,日头西沉倾斜,早秋阳光穿透力极强,穿过玻璃,从没拉上的窗帘映照到宽大床面,烈阳晃醒窝在被塌里的人。 笛袖翻身平躺,捂住眼睛,半眯了会儿。 透过指缝盯着天花板上造型奇异的螺旋状吊灯回神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哪里。 ……! 她腾得坐起身,一觉醒来,看时间已经到下午四点。 林有文竟然没叫她,半小时的午睡变成了一场深度补觉。 没有以往午觉睡太久昏昏沉沉的感觉,反而精神充足,神思异常清醒。 笛袖下床穿鞋,从卧室出来,几步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整面落地窗。 白色的窗帘挂起,两侧纱窗拉开通风。全景落地窗自内向外俯瞰地面,高空视线尤为开阔,有如画框般裁出一片云层稀薄、宛同碧洗的晴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节 明朗之下,一切事物富有细节而生动。 林有文侧身对她,站在窗边低头看文件的仪态非常好,身稳肩平,落于纸面上的目光凝神细致,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根烟,偶尔递至嘴边,垂手弹落新产生的烟灰磕散在透气纱窗的窗框风槽。随手一个动作做得赏心悦目。 自重逢后,她见林有文手边就没断过烟,以前不是这样,印象中他几乎不抽烟。 笛袖不自觉放轻脚步,“你什么时候养成了吸烟的习惯?” 林有文倏忽见到她,一怔。 她穿的是条薄厚适中的碎花裙子,花朵量感小,鲜艳细碎,零星点点洒在裙面上,清新又自然,及膝裙沿下裸露细瘦白皙的腿,走路曲起时看到明显的膝盖骨,自然光下白得晃眼。 长发散落蓬松,整个人都是才从他床上睡醒的松弛状态。 男人眼神黯了点。 喉咙滚动,没立刻回答。笛袖静静望着他,相对无声中,气氛陡然有些暧昧。 笛袖故意靠得很近,胸口快挨到他的手肘。她不仅清楚如何发挥自己的优势,还懂得放大优点。 最终林有文轻咳几声,偏过头去。 他晃下手指,在窗缝间摁灭火星,“呛到你了?”试图掩盖过某些反应, “我以为你还没起。” 笛袖摇头,“有烟瘾?” 她猜测林有文频繁抽烟。早上刚进来的时候,屋内窗户开着通风,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出喷过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就连他一夜没睡过的被子上,都染上了烟草气味。 “不至于,没这么严重。” “算是……留下的后遗症吧。”林有文淡笑,“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 笛袖沉默地看着他。 桌上放壶用于提神的咖啡,由此可见加班加点是日常,刚手冲萃取出的瑰夏咖啡液还冒着热气,杯口白雾氤氲,飘着像糅合进茉莉和柑橘两种花香的独特气息,她在对面坐下倒了一小杯,慢慢饮几口,眼神瞥见摊开的纸页上,印刷密密麻麻的文字,弯曲像蛇尾巴,又由圈圈圆圆的符号组成。 从字形特点上看,她大致分辨出这是中东地区语言,大概率是阿拉伯语或波斯语中的一种。 这两种语言文字形状相似,但不是一个语系,波斯语本身和英语同源,属于印欧语系,阿拉伯语属于亚非语系。 外语文件上面写的内容,她不关心,反而看见后,内心一股郁结之气加重。 许是表现得过于郁闷,林有文望向半杯咖啡入肚的她,出声劝了句:“这个点醒来,还喝这么浓的咖啡,小心晚上失眠。” 话说的有道理,笛袖听进去了,把剩下的小半杯咖啡放到一边。 林有文不动声色,转移开她的注意力:“晚饭想吃什么?” “现在吗?” 这话问得笛袖奇怪,“现在还很早。” “待会晚饭出去吃,我们要提早出门,你有时间先想着,然后告诉我决定。” “……” 林有文把散落桌面的文件收整齐,装进密封袋子里,提示她:“我不是还欠你一顿饭?” 笛袖这才恍然,是了,难为他还记得。 · 晚上,他们到邻近商场吃晚饭,笛袖翻手机挑了好几家,最后选了家粥底火锅。 煮开的白米粥当锅底,加入海鲜生滚,虾贝一经煮熟后捞出,搭配沙姜酱油料汁,既保留食材本身的鲜美,又有咸香。 牛肉裹上鸡蛋液再入粥锅涮熟,这样煮出来口感嫩滑,等吃完各种肉类,最后往粥底,撒上一把青菜滚至七分熟关火,淋上香油,又是一碗特别的砂锅粥。 这种吃法适合养生人群。 他们出来得早,吃完后也才不到八点,打算趁还有时间去趟生活超市——林有文家里一些生活用品放两年都不能用了,全部要换成新的。 周末用餐高峰期商场内人流攒涌不休,比来时多了许多,每走几步路就被挡道。 乘扶手电梯时,笛袖更是差点被人堆里猛蹿出来一个小男孩撞倒,险些摔下去,好在林有文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 人太多了。笛袖叹了口气,没有逛下去的欲望,刚想提议要不要先回去,换个时间再买家用,却发现林有文目光投向商场顶部悬挂的旗帜式pop广告。 其中一幅是巨型电影海报。 视线停驻须臾,之后听见他问:“要不要去看电影?” …… 笛袖对着显示影片名的屏幕,仰头仔细看了半分钟。 她挑的十分认真,一扫方才兴致缺缺的模样,正觉得这体验新奇又熟悉—— 上一次他们一起看电影,还是她十四岁那年。 最近国内影院都被某部悬疑大片包揽掉黄金时段的场次,影片上座率高、反响热烈好评如云。故事线新颖,商业价值不菲的男女主角互飙演技,还有国际巨星友情客串,让观众直呼好看过瘾。 其余电影排片总数加起来比不上它的十分之一。 笛袖打定主意就选它,挑了个最近的场次,电影在二十分钟后开场。 林有文取票的时候,她去柜台买爆米花和饮料。 售卖台旁边就是检票口,一群女生相谈笑着经过,她们打扮靓丽。 验票前,有人提议:“咱们先买杯可乐吧,免得待会看着口渴。” “好啊。” “我去买,谁要喝的和我说一声。” “我我我,记得要加冰。” 凌毓说完,无意间往旁边柜台瞥了眼,撞见某道倩影,意外地愣住。 她定了定神仔细看去,随后愕然开口: “笛袖?” 其余人闻声纷纷看过去,笛袖扭头看她们,发现都是熟面孔。 是校庆表演的那群女生。 凌毓最先看到笛袖,惊讶道:“你今晚也来看电影啊!” “……嗯。” 笛袖目光转过一群人,脑袋跟上反应:“你们是约好一起来的?” “对啊,你不记得了吗。”凌毓说:“上回我们约你,你不是说不来么?” 这件事还得追溯到上周六那回排练,她彩排结束急着和林有文见面,没有参加她们的聚会。 笛袖原以为这早已经结束了。 “可当时说得,好像是周六晚上吧。” 凌毓接道:“那天排练得太晚,我们后来改时间了,定在下周末,也就是今天咯。” 笛袖暗道难怪,会在这个点撞上她们。 “真的好巧,你是自己看电影,还是和朋友一起?”凌毓出于好意问了句,她看到笛袖是一个人,要是对方落单的话,不妨跟她们进去看同一场,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哲哲。”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林有文取完票过来,看到笛袖身边多出围成一圈的六七个女生,她们穿衣风格迥异,有的妆扮成熟有的森系清新,无法被单一词汇定义,但涉世未深的明亮眼眸,和对一切新事物苗头跃跃欲试地冲动探究,表明了这个年纪独有的学生身份。 “这是你同学?” 林有文一经出现,女生们的眼睛瞬间亮了亮。 他和学校里见到的男生很不一样,衣着矜贵,外表温润有度,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点毛头小子的浮躁。 具备一定阅历的男人和爱招骂逗笑的大男孩之间的差距,不亚于两个物种。女生们看得杵在原地——倒不是说对方不年轻,实际上他看起来比她们不大了几岁,但那种阅历深浅的界限感尤为清晰地存在着。 “对。”笛袖解释说:“她们事先约好了聚会,没想到会在这碰上。” 再问方知,她们要看的电影竟然和他俩是同一场。既然撞上了,又都是女生,林有文不介意额外再买几张票。 凌毓阻止了他的“阔绰”行为,忙说:“不用不用,谢谢,我们已经在线上买好了。” 其余人八卦的眼神则在笛袖和林有文间不停打转。 “笛袖,这是你男朋友嘛?”有个女生大胆问道。 笛袖触不及防,没想到她们会这么直接。 忍不住轻咳两声缓解尴尬,边寻思该怎么解释她和林有文的关系——朋友?好像没有这么简单,情侣?想归想可惜不是。 …… 正当她犹豫如何应答时,肩膀一侧搭上手。 腕间稍一使力,人被往他的方向带过去,径直纳入怀中,这样一来笛袖等于靠在林有文胸膛,因忽如其来的拉近距离有点诧异。但之前相处时也不是没有过,她稍微错愕抬眼看向对方。 林有文从身后揽住笛袖的肩,冲女生们略点头,算打过招呼:“时间快到了,我们先进去。” 两人并肩向入口处走,姿态说不出的亲昵,在众人视角里,和情侣间没什么区别。 似乎所有人默认他们是一对,走远时还听见女生讨论:“笛袖和她男朋友感情真好啊。” “难怪之前不和我们看电影,原来早就有对象陪着看了。” “重点是,她男朋友很帅很有feel!” “我靠羡慕死了,连背影都好好磕。” 谈话声中,唯独平常和笛袖走得近的凌毓若有所思: “奇怪,怎么以前从没见她提到过……” 第7章 {title 因为这一遭变故,笛袖全程看电影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买票的时候临近开场,只剩下前面几排的座椅位置,笛袖和林有文坐在第二排,随后进来的同校女生坐在他们后面。尽管隔了十几排座位,但和一群认识却不太熟的人看电影的坏处在所难免——即便笛袖全副心思专注在电影上,也难以忽视身后那些窥探目光时不时一晃而过,更别提她当下正犯忐忑,方才女生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节 提到他俩是情侣的说辞,不止笛袖听见,她相信林有文也听见了,那一刻没有走远,完全可以及时做出澄清。 笛袖心想:明明是个误会,为什么不反驳呢? ——就像在孟若面前一样,林有文装作两人并不相识。那么这一次的做法又该如何解释? 但她终究没有问,因为答案未必是想听到的。 大荧幕光影交错闪动,画面繁重而华丽,充满深沉诡谲的奇幻色彩。余光中,林有文看得很专心,对他而言,在电影院安安静静观看完一整部片子极其难得,只有在国内才能享受到这份安宁和投入。 两个小时过去,影片结束亮灯。 观众接连起身,他们跟随人流出来,走至半路,笛袖摸到包里突然发现蓝牙耳机掉了。 她和林有文说一声,折返回影厅找。 影厅内,两个座椅夹缝中间地面上,笛袖捡起自己遗落的白色耳机盒,盒身沾到掉落的爆米花碎,沾染灰尘和糖浆,连带弄脏了手。 不由蹙眉,走廊左拐尽头是女卫生巾,她去到盥洗台前净手,低头时听到里面隔断传出交谈声响。 女生们围聚在一起,估计以为当事人已经走了,声量并未压低,话题主角是她。 “……记不清听谁提起过,她这学期搬出宿舍了,不住校,是不是在和对象同居?” “这个可说不准,她男朋友看起来就不像是校内人士。” “那男的衣着气派显贵,不像是一般人,难怪笛袖看不上学校那些俗物。” “你们说,平日里她看着家境很好的样子,到底她是自己有钱,还是靠男人?” “啊……我还以为她多特别,这不和那个谁一样吗。” 她们未能察觉到当事人就在一墙之外,谈话内容从一个月前笛袖拒绝的某个校庆节目主唱的男生开始,再到在众人认知中她一直都是单身,此前各种说辞纷呈,其中最多的一种说法是她眼高于顶,瞧不上同校的那些男生,本人对此也始终未有回应,而在林有文出现后,这个说法又往另一个方向演化。 …… 女大学生,成功人士,校外同居,虚荣拜金等等,任何一种组合都能引爆话题。 静静听了几分钟,切身感受背地里他人如何评价自己,更难听的话都入耳了,言辞尖酸莫过如此。 笛袖神色却一点未动,面不改色擦干净手,转身走到影院出口,看见林有文等待的身影。 “找到耳机了吗?”他问道。 她点头,“就掉在座位底下。” 其实去的时间有点长,林有文静看她两秒,因神色如常,便没多问。 “现在要回去了吗?”林有文还没作声,笛袖已主动开口,虽是询问但口吻有着明知不会被拒绝的笃定。 “时间还早,我们可以继续去逛生活超市。” · 次日周一,课程表从早上开始排满,同桌关悠然估计昨晚熬夜,上到一半困得不行,午后的思政课更是哈欠连天,趴在笛袖肩眯眼睡着。 好不容易熬过白天课程,铃声一响,学生们收拾笔电书本,起身离开教室。 数院课程采取自选模式,学生可自由安排课表。这意味着即使在同教室上课的学生也很可能未必来自同班级,关悠然和笛袖属于后者的少数人——她俩从大一开学起便认识,每学期科目几乎选的相同任教老师,课表时间、上课地点高度重叠,自然而然凑到一起。 楼道内人多,上楼和下楼的两拨学生挤在一块,乌泱泱的。她们步子慢下来,索性不急于这一时,笛袖靠着走廊墙壁闭目养神,关悠然却截然相反,她一下课即满血复活,低头玩起手机,在微博看见个有意思的词条止不住笑,还戳了戳笛袖手臂斜过屏幕分享给她看。 评论区各种抖机灵,笛袖睁眼瞥了几眼,这时身侧过来个男生。 “你好。” “额,我是隔壁l407教室上课的,每周这个时候都能看到你。”他忐忑地打声招呼。 男生白t运动裤,长相清爽,第一观感不错,即使紧张,但眼神相当坚定,直直瞅着笛袖一眼不眨,目标人物明确。 关悠然一副“又来了”的见怪不怪表情,暗摸摸翻起白眼,心里默数这是笛袖本学期第几回遭遇搭讪了。 “我想问你有男朋友吗。” 笛袖不动声色,从男生手里拿的课本上收回视线。 他接着问:“没有的话,方便加个好友么?” “抱歉,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对方明显一愣,没预料得到这个回答。 回绝地干脆,等于几乎零可能。男生碰到一鼻子灰,闷声不语走了。 身旁关悠然饶有兴致道:“一句话杀伤力这么大,直接把人劝退了,你是怎么想出这个理由的?” “他拿的书是《建筑设计基础(一)》,建筑系大一专业课程。” 一会儿时间,楼道人群疏散开,笛袖抬眼示意下楼,说道:“我不会随便编个借口拒绝别人。” 关悠然赞叹:“有理有据,服气!” “你是真不喜欢年下,还是单纯对他没兴趣,故意看他比我们小两届才说的。” 笛袖淡笑,“都有。” “哈哈哈,”关悠然愣了一下,随后大笑,紧跟着追问:“那我好奇表白过的人里,年龄最小和你差多少岁。” “差三岁。”笛袖想了想说。 “你今年二十一,比二十一小三岁是十八……刚成年?”关悠然掰着手指头数,惊奇哇哦一声。 “他一时兴起,当不了真。” 笛袖只是笑笑,三言两语带过去。 本来只是打闹说笑,关悠然也没继续深究。 “对了,今天你是要和家里人吃饭嘛?” “嗯,和我妈妈。” 提到笛袖母亲,关悠然随即想起很多。据她所了解到的,笛袖每个月固定有一天和她妈妈吃晚饭。这样的相处模式在普通家庭里根本不可能,她们母女俩的关系好像一点都不亲近,关悠然曾经很是疑惑,问笛袖:“你妈妈是不是特别忙啊,忙到每个月只能抽出一天和家里人吃饭?” 笛袖没告诉她,这个约定不是她母亲季女士定下,而是她自己提出的。 · 高档华贵的中式餐厅内,应侍生男女严肃恭谨,招待贵宾室内的客人衣容典雅。 纯色单排扣女士西装,裸色高跟鞋,旁边座位立着hermes birkin手提包,孔雀蓝鳄鱼皮鲜亮醒目,笛袖进门那一刻,季女士抱臂眺望窗外风景,一道侧影女人味十足,彰显女性的美和媚,梳起黑发一丝不苟盘起,兼顾商场干练女强人的风格。 笛袖到之后,季女士让服务员开菜,一碟碟看起来就很精致昂贵的菜色端上台面。 “点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季女士坐下,同女儿语调亲切说道:“哲哲,你多吃点。” 她吃了几口,忽然感慨般地放下筷子,“今天公司有几个重要会议开,拖得时间比较晚了,妈妈来不及回家给你做饭,只能将就在外面吃一顿。” 在她口中,这一桌五星级酒店名厨做出的佳肴,却像是在委屈女儿。 笛袖咽下一颗菠萝咖喱鸡球,“您不会做饭,在家里是别人做,在外面吃也是一样,没什么区别。” 季女士微微笑着:“好,还有什么想吃的,你自己再点。” “现在一个人住在外面,还习惯吗?我原先要你和我住家里,你总不同意。” “您那离学校远,不方便。” 一口一个“您”,却不肯叫那两个字的称呼。母女间对话像是客套的礼节问候,有问则答,无事相干。 季洁嘴里索然无味,她失了胃口,抬起高脚杯喝了点红酒,“之前给的钱还够花吗?上次转账也有两个月了,要是缺零花,记得和妈妈说。” “够。” 笛袖停箸,抬眼看向母亲,说道:“我是学生,平时没有太多地方开销,去年你给我的还有剩,一直放那没动过。爸爸每个月会给我生活费,已经够我平时用的。” 一直连续的对话,单纯是一方没话找话,试图拉近距离,她当年亲手划下隔阂,才造成这副难堪局面。笛袖疲于应付无休止、无意义的对话,“我不会和你住一起,那是你家,不是我的。” 此话一出,毫不意外女人的脸顷刻僵住。 笛袖仿若未见,低头提起筷子,淡然道:“话说完了。我饿了,先吃饭吧。” 她把每月一次和母亲见面当作例行公事。如无必要,她并不想彼此间更多来往,当年母亲选择偏袒季扬,低声下气哀求,只为让还躺在病房里的女儿原谅同母异父的兄长犯下的罪责,从那一刻起,这根刺便扎在她的胸口,至今没能拔出,血淋淋地存在彰显过去发生过什么。 她说不出尖酸的言语,眼前坐的是她的亲生母亲,笛袖不愿意用难听刺耳的话语和冷脸相待去伤害她,但如果过于温和,轻易妥协,她更觉得对不起曾经的自己。 沉默之中,笛袖很快吃完碗内最后一口米饭,“我好了,您慢用。” 她拎起包,走的时候,季洁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似细微喟叹:“……哲哲,你还在怪妈妈是不是。” 不是询问。 而是肯定一句陈述。 连她自己都知道,即使后来做了再多的弥补,裂痕还在那里。 笛袖顿了下,没回答。 她走出酒店,在街边打车,路段繁华车来车往,出入酒店地下车库的各式豪车上,主人安然落座后排,驾驶位开车的都是穿着制服的司机。 ——这家餐厅附属在何氏酒店名下,目标消费人群对标高端人士,季洁是其中的座上宾之一。 她有一个富有的母亲,可惜无济于事。 手机提示音“叮”地一声,短信弹出,她解开锁屏一看: 银行卡入账一百万。 笛袖盯着那串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时,面前却停下一辆车身漆黑的行政车。 司机降下车窗,“小姐,我按季总的吩咐,送您回去。” “……” 免费送上门的搭乘服务不要白不要,她干脆利落拉开后门,坐进后座。 车行驶到半路,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林有文打来的。 笛袖通过后视镜,看到目不斜视、专心开车的司机,手指划到绿色按钮上,接听通话。 “是哲哲吗?”对面一开口,却是道陌生男声,背景环境音嘈杂。笛袖拿开手机,再次看了眼备注,确认这是林有文的手机号,她蹙了蹙眉,警惕地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是?” “我是林有文的大学同学,听说他回国后,我们今晚特意为他组了个同学聚会。”男人说:“每个人都来劝杯酒,他热情难却就喝醉了,我们这儿没人知道他住哪里,你能过来接一下他吗?” “他被灌醉了?”笛袖抓住这个词。 男人短暂卡住下,打起哈哈笑道:“……怎么会,可能大家太久没见面,太高兴了嘛,有文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班里同学都快乐坏了,哪里会轻易放过他?不过你放心,人没事,只是睡着了,你看看现在方不方便过来,不行的告诉我地址也可以,我开车直接送他回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节 笛袖应下,转念一想却觉得某处奇怪,“你怎么知道要找我?” 更奇怪的是,男人竟然反问她:“你不是‘哲哲’吗?我看到有文通讯录有你的号码,直接拨过来的。” “……” 林有文手机里添加备注的人必然不止她一个,这和他喝醉后同学第一时间联系上她有什么关联? 笛袖:“我是,但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聚会气氛热烈,不知从哪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声,压住了男人的声音。 通话声断断续续,车驶进隧道信号阻隔,笛袖听不清,索性先挂了电话。 编辑条短信发送过去,让对方将详细地址以文字形式发过来。 收到回复后,她当即对前排驾驶座上的司机说:“我先不回家了,麻烦送我去另一个地方。” 司机应道:“好的。” 他调转车头方向,按笛袖报的地址,最后停在了一个金碧辉煌的会所,近江桧园。 到了地方,笛袖再次拨回去,电话那头却久久无人接听。 毕业后难得全员到齐,办一回同学聚会,众人沉浸其中无意留心角落响起的一道手机铃声。 …… 一阵忙音之后,笛袖无奈翻出那条短信,只能按照对方发的房号找过去。 下车前,司机称职地提醒道:“我在车库出口附近等您。” “不用了。”和季女士吃过饭后,半路上又兜转绕了一圈,时间已经不算早,笛袖说:“你先回去吧。” 司机似乎犹豫了下,笛袖立刻明白对方的为难,接着道:“我不清楚什么时候出来,白费你大晚上等在这,到时候我自己会打车回。季总要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我的原话。” 果然,司机得到这句保证,安心开车走了。 · 桧园毗邻江边,夜幕萧瑟秋风中,这栋红白建筑灯火辉煌,将一带江景映得莹光璀璨、水面寒光清粼。 进了正门,大厅内淡雅悠长的室内香氛弥漫过来,先于礼宾们一步向客人问候。 香味纯正柔和,闻着像是品质上佳的檀香。 普通场所可用不起这个价位的老山檀香料,烧香如焚金。这间会所归属于某家私人俱乐部,白天向专属会员开放,仅在晚上对外营业。 因名声在外,专程到这消费的人十分多,笛袖问清方向楼层,按着明确的房号寻过去。 隔间私密性极好,经过廊道时,只隐约可闻某些房间有轻微动静,听不清一墙之内交谈声音。 路上脚步逐渐加快,接电话时声音端得是平静,她在外人面前不会轻易显露情绪,但此刻听到林有文被灌酒后产生的心急和担忧终于按捺不住。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串三位数字。 笛袖想也没想,一把推动房门,门开刹那恰好攀上高潮节奏的音乐炸响耳边,震得脑袋嗡嗡地,里面坐着约摸二三十来个人,迎面尽是陌生面孔,年轻男女形形色色,都在围桌喝酒取乐。 甫一开门以为是服务生送酒,靠近沙发边的男人指了指鞋边地面,头也没回吩咐:“搁这。” “……” 笛袖怔住片刻。等不到反应,那男的微拧起眉,似乎脾气不太好的样子,提声:“我说你是不是耳朵——” 转过头,刚开口便噤音。 …… 他半眯着眼,借光打量笛袖的脸,随即吹了一声口哨。 “哇噢。” “好正点的妞。” “今晚有个惊喜送上门了。” 态度立转,以对待合心意猎物的兴奋语气和眼神瞧着她,视线刻意往胸臀腿重点部分照顾,令人倍感不适,且引得更多的同伴看过来,一众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发现这个误入领地的漂亮女孩。 笛袖慢半拍意识到走错房间,说声“抱歉”快速退出去。 “欸——” “别走啊。” 利落关上门,将里面几句起哄挑逗的嘘声一并封起来。 笛袖皱着眉头,忍下心内冒出那阵恶寒,站在空荡荡的走廊,思索如何找到林有文。 他这位大学同学太不靠谱!竟然连房号都能发错,问题是现在电话还打不通,去问前台么,对方不可能登记上每个客人的名字,她挨个房间去问更不现实。 没几秒,身后那扇红棕色大门从内拉开,音乐滚浪声涌出来,笛袖下意识一惊。 在扭头回看清紧跟出来的那人面孔时,因戒备绷直的身体,才陡然放松下来。 顾泽临站在门口,表情略微诧异。 “真的是你。” “我以为眼花看错人了。”他的声音从惊讶,慢慢染上轻快的喜悦,“你怎么在这里?” 第8章 {title 眼前这个男孩面庞好看到有些过了头,似初开锋后的刀刃,锐意逼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梢间压不住的凌厉,浑身散发着张扬中带一丝丝危险的暗示。而他的家世亦同外表一样突出且强势,若以身价地位论高低之分,顾家无疑位于最上面一阶层——自从和京城从政的徐氏家族攀上姻亲后,顾家根基愈发稳固不可动摇,短短几十年间发展腾飞,紧靠一艘吨位极深的“航母级船艏”出海,抵御掉无数风险,好处不言而喻。 她和顾泽临是在两年前认识,那次见面,也是偶然之下和他姐姐产生一些交集。 她母亲季女士与顾泽临的伯父,顾家对外的话事人、集团董事长近年来在生意上有往来,某次商业合作的场合上,笛袖正式结识了顾董千金。顾小姐生得眉目可亲,月儿般盈盈的一张脸,最要紧的是她与笛袖十分投缘,一见如故,聚会还没结束,便笑着宣称她们以后要成为好朋友。 季女士一直看好这段小辈间的友谊,目的很纯粹——希望借这位顾家千金稳定良好的合作关系。 在不了解母女关系的外人眼里,季女士隐晦又不失委婉的示好,间接代表了笛袖的态度。 于是顾小姐欣然接受了这份“友善”,并开始邀请笛袖外出同行或到家里作客。 笛袖不会每次应约。她心里有个度量,只挑合适的时机去。 一味迎合另一方的关系注定不长远,更做不成朋友。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至于让对方觉得冷淡的态度把持得刚刚好,反而换取来平等姿态,将有些悬殊的身份差抹平近无。 她有意经营女孩子间的友情,所以相处的时候顾小姐总是格外开心,在言行上,则表现出对她越来越亲近和信任。 起初笛袖受邀出入顾家频繁,也是在那时,她在他姐姐的介绍下认识了顾泽临。两人称不上陌生,也曾泛泛问候几句,但要说有多熟……顾泽临十三岁到英国私校留学一直至今,偶尔不定回国,逢面机会掰着一个手的指头数得过来,顶多算脸熟的点头之交。 她刚才试图在人堆里找到林有文的面孔时,不曾想会意外撞见他。 仔细算来,这还是隔了一年多才再见面,不知道顾泽临有没认出她,或者说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人。 所以笛袖看见了,但没作任何反应。 何况方才那场合,叫她回想仍有一丝反感。 “你怎么在这?” 顾泽临挑眉,完全处于意料之外。 笛袖顿了下,“我来找一个人。” 他反手合上包厢门,将喧嚣鼎沸的摇滚声和背景音隔绝开来。 “谁,要帮忙吗。” 顾泽临来这么一句,极大可能只是顺嘴一说,但笛袖还真的需要。她抓住机会,不带拘泥说道:“我朋友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来接他回去,房间号不知道怎么发错了,写的是你们的号码。我现在联系不上他,电话打不通,消息没回复。” “手机没电了?” “应该是。” 顾泽临点了下头,一件小事而已,顺手叫住路过的服务生,“替我找个客人。” 服侍生没有相应权限,不到一分钟,负责的经理闻讯赶过来。当着经理的面,顾泽临才想起来问:“对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笛袖回:“林有文。” 这三个字入耳,顾泽临眼神轻微闪烁一下,说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经理冲对讲机那边传话两句,发动底下工作人员挨个包厢去问有没有姓林同名的客人。 等待间隙,笛袖望着开阔又幽深的走廊,前者是因为铺地毯的地面纵向宽,后者则是特意设计的灯光布局造成的视觉感受。 眼下只剩两个人时,就显得甬道格外安静和空旷……顾泽临无声沉默,她脑袋空空,没有和顾泽临独处的经历,不知道要聊什么,但又不想局面太干,想了想抛出一句:“你是这里的熟客?” 他没直接答,“那要看你对熟客的定义了。” “是不是经常来。” “一般。朋友喜欢在这里组局,偶尔过来几次。” 笛袖轻轻道:“噢……” “原来那些是你朋友——” 方才调侃轻浮的场面还记着,这下话里有话,带点问责的意思,顾泽临很快听出来,黑漆漆的睫羽微抬,在他开口解释前,她又轻巧地揭了过去,“我看你对这里环境很熟悉,你是俱乐部的会员?” “……”顾泽临回:“这样说不太准确,我持有这家俱乐部的一部分股份。” 再联系到经理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以及凭一句话发动所有人的能力,证实了这点。 “挺久没见,最近在忙什么?” 顾泽临越过这个话题,笛袖没什么好隐瞒,如实道:“在筹备校庆表演。” “你有节目?” “嗯。” “什么时候表演,我去给你捧场。” 笛袖忍俊不禁,“我请不了你这尊大佛,你有时间么?” “有。” 他说:“我很闲的,你找我随时都有空。” 笛袖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只当他是诙谐。托他姐姐的福,顾泽临在她面前没有摆过少爷架子,但有关他的风言风语听过不少,包括连他姐顾亦徐都吐槽过,知道是个凌厉高傲的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节 当然,他也有恃傲的资本。 人很快找到,经理这回报上正确的房号,并很上道地主动给笛袖引路。 临走前,笛袖才发现自己忘了什么,诚恳道:“谢谢,今晚麻烦你了。” 要没他的帮忙,自己肯定没那么容易能找到林有文。 顾泽临没接话。 他盯着渐远的背影,默然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某刻忍不住从身后叫住她,“你还留着我的联系方式么?” 闻声,笛袖停步转过身。 “还是原来那个,没换过。”顾泽临继续道。 笛袖印象中,他们曾经互加过好友,线上只聊过很少的几句话,而且那是发生在相当久以前的事了。 列表太久没联系的账号容易被清出去,不过笛袖没有定期清好友的习惯。 她嗯了声,“怎么了吗?” “没删就好。”顾泽临像是松了口气,他语气忽然变得很淡:“bye,再见。” · 四楼电梯左拐第三间,就是一干大学同学聚会的地点。 笛袖去到时看见门口立着三道人影,其中居右低垂头闭着眼的那位是林有文,他喝醉的样子特别好认,一碰酒精皮肤就敏感泛红,正是知道这样她才担心被灌酒的后果。他臂膀横越搭过左边男人的肩颈,对方定定站稳,用自己身体半搀半扶架住他,还有一个人手臂挂件上衣外套,站旁边候着。 “小姐,这里是您要找的包间。”经理尽责完成要求,低声道:“您说的那位客人已经找到了。” 一见有个女孩过来,身旁引路的穿着会所工作人员的制服,从板正笔挺的袖口、显眼领结上看,岗位级别不低,瞧着像是这里的主管或经理层。 “哲哲?” 扶着林有文的那人率先出声,他没见过笛袖,略带着疑惑问道。 乍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当面叫小名,笛袖感到有些怪异,她先察看下林有文的情况,他阖着眼,气息悠长灼热,领口往上外露的脖子连带蔓延到脸边缘微微发红,除了醉酒后昏睡外,没有其它异常。 笛袖暂时放下心,这时才看向林有文同学说:“我刚才去到别的楼层,你给我发的房号弄错了。” 这人将房间号开头“4”打成“6”,害她白兜了一圈。 闻言,林有文同学猛地一拍脑门,“我去,可能不小心手抖按错了。” “我忘了是用有文的手机给你发的消息,以为你到后会直接打给我,就没注意看他的。” 同学一脸对不住的表情,满含歉意道:“你打过来的时候,里面太吵了没听到。” “真不好意思啊。” 笛袖:“……” 这粗心眼的性格,也是没谁了。 要不是服务员进来询问,他们指不定还能忘到什么时候。 笛袖心底无奈,但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她无意再去责怪对方,暗叹一口气:“算了,没事。” “那接下来——”同学抬了下肩,示意靠在他身上意识不清醒的林有文,“后面的都交给你了?” 一旁经理无比上道,及时开口:“我们有可供使用的贵宾休息室,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安排卧房在这休息一晚。” 当然,这属于额外服务,不会出现在一般客人的消费清单里。经理虽然不清楚笛袖的身份,但乐于为她提供力所能及的便捷。 理由自然和顾泽临相关:职场晋升总会和一些细枝末节上的小事挂钩,他不会错漏每个潜在的表现机会。 笛袖并不想在外面留宿,当即做出选择,“我送他回家。” “行,这是他的车钥匙,钱包手机都装在外套口袋里。”另一个同学将手上挂着的外套和车钥匙一并交给她,关切问了句:“你会开车吗?要不要请代驾。” “我会。” 不用其他人帮忙,林有文两个同学人高马大,合力把他送上车。 林有文看似清瘦但实际上一点不轻,他是在战场上拼死生存下来的人,躯体训练有素,肌肉含量堪比士兵。俩人显然低估了他的身体重量,二拖一从楼下一路护送到车上,扣好副驾安全带,最后砰地关上车门,两个大男人愣是累得气喘吁吁。 江宁每年冬季都会下雪,入秋后气温开始节节往下降,夜晚霜寒露重,温差变化大。 他们热出身汗经风一吹,散了大半余热。 有个人嫌冷打着哆嗦先上楼回去了,剩下那个是原先和她通话的人。 笛袖背靠车门,这时才将心中那个疑问缓缓问出口——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联系自己? 男人听完噢一声,“你知道我们学校有个学生论坛不?” 笛袖点了点头。 学生论坛称得上东大特色之一,原因是它的来由非常奇葩。 东大计软学院计算机大佬云集,堪称各省市高考状元汇集地,他们脑回路清奇,为了脱单自主研发出一个网站并运行维护。 起初设计雏形是个恋爱交友平台,创建者为了促进学校单身男女认识,奔着谈恋爱的目的,通过算法匹配出高契合度情侣。 名字起得也很直白,much more love,简称mml。 后来进入网站的学生越来越多,范围扩大,逐渐成为全校学生线上聚集点,随着人数增加,平台不断开发新的功能,延拓出寄存快递、专业书籍售购、物品交易等等板块。这是一个专属于东大校内的线上平台,往届生保留对母校的怀念情节,即使工作后,也经常会在里面实时活跃、更新动态。 他们无形中拓展了从校园步入职场的信息面,论坛发展成历届学长学姐变相的名企内推渠道,分享夏令营、学术交流、国内外竞赛各种多渠道信息。 从最简单的恋爱交友平台,到后面多功能论坛,“人际链条”开始拉通,东大领先国内其他院校的地方不止一星半点。结合校训宗旨,名称从mml随之改成mmi(much more individual,更加个性化)。 只改动了一个字母,性质和作用有了更丰富的变化。 mmi论坛没有脱离原本意图,它有个很重要的表白墙功能,也是日均浏览度最高的板块,领先第二高的“闲物交换”几十倍。 “那年毕业季,学校论坛表白墙发起一个征名活动,收集‘你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的名字。” “大概意思是,给学生时代最后的遗憾划上句号。”同学笑了笑道:“反正还剩几天就离校了,往后天南海北,未必有缘分能再碰上,大家平时不敢表露的念头都展现出来,很多人借机表白。”尽管毕业不久,他的语气感慨怅然,回想起大学时光恍若隔世。 “我们班上女生,哦不,应该是新闻系的女孩子们,而且还不止毕业那一届,好多都写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 笛袖敛眸,垂下睫羽小幅度颤了颤,不用猜都知道说得是谁。 “是他?” “对。”男人回答。 “但没想到的是,有文也参加了这个征集活动。” 感觉血液急速涌动,她愕然抬眸。 忍不住立刻追问下去:“然后呢。” “所有人都好奇他会写哪个女生的名字,最后被扒了出来——”男人目光别有深意地看着她,说道:“他只写了两个字。” -哲哲。 这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第9章 {title 之后再进门,从极静瞬间切换进极闹,心里更添层堵。 包间内男女不明为何顾泽临一言不发忽然起身出去,但以往经验告诉他们少问为妙。顾泽临近来心情不快是大伙一众皆知的事,尽管没人知道到底为何,今晚他出来散散心,坐在那有点儿懒散倦怠,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直到方才见他难得有了动静。 可没过多久,人又进来了,瞧着面色却隐约更差了些。 看不懂眼色的人打探通常没有好结果,比如—— “哥,你去哪了?”周家的小少爷问道。 顾泽临心烦意乱,越想越膈应得要命,正愁无处发泄,抬腿踹了发小弟弟一脚,“刚才怎么说话的?!” “我说什么了——” 周竟疼得闷哼一声,不明所以:“靠!干嘛踢我?” 顾泽临皮笑肉不笑,“因为你嘴贱。” “活该。” 旁座女伴吃味,附和:“见到好看的就撩,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周竟本就三分醉,借酒劲下小霸王脾气见长,明知是谁踹得,偏不服,下意识嘴硬顶句:“你管我?” “傻x,喝不死你。”顾泽临冷眼,轻轻说一句。 嫌屋里太吵,推开玻璃门到露台透气,夜里凉风习习,顾泽临心里反复念的同一个名字。 林、有、文。 ——呵,他能不认识么? 早知道是这人,顾泽临说什么都不可能多嘴问那一句。 他烦燥得很,更多是郁闷,帮喜欢的女孩捞情敌是怎么回事?? 偏偏这时候身后跟过来一个人,周竟闲逛般晃荡走出来,挺自来熟,还记得顺手把门带上。 见来人是他,顾泽临淡然瞥开视线,丝毫不觉得意外。 周竟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典型记吃不记打,刚被训完过会儿又能巴巴贴上来——性格再简单不过,属于嘴在前边怼脑子缀在后面追的类型,往平庸了说是没头脑,往差了说是缺心眼二世祖。 顾泽临不止一次庆幸过他没有这个傻弟弟,还好是别人家的。 周竟自顾自凑近挑了张长椅坐下,顾泽临不予理睬,他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挠了挠头,方才那个不愉快的小过节早抛之脑后,嘴上呵呵笑道:“哥,你这次在国内呆多久了?” “怎么。” “没事,我就问问。” 顾泽临原本就没和他较真,从背对的姿态转过身,平静回道:“问这个做什么。” “了解你的近况呗。” “有三四个月吧。”顾泽临没细算,“反正不短,一时半会儿走不成。” 他说走不成,听在周竟耳朵里,约等于有事情绊住了,乐得嘿笑一声:“什么要紧的大事得你亲自办,说给我听听。”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节 “……” 顾泽临声音略显冷淡,“关你什么事?” 周竟笑了笑,“我这不惦记着你还有学业吗,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英国啊。” “就你,还惦记学业。”顾泽临轻嗤。 “一个学期在学校出现不超过三次,上课次数少于十,不及格科目过半,通过的另一半要么找代考要么买试题答案。”他随口数落周竟干的破事,嘲道:“什么时候你换了脑子,不混日子改作好好学生了?” 同样在外留学,周竟追求行乐至极,将时间精力挥霍在吃喝玩乐上,专业知识一窍不通。 被刺两句,他红脸梗着脖子强调:“我爸妈从没指望过我学出成绩!打小我就不是读书料子,他们早看开了。” 心里有点不痛快,委屈道:“而且我刚是在问你,扯那些没用的干嘛。” “我待国内国外对你有区别吗?”顾泽临轻飘飘问一句。 “那当然有啊。” “你在这我就高兴。”周竟往后一躺,翘腿在躺椅上晒月光,懒洋洋晃着摇椅的模样,透着被骄纵长大生活奢逸养出的悠哉游哉,一张脸俊俏秀气,不够阳刚,“比见了我亲哥还高兴。” “他只会管着我——嘿!你都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手头紧缺,拿伦敦西区中心一套房子去抵押周转,就为这么件小事,他犯得着跟我叨半个月,简直比我妈还烦……” 周竟嘴碎抱怨起来没完没了,顾泽临觉得好笑,转头却见他不知从哪摸出烟点上。没抽两口,他皱眉不客气驱逐:“滚远点,我最讨厌吸二手烟。” 周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个毛病,但还是将才点起的黑万熄掉。 按烟头时,脸一侧透过玻璃围栏瞧见楼下人影。他眼睛一亮骨碌坐起,忽然趴在扶栏上。 “这不是刚才的美女吗?” 他兴致冲冲指着楼下,说哥你看,这是不是刚才那个女的。 顾泽临视线漫不经心一瞥,随即怔住。 从楼上看只能看到车外两个人,笛袖身前站着个陌生男人,一男一女面对面正说话。 周竟打量几眼,不屑撇撇嘴:“大美人就跟了个这样的?切,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片刻功夫,男人没说几句就离开,仅留下女生停驻原地。 秋风萧瑟,吹动裙摆下女孩身段愈显单薄,她默然低头沉思,良久未动,仿佛怅然若失。 类似场景周竟见得太多,暗自神伤的模样怪招可怜,嘟囔着道:“怎么回事,这俩吵架闹分手了?” 转过头,却发现顾泽临压根没理他,人立在那,一眼不眨定定盯视下方女生。 周竟:“……?” 顾泽临深深呼吸。 那道竭力克制发出的声音,字字凿切: “不是他。” · · 送别林有文同学,笛袖坐在安静的车厢内久久无言。 她斜过脑袋,双臂枕住趴伏在方向盘,目光凝在身旁的林有文上。 就这么静静看了很久。 内心五味杂陈。 听到答案那一刻,一股凉意从身体深处升起。 心渐渐沉下去,重若千钧。 她难以想象,几年间自己错过了多少东西。 林有文脸侧向窗外,靠在车座枕垫边,呼吸深沉,胸腔有规律地轻微起伏,像是熟睡着了。 领口纽扣解开两颗松松扯开,仰起脖颈清晰凸出一块喉结,侧脸轮廓分明,笔挺鼻梁和线条硬朗的下颌骨半陷进阴影里。 酒精味于封闭车厢弥漫开。 她动了动鼻子,后知后觉忘记跟同学问他究竟喝了多少。 光从表象看,判断不出林有文的醉酒程度,是完全沉睡,还是仍保留一丝对外界的清醒意识。这点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先是试探着,伸手解开他衬衫衣领半挂的领巾,慢条斯理叠好,整理时纤白手指不可避免触碰到颈部皮肤,蜻蜓点水般。 那丝若即若离的痒意并未唤醒林有文,笛袖心跳慢慢加快,不同于以往地羞涩,她即将要做一个格外大胆的举动。 ——趁人之危,在对方无法动弹不能感知的时候,完成卑鄙的念头。 人倾身探过去,将林有文的脸转过来,手撑在他左侧腿边,因为紧张,手指慢慢蜷缩成拳,关节攥得发白压在座垫上。 她直接亲了上去。 唇轻轻碰了一下,相触那刻方寸大乱到觉得自己在发疯,否则怎么会做出违背常理的举动?她强忍住退缩的念头,摒除杂念,可因为没有经验,再贴上去时变得莽撞不顾。 没收住力度,牙齿好像磕到了对方…… 有点疼。 但此刻想不了这么多,唇上的触碰停留于表,温暖熟悉的感觉渡过来,她轻轻吸着气,对于下一步是否进行,从原本的十分踌躇到下定决心。 改亲为吻,干燥变得湿润,鼻尖摩擦到他的鼻梁…… 不知过了多久,也是几秒,又或者是几分钟。 忽地,她察觉身前的人呼吸节奏蓦然变了。 笛袖怔住,看见不知何时缓缓睁开眼的林有文。 他定定看着自己,未作反应。 双唇切实贴合着,醉酒充血后微微发红,但眼底一片清明,倒映出她失神的面孔。 …… 那一刻,叶笛袖僵住,浑身如坠冰窖,几乎心跳骤停。 脑袋整个全是空白,静静对视着几秒。 但随之而来的,宛如救赎。 林有文任由她亲几秒,似终于回神,随后猛地反握住她的手腕。 一切发生得出乎意料!他抬手动作快,抓腕间力度紧,像掐住命运喉舌的铁锁,扼制所有不切实际的动机。 那一下把她痛得惊呼,“嗯!”气音却被严实堵在喉咙里,一声完整都发不出。林有文一醒来直接反制,瞬间前后颠倒,她被摁倒在座椅上狠狠亲。 整个人瞬间丢了魂。 本以为黯然熄灭的星火念想,重新点燃。 开始前根本没想到会变得这么激烈,像是强行压抑多年的情感终于迸发,酥麻感从尾椎骨蹿到头顶,一阵接着一阵。 亲太久腿开始发酸、腰也是,手臂也是,忍不住往下滑,坠落到不知哪里去,浓烈到让人慌张,承接不住想要躲开。 她错开脸,“等,等等——” 但林有文搂住腰将她提起来,手托在后颈处,扶稳,继续。 …… 最后被酒意沾得微醺的是她,瘫在他肩膀上喘气。林有文同样沉沉呼吸,鼻息扑满她耳沿,灼热滚烫,在她耳边低声:“别躲我。” “……” 笛袖的目光落在对方深邃眼睛,说不出话来。 第10章 {title 次日中午,公寓厨房内。 笛袖穿着宽大、明显不符合身形的男性t恤,在灶台前煮青菜瘦肉粥。 滚沸的粥咕噜噜冒气泡,热气腾腾。 衬衫长度才及大腿中段,垂着的衣摆下是白到晃眼的一双腿。为了方便做饭,笛袖将头发简单盘成低丸子头,手拿汤勺舀粥拌匀免得糊底。 她既然有独居的能力,会做饭自然是最简单基础的技能。以往笛袖一个人住,每顿饭吃不了多少,做完一趟收拾厨房碗碟要花更长时间,所以她搬进新家后,嫌麻烦没下过几次厨。 但其实她厨艺相当不错,只用半小时随手做好三道菜,两素一荤,将碗碟筷子摆到餐桌上。 考虑到林有文昨晚喝太多酒,起来可能没什么胃口,她着手又做了道清淡可口的青菜粥。 等下的切片瘦肉滚熟,就能吃午饭了。 她听到身后传来渐近脚步声,却没回头,将熟透的粥关火放凉,轻声问:“醒了?” 林有文神情无比复杂。 他对昨晚最后的记忆,是两人糊里糊涂地滚上了一张床。 酒精无限放大欲望,距离失控只差一个诱因,而他们昨晚……起来看到凌乱床铺,脑袋轰得响彻一声,毫不夸张地说完全懵了。 笛袖面不改色,实则余光观望着他。 表情虽然称不上糟糕,但眉头紧起的样子十分凝重。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头还隐隐作疼,是宿醉留下的后遗症,林有文记不太清楚,急于从另一个当事人那得到确认。 “昨晚——” 话到嘴边停住,竟感觉说不下去。 太荒唐了。 可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我们有过吗?” 她沉默片刻,道:“是我主动的,你不用——” 笛袖想说你不用抱有任何负担,喜欢谁是她一个人的事,做什么也是她的主见,任何行为都会为此承担后果,不论好坏。 成年男女发生一夜情太正常,更何况,她对他的心思本就不纯粹。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6节 林有文神情更凝重几分。 “不用说了。” 笛袖细看他的表情,万幸,没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失落或懊悔的样子。 她双臂抱胸,手心托着肘弯摩挲。这是紧张时快速思考的无意识动作,他了解她的小习惯,没错过这个细节,表面再装镇定此刻也暴露无遗。 “昨晚感觉怎么样?”林有文主动上前握住她的手,软软牵着,“身体会难受吗?” “……你喝醉了。” “嗯,所以怕控制不住轻重。”林有文道。 他温声哄了一会儿,笛袖终于松下心防,额头轻抵在他肩头,小声说:“开始节奏太快了,弄得有点痛……我不喜欢这样,到了后面慢慢才好起来。”声音越说越低,他听着。 “这也是我做得?” 林有文低头,拇指轻抚摸过她通红的手腕,上面依稀留着指印,“疼不疼。” 笛袖有点不敢面对他,摇了摇头。 她缓缓抽出手:“醒来喝点粥吧,我给你做好了。” 午饭后,她的衣服差不多烘干,下午还有课,笛袖换上衣服便先回学校了。 林有文没留她。 情绪上头时做出的举动,都会留给冷静时的自己承担冲动的结果。 他需要些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同样地,笛袖心底也希望他不要开口,至少不要是现在。 那天晚上喝醉的是林有文,笛袖却是完全清醒,她的主动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稍加思考下,都会发现她是故意的,明知这行为会打乱对方的计划,还是引着他一步步走下去。 以往笛袖不是没试过循序渐近,过去几年,林有文始终和她保持距离,尤其当她步入成年,界限感更加分明。 聚少离多,如果她不撕破那层窗户纸,永远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这份喜欢从暗地搬到台面上耗费太长时间,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结局要么接受要么拒绝。 最近短时间内,笛袖不打算和林有文联系。 她等得够久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天,留给林有文思考的时间,最后换取他的一个交代。 · · 进了十一月,江宁气温一夜骤降。 早晨笛袖穿着睡衣在阳台浇花,被冷风一灌打了个寒噤,于是出门前,特意在平时打底长袖外多加一件连帽外套。 但她没想到,今天冷不防受惊的正头事还在后面。 周三下午彩排时间照例一点开始,因为孟若对迟到深恶痛绝,学生们一般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或者干脆下课吃完午饭后直接过来。 笛袖属于后者,她到礼堂的时候不算早,先前来的女生们已经凑成一堆聚起来热烈讨论八卦,瞧那振奋投入的态度语气,不知道地还以为在商谈国家大事。 她走到梳妆台一排镜子前,挑个空位坐下,开始化舞台妆。 身后便是女生堆,坐得距离不远,外加她们声音不低,任是笛袖没刻意去听,讨论内容也一句接一句往耳朵里面钻。 “好久都没看到她来排练……” “对啊,前些天请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一直来不了。” “她生什么病,大半个月还没好?” “不知道啊。” “你们不会真信了吧?”有人嗤地一笑,“那理由也就是编来应付下孟若,你没看大小姐朋友圈吗?人早飞夏威夷看海去了。” “真的假的?” “喏,你自己看这九宫格图加定位,瓦胡岛、云海公路、waikiki海滩,哪还能有错。” 正纳闷说的是谁,随后笛袖便听到解答。 “付潇潇什么时候旅游不行,非要挑这个节骨眼?”另一道女声轻声抱怨:“我们累死累活准备校庆,她在外面过得倒潇洒,有没有责任心啊……” “她过得能不快活嘛。”先前把朋友圈内容分享出来的那女生搭腔,透露出更多小料:“上月大小姐又新谈了个男朋友,最近正恩爱得意着呢,那男的对她好得不得了,名牌首饰衣包样样都送,还专程到夏威夷度假,她一心顾着陪同男朋友,哪里有功夫管排练?” “……” 女生们闻言相视,唏嘘一片。 “是不是啊,佳妮?” 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充当背景板的简佳妮忽然被提及,愣住片刻,那女生径直问她:“她的情况在座你最清楚,这些日子付潇潇是不是都不在学校?” 女生们眼光瞬间齐齐看过来,简佳妮嘴唇嗡动,声音低不可闻,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清楚。” “怎么可能?” 问话的女生挑眉,“你俩不是宿友吗,而且明明——” 简佳妮啜喏开口,恰好打断道:“我们平时不说话,一般回宿舍都是各自做各自的,她很注重隐私,不喜欢和别人讲自己的私事。” 这话倒也有几分可信。 付潇潇别名“大小姐”,意思是她的脾气大到和千金小姐一样难伺候。 付潇潇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待遇。她从小漂亮到大,早在初中便凭借样貌在市里出名,之后毫无疑问走了艺考这条路。尽管校内没公开评选过校花校草,她也是大家心目公认的艺术学院表演系最有牌面的女神级人物。 付潇潇和简佳妮两人天差地别,一个张扬显眼,高如云端,一个默默无闻,渺若尘埃,竟然是这样一对从性情到外表反差如此大的两人成了宿友。 依大小姐的高傲性子,撞上这么一个闷葫芦,只怕正眼看人都难。 上完底妆,粉底要在脸上晾几分钟干透再扑散粉,等待间隙,笛袖打开一盒糖果,挑了颗山楂味的水果糖,手指剥开透明塑料纸,放进嘴里。 淡淡的水果香气四溢,那种轻微、又酸又甜的味道勾得最近的女生鼻子动了下,转头看过来。 “你在吃什么呀。” 笛袖抬头回看她,嘴里吃着糖,咬字略微含糊:“水果糖,要吗?” 女生点点头。 这一打岔,其余人声音慢慢停下来。 众人这才发现窝在边上的笛袖,她进来时正好讨论到最精彩的地方,一群人险些忽略掉她。 笛袖分了一圈糖果,顺理成章地融入进来,坐在位置上继续听她们讲各种五花八门的绯闻八卦。 有人提到付潇潇男朋友是个年轻富二代,之前有次女生宿舍楼门口停了一辆法拉利,她从车上迤迤然下来,开车的男生顶多二十来岁。 那男的一共出现过三次,就换了三台车,每次和换衣服一样换着不同豪车开。 有钱就算了,关键是人还长得俊帅,外形气质显眼,惹得路过女生走百步回头看五十步。 说到这,有个女生联想起什么,欸了声:“笛袖,她们说在校外遇见过你和你男朋友看电影,有没有这回事?” 笛袖刚要澄清关系,凌毓举起手说:“对啊,我亲眼看见了。” 其余几个人跟着附和。 “……” “听说你男朋友也很不错噢。”她笑笑道:“你和付潇潇性格真不一样。连谈恋爱也是一个高调一个低调,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找了个多金男友。” “哈哈哈,要是我谈了个有钱又帅的男朋友,我也会拿出来显摆啊。” “不过话说回来,”凌毓仔细看了看笛袖的脸,道:“我一直觉得你比付潇潇漂亮多了。” 笛袖微微笑着:“是吗?” “虽然你们都很好看,但论私心,我还是更喜欢你~”她黏糊地抱着笛袖手臂晃了晃。 于是女生们接下来对比起这两人谁颜值更高,论五官标致,当属付潇潇更胜,她长了张教科书式的艺考脸,硬要挑毛病就和鸡蛋里挑骨头差不多,笛袖清柔胜在气质,五官挑出来未必都是顶尖,组合在一起就很有韵味美感,尤其是眼睛。 两人风格类型不同,本没有什么好比较。但议论声音却往一边倒,比起爱出风头的付潇潇,笛袖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换言之,更讨她们的喜。 笛袖始终笑而不语。 ——她们夸赞自己性格比付潇潇好,踩一捧一,但要是换作付潇潇在这,听到的会是截然相反的回答吧。 . . 一点左右,离彩排开始还剩几分钟。礼堂后台的候场室终于出现付潇潇的身影。 大小姐姗姗来迟,穿着一套墨蓝束腰裙子,衣服正面中间一线金色排扣从领口沿到裙摆,及膝的白色皮靴踩在地面,再触及那张巴掌大的脸蛋,标准的三庭五眼,典型贵气周正的美人相。 她曲着左膝,重心放在身体另一侧,半坐半靠在化妆台面边缘。 旁边围着七八个女生,都在笑着聊天说话。 付潇潇抬手拢了下深棕色长发,别到耳朵后面,顺便带过三圈并排碎钻的小巧白金耳环,成功吸引到目光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将女孩们的注意力转到腕间佩戴的那块全新名贵女表上。 如果说,凌毓和笛袖单纯是玩得好凑在一块,那么付潇潇无疑是女生群体的中心,身形高挑、姿态娉婷,她不在时就是制造话题的源头,一出现,更是直接占据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付潇潇倚在桌边,周围一帮人簇拥着,无论她在做什么,漫不经心拨拢头发,或者无聊端详新做的指甲,偶然真心逗笑,都不会在其中有任何突兀,因为这氛围完全由她挑起来。 ——优越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也许并非付潇潇有意为之,但很显然的一点是,她享受在人群中被关注、特别对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早已习以为常,以至于无形中养成些许怠慢、疏懒的盛气。 笛袖远远看着,心想:“大小姐”这个绰号起得可太适合她了。 · 付潇潇是合唱节目的女生领唱。她没来的大半个月里,歌曲节目的领唱位置一直缺席。 对于这一现象,合唱团女生们早颇有微词,和孟若老师反映过几次,但考虑到付潇潇是生病了又不是罢演,孟若没有答应换人的要求。 然而这颗雷埋下后,迟早会成为隐患,在某一刻爆发。 轮到演唱歌曲时,学生们照例按以往的先后顺序排着队,从阶梯两侧走向舞台。 领唱因为站位在前方,上场次序在队伍最后。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7节 等人快上完时,孟若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看向队伍后方的女孩,指名道姓:“付潇潇,你就站那儿不用上台了。” 付潇潇一怔,“我?” “嗯,你不是喜欢装病吗。” “有时间出去旅游,没时间排练,在场所有人只有你一个搞特殊。”孟若不知在何时从何处得到实情,“既然不重视校庆,这个节目也不需要你当领唱。” 孟若眼里容不得沙子,最讨厌学生弄虚作假,付潇潇刚要出声,她口吻生硬打断:“不用和我解释,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你的参演名额已经被取消!” “不仅这次不用上台,付潇潇,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 付潇潇脸色渐渐沉下去。 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孟若的话不亚于往她脸上狠狠甩了几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但让她更恼火的是,孟若信誓旦旦的样子肯定有人背后告密,付潇潇用脚后跟都想得到又是谁嚼舌根,冷眼看完整场没有她的合唱演出,待结束后,第一时间过来和孟若理论。 “孟老师,你的话什么意思?” “节目领唱一直是我,从初选赛开始就定下的,怎么可以说换就换。” “付潇潇,注意你的态度问题。” 孟若紧蹙起眉,不悦道:“你是在质问老师吗?” 付潇潇放缓语气,认错态度一流:“对不起,我是太着急了。” “现在着急,早干嘛去了。”孟若不冷不淡,“你在海边吹海风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结果。” “可练习这么多次又没有意义。” 付潇潇不觉得哪里做错,“每周排练两回,这些我早都会,练一百遍和一千遍有什么区别,我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无效的事情上。” 然而任付潇潇怎么讲,孟若都是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度。 付潇潇觉得她油盐不进,硬得和块石头一样,索性也不装了。 说白了,校庆再要紧也顶不过天去,孟若是看重,可它的重要性在付潇潇心目中前十都排不进。 “孟老师,你要是对我不满意,这点我认了。但还有不到两周就到校庆日,你把我撤了,换谁?” 她笃定孟若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孟若一眼看穿付潇潇的小把戏,冷笑:“你别以为我换不了其它人。你不想上,领唱这个位置多得是人乐意当!” 笛袖经过过道时被叫住。 转过身,听见孟若朝她喊话:“笛袖,你过来,愿不愿意帮老师一个忙?” 虽然不知道孟若接下要干什么,但她觑见一旁付潇潇脸色不太好的模样,想来不是件容易事。 笛袖深思一刻,慎重点头。 “可以。” “好,你就是新的领唱了。”孟若拍板道。 笛袖:……? 付潇潇:???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付潇潇眯起眼睛,打量笛袖上下,“凭她?” 作者有话说: ---------------------- 重要女配上线当当当 第11章 {title 孟若确有此意。 不管付潇潇抱有什么异议,既然有言在先,让笛袖代替付潇潇的领唱位置,那可不是说出来开玩笑的。 对于这个决策,笛袖一头雾水。 付潇潇满脸不愉。 而当下次排练时,合唱团的男女生更是直接懵住了,恍惚间看见笛袖站上属于女领唱的合唱台,怀疑对方是不是午后犯困记错节目顺序,再看笛袖手上没拿小提琴,更有猜测她是不是没睡醒。 指挥眼神频频示意她快下去,笛袖硬着头皮装作视而不见。 付潇潇掐着点过来,时间卡得刚刚好。孟若不给她上台,她便坐在台下观看。 “你来这干嘛。”孟若没好气地说道:“这没你的位置。” “我来旁观不行吗。”付潇潇以理所应当的语气:“随便进来坐坐,礼堂又不是私人场所。” 付潇潇坐在观众席,双手抱臂负于胸前,下巴微仰,往舞台上看,眼神可不是欣赏,只差把“找茬”两字刻脑门上。偏偏她又没做什么,孟若不好发难,只当作没看到这个糟心的学生。 音乐声就位,站在最前方的指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笛袖还在台上,但看到孟若没有阻止,想来是合理的,于是按着节奏指挥节拍。 小时候笛袖在合唱队练过女中音,但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发声训练早已忘到脑后。她唱得如何不要紧,孟若认为领唱更多起到一个装饰团队的作用。 就像花瓶,只要好看、形象端庄、摆得上台面就行了,至于唱得好不好嘛……麦可风往后移,后面还有一水的学生合音呢。 笛袖觉得这简直儿戏,她被付潇潇若有若无的目光看得烦了,以及顶着身后学生们时不时望过来不解疑惑的眼神,立如针毡。 直到某一刻,她放弃道:“老师,我不适合当领唱。” “你还是换其他人吧。” 一个两个都不配合,孟若脸色难看。付潇潇扑哧笑出声,乐了。 孟若气得回瞪她一眼。 笛袖爱莫能助,这个忙她帮不了,更不想搅进孟若和付潇潇的纠纷中。 这场闹剧更多的是孟若和付潇潇在赌气,她非得折一折付潇潇身上那股傲气,让这个不受管束的学生知道什么是应守的规矩。 付潇潇认为她是形式主义,不止是付潇潇,连带许多学生也或明或暗地表示过此类不满,但孟若作为专业老师,更相信勤能补拙、精益求精的道理。 孟若是个非常好的育人者,擅用“惩治改正”四个字,但相比严厉惩罚作为过程,她更在意“改正”的结果。让学生得知后果的严重性后再给予新的机会。 当付潇潇诚心认错,孟若还是让她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了。 笛袖当了一回工具人。可能多少出于弥补的心情,以及缓解这段时间缺席,导致合唱团内部一些人的不满,付潇潇很大方地请了大家喝下午茶。 一群人争相分奶茶甜品,边感慨大小姐果然财大气粗。 笛袖没去凑这个热闹,她坐在角落一把三角矮椅上,专心给琴弦上松香,增大琴弓与弦的摩擦,好让拉出的声音更清晰明亮。付潇潇远远瞧见她的身影,灵机一动,拎着两杯不同的奶茶走过去。 “打扰一下。” 付潇潇展示手上的物品,问:“姜茶,还是果汁?” 笛袖刚好擦拭完松香,停顿下动作,将小提琴搁至回琴盒,没拒绝来自付潇潇的好意,选择其中一杯。 “姜茶吧,谢谢。” 递过来时,付潇潇盈盈纤细的腕间折射一抹亮闪,表身在灯光下散发莹泽,表面玻璃呈圆润的鹅蛋形,白色贝母表盘上代表“6”和“12”的罗马数字形状拉长优美。 这个独家设计,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是宝玑的那不勒斯王后系列,价格最低的款式售价都在10w以上。 而付潇潇手上这支,笛袖在母亲季女士的配饰间看到过,定价至少24w起步。 “不客气,是我男朋友点的,你要谢就谢他。”付潇潇玩笑着,说:“不过可惜他听不到。” 笛袖接过姜茶,眼神在玫瑰金表带上停留几秒,随后夸赞:“很漂亮的手表。” 她夸人的语气一向真诚,听着不像敷衍,而是切实感受般,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付潇潇莞尔,“我也觉得。” 回手时,右手指腹轻抚过腕间,肢体语言暗含珍重和喜爱。 “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这么贵的手表我可买不起。”付潇潇竟半点不做作,实话实说:“这是他为了让我答应陪他出去旅游,收买我的礼物。” 笛袖点了点头。 看来凌毓她们说的不错,付潇潇男友确实舍得为她花钱,连给女友和身边人点下午茶都能安排上,看来不止有钱有颜,还有闲。 这两天相处熟了些,笛袖发现付潇潇快人快语,是个全凭心情做事的主,和这样直率的人相处其实并不费劲,她不想搭理人的时候话都懒得说,高兴起来心底话直往外吐,任性,但不专横。 这不由让笛袖感到费解,照付潇潇的性情,只是稍有些娇纵,本性还算好相与,何至于风评偏向一边倒? “加个好友呗。” 之前数次交谈,付潇潇都没有提过,语气细听之下,有丝异样,潜意思更像是发出邀请:要不要交个朋友。 笛袖故意愣了下,“什么?” “我能加下你的微信吗?” 大小姐只保持一秒矜持,便重新采取回最常用的直白说法。 “晚点有些事找你聊。” 付潇潇犹豫片刻,道:“是正事,挺重要的。” 笛袖颔首:“行啊。” “我扫你。” 付潇潇扫了她的二维码,搜索弹出一个账号,名字是英文昵称。 “mirilla,是你吗?” 笛袖嗯了声,这是她的英文名。 付潇潇加到笛袖微信,下意识点进她的朋友圈。 笛袖一看就是很少分享生活的人,要么简短的一句话,或者搭配寥寥几张照片,有风景、美食图,人像的只有侧脸或背影,模糊到分不出是谁。 频率大致按月左右,不定时更新,没多久划到底。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8节 付潇潇边看边出奇,“你怎么一张正脸照都没有?” “我不喜欢拍照。” 哪怕换作其他人,再低调不至于一张都不发吧,要是没备注,连是谁的朋友圈都认不出来,迎着付潇潇好奇的目光,笛袖给出解释:“我不上镜,拍出来脸的角度会奇怪。” 话音刚落,付潇潇手指点两下屏幕。 …… 虽然没有声响但笛袖莫名感觉不妙,抬手夺过手机。 付潇潇躲开,刹那间还是被笛袖瞧见手机拍摄界面。 “你干嘛?” “你上来抢我手机想干嘛。”恶人先告状。 笛袖:“删掉。” “不会啊,明明很上镜。”付潇潇绕过笛袖伸出的手边看照片,这是一张新鲜出炉的正脸照。“多好看呐。” “你没经过我允许知不知道。” “那你可以拍回我,我不介意。”付潇潇说:“这样咱俩扯平了。” “谁要你的照片。” 笛袖被这人厚脸皮气笑,重申一遍:“删掉,立刻!” “就不删。” “那我只能拉黑你了。” 付潇潇笑,笑得从容淡定,“威胁我?你觉得我是被吓大的吗。” “……” “保留一天。” 笛袖表情渐渐有沉下来的预兆,她见好就收,“只一天而已,别这么小气嘛。” 正好外头有人叫她,付潇潇应了声,施然收手机转出门去。 平白被摆了一道,笛袖真是气得想发笑。付潇潇胡搅蛮缠,连带着把她也给降智了,竟是争执些有的没的。 点的奶茶甜品很快席卷而空,没来得及回来的朋友都帮忙留了杯。简佳妮进门时,下午茶已经分光了,大家唯独不小心漏了她。 这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凌毓最热心肠,率先扬声问起其他人:“有没有人多拿了的,这里还缺了一份。” 简佳妮连忙摆了摆手,阻止她道:“不用,没事的。你们自己喝吧。” “那怎么行。” 凌毓说:“付潇潇说好每人一份,只有你没拿到多亏呀。是有谁多拿了还是外卖送少了,也得弄清楚吧。” “再说了,大小姐现在钱包鼓,她都不在意这点小钱,你替人家省什么?” 简佳妮越听,愈发为难道:“真的不用了。” “我不渴。” 凌毓觉得简佳妮行为别扭,平时不太乐意和这种人打交道,扭扭捏捏得没必要,倒像是自己强逼着她似的。 扫兴地撇了撇嘴,语气不复先前热情:“这有什么好尴尬的。” 笛袖眼见她们争执不下,拿起付潇潇刚给自己的那杯姜茶,“佳妮,你喝我的吧。” “我不太爱喝热的,这杯是热饮,刚好想着送人。”她柔声说:“既然你没拿到,喝这杯就行。” 简佳妮这回没纠结太久,最后接受了。 她和笛袖的交情始于演出服破损时借的那件外套。事后她还衣服,笛袖正好在学校食堂吃晚饭,她看到自己有点惊讶,因为约定的时间是下次排练她却提前了。 临走前,笛袖将桌上一瓶未拆封的酸奶送她,意思是辛苦她专程跑一趟。 简佳妮以为这个行为可能是笛袖顺手的习惯之一,一般她不想喝,或者随手想送人点什么东西时,这个最方便不过。 “那谢谢你了。”简佳妮低声说。 笛袖弯了弯唇,她在人群里看见孟若,寻过去找到她,“老师,你有时间吗,我想问一下。” “是有关林有文的。” “嗯?怎么了。”孟若诧异,“你们合奏练得怎么样了?” 林有文时间不好约,不可能每次彩排都让他到现场来。孟若也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时不时问下笛袖,了解他们的配合进度,知道一切向好的态势发展,便安心不再多问了。 这份放心,不止是对笛袖,更是对林有文。 孟若相信林有文的人品,他应允的事情总会办到。 “还好,目前没遇到什么问题。” “老师,我想知道他回校看望陈教授的时候,你们是在聊什么,怎么恰好提到调整节目的事情?” 孟若一时没意料,“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因为我听他家里人说,他那天原定行程是回家,他父母接到消息后都已经等着了。”笛袖自然地编话道:“我是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临时改了决定。” 那天下午林有文的出现是个巧合,他探望恩师,偶然与孟若碰面,恰好为她解决掉一桩烦恼,顺理成章成为自己的演出搭档。 一切进展都十分顺利,似乎合情合理。 笛袖先前不曾深究过,可自那晚从他同学的口中得到证实的间接表白,让她意识到可能错过的不止这个。 也许,那次巧合并不是意外呢? 第12章 {title “调整节目不是我主动提的。” 孟若道:“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会找他,那天我去院长办公室时,他们在里面已经谈到这个话题,院长和有文说到今年小提琴专业录取生源没有往年好,我才想到你的事。” “不过至于他们为什么会聊到这上面,以及按你说的,他改变行程计划,我就不太清楚了。” 说完孟若逐渐回味过来,有些纳闷——林有文又不是弦乐专业,院长提起这届小提琴学生水平如何,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听完后,笛袖心中疑团解开大半。 漂浮不定的心思忽然安定下来,踩到结实平地。 上松香时手指不小心沾了点,她去卫生间洗手的路上,却撞见付潇潇将简佳妮堵在角落。 对方瑟缩着靠在墙角,无助又茫然,怯怯地望着付潇潇,手里握着她送的那杯姜汁奶茶。 笛袖目光凝住。 付潇潇将带着余温的姜茶抽出,看了眼瓶身,确认没冤枉她。 “这是谁的?” 秾艳精致的面孔漫不经心笑,“我不给你,你就敢偷拿别人的吗?” “偷、窃、癖。” 一字一顿,敲定一桩罪行。 付潇潇冷眼看面前人柔弱无助的可怜模样:“装无辜。” “……” 简佳妮如同被逼到尽头的受惊小鹿,支吾不出一句,眼圈默默泛起红晕。 见到几滴泪水滑落,付潇潇不为所动。 “很烦看到你这个样子。” 声音轻且佻,像飘在空中一缕游线。 大小姐语气凉飕飕:“掉眼泪有用吗,算是你的独门秘笈?” “是我拿给她的。” 在付潇潇说出更刻薄的话之前,笛袖出声:“分完最后少了一杯,刚好我不是很想喝,顺便送给她了。” 忽然冒出个人解围,不亚于天降神兵。简佳妮立即将求救般目光投过来,笛袖没和她对视,看着懒懒转过身,没有半点被撞破现场而产生丝毫慌张心虚的付潇潇,温声说:“她没有偷东西。事实经过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么?” “有。” 付潇潇不按常理出牌。 “我特意给你,你转头就送人。”她反问:“同学,这不礼貌吧。” “是有点。”笛袖坦诚应下,“你在意的话,下次换我请回你,一杯奶茶而已,没必要太上纲上线。” 末尾那一句话,同时点了两件事,指向她们三个人。 方才照片的事笛袖揭过去了,同样希望付潇潇不要过分计较。 付潇潇听出言下之意。 她也不含糊,拎清自己重点对谁,问简佳妮:“你要喝吗?” 对方果断摇头。 “你看。”付潇潇唇角慢慢弯起,和笛袖说道:“她不要,好心白费了。” 那杯热姜茶精准投进墙角垃圾桶,重物坠落一声“哐当”响,砸得心头微微发颤。 “问题解决了。” 付潇潇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挑刺意味更浓。原本身高相差无几,付潇潇一双匀称修长的腿踏着高跟及膝长靴,出挑身形便比笛袖越出半个头,气势极盛,表现具备攻击性的一面。笛袖言语护着简佳妮,付潇潇也不拦,只说一句:“少借花献佛……” 笛袖静而不语。 简佳妮直直盯着,在付潇潇回视的一刻悄然错开。 付潇潇似笑非笑,就知道她没胆明面较量,“有人不会领情。” 轻描淡写处理掉这个口角纠纷,付潇潇抽身离去,余下双方短暂沉默。 最先还是笛袖打破僵局,“你们之前有过节?”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9节 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杯奶茶不止于此。 出言解围,更多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她,不能被付潇潇当作冷嘲和攻击她人的把柄。 “发生过一些事。” 简佳妮抿唇,片刻后才说:“你应该知道我和她是宿友,住同一个宿舍,可能……是性格合不来吧,造成挺多矛盾。” “有次她摆在桌上的化妆品摔到地上,因为没关窗,风打在窗帘卷了下来。” “我关好窗才收拾完地板,她一进门看到我站在她桌子前,觉得是我偷用她的东西,才会打碎。” “我们衣柜并在一起,丢过几件衣服,学校的猫从阳台溜进来,叼了衣服去做窝,宿管阿姨提醒以后要关好柜门,但她不信猫能爬这么高,说是有人故意偷走了。” “同寝室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这话分明是说给我听。” 笛袖闻言了然。 “所以,刚才她会这么——” 简佳妮欲言又止。 “……我一紧张说话就乱,解释不清楚,她又特别急性子的一个人,根本听不进去。” 简佳妮说的只是诱因,类似的事远不止这一两件。观念先入为主,当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时,不管有没有都会往那个方向设想。 积重难返,偏见越来越深。 “之后付潇潇搬出去住了,她家在本地,我也不清楚她没来排练的日子在不在校。” 难怪。 最初笛袖碰见她衣服损坏,来不及回去换的情况下,正常人下意识反应都是找同寝宿友帮忙送过来,简佳妮却是提也没提过。 · 随着校庆日越近,彩排频率从每周两回提高至隔天一次。 自被孟老师身体力行“警告”过一番后,付潇潇变得规矩多了,起码态度放端正,排练次数回回不落。 然而她待得时间越长,另一个原本安静到没有存在感的人愈加边缘化。 似乎为了不让付潇潇有发难的机会,简佳妮要么躲着,要么在与之碰面的时候,选择机敏地跟着笛袖身边。 像是把叶笛袖当成一把保护伞,专挡付潇潇这个阴晴不定的“暴君”。 明面上,付潇潇没有当众苛难过简佳妮,当空气般不存在,她们恩怨只放在私下,要不是笛袖那次偶然撞见,多半和其他人一样,单纯以为她俩不熟而已。 简佳妮黏她得紧,笛袖并不习惯。 这点不是特定对谁,哪怕和她关系最好的关悠然,都会注重彼此私人空间。 简佳妮自然而然地凑上来,笛袖有意疏远一些,但转念一想,考虑到对方敏感多思的性格,又只能作罢。 仔细算来,她做了两三次救场,简佳妮对她产生好感也是常态。 笛袖遂由着她去,总之至多两周,校庆结束后,她们不会再有更多交集。而那时简佳妮和付潇潇不像现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用不着时刻提防。 · 午后,休息时间。 为了缓解日日操练的嗓子,指挥给合唱队的男女生发了清凉的润喉糖。 见者有份,笛袖拉小提琴不用动嗓,但在边上还是连带分到一颗。 她有些发困,正好吃颗含薄荷成分的糖提神。 坐旁边的简佳妮瞧见,转身不知从哪掏出一大把润喉作用的糖,从不同包装上看起码有五六种口味,多到笛袖愣了下。 “你要薄荷糖吗,我这还有。” 她是演话剧的,常备有清嗓的东西,可以说最不缺。 这么主动,拒绝就显得不礼貌了。 笛袖挑了一个蓝底印着青柠图案的压片糖果,说声“谢谢”。 简佳妮赧然一笑。 笛袖含着糖,手机发出震动声,时隔三天接到林有文的消息,还没点进去,光看到弹出的微信提示框那刻怔住,失神咔嘣糖咬碎成糖粉。 清凉感散入喉腔间。 …… 点开,笛袖快速扫两眼内容,霍然起身。 “我出去一下。” “哦……好。” 数日内杳无音讯。他们默契相互不联系,直到一方做出决定。 此刻林有文人直接出现在礼堂入口,站在拱形门廊尽头。 笛袖朝他走近。 她一直向着林有文所在的地方走,不停靠近,生怕慢下一步便永远落下。放弃大多数女孩在感情中表现的矜持、腼腆,步步为营。 “不进来吗?”笛袖问道。 为什么停留在门口。 林有文怕麻烦,进去后还要和孟若打声招呼。他只为她来,说几句话。 “不了。” “等会要去机场,在江宁呆得太久,再不回去家里人该有意见。”他说:“放心,校庆前我会过来,陪你一起演出。” 笛袖轻点头,他回国后在江宁一连住半个月,连家都没回过一趟,是有些不像话。 “你早该回去了。” “这次到南浦,回家后我会去见你父亲。”林有文话锋一转。 他着意强调:“第一时间上门拜访。” 笛袖听得微讶,隐约摸到这句话下的含义。 “我想和他女儿谈恋爱,应该告知一声征求他的同意。哲哲,你觉得呢?”林有文询问道。 “至于我的父母,他们的态度一定是赞成。” “这……” 诧异和惊喜来得太直接猛烈,将思考的船只打翻。 笛袖喃喃无言。 她的情绪此刻全写在脸上,林有文的感觉更加错综复杂。 林有文很早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不同寻常。 他对恋爱需求一向薄弱,但在情感中并不迟钝,甚至称得上敏锐。上学时能轻易看透女生们的想法,她们的喜欢太直白浅显,总是让他一眼发现。 不出意外,林有文同样察觉到身边多出的一道异样目光。 可那又能怎么样。 他年长那个女孩四岁,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四岁的年龄差距不算大,可对于青春期的孩子而言,思想上的意识宛如鸿沟。 他无法接受,只能装作视而不见,把她当作妹妹呵护。 然而林有文没想到,在日复一日的照顾下,他的感情不知何时发生变质,不再纯粹,尤其当笛袖成年之后,她不再甘于两人间的这种既亲近,又时刻保持距离的关系,林有文无法虚伪地自欺,他确实产生了喜欢的情愫。 那种情感异于自诩为哥哥对妹妹的偏爱、疼护。 而是作为一个成熟男人,被异性的吸引沦陷。 笛袖略微迟疑,但抬眼触及林有文从容平和的目光,似乎允许她所有作为。 无论是情理之内,还是多么出格。 忍不住遵循本心上前拥住,双臂环住他紧实的腰。 第一次清醒时,靠得如此亲密。 林有文毫不犹豫回抱住她。温暖怀抱瞬间治愈了这些年的孤独等待。 “先不要告诉爸爸。” 她如释重负,止不住笑意,“我答应过,如果谈恋爱了会亲口告诉他。” 林有文品出些不寻常的意思,“这么快接受了?” “你来之前,我就有过一定猜想。” “我问过孟老师,那天做我的演奏搭档参加演出,是你间接提出来的。”笛袖闷闷说:“其实她忙得快忘了这件事,是你的出现后恰好提醒到,才让她记起来。” “你一早就想好要来陪我。那天听到我准备校庆表演,你一点都不惊讶,连一句关心也没有。” “我当时都没察觉出来……”笛袖声音越说越轻。 林有文摸了摸她的头,无声承认。 早在第一次茶餐厅见面,看到她背上的小提琴,林有文已然有了主意。 ——他会以合乎情理的方式,在那天出现,不会错过她的首次登台演出。 为何那天在孟若面前,林有文装作两人不认识的样子——正如不想被笛袖发现那样,他同样不想让孟若察觉,这个安排吻合他的心意。 在旁观者的视角,他只不过顺手帮了个忙而已,要配合的那个人是她还是别人都没有区别。 明明在意,却又不直接表现。拐着弯地借用“顺便”的名头,达成真正目的。 一切想通之后,笛袖不再抱有任何怀疑:“所以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陷进去。” “不是。”他第一次回答得这么确凿。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发现我喜欢你,以及什么时候对我——” “追究这个没有意义。”林有文道。 笛袖抢声:“可我想知道。” “那应该在两年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0节 这个在笛袖预想之中,毕业那年林有文在表白墙留下她的名字,至少在那之前已经存了特殊的心思。 “具体到某一刻的话……实在分不清。” 林有文颇为无奈叹气,“我不能往太久以前想。” 对一个小女孩动心,有违他所受的教育,像个衣冠禽兽。 笛袖失笑,“你也只比我大四岁。” “而我喜欢你,” 她顿了顿,“快有七年。” 没有诉苦的意思。藏在心底太久的话终有机会讲出来时,口吻平淡也会泛起苦涩,在嘴边微妙停滞。 “对不起。”林有文低低说道。 他辜负了这个小女孩这么久。 “不,我等你多久都愿意。”笛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很长时间都难平复心情。 她早就被这么长时间的等待磨尽了棱角和期待,喜欢他追逐他仿佛已经成了本能,她试着去接受可能没有任何回应的结果,然而今天这一切,让她恍若置身梦境。 作者有话说: ---------------------- 终于两人坦诚相待了 好不容易。。 第13章 {title 他们贴得很近,近到鼻尖萦绕对方气息。 林有文闻到她唇间清冽的味道。 “你吃了什么?” “润喉糖。” “要吗?”她展开手心躺着的一颗糖。 林有文拿了,但没吃。算接下她的心意。 “马上要走了么。” 她有些不舍:“几点的飞机?” 问清具体时间,他解释:“机票是提前一周订的,已经通知过家里,不方便改签。” 笛袖点点头。 她没有纠结太多,“替我同伯父伯母问声好,就说我一直记挂他们。” “我讲没有可信度,得他们亲眼见到你才算好。” 笛袖被逗笑,没谈之前不知道他这么会说。 真的很舍不得,想多再看几眼,他牵着她的手,说完告别也不放。 安静抱了会儿,笛袖松开点距离,趁还有时间想和他再说几句。 却不料林有文先一步抬眸,视线落向她的后方。 简佳妮突然出现在过道尽头,她望着不远处相拥的年轻男女,刹那间神情浮现意外。 当着外人的面,笛袖顷刻回神。 她定了定心,恢复往常的冷静自若。 简佳妮明显像是来找她,笛袖过去后,她探了探头,看着斜靠在门沿,被阳光扑洒的林有文,忍不住小声问:“他是谁?” 那天看电影的女生里没有她,凌毓玩得好的那帮人里不包含简佳妮,她对林有文完全陌生。 笛袖没作回答,“找我做什么?” “你有带数据线吗,我手机快没电了。”简佳妮手机电量显示只剩3%的电。 笛袖:“在我包里。” 私人物品被其他人翻动不好,笛袖回看林有文。他接触到视线后,“你回去吧。我待会就走。” 林有文还要去机场乘坐到南浦的航班,不会久留。 笛袖估摸她折返时间不够,眼下提前就要分别。 “路上小心。”笛袖轻轻说道。 走近身前,眼前是他胸前衣衫的纽扣,“到了记得回复一下。” “好。” 和以往分别时不一样,林有文亲吻了她的额头。 · 从江宁到南浦坐飞机两小时,傍晚前林有文抵达南浦,到家时和她发过消息。 经年不见,林家夫妇和儿子难得团聚,高兴得不知成什么样。家人围在身边,体验到久违的温馨,林有文陪伴父母顾不上每条及时回复,笛袖理解,也留出空间让他们叙旧。 刚确定下情侣,本该有说不完的话倾诉,但碍于人情,两人简单聊过一会儿,只能约定晚上睡前独处再联系。 笛袖收起手机,准备和关悠然吃晚饭,去上今天最后一节课。 等晚课结束,回到家将近九点。 入户灯亮起,映照出家具统一的黑桃木色系。 低饱和度颜色庄重典雅,木质感赋予结实沉静的舒适感,墙漆米白明亮,进门一盏黄铜吊灯,复古又美观。 这是笛袖搬进来不到三个月的新家。 季女士把这套市值千万的房屋送给女儿,除了水电、墙体吊顶等基础的硬装修完善,剩余部分全部由笛袖自己决定。 小区地价环境好,户型设计也很宜居,南北通透,视野开阔。 结构三室一厅,主卧是她在用,面积大到塞得进浴室、首饰柜、衣帽间和梳妆台外,还能开辟出一个小型起居室,当作卧室内客厅使用,布置了沙发枕垫和茶几。 另外两个没人住的房间,分别该做成书房和画室。 忙了一整天,又是排练又是上课,身体有些疲累,笛袖回家后稍坐会儿,才捡起睡衣去浴室洗澡。 洗完后躺在卧室床上,给爸爸打了电话。 …… 十几秒提示音后,电话接通了。 “哲哲。” 笛袖嗯了下,喊声:“爸爸。” 叶父语气和煦。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吗?” “就准备睡。”笛袖提前预测到会有这一问,顺势翻了个身,由平躺改成侧卧,床被面料发出细索的擦响,“已经躺床上了。” 叶父心情不错,他所求不多,每隔一星期女儿往家里打回电话就够了。孩子长大后都不喜欢家长管得太严,成天过问这个那个招人嫌,适当保持距离有助于亲子关系和谐。 何况笛袖出奇明事理,她行事有主见,几乎没有留给父母操心的余地。 在某些时候,懂事到甚至……让作父亲的感到心疼。 闲谈一会儿,叶父说到林有文回家的事,多年邻里间没有秘密。可以说林有文前脚进家门,他后脚便能从家里保姆那闻讯。 叶父知道两孩子感情好,顺嘴提一句,并没有别的意思。 偏偏无心插柳,笛袖听到后,借机说要不要她也回去。 “你要回家?” 父亲微愣几秒,“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啊,我不是挺长时间没回去看您。” 开学后忙于校庆排练,周末抽不出空,上个月国庆放假叶父出差到外地,参加病例交流讨论会,父女俩刚好错开了。 差不多三个月没看望父亲,以往不会隔得这么久,笛袖本来也打算校庆后就挑个时间回去。 “哦,没什么事的话,最近先不用回来。” 叶父语气不自觉放松几分:“爸爸的想法是,学业要紧,不是快期中考了么?你把更多精力集中考试上,家里的事不用记挂那么多。” 父亲劝得温和,笛袖心有触动,轻应声好。 叶父接着转而问道:“你现在住哪里?听你妈妈说,你已经从学校搬出来住去她那了。” “房子是她的。” 笛袖纠正女人故意模糊的字面意思,“但我没和她住一起。” 叶父深叹一口气。 “……也好,你觉得哪里舒服最重要。爸爸和妈妈不管发生什么,哪怕离婚后,你都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单凭这一点,你妈妈对你好是应该的。” 他对妻子有诸多怨恨,都不曾强加到女儿身上,不愿意让孩子作为失败婚姻的承担者,在笛袖成年后才正式离婚。 这些年来季女士存有挽回的念头,但一想到那个私生子,他只剩下寒心。 笛袖正是明白父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才会在母亲面前硬起心肠,不肯再叫声“妈妈”。 话题至此,气氛已然变了。 心结盘固非几句可解,时间不早,父女各自道了晚安。 笛袖却没睡,她仰躺在平坦床面,许久沉静无言。 · · 没安分两天,付潇潇气势昂扬地找上门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1节 笛袖事先预料到了——这件事得往更前一些提,那天加微信时,付潇潇特意交代一句: “晚点有事和你聊”。 但不知她怎么想的,加完后线上一声不吭,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选择当着面对面讲。 付潇潇开门见山:“我想你陪我去一个聚会。” 笛袖觉得这话新鲜。 但凡付潇潇来之前和凌毓等人通过气,就会知道她从不受邀。 “忙,没时间。” 付潇潇柳眉一扬,驳回这个草率说辞。 “你不应该先问完一遍地点、人物、时间,再做决定?” 笛袖当作配合着走过场,问:“什么聚会什么地点什么时间?” “不是学校里的。”付潇潇坦然:“具体来说,party里的人是他的那些朋友。” 付潇潇不喜欢把男朋友三个字挂在嘴边,更多情况下,只用一个“他”字代指。 聚会人群类型不是学生,可能是和付潇潇男朋友家世差不多的男男女女,或者掺合进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其实付潇潇甫一开口,笛袖大致明白她的意图。 选择无非那几个——学校女生们聚会请她犯不着拖上自己,和自己同伴玩没必要拉个半生不熟的人,能主动叫她去的,多半不是什么简单场合。 “为什么要我去。” “我们是朋友啊,”付潇潇晃了下手机,“好朋友陪对方一起去派对不奇怪吧。” 笛袖笑着看她,不接话。 哪有认识一个多星期的“好朋友”。 “好吧。” 付潇潇妥协道:“因为你情商高应对自如,足够漂亮,而且聪明,能够帮我套其它人的话,容我容不了的圈子。” 被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夸赞,这感觉不坏。所谓圈子,笛袖并不陌生,身家富裕的阶层社交圈都有进入壁垒,不是随随便便能打好关系。 季洁对女儿不加避讳,笛袖跟在她身边出入过一些社交场合,作为旁观者也算耳濡目染。 付潇潇去的聚会应该只是供年轻人们玩乐,和生意场的级别完全不同,但基于她此前没有接触过这类情况,适应起来已经相当费劲。 付潇潇贵有自知之明,她讲话不经头脑,有时一不小心得罪人,与其自己费心交际,倒不如找个“会来事”的人代言发声。 “他们有些人不好结交,但我又很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付潇潇展露心中的担忧,“我不可能和孤立的一个人谈恋爱,为人好坏、风评如何总要了解吧。” 融不入男朋友的交际人脉,令付潇潇颇感苦恼。 谈恋爱简单,只需男女相互看对眼,热恋期爱情荷尔蒙能持续几个月,但之后呢? 能不能持续走下去,感情长不长久,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你想让我在聚会上帮你打听到这些消息?” “对。” 笛袖忍不住说:“你对我挺有信心。” “起码看起来你很可靠。”付潇潇直勾勾盯着她,意思分明:“我们关系不深,但这回我还是相信我的直觉,不会出错。” 这回?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笛袖若有所思,联想到:“你不介意上次的事?” “你说简佳妮?”她不冷不淡噢了声,“那是我和她的瓜葛,跟你扯不上关系。” 笛袖没说好或者不好,付潇潇寻思会儿,怕她过了这阵劲再提不起兴趣,“你要是肯帮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回头想要的但凡我能给的都可以提。” 平心而论,笛袖不缺什么。 付潇潇见她不为所动,趁热打铁提上筹码:“以及,结束后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肯定会用得上的。” “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让你摔个跟头长长记性,但谁让我人好发善心呢。”付潇潇讲这话时眼皮子不带眨一下,“信不信随你,反正我话摆在这。” 笛袖打量她十几秒,付潇潇一副揪心样子,直觉对方不像用话套她。 “……” 细思片刻,最后选择松口。 “行,我陪你去。” · 付潇潇原身条件好,刻意打扮后更是漂亮。 浅白天蓝双拼色格纹套装,衣摆盖过膝盖下方五公分,恰好展现出笔直小腿最纤细的那部分,水手服制打底衬衣,肩挎细金属链条的小香包。 她今夜妆容完美,淡又不失精致,唇色自然,只涂了层半透明唇釉,带点晶莹的细闪,开口时让人忍不住眼神停在唇上。 付潇潇说她男朋友会来学校接。差不多到约定时间,付潇潇手机微震一下,大概是接到消息,看了眼朝笛袖说:“ok,走吧。” 校门口停着一辆跑车。 学生们路过肩擦肩暗示,车旁男生人影高瘦,穿件薄薄的黑色立领夹克,上面压着一条金属项链。他这么随意往车前一站,单凭那脸、那身材,妥妥地招异性缘。 面相风流恣意,眼睑尾微微扬起一点,像半藏半显的钩子,不着痕迹轻轻勾住思绪。 只有付潇潇这样的艳色勉强能压一压。 和笛袖想象中不太一样,对方作派张扬,以为是位眼高于顶的富家少爷,一开口却甚为斯文谦逊。 “你好,我是周晏。” 声音清冽,宛如淙淙流水。 他道:“河清海晏的那个‘晏’。” 仿佛看惯了形形色色的靓丽人物,早已稀疏平常,男生未对笛袖初见作什么反应,只当她是付潇潇提前支会一声要带去的那个朋友。 他绅士地为笛袖拉开后车门,转头时,周晏凑至付潇潇的耳畔,压低嗓音夸赞她装扮好看,有不同于往常的美丽。 一路上,周晏都很好说话,不难看得出两人在热恋,付潇潇每说一句他会接,尽管笛袖和他第一次见面,陌生人也没有冷落,聊得话题有意往平常靠拢,话语间会捎带上她。 是个情商不低的男孩子。 作者有话说: ---------------------- 假期出门玩了会儿,今晚开始恢复日更(么么~) 第14章 {title 路上不巧塞了会儿车,到了地方,聚会已经开始热场。 灯红酒绿,场面甚是喧嚣,放眼过去少说几十个人,分散着聚成数堆。 周晏就是在这时候领着女朋友露相。 他牌面不小,一出现简直像往本就滚烈的沸汤下再添一把火,响起十几道闹哄哄的声音,不论熟与不熟都与他热络招呼,衬得身旁付潇潇笑意嫣然,真是鲜花着锦之盛。 外人不清楚根底的,以为周家这代小辈不少。但实际上稍加打听,便知道周家往上一代,周晏父亲拢共只有他一个儿子。 同辈近亲里只有姑姑家的孩子,周家基业深厚,未免隔一层生分,几个表弟表妹打小随母姓,一并姓了周。 在座的人心照不宣,同样子承父业,周晏于身份上却占了天大便宜,无需经历兄弟姐妹争夺豪门家产的狗血戏码,继承人身份板上钉钉,故而面上对待起来更加特殊。 周晏没应和那群人落座,敷衍过几句,便带付潇潇先去餐吧吃点东西。 路上开到一半付潇潇就嚷饿了,周晏把这话记着,眼下笛袖却没什么胃口。 “不和我们过去吗?” 付潇潇拉住她手臂,眨了眨眼睛,说:“我可不想你第一次跟我出来就饿着肚子回去,传出去多难听。” “……” 这人直接表示关心好像会死,非得拐弯抹角,傲娇得要命。 笛袖瞥一眼几步外等候的周晏,手插裤兜斜眼看着,他没有搭腔,眉梢间暗含都是想要独处的意思。 笛袖识得看人眼色,“你俩去吧,我不方便打扰。” “吃顿晚饭而已,能妨碍得到谁?” 笛袖缓声说:“我可能有点晕车,现在没什么食欲。” 付潇潇噎了下。 “行,那你坐着喝会儿水。” “待会我给你拿几块烤面包,好歹垫一点。” · 聚会早到的那批人显然打成一片,笑闹声不断。 人生地不熟的,笛袖没急着过去扎堆,她挑了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坐着,先大致摸清楚这里的格局。 舞台乐队正即兴表演,几首劲爆鼓燥的曲子过后,主唱切了首偏舒缓的歌,把麦款款抒情地低唱。 笛袖留意几眼,发现台上面孔似曾相熟。 脑内飞快思索过一遍,想起这是最近热门的一个组合,成员颜值高、台风稳、专业素养过硬,一经出道迅速走红,掀起轮新的偶像风靡热潮。 常驻微博热搜选手关悠然不止一次和她提到过,还拉着笛袖看过乐队拍摄的专辑mv。 他们在粉丝那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却在这,在此时此刻。 成了背景板般的陪衬。 …… 当亲眼见到这群人的时候,笛袖不难明白付潇潇的顾虑。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2节 寥寥几面,她看得出周晏对付潇潇有多上心,然而身边围绕着的是…… 在场友人肆意嬉笑,当红乐队为他们助兴,席间冒出一张张属于俊男靓女的脸——要么是初涉演艺圈的小明星,要么是活跃社交媒体,拥有一众粉丝的网红模特。 付潇潇容不进去太正常。 男的会看周晏眼色避嫌,女的自成两派,她们有些自矜身份,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建起无形壁垒;有些托凭其他关系进来,一双眼睛圆溜溜地转,目标根本没放在同性身上。 笛袖表面望向舞台观赏,余光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只觉这里,最不缺的是酒、美色和心眼。 她在悄然观察他人,同样也有别人注意到她。 静坐不过几分钟,才一首歌的时间,便有人开始按捺不住。 打笛袖一进门起,他的眼神瞥见过再也挪不开。 今晚是给付潇潇作陪衬,笛袖穿得随意许多,一套长袖卫衣配微喇牛仔裤,脸上轻薄地打了一层底,简单勾勒眉形,涂个浅色系口红。 周围的人妆容明丽,唯独她素得不能再素。 郑询原以为周晏和他女朋友走后,她会参与进来,谁知那女孩找个角落安然坐着,自顾自听起歌。 …… 那庸俗的破歌有什么好听的? 左等右等都不见苗头,郑询索性起身直接过去,探一探口风。 “怎么不过去坐?” 郑询含笑接近,道:“我们那边才热闹。” 女孩扭头看见来人,略有意外。 她并不带锋芒,气场柔雅而平和,带着一股静气。换作平时还好,当下争相喧哗的场合中,就显得格外特别。 郑询忽然心痒难耐,像被细叶轻轻挠了下,喉咙微微发干。 “你……喝酒吗?能不能喝。” 女孩颔首点了下,“可以。” 她抬手示意,随时为客人服务的应侍生上前,笛袖点了杯带甜味的果酒,郑询叫了杯威士忌。 能够接受喝杯酒慢慢聊,这个举动说明了女孩对自己不反感,而且还挺乐意接触,郑询顿感轻松许多。 只讲了两个字,郑询却像发现什么惊奇。 “你的声音很好听。” ——好不好听在其次,这是交际话术,引导女生接下来多开口。 对方却没接话。 听见陌生异性褒奖,她唇角微弯,仅淡淡笑着。 郑询暗想,果然和外表一样冷静又矜持。 这类女生他不是没追过,越矜持越要放慢节奏,不能让对方觉得被冒犯,要尊重、产生精神共鸣,她们骨子里藏着自负傲气,注重内在胜过外形。 但只要找对方向,把话题聊开了,她们就会轻易敞开心扉。 不多时,冰镇酒水端上来。 笛袖正愁开场白,对方却自顾自说起来。 “以前没见过你,是第一次来这玩吗?” “我看你是和周晏他们一起进来的。”郑询说。 要是以前见过这么标致的女生,他早认得了,周晏友人里没这号人物,郑询语气半是笃定,问道:“你和他女朋友什么关系呀,俩闺蜜?” “差不多。” 郑询笑,“美女的朋友还得是美女,漂亮的都爱凑到一起玩。” 照付潇潇的话形容,叶笛袖天生有范儿,一看就不好追,普通男的压根不敢上。 而能够一碰面,便自如攀谈的,要么是情场老手,要么是对自身条件极度自信。 依笛袖客观眼光来看,郑询应该是二者兼有。 笛袖若无其事,开始打听:“我和朋友第一次来这,听周晏说他是这的常客,你们平时也是这群人一起聚着玩么?” 说这话时,她目光扫过另一边乌泱泱的人。 郑询摇头,“那倒没有。” 笛袖似懂非懂。 他耐心解释起来,“这里面一半的是常客,常来常往嘛;另一小半呢,是请来作客的。最后还有一小部分,是不请自来,在这里坐多久分主人心情,好的时候留下来,不高兴随时走人,没有定数。” 他说得诙谐,笛袖却听出言语之下的势利。人分三六九等是世俗常情,但被人直接拿出来摆道、论高低,仍顿觉不适。 她与付潇潇是第二类,“那,你算哪一类?”笛袖接着问道。 郑询笑笑不说语。 他还懂得要脸皮,没有自卖自夸,但笑意间少不了几分得意。 无言胜似有言。 ——是常客就好,她要问的就是常客。 笛袖张了张嘴,才恍若醒悟: “照这个说法,周晏也是‘常客’了?” “他肯定自然。”郑询不假思索。 “那他一般和谁来,得关系好的才会经常一块玩吧,”笛袖好笑地道:“依周晏的性格,什么人能和他日日处得来。” 笛袖本意循序渐近,打听谁和周晏走得近,或者以往身边是否常有其他异性,问清楚了好和付潇潇交差。 郑询不疑有他,下钩子就咬:“周晏脾气挺好的啊,是出了名的好相与,反倒是和他常来往的那个,嘿,那位大少爷才是真的刺头!” 笛袖提起点神,凝眸环顾左右,状似好奇回望:“哦?” “今天他来了吗?” “他么——” “你关心这干什么。” 郑询竟冷不防开窍,一时回味过来,“你对周少爷的事这么好奇,可以直接让你朋友去问呐。” “还是说,”郑询语气幽微,“——你也看上他了?” 笛袖笑意顷刻淡了许多。 郑询试探一下而已,没有最好。 他觑笛袖脸色,继而干笑两声,改口安抚道:“开个玩笑哈,别当真。” 笛袖不置可否。抬手拿起搁在桌面上的酒杯,浅浅抿一口。 她喝的是青梅酒,琥珀色液体晃荡在玻璃杯中,冷藏过的杯壁凝结薄薄一层冰雾。 全然不予理睬。 晾了足足半分钟,郑询忍不住紧张得咽唾沫,以为随口一句把人惹恼了,笛袖才慢慢撂一句: “你讲话真幽默。” “……” · 付潇潇回来时,看到笛袖被一个男生纠缠着。那男的眉目英挺、鼻直口正,长相甚是不错,但眼角、唇角总似有若无地勾起,眼神迷离暧昧,有种浮腻的轻率感。 付潇潇蹙了蹙眉,正要上前。 比她落后半步的周晏这时瞧见,懒洋洋道:“呵,郑询这回撞铁板上了。” 听到这话,付潇潇定了定神再看,那人一直在赔笑,只差低声下气讨饶,应付自如的那个分明是笛袖。 周晏补一句:“这俩心智不在一个段位。” 郑询平日里浪惯了,借家世便利,外加肯花点心思讨女孩子欢心,在情场上过得顺风顺水,不曾想遇上个不吃这套的,转头就被拿捏住了。 付潇潇见此,既然笛袖应对得过来,就没有过去干涉。 她环顾一圈,以往形影不离,见面五回有三回在的人却不见踪影,随口问周晏:“你那好哥们呢?” “隔壁房间,在看球。” 周晏努了努嘴,指向和室内联通的一扇门。 “他心情不好,最近不知道犯什么事,情绪一直不对。” 周晏想到什么,笑了下:“估计和家里有点关系……算了,不用管他,我们玩自己的,让他自己静会儿就好。” · 郑询自以为好不容易把人“哄好”,再不敢随便抖机灵。 笛袖“消气”后,他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优势,大谈宗教艺术、哲学、历史、军事政治……哪个领域高深他就精专哪个,打定主意在见闻上令对方心悦诚服。 笛袖做出仔细倾听的样子。 没有纠正里面明显的错误,比如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不是一个教派,欧洲中世纪并不是彻底黑暗,孕育出文艺复兴的土壤不可能只靠一两粒优良种子,政治自由不等于政权自治……边寻机会找个合适的切入点套话,从只言片语中攫取信息。 …… “是不是挺有意思,我空闲的时候经常研究这些知识。” 笛袖含蓄笑了下,“听着陌生,我不太懂。” 郑询笑意愈深,“其实了解后,就知道这些一点都不深奥,感兴趣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交流。” “对了,你现在是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 吹了一大通,郑询才想起来了解对方情况。 笛袖轻嗯了声,“我大学在本市。” 郑询说真巧,“是哪所?”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3节 “东大。” 郑询低低唏嘘,东华大学啊,这不是国内最好的大学……高考录取分数线最低六百八十分往上,各省市削尖脑袋才能进成绩最前面的一小撮,坐他面前的要是个本校学生,少说是个天才学霸。 那和她讲的,岂不成了笑话? 可话说回来,现在企业招聘看重学校头衔,门槛卡的是学历不是能力,这年头挂着顶尖高校名头开设的附属学院如雨后春笋,美其名曰联合培养。郑询近来接触自家公司业务,也摸清一些底细,这类人惯常冠以东大学子的称谓,论起本质不过往脸上贴金。 故而心头打了个问号。 “你读的——” “数学系。”笛袖提前把话说完,声音从始至终温和而有耐心,“我的专业是数学。” 他明显愣了下。 “额,学数学的……挺好。” 笛袖欣赏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悻悻之色。 · 周晏才讲两句,嘴上正说着的那个人就出来了。 穿着连帽卫衣、阔腿裤的一道身影慢悠悠踱出房门,肩背宽阔,微微昂起的脖子半掩在压低衣帽的阴影里。 顾泽临人高腿长,迈得步子散漫自在,灯光忽闪忽灭,照得面孔模糊难辨,周晏单看脸色瞧不出输赢结果,便问:“哪队赢了?” 两人观看西甲比赛,按老规矩各选一支看好的队伍押注胜负,上半场开局不到二十分钟,顾泽临选中的球队就拿了两次开门红,周晏立时索然无味,正好接到付潇潇电话就先走了,余下顾泽临看完全程。 听到他押的队伍最终输掉,周晏“啧”地发出气音,“我还以为能有个惊喜翻盘。” “比分4:1,还怎么反转?” 瓜帅执教巴萨的时候,tiki-taka传控战术发扬光大,把足球控死在己方队员脚下,眼见胜利在握,攻势改为保守,传了上千次球,硬是没几个射门,看得他直昏昏欲睡。 “上半场连进三球后,下半场都在划水,四十五分钟里双方才各进一球。” 顾泽临觉得没劲,“浪费时间,看到一半无聊到睡着了。” 周晏笑他,“输了今天算我请客,你不亏。” 顾泽临抖了抖僵硬肩膀,手扶着脖子揉捏放松,耳边捕捉到一道清澈悦耳的嗓音。 “原来如此啊——” 灯光与酒色相映,昏暗场景中,侧脸笼罩在暗昧光影里,清晰的只有轮廓。 顾泽临一眼认出角落的她,面色微有凝固。 “……嗯,有道理。” 笛袖不厌其烦,草草应付郑询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心里琢磨今晚过后,得找付潇潇要什么筹码才能弥补她白白消耗的精力。 她态度迂回,让郑询会错意,越凑近直视越觉得这女生长得实在好看,且耐看,他很久没遇到这么合胃口的对象。 趁女生倾身拿酒时,他不着痕迹靠拢,坐得更近了些,伸臂亲热地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 这一幕顾泽临尽收眼底。 嘴角翘了翘。 想也没想抬步直到跟前,对着那男的面,道:“hi,让个位。” 他语气平淡,还有将睡醒的一点困倦,嗓音低。 谈话声音戛然中止。 …… 他们处在边角,这边一组沙发都是空的。分明另一边就有空位,顾泽临却指着他的脸说把位子腾出来。 郑询眼神极细微地悄然变化。 他顿了顿,却没说什么,直接换了个位置,坐回到原先人堆里。 这情况出其不意,笛袖愣住片刻。 “……” 顾泽临忽然冒出来,令她感到些许茫然。 “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泽临没坐郑询原先的地方,反而挑了个笛袖对面的空位。 他说:“我一直在这。” 笛袖纳闷蹙眉,顾泽临要是在场,她怎么都没看到? 顾泽临瞧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之前呆在隔壁。” “你又是和谁到这?” 短短一段时日内,能偶然邂逅两回,赶得上以往一年的次数,换作谁都会觉得巧合。 笛袖问:“你认识他们吗。” 顾泽临跟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何止认识。 付潇潇手机落在餐厅,她折返回去拿,顺便端了杯餐后鸡尾酒。亚历山大白兰地入口柔顺,味道清甜,高脚杯沿沾着一圈草莓糖渍,装饰性卡着一片鲜黄柠檬,她似乎被第一口口感惊艳,眼神微微发亮,同周晏说着边品鉴。 “周晏,旁边那个是他新交的女朋友。”顾泽临想了想,“好像是叫潇潇来着。” “付潇潇是我的同学。”笛袖应。 那头一眨眼的功夫,顾泽临消失不见,周晏满脸狐疑,巡过一圈瞧到人竟是直接坐到笛袖对面。 付潇潇也看到了,内心讶然。她提杯就近坐笛袖旁边,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男生呢?” “走了。” “也好。”付潇潇埋汰道:“我看他够烦人的,追着你问个不停,甩都甩不掉。” 笛袖扶额,无奈看她。似乎在说麻烦是因为谁惹上的。 “……” 付潇潇战术性转移话题,弧线优美的下巴微抬,指了下对面的顾泽临。 “你们在聊什么呢。” 说话间,周晏人也过来,接着和顾泽临谈那把输的球赛。 “没什么。”笛袖道:“就提了下你们俩而已。” 第15章 {title 他们四个凑在这显眼,引得场内其余人侧目——今晚是周晏做东组局,四舍五入等于他在的地方才是party中心,顾泽临出来后,重头戏更是全集中在他俩身上。 很快,接二连三有人走过来寒暄说话,或佯装靠近舞台的位置欣赏曲子。 转眼间,笛袖事先挑的僻静角落,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郑询走开后,她一时间找不到人问话,但好在这里最不缺乐子。 见气氛差不多了,有人当即扬声,提议大家玩个游戏。 附和声立起,其中真心话的响应最高。 规则非常简单,所有人围着沙发坐成一圈,桌面上放倒一个空酒瓶,首次转完瓶口指向的是本轮提问者,由他再次拨动酒瓶,第二次指的则是被提问者。 问题尺度不限,被提问者答得上来对方罚酒,答不上来自罚一杯。 然后被提问者自动成为下一轮的提问者,循回往复。 当陌生的年轻男女们相聚一处,寻求地无外乎是刺激,能够在短时间内打探到隐私,交换代价只是酒精,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 而当酒劲上来,平时里不敢说的心底话都吐露得干净。 付潇潇正求之不得,最先应允。 笛袖还没开口,付潇潇目光灼灼已然盯过来——要是少了她,缺个捧场递话头的。 …… 半催半赶下,笛袖只好舍命陪君子。 周晏态度可有可无,既然大家呼声高,他乐于助兴。原本少许还在犹豫、停留不动的,见势也合群地参与进来。 调整座次的时候,男女分坐两边,笛袖右侧是付潇潇,左边坐着一溜新来的女生,她们过来时身上携着好闻的香水味,面色都挺友善,典型笑脸迎人的客套。 唯独顾泽临是个例外。他甩了句不玩,点杯幽绿苦艾酒在边上慢慢喝。 缺一个人便失了一些兴致,而且不参加留在这,意味他可以没有一丁点儿损失,听完所有人的秘密。 这并不公平,但顾泽临不守规矩,也没谁提出反对或者劝说。 在座都是人精,刚开始热场环节还稍微委婉点,几个轮次过后,氛围渐渐上来了,问得尽往刁钻方向去。 有些隐晦,有些露骨,光是听着就面红耳赤。 被问到的人耳尖泛红,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逼着罚酒,等到瓶口指向自己,有机会提问时,又恼羞成怒地“报复性”下一个人。 “冤”“冤”相报,一点不带手软。 室内音响环绕韵律强劲,节奏感十足的曲目。乐队不知何时停下表演,连带服务员一并离开。 付潇潇本意是借机套出些周晏的真心话,奈何玩了半小时下来,竟没有被转到过一次,她没被提问自然也无从发问。 另一头笛袖却自顾不暇。不知是不是她今晚运气不佳,或者说运气太好的缘故,频频中了。 五六回里能有一次她,和付潇潇成为鲜明对比。 作为新人身边又没异性陪同,笛袖像落入狼群的可口羔羊,蠢蠢欲动的不止郑询,在场萌生特殊心思的大有人在。 只是先前找不到合适时机,他们逮着机会,提的都是笛袖不愿意答的问题。 上来遇到第一个问题就被询问是否单身。 “我有男朋友。” 笛袖回答得丝毫不含糊,可这没有劝退在场所有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4节 反而挑起了某些人的好胜心,征服欲,紧随其后几个擦边话题抛出来。 …… 看得出用心险恶,尽是往下流隐私的方向引。 若是一对一单独较量,当然周旋得来,但大庭广众下,所有人遵守游戏规则,她不得已罚了几杯酒。 之后轮到一个女生问她和男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 女孩子们都有些好奇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付潇潇也饶有趣味看过来。 “约会,牵手,拥抱,亲吻,还是……”女生故意停顿一下。 笛袖脸颊微微泛粉,酒劲上来了,脸颊染上醉意酡色,“没约会过。” “谈得这么纯?”女生眉尾挑了挑,轻笑一声。大家跟着低低哟了下。“连一次约会都没有,成年人的恋爱都这么正经的吗?”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有种阴阳怪气,似乎是怀疑笛袖有所隐瞒,这回答得有水分。 笛袖看着女生足足一阵,接连被刻意针对下来,激起心头火。 在她这话引得众人哂笑时,冷不丁开口:“除了这个,其余该做的都做过了。” 这爆了个大猛料! 氛围瞬间点燃,在场所有人都被震了下,随及惊讶的、兴奋的、看热闹的、哄笑的各式各样声音和情绪迸发出来。付潇潇“哇哦”一声,也是被突如其来的直率挑起兴致。 周晏目光新奇,正要伸手添酒,却余光触及身旁的顾泽临把玩着酒杯的手忽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毕露。他坐在沙发上,原本是弯腰低垂脑袋的姿势,舒展的肩背中间一道脊椎骨微微凹陷,上身背肌却陡然间绷紧了。 “……” 周晏一怔。 游戏还在继续。 由于先前回答得过于劲爆,后面的问题更加直白,这群人没脸没皮到了一种境界,根本招架不住。 一连四五杯酒下肚,付潇潇眼神略有担忧,“要不要紧?” 笛袖没吭声。 手掌心轻轻按压着腹部,付潇潇以为她喝太快撑着,又说:“你缓着点。” 闭眼缓了缓,屏气挨过一阵刺痛。疼感尖锐短暂到转瞬即逝,便没人注意到她一刻紧眉,笛袖抬头时和付潇潇说:“我去下洗手间。” “我陪你。”付潇潇要扶她手臂。 “不用。你坐着吧。” 笛袖站得稳稳当当,她酒量是被练过的,寻常度数的酒不足以轻易灌醉。 犹记得有次大考结束,关悠然和她去清吧放松放松。东大数院考试难度可谓变态级别,同在理科专业都是出了名的,挂科率低于40%的课程就算容易,意味着班上近一半的学生都要重修。 隔壁物院学生敢怒不敢言,每次投诉专业核心课挂科率高时教授会让他们考虑要不要转专业,去数院对比领略一下本学院老师已经手下留情。 那次到清吧品酒,是犒慰备考期间饱受摧残的身心,那晚关悠然却被笛袖的酒量彻底折服,她意外发现笛袖一个特长,就是酒品非常、出奇的好,瞧着滴酒不沾的人,实际上千杯不醉。 ——真人不露相。 付潇潇看她眼神清明,意识相当清醒,便没跟上去。 不过一两分钟,玩至中途,对面有个男生笑意疏懒,开口道:“酒不够了,我去叫人送进来。” 众人哄然应好,夹杂几声辛苦。 苦艾酒液体呈深绿,主要原料是苦艾和茴香,口感如同其名清香且极苦。 顾泽临一向喜欢低酒精感,高酒精度的烈酒,这杯是他的常点款,不知不觉间杯内深绿酒液空了。 形态修长的手指,有一拍没一拍敲叩桌面。引得周围人循声看过去,顾泽临似乎百无聊赖,周晏皱了皱眉,熟悉发小的细微情绪,直觉对方心情好像无端变得更差了些,却见下一刻他直腿站起身体。 “闷,去透透气。” 随后,顾泽临阔步离开。 没头没脑丢下一句,周晏越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无缘无故地,谁惹他了? · 笛袖拧开水龙头,水流如注倾泻而下。 任由冰凉清水淌过双手,手背湿漉漉地碰到脖项、脸颊,带来一阵清凉感,降下微醺产生的燥热。 里面太闹腾,她想片刻静一静,特意在洗手间多呆一会儿。 直到时间差不多,再晚估计付潇潇会来寻人,她才抬手从镜面下方抽出几面纸张擦拭干手。 走出洗手间,笛袖看到门口廊道顾泽临在低头看手机,黑色连帽卫衣,白长裤、白色高帮运动鞋,颜色泾渭分明将上下身区分开,他站立的姿势很随性,因为身材比例好偏偏很有形。 对上笛袖清澈眼眸,顾泽临淡然自若,说出来接个电话。 接电话,接到洗手间门口? 于是她问:“这里信号比较好?” 顾泽临顿了下。 这话明显是在打趣。笛袖并不迟钝,明白他是有意照顾自己,她心里领情,面上微微笑着:“我酒量还行,只喝几杯不会醉。” 感到腹部难受是因为没吃晚餐,她空腹下饮进不少酒,胃有点受不了,已经发出预警。 再喝下去伤身,笛袖适可而止,准备回去就不玩了。 被识破后,顾泽临干脆懒得装下去,他收起手机,道:“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能自理,不会有什么问题。”笛袖道。 “是我多虑了。” 嘴上这么说,下一句却反问:“这群人里面,你认识的除了周晏,他女友和我,还有第四个人吗?” 笛袖怔住,确实没有。 见她反应过来,顾泽临悠悠道:“所以必要的担心还是有的。” “……” 同上回在整个会所寻人不一样,这种提示小举动若是特意开口道谢,会显得奇怪和生分。 笛袖付之一笑,照常问他:“好,那现在回去么?” 顾泽临摇头。 “稍等会。” · // 水和药是他提前备好的。 咽下口温白开,送着胃药吞入肚,白色药物抑制胃酸分泌,保护被损伤受刺激的胃黏膜。温水比加冰块的酒暖身,吃下顾泽临准备的胃药,笛袖顿时感觉好了很多。 顾泽临注意到了她的些微不适。 “里头真醉假醉都有,借机耍酒疯得不少。” “他们都是老手了,骰子想投到几就是几,转盘想转到哪个数,轮到谁就是谁。你玩不过他们的。”顾泽临不偏不倚,平静陈述实情。 “不用怀疑,有人在针对你。” 笛袖掌心隔层玻璃,过冷水后发凉的手又被熨热。 “我感觉到了。” 她轻颔首,“所以才要出来一趟,待会再装个样子回去。” 顾泽临背靠在栏杆,没说话,端视着她。 他没参与游戏,置身事外,在边上反而旁观者清。从最初看到笛袖身边的郑询,再到真心话环节,付潇潇和笛袖两人的眼神交流,加以推理就能得出结论。 但顾泽临不明白,她为什么舍近求远。 顾泽临略微侧脸,看着笛袖的脸庞,状似随意地开口:“其实你想了解的事,不妨问我。” “最了解周晏的人就站在你面前。” 笛袖不直接说意图,只从侧面打探,因为相比她和付潇潇,像郑询等人肯定和周晏更熟。同性间臭味相投,玩得一块的更乐衷于给彼此打掩护,于情于理都会偏袒他。 这也是为什么付潇潇不亲自问的原因。 她出面等于白问,谁会顶着得罪周晏的风险,在他背后说坏话? 至于顾泽临么…… 他卖兄弟卖得一个干脆,让笛袖想笑又起疑心。 “你看出来了?” “其他人未必能让你听到想要的,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那群家伙身上,你找我更直接。” 她不置可否:“你会说实话吗?” “我从不说谎话。” 一是不屑编造谎言,二是凡他不想讲的时候,不开口就行。 苦艾气息像把空气晕染,隔着半米距离,苦涩、酒香扑鼻而来,一步之遥却如近在咫尺。 笛袖垂眉敛眸,思索如何交谈下去。 ——该不该信他? 忽然间,她留意到一个细节。过道走廊左面是墙,右边凭杆与凌空对峙,他俩身子朝向一正一反,地面影子形同交错。 在笛袖发现的一刹那,苦香味道猛地浓郁加重。 地面黑黢黢人影骤然重叠! 这时她听见耳边声音,清晰可闻。 “你想知道什么,” 很慢,是明显刻意讲给她听—— “我都可以告诉你。”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5节 作者有话说: ---------------------- 顾泽临:有你在我不敢玩真心话~ 第16章 {title 原来不是她错觉,在短暂一瞬,顾泽临忽然附身靠过来。 笛袖脊背僵了下。 脸颊险险擦过。 眼前覆盖一层阴影,还来不及闪避已近至跟前。 而他只是抬手去够扶栏外悬挂花架的铃兰,洁白如玉,像铃铛一样的花朵装饰廊道,累累繁花成串结在一根枝头,将细嫩绿枝压得弯垂,指尖即将触碰花瓣边缘,却又在下一刻收手。 就像是…… 脑袋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捕捉到最贴切的一个。 像是,春风吹皱一池静水。边界之内却在边线不安分游离,若有若无试探。 顾泽临看着呼吸凝住一两秒的笛袖。 看她察觉出一丝怪异,下意识身体避嫌般往后闪躲,看见这个细微动作紧随着被克制住。 一切发生在极短瞬间,却像慢镜头在眼前无比清晰地掠过。 · · 隔了不知多久,连付潇潇这样没刻意去记时间的,于某刻瞥见身旁空出一人的位置,都恍然发觉笛袖去洗手间的时间未免长到过头。 恰好笛袖从外面推门进来,付潇潇刚吊起的一颗心又揣回肚子里,她手肘压在膝盖上托着腮,待笛袖落座小声说:“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刚吃了胃药,在外面缓了会儿。”笛袖道。 付潇潇闻言一顿,“真不舒服啊,感觉严不严重?” “有一点,不过现在好多了。” 头顶绚丽灯光没有规律的变化,紫白青蓝不同颜色交叠起灭,给身形镀上朦胧之感,即使周围环境如此凌乱,依然能看得出她皮肤透着冷冷的白,像汝瓷上的一层月白釉质。 笛袖眉眼秋水瞳影,许是因为身体不适,脸色较寻常更浅淡几分,愈发衬得态浓意远。 饶是付潇潇见惯这张脸,此刻竟冷不丁怔然出神,开口想说什么,鼻子忽地耸动一下。 她转过脸,往笛袖身上凑近仔细闻了闻。 “你做什么?” “奇怪。”付潇潇纳闷:“你身上好像比之前多了点味道。” 原先笛袖喝的一直是果酒,所以付潇潇很熟悉她身上那股属于水果芳香的丝丝沁甜。多出来的那部分却是突兀。 但再闻时,又不明显了。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水、以及酒水零食的气味等等混杂,付潇潇摸了摸鼻子,疑怪道:“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方才近距离说了太久话,无意沾染上另一个人的气息。苦艾是种气味很重的植物,在南浦每年清明节前后都有吃的习俗,笛袖以前在家学着做过一次,摘采过艾草的手残余汁液,清苦味一时半会洗都洗不掉,能停留在手上两三天。 笛袖神态自若,道:“可能是不小心碰到别人衣服,蹭上了一点。” 本是件不打紧的小事,付潇潇随口一提没有较真。 “既然不舒服就别再喝了,本来就是个游戏,搭上身体多不值。”她发起牢骚:“我也觉得没意思,老是转不到我。” 付潇潇坐在边上倒看了其他女生指向周晏提问,当着面看男朋友被别的异性言语逗趣,任是再怎么玩得起,也够膈应的了。 笛袖同样正有此意,即便付潇潇不说,自己也准备这么做。 付潇潇快人快语,率先表明结束意图。一旦有人做出头鸟,场上不太能喝的,玩到这个程度已经差不多了,皆而纷纷附和。里面属女生的声音居多。 不碰酒的派对游戏同样很多,一直由一方向另一方提问的方式未免单调,他们很快想到个新点子,搜罗出一副全新纸牌。 牌面上写着真心话,根据抽出卡片上的问题每个人依次回答,限时十秒钟内写在纸上。 这个方式比先前文雅许多,维持先前的氛围又不闹腾,且不具备针对性,迅速赢得所有人的认可。 很快第一张牌面内容亮相,提问:【你最近一次情绪低落是什么时候? 】 笛袖回想起那天和母亲吃晚饭的场景,气压低到凝重。轮到她时,纸面上写着的是:“一个星期前。” 抽牌的人充当法官,摇头道:“要具体到时刻。” 笛袖停笔一秒,遂重新改了答案:“上周四晚。” 转完一圈人后,才透气完回来的顾泽临被叫住,周晏噙着笑,俨然一副准备拉他下水的表情:“你最近一回心情低落,是什么时候?” 顾泽临随意扫眼桌面上每个人铺开的纸张,心里大致有数,估摸又换了种新玩法。 “问我?” “别说是现在啊。”周晏先堵他的话。 被周晏提前预判到的顾泽临轻笑一下,余光瞟向浑然未觉的某人。 “几天前。” 他不太上心地说道:“周四还是周五,记不清了。” 周晏不知顾泽临那两天经历了什么,上星期他人在夏威夷,但一回国就听见个惊天新闻——顾泽临他被赶出了自家大门! 起因导火索是为何,周晏之后探了下顾家口风,了解到七七八八,说来那件事他也有参与。周晏其实挺后悔事前没劝住顾泽临,任由他凭性子发泄,那口恶气是出了,那帮手段下作阴魂不散的败类照样狠狠揍了,但事态闹大传进家里人耳朵里,吃亏得不还得是他们? 顾泽临这段时间一直低气压也全因和家里闹翻。周晏一边觉得他惨,摊上这么个烂摊子,出力不讨好。一边心想何必争这一时之气,尤其还是为了个不相干的人? 周晏借个由头,想将顾泽临拉进游戏解闷。 顾泽临斟酌着观望一会,接下来的真心话都很友好,提的有趣又不出格。 譬如问及【最喜欢的植物】,这个简单,女生们一半以上讲的是花,像付潇潇最爱郁金香,笛袖说的白蝴蝶兰。 付潇潇一听,扬起笑容:“这个花语好。” “只有三个字,特别直白简洁。” 她眼神灵动,笑意促狭:“——是‘我爱你’。” “看不出啊,你喜欢这么热烈奔放的花。” 笛袖尚未解释,邻座有个知情的女生被逗乐,噗嗤笑出声:“‘我爱你’,是紫色蝴蝶兰的花语。她写的是白蝴蝶兰,这种花束比较少见,象征爱情纯洁和友谊珍贵,送给朋友和爱人都合适。” …… 难道遇到正常的一组问题,顾泽临这回没拒绝。 他坐下后,遇到的首个问题是:【你给感兴趣的异性,或对你表示过好感的异性,主动留下联系方式的次数。】 有些人思索起来,心里默默数着,而笛袖没花太多时间思考,提笔写下数字。 全部展开后,付潇潇的是“0”,顾泽临、周晏和笛袖等人的是“1”。最多的那个男生是29次。 亏他还记得,怕不是次数太多随便诌了一个。 中途,服务生送了刚烘培出炉的纸杯蛋糕,洋葱烟肉面包和冰淇淋烤布蕾等甜品端进来,将点心架摆得满满当当,正好抚慰各位客人空荡下来的胃。 · 结束散场,已经是凌晨。 沙发上躺着醉的或困的睡着的人有一半,嘴里喃喃不休,清醒的没几个。 酣畅尽欢后,余下精神过度亢奋后的空虚感,和浓浓疲倦,还能站起来的都坐车挪到下一处场地休息。 周晏在附近有一所私宅,环境幽静,建在半山腰块垒平地上。别墅背凭山坡郁蔥森林,山底是市区小型绿植公园,可供随时俯瞰欣赏山脚的一泊人工湖。 时间太晚,这里离她家少说要一个多小时车程,街道空荡荡无人,深更半夜打车更不安全。笛袖依着付潇潇的意思在半山别墅借住一晚,房屋主人没有任何意见,而顾泽临近日“无家可归”,自然不得不跟在周晏身边混日子。 今夜地库里新停了好些名车豪车。 聚会上一部分人住进半山别墅,这里房间足够多,光客房区域就有两层,大家都玩得累了,各自在楼上楼下找个地儿休息。 他们四人中,属付潇潇酒量最浅,在车上一直伏在她肩上迷迷哼哼打酒嗝,笛袖深怕行驶中一个颠簸吐在自己身上,万幸这个惨状没有发生,然而等到下车后,付潇潇又开始另类作妖。 别墅内房间不止一个,付潇潇偏吵嚷着非要和她睡。 付潇潇闹得凶,周竟无计可施,最终给她们挑了间东南方向主卧。 好在卧室的床足够大,笛袖不跟酒鬼计较,脱了付潇潇的外套鞋子,叮叮当当的首饰耳环项链手串解下来,付潇潇懒洋洋抬手弯腰配合,一碰到柔软富有弹性的床面,当即一秒入睡。 笛袖却睡不着。 躺了一段时间,胃里越翻腾越厉害。不知道是吃的胃药药性太温和不管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恶心变成阵阵明显抽痛感。 她疼得难受,身体蜷缩成一团,捂着腹部忍耐。 最后实在受不了,还是决定去吃些东西。 走出房门,屋内静悄悄无声。 呈圆拱形的一排玻璃落地窗垂挂深色帘布,连通二楼户外空中花园,背景山峦绵延。夜幕之下半山别墅仿佛与世隔绝,深夜密林远看像暗涌海面,树梢随风摇曳,浮荡层层叠叠的波涛。 陌生的走廊黑黢黢,后背渗出凉意。她找不到灯光开关在哪,摸黑中看到沿道一道房门缝隙渗光。 还有人同样没睡。 忽然间定下心来。笛袖没打扰,借手机光亮寻到楼梯口,脚步放轻下楼,找到进门时看到厨房的位置,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速冻食物,和脱水保鲜的蔬菜水果。 周晏应该不在这里常住,虽然房屋肉眼可见打扫得很干净,客房床铺上的被子一尘不染,但是存留食物不多。 这种情况下,笛袖也不挑剔了。为图省时,她简单下碗清汤面条垫肚。 先煎个荷包蛋,注入开水,滚沸后再放进一把细细长条的挂面,最后在面条快煮熟断生的时候,扔进青菜烫一遍。 前后不过五分钟。她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面,转身回眸,却撞见听闻动静出来探看的顾泽临。 他连先前衣服都没换,神采奕奕,全然不像是要打算入睡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6节 下章入v,感谢订阅支持 ———— 【同系列文《暧昧欲止》、《应满愿》专栏求收藏~】 下本开《暧昧欲止》文案: 方遥岑,遥岑远目。 津西国际高中部最出名的模范生,她文静乖巧,一心专注于学习。 周围学生暗斗不断,津西是无硝烟的名利场,无数光鲜靓丽,家世优越的同龄人中,遥岑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背景板。 和继父第一次见面时,中年富商成熟而英俊,肩拢美丽的新婚妻子,看着因她带来的孩子,家里多出一个沉默少言的继女,男人明显有些失望,“你们母女俩长相差别太大,我都不敢信她是你的女儿。” 母亲嘴角弯了弯,再看遥岑眼底带上一分忧愁,为其貌不扬的女儿感到可惜。 然而没过多久,学校家庭一切事情天翻地覆。 遥岑出落得越发显眼,母亲因意外变故,遭受丈夫冷遇。男人露出凉薄面目,暗地逼迫不断。 为图自保,遥岑不惜以己身为饵构建一场暧昧游戏。 开局之后玩家身份成谜。 她编织谎言, 却掉入了另一个陷阱。 心机美人x玩世不恭公子哥 —————— * (情景片段) 她叹了口气,“因为你,她们都说我虚伪,成天演戏。” “还有呢。” “说我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太有心机。” “不对吗?”他不留余地,拇指掰过她泛起红晕的脸,抹开镜子水雾,显出交叠缠绵的两道人影,慢悠悠说道:“就像当初接近我是别有目的。” *男女主同岁,无年龄差 *女主柔弱伪善小白花,后期有蜕变成长线 ————————— 《应满愿》文案: 圈子内众人皆知,应家大小姐什么都不缺。 显贵家世、样貌身材、才识头脑…… 寻常女孩难以兼备的,她生来全部拥有。 以至于顺风顺水过了十几年,应柠怎么都没想到她有一天,能从高高在上的枝头,跌落进泥潭之中。 不过,掉也就掉了吧。 应柠宽心地想 大不了她休整片刻,重新爬起来就是了。 然而,谁能告诉她—— 底下稳稳接住她的俊俏男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 在思齐学子眼中,周聿和应柠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两个人。 尽管俩人同为风云人物—— 一个是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只知埋头死读书,言行孤僻的转校生; 一个则是明媚张扬、落落大方,享受众星捧月待遇的校董千金。 然而两人年级不同 家境悬殊、形同陌路 …… 以是没人会把他们扯上关系。 可无人知道。 他们曾躲在学校荒废的那座钟楼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午后时光。 阳光斜进窗户,照着侧脸上一圈暖色的光缘。 细小尘埃飘浮,拂过手腕的黑色编织发圈,和浓密柔软的长发。 女孩闻声,抬头望过去。 看见巨型钟表上罗马数字、指针的影子印在墙边,印在少年干净的白衬衫上。 #平淡、治愈向# 明艳千金x清俊新贵 1v1/轻松he 【注】 -上学期间男主家境贫困,靠女主家资助读书 -女主家真豪门,不破产、非落魄千金,文案开头跌下枝头另有解释 -男暗恋女 第17章 {title 看神情, 顾泽临似乎有一丝诧异。 “你会做饭?” 笛袖“嗯”了一声回应。 这又不难,但她记得顾泽临和他姐姐都是丝毫不懂厨艺的。 她大半夜起来折腾是因为胃疼难受,顾泽临又是为什么? 不由寻思, 莫非是深夜饿了?到厨房来觅食。 留意到顾泽临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刚做的清汤面上, 笛袖顿了下,客气地问了句:“你也想要份宵夜吗?” 顾泽临面上隐约有动摇之色。 最后还是说:“不用。” 冷气迎面扑出,冰箱里能解渴的东西没几样, 他不喜欢甜腻的果汁、气泡水饮料, 拿起一大纸盒牛奶,一看却是过了保质期两天。 顾泽临转手丢进垃圾桶清理掉, “这里有水。”笛袖看见,指向家用茶吧置式的饮水机, “但是热的, 我才从过滤器接水烧开。” 纯净水也行, 顾泽临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 杯子收纳在笛袖头顶上方的橱柜里, 她伸手去拿高度还差点,正要踮起脚,“我来。”耳边一道低低嗓音,视线正前越过一条手臂,长袖盖住手腕以下,腕骨线条明显,手背筋骨清晰。 顾泽临保留锻炼体能的习惯, 手臂结实修长,肩宽背阔,从外侧看几乎将她完全笼罩进怀中。 笛袖毫无防备,脑袋瞬间发懵。 后背像是被他的衣服蹭过, 轻浅触感传到肌肤上,一副热烘烘躯体靠近,笛袖像被偏高体温烫伤般肩膀颤一下,往前紧挨台面,在有限狭窄的空间避开更多触碰。 顾泽临人高,轻松拎个杯子转过身,到茶吧如常倒了杯水。 …… 全程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不知是否她太敏感,隐约觉得顾泽临在她面前,几乎没有所谓的边界感。 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她对肢体接触的反应比正常人更大,顾泽临并非沉稳庄重的人,这种举止在他看来没什么,却给她造成一些异常。 可若是讲出来,又太小题大做。 笛袖心里叹一口气。 “这么晚起来做吃的,”水温太烫,顾泽临不着急喝,以闲聊的姿态开口:“肚子饿了吗?” 听到是胃仍旧不舒服,顾泽临挑了挑眉。 开口时语调一贯的随意散漫,“后面点心你一样没吃?” 笛袖稍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没有。” 她摇了摇头,说:“做法太西式了,不合我的口味。” 甜品师肯定是土生土长的外国人,像洋葱、熏肉面包,烤布蕾,酸奶海盐和辣椒油混在一起的土耳其鸡蛋配吐司等等……风味和摆盘一样独特,比如付潇潇尝完很喜欢,但这些都不会出现她的食谱上。 顾泽临未预料到这一点,短暂沉默。 “你呢。” 笛袖挪步坐到餐桌前,碗搁到桌面上,好奇问道:“怎么也不睡。” “这个点不是我的睡觉时间。” 顾泽临走过来,“我线上授课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这里比伦敦提早八小时的时差,等于除周末外,一般要在早晨睡下午起。” 人在东半球,过着西半球的作息。 笛袖听得莫名呆住,“……那你刚才在上课?” “不。”顾泽临简短解释:“今天没课,我在赶ddl提交一份assignment。” “……” 笛袖一时间说不出惊奇还是感慨,印象里听顾泽临姐姐说,他初中起被家里送到英国留学,一直到中学毕业,通过英国高考(alevel)录取进入g5名校。所以她近来不止一次冒出疑问,本该在伦敦的顾泽临怎么频繁出现在这,而且停留时间还不短。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7节 要知道眼下并不是英国大学的放假时期。 虽说顾家不差那张学历,更不靠此争儿孙脸面,但乍闻顾泽临兢兢业业,边倒时差边刻苦学习的样子,让笛袖忽然冒出个网上的流行梗。 ——什么学还要本少爷亲自上。 但这种玩梗行为,她不可能当着顾泽临的面说。 更不解的是,笛袖有些奇怪:“既然要上课,你这会儿不在学校,回国做什么?” 顾泽临眼神暗了暗,深藏锐意一闪而过。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不经意笑了下,“这个问题,和晚上在走廊我向你请求的事情相关。” “这俩个是一件事?” “算是吧。”他随口道。 笛袖若有所思,回忆片刻想到顾泽临将她想打听的周晏私事尽数告诉她,而作为交换,她需要给他解决一个困扰。 顾泽临在等水晾凉一些,她这么干坐着被人看着吃饭,也吃不下去。 他在跟前,笛袖没有动筷打算,索性手臂搭在台沿,摆出安静倾听的姿态。 “你是要现在和我展开说说吗?” 餐桌吊灯一盏橘黄,营造温柔的视觉效果,暖融融的光线下,她好像没那么清冷,水墨画似勾勒出的眉眼柔和婉约,透着少见的知性美。身上气质与二十岁女生常见的雀跃活泼、对什么事物都持有跃跃欲试的新奇不同,冷静且从容,像河底经水流打磨过千百遍的石头。 让人忍不住相信,任何难题都不会困住她,任何烦恼在她那不足以成为烦恼。 付潇潇如此,两年前的他更是。 侵入这类人的心防谈何容易?顾泽临今晚只是想和她多独处片刻,考虑到她需要吃些食物,他改口道:“下次。” “这里不合适。”抬眼往黑暗的楼上指了指,示意还有旁人在场,而顾泽临明显不想让其他人打听。 “下次约个时间,我们再谈谈。” 那杯滚烫热水被顾泽临带上楼。笛袖吃完面后收拾好厨房,回到房间,付潇潇已经醒了,坐在床中央,腰部以下至腿拥着被子,每天打理蓬松浓密的一头及腰深棕长发散乱,眼睛半睁不开,状态还很迷蒙。 看到笛袖开门进来,意识模模糊糊还在找人的付潇潇问:“大半夜的,你去哪啦?” “去煮了夜宵。” “有多的嘛?”付潇潇基于身体本能,下意识问道。 “没有。”笛袖靠在床沿坐下,拧开小夜灯,“想要的话我可以再做一份,你饿不饿。” 略微刺目的亮光让付潇潇眯起眼,随即清醒过来,付潇潇捋开挡脸碎发,“算了,这么晚吃东西会发胖的。” 她身材管理很严格,多吃一口冰淇淋巧克力,眼睛都要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心里飞快计算包装袋上的卡路里换算成去健身房运动是多少时长。 “怎么突然醒来了?” “我睡到一半浑身发热,一直在出汗,热得受不了。”付潇潇往脸上扇风,“还不能打开窗透气,快闷死了。” 酒精积压身体产生燥热,又不能图痛快洗个冷水澡,付潇潇醒来时身边没人,艰难爬起来从床头柜抽屉翻出遥控器开空调。 制冷机运作呼呼吹出凉风,十一月深秋天气特别清爽,室外夜晚气温才10c,但住在半山腰的坏处是不能通门窗,会招一些蚊虫蚂蚁爬进来。 醉酒的人容易口渴,笛袖提前猜到付潇潇中途会起来要水喝,所以带了水上来。 付潇潇眼睛一亮,接过咕咚咕咚喝完整杯水。 她解了大半口渴,再看笛袖的眼神满满都是感动:“你怎么这么好啊,又细心又会照顾人,我简直爱死你了!” 笛袖轻噢了声,“难道不是觉得我方便照顾你,才专门要求和我睡的吗?” 付潇潇否认:“当然不是,我哪里是这种人。” “我以为你今晚要和周晏睡。” 笛袖摸着发尾,漫不经心说道,一句话把付潇潇准备狡辩的言辞摁进喉咙里。付潇潇一愣,脸上蔓出红晕,像被踩着尾巴一样应激咋呼起来。 她推了笛袖一把,力度不重,声音很是恼羞:“你正经点,说什么有的没的呢——” 声音越到后面越低,近若蚊蚋。 “到底有没有,你们不清楚?在我面前打哑迷。”笛袖淡淡瞥她一眼,“下车的时候,周晏眼刀子快把我切成碎片了。” “……” 付潇潇听完整个人呆住。 “他不至于吧……” “哪里这么小气,我又不是跟别人——” 眼神乱飘,她心不在焉地轻喃着,忽地撞见笛袖眼眸含笑,付潇潇灵光一闪醒悟过来: “你诓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笛袖状似无辜,“我什么也没说,是你自己急着讲出来的。” 付潇潇被摆了一道,气得牙痒痒。 她心里藏不住事,稍微一戳就抖搂个干净,懒得再遮掩:“你当我今晚闲得发慌,非要和你睡吗。” 说好听点,空房间多得是她俩一人一间都没问题,往难听了说,她和叶笛袖还没好到姐妹情深挤着睡一张床的地步。 “你乐意和人挤一张床,我还嫌热不乐意。” 付潇潇小声嘟囔:“还不是周晏他朋友叫的。” 笛袖最后一句没听清,“什么?” 付潇潇无奈提声:“我讲顾泽临——” “怕这不安全,那不方便的,让我俩晚上睡一起能有个帮衬。” 付潇潇无法理解,“明明你酒量这么好,瞎操心个什么劲啊。” “你觉得自己意识清醒吗?”笛袖好笑问道。 一向最注重外在形象的付大小姐衣衫折皱,发丝凌乱,换作平时这副盛容看一眼她得崩溃,现在却还和没事人一样坐着。 笛袖直言:“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说的根本不是我,是你。” 付潇潇果断摇头。 “肯定不是。” “我和他陌生,没说过几句话。”付潇潇说:“周晏和他俩好哥们,我跟着见过几回,但了解不多。” 顾泽临没兴趣和外人打交道,摆明看在周晏面上同她客套几句,付潇潇看出来了。 她不会自找没趣,人热情她也热情,人若冷淡她也冷淡,这是付潇潇一贯交友原则。 “结果你一晚上,比我还熟了。”付潇潇双臂抱膝,下巴轻搁在膝盖,歪头和笛袖说道。 语气几分怪异。 “你能和他玩得到一块,挺叫我吃惊的。” “……” 笛袖不知付潇潇此话何来,照理说,她应当不知道自己和顾泽临的交情,聚会上除了在外面短暂对话,没有别的地方表露。而且周晏作为顾泽临发小,在校门口接她们时,看到笛袖神情没有一丝反常,说明他同样不了解这两人还有更深一层联系。 “你应该不知道吧,先前一回你去洗手间,出门后没多久,就有个男的跟着出去了,说是去拿酒。” 付潇潇指节敲了记脑门,“哎,怪我当时醉醺醺的,没意识到他是专候着你落单。” 笛袖微怔,她完全不知情。 “但之后顾泽临出去,那男的两手空空回来,臭着张脸,问酒呢一瓶没有。” “我估摸是顾泽临把人叫住,他才回去的。” 笛袖瞬间想起洗手间外的对话,当初不觉得哪里奇怪,现今仔细回想遍,好像是有那么点微妙。 顾泽临问这里面除了周晏付潇潇和他,还有没有认识的人。 ——不是随口让她提高警惕,而是向她确认。 …… 后面他又说:“这里头借机耍酒疯的不少。” ——指得也不单单是游戏。 她光顾着防郑询那类明面上的,却不小心疏漏,忽略了背地里打主意的小人。 一是没料想真有人这么胆大,二是她并非被任由拿捏的软柿子,笛袖应下付潇潇到从没去过的聚会,自然不是全无防备。哪个不长眼的纨绔要想招惹,她会让对方记住代价这两个字。 笛袖适才回神,忍不住出声:“这些是你猜的?还是听见什么。” 付潇潇点点头,“周晏后面问他去干嘛,他俩交头接耳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的。” 笛袖内心翻转过一些念头,待不及细想。 “我感觉,”那头付潇潇咂摸出点反常,平白无故地,谁会留意到这种细枝末节。“比起别人,他对你好像更上心。” “是不是?” 笛袖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付潇潇醉意未消,一双眼睛像蒙层水雾,泛着晶莹透亮的神采: “依我看,他多半对你有意思呀。” 作者有话说:最近时间安排不合理,没能正常更新,和在看的朋友说声抱歉。 接下两三章比较关键,要给前面所有章节的剧情做个收拢,看不懂、没有讲解的隐线都会交代,而且感情线会有明显突破。 我尽量周末三更,一次性把第一个part过完。 第18章 {title 笛袖沉默半晌。 心想付潇潇果然没醒酒, 满嘴胡话。 其实没什么好隐瞒地,这不算秘密,付潇潇在周晏身边指不定迟早会知道。 “我和他之前见过几次。”笛袖说:“算是有些交情。”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8节 付潇潇一脸意外。 “你们, 认识?” “只是几面之缘而已。” “具体讲, 我真正了解的是他姐姐。” 笛袖带着回忆的口吻,边想边说道:“两年前我们各自父母出席同一场晚宴,在酒会上偶然认识, 他姐姐性格非常好, 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孩子,关系熟一点后, 她经常请我去家里作客,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家除了父母, 还有个堂弟住在一起——顾泽临是她叔叔的儿子。” 付潇潇倒听周晏提过顾泽临有姐姐, 没去细究亲的堂的还是表的, 单纯奇怪: “他家里没人吗?要和伯父一家住。” “不是, 他父母都在本市。” “那什么……难道家庭关系不和谐?” “也没有, 他们经常来往。” 付潇潇挑了挑眉:“那他放自个儿家不住,跑到堂姐家呆着做什么?” “可能他们姐弟感情好吧。她是独生女,堂弟当作亲弟看。” 笛袖也不太了解,那时和顾亦徐认识不久,她去做客,不过问别人家事是基本教养,顾泽临在英国放假回来, 从不回自己家里,假期都住他姐姐顾亦徐那。 笛袖和他同一个屋檐下,撞得次数多了,慢慢也能说上几句话。 顾泽临比她小两三岁, 长幼有序,顾亦徐视笛袖为好友,便让他跟着喊笛袖声“姐”。 顾泽临却怎么都不肯。 那时他还在上中学,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棱角毕露的时候,顾亦徐越坚持,顾泽临偏要唱反调。 笛袖内心十分尴尬。 虽然明知顾亦徐是好意,但无亲无故地平白担个名头,换谁都不会乐意。 尤其是眼高于顶的顾泽临。 那段时间少爷脾气上来,见到她扭头就走,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然而,自那晚偶遇之后,顾泽临在她这逐渐和印象中的模样有了出入。 时隔两年,他似乎改变了许多,青涩稚气全消,少年时单薄躯干变得结实有力,身姿英挺,说话做事松弛有度,隐约可见长辈言行影响的风范。 变得随和闲适,开始照顾他人感受。 以至于…… 她面对如今的顾泽临,总会较以往多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 空调打开后,房间温度冷下来,笛袖穿得单薄,被吹得打个寒噤。 她脱鞋上床,掀开被钻进热乎乎被窝,付潇潇跟着一并躺下,眼睛发亮地看着她,道:“认识好啊,你们外形也搭,试一试嘛。” 这人摆明怂恿,还嫌鸳鸯谱不够长,又添上一笔乱: “每回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男生们眼睛都看直了,有好些想从我这要你的微信。” 笛袖已经闭上眼,付潇潇征求她的意见,“我要给吗?” “不给。” “没兴趣了解?” “没兴趣。” “一个都没有?” “嗯。” 付潇潇说得来精神了,翻身趴在床上:“可以先挑拣一下,看都没看过,别把话说那么死呀。” “算了。” 笛袖答得敷衍。两人跟参加速问速答节目一样,绕嘴皮子功夫。付潇潇酒醉后特八卦,挖掘出平时没有的另一面话痨人格,笛袖起初还有闲心陪她掰扯,一阵过后困意上来,她就不愿意开口。 任由付潇潇编排追问下去,今晚还要不要睡了? 为了阻止她的“推销行为”,笛袖深吸一口气:“拜托,我已经有在交往的人。” “你是要我脚踏两条船吗?” 付潇潇适才想起来,对哦,险些忘掉这茬——而且好像听凌毓那些女生提到过叶笛袖那个男朋友,据说不是学生,是校外人士。 “差点忘了,你不是单身。” 付潇潇道:“可你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笛袖反问:“谈恋爱会写在脑门上吗?” 付潇潇哈哈一笑:“有啊,恋爱脑不就是咯。” “……” 不想理她。 笛袖总算看出来了,付潇潇之前睡够睡饱了,现在精神亢奋越搭理越来劲,一脸兴致勃勃追问:“你们谈多久了?” “有半年吗?” “他长什么样子,为什么朋友圈一张合照都没有?” “……我们才刚开始。” “对方是我喜欢很久,好不容易在一起的。”笛袖稍正色道:“所以别乱开我和其余男生的玩笑,熟人更不可以!” 语气着意放重,讲完这句,笛袖只想盖被子睡觉,扔了句“别烦我,很困”就转过身背对过去。 这回终于没人吭声了。 旁边传来窸窣声响,身体压实被面的动静沿着床单传递过来,她们各自以背对姿势睡觉,房间内恢复悄然寂静。 静谧良久。 临近睡着时,某道声音忽地又起,笛袖心烦意乱,正要说闹够了没有,却听见付潇潇半是感慨,平缓说道:“你好像,和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 …… “没有那么客套,说话更自然、随性了一点。” “会朝我发火,不高兴的时候就不配合。而不是对着人人都一副假笑。” 付潇潇翻身,眼前黑暗中的背影笼罩驱散不开的浓墨,她自顾自般轻声问:“这才是你的真实性情吗?” …… 理所应当地,睡着的人不能接话。 这是今夜最后一句。 · · 次日早间,笛袖正沉沉睡着。 昨夜休息得太晚,手机刻意没调闹铃,她难得睡了个安稳觉,一口气沉眠直至天明。 但中途睡到一半,愣是被付潇潇一早起来的连番折腾动静吵醒。 ——这位大小姐起来第一件事是洗澡。宿醉后她直接躺上床,连脸上残妆都没卸,醒来一照镜子简直不忍直视。付潇潇在浴室整整呆了半小时,水声才停,又裹着浴袍出来拿吹风机吹干一头湿发,风筒声呼呼作响,接着护肤、卷发定型、化妆全套流程下来……任是笛袖睡眠质量再好,也禁不住这翻箱倒柜的架势。 她掀开蒙住耳朵的被子,脑袋嗡嗡地: “几点了——” 睡眼惺忪,费力睁开眼,摸手机看到显示时间的同一刻,付潇潇正对着个掌心大的小巧化妆镜最后刷层睫毛膏,抽空回她:“十点半,还早。” “……”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笛袖声音满是无奈。 “今天我和周晏有约会。”付潇潇合上随身镜,轻快道:“他答应带我去个好玩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她冲笛袖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吵醒你,但我赶时间~理解下啦。” “你们要去哪?” “郊区,一家赛马场。”付潇潇答。 笛袖缓过起床那阵迷蒙,这才留意到她不仅化了全妆,还换了一套不知从哪来的新裙子,白缎面长裙上装饰鲜绿、浅紫刺绣,和那件插肩式驼色长款大衣搭配,身上从衣服到头发丝的香水味芬芳灵动,淡甜气息柔曼得像粉色玻璃纸糖。 付潇潇热衷户外运动,酷爱竞技越野,周晏知道她喜欢,特意抽空带她去马场看马术表演。 呆了一晚上还不够,想方设法制造独处空间,眼下两人黏糊劲都很足,笛袖心里感慨,嘴上也这么轻轻说了:“果然是热恋期啊……” 付潇潇抿唇一笑,有点羞涩。 她的状态像是泡在蜜罐里,说话声音都是甜丝丝的: “所以呢待会儿我得先走,接下来陪不了你了。要是困你在这多睡一会,中午会有订餐送过来,中西式都有,吃不吃取决于你,晚点什么时候想回去自己打个车。” 快速带过讲完,付潇潇道:“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笛袖点点头。 “对了,昨晚你有没有打听到些什么?” 聚会上没来得及交换情报,付潇潇酒醒后心心念念这件事,她找笛袖来帮忙的目的无非这个。 被子捂住下半张脸,笛袖声音听着有点闷:“消息不少,你想要了解哪方面。” 这话有戏,付潇潇眼眸一亮。 “我想听重点。” “他的人品性情我大概了解,情史呢,他的前任,他的初恋,最长的一段谈了多久,交往过的女孩子有多少个——” “……” “停!” 笛袖堪堪打断:“等等,你预计几点出门。” “十一点整。”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9节 付潇潇答,迫不及待催促:“快说呀。” 付潇潇本来侧对着她坐在床沿,兴致起来蹬掉拖鞋跪坐床面上,仰起明艳大气的脸望着笛袖。眉目舒展,神态间隐含笑意,她的好心情写在脸上,明眼可见地很期待接下的浪漫约会。 笛袖含糊了下,“一时半会儿哪讲得完,等你回来再慢慢说吧。” “你不是要和他约会吗?”她提醒:“听得太入迷迟到怎么办。” 付潇潇转念一想也是。 “好吧。” “那你要记得哦,千万别忘了。” 她着意交代,笛袖不作声。 头枕在手臂打量盛装打扮的付潇潇,她看了会儿,真是好漂亮,忍不住说:“嗯……玩得开心点。” · 付潇潇走后不久,笛袖从床上起来去浴室洗漱。 简单收拾下随身携带的东西,她在楼上待到直至近午,消磨许久,才出房门。一经过走廊,不出意外地听见楼下传来阵阵笑意轻快的交谈声音。 是聚会散后一同住进半山别墅的那群人。 ——这个点人差不多都醒来了,肚子开始饿得慌,预点餐已经送到房子里,这群人本身关系熟络,起来后互相打过招呼,各自围在客厅或餐桌前,三三两两吃着东西。 因为昨夜睡得迟,笛袖算是晚起。 她下去时,餐桌边坐着五六个女生,昨晚一起玩的人里有个性子活跃的,叫方诗宁,扬唇笑着冲她招招手。 方诗宁问候了声“早”,又说想吃什么随便拿,不用客气,她们起得早已经吃过一轮了。 笛袖颔首应好。 却没直接坐下,她走进厨房倒杯水,趁此间隙,抬眸目光瞟过周围一圈。 这个方向看出去,横厅设计全景一览无余,厨房餐厅和下沉式客厅连接,右侧酒柜、吧台、茶室互为贯通,左侧户外露台阳光晴朗,三面深翠树林围绕掩映。 电视机开着,液晶屏幕回放八进四赛段,绿茵场足球滚动,球员颜色鲜明的队衣翻鼓出一张张阵营对立的旗帜。男生们错过了凌晨后半场,此刻盯着录播看得津津有味。 笛袖快速扫了眼,顾泽临果然不在里面。他作息昼夜颠倒,估摸当下正在补觉。 客厅沙发上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数道人影中,笛袖瞧见个略眼熟的男生,是昨晚给她献殷勤的郑询。 她抬起杯子将水饮尽,空腹喝掉解渴,一转过头,恰好和方诗宁视线对上。 “hi,昨晚睡得怎么样?” 女生俏皮地挤眉弄眼,问:“没听到奇奇怪怪的动静吧。” 笛袖一时没懂。 “什么动静?” “就是那种啊。” 笛袖一头雾水。方诗宁却停下不说了。她手上餐刀轻巧转个圈,划向瓷盘上的黑椒牛肋排,刀尖若有似无戳进肉里,好像在和这块肋排做激烈斗争。 “没听见是好事。” 另一个女生打个哈欠,慢悠悠解释道:“我们隔壁有对干柴烈火烧起来,连场地都不挑,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说完和牛肋条较劲的方诗宁道:“吃不下就别吃了。” 方诗宁捏起嗓音撒娇:“给人家点时间,当然吃得下~” 她俩隔空开黄腔,一唱一和模仿床上对话。 笛袖一怔。 神色略显尴尬,这下秒懂了。 对上暗号,方诗宁捂嘴偷笑:“快坐快坐,想不想知道是哪对?” 笛袖对他人私事不感兴趣。 但她没扫兴,照餐桌前方诗宁指的左手边空位坐下,满足了她们的分享欲,“是谁?” 方诗宁眼神微妙指向角落的内嵌式酒柜,吧台前一内一外站立的男女姿态亲密,正是她们口中的主角。 她跟笛袖咬耳朵,小声道:“我打听过了,他俩是昨晚聚会上才认识的,之前从没见过,刚看对眼就——” 话语点到即止,彼此都懂。 “你们楼上还安静吧。” 方诗宁忽然意有所指提了句:“——好像楼上也有几对情侣。” “我们睡得早,什么都没听到。”笛袖回得也自然。 …… 之后开过几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她们夹杂说了几句别的,慢慢有人心思藏不住。 午餐菜式丰富,但宿醉过后笛袖只想吃些清淡点的,她夹了盘虾仁烩芦笋段,刚送进嘴里没两口,方诗宁一位小姐妹开始和笛袖打探:“我瞧见周晏和他女朋友一早出去了。” “听说今天安排了行程,他俩是要去哪儿?” 她们消息倒灵通,什么都能“打听”到。 ——付潇潇今早起来只来得及和她提一声,在座女生闻言却都不意外。 “好像是去看赛马。”笛袖如实道。 别墅主人不在家,身为周晏女友的朋友,笛袖自然被追问起更多细节。三言两语下来,怎么不明白眼前几位将主意打在谁身上,她心底不太想和这些“人精”打交道,言多必失,之前也是刻意在房间磨蹭许久才下来。 笛袖象征性吃了几口,很快便站起身,推辞说饱了。 “啊?你才吃这么一点。” 女生们挽留,笛袖礼节性笑笑:“实在没胃口。” 方诗宁语气羡慕:“难怪你这么瘦,身材好看死了。” 笛袖深感此地是非多不宜久留,假意上楼,准备再过会儿就借口有事提前撤,但上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脚步。 …… 郑询不知何时悄悄从横厅过来,尾随在她身后。 笛袖一驻足,他跟着停。当下加快脚步,而郑询擦身越过几阶,恰好挡住她上楼的举动。 笛袖直觉不妙。 ——这家伙想干什么? 绕过半步,郑询紧贴上前来,径直堵住她的脚步。 楼梯就这么宽,上下都受限制,转瞬间笛袖进退不得。 她克制语调斥责:“麻烦让一下,你挡我路了!”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我挺想追你。”他邪性一笑,“给个机会呗。” 郑询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忍了足足一晚上,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想得到的念头越酝酿越迫切,白天见到真人瞬间就按捺不住,毫不夸张说笛袖出现那一刻他心都软了化了,根本注意不到屏幕上在放什么。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可是我的条件不差,我能满足你所有需求。” 郑询心痒难耐,看着那张清冷动人的脸,理智统统抛诸脑后,“要不你考虑以后跟我,和那个男的断了,做我的女伴。” 对方赤裸裸的目光像是要把她里外剥个干净,笛袖顷刻蹙眉:“我拒绝。”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以商量口吻道:“你先答应,条件可以提……” “我没兴趣听你自作多情。” 笛袖冷声打断: “你这不叫追求,是骚扰。” 上半身微微后仰,躲开郑询伸出即将挨碰到肩头的大手,即便方才没吃多少,此刻也心里直倒胃口,她双手抱臂,交叉于胸前,肢体语言表明防御和排斥:“让开,我要回房间。” “十几个小时前你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睡个觉起来就翻脸不认人?”郑询不悦质问。 笛袖懒得对这种人摆好脸色,连多费一句口舌都嫌。 只回他两个字:“让、开。” 不容分说的口吻,“让开”两个字气势像是叫他滚开。 郑询眼神冒出一点恼怒,沉沉盯着她几秒,可笛袖丝毫不怯,相峙之后竟真的让男人侧过身让路。 “行,你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故作不经意道:“反正你今天也走不了。” “……” 笛袖一顿,这话什么意思? “这间别墅位于半山腰,唯有一条盘山公路贯通,从山脚起纳入私人地界,外来车辆根本进不来。” “你要想打车回去,得沿着公路一直走到山下隧道口。长度我已经帮你计算好了,7.6公里,走路最快耗时一个半钟。” “你可以选择自己走下去,”郑询晃了晃手指串着的一枚车钥匙,语气轻浮:“——或者,我开车送你。” 付潇潇不熟悉富人区,这里只有私家车能自由进出,中午点的餐由专车派送上来,现在餐车司机已经开走了。 “是么?”笛袖不为所动:“我可以找任何人帮忙,但不会是你。” “周晏他们都已经走了,除了我,没人会帮你。”郑询说。 地库里停的车辆有在场其他人昨晚开过来,车里空余座位肯定不止一个。 换言之,除了郑询,她还有别的人选。 笛袖:“总会有顺路的——” “不可能。”郑询信誓旦旦打断。 “这里没人会帮你。” “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一试。”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0节 郑询好话说尽,流露出真面目,笑意幽深不见底:“看看他们到底是站你,还是站我这边。” 笛袖忽地心头一沉:就这会儿的功夫,他们对话都没有压低音量,可愣是没有一个人靠近。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后背泛起凉意,迅速回溯起先前没留意到的点,和几个女生的对话,处处存疑——她们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讲私密话的份上? 刹那间,笛袖明白了郑询的笃定神情从何而来: 他事先特意“交代”过其他人,睁只眼闭只眼,趁周晏付潇潇不在,联合逼她就范! 方诗宁等人除了打听周晏付潇潇的进展,话里话外……何尝不是变着法儿在奚落她? 这下明白什么叫蛇鼠一窝,终于动了火气:“你在故意给我下套?!” 郑询十拿九稳,摊手道:“我只是想送送你,又没做什么多余,成人之美他们当然愿意。” 话虽如此,可上他的贼车想下来哪有这么容易? 当下笛袖甚至觉得半山别墅也不安全,自身处境岌岌可危。 她深吸一口气,“我奉劝你,有些事别做得太过分。”本意警告,郑询以为她虚张声势,浑然不在意:“周晏人不在,你朋友也走了……” 话音未落,笛袖越过郑询,瞥见上方楼梯蓦然冒出的身影。 他一步步下台阶,身上有种刚睡醒的自在慵懒,不太着调,手上拿根斜纹领带,未打领结。 转念间,她冷静下来。 立即想好了对策:“我不信你能说服他。” 听到熟悉声音,顾泽临往楼下瞥了眼,错过两道扶手,恰好和她视线相撞。 …… 着意停留两秒,他微不可见地眯起眼,随后,上下打量起挨在她身前的郑询。 “谁?” 笛袖抱臂不语,摆出一副“你心中有数”的表情。 对峙数秒,郑询慢慢回味过来:“顾泽临?” 他这才想起这间别墅里还有个不受控制的因素。 “不是吧——” 郑询哑然失笑,“你以为顾泽临是什么好人?” “哈哈哈,你竟然天真到相信他?” “……” 笛袖眼神微错,看向出现在他身后的人影。 郑询继续笑道:“他四处招花惹草,花名在外的事迹要我挑几件给你讲讲么?” 他丝毫未产生警觉:“你以为他这次为什么回国,还不是因为闯了大祸被抓住把柄——” “我倒不清楚,你有这么了解我,成天打听我干了什么事。” 背后声音凉飕飕地,拂过脖颈激起汗毛直竖。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人瞬间哑火。 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未打上的领带绕过脖子不断收紧,郑询被强制静音,他勒得脸红脖子粗,手指拼命抠进领带扯开空隙,三指宽布料像根索命绳越挣扎绳上力度越收紧,最后被顾泽临在栏杆利落打上死结。 他俯下身,手臂压在扶手,玩味地轻拍了拍郑询憋得胀红的脸,“聊得这么热闹啊。” “怎么,你对我很好奇?”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哲哲os:拉人趟浑水的目的当然是……祸水东引,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19章 {title 顾泽临短促地一笑, 轻而浅的气音像是不经意间遇到什么趣事而发笑。 郑询扯不动束缚脖子的那根领带,头紧贴住栏杆上挤出点空间呼吸,勉强喘过气, 却呛住气管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连串猛咳声堪称惊天动地。 顾泽临下楼时同笛袖眼神交汇, 短暂对视间两人达成默契,笛袖选择拉他“下水”,他也如她预料般毫不犹豫出手, 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 这一下未免有些太过了。 笛袖也没想到顾泽临动作这么果决,略微怔住, 但抿了抿唇,还是袖手旁观。 她总不至于混淆是谁在帮她害她。 “什么时候轮到你有资格评判我的为人?捕风捉影听来的谣言, 也敢拿出来显摆。”他做了个警告动作, 行事凌厉语气却淡, “脑袋在你头上等于白长。” “蠢货。” 郑询脸色青红交加, 半是惊着半是吓到, 冷不丁从身后勒住喉咙的濒死感吓得他半死。 “她也是你能招惹的?”顾泽临手斜插兜,几步走下台阶:“要知道你爸在她妈妈面前的态度,可比你现在放尊重得多。” “我错了,错了——哥,你先给我松开……” 郑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连声讨饶,“算我眼瞎, 可是说实话,我真没有招惹她的意思啊!” 经顾泽临一点,郑询顿时醒悟自己犯贱撩到个不该得罪的人,能和他爸混一个圈子的他惹不起, 低声下气一个劲向笛袖告罪,直言只是想送她一程,绝对没有冒犯的意图。 笛袖冷眼看着,并不感到解气。 如若换成别的女生同一处境,只有受胁迫的份,郑询压根不觉得自己做错,只是见势不得不低头。 “这都是个误会,咱们好好说话不行吗?”见笛袖并未松动,他哭丧着个脸,只得转而朝顾泽临哀求:“我勒得难受,您行行好饶过我……” 顾泽临未理会他的请求,笛袖适时出声提醒:“车。” “你是不是也要回去?”笛袖说:“下山得开车,我们没有。” “有道理。” 顾泽临点了点头,下巴微抬,指向挂靠在楼梯上的倒霉鬼:“不过刚好。” 两人不约而同望过来,郑询愣了下,眼睁睁看着顾泽临从他身上顺走了车钥匙,还做了把火上浇油:“车借我开走了,不谢。” 说完他看过来一眼,笛袖领会,抬步跟上其后。 郑询人都懵住了。 过几秒,终于反应过来,急得喊出声:“欸!你们别走,我的车,不是!先给我解开啊——” · · 楼梯处动静不小,尤其郑询急中失智喊的那一嗓子,让楼下原本窃窃私语的男女都静了静。 相视默然中,随即,他们看到顾泽临和笛袖一前一后下楼,两人没停留,谁也没往他们这多看一眼,先后从侧门离开。 …… 里面那群人作何反应,不在笛袖的考虑之中,顾泽临似乎对这栋房子构造十分了解,轻车熟路进到地下车库。 笛袖跟在身后,难得仔细打量一番,他今日穿着偏正式些的衣物,半高领羊毛衬衫打底,手工定制的羊毛衫修身,保暖性极好,一点不显臃肿,在这季节防寒又舒适,叠搭件纯白镶边、深卡其色菱格纹马夹,气质英伦复古,下身双褶锥形西裤,颜色是加深的暗灰色。 他读英高时穿的都是西装校服,久而久之习以为常,相比其余人一身正装的板正严谨,顾泽临多了分自然,像是穿件偏正式的休闲装,状态一点不紧绷。 笛袖少见他这样的穿搭,平心而论顾泽临本就生得好看,一旦稍加打理,人衬得比以往更加帅气俊俏。 照这身用心程度,想必接下来是约了重要的人见面。 别墅车库修得不小,里头停着二十几辆车,将近占满一半空间。顾泽临抬手,不远处一对车灯耀眼亮起,全黑敞篷奔驰s coupe车身线条流畅,搭配象牙白内饰,低调又不失优雅。 顾泽临坐进驾驶位,郑询的那串被他随手丢到置物框,从口袋拿出的却是另一枚未见过的钥匙,笛袖瞧见后,原本上车动作一顿。 “……你刚才是故意耍他的?” 她识得这两款是不同车型,“你并不需要额外的一台车。” “对。” 顾泽临耸肩,坦然承认道:“他的车白送我都不想开,我拿了钥匙走,他没胆再要回去。“ 郑询眼下还被勒在楼梯,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呼救,总之掉面被嘲笑一场必然是逃不掉的,车如今扣在顾泽临这儿,想拿又拿不了。起因只是背后说了顾泽临一句坏话,而顾泽临向来不记仇,有怨当场报。 笛袖心里默默替郑询赔进去辆车唏嘘,但只限于感慨,没有丝毫同情。 “那这车是谁的?” 她记得昨夜上山,顾泽临可是没有开车来,所以才有了那一声特意提醒。 车身敞篷顶没有打开,黑色车漆表面落了一层灰,估摸着是停在车库里挺长时间没人碰过。 “从周晏房间拿的钥匙。”顾泽临做得顺手,秉着好友东西不用白不用的心态,“反正他车不少,这辆放在这好久没见开过,大概早忘了。” 笛袖摇头点评:“浪费成性。” 顾泽临只是笑笑。 不跟声,免得自己也被“指责”进去。 对话声中,黑色双门轿跑驶入葳郁山道,平稳提速开过三个弯道,视线霍然开朗,林木景色转瞬即过,随后笛袖听见他问自己:“要去哪儿?” “车开过山底隧道后,随便找个路口放下我就行。”笛袖道。 “有人接吗?” “没有,我自己打车。” 于是他改口:“我送你。” 笛袖默了两秒,“不用,这样太麻烦。” “麻烦在哪。” “我们不一定顺路。”再次婉拒后,顾泽临反而问:“你又不清楚我要去哪,怎么知道不顺路?”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1节 “……” “告诉我地址。” 他原本就有出门的打算,否则怎么会去周晏房间特地拿上车钥匙?只是下楼碰巧遇上她,顺道载一程罢了。 她家离得远,要是送她回去一趟可能会耽误顾泽临的行程,笛袖心里这么想。 但既然他坚持,与其过分推辞,还不如顺其自然。 笛袖报了自家住址,顾泽临达成目的,随即消停。 · 接下来,不出意外地陷入沉默。 被顾泽临撞见刚才那副场景,对笛袖而言多少有些尴尬。 尽管眼下她表现出不受干扰,仿佛一切如常,可实际上内心波澜并未真正平复—— 若是换作任何人解围都好,为何偏偏是他…… 和之前几次短暂独处不一样,这次是在密闭空间内,而且接下来还要共处一个多小时,笛袖努力放空脑袋,不去回想过去那段,微妙的经历。 无声静谧中,不知谁将音乐打开,车内演奏着舒缓的蓝调。顾泽临平时有开快车的习惯,座驾基本都是各种超跑,一脚油门提速,几秒钟时速破百内燃机轰鸣,肾上腺素飙升的感受十分美妙,最大激发驾驶激情。今天他却跟换了个人似的,开得格外平稳,每一个路口、指示灯交替停车和启动丝滑,坐在车内几乎感觉不到卡顿。 思维发散无边无际。 恍惚间,某一刻笛袖竟真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 迅速拿起手机点进某个官网页面,链接跳转后,不出意外看见票已全部售空。 笛袖紧起眉。顾泽临留意到她的神情,终于出声打破这份缄默:“怎么了?” “我忘了早上有场音乐剧的开票时间,刚才想起看到已经没票了。”她声音略有遗憾。 这场音乐剧门票提前两月开售,剧团演员声乐专业一流,个个属于业内顶尖水平,一经售票不到十分钟内全部卖空,该剧团在全国巡演,国内最后一次演出在年底十二月,地点是江宁市的文体中心,之后下一站开启欧洲之旅。 换言之,如果错过这一回,剧迷除非去国外站观看,下次全班人马国内巡演不知要等到几年后。 笛袖想看这场音乐剧已经很久了,能有机会在市内看到当然不能错过,为此她特意准备买最前排的座位,近距离观看她喜欢的首席女高音表演,更想通过这次机会向这位德国音乐家要张签名,最好还能合影。 可惜,好巧不巧错过了早晨开票时间。 “先别失落。”顾泽临看一眼她手机页面,记下剧团和剧目名字,“要是信得过,我来帮你订这个场次的票。” 没什么信不信得过,他说出这话已是十拿九稳,可笛袖不愿再承他的情,“没关系。”她转言道:“后面还有第二次放票。” “退订和没有放出来的部分场座会二次售卖,我再等一等。” 实在不行,出高价也能收。 只不过这场是国内终点站,愿意买前排的大多是忠实观众,不乏她这样的歌迷爱好者,想要同时买到两张连座的最前排没那么容易。 话音落下,恰好车停在红绿灯路口。 从上车开始,她接二连三的推托都被顾泽临看在眼底,竭力避嫌的举动反而引人瞩目。他半侧过脸回眸,忍不住与她直视:“我能帮你拿到票,为什么不要?” “你在担心什么。”他把话挑明,“觉得欠我人情?” “没必要,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笛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半响才道:“看不出,你挺好心。” “顺水人情的事,为什么不做,”顾泽临说:“换做是我姐,她同样会帮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笛袖轻声:“有这些就足够了。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不想别人麻烦我,也不希望给其他人造成麻烦。这样能理解吗?” 顾泽临定定盯着她,“其他人是指所有人,还是单指一个我?” “所有人。” “不是专门和我划清界限?” “当然不是。” “可是我乐意。”他搭在方向盘的手指轻敲几下,言语毫不掩藏:“乐于助人是我的美德,尤其是在你的事情上,我很高兴能搭把手。” 听到这句话,笛袖心被提起来。 察觉到隐隐过界的讯号,她不想再聊下去。 可是已经迟了。 因为下一刻顾泽临倏忽轻笑:“而且说起来,我以前还和你表白过,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yes or no 第20章 {title 他的口吻不太正经, 仿佛恰好想起便随口一提,可笛袖那根敏感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有限空间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 “什么?”顿了顿,她带点迟疑道。 意图表现出走神没听清地含糊过去。顾泽临偏偏反其道而行, 又复述一遍。 他语调纹丝未变:“我好像和你表白过。” 这次不是提问,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经他之口,多出惊心动魄的味道。 · · 和顾家结交的那一年时节,正好是夏末。 江宁夏天总是闷热异常, 炽阳白到晃眼, 由顾亦徐派的私家车专程接送至门口,脚刚一落地, 笛袖便忍不住眯起眼,仰望正阳下错落别致的偌大房屋苑景。 户外庭院方阔, 外墙石漆, 浓厚低调的中式元素搭配现代覆地上万平方米的私人花园, 彰显出典雅又气派的和谐宁静。 即便以季洁的身份, 足以支撑女儿见过不少世面, 但对于第一次踏进顾家大门的笛袖而言,心中仍存有一丝忐忑。 主楼和两座副楼屋顶外观是统一深黑斜坡顶,地面建筑古色古香,最高不超过三层。而单是入门处两排仅作装饰的瓷器瓶,便令初次到访的客人心生讶意—— 一套白釉剔花梅纹,一套斗彩宝相花卉纹,物件大小统一, 图案各异,均属于整副珍藏古董,却被简单地陈列在玄关走廊,更别提随后短暂时间内看到的那些玉石盆景、插屏挂画、槅扇花窗……扫过一眼, 处处可见难以估量的艺术品,有价无市。 ——这份底蕴不是随便哪个豪门能拥有的。 预感的落差以最现实的方式直观展示,笛袖调节好心态平衡,难得的是顾亦徐随和平常,没有半分架子,让她慢慢松下心防。 和顾亦徐打好关系,对她和妈妈的社交圈不会有坏处。笛袖看重这次约会,自然做好万全准备,不会让任何意外搞砸她的计划。 谈话一如预想般进行,延续轻松、舒适的相处模式。 然而愉快聊天被小小中断了下。 那时顾泽临刚好打完一场网球,进门时额头挂着汗,笛袖不明身份看向来人,顾亦徐似乎不打算介绍,他也未打招呼回房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再撞见她们,顾亦徐像是才看到他一样,问他是不是要出去。 顾泽临点点头,经过客厅时,脚步快了几分,眼神刻意不往身旁的人瞥去。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弟弟静不住,隔三岔五往外跑和他那帮朋友厮混一起,顾亦徐得了回应,便没再问,转过头和笛袖续上原先的对话。 对方出入随意,像是把这当成自己家一般,引起了笛袖的注意。 待人走后,她忍不住好奇多问一句:“这位是?” 顾亦徐皱了皱鼻子,做个搞怪的表情,在她清秀的脸上格外生动,这也是笛袖第一次在她那看到不矜持的举动:“哦,那是我弟。” ”一个叫人不省心的家伙。“ ——初印象源于这句话。 那是笛袖和顾泽临第一次见面,如他姐吐槽那般,顾泽临果然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目中无人的无礼,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在他们首次对话后才被打破。 余夏暑气未消,但顾亦徐心血来潮,执意去她的花圃里栽培新杂交的幼苗。笛袖劝不动,大太阳底下撑把伞站旁边陪同,暑气炎热,她止不住扇风,想挑个阴凉地,回头却瞧见顾泽临在三楼观景阳台的遮阳伞下,正看着她们。 平静对视片刻,他率先收回视线,转身进屋。 …… 笛袖撑着伞,若有所思。 好不容易种完,顾亦徐擦把额头汗,回去吃冰饮降温消消暑。 她们进了门厅,伞骨顶着收不下来,笛袖垂下手臂使力,她和伞较劲时,忽然面前一道清晰声音:“我来。” 伞面撤开,顾泽临不知何时杵在她面前。 少年五官深刻,脸庞削薄,深长的眼睛漆黑,透着一股懒淡傲慢的公子哥模样,嗓音却和外表相反,挺随和地说:“给我吧。” “……好。”笛袖应道。 想到他先前在楼上观望,也就很好解释为什么她们刚回门,顾泽临便出现在眼前。 仿佛自那天起,边界感开始消融,顾泽临偶尔会出现,参与到她们的话题中。 那个夏天过得漫长又短暂,不知不觉中她与顾泽临交集越密,而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也将他们的关系推进另一个拐点。 · · 匀净音乐声中,爵士乐演奏到下一个乐段,旋律变化勾得心神动摇。 笛袖陡然间回神,“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有吗。”他问。 “没有。” 笛袖不假思索反驳,“我完全没印象。” 顾泽临的语气听起来,暗含意味深长:“确定?”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2节 “不存在的事让我确定什么。” 她反问回去。顾泽临一眼未错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过几秒,他方才说道:“抱歉,可能我记混了。” 笛袖略感不适,这是把哪里的风流债安在她身上?“你觉得没有,那就是没有。”他迅速结束掉这个问题。轻飘飘的语气,分辨不出根本未上心还是戏弄,笛袖脑海内闪现过郑询那几句话,虽明知他是不怀好意,但实际上这些谈资她并不陌生,过去曾在顾亦徐提到自家弟弟时的只言片语中有所耳闻,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是可以由顾泽临拿来取乐的对象。 “不要试探我。”她的语气收起平和,脸色染上些许淡漠,“我没心思和你玩暧昧把戏,你要是想调情换个人,别找我。” “如果昨晚到现在为止有些事让你产生误会,我做个纠正。” 因为这番近乎不留情面的话,顾泽临渐渐敛色。 车内死寂。 红灯跳转绿灯,谁也没想到一个等候间隙会让两个人情绪直下,由晴转阴。 笛袖脸色依然不算好,脸转向窗一侧,没理会顾泽临怎么想。她不喜欢被人随意试探,一旦感到冒犯,不论郑询还是顾泽临都不会区别对待,任是谁来不配合的态度都摆得清清楚楚。 然而坐在顾泽临车上,偏偏受助于人,尤其是对方好意提出送她一程,不免有些气短。 远远看见一处临时停车标识,笛袖冷不丁开口:“等会靠边停一下。” 他同样看见了停车标志牌:“做什么。” “我要下车。” “做什么?” 他好像只会重复那几个字,笛袖道:“送到这够了!后面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说这话时已经有堵气意味了,顾泽临原本已经降速将车身往路边靠,闻言又把方向掰正回来,笛袖眼睁睁看着车身重新提速擦过标识牌,猛地回头:“我刚才说的你没听到?” “听到了。” 他目视前方道路,临近路边刚解开的安全带又给他按着手扣回去,眼神不带斜一下,慢慢说出两个字:“不行。” 笛袖心里微乱,抽开手质问:“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在生气,因为我说错话惹得你不高兴了,而如果我照你说得让你下车,那么你就一定会生我的气。” 这种蛮不讲理的话也只有他说得出。这人总是有本事做到面不改色,看似随意地讲出一些不寻常的话,颇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对不起。” “我本意绝对不是要惹得你不开心,真的。” 他突然正经起来,反而让笛袖难以招架。 笛袖原本有点不快,听完却哭笑不得,人都已经这么说了,倘若真生气反而显得她肚量小,倒没法和他计较。 “刚才我已经道过一次歉了,算上这是第二次,如果你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做一些补偿。”他补充道:“这回不算欠人情。” “好了。” 笛袖忍不住打断:“在你眼里,我是这么难对付的人吗。” “我没生气。这件事过去了,都别再提。” 她说结束,就是真翻篇。顾泽临再说要怎么赔罪,笛袖也不应他,于是后半程变成了一个有点滑稽的局面,顾泽临负责讲,笛袖偶尔搭理。 一个半小时的行程说久也不久,眼见快到小区周边,顾泽临仍不甘心地最后问了遍:“我请你吃顿午饭,当作赔礼也不要?” 笛袖好笑地看着他。 意思很明显,她缺那一顿饭么? 见之,顾泽临无奈一笑,将临到嘴边的预订私宴名字咽下去。 直到楼下,他要致歉的诚意似乎有点过于多了,但笛袖很快瞧出这副模样是装的,他赖在这儿不想走,才是真正目的。 笛袖有点奇怪:“你不是约了人么?” 怎么一点不赶时间。 顾泽临饶有兴致,问道:“谁和你说我接下有约?” 她心里了然,“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么闲。” “我难道没有说过吗。” 他说过的。笛袖记性很好,在他回国后碰面的夜晚,她去接醉酒的林有文那夜。 顾泽临感觉出她的缓和,分明已然消气,便恢复了以往的姿态,不经意地笑道:“第一次来你家,不请我坐会儿吗。” 于情于理,这是很正常的请求。 尤其是当顾泽临搬出“昨晚的事,我想和你谈谈”,这么有份量的理由,她更没有借口说不。 作者有话说:=.=登堂入室 感谢在2023-05-18 02:07:40~2023-05-20 04:3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5559089、不叠被子会爆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title 进门前笛袖特意把顾泽临留在外边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让外客进家门, 屋子里摆放有点乱,她花几分钟把该收拾的东西都简单归纳好,确保不失礼不出错, 才开门请客人进来。 地面铺着柔软的浅色长绒地毯, 暖色系中和了全屋黑胡桃木家具的厚重古朴,又在色彩上保持协调统一。客厅一面正对电视,另一面壁挂式置物架上摆放八音盒、水晶球各种琳琅满目的饰品, 起到装饰点缀作用, 增添多了一份生活情调。 从顾泽临的视角,这间房屋不算大, 布局简明,细节处却体现出精致且温馨, 不难想象, 主人是个外表沉静、内心丰富的人。 他不着痕迹捕捉到屋内的生活细节, 从表面上暂且看不出这里有第二个人, 或者说有男性居住过的痕迹。 “你应该不经常住这里。” “是, 我才搬进来不久。”笛袖从鞋柜里翻出对男士拖鞋,当初准备买给她爸爸的,她站起身,说:“你看出来了?” 顾泽临指了指最近处的沙发扶手,木头涂面光滑可鉴,连一丝使用造成擦痕都没有。 “家具陈设都是崭新的。”他道。 “这里一直是你一个人住吗。” 简单嗯了声,笛袖岔开话题:“想要喝点什么?冷的还是热的。” 顾泽临除了热水随意, 笛袖去厨房倒了杯苏打水,从冰箱拿出盒新鲜薄荷叶和一罐盐渍青柠,取出浸满蜂蜜的四五块青柠片,快速制了杯香柠气泡水。 回来时, 顾泽临已经换上鞋,站在客厅墙壁前,欣赏上面挂着的十几副油画真迹。 整个房屋充满艺术性和格调,色彩斑斓的油画裱框挂在大面积墙漆米色的空墙壁上,在外一直传闻季女士爱好油画,有的合作商投其所好,特意送了几幅名画,但实际上是因为女儿喜欢,才关注这方面的文艺领域。 而这些画,后续自然都转赠到了笛袖手上,女儿并不经常接受她的好意,偶尔哪回肯收下,母亲脸上笑意便明显几分。 那些画作挂在墙壁,顾泽临像是抱着参观的态度,把这当成一个小型展览馆。 待笛袖走近,顾泽临同她道:“这些画有着明显的宗教色彩。” 三联画相互连接,中间为圣母玛丽亚像,两翼是并立的家庭守护天使,神使面孔肃穆虔诚,望向圣母怀抱的新生儿,构成一个完整的形意象征。 “……” 笛袖闻声凝神,“你知道画中指示的故事?” “看不懂。” 顾泽临坦然说:“上过几门艺术史课,里面有门西方绘画,了解到一些。” 但他对艺术不感兴趣,顶多买几幅古字画偶尔陶冶情操,正儿八经赏鉴难,好比上面标着署名,却对画作作家的名字从未耳闻。 “我也差不多。” 笛袖平静道:“看到墙壁上空落落,将一些画钉在上面显得美观。” “这些是买来的真作,还是市场上临摹的作品?” “都有。” “一半是正品,其中有些通过拍卖得来。”笛袖垂眸,将杯子交给他,“另一半是我自己临摹。” 顾泽临正感到新奇,但很快注意力被笛袖转移开—— “不是说要和我谈谈?”她主动提起。 笛袖道:“开始吧。” 那晚顾泽临把周晏的喜恶抖落个干净,打小结识长大的哥们,了解得不是一般深,喜欢的颜色、饮食、运动、娱乐……爱喝那款酒爱打哪种球爱穿哪个牌子的衣鞋诸如此类,凡是记得的都交代完,收获远超出预料。 一切馈赠都有代价。 作为等价交换,顾泽临请她解答一个问题:关于如何调节家庭矛盾,缓解家庭成员间纠纷的。 他说的时候表情甚是困扰,仿佛当下正面临难题。 要论别的还好,调节家庭关系——笛袖觉得顾泽临找错人了。 她当时心里打了个问号,好端端的,顾泽临烦恼这个做什么。 不由往糟糕的方面设想,难道顾家内部出了问题,财产分割产生纠纷? 可看近来股市行情一片向好,顾氏集团股票连日飘红 ,不像是有经济危机的样子。 也许,笛袖当时猜想,顾泽临是和家里人闹了什么不快,想问问外人吧……借机打听顾家家事的一群“苍蝇”闻着味就能循过来,她算是为数不多值得信任,能保守秘密的人。 眼下没有闲杂人等,可以敞开了说话。 笛袖挑了他左边邻座的单人沙发,并膝合拢坐下,她的仪态一向挑不出瑕疵,相较之下顾泽临坐姿随性,两条长得没边得腿肆意敞着,他甫一开口,语气凉丝丝地:“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笛袖讶然。 “你知道顾亦徐是我堂姐,除她之外,我上头还有一个亲姐。” 笛袖有印象,听亦徐提过名字,“顾箐?” “嗯。” “前段时间因有件事做得出格,闹得不太像话,我姐替我压下来,没让风言风语传进长辈耳朵里,我爸妈他们都不知道。” “其实这场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顾泽临顿了顿,“我能处理好分寸,但她横插一手进来,经了她的门路,这事儿便在她那记了一笔,转头把我赶出家门。”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3节 有人故意煽动,想把风吹到顾庆宗耳根子下,不曾想被顾箐先一步拦截,联合媒体包装成一群富二代在夜场买醉,兴头上不慎误伤路人的小道新闻。 这桩八卦总好过于一桩聚众斗殴的丑闻,顶多受一句不懂事胡闹的呵斥,至于真正原因没人追溯。 可偏偏坏的是,顾箐近来一直挑顾泽临的刺,先是威逼利诱把他叫回国,扣在眼皮子底下管着,这回恰好撞到枪口上,她更有理由借题发挥,好好治一回顾泽临那无法无天的性子。 郑询口中的“落人把柄”,指得便是这一桩事,只是他道听途说,消息转了好几手,传到他这儿早已变了味。 顾泽临说话时有种颓落,和罕见的失意沮丧。 他坐在那儿,手肘压着膝盖,额发散在眼睫前,眉眼敛垂时低意失落的模样,和往日张扬形成对比。浅色毛衣衣领沿口盖过脖颈,软软拂过脸颊下颌,衬衣配马甲着长裤,今日一身观感像是学院制的西式校服,本就俊秀的脸庞更显年轻,身上学生气和少年感浓郁。 她从未见过顾泽临这副示弱的样子。 好比方才在车上那一遭,顾泽临嘴上说道歉,姿态却也没像现在这样低过。 笛袖不自觉放柔语调,开口询问:“原先你问我怎么调解家庭关系纠纷,指的是你和顾箐之间?” “对。” “我们没有办法共处,”顾泽临说:“当初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一些好的建议。” 要想解决矛盾,得知道根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事让她动这么大气?” 据她所知,顾箐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事实上正因为她太占道理,处处强人一头,才会逼得顾泽临处处受制,连带顾亦徐那样好说话的性格,见到顾箐,也都有种被耳提面命的感觉,虽是堂姐妹,关系却谈不上多亲密,一般无必要不沟通。 顾家长辈两个兄弟,次子顾庆宗是顾泽临父亲,他伯父有顾亦徐一个女儿,他爸得一儿一女,顾箐是长女,同时也是顾家小辈中最年长,目前最成气候的那个。 以上,都是笛袖从顾亦徐那听来的原话。 顾泽临却是不愿再提的表情。 “已经解决完了。”他道。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现在没事了。” 笛袖这回掩饰不住惊讶。 “真的?“ 顾泽临点头,“我和她相处十几年,虽然不对付,但怎么说也是亲姐弟。其实问完你的当天晚上,我就突然开窍了。” “……” 笛袖一时无言以对。 她盯着地面木板,静默几秒后,问:“那你借这个由头找我是为什么?” 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谁知顾泽临淡笑,“以我们的交情,难道一定有事才能找你?” 她噎了下。 却疏忽错过了,顾泽临漆黑睫羽挡住一闪而过的笑意。 正犹豫该怎么回好,他下一句来得很快:“事实上,昨晚之前我还在被这件事困扰,本来今天中午想约你吃顿饭,找个地方慢慢聊,但是我刚好解决了,你也在刚才拒绝了我。” “……” “不过你拒绝也好,这段时间我都是在外边吃,外面的饭早吃腻了。”实话来讲,天天下馆子那些食材再好做得再精致,珍馐豪宴吃多了也快要吃吐,顾泽临怅然叹口气,“我不想再吃餐馆的饭。” 笛袖微怔。 这句话跳得,怎么她有些听不明白了? “回不了家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住酒店吃餐馆,被周晏他们撺掇着这儿聚那儿聚。” “可这种没有定数的日子,过久了挺没劲的。”顾泽临换了个姿势,手掌托撑着脸,目光坦率地望向她。 继续说道:“我可能,偶尔渴望换个生活方式,调剂一下。比如找个安静的人,挑个安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吃一顿饭。” 笛袖听完,“所以你想说什么。” 许是比他年长两岁,又或者看在顾亦徐的面上,笛袖看顾泽临总带着一分对年下者的迁就,对他耐心许多,说话时不自觉和软。 顾泽临问,今天这趟午饭地点,能不能换在她家里。 …… · · 笛袖站在厨房里,对着台面上多出的一堆蔬菜肉类,发愁地想,她是不是有些太过好说话了。 换做平时,她肯定会想办法拒绝—— 开什么玩笑,说好地请客吃饭,拒绝后还得麻烦自己亲自动手,搁在谁身上乐意干? 而笛袖竟然难得容忍一回。 顾泽临开头卖惨得太成功,他那失意可怜的表情算是装对了,笛袖一向吃软,这是很少人知道的性格弱点。 看似冷清疏远,但只要花上足够的耐性,足够温和、放低姿态地示弱请求,一直坚持下去,她迟早会松口。 ——这也是她母亲季女士一直以来采取的怀柔政策,她深知女儿性情,越是来软的手段,笛袖越无可奈何。 好在冰箱里的食材储存充裕,笛袖对自己的厨艺也挺有信心,但她拿不准顾泽临的嘴被养得有多刁。 她转过身,本来想问下顾泽临想吃什么菜,迎合他的口味做一桌。 但顾泽临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笛袖,隔着餐桌不远站立。 听谈话意思,似乎是周晏得知了半山别墅发生的那场闹剧,专程来询问原由。 这人背后像长了眼睛,才看了几秒,立即若有所感般回身望过来。 笛袖见状转过头。 不管他,爱吃不吃。 不做饭的人哪里有资格挑剔? 第22章 {title “要帮忙吗?” 顾泽临挂断电话后, 没有坐等白食,很上道地走到玻璃推拉门边向她问了句。 “你会什么?” “煲汤、炒菜、煎鱼、炖粥……你擅长哪样,可以帮我打下手?” “……” 顾泽临向上眺望天花板, 掩饰些许尴尬: “至少我会洗菜。” 顾泽临生来享受被人伺候的命, 他既担了个少爷的名头,虽不至于养尊处优到对生活琐事一窍不通的废物地步,但也相差不多。 他在伦敦留学的时候, 单负责吃行就有两个保姆三个厨师两个司机专职, 在家吃腻她们做的饭,便去高级餐厅挨个吃了遍, 尝尝各种特色美食。 欧洲国家普遍为申根成员国,一张申根签省掉全部跨国流程, 偶尔喜欢某道菜肴, 直飞过去当地品尝新鲜出炉的美食也不是没有过。 总之要亲自下厨, 对顾泽临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 除非破产。 昨夜在半山别墅, 当他看到笛袖在厨房忙碌时, 做法娴熟,几分钟做出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第一反应实实在在是惊讶。 因为她看起来不食烟火,却着手在做最平凡简单的事。 他帮不上忙,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堵在门口只会占地,于是笛袖把顾泽临赶出厨房,寻常家里招待客人, 无暇应接时一般会来句,“你随便坐坐,等会儿就好”,但她于私心并不欢迎有人在她家随意走动, 所以干脆不说,看顾泽临怎么打发时间。 顾泽临去阳台放风。 客厅外连接的阳台面积不小,呈半扇椭圆形,铺着暗红色六边形磨砂地砖,盆栽植物长势可喜,但凛冬将至,枝头未结花,瞧着颜色略微单调。 他靠浇水和除草消磨半小时,转了一圈后,回来时笛袖恰好端两副碗筷出来,餐桌上摆着特别简单的家常菜,都是不费时长、快速制作出锅的菜式。 顾泽临提得太突然,她没时间慢慢准备,反正只有两个人,做多了又吃不完。 “我看你养了很多植物,平时打理得过来么?” 他顺嘴问了句。 “和我奶奶学的。”笛袖望向植木葱郁的阳台,淡然一笑:“她退休后喜欢莳弄花草,不拘泥于品种,看到好看的便在院子里种,我跟着她慢慢也养成栽花的手艺。” “先吃饭吧。” 顾泽临听完,点了点头,在桌前拉开把椅子坐下,笛袖和他面对面。 饭桌上,笛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周晏他知不知道你把他的那些隐私讲出来?” “他的什么?” 顾泽临夹了块蒸排骨,“过往情史?” 既然谈到隐私,当然绕不开最重要的情史。笛袖猜想,付潇潇最在意的也是这个,而周晏情史可谓丰富,交往女友不算多,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段经历堪称十分精彩,可以说,他身边就没断过漂亮艳丽的异性。 “你直接告诉我,我又把他和别的女生交往经历悉数转告给付潇潇。”笛袖犹豫一瞬,“可潇潇她,不是能藏住话的人。” ——这也是她早上没和付潇潇托盘而出的原因。 顾泽临听出她潜藏的意思。 不由轻轻笑了下,“你是想说,万一周晏后院着火,他很快会发现‘这把火’是我烧起来的。” 笛袖颔首。 顾泽临直白说明:“这不用担心。” “……他没有意见吗?” “那些都是事实,他既然做了,就不怕有人往外讲。” 顾泽临不甚在意,“他喜欢的一直是付潇潇那款,明艳贵气、长相镇压得了全场的,换来换去总没变过样。” 笛袖眼神一凝,抓住重点:“那他到底喜欢的是那个人,还是看上那张脸?” “你问我。” 顾泽临微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 笛袖反问:“你不是说最了解周晏的人是你?”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4节 她记性好,顾泽临一个不慎,被自己说过的话挖了个坑。 “能绕开这个话题吗?” 笛袖定定看着他,“不能说吗?” 她紧追这点不放,少有的强势,却不是为了自己。 无声对峙几秒,顾泽临耸了耸肩,妥协般松口:“应该,是脸。” “……” 果然如此。 笛袖神色浅淡,看不出表情。 “我想,你没必要替付潇潇担心。” “即使分了,付潇潇也不会亏到哪里去。”顾泽临象征性地补几句,替他哥们挣点正人君子的脸面,“周晏这人别的不说,对好过的女孩子都很厚道,可能外人看来是薄情、花心,但喜欢时是真动了心,不喜欢时也会看在以往面子上照看一二,谈过他的没有一个背后说他坏话,即便分了也是好聚好散,没有闹出难堪场面。” 笛袖低头吃菜,咽下去后才说:“我没有担心她。反正马上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要怎么过是她自己的选择。” 又不是她和周晏谈恋爱,白操心什么。 付潇潇拎得清还是糊涂,全凭她想要从周晏身上得到什么。 顾泽临也不戳破她。 平心而论,比付潇潇漂亮的姑娘圈子里不是没见过,只是对方不长在顾泽临的审美点上。 周晏平日里,夸得更多的是付潇潇那无法无天、有话直说的直爽性格,实在有趣、活泼,有种特别的灵气,至于等那阵新鲜劲过后,两人能够相处多久,顾泽临确实不清楚。 他又没有窥探其余人恋情时长的诡异癖好。 “哪怕换作另一个人,只要有那张脸在,周晏都照喜欢不误。” “这样看来,他还真是钟情。”笛袖轻轻说道。 顾泽临怎么会听不出讽刺,“一个人能看的又不止那张脸。” 是么? 要不是这么一张脸,几年前被人肖想看上,哪里会生出后来这么多的事端? 她至今不敢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私人照,朋友圈里,没有一张正脸的自拍,生怕被当年了解往事的人认出自己,她讨厌那张流传出去的照片,更恨造就出这一切是非的脸。 “那你觉得我身上哪里最好看?” 她好像存着气,冷冷道:“难道不也是脸吗?” “眼睛。” 顾泽临不假思索,一秒说出。 笛袖微感纳闷:“眼睛?” “对。” “你的双眼特别漂亮。” 语言直白,令笛袖一时不知怎么接。 没来由的,胸口的那阵郁气好像忽地散了。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险些在顾泽临面前失态。 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笛袖规避般低头喝汤,手上动作暴露一丝慌乱,匙勺没握稳掉入碗里溅出汤汁,热的液体砸进眼睛里,她立刻偏头闭上眼。 但还是晚了一步,眼部蔓延出刺痛感。 顾泽临反应快,他起身绕过桌子,抽了张纸,将碰到她的脸时,听到声响的笛袖头未抬,说道:“我自己来。” 她睁不开眼,凭感觉接过纸巾,胡乱间挨碰到顾泽临手背。他握住她的手,隔短暂一刻松开,笛袖接过他给的纸巾擦拭沁出的生理性泪水,也正是因为没睁开眼,错过了顾泽临脸上的一抹晦涩表情。 缓缓睁开眼时,那双比正常棕色瞳仁更浅淡、温柔的茶褐色眼眸,却是清沥沥的,像盛着一泊水,似江湾。 细细的雾水盈出,掺着红,有种破碎凌乱的美感。 笛袖却因近在跟前的人影,心口一紧。 …… 太近了。 近到,明知顾泽临看的是她误进汤汁,泛起红血丝的眼睛,却忍不住下意识扭头瞥开。 尤其前一刻,对方才夸过的部分被细细瞧去。 霍然,笛袖从餐桌前站起来,匆匆扔下一句:“我去处理一下。” 她心血上涌,整个人热得不行。 一半是窝火,一半是因为顾泽临。 都怪他不知轻重,说的什么话。 浴室水龙头前,笛袖往脸上扑了捧凉水,被溅入汤汁的眼睛用洗眼液清理过后,没有酸痛发红。她在浴室平复情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久没有出来,而外头的顾泽临同样从中嗅出一丝苗头。 他嘴角翘了瞧,心情很好地坐回去,拿出手机敲几个字,一副吃饱喝足的消遣作派。 · 笛袖做得很清淡,顾泽临一贯是能吃辣的,这桌菜不太合他往常口味,但还是几乎吃得不剩。 他呆得时间够长,第一次上门,总不能无限制地留下来,笛袖清理完眼睛,坐回去不久,等吃完后顾泽临便开口说准备走了。 毫不意外,笛袖没有出言挽留,甚至没有说一句“这么快走了吗”之类的场面话。 她巴不得送顾泽临出门,可表现在明面上,是礼数周全地将人送到门口。顾泽临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小小个的,在柔顺黑发中那块雪白格外显眼,和她此刻矛盾的神态一样可爱。 “我说的话还作数。” “作为答谢,那家私房菜随时可以过去吃,你有时间叫我。”顾泽临眨了下眼,起玩心地咬字眼:“随叫随到。” 笛袖没接受,她实话实话:“我没有哪里帮到你,你已经自己处理好了不是吗?” “这顿算你请,我可还没赔礼道歉。”顾泽临笑了下,语气透着一丝不容分说。 见之,笛袖没再托辞。毕竟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笛袖回想起来,这次见面她既没有解决顾泽临的问题,还多出不知几顿饭的约。 · · 十一月秋高气爽,作为东大学子公选、被誉为当之无愧的“校花”姗姗来迟,南美木棉林步入最迟的盛花季。 浅紫或淡粉的南美木棉颜色绮丽,花瓣呈线状,随风落下如云团飘絮,肉眼可见的轻薄,偶尔落在路人肩头,更多的则将沥青道路铺就另类色彩。 迎面满园缤纷,繁华相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2 01:40:27~2023-05-24 00:1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title 校道结彩张灯, 校庆当天同样是开放日,许多游客进来参观,数十家媒体举着镜头和话筒随机采访路过的学生和家长。 毕业校友相约重聚为母校庆生, 外面熙熙攘攘, 礼堂内负责重头戏的一干人等同样忙碌。 化妆师们马不停蹄给演出师生做舞台妆造。笛袖坐在镜子前,她今日妆容由一名单独化妆师负责,对方为她量身定制, 第一步先从最动人瞩目的眼部开始化起, 做好打底,仔细铺上一层层眼影, 叠加眼线、睫毛,耗费半小时弄出完美眼妆, 才开始下一步底妆工作。 “贴近看你的皮肤超级好。” “又白又清透, 脸上毛孔细腻到完全看不出来, 是怎么做到的?”化妆师不住和笛袖小声感慨。 笛袖想了下, 道:“可能平时有定期做保养?” “好皮肤都是靠天生, 光靠做项目哪有这么容易呀。我原本想上两层粉,但你底子好薄薄一层都够了,白里透红的,”对方不吝赞美,说:“而且你长得好漂亮啊,看着像一个明星。” ”就是那个最近有热播剧上星的小花……嗯……刚火不久的,你俩侧脸下巴和鼻子的弧度有些相似。” “长得和明星一样好看”类似的夸张比喻笛袖听过不少, 不以为意浅浅笑了下,面部表情控制地轻微,不破坏化妆师刚上好的妆。 说得仿佛煞有其事,笛袖轻噢一声, “是哪位?” 化妆师一时之间想不起演员的名字,笛袖本也是配合她,哪里是真要探讨和哪个明星雷同。男生打理起来没女生这边细致,林有文那头结束得早,等笛袖定好妆,他已经在钢琴前试完音,把曲目从头温习了遍,仍有兴致,又拿出小提琴拉了一个片段。 笛袖出来看到他时,林有文正好在拉琴,不过显然他只是随意试下,瞧见她走近那一刻便停了下来。 “音色怎么样?”笛袖故意问道。 “不错,调得刚刚好。” 林有文回南浦后一直陪伴家人,直到今天早上才到江宁。初恋情侣刚确认关系就分别两周,此刻见到真人,笛袖心里不禁泛起些许酸涩:“怎么不说我调得不好,正好有理由怪你不早点回来帮我。” “这是在和我闹小情绪吗。”他听完后忍俊不禁:“哲哲,女孩子闹情绪可不是像你那么温柔的。” 笛袖的外表是种直观的美,林有文低头看她,温情脉脉,眼神诠释着对她的惊艳。笛袖却偏过头去,“你聪明得很,把话说得那么漂亮,让我想发作都不行。” “我实在是走不开,分不了神。”他温声交代:“除了家里,有些事还得我去处理,至于我的工作,你一向不感兴趣不想了解,那我尊重你的意愿,不会说给你听。” 笛袖默了片刻,“这次我会陪你久些,至少一个星期不走。”他给出承诺,“好不好,开心一点?” 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她要的很少,林有文愿意迁就她、安抚她,笛袖就觉得足够了。 只要确定这段时间对方不是刻意冷落,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演出下午两点正式开始,在此之前未清场的更衣室、化妆间、候场区……整个后台到处人挤人,表演开始前,不乏特意过来捧场的亲朋好友进来献花、拍照留影,将本就有限的场地填得满满当当。 钢琴摆置在角落一隅,他们所处位置在小偏厅,身侧身后都是高大幕布,不远处一个女生捧着月季花束,露着甜美笑容与父母合照,以幕布背景为底,一家人笑意融融。 林有文瞧见,便想到笛袖,和她说:“没来得及准备,忘了在机场给你也订一束花。” 笛袖不甚在意,“这个时候花店卖的花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蝴蝶兰,但现在不是它开的季节。” 蝴蝶兰通常在冬春交替的时候开放。十一月不是它的花期,所以笛袖不见失落——如果收不到心仪的花束,她不会将就其它。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5节 林有文折返江宁一趟,专程参加校庆演出。他没有买花,却不是空手而来。 礼盒呈扁平的长方形,外面一层绒布包裹,手指摸过盒身边缘,笛袖试探着说:“衣服?” 林有文示意她再猜。 “首饰?” “对了。”林有文说:“是项链。” 他一直觉得黑色方领礼裙适合她,优雅大方,但胸前总是空荡荡,缺一件明亮珠宝衬托。 首饰盒卡位垫上,展示一串以粉红海螺珠为主石的套链。 笛袖眼眸微闪过笑意,她转身,没有自己戴上,而是提起手臂将海螺珠项链举到林有文面前,弯下天鹅般纤长的脖子,由他为她佩戴上。 名贵首饰衔合的部位隐蔽且精巧,一般都是设计师有意为之,以免破坏整件珠宝的和谐美感。 手上这条套链同样不例外。 海螺珠是最昂贵的天然珍珠之一,因极其稀少、无法人工培育而独特,由其为主石制作的项链价值不言而喻。 这就意味着,它并不是那么容易戴上。 林有文低头给她佩戴项链,指尖不时在颈间触碰,连接颈背的那块肌肤被长发盖着总不见光,更加细嫩怕痒。 手上力度轻,动作就会放慢,这阵细密的痒延续传到她心口。 笛袖呼吸屏住。 其间不过半分钟,却成了缓慢的煎熬与忍耐。 磨人得很。 …… 互通情意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小小举动,都会引发微妙感受和情绪。 戴好时,两人眼神里的意味都不太对劲了。 ——搭扣合上,林有文却没松开手,手掌扶着她白皙后颈,拇指指腹在耳垂后意动地蹭了蹭。 她心有起伏,那双茶褐眼眸深长潋滟,飞扬眼线的眼尾平添妩媚,林有文像是被牵引着般,忍不住某一刻俯身。 但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触及她化妆后,嘴唇上那抹鲜艳口红。 笛袖适时想到,开口:“别亲。” 今天校庆舞台妆造都由外面请来的专业化妆师打理。乐曲协奏时,林有文坐在一架大型钢琴后面只露个侧影,场上只有她一个女生,观众视线和所有镜头都会聚焦到她脸上。 化妆师因此特意给笛袖上妆时比其余人更精细,口红亲掉事小,要是颜色蹭到底妆上,又得重新化平白折腾。 否则,换做平时…… 在同样场景下,笛袖想去卸妆的心都有了。 林有文调节得倒快,一下从方才旖旎的状态中抽身。 他松开手,目光仔细观赏片刻,她皮肤白,礼裙又是最适配的黑色,不论搭配哪种颜色的项链都不容易出错。 鲜亮的玫粉色赋予其他宝石所少见的清新灵动,相比其他珠光四射的彩宝,粉色或许不够耀眼,介于红白之间的色调,本身给人一种质朴冷清的感觉。 与笛袖身上气质相得益彰。 林有文嘴角浮现笑意,“海螺珠的颜色很适合你。” “这是我想送你的礼物,同时它也是一件纪念品。” 他欣然道:“哲哲,祝贺你第一次登台演出成功。” “……” 笛袖停顿片刻,才道:“还没开始,就提前庆祝吗?” 头偏向垂挂幕布的一侧,没有多少喜悦,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忽地低下来: “我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别紧张,放轻松。”林有文道:“不要想太多只专注音乐本身。” “我演出的经验和你相比少得可怜。”笛袖长吁一口气,转过头看他:“你参加过那么多赛事,在剧院、演奏厅、音乐会各种地方表演过,校庆这种场合对你而言,是最不起眼的。” “可我做不到平常心。” 回想上次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曾经乐衷于展现自我,也曾有过高傲的气性,她看到付潇潇时,会产生一丝久违的熟悉感。从高台坠落骨折的伤势随着时间流逝,现在已经看不出一点痕迹,但内心留下的阴影未能治愈,造就她逐渐变成另一幅性格。 演出时间一刻刻临近,表面看不出来,其实笛袖心里慌乱得要命。 她没有十足把握不出差错,保证每个音符完整呈现,脑袋里一遍遍过模拟排练的场景,遏制住自己胡思乱想。 “节目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只需要专注自身,做好能做的事,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遣词用句朴实无化,经他之口说出却多了令人信服的无声力量,“相信我,中途突发任何情况都可以被解决。” 最有经验的人站在她面前保证,笛袖内心稍加安定,确实,没有比林有文更可靠的搭档。 不得不说,林有文真的很了解她。 三言两语打消大部分顾虑,笛袖抚摸胸口沉甸甸的项链。庆幸这个时候在身边的是林有文而不是别人。 · 临近演出前,校务开始清场,无关人等都被要求离开后台。 观众接连入席,如雷掌声中雀绿帷幕缓缓向两侧揭开。 开场舞之后,是诗朗诵《青春予礼》,学生们声情并茂讲述对母校的热爱、寄望崇高理想,之后主持人上台,介绍序幕仪式和校内外嘉宾……整个流程都按照正常节奏进行,一环紧扣一环。 很快轮到了笛袖的场次。 临上场前。 林有文忽然想到什么般,开口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会选这首曲子。” “《爱的忧伤》不是最经典的曲目,不是最能展现演奏者水平,也不是最适合当下场景的。” 虽然名为忧伤,但乐曲听起来十分欢快。 笛袖想了想,“这首曲子是给往届校友准备的。” “《青春》予以我们,那他们呢?” 她的目光落向台下,座次前排至后四分之三的都是多年前毕业的杰出校友,他们身形、性别、长相、家世、经历各不相同,唯一一个共同特点是,面孔不再年轻。 离校多年,不复少年心境,重游故地是什么感受? 演出开始,随着首音符响起,乐曲仿佛营造出一副生动画卷,薄雾淹没色彩浓郁的旷野,模糊的更朦胧,艳丽的更深重。 ——恰似爱的欣喜与忧伤相互融合,蕴含情感无比复杂。 真正技艺高超的演奏者,能够让乐曲与台下观众情感融为一体。 从尾音落下那刻,几秒内礼堂落针可闻,仅余一缕回音。 笛袖隐约感觉,她似乎做到了。 · · 从舞台下来,笛袖如同卸下身上一块巨石,浑然轻松不少。 校摄影部按照惯例,会对表演完的学生录制短暂几句采访,之后作为东大百年校庆集锦的花絮部分,向外界展示。 许是刚才的演奏太过顺利,又或者因为眼前这个女生格外上镜,摄影人员有意多拍几段,笛袖被牵制问了差不多十分钟,比其余人采访时间长了三倍不止。 结束录制后,笛袖一转身,恰巧瞥见礼堂入口处伫立一道倩丽人影。 那是个肤白高挑,束着高马尾的女生,发尾扎起垂到背部,穿着方便行动的运动装,鞋子巴黎世家3xl,棒球服外套没拉上拉链,敞着贴身的打底白色运动背心,速干裤腰间抽绳,弹性绳左右两边打成蝴蝶结,干净又利落。 单论外貌,一点看不出她和顾泽临有血缘关系,五官细节略见相仿,但给人感觉截然不同。 顾泽临不藏锋芒,她却是眉眼如画,神态可亲。 顾亦徐一早就来了,但没出声打扰,在旁边看完整个采访过程。 而等笛袖转头发现时,女孩露出明媚笑容,冲她晃了晃手。 顾亦徐一直都是这样,无论面对任何人,都是一贯含笑以对。 那笑容没有半点讨好,既不是流于表面的敷衍,也从不是刻薄嘲讽的冷笑,她如同被水洗打磨出的玉石,春日里的一阵风,令人看到那张笑靥时十分舒服,备生好感。 任是人前略显疏离的笛袖,一见到顾亦徐,眼神不由得柔软许多。 走近前去,顾亦徐毫不掩饰地亮了亮眼睛,对着她轻轻哇一声,“你今天妆容真好看。” 笛袖柔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不久前,我来得凑巧,进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你的节目开始,看完了全程。” “你的演出太精彩了。”顾亦徐道,“我简直看呆,后悔没拿手机录下来。” 顾亦徐嘴上说可惜,但显然对“一点没错过”这件事更为满意,她冲一边招手,花卉公司的派送人员立刻捧着盛放的巨型白蝴蝶兰上前,花束包装极大,一双胳膊根本抱不动,三个男派送员合力才勉强抬起来。 礼堂门口人来人往,都被这分外隆重的惹眼花束惊到。 笛袖掩嘴,轻轻感叹。 纯白花瓣边缘没有一点蔫巴卷起,平坦舒展地开在眼前,花蕊点点明黄,花枝颜色鲜艳,一看便知是刚采摘不久。 顾亦徐从上面拿起一张提前写好的精美贺卡,笑盈盈念出上面的语句: “庆祝我的好朋友叶笛袖,演出顺利!” 自打得知笛袖要参演校庆,顾亦徐立刻表示她要来看,她早就准备好献花作为惊喜,选的花色特意是笛袖中意的。 今天一个两个排场郑重,林有文别出心裁送条项链,顾亦徐献上这么大的一捧昂贵鲜花,笛袖内心涌起一阵阵感动,被冲击得微感眩晕。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缓了会儿,才开口道:“谢谢。” 亦徐笑盈盈着问:“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然而笛袖有些奇怪,“这个季节蝴蝶兰还没开,你是从哪买来的?”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6节 “我自己种的呀。” “去年我在云南买了一块黑土地,专门种植各种花卉,那里气候冷热适宜,土壤条件好,开花时间比寻常花期长,这是今早搭专机送过来的,从采摘到你手上不超过四小时。” 笛袖听完,止不住扬起笑意,难为你费心思。” “这有什么难的呀?”顾亦徐眼睛俏皮地一眨,“我想要的即刻就能有,一点都不麻烦。” 这话换作别人来讲,或许还有吹嘘可能,但如果是顾亦徐,那是一句再真不过的实话。 笛袖收下她的好意,“谢谢,不过。”看着足有数个腰身宽的圆形花束,略有些发愁:“……你送的花我好像拿不动。” 顾亦徐摆摆手,“没关系,这是先拿来给你看看,待会我让他们把花送到你家。”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也打理不过来啊。” 花枝离土修剪过,存活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会枯萎掉。笛袖看向顾亦徐,温声问道:“这束花送给我了,我可以自己处置么?” 笛袖了解顾亦徐的为人,一向大方随和。果然,对方不带犹豫点头,一副随你自行处置的态度。 花卉公司留下两个员工,照笛袖的意思将这捧巨型蝴蝶兰拆成小份,熟练换上新的包装纸,方便她晚点送给后台的女生们。 中途需要一些时间,笛袖期间打量亦徐干净清爽的打扮,顾亦徐脸颊泛着健康的粉,眼眸神采明亮,瞧着一副好心情,笛袖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的原因。 于是笛袖问:“程奕呢?” 顾亦徐新近喜欢上一个男生,对方称得上是本校最出名的风云人物之一,十五岁越级保送东大,包揽下所有特级奖项,同龄人开始上大学的年纪,他已经在攻读硕博学位。 聪明就算了,在东大历届学子中,从来不缺天才,但程奕最过人之处,常被校内女生津津乐道地,还是他那张顶好的脸,以及不近人情的冷淡性子。 同处一个学校,还是同一个院系,笛袖对比她高两届的程奕早有耳闻,可知道归知道,却未曾想到过这人竟有本事和顾亦徐扯上关联。 顾亦徐心思纯粹,不掺一点儿杂质,这种品性罕见程度在富家千金里少之又少,何况还是在顾家那个层级的显赫家世。 她父母手段不分伯仲,一个行商一个从政,强强联合,却养出个被过度保护的顾亦徐。 若非家里人明里暗里照看,殊不知有多少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笛袖第一次见面,远远瞧着就觉得程奕这人不简单,心思深沉,完全摸不透想法和情绪。 站在朋友角度而言,观感实在提不上多好。 可偏偏顾亦徐喜欢,一门心思扑到对方身上去,她也不能说什么。 “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顾亦徐微耸下肩,轻快说:“我早上就过来这了,校庆日体育馆有几场公开表演赛,他要领队参加,顺便抽空带我去训练场练习垫球,对了,我最近在和他学排球,练习快一周了,虽然打得不怎么好,不过他说也算入门了,接发球技巧掌握得差不多。” 笛袖听说过,程奕是东大男排队长,却没想他有这副闲情逸致,领一个新人进门。 “之后我说要来找你,我答应要看你的小提琴演出,当然不能错过。” 顾亦徐忍笑道:“可是你俩性格不对付,常言说井水不犯河水,他便没过来,约了人打比赛。” 说来也奇怪,顾亦徐兀自感到稀奇:他俩单独拎开看,都是心清目明的聪明人。但是在和对方看不顺眼上,竟然不谋而合。 花束很快分拣好,顾亦徐心里惦记他处,礼送到后,聊过几句也就走了。 还在候场或者已经结束演出的女生中,不乏手上空空的,她们收到来自笛袖的蝴蝶兰花,后台顿时掀起一阵惊喜欢呼! 因高兴和意外激动的声音,好一会儿都没平复下去。 合唱队指挥忍不住一把抱住笛袖,往怀里使劲揉,道:“亲爱的,你是专门来送温暖的天使吗?!” 笛袖有点受不了这么热情,笑着轻推开她,“付潇潇呢?” “去前面看表演了。”指挥幽幽调侃,“大小姐肯定不缺人送花啦,哪里像我们这群无人关爱的孤寡人士,你不用惦记她。” 说得也是。 笛袖歇下想法,在女生堆中寻起另一个人,却没看见简佳妮的影子。 “话剧开始候场了吗?” “嗯。” 指挥点点头,回道:“中场有半小时校长发言,之后才是话剧表演,不过我看时间也快差不多了。” 这样,那简佳妮此刻应该在舞台边上的候场间。 笛袖心想她平日里默默无闻,在女生堆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也没有谁和她玩得好,在这个特殊时刻有人记得给她送花的可能性极低。 像简佳妮那样敏感小心的性子,如果能在上台前收到花,得到一份支持和肯定,想必会减少许多紧张和怯场情绪。 笛袖没在后台继续等,直接去到舞台侧面,里面几个话剧表演的学生或坐或立,唯独少了简佳妮。 一询问人在哪,各个摇头,都说不清楚。 唯独有个男生讲,好像见她去偏厅方向借道具了。 偏厅是专门用于存放各种表演道具的地方,等于变相舞台后方仓库间,到了这个时候,该拿的装备早就拿出来了,没什么人经过,之前她和林有文寻僻静,就挑了那儿。 然而。 这回笛袖在垂落幕布前看到两个人。 女生的手挨在男人颈项边,像在牵扯什么,林有文由她施为,低头看掌心多出的一颗糖。 简佳妮上场前习惯含片润喉糖,凑近时,他感觉出气味似乎相识,隐约之前在哪近距离闻到过。 思索的模样落在简佳妮眼底以为他在好奇,顺势塞了一枚糖果到他手中。 无声溯想,猛然印出一副相似的画面。 …… 笛袖脑袋轰得一下。 那日她给林有文的糖,包装纸和这枚一摸一样。 ——蓝底印着青柠图案的薄荷糖。 简佳妮解下林有文身上的收音器,质感上乘的衬衫衣领折出痕,她说了句什么,单看口型像是道谢。 林有文衣领稍乱,简佳妮伸手那刻,他抬手拦了下,简佳妮自然收回手。 …… 手上握着精裁纸张包装的白蝴蝶兰花束。 代表爱情纯洁和友谊珍贵。 蓦然间,她察觉身后有人,转头回看,付潇潇一袭曳地长裙,亭亭玉立在四五米外,绯紫色的薄绸裙露出雪白脖颈和双肩,飘逸的裙裾拖在地上,深棕卷发盘成高髻,洋气端庄又艳丽。 付潇潇抚臂而立,犹如隔岸观火。 一脸“我早就告诉你会是这样”的看戏表情。 · · “上大学后,我谈过几次恋爱。最短的只有一个月,最长的也不过半年,他们一开始都很喜欢我,会说各种甜言蜜语,用尽心思讨我欢心。” “可是他们后来慢慢的,就没那么喜欢了,觉得我麻烦又矫情,浑身上下都是毛病,除了一张脸能看外没有别的优点。” “每次分手我都会陷入几天迷茫。”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但经历第三第四次呢?” “我不得不开始自我怀疑,反省自身的问题。” 聚会结束后,付潇潇按照约定,告诉笛袖一件秘密。 这个隐情关于她和简佳妮的过节。 当初要不是下定决心拉上笛袖去party,付潇潇说什么都不会把这么惨败的经历讲给第三个人。 此时此刻,耳边回响起那段对话,显得格外沉重和嘲讽: “我清楚自己有多少缺点,但也相信我的优点远多过缺陷,我是有值得被喜欢的地方。” “我也许没有那么好,恋爱时对另一半不够体贴,不够善解人意,但绝对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么差劲。”付潇潇满心疑惑:“为什么每个和我交往过的人都认为我一无是处?空有皮囊内里肤浅。” “而且分手之后,他们对我的评价特别糟糕。” “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的问题。久而久之,我在学校的风评越来越差,他们明褒实贬地给我起绰号。”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 偏厅内安静到极致。 厚重幕布的缝隙间,逸出来一缕灯光,校长在台上致辞,催人奋进、具有辨识度的中年嗓音经麦克风响彻礼堂内外,成为静谧环境中唯一的背景音。 一句句演讲词停顿、转折的间隙,这里轻到每个人呼吸可闻。 林有文余光瞥见一处地面暗下,抬眼瞧见那是来人背光的影子。 笛袖脸孔面向两人,却于黯淡环境中看不清表情。 更后的付潇潇只露一道影绰身形,虽未开口,但举止透着一股轻慢,从眼睛方向推断她盯着仅离林有文一步之遥的简佳妮。 …… 简佳妮见到两人,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她下意识倒后,拉开和林有文的距离。 可坏就坏在这一步。 林有文半眯起眼睛。 与之同时笛袖终于有了动作,手臂放下花束轻轻垂落腿侧,捆绑兼装饰作用的一根红绶带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彰示着汹涌不定的心绪。 从三个女生的反应敏锐嗅出一丝火药味,而后意识自身间接造成了什么暧昧局面。他情商高,从微妙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解释显得刻意,于是干脆连一句都不解释。 林有文神色如常,迈开修身合度西裤下的腿,朝向笛袖的位置走,将先前遗落在这,折返取回的黑绒布面首饰盒交到她手里。 “我和她不熟,”他低声交耳,和笛袖道:“有什么话你单独和她说。” 交代完这句,林有文出了偏厅,及时表态撤出这趟浑水。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7节 笛袖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到两人几乎肩擦肩靠在一块,举止亲密,因那一幕所受到的冲击感直接让她愣住,一口气郁结在胸膛。 此刻捋顺心气,理智也随之回拢。 以以往从未有过的冷静目光审视,陌生眼神像是第一次见识到对方的真面目。 简佳妮迷茫回望,仍然不知发生什么,但她看得出笛袖情绪不对,上前一步靠近欲开口。 然而笛袖并不给交谈机会,漆鸦色斜裁裙摆翩跹,不含一点拖泥带水转身,经过付潇潇跟前时,眨眼功夫一团白色从手上转移到她交叠于胸前的双臂间。 “送你了。”笛袖落下一句。 付潇潇稳稳接下花,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不留情面的拂身离去,和上次遭遇刁难时出声解围的立场完全不同—— 双方形势调转,叶笛袖站到付潇潇那头,站在简佳妮的对立面。 作者有话说:终于等到女生们的修罗场!! 第24章 {title 简佳妮站在原地, 心口微有起伏,看到付潇潇心里得意,显于脸上的兴味更浓, 而简佳妮最反感的就是看到她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情。 自打分到和付潇潇同一间宿舍起, 她无时无刻不在容忍这位大小姐无理由的骄纵行为,原先一味忍让,这回左右无人, 简佳妮藏不住怨念, 冷冷瞪视过去。 一向受惊如兔的人终于亮出一丝獠牙。 “我早就说过,别来招惹我, 以前的破事我懒得再提。”付潇潇眼底尽是戏弄,道:“偏偏要得寸进尺, 现在翻车了瞪我干嘛?” “你既然敢将我请假去旅行的事告诉孟老师, 还不许我和别人揭你的老底?” “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彩排上, 编个理由逃掉却也不至于那么蠢, 转头就把自己行踪、去哪儿玩和什么人出门公开朋友圈, 该屏蔽的我都屏蔽了,除非是哪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某人小号,一直在暗中窥屏。” 付潇潇言之确凿,“——是你把我的截图转发出去。” 简佳妮缓慢摇头,“不懂你在说什么。” “潇潇,你不喜欢我、讨厌我的性格,嫌弃我在宿舍打扰你的生活, 和辅导员申请搬出住,这些都是你的自由。” “但不能把我没做过的事往我身上揽。” “我们之间误会已经够深,没必要闹得更僵了好吗?”简佳妮温言软语地劝。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简佳妮一贯有本事,四两拨千斤, 几句话挑起她的怒火。 付潇潇质问:“你是嫌我被你搞得还不够惨?到底谁颠倒黑白,我以前信你什么话都和你说,可你转头在我的那些追求者面前怎么抹黑的?好,之前的事既往不咎,算我瞎了眼识人不清,我付潇潇认栽,和你彻底撇开干系,单论最近一次在孟若面前嚼舌根,你是不是就犯红眼病见不得我过得好?!” “我知道你不会再信任我。” 简佳妮轻声指责,“我们是有过节,但你不该拉别人进来。” “和人男朋友拉拉扯扯的是我吗?” 付潇潇气急反笑:“拜托你搞清楚,与其说服我相信你的狗屁鬼话,这种不现实的行为还不如追上去辩解,看她会不会信你!对峙没气势,装无辜才是你的强项。” 简佳妮没有动,吐出两个字:“幼稚。” 付潇潇知道她不动的原因,背景音中,校长讲话已近尾声。 ——话剧演出马上开始,她要将全副“表演”心思展示在舞台。 · · 后台化妆间。 一干女生闲来无事说笑聊天,话题范围和平时相仿,只不过今天围绕校庆相干的内容较往常翻了好几倍。 从典礼开场到最后结束横跨四个小时,期间穿插校领导发言、嘉宾致辞和中场休息,孟若喝令未表演的人都要乖乖待在礼堂后台候场,不准到别处胡闹,免得临上场找不到人,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既把话放出来,如若有谁没照做,在登台前玩失踪…… 啧,那下场可好看了。 对节目排在后面的学生而言,全场走下来比排练时等待得更煎熬。凌毓和指挥等人漫天闲扯,因多出来的几十束白蝴蝶兰,话头落到笛袖和她男朋友身上。 互相交换信息,她们得出一连串情报——和笛袖同台演出协奏的钢琴搭档,竟然就是那晚在电影院偶遇到的男人。 而且笛袖男朋友还与孟若认识!有人见到他第一次出现在礼堂时坐在孟若身边,因为气质不凡在脑中留下星点印象。 种种信息汇集,众人不由猜测,莫非是两人自那天初相识后,彼此看对眼了,后面发展关系顺理成章在一起? 她们八卦心大起,恰好笛袖进到门口,凌毓一向属眼尖,瞄见后叫了一声名字。 笛袖浅嗯应了声,脸色很淡。 神情说不上好坏,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冷下来,浑身传达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凌毓话卡在喉咙,后半句没讲出来。 其余人见此,也歇了心思同她问话。 …… 气氛诡异沉默一瞬。 笛袖去更衣室换下演出服,穿回舒适宽松的常服,她整理好收纳柜的东西,一关上柜门,露出原先被挡住的简佳妮的脸。 笛袖并不意外看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简佳妮一下台便赶过来,身上的收音器都还没解,她放轻语调,“笛袖,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说话特别轻细,平时容易被忽视错漏,此刻小心翼翼,更加显得柔弱: “上场前试音的时候,我的麦没有声音,只能找其他人借。” “我不知道谁那有多的,就想着先看看仓库有没有备用,他正好在偏厅找东西……他的麦克风别在衣领上夹得特别紧,解不下来。那个位置又使不上力,我才伸手去拿的——” “我没说你们做得不对。” · · 笛袖坐到化妆台前。 十指拨开拆散发型后放下来的长发,年初和关悠然一起染了流行栗色,掉到现在几乎看不太出,和发质本身的颜色相差无几,只是比纯黑浅了一点。 绕过后颈解下项链,放进首饰盒,全程看着面前镜子不看人。 “他解不下麦,你好心搭把手,你们的行为很合理。” 简佳妮看笛袖沉静如水的面色,以为她压着情绪,闹别扭说反话。 “我发誓,这真的是个意外。”简佳妮着急解释起来,“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刚好解下来,除此之外什么多余动作都没有,而且那颗糖我本来上场前准备吃,但是——” “我知道。”笛袖打断,“我相信你说的。” “……” 她的反应太特别,另类到简佳妮毫无防备,一下子懵住。 如果说付潇潇的情绪如晴雨表,好时艳阳高照,坏时电闪雷鸣,光看脸上表情就能读出内心阴晴。这类人不用花心思去猜她想什么,因为根本没有难度而言,但笛袖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她让人琢磨不定,永远意料不到下一步,乃至下一句对话会如何发展。 毫无疑问,后者更难周旋,只能小心应对。 简佳妮悻悻然,道:“那就好,我怕你多想和你男朋友生气。”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笛袖仿佛发现感兴趣的点,“我当时看到了啊,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一句都没说,你就急忙着先表态。” “行为可疑的人才慌张,你行事坦荡,怕什么?” “还是说,你在刻意给我造成一种错觉。” 停一下,接着说:“——试图让我误以为你和他有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借个麦。”简佳妮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当时本来想找你,但又怕麻烦你——” “第一次,你演出服拉链坏了。” “第二次,被指着脸说偷奶茶。” “第三次,你没带数据线,问过一圈人都借不到,只有我帮你。” 都是她在解围。 “这一次,你的麦克风突然故障。”笛袖终于施舍般抬眼,“为什么不找我借?麻烦过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 简佳妮没来由打了个冷颤,脊背抖一下。 而这回她的预感非常灵敏,紧接着看到笛袖意味不明笑了下,声音清泠泠地: “你是不是以为,付潇潇没有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 · · 触控式台灯无声亮起,驱散一团黑暗,led灯白光照明桌面一小块区域。 宿舍窗帘遮光性极好,将早上八点的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没有早课的日子,付潇潇一般闷头睡到中午才起,但简佳妮没她这么好觉,摸黑下床,打开自己桌前的一盏小台灯,亮度调到恰好能照明看清,温习起这周表演课上的内容。 简佳妮台词背得很熟,表演技巧样样到位,但情感上欠缺些东西。老师最常评价她的一句是:照搬剧本上的原话,没有办法共情角色;刻苦有余,悟性不足。 简佳妮一度因这句话沮丧: 她又不是剧本里捏造出的假人——仅借三言两语构成背景经历,按部就班发展人为构思好的情节。 她没法代入别人的人生,遑论那还不是活生生的人。 学生宿舍上床下桌,身后上方床铺突然有翻身动静。 铃声闹了足二三十秒,吵醒熟睡的人,随即带着困意和起床气的女声响起。 好好清梦被搅,付潇潇捞起枕边闹不休的手机,眼皮子没睁开,接了个电话。 聊完几句挂断,随后付潇潇揭开床帘,打着哈欠下床。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8节 即使刚睡醒,架不住天生丽质,没洗漱的模样竟也有种不着雕饰的美,付潇潇戴上口罩和墨镜,唉声叹气从女生宿舍二楼下去。 不过两三分钟,等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提保温袋。 “真麻烦。” 付潇潇抱怨:“都说了我不吃早餐,偏要送到楼下叫我去拿,扰得觉都睡不好。” 她将保温袋随意搁桌上,腾出手解下口罩。宿舍里除了她只有另一个人,这番牢骚显然是对简佳妮说的。 “谁送的?” 简佳妮接话茬,随后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才刚分手么。” 付潇潇以指梳拢几下卷发,整出蓬松自然的弧度,花费大精力打理保养的头发纹理顺滑光泽,浓密卷曲得像洋娃娃。 “是啊,但你记不记得,上回跟我们学院打辩论赛赢了的那个管院队长,高个子麦色皮肤声音挺好听的?” 简佳妮点点头,她有印象。 那场辩论非常精彩,选的议题本身偏向反方,在立意吃亏的前提下,担任正方二辩的管院队长思维敏捷,口舌清晰,在自由辩论环节高能输出,凭一己之力带飞全队,将围观学生震撼到心生膜拜,直呼大佬。 付潇潇淡淡说:“昨天下形体课后,他和我表白了。” 简佳妮微怔。 第25章 {title “然后呢。” “他和你表白, ”简佳妮顿了顿,“你同意了?” “没有。” 付潇潇否认:“哪能这么草率。” 正要出声,下一秒却听她转而说道: “不过我看他长得还行, 就加了微信咯。” 付潇潇甩开拖鞋踩上梯子, 看都没看一眼男生起早排队买回来的餐点,一心回床补觉。 “他真是死脑筋,送之前好歹打听一下, 我起不来哪有功夫吃早餐?” 被人追捧不是坏事, 付潇潇却因为应付不暇感到烦恼。 简佳妮没说话,抬手调明了台灯亮度, 眼前分幕式剧本印着密集对白,语句多到潦乱眼目, 忽地失了心情看不进去, 低眉搅了搅杯子里泡开的奶白色液体, 她才冲好一包麦片, 粉状物融化后, 奶香味四溢。 鼻尖嗅到味道,付潇潇身形一顿,终于留意到什么:“你还没吃早饭?” “嗯。” “那给你吧。”付潇潇毫不迟疑道。 “就在桌上,你拿去吃好了。” 满不在乎的口吻,像是随手打发个玩意赏人。 袋上字样是家老字号食馆,它家早点限量供应,不接受外送, 只能堂食打包。 付潇潇不差这顿几百块的早餐,也不在乎这份早餐背后的心意,对于爱慕者众的付潇潇而言,早已稀疏平常, 但凡她想,勾勾手指有的是人愿意替她办到。 就连平日里收到的一众礼物,她单留下喜欢的,剩下不合心意的都转赠给了简佳妮。 在班级中,简佳妮内向的表现,与同为表演系一水儿样样掐尖的女生们格格不入,一群学生里顶多和她同寝的付潇潇了解多一些。简佳妮性格别扭,总是下意识推拒,久而久之相处中,付潇潇和她说话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听起来,如同下命令式的吩咐,和颐指气使无异。 简佳妮打开包装袋,默默替付潇潇解决掉这份多余的早餐。 袋子保温效果佳,餐盒仍带着余温,装满各式份量小、味道可口的粤式点心。她往嘴里塞了一个虾饺,水晶外皮粉糯q弹,新鲜虾肉馅口感非常好。 可惜白献错了殷勤。 · · 付潇潇上完课回来,瞧着自己桌底地面一片狼藉,满脸难以置信。 “这……怎么回事?” “我就出门一会儿,大几万块钱打水漂了??” 付潇潇紧捂着胸口,怕一口气没缓过来晕倒,面色隐隐可见崩溃。 置物架上的一整套护肤品打翻到地上,玻璃瓶身经看不经摔,一地碎片中流淌着全是各种水乳精华。 “罪魁祸首”还在洋洋得意地扬起帘尾舞动,简佳妮上前将窗帘束好,叹气无奈道:“应该是出门忘了系上窗帘,起风卷到桌面的东西。” 满地残骸中,看到一个暗金色瓶盖,付潇潇心疼得喊出来——这瓶贵妇面霜花了八千大洋,买了用不到半个月打碎,她难受得欲哭无泪。 明明她特意放在最里面,这窗帘角度也忒刁钻了! 然而揪心没多久,付潇潇收到一份比先前更高级的护肤品,那位管院队长没有死心,还在持之以恒地追求,心态上主打一个持久战。 不仅弥补了损失,还物超所值,付潇潇转头把这件伤心事揭过去。 可高兴没多久,很快摊上了另一件倒霉事。 校园内有爱猫人士养猫,还建了猫舍,定期添粮喂小鱼干给喵大人吃,养得这些猫不畏生,野劲十足到处乱窜,低层楼宿舍一旦忘关门窗,经常会出现猫偷溜进去捣乱。 付潇潇不曾想自己会着道。 ——她们宿舍不仅进了猫,还爬进了她的衣柜里! 内衣裙裤被扯破得到处都是,衣架上吊着的缎面裙子受损最为严重,原本光滑平整面料上挠出十几道爪痕,眼见不能穿了。柜子里衣物凌乱,而且还留下了一撮撮猫毛,原本女性馨香的衣柜散发灰扑扑的味道。 付潇潇看见自己贴身衣物上残余的几绺猫毛,恶心到头皮发麻。 付潇潇愠怒:“这死野猫没有猫德,我要和宿管投诉它们!” 反观简佳妮心平气和,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脾气,她的衣柜同样遭殃,但不及付潇潇的严重,昨天她才做了大扫除,大部分衣服洗完都晾在阳台,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好巧不巧躲过了一劫。 …… 类似的情况发生不止一次,自从住进这个宿舍起,付潇潇的感情和生活诸多不顺,频频以滑稽现象展现。 譬如当下定决心和管院队长在一起后,不过谈了三四个星期,对方不复原先热情,看她的眼神透露着冷淡和不耐。 明明她没有丝毫改变,男方却先一步变心。 追求时遇到的棘手是挑战和胜负欲,追到手后的任性是公主病和矫情。男生最后以一句:“我感觉你并不需要我。”以及,“你这人挺没意思的,非要钓着男人才显得你有魅力是吗。”作为这段仓促恋情的收尾,向她提出分手。 付潇潇不明白他的意思。 听他的语气,和忍无可忍的表情,付潇潇觉得对方认为分手的过错方在她,而且还有种“我给你留了颜面,已经说得很委婉”的大度。 什么鬼。 明明被甩的人是她啊。 付潇潇内心茫然,却没有做出挽留的举动。 她是拒绝过男朋友的请求。谈恋爱不到一个月,他就想把自己往床上拐,急得和什么一样,见付潇潇迟疑,又言辞诚恳说他朋友和女朋友早在确立情侣当天就发生了,是因为太喜欢她才迫切想要有更深一步的进展。 付潇潇以为操之过急,不肯妥协,最后没能成,男生脸色也不太好,回去时更是一路上沉闷不语。 如果因为这被他说成欲擒故纵、钓着他,那和这种人交往没必要了。 但眼下令付潇潇更在意的是—— 这不是她遇到的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 · 不知从何时起,付潇潇的私生活成为校内学生津津乐道的谈资。 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明说,但匿名论坛里那些账号的发言触目惊心,各种谣言传得满天飞,更有好事者们将她交往过的男生们组成受害者联谊会。 付潇潇气不过,挨个帖子举报。 她想不明白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是从哪来的。 直到某回,付潇潇打算和一个翻脸无情,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的男生当面对峙,问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人厌,能够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相处后讨厌她,一齐言语贬低她。 付潇潇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告知,她有那个男生的课表,具体到上课教室。那天晚课结束后,她看见对方出教室门口,还没上前,却发现随后紧接着出来的人,是简佳妮。 一刻间,付潇潇表情十分意外。 这是节公共大课,同年级不限专业都可以选课,可简佳妮从没告诉过她……他们上得是同一门课。 俩人未留意到身后,隔了段距离,付潇潇听不清那个男生在说些什么,耳朵只能勉强捕捉到自己更为熟悉的声音: “她不喜欢有人送早餐,上次有个管院男生送了,她一口没吃就丢掉。” “你问为什么?” “‘这种人自作多情,我为什么要搭理’,这是她的原话。” “你们不是才认识两个月吗?她说时间太短了,不会答应你去露营的,不熟又不安全。” “上回?” “嗯……你说的上回是哪次?她经常和前任去开露营派对,在野外营地的那种。” “别心急呀,你总有机会等到的。” “她那有一份追求者名单,给每个人排了序,谁做得好加一分,排名在前的优先考虑,良性竞争很公平。” “太瞧不起人吗……” “看不起也很正常吧,潇潇又不缺人追。” “……” 越往后听,付潇潇的心越往下沉。 ——表面抬高她,实则字里行间,不着痕迹抹黑与异性的关系,时刻在面前强调她有多受其他男生欢迎,将他人喜爱作为炫耀资本,是个轻浮又虚荣、来者不拒的交际花。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日更,评论区留言会发红包,给大家上周生病没更的小小补偿~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9节 感谢在2023-05-31 23:59:38~2023-06-04 23: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椰子樹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title “你是不是以为, 付潇潇没有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 笛袖眼看着因一句话,简佳妮脸色微有变化。 简佳妮擅长示弱,针对付潇潇的性格缺点, 做另一方面的改进, 她足够体贴,借以付潇潇宿友的身份,提供追求者便利, 但在过程中逐渐让他们动摇本心。 连慧眼识人的表演系老师也会一时“失察”, 疏忽底下学生的潜能,被认为“刻苦有余, 悟性不足”的简佳妮,只用三言两语, 便截胡了付潇潇的爱慕者们, 弄坏她的风评。 公式化、流于浅层的表演方式不够细腻走心, 但好用就行。 付潇潇有自己的骄傲, 无法容忍示弱于人前, 即使发现后也未将事实抖落出来。 眼看着笛袖和简佳妮走得近,如同当时毫无防备,一步步靠近恶魔的自己。 哪怕同笛袖讲述出来,付潇潇冷言道:“没有亲眼看到,我提前告诉你真相,你会相信吗?” ——相信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能做出如此恶心的事, 处处使绊,让你不着意栽跟头。 “在我面前骗取同情,在男生那是另一副面孔。”付潇潇道:“先赢得你的同理心,在放下戒备时反咬一口。” “她要抱有那种念头, 心思用错地方了。” 别人不敢说,笛袖了解林有文,这种招数对他根本不管用。 “对你男朋友很有信心?”付潇潇听见这话,忍不住嗤了声:“你该不会以为,她的目标是在男的身上?” “……” 笛袖没有立刻回答,付潇潇不屑笑了笑,“挑拨情侣关系只是她常用手段之一,但目的并不是这个,她针对和讨厌的人是我。” “她想整垮我。但很快,也会包括进你。” “她有什么理由讨厌我?”如果说简佳妮和付潇潇同处一室,因性情不和暗生怨怼,久积成怨,那么对于笛袖而言,“我和你性格南辕北辙,至少目前为止,我没有在任何一点得罪她,能被她记仇。” “因为我们身上有一种共性。” 付潇潇似乎预兆性地说道: “你信不信,下一个倒霉的轮到你。” · · “你知道还……” 话至一半,简佳妮自己都说不下去。 不开口还好,上半句一出来,等于间接佐证了真实性。 她瞬间缄默。 “人云亦云的事我见过很多,凭几句话就能颠倒是非,你和付潇潇各执一词,我都不会全信。”笛袖说:“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没发现谁说假话前,你们的可信程度是一样的。” 要么都信,要么都不信。 “而今天我看到了,你的所有行为,都在告诉我答案。” 那是太具备诱导性的一幕。 简佳妮的小心思对付学校里那些没什么经验,识人浅显的男生管用,林有文从小可谓见多识广,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孩利用,他生不出一丝波澜,无需徒劳和笛袖说什么,一句“我跟她不熟”,摆明把自己摘出来。 相识二十年,该有不必言明便心领神会的默契。 换作年轻冲动的大学男生,会下意识辩解,又或者因本没有做错什么,无端遭到女朋友质疑只会越解释越恼火,反赖对方胡搅蛮缠。 简佳妮什么都没做,她的行为恰如其分并无不妥,却将矛盾无形转到情侣身上。 以往这个方法百试不爽,但她低估了笛袖和林有文对彼此的信任,这些年来,笛袖没看到过林有文对哪个女生青眼相待,更别提一个只有两面的泛泛之交。 “那天付潇潇说你是‘偷窃癖’,我当时没有多想,当是因为一杯奶茶起了争执。”笛袖将真正的实情,一句句还原出来:“但其实,那天你应该是提前注意到我来了,才装作被欺凌的样子,并且在我问及你们发生什么矛盾的时候,迅速编出个根本不存在的偷物品过节,好让我继续相信你无辜。” “因为你笃定以付潇潇的高傲,不会将这么丢脸的事迹告诉第三人。” “你不是偷窃,也不是爱撬墙角。你是被忽略久了,想要在别人那里获得关注度和存在感,看见越受到被重视,越强烈想要去破坏。” 这个心理程度,不是要取而代之,而是你过得不好满足我的落差感,弥补缺失的社交价值。 付潇潇说的‘偷’,指的是偷存在感。 …… 简佳妮陷入更深的沉默。 那天匆匆一瞥,她看到礼堂外相拥的年轻男女,午后阳光扑洒在两人身上,镀一层温暖明黄的光缘。 美好得像一副画。 静谧无声中,简佳妮看到了那种名为珍重和爱护的情愫。 内心异样的不快升起。 看见他们并肩同处的模样比炽阳灼热刺目。 在林有文未出现前,她并未产生过那种破坏、扰乱笛袖原本生活的想法。但就在那一刻,她瞥见对方手心里躺着的蓝色糖纸。 是一颗青柠味的薄荷糖。 刹那间萌生出念头—— 那是她的“糖”。 · · “你真的,是个天生的演员。” 笛袖的评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为她将其余人耍得团团转的本事夸赞。 “对不起。” 出奇的是,简佳妮坦然认错。 笛袖和肤浅蛮横的付潇潇不一样,她还不想这么快闹掰。简佳妮毫不犹豫选择退步,试图换取对方的原谅。 “不用和我道歉。” 这副能屈能伸的表态却没有起到一丝作用。 笛袖声音很平,不见动怒,神情之下隐含一层怜悯,像在看一个悲惨的可怜虫: “说‘对不起’没用。你的问题是该去看心理医生。” 从始至终,笛袖都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意识到这一点时,最无法忍受被人轻易忽视的痛觉冒出来。 简佳妮紧紧抿住唇,衣袖下藏住的手死死攥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肉。 笛袖不予理会,她们对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只言片语传到周围人耳朵里。 女生们一片哑然。 凌毓等人还在揣摩发生了什么,听到“付潇潇”、“偷窃”、“生气”、“道歉”等等词汇,一时间不知怎么串起来。 但看到一向好声好气的笛袖公然不留情面,被冷落站在一侧的简佳妮脸色僵硬,足以见两人间闹得非常不愉快。 笛袖收拾完东西,径直离开化妆间。 校庆演出结束,她们不必伪装太平。 笛袖一刻不想和简佳妮多产生一丝交集。 后台到礼堂正厅需要经过一条长廊,走道宽近三米,对外一侧沿窗,隔着玻璃校道景色映入眼帘。 简佳妮忽地快步冲了出来,从身后叫住笛袖。 “我有话说!” 声音因情绪过激显得尖锐,没有以往的弱势。 “我是有做错的地方,难道付潇潇就完全对了吗?” 笛袖闻声驻足。 “她逃掉彩排态度不端,不重视校庆是对参演同一节目的学生不负责,缺乏集体感,欺骗孟若在先,撒谎被戳破后对我恼羞成怒,这些事又比我高级多少?” “笛袖你自以为公允,是个好人,可不也在偏向她吗?” 她抛开束缚,扯下虚伪的假面。 笛袖终于有了平淡之外的反应,转过身回看她。 穿着墨绿克里诺林裙的女孩个子娇小,梨形脸圆眼睛,顶着油墨似的舞台妆,蓬松宽大的裙摆由十几层薄纱衬裙撑起,是拿破仑统治下新洛可可时期风尚,以奢华浮夸的靡丽著称。 如此经典显眼的打扮,怎么以前从没有注意到呢? 简佳妮摊牌的地点,是在她们第一次对话的过道。 和那天同样的阳光普照,光线明亮而充足,不同的是笛袖没有从身后经过沉浸在台词中的简佳妮,好意提醒她演出服坏了。 笛袖没有出声。 她在听简佳妮不惜追出来要讲的重点。 付潇潇只是一个引子,抒发简佳妮一直以来的不满。 她从不缺课,每份专业作业认真对待超额完成,也比不上那种经常逃课但条件很好的人,付潇潇即使不努力也会得到老师格外关注,是那种荒废几个月考试前偶尔发发功,稍微使点劲周围人都在惊喜,接连夸她有进步。 付潇潇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她就是“勤奋有余,悟性不足”。 凭什么? 私下做了多少准备,才换来作为主角登台演出的机会。 ——付潇潇怎么能理解?她一开始就被内定领唱,轻而易举得来的哪里会珍惜,郑重对待? “你戳穿我没关系,哪怕告诉别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照样不会有人在乎。我做的好还是坏有谁会注意到吗?”简佳妮语气很快,“你和付潇潇不行,你们做的每一件错事,每一个举动都被拉到放大镜下看,知不知道我一直觉得你很假,不仅是我,凌毓她们一样认为,其余人挑不到你的刺才夸你捧着你,换作满身缺点的付潇潇,背后被摸黑成什么样子?你觉得你的表面人缘会比付潇潇好到哪里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0节 她只能在话剧中当主角,付潇潇和叶笛袖拿的是真实生活里的主角剧本。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名声是把双刃剑,你们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 笛袖眼神愈发可怜,“这一点,我很早就体会过了。” “……” “或许我该反问你,既然是这么坏的东西,你又为什么一直想要?” 简佳妮被堵得哑口无言。 眼神依然透着不服,笛袖不欲与简佳妮争辩是非,逻辑站不稳脚跟,想让她吃瘪容易,改变一个人长久形成的思维很难。 她摇了摇头,“你和付潇潇怎么斗,我不关心,更不会掺合,你们俩的恩怨自己解。” “但是——” 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点明道姓,语含警示: “简佳妮,我们到此为止了。” · · 礼堂外,花岗岩石砌台阶自上而下绵延至校道,一路尽是盛开的南美木棉。 秋日高悬,阳光经层层叠叠的树冠,筛下斑驳的光影印在地面。 其中一株高大树木下,枝叶形成一片阴影,树荫笼罩下数人正自如攀谈。 作为同一届新闻系毕业的学生,他们在两年后重聚,聊起各自现状颇有唏嘘。未毕业时,谁不是胸怀壮志,心想自身干一番大事业?随着离校时间越长,那股豪气毅然的心智却渐渐埋没,志向磨平棱角。 一人忍不住感慨,“我们这些人中,一直在坚持,真正做到贯彻初心的,至多只有那么三两个。” “我记得有文转专业时,是大二对吧。”同学笑了,说:“你刚入学就出了名,新生报道当天还有电视台的人专门采访,本来以为未来只能在演奏厅见到你这位大名人,谁能想到啊,被当作杰出音乐家培养的苗子,突然间改变想法,放弃音乐转到根本不沾边的新闻系。” 其余人闻言,皆相视而笑,显然也有印象。 ——这同样算得上是件新闻。 当时林有文转专业,引起动静堪称声势浩大。学校内没人看好林有文,他此前没有基础,也未听闻在这方面有过什么成绩。一位精通音乐的天才停下钻研本领域的脚步,转而迈向一条全新的陌生道路,更多人内心想法是不理解。 但不曾想,五六年之后,当年毕业的新闻系学生中,林有文却是走得最远的标杆式人物。 第27章 {title 同班级里, 毕业后一半都从事和自己所学不相干的职业,剩余的一半里读研或留学的,大部分也选择转其他专业, 继续留在新闻领域的少之又少。 国内媒体受限颇多, 舆论环境造就新传人不能畅所欲言,他们的口舌笔杆属于平台、行业、上级、岗位……唯独不属于自己。 即使顶破重重阻碍,将一些值得深思的现象放在公众之下讨论, 在娱乐当道的时代, 他们沉下心去做一份诚意十足、角度真实犀利的报道,得到的却是无人问津的尴尬局面。 可能, 还会说多错多。 更严重的情况是,触及不可言说的“红线”, 动了某些集体的“蛋糕”。 林有文因出色的个人能力和成果, 得到极大器重。他们唯余心中羡慕。 那晚同学聚会, 一众同学从林有文口中询问到他的近况, 油生敬佩之意。 在中东地区做两年驻外记者有多苦, 外人不必亲历都能略想一二。 过往老同学碰面,再会时感触深刻,言词间隐隐抬他的意思,林有文听着,神色没有半分自得。不论受何等赞赏与钦佩,他始终持有置身事外的淡然。 笛袖缓下步子,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 透过树叶罅隙的细碎光点落于脸上,表情略微寡淡的面孔五官深邃……似乎难得温和笑了下。 · 话至一半,其中一个发茬短平的男人仿佛注意到什么,目光越过同伴, 瞧见向这边款款走近的人影,稍感错愕,随即轻笑一下。 笛袖认得,是林有文醉酒那晚扶他上车,并且和她说了不少内情的那个同学。 “各位,你们看谁来了?” 略显浮夸的语气,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这句话打断原先的谈论,其余人顺势望过去。 女生肤色很白,面容细致,长眉联娟,左肩挂着手工实木琴盒,郁金香花枝刺绣的白底裙菁黄嫩色,很应当下深秋季节的景色。 第一反应只觉得漂亮,没有更多联想,唯独开口那人意有所指地点向林有文,调侃道:“你上回走得匆忙,这次于情于理,都该跟我们介绍下吧?”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听出话里潜藏的意思,皆是微微一惊。 谁? 林有文,和眼前这个女孩有关系? 真的假的—— 大学期间,他们没听过林有文和哪个女生传出绯闻,但既然敢当着面拎出来讲,多半不是空穴来风,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笛袖看林有文,他含笑回视,未理会渐渐来劲的追问和起哄声,但也并未遮掩分毫,于众目之下牵住她的手,坦坦荡荡由人瞧。 举动足够明显,但林有文许是忽来几分闲心,还真就回应起那人的话。 他温声而郑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他的同学,连笛袖都险些恍惚刹那。 她没想到林有文会郑重其事地回应——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外公开关系,来得突然且直接,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原先这些人在礼堂观看演出,中途出来放风兼顾漫谈,其中脑子灵转得快的,已经将笛袖与那位和林有文同台、拉小提琴的女生对上脸,发觉这俩是同一人——即使衣着仪容更换,但那种独特、罕见的清冷气质给人感觉并无改变。 一群人眼神揶揄。 他们言辞上不吝艳羡,打趣林有文在校庆屈尊施展,竟是甘心为女友作陪衬。 笛袖忍不住低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再抬头落落大方,和他的同学简短打过招呼。 林有文由这些人调侃过一阵,之后又说回正事。 笛袖来之前,他们提到某位驻太平洋群岛国家的外派记者,姓张,今年二十七岁,同为东大校友,论资排辈是在场众人的师兄。 林有文转新闻系前,张师兄是院内学生中名气最高的领头人物,毕业前已经进入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遴选名单,因工作表现优异且个人意向明确,次年接受机构外遣,成为太平洋岛国地区驻外记者站的常驻记者之一。 张师兄人不在国内,几年前一次偶然场合下,他与林有文结识,怀揣相似的信念和执着,同好相惜。此后两人交情不匪。 去年一月份汤加火山爆发,产生海啸巨浪波及整个太平洋沿岸地区,火山喷发规模创百年来最高记录,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引发世界范围的热议。 遇难当天夜晚汤加“全境失联”,海底电缆熔断,电话、互联网通讯中断,局势如此危险紧急的时刻,张师兄并未撤离,一人顶在前线传回最新报道和消息。 这行为无异于把生命架在火堆上烤。 佩服、尊重,心存敬仰——此番作为被国内同行所闻,大部分人的心声与之相差无几。 但换位处之,几乎没人愿意这么做。 职业生涯漫长,命只活这么一次。 然而,笛袖却留意到,林有文眼神微地发亮,展现出平日未有的神采。 与先前经受褒奖的礼貌般浅笑不同,这回是发自真心的动容。 凝神专注的模样和那天在公寓,她午睡醒来看见林有文独自临窗处理公务的神情,如出一辙。 …… 她偏过脸去,下意识不欲再看。 一颗心像被轻轻揪起来,胸口闷得不舒服。 · · 几人续着原先的事讲完,天南海北的见闻呈现于口中,里面涉及一些领域内自己人才听得懂的行话,听起来不免云里雾里。 笛袖看得出林有文挺高兴,欣喜于谈论的是——那份由理想变为现实的挚爱事业。 她在旁默不作声。这副沉默在外人眼中等同插不上话的尴尬。 同学们算是有眼色,不好一直冷落个女孩子,人家摆明是来找男朋友,被打扰这么久算什么事? 一道声音适时提到他们从礼堂出来时间够久了,其余人接二连三,也说要再回去坐坐。 等人散后,林有文转过身,才问她:“事情处理好了?” 笛袖明白林有文指的是简佳妮,她难以定义有没有“处理”好,最后想法未达成一致,却没有沟通下去的必要。 “三言两语讲不清。”笛袖想了想,说:“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最初交谈时,那个节点和情景让我对她产生第一印象的好感。”简佳妮的长相言行都太具有欺骗性,“但认真回想过一遍细节后,她应该在很早,就表现出对我的排斥。” ——借给了简佳妮一件外套,她迫不及待在周末一结束便立刻归还,甚至不惜追到饭堂去。关悠然当时随口冒出句“你没看出来,她有多不想欠你人情?”至今回想起来,竟误打误撞间吻合了实情。 笛袖不含情绪地说道:“总之,以后也不会有交集……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有文颔首,表示赞同她的话。 笛袖问:“接下去哪?” 演出结束,参演学生可以先行离开。也就是说接下来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林有文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想去吗?” “哪位?” “我的恩师,陈灏坤教授。” · · 陈教授是位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面相儒雅,疏淡眉毛又长又细,松弛眼皮下是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 这位音乐学院院长,致力于声乐教育大半辈子,亲手培养出无数莘莘学子的老人通身高知学者的风度。看着眼前林有文和笛袖二人,坐在手扶椅上的陈灏坤教授许久未动,冷哼出一声。 “院长。”林有文俯身,语含敬重道。 老先生不太满意,“你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 林有文低声改口:“老师。”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1节 陈院长脸色这才好看些。 看到身前男女并肩而立,两人亲密地牵着手,笛袖跟着林有文轻轻喊声老师,语气说不出的乖巧。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什么关系,陈院长欣慰点点头,打量一会儿面容,说:“小姑娘真不错呀,长得水灵灵的。今天回来了,还知道把人带来让我瞧下,终于懂事了。” 后半句是对林有文说的,语气有着指责意味。 上月回母校探望,是林有文时隔多年再次和导师唔面。大二转专业后,即使还在一个学校,陈院长却不愿再见他,心里存着气。 一对师生意见产生分歧,直到过了好些年,陈教授才勉强释怀。 “谈了对象好啊,既然有了中意的人,就要好好对人家,别成天想着往外跑。”陈教授心平气和地劝导,“有几个人承受得了爱人去那么危险的地区,休假结束后,就找个由头把工作调回国内吧。” 林有文没接话。 他关心起恩师身体,“您身体还好么?” “唉,老毛病了。”陈院长摆了摆手,“关节越来越不灵活,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明年我到了退休年龄,不在学校教书,再撑撑就过去了。” 陈院长反应一点不迟钝,“你先不要打岔,听老师的一句话。” “等到了一定年纪,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理想都比不上现实重要。”院长伸出手指遥指一下舞台,“这两年我也想开了,你放弃音乐去当新闻记者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你妈妈在电视台有的是人脉,什么类型的记者不都由着你挑?本本分分地不好么,非要去当什么驻外。” “这份职业是光荣,背负着国家使命,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父母亲人,”老教授长叹口气,“他们一直反对你的做法,为人子女,不能太过自私。” 林有文手插在裤兜,安静听着,脸色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落在陈灏坤所指聚光灯下的宏阔舞台,寸厘不移。 似乎在那片空地之上,看见几年前新生入学首次在礼堂弹奏钢琴的自己。 耳边蓦然响起那天从院长办公室离开后,孟若对他说的那番话—— “以你的音乐天赋,真是可惜了。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应该懂得我们走艺术这条道,才能比努力何止重要千百倍,没有天赋再多汗水也不值一提。” “陈导是严师,严师出高徒,他教过这么多届的学生,没有哪个不怕他畏他,我自认识院长以来,觉得他为人严厉,不苟言笑,嘴里几乎没有过夸赞学生的话。”孟若神情复杂,“可你不一样,他有多欣赏、喜爱你,学院的教授、讲师们都看在眼里。自你走后,他逢人便说后悔当初没留下你,实在是莫大遗憾。” 离校前一年,林有文听闻陈院长身子抱恙,已经不独自带学生,处于半退休的休养状态。 想去探望却不得见。 其中难说是否有伤了心的缘故。老人家对他寄予厚望,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林有文自幼时起求学路上受过许多名师指点,可论尽心尽力的程度,旁人不及院长十分之一。 念及至此,林有文眼底幽深几分。 那天陈院长絮絮地规劝了好些话,无一不是发自肺腑。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心动不得气,当着面林有文不会反驳,也知老师好心。 他静静听完全程,但逐句下来没什么表态。 此番形势落在笛袖眼里,无言胜似有言,俨然揭露内心态度。 林有文沉浸在思绪中。 他一心专注到,甚至未能留意笛袖隐隐低落的心情。 · · 正如先前林有文答应的,接下来,他空出了一周的时间陪她。 他们用这段时间做了所有热恋期情侣会做的事情,与浪漫相关的景点一一体验过,如陷梦境,笛袖此刻终于有种切实的体会感——她好像真正地抓住了这个人。 到了周五,笛袖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便和林有文坐上同一班飞机回到南浦。 落地时分是日暮,黄昏穿过淡薄云层,洒入零稀光点,笛袖脚踩在属于她家乡的土地上,地面坚固踏实,缓解两个小时高空航行的虚浮感。 身侧林有文问她热不热。 其实笛袖一下飞机,后背已经闷得出了细汗,南浦一年有十个月气温在20c以上,与处于中纬度的江宁迥异,即使在十一月底,也只用在t恤外面加件薄外套。 林有文双手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将彼此脱下的长风衣挂在推杆上。他们打车回到家,短暂依偎后,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告别,各自进家门。 叶父提前知道女儿今晚要回来,早早结束医院工作,但开门时,笛袖却没想到除了爸爸,还会看见她的奶奶。 老太太并不和晚辈住在一起,笛袖爷爷去世得早,奶奶不到六十岁守寡,至今孤身住在当年和丈夫结婚的婚房、被笛袖称为老屋的旧式小楼里。 那块房屋保留土地使用权,老人家住在那既是留个念想,也是为子孙留下块宅基地。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里邻乡人情味浓,相处了大半辈子,也舍不得告别搬走。 一般除了节假日外,奶奶不会到这边,这间屋子明亮宽敞,却没有她住惯几十年的小楼温馨。 但父亲说,奶奶要在这留上一段时间。 笛袖一问方知,奶奶不是近日才过来,她已经在这住了个月。 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和爸爸通过电话。笛袖有些奇怪,当时怎么没听爸爸提起呢? 好不容易家人团聚,上回笛袖奶奶看到孙女还是暑假,高兴得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满是褶皱的手掌握着乖孙女不放,一家人坐到桌前吃顿提前准备下的晚饭,气氛其乐融融。 身后墙壁的全家福也是祖孙三人的合影。在笛袖十四岁那年,原本钉在这的四人全家福被取了下来。 座位上空了一个位置,却谁也没提女主人。 晚饭过后,笛袖陪奶奶聊了会天。直到老人家疲惫,准备上床睡觉她才回房。 阿姨收拾好楼上房间,笛袖坐在干净如新的床上,缓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翻个身起来到窗前,扯开放下的遮光窗帘。 两家独栋房屋在同一个街区,房间格局大同小异,她正对面的,是林有文的卧室。 也是二楼唯一的一间主卧。 此刻那间卧室的灯正微微亮着,隔帘透着光。 他还没睡。 笛袖眼眸一转,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给林有文发了条消息。但下一秒,她看到对面阳台上走出一道熟悉人影。 他凭立栏杆边,身躯削薄,腰身狭窄,站立的姿势和举起小臂抽烟的画面构成她眼前鲜活的人。 窗帘最内层的白色轻纱迎风而动,卷过他的裤腿边。林有文出来透气,将点燃手上的烟,便看到遥隔对面落地窗后的笛袖。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28章 {title 两家花园间只隔了白色栅栏, 从这越过几十米的,便是她家一楼搭着竹椅、秋千架的乘凉露台。 往上一层,是笛袖的卧室。 女孩贴着玻璃, 冲他晃了晃手机, 示意快看消息。林有文见到她人,径直笑了下,从口袋拿出手机, 上一条未读消息恰好是她的问候:【早点休息, 不许熬太晚~】。 尾巴缀的小波浪,温馨又俏皮。 林有文划开屏幕后, 直接回复。 lin:【好】 lin:【明天来我家】 lin:【我妈知道你回家了,明天周末她不上班, 说要给你做招牌菜】 一分钟过去, 那头没有动静。 夜幕沉沉, 间隔几十米的距离, 林有文看不清笛袖的表情, 只能瞧见她在看手机。 于是特意又重复一遍,像是催促:【记得了?可别忘了,你不来她要找我要人】 笛袖抿唇笑。 故意冷了片刻,她回:【知道了,你好啰嗦。】 林有文无奈一笑,他慢慢抽吸烟,烟雾缭绕间, 汲取到一种名为宁静的产物。同笛袖聊了一会儿,中途还打了语音,他的嗓音偏沉,今晚不太有讲话的兴致, 主要想听听女孩的声音。 直到某刻看手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林有文说:“很晚了,快去睡吧。” 他听出笛袖声音中渐有疲惫,温声道:“剩下的话,明天见面再讲?” 笛袖纠结刹那,最终向睡意屈服。 她上了一天课又搭飞机,加上两边机场来回坐车消磨,全天下来确实有些累。 明天有的是时间,今晚早点洗漱睡觉。 互相道了晚安,林有文看着她房间浴室位置的灯亮起,不到半小时后,暗下去。她洗完澡回到房间,女生估计睡前往脸上折腾些东西,又是过了半小时,卧室的灯才关上。 · 无声静谧中,林有文手边的烟燃尽,又重新点了一根。 挂断语音,显示仍停留在当前聊天界面。 林有文往上滑,看到笛袖最初发的那行字,目光深沉凝在上面,旋即,发出轻轻嗤地一笑。 ——清楚劝他别熬夜很难,也知工作性质劝不动,所以她发的是【不许熬太晚】 连为他着想的好话,也要斟酌着说。真正喜欢一个人,字里行间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那种卑微、小心翼翼,因爱慕在两性关系中不自觉放低身段。 这就是笛袖对他的爱意。 林有文颇为自嘲地想着,可更多是心酸,他熄暗屏幕,手机滑进左侧裤兜。 那天老师劝了很多话,良言苦心,包括他们师生冰释前嫌,依照恩师的嘱咐去他家吃顿便饭,饭桌上话家常时,讲得还是他的职业。 那些话翻来覆去,这几年听身边人讲过太多,意思都是同一个。 林有文无言以对。师长的话不能反驳,那唯有沉默。 那份新的外调指令,他反复看了又看,一直没勾选接受那一项,想划拒绝,内心却先一步封死这个选择。 中国没有专职的战地记者,但是一部分驻外记者因派驻在战火纷飞、动乱频繁的国家,很多时候这些驻外记者本身就肩负着战地记者的职责。 这次再回国内,林有文性情变得淡漠许多,在破败医院看见一条条鲜活生命流失,恐惧、同情、无能为力的颓败足以颠覆人性,摧毁过去常识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还算好的,没有直面过死亡,负责的区域只有小型火拼,但听说同事中有人亲临战争现场,回来后精神恍惚整个人崩溃。 你可以听见子弹在身边穿过,但是看不见敌人,重建中的废墟广场,躲在防空洞的孩子大人像甲虫爬出潮湿洞穴,来到地面上呼吸新鲜空气。某一刻蓝天白云上纸张狂飘,战斗机螺旋桨掀刮起腥风,嗡嗡在头顶俯冲飞过,掉头丢下个大家伙,所到之处,数百条鲜活生命喷洒血雨。 泥土飞石,建筑物轰然坍塌,灰尘涌进鼻腔呼吸困难,窒息的感觉无时无刻不攀牢身上。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2节 战争的恐怖在于,没经历的人用尽一切词语形容,试图描述它的残忍,而经历过的只字不提,只因言语太过苍白,不及万一。 他只是作为记录者,已经感到颓靡,在物质稀缺、彻夜难眠的时候,能够提供慰藉的只有手边烟。 久而久之,只能凭借它提供安全感和宁静。 也是在那时,他染上了戒不掉的烟瘾。 伊朗和德意兰目前仍在休战,他却即将踏上一个新的征程。 另一个中东地区的同行负伤回国,那里无人主事。上级希望他能胜任,但也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劝林有文好好考虑,如果觉得危险可以随时放弃。 当身边的所有人,亲朋、良师、好友……包括那个爱慕的女孩都在劝阻,坚持下去需要多大的毅力,这件事似乎最终走向放弃。 个人理想与现实出现矛盾,孰轻孰重?如何抉择,将人划分成不同的群体。 而他自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设想到会面临的一切。 林有文清楚自己看重的是前者。 即使为难,也要笃定孤行。 正如《世说新语·品藻》里那句古语,当年读来叫他震撼于心,深刻铭记——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 · 但院长有一句话,正中他心坎之上。 恩师絮言平缓:既然有喜欢的女孩,就该好好对待她,有几个小姑娘能受得了,爱人随时出入爆发战乱的地方? …… 林有文不禁开始怀疑,当初承担责任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 他是个男人,那晚有没有发生关系难道自己不清楚?林有文相信自己的自控力。酒后乱性只是一个谎言,方便借酒壮胆的宵小之辈为自己寻找解脱的说辞,人在醉酒后发生性行为只分两种状态:要么是在意识清醒下进行,要么酒精麻痹身体,醉到完全做不了床-事的程度。 林有文不记得怎么回到公寓,他喝得太醉,中途失去一段意识,闭眼前在同学聚会的包间,醒来后是次日早晨在自己公寓的床上,而笛袖穿着他的衣服,宽宽松松垮落在肩上,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林有文看得出她在说谎。 喝醉酒的人是他,借此“乱性”的却是哲哲。 她的意图很明显,说话时明明手臂在抖,眼神不自觉躲闪,却还是要编下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而他真的,也就鬼使神差地,附和应承下来。 · · 林母把笛袖当自己女儿疼,这不才从学校回来,次日就迫不及待把人喊到家里吃饭。 林母只有一个儿子,她心心念念想要多个女儿,无奈当时处于事业上升期,分不出精力养育第二个孩子,等后来不那么忙了,又超过女性最佳的生育年龄,为了身体健康着想,她和丈夫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久后,邻居家有了好消息。 每天眼看着小不点儿从婴儿长成幼童,那感觉和自己带孩子差不多,林母渐渐把心思放到隔壁的小女孩身上。 哲哲长得软软糯糯,乖巧文静却不含怯,逢面便脆生生地叫她阿姨,林母被喊得心软化成一片,常常抱着她到自家玩,喂小零食蛋糕吃。 小姑娘也乐意,这个阿姨身上又香又暖,家里还有很多新奇玩具,童真的心被一个漂亮小水池装得满当——林家花园里砌了景观池,黑岩石围成的水池养十几尾银白小鱼,底沙上铺着石子,水草生态丰盛,以假山水车造景。 鱼游自在,在水里灵活摆动上下浮潜。 哲哲图新鲜有趣,扒在池边拨水逗鱼,一玩就是个小时,累了困了打起哈欠,林母便抱着她去午睡。 那副亲热模样,连亲生父母瞧见都有些醋了。 人与人之间相处得看缘分,笛袖和林母显然很投缘。她们在一块舒服自然,外人看来和母女俩差不多。 这也是林有文为什么会说,如果恋情被家里知晓,他父母态度一定是同意。 母亲有多喜欢哲哲,他尽数看在眼底。 · 林母最擅长做黄油蟹。 此“黄油”非西餐烹饪里常见的黄油,不同于用牛奶油脂制成的固态奶制品。 黄油蟹是一种品种稀少的膏蟹名称,和寻常青蟹在外形上区别,蟹黄浓厚到蟹身腹部连带结节处流溢出金黄色香油,凝如膏脂,入嘴时口感嫩滑,回甘不腻。 品尝过那股鲜香浓郁,好吃到啖一次就上瘾。笛袖对林母这道拿手菜念念不忘,不论吃多少回都惦记。 中秋前后螃蟹最肥美,膏香肉嫩,是最合适吃蟹的时节。如今过了应季,市面上海蟹卖相比不上两个月前,但这餐林母备的黄油蟹都是新鲜头手品级,个个壳薄透亮,淌着橘黄色的蟹油。 经过繁琐过程,林母最后处理好蟹身,对半开摆盘,放上去腥的葱段姜丝,隔冷水下锅清蒸。 笛袖在旁给她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递个剪刀、倒点清酒,给调料勾芡之类的小活。 “好了。” 林母盖上笼屉盖子,说:“先蒸后炒,让它在里面先呆一会儿。” 笛袖全程眼睛边看,脑子边记步骤,“蒸熟后再端出来,然后——怎么炒?” 林母随口讲了几句,见她听得认真,不由失笑:“你记这个干嘛?” “我想学做蟹。” 林母不建议,“这清理起来好麻烦的呀,处理时间长还费手,你这细皮嫩肉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划伤了。” 笛袖道:“没关系,慢慢试多几次不就会了。” “他爸爸和你一样,都好这一口。”林母洗净手,蹭了下她的俏鼻,“但我不经常做,又要冲沙刷干净泥垢,剪掉蟹钳蟹腿的……哪有那么好精力,得心情好才做一回。” “对啊,我可喜欢吃您做的了,黄油蟹外面酒楼也有的卖,但我觉得都比不上您的手艺。” “想吃你和阿姨说一声不就好了,不用专门学。” “您不是要心情好才做么?” 林母欸了声,“他哪能和你一样,老夫老妻没个脸皮。” 这话惹得笛袖弯唇笑。 林母再过两年该有五十,因保养得宜,依然面容和丽,肤色均匀,瞧不出半点衰老的痕迹。 她是位主持人,职业要求对形象和涵养缺一不可,与新闻稿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身上沾染书卷气,蕴含被岁月沉浸过的优雅和从容。 林母眉目沉静,说:“离午饭时间还早,哲哲,跟阿姨喝杯茶吧。” · · 坐在阳光房圆木桌几前,冬日将房间温度烘烤得恰好,驱散南浦当下时节的些许轻寒。 林母泡了壶珠兰花茶。 她习惯清早起来喝茶或咖啡,最迟不超过十二点,午后喝太多提神的晚上容易入睡困难。 随着茶水煮开,屋内飘散淡淡清幽花香。 身暖茶温,整枝成串的干花悬挂水中,茶汤黄绿,林母端起杯身吹散浮起的热气。 浅饮之后,询问笛袖道:“这趟你们一起从江宁回来,同行之前,应该提前见过面了?” “嗯。” 做一班飞机偶遇什么的概率太小,林母估摸两人多半是事先约好了,一问果然应证。 林母接着问:“有文回国后,是什么时候和你联系?” “没隔多久,他到江宁后给我发了消息,之后问了我父母离婚的事。” 林母看她的目光略含歉意。 “这件事是我告诉他的。哲哲,别怪阿姨多嘴,我当时也是担心你,你父母这婚离得突然,虽说隔了好几年不往来,但他们都有你这个女儿维系,再怎么说还有过去的夫妻情分在。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好端端的非离不可呢。” 说实话,林母不太理解叶父的做法,六年前闹得最凶的时候不离,现在风平浪静,孩子年纪大了反而急着离婚。 在大家都快淡忘的时刻,忽然又把这事儿翻出来,不知是怎么想的。 “你这孩子一向报喜不报忧,光在电话里问,指定是问不出什么来。”林母轻嗔,语意尽是关心,“我放心不下,特意让有文去见见你,是好是坏总要亲眼看过才安心。” 笛袖神色倒是平常,“一切都过去了。” 后续章节要入v啦,从17章开始倒v,前面连载看过的小天使们不用重复购买,喜欢的话从下章第29章开始订阅,不要点错哟。 入v后新增章节的两万字内,大概5-6章,情节上相当精彩,具体不剧透了,嗯,会有分手和告白。 周末在v章留言的宝贝都会发红包~希望有多多评论,每次看到大家留言都特别开心,你们的就是我最大动力,感谢大家支持~ 第29章 {title 林母宽慰地笑了笑。 那天她听林有文提到, 笛袖照常如旧,并未受父母婚姻转变影响。 临到末了,他说妈你少勤操心, 人家怎么说二十岁, 不是半大年纪需要看在眼皮子底下的小姑娘,她有主见够清醒,遇事会自己拿主意;再者亲父子间都要注重分寸, 你们不是真母女, 别人家事过问多了招嫌。 她觉得儿子讲的在理,事后便不再过问。 直到今天笛袖坐在面前, 才顺嘴提了一句。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情商高、看人准、办事周全, 从小到大事事让她称心, 唯独在某件事上, 固执让林母伤透脑筋。 “哲哲, 既然你们相处过几次, 那他有没有当面和你提到过,接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林母停顿一拍,方才继续道:“比如,他的工作。” “进展到了什么地方,行程怎么安排……” 笛袖摇了摇头。 “没有。” “他从不讲这方面的内容。”笛袖说,“我也不会去问。” 林母颔首点了下。 “这像是我儿子的性格。”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3节 “即便你问了,不该对外说的他一个字不会透露。” 林母搁下骨瓷雕花的茶艺杯, 语气平淡:“有文明面上是回国休假,其实是暂时调任汇报。” “所以这些天他南浦江宁两头跑,你看着吧,过两天他又要去江宁。这家就和驻脚酒店差不多。” “其实这件事, 说来说去,怪的还是我自己。” 笛袖微微一怔。 林母很少对外谈及工作,尽管她是位出色的媒体从业者,拿过业内多项优秀个人奖项和提名,但站在母亲的角度,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失败。 她在南浦电视台担任主持人,负责地方台国际新闻频道,儿子小时候由她亲身照看,上班时带在身边。 文老师家里是出了名的教养好,对于这个眉目俊秀,小小年纪仪态端正、造诣不俗的小男孩,大人们见之满眼喜爱,谈笑亲和。 当时林有文已传出音乐神童的天才之名,少儿栏目编导一干人等对他都不陌生,有一期专刊录制了他的求学之路,共分上中下三集讲述个人传,在电视上轮番播放。他是被万众瞩目的未来之星。 林母筹备讲稿时,林有文总会在一旁看着,电台同事们送的汽车模型、乐高积木没玩多久搁在一边,乌黑眼眸在报道视频、政闻资料上停留良久。 林母并未关注到这个细节。 她儿子少而识慧,表现得比这个年纪的男孩早熟、知事理,这不足以为奇。 这一时疏忽导致林母此后不止一次懊悔—— 如若她多留一份心,稍加观察便能发现,那种专注细致的眼神,是此前在他触碰到钢琴时才会出现。 他所热爱、感兴趣的,终于多了第二个。 演播室外,导播台边,年幼的林有文隔着玻璃,看着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母亲,脸庞有着平静的清透。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在他小小的心里埋下颗种子。 …… · “哲哲,阿姨和你说句交心的话。” 林母声音顿时变得疲惫。 “我自问是个开明的母亲,尊重孩子的喜好和想法,不阻止他对未来的决定。但我发现我错了。” “我无法接受他去做危险的事,眼睁睁看着他放着安逸舒适的日子不过,置生命于不顾。你知不知道……有次我们通视频,他背后房屋墙壁上全是斑驳的弹孔……突然一声巨响,那边显示无信号连接,我整整一晚都打不通,人彻底失联好几天……” 通话中断刹那,林母惊到心跳骤停。 地区信号基站被炸毁,万幸林有文安然无恙。 …… 如果说在这之前,林母的态度是平和的质疑,经历这件事之后,她开始彻底反对,意见坚决。 温热茶香袅袅如烟,模糊几分面容。 脸瞧着不再那么年轻,女人脊背细瘦,仿佛忽然之间,她的肩头垮弯了些。 “他是那么懂得顾全的人,怎么会没注意到身后的弹印。除非……那已经是最完整的一面墙了。” 笛袖心口沉重。 “我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失去和让他受苦。” “阿姨希望你能帮我劝一下他。”林母握住她的手,道:“多一个人成一份事。” 有些话不必言明。 她们存的念头是一样的。 · · 饭快好了,林母让她喊来林有文吃饭。 但笛袖明白,这是林母腾出机会,让她好好“劝动”自家儿子。 这段时间她各种法子使了,仍然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寄托到笛袖身上。 楼上卧室、书房没看到人,笛袖寻了一圈,才见林有文在通往花园的露台抽烟。 昨晚隔得远不碍事,今她近在身前,林有文欣赏景色之余侧目瞥见,抬手就要把烟灭了。 ——他不会在有其他人的场合点烟,这是最基本的修养。 即使笛袖知道,这是他缓解焦虑症、舒缓压力的方式,并且会谅解。 笛袖在他磕灭烟头时抢了过来,学他的样子凑近抽了一次,动作不熟练,但懂得吐烟而不是呛得咳嗽,她试了两口,辛辣又难闻。 林有文浮现一丝异色。 大概没想到她会抽烟。 动作并不熟练,可见平时碰烟次数极少,不知她从哪学的。 笛袖说:“抽烟不是好习惯,但我很早前就会了。” “下次你借此排解焦虑的时候,我希望在身边。”她潇洒灭掉烟头,仰起脸对视道:“我可以陪着你,也愿意这样做。” 林有文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逸出一丝笑,手掌带着亲昵温存地意味抚摸,心与心的距离很近。 于是自然而然地,她被林有文提抱放在桌上,身下是凉的玻璃板,身前拥住的是温热躯体,接了一个安静又温柔的吻。在校庆戴上项链时就在克制,但此时此刻,在他自幼长大的环境中,完全归属于他的空间里,那股情热再也压抑不住了。 光天化日下都没想着避人,彼此都清楚林母既然事先留出空间,就不会过来打扰。 吻得不久,短暂几分钟,两人亲得都很有感觉,他们在这种事上相当合拍。 分开时她环着他的肩,完全靠在对方身上,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林有文扶着她的腰,隔了会儿,他说:“我妈让你喊我去开饭,什么好不学,要来抽烟。” “原来你都听到了。” 笛袖双臂从环到收,手上纠起他的领子,佯问:“刚才躲在哪里偷听?” 淘气似地模样只能让对方发笑,林有文顺从地弯下腰凑近,唇轻轻碰了下她额头。 “我能处理得好,不用担心,在国外我自己一个人活得不是挺好?烟味不该被你沾到,那种时刻也不该让你见到。” 这人又在一语双关。 笛袖心想,林伯母真不该让她来劝。 口舌之辩是没有用的,她早认清了这一点。林有文有自己的一番言论,哪会被轻易说服。 唯一的胜算,只有压上林有文对她的那份感情。 她想靠这段情侣关系,留下他。 笛袖晃着悬空的小腿,鞋尖轻踢他的膝盖。 “让我下去,不然待会阿姨要来喊我们了。” 林有文牵住手拉她进屋,走到半路,笛袖开口问:“下个月14号有时间么?” “你说。” “我有两张音乐剧巡回演出的票,地点在文化艺术中心,想约你一起看。” 笛袖顿了下,以“好不容易得到”的口吻说:“票座是内场区的最前排,我不想浪费掉这次机会。” 林有文脑子排过一遍行程,原计划那一天他应该能腾出来。 “没问题。” 他应下后,笛袖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取好的其中一张票给他,微微笑着,脸上有着明显的高兴:“记得准时到,我等你。” 林有文瞧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由驻足。 言语凝在喉咙。 最后化为极细微地暗叹一声。 · · 陪伴家人度过一个周末后,笛袖回到学校。 这星期校内氛围相较以往多了些不寻常。 自校庆演出正片在学校官网、官方认证平台放出来,经过一周舆论时间发酵,视频带着#东大校庆#、#高校最赞宣传片#等tag转了百万次,浏览量上亿,网友们兴致勃勃参与点评,评论区都是各种称赞和艳羡。 【敲黑板!什么叫别人家的大学!】 【看完我整个大震撼,竟然一点不划水,新颖又有创意,实名眼红了】 其他大学的学生开启疯狂吐槽: 【同样是校庆,看看别人家的大学怎么搞的?我们学校在舞台蒙几块布,随便上去跳舞就完事了,寒酸得要死】 【表演服花花绿绿跟孔雀一样,看得眼睛刺痛qaq】 【最烦校领导讲话,罗里吧嗦一讲两三小时,东大校长讲得就很好,言简意赅字句清楚,还有人文情怀。】 【立刻退学,重新高考上东大】 【啥也不说,直接@校长】 【哈哈哈哈哈……】 不乏有些人从另一个角度发表言论: 【我觉得不能这么比,每个大学经费不一样,东大不缺钱办大型活动,名场面当然越隆重越好】 【舍得花钱才有好东西呈现,没经费喊什么?靠你一张嘴?】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先去官网看看他们校友今年捐了多少个亿,哪所学校校友圈能比得上,评论区想捧东大,但也不用这么踩其他学校吧】 另外网友插句话正言: 【楼上搞清楚,不是隆不隆重和资金的问题,这演出敬业度绝了好吗,没钱可以弄简单点,敷衍还是用心正常人都看得出来,抛开舞台设备、灯光音响、服饰道具、悬吊摄影这些硬件,光把内容拎出来单看,都是电视台晚会节目的水准】 【必须赞一下,我是戏剧影视美术设计的学生,学过舞台设计,东大校庆审美确实满分,节目编导是个牛人】 【慕名而来,专程洗眼】 【专程洗眼+1】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4节 【专程洗眼+2】 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往届生收到邀请函陆续回母校探望,还有慈善校友会筹建的百亿捐款基金……各种造势,成就国内首府大学的热度。 东大学子与有荣焉,面上沾光的事谁不乐意宣扬?他们转载网上精彩留评,贴到mmi论坛上分享,学生账号日活跃度持续攀升,引起校内一场小型热议。 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付潇潇。 属于她的片段被单独剪出来,人对漂亮的面孔总是具备探讨欲,网上对付潇潇颜值的讨论居高不下。 三庭五眼的美人相标致少见,不多时冒出一些发言带节奏。 总有些怀揣负面情绪的人恶意猜测,当质疑整容的声音出来时,知情人士立刻反驳回去:【没p图,真人就长视频那样】 【别太搞笑,学校官方直发出来的宣传片,特意给一个学生修图?】 【同校学生路过。本人见过几次正主,腿长个高貌美,毫不夸张长相好看到逆天】 【某些评论酸味冲天,付潇潇是我们学院公认的门面,不服让你来当】 【作为老同学说句良心话,她高中时在我们那已经很出名了,元旦表演舞蹈全校人挤着看,原相机拍她和开了磨皮滤镜一样】 …… 话题楼盖了一层又一层。 连当初录取院校的艺考视频都流传出来,素颜的样子照旧能打,这一波舆论助力,让付潇潇成了半个网络名人。 近日看她朋友圈的动态,字里行间,不难瞧出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好心情。 笛袖手指按住屏幕,一张张往左滑。 她看的细,每张图片切得慢,眼前划过付潇潇各种角度、不同姿势的自拍。 付潇潇锋芒之盛,吸引去公众最大程度的关注。 虽然笛袖同在正片,乃至作为彩蛋的花絮集锦里都有露脸,却只引起很小的水花。 五官偏柔和,弱化了立体感,属于上镜吃亏的那种。 视频里十成样貌折了四成,仍称得上好看,却远不及直视真人。 关悠然为此叫屈,明明两个人相差无几,为什么付潇潇风头明显盖过笛袖。 她心偏得没边,向着笛袖抱不平。 然而笛袖另有想法。 她在付潇潇最新的自拍下点了红心,点赞名单列表最后多出一个英文名。 · 转眼步入十二月,气温骤寒,几近零度。 阵阵冷风携着刺骨低温,呼啸卷过城市上空。 去看音乐剧那天,天色隐隐阴沉,不久后飘起小雨。 江宁春夏秋冬四季分明,这点和南浦穿身t恤搭短裤就能横跨三个季度有着明显差异。 笛袖习惯穿各种浅色针织,进入寒冬后,针织毛衣挨不住冻,她外罩一件maxmara驼色羊绒大衣,长及膝盖以下,盖住小腿中上段的位置,打褶裙盖过膝,米白短靴带跟,衬得整个人纤挑又别致。 她里边穿的不算厚,等到了剧院,里面暖气足,脱下大衣在室温下刚刚好。 临出门前,轻飘小雨恰好停了。 天气预报显示,傍晚云销雨霁,这似乎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 ——冬至过后,江宁将迎来雪季。 · · “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兴致挺好的?” “遇着什么高兴事,说来听听。” 顾泽临出了会儿神,没听清,“什么?” “……我话讲两遍你都没听进去,是魂丢了还是耳朵聋了。” 周晏反复掂量着角度,目测量准距离,挥力推杆击球,台球咕噜转圈,撞中一颗掉进球袋。周晏满意了,嘴角挂一丝笑,直起身看向他对桌的台球搭子,“喂,给点反应啊。” 顾泽临扫过桌面台布,“打三回才进一个球,你让我能有什么反应。” “谁跟你讲这个。” 周晏“嘁”地发出短促气音,“我说你最近是不是遇上好事,瞧着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些。” 顾泽临心情不好,就懒得搭理人,想叫他出来一趟周晏还得三催四请。上回组局他做东,喊来郑询那帮人,本意是办得热闹点让顾泽临散散心,可惜成效颇微,还叫那小子触到了顾泽临霉头,净添堵来了。 今儿倒奇怪,周晏原想着他爱来不来,反正说一声又不吃亏,谁知联系上后,顾泽临一听完便爽快答应,像是突然有了闲情雅致,过来消遣一下。 “有。” 周晏一愣。 顾泽临:“我遇见了个人,她给我做了一顿饭。” “就这?” 顾泽临笑:“还不够吗。” “要知道我家里,除了阿姨没人会下厨,从小到大我吃的饭菜什么味道,取决于那个阿姨在这呆多久。” 他说:“她是第一个不收钱,免费肯给我做饭的,即使心里不情愿,也没赶我走,还做了一桌饭菜招待。” 周晏:……你脑袋被门夹了吧。 这话说得多凄惨似的。 作者有话说:章节名i’m all over you 意译我为你着迷,是我喜欢你的另一种表达。 感谢在2023-06-08 00:00:38~2023-06-11 01:4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title 听见顾泽临为了一顿饭感动得一塌糊涂, 周晏压根不信——这简直离谱到家了,认定顾泽临在蒙他,话里话外忽悠, 于是一字没往心里去。 “话说。”周晏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箐姐服软?” “先晾着呗。”顾泽临漫不经心道, 给杆头磨上层粉,“看谁能熬得过谁,反正我吃喝不愁, 靠断钱路逼我就范这法子行不通, 不回家省得她看了还要生气。” 周晏听着好笑。顾泽临摆明要和顾箐斗法,准备见招拆招。顾泽临和亲姐不对付, 他还有个靠谱二姐投应,顾亦徐脾气和软, 像水做的性子, 从不与人争锋斗强, 对顾泽临好得没话说。顾箐有多强势, 顾亦徐就有多随和。 单看顾家姐弟三人, 顾箐年纪最大,比顾亦徐和顾泽临长了足四五岁,行事城府也最成器,可谓被寄于厚望挑家族大梁的人。像顾周这样资产级别千亿起步的豪门里,乃至同圈子里的应家何家言家等等,没有默守非要儿子继承家业的陈规,一块儿同气连枝, 怎么能把基业稳稳延续下去才是正理。 不论男女,有能力者居之。 正因如此,顾箐才会在顾泽临面前拿阅历、年龄和长姐身份压他,隐隐一副未来主事人的口吻, 颐气指使吩咐他该做什么,什么时间走什么样的路,安排得头头是道。 而顾泽临最烦被人拘束,管这管那。 “我先和你说,箐姐特意知会过让我别和你来往。除了我,其余一圈人也被她话里话外警告过。” “看来这回不是开玩笑,她是存心要治你。”周晏道。 顾泽临哼笑,“那你还出现在我面前?” “咱哥俩什么交情。” 顾泽临没说话,伏低腰背瞄准颗球,一杆进洞。他打得快且准,周晏最近才接触台球,正处于新鲜状态,跃跃欲试道:“光这样打没意思,来比一下。我用纯色球你用花色,谁先进完球算赢。” “你确定?”顾泽临反问。 开球后统共进了四颗,除了周晏那颗,剩下三个都是顾泽临打进的,而且都是纯色球,台面上纯色比花色少四颗。 顾泽临吐出两个字:“不比。” “你技术好让我点怎么了?” “摆明不公平的事我为什么要做。” “那这样,压我接下两个球,看能不能进。”周晏退一步,“进了算我赢,没进算我输。” 输赢都归他了,顾泽临猜想指定还有后招,“拿什么比?” · · 音乐剧当晚七点开始。 笛袖到文化中心时不过六点,时间尚早,有一小部分人正等待入场,剧院门口屏幕滚动播放今夜的剧目名称、主演等信息。 来时半路上,她给林有文发了消息,但他迟迟未回。 林有文是守时的人,如无意外,他不会错过开场时间。而且她昨天特意提醒过,担心他忙碌忘了,林有文也如常回复。 因而笛袖并不太担心,当工作人员开始检票时,她没有急着先进场,而是在外面等待。 林有文应该很快会到,他们可以一起进去。 露天广场砖面湿着深浅不一的水迹,灰石板和花岗岩像被分割成相状大小、边缘各异的小块。 这场雨势不大,蒙蒙轻雨细如丝,仅仅濡湿地板,却给冬季城市再添了一股寒意。 空气变得湿冷且潮。 笛袖站了没一会儿,脸被风吹得绷紧,她时不时看手机消息,换来毫无动静的沉寂,连拨过去的两次电话都显示忙音。 临近开场,原本排得不长不短的队伍缩到只剩个尾巴,最后连一个黑点都无。 穿着制服的检票员站在空敞入口,屏幕显示六点四十分,检票员提醒她:“小姐,演出马上开始,您还不进去吗?” 笛袖犹豫片刻,道:“我还在等人,要一些时间。” “只剩不到二十分钟,我们这提前五分钟关闭通道。”对方催促。 笛袖颔首,表示知道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5节 她忍不住打了第三回电话,那头却始终无人接听。 持续忙音,更显出无言的沉默。 …… 林有文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断联。 从音乐剧开场到结束,她都没有等来这个人。 事后每每回想起来,笛袖很难不以为自己昏了头。大厅里可以坐着等,她却非要守在大门口苦苦挨着,寒风灌进衣领袖口,冻得手脚冰凉。 人总会遇到几回,转不过脑筋的时刻。 或者说,存心和某件事较上劲,没有理由突如其来地开始置气,较真想要日后看来并不重要,但在当初非得不可的一个结果。 于是往回看以前做过的傻事蠢事,常常会说一句,何必呢。 可眼下的笛袖管不了这么多。 偏偏,她在此刻见到最不想见到的人。 在笛袖注意到她的同一刻,简佳妮若有所感地望过来,触及笛袖身影顷刻,脸色微有凝固。 …… 因短暂诧异,面部定格在一个奇特的表情上。 很显然,她完全没料想会在这碰到笛袖。 自校庆之后,两人变相撕破脸,没有一丝谈拢可能。 叶笛袖和付潇潇同属于简佳妮讨厌的那类人,本就处于不同学院,平时生活圈没有重叠,偌大校园互不撞见是常态。 但今天特殊在于,这场巡回演出剧目《音乐之声》,讲述一位修女出身的家庭教师,到上校家为七个孩子授课,军人出身的父亲冷漠严厉,妻子离世后无人看教孩子,他们个性叛逆淘气,随着女主的到来,她以纯真打动孩子们和融化上校的心。 这场剧目堪称经典,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插曲《雪绒花》,是表演系和声乐学生必听曲目,即使不会唱也耳熟能详。 再念及简佳妮所学专业,这人出现就说得通了。 笛袖对视几秒,在简佳妮神色恢复如常一刻,漠然挪开视线。 全然不予理会。 “……” 她心灰意懒,思绪记挂在他处,顾不上,更不想多费神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然而对方未必这般想。 “真有缘,在校外竟然都能撞到你。” 雨后傍晚雾浓云深,冷风刮面。身后荧幕在转暗的幽蓝天色下闪过一行行文字,简佳妮借光瞧见笛袖面色如霜,也看到她的样子并不像自己一般准点赶来,而是早先候着。 孤伶伶地茕然孑立。 这一幕足以让简佳妮猜测到近乎全貌。 “快开场了,你不进去?” “今晚这只有一出音乐剧,总不能是走错地方了吧。”简佳妮缓缓说道。 女声格外柔而弱,是简佳妮讲话时独有的语调,那种轻声慢调的声音,像在表明无害和纯洁。 不清楚内情的人只当她是好心,一旦识得真面目后,听来直叫人反胃,犹如阴柔附骨、绵里藏针。 笛袖厌烦地不想说话。 检票口的小哥却以为她们认识,好心解释道:“这位女士还在等她的朋友。” “是么。” 简佳妮面上了然。 “原来你也有被冷落的时候。” 她提步靠近,于唯两人可闻的距离耳语说道: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人不屑于等待。” 简佳妮轻声:“今晚你预计和谁看,学校那些女生?不对,你一直心底看不上她们,无论邀请多少次你都是最难请的那个,比付潇潇更能摆谱。” “又或者,是你的那个男朋友?” “他那么在意你,也会舍得让你站在冷风口里受冻么。” 拐弯抹角的反讽溢于言表。 此前状若罔闻,直到这句话笛袖终于冷眼打量过来。 靠近时对方身上气息蔓延过来,甜美又清透。以往简佳妮习惯沉住双肩,含胸埋头走路,像个默默无闻的边缘人,而今软褶的冬青色绉纱长裙,鹿绒皮靴,站立的姿势和微微昂起的脖子,都在和笛袖说明她与先前不同。 “不好意思,差点没认出来,站面前的人是你。” 笛袖淡淡开口:“穿衣风格一模一样,妆容更是相似,连身上喷的香水都是她常用的牌子。原来你不只讨厌付潇潇,比较不够,还打算模仿她吗?” “忘了问。”她作出才想起来的表情:“——这些天付潇潇过得顺风顺水,出尽风头,你每天看着心情如何?” 简佳妮嘴唇动了下。 呼吸加深几分,带出明显一团白雾。 凭借三言两语将人挑衅到失态的本事,不止简佳妮有。阴阳怪气谁不会?笛袖清楚她的痛点在哪,踩起来精准直击。 “我就在这看着,”简佳妮故意道:“还剩10分钟开场。” 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性:“看你等的那个人能不能赶来。” “我等的是付潇潇,你要见吗。” “她做事有多拖拉,开会上课出门最爱踩点,从没有准时过,这么喜欢看热闹,好,别走留下来等她来。”笛袖脸冻得生僵,硬扯出一个笑容,笑意不达眼底,“我看看你俩今天谁拼得过谁。” 她当着简佳妮的面,从通讯录翻出那串备注“付潇潇”的手机号,毫不犹豫拨过去。 信号没那么快接听,连线中。 简佳妮神色浮现一丝意外。 笛袖半点不忍让,直晃晃盯着简佳妮,一副“你在自讨苦吃”的冷嘲。 隔了二十来秒那头接了,笛袖先开口:“今晚这场音乐剧你来不来,我买了两张票,好不容易抢到手,错过就没有了。” 这话知情和不知情注意力都会放到后半句,一听机会难得,付潇潇果然不顾是什么,好奇追问:“今晚几点?” 笛袖叹口气,“你忘了时间,我不是和你讲过吗?” 付潇潇那头没声了,静了一下。她才重新开口:“我现在赶去来得及吗?” “来不及。”笛袖说完,扭头看向身侧一人,简佳妮眼神开始犹移,“——但这里有个人想见你,你曾经的那位好同学兼好宿友。” “什么——” 付潇潇霍然拔高声调。 “你说简佳妮,她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尖锐声音隔着声筒喊话,听得简佳妮面色一变。 付潇潇火力全开,刻薄的话不亚于尖刀子似地往身上割,恶人还得恶人磨,简佳妮已经挂不住脸,笛袖回:“对,她等不及见你,你最好快点过来。” 这话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等挂断通话时,人不知何时早已溜没影了。 · · 顾泽临抬眸,正对着面前周晏,心里转过一遍他撺掇拿来比的筹码。 周晏说,你那辆兰博基尼该上个色了。 他憋着一肚子坏水,自顾泽临提了辆深暗灰的兰博基尼aventador后,周晏就一直惦记着。能够挑起他兴致的赌注不多,顾泽临爱车如命,周晏偏要铤而走险,拿他的车作注。 顾泽临果然诧异。 不过细想下,这是周晏能干出来的缺德事。 他可没忘了自己上一部车经历了怎样遭遇。 顾泽临的迈凯伦720s车身原来是经典黑,一次和周晏打赌输后,周晏指着他车身说要把这玩意儿的涂层换成荧光橘,那橘色调骚气冲天,开在路上是最扎眼的风景线。 愿赌服输,换颜色后顾泽临一开始闲丑,丢在车库不肯开,后面慢慢路过看顺眼,突然某天感觉竟还行,也就歇了改日换回去的心思。 换句话说,敢堂而皇之把主意打到他的车上,顾泽临寻思没几个人有那个胆量。 周晏这损人,关系越铁越存坏心眼,他们都是胡闹惯了的性子,上回笛袖问周晏后院着火会不会烧到他身上,殊不知他俩互坑多少回,早不差这一桩。 “行。十回合里你要是把球打进去,想改什么颜色都可以。” “不过有个问题。” 顾泽临微勾唇,道:“这车不在我手上,你得自己想法子弄出来,要有本事让顾箐松口进得了车库,随你便。” 反正现在他私人车库的车被扣着开不出来,出门一趟还要叫家里司机。 周晏要是能从顾箐那索来车库钥匙,也算他功德一件,换个车漆不成问题。 周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顾泽临打量几眼,忽地笑了:“如果球没进,我要你新开的滑翔伞基地。” 周晏脸色一变,这可是他的宝贝。 顾泽临说:“三个月使用权,期间全部营业额归我。” “我只是换个车身颜色,没必要这么狠。” “专挑我车下手,你狠心程度也不差。”顾泽临斜睨过去一眼,不冷不淡道:“暂用三个月而已又不是卖出去,时间到了原封不动还给你,我的车你穿了件丑衣服还得我亲自换。” 周晏当即后悔,顾泽临明知他不怀好意,还挖坑往下跳。但顾泽临摆明没商量的态度,而且这话最先由他提起,变卦显得他玩不起,周晏肉疼,还是咬牙答应了。 他不信自己十次机会,还不能打进两颗球。 顾泽临也不催,让他热身试手,趁机去吧台同服务生要了杯水,清水中加了薄荷叶,尝在嘴里丝丝凉。 他被似曾相识的口感愣了下,回味刹那,眼眸深浅变化。 转过身,抬眼又看到坐在女生堆里的付潇潇。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6节 付潇潇和其他女生玩叉水果的游戏,一个苹果抛到半空中,用刀叉餐具接住,再抛给下一个人。 越到后面苹果表面空隙小,接住难度一次比一次陡然升高,女生们更加期待和兴奋,惊险之处忍不住小声刺激地喊出来。 …… 那头笑闹动静传来,付潇潇成功打入女孩们的小群体,从表面看着一派融洽,似乎相处得不错。 周晏与她近日如胶似漆,去哪都喜欢把女友带在身边,在外给足付潇潇面子和宠爱。其余人亦识趣,他们以何种对待付潇潇,取决于她在周晏心目中的份量。 顾泽临若有所思,走到桌边,周晏见他过来,立即扬言开始计数。 连落两回空,周晏皱眉盯着杆头,嫌其不趁手挑了根黑檀木的新杆。 顾泽临看着,某刻出声:“做个假设,如果你看上了一个对你没意思的人,会怎么做?” 第31章 {title 顾泽临扬了扬下巴, 指向那处人堆:“譬如你喜欢付潇潇,但她对你完全不感兴趣,你还要追吗?” “得分情况。” “她对我没意思, 是因为刚接触不熟, 还是完全不来电。” “前者的话可以慢慢来,后者就算了,不合眼缘没必要强求, “周晏看得很开, “谈感情讲得是一个情投意合,能合我脾性, 至于要不要追,还得分人, 欲拒还迎的那类我不喜欢, 心思深的相处起来太麻烦, 敏感的太爱折腾。” 总而言之, 他一贯是怎么方便省事怎么来。 顾泽临顿了约莫半分钟, 周晏弯腰击球险陷擦过洞口,正感不由失落,他倏然问:“如果她已经有喜欢的人,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处理?” 周晏果断道:“那肯定放弃。” “明知一个女生心里有人还去追,不是犯贱么?” “再喜欢也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周晏风轻云淡地摇了摇头,“除她之外,多的是可以挑。” 周晏忽地福至心灵。 “你突然问这个, 是不是——” 顾泽临:“是什么?” 他口吻太过正常,以至于周晏刚生出的一丝疑虑瞬间被打消,毫不在意玩笑说道:“我想你该不会是个为爱屈身的情种。” 顾泽临嗤地轻笑出声,“怎么可能。” “不是最好。” 周晏哂然, “你要哪天想不开昏了头,被人当谈资讲出去,别怪我第一个笑话你。” 周晏嘴里讲着分散注意力,手在桌面上挪,借身体挡住虚晃一枪,趁顾泽临静默出神,把球一推滚进球兜。 …… 然而没听见球掉袋的声响。 周晏低头一瞅,顾泽临手正正好堵在那洞口,抬头对上脸眼神不善盯过来。 他声音透着凉意,“你想死吗?” 周晏:…… 偷偷耍赖被当场抓包,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就放一回水能怎么样!” 游戏中途,付潇潇接到个电话,开头讲了几句但在座位上被嘈杂声音掩盖听不清。 起身捂着手机底部一排收声孔位,往安静些的地方挪。 周晏收杆,看着付潇潇打着电话,无意识向他们唯有两人,明显僻静的地方走了过来。 “她还在你身边吗?” “那就好,我一见到她烦得不行。” “……” “我这里走不开,你要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还能去。再说,现在不是已经来不及。” 笛袖说没关系。 她原本临时起意,演一出戏给简佳妮看——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打通电话过去,付潇潇但凡有点脑子,都该意识到事出反常怎么配合。笛袖不想让简佳妮得逞,而在这件事上付潇潇是无条件同盟。 但既然这通电话已经打了,假戏真做亦无妨,笛袖问付潇潇感不感兴趣,两张票都在她手上,林有文那天并没拿走,等于空出一张随时可以请别人看。 不过付潇潇是否能来,并不在她的期待之中,所以被拒绝也没有失望。 因简佳妮这出不愉快的插曲,付潇潇即便不在现场也差不多了解到起因经过。 “他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你?” 付潇潇蹙起细长的娟眉:“是怎么想的,有约在先还一声不吭玩失联。” 笛袖不知该讲什么,停顿一会儿没说话。 “要不你来我这儿吧。”付潇潇提议:“我这里热闹,从你那过来方塔东街也不远。” “我想再等等看。”笛袖却说。 付潇潇惊讶:”你还不死心阿。都这个点该来早就来了,没到的人为他候着做什么。何况开场时间已经过了。“ 她有着一股执拗的信念,是笃定地相信: “他这么做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简短聊了会儿,付潇潇见笛袖不为所动。 付潇潇心里直叹气,在为数不多的几回共处中,她感知得到笛袖是什么样的人——胸有己见、自成章法,不会被言语轻易动摇,有着与清柔外表不符合的魄力,一旦认定的事很难说动。 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想法。加之了解不深,付潇潇只好歇了劝的心思。 挂断后几秒,一旁周晏随口问道:“是你上次那个朋友?” “嗯。” 付潇潇没遮掩,点点头。 说话语调不高,话筒没有扩音,但相距几步之近隔空传来的声音,仍足以叫旁边的人听得清大半。 周晏听着那道声音依稀耳熟,一问便中了。 “她在文体中心约男朋友听音乐剧,但对方爽约了,现在一个人等在那儿,问我要不要过去。” “然后呢。” “问我的话我当然不想去。”付潇潇不假思索道。 “平时表演课观摩影片、排练次数嫌不够多么,课后反复放录像复盘,一帧帧揪着打磨细节、练神态动作表情台词……” 付潇潇嘟囔着说:“我快被专业课折磨得发神经,难得出来放松一趟,谁还惦记这个?” 周晏牵起唇角,提起一丝兴趣。 “那她是怎么回你的?” “没什么反应,特别平淡。” “本想着放任她独自落单又不太好,反正错过七点开场,我问要不来这儿做个伴。” 付潇潇轻耸肩,“好吧,她拒绝了。” 顾泽临拿起球台边缘的手机,漫不经心瞥一眼,时间显示7点13。 · · 剧院门口。 无人停留的前庭由路灯照亮,夜幕深暗,落在她身上的灯光微弱似萤火。 今夜仅有一场演出,距开场时间过半小时后,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先后离开。 临走前,有人好意出声,请她进去大厅,外面天冷,等人也要挑个舒服温暖的场所。 笛袖摇头婉拒了。 她需要足够清醒,理清一些事情。 始终逃避权衡,但这个节点,终于让她坦然直面正视——林有文最重视的并非她。 正如和付潇潇所说的那般,笛袖相信林有文没出现一定有他的原因,临时毁约不是他的作为。 而事出反常,什么意外能绊住他的脚步? 笛袖心如明镜。 徘徊在台阶上,远看剧院一角明灯如昼,外侧玻璃被横竖窗框搭成金属栅栏的样式,伴随昂扬乐音人声传来,笛袖缓缓呼出一口气,团状白雾散开在冷空气中。 她体会到深刻的落寞。 ——承认自己在喜欢的人心中没那么重要,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笛袖心里一遍遍数着时间。 度秒如年。 她不是在等林有友,她是在等自己死心。 · 顾泽临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 接近零度的低温中,她就这么等着,穿着露肩毛衣和勉强遮过膝盖上方的打褶裙,站在剧场外的露天广场,宽大裙摆下是裸着的双腿,驼色风衣罩不住寒风,冻得膝弯打颤。黑亮长发被风扬起,她抬手压住,举起的小臂在衣袖口露出盈盈腕骨,昏黄灯光映出一截冷白皮肤。 人影瘦而单薄,有着轻而摧折的脆弱感,脊背却是挺得笔直,像根坚韧的琴弦。 顾泽临罕见地,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怒气。 一种说不出来的怒意嫉恨,从他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咽喉处,过于猛烈的情绪将喉咙堵住,难受又刺痛。 他深深拧眉,那股郁燥再看到笛袖冷清的脸色时油然而生,更多是因为暗自鄙夷一声不吭赶过的自己。 说不出哪件事更糟心。 自从看到叶笛袖第一眼,他就爱上这个人,像陷入深谷无法拔脱。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7节 那是顾泽临经历过最炎热且漫长的盛夏。 他十三岁起去英国上学,逢暑假才回国,那时与顾箐已经有不合的苗头,他为了避开交锋,干脆住到伯父家里。 庭院绿影绰绰,树荫下蝉鸣不休,骄阳照耀的户外空气炙热到变形,少年时期的顾泽临在后院和同伴约打一场网球,几个人比得尽兴,脸被暑天炽阳晒得滚烫发红,全身大汗淋漓,结束运动后,他们解下护腕,拎着球拍回屋换衣服,汗湿的球衣紧贴住前胸后背,黏腻得燥热。 屋里中央空调冷气开得足,他姐姐新交的朋友坐在沙发上,端庄冷清带有淡淡的书卷气,她的气质比脸更吸引人。 即使什么都没做,只一眼,顾泽临定在原地。 她回望那刻,比周遭冷气更浸骨的凉意沁入,瞬间抚平燥热。 …… 他曾瞥见过某个朦胧的侧影,反复徘徊在脑海中,那道模糊剪影是欣赏、仰慕,年少时期的幻想,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梦。 直到看到这个人时,顾泽临终于生出尘埃落定的想法,她和心目中的虚构轮廓完美吻合。 下一秒,激动化为快越出胸腔的急速心跳! ——寻找的恰好就是她,一切刚刚好! 直到周围人出声询问,怎么不走了,顾泽临才意识到自己怔愣得迈不动步。 可他的“梦”尚未成形,先一步破碎幻为泡沫。 确认心动不久之后,顾泽临很快得知另一件事。 ——对方有喜欢的人,藏在心底很多年。 · 打听到那人是谁,他的名字、身份、家庭于顾泽临而言不是难事。 那天深夜,寻到林有文后,笛袖把人送上副驾,绕过车前身上另一边驾驶座。 她今晚专程过来接他。 顾泽临不知抱着何种心情下楼,却看到最为绝望的一幅画面。他和车身距离不远不近,这么存在感分明的人,车内两人却都没注意到他,因为无暇分神。 笛袖没急着启动车身,他们在里面呆了会儿,顾泽临隔着一层深暗幽绿的车窗,看见男人仰头脸偏向左侧,靠在车座枕垫上,缓解酒醉的晕眩感,而脸紧挨着的,是让他每见一次都怦然心动的面孔。 女孩慢慢靠过去,他宠溺般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白皙柔润的皮肤被温柔摩挲,笛袖浅笑着凝视对方任由他触碰,某一刻抬手拇指摁住下巴,人影起身压过去,林有文手臂扣在她柔软腰肢上,相互不知做了什么,笛袖低下头,长发挡住对方的脸,随后两人开始接吻。 他们吻得投入,未发现被人一眼不眨地瞧去。 顾泽临纹丝未动,身体僵在那里。 比起得知她有喜欢多年的人,亲眼见证心仪女孩在别的男人面前主动,更叫他心如死灰。 他见过笛袖和林有文站在一块是什么样子。 在僻静无人的街角,光线昏暗的车里,帷幕后上场前对立等待,灯光汇聚的明亮舞台……远不止一次。 校庆日周晏去给付潇潇捧场,随口喊上他。而顾泽临那天只待了一刻钟,便起身转头走了。 但凡见过的人,都会一眼看出他们相处时存在无形的磁场。随便凭一句言语、一个肢体动作、一个神态,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默契同步,思想互通。 那种磁场容纳彼此,排斥他人。是经过自幼熟识,多年相知相伴,看着他一点点转变为温润含蓄、颇具风度的男性,和从稚嫩蜕变到如今颦笑动人,具备知性温柔的女孩。 这才叫青梅竹马。 他爱的人,爱着另一个他。 · · 笛袖视线触及那道身影,忽地一顿。 她面露偶然,目视顾泽临步步走近,转瞬直至跟前。 …… “你在做什么。” 平静无波的声调不含感情。他立在平坦地面,仰面淡漠看向位于阶梯中段的她。 台阶高低相错,将人与人的间距划开分明,昏冷灯光披在身上,她看着,莫名几分刺目。 这种情形下,遇到一个相识的人,场面有多难堪。 笛袖摇了摇头。 她不答,顾泽临接着又问:“你还要在这站多久。” 笛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然后低下头,她眼睛莫名生起涩意,迎风刺寒灌进眼,泛着酸。 “你要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他盯着笛袖眼尾染上的一丝红,“一腔情愿做给别人看,也要他值得才行。” “我觉得,他不配。” 顾泽临仿佛置身事外,以旁观者的口吻说道:“那个人不值得你这么做。” · 他退场得悄无声息,当时屋内一群人都未留意到。 无需打听人在哪,顾泽临清楚地址——他许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离开笛袖家后,第二天他便托人将歌剧院的包厢票券交到她手上。这类专场包厢压根不愁卖,价格表上早早售罄,剩下的内部票更多是供于人情往来。 遗憾的是,票被原封不动地退还了。 或许是知道她不会接受来自他的好意,顾泽临干脆连面都没露,不被当面拒绝尚能假装未碰壁,可票面上的日期、地点、时段仿佛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为了克制进一步多想,他今晚应了周晏的约。但在回过神的那一刻,才发现他已经坐上车,开往的地方是他心心念念的终点。 · 笛袖还没回过神来。 从极冷骤然到温暖如春的室内,二十度的温差足以让冷却头脑发懵,混沌不清。她脑袋像煮沸的酒,腾腾散着晕闷热气,思绪变得迟缓。 她坐在拱形沙发上,身处装修低调奢华的包厢,私人看台嵌入剧院墙体,呈环抱型围合中央舞台,眺台外侧拦板设置应景的泛光灯,随着舞台灯光颜色变幻,由低到高每层灯光投射明暗度不同,色彩富有层次感。 论听音和观察演员生动的面部表情,最前排适合给观众带来沉浸式体验。 但从全景欣赏的角度,眺台比下面座位视野好上百倍。 顾泽临立在看台前,高挺影子印在房间暗纹地毯上,落在沙发角沿她的鞋边。 他们去的私人包厢,也就无所谓打扰他人,随时容许进场。 背景音环绕剧院,穿透性的人声悠扬共鸣,但顾泽临注意力不在台上。 余光中,女孩微垂首,纤细脖颈弯曲,像是厚重积雪压弯的芦苇枝,有股脆弱的韧劲。室内静默蔓延,无形屏障存在于他和她之间。 顾泽临盯着她的白皙脖子很久。 自进门后,笛袖腿部盖上保暖厚实的毛毯,她还未张口,顾泽临已不由分说地将其扔进怀里,随后眼神再未看过来。 唇线抿直,用尽所有理智克制不去做更出格的言语和举动。 毛毯一角垂在地面,往腿间微陷进去,毯子下滑了一大截,边缘没盖住腿部。笛袖浑然未觉,她腿侧裙摆因坐姿往上提,一节白腻若隐若现,映在深红沙发上,晃眼得很。 顾泽临手刚碰到毛毯,还没掩好,她却有如惊弓之鸟般整个人往后弹。 这个举动扰动本就情绪忍到极点的顾泽临。 总是这样。 每次他稍微挨近,就像是靠近什么异物,完全凭下意识举动。然而在林有文面前,却是一副恨不得直接投怀送抱的样子。 顾泽临眼神陡然变了,原本扯毯的动作一顿,直接握上她冰冷裸露的小腿,滚烫手掌紧贴有着火燎一般的刺痛。 笛袖呼吸一顿,猛然回过神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顾:别想他了,你看看我 防止有读者没看懂,打个补丁解释一下:哲哲一开始就拒绝了顾,她给林的那张是自己后面另外买的内场票,界限划得很清楚(但是没用上)。下一章咳咳,冲突开始了,男一男二都会出现 感谢在2023-06-11 23:59:43~2023-06-15 00:3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7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闪耀星 5瓶;海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title “你还要忍多久?” 顾泽临冷声:“小腿抽筋也不说出来, 非要逞能。” “……” 这人到底是多能忍疼,一丝脆弱也不甘示于人前,要不是看到她坐姿僵硬, 腿部肌肉绷直, 顾泽临也不至于联想到,是方才腿部受凉的后果尽数报复回来。 笛袖:“我不用——” 捏准那个点,钻心疼痛叫她顿时失声, 脑内短暂一白。 但剧痛过后, 是肌肉缓解后的舒张。顾泽临按摩力度刚好,轻重拿捏精准, 十几秒后她不由卸下防备和抵抗。 顾泽临蹲着下身,一边膝盖屈起压在地毯上, 姿态近乎半跪, 从笛袖的角度垂眸看去, 完完全全是收敛脾性, 瞧不出一丝傲气的模样, 这与以往她对顾泽临的认知格格不入。 太反常了。 盈盈可握的小腿被揉捏过,掌心从下而上,循序渐进到产生更深处的错觉,她惊怔之余,还多出慌乱,一边觉得这太过了。 但下意识,觉得顾泽临不是趁人之危的那类人。 这直觉没来由。 最后险险停在膝盖, 他温热手掌抚在她的膝盖骨上,冻得发僵的关节慢慢活络。 在小腿恢复能使得上劲,即刻将腿往沙发边缘收,“好了, 你……松开我。” 手上一空。笛袖眨眼间严严实实拿毛毯盖好,顾泽临抬眸,“用完就甩开,这么绝情。” “是你主动的。” 笛袖错开眼,不予对视:“我一开始说过不用。” “行。”他点头,“怪我自作多情。” “从头到尾都是我多管闲事。你想看的剧我请你进来坐到看台,嫌冷给你盖毯,腿抽筋帮忙按摩,你就当我看不下去,作为熟人不能由着你胡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8节 “……” 笛袖抿唇,她不明白对方隐隐的火气从何而来。挨冻受委屈的又不是他。 那晚顾泽临少有沉默。 他撂完那段话后一言不发,等到音乐剧尾声落幕,将她送到家。他坐在后座,从始至终遥望向另一侧街景,除了下车时一句道别,再没有多余话语。 而笛袖亦破天荒地没留意台上演到哪一幕,只瞧见顾泽临神色阴郁冷淡,分外陌生。 司机轻声提醒笛袖到了,她下车,身后车上的人未目送上楼。笛袖匆匆说句再见,原以为会纠缠,像上回明着诉苦、暗暗耍赖的人,却只由着司机客气生疏送她走,车门关上刹那径直开远。 似乎片刻呆不下去。 可她转念一想,生不出置气的念头。 往日伪装得再好,表现得再绅士得体,进退有度,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冲动意气是常事。 今晚顾泽临处处反常,情绪透着一股别扭,笛袖却不想和朋友弟弟较真——小孩子闹矛盾的冷战,是不是就像这样。 · · 当天夜晚,笛袖到家后先进浴室洗澡。 纯白色椭圆浴缸盛满清水,除去所有衣物,她将脑袋靠在浴缸枕沿,缓合上眼,剩余整个人浸在水面之下。 不是寻常半仰躺的放松姿势,浴缸内她曲膝叠起,手环抱住腿,是相当缺乏安全感的动作,感受到身体受浮力在水里沉浮,水面波纹暗涌不断。 在里面泡了很久,也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心沉下来。直到指腹皮肤泡得发皱,热水驱散尽身上余寒,笛袖觉得彻底暖和起来,才用浴巾擦干身体裹围出来。 半山腰别墅同寝时,把付潇潇拖上床后,心想外衣穿着睡膈得不舒服,笛袖好意帮她解开格纹套装纽扣,还没脱下来,付潇潇趁黑手脚不安分,笛袖提防不及,柔软胸脯被偷袭摸了好几把,吓得赶忙闪到两米开外。 一撒手付潇潇浑身无力,噗通倒回床面,头歪靠在枕头,脸上挂着酡红酒晕,满满狭促又羡慕道身材真好,惹得笛袖恼怒瞪过去。 付潇潇咂摸着说:“你平时穿的衣服也不是说多保守,但特别淑女风,漂亮是漂亮,但太端着了。” “越端着越想让人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 笛袖神色微愠。也就有了后面,她中途下去趟餐厅回来,瞧见付潇潇醒后故意拿周晏去堵她的嘴。 ——她一般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回去。 冬天皮肤容易干燥起皮,笛袖习惯沐浴后抹层香膏滋润,今晚擦到一半,掌心碰到腿时,她忽地顿住,毫无阻隔被抚摸后的触感挥之不去。 笛袖强忍着不去深想。 那股怪异的微妙感窃窃冒尖,似乎随时要钻出来扰得她心浮气躁。 临睡前,笛袖终于收到林有文的消息。 这个点剧场早已散场,林有文猜想她在家中,所以结束会议后拿到手机,第一时间驱车赶到笛袖家楼下。 相比在电话中交代,他倾向于面对面的解释,一刻不想拖沓,不论致歉还是坦白,后者做法都比前者更有诚意。 笛袖披着随手拿起一件的外衣下楼,面容冷静,瞧见漆黑车身旁伫立的林有文,只觉这场景分外眼熟。 回国后结束在茶餐厅的初次见面,回家遇到电梯停运,她爬楼梯到三楼再乘高层梯,在楼道转角瞥见林有文倚在车门边倦淡抽烟,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然而相较当时,笛袖的心境大为不同。 两月间林有文从来没变过,神情隐而内敛,心思沉着,始终带一抹凝峻之色。 ——不曾因她产生丝毫变化。 其实想来也可笑,她怎么敢听完林有文母亲的话,产生“我能改变他主意”的信心? · 笛袖执意不愿上车,打消林有文“坐下好好谈谈”的想法,以这种方式占据主动权。 “哲哲。”他没有勉强,说:“抱歉,我不是故意断了连讯。” 笛袖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 一场临时关键会议打乱林有文的计划,会议室内的所有参会人员不得携带电子设备,手机统一上交保管,以防泄密。 “什么会议要这么谨慎?” 她不理解,但林有文很快做出了解答。 ——是她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之一。 他即将启程,这次去的是索马里。 通知来的很快,任务紧急。 德兰黑与也门团体存在的军火合作局势尚且可控,而与中东相距不远,仅隔红海与印度洋峡口的非洲最东端,极端组织在肯尼亚和索马里边境对当地军事基地发动袭击,造成平民伤亡,预计中的平静局势转瞬打破。 原定假期提前结束,林有文必须走马上任,这是组织要求和征得个人同意下的双重决定。 那份委任书,他最终还是签署下姓名。 一笔一划具是沉重分量,笔锋如刀戈,断掉亲友恋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至于更多的细节决策,林有文因保密原则无从奉告。但那无关紧要,笛袖已听清话里表达最关键的意思—— “所以,你今晚是来通知我。” “告诉我不久后会离开。” “是。” 林有文目光灼灼,黑夜中明亮如昔,答得简洁、干脆,不含一丝拖泥带水的隐瞒。 “可我想听的解释不是这样。” 她声音很轻,念他的名字:“林有文,我对你而言算什么。” “你做这个决定,有考虑过一丝我的感受么。” “我知道劝阻的话你听过很多次,所以我从不会当面对你讲,可我的态度,一直和明示没有区别。” 笛袖第一次把话摊明: “我不喜欢你这份职业。” “我不希望你去做危险的事。” “我想和正常的情侣一样,随时随刻能见到你,而不是一声不吭被丢下,即使冷落也要因为你不出现的理由如此‘正当’,连一句指责都不敢有。” “你可以表示不满——” “这没有用!”笛袖打断道: “为什么非要是你,候选人除了你没其他人?这个世界不是缺你林有文不可,国内外记者这么多,少了一个空迟早有人填。驻外记者能去的地区不止中东,为什么你偏偏要去最混乱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声音维持不住在颤,“我表现的讨厌这么明显,你还是要执意这么做……” 林有文深深看她,唯沉默以对。 “我不在你的选择范围内,你只把多余的部分给予,但我渴望的你永远给不了。” 她索求的从来不止这一些,“你的未来不包含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还是一夜情后将错就错——” 林有文接受她的情绪发泄,但听到这句话,他出声:“不要说这种气话。” “我做得不对的地方,会反省承认。但在感情上,你不用怀疑我。” 他深深蹙起眉。 笛袖张了张口,却不忍心再讲。 他们从没对彼此说过一句重话,从小到大,方才那句已经称得上过分。 身上穿着睡衣,甚至于连衣服都没有换,一接到语音便赶下楼。而林有文穿着体面,会后的正装未换,从领结到袖口到裤腿衣冠齐楚。 她产生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 为了将这段不算爱情的感情延续,她甚至用上了最阴险的谎言。 如果爱情占林有文生命中30%的份量,笛袖相信这百分之三十里都会是她,林有文已经亲力证明这一点,可除此之外的部分,并不会让她退让。 那是连过去二十年的钢琴生涯都无法比拟。 这个认识让笛袖感到既欣喜,又无奈。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危险的战场,别人不能去吗?”林有文缓声说道,“那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别人能去,而我不能?” “你想别人,我父母想别人,而‘别人’的父母家人朋友想的也是别人。但是哲哲,这件事终归要有人去做。” “国家需要战地记者,我们不能只靠外媒的报道听到世界最动乱的声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在战地做你们的眼睛,那个‘别人’就是我。” 政府联军和极端组织交火,炮火蔓延地带,墙壁坍塌,电缆垂挂,废弃物积压路面,半空响起迫击炮轰鸣,唯有记录下最残酷的场景,才明白和平弥足珍贵。 他温声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别人’。” “我不明白。”叶笛袖摇头,低声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从小便说不过你。” 她似是隐隐埋怨,这番义正言辞,是他的胡搅蛮缠。 林有文忍俊不禁:“那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 “理想是什么?” “哲哲,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现在我正在寻找它的意义。” “所以你要为了不确定、虚无缥缈的理想,放弃安稳的日子,到没有亲人的地方喂子弹么?” 林有文定定望着她,良久,方道:“如果你想这么理解,就这么想罢。” 叶笛袖被他的轻慢磨出火气,仿佛在林有文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闷闷道:“那就等我能听得进去,你解释得明白的时候,再告诉我。” 第33章 {title 那晚之后, 两人进入僵持的状态。 他们相处模式不同于正常情侣,以至于连产生矛盾时的冷静期一样不能照常理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9节 既非寻常冷战般互相不闻不问,他们仍然保持沟通, 维持着最基本的交流。 对话并未变得生硬, 然而更深入的一句没有——那层薄冰结在水面上,无人融化打破,因为他们都清楚, 在最关键的一点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有抱负和追求,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于是拖延成为当下唯一的办法。 当作若无其事,默契地都不去提及分歧, 在剩下有限的时间里,平静安宁地如常生活。 日子一天天度过, 林有文离程在即, 委派任务刻不容缓, 笛袖久久盯着屏幕上多出的航班信息, 是他提前一天发来的。 眼神些微黯淡下来。 清楚他很快会离开, 但具体是哪天走,自己没有去问。而她不提,林有文一定不会主动开口,卡在最后一天告知,是有意将难挨的分别时刻压缩到最短,不留给伤感和挽留太多时间。 …… 那天演出登场前,帘幕下是乌泱泱坐满的观众席, 他们藏在幕布后,自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为了缓解紧张,林有文其实还问了她另外的两个问题。 至今想来,这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特殊命题: “哲哲, 你分得清喜欢和依赖吗?” “你觉得什么是爱?” 当时回答什么笛袖记不清,他问得突然,那时思绪也乱,多半回答时随口一说。这两个问题有太多种答案,不乏深奥或浅显,往深了说,这是形而上的哲学,往浅了讲,是每个人在人生中都会面临的困惑。 那一秒,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意有所指,但又疑心那是错觉。 而今终于发觉—— 林有文在暗示,问她能不能区别出对他的感情,是真正的男女之情,还是从小产生崇拜、在相处中不知不觉习以为常,将内心依赖错认为爱情。 如果说喜欢是想接近又必须要克制,依赖是一时的享受和陪伴,那么爱是占有,是关怀,是难以克制,感性摧垮理性,重要到把对方视为超过自己乃至所有。她的爱自私又任性,才会想要不择手段把他留在身边,趁酒醉时肆意,醒后面不改色地撒谎。但对林有文而言,百分之七十交付其他,剩余的百分三十才是她。 他的理性和清醒永远胜她一步。 ——他喜欢她,这份感情只到喜欢为止了。 · 那条航班消息,笛袖没有回复。 她看完,将手机锁屏放到边上。 十二月底恰好赶逢期末,东大期末考难度一向严苛到变态程度,即便是她也不能随便应付了事。 笛袖将全副身心投入到备考,不留多余情感思考其他,借此麻痹自己。 而在她身边,是图书馆内无数埋头苦读复习的学生们。 次日下午,做多元函数分析,她卡在某道题的数值解上,怎么都推不下去。 笔电摆在身前,对着上面的几十行代码,手握笔在纸面上划出一个个希腊字母,静不下心。 周围的人心无旁骛,唯独她频频往屏幕左下角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直到代表小时的数字跳转到15,那一瞬间变化引起心中固守的某样东西碎裂,再也坐不住。 · 飞机启程时间是下午五点。 国际航班提前一小时停止值机,再过几十分钟,将相隔远洋和数千公里,笛袖压抑不住脑海翻涌的想法,在最后关头打车从学校去往机场。 尽管内心有道声音一遍遍劝阻,告诉自己挽留徒劳无益。 但有些话,她总归赶在分别前亲口对他讲明。 一上车,笛袖便对师傅道:“麻烦您快点,我赶时间。” 司机师傅一看目的地定位,从后视镜打量着她略显焦急的神情,“小姐赶飞机啊?” “是。” “我看您没带行李,身份证护照证件带齐了么?” 笛袖没心情多加解释,随口应付过去,打消了对方的好奇和善意。 她在车上拨打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着提示音,然而不到片刻即接通。 间隔快到来不及反应。 迅速到,仿佛对面一直在等待她这个无从预料的来电。 连接刹那,双方皆而沉默。 又是想要落泪的冲动。 车内过于安静,显得他那边手机收音器过滤后的机场广播声仍依稀可闻,通话显示时间跳过数秒,笛袖方才开口。 她说:“我想见你。” 林有文也不问,为何过去一整天佯装漠视,却临在最后一刻忽然改变主意,单回了“好”。 航站楼外。 她下车落地,毫不意外在d区入口显眼的指示立牌旁看见林有文。 或许原本计划马上要登机,行李办理完托运,他两手空空,总算离了回烟。 往来旅客如流,人群中独他出挑得不行。不同于商务人士的精英作派,全身素色简约,落肩毛呢的灰黑外套夹克翻领处印着nehera字样,立体裁剪的大衣长度过膝,底下着装是适合于半正式场合的深色西服。 视线越过人群,脸上神情依旧寡淡,此刻笛袖才读懂那其中意味,是遍历过后化繁为简的平和。 但望过来时,他看着她,眉眼浮现软化的一丝情愫。 目光触及到他时,笛袖心头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楚。 她低头,一刻间想了许多,到头来只剩下:“有几句话,我要当面和你说清楚。“ “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解。以及,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们这样拖着,就是在消耗心力。”笛袖语速缓且凝着,一字一句道。 “我们存在误解?”他抓住其中一句话。 “对。” 笛袖直言:“我隐瞒了件不光彩的事。” 她出现在这,已经做好将积压心底的话坦白的打算: “那晚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 笛袖怔一下。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 “喝醉酒不代表控制不了思想和身体,有没有我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笛袖,声音缓和而坚定,平静道:“可我宁愿当作那是真的。” “相信在某个时刻,你曾全身心地属于我过。” “……” 她咬住下唇,忍住泪。 听到这句话,眼睛已经泛红。 “在这点我们不存在误解。如果要说哪里有误会,应该存在上次争执。” “那天晚上我没来,让你在剧院外白等几个小时,这怪我,是我没权衡好轻重。”他说:“我同样有些话想对你说,但那晚的情况我知道你听不进去。” 笛袖缓过鼻尖涩意,“那我现在想听。” “你不讲怎么知道我听不听得进去?” 瞧见她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脖子,尚未回答,已先一步解下围巾绕住颈部,波纹宽幅的围巾携着他的体温,融融裹住她。这种照顾关怀于他而言水到渠成。 “你始终在我的选择范围内。” 手轻碰了下她耳垂,“我的未来不是没有你。” “我很在乎你。” “……” 那天夜里,她忍不住吐出心里的埋怨、气话,林有文一句不错,都听进去了,现在尽数告诉她: “当时不说,是让你觉得我无情也好,冷漠也好,这样至少更容易放得下。” 笛袖一时无声,随后呐呐道:“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解释?” 林有文理好围巾上的穗条,没立刻接话。这番作为间接等同于承认,笛袖这回真的动气,指责:“林有文,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 “我想听得不是这些,怀疑的也不是你的感情。”声音染上哽咽,“你明明清楚……我真正放不下的是你的安危。” 笛袖埋进他宽阔胸膛,紧拥着不放,林有文抬手,掌心贴着单薄后背,将她带进怀里更深处。 是不舍得,却有更现实的阻隔。 他们久久未言,相拥良久,笛袖闭眼,轻轻呼吸,冰凉刺骨的寒气萦绕鼻息,冻得鼻尖通红,刺得酸胀发涩。 最后,她先道:“分手吧。” 林有文垂眸,这个角度除了她的发旋看不清脸上神情。 “……” 笛袖轻声说:“我们,分手吧。” “……再考虑一会。”他说。 “我不接受异国恋。” “你随时可能断联,一旦失踪,不是几个小时或几天,我联系不上你,一直在担忧牵挂。我不想这样。” 在战场上,子弹碎片无情,任何一丝犹豫、分心迟缓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如果确定不能阻止他的脚步,至少不能变为累赘。 ——牵挂就是一种“累赘”。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0节 她亲手断了这份念想:“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林有文很慢地眨了下眼。 “哲哲,你能等我吗?” 他近乎恳求:“等我三年,我会给你想要的答复。” 笛袖缓缓摇头。 “如果三年后,你还是要追逐理想,而不是回来。”她问:“我该怎么办。” “再等一个三年?” “我不要笼统时间概念,我要确认到某年某月,我要你确切地保证哪天会回到我身边,否则我的等待永远没有期限。” 笛袖眼圈发红,“你能给我这个保证吗。” 林有文不答。 空口无凭。他给不了任何承诺,甚至是身体健康的保证。 “但我有一个预计的时间。”他有父母家人,也要为他们考虑,需要承担为人子女应负的责任,他给自己九年自由,随后继续做回父母心目中的完美儿子,回归到他们希望的正轨。 就像他十九岁以前做的那样。 “你可以相信,也可以怀疑。”距离过检时间所剩无几,林有文加紧语速说道:“哲哲,我不会约束你。这三年内你完全自由,如果遇到了另外更值得喜欢的人,想和他在一起,那么这个约定自动作废,如果三年后我回来,你身边没有其他人,我们复合。” 这是个不平等的约定,单方面限制林有文,而期间她认识什么样的人、谈何种恋爱林有文都不加以干涉。 他没有对不起她,相反,林有文已经尽可能地呵护疼爱,只是两个人观念不合,注定走不到一处。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笛袖唯以沉默拒绝。他的理想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地,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那她祝愿他永远平安顺遂,心成所愿。 阔别两年,林有文重新登上通往国外的航班。 他们不明不白地开始,清清楚楚地结束。 · ·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江宁清早银装素裹,宛如一座鹅羽筑的窠巢,白茫茫地萧条肃寒。 十二月尾声过去,煎熬的期末考两周结束,便是新年伊始。 圣诞、元旦、春节接踵而至,“雪城”转眼又被鲜艳装饰,迎灯结彩的红增抹亮色。 当最后一科考试收卷铃响,笛袖终于沉吁出一口气,身上如释重负。 从头回望这两星期,过得堪称兵荒马乱—— 分手一事暂且不提,她投入到复习中,借学习麻痹自己,睡眠时间骤减,精力有限便无心遐想其他。包括关悠然在内身边竟无人察觉,单纯惊讶于笛袖怎么这学期末格外刻苦,却没发觉短短不到两月内,她谈了段并不明朗的恋情,又快速分手,断得干干净净。 圣诞前一天,笛袖像个寻常的基督教徒,平安夜子时到广场参礼弥撒,圣善夜颂歌久久吟响,洗去世人庸碌一年的困顿劳累;白天笛袖在教堂做礼拜,今日是耶稣诞辰,信奉新教的人们到这目睹、参观仪式,她是这里的常客,与牧师和教师都颇为熟悉,因为访众太多,他们面容慈爱地让笛袖帮忙给附近孩子分发糖果和贺卡,还单独留给她一份。 但晚上盛大的圣诞活动,笛袖因有思政考试没法参加,令教师感到遗憾。 回学校时,她在校门口意外碰到顾亦徐。 顾亦徐神态一扫之前生动,表情失意落寞,她请亦徐在校咖啡馆喝了杯热饮,纵使亦徐垂头不语,笛袖也从她的颓靡状态大致得知她和程奕散了。 眼下场景,多半是女方想复合,程奕却一面也不想再见。 闹掰的情侣不止这对。付潇潇情路坎坷,再次在周晏身上得到应证,相比笛袖的悄然无声,付潇潇的分手架势可谓轰轰烈烈,差不多相识的尽知。笛袖想不明白备考期间,她怎么有那么多精力和心神折腾。 具体分手原因在一次半夜付潇潇同她哭诉时提到:他们交往过程中,周晏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 “上星期平安夜约会,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餐桌上他突然对我喊出别人的名字,他试图装傻没躲过去,只好告诉我是不小心喊错了人。我没信,私下去查,发现那是他某个没断干净的旧情人之一,而那家餐厅是他们以前经常吃饭的地方,因为那女生最喜欢这家的开胃菜和甜品,他下意识把坐在对面的我当成她。” “在这件事发生的前两天,他们还聚到一起,他的银行卡有十几笔购买奢侈品鞋包和住宿酒店的费用。” “我在他手机短信里翻到消费记录,还不死心去质问他,想听他能狡辩出什么,但他一个字也不解释,说我要这么想也没办法。” 付潇潇声音发哑,原本悦耳清澈的嗓音透着无尽倦意,是彻底哭累了。 笛袖不觉意外,从听到周晏过往情史,了解到这人纯粹看脸见色起意,就已经预见到会是这般走向。 她以为付潇潇心里多少会有些底,却没想到她完完全全交付身心,最后被伤了彻底。 笛袖有心安慰,无奈情绪低落,许多宽慰的话临到嘴边,疲惫地说不出口。 道理谁都懂,她连自身一时半刻都开解不了,遑论顾及她人? 笛袖看着咖啡馆玻璃窗外皑皑雪景,思绪漂浮,日暮与清晨雾霭总是不同,沉而冷旧,迷蒙中带着寂寥苍凉。 短短一个多月,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并不如意。 冬季深寒漫漫,难挨地不止她。 第34章 {title 考试结束, 新年前夕,笛袖回到南浦家里。 家里亲戚不算多,父亲又是独生子, 离婚后还少了妻子那一边的亲戚, 需要走访的便更少了。以往来往的堂亲们今年像是商量好似的,都在外地旅游过年,笛袖家里因奶奶年纪大了, 不爱走动, 觉得大过年的人安安分分在本家守岁才是正理,于是全家早上回老屋上香祭祖, 之后回来开始备年菜年礼。 除夕寓意除旧迎新,今年的除夕, 屋子打扫布置得喜气, 年味十足, 却是祖孙三人守着一桌吃年夜饭, 显得有些冷清。 不过好在笛袖都习惯了。 没有亲戚作客, 意味着少了人情礼节上的寒暄,她享受家里的宁静,不想有多余的人打扰。 吃完年夜饭,笛袖随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 住家阿姨头两天请假回老家过年,直到年初八后才回来,她爸被一年到头难得归乡的好友喊去叙旧,客厅里就独祖孙两人。八点整, 春节联欢晚会的歌舞乐声兴起,节目放着梗老掉牙的小品,情节毫无新意,笛袖偶尔瞥一眼, 不太留意地看,老人家却被逗笑几回。 桌上堆满果脯零食,笛袖剥几颗荔枝干,含进嘴里解馋,细嚼慢咽。 糖分太高吃多口干,茶台上温着的是老一辈普遍钟爱、当地正宗的英红九号。笛袖喝一口茶,吃一颗果干,她吃的速度比不上剥,去核儿的津香果仁放到碟子里,奶奶听见剥壳的哔卜响,问她荔枝干甜不甜。 “蛮好吃的,”笛袖点头,“您试试。” 她往奶奶嘴边喂了颗果干,挨着时指尖冰凉,奶奶嘴唇一抿,一摸孙女掌心:“衣服穿得少呐,手这么冰。” 笛袖直说不冷,屋里够热,她穿得不多但不至于冻着。 “裤子才穿了一件,这么薄牛仔裤抵什么,赶紧把秋裤穿上,还有上楼添件毛衣,别冻感冒了。” “我真不冷,穿多捂着还要出汗。” “听话。” 说白了,在家里呆着能冷到哪里去,但作长辈的见不得孙女着一丁点凉,笛袖只好在奶奶的催促声中被赶回房间加衣服。 按照南浦守岁习俗,除夕夜当晚院子、阳台、客厅、厨房等通往屋外的灯和灯笼都要打开,彻夜照至天明,寓意明年四时光景四时新。 但笛袖一进到卧室,隔着落地窗径直看到正对面漆黑一片的房屋。 那家主人早已离开——儿子远在国外,夫妇俩今年春节因工作缘故,各自在别的城市出差。 整间屋子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喜庆的氛围。 连带着笛袖的情绪也慢慢沉寂下来。 这是她过得最平淡的新年,无关乎外界,而是心境使然——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回家后一直陪着爸爸和奶奶,脸上挂笑看不出难过,这会儿难得静下来独处,压抑的感情似乎有了冒头的迹象。但笛袖今晚不想再克制。 挨着床边坐下,她什么也不想,只是抱膝枕在手臂上,望着林有文房间的方向出神。 …… 没开灯,就这样放空良久。 过去一段时间里脑袋乱糟糟地一片,此刻如同被一一梳理过,都落归到实处了。 城市内街道禁燃,但总有些人钻漏洞、或寻新奇,在除夕夜点燃爆竹,烟火绚烂争相盛放于天幕。 越近零点,烟花爆竹声越浓烈。 卡着点到了新年,手机弹出一道道庆祝新年的消息,各种祝福语越于屏幕上。 笛袖从身侧床面摸起手机,只挑了几个重要的回,那种一看群发的消息她默认已读。其中当属最特别的是,有条封面金红渐变的贺信点开链接跳转到页面,小黄人gif动画充满喜感,欢乐哒哒的音乐吵闹可爱,最后横展条幅闪过她的名字,小黄人们从各个角落冒出,齐声祝贺新年快乐。 这么有创意的电子新年贺卡让笛袖忍不住会心一笑。 ——除了关悠然没谁想得出了。 笛袖抿唇发了个表情包,那头秒回,俩人插科打诨聊了半个多小时,关悠然还分享了年夜饭照,和自家放烟花的视频。点进朋友圈,新年元素在年轻群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大家一派喜气洋洋,笛袖受这种热闹气氛感染,短暂忘却烦心事。 人一旦静下来听觉成倍放大,偏安静的环境中,笛袖耳朵忽然动了动,听到某刻车库门帘卷动的声响,汽车带着引擎运作嗡鸣驶进房屋一侧,随后停车熄火。 应该是爸爸从朋友家回来。 此刻已经是凌晨,南浦老一辈有守夜旧俗,以往奶奶都会在客厅坐到子夜过后。虽说守夜无需等到天明,但儿子还没回家,她也不着急先睡,干脆坐着看电视等会儿。 许是晚上喝了太多茶,笛袖没有困意。左右睡不着,穿好拖鞋下床,原本想着和家人打个照面,她走路脚步声放得轻,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拧开把手从卧室出来,恰好听见房屋大门开启、有人进屋的动静。 “妈。” 一道沉稳的中年男性嗓音响起。 叶父问:“怎么就您一个人,哲哲呢?” “早睡了。”奶奶说:“电视看到一半我让她上楼多穿件衣服,后面也没下来,估计是困了,我看房间灯都已经关了。” 她看着晚归的儿子,语含不满:“和人讲什么拖到这么晚,过夜一点多才回来。” 父亲说朋友太久没见面,忘了留意时间。奶奶出声提点:“你们叙旧是你们的事,我是怕你聊太晚,把正事忘了。” “正好哲哲不在,我一直等着你就想问,明天那女人确定过来吗?” 笛袖奶奶顿了下,才继续说: “除了她,还带着她的儿子?” 叶父低声道:“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年初一上门。第一次见面得正式些,您是我妈,必须得亲自过了您的眼。您给个态度出来,我和她才好放心。” 奶奶仿佛嘀咕了句什么:“希望合眼缘,不然这家里再招来个厉害女人,我可受不了……” 比起这,叶父显然有更头疼的事:“哲哲还不知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实情,还是只跟她说是我的同事作客。” “先别说,免得她产生情绪。”奶奶做了决定,“这孩子知道实情肯定会难受,先把你的事定下,越往后拖越难办。”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1节 楼道静谧至落针可闻。 笛袖背靠墙面,手脚发麻,浑身冰冷。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因太晚了,短暂谈话后母子俩各自回房,将心思留到明天。 屋内重归寂静,阶梯依稀映着楼梯口直对厨房传递出的微光,再往上几层阴影交融,笛袖靠在被黑暗渐渐笼罩的墙壁,寸步未移。 身体僵立在原地。 头脑飞速运转,原先疑惑的节点一刻间串联起来—— 校庆那段时间,她因不得空没有回家,只是嘴上提了句,却被父亲以期中将近、学业为重的借口,劝阻下来。 回家那次,意外发现独居的奶奶搬过来和他们住。 多年婚姻冷淡僵持,某天却忽然提起要离婚,急于和前妻斩断纠葛,突兀到连林有文母亲都觉得反常。 爸爸急着离婚是为了谁? 他阻止自己回家,是防着她碰上什么人? 奶奶的那番话,已经确定了明天有一个女人即将到她家中作客,并且她与爸爸…… 往前追溯,笛袖不禁想起半年前父亲和自己说的那句话。 桌上摆放新领的离婚证,和结婚证一样红色外皮,唯独上面烫印的字形和颜色不同,结婚金字、离婚银字,旁边还有一份协议书。 夫妻分居异地生活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期限,叶父提出离婚申请,无需经过女方的意见,法院很快予以准允。 笛袖目光落在银色的字样和图案上。 父亲看她久久未言,以安抚孩子的温厚语调,和女儿许诺道:“哲哲,即使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们依然是父女,爸爸对你的爱不会减少。” 笛袖没接话。 也没有立场阻止。 作为子女,即使明知父母感情不和,但亲耳听闻他们断绝夫妻关系,从此成为陌路人,内心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她无法设想爸爸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可是事实便是如此,至少在十月之前——在她能找出苗头的最早时间,爸爸便有离婚另娶的打算。他爱上别的女性,急不可待地给她名分,然而过去足足数月,从没有一次向自己女儿透露,即便明天对方就要上门,若非意外听到,笛袖依然一无所知。 他们还要瞒着她。 还想瞒多久? 等到对方登堂入室,等到她的儿子占据掉她的位置,等到她要喊一个陌生女人叫妈妈,等到她的爸爸成为别人的父亲? 笛袖身心无比沉重,闭目紧起眉。撞破隐瞒,意识到自己被至亲蒙在鼓里,有怨、愤怒,超出预料的震惊,处于未醒过神的无助…… 但都比不过,内心难以名状的恐惧。 被孤立在原生家庭之外的恐惧。 名为心灰意冷的窒息感压抑,胸口沉闷得几乎抬不起腰。 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她在这里呆不下去!耳边反复回响锥心刺骨的话语,凡是目光所视周围每一处都蒙着熟悉假象的诡异,第一次觉得家人如此陌生而虚伪。 逃离似地撤出这栋房屋,迈出大门那刻终于从折垮的重负下攫取一丝空气。 外面寒意冷冽,冷刀子迎面刮过,整个人如同头顶浇了盆凉水,洗刷尽大半焦虑失措。 打心底不愿踏入屋里,她不想被其他人撞见,不甘将脆弱表露,转头步入一侧小路。 …… 这是她父母离婚的第一年,选择在哪边过年有着比以往不同的含义。 初二之后,上大学前,她都跟在爸爸身边,和她妈妈几乎没有联系,每月惯例打一次电话,也止步于表面不冷不淡的问候,往往说不上几句,便被一旁听完全程的奶奶不高兴掐断,警告一句:“你少来打扰她,假好心!我能把自己孙女照顾得很好。” 母女陌生到只剩血缘。 而现在,好像连父亲的那一份也不能留下。 笛袖不知不觉间,走到小区的蓝球场外,这个时点室外球场空无一人。 停驻片刻,抬步走上观众席的台阶,她站在最上方的席位,目之所及,尽是天穹深暗,看不到尽头。 笛袖体会到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相比于获得,她更害怕失去。这是人性。 可她陷入到这个魔咒里,始终逃脱不得。 ——在必要关头,母亲为了不让儿子背上始作俑者的罪名,选择包庇季扬的恶行;治愈骨折期间,人生最黯淡无光的时刻,林有文以深刻耐心的关怀,一直陪伴在侧,但于他而言理想放在首位,其次才是她,在接受委任时,不带一丝犹豫地选择奔赴;父亲温暖疼爱,却也希望后半辈子有知心知意的伴侣,即将重组新的家庭。 笛袖无法冷漠地认为这些人不在乎她。只是相比于自己,他们心目中有更看重的事物。 她以“被爱”的名义包围,可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是在面临抉择时,注定被舍弃的那一项。 她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处境中留得太久。这种程度的“爱”,比“不爱”温情,较“毫无保留的爱”多了辛酸、无奈。说出来被饥寒者嘲笑贪心,被温饱者挖苦自欺。 远处零星烟花乍响,短暂璀璨一瞬,终归遥不可及。 笛袖无声看着。 …… 过往经历让她非常渴望,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抛弃她,迫切地需要她。 ——是在关键时刻,必然坚定选择、毫无疑问只有她。 · · 起大风刹那,周围没有遮挡物,笛袖结结实实挨过猛烈的风,袖管裤腿吹得鼓起,忍不住打个寒噤。 入睡前穿着棉织睡衣,下楼披了件不算厚的羽绒外套,刚出门时还好,刮风后挡不住寒意。可笛袖既不想这么快回去,去别的地方么,大年夜除了餐厅酒店,哪还有地方开着门? 正进退维谷时,羽绒服左侧口袋发出震动嗡鸣。 从口袋摸索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的除了时间,还有顶部浮现一串号码。 笛袖微怔住。 脑袋闪过诸多念头,但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何他会在深夜打来。 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已经睡了,即便今晚是跨年夜,也不例外——若非事出意外,她大概率不会看见,直到明天旭日高升,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中,发现手机上多出个未接来电。 或许是巧合使然,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又或许是那一刻出于内心深处打破寂寞的必需,她迟疑须臾,最后按下了接听键。 而这个决定改变了她接下数年的人生轨迹。 那道较以往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第一句话就把笛袖震得半懵。 “我到了你的城市。” “……” 什么? 她疑心是否听岔,但顾泽临接着说的话,让她进一步陷入到迷雾之中:“我在南浦,现在从机场去往你家的路上。” 呼吸间裹含炽热近乎滚烫,带着一丝激扬的颤音。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笛袖,我有话和你说。” · · 数个小时前。 寂夜之中,唯独城市繁华地带热闹依旧。 商业大厦顶层通明璀璨,丰润中心正在举办一场盛大露天跨年聚会。 派对主题是辞旧迎新。 巨型香槟塔边衣着靓丽的年轻男女杯酬交错,笑容明艳。白色长布铺就的餐桌摆呈珍馐,一座座小型花坛下装置绚丽射灯,服务生托盘经过其中,卡座间三五成群,争相把酒言欢。 自带恒温加热功能的泳池中心是座圆型舞台立柱,伴随乐感强劲的音乐,舞者们扭动微醺性感的躯体,撩拨池边人群时不时爆发一阵喝彩,霓虹灯光映在潋滟水面,渲染一层梦幻泡影,可容三四人的充气浮床上看客交枕横躺,女生们穿着火热的比基尼,男人只着泳裤揽住女伴腰肢,一首舞蹈结束,含笑风流向台上举杯示意。 这副混乱迷离的场景,唯独与某处角落格格不入。 方型桌台内嵌莹亮照明灯,几个人围桌而坐,却是相顾无言,比别处有着反常沉甸甸的死寂。 顾泽临眼神微动,余光瞟向一声不吭,只顾闷头往嘴里灌酒,浑身上下写着“失恋买醉”四字的周晏。 实话实话,他一点不想掺合这个烂摊子。 每回分手伤心得和什么一样,转头没几天又忘了,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顾泽临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 他人在国内,课程却是一天没耽误,圣诞节假期过后,迎来第二学期开学,头一件事便是期末考。和国内存在差异的是,欧美院校一般在新学期初,也就是term2春季学期进行term1的学科考试,加上时差,顾泽临一月份以来都熬到后半夜才能睡,他专业不是理工科,考试难度相对轻松,不用参加闭卷考试,主要在线上完成论文,或者在线作答测试,还有提交一些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定架构和规划,但对他而言容易着手的企划project。 ——好歹姓顾,要是连份像样的商业报告书写不出来,那才叫贻笑大方。 其实花钱能搞定的期末考,顾泽临以前从不放在心上,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勤奋却一定会吃苦。有钞能力为什么不用?他并不需要一张高绩点成绩单去证明什么,但顾箐正盯着他,这位从普林斯顿毕业的天才姐姐眼里容不下沙子,声称顾泽临胆敢挂一科,新年夜她就让人把他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挂大门上。 顾泽临一点不怀疑顾箐的口头威胁,她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他最反感来自顾箐的挑衅,一激之下,存心较上劲,拿了全a满绩。 狠狠扬眉吐气一回。 代价是日平均睡眠不足四小时,最后一门考核方式是下载试卷24小时内做完上传,为此顾泽临两天两夜没合眼,好不容易能休息,却接到周晏一通电话赶过来,照这连轴转的强度,要不是交情过硬,考完直接闷头就睡谁管他。 靠近顶层玻璃围护,从最上空俯瞰城市一角缩影,不需要任何装饰,车水马龙人潮起伏,或华贵或荒寂的景象尽入眼底,顾泽临眯眼观摩,吹着冷风,撑着困意打起精神。 周晏把玩得好的几人喊来,却又晾在这,自己一味伤心买醉。 瓶底空了,他愣住出了会儿神,叫礼宾送来一打新酒,白兰地、伏特加、龙舌兰,朗姆酒各式烈酒往每个人跟前一搁,桌面颜色各异的成排酒水看得眼花缭乱,全喝下去半条命得搭在这,有人当场脸色一白,周晏浑然不觉,还逐个斟酒招呼他们:“别光看着,单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一起啊。” “……” 看样子,醉得程度不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视,最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顾泽临。 倒到顾泽临面前,朗姆酒液溢满杯口,始终处于观望状态的他有了反应,从闳旷夜景转过头,正视周晏一眼,道:“差不多得了。我熬两宿还喝高度酒,你是嫌我命太长。” 他声线带着低哑,不太起劲,因为困倦听着比平时明显沉几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2节 周晏闻言坐回去。 顾泽临轻拧下眉。 他不爱管别人的私事,尤其还是周晏这种隔几个月上演一回的戏码,第一次新奇,之后看都看腻了,很想置之不理,偏偏最熟悉处理这套流程的又是他。 所以顾泽临到后一句不开腔,等周晏喝到尽兴,喝到脑袋昏沉,见醉得差不多能套话了,才将腿散漫一收,起身抽走周晏手中的古典杯,“我们人都来了,过年这关口跟你干坐在这,不是专程过来看你演独角戏。” “说说,怎么回事。” 他表弟周竟附和:“对啊哥,你有话直说,讲出来我们帮你分析分析,别光顾着喝酒啊。” 听了半天,说白了还是和付潇潇那档子事。 有了新欢不忘旧爱,不知道该说他长情还是薄情。 可这些人更清楚,周晏不过一时失意,挨过这阵就好了。 一人听完嘿了声:“这算什么事儿?你买点玩意儿哄哄人家不就得了,女孩子喜欢的那些名牌包包首饰,你只管送到哄好她为止,花钱能办到的都不算难事。” 周晏:“行不通。” “她那脾气根本没人治得住,气在头上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一边哭一边喊,叫我有多远滚多远,我走得再晚点拳头都要挥到我脸上,想哄也没有门路。” 表弟周竟瞠目结舌,他光看出付潇潇秾艳漂亮,但没仔细相与过,这辣椒似的火爆脾气他可受不住,他最怕女人撒泼了。 周竟捕捉到一个词,震惊反问:“她敢对你动手?胆子忒大了!” “你哥当初就喜欢她的烈脾气。”顾泽临接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title “提分手那天, 我本来没什么感觉,觉得散了就散了吧,但是没两天——”周晏满脸为情所伤的苦闷, “……我慢慢有点缓不过来, 想找潇潇复合。” 一群人哑然无声。 周竟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去找她,然后呢。” “结果那次我们吵得特别厉害, 彻底谈崩了。” 周晏头昏脑胀, 扶着脑门含糊吐字:“之后我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不接, 后面她、她直接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我只好打给她的那个同校朋友……对方说帮不了, 而且潇潇特意知会过, 叫她别搭理我。” 这也合情合理, 其余人边点头边听。 唯独顾泽临脸色微变, “你有她的号码?什么时候存的?” “废话, 她是我女朋友,有号码不是正常?” 顾泽临:…… “谁问你付潇潇,我是说另一个人。” 周晏迷瞪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潇潇和我老吵架,我想着了解下她身边的人,总没坏处, 免得她赌气不理我的时候,见不着面就算了,连个能捎句话的都找不到。” 被顾泽临一打岔,周晏眼珠子又要陷入沉思迷茫的状态, 周晏表弟啧了声,忙把话题拽回来:“所以呢,你们到底怎么吵起来的,讲重点!” “她觉得我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我懒得解释,这根本就是个误会,我和别人清清白白,那些票据不知道怎么进到外衣口袋里,可她偏不肯信,我就问提分手你舍得吗?说这话的时候我挺难受,她反呛有什么不舍得,她那个朋友和暗恋了足足七年,刚在一起没多久的初恋都能提出分手,我们之间才谈了两三个月,她有什么不敢的。”周晏顿了下,自言自语低声:“她敢得很。” 顾泽临怔住。 “……” 他脑内空白,只剩下唯一的声音: 她提分手了? 笛袖分手,是她主动提的? 他下意识试图确认其真实性,周晏意识谈吐仍保持清醒,只是比平常反应迟钝,稍慢上一拍。他不至于酒后编撰胡话,何况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的必要。 而再三得到同一个回答时,顾泽临愣住许久,思维彻底短路。 顾泽临难以形容,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 算是……如愿以偿? 顶楼乐声喧嚣鼓噪,人潮纷扰如浪,周晏颓靡之后,不知挑错哪根神经,嫌泳池舞台音响声浪刺耳,吵得他脑仁疼,叫嚷着要切歌,必须得换首蓝调才吻合他此刻忧郁苦闷的心情。 这行为和公开广播有什么区别?周竟立时拽住胳膊:“哥哥哥!别这样,咱丢不起那个人啊。” 要是不拦着周晏冲上台,丢的面子明天都要从他身上捞回去,周竟叫苦不迭。 忽然脑子一闪:“我有主意了!” “哥,你去找她,就说你想见她。她不是江宁本地人吗,你知道她住哪儿,既然电话打不通消息收不到,你直接当面把话跟她说清楚。” “她绝对料不到你这么干!” “直接找上门?” 周竟把头一点:“对。” 周晏态度不置可否,“她不吃这一套。上回这么干当面吵得更僵,本来不痛不痒,见完之后她发作更厉害。” “今晚不一样,你蹲守在她家门口,她能不出来见你吗?再怎么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杵在门外头,被她爸妈看到怎么办?”周竟开始出阴招,听得其余人直摇头,顾泽临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唯独周晏眼下缺根脑筋,竟然真听进去了。 “……你意思是,我到她家堵人?” 周晏蹙起眉,狐疑望过来:“这能行吗?” 他表弟信誓旦旦:“这招特别管用,俗话见面三分情,和你闹情绪说明心里还有你,越生气等于越在乎你。” 周晏开始思索可行性,但酒意上头,沉不下心细想,被周竟后续三言两语撺掇,拿定了主意。 周竟招架着他去找付潇潇,周晏一离席,其余人见状各自起身,要么跟,要么留,要么另寻场子。 还没问,却见顾泽临已捞起沙发靠背的衣服,头也不回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 · 深冬,寒夜。 冷风萧瑟,昏暗街景,和同样黯淡昏黄的灯光。 眼前这幕场景太过相似,短暂一刻,笛袖不禁生出恍惚感。 她侧了侧额,微歪着脑袋,缓过画面重叠带来的熟悉感,心里有道声音反复提醒:这里不是江宁,也不是剧院外的露天广场。 电线杆浇筑笔直的路灯顶端,悬挂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新春灯笼,彰显喜庆的红鲜艳似火,如正燃烧着的蜡炬,托起中心一团荧黄。 寂静夜幕半空一盏盏红烛高烧,将影子拉得斜长。 目光落在相距两三米凭空出现的人形阴影轮廓。 凝神片刻后,她抬眼。 目光交汇时,笛袖适才出声,嗓音清泠泠地:“你从哪知道我家地址。” “你亲口同我说过。”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在电话里。”顾泽临回。 下一秒,他又补充:“不过,你应该早忘了。” 脸上一闪而过讶然,笛袖不记得有这回事。 可能是过去无意间提及,未必留心,但眼下便显得格外巧合。 “我随口一句,你就记住了?”她内心存疑。 却正中他下怀: “有心就记得住。” “……” 笛袖手揣进外衣口袋,拉链拉到最顶上端,白色鸭羽绒服竖起领口挡风,衣领边缘遮住挺俏鼻子下的小半张脸。 她说:“顾泽临,你太胡来了。” “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我面前,深夜贸然上门打扰,不分时候地点把我叫出来。这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 “你能不能成熟点?” 语气轻淡,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呵斥听在耳朵里不痛不痒。 但这句话暗含意思。指责不懂事、做事莽撞,一般都是年长者对阅历浅年纪小的人会说的话。 她用一句话,划开他们的年龄界限。 周竟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大半夜蹲守在人家门口,想赶又赶不走,眼睁睁看着曾经喜欢的人作出苦情痴守、狠心悔改的模样,但凡还有余情未了的,都会忍不住动摇。 心理上弱了一分,之后妥协让步,复合概率大大提高。 这招是管用。 但只对某一部分心软的女生适用。 付潇潇摆明不吃这一套,周晏今夜是脑子没转过弯来,才被他弟一时忽悠跑偏,换做平常他不至于忘了付潇潇的雷区,半夜在她家房子周围晃悠,不亚于自寻死路。依付潇潇的烈火脾性,她怒气未消,哪会放过送上门讨打的机会? 笛袖与付潇潇性情迥异,但顾泽临清楚,她同样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那类人。 看到他时既不惊讶,也没有多余表情,她不追寻根由,反而质问起这行为是否合理:“你到底清不清醒,现在在做什么?” 顾泽临没来由想到,初次见面时她差不多也是这样反应,她坐在圆形玫瑰花窗边,彩绘玻璃折射斑斓光芒,与莹白面孔微妙地融合在一起,素净美好,不忍一丝惊动。 她望过来一眼,即将对视刹那,又平静收回去,不曾留意到他内心兴起怎样的波澜。 那是另一种层面的无视。 而后来慢慢意识到,那副安然处之的姿态,好像除了林有文外,其余人对她而言都只是稀疏平常。 “我保证,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3节 他语调不含起伏,像是在叙述最平常的事,“我只想和你说四个字。” 风声簌簌,朔寒袭迎。 话音落下,笛袖鼻尖依稀嗅闻到一丝味道,抢在顾泽临之前先一步开口:“你喝酒了?” 事实上,顾泽临滴酒没沾。那只是从周晏等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还是说,这是你们玩的冒险游戏,输的人要做一项惩罚。”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今晚这件事是个意外,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笛袖道:“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转移话题的意图突兀,不惜生硬圆场,她在给顾泽临台阶下,但顾泽临明显不接,直言:“你不可能不明白,我抱着什么心思来找你。” 笛袖才张开嘴,尚未出声随即合拢上,“要是你早就知道了,既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为什么不敢当面听我讲完。” “要是不知道。” “那正好,我们有时间慢慢谈。”顾泽临面色如常,一点不着急。 “……” “我睡到一半被你的电话吵醒,现在很困,没有心情。” “我讲得很快,你听完再回去睡不迟。” “站在这很冷,我身上穿着睡衣。” “车上有暖气,不会冻到你。” 笛袖没动作。 灯影幢幢,她面庞笼罩在阴影之下,瞧得不分明。 “或者你想去哪,地方随你挑。” 顾泽临往前迈进一步,她即往后退,躲避的举动令他止住。 “我不想拖。” 他缄默片刻,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那就继续等下去啊。” 笛袖果断到带上一丝罕见刻薄,抛却以往良好涵养:“非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讲?是我让你赶过来的吗?凭什么你要说我就非得听,顾泽临,你一厢情愿也要有个数,知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多大困扰?” 受到接二连三的阻挡,顾泽临慢慢扬起笑,原本飘忽不定,拿捏不稳的决策有了八九分胜算——笛袖过度反应,恰好表露她的真实态度并不像故意装出的那样冷漠。 “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敢这么同我说话。”顾泽临漫不经心地点破,道:“因为你潜意识里,已经认定我会容忍。” 笛袖咬住唇不语。 像戳破的气球,陡然泄了气。 顾泽临眼神落定,缓缓道:“真不问我想说什么?” “我不感兴趣。” 笛袖仍说:“你一时冲动跑到我面前来,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了解原因。” 她不去追究,为何今晚顾泽临一反常态,正如那夜剧院内观看完整场音乐剧,乃至后面在车上,他们同处漫长时刻,笛袖从始至终都未将心底那个疑惑问出口。 她不问顾泽临为什么会出现。 他能得知的消息渠道无非只有那几种,大概率是付潇潇通电话时,他恰好在旁边。 既然猜得到,就没必要去问。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说开说穿了,意义完全不同。 打破原有的界限,意味着失衡。 彼此心知肚明,还能在表面上装作相安无事。 最近两月以来,每一次相处她能感觉到顾泽临对她有着和以往的不同,这种反差随着接触愈深越来越明显。 停留在身上的目光逐渐加长,极细微的反应都被顾泽临捕捉,笛袖在感情上并不迟钝,她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也打消过他们的念头。 那种眼神伪装得再好,掩饰得再平常,笛袖单凭第六感直觉知道,那不一样。 时隔两年,他们进入彼此的视野。关系网不再局限于一点,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姐姐朋友的身份。 这种改变延伸产生新的可能。 笛袖可以确信的是,顾泽临对她产生了某种异样情愫。 可她不打算回应这份一时兴起的感情。 笛袖深深看向顾泽临,不得不说,单凭皮相称得上她见过的人中佼佼者,他有足够令人为之着迷的地方,不一留神瞳孔深处便会印下他的身影。 浓眉深目,五官凌厉,似初开锋后的刀刃,寒光清粼,难掩锋芒。 他才多少岁。 ——十八,还是十九? 情爱对他而言不过是贪图新鲜,偶尔品鉴,哪里明白真心实意的份量。 剧院包厢那晚,她察觉到他的心意,从而开始疏离,之后付潇潇再有聚会叫她,笛袖一概拒绝。付潇潇分手后与周晏纠缠不休,她不去涉足过问,除了避嫌外,同样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与顾泽临接触的机会。 …… “有些话在讲之前,再三思考能不能说出口,考虑后果是什么,而非随性用事。” “人到深夜容易感性冲动,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笛袖放低声音:“但你今晚头脑发热,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以商量的口吻安抚:“怎么来怎么回去……睡一觉明天醒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吗。” 她希望他们回归到原点,维持先前的安全距离。 就在这时。 “要是我不愿意呢。”他蓦然道。 顾泽临突如其来一句话,将处境重新拉到危险边缘。 当初笛袖发现苗头后选择划清界限,顾泽临不是没感受到她的有意疏离。 他很早前就知道,一旦被识破后,连靠近她身边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现在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人家已经先一步表明立场,更别提将藏住心思表露出来,结果又会如何。 好言好语几句过后,笛袖产生厌倦情绪,没有心力去和顾泽临兜圈子。 耐性告止。 她面色冷白,话语冷到也不留情面。 “随你怎么想吧。” 顾泽临眼神一暗,微含不悦。 笛袖无意纠缠下去,转身欲走,顾泽临却从身后拽握住她的手腕,牢牢紧握,声音压得低沉:“你还要躲我多久?” “放开——” 笛袖怔然,下意识甩开。 “一直逃避。嘴上说对我一丁点想法没有,不在意不关心,可答应出来和我见面是你。连我一句告白都不敢听,你对别的追求者也是这样含糊其辞?要想真心拒绝,你就在该在我表白那刻,毫不犹豫回绝,彻彻底底断了我的念想。”他冷声:“而不是像现在推三阻四,拦着不让我说出口,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样你就能继续安心和我按以前的方式相处?” 她挣扎抽出手,“我没有躲——” 顾泽临不依不饶,扣住不放,将人一把拽进怀里,继续诘问道: “你是在欺骗自己,还是想拿托辞稳住我?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明面上的抗拒过。” 胃部不适及时和服务员要来胃药,她想看的剧目一定弄到手,小腿受寒抽筋时细致按摩不被领情,知道她喜欢的口味菜式,特意物色好餐厅专等哪天赏脸,设法创造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做得既不高调,也不出格。 但在这些平常普通的小事上,若是说没体会到里面一点不寻常的心思,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你收到过我写的情书。” 顾泽临语速很快,他的话语像箭一发入心,让她慌张,揭开彼此最开始的秘密,却无处躲避。 “我把它放进你的书页里,第二天却出现在我的抽屉,它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之后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事后第三天我从我姐口中得知你有喜欢的人。” “你明明打开看过,”他自嘲地一笑,“可这些年,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还小,只会用最笨拙直白的方式表达喜欢,在她常翻阅的传记小说里,夹进一封情书,期待着她明天打开扉页时掉落惊喜。少年人的喜欢像一阵风,来去没有定性,只要一声干脆利落的拒绝,就能轻而易举损人颜面,击碎薄弱的好感,叫他毫不留惜地放下这段感情。 可她偏偏那么温柔,细致地折好纸张,原物归还。 她珍视这个纸张,一如珍视那颗青涩跳动的心。 唯有海湾温柔的怀抱才留得住盛夏季风。 …… 一直以往,在她面前维持虚伪的绅士风度彻底消散,化为追逐的冲动。 顾泽临的变化令笛袖惊措失神。 “我不记得了。”抬臂抵挡他胸膛,不适应地侧开脸,“你先松开我。” “说白了,你不是对我没有产生过好感。只是被遏制住了,你不想承担才不去回应。” 笃定的语气惹恼了她,笛袖气恼得憋红脸,转头驳道:“那是你没有给我严词拒绝的机会。” “好。”顾泽临点头。 他直视笛袖的眼睛,低声说:“你现在有了。” 他昭示性般抬了抬手,掌心紧锢住纤细手腕,交握地方滚烫得厉害。冷白皮肤摩擦出一圈红痕。 什么歪理。 笛袖眼眸瞪着他。 顾泽临字句紧逼,“如果我说今夜我来找你,只是和你说声新年快乐这么简单,你会不会留下来听完?” “撒谎!”笛袖打断:“你这分明是在找借口。” ——他根本不是这个想法。 那四个字明明是……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4节 笛袖一顿。 恍然回神,已掉进了他的言语陷阱。 顾泽临眼神分明将她看穿,一副你心中有数的揭示意味:“你看,到底是谁在装糊涂。” 第36章 {title 笛袖呼吸沉重几分。 内心恼羞交加, 她感觉到被羞辱。 昏暗半昧路灯下,竟能看到一道道指痕凸显,他用力到笛袖感觉到生疼, 明天手腕少说要肿起。 顾泽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想法, 他只觉得一旦松开,这个人会立刻从他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笛袖徒劳张了张嘴。 她发不出一丝声音,话至嘴边说不出口。脑袋里本就乱, 这下更是糊涂。 被他捉摸不定、反复的态度弄晕, 一边表示喜欢她,可这是对待喜欢的人该做的么…… 顾泽临步步紧逼, 又甩不开束缚,她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 某刻情绪终于点燃。短短刹那奋力推拒——他俩都在暗暗较劲。笛袖双脚冰凉, 一般人冬天出门走不到半刻, 最先冷下的是手和脚, 她只穿了袜子和棉拖, 腿脚僵硬,站得本就不稳,晚上露浓霜重,鞋底打滑突然失去平衡…… 眼前视物一花,随后感受身体倾斜坠地,肘部和膝盖重重磕在混凝土坚硬地面上。 短暂失去知觉,神经麻痹, 几秒后钝感散开。 相撞部位疼得发麻。 顾泽临面色一凝,才要去扶,却被笛袖猛然打开手:“不用你管!” “别碰我。” 她坐在冰凉地面,脸别过去背着光, 所有委屈、辛酸,疲惫都在这一摔中爆发,这些天积压情绪找到突破口,疼痛失声那一刻泪水盈眶而出。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冲着顾泽临宣泄。 顾泽临蹲下身子,察觉到笛袖情绪不对,想看她的脸,却被她抬手挡住。他动作一滞,改去瞧伤势,裤腿袖口小心挽起,手肘和膝盖都受了伤,擦破皮渗血。 笛袖轻吸着气,将喉咙间哽咽吞下,硬是没发出一点泣音。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摔倒地上,弄得这么狼狈,你心里有没有舒服、解气。” “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你爱讲什么就讲。是,你喜欢我,你想告诉我这个,然后呢。” 笛袖自暴自弃,想到什么就说:“就因为这个,你可以占在道德高点来指责我。” 顾泽临无声凝望着她。 “我让你松手,你偏不!你只会拿一句句话压我!” “笛袖。”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被强迫……不论是言语还是举动。” 她低头,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忽然低下去,放轻,像是坠入到深处黑暗地底:“你真的,太过分了。” 双膝间的地面染上一点点湿迹。她埋着脸,眼泪往地面掉落。 顾泽临心口闷堵得难受。 他是有许多安慰举动,却不敢做。怕一个疏忽进一步惹恼她,又让她哭,但什么都不做,违背当下本心。他向来见不得女性在面前落泪,尤其那个人还是他从年少时喜欢上的初恋。 他从未像这样一般,体会到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最后,只能归于一句: “我做得有失分寸。” “你有气朝我撒出来。”顾泽临看着她默然隐忍的模样,“不要憋在心里。” “我哪里敢。”她还记着先前的话,“待会你又要说,我任性胆大到要你容忍。” 顾泽临一时怔忪。 倒不是惊讶于笛袖所说,他记性没那么差,刚说出口的都能忘。而是诧异于她咬住不放、睚眦必报的小性子,是他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是我做得不对。” “当我说错话,我今晚可能……确实太冲动。” 他认错态度倒是好得没话说,稍微瞧出笛袖有松口的苗头,一通软话连消带打下去。 一旦察觉到笛袖开始软化,顾泽临才终于缓了口气,试探着靠近她,没再被抗拒推开。 笛袖伏在他肩头,安静地只剩呼吸音。若非衣服渐渐被泪水打湿,顾泽临难以发觉她在无声地哭。 她说:“不要看我。” …… 这女孩让人既喜欢,又招架不住。一般人完全应付不来。 她太特别了。就连伤心的方式,也不同于众,不甘于将脆弱示于人前。 笛袖困顿地闭上眼睛。 再抬起脸时,除了面颊残余一丝泪痕,清澈水红的双眸,瞧不出任何崩溃过的迹象。 平复好情绪,“弄湿了你的衣服,”她轻吸鼻子,带着有点重的鼻腔音:“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见笑了。” 她不仅恢复如常,也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 仿佛是融不化、捂不热的一块冰。 顾泽临却不再和她较劲。 那个对不起,不知道是指衣服,还是说掉眼泪的脆弱一面。或者二者兼有。 他无奈,“哭有什么好丢脸的。” 顾泽临:“是我的错,为什么反而向我说道歉。” 笛袖拍了拍身上的灰,试着站起来。她摔得膝盖关节发麻,一时间失去着力点站不起来,腿冷生硬,现在还没缓过来,顾泽临探了把手,她站起时半靠在他身上,眼前是他胸口的金属纽扣,她看着衬衣纽扣上的精细纹路,低声说:“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你试着依靠一下我,会怎么样。” 顾泽临看出她外强中干,“把你伤成这样,是我的责任。我不可能坐视不理,放任你一个人回去。” “再说,你这情况能走回家吗。” 笛袖不说话。 这句话在理——她弄伤一半原因在顾泽临,应当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照顾。 说服自己后,任由顾泽临将她送上车。看着清瘦的人,抱着也是轻,落座系上安全带后,空调制热系统开启,车厢内冷却的温度重新上升,风叶旋转的忽忽声中,她身体在温暖中慢慢重获知觉。 笛袖问:“去哪。” “医院。” “一点小伤而已。” 他不置可否,道:“那也要处理伤势。” 顾泽临没急着发动车,找出一袋湿巾,拆开给她擦沾上尘土的手,刚递过来,转念想到她手肘有伤不方便。 话已摊明大半,没必要再像往常那样藏着掖着。于是干脆自己动手了。 笛袖尚未想到要擦净,不久前她还嫌他年轻,如今却亲眼看到一丝真切和细致。 笛袖侧着脑袋,低眼静静看他如何给自己擦拭,脑海内蓦然浮现一段对话。 顾亦徐有次和她闲聊时,谈论起她弟弟,堂姐弟俩感情好,即使人在国外,亦徐也常把顾泽临挂在嘴边,想起来便念叨几句。笛袖同他见得次数有限,对这人的大半印象,都是从这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来,亦徐说别看他在外面浑,传出的风言风语不太像话,但他若是对一个人上心,是能把人捧到天上去。 一是好话说尽,从不与你动气,因为舍不得叫人伤心;二是诚心诚意待人好,心里只装着一个你,随时随地余光跟着走,不会错漏一丝相关的细节。 她当时听完笑笑,并不当真。心想顾亦徐是他堂姐,有血缘关系的两人相处起来怎么能和外人比? 如今看来,似乎有那么几分可信。 擦过的湿巾包起来,放到一边,启动车身时,笛袖侧脸望向窗外,看着沿途风景、绿化带擦肩而过,车窗玻璃一角始终印着他侧脸。 就这么看着,内心闪过一些想法。 …… 良久后,她开口:“我不去医院。” 顾泽临微蹙起眉,准备劝。 “你要是有意补偿,”笛袖身子靠在后座,面色仍淡淡地,移开眼看着顾泽临:“就送我去酒店。” · · 白瓷底座的双盥洗盆齐腰腹高,于宽敞透亮的环境下,反射出糅合华丽与极简的轮廓光晕。 净水台上方,镶贴金箔覆盖镜面边沿,偌大平滑的浴室镜恰好将她上半身完整映入。 酒店套房内,笛袖在浴室对着镜子,沾碘伏的棉签棒轻轻拭过原先视线受阻看不清楚的手肘伤口。 行政客房备有紧急药箱,里面是一些常规的应急医用药品,像纱布、酒精棉片、创口贴,方便客人使用药箱物品及时清理小伤势。 ——如果不去医院,这是快捷省事的方式之一。 止血后,擦伤表皮凝结暗红色的血点,笛袖简单做了遍消毒,花了一阵时间,连带膝盖一并上好药。 创面不大,贴上层ok绷足够覆盖住。 浴室门一开,笛袖看到门前地垫立着多出的深色纸袋。. 纸质手提袋烫印的logo是一个以家居服出名的服饰品牌,顾泽临人在客厅,闻声望过来一眼。 “给我的?” “嗯。” 笛袖心想某人手脚倒快,她爱洁净,原本睡衣沾了点灰,不好穿上床,这回献殷勤平息最后一点怒意,袋子内装着一整套家居服,长袖上衣长裤的款式,面料柔软肤感舒适,她看了眼尺码合适,没说什么转头进浴室换了。 · 半小时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5节 说完送她去酒店,话音一落,顾泽临险些踩下急刹。 …… 车上静默至落针可闻。 笛袖仍看着窗外,一丝余光不带往他这边瞟,浑然不觉这句话会引起多大歧议。 顾泽临片刻后回过神,思维跟不上她脑回路,但心里揣明该把人家的话放第一位,没追问原因,不缀一句废话,按她的意思驱车开到最近的一家酒店。 新年凌晨,星级酒店大堂寥寥几人走动,值除夕夜班的前台撑住眼皮盯显示器,面前柜台发出硬卡片划过的声音,一张身份证被人推过来。 抬头,那只手的主人长相颇为英俊,年轻男生立在眼前,屈指敲了敲卡,“开房。” 前台微晃了下神,随后利索办理入住登记。 但遇到个问题是,这位客人想要的房型没有空缺,两个外地旅游团提前预订一周客房,档次好、价位高的房间都被占用。 “别的酒店也住这么满?” 听意思,像是起了换家酒店的念头。 “我们这一带生意差不多,过年旺季,房源一般排不开。” 这里靠近机场,近海,往东南向乘坐地铁四个站,就是连贯两地的通港口岸,平时游客便多,逢年过节酒店订单紧凑,好的海景客房早被订完了。 普通经济型对方瞧不上,更确切地说,他下意识看都没看一眼,得知仅剩下一间带小客厅的行政套房。对方挑眉,重复问了遍:“只有这一间?” “是的,先生。” 前台刚想说:“这是大床型,客厅配备沙发,空间充裕。” 那男生未答,反而站在边上女孩走过来,率先拿定主意: “不用挑了,就这间吧。” 音质清雅低柔,她以不输外表的好听嗓音说道:“麻烦尽快些,我们想早点休息。” 前台闻言提起精神。 手上动作没停,心里暗暗感慨这情侣俩长得一个赛一个养眼。 他们低声交谈时,竖起耳朵依稀听到几个字: “要不要换……” “别多想……” 语句不太清楚。 奇怪的是,女生最后好像说了句:“算你帮我个忙。” 第37章 {title 笛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去浴室上药, 顾泽临被挡在外面,那阵情绪过去后,愧疚懊悔渐而浮现, 令他出奇沉默。 等她换上新衣服, 再从浴室出来,长袖和裤子将手臂、腿遮得严严实实,瞧不出任何伤处痕迹, 顾泽临终于忍不住问:“你的伤怎么样。” “不严重。” 沉住一口气, 他和笛袖道:“对不起。” “够了。” 笛袖言简意赅:“这事算翻篇过去。”他是无心之失,她不想咬住件小事不放, “我的态度没有变,先前讲的那些话仍然作数。” 在前台拿到房卡时, 笛袖同顾泽临说了声谢, 解释道:“别多想, 我身上没带证件。” “在酒店住一晚用你的身份证开房, 算是帮我个忙。受伤的事情相抵, 我们两清了。” 父亲和奶奶对话造成的冲击太大,光是一想到明天可能和父亲的新妻子见面,笛袖一阵阵堵心,她不想那么快回去,暂且寻个合适地方歇一晚。 然而到这一步,气氛不可避免地产生些微妙。 只有一张床,笛袖看向床上整齐叠好的白色枕被, 顾泽临有所意识,先开口道:“我睡外面。” 套房外面有沙发,分开两处是最合理的做法,她在浴室时, 顾泽临已经拿了另外的枕头被子,铺在长条布艺沙发上,拼出个简陋的床。 似乎担心赶他走,顾泽临示弱般放软语调:“现在我很累,是真的累,来找你之前接近两天没合眼了。” 笛袖没说好或者不好。 无声等同默认。 其实她知道顾泽临有更好的选择,好比对她,好比睡在舒服整洁的床上而不是窝在狭窄沙发里,他将时间精力耗在她这,是徒劳无功。 她既没有开启新恋情的打算,他也从不在她的择优名单之中。 原因很简单。 他们不合适。 “我和你没有什么口头约定,也不做纸面协议,谈得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我不会放任别的男人和我睡在酒店同一个房间,但你不一样。” 笛袖倚在门沿,腿交叉站立,手臂于胸前交叠,一个无意动作使得衣服描出身段细节,平平无奇的棉质睡衣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普通。 顾泽临一顿。 “我想这是个安稳平静的夜晚……” 她缓缓说完:“也想相信你。”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直击心门。 哪怕防备也能说出是我对你的信任,除了她再没有谁。 卧室主灯关了。 黑暗中,笛袖闭着眼,侧身躺在半边床,另一块面积显得空荡荡。 浓浓困倦涌上来。 她感到自内而外的疲累,想休息,紊乱思绪却消停不下来。 半明半寐间,忽然听到房门开合的轻微动静。 黝暗无光的卧室闯入一个不速之客,漆黑人影向床边趋步靠近,缓慢坚定,直指目标方向。 几乎是门被推开的刹那,笛袖瞬间困意尽消,惊醒过来。 ——他要做什么。 对方随后举动告诉了她,另一侧床面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某件重物压上来,衣料摩挲声响,有人上床的动静……笛袖心猛然沉下去。 难道,就连最基本的考验都经受不起? 心脏跳动骤然变得紧促,为了不贸然打草惊蛇,她下意识保持住身体不动,装作仍处于熟睡的样子。 宽大棉被盖在后背多余部分拱起,挤压过来,厚实保暖的被子像白色蚕茧将她整个裹围包住,脱困不得。一切动作犹如慢镜头般刻意放大了五感——感知到身后的人在靠近,胸膛与后背距离缩近,近到她颈后拂过温热的男性气息,近到呼吸声咫尺之间。 她甚至不敢回头,唯恐仓促间相撞。 顾泽临身上的木质调香气,沉厚浓郁,那是一种旷野香水的气味。笛袖始终闻不惯,她每次闻到木质香都会微醺,脑袋昏沉沉的,此刻外溢出一丝绕在鼻尖,不由更为侵扰。 无形绳索越勒、越紧,心跳加速如擂鼓,在濒临临界点,险险止住。除了肢体意义上的简单拥抱,他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笛袖手搭在小腹前,还维持着睡前的摆放姿势,他手臂隔着被子绕过她侧身,虚虚拥住,掌心握着她的左边手腕手背,肌肤相触一片炽热。 忍着不动,其间不过短短几秒,却如此漫长难挨。 当她思索是继续闭眼装睡,还是直接开灯摊牌,却听身后的人低声:“我知道你没睡。” 笛袖僵住了。 “睡着和醒着的两种呼吸深浅、频率不一样。”人在清醒时肺部带动胸腔发力,到了夜晚入睡后,一般是腹式呼吸。他说:“看得出,你没有表现得那样镇定。“ “我在这你不放心。“ “嘴上说信任,心里时刻提防着我。” 话音落下,她的气息随之屏住。 顾泽临神色浅淡,收敛情绪道:“其实你不想这样,直接挑明就行。” 即使被戳破,笛袖身体纹丝未动。 他沉默着,也许因为毫无反应感到失落。面对一堵坚实的墙,不论做什么都得不到任何回馈。 缄静片刻,顾泽临轻声:“晚安。” 掷下这句,他收手抽身离开,顶在笛袖身后的压力骤然消失,这回响起动静的不是通往卧室的门,酒店行政走廊一扇房门推开又合拢,之后许久紧闭未动。 她知道,顾泽临这回走了。 他今夜是带着目的来,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而笛袖不想作任何回应,避免深谈下去的方式,是重新把主动权揽到自己手上。为此不惜以身试险,她将安危短暂交到顾泽临手里,试探他最后一分底线在哪里,嘴上说着喜欢,心里弯弯绕绕装满情-欲的蠹虫,她不是没遇到。但这种本身带有质疑性的做法,引起顾泽临的不快。 他出于避嫌离开,也是不认可她内心对他的猜忌。 正如顾泽临自己说的:表面信任,心里提防。既然如此,呆在这里没有一点意义。 至于今夜他宿在何处,不在笛袖的考虑之中。 对顾泽临而言,总归不差地方去。 小憩两个小时,天蒙蒙亮时,笛袖睁开眼。 这晚没睡多久,睡得也不安稳,但好在算是休息了一段时间,笛袖醒后心情平复不少。 八点不到,照理说爸爸和奶奶昨夜聊到这么晚,应该不至于起得这么早。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再抗拒,到了时候终究要回到家里。 出于保险起见,她必须赶在家人发现彻夜未归的事实前赶回去,离开酒店后,笛袖看准时间,溜进院子,走过花园石子路准备悄悄开门上楼回到卧室,再过一小时装作睡醒才起的样子,下楼吃早餐。 然而她踏入家门,直奔楼梯时,眼角余光意外和走出厨房的父亲撞上。 “……” 目光一挪,餐桌边奶奶正喝着白粥,蒸好的各种早点摆在大小碟子,破壁机打出的新鲜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们正在吃早餐。 大约没想到她从外面进来,俩人皆是愣住。 餐桌前,奶奶停下舀粥的动作,一松手勺子沉入碗。 笛袖心念一转,率先回过神,以聊家常的语气随意问道:“你们这么早起?也不叫我。”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6节 “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奶奶应了句。 父亲问一大早她去哪了。 “昨晚上床睡得早,今天闹钟没响先醒了,我想干脆起来走走,就在小区里散了会儿步,小跑一段路。”笛袖语调不变,短短瞬间编出个理由。 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庆幸——还好离开酒店前,她在全身镜前照了下,感觉还算差强人意。因为没休息好的脸孔略微发白,素净如纸的一张脸显得有些没气色,眼下一圈泛青,但颜色很浅,不细看能瞒过去。 拿晨练当借口没引起怀疑。 “那出去得挺早啊,我七点醒来,都没看到你出门。”正说着,叶父却忽然顿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这身衣服……” 他眉头微紧,似有所思问道:“你穿着这身出去锻炼?” 嗯? 怎么了。 她不由低头看了眼,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是昨夜顾泽临买的,她换上后没仔细瞧,当下才发现这套家居服形制更像是睡衣。 呃,穿着睡衣出门晨练…… 笛袖张了张嘴,正想要解释,叶父再开口时说道:“之前没细看,这颜色适合你,衣服也很合身。怎么之前没看穿过?” 短短几秒间,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伏。父亲并没留意到这个细节,笛袖悄悄呼出一口气,“是我最近新买的。”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爸爸昨晚和朋友叙旧到几点回来?” “差不多一两点。” “好晚。”她适当表现出小小的讶然。 “那时你早都睡着了。”父亲微微笑着:“可能你睡太沉没注意到。” “爸爸,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偶尔一两回不打紧。”叶父不甚在意,笑呵呵道:“爸爸是医生,最注意身体健康,会合理安排好作息的。” 笛袖点点头,转头关心问起奶奶昨晚睡得好不好。 一如既往的体贴懂事,让两位长辈脸上挂起舒心笑容,看她的眼神愈发和悦。眼前温情的场景在过去重复过无数次,从某种意义上,她称得上是得体出色的孩子,挑不出错处。这也是笛袖一直以来做的。 奶奶面色柔和,喊她坐下来一起用顿早饭。 隐瞒的事仍耿耿于怀,笛袖心底不愿意,产生抗拒的念头,便说:“我已经吃过了。” 奶奶问道:“什么时候啊?” “在外头走到一半饿了,找间早餐铺吃了碗馄饨。”笛袖走到楼梯边,随便找了个由头:“我身上出汗先去洗澡。” 她膝盖有伤,是和顾泽临争执时不小心摔倒地擦破皮,抬腿绷着上楼梯的姿势有点怪异,因存了几分心虚,便觉得身后目光如芒在背,只想快点躲回卧室,笛袖忍着不明显的痛感,正常踩上楼梯,顾及被父亲和奶奶瞧出来,不敢走得太快。 笛袖一走开,母子俩无声间眼神对视了下,叶父沉思片刻,终于挪步。 “哲哲,爸爸和你说件事。” 半路上,父亲跟了过来。叶父叫住她,温声叮嘱道:“待会中午有位阿姨会过来家里,带着她孩子作客,她是爸爸在医院的同事,你见到阿姨后,陪着一起坐坐,和她说几句话。” “她听爸爸讲过你,一直对你很感兴趣,说有机会要亲自见见你。” 笛袖如鲠在喉。 迟迟不愿面对的结局终将来临,沉重卷土袭来。 她停两秒,应声:“爸爸想让我见阿姨?” “是啊。” “为什么呢。” “认识后你会发现,阿姨是个很好的人。” “除了这个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她喜欢孩子、有耐心,你们相处起来会很愉快。” 笛袖眼眸微动,分得清这是最基础的托词。 “爸爸特意和我交代一声,因为阿姨是很重要的人吗。” 察觉到她的变化,父亲怔了一下,笛袖又轻声问了一遍:“她是爸爸觉得重要的人吗。” 这两个问题问得微妙,叶父隐隐意识到女儿或许已经知道了实情,脸上浮现一丝诧异之色,于是抛开掩饰,坦白地讲:“对。” 父亲斟酌了下,诚恳开口:“哲哲,爸爸要和你说声抱歉。” “待会来家里的邓阿姨,不是单纯来作客。” “她和爸爸也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我们正在彼此融入到对方的生活中……邓阿姨是爸爸在意的人,也因此,爸爸希望你能重视她。” 父亲看向她,眼神直视,“你明白爸爸想表达的意思么?” 她颔首,“我知道。” “今天等同于两家人相互正式见个面。” “她想认识爸爸的家人,也就是你和奶奶。同样地,爸爸也想更多了解她的孩子。” 父亲点到即止,将该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你是个大孩子了,爸爸希望你能理解。” 父亲的语气并不强势,仿佛在讲述一件日常小事。而这种平和与他脸上坦然之色融合,透露出更深一层的是,坚定决心后才有的从容。 如果说之前笛袖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那么此刻这点最微小的期待都被粉碎干净。 心头不断涌出难以形容的失望。 “好。” 她不含情绪答应道:“既然是爸爸觉得不错的人,我一定用心招待。”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3 00:00:04~2023-07-06 02: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闪耀星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title 然而事实却是, 笛袖和邓雯母子的首次见面,结果并不尽人意。 笛袖心情绝对算不上好,她表面平静, 看着这对母子迈进家门, 邓雯是开车过来的,后备箱满装新年贺礼,身边站着她十岁出头的儿子, 男孩脸型窄俏, 面孔稚嫩,四肢纤长, 正是身体抽条发育的年纪,站直头顶刚齐他妈妈肩膀高。 邓雯见到笛袖第一面直夸她漂亮, 生得十分标致。 “早听科室的同事们说, 你爸爸有个非常出色的女儿, 不仅学习成绩好, 考上了国内顶尖大学, 人也长得特别好看。”邓雯眉目盈盈,笑意可亲:“果然是一点假都没有。难怪你爸爸每回提起你都高兴得不行,要是我,也会忍不住逢人便夸。” 说话间,邓雯送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笛袖先是客气推拒,父亲在旁应和,暂且还是收下了。 邓雯长相言行亲切, 作为市中心人民医院的儿科医生,这份职业特殊性让她说话时总是格外温柔,娓娓道来,给人观感非常舒服。 原本心里还有点犯嘀咕的奶奶看到本人后, 态度不由得变得和善。 在客厅坐下后,奶奶看向邓雯儿子,主动聊起对方情况:“这孩子过了年后是十二岁吧?” “对,他今年刚上中学,在念初一。”邓雯应声,转头对着儿子说道:“小致,奶奶正和你说话呢,该叫人呀。” 邓雯儿子话少,除开头进屋时他被邓雯牵引着说了声新年好,之后便不怎么开口,问一句才答一句。作母亲的会来事,她的孩子在礼数上也不会表现出明显欠缺,那个被叫做“小致”的男孩虽然少言,但举止上颇有教养,闻声便对长辈简短问候一遍。 轮到笛袖时,他嗓音清澈地喊了声姐姐好。 笛袖颔首应了下。 完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小致微怔,相较于前面奶奶和叔叔的友善,这位姐姐的回应似乎冷淡不少——也是从这一刻起,他打心底里觉得笛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经聊天过程中,笛袖了解到男孩姓盛,全名盛致,他父亲前些年因意外事故离世,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按邓雯自己的原话,也是从那一次变故开始,她儿子性格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从开朗外向变得内敛,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 提及过往都是伤心事,奶奶听着唏嘘,不便再细问,更多将话题围绕邓雯的工作和她儿子的学业展开。 女人善言得体,叶父心向着她那边,坐在沙发另一侧帮衬说话。 一两个小时下来,竟聊得十分融洽,奶奶原先抱有的些许偏见,也在谈话中被巧妙地化解。 笛袖默默听着,从始至终斟茶。直到茶味淡了,转眼到饭点。 午饭一整桌都是从餐馆预订的菜式,味香俱全。 前面那些都只是铺垫,关系更进一步后,饭桌上,奶奶开始回到正题,问道:“你们来往的事,医院的同事们都知道了吗?” 邓雯笑了笑,说:“还没呢,这事还有点早,”她眉目温婉地看向叶父,“怎么说我们得先经过您的同意,才向外人公开。” 奶奶闻言心中满意。 “你们互相有意思,我一个老人家有什么好阻拦的,大家都不年轻了,我看雯雯你也稳重,就别再耽误下去。”奶奶彻底松了口,“挑个合适的日子把该办的事情办了,你们也好放心过日子呐。” 经过最后一关同意,叶父与邓雯相视,两人面上皆有喜色。 叶父不再避讳,抬手握住桌上邓雯的手,安抚性紧了紧。 “妈,还有个事想和您商量。” 叶父道:“这次我和雯雯领证后,准备办个婚礼,我们想把场面办得隆重一点,您不反对吧?” 奶奶犹豫片刻,倒也应允了。 接下来饭局上的讨论全部往婚礼事宜上倾,择日子、选婚庆公司、拍结婚照,宴请宾客……明眼人都能看出,若非事先已经对此商讨过,当事人哪里这么快做好决定。 笛袖内心百般不是滋味。 对于她家人,她倒像是成了个“外人”。这对即将结成爱侣的感情格外刺眼,看着父亲喜上眉梢,难得表现出不稳重的冲动,她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有多久没见过爸爸对妈妈流露这份真情…… 三言两语间敲定未来不久的婚礼,邓雯留意到笛袖的沉默,温柔开口:“哲哲,阿姨想拜托你,有没有兴趣当婚礼伴娘?” 未婚女孩都可以担任伴娘,前提得是女方亲密的朋友或女性亲戚。 “哲哲长得这么漂亮,阿姨那天要和你多合影几张。” “我没当过。” 笛袖当即道:“这不合适吧。”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7节 “没有当过正好可以试试。”父亲劝解原由:“她是想得到你的祝福。” 邓雯颔首:“对呀,阿姨真心希望你能来。” 这句话踩到笛袖的雷区,她可以置身事外,看着他们一起其乐融融,但决不接受被擅自安排。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可能在上课,赶不回来。” 叶父道:“这个因素当然会考虑到,不止你,还有小致,你们两个孩子都是要出席的,一个也不能少。” “但这和当伴娘有什么关系?” 笛袖不轻不重地顶回去。 邓雯闻言愣了下。对上父亲略有责备的目光,笛袖想起自己不久前答应过什么,她一时嘴快,却让邓雯下不来台面。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笛袖缓了下道:“我是想说,婚礼如何筹备阿姨您和我爸爸决定就够了。” “但伴娘人选可以再定,我不合适。” …… 气氛凝住胶着,桌上大人们都意识到笛袖有情绪,邓雯儿子低埋头扒拉炒饭,动作却慢了下来。 最终,邓雯报以体面的微笑:“好,尊重你的意见。” 于是关于婚礼的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笛袖的话起到了作用,碰了颗软钉子后,没人再延续下去。 表面的平和一直维持到午宴结束。 奶奶得知邓雯老家在外地,因过年值班才留下来,母子俩在南浦孤零零度过新岁,既然关系都说开了,奶奶让她俩在这留宿,正好两家人互相作伴,也是提前“磨合”。 趁邓雯母子被奶奶领进房间,笛袖找到父亲,叶父似乎也早有预料,坐在客厅没动,专候着她开口: “爸爸,我下午要出去。” “去做什么?” “今天是年初一,我还没给妈妈打过电话。” “不能晚点再联系?” “妈妈说了,新年第一顿饭她是一个人吃的,我不能在她身边过年,她觉得冷清,想和我视频连线。” 叶父沉吟思索,问道:“你非差这一时半刻吗。” 笛袖直视父亲:“在这里不方便。” 叶父心知真实缘由,叹了口气:“哲哲,你是不是不喜欢阿姨?” “我的喜欢重要吗?”笛袖淡淡道:“我以为我们家有爸爸喜欢阿姨就够了。” “……” “我已经演了一个上午。” 女儿罕见地对他微微苦笑:“我也没有那么懂事的,爸爸。” 见此神情,叶父如遭闷头一击。 “抱歉,答应的事情我还是做不到。” 父女俩短暂对峙,叶父败下阵来,他深知女儿往常一贯懂事,可偶尔气性上来,却是谁也管不住的倔劲。 他一直犹豫是否告诉女儿自己另寻良配,一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二则他与邓雯都不是第一次婚姻,再婚重新经营夫妻感情,双方都需要斟酌思虑许久,也是近些时日才最终定下来;三则是,笛袖那不声不响,闷声突然发作的性子。 正好里头传来呼唤的声音,叶父表情略有为难,一时间竟不知该顾哪头。她看着,忽然笑不出了,说:“爸爸,你进去吧。” 笛袖一眼不眨,看着父亲: “您就和阿姨说我有场高中同学聚会,暂时先不回来,刚才饭桌上的话让她别在意,我没生气。” 连理由都替他想好,给足了作父亲的台阶。 “什么时候回来。”叶父问。 “不确定。”她回得干脆。 · · 出了大门,笛袖深呼出一口郁气,积压的情绪不吐不快。 这顿饭笛袖吃得别扭、尴尬。 她做不到和那对母子和睦相处,每次看到父亲对邓雯的恩爱细节,都让她联想到自己妈妈,那是一种背叛;奶奶撮合的意图明显,她对过去隐瞒婚史的前儿媳百般不顺眼,两人甚至不惜联手,来欺骗她。 原来……她的家人都是骗子。 手机振铃在响,笛袖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来电,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和母亲季洁视频通话当然是她刚才编造,实属临时想到膈应父亲的借口。 这串号码带有座机格式的区号,接听后发现,居然是酒店前台。 前台一上来便报出房号,询问她是否为昨夜居住的客人。 “是这样的女士,保洁员打扫行政套房时,在床铺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盒子,想和您确认一下,您这边是否有遗落贵重物品?” 笛袖闻言蹙眉,她记得,分明是用顾泽临的身份证登记,怎么会捡到遗失物品先找她? “……确定是我的房间吗?我没有填写手机号码。” “是昨晚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在入住登记表上填写的联系方式。” 笛袖感到莫名。 顾泽临订房留下手机号码不是他自己?而是她的。 “这个号码不对么?” 在前台以为拨错了人时,笛袖及时回神,“是我,但我应该没有……”昨天除了手机和一身睡衣,她什么多余物品也没带,笛袖忽然想到顾泽临,心想难道是他落下了?顿了顿,追问道:“是什么。” “一块江诗丹顿的腕表,伊灵女神系列。” 前台如实告知,问:“请问这是您遗落的物品么?” 第39章 {title 笛袖将手机贴在耳边, 边听边往外走出自家院子,脑子里拣方才前台话里的重点过一遍,回想起昨晚顾泽临分明没睡在房间, 他睡得是客厅沙发, 即便有落下东西,也不该跑到她床头才是。 …… 正感到纳闷。 蓦然,反应过来, 他其实是有进去过的! 顾泽临上床那刻, 侧躺在床另一边的笛袖睡意尽消,感知到身后一具温热躯体逐渐靠近, 隔着被子整个人被拥入怀中,近到脖颈拂过对方的浅浅鼻息。 持续性的煎熬模糊了头脑, 只隐约记得他碰过自己受伤的手腕。 但到底没逾距。 顾泽临安静地躺了片刻, 说完几句话, 径直起身出门走了。 “稍等, 我确认下。” 笛袖仔细询问一遍:“你说那是块女士腕表?”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放置在床铺枕头底下, 遗落的手表、伊灵女神……几个词组拼凑出碎片信息,足够梳理出一条脉络: 顾泽临当时刻意留下,进了房间一声不吭躺在她身后,只是为了离开前把盒子悄然塞在枕边? 笛袖不喜欢自作多情,可顾泽临的做法却不得不让她多想。 昨晚触碰到腕部时,心里不是没产生异样,有怀疑过他是否别有居心, 也有以为是出于一丝愧疚,如今看来,这几乎等同于明摆着告诉她,这支腕表是专程给自己的赔礼。 ——作为他们争执时失力不慎下, 扭伤她手腕的补偿。 弄清楚其中关窍后,笛袖甚至不用多加思考,都能想明白这块手表是打哪来。必然是给她送换洗衣物时,顾泽临顺道让人一起带过来的。 因为很明显,他产生动机只早不晚。入住登记留下她的手机号,是在踏进酒店那一刻就预料到后面会有这通电话。 为什么不当面送? 认为她会直接拒绝? 还是说,他自己都嫌这种做法欠妥——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招惹到她后转头拿几十万的表让她平息消气,然后雨销云霁。 笛袖没忘记她昨晚被顾泽临弄得多狼狈,直到现在,膝盖和手腕处仍泛起隐隐的疼。 不由心烦意乱地想,这算什么。 安抚还是打发…… · 良久未开口,而电话那头,酒店前台仍在耐心等候她的回复: “女士,您在还听吗?” 笛袖回过神,她“承认”是自己不小心遗落,代领下那块手表,草草协商过后,因物品价值贵重,酒店不愿担责寄送服务,最后还是约定了时间让客人自行取回。 笛袖开始头疼,莫名其妙多出一块烫手山芋掉在自己身上,当然要想办法还回去。 她不想和对方玩捉迷藏的把戏,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熟悉的号码,电话一经拔出十秒内即接通。 “顾泽临,你什么意思。”她开门见山道。 “你收到了?”他也不装傻。 笛袖: “果然是你干的。” “填住房信息时我没看,你故意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等酒店以为是我落下东西,主动打过来确认。”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8节 顾泽临声音含着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等等,刚开头你叫我什么?”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怪陌生的,能不能再说一遍。”他饶有兴致说道。 “我没和你开玩笑。” 笛袖看穿他的小把戏,“就事论事,不要岔开话题。” 顾泽临:“你不会为这个着急了吧。” “没什么意思,那就是给你的。”他回到最先的话。 “太贵重了,我不要。” “这算什么贵重?一件小礼物而已。” “那我也不会接受。” 他轻轻噢了声,尾音微往上扬:“原因?” “我昨晚说过,这件事在你帮我订酒店房间已经两清了。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把东西拿回去。” “可在我这里不算清了。要是不愿意接受我的歉礼,就当作普通礼物,反正迟早都是送给你的。” 笛袖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 他忽然问:“你知道伊灵象征什么吗?” 对面数秒沉默,不应。 “是古罗马神话中象征气质与优雅,美貌与智慧的女神,集幸运、灵感于一身,被后世艺术家用以称赞他们的现代缪斯。”他自顾自解释,又以一句挑明:“你擅长绘画,熟知西方艺术史,只会比我更了解。” “……够了。”她低低说一声。 “这块表赋予意义非凡,我得知背后的故事时,第一时间想到你。” “不要再讲下去。” “唯有你才配得上。” “它只是一个商品,所谓意义都是人为附加。”笛袖不留情面打断:“都是编个好听的故事唬人罢了!” 顾泽临停声,随后道:“你要是不想收,就还给我。” “……” 临时变卦。意图转变得很快,快到笛袖有点跟不上这人的节奏,思维只能被牵着走。这发生在她身上很罕见。 “你想退回来,ok没问题,但我送出去的礼物从不会主动要回来,除非亲自送上门。” “要来找我吗?”他问。 末了,又说:“我一直在等你。” 笛袖利落挂断通话。 她背过身去,抱臂抬手支起额头,熟悉的疲惫感和无力又一次重演。 …… 过去一直有意识地避开对方,最终还是忧虑变为现实: 她一向冷静自持,却总是能在顾泽临面前将那副好性子消磨殆尽。 这番明明白白地下套。 她要是收了,自然心气矮一节,她要是不收,顾泽临正好名正言顺约她见面。 笛袖没来由地直觉,人与人间存在磁场,有的体面共处,维持理性的克制,冷静到相敬如宾。有的则一交撞即产生剧烈化学反应,犹如火星沾上导火索,再怎么掩藏泄出的一缕火药味都能叫她嗅到危险的气息。 仿佛一旦着迷陷进去,理智清醒都不过那回事。 · · 海面波光粼粼,月牙型海岸线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崖下黑礁犬牙参差,中间一道平坦宽广的棕榈沙滩连通陆地与海平面。 公路盘山而上,随着地平线不断拔高,视野尽头浮现一座豪华宅邸坐落于山麓之上。 她的猜测果然不错,顾泽临根本不缺地方落脚。他一出手,就是私人海滩地界下的独栋别墅。 南浦临海,广袤海景更是一绝。这种级别的观光别墅,即使不住,也会请专人打理照看房子。 管家装扮的男人似乎一早得知她会来,毫不意外地领她下车进门。 房屋外观气派,内部中庭纵深宽广,抬头就是挑高八米的穹顶,房梁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枝型吊灯,榆木地板蜡封层清晰可鉴,踩实发出沉闷耐听的脚步声,笛袖观察着四周,实际是寻找顾泽临的身影。可除了开头双方的问候,她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道理谁都懂,到了别人的地盘,谨慎些才不会落了下风。 直到后院时管家驻足,室内隔着一层玻璃对外,是春日般青绿鲜艳的草坪。 外面阳光普照,草坪上顾泽临正背对他俩倒步掷球,脚边围绕两只皮毛顺滑的大型犬跑跳。 “您先在这稍等片刻。” 言下之意是要前去知会一声。 笛袖说:“不用叫他。” 既然是顾泽临请她来,哪里有让她坐着干等的道理。 “除了你,这还有其他人吗。”笛袖向管家问道。 “这里只有我和我妻子,主人在家时,我们负责提供周到服务,不会随意出现和走动。” 管家送到这止步,她推开内厅通往屋外的拱形平开门。 从海面吹来的风湿且冷,潮意浸润到空气中,笛袖一出现,顾泽临目光一移瞥见她,唇角微弯扬起,眸底浮漾出笑意。 “你终于到了。” 这人玩心倒重,打完电话给她,这会儿有心情逗狗。 “昨晚睡得好吗?”用聊日常的口吻起了个头。 “一般。”笛袖如实道。 “是吗,我后半夜睡得还不错。”看精神劲头确实比昨天足了,他心情转晴连带衣服风格跟着变,外面是张扬的冲锋衣,内搭是薄衬衫加米白色毛衣,再配上宽松整洁的裤子,明朗中带点少年气。 顾泽临嘴里发出口令,同时奋力将球甩出去,边牧和金毛欢快撒腿跑开,他看过来一眼,接着说:“早知道应该带你来这边,而不是去酒店。” 笛袖挑眉,质疑道:“你觉得我会答应?“ 昨晚留宿酒店是她临时起意,但如果顾泽临执意把她带去其他地方,她一定不会同意。 顾泽临摇头:“你不会答应,但我会想办法让你出现。” 就好比现在。 “stella,回来。” 顾泽临从边牧嘴里接回球,手掌一下下爱惜地抚摸皮毛,转头笑着问:“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他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却是促狭的。不好说是在问边牧,还是在问她。 笛袖抿了抿唇,“我不会问一只狗的审美。” “怎么会,”他故意辩解道:“我是让你来看看她,多可爱。” 笛袖蹲下身,stella凑过来用头蹭蹭她的膝盖,十分温驯。另一只金毛见状也围过来,在她和顾泽临身边跑圈打转。 “都有名字吗?” 他点头,“stella意思是星星,另一个叫punkin……” “星星和南瓜?” “和她们的颜色很搭配啊。”这人不失诙谐道。 “两个都是女孩子,活泼好动,一点不畏生。”顾泽临说:“她们很喜欢你。” 笛袖抬头看他一眼,“这是谁养的?” “反正不是我。” 笛袖嗤笑:“那还说得像真的一样。” “但名字是我取的。” 答案是,金毛和边牧都是管家夫妇养的,用于解闷作伴,草坪面积够大,这里附近除了观光客也没什么人,属于放养着撒野长大。 stella和她的小伙伴精力旺盛,围着顾泽临不停打转,扑到他身上,鼓动着想继续玩刚才的游戏。 笛袖经顾泽临几句撺掇,也加入了“战局”。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情,未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表白、肢体摩擦造成的伤害、她宁愿半夜外宿也不回家的原因、以及床上关于信任问题的对话…… 在十个小时前,发生过很多不愉快,但在此刻,烦恼被刻意摒弃。 · 观景坪外,两人两犬玩得不亦乐乎。 顾泽临做了个口头积分游戏,将stella和她分成一组,他和punkin分成另一组,谁能最快将对方投掷物捡回来,人狗交接到手,算作一局胜利。 笛袖很久没进行过一场户外运动,她全身心投入到其中,用力挥拍将两颗球先后击出数十米,分开完全不同的方向,顾泽临和punkin得各自追赶一颗球,惹得顾泽临不满地抗议。 但他也只是嘴上虚张声势。 笛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切,她手肘膝盖擦伤还没好,所以顾泽临明里暗里防水,让着她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不知是否活动过于激烈,中途忽然感觉呼吸不上来。 冬日空气冷冽,此刻呼吸间寒意变成刺痛,她跑了几步后,更是支撑不住,弯腰扶着膝盖大口换气。 顾泽临察觉到她的不适,抬起的手势叫停欢跃的stella和punkin。 “不舒服吗?” 他眉头紧起来,靠近问道:“玩太累了?” “可能是……有点喘不过气。”” 连回答的声音都有些勉强。“走,去休息。”他当机立断。往屋边走时,笛袖腿开始使不上力,顾泽临扶着她进室内坐下,月亮沙发扶手相接的花艺茶几摆着红茶叶煮制的热奶茶,和几碟黄油点心。 奶茶恰好适温,可以推断是不久前端到这的。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9节 笛袖捧着杯热牛乳喝了口,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感到自内而外在发热,甚至还开始咳嗽起来。 “是着凉了吗?” 顾泽临碰了碰她的脸颊,语气带着担忧,“你的脸很红。” 笛袖的回应是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没办法完整说一句话。 她发作的症状很迅速,顾泽临意识到不对,立刻喊来管家,让他打给家庭医生。 在医生赶来的路上,他口述笛袖身上的情况,按医嘱将她放平安置在沙发上休息。伴随着阵阵咳嗽,笛袖只觉得浑身难受,听他和电话那头冷静沟通,声音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传来。 顾泽临说话间留意到她微阖的眼睛,低头抚摸她汗湿的额头作为安抚。 …… 挂了通话,他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对狗毛过敏吗?” 作者有话说:前38章均为旧文替换,主要改动为对入v章节有较大改动,建议后面读者去前面补补课~改动部分对人物塑造还是有很大影响的(尤其是第18-21章和第35-38章,有全新加上的部分),原本打算作为伏笔但修文时决定提前放出来,这样能更好衔接人物感情变化。 接下主线很明确了,男二要攻心,但这绝不是个容易活。40章往后都是新剧情,和本章一样,更新后我会改章节简介,各位真的久等啦~~[撒花][撒花] 第40章 {title 笛袖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否认, “我家没养过狗。” “以前和狗接触没出现过这种症状吗。” “很轻微,偶尔皮肤会瘙痒……但我最多只是摸几下,不会陪着一起玩。” 笛袖想起来, “以前我奶奶养过猫, 但从来不会——” “那就是了。” “狗毛是你的过敏源,其他动物毛发不一定是,而过敏症状随时会加重, ”他耐心道:“之前可能接触时间短没注意到, 也可能是你近期抵抗力减弱,才让情况变更严重了。” “……” 笛袖掩唇咳嗽两声, “那要怎么做?” “需要卧床休养。” 这番动静惊动了管家夫妇,他们从屋里急忙走出来, 顾泽临询问过医生后, 喂她吃了药箱里的抗过敏药物, 同时吩咐:“收拾出楼上一间卧室, 不要有stella她们进过的。” “再让人过来清扫整个房子, 确保不能留下一根毛发。” 管家夫妇闻言做事,不到半小时,女人整理出二楼南面朝阳的干净卧室。 笛袖起身都困难,顾泽临将她打横抱上楼,放到床上,女人帮忙解下她的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后, 他轻声说:“先睡一会儿,药起效需要段时间,有什么不舒服和这家太太说,医生很快会赶过来。” 笛袖睁开眼看着顾泽临, 里面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病人携带的依赖,“那你呢。” 交代完这些事项,他要去做什么? “stella和punkin要寄养到附近的宠物公园,这段时间你们不能再接触了。”顾泽临侧过了脑袋,坐在床边用哄睡般的口吻,语调越低越显得温柔,同她解释道:“她们刚才有点被吓到,我不放心让其他人送。” 笛袖一听,立刻说:“我在房间不出去,她们可以——” 他以掌心覆盖过她的额头,轻轻打断:“听我的好吗?” “……” 这是第二回了。 他摸stella的脑袋顺手,也顺带揉上自己的,过分亲昵的身体举动拉近心理距离,加上抗组胺药带来嗜睡的副作用,笛袖意识开始有点沉浮,竟不觉得反感。 最终点了点头。 “嗯。” “好了,睡吧。” · · 海边天气变幻莫测,白天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天一点点擦黑,瞧着像是会下场夜雨。 这些天休息一直不好,在药物作用下,笛袖久违地睡了一场安稳觉。 醒来时感觉周身好了大半,吃过药后,过敏症状已经得到相当缓解。这症状来去汹汹,好得也出奇地快。 但过敏反应着实凶险,不能一点小觑,她心有余悸。 可从睁开眼到现在,顾泽临出门数个小时未归,连笛袖醒来吃过晚饭,他都没回来。 笛袖知道自己情况转好的事情,管家夫妇已经告诉了顾泽临——他们是当着她的面打的电话,但顾泽临那头回了些什么,她不清楚。 去一趟附近的宠物公园往返要多久,至多不超过一个小时,顾泽临却消失了大半天。而且还是明知道她刚发作了一场急性过敏的情况下,没有了下文。 一时温情,一时冷落,真叫人捉摸不定。 通话时,管家太太询问她是否有话转达,笛袖摇了摇头。 他不主动告诉行踪,她自然也不会去问。 ——否则,以什么立场过问? · 九点过后,顾泽临穿着件纯白高领毛衣从屋外步入,宽松舒适的梭织纹棉线衣看着单薄但御寒极好,脱下的冲锋衣交到一旁随身的管家。 对方将衣服悬挂在手臂上,触碰到时一股冷冽钻入掌心,外衣表面带着湿意,有点潮气,摩挲了下手指的温度,管家问道:“少爷,外面是落雨了么?” “下了一场山雨,雨势小,滚在地上弄湿了。” 入夜后户外气温接近零度,担心顾泽临淋雨受寒,管家道:“需要我准备热水和姜茶吗?” “不用。” 顾泽临不太在意回了声。林间崖谷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不时便会飘细雨,海边崖地更是如此。山庄、别院这些地方清静归清静,适合短期休养,但气候却不敢恭维,他曾经有段时间在郊区住过,那儿是有名的富人休闲区,出入接驳车接送,房屋栅栏外的草坪是一整片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青翠起伏如丘陵,可顾泽临住了不到半月受不了,全因那里每天雨水像洒坪喷头,止不定什么时候正中午下起太阳雨。 没想到的是他后来去了伦敦,雾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三百天都有雨,渐渐适应如常,身上不淋点雨反而奇怪。 环视一眼灯火辉煌的大厅,果不其然,没看到预想中的人影。 “人走了吗?” “还没有。”管家低声道。 顾泽临摘羊绒手套的动作一顿。 “……她没回去?” 管家轻颔首,顾泽临问了声人在哪。 “在房间休息。您出门前交代不要打扰她,我们便没进去,到餐点的时候我妻子上楼看了眼,那位小姐已经醒了,她同意了在这用晚饭,在餐厅吃过晚餐后,又回了房间,哪里都没去。”管家斟酌用词,务求不多不少,恰如其实地还原事件经过。 “她有和你们说什么。” “除了几句简单交述,其他没有。” “……” 默然一瞬,顾泽临轻扬下眉,“我从下午整整消失到现在,几个小时不出现,晚饭桌上她没看到我,连问也不问一声。” 管家不语,觑一眼顾泽临脸色,见他神色平静,又不像是存气的样子,看到他手腕一转,将手套摘下丢在茶几上,转身迈向扶梯,语气一丝不变:“我去看看她。” “少爷。”管家在身后叫住他,声量不高,内容却有份量:“大小姐那边来电话了。” 顾泽临慢慢缓住脚步。 “她知道你在这。” “我手机定位没关就表示没想藏,她打过来你就拖。总之,别告诉她我在干什么,和什么人相处。” 意思很明确指向笛袖,管家不多嘴地点头。 顾泽临上楼后先去洗了个澡。他白天陪着stella和punkin玩了大半天,又把这两个祖宗送到她们平时最喜欢的宠物公园,挨挨蹭蹭再所难免,身上粘满了各种狗毛絮团。他可不敢顶着这身衣服去见另一个更难伺候的主。 清清爽爽从浴室出来,他换了身家居服睡衣,轻车熟路地经过走廊,敲响笛袖的房门。 里面很快应声,“请进。” 笛袖正靠在床头,被子掩住下半身,身上只穿着单衣,看到顾泽临进来,拿起身侧一条橘红色的流苏披肩围上。 “不问我睡了没,就直接敲门。”她神情淡淡道:“虽说是在你家,但也太不客气了。” 顾泽临没被她唬住,故意噢了声反问:“你今晚留宿,难道不是有话和我说?” 关上房门,踱步走近才发现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瓶白葡萄酒,高脚杯里还残余酒液,他甫一皱起眉,“不用问了。是你回来后我才让人拿的。” 笛袖直言:“我心里烦闷,想喝点酒。” “……” 顾泽临顿了顿,临到嘴边想问吃的药能喝酒吗之类关切的话咽下去,心想,她总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那就是有别的烦恼。 “是因为我吗?” 她笑了下,“别想太多。” 或许是顾泽临已经见过她失态的样子,笛袖抛下所谓的包袱,不带一点掩饰道:“我和家人闹了点不愉快,包括昨天晚上也是。” 顾泽临一点即通,“所以你住在这,是为了避开你的家人?” “对。” “好吧。”他耸了耸肩,“我原本以为今晚回来得晚会见不到你,但管家告诉我你还在,我很惊喜。” “惊喜什么?” “你不再想方设法躲着我了,”顾泽临坐进床头边的法式单人沙发椅,补充一句:“躲避我和你之间的话题。” “结果你只是又一次拿我当落脚点。” “……” 笛袖隐隐又开始犯头疼。 “我已经有很多烦心事了。”她叹气道:“泽临,别再因为你让我添堵。”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0节 笛袖郁闷不已,伸手去拿酒杯,却被他拦住夺走,两人对视片刻,谁都不肯落下风,笛袖定定直视他,道:“还给我。” “那刚才为什么不愿意承认,我是你的烦恼之一。” 顾泽临挑明,他看着笛袖:“你觉得很难回答我吗?” 笛袖沉默一刻。 一天前的此时此刻,她只想粉饰太平,不论是对家庭还是对待个人感情问题上。可不论答与不答,到了这个境地,她与顾泽临的关系都没办法挽回到从前,始终不去真正面对终究不是她的性格,她也发自内心认为,他们不应该维持在眼下这个不清不楚的局面。 把话说开才是明智的选择。 静默过后,她开口:“你之前有和其他人交往过吗?” 顾泽临回答干脆利落:“没有。”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他轻轻笑了下,为她终于肯敞开心扉而雀跃,“也是唯一一个。” “那你的那些绯闻怎么传出来的。” “都是假的。我没谈过恋爱,一次都没有。” “你保证?” “我保证。”顾泽临毫不犹豫。 这种话笛袖从来半信半疑,他这么说她便装作信了,轻颔首点头:“好,你从没和别的女生交往过,喜欢过的只有我。” 顾泽临是人精,她那陈述口吻诓其他人行,但顾泽临一眼看出她没全信,“你不用从别人那里了解我,”他将杯子放回桌上,脑子快速飞转,边想边说:“我并不在意外边风评如何,也不会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博好名声。首先,我不是情感白痴,懂得处理男女关系,其次他们议论我的私生活已经很冒犯,我只是懒得去计较。” “如果你觉得这有必要那我在公开追求前会澄清干净,绝对不会让你有这方面一分困扰……” “笛袖,你和我试一试不会亏,真的。”他语速放慢,暗昧中隐含蛊惑的诱引,说:“我花心还是专一,以后只有你才有评价的资格。” 话音落下,笛袖腕间一凉。 表盘一到两点的位置数字被图案替代,织锦铺就的幽蓝夜幕月相和云冠居于其上,偏向深夜,蕴含偏爱的浪漫寓意。 是顾泽临出门时一并取回的伊灵女神手表,在她分神倾听的刹那,精准从笛袖伸手拿酒杯的动作中戴上。 笛袖低头看去。 轻薄表链贴合在她的腕部,柳叶形指针像拨弄时光的纤巧影子。 第41章 {title 表壳、表盘上镶嵌数百颗钻石, 如漫天星辰遍布,暗蓝色的表带宛如夜空,低调深沉。 她手腕细, 莹莹的一节肤色极白, 戴上后美得惊人。 笛袖见过不少名表,包括母亲季女士的爱好之一,就是收藏各种价格不菲的女式手表, 她的配饰间随时都对笛袖开放, 毕竟这些以后都是留给女儿的。 笛袖不至于因为这块手表名贵而另眼相看。 可难得的是,表身与她的气质相得益彰, 简直像是量身定制,无比贴合。 下意识间, 她喃喃道出心声:“好美。” “果然很适合你。”顾泽临语气同样带着赞叹。 “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你呢。”随即, 他绕回原先的对话:“会答应我的表白吗?” 笛袖这回是真的笑了, 既好笑又无奈:“没有人规定被喜欢后就要同意, 我目前只有知情权。” “你还有选择权。”他说。 笛袖闭了闭眼,将目光从璀璨夺目、精美绝伦的珠宝腕表移开,她定神想了下,说:“泽临,我比你大三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年零八个月。” “……”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顾泽临纠正道:“我只比你小两年零八个月。” “我不在乎年龄差距, 没有谁规定情侣中哪一方一定要比另一方年长,何况这个时间在我这算不上年龄差。” 笛袖心颤了一下。 她不语,只是想要把腕表解下来,他扣住她的手腕按进被子里, 人跟着靠过来,将她锁在他和床头之间,“戴好了,我送出去的你就收着,不然我岂不是下午白跑一趟?” “你听我说,我很清楚你在顾虑什么。”顾泽临额头几乎挨碰到她的,认真道:“但我的回答是一点不介意,所以不要试图拿它当借口来劝退我。” 她偏过头,敛眸时眼睫微动,轻声:“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 “我有过男朋友。” “这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我喜欢他很久,以至于到现在我还是忘不掉他。” “但你们已经分手了。” 笛袖错愕地睁大眼睛,十分难以置信。 顾泽临唇角扬起,慢条斯理说:“我还知道,当初那封情书你收到不久后,我就得知你有喜欢的人——这件事是你故意告诉我姐姐,其实是变着法讲给我听的。” “……” 笛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烫伤,在这样的注视下一切情绪无处可藏: “我说过了,我不是情感白痴。不至于演到面前还看不出目的。” 按捺住讶异,对于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暂且往后放,她想表达的重点是,“可是在半个月前,我才结束上一段感情。” “我没这么快放下。” “摆脱过去最好的方式,是接受一段新的恋情。” 顾泽临不甚在意。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笛袖每退圜一步,顾泽临便上前跟一步,步步逼近,直到无路可退。 这番阵势下,笛袖终于坦白:“好吧,说实话,你说的这些……让我很惊讶,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短时间内我不能接受重新和另一个男生谈恋爱,尤其对方年纪比我小,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我朋友的弟弟。你觉得我有理由同意吗?” “我不觉得你说的是问题。”顾泽临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和其他人无关。” “你讨厌我吗?” “听到我表白,知道我喜欢你后,你有产生反感么?” “如果你不讨厌我,不反感,为什么不能试一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话已至此,接下来他们要么更进一步,要么永远维持陌生、止步于社交意义的表面关系,他声音着意放缓,“你试着相信我,相信和我在一起不会后悔。” 笛袖摇头,“我该怎么相信你?” “光凭这些甜言蜜语,不足以打动我。” “这些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顾泽临不觉得是甜言蜜语,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等同于承诺。他是发自内心的疑问和探知,笛袖看着他的漆黑瞳孔,看到眼底仅映出她的人影,读出那意味并非觉得得寸进尺,而是真的她想要什么,但凡说出口,都愿意给予。 予取予求。 “不用多复杂。”这些天他的心意笛袖看在眼底,她沉默一下,“它比你现在所作的一切都简单。” “只是你未必想得到。” 顾泽临状似沉思。 笛袖不否认,她存了刁难的心思,目的为了试探,也是在有意劝退——相比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她更希望顾泽临能知难而退,明白她不会轻易对林有文之外的第二人敞开心扉。 为此,她不惜搬出难舍旧情的托辞。 可是顾泽临居然说,他不介意。 这令她意外。 喜欢一个人,真能到这种地步? “今晚你再问下去,也不会听到想要的答案。” “我承认,你说的那些话很动听,但是不行,起码我有最基本的理智——现在并不适合做决定,太轻率了。” 笛袖轻轻抽出手腕,顾泽临这下没阻止,轻而易举地放开了,她最终退了一步:“这我会收下,当作你之前说的赔礼。但戴不戴它是我的自由。” 顾泽临点点头,“当然。” “我想睡了。”她下逐客令。 顾泽临这次没有纠缠,乖乖关上房门走出去,他睡意全无——笛袖给他出了个难题,接下来只是思考怎么做。 · · 第二天早上,笛袖被管家太太敲响房门,告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她下去用餐。 她没耽误多久下楼,却看见顾泽临已经坐在长桌另一头吃着了。 相视一眼,对方神色一切如旧,似乎昨晚的表白没给他造成一丝波澜。 嗯…… 他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笛袖只会表现得更加镇定。 笛袖坐下后,女人端来她的那份早餐。餐盘上的食物荤素搭配均衡,种类丰富,光看卖相就很有食欲。 顾泽临从来不会苛刻自己的胃,他一向懂吃,这点在这再次得到验证——昨天晚饭笛袖已经体验过管家夫人的厨艺,完全不输于外面餐厅的大厨。 她夹了块拆骨肉,香浓不腻,咸度刚刚好,顿时胃口大开,笛袖在海边长大,对海鲜品质挑剔,那例海胆蒸蛋尝起来非常新鲜,不知不觉间以往多吃了些。 中途两人都没说话。那头顾泽临三两口解决掉食物,他拿餐巾擦干净嘴,问道:“今天有安排吗?” 笛袖正舀起一勺蒸蛋,顿了下,“暂时没有。” “那就好。” 顾泽临:“我备了一套运动装送到你房间,吃完早餐你去换上,弄好了我们出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1节 “去哪?” 他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见笛袖没有反对,顾泽临站起身,经过她身边时着意按住肩,俯身在耳边善意提醒:“慢慢吃,晚点有的是地方消耗体力。” 作者有话说:笛袖对顾泽临和对林有文的方式完全不同,是两种相处模式:和林在一起是温情,很典型的年上恋人,处处关怀照顾;和顾是针尖对麦芒,字句交锋,更加真实鲜活。 女主和男一男二都会有感情戏,sos预警一下,超级洁党请慎入…… 第42章 {title 听到这句话, 笛袖不由坐直了身体。 好奇想问,但他说完这句话径直走开,摆明不肯透露。 故意吊人胃口。 快速解决掉早餐, 笛袖回到房间, 床尾鞍马式的橙色皮革长凳上已经摆好了两身衣服,叠成整齐的块状。一身是她昨天穿在身上带来的,换洗干净才送过来, 另一身则是顾泽临说的那套运动装。 更确切的说, 是网球服。 她寻思,顾泽临想到的办法…… 难道是拉着她打球? 莫名感到滑稽。 凳底下是配套的白色薄底球鞋, 笛袖将衣服和鞋挨个换上,护腕和护膝没直接穿戴, 装进运动背包里。许是天气寒冷, 网球服下半身装从固定的短裙款式换成了长裤, 舒适方便不少。 考虑到后面可能会运动出汗, 笛袖将头发扎起束了高马尾, 拎包出门时,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门把手刚好按下。 房门向内拉开,顾泽临恰好一分不差出现在她面前。 笛袖才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身上是和她同一个牌子的运动服,除了颜色之外完全一样,明晃晃得扎眼,把话说开后,他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她睁只眼闭着眼, “我好了,这下能告诉我去哪了吗。” “还是那句话,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顾泽临笑:“你现在问我也不会说。” “……” 笛袖把话憋回去。 这次依然是顾泽临开车,管家负责将车从车库开出来, 笛袖到屋外抱臂等着,早晨云层疏散、天空放晴,气温随之升高不少,此刻冬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上车后,笛袖通过后视镜,看到管家夫妇并肩立在门外庭院,静静目送他俩离开,陡然间有种奇特的别扭。 后知后觉,她好像从来没有向这对夫妻定义过和顾泽临的关系。 ——诚然,对方也没有询问过。 因为突如其来的过敏,兵荒马乱过了一天,哪里想得起这种事。 但这会儿才察觉出怪异,已经为时晚矣。 也不知道管家夫妇是怎么看待她的…… 转念间,车身驶离观景别院。 除开这一座,邻近绵延的山麓都建有各式各样风格的房屋,都是归属私人地产,再往山下开,是开发好的商业小区和假日酒店,大小沙滩和商铺沿岸铺陈开。 滨海大道横贯东西,碧洗晴空下海天一色,海平面在笛袖的左手边,顾泽临打开头顶敞篷,降下车窗,从她的角度看去,海风掀起他的额发,远处蔚蓝景色尽收眼底。 与之同时,刺眼阳光也晒进眼里。 她低头避开,转眼间,顾泽临不知从哪里摸索出墨镜,架在鼻梁上挡光,拿出另一副递给她:“戴上遮阳。” 接过时,她借这个机会,将心底疑惑一并问出口:“你是怎么和那对夫妻介绍我的?” “他们看到我既不惊讶,也不好奇。” 笛袖道,“你事先跟他们交代时,是怎么提到我的?” “在你来之前,我和他们说你是很重要的人。” 这话听着还算像样,笛袖心想。 但下一秒—— “不过后面,他们应该看出来我正在追你,你是我在努力博取好感度的对象。” 笛袖正视过来,“……”开什么玩笑。 顾泽临无辜道:“我可没在背后添油加醋。” “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难道你觉得,我的行为还不够明显吗。” 顾泽临叹了口气:“我这是在和你约会啊。” 笛袖一愣。 顾泽临瞥她的神情,无奈至极,“能不能把我的追求认真当回事,你以为我只是在和你说笑吗?” 笛袖戴上墨镜,正视道路前方,避开了身旁的视线。 “我没这么想。”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心底就是这样想的。过去他在她这的定位一直是朋友弟弟,即使明知对方抱有好感,笛袖也从未做过更深一步的设想,更别提发展到眼下的境地。 三岁的年龄差横亘在这里。她喜欢林有文的时候,顾泽临还是个青涩少年,她如何看待顾泽临,正如林有文如何看待她。 阅历上的不匹配容易滋生轻视。 顾泽临抿唇转过头去,看破不说破。 但内心翻涌不快,改变她想法的念头愈发迫切。 经过一个岔路口后,汇入车辆骤然减少,道路两侧多出灌木丛搭建的篱笆围墙,高而茂盛,营造空间的隐秘感。 再往里开的那一段路曲折幽长,但路程其实不远,不过十分钟后车停下。 四周皆是花园绿篱的造景,顾泽临将钥匙交给门童泊车,另外有人上前引路,他们随后上了一辆观光车。 这是个休闲度假区,巡场员作为司机,驱车低速驶过观光专线,同时兼任导游介绍风景和园区设施。 园区占地极广,生态半自然半人工,被分割成大大小小许多个功能区,涵盖动物园、跑马场、迷宫、温泉山庄等,中央腹地是一大片露营地,随处可见扎成帐篷的驻点和度假小屋。 这里简直是一个大型的户外“游乐场”,玩法丰富,无拘无束,连呼吸间都是享受最清新的空气。 经过马场时,他问她:“会骑马吗?” “不会。” 笛袖说:“完全没骑过。” “行。”顾泽临点头,随之改变主意,“那就不能选骑射和马球了。” 听到“球”字,笛袖一下反应过来。 “不是打网球吗。” “你膝盖有伤,不适合跑动。” 最后选的是平地射箭。 在准备区,顾泽临拎起箭弓和箭筒,掂量了下弦磅数,“射箭呢,以前有没有学过。” “很长时间没练了。”她说。 那就是会。 “真可惜,我的表现机会又少了一次。”他故作遗憾,手从新手弓移到常规弓身,“那先从20磅开始?” 笛袖隐约笑了下,“可以。” 新手一般起步16磅,鉴于她以前学过射箭,顾泽临挑的20磅还算合适。 可一旦开始射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笛袖准头偏得离谱,十支箭能有六支脱靶,剩下四支没有一个落在黄圈,她盯着三十米外的标靶直皱眉。 相比之下,旁边顾泽临背抽式搭箭拉弓行云流水,每次定格时,站立姿势、瞄准角度、速射动作……堪称无可挑剔,一看便是行家。 “嗖——” 箭中靶心。 连中三支,十环! 他射速快,转瞬箭筒里的箭镞空了,无一例外,都正中黄圈。 顾泽临偏头看过来,和她眼神交汇那刻,虽然没说话,但炫耀的意味彼此都懂。 笛袖好胜心被点燃。 竞技比赛高下立判,他存心激她,可偏偏她就吃这一套——不容忍低人一等。 “脱靶的箭全部捡起来也费劲。” 他瞥了眼她的箭靶,给出犀利的评语。 笛袖被刺到后,不急不忙道:“你去捡。” “……” 为什么。 鞋尖点了点地,他顿时没招了,因为她说:“伤没好走不动,累。” 顾泽临捡了两人的箭回来,那头笛袖趁这会儿功夫已经想好了。 ——想赢的办法自然有。 眼眸一转,接过箭的同时攀上顾泽临的手臂,发力后的肌肉依然紧绷,束紧了对方护臂的系带,也是微妙的示好。 “有没有兴趣教我?” 她尾音带点上扬,“放心,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顾泽临知道她好看,精致漂亮的面孔下,是不输于外表,同样缜密过人的心智。 他喜欢这个人,和这张脸脱不开干系,单看外表爱上一个人肤浅,但若完全抛开皮囊而言,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口头虚伪,笛袖长相有目共睹,但顾泽临更倾心于她玲珑,不失委婉的作派。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2节 眼眸流转,无声无息捕捉到你潜藏的心思。 那股灵气把他吃得死死的。 没有事能难倒她,他喜欢的就是她的聪明。 “我只会一种教法。”顾泽临有言在先。 “手把手教学,你肯不肯?”他好整以暇问道。 第43章 {title (友情提醒:第39-42章为全新剧情替换, 请不要看漏啦~) 无所谓愿不愿意,相比之下,她更想赢。 “你教我就学。” 顾泽临嘴角微扬, 卸下身上装备, 拆掉指套的手掰正她的肩膀,双脚打开与肩齐平,躯干侧成一条完全垂直于箭靶的线, 姿势站好, “身体和弓弦平行。” 教学时挺有模有样,“手肘再抬高点。” “腰部挺直, 放松,不用屏气。” 他说到哪, 手掌心跟着碰到那个部位, 人靠在她的身后, 托着她的肘部和小腹调整, 脸几乎相贴, 鼻息喷洒在她的耳沿。 湿润的热气一下接着一下,像是隔着空气把温度传递,耳缘那块皮肤逐渐染上红。 笛袖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脖子。 顾泽临瞧见后,眼眸笑意愈浓。 “不习惯?” “想结束随时可以喊停。”他作势松开手。 得了便宜还卖乖。笛袖淡淡瞟他一眼,“继续。” 指节勾住弦捏紧箭尾,箭头指向正前方,顾泽临帮她拉开弓弦, 让笛袖自己瞄对准心。 “看准了吗?” 她轻轻嗯了声。 “让瞄准器适应你眼睛的焦距,不是你去适应它,准星位置可以调,尽管按锚定的那个点射出去。” 她闭上左眼, 利用右主视眼调整箭头方向。 “什么时候松手?” “现在。” 闻言立刻撤开食指和中指,绷紧的弦急速弹开,随后传来箭中靶的闷响。 落箭点偏低,他扶住她的持弓臂往上提,“再试几支箭。” “不要犹豫,要对你的直觉有自信。” 顾泽临教她也在夸她。笛袖定下心神,手把手扶持下练了一轮,很快摸到窍门。 弓身沉重、持弓拉弦射箭久了手臂、背部肌肉开始僵硬,射箭是门体力活,身上很快出了层细汗,她准备休息片刻,甩手卸力却擦过顾泽临的腰身,才发现两人近到亲密无间的程度。 顾泽临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眉头紧皱。 “……才学完就急着谋杀我?” “胡说八道。”笛袖忍俊不禁,虽然明知他多半是装的,但还是关切问了句:“没伤着吧。” 顾泽临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也跟着笑了: “能让你靠进怀里这么久,挨这一下值了。” “……”笛袖受够他毫不避讳的言语。 她将弓身丢给笑得得瑟又得意的某人,“换把美猎25磅,反曲弓我用不习惯。” 美猎无瞄,反曲有瞄,笛袖极少用有瞄具的弓。磅数太轻,全靠设备辅助聚焦又不符合她平时的射箭习惯,反而更容易飘。 顾泽临挑眉,一时间没懂,但还是让人换了把美猎弓,笛袖掂量这熟悉的弓身,试过弦的弹性力度,手感一瞬间活过来。 她眼神示意顾泽临后撤两步,让开位置。 “要正式开始了?”他问。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找到点感觉。” 这一次没让笛袖失望。 箭尾“铮——”得晃动,命中靶心。 “bravo!” 他发出喝彩,合掌表示惊叹。 接下仿佛揽镜对照般,顾泽临先前如何数发连中,笛袖眼下便是如何每一箭都紧挨着上一支落箭点,一点点掰回场上优势,端得从容不迫。 先前她说过学东西很快,顾泽临信,但没预料到她上道能这么快。 七年学琴经历让她充分锻炼到手臂肌肉,绘画让她比常人更稳住手、目光锐利慧眼如炬。25磅的弓弦拉地得心应手,一经瞄准放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抱臂旁观,仔细一想,琢磨出不对来——如果是一开始手生脱靶得厉害,想要练熟也需要不短时间,怎么换把弓,精度突飞猛进? 换做其他人,这可能吗? 忽然间,脑子里灵光一现。 ——他上钩了。 以为凭她不服输的心理,一定会想办法从他这讨回颜面,自己正好借机拉近距离,结果没想到,她实际上射箭水平绝佳! 什么很久没练过。 都是装出来的,分明是将计就计,把他反过来戏耍了一回。 …… 十支箭密集在黄心区域,标靶像只竖起刺的刺猬,结束时笛袖呼吸都急促几分,紧握住弓的左手换作虚握,右手垂下时因持续使力出现轻微抖动。 但身心一通畅快,她转过身问:“我学得如何?” “这对你根本没有挑战性可言。” 他也不藏了,“蒙我很好玩是吗?” 笛袖歪头,轻笑:“是有点意思。” 鲜少露出这样俏皮的神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望着不语。 “你的激将法能起作用,前提是我愿意配合你。”笛袖手指间熟稔地将箭支转了几个圈:“你算计我的同时我也能算计你,这很公平。” “……” “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她似笑非笑,道:“我愿意让你教,你又不亏。” 顾泽临冷淡以对,“那我该说谢谢,能让你特地费心思配合我。” 接二连三地被看轻让他的不满升到极点,被捉弄的恼羞在其次,更多还有受挫。 他原以为刚才的尝试,是笛袖静默下的纵许,可是人家根本不介意,没把这当回事,那道界限她想跨越便跨越,不想时便毫不留情将他驱逐出去。 敢情半天感动得只有自己。 他声音低沉下来,“……你心底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可能不了解你,但我很清楚喜欢我的人都在想些什么,换来换去都是那个念头,毫无新意。” “喜欢一个人,想靠近她,这也是错?” “那你和其他人的区别在哪?”笛袖把问题抛回去,“昨晚说得信誓旦旦,可我没有非选你的理由。” “凭刚才那几句话你只会对我讲。”顾泽临也不傻,“如果我没猜错,你没和其他追求者说过同样的话,你够聪明情商高,说话从不得罪人,但对我却总是挑剔,你在紧张。” “我没有。” “你想推开我。” 她再次否认:“我没有。” “口说无凭。” “那就看这支箭射出去我的手会不会抖。”笛袖说,“如果我撒谎,手抖箭会偏离箭靶,但我不是,所以它的位置一定是靶心。” 不必藏拙后,她搭箭拉弓,瞄准两秒箭离弦而出,直直盯入正中心一点。 顾泽临却哂然笑了,“这能说明什么?你箭心稳固,但不能证明你没说谎。”话毕,他径直拿起搁置的长弓,从笛袖箭筒抽出最后一支箭,她猜到他要做什么,持弓的手不由握紧。 “看好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每个字都敲在心门上,笛袖一晃神,尖锐破空声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极细微,但她还是忍不住闭眼。 再睁眼时已经看到结果。 没有一丝意外,和他前面的数支箭落点一致。 “想让我相信你,总要做些不容易办到的事。”顾泽临道:“你射箭水平称得上有天赋,拿这个比,实在没有说服力。” “我要做什么你才会信?”笛袖定在原地,半晌才道。 顾泽临问,她敢不敢玩更刺激的游戏。 · · 站在山坡悬崖边,看着脚下的高度,笛袖浑身发麻。 整个人脑袋像是被劈开两半。一个声音在说:“跳下去没事的,地势不高只有几百米,下面都是草地湖泊,触地会很柔软很安全——”另一个声音疯狂呐喊:“这个高度摔下去水泥地和草地都没有区别,人就和西瓜一样碎得四分五裂,红的汁液泼洒一地……” “你还好吗?” 顾泽临已经准备就绪,不劳旁边的教练上前,亲自动手往她身上套设备,扣上安全绳。 “脸色开始发白了。”他提醒。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3节 这里是度假区滑翔伞起飞点,其余场地还有零星游客,唯独这里除了工作人员,只有她和顾泽临。 “我没事。”笛袖强作镇定。 其实脚下早已发软,她后悔了。 人的生命是如此宝贵,她怎么可以为了一句打赌,把自己架在这个危险境地。 顾泽临明知正常人第一次尝试滑翔伞都是跃跃欲试又害怕,故意装作不解,体贴问询:“是不是因为恐高?” “……”笛袖听到内心在咆哮,但出格的举动她做不出来,表面仍是淡淡的,“不恐高,我只是不太信任设备。”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维持的体面。 “放心,今天风阻低,滑翔伞安全系数很高。” “而且你身边有我,就算在高空出了问题有我给你垫底。”顾泽临出言无忌,道:“我的教练证你也看过了,不瞒你说,前段时间我从周晏手里赢了他滑翔伞基地三个月的营收,平时没事就去飞,所以相信我的经验ok?” “别说了……” “你动作快点。” 笛袖现在不想去思考,一旦运作大脑只会让她产生更多怯意。 临阵逃脱绝不是她的作风。他俩拴在同一个高空伞下,但凡顾泽临有一点惜命都不会拿两人生命去开玩笑,所以笛袖无条件信任他的专业度。 起飞那一刻,她紧闭双眼,大脑空白一片。然而几秒钟后,意想中的失重感并没有来临。 平缓风流将她稳稳托起,像半空中轻忽飘动的一根羽毛。迎面的风很冷,但并不刺骨,笛袖呼吸几口清新爽朗的寒气,这时顾泽临在她耳边说:“睁眼看。” 眼皮颤动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凌空俯瞰四面郁郁葱葱的山峦、幽静湖泊,和站立山坡顶时看到的是同一处风景,却体验感大为不同。 她看得出神,震撼情绪在胸口激荡,取代的是恐惧逐渐消散。 “我说过,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骨子里有得是反叛因子。”他说得轻描淡写,又能一语中的,“只是藏得太好太久,其他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笛袖气息一滞,侧过头看他:“你总是自以为是,很了解我。” 顾泽临没接,转而问道:“现在告诉我,你还想推开我么?” “我——” 她刚冒出一个字,他立时调整伞绳给了个角度,话卡在喉咙整个人被带螺旋式下沉,在半空中旋转360度,一刻间骤降数十米,笛袖冷汗刹那出来,脸色煞白几分,顾泽临却肆意大笑,脸骤然凑近,神采飞扬更显俊秀至极,“继续说我听着。” “你不要命了!” “放松,别紧张,这都是正常操作。” 笛袖恨恨刮了他一眼,绳在他手上,就算要责骂也得下到地面。 顾泽临仍在催促:“快说。” 笛袖心有余悸,生怕这人抽风,没听到想要的内容再整蛊她。 “我推不开!”她近乎咬牙切齿道:“你和我在一个伞下怎么推?!” 他被逗得闷闷发笑,胸膛震动隔着衣服传到后背,笛袖忍得难耐,恼羞成怒一转头,发泄似地用力咬了一口他的手臂。 惹急了脾气也上来了,她瞪着顾泽临警告:“你再乱来试试。” 他受了一记眼刀,只差举双手投降,乖乖不再耍花招。但经历这么闹过一通,更惊险的空中翻滚笛袖都尝试过了,正常滑行下的那点残余恐惧烟消云散,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带上了温度,不再冰冷。 风景美如画。 落地的那一刻,竟有些意犹未尽。 他们落地位是茵绿草原,一旁紧挨着便是海湾山崖,笛袖甚至不知道还有这样地势,鲜嫩青草柔软地像毡毯,似乎还有未干的晨露,摸上去湿漉漉的。 解下装备后,环顾周遭竟无一个人影,接下的路更是没个指引,不知该怎么走,“我昨天来过这,跟着我走,那边是出口。”他说完,笛袖闻言一愣,还未待细想这句话里面的信息,视线不自主落在他右上臂。 那里留下带血的牙印。 …… 笛袖没想到情急之下,她那一口会咬得这么狠,居然直接见血了。 顾泽临顺势看过去,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们扯平了。” 听到后,心底却不是滋味。 愧疚?还是自责?她的话语带刺,可本心从不是要实际伤害到他。 笛袖静默一会儿,低着头,那一刻不知她在想什么,随后抬眼,走向他。 顾泽临一动也不动,只看着她慢慢走过来。 笛袖抬起手,轻抚摸着伤口,问他疼不疼。 …… 很平淡的一句话。 但有哪里不同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仿佛昭示冬雪消融。 寒霜似的冷、和与人不远不近的疏淡都化解下来。 沉默数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两人相对不说话,最终,顾泽临很缓地点了下头。 点头地霎那,笛袖立刻被他上前一步拥住。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 真不容易…… 滑翔伞上下翻滚和大小旋转是刺激性项目,玩得时候可以提前和教练沟通好是温和版(平稳降落)还是惊险版(加玩花样),在规范操作下不会有危险。文中哲哲是事先不知情所以反应比较大,不存在刻意制造吊桥效应~~总的来说,还是挺推荐胆大的grils尝试下滑翔伞,比高空跳伞失重感弱很多[加油][撒花] 第44章 {title 手指微微蜷缩起, 松开又虚握,往复几下,最终垂落在身侧。 …… 笛袖没推开。 她阖住双眼, 内心不是没有浮现过一丝纠结,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变故是意料之外,还是…… 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脸埋在他的脖颈内, 闻到的依然是那阵馥郁的木质香,气味是好闻的, 可存在感过于强烈,令她头脑些许昏沉, 言语困顿。 久久一言不发, 他从她不寻常的行为中读出些什么, 低声问:“不开心?” 她点头。 “因为刚才的事?” 她再点头, 停了下, 又摇头。 细软发丝蹭过下巴,含糊又黏人,他心都要化了,还没来得及说,她已开口:“对不起。” 声音很轻,一下散在冷风里,但好在他离得近, 还是听到了。 “……”他不做多余,手掌贴在她后背心口的位置,一语双关地回:“我收到了。” 不止是实际的伤害,先前的言语锋利, 也都一并裹挟在这句歉意中化解开。 …… 在高空滑行的自由与松弛满溢,即使落地后,身体内兴奋的余韵未散。 他们默契地达成一致,选择一家悬空餐厅,在凌空数十米的空中享用下午茶。 桌椅和餐台都被起重机悬挂起,风大时,食物和空气一起呛进嘴里,笛袖咳嗽着,捂嘴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顾泽临同样好不到哪去,整顿饭两人吃地滑稽得不行,下到地面更是染上看到对方就想笑的毛病,但也是一次新奇的尝试,值得回味。 迎着晚霞余晖驾车回去,结束晚上正餐后,他们又看了一部电影,别墅里接了院线同步,影片是她挑的。 是一部小众传记片,电影名《她比烟花寂寞》,讲述上个世纪中期一位天才英籍大提琴家,名琴大卫朵夫曾经的主人,杰奎琳·杜普蕾的瑰丽生平。 5岁起接触大提琴,11岁在音乐节上崭露头角,17岁首次在威格莫尔音乐厅演出,开始职业生涯,到28岁因病被迫离开舞台,短暂的十年演艺生涯中,她无时无刻不在演绎“用生命演奏”。 电影内容除了渲染女主角在音乐上的惊人成就犹如昙花一现,同时,也在大篇幅着墨个人情感与成长轨迹。 其中最重要的,是她的同胞姐姐希拉里。 她们自幼是最好的玩伴,少女时期曾因为对方的才华互相较劲。有这么一位天赋出众的妹妹,姐姐在长笛上的音乐造诣显得黯然失色,希拉里开始变得自卑,直到后来幸运地获得了灵魂伴侣,她寻找到长笛以外的世界,才重拾信心。 可这个时候,声名赫赫、在外四处奔波演出的妹妹因孤独思念寻找上姐姐,介入到她和丈夫原本平静的生活中……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是初中,与我一起看的是那时最好的玩伴。” 他们起初安静地看着电影,直到某刻,笛袖开口说话,她的眼睛依然留在屏幕上。 镜头里,女主角暂时辞别空虚繁华的演奏生涯,来到姐姐身边寻求慰藉,却意外发现放弃长笛的姐姐拥有温馨家庭和踏实的爱,这两样都不为她所有,心态扭曲失衡。 “我们看到一半就没看下去,都认为女主角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姐姐,”笛袖轻声说道:“她得到的足够多,为什么还要去破坏人家的幸福。” 纯粹的善恶论,非黑即白的立场。 “后来我有天发呆静坐时,偶然又想起这部影片翻出来,一个人看完了剩下的后半段。” “印象最深的,不再是她对姐姐的背叛……是她跌落谷底的控诉。” 28岁确诊多发性硬化症,冉冉兴起的新星陨落,在离开舞台后一段时间内,不能行走和正常说话的女主角对此感到痛恨—— “能够演奏,人人都爱你,不能够演奏,就无人问津。” 她入神地看着荧幕,“我能理解那种难过。” …… 怔然出神的样子,仿佛陷入情绪中,顾泽临看着她良久,不作声。 屏幕上女主角心寒如冰,笛袖如同被感染般,身体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她怕冷似地抱住双腿,让自己陷进沙发靠背里,他一眼不错地望向她,没贸然出声,而是主动握住她的手腕,给出充裕反应的时间,才顺着往下去牵她的手,于黑暗中摸索交叠在一起。 短短一天内,他见证了她不为人知的其他性格。 俏皮的、灵动的、依赖的、落寞的、失神的……哪一面都是她,却都是他未知的。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4节 顾泽临一直没说话,陪她看下去,握着的手始终没放开。 影片渐入结尾。 小女孩时的主角在海滩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眼前的女人面容苦楚,身形憔悴,仿佛饱受苦难折磨,但她却叫住了过去的自己:“我只是想提醒你,完全没事,不用愁。” 这象征着主角最后的释怀。 笛袖萎靡的样子像是一点点活过来,情绪完全被剧里人物带着走,沉浸其中。 影片结束,荧幕由亮转腤,唯有字幕滚动的微弱白光,她隔了很久才醒神,“现在第三次重温,我更喜欢电影结束最后那句话。” 这次终于涉及到他,顾泽临方才开口:“区别在哪。” “主角短暂的一生开场时精彩万分,落幕时潦倒愁苦;她享有世人的赞礼,也有只能一个人咀嚼艰辛的寂寞;经历了所有的事情后,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褪尽懊悔和遗憾,只对过去的自己说声:别担心,不用愁。” “听起来像是片尾升华主题的惯用套路。” “我愿意相信这是主角的真实心声。” “为什么。” “还记得片名么?”笛袖告诉他,“《她比烟花寂寞》,也比烟火璀璨。” 顾泽临没有回应。 他心底想说,那是你改变了。 家庭影院光线暗淡,她的眼睛却格外有神采,像一双熠熠生辉的曜石,迸发出的,是他读不懂的意味。 …… 但是他也清楚,笛袖不是想借此和他表达什么,她只是纯粹地想找个人共度闲暇,陪着重温完这部电影。 重温那些,从不对外展示的心事。 第三天傍晚,顾泽临驱车带她到了海边。 他们住在观景宅邸,每天起床拉开窗帘,在房间就能欣赏无边无际的海平面,走出房屋,山麓高度模糊了与海岸的边界,放眼望去四面尽是幽蓝,宛如纳入大海深邃的怀抱中,以是笛袖根本没去想,他们至今还没有一次真正靠近过海面。 直到此时此刻。 距离车停下的位置不远,一座白色灯塔耸立在海滩,浪涛阵阵拍在礁石上,孤高静美。 这无疑是此行的目的地,笛袖收回视线,问起身边的顾泽临,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他说这是个秘密。 塔顶可以沿建筑内部的阶梯攀登上去,他们用了几分钟时间,站到眺台上。 高处视野霍然开阔。 凛冽又潮湿的寒风拂面,广袤无垠的大洋映入眼帘,海水在她脚下缓缓地荡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 一切美得令人失语,“我在南浦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笛袖真心实意感慨。 “你是第一次来?” 顾泽临是真不知道。 她点点头,但不知为何,“我看到这里建筑有些熟悉。” 顾泽临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或许是梦里来过。” 他扯开话题:“这些天,你难道不好奇我除夕夜那晚为什么会突然找你?” “有想过。” “那怎么不问。” 笛袖转过身靠在栏杆,背向大海,对上他的眼睛,镇定自若回道:“我在等你自己说。” “付潇潇有联系过你么?” 她没理解这两件事怎么凑到一起。 “我们非必要不联系。” “噢?”这倒是令他意外。 “不止是她,我和其他人也不怎么聊。” “她说过你是她的好朋友。”顾泽临说:“朋友间不就是用来倾诉烦恼——” “我没有朋友。”笛袖道。 …… 顾泽临眼神微凝,她面不改色,接着说:“我可以和身边人玩得好,但不代表把她们视为友人。” 似乎没考虑这样等同于内心剖白的言辞讲出来,会引起怎样的波澜,她就这么轻易地一笔带过了。 顾泽临没立刻给出反应,在消化这几句话同时,很快联想到诸多:她对付潇潇若即若离的态度,和所有人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以及不留余地推开他…… 她总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周围人,将其把握在合适的尺度内。 ——先前对他的排斥,说到底,更像是这份无可规避的感情彻底打破了她原有的平衡,触发到她的自动保护机制。 想明白这点,顾泽临不由多出欣喜,竟完全不受干扰,反而带着探知的念头去问:“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 “自私、伪善,千人千面,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她平静笑着说,“难以形容,人性是复杂的,怎么能用简单几个词概括?” “不过有一点清楚的是,我特立独行,要强固执,不太听得进劝倒是真的。” 顾泽临搭腔,“那和我差不多。” 海风卷起长发,发尾裹挟凉风堪堪擦过他身前,若有若无撩过。 笛袖淡然道:“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更喜欢了。” “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他拿她的话堵她。 “即使付潇潇和你走得近,你也不把她当朋友?” “是。” “那我姐姐呢。”他问。 笛袖没有回答。 顾泽临这回止不住笑意,唇角慢慢扬起,以为戳中了她的软肋,“如果真如你所言那样,为什么不回答。而且,人最难面对的就是真实的自己,你能面无波澜,直接将内心的想法讲出来——” “你猜我信不信。” 笛袖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似乎验证方才说的话:“我不在乎。” 顾泽临神态悠悠,道:“嗯,果然够特别。” 谈话没法接着聊下去。笛袖转身下眺望台,手还没搭上盘旋的扶梯栏杆,在半空中先被截住。 顾泽临牵住她的手,特别见机行事,趁她愣神的一瞬间,手腕施力紧紧扣住,两人指缝间一丝空隙也无。 “楼梯陡。” “我给你领路。” “你当我是小孩子,下楼还会摔着。” 笛袖甩了下,没挣开,便放弃躲避由他继续牵着。 好不容易能碰到她一回,顾泽临心跳快了几分,哪里会主动松开。 他面上不显,半哄半笑:“我怕摔,不够稳重。麻烦你看着我点。” …… 好像她的好坏脾气,顾泽临都愿意照盘全收。 她一直向着林有文所在的地方走,不停靠近,生怕慢下一步便永远落下,放弃大多数女孩在感情中表现的矜持、腼腆,步步为营,可某一天竟然有人告诉她,只要回头,你便可以获得一位同样境遇的追逐者。 她以林有文为导向,却无意间成了别人的中心。 他们思维同频,快速对话,交流起来没有一丝卡顿。 这也意味着,顾泽临能非常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变化。 第45章 {title 内心的防线一退再退。 笛袖阻止不了, 她看得出顾泽临的真心实意,这些天的相处细节,都在佐证如果不是过去时刻留神观察, 做不到如此投其所好。 那种情意做不得假。 落暮时分涨潮, 灯塔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再晚些来路将被海水淹没,他们沿着堤坝小径返回陆地。 路上, 顾泽临接到一通电话。 他只看了眼来电提醒, 便直接挂断。 不到十秒,又是一阵震铃。 再挂。 铃声紧接不缀响起。 …… 颇有他不接对面同样誓不罢休的作派。 顾泽临的回应则更绝, 第三次挂掉电话,锁屏, 关机。 笛袖看他一气呵成完成的动作, 不由怔愣了下, 连番致电足以让她看清备注名字:顾箐。 ——没记错的话, 这是顾泽临的亲姐姐。 “为什么不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5节 “太烦。” 理由过于笼统, 她问:“是因为我在旁边?” “和你没关系,”顾泽临回得很快,皱眉道:“单纯是烦她管得宽。” “真的?” “嗯。” 笛袖快走两步,转过身正对他,肩头深咖格纹羊毛围巾因她的动作滑下半截,飘荡在风中,“看着我的眼睛。” 顾泽临身形顿住, 对视霎那,笛袖即昭示性颔首下结论:“你没说实话。” “我听到了管家先生和你姐姐的通话。”笛袖声音清泠道:“就在今天中午,是无意听到的。” “她很生气,追问你人在哪里, 还警告说今天之内再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顾泽临先是意外,没料想被她偶然听见了。和顾箐的通话内容管家每一句都原封不动传达,但是他并不在意:“她的威胁不作数。” “你是不是没和家里交代缘由,就一声不吭地跑过来见我?” “这是我的人生自由。” 顾泽临摆明不觉得有问题。然而关键的是,与顾箐搪塞时,“管家口中你不归家的理由,和真实情况不符。”笛袖戳破他伪装的言语,“——你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我。” 顾泽临望着她清丽的眉眼,没立刻说话。 这番无异于印证了她的猜测,笛袖胸口微微发闷,真的是因为她。 他们远离家人朋友,笛袖险些都忘了,现在正值春节。 那么,顾箐的意思也很明确了。 “和家里断联几天?” “三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宁。” “不回。”他心里早已做好决定,“我要在这陪着你。” 顾泽临一点不想走。离开就意味着有变数,他分明已经感受到笛袖态度在软化,不再排斥他的亲近,这时候不留下来乘胜追击,怎么可能甘心? 从对话内容听出已经不是第一次质问,顾箐的耐心即将触底,笛袖其实理解顾箐的心情,要是她过年佳节失踪,家里人估计一样得疯。 可他不听顾箐的威胁,该怎么办? “如果我让你回去呢。” 笛袖走近身前,微垂额头挨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抚上心口慢慢地划,低低的话语落在耳边:“我的话作不作数?” 他定在原地,纹丝不动,整个人被勾住。 …… “回去吧。”呼吸间鼻息呵气成雾,她轻轻说:“有人记挂是烦恼,也是好事。别让你家里担心。” 说完,手指一点作势推开,与之同时顾泽临慢半拍回过神。 “那你呢?” 按捺住喉间升起一丝痒意,他低低地说:“我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当然也要回去。那是我家,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无论他和谁结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不可能一直躲在外面,始终不去面对他们。” “出来得够久了,我该摆的脸色摆了,该闹的情绪闹了,现在是收场的时候。”笛袖面色和语气都格外平静,“我没有真的生气,而是表明一种态度,我爸这件事做得不对,家里人联合起来瞒我,我过不去的是这个,所以从一开始故意搞得难堪,我得让之前没有正视到我感受的他们正视起来。” 简单来说,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不哭不闹的乖孩子久而久之被忽视。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他的信任没有来由,全凭本心。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笛袖抬头看向他,作出倾听的姿态。 高耸灯塔伫立海滩边,白色浪花潮涌迎向陆地,具象出海岸线的形状。 连接的石板小路尽头他们面对面站立,一仰一俯,脸挨得极近,远看两重人影如同相互依存。 顾泽临伸手握住风吹落滑下肩头的围巾一角,重新绕过她的肩颈,松松系挂好——这是下车前担心海边风大,他特意为她披上,“我们之间……” 眼神交撞,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和林有文看她的完全不一样。 坚定又忐忑、年轻无畏又紧张,只因她的一个字。 最后败下阵来,“我会考虑一下,给我点时间。” 顾泽临倏忽笑,得到这句话终于放下心来,从一开始,他不奢望笛袖会直接答应,想要的从来只是个机会——被纳入候选人名单的机会。 “你慢慢考虑,我们有充裕时间。“ 他言语直率,明晃晃的喜欢不加半点掩藏,声音无比愉悦道:“我会用一切办法追你,直到你同意做我女朋友为止!” 炙热的话语光是听着,都能将耳廓灼烧发红,笛袖微撇点脑袋,轻嗯一声,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天色将晚,气温开始骤降,车内氛围却温暖如春,犹如坚冰消融。 顾泽临脸上笑意没散过,半途频频侧过脑袋看她,眼神带着温度,燥得笛袖心里直想躲,只能故作镇定扭过头去看窗外。 话算是挑明了一半,她并没有真的答应下什么,可顾泽临的欣喜已然越于言表。笛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心声毫无顾忌地讲出来,恣意所欲;也惊讶于他的满足来得如此轻易,只因为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都能调动起对方所有的情绪。 也许—— 这是她没体会过的……为爱情着迷的魔力? 在快招架不住的时候,车终于到了她家小区附近,笛袖松了口气。所幸顾泽临这一路心里也在翻转各种想法,没再说出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一带都是独栋房屋群,楼高不超过四层,精巧建筑之间亮起幽明光点。房屋外银杏树冠茂密如云盖,和漆暗的连绵坡屋顶在黑夜形成大小不一的色块交叠,顾泽临试图在其中分辨出属于笛袖的家,却以失败告终。 “要我陪你进去吗?” 瞧见笛袖即刻应激的表情,他掩唇闷声发笑:“……我问下而已,干嘛这么紧张。” “不用。” “我回我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纯粹怕顾泽临乱来,推开车门时,“可能你需要和家里人对峙的勇气?”他随口一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言下之意他还会在外面停留。 可笛袖想要的不是这样。 “你应该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意味着,我接下来要冷静思考,期间我们不要再见面,这会影响到我的判断。” 他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深意,不得其解。 “原因?解释一下。” “没有原因。” “凭什么。” “这是我的规定。” “我不同意。” 她直直盯视看着顾泽临的眼睛,半分不退让,“那你就出局。” “先前我答应的话都作废。” 车门没关,冷空气疯狂挤涌进来,车内气温陡然又掉下去,仿佛刚才的暖意、温情都是短暂错觉。 对视不过三秒,滚烫的心口慢慢冷却。 僵持过后,以他最终妥协点头作为收场。 “好。” “希望你遵守我们的约定。”她目的达成,不做过多停留。“你该回去了,”在顾泽临开口前,笛袖温声劝:“别任性,别让家里为难。” 这些天,管家先生太太夹在两头,里外难办。好在顾泽临听她的,要时间考虑便给她时间,让他回顾家二话不说当晚回,临别前,他以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一定会等到想要的回答。” 他说的不是等她的回答,而是必须他想得到的,笃定口吻表示决心,却不让她讨厌。 到家门外,笛袖看见屋里漆黑一片。 晚上八点没人在家,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不用和那对母子面对面相处,她心里轻松更多还是落寞更多,笛袖没心情慢慢体会其中区别,径直上楼去收拾行李。 她欺骗了顾泽临。 她想让他安心回去,只能找个自己必须回家的借口,否则顾泽临只会在这停留更久。此前她已经听说过不止一次,顾泽临和亲姐顾箐关系僵持,她不想成为双方激化家庭矛盾的导火索。 可是她没告诉顾泽临的是,这些天父亲不曾联系过她一次,或许是他心底已经做出了决定,又或者他还没想好如何给气愤离家的女儿一个合适答复。 但笛袖不想再耗下去了。 她快速收拾完随身物品,拖出行李箱关上卧室灯,可就在这时房屋大门开启又关闭,亮堂客厅处传来耳熟的声音,边聊着边进门,对话很是热闹。 巧合的是,爸爸他们回来了。 第46章 {title 手搭在行李箱横杆上。 笛袖默然一瞬, 松开,将行李箱置于原地,空手下楼。 既然撞上了, 那干脆直面——心里不想面对是一回事, 但真碰上了,她不会选择躲藏。 何况现在想避开也晚了,笛袖一进家门便把大厅的灯全部打开, 他们进屋时自己还在楼上, 房间也是亮着的,明眼人都知道她回来了。 客厅里, 爸爸和邓雯母子都在。 邓雯率先瞥见笛袖身影,神情很是自然地扬起笑, “哲哲回来啦。” 她主动问询:“听你爸爸说你们高中同学组了聚会,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笛袖颔首, “只是挺久没见, 花了些时间才熟悉起来。” “难怪去了这么久, 晚上是和同学们住么。” “对。”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6节 “感情真好啊。”邓雯以不失羡慕的口吻说道:“不过女孩子们是这样啦,相处后舍不得分开。” 叶父抖落脱下的外衣,折叠搭在手臂上,神情如常问她:“几时回来的?” “大概早半小时前。” “奶奶呢。”笛袖目光往身后瞟了数次,确认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今早回老屋去了。”父亲简单解释了下:“马上要开花市,你阿嫲养的那些花草名贵,专程有人家上门订, 她赶回去打理。” 平常的对话在叶父、邓雯和笛袖间进行,三言两语填补掉这几天不在的空缺。 笛袖面上不显,心里油然而生淡淡荒谬:一是大家默契地圆谎,仿佛煞有其事, 谈论起本不存在的离家借口,另一个是她离开的时候,不论爸爸还是奶奶,都在按部就班,同原先的生活节奏继续走,不受到任何影响。 在一向疼爱、呵护自己的家人眼中,这次是她“不够懂事”了。 叶父身后的小男孩一双圆亮黑眼珠眨了眨,当看到盛致手上拿着的花灯,笛袖一下明白他们今晚去处——南浦年初三晚上有传统灯会,当地人和慕名而来的游客都会去观赏花灯。 还记得去年这天她在灯会上买了一盏青虾灯,白棉纸上水墨秾艳,竹篾搭成的虾节环环相扣,虾背弓起又舒展开,烛火扑息间,光影相绰,摆动起来活灵活现。 而今年,换做盛致拎着盏鱼龙灯,依旧是那么生动喜庆。 玄关处,盛致换鞋不方便,纸糊的灯笼精美之余,还足有他半人高,叶父接过暂时替他保管,等盛致换完鞋,两人才走过来,父亲掌心搭在他肩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得不排斥大人的亲近。 很明显,她不在的日子里,爸爸和盛致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笛袖看着他们,俨然一家三口的样子。 失望更深一层,随之而来是厌倦。 “噢对了,阿姨逛街时给你相中了一件裙子,想送给你。”邓雯从房间捧出礼盒,上面绑着浅色缎带,“哲哲看下喜不喜欢?” “别担心,你眼光一向很好。”叶父在边上帮衬说话。 盛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声道:“妈妈选的裙子很好看,姐姐穿上试试。” “……” 三双目光汇聚下,笛袖伸手接过礼盒。 手掌按在盒身上,却没立即打开,垂眸时神色不明,下一秒抬脸已挂起笑意:“谢谢阿姨,心意我收下了,但这个季节不适合穿裙子,等有机会给您回礼。” 邓雯看着她,神情略有黯然,片刻后轻叹,语气依旧和缓:“没关系,不合身的话告诉阿姨,我去给你换。” 笛袖应了声好,算是照顾到双方的面子,接下直奔主题,令人毫不设防:“我有事提前回学校,明早的飞机顺便和你们说一声。” 这是通知的意思,在学业上父亲从不插手过问,也就没有话语权。叶父不阻止,更没有其他人能有资格出声,简单寒暄过后,笛袖回到房间。 原先想要今晚直接回江宁,但没想到正好撞上,笛袖干脆在家歇一晚。礼盒被随手搁在梳妆台上,直到睡觉前都没拆开,她越看越觉得刺眼,又从床上坐起身,把盒子塞进衣柜最角落里。 眼不见心不烦。 这对母子本身并没有错。 可她就是不喜欢,像强盗般蛮横闯入她的生活,开门迎接的却是她父亲。 · · 定了一大清早的航班,趁所有人还没醒,笛袖出了家门,打车去机场。 最先知道她落地时间的,是母亲季洁。 那天饭席结束后,提到要和母亲视频并不完全是借口。季洁对她想念得紧,年前更是试探过多次,要女儿留在身边过年,都被笛袖一一找理由推托掉了。 当时的想法是,爸爸和奶奶更需要她的陪伴。 事实证明她错了。 如果时光能倒转,换作半个月前,笛袖一定会改变主意。 所以当她一回到江宁,便立刻联系上季洁,却没想到她人不在国内。 打理偌大一个即将上市公司的盘子,并不是件简单轻松的活,季洁堪称全年无休,连度假时也随身不离工作消息。公司主业经营服装产业,定位职场、精英商务风,面向中高收入群体,衣服从面料、版型到品味审美都需要严格把控,务必考究细致,眼下季洁正带着她底下的设计师团队赶赴巴黎时装周,观赏各奢牌最新春夏系列高定成衣,汲取灵感。 季洁隔好一会儿才回了条简讯,大致内容是宝贝对不起,妈妈这边忙着走不开,有什么事情晚些再说。 还附带了一个秀场定位,问她要不要来法国一起看秀。 又是这样啊。 笛袖早已习惯母亲忙起来把她往后放,波澜不惊地看完,敲了几行字回复过去。 她没兴趣去巴黎,正好,自己也还没想好怎么将“爸爸再遇真爱”的事情转述。 共度十几年夫妻,总是有余情在,笛袖无法估量这会给妈妈造成多大的打击。 现在不见面似乎是件好事。 · · 自家书房内。 笛袖按阅读习惯,近来是否经常使用调整书目的排放位置,把不常看的挪动书架上方,腾出一块空余区域,放置新添的一批德文书籍,方便随时取阅。 ——她最近在学习德语。 计划在最早今年六月,最迟九月考出一门德福成绩。 下半年她有申请留学的打算,那所世界大学含金量高,每年录取的国内本科生凤毛麟角,数量只有几十个。 国外名校看重的不止是学科绩点,他们更关注学生的科研和创新能力,笛袖绩点一向稳居学院前十,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大二参与过海外交换项目,选择毗邻南浦的港大,访学期间并做了一段时间的科研助理,她手上有几篇不错的学术论文,关于ped(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分析,文献调研、建模、敲代码、调参、写作,前前后后花了半年多时间才搞完,期间教她偏微分方程的老师助益颇多,不然光靠她一个本科生,发表高水平的文章难度极大。 可以说,她的履历在同龄人中亦可称为佼佼者。 最关键的那篇文章还在审稿环节,如果下半年能发表成功,她申请到名额的概率更稳妥。 电子化时代,公文课本都直接用pdf,但笛袖在沉下心享受阅读和学习过程时,还是喜欢直面纸张,指尖摸着纸页的触感,翻阅闻到油墨印刷的气息。 对她而言,在纸面和屏幕上看到相同文段,前者造成的记忆点更深。她能清晰记得某个单词出现在哪本书哪一页上,电子版不行。 她是个有阅读习惯的人,所以对书房的装修要求格外高。 内室空间布局大,容纳得下两面高达墙顶的阶梯式书柜,可供坐在上面看书,挨着的是书桌,窗边摆着一张圆形沙发、矮脚桌和落地灯, 以上只占了一半区域,另一半是她练琴的地方,房间装修隔音棉,隔音效果很好。 从早上起来开始整理书柜,忙碌两个小时,也才收拾了个开头,但静心的效果很突出。 果然人一旦开始动手做体力活,就没工夫去想多余。 一大堆叠书籍垒在脚边,笛袖坐在书桌后的办公椅喝口水歇歇,目光漫无目的,在半空中游移,最后落在对面墙壁博古架的相册上。 其中有几张是明信片正面的风景照,摆在那没什么寓意,纯粹用作装饰。 她看着,眼神忽地一凝,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放下杯子,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相框。 正好是一张海边白塔图景。 亲眼目睹过的景象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笛袖微微晃神,可稍加分辨,又会发现图片上的海塔虽然长得相似,但并不是她去过的那个。 图片塔身纯白,而她那天去的塔顶是红色,红得并不明亮,表面附着被海风、雨水侵蚀的块状锈褐。 …… 笛袖心口震颤。 难怪,她当时站在塔顶眺台,会产生莫名的熟悉感。 过去每次在书房,抬眼便能看到的风景照,在无意识间一遍遍加深印象。 la corbiere, lighthouse。 泽西岛灯塔。 一切都说通了。 为什么顾泽临能直接找到她家,为什么他在剖明心迹后,会带她去那座无人问津的灯塔。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顾亦徐庆祝成年礼的仪式之一是开启环球旅行,花两个月时间走遍想去的旅游胜地,每到一个地标,她都会用传统而浪漫的方式给亲友寄信——手写明信片。 笛袖当时还没搬出学校宿舍,和母亲的关系也不如现在缓和,为了方便签收,她留的是南浦家里住址,具体到门牌号。 那个夏天,笛袖不断收到顾亦徐来自世界各地寄出的明信片,伦敦、都柏林、哥本哈根、赫尔辛基、蒙特利尔……数量多到亦徐自己也记不清。 于是理所当然地,在寄出的明信片中,多出额外那么一两张,也不足为奇。 顾泽临当时在伦敦留学,同样在放暑假,顾亦徐旅行第一站便是英国,怎么可能少了拉她弟弟当导游? 瞬间把所有相关的桥段串起来,笛袖的联想无限接近于现实。 但心里还有个疑惑没解开。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正好来电提醒,她一看备注名字,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够赶巧的。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传来:“你回江宁了?” 笛袖奇怪,她并没有告诉他,下一秒,顾泽临给出解释:“我看到你的定位变了。” “是。” “怎么不告诉我好去接你。” 笛袖走近书桌边,把相框立在电脑旁,靠着桌面反问:“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那头,顾泽临笑了下:“没忘,我只是和你确认下,以防你随时更换主意。” 笛袖淡淡道:“没事少盯着我社交软件上的定位,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作风。” “非常人非常事,我对你怎么样都不出格。” “说正经的,有件事问你。”她捏着相框,回忆除夕夜那晚的对话,“为什么你会清楚我家地址?而且,你说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我明明不记得有做过。” 检索一遍记忆,笛袖很确定自己的头脑没出错,语气同时表现出意外和不解:“我印象中,应该没做过。” “有次暑假我们在欧洲旅游,”他说:“我们指得是我和我姐,她每到一处景点就会买几张明信片寄回国,这是她的旅行爱好,你们那会儿交朋友不久,我姐不知道往哪里寄给你,电话问你时,我听到了。” “其中有一封寄给你的明信片,是我挑的。”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7节 “我的提示到这。”顾泽临点到即止,“以你的聪明程度,找到它不难。” 她轻声:“找到了,然后呢。” “上面有我最想对你说的话,从两年前到现在,都是。” 她拆开玻璃相框,取出那张泽西岛海塔全景明信片,翻过来,背面书写文字错落有致,笔锋行云流水,然而墨迹极浅、极淡,接近纸张本身印文,一不小心被忽略过去—— "miss you and counting the days until i see you." 最后署名:gu. 原以为是顾亦徐。 不曾想,他们的故事早在两年前,便提笔写序。 作者有话说:miss you and counting the days until i see you.数着日子想见你。 第47章 {title 正当这时, 安置在书房的传呼发出铃声,它连通外面的智能门铃,提示有客来访。 “稍等下, 好像有人找我。” 笛袖回过神, 收敛住思绪,放下手上东西,“等我一会儿好吗。” 顾泽临表示没问题, 她暂停通话, 走出书房,发现是楼下大厅接待台打来的内线电话。 点开对讲功能。 物业还是原先那位柔声细语的女士, 笛袖搬到这后和她打交道次数最多。她告知有份匿名礼物送到前台,收件人留的是笛袖名字, 问她是否要签收, 如果同意, 她可以代为送上楼。 ——外来人士不能进出楼层, 包括快递和外卖, 这是小区规定,也是保证业主权益和人身安全。 “什么礼物?” “是一大束鲜花,”对方补充:“白色的蝴蝶兰花束。” 笛袖微微一怔,知道她喜欢这款花色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而能在这个时点送来的…… 不作另想了。 瞟了眼仍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一直没挂断, 刚才的对话多半都被他听了进去。 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发笑。 什么匿名……简直是皇帝的新衣,故意在她这博存在感呢。 笛袖压低声音,问:“又是你玩的把戏?” “那可不一定。”顾泽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以, 送上来吧。”匆匆说完这句,关闭对讲,她将手机贴在耳边,无缝衔接续上内容:“前脚发现我定位变了,接着安排送花上门,掐准快送到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时间管控得不错,是我小瞧你了。” “真是一点都瞒不过你。”那头顾泽临叹慨。 “我收到过类似的花束,是你姐姐送的,你们姐弟俩心有灵犀,居然挑得一模一样。” “哦……你猜她是怎么挑中的?” “总不是因为你。”她试探道。 他回:“答对了。” “……” 宛如会心一击。 似石砸千层浪,心口霎那翻涌诸多想法。 是该感慨他用心到这等程度,一次又一次突破她的预期,还是在这份越来越浓厚的感情中萌生退却心思,唯恐自己不能承担和回馈同等的深情,便成了负担。 笛袖答应顾泽临会给他答复,但需要时间冷静下来,无外乎因为此。 她考虑的因素有很多,年龄差、他们之间阻隔的还有他姐姐、顾泽临和她以往喜欢的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他与林有文简直两个极端,一个含蓄内敛,一个随性恣意。 而这些顾虑,都在不断加码以往重合交集的过程中,进一步转变成了她决策的隐形成本。 笛袖心绪愈发沉甸甸。 …… 剪不清理还乱。 仓皇之下,又生出一丝忿懑,气给她造成这一切烦恼的源头。 忍不住指责:“我让你不要来,你做了什么。” 顾泽临声音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我确实没有出现,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今天是我喜欢的人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 “我想追她,很想借这个机会表现,又怕追得太紧惹人厌,她说的话我都照做,可她不想见我,这点让我很苦恼,因为我十分想见她。” “这种情况,你说我该怎么做?” 笛袖:“我不知道,你打算如何?” “我准备打给她,问问她的主意。”他继续说:“我有很多想法,也随时能为她办到,但不敢未经允许尝试,我不想看到她因为我的莽撞生气,哪怕一点都不行。” 终于,笛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样……就很好。” 他忽然放低声音,“我希望你今天能出来,真的。” “我准备一些惊喜,等着你来拆包装。” “让我再想想,好吗。”她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同样地,犹豫不决并非最好的回答,也不希望耽误对方太久,“一个星期。” 徘徊间不自觉靠近书房,隔着扇门那张明信片上的文字跃然浮现于脑海中,不禁又回想他这些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反反复复地想。 “最迟,一个星期。”笛袖额头抵住微凉木门,闭了闭眼:“我会给你答案。” 顾泽临沉默了。 他并不满意,但主导权在她,从他最先表白开始,已经在这段感情中低人一头,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 · 接下来的几天,顾泽临果真如销声匿迹般,消息全无,再没出现过。 他仿佛消失在笛袖的好友列表中,这是笛袖“谈判”胜利的结果——用一个星期的时间稳住对方,不能沟通见面。 彻彻底底的冷静期。 期间笛袖足不出户,宅在家里看德语电影、练琴、画画,看起来一切如常。大多数时候,她总是能把情绪控制得平静,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手机每提前3天推送好友生日通知,付潇潇生日在2月,笛袖收到系统提醒的同时,还收到本尊亲自发过来的一封生日邀请函。 邀请函上,主角一栏自然是付潇潇没得说。 主办人可就有意思了。 ——周晏。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也是某对情人的复合party。 “拜托你来嘛。” “就当是给我撑场面。” “上次招惹你的郑询不在,我给踢出去了,你是我带来的人,他敢调戏你就是在调戏我!以后有我的场合没他,你放心。” “说好啦,到时不见不散哟~” 付潇潇快言快语,趁笛袖来不及开口多问先把来意和赴约事宜敲定下来,紧接着利落挂断,完全不给say no的机会。 “……” 剩下笛袖哑口无言。 才隔了半个月,分手时闹得天崩地裂的两人,转头手牵着手办起来生日聚会,神经跳脱到完全不顾身边人死活。仔细看邀请函上面的信息,举办时间是下周周中晚上8点,出发地点在内湾码头。 笛袖不想凑这热闹,她见过付潇潇分手时有多伤心狼狈,没兴趣看他俩如何重燃爱火。 但琢磨片刻。 转念间,脑袋里产生了个新想法。 · · 江宁市顾名思义,引一川江水围绕城市中心,最后直向东流汇入大海,内河与近岸海域贯通,从高空俯瞰,最繁华的都市夜景宛如一顶璀璨皇冠,四面江湾湖海则是冠身底端一圈深色系带。 生日聚会地点定在一座小型三层游轮,底层和主甲板采用大面积的落地窗,前后段设置露天观景平台。 周晏出手阔绰包了一条轮船,从码头登上主甲板,等人齐发船开进深云江,于水上巡游城市霓虹。 待晚风轻拂,月出星河,抬眼所见这座城市最耀眼的画面,月光、星光、灯光交汇融合,水面倒影波光摇曳,浪漫犹如江面上的层层涟漪,绵延不绝,没有哪个在夜游轮上庆生的女孩不为之心醉。 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不乏有人早到暖场,笛袖留意到今晚女生占比高了些,里面还有几张上次聚会见过的熟面孔,不由挑了下眉,似乎嗅到一股隐隐示威的苗头。 笛袖右手食指戴了戒指,代表单身,又特意打扮过,脸上妆容透着淡粉,薄荷绿收腰连衣裙在冬末早春的黯淡时节,彰显清新生气,一排精致纽扣由上至下,勾勒出柔美肩线和腰线,giada solis的羊绒风衣,穿着得极其知性,轻盈又具飒爽美感,惊得是人和衣服如此融合,一出现便是焦点。 在场男生看的眼睛都直了,一双双眼珠子往她身上粘。 未等有人上前搭讪,笛袖事先接到付潇潇消息,没给在座人多余一个眼神,问了侍者方位后直接去找她。 付潇潇还在化妆,额前秀气刘海用卷筒定型,过完春节她好像比先前瘦了些,脸更小下巴更尖,她憋着口气,今晚务必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在生日宴高潮出现,艳惊四座,闪瞎全场。 ——也好洗洗近来那些看衰她和周晏那群莺莺燕燕的嘴巴。 “坐,我还要一会儿。”见笛袖出现,付潇潇拍了拍身边空椅的扶手。 “今晚好大阵仗。”落座后,笛袖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叫我来是有好戏看吗?“ 付潇潇报之微微一笑。 除夕夜那晚,周晏被他表弟撺掇,借酒劲上门求复合,歪打正着反而和付潇潇彻底说开了。他如何低声下气求原谅,悔恨当初不该,此间糗事暂且不提。总之最后结局是,使过百般手段,换得付潇潇消气。 两人和好如初,恩爱似从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8节 “其实吧他人不坏,相反,还很重情义。前任那回事交代清楚了,那女生已经和别人在交往,闹别扭玩离家出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地方住,才联系上他。” “我当时火气上来根本听不进去解释,但仔细想想吧,他的老情人遇到麻烦找他帮忙,也无可厚非,他知道被我发现肯定会不开心,只能偷偷摸摸地帮,至于酒店……一个女孩子总不能露宿街头,周晏说她来时一直在哭,委屈得不行,他实在没辙只能帮人帮到底。”付潇潇扯了一堆,最后言归正传:“唉反正,是我误会他了。” “我们现在彻底和好啦。” 笛袖看着她好一会儿,盯得付潇潇心底直发毛。 “你干嘛,我说我们没事了……你不信吗?” “他说的话你既然选择相信。”笛袖语气意味深长,“我信不信还重要么?” “……” 付潇潇笑意勉强,险些挂不住脸。 有时候心知肚明的事,糊弄着得过且过,可硬是被人揭穿那层遮羞布,还怎么演下去。 付潇潇作势扭头和化妆师说话,要调整头发卷度。 笛袖知道自己惹恼了她。 因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付潇潇选择遗忘掉曾经和自己半夜哭诉周晏负心的经历,可笛袖却替她记得,也为她的原谅感到不值得。 第48章 {title 她俩一句接着一句, 话锋聊得密,完全不给其余人插入的余隙。 被冷落在旁几分钟,笛袖知道付潇潇是故意的, 借此阻拦那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很快, 她让出空间:“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等你。”后半句是对着付潇潇说的,她没应, 也不知听到没有。 走出到舱室过道, 笛袖深呼吸—— 心里默念: 生日寿星最大,理该让着她。 这时候来的人差不多齐了, 游轮内主客舱和二层副客舱布置好餐饮,供年轻男女们饮酒谈天, 人群中, 周晏一眼瞧见她, 示意身边人暂停交谈, 从侍者手上接过两杯香槟, 主动走来与她说话。 内容大致是为上次闹得不愉快致歉。 在他的地盘,笛袖被郑询言语冒犯,他觉得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尽管此前已经在线上聊开,但不及当面来得有诚意。 笛袖心里这件事早已翻篇,风轻云淡一笑,周晏此人于感情上一团糊涂账,但人品尚可, 她和他碰杯,很给面子地一仰口喝完这杯酒。 周晏见她放下芥蒂,嘴角噙笑,态度也更近了些, 语气不再那么生分。 直说今晚玩得开心,有任何问题随时叫他。 他是主,在场的都是客,闲话几句,转身又去招待其他人了。 因他的这份重视,周围再投向笛袖的眼神悄然变了。 多出几分掂量的审慎,无人贸然上前搭讪。 笛袖乐得清静,她坐下不久,隔开甲板和舱室的门推开,冷空气趁机席卷而入。 灌进一股被清冽江水浸透的穿堂风,开门的男生个高挺拔,水洗旧色一身黑的牛仔衫裤,他有着张英隽的、俊雅的脸庞,下巴微抬,动作和步伐都不紧不慢,在人群里短暂且快晃过一眼,脸偏过来时眼睛和她对上。 虽然他表现得自然,那一刻停留笛袖却还是注意到了。 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顾泽临穿着身再休闲不过的衣装,派调松弛气势却足。 不禁回想起上次在类似场合看到他时,也是这样略带散漫、不太着调的状态——于私底下说,周晏组局其余人等是挤破脑袋也想来露个脸,他则是可有可无,打发时间。 这种不上心恰恰表露随时能置身事外的超然。 漆黑睫羽重重挡住眼睑,模糊了视线,眼皮微垂着偶尔抬眼瞧过去,态度傲慢,简直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天相隔得远,眼下这回才看得真切。哪里是不肯正眼瞧人,分明是眉目深刻,顾泽临眼瞳漆黑,唯独面对她时,每次神情都透露着认真,不似作伪。 …… 因着心态不同,笛袖看他的样子也不同以往了。 更是感觉到,胸口那阵久违的、不可名状的悸动。 顾泽临看到她的第一时刻,眼神一亮,身体往她的方向调转,还没迈开腿,却被她一个手心下按的动作轻轻止住。 他身前的一扇门开,爆发出震响数枚礼炮齐发,飘带彩丝落满头,乐队悠扬的旋律中加入欢快音符,角落缓缓推出一个垒叠五层高的翻糖蛋糕,淡奶油上面点满蜡烛,推至舱室中央。 付潇潇在此刻隆重登场。 她穿着一抹银色亮片晚礼裙,款式是最简单的宽肩吊带加修身设计,但版型面料很是不俗,越是身材好,越不需要靠蓬松蝴蝶结、垫肩、泡泡袖、轻纱等等,通过缀上其它装饰改善身形,付潇潇手腿修长,体态曼妙,显得不是裙子衬她,而是人衬衣裳。 银光璀璨,众人瞩目,彰示谁才是今晚生日派对的主角。 她嘴角微微扬起,看得出心情不错,项上一条白金项链,水滴型钻石吊坠华贵逼人,落落大方走近人池中心。 笛袖站在靠外围边缘的位置,遥遥投入欣赏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应声抚掌。 …… 时隔三月,付潇潇再也不是那个会为无法融入富家男友圈子而苦恼、需要拜托在人际交往更娴熟的校内女生救场的青涩姑娘。 她生来就是人群焦点,习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自认识周晏后一朝之间来到新舞台,这个舞台更华丽、纸醉金迷,并不以她为中心。 付潇潇一开始平衡不了落差感。 而经过短暂的适应期后,她如鱼得水,甚至还学会了借势反击。 因为在这样关键时刻,笛袖留意到她的目光在几张未见过的俏丽面孔刻意停留,嘴角微抿着的弧度好看得体,但笑意纤薄,像枚细长的柳叶刀。 不由心领神会——这场聚会从头到尾都不纯粹,是宣告复合,也是无声示威。付潇潇邀请她来目的是请个站队的“帮手”——或许这里面中就有让付潇潇和周晏爆发矛盾的那个女生,又或者邀请了那些尚未死心的前任……总之,少不了一场闹戏。 但问题是,周晏会容忍在大庭广众下,闹出他的笑话吗? 女孩们争风吃醋的画面,笛袖看不过眼,先前没能顺着付潇潇的意,似乎也有点惹恼了她。 笛袖只想离“战场”越远越好,趁熄灯吹蜡烛的黑暗间隙,她转身踏上舷梯。 船身驶离港口,沿江溯流而上,像一尾缠绕灯带的洄游鱼摆尾汇入潮水中。 顶层为开放式设计,观景视野最好。 夜深风大,加之此刻人群都簇拥在楼下,一时悄无声息,唯有她的脚步声回响,但没走几步,突然被人从身后拦腰一提,笛袖眼前视物眩晕,来人将她摁在门板上,同时“砰”地甩合关上身后的舱门。 “……” 一下子被顶得胸腔有些难受,笛袖偏过脑袋去。 “松开。”她不意外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你手上的戒指怎么回事?”不说则已,说了更起劲,顾泽临把她的腰肢扣得更紧,两人拉得更近,呼吸纠缠在一起,像水底汹涌的暗流,他半笑不笑,“我可不记得之前有戴过。” “想戴就戴了,”笛袖神情自若:“我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戒指戴在食指表示单身,招摇到其他男的都在偷摸看你,当我是死人毫无反应?”他语速加快,有种气急败坏的味道:“我当然不同意!” 气质卓然,动静皆宜。 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光站在那就足以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顾泽临醋劲上涌,气质汹汹地质问样子引笛袖发笑,“管得真宽,你有什么资格——欸、停停……停!” 顾泽临充耳不闻,维持压住上半身姿势不动,右手攥住她的左手指根利落一滑,戒指脱落到他掌心之中。 她被这无赖行径气到,“你个不讲道理的混账!” 试图抢回来,他高举起手臂,笛袖根本挨不到,打闹中衣袖捋起一角,露出表盘折射璀璨火彩,只那么一瞬,下一秒隐匿在手腕间,顾泽临眸光锐利到不可思议,如同法庭上见到最有力证物的法官,这一下就被他抓住掣肘。 那是—— 顾泽临心脏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所见,笛袖却因这一遭偃旗息鼓,胳膊默默藏到身后,仿佛陡然卸了气。 她的反应径直点燃顾泽临的希望。 “我想我有这个资格。” “……” 隔了一会儿。 “怎么不回我了?” “……” “这是在害羞吗?”他忍俊不禁,道:“被我发现偷偷接受了我的礼物。” 顾泽临低头挨得更近,笛袖不自在地挪了挪,到底没推开他,静默良久终于施舍般开口:“你今晚为什么会来这,因为参加这场生日聚会?” “她生日和我有什么关系。”顾泽临说。 “哦。” 看她四平八稳的态度,顾泽临忍不住暗暗磨牙,道:“难道你不清楚我是为谁来的?” “我是想你可能会出现,才来这碰碰运气。”他声音忽然低落下来,有着显而易见的沮丧:“你不准我见你……我可花了很大努力才忍住。” “……” “如果说。” 她轻声:“我和你一样呢。” 顾泽临微怔,笛袖不再别开视线,转头与他对视。 接着又复述了一遍:“我抱着和你一样的心思,出现在这里。” “明白我的意思么。” 夜色黑沉,浮光掠影。 远处cbd区摩天轮缓慢旋转,沿岸高楼大厦栉比鳞次,无数霓虹光影映在甲板上,铺展出一张迷幻灵动的画卷,船壁悬挂一盏盏照灯,他们于昏暗中借助微弱的光亮近距离相望,看清彼此清晰的眼睛。 江风阵阵轻寒,只有眼前人是鲜活、温暖的,柔软衣物传递着两人的体温,烘烤着彼此。 …… 心跳鼓噪声越来越响,笛袖呼吸陷入奇怪的频率,深浅不一,如此近的距离顾泽临一定感受得到,但她依然不想挪开目光。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9节 如何能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可真到这一时刻,顾泽临反而是率先冷静下来的那个。 过往屡次碰壁萌生出自我怀疑的阴影,幸福触手可及,却生生按捺住喜悦。 “我们可以在一起,但有前提。” 笛袖话锋一转:“——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我答应。”他不假思索。 “……”笛袖轻咬了下唇,“我还没说完。” “只要你肯松口,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明明口吻随意,仿佛不经思考,不带一点迟疑说道。但笛袖看见他神色相当正经,这话不是哄她开心,对他而言无条件支持自己本就是默认,不必单独拿出来强调。 “我的要求很苛刻,可能还不合理,你听完再决定不迟。” 顾泽临身子略微直了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好,请讲。” “第一,我们谈恋爱不能让周围人知道。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准告诉任何你我认识的人,尤其不能让你姐姐知道。” 和朋友弟弟谈恋爱,是笛袖人生中做的最出格的事之一,顾泽临坚决行动力十足,这份决心打动了她,不由松动念头,她不清楚这个选择是好是坏,但首要的是暂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这点让顾泽临感到为难,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可以。”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慢一些?” “对,尽管我们曾经有过交集,但那些几乎等于零。”此前对顾泽临的了解都来自于听闻,或顾亦徐的三言两语,顾泽临具体性情如何,他的喜好憎恶,他的为人处事,笛袖还需要时间摸索。 “我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认识你,你同样要从头开始了解我。” 笛袖顿了下,语气微沉住几分,显得声音闷闷地,“另一个,没有在你面前展现过的我。可能没有那么好,也许……还会有点糟糕。” 顾泽临低声嘟囔,“那我得控制自己。” 喜欢一个人,总会忍不住靠近。 “你没表白前,不就做得很好吗?”笛袖相信他能办到。 “包括在今天之前,你答应我的事情也都做到了。”她循循善诱。 顾泽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脸上夹杂懊恼之色: “没问题。”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情侣间坦诚相待是首要,但是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如果我不想说,你不能一直追问我。反之,你也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 说白了,她要的是概括为三个字:分寸感。 即使热恋期的恋人也需要一些边界感,一旦越界,查探他人隐私,过度挖掘不必要的过往只会徒增烦恼。不论顾泽临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丝毫不介意林有文,笛袖言下之意,都是绝不会在他面前提一句前任,同样地,顾泽临也不能向她追问和林有文的过去。 “不被他人发现的地下恋情,不能操之过急,留有隐私权。” “我没理解错的话,是这三点?” 顾泽临声音像是冷淡下来,每说出一点,他神情越淡。 不由问道:“你是和我谈恋爱,还是和我做见不得人的买卖。” 笛袖颔首,“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理,但我也说了,你可以好好考虑。” “一天后告诉我答复。”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顾泽临嗤地轻笑,“我的想法和最开始的一样,还是那三个字。” “——我答应。” 笛袖略微怔然,虽说顾泽临会同意在她的预料之内,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干脆。 那双清亮的琥铂色眼眸第一次赤坦坦地让他瞧,不用担心被发现后逃避,顾泽临慢慢弯下腰,肩膀一沉,他靠在自己肩窝,极近距离接触绷紧心弦,心跳不由加速,转过头,却对上顾泽临含笑的眼眸。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嘴甜的男人真好命 第49章 {title 再回到舱室, 灯重新亮起,侍者帮忙分切蛋糕,付潇潇开始当众拆礼物。 这也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 一件件外观包装精美的礼物被搬上台面, 笛袖出门前挑了一套wedgwood午夜蓝四杯四碟骨瓷茶具, 顾泽临说他送了罗意威的香氛蜡烛礼盒装,都是美观远大于实用,作为生日礼, 在这种场合既不出挑, 也不出错。 明眼人都知道,付潇潇最期待是谁的礼物, 怎么好夺人风头。 众目睽睽之下,周晏风度翩翩地行了个吻手礼, 引得在场纷纷起哄, 付潇潇笑靥微红, 事先准备好的心仪珠宝奉上, 是一副累丝工艺镶钻耳环, 拉伸开后变成两个可叠戴手镯。 无尺寸珠宝胜在新奇,一看便是定制打造。 但这份用心还没结束。 周晏宣布,还有两张明早飞往日本札幌的头等舱机票,他在那备下了专属于两人的特别惊喜,当下正是在小樽泡温泉,欣赏雪谷景色的好时节,最重要的是, 此举一公开,表明他力证与潇潇恩爱无间。 付潇潇喜极而泣,在一片善意嘘声中回身拥住周晏,其余人都在喝彩庆祝。 笛袖和顾泽临刚从顶层甲板上下来, 便看到这一幕,顾泽临轻轻撞了下她的肩。 她转头回看,用眼神表示疑惑。 什么? “喜欢像她这样高调的庆生方式吗?”他问。 笛袖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图。 “不喜欢。”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加了句:“你不准这样做。” 顾泽临点下头,懂了。 等她过生日时可不能这么办。 回顾过去的相处片段,笛袖似乎一直是低调惯了,她有恃靓行凶的资本,却总是宁当陪衬也绝不出风头,顾泽临清楚她不是怯场,包括提出谈地下恋情这个要求,放在旁人身上不合理,但他听到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完全是笛袖的行事风格。 总总因素加在一起……他隐约嗅到了不寻常的苗头。 那头,付潇潇应付完周晏的几个朋友,分明不认识,面上也要打成一片,脸都有点笑僵了。 等他们散了,身后笛袖才上前,两个女生对视,气氛弥漫一丝不太自在的尴尬。 “生日快乐。”她走近付潇潇身前,放缓语调,“本来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说的。” “没关系,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付潇潇说:“不管你信不信,你在的时候我会更有底气。” “这里只有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他的。” 她抚臂而立,脸上始终浮现着那种或故作亲热、或纤薄的笑意都一并消失,神色倦淡,却是不加以矫饰的真实模样。 “你送的那套茶具我超喜欢,在官网看了很久都没舍得买,太贵了。”她眨了眨眼睛,“还好有你送我。” “不客气。”笛袖发自内心道:“还有,你今晚很有自信,也很迷人。” 付潇潇微笑以对:“谢谢。” “要吃蛋糕吗?” “好呀。”笛袖没推却。 付潇潇拿出特意留的那一块,淡奶油裱花的糕体保留一个完整的黑天鹅造型,曲颈优美、羽翼完整。 在笛袖伸手接蛋糕的刹那,付潇潇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右手细白中指的一圈金属指环上。 戒指戴在中指,象征名花有主。 …… 她不是分手了吗。 付潇潇神色一顿,脑子里快速翻转,没记错的话,笛袖和她男朋友也才分手一个多个月……难道,像她一样复合了? · · 半小时前。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这句话太犯规,以至于笛袖后面半推半就答应了不少事,比如聚会结束后顾泽临声称要送她回家,比如她的戒指归还时,不由分说重新套在中指上,比如剩下在船上的时间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以防有不长眼的人搭讪…… “……幼不幼稚?”笛袖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 顾泽临:“怪你太招人,我不放心。” 哪有的事。笛袖觉得他小题大做,太夸张,可顾泽临偏偏在乎地不行,软磨硬泡着让她答应,大有不答应就不放手的意味。 笛袖被纠缠得不行,顾泽临一直埋头蹭她的脖颈,灼热鼻息扑洒在皮肤,痒到脊背一阵酥麻麻,她不合时宜地想,这和海边别墅里stella和punkin一股脑蹭她的劲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她对狗毛过敏,对顾泽临没有过敏反应。 “行行行,都按你说的办。” “满意了么。”笛袖无奈道:“可以回去了吗。” 她担心一齐消失太久,会被付潇潇或周晏察觉到。 顾泽临满意地嗯哼了声。 他才答应了“约法三章”的交往要求,有些小情绪很正常,笛袖也要做安抚,只要不过分,便随着他去了。 他抬头,禁锢双臂慢慢松开,眼神不舍得离开,流连在她的清丽面孔。 “真想船快点到岸,带你一起走。”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0节 看到那枚戒指,付潇潇心底存了个问号。 但鉴于场合,不好多问。 聚会后半段,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频频望向笛袖所在的位置,好奇心害死猫,这一观察还真让她发现了不得的东西。 笛袖长相醒目,在人堆里格外好找,付潇潇视线尾随着她从餐吧、香槟塔、室外露天甲板一路到沙发区,似乎都没看到可疑人选。 但大多数时候,她身边总会跟着顾泽临的身影。 两人形影不离。 这本不值得拿出来说道,他们相互认识,有旧交情,能聊到一起去不奇怪,上次不也是这样么。 付潇潇却生出一股灵性预示的警惕,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转机出现在派对游戏的中途。一群人凑在一起,少不得玩酒桌游戏助兴,大家围着两侧长沙发坐下,付潇潇心思不在台面上,一不小心撞翻了酒杯,下意识弯腰去捡。 抬眼时,意外瞥见桌面下对面两人的膝盖相碰,大腿外侧几乎贴在一起……牛仔裤和裙子的颜色都很熟悉,一下子辨认出是谁,但双方都没有躲开,任由这种暧昧的肢体接触持续。 付潇潇定格看了几秒,整个人呆滞住。 宛如雷劈了的状态。 走得近不算什么,但能任由肢体相互触碰,没有一丝抗拒,只能说明心理上已经认可这样的亲密距离。 “没伤到手吧。”周晏的话语响在耳边。 “……” 付潇潇没回。周晏略带责备地说,怎么莽撞到想去用手捡玻璃渣子,幸好没伤到手,检查过没有细小伤口,吩咐侍者清扫地面狼藉。 不知多久付潇潇才醒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歉意向围观众人笑了笑,和周晏低声说:“我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 · 月上中天,游轮停靠在港口。 过了零点,才正式到付潇潇生日当天,离别前笛袖抱了抱她,又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问:“你们去日本多久。” “大概一周。” 笛袖算了下日子,离假期结束没剩多少几天,颔首道:“到时候开学见。” 付潇潇欲言又止。 有许多疑问,也有些不知该不该说的话,踌躇堵在咽喉,半上不下。 她光顾着纠结,最终还是没开口。 笛袖走出泊车区一段距离,特意确认没人发现,才打开停在隐蔽位置的车门。 顾泽临坐在驾驶座上,不失幽默地调侃:“我们看着像是在偷情。” “如果这么想你会开心,我不介意。”笛袖没接招,系上安全带下达指令:“好了司机先生,专心开车,我住哪你知道。” 他故作意兴阑珊,“接下不转场?直接回家多没意思。” “你已经约了我明天一整天的行程,今晚让我早点休息,行不行?” 行。在笛袖的事情上,顾泽临一向耐心足够,不争这一晚上的功夫,他看出她面带倦色,将车载音乐声音调低,空调维持在合适的温度,路上让她小憩会儿。 等进到小区,她还没醒,顾泽临不急着喊她,停车后侧头看着昏暗路灯下她的睡容,总觉得不真实。 …… 过了良久,笛袖悠悠转醒,睁眼看到熟悉的小区入户花园,再一转头,对上顾泽临深邃无波的眼眸,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里面有被勾出更深一层的情愫。 笛袖不是毫无经验的小女生,她懂这意味着什么,低头没敢再看。他陪她一起下车,送到单元楼下门口。 “就到这里好了。”开口让人止步。 顾泽临:“不请我上去?” 她站在阶梯上,小两层,两人身高差不多齐平。 笛袖含糊其词,听得不太清楚:“我怕你……” “怕我什么。” “你自己心底有数。” 顾泽临牵着她小臂,手掌贴着皮肤,指尖轻轻摩挲,“这么不放心我。” 稍一使劲,她身子前倾,被拽得往前一小步,顾泽临贴住她的额头,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走,在这看着你上去。” 笛袖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那我回去了?” “好,明天见。” “……” “睡前记得给我发消息。” “发个晚安?” “对。” 有的没的讲了几句,笛袖忍不住提醒: “松手。” 他脸侧了侧,笛袖早有预测,躲开没碰上。嘴唇堪堪擦线而过。 顾泽临直接噗嗤笑出声,他存心如此——想亲她是真的,看见笛袖下意识躲闪、脸上出现微微愠恼,却不见丝毫排斥的表情觉得好玩也是真的,知道是对自己有了好感,但接受还需要时间,边摇头,不住笑着边往后退:“不逗你了,回家吧。” 笛袖蹙了蹙眉,又不好发作。 她一声不吭,抿唇快步往里走,打定主意回去绝不给顾泽临回消息,进电梯摁下楼层号,不知不觉出神,直到忽然瞧见电梯那面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压不住的笑意。 以往冷漠的面孔细节柔软生动,如同渐渐加快的心跳。 任是动心,怎么都无法掩藏。 作者有话说:偷亲失败~ 以及,地下恋刚起步就被熟人发现,怎么破。。 第50章 {title 这段恋情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顾泽临是天生的情人, 带来的不止有爱的甜蜜,还有精神享受,每天睁开眼就是惊喜, 迎接各种新奇欢乐, 笛袖在他身边,看到生活多姿多彩的另一面。 小到早上约会碰面时,保温便当盒里饱满的太阳蛋和用枫糖浆画成微笑图案的华夫饼;大到不惜花费重金, 只愿博美人一笑, 送花送画送衣服首饰都是常态,但凡看出她有想要的苗头, 笛袖还没开口,顾泽临恨不得把整个橱窗买下搬到她面前。 于是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我好像没怎么看你穿过高跟鞋。” 除了参加酒会、派对、表演之类的场合, 笛袖日常在学校上课, 周末宅家里, 或者去郊外写生, 她习惯穿平底鞋板鞋运动鞋, 轻便又舒服。 “分场合。” 顾泽临直觉笛袖穿高跟好看,心里拿定主意,“你喜欢什么颜色。” 笛袖笑了下,“想送我么?” “可我不一定穿。” “穿不穿随你,我乐意送,你哪天高兴穿一次,那双鞋买的就值了。” 顾泽临说到做到, 笛袖不挑颜色,他便按自己认为合适的下单,没过几天,十几双款式不同的红底鞋展览进鞋柜。 类似的事发生司空见惯。 他打心眼喜欢这个人, 看到一件事物便联想到她,理所应当地花心思,觉得为她做什么都值得。 但相比金钱攻势,他更愿意亲力亲为。 笛袖在这时才挖掘到他不为人知的优点之一:擅长做手工,各种齿轮,发条,承轴等零件在他手下转变为具有观赏意义的实物。纸雕灯、音乐盒、木雕小提琴……精心制作的小礼物层出不穷,一件件摆上了她家的装饰柜。 确认关系的第一个星期,顾泽临做了个手工机械表,金属色泽的铜表指针按时间转动,上面顶格三排分别显示十二月份、三十一日、计算天数,描线精细刻度均匀,起点定在二月十二号,每过一天,上面日期转动一格,天数跳转加一。 “这是我们的第一件纪念物,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它们的用处各有不同,我想要保留住每个和你度过有意义的时光。”他如是说。 满怀希冀的话语,很难让人不动容。 小提琴据说是在放映厅和她看完那部电影产生的灵感,回来后着手做出一副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琴弦由细如虾须的麦秆抽丝拼接而成,这是个考验眼力和耐心的精细活,为此顾泽临手上被扎出好几道小伤口,声音自然是拉不出来的,但笛袖拿到后爱不释手,事后顾泽临可怜兮兮地借此卖惨,如愿换来笛袖接连几天关怀备注的照顾服务。 感情持续升温,与之同时,他们并不是时刻都能见面。 笛袖要做的事情很多,能分给恋爱的时间有限,顾泽临term2学期已经开始,他倒着时差上课,周中经常是从晚上到凌晨时段不得空,剩下能共同度过的片段弥足珍贵。 更多时候,他们都在互发消息。 每天讯息不停,但绝不招人厌,聊得都是双方感兴趣的话题,在对话中一点点加深对方的认知;她想慢慢来,他就拉长暧昧进度,节奏把握得刚刚好,每次分别时,总会设法讨要小彩头,比如一个长达三分钟的拥抱,又比如前天的一个晚安吻……亲在脸颊。 · ·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到开学第一周。 临近下课,学生们心思却不如以往活络,这节泛函分析是大课,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落针可闻,空气上方弥漫着吊诡的气息。 “这两天上课都好安静。”笛袖和同桌关悠然小声道。 “何止是安静,简直死气沉沉。”关悠然忍不住嘴损,“也许是过完春节回来,长了一岁的人都比较沉稳吧。” 两人相视笑笑,颇有“苦中作乐”的滋味。 心里都清楚原因。 大三是历届学生焦虑情绪最重的一年,课程数量多、难度系数高,不仅要提前修完大四的课程,还要保持每门不挂科,否则有临近毕业重修风险;到了下学期,又要直面人生选择的岔路口:自主创业、深造读研、出国留学、企业实习、考公入编……不同的选择将人分流到对应的竞争赛道。 人生就是一场竞赛,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在这所国内顶尖院校,最不缺的就是卷王,可日益加剧的就业压力和对自我的高要求同样将这群刚满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压得沉默。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1节 因为规划做在事前,笛袖很早明确了未来努力的方向,焦虑值尚在可控范围内;关悠然则是单纯心宽,毕业后以她的学历能力不愁找不到工作,只是能否达到期待薪资的问题。 再不济她可以抱大腿嘛,反正笛袖一看就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死党家里开公司不蹭白不蹭。 下课铃响,笛袖戳笔帽,合上本子:“晚上那节课我有事不上了,重点麻烦帮我记一下。” 第一周尚未确定选课,所以课上内容不多,也没有点名,主要是讲解考试范围、随堂测试时间和参考书目,方便学生及时预复习。 大学生总有那么几天想逃课,去跨市听一场自己喜欢的歌手演唱会,音乐节、livehouse,追线下漫展、蹲比赛直播……课堂之外,太多有趣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做,所以关悠然听到笛袖逃课的第一反应是,哦。 然后呢。 随后才想起来问:“什么事啊。” “约了人。” “你妈妈么?”关悠然没事总惦记着笛袖那个富有母亲,要不是笛袖和她亲妈关系并不如正常母女般,她真想见见这个传闻中的女人,江宁市富豪榜排名前列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家族企业家。 “不是,她在国外还没回来。” 关悠然撑着下巴:“啊哦,貌似有情况?” “不展开说说吗。” “等稳定了再告诉你。”笛袖卖了个关子。 知道她有过暗恋经历的屈指可数,关悠然刚好是其中一个。笛袖在校内算女神级人物,追求者众但对外长期处于单身状态,难得听见她动心一回,关悠然心底十分惊讶,但笛袖嘴严,不管怎么追问,都是笑吟吟地不搭腔。 就是套不出话。 关悠然心痒得很,好奇极了到底是哪个“新欢”这么有本事,能勾住笛袖的芳心,手段不简单呀。 瞥见笛袖眉间舒展,似乎……是段不错的发展关系。 忽然间静下心来,觉得问不问有什么要紧? 只要当事人开心就够了。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 她们收拾好书本和平板,迈出教室门,关悠然和笛袖打商量:“我会帮你记笔记,但前提说好了,回报是一顿大餐,你请客。” 笛袖回完消息,收手机背过身倒走,风鼓吹起细长发丝,掖不住的围巾一角飘在半空,笑着说:“没问题。” “好耶。”关悠然双眼冒精光,“我要狠狠宰富婆一笔。” “地点随你挑。” “成交!” · · 笛袖早上没课,原本和顾泽临约好吃午饭,但他临时接了个电话,要回家里一趟,于是约定好的午饭改期到晚上。 顾泽临说要来接她,卡着她下课时间发了定位。 当笛袖看见路边的白色劳斯莱斯幻影,怔然一瞬,纳闷何时换了这辆名贵豪车。 随即她看到从车身内下来的顾泽临,正准备出声,却留意到对方的神色不同于往常。他手搭在车门,弯腰对着车内说话,侧脸含着笑意,略有些正经,状态却不是紧绷,相反,是那种憋着一肚子坏水,图谋坏事的故作正派。 “……” 笛袖提起精神。 几秒间,短短一段路走完,靠近时顾泽临抬头,适时和她打招呼:“来了。” 像是对着一个普通朋友。 “有什么事?”她口吻平常,两人默契得都不透着往日亲昵。 “笛袖。” 车内女孩喊她名字,顾亦徐晃了晃手,甜甜一笑:“哈喽~好久不见,快上车。” “我本来想直接约你,但泽临说反正要路过你学校,就顺便接上你了。” “我没收到消息,一下子有些惊讶。”笛袖说。 果然,亦徐疑惑:“我让他给你发微信,没收到吗?” 说完她看向顾泽临,他无辜耸肩:“我发了。” “……” 发了……个鬼。他只说顺路来学校接她去餐厅,可一字没提车上还有顾亦徐! “可能没来得及看到。”还是笛袖帮忙粉饰,同时不着痕迹瞥了眼顾泽临,他回以疏懒一笑。 欠扁得很,这人纯属故意的。 她不让他公开,尤其要避免让顾亦徐发现。但顾泽临逆反心重,偏要不如她意,天知道她看到顾亦徐那一刻,心脏吓到快要骤停。 “所以你是刚好经过,才看到我们的吗?”亦徐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的一双杏眼圆且黑,专注看过来时,纯真动人,笛袖惊悸之下,语气有几分无力:“……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亦徐对她一向是无条件信任,笑眯眯道:“那真是太有缘了,命中注定今天我要来找你,上车吧,我们路上聊。” 前面开车的是顾家司机,笛袖来后,顾泽临从后座挪到副驾,亦徐和笛袖并排坐在后面。 亦徐这时娓娓道明来由,她即将要迎来人生中的喜事—— 笛袖闻言愣住:“你要订婚?” 亦徐点点头。 “……” 饶是笛袖也忍不住卡壳,“这……太突然了!” “我也很意外。”亦徐说:“但幸福来临时总是不打招呼。” 听到这么文艺又煽情的话,笛袖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不要告诉我是他。”她试探着道。 亦徐又点头。 笛袖难以置信。 好一会儿没说话。 亦徐看起来也很无措:“我知道你接受起来会有点难,但请你相信我和我家人的眼光,我爸妈已经接受他了,今天回家也是谈论订婚事宜。” 不止顾泽临,今天顾家直系亲属都来齐了,连顾亦徐的外公——徐家那边也派了她的两位舅舅和表哥徐政安过来。 徐家四代从政,小辈徐政安是这一代的领军人物,炙手可热的政坛新秀,他的到来足以代表徐家对顾亦徐婚事的重视程度。 从某种意义上说,顾亦徐是在两家偏爱呵护中长大的小公主。 只是“公主”被保护得太好,有点过于不谙世事了。 顾泽临一听那些长辈说话就烦,平时光是他家就够难应付,更别提眼下顾徐两家大人们一起坐下来商议婚事,他寻了个理由先逃,谁料亦徐看见她表哥徐政安在,心底发怵,也跟着他跑了,留下程奕在那。 当时顾泽临在车库撞见顾亦徐,不禁挑了挑眉,于私心不希望顾亦徐和他一起溜,他还赶着要去接笛袖。 “订婚是你们俩的事,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丢下他一个人当逃兵?”说这话指责他姐不够义气,也是想让顾亦徐老实呆住,别跟着他。 亦徐满不在乎,“他一个人就能搞定啊。” “这婚订得真有意思。”顾泽临轻笑:“商量到一半,未婚妻都跟人跑了。” “你不懂。”亦徐说:“我这是信任他。” “以及,我不是和外人跑了,是跟我弟弟出门兜风。” …… 车上笛袖良久不作声,她真的需要时间缓缓心态。 为什么年前找她倾诉分手的两个同性好友,都在最近不约而同复合?付潇潇的事已经让她难以评价,顾亦徐有过之而无不及,居然直接和程奕订婚?! 直到目的地后,笛袖依然没说话。电梯里,顾亦徐神色慌乱地接了电话,笛袖一下猜到是她家里人打过来的,失踪的新娘需要给出一个交代。 趁亦徐注意力转移,回头再看始作俑者,顾泽临冲她微微一笑。 他倒乖觉,清楚不打招呼的后果多半会让笛袖愠恼,于是在车上安静出奇,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看你干的好事。”笛袖道。 “没人比我更冤枉,是她非要跟我来的,甩都甩不掉。” “不要避重就轻。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就怕了。” 顾泽临手插裤兜,姿态慢悠悠,仿佛被质问地不是他,“不公开就要面临随时暴露的风险,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很多,你不可能每次都收到预告。” “亲爱的,你应该提前适应。” 第51章 {title “……” 笛袖想了半天, 竟找不到驳回的点。 顾泽临说得没道理吗?不,他太在理了。可要说他没有藏点小心思,笛袖才不会信。 “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现在改变想法我百分百赞成——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公开?出了任何情况我担责。” 笛袖下意识道:“不行。” 顾泽临状似思考地唔了声,“我姐性格属于温柔款,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怕她知道, 她又不会强行拆散我们。” “退一万步讲, 即使她最后不同意,那也一定是不满意我而不是不满意你。” “——她心底有多看重你这个朋友, 你应该清楚。” 笛袖默不作声。 真的是这样吗。 她和亦徐是相处得不错,可这不代表顾亦徐能够接受她和顾泽临在一起, 哪怕表面上同意, 内心又真的是毫无芥蒂么?一边是结交三年的朋友。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2节 一边是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正常人会更偏心哪方, 不言而喻。 哪怕假设亦徐不反对, 但她身后的顾家知道后会作何反应,顾泽临的家人会同意他和一个比自己大接近三岁的人在一起吗? 尤其这个人,还是合作伙伴之一的女儿。 季洁管理公司这些年开辟版图,财务报表上接连攀升的数字和ipo项目启动,背后都离不开顾氏资金的推动,这股稳定而庞大的资金流不是在做慈善,而是实打实的投资交易, 待成功上市之际,就是顾家回收资本报酬的时候。 在这场合作中,季洁和顾家各取所需,一个负责将“蛋糕”做大, 一个主导最终利润分割。 复杂的利益链把一切都变得不纯粹,人情是最昂贵的商品。一旦公开,顾家人将如何看待她,交易关系蒙上私人情感的色彩,不免变得龌龊,他们会相信这份感情中不惨杂一丝功利心么。 其实,他们的位置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在商言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座次号,笛袖心如明镜,是这对姐弟对自己的格外优待,才抹平了这份差距。 脑海里一下子想到了许多。 笛袖垂下视线,看着光滑如鉴的梯厢地面,“你想得……太简单了。” 这根本不是两个人的事。 “我不愿意拿没把握的事去赌。”她缓缓说道。 顾泽临神情一刻松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偏偏此刻亦徐结束通话。 他俩对话始终保持在不让旁人听见的音量。顾亦徐挂断通话的同一秒,她和他各退一步,拉回到安全距离。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顾亦徐只消说几句软话,便能让这一大家人不忍心责怪她,好声好气安抚住爸妈后,她转身回看两人,语气带上一丝探究。 先前亦徐面向电梯门,通话中途抬眼看了眼,电梯内侧金属涂层折射出倒影,她身后两人靠得近,笛袖和她弟弟似乎在聊天。 但等她一结束,转过身回看,却无事发生。两人都是一副各不相干的作派。 …… 不禁划过一丝狐疑。 “我好像听见有声音。”亦徐说。 “嗯?”笛袖眼神表示疑惑。 顾泽临仿佛处在状态之外,看笛袖一眼,又看看她,没接话。 亦徐心里嘀咕: 难道是她看错,幻听了? “你不是约了人吗?”亦徐又问:“提前定了位子,怎么不见人来。” 顾泽临笑笑,说:“她临时有事走不开。” 等抵达指定楼层,亦徐率先走出,礼宾上前迎接,他见缝插针,附耳低语道:“继续玩捉迷藏,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在车上我就很想说,”他出电梯时轻飘飘从身边带过一句话,“——你提着口气的样子挺好玩的。” “……” · · 因这句话,笛袖思绪悬浮,晚饭全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泽临玩性起来,就一定会付诸实践,她时刻提防着餐桌上他会语出惊人,连菜品口味如何、装潢环境如何、是否填饱胃口都无心注意。 好在顾亦徐并不是心思如丝,电梯里的那个重合剪影没能引起她重视,餐桌上,话题更多围绕接下的订婚日程安排展开,顾徐两家商讨出的结果是,订婚从简,尊重顾亦徐的想法,让她和程奕主办;正式婚礼务必庄重显赫,该有的体面、仪式感必须面面俱到,策划权落在顾亦徐父母手上,两个年轻人不容置喙。 笛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直到饭局结束,顾泽临都没有作妖,他表现得再正常不过。 谈话自如,分给她的目光恰到好处,次数不多不少。 ——他有心配合演戏的时候,演技一点不逊色。 顾亦徐晚餐每道菜只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不动了,倒不是因为控制体重,纯粹是考虑到待会要试衣服,吃多了影响上身效果。 笛袖直到这时才知道她此趟出门的目的,这家坐落地标性建筑的高档餐厅楼下,是繁华的商业中心,亦徐看中了一家婚纱馆,听说顾泽临今晚要在这吃饭,顺路一道过来试纱。 她特意接上笛袖,也是想让笛袖帮忙参考。 所以才有了这次意料之外的晤面。 婚纱馆属于法式花园别墅的装修风格,石膏浮雕的天花板,复古镂花的旋转楼梯,鎏金镜面和大理石地砖折射着水晶枝型吊灯清凌凌的光,穹顶之下处处彰显格调。 笛袖坐在会客厅,端着骨瓷杯碟盛一盏醇香茶汤,偶尔啜饮,观赏一连串试衣模特沿动线走着台步,宛如一座座人型衣架,托起精致华丽的纱裙,美得赏心悦目。 经理静候在侧,手上目录清单标注出亦徐物色中的款式,吩咐店员提前备好。 模特展示结束后,“你帮我看看,这里面哪些更适合我。”亦徐递给笛袖礼服清单,苦恼道:“越选越多,我试不过来呀。” 笛袖放下茶杯碟,挑出来的每件婚服打板独特不落俗套,真是好看,难怪亦徐左右为难。 虽说订婚一切从简,但顾家的“从简”也堪比普通人隆重,晨衣、主纱、迎宾纱、敬酒服一件不少,她仔细斟酌亦徐平日喜好的颜色、穿衣品味,过于繁琐的划掉、素淡的也不行,撑不住场面……删删减减,将婚纱风格不重合地挑了遍。 筛选完,顾亦徐一看果然满意,觉得带对人来了,“你眼光真好。” “对了,”她忽然想到,“要不要也给你挑件礼服,你可以给我当伴娘啊。” “订婚宴还需要伴娘么?” 笛袖无奈她想一出是一出,“别说笑了,快去换上吧,我等你。” 亦徐被经理请去一墙之隔的内厅试衣间,店员们捧着印着奢牌logo的防尘袋随同其后。沙发另一头,顾泽临全程兴致缺缺,拨弄边几桌面起摆饰作用的国际象棋。 “不坐过来吗?”她主动给了信号。 其余人等散尽,亦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不用躲着人。 顾泽临这下终于不用忍,一扫棋盘烦躁道:“为什么要挑这么久?她不能改天吗。” 好不容易能有次约会,甚至这还是笛袖逃课空出来的时间,今晚全泡汤了。顾泽临怨气格外重,但触及笛袖的视线,温柔平静地看过来,那股怒火慢慢消下去,她曲膝架起腿,掌心托着下巴,轻轻勾手,顾泽临内心斗争片刻,叹口气还是坐过去。 “我快装不下去了。”他坐下揽住笛袖紧紧不放,头枕在肩颈窝,埋住不动,闻着她身上清淡的幽香,闷声道:“能不能先走。” “当然可以。” “她没留你呀。”笛袖安抚性摸摸他的脑袋,“只是让我留下来参考,你回去也不碍事。” “……”喜欢的人在眼前,却不能碰不能亲密,几个小时下来望眼欲穿,顾泽临情绪上闹别扭,“你不在,我一个人走有什么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笛袖轻声问。 “看样子有得挑,一时半会——” “我可以亲你么?” 他突如其来一句,让笛袖动作僵住,大脑怠机。 “在这里?” “行不行。” “就当是补偿了。”他声音低落。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笛袖还寻思餐桌上顾泽临莫非转了性,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简单。 脸上闪过纠结之色,因不需要店员守在身边服务,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俩,应该没人会看见,可是……笛袖反复望向通往内厅的拱形通道,最终还是没松口。 “等回去之后——”这里不合适,后半句她还没来得及说。 顾泽临问:“又是借口吗?”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拿一个脸颊吻把我打发了。” “这难道还不够么。” 他松开手,直视笛袖的双眼,“不要和我装糊涂。” 笛袖身前茶桌搁置杯子,上面留一道口红印,顾泽临拿过来转了下,故意对着杯身清晰的唇印,一边喝一边看着她。 “这样够清楚吗?” “我喜欢你,想追你,然后正儿八经地亲下去,亲到你腿软,站都站不稳胳膊缠在我身上借力,而不是对着个杯子装模作样。”他摇头嗤笑。 “明白了吗?” 他第一次没有避讳欲望这个话题,过去总是太谨慎,不敢有一句话冒犯到她,惹她不快,但是笛袖却觉得他是很好打发的。 像哄小孩一样,觉得摸摸头就够了? 根本不够。 他想要的比这多得多。 笛袖整个人怔住。 没人知道她此刻心底在想什么,顾泽临做完这些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她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过神,而与之同时发生的是,她慢慢挪近身躯,贴在他的脸颊碰了下,又往下亲了亲嘴角,邀请也像纵容。 他心口炸开无数朵烟花,急速血液轰鸣流过耳沿,淹没掉其他所有声音。 ……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笛袖一开始还能分心留意内厅的动静,后面慢慢的,意识一点点沦陷在濡湿柔软的触碰,顾泽临让她专注,手臂搂紧腰肢的力不断收紧,脊背弯折似柳条,她只能向上索取稀薄的呼吸,却让自己品尝到更深的抵触。 作者有话说:接下几天都是日更~ 第52章 {title 茶汤丝缕清苦、醇厚回甘的滋味在触碰间弥散开, 起初是微凉的嘴唇,随后炙热、滚烫的气息渡过来。 从未如此真实地切身感受到他的温度,浓烈到烧尽所有念头, 沉溺在其中不作另想。 “嘶——” 她轻轻吸气。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3节 唇齿相依时, 一时没收住力,下唇被扯开一道细小伤口,他停顿了下, 像小动物般浅浅舔舐伤处, 温柔只是短暂停歇,攻势不减反增, 那点微不足道的见血变成上佳的荷尔蒙催化剂,让他更加情难自抑。 兴奋感裹挟欲念蓄势待发, 笛袖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挨着的部位是…… 不会吧。 这么……纯情? 上半身往后退, 从他怀中撤出来, 平复急促的喘息, 眼角挂着漫出的氤氲湿气。 “你没和人亲过?” 话一出口,笛袖即刻收声,她感觉给自己挖了个陷阱。 果不其然,霎时顾泽临眼神深沉投过来,带着难以忽视的……幽怨。 “不许笑话我。”他有点恼了。 “好好好。” 笛袖捂着唇,偏过头去,不敢让他看到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她是真没想到, 一次亲吻就能让顾泽临起了反应,他看着……不想是这么没定力的人。 她过去一直认为,顾泽临即使没谈过恋爱,但接触的女孩子也绝对不会少, 外形条件摆在那,必然不缺少主动追求的女孩子。 他不甘心地蹭过来,掰正她的脸咬她的嘴唇,“明明是因为太喜欢你。” 含糊不清地辩解,更多是在挽尊。 “好了好了。”眼见又要重新开始,再亲下去真不知该怎么收场,她定了定神,推开顾泽临,“你先出去……” 他不悦皱眉。 但也知道被人看见不好,关键是留在这看着笛袖,心静不下去。 离开前又被缠身胡乱挨碰了一通,依依不舍眷恋的意味很浓,笛袖这回是真觉得年下难缠,爱玩又黏人。 好不容易把人哄走,她坐在原位,脸颊升温过后,泛起红晕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莫说别的,光是这副摸样被人瞧见哪个不怀疑。 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水,想喝口润润嗓,又忽然想起这是顾泽临喝过的。 …… 杯子搁回原位。 下一秒,馆内经理快步进到会客厅,笛袖微微顿住,以为是亦徐叫她进去,刚庆幸顾泽临离开得早,却听经理道,订婚另一位主角到了。 亦徐试衣中途接到程奕消息,家事都搞定了,顾徐两家长辈谈成一致,她表哥也已经回去,不用再躲着。 待一切处理妥当后,他来接他“临阵脱逃”的未婚妻回家。 人马上到婚纱馆,经理嘱咐店员到门口接应。 听闻这话,笛袖当即坐不住。 她和程奕合不来,更别提共处一室,那画面想想就别扭。 趁人还没来,笛袖先一步让出空间。 她下楼,拐过夹层平台,在下一截复古雕花楼梯扶手边意外看到个人影。 笛袖脚步顿了下。 男生低着头,在屏幕上敲字,回对面消息,从笛袖角度只能看垂下脑袋的黑色短发,听到声响,他侧了侧脸,往上望去,视线和笛袖撞上。 对方顶着张过目难忘的惹眼面孔,俊逸难言,一个帅字形容显得如此敷衍和浅薄,程奕上下扫过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色依旧淡淡。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居然还是撞上了。 笛袖一步步下台阶,程奕姿态随意自在,手机滑进右侧裤子口袋,“今晚她还约了你?” 他口中的“她”,显然是顾亦徐。 这句话的信息是,程奕来之前并不知晓笛袖会在这。 “嗯。” “做什么。” “试衣服。” 笛袖敏锐地注意到,他说了个“还”字,意味着他清楚同行的至少有另一个人, 目光在她热意未散的脸、轻微破损的嘴角停留几秒,随后,他慢慢勾起笑,是那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领会。 “……” 笛袖蹙眉,这人守在楼梯口,很可能看到些什么。 被隐隐审视的视线令她不快,干脆直接问:“你在看什么?” 对方煞有其事般往楼上的方向瞥了眼,但那里空荡荡,分明没有人影。 “在你之前上一个下楼的人。”他说。 程奕毫不含糊,回答完擦身上楼。他不管顾泽临的事,也视笛袖为外人不关心。 笛袖闭了闭眼。 她和程奕互看不顺眼,正是潜意识里都觉得对方心思深沉,太多弯弯绕绕的想法见不得光。 好在程奕来了后,顾亦徐重心都挂在他身上,挑选礼服的重担另有人顶替,笛袖得到解放。 临走前,亦徐特意交代让顾泽临送笛袖回家。 在她看来,把人请出来就该负责送回去,这才符合礼数。 回去坐的车,还是来时那辆劳斯莱斯,程奕另外开了车过来,亦徐跟着他也用不上,于是让司机先送笛袖和她弟弟回去。 顾泽临消失半刻钟才出现,笛袖不好问他去哪,再见时已经是车上,后排两人并肩而坐,司机在顾家专职,对笛袖而言也是有外人在场,所以在车上并不怎么搭理顾泽临,装作不太相熟的样子,偶尔才应几句。 顾泽临看着只觉好笑。 方才还相濡以沫,热情似火,一眨眼间又变得仿佛拒人千里之外,对待自己如何全凭她的心意。 直到笛袖发尾松散,她解开重新束发,手一松发圈掉到车垫,扎着头发弯不下身。 方才纡尊降贵开玉口,也是上车后第一次主动同他搭话: “泽临,给我搭把手。” “你叫我什么?”他问。 笛袖不接话。她垂眸往脚下看一眼,鞋沿旁边躺着掉落的发圈,“捡一下。” 顾泽临弯腰曲背,探手从笛袖双-腿间捡起发圈,却收走不给她。 “先说,你喊我什么。”顾泽临道。 “喊了名字。”笛袖反问,“怎么,不可以吗?” 顾泽临唇角扬起,“那再喊一遍。” “给我发圈。” “你先喊。” 笛袖瞧着他无赖的行径,一直抬着手臂也累,无奈道:“给不给?” 顾泽临不依不饶,回她:“喊不喊。” 相互看着,顾泽临带着微微的笑意专注望着她,隐含期待,像是非要一个专属的称谓不可。看了十几秒钟后笛袖脸有点撑不住,偏过头去,“不要闹了。” “……泽临,”她念得轻柔,声调难得软软的,“还给我。” 虽然没达成目的,但能让笛袖做到这个份上,顾泽临心满意足,今晚他得到的足够多,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 他怎么可能舍得真和笛袖置气。 不过是想方设法在她面前装委屈、卖惨,好博点甜头。 车停在她家楼下,顾泽临没让司机下车,自己把人送到入户大厅,在等电梯间隙,笛袖被他一把带进旁边黑暗的楼梯间,随即狂风暴雨般的覆顶阵势将她未出口的惊疑淹没,婚纱馆里那一个吻没能让他餍足,反而勾起兴致来。 他苦于不能公开,将不安尽数转化为索取,笛袖无声包容,在可接受的底线范围内由着他。 楼道灯亮了又熄灭。 耳边听到门外不断有人经过的声音,他们挤在狭小、黑暗的空间,拼命汲取所剩无几的气息,在尚有料峭寒意的初春闷出一身薄汗。 缺氧导致的结果是,笛袖脑袋晕沉沉回到家,她倒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心思发散到无边无际,这么发呆似定定望了会儿,忽然一激灵想起个事。 迅速翻身起来,从床尾地上捡起被她入门后随手丢落的厚皮方形纸袋。 这是临走前,顾泽临塞到她手上的东西。 他平时住在外面,难得回了一趟顾家大院,值钱家当都存放在那,总不能空手回来。他从顾家出来时,顺便捎带了一件贵重礼物给她。 经典的红蓝绿配色,祖母绿、蓝宝石、红宝石雕刻花纹,黑绒面底座盛着项链耳环手链三组套装。 从袋子夹层取出几张国际证书,各项鉴定指标评级罕见稀有,这一品相的首饰毫无疑问达到收藏价值,不消片刻她找到想要的信息,这套贵重珠宝对应的序列号,最近一次交易纪录是在去年伦敦苏富比春拍,之后,被匿名买家竞拍拿下。 官方网站公布出的拍卖清单上,珠宝图片璀璨夺目、精美绝伦,实物更是熠熠生辉。 视线落在下方成交价格时,笛袖第一次对数字0感到头晕目眩。 …… 事实证明,程奕是不爱多管闲事的人,那晚他摆明看出来笛袖和顾泽临之间的端倪,但之后两月,亦徐都没表现出知情的样子。 在亲朋祝福声中,订婚宴圆满结束,之后这对未婚夫妻寻了个由头,开启蜜月旅行庆祝。 这段时间顾家的专注度都集中到他姐顾亦徐身上,顾泽临乐得轻松,他的精力则都放在如何增进个人感情上,分不出闲暇,以往那些聚会邀约一概能推则推,大有收心养性的意思。 其中,他成了笛袖家中的常客,就是最大的突破性进展。 某个周末午后,云层稠密日光疏懒,阳台白色纱帘被骀荡和风轻轻卷起,时间静悄悄流逝,相处的时光恬淡悠闲。笛袖坐在自家客厅沙发,她在翻看时尚杂志,目光停留在一页许久,顾泽临懒洋洋地歪在她身上玩手机,慢慢滑溜枕在她的双腿上,玩了一会儿游戏没趣,起性想来捉弄她。 笛袖看得专注,没功夫搭理,分出只手给他牵着,稍作打发,顾泽临瞥了眼杂志上的图例,是美发造型设计,说:“好久没看你染头发。” 笛袖摸着发尾:“之前染的栗色都褪掉了。” “这个颜色怎么样?”立起杂志那页展示,“浅茶摩卡色,听说最近很流行。” 他瞥了眼,瞧着还不错,“你染什么颜色都好看。” 她淡笑。 侧颜笼罩在疏淡日光下,宛如一幅光影艺术,天然的画笔勾勒出柔和朦胧的边缘线。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4节 顾泽临几乎挪不开眼。 …… 怀揣的意图在一日日无声酝酿中变得尤为强烈。 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有办理过申根签么,比如西班牙、法国、德国之类的国家。”他忽然问。 “你想去欧洲?” 顾泽临把玩她的手指,“嗯,我接下来有reading week(阅读周),刚好你学校放假。” 谈恋爱后一直没机会出去散散心,难得假期凑到一块,“要不要去玩几天。” 笛袖想了想,是个挺好的主意。 “我有法国两年签,德国和意大利一年。” “够了。”他坐起身子,划动手机屏幕开始看航班,“护照号码发我。” 于是就这么定好了欧洲旅行。 作者有话说:猜猜旅行会遇到谁!! 有没有友友想玩有奖竞答,猜对奖100jj币的那种~有没有呀,有没有~~ 第53章 {title 五六月是最适合在西欧、南欧度假的节点。 旅程首日, 他们从瑞士巴塞尔入境,第二天清晨,登上了莱茵河游船, 在潋滟景色中享用宁静的早餐。 笛袖倚在甲板栏杆上, 和煦微风拂过发梢,莱茵河永不重复的波光映在漆暗船舷,宛如间隔有序的栩栩鱼鳞。 两岸居民楼红色屋檐像散落的三角积木, 低矮整齐搭垒起来, 时而穿插尖顶耸立的塔楼,仿佛误入油画般的童话小镇。 这座城市坐落于瑞德法三国交界点, 从观景台远眺对岸,可与法国和德国城镇遥遥相望。 历史悠久的边城远离喧嚣, 巴塞尔并非热门的旅游胜地, 作为瑞士唯一的内河港口, 过去是重要的交通枢纽, 直至今日仍保留工业时代的货运服务。 待清早晨雾散去, 货轮鸣着呦呦汽笛驶过河面,繁忙的水上交通乍醒复苏。 说来有趣的是,为何他们会选择三国交界地作为起始点,原因特别简单粗暴—— 这场旅行决定得突然,说走就走,买机票时双方都没确定好接下去哪。 顾泽临更中意法国,笛袖想在瑞士观光自然风景。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 目的地可以容后商量,先到了再做决定。 巴塞尔满足了笛袖对欧洲小镇生活的向往,城镇地势平缓,水路丰富, 人文气息浓厚,这里拥有欧洲最古老的博物馆,毕加索、梵高雷诺阿等著作真迹陈列,市政厅文艺时期的壁画和雕塑令她恋恋不忘。 漫步在河畔行道,从美术馆行至中桥观景台,沿途经过大教堂和市政厅,笛袖油然而生未来有段空闲时间在这旅居的想法。 而且,这个实现的时间不会太远。 也正因默默在心底埋下这个种子,她取消了在瑞士多逗留几日的计划。 次日中午,他们搭乘去往法国的航班,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 顾泽临心心念念奔赴巴黎,无外乎是正好赶上法网公开赛的赛程时间,从十岁开始练习网球起,那会儿他还是个初入茅庐的菜鸟,网球四大满贯赛事他一次不拉,必须回回亲临现场观看,除非实在有日程冲突。 他高中时担任校网球队的主力,在赛场实打实拿下战绩,因出色表现,赢得过温网青少年组正赛资格。 如果他不是生在顾家,凭天赋和一腔热血,很可能从事职业网球运动员。 ——这些并非顾泽临亲口讲述,都是笛袖过去从顾亦徐那听来的。 他视网球为热爱,真正喜欢的事物不会当作炫耀谈资。 笛袖对网球比赛兴致一般,可有可无,但既然顾泽临喜欢,也就作陪看了场男子单打。 五月巴黎户外在阳光暴晒下,空气灼热而干燥,场馆空调抵不住红土炙烤出的温度。球员每一次急停转身,鞋底都会掀起一片红褐色的尘土,飞扬的土屑像是比赛的注脚,记录着每一记滑步救球的惊险。 vip包厢内。 笛袖摘下墨镜,揉了揉隔着玻璃被阳光晒得微烫的脸颊。 心想:一场比赛持续三个小时,到底是在考验球员还是在考验观众…… 可能是顶着日头看太久,视物晕眩。 球赛结束后,笛袖眼睛不太舒服,有些晕沉沉的。 她鲜少有在强光环境下长时间注视,尽管头上有顶棚,没直视太阳,但比赛场地中心却是露天,红土地持续性裸露在烈日下。 来看比赛的,要么是爱好者要么是专业的运动员,顾泽临是后者,他受过训练,比赛进行几个小时的强度不在话下,但笛袖却是头一回。 回到下榻酒店,依然有些没缓过来。 顾泽临去前台办入住手续。她在接待区休息,闭目撑着额头靠在沙发扶手,一排绿植盆栽隔开的,是酒店走廊,笛袖坐下不久,走廊尽头人声蹿动,似乎是打开某扇会议室大门,门内的人鱼贯而出,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蹙了蹙眉,回身看过去一眼,在星级酒店开展商务招待是常有的事,少见的是为首的人雷厉风行,阔步向前,典型的中国人面孔。身边围绕一圈西装革履的人士,目测平均三四十岁往上,一看便是事业有成的精英骨干或谈生意的商业伙伴。 茂密盆栽遮挡掉大半人影,还没来及看清更多,顾泽临领好房卡过来。 “感觉好点了么?”他坐到她身边,手指轻轻蹭下笛袖光洁的脸颊,“真的不用看医生?” “我担心是中暑了。”他说。 笛袖一直声称自己没事,但顾泽临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是有点犯晕,安静待会儿就好。” 她提议:“晚上别出去了吧,我想在酒店休息。” “好。” 顾泽临搭手扶她起身,他们穿过大厅往电梯区的方向走,那群商务人士同样在等上行电梯,等待间隙不忘沟通细节,对话过程中法英三国语言互飙。 人多口杂,笛袖嫌烦,背过身去靠在顾泽临怀里,他安抚性拍了拍她的后背,一抬头,恰好撞上领头男人的视线。 电梯到了。 男人驻足不前,身后众人不明所以,皆而立在原地。 笛袖最先察觉到顾泽临的异样。 通过肢体连接的部位,感受到他整个人蓦地气息一凝,接着,听见顾泽临声音略有卡涩,“爸?” ……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男人短暂沉默,随后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因这群人出现得声势浩大,引得一楼往来的客人们纷纷侧目,此处不是父子训话的场合。 “成天乱跑不像个话!”顾庆宗不欲多言,同顾泽临交代道:“跟着我。” 这句呵斥音量低气劲却足,顾泽临没动。 “爸,我不是一个人。” 顾庆宗拧眉。 这时目光才切实地落到笛袖身上,精锐深沉的视线宛若实质重担,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笛袖脊背不由绷紧——她没能认出这是顾泽临的父亲,以往生意场上,母亲季洁都是和他伯父洽谈合作,平日业务没有重叠,根本不可能见到顾庆宗本尊。 即使过去几次在酒会上遇见顾泽临伯父,对方以长辈身份自居,对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始终一副好说话的迁合宽容。 可一旦剥去那层善意的外衣,长期处于高位者的寡淡凉薄显露出来。 如此尖锐。 突如其来的偶遇让她毫无准备,不知道在异国他乡、大庭广众之下,遇到男友父亲该如何应对。 顾泽临上前牵住她的手,笛袖下意识避开了。 见状,顾父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多部电梯同时抵达一层,顾庆宗率先进了其中一部,在场都是人精,蜂拥而上挤进另一部,转瞬间人少了大半,剩下几个没能挤上的踌躇看向顾泽临。 僵持不下时,一个助理装扮摸样的青年人领着酒店侍者推辆行李车,上面装满各式珍礼,合作方为表达诚意从展览中心送到顾庆宗下榻酒店,寄存在前台。 “顾董,礼品都在这了。” 行李车上不了电梯,侍者小心翼翼卸下礼物,其中有两箱波尔多玛歌酒庄的干红葡萄酒,价值不菲,助理正要抬手去接,顾庆宗眼神一瞥,父子间固有的默契发挥作用,顾泽临乖乖挽袖,从侍者手里接过。 他抬着两箱红酒,挡得路看不清,手上还挂着一堆礼盒,助理小步上前,此刻顾父开口阻止:“让他提。” 顾先生冷哼一声,“男孩子哪有这么娇气,拿点东西还能累到不成?” 顾泽临在他爸看不到的角度,冲笛袖眨下眼,手臂往上抬了抬,轻松的姿态说明不必担心。 助理刷卡按楼层,他们开完会中场休息,到了晚餐时间,行政酒廊已经备好宴席。 笛袖也进电梯,却是按了他们订套房的楼层。高层按键亮起,顾先生向笛袖看过来,侧目打量几眼,却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自家儿子身边有个女孩,可没有一点想要了解的打算。 抵达行政酒廊楼层,黑西装外套白衬衣的人士往外迈出,顾父被人群簇拥着走向宴席中心,顾泽临自然跟上他爸的脚步。 金属门合上后,电梯瞬间空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笛袖思绪有点乱。 冲击太大,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 但进到房间,灯甫一开,迎接的却是满目惊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抹浓艳色彩,从入门处一路延申至床榻,长羊毛制的地毯和丝绸被面撒满鲜艳欲滴的紫罗兰、玫瑰花瓣。 特意熏香后的房间香气层次丰富且细腻,融合花瓣本身的香气。 房间内铺满亚麻色和草木、青绿、硬绿色,生意盎然,半墙式的斗柜、镜子、台柱镌刻藤蔓纹路,双层吊梁蜡烛灯外层琉璃灯罩,晶莹剔透,营造满屋温暖柔光。 森系主题不同于其他豪华套房的常见布置,仿佛置身于林中木屋。 笛袖伫立原地几秒未动,无声地惊叹。 之后绕着房间慢慢地、细致地转了一圈,心口酸涩鼓胀,每一处布置都贴合她的心意。 而这时房门外“嘀嗒”电子声响,顾泽临刷卡进门。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5节 笛袖意外于他的动作这么快,怔然道:“我以为你要在下面呆很久。”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也懒得应付,找个理由差不多看准时机溜了。”顾泽临揽着她坐到沙发上,“我爸东西真多,他绝对是故意的,托得我手发酸。” “别动。”顾泽临示弱:“手臂提不上劲,想安静搂会儿你。” 笛袖刚要站起来,听他一抱怨,身体顿住了,让顾泽临如愿抱了个实在。 笛袖回想顾父那副威严的模样,“你不打声招呼,直接跑了,你爸爸不会生气吗?” “我们出来玩,管他怎么想。我的重点只有陪你。”顾泽临看她的反应,忽地觉得有趣,“是不是看到他有压力了?” 否则怎么会甩开他的手? 一想到这,顾泽临感到格外新奇,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很清楚笛袖绝对不是轻易露怯的人,刚才笛袖的表现比他还要不自在,能让她紧张到沉默……可见他爸杀伤力不小啊。 不禁有些好笑,解释道:“你不用害怕,他那态度不是针对你,而是换谁来都一样。他不管我的事,也不会过问我的感情生活,和我妈、我姐的想法不同,他对我纯粹放养。我爸的理念是,男人该吃的苦头、该摔的坎都要亲生经历一遍,不然等于白活。跌倒的多了,自然变得成熟稳重。” “好处是我能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往坏了说,由我自生自灭。” 笛袖心中了然。 难怪她有时候觉得顾泽临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有时又觉得他不受约束、任性而为,敢情是两种教育模式在他身上打架,不定哪个占上风。 “你没告诉我房间是这样的。”笛袖眼神柔软几分,问:“特意准备的吗?” 顾泽临从身后抱住她,脑袋搁在肩侧,颔首点了点:“上飞机前和酒店沟通好。”说到这,有些歉意:“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但现在……好像弄糟了。” 他说的糟糕,是指观看完球赛后引起的不适,还是指见到他父亲的愕然失措,亦或者二者都有,笛袖不想去分辨,她摇了摇头: “进来看到这一幕,我很开心。” 室内花香调香水像是精心调制过,有宁神静气的效果,笛袖舒缓许多。 眉目柔情,温言软语,令他越发着迷,低声耐心问道:“卧室也看过了么,喜不喜欢?” “喜欢。” “床呢?” “……” 她没说话。 转过身坐顾泽临腿上,然后顾泽临抵着额头亲她。 吻得仔细,呼吸缠密,不平淡的开头只会越发激烈,点燃引线火星。 他的手从衣服摆缘往上一寸寸抚摸,掀开织物下是曼妙柔软的皮肤,漂亮的腰线和纤细素白的后背,椎骨自下而上被轻重揉捏。 全无推拒……仍在亲。 默许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一吻结束,分开时,唇碰着唇,每一次轻轻呼吸起伏都会擦过,暧昧到不行。 “……” “再亲一次?” 他这么问,可还没等到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 这次试探转换方向,他解开她腰间裤子纽扣,随着动作,脊背骤然泛起一阵酥麻,不由握住他往深入地带探寻的手臂,遏制住接下更过火的行为,笛袖睁眼低头看,同一刻顾泽临环臂圈住她揽得更紧。 “我想要。” “你刚才说只是亲一下。” “这不够。”他碰一下唇退开,咬字说:“远远不够。” 这些天旅行他们住在一个房间,躺在一张床上,边缘性行为自然有,但最后那道界限并未逾越,至多搂抱在一起,时而亲吻、抚触。 恋情发展近三个月,顾泽临一直给她充足的时间适应,也是笛袖的默许才让他今晚会做出更进一步的想法。 …… 挨到床面上时,笛袖已经找不到说话的间隙,过密地拥吻像是被浸泡在水中,柔软地包裹着,无孔不入。 她在第一次时间没有选择拒绝,顾泽临再没有给她后悔的余地。 他关了吊灯,只留床头氛围灯,房间光线一下陷入黯淡。 层层叠叠花瓣香气弥漫,蒸腾出荼蘼艳丽的气息,笛袖接受自己身上的变化,她拥有一具成熟、健康的躯体,会有正常的生-理-欲-望,因为不排斥眼前的人,甚至是有真正的喜欢在,捂热到冰融化于水,否则怎么x得xx。 黑暗中,忽然想到电梯里他父亲威严冷峻的面孔,那种居于高位的漠然,喧嚣于顶的激情像退潮的海水,瞬间降落回到地平线以下。 心头突突一跳,再没了兴致,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他感受到她的回应渐而冷却,起初未予理会。情欲占据掉大脑所剩无几的理智,以为那是害羞青涩的表现。 “……” 笛袖觉得就此草草结束的理由难以启齿。 根本说不出口。 她并不是保守的人,情到深处,发生肢体关系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顾泽临的克制隐忍她看在眼里,这个房间的布置完全迎合她的喜好,讨她的欢心,足以说明他今晚是有用心安排的。 原本他们可以迎来一个浪漫温馨的夜晚,但他父亲的出现破坏了这场原本和谐愉快的旅行,把她拽回到现实。 半响之后。 她轻声道:“我有点累了。” 临到关头,她还是没有突破那层心中阻碍。 及时给这场刚开始的情事画上一个休止符。 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干脆拖延:“换个时间好不好。” …… 他从浴室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每天看到你在我面前,迟早坚持不住,宝贝给个准话,什么时候才让我上那张床睡觉。”床面膝行一步,扣住她的脚踝把人拽向他那侧,结结实实压上来摁住她的手腿。 衣物半褪,胸衣都解开了,当时她说出那句相当于中场暂停的话,顾泽临眼神有点冒火,被气得不轻。 被架在那不上不下,吊住胃口又吃不到肉只能喝点汤的滋味太不好受。 所以他气势汹汹地赶来质问,笛袖也没辙,只能受着。 “我觉得,有点太快了。”她继续扯理由。 “编。” 顾泽临笑,“你把我当小孩哄?” 他凑过来,亲笛袖的嘴唇,刻意重重磨了下唇瓣,眼神明目张胆,暗示性十足。 “下次又下次,你就会折磨我。” “我帮你又不要。” 顾泽临真服了她,“不行就别硬撑,我也没说等不了啊。” “但事先说好,换个时间是什么时候,我要具体点。”他正色道。 “你觉得呢。” “回去之后?”他选了个过渡期,双方都能接受的时间。 “看你表现。” 笛袖没躲,由着他亲。 身躯放软,手臂圈过他的脖颈,“表现得好,也不是不行。” 她甫一说完,顾泽临漆黑眼眸蓦然亮了亮。 一记门铃无情打破了浓情蜜意的对话。 顾泽临阴沉着脸,不情不愿地下床去开门。 见到来人,这下更是没有好脸色。 门外站着他爸的私人助理,站立身型笔直,穿着周身肃穆,顾泽临淡淡扫了他一眼,问道:“有事?” 他有预料到骤然离席会引起他爸的注意,思及在场这么多人,大概率顾不过来找他,即便被责备一番那也是后面的事。 何况不论是饭席,还是会议桌,顾泽临心中都是可有可无,缺席又能如何? 但没想到他爸动作会这么快,才隔了多久就派人上门。 顾泽临不去,秘书就敲开酒店房门请,“顾先生托我转告,您的副卡上最近有多笔境外支出,涉及流水异常卡里额度要到十天后才恢复。” 顾泽临眉头微蹙,下意识问道:“我的卡什么时候有过限制?” 他的卡没有额度上限,不存在刷爆卡的情况,而且为什么限额他本人没收到银行任何通知。 至于境外支出流水异常,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人在国外,不刷外汇怎么结算? “是半小时前,顾先生着意设置的。” 秘书挂着标志性的得体微笑,委婉表明动作下的真实目的:“关于这个问题,具体情况顾先生希望您主动与他详谈。” “……” 顾泽临沉默盯着他,秘书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在顾泽临眼中这份彬彬有礼带上了要挟的阴险,以及隐隐背后来自父亲的压迫。他爸一贯懂得如何抓住自家儿子的命脉,单靠一招资金断流轻轻巧巧拿捏住顾泽临。 “我爸在哪。”他开口道。 问清楚会议厅地方,顾泽临敛色:“可以,我换衣服十分钟后下去。” 顾泽临再进到卧室时,手上多了装着一整套西装制服的防尘袋。 两人都没有压低声量,笛袖听得一清二楚,顾泽临也就没什么好作解释的,他神色不愉地换了衣服。 秘书送来的是一款暗蓝绸面西装,面料挺括修身,敞开的西装外套露出内层同色坎件马甲和白衬衣,他生得好,本身英朗帅气,整装肃容后,更是添一分平时少有的斯文俊逸。 尺寸完全合身,顾泽临面上却平添郁郁之色,用脚后跟想都能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购置妥当他的一身行头不是易事,可见他爸自打在楼下见到他后,就没想过放他继续悠闲度假,非得把人扣在眼皮子底下。 笛袖默默想,看来顾泽临对于他爸的了解并不到位——先前还说他爸不插手他的私事,纯粹放养,转头就被找上门。 这还是笛袖第一次看到他穿全套正装,视觉感官上有些新鲜,他对着镜子打领带,但系到一半,过于明显的束缚感引起逆反。 眉眼压低有股戾气,脾气被他爸这不打一声招呼、自作主张的行为激起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6节 刚系上的领带不情愿地扯开,他像是打算故意不系好,就这么走出去招摇。 笛袖半卧在床上看完全程,撑起身子坐到床头,喊他的名字。 顾泽临走过来,她示意他弯腰。 握住那根藏蓝色条纹领带,抬手轻巧打上个漂亮的温莎结,收束进马甲领口。 往后退看了眼,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得体起来。 她手巧心细,看破不说破的体贴似清晨莱茵河上那缕静谧和风,熨烫抚平一切急躁。 “好好表现,不准给我丢脸呐。”松手时,她不失幽默地调侃。 他神色缓了许多,“晚上可能没那么早回来,别等我,累了记得先睡。” “嗯。” 顾泽临手肘撑在床面,越过来轻吻一下她脸颊,笑着说声晚安:“nighty~night.” 作者有话说: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ps.有位小可爱没猜对,但是依然有奖励啦,嘿嘿 第54章 {title 顾泽临一夜未归, 笛袖起来时旁边的被褥和枕头崭新如昨,毫无睡过的痕迹,再环顾房间一圈, 发现还少了他的行李箱。 点开手机消息通知栏, 看到他昨夜凌晨发的讯息。 顾泽临说回去太晚收拾怕打扰到她休息,加上明早还有会议,干脆在酒店另开了一间房, 行李也一并挪过去。 这是分开住的意思。 但更多的是, 透露了接下来的行程由不得他定。 顾泽临可能早出晚归,留在她身边的时间约等于无, 笛袖读懂这层潜台词,回了个“好”过去。 顾泽临秒回了个垂头丧气的表情包。 白天他们都在酒店, 但笛袖一直没看见他, 他没空回房间, 只能在会议间隙穿插发几条消息, 以他的性格, 能被拘在会议室连着开几个小时的会议,属实被压榨地可怜。 唯一一次见面是在餐厅。 行政酒廊专为入住行政级别客房的客人提供全天候餐饮服务,凭房卡认证进入,环境较楼下公共餐厅私密性更高,人少,更安静舒适。 她当时坐在靠窗的位子享用晚餐,夜幕低垂, 华灯初上,铺就雪白桌布的餐桌摆着刚上的法式前菜和赠送的鸡尾酒,才动刀叉吃了没几口,隔间的独立包厢门打开, 十几位衣冠齐楚的客人们结束用餐,顾庆宗俨然是其中一位,同样,顾泽临身在其中,他从善如流地应答,一言一笑举止无比娴熟。 哪还有半点被他爸“威胁”后不情愿的样子? 浑脱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可以漫不经心,像个公子哥儿成天闲散度日,也可以圆滑亲切,具备熟知为人处世的能力。但笛袖之前没有看到过,顾泽临不在她面前展现这一面。 或者说,她所在的圈层,目前结识到的这些人不需要他特意花心思迎合。 周晏等人是因为打小聚在一起,懒得装,其余人则是没必要。 商务洽谈就条款、标的、远期协议、国际结算方式等等,拟合同期间一番唇枪舌战,谈判过程结束,双方达成初步共识。餐宴结束后,陪同送行一段距离,趁其他人未留意,顾泽临从恢宏高雅的会议厅折返回来。 他身上自带对笛袖的导航功能,眼特尖,出包间那刻余光就锁定住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过后随便找了个理由出来。 落座对面位子的同时,顾泽临扫了眼桌上还算丰富食物,见她胃口似乎还行,总算放下心来。 越过圆桌轻轻牵起她的手,问:“一个人待在酒店会不会有点闷?” “要是无聊,我给你预约了桑拿和美容,看想去哪个?晚饭结束刚好去消食。” 她颔首,“今晚回来吗?” 他没直接给出答复。 拿捏不准时间,晚些还要和他爸的非讼律师团队沟通,敲定细则,留得还是那句话,“困了先睡,别等我。” 象征性拍了拍手背,随即手上一空。说完,顾泽临匆匆走了,她继续吃下一道主菜。 从顾父会议安排的密集程度和团队完善程度来看,这绝不是短期两三天的出差,同行开会的人中有不同国家、人种的面孔,更像是一场跨国际协商,他们包下大型会议室和宴厅隔间整整两周。 笛袖蒸完桑拿出来,裹着浴袍从口袋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近期是否有进出口商品相关的贸易展会。 结果符合她的预测。 巴黎国际博览会,又名万国博览会。 每年这个时段在凡尔赛门展览中心主办。 顾庆宗出现在这不是巧合,他带着商业目的参加展会,谈的是几十乃至上百亿量级的商务合同,在他眼里,顾泽临悠闲度假的日子是“不像话”、“没个正形”一点也不夸张。 撞见那一次后,顾泽临知道她和父亲碰面会尴尬,当下也并不是介绍彼此认识、了解的合适时机,这趟旅行刚开始已经泡汤,顾泽临虽然自己脱不开身,但时刻惦记着她一个人落单会感到无趣乏味。 他找了位陪玩导游,制定了游玩计划,包括预定各种特色或经典餐厅,让她品尝当地美食。 一开始笛袖还有兴趣,但很快意兴阑珊。 那天她一个人吃饭,那家米其林餐厅坐落于巴黎圣母院附近,毗邻塞纳河畔,风景视角绝佳,招牌秘制鸭胸肉和青柠烤海稠鱼入口惊艳,特别有记忆点。 可当她品尝美食、欣赏风景的同时,抬眼对面是空荡荡的位子。 …… 自那之后笛袖没出门游玩的兴致,大多数时间呆在酒店。 习惯是个潜移默化的可怕“怪物”,在无形中一点点被蚕食掉原先个人意志。 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适应了,顾泽临时刻围绕在她身边的生活了。 · · 学期中的假期时间通常不长,直到她确定好归程,顾泽临还脱不了身,对于这一点他表现得比笛袖还要在意。 尤其是当笛袖告诉他明天自己要先行回国,顾泽临的脸色非常、特别的难看。 不论是被抛下,还是面临分别的境遇,都让他很不好受。 在办退房手续的时候,她意外看到顾父秘书出现在前台,对方和她点头致意,从侍者手里接过她的行李箱,顾泽临事先打过招呼,让秘书开车亲自送她去机场。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借用到他父亲身边的人,用的是什么借口和理由。 一路上,双方无言。 秘书秉行公事公办的态度,专心开车。 笛袖则在琢磨这些天顾父的所作所为,从他那晚不由分说地约束顾泽临开始,便察觉出不对劲。 过去对儿子采取放养模式,然而一看到她,立即更换了作风; 何况顾泽临再如何说,也是资历尚浅的小辈,他的话语权不足以影响会议原有的进度,但他却忙到脚不沾地,真的重要到挤不出那一丁点的时间? 笛袖寻思里面的有顾泽临父亲的手笔。 他似乎对自己抱有成见,这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她心底才会对送她去机场的人,是顾父秘书这件事,感到些许诧异。 …… 笛袖忽然想到顾亦徐身边也有助理,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秀丽女性,过去是亦徐成长时期的家庭教师,后来赢得顾家信任,进一步担任起贴身助理,她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是个业务能力过人、聪慧机敏的女性。 不由思及,顾泽临也会有吗。 好像配备私人助理是顾家的常见操作,帮忙打理日常琐事,关系更深一步的,还能涉及资产、信托基金方面的管理。 顾泽临年少在国外念书,监护人不在身边,照理说他比顾亦徐更需要一个能全方位照看他生活的专职管家。 于是她问了,这也是上车后第一次对话。 秘书微微愣住,大抵是没预料她会提出这个问题。 “是有的。” 通过后视镜往后看,文雅女生轻咦一声,道:“奇怪,我怎么没看到过?” 这三个月来,她并没有看到顾泽临身边类似私人助理的存在。 “也许是另有安排,又或者在休假阶段。”秘书彬彬有礼回复:“女士,这不在我的职务范围内。” 他给出方向:“您想了解的话,可以问小公子本人。” · · 笛袖只是随口一问,没能得到具体答复,她也不太在意。 此事不了了之。 之后几天,笛袖和顾泽临都只能谈线上恋爱,巴黎和国内六小时差不能阻碍建立起感情连接的桥梁,他们早晚发消息,相处模式和在酒店时差不多。 ——都是受阻没法见面,靠手机互发消息。 但顾泽临的声音总有点闷闷不乐。 顾泽临对她有浓厚的情感依赖,这个笛袖在过去为期三个月的恋情中得到证实,所以同样是见不到面,人在身边和隔着整块欧亚大陆,两者之间有着宛如一道鸿沟的区别。 为了哄他高兴,笛袖回来后不久,和工厂订制了一套黑胡桃木家私——顾泽临对她全屋美式原木风格的装修设计一直很喜欢,曾不止一次念叨过,要把他现在的房子也改个风格,和她的色调统一。 工厂制作需要接近一个月的周期,并不能当下完工,但顾泽临知道这个事情后,依然欣喜得不行,内心因分离不快蒙上的阴霾一扫而尽。 在顾泽临日盼夜盼之下,国际博览会终于落下尾声,他立即定了当天的机票,哪怕没有直飞航班,中转也行,只要能到江宁的时间越快越好。 得知航班抵达时间后,理解对方迫切的心情,笛袖表示会去接机。 即使很快就能见面,在飞机上,顾泽临还是孜孜不倦地给她发消息。当时国内已经是凌晨,笛袖在短信轮番轰炸中,最后体力不支,困意席卷“倒”了下去。 闭眼睡着,再醒来时,却不是被事先定好的闹钟叫醒。 居然是顾泽临打来的电话。 他落地后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眼见马上要到楼下了。 “等等……你已经到了?为什么会这么快?” 笛袖一个激灵,从床上下来,手忙脚乱换衣服收拾洗漱,抽空瞥了眼手机时间……她没睡过头啊。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7节 “你没记错,是我告诉你的抵达时间故意晚了两个小时。”电话那头的人笑着说:“当然是我来找你,怎么可能让你大清早跑去机场等我?” 笛袖这才松了口气,她缓了下,慢慢道:“以后不能这样乱来,我还以为——” 适时停住,没再说下去。 …… 她还以为是错过了候机,在明知道顾泽临想见她的情况下,她也不想让对方失望落空。 顾泽临到时一身风尘仆仆,脸上有浓浓藏不住的倦色,一进门便给了她坚实温暖的拥抱。 时隔一周,终于亲眼见到喜欢的人,精神得到极大满足,空落落的身心重新回归到舒适区,他疲惫地闭上眼不想说话。 抱了好一阵,“你看起来很累,”笛袖从他怀里挪出点距离,瞧着他眼下泛着乌青,不由轻声问,“要不要先睡一觉。” “为了赶最快的航班,我坐了接近二十个小时的经济舱,机舱太吵,一直睡不着,座椅靠背特别硬,腿也伸不直。” 他没吃过这样的苦,现在睁眼都费劲,浑身肌肉酸痛,“全程都在煎熬。” 笛袖听着心疼。 顾泽临加上飞行时间,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全凭一口气撑着到她家。见到笛袖,浅浅抱了会儿说几句话,笛袖便让他好好休息,不准再讲了,并把人带到她的卧室去。 笛袖醒过来后没顾得上整理房间,此刻床上散乱一片,窗帘紧闭,营造出幽暗宁静的睡眠环境,躺下去时,被窝似乎还带着她刚起床时未散的余温。 顾泽临睡觉时也不松开她的手,笛袖想下床,却被他一翻身压住半边身子。 “你自己睡……我还有事。” “陪我一起再睡会儿。”他嘟囔道。 她无法,被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困在床上,半梦半醒间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顾泽临年轻底子好,随便休息三四个小时,精力恢复大半,又生龙活虎起来。 笛袖被他冲澡的水声吵醒,待水声停歇,他从浴室出来,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系条浴巾,笛袖拥被坐起来,默不出声,目光像画笔精细描摹,静静欣赏他紧实矫健的躯体,顾泽临大大方方随她瞧,翻检他的行李,从脱下的外衣口袋取出个小盒子。 他说有个东西要送你。 是一枚铂金戒指,非常朴素的款式,细细纹路随着戒身一圈扭转,像小型的莫比乌斯环。 和寻常婚戒对比,它太单调了,更像是一件装饰性的随身物品。 难以想象这会是顾泽临送出的戒指,因为这一点也不像是他的风格。 如果非要说像谁,更像是她的。 这是他的审美在向笛袖靠拢。笛袖看着右手中指多出的一圈金属细环,很轻,一点儿不重,可就是让她安静好一会儿。她问:“你的呢?”顾泽临从口袋拿出另一个盒子,“等你给我戴上。”她没扭捏,往顾泽临右手相同位置套上,男女都有很公平。 右手中指代表热恋期。 顾泽临欣赏片刻,突然说:“本来是想在回程的飞机上给你的,我以为那时候提出公开,你应该会答应。” 笛袖微怔。 他们这趟出来是度假放松,但顾泽临显然藏了私心——他下飞机后直接到她家,说明这对戒指是在出发前一起带到飞瑞士的航班上。他事先已经有在旅行期间更进一步的打算,甚至想到在发生关系后,再索要对外的名分。 但他父亲的出现是一个变故,打乱了所有步骤,也没能顺利地推动和她的进展。 而现在才拿出来这枚戒指,原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就这样戴着吧。” 笛袖轻轻转动戒身,触摸它表面纤细的花纹。 “它足够普通,平常人看到也不会注意。” 他们同时出现的场合不多,即使带在身上,也不会让旁人联想到如此朴素的戒指代表着特殊寓意。 顾泽临的要求并不过分,是她一直太过谨慎。既然他父亲已经知晓她的存在,被其他人撞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不是吗? 第55章 {title 这是颇为诡异的一个局面。 某家咖啡馆里, 两男两女对桌而坐,笛袖面前是顾泽临,旁边是付潇潇, 眼下付潇潇正和周晏吵起来。 起初谈话还算心平气和, 她和顾泽临来这是受周晏所托,做个中间人让他俩和好。不痛不痒聊了几句,这画面又尴尬, 笛袖没做过和事佬, 眼睛不住往墙上挂画瞟,神思漫游。 “你前女友没地方住, 你干脆把人挪到家里,酒店地方就这么小住不下她一个人, 非得挑一套房子给她住?” “那套房你送给她, 现在装修你还要管, 怎么, 你是想和她一起住进去吗?” 周晏不能理解, “我说了,房子只是补偿。我当初提分手做出弥补,她清高要面子不肯拿,现在日子过得不如意了,我难道站着说风凉话,什么都不帮才能让你安心吗,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她没有纠缠,好聚好散为什么不能做个朋友?她哪里碍着你的眼?” “我从来没说过她碍我的眼,是你的行为让我看不顺眼!” 付潇潇冷笑:“你所作所为有把我考虑在内吗,和前任买房, 商量布置什么家具,你是替她着想周全,还是压根想哪天搬进去住的称心如意!” “要是我存了这样的心思,为什么要提分手?吃饱了撑的?”周晏越发觉得不可理喻,“而且我是和她分开后才遇到你,能要有什么早就发生了,没有那就是断干净。” 付潇潇烦他又在混淆视听,“不要扯开重点。” …… 从日本旅行回来后,付潇潇和周晏着实好了一阵。 但是周晏此人一向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他在感情上优柔寡断,跟前任藕断丝连,终于再一次引发暴雷。 情侣间争吵不顾及旁人,后来越吵越情绪上头,该说的不该说都往外吐,什么第一次、酒吧……笛袖没耳朵听下去,乔装未闻拿杯子喝水。 杯子里的水不多时见底,顾泽临给她添上。 “我愿意给,你管的着么?” 周晏冷声:“说一千道一万,讲到底你别搞错了,那是我买的房子,我爱给谁住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一出,有多伤人不用说。 之前没提出来,隐而不言,但又确确实实存在于明面上的经济差距被摊开。 笛袖不禁蹙了下眉,再看向付潇潇时,心里一沉。 果然。 付潇潇忍泪,“好,我管不着。你以后爱给谁买什么买什么,和我没关系。” “谈恋爱到现在,我从没有向你要过一样东西,你那些朋友怎么看我,我身边的人怎么看我的,以为我图的不仅仅是个人而已。可你自己心底有个数,我们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周晏,我告诉你。”付潇潇哽咽,加快语速:“当初是你主动追的我,不是我硬贴上去。反正我性格就这样,你忍得了忍,忍不了滚,之前让你滚过一次是你自己厚着脸皮要舔过来,贱不贱啊,我不管别的女生在你面前怎么样,反正我付潇潇受不得委屈。” 周晏脸色渐渐沉下去。 “正好有人见证,这些东西全还给你。”付潇潇利落拆下腕表、项链耳环首饰,拿出香奈儿包里的手机和证件,“啪”得一下搁在桌面上,简直是照周晏脸上给了记响亮耳光。 也是直到此刻,周晏眼神才带了点错愕,愣住半晌。 “以后别再赖着我不放,我俩散了,也记得是我甩的你——” “死混蛋!”付潇潇咬牙骂一声,扭头便走。 周晏怔在那,笛袖立时拎包起身,临走前往周晏身上淡漠瞥一眼,口吻生硬道:“以后这种事别叫我。” “你们分分合合吵得不嫌烦,我都听腻了。”她对着周晏说话也不客气。 接连被两个女生前后呛声,周晏张了张嘴,急赤白脸地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才回神道:“……这脾气你受得了?” 顾泽临耸肩。 “还好吧。”他平静道。 旅行结束后,笛袖态度松缓,愿意接受半公开。 他们没有对外高调宣张,但是周晏对顾泽临多熟悉呀,一旦稍微露出点马脚,登时能察觉到他好哥们有苗头。 旁人看来不起眼的铂金对戒,在周晏眼里简直是24k灯泡,纯粹晃得眼瞎。 这下,周晏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再联想过去,顾泽临对笛袖的特别关注,只能说当局者迷,曾经没看破的细节,现在重新回顾,简直不要太明显。 “她对事不对人,只要你不惹到她,她不会跟你摆脸色。”顾泽临如实说。 “……”周晏闻言愣了下,“我一直以为我忍得了付潇潇,已经算厉害的,你比我更猛。” 顾泽临拍拍他的肩,“确实,你俩的事别再扯上我们。” “她不喜欢违心说和,更烦插手管别人闲事。那话不是对你讲的,她是说给我的——” 顾泽临爱莫能助,无辜摊手道:“我再帮你说话,她连带我也要恼上。” · · 笛袖追出去时,看到的场面是付潇潇站在十几米开外的街头,扶着灯柱捂脸慢慢蹲下,单薄肩膀一阵阵颤抖,眼泪从指缝中一滴滴掉落。 自认识付潇潇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狼狈,笛袖心中颇不是滋味,以往最注重形象的女孩,彻底抛开包袱在行人往来的大街上痛哭落泪,不乏好事路人旁观驻足。 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无力。 何况笛袖不知道还能对付潇潇说些什么,她不是没有提醒过要提防——在最开始,打听到的周晏过往情史悉数都告诉了付潇潇,从那时起,笛袖打心底觉得这人不可靠,绝非良人。 本该及时止损,却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有一次不够,还要被伤害第二次第三次…… 笛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还是上前扶住付潇潇的肩膀,“好了好了,别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付潇潇转身埋到她的身上,伤心至极,不断划过脸颊的水痕最终打湿笛袖肩头。 过了许久,才勉强止住呜咽。 “你说这些富家少爷是不是都擅长这么恶心人?” “嘴上爱着一个,身边睡着另一个。”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8节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们成双成对进出一个小区,我也不会真的死心了……他总觉得这没什么,可是,难道只有等真正发生肢体关系才叫出轨吗?他的行为在我眼里就是背叛!” “你上次说得是对的,我不该轻信他的道歉。” 笛袖没有说话。 她抬头,啜泣着小声问:“你会不会特别瞧不起我。” 明明当初提过醒。 付潇潇整个人看着都快碎了,笛袖目光透着怜惜,毫无责怪之色,“怎么会,这又不是你的错。” 付潇潇擦干泪,缓会儿眼睛鼻尖泛起的酸劲,忽然道:"笛袖,我要给你提个醒。" “你别太信顾泽临。” “他们那帮家伙成天凑在一起,都是一类人。我想让你存个心眼,不是没根据由来的。” “……” 笛袖微微敛色,试图辨认这句话的信息。 她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矛头突然调转到她的身上。 “我知道你们可能在一起了,那天在游轮生日聚会上,我都看到了。”付潇潇说,“有些话我应该当时就和你坦白,可是那天晚上你说的我不愿意听,我们之间有些尴尬,如果再讲出来,我怕你不信我。” 笛袖呼吸顿住。 下一句,更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内容。 付潇潇:“我在顾泽临身边见过有其他人。” “……” “不是前任,也不是简单朋友。我问过周晏但他只是摇头不愿多说一句,还提醒我别打听,顾泽临不喜欢有人八卦她,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之间关系肯定不一般。”说话次数很少,但句句有回应。她坐在身边,旁边的人看到那张脸惊艳又好奇,顾泽临没特意照顾她,她自己一个人独处姿态也清闲自在,不贸然与陌生人搭话,像是单纯来这稍坐坐解闷,“他们各干其事,聚会开始时两个人一起来,等到结束时两个人又一起走,相处得特别自然默契。” 异性男女之间,友人之上,恋人未满。 能是什么身份? 笛袖默然,暗忖片刻。 付潇潇见之,扬起苦笑,“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出我的意思。” 付潇潇的言之凿凿,令笛袖后背发凉,浑身炸起一层细密疙瘩。 在这个节点,尤其是付潇潇刚才崩溃大哭过后,没有心力、更没有理智去编造一个不存在的谎言去欺骗她。 “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付潇潇自嘲笑了笑,“一个是我刚才讲的原因,我怕你不信我,再者,那时候我和周晏复合……我没必要节外生枝,加上那女生出现的次数很少,我只碰到过两回,猜测还只是猜测,找不到机会证实。” “而且——” 付潇潇眼神意味深长,越过笛袖颈脖和双肩,目光落到跟出来的顾泽临身上。 “你绝对想不到她是谁。” · · 那天回去的路上,笛袖神色一直不太好。 顾泽临以为她是被付潇潇情绪影响,并没有太放在心上——那天他一出来后,付潇潇和周晏闹掰,对着顾泽临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 上车前,还特意用异样语气和笛袖说:“我知道你是不会随便因为三言两语轻信的人,以前对我和简佳妮,你就是这样,但这次,我的话你一定要听。” “即使不信,你也可以去求证啊。” “你这么聪明,不会在感情中这么被动,和我犯同样的错,对不对?”付潇潇最后压低音量,说了这么一句。 笛袖听出她的不甘和怨气,也是在故意刺激她。自己的感情不顺,才会更想在寻求同病相怜中得到慰藉。 付潇潇伤心之下,可以不用为所说出的话承担后果,但情侣间信任有多重要?笛袖不可能拿口头猜忌去让顾泽临证明那个还不一定存在的女性,与他的关系。 从付潇潇的只言片语中,笛袖还原不出真相。对方并没有过密举动,可能只是顾泽临的某个亲友?亦或者是关系不错的同学? 她不是会因为男友和异性稍微走得近些,就患得患失,如临大敌的作风。顾泽临的种种表现都在彰示他全副身心都系在自己身上,笛袖应当有充足的自信,去应对感情中随时出现的任何不稳定因素。 但倘若说心情完全不受到影响,也是不可能的。 疑心的种子一旦埋下,顷刻间疯长成参天大树,她现在看着顾泽临开车的侧脸,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 从没想过他的真情不是出自本心,如果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人,那么他的表白、依赖、占有欲岂非都是逢场作戏? 笛袖光是想想,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那可真是…… 太令人畏惧。 第56章 {title 付潇潇为了摆脱失恋的阴影, 和周晏分手隔天,拉了一群她的朋友办派对。 场面喜乐到锣鼓喧天,她特意在朋友圈发了照片, 图里一群男女生坐在包间沙发上, 正中间是付潇潇,她笑意盈盈,依旧光彩夺目, 身后拉了条横幅: 【庆祝潇潇重归单身!!!】 三个加粗的感叹号不可谓不泄愤。 笛袖看到后, 心底也算松了口气。 付潇潇有没有真的放下,图片上的满面笑容又有多少真心意味, 弄这一出是不是故意搞周晏心态……这些都是其次。 关键是她还有闲心整幺蛾子,足以说明精神状态尚佳, 没有上回分手寻死觅活地劲了, 笛袖犹记得之前那次被付潇潇折腾得够呛。 而这回付潇潇安安静静, 自从街边那番对话后, 再没有找过来。 笛袖正好落得个清闲。 可她并不觉得浑身轻松。 ——那件事终究在心里落下个疑影。 · · 周六下午, 笛袖接到一个电话,是家具厂销售打来的。 月前订制的那批胡桃实木家具已经全部完工,按照原先留的地址,安排卡车司机送货上门。 一个月的工期让笛袖都快忘了还有这回事,才想起来她当初留的是顾泽临家地址和自己的手机号——因为不确定他本人什么时候能回国,后来也没想着去改,所以工厂送货时按照订单上留的顾客信息, 电话打到她这边来了。 笛袖手机不在身边,没能接到。 这周末难得有空,她白天宅在家画画,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随便咬了两口面包垫肚子,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看到这个来电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画稿完成一大半,笛袖洗干净沾满颜料的手,擦干净水珠后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等待十几秒后,对面接通。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接听到……”先简短表示抱歉,对面连说没关系,她随后问:“我订的家具已经送出仓库了吗?” “女士,已经送到您家里了。” “打这个电话时,我们的人已经到楼下了,是想通知您当场验收的。您虽然没接,但家里有人代为签收,现在司机和搬运师傅都回到工厂了。” 笛袖微怔。 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不愧是专业的。家里有人……难道是顾泽临正好在家? 可是,没见他有回复啊。 结束通话后,她想了想,又给顾泽临发了条消息:你在家吗?新家具喜不喜欢? 没隔多久,顾泽临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你给我订做的家具送到了?”他声音里有明显的惊喜。 “嗯,你没看到吗。” “还没有。” 他语调上扬,说:“我现在会展中心,有场科技创新的发布会,和医疗机械领域有点交叉,看能不能碰撞点新思路。”与此同时,那头背景音隐隐传来各种交谈人声,像是置身于一个大型会议厅场合,“特别是结合ai视觉创意板块,听着很有意思。只是一想到我身边同行的人,一切都变得无趣。” 笛袖会意一笑,他有些无奈道:“you know who.” 经巴黎一行后,顾泽临成功聚焦他爸的关注,这位干练沉稳的商界大佬似乎意识到要加重对儿子的培养,施以磨砺,他让秘书梳理出一份顾泽临的日程表,在课程间隙,见缝插针地安插各类事项,顾泽临私人空间骤减,压缩到接近为零,和笛袖见面机会少得可怜。 “那你还敢给我打语音。” “会间茶歇。”顾泽临笑笑,“他不至于连我这点休息时间也要剥夺。” 听着像是兴致不错的样子,沿着发布会主题往下多聊了几句,不止是顾泽临看好这个项目,他爸似乎也动了念头——顾庆宗约了主讲人会后做进一步对接研讨,如果沟通顺利,这将是一笔数目可观的投资。 这些是笛袖不熟悉的领域,听听也就过了。 但她有些奇怪的是,“你不在家,那些家具送货上门是谁收件。” “可能是家政阿姨来了,顺手签收了吧。”顾泽临不以为意道。 “等我回去再看下。” 他问笛袖晚上有没有空,约她去看一场摄影艺术展,这向来是她感兴趣的。今天行程结束得早,他能挪出时间。 很久没有正经约会过一次了。 笛袖这么想。 “好啊。”她回。 “感觉好久没见过你了。”他太年轻,情感容易外露,不自觉带点撒娇的黏糊,“迫不及待想看到你,真的。” “只是五天没见而已。” “在我这是度日如年。” “今晚能不能在你那过夜,”顾泽临放低语气,小声请求说:“哪怕什么都不做,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讲。” 尽管隔着屏幕看不到,也能想象出他纠缠不休的样子,笛袖脸色微有红润。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9节 她有一个见不得光的念头——在内心深处,她很愿意被这么强烈的渴望和需要,直白的、无畏的、坚定的……所以她一直在有意纵容,给他划界限又不时给点甜头,这是一个上瘾的过程。 让一个具备分寸感和距离感的人,一点点为之退让底线,露出柔软动情的一面,这种侵略性·行为最大程度调动的征服欲快感。 她有足够的想法和手段,让顾泽临越发沉溺其中。 “我也是。” 她说话时很有条理,显得娓娓道来,格外温柔:“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讲……我的夜晚和明天都是属于你的。” 顾泽临好半天都没出声。 “宝贝你真的是……”他想了又想,开心到不知该讲什么,“让我根本待不住了。” 笛袖及时往回收,一点即过:“晚上见。” “……” “好吧,”顾泽临意犹未尽,”晚上见。” 这时场面扬起杂音,一道男声突然靠近,语调恭敬地和顾泽临攀谈起来,言语间称呼他“顾总”。 这一称谓怪有意思的。 他爸是外人眼里精明老练的“顾董”,到他儿子这自动降一级,变成了“顾总”。可常人都知道顾泽临还没进公司接触业务,论年纪阅历,满打满算还有个把月才到十九岁,算哪门子的老总? 他借的是父辈颜面,外人恭维,承不住是笑话,承得住才是本事。 那头顾泽临敛色,很是自然地切换副声线,平实而沉稳,提及大盘走势、科技股前景信手拈来。 …… 他既然有事,笛袖主动挂断语音,握着手机,却是神色难辨。 她订的不是一两件家具,从通话内容看,顾泽临对于送货上门这件事完全不知情,哪个家政公司的阿姨会不经向雇主请示,自作主张把整套家私收下? 心头的疑影始终挥散不去,脑海中始终是付潇潇说得那几句话: “你说这些富家少爷是不是都擅长这么恶心人?” “嘴上爱着一个,身边睡着另一个。” “你别太信顾泽临。” “他们那帮家伙成天凑在一起,都是一类人。我想让你存个心眼,不是没根据由来的。” …… 原以为她不会受到三言两语的困扰,可是这些天,一静下来脑袋里就反复响起同样的声音,以至于她重新捡起画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什么也不想专心作画,好摒弃掉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 她庆幸顾泽临被他父亲绊住了脚,这段时间与他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否则以顾泽临的敏锐,迟早会发现她的异常。 直到站在顾泽临家门口时,笛袖一阵恍惚。 来的路上,她自我安慰地想,只是过来证实下到底怎么回事,弄清楚后她立刻回去,不会耽误多久,顾泽临此刻人在会场也不可能知道她来过。 另一边,不由自嘲地想: 别再欺骗自己了,你分明就是产生了疑心病! 紧闭的大门给了她当头一击。 笛袖终于醒过神来,这简直糟糕透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付潇潇感染,开始疑神疑鬼,她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站得住脚跟的理由。 门上是电子锁,需要密码或指纹才能打开,笛袖迟疑良久,也没能按下门铃。 够了。 就此打住。 她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房屋内,有道纤瘦高挑的背影通过门口摄像头,看到笛袖,手指抚上监控屏幕,像是试图抹掉上面本不存在的灰尘,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咔哒——” 随着锁舌拨动声,身后大门缓缓向她敞开。 笛袖停在原地,不明白门为何会自动向内打开,最后她选择遵循本心,踏入门口,迎面而来的是顶楼两百多平的宽敞跃层公寓,挑高近六米的落地窗如同巨幕,白色纱帘挽起,毫无遮挡的阳光倾泻而入,客厅正中央所有物件被渡上一层浅金色,沙发磨砂皮质在光线中泛着低调的哑光。 屋内光线十分亮堂,一切事物纤毫毕现,可笛袖没心思留意陈设。 因为楼上传来的那道声音。 “你是?” 透明玻璃构建成衔接客厅到楼上卧室的悬浮楼梯,笛袖目光深深凝住……那个陌生女性面容秀美,眉眼柔和,穿着宽松的白色桑蚕丝衬衣,同款休闲长裤,站在中上段踏阶,左手手腕搭在扶杆,俯视一楼的笛袖。 原本侧身下楼的身体转过来点,仔细打量后,接着问:“是来找泽临的?” 嗓音略低,说话时温柔而平缓,具备难以抗拒的亲和力。 “……” 笛袖没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一时间缄默,进而猜测起对方的身份。 她没有妄动,轻轻颔首。 “他不在这。” 那人简单作出答复,同样的,她没掩饰对笛袖的好奇,女生从玻璃扶梯上一阶阶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无意间显示出对环境的熟悉和自在,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棉拖落在地面,踩到实处,“你是他的朋友吗?” 对方友善笑了笑,语气带点疑惑,“我好像……没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一箭入心】部分到此结束。 前面每一个章节名都有14个小章节,【预演(愈演)】、【愈烈】、【i'm all over you】、【一箭入心】都对应着男女主角的感情进程,庭纾(也是本章第一次出场的重要女配),在前期一直有铺垫,她的戏份会让故事变得一下子有趣起来,下一章节名依然是14章,这也绝对是对手戏最多的关键章,前文提到过的配角都会出场,包括林有文回国、笛袖那个败家哥哥季扬、她的母女关系、父女关系如何面临冲突、协调,感觉就是大家乱成一锅粥,趁热赶紧喝下吧的节奏……也是我为了一碟醋包盘饺子的引线章——【闹戏】。 上周处理些琐事去了,没能准时更新非常抱歉,好消息是我放暑假啦,9号更新一万字稍作补偿~感谢读者友友们的支持!!! 第57章 {title “我是接到电话, 来验收家具的。”笛袖挑了个模糊的说法。 “哦,我明白了。” 笛袖出来得匆忙,穿的稀疏平常, 又是素面朝天, 内里穿一件吊带抹胸,背心式的复古镂空罩衫,a型旧蓝色牛仔裙, 头发随便盘起个丸子头, 清凉居家,但就是不适合这么急忙忙闯到别人家里。 “你是泽临新招的助理?”她挑了挑眉, “这么……年轻。” 词语在她嘴里饶了好几圈,才挑了这么个不好不坏的评价, 或许是觉得自己过于散漫, 又不够专业。如果是这样能留下来, 凭的是什么, 那张脸么? 庭纾眼神微带些锐利。 笛袖脑袋里都是乱的, 有许多问题对着眼前这个人。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和顾泽临是什么关系? 一刻间翻涌的念头太多,话都卡在喉咙里。 “东西我已经签收过了,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庭纾以主人的姿态交代。 说话间,她踱步走近。 香气袭人,那是一种明显的木质调香水,厚沉浓郁。 笛袖每次闻到木质香都会微醺, 对这个味道尤其熟悉,是她在顾泽临身上常闻到的。香味很均匀,可能是在他衣柜喷过,连带衣服上留香, 淡了很多的香气不会引起反感,不过一旦闻到,笛袖还是会立即注意。 然而直到他家中,笛袖才发现原来不是衣柜,整间屋子用了室内香氛,加湿器雾化产生源源不断的水汽,将这些香气带到各处,如同润入细无声。在这里生活久了,身上不由自主沾上一样的香气。 女生靠过来时,笛袖在她身上闻到那熟悉、属于檀木淡香水的气味。 …… 心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她原本在一开始出现时,就该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是笛袖目光触及对方优雅从容的姿态,简单平常的家居款,在她身上也掩盖不住清丽,对比自己未经装扮的朴素潦草,萌生出一丝自惭形秽的念头——她无比可悲地、下意识地犯了同性间的攀比心——试图想用外形上的优势抢占先机,过去无往而不利,可眼前女生不论是气质、容貌还是身形,都绝对不逊色于她。 她意识到自己彻底落了下风。 笛袖忽然间,不想承认她和顾泽临的关系了。 ——在这个不明来头的女生面前。 …… “你长得真好看,”视线似有若无,划过镂空罩衫下的伶仃肩背,她慢慢说道:“漂亮的人到哪都会有优待。” 裸露的皮肤突然感受到空调吹拂出寒意。 笛袖起了一身细密疙瘩。 既然对方认定自己是新人,她吸一口气,顺势问:“那你是谁?” “我先不告诉你,你可以猜一猜。”女生微微笑着。 “要不要坐会儿,不赶时间的话,你可以坐那边。”她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把单人沙发,那位置看起来更像是为访客准备的,而不是家人或朋友。 笛袖感到一阵不舒服,但还是依言在单人沙发坐下,庭纾说完这句,走向开放式的厨房餐台,机器运作的声音轰鸣,她用咖啡机做了杯意式浓缩,“要来一杯吗?” “谢谢。”笛袖竭力平静声线。 她端着两份杯碟走过来,放下其中一份在笛袖面前,身上淡香和咖啡香气同时扑来,分不清哪个更先。 极近距离对上那张脸,笛袖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曾经有次,在荧幕上看到过这张脸。 似曾相识,但不敢确认。 于是她轻声问:“你是庭纾?” 对方转过身,坐在长沙发的主位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家。 庭纾柔然一笑,“你认识我,看过我的作品吗?” “……” 屏幕上无可挑剔的面孔,搬到现实中看依然冲击力惊人,她常年浸泡在镜头下,举手投足间每个定格都清晰无比,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完美的微笑,星味十足。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0节 笛袖快要坐不住了。 “看过一些……”她控制着声线不发抖,“你一直住在这吗,我之前送过几次文件,好像都没看到你。” “是啊,我在外地拍戏,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她啜了一口咖啡,“你是什么时候到泽临身边的?” “也是最近几个月。” “哦,难怪。” 庭纾语气轻柔:“他挑助理的眼光很好。” 笛袖抿着唇没说话。 留意到笛袖身前的咖啡一口未动,从她僵硬的坐姿和不自然的神情,品味到一些不可言说的意会。庭纾扬起的笑容依旧从容不迫,嘴角隐蔽地垂下去了点。 “和你说话很开心,也很高兴认识你,但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她礼貌却疏离地送客。 庭纾顿了下,似乎想找个称呼,但很快意识到笛袖进门后,从未说过她的名字,于是改口道:“希望我们有机会再.……深入交流。” · · 顾泽临一进门,便听到厨房处有动静,原以为是定期上门的家政,循声走过去,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他不由怔住。 庭纾正弯腰把杯子、咖啡机待清洗工具放进洗碗机,顾泽临整个人定在那不动,目光微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拍完最后一幕,和剧组吃完杀青宴,收拾好东西我就出山了。“她撇撇嘴,“你是一点也不看娱乐版新闻,网上都有路透。” “八卦周边也能算新闻?”顾泽临不置可否。 “哦对了。”她仿佛才想起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刚才有家具公司的人送柜子,你不在家,我帮你签收了。” 顾泽临环视周围,没看到一件家具的踪迹。 “我让师傅放到储物室,放哪儿还得让你自己决定,不是吗。” “怎么突然想换套家具?“庭纾忽地一笑,”是换口味了吗。” 顾泽临不清楚在他回来前房子里发生过什么事,也就没听出她的话里有话。 “现在这套风格有些看腻了,正好换掉。” “极简主义不好吗,你当初可是很喜欢这套房子的设计。” 顾泽临拉开岛台一把高脚椅,不解地看着她,“你不会是专程过来和我讨论装修设计?” 庭纾噗嗤一笑,不再问了。他有坐下来愿意聊下去的意图,庭纾也顺势坐到对面,双手交叠托住下巴,“快半年没见,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变了。” “瘦了些。” 她轻嗯了声,“山里饮食不好。” 顾泽临闻言蹙眉,“我交代过icy,她没照顾好你吗。” “别这么想她,icy对我很尽心,说到底,还是我连累她陪我在山里待了半年。”提到这,庭纾有些意兴阑珊:“要不是因为我的事,她当你助理的日子舒服多了。” “我有给她发奖金,不算压榨劳工。” “icy跟着我后,你的事情都是谁在打理。”她不经意地关心起来:“有招新人吗。” 庭纾问得另有目的,顾泽临却以为她仍对当初耿耿于怀,因为连累到他而抱有负担,语调放缓几分:“别想那么多,也不用替我操心,我这边自己会处理好。” 庭纾点点头,同样很敏锐地,没把笛袖的到访说出来。她从对方的反应细节,隐约猜测到对方的真实身份。 “想要喝点什么,我刚才做好了一壶咖啡,可惜你晚来一步。” “不用了,回来换身衣服就走。” 发布会结束后,他没径直驱车到笛袖家楼下,而是先回到自家公寓把身上西装换了。 进到六月后天气渐热,穿着一整套正装在外面跑,属实脑子有问题,要不是庭纾在这,顾泽临一进门换身休闲装这会儿已经走了。 庭纾闻言一怔,“这么赶时间?” “晚上有约会。”他毫不避讳道。 “约会……”庭纾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对方就是你电话里和我提到过的女朋友?”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生活过得很丰富。” “她长什么样子,我能看看吗?”庭纾紧追不舍,接着道:“我想知道那个能让你我约定作废的女孩长什么模样。” “你不会看到的。”顾泽临口吻坚决,也很果断,“我还没有坦白跟你的过去,所以你们最好不要互相见面,她看到你会吃醋,这样我很难哄。”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把她藏着?”庭纾话锋有点刺,“真够宝贝的。” 顾泽临蹙眉,但他明白对方的情绪从何而来,说到底是他背离了最初的承诺,不由软了语气:“我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吗?互不干涉。” 庭纾看着他,胸口起伏有点重,她没忘记。 “这次约会很重要吗?”她突然转而问道。 顾泽临这回听出她的弦外音,“你想做什么。” “今晚陪我吃顿饭吧。” 出事后,顾泽临为了让她暂避风头,接了部小众文艺片电影,剧组不缺口碑,但拍摄环境条件艰苦,地点在湘西边城古镇,消息相对闭塞,耗时六个月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制作,她第一时间赶回江宁。 只因为在此期间,顾泽临告诉她谈了一段恋情,她是主演戏份重,根本脱不开身,可是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心急如焚。 他们之间只有一个算不上承诺的口头协议,毫无约束力可言,顾泽临的行为算不得背叛,但她不甘心就此放手。 联想到那个女生隐瞒的话语,庭纾目光闪烁了下,顾泽临是一腔热血,可对方未必全盘信任。 顾泽临没立刻答应,反而站起了身。 担心他不来,庭纾继续示软,挽留道:“就当是给我接风洗尘了。” “只有我和你?”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合作过的演员搭档,他情商高,在娱乐圈各行各业都吃得开,一个是新生代导演里冒尖的……” 霎时间,顾泽临懂这顿饭局的真实意图。 她不得已闭关这段时间,心里比谁都着急,怕热度过去、怕粉丝流失、怕无声无息就这样把积攒起来的知名度埋没。 观众是善变的,庭纾想重新活跃在荧幕前,这就离不开顾泽临的人脉和帮助。 “你会帮我的,对吗。”庭纾柔声道。 “……” 犹豫良久。 他最终点头,“行。” 第58章 {title 从顾泽临家出来, 笛袖揉了揉太阳穴,和庭纾具体聊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她不想承认自己几乎落荒而逃。 看到对方对环境无比熟悉的模样, 不难想象这绝非第一次出现在顾泽临家中, 或许那就是她平日住的地方,每一处摆放家具,拿起物件的动作了然于心。 笛袖没想到, 付潇潇经历的遭遇会同样切实地落在她身上……甚至更惨烈。 周晏尚有前科, 只要稍以用心观察,不难看出他的三心二意。付潇潇过去更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并非毫不知情,但更多时间, 她愿意相信自己是特殊的, 被爱情眷顾的, 那个独一无二的幸运儿。 唯独自己, 毫无察觉。 被彻底蒙在鼓里。 晚上顾泽临并没有找她, 他借口说临时有事,不能过来陪她看展了,等下次有空再补偿她,连具体是什么事宜也没有交代,就这样潦草、粗暴的爽约,然后失踪了一整个夜晚。 笛袖已读不回。 她没有去问原因,情感问题最忌讳打草惊蛇。 她希望顾泽临是在当面、不给任何思考时间下, 给出的最真实回应。 · · 第二天早上,笛袖起来给自己做早餐,她在厨房,隐约听到大门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侧目看过去,毫不意外看到顾泽临出现在玄关。 这些天,随着出入笛袖家的次数不断增加,顾泽临开门入户换鞋的动作一气呵成,简直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笛袖平静收回视线,不作任何反应。 顾泽临换上属于他的那双拖鞋,脚步放轻走到厨房门口,有点忐忑道:“hi,早。” 油脂轻微的滋滋声中,笛袖盯着眼前的平底煎锅,冷淡地“嗯”了一声。 沉寂的低气压像是晨间凝结在叶片上的露珠,指不定哪一刻被惊动,哗然而下。 顾泽临小心翼翼地靠近她:“那个……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释。” 笛袖把食物从锅里盛出来,摆盘,舀果酱,取刀叉,顾泽临在旁一直觑她脸色,然而不论他自顾自说什么,笛袖始终是冷着面孔,不予理睬的模样,最后无计可施,把她身子掰正过来。 “能和我说话么?” 他正色道:“我们好好沟通,哪怕给我一丁点时间。” 四目相对,笛袖看着他焦急的神色,过了好几秒,才淡淡说道:”你昨天消失去哪了?“ “陪一个朋友吃饭去了。” “谁?” “你不认识。” 笛袖心底冷笑,“你有看到我的家具吗?” 顾泽临没说话。 这简直等同于承认,笛袖从他怀中抽出手臂,说:“我没看出你对我的这份礼物有多期待,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我没必要非送不可。” “我很喜欢!”他立即道。 顾泽临脸上闪过懊恼之色,“只是昨天开完会后,又有一个饭局,时间赶得很紧,我没来得及拆开细看。”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1节 “晚上你也没回家吗?” “回了。” “那不就清楚了。”笛袖不含一点拖泥带水转身,“你有时间,不过是觉得它不重要罢了。” 顾泽临被这句话噎住。 “说实话,我挺期待你的反馈,所以才会一直追着问,当初是你不开心我想哄你,但因为这个礼物,把我们俩都弄得很不开心,这没必要对不对?” 顾泽临追着她到餐厅,忍不住抓了把后脑勺头发,有些头疼,“是这样没错,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 他知道笛袖真正想听的不是解释,她现在情绪上来,顾泽临想哄,但是她完全不配合,这就很难招架了。 他不明白,笛袖为何突然会在此事上不依不饶,以往她不是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性格,他早一点或晚一点查看礼物有什么区别吗,何况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便赶过来见她。 到底在气什么? 笛袖径直拖开椅子坐下,她做了份简单便捷的早餐,浮雕骨瓷碟子摆着一枚煎蛋、几片培根和刚叮出来的两片吐司,朴实无华的早餐散发着轻淡香气,顾泽临顿时感觉肚子在叫唤。 昨晚饭局上他根本没吃多少,那种人情往来、精明算计的场合根本不是让人安心吃饭的,他听着那些话,清楚底下对应多少交易筹码,越听越有些倒胃,随便动过几次筷子便放下了,后半夜差不多都是饿着肚子睡。 满桌珍馐调动不了他的食欲,此刻他的胃口却轻易被眼前这份家常早餐勾起来。 在看到桌上没有多出一份餐点,顾泽临不死心地又往厨房望了眼,灶台上干干净净,不禁大受打击。 “我有点饿了。”顾泽临看着她,小声说道。 笛袖头也不抬,“别看我,我只做了一份。” 顾泽临傻眼。 “饿了自己去冰箱翻吃的。” “……”他感到莫名委屈,“以前你都会多做我那份的。” 这时卖惨也不管用。 笛袖佯装未闻,消灭掉煎蛋培根,她转而往面包片上抹层牛油果柠檬酱,刚把酱抹匀,两片吐司夹着酱成了块三明治,顾泽临手快直接抢了过去,笛袖收手不及,再抬眼三明治一半已经进到顾泽临嘴里,她瞪着他,没消的怒气更添一把火,把餐刀往碟里一搁,发出清脆却冰冷的撞击。 顾泽临不满意她的无视,含糊着道:“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 “还在生我气?” “没有。” “你就是在和我闹别扭。” ”我说了没有!“ 笛袖懒得装好脸色,把餐具碟子一推,“去,把盘子和锅洗了。” 顾泽临三两口把抢来的早餐塞进肚,进厨房收拾餐碟去了。 看着他在水池前忙碌的背影,笛袖不禁想到他第一次到她家时,自己在厨房做饭,他只能在旁边干站着,一点忙也帮不上,但恋爱让顾泽临改变许多,从十指不沾油腥,到主动去清扫残余、擦拭灶台,而且擦洗得特别干净。 她在家务活上从没有对顾泽临提过要求,正如她愿意做饭,那是因为她享受烹饪带来的乐趣,而不是必须要这么做。 顾泽临的转变同样如此,一点一滴细水长流,为她的习惯而迁就。 …… 想到这笛袖一阵心堵,站起身去阳台透透气。 从她搬进起,阳台上就养着许多花草,最近这段时间,更是多出许多原本不属于这的植物——鲜艳的玫瑰、张扬的向日葵、娇贵的蝴蝶兰……全是顾泽临送的。 他总说她的阳台“太素了,需要些颜色”,每周都会带一束不同的花来,换水修剪后摆进阳台的梯形花架上。 现在这些花在日光下静默着,有些已经过了盛放期,但依然倔强地美丽着。 指尖轻轻碰触一片玫瑰花瓣,中间色泽依旧红润,边缘泛起干枯,笛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顾泽临迅速清洗完餐具,擦干净手,从厨房走到阳台。 “你不要送花了。”她说。 “为什么?” 笛袖扶额,头疼说道:“阳台快堆满了,我一个人料理不过来。” 她手巧,能把剪枝鲜花养活,在玻璃瓶里靠营养液接着盛开一个月,但数量多了就成了负担,她没额外的精力去照料它们。 “我可以和你一起,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顾泽临温声道。 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掌心握着她的双手贴在小腹。笛袖没动,算是默许了他的示好行为。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临时爽约让你不高兴,但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顾泽临慢慢说道,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语调:“以后我再也不会一声不吭消失,随时随地接受你的消息。” “能原谅我吗?” 他姿态放得很低,“只要你不生气,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 碰到彼此手上的戒指,笛袖泛起一阵心酸。 分明就在几天前,他们之间还无一丝嫌隙,但现在顾泽临说得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成了别有用意的讨好。 即使撞见庭纾出现在他家里,心里浮现过诸多不好的猜测,可脆弱的自尊让她问不出口。 她的理智和情感在互相牵扯,下意识想去相信他,可又觉得那些评价并非空穴来风,付潇潇、郑询、包括自己亲眼见到的庭纾…… 她还能信任他的话吗? 但不论如何,听到他道歉的言语,笛袖脸色和语气都有所软化。 她鼻尖微动,靠近时熟悉的气息先一步蔓延过来,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一直用这款香水么。” 拦腰的举动暂停一瞬,他听见,说:“差不多,一般不会随便更换。” “每次出门前都会用?” “怎么了?” 他很容易联想到:”觉得味道太浓?” 她摇了摇头,“不浓。但我总在你身上闻到,才想着问一下。” 其实顾泽临没有每天往身上特意喷香水的习惯,社交场合上携带的气味过于强烈,容易给交谈的人造成困扰,这并不是符合礼仪的做法,顾泽临不会犯这样的小错误。 他在衣柜和家里使用的香氛是同一款,久而久之,沾染上了不浓不淡的气味。 “是什么牌子。”笛袖问道。 她好像突然来了兴致。 “一个国外品牌,私人定制的,专柜买不到。” “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没人能用到这款香水。” “对。”顾泽临反应很快,特别上道,说:“喜欢的话我送你。” 她没这个意思。他俯身,下巴轻磕在她肩上,淘气般蹭了蹭,故意往脖子上吹气,柔顺的黑发挽成低髻,垂落两侧的长长鬓发在空气中晃晃悠悠。 ——顾泽临爱使一些小举动、小把戏博取她的注意,想更进一步的接触意图藏在孩子气性的幼稚下,包装得完美,叫你一不小心松下戒备,着了他的道。 眼见又要得逞。即将亲吻前,笛袖透过顾泽临,仿佛又闻到那女生身上淡雅的檀木香味,芳蔼阵阵,气息干净微凉,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有如冬季雪压白梅。 “我不喜欢和另一人共香。” 笛袖推开了他,看他的眼睛,意有所指道:“这个味道你自己留着吧。” “我看你平时很少用到香水,所以没问过。”顾泽临低声道:“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让调香师定制你喜欢的味道。” “不用。” “我鼻子很灵的,家里有一种气味就够了。”多了她闻不过来,容易晕香。 她这么说,顾泽临就知道她消气了,笑着问:“闻这么久还没适应吗?” “你就当我天生对人工香精敏感。” “好。” 她轻轻摩挲戒指的动作被顾泽临捕捉,他抬起笛袖被握在掌心的手,素净的铂金指环在日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暖金色,边缘镀着一圈几乎透明的光晕,随着手腕转动,那光泽温柔地流动着。 经历情绪的起伏后,两个人都难得平复下来。 相拥无言,体会此刻的宁静。 “昨晚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情。” 不知静默多久,笛袖忽然道。 “……” 顾泽临刚落下的心又提起来。 笛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要不我们同居吧?“ “这样我会更安心。再有类似昨晚的情况出现,我不至于担心你的安危,更不会生气。” 笛袖开始细数好处:“你不用每天花一个多小时跨区往返,早上一睁眼就能见到我;你爸爸也不会成为阻碍,等你结束公司会议,回到家我们可以一起吃饭、看电影、做手工,不宅家外出也行,我们每时每刻都能相处。” 顾泽临一愣。 “这样不是很好吗?”笛袖脸上依然是柔美的、清晰的笑意。 “……” 他好半天都没说话。 长久的冷场让笛袖笑容稍微僵硬。 “……你不愿意?” 笛袖冷静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怎么会不愿意,简直是求之不得。 然而巨大惊喜砸下来,把他砸得晕眩。 隐约间,顾泽临觉得笛袖的神情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仿佛潜意识中她不该这么笑的,这种标志性的笑靥应该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不待细想。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2节 顾泽临后知后觉回过神,立刻道:“我当然愿意!” “什么时候开始?下周?今天?还是明天?” “都行。” 他激动到不能自已,迫不及待喊道:“我今天就收拾东西搬进来。” “为什么要搬进来?” 言语被打断,互相挨得很近,笛袖身后靠着阳台栏杆,说话时微踮脚,环臂抱住他,脸深深埋进胸膛。 在顾泽临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眼神昏暗不定。 抛出试探性的诱饵—— “我想住进你家里。” 作者有话说:哲哲内心活动:copy出来的笑容看你慌不慌 第59章 {title 顾泽临眼神闪过几分异样。 他迟疑着道:“还是不了。” “你要上课, 这里离你学校更近。”他似乎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我的时间更自由,开车半小时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累,但你上下课会很麻烦。” 笛袖听完他的说辞, 脸色淡了几分, “那就再说吧。” 顾泽临生怕她反悔,“我住过来。” 笛袖心想,如果他和庭纾真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顾泽临会像现在这样, 迫切地搬来和她住么? 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任何异常都可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这意味着加大风险。 顾泽临不至于这么愚蠢。 罢了,这也算是间接达成了她佐证的目的。 这屋子转眼间住满快一年, 笛袖已经习惯这里的布局, 她住在自家不挪动, 更方便省事——她原本也只是想借此试探顾泽临, 并没有真要搬到对方家里去的意思。 但今天就让顾泽临住进来, 也太快了,同居提得突然,笛袖还没准备好合适的房间。 房屋格局三室一厅,最宽敞的是主卧,里面还附带了内客厅,相当于小型起居室,另外两间分别改造成了书房和画室, 书房装修时特意加了隔音板,平时练琴也在那。 画室反而是笛袖用的时间最少的地方。 那房间占地最小,但采光和视野都很好,抬目所见开阔景色能给画画时提供更多灵感, 所以从整体来说,是不错的选择。 当天下午,笛袖让家政上门,花了半天时间把画室整理出来,作品、画架、颜料统统收纳到书房,墙壁重新粉刷,上面沾染到的残余色剂全部覆盖掉,很快房间焕然如新。 过几天,等味道散尽后,才让顾泽临住进去。 · · 于是同居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和笛袖设想中的场景差不多,最开始总会有一些磨合期,他们的生活习性并不完全相同,之前相处更多是碎片化时间,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培养感情上,可一旦回归日常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淡,远远不及风花雪月的浪漫激情。 他们原本日渐升温的感情,在生活琐事的不断摩擦中,有了回落的趋势。 笛袖觉得这并不是个坏事。 恰恰相反,她以平和、从容地心态迎接变化。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她深谙体会。 过于浓烈的情感不可能无止尽地攀升,总会在某刻抵达顶峰,随后急停下跌。 与其坐等那个飘渺未定的拐点到来,不如她主动把握。 正好借这个机会,停下来休整片刻,未尝不是好事。 冷静下来后,她反而能以更客观的角度,看待顾泽临身上的优点,挖掘他潜藏的缺点,深刻的、仔细的、全方面的了解这个人。 发生矛盾、争执、处理问题、解决情绪、和好、产生新的矛盾……周而复始的过程,磨砺着彼此的耐性,锻造出更坚韧、包容的心胸。 这是每对情侣的必修课。 不过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棘手问题……嗯,好像到现在都没能达成一致。 “吃穿住行”人生最基本的四样,同居过后,“穿”和“行”都能绕得开,唯独“住”和“吃”很难单独拎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 口味不合。 顾泽临嗜辣,他是江宁人,却生了个川渝胃,清淡的饮食倒不是不能吃,只是吃久了没胃口。 笛袖则是截然相反,一点辣都碰不得。 连着吃了几天寡淡饭菜后,顾泽临脸色和桌上菜色有得一拼。 尽管他没出声抱怨,但笛袖看着也不忍心。 她尝试过下厨给他做了道辣椒炒肉,五花肉加青辣椒煸炒,可这两样一下锅,油花炸开的同时眼泪瞬间迸溅,笛袖被呛得连连咳嗽,泪腺刺激得受不了,逃也似地关火奔出厨房。 …… 后续锅里残余自然是留给顾泽临收拾。 尤其遭殃的是,笛袖摘青椒时没经验,手直接接触到辣椒籽,她皮肤细嫩,火辣辣被灼烧了一整天,特别难受,泡在冰水里也不管用。 她洗过手后以为干净了,下锅呛出眼泪时抬手抹掉,这下好了,连带眼皮一整天都是被辣得通红。 顾泽临看着她狼狈模样,哭笑不得。 “这有什么好笑的?” 笛袖弄巧成拙,正气不打一处来,“南浦根本不吃辣,我从小到大没吃过几道辣菜,更没亲手做过。” 没经验不行啊…… 她又不是全知全能的。 “我是觉得这没必要,你不能吃辣,饭桌上口味当然得随你。”他拿了冰袋给她眼睛冰敷消肿,忍笑说:“你做的饭菜很好吃,没有可挑剔的地方,我这几天还在适应,习惯就好了,不吃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道某人家里饭菜吃不习惯,会不会去外面打野食。” 笛袖语气凉丝丝,幽幽道:“人心叵测啊。” 顾泽临哈哈大笑,这是变着法在点他。 “好了好了,我学着做吧。” 每天看她在厨房操持,顾泽临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外面餐馆的饭菜两人都不爱吃,顾泽临更是吃腻烦了,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不会有消化负担,特别是笛袖做菜水平一流,把他嘴都养叼了,这下更不愿意点外卖。 所以这些天,顾泽临是情愿吃得素淡,也不肯去外面打牙祭。 他没有女主内的传统思想,他两位姐姐顾箐和顾亦徐都是对厨艺一窍不通,不也这么安安稳稳长了到现在,可见会做饭并不是必须技能。他觉得笛袖细皮嫩肉的不适合做这些粗活,就该娇养着,那双精心保养的手合该去拉小提琴、画画,如果非要一个人主厨,自己未尝不可。 “给我点时间增进厨艺?” 顾泽临这么说,语气却不是很有信心。 完全没学过下厨,从零开始,对他是个极大的考验。 尽管有笛袖的指导,他上手的速度也不容乐观,最开始做个西红柿炒蛋,备菜时能在手上划出道口子,切得块状大小不一,鸡蛋煎得又老又淡又咸——火候太大,盐没撒均匀……各种磕磕绊绊下来,笛袖旁观全程,惊讶到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顾泽临手工做得这么好,多么复杂精巧的物件都能复刻出来,饭却能做到这么烂,这一结果大大超乎她的想象,顾泽临花了三天时间练习,才做出一道勉强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香辣蟹。 等到笛袖生理期的时候,顾泽临终于能做出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 每次生理期前两天,她都会很不舒服,从青春期开始一直这样,最疼的时候根本上不了课,坐不稳,浑身冒冷汗。 去查过身体没有问题,早期体检医生说是发育不成熟,激素水平不稳定,后来渐渐发现其实是体质问题,她经期规律,到了相应日期痛经却是回回点卯不误,她有药物过敏史,市面上常见的止痛药对她不起效,特效药副作用又很大,医生不建议使用。 笛袖只能选择忍痛,前两天乖乖躺在床上休息。 遇上周中上课,假能请则请,不能请就让关悠然帮忙点名。 这次也是顾泽临第一次亲眼看到她被痛经折磨的过程,红润嘴唇褪到没有血色,脸埋在枕头间,额头汗湿,面色苍白。 她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一觉接一觉的睡,不爱说话更不想动弹。 他不由庆幸自己学会做饭,才能在笛袖最需要的时候照顾她。 顾泽临为了她去煮冰糖红豆粥,红糖姜枣茶,笛袖身体难受时食欲骤减,但还是起来勉强喝了几口。 唔,好甜。 …… 甜到发腻。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科普,除了摄入能量外,糖分没有用,有用的是热水。 顾泽临扶她慢慢喝,说你喝了好受些就行,其余我不管,要是没效果也当吃点甜食,心情会好。 后面有经验了,顾泽临斟酌各种材料用量,终于没舍得再放致死量的糖。 那时笛袖也度过最难熬的时段,精神好了许多。 还有闲心和顾泽临搭话,说些有的没的: “以前生理期也是这样,第一天痛得厉害,从第二天开始好些,越往后症状越轻。” “我对止痛药的成分药物过敏。” 顾泽临顿了下,“然后硬挨着?” 她点点头,那不然还能怎样。 “之前因为这,去看过几回医生,检查后都说一切正常,没什么问题,归根于个人体质原因。” “医生没提怎么缓解?” “有。” “是什么?”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3节 他催促,看神情是真的上了心,“你告诉我,以后才能帮你。” 笛袖脸似乎往边上侧了下,“医生建议……让我找个男朋友。” 她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方法,反正当时,一个女医生和她说结婚后就好了,还说不着急结婚,找个男朋友也行。 …… 笛袖听完,没好意思细问便走了。 她那会儿刚成年,脸皮薄,只知道是有些隐晦、和性挂钩的东西,后来了解到原理,才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 顾泽临听完,却没什么旖旎念头。 他抚着她的脸,瞧着白皙的脸颊逐渐恢复往日颜色,微叹道:“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一定快好了。” …… 他们争执的时候越来越少,在一次次爆发的矛盾中摸索着,找到彼此舒服的方式共存。 磨合期似乎这么平稳、快速地度过了。 同居生活开始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庭纾的出现犹如昙花一现,像砸进沉静湖泊的石子,乍一看掀起层层涟漪,但很快沉入水底悄无声息。顾泽临晚上的应酬比白天更多,但也正如他所说的,事事报备,不论多晚都会赶回来。 笛袖的疑心和戒备一点点消退。 · · 某天中午,她毫无预兆地接到来自季洁秘书的致电。 秘书姓谈,自笛袖有印象起,是她大学后才开始跟着季洁的,因为平时有接触,笛袖通讯录里有存她的手机号。 电话一接通,对面急切声音传来: “您快过来看看吧,季总她……住院了!” 赶到医院,谈秘书一见到笛袖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赶忙上前道:“季总最近忙着办新品走秀,好几天都没合眼,今天早上忽然在秀场晕了过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低血糖,但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喊了救护车把季总送到医院。” 她神色焦急,但专业素养在那,不带一句废话,三言两语交代完过程。 “我妈妈在哪?”从接到电话开始,到出现在医院,笛袖除了在车上的时间都是跑过来的,她还没平复呼吸,脸色煞白,径直问:“她还好吗?” “放心,季总已经醒了。”谈秘书卡顿一下,“但检查结果出来了,您可能要做些心理准备。” “医生已经在诊室等着您。” “……” 笛袖还没赶来医院之前,在救护车上护士给季洁吊水,人已经恢复了清醒,季洁在意识清晰下接受了检查,发现颈部有块囊肿。 季洁知道后脸色没变,要求先做穿刺,现在样本已经拿去送检了。 这是家声名在外的私人医院,以定制化服务出名,季女士是这家医院重点维护名单上的贵宾,她这一病不容小觑,就医后第一时间被送进了高级病房,安排专业的主治医生和护士与她本人对接,从入院到出检查结果不超过两小时。 后续手术或者诊断,都需要亲人在身边,季洁虽然自忖能应对病情,但还是遵照医嘱,吩咐谈秘书给笛袖电话。 季洁交代时很平静,但是谈秘书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下意识没克制住紧张,在电话里把笛袖吓得不轻,还以为她母亲突然遭遇不测。 知道她妈妈现在清醒着,笛袖心里镇定不少。 诊室内。 “虽然肿瘤不大,但位置长得不好,已经开始压迫到气管,这也是你母亲会突发昏眩的病因……”医生指着扫描件,圈出那块阴影物,和笛袖解释。 笛袖握拳抵唇,安静倾听,竭力克制因“癌症”两字,内心蔓延出的恐慌。 “建议尽快开刀手术,切完后继续观察,定期回诊,没有复发问题就可控。” “只用手术,不需要化疗?” “对,甲状腺癌有不分化和分化两种区别,分化中又以乳-头-状癌危害性最低,手术开刀治疗即可,患者的病征就是这种。” 医生宽慰这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年轻女孩道:“你母亲很幸运,每年都有在我们医院按时做体检,病灶发现的早,还没转移到淋巴,早发现,早治疗,她有90%以上的概率康复。” 听到这句话,笛袖如释重负吁出一口气。 “谢谢,谢谢您。”除了连声道歉之外,她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笛袖由衷感谢命运的眷顾,让她妈妈有惊无险。 但即使如此,笛袖后背冷汗都渗出来了,止不住一阵阵后怕。 她缓了许久,在楼道尽头的卫生间洗手时,对着镜子确认眼圈消去哭过的红痕,才走进其中一间高级病房。 季洁半躺在雪白病床上,背靠着枕头,仍是气定神闲,处变不惊地模样,仿佛刚才骤然病倒的不是她。 母亲问:“医生怎么说?” “她说你很幸运,基本确认手术后可以痊愈。”笛袖坐在季洁床榻边,鼻子又隐隐发酸,明明克制住才进来的,怎么会又有了落泪的冲动,无意识轻声重复:“我们一家很幸运。” “那就好。”季洁放下心来。 她身前拉开隐藏式的小桌板,摆着笔记本电脑,笛袖无奈叹气道:“你才刚醒来多久,又开始赶着工作,妈妈公司养得都是闲人吗?离了你业务就一点推动不了。” 季洁淡然一笑,“工作都处理好了,我刚才是发休假邮件。” “生命和赚钱哪个更重要,妈妈不是拎不清的人。” “我看你就是。”笛袖忍不住埋怨:“……你这个工作狂,在我这里毫无信誉可言,电脑和手机我先没收了。” “今天除了休息,妈妈什么都不准想。” 季洁被女儿的霸道怔住,笛袖让谈秘书进来,把电脑带走,再让她去季洁的别墅里,收拾几件贴身衣物带来换洗。 第60章 {title 私人医院的好处之一, 是提供病房的供餐服务,在白天任何时段都能现点现做。 遭遇这一趟事,母女俩没什么心情吃饭, 纯粹裹腹, 笛袖按菜单点了两份清淡、有营养的餐食,很快,满当当一桌午饭, 连菜带汤送过来。 病房里有配备沙发、茶几围成的休息区, 和靠墙的餐桌。 母女俩在桌上沉默地动筷,笛袖看母亲吃得少, 不由问:“医院饭菜不合您的口味吗?” “午饭将就下,晚上您想吃什么, 告诉我。” 季洁似乎惊讶, 又有些受宠若惊, “你给我做吗?” 笛袖点点头。 “以前都是你喊我吃饭, 现在你生病了, 也该换我照顾你。” 她没和母亲直视,低头说道。 季洁眼圈一红,这是时隔多年来,女儿对她说过最温情的一句话。 自家女儿性格自己清楚,她有颗善良、坚强、真诚、擅长共情的慈悲心怀,可总是习惯把关心包裹在疏离的言语下,以此击退那些轻易想要靠近她的人。 笛袖从不直接表达关心和想念, 每次出差或长时间异地,她总会不定期发条消息过来,却不是询问是否平安,问房屋的保险柜密码, 暖气是否维修到期,常买的那家蛋糕店地址在哪……这种沟通方式像在情感外围筑起一道篱笆,比起直接问“你过得好不好”,更为欲盖弥彰。 符合欲言又止的微妙亲情,又让牵挂从缝隙中流淌。 ——这是她独有的,在无法原谅母亲的过错,和女性天然对母亲的亲近间,寻到的相处方式。 季洁往往能读懂这些“借口”背后的温度。 所以她格外珍惜眼下,不加遮掩的真情袒露。 季洁报的几个菜色,笛袖默默记下,心里对比起过去在宴席上出现过的那些,多有重合,看来妈妈的口味和她了解的大差不差。 结束午饭,谈秘书也回来了,带来一些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 她跟在季洁身边也有两三年,算是位熟悉可靠的人,笛袖放心把妈妈交给她看护,临走前和秘书着意交代重复了遍,医生叮嘱的注意事项,谈秘书颔首应下,又和季洁说晚上再来看望她。 她母亲住院的消息,顾泽临是在晚上回来后才从笛袖口中得知。 那会儿已经临近零点。他昨天启程去了邻市,跟进一块商业用地竞拍的后续流程,拍卖成功当天顾庆宗已经签署成交确认书、出让合同等重要文件,这块地到手板上钉钉。但办理土地移交环节额外占用些时间,等全部手续完成,竞得企业这边还得派人现场勘察,确认没问题后,签下交付合同,这桩买卖才算顺利谈妥了。 顾泽临被他爸指派去干的就是这项收尾工作。 这次他不再是局外人,而是真刀真枪的一次实战,同行人中还有分公司高管,达成一笔生意后,双方免不了应酬,顾泽临又是罕见的在实权派前露面,于情于理,都必须赏脸留下来。 原本紧凑些能当天往返的行程,被生生拖成两天。 顾泽临人在外地,又是公事在身,笛袖没有去打扰他,而是等人回到家后才提起。 他安静听完白天发生的一切,“你当时肯定快被吓坏了。” “怎么不告诉我?”顾泽临微微正色,道:“我去了不管能不能帮上忙,至少能分担你的压力。” “接到电话后,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第一时间赶过去。” 笛袖至今仍有些后怕,不敢仔细回想那一刻的心悸,“赶到医院问清病情,医生说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我妈妈也醒过来了,意识清醒没有生命危险,护士和秘书随时能照顾她的身体,那时我觉得就没有告诉你的必要了,不想让你跟着白白受惊一场。” 正是她妈妈身体状况稳定,她才能现在以如此平静的口吻,和顾泽临讲述这件事。 他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父母感情和谐,携手并进多年,虽然说家庭成员间偶尔会有一点小摩擦,但内心深处都坚信彼此是相互挂念的,所以顾泽临很能感同身受笛袖在仓促间接到母亲昏厥的消息时,那种慌乱和恐惧。 是爱屋及乌,也是由己及人。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拜访探望她。”他语气有着发自内心的关切。 笛袖摇了摇头,“太快了。” “那过两天?” “不了。” “我妈妈是急症发作,需要静养。” 病理检查出囊肿位置压迫到气管,需要尽快安排手术,时间定在一周内,期间季洁忌运动和过度劳累,要确保心情愉快,呼吸平缓。 笛袖心领顾泽临番好意,但还是婉拒道:“她的病情不宜有太大情绪波动,更不适合见外人,下周马上要做手术,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看望她?” ——是以她女儿男朋友的身份,还是作为合作伙伴、顾氏顶级实业家的少公子? 前者一定会引起季女士探究、追问,对病人修身养性无益;至于后者,顾泽临伯父和季女士尚存商业纽带,他爸却是从没产生过关联,到他这再隔一层,毫不客气地说,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顾泽临听出里面两重不可行的意味。 他不得不妥协,打消了问候长辈的想法。 可笛袖对他有所隐瞒。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4节 她提到的理由只是其一,其二没和顾泽临说出口。 …… 事实上,季洁已经发现她正在恋爱。 中午吃饭时,手上的铂金戒指被妈妈看到了。 季洁微有讶异地看着女儿,轻眨双目,似乎等一个解答。 她在商场叱咤风云久了,养出身居高位的从容气度,颇具威仪,任何不寻常的事,都只能牵引那张昳丽面孔浮现微小变动。 笛袖光顾着记挂季洁病情,哪还有心思留意这。 但被看到后也没想隐瞒。 笛袖没说多余的话,只讲:“等您好了,找个时间我带他来让您看看。” 季洁眉眼一弯,心情相当愉悦。 ——哲哲愿意把对象领给她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表示,她已经在接纳自己了呢。 “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我喜欢什么类型?”笛袖心里好笑。 她们可从没像其他母女般,亲昵地躺在被窝里聊八卦恋情,分享青春期心事,细数爱慕对象和有过多少追求者。 倒有些好奇母亲的回答。 季洁笑意揶揄,“林家小子那样的。” 笛袖脸色一顿。 …… 林有文。 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不是,完全不一样,他——” 笛袖先是否认,但随后一惊,怔然看着母亲。 为什么妈妈会知道,她喜欢过……林有文? 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不可能有第三人发现。而且、最难说通的是,她对林有文产生特殊心思时,已经是她回到南浦,母女决裂之后的事情,她不可能会和季洁主动提及自己的感情生活。 短短几秒内,笛袖迅速在脑内完成复盘。 绝不是她这边泄露的。 如果不是她,那只能是—— “你还没上大学前,他在东大读新闻系的时候,专程上门拜访过我。”季洁回忆往事,“但也不多,只有那么两三回。” “年轻人的心思嘛……”季洁笑着摇摇头,“都以为自己装得很好的啦,但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想法,怎么会来探望我这个和他非亲非故的长辈?” 笛袖胸口有点闷。 想逃避,不再听有关他的消息,但又被季洁绘声绘色的描述吊起胃口。 终究拗不过最真实的冲动,忍不住追问:“你们都聊什么了?” “聊他的学业、我的事业。” “聊时政、聊金融、聊军事、聊生活……什么都聊过一些。” “就是没聊过你。” 笛袖有些意料之外。 “感到意外吗?”母亲瞥着女儿貌似失神的脸孔,怜惜道:“他可是个聪明人呐。” “聪明人是不会直出底牌的。”她坏心地调侃,“特别是面对我,一个最懂得谈判的商人。” “……” “不过我有敲打过他,不准和你谈恋爱。” “妈妈!”笛袖嗔恼喊道。 “好啦,那时候你还小,都没成年。虽然林家名声不错,我也不能轻信别人家的儿子。”季洁继续说:“他倒是也明白我看出他的想法,同我保证,在你区分出是依赖还是爱慕的年龄之前,不会向你表露心意。” “那时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栽在他身上了。”母亲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笛袖蹙眉,“你明知道他喜欢我,怎么也不问他的职业规划,未来有没有考虑到我……”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无理:季洁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置喙林有文选择的人生道路——即便是她,也是在女朋友的身份上,才能去指责。 果然。 “我怎么能去干预他的人生。” “再说,年少时的喜欢好比季风,指不定哪天猛烈,哪天又过境了。”季洁以过来人的身份锐评,“他当时喜欢你,但不代表一辈子都是。” “再者,你现在不是遇到新的人了么。” 提及林有文,再想起他。 她心里不是失之交臂的遗憾,而是怅然。 这个人曾在她的过去留下浓墨重彩一笔,只要回忆起年少时光,就永远绕不开他的影子。 他曾是她的依靠,让她撑过了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 而顾泽临呢。 他给她带来的更多是乐趣,体会生活的五彩缤纷,擅长挖掘最细微的喜恶,做出投其所好的举动。 最重要的是,林有文不会为她迁就,因此面临分道扬镳。 顾泽临却愿意为了她取舍,一点点改变。 她深知母亲在见过林有文的情况下,再见到顾泽临时,心里必然会做比较,但她觉得那不公平:于私,她和林有文青梅竹马情谊,是家长最喜闻乐见,“知根知底”的那类人;于公,笼络顾家对她的事业有益无害,季洁同样乐意促成这段恋情的发展。 他俩根本不是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去较量。 为此,她不希望在仓促之下,让顾泽临探望她母亲。 第61章 {title 因季洁这回生病, 笛袖放下执念,暗暗要求自己和母亲好好说话,务必不能惹她伤心和生气。 病情是个契机, 让母女打破多年的隔阂, 像曾经还未产生嫌隙的时刻,那般自如说起体己话来。 季洁叹了口气,“这点你不知是不是随了我, 看似清醒, 什么都头头是道,实际上却重极了感情。” “那个男孩和林有文, 你更喜欢哪个?” 笛袖反而问:“我和他们谁在一起,妈妈都支持吗。” 季洁颔首, “当然, 我女儿喜欢最要紧。” “可问题是, 你现在对他们都有感情。” 虽然没直说, 可是从提到林有文时她的反应来看, 并非全然放下。 不管是否承认,她心底始终在意他。 这点瞒不过季洁慧眼。 “……” 笛袖默然两秒,微弱否认:“我是个专一的人。” 季洁温柔而沉静地注视她,眼眸深邃,瞬息洞穿女儿的心思。 “哲哲,妈妈真的怕你走上我当年的老路。” “顾此失彼,分不清哪一边更重要, 两边都舍不得放手,最后酿成苦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句话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笛袖脊背似电流蹿过,一阵颤栗发麻, 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蓦然间福灵心至—— 毁掉父母婚姻的,是眼前女人的另一段婚史,类似的经历,她妈妈早已经是过来人! 这是母女俩共同面对过的抉择难题。 心底陡然漫出一股凉意。 ——事实在给她敲响警钟,如果应对不当,她母亲就是摆在面前活生生的例子!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给自己上了道精神刻印,时刻警醒自己,绝对、绝对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我还没和你讲过,怎么跟你爸爸认识的。” 季洁带着些许笑意,说:“想听吗,我的宝贝女儿。” 笛袖点点头。 季洁望向窗外景色,没有浪费多余口舌铺垫,更准确地说,她今天所有言语都格外直白、尖锐,一针见血。 笛袖无声看着母亲的侧影。 这并不符合一个企业家的口癖,但甘愿用自己亲身伤痛,换来她规避人生重蹈覆辙的,除了她的亲生母亲,再不会有其他人。 “和你奶奶以为的不一样,我没骗昭笙结过婚。”开口第一句,便把笛袖过去关于他们离婚真相的认知推翻重建。 叶昭笙,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觉得我是个坏女人,蓄意隐瞒,骗了她儿子那么多年,对你和你爸爸都不忠诚。” 季洁淡淡道:“可事实上。” “昭笙一早就知道我有个孩子。” “那年你外公巡视工厂,有个主管违规搭建承重板,你外公不知情经过时,二楼木板塌裂砸下货物,头部粉碎性骨折,躺在icu抢救两个星期,一直昏迷未醒,好不容易清醒过来,需要留院观察一个月。” “我在病床前看护,你爸爸正好在外科规培,带教他的专家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一开始,我们就病情聊得很多,渐渐相处久了,我发现他是个有点腼腆,踏实稳重的人,他不擅长说拐弯抹角的话,专心做实事,打点好你外公的每顿餐饮,定时提醒做复查,询问病情恢复状况 ,我知道他对我产生了好感,一天十几回经过病房前只是为了透过玻璃,在走廊匆匆多看我几眼。” “主治医生和我爸认识多年,了解我的婚姻状况,他没道理不清楚我刚离过婚,但在你外公出院的前一天,你爸爸红着脸问能不能追求我。”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5节 笛袖安静地听,将父母从未提起过的爱情故事,一字不漏地记入脑海。 “你爸爸恨得不是我和别人有过孩子,他是十分失望,失望于婚后我有这么多机会能告诉他——” “那个孩子并非我所说的出生不久后夭折,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只是被我遗弃,后来偷偷找回来,却又伤害到了你。” 或许是和当年同样相似的医院场景,让她不可避免回忆起往昔,于深深懊悔中再加深一层痛苦。 她亲手毁掉了那个曾经不在乎流言蜚语,满心呵护自己的年轻爱人。 一念之私,阴差阳错。 季洁叹息摇头,“我对不起他。” …… 笛袖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她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原以为爸爸的愤怒是源于妻子隐瞒婚史的背叛,却没想过让父亲真正无法原谅的,是他的女儿被伤害。 这便能解释,为何感情破裂后,妈妈始终对爸爸放不下旧情,尽管她身边围绕着那么多的杰出人士,不乏家底深厚的青年才俊,她总是逢场作戏多过真情实意,任谁来也是枉然。 看到季洁沉湎在过去,笛袖多么想告诉母亲,父亲已经遇到新的伴侣。 可为了她的病情着想,不受刺激,只能按捺不提。 · · 在稳住顾泽临不去医院探望她妈妈后,隔了两天,笛袖临时决定逃课。 这是场公共通识课,往常这天上午还有两门专业课,笛袖中午在饭堂解决午饭后,会连着一起上到晚上才走。 但现在她妈妈生病,好像没有非留在学校不可的必要,只能对关悠然拜托再拜托,非常时间非常逃课。 关悠然表示好说啊。 豪气地大手一挥,在备忘录又记了她欠请客一笔。 笛袖觉得她精神抽象,不失有趣,额外点了奶茶和甜品外卖做犒劳。 她临时改道,从学校到医院,季洁并不知情。 当抵达楼层,走出电梯时,笛袖看到谈秘书守在门外,不像往常在病房里汇报工作,第一反应略感诧异。 ——没收季洁办公用品,只是嘴上说说,笛袖不到半天就还回去了。她不可能真的让妈妈当个甩手掌柜,那样太草率太不负责。 不过她强调要松弛有度,严格把控办公时间;谈秘书白天准点上班,把病房当成打卡位,到点下班把老板电脑带走。 双管齐下。 季洁这两天作息比老年人还规律。 以是看到向来恪尽职守的谈女士站在门外,笛袖挑了挑眉,心想莫非是有访客? 季洁住院的消息没有对外声张,那天在秀场晕倒的事件被及时压了下来,除了现场的工作人员,谁会挑这个时间上门? 笛袖一出现,谈秘书先是愣住,随即有点茫然。 她上前几步迎过来,给出信息:“季总在里面接待客人。” “哦?是哪位?”笛袖脚步放缓。 “我不认识,之前没见过。”谈秘书道:“但季总好像和他很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对方脸上的茫然有了解释,很熟、但从来没见过,相悖认知挑战着她从事随身秘书三年的工作经验。 谈秘书显然对自己的职业能力产生了怀疑,笛袖侧过她往病房里面看去,透过门上玻璃,毫无防备直视看清来人的脸。 如遭迎头一击! 那张可憎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脸孔,哪怕隔着七年时光,也没有被丝毫模糊掉,褪去少年时期的稚嫩和青涩,延伸出锐利、凌厉的眉峰和下颌,依然被笛袖一眼辨认出。 来自最深处的怨恨迸发,直冲天灵盖。 笛袖霍然推开房门。 房间内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看到面沉如水的笛袖,和她身后稍许愕然的谈秘书。 “……” 季洁张了张嘴,“哲哲,你怎么……” “滚出来!”笛袖直直盯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对方傲然抬了抬下巴,甚至以更快的速度辨认出她的身份。七年过去,笛袖的长相几乎没变过。 “季、扬,你,给我滚出来。”她一字一顿,点名指姓,“没听到吗?” 季洁蹙起好看的眉头,电闪雷鸣之际,她迅速做出了抉择:“阿扬,听你妹妹的。” “赶紧出去。” 季扬硬挤出个不算笑容的一抹讥笑,扯了扯西装革履的领口,站起身,盯着她一步步走近,擦身而过。 经过身侧垂眸扫过她绷成直线的嘴角,忽然停下,“好久不见。” “你还是这副看谁都像垃圾的眼神——” 笛袖冷冷看他,季洁厉声警告:“出去。” 季扬耸肩收声,摊手退场。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一股劲风,门“砰地”甩上。 “……”季扬扯了扯嘴角,这家伙,脾气见长啊。 门一关上,室内和走廊泾渭分明被划出两个空间。 “妈妈如果还要认我这个女儿,就不要和他来往,不准说一句话!” “当年我回到江宁读大学,你答应过我什么?” 笛袖语速很快,“是你再三和我保证,会和他断的一干二净,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不能这么贪心两头都要!” 在看到季扬的那一刻,她心态塌裂,情绪面临崩溃的边缘,语弹连珠,声声诘问。 季洁无措又怜惜地看着她,微弱辩解:“不是妈妈联系他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生病住院的消息,不打招呼就跑过来,我完全也不知道啊。” “房间号是谁告诉他的。” 笛袖轻吸气,“骗我有意思吗?” “谈秘书根本不认识他,不可能让一个生人直接进你病房。” “妈妈真的没有告诉他,”季洁哀诉道:“我怎么可能背着你——” “别说了。” 笛袖维持仅剩不多的理智,深深扶额,努力稳定住语气:“你现在……我不跟你计较,你好好养病,我先出去了。” 一拉开门,她和谈秘书面对面,对方好像也被笛袖从未见过的这一面惊到,愕然几秒,但很快道:“我去照顾季总。”连忙闪身进了病房。 笛袖站在门外,屏气调息片刻,随后加快脚步,冲到电梯口,下行电梯门打开,季扬刚好走进去,回身看她,依然是挑衅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站住。” “……” “妹妹,这电梯不是声控的。”他混不吝道。 笛袖一把扶住电梯门,金属门上的红外感应限制住关门动作,季扬不由瞪着她,笛袖同样半分不退直视:“滚远点,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已经很让着你了,这是你第三回对我出言不逊。” 季扬半眯着眼睛,“你再不客气试试。” “你下次再来,我不会说,只会做比这更狠。” “小丫头片子。”季扬盯着她,倏然冷笑,“要是你肯接触公司业务,帮着分担些,她也不至于累到病倒。” “你是来这说风凉话的话,说完可以滚了。” 季扬声线满含危险预警:“如果你对管理家族企业不感兴趣,别怪我抢了你的。” “是我的你就抢不走,不信尽管来试。”笛袖态度强硬,“我进不进公司里关你什么事,属于我的东西你休想染指。妈妈的财产全部都是我的,你一分也别想落到手。” “不为别的。” 她恶意满满说:“看到你算盘落空的样子,我光是想想就开心地不得了。” “恶毒!”季扬狠狠道。 “和你学的。”笛袖面不改色。 她说上一句即松开手,季扬注意力不在电梯门上,光顾着和她言锋较劲,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门倏然合上,笛袖欣赏到最后一幕是他憋屈的表情。 谈秘书下班时,出来看到笛袖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空椅上。 入夏后,傍晚六点阳光依旧绚烂,浓烈火烧云挂在天际,透过澄澈玻璃扑洒在空荡荡的走廊,像间隔跳跃的橘黄色块。 她越过明暗色块,缓慢走近。 身形笼罩在落日余晖中,对方弯腰枕在手臂上,这个姿势不会太舒服,她单纯乏累地不想坐起身。 “季总心情不太好。” 谈秘书踌躇着,不敢添油加醋,说了这么句平实的话。 “……我知道。”笛袖趴在膝头,良久说:“但我现在,不适合进去。” “能不能麻烦你两件事。” “您说。”谈秘书忙道。 “今晚留在这住一晚。” “我刚才开了另一间病房,就在这个楼层,楼梯上来左手第二间,用的是我的身份信息。” “我妈妈身体受不了刺激,下午的事她一定会多想,我不敢冒风险。” 气管一旦压迫呼吸不上来,轻度也可能要了命。 但她留在这,可能还会加剧矛盾。 “虽然夜间有护士查房,但我觉得有自己人在这更保险……今晚就麻烦拜托你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6节 笛袖说得很慢,留出被她插话打断的空间。 面对这样低声请求的女孩,谈秘书说不出拒绝的话。 季洁是她的上司,她不可能在这人心不宁的局面下轻易离开,同时她是真的心疼,这些天看笛袖忙前忙后,和医生护士对接,确定手术日期、病人注意事项,偶尔带来自己做的餐饭,看到她在这异地办公,后面还会多带上她的那份。 谈秘书心里一直感慨,不愧是季总的女儿,年纪轻轻却也成熟稳重、面面俱到,她今年二十九,还没有孩子,却有个和笛袖年龄相仿的妹妹,也在上大学,但人与人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别。 “我不会让你白待在这一晚。”笛袖手肘撑着膝盖,慢慢抬起身,头枕在墙上,神色有些疲倦。 语气又是温和的,定她的心:“今天工资按三倍算,你单独把工资条发我,我转账给你。” 谈秘书不禁愣了下,“这没必要……” “你照顾得很尽心,多的部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笛袖微微一笑,说:“我不能随时陪在我妈妈身边,辛苦你帮忙。” “您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收下吧。”笛袖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呢。” “来的访客,都记录下来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是谁。护士台会有登记,但她们不会拦着客人,尤其是今天来的那个男人,绝对不允许他出现在我妈妈面前。” 笛袖冷声道:“他来一次,通知保安赶走一次,出了事情我负责。”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在病床前,季总并不是谈秘书对接过的第一位上司,她见过家长里短的大戏不要太多,谁付钱谁才是正经雇主,而且叫保安也不是什么难办事,自然是满口答应。 笛袖直起身,拉抻枕得有点发麻的胳膊,淡淡说:“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渐行的背影,谈秘书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小声说道:“我送您回家吧。” “谢谢。”笛袖没回头摆摆手,“你做好我交代的事就行。” 她乘电梯下楼。 到了一楼,季扬没蹲点候着她,他早已经走了。 当然,他没走笛袖也不觑,她说到做到,不介意打断季扬的一条腿泄恨。 毫无遮挡的残阳照射到她的脸上,铄石流金,火云如烧。 眼睛被晃了下,刺得厉害。 她双目微酸,只觉得不顺,临时起兴的想法往往只会败兴。 突然想找一个人倾诉。 又或者说,哪怕什么都不讲,有个人静静陪着自己足矣。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嗯?” 那头传来略显疑惑的声音。 “好巧,我刚想打给你。”他轻快道:“按拨打键正好点成接通了。” 若是喜悦能隔空传递,此刻便是了,她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间熨帖至心,问:“找我什么事?” 他说他在医院车库。 笛袖不让他来探望,顾泽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买了些滋补礼品,放在后备箱,你说是我姐知道后送的,这样行了吗?” 季洁在公开场合见过顾亦徐,她得知笛袖母亲生病后,差人送些补品过来很正常。 笛袖久久没说话。 顾泽临以为她不赞许,语气更软了几分。 “我把礼品送过去。”他保证,“我不上楼,送到就走。” 一阵无名暖流注入心口,舒缓疲惫的筋骨、身躯,还有……那颗年少受创而蒙上荫霜的心。 她鼻尖发酸,比上回更强烈。 笛袖停了好久,轻声:“好,我在一楼。” “你过来吧……” 后半句未说出口的是: 顺便再抱抱我。 第62章 {title 五分钟后, 顾泽临从上行电梯走出来。 电梯门一开,正对面是专供落座的休息长椅。一楼大厅是人最多的地方,除了她, 长椅另一头还有对穿着考究的母子, 旁边放着药袋和病历单,五六岁的小男孩两颊通红,额上敷着退烧贴, 无精打采地被女人搂抱着。 顾泽临看到她时, 她全副心神另在别处,侧着头观摩那对母子。 电梯到了, 女人怀抱儿子,单手抄起药袋诊单, 快步走进去。 高跟鞋将医院瓷砖踩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焦急的震颤。 笛袖视线随着那对母子牵移, 和刚出电梯的顾泽临一刻相视。 …… 他垂眸看了眼匆匆擦身而过的母子, 若有所思。 顾泽临踱步走过来, 同她开口:“脸色不太好。” 这是陈述句。 “医院空调太冷了。”她说。 顾泽临点点头,转身走向长椅旁的自助贩卖机,听见按键轻响,随后一个纸杯盛着热气腾腾的深色液体,出现在她面前。 “热可可。”他没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顺着她的话说:“喝了会好受些。” 笛袖接过,纸杯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她低头抿了一口, 甜腻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开,几乎盖过喉咙里的涩意。 顾泽临没坐下,只是站在她身侧,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叫他过来, 也没提那一车后备箱补品的事,像是随口一提感慨:“这里视野不错。”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医院大堂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窗外过分刺眼的阳光。 “太亮了。” 他侧头看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住直射她眼睛的那束光。 “这样好点?” “或者这样,”他突然盖住她的眼睛,促狭笑道:“看不到就不亮了。” 眼前视物一黑,他正经坚持不超过两分钟,笛袖哭笑不得扯下他的手,在手掌挪开眼睛的同一刻,他俯身轻轻吻过她的眼皮。 他的唇很凉,柔密得像一片雪落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上,无声地洇出一小片潮湿的暖意。 触碰的瞬间让她睫毛颤了颤,“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顾泽临说完往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脸。 来自爱人的亲昵呵护,让笛袖安抚住浮躁心神。 “我和我妈妈闹了点不愉快。” “怎么了。” “因为过去发生的一些事。” 笛袖慢慢思索着,将能讲的部分拎出来,说:“我们有过约定,但她违反了承诺,我一气之下没控制好情绪,说了些不好的话。” “能让你说出伤人的话,一定不是寻常小事。” 他偏心得没边,“你性格这么好,居然也被气得不轻,很显然错不在你。” 笛袖失笑,“你又不清楚前因后果,未免太武断了吧。” “所以具体是什么事。” “你答应过我,我不想讲的时候不追问。” ok,他无声比了个口形,很有分寸感地打住。 “她会因此生你的气吗?” 笛袖想了想,摇头:“不会。” “你会因为她违背约定而不原谅吗。” “不会。”这次答得更快。 “也就是说,这次冲突不能影响你们母女感情,”顾泽临旁观者清,“那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我能想象出你和你家人是怎么相处的,说每句话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生气连一句过激的言语都不会有,伤心时会说我没事,经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内心戏多到够排满一个剧场,但嘴上还是什么都不说。” “太束手束脚了。” “明明她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却要把自己束缚住。” 笛袖怔然看向他,为他足够了解她的概括发言错愕一瞬,顾泽临接着道:“像这样的摩擦每两三天就要在我家发生一次,从我记事起,多到数不清。可这么多年下来,总归形成了一套相处模式,我想你们也是,每段亲缘都存在不可取代性,看到路过一对母子,就想着如果换做我父母会怎么样,这样的投影式联想可以有,但别太多,也别想太久。” 她一切举动,所思所想,都被顾泽临攫取。 人与人之间是不能直接拿来类比的,正如她家庭和顾泽临家有很大不同。但这番劝解,正中笛袖心坎。 只是一次小摩擦而已,没必要太感伤。 至于那对母子……她只是存了份好奇,额外多看几眼,却没料想顾泽临会如此敏感。 “觉得换作别人会比我妈妈做得更好——对于这点,我没这么想。”笛袖纠正道。 “那样更好。” “你还想上去吗?”他问。 “不了。”内心郁气消散,笛袖回得干脆:“该做的我都做了,今晚让彼此都静静。” 笛袖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 · 这是顾泽临第一次到季洁的住所。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7节 主人不在家的情况下,他作为生人初次登门,多少有点诡异。 挂着黄铜门环的黑色铁艺大门敞开,沿着一条沥青车道驶入,融合了老式洋房的优雅和现代豪宅的精巧别墅浮现于眼前,这是地段极佳的一栋小洋楼,百年梧桐树影婆娑,掩盖住二层往上的弧形阳台。 季家最早从笛袖外公年轻时发迹,这座遗留上世纪悠久历史痕迹,又在近年重新翻修过的洋房别墅是最长情的见证者,一如多年间,在梧桐树影里静静伫立。 季家采用地面车库,笛袖下车后,从屋里走出的住家保姆看到她一脸喜悦,连忙迎她进门。笛袖和她说了两句,嘱咐取走后备箱礼品,存放到贮藏室,保姆在这工作了很久,难得见她回来一次,一个劲儿挽留,但顾泽临还在车上等着,笛袖答应下周季洁出院,一定回来,才得以脱身离开。 一上车,顾泽临笑了,说:“你家保姆,和你感情很好啊。”他通过后视镜,将两人拉锯过程看去大半。 “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好几年,她看着我长大,就和家人一样。” 这涉及到顾泽临的认知盲区 ,他一直以为笛袖是上大学后才从家乡过来到这长住,不由几分愕然,“你小时候是在江宁长大?” “也不算吧,南浦和江宁一半一半。我小学没念完就到江宁,初中没念完又回到南浦,满打满算只待了三四年。” 当年她住在这上中学,某天季洁领回来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不知是滚了沙坑还是打了场架,他额角鼻梁都挂了彩,冷镞般的目光钉住季洁,满脸都是不服管的桀骜神情。 对方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让笛袖敬而远之。 季洁却温柔地招手叫她过去,别怕,她指着季扬,说这是你早逝舅舅的遗腹子,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你应该喊他哥哥。 …… “那也有很长时间了。”顾泽临低语道。 强压住更多没必要的联想,正因为每次回到这,都不可避免回忆到那段痛苦的记忆,她才鲜少踏进家门。 笛袖从他异样的语气揣摩到什么,好笑道:“你是觉得本该早点遇见我?” 顾泽临静静看着她,“你早点来我家,我就能早点认识你,说不定我不出国了,转到和你一个学校念书。” 他越说,越想可能性不低,意犹未尽道:“我们还可以谈一场校园恋爱,要闹得人尽皆知的那种,这样就没人敢同我抢你了。” 顾泽临暗戳戳地想。 尤其是她那个,该死的初恋。 他至今仍耿耿于怀,在深秋寂寥的夜晚,时隔两年后再遇见笛袖,却亲眼目睹她和林有文在紧闭车厢里,一个酒醉迷性,一个清醒沦陷,却共享温柔又缠绵的吻。 顾泽临曾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她的过往,在表白那一刻,他对天发誓是出自真心,可人总是贪得无厌,得到了感情又奢望全副身心,欲壑难填。 那是一根刺。 真的喜欢,就会想和那人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第一次,把所有最珍惜宝贵的时刻留给对方,好比笛袖之于顾泽临,不止一次为此感到遗憾。 明明他们可以相遇得更早。可顾泽临刚这么想,转念意识到她和林有文却是两小无猜、不免生出更深一层的怨念。 过去一直把这副阴暗面藏得很好,但此时此刻,他有点绷不住了。 笛袖恍然未觉他的心路历程。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你那会儿还不满十岁呢。”她故意皱了皱鼻子,“我对小屁孩一点不感兴趣,更别提早恋了。” “小不小暂且不提,我就当是错过了,”顾泽临微勾唇,慢腾腾说道:“你得加倍补偿我啊。” 危险的气息无声弥漫,他说话时抚过笛袖脸侧,和他的唇一样,指尖也是微凉的,笛袖有点不自在地扭头避开,他却因这个闪躲的举动眼神悄然变了,一把握住后颈,顺势将人压倒在副驾座椅上,急切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 笛袖瞪大眼睛,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蛮横粗暴的掠夺弄得她一口气也接不上来,下意识推搡,可顾泽临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较劲,她越抵抗他以同等甚至更大的力度回馈,不过十几秒,以一方偃旗息鼓告终。 徒劳无功,她选择顺从,在濒临窒息的那刻,他的节奏骤然转缓,肺部重新被鲜活的空气填充……笛袖彻底抵抗,慢慢闭上眼。 或许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需要一个酣畅淋漓的吻让自己压住不快的往事。 和顾泽临疯狂而急躁的索吻不同,她以紧紧沉默的拥抱回应,像是要从他身上攫取缺失的暖意。 细密的吻从下巴沿着脖颈落到锁骨,再是肩头,夏季衬衣轻薄,他用鼻尖轻轻拱开衣服间隙,最后落在赤裸的胸口。 第63章 {title 最敏感的地方被重重吮吻, 呼吸的热度透过皮肤渗入血液。 她一下感觉心潮涌动,神经突突直跳,重获自由的嘴唇缀蠕着道:“……停下。” 顾泽临充耳不闻。 锁骨往下解开两颗纽扣, 衣领敞开肩头裸露, 再继续下去,她和除掉上衣没有两样。 她忽然按住他的后颈,指尖陷进短发里, 却只是将他推开一寸, 刚好够四目相对的距离。 笛袖可不想在自家车库里上演活春宫。 “别这样。”她软声说。 “我不想在车里……” 欲言又止,有点说不下去, “所以停下来,好不好?” 对方气息太具有侵略性, 尽是渴盼拆吃入腹的信号, 笛袖克制住不错开眼, 却注意到他的后颈微微发红, 是方才她指尖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好, 听你的。” 顾泽临答得很快,恋恋不舍啄吻着她的脸颊,“我们现在回去。” 可笛袖心头一颤,非要挑这个时候吗。 她根本没有心情去迎接关系的突破。和上次他明确表态,说的我想要一样,三个字简洁有力,笛袖此刻直视他的眼睛, 同样字句清晰道:“我不想。” 车内怠速运作的机械声音突然变得很响,盖过所有未尽的喘息。 他们各怀心事,默然对视半晌,顾泽临墨石般漆黑深邃的眼瞳, 映出她泛红的唇色、脸颊和凌乱的发丝。 空调风扫过裸露的皮肤,衬衣领口歪斜地挂在肩头,他垂眼看了看她绷紧的手腕,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替她拢好衣领。食指擦过锁骨时,收得很轻,上面有几枚淡粉色的痕迹,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笛袖挡开他的手,低头系扣子的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最上面那颗怎么也扣不上。 身体发软,手上也失力。 看着她费劲的样子,顾泽临神色莫测,眼睛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复杂意味。 “抱歉,有点没收住。”他退后时淡淡说。 笛袖瞬间读懂这句潜台词。 旅行期间那次被叫停,草草结束的床事,哪怕是回来之后,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默契地搁置不提。他太忙、她起了疑心,这些看似都是影响因素,但不足以成为最核心的原因——自然而然营造出的氛围、地点、情投意合是可遇不可求的,哪怕差一点点,也会让人觉得失之无味。 而这次,同样被打断了。 这是顾泽临第二次被她拒绝。 他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最上面那颗纽扣系上,笛袖面上却感觉火辣辣的——比刚才衣衫半褪更难堪。 明明最开始只是一个吻,发展到后面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明白顾泽临为何突然在车上发难,这一点也不符合他的作风,他平时偶尔不拘小节,但总体还是挑剔的、精细的,讲究生活品质,连用哪款香水,睡哪款床垫,穿固定牌子的贴身衣物,戴名表开豪车,皆是养尊处优打造出的格调,就连住进她家之后,他也按喜好私添了许多物件。 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失控索求,让她难以接受。 这是怎么了? ……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顾泽临的呼吸仍有些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方向盘,像是在平复什么。 他心情不佳,这是明摆着的事,笛袖同样因为他的莽撞而并不明朗。 她因下午的经历,本就心力劳累,此刻更没心思对付他。 一路无话。 最终只是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试图让空气冲散这股僵持的氛围。 回到家后,笛袖径直进了房间,哪怕一句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身后的人,洗完澡把自己埋在床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她今天遇到烦心事可真够多,压根想不过来,她准备放任自己睡一个长长的觉,等到明天早上头脑清醒后,再去慢慢梳理这些破事。 初衷是美好的,但事实上,当她怀揣心事时,根本睡不安稳,辗转反侧依然是有关季扬、季洁她们三人的往事,一边又闪过傍晚车上那个过界的吻。 越思越想,反添愁闷。 笛袖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同一时刻卧室房门叩响。 “咚咚咚。” 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 从被子里翻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离到家过去近三个小时。 虽然生他的气,但也想看看他接下玩什么把戏,按动灯开关,她扬声回应:“门没锁。” 顾泽临随即拧开门,却没直接进来,人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框,“要提供爱心服务吗?” “免费人工助眠,开业以来零差评。”他似乎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紧不慢道:“客人要不要体验下?” 笛袖被他张嘴就来的本事唬住两秒,随后才反应过来,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发笑。 “我得考虑下,是什么样的服务。” 顾泽临脚后跟一踢合上门,走到床尾,正对着笛袖,变戏法地从身后拿出几本睡前读物。 他拿了三本书过来,王尔德童话,一千零一夜,北欧诸神记。 “选一本,我念给你听。” “这是?” 顾泽临晃了晃书,声音也是轻忽上扬的调:“念睡前故事啊。” 笛袖目光在三本书目游弋,又看向他的脸,一副很难抉择的样子,故意把他架在那好一会儿。 她还没松口让顾泽临留下来。 “这么纠结的话,我替你选一本好了。”顾泽临自作主张,抽出一千零一夜,另外两本丢在床尾凳。 额,这个服务态度? “差评。”她立即说。 “没体验完不准评价。”他做出强买强卖的架势,屈膝爬上另半边床,笛袖还在闹别扭,将被子扯走不欢迎,但没关系,顾泽临的厚脸皮浑然天成,他抢占到另一个枕头,曲肘撑起上半身,从身后抱住她,凑近耳朵小声道:“你先听完我念完一个故事嘛。” 书捧到面前,这回人已经躺到她床上,赶是赶不走了。顾泽临专程过来求和,她也顺势给个面子,煞有其事选起来。 随机翻到某一页,故事标题怪有趣的——《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8节 那就听这个。她选好后,顾泽临开始念起来。这是个阿拉伯地区民间故事,有个年轻人宣扬他想当国王,正好被墙外路过的国王听见,于是国王趁年轻人在梦里时把他送进皇宫,体验了一天的国王生活,又在第二天把他迷晕送出宫,之后年轻人逢人便说他在梦里当过国王,周围人都不相信,以为他想魔怔了,此时国王出现哈哈大笑坦白一切,欣赏年轻人的胆识,赏赐金银,并让他作了宫廷常客。 顾泽临代入得很好,他念得专心、投入,能把简单的故事讲得趣味横生,纸张翻页声轻微作响,卧室只留一盏台式小夜灯,在书页上留下微明的光斑,笛袖隐约记起童年时期,她在父母读睡前故事的温柔语调中入睡,也是相似的场景。 那点微小芥蒂,也在这个静谧、叙叙讲述的过程中,被彻底抚平。 …… 故事不长,他停声时,笛袖还未睡着,顾泽临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新的故事。 “……还没结束?” “哄睡不都是这样的吗。”他低头,看着躺进怀里的她,为了助眠越念越小声,只有待她靠在身前,才能听清。 “等你安稳入睡,我自然会停。” “睡不着呢。” “那就念到天明。” 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多的男孩呵护的感觉,很奇妙。笛袖忍不住道:“你是在哄我呢?” 还是在,哄我呢…… 顾泽临看她,脸上满是笑,眼底尽是认真:“我是在疼你。” “花言巧语……”她嘴上不饶人,可接下的动作,将内心想法暴露无遗,伸开双臂像倦鸟般投入他温暖胸膛,感受到彼此呼吸渐渐同频。 他再诚恳不过,真切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有多喜欢?” “比你想到的最多还要多一点。” 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说道:“我很少去信任一个人,泽临,不要让我失望。” 困意席卷,她有点睁不开眼,声音变得含糊且慢。顾泽临没听清,以为是睡前呢喃,轻声回应:“嗯,睡吧。” 他的声音渐渐沉进月色里,笛袖睡意蔓延,她在他臂弯中找到最舒适的位置,闭眼放空思绪。 这是同居以来,他第一次在她卧室过夜。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从那之后,每次心烦意乱不得安枕,顾泽临便会过来,用一个个不失童趣的故事换取心灵的平静。 面对他们之间的分歧,总是以顾泽临的退步、迁就作为转圜的契机。 但笛袖未意识到的是,这一切容忍都有一个前提。 · · 医院的消毒水味并不好闻,幸而有一股女性身上的馨香冲淡,病房外,谈秘书靠近笛袖,低声解释道:“季总昨天晚上让我去了护士台,查询访客纪录,对方是以紧急联系人家属的身份,收到季总的住院短信。” “季总并没有联系过……那个男人。”谈秘书犹豫了下对季扬的措辞,“医院的通知短信您也收到过,作为曾经登记在册的联系人家属,他的手机号没变更下,是可以正常收到的。”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乌龙。 季洁在这家私立医院建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她的直系亲属中只有一对儿女,为了保险起见,医院当时将两人联系方式都收录记档,之后季洁也忘了这回事,没修改家属名单,所以这次她生病住院,季扬同样收到消息。 谈秘书话语点到即止。季洁不接受被误解,她强势、缜密,所有事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对于这个实情,笛袖好久没说话。 “季总在里面等着您。”谈秘书小声补充一句。 “……我知道了,谢谢。”她朝谈秘书点额,随即推门进去,季洁坐在沙发上抱着笔电办公,头也没抬,指了下桌面上的新鲜果篮。 “来得正好,给我削个苹果。” 笛袖正不知该怎么缓场,内心尴尬自不必说,一声不吭抽出沙发底下的脚凳,把苹果削好、切块。 季洁却没急着吃,调转笔记本屏幕,越过桌面推到她身前,切屏到一个演示ppt。 “公司第二季度都在忙这场新品走秀,事先有了解过吗。”她以冷静、不带个人色彩的声线问询。 这是说正事的态度。 每次季洁用这副口吻说话,都表明接下来有用到她的地方。 “听过,也收到过推送。”她有关注公司官方运营账号。 “这是公司今年s+级项目,投入营销资金上亿,广告费、场地费、明星代言费是大头,其余成本支出算进去……”季洁顿一拍,“你对数字很敏感,费用明细表后面有展示,这笔帐摊下来,要达到怎样的曝光度和roi转化才能盈利,心底有个数?” 笛袖秒懂,“需要我做什么。” “走秀和术前禁食时间冲突,我不在的时候,替我守好场面。” 季洁放权放得直接,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需要什么文件找小谈,她会发给你。” 以前不是没陪同季洁去过各种大型场合,可独挡一面,还是第一次,尤其这还是公司主导的营销大活动,季洁让她算账,就是提醒她明白这背后的链式反应,会带来多大的经济效益,一点马虎不得。 “你在这先把整个项目总览看完,有什么问题立刻沟通。” 这一次生病极大地改变了季洁的思维方式,危机意识作祟,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推到明面上来。 笛袖手指放在触控盘上,临时上阵,隐隐感到压力如排山倒海般倾盖而来。 重担在身,连呼吸都变得沉了几分。 但又清楚这是她必然承受的,责无旁贷,只能硬着头皮打起精神。 这份ppt总览浓缩所有环节,笛袖飞快过目,记下重要细节。 季洁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块水果,送进嘴里,在笛袖停下来提出疑惑时,给出专业的解答。 直到划过明星嘉宾那页。 嘉宾共两女一男。 其中较年长的女性,是公司长期签约的知名大花艺人,手握诸多影视奖项的实力派演员,娱乐圈风雨飘浮,她的咖位却稳如泰山,粉丝粘性和消费力惊人,符合公司高知高收入的人群定位。 另外两个则是走流量路线,自带话题度,具备拓圈效应。 笛袖目光微凝,指尖停在触控板,静止不动。 其中一个流量小花。 竟然是,庭纾。 第64章 {title 她在这页久久停留, 身体纹丝不动,季洁都察觉出异样。 “怎么了?” “为什么会选她?”笛袖移动鼠标挪到那张脸上,季洁眯眼打量, “品牌部给的人选, 现在流量当道,男女各选一名新锐嘉宾,增加走秀热度, 从市场价值综合角度来说, 他们都是近一年比较出挑的艺人。” “长期还是临时签约。”笛袖更关心这点。 “临时。”季洁说:“这次活动结束后看连带效果如何,表现的好, 可以再洽谈半年或一年短期合同。” 请国际一线坐镇,提升秀场专业度, 背书品牌高级感;邀约新锐流量派, 吸引年轻粉丝群体, 制造社交媒体热搜。 ——这两副牌齐出, 是国内市场营销最常用的手段。 公司官宣代言人只有大花许渐青, 因为合作良好,双方都体感不错,有过多次续签经历。庭纾和许渐青在娱乐圈地位断档,一个是遍历腥风血雨洗礼,至今得以稳坐高台,一个是出道不足三年的新人,庭纾在许渐青这样的大花眼里, 还远远不够看。 有了许渐青这尊大佛稳固江山,季洁不介意锦上添花。 但如果这朵“花”太碍眼,笛袖也完全能凭私心除去。 笛袖跳过这页,继续过目剩下内容, 季洁在旁不时给予补充意见。 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过去,母女俩在病房简单用了顿午餐。当天下午,季洁让笛袖去搭建好的现场踩点。 “看再多资料,在脑内推演再久,都是纸上谈兵,比不上亲临现场一回。” 季洁嘱咐道:“去实地走一圈,回来告诉我都学到点什么。” 她有意教导,但仅限于点拨,而不是手把手言传身教,更多的靠笛袖自己领悟。只有这样,学到的、消化到的生意经才是自己的。 笛袖这回真是被赶鸭子上架,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季扬的话倒是提醒她了——这人话说得难听,选择性挑能听的,也不无道理。她过去一直逃避和母亲的事业有太多沾连,但季洁这次突然生病让她知道,意外永远来得比预期更快,她不能等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才去接手企业。正如她和季扬所说的,她还没打算把季家资产拱手相让,该属于她的一毫一厘都少不了。 当下机会送到眼前,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笛袖不是被动的性格,调理好心情,准备奔赴现场,谈秘书听从上司指示陪同,驱车载着她抵达目的地艺术场馆。 在车上间隙,笛袖心无旁骛,分秒必争地翻阅重要材料。 时间紧迫到一目十行,幸而她一向记忆力不错,笼统了解完大致情况,差不多也到了停车场。 谈秘书有内部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进到室内,她同笛袖说:“待会我去给您办理一张工作证,方便出入,门口24小时都有安检。” 笛袖颔首,绕过门口签名墙,放眼望去秀场内部布置完成大半,剩下还有不到三天时间,施工队的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焊接最后一部分铝合金桁架。 场馆冷气开得很足,融合整个会场的主题氛围,迎面是潮湿清凉的雾气,令人精神一振。谈秘书在前领路,小心避开施工位置,到了后台,笛袖才见到场地主负责人,对方穿着无袖短上衣和驼色长裤,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女性。 “那位就是孙副总,季总生病住院后,把秀场全权交到她手里。”谈秘书示意笛袖上前。 但孙副总此刻暴怒问责,对着身前的技术总监呵斥:“我要的是防滑地面!地、面,懂吗?不止是台上,场馆内所有地板都要上防滑材料。” “当天来的嘉宾这么多,室内到处都是水雾,摔倒一个谁能负责?” “这么简单的小事还要我反复确认,你和你底下的人都在干什么!” “今天连夜加班,不管用什么办法,明早交付。” “……” 她厉声斥责数句,技术总监战战兢兢答复,立刻着手去办。 公司旗下主营高端女装,主力消费群体皆为女性,为了更好服务客户,公司70%都是女性职员,男女比例悬殊。高层更是清一色的铁娘子,她们手腕强硬,刚柔并济。 笛袖来得不凑巧,正好撞见孙副总火爆刚烈的时候。 谈秘书轻咳两声,孙副总循声看过来一眼,面上怒容未消。 谈秘书冲她温婉一笑:“michelle,这位是季总千金,我们过来巡视下场地布置情况,打扰了。” michelle是孙副总的英文名。谈秘书职级特殊,身为总裁私人秘书,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称呼高管通常使用花名而非具体职称。 许是季洁提前打过招呼,孙副总脸色缓了不少,道:“不好意思,怠慢了,季小姐怎么突然想过来这了。” “客气,叫我名字就好。”笛袖友善回应,她和michelle之前有过数面之缘,对方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公开场合下,没有直呼其名,似乎……有意与她保持距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9节 “我来之前看过一些材料,但对具体流程还不是很熟悉,”笛袖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说道:“麻烦抽空给我讲解下好吗,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作为公司副总裁,当之无愧的二把手,michelle心里却直腹诽:季总病倒住院去了,所有大小事宜都要她操持,她眼下忙到焦头烂额,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使,季总不在就算了,这都什么时候,还把她女儿塞进来,她可没功夫带孩子! “这项目流程挺复杂的,一时半会说不清,我还要加紧过彩排。” michelle面露难色,“这样吧,谈秘书,你不如先带季小姐绕场走一圈,等我有时间过去找你们。” 这是变相拒绝,设法把“麻烦”支开。 笛袖能理解michelle的做法,她显然觉得自己是来添乱的:一则没有经验,二则所剩时间无几,michelle的工作不是当她师傅,带新人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只要michelle心里存在这个偏见,她根本融不入不了局面,别说完成季洁的“镇场”任务,michelle为头的公司高层分分钟想把她撵走“清场”。 妈妈真是给我提了个难题,笛袖心想。 但她偏偏要迎难而上。 获得michelle的认可是最关键的一步。 “彩排?”笛袖饶有兴趣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旁观吗。” michelle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谈秘书赶忙道:“孙总,您应该明白季总的意思,您有事可以先忙您的,但我们专程过来学习,总得学到些新东西,才好回去交差呀。” “……” michelle深思几秒,最终点头,首肯她们一起观摩彩排。 随着背景音乐响起,一个个模特迈着台步,衣着当季新品,从幕后走至台前,秀场主题名为“气根之海”,搭建场景是氤氲潮湿的森林秘境,开场释放冷杉香雾,t台顶部悬挂千条发光纤维,模拟榕树气根垂落成林,迎合自然之肺的生态宗旨。 身型高挑、四肢修长的模特们头戴月桂叶花冠,踏过台面触发年轮光影扩散,散尾葵叶片隔离观众与舞台,形成绿植屏障;座椅覆盖树皮剖面纹理,地面铺满柔软的郁葱毛毯——经过特殊处理的深绿苔藓,昙花和夜鸢尾蓝交互绽放。 最后花朵绽放的场景只存在于michelle展示给她的效果图,现场还没布置。 直到活动开始当天,鲜花才会运输过来。 t台上,试衣模特成排穿行,纤长身躯傲然展示那一件件出自当家设计师之手的杰作。 michelle的眉头却越发紧锁。 接连出现模特被追光灯刺到眼睛而定位失误,michelle坐不住了。 她举起麦克风,冷声道:“调整追光灯角度。” “最好再检验下灯光参数,是否过高了。”坐在身旁的笛袖插言补充,好声好气说:“太亮不仅晃眼,同样带来高热,可能导致模特烫伤,也可能在衣服上灼出焦痕——尤其是不受热的丝绸材质。” michelle不以为意,“所有彩排服装都试验过了,这个灯光下没问题。” “那主持人和艺人的服装呢,当天礼服是自带还是我们品牌提供的高定系列?” 笛袖微微一笑,“这总要核实下吧。” 此话一出,michelle不由敛色。 笛袖提出的细节能造就问题的概率性微乎其微,但她确实没有留意到。 高压之下,过于紧凑的工作安排还是影响到她的精准度。michelle默默将其记入代办事项,同时不可避免地产生讶异:“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点?” 笛袖并非业内人士,更没有过秀场经验,她能敏锐发现足以令人惊奇。 “品牌部汇总出的近年国际秀场大小事故中,有讲述类似错误案例,需要规避。” “我说过了,”笛袖不卑不亢道:“我是看过资料才来的。” 作者有话说:事件参考:22年dior高定秀场因灯光过热导致模特烫伤 上周又又又阳了,感冒流鼻涕+咽干咽痛+咳嗽,一开始以为得了重感冒,一测居然是阳性……今天终于快恢复好了,赶忙继续回来更新啦~ 第65章 {title 直到此刻, michelle才终于正眼看待面前的女孩。 明白对方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妄想凭掺合一脚项目就借以沾光,michelle手下不养闲人, 但既然对方做足了功课……那么还有点意思。 彩排后半程, michelle开始主动和笛袖交谈起来。 她们在座宾席边看秀,边对接细则。随着聊天内容深入,michelle对笛袖的态度肉眼可观在变, 从隐含轻视的试探, 逐渐转变为探究、讶然,偶尔说到点上, 还会引发考量。 笛袖跟在季洁身边,商场上的妖魔鬼怪见识多了, 也就熟知人性, michelle在意的无外乎两点, 一个是觉得教她麻烦, 二是怕季洁此举藏了私心, 在最后几天把笛袖安插进来,唯恐吞了她这段时间的辛苦成果。而笛袖对症下药,她聪明、好学,一点就通,绝不让michelle觉得她费心,同时请教的姿态摆得很足,主从地位拎得清, 捧着michelle,话里话外都透露不是来和她抢功绩。 她是想拿进公司的入场券,但不急于眼下。 michelle意识到和笛袖没有利益冲突后,也乐于卖boss一个面子。 毫无疑问, michelle是个能力卓越、有真才实干的领导,她的每句话笛袖听得很认真。 趁笛袖跟着michelle过彩排环节,谈秘书去办理制证,等她回来时,两人已经相谈甚欢。 “……”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让孙副总改观,谈秘书内心不禁唏嘘。 ——但换到笛袖身上,对于她能做到这点,谈秘书好像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彩排结束后,michelle拨冗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带着笛袖详细过完整个流程,包括场地踩点、讲解座位图、演示动线等等。 到了晚上,谈秘书出言提醒时候不早了,笛袖却不急着离开。 “季总那边等着我们答复呢。”谈秘书尽责告知。 “这么晚了,我妈妈一个电话没打过来,也没发消息催促。”笛袖心里门儿清:“她巴不得我呆在这不走,这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也是派她看现场的真实目的——季洁可不希望她过来一趟只是走马观花。 谈秘书无奈,只得自己先行回医院交差。临走前,还贴心地给她俩打包了外卖,凑合对付一顿晚餐。笛袖和michelle一直在秀场待到凌晨,她像块汲取新知识的海绵,疯狂吸收时尚工业的经验之谈,片刻不歇。 第二天上完课,笛袖顶着大雨出现在场馆。 michelle看到她时,别提有多惊讶。 六月汛期不缺暴雨,她挎着双肩包,在约定的时间分毫不差出现,收起的长伞柄垂在身侧,往地面滴答淌水,发尾和鞋面都有点打湿,望过来的双眸却是亮晶晶的,神采飞扬,面容雅致。 很中式的美,不是欲放的花苞。 而是让人第一时刻想到,柔雾舒散的松。 …… 越临近活动正式开始的时间,现场随时爆发出棘手问题,道具毁坏、样衣破损、模特生病……各种突发状况挑动着主办方敏感的神经。 michelle脾气更坏了,发火次数直线飙升,秀场工作人员全部笼罩在高压环境下,笛袖跟着她时间一久被传染,心态趋于紧绷,内心弥漫着焦灼的忧虑,像用胶水粘合的亚克力墙板,脆弱不堪,生怕下一刻又崩盘。 这么焦虑着,日夜煎熬着,最终到了举办日。 模特可以彩排,但明星不行,秀场正式开场时间在晚上7点,直到午后许渐青、庭纾等艺人团队才抵达机场,入住品牌方事先准备好的星级酒店,专业化妆师在房间为她们做妆造。 michelle代表主办方,届时会上台发言,她在许渐青套房的隔壁房间化妆,接待重量级嘉宾、整理妆容两不误。 作为主办方的重要一员,笛袖虽然不在公众前露面,但考虑到在场媒体数量不少,会有上镜的可能,她约了造型师上门,在家做完全套妆造,才乘车前往秀场附近的酒店,在那和michelle会合。 临近开场时间,michelle还在隔空盯流程,忙得脚不沾地,笛袖进套房时,代言人许渐青正在和摄影师摆拍造型图,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工作人员。 michelle提着裙子,将她拉到一边,手机敲几下,把她拉进核心工作群里,交代道:“待会我不能及时看消息,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问题记得提醒我。”她比了个call me的手势,说完直奔代言人而去。 笛袖身边站着谈秘书,michelle这话是对她俩说的——笛袖初入茅庐,但心思细腻,谈秘书经验老道,最擅长察言观色,在事态刚发展出不良苗头时,就及时告知。 这是道双重保险。 套房内人员不少,但各有各的工作,笛袖默然退出套房,一时间不明白自己出现在这意义。 谈秘书跟在她身边辅佐,副总裁代为上台发言,品牌部负责对接艺人,市场部调配现场秩序,公关部监控直播网络舆情……季洁虽然不在,但她的班底成员各司其职,像扭动发条的齿轮组在有条不紊运作。 妈妈要她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 成为她的眼睛,在她不在的时候,监控下所有人的异常举动? 只是这样吗。 谈秘书足以胜任这样的工作。 妈妈要她做的,一定是别人办不到,留给她的考验。 笛袖带着这个问题,暗自思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成为一个合格的实业家思维还有一段路要走。 她走出没几步,群里突然响动消息,是一条工作内容:“庭纾助理反馈鞋子不合脚,要重新换一双,谁的人有空,现在立刻去附近商场买?” “刚才已经送过去三双,还不行吗?” “她助理一直说颜色不对,和礼服颜色搭配不上,再换!” “……” 群消息弹出各种鞋面图,品牌部总监被底下员工一直疯狂艾特,但对方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一直没有回消息,群内开始转而艾特michelle,同样未得回复。 “这是怎么回事?”笛袖不明所以。 她是中途才加入工作群,历史消息无法查看,谈秘书却是一直在群内,扫过几眼消息栏便皱起眉,道:“该不会是……在耍大牌?” “许渐青咖位比她高,压轴领闭环节只能是许,她难道在借口拖延时间,想抢占最后的压轴?” “她会得逞吗。” 谈秘书摇头:“不可能,许是我们长期合作的对象,她的优先级更高,再者娱乐圈论资排辈,庭纾再火也逾越不过她去。” 笛袖反问:“照你这么讲,庭纾团队只要脑子不出问题,都不应该想抢压轴才对啊。” “……”谈秘书也被问住了。 她们都不是当事人,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为何一双合适的鞋子这么难挑。最关键的是,现在总监和副总都被绊住脚,给不了答复,转眼开场时间在即,一点耽误不得。 “要不我现在进去,和michelle说一声?”谈秘书下意识萌生这个念头。 这是她的职业使然——紧要关头通知上级,自己不妄下论断。 “她没看手机,大概率是在和许的团队交涉。这时候因为庭纾把michelle叫走,许渐青会怎么想?” “这件事不能惊动其他艺人。” 笛袖当下立断道:“许不会容忍一个小辈掀起风浪盖过自己,她一旦较上劲,我们可架不住这位拿乔。” 女星们争奇斗艳,不仅限于红毯上的名利场,幕后同样如此。 经笛袖这么一提,谈秘书也意识到此举欠妥,可是—— “那该让谁去处理?” “我想想。”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0节 笛袖脑内闪过各种对策,过往案例哪些可以派上用场,忽然灵光一现。 季洁当时原话是,她不在的时候,让自己替她守好场面。 …… 镇场,就是独立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 在其他人力有所不及的时候,做那个提出解决方案的决策者。 笛袖一直避免和庭纾撞对脸,她自从季洁那接下走秀项目后,就竭力不去试想这个人的存在。 她们有过匆匆一面之缘,笛袖相信只要她不主动提,对方未必会认出她就是公寓里的那个“助理”。 但笛袖现在想法改变了,她需要借用她们这一面的缘分,让庭纾做出退步。 “去查她代言过哪些女鞋品牌,有代言优先选代言,没有代言过就找以她的咖位挨不着的大牌,裸色百搭,我要一双裸色高跟鞋。”笛袖道。 谈秘书问:“然后呢。” “我亲自送过去。” …… 谈秘书交代下去,很快鞋子很快送到手,这个想法不止笛袖有,品牌部有经验的老员工已经备下她旗下代言过的女鞋,但也被庭纾助理否了。 对方送鞋过来时,对着笛袖,一副受足了气的敢怒不敢言,被艺人团队折磨得火气都上来了。她勉强冲笛袖笑了笑:“已经送过去一次,她们不满意,再送效果不会更好……” 笛袖颔首,接过鞋子,示意谈秘书敲门。 一个助理装扮的女生打开门,面色有几分倨傲,先是打量了下穿着粉色礼服的笛袖,又扫过她身后一身正装的谈秘书。 “你们是?” “我是品牌部的工作人员。”笛袖温声道:“想和庭纾小姐说一声,鞋子我们已经挑好了。” 第66章 {title “不是说过了吗, 这双鞋和裙子不搭,为什么还要送过来?” 看到原封不动的鞋盒,女生挑高眉毛。 “如果裸色不合适, 我想看一眼今天的服装, 再挑别的送来。”笛袖不急不缓回应,视线看向身后的房间。 对方拦着门不动。 “你要的颜色我都有,只要让我看一眼。”笛袖继续说。 “这里面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对方反问:“你的工作证呢。” 谈秘书从随身包夹层拿出证件, 在她面前亮了下。对方见后依然没有让步, 眼眸转动,闪过刁难的鬼主意, 但还没来得及讲下一句。 “让她们进来。” 这时室内传出一道轻柔嗓音。 女生不太情愿地让开,出于不想让更多人知晓的私心, 笛袖眼神示意谈秘书留在屋外, 她一进去门即合上, 往里走几步, 目光很快锁定到声音的来源。 庭纾坐在最里面临窗的梳妆台前, 已经是做完妆容的样子,外穿式的白色鱼骨胸衣,将整个上半身弧度勾勒得服帖轻盈,下沿腰身位置缀满一圈开扇型蕾丝,饰以蝴蝶结、碎褶与羽毛的褶裥,看着像是件芭蕾舞裙。 脖子微仰,梳成公主头的长发柔顺, 上半段头发绑起在脑后用钻石发饰固定,下半段自然垂散。 和在顾泽临住所看到的居家风格截然不同,此刻她堪称光芒四射,糅合俏皮与华丽的元素, 颦笑间都是夺目的风采。 身边或坐或立围着数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不是公司的人,那只能是她工作室的。 “我刚才听声音就觉得耳熟,”庭纾面容姣好,笑容和雅,很亲切地同她对话,“没想到,竟然是你。” “我们不是一般有缘。” 她挥手让其他人离开,留出交谈的空间。唯独最初开门的那个女生留下,似乎她与庭纾关系更为密切。 庭纾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测内。 一切如常的口吻,让笛袖预先心底打好的腹稿无处使。 “……你看到我不觉得惊讶?” “会有点,比如你为什么会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庭纾眨了眨眼,门口的对话她显然都听在耳里,“但在此之前,我得和你澄清一个误会。” “我知道你不是泽临新招的助理,因为他的助理在我这。”庭纾说:“艾枝,平时我们更习惯叫她icy。”这里的“我们”显然用不到笛袖和庭纾身上,指的是她和顾泽临,“抱歉,她刚才可能说话不太客气。” 艾枝高仰的头微低下来,平视她:“你好。” “icy,和你介绍一个人。”庭纾眼神指着笛袖,“这位,是泽临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 艾枝僵住。 笛袖脸色则有些难堪。 庭纾微微笑,“你们应该没有互相见过,这次算是打过照面了。” ——她什么都知道。 风轻云淡间,给两人都抛出颗平地惊雷,艾枝余光一直在往笛袖身上瞅,惊呆的模样将原先几分倨傲击得粉碎。笛袖却是因庭纾话里的信息心惊——对方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可她却对庭纾一无所知,以至于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格外被动。 庭纾是从哪里得知她是顾泽临的交往对象?他亲口告诉她?他们到底是以什么关系相处?如果上次见面她就知晓自己的身份,却只字不提,这次讲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庭纾仿佛是由无数个谜团交织成的人,她看着她,犹如深陷迷雾。 太厉害。 “哦,还有鞋子。” 目光落在笛袖手中的鞋盒,庭纾才想起来,icy经这句恍然初醒,这时她的态度跟着变了,手快上前接过鞋盒打开。 笛袖深吸口气,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听说你对鞋子不满意,我们换了很多双——” 艾枝取出那双高跟鞋,庭纾脱掉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她的一节小腿连着脚踝都很细,踩上高跟鞋气质更出挑。 “可能icy和你们的人没沟通清楚,之前的码数不合脚,我穿半码的。” “这双鞋不错,就它了。”庭纾轻巧把争端拨过去,仿佛先前大动干戈,惊动所有人的不是她。 “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希望没有。” 笛袖试探她的态度。 庭纾点一点头,算是回应了。 见目的达成,笛袖不再多停留,她转身离开时,庭纾也没留,她坐在梳妆台前,支起下巴,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人影走远。 艾枝跟着笛袖到门口,她小声说:“你真的是——” 笛袖面无表情,艾枝话到嘴边问不出口,转而道:“鞋子的事不是故意为难你。许姐经纪人不打一声招呼,把我们的摄像师‘借’走了,人到现在都扣住不放,我们一组底片都没拍完,是她无礼在先。” 笛袖回看她,现在对“我们”两个字很敏感,被当着面说了三次,但里面都没有她。 “所以你们就借题发挥?” 艾枝被噎了下。 对方道行比不上庭纾,追过来有一丝求好之意,但潜意识帮谁还是透露得干净,笛袖不会和她计较,也懒得这么做。 娱乐圈权力倾轧、以势压人的做法屡见不鲜,许渐青仗着自己是前辈,趁机敲打年轻女艺人,即便用不着也抢走对方的摄像师,庭纾一行人自然不甘,偏要折腾出动静来。 夹在中间,为难的竟是主办方。 水底下的龃龉搬到明面上来,笛袖突然觉得力不从心,有点不知道往哪里使。 庭纾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不是善茬,可要说对方是情敌,暗藏的对垒之意包装得也太好了,竟让她一时之间,拿捏不住该怎么应对。 “你是顾泽临的助理?” “是。” “那为什么会调到她身边。” “……” 艾枝没立刻答,“有多久了。”笛袖语气清淡,但神色平静到一定程度,自有隐含的施压意味,“别紧张,我随便问一句。” “快满一年。”艾枝压低声音。 很好。 笛袖点头,该问的问完了,对话结束,她对着被夹在中间的人没什么好说。 但对于顾泽临,她需要好好问一问。 究竟瞒了她多少事。 ——包括庭纾的一切。 新品走秀开始后,笛袖挑了个位置入席。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被谈秘书看在眼底,轻声问了几句,被笛袖草草应付过去。 t台上展览到哪个节点,即使没有多加留意,过去笛袖旁观过排练数次,早已熟练于心。所有流程都如预想的那样,平稳、顺利地进行着,直到michella结束上台发言后,现场进到自由交流环节。 在即将上市的节点,这场秀就像ipo路演,每一束灯光都在为市盈率服务。撬动预售订单、扩张市场声量、提升品牌溢价……邀请函上的镶钻不仅是装饰,更是给投资人最具信心的k线图预景。 谈秘书一直跟在身侧,让笛袖有些喘不过气。她还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以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坏心情。 趁宾客们活动,她找了个借口,支开谈秘书,让自己得以片刻喘息。 笛袖往边缘位置挪,想移到人少的地方,但不知是否命运弄人,她一抬眼居然在人群中看到庭纾。对方今晚装扮格外醒目,特别容易认出来,一根挑起横梁的柱子旁,庭纾正被一位年轻女孩问住。 来宾手上都有佩戴专属的身份牌,胸针上的颜色表明这位是顶级vic。 富家小姐是庭纾的粉丝,穿扮甜美可人,拎着小巧玲珑戴妃包,在要她的联系方式,并且特意说:“不是经纪人噢,想要你本人的可以吗?” 庭纾微微一笑,随即娴熟地报上号码。 送别那位千金后,庭纾侧过身来,便听见有人冷不丁问道:“那是你的真实手机号?” “嗯。”庭纾看见是笛袖,柔柔一笑,“她是我的粉丝,而且身价不菲,以往这种要求没办法拒绝。” “她们是必须维系的优质客户,品牌展上艺人商业价值还要靠她们出资支持。” “这么说,如果我是你的粉丝,也可以通过成为你的忠实客户拿到你的手机号?”笛袖问道。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1节 庭纾讨巧地回答:“即使你不做我的客户,一样能拿到我的联系方式。” 话至此,双方都有意,她们互换了手机号。 庭纾划开通讯录,忽然道:“对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没打听到吗。”笛袖反问。 她的身份在这又不是秘密。 这些天待在秀场,工作人员没少和谈秘书、michelle等打听过她,庭纾有心去问,自然能得到答案。 至于她的具体名字,笛袖不确定是否有传扬出去,但没关系,庭纾不是什么都清楚么。 “打听到了,但还是要和当事人确认下。”庭纾坦率承认。 “那我够格成为你的优质客户吗。” “当然。” 笛袖的话锋有点急了,有失往日的镇定,庭纾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等等,别动。” 定格瞬间,庭纾拍完收手机,欣赏一秒道:“刚才光线特别好。” 浅粉钉珠礼服的笛袖,裙幅微蓬但廓形不夸张,抹胸款凸显肩颈线优美,佩戴同色的海螺珠项链,美得简约又含蓄。 …… 庭纾表面总是挂着温柔的笑靥,但不经意露出的指示意味,在她面前,自己像是被摆弄的木偶。 笛袖压住不愉之色。 “你在做什么。” “给你拍张照片,不介意吧。” “看,我可没私藏。”她眉眼弯弯,“猜我发给谁了。” “……”笛袖胸口起伏加剧:“如果我说介意呢。” “为什么,他不是你男朋友吗?”庭纾摆弄手机,颇为兴味道:“你们又不是外人。” 第67章 {title “这是我的隐私。” “可是这么好看不发出去太可惜。”庭纾说, “我看到都要心动,更别提他。” 笛袖忍了忍,克制把对面手机抢过来的冲动。 “我不是他的附属。” “好看与否用不着他评判, 欣赏不止你们有, 我自己有眼睛会看,没有人能对我评头论足,就像你拍照前应该问过我, 这是基本礼貌。”笛袖直言道, “你有点无礼了。” “这样就冒犯到你了?” “对。” 庭纾耸肩,“好吧, 那我现在删掉。” 当着笛袖的面,她点开相册, 选中最近那张图片删除, 再清空【最近删除】栏。 “sorry, 我不知道你介意。”庭纾歉声:“但是这个消息, 过时撤回不了。” “……” 如果她的目的是挑衅, 那已经成功了。 这回真真正正地对上,正面交锋,“上次听你说,有机会想要和我深入沟通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灵验了。”经过一晚上的心理建设,笛袖很快平复,沉住气, 向她发出邀约,“坐下聊会儿吗。” 庭纾欣然颔首。 秀场除了座宾席,还留有会客卡座区,一路上, 不时有人瞧见笛袖与之招呼,她娴熟地回应,间或出现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是以往交际圈打过交道的富家少爷千金,碰面时言语热情,笛袖浅浅应付过去,这里是她的主场,她周旋得体。 庭纾笑意略浅。其余人先注意到笛袖,而后才注意到她。 身价排在名气前面,这是赤裸裸的现实。 笛袖简直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她似乎变成了陪衬,落座后,庭纾先开口:“照片的事,我不是有意的。” “你已经道过歉了。”笛袖一言带过。 知道是刚才与熟人交谈让她坐不住了,所以率先把话题揽进舒适区。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顾泽临,庭纾在这方面的信息差优势明显,那么笛袖故意不去提,她想要让庭纾看到,自己不是他身边能随意被调动的“新人助理”,世界不是围绕他在转。 侍者举着托盘,点心和茶饮送到桌面上,说了声“请慢用”,随即离开。 精巧漂亮的翻糖蛋糕,从色泽、外观上看诱人无比,吸引人随时咬上一口。 笛袖将点心盘往前推了一小段。 庭纾婉拒道:“谢谢,但你知道,我们做演员的饮食摄入比较严格,尤其是高糖高油的食物。” 不要也好,笛袖本来只是客气一下。 “你不吃吗?” 笛袖摇摇头,她低头端杯喝茶。庭纾自顾自说:“不过,这蛋糕真漂亮,闻着又香又甜,我挺想品尝的。可惜了——” “我经纪人总是管我特别紧,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巧克力、奶油蛋糕这类甜食。但她管得越严,我反而越想尝尝这些东西的滋味。” 庭纾拿起一小块蛋糕,咬了口,太甜腻,皱着眉咽下去。“真吃到嘴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越难得到的越珍贵,唾手可得的懒得看一眼。”她笑了笑,“人就是爱犯贱的东西。” “一款蛋糕口感好不好,不是看单独某个人的口味。” “但不被顾客喜欢的蛋糕,还能叫做好蛋糕吗?” “翻糖好吃,但吃多也就腻了。” 人也是,得到后不过就那回事。 这人意有所指,说的不是蛋糕,是她和顾泽临。 笛袖慢慢呼出一口气,看她。 庭纾也同样望过来。 直到此刻,伪善装得再好也漏了破绽。前面委婉也好,绵里藏针也好,都能拿多心当说辞掩盖过去。 这是第一次明晃晃展露恶意。 笛袖听出来那层意思,但她不是任人摆布,冷静反击:“怕腻就不要吃,不该尝的要听劝,你经纪人说得对,你懂道理却要故犯,谁也帮不了你。” 这番用词堪称犀利,庭纾慢慢点头意会,“你和我想象中的性格,不太一样。” “或许你我之间没你想的熟。” 这只是她们第三次见面,前两次都匆匆告停。 “我们可以慢慢熟起来,今晚就是一个机会。”她佯装未听出其中推却之意。 “看得出,你对我很好奇。”些许讽刺显露出来,笛袖将唇抵在杯沿,继续喝茶。 “难道你对我不好奇吗。”庭纾反问。 “好奇什么。” “比如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了解到你,他是如何跟我提你的……”庭纾悉数剖白,点点到位,笛袖手中的茶杯轻微抖了下,“又比如,我的原名。你应该没听过——” “顾茉。” 眼神对视上,终于,笛袖在她眼里看到肆虐的任性无畏,心口陡然一闷,庭纾贴得很近,几乎嘴唇碰到耳朵,低低含笑:“是你听到后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顾’。” “你是他亲戚?”笛袖扬眉问道。 庭纾噗哧轻笑。 “你说话真好玩,这怎么可能呢。”她说:“顾家可没认我这门亲。” “看来泽临和我说的一点没错,他在你面前有关我的事只字不提。” 仿佛终于在这上面掰回一局。 “关于我的一切,你还是去问问他吧。”她嫣然一笑落落大方,话却不是那个意思:“免得我拿捏不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就不好了。” 此刻心境交错复杂。 恼怒、怀疑、警惕、暗惊……汇集在一起,酝酿出的是,实打实被激起的胜负欲。 “这有什么好值得问的?” 笛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对我了解有很多吗?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对着我是什么样子,我和他又是如何相处得。” 她以原话奉还,没能激起想要的效果,庭纾笑容顷刻淡了许多。 “恕我直言,我没兴趣了解一个和我生活不相干的人。” “他没有把你介绍给我,说明你是他的朋友,不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那也就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我觉得保留些分寸感会更好?” 视线内谈秘书向这靠近,先前借口说有点冷,她寻了件斗篷披肩过来,笛袖看到起身。 “顺便说一句,你身上的香水味比之前淡了好多。”一说完,庭纾即屏息,同时闻到的两人气息,笛袖身上的木质调竟更浓,“我不喜欢太浓的香,这个味道就刚刚好。” “……” “失陪了。” 话摊开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聊崩了。尤其是最后那句一语双关,宣告形势调转,笛袖隐隐占了上风。 转身那一刻,庭纾眼神幽暗,讳莫如深。 …… 围上披肩,谈秘书看了眼她身后,低声问询道:“刚才在聊什么。” 一会儿不见,笛袖和庭纾坐下说上话了,还不知道她们有这交情。 “随便讲几句。”笛袖藏住重重心事,敷衍过去,“送鞋时她对我有印象。” 谈秘书没多心。作为主办方这边的人,笛袖又身份特殊,任与谁攀谈两句亦不为过。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2节 · 结束时,场馆外骤雨忽至。 荆棘状的闪电点亮天幕,雷鸣阵阵,又是一场无征兆的暴雨。 水流冲刷石阶,一把把伞柄撑开,雨刷器划出清晰的弧线,笛袖和michelle站在门廊下目送人群散去,裙上的钉珠在车内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总算结束了。”michelle长长叹口气。 “您这段时间辛苦了,整场活动很成功。”笛袖发自内心道。 michelle欣慰一笑,“跟我连轴转好几天,你也快累坏了吧。” “许庭团队间的纠纷我后面听说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总之,双方都没再作妖。这是你的功劳。” 笛袖神色清淡,没有应承。 一次歪打正着解决的麻烦,算不上正当能力。 michelle问她:“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要不就近在酒店休憩一晚?” “不了。”门廊下,谈秘书正好将车开过来,笛袖说:“我回家。” 忙碌到这个点,大家都很疲惫,脸上是化妆后也遮不住的倦色。当初michelle给众人打气,说是收工后好好要办场庆功宴,因这场暴雨,只能延后改期。这正好合笛袖的意,明天季洁要做手术,她得提早赶过去。 “要顺路送您吗?” michelle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我走不动道,直接住酒店得了。”临走前,她又说:“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处事水平,你应该知道吧。” 笛袖感激地对这位前辈笑笑。 “希望下次在公司会议上看到你。”michelle表示看好她。 “一定。” 受雷雨云团的影响,今晚全市持续强降雨。 道路积水严重,滂沱雨势一直不见减弱,谈秘书开车全程小心,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开到。下车后,两人隔着雨幕挥别。 回到家时,笛袖撑着玄关鞋柜,踩了一晚上高跟鞋,她的膝盖有点累,脱掉鞋取下包,踩在地面上才有实感。 屋里没开灯,原本极静黑暗中,窗外打过道枝形闪电,房屋一刻间陷入煞白,照出客厅里黢黑的模糊人影。 心里一惊。 立刻摸向开关键,手胡乱碰到一个按钮,客厅壁灯亮起。 紧随的雷声炸开,响彻天际。 顾泽临背对她坐在沙发,两腿敞开,臂肘压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上身清晰的背肌隆起,中间一道脊椎骨微微凹陷,身子薄但肌肉紧实。 他不应该在这。 事先告知他今天有家庭聚会,晚上不会回来住。 从碰见庭纾后发生的一系列不愉快,笛袖一概压下。 不发作,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 直到看清是他,笛袖从猝然受惊的状态中缓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口传来的动静,顾泽临听见了,隔了好一会儿,这时才看过来一眼,“不久前。” “你没和我说。” 她心有余悸。 半明半昧的壁灯将影子拉长映在地板上,笛袖盛装出席正式场合的次数不少,眼前这件在她身上堪称惊艳,精湛垂褶的荷叶边遮掩不住身体曲线,露出天鹅般的脖颈和明晰的锁骨,光线昏暗,象牙质地肤色却白得显眼。 换作平日,顾泽临会不吝赞美之词,把各种美好的形容放在她身上。 但今晚,他语气一直很淡:“活动结束了?” “嗯。” “反响怎么样。” “和预期一致,很顺利。”笛袖说,“我妈妈看到会很开心。” 不知他一个人在客厅静坐多久,如常的对话只是铺垫,笛袖隐隐感到不妙。 屋外电闪雷鸣。 屋内风雨欲来。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而顾泽临仿若未觉如此恶劣天气,平静地问:“累不累?” “先坐。”他指向沙发另一侧,笛袖注视他的侧影,如此陌生,木地板微凉,她赤脚走过去,坐下后,顾泽临才接着讲:“晚饭吃到一半,我收到几条消息。” 他的手机搁在玻璃茶几上,亮屏,直接显示对话界面。 【照片.jpg】 【看我今晚遇见了谁?】 【能结识到你这位女朋友】 【荣幸之至】 屏幕对面除了庭纾不作第二人选。 …… 一片寂静,他的呼吸格外明显:“你们认识?” 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笛袖神色不变,“对。” 她没什么好隐瞒的,正好借这个机会说出来:“那天家政公司送件上门,我去到你家看到她在。” 顾泽临怔住。 他只当今晚两人意外撞上,还在思索是怎样的巧合,让庭纾确认他的交往对象,不设想居然她俩相遇发生在更早。 但顾泽临很快回过神,“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你也没告诉我和她有关的事情。” “为什么不问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一下子就掌握住对话节奏。 顾泽临语速极快,“我怕你误会,怕你发现后只会把我推开更远。” “你也知道那是需要藏着,不能摆在人前的事!” 笛袖情绪涌上来,语气猛然凌厉。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说。”却又控制着慢慢降下去,缓缓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不问,我有过怀疑,但也更信任你。” 这些天,笛袖有在网上关注庭纾行程,她人在外地,半个月内只有今天飞到江宁。她身上淡却近无的香水味同样证明了这点。一则没有见面,二则顾泽临没有表现过丝毫疑点,所以笛袖隐而不发。 她同样需要一次深刻、尖锐的质问机会,让顾泽临无法逃避,必须摊牌。 ——庭纾的留言就是铁证。 “她是你什么人。”笛袖按早已预设好的问题,挨个问下去。 “朋友,我和她什么都没有。”顾泽临肯定道:“你不要设想太多。” “我想太多还是她做太多?”笛袖把他桌上手机一推,撞到其他物件,熄屏。满满的指向意味,“她给你发这段消息的用心谁看谁清楚,非要说破就没意思了。” 当时恼火地不止被冒犯,还有被人随意拿来取笑、评论的凝视感,“——我不是你们的谈资!” “没人把你当谈资。” 顾泽临没有回复,但他是懒得回还是觉得没必要,在笛袖看来,那都是不作为,默许放纵的意思。 “每次在我面前说让人多心的话,这次也不避讳,你们到底什么交情能熟到这个程度。” “你一开始就代入我跟她有鬼,我该怎么解释?你要听怎样的解释。” “我只听事实。” “事实就是,她表示过好感,但那是曾经,我们只到这止步,没有一点多余。” 又是该死的“我们”。笛袖冷声:“你难道没有回应过?” “如果不是你给过她信号,她哪来的底气跟我示威。” “示威?”他抓住了这个字眼,紧起眉。 “我跟她说明清楚过,让她不要来烦你,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笛袖打断,不留情面驳斥道:“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出现在你家里,对那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我,你们对异性好友的定义是可以互相把对方当自己家?那我算是长见识了。” 顾泽临的脸色有点僵,笛袖重新引导回她的问题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想知道你们的所有过去。” 原本抱着沟通的想法,坐下来慢谈,但她的接连质问令他产生不快,“你是在审判我。” “是她先拿你们的交情在我面前张扬!”笛袖脱口而出。 心情随着她先入为主的观念而变得糟糕,顾泽临口吻生硬:“我已经说了,和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生过。” 笛袖摇头,“你还是不肯说。” “那些旧事不提也罢,”顾泽临反问:“你关心的不就是我和她有没有越界行为?” “对,我只在乎一点。” 笛袖缓缓道出她最关心的根结,“你和我在一起后,有没有背叛过我?” 顾泽临压低眉眼,他身上气质整个变了,气氛胶着几近零点,他沉默看向她,笛袖一眼不错回视。 …… 问到这已经违背本意。 他们是要解决问题,但情绪却像滚雪球一样疯长。 其实心底都有数。可经此一问,数月间积攒下的信任如一张脆弱薄纸,撕烂扯破践踏至地底,碾压成泥归尘归土,他心灰意冷,她偏要得一个答复定心,双方都较劲。 两个人都压着脾气,以往有过话语交锋,不是没有过争吵,但这是第一次,因为他人而引发矛盾。顾泽临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很快又被颈间的项链夺去注意力。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3节 本就紧绷的心弦狠狠抽动。 看到照片那刻产生的疑虑重新复燃。 那三个字他今晚说过不止一回,但此刻,忽然觉得多说无益。 …… “项链摘了。” “什么?”她下意识蹙眉。 “我说,”顾泽临一字一顿地重复,“把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摘了,再来问我忠不忠诚。” 作者有话说:连载期隔得有点久,加三处前情提要: -第23章 校庆登台前,林有文送的海螺珠项链。 -第31章 顾泽临看到过林有文给笛袖佩戴项链这一过程(没有具体展开写,一笔带过)。 -第52章 因为有这个执念,从顾家捎上收藏级的竞拍珠宝首饰给笛袖。 贴个原文: 【他见过笛袖和林有文站在一块是什么样子。 在僻静无人的街角,光线昏暗的车里,帷幕后上场前对立等待,灯光汇聚的明亮舞台……远不止一次。 校庆日周晏去给付潇潇捧场,随口喊上他。而顾泽临那天只待了一刻钟,便起身转头走了。】——取自第31章 只能说,顾泽临对林有文的阴影不是一般大…… 第68章 {title 笛袖摸向颈间的动作顿住。 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 更没想到顾泽临知道项链的来历。 “你在说什么……”她不自觉喃喃低语。 顾泽临的声音比先前更冷,“需要我念出他的名字吗。” 笃定的口吻,透着清晰露骨的寒意, 令笛袖猛然僵住。 内心如滚雷响彻, 波澜惊起—— 他竟然真的知道! “想不通我怎么发现的?”顾泽临轻易洞穿她内心所想,“没关系,这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就像他已经无心去追究, 她那天出现在他家的原因,抱着怎样的心思, 瞒住他与庭纾见了多次。当信任的堤坝彻底崩塌,在情感结出恶果, 危机浮出水面的那刻, 最初的动机早已无关紧要。 “……”笛袖嘴唇翕动了几下,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非要现在争论这个?” “这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她试图绕开这个话题。 “是啊。”顾泽临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也很想问,一个‘没关系’的人,为什么还要扯进你的生活中?分手后出席活动,还特意戴着前任送的项链……是在缅怀旧情?” 笛袖如鲠在喉。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照片后在想什么?”顾泽临哂然道,笑里满是苍凉的苦涩,“我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我送你的首饰, 哪一条不比这个好?它们都在保险柜里,只有它——”他目光如炬地钉在她颈间,“被你单独珍藏在衣帽间的另一个格子!” “……” “它对你而言,”顾泽临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失意, 说的“它”指项链,但落寞的口吻,更像是指代那个人,“就这么特别?” 他顿了顿,又投下一枚更重的炸弹:“就连你衣柜最深处,还挂着他的衣服。如果我没认错的话。” 笛袖心头一慌,几乎坐立不住,“你翻看我的东西?!” “柜子没上锁。”他的声音冰冷。 “那也是我的私人物品。”她强调。 “是你允许我搬进来,是你让我随意出入你的房间,我难道要当瞎子吗?!”顾泽临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如决堤的洪水,强烈到将她一并席卷吞没,“我看到后难道就没疑心过?我有像今晚这样对你质问不休?分手后保留着他的东西,还堂而皇之地戴出来,到底是谁更过分?你为什么只考虑自己,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他厉声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笛袖彻底哽住,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怎么敢,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和她说话? 从未有过如此恶劣的语言,咄咄逼人的问责,自谈恋爱起,顾泽临对她从来呵护备至,一句重话都不曾有,就连双方争吵,都是每每以他率先服软低头告终。 …… “不可理喻。”她摇头退开,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笛袖重复低声道:“我跟你说不下去。” “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他步步紧逼,语气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如果提到他你就回避,那你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你情绪过激。” “你刚才有多冷静?”顾泽临声音哑然。 “停!我不想再说这个。”笛袖无法忍受,倏然站起身,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这在我看完全来是两件事,你非要把它们混为一谈,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到此为止,行吗?” 他也跟着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笛袖转身欲走,却被他猛地钳住双臂,强硬地扳了回来,“我还没说他,你就心疼了?” “你有完没完?”笛袖气极,一把摘下项链,链条勒痛了后颈皮肤泛起红痕,她也毫不在意,“这样满意了吗?你在吃哪门子的醋,我真搞不懂,我和他已经是过去式,他碍不到你的眼,你别解决不了庭纾的事就往我身上扯!” “她对你的态度不对,这件事我会处理。”顾泽临沉声道。 “但你下意识维护他的样子,让我很不爽。” 笛袖蹙紧眉头,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我两没法沟通。” 她无意识间,用了顾泽临先前的说辞,“你臆想太多。” “你看,”顾泽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隐瞒过去你不开心,轮到你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套标准了。” 笛袖受够了他的胡搅蛮缠,顾泽临今晚像是吃了枪药,一条项链而已,何至于吵成这样?他越是揪着不放,态度过激,她越觉得他是在刻意放大她的错处,以此掩盖他自己的心虚,转移庭纾这个真正的问题。 她与林有文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但只要提到林有文,就一定绕不开那段往事,她曾发誓一定要把真相石沉大海。 笛袖面沉如水,所有的解释和争辩都化作了漠然的几个字:“随便你怎么想。” 再吵下去只会更糟糕,她身心俱疲,不想再看他,头扭到一侧,“放开。” 面对她的冷淡,顾泽临心口一闷。 “总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沉重,“我会给你个交代。” “用不着。” “这是你惹出的麻烦,”笛袖神情没有一丝波澜,“你解决掉,别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已经是她的底线。 “……” 顾泽临深深地看着她,从她的话语里听出暂时休战的意思——这不是和解,而是失望透顶后的无奈之举。她态度坚决:庭纾是个麻烦,但解决麻烦是顾泽临的责任,期间她不会插手过问。如果他解决不了庭纾,那她就解决掉他。 钳制着她双臂的力量,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 笛袖毫不留恋转身,卧室房门砰然关上的声响,震得彼此耳膜发疼。 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和上次他们闹不愉快时,顾泽临主动求和截然相反,客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窗外雨声填满了沉默。 良久,玄关处传来一声更沉闷、更决绝的关门声。他冒雨乘夜离开,不知去处。 · · 第二天早上,笛袖强打精神去到医院。 全麻切除要求前一天晚上开始禁食,季洁是早上第一台手术,除了晨起时喝了点清水,之后数小时,完全不能摄入一点饮食。 禁食过后浑身虚弱,嘴唇发干起皮,这段时间特别难熬,季洁身体上不舒服,心里同样如此——上手术台的病人哪怕平日再淡定,此刻也禁不住忐忑起来。 手术当天,母亲身边只有她一个亲人。季洁是个打骨子里要强的女人,素日里妆容精致,雷厉风行,此刻被护士连床推进手术室,雪白的病服映着同样苍白、未施粉黛的惨淡一张脸,她朝女儿安抚性笑了下,笛袖合握着她的手,无法更直接体会到眼前女人已然衰老,不复年轻。 她抿唇不语。 泪水一直在眼里打转,难受得说不出话。 开始前,主治医生再三宽慰家属,这是个风险系数较低的手术。 但里面躺着的是她亲生母亲。 笛袖度日如年。 整场手术持续近三小时。因为病灶靠近喉返神经,切除操作过程有一定难度,手术室外,笛袖焦急地等待结果,最后幸运看到医生走出,告知手术成功。 季洁重新送回病房时,脖子缠着一圈厚纱布,麻药还没过去,术后昏迷1-2小时是正常现象,她闭眼安睡着。 笛袖守在床边,哪里也没去,直到母亲睁开眼,第一时刻看见她。 …… 曾经有再多的怨言、不堪,都在无言等待中,消散殆尽。 季洁醒来后,瞧见笛袖还在,她眼眸转动,划过湿润柔软的光泽,下意识要发出声音。笛袖连忙制止道:“先别说话,伤口才缝合好。” “这两天尽量少开口,有什么事情打字,发消息给我。” 季洁目光温和,微点额回应,笛袖又轻声问:“要不要喝些水?” 刚起来会口渴,更别说之前还禁水数小时,季洁点头后,笛袖同护士要了杯冰水,低温能促进血管收缩,适当缓解颈部水肿,加快恢复。 季洁不方便说话,多数时间都是笛袖讲,细心交代哪天才能洗澡,恢复到什么情况才能出院……她将医生的叮嘱一字不落地转述。 恍惚间母女身份对调,成熟稳重的是女儿,需要费心的那个是母亲。 季洁心安理得接受女儿的照顾和关切语言。除了刚开始麻药散后,疼了一两个时间,上完止痛剂后得到缓解,其他没再受什么罪,她恢复速度很快,第三天便顺利出院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4节 笛袖提前回到别墅,让谈秘书和保姆准备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仪式,祝贺她妈妈身体健康,平安回家。 · · 转眼间,大三下学期即将结束,离期末只剩不到两周。笛袖近日连着医院、秀场两头跑,课业有所疏忽,落下学习进度不少,好在每堂课她次次全勤——这离不开关悠然的仗义援助。 东大数院考试难度堪比登天,笛袖这回不敢掉以轻心,借了关悠然的笔记,连夜抓紧补课。 一星期后,季洁去医院拆线,笛袖全力备考无暇分神,只有谈秘书陪同。 正当她学得昏天黑地时,家里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 看到备注是奶奶,笛袖打心底不想接。 自从得知邓雯母子的存在后,她极力回避家里的一切消息,年后和父亲沟通的时候极少,不论是线上聊天还是电话,往往说了没几句就单方面结束——她不愿意在父亲过往只对自己温声的言语中,听见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讯。 至于邓雯所说,当婚礼上的伴娘,更是无稽之谈。 这样离谱的请求,笛袖压根不可能同意。 她抗拒邓雯,也同样地,抗拒接纳她的爸爸和奶奶。 …… 来电即将无响应挂断时,笛袖终究做不到漠视,划开接听。 一接通,奶奶年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扬声器,径直问道:“哲哲,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从过年到现在,大半年都没见你回来一次。” 笛袖正被各项公式、原理折腾得头昏脑胀,被奶奶这通不分青红皂白的无理弄得心累,“您又是怎么了,我忙着上课学习,有什么事非得学期中回去?” “有事才能请动你回来,没事你就不回来看阿嫲了?”奶奶不高兴地说,“哲哲,你这样阿嫲要寒心咯。” “……”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笛袖。 她捏着眉头,机械地应付道:“等我放暑假就回去看您,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奶奶再开口时,语调软了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叹息: “乖女,你长大了,有些话阿嫲本不想讲你,可是你生气也该有个度,这半年你对家里好任性……电话没见几个,消息也不乐意发。你以为就阿嫲一个人想你?你爸爸他——” 奶奶顿了下,才接着说:“他生病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也不肯回来看一眼……作女儿的这样不闻不问,太过了啊。” 作者有话说:ps:叶父的病前面有铺垫。第13章笛袖预计校庆后回家,被父亲劝下来。第34章也有提到。 碎碎念一波: 1.给暂定年底开的预收《暧昧欲止》换了新封面,真心很好看滴!大家可以去瞅一瞅,是尝试新风格的【心机美人x玩世不恭】,来一场“玩家们”上头又走心的暧昧游戏,如能点下收藏就更好啦~[亲亲] 2.这篇《尤念》准备换新名字《月迎南北》,但约的新封面不是很满意,还在沟通中,这个名字感觉怎么样呀?[撒花] 第69章 {title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笛袖的呼吸一窒, 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桌上摊开的书本、笔尖悬停的公式……整个世界都在这句话之后陷入了静默。只有奶奶那句沉甸甸的指责,像冰冷的石块,狠狠砸进笛袖猝不及防的心湖, 激起一片惊慌失措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疲惫、烦躁、委屈,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时候的事?” 一道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终于艰难地挤出喉咙。 “你爸爸得的是慢性肾炎, 去年就确诊了,病情反反复复, 最近又住进医院。”奶奶叹了口气道:“他不让我告诉你。要不是先前家里做饭的阿兰偷偷说给我听,我也要一并被瞒过去了。” “哲哲, 你扪心自问, 这些年爸爸对你哪里不好?” “你跟你妈走得近, 阿嫲看在眼里, 心里再不是滋味, 也从来没说过你半个‘不’字。”奶奶的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我们这么疼你爱你,做子女要有孝心啊。” “你爸爸一个人过日子,身边没个人帮衬,又得了这么个病,那女人不嫌弃,肯放下身段照顾他, 他也想有个人陪着知情冷暖,你自己说,这到底过分在哪里了。” 老人家话语中隐隐埋怨,这半年家里的闹剧早该收场了: 自家儿子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孙女又是个拿定主意不松口的主,父女俩如出一辙的固执,她实在看不过眼,才出面调停—— “一家人好声好气,不要斗气啦。”奶奶最后以这句话收尾。 她说惯了粤语,讲话带着不自觉的懒音。 挂断通话后,书上的字笛袖再也看不下去。 一边想给爸爸打个电话问候,可碍于这段时间的冷漠生疏,迟疑着该如何开口……一边则是忧心忡忡,未能亲眼看见,始终放不下心。 爸爸的病情不是一天两天,奶奶隐瞒了这么久,今天才忍不住专程告知,怎么会是无足轻重的一次住院? 笛袖越想越心慌。 坐立难安,干脆简单收拾下东西,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她买了最近时间的机票,直接回了南浦。 叶父住院地址,是在他任职的那家市立医院。笛袖打小经常来,对这里轻车熟路。 她依照奶奶给的房号,停在了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前。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莫名的怯意,她推开了门。 叶父正望着窗外,听到门响,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闪过一丝愕然。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深蓝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脸色更加灰败。窗外的天光惨淡地落在他渐白的鬓角,刺得笛袖心头一紧。 ”爸爸。“笛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的寂静。 叶父嘴唇动了动,“哲哲……?” 笛袖一步步走近,“我回来了。”她停在病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根透明输液管向下,最终凝固在父亲手背上——一枚留置针头被胶布牢牢固定在那里,针头没入血管的痕迹清晰可见,鼻头泛起酸楚:“您还好吗?” 她的视线抬起,和父亲缓缓直视:“为什么病了这么久不告诉我。” “嗯……来了。”叶父声音低哑,带着病中的虚弱,他拍了拍床沿,“坐。” 真当亲眼看到父亲憔悴的病容,笛袖深感自己的失责,脸颊划过湿意,她匆忙背过身去,“哭什么?”叶父见之,忙哄道:“爸爸没事啊,慢性病而已,要不了命的。” “爸爸!”笛袖打断:“别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讲了,你也别哭。” “爸爸这回做完检查,有几项肾功能指标超了,得用激素治疗,打完这三天的吊针,就能回家休养了。” “没大碍的啊,哲哲,你转过来,看着爸爸。”叶父和颜悦色,道:“爸爸是真觉得这没什么,才不和你说的。” 笛袖慢慢止住情绪,叶父虽然比半年前消瘦了些,看起来精神其实还好,他在医院见多生老病死,心态放得宽,吊几天水住院而已,都是小事,只要人平安就好。 得知是母亲传递他生病的消息,叶父宽慰她:“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别听你阿嫲瞎紧张,老毛病了……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耽误学业。” “是我学业重要,还是爸爸身体重要?”笛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本来就是应该让我知道的事情。” …… 女儿赶来的急切和仓促落泪,令叶父同样动容。 接下来的时间,父女俩维持半年的嫌隙打破。 话题起初围绕着天气、笛袖的学业,浮于表面,后面慢慢深入到病情,他不再避讳。 这是连着三个月的疗程,每个月中都要住院,过完整个疗程再继续观察,如果指标稳定在可控值,可以不采用药物干预。 目前是第二个月,疗程刚完成到一半。 坦白自身病情,这种不回避的示弱,本身就是最无声的亲近。 笛袖沉默地听着。 …… “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笛袖站起身,打破了这带着和解意味却又略显沉重的氛围。她需要一点空间,也需要更确切的答案。 叶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门轻轻关上。 找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并不难。叶父是骨科医生,他得肾病住院,主治医生就是同事,对方是位老熟人,姓孟。他对着检查报告,语气平和但内容却让笛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慢性肾炎,病程不短了,控制得不算理想,这次入院是急性发作,伴有高血压,需要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后续治疗是个长期过程——” 膜性肾病、利妥昔单抗……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冷静的描述,远比奶奶电话里模糊的指责更具象、也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笛袖听完,“不能痊愈,以后都要长期吃药治疗,控制饮食摄入嘌呤,指标异常就要住院激素治疗,是吗?” 孟医生点点头。 终身不愈,除非更换肾源。 但这成功概率何其微末。 笛袖闭了闭眼,稳住。 “孟叔叔,我爸爸都清楚这些吗?” 孟医生一下明白她的用意,无奈道:“哲哲,你爸爸就是医生,我瞒不住他。” 医院为了患者身心安宁,可以选择善意的隐瞒。 但如果患者本身就是医生,还是三甲医院最有名的骨科主任,那些话术他再了解不过,因为曾亲口对无数家庭讲过。 拿着孟医生开的注意事项单,笛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她沿着寂静的走廊往回走,推开父亲病房的门时,她微微一怔。 “朝笙,汤温度刚好,喝点?”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身影背对,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关切,保温桶盖子旋开,病房内,一股药材炖汤的味道弥散开来。 她小心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叶父唇边。 父亲微微偏开头,避开了汤匙,低声道:“先放着吧。” 他的目光越过邓雯肩头,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刻意拉长、放大。 直到看见门口的笛袖,邓雯端着保温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 她的手很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难堪,反而带着一种理解的包容,将汤匙放回桶里,盖好盖子,这才转过身,对着笛袖,露出一个真诚的、甚至刻意放柔的笑容。 “哲哲回来了?太好了。”她的声音亲切平静,没有刻意拔高的热情,只有一种看到家人团聚的欣慰,“快进来吧,外面热。” 邓雯放下保温桶,侧身让开位置,目光温和地落在笛袖身上,“你爸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他看到你肯定高兴。你们先说话,我给你也盛碗汤。”她轻声说着,像是在为父女俩腾出空间。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5节 “不用了……”笛袖卡涩了下,“阿姨。” “你邓阿姨的手艺很好。”父亲缓和气氛。 “我有做多一份的,给你尝下。”邓雯笑。 两位长辈都这样说,笛袖只好坐下,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汤。邓雯靠近时,带着温补的汤药味和一点点干净的皂角气息,那柔善的笑意和体贴的退让,令人如沐春风。 笛袖心里很清楚,抛开偏见。 她对邓雯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一直以来,这都是位大气、得体,值得被尊重的女性。 慢慢喝着汤,期间,邓雯和叶父话家常,笛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在邓雯面前,话多了不少。比起父女俩独处时,神情更加放松、惬意。 两人朴实平常地聊着天,像结识多年的老友,又像同舟共济的夫妻。 这一认知,让笛袖有种局外人的感觉。 不太好受。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抗拒,而是体面的撤出。 “这些天爸爸住院,都是阿姨在陪床吗?”笛袖忽然问道。 邓雯嘴上和叶父说着,心思时刻活络,擦手、拭台、倒水,监控血氧仪,测心跳血压……动作娴熟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妥帖。 她听见后,愣了下,“……是啊。” “没什么。”笛袖第一次对面前的女人善意笑了笑,“我只是感到很庆幸,我不在爸爸身边的时候,他也不孤单。” 邓雯停顿几秒,回了一个浅淡笑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父没说话,但明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愉悦。 除了汤,保温盒里还带了餐饭,邓雯拿出筷子,让笛袖到床边吃。她带了三菜一汤,分量刚刚好,够两人食。 想来邓雯没料到她会在,把自己那份餐食让了出来。 “我不是很饿,在飞机上已经吃过了。”笛袖摇摇头。 邓雯似乎想说什么,叶父开口道:“行,这么大个孩子,不用管她了。” 他们间的氛围很默契,旁人时刻有难以插入的感觉,有邓雯在,爸爸也不需要她。趁吃饭间隙,笛袖提出时候不早先回去,父亲让她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回到家中,奶奶见到她既惊喜,又忍不住犯嘀咕,埋怨她“狠心”、“任性”,但是一家人,也不舍得责怪太久。 笛袖不停保证,接下来会经常回家,和父亲、奶奶多相处,才安抚住老人家。 · · 次日一早,她去了趟医院看望叶父。 因为邓雯同在医院,值班间隙她都会抽空过来瞧一眼,有人时刻守在父亲身侧,这让笛袖宽心不少。 一切妥当后,她当天赶回江宁,继续投入备考。 南方的夏季汛期笼罩沿海一带城市,南浦、江宁短时间内都下了数场大雨。 笛袖这段时日休息不佳,抵抗力下降,期间还淋到了点雨,本就有些受寒,加之频繁往返两地,身体积累的疲惫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很快染上咳嗽,感冒症状出来了。 最后一根压垮身体的稻草,是回程航班延误。 暴雨让乘客在下午就陷入漫长的等待,她在机场挨到深夜,好不容易登机,却因目的地天气恶劣,在雷雨交加的城市上空盘旋两个多小时,直到凌晨才在湿滑的跑道上惊险降落,最后打车淋到雨,第二天开始发烧。 退烧药、感冒药家里常备,但正值流感频发,笛袖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去医院测了抗原。 她默默盘算,这半个月内进出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一年加起来还多。 所幸只是普通感冒。 开完药,走到公寓楼下,昏沉的目光里,闯入一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身影轮廓。 高烧让大脑怠速运作,思维反应速度迟滞。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有些失焦地落在那个倚在车边的人影上。 是烧糊涂产生的幻觉? 还是…… 否则。 那道身影,怎么会像极了林有文?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哲哲……哲哲?” 他快步上前,那张清俊、温文尔雅的面孔,染上明显担忧的神色。 对上林有文的眼睛,笛袖脑中所有纷乱的念头都停顿一拍,她直愣愣看着他阔别已久的脸,惊觉恍若隔世。 他离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那个憔悴、狼狈不堪的自己。 良久说不出话。 ……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 她苍白脆弱的模样,令林有文心疼不已,他自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先别问我……”笛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他扶着才勉强站稳。她垂着眼睫,轻轻道:“我现在脑子很乱……”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又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林有文眼含怜惜,“我是为你回来的。” “我都已经想通了。”他缓声道:“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是该继续追逐心中理想,还是珍惜身边最重要的人。我试过压抑对你的思念……但哲哲,我从未成功过。”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笛袖烧得滚烫、运转迟缓的大脑。曾经在心底辗转千回、梦寐以求的话语,此刻真切地响在耳边,她却没有给出立刻的反应。 “冒犯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上前,笛袖纳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林有文深拥住她,愣神之际,耳边那道声音放得很慢,低而轻缓:“别急着推开我。” 抬起推搡的手臂一顿。 “你骗不了我,哲哲。“林有文道:“你的神态语气都很疲惫,这段时间,你过得很辛苦。” “发生了什么事?” “……” 笛袖强撑精神,“没有。” 林有文凝神,注视她:“你还在我面前故作坚强吗?这不需要,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你可以在我这里展现任何样子。” 他说的很对,此刻,这具被高热和疲惫掏空的身体,太需要一个支撑和充满温暖的怀抱。 笛袖放弃推拒,手臂垂下来。脸靠在宽阔胸膛,“爸爸的病,以后很难痊愈,需要长期观察治疗。” “妈妈也生病了,我不敢告诉她爸爸的事,奶奶不喜欢妈妈,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一切消息,也不希望我和她联系。我一提到妈妈,她就要生气。”笛袖乏力地闭了闭眼,“我一个人,同时应付两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有文回来,她像是找到主心骨。特殊的家庭环境,让她无法向任何一方倾述压力,父母同时生病,精神上背负双重压力,不够成熟的恋人无法替她分担,还要额外分神去猜忌、去争吵。她处处周全,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却还是有不被家人理解的地方。 体温隔着薄薄衣衫传递,他感受到那不寻常的温度,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护在怀里。 那些脆弱、不安、难过,他悉数全收。 “别担心,叔叔阿姨会好起来的,他们一定会痊愈健康。” “我会陪着你。”林有文的声音沉稳有力。 笛袖抿唇,“因为弥补吗?当初分手,是我主动提的。你不欠我什么。” “这不是弥补,也不是愧疚。”林有文微微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股历经沉淀后的笃定与温和。 “哲哲,我答应过会照顾你一辈子。这个承诺无关于爱情。” 他选择了一个能让她更好接受的解释,“当年我让你不要沮丧,保存希望,从那时候起,这就是我应该为你承担的责任。” 第70章 {title 他接管了她的全部, 滚烫乏力的身躯、迟钝困顿的思维。 笛袖无条件交付信任,林有文踏进她家门,眼下她急需卧床休息, 私人空间迎来第二位异性介入。 “躺下会舒服点。”卧室内, 他轻声建议,动作轻柔地扶着她慢慢躺平,将枕头垫在她颈后, 又将厚实的被毯盖在她身上, 仔细掖好被角,只露出她烧得泛红的脸颊。 “药……”笛袖闭着眼, 声音细若蚊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 你先躺会。”林有文立刻起身, 动作利落。他从进门后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医院袋子, 快速翻找出医生开的药, 仔细阅读着服用说明, 然后走进厨房,烧水、洗杯子。 很快,他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水和分好的药片回来。 林有文半蹲在床沿,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另一手摊开掌心,上面躺着几颗白色药片。 “慢慢喝,小心烫。” 笛袖就着他的手, 小口啜饮着温水,艰难地将药片吞下。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她疲惫地靠回去。 “测过体温了么?” “38.7c。”笛袖咳嗽两声, 回应:“出门前和在医院量过两次。” 他听完,一点也不意外。 “你每次发烧都是高烧。” 无一例外,从小就是。 都不用拿温度计再量一遍确认。 笛袖不太想说话,生病连带着喉咙发肿,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笛袖被这触感惊动,迷蒙地睁开眼。 林有文正俯身看着她,台灯调节到适合入睡的亮度,清俊的眉眼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6节 “还是很烫。”他低声说,收回了手,“需要物理降温,别怕凉。” 他起身去卧室自带的浴室,水流声作响,不多时出来,他避开她额前的碎发,将微凉的湿毛巾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刺激让笛袖瑟缩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清爽感让她恢复一丝清明。 “好点吗?”他问,声音低缓,如同耳语。 “……嗯。”笛袖闭上眼,鼻腔里发出模糊的回应。额上的毛巾被适时地更换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深处那股灼烧般的燥热似乎被这持续的凉意压制下去一些,昏沉的意识也稍微清明了些许。 笛袖再次睁开眼,视线落在林有文专注的侧脸上。 他正垂着眼,仔细地展开毛巾,暖光在他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一贯以来的认真和温柔。 “你……”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 他立刻抬眼,关切地看向她,“哪里不舒服。” 笛袖很慢地摇头,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其实不用这样。”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睡一觉就好了。” 林有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叠好毛巾,重新敷上她的额头。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知道你能扛过去。但扛过去,不代表不辛苦。” 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似乎提醒楼下说过的那句话。 林有文不止于空谈。“责任”两个字,被他用如此具体而无声的行动诠释着。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烧水、递药、盖被、敷额……化作这些琐碎而温情的照料。 有些人,光是这么看着,哪怕简单地看一眼,都足以让人心安。 林有文之于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委屈的酸楚涌上眼眶。 可这一次,她没有别开脸。 “……你为什么回来。”笛袖按下哽咽,第二遍问。 因为想通了,为她放弃事业回国,这个理由她信。 他说的话,她都会相信。 但他出现在这的契机,如此巧合,一定有原因。 林有文也不瞒她:“家里人告诉我,叔叔住院了。” 又是这样。这不是林有文第一次为她打破原则,去年十月底他休假回国,一半原因作为内参调研记者,向省委办公室以上直接递交材料,另一半,则是因为刚经历父母离婚的她。 “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读懂她内心所想,“换位思考,我的父母生病,难道你不会挂念么。” 多年邻里,林叶两家早已亲密到像是一家人。 笛袖轻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睡吧,”林有文的声音像阵骀荡和风,轻轻拂过,“我守着。烧退了就好了。” 这一次,笛袖没有再说话,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额上微凉的毛巾和林有文沉稳的呼吸声,成了她沉入昏睡之前,唯一能感知到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 · 这一觉睡了足三四个小时。 笛袖半梦半醒间,听到厨房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清洗她之前用过的杯子?还是在烧水?她不知道,只觉得那些细微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像温柔的浪潮,一下下拍打着意识的海岸,将她轻柔唤醒。 恢复意识后,明显感觉烧降下去了,身上热得不那么厉害,畏寒程度减轻。 但嗓子依旧疼,甚至比先前感觉更胀痛。 她找到手机,给林有文发条消息。 卧室房门很快敲响两声,推开,“醒来了?”林有文这回,终于露出一个松快些的笑意。 他身上系着围裙,笛袖看得新鲜。 “在做……饭吗?” 甫一开口,她的声音都让自己吓了一跳。 “嗯,感觉好些了么。” 她指嗓子,艰难咽了下,林有文意会,走近仔细检查,她张着嘴的样子像是个学发声的孩子,林有文含笑看她,关掉手机手电筒,“发烧引发喉部炎症,该多喝点淡盐水。” 他去的地区战火肆虐,连维持最基础的水电系统运作都是问题,医疗条件极度落后,很多时候只能靠自救,他自己就能当半个医生。 “等等我给你倒水。饭快做好了,去餐桌上还是在房间吃?” 笛袖做出选择,林有文转身又去了厨房。 他将饭菜都摆在客厅茶几。餐厅凳子太高坐的不舒服,卧室里吃东西不干净,她烧还没退尽,林有文在客厅一角找到了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些,又在沙发边铺了张薄毯。 桌上盛好汤饭,笛袖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林有文做得都是她爱吃的菜,即使食欲不振,依然能动得下筷子。 林有文陪着她喝了碗汤,然后开始回消息。 私人的、工作的……他看似是不打一声招呼回国,但岗位变动非朝夕定夺,背后是数月较量的时间。 也许在他离开江宁的那一刻,便动摇了此行的念头。 笛袖搅动汤碗底的勺子,休息一觉起来,填饱肚子后,养足精气神,逻辑重新归位。 她开始思索如何与林有文讲述,这半年在她身上的事情…… 比如,此刻她已经不再是单身。 怎么想,开头都纠结,尴尬到说不出口。 可是拖下去,更坏。 顾泽临搬进来住了半个月,这个家里细看处处是他的痕迹。独属于他房间、柜子里明显男性穿着的鞋子,不止一两双……博古架上两人出游的合影,旅行后洗出的相册框,还有各式各样和示爱相关的艺术品、玩件…… 不仔细瞧都不知道,顾泽临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可是林有文看到了。 他不问,也不提。 笛袖上演天人交战,她无心再眷顾这一桌饭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身侧沙发上的林有文。 “我谈恋爱了。”她定定看着他说。 话题来得突兀,轻易挑破所有的温情。 “先吃饭。”林有文维持住来之不易的平静,眉毛都没挑动一下,“饭后还要服药。” “……” 笛袖好不容易鼓起的措辞囫囵散去。 “嗓子疼别急着说话。” 他表现出乎意料的大度、随和:“这个情况,等你病好了再和我谈。” 但笛袖看得出,他其实在按捺住那股心火,两个太相熟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林有文藏着情绪,他越压抑越冷静。 眼下是因为她的病,他暂且不发。 笛袖鲜少见到他这个状态,她眉心突突直跳,似乎即将有不受控制的局面出现。 而她的第六感灵验了。 玄关大门骤然开启,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笛袖的脸色一下褪得雪白。 …… 客厅茶几摆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弥散开整间屋子,笛袖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薄毯上,贴着腿坐在边上的是林有文。 顾泽临一进门,毫不设防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一幕。 他面色僵冷,钉在原地。 上次闹翻后,顾泽临没在她这里留宿,冷战开始后,即使没有摊开说,双方都是各自静一静的想法,此刻见到林有文出现在笛袖家,如何不多想? 顾泽临承认,那天晚上情绪涌起,他说得气话居多,可是谁能告诉他,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在的这些天,笛袖居然让林有文公然登堂入室! “是我进错门了?” 三人中,顾泽临最先开口。 笛袖心神皆颤,想出声喊他的名字。 可喉咙肿痛,艰涩到一时发不出声音。 “好和谐的场面。”顾泽临倚在门边,冷冷轻笑:“需要我消失几天给你们腾地方吗?” 林有文目光闪过一丝锐利,对方先声夺人的作派,充分昭示他和笛袖的关系不一般。 “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 眼前男人高大英俊,成熟优雅,还该死的风度翩翩,就连开口时,他的从容得体不减分毫: “我姓林,林有文。” “我知道,用不着自我介绍!”顾泽临半分不觑,盯视着他:“你走都走了,凭什么还回来?” 林有文不理睬他,转而看向笛袖。 这次他在向她问,这是谁。 笛袖对着林有文的目光,竟有一丝心虚,虚弱道:“我、我——” 他压着怒意,“不要怕,告诉我。” 笛袖却不敢直视他,别过头,“……就是你想得那样。”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7节 四下寂静。 林有文如遭闷头一击,仿佛瞬间抽出脊椎骨,遍体无力麻木。 他无法接受,自己竟会输给了眼前这个冲动浮躁的小子。 …… 除了那张看得过去的皮囊,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有哪点值得高看一眼? 但还没来得及正面较量,顾泽临率先有了动作。 两人的眼神交流,不亚于当着面眉目传情,彻底点燃顾泽临最后的理智。 他愤怒地一脚踹倒茶几。 剧烈地“砰!”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这番发作完完全全超出笛袖的意料。她眼前视物猛地一晃,在顾泽临像飓风疾步冲上前的那一刻,林有文立刻提住她胳膊,往身后一挡,客厅玻璃和碗碟碎片炸开满地狼藉,她因林有文的保护,毫发未伤。 “够了!”顾泽临怒吼。 “你能不能别那么清高?啊?在我面前爱搭不理,在林有文面前有多亲热,主动靠过去这么开心,你搁我面前一副干干净净的冷清是演戏呢!真tm够恶心。” 笛袖震惊到失语的脸色,让顾泽临终于爽快疏解了那股烦躁闷气。 他气得口不择言,一直掩藏在顺从下的恶劣脾气抖落出来,他是喜欢笛袖,但这人太装,在他面前纯情得连碰根手指头都要看脸色,在林有文那直接投怀送抱。 顾泽临最看不起舔狗,谁要是敢糟蹋他的感情,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林有文照顾泽临脸上狠狠来一拳。 “你竟敢对她说这种话?!” “嘴巴放干净点!她是你能随便侮辱的吗!” 顾泽临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瞬间破裂渗血,他不甚在意舔了下血沫,眼神同样变得凶戾无比。 “亏你还是她男朋友。”林有文冷声道:“哲哲的眼光越来越差。” 顾泽临沉声:“没有你,我们压根不会有矛盾,最该闭嘴的人是你。” 两个人毫不客气对抗,每一拳都带着凶猛怒意砸下去,拳拳到肉不留余力。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令人牙酸,笛袖后背阵阵发凉。顾泽临学过防身术,他徒手折断根钢管跟玩儿一样,林有文在战场出生入死,攻防技能专打人体弱点,过得回回都是要命的招数。顾泽临使了个肘击,林有文手臂挡了下,神经痛到发麻,眉头一紧,那块皮肤瞬间红肿起来。 笛袖顾不上破败的声线,提声喊:“住手!放开他!” 她呼吸不稳,挡在林有文身前,阻止了他的反击,同时也清晰看到他眼中的难以置信。 ——因为她选择,维护那个出言伤害她的人。 笛袖强压住内心撕裂般的愧疚,“都停下,别在我家里动手……” 她不敢直视林有文的目光,对方的满含质疑和失望是最锋利的刀箭,笛袖只觉得难堪——为她放弃了这么一个处处维护她,而选择了一个处处伤害她的人。 可是她能怎么做? 眼见着他俩在家大打出手? 现在和她交往的对象不是林有文,顾泽临的语言再过激,他的身份也给了他此刻站在这里的“正当”资格。 即使这资格已被他亲手撕得粉碎。 顾泽临因为她这突然挡在身前的举动,同样愣住,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背影,那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终于暂时压抑下来。 笛袖近乎哀求,哑声道:“你先离开……让我自己处理。” “……” “你确定?”林有文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此刻他的担忧超过嫉恨,“你和这种人能好好沟通?” 顾泽临驳斥:“你在瞧不起谁?” “闭嘴!”笛袖猛地回头,怒目顾泽临。 她再次转向林有文,“我确定。” 林有文半眯起眼睛,冷冷打量顾泽临一眼,即使发丝稍乱显得一丝狼狈,眄视过来带着未消怒气,反而加重身上那股狠意。 “小朋友,我们之间没有做任何逾越举动,我只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人,这本该是你的责任,可你太失职了。”林有文罕见地扯出个奚落、嘲讽笑意,“看在哲哲的面子上,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 顾泽临下颌线绷紧,冷冷回视他。 刚压下去的局面,隐隐又有剑拔弩张的气味。 第71章 {title “都别说了。” “这里已经够乱了……”笛袖看向当前唯一尚存理智的林有文, 投出求助般的眼神,“让彼此都静一静好吗?” “你真的觉得这能解决问题?” 林有文沉吸口气,提出质疑。显然, 顾泽临给他的印象糟糕透顶, 他无法认可将笛袖单独留下,面对这个蛮横无理的疯子。 这根本不能算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笛袖除了颔首, 做不出其他举动。林有文多呆一秒, 顾泽临都有随时被再度激怒的风险,好比此刻她不必回头, 都已经隔空感受身后人蠢蠢欲动的暴躁因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像匹野马随时脱缰而出。 但林有文依旧没动, “我放心不下。” 笛袖语带疲惫, “可、这是我和他的私事。” ——他介入不了。 话音落下, 林有文浑身一震。 …… 他无话可说。见不得她夹在中间为难, 也是为站不住脚的尴尬立场望而却步,他深深地、最后看了笛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漩涡,包含了被强行压下的不甘,难以言喻的失望,以及,最深切的担忧。 他抬手, 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因打斗而微皱的袖口,动作依旧带着骨子里的优雅与克制,却更像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蔑视,没看顾泽临一眼, 仿佛对方只是空气。然后,他转身,脊背挺直如松,步伐沉稳地走向门口。 “砰。” 大门被轻轻带上。 那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将屋内的两人钉在了这片由愤怒、羞辱和狼藉构成的废墟之中。 “顾、泽、临。” 她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唤出他的名字。 “你发够疯没有?” “弄成这个局面,你满意了吗。” 平静到极点的问询,像暴风雨来前的征兆。 顾泽临看着她挺直纤瘦的背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巨大无名的慌乱包裹住他。笛袖始终背对着他,在她选择顶着林有文的拳头,也要护住他的那一刻,顾泽临胸口那股汹涌的怒火,陡然熄灭下去,而随着林有文的离开,体内横冲直撞的冲动,骤然像失去了目标。 只剩下宣泄愤怒后的,无措。 顾泽临抿紧唇,闷闷地说:“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对不起。” “这没什么值得道歉的。”笛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还好吗?” “快好了。如果你不出现的话。”笛袖真觉得她的病刚有转好的趋势,又要被顾泽临气出心病来。 顾泽临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看着笛袖,很想上前抱住她,但是生怕遭遇厌恶地抵触。 “这些天,你没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忽然陷入被冷落已久的委屈,“不问我去了哪,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我一直盼着你哪天会记起我……我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我就想行,你不找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可是,我一进来看到你们,挨得这么近,一下子就——” 笛袖心里暗叹一声。 “我只是碰巧在楼下遇见他,他知道我不舒服后,过来照顾我。”她重复林有文离开前的解释,不想再多费口舌。 清者自清,顾泽临信与不信,此刻对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你生病需要照顾,为什么不叫我?”顾泽临抱有执念,被侵犯了领地的焦躁感重新唤起:“这里是你家,我才是你男朋友!他不该出现在这!” “男朋友?”笛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过身与顾泽临对视,唇角极其缓慢地扯了一下,她指向被汤汁浸透的沙发软垫,一地支离破碎的物件,“这就是你作为‘男朋友’干的好事?” “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话当众羞辱我,失控砸烂我的家?!”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因为情绪的激动和身体的虚弱,而颤抖得更厉害,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些字眼她都听进去了。 “我……”顾泽临下意识地想辩解,想抓住点什么,“是他先挑衅,是他……” “刚才那些,是你的心底话。”笛袖点点头,情绪释放后很快收住,“我懂了。”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 笛袖内心郁结却不减半分,数日不见,顾泽临又给她送上了一个大”惊喜“,这回她是真的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揉了揉紧蹙着的眉心,那里因高烧和极致的情绪波动而突突直跳。“我们各自冷静一下。” 顾泽临看着她,就只是这么看着,没说话。 气氛安静到死寂。 他不喜欢冷处理,但笛袖眼下态度,摆明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 僵持不下,顾泽临微扬起点嘴角,冷冷一笑,那近乎气音的轻微笑声自嘲至极,“我明白了。” 他最终选择退让,将狼藉一片的客厅留给她,转身进房,书房旁的画室自顾泽临搬到这里开始,变成独属于他的房间。 顾泽临才往那个方向走,身后的笛袖蓦然出声:“我的意思是——” 几乎是开口的瞬间,顾泽临停下脚步。 他遏制住即刻转身的冲动。 笛袖以不含情绪的声音,平静道:“我们最近都不要再见面了。” “……” 与他上次离开时的意气用事不同,这次是明晃晃的驱逐。顾泽临脸色有些发白,不敢深想这句轻飘飘话语底下的决绝意味,他强压住不安,寻找到一个理由:“你还在生病。”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8节 言下之意,他不会就这么离开。 “我不缺人照顾。” 笛袖:“尤其是一个不够冷静,只能惹我生气的人。” “你走,立刻!”她下逐客令:“在我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 …… 刻意不去回想,顾泽临最后离开时,那副心神遭受重创的模样,笛袖只觉头疼欲裂——生理性的,她怕刚降低些许的体温又升回去,囫囵吞了药片,蒙着被子睡了一觉,疲惫到极致,从身到心都是厌烦,她什么也不想管,逼迫自己强行躺在床上。 药物附带的作用让她意志昏沉,醒来时起来卧室漆黑,笛袖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已经是晚上八点。 解锁,看到了林有文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 【我去过医院了,刚回到家,走前和叔叔吃了晚饭,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好好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里一切有我】 他没在江宁停留,直接回了南浦。 清楚留在这于局面无益,对于笛袖的情感问题,林有文没有立场插足,那么干脆去解决她父亲的后顾之忧,也算是从源头为她减轻负担。 笛袖无声松了口气。林有文并没有因为她的偏颇而生气,相反,处处谅解包容。她看着那几行消息,斟酌回复过去,林有文像是随时查看手机,很快答复。 万幸的是,他只是问了她病情如何,顺带提了下叶父的事,并没有追问白天那场闹剧的后续。 笛袖发自内心感激他的体贴。 发烧格外消耗体力,不多时感觉到饿意,她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趿拉着拖鞋,慢慢走出卧室,发现客厅地面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损坏的家具、地面的污迹全部清扫走,只留下由墙体组成的空间。 入睡前,笛袖给谈秘书打了电话,把人叫到家里。 谈秘书来到后,看到的便是站不下脚、满目疮痍的客厅,她面露难色,开始联系家政上·门·服·务。 不多时,工作人员归还了一个光洁如新的屋子,连木地板也重新打蜡过,只是家具、陈设摆件那些,都要从头置办过了。 谈秘书给她留了晚餐,在厨房保温,还贴心地摆好了干净的碗筷。 笛袖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她看着空旷到陌生的客厅,一口接一口,沉默地吃完这顿迟来的晚饭。 …… 复习的时间转瞬即过,期末考试最后一门在下午,考完这场,这学期将迎来解放。 因为身体底子好,笛袖不过两天便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考试当前,她没太多精力去思考其他。大病初愈后,她留有轻微的咳嗽,这得慢慢养,着急不得。 走廊上,笛袖正去往最后一个考场,路上遇到同班的学生,大家互相问候。中途忽然插进来一个电话,她看了眼来电名字,果断挂了。 同伴瞧见这个举动,不免小小惊讶。 对面很快又打来。 再挂断就说不过去了。笛袖冲同伴清淡一笑,“抱歉。” “没事,你先接。” 笛袖划开接听,走到楼道一旁,“我马上有考试,长话短说。” “……” 对面明显顿了下,似乎没料到她如此不加掩饰的冷漠。 “你知道epa项目吗?” “没听过。” “那你和顾泽临怎么回事?” “这两者的关系是?” 周晏不带一句废话切入主题:“顾家最近有大动作,这个核心项目是顾泽临在跟进,也是他正式接手的第一个企划案,但现在问题是,他撂摊子不干了,手机一关通讯全断,公司不来会议不开,他家里施压找我要人。”周晏咬着牙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他,满世界找了一圈,结果他哪都没去,躺在家里喝闷酒!” “哦,然后呢?” 笛袖计算着距离开考时间还有多久,没工夫和他虚以委蛇。 周晏震惊于她轻描淡写的反应,“他喝得烂醉,嘴里念得都是你的名字!就算你们感情破裂了,也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项目上下百来号人,整个团队都在等着他一个人治愈情伤?” “那就是他的不成熟了。”笛袖神色如常,说:“你们应该教会他,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这样冲动、轻率,是谁纵容出的错?” 说这话时,她同样隐隐也带着怨气。 顾泽临的性格很难说不是被身边人纵坏的,以至于他想对一个人好时,能把人捧到天上去,转头一不如意,又把人贬损至地底。 周晏不是来听她讲大道理的,他和笛袖交集本就浅薄,跟付潇潇分手后成了路人之交,双方平时没多少沟通,以是当下有求于她,周晏也怪拉不下脸来。 “你打电话过来的目的,”笛袖直接戳破了他铺垫半天的意图,“该不会是让我过去收拾烂摊子?” “我为什么要过去看他。”她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 周晏反问,“他现在烂醉到不省人事,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 “我不管你们是闹分手还是彻底完了,”周晏显然是被逼急了,没了往日的风度,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但顾家现在要人,他爸和他姐要一个交代!你不去,自有别人会去,反正顾家有的是人替他‘收尸’。” 第72章 {title 周晏提到“收尸”二字, 已经是在佐证顾泽临这回闯下的祸不轻,能让他这样惯于在圈层里游刃有余的人都失了方寸,可见那个所谓的epa项目牵扯利益之大。 周晏人精一个, 看似着火实则心细, 说话遮遮掩掩,只挑能对外讲的部分——核心项目除了名字,笛袖一概不知。明明重点在于顾泽临缺席, 严重妨碍项目进度, 但在他三言两语渲染下,顾泽临的安危更要紧, 有意将感情和工作边界模糊,推到笛袖头上成了她的责任。 好像她不去看顾泽临, 便成了“见死不救”的罪人。 笛袖如何能不知道他们这群富家子弟嘴皮子功夫了得, 她太清楚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们, 玩弄话术、操弄人心的本事是何等炉火纯青。 但有求于人, 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少来道德绑架, 我不吃这套。”笛袖淡淡道:“你要请我过去,可以,但我不能白走一趟。” “你在跟我谈条件?”周晏气笑了。 “那算了。”她利落道。 “唉——你怎么这样,话说到一半就挂。”周晏忙道:“还没讲完!” “我时间不多,你自己斟酌。” 笛袖沉得住气,反向施压,同样清楚他的顾虑, “工作上的内容我不感兴趣,只问和他有关的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满意了自然会去。” “……行。” “你说。”周晏没脾气了。 他算是明白顾泽临为什么栽在她身上, 太聪明,脑子转得快,而且很会藏拙,以前在付潇潇身边,周晏从没发现笛袖是如此口齿伶俐的一个人,当她锋芒毕露时,软硬兼施也动摇不得,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逻辑。 这样的女生不好招惹,但一旦与之相处久了容易上瘾,个性鲜明,宛如最细腻的笔触,经过必留痕。 “第一,在你看来,他是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周晏:“……” 这是一个颇为奇妙的对话。 曾经她为了帮付潇潇打探“敌情”,从顾泽临那挖掘周晏的过往情史,而此刻,她居然会从这个人的口中,试图得到想要的答案。 周晏很快回答:“不是。” “如实回答?”笛袖存疑。 周晏感觉被当面挑衅了。 他说:“我知道因为潇潇的事,你用有色眼镜看我,对我挑刺我认了。但我们现在不聊她,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事实上,他承认交往过的对象只有你一个,他对你够不够认真,你自己更有感觉,这点犯不着同我这个外人确认。” 笛袖原本也只是试探他。第一个问题看似验证顾泽临人品,实为打探周晏可信度。他不敷衍的言辞,甚至开始走心,主动提起不光彩的旧事,倒有几分可信。 “第二,他留在国内的原因。” 顾泽临学籍在英国,却一直留在国内线上授课,笛袖不止一次产生过疑惑,但顾泽临对此解释是,他和家里产生过分歧,一度闹得不可开交,最终双方各退一步,家里要求他不准离开江宁,接受半自由半约束的生活。 至于那个重大分歧是什么,笛袖起初出于个人隐私,没有多问,顾泽临同样不愿多提,每回轻轻带过。 但最近,她有了个新的猜测。 周晏忽然不吭声了。 从他突如其来的沉默,笛袖隐隐感觉自己够到了真相,果然,他下一句没来由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你觉得我应该见到谁。”她把问题抛回去。 周晏不答,他转而道:“你先问第三个,我再决定怎么回第二个。” 笛袖没拒绝他的要求,轻颔首,“最后一个问题,他和庭纾怎么认识的。” “……” “你真的见到她了?!”周晏猛地提高声调,意外至极,随后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三个问题连在一起……他幡然醒悟,立刻追问道:“这就是你们闹掰了的原因??” 他只说对了一半,庭纾最初是导火索,可发展到这个境地,已经超出笛袖的原先预测,她无意告诉周晏更多内情,算是默许他的想法。 周晏暗暗咋舌,纠结到底该不该讲,若是顾泽临清醒,必然要他三缄其口,但眼下火烧眉毛了,顾箐指不定哪个功夫杀到面前要人,相比好哥们,自然是顾家大姐危险系数更高。 何况出于私心,周晏也希望顾泽临早点振作起来,哪回分手伤心时不是顾泽临陪他走过来,这回掉了个,他也不好见死不救。 内心想通后,周晏硬着头皮说:“他和庭纾交情,大概开始在一年前,具体怎么认识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从某天起,他俩就好得不太寻常,泽临几乎对那个女生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我怀疑过是不是对方给他下了蛊,私下还找大师算过,泽临让我别多想,他说是他心里有愧,就当是还人恩情。” “他这么讲,我也不好多问。直到有天晚上,他为了替庭纾出头,把几个人弄到医院去了,对方也有些背景,算是商场上和他爸有些沾连,能在长辈面前说得上话,就非要找顾家要个说法。” “他爸知道这事后觉得不光彩,嫌过问都丢脸,他妈妈呢,一味的护短,最后是他大姐顾箐出面摆平的。” “但因为闹了这一遭。他和家里关系弄得很僵。顾箐不准他回英国,把人扣在眼皮子底下管着。”周晏顿了下,“至于后来的,你也知道了。” 本来讲到这,交代得够清楚了,但周晏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没收住:“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在现场,他做得是有点过了,不怪对面非要闹个说法……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恩情能做到这个程度,搭上自家声誉都不在乎,这得是救命恩人的程度了吧?” 对面长达十几秒静默,周晏后知后觉,他轻咳两声:“是你非要问我,我根本不想说。” “……” 他生怕笛袖反悔,立刻提醒道:“你问的我都答了,说到做到,哦对了,千万别透露是我说得,你就装作不知情啊,唉,反正看开点,他俩要有什么早发生了,这么久都没戏那就是——” 人越慌乱地时候越口不择言,周晏说多错多,“我没忘记。”笛袖冷冷打断。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9节 他讪讪收住,“你什么时候去?” “等我有空,”笛袖不客气地回,“一时半会‘死’不了人。” “呃……” · · 公寓密码周晏发她手机上。许是电话里长了个教训,他为了挽救一个局面,埋下一个更大的祸端,小心翼翼不敢招惹笛袖,这次什么多余消息也没有,干干净净一串密码。 盛夏六月,笛袖心寒如冬。 原来一直想要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这样。难怪顾泽临闪烁其词,根本不敢告诉她与庭纾的过往,试问哪个女生能够接受这样的真相? 直到考试结束,笛袖依然没回过神,她凭机械性地思考、答题,试卷上写了什么未曾留意。 直到交卷散场后,先前在考场外的同伴过来反复叫了几遍名字,她才惊觉过来。 “你脸色好差哦。”女生忧心道:“要不要去校医室?” 笛袖挤出个笑容,“不了……我突然有事先回家,待会不跟你们聚餐了。”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同班凑在一起晚上聚餐庆祝,考前女生过来专程发起邀约,笛袖本来答应了,临时改变主意,对方略有失落,“好嘛。” …… 笛袖出校门,直接打车去了顾泽临的公寓。她有太多的想法,不问不快,一路上,周晏的话语反复在脑海里翻滚,每个字眼拆开、掰碎了解读,来回咀嚼,心态在崩溃边缘沉沦。 密码正确,眼前这扇大门轻而易举地推开,迎面而来的,是降下所有窗帘帷幕,只余黯淡天光的客厅。 以及,浓郁至极的酒气。 笛袖没走几步,就踢到一个空酒瓶。 作者有话说:尽量日更3k,但今天有事没写完,下章6k奉上,马上长嘴说开了!! 第73章 {title 玻璃瓶滚过地面, 叮当晃荡的声音,唤起那天踹翻茶几满地碎片的记忆。 笛袖沉着脸,迈过两步台阶, 房屋中央下沉式客厅, 电视无声地开着,沙发软垫扔在地上,周围随处堆着皱巴巴的衣服和薄毯, 外卖餐盒垒在桌上。 除了刺鼻的酒精味, 屋内没有其他难闻的气味,散乱之余, 大抵还算干净,许是周晏不久前过来刚收拾过。 黑灰色沙发上, 一动不动, 歪斜躺着的人影是顾泽临, 疏于打理的头发乱糟糟, 眼窝凹陷、脸色颓唐青白, 一身酒气。 样貌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叫人快要认不出来。 来之前,有想过周晏是否夸大其词,直到此刻亲眼目睹,笛袖顿时眼睛酸胀,看到醉酒不省人事的他,又气又恼, 不明白始作俑者凭什么买醉,受伤害的明明是她。 “你怎么好意思喝成这个样子——” 她拽着顾泽临的领口,狠狠推搡几把,发泄着那股压抑良久的气愤。 可是看到他意志消沉, 短短时日不复意气风发、潦倒沦落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痛,用力一推他:“醒醒!” 顾泽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浓密的睫羽颤动了几下。 他在身体晃动中醒过来,撑开眼皮,半眯着瞧她,不耐烦地啧了声合上眼,扭过头去:“别管我。” 但很快,重新唰然睁开眼皮。 “……笛袖?”顾泽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难以置信的茫然,“……是你吗?” 她咬着牙,硬生生将眼底涌上的酸涩逼了回去,“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顾泽临仰视着站在沙发边的笛袖,登时弹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彷佛终于认出眼前的人来,“真的是你……我以为……” “周晏让我过来给你收尸。”她面无表情,说:“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指望谁心疼。” “你……你真的来了,”他压根没听进去,自顾自低语:“太好了……” 顾泽临晃悠着站起来,却踩到地上凌乱的酒瓶,没站稳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笛袖视物天旋地转,被他猝然撞倒在地,万幸后背有个软枕垫了下缓冲,没摔出个好歹,但她还是被突然多出一具躯体的重量压得眼冒金星。 她闷哼一声,好沉。 “……起来。” 顾泽临把她按倒在了地毯上,手脚并用,顺势将人锁在怀里,笛袖身上压住一具沉甸甸的躯体。 “我不起。”他深埋在她的脖颈,像动物一样耸动鼻子,嗅闻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我一放开你就走了。” “你总是赶我走……” “一不开心,就不想跟我说话……” “你一生气,就想静一静……“ “……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我好想你……终于被我抓到了,我才不放你走——”他声音发颤,醉酒后脑子不太清醒,言语颠三倒四,想到哪讲到哪,笛袖试图用肩膀顶开他,“这样我喘不过气。” “没事,我给你渡气。”顾泽临执拗得很,死活不起身,他完全凭本能行事,从她的脖颈往上落下细密的吻痕,笛袖先是剧烈挣扎,憋得脸通红,但被结实亲了几口,她慢慢顺着他的意,任由顾泽临施为不再推拒,甚至主动伸进他的衣衫,抚摸他背部光洁柔韧的皮肤,仿佛鼓励般回应。 配合后他心情大好,手上的劲松了,笛袖上半身恢复自由,这时她眼神一变,屈肘奋力撞开顾泽临,他胸口猛遭一记重击,唇间逸出痛楚的呻吟,笛袖趁机往后撑住地面坐起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两人都瘫坐在地上。 一经推开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温软躯体怎么突然抽离,只剩冷冰冰的空气,黯淡的光线下,顾泽临蹙眉不语,手掌捂着闷疼的心口,背靠陷在沙发里,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露出泛红的脖颈。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中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浓重的酒气几乎形成可视的雾气笼罩着他。 地上散落着更多空酒瓶,一片狼藉,颓败得如同战后废墟。 笛袖冷冷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心酸。 “你到底是醒着,还是醉了。”她问,“能不能听懂我在讲什么。” “……” “你再这样耍酒疯,”笛袖顿了下,只觉得无力,“我真的,不想理你了。” …… 顾泽临低垂脑袋,很久都没说话。沉默时间久到笛袖感觉异样,他一直按着心窝,难道刚才情急之下……撞到不该的部位? 该死,他本来就喝了这么多酒,已经在猝死边缘! 她脸色蓦然煞白,顾不上计较,“怎么了,很不舒服吗?”顾泽临很慢地点下头,笛袖后悔不已,赶忙坐过去,“我看看。”解开上衣为数不多的几颗纽扣,那里果然红了一片,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清晰看到心脏每一下跳动。伸出手,指尖却犹疑着,不敢触碰那处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笛袖,她怔住了,因为里面蓄满了泪水。 他一掉眼泪,笛袖跟着心软。 不禁有些自责,又有些无措,她怎么能把人弄哭。 还没得及有更多动作,顾泽临突然伸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不放。 “我心口疼。”顾泽临闷闷说道。 “好,”笛袖声音放轻,安抚:“让我看清点,到底伤得有多重。” “心里特别难受。”他说。 笛袖扯下顾泽临手臂的动作顿住。显然,此疼非彼疼,“这些天,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不敢找你,不敢开机……我怕听到你更决绝的话,怕你真的说,结束。” “我还没这么想。”她低声道。 “你是。” 顾泽临哑然道:“我不能接受,和你分手。” 笛袖忽然想探知,顺势问道:“为什么。” 她在诱哄一个没有多少理智的人,聆听最真心的话。 “我赶你走,对你不闻不问,你还觉得我好吗。” “这个不好。”他将下巴慢慢搁回她肩窝,声音还带着醉态,“但是不分手,离开你……想想就快死掉了。” 笛袖听完,静了良久,任由被抱着不动,她问:“你是不是已经醒了。” 顾泽临不说话。 先前他大多数都在自说自话,现在都能连贯成句了,一来一回有问有答。笛袖拍了拍他的肩,又说:“你能正常说话,我们就好好谈。你不想谈,继续醉下去我也不阻止你。你自己选。” 顾泽临不情愿地松开手臂,两人分开到足以对视的距离,他猩红的双目里,醉意似乎消退了一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清醒的痛苦和被揭穿的懊恼。 他无奈道:“都是心底话,没哄你。” “什么时候醒的。” 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刚才痛得厉害,就醒了。” …… 还是因为她的关键一击。 笛袖却没给他冷脸,她抬手,温柔擦去顾泽临脸上残余的泪痕,演戏也好,真情流露也罢,被逼到落泪这一步,足以见得是走投无路。他有心悔改,她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答应周晏所托只是其次,本质上,终究是她心软了。 否则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周晏有求在先,她顺势拾阶而下,双方都得到想要的。一开始装得冷血,是为了不被周晏把握节奏,她也趁机得到一直以来未解的真相。 顾泽临因她轻柔至极的举动,脸上有错愕,也有惊喜,一眼不眨直勾勾看着她。 生怕漏看一眼她便变了卦。 笛袖想了想,先开口:“我承认,那天你的做法,我确实很生气,但我不见你,只是想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冷静下来,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但她没想到,顾泽临对此的做法,是关机断讯直接躲起来,连周晏和顾家都惊动了。 “你不该这么任性。” 一提到这就有些头疼。“不止是对待感情方面,还是工作方面,你都太肆意妄为了。”她说:“没有人天生是要围着你转的,包括我。” 他点点头:“我可以围着你转的。” “……”笛袖呼吸一顿。 又来了。他性格问题一直在那,过去笛袖觉得利大于弊,直到最近她吃到苦头,才引起重视。 哪怕到现在,他依然专挑自己想听的部分听,其余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0节 笛袖定住心神,用上非常正经的口吻,字句清晰道:“泽临,你很年轻,但也已经是个成年人。我希望自己是在和一个成熟有理性的男人恋爱,而不是在——”她神情无奈,“照顾一个小朋友。” “你靠凌辱,贬低我来掩饰自己的冒失过错,是在转移重点,把问题分歧甩到我身上,这样只会把你我推得更远。” 顾泽临眉目低落,“我知道错了。” “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笛袖跳过这个话题,接着解释:“出席活动那天晚上,我选项链时,没有想这么多,单纯是因为它的颜色和服装更搭调,至于你送的那些……太喧宾夺主了,我不是这场秀的主角。”千万级的珠宝项链,风头盖过明星,除非她想博个栏目。 “包括衣服,也是很久以前他送我回家时,顺带留下的,后来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回去。”笛袖遭受无妄指摘,略带责备道:“你不提,我都已经快忘了。” 顾泽临眼睛愈加发亮,看着她。 “你说了这些,我也有想问的。”他说,“只有一个。” “你过去对我的好,以哪个成分居多?”顾泽临低声问:“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才对我好……还是因为喜欢我?” 笛袖愣了下。 随即,她说:“你还没清醒,开始讲胡话了。” “可能吧。” 顾泽临没否认,他的语气很淡且随意,不想在细节上纠缠,“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这不矛盾。”笛袖说:“成为男朋友的前提是我足够喜欢你。” 他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须臾,“好。” “你说我是个成年人,那我现在具体多大,你清楚吗。” “18、19?”笛袖只有大致概念。 “19,上周过的生日。”顾泽临声音有点委屈:“那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 “我推掉所有一切,本来是想找你庆生的,可是——”他顿了顿,打住没说下去。 他指的是,在她家撞见林有文的那次。 难怪…… 他那天不打招呼突然回来,原来是准备给她个惊喜。 笛袖愧疚道:“我不知道。” “你根本没记住。” “……” 她的确未曾留意过,这段日子发生过太多事,分散了她的心神。在这一点上,笛袖觉得她没有做好一个合格女朋友的身份。 “抱歉。”笛袖真诚问一句:“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送给你当做生日礼物。” “亲我一下。” 笛袖没听清,“什么?” 他笑着重复,“你主动亲我,就是我想要的生日礼物。” 这有什么难的。 笛袖凑近,在他脸颊两侧飞快落了两个轻吻,退回去坐下,手撑在沙发捧着脸,浅笑道:“不止‘一下’,还多了。” “够了吗?”她笑盈盈说:“不够我再补上。” 她有意补偿。不单单是完成他的生日心愿,也是修补,他们这段时日少得可怜的维系。 顾泽临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的期待:“当然不够!” 笛袖喜欢他重新焕发神采的模样,方才那副消沉、沮丧的顾泽临,只会让她看了难受,眼前眉宇间自信洒脱,英俊倜傥的年轻人,才是令她怦然心动。 “这比以前我对你做的差多了。”他说:“亲吻技巧才几天没练,难道就倒退了?” “安静点。”笛袖嘘声。 她倾身向前,捧着顾泽临的脸,学着以往的样子,仔细一一吻过他的额头、眉角、眼皮、鼻尖……轻飘飘的触碰,有如润物细无声般,温情描摹脸部线条,最后绕过唇间,在他有如实质的灼热目光下……碰了碰下巴。 “这回总够了吧?”她脸上闪过一丝俏皮的笑意。 “……”顾泽临迟迟没等到,开始心急催促:“还差一个地方。” 他的手从指尖相扣,转而压着她的腰,着意施了几分力,像是间接宣告不满足于等待的姿态。酒气未散的微醺和隔靴搔痒的挑逗,让顾泽临呼吸声变得沉重,笛袖妥协地弯低脖颈,他即刻迎上来。 然而,却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笛袖偏过脑袋,皱了皱鼻子,“全是酒气。” “是薄荷利口酒。” 他故意说:“你都没尝到薄荷味。” 笛袖才不上当,她佯作嫌弃道:“我不和酒鬼接吻。” 后半程顾泽临缠了她许久,其实真想要亲,他完全可以主动,但更多是把这个亲密行为当作玩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腻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甜蜜的滋味蔓延出来。 他的酒还没解,刚清醒没多久,又醉态复萌。 这会儿倒很乖,也很安静,倚躺在沙发靠背,勾住笛袖的手指,静静看着她愣神。 起初还讲了几句,但没得到回应,笛袖转头看到他这副怔忪模样,不由笑了。 她知道他没听进去自己的话。 这些天不分昼夜一味伤心醉酒,他没一刻睡得踏实过,直到疏散心结后,绷紧的状态骤然一松,没多久,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上涌。 笛袖趁他还有些意识在,扶着他到楼上卧室,睡在客厅属实不像话。 这一路上走得艰难,透明的玻璃悬浮楼梯让她心惊胆战,顾泽临脚步虚浮,酒精带来的混沌使他过分黏人,没走两步,踉跄着将她压在墙上、柜边、扶杆时不时挨蹭,勾得双方都有些起意。 他看着身材偏清瘦,恰好是刚过成长期,才定型不久的少年感躯体,但摸上去都是硬邦邦的紧实肌肉,意外地沉。骨架不大,属于脱衣和穿衣时完全给人两种不同直观感受,俊秀窄俏的脸型,肩宽腿长腰细,肌理线条匀实漂亮,换做平时是赏心悦目,但把人收拾送到床上,褪掉皱巴衬裤换上睡衣的过程艰辛到笛袖不想重温。 她迅速扫视了一下这个简洁到近乎清冷的空间——顾泽临的卧室延续了他整个房屋的风格,黑灰白经典色调,东西不多,摆放整齐,有着一种长期被打理的精细感。 顾泽临沾到枕头,终于消停下来,很快闭眼入睡,但始终不肯放开她,将笛袖牢牢锁在怀里。 分离焦虑时刻发作,哪怕半梦半醒间,也一直嘟囔着她别走。 笛袖无可奈何,只得陪着他一起躺在床上。正值夜幕初上,她好不容易结束繁复的考试章程,眼下无事,干脆放纵自己好好休息一回。 两人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埋头一觉睡到次日清晨,醒来时已经是六点,天光从未合拢的窗纱间隙倾泻而入,照到床面的人脸上,略微刺目。 笛袖被日光唤醒,恍惚意识到自己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先是一惊,这下彻底清醒过来。 看到时间竟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缺觉,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 她转头一看,顾泽临还没起来,但他眉头紧锁,唇间绷直抿成一条线,眼睫偶尔轻颤几下,仿佛陷入难受中。 对了。 笛袖一拍脑门,才想起来顾泽临宿醉,而且一觉睡这么久,指定清醒过来头疼。 她轻手轻脚起床,没惊动他的情况下,简单在浴室完成洗漱。 出了卧室,整个房屋静悄悄,只有她一个人走动,顶楼采光充沛,她能毫无阻碍地、清晰看清走廊沿两侧其余房门。 笛袖鬼使神差地,一一打开,进入。 她鲜少做这样侵犯隐私的事,不免心里犯起忐忑。但只要不说,就没人会发现。 另一间主卧格局的宽敞房间内,笛袖看见她定制的那套黑胡桃木家私,每一件都安然摆放在里面,连墙漆、灯饰和窗帘等等都换成了她喜好的风格,布局浑然一体,如果不是清楚自己在哪,笛袖简直要以为进到她的家里。 …… 一种名为喜悦的情愫在胸口炸开。 笛袖着实接收到了这个意外之喜。 她心想,原来都藏在这里。 昨晚不论是客厅还是顾泽临卧室,都没看到,她虽然面上没表示,但心底总有几分黯然。 然而顾泽临不仅妥帖珍藏,他没有拿来己用,而是精心布置,复刻出另一个她喜好的卧室。 正如同居时他搬入笛袖的家,顾泽临同样在自己的私人领域,也专门开辟出一个专属于她的空间,等待她的随时入住。 他的家时刻欢迎她的到来,作为女主人的身份。 只不过这段时间,他一直没能有这个机会表达。 笛袖轻轻合上房门,打定主意,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直到顾泽临哪天亲口说出,再表现十分惊喜的模样。 除此之外,剩余客房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直至此刻怎么不明白,那天庭纾的做法,有多大的刻意成分在——对方有备而来,她却因为事先抱有的疑心,主动走进编织好的言语陷阱里。 庭纾高明之处就在于,从不以情敌身份自居,清楚定位在异性好友,一心搅局,让两人互生嫌隙,就是对方最初的真实用意。 昨晚顾泽临的表现,足以打消她的所有顾虑。至于他执意不提庭纾的过去,笛袖也不想在这事上纠结,周晏的话语很大程度上已经做出了解释,她不确定再往下深挖,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实情。 当下比过往更重要。 她深谙这点,也会适当放过自己。 · 笛袖心情愉悦地下楼,空腹一晚上的肠胃急需得到补充,冰箱里有随时替换的新鲜材料,她挑了几样做解酒的绿豆汤和简易的早餐。 粥快煮好时,笛袖接到来自她母亲的电话。 自从季洁从医院回来后,笛袖忙于其他事,抽不出空去见她,就连手术后拆线,也是谈秘书代劳陪同。 今天是去医院复诊的日子,季洁特意打给笛袖,一是想着考试结束了,正好见见女儿,二是她借着复诊,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母女俩难得有机会不被打扰,安安静静相处一天。 这事季洁提前说过,但笛袖被周晏突如其来的致电打岔,见到顾泽临后,更是直接忘了。 电话里,季洁问她起了没有,要不要顺路让司机开车到楼下等她。 “嗯……我已经起了,准备出门直接去医院。”米粥险些扑出锅,笛袖眼疾手快关了火,迅速找了个理由:“从家里去我那也不顺路,我自己过去就好……对,好,到时医院见。” 妈妈那边不好耽误,笛袖把刚煮好的粥晾在灶台,菜和解酒汤放在保温箱里,临走前,她给顾泽临留言,提醒他厨房有早餐,记得起床后起来吃。 …… 顾泽临起来时,床另一侧的温度已经冷却,他先是感觉到头部剧烈钝痛,扶额缓了一阵,但在瞥见身侧位置空荡荡的床单后,便化作一种惊醒。 他从床上腾起来,还没来得及穿上鞋,把卧室内翻了一通,不见人影,他开门冲到楼下,却在厨房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1节 莫说没看到脸,光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顾泽临心都跳到嗓子眼。 她回头,露出一个清柔笑容,“你醒了。” 顾泽临脸色不能更难看。 他几乎控制着牙齿不打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这话时,顾泽临眼睛快速扫过四周,确认这栋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你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 庭纾歪了歪脑袋,适时开口打断:“除了我,你还想看到谁?” “……” “你喝了好多酒,酒柜空了一大半。”她轻声说,“这么浪费的喝法,糟蹋那些好酒了。” 顾泽临没心情说这,敷衍道:“剩下的,你想要就拿去。” “我早戒酒了。”庭纾表情很淡。 她意有所指这么一句,让顾泽临的大脑陡然清醒不少。 他低头,此刻才注意到身上换了一套睡衣,几乎僵在那里,口吻生硬问道:“你给我换的衣服?” 庭纾点点头:“是啊。” “我还帮你打扫干净客厅,真够乱的。快过来坐吧,先吃早餐,我做好了一桌,不吃可惜了。” 顾泽临神情诡异地坐下,他惊疑不定,难道昨晚都是一个梦境?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莫名烦躁,庭纾在他对面坐下,递过来一副碗筷,他没接。 “我没心情吃。”顾泽临径直道:“我有话跟你说,在那之前,你先想下你做了什么。” 庭纾淡然,“因为那张照片?我已经和她道过歉了。” “后来你不也没说什么吗。”她问:“现在突然翻出来,是她又翻旧账了?” “她不会做这种事。” 顾泽临道:“我不回你,是觉得线上表达不清楚我的意思,不代表你做得对,这件事她不高兴,我同样心情不好,但有些话当面讲更合适——你说你在外地录制综艺,我就等你的档期。”他强调:“我尊重你,那么同样的前提,是你要尊重我和我的人。” 他不肯用早餐,庭纾同样没动筷。 她像是被扫了兴致,抱臂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没理解,你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了吗,”她看着顾泽临,“是你喝醉到一半,给我发了消息,我看到第一时间赶过来照顾你。” “我忙活了这么久,没指望你领情,但你醒来不说声谢,还指责我不够尊重你。” “照你的说法,我也该有情绪?”庭纾问道。 “……” 顾泽临蹙眉,感觉头更疼了。 他喝断片,对昨晚只留下极少的印象,隐约记得……笛袖似乎来过,可是她为什么来,到后发生了什么,最后怎么躺到一张床上去,这些经过一概不记得,庭纾这么一说,他自己都模糊了,甚至怀疑那些遗留在脑海中零星画面的真实性,究竟是臆想出的还是梦境。 ——潜意识里希望见到那个人,但酒醒后,不能更清晰意识到,笛袖不可能来找他。 是她亲口说,不想和他再见面。 因为他始终记挂着,要和庭纾聊清楚,或许是出于这个想法,才在神智不清的情形下,给她发了消息? 顾泽临神色莫测,很久没说话。 庭纾微扬下巴,“你不信我?” “……” “不信你看自己手机。” 顾泽临将手机落在床头,没带在身上,庭纾信誓旦旦的口吻,已经让他下意识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ok,我刚才的态度有些急。” 顾泽临:“既然是我……让你来的,那我对之前讲的话,说声抱歉。” 庭纾闻言面色稍缓。 “但我接下来的话会更直接,”他话锋一转,“我要求过,你不要和她私下见面,但其实在那几个小时前,你就在我家里见过她,但是你没告诉我。” “你现在才知道,不是说明她也没告诉你么?” “所以我没打算怪你。”顾泽临沉声。 庭纾倏忽笑了。 “你本来就不该怪我,相反,还应该感谢我。” 慢条斯理地,和他剖析道:“我跟她见过不止一次,但如若不是我先挑破,你会被她瞒到什么时候?我比你们都更坦诚——至于她在心虚、犹豫,或者后怕什么,才迟迟不敢和你提起,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聪明地模糊概念,言语间轻巧将不利于自己的指控,转移到不在场的另一个人身上。 顾泽临沉沉吸一口气:“你弄错了,心虚的不是她。” 他抬眼,视线重新放在庭纾身上。 “确定关系后,一直瞻前顾后,后怕恐惧的是我。” ……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伯父家里。那时她还是我姐的好朋友,站在台阶上看到这人第一眼,我连步子都迈不动。” “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自那之后鼓足整整三天勇气,装作最不在意的样子,以最正常的口吻,问她愿不愿意替我的牌位。” 他沉住呼吸,神情和平时的玩忽,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完全不同,语气再认真不过,继续道:“那会儿在打桥牌。她瞬时记忆特别好,记牌太准,所以不怎么爱跟我们一起玩,那天纯粹是心血来潮,她当时就坐在我对面,就像你现在和我的距离。”顾泽临眼眸直视庭纾,分毫不让:“但我只敢对她说那么一句话,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她不可能拒绝。” “……” 庭纾沉默着。 这下不接话了。 “以前的事,我不会计较,你清楚是为什么。” “往后你也犯不着和她较劲。一个是我偏心,看不得她受委屈,我们能谈成这段感情说白了是我算计来的,费劲心机追到的女朋友是要捧着宠着的,不是让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膈应,我防着她前男友回国已经够烦够头疼,建议你别再兴事,二来她瞧不上你的手段,懒得对付,才让我来和你理清关系。” “我们之前有过一些没及时说开的点,导致彼此相处不在意分寸,归根到底我那时太年轻,做了不经头脑的事,连累波及到你。我对你有愧,但她不欠你什么,所以往后不涉及她的事,我依然会让着你。” 顾泽临言尽至此,“庭纾,你很聪明。有的心思花在该用的地方上,少惹不必要的麻烦,你的明星路才会越走越顺。” “我对你是可有可无的?” 顾泽临没犹豫,“对。” 庭纾心口一沉。 这人果然薄情。 唇角勾起淡淡的笑,“你现在嫌我多余了,不想负责了是吗?” 顾泽临反问:“我和你的演艺生涯比,你选哪个?” 庭纾不答,她压根不用说,双方都清楚,顾泽临于她要么给感情,要么做牵线搭桥的助力,不能兼得。 “有一点她说得很对,我也认可——有些事说破就没意思了,你明白我在指什么。” 庭纾转过头去,胸腔明显起伏,深呼吸。 她不能闹,不能真的有情绪,顾泽临这次算开城公布的摊牌,她忍住,平复下去。 顾泽临给她思考的时间。 再转过来时,她脸色未变,说:“那我们还是朋友。” “可以。”他退一步,给足诚恳:“前提是你不干扰我的私人感情,我们只做朋友。” “我有些羡慕她了。”庭纾说完,很快又道:“下半年我的行程都会很忙。” “不联系你的时候,icy会替我报平安。” 顾泽临明白,她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达成这个结果的顺利程度远超出他预想,本来以为会费一番周章,但庭纾妥协得很快,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所以她退出的时候也很体面。 谈妥后,她端着姿态,矜持离开。 顾泽临对着一桌子餐食,没有丝毫胃口。 他进卧室先洗了个澡,对着镜子,看见那个数日间潦倒,不成人形的样子,很不想承认这是他。顾泽临其实一直形象包袱很重,从他坚持使用香水这一点,足见他对品质生活有要求,邋里邋遢绝不是他的作风。 顾泽临硬着头皮,给自己做了面部清理,洗脸刮干净胡子,恢复光洁的面孔,再打理出合适的发型,直到把镜子里的人看顺眼,他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对自己外观颇为在意。 尤其,在林有文再次出现在笛袖身边后。 他不希望自己在外形方面,输给这个男人丝毫。年龄上差了7岁,岁月赋予阅历沉淀出的成熟、稳重无法比拟,但万幸,年轻是最好的优势。这方面他绝对一招制胜。 顾泽临突然间想通了,一直消沉下去,岂不是让林有文钻了空子?这笔买卖可不划算,他得再找个机会露脸。 ——不论笛袖是否消气,就算看到他照样赶出来,也比这样坐以待毙的好! 拿定主意后,他打开手机,消息弹窗接连疯狂涌入,很快占据掉整个屏幕。 笛袖果然是一条消息也无,顾泽临眼神黯淡了些,但暗自打气,重振旗鼓。 然而直到看到他家里的消息,顾泽临眉心猛跳几下。 他才开机不到三分钟,顾箐像是24小时盯梢,一通电话直接打过来,顾泽临深吸口气,接通。 顾箐先是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顾泽临随她训,从头听下来两件事,一样是关机断联,让全家担心他的安危,一样是他玩忽职守,必须到公司同项目组当面道歉认错,重拾人心。 顾泽临本想直接去笛袖家中,但顾箐的电话打乱了计划,火烧眉毛,他只好改变主意,先去公司一趟。 路上,他吩咐新安排的司机兼助理精心挑了礼物,等下班后亲自给笛袖送过去。 · · 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检查结果也显示正常,送别医生后,季洁复诊完心情不错。 趁时间尚早,商场内,笛袖陪母亲逛街。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2节 母女俩很久没一起到线下商场买衣服,季洁衣柜里的服装一半是公司出品,另一半有平时偏好的品牌,定时上门供她挑选,所以逛街shopping只是一种消遣乐趣。 会客厅组合沙发上,笛袖等着母亲从试衣间出来,她低头翻看手机,迟迟没收到顾泽临的回复。 第74章 {title (上章一共万字更新, 补了6k字新剧情,不要看漏啦~) 季洁从试衣间一出来,便是看见她低头查看手机的样子, 不由打趣道:“对面什么人, 让你一直等着消息?” “没什么。”笛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新裙子上,夸赞道:“这身真好看。” “先前那身好看, 还是这件?”母亲却笑吟吟反问。 “……” 笛袖一下被问住了, 刚才那件,说实话根本不记得长什么样子。 “你看了好几回手机, ”季洁一眼瞧出她心不在焉,抬手示意, 挥退辅助试衣的店员。 屏退旁人后, 等会客厅里只剩母女两人, 她才挨着笛袖坐下, 声音放柔了些:“你心里藏着事, 要跟妈妈聊一会儿吗?” 母女感情日渐亲密,不知从何时起,季洁也成了她可以分享心事的人。 笛袖张了张嘴,片刻后,又叹气合拢。 话卡在喉咙里。 她摇了摇头:“最近有太多事,我还没理清个头绪,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就从上次你和我提到的那个男生说起。” “他……”笛袖踟蹰着, 季洁好奇地问道:“不是说等我痊愈后,带他来见我么,我还一直等着下文呢。”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后面发现……他的性情还需要再磨砺下。” “感情不顺吗?”季洁的声音依旧轻柔。 笛袖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她, 季洁笑了笑,解释道:“小谈都告诉我了。” “那天她去到你家里,帮你收拾残局可花了不短时间。”这样尴尬窘迫的场景,被妈妈搬到台面上讲,笛袖有捂脸的冲动。她想,明明交代过让谈秘书不要说的。 “作为员工,她总要跟我交代去向。”季洁替谈秘书解围道:“但我的女儿有保留隐私的权利,就像今天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笛袖闻言有些动容。 可下一秒,母亲那句不失幽默地调侃,却让她哭笑不得。 “他让你尝到爱情的苦头了?” “妈妈!你怎么说这种话……”笛袖像是被雷到了,“有点过时,还是太煽情了?”看着女儿不加掩饰,在她面前展露生动的表情,季洁心情更好了,笑眯眯地说:“我们那个年代是这样说话的啦。” 笛袖忽然静默几秒,随后语气微沉,道:“我们性格不合。原本以为磨合得差不多了,但他不够成熟的地方,还是给我带来了烦恼。” “我在想,这次算过去了,以后呢?万一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担心这次原谅,会变成对他的纵容。”季洁一句话点破了她的心思,言简意赅。 笛袖沉重点了下头。 她似乎太轻易就原谅顾泽临,他醉酒、落泪,说几句软话,便不忍心再责怪。 过去的相处大抵都是如此。他每次犯错,都会请求她的原谅,在他看来,说声对不起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可是这并不能掩盖实质性的伤害。他到现在,或许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做了大人不让做的玩水、玩火的把戏被呵斥,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但本质并没有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 “哲哲,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产生顾虑,”季洁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那处被一圈金属覆盖的指腹,“你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他,好比你最生气难过的时候,也没想过摘下手上的戒指。” “……” “你不是轻易言败的性子,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学业、工作是这样,感情也该是这样。” 季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既然你对他还有意,慢慢调教就是了,”季洁眨了眨睛,给她定心:“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经历,留下他身上你想要的,磨掉让你感到棘手的。改变一个人很难,同理,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改变的人更是难得可贵。” 笛袖的语气不太笃定,“这能做到吗?” “是你就可以。” 季洁无条件支持她,笛袖听懂了,被至亲信任的感觉很好,心中郁结逐渐散开,她慢慢展露笑颜。 是多日不见的轻松惬意。 这段时间,无休止的争吵让她疲惫不堪,内心深处更是多了一分郁燥,她原本无可指摘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不复平静的心态让她在接连产生的矛盾前显得被动,被其他人、其他事推着走。 但这终究只是短期的低谷。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是她一贯践行的准则。 没有什么坎坷能永远绊住她。 就连看中的东西,从来只有主动放手,没有被横刀夺去的道理。人也一样,她还没想放弃顾泽临之前,任何人都休想得到他。 笛袖重拾信心。 季洁点拨几句,见她想通了,便不再多说。 她又挑了四五身衣服,试完一并付款,之后则一门心思给笛袖挑,非要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光是看着,心里就觉得舒坦。 · · 顾泽临到笛袖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中午去到公司,顾庆宗没给好脸色,在董事长办公室谈话半小时,父子俩最终达成一致战线。 顾泽临惹出的烂摊子还得收拾,下午一到工作时间,顾庆宗当即将项目主事请到会议室里,当着他们的面,把儿子狠狠训了一顿,用词堪称犀利,半点情面没留。顾泽临虽然人收拾齐整了,但精神还有些低迷,面色带点憔悴,挨完批,他垂着眼,语气诚恳地挨个给高层认错。 原先满腹怨言的几位高管,看到他神情不振的样子,也不好再发作,转而向震怒未消的顾庆宗求情,说些 “年轻人难免犯错” 之类的场面话,意思是再给次机会。 顾庆宗率先替他们出了气,高层们面色缓和不少,这事也就算揭过去了。 这算是会前的小插曲,说开后便正式谈工作。 顾泽临缺席了近一周,会上大多时候只听不说,埋头记笔记。顾庆宗趁这个机会,摸清整个项目的进展,对当前验收的成果给予了高度评价,表彰团队成员,并对接下来的月度规划提了些建议。 会议一开就是三个多小时,散会后,顾庆宗在办公大厦附近的酒店订个包间,请众人吃饭。 饭桌上少不了觥筹交错,顾泽临好不容易清醒些,却架不住接连凑上前的敬酒。在座的里他辈分最小、职级最低,又刚犯了错,高管们有意让他赔个面子,他不能不买账。 顾庆宗在一旁冷眼瞧着,也不拦,存心叫他吃个教训。 喝过两三轮,饭也吃得差不多了。顾父跟众人交代几句,随后散席,各自离去。 司机兼新助理姓蒋,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上犹有几分清秀的书卷气,蒋助理把顾泽临扶到后座,按他的意思,导航定位到笛袖家。 顾泽临头枕在真皮靠背,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掠过,映在他有些涣散的瞳孔里。他酒量向来不差,若非存心求醉,寻常应酬的量很难将他真正放倒。方才席间那几杯,远不足以让他神智不清。 但饶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连番饮酒,车停稳时,他推门下车,脚步踉跄了一下,踩在坚硬的地面上竟有种不真实的绵软。蒋助理反应极快,立刻绕过来,伸手扶着他上楼。 快到门口时,顾泽临手臂一抬,力道不容置疑地推开助理的搀扶:“好了,不用了。” 声音低沉却清晰,“你走。” 蒋助有些犹豫:“没剩几步路,我送您进去吧。” “我说了,你回去。”顾泽临坚持道。 他是真心想赶人走。因为拿捏不住笛袖见他会是什么态度,若是她还没消气,被助理撞见他服软的样子……嗯,实在挂不住脸。 蒋助无奈,只得应声:“是,您小心。”转身走向电梯间。 可他还没走远,在走廊等待下行电梯时,身后那扇刚合上的大门 “嚯” 地一声又开了,传来顾泽临怒不可遏的声音:“拿去扔掉!” 一个沉甸甸的、包装考究的西装礼盒被粗暴地甩出来,险些砸在蒋助理身上,他下意识接住。 门内,顾泽临胸膛剧烈起伏。他刚踏进玄关,目光扫过客厅,瞬间愣住 ——墙漆、 沙发、茶几、窗帘……都换了陌生的款式,整个客厅焕然一新。视线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崭新的茶几上,正好放着一款男士西装礼盒。 高级西装得量身定制,笛袖根本没有他身体的精确尺寸,这盒子……绝不可能是给他的。 刹那间,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攫住了他——是谁?送给谁的? …… 顷刻间,猜测都指向同一个人。 顾泽临眼神一暗,残余酒精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对助理厉声吩咐:“马上扔掉,丢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 · 晚饭母女俩是一起吃的。 季洁推荐了一家之前商务宴请去过的餐馆,她亲自尝过,说菜品做得不错,这次特意带笛袖过去品鉴。 菜肴的品相和味道果然没让人失望。招牌竹荪翅羹鲜美异常,入口丝滑,上汤嫩桑叶正当季,翠绿欲滴的颜色让人食欲大增。 整场饭席吃完,仍觉唇齿留香。 果然是家好馆子。 结束后,季洁让司机送她回去,笛袖满载而归,提着五六个购物袋子的战利品回到家。 一进门,屋内灯光大亮。 玄关鞋柜里换下来的皮鞋,和少的那双拖鞋,都是顾泽临穿过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笛袖微感讶异,一天都没收到任何消息的人,突然跑到她家里,卧室门大剌剌地敞开,笛袖进去一看,顾泽临闷头蒙着被子,躺在她的床上。 笛袖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奇妙的感觉 —— 昨天还在顾泽临家的床上同床共枕,今天就换成了她的床。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缓酒劲。笛袖刚进门,顾泽临就醒了,维持假寐的姿态,心却提到嗓子眼,等着她走近。 笛袖刚走到床头,又闻到一丝酒气,不由微蹙眉。 “没喝解酒汤吗?” 她没犹豫,微微倾身凑近,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将人轻柔唤醒,“你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呢。” 顾泽临屏住了呼吸,睁开眼,她姣好的面容骤然在眼前放大,心脏瞬间加速跳动。 笛袖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清亮的眼眸盛着细碎的光。 “你还生我气吗?”他问。 笛袖心想,这不是昨晚已经说开了么。 “答应我以后不再喝这么多酒,”她说:“我就原谅你。”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3节 “我不是让你戒酒,是别酗酒。少喝点没关系,过量饮酒伤身,长期容易养成依赖性……再难过沉闷,也不能靠喝酒熬过去。酒精解决不了问题。” “你现在年轻,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他没立刻回应,只是怔然凝望着她。 酒精让他的眼神有些发沉。 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难过,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贪婪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 笛袖被他看得心头微热,却还是迎上他的目光。 她轻声追问:“泽临,你能答应我吗?” 静默片刻,顾泽临才缓缓点头:“我想听你的。” 第75章 {title 笛袖暗忖, 他答应得倒爽快。 看来……也不是那么难调教。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太清楚顾泽临的手段,最擅长用软话熨帖人心,可承诺究竟能否兑现, 还得看他日后的行动。 笛袖收回手, 直起身,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 忽然想起个关键问题:“你怎么突然跑我家来了?” 顾泽临的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他本该生气的——几天没有音讯,笛袖真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连条消息都没发过。可他不敢细想, 越想越感到心灰意冷。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分手决计是不可能的, 冷战总归要有个头,让笛袖服软是指望不上了, 除了他主动求和, 顾泽临暂时也想不到第二条路。 “我……”他嗓子干涩发紧, 自暴自弃地想, 反正成败在此一举。 干脆直言道:“……我想你了。” 笛袖一怔。这直球打得她措手不及, 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她转身去开窗,夜风裹着空气中的余热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气。 背对着他,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顾泽临沉默片刻,小声道:“不告诉你,是因为……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到我。” “那你还敢直接进我的房间,衣服不换, 澡也没洗,带着一身酒味就睡在我的床上?”笛袖靠在窗台,转过身,嘴上数落着他的错处, 语气却没有一丝责怪意味,甚至称得上温和。这反常态度让顾泽临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隔了会儿,笛袖又问:“解酒汤喝了吗?” “解酒汤?”顾泽临茫然反问。 “我给你留了言的,”笛袖挑眉,语气略带探究:“厨房放着我做好的早餐和绿豆汤——你没看到?” 顾泽临猛地一怔:“那是你做的?” “不然呢。”笛袖平淡回应着,却见他脸色骤变。 “……” 顾泽临缓缓坐起身,酒意彻底散了。他摸出手机,翻出和笛袖的对话界面,最近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周前。 可笛袖的神情不似作伪。 他指尖一顿,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有人扶着他躺下,温热的掌心贴在他额前,低声哄他“别闹”。他以为是…… “昨晚,是你照顾我的?”他嗓音微哑地问。 笛袖点头:“嗯,你醉得不轻。” 顾泽临眸色一沉,某种猜测呼之欲出。笛袖看着他陡然沉默的样子,心下了然:“……你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泽临整个人像是懵了,好半天,他才闷声道:“是,我昨晚喝太多了。” 他显得格外懊恼,恨不得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能不记得,“我真的……记不太清,可能是喝断片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讲讲。” 而在笛袖看不到的角度,顾泽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笛袖说的是真的,那他的手机必然被动过手脚,庭纾竟然,欺骗了他? 她动了他的手机。这个认知令顾泽临极度不快,他压着怒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留过言对不对?说那些……都是你准备的?” 那一桌饭菜——笛袖精心做的一桌早餐,他一口都没吃到!全部喂给了垃圾桶。 顾泽临心里憋屈,那根本不是什么美梦、更不是自欺欺人的臆想,而是实打实的现实! 但眼下,必须把谎圆过去。 否则被笛袖知道中间有庭纾搅局……顾泽临根本不敢试想那后果。 他勉强扯出个笑容:“我一醒来刚开机,就被我爸和我姐电话叫去公司,一直忙着工作,忘记查看消息了。”语速刻意放得平缓,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笛袖的表情。 “那你现在这酒……”笛袖伸手去拉他身上的薄被。“是晚饭喝的。”顾泽临略显惨淡地,扯了下嘴角,“我爸替我圆场,组了个饭局,给公司那帮人赔罪。这些天我撂挑子,底下怨气不小…… 席上被灌了不少。” 他顿了顿,立刻想起刚刚的承诺,补充道:“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这么喝了。” 笛袖微颔首,算是认可。 “我……”顾泽临的声音低落下去,“我浪费了你的心意,那么早起来做的早餐……” 笛袖站在床榻前,顾泽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几乎是带着一种示弱的姿态,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腹部,声音闷闷地传来:“对不起。” “那你现在这酒……”笛袖伸手去拉他身上的薄被。“是晚饭喝的。”顾泽临略显惨淡地,扯了下嘴角,“我爸替我圆场,组了个饭局,给公司那帮人赔罪。这些天我撂挑子,底下怨气不小…… 席上被灌了不少。” 他顿了顿,立刻想起刚刚的承诺,补充道:“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这么喝了。” 笛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我……”顾泽临的声音低落下去,“我浪费了你的心意,那么早起来做的早餐……” 笛袖站在床榻前,顾泽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几乎是带着一种示弱的姿态,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腹部,声音闷闷地传来:“对不起。” 他这副样子,怪可怜兮兮的。 笛袖心头一软,那点残留的责怪终究消散了。 她抬手,指尖没入他微乱的发间,声音柔和下来:“算了,过去就过去了。” 想到顾泽临描述的饭局情景,想必他没吃好。她顺口问:“饿不饿?要不要垫点东西?” 顾泽临正懊恼错过了她精心准备的早餐,闻言立刻点头。笛袖转身去了厨房,给他做了碗味道清淡、易消化的家常面。 她人一走,顾泽临脸上的惨淡瞬间褪去,迅速拿起手机,重新翻看他给庭纾发送消息的时间,显示今天早上发出去的。如果昨晚笛袖照顾他是真实发生的,那说明今早庭纾来过之后,在他醒来前,不仅删掉了笛袖的留言,还伪造了这条发送记录,最后关机……一切都发生在他毫无防备的昏睡中。 他手机密码和开户密码是同一个,理论上,完全行得通。 篡改他的手机信息,这个事情完全触及了顾泽临的底线。他戒备心向来不低,只是对身边的人不设防,清楚他手机密码的屈指可数,都是真心托付信任的人,庭纾此举,精准地踩爆了他最不容触碰的雷区。 顾泽临深吸一口气,直接发消息问:【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隔了几分钟,对面有了回复: 【一个恶作剧而已。】 【别这么较真。】 顾泽临盯着屏幕,很快,她又发了句:【以后不会了。】 顾泽临暗暗心惊,从这一举动中,读出她原本想要挑起更多事端的意图。 他对她不设防,一不小心着了道。 如果不是因为那番及时说开的对话,接下来她又会借此做什么,不得而知。 联想到庭纾之前轻易答应退出,他不免有些,事情远远还没结束的感觉。 考虑到她的所作所为是在谈话之前,顾泽临不想追溯,只回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清汤面很快出锅,顾泽临来不及深究,走到餐桌旁坐下,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面条摆在身前,久违地尝到笛袖的手艺,刚吃第一口,他便动容了。 笛袖在一旁看着他吃,可她在那,顾泽临吃了几口后,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 笛袖被他看得撑不住,说了句“慢慢吃”,便走开了。 然而刚踏入客厅,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茶几上的西装礼盒不见了。 “你有没有看到我放在茶几上的东西?”笛袖问道。 顾泽临跟过来,闻言眼神微有闪烁:“什么东西?” 笛袖倏地转过身,紧紧盯着他,语速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个深蓝色礼盒,大概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里面是套西装。” 顾泽临沉默两秒,“……我扔了。” “扔了?!”笛袖声音拔高,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你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天知道丢在哪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声音干涩:“我以为那是给——” “那是我爸的父亲节礼物!”笛袖着实被气到,“他生病在接受治疗,我特意定制的,想让他开心点。你凭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就扔我的东西?就凭你那点毫无根据的猜疑?” 顾泽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笛袖已经转身冲向门口,顾泽临一把扣住她手腕:“我去找。” “松手!”笛袖用力一挣,却没能挣脱。 “对不起。”他声音低得发颤,“我不该那么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终于抬眼看向他:“顾泽临,你总是这样——不问清楚就做决定,事后才来道歉。” “我真的搞不懂,一而再再而三犯下这种错,你的道歉,到底有什么用?” 作者有话说:顾泽临,你啊你……(指指点点) 第76章 {title 顾泽临还扣着她的手腕, 听见这话,脸色霎时青白几分。 他没再争辩,只是加重了语气, 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别着急,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可这仓促间的补救,显得如此无力。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翻涌着失望, 一句话也没说。 顾泽临难以忍受她这样的目光。恼怒也好,愤恨也罢, 至少代表她还会被自己牵动情绪,哪怕是生气, 也是一种在意, 唯独受不了她这样一声不吭, 把他视若无物的漠然。 他再也撑不住, 当着笛袖的面, 反手摸出手机就给助理拨了过去。 “礼盒扔哪儿了?”电话接通的瞬间,顾泽临的声音满是急不可耐的焦灼。 助理被这深夜的来电弄得莫名,带着几分茫然下意识回道:“就…… 小区垃圾站啊。按您的意思,扔得越远越好,我离开时一起带走了,丢在我家附近的垃圾站点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4节 “……” 对面察觉出不对,恳切地追问:“您大半夜打电话, 是出什么事了?” 顾泽临后背渗出冷汗,不敢去看笛袖的眼睛,“你现在赶紧下楼,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那, 尽快!我等你回——” “别找了。”笛袖忽然开口。 “垃圾站的东西早该清了,就算没清,捡回来也脏了。” 她说着,伸手从顾泽临手里夺过手机,对那头淡道:“别听他的,不用去找。”接着利落摁断了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笛袖把手机丢还给顾泽临,“找回来又能怎么样?丢进垃圾站的衣服还能穿吗?你嫌闹得不够,还要把其他人也掺合进来?” 事已至此,衣服在哪已经不重要了,为了这点事大动干戈,更是没必要。 她没功夫陪顾泽临折腾:“我不要了,就这样吧。” “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顾泽临忙道。 “你消停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笛袖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短短几分钟,心境大起大落。今晚刚对他柔软下来的心肠,又被迫冷硬起来——顾泽临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一次次打破她的认知。 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头疼道:“……你除了惹我生气,还会做什么。” “我不想这样的。”顾泽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的辩解。 笛袖不知道该怎么接——脑海里翻涌过白天和母亲的对话,那时她虽然不算坚定,但总还有几分信心,可今晚的经历,简直像迎面挨了个火辣辣的巴掌,像个及时的笑话,嘲笑她的自以为是。 她再清醒不过认识到,改变一个人的本性有多困难。 这该怎么教? 横看竖看,她都觉得顾泽临太过任性自我,因为有替他承担后果的家庭,哪怕他数日缺席重要会议,阻碍项目进度,造成天文数字的经济损失,他的家人依然会为之分担——简单一顿饭局、顾庆宗放下身段卖个面子,便能轻巧抹去所有过错。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其实道理你不是不懂,你只是更在意自己的感受。” 笛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顾泽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却被这句不留情面的话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笛袖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往卧室走,脚步不快,背影却透着一股“不想再理会”的决绝,仿佛刚才那番争执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 ·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很久。 等顾泽临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卧室时,笛袖已经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得像已经睡熟。 房间里只留了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肩颈,绒毛般的碎发贴在颈侧,丝绸制吊带睡衣裸露出素白的脊背,似乎更纤薄了几分。 此刻最为直观、清晰的感知到,他难过的时候,她同样不好受,互相煎熬着、折磨着对方。顾泽临放轻脚步爬上床,床垫被压得陷下去一小块。 他悬着心犹豫了几秒,还是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身上的酒气早被沐浴露的清冽取代,指尖带着沥过水的微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对不起,我明天就去再订一套,跟你那套一模一样的。” 笛袖没动,也没说话。 后背的线条悄然绷紧些许,暴露了她还没睡着的事实。 顾泽临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到她细腻的肌肤,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错了,以后你的东西,我碰都不碰一下,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笛袖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的保证,我听过太多次了,和空头支票没区别。” 顾泽临呼吸一顿,指尖下意识蜷缩。 “以后,凡是我的事,不管大小,必须先问过我。” 她转回来,昏暗里依然能看清他眼底由黯然,渐而变得明亮的眸光,“做不到就直说。” “能做到。”顾泽临立刻应声,声音发紧,“我一定做到。” 笛袖盯着他看了会儿,久到顾泽临以为她还要说什么,才听见她蓦地轻轻叹息,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 “泽临,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一再宽容,但这不代表我的原谅是无限度的。”她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恰恰相反,该狠心的时候,任谁来也劝不动。一旦你消耗掉我全部信任,从那刻起,我不会再回头。” “这是绝对的,最后一次。” “再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空气静了几秒,顾泽临慢慢点头,他重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这次笛袖没再挣开。 很久没有像这样相拥而眠,昨晚顾泽临半醉不醒,不算数。屋子里只剩下匀净的呼吸声,笛袖闭上眼,感受身前那失而复得的温暖。 没说出口的话是,她同样想见他。 · · …… 这页就这样翻过去了。 和好之后,小别更怡情,两人仿佛又进入到热恋期。 顾泽临小心翼翼地经营这段来之不易修复好的关系,甚至表现得有些过分粘人了。他原先就对笛袖有强烈依赖,这下更是甩不脱,醉酒时说得那句“我可以围着你转”,竟然不是胡话,笛袖感觉两人亲密到,只要有空,随时随地都共处在同一块,像连体婴儿般,如果呼吸能代劳,顾泽临应该很愿意为她效力。 事后顾泽临旁敲侧击,试图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如笛袖为什么忽然会来到他的公寓,又是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笛袖对此笑着反问:“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我怎么替你记?”然后用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搪塞过去。 ——她存心逗他,越是含糊其词,顾泽临越是急切想要挖掘那晚的细节。 笛袖也有她的小心思。自从和好后,顾泽临愈发熟谙撒娇卖乖,比起硬碰硬,他发现笛袖显然更吃服软这一套,所以在平常相处中,遇到些小分歧,他只需稍微示弱一下,再软声央求几句,笛袖多半会松口妥协。 在不熟的人面前,顾泽临惯常摆一副冷淡疏懒的少爷架子,可对于亲近之人,反倒没什么身段,对内对外反差悬殊。 他打小在家里被宠着长大,爷爷奶奶就这么一个孙子,又是孙辈里年纪最小的,享尽长辈疼爱;顾泽临有次无意提过,在他出生前,顾母生育长女顾箐之后,还有过一次妊娠经历,然而意外流产,所以对于小儿子的到来,顾母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出于弥补心理,始终扮演着溺爱孩子的角色。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带着张会哄人的嘴,如今这套本事,全用在了笛袖身上。 最近他靠着这套投巧的法子屡试不爽,若是再知道那晚自己轻易心软,还跟她又亲又抱……尾巴指不定要翘到天上去了。 为了约束他的性子,笛袖打定主意,要把那晚的事瞒下去。 至于她为何会去他家,笛袖倒没藏着掖着,直言是他的好哥们周晏看不下去,当了回中间人牵线搭桥。 顾泽临对周晏模糊有个印象,隐约记得中途来过一趟,只是他那会儿满心都想着笛袖,压根没心思搭理,周晏自个儿来又自个儿走了,没想到竟在背地里帮了他这么大的忙! 他特意挑了个时间,约周晏出来吃饭。可一听笛袖也会到场,周晏立马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说自己忙着呢,这饭就不用专程请了,他俩这交情,犯不着这么客气,等回头有空了再聚也不迟。 笛袖在旁听完全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周晏眼下忙着避嫌,哪敢跟她打照面,躲着他俩都来不及。他把顾泽临的底抖落得一干二净,生怕露馅,没说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顾泽临见状,心里莫名得很,又瞥见她的神情,忍不住问:“在笑什么?” 笛袖语气轻快:“后天要回南浦了,一想到回家,就高兴。” 顾泽临:“……” 早知道不问了。 浓情蜜意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但腻歪久了,她也开始想要寻求私人空间,稍作喘息。 正好期末结束,暑假伊始,笛袖在江宁只留了一周,便订了机票回南浦。 许久没和家人相处,她觉得多少有些冷落,想借着这个假期,多陪陪家人,增进亲缘关系。 得知她要回南浦,顾泽临有点闹情绪——刚和好一周,就要面临异地,换谁也开心不起来。他因为之前的“前科”,眼下正是要在公司和高层面前好好表现,努力挽救形象的关键时刻,实在脱不开身。 不然的话,他一定会偷偷订张和笛袖同一个航班的机票,在飞机上给她个惊喜。 笛袖花了足足半天时间才把他安抚好,以至于下午出发去机场时,差点赶不上登机时间。 回到南浦家里,奶奶亲手做了一桌好菜,招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孙女。 饭桌上,听说笛袖会在家住满整个假期,奶奶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相较之下,叶父的神情平淡许多,但脸上笑意明显浓了几分,病中食欲下降,但当天晚上他心情愉悦,比往常多用了一碗蔬果汤。 叶父的身体情况时好时坏,确诊慢性肾炎的前两年,患者处于过渡期,各项指标波动异常频繁,原本说是三个月的疗程,只需每个月中旬住院一次,用激素药吊水,其余时间只要维持得好,可以不采用药物干预。 但叶父出院不到半个月,就因为肾渗透功能出现问题,引起手脚水肿,为了保险起见,再次住院观察。 笛袖回来没过两天安稳日子,又开始恢复往医院跑的行程。 但好在,这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和她一样对叶父身体抱有担忧的,是邓雯。 患难见真情,病房内,两人日常温馨的相处,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 早在上次回南浦时,笛袖内心便接受了邓雯的存在。时隔半年,父亲和邓阿姨还没有领证,这比他们一开始口中说的“婚期”,可拖了太久。 ——没领证这件事,笛袖不是从叶父口中得知的,而是自己在平常生活中验证。比如邓雯母子依然住在以前的家中,当着主治医生和护士等人的面,叶父还是会和邓雯保持距离,称呼她为“邓医生”,即便医院同事们对此都心照不宣。 悬而未定的非法定关系,始终像一根软刺,横亘在通往最终幸福的道路上。 以是那天,病房内只有父女两人。 提起再婚这个话题,来得毫无铺垫,但事后细想,那应该是父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语: “爸爸最多,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得了这么个病,兴许撑个八年十年,也就没了。”父亲语气温和地对她说:“除了想多陪陪我的女儿,爸爸也想身边有个知心人,互相做个伴。” 笛袖怔住了。 “你邓阿姨不嫌弃我生病,一直陪着我,她是个好人,爸爸不想辜负她。” “今天呢,爸爸也是问问我女儿的意思,愿不愿意有个新妈妈。”话音刚落,叶父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个说辞不太妥当,又补充道:“当然,你也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改口不习惯,只当家里多一个长辈,行不行啊。” 他的语气很慢,像是在打商量,但意思很明显。本可以自己拿定主意,却放低语气询问她的意见。 笛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 她沉陷在自己的感情中,却忽略父亲早已老去,他陪伴孩子长大,如今孩子离家后,他是真的老了,还很孤独。 笛袖轻声说:“爸爸,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邓阿姨很好,我祝福你们。” 叶父听到笛袖的话,深感动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欣慰道:“好,好啊……真是好孩子。”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5节 “等你邓阿姨晚些过来,我就和她把话说开。” 笛袖颔首应下。叶父心里最记挂的念想,得到女儿的理解和祝福,他心情大好,精神也振作不少,父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快到中午时,邓雯带着她的儿子盛致从家里过来。 她今天不值班,所以来得比平时晚些,盛致放暑假在家,跟着妈妈顺路过来看望叶父,他刚结束初一学期,前段时间一直在准备期末考,邓雯在医院照顾叶父,他就自己放学回家吃母亲留下的饭,然后做功课。 男孩子发育得晚,大半年不见,盛致的外貌身形没什么变化,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声线却哑了不少,刚好在变声期,带着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粗哑,透着点青涩的成熟,和稚气未消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进了病房,盛致懂事地喊了一声“叔叔”,叶父笑吟吟地应了,简单问了几句他的期末考试分数和假期安排。盛致的成绩一向稳定拔尖,让邓雯省了不少心。得知他考得不错,叶父又问他暑假有没有想和同学去玩的地方,还说作为嘉奖,旅行费用他全包了。 邓雯在一旁轻声制止:“别纵坏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玩疯了,心就收不回来了。” 叶父却不认同:“该学的时候认真学,该玩的时候就得尽情玩,松弛有度才好。” 他看向盛致,“小致,听叔叔的。” 毕竟是小孩子心思,大人这么一说,盛致自然很开心。 邓雯起初劝阻了下,后面也默许了,一来不想扫兴,二来儿子与叶父感情和睦,是她心底乐见的。 哄好孩子后,叶父和邓雯还有正事要谈。 对上父亲饱含暗示的目光,笛袖立刻意会,起身领着盛致走出了病房。 盛致似乎还沉浸在喜悦中,没回过神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笛袖估摸着父亲和邓阿姨,怎么也要谈好一会儿,可看着沉默的盛致,她又不知道和这个年龄的男孩该聊些什么。父亲是独子,母亲那边家人早逝,可以说平日往来的亲戚很少,她没有和小辈相处的经验。 憋了半天,才开口问:“小致……你暑假放多久?” “从七月初放到八月结束,九月一号开学,差不多两个月。”盛致的声音透着轻快。 “作业写到哪了?”她下意识问出口。 刚说完,笛袖直想拍脑门。 ——她和个孩子聊暑假作业干什么? 谁不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假期不到最后关头哪会动笔,问作业写得怎么样,这不是杀人诛心吗。 盛致老老实实地回:“还没开始写。” “……” 肉眼可见地,这孩子脸上的开心淡了下去,变得有些蔫蔫的。笛袖暗自叹气,算了,还是延续刚才的话题吧。 “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盛致摇了摇头,“我不怎么出门玩,妈妈太忙了,没时间陪我。” “你妈妈没时间的话,可以约朋友、同学一起去啊。” 盛致顿了顿,用着粗粝沙哑的嗓音说:“可是,我们都是未成年啊,小孩子出门不能没有大人陪同吧。” “……”笛袖真觉得自己思维掉了链子,她已经不再以一个孩子的视角看待世界,也太久没和小朋友说过话,所以才接连问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低级问题。 她正有些懊恼,盛致却善意地把话题接了过去:“姐姐去过的地方一定很多,有特别推荐的地方吗?” 相比过年初见的时候,盛致似乎开朗不少,说话更自然流畅了。 “你有特定的偏好吗,即使没去过,上网也能接触到很多旅游信息,大致的喜好总该有,想去南方还是北方,国内还是国外?”笛袖问他。 盛致没有护照,国外这个选择基本可以放弃——暑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等未成年办护照和签证的周期下来,差不多都要开学了。 保守起见,还是留在国内。 第77章 {title 笛袖推荐了几个自己去过的非热门好玩景点, 暑假天热,适合去山西避暑,那里名胜古迹和人文景观丰富, 适合初中生去旅行参观, 增长见闻。 盛致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问询些别的,比如当地的特色小吃、交通是否方便之类的。 不知不觉间, 两人竟聊了许久, 意外地有话头。 他身上没有这个年纪少年人常见的毛躁好动,相反, 他很坐得住。笛袖能明显感觉到,盛致在主动向她释放善意——会耐心等她把话说完, 再顺着话题自然延伸下去。 问得细致, 又不招人厌烦。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男孩来照顾自己的感受……笛袖心里有些微妙, 不知道邓雯私底下是怎么跟自家儿子形容自己的。 她应该, 没有那么难相处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盛致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性格高冷、有距离感的漂亮姐姐。他之前见过笛袖两面,每回都是匆匆几句结束,她话不多,眼神里总像隔着层薄雾,不动声色审视着他和妈妈的一举一动,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性格内敛的孩子通常早慧, 也善于观察,盛致那时敏锐感知到她淡淡的敌意,也就愈发寡言。 直到这次相处下来,他才发现, 原来这位姐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才变得活跃些。 说了好一会儿,旁边的病房门终于从内打开,邓雯探出头来,轻声让她们进去。 她眼睛轻微泛红,像是不久前哭过。 盛致见状,脚步顿了下,停在母亲身前。 邓雯很快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嘴角含笑,眼角微弯,却是高兴的。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去吧,你叶叔叔有话跟你说。” 进了病房,笛袖发现父亲正靠在床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一扫接连数日的颓然病气,见她进来,还朝女儿眨了眨眼,那神情分明在宣告事情进展顺利。看到父亲由衷的开怀,笛袖同样心里一暖。 邓雯走到床边,叶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随后看向盛致:“小致,过来。” 盛致依言走过去,叶父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以后,你就跟你妈妈一起,常来家里坐坐。” 男孩抿唇不语,话里的深意他似懂非懂。 邓雯解释说:“我和你叶叔叔,打算等他好一些,就去把证领了。”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邓雯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笛袖身上。 尽管已经从叶父口中得知笛袖愿意祝福他俩,她还是在等待着笛袖面对面的表态。 迎着女人期许的目光,笛袖走近几步,轻拥抱住她,邓雯的胸怀很柔软、温暖,让她生不出一丝抵触。 “邓阿姨,恭喜你。” 她发自内心说道。 邓雯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抬手抚摸笛袖的后背,眼眶又开始发热:“谢谢你,哲哲。 简单拥抱下即分开,“爸爸,邓阿姨,祝你们新婚快乐。”笛袖淡笑,看向他俩。 叶父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打断病房内的气氛,打趣道:“好了好了,心意我们领了。再说下去,你邓阿姨又要哭鼻子了。” “……”邓雯破涕而笑。 近一年来,叶父对这位继子称得上尽心尽力,从知道妈妈即将再婚的反应看,盛致一开始有些懵,但后面接受得很快,他走到叶父床边,小声喊了句:“叶叔叔……” 父亲伸手揉了揉盛致的头发,动作里满是慈爱。 眼前这一幕分外和睦。 考虑到父亲和邓阿姨还有很多话说,笛袖主动提出送盛致回去,让邓雯留在这里,给他们腾出空间。 · · 因为有了半年时间的铺垫,双方对于重组家庭都接受良好,盛致年纪虽小,却也很懂事,对于叶父马上要成为他未来爸爸这一点,适应得出奇地快。 次日一早,笛袖来医院时,发现盛致已经提前到了病房。 …… 比她这个亲女儿来得还早。 虽说邓雯今日上班,可能顺带把儿子捎上,但从过去相处中,笛袖大致揣摩出邓雯的教育理念,她不会强迫孩子做不喜欢的事,那只能说明,盛致是自愿一大早过来的。 笛袖来后,和父亲简单聊了会儿日常,然后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最新病情,往回走时,经过楼层茶水间,发现盛致从病房出来,窝在里面一组沙发围着的茶几前,搬个小板凳在那坐着写东西。 她身形一顿,调转步子走进茶水间。 “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盛致闻声抬起头,见她进来,乖巧地喊了声“姐姐”,笛袖颔首回应,他才接着说:“叶叔叔睡着了,我担心翻书动静太大,把他吵醒。” 他时刻记住,叶父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笛袖瞥了眼他摊开的本子,是本初中数学习题册。 她心里暗暗发笑,昨天还只字未写,经她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就立马安排上了。 “怎么不在家写,蹲在这儿多难受。”她看向他身下的小板凳,凳面又窄又硬,坐久了怕是要硌得慌。 盛致握着笔头,“在家里一个人呆着无聊,医院这里也很安静,写会儿休息下就好了。” “……” 少而识慧,实在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笛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看着他低头做题的样子,某刻笔尖在纸上悬着,良久未动,“遇到不会的题吗?”她问道,目光落在他半天没动笔的那道几何题上。 盛致皱着眉,指尖在图形上点了点:“这里的辅助线,不知道该怎么画。” 笛袖倾身过去,思索片刻,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铅笔,在图上画了三条虚线。 “多辅助线题型要拆解来看,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 盛致盯着图看了几秒,眼睛倏地亮了:“我明白了!” 他握着笔飞快地演算起来。 笛袖靠回沙发,看着他解题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昨天还让她觉得有些生疏的男孩,此刻却像家人般自然地坐在身边。 确切的说,不是“像”,很快就是了。 正这么想着,茶水间外越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笛袖一怔。 他怎么过来了? 随即起身到门口,她追出来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尤为明显。 对方循声转过身来,回身那刻与她眼神交汇,林有文提着探望病人的鲜花果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沉静如水的眼眸望向她,里面无惊无喜。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6节 被他这么看着,笛袖一下说不出话。 林有文抬步率先走近,她垂下脑袋,盯着果篮上摆放的新鲜水果不断靠近,上面还夹着一张贺卡,“祝早日康复”的字眼越发清晰。直到人至身前,停下。 她抬头。 “我来拜访叶叔叔,导台护士告诉我他在这层的病房。”林有文轻描淡写说道。 “礼物要放在哪?”他问。 “先放在里面吧。”茶水间还有空的桌面,笛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我们出去说话。” 林有文视线扫过一圈,看见茶水间的盛致,目光停顿不过半秒,又移开。 “小致,你在这专心做题,别乱走。”笛袖不忘回身交代盛致。 男孩点了点头。 先后进到医院楼道,笛袖轻手合上楼道的消防门,林有文转身看着她,开口问了个和他不相关的问题:“听说,叶叔叔要结婚了,那个男孩就是对方的孩子么。” “是。”笛袖应道:“你都知道了?” 他点头,“好事将近,恭喜。” “谢谢。” 沉默几秒,两人相视无言。 其实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未说出口的话横亘在中间,自从那天在江宁她家里,林有文和顾泽临肉拳相搏之后,她便没再见过林有文。 即使她回到南浦这么久,两人也没能在家门口碰上一次。 是巧合吗? 还是刻意为之? 他们都不是愚钝的人,眼明心净,她的把戏糊弄不过林有文的眼睛,此刻他按着眉心,笔挺的白衬衫衬得身形越发清瘦,腰身抵靠住楼道扶手,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你打算躲着我多久。” “……” “哲哲,你是为见到我感到有负担吗?” 笛袖抿唇良久,林有文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对于她,他总是格外有耐心。 最终她跨不过内心的煎熬,语气沉重几分,“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为什么。”他没有责怪,轻声问询。 她声音无比艰涩,“我当初想要的,你给不了,同样地,你现在想要的,我也给不了。” 林有文眼神中浮现一抹悲伤的情绪,声音很轻:“我说得太迟了,是吗。” “对不起。” 笛袖不忍直视匆匆瞥开视线。 对不起,曾经从没想到过,这三个饱含歉意的字,竟然出现在她和林有文的对白之中,由她亲自说出口。 “直接回答我。” 笛袖不想让他抱有虚无的妄想,此刻否认是最优解答,告诉林有文自己对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不留任何余地的回绝才是对他最负责任的言语。 但她做不到欺骗眼前用尽身心呵护过她的人,因为不想产生一丝未能说开人为造成的遗憾,她遵从本心,告诉他:“对,我们错过了。” “如果……他没出现,”笛袖顿了顿,“我可能真的会动摇。” 因为林有文太懂她,理解她的为难,置身体会她的处境,灵魂默契至此,是不可多得的缘分使然,才让人挂念至今难以忘却。 “那天你在楼下和我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笛袖勉强挤出个笑容,“你不知道……那对于曾经的我来说,有多重要。” 得到林有文亲口承认,她才是他心目中最珍贵的存在,自年少伊始的初恋在此刻达成圆满。 她心愿了结。 “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林有文缓缓说,“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至于那个……”他罕见地露出几分苦笑,没了以往从容的风度,带着清晰可见的溃败感,格外刺眼,他连提顾泽临的名字都嫌多余,“是我疏于考虑了。” “你不会在原地一直等我,也不该等。”林有文说:“所以,你没做错什么。” 她低头,不说话。 “我递交的辞呈还没批,上面想留住我,只要我同意,随时可以回到原岗位,”林有文平复了情绪,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你没有给我造成任何阻碍,别再有负担。” 更不必为此,设法躲着我。 他心想。 笛袖沉默着,依旧没应。 可就这一句,眼眶红了。 “我们的约定仍有效。“临行前,他许诺道:“哲哲,什么时候你改变主意,我随时回来。”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你不用这样,浪费时间去做不一定有意义的事情,话到嘴边却觉得苍白,左右为难,怎么说都是错。 她看起来无助极了,林有文直起身,面向她,像过去无数次那般,敞开那双坚实臂膀,承接住她的所有不堪、难过和脆弱,笛袖犹豫几秒,终究还是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身。 林有文也缓缓圈住她,掌心落在她的背上。 笛袖闭上眼,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的垂爱。 此刻的林有文,像是度化迷途羔羊的圣父,而他的这份博爱,偏偏只给了她一人。 她轻声说:“爸爸睡着了,你有时间,等他醒了见过再走吧。” “好。” “这次走了,不要告诉我回来的时间。” 他顿了下。 “……好。” “好好生活,一定要平安。” 她用最朴实无华的三句话,分别指向三个人,她父亲,她,还有自己。 林有文几不可察地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嗯,你也是。” 身后消防门突然砰地一下推开,力道之大,狠狠砸在墙壁上又反弹回去,乍然巨响震得两人浑身僵硬,一门之隔的间隙里,露出一张阴沉、风雨欲来的脸孔。 只消一眼,笛袖满脸错愕。 顾泽临…… 他怎么会找过来? 顾泽临一把按住晃动的门,声线压得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在、做、什、么?” 他脸色发青,死死盯着林有文,握紧了拳头:“放开她!” 笛袖回过神来,立刻划分开距离,林有文适时松手,不是因顾泽临发出的警告,而是为了不让笛袖难做。 林有文眉头紧蹙。 先前脸上的温情褪得干净,他教养良好,接人待物处处得体,偏生对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厌烦透顶。 “你跑来做什么?”笛袖惊疑未定。 她记得顾泽临在忙着公司业务。 谁给他的信息地址,让他精准找到这?? “你觉得我还能为什么?” 顾泽临隔空和林有文对视,半眯起眼睛,冷声道:“明知道他在,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在这。”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章估计能写到……嗯,不确定会不会被锁,大概0点左右发,大家早点来看~ 第78章 {title 林有文面色难看。 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他侧过身, 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泽临,“鼻子真够灵通,闻着味就跟过来, ”意有所指地点了下, ”这么偏的角落都能找到。” 顾泽临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回敬:“我女朋友在这里,我不来难道等着别人把她拐走?” “拐走?” 林有文挑眉。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也太看低她了。她有自己的判断, 不是谁能随意左右的。” 顾泽临要听不出这里面挑破离间的意味,就白活这二十年。他不客气地指名道姓:“姓林的, 我和她的事,不劳你费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仿佛下一秒就要燃起火花, 顾泽临语气凉丝丝地说道:“倒是你, 明知她是我的女朋友, 还做出刚才那副亲密举动, 未免太缺德了。” 林有文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正要反驳,却被笛袖的声音打断:“够了。” 她站在两人中间,眉头紧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里是医院,我爸爸还在病房里。” 林有文看了笛袖一眼,眼底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知道,在这里争执只会让笛袖为难。 顾泽临不讲道理, 一味横冲直撞,和这样的人逞口舌之争,太跌颜面。 压下心头的不悦,林有文对笛袖道:“我先去看叶叔叔。” 说罢, 他又看向顾泽临,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带着疏离:“若是想吵架,随时奉陪,但别在这里扰了病人休息。” 顾泽临冷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丝毫未减。 林有文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病房。 楼道里只剩下笛袖和顾泽临两人。 顾泽临的目光像带着刺,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幕的冲击中缓过来,生硬地问:“你们刚才抱在一起做什么?”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7节 他在气头上,笛袖也有几分理亏,于是放缓语气:“你别多想,我们……只是在告别。” “告别需要抱那么紧?” 顾泽临显然不信,上前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连告别都要依依不舍?” “泽临,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笛袖头疼道:“不是任何一对男女单独相处,都有见不得人的成分,他是来探望我爸的,我们刚才只是把话说开了而已。” “把话说开需要抱在一起?” 顾泽临步步紧逼,眼里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有什么话不能明面说,非要躲到犄角旮旯的鬼地方?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笛袖听不得林有文被诋毁,几乎下意识反驳。 “哦。” 顾泽临不咸不淡地应一声。 “你对他滤镜真够可以的。” “是我让他进到楼道里,是我想避开人前,不想被我家人看见——这样的解释你满意吗,还是说,觉得我也不怀好意?” 笛袖有些无奈,声音软了下来:“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但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这一点不会变。” 听到“喜欢的人是你”这句话,顾泽临的怒气稍稍降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那你也不能和他那样亲近,我会不舒服。” 笛袖看着他这副样子,好气又好笑。 她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插进手指,一点点将其松开,柔声哄道:“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是我做的不对,让你误会了。” 顾泽临没说话,眼神依旧紧紧锁着她。 知道和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此刻稳住他最好的办法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像哄小孩似的:“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会和他保持距离,这样你放心了吗?” 感受到唇上的柔软触感,顾泽临耳根微微泛红,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些许。 但他还是嘴硬道:“这还差不多。” 占有欲作祟,说罢,他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和宣示主权的意味。 分开后,他气息微乱地问:“你们刚才……亲了吗?” 问完,笛袖还没出声。 他自己先被脑海中的联想气到,口不择言道:“他有像这样亲过你吗?” “……” 笛袖简直没法和他沟通,叹气:“你冷静点。” “先回答我。”他不依不饶。 “你问的什么问题?”她偏不从,“我不想回。” 顾泽临心里难受,又舍不得朝她发作,他对着林有文横眉冷对,可在笛袖这里,却不忍心说一句重话。 不甘心缠着问了几句,笛袖慢慢有些烦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泽临讨不到想要的答案,便作势要从她身上讨回来,掰过她下巴,把人压在墙壁上,反反复复,来回地亲。 吻到最后,笛袖感觉一阵刺痛,像是下唇破了皮。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肿了。 这回后知后觉,品味到里面有故意成分在。 顶着这副样子出去,看到的人谁不知道两人刚发生过什么。 她可以接受用亲密安抚住顾泽临的情绪,但不认可被拿来当作炫耀和示威的工具。 推开身前的人,捂住下半张脸。 笛袖气得瞪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可那点恼羞之意实在没什么威慑力,顾泽临反而微微一笑,“对了,谁说不是呢,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吃定我会让着你,不管提多过分的要求我都会答应,我对你做些什么都得看你的眼色,恋爱谈到我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以退为进,你做得也不错啊。” “……” 笛袖偏过头去,不和他继续掰扯这些没意义的话。 冷静下来,才有心思仔细回想遍他俩的对话。 忽然间,嗅到一丝怪异。 林有文说的……闻着味过来,像是在暗示什么。 她只和顾泽临提到父亲生病住院,但是具体在哪家医院、哪个楼层,顾泽临怎么可能知道? 加上他径直出现在面前,找到如此偏僻的楼道层……精准到,让人后背发寒的地步。 笛袖倒吸一口凉气,被隐约猜到的真相骇住。 她蓦地抬眼,直视顾泽临,质问:“你是不是给我装定位了?” 他愣住两秒,眼神些微闪烁。 不吭声。 这副反应,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测。而且看样子,他压根没打算藏。 “顾、泽、临。”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笛袖被气到声音发颤,“你答应过我什么——” “凡是我的事,必须经过我同意。你亲口承诺过的话才过几天,就全忘了?” 顾泽临连忙解释:“我没有骗你,你手机上是有定位功能,但不是后来装的。”顶着她锐利的目光,顾泽临涩声道:“……是原先就有的。” 笛袖脸色微变。 这话一出,杀伤力更大。顾泽临接着说:“最初我这么做,没有要窥探你行踪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安全考虑,在去瑞士之前,我给你手机安装了定位器,这样能实时追踪到具体位置,误差不超过五米,即使走散了也能立刻找到你。” “不仅你的手机有,我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有定位功能。” 他顺势坦白:“包括我家里人也是。” 说白了,顾泽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对于他这样的家世,安全永远比隐私更重要,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笛袖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话语,心头涌上一阵诡异的荒谬感:“那上次你断联,你家里人找不到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关机了。”顾泽临说,“手机没信号的时候,定位会自动断掉。” “我也没有随时查看你的定位……”他声音低落下来,神情说不出的无辜,“这次原本想直接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一个惊喜的。” 结果偏偏撞见她和林有文抱在一起,预计中重逢的所有美好画面,都幻灭得稀碎。 笛袖静下心,回想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好像确实没有感觉到被监视,顾泽临也并非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她第一次背着他去他的公寓,在那里撞见庭纾,之后引发了一系列不愉快的争吵和矛盾。 ——可这件事,顾泽临原先毫不知情。 这么一想,笛袖心底信了大半,但不代表他这样做就是对的。 “我不喜欢,这感觉像是被偷窥。”她拿出手机递给他,说:“把定位功能关了。” “没问题。”他应得很快。 这般痛快的答应,反倒打消了笛袖所有不快,她琢磨片刻,想起他说的安全考量,又觉得这个功能或许利大于弊: “算了。” 她很快又收回手,“就这样吧。” “以后有类似的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泽临愣了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眼神微微发亮,沉声道:“好,我一定会。” 顾泽临人已经到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她父亲。 但此刻林有文在病房中,笛袖生怕这两人见面,再闹出什么难堪场景,私底下就算了,若是让她爸爸看见,笛袖不敢设想那画面。 回到茶水间,盛致在那做题。 他抬头看见笛袖身后的顾泽临,停住笔头,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致地盯着对方,像是没搞懂她身边怎么突然换了个人。 顾泽临听见他对笛袖的称呼,对着眼前这个半大男孩,内心有些好奇:“这是?” “我弟弟。”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昨天新认的。” “……”顾泽临没反应过来,笛袖压低声音:“我爸再婚对象带来的儿子。” 顾泽临点头,懂了。 异父异母的弟弟。 以往笛袖对她家里提的不多,但交往这么久下来,基本情况顾泽临大概还是有数的,故而没表现出多少意外。 走廊另一头,终于传来轻微动静。 林有文从病房出来,带上门。一转身,便看见笛袖和顾泽临候在廊道。 等待的间隙里,不忘双手交握,有种不顾人前死活的腻歪感,看得出他不在的这会儿,两人重新缓和融洽。 林有文直接无视了顾泽临投来的挑衅目光,只对笛袖说:“他醒了。” “刚才在里面,我们聊了些内容,包括未来的工作规划。”林有文说:“你爸爸他……可能想提前退休。” 笛袖颔首。 这也在她的考量之内。 父亲如今身体不宜过度操劳,骨科医生是门体力活,提前退休专心养病是最合适的选择。 哪怕之后闲不住,叶父执医经验丰富,去做专家顾问返聘,也是没问题的,兼顾收入和清闲生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8节 “我知道了,晚点我再跟他聊聊。”笛袖轻声道。 顾泽临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掌心温热的力道像是在无声安慰。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林有文眼里,他眸色微沉,淡道:“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笛袖忽然说。 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都是顾泽临,非要牵着不放,他的小心思在场没有一个看不懂,正是因此,笛袖才在林有文面前感到窘迫。 “你去看下小致,”她示意顾泽临离开,“待会我过去找你们。” 顾泽临被哄好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走前不忘往林有文身上带一眼,目含饱含深意。 他压着没发作,权当眼不见为净,转头去找盛致。 “他这样沉不住气。”林有文问:“你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笛袖微有赧然。 她听出林有文那抹不露骨的讥讽,在他四平八稳的对比下,顾泽临直白的做法显得尤其幼稚,但她不想接话,好比亲近之人的缺点自己都清楚,但旁人说起时,却像是拂了自身的面。 笛袖没有附和,也没有辩驳,她越过了这个话题:“上次你受的伤,都恢复好了么。” 尽管此前已经在线上聊到,但还是亲口听见他说才安心。 林有文不太在意。 “皮外伤而已。” 她歉声道:“他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和你说声道歉。” “为什么要‘替’?” 林有文哂然一笑,“他是个成年人,如果诚心道歉,应该当面说,而不是让你打圆场。” 笛袖面露为难之色,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适合你。”林有文沉吟须臾,说道:“抛开所有成见,以最客观的角度评判,我依然是这句话。” 刻意放慢了语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语:“哲哲,你迟早会因为他,受到伤害。” “我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今天做的这个决定。” 正因为太过熟悉,清楚林有文有他的一套道德准则,不屑于背后中伤他人。 这么说,必然是发自内心的忠告。 “我从不为自己做的决定后悔。”笛袖神情认真。 “即使有什么后果,都是我最初选择的。”这也是她为何不喜欢受人干涉的原因,“我自愿承担。” 他定定看了她几秒,最终点头:“那就好。” “路上小心。” 林有文没再说话,转身离开时,廊道里的风从窗户钻进来,掀起他的衣角,背影在天光下拉得很长,透着几分孤清。 笛袖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响起熟悉的声音,“他走了。”顾泽临去而复返,刻意提醒道。 “……”她说:“你收敛点。” 顾泽临悻悻不语。 他虽然有时无理、任性,但该独当一面时,又能拿出稳重沉着的作派,过去和长辈打交道次数多了,顾泽临深谙怎么哄得人心熨帖,这次见叶父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他的长相无可挑剔,若是有心表现,人情世故方面亦是无可指摘,笛袖是见过他公事公办的正经样子,所以对于他在父亲面前会留下怎样的印象,她完全一点不担心。 果然,父亲对顾泽临评价很好。 笛袖没提他的家世,只说他还在上大学,和自己一样都是学生。 校园恋情么,长辈通常不会过问太多,这次见面略显仓促,顾泽临主动许诺,待叶父出院后,再正式上门拜访。 父亲应下了。 临近结束时,叶父找了个由头支开笛袖,单独和顾泽临说了会儿话。 对话时间很短,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打开,顾泽临走出来时,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笛袖向来沉得住性子,但对于父亲能和他聊些什么,不免还是有几分好奇。 被问起时,顾泽临笑眯眯地回:“叔叔让我对你好些。” “就这样?” 笛袖挑眉,有些意外。 她心想,这么简单。 “嗯。”他语气听不出异样,“说到做到。” 事后,顾泽临交代如何寻到个名义到南浦出差。 一想到她家隔壁住着林有文,顾泽临就坐如针毡,他和笛袖好不容易才重建信任,但别忘了,这个人是她心心念念的初恋,这根刺扎在心里,哪能安稳得住?为了尽快赶过来,前几天他几乎连轴转,拼命压缩工作量,总算处理完先前堆积的事务,手底下的项目正稳步推进,不用时刻盯着,索性找了个异地培训的活。 南浦作为一线城市,本就有规模不小的分公司扎根,总部和分部相互输送人员,顺理成章。 外勤时间是他特意敲定的。 不长不短一个半月,刚好覆盖笛袖的假期。 他来这算是空降,人还没到分公司,内部早有流言传遍。 这两天恰逢周末,顾泽临不急着去报道,先空出时间来陪她。 到南浦后,他住的还是上回那栋观景别墅,时隔半年故地重游,沿岸山麓上的房屋静静伫立,不曾更改丝毫,等待久未归来的主人。 院门徐徐拉开,开阔庭院映入眼帘,草坪青翠茵绿,泳池嵌入其中,远处可眺望山峦、海水与天空交融的开阔景致。 连接户外是浅白色的墙壁,和拱形的门、窗、柱廊串联其间,雪白纱幔迎风飘动,地中海式风情浓郁。 管家和夫人都在,看到笛袖从车上下来,脸上并无惊讶,似乎早有预料——养的两条看家犬stella和punkin提前被寄养出去,屋子上下都仔细清扫过,为了她的过敏症状周全准备。 海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潮热的气息,不复上次的料峭寒意。 卸下行李,进门时,管家太太问她:“卧室已经准备好了,您还是住上次那间吗?” “她住我那间。” 顾泽临先一步答。 他的视线刚从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抽离,直接越过管家太太的问询,替笛袖做了决定。 笛袖顿了顿。 虽说在江宁,他们也时常同床,但除了交颈而眠,没有更多举动。 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很难不叫人想歪,平白多了些许缠绵悱恻的意味。 但她也没阻止就是了。 管家太太不用多收拾一间房,心领神会,点头下去布置。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写不到了,下章一定!! 第79章 {title 到时午餐已经备齐。 餐厅一角, 大落地窗引入充足光线,连通户外绿意,置身室内也能随时欣赏风景。暖黄色木质桌台和雕花扶手椅质感厚重, 头顶枝型吊灯, 墙上油画装饰,大型花艺、陶瓷、黄铜复古摆件繁多,错落点缀, 彰显低调奢华的品味。 管家夫人厨艺一如既往地好, 主食是新鲜的琵琶虾和煎和牛,搭配清炒芦笋段和松茸南瓜汤, 每一样味道都让人赞不绝口。 午饭过后,顾泽临拉着她去补觉。 为了加速处理完那些积攒的工作, 他把精力压缩到极致, 分给睡眠的时间所剩无几, 一边应付着他爸和项目高层, 一边抽空找到南浦出差的机会, 总算两边都搞定了,他第一时间订机票,赶清晨六点的飞机,加上候机时间,相当于连着四五宿没睡足觉。 上周刚经历分手的阴影,顾泽临醉酒过得昼夜颠倒,和好不久后, 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加班加点工作,亏得是身体年轻才经得起这么熬。 但精神头撑得住是一回事,吃饱喝足后,犯困是另一回事。 顾泽临当下急需补觉。 笛袖顺着他的力道走两步, 又停下来。 “你去睡吧,我在客厅看会儿书。” 顾泽临却没松手,把她往卧室里带:“一起。” 或许是真累到了,他躺下后搂着她,没再说话,很快就呼吸匀长地睡了过去。 笛袖昨晚歇够了,此刻窝在他怀里毫无睡意,无所事事地摸出手机,刷了会儿社媒软件。 玩没几分钟,她心思慢慢分散,转过身,从背对转而面向他。 顾泽临五官生得深刻,鼻梁笔挺,唇线清晰,秀丽却不女气,只因清醒时眉眼间总带着点锐利,像淬了光的刀,让人不敢随意直视。 此刻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张英朗俊俏的脸,即使在睡梦中,依旧赏心悦目。 长成这副模样,任犯下什么错,对着他的脸,也让人狠不下心怪罪。 她抬手顺了顺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很难说,过去数次对他的胡闹行径轻轻揭过,里头没有这副容貌的功劳。 …… 这一觉约莫歇了两三个小时,等顾泽临醒时,窗外的日头斜了些。 他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声音裹着刚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现在几点了。” “刚过四点。”笛袖低头看他,“时间还早。” 躺久了腰酸,后边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继续刷手机。顾泽临睡饱了,养足精气神后开始来闹她,拽着她手臂拽回到热乎乎的被窝。 他翻身将她圈进怀里,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吻一下下落在颈侧,末了干脆整个人虚虚压上来,把她抵在床面与他之间,像只黏人的大型犬,赖在她身上不动。 笛袖由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摇摇头,埋在她颈窝又蹭了蹭:“不睡了,陪你待会儿。” “一直呆在房间里吗。” “你想出去?”他问。 笛袖点头,“去散散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9节 她挺久没到海边走走,上回还是过年时和他一起来的,这会儿也想出去透透气。 顾泽临闻言,低头啄吻一下她的脸颊,“好。” 他没有赖床的性子,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利落地换了身衣服,白色短t配驼色五分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板鞋,装扮得干净清爽。 出门前,笛袖同样换了一件度假风的嫩绿色碎花吊带裙,裙摆垂到膝弯,肩带处缀着纱制的木耳边,为了防晒,她寻了顶宽大的麦黄色遮阳圆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衬得脸颊愈发小巧。 几乎可以预见,起风时她像动漫里小人物抬手按住帽沿,免得被风吹跑,样子清新又灵动。 日头已经过了最烈的时候,天气晴好,飘着几朵大面积的浮云。 别墅离海边不远,沿着小径一路走下去,山脚处围起一片私人海滩。 和外面公共沙滩形成鲜明对比,这里静得很,稀稀落落散着几个人,都是附近观光宅邸的主人,身家非富即贵。 顾泽临眼尖,瞥见不远处有租冲浪板的摊子,眼睛亮了亮,转头问笛袖:“要不要去玩冲浪?” 笛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很快收回目光:“你去,我不想碰水。” 她嫌海水腥湿,碰水后身上干了难受,非得洗澡不可。 但笛袖还不想这么快回去。 她这么说了,顾泽临便自己去挑了块板,除掉外衣他里面还穿了件黑色速干泳裤,早有下海的准备,一个猛扎跳进海里,今天风浪正好,他借着浪势起板,没多久就冲到了波峰之间,身影在白色浪潮里时隐时现。 笛袖在沙滩边的遮阳棚下找了张躺椅坐下,摘了帽子放在一旁,又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 阳光隔着伞棚落在身上,暖和而不炙热,海风慢悠悠地吹着,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是顾泽临抱着冲浪板往海里走的背影,她懒洋洋地蜷在躺椅上,沐浴着日光和海风,觉得舒服得很。 过了大半个小时,顾泽临玩得尽兴归来,他抱着块齐人高的冲浪板往回走,板沿滴着水,在沙地上洇出一串湿痕。 “不是你提议出来散步,怎么光坐这不动?” 他在她躺椅边蹲下,笑着打趣。 笛袖掀起墨镜看他,顾泽临额前的碎发被海水打湿,贴在额角。 她淡笑回:“看你玩就够了。” 顾泽临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可不行,你躺太久了,从屋子里躺到这里,出门还有什么意思?不行,必须让你动一动,跟我来。”说罢拉起她往海边去了。 “诶!” 墨镜掉在躺椅上,还有一些随身物品放在那,笛袖回头:“我的东西,还没——” “别管了。”顾泽临却头也不回:“这里是私人地界,没外面游客进来,东西放在那没人拿,我保证一件都不会丢。” “……” 她还没放弃,“帽子……” “不用遮阳,你已经很白了。”顾泽临哄她。 笛袖无奈,半推半就被他拉到海边,顾泽临右手臂弯夹住冲浪板,左手牵着她,开始沿着海岸线散步。 日头渐渐西沉,临近退潮,一阵接一阵的浪花越过脚面——顾泽临赤脚走在湿软沙滩上,海水漫过的地方,划出一条清晰的干湿曲线,她则走在干的沙地。 笛袖不太情愿海边漫步,是临到了才改的主意。 因为她发现自己穿的是双麻布平底凉拖鞋,没走几步路,鞋里很快进满了沙子,踩着膈脚不舒服。 但拗不过顾泽临,这才走了一小段路,脚底都是沙子。 她干脆脱了麻布凉鞋,拎在手上,也学着他同样赤脚走过低平潮湿的海岸线。 走到一半,顾泽临玩心起来,带她在海边捡贝壳。 层叠波涛拍岸,海水回退时带走大量泥沙,笛袖突然脚步不稳,下一秒,她跌进海水中。 裙子瞬间被打湿一大片。 …… 这遭变故让两人都愣住了。 笛袖左右为难,夏天的裙子格外薄,浑身湿透了挡不住一点,她不敢站起来,只能蹲在海水中,等顾泽临拿浴巾回来裹住她。 然而顾泽临走开没多久。 两三个人围过来,很年轻,大抵二十多头。他们在岸上调侃,眼神在笛袖身上反复流连。 笛袖微微蹙眉,要不是衣服打湿了,她也不至于藏在水里,垂眸时盯着挡在身前的冲浪板,寻思一板打下去,溅起水花能不能吓唬到他们,闭上那些个碎嘴。 但转念一想,指不定会起反作用,男女体力差距摆在那里,要是他们恼羞成怒也未可知。 这里是私人海滩,能到这玩的都有身份,没弄清对方底细前,男人们有所收敛,再浮浪也止于口上。 “小姐姐,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皮肤真白。”在水里隐约也能看出身材很好。 “缺不缺谈个对象?” 烦。 忍耐。 憋着火。 …… 最后话语撩拨得越发露骨。 笛袖面色彻底沉下来,“滚开。” “哟,还挺烈。” 其中一人被她瞪得愣了下,随即笑得更欢了,“我就喜欢烈的。” 那人说着竟真的伸出手,忍不住拉她胳膊,探到一半,小臂被横插进的一只手钳住,力道重到捏断尺骨,顾泽临眼神无比冰冷,寒声道:“她让你滚,没、听、到、吗?” 那人一声痛呼,脸瞬间白了:“你tm谁啊——” 顾泽临没理他,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骨响,男人遽然色变,痛到脸部五官都扭曲变形,才狠狠一甩,把人甩得踉跄后退。 “滚。”他只吐了一个字。 同伙都愣住了,顾泽临面色森然,像是随时要暴起打人,哪还敢多待,赶忙拽着人跑了,不忘慌张警告:“你、你敢打伤人,等着!” 顾泽临不以为意,直到他们跑远了,才转过身,他把浴巾披在笛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捏起一角擦去她脸上的水珠。 做这些动作时,笛袖看着他。 一直看着,没说话。 “是我不好,”顾泽临对上她的眼睛,沉声道:“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 她不应。 顾泽临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没再多说,直接打横把她抱了起来:“我们回家。” 笛袖裹在浴巾里,被他紧紧抱着,从小道走回去的路上,后半程即使没其他人,他依然没把她放下来。 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直至回到房间,他才在床边轻轻放下她,上山的路不算短,抱着一个人走完是相当大的负担,顾泽临喘息未定,呼吸明显急促几分,但心头郁气半点没散,他一言不发,转身进浴室,冲洗身上的沙砾和汗水。 他在压着一口气。 但偏偏笛袖能被人轻浮搭讪,是他的疏漏,更多在气自己。 笛袖坐在床边,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海边那会儿,她不开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怪吗,这并不是顾泽临的错,事出意外谁能预料的到?可是不责怪,她强撑的镇定,遭遇的难堪,又该朝谁诉说。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毫无怨言。 浴巾吸足水分后,裙摆不再淌水,但湿哒哒的布料裹在身上,掺杂盐分的海水黏腻得难受。 穿不适,脱也不适。 就像此刻的心情。 水声响在耳边,她沉静地想。 接下该怎么做。 直到某一刻,她起身,解下浴巾。 湿透难受的裙子垂坠落地。 淋浴头打开,顾泽临任由水流自头顶冲刷而下,打湿全身,借以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难耐地想,待会出去该怎么和她说话。 …… 浴室门没上锁,把手忽然拧动,轻得像错觉。 可事实上,有人进来了。 顾泽临抬头看过去,只一眼,血液仿佛瞬间凝住。 他因为眼前过于冲击性的一幕,大脑完全怠机,整个人定格住一动不动。怔愣的短暂片刻,她反手合上门,已然走近,温热的水流落下来,同样冲刷过她的身体,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视线,毫无阻碍地贴上来那刻,他感觉那柔软得像云絮。 她抬头亲吻他,慢慢地,顾泽临心脏鼓噪,一声响过一声,直到某刻澎湃鼎沸,再也忍不住,反身将她按在贴着瓷砖的墙面,重重深吻回应。 水流还在淌,打湿她的长发,顺着发梢往下落,混着什么,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瓷砖是凉的,怀里是热的。 烦躁忽然就散了,只剩慌,怕弄疼她,又怕抱不够。 …… 第80章 {title 一进入就是深吻状态。 本就所剩无几的气息被急速掠夺, 进气多出气少,很快,缺氧的晕眩感漫上来, 顾泽临嘴上逞凶, 身下动作却放得轻柔,指尖划过她时而轻颤的脊背,互相熟悉着, 给足了适应容纳的时间, 他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 呼吸交缠在一处。 水汽氤氲里,他看见她眼尾泛着红。 不是哭。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0节 倒像是被热水蒸的, 又像被难以言喻的滋味撩拨。 她忽然笑了声, 很轻, 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清。 “笑什么?”他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顿了下, “就是想到你刚才攥住那人胳膊时, 样子挺凶的。” “现在呢,”他哑着嗓子,意有所指问:“还觉得凶吗。” “嗯。” 她忍笑,故意拖长了音,“我喜欢温柔点的。” “……” 话音落时,她不退反进,往他怀里更凑近些,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给出最好的回应:“就像……你现在这样。” · · 起先是在浴室。 水流一直没停,瓷砖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发滑, 不太好施力。 浅尝辄止后,不但没浇灭火,相反,还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他抬手关了淋浴,没顾上擦干身上的水,拦腰抱起她就往卧室中央走,湿透的躯体直接压在床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被子不管不顾胡乱推到一旁,她的湿发氲湿垫着的枕头。 从日暮西沉,直到月上枝头。 幸亏有被子遮挡着,床面另一半幸免于难,而她身下那片床单遭害严重,比海水浸透的裙子还要黏腻。 顾泽临在干净的那一侧床面躺下,伸手将她捞过来,笛袖枕在他身上,背部裸露在空气中,平趴着也遮掩不住玲珑窈窕的身体曲线,他扯过被子搭在她身上挡风,指尖梳过她湿软的头发。 先前是水,后面和出的汗混在一起,分辨不出。 呼吸渐渐匀了。 谁也没说话,都带了点温存回味的意思。 顾泽临先回过神,他捏了捏她的耳垂,“睡会儿?还是去洗澡。” “……” 睡不了一点。 适才在缓神,可过那会儿迷蒙后,奇怪的黏腻感紧接着钻出来,让她不舒服,隐秘地磨了下腿间,顾泽临感觉到了,也就明白她的意思。 掀开被子,去浴室清理完身体,恢复了洁净后,人跟着神清气爽,没有丝毫运动后的疲惫感。 此刻已是临近晚上九点。 他们都没吃晚饭,一回来顾泽临径直抱着她上楼、进房,动作一气呵成,管家和夫人看见默契地没出声,直到现在也没敲响房门提醒。 给这对年轻情侣留足了私人空间。 消耗体力后急需补充能量,肚子空了下来,顾泽临摸出手机,准备问晚餐是什么。 但笛袖按住了他的手。 “别叫人了。”她声音还哑着,说不出的缱绻勾人,落在顾泽临耳朵里,唤起刚亲身经历不久的记忆,“这个点…… 太明显了。” 脸皮还是薄。顾泽临眉眼含笑,看着她,没说下午遗落在海滩上的物品,还是待会儿会上楼收拾残局,都是谁在处理。 他们的关系是明眼可见的事情,没什么好害羞的,但说出来他怕笛袖愠恼。 “我们出去吃吧。”她提议说。 现下正是满心满眼装着她的时候,她这样说,顾泽临自然不可能说一个不字。 在私人沙滩遭遇的意外变故,让两人都有些不快,所以晚上顾泽临特意驱车,花了十几分钟的车程,去到更远些的公共区域。 到了海水浴场,夜里竟依旧热闹。 游客比白天少了些,但还是随处可见人影,踏浪、溜狗、漫步、打沙排、堆砌沙子城堡……各式各样的活动都有,喧闹人声混着海浪飘过来。 沿岸警戒栏后,支着一排餐厅和卖海边用具的商铺。 到了海边当然要品尝当地美食,顾泽临挑了一家人气比较旺的馆子,店家声称自家食材都是现成打捞上来的,特别新鲜。 顾泽临点了几道应季海鲜,石斑鱼和梭子蟹清蒸,蚬子按葱姜炒、鱿鱼白灼,又在老板的强烈安利下,加了份海肠虾仁拌饭。 ———和笛袖相处久后,他口味慢慢变得清淡,点菜不用问,都知道她大概想吃什么。 拌饭上来时,热气混着海肠的鲜气飘过来。笛袖舀了小半碗,慢慢往嘴里送,果真一口下去鲜香扑鼻,之后再尝了几口别的海鲜,很快有了饱腹感。 她吃不下太多。 欲望是共同催动的源头,当一方面xingyu得到满足,另一面食欲便有所消退。 吃完饭后,他们到海边消食,走走停停。 习习海风携潮意和降温后的凉袭面,吹到面上湿润又舒服,朝潮晚汐涤剔尽海边干粗砂砾的燥热。 不远有篝火、帐篷,还有棕榈地摆摊烧烤,烟火气浓郁。近处的天际像是被灯火照得微亮,呈现出近乎鸦青的颜色,再往远去色泽愈浓、愈深,远岸一些鸟类还未归巢,白色海鸥、海燕在天幕与水面之间打圈,飞得高低不定,时而凌空时而俯冲,与遥远星辰一并点缀起漆黑如天鹅绒幕布的夜空。 笛袖坐在光裸礁石上,眺望幽暗海平面,顾泽临则屈腿坐在她身边,另一条腿支在沙滩地。 他们近到触手可及彼此,罥罥细风扬起长发,略过顾泽临撑住身体的手臂,他拿听啤酒,右手拎住易拉罐瓶身,穿着宽松的坎肩无袖背心和短裤,双臂肌肉线条清晰流畅,露出的小腿结实修长,湛青色织物与一片幽蓝海夜、鸦墨般的沙滩礁石背景融为一体。 身后是一群人吃烧烤。 旁人喧嚣更显得当下安静。 他们坐在同一颗巨石上,都没有开口,笛袖放空思维,静静望向远处,目光落不着目的,从身至心纾解后彻底放松。顾泽临手上拎着罐没喝完的啤酒,不时喝一口冰啤,剩下的时间都在看她。 嘴角弧度就没有平下来过。 原本专注地欣赏海景,但如此灼热的视线难以忽视,笛袖曲起腿,手臂抵膝盖上,某一刻侧过头,脑袋枕在手臂上回望过去。 “看什么呢?”她明知故问。 “在看你。” 笑了下,又问:“好看吗?” “漂亮死了。” 他说得认真,又补了句,“怎么看都看不够。” 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顾泽临此刻的心情,从傍晚开始,他恍若跌进一场绵密至极的梦境。 可今夜远远还不算完。 某刻人堆里哗然,像是篝垛断裂一个燃木,迸发一点火星,烧得噼里啪啦作响,那群人声音顿时拔高起来,伴随着哄笑—— “你条番薯,都唔识得打牌。” “明明要出炸弹点解打对a啊!” “你系唔系我队友?同对家压我的牌??” “……” 打了手烂牌互相指责队友牌技差。 笛袖偏过脸,忍不住被这场对骂笑了。 顾泽临不懂粤语,光听到声响,“他们在说什么?” “骂对方拖后腿。” 顾泽临一时兴起,让笛袖教他说几句。笛袖摇摇头,学这个干什么他又不用。 他缠她想学几句情话,以后好在她身上派上用场,笛袖看着他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年轻侧脸,眼底有羡慕,也多了较以往没有的一丝深意。 她念了句什么,声音极细微,过耳还未听清便消散在潮湿海风中。 眼下这情景,顾泽临一句也不想错过,凝眸望着她,“这句是什么?” “没。” “我都听见了。” 他不断催促,难缠又顽劣,手特意往敏感的痒处钻,逗她笑。 笛袖喘着气,终于妥协道:“我说。” 轻声重复了一遍。 顾泽临冷不防,怔住那。 她用那句温柔韵味的粤语,说: 我好中意你。 …… 最后是一路拥吻上楼,顾泽临抽不出手,她刚搭在门把手上,下一秒即被他撞开房门,浓烈的情感急切找到一个方式宣泄,从海边停车场到回家的路上,肌肤相触片刻不停歇,如此率真直白的表达第一次出现在她口中,身心被彻底征服,他今夜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还没挨到床沿,穿上不到两个小时的衣服又褪去。 初次温柔舒缓的节奏截然变了调,这回宛如疾风骤雨,带着不管不顾的热切。 笛袖如此淡然沉静的性子,也像是被掀开了平静的外衣,汹涌的情感吞没了理智。 他们热烈得回应彼此。 表白说出口的那刻,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开,金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随后无数朵烟花接连升空,光彩接连点亮夜幕。 顾泽临带她到海边,不单纯是为了一顿晚饭,不知什么时候,他安排了一场烟花放给她看。 眼前烟花盛景把岸边的游客都引出来了,众人纷感惊艳哗然。 他说准备得匆忙,临时只能做到这个,但今天实在太高兴了,一定要用什么庆祝一下。 他的喜欢从来不加掩饰,格外热烈。 可这份炙热的感情有时太强烈,控制不好边界和棱角,总是把最在乎的人烫伤。 笛袖笑他莽撞,说他总是这样,像个孩子一样任性、随心所欲,有时不经头脑的言语行为让她气得心肝疼,真想再不见他;有时又感动到恨不得把所有都给他。 三尺玉直径五十米,放一次七万六,八万一颗烟花他也不心疼。这场烟花秀耗费近千万,只为博个开心。 直到将躺在床榻上,烟花声依然未停歇。 漫天烟火映得漆黑屋内忽明忽暗,五彩斑斓的光影闪动,透过玻璃和纱帘。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1节 素白的躯体宛如最纯净的画布,被抹了油彩,染上颜色。 被面上裸露的小腿线条纤长美好,光线昏暗中,皮肤依旧莹润,如羊脂凝玉。 她体态偏瘦,肩平背薄,是匀称自然的纤细,身材姣好,该凸起的地方隆起,该凹陷的地方低伏,挑不出一点瑕疵,气质清冷,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隔绝恶意窥视的目光,有股不带媚俗的美感。 顾泽临偶尔不禁想,怎么世上有人能如此合眼缘,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他不喜欢的,简直无比契合,仿佛存在的意义注定让他会爱上这个人。 下午才结束三次,但初尝qingyu滋味后,总是令人不知餍足。 他肖想了笛袖整整三年,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将人紧紧揽住。 顾泽临低笑说:“暗恋你的时候,我有幻想过现在的场景。” 他感觉怀里的人瑟缩一下,攀在肩膀虚握的手掌猛然合拢,像是承受不住般,“在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出现的都是你的那张脸。” “半夜中途,我做了一个梦。”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梦。 清泠泠的目光望过来,不再皎然清落,染上情欲的迷离,眼底蒙上泛起混沌的水,琥珀眸色幽深,像海底漩涡吸人沉迷。 …… 青春期的隐秘旎念缓缓揭露,回想至此,顾泽临身体更热几分,他一稍有变化,身体严丝密合的笛袖立刻感同身受。 她红着脸,“还有呢。” 觉得难言羞耻,却愿意听,也是喜欢听的,轻喘着气:“在梦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接着说下去,每说一句,都哑着声音喊她的名字。 笛袖耳廓越来愈红。 直到后面无地自容,祈求他别再说了。 可顾泽临怎么会轻易停口? 她无计可施,也分不出心思听旁的,想堵住那张开合不休的嘴,可上半身酸软无力,勉强提手盖住他的下半张脸。 于是,时而轻柔时而急促的鼻息溢在她手掌心。 …… …… …… 一觉过了中午。 这次他们醒来刚好赶上饭点。精心准备的午餐没有被浪费,熨贴了消耗一晚后空腹的肠胃。 昨晚弄完是几点睡的,笛袖已经记不太清,桌面下,她轻踢顾泽临的小腿,问他大概是什么时间。 他先是笑了下,不太正经的口吻:“你是说结束,还是洗完睡觉?” “……” 笛袖又踢了他一下。 “你说呢。” “两点零七分。”他张口就来。 笛袖微怔,她只是问个粗略,怎么答得有零有整的。 似乎看出她的不解,顾泽临快速扫荡完餐盘里的食物,擦完嘴后,慢悠悠接着说:“我有掐时长,每次都有计算时间。” ? 她问:“记这个干什么。” 顾泽临说:“计你的,也计我的。” “这很重要。”他挑眉,反问:“还不明白吗?” …… 他纯属故意的,笛袖不说话,这时候越搭腔越来劲。 她已经在床上荒废接近一天,够混乱,够荒唐……也够淫、靡。 两人当下的氛围,不适合再呆在一间屋子里,否则没过多久又要上演昨晚的戏码,好比此刻顾泽临看她的眼神,简直昭然若揭。 必须得出去散散步。 她过去了解到,默契e合拍的xx是能让人身心愉悦,感到精力格外充沛的。 当时将信将疑。 眼下却是信得不能再真。 于是海边第二天,结束午餐后,他们登上一座小型游艇。 顾泽临昨天只穿了一件泳裤,英姿挺拔,紧实的腹部和修长的双腿裸露出来,右臂挎住齐人高的白色冲浪板,浑身躁动想要往波涛海浪堆里扎。他还没玩尽兴,今天到了海面上,又跃跃欲试起来。 但当下在近海,不靠岸,没有强力的浪势可借,他干脆教她尾波冲浪,累了就在游艇上休息。 除了驾驶员没有别人,他们身体挨得很近,才发生过关系不久,每次触碰都意味不明。笛袖穿着冲浪泳衣,从脖子往下到整个手臂都遮得严实,裸露的双腿在阳光下一打,皮肤白得晃眼,开始有些不自然,其实还是会害羞,可顾泽临偏不让她静心,要把人一直架在高点上,维持住那难以言喻的心情峰潮。 日光下照着,皮肤有种哑光的莹白,头发丰盈,面容雅致,此刻浸润出白里透红的气色。 没过多久,她从水面回到船上,浑身力气用掉五六成,黑色长发半湿不干,解开系发绳,顾泽临拿毛巾帮她擦头发身体。 擦到头发不滴水,泳衣却未能干透。顾泽临将毛巾换了个手,腾出来的手托起她下巴亲。 又到卧室。 这回在水上,碧波荡漾,海水万顷。 爱意攀到顶尖,几乎堵住所有,冲击肺腑。 顾泽临觉得她的眼眸盛着一汪水,似江湾,细细的雾水盈出,尤其动情之际,是清晨弥漫白汽的盐湖。 …… …… …… 周一顾泽临去公司,依依不舍,因为清楚他走后,笛袖没有留在这的理由,她得回去陪伴家人,下次见面少说要隔好几天。 她在观光别墅的那两天,父亲出院回家,收到了一个外送包裹,里面赫然是好几身定制西装——以她的名义送的。 期间只靠语音和消息联系,在家里第三天晚上,顾泽临给她打电话,说在她家外面,想见她一面。 笛袖看到消息,已经准备入睡了,这下又惊又喜,悄摸摸下楼,她拖下鞋光脚走路,像只偷运榛子的松鼠,不发出任何声响,脚步轻快地出了家门。 她在街头看见那辆白色敞篷车,宾利欧陆gt,是顾泽临留在南浦期间过渡用的。 一上车,还没坐稳,人已经被拦腰揽过去,来不及开口,迎接她的是滚烫唇舌。 她坐在他的腿上,轻薄若无物的睡裙被推起,握着膝盖一点点分开双腿。这个姿势迫使她的小腿一下下蹭过他的腰,心猿意马,顾泽临一言不发,以最直接的行动发泄积攒三天的思念,欲望的渴求像是要把人焚烧殆尽,当她难耐地仰起头,换来的是落在胸口更重的吮吻。 车内折腾过后,她累极,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侧头看见那片一望无际的海。 第81章 {title (上章结尾补了一千字~) 转眼到了婚礼那天。 领证后, 叶父和邓雯都觉得宜早不宜迟,很快敲定了婚期。 中年人的婚礼讲究简洁而庄重,是否看重不体现在繁琐流程, 而在于婚礼当日的排场。 迎亲、婚车接送那些琐碎步骤全部省去, 新婚夫妇直接在酒店摆席,宴请双方亲朋,众目之下宣誓、交换戒指, 就算是礼成了。 婚礼当天叶父的发型, 还是笛袖亲手打理的,他鬓角微白, 但气度儒雅,装扮齐整后年轻好几岁, 身上穿的赫然是女儿送的其中一套白色西装。邓雯敬酒服同样是一袭米白长裙, 颈间叠戴澳白珍珠项链, 是叶父送的定情信物, 碎发别在耳后, 挽发设计更显温婉。 仪式进行时,笛袖坐在台下,和其他客人一样安静观礼。 “这感觉很奇怪。” 等台上换完戒指,宾客的掌声落了,她才侧头对顾泽临轻声说:“我既高兴……又难过,交换戒指的时候紧张到手抖,但是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出席爸爸的婚礼,可是……那个女人不是我妈妈。” 半天找不出更贴切的词,笛袖脸上表情错综复杂,最后不由失笑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顾泽临轻颔首,“我理解。” 他能出现在这里,本就带着几分“自家人”的意味。先前获得叶父的初步认可后,他寻了个合适时间,如约上门在笛袖家里和她家人正式见面。盛致早在医院见过,邓雯后来也偶尔碰着,一来二往,他在叶家算是半个熟人,故而婚礼邀请名单上有他,更让顾泽临雀跃的是,他的位次还摆在了家属席。 “爸爸觉得幸福,因为他遇到一个很好的人,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我也忍不住替他欣喜,我希望他过得好,往后身边有个暖心知己的人。” 台上的中年夫妻,都不是头次结婚,经历后更懂得珍惜,看向彼此的眼神温和而坚定不移,笛袖望着携手并肩的夫妇许久,她微叹了口气,“我是真心祝福爸爸的,可说到底,还是存了点不甘心。” 怎么会甘心呢? 作为女儿,她难免想到自己父母。曾经恩爱如今走向分离,爸爸拥有一段新婚姻意味着他与过去彻底斩断关系,她的父母将永远隔着一道鸿沟。 笛袖稍有感伤,顾泽临立刻察觉到了,伸出手覆在她手背,温柔地紧了紧,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们一定会比他们更幸福。”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像被这声承诺填满,不再怅然若失。 她轻嗯了一声。 指尖反握住顾泽临的手,以同样温暖的力度回应。 · · 八月期满,顾泽临在分公司的进修告一段落,笛袖也即将开学,他们一起返回江宁。 时隔一个多月,江宁暑热似乎还没结束,明明出了三伏天,偏赶上个晚立秋,正是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 没课的日子,笛袖几乎足不出户,整日窝在家中吹冷气。整个假期她除了偶尔出海,其余时间都待在室内,竟比放假前捂得更白了些,胳膊肘抵在书房那张宽阔的黑胡桃木桌面上,衬得皮肤愈发透亮。 午后,顾泽临难得无事在家,他在客厅连了ps5打游戏。一墙之隔的书房内,笛袖对着平板看德语视频。 她看得全神贯注,不知什么时候,顾泽临停了游戏,过来敲开书房门。 她取下一边耳机,德文字幕的视频自动暂停,视线从平板屏幕挪开,看向踱步靠近的他:“怎么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2节 “你在学德语?” “嗯。” “是接下想去德国玩,还是单纯想多学一门外语?”他挨着桌沿靠住,目光落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后转到她的脸上。 笛袖托腮,浅淡一笑:“随便学学,就当是感兴趣。” 书架上近来添了不少德语书籍,笛袖似乎对学习德语兴致浓厚,这些日子去到哪身边都会带本小词典,没事就翻两页,顾泽临没再多问,转而道:“和你商量个事情。” 他想换套房子住。 到了大四,笛袖课程不多,一周最多去学校两三回,顾泽临问要不要搬到他那边去。 他现在的公寓离公司近,车程不到十五分钟,但离笛袖学校却有一段距离,门对门差不多一个小时。他觉得笛袖家里不够大,没有足够空间供两人施展,像他有锻炼的习惯,在公寓内配备了一个单独的健身房,应有的设备一件不缺,但现在得跑到小区健身房和其他人一起挤着用,顾泽临天生洁癖,对公用的物件容易过敏。 他提出这个建议时,最大的诚意就是那间专门为她定制的卧室。 当然,如果笛袖不想搬去他那,担心住不惯的话,完全可以换一套更大的房子。顾泽临这回考虑得很周全,他手下还有些空置的房源,综合多方面因素,有个地段和位置都合适两人的,是套成交后还没装修的新房,楼盘开发商与他家素有交情,特意留了朝向户型都数一数二的房源作人情,最后转到顾泽临手中,一直空着没打理。 笛袖出于私心,不愿意住进那曾经有其他异性出入过的公寓。但顾泽临提出的想法不无道理——这屋子住她一个人刚刚好,像顾泽临如今的睡房还是她的画室腾出来的,现在画画、练琴、看书都得挤在书房里,而且一间书房还不够用。起初同居注重磨合,但日子久了,不论是她还是顾泽临,都感觉到不太方便。 听到他的第二个方案,笛袖有些心动。 她点头:“换吧。” 得了她的应允,顾泽临火速联系了装修公司,这件事他全权负责,花了两天时间,和对方敲定了房屋风格和交房日期,签好合同。 “三个月工期,刚好入冬前能住进去。”他满怀憧憬地告诉她。 · · 从海边度假回来后,顾泽临挑了个时间,带她到巷子尾吃私房菜。 这家鲜为人知的私家餐馆,原是去年底顾泽临就提过要请她来的——那时她和林有文还没分手,一心想着和顾泽临划清界限,离得越远越好,嘴上同意,实际上哪里可能答应私下赴约。 想来顾泽临当时也瞧出了她的疏离,知道约不动,便再没提过。 之后有机会了,倒是把这回事忘在脑后。直到最近才想起来,不曾料到一拖竟拖了这么久。 这处地段偏僻到笛袖此前听都没听过,照顾泽临的说法,一般藏在巷子里不起眼的店味道才正宗。那家私房菜景致清幽,主厨往上三代祖孙都是专做淮扬菜的国宴大师,一手制作的名菜可谓色香味俱全,声名在外但访客极少,客源几乎都是熟人互相介绍着去,仅招待一小部分人。 不知顾泽临从哪打听到,笛袖喜欢淮扬菜的菜式,专门挑了这么一家合心意的地方。 巷子深曲,路不好找,导航这时也不管用,最后两百米,全靠住在附近的好心人一路指过去。 院子古色古香,独门独户,仿若旧式的亭阁小筑,内部停车位有限,门童上前解释说里面车位都满了,让后来的客人停在院子外的白墙边上,围着餐馆有一圈空地,位子是够用的,紧挨着墙根不妨碍行人过路就行。 闻言顾泽临打了方向盘往巷子深处开,转角口有辆车堵在那,位子卡得尴尬,一边是别家的墙壁,另一边是栽种的竹林,那辆车头撇出来一点,斜斜停在窄处,倒是不好让过路车开进去。 换做平时,多半没辙只能调头往回开,但幸好那辆车前有个男人站立,他扶着车引擎盖,手机按在耳边似乎在打电话。 顾泽临降下车窗,唤了声:“哥们,你的车挡道了,麻烦挪进去点。” 男人背对着他们,许是专注和电话那头沟通,毫无反应。顾泽临下车,径直走到他身后拍了下肩,男人怔愣转身,听顾泽临讲两句,明白了。 说完顾泽临转身往回走,那人目光顺着他的背影,投到车前挡风玻璃上,笛袖听了一路的德语词汇音频,到地方后,正低头摘掉耳机。 一抬眼,撞见对方的视线里。 那人面容清俊,身形挺阔,隔空与她对视,注视时间久到超过陌生人应有的尺度,笛袖极慢眨了下眼,同样不避讳地回看。直到车门轻响,顾泽临上车,男人才像骤然惊醒,适时收回视线,笛袖转头看顾泽临,脸上瞧不出异样,仿若方才那次对视从未发生,谁也没点破。 令人颇感意外地是,那人没打开车门,反而摸出手机拨通一则电话。不过两分钟,庭院门口快步走出另一个男人,他的同伴先是连声道歉,很快手脚麻利地把车身重新挪正,顾泽临顺利开过去,找到个空位停下。 因为停得不远,下车时,那二人仍站在原地。 最初站在车前的那人主动开口:“抱歉,刚才耽误你们时间了。” 声音清朗,有礼有节,是特意留下来做了个解释。 “这是我朋友的车,我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驾照,不方便动。” “没事。” 顾泽临随口道,未放在心上。 陈谈白看向笛袖,她微点头,没同他说话,这样欣赏、不加掩饰的目光她并不陌生,抬手挽住顾泽临的胳膊,“我们进去吧。” “好。”他揽住她,朝院内走去。 陈谈白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门童掀起装饰性的竹帘,她的身影彻底隐进去,才缓缓收回。 旁边的同伴轻撞他一下,低声笑问:“看什么呢?魂都快没了。” 第82章 {title 往里走了几步, 顾泽临忽然偏过头,目光掠过竹帘缝隙朝外瞥了一眼。 他似不经意般,提了句:“刚才那男的, 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 “许是认错人了。”笛袖淡然回应, 语气没什么起伏。 有这一句就够了。 顾泽临没再问下去,揽着她的手臂不自主收紧几分。 女朋友有多招人,他心底再清楚不过, 笛袖身边的追求者从没断过, 但往往他才发现些许苗头,她已经先一步处理得干净, 从不给他添过一丝烦恼,除了林有文, 对其他人她的界限感分得很清。 这也是顾泽临唯独对林有文耿耿于怀的原因。 ——林有文就是那个破例。 当初她对自己态度冷淡, 顾泽临都能喜欢这人三年, 换做旁人, 大抵也是如此。她身上有种天然自成的气韵, 像一团清冷的雾气,缥缈朦胧,柔和之中含有一丝不肯屈就的孤高气质,格外罕见。 特别到,见过一眼,便难以忘却。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能吸引来前仆后继的目光。 发生关系后, 两人较先前更密切,顾泽临心里的安全感足了些,他知道自己占有欲强,有心在笛袖面前表现得大度, 最好能改观,斤斤计较显得小气、不够稳重。笛袖既这么说,他便知道那个人没戏,掀不起什么水花。 于是敛下心绪,只作未觉。 但心里到底还是记了一笔,直到饭局结束,那男人都没再露面,顾泽临那点不快才渐渐平息。 笛袖起初并未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然而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没承想会这么快再遇上。 · · 一周后,笛袖早上起来没多久,搁在餐桌上的手机作响,是导师谭老师的电话。 甫一接起,那头就传来满含惊喜的声音: “笛袖,你看今天的邮箱了吗?” 笛袖一顿,她刚醒来准备吃早餐,还没来得及查收邮箱消息。 “还没有,怎么了老师?” 问出口时,她隐隐已经有了好事发生的预感。 “快去看!”谭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论文过审被录用,马上可以发表出去了!” 谭老师是通讯作者兼二作,笛袖是一作,她俩应该是同时收到了编辑部的回复。点开邮箱的那封回复邮件,迅速浏览过前两行,笛袖脸上瞬间浮现惊喜。 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那会她已经睡了,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查看,直到老师报喜才得知。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么久的努力总算没白费。”谭老师由衷替她高兴,“笛袖,你上完课,今天中午到我办公室来,我们仔细聊聊后续的工作方向。” “好。”笛袖自是应允,感激道:“谢谢老师。” “晚点见。” 挂了电话,顾泽临从厨房出来,嘴里叼着块牛角包,烤得十分酥脆,他三两口吃完咽下去,见她面露喜色,顺手把另一盘刚烤好的推到她面前:“什么事这么高兴。” 笛袖把论文过审,收到录用通知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这篇论文要用在什么地方,你要深造读研?”如果不做学术,没必要在本科期间花费大量精力去撰写论文、投稿,不如多积累实习来得实际。 “对,我计划去读研。”笛袖拿起块新鲜热乎的牛角包,咬了一小口。 顾泽临对她一点不担心,她想做的事情总会有办法做到,于是问:“有看好哪所学校吗?” “苏黎世。”她说:“我打算申请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顾泽临闻言一顿,不是国内大学。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顷刻淡了,“你没和我说过。” “这个留学计划,你没跟我提到过。”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是我没还没有把握百分百能申请到。”笛袖解释,“要是去不了这所学院,我可能就不读研了,毕业后直接工作。不确定的事,我没必要拿出来说——” “但我应该有知情权。” 顾泽临一眼不眨望着她,“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不相干的外人,对于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我完全、一点儿都不知情,你认为这是合理的吗?” “我们行事理念不一样。” “这是原则问题。”他加重了语气。 “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她抬眼,语气冷静:“你问我,我也没瞒着你。我只是不想空欢喜一场,未来没定下的事,你要我怎么说?” “未来?”他低声咀嚼这两个字,语气涩然:“你的未来里,没考虑我。” 笛袖愣了下,不清楚他怎么解读到这层意思,顾泽临有情绪,她心里也莫名堵得慌:“在论文发表之前,我是真的没把握能申请上。” “在这之前,你觉得自己成功概率有多大?”他问。 “一半。” “那现在过审了呢?”他又问。 过审后成功录用,接下唯一称得上工作量的,只剩下电子排版校对,等于已经发表成功了。 笛袖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是十拿九稳了,对吗。” “泽临,”她喊他的名字,试图把话讲清楚:“你听我说——”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3节 “你早就开始学德语了。”顾泽临打断她。 顾泽临不是不懂这些,他留过学,高中前就几乎玩遍欧洲,瑞士是联邦制国家,语言政策特别,全国官方语言有四种,其中有三门属于周边接壤的德意法三国语言,但具体到某个州可能只通用一种。像中部、东部和北部城市,德语是最通用的语言,苏黎世就是其中之一。 eth(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数学专业本科以德语授课为主。研究生阶段虽高度国际化,多为英语教学,但学校的书面文件、日常广播仍广泛使用标准德语。 这些天,笛袖一刻不间断练习德语,显然是为留学做准备。 “我只是提前准备。”笛袖声音轻了些。 “提前准备里,不包括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预期?”顾泽临反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发誓,我有。” 顾泽临顿了下,喉结滚动,像是想反驳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经历这几次争执,顾泽临性格算是有了长进,变得收敛许多,怕过激的言语伤害到她。 他攥紧了拳,控制着情绪低声说:“我不这么觉得。” “……” 笛袖放缓声音:“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你做这件事,完全没考虑我的感受。”他说,“你也从没说过爱我。” 哪怕最意乱情迷的时刻,床榻之上,他对她动情表白时,笛袖只会温柔地用身体回应,包容他所有横冲直撞的渴求——却从未说出过那个字。 她说过很多遍喜欢,但没承认过爱他。 “我爱你。”笛袖不含犹豫地开口。 可顾泽临听在耳中,不觉得丝毫欣喜,反而感到一阵淡淡的荒谬。即便她站起身,握住他的手,深情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依然无法从她眼里分辨出几分真心、几分敷衍。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我爱你,但人生不能只有爱情。”笛袖语速放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还有我的追求、梦想,我选择去苏黎世读研,是早就做好的规划,我大学四年都为之努力。” 不论是顾泽临,还是从前的林有文,都没法阻拦她要走的路。 这一刻,笛袖忽然明白了林有文曾说的,那句“必不可停驻的脚步”是什么意思了。 顾泽临怔在原地。这番表白不亚于分手宣言,笛袖看着他,轻声说:“你好好想一想。” 他听不下去了,没再等她接下来的话,转身走向玄关,抓起车钥匙时力道太重,在台面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摔门而出的瞬间,玄关柜上那只青瓷花瓶被震得猛烈一晃。 笛袖抢救不及,伴随“哐当”一声——,花瓶摔在地上。 水漫湿地毯,青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笛袖闭了闭眼。 …… · · 早课结束后,她去到导师办公室。 谭老师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见她推门进来,抬手示意她坐。几句简单寒暄后,便径直切入正题。 笛袖读的是应用数学,并非纯数,纯数想拿sci一区一作,难度不亚于登天。她这篇刚过审的论文以非线性泛函分析和微分方程作为学科基础,围绕偏微分方程(ped)与几何分析展开,通过数学解析几何,做出ped数值解,属于具有一定现实意义的交叉学科研究。 除了这篇新录用的,她先前还有篇sci二区一作在刊,手握两篇高含金量的学术论文,她申请eth是稳稳保送的势头。 选校的事算定了,谭老师叫她来,是要聊读研的专业方向。 申请专业前,导师建议她深造时走数理统计,也符合当下时代趋势,几何和代数方面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剩余领域想再做出点成就很难,包括将来读博、留校,或者工作,统计这条路都会更好走。 仔细听完每个专业的利弊分析,笛袖表示愿意听取老师的建议。 谭导望着这个向来省心的学生,不住满意点头,关切地多问了句:“对了,留学机构找好了吗?” “你虽然履历出色,但eth招收国内学生少,申请难度高,加上需要德语基础,不是留学生首选,能办理推荐的机构也少。” 笛袖正为这事发愁,对着导师她没隐瞒,如实道:“没有,挑不到合适的。” “我最近也在努力学德语,尽量弄懂文书,实在找不到机构到时就自己写一份。” 谭老师闻言笑道:“倒不用这么着急,我认识一个学生,刚从德国留学回来,写份文书肯定没问题,要是信得过我的推荐,我帮你联系他?” 笛袖眼前顿时一亮。 她求之不得:“谢谢老师。” 谭老师随即拿出手机,给那位学生发了消息。没过多久,对方有了回复,表示一件小事而已,乐意帮忙。 很快,谭老师将对方的联系方式推给了笛袖。 · · 摔门而出的巨响仿佛还在耳畔嗡鸣,顾泽临油门一踩,性能优良的兰博基尼跑车如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 他漫无目的地疾驰。 窗外两侧建筑物飞速倒退,与绿化带一起模糊成斑斓的线条。 心头的窒闷却丝毫未散。 置物架上的手机震动两下,有消息进来,顾泽临单手解锁,最后那点微末希望湮没—— 不是笛袖发来的。 发消息的是他的发小之一,何鄢。成年后这群公子哥们各自接手家里一部分资源,何鄢也不例外,何家旗下高端酒店遍布全国,但他到了年纪没进酒店行业,这一两年净忙着鼓捣些其他动作,不是搞餐饮经济就是开娱乐场所,说白了就是发展第三产业,还是蹭了点自家家业的边,仗着有地盘有门路有人脉,生意倒是做得有声有色。 对方新开了个场子,在朋友圈四处拉人捧场,顾泽临便是他最先找的那拨人。 何鄢虽发了邀请,却没指望他会来。 一则众人皆知,顾泽临被他家带着接触公司事务,无暇分身,二则顾泽临惯来不定性,赴约全看心情,旁人面子倒是其次,熟识的朋友们也知趣,从不强邀他过来。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鲜为人知,顾泽临自谈恋爱后收心不少,交际圈内能推的约一概推掉,加上暑假两月不在江宁,莫说连个人影,就是半点风声也打听不到。 唯一知情的周晏,却是在背了庭纾那次告密的事后,懒得再淌混水,对于顾泽临和笛袖有关的事一概只字不提。 起初往日那群公子哥玩伴约不到顾泽临,只当是最近贵人事多,可从五月过后,他一面都没露过。众人不禁纳闷,问来问去问了一圈,最后问到和顾泽临最亲近的周晏头上。 但周晏和付潇潇分手后,诸事不顺,也不知是不是付潇潇背后咒他,中途还出过一次车祸,几百万的保时捷911当场报废,侥幸人没什么事,被问到后脸色更是难看几分,来人便不敢再多打听了。 揣着这份好奇,隔了大半年,众人才终于在这回聚会上见到顾泽临。 推开门,里面是意料之中的场面。 烟酒、牌局、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威士忌混合的不羁气息。背景音乐是慵懒的爵士,音量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喧闹。 圈子里几个相熟的朋友都在,“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哥居然主动来找乐子?” 周竟最先看到他,笑着打趣。 他倚在吧台抽一支渥文雪茄,手臂松松圈着位女伴调笑,但看清顾泽临脸上的晦涩神情,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后,笑意微有收敛。 顾泽临没应声,一走进屋子里即皱眉,他闻不惯烟味,径直走到中间那张宽大的丝绒沙发,沉身陷进座位里,抬手松了松领口,鼻子适应了会儿才喘过气。 有人立刻给他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上浮荡流淌。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何鄢把牌一丢,凑近过来。 顾泽临二话不说,先拿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何鄢见之,无奈道:“你这样子,是来给我暖场还是冷场的?” 他递了个眼色,场子里各形各色的人都有,不乏喝了点酒喜欢往男人怀里钻、腿上坐的女人。 果然一经示意后,有人姗姗靠近,纤纤玉指搭上顾泽临的肩,挨着腿轻蹭往下。 顾泽临扣住她的腰,对方面上一喜时,他懒懒开口:“有位子不坐,你把我腿当沙发?” “你坐得起这么贵的人皮座椅吗?” 说罢,看也不看直接将人推开。 在场的见此都哄笑。对方被架在那,尴尬得进退两难。 何鄢见他情绪不佳,挥挥手让人退下去,噙笑道:“谁敢惹我们顾少不痛快?” 调侃意味多于解惑,顾泽临扫了他一眼,懒得接话,继续闷头喝酒。 何鄢见套不出话来,勾唇一笑,也不在意,转头对周竟说:“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把人领走,赶紧的。”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电话拨通,周晏在那边似乎低骂了一声,“出了什么事都找我,我是他保姆还是爹妈?你不会找——” 顿了一下,还是收住声。 只回了两个字:“等着。” 周晏赶到时,顾泽临已经喝过一轮了,大伙许久没见他,都起哄着要罚酒,起初但凡来和他碰杯的就喝,照这个喝法是要喝懵人的,但实际上,顾泽临喝了没几口,便停了。 像是有意控制自己不喝多。 “说说,到底什么事?”周晏认命般叹了口气,走上前问道。 顾泽临沉默,周晏心里隐约浮起一个猜测。 他暗想,难道又是她? 不会…… 这么巧吧。 顾泽临闷了半晌,才低声道:“她准备出国留学了。” 周晏一听,顿时松口气:“出国就出国呗,多大点事。” 看他那架势,还以为又闹分手了。 “去哪个国家。”周晏顺嘴问。 “瑞士,苏黎世。” “世界名校啊。”周晏道:“这不是挺好么,怎么垂头丧气的。”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4节 “她做这件事前,根本没考虑过我。”顾泽临道:“准备申请材料、考语言成绩,推荐信、简历……这么多东西,少说要准备几个月,她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但一次都没讲过。” 这……好像是有点过了。 “我不在乎她接下来是继续念书还是工作,呆在国内还是国外,只要她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根本不会反对。” “等等,”周晏听到一半,忽然打断:“你的反对有效吗?” “你是不想反对,还是不能反对。”他把话摊开。 “……” 顾泽临一时语塞。 但这不是重点。 笛袖未来会离开他身边的这一预想,足以让内心潜藏的所有恐慌无处遁形。 他无法言说那种不安和恐惧来自何处。那些源源不断的追求者吗?好像不是,他从不将林有文之外的任何对手放在眼里。 林有文算一个难对付的情敌,但正所谓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顾泽临深知林有文是个有很高道德感的人,他的认知和教养不允许做出插足别人感情的劣迹,林有文即使要和笛袖复合,必定也是光明正大地重新追求。 归根到底,问题出现在他和笛袖身上,顾泽临完全、一丁点儿也感觉不到这个人需要他。 他想做-爱人的避风港,替她遮风挡雨,成为脆弱时最值得托付的依靠。可他的爱人内心足够强大,坚若磐石,不需要停泊栖息的港湾。 笛袖不管有他没他,都能过得很好,她不奢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这种随时可以割舍的游离感令他无枝可依,找不到落脚点。 顾泽临毫不怀疑,笛袖分手后会伤心难过,但她会迅速从分手的阴影中走出,彻底将他抛在脑后,接下来一切如常,把日子过的有条不紊——就像她曾经对林有文那样,多年青梅竹马情谊一朝割舍,够深情,也够绝情。 …… 顾泽临越往深想,越觉得无力。 笛袖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只是他过去从未往那个方向想: “三个月前,我们去欧洲,她一直想去瑞士,那时我就应该有所意识的。” 周晏暗暗咋舌,“你别是想多了,这么久远的事情,巧合也不一定啊。” “不是巧合。”顾泽临声音笃定,“她就是这样,不做没准备的事。” “……”周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怎么想?” “她不用很爱我。”顾泽临蓦然说道。 耳边回响起那句,平静和缓、却不容置疑的话。 她说:“泽临,我爱你。但人生不只有爱情。” 听到这句话,不可能没有心凉。 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凝结细细冷雾,充满诱惑又冰凉,引诱世人品尝。 他爱上那样一个冷清的人,所有好与坏都要全盘接受。就像点了一杯昂贵无比的珍酒,喝与不喝是个人选择,可一旦选择喝下不论如何都要甘之如饴。 来之前的路上就想通了。顾泽临仰头闭眼,手沉沉盖在眼睛上,缓过那阵失落。 他可以容忍别的事情重要性居于之上,他不想束缚她,只要—— “只要她最爱的男人是我,就够了。” 周晏短暂静默,候下半句话。 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我决定了。我要去瑞士陪她。” “你疯了?!” 周晏猛地拔站起来,“你是不是喝醉了啊?清醒点!” “就为了她跑到瑞士去?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她是去留学念书,你在那没亲没故,跑到异国他乡好玩?又不是去旅游,一呆少说两三年。” 骤然拔高的音量,盖过了背景乐的声音,引得在场纷纷侧目,不乏好事人竖起耳朵细听。 周晏强按下那股震惊,喃喃道:“神经病……” 他压低声音,语含警告:“你姐绝对不会同意!别忘了你是怎么从伦敦回来的,你答应过她——” “两年而已。”顾泽临面不改色,“我答应她呆在眼皮子底下安分两年,换取之后她再也管不到我,我去哪她无权干涉。” “你爸妈呢?家里那些长辈呢?”周晏抢声道,“顾叔就你一个儿子,哪里能由着你乱来,无缘无故和个女人跑到别国。" 顾泽临沉默须臾,“总会有办法。” 周晏冷冷笑一声,“什么法子?” “暂时没想到。”顾泽临却是无所谓,耸肩道:“没有办法就慢慢想,还有一年时间。” “你可真行!” 周晏真服了他,任是怎么劝都劝不动,他说得口干舌燥,烦躁郁闷,“我懒得废话,总之这不是个随随便便能做的决定。你且看着,到时会有多少人拦着你。你想当个情种,呵,可不是谁都肯成全你。” 其实解决办法,顾泽临已经想好了一个,但这个法子说出来石破天惊,周晏当下反应过激,听到后更不知道会作何想法。 顾泽临清楚这个决定会遭到多大阻力,但他认为问题不难解决——只要让家里人知道笛袖,把她的身份定下,就像他堂姐顾亦徐和程奕,先举办个订婚仪式,表明非这个人不可。他相信笛袖会让家里满意,因为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子。 他很惊讶于自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结婚,对于十九岁的男女而言,组建一个家庭的意义是那么遥远,他们往往更关心这段恋爱该怎么谈,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未来想要做什么。 可一旦把这个关窍想明白,顾泽临顿觉豁然开朗,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是的,他们需要更深层次的牵连——深刻到,足以平息任何人反对的声音。 顾泽临第一次觉得婚姻是个伟大的发明,结婚证是最高级的法律证明之一。 具体怎么做他还没想好,正常人都知道结婚和谈恋爱根本是两回事,对他而言这既是全新的尝试,又是充满挑战性的冒险探索,可转念一想到未来身边的人是笛袖,顾泽临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 · 笛袖依照导师给的名片,发送了好友申请。 约莫半小时后,申请通过。 彼此简单问候两句,对方忽然没了回复,隔了两个多小时,才重新出现,解释刚才在开会,不便看手机。 笛袖自然表示理解,现在是她有求于人,对方没有秒回的义务。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 【听说你对中介出具的文书不满意,具体是哪些地方不够好?】 笛袖回复:【之前找的几家,基本只是将我提供的文本直译过去,语句衔接不够自然,表达粗浅不够专业,效果和用翻译软件差不多。】 静候一段时间。 【非专业人士是这样。中介只负责翻译,用词不够学术,翻译错课程名字也不是没有。】 她略一思索,发了句:【如果找中介只能做到这一步,我想还不如自己动手?】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复: 【好,你先将准备好的底稿发我,我看后给你意见。】 …… 聊天断断续续维持了一个小时,沟通效率低的可怕。 对方似乎也察觉不便,隔了一会儿后,发来新讯息: 【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不如晚些面谈?】 【五点左右我会开车经过东大,你看下方不方便】 语气看似问询,实则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略带强势。 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果断。 笛袖看了眼时间,正好有空,于是答应下来。 …… 整个下午笛袖都待在图书馆。临近五点钟,她提前几分钟到了约定好的校内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坐下后,她点了两杯拿铁,将座位照片发过去。 对方这次回复得倒快,说在泊车,马上到。 等待间隙,她低头翻阅资料,打好腹稿,不想过多占用对方时间。 一刻钟后,一道身影停在桌前,“hi.”来人开口同时,轻叩桌沿示意,“你是那位——” 声音温沉,略微耳熟。 她应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站在桌前的男人穿着浅灰衬衫,身形挺拔,面容清越,眉眼间带着些许讶异。 陈谈白话至一半,瞬间浮于脸上的诧异消散,随即化为一种难以察觉的了然与惊喜。 “是你?”笛袖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谭老师介绍的学生,竟是那天在私房菜馆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很巧。”陈谈白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足够真诚。 他自然地在对面落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缓声道:“看来我和东大确实有缘。” 从学校毕业数年后,竟能在别处遇见校友,更巧的是,两人还曾受教于同一位导师。 与上回的沉静克制不同,这次陈谈白有了正当理由,可以坦然注视这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女孩。 笛袖回想一遍手机上聊天的内容,不由挑眉:“你的驾照换好了?” 陈谈白似乎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他原以为她那日并未留意自己说的话。 “在国内不能开车去哪都不方便,我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驾照换了。”他淡笑,“如你所见,现在我可以自由挪车,停在哪都没问题。” 他没有过多寒暄那次邂逅,转而道:“资料带了吗?”仿佛那次的对视与此刻的重逢,都只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场景。 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与一块低调的腕表,近距离能闻到身上一点雪松调的气息。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5节 托顾泽临的福,笛袖现在对木质香适应良好,不再容易晕香。 雪松冷冽、清淡如水,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相似——理性、洁净,带有几分距离感。 但尾调含有松脂包裹的一丝厚重,香气经久绵长,形成奇异的反差感。 笛袖将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陈谈白接过迅速浏览,偶尔用笔在页边留下简练的批注,思路清晰,切中要害。从此可见,他的工作风格一定是简洁高效。 全部阅览完,他开始就几个关键点与她讲述。 “你的框架没有问题,但论述的逻辑层次可以更分明。”他笔尖点着其中一段,“这里,由理论到应用的过渡太生硬。如果我是面试官,会更看重严谨的推导,而不是结论的堆砌。” 笛袖倾身细看,几缕发丝自肩头滑落。她听得专注,不时颔首。 他就着她的稿子,又指出几处细微但关键的表述问题:“学术德语和日常用语不同,更讲究精确和克制。这些地方修饰词过多,反而削弱了核心观点的力度。” 他的点评直言不讳,却精准到位,笛袖非但不觉被冒犯,反而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他语气平稳,“你的学术基础很扎实,观点也很有价值,只是欠缺一些符合对方学术习惯的表达方式。” 陈谈白垂眸审视文段,侧脸线条利落分明,维持不紧不慢的语速,淡然陈述。 直到她的发尾无意间划过纸张页面。 柔软、轻微。 他话音微顿,看她。 笛袖并未发觉,微微一笑:“谢谢,你的意见很有帮助。” “不客气。”他收回目光,将稿件递还给她,“按上面的批注修改,完成后可以再发我看一遍。” “会不会太占用你时间?” “举手之劳而已。” 陈谈白重新靠回椅背,笑容较先前舒展了几分,“谭老师开口,我自然尽力。何况……” 他略作停顿,笛袖抬眼望去。 “能遇到一个在专业上谈得来的人,是件不错的事。”他坦然直接地看向她,眼神清明,目光中饱含纯粹的欣赏之意,“你的想法很清晰,很难得。” 这话点到即止,分寸掌握得极好。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泛起一丝涟漪,却并未惊动深处的静谧。 笛袖大方接受了这份赞赏,道:“我也很幸运能得到你的指点。” 同时,她敏锐地发现陈谈白提到的“专业契合”。 不由问道:“你学的也是数学?” “不是,我读的物理,流体力学相关。” 数理不分家。 流体力学涉及数学物理方法,包括笛袖所研究的ped方向,想要做出有现实意义的成果,首先得与实际物理问题结合。 说到这,笛袖微感汗颜。 他百忙之中抽空过来,耐心为她解答,她却连对方的专业、姓名一概不知,平白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情,真是有些失礼。 仿佛回应她的念头般,陈谈白适时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笛袖。”她说,“笛子的笛,衣袖的袖。” 他沉吟片刻,似想起什么,“——‘一笛清风弄袖’?是个好名字。” “……” 笛袖实话说:“或许是巧合。家里起名时……倒没这么讲究。”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叫我师兄就好。”他微微一笑,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挨个字眼解释:“陈谈白。耳东陈,谈话的谈,明白的白。” 作者有话说:顾泽临:一款老婆瘾很大、超高黏性去哪跟哪的年下 ps:涉及eth数学专业的申请,和现实有一定出入,文里以私设为主哈[猫头] 第83章 {title (上章比最初版本增加6k字, 不要错过~) 不知不觉间,聊了一个多小时。 窗边天色渐沉,陈谈白看了眼腕表, 转眼快到七点, 原先最多只预留了一个小时赴约,眼下远超出预期。 但他不急于结束这场愉快的交谈。 “聊了这么久,倒是有些饿了, 我知道附近有家本帮菜馆, 味道还算正宗,环境也清净。”陈谈白抛出了一个既给她选择余地, 又难以轻易拒绝的邀请:“要不要过去品尝下?我们可以边吃边聊,顺便再讲讲你申请中可能遇到的其他问题。” 这个提议被巧妙包裹在“继续谈正事”的外衣下, 显得务实而不逾矩。 笛袖闻言, 并未立刻答应。与一个仅有两面之缘、今日才算正式相识的男人单独用餐, 并非她惯常的社交节奏。可陈谈白方才的诚心相助是实打实, 她欠下人情在先, 请客是再正常不过的礼数,更何况,后续或许还需请教,总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得他拨冗指点已是难得,如今还愿意额外花时间留下吃顿饭。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一点示好之意在。 所以,尽管知道对方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此刻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也有违她处事的原则。 短暂的静默中,她已完成了权衡。 笛袖莞尔一笑,态度落落大方:“也好, 正好还有些细节想请教。” 她语气微转,含笑不失得体道:“但怎么好让师兄破费?你专程过来,这顿饭理该我请。” “谈不上破费,校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陈谈白一句带过,未接她请客的话头,将桌面上的资料理齐,递还给她。 餐厅离东大不远,陈谈白带她去的是一家小众优雅、环境独特的本帮菜馆,装潢颇有格调,粉蓝白涂色雅致又不落俗常,入目眼前一新,现场乐队伴奏曲调悠扬,浓浓小资情调。 这里既不是高档名贵的西餐厅,也并非他们上次相遇那种古色古香的深巷私厨,但环境足够清幽,适合谈话。 席间,陈谈白分享他的留学经历,给出一些经验指导,并坦言:“之后在申请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你不是很忙吗?” 回消息都是间歇性的。 “事分轻重缓急,对人也是一样。”他区别对待很明显,半点不藏。 未尽之语昭然若揭。 笛袖浅笑,低头执匙舀汤。 再往下说,就是提到私事了。 他看着她,她不接话。 …… 和聪明人吃饭就是这样,一顿饭的功夫,他抛出的暗示她不接,也就明白没必要继续试探,陈谈白接下话题又绕了回去,讲逗留签证、住宿、瑞士交通……显然对他而言,有好感和愿意帮她是两件事,毕竟在不知道对方是笛袖之前,他就先一步答应了谭老师。 只不过发现是她后,陈谈白会更有耐心。 想到整个申请季笛袖都需要联系他,机会还有很多,陈谈白不急于一时。 账单最后还是让笛袖买了,她执意请客,陈谈白也就没说什么。作为承情,饭后,他提出开车送她回家。 因住处离这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笛袖未再推辞,接受了他的好意。 一路上,陈谈白没再说话,车内气氛安静,直到抵达公寓楼下。 临别前,陈谈白终于开口,叮嘱她: “我能给的修改意见都已经在纸上标注了,你尽快改好,第一时间发给我。” “好。” “能给我个大概的时间么?”他问:“两天内?” 笛袖稍顿:“这很着急吗。” 她很快解读到另一层意思上:“如果你后续有别的安排,我这边完全可以放一放,晚点处理也没问题。” “不是这个。” 陈坦白告诉她:“时间不等人。名额有限,早一天提交就多一分把握。” “……我尽量。” 陈谈白不禁蹙眉,重新正视望过来一眼,今晚交谈下来,他很清楚笛袖的外语撰写水平,最基础的底稿已经有了,接下步骤只是在上面润色而已,怎么可能难得住她? 事实上,提出两天时间,已经是宽容之下的期限。按理说,申请学校笛袖作为当事人,应该比他更上心、更迫切,他不理解对方半天时间就能完成的工作,为什么要言辞闪烁,意图拖延。 她在犹豫什么? 陈谈白斟酌片刻,有了个猜想。 “我记得,”他语气寻常,如同随口一提,“你似乎有位男友?上次见过一面。” 笛袖没掩藏:“是。” “你们感情如何?” “很好。” 陈谈白点了点头,“他知道你申请留学的事吗?” “知道。” “对此的态度是?” 笛袖没有立即回答。 陈谈白顿时了然,“所以你的犹豫——是因为他的反对?” 笛袖心口微震。 他到底还是问了出来,陈谈白不是没好奇,只是他深谙人际交往的分寸感,擅长点到即止,直到此刻才暴露出苗头。 以一种迂回却精准的方式,点破了她潜藏的心事。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6节 …… 回到家中,笛袖沐浴后靠在床头,没心情改文书。 陈谈白一阵见血的本领,不止是在专业领域,在看人方面也是慧眼独具。 手机消息栏空空如也,顾泽临负气出门后,至今未有只言片语。 大抵是还没有消气。 等了会儿也不见顾泽临有回来的意思,笛袖没管他,熄灯先睡了。 还有不少事,需要她养足精神,一一处理。 夜半时分,卧室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融入黑暗,无需开灯,对方熟门熟路,脚步轻缓地靠近床边。 借着朦胧月色,凝视她熟睡的侧颜,顾泽临静立片刻,感到心头泛起一阵荒凉,怪不是滋味。 ——他为她心烦意乱,她却安然入梦,仿佛毫不在意。 如果没有今早那回事,这会儿他应该抱着她睡的。 顾泽临黯然地想。 他没喊醒她,于黯淡光线中,掀开被子,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人没醒,但睡梦中的躯体先于意识认出了熟悉的触碰,睡裙卷起到腰间,她是被他的吻唤醒的。 意识逐渐清明,才察觉自己已处于怎样的情潮之中。 他凭一腔意气离开,于深夜沉睡之际,不由分说地闯入,不打一声招呼,彼此都因刹那间突如其来的充盈感发出一声闷哼。 起初,顾泽临没有说话,他的唇舌像是只用于吻她。 因着他的沉默,笛袖也缄口不言。 默默承受着,指尖没入他浓密汗湿的发间,除了难以抑制逸出唇间的丝缕气音,两人在昏朦之中沉默对视,凭借身体而非语言沟通,神思清醒,却一同沉沦于欲念的深海。 像是在暗自角力,又像是在无声地和解。 直到某刻,他忽然停下,问:“你一定要去瑞士吗。” 这是今夜他的第一句话。 她点头。 “你这样,离得开我吗?” …… 笛袖手往下,从发间抚摸到他英挺的侧脸,柔声问道:“你呢,想离开我吗?” 他不答,执拗得想得到一个答案:“如果我不想去瑞士,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破坏气氛,笛袖顿了下,随后轻声回应。 她说,泽临,那我们需要谈很长一段时间的异地恋了。 顾泽临一愣:“你不和我分手?”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原来,他心底真正恐惧的,竟是这个。 “怎么会?”笛袖不解,“我们为什么要分手。” 刹那间,盘旋脑海一天的所有委屈与不安,仿佛突然失去了重量。顾泽临心跳如擂鼓,一下响过一下,惊喜交加。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做出的设想,把自己吓了一跳——她留学,不等于不爱他,也不代表要和他分手? “我从来没想过分开。”笛袖很快明白他在想什么,好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以为你瞒着我……”顾泽临低低说道:“是怕我拦着你,不让你走。” “我很生气你会这么看我,明明只要告诉我一声,我都能理解的……” “好了,这件事算我做错了,别生气好吗?”笛袖温声哄劝。 顾泽临将头靠过来,埋在她肩窝里,这是下意识会做出的动作,代表索求。 他声音沉闷地说:“要是你对我的爱意有我对你的一半,你就明白我听到那些话有多难受。” “……” 她更紧地贴近他:“是我不对。” 过去一个人生活久了,早已习惯独自承担一切,将心事层层包裹。她踽踽独行,从年少时至今,父母离异,过往成为伤痛,年龄见长,父女、母女之间也不能无话不谈。 但顾泽临的反应,让笛袖意识到,在感情中太过清醒,也会是一种伤害。 或许,她应该与他分享更多私事。 她可以继续自立,却也该让爱人走进她的世界。 笛袖伸出手,在顾泽临脑袋上摸了摸,头顶发丝柔软服帖,一点不扎手,像是没什么脾气,可这个人的性格和他的头发不像,唯独此时此刻,在黯然神伤的时刻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被卡得不上不下,是一种难耐的折磨。 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她轻抬腰身,以行动代替未尽之语:“……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顾泽临捏着她的下巴,深深亲了下去。 于此同时,温热的体温重新交织,他凝视着她骤然绷紧的颈部线条,一手掌心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慢慢揉了揉。 心境变化后,他才缓缓道出最真实的想法,声音低而清晰:“刚才说的,有一句都是假的。” “我会陪你去瑞士,你去哪我在哪。” “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 …… …… 接下来无心再想起其他。 结束后停歇一会儿,待急促的喘息稍平,又听见撕开condom的声音,笛袖那一刻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撑起酸软的身躯,一把按住顾泽临的手腕,遏制住他接下的动作。 “开灯。”她道。 “不要。”他转了下手腕,轻而易举挣脱了她的束缚,将拆到一半的塑料薄膜继续撕开。 笛袖也算是有经验了,知道这时候不比平常,chuang下顾泽临由着她,但chuang上她态度越硬,顾泽临只会更不配合。 于是靠近主动吻了吻他的脸颊,说:“听话,去开灯。” 方才似乎有些操之过急,她感觉些许不适。 “帮我看看,”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难得的赧然,“是不是有点z了?” 顾泽临身形一顿。 灯光亮起的瞬间,笛袖脸上潮红一片,不知是未消的余韵,还是因为罕见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语,顾泽临膝盖分开顶住她的腿,半蹲下身子,看着被折腾得泛红微肿的地方,陷入诡异的沉默。 “……” 他匆匆说了句,“我去拿药。” 笛袖扶额,她感觉果然没错。顾泽临套件长裤去客厅拿药膏,但她想先清洗,于是进到浴室淋浴。 水龙头打开,热水流淌过身体,纾解着细微的不适。 伴随淅淅沥沥的水声,水汽弥散氤氲,她思维不自主地发散,蓦地想起下车前,与陈谈白的对话。 当时,对方露出了然的神色,“所以你的犹豫——是因为他的反对?” 笛袖唇线微抿,没有否认:“这也是我为难的地方。”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爱情和学业该如何平衡,伴侣和未来哪个更重要。” 陈谈白神色平静:“那取决于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笛袖却轻轻摇头:“我不赞同这个说法。” 陈谈白侧了下头,微斜脑袋。 见他表露疑惑,她继续道:“我不认为必须要在两者间做选择。似乎女性总面临这种困境——在爱情与学业、家庭与事业间徘徊。可对于男性而言,这从来不是问题。” “我渴望拥有相爱的人,有理想的事业,完成梦寐以求的目标……但它们都不是生活的全部,我想得到的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不是选择题,我一直努力让自己变的更好,为之奋斗的意义在于未来应该把它们全部囊括进去。” 陈谈白低头思索,细细品读这句话。 片刻后,再看向她时的目光悄然变了,“你不是被条条框框困住的人。” “我完全能理解你。” “是吗?”笛袖微感意外。说实话,她很少长篇大论讲出心底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见,博取赞同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涉及价值观。 “因为同样的话,我曾听另一个人说过。” 陈谈白含着笑,“你知道是谁吗?” 笛袖愣了下。 随机想到他两仅有的交集:“谭老师?” “嗯。”他颔首道:“你是她最欣赏的学生,不止在学业上,很多方面你们都很投缘,所以我想,你们本质上应该是一类人。” “同性相吸。” …… 水流声渐歇,笛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站在镜前,望着镜子里隔层水雾,映出自己几分模糊的平静面容。 ——与陈谈白的那番对话,并非一时兴起的感慨,而是她有意为之的坦露。 那番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不设限的言语,在一定程度上,是对陈谈白萌生不久的好感,温和而坚定的劝阻——他必须要认真思考,仔细掂量,是否要因为一时的心动,去招惹一个“难缠”的女孩。 她有想法也有魄力,是否准备好与这样一个清醒、独立且目标明确的灵魂同行。 今晚聊下来,笛袖感觉得到,陈谈白的思维方式更像是生意人。 这不是贬义,反而是对他精通人情世故的褒奖。 为了报答恩师,他可以不假思索答应帮忙修改文书,在繁忙日程抽空前来赴约。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7节 和她的相处中,恰到好处的试探说明心思缜密,不论是在咖啡馆,还是在餐厅,他都在适当的场合说出适当的话,情商高到进退有余,这种人行事往往瞻前顾后,她对于他的“维系成本”越高,这段关系就越容易在权衡利弊中被放弃。 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她拿起浴巾擦拭身体,门外适时传来轻叩。 “药拿来了。”顾泽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她裹好浴袍打开门,见他倚在门边,手里拿着药膏,眼神深邃。 “还疼吗?”他问。 笛袖摇摇头,“好多了。” 她准备接过,顾泽临却收手,“我帮你涂。” “……” 她躺在床上,往常熟悉入睡的位置却多了一份辗转难安。 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触碰到肌肤时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腹划过的地方,被勾起隐秘的。 不自主地翕动,像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渐渐地,那轻柔的触碰变了意味。 药膏的清凉早已被肌肤相触的热度取代,每一个轻微的移动都像是在点燃细小的火苗。 笛袖以手背抵唇,不敢低头看。 顾泽临直起身,抽出纸巾拭手,她扭头,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 屋内寂静片刻,顾泽临忽然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今天很害怕。”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我怕你做好了所有准备,最后却不要我了。” 笛袖压下那阵情愫,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会。” “我去瑞士,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离开你。” “可是那么远……”他收紧手臂,“万一你遇到更好的人呢?” 笛袖忍不住轻笑:“那你呢?你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道:“在我这里,没有人比你更好。” “我也一样。” 笛袖给出一个令他惊喜无比的回答。 虽然顾泽临偶尔让她烦恼、异常头疼,但是人总会有缺点,没有谁是生来完美的。他有一点,足以让笛袖容忍那些不涉及底线的小过失——这个人的喜怒哀乐,完全由她牵动。 她望进他眼底,声线无比温柔:“泽临,爱情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我想要学业,也想要你,这两者从来都不冲突。” 他凝视她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我就是忍不住担心。” “那就陪我一起去。”她轻抚他的后背,“你不是说,我在哪你就在哪?”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你真的愿意让我陪你?” “当然。”她笑,“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整天缠着我,我也需要时间学习和研究。” 他立刻点头,“没问题!我可以自己找点事做,或者我也申请个学校——”越说语调越高,喜悦跃于脸上。 “不过在那之前……”她话音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你得该好好表现。” 顾泽临挑眉,笛袖也学会存心使坏了。 “好好表现?”他故意歪曲那层意思。 身体更贴近几分,低沉的笑声顺着连接的地方,震动着她的胸腔:“我很乐意效劳。” 先前上药,不止是她,顾泽临也被弄出感觉。他隐忍不发,偏偏笛袖还要凑上前打趣。 本来只有一次,就不符合他们平时的规律。他的吻落在她的肩颈,笛袖无奈地侧过头亲他,却被他避开。 “没好就别招惹我。” 她凑近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顾泽临反而开始有些纠结。 但在她纵容的态度下,最后还是抵不住诱惑。 腿根被磨得发红,却始终温柔地包容着他的一切。 肌肤相贴处传来滚烫的热度,顾泽临哑声问能不能直接释放,笛袖只是摸摸他的脑袋,轻声说:“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这话一出,几乎击溃所有的自制。 青筋在颈间暴起。 他咬紧牙关,才克制住几乎失控的冲动。 为了分散注意力,顾泽临开始断断续续,同她说话:“我想让你见我爸妈。” “……什么?” 笛袖一时分心,没听清。 “和我家里人见面。”他稍稍退开些,这次说得更清楚了些,“看你时间。要是愿意,我就去安排。” “我爸你已经见过了,我妈性子软好说话,肯定会喜欢你。至于我姐——”顾泽临语气几分无奈,“她性格要强,但正因如此,她最欣赏有能力、有想法的人。” “……” 笛袖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不是突然。”他顿了顿,“早就想说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今日种种不安,最终都化作一个念头——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在确凿的婚姻事实面前,一切危机都不足为惧。 在此之前,他会处理好一切。 包括他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营养液啦!!好久都没收到过~~非常开心,鞠躬感谢[撒花][撒花] ps:和编辑沟通,可能换个新文名《清新沦陷》,封面已经提前换上了,是很灵动的蓝绿色哟~等了好久终于蹲到满意的封面了[爱心眼] 第84章 {title 【上章已解锁。。。改的好艰难】 笛袖微微一怔, 没料到他会在此刻提及此事。 她的目光掠过他汗湿的额角,与那双盛着忐忑、静待她答复的眼睛相遇。见家长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照不宣——那远不止是一次简单的会面。 她沉默了片刻, 并非犹豫, 而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你真的想好了吗?”她轻声问。 顾泽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进她眼底:“我现在才算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要约定不公开。其实答应和我在一起时, 你对我是有喜欢的, 但不相信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对不对?” 说白了, 那时笛袖不相信两人能长久。 她更像是被顾泽临磨得没了办法,放任自己沉入一段纯粹的恋爱, 及时行乐。 顾泽临太年轻, 心性未定。他过去十九年人生过得顺风顺水, 家世赋予他任性选择的底气, 在顾泽临眼中, 从来只有不想要而没有得不到。 情窦初开的时刻,却偏偏在她身上栽了个跟头。 从此落下个执念。 她之于顾泽临,或许正如曾经的林有文之于她。 都在追逐心中那道难以企及的身影。 “我不想开始时人尽皆知,最后却潦草收场。” 她垂眸,盯着床面那一小片褶皱。 算是间接承认了。 “不仅仅是为了不破坏和我姐的友谊?” 这回提到的姐姐,不是顾箐,而是顾亦徐。 “当然不止。” 笛袖抿唇, 终于袒露最深处的想法,“我当年……也不是完全对你没有感觉。” 话一出口,她脸皮在烧,耳根微微发烫。 顾泽临还搁那火上添油:“真的?” 他故意蹙起眉头, “可我明明记得你否认过。” “……”笛袖有几分恼意:“这个你早察觉到了,装什么傻。” 顾泽临:“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段时间你总是在躲着我。”他笑着说。 笛袖瞥他一眼,根本不信。 那嘴角都翘得快压不下去了。 “你不说我怎么发觉?”顾泽临振振有词:“这种话,早该告诉我了。” 笛袖抬手轻掩他的唇,手动静音:“但我很清楚,以你的性格,一旦分手,我们做不了恋人,也绝对成不了朋友。” “这不该是你和我的结局。”她顿了顿,罕见地外露出不舍的神情:“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别招惹。” 顾泽临气息一滞。 本想逗她,却反被她这句话攥住了呼吸。 今夜笛袖的所有言语,都在表明他对她有多重要。 “只要开始了,我就绝不会放手。”他收起玩笑,语气沉而笃定,“只要你点头,我就再不可能放开你。” 笛袖听完,扑哧乐了:“你这想法太吓人了。” “我就是要缠着你!”顾泽临挑眉:“现在才反悔?晚了。" 她闻言笑得更欢,眼角弯起,似月儿般盈盈的一张脸,格外明媚动人。 顾泽临由她难得开怀一次。她总是将情绪藏得深,从不轻易倾诉,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但她不想说,顾泽临选择尊重,不会过多追问。 等她勉强止住笑,顾泽临重新将她深深揽入怀中,“你不用再怀疑我。”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8节 “我给你一句交心的答复。”他抵着她的额头,郑重道:“我和你谈的,是要在所有家人、朋友见证下,长长久久一辈子的恋爱。” 笛袖主动将脸颊贴近他的颈窝,轻“嗯”一声回应。 经过这许多,她深知他的心意,也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提议。 “我会安排好一切。”他只等她最后的首肯。 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依然横亘在前路,但在此刻,他们选择了相信彼此。 于是笛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是深思过后的沉静: “好,我会去。” · · 敲定这桩事后,顾泽临正式将带笛袖见父母的计划提上日程。 在法国巴黎的酒店里,笛袖和顾父有过数次晤面,但双方一句话都没对上过。 顾父自恃身份,不可能主动和小辈搭话,而笛袖当时隐隐感觉到顾庆宗的不喜,不愿意自找没趣。 互相都不予理会。 以是那一周在酒店擦身而过,也只当是陌生人。 …… 基于这个前提,顾泽临觉得,初次见家长就上门拜访,未免有些突兀。 而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新品走秀顺利圆满收官,声势浩大,为公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趁这股东风在,历经两年周期的ipo,也终于在九月迎来好消息。 举办成功上市的庆功宴,设立在江宁最负盛名的半岛豪庭宴会厅。 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光华,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受邀前来的贵宾们手持香槟,谈笑风生,季洁人逢喜事,容光满面,周旋于道贺的人群中,含笑相迎前来的敬酒。 “季总真是好手段,好魄力啊。” “此番上市可谓眼光独到,时机精准,令人佩服。” “股票上市一周,接连三天涨停板,您这是要发家的程度啊。” “……” 周遭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羡慕与恭维交织,虽多是场面话,却也映衬着此刻的无限风光。顾泽临与笛袖并肩而行,他今日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低调却难掩矜贵;笛袖则身着与他相配的礼服,仪态端庄。 顾泽临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流连于宾客之间,实则留意着父亲顾庆宗可能出现的方位。 ——顾庆宗的办公桌上,近日多出一份邀请函。 顾庆宗时间宝贵,每日呈递的邀约浩如烟海,能最终摆在他眼前的,无一不是经过秘书层层筛选、确认为至关重要的行程。而眼前这场庆功宴,原本并不在其列。 倒不是说这场盛宴的规格入不了顾庆宗的眼,在座任何一名企业家,在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财经杂志上的熟面孔。季家公司上市成功,背后最大的赢家就是作为原始出资方的顾氏,股票一经发售成功,季洁身价水涨船高,顾家同样获利颇丰。 于情于理,顾家都需派人出席,以示对合作伙伴的重视与支持。 为了这一刻,顾泽临颇费了些心思。 他得知伯父在国外出差,巧妙地让这份邀请函,递到了尚在国内的顾庆宗面前。 尽管顾庆宗与季洁私下并无深交,但这一层利益关联,已足够成为他莅临的理由。 顾庆宗会出席的消息,是宴会开始后,顾泽临才告知笛袖的。 笛袖闻言怔住。 半天才消化掉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 事先她对此完全不知情。 今晚季洁心情绝佳,笛袖原本想借此机会,让顾泽临先在社交场合给母亲留下个初步的好印象……结果没想到,两人的心思撞到一起去了。 她是无意的,而顾泽临显然是刻意为之。他明知道今夜是季家的主场,季洁必然是全场焦点,而他偏要选择这个场合,才显得相衬。 笛袖听完,只觉心绪一时难以平复。 …… 很想静一静。 酒会中途,她悄然步出宴厅,来到侧面的阳台透气。 夜风沁着微凉,没过多久,身后有人向这边走近,毫不意外地脑海内浮现出一道人影,肩上随即一沉,披上了件外套,绸缎衣物光滑,余温裹住裸露的后肩和肩臂,她转过身,西装外套衣襟迎风敞开,顾泽临抬手收拢她胸前的衣领。 “紧张了?” “上次在电梯偶遇我爸,你可是淡定得多。”他道。 “我还以为家里总算有个不怕他的人了。”顾泽临试图缓解气氛,笛袖脸色有点绷紧,却笑不出来。 心境已然不同。 此番是存了心思要留下好印象,怎能不紧张。 她说:“那不一样。” “区别在哪?你上回和这回都没做准备,这次至少我提前告诉你了。” 笛袖没好气地瞪他,还不如不提前呢。 省得她提心吊胆。 “我跟你讲不通。”她低低扔下一句,顾泽临跟在她身后走进室内,两人一同踏入灯火辉煌的宴厅,瞬间吸引周围投过来的几道目光,笛袖只觉得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把披在肩上宛如烫手山芋的外套丢还给顾泽临。 “从现在开始,别跟着我了。”她低声说。 顾泽临听着,但笑不语。 笛袖下意识地去寻季洁。相较于待会独自面对顾泽临父亲,她觉得唯有站在母亲身侧,心中方能感到些许支撑与底气。 顾庆宗于宴会过半时姗姗莅临。顾泽临早先同她说过,自己私底下观察过很多次,发现他父亲和伯父对外有个习惯:出席场合要么准时抵达,若因故稍迟,哪怕只晚了那么几分钟,也一定推迟至中场方才现身,既显出身负要务、百忙抽空,又给足主人家面子。 他当时是把它当作趣事说给她听:“所以这些大人也特有意思——” “做生意时,恨不得把复杂的案子简单化,换到了自己身上,又爱把简单的事搞得复杂。” 顾泽临大步流星迎向甫入场的父亲,顾庆宗看见他,脚步未停,父子二人边走边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便行至宴席中心。 一照面,顾庆宗与季洁开始寒暄,皆是场面上游刃有余的人物,双方应对自如,客套过一番,才到了互相引荐、介绍同行人的环节。 笛袖心中不免忐忑。在顾庆宗这般深谋远虑的老狐狸面前,顾泽临手脚做得太粗浅,即便先前未能发现邀请函上的小心思,但在这里见到自家儿子,如何能不看穿是顾泽临使得把戏? “这位是?”顾庆宗沉声问道。 季洁颔首,姿态是一贯的沉稳威仪:“和您介绍下,我的女儿,笛袖。她刚上大四,过去在学校不怎么露面。” 她侧过身,将笛袖完全展现在顾家父子面前,“笛袖,还不见过顾董?” 顾泽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顾庆宗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惯有的审度。 顾父端得四平八稳。 先前分明见过,但在公开场合,只作不识。 笛袖今日着一身雾蓝色纱裙,不对称的剪裁别致优雅,层层叠叠的褶裥裙摆高调隆重,繁复却不浮夸,彰显宴会主人的身份,晶莹剔透的串珠首饰映着灯光莹然生辉,衬得她仙气出尘。 社交礼仪墨守成规,出席重要场合不能使用穿过的衣着。酒会上的这身晚礼服是顾泽临特意为她定制的,和他身上的西装出自同一位匠人剪裁,他家各人衣柜里的衣服,都有专门用惯了的制衣师傅负责,制作前,顾泽临额外添上要求,在各自内衬上绣了对方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顾父瞧着笛袖裙装的做工,那精湛的工艺倒是有些眼熟,不由多看几眼。 随后,似明白过来,不冷不淡地扫一眼自家儿子,意味难辨。 笛袖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微笑,得体大方地问候:“顾先生,您好。” 顾庆宗的视线在她端庄的仪态和沉静的眼眸间停留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音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季总今日风采照人,你们年轻人是该多来捧场。” 他的目光转向顾泽临,吩咐道:“既然来了,就去给季总道声贺,代顾家表示心意。” “好。”顾泽临从善如流应下。 季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她心思玲珑,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仅从容应对着各方宾客,也早已留意到女儿身边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虽有预感这就是笛袖新交的男友,却没想到,竟是顾庆宗的儿子。 她曾经示意过笛袖要和顾家千金打好关系……但与顾泽临交往,着实超出了季洁的预期。 季洁心下暗惊,女儿藏得可真够深! 心思电转间,明面上的礼数却分毫未差,顾泽临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季洁,举止谦逊得体:“季总,常听我伯父提起您,今日有幸见面,祝您事业蒸蒸日上。” 酒会上觥筹交错,一群人举着高脚杯谈论,和宴会厅里华丽堂皇的装饰一样,酒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偶尔碰杯小抿做个样子罢了,没人会动真架势去喝。 可顾泽临敬完酒,竟是将杯中酒液实实在在地一饮而尽,那份不加掩饰的爽快与给足颜面的晚辈谦卑,令季洁微抬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含笑赞道:“顾少爷果然气度不凡,您教导有方啊。” 双方简单打过照面,当下场合,细聊是不可能的。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周遭有眼色的宾客已然围拢上来,季洁与顾庆宗很快重心偏移,注意力投入新的交谈圈中。 顾泽临与笛袖适时告退,转身融入人群。走出几步,他侧头低声问她:“感觉如何?” 笛袖想了下道:“比预想中……要好。” 至少,没有预想中的冷遇或暗含不悦,一切维持在公开场合应有的分寸之内。 而且特别的是,上次见面时顾父对她若有似无的敌意,似乎消退近无。 她垂眸细想片刻。 是因为知晓了她是季洁的女儿?笛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顾庆宗绝非眼界如此浅显之人。 难道……是误将她错认成了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潮汐】部分结束。 顾名思义,这一part代表顾泽临和笛袖的情感路程时进时退,此起彼伏,最终达成从身到心的高度契合。 接下就是围绕笛袖年少的故事线展开,这说明也进到了正式的收尾阶段~~预告下还有十几章就完结啦,伏笔和前期铺垫会一一回收,每章信息量都会很大,会有好几处反转! 下一章节系列名叫【寒鸦】,嗯,听名字就知道是要搞大事的节奏。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9节 第85章 {title 顾泽临曾信誓旦旦说过, 他爸从不干涉他的感情私事。 换言之,顾泽临与谁交往,和谁出双入对, 都不足以让顾庆宗这般人物额外费心。 包括安排这次会面, 顾泽临也显得轻松自如,仿佛理所应当—— 因为清楚他爸对待子女挑选伴侣方面,异乎寻常的开明。 更确切地说, 是一种不以为意。 笛袖之所以对顾庆宗先前的态度印象深刻, 正是觉得以他的身份和眼界,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 和小辈计较。 联想到她所知范畴内,顾父唯一表现出明显喜恶的, 是周晏无意中透露的话——针对庭纾引起的那场风波, 顾庆宗连过问都嫌丢脸——自家儿子为了个女明星把商场上有头有脸的合作伙伴送进医院,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即使最后摆平下来, 顾父对此不满可想而知。 树大招风,顾庆宗谨慎了大半辈子,自然不喜家里人如此出格的举动,招致外界非议。 平日里顾泽临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唯独这件事,在顾庆宗心里记上一笔。 笛袖迅速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猜测浮上心头: 在巴黎那次, 顾庆宗恐怕是将跟在顾泽临身边的她,错认成了庭纾? 念及至此。 笛袖才意识到,自己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 顾泽临当真说到做到,没再让那人干扰到她的生活。 这场酒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季洁有意让女儿多在社交场中历练, 后半程一直将笛袖带在身边。笛袖亦不负所望,言谈举止舒展大方,赢得了诸多欣赏的目光与赞扬之词。 这对母女一个赛一个耀眼,无形中为这场盛宴添了层别样的光彩。 席间,饶是顾庆宗,也不免投来几次侧目。 顾泽临望着这幕,面上隐隐可见与有容焉的骄傲神色。 直至曲终人散,送走最后几位重要宾客,身为主角的季洁才终于得以抽身退场。 她今晚喝了不少,面上泛着红光,意识虽清醒,但踩着高跟鞋的步伐已经有点晃悠,谈秘书及时递上一双轻便的单鞋为她换上,和笛袖一起扶着季洁坐进车内。 待笛袖和季洁在后座安顿好,谈秘书才绕至前面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抛却束缚后,季洁挑了个舒服的坐姿,慵懒陷进宽敞的座椅里,今夜扬起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场面上的得体微笑,此刻反而因没了外人,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惬意与松快。 “哲哲。” 她嗓音带着微醺,喊笛袖的小名,“妈妈今天真的特别高兴。” “这一路走来太难了,有多少人泼冷水,等着看我的笑话……但我不仅走下来了,还走得比他们都风光。” 在商界沉浮打拼的女人本就不易,作为一个单身却美丽夺目的女性,其间的艰难更甚。隐形的歧视与排挤如影随形,即便到了季洁今时今日的地位,上头依然有更高阶层的人物,该受的罪一分也不会少。 她在风雨飘摇之际,独自撑起季家,内有亲戚暗地使绊,外有对手设局挖坑,但到头来,赢家依然是她季洁。 车上,季洁酒劲未消,兴致勃勃地向女儿勾勒着未来的商业蓝图。 目光不局限于当下,野心因成功上市而进一步膨胀。公开发行意味着不再为现金流所困,股民的资金将源源不断涌入池子,她完全有能力铺开一个更庞大的局面。 笛袖始终安静地倾听。 母亲从未和她诉过苦,但笛袖知道,能取得今日这般成就,妈妈足以成为她一生学习的榜样。 最好的言传身教,莫过于此。 “你留学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中途,季洁忽然问了句。 “都在正常推进,文书和其他材料都弄好了。”笛袖答得简洁:“只等申请通道开放,第一时间投递。” “有几成把握。” “很稳。”她说道。 语气里不骄矜,也不自谦,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季洁满意点点头,开了个玩笑,“看来我们母女俩最近运势都很旺啊。” 笛袖刚莞尔。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 车子从高速匝道驶下,即将汇入主干道时,车身猛地一震,伴随一声巨响,后排的人都被惊得倏然坐起,下意识伸手撑住前方座椅和车门。 季洁一瞬间酒醒,问道:“怎么回事?” “……” 谈秘书迅速反应过来,熄火,拉起手刹,“好像压到什么东西了。季总,您先别动,我下去看看。” 笛袖却多了一份谨慎,透过车窗环视四周,这是寻常的国道出口,视野开阔,并无遮蔽,基本排除了人为蓄意的可能。 “是左前轮压到了一个尖锐的金属件,胎壁完全破裂了,”谈秘书仔细查看后,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同季洁汇报,“估计是货车运输掉落的零件,车现在爆胎开不了,我立刻联系4s店派人来维修。” 季洁脸色稍缓:“快去吧。” 谈秘书将车缓慢驶离车道,停至路边,避免造成交通阻塞。拨完电话,她提议打车送两位回去,自己留在这和4s店的人交接,季洁却摆摆手,很好说话的样子:“没事,不差这一会儿,那边很快就过来了。” 最重要的头等大事完成了,季洁整个人松弛不少,等一会儿又何妨?她还打算下月开启度假,彻底享受身心放松的假期。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从同一个高速匝道口驶下,拐了个弯,径直停靠在她们后方。 车门打开,下来的居然是顾泽临。 笛袖微怔。 季洁则看向女儿,眼神略有探究。 ……巧合? 酒会临近尾声时,顾泽临跟随顾父先一步离开了,没留到最后。笛袖也没打算让他等自己,原计划是和母亲季洁回家住一晚。 顾泽临阔步走近,笛袖不由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刚好经过,看到你们的车停在这里,”他冲季洁点头示意,继续问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了解情况后,顾泽临让谈秘书打开后备箱,取出工具和备用轮胎,随即脱掉西装外套,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更换。 顾泽临是天生的衣架子,穿着西装衬得身型笔直、背薄肩宽,衬衫衣摆整齐收束扎进腰间,流畅的腰线显得劲拔有力,毫不在意那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和皮鞋,屈膝跪在地上拆卸轮胎,千斤顶、扳手、螺丝散落,黑色油漆染脏精细面料,连随后下车的蒋助理都看不过眼,赶忙上前搭把手。 在顾泽临动手的前一刻,季洁当即出声阻拦,说已叫了维修,不必麻烦他。 说是怕麻烦,其实哪里敢劳驾他做这样的脏活累活。 顾泽临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轻松:“小事,很快就能换好,不麻烦的。” 他动作利落,显然并非生手,季洁见之作罢,先前劝阻也仅限于口上,实则没正经去拦,顾泽临有心表现,她看着便是。 季洁抱臂,细细打量在车前忙碌的顾泽临,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再到身上不经意沾到的油污。 “他被你吃得死死的。” 她看人眼睛毒,一语道破两人恋爱关系中的位置高低。 笛袖唇角弯了弯,问:“人已经看到了,还满意吗?” 季洁也淡笑,不急于表态,还是说的那句话:“你喜欢最重要。” “你之前一直不带他来见我,我还以为他拿不出手,是个浮躁轻率的年轻人。尤其上回听你说性格不合,我心里还有些存疑,现在看来,倒比我想象中稳重得多。” “如果他平时处事妥帖周全,唯独在你的事情上容易冲动——”母亲温柔地看着她:“那只能说明,他是太在意你了。” 笛袖默默回想,好像确实如此。 顾泽临在外从未掉过链子,顾家的教养在他身上刻下了沉稳可靠的底色,于生活上,他也总是面面俱到、值得托付信任。 轮胎换得很快,前后不过五分钟,最后拧紧螺丝,顾泽临站起身,接过助理递来的湿巾擦拭手上的油污,方才那点狼狈丝毫未折损他的风度。 一直守在近处的谈秘书连声道谢,“举手之劳,”顾泽临对她嘱咐道:”换个轮胎不难,回去路上多留心路况。”他随即转向季洁,态度依旧谦逊:“季总,轮胎换好了,夜里风凉,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季洁将他这番举动尽收眼底,此刻方才含笑颔首,“今天真是多亏你了,泽临。”她略作停顿,问:“我这样称呼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顾泽临语气轻快,笑容明朗,“您太客气了。” 说罢,他朝笛袖眨了眨眼,满满都是求夸的意思。 这个动作没避着人,季洁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笛袖好笑地看着他。 眼见两人之间流转的亲昵,季洁终于放下心来,那份因门第差异的隐约担忧,在顾泽临毫不犹豫俯身换胎的那一刻,悄然消散了许多。 “谢意是一定要表达的,但时间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季洁开口道:“等改天方便,让笛袖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我们再好好聊聊。” 这话相当于明确的认可了。 顾泽临眼眸一亮,脸上顿时流露真实的欣喜,立刻应道:“一定!我随时恭候,期待您的邀请。” 客套几句后,季洁转身上车,顾泽临那灼热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笛袖身上,她有些话想说,但当着母亲的面,有些难为情。 “回见。”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 “回见。”她轻声回应。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内,季洁靠回椅背,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孩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笛袖侧头望向母亲。 “肯放下身段,眼里有活,心里装人。”季洁缓缓道,依旧闭着眼,像是说给女儿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顾家把他教得不错。” 她没有再多言,但笛袖听懂了母亲的言下之意。 她想起他方才专注的侧脸,挽起袖口下利落的手臂线条,以及那双平日养尊处优、此刻却为她沾满油污的手,难以言喻的滋味悄然漫上心头。 笛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时刻关注着她,或许此刻正跟随在她们后方的顾泽临,脸上会是何种表情。是特意赶过来,却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的依依不舍,还是因她母亲最后那句近乎认可的邀请,而按捺不住满腔的雀跃? 越想,越难以抑制。 思绪翻涌,愈演愈烈。 “麻烦靠边停一下车,”笛袖蓦地对谈秘书道:“你们先回去。” 谈秘书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季洁并未出声反对,也就依言照做。 笛袖下车,在原地静立片刻,毫不意外地,道路尽头很快亮起两盏熟悉的车灯——与之同时,载着季洁的车辆发动驶离,汇入远处的车流。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0节 车悄无声息地滑至她身边停下。她刚拉开车门,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入车内。 下一秒,顾泽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好,你妈妈愿意让你今晚留下来。”他身上脏,只有一双手是干净的,所以只是牵着她,没像以往般把人搂入怀中。 “老实交代,是不是又偷看我定位了。”笛袖故意板着脸问。 顾泽临笑,“被你发现了。” 坦然承认:“但这回可不是偷偷看,是正大光明地关心。” 笛袖依然盯着他,佯装不悦。 可唇角终究没忍住,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算你这次做得对。” 顾泽临真是爱死她明明在意却偏要故作淡然的模样,他趁势追问道:“那我今晚的表现,你还满意吗?” “怎么不先问问,我妈妈满不满意?” “她的答复我已经收到了。”顾泽临说:“可你的我还没听见呢。” 接连催促下,笛袖被他这软磨硬泡的劲儿弄得没了脾气,只得不断点头:“满意!非常满意!” 顾泽临低笑出声,像是心满意足,“对了,你妈妈为什么叫你‘笛袖’?”他留意到季洁介绍笛袖时用的名字,不论在公开场合的酒会上,还是刚才私底下,都并非他从叶父和林有文等人口中多次听到的另一个称谓,“‘哲哲’,不是你的小名吗?” 笛袖颔首,“对,家里习惯这个叫法,我的真名,反而很少用到。” 她想了想,补充道:“就像我妈妈,私下也唤我小名,但对外介绍自然是用正式的名字。” “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他仔细品味着这个名字,“哲哲……听起来像是种夸赞。” 就像是,形容一个人很有学问。 顾泽临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却是直到现在才想起问背后的寓意,他既然好奇,笛袖也就正经给个解释: “出生前,我爸爸翻阅了不少古籍字典,想给我挑选一个好名字。古代为官者选拔人才,需要具备鉴别人品学识的慧眼,这被称做‘知人则哲’。” 笛袖淡笑道:“我父母选了一个'哲'字,是希望我能时常看到身边人的优点和长处,见贤思齐,保持谦逊平和的心态。” 哲其善,敏思言。 这个字,是她父母希望她能做个精神明亮的人。 第86章 {title 进入大四后, 应届毕业生们纷纷开始为前途奔忙。 班里超过半数的学生都选择了继续深造,攻读研究生,笛袖便是其中之一。而关悠然则属于另外那部分准备直接投身职场的, 她对学术不感兴趣, 也没有对更高学历的追求,江宁作为一线城市,经济发达, 头部企业数量在全国名列前茅, 关悠然家在外地,不出意外想留在这座城市扎根, 只能靠自己打拼,所以她一早就确定好目标:毕业即就业。 大学期间, 关悠然利用寒暑假积累了几份颇有含金量的实习经历, 履历打造得不错, 大四一开学, 她便全身心扑在了各大企业的秋季校招上, 争取进入一家薪资、福利待遇俱佳的大平台。 为此,她精心准备好了求职简历,并央求笛袖帮她把把关。 笛袖自然没有推辞。 且不说关悠然多次仗义出手——不论是她母亲生病期间,还是在秀场奔波,都是关悠然替她补卡考勤和交作业,包括考前临时抱佛脚借笔记,对方一向是能帮就帮衬到底。 更何况, 笛袖还欠着她好几顿约好的大餐,关悠然虽笑说可以慢慢还,没有当真,但她一直记在心里。 为了兑现拖欠已久的大餐承诺, 笛袖特意订了一家高档日料餐厅。 原木色调的日式包厢内,身着和服的服务员轻声细语地介绍完当日特色菜单后,合上厢门悄然退去,留给她们安静的交谈空间。 精致的前菜沙拉和刺身拼盘率先呈上。 她们就着软垫,隔桌相对坐在榻榻米上,边吃边聊。 关悠然亲热地给笛袖夹了块牡丹虾刺身,“虽说你也没正经上过班,但你家大业大,眼界在那摆着呢,帮我看份简历肯定不是难事啦。” “我只能说,尽量给意见,不一定专业。” 笛袖接过虾,问道:“我看你投的是数据分析岗位?” “对,”关悠然点头,“应用数学一般都是这个就业方向,我之前实习也是做这方面的工作。” 笛袖没实习过,但照猫画虎,她更多站在招聘者的视角提意见,什么样的简历对于用人单位是更直观有效的,一定要量化工作成果,数据环环相扣,产出呈现一定是强调分析赋能而非计算赋能,以及项目经历描述上的语句调整,关悠然一一记下。 交谈间,各式寿司、烤物、汤饮和甜点依次上齐。 聊正事也不耽误吃饭,笛袖尤其喜欢这家的蒲烧鳗鱼,酱汁风味独特浓郁,推荐关悠然尝了口,对方立即被征服,好吃到食指大动。 接下两人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美食,很快将矮脚桌上的菜品消灭得七七八八。 笛袖浅啜一口清茶解腻,“说起来,”关悠然吃得心满意足,这才放下筷子,眨了眨眼道:“你家公司成功上市,咱俩还没好好庆祝呢。” “之前已经办过庆功酒会了。”笛袖回她。 “那不一样,我还没跟你道喜啊。” 笛袖微微笑着:“我们俩就不用搞这些形式了吧。” “那怎么行!”关悠然语气雀跃,“必须得庆祝!要知道,你家公司现在可是在我的重点投递名单上,能进一家上市企业可是我的梦想。” 她主攻数据分析方向,这一岗位在互联网、快消零售等行业需求旺盛,笛袖家的服装公司正属于零售业的范畴,她这话说得毫不夸张。 关悠然以茶代酒,轻快和她碰了个杯:“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笛袖被她逗笑,顺着她的话问道:“是吗?那看来我得提前给你透个底了——” “公司原则上朝九晚六,加班按规定支付加班费,年假十天,带薪病假十五天。至于薪资水平……”她略作沉吟,“我还真不是特别清楚,得看hr那边的具体定级。” “你要是觉得还行,我就把你的简历直接转给人事看看?” 关悠然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太好了,这顿饭真是吃对了!”她笑眯眯道:“不仅搞定了简历,还捞到一个内推机会,爱死你了!” “爱死我了也得先把正事办好。”笛袖笑着抿了口茶,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几下,“我现在把人事总监的联系方式推给你。我会先和她打个招呼,你加她时备注清楚学校和应聘岗位,后续直接和她沟通就好。” 这还是她在走秀活动时,和各部门总监打交道时加上的。 关悠然没想到效率这么高,立刻拿出手机秒加,嘴上还念叨着:“呜呜笛袖你也太靠谱了吧!你真是我的宝藏女孩!” “少来这套。”笛袖笑着嗔她一眼,“能走到哪一步,最终还得看你自己的实力和面试表现。” 她没有给出任何取巧的承诺。 公司内部作风务实,哪怕是季洁,也不会破坏这一原则。推荐关悠然并非用人唯亲,而是经过三年多的时间相处,笛袖俨然对关悠然的人品和能力有充分信心。 “知道知道,我一定好好准备,绝不给你丢人。”关悠然干劲十足,憧憬道:“要是能成,我接下来一年的奶茶都给你包了。” “那你可能真要破费了。”笛袖莞尔,语气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正事谈妥,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轻松。 关悠然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起菜单,考虑要不要再加一份刚才没吃够的鳗鱼饭。 笛袖同样被她的好心情感染。 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身边人解决烦恼,不失为一件令人愉悦的幸事。 关悠然放置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一条消息弹窗跳了出来。 她连忙点开。 然而看清内容后,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 笛袖不免奇道:“怎么了?” “没劲。”关悠然一副泄了气的样子,“还以为对面是人事总监通过好友申请,结果——是个八百年没联系过的初中同学,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哦?”笛袖问:“她找你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关悠然快速扫完随后的几条信息,撇撇嘴,“征集大家时间,办场初中同学聚会呗,真是无聊透顶。” “好几年没见的人硬凑到一起能聊什么?互揭对方的老底?那些糗事我一件也不要回忆。” “可能,对方是想了解你的近况。”笛袖若有所思,“毕业季么……人源多少能派上用场。” 关悠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就这群人?她们见我过得不错,不酸两句就算好了,还指望成为什么人脉资源?” 她来到江宁读大学,考入顶尖学府,前途可谓一片光明,而大多数初中同学仍留在老家发展。每次她回去,总有人试图组局,可去的次数多了,关悠然渐渐意识到,别人未必是真心见得她学业有成、一帆风顺。 “我才没空应付这些。”关悠然说:“等晚点我找个理由推了,说抽不开身。”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而问起笛袖:“对了,你的同学群里,也会经常有人组织这种聚会吗?” “很少。” “我高中在南浦念的,那边发展得也不错,所以同班同学高考后很少出省,都优先留在了当地的大学。”她顿了下,“至于初中的——” 语气微微一沉。 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我初中读的是国际学校,同学家境都不错,后来几乎都去了国外留学……” “彼此之间,也就没什么联系了。” · · 在日料餐厅用过午饭后,两人一同回到学校,在校门口道别。 关悠然急着回寝室,准备接下来的面试材料——人事总监通过了申请,她在看过关悠然的简历后,表示没问题,约了三天后面试。笛袖则径直去了校图书馆。 她近来出入图书馆频繁。申请留学的文书材料需精心打磨,同时,待发表论文的电子期刊校对任务也已下达,这两项工作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她得并行处理。 午后的图书馆静谧安然,巨大的落地窗外树影轻摇,阳光无声浮动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与长桌之间。 地面脚步声轻巧,笛袖缓步越过一格一格被阳光分割的光影栅栏,在宗教哲学区域的一排书架前驻足。 她的指尖拂过或新或旧的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上。 她轻轻将它抽出。 封面是略显陈旧的深蓝色,触手有着庄重而温润的质感。 烫金的字体在斜照日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笛袖翻开厚重的书页,目光落在那一段早已熟稔于心的话语: "in him was life; and the life was the light of men."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1节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the light shines in the darkness, but the darkness did not comprehend it."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新约·圣经》 阳光正好落在纸页上,将那些古老的箴言照得清晰,每一个字母都纤毫毕现。 她静静站立着,指尖按着书页边缘。 用力处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褪去血色的白。 · · 这天下午,她照例在临窗的空位坐下,沉浸于校对文稿、检查图表与验证代码的细致工作中。 不知不觉,数个小时过去,窗外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想起与顾泽临约了晚饭,她合上电脑,准备离开。 或许是因久坐后骤然起身,动作间,她的手肘不经意将桌角边缘的本子顶前十几厘米,连带堆垒书本往前推,撞倒对桌学生的保温瓶,“砰”地重物闷声摔响,水声哗啦四溢漫湿桌面。 这出变故在周遭安静的书桌间,格外突兀惹眼,引来不少附近的学生们注视。 而同桌左右的人倒吸口凉气,连忙拎起不经水的东西,尽管对方眼疾手快迅速扶起保温瓶,洒出的水好巧不巧浇在她的电脑上。 屏幕和键盘湿淋淋淌着水,笛袖立刻眉头紧起。“对不起——”男生歉声,他才接了热水没来得及拧上盖,本想等着晾凉些再喝,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桩倒霉事。他加入到抢救过程中,边道歉边抽一沓纸擦去残余的水迹,周围不满瞪视眼神立时弱化许多。 他对靠得最近、受损最严重的笛袖说:“这儿有纸。” 笛袖抹开水迹,万幸电脑还没坏,水没渗透到内部机械零件。她松了口气,要是电脑烧坏了她的工作全部泡汤,退一万步讲,她有及时把敲的代码存到脚本的习惯,即使电脑显示短路,内存完善还有得弥补。 果然小心为上没错,关键时刻能救急。 桌面书本挨得近的无一幸免,底下几层纸张都被浸湿,男生帮忙擦干桌面,一抬头正想说什么,却在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瞧到她的侧脸时怔住。 笛袖脸庞垂着几缕散发,蹙眉,那个神态和面孔都与脑海中某个陈旧到褪色的画面重叠起来。 “你的电脑没事吧。”男生说道,“是我不小心,忘了把水瓶盖上。” “还好,没什么问题。” 但任谁被惊吓这么一回,笛袖至今心跳还是加快的,她神色不算太好,也就没多理会那人,将所有东西收到包里快步走出图书馆,余下匆匆一道背影。 图书馆分东西南北座,所在的南馆共五层,每层都有一个咨询台,按循图书馆开放时间,管理员或勤工俭学的在校生会在这值班。 笛袖前脚刚走不久,那男生去到登记导台处。 他向今天的管理员询问:“你好,我在mmi(论坛)线上提前约了座位,但到这位置上已经坐了人,能帮我看看是谁占座吗?” 管理员抬头瞧一眼,台前男生脸庞消瘦,留着略长的刘海遮挡住眼睛,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学生模样的人身上却有种违和的、阴郁气质。 “报下座位号。” “694。” “是有人了。” 电脑界面前,管理员浏览座位信息,弹出行里面包含学生的所属学院、学号、性别和姓名。 “我看看……叶笛袖,这名字不是你的吧?”瞥见性别是个女生来着。 男生面色极细微变化。 所说姓名具体哪三个他不清楚,然而……姓叶? 怎么会—— 他仍旧如常问:“对,为什么她会选到我的位置?” “她是刷卡系统选的座,线上线下共用一个服务器,你们不应该重啊。”管理员也觉得奇怪,准备查验:“把你的学号姓名说一下。” 男生陈述一遍。 “同学,你记反方向了。你的座位号是对面的652,不是694。” 线上选座是俯瞰图,分错左右方位不小心误认也有可能。过往学生遇到小乌龙的情况不少,管理员未加以怀疑。 “而且。” 系统页面刷新,那个位置被释放出来,从已占座的深蓝色方块状态归于空位的白色。 “你说的女生她刚刚离开图书馆了。” “好的。” 他沉默几秒,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晦昒。 那是盯上觊觎已久猎物、却追寻无果,兴奋落空的懊丧,说:“估计是我弄错了。” 第87章 {title 壁球馆内。 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着球体高速撞击前墙的闷实声响, 每一次反弹都精准地落在发球线之上。然而今晚笛袖明显心不在焉,回球连连失误,就连基础的发力击球, 都能脱手。 这绝非她平时的正常水准。 顾泽临很快察觉出她的异常。当球再次反弹至他所在的半场时, 他并未顺势回击,而是手腕一压,精准地将黑色小球截住, 握在掌心。 球局戛然而止。 笛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一转头,正对上他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心里有事?”顾泽临看着她:“你今晚状态不是很好。” “……” 她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你觉得这种话能骗过我?”顾泽临轻笑一声, 并未逼问, 只是拎着拍子走回发球区, 自顾自地对墙打了起来, 球声再次回荡在场馆里, “提议来打壁球的可是你。” 他说的没错。 自从那次和关悠然吃饭,无意间提及过去的同学,一种模糊的不安便如同阴云般笼罩在笛袖心头,让她时常心神不宁。下午电脑被泼水的意外,更是让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以至于晚饭后,笛袖不想直接回家,而是借运动放松心情, 主动提出要来打球。 若是顾泽临的主意,多半会选择去户外网球场。而壁球是笛袖更擅长的项目,因为在室内,活动范围有限, 无需大量跑动,较之网球对体力的要求放宽许多。 自己提议来打壁球,此刻却又用“累”来搪塞,确实自相矛盾。 她如今在顾泽临面前,不需要强撑什么面子,干脆放下球拍,走到场边透明的玻璃墙下,拿起水瓶沉默地喝水。 没一会儿,顾泽临也收了球拍走过来。 “跟我说实话,”他声音放缓了些,“是不是因为论文过审和申请两头忙,压力太大了?” “怎么会。”笛袖笑笑,“不至于。” 眼神落在她挨着瓶口,表面被水浸润的唇,他暗示性道:“我也渴了。” 她意会,贴身凑近飞快吻了下。 亲到后,顾泽临心情大好,便不追问。 “遇到困难记得告诉我。”他只讲了这句,给她尊重,也表明心迹:“我说过,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好。”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水,拧上瓶盖,重又拿起球拍:“休息好了,继续吧。” 顾泽临挑眉。 “来计分,”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需要发泄的决意,“认真跟我打一局。” “哦?”顾泽临被她挑起了兴趣,唇角勾起,“比输赢?那赌注是什么?” 笛袖将球抛起,目光紧盯着下落的轨迹,“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发力,球被一股狠劲高速击出,角度极刁,直扑他的反手死角——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开局。 凌厉、强劲。 与她平日稳健的球风大相径庭。 顾泽临起初确实被她的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略处下风,但他很快稳住了节奏,一番拉锯战后,率先拿到局点。 过于强烈的情绪反而影响了技术的稳定性,笛袖今晚心态不稳,略显浮躁,最后抓住了她一个回球过高的机会,一记干净利落的截击,直接杀死了比赛悬念。 笛袖撑着球拍,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濡湿。 她愿赌服输,看向他:“你提要求。” 顾泽临拿起毛巾擦了擦颈间的汗,又从球包里抽出另一条干净崭新的递给她,神态悠闲自在,仿佛胜券在握:“先留着。这个要求,我还没想好。” 一场运动耗尽体力,心底的郁结似乎也随着汗水排遣了不少,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深夜,笛袖侧躺在床上,等待睡意席卷,顾泽临冲完澡,在浴室吹头发,他弄完后出来,掀被上床,很自然地将下巴搁进她的颈窝。 与他的气息一并渡过来的,是刚刚吹干的发根携带着蓬松的热意,存在感强烈到分明。 “装修公司的人问我,”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刚沐浴后的松弛,“新房客厅和每个房间的墙壁要刷成什么颜色。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选暖色调。”她闭着眼回应。 “全屋都用暖色,还是不同区域做不同风格?” 笛袖被问住了。 全屋统一色系固然协调,但难免单调,于是她问:“他们给的设计方案,有没有推荐的模板参考。” “有。” “但我都否了。”顾泽临答得干脆。 “……?” 笛袖闻言,转过身来面对他,眼里带着询问。 “我的想法是,新家所有墙面都粉刷成全白,留给你作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2节 她笑,“那该多乱七八糟,客人来了,满屋子看到都是涂鸦。” “管他们怎么想。”他理所当然道:“我们自己的房子,自己住得舒服喜欢最重要。我就喜欢你的画。” 正说着,顾泽临记起笛袖客厅里,除了她亲手绘的画,也挂着别的画作。 其中最独特的,莫过于客厅正面墙壁的那副三联画,圣母玛利亚怀抱中的新生儿,是耶稣圣诞,左右守护天使环绕。 内心不免有些怪异。 “你应该……不是基督教徒?” “当然。”笛袖奇怪地看过来一眼,像是没理解为何突然会有此问,“你看见我每次吃饭前会祷告么。” 那就好。 顾泽临松了口气。 你也没坚持只用传教士式啊……他心想。 好在笛袖心思不在这,“我学画画,比练小提琴早很多。”她轻声说,像在回忆。 “有多早?”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了。是我妈妈让我去学的,我坐得住,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 “琴反而是后来才学的?”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顾泽临聪明地没有追问那是为了谁而学。 他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指尖绕着她一缕头发:“你生日快到了,想怎么庆祝?” “都行。” “那天是周中,要提前到周末过,还是就当天?” “看你安排。” 顾泽临笑了,气息低低拂过她的耳畔,“到底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怎么全让我决定。” 笛袖淡道:“我不在意这些。” “好,那就按我的想法来。” “我打算把我那些朋友请到一起,人多热闹些,办个小型的生日会。正好也让他们正式认识一下你。“顾泽临顺势,说出思忖已久的计划:“我们谈了这么久,你还没见过我的朋友?周晏不算。” 他知道笛袖不喜欢太高调,于是特意加了句解释:”就是很平常的聚会,他们平时也总找由头凑在一起,这次不过是换个名目把人聚齐罢了。”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怀里的人依然安静。 “怎么样?”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问。 ”不麻烦就行。“笛袖最终应允。 既然已经决定去见他的父母,对于见他亲近的朋友,这个请求笛袖并不很抗拒。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胳膊软软地搭在他颈间,声音染上浓重的睡意:“关灯吧……真的困了。” · · 顾泽临将她的生日会安排在一处商业大厦的顶层会所。 电梯门无声滑开,舒缓的蓝调与低语声同时漫入耳中。室内设计是现代金属风,强调线条感的工业美学个性十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铺开一片流动的星河。 到场的人比笛袖预想的要少,约莫十几个人,皆是顾泽临自幼相识的圈子。 不同于以往喧闹的氛围,此处流动着和谐的沉静,男士衣着看似随意,但剪裁和面料皆是不动声色的讲究;女士妆容精致,佩戴的珠宝精巧夺目,姿态松弛得体。 顾泽临自然地揽着笛袖的腰,将她带入人群中心。 “来了?”周晏最先看到他们,举杯示意,目光在笛袖身上短暂停留。 她今夜美得惊人,是刻意往日常、素淡装扮的美,白色荡领连衣裙,裙摆长至脚踝,细带高跟,颈肩空空如也,不着一件首饰,将清简至柔的韵味酝酿到极致,唯独眼尾用了点紫色的眼影,和梅子色的半透明唇釉,看出来是有过一番精心打扮,却宛如天然去雕饰的美感。 周晏是在场唯一一个笛袖见过的人,其余都是素未谋面的富家千金和少爷,她懂得每一个场合应该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太过隆重,显得她曲意迎合,就是这样看得出用心、但简约如常的装扮,才恰如其分。 顾泽临同周晏点头应下,随即向众人介绍,“笛袖,我女朋友。” 他的介绍简短,没有过多的头衔或修饰,反而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她的份量。 “总算是见到真人了,”一个穿着丝绒衬衫的男人笑着上前,自来熟地开口:“泽临藏得可够严实的。” 何鄢语气爽朗,眼神虽带着打量,却并无恶意,更多的是好奇。 笛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你好。”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既不怯场,也不过分热络。 他们这群富家子弟私底下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如果有看中的人,是抱着认真在一起的念头,话讲白了,就是好上动真感情了,会特意组个局表明,往后这个对象在圈子内等于过了明目,当作自己人,有什么帮衬相助的地方都不会客气。 若是没有,那不过一段露水姻缘,没人会当回事,自然懒得搭理。 众人当时接到顾泽临的生日会邀请,那叫一个惊奇。除了周晏,压根没人知道顾泽临背地谈了个对象,并且在赴约之前,顾泽临提前在群里宣告,声称这是他爸都见过两次的对象,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回是来真的。 笛袖出现之前,他们提前到这的那会儿功夫,已经从周晏嘴里套过一波话。 都到了见家长的份上,周晏索性也懒得替顾泽临藏了,凡是知道的一股脑吐得干净,光是听见泽临为那女的做出何等让步,这群人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顾大少爷吗? 原来他们还对顾泽临心心念念的女朋友好奇得很,怎么就能让他乖乖愿意为她跑到国外去,还一待就是三年,搁古代,那叫伴读!以为是个妖艳惑心的主。 如今见了,和想象中大相径庭。 何鄢在一旁对顾泽临低语:“怪不得你……咳咳,这位,是有点不一样。” 顾泽临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接下来便是简单的聊天。顾泽临始终在她身侧,偶尔在她被人问话时,会自然地将话头接过去,或是在她腰背轻轻一拍,无声地传递着“有我在”的安抚。 他并未过度呵护,却总能适时出现,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交谈中,笛袖发现他们并非全然是印象中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有人聊起近期投资的生物科技项目,有人抱怨家族信托基金繁琐的条款,也有人对某场即将开幕的当代艺术展如数家珍。他们的话题跳跃而广泛,带着这个阶级特有的视野和资源圈层感。 笛袖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在问到她时,才言简意赅地发表看法。 镇定自若的气场、清晰的逻辑和有条不紊的口齿,让原本或许只是出于礼貌倾听的人,眼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聚会的氛围始终轻松。 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打探,更像是一群老友间寻常的聚会,只是多了一个被核心成员郑重引进的新人。 每个人都带来了礼物,女孩子们意外地好相处,拉着笛袖坐到她们中间,将几个小巧的礼盒推到笛袖面前。 “快打开看看。” 一位穿着香槟色小礼裙的女孩笑盈盈说道,她是何鄢的妹妹何菱,“算是我们的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依次拆开漂亮的丝带,有适合日常佩戴的珍珠吊坠胸针,限量版的沙龙香氛,气味清雅独特,宝石蓝矢车菊耳钉,张扬同时又彰显主人品味…… 这些礼物显然都经过细心考量,价格不菲却并不夸张,更像是同龄人之间表达善意的选择。 “谢谢,太感谢了。”笛袖真诚地道谢,唇角挂着笑意,“都很漂亮,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啦!” “生日快乐——” 她们纷纷笑起来。 笛袖接过侍者适时递来的香槟,与几位新认识的女孩轻轻碰杯。她们聊起最近半年走强的半导体概念股,聊起某个小众设计师的品牌,也聊起江宁新开的、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网红餐厅。 笛袖并非每个话题都能深入参与,但她听得认真,偶尔发表见解也言之有物。 她不需要刻意迎合,只是做她自己,便已足够。 女生堆自成小团体,顾泽临不好融入进去,就在一旁与周晏等人聊天,目光不时落回到笛袖身上。 看到她能自然地融入,与她们相谈甚欢,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周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这下放心了?我看何家那小丫头跟她聊得挺好。” 顾泽临抿了一口酒,端的是四平八稳:“她本来就不需要我担心。” “……” 女孩们一旦聊得投机,瞬间便能从素不相识变得亲近起来,何菱率先和笛袖交换了联系方式,这个举动如同一个默契的信号,其他几位女生也纷纷拿出手机,接下来笛袖和每个人都相互加了好友,何菱更是动作飞快,当场就把她拉进了一个叫“富婆榜前()”的姐妹群聊。 沙发上唯有一人,不似何菱等人那般活跃热络,只是闲适地靠坐着。 笛袖刻意轮过一圈,最后只差没加她,那女生也不着急开口问,始终单手托脸,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手肘撑在膝头上,那眼神说不出的玩味,但没有丝毫敌意。 笛袖一时未能读懂这人意图,但既然绕不过去,便主动走上前。 “hi。” 她冲对方友善地笑了笑:“我好像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笛袖过去时,她佯装未见,和身旁友人谈及刚结束的一趟南极之旅,从阿根廷乘坐邮轮出发,抵达世界尽头的冰雪大陆,直到听见声音,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抚臂弯唇笑了笑。 “何蕴西。”女生说。 何……笛袖立刻联想到在场两个姓何的人,何菱是个话匣子,方才早已透露与何鄢是亲兄妹,但对眼前这位,何菱却是只字未提。 对方一眼看穿了她的疑惑,“认识一下,我姓何,是何菱那个小屁孩的堂姐。” 她并未压低声音,不远处的何菱听见,立即不满地抗议:“西西姐,我上个月就成年了不是小屁孩——” 何蕴西手指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何菱霎时噤声,扭过头去,不再多言。 这一个细微的互动,足以看出她的身份不一般。 女生穿着白绸衬衫和牛仔裤,外搭蓝色半长款梭织外套,浓颜系的一张脸,却有种中性格调的风情在,名副其实的何家大小姐。 “你好,何小姐。”笛袖自我介绍:“我是——” “我知道,开场时泽临已经介绍过了。”何蕴西不按套路打断:“我的记性没这么差。” “……” “你对南极感兴趣么?”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3节 笛袖微微一怔。 何蕴西慢慢扬起笑容,“如果对南极没兴趣,那你特意过来,就是对我感到好奇了?” “……” 笛袖一时语塞。 很少遇到这样让人招架不住的对话,对方完全想到什么说什么,思维跳跃离奇。 “相逢即有缘,坐下来聊聊嘛。”何蕴西给了个眼神,身旁坐着的女生识趣地起身让出位置。 笛袖只好依言坐下。 何蕴西指尖轻点着下巴,目光在笛袖脸上流转片刻,忽然道:“你让我想起一个认识多年的人。” “气质像。不过那个女生没有你聪明——我指的当然不是智商。”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有心机也有魄力,性情凉薄到了极致,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利用,不论是感情还是别的,和她这种人做朋友也许还不错,但爱上她的人一定会很惨。” 笛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对方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几句,并没有沟通介绍的意图。 她随口附和:“后来…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何蕴西笑了下,“她结婚了,在一年前。” “是和自己深爱的人结婚。”何蕴西漫不经心,补一句:“但她婚后过得并不快乐。” // · 聚会散场时,何菱被她哥何鄢带着离开,不忘回头提醒笛袖查看群消息,有机会再约,何蕴西则一副大小姐作派,唯我独尊的气场无人能及,头也不回走在最前面开路。 待将所有客人送走,“累不累?”顾泽临倾身过来,扶着她的腰,轻轻施力揉按,缓解踩着高跟鞋久站的酸软,声音低沉且温柔。 笛袖摇摇头,“她们人都很好。” “现在才知道我的朋友们都是好人?”他故意逗她。 笛袖想起何鄢、何菱兄妹与何蕴西关系并不差,却又有点刻意保持疏离,加上何蕴西那番云山雾罩的话,不禁问:“何家……是怎样的家庭。” “你觉得呢?”顾泽临反问。 “挺有意思的一家人。”她斟酌着用词。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如果你打听过何家那堆剪不清理还乱的亲戚关系和内部纷争,大概就不会用‘有意思’来形容了。” “他家的事情有点复杂,外人很难看清。”顾泽临点到即止,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话语分外通透:“隔雾看花就好,不必深究。” · · 申请季在忙碌中逐步推进。笛袖与陈谈白因文书修改事宜,免不了时有消息往来。然而自那晚略带深意的对话过后,笛袖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微妙转变。他依旧专业、高效,有问必答,但字里行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探寻已悄然褪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界限感。 对陈谈白而言,那点因欣赏而生的朦胧好感,固然真切,却也并非不可割舍。 既然界限已明,便收敛得干脆利落。 拿得起,也放得下。 若非顾泽临某次无意间发现,替她修改文书的学长,居然就是在私房宴外遇见的清俊男人,一切本该风平浪静。 “陈谈白?”顾泽临眉头瞬间锁紧,语气沉了下来,“帮你改文书的学长……就是上次在私房菜馆外面,那个盯着你看的男人?” 笛袖没想隐瞒,点了点头:“嗯,谭老师介绍的,他很专业。” 顾泽临顿时坐不住了。 那个男人的目光,他至今记忆犹新,危机感如藤蔓般迅速缠绕上来。 尤其当顾泽临进一步得知,他们不仅在校内咖啡馆独处了一下午,还一同用了晚餐,甚至最后由陈谈白送她回家时,顾泽临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自那日起,无论笛袖如何说明自己大四课程已寥寥无几,小区离学校很近,走路过去都行,并且申请材料均已投递,与陈谈白不会再有非必要联系,顾泽临依然坚持每天亲自接送她上下学,雷打不动。 笛袖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见顾泽临如此热衷,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固执,她便也由着他去。 笛袖不会承认,关于咖啡馆和晚餐的细节,是她故意“说漏嘴”的——偶尔看他因此紧张吃醋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日午后,笛袖午觉醒来,只觉周身轻松。 一切事情都告了段落。 论文电子稿成功完成校对,申请信已经投递出去,接下只需静候佳音。母亲季洁也飞往加拿大度假,欣赏枫叶季的美景,她一时无事可做,久违地享受这彻底放松的时光。 她舒适地窝在沙发里,顺手点开平常较少查看的mmi学生论坛,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小小的红色未读提示。 是一个匿名账户发来的私聊消息。 【终于找到你了。】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问候语。 没头没脑地发了这么一句,突兀地躺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 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笛袖蹙眉,第一反应是有人误发了信息,或是某种新型的垃圾广告。 她指尖滑动,正准备将其划掉删除,第二条紧随其后的消息猝然撞入眼帘。 对方只发了三个字。 ——【季凝哲】。 一刻间如坠冰窖。 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这是曾经,她的名字。 一个早已被时光尘封,几乎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符号。 作者有话说:这才是小名哲哲的由来,笛袖一开始是随母姓的 第88章 {title 妈妈领回同父异母的兄长, 是在一个台风刚过境的傍晚。 天空被雨水彻底沥过,呈现出浑浊的赭红色,零星云朵点缀, 像颗表面发皱的橘子。 她做完功课, 下楼时住家阿姨还在厨房里忙碌,晚餐比平日准备得晚了些,菜肴还没备齐。 “你妈妈要晚些回来。”阿姨对她说。 她点点头。这栋上世纪留存下来的小洋楼, 家具保留的都很好, 餐厅布置延续了中西结合的文艺细致,与厨房以一道圆弧形拱门分隔开。 靠墙立着一座桃花心木的餐边柜, 磨砂玻璃柜面内摆放着擦拭锃亮的银质烛台和骨瓷餐器,青花瓷、景泰蓝、珐琅彩……各式精美餐具应有尽有, 高背餐椅的椅背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围列中央那张厚重的黄花梨木餐桌。 而此刻, 那里多摆了一副碗筷。 “今晚有客人?”她问。 “好像是吧。” 阿姨背对着她择菜, 含糊地应了一声。于是她去客厅边看电视边等, 直至入暮天际发黑,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地敲在客厅的拼花地板上。 是妈妈回来了。 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身形极高的男孩,比穿着高跟鞋的妈妈还高出半个头。 他站姿松垮,领口歪斜,瘦削身躯没个正形,从头到脚灰头土脸, 脸上、手臂上还带着新鲜的擦伤,不知从哪里爬摸滚打一圈,误闯入这个与他格格不入,处处透着旧式优雅、奢华房屋。 发旧的球鞋脏兮兮不说, 鞋底还淌着水,在入户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她默默想:张姨刚洗净的地毯,多半是遭殃了。 抱有同样想法的,似乎还有她妈妈。 女人好看的眉头蹙起,盯着男孩鞋上滴落的水渍,没说什么,但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未能完全藏住。 妈妈领他进门的样子,不像是领着一个人,倒像拽着系绳拖回一条不肯就范的野犬,男孩眼神油亮亮发光,像饿极了似的,不知遮拦地扫荡过屋里的每一处角落,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妈妈和她。 她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有种与她周遭这个世界截然相反的野性。 或许对于男孩的到来,她的表现过于淡然,挑起了对方的逆反。 男孩突然冲她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歪脖斜眼,鼻孔朝天,眼白翻出来,嘴巴裂得像是张开个血盆大口,充满了恶作剧的意图,分明是想吓唬眼前这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瓷器一般精细、讲究的小女孩。 她立刻扭开了头。 才不是害怕。 她自认不是娇滴滴的小女生。 只是觉得: …… 真丑。 转头时,她看见妈妈朝她招手,“宝贝,过来。” 妈妈告诉她,男孩叫季扬。舅舅早年海难去世,离世前妻子还在妊娠期,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之后养在他母亲那边,直到最近有升学需求,才从外地转学过来。 从血缘上讲,季扬是她的表哥,但对于独生女的她来说,表哥和亲哥没太大区别。 “哲哲。”妈妈温柔地说:“这是你的哥哥,季扬。” “以后他就住在这里了,你们兄妹俩要好好相处。” 季扬意味不明地冷笑一下。 他玩味地重复那个词:“兄妹?” 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男生短促地嗤笑一声,随即用一种过分热情的语调说:“好啊,妹、妹。我还从来没有过妹妹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他目光转向她,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季、扬。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4节 她在心里默念,的确有种扬扬得意的轻浮感。 同时,她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季凝哲。” · // 再看到那条匿名消息时,笛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而上,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指尖的颤抖,在对话框里敲下三个字:【你是谁?】 她改名换姓,不惜将过去十四年的人生彻底掩埋,为的就是摆脱“季凝哲”这个名字所缠绕的梦魇——怎么会,怎么可能有人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除了她那名义上的“好哥哥”,还有谁会紧抓着当年的旧事不放? 妈妈住院那回,她不留情面地把季扬轰出病房,很难说隔了这么久,对方是不是还记恨在怀,趁机报复。 她下意识地行动,迅速从通讯录黑名单中翻出一串手机号拨过去,接通那刻,对面传来懒淡的语调:“喂?” 电话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说话。哪位?”对面的耐心显然有限,“不说我挂了。” “是不是你干的。” “……” 对面反应极快,立刻从声音辨认出了她,愣了一下:“是你?你不是——” “先回答我,是不是你干的?”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沉声质问。 季扬狐疑地看了眼陌生的来电显示,她换过手机号,这个号码没有备注,可问题是,她不应该早就把他拉黑了吗? “我干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季扬咂了下舌,语气透出烦躁:“我没空跟你在这儿打哑谜。” 笛袖声音冷得浸冰:“装傻?当年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 如果不是他的凭空到来,根本不会发生后面那一连串变故——母女关系破裂,她抑郁退学,被迫回到南浦开启新生活,甚至不惜抹去与那个名字相关的一切。 ”莫名其妙。”季扬被她这劈头盖脸的指控弄得既窝火又困惑:“好端端的翻什么旧账?你是不是存心找不痛快?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干什么了?” “你没弄恶作剧吓我?” “我闲得慌吗?!”季扬的语气坏到了极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明白。” “……” 回应他的是一串冰冷的忙音。 通话直接被单方面掐断了。 季扬的反应足以表明他一点不知情,发消息的人不是他,确认这点后,笛袖一句话都不想再跟这个道德感低下的人多讲。 ——季扬毁了她的人生,却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愧疚。这或许就是报应,季洁亏欠他的还不起,就要从她最珍视的女儿身上讨回来。 不到两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季扬完全在状况之外,被无故指责后又突然挂断,他满心疑惑想要问个明白。 但笛袖只是漠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其拖入黑名单。 刚处理完,新消息提示就跳了出来。 匿名账户回复了。 【一个你初中时从未在意,却始终爱慕着你的可怜虫。】 故作煽情的语调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如同沾上了湿滑黏腻的蛞蝓,恶心得直想吐。 【你想干什么?】她回复。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你,当然是为了见你。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一次机会,好好看着你。】 如果到这里,还只是令人不适的纠缠。 那么紧接着弹出的下一条消息,则让笛袖的血液瞬间冻结,几乎将她推入崩溃的深渊。 【就像当初,那些人看到完整的你那样。】 ……变态。 恶心至极!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用手机偷拍的照片——光洁素白、不带一丝遮掩的躯体,最私密的部位,却以最不堪的方式袒露在公众视野下。 成为所有人的谈资、供由意淫。 【不可能】她几乎是颤抖着打下这几个字。 【你会来的。】 【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 【比起公开,我更想私藏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对方手上,定然握有她见不得光的把柄! 那几句阴冷的话语如附骨之疽,在她脑中反复盘旋。完整的你……私藏……每一个词都让她不寒而栗。对方是谁?初中同学?某个早已遗忘的面孔?他手里到底有什么?是那些不堪的照片,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顾泽临敲响房门,一下子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正处在崩溃边缘,推门而入的刹那,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镇定。 从他的视角看去,笛袖抱臂立于落地窗前,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屏幕在她手中适时暗下去。 苍白的脸色尚未完全恢复,但顾泽临知道她近来心神不宁,所以并未起疑。 “怎么了?”她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顾泽临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关于见我家里人的事……可能要先缓一缓。” 笛袖一怔。 或许是她的脸色实在不佳,顾泽临轻叹了口气,决定把话说完:“是我姐那边,她上周去了哥伦比亚大学作交换生,要到学期结束才能回来。我也是刚得知,所以原计划得跟着调整了。” 当初答应见顾泽临的父母时,笛袖只提了一个前提条件。 那就是两人交往的事,必须先让顾亦徐知道。 亦徐是她的朋友,而顾泽临是亦徐的弟弟,笛袖认为她先前的隐瞒已经是不妥,在正式和长辈见面之前,她需要确保得到亦徐的认可和祝福,这件事还得当面谈。 然而此时,顾泽临的话令她心头一紧。 见家长的暂缓,与她深藏的忧虑不谋而合,突如其来的变动本身,在那不愿示人的隐秘恐惧之上,又添了一层不安。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没关系,等亦徐回来再说也好。” 他温声劝解:“嗯,正好我爸妈手头也有些事要处理,他们可能没这么快——” “我懂。”她颔首:“我都明白的。” 顾泽临停住,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真的没事吗?” 说话间他已走近,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笛袖顺势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将脸轻轻靠在他掌心,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可能有点吧,”她模糊地应道,“感觉……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顾泽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别担心,所有事情都会顺利的。有我在。” 笛袖闭上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有他在”,她才更不允许让那些不堪的过往暴露在他面前,无法接受来之不易的幸福损毁在卑鄙之人的手中。 那个名为“季凝哲”的过去,连同其承载的屈辱与创伤,必须被牢牢锁死在黑暗里。 接下来的几天,笛袖表面维持着平静,却如同惊弓之鸟。手机的任何一点提示音都会让她心跳漏拍。她不敢独自待在空旷的房间,顾泽临察觉到她比以往更加粘人,且时常走神,只当她是因为申请结果即将公布而焦虑,便加倍体贴地陪伴着她。 匿名账户未再留言,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并非终结。 对方在赌。 赌她不敢置之不理。 这些天她的提心吊胆,和对方的气定神闲,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这天,顾泽临因推不掉的应酬出门后不久,笛袖盯着那匿名的头像,下定了决心。 最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下午三点,东大综合楼排练室,过时不候。】 · ·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排练室染成明亮的暖色。 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校庆排练期间,笛袖无数次在这个房间内消磨时光,她对里面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时,乐曲正行进到一段舒缓的慢板。 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了,悠扬琴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阳光勾勒出专注的侧影和持琴的纤细手腕,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那个男生——图书馆里有过一面之缘,面容清瘦、刘海略长的男生——停在门口,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琴弓在最后一缕余音中缓缓停下。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只一眼,她认出了他。 男生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5节 他的第一句话,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打破了寂静: “初中的时候,”他开口,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要弥补多年前未能尽兴的凝视,“你出落得就很美,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和别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男生们私下都在讨论你。” “看来你认识我很久了。”她说。 平静无波的口吻。 像是陈述一个笃定的事实。 “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我有想过很多人,但没想到是你。” 她对眼前这人毫无印象,除了图书馆那一遭,不记得何曾得罪过他,更不记得何时与他有过交集。 对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试图找到一丁点记忆,哪怕只是一小个片段,但不论如何回想,都没有丝毫印象。 她的迷茫反馈在脸上。 对方不意外地哂笑,“初中每天下课后,你就像现在一样坐在画室画画,阳光就像现在打在你身上,我每天放学都绕路经过画室,就为了透过窗户短短看你的几秒,你在画室呆到多晚,我在楼道就等到多晚,风雨无阻地守候着你。” “可你从不在意啊——连一眼都不曾施舍给我!” 他语调骤然变了,“像你这样被人人追捧的存在,爱慕者多到数不清,怎么会记得我?” 男生步步紧逼靠过来,笛袖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单独约见显然是不明智的,对方心思不纯,可她别无他法。 “我不认识你。”她尽力保持平静,“你一厢情愿的喜欢,凭什么要我回应?” “我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找你,就是因为我当年太胆怯,不敢向你表白。” 他的眼神流露出深深的迷恋,“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喜欢画画,我就去读艺术美史,你以前从来没拉过小提琴,当我那天在图书馆得知你的名字后,查清了所有和你相关的信息,反复观看你演出的视频,我才知道你变了,你和我过去记忆中的一样,也不一样,还是那么动人,却变得更有味道,比当年的你更有魅力。” “所以,你就用那些龌龊的往事威胁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和当年那些伤害我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只想独占你!”他激动地张开手臂,眼中闪着近乎偏执的色彩,“要不是这样,你怎么肯正眼看我?怎么肯了解我这颗为你燃烧的心?!” “够了!” 笛袖厉声打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终于明白这场对话毫无意义——对方早已在自己的妄想中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她,而真实的感受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这就是个疯子! “你消息里,提到能公开的东西是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收藏夹,跃然出现的,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时隔年代久远,照片不够高清,但也绝对足够视觉冲击力。 凌乱不堪的环境下,布满褶皱的宾馆白色床单上,昏迷的少女未着寸缕,头枕向一边,被长发挡着半边脸。 如果在来之前,笛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对方可能只是了解过旧事,借此诈唬。 那么这一刻,她遍体生寒。 隔着屏幕,看到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图像。 即使照片上的女孩面容模糊,却也能看出与她有五六分肖像。 但凡见过她真人的,都没办法不把她和照片上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他声音低哑,说:“我打听过了,那人家里好像不是一般的有钱,这种人富有还英俊,你攀上他也不容易吧。” 笛袖缓缓抬头盯向他。 男生接着道:”他对你也是够死心塌地好,每天上学车接车送,我连想找到接触你的机会都没有,不然我也不会通过学生论坛找到你。“ “我就想知道。”男生笑笑,语气轻慢。 不亚于在湖面掷入颗巨石: “你的富二代男友知道那些事么。” 一瞬间,她浑身僵硬,再看向对方的目光,只剩下不堪的狼狈和恨意。 男生见此得意,态度更加嚣张而笃定,“果然,你不敢。” “他要是知道你初中就和人睡了——会怎么看你,估计恶心坏了,被你虚伪清纯的假象骗了这么久,没有哪个男的不介意自己女朋友和别人上过床,甩掉你是迟早的事。” “不如你跟我吧,我不在乎那些,只要你能在我身边——” “……” “闭嘴!” 笛袖再也听不下去。 男生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厉色慑住了一瞬,但随即,那股病态的痴迷更汹涌地翻腾上来。他竟朝着她的脸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试图触碰珍藏品般的颤栗: “别这样,你知道的,那些照片……只要你乖乖的,它们就永远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就在那令人恶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刹那—— 笛袖猛地挥起了手中紧握的小提琴! “砰!” 一记急速又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琴身厚重的木质部分狠狠砸在了男生的额角。 他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瞬间上来的晕眩,迫使踉跄着向后跌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笛袖胸口剧烈起伏,握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但她的眼神却分毫不让,锐利而坚定地钉在对方身上。 积压多年的屈辱、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斩钉截铁的反击:“你们是不是还以为,我会永远被困在当年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是不是觉得,只要拿出这件事,就能像当年一样,轻易把我踩进泥里,让我任你们摆布?!”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身形纤细,此刻却散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 “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有过一次就够了!我不是当年那个任人诽谤、无力反抗的孩子!想用同样的手段再毁我一次?” 她看着捂着额角、眼神惊疑不定的男生,一字一顿道: “这招,早就对我不管用了。” 排练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男生沉闷的痛哼在空气中回荡。 他头上湿润,伸手一摸,竟然是流下蜿蜒的血迹,错愕瞬间转化为惊骇。 一道影子靠近落在身前,男生抬头一看,是笛袖第二次高高举起琴身。 “别——”他脸色煞白:“别、砸我。” 她扬起琴身,用力挥下,却是擦着他的鼻尖急速划过去,与之同时大门被撞开,琴身脱手甩出去。 笛袖倒退两步,神色怔然,仿佛完全被状况吓住。破门而入的保安冲进来隔开两人,接讯赶来的辅导员轻声细语,询问笛袖是否平安。 …… 排练室的摄像头一早就坏了,至今没有报维修。 意味着从始至终,两人对话都不会被记录。 而有她截图的聊天界面在前,辅导员和保安进来看到的,只会是她被迫反击,事后惶恐失神的模样。 只有男生清楚,这场她主演的独角戏,由演员到观众都是她亲手安排好的。 …… · · 回到家时,屋子里多出另一个人。 顾泽临和助理在客厅谈事。两人各自分坐在不同沙发上,助理带来的文件摊在茶几上,他正低头看,边咬一口从果盘顺来洗净的苹果。 蒋助理看到她回来,工作也聊的差不多了,他很有眼力见地迅速把话题收拢,将桌面上的文件整理好,“这次行程的主要事项都在这里了。材料先放您这儿,辛苦您今晚抽空过目,明早八点我准时来接您去机场?” “可以。”顾泽临道。 蒋助理起身告辞,出门时与笛袖擦身,浅浅倾首点了下,算是打过照面。 顾泽临结束应酬回家,看到她不在,但也没问,因为他随时能查看她的定位,所以笛袖特意挑了学校排练室作为见面地点,一是那里对她而言足够熟悉,二是在他面前不会有任何破绽。 “这是要去哪?” 她听到蒋助理的话,才知道他明天要外出。 顾泽临反而奇怪:“昨天我和你提过的,去海南出差。” “……” 是了。 她脑子最近乱糟糟的,一些基本的事都记不住。 到了晚上,顾泽临开始收拾行李。衣柜旁边地面摆开一个大行李箱,他将用得到的随身物品放进去,这个流程不麻烦,商务出行的派头都是成套搭配,平时都收纳好挂在柜子里。 只是如今他的东西慢慢挪到了笛袖房间,占掉了半个衣柜,此刻他背对着她收拾,笛袖坐在床尾凳抱着平板浏览,实则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又不是第一次面临短暂分别。 看他的背影,却升起浓厚的眷恋。 正是寻求安全感的时候,片刻都不想离开。 笛袖放下手中平板,慢慢走近,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抵着宽阔的脊背,轻声问:“这次出差,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开学后好多事情处理,现在差不多都搞定了,我又回来正常更新了!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我设立了一个抽奖,在24号0点前全订的宝宝们都会中100晋江币哦~符合条件的现在应该都收到啦,没收到的也没关系,下个月我会再设置一次抽奖环节~ 第89章 {title 顾泽临整理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6节 掌心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轻拍了下:“怎么突然想跟我去了?” 她的脸颊仍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那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与她紊乱的心跳隐隐共振。 笛袖无法道出真实原因, 以及此刻迫切需要他庇护和陪伴的心境。 只能将脸埋得更深些, 声音闷闷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话从一贯清冷的她口中说出,已经很犯规。 是一个顾泽临无法,也绝不会拒绝的理由。 “可以吗?”她柔声又问了一遍。 顾泽临沉默了片刻。 承认她需要他, 离不开他, 是极难得的一次。她少有的黏人,令顾泽临有点受宠若惊, 他轻轻拉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当然可以, 你愿意主动和我一起去, 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完全没有一点问题。” “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她看着他的眼睛。 “耽误什么?”顾泽临低笑, 手臂收紧了些,“再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事情。正好行程不算太紧,白天我去见客户,你可以在酒店做自己的事,或者去周边随便走走散心,晚上时间我专程陪你。” 她听着莞尔,心情转晴许多。 他的安排体贴而周到, 仿佛只是带她去进行一场轻松的短途旅行。 然而,只有笛袖自己知道,这趟旅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场逃离, 是躲向他羽翼之下寻求暂时的喘息。 这些天她的低落顾泽临看在眼底,终于寻到这个机会,还是笛袖主动提出,他动作很快,立刻让助理多订一张同航班的公务舱机票。 同行在即,明天一早的飞机,但此刻双方情绪有点过于满溢。 当晚顾泽临拉着她,又是数番抵死缠绵。 她同样需要这场亲密,索取着肌肤相贴的实感,借此将翻涌的不安都压回心底。比以往更积极,她主导的时间更多。 顾泽临由着她尝试,彼此都沉浸在一种新奇的体验中。 结束后,他仍意犹未尽,亲吻她汗湿的额头,问:“要不要继续?” 仿佛今夜情绪高涨到没有尽头。 她还在缓过那阵余韵,说不出话,只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于是吻往下走,他这次亲的是唇,带着熟悉的温度。经过前两回她有些累,这次是顾泽临恢复主动,他尚有余力。 可一旦留出思考的空余,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 “在想什么。”稍微抽离的间隙,他往她锁骨不轻不重咬了一下,带了点力度,惩罚不专心。 一时语塞。 她抬手勾住脖子,将他拉得更近,用力回吻。 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涩的愧疚。 她是在利用他的信任和疼爱,来掩盖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深情地说:“我爱你。” 笛袖没应,他情难自已,接着低语:“你这样子很美。” 本是耳鬓厮磨的温存时刻,她转过头,盯着黑暗中虚无的一点兀自出神。 好半天,她才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要是不止你看到过呢。” “……” “那样,还觉得我好吗。” 气氛一下降下去,空调的风忽然冷,皮肤炸起细密的疙瘩。 “为什么这么问。” 带了点哽咽,“你说啊。” 他紧起眉,里面除了不可思议,还有没法理解的意思: “为什么要问这个?挑这个点?” “因为我想知道。” “这没意义。”他答得很快,这种快不是不假思索,而是完全不想应付的下意识敷衍。 “对我有意义。” “你想从我这听到什么答案?”他反问。 “你介不介意我有过其他人。” 顾泽临径直坐起身,面色绷紧,她没看过他的脸色能如此冷,卧室内的气味还没散尽,人的感情先一步冷却,激情像潮水来的快退的也快。 他觉得在床上提,尤其还是刚经历过亲密之后,这本身就是对他极大的不尊重。 “我不想回答。”他干脆利落地说。 他一向有气性。是被家里宠大,锦绣堆养出的少爷脾性。这次是被真的惹到了。 该让着她的时候,他可以放低身段,予取予求,但不代表事事都会顺她心意。 她全然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在意。 他没那么大方,能坦然接受她如此直白地提起过往。 顾泽临当晚去了另一间卧室。 分房睡。 这番态度,比下午听见男生所说的锥心之言更寒。 冷意从毛孔钻进血液,一路凉到心底。 · // 次日早上,顾泽临准时出门。 …… 没叫她。 笛袖一夜未眠,他出门的所有动静都听到了——皮鞋踏过地板的轻响,行李箱拖动的声音,直到大门砰然关上,维持一晚上的姿势都没变换。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像他们之间突然出现的鸿沟。 · · 一整日,手机都安静得出奇。 没有只言片语的询问,也没有往常行程报备的简短信息。 昨晚他掀被下床,已经是气在头上的举动,第二天径自出门,更表明怒气未消。 约定好的一同出发自然随之泡汤。 笛袖知道,是她言辞不当,不该在那样心神失守的关口,贸然去触碰那道界限。 在情热的迷障里,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心底总有一股执拗的冲动,驱使着她去试探,去求证——他是否真的能全然接纳她的所有。 事实告诉她,错的离谱。 顾泽临刻意的冷落,比任何形式的争吵都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昨晚的裂痕真实存在。 她像被困在无形的玻璃罩里,看着窗外日光流转,云影迁移,心却一直沉在深水底,透不过气。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他打过来的时候,是她往常习惯的睡觉点,笛袖刚洗漱完躺上床,手机屏幕蓦然亮起。 却不是语音,而是视频请求的界面。 冷了她一整天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眼前。看见他面容的一刻,笛袖的心猛地一跳。 屏幕那端,顾泽临似乎刚回到酒店房间,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领带扯得有些松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上半身陷进酒店床头软枕里,手机靠着床头柜上的物件立着。 顾泽临的目光透过屏幕看过来,深邃,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仿佛白天刻意的冷落并不存在。 “……没做什么。”她低声回应。 他看到她身上换好的睡衣,以及侧躺在枕头上的姿势,深茶色的长发铺散开来。 “准备睡了吗?” “嗯。” 他点了点头,伸手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自己靠坐在床头的身影更清晰些。 然后,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那本她再熟悉不过的睡前读物,《一千零一夜》。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竟然带了这本书来。 “今天接着昨天的讲。”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语气自然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这些天她藏着心事,睡眠很糟,甚至去开了褪黑素,但顾泽临坚持用他自己的办法——像之前那样,为她念一段睡前故事。 像父母哄睡孩子那样。 有些幼稚,带着近乎天真的色彩。 他却用这份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方式,为她构筑一个安稳的梦境。 分明他才是年纪更小的那个。 她原以为,在这样明确的冷战之后,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仪式会被他暂且搁置。结果他还是做了。而且最令她诧异的是,他居然把它捎上飞机,出差也不忘随身携带——从书页边缘的磨损痕迹来看,分明就是他平常用的那一本! 一个故事讲完,他合上书页,重新将目光投过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7节 视频两端陷入片刻的安静。 距离接通视频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她仍毫无睡意。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困吗?”他问,语气比最初接通时放缓了许多,显得耐心而温柔,“还是有更烦心的事。” 笛袖将被子拉高,捂住下半张脸,缓过心口的酸胀,她看见他放下书,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奈:“是故事不管用了……还是因为我。” “……” “对不起,”她吸了下鼻子,声音闷在被子里,“能不能当昨晚的对话,没发生过。” “不能。”顾泽临道。 笛袖微怔。 “既然你主动提了,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话说完。” 顾泽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经过一天会议,声线略显低哑。 但很稳、很清晰。 他说:“我知道你们有段过去,说不介意是假的,我可以装作不知道,正如我从不会拿这件事问你,但笛袖,我的态度是,事实可以存在,却没必要困住自己,只要你不提,这不会成为我们感情的阻碍。”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予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说道: “它之所以会发生,只是我认识你,比他迟了些。” “仅此而已。” “……” 她静默良久,“所以?” 顾泽临说:“我接受,不论好与坏,我愿意接受你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唉,这章写的好难受…… 周一有小测,周二和周三加更,都是每章6k字,我只想快点过完这部分[摸头] 第90章 {title 笛袖知道, 顾泽临口中的“他”,指的是林有文。 她从未坦白过,上一段恋情究竟进行到了哪个程度, 站在顾泽临的角度, 他不可能主动问——摆明自找不痛快的事他不会做;同样的,她出于更深层的考量,也有意对此避而不谈。 那天晚上, 她从林有文大学同学聚会上接走醉酒的他。封闭的车厢内, 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在酒精的催化下, 甫一避开旁人视线,便难以自持地拥吻在一起……至于后来回到住处, 又会发生什么。 ……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于是, 在那段关系模糊不清的中间地带, 顾泽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误区。 即使交往之后, 哪怕有无数次机会澄清, 笛袖依然没有开口。况且,她多少能从顾泽临偶尔流露的,在某些事情上的态度和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他早已抱有了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的。 只要她不提,这不会成为他们感情的阻碍。 “嗯。”她低低应着。 这般反应过于轻描淡写,顾泽临不禁挑眉,“真的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吗?” 那点恣意心性又冒了头, 非要得到她更确切的回应不可,“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她又应了一声:“……知道了。” 刚才正经的样子都是故意板起来的,把话说开后, 顾泽临再也撑不住架子,有些别扭地问:“那,你还想过来吗?” “你消气了?”她不答反问。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一下子提高语调:“你昨晚说那种话不分场合,我听到能不生气吗?!” 笛袖笑。 她侧躺在枕上,屏幕微光映在她眼底,脸颊和颈部线条柔和莹润,头发丰盈,神态恬淡,透着很温馨的居家感。 这一刻的她,比昨晚诱惑的模样更显生动,美得惊心。 “不去了,好累。”她说:“今天一整天身体没力气。” “我在家休息。” 这话有点把人思绪引偏的意味,顾泽临听得心头微痒,却又拿她没办法。反正他这趟短期出差,总不过三四天的功夫,眼下又去掉一天,确实没必要让她再奔波。 顺着她的话头,他最后又叮嘱了几句,才结束了这场持续许久的视频通话。 挂断前,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轮廓。 他说,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该信吗? 还是要继续藏起来? 顾泽临此刻的承诺,究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还是仅仅止于唇边的漂亮话—— 她很快,便会知道了。 · // 金秋十月,南美木棉林如期盛放,整座校园沉入一片流动的紫海。 转眼又是一年校庆日。 虽不似去年百年庆典那般铺张,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礼堂内座无虚席,在校生与校友分坐两侧,泾渭分明又彼此映照。 舞台上表演的面孔已换了一批,去年活跃的凌毓等人临近毕业,忙于巡演和筹备作品集。付潇潇自分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淡出众人视线,好不容易才露面一回。 直到今日难得把大家重聚一堂。 笛袖化了淡妆,黑色无袖背心裙勾勒出窈窕而清瘦的身段,头发盘成花苞型圆髻,裸露的胳膊线条纤直优美,腕间简约的金镯随着动作轻晃,衬得肤色极白皙,学院派的端庄与初熟的风韵在她身上达成微妙平衡。 在这一众青春面孔中,已是难得的盛装。 她今日有了另一重身份,不是作为演出学生登台——得益于出色的学术履历,她成功评选了校级奖学金。 在校长致辞环节,她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领奖。 得知笛袖评优后,大家纷纷送上祝福。 女生们都很有默契地坐在一块,这时候又有点惺惺相惜、回顾旧情的意味了。 付潇潇的态度则很好品味。私下里曾吐槽过里面有人站队见不得她好,但此刻抚了抚新烫的卷发,笑容无懈可击,赏脸施施然落座。 一片掌声中,校长念出笛袖的名字。 她从台下走到台上,沿路有人窃窃私语,聚光灯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她的脸上,礼堂白炽灯照得晃眼,待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时,观众的焦点依然没有转移,随着她的每一步一寸寸挪动。 凌毓等人齐刷刷看过来,付潇潇原本托腮散漫刷着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 笛袖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众目睽睽,犹如围剿。 她像被钉在标靶上的猎物。 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 内心升起巨大的不安,她手脚发凉,不知如何回到座位上,直到关悠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倒吸口凉气:“笛袖,你看——” 瞥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是…… 那些照片。 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葬的私密照,此刻正在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发送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恰好是她准备上台的时刻。 在她享受万众瞩目的荣耀之际,茫然不知自己已经坠落污名的泥潭之中。 耳边嗡鸣骤起,瞬间失去所有声音。 但下一秒,嘈杂人声如浪潮席卷,覆没掉她的全部思绪。 慌。 只剩下心慌。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笛袖……”关悠然担忧的低唤被淹没在喧嚣里;凌毓等人望着她,嘴巴张合,似乎在和她说话……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太吵了。 她必须离开这里。 仓皇起身时,险些绊倒。舞台上已经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但集体凝视仍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笛袖无法得知自己如何狼狈逃离偌大礼堂。 直到夺门而出,户外艳阳高照,她扶着墙壁勉强定住神。 手机消息像炸开锅,一个接一个弹窗疯狂闪过,看不过来,产生强烈的恶心眩晕感,她颤抖着关掉手机。 刚处理好这个烫手山芋,一抬头,笛袖呼吸顿住。 才缓过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斜长刘海挡住半张脸,发帘下却是缠绕的纱布,上次笛袖没收力,他受的罪不轻。 那人目不转睛盯着仓皇逃离出来的笛袖,举起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唇边挂着明显得逞后的笑意。 “是你。” 笛袖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打了个激灵,很快反应过来,“是你散播出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浓烈的恨意喷发,她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窟窿,“你怎么敢!”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8节 他笑意更深:“你上次设局坑我时,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辅导员将这件事上报院系,考虑到一个是新入学的研究生,和一名大四的优秀学生代表,闹大了影响不好,选择低调处理,笛袖不愿意声张,校方也有自己的考量,男生受到了教训,脑震荡住院两天,写下了保证书,并给予男生重大警告,如有再犯将退学加报警处理。 “那是你咎由自取。” 笛袖毫不客气反讽:“看来你上次教训吃的不够深,处分还是太轻,拿我过去的隐私做文章,这就是你的报复手段——为了毁我不惜把自己的前程搭上?你这是在犯罪!” “我说过了,”他的目光依旧贪恋,流连在她脸上,“我只想把你藏起来独自欣赏。” “……” 什么意思? 笛袖怔住。 “我怎么可能舍得公开你的隐私?” 他故意停一刻,继续说完下半句:“这可不是我的手笔。” 起初没反应过来,再细想一遍,忽然心惊。 …… 笛袖不敢试想还有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她声音不自觉地抖,“是谁……” 除了他,还能是谁…… 还有哪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在暗中窥伺着她…… 以暴露她的秘辛为乐趣。 全然找不到方向,仿佛深陷迷雾,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裂谷,对上男生的视线,以及嘴角压不住的一丝晦涩笑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你还是那么聪明。”他暗叹一声。 抓住这一线希望,笛袖眼神陡然化为锐利:“究竟是谁——” “很可惜。” “我也不知道,对方同样是匿名账号。” 男生微微一笑,“我只知道,不止我在找你。我一开始没有想过你改了名字——谁会想得到,你还有另一段人生经历,是对方告诉我你曾经的名字,而作为交易,我分享了我知道的一切。” “……” 看着笛袖瞬间褪得苍白的脸色,他脸上笑意更浓。 “你看,”他似乎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落井下石,“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你的魅力依然不减,总是能随时随地吸引到别人。” · // 顾泽临是当天傍晚的航班抵达。 飞机甫一落地,手机恢复信号的瞬间,提示音便争先恐后地响起。他一边越过乘务员的礼送往舱门外走,一边划开屏幕,最上方弹出的却是周晏的紧急来电。 他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劈头便问,语气是罕见的急促与严肃:“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怎么不接?“ “刚下飞机。” 这班机型信号不好,没装机上wi-fi,连基本通讯都做不到,顾泽临索性调了飞行模式后就一直没关,直到落地后才解除。 顾泽临被他的情绪带起来,“什么事?你说。” “她的那些照片……网上突然传得到处都是!是有人搞鬼,还是真有其事?” 顾泽临脚步猛地顿在廊桥出口,眉心骤然锁紧:“什么照片?” 他完全不知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你还不知道?”周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自己去看!现在几个私密群和某些论坛都传疯了!” 顾泽临嗓音沉了下去,“我晚点再和你说。” 他立刻挂断,调出笛袖的号码拨过去——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一遍,两遍,皆是如此。 他不再尝试,甚至顾不上回复助理关于直接回公司的询问,几乎是疾行穿过到达大厅,坐进车里,他对司机报出地址,言简意赅:“用最快速度。” 一路上,他不断刷新着手机,那些模糊却不堪入目的照片碎片和充满恶意的讨论标题,像淬毒的针一样刺入眼底。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 车刚停稳,他便推门而下,几乎是冲进了家门。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房间里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窗帘被扯落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罐横扫在地,碎裂的玻璃和溢出的液体混作一团。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床——床单被罩被撕扯成一条一条,棉絮外露,上面布满了剪刀暴力划开、剪烂的痕迹。 笛袖跪坐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 她身上还穿着参加校庆典礼的黑裙,扎起花苞圆髻的头发散开,凌乱遮住大半张脸,头沉沉压在臂弯,埋在混乱的床沿,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纸,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制造这场混乱中消耗殆尽。 此刻只剩下透支后的、发泄过的疲惫。 顾泽临放缓脚步,走近她身侧蹲下。 笛袖垂落的手中还紧攥着那把锋利的剪刀,顾泽临看到,轻声唤她的名字,边往下解开她的手。 “松手,”他声音压得很低,“把它给我。” 可还是惊扰了当下易碎的平静。 原本一动不动的她如同受惊的困兽般,在触碰到手背的瞬间,下意识挣扎起来。 争夺就在这混乱的瞬息间发生。 分明察觉他的到来,心底的防线却仍未卸下。 顾泽临生怕伤到她,力道稍有迟疑,一时不备,金属刀刃划过表皮,手臂上一道细长的血痕迅速显现,鲜红的血珠从中渗出。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挣扎的力道松懈,剪刀掉落在卧室地毯上。 “你的手……” 笛袖怔然望着那道平白多出的伤口,眼底浮现出诸多情绪,她伸手想去触碰,却被他抢先拥入怀中,手掌心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极用力把人按进胸膛,唇贴着她散乱的发丝。 “好了,没事的。”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起初她没有反应,顾泽临一遍遍安抚,反复说着“我在”,那抹刺目的红,鲜艳的血色,渗入她暗色裙摆中,恍惚间,熟悉的画面感再次唤起最深处痛苦的回忆,她仿若倏然惊醒,紧紧回抱住他,失声道:“……对不起。” 她伏趴在顾泽临肩头,哑着嗓音:“都是我不好……我伤到了你。”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原谅我——”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顾泽临喉头发紧,将她的脑袋更深地按向自己,以直接行动阻断她的内疚和自责。 · // 室内遍地狼藉。 一片混乱的卧室,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她的精神很糟糕,留在消极的环境下更坏,只会放大她内心负面的想法。 他带她回了自己的公寓。 车上笛袖状态依旧不好,但执意在出门前为他包扎伤口,伤口不深,很快止住血。进到他的家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 身上、衣服连带沾染上血迹,她需要清洗。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她缓缓沉入浴缸的身影,顾泽临在门口驻足片刻,确认她情绪稳定下来,转身出去。 关上房门,站在走廊过道,他给周晏回了电话。 一个是找关系,那些传播有关她隐私内容的全部销号,删除词条,举报违规内容,总之,把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前,把热度降下去,砸钱砸人脉都行,同时调查出源头,是从谁开始散播。 第二个是。 “我这里有部摔坏的手机,帮我拷贝份里面的数据,我要知道最近谁在联系她。” ——笛袖的手机没能在这场混战中幸免,砸到墙角,屏幕裂得粉碎。 顾泽临离开笛袖家前,把它一同带在身上。 空穴来风,必有追溯。 他要调查清楚里面是否存在可疑目标。 “ok,没问题。” 周晏答应得干脆,这些事顾泽临自己就能办得到,但托付给他,说明此刻心思不在这,没法抽出空余。 于是,周晏终究忍不住,将疑惑问出口:“那些,是真事吗?” “假的。” 顾泽临说:“有人在背后抹黑。” “……那就好,”周晏松了口气,“别影响到你们感情。” 顾泽临默然片刻。 那些照片的真假,已经不需要去验证。 笛袖的反应,足以告诉他答案。 顾泽临终于明白这些日子她为何心神不宁,有心疼,但同时难以避免,浮现失望。她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向他求助——但凡她对自己有一点点信任,让他有充足的心理预期,不至于让事态发生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他不能当着周晏的面把话说全,日后大家相见,如何不尴尬。而她那样清高的性格,又要怎么接受他人异样的眼神。 所以不论谁来问,顾泽临的答案都会是否认。 “你有个心理预期,现在已经发酵好几个小时,风声没这么快散掉。”周晏给他打预防针,“删帖、销号、澄清舆论也需要时间,最近半个月……最好不要让她单独出门。” “嗯。”顾泽临应。 他话格外少,没有心情。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9节 周晏都懂,也不多说了。 挂断后。 顾泽临靠在墙边,缓了会儿思绪,才准备回去。 这时屏幕再度亮起,进来一个新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时,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此刻不论什么事都激不起更多的情绪,更没空和亲戚续家常,本想装作没看见,但转念一想,和对方的交集是他姐姐顾亦徐,程奕也不是没事会主动找过来的性格。 还是接起电话,“喂?” 顾泽临默默心想,该改口叫他……姐夫吗? “我都知道了。”程奕简短明了地道。 “你们能解决吗?” 他没只提“你”,问顾泽临能不能搞定。“你们”一词代指包含了笛袖,也暗示了对她能力的认可。 顾泽临顿了下,意识到这通电话打过来并不是无关痛痒。 “怎么,你要插手?” “看情况。” 程奕说:“要是在舆论扩大、继续发酵前压下去,这最省心,你们和我都避免麻烦。但要是事态超出控制,我不介意替你收尾。” 顾泽临听懂他这位姐夫的意思。要是能自行处理,他懒得管,要是不行趁早说明,他来收摊。 顾泽临不怀疑程奕话里的真实性——只要这人开口揽下一件事,必然放下十万颗心。 但顾泽临不认为自己连这点能耐都没有,“用不着,我可以办好。” 程奕回了个“行”。 说完就要挂断,顾泽临又道:“等等,拜托件事。” “记得和我姐保密。” 程奕反问:“你认为你姐知道后,对她和她朋友是好事还是坏事。” “……” 显然后者。笛袖这么多年都没告诉顾亦徐,必然有她的理由,不愿意将伤口展现在人前。 顾泽临默然片刻,“坏事。” “那她就不会知道。” · // 回到房间,顾泽临没听见一点水声。 浴室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让人不安。 心头忽然浮现不好的猜测,而打开浴室门,看到的一幕令顾泽临心跳几乎骤停——她整个人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任由水面覆盖过头顶,头发像水藻漂浮。 顾泽临大步朝前,猛地一把将人捞起,霎时水花四溅。 “你在做什么?!” 声音难得带了震怒,“这样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疾言厉色的那一刻,笛袖被凶到神色怔住。看到她茫然的眼神,怒火又瞬间熄灭,只剩下浓浓的后怕,过去十九年,从未有一刻像方才那样为失去她的可能而感到巨大的恐惧。 理智回笼,不禁自我诘问她经受的刺激已经承受不住,为什么还要吓她? 顾泽临深吸气,放软语调:“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已经在处理——”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喃喃道。 “没有人会在意。” “我就在意。” “那就走出来。” “我走不出!” 说得轻巧,喊出口的那一刻,她终于崩溃,眼泪流下来,“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凭什么你觉得我可以?” “我陪你。” 她摇头,听不进任何劝慰。 水飘洒出来,浸湿地面。 她先前的镇定只是假象,爆发过一阵后,还没完,自我唾弃慢慢又升腾起来。 顾泽临深深凝望着她:“别人伤害你,难道你也要跟着不放过自己?” “……” 她不说话。 潮湿的水汽扑染彼此的脸,隐约品尝到泪水的滋味,涩的。 却不是她的。 “别这么自私。”他抵着她湿淋淋的额头,控诉的语句,却像是哀求:“你想想我。你难受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软化,最终,彻底脱力地瘫软在他的怀抱里。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泽临寸步不离,一直陪着她。 手机坏了他说送去维修,正好避免接触电子产品,脱网得一身清净,顾泽临推掉所有事情,专心守在她身边。 期间季洁来过电话。家中有备用机,顾泽临把她的sim卡插进去,季洁和她通话时,顾泽临避嫌,给她们母女对话的空间。 所幸季洁仍在国外度假,加上事情压得快,谣言还没传到她耳中,通话内容一如既往的轻松平常。 近半个小时的闲聊后,季洁提起归期:“我订了下周三的机票。” 这么快。 …… 笛袖微微一顿,“才不到两周。” “公司离不开人。休息两周还不够呀,妈妈又不是退休了,这刚起来个好头,后面只会越来越忙,不得趁热打铁。” “这阵子都是远程办公,也该回去看看了。” 季洁话锋一转,“等我回去,就安排时间让他来家里坐坐吧。” 笛袖沉默一会儿。 没说好或者不好。 最终是敷衍过去,说是再看时间,正巧季洁收到封邮件,便处理私事去了,草草挂了电话。 待通话结束。 抬眼时,却瞥见熟悉的身影。 顾泽临倚在门框边,给她独处空间,但因为有上回浴室的经历在,心有余悸,时不时过来查探,哪怕她在看书,也会间断过来看一眼。 最后一句话,顾泽临听见了。 她没回应,沉默的态度,顾泽临同样没错过。 他缓步走近,一点都不避着:“你妈妈都松口了,你的态度倒叫我寒心。” 不是正经说事的口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你想见吗?” 她沉住心神,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顾泽临佯装不明,笑说:“为什么要反悔?我一直都求之不得啊。” “让我正式去见你妈妈,好不好?” 笛袖抬手,微微推开点距离,他趁机撒娇卖乖,反而把脸凑近,贴近她微凉的掌心,“嗯?行不行?” 见她仍不答。 “总要给我个准话。”他催促,“还是说,又有什么考验等着我?” 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笛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爱上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她脆弱的时候,可以作为可靠的后盾,坚不可摧。 在她低落的时候,像个孩童一样黏着缠着她,不离不弃。 如此幸运。 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颊,随即仰头挨碰他的唇。 是直接亲吻。 这个突如其来的主动让顾泽临微微一怔。这些天他始终克制着亲密接触,顶多停留在脸颊、额发间的浅吻,生怕惊扰她尚未痊愈的状态。 “不需要考验。” 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漆黑的睫羽,“我早就选定了你。” · · 从这个吻开始,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如果她和她爱的人都不在意,那么流言蜚语伤害不了她,再难熬的日子也终有尽头。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0节 接下来一切顺其自然。 她住在顾泽临家中时,他请人把那间重创后的屋子整理了一遍,一切恢复如新。 崭新的布置,宛如她重获新生的心境。 笛袖立在中央,目光掠过每一个被精心修复的角落。那些曾散落一地的碎片、撕裂的痕迹,如今都已消失不见,仿佛那日的风暴从未降临。 “还满意么?”顾泽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他们一比一复刻,但没有制作图纸,只能尽量还原。” 还原得很成功。 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她转身埋进他怀里,“太干净了,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那就当是新的开始。”他的掌心抚过她后背,一语双关:“这次我会一直在。” “顾泽临。”她轻声唤他。 “嗯?”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我好像比想象中更爱你了。” 微顿片刻,又轻声补充:“也谢谢你。” 谢谢他始终如一的体贴。 谢谢他小心翼翼维护着她最后的尊严。 · · 在这样细水长流的呵护中,她的状态渐渐回暖。 顾泽临放下心来,不再以对待一个易碎品般将她牢牢看护。 手机修复好那天,她按下开机键,未读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有关心她近况,言辞恳切的,也有不怀好意的,字里行间藏着试探。 她只挑了几位关系亲近的回复,其余人的消息一概不读,略过。 ——学校笛袖不打算再去,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必再亲手撕开。她课程不多,马上面临毕业,普通同学之间,也没必要维系。 步入十一月,随着感恩节临近,教堂的信众活动渐渐多了起来。 顾泽临知道她常去教堂,虽然曾听她亲口说过不是基督徒,却始终尊重这个习惯。 事实上,她已经领洗七年。 此刻她正站在修道院的礼拜堂内,左手按在福音书上,右手持着烛台,虔诚地垂眸祷告。烛火在她指尖轻轻摇曳,映得侧脸格外静谧。 祷告结束后,她独自走向教堂深处。年迈的牧师早已熟悉这个常来的身影——七年来,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却从未走进过告解厅。 一次都没有。 然而今天,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 女孩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我要忏悔。” 牧师神色温和,透过格窗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孩子,主愿意倾听一切。” 她坐在告解室内,把当年经过所有说出来,“我背负着两件罪孽。” “第一件,我让身边无辜的人因我受到牵连,遭遇莫大伤害。” “第二件……我向所有爱我的人隐瞒了真相,利用了他们的愧疚。” 烛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唱诗班的圣咏,仿佛在为这场迟来七年的告解伴唱。 …… 笛袖面容黯淡。 那天在浴室浸入水中,并非轻生自毁的念头在作祟。 她只是想切身感受一遍,当年那个女孩,是抱着怎样绝望的心境,遭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 · 将手机交还给笛袖之前,顾泽临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调查结果。 资料他只看过一遍,便丢在一旁。对方的行事手段实在拙劣,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在所有与笛袖有过接触的可疑人选中,唯独那个用私密照威胁她的男生嫌疑最大。 但既然对方已经用过这种手段却未能得逞,同样路数再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笛袖在瞒着他的情况下,随便动点手段,挖了个坑就能让对方自投罗网,也是个脑子堪忧的货。 顾泽临自恃身份,不屑于和这样的宵小之辈较量,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那人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试图用隐私胁迫就犯,底子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 顾泽临随便查了下,便翻出他本科毕业论文造假、语言成绩替考,买-卖-期末答案等数桩丑闻。 举报结果,不出三日见分晓。 学位被撤销,涉及重大诚信问题移交法、办。 顾泽临甚至无需亲自出面,就已将人送进监管所。他也算是学会了,之前闹出不堪收场的局面,家里人动气,无外乎是因为他意气用事,明明可以有不留痕迹的方式,既达到目的,又不会惊动旁人。 料理掉那个不入流的家伙,顾泽临把重心放在思考作案动机上。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对方不曾联系笛袖提出任何要求,在网上公然揭露隐私,这样做的目的,纯粹为了让她身败名裂? 蓄意报复? 还是另有新仇旧怨? 想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去问当事人。 但这不亚于重新撕开伤疤,对笛袖造成二次伤害。 顾泽临隐隐有种直觉,这个事情还远远没完。在最崩溃的那几天,笛袖表现出的与其说是蒙受耻辱的痛苦,更多是深切的自我厌弃。 她内心藏着强烈的恐慌和不安。 才会在失手划伤他的那刻,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 第91章 {title 既然无法从笛袖身上找到突破口, 顾泽临决定另辟蹊径。 她初中就读国际学校,顾泽临比她学龄晚两年,那个时间节点他已经去了英国, 但在江宁熟人不少。 恰好有那么几个友人, 也曾在这所闻名的津西国际中学部就读过。 · · 电话拨过去,接通的却是应暄的车队经理。背景音嘈杂,混着引擎低沉的轰鸣与模糊的欢笑声。 经理得知是他后, 语气立刻转为恭谨:“暄少正在试车, 您稍等。” 听筒里的喧嚣渐远,片刻后, 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传来,盖过了背景的风噪: “稀客啊。怎么, 终于想起来检验一下我新到的家伙了?” “有事找你。”顾泽临言简意赅。 “公事私事?” “私事。” 应暄轻笑一声, 报了个城郊的地址, “那就过来谈。我这儿刚好结束, 清静。” 一小时后, 顾泽临的车驶入一家隐匿在山林间的私人俱乐部。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视野豁然开朗。 并非预想中的赛车场,这里只有单向跑道没有观众席,沥青道路尽头是一片依山势修建的露天平台,寥寥十数人,衣香鬓影。 应暄斜倚在平台边缘的护栏旁,周围三两人交谈。 见顾泽临到了, 他抬手示意,唇角勾起惯有的、半是真心半是戏谑的弧度。 “还以为你得晚上才到。”他示意顾泽临落座,顺手推过一杯刚醒好的红酒,“柏图斯, 90年,知道你挑剔,尝尝对不对味。” 顾泽临没碰酒杯,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面带好奇、却又不敢轻易上前搭话的男女。 应暄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懒懒摆手,那几人立即识趣地散开。 “清净了。”他笑着看回顾泽临,“能让你亲自跑来,还特意强调是‘私事’,我倒是真有点好奇了。” 顾泽临在他对面坐下,山风拂过,带着晚秋的凉意。 顾泽临本来和应暄交情一般,混个脸熟,对方比他虚长几岁,处于一个圈子里但玩不太到一起去的两拨人——转机源于某次应暄手头紧缺钱,把自己名下一批资产转卖了,他卖得低调,好像刻意防着家里人察觉,因为急于出手,价格都压得很低,顾泽临正好看上他一辆改装精良的黑色gtr,私底联系成交,也因这层,两人才慢慢走近。 后面去了英国,又和同在伦敦ic留学的应暄搭上了线,一来二去熟络起来。 应暄和他姐同辈,但顾箐一向看不惯应暄的作派,这是个不要命的主,纯粹的享乐主义,再离经叛道的事搁他身上都如家常便饭——譬如他曾在阿尔卑斯山未开发的雪道玩单板,差点引发雪崩;也曾在帕劳不知名海域浮潜,险些被暗流卷走。 更离谱的是两年前跨年夜,他包下私人飞机带一群狐朋狗友去冰岛追极光,飞行途中突发强气流,机身剧烈颠簸,其他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唯独他倚在舱门边,笑着说:“要是现在坠机,倒是挺浪漫的结局。” 他在伦敦的派对永远充斥着各种违·禁·品,有时兴致来了,会当着众人的面吞下来路不明的药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风生。某次在夜店,他与人打赌生吞活蝎,赢了十万英镑,转头就把钱撒向舞池。 相比之下,闲来组个车队去赛场玩一级方程式赛车,将极限竞速当作消遣,对应暄而言,已经是养生局。 顾泽临以往不着调,也没这家伙恣睢无忌、行乐至极。故而顾箐不太乐意看着自家弟弟和应暄这样危险的家伙来往。 她对顾泽临在英国的行事颇有微词,其中掺杂一部分受到应暄的影响。 “我来打听个事,”顾泽临开口,声音平静,“是你当年在津西国际时发生的。” 应暄晃杯的动作一顿,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稍敛。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1节 他撂下酒杯,身体往后倾靠进沙发,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噢,你问我中学那档子事啊,都陈芝麻烂谷子,谁记得。” 应暄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个同校女生,比你低三届。你出国前在高中部,她还在初中。那段时间,学校里是不是传过私密照泄漏的风波?” “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 “出事那年她读初二,后来转学了。“ “对这个当事人,你还有印象吗?”顾泽临紧接着问。 他不愿透露太多,这样隐秘的往事,知道笛袖与他关系的人越少越好。 陡然间,对方陷入一阵吊诡的沉默,应暄摸出根烟点上,山间暮霭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此刻烟雾徐徐,又奇异地融合一起。 应暄沉思半晌。 他身上那种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掌控全局的姿态,顾泽临再熟悉不过。他的消息网四通八达,渠道广泛,如果在他这都没办法打听到一点细枝末节,别处更无可能。 顾泽临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他忽然开口。 “那个女的叫什么哲来着,总之挺漂亮的。” “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模子。”应暄轻哼一声,他眼毒,看人向来精准,“反正只要没长歪,现在肯定不赖。” 顾泽临沉默一瞬,“要是现在她出现在你面前,还认得出来吗?” “开玩笑——”应暄一脸诧异地看他:“我认得出来就有鬼了。快十年前的人记它干嘛,我闲的?就问你,你还记得小学同学长啥样么?人走过你跟前都未必认得。” 他的话合情合理,稚气未消的少年期男女,都会在时间打磨下造就另一副面孔。 即便再相似的两个人,若非刻意提醒,都难以将本人与旧照联系起来。 更何况是言之凿凿地相认? · · 山风穿过平台,远处竹林沙沙作响。 顾泽临没有接话。 应暄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嗤笑一声,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说了半天,你是在替谁打听?”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半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玩味的光,“别说你是突然对十年前的校园八卦产生了兴趣。” 顾泽临迎上他的目光,知道瞒不过这位人精,却也不愿全盘托出:“一个朋友。” “朋友?”应暄挑眉,拖长了语调。 他显然不信,却也没再深究,只是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行吧,你说朋友就朋友。” 指尖轻敲着沙发扶手,似在回忆,他道:“不过被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点别的。” “当时学校里传什么的都有,版本多得能编本书。有人说她是自愿拍的,后来反悔了;也说是被陷害的,得罪了人。”他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真真假假,谁分得清。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顾泽临没什么表情的脸,才慢悠悠地继续:“那之后没多久,传出谣言的几个领头学生,家里或多或少都出了点‘小状况’。有个家里厂子订单黄了,有个当官的老子被检举约谈,还有个转学手续办得特别匆忙,像后面有鬼撵似的。” 应暄说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所以啊,当年那潭水就不浅。现在旧事重提,怕是有人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当年的事背后有只手在平息风波,甚至施加报复。而如今再次掀开,无疑是在挑衅。 顾泽临眸色沉静,心底却已波澜暗起。 这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笛袖的恐慌或许并非全然源于照片本身。 “还能查到当时具体是哪些人传得最凶么?” 应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瞥他一眼:“你当我是开侦探所的?十年了,谁还留着当年的聊天记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不过嘛,既然是‘私事’,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看。毕竟——”神情似笑非笑,眼神里却带着点难得的认真,“能让你这么上心的‘朋友’,想必不一般。” 这便是答应帮忙了。 顾泽临知道,应暄嘴上说着不记得、没必要,但只要他应承下来的事,就一定会放在心上。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和义气。 “谢了。”顾泽临颔首。 “别急着谢。”应暄恢复那副懒散模样,挥了挥手,“成不成还两说呢。行了,正事谈完,这酒你再不喝,可就真糟蹋了。” 顾泽临这才端起面前那杯柏图斯,深红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他并不完全相信应暄对那个“漂亮女生”毫无印象的说辞,以应暄过目不忘的本事和对事物端倪的敏锐,或许记得比表现出来的更多。 而此刻,应暄的反应—— 是真的事不关己的淡漠。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选择性遗忘? 山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应暄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他没看远处停着的几辆崭新超跑,反而漫不经心地望着山间薄暮。 那姿态让顾泽临莫名想起多年前。 顾泽临一帮人少年期时,去那种混乱场所,被人盯上这群涉世未深的富家少爷,他们差点“尝鲜”,恰好给应暄撞见了。 应暄二话不说掀桌子,扣住那几个地痞,打折了手腿,把管事的叫出来,要么送公要么私了,接着转身把顾泽临几个剐了顿,说他们屁大点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到这地方瞎掺合,简直找死。 他记得那天应暄把他们一群人臭骂一顿,骂的狗血淋头,为啥印象这么深呢,因为应暄用词谴句特别讲究,不带一个脏字眼。按他的性子,往常少说得照脑门给几个暴栗,但这回言行动作都很斯文讲究,到了有点诡异的地步,顾泽临以为,大概率和他身后的女生有关。 对方身形笼在阴影里,绿竹白底的轻便长裙,乌黑长发及腰,松散在胸前肩上,微卷发尾处垂落洁白小臂上。她左手抱臂,微斜着脑袋,另一只手撑脸抚额,凝望远处人影律动的舞池。光是一道侧影,说不出的文雅和娴静。 五分钟后,应暄终于歇口,叫他们滚回家去。顾泽临簇拥着往外走,不经意回头看一眼,舞池恰好切换一首温柔点的曲子,应暄抬手扶住女生的腰,半揽半拥着,两人身影交叠在一起。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应暄以呵护珍重的亲密姿态,对待陌生女孩。 也是最后一次。 奇怪的是,他好像再没见过应暄身边出现过那个人。 即便未见正容,那道背影铭记在他记忆深处,像是年幼时亲戚家的长辈或兄姐,某天忽然带了一个恋人回来,出现在你的面前,对方轻声细语,温柔地同你问候。 它属于纯粹的欣赏喜爱,以至于距离那段插曲发生过去很久,顾泽临依然能回味到当时的一幕场景,那种薄雾笼罩下的朦胧美感,在多年后潜移默化影响了他的倾向,在不知不觉中,让他偏好的女性都沾上那么一丝相似,五官秀美灵动,外表气质或孤伶或清冷,内里细察却是柔和。 而当他意识到这点时,是在遇到笛袖之后。 那双清泠泠的眼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只是随意望过来一眼,却引起内心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次一见钟情,与其说是种偶然巧合,毋宁更贴切地形容为,命中注定。 作者有话说:接下两章都是哲哲的回忆线。 引入的新角色应暄是下本文《暧昧欲止》的男主,女主方遥岑在前文87章生日聚会上更早有提及,出现在下本文的重要女配何蕴西口中,遥岑顾名思义——是远处山峦的意思,一个孤高范十足、心性如山,气节如竹的女生,很有记忆点,这本男女主属于强强对抗x相爱相杀的组合,文里时间线两人已经隐婚一年,女配何蕴西口中说女主“婚后不幸福”也是作为旁观者的视角,事实真相如何……嗯,就留给下本文发挥空间。 系列文角色可能会互串,但我个人习惯不会插入太多其他cp的剧情,一笔带过即可。每一对的故事留在独属他们的空间就好(包括上本《徐徐诱之》顾亦徐x程奕),所以涉及到下本《暧昧欲止》男女主的故事线就这么多了,over~ ps:下章还在修文中,可以等等再订阅哈[撒花][撒花] 第92章 {title 江宁临海, 城郊山野的风,与海平面上的季风同源。 陆海气温差异,在每年特定时节孕育出如期而至的台风潮。风声簌簌, 叩击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台风预警信号颁布的前一晚, 初中部破例提前放学。 下午四点的光景,天色已昏沉沉发暗,预兆性的狂风在走廊呼啸穿梭, 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今天是她值日, 临近结束时,原本留下一起打扫卫生的同班都因极端天气按捺不住, 一个个赶着回家。 “哲哲,我爸提前让人来接我, 我先走了哈。” “我的皮鞋不能浸水, 待会下大雨就毁了。” “哎呀, 天这么黑, 我家住得远——” 禁不住拜托央求, 面对同学们恳切的目光,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教室里转眼只剩下她一个人。 做完最后的清扫,仔细检查每一窗户是否锁好,这才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取出书包。 空荡的走廊里仅回荡着她的脚步声,天色如墨,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明明灭灭,转过楼梯拐角时, 角落里一个蹲着的身影让她猝不及防地顿住脚步。 她一时不备,被结实吓了一跳。 在这个台风将至的黄昏,学生们早已散去,谁会想到在这个僻静角落还有人停留。 是个女孩。 她正费力地将一盆绿植挪进楼道, 躲避即将到来的风雨。 听到动静,女孩回过头,仰视站在楼梯上方的她。 “原来不止剩下我,”女孩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还有人没走啊。” 对方主动友好搭话,她也不好过于冷淡,轻嗯了声。 “快刮台风了,你怎么还没回去。”她接道。 “我在给我的宝贝们搬家呢。” “为什么不放在教室里?” 她心想,放在楼道里没有标识,很快就会被清理走的。 “教室锁门了,我回去得晚,值日生带着钥匙先走了。” 她一拍额头,流露几分懊恼的神色:“我的书、钱包、手机——都还没拿呢!” “完了完了,等会儿该怎么回家啊……” “你家长呢。”窗外风声渐紧,"他们不来接你吗?" “这个嘛……”女孩瞬间切换了语调,打了个哈哈带过:“他们工作忙,不管我上下学的。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 看着女孩忙前忙后,折腾着把十几个盆栽搬挪进来,她不由讶异:“这些都是你养的?” “是啊,我从家里搬到学校的,家里人说太多会招蚊子,我就把它们都带到学校走廊来了。” 她忍不住出声:“我的教室在楼上,要不先放在那里?”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2节 “我有钥匙,等上学时记得搬走就行。” 女孩眼睛一亮,欣然接受这个建议。两人便一起合力,将一盆盆绿植小心翼翼地搬上楼,整齐地摆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上。 “终于搞定了!太感谢啦——” 忙碌告一段落,女孩这才想起询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回答后,女生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就是季凝哲?每次考试单科年级第一?” 凝哲没听懂后半句,“什么?” “噢,这是我们习惯的叫法,每回考试,你总会至少拿下一门年级第一。”对方笑着补充:“成绩稳到简直不像话,你到底怎么学的啊,私底下补课吗?” 年级前列的尖子生换来换去都是那些个,大差不差,考试完公布名单学生都看眼熟了,暗地给最突出的几个起了绰号。 季凝哲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最出名的倒不是成绩,而是本人样貌。 “你在哪上辅导班,或者请的家教叫什么。” 颜汐自来熟地叙话:“我也想补一下功课,我妈叨唠我学习好久了,说九年级我ib预科和托福要是考不好,就要送我去国外读高中了。” “没有。”凝哲指尖拨弄一片翠绿的叶子,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便站起身来,“我都是自学的。” 颜汐一下子蹦起来,由衷赞叹:“你好厉害呀!” 她嘴甜,人又机灵。身姿纤细,肌肤白皙,举止间透着随性的活泼,站姿却始终挺拔端正,不难看出练过形体的底子。 一问果然,颜汐是舞蹈艺术生,专长朝鲜舞。 那天最后,凝哲拉着颜汐上了自家车。司机先把颜汐送到住处,两个女孩挥手作别,约定复学后的早上在教室门口碰面。 回到家时,妈妈依然没回来。凝哲不知道季洁在忙什么,只知她近日总是早出晚归,偌大的房子里见不到几回妈妈的身影。 直到次日台风过境的傍晚,季洁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回来,对她说:"这是你哥哥,季扬。" …… 校园自动贩卖机前,凝哲的手机迟迟扫不出二维码,电子提示音反复作响。旁边一个正在看球赛的女生闻声转头,往投币口塞了张十元纸币。 “这台机子信号不好,经常扫不出码来,你最好用现金付。” “哐当”取货口掉下两盒果汁,女孩弯腰拿出来,凝哲伸手接过说声谢谢,“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颜汐笑了笑,她手中拿着同款的饮料盒,“我也喜欢这个牌子的果汁,当请你喝了。” 她们并肩坐在球场看台的最高处,喝着果汁,都不说话。 后来,是颜汐先打破沉默:“你最近感觉不太开心,话好少。” 凝哲问:“你不也是吗。” 两人相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安静。 少女们各有各的烦心事。 凝哲因为多了个顽劣不堪的“表哥”,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季洁没一刻清净下来,季扬不是和外校学生约架,就是在课堂上惹事生非,出言不逊得罪同学,还和街边商贩起冲突……季洁光是处理他惹出的麻烦已经精疲力尽,连带着凝哲也被冷落。 来自妈妈的关心日渐减少,让凝哲生出落差感。 而季扬呢? 他总是直勾勾盯着饭菜,狼吞虎咽地进食。 看得让人倒胃口。 好比昨晚饭桌上,季扬特别护食,碗里的菜还没吃完,扒拉一大碟子排骨哗啦盖到饭上。 妈妈神情略微不快,说他:“慢点,又没人抢。” 季扬头也不抬,半点不理睬。 他的校服永远脏兮兮,跟被人扔到脚下踩过一样皱巴,领口发黄。 除了这些难以忍受的缺点之外,她最无法忽视的,是季扬每次看向她的眼神。 像窥伺,也像觊觎。 里面满怀恶意,恨不得随时扑上来,将她撕碎当成食物咀嚼咽下去。 饿久了的野狗都是这样。 他生父赌博欠下巨额数字,涉案被抓坐牢,季扬当时没人管,奶奶病重父亲入狱,他就靠偷靠抢,一天天混日子熬过去,很快在这一带臭名远扬,学校把他开除,街坊翻脸唾骂,人人喊打的日子里,他饿到翻垃圾桶捡别人不要的烂苹果充饥,喝厕所的自来水解渴。 季扬偷面包未遂,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老板从进门后就防着他,果然逮了个正着。季洁托人找到儿子时,这小子被面包店老板吆喝师傅在街边揍,身上拼命挨着打,却没功夫腾出手,曲腿避开要害处,跟饿死鬼投胎似得往嘴里狼吞虎咽塞面包,没被几个大男人打死,反而差点被这不要命的吃法噎死。 直到被接回这个奢华的上世纪小洋楼,他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如此阔绰,这些年却不顾他们父子死活。 他爸说那女人薄情拜金,瞧不起底层人,一点都没错。 而季凝哲活脱脱就是那个女人的翻版。 从神态到外形,母女俩宛如同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对生母的憎恶,连带投影到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身上。 他吃不了辣,一吃就会呛着,咽喉肿胀喘不过气,那天刚好不走运,拾荒只有一罐吃剩的泡椒罐头,但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真的会死。他跪在垃圾桶边,把整瓶辣椒干光,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而此时此刻,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做什么?那个一看就是娇养长大,备受疼爱的小姑娘应该还为挑食的毛病,能不能少吃一根青菜和母亲拉锯撒娇。 她住在温暖的大房子里,无忧无虑长大,吃得饱穿得暖,明明是一个妈妈生出来的孩子,凭什么境遇天差地别? …… 凝哲尚且不清楚背后的弯弯绕绕,已然为此烦心不已。 那颜汐呢。 她又在忧愁什么? “我爸妈是审计师,常驻海外分公司法务部工作,按规定他们可以带随行家属去上学。但我觉得人生地不熟,不想去那里,一直借住在叔叔家。” “上周叔叔告诉我,让我赶紧收拾东西,很快他们要来接走我了,以后生活费也不会再汇来。” “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凝哲诧异,“太突然了。” 颜汐笑了笑:“可能是怕放养我久了,和他们不亲吧。” 她总是这样,笑眯眯地把难过的事情粉饰过去。 哲哲看着她,没再对此发表任何言论。 这段时间,她从颜汐平日的只言片语中,能拼凑出这个女孩在叔叔家的处境——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在外人看来,她父母是留美精英,面子上无限风光,可是除了按时打来的生活费,颜汐的生活无人照看。 即使有血缘关系,结婚后的叔叔也和她成了两家人,小堂弟说过敏就过敏,婶婶不准她在家养花草,她就都搬到学校去,于是有了台风过境前,她们相遇的缘由。 为了帮叔叔婶婶分担家务,她的舞蹈课三天两头缺席,小孩子淘气难带,课业闹得没办法好好做,也不会有人给她请家教,她爸妈只会互相责怪女儿智商不随自己,是对方的错,然后再把压力尽数倾泻到女儿身上。 颜汐觉得她好,无外乎是在她这里,可以放松做自己。 可是这些,颜汐从来不诉苦,她总是高兴的,每天欢欣雀跃地,看到她时,第一时间扬起笑容打招呼。 出国通知来得突然,颜汐的学籍马上要转,办手续时间要两个月。 也就是说,她们还能一起度过最后的两个月时光。 她们一起去逛街、看电影,去书店,游乐场,艺术坊,每一处都要留下纪念品。 并且一次次约定好,不准忘记对方。 哪怕分开,隔着时差,也要每天互发消息。 她们声称彼此是最好的朋友。 再没有其他人能逾越对方在心中的地位。 公开课上,数学老师讲解竞赛题,底下坐的全年级学生,作图画了很多条辅助线,黑板上痕迹密密麻麻,一个打岔绕花眼,忘了步骤讲解到哪,这老师眼睛不太好使,瞪大眼睛看黑板半天,越看越瞧不出苗头。 处于公开课环节,绝对不能冷场,老师急中生智:“有同学做出这道题了吗?” 台下鸦雀无声。 观众席坐着当当样子的学生们开始骚动,他们听不进去枯燥的知识,但一闻到有好戏的气味聚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这,就在气氛逐渐凝固时,凝哲起身走上讲台,她接过粉笔,添上两行不等式,原本复杂的解题思路瞬间清晰,就连没做出的同学也恍然大悟。她将关键步骤一一板书,条理分明。 颜汐在台下拼命鼓掌。 …… 颜汐从小受父母影响信奉新教,每个周日,凝哲都会陪她去教堂做礼拜。 某次做完祷告,她望着讲经台前的十字架,认真地说,每个人生来都带着原罪。 她的罪与罚,或许就是亲缘淡薄。 颜汐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汐”字读起来让人联想到“夕”,有种日暮西沉的苍凉感。 她曾小声吐槽,说她爸妈起名不上心,谁家好父母会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颜汐觉得凝哲的名字就很好,一听就是有学问,被寄予厚望。 凝哲默默记在心里,回去翻了好几天书。 下次见面时,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朝海晚汐,来去守时,月偏南北,潮水有知’——我看书上说,汐字是个好意象。” 颜汐一听乐了,“哪来的小学究?” 她的安慰没起到作用,颜汐还是悄悄给自己改了名,选了同音的“言溪”二字。 还延用它作为网名。 仿佛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挣脱那个带着黄昏寂寥的名字,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流向。 假期某天,手机弹出消息。 言小溪:【在干嘛】 她回复:【写试卷】 对面很快发来:【学霸还这么努力,给不给人活路了】 【我换了个新发型,要看吗?】 凝哲回了个字:发。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3节 颜汐解开橡皮筋,在镜子前松散开头发,她抬手指绕了几圈发梢,调整好角度冲镜子里拍张照,发给凝哲。 凝哲一看到就笑了,停笔,低头敲字:【学人精,不要脸】 【你漂亮,模仿美女不丢人~】 颜汐特意凹了个角度,她们同样的发型,好姐妹一样的衣服,手腕上缠着相同的青松石手链,说出去是双胞胎都有人信。 凝哲捧她:【你也漂亮,在我心里第一美女】 敲出那行字,她自己都乐得不行,捧着手机无心做题。 言小溪:【我就是世界上另一个你】 底下添了个俏皮的亲亲表情。 …… 她们无心的玩笑,谁知后来竟一语成谶。 · · 走过暗处街角,一颗石子突然砸在季扬脚边。 他眼皮都没抬,扯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石子接二连三地飞来,季扬依旧毫不理会,最后伴随一声低声咒骂,掉了个方向直直砸向他后背。 “喂——季扬你发达了,双手一插开始装有钱人了?连哥们都不认了?” 季扬侧身躲开,冷眼盯着从巷口晃出来的混混头子,前后退路都被昔日的“兄弟”们堵死了。 “放、屁。”他吐出两个字。 头儿嗤笑:“装什么装?旧城区谁不知道你现在阔了,都以为你有娘生没娘养,一眨眼居然靠你妈当上有钱人家少爷了,”他逼近上前,手指狠狠戳在季扬校服胸前的徽章上,力道重得像是要凿穿少年的胸膛,“哟,瞧这一身名牌,人模狗样的,还上了私立学校啊。” “你他妈别和我提她——”季扬反扣住对方手腕,一个发力将人狠狠掼在斑驳砖墙上,脖颈青筋暴起,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来:“那女的不配!” “你发什么疯?!” “神经病啊!” “跟我们拼什么命,季扬你他妈别忘本!” 少年们一窝蜂涌上来,半是拉架半是趁机往季扬身上招呼,这波人曾经一起偷抢厮混,什么缺德事都干过,可转眼间季扬居然攀上高枝,谁心底不憋着口忿气。 混战一触即发。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鞋底摩擦砂石的刺耳声,在窄巷里交织成凌乱无序的乐章。季扬以一敌多,出手狠厉,专挑痛处下手,完全不顾自己也在挨打。 到最后,双方都挂了彩,季扬领口被扯得松垮,那身昂贵的校服在泥地里滚得不成样子,皮鞋上满是划痕。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气喘吁吁靠坐在墙根,众人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心里反倒舒坦了些。 ——至少这个半路飞上枝头的“少爷”,还没完全脱离他们这个世界。 季扬扯了扯破皮的嘴角,忽然笑出声:“走,请你们吃饭。” 这话一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少年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粗野的笑声。有人上前拽他起来,胡乱拍打他肩上的灰尘,这一刻,季扬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在那个新环境里处处受制,反倒不如和这些旧相识相处来得松快。 那女人说得对,他就是上不得台面。 正值十六七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这群没人管教的不良少年,先前还拳脚相向,这会儿又哥们好地围成一桌吃起饭,季扬特意带他们“见世面”,去了一家消费动辄上千的大酒楼,往来客人衣装得体,唯独他们破落得不成样,进门时保安和侍应掂量他们的眼神都透着暗暗鄙夷。 小混混们浑然不觉,推搡着季扬入座。几瓶啤酒下肚,有人拍着桌子叫嚣:“扬哥,在新家过得咋样?有没有谁让你不痛快,哥们替你出气!” 季扬冷冷一笑,“得了,那对母女一个比一个恶心。” 在众人追问下,他啐了一口。季洁过不去良心那道坎把他接回来,却又嫌他丢人现眼不肯相认。 又当又立的biao子。 这样的女人,教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季凝哲一直躲着他。她选择无视他的存在,把他当成一团空气,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连打工的保姆都敢对他爱答不理。 季扬想起前天女孩上楼,擦肩而过时刻意侧过半边身子,仿佛衣角沾到他就会染上病毒;同住一层,每次他经过走廊,都能听见她房门落锁的轻响;餐桌上,他不小心用私筷夹到盘子的食物,那道菜她再也不会尝第二口…… 这些不加掩饰的防备,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一点一点积攒成浓烈的不快。 瞧不起人的样子,看得人直想作呕。 “那个娇生惯养的妹妹,要不要哥们帮你教训教训?” 季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用不着。” “我有办法治她。” 那时市面上流行一种白色小药片,主要成分是几种普通化学物质,磨成粉后溶入水中无色无味,作用是让人失去意识,陷入数小时昏厥。 由于成分都是非管制品,寻常渠道就能买到,一时间很难彻底管控。 就连这群小混混,也有门路弄到。 次日晚餐时,季扬破天荒主动给凝哲推了杯果汁。少年手指稳当地扣着玻璃杯壁,季洁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很快被这种良性发展的假象压住。 他当着面下药,动作娴熟得不见破绽,橙黄的液体打着旋,吞没了所有证据。 凝哲回房后不久便失去意识,醒来时,杯子早已洗净晾在厨房,死无对证。 季扬倚在门框上,对着匆匆赶来的季洁耸肩:“她自己体质弱晕倒,关我什么事?”等季洁离开,他才压低声音对凝哲得意道:“我想弄你,分分钟的事。” 这样的事发生了两回,凝哲开始避开所有经他手的食物。 她坐在离季扬最远的餐桌一角,像只警惕的幼兽。 这样猖狂、胆大妄为的举动,足以令女孩感到后怕和忌惮。 但季扬没料到,温顺的兔子被逼急了也会亮出獠牙。 更何况她只是长得文静,却从不是畏怯退缩的性子。 凝哲的反击来得很快。 那天早上,季扬循着香气走进餐厅,阿姨刚做好一道烩面,瓷盘边缘还冒着热气。他理所当然地夺过盘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直到尖锐的痛感从舌面炸开。 “噗”地吐出口血水,碎刀片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季扬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瞪向对面的她。 凝哲安然靠在椅背上,手持一杯清水,身前的面条一口没动。 “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凝哲旁观他的失态,淡淡道:“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同样还给你。” “你疯了?!”季扬扯过纸巾按住伤口,“在里面放刀片,你不怕自己误吞下去?!” 凝哲:“你猜。” “疯子……”季扬疼得倒抽冷气,“你绝对有病。” 季扬的作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同季洁告状治标不治本。这场无声的较量里,她学会了用对方的方式还击。 一招制敌。 · · 季扬舌头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事儿就在他那帮兄弟间传开了。 “扬哥,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旧街区的台球室里烟雾缭绕,几人围在绿绒台球桌旁。原先的头儿被打服后,成了季扬的跟班,此刻属他叫唤得最厉害,“非得让那丫头片子尝尝苦头不可。” 季扬的指节捏得发白。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他脸色发黑:“那你说怎么办。” “必须得给她个教训。” “对付她这种自命清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清白,”一个剃着板寸的混混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些白色粉末,嘿嘿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沾上一点就能让人乖乖睡上几个钟头——” 他凑近季扬,压低声音:“咱们在传单里夹着这个,等她接了传单,风一吹——保管中招。到时候把人往宾馆一带…….” 另一人兴奋地接话:“有了这把柄,看她还怎么横!什么千金小姐,到时候跪下来求你都不为过。” “就是,保管她比站街的还听话,任你揉圆捏扁......”几人发出猥琐的低笑,季扬听得一阵恶寒,猛地揪住那人的衣领提起来:“你他妈把我当畜生整?!” “那再怎么说也是我妹,亲的!我能干出这种的事?” 光是想想,季扬就觉得变态、下流至极,恶心得反胃,再看季凝哲不顺眼,也轮不到用这种龌蹉手段报复。 说罢,季扬松手一甩,狠狠盯着他们:“谁都不准对她动歪主意,听见没有!” 板寸被勒得喉咙发紧,干咳两声,连忙解释:“扬哥误会了,咳、咳,我们没打算对她做什么,就是拍几张照片……” “到时候吓唬吓唬她——” “照片也不会外传,就是给扬哥你出口恶气,让她老实点,不敢在你面前嚣张。” 他们平日里荤素不忌,口无遮拦惯了,但也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真要动了季凝哲,季家不得找他们拼命。 季扬听完喉结滚动两下,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想起她避之不及的姿态,那副养尊处优的作派,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憎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不会闹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都有分寸。” “这事......”他嗓音干涩,“做得干净点。” “放心扬哥,包在咱们身上!” · · 那盆君子兰终究没能救活。 浇水太勤,花盆里积了水,根系泡在泥土里缺氧腐烂,等发现叶心发黄萎败时,已经晚了。 课间的走廊学生往来经过,凝哲站在过道窗台边,望着那盆死去的君子兰出神。 颜汐出国在即,将自己精心照料的盆栽都托付给了她,这些是她最珍视的宝贝。可人还没走,她就养死了一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4节 “再买一盆吧。” 颜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这次换——”她偏头想了想,“换蝴蝶兰怎么样?白色的,很配你。” “蝴蝶兰和君子兰一样,都不能浇太多水。”她特意补充道。 两人约好周末一起去花鸟市场。 颜汐不仅没怪她,还仔细叮嘱她蝴蝶兰的养护要领:喜光,开花的一面要朝向太阳,半个月浇一次水,每次只需一小纸杯。凝哲认真记下,心想这次一定要照顾好。 转眼到了约定的日子。 凝哲提前到了峤街,站在这能望到花鸟市场入口醒目的红色匾牌。 午后天色突然转阴,出门时还没下雨,不料片刻之间,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很快连成雨幕,旁边恰好有家便利店,她匆忙到檐下躲雨。 水汽铺天盖地,敲击地面、杂货摊、行道树木。 这样的天气,卖家估计都收摊了。 她低头给颜汐发消息:“我到了,但雨太大了,要不改天?” 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暴雨忽至,看阵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凝哲推开便利店的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乎同时,她的手机拨进一则来电。 “你去哪了?”接通那刻,季扬瞬间脱口而出。 “和同学出来玩。” “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急忙之下,似乎隐约还撞倒了什么东西: “你现在在哪里?!” “……” “我问你在哪,回答!” “峤街,靠近尾水口巷角。”凝哲把手机拿远点,蹙眉道:“有什么事。” 季扬顿了下,“我饿了,你给我买份饭回来。” “没空。”凝哲干脆地拒绝,“你饿了不会自己点外卖吗?” “不行。” 她一边敷衍着电话那头的季扬,一边从冰柜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季扬却像是和她杠上了,非要她回家一趟,听到开关冰箱的声音,扫码“滴”的轻响,知道她在店里,忽然点明要吃关东煮和拉面,还要趁热的。 望向窗外滂沱大雨,凝哲无奈叹气:“外头在下雨。” 而季扬惯是个混账,他才不管这些。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电量告急的提示。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 她话语一顿,看见边上的充电宝柜。 想到季扬没完没了的纠缠。 刹那间改变主意。 凝哲敛目,“算了。” “不用了。” 雨势越下越大,玻璃窗上水流如注。凝哲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看着手机上最后一点电量耗尽。 第93章 {title 凝哲独自坐在就餐区的高脚椅上, 托着下巴看窗外雨幕。 期间没有其他顾客进店,收银台后的老板重新开了盘手游,激烈的打斗音效和电视机播放声音组成在安静、隔绝外界恶劣天气下的室内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 自动门忽然“叮咚”作响, 夹杂着雨水的潮气闯入几个身影。 在这样暴雨天气,还有人成群结队外出,实在令人意外。他们冒雨而来, 一进门就吵吵嚷嚷地抖落身上的雨水, 满口粗俗的话语瞬间打破店内空荡寂静: “妈的,这鬼天气!” “说变天就变, 真够操蛋的。” “老板,拿几把伞——” 少年人胡乱甩着头上的水珠, 凌乱的脚步声逼近她身旁的冰柜区。他们一边挑选着雨伞和饮料, 一边继续高声喧哗, 嘴上口头禅一听不是地痞就是流氓。凝哲下意识拧眉, 侧过身子, 将脸转向窗外,避开他们的视线,不想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就在一片嘈杂中,她忽然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这下扬哥该满意了吧。”其中一人得意地晃着手中的手机,“他妹季凝哲的照片都在这儿了。” “那姓季的丫头片子,长得真水灵,小小年纪身材这么有料。” “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废话, 你也不看看那是什么人。” 她微怔住。 那群人浑然不觉,继续抖猛料,发出促狭地低笑:“你别说,我还趁机摸了一把, 那手感……” “我靠,你这家伙偷吃!” “摆在我面前忍不住啊,不能尝还不能碰下吗?” …… 他们哄笑起来。那些不堪入耳的形容,下流的调侃,污言秽语毫无防备地涌入耳朵里。 越听,心口越往下坠。 他们议论的人……是她? 可她明明一直在这里,哪都没有去。 如果不是她,那此刻正在被这些人肆意谈论、被拍下不堪照片的……又会是谁? 森然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不敢回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霎时间呼吸都停拍。 那群人没有注意到坐角落里的她,走向收银台付完帐,不多时接连打伞走了。 直到关门铃铛声消散,她才发觉自己指尖一片冰凉。 · 在柜台充电,等待开机的时刻。 度秒如年。 眼前一节纤细的手腕,链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晃,那抹亮眼的色彩分外惹眼,便利店老板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的游戏界面挪开,眯眼打量会儿,忽然问:“你先前是不是来过?” “……” 凝哲看他,停顿两秒,说:“我一直在店里躲雨。” “不是,”老板想起来了:“更早的时候,可能一个小时前?你进来买了个东西就走了。” …… 冲进最近的宾馆,前台正擦拭着柜台。 见有人进来,那女孩浑身湿透,头发打绺垂落水滴,神色异常苍白,“要住店——”才刚开口,对方抢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几个男生带着一个女生来过?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身高也差不多。” 前台眼神陡然几分躲闪:“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拜托,帮帮我!”这副言辞闪烁的模样,让凝哲难以压制心头升起的恐惧,“求您告诉我,他们去了哪个房间?” 前台紧张地搓了下手臂,抹布掉在台面上,那群男孩子看着就不正经,小姑娘被人架进来时昏迷不醒,不像是自愿,本来不想让他们入住的,可是那些人流里流气、不好招惹......出于最后一丝良心扣问,前台压低声音报个房间号,凝哲无心顾及对方的纠结,转身冲上楼梯。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她推开门。颜汐蜷缩在床角,用被单紧紧裹住自己,她似乎刚醒来不久,脸上清晰的泪痕交错,见到凝哲的瞬间,像是终于找到了定心骨:“哲哲......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在峤街等你,有人递给我一张甜品店传单,然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缓缓下移,在看到自己赤裸的肩膀和散落一地的衣物时,突然僵住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一点点睁大,从置身环境转换的无助害怕变成困惑。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手指揪紧被单,“我的衣服......” 凝哲站在原地,看着好友不知所措地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看见地上那件和自己同款的挂脖上衣,那条相似的百褶裙,最后定格在两人腕间一模一样的青松石手链。 随后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又发自内心地,迫切、必须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迟迟没能收到颜汐的回复时,她就该意识到发生了变故。 …… 颜汐刚走出便利店,就被一个发传单的男生拦住了去路。少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硬是把一张彩色传单塞进她手里,“新开的甜品店,有新店福利,同学看看吧。” 下意识接过的瞬间,细微的粉末从传单夹层飘散,等她察觉异样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已然袭来。 视野开始模糊,踉跄着想去扶墙,却被一左一右两个“热心”的身影架住。 “同学不舒服吗?我们送你去医院。” “很近的,一下就到了。” 她尝试推开,却四肢无力甩脱不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直到宾馆廉价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刺醒了她,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陌生的床上。 颜汐面色灰白。 失去意识的阶段,她经历了什么,对此一无所知。 凝哲抿唇一言不发,给她一件件穿好衣服,带她去私人医院做检查。颜汐完全乱了心绪,挂号、问诊、拿检验单……全程都是凝哲负责,直到看到检查结果,凝哲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单膝跪在医院长椅上,和宛如雕塑一般死寂的女孩一遍遍说:“没事了,什么都没发生。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听见这话,颜汐的眼泪再次决堤。 想不明白缘由,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慌乱到极致是六神无主。凝哲握着她的手给予定心的力量。 可没人注意到。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5节 凝哲的手更冷,隐隐颤抖得更厉害。 · 风暴降临是在一周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照片就像一枚定时炸弹,终将在某一天,将所有人的生活炸得天翻地覆。 道德低下的人经不起半点考验,季扬和那群混混的口头约定形同废纸,很快东西被拷贝、私下传播,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本地学生中流传开。 最先发现的是季扬。 他暴怒地一脚踹翻垃圾桶,揪住同伙的衣领质问:“不是让你们都删干净了吗?!谁传出去的?” 那天凝哲出门不久季扬就后悔了,迟疑半晌想把人喊回来,通话中断的那一刻他内心咆哮了千万次,当看到跟班回复说“事情搞定了”,季扬气得目眦欲裂,骂了句“我靠!!”当即冲出家门找到那帮人,盯着挨个删除照片,再三勒令他们保密。 谁曾想居然有人暗自备份!还转手倒卖出去?! 一切已然失控。 游泳课上,女生们在更衣室换泳衣。裸露的身体线条令颜汐绷紧心弦,当关系要好的同学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悄悄和她分享“同年级某个风云人物的私密照”时,颜汐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过敏的神经在话题甫一开启,就有崩盘的前兆。这些天活得战战兢兢,当亲眼目睹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听见对方小心翼翼,却按耐不住分享隐秘,那种压低后依然透出诡癖、兴奋的上扬尾调时,变成摧枯拉朽式的恐惧。 放学后,凝哲在空荡的游泳馆找到颜汐。外面谣言四起,可凝哲顾不上,颜汐整个人浸在水里,任凭如何劝说都不肯上来,失温让她的唇色发白,脸色灰暗,哆嗦着发出声音:“别人都以为那是你……你瞒着我,你最开始就知道……” “我要怎么告诉你?”凝哲咬住下唇,语气艰涩:“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如出一辙的装扮,相似的外形,让无辜的好友被牵连波及,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颜汐知道后,绝对不可能原谅她。 一定会恨死她。 “你先上来。” 她不住摇头,“其他人会认出来的……” “听我的。” “你走,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凝哲看着她,声音也一点点破碎,“你……不想再看见我了吗?” “都是我的错。” 她道歉,颜汐哽咽着摇头,听不进去也不接受。 “他们是冲你来的。” 她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颜汐精神已经濒临崩溃,随时可能产生极端的念头,她若澄清照片真相,无异于把人往死路上逼。可背上这样的污名,她的名誉毁尽。 理智和良心在撕扯,摇摆不定。 她回握住颜汐的手臂,那双纤细的胳膊不停颤抖,如同抓住根救命稻草、水中浮木般死死攀住,指甲深陷进肉里,求生欲望战胜一切,“……你救救我。” 颜汐泪掉下来。 “被大家知道……他们背地里会怎么指指点点,那些话,那些人的眼神……我爸妈又——” 光是想象,足以让人绝望窒息。 小臂上一阵阵刺痛,使其头脑麻痹。 凝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而虚弱说:“我答应你。” “不会说出去。” 这份来自友人的痛苦,她无法切身体会,只能选择共同承担。 这是她的罪孽。 友情战胜私心。 她希望颜汐能过得好,即使代价沉重到压垮她。 左右两侧筹码骤然分出轻重,天平朝一边轰然倾斜。 ——无条件地倾斜。 这是独属于她和她的秘密。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各种版本层出不穷,诋毁、失贞的言论在校园每个角落疯传。 那组照片,任是谁看到不想入非非,她不可能和别人解释,自证清白还在。这样苍白的辩解在赤裸裸的图像下毫无说服力,而且不亚于掉入另一层陷阱,把乌合之众送上挖掘更深秘辛的狂欢…… 什么也不能说。 坐视流言蜚语将自己淹没。 喜欢过她的男生不在少数,以往的爱慕者如今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竟然背地和不入流的流氓杂种厮混,还被拍下那种照片,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还有什么资格傲? 顷刻之间,她从纯洁无瑕、只可仰望的女神,沦为人人轻贱的笑柄。 课间,她去接水,原本聚在饮水机旁聊天的几个女生瞬间噤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迅速散开。曾经向她示好过的男生,如今隔着走廊投来的目光,里面不再有欣赏,只剩下被欺骗的恼怒和微妙的轻蔑。有人甚至在她身后,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的声音嗤笑:“装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玩得这么开。” 凝哲强装镇定。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天她坐在校内植物园熟悉的长椅上,不远处颜汐被同班拉着分享便当,即将离校之际,正是同学情谊最浓厚的时刻。过去两个人无话不谈,此刻相近的距离下装作不认识。凝哲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颜汐的脸色苍白如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颜汐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凝哲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却没有回复。 她无法说出“没关系”,因为并非没有关系。但她也不后悔。 很快,颜汐申请了退学。 出国在即,她的退学手续在签证下来前就已经办妥,当下不过提前两周结束课程。她的课桌和储物柜在一天之间清空。 这场风暴中无人能脱身,凝哲不行,颜汐也是如此。 从始至终,她选择沉默旁观,可凝哲所承受的一切,都在无形中加剧着她的精神压力。 发现颜汐退学后,凝哲去她叔叔家找她,等来的却是对方轻生未遂的消息——她没有超然的心智,做不到置身事外,即便有凝哲的承诺,随时面临暴露的风险也将其一点点逼入绝境。 哪怕她爸妈一向对女儿疏于关心,到了这一刻也拖不得立即回国,将颜汐接回身边照顾。 在那天之后,颜汐删除了所有对外的联系方式,从所有人的社交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包括凝哲。 曾经互关的账号被注销,系统默认的头像下,跳出的红色感叹号触目惊心。 颜汐选择离开,而非原谅。 泳池边,她红着眼眶,下意识地那句诘问:“为什么那个人是我?” ——而不是你? 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深藏难以释怀的不甘。 颜汐的不告而别,成了压垮凝哲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为横亘在心间多年的结。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 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不堪。 持续的校园暴力无休止,短短一周,度日如年。直到某一天,凝哲终于不堪重负,她从卧室阳台一跃而下,双腿骨折。 剧痛惊醒了她麻木多时的心神。 季扬,她居然忘了这个罪魁祸首! 这一切的源头都起自于他。 医院里,当她向妈妈揭露季扬的所作所为,却听到这个最爱她的女人放低姿态,苦苦婉求不要深追这件事。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以置信。 眼前的妈妈陡然陌生,荒唐到她无法相信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 事情闹大了,那群男孩一个都跑不掉,包括季扬在内。他不是主谋,却是始作俑者,她咨询过律师,其他人很可能会把责任全部推卸到季扬身上以求自保。 作为母亲,季洁无法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进监狱,在少不知事的年纪误入歧途,背上一辈子的案底。 凝哲黯然不语,看着母亲伤心垂泪,坦白季扬实际是她的亲哥哥,为了这一层,无论如何也不能葬送掉他的前程,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 心如死灰。 眼前视物逐渐模糊,桌角、洁白病床蒙上一层雾,白茫茫的病房好像白得晃眼过头,刺得她双目生疼。 直到脸上湿痕滑过,凝哲才恍然察觉落泪的不是母亲。 也是直到此刻,凝哲慢一拍意识到,那次颜汐看她的幽暗眼神,和如今她看着母亲,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恨。 来自最信赖、最亲近之人背刺的怨恨。 复杂浓烈到,不足以用任何言辞形容。 · 事态发展到最后,以叶父插手强行带走还在医院休养中的凝哲告终。妻子的包庇行为令叶父怒不可遏,更无法容忍这段婚姻的维系建立在女儿的伤痛之上,尤其看到凝哲的惨状,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精神和身体都到了破败的程度,这股怒火将夫妻间最后的情分烧得殆尽。 叶父带走了女儿,并提出离婚。 季洁没有同意。她对丈夫和女儿都有感情,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她曾将凝哲视若珍宝,百般疼爱,可在凝哲最需要、最无助的时刻,女儿的安危还是儿子的前程,她选择了后者。 对季洁而言,这个艰难抉择注定会让她痛苦,但她亏欠的季扬太多,不能再让其搭进去一辈子。 为了平息谣言,季洁在之后数年花费了诸多心力,将当年传播最猖狂的几位好事者一一追究。随着世事变迁,津西的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那些传闻渐渐消散,埋没在少数人的记忆中。 但这都是后话了。 为了和那段不堪过往彻底告别,叶父给凝哲改了新名字——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6节 改姓叶,叶笛袖。 再无人提起她过去的名字,只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友邻里,还习惯性地唤她的小名“哲哲”。 她回到幼时居住的城市,骨折后依靠轮椅行动,多有不便,但叶父是著名的骨科专家,他很快为女儿制定了疗养方案,照料得当下,康复后的腿部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迹象。骨缝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愈合,但心理留下的创伤却让她拒人以千里之外,无法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即便是叶父,也因错过她最重要的成长期,父女间言及私密多有不便。 最抑郁煎熬的日子里,陪伴在她身边的,竟是阔别多年未见、年长她四岁的邻家哥哥。 他打开门走进来,身后一束阳光紧随其后,照亮整个岁月。 此后经年,笛袖一直以为那是救赎。 “我会陪着你。” 林有文温声叫她小名:“哲哲,别急着推开所有人。” 林有文为她安排了一整天的惊喜,告诉她:你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她不知道林有文和父亲达成了什么约定,才能让心有余悸的叶父同意尚未痊愈、行动不便的女儿随他外出。 想来不是一件易事。 但那是她感知到最美好的一天。 幸运在这天早上降临,她随手刮了张彩票,竟意外中了头奖——两张迪士尼乐园的尊享门票。林有文夸她运气真好,推着轮椅带她进到乐园,欢快的音乐和梦幻的城堡让人心情不自主愉悦,晴空之下,对面一朵彩色的云,乘着风,向她悠悠飘过来。 原来是一大捧五颜六色的气球,扎成的阳光笑脸花。 他问她要不要彩色气球,其实挺想要的,但她说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林有文笑了笑,说:“你不就是小孩子么。” 她如愿收到一大捧彩色气球扎成的笑脸花束,但有了它,游玩不方便,林有文也考虑到她的身体不适合在太阳底下活动太久,他们提前退园,在关口附近的商场吃下午茶,结束正好赶上一场热门电影开场,时间卡得刚刚好。 进入影厅时,她本以为会迎来别人诧异的眼光,纠结着该坐在轮椅上还是挪到座位,却发现后排一半位置都空了出来,根本无人留意到她。 临近七夕,商场里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氛围,电影散场出来,工作人员给每位女性观众都递上一支红玫瑰。她握着那支含苞待放的玫瑰,心底微有涟漪。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一切其实都是林有文特意安排的。 他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她对林有文的心动,始于那个夏天。 这份感情,不单纯是恋慕,也有灵魂共鸣。 然而,林有文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曾经约定的不作数,他没有带她去看利物浦的球赛,却寄来了周边,托林母转交,给她挑选好的琴谱、知名乐队的演奏会门票,意大利名师手工琴盒,可就是见不到本人。 林有文好像突然间忙起来,不论假期还是平日,能碰到的次数少而又少。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而被暗恋的那个,但凡不迟钝都会有所察觉。 ——林有文隐约感知到小女孩的心思。 他在避嫌。 他陪伴笛袖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置身体会她的处境,不难理解为何小女孩会喜欢上自己,但这份好感产生的时机不对,为了避免这个“错觉”成为错误,林有文做出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减少不必要的晤面,直到她长大成熟,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在此之前,他将自己定位在守护者的身份,不会逾越半分。 由于季洁不同意离婚,碍于情面,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一直维系着。直到两年前,叶父结识到一个知心人邓雯,重新有了再度开始一段婚姻的念头,才再次提出离婚。 夫妻分居两地超过两年,符合判决条件,法院最终准予离婚。 直到上大学后,笛袖才与母亲重新建立联系。在季洁的努力下,母女关系逐渐修复。 再次回到江宁,对笛袖而言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不仅仅是选择一所大学,这座城市承载过太多沉重的回忆。从津西退学后,她转入普通高中,高考成绩足以报考全国任何一所大学,南浦本地也有排名前五的高校。 但为了追随林有文的脚步,她最终选择了东大。 诚然,也是内心博弈后,不愿意让过去困住自己而必须迈出的一步。 大一学期结束不久,笛袖在一场合作晚宴上认识到一个活泼有趣的女孩,对方家世显赫,却是笑靥如花,眉目可亲。 颇有几分昔日好友的影子。 难得的是,顾亦徐同样对她一见如故。两人很快成为朋友,有天亦徐顺路来访,司机停在楼下,她上楼小坐,看到笛袖阳台漂亮的小花园时,亦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笛袖见状,微愣了下:“你也喜欢花?” 亦徐点点头,哪有女孩子不爱花的,何况她还对花香有独特癖好,末了奇怪:“为什么要说‘也’?” 笛袖心念一动,“喜欢的话,看上哪些我送你。” “不了。”顾亦徐为难地说:“我不擅长打理植物,养死了不少,能活下来的纯属偶然。” 而且看这些盆栽的茂盛程度,应该是被精心照料的,“那么用心养出来的花,别被我糟蹋了。” 笛袖望着被沐浴在阳光中的顾亦徐,心口微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与罚。 颜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笛袖心想,她的罪就是注定要背负对挚友的伤害。 出于赎罪的心理,这些年来,她有意无意地活成颜汐的影子。旁人问起阳台茂盛的绿植,她只当解释是和奶奶学得莳弄花草的手艺。每逢主日,她去教堂做礼拜、参加活动,聆听福音布道,把自己扮成一个虔诚的新教徒,哪怕她心中没有教义。 …… 告解结束。 从告解室出来,笛袖回想牧师始终温和的神情,和最后的话语,他说:每个人能背负十字架的只有自己。但主会宽恕世人的罪孽,诚心等待,终会等到解脱。 果真如此吗? 这些年来,颜汐音讯全无,切断了所有往来。唯一保留的,是当年她们一起注册的hotmail邮箱,或许是疏忽之下遗漏了。她尝试给颜汐发过十几封邮件,全都石沉大海。 获得挚友的原谅,笛袖早已不对此报以希望。 她离开时,经过漫长深邃、可容四五人并行的石砌道路,哥特式风格教堂内,一座尖拱门远在身前,上方墙壁镂空嵌入巨型玫瑰窗,花瓣成放射型对称舒展,两侧高耸的肋状飞拱搭建起更多的一扇扇彩绘玻璃,光景五彩斑斓,幽静与灿烂融合在此处。 迈出教堂的刹那,阳光铺满脚下的砖石,她心有所感,忽然拿出手机——那个多年沉寂的邮箱地址,此刻倏然跃于屏幕上。 笛袖呼吸一滞。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终于点开。 邮件内容十分简短。 // 哲哲,下午好。 请原谅我这段时间的断讯,我现在过得很好,勿担忧。只是希望遗忘那段过去,把一切都放下,你也是。 祝你有美好的生活。 ——言小溪 // 作者有话说:回忆部分over 第94章 {title 今天是顾泽临正式登门拜访的日子。 季洁早早吩咐保姆备好丰饶家宴, 摆足盛情款待的架势,她亲自下厨做了一道佛跳墙,又炒了碟牛柳和时蔬, 其余委托佣人帮工。 等最后一道菜上桌, 人也差不多到了。 车刚驶入院落,保姆便笑着迎了出来。在户外车库停稳,顾泽临绕到另一侧为笛袖开门, 牵着她下车, 保姆打点后备箱的礼品搬进屋,他解下笛袖的外套顺手挂在玄关处衣架上, 拨开她后颈长发的动作轻柔熟稔,脱下自己的大衣后, 又极其自然地换到另一侧重新牵起她的手。季洁不动声色地看, 眼中出流露满意的神色。 饭桌上是其乐融融的家常氛围。 顾泽临低头喝汤, 主人家厨艺不错, 佛跳墙的滋味很好, 笛袖知道这是妈妈为数不多的拿手菜,前期光是泡发清洗食材就要两三天功夫,各种山珍海味煨于一坛,滚沸后转文火煨足六个小时以上,这道汤费时又费功夫,顾泽临懂吃,里面包含的诚意不说他也清楚。 于是当季洁放下汤匙, 问到你们未来有什么打算,“哲哲马上要去瑞士上学,你——” “我陪她一起去。”顾泽临毫不犹豫接话。 “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明年五月修完les(伦敦政经学院)经济学课程, 下半年会到eth读定量金融,住行方面苏黎世老城和8区china garten湖岸家里都有房产,本来是拿来投资,地段都在中心区附近,到学校最远不过半小时车程。” 季洁望向女儿,见笛袖微微颔首,轻声确认:“是这样的。” “那你原本的打算呢,不考虑哲哲的影响,读研在你的规划中吗?”季洁没完全放心下来,顾家会同意顾泽临想一出是一出么? “原本不在。”顾泽临答得坦诚,桌布下他的手轻轻覆上笛袖的,“但我不想错过她往后人生的每个阶段。” 笛袖抬眼,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她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他转向季洁,语气郑重:“在国外的日子我会照顾好她,不会出一点差错,您放心。” 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 最后,他补上那句足以让任何一位母亲安心的话: “她在我这里,永远是第一位。” 直到此刻,季洁脸上终于扬起欣慰的笑容,感慨道:“你能为她做到这一步,我很高兴。” · 赢得妈妈认可后,气氛愈发融洽。饭后,季洁说要添件衣服,示意笛袖陪同上楼。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母女俩要讲体己话。 顾泽临会意地去客厅小坐,表示“请便”。 卧室里,天鹅绒窗帘垂坠及地,窗外花园景致如画。梧桐叶片金红相间,在凋零的季节树梢及地面均是一片色彩斑斓,形成秋日的孤寂静美。 关上房门,季洁往里走几步,没去衣帽间,而是转身问道:“确定是他了?” 她说得直白,笛袖也没弯弯绕绕:“您不都看出来了。” “今天他说的那番话,算是很有诚意,我放心他。”季洁道:“但我放心不下你——” “那件事你告诉他了吗?” “哪件事?” 沉默两秒,彼此都懂了,笛袖一顿:“单独把我留下来,就为了问这个。” 她感到几分荒谬,也有些难堪。在这个时点,季洁翻出那件往事,究竟是为了自家女儿怜惜,还是在意她是否足够“清白”,能配得上一个男人的颜面? 笛袖起初不答,多番追问下,她无奈至极。 出事的节点季洁在国外度假,回来后重心在工作上,她并不清楚在离开的日子里,笛袖经历过什么,被迫曝光的那一天,不止是顾泽临,就连她的同学、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和顾泽临交好的那一圈友人,可以说她在江宁交际圈内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或多或少的知道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7节 笛袖刻意不去回想,放大波及范围对她没好处,她克制自己思维发散,尤其不愿意让妈妈得知,以免增加烦恼。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成长至今,能够保护好自己,也能给胆敢重提旧事威胁的人施以报复。偏偏这时妈妈又把它拿来出说事,心里只剩下厌倦。 “没有。”笛袖语气微沉:“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那就好。” 季洁似是松了口气:“我怕你一时被感情冲昏头脑,分不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把全部都交代出去。” 笛袖微怔。 季洁以为她听进去了,接着道:“有些事哪怕是至亲也不能告诉,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介意另一半……”停顿片刻,压低声音:“当年的事,你过后不愿再提,我也清楚你这些年恨过我,怪我那时没为你出头,但是哲哲,妈妈也很痛心啊,我的难过和痛苦不会比你少。”即便事后如何弥补,为了平息流言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坚持去做。 “你是我的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可是别人不一样——再爱你的男人,也不可以全盘托付。” “不要考验男人的良心。”季洁正色道:“他现在爱你,也不例外。” 笛袖无声动了动唇。 她……错怪了妈妈的用意。 这番话不禁让她想起季扬的存在,母亲对此的做法最初也是隐瞒,同样的命运好像又轮到她头上。 心口忽然沉甸甸,压着无形的负担。 可惜这回衷告,她已经用不上了。 季洁取了披肩下楼,她仪态得体,和等候已久的顾泽临颔首致歉,对于缺席微笑两句带过。互相闲谈了一会儿,双方也不是全然陌生,先前两家多少都有些交集,季洁没什么了解更多的欲望,时间差不多也到了该起身告辞。 这次见面很顺利,回去的路上,顾泽临明眼可见的心情不错,笛袖却思绪纷杂。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照片里不是自己——连她父母都对此深信不疑。事到如今,当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真的,澄清已经没有意义,况且当年的承诺还在,哪怕颜汐一走了之,她依然不会改口。这就是她选择的代价,用自己的名誉,去换取颜汐能够继续正常生活的可能。她亲手将自己的名字,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顾泽临对她有所生疏,也是不争的事实。先前沉湎在情绪中,没有察觉,直到近日才发现,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单独相处过。 今天是例外,她问顾泽临要不要去拜访季洁,他没犹豫,在餐桌上的对答也堪称满分,可笛袖就是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提及工作繁忙的次数越来越多,比以往外宿的频率更高。 也许是,彼此相处的机会少得可怜。 或者更直接地说,两人亲密程度最多到一个吻结束。 ——自从那件事过后。 母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别考验男人的良心。” “再爱你的男人,也难保不会介意。” …… 透过车窗倒影,她望着顾泽临线条清晰的侧脸,他正专注驾车,唇角还带着未褪的浅笑。 这份愉悦却未能感染她分毫。 “在想什么?”等红灯时,他转头看她。 笛袖轻轻摇头。 顾泽临握起她的手,在手背落下一吻,“再等会儿,马上就到了。” 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一同上楼,她先进门,走两步却没听进身后关门的动静,回头看见顾泽临仍站在玄关。 “我有事出门一趟。”他说。 “公司的事?”她状似无意地问。 “嗯,一点小问题。”他轻描淡写,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好。”她应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顾泽临。” 他回头,眼底有询问。 “你最近......”她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有什么事?” 楼道灯光下,他的神情有一瞬难以捕捉的变化,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怎么这么问?”他轻笑,走回来捧起她的脸,“只是快到年底,有关项目复盘,财务清点那些琐碎的工作多起来,还要赶进度,有些忙不过来。” 这个吻落得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别多想。”他揉了揉她的脸颊,“在家等我?” 目送电梯数字渐次递减,笛袖站在原地,指尖抚过刚刚被他吻过的唇。 失落感愈发明显。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中学时代的游泳馆,颜汐在水中央望着她,眼神哀戚。她伸手想拉她上岸,却发现自己也站在冰冷的水中,回头时,看见顾泽临站在岸上,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却没有伸手。 醒来时枕畔冰凉。她摸过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凌晨三点。消息栏躺着里顾泽临半夜发来的两条讯息,交代临时会议走不开,加班到很晚打算睡在公司附近的公寓——他原先住的地方离集团很近。 看到那几行字,怅然若失的感觉陡然强烈,疑虑隐隐又冒上头。 她调出通讯录,盯着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良久,最终没有拨出。 有些问题,或许不该在深夜追问。 翌日清晨醒来,笛袖细细回味,察觉出几分不对。 顾泽临走前明明说是处理个小问题,怎么演变到最后宿夜不归。 要么是随口敷衍。 要么……是刻意回避。 笛袖决定准备一顿烛光晚餐,为了缓和当下尴尬的处境,也是为了庆祝。 ——她早前拿到了eth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又收到一封喜讯:因为成绩优异,她成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不仅免除全部学费,每月还能获得2000瑞士法郎的经济补助,足以覆盖在当地的日常开销。 这个好消息她忍着没第一时间告诉顾泽临,想留到晚餐时刻分享这份喜悦。 笛袖提前备好了两人喜爱的菜肴,将食材处理妥当。一切就绪后,她拨通顾泽临的电话。 十几秒后接通,她率先问:“在忙吗?” “还好,你说。” “我想问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 “稍等一下。”他打断,对面有人在说话,隐约是道女声。笛袖眉心微跳,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片刻后,顾泽临很快回来:“你刚才说什么?” “晚饭,回来吃吗。” “……” 他没立刻回答,或许是在查阅日程,又或者是在想别的借口。笛袖忽然意兴阑珊,那些关于庆祝的话不想再说出口了。 “算了,你先忙。”她迅速挂断。 这段感情如果只有她想修补,那太没有意义。 事后顾泽临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悦,接连打回电话,又发来文字和语音消息,笛袖冷眼看着屏幕反复亮起,无动于衷。 再动听的言语,也掩盖不了日渐冷淡的事实。 步入十二月后,江宁初冬的寒意愈浓,气温降至十度以下。街道两旁落叶飘零,冷风萧瑟,笛袖开车从超市采购日用品和食物回来,途中接到季洁的电话。 临近年关,所有公司都忙得连轴转,一年到头的运营都要做陈述总结,季洁同样不例外,她名下企业今年刚上市,正是开门红的时候,年终汇报的规模更是前所未有,堪称重中之重。 笛袖连接车载蓝牙接听,季洁的来意是让她代为出席顾氏的重要会议。 “这么早开年会?”笛袖听到一半,诧异提问:“一般不都是过完元旦,在春节前才开年终汇报吗?” “这次不是年会,是经营分析会。”季洁解释:“层级没有年会高,也不对外公布,主要是共识今年集团的统筹布局,和来年两到三年的投资规划。” 笛袖立刻明白了。这两个会议重点不同:年会是总结复盘,向董事、股东和公众汇报;经营分析会则着眼于战略规划。对大企业而言,经营分析会至关重要,其决策甚至会影响未来数年的发展走向——一旦投资失误可能损失惨重,反之则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这边有会议冲突,”季洁说,"暂时抽不开身,你代我去,就当是历练。" 笛袖心领神会:是否真有会议冲突并不重要,妈妈是在为她创造更深层次关联的机会——与顾泽临绑定后,她必须深入接触顾氏的运作模式,这对她有利无弊。 时间尚有充裕,笛袖回家换了身得体的商务套装,化完淡妆,驱车前往顾氏集团。 矗立在cbd繁华地带的一栋双子塔型办公大厦,都归集团旗下所有,大理石铺就的恢弘大堂里,先分中高低层电梯分流,再到相应转乘层换梯,她随着指引走向演播厅。 途经一间会议室时,磨砂玻璃间错划分的隔断重,一道熟悉的身影攫住了她的目光—— 顾泽临坐在长桌尽头,有人站在他身侧,俯身指向摊开的文件。会议室内仅他们两人,身体靠得极近,对方的发丝几乎要擦过他的肩线。 笛袖的脚步霎时钉在原地。 隔着那道透明的缝隙,她清晰看见顾泽临微侧的脸,和他脸上尚未敛去的浅淡笑意。女生似乎说了句什么,他略一颔首,姿态是她许久未见的松弛。 接下,她做出了最不经思索的动作! 在脑子运作前,笛袖完全凭下意识行动,上前一步推开玻璃门。会议室内轻松的对话被打断,里面两人同时看过来。 “……” 顾泽临看到笛袖的那一刻,直接站起身,第一反应是惊讶。 “好久不见。”笛袖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到陌生。 距离上次碰面,竟已过去半年。 艾枝被笛袖不打一声招呼地闯入实实在在惊住了。她跟在顾泽临身后半步的位置,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言语踌躇,不知该应答还是如何。 “icy,你先出去。”顾泽临发话了。 他对艾枝吩咐,视线却始终锁在笛袖脸上。 “我还没说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笛袖不看他,继续问艾枝。 “出去。”顾泽临加重语气。 艾枝投来复杂的一瞥,转身快步离开,经过笛袖身边时,携带一阵清淡的木质香风。 门合上的瞬间,笛袖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向他:“你紧张什么?我都没来得及和人问候。” “你们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你藏着事。”她盯着他。 “没有。”顾泽临矢口否认:“别多想。” 她点点头,重复着他的话语,“我看到这些,你让我别多想?”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8节 顾泽临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误会了。” “最近你们相处得很近。” “我会对下属动手?”顾泽临反问:“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她抿紧唇,别开脸不说话。 等同于默认。 是笛袖先挑起来不快,顾泽临见到她还没来得及问询,却接连收到句句带刺的质疑,而且还是不容辨解直接“定罪”,心里顿时不好受。 “我和异性走得稍微近些,你就要以为我出轨?”他有点气急发笑的意味:“我有这么饥不择食吗,对身边人起心思?” 说完那一刻,又觉得有些过了头,顾泽临顿了下。 敛色缓一会儿,他向前走近至身前,声音压低:“icy在我15岁那年就到我身边,打点我的起居,我和她纯粹对公关系,你要计较到哪年去?” 这话本意是打消顾虑,但听在笛袖耳朵里,和挑衅无异——她觉得顾泽临和艾枝走得近,顾泽临不解释,反而提他们共事有多久。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自从那些照片公之于众,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顾泽临一旦不够原先亲近,她就忍不住疑神疑鬼——活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在感情中失位那类人。 “是啊,”她扯出个疏离的笑,“我差点忘了,你们认识得比我早。” “……” 顾泽临绕开这个敏感话题,“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笛袖不遂他的愿,“那让她走就不对了。既然是公事公办,该回避的是我。” “笛袖。”他缓声喊她名字,“不要闹这种脾气。” “你明知道——” 她做了个停止、打住的手势,“我没兴趣听你和其他人的共事经历。” 也没时间和顾泽临在这搅合。 中途耽误这么一会儿,到演讲厅时,会议即将开始。 经营分析会上晾晒各种数字,笛袖撑着额看,记下关键的指标,但始终心不在焉。 这时候就能看出顾氏的影响力了。两层楼高的演讲厅几乎坐满了各界人士,人头攒动,都在边听边记,尤其是和医疗领域最紧密相关的行业人员,挤满了最前面的座位。 会议进行到中途,侧门悄然滑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入。因为事先问清了位置,目的明确直奔她所在的方向,她身旁恰好有空位,顾泽临挨着坐下。 起先都看着台上,但听没两句,他的手便覆上她膝头交叠的双手。十指相扣时,一对同款铂金戒指公开在众人眼前,这是顾氏分析会,在座有合作伙伴但更多都是内部员工,周围有人认出他,引起一阵细微骚动,顾泽临不避嫌,倾身靠近,牵着她的手低声说:“待会结束一起走。” 她没回应。 见笛袖依然绷着侧脸,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在担心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我们之间,不从来只有我围着你转的份吗。” 他讲出个不足为道的事实。变心这个词,顾泽临更害怕出现在笛袖身上。 “昨天不是问我能不能回去吃饭?”他继续示好求和,“今晚补上?” “今天就有空了?”她忍不住挑眉。 “抱歉,说晚了,饭菜都已经倒了。” “那今晚我来做。”他从善如流地接话。 他坐在旁边一直陪她听完下半场。每当演讲人提到关键数据,他便会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补充些背景信息,结束散场时,笛袖已经没什么脾气了。 说来奇怪,顾泽临不在身边她会患得患失,但这个人陪伴在身侧,那些莫名的猜忌和不安就此全部被打消了。 到了晚上,笛袖还是选择亲自下厨,她做了顾泽临喜欢的红酒牛肉,配菜是清炒四季豆和火腿沙拉。 他们补上了迟来一天的烛光晚餐,笛袖顺便分享了得到奖学金的好消息,顾泽临泽特意开了瓶好酒庆祝。被哄好后她格外好说话,他惯会见眼色行事,几杯酒后,借着微醺凑近,“喂我一口?” 她挑眉看他,还是切了块最嫩的牛肉递到他唇边。 顾泽临慢条斯理地咀嚼,笛袖托着下巴看他,只觉得好笑又折磨人。 夜深时,这份“折磨”变成了另一种缠绵。 最近他总在更进一步的亲密时刻不着痕迹地避开,是怕她重新想到当初不好的事情,但既然笛袖主动发了信号,顾泽临没有顾虑。 他起初依旧克制,吻落在发间、额角,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直到她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将那个吻引向更深处。 衣物不知何时散落在地,他的手掌熨帖在她腰际,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肩线上流淌。 她伸手触碰那道光线,却被他握住手腕,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可以吗?”他最后一次确认,声音暗哑。 她以吻作答。 这一次再无隔阂。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藏着压抑已久的渴望。 当最后一道防线被温柔地攻破,她在他颈间轻轻抽气。他立即停下,吻着她的耳垂低语:“疼就说。” 她却将他搂得更紧。 …… 晨光微熹时,她在他怀中醒来。他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却温柔的姿势。 笛袖看着熟睡的顾泽临,半晌后,越过他拿起枕边床头柜的手机。 他的手机密码之前改过一次,好像听见提过,是她的生日。 尝试输入那串数字,密码正确。 她点开通讯列表,找到备注“icy”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ps:打个补丁——顾泽临为什么也能申到eth,1.专业方向不同录取门槛不一样,不能直接拿来对比;2.笛袖申请数学重学术、科研,论文和比赛更有含金量,申请金融重实操和背景,可以理解为顾这半年工作履历都是很能打的,没几个人能有他这样的资源练实战经验;3.陆本和英本在申请海外留学难度断档。 感觉这个放文里展开没啥必要,就在作话里浅浅解释下~ 第95章 {title 初冬清晨, 寒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尚未苏醒的城市。 七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艾枝坐在商务后座, 膝上摊开从公文包取出的文件夹,趁等待间隙,她轻抿一口咖啡提神, 再过目一遍汇报要点, 这时听见车门锁弹开的轻响。 冷风卷入车内的刹那,她抬起头, 准备好的问候卡在喉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怔住。 …… 车门合上, 将寒意隔绝在外。可进来的却不是顾泽临。 前排的司机比艾枝先一步反应过来, “早上好, 您——” “我和icy说几句话, 很快。”笛袖简短说道。 顾泽临大多数时候自己开车, 但有时也会让蒋助理或司机接送,这位司机最早见过笛袖是在剧场外那晚,他跟着顾泽临的时间长,也清楚两人的关系。她一讲完,司机很快点头,利落地下了车。 笛袖在她身旁坐下,艾枝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原先端正的坐姿更板正几分,像一张被拉紧的弓。 “您找我是——” 艾枝顿了下,“而且为什么会……” 她的意外显而易见。一早醒来收到顾泽临的消息,让她七点准时出现在这里, 去公司路上有事项和她确认。 结果,等来的却是笛袖。 “昨天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细聊。”笛袖面色浅淡,“只好用这个方式了。” 听到这话,对方更加坐不住了,以为她来者不善。 艾枝问:“他呢。” “还没醒。” 简单的三个字,却暗含太多信息。即使明知眼前的人和他是情侣关系,但能拿到另一半的手机发出邀约,还丝毫不避讳,其中的亲密与特权不言而喻。而她下一句话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既然能用他的名义找你,自然没打算瞒他。他定的闹钟是在半小时后,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话说完,结束后我上去,他下来。” 见艾枝仍面带犹疑,笛袖又补上一句:“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确认。” 后半夜佯装假寐骗过了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直至听见他胸口趋于沉稳的心跳。 理智与情感在脑内搏斗不休,势必有一方争出个高下,挣扎一夜未眠,最后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屏幕解锁的微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 对于icy这个人,笛袖有太多的疑惑,比如为何她会重新回到顾泽临身边,是庭纾的授意,还是顾泽临。 或许是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又或者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让艾枝信了大半。 “您要和我聊什么?”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笛袖身子靠向椅背,“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您想知道些什么?”艾枝干笑。 天晓得她有多不想卷入顾泽临的私人感情,她只是来上班的……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晨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微妙的光影。 笛袖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艾枝挂着职业性微笑的侧脸上。 “你调回他身边多久了?”她突然问。 “两个星期多。” “在庭纾那边的工作结束了?” 艾枝怔了怔,按在文件夹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他安排我回来的。”她答得谨慎。 “为什么突然调回来?”笛袖注视着她,没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是庭纾不需要助理了,还是他需要你回来帮他处理什么特别的事?” “这……”艾枝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正常吗?”笛袖轻轻重复,“可我听说,庭纾最近过得不太好。投资方撤资,好几个影视项目都停了,广告解约、拍戏截胡,半个月内行程成谜,她粉丝问询工作室,网上却没有任何官方消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于公众前。" “一个活跃于荧幕的艺人,突然沉寂下去,这正常么?” 艾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9节 笛袖的心慢慢沉下去,“庭纾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把你调回来?又是什么事,让他觉得必须瞒着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笛袖打断她,“就像你明白为什么在会议室他必须支开你,为什么你见到我时那么紧张,为什么事后他要特意吩咐让你躲着我!” 发送今早这则消息之前,笛袖在顾泽临手机上还看到他和艾枝的历史对话,最近一次发生在昨天下午。 在她离开会议室和顾泽临去到演讲厅的期间,顾泽临交代艾枝:【不要让她再看见你】,艾枝不问缘由,直接回复【好】。 里面的“她”,很明显指的是自己。 如果看到这,笛袖还没反应过来顾泽临藏着事,那只能是愚蠢。而近期庭纾的种种变故,更让她确信,背后一定有事情发生。 “这些变故,是不是和我有关?” 艾枝猛地抬头,对上笛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 · 回到卧室时,顾泽临刚好将醒。 他半眯着眼,见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怎么起这么早……” 他还没从昨晚的温情余韵中抽离,动作在触碰到她身上外套的布料时顿住了。羊毛呢的质地与睡裙的柔软截然不同,他睁开眼,眸中的朦胧睡意渐渐散去。 “你出去了?” 笛袖任由他抱着,没有回答。 顾泽临坐起身,扫过她全身外出的衣着,眉头微蹙:“去见谁了?” “icy。”她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他的神色瞬间僵住。 “我以你的名义约的她,现在人在楼下。” 和艾枝说的口径一致,笛袖确实不打算掩藏。 “我还是介意你和她共事,看到你们一起工作,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找她了解下你的近况。” 顾泽临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如常:“你多心了。” “是吗?” 她倏忽笑了,“那为什么艾枝一见到我就神色慌张?” “因为她知道你不喜欢庭纾。”他答得很快,几乎像准备好的说辞。 笛袖静看他一会儿,心想,再给一次机会,她对自己说,如果现在坦白,她可以给他补救的机会。“今早icy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她说,把她调回来是你的主意。”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唇角牵起的弧度却有些生硬,“我有女朋友,不方便再和其他人有更多关联。” 笛袖挣开他的怀抱,走到窗前,扯开遮光的纱帘,耀眼光线肆意涌入,迫使顾泽临下意识偏头眯起眼睛。 “是啊,我该感谢你的体贴。”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反而让顾泽临不安。他下床走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如果你真的介意icy,我可以再把她调走。” “不必了。”笛袖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调整’,需要你特意嘱咐她避开我?” “……” 顾泽临反应跟了上来,“她和你说了什么?” “icy回来后,庭纾损失了很多资源,我还以为,是庭纾自己行事不周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她不接顾泽临的话,继续说下去:“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你说巧不巧,”笛袖缓缓道:“这些事都发生在我那组照片在网上流传之后。” 顾泽临终于按耐不住,“她都告诉你了?!” 这句话问得太急,泄露了太多情绪。 笛袖脸上原先的淡薄笑意渐渐冷却:“所以,真的和她有关。” 空气仿佛凝固了。顾泽临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你诈我?” “是你先骗我。”笛袖的声音很轻,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顾泽临,你明明知道是谁毁了我,却选择包庇她。” “我没有包庇!我已经切断了她所有的资源,这还不够吗?”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声线终于染上锐利:“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这一切只是个意外?” 顾泽临伸手想碰她,却被她狠狠推开。 脑内一阵嗡鸣。 还是被她套出来了。 …… 艾枝嘴很严,她露出了马脚却也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她不该说的绝对不说,守口如瓶。 所以早上笛袖什么也没问出来。 反应处处都不透着寻常,顾泽临和艾枝背着她有秘密,原先想不明白其中的蹊跷,一旦提到庭纾,对方眼中躲闪的意味坐实了疑点。 是心虚。 与之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那些照片……有人打听她的过去……他若即若离的疏远……艾枝的调任……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 笛袖靠住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想起照片曝光后那些昏暗的日子,想起顾泽临是如何陪她度过每一个崩溃的夜晚。先前的温情在撞破真相刹那蒙上虚伪的假象。 “是庭纾。”她只想要个答案,一个从他口中亲自确认、无法抵赖的事实:“那些照片,是庭纾放出去的,对不对?” “你先冷静,听我说。我不知道icy和你讲了什么,但——” “回答我!” 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笛袖盯着他,一眼不眨也不松口,漫长几秒对峙后,最后顾泽临败下阵:“对。” 眼前视物一黑,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心如死灰。 “为什么瞒着我?”笛袖良久开口。 顾泽临眼神复杂:“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伤害。”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笛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的自嘲,他试图安抚,刚走近一步,笛袖似应激喊道:“别靠近我。” “你明明知道,那些天我是怎么过来,而你……你在发现是谁把我逼到这个境地,却选择隐瞒。”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他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 “不能什么?”笛袖打断他,“不能让她为她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还是不能让我知道,在你心里,对我的保护排在别的考量之后?” “我没有这个想法。”顾泽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已经切断了对她所有的支持,让她付出了代价,这还不够吗?” “不够。”笛袖摇头:“我不想再听这些。” “告诉我她在哪。”她盯着他,提出最后的要求。 “你先冷静下来。” “我冷静不了!”笛袖失声,眼圈不受控地泛红:“她毁了我,你还在护着她?!” 此刻看着顾泽临,只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失望至极。 连带涌上的,是难以抑制的憎恶与不堪。 作者有话说:女配静悄悄,势必在作妖…… 90章已经透露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以庭纾的作风甘心退场就不是她了。但放心,后续没有三角的狗血戏码。 第96章 {title 顾泽临依然没松口。 她提的要求, 他满足不了。笛袖脸上血色褪尽,衬得眼圈那抹红更加刺眼。她没有哭喊,也不再看他, 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里?”顾泽临立刻拦住她面前。 “让开。” “我们先把话说清楚。”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听我解释——” “不必。”她径直绕过他, 一个眼神也不多给,“现在,该我去找她问清楚。” “你找她能问出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已经处理了!”顾泽临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庭纾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说难听点她现在处境生不如死,你去找她, 除了让场面变得更难看, 让她有机会再次伤害你, 还能得到什么?” “那是我的事!”笛袖猛地甩开他的手, 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隔开一切与他有关的触碰:“疼痛是我的,恨也是我的,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有什么资格瞒着我,然后施舍般地切断她的资源?你觉得这就扯平了?那我受的那些指摘、那些噩梦、那些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日日夜夜,算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怕场面难看,怕她再伤害我……顾泽临, 你到底是为我着想,还是在保护她?你对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啊?” 最后那句诘问像毒刺,狠狠扎进顾泽临的神经。 他难以置信:“你非要这么想我?” “不然呢?告诉我她在哪儿!”笛袖半步不退, 眼神灼亮,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你不说,我就去找icy。她是你的好助理,也是庭纾的前助理,她总该知道些什么。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你哪儿也不准去。”顾泽临斩钉截铁道。 她不听,多说无益。可他同样寸步不让,在卧室通往门的过道上两人谁也不肯低头。 “顾泽临!” 笛袖此刻恨极了他的阻挠。挡在门前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甚至还在说什么:“我是为你好——” “你的‘好’,我承受不起。“积压的怒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她直接朝他撞过去,想要强行突破。 顾泽临不能让她走,情急之下伸手去揽她的腰,笛袖剧烈挣扎,手脚并用,拖鞋掉落在地上,踢踹在他身上的力道根本逃脱不了桎梏。混乱中,顾泽临制住她的手臂,后背被压顶在墙壁上,她全身上下被禁锢锁死,该死的体力悬殊!!!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0节 “放开我!”笛袖在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个扭身。 就在那一瞬间—— “咔。”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位声。 笛袖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身体僵住。紧接着,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右肘炸开,瞬间席卷了整条手臂和半边身体。 那疼痛如此猛烈,让她眼前视物发黑,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顾泽临同样定住了。 “笛袖……?”他声音发紧,心脏骤然沉到谷底,立刻松开了所有钳制。 笛袖跌坐在卧室地毯上,左手死死攥住自己右臂的上端,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因为疼痛而变得破碎。她的右前臂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垂着,肘部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 剧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比痛觉更先涌上来的,是荒谬。 顾泽临遽然变色,立刻上前想查看:“你的手……” “别碰我!”笛袖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决绝。 “我叫你……别碰我……”她重复着,因为疼痛和极致的情绪,单薄躯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疼得说不下去,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视线却死死钉在他脸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深切的痛楚,让顾泽临的动作彻底僵在半空。 从未想过,事态会以这样的方式,急转直下。 仅仅隔了一夜。 朝着最失控、最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入。 · · 医院内。 眼前伤者面色苍白,疼痛剧烈,是个年轻的女孩,却格外沉得住气。医生做完检查,复位那一下她身体猛地绷紧,冷汗浸湿额发,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一声没吭。 石膏从手掌上部打到接近肩头,将右臂牢牢固定。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开了药。 常规的手肘关节脱臼不用住院,打完石膏回家修养即可。离开时,顾泽临分不清是医院里消毒水味,还是她身上的药味更浓郁。 “还疼吗?” 回家路上,他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医生开了止痛药,如果效果不好,记得跟我说。” 没有回应。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人做,或者我们顺路去买。” “……” 沉默。 他握紧方向盘,又低声说:“累的话闭眼休息一会儿,你昨晚没歇多久——”又折腾到现在。 “……” 每一次话音都落在无人应答的空气里,得不到半分回应。 她始终一言不发,不吵不闹的沉默让人心惊。拒绝沟通,无论顾泽临低声下气说什么。 他知道她在气头上,心底那点因为意外误伤而生的慌乱和愧疚,渐渐被这种彻底的漠视滋长出的焦灼和无措取代。 折磨、煎熬,一直挨到晚上。 浴室里水汽弥漫,洗澡却成了难题。她左手扯着衣角,裹着石膏的右臂僵在胸前,动作艰难。下身衣物还能勉强褪下,肩带卡在绑带和手臂之间,取不下也解不开。 迟迟没有水声响起,这时玻璃门被从外推开,他走进来,关上门。 “我帮你。”他上前,解开她背后的扣子。 热水放满浴缸,暖流蒸腾出雾气,打湿了顾泽临身上的衣物,贴合在皮肤上。她屈膝坐进没过胸口的水中,他很轻地握住她受伤那侧的手腕,搁在肩头,避免石膏浸水,“搭在我肩上。” 身上有温热的水流淌过,笛袖打了个寒颤,顾泽临以为她冷,问:“水温低了?” 她还是抖。 越抖越厉害,像是浸在冰天雪地冻得直打哆嗦,全身颤栗。身体感知到的温度和内心的深寒截然相反——早上强行被按下暂停键的情绪开始反扑,来势汹汹,此刻混着疼痛、委屈和怨愤,轰然决堤。 一直沉默的笛袖,突然动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空间里炸开。 顾泽临毫无防备,脸被打偏过去。她用还能动的左手,用尽全力,狠狠扇了过去。 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碰到破口,刺痛鲜明。 这一巴掌,打碎了他这一天所有小心翼翼的补救姿态。 挥的那掌没收力,脸上结结实实挨住这一下,不消片刻功夫,右颊上清晰的指痕浮现出来。 他慢慢转回脸,眼神里有愕然,有被冒犯的本能。 他看着她,神情因为那一巴掌和翻腾的情绪而发紧,最后,只是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声音低哑: “没消气,就接着打。” “我不躲。” …… 只余彼此的呼吸声,在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沉重而潮湿。 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缓缓垂落身侧,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争吵、质问、对抗……所有的力气,都在得知真相后的漫长沉默里,被一点点抽干。 之后的一切,都无法再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顾泽临没等来她后续的动作,在原地顿住半晌,最终关掉水,拿过浴巾把人裹起来。 凌晨时分药效过去,手臂深处隐隐传来钝痛,笛袖被疼醒,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缓了片刻,难以忍受,掀开被子去客厅翻药。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她拿起厨房流理台上的玻璃杯,凑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 顶灯突然亮了。 光线刺激了眼睛,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怎么了?是不是手疼?”顾泽临从另一个卧室房门走出,他不知何时醒的,或者根本没怎么睡,几步走到了厨房,眸光紧锁住笛袖。 她不理会,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睁开眼后,自顾自拆开放在台面上的药盒,取片止疼药和水吞下。 顾泽临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臂上。石膏边缘露出的手腕和上臂皮肤,在明亮的灯光下,比白天在医院时红肿得更明显。 疼痛显然加剧了。 笛袖吃完药,这才侧过脸,没什么表情地对上他的视线。 顾泽临难以言喻看着她,目光幽深。 两人安静地对视,顾泽临抬腿走到笛袖身边,拿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回原位,“我给你冰敷。” 他调了闹钟,每两小时起身一次,冰敷十五分钟。用薄毛巾裹好冰袋,避开石膏,敷在她手腕背面和上臂中段。 先前因疼痛辗转难眠,现在药物和物理的双重作用下,不适感大大减轻。她不想看到他,顾泽临每次敷完就出去,等算好时间再过来。 这一晚彻底没法睡了。 又一次冰敷结束。他拿走融化的冰袋,在床边停了片刻。 “顾泽临。” 他动作顿住。 从医院回来后,她第一次开口。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分手吧。” 他身形明显一滞,呼吸都放轻了。 “不行。” “我不同意。”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笛袖没有再说话。猜到过会是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她慢慢转回头,面朝另一侧,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终结的时候,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床垫微微下陷,一具温热的身躯在她身侧躺了下来,隔着被子,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连人带被圈进怀里。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没有碰她受伤的手臂,只是将她完好的那边身体牢牢锁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笛袖身体骤然僵硬。 “顾泽临,”她的声音从被褥间传来,闷而冷,“松开。” 他没有动,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些。 “我让你松——”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个翻身,将她整个笼在身下。 黑暗放大了他的轮廓和气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阴影覆盖下来,他的手撑在她耳侧,呼吸很近,带着灼热的温度。 “分手?”他低声重复,像在消化这两个字,声音里有种近乎咬牙的克制,“你想都别想。”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攫住她,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那里面翻涌的、绝不放手的决心。 “你可以怪我、怨我,怎么出气都行。我做错了事,你有情绪我陪你磨,愿打愿挨绝不还手,随便你怎么对我。” “但这件事,没有商量。” 他一字一顿,斩断了所有退路。 第97章 {title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1节 “凭什么?” “谁让你招惹了我。” 笛袖冷笑, “所以是我咎由自取了。” “别这么说。”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眼皮,“你承认过爱我。” 她侧脸躲开, 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吻落下, 起初只是个唇瓣相贴,但节奏很快受控,滑向过去半年经历过无数次的“危险“轨迹。他越是不安, 越是想从她身上急切索取, 熟悉的动作唤起肢体反应,她什么也做不了。 右臂动弹不得, 身体其他部位仍完好无损,却不敢再挣扎了。 她已经吃过一回苦头, 知道硬碰硬对自己没好处。 “看, ”他的气息烫在她耳畔, 像是发现什么至宝, “你对我还有感觉。” 下一秒, 冷冷的话语浇灭所有温度。 她说:“顾泽临,你和她一样恶心。” 他充耳不闻,声音里有自欺欺人的欣喜:“还要吃醋吗,可我只喜欢你。“温热的触感流连在她颈侧,近乎呢喃,“说你不想分手,说你属于我——” 纱帘遗落一线月光, 映在她侧脸。 顾泽临忽然噤声。 他停下来,撑起身看她。 如果说上一次争吵,她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但这一回, 她意气全无,他看到她身上说不出的疲惫。 那双清亮琥珀色眼眸,竟然微微黯淡。 像只无处可栖的孤鸟。 卧室内一时缄默下来。 …… 自那夜起,顾泽临进入了如影随形的“看管”状态。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禁锢。她仍能出门,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只是无论她做什么去到哪里,顾泽临一定要陪同。 寸步不离。 哪怕就在家中,他的视线随时随地钉在她身上。 她试过锁门。第一次,他在门外站了半小时,然后不知用何种方法打开了锁。第二次,她叫来锁匠师傅,当着顾泽临的面换了新锁芯,当晚,他依旧堂而皇之地撬开房门闯入。 他走进来,并不做什么,只是坐在床边,拿了本她很久以前买的北欧诸神记,用平缓的语调念给她听——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 笛袖失眠日渐加剧,床头刚放两天的褪黑素被顾泽临藏了起来。 他们之间不再争吵,连对话都稀少。 一个固执地“陪伴”,一个彻底地沉默。 这样下去,他俩迟早要疯一个。 先疯掉的不知会是谁。 · · 手机震动时,笛袖正用叉子卷起面条,拧成一小团,送进口中。 瞥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看了眼餐桌对面正在查看邮件的顾泽临,放下叉子,接起,连通视频。 季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宝贝,在做什么呢?” “吃早餐。”笛袖将手机凑近了些,人像卡在脖颈往上的位置进入画面。 “这个点才起来?” “嗯,睡得晚了。” “脸色怎么有点白?没休息好?”季洁敏锐地问。 “……还好。” 闲聊了几句,季洁忽然蹙眉:“你右边胳膊怎么了?怎么好像……裹着东西?” 笛袖下意识想将手臂往镜头外移,已经晚了。 “没什么,不小心扭了一下。” “扭了一下?”季洁声音抬高,“快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季洁较真时没人拗得过她,笛袖不得不露出完整的胳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一条手臂。 “是石膏?你打石膏了?怎么扭的这么严重?” 笛袖垂下眼睫,“就是……不小心。” “怎么个不小心法?摔了?撞哪儿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要多久才能好,会不会有后遗症?”季洁的语气很是着急。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笛袖:“……” 她轻叹气:“您一下问这么多,让我从哪答起。” “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季洁紧盯屏幕,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笛袖张了张口,还没发出声音,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顾泽临走到了她身后,手掌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笛袖侧过头,在手背停顿片刻,抬眼看他。 握肩力度不轻不重,却是有份量的。 “是我的错。” 顾泽临:“前两天晚上她起夜,浴室地板滑,让她摔了一跤,撞到了手肘。”他对着屏幕里的季洁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让您担心了,是我疏忽。” 季洁愣了一下,没料到是顾泽临接话,更没料到是这种原因。她看着没说话的女儿,和神情歉疚的顾泽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疼最终占了上风:“哎呀,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疼坏了吧?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固定一段时间就能恢复。”顾泽临代为回答,搭在笛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后续康复我会盯着。” 季洁仍不放心:“这样生活多不方便。要不,哲哲回家住段时间?家里有阿姨,有人照顾你妈妈也放心些。” 笛袖还没开口,顾泽临已先一步应声:“这次真的是意外,我保证没有下次。”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白天和晚上我都在家,随时照看,绝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他态度坚决,理由充分,笛袖也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意思,季洁这才打消了念头。 但还是忧虑,又反复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整个后半程通话,几乎变成了顾泽临与季洁的对话。他回答得周到细致,几乎堵住了笛袖所有开口的必要。 直到挂断视频,屏幕暗下去。 肩上的手仍未松开。 笛袖静静坐着,看着眼前没动几口的早餐。 他在紧张什么。 她有些漠然地想,如果想让妈妈知道根本不会等到今天这通视频,她没这么做,代表本来也不会戳破真相。 季洁每天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她没打算再用自己的糟心事去增添母亲的烦恼。 顾泽临的手从她肩上滑下,转而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 “这就饱了?不再吃一点。” “都是我亲手做的。”他压低小声道。 恩爱甜蜜时总能奏效的话语,笛袖如今不吃这一套。 她抽回手,站起身。 “倒了。” 顾泽临站在原地,感受掌心重归空落落,许久,慢慢收拢手指。 · · 伤势恢复的情况,顾泽临比她更上心。头两天定时冰敷,消炎、止疼药到点提醒服用,洗澡时用防水套将石膏裹得严实,滴水不漏,凡事亲力亲为。 她是右利手,擅长绘画、小提琴,右手肘脱臼一个不慎落下病根,将会是巨大的打击。 拆石膏和复诊那天,是笛袖一个人去的医院。 她执意如此,不要顾泽临作陪。 顾泽临自是不愿。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笛袖冷眼看他:“没人可以替我做决定。我只属于我自己。” 这句话,也是回应最初因庭纾而起的、所有争执的核心。 “如果你想让事情变得更糟,大可以继续,我对你的态度只会更差些。”话语间,罕见地带上一点近乎谈判的意味:“不然,就给我一点自由空间。” 顾泽临看着日复一日越发沉寂的她,今天竟然为了独自外出说出这么一大段话。不论初衷是为什么,至少她愿意开口,愿意和他表达一丝转好的可能,这就足够了。 最终,他松口了。 复诊结果很顺利,医生直夸伤处痊愈速度和情况都很不错,按这样的康复下去,以后不会留下隐患。 她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先去附近公园散了会儿步,在外面吃了顿简单的午餐。拜旧照事件所赐,她被迫与过去的社交圈断联,如今除了顾泽临,事实上,她也找不到另一人可以倾诉。 顾泽临这些天压抑着情绪,笛袖看在眼里,她不管不问,静等那根弦绷断的一天。 半个月过去,他竟还在忍耐限度之内,好几次,她能感觉到他已触碰到临界点,却又生生压了回去。 但她知道,爆发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料到,顾泽临不发作在她身上,最先承受这无妄之灾的,会是旁人。 电梯抵达楼层,门打开的那刻,恰好有人正从她家出来,双目含泪,眼圈泛红。 是艾枝。 两人在走廊迎面碰上,皆是一顿。 艾枝轻吸鼻子,主动上前不是,佯装未见更不可能。 最终,还是笛袖先开口: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2节 “他骂你了?” 艾枝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工作上的问题。” 她侧身让开,“您进去吧。” 笛袖关心两句,可艾枝不愿多说。她被牵扯其中,说是无辜,却也并非完全置身事外。笛袖是从她这里打开的突破口,很难不认为顾泽临没有为此迁怒她。 艾枝不想再介入他俩分毫,嘴巴只会闭得更紧。 笛袖进门,顾泽临人在客厅,看到她第一时间问就医结果,“恢复得怎么样?医生有说什么——”她将包随手一放,转身进房,换了一身家居服。 顾泽临跟到卧室门口:“你去哪里,这么久才回来。”又问:“吃过午饭了吗。” 笛袖没理,径直去了书房,顾泽临亦步亦趋跟进来。 她在画板前坐下,取出新的画纸,用图钉固定;打开颜料盒挤出色块,用刮刀在调色盘上混合。时隔半月重新拿起画笔,有些手生,便挑了张画过的风景照片,从铺大色块开始。 她一旦专注做一件事,达到旁若无人的状态,哪怕顾泽临目光如炬,就站在身后不远处,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练笔之作,不会太复杂。 她坐在画板前待了近两个小时,顾泽临也不走,就这么全程旁观下来。 笛袖搁笔时,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腕,“画的真好,”顾泽临发自内心道:“一点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 她动作顿住了,身体一僵。 顾泽临瞬间意识到说错话。 空气凝滞。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收紧。几秒钟后,他靠近一步,声音低了些,带着明显的补救意味:“我是说……你画得很快,手很稳——“ 笛袖收拾画具,可到底还是没能克制住,刮刀金属与调色盘重重碰撞。一滴钴蓝色的颜料溅落在画纸上,慢慢泅开,连同指尖沾染的颜料,没有一处干净。 迁怒。 冷战。 失控。 …… 爆发了,只是不是对她。 但她就落得个清净吗。 “复诊单在包里,自己看。” “离开医院后我去河边公园散心。” “顺便吃了午饭。” “……” 半响,顾泽临才惊觉——她是在回答进门时他那些被无视的问题。 笛袖用湿布擦净手指,转过身,脸上神情仍是淡淡的,突如其来的“正常”回应,让顾泽临泽一时有些无措,怔在原地。 她抬起完好的左手,没有推拒,恰恰相反,很轻地、甚至堪称平静地,搭在了他撑在桌面的手腕上。 指尖在他腕脉处停住,那里传来清晰而急促的搏动。 “还没回神?”她抬眼看他。 目光平静如初,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湖面。 顾泽临神情错综复杂,百般滋味难言,胸腔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猛地坠落,却落进一团柔软的、不敢奢望的云絮里。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有些大,像是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试探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僵硬,默许般顺从靠在他胸前。 “进门前我碰到icy了。” 笛袖阖上眼,轻轻说道:“她看起来快哭出来,你是不是凶她了。” 顾泽临嘴唇动了动。 “单纯是工作上的纰漏,我就不多问了。但以她的能力,不至于被你训成这样。” 艾枝的能力有目共睹,否则不会在顾泽临身边待这么久,甚至一度被信任派去庭纾身边。那个初见时眉眼间稍显倨傲的女孩,有点自视甚高的做派,足以见得她平日里鲜少受到委屈和不公对待。 “别朝她撒气,好吗?”笛袖拍了拍他的后背,“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不想让不相干的人被连累。 轻声细语的话语,令他惊喜交加。 失而复得的酸涩感充斥心口,满胀得几乎发痛。他忍不住低下头,情难自禁,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好,我答应你。” 笛袖推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不止是icy,其他人也没有理由、没有义务满足你的脾气。” “你的性子真要改改了。” “我知道。”他闷声道。 以往他对身边人都很讲公道,唯独在笛袖的事情上,总控制不住,“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保证什么事都不会有。”他重新拥住她,依依不舍说道。 作者有话说:憋大招的节奏。。。 第98章 {title 他抱着她, 很久没动。 久到像要确认这一刻的温顺不是幻觉。 笛袖在他怀里轻叹口气,微不可闻。 又是这样啊。 认错总是很快,可不见他改。过往尚可归于年轻气盛、爱争风吃醋, 林有文不与他计较, 她心软、一次次原谅,也就这么过去了。可问题始终存在那里,一次比一次犯得过分, 她该怎么对待他? 同样的循环, 她已感到疲惫。 日子在刻意维持的平静里度过。她不再冷淡地抗拒,会回应他的问话, 偶尔在他挑佐餐酒时出声给个意见,看到窗外转阴的天, 默然接受他围上的羊毛披肩……顾泽临珍视这份脆弱的缓和, 小心维持着。 临近圣诞, 顾泽临在饭桌上, 像谈家常一样问:“周日圣诞节能空出来吗?” 寂然差不多半分钟。 笛袖握着勺子, 在热汤里缓缓搅拌。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正常情侣一样计划约会。当初心底有怨有恨,顾泽临便放低姿态,做小伏低,由她出气。后来,尖锐的情绪被时间磨得平钝,她的气恼已然退散, 剩下的热度却逐渐变冷。 顾泽临仍看她。 良久不言仿佛无声角力。 “可以。” 她温声,做出退步。 顾泽临立刻扬起唇角,露出笑容。 平安夜那晚,她在常去的教堂做弥散。 烛光摇曳,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蜡与旧木的味道。笛袖在长椅上闭目默祷,身下座椅右侧微微一沉,旁边坐下个人。 顾泽临不信教,但基本常识还是懂得一些 ,高中在伦敦公学念书,同班白人同学里也有新教教徒。他有模有样地双手交握,拇指和食指指节抵在嘴唇与鼻子之间,融入到念诵祈祷祝词的人群中。 笛袖微睁开眼,看着阖目的顾泽临几秒。 探究、不解。 ……却也懒得再动心思。 而后,重新合上眼帘。 回去的车上,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声说:“顾泽临,我们聊聊吧。”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竭力平稳:“好。” 但直到引擎熄灭,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有些话题太重,重到不知该从何说起。 车停下的地方,并非她家地下车库。 这是一个全新的住宅区,他带她走进一栋陌生高楼的入户电梯。数字跳动,直至顶层,门开过道所见一片漆黑,他牵着她的手,在前引路,直至某一个位置站定。 “闭眼。”他忽然道。 她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照做。 数秒后,他低声说:“好了。” 笛袖睁开眼。 头顶的灯带次第亮起,连同屋内所有隐藏的光源,瞬间将整个空间温柔点亮。 在看到眼前一幕那刻失语。她站在挑高极高的跃层客厅中央,面前一颗七八米高的巨型圣诞树安静矗立,红白装饰小球和浅金色几何挂饰点缀整株绿色塔形,墙壁和房屋支柱间缠绕同样的圆环青色藤蔓,暖白的串灯与五颜六色的彩带交织,光华流转,树下并未堆积如山的礼盒,只散落着几只大小不一、包装精美的深色盒子。 “圣诞快乐。”他站在她身后半步。 配合他的是节日音乐适时响起,清新的松针香气依稀可闻。正如这屋内的一切布置,并不张扬,却足够精致、温暖。 片刻,方才如梦初醒:“……这里是?” “我们的新家。”顾泽临说道:“每个房间和功能区都装修好了,一共上下两层带顶楼露台。今天,是入住的第一天。” 她没来过这里。 新家的地段、格局、设计都是顾泽临全权负责,笛袖之前一直没过问,只听他提过一次入冬前完工验收,以及询问她装修涂墙的颜色。 “什么时候装修好的?” “一个月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3节 “你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不用问喜不喜欢,她的眼神自会说话。圣诞树下的彩盒都是给她筹备的礼物,拆开之前,顾泽临先领着她挨个看过屋内每处布置,走过开阔的客厅,推开一扇扇门——采光极佳、预留了画架位置的朝南书房;连接着玻璃花房、摆着她惯用香氛的主卧浴室;甚至还有一个恒温恒湿的隔音房,他说:“等你手好了,可以在这里练琴。”一切完全贴合她的喜好。 最后他告诉她,这间屋子已经登记在她名下。 “……” 笛袖又糊涂了。 “我什么时候接受的过户?” “我办理的赠予手续,授权书在那里。”他下巴指了下客厅里其中一个的彩纸礼盒,“拆开它,就是你的了。” “为什么?” 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非要到这个境地—— “不为什么。” 顾泽临眼神略有黯然,“以前我送你的,你从不问为什么。” 笛袖一时无话可说。 “看上面。”他转而道。 笛袖抬头。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连接客厅和玻璃花房的拱门前,停下了脚步。拱门正上方,悬垂着一束翠绿鲜活的槲寄生枝条,用银色的丝带精心扎束,点缀着几颗细小的乳白色浆果。 顾泽临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眼神深邃,暗含隐隐的期待。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带有节日仪式感的时刻。 按照习俗,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不能拒绝亲吻。而拒绝,则会带来不幸。 片刻的静默。 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他稍显克制的、轻缓的吐息。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 是一个应允,也是一个顺应节日传统的默许。 他低下头。 亲吻之前,刻意停顿一拍: “圣诞快乐,亲爱的。” …… 那晚的气氛,被这方静谧雅致又带着节日温度的空间悄然软化。 亲近的发生似乎被这氛围烘托得顺理成章。 她的嘴唇被亲吻上去,慢慢磨咬,唇间那抹艳色鲜红欲滴,酿就成深沉的欲。 除去最后一件衣服前,笛袖抬手拦了下,掌心碰到他滚烫身躯: “你带了没有?” “没有。” 听到这话,笛袖当即要推开他。顾泽临握住她的手臂不松手,整个人反而压下来,低低说道:“我吃了药,不会有事的。” 笛袖怔住一下。 她顷刻间心里错综复杂,不愿深想,闷闷道:“你是不是脑子里只会想这种事。” 他短促笑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里是新家,入住前许多细节没备齐,比如,主卧只有一套床品。任是顾泽临怎么也没想到后半夜居然要躺在半湿的床单上,他皱眉扯掉床单和被套,干脆让她直接睡在洁净的床垫上。 没有织物隔层,皮肤贴在垫子上容易出汗,笛袖背对着他,顾泽临从身后将她完整拥入怀中。结实有力的一双胳膊像是绳索紧紧束缚,勒得喘不过气,笛袖被抱得难受,手肘刚有向后顶开的意图,便被他更用力地箍住。 真是热得不行,无奈下妥协地抽出手,轻轻搭在他环过腰间的手臂,拍了拍,似是轻声慢哄:“别闹我了。” 睡意浓浓袭来,她低低说了句:“真的困……让我安心睡会儿……” 顾泽临才松开点缝隙,亲了亲她后颈的一块软肉,嗓音沉沉:“好。” 睡到半夜,迷糊间,感觉顾泽临扶着她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侧躺。 顾泽临忍不住小心翼翼亲她的额头,万分怜惜珍重,边吻边留意她的神色,怕吵到她熟睡。往下是眉眼、鼻子,一点点细细啄吻过,最后停留在嘴唇。 唇上一点反复流连,呼吸交缠融合,笛袖仍闭着眼,顾泽临心里泛起苦涩。他碰到眼皮时,女孩浓密翅羽般的眼睫轻微颤了颤,笛袖根本没睡熟,她只是单纯不想回应,没有阻止他的肆意横行,也不想理会。 他们都知道有哪里不一样了。 顾泽临心口渐沉下去,沉重到闷痛难忍。 怀里死死抱着这个人,实实在在感知到笛袖在他身边,意识却清醒告诉他正在失去。 貌合神离。 · · 站在房屋中央,环顾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地方,笛袖心中怅然若失。 说搬走真是不舍。顾泽临希望尽快住进新房,最迟也要赶在元旦前,他迫不及待开启崭新的生活,在原先这个房子里,两人承载的甜蜜和痛苦一样多,他急于摆脱现状,所以圣诞莅日便叫搬家公司先把他的物件悉数打包运走,变相暗戳戳地催促笛袖。 他住进来的时间本就晚,满打满算不过半年,来去容易,笛袖还没这么快抽离对这里的感情,单方面拖日子。 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她的护照,一些文件,还有几张境外支付信用卡。 她坐在书桌前,慢慢翻看那些文件。九点多,门口传来响动,顾泽临回来了,他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她在台灯下的身影,神色柔和下来。 “在做什么?” 笛袖合上文件,抬头看他,“找以前的素描本,突然想看。”她声音很自然,“喝酒了?” “一点。”他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下巴搁在她肩窝,“想你了。” 她没推开,任由他抱着。 过了几秒,才说:“去洗澡吧,一身味道。” 顾泽临低笑,亲了亲她耳后肌肤,“好。” 等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笛袖将文件袋放入行李箱夹层,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他出来时,她已经坐在床上喝牛奶。顾泽临擦着头发,看着她说:“明天下午一点的飞机,我们十点出门?” 笛袖:“提早些吧,免得路上堵车。” 假期出行高峰,去机场比平时更容易堵,这个提议也是正常。去京都过年是她的临时起意,元旦是日本人的“春节”,正是节庆氛围一年到头最浓郁的时候,传统守旧的京都更是热闹,顾泽临随她,很快订好了清水寺旁的榻榻米町屋。 她喝完牛奶,洗漱完毕,躺下时,顾泽临也上了床,手臂习惯性地将她揽进怀里。笛袖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忽然说:“顾泽临。”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泽临的手臂收紧,声音沉下来:“你不会走。”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低头看她的眼睛,笃定道:“你不会走,我也不会让你走。” 笛袖与他对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轻轻笑了下,“睡吧,我累了。” 顾泽临一愣。因为她随口的几句话,又气又急,忍不住胡思乱想,一整晚都没睡好。 以至于去机场路上,他脸色都有些差。 坏运气似乎接踵而至。 办理托运时,顾泽临接到一通电话。柜台人员停声,他侧过身接听,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几句之后,他神色变得冷峻,眉头很快蹙起。 …… 通话很快结束。 “是什么事?”她关心道。 “家里的电话。”顾泽临皱起眉,“我姐让我赶紧回去,说是保险柜被盗了。” 她轻轻“啊”了一声。 “损失严重吗?”语气立刻郑重不少。 “保险公司来人了,还在清点中。”顾泽临郁闷透了:“我姐让我回去,配合查看有没有名单上遗漏的。” 顾泽临准备改签,笛袖安静看着他,没说同意。她人都到机场了。 而且在京都过年,是她难得同他提一次要求。 “……” 他不得不妥协:“或者你先过去,我处理完尽快飞过来?” “没关系,正事要紧。”笛袖立刻道,体贴无比:“我这边自己处理就好,你先回去。” 时间紧迫。顾泽临匆匆交代几句,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转身,快步朝出口方向离去。 与之同时,笛袖回过身,走向值机柜台,办理托运。 却不是原先去往大阪的航班。 …… 手上的铂金对戒,从顾泽临为她戴上起,直到今日早晨她第一次摘下,放进戒指盒里,留在梳妆台的抽屉中。 她皮肤对冷风敏感,出门前提早带上手套,顾泽临并未起疑。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4节 差不多到了登机时间,她将旧手机关闭,包里是在免税店新买入的另一部手机。顾泽临至少在两个小时内都不会发现异样,直到他察觉到本该抵达大阪机场的时间,她依然没有信号。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将这场破镜重圆的美梦,再延续那可怜的两个小时。 关机前,她给顾泽临编辑了最后一条信息,随后这个头像成为黑名单列表的最新用户。 【成年人不相信童话,也不需要故事书】 她不想陪伴一个男孩成长,受尽委屈和折磨,教会他什么是爱与尊重。 作者有话说:【寒鸦】结束。 这是我写过最艰难的篇幅,全程下来都是低迷、低迷更低迷。作为沉重过去和现实感情矛盾交织的呈现,女主的情绪一直处于振荡不定的状态,由女配激化出的爆发点,更确切说,是两人恋情中一直存在的问题,只是过去都被原谅和心软,或者各种各样的理由压下去,根因其实一直在那,只是到某一天,再也没有东西能粉饰太平,触界反弹才发觉可怖。所以在【寒鸦】我不会让庭纾正面出场,她一出现,聚焦点就跑偏了。女主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将争执重点内化,后面完全是不想计较,心太累。她迫切需要一场长阶段的、从身到心的休息。等她修养回来,又会是另一种心境。 于是文章进到最终部分,也是完结篇幅啦,我个人最喜欢这个主题的名字——【人生首位】。 和【寒鸦】完全是不一样的基调,非常明朗、积极,充满未来期待。它会解答所有前面提到却没收束的伏笔,以及有一个很大的反转,完全超乎预料的那种~~这个反转就不让大家猜了,目前给的信息有限,大概率是猜不到的,但写出来应该是会让人“哦?原来ta能藏着久??”的意外感。 最后,继续感谢的读者天使宝宝们[加油][加油]~~万分感恩,有你们一直陪伴真的太太太好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鞠躬,比心~~ 第99章 {title 两年半后, 江宁机场。 夏日炎炎,炽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笛袖踏出航站楼,一刻间, 久违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潮热空气扑面而来, 似在争先恐后迎接她。 和当年离开时只有一个人不同,笛袖侧目看向身旁拖着行李箱的大男孩,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感觉怎么样?适应这边的气候么。” “还好, 和南浦差不多。” 沿海城市七八月气候都是相似的, 闷热黏腻,盛致没什么特别感受。临出发前, 邓雯叮嘱他很多遍,出门在外要听姐姐的话。要不是暑假儿科问诊人数暴涨, 不好请假, 邓雯得亲自送儿子来参加高校夏令营。 恰好笛袖月前从俄罗斯回国。结束硕士课程后, 六月起她开始享受漫长的假期, 花了一个月时间周游北欧五国以及俄罗斯, 最后在莫斯科返程回到南浦休整。听闻她接下计划到江宁看望母亲,邓雯喜出望外——盛致还是个半大孩子,到现在没有独自出过远门,能有个信赖的成年人同行再好不过,至少在别的城市有个照应。 于是,笛袖此行的任务上,除了陪伴季洁、与之前几位朋友小聚, 又多了一项:担任盛致在江宁期间的临时监护人。 “先送你去学校?” 笛袖细致地同他确认一遍:“通知上说,今天内任何时间报到都可以,对吗?” “嗯,”盛致点头, 应道:“到学校直接入住宿舍,明天开始上课。”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江宁。这座国际化都市和南浦同为一线,却有着鲜明不同的味道,城市风貌迥异,从机场打车去到大学城的路上,沿途的风景他看得新鲜。 抵达学校前,笛袖领着盛致在附近的商圈吃过午饭,之后又陪他在超市添置了些住校可能用得上的日常用品。学校不比家里,邓雯又是个事无巨细地性子,提前列好了一份清单,收纳洗漱用品的分装盒、防滑拖鞋、毛巾、晾衣架……盛致照着单子一项项核对,挨个放进购物车篮里。 盛致在理科上天赋出众,刚结束高一的他成功入选了复航大的暑期科学训练营。这所高校以航空航天领域的王牌专业闻名,面对全国优秀高中生开放选拔。博得夏校资格是通往保送或预录取的重要阶梯,竞争激烈,能跻身其中,盛致已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 购置齐全后,出租车将两人送至复航大校门。这会儿在暑假期间,学校正门往来车辆、学生都不多。 外来车限停时长,待车停稳后,“我自己进去就行,姐姐别送了。”盛致开车门,“外面晒。” 真懂事。笛袖含笑,“好好学习。” “嗯,”少年依旧言简意赅,挥挥手:“姐姐再见。” 他从后备箱提出行李箱,还有一大袋刚买的生活用品。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已十分颀长,短短两三年时间足够成长期的少年蹿成大人模样。一米八以上的身姿矫健,手长腿长,脸上还有点青涩的气息,外形却显露出挺拔轮廓。 笛袖看着他走向校门的背影,一时觉得新奇——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体会“送行”的滋味。 也算是间接做了一回家长的身份。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熟悉的街区。 这次停在她家楼下。 久未开启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房屋积尘,木制家具、橡胶、皮质气味混在一起,空气弥漫沉重的闷。 沙发茶几和橱柜没有蒙上防尘袋,所有未曾遮盖的表面都覆上了一层薄灰。 笛袖没放下包,依然挎在手臂,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从客厅、卧室、书房到阳台,看见床上散开的被子,未整理的床铺仿佛昨日才有人睡醒离开。 窗台边的盆栽凋谢地凋谢,枯萎地枯萎,叶片黄黑卷曲,唯独有株小仙人掌还是硬绿色。 她走近细看,才发现它因长期缺水干瘪得厉害,只有拇指高,侧面薄如纸,简直像一块青色薯片。 即使两年半未曾踏入,可打开门的一刻,熟悉记忆瞬间唤醒,它像这屋里的每样物件般,落上一层蒙蒙“灰尘”,一旦主人擦拭干净,那些在此处发生过的点滴回忆焕然如新。 在进门前,笛袖设想过多种可能,比如里面还有人在居住,比如它被荒废下来…… 却没想到。 屋内陈设如旧,会是了无生机的样子。 明知会回到江宁,回到这里,她也没有提前安排人来查看打扫,因为想看到第一眼的是自己。 而亲眼所见这一幕,让她在屋内静立了良久。 …… 直到回神,她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拨通了清洁公司的电话。 地库的车子许久没开,也覆着厚厚的灰尘,她把车送去维修店彻底清洗和检修。 数日之后,房子恢复了窗明几净,车子也光洁如新地停回原位,仿佛时间线被拨回到从前。 转眼到了周末。夏校为期两周,中间有一个周末休息,于是周六一早,笛袖便将车开到校门口。 考虑到只放两天,且周日晚上盛致就要返校,满打满算只有一天半,留在学校也没什么意思,笛袖打算带盛致在江宁随处转转。 夏令营并非封闭式,学生可以自由使用手机。这一周里,盛致不时会给笛袖和家里发消息,到了约定时间他已等在大学门口。 上车后,“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笛袖问坐进副驾的他。 “都可以。”盛致答道:“听你的。” 他太好说话,笛袖起了逗弄的心思:“不怕我把你卖了?” 少年转过头瞥她一眼,语气有点无奈的坦诚:“……我不傻。” 她不禁笑出声。 游乐园之类的地方盛致兴趣不大。笛袖便带他去了市中心,在外滩逛了逛,走过几处地标建筑,登上电视塔俯瞰城市全景,在高空旋转餐厅用了顿视野绝佳的自助餐。下午,他们去看了场沉浸式艺术展,展馆内新开设了关于莫卧儿王朝珍宝和古埃及文化的特展,很值得一观。 盛致一整天都看得兴致勃勃。 从展馆出来后,笛袖将车开往一家高端商场,里面汇聚了诸多奢侈品牌,玻璃橱窗和室内灯光交相辉映。 笛袖走进一家低调的成衣店,她告诉盛致:“你马上要成年了,是个大男孩了,以后见人处事都要更注重得体。你很懂事,姐姐没什么好教的,但一套合宜的衣服,在某些场合可能用得上,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礼。” 盛致明显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下周二是你生日,”笛袖接过话,“是你妈妈告诉我的。” “邓阿姨没办法给你庆生,周二你又在校出不来,正好这周末提前替你过了。”她面带笑意,“姐姐陪你,也是一样的。” 店里的工作人员竟还认得她。顶级sales的记人能力果然不凡,立刻迎上来亲切称呼,连说好久不见。 笛袖微微颔首,介绍道:“这是我弟弟。” 对方很有眼力见,夸赞不愧是一家人:“难怪,姐弟俩都这么出众,气质真好。” 笛袖淡笑,为盛致挑了几身试穿,最终选定一套剪裁考究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另外配一双质感上佳的深漆皮鞋。 盛致留意到价格,他站在量身镜前,神情有些迟疑:“姐姐,这里的衣服……太贵了。” “你穿着好看,”笛袖在他身后一步远,透过镜子看他,“衣服衬人最重要。” 声音放得轻柔:“以后你还会拥有很多得体的衣服,更合身,也更适合不同的场合。一步步来,不着急。” 盛致似有所思,听进去了。 “就这套吧。”看过属这身最满意,她低头从包里拿卡。 “已经为您签账了。”销售轻声告知。 笛袖微怔。 对方显然以为她沿用了以往的支付方式,可账单挂的是……他的卡。 这家店是他偏爱的品牌,风格一贯稳妥,久而久之,笛袖也看入眼了,他的审美自然不出错,所以买男装第一时间想到这里。她曾陪他来过,也曾独自为他挑选衣物,店内销售都对她脸熟。此刻更改支付方式已经来不及了,付款通知想必已发送到另一端。 她静默两秒,没说话。 销售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微笑:“请问还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吗?” 盛致换回自己的衣服从试衣间走出,闻声望过来一眼。 笛袖转过头,敛去眼底波澜,“没有了,谢谢。” 回去的路上,笛袖有些心绪不宁。买完衣服,盛致表示不想在商场吃饭,说这些天吃食堂有点腻了外食。笛袖想着他学习辛苦,便顺了他的意,决定回家下厨,好好犒劳一下他的胃口。 车子驶入车库,笛袖将车停稳,熄火,盛致率先下车,绕到后备箱去取那袋新买的衣服。 她慢半拍解安全带,推开车门,就在她一只脚刚触及地面,身体重心尚未完全落稳的瞬间—— 一道黑影带着压抑的疾风从侧方直撞过来! 她的手腕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钳住,猛地向外一拽!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拖下车,下一秒,“砰”一声巨响,身后的车门被粗暴地甩上。她的肩膀被铁箍般的手指掰过,身体被迫扭转,后背撞在冰凉坚硬的车门上,震得她闷哼一声。 恍惚间看清来人的面孔,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某种近乎扭曲的戾气,瞬间逼近到眼前。 与之同时,一道咬牙切齿地声音响彻耳畔: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次生理期太痛了,好久都没这么难受过,可能是最近作息颠倒太狠加上推迟,连吃了三次止疼药才止住。这章先放这么多,下章上重头戏[求你了][橘糖] 第100章 {title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笛袖眉心直跳。呼吸相闻的距离太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紧绷发白的线条,和他眼里迸射出刀尖似的锋芒,狠厉目光有如实质, 一遍遍刮过她的脸。 “说话。”他攥着她肩膀, 力道大到像要捏碎骨头,“你哑巴了吗?!” 笛袖被他撞得头晕目眩,后背抵着坚硬的车门, 一口气堵在胸口。 面对这张盛怒到几乎陌生的脸, 大脑竟陷入一刹那的空白,内心打过无数次腹稿, 事先所有预备好的冷静言辞卡顿。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5节 “你要做什么。” 一声异常沉着的低喝骤然响起。 紧接着, 一道迅疾身影凭借一股冲劲径直撞开顾泽临的胸膛——顾泽临猝不及防, 被撞得后退了半步。 盛致挡在笛袖身前, 少年低哑却很有存在感的声线, 无比清晰重复一遍, 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纸袋倏然掉落在地。盛致不过从后备箱取东西的片刻功夫,回头就看见笛袖被一个男人压制在车前,不经思索立即冲上前隔开。 车库昏暗的光线下,顾泽临稳住身形。两年多过去,他的五官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俊朗得迫人,时间不仅没有消磨掉他身上半分意气, 反而滋养出更优越的外形,裁剪得体的西装和打理过的头发,衬出英挺朝气的面貌,轮廓更深邃, 气质更显冷峻成熟,神情透着的随性和轻妄却更甚从前。 他原本年轻气盛,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两年多的时光说短不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但对于一路顺境中的顾泽临,不过是弹指之间。 有那么一刻,笛袖认为她的离开对顾泽临的改变,仅仅是微不足道。 因为他此刻的姿态,和从前无异。 顾泽临目光扫过地上印着品牌logo的袋子,转向面无波澜的笛袖,最后定格在盛致护犊般板起的冷脸上。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脚尖随意踢了下纸袋,“用我的卡,给别的男人买衣物?还来质问我。” “你有这个资格吗?” 语气不屑又轻蔑,“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滚、开。” 盛致慢慢收紧手掌化拳,被言语冒犯化作怒气,笛袖及时出声遏制住他:“小致,你先上去。”她快速说道。 “我不走。” “上去。”笛袖压低声音。 “……” 盛致一动不动,视线毫不退缩地与顾泽临对峙。 “别告诉我,”顾泽临刻薄犀利的言辞再次响起,火上浇油,“你当初甩了我,就是看上了这种货色。”他故意用挑剔的目光再次打量盛致,从头顶扫到脚底,像在审视一件劣质物品,“除了年纪轻,一无是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也配站在这里说保护你?” 盛致牙关紧咬,显然气得不轻。笛袖面上无光,多一个人在这只会越发难以启齿,她忍下难堪用力按住他的手臂,“听话,上去。”语气加重了些,却有放软的恳求之意。 盛致看着充满敌意的顾泽临,又回头看向笛袖,她的口吻透着不容置疑。眼神闪过不解、困惑……自己的担忧在姐姐面前似乎不值一提,他搞不懂其中的复杂关系,沉默须臾,最终艰难点了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购物袋走向电梯间,步伐又重又急,每一步都带着未消的余怒。 直到盛致离开,笛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顾泽临。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极幽深,潜在的情敌甫一消失,再藏不住底下更汹涌、也更脆弱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梭巡,仿佛要将她这两年多来的每一丝变化都镌刻进眼底。从比记忆中更清瘦的下颌,到她垂落肩头、褪成原本乌黑色泽的长发,再到她清丽却神色寡淡的面容。 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几步开外,比任何梦境或臆想都真实,却也……更遥远。 “你脑子里,”笛袖开口,清泠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视,也打断了他无声的描摹,“除了自以为是的猜测,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那是我弟弟。盛致,你之前就见过的,不是什么外面乱七八糟的人,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笛袖冷冷地道:“你一上来就羞辱他,他才十六岁,你的教养和底线呢,居然对他说出那种话?” 顾泽临脸上的神色一僵,瞳孔微缩,闪过错愕。 他根本没仔细看对方的长相,匆匆一瞥,只觉得碍眼。收到付款通知时,他正好结束一场会议,心脏猛地一滞,反复确认没看错,他来不及多想,用最快速度赶到这里,却撞见她和别人同行。那一刻,积压两年多的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 “两年半了,”她轻轻地说,“你真是一点没变。” 声音里没有失望,只有事过境迁后的平淡了然。 “还是那么自私,只会用最任性、最伤人的方式,去表达你所谓的‘在意’。” 顾泽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更深的晦暗,“你想对我说的,就这些?” 除了指责……没有别的了? “让开,”笛袖别开视线,“我要回家。” 顾泽临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不准走”几乎要冲口而出。 “我让他走,是给你留最后一点颜面。”笛袖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如果你不想我在外人面前,把过去那些难堪抖落出来,现在就收手,然后离开。” “别出现在我们面前。” 顾泽临站在原地,背影僵硬。笛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没再追上去,不论是她当下毫无留恋的姿态,还是过去不辞而别的离开,都在给这句话带上浓重的警告意味,她说到就能做到。 憋屈、愤懑的情绪急切找到一个突破口,顾泽临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车顶上,沉闷巨响在封闭的车库里回荡。他却感觉不到疼。 什么脸面。 他在心里冷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讽刺。 ——狗屁都不是。 抓住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从身边逃离。 · · 门开,盛致在客厅站着,一听到动静立刻望过来。 见她一个人进来,身后没人跟着,他的神情也没立即放松下来,“姐姐,”盛致迎上前,眉头还蹙着,“你没事吧?那个人——” “没事。”笛袖神色恢复如常,弯腰换鞋,“他已经走了。” “那就好。” 笛袖在沙发坐下,盛致给她倒了杯水。水温刚好,笛袖慢慢喝着,状似随意地问:“刚才那个人……你不记得了?” 她寻思盛致那时年纪小,许是没什么印象。谁知盛致道:“我认识他,爸爸生病住院时他来探望过。” “和姐姐你一起。”盛致看着她。 原来他记得,笛袖顿了下,明知是熟人,“那你看到他,还直接冲上去?” 要不是她拦着,在车库盛致就要和顾泽临动手了。 “是他先对你不客气的。”盛致道。 笛袖微有波澜。 心想这个半路捡来的弟弟,没白养。 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晚饭想吃什么——”笛袖说:“泰式打抛饭,紫菜四宝丸汤,沙椒鸡翅,再给你煎个溏心蛋,拌个青柠汁芒果大虾沙拉。够不够?”报的菜单都是盛致喜欢吃的,笛袖嫌麻烦一般不会弄这么多,盛致愣了下,看到姐姐对他微微一笑,“今晚加餐,这是给你的奖励。” 晚饭后,盛致主动提出收拾碗筷厨房。笛袖由着他,去把次卧整理出来,给他晚上休息。 顾泽临当初为了尽快搬进新家,先一步把东西都清走了,原本他住的房间空下来,这周刚打扫干净的床铺直接能睡人。盛致在家也做过家务,很快收拾完擦干手过来,笛袖指着这间空房:“晚上你睡这。浴室在旁边,洗漱用品都备了新的,缺什么和我说。” 他点点头。 盛致洗完澡,湿着头发出来,问有没有吹风机。屋子里只有一个,放在她睡的主卧里。 笛袖正在给卧室调布置,还没这么快睡,就让他直接进来,盛致不敢随处多看,盯着面前的墙壁,一点点把头发吹干。他的目光很快被墙边的博古架吸引,上面的摆件精心不失艺术感。 将吹风机放回实木斗柜的抽屉时,他忽然问道:“一般女生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看情况。” 笛袖换下一幅看腻的挂画,随口说:“生日、节日、纪念日不同,庆祝的礼物和方式都不一样。” “如果没有特殊日子,只是想送她件东西呢?” 咦,有情况。 笛袖眼珠子一转,看着盛致蓦然笑道:“怎么,你是打算给哪个女生送礼物,讨她的欢心?” 盛致点头,“对。” 他直接爽快的承认,不加丝毫遮掩,绝无忸怩的坦然表情仿佛在反问: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笛袖哼地失笑。 忽然起了打听八卦的兴致,她问:“是个什么性格的女生,你告诉我,我才好给你出主意。” 盛致想了下,犹豫着说:“不太能形容……她有很多面,偶尔大胆,有时又容易害羞。看着挺开朗大方,其实脾气特别软和。” 笛袖打趣:“听起来蛮有意思的,人漂亮吗?” 盛致这回笑了下,“是我喜欢的类型。” 没评价对方的相貌,是否好看并不重要,只要中意,她对他而言就是心底最特别的。 笛袖又问了几句,再打听下去,就差报上姓名,盛致聪明地截住了话头。 “那个人,”他问,“和姐姐现在是什么关系?” 笛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转过身,摆弄起那幅新装饰画。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她草草应付,“早点睡,晚安。” 次日一早,两人吃过简单的早餐,盛致便准备出门。 “要去哪儿?”笛袖问,她今天的安排还没定。 盛致整理好自己的背包:“随便逛逛。” 联想到昨晚的对话,笛袖很快会意,男孩有自己的秘密行程,她也不点破。 “远不远?我送你过去。” “不用。”盛致摇头,“我坐公交就行。” “你单独出门,身上带够钱了吗?”笛袖不放心,没忍住多问一句。她真是体会了一遍做父母的心理,什么都要叮嘱一遍。 “家里给了生活费,还有剩的,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听他这么说,笛袖便不多问了。盛致拎起门口的一小袋垃圾,侧身出了门:“走了,姐。” 走前不忘交代说他买完东西可能直接回学校,就不回这里了。笛袖应好,原本想着他生日,订的蛋糕怕是派不上用场。 · 盛致离开后,屋子里显得格外空旷。笛袖将纷乱的心绪按下,开始联系过去几位关系匪浅的友人,消息发出后,对面回复都是十分惊喜,很快答应邀约。 这天下午,笛袖见了位与季家交好、相识多年的同龄世交,许久未见有说不完的话,从近况聊到趣闻,两个女孩相谈甚欢,散场后,又意犹未尽地约了下次再聚的时间。 和好友久别重逢,聊完下来笛袖心情明朗许多,停好车,回家路上还在回复着消息。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6节 电梯抵达楼层。 “叮”一声,门开了。 笛袖低着头正要迈出,视线里却先闯入一双陌生的男款低帮鞋,立在电梯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她心头一跳,倏然抬头。 顾泽临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她对面的墙壁,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他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衬得脸色有些沉,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眸却像钩子一样,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牢牢锁住了她。 两人隔着空旷的走廊,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不同寻常的气息在他们之间流转。 气氛沉寂诡异。 惊讶之后,迅速漫上心头的是本能逃避。笛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手,按向了电梯内壁的关门按钮。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顾泽临脸上强装的镇定骤然碎裂,眼看电梯门就要合拢,下一秒,他箭步冲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卡进了即将闭合的门缝! “嘀滴滴——!” 电梯门受到阻碍,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颤抖着向两边弹开。 顾泽临的手背被坚硬的金属门边挤压,那一刻骨肉碾压的痛感令他额间逼出冷汗,笛袖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脱口而出:“顾泽临!你疯了?不要命了?!” 第101章 {title 她的声音因为惊怒而拔高, 在狭小的电梯轿厢和走廊间回荡。 顾泽临像是没听见斥责,目光灼灼地钉在她脸上,捕捉到来不及掩饰的悸色, “你在紧张?”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 勾出个扭曲的弧度,“你还是忍不住担心我——” “废话,是个人在我前面这样我都会紧张。” 笛袖冷硬道:“你这叫自残。” “…… ” 顾泽临眼底的光暗了暗, 自嘲地苦笑一下:“是我自作多情了。” 就这么片刻, 他手背已泛起一大片刺目的红痕,几处擦破了皮, 掌缘裂开,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视线一直牢牢锁住她不放。 那视线犹如锋芒在背, 笛袖一阵心烦意乱。他还堵在电梯口, 用那只受伤的手死死扒着金属门, 笛袖头皮发麻:“松手!你没长记性, 还要被再夹一次吗?” “你先出来,”他半步不退,“我要你跟我说话。” “说什么。” “你让我别出现在你弟弟面前,我做到了。等了两天他终于走了,”顾泽临眸中闪动着难以形容的思绪,哑声道:“你总该给我个说法,两年前, 为什么甩开我?” “……”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缠这个。手掌皮肉破绽,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连成细线滴在地面上, 猩红颜色刺激到她的眼睛,笛袖难以置信:“你是手伤了,不是脑袋被夹了——顾泽临你搞清楚,你现在在流血!”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手上的痛楚清晰地蔓延,声音低下去:“就当是我欠你的。上次害你手肘受伤,这次换我。这样有没有解气一点?” 笛袖无法理解地瞪着他,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以为……她离开,仅仅是因为置气?需要他以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偿还? 她觉得可笑,荒谬至极。但现在不是辩论这个的时候,她必须立刻结束这场混乱:“去医院。” “不去。” 顾泽临立刻拒绝,身体甚至更往前抵了半分,仿佛生怕她借此机会脱身,“你还没回答我。” “你!”笛袖气结,看着那越发刺目的血迹,咬牙道:“我送你去。现在,立刻,你必须处理伤口。” 或许是“我送你去”这几个字起了作用,顾泽临抵抗的力道松了些。笛袖趁机再次按开电梯门,他才缓缓将受伤的手抽回,跟着走了进来。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顾泽临靠在副驾座椅上,目光却始终锁在开车的笛袖侧脸上,那只受伤的手随意地搭在膝上,血珠偶尔滴落,他也浑不在意。 到了急诊,挂上号,医生检查时,顾泽临倒吸冷气,眉头拧紧,视线却依然追着不远处等待的笛袖。 当医生建议拍个x光片查看是否有骨裂时,他立刻看向她,眼神里流露出脆弱和依赖,可怜兮兮地小声说:“手好疼……” 笛袖太阳穴突突地跳,在医生和护士的目光下,只能走上前,语气冷冰冰的,却不得不放软了些:“你好好配合医生检查。”看到他消毒时疼得浑身肌肉紧绷,她终究还是低声补了句,“忍一下,很快就好。” 伤口狰狞可怖,被夹的地方肿胀充血成紫黑色,看得人心惊。 顾泽临脸色开始泛白。他以往极少受伤,方才强忍疼痛多半是怕笛袖转身就走,但见血会恐惧是人之常情。 他别过脸,借机将脑袋埋在她小腹,一边不住轻吸气,另一支完好的手搂着她的腰。 笛袖看着他漆黑的发顶,胸口有些发闷,分不清这示弱姿态里故意和真实的成分各占几分。 清创后,医生用无菌纱布覆盖伤口,再用弹力绷带适度加压包扎,以保护伤口、减少出血和肿胀。顾泽临整个过程都异常“乖巧”,只是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笛袖,仿佛她是唯一的镇痛剂。 最后,医生都忍不住笑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黏人。” 顾泽临问:“会不会落下残疾?需要终身照顾的那种。” 笛袖脸色一僵。 医生顿了下,笑笑道:“年轻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这次伤势虽然不轻,但你体质不错,好好养伤就能康复。” 顾泽临面上闪过悻悻之色。 笛袖听着他平淡的话语,忽然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包扎好后,医生给顾泽临敷上冰袋,让他坐在旁边静候半小时,继续观察伤况,是否要采取进一步治疗,交代完又去开内服和外擦的药。 笛袖刚站起身,顾泽临立刻有了反应,她快速道:“坐好,别动。” “你要去哪里。”顾泽临定定看着她。 “车上有血迹,得清洗干净。我出去打个电话。” 顾泽临尽管不舍,也只好放人。笛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就诊区,直到走出诊室门口,她都能隐约感觉到身后的视线炙热无比。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泽临渐渐觉出不对。他立即起身冲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哪里还有笛袖的影子? 他拦住一个门外分诊的护士,声音发紧:“你有没有看到,刚才和我在一起的女生去了哪里?” “哦,你说那位的小姐?”护士有印象,长成这样的不多见,回想了一下,“大概七八分钟前就匆匆走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走了? 顾泽临僵在原地。 手上刚包扎好的伤口传来隐隐抽痛,却远不及心底骤然塌陷的空落和慌乱。 她又一次走了。 在他以为终于抓住一丝缝隙,在她难得展露一丁点软化的时刻,她又一次,不打招呼地抽身离开。 · · 笛袖果断离开医院,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这个地段客流需求大,很快便上了车,她随即拨通电话,把沾了血迹的车开去彻底清洗保养。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顾泽临的意图很明显,多半要借这回伤势赖上自己,他的手伤没有一两个月好不利索。可她没心思陪顾泽临玩求关怀求照顾的戏码,把人送到医院已经是出于仁义,毕竟这伤不是她造成的过错。 等顾泽临回过神,很快发现她一走了之,多半又会去到她家继续蹲守。他有伤在身,笛袖没办法跟他来硬的。 道理说不通,又不能动手驱赶,两相争执下一定会有一方先妥协。 笛袖不想这样轻易地被他含糊过去,有些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揭过。 有家不能回,笛袖只好临时“投奔”自己母亲。 季洁结束工作后,到家看见她,很是高兴,母女俩吃了顿热闹的晚饭。 笛袖当年读研前,提早半年多去了欧洲,季洁起初不知情,直到春节前才发现女儿已不在国内,那会儿笛袖正在瑞士巴塞尔旅居,她再次回到这座安静的边镇,享受当地的居住生活,也是在绝佳的自然风光下,慢慢梳理亟需安宁的心境。 之后季洁出差,有顺路母女见面,偶尔得了空暇,她也会专程去苏黎世陪伴女儿一段时日。 两年多的时间里,笛袖始终不愿回国。每逢假期,她不是在外旅行,就是宅在老城区的公寓里写论文。 季洁对此有些许模糊的猜测。 在得知笛袖和顾泽临分手后,季洁着实惊讶了一回。女儿亲口说,因为异地恋感情不合而分开,她将信将疑——笛袖的表现不像是正常分手,而顾泽临没能像承诺的那样同去eth上学,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两个年轻人不欢而散,是明摆的事实。 硕士毕业后,笛袖终于回到江宁陪她,季洁心底自是欣喜,女儿就这么在她身边住下。 但季洁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次日一早,保姆告诉她外面来了位客人,姓顾。 季洁微微一怔,“姓顾?看着年纪不大?” “是呀,就是以前上门过的……好像是哲哲的男朋友。”保姆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哲哲起了吗,她怎么说。” 保姆复述时带点尴尬:“说是别理他,当作没看见。” 笛袖要晾着他,但顾泽临的身份……季洁却也不能真当他不存在,那样太失礼。 车子驶出院门时,季洁瞧见自家黑色铁艺大门旁的道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盛夏暑热,顾泽临穿着轻便的短袖下裤,依靠在车边,修长的胳膊、小腿敞露在空气中。他唇色有些发白,眉目间难掩低落的失意,右手上竟缠着厚厚的绷带。 “停车。”季洁吩咐司机,车身放慢停在门口。顾泽临很快抬起头,后窗缓慢降下,对上季洁深邃的眼眸。 季女士矜持地颔首,他领意,抬步走上前。 “听说你们分手了?” 一针见血的直白话语,令顾泽临面色更显几分苍白。 “看你的样子,像是来求复合的?”季洁不了解过去发生的龃龉,对待顾泽临还称得上客气。 顾泽临抿起没什么血色的唇,“我和她有些事还没谈清楚。” “从人情世故来看,我应该帮着你说好话。但作为母亲,我女儿不想见你,我要尊重她的意思。” “手伤着了,就在家好好养着。”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7节 季洁无意让顾泽临守在她家门口,传出去不好听,“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省得你走动。” 顾泽临眼神暗淡一些。季女士把话讲明,他也不多言,颔首点了下,低低说了声:“您慢走。” · 那天早上季洁离开后,顾泽临又在门前候了大半天。 午后烈阳当头,蒸腾地暑气潮闷异常,将人反复架在火炉上烘烤。顾泽临原本受伤失血,正是要静养的时候,却在挖掘到笛袖的行踪后,一早出现在季家大门苦等。 几番折腾下,没人身体禁得住。某一刻顾泽临眼前眩晕,身躯颤抖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前头司机连忙下车,二话不说架上这位固执的少爷塞进后座直奔医院。 顾泽临晕倒有中暑的征兆,是事后到了晚上,笛袖才从保姆口中得知的。 她心里顿时堵得难受。 烦他自作主张,不知爱惜身体,也怪他拿捏软肋,倒逼她心软回头。 她想了想,再没心情吃下饭,转身上楼打了个电话。 不知是否这通电话奏效了,第二天顾泽临没再来。 直至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出现,仿佛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 免去顾泽临的干扰,笛袖挑了个时间约关悠然吃饭。当年她提前离校,大四空了一学期,毕业证书和一些重要材料都是关悠然帮忙打理,转寄到她手上。笛袖对此很是感激。 读研期间,她们依然有聊天,熟悉彼此的近况。关悠然最终没去季洁底下的公司,临近毕业前,她幸运“斩获”了一家平台发展前景和薪资水平都更优渥的知名企业offer,并顺利通过试用期转正,去年底还得到了升职加薪。 为此关悠然志得意满,扬言笛袖回国后要做东请她吃饭——大学期间属笛袖请客最多,现在该换她“大方”一回。 故而这顿约饭地点是关悠然定的。 位于丰润中心的空中餐厅,傍晚时分透过窗景,可以欣赏到整座城市的日落,从织锦般霞光万丈,一点点坠入天鹅绒布铺就的夜幕灯火。 此处是新晋的打卡地,人均消费不菲,环境算得上清幽。 当年匆忙离校,笛袖没有解释太多。照片事件过后,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学校,关悠然自会理解她的难处。 此番见面,关悠然确实对离别之事只字不提,反而更关心现状,半开玩笑地问:“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这次回来是不是要接手家业啦?” 笛袖淡笑,道:“暂时还没这个计划。” “我申请到了mit(麻省理工学院)的数学phd(学术型博士),月底开学。” “哇噻——” 关悠然发出惊叹声:“刚从瑞士读完硕士,马上要去美国读博,你的生活也太精彩了吧。” “主要,也是我妈妈支持,”提及此,笛袖轻叹:“中间有过一段时间纠结,下一步到底该往哪里走,是她让我不要顾虑太多,按我的本心意愿出发。” 关悠然眼里流露出羡慕。 有个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家长真好,能毫无负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也清楚,这份“幸运”背后,是花了数年光阴才重新修补好的母女感情。 关悠然忽然有些不舍,“所以……这次也是待不了多久?” “嗯,其实也不算短了。”她七月回国,在南浦磋磨了半个月陪伴爸爸和奶奶,余下时间则留给妈妈。 “听你意思,在这还有一个星期时间,你接下想干嘛,专心陪你妈妈?”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计划。”笛袖想了想,说:“今晚约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嗯……会是谁呢 第102章 {title 送走关悠然, 笛袖去到空中餐厅下一层的清吧。 晚上八点多,夜幕四合,浓墨渐而笼罩这座城市, 高楼之下灯火流金。 清吧里客人开始多了, 大多是来品酒、观景和闲谈的,氛围足却不喧嚣。笛袖走到预约的卡座,点了两杯不出错的经典鸡尾酒——这种地方, 单杯点的优质威士忌或精心调制的鸡尾酒更常见, 直接开名贵红酒反而显得刻意。 顾箐贵人事忙,直说饭局就免了, 挑个安静地方聊完就走。所以在关悠然定好餐厅位置,笛袖随后将楼下这家清吧的定位发了过去。 对方回了个简短的“ok”。 她等了近半小时, 九点左右, 顾箐出现在门口。 一进门, 顾箐目光精准扫过室内, 迅速落定她的方向。笛袖不动声色, 同样迎上视线,打量这位过去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女人。 这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 顾箐长相比她想象中更年轻,穿着偏休闲的商务装束,黑色无袖及膝裙,外搭一件质感挺括的西服外套。留至锁骨的短发,款式简约微卷,染了很挑人的灰棕色, 但一点不显闷,气质出众特别醒目。 顾泽临锐利深刻的眉眼气质,在顾箐身上得到同样的复刻。倒不是说他俩五官结构多相似,那更像是一种感觉——完全由内而外的自信与掌控感, 如出一辙。 “你好,顾箐。” 对方经常出入商务场合,习惯性伸出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与笛袖简单一握后,从容落座对面。 “这里视野不错。”顾箐环顾一眼,并未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像寻常闲聊般道:“比预想的安静。” “朋友定的餐厅在楼上,刚好离你办公的地方不远,我想这里会适合谈话。”笛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挺周到。”顾箐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不清楚你喜欢喝什么,就随便点了杯。”笛袖看向侍者,对方适时上前,顾箐却没看递来的酒单,直道:“加一杯冰水,谢谢。” 侍者应下,卡座内转眼又剩两人。 顾箐抿了一口酒,“听说你刚在苏黎世完成学业?恭喜。eth是个好地方,学术氛围很纯粹。” “谢谢。确实是很宝贵的经历。”笛袖答得简洁,并未展开。 “看来,没有他你的生活反而过得更精彩了。”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地滑向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字。 在顾家,真正能镇住顾泽临的,并非他父亲。顾父对于小辈的事,一向争只眼闭只眼,顾箐才是对顾泽临有绝对权威、不容反驳的存在。 “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我也头疼。”顾箐晃了晃酒杯,冰块轻响,“想管,管不动,不管,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糟践自己。”她说的是顾泽临在季家门前苦等,受伤还中暑的事情。 但顾箐提起这事,没有丝毫迁怒的意思,反而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他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麻烦算不上,我应付得来。”笛袖客套道。 前提是,顾泽临别用苦肉计。 那太犯规了。 顾箐失笑,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说法:“‘应付’?”居然用上了这个词。很快,她又说:“确实,他不是一般让人头疼。” “我弟弟天生一把反骨,是专门要跟人作对的。”顾箐说:“越不让做偏要去做,越得不到越想要,越难爱上的人一定爱得非她不可。你太特别,特别到他觉得没法掌控,永远摸不透你在想什么,才叫他始终着迷。” 笛袖没接话。 顾箐也不在意,淡然放下杯子,“爱一个人就像读一本书,你不能让对方翻开目录,就一目了然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样‘读’起来太过无趣,轻易看穿会失去兴味。交往过程好比在讲述自己的故事,如何讲得生动,勾起‘读者’的好奇,才能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 “但这本书不能太厚,要薄厚适中。看不完、读不透的书太深奥,让人如同嚼蜡,得深入浅出。” “书有读尽时,人也不可能持续提供新鲜感。要在他读完这本书之前,让他真正爱上写书的人。恋爱,其实就是互相阅读的过程。你读我的故事,我看你的话本——有人阅尽千篇,也找不到合口味的;有人只读过一遍,就彻底爱上;还有人读完许多,却发现仍是最初开蒙时遇见的那本最好。” 顾箐身体微前倾,目光锁住笛袖,清晰而直接:“你是他合口味的、真切爱过,也是最初遇上的那个。” 笛袖轻叹一口气,抬眼:“顾小姐是来替他说情的?” 顾箐笑笑,“你不妨当我长篇大论,听完便过,读哲学的人,总会有一些泛泛而谈的想法。” 她可不是泛泛空谈,心里门儿清,双商都高的人,怎么可能光讲废话,不过是在试探笛袖的态度罢了——顾箐当年替她解围,笛袖承她的情,毕竟没有这位出手,她不可能安安稳稳在苏黎世读完两年。顾箐说到做到,没让顾泽临干扰到她的生活,可如今笛袖自己回到了江宁,那又是另一码事。 顾箐此刻是表明立场:我弟弟心里还有你,往后你俩再有牵扯,不关我的事。 这也无可厚非。当年顾箐出面阻拦,已经是仁义至极。她说是帮笛袖,也是看管自家人,防止顾泽临做出更过激的举动,人家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能为她做到这一步,笛袖记这份人情。 所以今晚这场约,是笛袖主动提出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见面后顾箐不仅没有反对,字里行间,竟有明显替顾泽临说话的意思。 哪怕两天前,顾箐还答应会约束顾泽临,还她一片清净。 笛袖心底发笑:原来是过界了才约束,顾泽临不闯祸,就当作视而不见么。 这作风,不愧是一家人。 她算明白顾泽临那性子从哪来的了。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顾箐若不重视顾泽临,会这般恨其不争么,顾泽临若成了败家子,那顾家产业只由她来打理,岂不更好?然而顾箐没有这么做,她一直逼着顾泽临,驱使他往正轨上走。尽管规劝时不够耐心、手段强硬激起弟弟的逆反和顶撞,但没有人能说,她顾箐是不把顾泽临放在心坎上疼护的。 所以,当顾泽临稍显改变的苗头,她便不由自主,心软起来,做起了说客。 人心是肉长的,有偏颇、偏爱。而浪子回头,最先原谅的必是亲人。 顾箐原谅他的无知、莽撞、不成熟。但她不会,她凭什么为顾泽临的不成熟买单? “顾小姐,请恕我直言。” 笛袖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让。 声线清冷,“你现在就是在溺爱他。” 顾箐微微一愣,抿住唇。 她溺爱? 怎么可能。 “……” 顾箐很快觉得被冒犯,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淡去:“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所见。”顾箐蹙起眉,“你要是认为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替他开脱,那也太看低人了!” “你自己去看看泽临现在的样子,就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若我没猜错,你回来至今,一直在躲着他。” “避而不谈,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顾箐微挑眉,神色变得认真且锐利:“——我不是回回都能当‘救兵’,感情的事终归得你们自己去了断。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们没来得及好好结束的过去,一个彻底的交代。” 她视线定定落在笛袖脸上,“你要是不敢,就当我没说。” 笛袖沉默下来。 顾箐的话戳中了要害。她抗拒与顾泽临正面相对,这点不仅顾泽临清楚,连外人都看得分明。 侍者先前折返,送上了那杯冰水。放置一会儿后,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8节 顾青方才拿起浅啜,这时,笛袖瞥见她手边那杯几乎没动的鸡尾酒。 “这地方不错,就是酒次了些。”顾箐顺势点评。 “我觉得还行。”笛袖说。 “差强人意而已。”她挑剔的语气和神态,和顾泽临有点像。 “对大众经营的小酒馆而言,勉强过得去,但若是品酒……”她轻笑了下,没把话说完,转而道:“不嫌弃的话,我存了几瓶不错的,送你尝尝。” 顾箐口中珍藏的“美酒”,寄存在别处。言下之意,她只管送,却得笛袖亲自去取。 聊到这差不多,顾箐先行一步。笛袖犹豫片刻,还是去了顾箐说的那个私人酒窖。 地方隐在一条安静的梧桐路尽头,是栋改造过的老洋房。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熟人。 何鄢今天生日,一群朋友刚在旁边餐厅吃完晚饭,正转场来这处他们常聚的私人会所。 何鄢在大厅碰见个相识的朋友,聊了几句,其余人先上去了。他一转身,就看见了刚从酒窖管理室办完手续走出来的笛袖。 “是你?”何鄢颇为意外,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这么巧!你也一起来了?正好,我们刚吃完饭,上去坐坐?挺久没见了。” 笛袖脚步微顿,看着他,明显怔了下。 何鄢一看她手上的酒,笑意更深,道:“这么客气,还专门带酒给我。谢谢啊。” 说着他便伸手去接那装酒的提袋,顺势往她身后看了眼,“泽临呢,他是在停车吗?要不等他一起。” “……” 笛袖花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转眼间何鄢已将顾箐送的酒拿到手,他低头瞅了眼瓶身,眉梢一挑:“年份不错啊。”他一贯是个话多的,继续自然地同她说话:“你读完毕业了么,这次是回来长住还是接着深造?” 笛袖没直接答,而是问:“他怎么跟你们讲的。” “他?他可一点都不肯透露你的消息啊,”对方促狭道:“像防贼似的,把你宝贝得很,谁也打听不了。” “哈哈哈哈要再不见你,我都以为你们分了。”何鄢玩笑道。 话音刚落,大厅尽头电梯“叮”一声响,停在这层。 梯门缓缓滑开,大厅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顾泽临独自站在电梯里,手插在裤袋里,微垂着头,额发在顶灯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些许眉眼。 他似乎在走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 看到顾泽临的瞬间,笛袖面色一滞。 何鄢却已经笑着招手:“哎,正好!这儿呢!” 来不及阻止。 顾泽临闻声抬眼。 他没看何鄢,目光径直落在笛袖脸上。 第103章 {title 隔着十几米的空气, 笛袖仍觉得顾泽临的视线像细针般刺在她身上。 不用细看,她也能猜到那里面潜藏的意味。她受不了他投来带着哀怨的注视,侧过身去, 不与对视。 趁这片刻功夫, 很快琢磨过来了:何鄢因为某种缘由,在这儿约了人,顾泽临也在其中。而何鄢显然以为他俩是一起来的, 所以见到她时惊讶, 却又维持着过去的热络。 再联想何鄢的那些话……难道说,顾泽临没有告诉他们, 已经分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可能瞒得住?又为什么要瞒? 这样做的目的,又是图什么。 笛袖越思越乱, 理不清眼前这局面, 尴尬得只想立刻离开。 顾泽临缓步从电梯里走出来。“这么巧。”他开口, 声音有些低, 听不出情绪。 笛袖还没说话, 何鄢以为是说他一上来就撞见自己,接道:“可不是,我刚还问呢,你是不是在地库磨蹭太久——” “何鄢。”顾泽临打断他,语气很淡,“你先上去。” 何鄢收了声,左右各看一眼, 忽然笑起来:“得,你们聊。我先走了,那帮人该等急了。”他拍拍顾泽临的肩,又对笛袖笑笑, “一会儿上来坐坐啊。” 说完便转身往电梯走,步子轻快。 剩下两人站在原地。顾泽临仍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有话,又像只是不知该说什么。笛袖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别开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笛袖心想,这话该问他那位好姐姐。 要是到这个地步,笛袖还没反应过来顾箐是故意的,未免太迟钝了些。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顾箐前脚才激她不敢正面相对,后脚便将顾泽临送到眼前。 看似给她做选择,实则把控全局。真是手腕了得。 笛袖懒得掩饰:“你是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还是装糊涂。” 顾泽临闻言蹙了下眉。 “什么意思?” 笛袖点点头,看来他没参与顾箐的“合谋”。 “碰巧。”她简短答了两个字。 顾泽临眉头拧得更紧,但笛袖不打算解释,他也不再追问,转而道:“走吧。” “去哪?” “何鄢不是邀请了你?” “……” 笛袖终于正视他,“他误会你跟我的关系,你难道也不清楚吗。” “不论是不是误会,今天他生日,请你一起庆生,看在认识的情份上,进去送句祝福不过分。”顾泽临说。 笛袖心里揣着一堆疑问,站着没动:“你没告诉他我们分了。” 顾泽临顿了顿。“现在不想谈这个,”他神色透出倦意,“真说起来,没几句又有分歧,我控制不住情绪,你又要走。”声音越说越低下去,“……我这几天想通了,不逼你表态,也不要什么说法。你就当何鄢是个朋友,坐一会儿就走。我保证不纠缠你。” 笛袖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些天顾箐对顾泽临说了什么,她口中所说的“改变”是指这个?顾泽临的平淡和克制,让她第一次感到陌生,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 到底是真放下了,还是换了个方式,让她卸下防备? 如果是后者,那顾泽临只不过换了个路数,但倘若是前者…… 她轻轻地握紧拳,“你消失那几天,去做什么了。” 顾泽临没有回答。 · 推开门,喧哗声浪混着灯光一同涌来。 包间极大,深色皮质沙发绕成半圆,当中长桌摆满酒水果盘,里头十几人散坐着,或打牌或摇骰子。边上还有许多游玩设施,三三两两抱团,唱歌的、举着手机拍照的、倚着吧台喝酒聊天的……空气里浮着香槟、美食和某种室内香氛的混合气味。 甫一进门,几道视线迅速扫过来。 笛袖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有些带着善意的笑,有些纯粹是看热闹。生面孔占了一半,但核心圈子却都是笛袖认识的那一小波人。 周晏最先看见他们,不禁挑了挑眉。 方才已经得到消息,故而并不意外,他看着顾泽临,又看看笛袖,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脸上露出点看好戏的笑意。 顾泽临从她身边走过,没停留。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圈沙发,在周晏旁边空位坐下。周晏给他倒了杯酒,低声说了句什么,顾泽临接过酒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杯壁氲湿掌心。他微垂着眼,侧脸在昏暗流转的光线下显得淡漠而疏离。 全程没再看她一眼。 何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笛袖:“来啦?随便坐,都是自己人。” 笛袖接过,道了声谢。 “阿菱也在,你们认识的。”何鄢发挥主人家的角色,抬下巴指向一处。 笛袖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何菱坐在靠点歌屏的沙发上,正和几个同伴说笑。何鄢生日,他这个妹妹自然在场,但另一位何大小姐似乎并未出席。 何菱很快也注意到了笛袖,隔着人群挥了挥手。 笛袖扯了下嘴角,勉强对付一个笑容。 她挑了个靠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离顾泽临那圈人隔了四五米距离。 片刻后,何菱便寻了个空当走过来。“袖袖姐,好久不见啦。”她语气轻快,挨着笛袖坐在扶手,“我还以为我哥骗我呢,没想到你真来了。”何鄢晚了半刻钟进来,声称在楼下碰见笛袖和顾泽临,他俩一道过来。 何菱打量了一下笛袖的神色,又瞥了一眼远处沙发里沉默的顾泽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扯开话题,聊起最近受邀参加的某个品牌年度盛典活动。 但没说几句,她那边几个小姐妹就在招手喊她过去选歌。何菱有些期待地看向笛袖,但笛袖没有心情融入,轻轻摇头:“你去玩吧,我坐这儿就好。” 何菱拍拍她的手:“那你自己随意,想玩过来找我。”说完,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重新飞回她那片热闹的花丛中。 笛袖独自坐在沙发一角,手里的香槟气泡细密地上升、破碎。那边骰盅摇得哗啦响,有人大笑:“泽临今天手气不行啊,连输三把了!” 顾泽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个很淡的弧度:“急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笛袖捏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 感到自己像一个误入他人欢聚的局外人。 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游戏继续,顾泽临似乎心不在焉,又输了两轮。 按例该罚酒,他抬手时,袖口往手臂上缩,左掌缠绕的纱布已经拆了,淤血却没那么快散,呈现出一圈紫青色,虎口处还贴着医用敷料,在包厢变幻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坐他旁边的另一个朋友“哟”了一声,指着他的手:“这怎么弄的?看着可不轻啊。” 顾泽临放下酒杯,随意将袖口拉回原位,淡道:“没事,不小心被车门夹了下。” 笛袖呼吸微微一滞。她克制了一整晚没去问,手恢复得怎么样了。顾泽临一出现,她就注意到对方已经除掉纱布。 但更让她心绪翻涌的,是另一件事。 她几乎能断定,分开的这两年多,顾泽临从未向这个圈子宣告过他们关系的终结,明明回归单身,对外依然维持着恋爱状态。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9节 最有说服力的证据,便是重逢那日,在车库时他手上那枚未曾摘下的素圈戒指。 那天他伤的是左手,包扎时必然要取下。后来……他没再戴回去。 此刻,他的指间空空如也。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了一小块。 独自没坐多久,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晃到她近前,借着酒意搭话,言语间试探着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他站定在笛袖沙发旁,俯身笑道:“一个人坐着多无聊,怎么不去一起玩?” 笛袖抬眸,淡淡应付:“这里挺好。” “以前好像没见过你,是鄢哥还是谁的朋友?我叫alex,在城西弄个工作室,做潮玩和短视频的。”他腰身顺势靠在椅背,距离有些过近,“方便加个微信吗?说不定以后有合作机会,或者……一起出来玩也行。” 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脸上的笑容带着酒精催化的直白兴奋。 对方热情洋溢,笛袖敷衍了几句。 正感疲于应付,何鄢余光瞄到失笑,心想怎么会有人不长眼搭讪到她头上,适时插进来,一把揽住那人的肩膀:“都干嘛呢?寿星在这儿,不先敬我?走,那边刚开了瓶好的,就等你了!”半推半架地把人带走了。 顾泽临从头至尾没有看过来。 他靠在沙发里,手里又换了一杯新的酒,周围言笑晏晏,他融入其中。 笛袖独自抱臂坐着。不知是否室内空调太足,此刻裸露的手臂皮肤泛起轻微的凉意。 落差感如此明显。 曾经是他目光唯一的焦点,喜怒哀乐皆与她紧密缠绕;信誓旦旦以她为中心,如今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片寂静的海。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门外说的话——“我保证不纠缠你。” 他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今天才注意到这个月营养液涨了很多,跑到后台查看,还有位读者“一可可可**”本月投了30瓶!!意外之喜!可能因为是在首页专栏投的,所以章末感谢里没出现纪录,这里特别感谢下[加油][加油]我会努力日更到正文完结的[抱抱] 第104章 {title 可笛袖并没有觉得好过一点。 胸口隐隐发闷, 更坚定了早些离开的念头。她打算等蛋糕切完,送上祝福,便找个由头抽身。 夜深后, 场面热得差不多, 是时候点蜡烛唱生日歌了。众人这才想起今晚的主题,纷纷起哄催促寿星何鄢。 何鄢笑骂着“急什么”,眼神却往门口飘了一下。侍者进出几趟, 端来更多的酒水与小食, 却迟迟不见蛋糕推出来。 人群因微醺而越发松弛,大家慢慢打成一片。互相玩开后, 先前略显分明的圈子被打散,人三三两两散坐在包厢各处。 这时, 何菱笑盈盈地拉着她男朋友过来, 说是介绍给笛袖认识。 男生气质干净、面容清朗, 第一眼观感不错, 是何菱这样的富家千金最常喜欢的俊秀小生类型。他和何菱谈了不到两年, 此前没见过笛袖,故而有些好奇,互相点头招呼,简单寒暄两句后,何菱便提议:“这儿说话不方便,走,那边位子宽敞, 坐下聊。” 她指的是包厢中央最大的环形沙发区。 笛袖抬眼看去——方才聚在那儿的一小圈人已散开些许,但顾泽临还留在那。 下一秒,“泽临哥!”何菱声音清脆,径直先落座到顾泽临身边。 她和顾泽临中间, 刚好留出一人位的空隙。回头见笛袖不动,又招呼道:“过来呀,袖袖姐。” “…… ” 摆明这位子是留给她的。 笛袖暗自吸了口气,只能走过去坐下。就在她落座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向另一侧让开了毫厘。 笛袖垂下眼睫,这微妙的动作,分不出是默许还是回避。 何菱不知打什么鬼主意,朝她的小男友使了个眼色,男生识趣地换了个边,往顾泽临另一侧挪了半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和顾泽临围在了中间。看得出顾泽临与那男生先前是认识的,对方主动起了话头,坐在一处不显生疏。 何菱紧挨着笛袖坐下,亲昵地往中间凑了凑。这样一来,笛袖与顾泽临之间原本刻意保持的距离,瞬间被压缩,两人几乎并肩而坐,手臂衣料若有似无地相触。 何菱却像全无所觉,偷偷跟笛袖咬耳朵:“看出来没,我哥还在等一个人呢。” 笛袖侧目。 “谁?” “他暗恋的女神。” “她没来,其余人都不作数。”何菱俏皮地眨了眨眼,把自家哥哥老底都揭了:“这场聚会就是为了她才办的,不然人家未必肯来,且等着看吧。” 原来如此。背后竟还有这一层,听到这出八卦,笛袖总算提起点兴趣,接下来的时间不至于太难熬。 有了这一层铺垫,才好引出偏隐私的话题。 何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笛袖,打探道:“袖袖姐,你和泽临哥,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呀?我总觉得,你们之间……气氛不太对。” 笛袖没有立刻回答。 也没有顺着何菱的目光去看身旁的人,她能感觉到,在沉默的这几秒里,顾泽临虽然没有动作,但旁边交谈声音中止了片刻。 他在听。 “没什么,”她缓声,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模糊,“可能是太久没见,有些生疏。” 何菱愣了下,飞快思考这个“生疏”的指向,是说她与自己,还是和顾泽临。 她正想再追问,另一侧,一道略显低淡的嗓音插了进来。 “你哥有暗恋的人,”顾泽临转过脸,目光平白而直接地看向何菱,“我怎么没听说过。” “……” 何菱原本八卦兮兮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当场“抓包”,眼神开始飘忽。 顾泽临眉梢抬了一下,“我去问问他?” “别,千万别!”何菱苦丧着脸,“你就当没听见。” 顾泽临没再说话,目光移开。何菱缩了缩肩膀,也噤了声。 游戏是这时提议的。何鄢许是也觉得有些冷落,张罗着让侍者拿来一套标着各类题目的卡牌和骰盅,将众人聚到一起围桌而坐。 他提议玩的“攻擂”,是酒桌游戏常见的一种。规则简单:每个人掷骰子比点数,点数最小者为“擂主”,必须抽卡答题,答错或拒答则罚酒三杯;若答对,可指名一人“攻擂”,被指名者需掷出更大点数,否则罚酒。 卡牌分两种:脑筋急转弯和真心话,都混在牌池里。抽到哪类卡全凭运气。 游戏门槛难度不高,众人一听就懂,而且没有设置刁难的“大冒险”。开始后,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起初几轮还算温和,无非是抽到些无关痛痒的隐私,或简单的快问快答。酒喝得不多,笑声倒是不断。 中途有回笛袖成为擂主。 她抽一张牌,翻开,上面是一个脑筋急转弯:【最少要几个8相加等于1000?】 题目念出时,已经有了答案。 “125。”她道。 “错!”何鄢兼当主持,笑说:“再给一次机会。” 笛袖也猜到没这么简单。这回略作思索,很快重新作答:“8个8。” “bingo~答对了!” 原理很基础,在第一个答案稍微转个弯就行,乘数125可以理解为需要百位上一个8,十位上两个8,个位上五个8,也就是888+88+8+8+8,结果等于1000。 答对后,按规则,笛袖可指名一人攻擂。 在这一环节中,被选中的人只能寄托于手气,摇骰子点数太小,逃不了罚酒。 ——这意味着,若有人想针对谁,大可在成为擂主时,挑对方比点数。 笛袖目光扫过全场的人,最后锁定了周晏。 周晏见之挑眉,倒也没说什么。摇骰盅揭盖,他运气不错,免了一杯罚酒。 游戏继续。过了两轮,顾泽临掷出最小点数。 这次抽到的是真心话:【人生中前三位的人是谁?】 这问题看似平常,但在这种场合,对个别人而言,显然有些微妙。 顾泽临脸半陷在阴影里,神色不明。 沉默的时间长了些。就在众人以为要拒答时,他开口:“妻子,女朋友,和初恋。” “哇哦——!”起哄声瞬间炸开。 这个回答超出所有人的预期,实在是个风流又多情的答案,有好事者出言调侃:“这是心里住着三个白月光?”“不闲人多挤得慌?”“你懂什么,这才叫会享受。” 一群人笑闹着,实则没太当真。唯有笛袖,搭在膝上的手指,倏然收紧。 妻子,女朋友,初恋。 在场的,或许只有她知道,他说的其中两个,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片哄笑声里,顾泽临获得了指定“攻擂者”的权利。他抬头,目光沉沉,盯向某个正笑着与人碰杯的男人。 “alex。”顾泽临点名。 对方一怔,显然意外,他与顾泽临并无交集。 何鄢拿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何菱眨眨眼,敏锐嗅到八卦的味道。 笛袖不由侧目,看一眼顾泽临。 她还以为他没注意到,实际上……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毫无波澜。 众目睽睽下,alex只好拿起骰盅,他掷出骰子点数比顾泽临的小,耸肩认领罚一杯酒。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泽临又当了几轮“擂主”,但问题要么稀奇古怪,要么难回答,连罚数杯下来还不算完——他今晚打进门起,手气就不是一般地背,除了侥幸赢alex那一回,攻擂环节骰子点数也总是不佳,杯里的酒液一次次见底。 玩到后面,顾泽临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懒得思索。他不再多言,输便喝酒,一杯接一杯。 后面更是干脆连牌也不看,轮到他直接罚酒。 笛袖慢慢蹙起眉头。他伤才刚好,怎么能照这个喝法? 又一次,顾泽临输了。面前的酒喝光了,他伸手越过笛袖去拿她那瓶几乎未动的酒。 指尖即将触到瓶身时,一只白皙的手更快地覆了上来,按住了瓶口。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0节 “够了。” 笛袖的声音不大,却让顾泽临的动作顿住。“适可而止。”她出言劝解,这游戏不是非玩不可,但他没说话,手上用了点力,试图将酒瓶拿过来。 笛袖按着不松。 他还有没有一点分寸? 两人之间角力只持续了一秒。顾泽临忽然撤了力,转而直接拿起自己面前那个还剩些许底酒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空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回茶几,发出一声脆响。 笛袖抿紧了唇。 …… 游戏诡异地继续进行。下一轮,骰盅晃动,开出的点数再次对顾泽临不利。 那帮损友直笑:“泽临,你这运气今晚是救不回来了啊,喝吧喝吧——”侍者适时地上前,准备为他斟酒。 侍者将酒杯及时满上,他才拿起却被人夺去,一把掼在地上。一记不算响亮却足够分明的玻璃碎裂声,打断了所有的喧哗。 全场霎时寂静。 音乐还在流淌,但人声骤歇。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木地板上漫开水渍,顾泽临抬眼,终于将视线转向制造出一地狼藉的笛袖,语气平静:“谁惹到你了?” 他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氤氲,像是蒙了一层酒意,但深处却是一片清醒的底色。 “你够了没有。”她冷声道。 顾泽临静默两秒,扯了下嘴角:“我喝酒,关你什么事?” “你再说一遍,”笛袖微眯起眼睛,语气陡然变得极轻 ,却更危险,“与我无关?” “我对你而言,没什么特殊的。”他迎着她的目光,“有必要担心吗?” 好。 很好。 这是他亲口说的。 笛袖不再废话,倏然站起身。她没再看顾泽临一眼,也没看周围任何一张错愕或好奇的脸,径直穿过突然变得安静的人群,头也不回甩门出去。 顾泽临一怔,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人的酒瓶,桌面当琅一阵凌乱声响,他也顾不上,大步追了出去。 包厢里死寂了几秒,随即“轰”地一声,议论声炸开,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热烈。 何鄢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搂过还在发懵的何菱,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俩没分吧,多半小两口闹别扭。” 一旁周晏听见这话,挑了下眉:“你们在说什么?” 何鄢哦了声,“我们几个私下开了注,赌泽临到底谈没谈,这两年都没见他俩一起同框过,大家都说铁分了,我不信。” 周晏表情意味难以捉摸。 “赔率多少?” 何鄢弯曲食指,比了个数:“1比7。” “押‘没分’的就我一个,他们都押‘分了’。怎么样,要不要玩一把?”何鄢撺掇他,反正都是图个乐子:“现在押‘没分’可是冷门,赢了赚翻。” 周晏点点头,“加我一个。” “——赌他们没分。” 何菱在一旁听着,心里嘀咕:周晏和顾泽临关系最好,不会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她之前期期艾艾找笛袖套近乎,除了关心,也确实存了点替自己下注打探情报的心思。 谁知周晏扯了下嘴角,暗暗发笑。 就顾泽临被吃得死死的那样,像是能分得动吗。 脚步声从身后迫近,急促,直至掰过她肩头,顾泽临却一怔。灯光下,笛袖眼睛发红,竟是气得不轻。 顾泽临停在她一步远的地方,气息有些不稳。 “我管不了你死活。” 这下真的来火。 顾泽临整晚的冷落、反复无常,终究让她心态崩盘。“笛袖……”他刚开口,她打断道:“跟上来做什么?‘我和你没关系’,‘不会纠缠我’——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有本事别当着我的面,你现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他私底下怎么折腾笛袖不管。可在她面前,她做不到看着顾泽临明显不对劲却佯装无事的样子,视而不见。 顾泽临一边在他的好友面前只字不提分手,拉她进这场毫无意义的聚会,遭受冷遇不说,她看不下去,出言制止,他却当众给她难堪。 在场有几个不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异常?不戳破无非是等着看能演到什么地步,这会儿里面指不定怎么编排笑话。笛袖感觉自己白操一颗心,她干嘛管这人死活,也恨自己道德底线,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困住、束缚住自己。 “别跟着我!” 她奋力甩开肩上的手,恼怒喊道。 笛袖直接气走了。顾泽临停在原地,沉默几秒,呼吸格外沉重、压抑,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个电话。 “姐,你教的办法不管用。” 他仰起头,掌心盖住眼睛,深深长叹了下,“她根本不吃这套。是我错了,一时想岔了,我明明才是那个最了解她的人,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最不想看到的是什么。” 此刻浓烈的后悔情绪淹没了他,对面又说了什么,但顾泽临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不信这些话术能挽回她。” “我还是用自己的办法,”任何技巧招数,都是给外人看的,他演不来,也骗不了自己。他已决意,就按照本心的做法,“不管用多久,我只想要她。” 说完,不等对面回应,他直接挂断了通话。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这章早点更,晚上跨年去啦 第105章 {title 笛袖出门拦了辆车回家。 车开出去好一段, 她才勉强平复住情绪。理智慢慢回笼,她开始复盘刚才的举动——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闹得以难堪收场, 这完全没必要, 也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归根到底,都怪顾泽临。要不是他临时把自己拉进这场聚会,根本不会发生后续的一切事情, 害得她失尽体面, 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分析完,理智是回来了。可车里静悄悄的, 一个人待着,怒气也维持不了多久。 笛袖枕在后座靠枕上, 侧着脸, 有些麻木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今晚她也喝了不少, 发泄一通后, 大脑晕乎乎的, 怠速运作,有点转不动。她只静静看着,任由思维放空。 直到车子经过一块区域。高楼林立,玻璃幕墙耸入云霄,地面商铺沿街铺开,陈列橱窗华丽明亮。这是一处颇有名气的高档商业住宅区,地界闹中取景, 门禁森严。笛袖觉得有些眼熟。 还没等完全回想起来,车子已转眼驶过了中心区。 “师傅,”笛袖终于记起来,道:“等一下, 麻烦往回开。”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笛袖下车,门禁系统的人脸识别竟然还录有她的信息。闸机打开,她走进去。 越往里,印象越深刻:园林、步道、入户大堂的外观……逐渐拼凑出记忆中完整的画面。直至抵达最顶层住户的大门,回忆时隔两年扑面而来。 这里,是顾泽临当初选定的“新家”。 不知不觉间,她再次回到了这个房子。她只在这里住过一晚,在平安夜与圣诞节交接的时刻,他们交颈而卧,睡在还没置办齐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卧室里,躺在一个连备用床单都没有的垫子上。 也是从那晚开始,她对顾泽临不再冷冰冰,神情有所缓和,这也给他一种错觉,以为有了转机。背地里,她开始联系顾箐,出乎意料地是,顾箐很快答应了,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快得让笛袖以为是敷衍她的假象。 她还记得顾泽临那时的表情,小心翼翼、满含期待和希冀。他是真心实意,想尽快搬进这里,和她有一个从新开始的生活。 顾泽临提前搬走了放在她家的所有物品,之后,便再未踏足过那里。 当回到江宁,看到落满灰尘的房屋,笛袖心中怅然若失。她至少以为,顾泽临会对这里存有一丝眷恋,在她离开的日子里,也会偶尔让人过去打理,不至于让屋子了无生气。 可是他没有。 对他而言,一个顺手而为的举动,都不愿意维系。 所以她在见到顾泽临的第一面,就带着这种不满和芥蒂。并且发现他看似更成熟了,内里却依旧是我行我素的作派,更不愿与他正面相对。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有所不同的顾泽临。可事实让她又一次失望。 打扫干净房屋后,她住了一个星期。屋内的装置和从前一模一样,每一处都残留着过去的痕迹。他们曾在这里有过那么多或温馨或平淡的时光,此处承载的,绝不仅仅只有怨憎和痛苦。笛袖每次看到熟悉的台灯、花瓶,摆件,都会想起这是他们一起挑选、购置的。床头的装饰画,也是由他亲手钉上去。 那一周,每晚睡前和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那幅面。心情总会被影响,她开始受不了,终于把画撤了下来。 而在今晚,所有积攒的、混杂的、理不清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点。 离开的这两年里,笛袖时常会想。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顾泽临心里有她。两年后他的反应,都在时刻说明仍然在意自己。 所以,笛袖越发想不通。 怎么就…… 走到如今的境地? …… 久违的酸楚感涌上,笛袖扶额缓了会儿。 面前,那扇漆黑的入户大门紧闭。她迟迟没有动作,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从门缝下看,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当初她第一次进这屋子,是闭着眼,由顾泽临牵着手,带着她一步步走进来的。她不知道密码,也没有钥匙。 此刻,怀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她伸出手,在密码锁上试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嘀——” 门锁响起错误的提示音。 不出意外,失败了。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1节 在见关悠然的前一天,笛袖去了一家以前常做护理的沙龙。她做完头发养护,离开时,在那里碰见了付潇潇。 这真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知道她回江宁的人不多,其中不包括付潇潇。她们有过阶段性友谊,但交情不深。 但在关系不错的那半年里,她们也曾一起约着做美妆、美发、美甲,付潇潇充卡时,还和她一起买了闺蜜套餐,凑了七折。 那时付潇潇正好做完项目,结完帐,一转身,意外撞见完事下楼的笛袖。 对视那一刻,惊讶、哑然、兴奋、尴尬,各种情绪浮现,形成微妙而诡异的氛围。 笛袖有点窘迫——她回国没告知付潇潇,这会儿面对面撞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付潇潇先笑了,很自然的那种:“缘分啊,这么巧。” 于是一场临时的下午茶,显得顺理成章。 她们在沙龙一楼落地窗旁的休息区坐下,这里有为招待客人准备的茶歇。 起初聊起近况。付潇潇毕业后没有进入演艺圈,她和一家mcn机构签约,做起了短视频博主。自校庆演出走红后,她有意转变路径,抓住这波热度拍视频提名气,粉丝量经营过百万。照她的话说,这比演话剧、拍戏变现更快,也自由些。 中途,付潇潇话锋一转,忽然说道:“我给你以前的手机号打过电话,没打通。” “……” 笛袖顿了下,“我换了新的号码。” “微信呢。” “注销了。”其实是注册了新的,旧的……偶尔登上去看消息。但基本很少,重要的人都有了她新的联系方式。 “那你现在用什么聊天软件?” “whatsapp.” 付潇潇:“我也有这个帐号。” 话至此,笛袖听出言下之意。两人拿出手机,互加了whatsapp好友。 笛袖并非要将付潇潇隔绝在她真正的朋友圈外,而是付潇潇过去与周晏藕断丝连,周晏又是顾泽临那边的人,她实在不愿扯上过多关联。 但既然见面了,笛袖也想知道她和周晏目前是什么关系。这决定她与付潇潇的交际深度。 没想到,付潇潇答得爽快,说:“彻底断了。” 隔一会儿,她又笑笑:“其实不是没感情,就是回不去了。” “我不想欺骗自己,我承认,他在我心里还占有份量。前年和朋友去听场演唱会,今年世纪广场的跨年夜,街边的冷饮店,曾经一起去过的餐馆……我们不是没有碰面,也不是没有纠缠过,前前后后磨合三年,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但这三年至少让我明白一件事。” “他不是非我不可。” “同样的,我也不是离了他就不能活。”付潇潇道。 夕阳薄暮,她们笼罩在余晖中,周身镀层淡淡昏黄光晕。 笛袖呼吸放慢,看着对面比初相识时,变得更成熟更美得惊人的女孩,连阳光都在眷顾她,金粉均匀洒落标致艳丽的脸上,平添细碎光芒,耀眼而不刺目。 付潇潇一笑,“说来说去,还是不够爱吧。可他已经是我最用心投入的那个了,要还不能成,只能说缘分不够。” “隔了这些年,谁没有新的经历?分开的时间越久,重新接轨的难度越大。当初的感觉或许还在,人却未必是当年的人,若说完全和好如初不见裂痕,连我都不信。” 笛袖不出声,安静听下去。 心里重复着付潇潇的话语。 ——破镜重圆,在现实里几乎不可能。 这个道理,她又何尝不懂。 既然不能走到最后,那就给彼此体面。 再见也作陌路人。 付潇潇是想通了。可笛袖在何鄢的生日会上,看到周晏身边多出个新女伴,仍感到意难平。 她知道自己没立场评判他人的感情,更何况,自己眼下也是一团糟。可她就是觉得刺眼,哪怕当事人已经放下——不知是为付潇潇,还是为别的什么。 所以在攻擂环节,她没藏着对周晏,那一丝按捺不住的恶意。 …… 笛袖深深吐出一口气,一下子想了很多,内心跟着乱糟糟。也许她今晚是真的醉了,应该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事情留到明天。 她转过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本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笛袖心里一惊,残存的些微酒意瞬间散去。 这是顶层,只有一户。电梯不该在这层停留。 除非……是住在这的人。 脚步声响起,沉稳,熟悉。但在走出电梯后,很快停下了。 隔了一个小时,才让她失控发泄过情绪的人,又出现在面前。 笛袖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顾泽临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深意味难言。 她叹气,问顾泽临:“你住在这里?” 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 “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住在原来的公寓。” 为什么? 笛袖心里下意识浮起这个疑问。 “这里缺一个人。”他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或者,他本就准备说下去。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走廊暗昧的光落在他脸上。 “你不来,我不会进去。” 第106章 {title 这句话, 将深藏两年的坚持剖开了一角。 笛袖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温度,下意识地避开了过于直接的注视,转过头, 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顺着望过去, 说:“密码没变,还是你第一次来的日期。” 笛袖的心跳漏了一拍。 20xx.12.24? 一个足够有纪念意义,却未在第一时间想起的日子。 “这里……”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一直空着?” “嗯。”顾泽临应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平, “找人定期打扫,里面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何必呢。”她轻轻说。 “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顾泽临没顺着回答,反而问:“就看一眼?” 不是强迫, 不是纠缠, 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笛袖犹豫了几秒。门后藏着她不愿触碰的隐痛, 也曾带来过短暂的暖意和惊喜。一时间心境复杂, 而他随后的话语似乎递上合理的台阶—— “就待几分钟。” “看过后你离开, 我不阻拦。”顾泽临如是说。 他没再上前,把输入密码的主动权交由她手上。 克制的表现,正常的对话,好像消解了这段时间所有激烈的矛盾、争执。他久违地心平气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退让,巧妙地松动了她纠结的念头。 笛袖最终默许。 按下那串数字,门锁解开, 她迈进了那片黑暗。 就在她踏入、尚未适应眼前昏暗的刹那,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拦腰将她向后揽去! 冲劲和惯性让她踉跄着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你、唔——!” “砰”地一声,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与之同时,她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按在门板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嘴唇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带着灼人的温度,毫不留情地咬住、厮磨,随即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笛袖呼吸瞬间被夺走,大脑一片空白。 混乱中,只抓住一个尖锐的念头:被骗了! 什么只看一眼,什么克制,什么让步……他刚才询问时那平淡的语气,那副故作退让的神情,全都是精心伪装的! 今晚顾泽临种种一反常态的表现,让笛袖差点忘了,他本来就是混帐。 ——还是个,骨子里写满恣睢无忌,一贯任意妄为的无赖混帐! 她开始挣扎,推拒着他的胸膛。可他的手臂铁箍一般,吻更是密不透风,带着积压已久的渴念和一丝发泄般的凶狠,将她所有的抵抗都吞没在唇齿交缠的粘腻水声中。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笛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顾泽临恰好松了力道。 她立刻用力推开他。 这次异常轻松——他分明是主动放开了她。 顾泽临抬手按亮了玄关的顶灯。骤然亮起的光线有些刺眼,笛袖下意识眯了下眼。 灯光下,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红肿,气息不匀。 顾泽临就站在一步之外,同样呼吸不稳,眼底却闪烁着毫不掩饰得逞后的兴奋光亮,嘴角恶劣地牵起一点弧度:“我见到你第一面就想这么做了。”他此刻的嗓音低哑,有被勾起未褪的情欲,“忍了这么久,我也忍够了。” 笛袖怒瞪他一眼,不想与之理论,转身就去拧门把手,手腕在半空中被他更快地截住。 “既然来了,”他反手改握为牵,不由分说将她往屋内带,“你还没看完,怎么能就这么离开。”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2节 “我不——” “你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顾泽临冷不丁打断,侧过头,目光幽深地锁住她的唇,“我就亲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笛袖气得噎住。 顾泽临冲她得意一笑。 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顾泽临径直带她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之前的圣诞节日装饰早已拆除,露出房屋原本的布置,木制家具与现代简洁的软装融合,入眼多是低调的原木色、深灰与米白。 顾泽临没有在客厅停留,牵着她走进主卧里面的衣帽间。推开双扇门,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内部宽敞的空间。 笛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那成排女装衣柜攫取住,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 柜门是半透明的茶色玻璃,里面整整齐齐,挂满了各式女装。春夏的丝质裙裾,秋冬的羊绒大衣,颜色从素净到秾艳,风格各异,吊牌都完好地挂在崭新衣物上。 笛袖放轻呼吸,走近,被面前的裙子吸引,从柜里轻轻挑起一件象牙白的塔夫绸连衣裙。 面料冰凉顺滑,泛着真丝特有的柔光。 她记得这件裙子,过去随口提到过喜欢它肩部的罗马褶皱设计,但最终为什么没买,这样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此刻却在这里看到。 顾泽临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柜面玻璃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笛袖没再推开。见识过他刚才的混账行径,不做无谓之举。顾泽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些是当初给你准备的,和这间屋子一样,都是同时送你的惊喜。” 那晚他们去到卧室,直奔主题,她根本没机会走进这里。闻言,她并不领情:“都是过季的款式,现在也穿不出去。”顾泽临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清楚这是她惯用的、掩饰心绪的冷淡。她的品味从不局限于应季潮流,“我不太会买衣服,”他顺着她的话,却又轻巧地拐向另一个方向,“倒是你,之前给你弟弟挑的那套——” 他停住,刻意不说下去。在等她的反应。 笛袖不按套路出牌,从镜面似的玻璃倒影中,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要是差那笔钱,我现在转给你,就此两清。”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泽临巴不得笛袖欠这份人情,“你弟弟又不是别人。” “下面抽屉柜,收纳的是配饰,不一起看看吗?” 笛袖心烦意乱,“你到底,要干什么。” “让你看看,”顾泽临艰涩地说,“你不在,这些东西是怎么代替我,被锁在这里,一天天数日子。” 这话太直白,也太重。笛袖一时失语。 “我不是在跟你展示我有多深情,多可怜。”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嘴唇很轻地挨着她的皮肤,不像亲吻,更像是某种难耐、寻求依托的触碰,“我是在告诉你,我试过了,但我没办法。你可以说这是执念,是愚蠢,是活该,沦落到这个境地我自作自受。但这就是我过去两年,最真实的状态。” 顾泽临闷声道:“所有人都叫我放下你,但我做不到。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可以一点点去改。你别不要我。” 借着酒意,那些平时刻意封存、觉得难以启齿的话,终于冲破闸门。 他不要端什么架子,更不在乎什么脸面,强硬、示弱、冷漠、试探……各种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挽回不了她,除了剖明心迹,他已经无路可走。 “亏欠你的,就这么放过我不可惜吗?真的恨我怪我,就让我一直弥补你。”顾泽临嗓音沉沉,低声说:“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离开,你把自己放在人生首位,没关系,以后我的人生首位也是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问出这句后,他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不再言语。 …… 长久的沉默在衣帽间里弥漫,只有两人轻缓却并不平静的呼吸声。 笛袖久久没有出声。 顾泽临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绝不是因为气馁。没有回答,或许才是眼下最好的回应——至少说明,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真的已经很晚了,现在再去别的地方,太折腾。“你慢慢想,我不着急。”他对她有的是耐心,“今晚先在这休息,好吗?” 在这留宿?笛袖蹙起眉,刚想开口反驳,他却抢先一步,“这是你的房子。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如果要走,离开的那个人也该是我。” 顾泽临适时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留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以退为进,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她,实则将她推到了一个更加困窘的境地——以主人的身份,留在本属于自己的空间,似乎天经地义;若此刻执意离开,反而显得刻意回避,尤其是在经历一整晚激烈的情绪起伏之后,深深的疲惫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漫长的、无声对峙之后,笛袖肩部的线条松懈了一丝。 没有说好,但也没有再说要走。 这细微的肢体变化,没能逃过顾泽临的眼睛。 他心口一紧,几乎要按捺不住那骤然复苏的狂喜。 失落感瞬间一扫而空。 “卧室床品是新的,”他声音更低了些,“那晚的……早就换掉了。” 气息拂过她耳畔,勾起一丝熟悉的战栗。 却又在下一刻迅速拉远距离: “我去客房。” 说完,不待笛袖后续反应。顾泽临转身离开,并顺手为她带上了门。 关门那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笛袖独自站在满室华服之中,却感到另一种意义的“空旷”。 抱臂良久,镜中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 次日一早,顾泽临起床,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特意在镜前多停留了片刻,确保看不出丝毫宿醉或颓唐的痕迹,这才信步上楼,曲指敲响了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顿了顿,又敲了两遍,力道稍重,间隔规律。 依旧一片寂静。 顾泽临心生异常,不再迟疑,拧开门把推门而入—— 却见里面哪还有什么人影。 · 周日夏令营结课,上午散营仪式结束,学员便可离校。 笛袖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熟。她先回家里换了身衣服,冲了个澡,试图洗去昨夜混乱的思绪,然后驱车前往复航大接盛致。 私家车可以限时进入学校,办好临时通行登记,车子缓缓驶入校园林荫道,最终停在宿舍楼旁的空地。 训练营为期两周,盛致轻装简行,来时只带了必需的电脑、书籍和几套衣物,离开这会儿该舍弃的舍弃,没多久,很快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姐。”少年见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上前。 笛袖问:“都收拾好了?” “嗯。” 两人往停车坪走,笛袖帮忙拿着盛致手里的文件袋,瞄见结业证书和几张奖状,她仔细看了看,不由讶然:“表现得不错啊。” 越翻看越不住点头,她知道盛致向来成绩优异,但能在高校夏令营的尖子生里,依然表现出色,那可不容易。 她正要问他想要什么奖励,话未出口,目光先瞥见了自己那辆奥迪a8旁立着的人影。 那道颀长身影随意倚着车门,姿态闲适,像是已等了有一会儿。 笛袖眉心一跳,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顾泽临直起身,朝她走过来,微微一笑:“你猜。” “不想猜,没意思。”笛袖别开视线,解锁车门,“你平时没正事可做么?” 非得像个影子似的跟着。 对她的讽刺,顾泽临恍若未闻。他越过笛袖,朝盛致略一颔首,笑容得体:“hi,又见面了。” 盛致:“……?” 盛致一时茫然,下意识看向笛袖,笛袖却没给他任何眼神或解释,抬手开了后备箱,示意他放行李。盛致默默照做,待关好箱盖转身,却发现刚才还在车旁的顾泽临不见了。 他心里正纳闷,习惯性走向副驾,拉开车门—— 座位上赫然已经坐了一个人。 顾泽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朝站在车外的少年扬起一抹堪称友善的笑容,还将头往后倾了下,仿佛在说“后排还有位置”。 盛致:“……” “你上来干什么?”笛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侧脸打量着他。 顾泽临调整了一下坐姿,姿态放松,答得理所当然:“顺路,搭个便车。”俨然一副“反正我已经上来了”的无赖架势。 “顺路?”笛袖静静看他演:“你什么时候连司机都请不起了。” “司机是有,”顾泽临不紧不慢地回答:“但一早醒来,发现有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不自己赶过来,难道还指望那人会主动认账么?” “你是不是忘了,还欠我一个答复。”他道。 车里气氛诡异。 盛致谨慎地不开口,他坐在驾驶位正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笛袖不指望能把人赶下去,更不想在盛致面前与顾泽临进行言语拉锯。她收回视线,直接发动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周末午间的车流。 安静了片刻,顾泽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这个点了,你们不去吃饭?我在‘翠亭’订了位,那里的菜不错,离得也近。” 说罢,他特意转过头,看向后座的盛致:“尝过江宁本地的特色菜么?” 盛致怔了下,摇摇头:“还没有。” “那就对了。”顾泽临做了回热心好客的市民,“来这儿怎么能不品尝本地风味。” “你姐姐以前去过,待会让她给你推荐几道招牌。” 一番从善如流地对白,是专程讲给她听的。 笛袖面不改色,目视前方。盛致也瞧出了苗头,没有接话。 “我订的十二点半,现在过去时间刚好。”顾泽临对她说。 又过了一个红灯。笛袖看着前方跳动的倒计时数字,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她意识到,顾泽临今天来就没打算被甩开。他下定决心缠着她,轻易甩不脱。 导航目的地更改,车子一路驶向“翠亭”。 那是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门面不显,内里却别有洞天,以时令菜和私密性见长。笛袖显然是常客,泊车员熟稔地上前接过钥匙。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3节 三人被引至一间临水的小包厢。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一池锦鲤游弋,竹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尘嚣。 落座时,顾泽临绕到圆桌对面,与盛致相邻而坐。 这安排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将他自己置于一个既能观察笛袖,又能与盛致直接交流的位置。 服务员递上菜单。笛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菜名,点了五六道招牌,又特意为盛致加了一道清淡的甜品和开胃菜。 等菜的空隙,顾泽临转向盛致,闲聊般问起夏令营的课程和见闻。 他问得很有技巧,不深入专业细节,只围绕体验和趣事。 盛致起初还有些戒备,毕竟一周前停车场那一幕印象太过深刻。这会儿坐下来闲谈,怎么看都诡异。但顾泽临引导得当,他渐渐话也多了起来。 笛袖安静地喝着茶,一边琢磨顾泽临接下的意图。 第107章 {title 精致的前菜和主菜陆续上桌, 顾泽临不再主导话题,转而照顾起用餐。他公筷用得勤,每道特色菜肴转到面前, 都会先一步夹起, 放入盛致面前的骨碟里,顺口介绍一两句食材的来源或烹饪的窍门。 饭至中途,盛致起身去了洗手间。 雕花木门轻轻合上,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笛袖缓缓放下筷子, 象牙筷轻碰骨碟,发出细微脆响。 她抬起眼, “顾泽临,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明显么?”他拿起温热的湿毛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请你弟弟吃顿便饭, 聊表心意。” “他是我弟弟, 不是你的。”笛袖问:“在饭桌上扮演无微不至的‘长辈’, 你很上瘾吗?” 顾泽临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关心一下你重视的人,顺便扭转他心目中对我的负面印象。之前我们可能有点小误会,但至少现在,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话说得轻巧,将那场险些动手的冲突, 轻描淡写为“小误会”。 “你要表现到什么时候?” “那取决于盛致的态度。” 顾泽临不直面回答,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无辜的坦然,“他要是乐意我作陪,我也不能扫兴, 对不对?” 没多久盛致推门进来,两人暂时停了对话。 吃过饭,顾泽临似乎临时起意,提到会展中心周末有场科技沉浸式体验展,精准戳中了盛致感兴趣的领域。 他提议下午可以一起去看看。盛致犹豫片刻,但一顿饭下来,顾泽临展现出的博闻、周到,以及松弛有度的交流方式,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加之展览的诱惑不小,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笛袖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她没错过盛致眼底闪过的期待,顾泽临明显是有备而来。他示好的姿态一旦做足,特意花心思去揣摩一个人的喜好,通常非常奏效——这点,她早已领教透彻。 他比盛致大不了几岁,共同话题不少,收起那身散漫疏离的少爷架子,投其所好地扮起一个风趣可靠的“兄长”,竟也像模像样。 整个下午,他们三人都泡在了那个科技展里。 晚饭自然而然,又是在顾泽临“恰巧”知道的一家口碑绝佳的餐厅解决。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宁cbd夜景闻名全国,晚餐后,顾泽临又提议去乘直升飞机俯瞰全城。这个点子对于正值冒险年纪的盛致来说,根本没法拒绝。 当直升机拔地而起,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一张巨大而流动的光网在脚下铺展开,盛致趴在窗边,眼底映满了惊叹的光。 盛致的暑假尚未结束,回程的机票还没定下。笛袖本意是带他放松,这个假期他唯一一次出门还是为了学习,劳逸结合有益身心健康。 到了该回家的时间,矛盾却显现出来。 顾泽临对盛致要住在笛袖家这件事,明确表示了反对。 ——当然,不是当着盛致的面说的。 笛袖今天一直处于“被安排”的状态,还没表达有意见,顾泽临反而先插手管上她了。 “你好像没搞清楚,你现在没有立场,来过问我的私事。”她抱起手臂,明显不悦道。 顾泽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是个男生。” “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我在介意什么。” “他才十六岁,”笛袖觉得他小题大做,“还是未成年,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住像话吗?” “十六岁怎么了?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喜欢上你,该懂的生理知识早懂了,”顾泽临半眯起眼睛,“你当他还是个孩子,也许人家情爱懂得不比你少。男女有别,何况你们还不是亲姐弟。” 笛袖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么。” 满脑子都是那些心思。 顾泽临早在上次就发现盛致住在笛袖家,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反正他不可能同意笛袖和任何一个青春期发育后,且无血缘关系的异性同处一个屋檐下。 顾泽临显然不为所动,态度坚决:“要么,别让他住你那儿。要么——” 他停顿一下,目光锁住她,“你去我那儿住。” 笛袖哪里不懂他打的什么主意,冷笑一声:“做梦。” 顾泽临倒也没坚持,转而另辟蹊径。 不知他怎么说服的盛致,最终竟将人安排进了一家以星空穹顶和天文观测为特色的主题酒店。 房间设计极具未来感,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模拟的浩瀚星河,窗边还配有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这对于男生而言,吸引力不言而喻。 “顶楼还有观星台,晚点带你上去。”他对盛致说,随即转向笛袖,声音压低了些,只够她听见,“你不放心他一个人,有我陪着总行吧?别多想,你弟弟,我会安排妥当。” 笛袖看着他,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依旧在步步为营,只是换了更迂回,也更难拒绝的方式——对她,该剖白的已在昨夜说完,暂时难有突破;于是,他把切入点放在了盛致身上。 接下来两天,顾泽临几乎全副身心都扑在陪盛致玩乐上。他们也会玩一些刺激性项目,比如卡丁车、山地越野,甚至还尝试了高空跳伞。盛致简直快玩疯了,笛袖不太热衷户外运动,平常她和家里是绝不可能带着盛致接触这些。 但她也不愿扫了盛致的兴,于是半默许地放任顾泽临带他去尝试新奇。 直到家里电话打来,邓雯询问归期,盛致才意犹未尽地开始收心。 去机场送行时,顾泽临也跟着一起去了。直到安检前,盛致都频频回顾,和他们挥别。 那依依不舍的样子,笛袖还是第一次在弟弟身上见到。 她扶额叹气:“你快把他的心都留在这儿了。” “那你的呢。” 顾泽临笑,眼眸温柔注视着她:“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他。” 笛袖没有接话。 回程路上,顾泽临却没有将车开往笛袖家的方向,也不是他的公寓或那个新家。 “去哪儿?”笛袖问。 “医院。” 顾泽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解释,“这两天玩得有点过,伤口好像不太对劲。” 笛袖脸色微变,视线立刻落在他扶方向盘的左手上。 他直接将车开到了私立医院。停好车,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脸看她,询问道:“陪我去包扎一下?左手有点使不上劲。” 笛袖没说话,推门下了车。 拆开敷料,伤口边缘果然有些红肿,结痂处裂开细微小口,渗出些许组织液和血丝。 “恢复得比预期慢啊。”医生还是上次那位,一边准备清创用品,一边熟稔地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年轻人也别太不当回事,该注意还得注意。”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笛袖,又笑道:“这回不怕疼了?”话里带着善意的打趣,显然还记得上次顾泽临“卖惨”的情形。 顾泽临只是“嗯”了一声,表情平淡。笛袖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话,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他确实从没把这伤当回事——先是酗酒,接着又带着盛致玩那些剧烈运动,伤口怎么可能好得快。 护士拿来新的纱布和绷带,医生动作利落地进行包扎。 “这几天尽量别沾水,避免用力。”医生最后叮嘱,“别再折腾了,好好养着。” 顾泽临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从医院出来,笛袖执意由她开车。顾泽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互换了位置。 上车后,笛袖一直沉默着。 陪他重新包扎的过程,她的心情莫名变得糟糕,没来由堵得难受,分不清是因为顾泽临不爱惜自己,还是为他这些天处心积虑,博取她的软化和怜惜。 “那件事——” 这时顾泽临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氛围,“你想得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那晚在衣帽间,关于“重新开始”的选择。 笛袖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句话一搅,更加理不清。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反问:“想什么?想你是怎么一边说着要重新开始,一边连戒指都摘了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质问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尖锐。 顾泽临显然也愣了一瞬。“戒指?”他随即反应过来,“包扎的时候取下来的。当时伤口肿得厉害,卡住了,医生只能用工具剪开。” 笛袖蓦地抿紧了唇,视线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 原来,从踏进医院开始,那股盘踞不散的沉闷与烦心,是因为在意这件事么。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停靠在路边。 “然后呢,”她转过头,看着他,语气竭力平静:“放哪里了?” “压变形后,没法再戴。”他低声说:“就随手搁在家里某个盒子里。” 笛袖没接话,顾泽临突然回味过来:“你很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戒指被剪坏,还是介意他手上没了那个象征?她的那枚还完好无损,顾泽临的却已经报废。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笛袖声音有些发干,“你本来就不用戴。”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4节 这话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某种情绪的宣泄。它勾起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却在何鄢生日那晚未能问出口的疑惑。 “分手之后,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她终于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不告诉你身边的人——” “分手?” 顾泽临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有些奇异。 随即,他说:“我什么时候同意过?我没点头的事,算哪门子分。” 是了,这确实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笛袖胸口郁结不仅没散,反而更闷得发慌。她早该知道,跟他讲道理,尤其是讲“分手不需要双方同意”这种正常人都默认的道理,根本是徒劳。在他那套自成体系的逻辑里,只要他不认可,一切都不作数。 “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顾泽临,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她需要一个定义,一个清晰的、明确的定位,而不是这样暧昧不清的纠缠,不是他单方面宣告的“从未分手”。 顾泽临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夜色浓稠,车内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神色难以分辨。 “和我去一个地方。”顾泽临道。 笛袖蹙眉看向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到了那里,你就知道,我是怎么定义‘我们’的。” 第108章 {title 顾泽临所说的地方, 是他原先居住的公寓。 车子驶入熟悉的地库,电梯上行,抵达高层。顾泽临没有打开客厅主灯, 四周射灯次第亮起, 光线柔淡,却足以照见屋内陈设依旧。这里的一切对笛袖而言并不陌生,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装修风格显然与新家颇有相似, 都出自顾泽临的审美。 区别在于,这里色调更冷, 以经典黑白灰为主;而新家在现代简约风格的基础上,融进了不少暖色与原木元素, 细节处更有柔软的生活气息。 顾泽临脚步未停, 走向书房一面墙壁的嵌入式储物柜。他输入密码, 柜门打开, 里面搁着一些文件袋和物件, 最上层是几个深色盒子,大小不一,都整齐摆放。 他取出其中一个方盒,转过身,走到笛袖面前。 她看见盒面细腻的纹理,暗自心惊。 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猜测。 “这是我准备求婚的戒指。” 他开口,直白得没有任何铺垫或迂回。 “如果当年你没离开, 我已经向你求婚。在决定和你一起出国留学的时候,我希望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一同过去。” 他打开了盒子。 黑色天鹅绒内衬上,并排躺着两枚戒指。男戒低调而奢华, 女戒则精致得多——主钻的切割并不夸张,但净度和火彩极好,周围镶嵌三圈细密的碎钻。最特别的是戒托两侧,镂刻着栩栩如生的银杏叶,枝叶缠绕,线条优美而充满生命力。 银杏,是她南浦家中最常见的树。 屋外银杏树茂密如云盖,陪伴她度过整个童年时期,她曾说过喜欢它叶形独特,和在深秋绚烂至极的姿态。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灯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斑斓而璀璨的光芒。 顾泽临没有将其取出,打开的盒子托在掌心,像在等待属于它的主人。 “我随时可以为你戴上新的戒指,”他说,“但你知道,我想听到什么答案。” 这枚戒指……显然是精心定制的。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轻声问。 “原本打算,在正式见过你妈妈,得到她的允许和祝福之后,向你求婚。”当初设想得周全,可谁也没料到,在那之前和之后接连发生的一切,彻底打乱了计划,也将他们的关系推至冰点。 这些天他的表现看在眼里,顾泽临不单是在向她、向她的家人示好,更是在以极具存在感的方式表明,他不会轻易放手。 两年分离,这份感情不仅没有变淡,反而酝酿出更浓烈、也更复杂的滋味。 笛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枚缠绕着银杏叶的戒指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她终于察觉到,托着盒子的那只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 她微微一怔。 抬起眼,撞进顾泽临眸中。意外地对上那双因紧张、忐忑,以及深藏的期待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这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 恍惚间,好似回到最初。顾泽临和她告白,也是这样带着坚定又忐忑、无畏又紧张的眼神,向她请求一个开始。 “好。” 她倏然出声,“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顾泽临的呼吸瞬间屏住。 “我不想原谅你,有些伤害永远无法弥补。你曾经也答应过我会改,可本性难移。” 顾泽临脸色有些发白,试图辩解:“我——” “但是。” 笛袖轻轻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她忽然不想执着,揪住那些过往云烟不放,“我们可以选择翻过那一页,重新开始。” “等一下。”顾泽临却道。 笛袖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答应了,他却喊停? “我有三个条件,“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同意,我们就重新开始。” “……” 什么? 笛袖失语,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她答应和好,顾泽临却向她提要求。 还是三个?? 她几乎要失笑,刚想问“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却顿住了。 刹那间,笛袖感到一阵恍惚,竟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但她一时想不起具体,决定按捺住心续,暂且不发:“你先说。” “一、我们的关系必须公之于众。不能向任何人隐瞒,包括你我的父母、双方所有亲友,乃至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人。” ——“第一……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能让周围人知道。” 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记忆迅速回笼。三年前,他们关系伊始,她对顾泽临提出三项严苛要求。 顾泽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二、我能自由决定什么时候亲吻你,什么时候牵手拥抱,什么时候□□,我要随时和你做一切能做的事的权利,而不是看你单方面脸色。”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顾泽临缓缓摇头,“我控制不住不向你靠近。” ——“那我得控制自己。” 笛袖嘴唇嗡动,却发不出声音。 百感交集无比复杂。 从未比此刻,更能体会到言语如此苍白。 而顾泽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最后,你我之间不再有隐瞒。”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 “这句话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说的,我这次和你重新开始,想得是更久以后的婚姻,成为合法夫妻。” ——“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 “从今往后,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必须是我,没有第二选择。”顾泽临眼眸深沉漆黑,说到这句,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深海之下压抑的暗涌,“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想走就走……想放弃就放弃,把我甩在一边独自离开。” 说完这三个条件,他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她。 无声等待。 煎熬的却不再只有他一人。 这怎么会是对她的要求,本该是最理所应当的事,可他们迟了三年,才走到这一步。 也是直到这一刻,笛袖才真的相信,顾泽临从始至终没有放下过她。于她而言,这段感情的最开始,或许只是转移注意力的寄托。她从不奢望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只是尽自己心力,不辜负他。 然而此刻方知情切。 过往再多的深情话语,都比不上眼下。 良久,她点头。 “我答应你。” 除此之外,说不出再多。 他几乎迫不及待接道:“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你,说到做到。” 顾泽临喉结剧烈滚动,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笛袖……这次,别骗我。”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却足以让他听见。 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地卸去几分力道,小心避开所有可能让她不适的地方,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笛袖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温度和轻颤,也能感觉到颈窝处一点温热的湿意。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5节 她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忽然间想起。 顾泽临在她面前掉的两次泪,好像都是为了她。 …… 顾泽临走出浴室时,发梢只擦到半干,湿意顺着发尾轻蹭浴袍领口。 他脚步顿住了。 卧室只开着床头一盏夜灯,柔光铺满整个床榻,笛袖侧坐在床沿,浴袍散在身侧,银灰色的丝绸顺着她的身体垂落,吊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肩头留下两道浅痕。背部的绑带交错,在暖光下勾出纤长的影子。 笛袖拿捏不准隔了三年,顾泽临对她还有没有当初的热情。至少这半月来,每回身体接触都很克制,至多搂下腰或抚背,唯一的一次亲吻,也更像情绪的宣泄,两人都在暗里较劲,相较从前生疏又规矩。 她有顾虑,他在收敛,陌生感不轻不重地搁在中间。 笛袖有意做些什么。 洗完澡,她换上提前拿进去的睡裙。她曾在这住过一段时日,留了些衣物,都还在衣柜一角存放得好好的。 穿好后裹上浴袍。顾泽临进浴室后,她拉开床头抽屉,那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换掉过期的,换上五六个全新的盒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笛袖看见表情也没一丝意外,发展到这一步,再扭捏反而矫情。她松开浴袍系带,抬起手臂,挽起头发从耳后拨拢到胸前。薄薄的银灰色吊带丝绸睡裙下,曲线毕现,三条细绑带交叉绕过纤窄背部。 顾泽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然后他走过去,坐在她身后。 靠近时,潮湿的热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味道,缠上她的呼吸。 “这件裙子,以前没见你穿过。”说话间,他的指尖碰到她后背绑带的结。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笛袖垂下眼眸,声音轻轻的。彼此大概都清楚为什么,但若是展开,又难免勾起一阵隐痛。 他的手指没移开,顺着绑带慢慢向上抚,划过她的脊椎沟,停在颈后,很轻的一个触碰,温热的唇随之贴了上来,落在微凉的皮肤上,让她轻轻一颤。 “冷吗?”他问,呼吸拂过她耳后。 “有点。” 他终于握住她的肩,将她慢慢转过来。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动作很缓,像在确认什么。而后低下头,吻了上来。 她被他压得向后仰,手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才发现他还穿着浴袍,带子松垮,掌心下是他温热的胸膛,心跳又沉又快。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喘。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错。 “你的手……”她想起提醒。 “怕什么,”他隐约是笑了下,“有一只手就够了。” 丝绸不知何时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顾泽临的xing技巧从无到有,完全因为她,一点点磨合长进。他熟悉以什么样的方式、哪种姿势、特定角度能够给到笛袖最舒服恰当的感觉。 即使分开三年,身体上的默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直观反应比言语更诚实。她拒绝不了顾泽临,赋予的体验重新灌注进灵魂思想,食髓知味,几乎是进入前戏一开始,笛袖瞬间手臂酸软,脊背微僵,脑子再容不下其它念头。 只除了眼前的这个人。 …… 第二天中午。 对于怎么会躺到一张床上去,笛袖醒来有点头疼,怀疑是昨晚一时冲昏了头。 听到开门声,她第一反应是慌,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 顾泽临走近床前,眼神流淌着奇特的神采,“早。”他俯身亲吻她的眼皮,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我做了你喜欢的鱼片粥,起来吃点?” 她翻过身去,背对他,把脸深埋进被子里。 “不饿吗?” “……让我缓缓。”笛袖的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好。” 顾泽临顺势坐下,手抚上她的肩背,恰当好处的力度揉捏:“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笛袖的回应却是身体往前缩了缩,躲开了他的触碰。 顾泽临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随之变淡。 “你不会,是要反悔吧。”温情散去,语气里带着危险的暗示,沉沉地压下来。 笛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法当缩头乌龟,闷闷地说:“我没这么想。” 她只是心里有点乱。 下一秒,顾泽临从身后连人带被将她拥住,恨不得咬牙切齿,语气却透着几分明显的委屈:“你答应过我的,不准醒了就不认账。我绝对不允许你反悔!” 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极了的低吼。 笛袖无奈,只好回过身看他:“好了,我是那种人吗,别胡思乱想,扶我起来。” 腰疼得厉害,腿也软。 以往顾泽临总是温柔近人意的,偶尔起兴,也是收着力,颇有浓情蜜意的味道,给她的感觉是他对这种事本身的蕴含意义和实质感比满足欲望更看重。 除了最初那个阶段有点控制不住,后面他在频率和节奏上都达到双方感到纾解又不过分竭尽的程度,事后清洗细致周到,她醒来从不会有这般不适,更不会没有脱力到手脚酸软。 但这次完全相反。 除了鱼片粥,顾泽临还备了三明治和几样小菜。睡到这个点,这份早餐也充当午饭了。 餐桌上,笛袖舀起一勺粥,上面冒着热气,送进嘴里时温度刚好。 “忘了跟你说,我月底要去美国读博。” 她似是随口一提,但能预想到顾泽临的反应绝对不会好,“下周的飞机,从香港出发。” 果然,顾泽临手顿在半空,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去多久?” “没有固定学制,看专业和个人进度。” “对你而言呢。”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她不打算瞒他,“这个事情,你怎么想?” 他们再次面临同样的分歧。 时隔三年,又一次站在类似的岔路口。只不过这次去的是美国,而非瑞士,异国时间却更遥远。 作者有话说:第48章约法三章,时隔60章的callback~[摸头] 以及,和大家说一声,最多还有4章就正文完结啦! 第109章 {title 顾泽临缓缓放下勺子, 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 “你是在通知我,还是真的在问我?” “如果只是通知, ”她声音很轻, 却清晰,“我不会坐在这里,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顾泽临眼底的沉色微微一动。 “三年前我申请留学, 没有问过你。”笛袖继续道。实话固然刺耳, 但他们之间太需要一场开诚公布的交谈。“那时候我觉得,问不问结果都一样。我定下的规划不会改, 即便你反对,我也不会留下。” “那现在和当初有什么区别?” 顾泽临唇角很淡地勾了下, “你都决定好了, 我的想法还重要吗。” “现在不一样。” 笛袖正视他, “顾泽临, 我是认真的, 在问你。” “你可以对我提要求——任何要求,只要合理。我给你机会。” 昨晚那三个条件,让笛袖感受到积压已久的控诉。或许过去,她给到他的确实太吝啬了。 终于等到她有诚意的许诺,心口某处被撬动,顾泽临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那层紧绷的冷硬, 渐渐融开一道缝隙。 “读博是你的规划,”他松口,“我不会拦你。” “但三年、五年,太长了。” 笛袖轻声问:“那你的条件呢?” “每天一次视频, 早晚都要有消息,按你当地时间发。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你回国或者我过去都行。”他看着她,“我知道你忙,但‘忙’不能成为失联的理由。” 笛袖点头。 “每年我的生日,你必须陪我过。” 她继续点头。 …… 笛袖等着下文,顾泽临却不再开口。 “还有吗?” “没了。”他说,“暂时想到就这些。” 笛袖怔了怔。又是几乎不算要求的要求。这让她忽然想起那晚顾泽临提出“重新开始”前,他说过的话——“我已经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离开。” …… 是因为这个吗。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 “好。”她说,“我答应你。” 粥已经凉透了,但谁也没在意。 顾泽临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这个拥抱很静,没有昨晚的激烈,却沉甸甸的,装着承诺和妥帖的安心。 笛袖把脸埋在他腰腹间,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6节 “还有最后一条。”他抚摸她脑后的头发,声音低下来,“如果遇到任何困难——学业上的,生活上的,第一个要告诉我。不准自己硬扛,不准觉得是打扰。” 他顿了顿:“我知道没什么事能难住你,但我要随时随地清楚你的状态。” 笛袖鼻尖忽然有些酸。 她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 午饭后,身上还是有点困倦。 她躺回床上,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顾泽临问要不要看电影,墙壁挂着投影,他挑了部意大利悬疑片,去年在海外上映时她已经看过,今年才引进国内。 一开场就是高能画面,惊悚感拉满,电影节奏很快,观众很容易迅速被带进剧情中。 但播放几分钟,顾泽临看出她兴致缺缺,“不感兴趣吗?” “看过了。” “在国外看的?” 她点头。 “在哪儿看的?”他又问。 笛袖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家周边的电影院。” “你在苏黎世新找的那个住处附近。”他抓住了这个重点。 笛袖没理解他在意的点。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她总不见得和顾泽临闹掰后,还住进先前两人规划的房子里。老城区处于中心地段,生活便利,她挑公寓时,特意避开了顾泽临曾经提过的地址。 “就看这部吧。”她含糊带过。 顾泽临上床,枕头垫在床头充当靠枕,他坚实的胳膊从她身后环过,笛袖放松脑袋靠在他一侧胸膛。不知不觉间,仿佛回到过去同居的时刻。 电影开场十分钟,她却感觉他根本没看进去——揽着她的手臂一点没松。 笛袖不出声,等着看他能撑多久。 “你一个人去看的?” 半晌,他忽然开口。 她这回笑了,“绕了半天,你就想问这个。” “嗯。”他倒也坦荡:“不能问?” “对,我一个人。”笛袖侧过脸,“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趁我现在心情好。” 顾泽临闻言一激灵,立刻松开手坐直,转过身正视她:“你在外面,有没有找过别人?”他像是忍了很久,“有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过?” 笛袖曲起膝盖,掌心托住脸,也静静看向他。 “你说过不介意我的过去。” “那是指和我在一起之前的‘过去’!“顾泽临加重语气,“和我在一起之后,你就别想有其他男人。” “分开的两年,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认为那就是分手。”她说出一个残忍的事实,“我是自由的。” 顾泽临眼神暗了暗,“到底有没有?” “你不清楚吗?” “我要你亲口说。” “如你打探到的消息一样,”笛袖轻叹口气,“我一直单身,你可以放心了。” 顾泽临一愣。 “我还没和你计较花钱派人跟踪我的事,你消停点。”笛袖淡淡补了句,“安静看电影。” 顾泽临这下有点挂不住脸,他被说中了。 确实,他一直知道笛袖很招人,哪怕不能守在身边,也多的是办法了解到她的动向。 海外留学生圈就这么大,华人出国自动抱团,三五个朋友牵线搭桥,几经周转,差不多相互认识全了。他想要找笛袖,有名有姓有照片,一找一个准。 顾泽临找人拍过她的照片,但笛袖太敏锐,他不敢做得太明显,每个月只有几张。背景多是在学校、公园等公众场所,至于她的住处,顾泽临早就探清了地址,但更私密的生活,他不允许外人窥探。 从明面上看,笛袖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谁长久停留。她的行程安排通常很规律,有课的日子里,她会到学校,下课后经常去到旁边的美术馆或教堂散心;天气好时,她还会带上便当,顺着路往下去湖边长椅闲坐,一边喂鸽子和天鹅,一边欣赏湖景,享受一顿简单的野餐。 顾泽临看着照片里那张脸,又爱又恨。 真是够绝情。 她在面前演戏,瞒得天衣无缝,转头说走就走。顾泽临第一反应是满世界找人,但顾箐压着他,证件没收限制出境,还找人24小时盯梢,把他看得比囚犯还严。 待顾泽临从被欺骗后的愤怒失控情绪走出后,理智回归,不可能再做糊涂事。 最重要一点,顾泽临知道笛袖不想见自己。 屏幕画面流动,但他的注意力早已游离。“你明知道……我一直在打听你的近况,为什么没有反应?”既不阻止,也不联系。 笛袖没有回答。 目不转睛,看着前方电影画面。 “这是个什么故事?”顾泽临只好转而问。 “……” 他没仔细看,“讲到哪里了?” “……” 顾泽临脑子一转,品出不对劲。她其实也没看进去,被问住了。他失笑,“你还叫我专心看。”说着顺势将她压在床上,笛袖噗哧一笑没忍住。 破功后,两人嬉闹间,她被捉弄得气喘吁吁。 “快告诉我!”他追问。 “……因为你没越界。” 笛袖喘着气,勉强道:“你做得很克制,没有真正触犯到我的隐私……泽临,你应该清楚,我一直对你宽容。除非你做得太过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包容我。”顾泽临动容了,停下动作。回顾过去,笛袖几乎从不与他置气,她总是滴水不漏的、得体从容,原谅他的过失,一次次给他改过的机会,所以他发自内心感激,能遇上这样宽容的爱人。她这么好,让他如何放手,“所以分开的时间越久,我发现越离不开你。” “那你要不要告诉我,”她换了副温柔的语调,指尖抚过他下颌,“这两年里,你有没有和别的女孩——” “没有。”他立刻道:“我全副心思都挂在你身上了。除了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对其他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好,我信你。” 笛袖不像他一样,旁敲侧击地试探。她问,他答,那么她就信。 这是出自内心的信任,也是,有太多痕迹可以佐证。 笛袖怜惜地抚摸他的头发。如果唯一能让她原谅的,一定是顾泽临坚定不移的爱。他犯过错,但也用时间向她证明,他忘不掉她。 两人打闹间,气息再度交缠。顾泽临原本压着她手腕,这下索性不再起身。 电影还在放映,但没人顾得上。直到同样的片尾曲滚动过两遍,他们才恍觉,在床上又“荒废”了一个下午。 融洽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 直到顾箐打来电话。顾泽临消失近一周,不务正业也该有个头。她起初是要兴师问罪,但一接通,听见顾泽临声音的那一刻,却短暂沉默了。 她这个弟弟,也算沉得住气,该表现的场合从不出错。唯独关系到某个人,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行了,差不多收收心,”顾箐心里明镜似的,提醒道:“你缺席这么多天,又想在公司闹出新闻?” 和好之后,顾泽临心情一片晴朗,连应答都带着少有的温顺:“知道了,姐。” 顾箐目的达成,也不多说,挂了电话。 笛袖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家,她没忘记来江宁的主要目的,是陪母亲。 顾泽临百般不舍,但这回笛袖没纵着他,直接当天回了家。 女儿不在的这几日,季洁其实也瞧出点苗头。如今她越来越看开了,孩子大了,感情的事管不了也插不上手。若真有什么事,笛袖会主动和她说,如果没讲,那就由她自己处理。 季洁原本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奈何夏天衣物轻薄,母女俩在客厅喝茶那会儿,当她看到笛袖弯腰倒水时,领口边缘没遮住的淡红痕迹,不由失语。 “你们,复合了?” 笛袖顺着妈妈的目光,低头,嗯……也看见了。 她扯了下衣领,神色有一瞬的尴尬。 “哲哲,妈妈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季洁放下茶杯,蹙眉道:“你说当初是因为异地分手,可现在——”她顿了顿,“你马上要去美国,他知情吗?” “我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接受了。”笛袖在母亲身旁坐下,“也提了些条件,我都答应了。” 季洁静静望着她。女儿说话时眼底的神采,是藏不住的,也是这两年以来不曾有过的,轻亮、柔软灵动的光彩。 “这次复合,你心里有数吗?” 笛袖沉思了会,颔首。 “其实我这次回来,”她对着母亲,终于将那句真实的心思轻声吐露:“不只是为了陪您,也是要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伏笔要回收啦 其实一切都在哲哲掌控中,绝对的、百分百钓系 第110章 {title 话音落下, 客厅里静了片刻。 季洁没有继续追问,所有言语归于一声轻叹,她抚了抚女儿落在肩头的发丝。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有些选择也终究要自己承担。 做母亲的, 能给的不过是一句:“你想清楚了,就好。” 笛袖握住母亲的手,很轻地“嗯”了一声。 想清楚了。 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 就想清楚了。 …… 回到卧室, 笛袖静坐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什么。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7节 她拿出手机, 打开邮箱,点开上方一个置顶的对话。 最近一封邮件停在七月, 是颜汐发来的回复, 夸赞她分享的几张照片——夏日的挪威森林景色一绝。墨绿冷杉浸在薄雾里, 苔藓覆满岩石, 林间漏下的细碎阳光, 在溪流上跳成一片碎金。颜汐收到后,在邮件里回复:【像走进了北欧神话,寂静得能听见树生长的声音。】 收到那条【祝你有美好的生活】之后,笛袖便开始和颜汐恢复了联系。 只是线上的交流频率很低,颜汐不一定每次都回,偶尔隔一星期半个月才应一次;笛袖发的也不多,她本就不是滔滔不绝的人, 沟通断断续续,但好在不再杳无音信。 重新联系上不久,颜汐告诉她,自己现在新泽西州定居。父母在当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 她则在那边一所大学读政治学,没有和父母同住,一个人独居学校附近的studio。【大学在郊区,是个小镇,交通不太方便。】颜汐写道,【不过很适合读书。】 她也简单提了这几年的近况:高中毕业后谈过两次恋爱,半年前才经历分手。最近接触到一个挺有意思的白人男孩,是个白人男孩,也许不久后有恋爱的打算。 她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笛袖没有贸然提见面的事,也没有要求建立更私密的联系方式,比如instagram或facebook。颜汐似乎也有此意,她不主动提,笛袖也理解。 两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隔着广袤的太平洋关心对方的生活,知心的话却说的很少,显得客气又生疏。 但笛袖不敢奢求更多。 出国之后,她们聊天的频率反而密切起来。笛袖在外没有家人,更依赖和颜汐的交谈;颜汐也从原来的间隔回复,变成每条都回。 她们每个星期都互发邮件,聊学业、聊天气、聊超市里新发现的亚洲食材。颜汐时常自驾游,会拍下沿途的风景——秋日的枫林、小镇的周末市集、校园里的橄榄球比赛等等。照片里偶尔会出现她的背影,或是一角衣袂。 回到国内,身边重新被熟悉的人与事包围,笛袖一时间竟忘了,和颜汐继续互发讯息。 她想了想,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我下周到波士顿,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见面吗?】 笛袖满含期待,按下了发送键。 新的求学生涯即将开始,如今她马上要再次离开,和两年半前境遇却大不相同。那时身心俱疲,而真正走过低谷之后,她才看清自己所拥有的弥足珍贵。 亲情、友情,爱情……曾经或许都分崩离析过,但现在,又重新握在了手中。 可以说,她的人生已经接近圆满。 而距离完美所缺的最后那一角—— 很快也会补上。 …… 三日后,笛袖回到南浦。 叶父和邓雯都在家,盛致却不见人影。邓雯说他结束夏令营后,隔周便和几个同学约了去海边爬山和烧烤,要过两天才回来。 不过这顿饭局,盛致来不来都不碍事,笛袖却是不能缺席的。林家发来邀请,请叶父一家中午到酒楼小聚。此前,林母还特意单独私聊笛袖,问她能不能来。 笛袖一听这场饭局的用意,自是立刻应下。 林母年过五十五,今夏正式退休。她在电视台工作了一辈子,退休时也退得体面,单位上下都送来祝福。林父为了给妻子好好庆祝,特意请来笛袖一家,单独开一桌私宴。两家关起门来说话,亲近又自在。 今日林母是主角,理应坐在主位。笛袖一进门,文老师便扬起温柔笑意,朝她招手:“哲哲,来,坐伯母旁边。” 笛袖先是推辞,毕竟按道理,她作为小辈,应该坐在最末位。 “这儿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礼。”林母拍了拍身旁的坐垫,眼神慈爱而坚持。叶父也在一旁笑着点头:“听你林伯母的吧。” 盛情难却,笛袖最后还是乖乖在林母身侧落座。 文老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拍抚着她的手背,仔细端详她的脸:“才一段时间没见,哲哲气色更好了。这次回去陪妈妈,是不是特别开心?” 笛袖点头,抿唇笑了笑:“嗯。妈妈也很高兴。” “果然呐,还是生女儿最贴心。”文老师微有感慨。 这话里带着过来人的叹息。她算是亲眼见证了隔壁一家二十多年来,怎么走到今天这一局面,好比此刻叶父身边坐着的是邓雯,和睦,却也留有缺憾。 时势推着人往前走,将来又会如何,谁说得准呢。 笛袖察觉她片刻的失神,轻声将话题带开:“伯母,恭喜您退休,往后不用赶早间新闻,也不用熬夜录节目,终于能好好歇歇,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 文老师回过神,眼角笑纹更深:“是啊,盼这天盼了好久。以前总想着,退休了要去学国画,现在真到了这天,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她说着,又握紧笛袖的手,“不过以后时间多了,你常来家里吃饭,伯母给你煲汤,做黄油蟹。” “一定。”笛袖应得认真,“您做的螃蟹,我在外面天天惦记这味道。” “馋猫。”文老师轻点她鼻尖,笑意盈满眼眶,“那说好了,明天就来,我给你做一大桌螃蟹,看你能吃下多少。” 闲聊过几句,文老师不能冷落客人,又转头和邓雯寒暄起来,话题自然转到医疗健康和退休规划。 斜对面,林父正与叶父聊着。他最近刚帮一位客户做了资产重组顾问,正说到国内外利率差异对长期投资的影响,“……所以别看现在那边加息,长远看配置一些优质海外资产还是有必要的……”叶父虽非金融领域,但作为主任医生,逻辑清晰,听得频频点头。 待菜上齐后,文老师却不急着动筷。 她环顾在座的丈夫、老友,温声开口:“其实今天这顿饭,还有件喜事想和大家分享。”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林父笑道:“终于来了。” 下一秒,林有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淡紫鸢尾与白色百合搭配的花束。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上带着一身夏末暖燥的热气,与满室清凉蓦然交融。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拢在他身上。 “抱歉,路上有点堵。”林有文简短交代一句。 林母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林父站起身,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最重要的客人这才走进来,关上门。他先将花束送到母亲面前,俯身在她颊边轻轻一吻:“妈,退休快乐。祝您每天都像此刻,幸福安康、开心如意。” 文老师接过花,眼眶倏然泛红:“谢谢儿子。有你的祝福,妈妈每天都会开心。” 在父母慈爱的注视中,林有文起身拥抱了父亲。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叶父身上,“叶叔叔,好久不见。您身体都还好吗?” “诶,好,现在指标都正常了。”叶父呵呵笑道,左右看了眼,很是捧场地张开双臂:“要不……我也抱一个?” 林父在一旁应和:“应该的!” 久未相见,叶父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林有文敬重他一如自己的父亲。叶父见到他亦是惊喜,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慨:“瘦了。” 分开后,林有文将目光投向叶父身旁的温婉女性,也是他第一次见面:“邓阿姨,您好。” 邓雯含笑颔首。交情不深,点头致意这般得体便好。 终于,林有文走到了笛袖面前。 从他进门那刻起,笛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是真的瘦了。线条更利落,衬得眉眼愈发清晰。那双眼依然明澈清亮,光彩却更过于从前。少年时的神采奕奕,到饱经磨砺,沉淀出温润匀致的光,像藏拙于贝肉,终被岁月打磨成一颗沧海明珠。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脸上神情隐约有了触动,是专注的、柔和的,经年不变。 笛袖起身,落入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怀抱。他的手臂沉稳有力,怀抱温暖而结实,收紧的刹那,带着久别重逢的全部重量。 这个拥抱并未持续太久,他适时松开,低头看她时,深邃眼神仿佛要望进她眼底。任何言语都显得仓促,笛袖百感交集,最终发自内心地,弯起嘴角。 “欢迎回来。”她笑着对他说。 “好久不见。”林有文低声。 林家夫妻的感动似乎过于充沛了。林母别过脸,擦拭眼角的泪,林父虽然平静些,眼圈却也微微泛红,浮着薄薄的一层水光。 这时,他们终于在席间宣布那件“喜事”: 林有文回来了。 从此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第111章 {title 笛袖闻言一怔。 下意识看向林有文, 他……结束了驻外记者的工作? 那个曾经让他不惜与所有人对抗,执意奔赴,充满危险与未知的职业, 真的画上了句号? 林有文适时侧过脸, 他显然读懂了她脸上藏不住的讶然,嘴角很淡地向上牵了一下,“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一切都结束了。” “处理完最后的工作交接, 我会留在国内。” 笛袖一时无言。 许多早已沉入深海的记忆碎片, 因他这句话,又被悄然翻搅起来。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阳光穿过书房的玻璃,钢琴键上间隔出错落的黑白剪影, 音符倾泻, 朦胧光晕描摹少年专注弹奏曲谱的侧影, 一切心动始于刹那。 那时她以为, 他会一直走在与音乐相伴的路上。 之后, 数年光阴被酸涩的心意填满,继而,转化为彻夜不眠的担忧,直至最终,无力挽回的放手。 可笛袖从没想到,这一切的终结,会是在一个如此平淡的午间, 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 她曾让林有文别告诉她回程时间,他真的不说。这次见面,是意外之喜。 他结束漂泊,归航靠岸。 即将远行的, 却换成了她。 缘分实在妙不可言,它让失散的人重逢,却又总是精心安排在最难以言说的时刻。 温情是真,为他平安归来、一家团圆由衷高兴;伤感也是真,为那段彻底逝去的爱慕,或许本可以不同的另一种可能。 “是什么,改变了你?”她轻声问。 像是出自关怀,又像是给多年前那个无法阻止他的自己,一个迟来的答复。 “没有什么改变了我。” 林有文隐约似笑了下。 “每个阶段都有应尽的责任,”他答得简单,却又足够意味深长,“我给自己九年自由,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这番话,他三年半前曾在江宁机场和她说过。 他一直都没有变。 说到做到,三年半前他离开,许诺会在约定期限回来。他真的做到了,笛袖千般心绪翻涌,最终以释然的欣喜居多。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8节 ——至少她能确认,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完全自愿,而非被迫。 原先林母坐主位,左手边是林父,笛袖坐在她右手边,邓雯挨着笛袖,叶父则与林父相邻。林有文进来后,林母吩咐服务员在笛袖的下手添了一个位。 这个座次的安排,细品之下有些意思,自家儿子还排在了笛袖后面。 饭毕,服务员撤去杯盘,换上清茶与果切。文老师兴致很高,提议一起合影留念。 “难得人齐,拍几张,留个纪念。”她笑着张罗。 摄影师是酒楼常备的,很快就位。先是全员合影,包间一侧布置会客区,四位长辈坐在沙发中央,笛袖和林有文则站在沙发后,各自站在自家长辈中间。 拍了几张后,林家三口又单独合影全家福。林父林母端坐,林有文站在父母身后,手搭着双亲的肩。 镜头定格时,画面温馨圆满。 本该到此结束。文老师却笑吟吟地对笛袖道:“哲哲,你也来,站我跟你林伯伯后面,我们一起拍一张。” 这…… 笛袖有些踌躇。 全家福,她去算怎么回事…… 叶父乐呵呵地打了个圆场:“今天你林伯母高兴要紧,去吧,大大方方合个影。”他转向林家夫妻,半开玩笑,“待会儿也把有文‘借’我们家,一起拍两张,有来有往嘛。” 邓雯在一旁哑然失笑。林家夫妻自然连声说好,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笛袖走到林母身后站定,文老师亲昵地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肩上。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笛袖不小心被灯闪了下,微微偏头,无意间瞥到身旁的林有文。 他正注视着镜头,侧脸线条清晰,就在他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一道深长的疤痕横贯整个耳后区域,缝合裂纹交错,大约五六厘米。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细看。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林有文很快转过头来,那道疤痕隐入发间阴影,险些让她以为是错觉。 合影结束,众人散开。林有文操作着相机,查看里面的照片,笛袖等他和摄影师沟通完,“晚点把底片都传给我吧。”她顿了下,补充道:“全部。” “好。”他应下。 “耳后那道伤,是怎么来的?”她没忍住问。 “一次经过战后布防区,有颗遗留的地雷没拆除干净,意外爆炸,被弹出的碎片划伤。” 林有文将相机归还摄影师,回头看向她,“已经痊愈了,没什么大碍。”他淡道,“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她轻轻点了点头。 吃过饭,笛袖跟着叶父和邓雯告辞回家。包间内只剩下林家人,文老师望着儿子,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要是当年听我们的劝,怎么会落得——” 话至一半。 她声音微哽,已说不下去。 林有文看似安然无恙,可林母看过检查报告,那场爆炸绝不止留下一道疤痕,右耳不可逆受损,听力功能严重影响,接近失聪。 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旧伤更不必提。 他已经不适合留在危险的前线,这才是退下来的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原因。 林有文看着母亲潸然欲泪的模样,心绪微沉。 “我回到您和爸身边,是为了让你们开怀。” 他低声劝慰:“事已至此,我们往好的一面看。” 文老师眼底又有湿意,忍不住问:“儿子,有些缘分错过就不会再有了。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林父沉默,作为父母,何尝看不出儿子的心思。文老师今日几番周折,无非也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她是打心底喜欢哲哲。 后悔? 林有文轻摇头,坦言:“如果重来一次,我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选择了那条少有人走、布满荆棘的路,看见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风景,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遗憾固然存在,但他对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无愧无悔。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 · 笛袖刚要坐进车里,顾泽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他仿佛亲临现场般算好了散席的钟点,时间掐得精准,分秒不差。笛袖瞥见来电显示,眉梢微挑,倒不是因为意外。 她关上车门,示意爸爸和邓阿姨先走,转身走到路边木棉树的荫蔽下,才按下接听键。 “结束了?” “嗯。” “什么酒席,要吃这么久。”顾泽临的声音有点吃味。 笛袖此番回到南浦,顾泽临自然知情,得知是为了林母庆祝退休,举办了这次宴席,他的话语和语气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反对,他当然想。 可是在笛袖这里,他的反对通常不能奏效。 笛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顾泽临不好明着表达介意,但字里行间,都是明晃晃“求安慰”的意思。 偏她这会儿还不顺着他的意,反问道:“哦?我不是提前告诉过你了么。” “退休而已,需要弄这么大排场?”顾泽临轻嗤一声,那点憋着的情绪快藏不住,“为什么别人家的事,你们全家都得去?是不是往后逢年过节、生日寿辰,都得这么‘全家上阵’?” 他刻意咬重了“全家”二字,酸意几乎要漫过无线电波,“关系有必要好到这种程度?”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抛回去。 “……” 顾泽临不想回答。 笛袖又说:“不止是今年,明年、后年,以后有机会我都会去。林家等同我半个家人,我和他们划不开界限。” 顾泽临在那头沉默。 呼吸声略重了些,是有点气着了,又强忍着不发作。 笛袖继续道:“你要是不愿意看到这样,我只好自己来。但如果你愿意……下次我们一起,给你选。”说到后面,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明确的邀请与让步。 顾泽临一怔,几秒的空白后,回味出这话里的意思,他又惊又喜,好半天才道:“真的?” “你愿意让我一起?!” 笛袖没提这次林有文也在,免得顾泽临又吃起飞醋,太难哄。 她忍笑,“所以,你怎么选?” “一起!我现在就想要和你一起。”他迫不及待地喊道。 顾泽临说完,竟马不停蹄直接从江宁赶到了南浦。笛袖也是这时才知道,打电话时,他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也就是说,无论她方才回答什么,顾泽临这趟都非来不可。 凡事涉及林家,他便如临大敌。 他一下飞机便发来消息:【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笛袖却回:【你不该最清楚我在哪吗。】 言下之意,她的行踪他了如指掌,还用得着问么。 她再次回到了那片海边。 海边的灯塔被重新修葺过,红白分明,颜色崭新。 旁边的石子路扩建成蜿蜒的木质栈道,沿岸修筑长廊,不远处还有一块凸出公路的露天观景台,面朝大海安置了一排长椅。 这会儿将近日落,海面起伏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像一幅色彩明净的油画。 观景的行人渐而多起来,顾泽临却在稠密人群中,很快锁定了她。 笛袖少见地穿了身轻简装束。红色v领挂脖背心,搭条深蓝牛仔长裤,配色经典复古,无肩袖上衣露出一对胳膊极白,人高挑,怎么穿都显得修长漂亮。 她坐在长椅上,隔着护栏眺望海景。 顾泽临快步走近,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微乱。 笛袖手肘撑在栏杆上,托半张脸,侧过头来看他,“果然找过来了啊。” 顾泽临意有所指,“这不是靠你‘指引’的么。” 笛袖笑了笑,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手机,是三年前的旧款,往他怀里轻轻一塞。 “过去这么久,可你一点都没长进,”她慢悠悠调侃,声音混在海风里,“还是只会用定位这种旧办法。” 顾泽临接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开机状态。 …… 何鄢生日会前,与顾箐见面后,笛袖便打开了这部旧手机。 它里面装着定位系统。所以那晚在私人酒窖出来,见到顾泽临时,她第一反应是惊讶于他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自己。 那是怎样的时刻关注,才不会错漏她的每一个举动? 可顾箐将她引来酒窖的借口,又让她不得不生出另一个猜测。 直到凌晨,他们不约而同出现在新家——那个顾泽临两年多未踏足过的房子门口,意外相遇。那一刻,她终于确信,顾泽临已经查探到她的动向。 这个动向,是如此及时,如此精准。 除了掌握定位,没有第二种解释。 他们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也正是在那晚,顾泽临不再掩饰,主动提出重新开始的请求。 之后,随着一步步接触、试探,最终和好如初。 …… “是你先给我的暗示。”顾泽临说着,嘴角扬起笑意,那一刻由衷感到被救赎——生日会笛袖愤然离去,他在黯然过后竟看到了转机,“我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它一出现,我怎么可能错过。” “装着定位,像个无形的锁链,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不信任,是掌控。”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9节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可那天晚上,在门外看见你,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幸好’。” 幸好他来了。 幸好他知道她在哪里。 读懂她的潜台词,理解她的自尊、骄傲,所以先低头的是他。 为了维护她在乎的,虚浮的颜面,一次又一次地靠近,给出最细腻的呵护,最无声的陪伴。 海潮声阵阵,由远及近,拍打着下方的黯黑礁石。 像鼓动不休的心跳,也像合拍的温柔回应。 夏季海风带着潮湿的温热,不多时,皮肤闷出细汗。笛袖说想喝冰镇汽水,顾泽临转身朝不远处的摊位走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笛袖心头微暖。 然而她慢慢察觉出不对,细看却是强撑的不安。 短短走去买水的几分钟,他频频回头四五次,她仍坐在原位,但内心离别的阴影从未散去,生怕一眨眼功夫人又消失在眼前。 顾泽临走到小摊前。这里卖的仍是老式玻璃瓶装的汽水,需要用起子撬开铁盖,喝完瓶子还得回收。 摊主利落地撬开两瓶橙子味的。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十几步开外,长椅上的笛袖同步编辑。 手机屏幕上。 一个弹出新邮件通知。 一个显示邮件已发送。 他微顿住。下意识绕开付款界面,点了进去。 发件人赫然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邮箱地址。 而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看到那刻,有错愕、意外,也有更深处的、冲击肺腑的震动,瞬间击中了他。 顾泽临抬头,笛袖正遥遥望着他。 然后,她对他轻浅一笑。 // 我已经拥有最美好的生活。 ——哲哲 // · · 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日落时分。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时刻,所有人过着与昨日并无太大区别的生活,习惯性在忙碌间隙,点开朋友圈。 付潇潇、关悠然、周晏、何鄢……都不例外。 但双方的共友圈子里,忽然多出一条不寻常的动态。 顾泽临上传了九宫格。八张海面、海鸥、天空远景图,围绕中间唯一的人像,照片里女生面向海塔,余光回望,嘴角微微笑意,优雅又灵动。 配文: 她是最美的缪斯,灵感的创作本身 她是一名画家,我愿为她记录生活 他们第一次正式公开关系。 在分别两年之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出自《孟子》 终于可以揭开了。 事实上,邮件中的“颜汐”并不存在,账号背后是顾泽临。 这个反转是不是挺超乎预料?下一章番外会展开解释,笛袖是怎么发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