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对宿敌偷偷表白》 第1章 《今天也在对宿敌偷偷表白!》作者:余放舟【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建设一点宿敌救风尘文学 *嘴硬心软恋爱脑小狗x表面高冷但发呆猫猫 * 我终于找到谢怀霜的时候,他经脉尽废,眼看不清、耳听不明,似乎忘记了自己曾是高高神坛上的巫祝,也没认出我是他最讨厌的那个“只会造铁疙瘩”的宿敌。 隔着浓香软红,每夜梦里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我,只一次次刺碎我铁翼机括的人,此刻散发垂衣,无神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去。 师姐总说觉得一个男人可怜就完蛋了,可我无论如何都觉得,谢怀霜虽然讨厌、不讲理、还有个糊弄全天下的神棍师傅,但实在不应该沦落如此。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在他的手上一笔一画写下来:“和我走。” 我能把枯萎的玉兰养回来,就能把他也重新养回那个可恶的样子。 ——而且仗着谢怀霜听不见,我还可以每天骂他八百遍! * 在被昔日宿敌带走的第三个月,谢怀霜被两个问题困扰得睡不着觉。 其一,人是不是不能——至少不应该——喜欢上自己的宿敌? 其二,到底要不要告诉祝平生,自己的听力其实已经恢复一些了呢? 他每天对着自己说好多很好听的怪话。 *1v1,sc he,感情流小甜饼,文案or文名可能会改但大概就是这样 *大写加粗双箭头,受会恢复and吃过的苦都会报仇的! *非常非常架空的世界观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甜文 美强惨 主角视角祝平生 谢怀霜配角很多人 一句话简介:事已至此,也只能宿敌就是妻子。 立意:相信科学,追求真理 第1章 银汉垂地(一) 我隐约听见几个齿轮和杠杆在说话的时候,怀疑是自己熬夜画图纸画出幻觉来了。 “小声一点,等一下我们把他吵醒了。” 左边的齿轮声音细细的,还转了一下。 “知道了——神殿这次又是搞什么幺蛾子?” 一旁瘦瘦高高的杠杆拿起来琉璃镜。我本来正在回忆到底昨晚熬到了什么时辰才能熬成这个鬼样子,听到神殿两个字,耳朵立刻本能地支起来。 我们铁云城的人对待天敌是这样的。 “老一套,搞一堆唬人的仪式好骗钱,城主让我和祝师弟去走一趟。”右边的铆钉语气很板正,一边说一边和扳手碰来撞去,叮叮当当的,“我听说神殿对小祝的赏金又涨了,比我还高。” “你都做了这么久的头号通缉犯了,也该换换人了。” “那些神殿里面的老东西,多半因为小祝之前连着毁了他们三次求雨仪式,气得胡子都歪了,才会把赏金提到这个数……上神殿通缉榜的数他年纪最轻,我就说这小子大有可为。” 好会说话的几个零件。我最喜欢听这种让神殿不痛快的事了。 “说起来,这次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考核仪式,怎么就值得出动你们两个?” 右边铆钉不碰扳手了,在桌上左右摇两下:“只是普通的仪式不错,但麻烦就麻烦在这次主持仪式的是那个八百年没露过面的巫祝……” 我猛地坐起来:“哪儿呢?哪儿有巫祝?!” “……” 在沉默的空气中睁开眼睛——我才发现原来方才我一直是闭着眼睛——我看见旁边一圈人忽然安静下来,一齐盯着我。 什么齿轮、什么杠杆、什么铆钉。大力正眨巴眼睛瞧着我,贺师兄呵呵一笑又推一推顺着鼻梁往下滑的琉璃镜,陈师姐手里还握着扳手。 窗外斜斜进来一线日光,不用看旁边的自走钟我也知道,应该是已经近中午了。 “醒了?” “……醒了。” “就知道,一说这个你肯定就爬起来了。”陈师姐似笑非笑,“睡里梦里都忘不了。” 等一下。 “所以刚才不是我在做梦,”我心下一动,立刻站起来,“那个巫祝真的要露面了,是不是?城主还要派我去?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现在就……” “怎么这么多问题!”陈师姐敲敲桌子,“急什么急,你先别急!闭嘴!坐好!” “……我哪里急了。”乱瞟几眼桌上的图纸和零件,我又坐回去。“刚睡醒……刚睡醒罢了。” 谁着急了?没人着急。我只是整整六个月十一天七个时辰一次都没见过我的头号敌人、那个可恶的神殿巫祝而已。有什么可着急的? 绿色的影子从我眼前一晃,我装作很随意地开口:“城主怎么说?” “三日之后,青州。”陈师姐又开始叮叮当当拿着扳手修她的机关,简明扼要几句话,“你最了解他,和我一起去破坏仪式。明日晚上我和你启程,具体的路上商议。” 又看我一眼,她皱皱眉:“你到底在急什么?” “……” 第二日的傍晚,我已经早早把鸢机停在城外了,等着随时出发。陈师姐是天色擦黑的时候出来的,看着我摇摇头,进了舱。 “就这样惦记?” “什么叫‘惦记’?”我关了舱门, “只是想杀了他。正好还能赶上个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第一次见到他的日子。”我把摇杆拉起来,“还有两天零三个时辰,离我第一次见他就整十年。这么大好的日子,最适合杀他。” “……” 陈师姐不说话了,靠在窗户边往外看。 于是一方空间里面只剩下了铁翼卷动气流和齿轮转动的声音。透过窗户,下面是错落灯火,断断续续地绵延开来。我们正路过的地方大概是哪一处的锅炉楼,水汽蒸腾,看起来云雾缭绕的。 看起来和铁云城也没什么不同,也有飞上天的鸢机、沿着铁轨喷气的铁皮车和不用添灯油的铜络灯,但我们都知道,实际的区别就很大了。 在铁云城叫机械师的人,在外面就成了神殿高高在上的大巫、长老和巫官。这些明明是人造的东西,被神殿一通瞎讲,就成了西翎神的恩赐。 “看清楚了,”十年前我头一次跟着师姐师兄出来给神殿捣乱的时候,他们就远远指着神台上的几个华服高座的人给我看,“就是这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忽悠整个西翎国供着他们。” 我就努力去看,结果越过重重叠叠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雕金刻彩西翎神像下面的一个小小绿色人影。 ——也许我是当时就预测到他会是我日后最大的敌人。 陈师姐忽然开口:“你那次是怎么被他发现的?没打过守卫?” “我打过了!”我回过神来,错开目光,“就是当时掉地上几串碧玉珠,我看挺值钱的……回去捡了。师兄说的,神棍的钱,不拿白不拿,够咱们工匠一个月的口粮了呢。” “有吗?”陈师姐眯了眼睛,“我怎么不记得那次你拿回来了这种好东西?” “……” 这还能怪谁? 揣了碧玉珠,我正准备原路撤出去,忽然感觉到身后气流搅动,转身就看见方才神像下面端坐的那个绿色人影。 凭空出现的一团青色云雾一样,衣袍层层叠叠纹路奇异,头上压着凤凰振翅面具,垂下来一圈一圈的珍珠遮住面容,露出来的手腕像常年不见日光一样。 凤凰是西翎神图腾,我一时愣神,还以为也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 但是我发誓,我绝对只愣了一瞬——只这一瞬的功夫,银亮剑光就朝着我闪过来,堪堪擦着我的脖颈过去,削断我一缕头发,碧玉珠满地四散。 我脱了身,但也见了血,留下了人生第一道疤。 “就是那次,”我用力擦过手里面的剑刃,“他上来就跟我动手。我分明还什么都没说!” “你需要说什么吗。”陈师姐呵呵笑了一声,“他是神殿的巫祝,你是跟着铁云城的人去捣乱,他对你动手难道不应该吗?退一步讲,就算他不和你动手,难道你就不会和他动手了吗?” 我不说话了,接着检查我的斩云锋。 陈师姐又抬头看我一眼:“你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平常怎么没见你有这样好的文采?” * 距离娱神仪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台下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我一用力,又往前面凑了一点。 所有人被银甲执剑的神殿护卫远远地拦在神台之外,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一点缝隙都难寻。我没忍住,又皱了皱鼻子。 这群人却感觉不到似的,仍然极尽所能地伸长脖子,以一种很虔诚的姿态,仰面望着远处那座镂金垂彩的三丈高台。 周围人聒噪的言语往我耳朵里面灌,什么“好久没见到巫祝大人显神通了” “我家老三这次测灵性肯定能选上”,听得我很烦躁。 神殿总这样,明明是人能办到的事情,非要说是神办到的,会造铁东西的成了长老,会用铁东西的成了巫官,就这样把人越骗越傻。 第2章 说实话,我当年与可恶的巫祝见了第一面,养伤的时候想到此处,觉得他看起来比较像人,或许并不是生来就这么可恶、也是被老东西们骗来的。 于是下一次听说西翎神殿又要搞什么“娱神仪式”的时候,我追着师兄师姐跨了三百里过去。 ——结果我新修好的机械弩也坏掉了。 我在铁云城最高的屋顶上坐了一晚上。 “骗人的吧?” 我对着爬上屋顶来找我的城主困惑道,“我不是天才吗?” 被再次挑断机括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十几年来的自信也一起碎掉了。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压得我浑身发麻。 “其实我是个蠢材只是城主他们都不忍心告诉我”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刚冒出来,我就看见她摇摇头:“棋逢对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习惯就好了。” 我是不会承认神殿的人能跟我“棋逢对手”的! 但可恶的巫祝是真的——我又很不情不愿地想——是真的有一点本事。那把剑在他手里能被用出十二分的威力,鬼影一样。 怎么总是能一眼看穿我呢? 我不信邪,抱着下次一定能擒了他的决心,又是熬夜改良兵刃又是研究他的每一个招式。 结果十年过去了还是下次一定。我能荣登神殿通缉榜首位,此人功不可没。 台上忽而弦乐一响,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在磨后槽牙,甩甩头抛开那些日夜缠绕我的影子,看向高台。 周围聒噪人声一下子静了下去,只余下紧张的、期待的、粗重的呼吸声。 至于吗?一个小骗子而已。 我很不屑地暗笑一声,挪挪脚往前面又站了几步。 ——这样就不会挡住视线了。 乐曲要到第三折的时候可恶的巫祝才会拖着他那个长长的衣摆走上来,我在这个空当里面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也不知道这次他又会怎么应对。数月不见,我将那些机关都改进了不少,就等着他。 乐音渐渐淡下去,我冷笑一声,看见绿色的人影慢慢地走上高台,凝起心神。 最可恶的人。这么久不露面还是头一次,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坏事。他知道我这没见到他的六个月十二天三个时辰是怎么过来的吗?他根本就不关心。 我看着他像往常一样对着西翎神像俯身拜下,而后站起来。 ——不对。他总是会提一下衣摆再站起来的,有时候还会被累赘的衣摆轻轻绊一下,像师兄几只猫里面反应最慢的那只一样。 怎么今日直接就站起来了? 凤凰面具下面和往常一样缀着一串串的珍珠,我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忽然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台上两侧十余面凤凰彩绘大鼓被同时敲响,沉沉鼓声之中,台上人足尖一点,衣袖纷飞中凌空翻起,台下一阵欢呼喧闹声,我觉得更不对了。 这人永远都是衣袖一层叠着一层,胸前颈上甚至耳垂上都坠着沉甸甸的各色饰物,偏偏身形奇巧,用剑也好、起舞也罢,无一处不轻盈摇曳。 但眼下——我环顾周围,见男男女女面上仍然是近乎狂热的神情,似乎没人觉得,台上的巫祝动作比往常显得凝滞。 是我多想了吗? 我犹疑地把目光转回台上,立刻将手中斩云锋握得更紧。 ——不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就是和往日不一样。 “小祝,”陈师姐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模糊闪过,“准备。” 换做平时,此刻我都会紧紧绷起心神。可恶的巫祝总是很敏锐,出手果决凌厉,我们不是每次都能破坏掉仪式,甚至脱身都要费一番功夫。 但是这次…… “轰!” 一声巨响将我惊醒——是先前布置在台下的机关发动了,将台上数面大鼓瞬时掀翻! 燃烧的味道蔓延开来,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我在推搡人流中一愣——他怎么会完全没有察觉到? 在混乱之中我遥遥看见台上的巫祝踉跄一下,拔剑出鞘,熟悉的银光一闪,忽而眼睛睁大。 ——他的左手背上没有疤! 十年间他给我留了三道疤,我自然也给他留了些记号,左手背上的便是一处。 这一瞬的功夫,连珠针也已经毫无阻碍地接连发出来了,裂帛声中高高的彩幔轰然坠地。 台上的“巫祝”居然完全没看出来我的机关方位! “祝平生!”陈师姐在我耳边厉声道,“还不撤,等他们来抓你吗!” 不对……不对! 巫祝换了人,那之前的那个呢?为什么换了人?先前的那个被怎么样了? 一股热流涌上头脑,我鬼迷心窍地挣开陈师姐的手,逆着惊惶的人群挤过去。 喊声、脚步声、破空声、怒喝声,所有声音仿佛都融化在一处,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可恶的巫祝呢? 剑是那把剑,人却换了,那之前的人呢?他的剑又怎么会到了旁人手里? ——那个可恶的巫祝呢? 我…… “他在这里。” 黑色的人影从我身边挤过去,撞过我的肩膀,错觉一样的声音飘过去。 “带他走。” 我手中忽然被塞了一团纸,被我掌心的汗濡湿,一瞬的功夫陈师姐已经重新揪住了我的衣领子往外面拖。 “不省心的,又想干什么!” 在推推搡搡人群之中,我低头极快地看了一眼。 是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撕的时候似乎很匆忙,边缘歪歪扭扭,旁的都被抹去,只留下我从来没听过的两个名字。 琳琅楼,谢怀霜。 作者有话说: ---------------------- [奶茶][奶茶] 第2章 银汉垂地(二) 夜色初上,六层高楼流光溢彩,笙歌缭绕。 檐下廊外的铜络灯是很旧的样式,间或有“嘶嘶”声从嘈杂乐声之中渗出来。雾气还未散尽,匾额上“琳琅楼”三个大字被照得五光十色,格外分明。我仰起头看那三个大字,抬脚走一步又退一步,再走一步又退一步,半晌没进去。 娱神仪式是三日前的事了。我不相信一个不露面目的人塞过来的一张纸,但这三日我用遍了能用到的一切方法,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半点巫祝的踪迹。 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琳琅楼是一处……青楼。 一个人在青楼还能做什么。难道是来青楼清心静神练他的剑吗? 我被灯晃了眼睛,索性闭上了,磨着后槽牙,心火和着面前灯火烧作一团。 我每日白天黑夜满脑子都是如何造出来更好的兵器来打败他,半个时辰都没有懈怠过,连做梦都总是梦见他一剑刺过来的样子。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怎么敢这样自甘放纵,跑到百里之外来逛青楼! 一阵过于浓郁的花香涌过来,我被呛了一下,一低头,看见浓妆艳抹、褶子里面堆满笑的一张脸。 “您里面请!是来……” 我背过手,指尖用力嵌进掌心,打断她的话快速道:“找人。” “找人?”她捏着手帕吃吃地笑,“那您可是来对地方了,我这手底下的孩子一个个都好得很……” 她引着我进了门,甫一进去便乍然一亮,温软香气迎面扑来,和外面才下过雨、带着冷意的空气完全不同。 两侧是觥筹交错、云鬓杂乱,数十台升降梯在香尘中上上下下,吱吱嘎嘎作响。一想到可恶的巫祝也像这样醉倒在软玉绮罗丛里面的样子我就心煎火烧,听不下去一点她的啰嗦:“谢怀霜,是你这里的人?” “他?”老鸨眼睛一转,甩甩那个绣着大花的手帕子,“您来得不巧呢,他今晚也有约了……我这里多的是其他好孩子,比那个聋子听话得多,保管教您满意!” “聋子?”我皱眉,“那个谢怀霜,居然……还是个聋子?” “是呀,您奔着他来,怎的不知道?”老鸨就皱着眉摇摇头,“眼神也不好,要不是看他便宜又生得不错,我才不买他呢——您大概也不知道,他脾气大得很,打都打不老实……得啦,您来看看这几个孩子……” 也许那黑衣人就是在骗我。可恶的巫祝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的。 “我就要见谢怀霜。”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跟他有约的人我也要见。” “诶呦,您为难我一个老婆子做什么!”老鸨一拍手,“今日约他的人……” “我知道。是神殿的人,是不是?” 老鸨话音一顿:“您怎么知道……您二位原来认识?” 她不说话了,很探究地打量我,我也沉默了——原本我只是试探一句,被她这么一点头,我悬着的心霎时彻底碎掉了,被冷风穿过去。 真是神殿的人——真的是神殿的人! “认识,”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当然认识。因为认识他才来此处的。” 第3章 她眼睛来回一转,忽而笑得很诡异:“既是这样,您怎么不早说……头一次来吧?好这一口的多着呢,我都懂。” 我不知道她懂什么了,但我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只是眼下找人要紧,这些乱七八糟的都先不管。 一刻都不想再等了。绿色影子燎得我心烦意乱。 “您跟我来吧。” 歌舞场上人影错杂,穿过酒气熏熏、绮罗颠倒的人群,我多看一眼都觉得耳后一热,不自主地呼吸越来越快。 可恶的巫祝到底为什么忽然之间这样自甘堕落——整整半年我都没有见过他。这半年到底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只能兀自握紧手,指尖嵌到掌心。 这人出剑很快,整整十年,每次都不等我问一句他是不是被西翎神殿骗过来的,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剑光就闪到我眼前了。 ——我每每想起来就觉得恨他。不知道恨他什么,但眼下比所有时候都更恨他。 跟着老鸨上了吱吱嘎嘎的升降梯,在三楼下来,我还在皱着眉左右打量,她指一指东边第三间:“那里就是了,我……” 她话音还未落,手指的方向忽而传来房门破开声,紧接着一阵杂乱脚步声、撞击栏杆声与压低的喘息声。 “竟然敢还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我立刻转身,一捧要融化的雪闯进我的视野。 灯影暗处,走廊栏杆上背对着我伏着一个人,黑发尽数散开垂落,发梢松松垮垮挂着根青色的发带。宽大纱衣半透不透地遮住身形,只有紧紧握住栏杆的右手因用力而青筋凸出,脊背紧绷着没塌下去。 怎么感觉……哪里见过一样。 嘴里不干不净正要把他往屋子里面拖的是个中年男人,来不及再多想到底在哪里见过,我从旁边抓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甩出去。 “什么人!” 男人痛呼一声,朝我看过来,我摊摊手,表示正是在下。 “毛头小子多管什么闲事?”他捂着肩膀,面容扭曲,“莫不是这个贱货的相好不成!你……诶呦!” 我又给了他一拳,补了一脚,老实了。 “到底是什么人……有话不能好好说!” 我蹲下身,想了想:“是你不好好说话在先吧?” 他恨恨地瞪着我,似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刚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又自己硬憋回去了。 长太丑了。看得眼睛好痛。 “你……你想做什么?” 我看了一眼方才那个人。他仍旧背对着我,伏在栏杆上,散在背上的长发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 “我倒要问你,你方才要对他做什么?” 我把目光转回来,对比之下更觉得此人长得实在有碍观瞻,没忍住皱了皱眉。 “我花了钱,自然是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用得着你管?” 沉吟片刻,我问他:“你花了多少钱?” “十两银子!” “照你这个说法,那我也给你十两,”我冷笑一声,“是不是也能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虽然一文钱我都嫌多。看了他那张脸这么久,我觉得他应该赔我点钱。 “老子跟那种贱货哪能一样!他这种人命贱,就能用银子买,而且、而且……” 他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我可告诉你,我叔父……我叔父是神殿的巫官!” 我忍着反胃感避开他的唾沫星子,想给他一拳又怕脏了手,恰好听见“神殿”两个字,抬着手多看了他一眼。 “他老人家可是在几位管事……不对,是在巫祝大人和长老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他见我动作停住,横肉挤压的两道窄缝里面迸出来兴奋的亮光,声音一下子又提了许多,“你识相一点,赶快滚开!” 神殿的人? 那更好了。 我看看他腰间刻意露出来的凤凰纹路令牌,笑了:“你们神殿的人,好像都很喜欢逛青楼?” 可恶巫祝的影子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拎起来那块冷冰冰的令牌,我拿着拍拍他的脸:“做这种事情,也不怕惹怒你们的那位劳什子西翎神?” “你竟敢对上神出言不逊!”他又惊又怒,“律令都写了,这些人前世有罪孽,这一世才要伺候人,老子玩他们,是在帮他们这些贱命!” “是么。”我在他理直气壮的目光中扔了令牌,沉甸甸落在地上闷闷一声,对上他转为惊恐的视线,“我看你不用上辈子,这辈子就够下贱了。我也帮帮你。” 拖着他的衣领子进房间之前,我看了一眼旁边吓得一动不敢动的老鸨。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点点头,把人拖进去,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便从随身的匣子里面挑出来一段细细的铁链子,捆了他手脚。 “不要乱动。”我很好心地提醒他,“不然就会像这样——” 一节小刺忽而冒出来,扎进他手腕上又缩回去,血珠顺着冒出来。神殿可造不出来这种精细的东西。 “看出来我是哪里的人了吗?” 他拼命地摇头,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惜已经被我堵住嘴了。 “哦,对了,”我出去前想起来一件相当要紧的事情,转头看他,“在这地方,见没见过你们的巫祝大人?” 他听了这话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眼睛一下子瞪大,更加拼命地摇头,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似乎在抗辩。 事关可恶的巫祝,我折回去,拿下来堵他嘴的东西,听见他道:“你竟然敢亵渎神圣的巫祝大人!上神一定会降罪于你——” “你以为你们的巫祝大人是什么好人?” 我重新塞回去,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一点:“跟你一样的蠢货罢了。” 可恶的巫祝也许就在隔壁,他最好听见了我这样骂他。 房间里面香气浓得我很不舒服,转身开了门才好一点。那个人已经扶着栏杆站起来了,只是身影摇摇晃晃,我在他趔趄之前快走两步上前扶住他。 “你怎么样?” 我才发现他很轻。西翎国总是雾气缭绕,他身形不稳的一瞬间,整个靠在我身上也只像一团雾气。 “还好吗?用不用……” 他低着头没说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是撑着肩背挺直一点,胡乱摇摇头,两手握成拳抵在我的胸口,似乎想让我离远一点。 轻纱顺着小臂滑下去,我才看见他自腕以下,瓷器一样的皮肤上到处星星点点新新旧旧的伤痕,看得我心下一惊。 而且怎么感觉…… 胸口又传来微弱的、往外推的力道,我才反应过来,忙放开他,往后撤了一步。 他扶着栏杆,在我三尺之外堪堪站直,却又咳起来,弯下腰,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真的还好吗?” 他不理我,只是自己慢慢地又坐下去,以一种绷紧的姿态,缩成高高低低灯影笙歌里面小小的一团。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看见他尖而瘦的下巴,方才就生出的一种熟悉感蓦地更加浓烈。 他没抬头,只是很仓促地摆摆手,示意我走开。我盯着他没动。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呢?这太荒谬了。 这样想着,我还是下意识地往他的左手背上看过去—— 层层纱衣之下,左手背上依约一道蜿蜒疤痕。 等一下,等一下。 我看到的一瞬间本能地闭眼,睁眼闭眼,再睁眼,再看几遍,都是一样——疤痕细长,一分不长,一分不短。 那他是…… 人影在我眼前一晃,他彻底脱力一般,朝一边歪下去,左手里原本攥着的银簪掉在地上。我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愣了一瞬,回头看去。 ……方才那间房间,正正是老鸨口中的东边第三间。那个谢怀霜所在的东边第三间。 等一下,如果老鸨口中“神殿的人”是方才那个丑货…… ——琳琅楼,谢怀霜。 ——他在这里。带他走。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串起来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裂开了。 周围喧嚷声色一瞬间都凭空消失,又压成一线。我浑身霎时僵住,看着怀里垂着睫毛、似乎一碰就碎的人,手指猛地收紧。 一千台发动机在我耳边发出尖锐爆鸣。 第3章 银汉垂地(三) 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只有一盏铜络灯时不时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我坐在珠帘外面,心里乱七八糟。 两扇窗户都早被我推开了,帘子高高卷起来,好散一散屋里面那个熏人的甜腻香气。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我赶着来此处,还被淋了一通。此刻窗外河汉洗净,带着一点凉意的空气卷着月光淌进来。 ——但是对我毫无用处。我只隔着珠帘看一眼床帏掩映下的那个人影,就又变成了乱糟糟冒热气的一团。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第4章 ……怎么会是这样呢? 我和他斗了十年。我知道他的剑,轻巧但狠厉,招招都是见血封喉。我也知道他的耳目,灵敏得少见,总能看出来我的破绽。 ——我还知道他这个人。久居神殿,高高在上,霜雪一样的气息,一个眼神、一句话从来都不肯多给我,好像我和他杀的那些匪徒、那些恶寇、那些猛兽,都没什么差别。 唯一的差别可能就是我比较难杀。 但是怎么会…… 我不敢多看珠帘帷帐之后的人影,看一眼就很奇怪地有根小刺往心上扎一下,索性错开目光。 我不信西翎神,整个铁云城的人都不信。但我不敢说出来,我每每想起他,血光剑影之下总隐隐有一尊春尘浓绿小神像,一树玉兰。 那方才怎么……怎么又会是那个样子呢? 我心里很乱,帷帐里面忽然传出来一点动静。 我看见他撑着床,顿了一下借力,似是要坐起来,也立刻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自己顿住。 我见了他,说什么……说什么好? 就这样站在原地,手指搭着珠帘将掀却又未掀,我只愣愣地盯着那颗珠子上映出来的一点灯火影。 见了昔日宿敌这样落魄,我想,按照常理来讲,我应当是很解气的才对。 他给我留过三道疤,上千个挑灯不眠的深夜,数不清的兵器修理费。 那就说,怎么样,你也有今日? 这想法冒到一半就被我一拳捶回去了。我不觉得解气,反而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夜风吹过去,涨涨地发涩。 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习惯有人跟自己作对了吗? 难道说不是我的问题,全天下宿敌其实都是这样?也许…… “!”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忽而看见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在珠帘后面盯着我。 ——是一种极深的绿色,乍一看甚至像是漆黑,两汪夜色底下不见底深潭一样,寒气幽幽。 我手指不由得一抖,两串珠子立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轻响。 他走路怎么还是这样无声无息,和师兄那只猫一样! 互相瞪着对面看,我和他诡异地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隔着一道珠帘相对而站。 直到我发现有些不对。 他似乎是在“看”我,但似乎又不是。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视线茫茫然,并没有真正落到什么地方。 老鸨的话忽而浮现,我抬手晃了一晃,见他没有反应,试探着开口:“是我。” 沉默。 “你认得我吗?” 沉默。 我猛地掀开珠帘,整个挡住灯影,他这才有所感觉,很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地落到腰间。 ——那是他从前佩剑的地方。 摸到一团空,他愣了很短的一下,而后很快地在身后桌上摸索,叮铃咣当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这才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面容。 他——或者说,谢怀霜——果然是很秾丽的长相,面色也很白,细瓷白玉一样,只是神色如覆霜雪,眉眼生生压出锋锐的意味来,只嘴唇上很突兀地落着殷红一点胭脂,又抿成一条线。 ……为什么下意识地说“果然”呢?我一怔。我并没有想象过他的长相。绝对没有。 我做什么要想象最讨厌的人的长相? 是的,最讨厌的人——最讨厌的人。 我对自己默念,祝平生,你恨他,你最讨厌他了,你应当跟他把账趁机全都算清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凭他拿簪子尖指着自己也一动不动。 这是杀了他的好机会。 掀开帘子,我往前走了一步。 很好,我在心里说,就这样,逼到他跟前。 谢怀霜看不清我、听不见我,但他多年习剑的本能看起来还在,我往前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他面上警觉更深一分,胸口起伏也更明显一分。 方才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现在不知为何,经脉尽废、内力全无,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了一个玻璃空壳,一戳就碎。 ——莫说簪子,现在就是给他一柄剑,他只怕也奈何不了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那双越来越近的深绿色眼睛莫名在月色灯影里面模糊了。 不要想这些了,我对自己接着说,想一想你欠师兄的修理账,想一想半夜痒得钻心的伤疤,想一想他在神台上面愚弄全天下的样子。 你来找他是为了赢他,是为了同他算这些年层层叠叠的旧账,不是为了旁的。 杀了他,就再没有人跟你作对,神殿也能被断去一臂。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谢怀霜碰到墙角桌子,后退的脚步一顿。 明知道他毫无还手之力,越靠近,那种刻入骨髓的警惕感竟然还是蔓延开来。 ——能让我这样的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 我到了他跟前了,仍然一分没敢放松。黑色的皮手套一直覆到指节处,本来就是防着造兵器的时候伤到手,那支簪子在上面堪堪留下一道印子就被我抵开,绒花颤颤,细白手腕被我一把抓住,禁锢。 我很谨慎地打量着他。 退无可退,他整个人都紧紧抵在后面的桌子上,逶迤袖口乱成一团,仰面对着我。 烛火在他面上拉下来长长的影子,紧蹙眉头下面两汪深潭,直直地锁在我肩头片刻,眯起一下而后张大。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忽而一哂,手中紧握的簪子竟然慢慢地垂下来。 一弯脖颈就这样毫无遮拦地露在我面前。 想杀他,也许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我握住剑柄,掌心全是汗,半日只拔出来不到半寸。 杀了他……就再没有人。 再没有。 ……再没有。 胸腔一震一震,我猛地放开他的手腕,错开目光,后退一步,不去看他泛起薄红的眼尾。 * 一串一串珠子仍然叮叮当当未止息下来,我坐在起初的位置,隔着珠帘看后面被我按到床边坐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手指蜷缩起来。 不是说算账的吗?我现在是在算哪门子的账? 我搞不清楚,只好怔怔地盯着谢怀霜看。 整整十年,每次和谢怀霜交过手,我都会爬上铁云城最高的屋顶。打输了上去生气,打赢了上去得意,漫天星斗里到处都是谢怀霜的影子。 高高在上的、霜雪冷冽的、矜傲的影子。 而今他不在遥遥河汉之间了,只是坐在那里,隔着葳蕤灯火。河汉之中淌下来的一滴泪。 手指蜷起来,在掌心用力擦过一圈,又松开,按过桌上起伏绣线,再蜷起来。这样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起身掀开帘子,快步冲到他面前,拉过他放在膝头的手。 这时再看,他手腕上几道很显眼的红印子。 或许……没必要像方才那样用力? 我手上松了一点力,将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逼得他摊开手来。 ——清瘦竹节一样,只有虎口厚厚的茧能看出来,这分明是长年握剑的手。 “谢怀霜?” 他目光一晃,良久点一点头。 “我带你走,”我写得着急,笔下潦草,指尖很轻地打着颤,“我带你走,好不好?” 只要他点一点头,我现在立刻就带他走——走去哪里都好,我的铁朱鸟是整个西翎国最好的鸢机,能飞过最高的屋宇,一日能飞上千里,没人能追得上。任何人都追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走,只是想这样做。我总是脑袋一热做这种没有缘由的事。 谢怀霜垂了眼睛,视线落在我身后的地上,在我一遍一遍重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才微微偏了一下头,手指动了一动。 “你怎么不……”顿了一下,他又改口,“你是谁?” 他几乎没对我说过话,但我也曾逼出过他的一声半声吃痛的气音——我每次揣摩的时候,总想起来山上一道冷泉,泠泠没过我的脚踝。 西翎国山深水阔、雾气缭绕,西翎国的巫祝也如出一辙。 眼下他的声音哑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自己听不见,说话声音也很低。 我闻言,手下顿了一顿——他竟然没认出来我。那我现在告诉他,我就是跟你打了十年的那个铁云城的祝平生? 不,不告诉他。我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设若是我哪日落魄不堪,却被谢怀霜看到……我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他可恶、讨厌,总有一日会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但不应当是这样被踩到泥里面零落成尘。 谢怀霜不应该被折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我想了又想,最终在他掌心上写:“过路人。” 等他哪日眼睛耳朵都好了,自然会发现我在骗他。但那时候他既然已经恢复往日实力,想必早就提剑来杀我。 第5章 比起现在就知道我的身份,心里肯定会好过一些。 谢怀霜视线仍然停在我身后的地面上,一点灯影在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面跳动,不置可否,只是神色忽而一动,似笑非笑。 ——我从未想过他这种人还会有这样的神情。我以为他是一块八百年都不会化开的坚冰。 “过路人?” 他那点笑色很快地又消散,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是,”我压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按住他的手,又潦草写了一遍,“我带你走,好不好?” 快点头,快点头。 我很紧张地看着他。 只要点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银汉垂地(四) 谢怀霜坐在床侧,沉默片刻,摇一摇头。 “多谢。” 他把手抽了回去,放回膝头。 我先是被他这十年间都没见过的礼貌样子震了一下,又蹙起眉——他还要留在这地方做什么? 手臂上的那些伤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他地方想也能想得出来。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欺负成这样,要是把他自己留下来,在这琳琅楼里面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这样可恶、这样捉摸不透。 “这地方你有什么可留恋的?”我无法理解,“再说,我现在就强行带你走,你又能怎么样?” 谢怀霜眼睛垂了一点,说出来却是无甚起伏的一句话:“你可以试试。”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他还真说的没错。即便是眼下境况,我也当真不敢——他这个人行事诡异,我真的不知道若是我强行带他走,他会干什么。 伤人伤己,这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我也不能如他的意,一把捉过来他的手,带着气在上面快快写:“那我留下来。” “你在这里一日,我就也在这里一日。” 谢怀霜又露出那副困惑的神色,视线茫然地来回逡巡,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到我的手上。 “为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我?我倒想问他! “你又为什么偏留在这鬼地方?” 谢怀霜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半晌只是摇摇头。 “不必知道。” 他在我说别的之前就用一点力,抽回去右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看着他无言想了半日,侧了侧身子,一手探进枕头下面摸索。 他摸出来的是一枚半旧的青色剑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碧卮玉坠双流苏,当日是他那把银亮长剑上面的。只看一眼,我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谢怀霜拿到剑穗,在手中慢慢地摩挲了片刻,才又坐直身子。 他大概是从来都只习惯俯视着看旁人。我从剑穗上抬起来目光,正看见他眉眼低垂,昏昏暗灯影里面坐成一尊黯淡神像。 剑穗被他摸索着放在我手里。 他眼睛看不清楚,没放稳便松了手,险些掉在地上,我一把捞住。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他垂了眼睛,声音仍然因为听不见而忽高忽低,“你若是……便拿去好了。” “今夜的事情,多谢。” 光线黯淡,青色也黯淡,停在我掌心里面,无凭无仗地垂下去,隐入阴影处。 我曾经真的想过,等我打赢了可恶的巫祝,他的这枚剑穗就是我的战利品。我要挂在我的床头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的地方,日日夜夜看着我打败他的凭证。 而今竟然当真拿到手了——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了。只是为何一点也不高兴,反而胸口更加发闷呢? “这样呢?——走吧。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我抬头,对上他无波无澜的碧潭水双眼。 我研究了他十年,他的招式、他的想法、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我都一遍一遍揣摩过。 那把剑平常被他看得命一样重,眼下就这样把连带着自己过往的东西轻飘飘地丢出去了,随便丢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过路人。 为何要这样做呢。 谢怀霜半张脸遮在阴影里。我不敢细想,忽然有委屈带着愤怒、杂着恐惧,还有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酸酸涩涩地涌上来。 凭什么?他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是你的东西——再过多久都是你的东西,不要给我。”我把那枚剑穗又塞回他手里,在他手心越写越快,“我不要什么东西,我也不走。” 他想不想走,我管不住,他又凭什么管我? “你……不想要?” 谢怀霜被我按塞回去剑穗,原本很困惑,握着剑穗怔了怔,又皱一皱眉:“留在这里做什么。”他想一想,又比划一下,“还要花钱。” 花钱便花钱,钱花了还可以再赚,若是谢怀霜有什么,那可就…… 那就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是我的宿敌,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对我而言不是大好事吗? 指尖在他掌心顿住,我现在不光看不明白他,也看不明白我自己了。 * 我迅速回来时,看见谢怀霜果然像刚才我和他说的那样,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没动,等着我。 我合上门,掀了帘子过去,见他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转向我的方向。 “我花了钱。”我在他手上写,“这一个月除了我,谁都不会再来,你也不能赶我走。” 谢怀霜眉头蹙起来一点,似乎很困惑:“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就说这人可恶,掏干净了钱袋,一句好话也换不来。 我觉得眼下我应该万分心疼花出去的银票才对,但莫名地,我心上来回盘旋的竟然只是老鸨的几句话。 原本闹着要报官的老鸨收了钱,就对今晚的事一概失忆了,点着钱说什么十两一个晚上,只要不破了他的身子——这是要日后卖好价钱的,旁的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什么叫“什么都行”? 我不去看他那张可恶的脸,试探着掀起来他的袖口,感受到他条件反射一样往回缩了一下,另一只手用力按着床沿,疤痕之下青色蜿蜒。 “我带了药,”我在他手上写,“给我看一看,我只看一看。” 谢怀霜犹豫许久,绷紧的指尖到底慢慢地松下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我深吸一口气,挑着他的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从惊讶,到顿住,再到指尖肉眼可见地发抖,袖子才卷到他手肘,我已经不知如何再看下去了。 宣纸一样的皮肤薄薄的一层,白得泛出来青,上面褐色紫色红色打翻泼散,左手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是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人用了大力气掐出来的,还在往外渗血。 什么都行。 方才被我用铁链子捆了的那个丑货一直远远扔在屋子的角落,还没醒。我念着这几个字,又看了他一眼。 谢怀霜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看得久了,手指动了一动。我收回视线,问他:“疼吗?” 他点头点一半,又摇摇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心绪。 我收了手,月白色轻纱又落下来遮住那些痕迹。 “等我一下。” 他就又那样安静地坐着不动。我端了温水回来,试了一试,从怀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打湿,拧出来水。 被帕子碰到新伤的一瞬间他又是往回一缩,却比上次幅度小了一些。我慢慢地擦干净,却发现有些旧伤似乎有被处理过的痕迹。 铁云城是跟各种机械打交道的,蹭伤刺伤是很常见的事情,我也总是随身带着伤药。 是我用惯了的,眼下暂且给他凑合一下,明日再寻旁的更合适的来。 指腹沾了药膏,我蹲在他身前,犹豫半晌,还是一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碰上他的伤处。 ……我给他上药做什么呢? 咬一咬牙,我还是按上去,动作很僵硬地画着圈推开,不知道该想什么,只好把无处安放的注意力全都拿去仔细闻药膏的味道。 算不上好闻,但比脂粉气闻起来应当还是好一些。 我心神都放在涂药上面,抬头才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也蘸了水,正在悄悄蹭掉自己嘴唇上那点胭脂,又擦过嘴角酒渍,似乎感觉到我动作停了下来,便缩了手,视线又朝我的方向落过来。 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再换过来一盆水的时候,我坐在他身侧,折过来帕子,想了想,又凑近一点。 隔着一层细绢布料,他刻意压住的吐息辗转在我指腹上。 离得这么近——我按住他唇角,怔怔地想——他竟然没杀了我。我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帕子翻过来的时候,上面一点红色晕染开来。扔回铜盆里面,我在他手上写:“擦干净了。” 他垂眼,很低地嗯了一声。我下意识道:“不抹了。以后都不抹了。” 第6章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他听不见——我总还是忘记这件事情。擦干指尖的一点水,我在他手上又原样写了一遍。 谢怀霜没说话。我写字的时候他总会垂了眼睛“看”自己的手心,等我写完,就看见他抬了眼睛,睫毛的影子一颤一颤,压在碧潭水上。 “为什么……这样对我?”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我对着他,乱七八糟地想了又想。因为我花了钱?因为你是我最恨的宿敌?因为你生得还算顺眼?还是因为我实在是一个太好心的过路人? 想了半天我也无从下手,只是问他毫无关联的另一件事:“一点都看不见我吗?” 他摇摇头:“也不算……一点影子。” 我抬头看他。深绿色的眼睛果然没有焦点,茫茫然地越过我肩头定在一处。 “见了鬼!”角落里的丑货忽然开始嚷嚷,“刚才装得正人君子,结果不都是一路货色!当着老子的面打情骂俏唧唧歪歪,也不嫌臊!” 谢怀霜忽而偏一偏头,抬头朝着方才捆了丑货的方向——他刚才大概是醒来,闹出来一点动静。 谢怀霜没听见,我没听懂,环视一圈屋内。 只有我与他二人,还有丑货。哪里有人在打情骂俏? 我视线最后落在那处角落,却发现丑货竟然在瞪我。 ……我?我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和谢怀霜是水火不容的宿敌,我恨不得杀了他,他也恨不得杀了我。能指着我和他说“打情骂俏”,莫不是方才我将人打傻了? “爷爷的,你把老子绑进来,就是为了脏老子的眼睛?”丑货越嚷声音越大,“什么癖好!老子——啊!” 说了别乱动,铁链子会长刺的。才说过就又忘了,看来当真是下手有些重,给他打傻了。 那也是他应得的。 谢怀霜蹙起眉,的确察觉到什么。 也不奇怪。他就算看不见、听不见,本能、直觉与基本的判断都还在,能发现屋内还有旁人也是理所当然。 早说了。他真的还是有点本事的。 “不必管。”房间里面早就又清净下来,我在他手上写,“蠢货一个。醒了再说。” 我并非眼下不想杀他。只是我为了找他,连着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六个时辰。他熬得动,我是熬不动了。 何况他眼下这个样子,杀了也没有半点成就感,今日不必杀他。 “睡觉。”我于是在他手上又写了一遍,“很晚了。” 我找到琳琅楼的时候就已经入夜了,眼下已经近二更天了。谢怀霜此人还是那个硬石头样子,明明早就疲惫不堪了,还只字不提。 他只当我看不出来。还是这样小看我。果然可恶。 谢怀霜指尖动了动,蜷起来一点。我以为他不准备说什么了,站起身准备熄掉两盏铜络灯,衣摆却被人拉住。 只是很轻的力道,像是被小树枝勾了一下,甚至我转过身的时候,谢怀霜的手仍然搭在膝头。 “那你呢?”他说,“你要去哪里?” 又是一个好问题。我去哪里呢? 睡这里?好像不太合适。这里只有一张床。跟谢怀霜躺一张床上,我怕被他杀了。 出去回我的铁朱鸟上?也不行,把他自己放在这里,万一又被旁人杀了怎么办。 ……罢了。我在屋檐上倒吊好了。 作者有话说: ---------------------- 阅读指南:*关于双洁,yesyes of course*关于主角经历,小谢以前当过小苦瓜,但是之后就是身心都被小祝慢慢养好的过程了,不太会大篇幅正面描写吃苦更不会让主角吃无意义的苦,我也心疼(。) *关于感情线,虽然救风尘但俩孩子都人格独立,不会搞自卑文学酸涩文学不配感文学嗯嗯就想到这些,觉得可以的老大请继续观看[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5章 银汉垂地(五) 我又梦见了谢怀霜。 面容隐在一串一串珍珠下面、华衣长剑的谢怀霜,挑剑、翻腕、跃身,衣袖猎猎,流水细细。 金石相撞声杂着机括断裂声,纷乱剑影间破空一刺,逼得我踉跄往后连退几步,只能勉强抵住他的细长银剑,两处蒸腾雾气在咫尺间交缠着散开来。 还是如此难缠…… 咫尺之间的距离,我正拼命地思索对策,压着我喘不过来气的力道却猛地一松。在我眼前,那些珍珠全都化成雾气了,深绿色的潭水在雾气底下茫茫然地照着我,凤凰冠不知何时倒垂,天地一线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谢怀霜! 我猛地睁眼,满目漆黑中听见床帐里面刻意压低的咳喘声。 愣了一下,我爬起来,从腰间摸出椭圆形的手灯,旋了一下铁环,擎起来一点亮光。 借着这点亮,我走到床边,弯下身:“谢怀霜?” 忘了他听不见。我掀开一点床帐,拍一拍他的肩膀。 见到他的样子的时候我心下一惊。 一点微弱光圈中,他额头上冷汗和面上不自然的潮红都很明显,右手攥成拳紧紧抵着嘴唇,被面上全是攥出来的皱纹。 这又是怎么了? 还好之前特意换了水,现在倒出来还是温的。我匆匆地坐回去,顾不上会不会被他暗杀,托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一点,“喝一点水——喝一点,能好一些。” 谢怀霜似乎不甚清醒,也没反抗,偏着头,全部重量都压到我肩上。 他抿一点就咳半日,等到半杯水都喝下去才略微好一些,半张面容都隐在长发里面,阖着眼睛。 肩胛骨在手里像一把嶙峋瘦石。我看他,心里那点后怕渐渐地淡下去,又一时晃神。 看起来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就是中了毒。到底是如何成了这个样子的呢?谁会——谁能让他成这个样子? 连我都奈何不了的人。谁有这个本事,近他的身、废了他的经脉、卖他到这种地方? 入了春,其实地上垫了两床褥子并不怎么冷——当然了,谢怀霜方才打算自己睡地上,还是在异想天开。 我确定他又安稳下来,按好被角,躺回我的地铺里面,却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全天下最恨谢怀霜的人应当就是我了。我每日睁眼就是恨谢怀霜,闭眼还是恨谢怀霜,恨他不言不笑,恨他无知无觉,恨他怎么偏偏就给神殿当剑、当傀儡。但是连我这么恨他的人都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到底是谁害他成这个样子? 神殿对此事的态度也很不明朗,甚至还找了旁人来顶替他。 还有昨日——昨日塞在我手里半张账簿、叫我来找他的那个黑衣人。 匆匆一闪,身量、性别、模样全都不清楚。唯一一点,是黑衣人塞那团纸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上的硬茧碰到了我的食指。 ——这人也用剑。 若是这人害了谢怀霜,又为何反叫我来寻他;若不是,又为何会知道? 这事首尾一定没那么简单。神殿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看着谢怀霜接过去我给他的帕子,把脸慢慢地埋进去擦干净,又咬着青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一处,低低地绑了起来,而后在床边坐好,两手又是那样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和我刚刚过了肩头、高高扎起来的头发不同,他头发长长地垂到腰际。 等他收拾停当,我便拿过来他的手,又问他一遍这个问题。 我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总会看到他手指一缩,于是立刻又问他:“不想让我这样碰你?” 谢怀霜原本视线落在窗户上愣神,呆呆的。我这样问他,便摇摇头。 我有点怀疑,摘了左手手套,自己在左手手心写了两下,发现原来这样被划过手心,会很痒。 “……” 我还以为他真的是石头刻出来的一尊像,原来也知道疼知道痒。 但是话又说回来,所以他宁可自己忍着也不告诉我。我就说他可恶,不爱跟我说话。 “不碍事。”他又神色很认真地解释一句,“没什么。” 痒一点怕什么?那会儿手上受了伤也还能接着追着我打,不过是痒一点,对他这个巫祝大人而言算什么? 装模作样。 我冷哼一声,指尖在他手心按下的时候加了一点力道。 “这样好一些?” 谢怀霜点点头,眼睛眨一下,又慢慢地眨一下。 他还是没找准我的位置,视线偏了半寸,停在床边帷帐垂下来的穗子上。 等一下,我好像是在质问他,怎么又绕到这些有的没的上面了。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写的时候比之前顿挫更明显,好叫他知道,我很生气地在问他这个问题。 就算是要杀他,我也得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看他今天都不一定会告诉我,所以今日大概暂且也不杀他。 第7章 谢怀霜没说话,好像在仔细思索什么东西。我等了他一会儿,听见他说:“不能走。” “为何不能走?” 他又思索一下,果然很小幅度地摇摇头。 又不告诉我。可恶。有什么不能信我的?都是…… ……也对。无论是“过路人”,还是“宿敌”,他要是能现在就信我,那才真是见鬼。 我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真的很奇怪,总是下意识想一些很有悖常理的东西。 都怪谢怀霜。不知道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总之先怪他就对了。 “那你和我出去,愿不愿意?” 从昨晚我就在这地方待得浑身别扭——香气甜腻,到处摆设艳俗。谢怀霜站在其中,更是格格不入。 本来就讨厌他,这地方长得又难看,只会衬得他更讨厌。 “出去?” “是。” 我已经发明了一些简洁的符号了,譬如现在这样在他手心快速点两下,他便知道这是肯定的意思。 “你不肯跟我走,那便出去半日,透一透气,总愿意了吧?” 我一向是这样,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了。以至于写下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忽然心血来潮,邀请最讨厌的人出去逛街的用意。这也是杀他的必要一步吗? 我想不明白。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许这其实是宿敌之间很常见的活动,只是我不知道、少见多怪而已。总之我这么做,肯定有我的道理。 谢怀霜茫然地抬眼,又是那样,望着我眨一下,又眨一下。 “上哪里?” “你想去哪里?” 谢怀霜抿了嘴唇,摇摇头。我明白过来——我猜,他自来琳琅楼这鬼地方,只怕还没出去过。 我上一次见他是六个月零十五天零三个时辰之前。他被困在这座脂粉牢笼里面的时日又有多久了? 无法问他。不该问他。 “我来时,见外面有一处市集,有一处河塘,还有一家茶楼。” 昨夜匆匆一瞥,我也只记得这些,只好就这样干巴巴地告诉他。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谢怀霜眉毛很轻地扬起来一些,若不是我在他对面,一定发现不了。但只是片刻,便又落回去。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自己的手腕脚踝,摇一摇头:“带我,很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他只垂了眼睛,面上仍然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只是连我都记得,他从前十丈高楼上下如平地,百尺大江来去不惊水,我要全逞兵器之利才能勉强和他抗衡。他自己如何会不记得呢?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不麻烦。”我心里不痛快,一不痛快就开始胡言乱语 “你若是不跟我去,我就只好自己出去,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谢怀霜愣了一下,蹙起来眉头。 “我走得很慢。” “我不着急。” “出去若是被人看见……” “我想办法不叫别人看见。” 我叹口气:“所以你想好了吗,上哪里?” 谢怀霜便思索。日头已经渐渐高了,一点日光照着他的眼睛,那点深绿成了半透明的样子,色泽似乎也浅了一些。 他许久不作声,我以为他都不想去,却听见他小声问:“只能选一个地方吗?” 等一下。 胸腔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一跳,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了眼睛,又睁开。 身形,疤痕、老茧,还有最重要的、给我的“感觉”——这人就是那个可恶的巫祝,一点错不了。但怎么跟我记忆里面的不太一样? 这人从来不理我,十年间我和他唯一的交流就是来来回回地互殴。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能靠想象。想象中的谢怀霜在满天星斗间高高地、冷漠地俯视我,浑身上下都好像结着冰,梦见一下能冷半宿。 但真正的谢怀霜——我看他一眼,见他整个人清瘦无言,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玉石,只是长发柔软地垂下来,右手安安静静地停在我手心。 眼下看来,似乎与我想象的影子也有几分相像,但似乎又完全没什么关系。 比如我就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会坐在我面前,像师兄那只猫一样,偏了头,在日光底下眯起一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好像不跟我作对的时候,也不那么讨厌。 “只能一个,是吗?” 他又问了一遍,我猛地回过神,在他手上画了个叉。 谢怀霜没说话,看他那个样子我就明白了,几个地方都走一走就是了。也没什么…… 等一下。 他现在这个样子,一松手就走丢了。 我犹豫一下,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一段能伸缩的绳子,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当时选红色布料的时候图它显眼,是我喜欢的鲜亮颜色,谁会想到如今的用途? “人太多……容易走散。” 我一咬牙,还是把绳子往他手腕上靠一靠:“……行不行?” 谢怀霜眨一下眼睛,想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审视我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来一点左手,腕心朝上。 我松松绕过去几圈,打了活结,留了一尺的长度,又把另一头缠到自己手腕上。 缠个绳子而已,横竖我和他两个又没谁是姑娘,坦坦荡荡,区区绑这么一下对我们的宿敌本质毫无影响。 是的,毫无影响。这算什么?什么都不算。贺师兄跟他最讨厌的对头还一起掉进过山谷里面朝夕相对半个月,两个人互相当了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过后还是打得热热闹闹的,跟之前完全一样,甚至打得更凶。 再说了,谢怀霜也看不见,我可以装作没看见。 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我看向谢怀霜,又问一遍。他还是没说话,我便当他默认了,拿我之前随手扔在旁边的披风给他胡乱裹上,拉一拉绳子,又拉过他的手腕,检查一遍方才打的结。 房门就是这个时候“轰”地一声破开的。 “小祝!你有没有什么事?谁把你……” 来不及反应,我一个转身就和一脚暴力踹开门的陈师姐一下子照上了面,手里还握着那根鲜亮的倒霉红绳。 我看见她面上神情从担心到茫然,而后变成了巨大的震撼,转瞬便怒不可遏,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我。 “陈师姐,不是……我……” 我自己说到一半都说不下去了。 真是太好了。在青楼烟花地,我给宿敌手腕上绑红绳被亲师姐迎面撞上,后者现在疑似准备来抽我。 ……我说我这样只是因为准备绑架他,陈师姐能相信吗? 谢怀霜生来就是和我作对的,我刚冒出来这个想法,就见他从帷帽下面蹭出来脸证明自己是个完全自由的活人,还问一句:“怎么了?” “……” 雕花门来回晃来晃去吱吱呀呀地响,我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心里想,其实一辈子也就是那么七八个十年的事儿。 忍一忍就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 没关系的小祝,之后丢脸的机会还有很多(。) 好多人啊好多人!其实从最最一开始就是做好自娱自乐的准备来的,我对写文这件事的定位就是纯热爱,所以也没有像做其他事那样一定要用一个可量化的“优秀”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数据不数据的,反正写都写了就发出来。所以真的超出我的预期了,看到好多熟悉的id的时候我在工位上都实在没忍住自己偷乐了hhh 非常非常感谢老大们,今天的芝士条很好吃,给大家递芝士条![三花猫头] 第6章 霜刃难出(一) 房中门窗都大开,穿堂风过,珠帘作响。 “是谁,”陈师姐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开口,“是谁……把你教坏的?” “师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缝,“我和他没什么……” 陈师姐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度:“你说这话之前,能把手先松开吗?!” 谢怀霜还裹在斗篷里一团,被我下意识地拽了一把到身后,两手很小幅度地转来转去,帷帽也扫过我的后背,似乎是在左右打量,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正要把手松开以示清白,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师姐也和他远远打过好几次照面。眼下这样看不分明,但若是他站在师姐面前,搞不好会认出来他的身形。 作为铁云城的人,她也非常、非常讨厌神殿,以及神殿里面的任何人,尤其是谢怀霜。 ……师姐抽人真的还挺疼的。 我一咬牙,立刻把谢怀霜往后面又按了按,顶着陈师姐要吞了我的目光,摇头,拼命调动乱七八糟的脑子思索这房里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师姐,你听我和你解释,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第8章 “你小子……一声不吭……跑来逛青楼……” 陈师姐似乎没听进去,只是喃喃,我没忍住辩解:“我留了消息……” “你是留了消息,可你没说是来这地方!” 我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在她大步上来之前用最快的速度胡乱拽开了束着纱幔的穗子,拽着谢怀霜往后退了一步,红色的纱帐立刻在我和陈师姐之间垂下,隔开外间和里间。 扯开活结,我匆匆在他手上写了“别动”,掀开条缝自己从纱幔里面钻出来,又背着手把纱幔两边并拢拽严实,在手里攥紧。 红纱幔后面还有那道珠帘,至少能把谢怀霜的身影略微遮住一些。 “你做了什么?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陈师姐气极反笑了,盯着我背后的人影,干脆在桌边坐下来,“好,你解释。让我听听你能解释出来什么。” 我心头松下一口气,但才张了张嘴,那口气又吊回去了。 ——我发现我真的解释不出来! 要隐去谢怀霜身份的部分,我为何来琳琅楼、为何花了大价钱买他一月、又为何不让见他人,除了我道德败坏以外,似乎真的没有任何说得上来的理由。 “说啊,”陈师姐睨我一眼,“怎么不说?” “师姐,你知道的,”我干巴巴地说,“我一般是个好人。” “是吗?”我看见她摸上了腰间的短鞭,“我看眼下不像。” 陈师姐长我将近十岁,教我们画图纸、拆发条的时候严厉到甚至苛刻,除了对贺师兄那几只猫讲话的时候会夹着嗓子,其他时候都冷着脸。但大到神殿追兵、小到先生戒尺,有事儿也是真挡在我们前面,大多数时候拎着她那个挨身就见血的铁鞭,到底也只是吓唬我们。 除非我们真的做了很坏的事,比如我就觉得她眼下是想动真格的。 ——其实理由也好找,我就一口咬定说他是我从前认识的朋友,听说被人害了、沦落此地,不让他露面是想给他留些体面,不就行了吗? 但是越着急的时候脑子越不灵光,我当下已然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浆糊,见状索性心一横,闭了眼。 抽就抽吧,抽了就能完事儿也行,横竖我被抽几下也不碍事,疼两天就好了。误会就误会了,总比被她抓到谢怀霜强。 我恨他是我的事,不代表我想让他折在旁人手里。 “我再问你,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摇头。 有冷冰冰的铁器相碰的声响,是师姐拿住了鞭子,解下来的时候总会和她腰上的匣子碰到一起。 而后是衣料摩擦声,大概是师姐站了起来。 还有珠帘叮叮当当、轻纱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心头一跳,猛然睁开眼转过头去。 谢怀霜指尖掀开一条缝,堆叠红纱层层叠叠披在身上,只从纱幔后面探出来一点头,眉眼都被日光照得分明,两汪深绿色很疑惑地朝我们这边转过来。 不是说让他别动的吗!——这人到底能不能让我省一点心! 陈师姐脚步一下子停住,直直地盯着谢怀霜露出的半张脸,我浑身瞬间绷紧。 ——假如师姐一定对他要动手,我带着谢怀霜,应该有七成把握能跑掉…… “这是……” 我正紧紧盯着陈师姐手里鞭子的动静,准备有半点不对就带人跑掉,却听见师姐的声音忽然变得比方才细了一些:“你……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谢怀霜听不见师姐对他说话,只是伸出来一只手往前探探,摸到我的袖子,询问一样扯一扯,声音低低的:“你有仇家?” “……” 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对眼下的场面有自己独到的解读,且谢怀霜完全没有一点身为我最大的仇家的自觉。 我硬着头皮,指指眼睛又指指耳朵,看向陈师姐:“他现在有点问题……” 见到谢怀霜的第一面我就认出来他是那个可恶的巫祝,师姐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这简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师姐最好能听出来我的言下之意,就算是认出来了,要不也先别立刻喊打喊杀,毕竟这实在是有点算是趁人之危。 陈师姐愣了一下,皱一皱眉又瞪我,才刚松开一点鞭子又按回去:“他……这你也能下得去手?” “我没有!”我拍下去谢怀霜晃袖子的手,立刻喊冤,“我真的对他什么都没干!” 陈师姐目光在谢怀霜身上若有所思地仔细转了几转,又看向我,神色一凛:“你们……你好好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师姐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把他就地正法,我猜果然是方才的那句话起了作用,师姐也不觉得趁人之危很好。 “师姐,你应当也看出来了,那日娱神仪式上的巫祝是假的,换了个人,所以我……” “什么……假的?” “啊?”我疑惑,“你没看出来吗?” 陈师姐蹙眉沉吟片刻,不置可否:“你接着说。” “所以我那日着急,是去找真的巫祝去了。而后……” “这跟你待在青楼又有什么关系?” 糟了。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提,师姐肯定是已经看出来了。 “我昨日见到他在被人欺负,总不能……当真看着不管,拍拍衣服就走人吧。” 我一边回师姐的话,一边还要在有点着急的谢怀霜手上告诉他,没什么事、不是坏人、只是一位朋友云云,一个脑袋顶两个大。 陈师姐目光又转来转去,在谢怀霜身上停留良久,片刻之后叹口气:“罢了……我明白了。” 果然还是看出来了,但至少能明白我会如此,并非别的,只是因为这人是我宿敌。 “师姐,你明白了就好。” 她摇摇头,又转身坐回去,朝我点点头,示意我们也坐过去 。 我在谢怀霜手上画了两条线,他便会意,从红纱之中钻出来,跟着我慢慢走到桌边,左右找找。我告诉了他方位,他那双深绿眼睛就落到了师姐身上,竟然是有点好奇。 师姐目光一动:“他……怎么是这样?” 我摇头:“不知道。” 在桌边坐定的时候,她始终盯着谢怀霜,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对我开口。 “他在这里……也是苦命人。我方才以为你也沾了那种寻花问柳,拿这些苦命人取乐的腌臜习气,才对你动火。” 谢怀霜被人暗害成这样,的确很苦命。 他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到处张望,我看看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又猛地摇头。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我祝平生怎么会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人,我一向只想光明正大地赢他,怎么会趁他落难的时候拿他取乐呢! “是。我一时想错了。”陈师姐说完,又正色看我,“你好好回答我,你对他……真的不是途径一时兴起,而是真心的?” “当然不是一时兴起。”我立刻道,“一点不作假的。” 我都追着他互殴整整十年了,天地可鉴,我想赢了他的心真得不能再真。 “那你现在是想如何?” 我想一想,老实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带他走。” 也或许是杀了他,但不确定的事,我一般不说出来。 “神殿的事情,略微等一等再说吧。” 神殿现在内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很不好说,唯一的线索或许就是谢怀霜本身。 陈师姐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兀自沉吟。 “巫祝换成了假的,这的确很蹊跷。”陈师姐道,“我会告诉城主,但你也不必太过操心,神殿的事情固然重要,铁云城这么多人,也不是只有你自己。眼下既然如此,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且……且把这事先处理好。有旁的线索时我再来找你。” 我太感动了。我心心念念惦记着找可恶的巫祝算账,铁云城总是很有些人搞不懂我究竟为何这么执着、把这事当做头等大事。师姐上次不过问了我一回,眼下就能如此理解我——虽然师姐这个什么一辈子的大事的说法好像有点怪,但她竟然如此理解我! “旁的你也不必管,该准备的,我与城主自然会帮你准备。你把人留心好就行。” 虽然我也实在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好准备的,但师姐竟能如此妥帖,连我都想不到的东西也能考虑到,当真是我的亲师姐。 “师姐,”我颇为感激地看着她,“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必。”她看看我,难得地笑了笑,“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姐,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说罢她便正色:“关于两个巫祝这事,除了方才那些,你还有什么旁的线索?” 现在神殿里面的是假巫祝,真的巫祝不必说,就坐在这里。我想了一想,摇头:“首尾我暂时也还不清楚。除了这些,娱神仪式那日有一个黑衣人告诉了我这事,但我只能判断出来,那人使剑。” 第9章 其实我本不想谢怀霜在这种地方的事情被任何人知道,但眼下既然遇上了也无法。陈师姐听了黑衣人的事情正在沉思,我又认真道:“师姐,还有一件事。”我指指谢怀霜,“这件事情,除了城主,你莫要和旁的任何人提起。” 师姐挑了下右边眉毛,一点头:“好吧。” 她屈起来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准备什么时候带人走?” 我看了一眼谢怀霜。这么久没有被理睬,他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他面上神色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我就是莫名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于是碰碰他的指尖。 谢怀霜眨眨眼睛,抬了睫毛,目光朝我落过来。 “还不知道。”我想起来这事心里也没头绪,“看情况。” “罢了。——让我跟他说两句话?” 我问了谢怀霜,他点点头,把右手往前面伸出去,摊开。 “师姐,你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我比划,“太轻了会很痒的。” “……” 没理睬我,师姐低头,解了右手尖端锋利的铁手甲,在谢怀霜手上不知道写了什么,我听见谢怀霜声音轻轻的:“没有——是他救了我。” 师姐点点头,又写了一句。谢怀霜这次没立刻回答,垂了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桌面出神了很久,眼角一点余光很快地瞟了一下我,又抿起嘴唇,没什么别的反应。 ——明明看不见,但他好像很喜欢装作自己能看见。 师姐看着他的样子,又嗯了一声,我很好奇:“你说了什么?” “又不是说给你。” 罢了。不说就不说,我就这么随便问问,也没有很想听。 ……大不了等一下我问谢怀霜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 所有人自说自话,小祝说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小谢即答我要喝银耳枸杞粥……没关系总会有你们对账的时候桀桀桀 已经初具社畜自觉了,看见发公邮说代言人要来公司 第一反应是我下班会不会堵车啊我要回去敲键盘的(。) 第7章 霜刃难出(二) 陈师姐来时风风火火,回铁云城时也风风火火。 “他眼下不方便,你多留些心,没什么事就赶紧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将铁手甲又戴回去,寒光一闪,冲我招招手,撑着窗沿,身形一跃便消失不见了。 不多时,我看见窗外远处的鸢机飞起来,很快地隐入云层成了一点影子。 谢怀霜侧着脑袋片刻,问我:“你的那位朋友走了吗?” 我在他手心上点两下,又快快写下来:“方才她和你说了什么?” 谢怀霜蹙了眉头,犹豫起来:“她说,我不要告诉你。” 到底有什么我不能听的! 谢怀霜神色却当真为难了起来,我也只好告诉他:“罢了,我就随便一问,不让说不说就是了。” 不听就不听。师姐爱和谢怀霜说什么就说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 就是这样。 从师姐过来也就半个时辰不到,外面天色还很早,我问他:“现在出去吗?” 他立刻点头,抬头的时候眼睛也被照得更亮了一点。我给他重新裹好披风,生怕再被什么人看见,匆匆把绳子又系过一遍,又拉一拉他宽宽大大的袖子,遮在下面。 谢怀霜转一转手腕,到底没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我反复几次扯了扯绳子检查打的结有没有松开,毕竟这人很不省心,若是等下走丢了,又是麻烦。 是以到了外面,我不跟那根绳子较劲了才发现,谢怀霜还真没说谎,他走路当真很慢——他总要下意识地脚尖探一探前面的路。 “这样小心做什么?有我看着路。” 他点点头,还是很熟练地往右边摸到墙壁,把手按上去。 我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或许真的在最初看不见的时候,在路上、在墙边、在楼梯上,摔了无数次。 只想一想我就又开始头皮发麻,那种从昨晚开始的后怕再次浮出来。 我要是来得再晚一点,又要向哪里找他——还是根本无处能再找到他,一团冰雪融化得悄无踪迹? 绳子在我手里猛地一紧,谢怀霜转过头来,有些困惑。 “不会摔到了。”我立刻告诉他,“我帮你看着。不会再摔了。” 谢怀霜抬头看着我,不说话,按在墙上的手松了松,我猜不出他是想做什么,只见他抬到一半又放回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被日光晃了眼,看见他睫毛一低,嘴角闪过一点很微小的弧度。 “多谢。” 他轻声道。 * 出了巷子正好过来一趟铁皮车,我带着谢怀霜挤上去。 这车很旧了,有些地方还生了锈,喷着水汽蹭过来,噪声大、速度慢,还总是一卡一卡的,好在车上挤得满满当当,摔倒都没地方摔。 我真的怀疑这车会坏在半路。但谢怀霜似乎完全不担心,一副没坐过车的样子,抓着车上的栏杆跟着车晃来晃去,竟然很诡异地乐在其中。 晃了一刻钟,铁皮车才呜呜叫一声停下来,下来便是集市,两侧高高低低小楼烟囱喷着烟,街上声色交杂。 我拽着谢怀霜袖子下来。 谢怀霜好像被太阳晒着、挤在人群里才慢慢想起来也自己是个人,和在琳琅楼里面的那个样子很不一样,一开始还是跟着我,很好奇地这里探探那里嗅嗅,被人挤一下似乎也觉得很愉快,半刻钟过去倒成了我跟着他的脚步。 “怎么这么多人?” “这里是集市,卖东西的、卖艺的,都在这里,所以人很多。” “是这样——这个味道是什么?” 我跟着他闻闻:“灌汤包子。” “灌汤包子?”他眨眨眼睛,“好吃吗?” 我很震撼。我在铁云城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吃过的、再普通不过的点心,他没吃过? 于是谢怀霜今日的早餐就是这笼包子。 毕竟我自己也需要吃早饭,顺手而已。再说了,反正我眼下只是一个过路人,心平气和地跟他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也没什么。 我拉着他坐下来,抽出来两根筷子塞到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给我买的?” 不然呢?我给这两根筷子买的? 手心被点了两下,他还是握着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不能是害怕我下毒吧? 爱吃不吃。我没那么闲,上赶着请他吃、拜托他吃。 我决定不管他,拿了自己的筷子,低头夹起来我面前的汤包,咬开个小口,悄悄觑他神色。 谢怀霜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垂下去,筷子尖试探着戳一戳包子,又抬眼看我。 ……爱吃不吃。 我把汤汁一点点吸上来,咬掉半个包子,又掀起来眼皮看他,却正好看见他直接便要咬下去。 “嘶——” 叼着半个包子紧赶慢赶拦住他,到底还是慢了一点。谢怀霜被烫了一下不自觉便蹙了眉。我给他迅速擦干净,着急问他:“你怎么样?没烫坏吧?” 虽然说出来有点奇怪,但我现在真是觉得他碰一下就碎掉了,于是看他做什么都很紧张,那种后怕的情绪从见到他起就诡异地一直缠着我。 ——我总想起来昨晚见到他的一瞬间,冰裂纹摇摇欲坠在昏昏灯火里面,青黑绛紫层层叠叠的新伤旧伤。 我想,也许我真的是很想亲手杀了他,才会这么害怕。 ——那今天要不要杀他? 谢怀霜眉头其实一瞬就已经散开了,被我这样急急地在手上问,反倒有些疑惑地摇摇头:“没什么,不碍事的。” 他拿着筷子有点疑惑:“你会被烫到吗?” 我方才是忘了——他连这是什么东西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要怎么吃才不会被烫到、或是汤汁流出来。 下次长记性。 “里面有热汤,不要直接咬。”我告诉他,“咬一个小口子……对,然后等一下——再等一下,把汤先慢一点吸上来,对,是这样,然后再吃。” 还好我和他已经有一些简略语了,不然这么一长串,写起来还真的很费劲。 谢怀霜学得很快,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已经不理我了,埋着头吃吃吃。 一桌上只放了一瓶香醋,我问旁边坐着的两个年轻姑娘:“你们还用吗?” 两人却以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我,欲言又止的。我不解:“怎么?” 穿粉罗裙的那个忙摆手,把醋瓶子往我这里推一推,目光从谢怀霜身上一扫,又看着对面的人捂着嘴,俩人嘴角压了又压也没压下去,成了一种诡异的弧度。 莫名其妙。我吃个包子蘸点醋怎么了?我们铁云城都这么吃! 我装作没看见,往碟子里面倒了一点香醋,又加了半勺辣椒进去,拽一拽正在夹第三个包子的谢怀霜:“要不要蘸醋?” 第10章 感觉他不像是会吃辣椒的人。 “蘸醋?” 算了。我直接把他的碟子捞过来,倒了一点进去,牵着他的袖子引他蘸了一点:“尝尝。” 谢怀霜跟着我的动作,包子在醋里面轻轻滚了一圈,小心地咬了一点,眉毛立刻抬起来。 他含糊道:“你知道的好多。” 这也算多吗? 但是能够充分懂得包子蘸醋的重要性,罪无可恕的谢怀霜总算有了一个优点。 * 即便是铁云城的市集,我也是需要买东西了才会过去,并且直奔目标、买了就走。 一个原因是总会很忙,图纸要画、零件要修、咬合角度要算,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自己一个人逛来逛去的好像很奇怪。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眼下和旁人——虽然是讨厌的人,似乎也不那么别扭了。 不清楚为什么,但似乎的确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一个人做很不自在,两个人一起做就很理所当然。没有说我愿意和谢怀霜闲逛的意思。 谢怀霜好像当真对什么都很好奇,这辈子头一次到外面来一样。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有味道,只好走到一处,我在他手上写下来一处。 这是打铁的,要往后站一点,机械臂落下来会有火星子。 这是裁衣服的,把谢怀霜拉过去——他现在那身衣服太碍眼了。 这是卖炒栗子的,是车顶的黄铜烟囱在突突地震。 这是卖各色小玩艺的,有五颜六色的绢花,还有会冒着蒸汽自己飞来飞去的铁蝴蝶。 这是卖糖人的…… “糖人,长什么样子?” 这东西铁云城不卖,其实我也没怎么见过,看着琥珀色的浓稠糖浆变成各种形状,也觉得很稀罕:“不知道什么糖……吹一下,就成各色人物动物了。” 谢怀霜噢了一声,眼睛试图找到那个摊子。我问他:“你想要?” 他转过来头,眼睛眨了几下:“我……我吗?” 很惊讶的样子,碧潭水一晃一晃。他之前在神殿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呢? “有猴子,小鹿……金鱼,葫芦,还有灯笼,”我伸伸脖子,隔着人群把样式都看清楚,“你要哪个?” 反正我也是要买的。顺手的事。 好像猴子只剩下一个了。他最好不要和我抢! 谢怀霜想一想,小声问:“金鱼……可以吗?” 我松了一口气,拉着他挤到跟前去。 糖猴子薄薄的一层,琥珀颜色被照得透亮。我很满意地欣赏完,转头看谢怀霜,见他把琥珀金鱼凑到鼻尖嗅一嗅,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一振一振的。 “原来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他把糖金鱼转来转去,“方才那人好神奇。怎么把糖吹一下就有形状了?” 我见他这个好像能被一颗糖就骗走的样子,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他:“你是不是头一次见这么多人?” 谢怀霜想一想,点点头。 “好东西多着呢。”我拉了他一把,避开挤过去的人,“这世间的神奇的人、聪明的人,也都多着呢。” 谢怀霜目光从糖金鱼上移开:“我从前以为……全天下人都是一个样子。” 一个样子,那是什么样子呢?我也在其中、和旁人无甚不同吗? 我很想问他,但作为一个“过路人”又无法问。他说到此处也不说下去,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金鱼。 前面又有很多人围在一处,谢怀霜似乎也感受到了人一下子变多,问我:“这里是卖什么的?” 这是卖…… 我看了一眼便皱眉,把谢怀霜拉远了一点。 这是神殿设的修各种机械用具的地方,站着两个低等级的巫官,修好之后都会给那些铜络灯、自走表重新挂上神殿的符,说什么这东西重新得到了西翎神的保佑,神神叨叨的。 晦气。 “怎么了?” 我告诉他:“有脏东西。” 说完我便恍然大悟。我就知道跟着最讨厌的宿敌逛集市,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我的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当着他的面骂神殿,他也不知道,还得点点头谢我。 果然,我这么做一定有我的道理。 其实这一条街也算不上很长,但我和谢怀霜几乎走几步停一停,等到从街头走到街尾,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上灯了。 白日和暖,但毕竟早春,入了夜仍旧春寒料峭。我问他:“今日且回去,明日再到别处?” 谢怀霜原本正在仰头,指尖轻轻扒拉头顶横斜出来的几枝紫玉兰,被问了这样一句,才后知后觉:“很晚了吗?” 他从脚下那块石头上跳下来,摸到我的袖子一角:“走吧。” 一想到要回琳琅楼我也觉得很烦,又问他一遍:“你若是不想回去——回琳琅楼,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我在住处栽了很多花,也有两株紫玉兰,眼下正是开得热闹的时候。出门前我折了一枝,插在瓶中,就放在我的铁朱鸟上。 暮色和着玉兰影子落在他额头上、脸颊上,来回晃晃。他想了一瞬,摇摇头。 “到底是为——” “我并非不想走——我不能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这里很多人都是被骗来的,大家都想走。我想让她们走。”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从昨晚进到琳琅楼我就觉得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想过要再回来、想办法收拾干净才好。 但是谢怀霜眼下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他自己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走?如何走?又走去哪里呢? 谢怀霜答不上来,只是沉默。我只能自己猜测。 “是有很厉害的旁人帮你?” 谢怀霜不说话,摇一摇头。 “那就是……你带了威力很大的兵器?” 谢怀霜仍然不说话,又摇头。 “你难道是,”我问出很不想问的一句话,“准备朝那位西翎神祈祷吗?” 谢怀霜听了这话,睫毛一颤,也没摇头,只是接着沉默,我很失望地发现,他也许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很讨厌想起来他其实是神殿的人这件事。 被大巫和他这个巫祝带着头,有什么事都只会求那一尊一动不动的神像,好像小到铜络灯能不能用,大到百尺高的筹算塔能不能算准农时,世上万般事都能靠着供奉一堆镶金描彩的泥巴解决。 泥巴有什么神力?那些铜络灯、鸢机、筹算塔,靠的分明都是齿轮、杠杆、黑琥珀。 “有意义吗?你……” 我忽然看见谢怀霜的神色,发觉自己似乎说得有点重了,手下一顿。 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说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我毕竟就是那个意思。 我到底在心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小谢现阶段面临的课题是看见人成为人,小祝则是跟执念和解。还在互相了解阶段闹点别扭素很正常的事,但是没关系俩人都长嘴。 btw哪有人吃包子饺子不蘸醋的!不懂得蘸醋的人……好吧也都会度过成功的一生^_^。 第8章 霜刃难出(三) 两厢沉默里面,谢怀霜先开口。 “不是那样的。” “我现在已经记下来琳琅楼大半的地形了。”谢怀霜顿了一顿,才说下去,“我留在这里,就是等机会。她们在想办法帮我寻来好用一些的兵器了……我大概还拿得动剑。” “我……就算是现在这样,到时候总还能拖住他们一点时间。跑到哪里——我不知道,但她们说自有打算。” 他眉头蹙起来,又松开:“我很多事情……还没有想明白,但她们和我原先以为的也不太一样。”他慢慢重复,“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不靠什么……什么神力也能做成这些事。” 似乎是犹疑,他说几句就顿一下,但到底还是把话说完了,眼睛抬起来。 这实在是我始料未及的答案。我总以为神坛太高,站在上面一点也看不见人。我从前不得不讨厌他的原因,这也算很重要的一个。 原来并非如此吗? 看着他的眼睛,我心上才慢慢安静下来一点,忽而又一下子绷紧。 ——我忽然想起来,刚刚谢怀霜说的是“让她们走”,而不是“带她们走”。 “那你呢?” “我?” 谢怀霜愣一下,眉眼霜雪忽而化开一点,像方才拿到糖人的神色一样。 “看运气。” 看运气?琳琅楼里面管事的少说也有几十号人,他一个看不见、听不到,内力一点用不了的人,运气要多好才能毫发无损地脱身。 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呢? 第11章 还是说他真的拿着“运气”这种说法,把自己也骗了。 从昨夜开始便一刻不停的惊惧、不甘与后怕又一并涌了上来——我差一点就找不到他了,而今才刚找到,他就又要自己“看运气”。 世上凭什么没有谢怀霜——而且他凭什么又不把我考虑在里面? 也许这样说很没有道理,但我还是很想质问他,那我呢? 我的白日黑夜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他凭什么不想一想,若是世上没有谢怀霜,我要怎么办? 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城主他们说了很多遍,我总是改不了。 脑袋一热,我还是没顾上什么过路人不过路人的身份,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他:“那你呢——那我呢?” “什么?” 谢怀霜愣了片刻,似乎没理解我的话。 “凭什么对你自己这样?” “又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是‘看运气’了,我怎么办?” 一股热流涌上来,涨得我头脑发昏,只是在他手上越写越快:“我找不到你,我怎么办?” 谢怀霜这下似乎更不理解了,蹙起来眉尖,很诧异的神色,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怔怔地落在我身上。 “我以为……” 他止住话头,又不说了,眼睛垂下去,又抬起来,良久小声道:“抱歉。” 我手下一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冷风吹过来,一阵凉意钻进领口,我忽而清醒,意识到自己方才讲了很不讲理的话。 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什么要考虑我说的这些有的没的?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颤颤一下,又落下去,把手也缩回去。像昨晚最开始时那样。 ——我觉得我今天晚上肯定会梦见这一幕,然后坐起来抽自己两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把一言不发的谢怀霜拉过来一点,在他手上慢慢写,“是我失言——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我先是误解他,又是这样唐突他。我想,应该再和他说几遍对不起。 ——是他先开口道歉,但是我道歉道了很多遍。我没有落下风。 谢怀霜面上神情松动一点,摇摇头:“没有怪你……我明白。不会怪你。” “但是我真的不能自己一走了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分明是神殿的人,是给神殿做了十余年事的人。怎么会这样说、这样做呢。 我从没想到,我还能有和他站在一个立场上的时候。 玉兰花瓣在头顶簌簌作响,扫过我头顶,却好像又扫在胸腔里面,似痒非痒的感觉。我有一点不知名的冲动,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踌躇许久,也只是按过他的手心。 “我们回去。”我慢慢写,“回去再说。不要‘看运气’……琳琅楼的事情我也一起,我帮你。” 先不想神殿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琳琅楼的事情也不用之后再说了。不会叫他“看运气”的,琳琅楼里面也谁都不要看运气。 我想,有时候想到什么就立刻做什么,也并非全无好处。 深绿色漾起来一点涟漪,谢怀霜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才问:“真的?” “真的。” “可是……” 啰里啰嗦的这么多废话。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冷风吹久了容易出问题吗? 不准备跟他在这里接着掰扯,再掰扯下去连末一班铁皮车都赶不上了。我把披风给他裹得紧了一点,原本要像早上那样,重新系过绳子,看见谢怀霜抬手的时候露出来的一道浅浅红痕,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收回去。 谢怀霜有点困惑地抬眼,我犹豫一下,还是隔着袖子,握上他的手腕,朝着琳琅楼那一点灯火回去。 “不用绳子了吗?” “既然磨得不舒服,你就不能自己告诉我吗?” “其实也没有很不舒服。” “……总之下次能不能告诉我。” 谢怀霜不知道想说什么,张张嘴又闭回去,良久才低声道:“好吧。” * 窗户开了一整天,房间里面的空气总算清爽了一些。 我松开谢怀霜,转身去合上窗户,听见他窸窸窣窣解下来披风,忽而动作一顿:“这里……还有谁?” 差点忘了。昨晚的丑货还在角落里面塞着。 我点上灯,朝墙角看过去,见他似醒非醒,大概一半是因为点住穴位的功效还未过去,一半是饿的。 我抬手,落下,又抬起来,不知道怎么说——昨夜欺负你那个人?这样说好像显得他很狼狈…… 等一下。他狼狈,关我什么事? “昨晚……的人,是不是?” 他想了一瞬便问出来了,我拉他到床边坐下来,潦草写下“是”,又问他:“你想怎么处置?” 官府和神殿都不会管这种事的。 “处置……我来吗?”他眨两下眼睛,眉头蹙起来,“但是我现在……”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房间里面的人听见。 “做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别乱来!我是、我是……” 我听得烦,只看着谢怀霜没转头,甩出去袖匣里面一道银镖,聒噪语音便随着墙板被穿透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银镖渐渐低下去的嗡鸣。 “你才还放大话说,要带她们走。”我写完末一笔,指尖试探着擦过他虎口处的茧,“不试一试吗,拿剑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看不见,他眼睛总是泛着一种空洞的意味,提到剑的时候,两点深绿却忽而摇晃一下,慢慢聚在一处。 此前我和他除了互殴没有过什么交流,但我知道,他肯定能意识到自己是武学上的天才,而且对此也一定是骄傲的、得意的。 方才他却那样似笑非笑地、眉梢垂落下来地低声说,自己大概还拿得动剑,还能勉强拦住一点人。 不该有这样的落寞言语。 “茧都还在这里。”我看着他的神色,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我自己,“你的剑也一直在这里。你如果不相信,就自己试一试。” 谢怀霜的手又下意识地往右侧摸去,这次在半空中便顿住。我看了眼我的兵器。 斩云锋自昨夜便被搁在桌上,我虽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兵器,但其实也不抵触借他一用。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不允许自己想。但我有时候的确曾经好奇,他那样好的剑法,如果手里是我造出来的兵刃,会是什么样子。 玄铁沉重,锋刃寒光。我看了片刻手里的斩云锋,回身把它塞到对于我的突然起身感到茫然的谢怀霜手里。 “凑合一下。” 我握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腕,在锋刃尖端碰了一碰,好叫他知道大概的长度。 摸到冰凉刃面的一刻,谢怀霜神色明显地一滞,眼睛睁大了一些。 最开始只是指尖颤抖着碰上,而后是指节慢慢地贴近,二指自然地并起从尖端滑过去,手腕迅速一转,长剑平铺着映出来他专注而冷冽的眉眼。 果然与我想的一样。他就算落到这步境地,只要拿起来剑,他就仍然是剑客。 幸好。幸好。 “现在,”我问他,“动手吗?” 谢怀霜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持剑起身,我跟着他,牵着他袖子一角,引他过去。 “你们……你们不要乱来……” 谢怀霜听不见,我装作听不见。 “我、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你们俩百年好合、你们俩天生一对、天天待在一处,这样还不行吗?我再不逛青楼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不知他这人眼神真是有大问题,还是已经慌得口不择言了。 ……百年好合? 这辈子没想过百年好合这种词能用在我和谢怀霜身上。我半夜想起来大概要吓得做噩梦。 剑尖曳地的声响叫我回过神来。谢怀霜在我身前一步,影子覆上墙角。墙角里面那个本来就丑得人眼睛疼的脸此刻挤成一团,惊恐、讨好、卑劣的神情混在一处。 谢怀霜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留了伤疤见了血,被这样的人逼着灌下去酒,被这样的人折辱。 “这边。” 我才扯了一把谢怀霜的袖子,就听见话音就戛然而止,银光一闪处,血气蔓延开来。 谢怀霜回头,苍白脸颊上沾了一点殷红,落在凤眼下三寸处,恰好被窗外斜进来一柱月色照得分明。 银亮宝剑开了刃,淬血出锋。 原来我造出来的兵器在他手中是这个样子。最好的剑合该配上最顶尖的剑客。 “而后……而后如何呢?” 他似乎是愣了一瞬,之后才习惯性地挽了一下剑花,收剑反握,力度远不如以往,但手上动作仍是利落,只是胸腔剧烈地起伏,眼睛也被照得亮亮的。 “别人会不会发现?我们应当……” 第12章 他不说话了,因为被我拿着帕子擦脸。我一手按住他脑袋,一手用力擦擦,看他歪一点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觉得很不顺眼。他要沾也只能是沾我的血——我才有资格跟他作对,这丑货算什么东西? 给他擦脸,就没办法和他讲话。偏偏谢怀霜自己还在念叨:“我的准头……还算准吗?” 比起来他那柄细细银剑,我的兵器更宽而沉,他用着一定不趁手。即便这样,方才那一剑,除了不得已之下的力度不足,竟然仍是旧日影子。 不是生疏的样子。手上没有剑,我想,只能是他在琳琅楼的日日夜夜里面,在心上曾经一遍一遍、上万遍地回想当日剑法。 这样子伤口是结不了痂的。 “准的。” 我折了帕子扔在一旁,视线又落在他的手上,摩过积年的剑茧。 我想,今日大概也不杀他为好,或者说,在琳琅楼的事情都解决之前,都不杀他为好。 一想到至少半个月都不用在杀他和不杀他之间来回纠结,我就觉得心头松下来一些,在他手上写字也更轻快:“而后……而后你不必管。把垃圾扔出去——我来扔。” 谢怀霜大概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下手快而准,但到底留了这人一条命。 他目光挑起来,眯起眼睛找了半晌,目光慢慢落在我脸上。他现在已经能逐渐找准我的位置了。 他问:“怎么这样高兴?” 乱讲。只是不用杀他而已,哪里就能称得上高兴了。何况…… 我在他手上迅速写:“你是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 谢怀霜就抿起来嘴唇,唇角竟然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很快地耸一耸肩膀。 “猜的。” 作者有话说: ---------------------- 太好了这个小祝已经完全忘乎所以甚至忘记捂本来就破破烂烂的马甲了,hello普通路人会这样吗。 btw在想要不要像上一本一样单独自己发一条评论然后把想起来的脑洞和很短的段子都塞进去,主要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更好的能放这些东西的地方了,几十几百字的单开一章也很奇怪[化了] 第9章 霜刃难出(四) 我就说丑货那几句话能给我吓得做噩梦。 ——果不其然! 其实当时我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铁云城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这样吹锣打鼓张灯结彩,灯火的影子在各色金属上流过来淌下去,终年不散的潮湿薄雾都被照得淡了一点。 只是我隐约记得近来好像没什么节气、正在算今天是什么日子,忽然被人一推。 我这才看清自己穿的不是平时那身简单的束袖玄衣,却是赤红绣金的大袖外衫,连手套都没带。 什么时候穿过这样的衣服? “掀盖头,快掀盖头!” 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簇拥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喧闹着凑上来,我看见盖头上面缀着细细流苏,摇摇晃晃。 一定不是我自己想掀的,但是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么托住盖头一角,往上挑开。 赤红色盖头一掀,细白瓷器露出来。谢怀霜原本低了两道长眉,此刻睫毛微微颤动着,挑起眼睛来看我,碧潭水照出我愣住的影子。 不知道谁在旁边喊了一句百年好合,顿时成千上万句百年好合铺天盖地而来,吓得我赶紧捂住谢怀霜的耳朵,却看见他手里面赫然是琥珀色的金鱼,竟然一左一右摆着糖浆尾巴。 谢怀霜的声音我也听不清,只是看见他嘴唇一开一合。 “你脸好红。” ——在留在琳琅楼的第二夜,我又一次在半夜猛地坐起来。 喧闹声潮水一样霎时退去,屋内分明安安静静,只有一点月影透过窗纸昏昏照进来,偶尔一点鸢机的声音自夜空中远远划过去,满室寂寂中我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旁边,隔着一道山水素屏,我看见床帐下面没什么动静。还好,谢怀霜还在老老实实地睡觉,不会像方才那样盯着我看,更不会突然过来与我成亲…… ……他怎么动了!! 揪着被子,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万分警惕地看着屏风后面床帐掀开一角,模模糊糊的人影被月光拉长。 我又往后缩了缩。被他的影子碰到感觉都好像被烫到了。 “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稍微软而沙哑一点,带着刚醒的意味。眼前又晃过去方才大红盖头掀开、谢怀霜挑起来目光看我的场景,现在看他一眼我都觉得耳后一阵热,不由得错开目光。 偏生谢怀霜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想要跟他说话就只能碰到他的手心。从经验来看,三句话之内,我只要不理他,他一定就坐不住了。 “你是……你醒了吗?” 果然,要说第三句的时候,他就撑着床沿站起来,鞋袜也没穿就要摸索过来。我咬着后槽牙,推开被子绕过屏风,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按回去,然后立刻松手。 谢怀霜被按回床边,愣了一下,抬着头很疑惑地看着我,等着我给他解释。 “睡不着。”我迅速写,“随便起来转转。” 谢怀霜偏一偏头,噢了一声:“你现在也还是睡不着吗?” 我心里乱七八糟,在他手心随便点了两下。 做了这样的梦,能吓得我接下来的半宿都睡不着——万一睡着了,又梦见和谢怀霜成亲了怎么办?万一…… 袖子被扯了扯,我低头,见谢怀霜开口:“外面有没有星星?” 问这个做什么?再说了,他眼下当我是什么,他的眼睛吗? 想得倒美。 推开一点窗户,我看见外面一钩弯月,星斗错落,关了窗回去告诉他:“有。” 谢怀霜两手撑在床沿上,目光乱晃一圈,落回我身上——他现在找得真的很准。 “我睡不着,就数星星。”他仰头说,“我觉得很管用的。” 管用吗? 也许他的星星都是安安静静的。但是我的漫天星斗中间到处都是他的剑影,越看越睡不着。 ——可恶。凭什么他的星星里面就没有我? 我在他手里很不服气地写下来:“对我不管用。” 相当不管用。只会让我想连夜造出来一把更好的兵器。 碧绿色晃了一下,隐回层层帷帐影里面:“好吧。”只是顿了片刻又探出来:“我还听说……和人说说话也比一直自己躺着有用的。我没试过。你试过吗?” “没试过。” “那试一试。”谢怀霜笑了——虽然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也许管用呢。” 他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就显得没那么可恶,一点玉兰展开半寸花瓣。我把他又塞回被子里面,只露出来左手。 “你要说什么?”我很勉强地告诉他,“我可以稍微陪你聊几句——只几句。” 谢怀霜眨眨眼睛:“不是你睡不着吗?怎么成了‘陪我聊几句’?” 不说话没人把他当哑巴。 “你要说什么?不说我就走了。” 谢怀霜想了片刻,问我:“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问我一个问题。这样行不行?” 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听见他道:“你在这里,花了多少钱?” ……上来就拣着我不爱听的说。 “管不着。” 他哦了一声,点一点头:“你问吧。” 问他什么呢?若说是西翎神殿的那个神气的巫祝,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想问,但若说是安安静静、长发披散的谢怀霜,我却又一个都问不出来。想了很久,我才在他手心写下来第一笔。 “你讨厌我吗?” 谢怀霜眼睛抬起来,静静地落在我身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开口:“算不上。” 什么叫算不上呢? 我来回嚼着这几个字,又听见他道:“那你讨厌我吗?” 于是我立刻也告诉他:“算不上。” 慢慢猜去吧。我想不明白,他也别想要想明白。 有仇当场就要报! 谢怀霜却没生气,竟然还笑了一下——他是不是还没睡醒,这一会儿功夫笑了两三次了。过去十年他有对我笑过一次吗? 难道说他就这么讨厌我,对谁都笑,对过路人也笑,偏生对我不爱笑。 当然了,我也并不稀罕就是了。一点都不稀罕。 谢怀霜还抿着嘴,只在唇角留着一点笑色:“该你问了。” 其实有一个问题盘旋在我心上很久。我想了又想,在他手上写:“不太好的问题,能不能问?” 谢怀霜沉默一下,点头:“能。” 我斟酌了几遍词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又抬起来,而后又落下去,又抬起来。 “你也是被骗到这里的吗?” 谢怀霜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嗯了一声:“算是。” 轮到他来问了,这次他也犹豫一下才开了口:“你到这里,原本是要做什么?” 第13章 ……想问我是不是来逛青楼的就直说。 其实也没有约定好一定要实话实说,但我觉得到现在为止他都在说真话,于是也不想骗他。 他都已经被骗来此处了,我怎么能也跟着骗他呢? “来找你。” “找我?” 重帐淡月之下光线昏昏,我脑子也跟着在低声言语里面昏了,这一问我才猛然清醒过来这话说得可疑。 ——若是不相识的人,如何找专程来这种地方? 我很紧张地盯着谢怀霜——他不可能察觉不出来。那他若是问我的身份…… “该你问了。” 他竟然一句都没再追问,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这个问题。 也许是当真还没睡醒? 我半信半疑,观察着他的神色,又问他:“你受伤很重,是被人所害?” 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从昨晚想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常人近不了他的身。神殿要靠他撑面子,没理由害他。铁云城倒是有心做掉他,但是连我都做不到,旁人更做不到。 能是谁? 谢怀霜轻轻地啊了一声,摇头:“不能完全算是。” ……他这个人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打哑谜一样?方才是“算不上”,这会儿又成了“不能完全算是”。 一个剑客,经脉都废了,还不知是不是中了什么毒以至于丢了眼力与耳力,不是旁人害的,难道还能是自己做的不成? 指望不上他这个谜语人。还是我自己来查算了。 总之不管是谁害他落到这个境地,都别想着全身而退。 又该谢怀霜来问了。他睫毛落下去,影子颤了几下,又抬起来,两汪深深碧色望着我。 “当真算不上讨厌我吗?” 最讨厌你。最讨厌你。 手最近很不听话——梦里梦外都是,在他手心写出来的东西跟我想的又两模两样。 “当真。” 谢怀霜眼睛就眯起来一点,偏了偏头问我:“那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师姐那日与我说了什么?” 怎么提起来这个? 立刻就回答好像显得我很着急。我忍了一点功夫,才很矜持地在他手上写:“你若是想告诉我,我也可以听一听。” 谢怀霜的左手微微合起来,指尖碰上我的指尖,一触即分。 “她说,”谢怀霜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慢慢道,“日后,我愿不愿意同你走。” 猜来猜去原来是这个,我都问了几百遍了不也是—— 等一下。我盯着他。那日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摇头,眼角很快地瞟我一下。 还未来得及高兴,他又轻轻地说下去。 “等到解决了琳琅楼的事情,假设我运气还算好。”他轻轻道,“但是我还不知道你要带我到哪里……” 他又念出来了几个字,声音很轻,却一瞬间在我耳边炸开惊雷。 一字一顿地,他念出来我的名字:“祝平生?” 作者有话说: ---------------------- 以为自己演得很好的小祝和早就看出来但是陪着演的小谢(。) - 等我把六篇文献(?)看完就file之前的零零碎碎小段子,长一点/已完结的单独开一本塞进去,短的塞作话。另外我终于写到小祝开窍了恍然大悟“啊原来我爱他”了,爽爽爽。但是现在只有我自己能吃到桀桀桀桀桀桀! 第10章 霜刃难出(五) 满地月影全都在此刻凝固了。 帷帐影子落在谢怀霜脸上,他眉眼间仍然神色平淡,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很无关紧要的话一样。 他怎么知道是我——他何时知道是我? 我从未提过身份,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我不仅不杀他、不伤他,还几乎是照顾他。他怎么可能想到我是他的宿敌? 没道理。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过路人。没这道理。 茫然地,我在他手上胡乱写:“什么时候?” 谢怀霜看着我,碧潭水一动不动。明明是浅浅两汪,偏偏此刻看起来深不见底。 “昨晚。” ——我和他第一次在琳琅楼遇见的时候。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那做什么还要和我说这样多的话,走过那么长的一条街,要和我演这么久呢? 我看不清谢怀霜。谢怀霜身上总被什么遮着一样,像深山大泽里面的浓雾,像黑琥珀燃烧时蒸腾起来的水汽,遮着他的面容、遮着他的眼睛。我才觉得窥见他一点,他立刻又忽而退回模糊的大雾中了,好像那一点温度都只是我的臆想。 “祝平生。” 他又念一遍我的名字,声音仍旧很轻,只是如同冰锥投入沸水,在我心上滋滋啦啦地蔓延开来。 谢怀霜坐起来一点,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往后也挪了一点。 搞不好是想杀了我。 “我并非有意瞒你。” 那为什么看出来了却又不说破?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还是看我这样子觉得很有意思?还是…… “只是我之前没想到……”他顿了顿,露出来一点犹豫神色,“你好像真的以为……我不知道。” 等一下。这话有点绕。 我本来想好,再也不碰他的手,也再不和他说话,但实在是觉得太奇怪了,还是在他手上很快地写:“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我第一次见到谢怀霜这种好像被噎到了一样的表情。他吃东西都是小口小口吃的。 “你到底哪处细节留心了?” “谁日日戴着这种手套?”他指尖点着我的手套,一路往上,“这几处茧,寻常人手上怎么能留下?” “谁会跑进这种地方来同我说这些奇怪的话?” “谁会有这样的兵器?” “谁会……” 他一样一样数完,又加了一句:“你一处细节都没留心。但即便你全都留心了,我也能认得出来你。” “为什么?” 谢怀霜不说话,别过头去,唇角抿得很紧。 “在你心里,”他说,“原来我就一直这样愚钝?” 我愣了一下,而后立刻把他的手抓过来。 ——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愚钝了?明明是你整日看不上我,”我越写越气,“真不愧是巫祝大人,怎么还能倒打一耙——我什么时候轻看过你?” 谢怀霜怔了一下,睫毛一颤,又慢慢转过脸来。 “我什么时候看不上你了?” ……要不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定立刻拉着他打一架。立刻。 整整十年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甚至正眼都没看过我,现在反而来一句“我什么时候看不上你”。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是看不上我,你不听我说话?” “你什么时候要说话了?” “那你也不正眼看我?” “我但凡多看你一眼,命就丢在你手上了,我看什么看?” “那你总追着我打又算什么?” “你难道没追着我打?” “……” 我说不出来话了,只是跟他都很莫名其妙地盯着对方。我想,也许这就叫话不投机。 谢怀霜自己坐成一团,抱着膝盖,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身,隔着几尺幽幽地盯着我,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说,算不上讨厌吗?” 不是。怎么又问这个? 从挑明身份的一刻,我就默认前面的那些话全都作废了——什么讨厌不讨厌,愿不愿意和我走,都作不得数了。 他方才明知道我是谁,竟然还信了我的那句话,可是我与他是十年的敌人,争论讨厌或是不讨厌,又有什么意义呢? 设若现在他不是这样的境地,我和他剑尖只会朝着对面,别无可能。 ——立场摆在那里。我想做出来的选择,和我能做出来的选择,是两回事。方才那句不讨厌,也许作为过路人的祝平生会当真这么说,但铁云城的祝平生不会——或者说不能。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眼下杀了你,也不算是赢你。”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一动不动地看我,帷帐影子摇来晃去,两点深绿色在摇晃影子中明明暗暗。 “赢了我,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我想,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能见他沦落泥潭,不能见他耳聋目眇,不能见他受百般磋磨,不能见他从满天星斗中落下来。我才想要会做我所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一切,让他重新拿起自己的剑。 但我没和他说这么多。我只和他说:“是。” 谢怀霜把手抽回去。 “你要带我走,为了什么呢?”他问,“也只是……只是为了赢我吗?还是为了防我?”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但我眼下当真想不起来什么别的由头,于是又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第14章 他良久才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月影早移了几遍,说到此处,我和他都清楚,今夜是聊不下去了。 二更都要尽了。 “祝平生。” 我躺回去的时候,听见他叫我,隔着帷帐,隔着屏风。从声音上听起来,他大概也是背对着我的。 “以后不要叫我巫祝了。”他声音很低,“我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 * 早上的时候我像昨日一样给他上药。药是昨日下午买的,比我平常用的要好一些。 谢怀霜双手仍然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但握得紧紧,白瓷皮肤下面隐隐青色紫色纹路都显得更清晰。 目光往上移的时候,我看见他头发没完全束好,漏了几绺,顺着肩膀垂在衣襟前面,像是束发的时候不专心。 再往上抬,我看见谢怀霜眼睛落在旁边一处,别开我。 今日天气也还不错,昨日下午的时候答应了他,今天会和他摸琳琅楼二层东侧的地形,然后到我说的河塘边去看一看。 我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慢慢推开药膏擦过他伤处的时候,却冷不丁听见他这么问了一句。 “你今天会不会走?” 我合上药瓶子,对上他的眼睛,有点疑惑。 “我上哪?”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我大概……” 顿了顿,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就像给我剑穗时候的那样,快快开口。 “我大概是再不能恢复成从前那样子了。你若是……若是只想赢了从前的我,那我只怕也没办法。你也不必再多耽搁了。” 他说完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紧紧盯着我,好像自己能看见一样。 等一下。昨晚我躺下很久没睡着,听见谢怀霜也时不时地翻来覆去。他总不会是琢磨了一晚上这事吧? “你要走,不如今日就走。” 这是什么话? 我擦干净指尖,拉过来他握着的右手,用了点力气,让他把手摊开来:“我不走。我想办法。” “要是你也想不出来办法呢?”他蹙了眉,指尖蜷起来,神色却极认真,“我自己的情况,我最清楚。指望不大的事情,没必要。” 我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下一惊,按着他的手愣了一瞬。 一道日影将屋内明暗界开,谢怀霜坐在暗处,说完这话便一言不发。我蹲在他身前,这样看着他,一阵害怕却立刻涌上来。 我总以为,他也是抱着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恢复的念头,才在琳琅楼忍着熬着这些时日,也没了断了自己。 可他却说出来“指望不大的事情”。 报仇,或是恢复功力,我能想到的支撑谢怀霜熬下去的理由不外乎这两个。前者他似乎并不在意,后者他竟然也只是淡淡揭过。 一个曾经惊才绝艳、在高高神台上受万人敬仰的人,陷在眼下这种境地里面,如果一点指望都没有,又还能熬多久呢?又还愿意熬多久呢? 我不敢想。 “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甚至比手下笔画更快地脱口而出,“要有指望……要有一点指望。哪怕有一点……有一点就行,好不好?” 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我很急切地在谢怀霜手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谢怀霜眉头松开一瞬,又很疑惑地皱起来。 “你不走么?” 他怎么总跟这件事过不去。 “我不走。” 日头渐渐高起来,那道明暗分界线慢慢地往前推了半寸。他垂了眼睛,睫毛在日光下落了影子。 “你想要的,我眼下、以后,只怕都给不了。” 明明是在赶我走,我觉得我应该不开心。但我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起伏的表情,先想到的却是,他好像不开心。 不开心的时候要怎么样呢? 我不开心的时候,如果是陈师姐或者贺师兄,会帮我悄悄改我总也改不好的图纸,如果是城主,会带着我去看她不轻易打开的兵器库,如果是大力……大力会和我坐在我的花草旁边,跟我一起骂可恶的巫祝。 好像哪一种对谢怀霜都不太合适。除了灌汤包子、糖金鱼、紫玉兰,我甚至尚且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这要怎么办好呢? 这样想了好久,我蹲得腿都有点麻了,站起来用力踩两下,俯身的时候影子把他全全罩住:“你不是说今日要去探二层的地形?” 谢怀霜不言语,只是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们现在就去。”我在他手上快快写,“然后我带你出去。外面太阳很好。” 方才想到紫玉兰,我忽然想起来,我的两株玉兰打蔫的时候,我会把它们搬到外面太阳能照到的地方。玉兰花是很喜欢太阳的,如果晒太阳对花能管用,对谢怀霜也许也会管用呢? 谢怀霜这一早上跟我过不去似的,我把他的手拿过来他又抽回去,这次倒是没立刻抽回去,老老实实地被我托住。 他声音低低的:“你今日不走?” 还想着赶我走。他怎么就这么讨厌我? 但是我才不走。在他变回那个可恶的、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反正现在他也知道我是他最讨厌彼此、整日互相作对的祝平生了,我也不用装了,直接在他手上画了个叉。他又问:“那后日呢?” 画叉。 “明日的后日呢?” 我没忍住,戳他的手心。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不要再赶我了。” 谢怀霜盯着我,嘴唇仍然抿得紧紧,只良久闪过一点若有似无的笑色,冷而淡,一个影子一样。 我心下冷哼一声。他一定是被我气笑的。 ——那又如何?他且忍着吧。 作者有话说: ---------------------- 小谢要求我帮这个小祝解释一句,孩子不是笨蛋,孩子只是恋爱脑关心则乱,出门在外还是聪明的(。) - 今天买奶茶的时候同事姐姐随口说外边xx方向不太远是西山,我:!!立刻点开导航软件。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啊[奶茶]写上一本的刚开始还没来这里实习呢 第11章 万般方寸(一) 谢怀霜比我想象中更了解琳琅楼。 昨日在外面街上,他半日走不出来几步。但是在三楼里面,他却略摸几下就知道所处方位 ,甚至行走之间根本看不出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整个三楼的每一个角落都刻在他脑海里面。 “你探过三楼了?” “是。” 他说话间指尖碰了碰墙角,鼻翼很轻地动一动,便又牵着我的袖子往右转进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墙上隔十步便是一盏半旧的蒸汽灯,此刻是白日,早就被人关了,只是空气中还残余着灯油燃烧之后有些刺鼻的气味。 我看过去,见都是很简陋、水平好像停留在三十年前的灯具,很费灯油,味道也大,放在铁云城会被拿去收破烂的。 “低头,别被碰到。” 他话音刚落,前面赫然是一道门框,若不低头的确会被碰上,假如走路快一些,大概还会很疼。 见他很娴熟地低头过去,我没忍住翻过来他右手,问他:“你在这里是不是被碰过?” 正好会碰到他额角的位置。谢怀霜点点头:“一开始是——好了,从这里下去。” 让我眼下仔仔细细完完整整走一遍,大概也不能保证全部记住这弯弯绕绕的走廊、楼梯与厅房。谢怀霜走了有一百遍,还是一千遍呢? 他没发现我在看他,很认真地摸着路。 “我都试过了,这里一般没什么人,走这里可以到二楼堆杂物的库房。” 谢怀霜说这些的时候话音淡而快,跟平常总在自己发愣的样子很不一样。我看他一眼,没忍住,想象他悄悄躲在什么地方、扒着门框偷偷观察的样子。 是不是要夸他? 想了想,我还是有点别扭地在他手上写:“换做是我,不一定能这样清楚。” 我觉得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高的赞誉了——我竟然在说我可能会不如他! 谢怀霜愣了一下,眼睫一抬,片刻之后却是认真地摇头:“不要‘换做是你’——你不要这样。” 碧潭水隔了日光灰尘,干干净净地照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错开目光:“走吧。” 楼梯很狭窄,有些地方的木板似乎不大结实。我反过来按着谢怀霜的手腕,在他身前半步领着他慢慢地下去。 数下来一共十五级台阶,宽约三尺。我一一告诉他,又打量眼前的杂物库房。 面南,宽一丈,长二丈六尺,左右都摞了箱子,中间有一人宽的地方可供同行,走过去便是房门。 谢怀霜点点头,又抬眼:“你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样精确?”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难道不知道吗?测绳、步弓、铁尺、木杆尺,我们手里就没离过这些东西。 第15章 他一副很长见识的样子,我发现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于是我很矜持地告诉他:“小事,很简单。” 我写完,他似乎还想问什么,转着眼睛想一想,却又没说,只是抬手在周围慢慢地摸索起来。我站在原地看他,只在他要碰上什么东西的时候上去拉他一下。 这人怎么就这样喜欢打哑谜?我真的很想让他改改这个毛病。 “走吧。”谢怀霜摸完一圈,凑回来,“出去看看。二楼……” 他没说完,话头忽而止住——我在他手上快快写下两个字。 有人。 整个铁云城上下露过面的都会被神殿追着通缉,是以不光会打,还都很会藏会躲,尤其是我。就连谢怀霜十次里面也只能找到我三四回。 这人其实藏得很隐匿了,若不是方才那半分气息,我也没注意到。 没旁人提前知道我会和谢怀霜来这地方,藏着的人大概跟我们关系也不大。谢怀霜大抵也是这么想的,点点头不再说话。我牵住谢怀霜的袖子准备出去,却忽然听见身后簌簌响动。 堆了厚厚灰尘的毛毡被一把掀开,钻出来张很稚气的脸,脸上衣上到处沾着黑灰,只有一双圆眼睛亮亮,竟然很凶地瞪着我。 “你怎么发现我的?”这小孩眉毛粗粗黑黑,手里搂着个包袱,凶巴巴的,“我不管你怎么发现的,你要是敢告诉其他人,我就——我就告诉别人,你们也来这里偷东西!” “……” 好像不太聪明,我一句话都还没问,她已经把自己供出来了。 “不光偷东西,”她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对,立刻一头小狼一样更凶地瞪着我,“我还要告诉老鸨,你们、你们来这里偷人!” ……什么东西? 我被她的话震撼了一下,这小孩面上立刻得意起来:“识相一点,你跟这个瞎子赶紧出去,当做没看见我。” “什么瞎子?”我下意识地皱眉,“有名有姓的,这样叫他做什么?叫你瞎子你愿意吗?” 她没说话,我以为她在反思自己,下一刻听见她忽然阴恻恻道:“这么护着他,你们竟然当真是来偷情。” “给我十两银子,”她从箱子中间钻出来,眼睛里兴奋藏不住一点,“姑奶奶当做没看见。不然——” 她非常威胁地冷笑两声。 我真长见识了,问谢怀霜:“你们这地方的小孩怎么跟外面不太一样?” 谢怀霜蹙着眉片刻,摇摇头:“这地方哪来的小孩子?” 那这大放厥词的小孩是谁? “十两……十两不行吗?” 我再转眼看她,见她的冷笑已经挂不住了。 “十两不行……那就五两!”搓搓手里的包裹,她声音越说越低,“五两?二两……二两银子总行了吧?不能再少了!” 我估摸着她有十岁,衣服不太合身,能看出来瘦瘦小小的,一边背了手摸自己还剩几个钱一边问她:“要钱做什么,买吃的?” “你管我做什么?”她又凶我,“少废话,赶紧给!” 她说一句我给谢怀霜转述一句——总不能光让她凶我一个人吧? 谢怀霜眼睛垂下去,想了一想:“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没回答,神色却很惊讶:“原来你会说话?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只是一瞬的功夫她又变了脸,转过头来瞪着我:“没有难处,赶紧给了就是了!” “……” 我真长见识了。 “我有难处,”我把自己的钱又放回去,看着她,“你给我二两银子,行不行?” 她瞪我,正要说话,外面却突然远远有一点脚步声,立刻神色一变,把包裹搂得紧紧,一扭身便从窗户爬了出去,灵活得像猴子。 虽然很长见识,但横竖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没打算追。这杂物间已经没什么可探查的了,我听一听门外动静,余光见谢怀霜站在方才那小孩站过的位置停了一停,才又跟上来。 “怎么了?” 谢怀霜摇头:“没什么,只是味道仿佛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闻一闻,用力闻一闻,又更加用力地闻一闻——而后被灰尘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谢怀霜似乎感觉到了,偏头看着我。我怀疑谢怀霜在耍我,但我没有证据。 “我没闻到。你怎么闻到的?” 谢怀霜就摊摊手:“小事,很简单。” “……” 居然原封不动地照搬我的话。可恶。 * 我昨日觉得谢怀霜好像这辈子没上过集市,现在觉得他大概也没仔细见过什么花草树木。 探查完二楼几处地方,谢怀霜自己划拉了几遍记下来,我问他要不要到昨日说好的河塘边去晒太阳。 他这人有时候不知道在装什么,原本正在自己又描画一遍地图,闻言抬头又低下去,声音闷闷的:“不必。” 骗人。他刚才明明眉眼亮了一下。 我就说我对他十年的研究不是白做的,他骗得了谁都骗不了我。果然到了地方,他就装不下去了。 西翎国多雾多雨,这样连着几日的放晴是很少见的。可惜谢怀霜看不清楚粼粼浮光跃金,但他好像也并没有很在意,很好奇地点着他所摸到的一切花花草草问我。 都是很寻常的草木,我走过去的时候最多匆匆看一眼,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 更重要的是——凭什么他问了我就要答? “这是木桃。”我在他手上写,见他另一只手正在试探着摸过那些一团一团的粉红色小花,“能结果子——上面有刺,你轻一点摸。” “能吃吗?” “不知道……能吧。好像很酸。” 谢怀霜唔一声,偏一偏头,指尖点过去花蕊。这样被迫跟着他仔细地看过去,我才发现跟我记忆里面一团模糊的粉云不同,原来每一朵都是很精巧的,一层一层花瓣薄薄地托起来日光。 ——做那些“没有用的”、“没有目的”的事情的时候,我总是很坐立不安。如果不是因为“要等谢怀霜”这个理由看起来很正当,我不可能自己在一丛花下面站这么久。 我总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就像从街头走到结尾地逛集市一样。毕竟总有那么多图纸等着我画,就算没有,我也会想象出来很多需要我画的图纸,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回去。 “既然这样,那是不是能拿来煮汤?” “好像可以……没有试过。” 我一边写一遍暗自决定,写完这个我就不写了,他再问我也不写——我又不是他谢怀霜能走会动的一本书。 他踮脚,鼻尖凑过去闻一闻,又转过头,眼睛被日光照得亮亮:“你知道的好多。” 又来。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他跳下来,衣摆被芦苇蹭了一下,又倒回去弯腰去摸,掌心拢着一团毛茸茸。 “这个是芦苇,是不是?” 只是回答他是或不是,又不是直接告诉他名字,算不得违背了刚才的话。我说了是,他似乎就很高兴。我问他:“你见过这个?” “我很小的时候,师傅带我出去过。”他站起来,“远远地给我指过。” 他的师傅不是那个神神叨叨、装得高深莫测不怎么露面的大巫么?露面从来不做好事,只穿着一层一层的累赘华服,比谢怀霜还可恶百倍的人。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带着很小的谢怀霜,指着芦苇给他认的样子。 谢怀霜说到此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没说下去,芦苇在他掌心停了一停,便又颤颤巍巍地立了回去。 很小的谢怀霜——我忽然想起来上午的那个小孩——会不会也是凶巴巴的,跟长大以后一样不讲理? “这个又是什么?” 他蹲在水边,手指很轻地拨开水波,荡开来一圈一圈的涟漪。这次他摸到的是荇菜——我才发现这里还有荇菜。圆圆的绿色叶子在水波中也跟着荡来荡去。 我没理他,碧潭水带着粼粼水光,朝我疑惑地看过来。 绝对不是为了告诉他,只是因为荇菜煮粥很好吃。我见不得有人不认识荇菜。 我在他手上写下来,心里想,只此一个,下不为例。 这样跟着他下不为例地摸过十几种草木,我和他在河边坐下来。谢怀霜手里还捻着方才拾来的桃花,在指尖细细地转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平生。”他忽然叫我,神色很认真,“你说,这样多的东西,是谁在管呢?” “它们的色泽、气味、来处和去处、开落时节,当真是有一个人在管吗?”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样一个问题,看着他手里那朵桃花,摇头。 “哪里会有一个人管这些……” 要怎么和他说呢? 我指尖停下来,看一眼远处天际。 记忆里面,我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整个人都被周围一切景物浸透的时候。我看见长河尽头红日正衔半边山,绯色远远地推开,而后接上靛蓝,千里万里地延展开来,有成群的白鹇振翅而过,水面被鱼群惊得翻开波纹。 第16章 想了一想,我接着写:“……万事万物,都是时令轮转,各生其生,各得其所。” 至少肯定不是什么西翎神在管。 谢怀霜没说话,发梢在晚风里面翻飞。 “万类都各得其所,”他许久才道,“根本没有统御一切的力量,是不是?” 我没想到他这样讲,偏头看他,见他眉眼鲜明,落墨迤逦。 “你觉得呢?” 他问这个问题实在很奇怪。他是西翎神的信徒,照他们的说法,西翎神就是一切的来源才对。 “我不知道。”他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我见过的太少了。” “我只觉得或许……或许我从前听来的不对。”谢怀霜接着道,“旁的我也不知道,但若真的有西翎神在管,怎么会有琳琅楼呢?而且……她们想走,要靠自己找机会、找去处。都是要靠自己。” 我恍然想起来,我匆匆忙忙走过山川千里万里的时候,他都在神殿深深处,回廊九转帘幕堆烟,面前垂着一串一串珍珠帘。 “等见得多了,你就有答案了。”我看他忽然顺眼一点,“不必着急。” 谢怀霜点点头,抿着嘴唇。我牵着他的袖子,让他摸到方才他没有注意的黄菖蒲。 他捻上花瓣,忽然不知道怎么了,静静地看着我,一点沉默神色横在眉际。 “只是想赢了我,是吗?”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怎么会这样在意这件事呢? 想了又想,我只能想出来,他比我还要在乎输赢,总听我说要“赢了他”,心里不痛快。 “不完全是,只是想和你堂堂正正比一场。”我拉过他的手,换了个说法,“至于谁输谁赢,现在都说不准。” ——虽然我会下注十块最好的玄铁,押我自己赢。 但是我都这样说了,他总应该高兴了吧? 谢怀霜却没露出我想象中的笑色,只是目光又落在我眉眼上摇摇晃晃,片刻之后低下去,继续搓他自己手里面的菖蒲花瓣。 “你没什么旁的事要做吗?”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是说,你如果有旁的事要做,大概不能总留在这里……” 这人怎么总是揪着我是走是留这件事不松开。 “我在这里也是一样的,不影响。” 神殿的各种劳什子仪式也没那么频繁,按照常理,至少半个月之内铁云城都不会有什么任务给我。图纸在哪里都能画,这几日每天晚上回去之后我都坐在旁边自己挑着灯删删改改。 ——我在偷偷画图纸改良兵器更进一步,但是谢怀霜却没有在练剑。我一边觉得不爽,一边又觉得很爽。 谢怀霜眨眨眼睛,我以为他又要想什么新的由头来赶我走,却见他神情松动一点,竟是方才我没等到的笑色,一闪而过。 等一下。 我忽而冒出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也许谢怀霜,是想……是想我留下来? 等一下。 这不对吧。我们不是最讨厌对方的宿敌吗?他就不怕我杀了他? 我就在茫然的此刻,发现我与他坐得太近了。肩膀之间只错着一线日光。 谢怀霜抬起眼睛,照出来我很模糊的一点影子。我忽然一惊,觉出自己连日的荒唐来——我与他是宿敌。我跟他不应该靠这么近的。 作者有话说: ---------------------- 好吧字数有点超了。俩人各有各的迷茫,但是没关系贴一起就不迷茫了(。) 另外!这个余放舟终于申上签了!!我好久之前充的jj币终于能发出去了!![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12章 万般方寸(二) 晚上回到琳琅楼的事情,我还在想这件事。 ——谢怀霜到底为什么想让我留下来? 申时的时候来了个年轻女子,柳眉芙蓉面,我开门的时候,见了我便下意识地警惕——面上没露出来,但拿着小瓷瓶的手明显地收紧。 我正在乱七八糟地想谢怀霜的事情,看她两眼:“什么事?” “我……我能不能见一见他?”她视线垂了乱晃,“若是、若是不行就……” 我侧了身,谢怀霜早察觉到有人,自己摸过来。 “外面有人找你。”我刻意离他远了一点,问他,“女的,眼角有痣,见不见?” 谢怀霜点头:“春华姐姐?” 他昨日路上和我讲过,琳琅楼里面其他人的主心骨是一个叫春华的人。我让开来,关上门,一阵带了香气的风卷过去。 我瞥见那女子上下打量一遍谢怀霜,手里面药瓶在他手上慢慢碰几下,等到得了准许,长长的、涂着丹蔻的指甲才在他摊开的手上轻而快地写下来字。 这么谨慎做什么。难道谢怀霜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他这个人只是下手狠一点、表情冷一点、格外可恶一点罢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她写了些什么,只见到谢怀霜摇摇头。 “上过药了,不碍事——这位是……是我的旧识。” 他说我是旧识吗? 春华很快地看我一眼,眼里带出来几分诧异。谢怀霜在她旁边倒是没什么反应,还是那个神色淡淡的样子。 “今晚原来又是那个人吗?”他低着眼睛,等春华又写完就道,“那倒也不错。” 谢怀霜和她似乎很熟悉,已经晾了我三句话了。 “不用管我,你好好歇着便是。” 四句话。 “你且放心,他……他和旁人不一样。我和他在一处,不会怎么样的。” 五句话。但至少想起来了我。 春华踌躇一下,把瓷瓶留在桌上,站起身来和我解释:“这里面是一些外伤的药……我给他留在这里,可以吗?” 这种小事也要问,难道我看起来也很凶、很不好说话吗? 我点头,意思是随便、跟我没关系。谢怀霜也站起来:“我没大碍,不会耽搁我们那件事。” 春华站在原地,看一眼谢怀霜,又看一眼我。 “他……嗯,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把我说得这样无害,他以为我不敢把他怎么样?我前两日一时糊涂罢了。 但是春华看起来居然真的信了他的话,就这么放心地把她们计划的重要人物和我一并留在了这里。 谢怀霜关上门,到我旁边:“这是我和你提过的……春华。她很照顾其他人。” “总有个人,”他接着道,“傍晚时候来交了十两,说是春华姐姐今夜的‘买花钱’,但却从来没来过,今夜又是这样。” “这人图什么?” “不知道。”谢怀霜摇头,“嗯,总之她得了闲,于是来看一看我——图什么?不知道。” 谢怀霜其实是很艳丽的长相,偏偏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总是无波霜雪神色。 只是眼下不知是不是灯晕晃得不太真切,他絮絮地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我却莫名有一瞬觉出一点不同来。 ——大抵是我看错了。 * 春华来了总共不到一刻钟,谢怀霜同我说了那几句话便又去翻东西,留我自己坐在桌接着想那件事。 ——谢怀霜到底为什么想让我留下来? 图纸早就在一旁铺开了,笔却一直落不下去,只在灯下拖出来长长的影子。 谢怀霜在拿着小刻刀,在不知道哪弄来的木板上刻下来他今日探出来的地形,咔咔嚓嚓,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决定还是找他问清楚,才坐到他身边,就见他拿起来手里的木板给我看:“你看一看,有没有错?” ……惯会支使人。 我接过来,见他刻出来的地形竟然当真算得上分毫不差,没忍住又看他一眼。 怪不得我这么多年都跟他难分高低。这人实在是可怕。谁能想象出来他现在其实看不见也听不见? “没什么错。” 我把木屑掸干净,又递回去,看着他小心地收起来。 估摸了一下距离,又往后坐了一点,想了想,我还是在他手上写:“我……” “我有事想问你。” 几乎是同时,他的声音就响起来。我手指顿住,被他抢先说出来了我想说的话,一时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 谢怀霜也感觉出来我在他手上写字,便又摇摇头,把手又伸出来一点:“你先说吧。” 灯影在他眼睛里面打晃。他目光是落在我身上,但到底还是看不见,不甚聚焦,总透着一些茫然的意味。 真的不是我多想了吗? 一想这事心下就又乱起来,好像有几百个杠杆和齿轮同时开始运作。我指尖抬起又落下,到底还是写:“你先说吧。” 谢怀霜有点疑惑,盯着我片刻,小声问我:“你今晚好像不太说话。” 竟然被他察觉了。 但是我不是今晚不说话,我是之前话太多了。我已幡然醒悟,必须要与他保持距离。不能靠得太近。 第17章 于是我只告诉他:“没什么要说的。” 谢怀霜偏过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开口。 “那我能再看看……摸一摸,你的剑吗?” 我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拒绝,对上他的眼睛,指尖又顿住,落下去的时候只是点了两下。 只是看一看,横竖也看不出什么正经门道。 这次我带出来的是新改良过的斩云锋,特地为了对付他而造的,动力更强,也更凶悍。 我想过锋刃会抵上他的剑锋、会挑断他的珍珠帘、甚至会沾上他的血,但从来没想过,会是像现在这样,映着灯火烛影,停留在他瓷白指间。 “你是如何造的——从一块铁开始?” 我立刻有一点警觉——他是不是想套我的话?我的技术比他们神殿的技术要好得多了。 但凡谢怀霜用的是我造的兵器,我一定打不过他。 “就是寻常的几道工艺,冶炼、锻造、安插机括。”我回答得很谨慎,“没什么特别的。” 谢怀霜却没再接着问下去,只是并指又划过冰凉刃面,沉吟片刻,抬起眼睛。 “只有你说的这些工艺,是吗?”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不需要神力,也不需要……不需要旁的什么。” “是。” 我一直以为神殿只是骗一骗外面的人,没想到真把自己人都骗过去了。 “旁的什么也不用。” 我这样告诉他,又觉得说得不清楚——我不知道想给他讲清楚做什么,总之牵着他的袖子,引着他一处一处点过去,给他讲那些最简单的原理。 “它有威力,只是因为玄铁、蒸汽和我的技术,跟神力没有半点关系。” 谢怀霜听得慢慢蹙起来眉头。我想起来,神殿总用“神力”来解释这些来源于自然万物、来源于人的力量。兵器能添上千钧力量是因为西翎神,鸢机能飞起来是因为西翎神,铜络灯不需要点烛火就能亮很久,还是因为西翎神, 拙劣的谎言。我总是觉得很蠢、很不理解,跑去问师姐,师姐也不理解,带着我跑去问城主。 城主那时正带着琉璃镜打磨手里的零件,闻言没抬头,只是说:“因为总有人自己想当神。” “可是这样就能骗人吗?我们谁都不信。” “你们是不信。”城主目光分了一点过来,“可是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呢?” “他们一无所知,就不能学吗?” 城主摇头:“神殿会让他们一无所知的。” “那总有人会知道的吧?” “知道的人……你觉得能去哪里呢。” 谢怀霜低着头很专心地抚摸斩云锋,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这段很久之前的对话。 他好像真的对这东西很好奇。 “可是只靠这些东西,怎么就能有这样的威力呢?” 告诉他一点也不打紧。于是我牵着他的袖子,让他摸过剑柄:“这里面有齿轮组——你知道这个吗?” 谢怀霜没作声,看他那个茫然的样子我就知道了,只好在他手上大概画了个形状:“长这个样子。它的作用是……” 我没怎么和人讲过这些东西——铁云城里面当然不需要我来讲,铁云城外面自然没人愿意听我讲,不太熟练。有些地方我讲得其实不大清楚,大概也很干巴巴。但谢怀霜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面灯火一跳一跳的。 我没忍住问他:“神殿……是如何说的?你在神殿从来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神殿?”谢怀霜抬头,眉眼沉下去一点,“在神殿里面,这些都是西翎神的恩赐。至于‘神力’产生的过程,我不被允许看,除了大巫和长老……总之我不能看。” 他语气淡淡的,我觉得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你现在其实……”我心下一动,斟酌着词句,“不相信这个所谓的‘神力’了……不信西翎神了,是不是?” 谢怀霜在灯下眉眼更鲜明。他沉默片刻,很坦然地点一点头:“是。” 灯影一跳,我指尖一下子顿住。 在河边的时候他那样问我,我隐隐约约地觉出来些什么,但眼下听他自己很明白地承认,我还是愣住了。 我和他能互相追着打十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立场——他笃信他的西翎神,而我只信实打实的东西,比如玄铁,比如蒸汽,比如彼此嵌合的齿轮。 虽然我总说他可恶、愚昧、无知、顽固不化,但我也知道,人从小被教了什么、相信了什么,大抵终其一生都不会违背了。 毕竟违背的难度太大了,违背的代价也太大了。 我生在铁云城,他生在神殿,命运这样放置,就是再不甘、再不情愿,我和他大概也是注定要站在对立面纠缠一生的。 然而我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对立忽然之间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可是他眼下怎么会忽然这样说呢? “你这样想,”我思索良久,“是因为神殿……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只能想出来这一个缘由了。 谢怀霜愣了一下,却忽然笑了。霜雪化开了半寸,玉兰花在灯下摇曳。 “如果我说,不是呢?”他放下手中斩云锋,落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或者说,是反过来。” 不等我再发问,他已经接着道:“你先前问过我,谁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是不是?” 我屏息,在他手上点了两下,听见他慢慢开口。 “是我自求。”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作声,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眼下是夜深花睡的时候,万籁寂静。我立刻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涌上来。 ——他不信西翎神了。他还说他不会回到神殿当巫祝了,甚至说什么是他自求。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做呢? ——如果他不是在骗我,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不让自己往下细想,却还是没忍住靠近一点,看他眼睛里面轻摇的烛火。 如果……不是对立面呢? 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着急想问他,但见他这个样子就清楚,他今晚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他这个人如果不想多说,半个字都不会露出来的。 我盯着他,盯不出来答案,只能告诉自己,千般万般疑问,总归还有明日。 他昨日还不肯告诉我的东西,今日就和我说了。同理,今日不肯和我说的东西,也许明日就和我说了。 我当然知道这样推算相当不严谨,但总归起到一个哄骗我自己不追问的作用。 “上药。”于是我在他手上写,“而后睡觉。” 白日里谢怀霜不知道从房间的哪个地方翻出来另一床褥子。我的地铺今晚会更体面一些,很值得期待。 ——那床褥子我摸过,很软,还被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收回来的时候有暖烘烘的、太阳的气息。 这件事是谢怀霜提出来的,说他见别人都这么做。我总是往暖风箱里面一扔,还是头一次做这种看起来很没用的事情,但眼下摸起来感觉倒的确也还不错——只是有一点不错。 可恶的谢怀霜肯定还不知道,我白天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被褥都拿出去晒透了太阳。在他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的。 作者有话说: ---------------------- 你俩真的有点暧昧了。 - 一则广告,终于签上约能发红包的上蹿下跳舟将在这章评论区进行一个回馈前十名顾客活动,没什么条件但是if能好评一句小祝小谢小闻小林中间任意一个就更好了[三花猫头]看到就会发,但是这个余放舟下午要中期考核需要见缝插针地预习自己之前发的论文(?)并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种东西,要是有延误老大们理解一下、、 第13章 万般方寸(三) 西翎国到底还是多雨,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春雨迷蒙,从早到晚淅淅沥沥的。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扒着窗户,被裹着水汽的风吹了一刻钟,还生怕淋不到自己一样,伸手出来接。我在旁边瞥见,索性也不管他,就看着他被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砸到掌心,下意识地一缩手。 他随便。反正湿了袖子湿了手的不是我。 谢怀霜自己低着头片刻,眨眨眼睛,又探出去手,再缩回来,甩一甩水珠竟然把手又往外伸,被我一把拉回来。 袖口都洇开一片深绿色了。新的衣服要做好还要几日,身上这件湿了,他就等着再回去穿那个又难看又扎得到处都不舒服的纱衣吧。 那个料子我摸了一下就皱眉,他居然穿在身上也没露出什么不舒服来。我原本还一直以为他在神殿里面肯定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 ——当然了,他穿什么跟我都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主要是我想对自己的眼睛好一点。这身浅绿色的衣服比较符合我的审美,那件纱衣有点碍眼。 第18章 谢怀霜目光朝我移过来,很困惑。我警告他:“你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服。” 他偏一偏头,没说话,发带顺着肩膀垂下来,但到底还是老实了,自己挪了凳子规规矩矩坐在窗户边。我给他塞过去帕子,又补上一句:“等出太阳了,新的应该就做好了。” 谢怀霜转过来眼睛:“什么?——什么做好了?” 还能是什么? “衣服。” 谢怀霜更困惑了:“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又压根没给他量尺寸——根本用不着。别说他当时就在我眼前,就算是闭着眼,我也能脱口说出来他的身量、肩长与腰身。 “出太阳了,就做好了,我带你去取。” 谢怀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这也是……为了赢我吗?” 我的确被他问住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立刻就理解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是。”我在他手上写,“太难看的衣服,我会分心。我看得顺眼,才能打赢。” 根本难不到我。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又垂下去,盖住两汪深绿,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之前见过的人太少,”我想一想,接着告诉他,“所以有一些事情,你不知道、不理解也是正常。但是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 比如万物如何运转,比如冒着蒸汽的机械如何造出来,比如给他做衣服对于打赢他的合理性与必要性。 是的,我想了又想,觉得虽然我和他不是对立面,只意味着我可以和他靠得近一点、多说一点话,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想赢了他这件事。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又抬起眼睛盯着我,面无表情的。 怪吓人的。 “怎么了?” “那你会有很多……想赢的人吗?” 我立刻画叉。这么有本事,能让我十年都分不出高下、梦里见到都要骂两句的,还真的只有他这一个。 谢怀霜眉梢一挑,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寒气又莫名其妙地散下去,重新转过头去朝着小楼外,右手又开始偷偷摸摸地不安分,顺着木格慢慢爬到窗沿。 我算是看出来了——跟这种可恶的人待在一起,我今天早上不要想安心改图纸了。 * 连着两三日我和他都没出去,只是接着摸琳琅楼的地形,让他熟悉我的剑,再用我不太高明的水平帮他疏通一刻钟的经脉,其余时间就各干各的事情。 摸地形的时候,偶尔遇上不做人的,悄悄但重重地揍一下。 ——我发现谢怀霜冷脸的时候真的还是有点吓人的。 他收了剑,反手握住弯腰俯身的时候,影子总会被铜络灯青白色的灯晕拉得细长。同样的东西我说出来就比较像人话,但是他念出来就每个字都淬过冰淌过血一样,说得人心里发毛。 我正在发毛的时候,忽然见到谢怀霜转过头来,神色一瞬便与方才大不相同,很得意地看我。 “这样够不够吓人?” 够吓人的,就是把我也吓到了,森森然一句话听得我也浑身一凉,现在还有点鸡皮疙瘩没下去。 “够。很够。”我说,“看不出来这么会装神弄鬼。” 谢怀霜却安静片刻,侧过脸,隐在灯影里,神情看不分明。 “我以前……不就是做这个的。” 他低着头,慢慢地擦手里的斩云锋。刃面一转,折出来一点冷色灯芒,照得我心下很轻地一颤。 “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等他擦好,我在他手上写,“横竖从前都过去了。你已经知道是他们骗了你,以后就不会被骗了。” 谢怀霜挑起来目光,手上动作停下来。 “到底还是做过。” “做过蠢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戳一戳他的手心 “上当的事谁都会做的。何况本来就不能全怪你。” 只是被推上台的人罢了。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操线的人都在神殿更深处。 我讨厌他是我的事情,但是我也不能否认,在给神殿当剑的这些年,他除了在高高神台上当漂亮傀儡,的确也平定过不少乱子。 虽然到最后,信仰给了西翎神,财帛落到神殿里,他自己甚至好像也没得过什么好处。 “何必拿过去的事情困住现在的、以后的自己。” 谢怀霜不说话,手指蜷起来,抿着嘴唇。我把他方才不知何时散开来的发带系回去,看见他点一点头。 似乎不应该这样,但我的确发现,我现在似乎当真不觉得谢怀霜有那么讨人厌了。 白日里面摸地形,到了晚上,我会和他花半个一个时辰研究具体的计划。 据谢怀霜自己说,有我帮他带路,也不用考虑会不会被突然拉去接客,他对琳琅楼地形的探查进展快了很多。本来大半个琳琅楼就已经在他心中,到了第二日晚上,他拐过一处回廊时告诉我,这便是琳琅楼最后一个角落了。 “你们想烧了琳琅楼?” “是。” 谢怀霜点头,指尖划过桌面:“趁乱才能有机会。摸清楚方位了,我就可以安排具体的布置……要用的东西,她们已经想办法备好了。” “这要的都不是寻常东西,”我很惊讶,“如何……” “算上我来这里的时候,她们已经整整准备了两年半。” 谢怀霜说到这里,指尖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点过几处,他接着道:“我眼下是想,安排在这些位置——这样能很快地乱起来,但又不会有人跑不掉。” 我看着他点过去的地方,想一想,推着他的指尖往上移了半寸:“换成这里更好。看起来更乱。” 谢怀霜低着头想了片刻,唔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抬眼:“你这么熟练?” ……说到这个,那的确是很熟练了。只不过之前有点手段全使到他们神殿身上了。 尤其是谢怀霜本人。 “说正事。”我跳过这个话题,“然后呢,你——我和你,来挡住管事的人?” 他想一下,点点头,片刻之后又问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跟你的账我日后自会算。”我又戳戳他手心——我近来觉得很喜欢这样,“琳琅楼害了这么多人,就事论事。” “反倒是你,”我又问他存了两日的问题,“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把你们的计划给抖搂出去呢?” 谢怀霜手指弯一弯,碰一下我。 “你不会的。”他慢慢道,“不管怎么说,我也跟你这么……嗯,追着打了十年。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算他有点眼光。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雨才渐渐停了,一点霁色透过窗纸。这房间外面高高地临着一条长长深巷,我给一指宽的铁片一排一排错落打孔的时候,听见隐约货郎转调歌和着手鼓,推开窗户,果然看见楼下卖花人挑着扁担踩着滴水声,团团粉色跟着两端的竹筐晃晃悠悠。 谢怀霜又自己在那里打坐,不知道在背着我偷偷练什么。 我觉得他好像很喜欢各色花——紫玉兰、木桃花、黄菖蒲,他研究这些花的时候,眉眼总是舒展开来,连成一片山水晴绿。于是我戳戳他,见他睁开眼睛,就在他手上写:“我去买东西。等我回来。” 谢怀霜就点点头,等了片刻,见我不说旁的什么,就又闭上眼睛,接着八风不动地打坐,衬着后面的屏风,一动不动,倒像画上去的。 ——打坐打坐,整天自己这样偷偷练功,连晚上睡觉越来越晚,从一更到二更。要是不拦他,我怀疑能到三更天。这样努力刻苦,我就知道他果然也很想赢了我。 这几日我留心看过,他动手的确比前几日第一次时更加流畅,有时候竟然已经勉强有从前的二成功力。 不知道练的什么功,这么有用,不知道怎么从前不练——但他且等着。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头一次来买这种看起来很没用的东西。芍药都还带着水珠,嫩生生的,才靠近便扑过来一团水汽氤氲的新鲜清香。 我在两担深深浅浅粉色里面挑出来一把,仔细拢了起来。 ——我真是太狡猾了,居然能想到用芍药花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好叫他不专心练功,我自己再趁着这个机会悄悄进步。 太高明了。 可恶的谢怀霜鼻子很灵,他这个人不知为何,从头到脚都比寻常人灵敏这么多。 等下大概我一进门——或许站在门口就可以——他就能闻到,而后睫毛一下子扬起来,露出来亮亮的眼睛。 大概自己就摸索着凑过来了——抱着芍药快快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我想——然后很新奇地指尖摸过花瓣、擦过水珠,眉梢抬起来。 我推开门,乱七八糟的思绪霎时一滞。 房间里面竟然空空荡荡。 芍药随手扔在桌上,我慌慌张张地看过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没见到谢怀霜的影子,心下猛地一沉。 第19章 没有谢怀霜! 我总是很害怕又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闭上眼睛总是他那个摇摇欲坠的、要融化的样子,所以一日两三次地啰啰嗦嗦和他讲,如果要去哪里,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声不吭地把我甩下来、不要让我找不到他。 谢怀霜当时眨着眼睛看起来不太明白,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摸地形的时候除外,他除了自己房间,不怎么会去旁的地方,就算偶尔去找春华或是谁,也每次都会和我提前说过,或者直接让我领着他去。 房中窗户半开,空无一人,谢怀霜甚至拿上了斩云锋,但是一个字都没留给我。 耳边乱糟糟山翻海涌,来不及多想,我转身冲出门。 明明答应了我,他一定不会自己乱跑的,怎么会不告诉我就出去?甚至拿上了兵刃——是不是被谁来找麻烦了? 一团团落在瓷白上的青紫褐色又在我眼前泼开,而后千钧重地压下来。我脚步又加快了一点,甩在身后的灯火重重叠叠,晃得发晕。 我跑遍整个三层,仍然没见到谢怀霜。 这么半刻钟的功夫,他能去哪里呢? 推开人群跑下楼梯,二楼鬓影交织中,我还是看不见谢怀霜,在回廊处太匆忙,错了脚步,趔趄一下。 回廊尽头的窗户忽而被风吹开,穿堂风直直地贯穿整个胸腔而过,我在这心下倏忽一空的瞬间,忽然意识到,我原来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害怕,十倍百倍的害怕。 ——害怕谢怀霜自己愿意、或者自己不愿意地丢下我。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 灯影人影都模糊、扭曲,在眼眶之中的一滴水里面忽大忽小,不知道是不是被两侧铜络灯烧的劣质黑琥珀的味道呛的。 可是谢怀霜到底在哪儿呢? 撑着窗沿站起来,我正要到一楼,回身时却忽然撞上个人。 “什么人走路不看路……又是你!”那个偷东西的小孩儿穿得比上次干净,但还是瞪着眼睛看我,“怎么次次碰上你们俩?” 我脚步忽然顿住,折回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什么意思——你刚刚见到他了?” 她猛地哆嗦一下,挣扎着要往后退:“干什么,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喊人了……” 我乱七八糟摸出来银子塞到她手里,紧紧盯着她:“你告诉我——你见到他了?在哪里见到他了?” 她立刻不叫了,飞快地把银子塞到腰间,指一指窗外:“半刻钟之前,我见他被几个人带进银花巷了,喏,就那个——他一个瞎……抱着把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小祝你有自己的节奏可以但请不要把我们小谢也带歪好吗。 小谢:你是不是…… 小祝:(跳起来按回去) 第14章 万般方寸(四) 翻身跳入夜色的时候,眼前光线一下子变暗,我停了一瞬,眼前高低房屋轮廓才渐渐地显现出来。 ——谢怀霜连这样模糊的轮廓都看不见。他一个人会被谁带到哪里去? 我站在银花巷口,急急地看过每一个方向。 嬉笑怒骂嘈杂声音,劣质铜络灯嘶嘶的声音,远处铁皮车驶过铁轨的声音,幻影台轮轴快速转动的声音,一盆水泼到青石路面上的声音。 一方很窄的空间,各路吵吵闹闹的声音拥着陆离景象挤在一处,我聚集精神,试图找到一点斩云锋机括的响声,或者谢怀霜冷冷淡淡的说话声。 巷口人来人往。 ——这里没有。 巷子中灯光昏昏。 ——这里也没有。 巷尾树影婆娑。 这里…… 我忽而顿住脚步,猛地看向左边。 这里从银花巷斜出去另外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巷子,一盏灯都没有点,黑漆漆的。 又是剑尖划过墙面的声音,我立刻旋亮手里的灯,一团乱抖的光晕里现出来一角青色,对面墙上的半个影子举着剑,长发悬垂。 谢怀霜! 当啷一声灯就落了地,我扎进黑漆漆的巷子转过墙角,几步之间新鲜的血腥气便扑了过来。 谢怀霜猛地转头,剑在距离我几寸的地方硬生生转了方向,目光之中的凛冽杀意顿收。我匆匆一瞥间见到他身后地上靠墙坐着个人。 “你怎么……” 谢怀霜话音忽而止住。他被我用十成十的力气环住脊背、按住肩膀,抱住一动不能动。 他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一个人怎么出来……”我说得颠三倒四,也不管他根本听不见,“不是说等我回来吗?你到底……” 很薄的一个人,肩头也像瘦石一样,按在手里嶙峋锋棱。胸膛体温贴在一处也没什么实感,急促杂乱的跳动起伏里面我也总怀疑他下一刻又不见,手上不由自主地加一点力,又更加一点力。 “唔……” 耳边喉间一点闷哼,我猛然回过神,停下来自己乱七八糟的自言自语,侧头去看谢怀霜。 我这才发现他脸颊上沾了几点殷红,低头看下去,左边肩下半寸还在往外渗血,被我碰到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手忙脚乱地放开他的肩膀,我匆匆把他从上看到下。除了左边肩膀上,衣摆上星星点点的血渍有的已经干了,还好不像是他自己的伤处,像是溅上去的。 “你怎么找来了?” 他抬头看我,眉峰堆叠起来,长发又是散开来落了满肩。 “你又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我胡乱擦一擦眼睛,在他手上写得很潦草,“怎么伤成这样?还伤了哪里?我现在带你回去……” “一点外伤,都不碍事。”谢怀霜推一推我的手,语气也放缓一点,“不着急回去,我还有事要问这个人……真的没关系,不疼的。” 他原本手抵在我胸前,说完又轻轻拍一拍。我还没说话,听见墙角一道很熟悉的声音骂骂咧咧。 “现在装得人模人样……刚才对着老子怎么是那个德行?” 越过他肩头,我借着一点光,见后面靠着墙嚷嚷的人,面皮松弛,眼睛浑浊,眼下深深乌青,竟然又是琳琅楼第一晚遇见的那个丑货。 “他怎么……” “他找来报仇……你出去的时候。带着几个人,要来杀了我和你。” 我还没写完,谢怀霜就开了口,“我顺势把他引到这里,其他人甩开了,大概等下会找过来。有令牌,他是……” 顿了顿,谢怀霜就开了口,没什么语调起伏。 “他也是神殿的人。” 当日我没和他说过这些——要怎么告诉他折辱他、磋磨他的人,是往常连给他提衣摆都不够格的人呢?换做是谁都会很难过的。 只有昏昏一隙月色照进角落里,我犹豫一下,捧起来一点他的脸,看见他面上却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眉眼仍旧是惯常的无波无澜,抬起头的一刻才露出一丝困惑,说话时是轻轻的气音。 “怎么了?” “神殿里面根本没几个是人的。不要因为他们难过。” 谢怀霜愣一下,竟然笑了,月色漾过去,荡得眉眼舒展开一点。 “把我当什么了?我不是你的那个玻璃灯,”他摇摇头,拍拍我的手背,“碰一下就碎了——我有话要问他,正好你来帮我听。” 他轻轻说完,往后退一步,剑在手里面寒光一闪,转了个方向,方才一直在兀自骂骂咧咧的丑货一瞬噤声,往后紧紧抵着墙角。 “你们、你们不要乱来……我叔父马上就带着人来了,你们要是敢乱来,肯定、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谢怀霜低着头片刻,算清楚方位,向右一步,在他面前蹲下身,剑柄抬着下巴逼他抬头。 看了一眼,我发现谢怀霜下手风格还是一如既往,毫不拖泥带水。我分明记得前两日他还只有两成功力,眼下却竟然像是又翻了一倍。 他到底练的什么功法这么有用?之前又怎么不练? “神殿和琳琅楼,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谢怀霜和他说话时语调一转,又是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 我忽然觉出一点不对来。这人如果只是简单地来琳琅楼当嫖客,谢怀霜没道理这样一再追问。 ——谢怀霜沦落到琳琅楼,难道也当真和神殿有关系? 丑货很不识抬举,哼哼哧哧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给谢怀霜转述了半天的废话,很着急,开始去摸铁匣子里面的东西。外面还是春寒时候,谢怀霜穿得单薄,指尖凉凉的。 但是谢怀霜动作比我更快,皱一皱眉,手一抬对面咽喉上就多出一道血线。 “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等等!” 丑货眼睛睁大也是丑货,“我、我说……我说了你们就放我走……” 给谢怀霜传完话,他抬眼,仍旧没什么表情:“你说。” 第20章 “我、我真的也不知道什么,就是听二叔他们说这地方拿着令牌就都是贵客,我才也过来玩……叔父!叔父救我!” 破空声来,第一根银镖猛地停在我指间。 尾部的线条只要稍加改进减小阻力,速度就能再快一成。神殿当真无人。 回头一看,我见五六人堵在巷口,领头的是个山羊胡子中年男人,看来就是丑货口中那个在神殿做供奉的叔父,丑得如出一辙。 银镖仍在我指间夹着,我心下忽然一跳。设若我没有找来呢?这些人虽然杀不了他,但总归会伤了他。 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从前平乱的时候、追着我打的时候,或是眼下自己跟这些人周旋的时候,都不管不顾的。 坏习惯。坏习惯。 谢怀霜想上前,被我按回去,很奇怪地抬头。 杀鸡焉用牛刀。神殿居然现在还在用这么简陋的七星弩,连路径都是最陈旧的。我决定给他们稍微长长见识。 半刻钟之后,谢怀霜脚尖踢踢地上乱七八糟的几个人,转头问我:“你方才用的那是什么?我似乎没见过你对我用过。” 是没给他用过。对付他的时候用的全是我压箱底的大杀器,这种东西我在他面前实在是拿不出手。 但是这种话似乎说出来怪怪的。于是我没解释,只引着他迈过地上的人,走到山羊胡子面前。 “你还想问什么?” 谢怀霜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到底没说别的,蹲下去。 “琳琅楼的事情,是你在管?” 山羊胡子闭着眼不看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西翎神这样西翎神那样。这次我的动作比谢怀霜快,逼着他睁眼。 “再念叨,我现在就送你去见西翎神。” 他一下子闭嘴了,胡子一抖一抖,可见心不诚。 “好好说,琳琅楼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在管?” 我大概看起来很凶,他胡子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不是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奉命行事,都是……都是巫祝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谁? “巫祝?”我看一眼旁边的谢怀霜,“他让你干什么?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要到哪里收香火钱了,跟琳琅楼管事的知会一声,旁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但足够我隐约猜出来神殿和琳琅楼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把这些龌龊都推给“巫祝”…… 我告诉谢怀霜:“他说是你在管琳琅楼。” 谢怀霜原本不知怎的,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我把他那句话复述一遍,才眉头一皱,很困惑地眨眨眼睛:“我?” “有什么、有什么你们去和巫祝大人说,何苦为难我?”山羊胡子还在啰嗦,“二位、二位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但是我在神殿十余年,跟……跟巫祝大人早就很熟悉的,我可以帮你们引荐,你们不如还是放了我……” “……” 在谢怀霜手上写完,他也沉默了,片刻之后忽而一笑,。 和方才那样眉眼舒展的笑不同,他这么一笑我就觉得又有人要倒霉。 下一刻,我听见他幽幽开口,话音落在叩剑声里面,带着一点寒气。 “那你看看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 呵呵呵小祝对小谢就这么自带超级柔光滤镜。 - 这个余师傅果然没有凑够十个老顾客,没关系我将会从之前的评论区抓出来眼熟的硬塞(。)btw等睡醒把之前的脑洞单独放一本!连着好几天每天给公司打工给导师打工再给晋江打工zzzzzzzz 第15章 万般方寸(五) 夜色昏暗,谢怀霜手腕一翻,指尖跳起来一团青色火焰,照亮他半边侧脸。 ——他还是巫祝的时候,在神台上总是这样,而后一弹指尖,火苗就跳到圣盏里面,转瞬间捧出来巨大的火焰。 台下此时就会爆发出近乎疯狂的虔诚。我觉得肯定也是什么他们祖传的骗术,每次都盯着仔细看,但还未琢磨出来原理,只记得手腕翻得灵巧,被日光一晃白玉一样。 隔着这一团青色光焰,谢怀霜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我身上落了一下,明暗里面一点寒芒。 火焰摇曳几下就被他掐灭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山羊胡子似乎想大喊,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 “你、你是……怎么……” 胡子底下嘴唇一张一合,看得我很烦。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人都说了什么废话,索性移了视线去看谢怀霜。 刚刚抬手,我还没碰上他的掌心,他似乎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知道就知道了。现在就……嗯,就要送他去见他的西翎神了,让他知道也无妨。” 他说话间摸到那人腰间的令牌,扯下来在指间摩挲片刻纹路,唔了一声,随手扔到一旁,又转过头来对着我,伸出来手,慢慢眨两下眼睛。 我了然,知道他要问的已经都问了,于是在他手上写下来方位,看着他撑一下膝盖起身,寒光一闪。 起身的时候似乎有点打晃,但仍然完全是他风格的一剑,一剑封喉。 最初的时候巷子里面还有一点隐约雾气似的月色,眼下月亮早已经被云遮了,谢怀霜像个影子一样隐在黑暗中。 剑被抛回我手里,我接了,他自己却没转身,背对着我。 “本来不想让你来。杀了他们,被神殿发现,会很麻烦。”他慢慢道,“你和神殿……你留在这里,也会被缠进去。” 赶我走的理由怎么越发的多了? “是神殿……害你到这里?” “是,也不是。”他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没有存心要我进琳琅楼。我没有和你讲过,我到琳琅楼之前的事。” 我还未动,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 “毒是慢慢发作的。最初我的内力还剩下三四成,也能看见一些。被人捡回去,是神殿底下那些……那些炼铁的工人,过得很辛苦。没认出来我,怕给他们惹来事端,能动了,就走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毒?他和神殿之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过一个村子,有山贼,我留了下来。” “杀了山贼,赶上毒发,看不见、听不见了。神殿的人来收‘香火钱’,村子里很多人为了凑这个‘香火钱’,卖儿卖女。我养伤的那户人家,是大婶留的我。她出门了,她丈夫把我也给了那个人。有个人……把人都带进琳琅楼。” 居然是这样。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谢怀霜似乎也有点奇怪,越说语速越快,话的内容也一跳一跳,前后甚至不太连贯。 是因为说到伤心事吗? “来这里,才发现很多人,不同地方,都是这么被卖来的……总有神殿的人来。这里一定和神殿有关。你出去后他进来,发现他是神殿的人,我就顺势过来……不想让你一并来。” 按照谢怀霜说的这些,事情就很清楚了。 神殿的香火钱总是收得很多,多的是拿不出钱的人家。而后大抵也不外乎是那么一回事,一方用香火钱施压催促,琳琅楼再趁机压价买人来风尘地,得了钱两方再分。 ——可是这世上又要上哪里找更荒唐的事情呢?神殿里面的巫祝被卖到风尘地,是因为卖他的人要凑钱去供奉神殿。 我抬眼去看谢怀霜的背影,却看见他似是一晃。 他不对劲。 “琳琅楼和神殿的关系,这样看,比我原先……想的要深许多。杀了他们,神殿想来很快会知道。他们一直在抓你们,你留在这里,也会很麻烦。你……” 他被我用力拉着转过身,我看见他眉头紧锁,目光模模糊糊,额头上早冷汗涔涔,额前湿了头发。被这样拉一把,他竟然就趔趄一步。 谢怀霜比我想的还要不对劲。 可是那几道不算深的伤不应该让他这样才是。我很慌张地按上他的手腕,发现他这几日好不容易才平稳一点的经脉此刻紊乱得吓人。 怎么成了这样……他做什么了? 我只懂得造机械,为了给神殿添乱才多少有一些武功傍身,不很懂这些,也不知道怎么好好的忽然经脉又成了这样。但就连我也知道,到了这种程度,应该根本站都站不住才对,更不要说问话、提剑——他方才到底自己硬忍了多久? “你怎么回事?” 谢怀霜摇摇头,终于还是没站稳,我接住他的一瞬间,听见他在耳边的说话声轻得像一片要化掉的雪花。 “不要留在这里……卷进来,神殿他们找来,你会很麻烦。” 我有时候真的恨他。 * 谢怀霜醒来的时候是半夜,我正在放第三只机关鸟出去,铁光一闪就卷着气流隐没在夜色里面。 算一算速度,最晚明天早上天亮的时候也都能到地方。 第21章 听见一点动静,我立刻掩上窗户,转身快步过去掀了帷帐,看见谢怀霜撑着床,半坐起来,眼神有一点茫然。 “你怎么样?” 谢怀霜被我按回枕头里面,没回答我的话,目光飘忽了半晌,才落到我身上:“祝平生?” 我真是谢谢他,努力想一想,还能勉勉强强想起来我。 摸一摸他额头,又按一按他的手腕,我稍微松下来一口气,在旁边坐下来。 我们铁云城的人,机械师也好、工匠也好、矿工也好,女人男人总都是强壮的、健康的,我很少见到像谢怀霜这样的人。 抱起来的时候这样轻,头发长长地垂下来,偏着头一动不动的时候,脖颈弯成一道纤长无凭曲线,偏偏眉眼锋锐,脊背骨骼分明。 这一晚上,我来时去时都这样害怕。 眼下他的脉息倒是平稳了不少,和之前已经又差不多。我把他背后的枕头又拽一拽放好,戳戳他的手心。 “你现在想做什么?喝水?还是旁的什么?” 谢怀霜摇头,忽而皱起来眉:“不是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有很多东西想问他,原本也是准备和他好好说话的,但没想到他一醒来惦记的居然还是这件事,一笔一画不自觉都带着怒气:“我为什么不在这里?———我来找你,足足六百里。” 说得出口的有六百里,说不出的又何止六百里。他怎么总是替我作主张,就是不肯认真看我一眼、在乎一下我的想法呢? 我总是恨他,恨来恨去又说不上来到底在恨他什么。恨他总是毁了我的兵器?恨他总是能胜过我一分?恨他跟着神殿一起装神弄鬼? 但他现在分明跟神殿早不是一路人了,我又为什么还是恨他? 我到底在恨他什么呢? 乱七八糟地想不明白,我在他手上写得越来越潦草:“总是在赶我走,你有问过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明明说好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自己去冒这种险?还有你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你说的毒又是什么?” 琳琅楼第一晚他也是这个样子,冷汗湿透、意识不清。他瞒着我这样多东西。我原本想,也许稍微多一些时日,他自己就会愿意说出来,但他远比我想得还要固执、还要可恶。 谢怀霜不说话,我继续快快地写:“我已经找了人,也许能治好你。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就把你绑过去。” 本来是想等两日再和他商量这件事的,眼下看来也不必等了。叶经纬此人脾气很怪,但本事也很高,眼下不知道正躲在哪里捣她的药,连上方才的三只,她所有可能的据点都会被我的机关鸟骚扰。 谢怀霜没像第一晚那样对我冷冰冰地说“你可以试试”,只是沉默片刻,错开目光。 “我知道,你想赢我。但是单为了这件事,你要把自己都搭进去吗?” 顿一顿,声音更低一点:“我跟你本来……本来也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像这几日这样。” ——像这几日这样,这样是指怎么样呢? 又为什么说不应该——在他看来,我和他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不说话,他等了许久,指尖试探着碰上我的手套,往上勾住一点袖口,很小幅度地晃一晃,叫我:“你在听吗?” 没有在听。 他的手指被我很干脆地挑开又推回去,但立刻又很固执地凑过来,摊开来露出来掌心,是让我和他说话。 “祝平生?” 也不想和他说话。说的没一句我爱听的。 他的手也被我推回去,塞回被子里面,但是又伸出来,摸索着自己在我面前摊开。 准备让我和他说什么呢?横竖我现在不管说什么,他都只会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话,让我走、让我不要惹麻烦,说来说去都是这些。 这有什么可说的? 我打定主意在他告诉我缘由之前再不理他,把他的手第三次很强硬地推回去。这次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又伸出来,我一抬眼,却看见他垂着眉梢,愣愣地盯着我。 很茫然地,两点深绿摇摇晃晃,几乎有点不可置信。 ……我也愣了。我方才这样对他,是不是有点过了。 作者有话说: ---------------------- 恨来恨去其实是恨他不爱你。 - 我说我在写恋爱脑谈恋爱,朋友很质疑说你能写出来什么恋爱脑(。)另外是我给小段子合集起的名字太怪了吗,感觉无人理我qaq 第16章 仗剑去国(一) 在谢怀霜自己缩回去之前,我更快地拉住他的袖口。 明明总是人如其名、如覆霜雪,一剑封喉的时候都没有一点波澜,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神色呢? 我在昏暗月色中探身找他故意别开的目光的时候,只能想出来一个解释——他大概当真伤得有一点重,不太清醒。 ——我跟这样的一个人置什么气? “我方才都听了。” 写下一句,我抬眼去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眉梢还是垂着的,睫毛影子仍然是长长地落下来。 “你现在还想说什么,我也听——我都听着。” 睫毛抬起来,眼睛仍然没有焦点,逡巡一圈才落在我身上,声音低低的,几乎淹没在夜色里。 “那你肯不肯走?” 又来。 “我不走。”我很干脆地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地来,又什么都不知道地走,凭什么?” 什么神殿的龌龊、什么害命的勾当、什么稀奇古怪的毒,他凭什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担在自己肩上呢? 他还未醒的时候,我坐在窗下隔着屏风与帷帐,总想起来我那一株很刁钻娇贵的紫玉兰。风雪堆在枝上,咔嚓一声就断了,明晃晃地露着断口。 花总不解人意。为什么要担尽风雪呢。 “这件事本身和你、和旁人都没有什么关系。”谢怀霜一开口就是我不爱听的话,甚至还说得很认真,“乱糟糟的事情,不用都知道的。” 我正在想怎么驳他,忽然感觉到指尖下面一空,正疑惑他怎么又突然把手抽走,手背上却覆上来一点温度。 他竟然反过来按住我的手背,瓷白泛青,骨节分明。 这些时日在他手上写字是不得已而为之、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我和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别扭的——但眼下这样毫无理由地交叠相握,又算什么呢? “你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根本不需要赢了什么人来证明这件事。” 我还在盯着他的手,忽然听到这句话,心下一惊,猛地抬眼看他。 “我不是赶你走……不是讨厌你。觉得你很好,才说你这样搭进来,不值得。” 觉得我……很好? 他重新坐回去,脸上影子明明暗暗地跟着掠过去。 “琳琅楼的事情,你已经帮了很多,剩下的我自己来就是。你不要留在这里,好不好?” 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松开了手,那一点留在我手背上的温度也瞬息间就在春寒之中散去。 他说的是对的。为了赢他,缠进来这一堆一听就很麻烦的事情,甚至把自己搭进来,似乎的确不值得。 ——但如果我不是单单为了赢他呢? 我看着他,乱七八糟地想。如果我只是觉得谢怀霜这个人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甚至是最重要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融化、流动起来了,面对着沉默的谢怀霜,冒出来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谢怀霜很重要。所以我要昼夜奔赴六百里来找他,所以我要一日一日地和他一道留在这种地方,所以我许给叶经纬十个机关傀儡也要把人叫出来,所以我见不到谢怀霜的一瞬间就害怕得无以复加。 不知道为何这么重要——但我想明白了,原来谢怀霜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好。”于是我就这么一笔一画告诉他,“不是赢了你很重要。是你很重要。你对我很重要。” 谢怀霜本来不知道打算说什么,却忽而顿住了,很茫然地摇了摇头,蹙起来眉尖。 “我觉得,你也不是真的想要我走。” 我又想起来前几日的那个猜想,犹豫一下,还是说出来,看见谢怀霜猛地一抬眼。 “你说的这些我不在乎,也能应付。你说你有想做的事,我也有我想做、一定要做的事。我此刻若是走了,才真的会焦心一辈子。” 谢怀霜不说话,手指弯起来一点。 “而且你对我很重要。如果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顿一顿,我低头接着写:“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明知道他看不见,我还是想去看他的眼睛。 “你的伤、你的毒,还有方才那个人,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谢怀霜眼睛落在我身上很久,也沉默很久,在昏昏月色里面几乎坐成一尊雕像,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 第22章 我以为他要像这样整夜都不说话的时候,却忽然见他眨一下眼睛,一滴泪竟然落下来。 我吓到了。 怎么会落泪呢? 我从来没见过他掉一滴泪。被我搅了娱神仪式的时候,在我手下留了骇人的伤的时候,在琳琅楼里面被百般折辱的时候,冷汗浸透兀自痛苦的时候,都没见过。 这些常人早该泪都流干的时候,他都像是无知无觉一样,怎么偏偏此刻落泪呢? 愣到他低了头自己擦眼角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在他手上问:“你怎么了?是哪里难受还是……” “不是。” 他摇一摇头,声音低低的,抬头时除了眼角有一点红色还没褪去,旁的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知道。” 谢怀霜眉尖松开来,点一点头:“好,我都告诉你。你想……你想知道什么?” 又打量他一遍。我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似乎没想到我问这个,愣一下,摇摇头:“没什么,都好了。” 又骗人。 “那你方才……还有头一晚,都是怎么回事?你中的又是什么毒?” 谢怀霜想了片刻,很轻地叹一口气,抬眼:“这些……罢了,我从头给你讲吧。” “你问过我,我怎么出了神殿。”谢怀霜一动不动,眼睛对着我,“是我自己要走的。” “为什么?是因为他们对你不好吗?” “也算不上,不曾短过我吃穿。” 他说的是算不上,摇一摇头甚至还笑一笑,我看见他眉眼间分明是寂寞神色。 神殿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他什么都没有见过,没有见过紫玉兰,没有见过铁皮车,没有见过春雨迷蒙,好好的人反倒养成了剑一样的性格,无知无觉,伤人伤己。 “那是为什么?” 谢怀霜眸光一动,慢慢道:“我觉得……我有时候觉得,说不通。” “神力说不通。他们鸢机、兵器,都是西翎神赐下来的。你们是异端,会被西翎神诅咒,可你的兵器反而很厉害,比我的要厉害得多。”他越说语速越快,“供奉也说不通。这么多年,我看见台下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好像都没有过得很好,交上来的供奉反而越来越多。” “像这样……很多事情,我开始觉得说不通。但是我只知道神殿里面的事情,从来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子。” 他摇摇头,重复道:“说不通。” “所以你想走?” “是。”他垂了眼睛,“我觉得世上很多事情也许跟他们说的都不一样,一定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但是他们总是不放我出去。” “我跑过,守卫太多,没有跑掉。” 谢怀霜只一句话带过去,好像以为我不会多想一样。 ——这大概就是我整整六个月没见过他一次的原因。这些时日里面神殿又能对他做什么呢?猜也能猜得出来。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放我走。我对他们有用,而且只有在这样糊里糊涂的状态下能有用。” 谢怀霜说到此处却笑了,幽幽两潭深绿,照着月色一晃。我想起来他前几日那句“是我自求”,忽然猜出来些什么。 “所以,”我觉得荒谬、不可置信,试图组织语言,“你就……你就干脆废了自己,是吗?” “是。” 他点头:“我也不想糊里糊涂地做这些事情了,赌一把。假设我对他们没用了,关着我又有什么必要。” 我被他这个人的天真程度震撼到了:“你若是真没用了,他们不会放了你,只会杀了你——” “我知道。”他却很坦然,“我要的就是这个。赌一把。他们当然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想出去,只这一个方法。” “他们不放心,又灌了碗药。喝的时候我想办法把心脉护住了,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但还是等到了他们回去,自己爬出来了。” 他说的时候连眉头都没有皱,眼睛竟然被月色照得莹莹亮。 “那你……”我头一次觉得字句生锈一样,从喉咙里面拖曳出来这样晦涩,“你就没想过……赌输了呢?” “愿赌服输。”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无论如何,我想知道真相——哪怕一点点,我也心甘情愿了。” 他说话声音轻轻的,却在我耳边心上万钧重地落下来。 我总以为他是被旁人推下神坛来的,可他原来是自己纵身一跃。从百丈千丈的神坛上向不知深浅的滚滚红尘纵身一跃。 在学堂里面跟着先生念书的时候,很多书我不想被罚抄二十遍,背是背下来了,但也没懂。 我不明白剑折为何还有寸利,镜破如何仍有片明。但我此刻忽然想起来这些。 谢怀霜在三尺外的地方静静地望着我。我说不出来话。我不知道能说什么话。 然后的事情我也已经都知道了。从神坛云端一路往下、再往下,跌跌撞撞地拼凑他所谓的那个真相。 “开始的时候很茫然……更想不明白。”谢怀霜接着自己说下去,“觉得神殿说的也不对,但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遇到好人,我以为人世很好。进了琳琅楼,我又以为人世很坏。在这里时日久了,又觉得人世似乎也没那么坏,好人坏人都很多……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一些,不管是怎么样,总归都是人——人世到底什么样,都是里面很多很多的人决定的,不是神。” 他嘴角弯起来一点,摇摇头:“还有我问你的那些,大概你觉得很没什么意思,都是很简单的东西……只是我学得太慢,花了很久才想明白。” “不是。” 我忽然知道他方才为什么那样按住我的手了。因为想说的话明明很多,但又不知从何而起,只好这样用别的方式,来表示自己是很认真、很认真的。 像他方才那样,按着他的手,将竹节白瓷都拢进来,我和他重复:“你没有学得很慢。你说的都很对。” 他没把手抽走,只是眼睛看向我的方向:“真的?” “真的。” “神殿现在已经骗不了你了。你见过这么多人、想了这么多东西,你还知道齿轮怎么用,你学得很快很快、很好很好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曾经造过的一柄剑。刃面是少见的锋锐,寒光照人,偏偏极薄而脆,我总是不敢用,便束之高阁。 “总之……就是这样。” 谢怀霜说完,便不作声。 “那你这次这个样子……” 谢怀霜打断:“也都是因为毒发。所以也没什么,不必管它。” 他这个说法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哪里对不太上,却又想不出什么,正在琢磨的时候,谢怀霜又开口:“你当真想好了?神殿发现我,不会善罢甘休。琳琅楼和神殿的关系也比我之前想的要深……” 我把方才那事暂且按下去,告诉他:“是。” “神殿找来又怎么样?除了你,其他人都好应付。” 这真的是实话。每次被神殿的人缠住,都一定是因为里面有谢怀霜。想到这里,我就轻轻戳一下他手心。 “再说了,早就说好了,要烧了琳琅楼,让所有人都走,带你走……” 写到这里我又顿住,停了片刻才又问他:“你想不想和我走?” 其实比起掀了琳琅楼,我对这件事反而才没什么把握,有点紧张地盯着他。 谢怀霜眉头松了又紧,睫毛抬起来落下去,深绿色乍明乍灭,良久才站定。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他轻声道,“我和你走。” 被我按住的手转了一下,指尖摩过我的手腕,拇指穿过我的虎口处,积年的剑茧擦过去。 明明是从手上擦过去,怎么反而是心上这样一颤一颤。 谢怀霜还在重复:“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不是假话。” 我从手上移开目光,抬眼见他尚且有一点水痕的眼角,另一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到底还是去抿了一下。 方才那一滴泪到底为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 人在被爱的一瞬间反而会丢盔弃甲。 - 打直球好啊,长嘴就是用来说话的。虽然小祝一张嘴很可能是怪话(。) 第17章 仗剑去国(二) 我的机关鸟在第二日一早便带着一支精铁签飞了回来。 筹算机吱吱嘎嘎响了片刻,吐出来叶经纬长篇大论的破口大骂,以及十二个机关傀儡的讨价还价。 谢怀霜坐在旁边,很想摸一摸筹算机,指尖伸出去又缩回来,眼角瞟我一下。我收了叶经纬的铁签,牵着他的袖子,一处一处给他介绍过去原理与作用。 没几下我就觉得这样不太方便,看看他,到底还是把手直接覆在他的手上。谢怀霜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就又只是接着问:“这种和筹算塔,不一样吗?” 第23章 “这种小的用处也少,只能传些信息,做一点很简单的计算,多的做不了——这是外壳。” 我转了一下筹算机,让他能摸到旁边。 “从这里放精铁签,你见过吗?” 谢怀霜点点头:“上面打很多孔,是不是?” “是。”我找出来一个放到他手里,“不是乱打的孔,是有规则的——也算是……嗯,也算是一种字,人看不懂,特殊的筹算机能看懂。防止泄密。” 等他放下来,我提起来他手腕:“这里就会显示出来字。” 谢怀霜对这东西也很感兴趣,坐在桌边自己研究了整整半刻钟,敲敲这里戳戳那里。 “这种东西我那里很多的。”我告诉他,“到时候给你看别的好东西。” 在谢怀霜眉毛扬起来之前,我又迅速地在他手上写:“但是你如果总说什么‘看运气’、‘我自己来’,那大概就看不到了。” 他这个坏习惯真的要改一改。 谢怀霜眼睛就很快地眨两下,又垂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在心虚,总之是应了一声:“好……我下次注意。” “今日出太阳了。”我告诉他,“去取衣服。” 唯一像样的外衣经过昨晚也完全没法穿了,我只好先给他裹着那件深蓝色的斗篷,长出来一截,拖在地上。 睫毛快速地上下撩动几下,我听见他又小声开口,有点局促。 “衣服……不是故意的。” 我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前两日早上的时候,警告他不要把他唯一像样的衣服弄湿。 怎么对这个倒是记得清楚。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手背,“脏了就脏了,没什么。” 谢怀霜不知道在想什么,左手按着筹算机不说话,但是右手也没抽回去,我顺势接着写。 “昨晚和你说过的,我找了人,给你看一看。她明日就会过来。也许能解你体内的毒。” 谢怀霜就不胡乱摆弄他那个筹算机了,很惊讶地抬头:“明日就来?” 叶经纬此人的好处就是这一点,她虽然讲话真的很难听,但只要酬劳给到位,也是真的什么事都做。 “是。”想一想,我还是觉得应该交代他一遍,“关于你的毒、还有其他的伤,有什么你都一定要和她实话实说,知不知道?” 谢怀霜就点头,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要不是知道他这个人的恶劣本性,我真的就被他骗了。 ——昨夜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这次的失态肯定不只是“毒性复发”这么简单。 我决定再敲打他一遍:“我就算了,跟她一定不要瞒什么,记住了?” 什么算了,不能算了。跟我也要说实话! 谢怀霜一定听出来我的弦外之音了,他一心虚有时候就会目光乱晃,摸一摸鼻尖。 “我们今天要和春华她们说一下……昨日杀了那些人,神殿早晚会察觉,我们动作还是快一点好。” 他转了话头,“今天和明天,要和她们一起把人数点清楚。” 我还没说话,他就自己接着说:“然后就按照我们之前说的……都布置好。之后点了琳琅楼,我们就都出去。” 他竟然说的是“我们”。我问他:“不看运气了?” 谢怀霜话音停了一下,想了一想,摇摇头。 “我都记得了。”他小声说,“不会乱来。” “并不是说你从前是乱来。”我有时候看着他就莫名想叹气,“只是让你若有可能,也多想想自己,别总不把自己当回事。” 我和谢怀霜算了算,推敲清楚可行性,又研究了半个时辰细节,决定头两日点人数、传信,而后两日安排路线,余下的一日半在楼里面做布置。 而后——而后第六日的晚上,我就可以带他走。所有人都可以走。 外面没有脂粉酒污。外面眼下是仲春,有紫玉兰、海棠和碧桃花,有热热闹闹的、铺了铁轨的街巷,有光影错杂、冒着水汽的幻影台。 还有一池春水——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告诉他,只是自己想——也是碧绿色的,溶溶漾漾天在水。 总之我可以带他走。第六日会是火焰翻卷、星斗明亮的一晚。 谢怀霜听到这里的时候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又问一遍,他才慢慢开口。 “祝平生。”他叫我的名字,目光打晃,隐隐约约有一点苦恼的意味,“我还是看不见。” 我愣一下,明白过来不该说这么多。我现在和他说外面百般千般好光景,却忘了他根本看不见。我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呢? “没关系。叶经纬——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人,她肯定有办法的,以前陈师姐就是她治好的……就算她做不到,大不了我再找旁人。肯定能看见这些东西的,”我看看他,“我保证——我保证。” 谢怀霜眨一下眼睛,却摇摇头,笑了。 “不是这些。”他轻轻道,“我想看看你——我现在想看看你。” 我本来还要和他仔细讲叶经纬是怎么治好陈师姐的,听到他这句话,手指忽然一下子就顿在他掌心。 日光下澈,碧潭水照出来我很模糊的、一动不动的影子,春晴春绿就这样涨过我的胸腔、鼻翼与头顶。 呼吸声与心跳声为什么都这么清晰可闻呢。 在溢满天地的春水里面,我握住谢怀霜的手,慢慢拉过来一点,停在我自己的眉眼之上。 谢怀霜指尖动一动,描过我的眉毛,想了一想:“我知道……我看见过。” 他手指往下移了一点,很轻地覆在我的眼睛上。 “我猜过是什么样子……果然很好看。” 谢怀霜说着,眉眼弯起来一点:“从前隔着珠帘,我也总是看不分明……原来是这个样子。是什么颜色,黑色的吗?” 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带着凉意的指尖打了个转,就又接着往下,一点一点地描过去。 睫毛、鼻梁、嘴唇。谢怀霜指尖停在我唇畔:“能不能……能不能笑一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好按着他的话做,却看见他也笑了。 “原来你有酒窝呀。” 等他这样慢慢地地描了一刻钟,我低头,让他握住我的头发。和他的不一样,末梢打着一点卷,像现在这样高高扎起来的时候长度只到肩头。 “你头发本来就是这样……有一点点弯的吗?” “不是。”我觉得说出来有点丢人,“小时候……自己被铁钳烫过一次,烫弯了几绺。我又不肯剪,又一直闹,师姐和城主他们没办法,只能给我全部卷了一遍。再长出来,发梢就都有一点弯了,不知道为什么。” 谢怀霜果然笑了,又捏一捏我的发梢,松开手。 凉得像瓷器一样的手又落回我的脸侧,碧绿春水晃一下,微笑着看我。 “好看的。” * 春华在我们去找她之前,自己就来了。 我听见声音开了门,见她面上还有残妆未褪,目光越过我去看桌旁正在研究芍药花的谢怀霜,才又转过目光来看我。 “进来说?” 她似乎对谢怀霜有些照顾,我对她也就有点好感。 “我……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方才听说昨晚有人来闹事,不知道……” “没什么事。” 我合上门,见谢怀霜察觉到有人,朝这边抬头。 “那就好。”春华仍然站在门口,又上下看了谢怀霜几遍,“那我就……” “春华姐?” 谢怀霜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看他一眼。他们两个难道就这样相熟,感觉一下就能感觉出来是谁来了? 就这么熟悉? 春华看看我,我本来到嘴边的话又转了回去,说出口换成了另外一句:“我来跟他说。” 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反正也是我离得更近,何必要劳动别人呢?没什么别的意思的。 三两句和谢怀霜写完,他便朝着春华点点头:“我们没什么事的。” 走近两步,他接着正色道:“现在方不方便?我们有旁的事要和你商量。” 春华露出点疑惑神色:“和我商量?什么事?” “先前我们说的……大家都走这件事。动作或许要快一些。”等我转述完,谢怀霜道,“我已经记下来地形了。我们眼下可以开始准备了。” 春华一下子就很惊讶,皱着眉眨眨眼睛,步摇晃来晃去。 “这怎么……” 她看我一眼,在谢怀霜手上不知道很快地写什么。 “信得过。”谢怀霜立刻道,“我确定——我认识他……认识他很久了。” 春华仍然是蹙着眉头,谢怀霜接着说:“信得过,我保证。” 他指指我,又补充一句,“很厉害的。” 深绿色眼睛朝我看过来,我手指没忍住一蜷,勾住桌上一点线。 第24章 ……他能不能不要这样突然夸我一句。很容易干扰我的正常思路。 偏偏这样说完,他还来戳戳我:“你和春华姐姐再来对一对细节?”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我这次又没有证据。 其实大体和她们之前自己的计划差不很多,只是多了一个我进来。我和春华讲了一刻钟,她沉吟许久,才抬头,神色与往时都不同:“你们看来,眼下有几成把握?” “若是只靠我们两个,三成都不到。” 我对上她的眼睛,此时仔细看,才发现她眉眼线条都很干净利落,只是被深深浅浅妆粉遮了去,才显得总是露着怯色。 “若是琳琅楼里面诸位真能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一并参与进来,此事能有七成。” 春华闻言便沉默,我问她:“你觉得仍是不妥?” “七成?”她摇摇头,忽而笑了,指节叩一下桌面,“你若是担心我们觉得不稳妥、不肯做,倒是你想错了……” “只要能有半成把握,我们都会做的。” 步摇叮叮当当地响,她吐出一口气,抬眼看过来,语速也变得很快。 “这地方早就一日都不想多留了。明日晚上之前,我会点清楚人数,按照之前说的,想办法给他们都传过去消息。” 在话音落地之前她就拂袖站起身,只是脚步一顿,又转头看向我,指一指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谢怀霜。 “你会和他待在一起,是不是?” 我不明白她怎么这样问,但还是点一点头,见她又笑了一笑。 “那便好,我也放心些——千万记得,总还是保重自身为上。”她将滑下来半寸的簪子拔下来,收进袖里,“不必勉强。成与不成,我们原也只是想做一回人。” 她来时残妆困损,走时却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我告诉谢怀霜她方才那些话,见他很轻地叹一口气。 “这地方早该毁去了。” 我还未说话,他忽然又抬眼:“多谢。” 好端端的又谢我干什么?好像我是为了他才做这件事情一样。 只是跟他有一点关系——一点罢了。 作者有话说: ---------------------- 几乎从来没出现过对小祝的外貌描写是因为此人以前根本毫不在意呵呵呵。在宿敌眼中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眉眼。 - 怎么还没写到你俩亲上怎么还不亲怎么还不亲,余师傅急得团团转勺子抡得冒烟[小丑] 第18章 仗剑去国(三) 春华的动作果然很快,第二日早上就誊出来了一份名册悄悄送过来。 姓名、年龄,还有其他所能找到的所有信息。谢怀霜看不见,我在他手上又慢慢地照抄一遍,抄到第三十二个的时候听见窗户一响。 叶经纬蹲在窗外,肩上停着传信的机关鸟,背着药箱,面无表情:“我现在进来合不合适?” 平常她每次来铁云城,我跟她必会吵架,然后被陈师姐一手一个拉开。但眼下有求于人,我装也会装一下的。 按一按谢怀霜手腕,意思是让他自己等一下,我站起身,非常客客气气地请她进来。 “这么像个人,你……这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叶经纬以一种很悚然的神色上下看我一遍。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别从他身上下来,好吗?” “……” 告诫自己三遍有求于人、有求于人、有求于人,我侧过身:“给他看看。” 叶经纬在正事上倒是不含糊,没多说什么就坐过去开了药箱,从里面翻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是你什么人?” 我正在给谢怀霜解释来人是谁,顺口道:“敌人。” “……” 叶经纬抬头,手上动作一停:“我确认一下,你是要我来治他,还是毒他?” “肯定是治他——毒他我还用得着叫你?”我很警惕地盯着她,“你千万不要乱来,好好治。” 叶经纬铺开针囊,瞟我一眼,莫名其妙一笑。 “敌人,呵呵。敌人。” 我就说叶经纬是一个天下少见的莫名其妙的人。 大概是因为有叶经纬作对比,我再低头,觉得谢怀霜看起来都顺眼很多——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新衣服很适合他。 很浅的青色,也不像他之前那些衣服,没那些繁复的装饰和累赘的长袖衣摆,很利落。一截脆生生的竹子,这会儿正在自己试图找到叶经纬的位置。 ——可惜他现在看不见,不然肯定会对叶经纬的药箱感兴趣的。是陈师姐的手笔,很多精巧的机关连我都没怎么见过。 “手拿过来。” 叶经纬放下来迎枕,冲我抬抬下巴,目光在谢怀霜脸上停了一刻才错开,指尖搭上他的右手腕。 谢怀霜仍然是那个无波无澜的样子,我看着叶经纬渐渐蹙起来的眉头却越来越紧张,坐在旁边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屏住。 在他右手腕上按了不知多久,叶经纬才又开口,眉眼都沉下去:“另一只。” 换了谢怀霜的左手再放上去,我把他右边袖子放下来,路过他右手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停了一停。谢怀霜目光垂下来,手指勾起来一点,在我掌心轻轻点了几下,幅度很小地摇一摇头。 我觉得我会一直憋气到叶经纬再说话。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叶经纬才收回去手,但也不说话,只是兀自沉吟,偶尔问几个问题,又接着沉吟。我实在有点憋不住了,问她:“能治吗?” 叶经纬眉头锁起来又松开,松开又锁起来,摸摸下巴又敲敲桌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怀霜,在我第三次想站起来但又被谢怀霜扯住袖子的时候才开口:“能。” 我就说叶经纬是一个天下少见的好人。 “当真都能治好?他的武功、眼力、耳力都能恢复?” 叶经纬目光没从谢怀霜面上挪开:“像他这种情况……我倒是能治,但不能保证治到什么程度,具体能恢复多少,还是要看自己。但如果是他……” 沉吟片刻,她接着道:“我想,至少六成,总还是能的。” 六成——也罢,六成也很好,至少他就能看见、能听见、能拿起来剑。至于剩下的,这天下这么大,千里万里,我总能找到其他办法,把他丢掉的全部都找回来的。 在谢怀霜手上写下来叶经纬几句话,他眼睛也睁大一点,很惊讶地眨两下,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什么时候能看见我、听见我呢? “要多久?” “重接经脉用不了太久。”叶经纬托着下巴,“只是眼力、耳力的恢复,要等到我给他解了毒,多不过两个月,但具体什么时候也不好说——对了,这段时日会吃一些苦头,有的人受不住,但他应当没什么,你稍微留点心就行。” 我闻言又紧张起来:“吃什么苦头?” “他中的毒名为鹤停,毒性霸道,必须用猛药,用下去难免会受点罪,至于旁的倒是其次了。” 看看我,叶经纬又摆摆手:“但是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对常人难捱,对他来说大概倒也不算什么,毕竟连错君臣这种东西都练得……” “错君臣?” 叶经纬说的话没一句我能听明白的。 “我方才起初见他时没看出来,你居然也不知道?”叶经纬神色讶然,“一种心法,能短时内让经脉运转如常,只是练的时候受罪,时效过了之后还会反噬。不太常见,一般人也练不得。” 我忽然想起来他那次的失态。模糊迷蒙,冷汗涔涔。 ——怪不得明明第一晚我就探过,他经脉明明废得很彻底,不过几日功夫,就能有从前的两成功力了。 可是他为什么——他为什么又要练这种让自己受苦的东西呢? 我下意识地去看谢怀霜。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垂了眼睛,等着我给他转述叶经纬的话,自己很无聊地拿起来腰上坠着的璎珞摸几遍又放下,仔细把流苏抚平整,左脚尖和右脚尖碰来碰去。 “就像现在,他大概前几日又练过这个心法,这会儿应当还在反噬期。”叶经纬一点头,“但他看起来倒也如常,所以我说,用药那些苦头,对他而言应该也不算什么……你做什么?” “你这家伙,”叶经纬往后猛地一缩,“你哭什么?” “哪有……没有。” 我指指旁边的铜络灯:“呛到了。” “他这个……这个反噬,你现在能不能想办法?” 叶经纬皱着眉摇头:“想不了,别什么都指望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少练,最好再也不练……好吧,好吧,算了,我等会儿给你留点玢罗丸,能稍微缓解一点。” 说完又立刻补上一句:“加两个自走钟,要能报时的那种。” “行。” “你今天这么爽快?”叶经纬摩挲下巴,“十二个铁傀儡,再加上这个,够你忙活大半年了吧?” 第25章 我摇摇头,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治?” “我明日把药给你送来。”叶经纬想一想,“先补一补亏空,再稳住毒性,等半个月我再来给他接经脉,之后再说解毒的事。” 她说话间找出来个小瓷瓶,推过来:“这两日隔三个时辰吃一次,能让他多少好过一点。之后再慢慢减量。” 除了错君臣的部分,叶经纬说一句,我在谢怀霜手上写一句。他点点头,又摸摸鼻尖,压低声音:“就这些,没说……没说什么别的吧?” 果然自己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他以为这样看着我,我就会不和他计较了吗? 我是想质问他的,才一抬指尖他就自己很熟练地张开右手,摊开掌心停在我膝头。我看着他半晌,到底只是按一按他的手心,又拢住。 ——我真的会。 叶经纬仍然半句也不啰嗦,交代清楚,收拾了东西就要回去,站起来的时候看过来一眼,我以为她还要交代我什么东西,却听见她又笑了一声。 “敌人,呵呵。敌人。” * 叶经纬前脚出去,谢怀霜后脚就拽我袖子,要我接着写名册。 我正在研究叶经纬留的玢罗丸,倒出来一粒,是很深的红色,苦味浓郁。 “这是什么?” 谢怀霜果然也闻到了,凑近一点。 我看他一眼,默念三遍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好好说话,放下来药瓶,拉过来他的手。 “她说,这个能让你略微好过一点。”我看见他面色渐渐地不自然起来,顿了一下,接着写,“错君臣,是不是?” 谢怀霜很明显地一僵,指尖蜷起来。 “她精通此道,你瞒不了她——为什么要练这个?” 这人果然又是老样子,抿着唇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不打算逼他太紧——练这种东西已经够受罪的了,我再逼他,像什么样子? 我让他自己慢慢想,试过水温,茶盏碰碰他嘴唇示意他张嘴,却见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 他自己也是一愣,有点生硬地又坐回来,摇一摇头,抬手想接过去茶盏:“不是……习惯了。” 习惯——习惯什么? 谢怀霜握着茶盏,睫毛上下颤动几下,低声道:“之前……总有人会灌酒,会呛到……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说完便接过去苦味冲鼻子的药丸,一仰头咽了下去,眉头轻轻皱一下又很快地松开。 我在他手里又放下颗蓼花糖,看他很疑惑地眨眨眼睛,咔嚓咔嚓嚼几下眉毛就抬起来一点,头一次觉得自己爱随身带着糖是个好习惯——我之前总觉得这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只敢偷偷带在身上。 但是也只这一件好事,旁的什么都不好。错君臣不好,鹤停不好,灌酒不好,哪里都不好。 谢怀霜认认真真嚼了很久蓼花糖,忽然又抬起来眼睛,看着我笑一笑。 “没关系。不太难过的。” 他轻轻道:“我心上分明,这些便都算不得什么。” 心上分明——如何才能心上分明、澄澈表里呢。 叶经纬说玢罗丸吃了会犯困,方才吃的时候我就把他按在床上。靠着软枕,他在我对面,仍然和平常一样肩背挺直,长发顺着垂下来。 “那为什么要练错君臣呢?为了毁掉琳琅楼?” 谢怀霜沉默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之前是……而后不完全是。” 睫毛掀起来,两点深绿没什么焦点,但很认真地望着我。 “你为我做了很多……不想让你白做这些。想跟你比试,像你说的,堂堂正正地比试。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 我愣住了。 琳琅楼这一层我倒是想到了,但是当真没想到会还有这个缘由。为了……为了满足我的愿望吗? 窗外春风行经帷帐珠帘,叮叮当当地卷起来轻纱雾气,我心上忽轻忽重,只是怔怔地看着谢怀霜。春光里安静的一尊小神像。 “不光是为了琳琅楼的事情。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很重要。”他接着说下去,“我情愿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久久地看着他。说什么好呢? 玢罗丸起效原来这样迅速。在我想起来说什么之前,谢怀霜已经斜倚着枕头,渐渐地合了眼睛,呼吸清浅。 我于是跟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本能,握住他的手,慢慢地贴在自己的脸侧。 说什么好呢。 作者有话说: ---------------------- 我的嘴替叶经纬同学上线。会给小谢速速治好的! 第19章 仗剑去国(四) 按照之前我和谢怀霜的计划,这两日应该开始在琳琅楼里面着手布置了。 说起来很简单的一件事,但是当真做起来,就要麻烦上很多倍——要避开旁人耳目、要保证毫厘不差、要一遍一遍再推演。 只是对我来说,这实在是术业有专攻了。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总是被你得逞。” 谢怀霜跟着我转过一处露台,小声念叨,以为我没听见。 可惜我耳朵好用得很,于是明知故问:“什么得逞?” 谢怀霜被抓住,立刻抿了嘴唇不说话。我把他抽走的手又拉回来:“就说一说——说一说,真的特别想知道。” 白瓷指节在我手里停了一停,谢怀霜到底还是低声道:“就是之前……你们总是给神殿搞破坏。旁人还好,每次有你的时候我都很头疼,总是没办法完全猜出来。原来你考虑得这样多、这样精巧。” 我满意了。我就是想听他夸我两句。 在他把手抽走之前,我下意识地握在自己手里。 谢怀霜愣一下,我也愣了——我这样做,也有我的理由吗? 但是谢怀霜没有把手抽走,甚至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目光一挑,眼睛眯起来一点。 “你故意的,是不是?”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外面风太大,听不清。 我没说话,谢怀霜冷笑一声,被我握着的手转了个方向,不轻不重地戳我的手心。 到第三日上,旁的十一处都布置下来,只有三楼东角厢房这一处,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毛病,我试了一刻钟也打不开。到了傍晚,我和他又一次摸上三楼,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进去的方法。 “昨日叶经纬来送药的时候,你和她说了那么久,说了什么?” 还是那副表情。我煎好药端了回来,就看见她跟谢怀霜不知道正在说什么,叶经纬叹气摇头又莫名其妙瞪我,谢怀霜摸摸鼻尖转过头去。 谢怀霜摇摇头,眉梢一挑:“不告诉你。” 很好。这个人现在连演都不演了。 “做正事。不要想这些。”他甚至还反过来倒打一耙,“就剩这一个地方了。” “……” 我和他到了三楼。这里紧挨着升降机的索道,吱吱嘎嘎的噪声很大,总是人来人往。隐在角落里面,谢怀霜在我手上又比划一遍这里的地形和路线,我让他蹲在原处,自己没直接出去,放了只黄铜蟋蟀,设好和我们一样的路线出去探路。 我贴在墙角听了片刻,听见蟋蟀快回来的时候,却忽然被淹在一阵纷乱杂沓脚步声中,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显然还在挣扎,地板跟着一颤一颤的。 “不开狗眼的东西,偷到三公子头上来了!” 谢怀霜也感觉到了,蹙了眉头做口型:“外面怎么了?” 按他留在原处,我侧身迅速看过去,心下一惊。 酒气扑过来,几个人拖在地上的那个人我见过——是那个先是要敲我们二两银子、又是告诉我谢怀霜被带到银花巷的小孩! 左边嘴里骂骂咧咧的人又往她身上踢一脚,一旁站着个锦衣的年轻男人,扇子掩了口鼻,皱皱眉,淡淡开口。 “行了,拖走打死就是了。” 那小孩被连打带踢也一言不发,只是不住地往旁边挣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在那个骂人的家伙脚尖离那小孩额头还有半寸距离的时候,甩出去半片叶子。 ——我也是才发现,昨日买花时,落在衣缝里几片叶子。 男人趔趄一下后退两步,这小孩还是像个猴子一样,趁机爬起来要跑,又被提了领子揪回去。 我弹出去了第二片叶子。 “她偷了你什么,要这样大动干戈的?” 那个年轻男人大概就是那什么三公子,转过一点目光来,上下打量我片刻,扇子合起来。 “一个小贼,就不劳阁下挂心了。” 方才踢人的男人从她手里抠出来个玉扳指,那个三公子扇子指一指:“回去,洗够一个时辰再给我。” 他说罢目光从我腰间的铁匣子上掠过去,停了一下,一瞬便转了神色:“我看阁下倒是……一表人才,与我很是投缘。” 我看他是觉得我身上带着的东西投缘。 第26章 他扇子朝屋内一点:“今日可巧,凑齐了琳琅楼的两位头牌,阁下不如与我进去共饮几杯。” “不投缘。”我指指地上那个小孩,“东西也还你了,你打也打了,还要如何?就是交到官府,也断没有偷了东西就打死的道理。” 跟这种人讲话真的很烦。城主定的规矩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不能直接动手呢? “官府?” 他又笑了一声,我正在磨着后槽牙听他还能讲出什么话的时候,却见他忽而止住话头,眼睛睁大,目光越过我,停在我后面。 猛地攥紧手,我回过头,果然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你有没有事?” 谢怀霜摸到我的袖子就很着急地凑上来,两手按过我的肩头又摸过我的小臂,被我一把抓住。 脚步声响起来,我立刻转身,把谢怀霜挡在后面。 “不知道这位是……” “跟你有什么关系?” 眼睛竟然还在乱瞟——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我本来就没什么耐心,此刻想动手的心更是被怒火烧到了顶峰:“站远一点!” 他本来是不听的,在我握住剑柄拔出来半寸的时候又仿佛突然听得懂人话了,站在原地。 “这样,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想来是有什么误会。”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阁下与这位……我们进去小坐片刻,先前的事情我便也不计较,这小贼我也不追究了,如何?” 我觉得这人真是有意思。 “你在跟我讲条件?” 我不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如果不是城主定的规矩,一个草菅人命、还敢带着恶意觊觎谢怀霜的人,他以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看他脸色黑下来的时候,我开始在心里盘算带在身上的东西。 出门一趟,带的东西不多,但是杀穿这整层楼总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怪我做任务时候常年易容,让这种人也能气定神闲地跟神殿的头号通缉犯讲条件。 他招一招手,后面几个人都涌上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不自量力的人? 我估摸一下对面的路线,解决了面前几个人之后侧身躲开,却没见到意料之中的箭镞。 ——不对。我方才余光分明看见那个三公子手里那把小而精巧的机械弩是对着我的。 疑惑的这一瞬间我忽然听见一点咯咯声,立刻转过头,果然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上了他的咽喉,手背青筋凸起,眉眼冷冽,旁边地上落着把很小的机械弩。 被他扼着脖颈的人想挣扎又没什么力气,大概是被按了什么穴位,谢怀霜皱着眉一松手,他便倒在地上,拉风箱一样喘气。 我看见他身上果然一道细细银光,是昨日晚上我给谢怀霜看、又被他拿在手里研究的一枚暗器。 急急看过一遍谢怀霜,确定他没伤到,我拉过来他的手:“不是要你别动?” 谢怀霜偏一偏头,手指随便指一指,很理直气壮:“他要伤你。” “我能躲开,你做什么……” “我也能杀了他。”谢怀霜立刻道,“你又急着挡在前面做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话又说回来——话又说回来是怎么说呢? 我说不上来,杂七杂八乱想的时候才忽然觉得奇怪:“你是怎么知道……” 谢怀霜眉眼已经渐渐回温,又是胡乱指了一下:“她方才拉了我一把。” 我看过去就明白了。那个小孩刚才居然没趁乱跑掉,就站在一旁,这会儿正在试图一瘸一拐贴着墙悄悄挪开。 见我看过去,她又是很凶的表情,瞪起来眼睛,声音却很小。 “你刚才……刚才不是说了吗?打也打了,总、总能放我走了吧?” * 把人按在凳子上,我一边开药瓶的盖子,一边问她:“叫什么?” 谢怀霜坐在旁边,把手里的帕子拧干了递给我,接过去方才脏了的那条。 这小孩脸上擦干净了其实还是清秀的,两道粗眉底下眼睛黑白分明,在我和谢怀霜身上来回乱转。 “……珊瑚。” “珊瑚?” “珊瑚怎么了?”她说了没两句眼睛就又瞪起来了,“三哥给我起名字的时候都说了,珊瑚很值钱的!” “你这个三哥有没有告诉你,”我敲敲桌子,提高声音板着脸吓唬她,“跟人说话要讲礼貌,不要动不动就瞪眼睛的?” 她不作声了,眼睛低下去。谢怀霜碰碰我的指尖,我在他手上写下来珊瑚的名字,看着他眨眨眼睛,又转过头。 “自己会不会上药?” 我把药和帕子都放在她手边。她犹豫片刻,摇摇头:“用不着这些,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看来她和谢怀霜可能有一点共同语言,都不拿自己当回事。 “伸手。” 我往前坐了一点,她瞪我,我就更凶地瞪回去。这样拉扯三个回合,她不嚣张了。 “为什么偷东西?” 统共见她三次,两次都在偷东西,我甚至怀疑第二次她也是在去偷东西的路上。 “你管不着。” “我怎么管不着?刚才你被抓住,是不是我们两个解的围?” 我给谢怀霜转述的时候强调了珊瑚对我的恶劣态度,于是谢怀霜也和我一样板起来脸盯着她,只是在我手心悄悄写:“差不多便是了,到底太小。” 珊瑚又低下来头,半晌才含糊道:“要钱有用。” “因为你要用钱,就能偷别人东西了吗?” “不一样。”她急忙抬头,“我只在这种地方偷东西的,里面的人都不是好人——外面的人我不偷的。” “所以你到底要钱做……” “买花钱?” 谢怀霜和我同时开口,我转头看他,瞥见珊瑚很震惊的神色。 “我总觉得这味道很熟悉……春华的香囊就是这个味道。”他慢慢道,“十两银子,正好是一晚的‘买花钱’,是不是?” 我忽然想起来春华头一次来的时候,说过“今晚又是那个人”——交了钱却不来,只是让她落一晚清净。 可是那个所谓的大方恩客,原来是一个十岁的、到处偷东西的小姑娘吗? 我也没说话,谢怀霜也没说话,珊瑚愣了半日,猛地站了起来:“你知道了,她……她知不知道?” 在谢怀霜手上写完,他摇摇头:“我猜是不知道。” “那你们、你们不要告诉她,”珊瑚很着急地摇头,“不要让她知道!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帮你们偷……” “偷东西是不对的!” 我打断她,又把她按回去:“你们认识?” 珊瑚垂着脑袋,手指揪了半天衣摆,摇摇头:“我认识她。她大概不认识我……上年冬天,在琳琅楼门口饿了很久,被人赶走……她给我买了包子,还给我很好看的手帕子。三哥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我打听了,她是琳琅楼的人,还是很红的人……要赎她从琳琅楼出来要很多很多银子,我拿不出来……我听说来这里的人都很坏。我只能凑出来一次是一次。”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抬起来头:“你们是好人,能不能不要告诉她,其实是我?” 沉默很久,谢怀霜先开了口:“好。我们不告诉她。” “不要到这里偷东西了,大概也……也用不上了。” 琳琅楼很快就会被毁去了。春华也不必被关在这里,等着素未谋面的人拼命凑出来的一晚清闲了。 “真的?”她声音高了一点,“真的不告诉她?” 我点头:“真的。” “你们果然是好人!”珊瑚又高兴了,“你们真的不用我帮你们偷来什么东西吗?我对这地方很熟悉的……” “……偷东西是不对的!” 珊瑚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片刻之后又看我:“你们今天打的那个人,好像家里很有钱、很厉害的,我听说神殿造出来的那些铜络灯都是他们家提供的灯芯,你们会不会惹麻烦啊?” 又是神殿。我现在越来越发现,只要是和神殿沾边的,都能从黑琥珀和钢铁堆起来的权力里面分一杯羹。 我写完,看了谢怀霜一眼,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指尖敲敲我的手腕。 他说:“你怕惹上麻烦吗?” 又没办法和她讲,神殿跑出来的巫祝本人就坐在我旁边,区区一个提供边角料的商人,跟这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算。 于是我只能摇摇头,又告诫她一遍:“乱偷别人东西是不对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想瞪我,这次倒是自己又憋了回去,停了片刻才很别扭地开口:“但是你们救了我,我不能什么、什么都不给你们做。我最会的就是偷东西了,什么地方我都能进去……” 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什么地方都能进去?” 第27章 “是!”她立刻昂起来头,“怎么样,是不是想起来有东西要我偷了?” “……偷东西是不对的。”我重复到不知道第多少遍,实在没忍住揉揉自己额角,难得地觉得有点无助,“不是要你偷东西,是要你放东西。” 谢怀霜会意,问她:“三楼东边的耳房,能不能想办法进去?” 珊瑚想了一会儿,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能,我从烟囱进去过。但是里面没什么好东西……好吧。” 闭了嘴,接过去装了火石的机关,她晃一晃:“这是什么?” “好东西。”我拍拍她的肩膀,装得很高深莫测,“两日之后你就知道了。” 珊瑚瞄我一眼,果然很小心地点点头。给谢怀霜转述完,谢怀霜冷哼一声,以为我没听到。 很可惜,我耳朵好用得很。 作者有话说: ---------------------- 之前没注意过,为了研究榜单扒拉了一圈才发现自己数据冷成啥了,不会每天其实我都是端上来烧糊的饭但还在自我感觉良好吧……?[小丑] 第20章 仗剑去国(五) 我从前以为叶经纬给我配的药那么苦也是针对我,现在发现原来真的是我误会她了。 每次给谢怀霜煎药的时候我都忍不住皱眉——光是闻一闻就苦得直冲脑门,谢怀霜竟然能面不改色,端起来就几口喝完,要不是我往他手里面放荆芥糖蓼花糖梅子糖,他自己根本想不起来这些。 我问他:“难喝吗?” “还好。”谢怀霜含着糖,说话有一点含糊,“嗯……比鹤停味道好一些。” “……” 谁教他这么作比较的。 “你都检查过了吗?”他又抬头,“都没有问题吧?” 第十二处有珊瑚帮忙,也都安排下来,我在他手上点两下。谢怀霜就点头:“那就好——连我在内,神殿也总是拿你没办法。你说没问题,那肯定就没什么问题。” 不对。 我才高兴两个眨眼的功夫,就觉出来点奇怪,很狐疑地盯着他:“你又打算做什么?” 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么浮夸的好听话,肯定又有什么心思。 谢怀霜没立刻答话,只是自己咔嚓咔嚓嚼碎梅子糖,摸摸鼻尖。 他说:“我真这么觉得。” 我放了空的药碗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盯着他。 谢怀霜显然也觉出来了,眼睛乱晃几下,装作很忙地把额前的几绺头发拨开。 “我有事情……嗯,想告诉你。” 我就知道。伸手把他忙活半天也没整明白的那几绺头发整好,我问他:“什么事情。” “我问了叶大夫了。”他停一停才接着道,“错君臣……嗯,只要次数不太多,之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听见这几个字我就心头缩一下:“所以呢?” 谢怀霜指尖在桌上敲几下,开口时轻而快:“所以后日晚上,我也可以动手。” 后日是约定好火烧琳琅楼的日子。 “一定要这样?” “一定。”谢怀霜越说反而越不心虚,目光渐渐定下来,“从这件事本身来讲,我若像现在这样,反而是累赘。若和你一道,出差错的可能性更小。从我自身来讲……” 顿一顿,他接着道:“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比起来毫发无损,我更希望……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也有这个能力。既然敢用错君臣,我就能受得住。” 他说完了反倒很坦然了,把手摊在桌上,两点深绿映着灯影直直望着我,一副我说什么他都准备驳回来的样子。 我早就知道他要这样。知道我又能如何呢? ——再有千般万般不情愿,说到底,谢怀霜是个人。就像他自己说的,不是我的玻璃灯。我拦不住他,也就没打算拦他。 我甚至觉得果然如此,好像同我纠缠了十年分不出高下的人本来就应该如此。甚至——我想,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不会有多安分。 剑不出鞘寂寞老。 “我前日就问过叶经纬了。”我在他手上慢慢写,“玢罗丸的量,后日加一倍,再多加一味药,她已经给我了——但是只此一次。” 谢怀霜有点讶然,眼睛很快地眨两下,我又很用力地在他手上重复:“只此一次!” “我以为……”他说到一半便不说,点点头笑了,“好,我答应你,只此一次。” 在他的手伸回去之前,我拍一拍他手指,示意他等一等。谢怀霜对此很熟悉,就偏过头:“有什么要给我?” 我把去了壳的栗子放在他手里,看他嚼了几下,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手又很诚实地伸过来。 也不知道是谁一开始说什么自己不爱吃甜的云云。 “下次你自己去壳——我也没那么闲。”我和他事先声明,“今天算是奖你。” “奖我?”谢怀霜想一想,很疑惑,“奖我什么?” “你今日没有瞒我。你之后想做什么事情……至少也不要瞒我。行不行?” 谢怀霜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影在眼睛里面一晃一晃的,我以为他要不答应我,片刻之后见他却是又笑了。 这人总是笑得很轻很淡,只好似一枝玉兰展开半寸花瓣。眼下却不同,繁盛春光落在眉梢眼角一样。 “好,我以后有什么都不瞒你。”他说话时笑色被灯火照得格外分明,“我再不瞒你——我保证。” 目光是没有温度的。目光怎么会有温度呢? 我猛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看见方才堆在旁边的栗子壳被我晃神间碰到地上,撒了一地。 我和他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 谢怀霜对自己做下的坏事浑然不觉,还伸手:“再给一个。” 塞到他手里,我顺道戳戳他手心。这个人现在越发会支使人了,可见学坏当真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他含着栗子,右边脸颊被顶得鼓起来一点,含糊道:“下次换我给你剥壳。” “下次再说。” 其实我虽然没那么闲,但也可以有一点闲。如果他求一求我,下次我还是可以勉强给他剥一下栗子的。 我还是有原则的。他一定至少要求我一下。 “你自己不吃吗?”谢怀霜这次被放了栗子也没伸回去手,反而又往我这边伸了一点,“怎么只给我,你不爱吃这个?” 他一边说,指尖还一边蹭我的手,一片羽毛一样。 算了。不求也行。 * 晚间的时候,谢怀霜和我来回说了两遍:“若是夜里有什么动静,也不必管我。我自己能应付。” 我看着他又像前几日一样坐在屏风后面,指尖没忍住,往掌心又深了一分,攥着药瓶,错过去目光紧紧盯着自走钟。 他不许我在他旁边,说会碍他的事,让我该画图纸就画图纸、该睡觉就睡觉。我只好一直坐在屏风另一侧,望着他跟着月明月阴而时隐时现的背影。 三更的时候,我算着时间又一次倒出来药,忽而听见帷帐里面的隐约喘息声。 刻意压低到近乎于无,几乎被远处铁皮车吱吱嘎嘎驶过铁轨的声音完全盖过去。 我倒了水,匆匆拨开几层红绡,果然看见谢怀霜整个人抵在墙角,被褥都堆得乱七八糟。 牙关也是紧锁的,我在他手上拍了三四下,眼睛才慢慢地抬起来,两点深绿下一秒就要四散流淌开一样。 叶经纬对错君臣发作的痛苦到底如何,也没有细说。 “太过少见,只有一些古籍里面有只言片语,我也不敢妄言。”她当时说,“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习得的。你要实在想知道,或许回去问问城……罢了,说这些也无益。别再练就是了,这东西发作会一次比一次剧烈。” 我摸到他手心里面也都是汗,但还能对写上去的东西有一点反应。 “吃药……把药吃了。” 重复几遍,我看见他睫毛颤一下,张开一点嘴,低头衔了药丸,牙齿磕在杯沿上作响。看着他把药咽下去,我才把杯子放到一边,却忽然被拉住。 房间里面没有点灯,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影子。谢怀霜低着头,只是很紧地攥着我的衣襟。 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隐约看见他紧锁的眉头,试着晃一晃他,听见他很含糊地叫我的名字。 “怎么……” 我没写完,也没能接着写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的重量忽然压过来,靠在我肩膀上,两只手乱七八糟地揪着我的衣襟衣领,脸侧贴着我的脖子,灼热温度烫得我愣了一下。 谢怀霜又叫我,声音含含糊糊的:“祝平生。” 我下意识地就把他按在怀里,感觉到他整个人一松,去揉他的后心的时候听见他还在嘀咕:“……祝平生。” 写一遍,他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反应。我又写一遍:“我在呢。” 重复写到他有了一点反应,我才停下来,把他揽得更紧一点,拨开来他额头前面汗湿的头发, 第28章 他念着语音就含糊下去,我看见他忽然咬上自己手背,喉间溢出来一点声音。 用力把他自己的手拉出来,牙关抵上我的小臂的一瞬间,一阵刺痛立刻蔓延开来。他牙关时松时紧,我仰起头,另一只手扶住他,拍过他的后背。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甚至我不都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断断续续的喘息,潮热的铁锈气,浸了汗的发梢。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怀霜才气息平稳下来一点,松了牙关,隐隐约约露出来排血印。 他颤抖轻了很多,我才敢吐出一口气,低头去看他,见他一偏头,茫茫然两点深绿抬起来,昏昏夜色里摇摇晃晃,在咫尺之间没有焦点地看着我。 ——这一眼过来,我心上绷着的弦终于还是惊断,乱珠碎玉摔作一地。 他对我这样重要——比我所能想象的极限还要重要。到底算什么呢? 我看一眼谢怀霜,他很疲惫地垂着眼睛,靠在我肩头,我的手就按在他的后颈。 有什么由头呢。我对师兄、对师姐、对最要好的朋友,都不会是这样的姿态。 谢怀霜仍然无知无觉,在我的颈窝混混沌沌地蹭来蹭去。我闭上眼睛。 随便吧。 闭一闭眼睛,我什么都不想了,慢慢地拍过他的后背。 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但是算什么都罢了。算什么我都认了。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又是平日的样子,慢慢坐起来,愣一小会儿,然后推开被子,脚尖探几下勾来鞋子。 在他醒之前,我就已经把他的手从我身上拿开,自己匆匆忙忙爬了下来,检查三遍手臂上的伤不会露出来,眼下就坐在桌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悄悄看他找发带和梳子。 谢怀霜还坐在床边,头发一直垂到被褥上。我看着他把头发在脑后拢起来,系上发带又打好结,和平常完全一样。 也许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又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正在揣测的时候,听见他叫我:“我昨天晚上……嗯,有吵到你吗?” 面上神色很自然,不像是记得什么东西的样子。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过去问他:“没怎么吵到我。昨晚那药管不管用?” 谢怀霜眨眨眼睛,点点头:“管用的。” 和我说这些,看来他当真记不得昨夜的事情了。 谢怀霜说完就自己摸到一旁的柜子,拉了抽屉不知道翻什么东西。背对着我,他忽然又笑了一声:“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嗯……不说也罢。”他安静片刻,又道,“有点……有点荒唐。不说了。” 这人怎么还是这样。 我想告诉他总是话说一半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才过去就被他往手里面塞了个东西,仔细一看是两串粉色的碧玺项链。 “这是什么?” 谢怀霜指一指,又接着回去埋着头翻:“值钱的东西——往日他们看得紧,而今烧去了可惜,我们都拿上。” 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我对着日光看看成色,忽然想起来一件旧事。 十年前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他一剑挑断了那两串我已经到手的碧玉珠。 谢怀霜正在认真翻翻翻,突然被我戳几下手心,茫然地抬头:“怎么了?” “……不怎么。” 在琳琅楼的末一日在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里面过得很迅速。等到我和谢怀霜都再坐定,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那些机关还有多久发动?” 我看了一眼自走钟:“半个时辰。” 发动机关、赶出去人、拦住琳琅楼的管事,我和谢怀霜都已经反复推演过每一步。 不太久了。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月上中天,星汉晴朗。 谢怀霜点点头,指节叩过平放在膝头的长剑。 最好的斩云锋再借他一次。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安静了很久,忽而抬头,长睫一掀露出来两汪碧潭水,粼粼照过来。 “什么事?” “总之是好事。”他说着眉眼弯起来,“再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的尾音被淹没了。窗外一声闷响,随即便是一团火光乍然明亮起来,照开一寸夜色,杂沓的脚步声霎时在头顶上乱作一团。 时候到了。 作者有话说: ---------------------- 《我还是有原则的》 第21章 仗剑去国(六) 琳琅楼乱作一团。 四楼东角、三楼西廊、一楼台下, 最先发动的是这三处机关。我和谢怀霜出门时,隔着栏杆看见火光缭乱里面到处杯倾桌倒、绮罗纷乱,一扇又一扇的房门被慌忙推开, “走水了”“快跑”的声音不绝于耳。 ——自然是春华她们带着头的。若是冷静下来,不难发现其实火势根本不算大, 得有人推一把。 “当心。” 我又匆匆叮嘱一遍谢怀霜,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蹙起来。 “你也是。” 琳琅楼面东, 内有南北两侧对望,南侧更棘手。我和他照计划,是各自负责一侧,我南他北。 方才把谢怀霜从头武装到脚的时候他还在笑, 握着剑问我:“你把我当成你的机关匣了吗?”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光想一想等下他要干什么就胆战心惊。 “我知道你很厉害、他们眼下不是你的对手,”我没忍住,还是又在他手上写一遍,“但是能少伤到一点就少伤到一点——若是情况有一点不对,就叫我。” 我引着他的手去按腰上的铁扣:“情况不对你就按一下, 我立刻就过来了, 好不好?” 此刻谢怀霜剑柄很快地拍一拍我的手背, 又指指那个铁扣:“你放心, 打不过了我就按。”他转身前又重复一遍,“你也一定小心。” 我看着他衣摆一转,一尾鱼一样很快地消失在转角, 才顶着剑出鞘三寸,转身拦下两个琳琅楼的管事。 …… 等到一刻钟的末尾,琳琅楼已经近乎空了。 整件事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得多,我看不清谢怀霜的方位、跟他说不上一句话, 但仿佛我和他的思绪是完全一致的。 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所以我和他作对的时候就会困难重重,眼下这样合作的时候却又这样在每一个时刻都不谋而合。 火光纷乱之中,我看见一个水红色身影从正门一闪,一旁有人要去追,被我横剑挡了回去,指着我听不清在大喊大叫什么,我索性直接打晕了扔到门外。 算上方才跑出去的这个姑娘,名册上的人应当是只剩下一个我没见到。 我正在盘算,腰上的罗盘忽而指针一抖偏向一个方向,连带着我的呼吸也猛地一抖。 指针指的是二楼东侧,我立刻逆着烟雾冲回去,抛出来铁索一钩借力翻上去,听见破空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抬剑去挡,相击的一瞬震得我虎口一麻。 这地方狭小逼仄,熏得人几乎流泪。隔着火光影子与浓黑烟雾,我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只看见那人影踉跄一下退后两步,一道熟悉的银光从我身侧一闪,紧跟着逼过去。 “这人难缠。”谢怀霜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快速道,“她崴了脚,你带出去。” 金石相击之声乍起,谢怀霜手中剑影纷乱,逼得方才那人一退再退。我回头看见角落里面还缩了个年轻的女子,正是名册上剩下的那一个。 这地方是二楼,我见楼梯还算完好,提起来她往楼梯一推,正好迎面看见提了裙摆跑上来的春华。 她方才就回来了好几趟,只怕有人没跑出来。我把人往前推一把,她立刻会意,一点头就扯过来人,架着往外跑。 一提一推,我回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谢怀霜向后一仰身,长发垂地,对面的长剑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只一瞬间那柄剑便被他翻身踢开,手中锋刃跟着刺过去,抽出来的一瞬间立刻有血滴滴答答落下来,一晃间我看见对面那人腰间的凤凰令牌。 神殿的人。 他手里剑落了地,翻滚一圈闪进旁边的走廊,我才追上去两步,被烧到的帘帷忽而在面前轰然坠地,火星四溅。 “不追,这路不通。”谢怀霜立刻拉住我,“走。” 楼梯眼下已经走不了,我被他握紧手,见他一点头,和他一道踩一下栏杆,从二楼一齐翻身跃下去。 和他出来的一瞬间,琳琅楼大门在身后轰然垮塌,火光大盛。 谢怀霜脚步踉跄一下,在我开口之前便摇手:“无事。” 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也被熏得发红,但在夜色中亮得出奇,照着火光月光摇曳成一处。 在他身后,我看见一把纸片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只容我勉强看出来那是卖身契,就被火舌一卷吞噬殆尽,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远处围观的人群之中。 第29章 多半又是偷出来的。但是她这次从老鸨那里偷出来这些东西,我一点也说不了她什么。 远处有一簇紫色的信号烟火升空,闪一下就立即消散在夜色之中。 是我之前给春华的东西。春华放了烟火,就是跑出来的人已经全被安顿好,陆陆续续地按照之前的筹划离开这地方。 燃烧声、人群声、夜风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兵戈相撞声,周遭乱哄哄的。追兵也都已经被我们引过来了,谢怀霜靠近我一步,眼睛眯起来又张开:“现在我们去哪里呢?” 火海与追兵都在身后,他浑然不觉一样,这话问得几乎是愉快,发梢在夜风里面飞扬。 “跟我走。” 琳琅楼全全被火光吞没,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又问他一遍最初的问题:“我带你走,好不好?” 谢怀霜便笑了,左手握剑,伸出来右手,是要我拉住他。 “好。” 我前几日把铁朱鸟停到了更近的地方,拉着他在夜色中跑过长长短短街巷的时候,我问他:“方才那个是神殿的人?” “是,不是普通的巫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心下一动,又听见他道:“也许是认出来了我,你……” “日后再说。” “你不怕吗?” “不怕。” 把他的话都堵回去,我忽然想起来一个时辰前谢怀霜说什么“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我”。 “你方才是要告诉我什么?” “再等一下,”他的声音隐在风声里,很轻快,“不会太久,再等一下。” 不知道是官府还是神殿,追兵的影子我已经能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铁朱鸟是天底下最好的鸢机。谁来了都追不上。 十六日前,我拉下摇杆,腾空起地的时候发誓,这次一定要和可恶的巫祝算账。 而眼下,铁翼卷动气流、鸢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我侧过头去看谢怀霜,恰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和他动手前都很装模作样地扣了斗笠,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我和他都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像是说书人嘴里的大侠。 “祝平生。” 窗外铁翼正映着火光,赤红流淌,流光溢彩间仿佛真是神话中的朱鸟振翅。我听见他叫我,便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里面光影跳动。 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他扣着斗笠,头发在颈后整整齐齐束起来,深青色衣衫很利落干练,佩着长剑。 没有那些繁复的花纹、面具与饰品,也没有那些艳丽的脂粉,他看起来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轻快。 但似乎又不止这些。还有哪里不一样呢? “我现在告诉你。”他定定地看着我,眉眼都弯起来,“我说的那件很好的事。” “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笑着看我,指尖点过我的眉宇。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能看见你了。”谢怀霜指尖抬起来,果然道,“我看见你的样子了。” “怎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发现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真的有了焦点,我的眉眼、我的头发、我整个人,甚至我身后窗外映着火光的铁翼,都不再仅仅是落在他眼睛表面的一层影子。 “我求了叶大夫。”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上次我练错君臣的时候,就觉得眼力和耳力似乎也跟着暂时恢复了一点。她帮我想了一些办法。”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从眉梢到眼角,从脸颊到唇边,全都流动着笑色。 叶经纬下次骂我,我再不会还嘴了。 “不会太久……大概天亮就又看不见了。”谢怀霜眨一下眼睛——终于舍得眨一下眼睛,“但是也足够了。在我能真的恢复眼力之前,至少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很关注自己外貌的人,眼下却犹豫一下,还是问他:“……好看吗?” 谢怀霜偏一偏头,指腹又很轻地落在我的眉下。 “好看。”他神色很认真,“最好看——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心头忽然被羽毛挠过去,想看他,但又不敢看他,把他往窗边拉过来一点:“不要只看我——看看外面。” 下面灯火星星点点连绵错落,远处一点火光照亮半边天际。往上看过去,就是一轮巨大的明月高高悬在当空,漫天星汉——我看一眼谢怀霜——漫天星汉正灿灿闪烁。 他果然张大一点眼睛,两手按着窗户又贴近一点,睫毛一颤一颤,在窗户上映出来好奇张望的影子。 “这是哪里?” 鸢机已经设好了方向,眼下一时半会儿我都不用管它,便和他一道站在窗前,重叠山水、错落城镇,都给他一处一处地指过去。 谢怀霜听了便点头,我告诉他:“等日后,你要是想看,都过去看一看。” 他现在已经几乎是自由的了。我看着窗外月色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快速略过,眉眼清迥舒展,一轮月亮照着春山碧水。 他到底从神殿、从琳琅楼,从谎言、利用、自我怀疑与百般折辱之中都跑出来了。等到被叶经纬治好,他就完全是自由的了,连我给他指路大概也不需要了。 谢怀霜听了这话,眼睛眨一眨,又转过头来看我。 “你想……你会想到这些地方都看一看吗?” 我没明白,他又小声接着道:“你如果也想……我们能不能一起去看?” 那些羽毛柳絮又开始在我的胸腔里面到处乱飘了。我错过头去,免得被他看见我的呼吸乱了好几拍。 “如果你愿意,”我尽可能如常说话,“我都行。” 谢怀霜笑了,指尖按着窗户。 “那说好了。” 夜深的时候窗户上浮起来一层霜,朦朦胧胧一片白。谢怀霜盯着看了一会儿,在窗户角落不知道划了什么,我才要去看,就被他很快地抹掉,掌心全湿了。 “为什么不给我看?” 谢怀霜不看我,但语气很理直气壮:“我写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看?” “……” 我就在另一角开始乱画,一边画一边很夸张地笑出声,等谢怀霜看过来,我就也抹掉:“我写的东西,你看什么?” 谢怀霜冷笑一声:“幼稚。” 反正刚才我乱画的是他的名字。四舍五入,是他在骂自己幼稚。 东方渐渐泛起来白色的时候,谢怀霜越来越多地盯着我看。 对他来说,看我一眼就应该记住我长什么样子了,做什么要这样一直看呢? 我告诉他:“天要亮了。日出会很好看的。” 他点一点头,目光朝外面瞟了一下,又悄悄地挪回来,眯起来一点。 我原本的话一下子都说不出来了:“还能……还能看见吗?” “能。”谢怀霜笑一笑,“只是没有方才清楚了。” 云层染上红色的时候,谢怀霜眯着眼睛,轻声问:“太阳要出来了吗?” “是。” 我说完,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愣了一下,试着又像从前一样,在他手心上面写下来字。 然后他的眉毛就抬起来一点:“那还能赶上。” 果然已经又听不见了。 云层海浪一样翻卷过去,一轮红日乍然照散晨雾的瞬间,我看见谢怀霜努力把眼睛张大又眯起来,金色光芒把头发丝勾勒得都很清楚。 “我看见了。”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锁在我脸上,片刻之后闭上眼,遮去摇摇晃晃两点深绿。在他再次睁开已经看不见的眼睛的前一刻,我忽而下意识地把他整个人抱住,听见他在耳侧竟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么难过的时候,”我觉得我都要哭出来了,“你笑什么?” 谢怀霜还在笑,声音闷闷的。 “已经够好了。”他轻轻拍拍我的后背,“再说了,你不是也说,叶大夫可以帮我治好吗?” 可那到底还要很久。叶经纬说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两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往后时日还很多。” 谢怀霜抬起来头,没什么焦点的目光落在我眉眼上。 “还有很多,是不是?” 日光把他照得亮晶晶的。我拨开来他额前的几绺头发,拉过来他的手。 “是。”我一笔一笔写,“还有很多。” 有多少呢?我不知道,但我想,总会很多很多。 比一千个一万个都要多。 ----------------------- 第30章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卷名[奶茶] 第22章 月桥花院(一) 我没直接带着谢怀霜回铁云城, 按照之前和叶经纬说好的,去衡州附近留一段时日。 叶经纬这个人对自己一向很好,只挑着最舒服的地方住, 最近就待在衡州。我多数时候不很佩服叶经纬的眼光,但衡州这地方景色的确很好, 我几年前路过的时候也住过两个月, 那个院落虽然空了很久,打扫打扫也能住人。 路上有过疑似来追我们的鸢机, 跟得最久的也不过半刻钟。谢怀霜当时脸色有点难看:“你一向……一向是这种速度吗?” “嗯?”我正在转轮盘,“太慢了吗?” “……” 铁朱鸟再落地,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到衡州的时候上午还未过半,谢怀霜抓着我的手腕跳下来, 很好奇地左张右望。 他天亮时才真正过了这次的反噬期,夜里又是反反复复没怎么睡。他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舒服也不作声,只是靠着一点我的肩膀,攥着那串碧玺, 自己来来回回地数有多少颗珠子。 明明又不喜欢自己被晾着。 我等他又数完一圈, 把他额头上的汗又擦干净, 拉过来他的手没话找话:“数出来了吗, 有多少颗?” 谢怀霜垂着眼皮,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六十……六十二。” 其实是六十五颗。他没什么力气地歪一歪头, 摊开手,是在问我。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没数错,就是六十二。” 等到药效终于上来,谢怀霜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串珠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半醒不醒地下意识又开始数,数着数着忽然就坐直。 “哪里是六十二?” 他转一转头,感觉出来我的方向就又盯着我:“你又骗我。” 总之那串被他攥了一晚上的碧玺终于被他放过,重新回到他的小袋子里面。我们没拿很多东西,除去让他拿着的那些“值钱东西”,剩下的也不过两身替换衣服和他的那些药,都背在我这里。 “现在去哪里?” 这地方在衡州东角,叫观星城,地方不大,但总是很热闹,眼下正是满城桃李烂漫的时候,红云粉雾满满当当地压过墙头。停鸢机的地方是城外划出来的空地,我领着谢怀霜到一处立了木牌的街头站定,等着铁皮车过来。 “我在这里有个住处,”等车的时候我在谢怀霜手上慢慢写,“我现在带你去那里。但是很久不住,要买些东西。等下午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这里的集市比琳琅楼附近的那个要热闹很多,谢怀霜肯定会喜欢。 ——其实我也很好奇。我从前总觉得这种事情是浪费时间的、不能做的。 他听了果然高兴,眉毛扬起来,又眨两下眼睛:“买什么?” 我想一想:“枕头被褥肯定要重新买……嗯,还有碗碟,还要多备些吃食。现在这个季节还会有很多卖花草的,有好的也都买回去。” 然后都放在院子里面,谢怀霜随便站在哪里、坐在哪里,都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 谢怀霜听得很认真,我一时想不起来别的什么,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 “你要什么样子的,”我很快地写下来,“方才那些东西,什么颜色、什么纹样……吃食到时候再说,你都尝一尝,喜欢的再买。” 谢怀霜还是不说话,只是抬了眼睛,睫毛偶尔很轻地颤一下。 “又在想什么?” 我见他眉峰一蹙,很快便又松开,笑一笑摇头:“只是有点……有点不太习惯。像是……在梦里一样。” 满墙花影摇摇晃晃地落在他身上,日光顺着发梢淌下来。 怎么他偏偏就习惯那些不大好的过往——神殿不把他当人看,琳琅楼也不把他当人看。凭什么要他习惯这些风刀霜剑?没这种道理。 谢怀霜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应该习惯的是春光、紫玉兰、冒着热气的红豆饼和最软和的枕头。 铁轨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我在铁皮车靠站停下来之前,把他肩上的细碎落花拂下去,告诉他:“以后只习惯好东西。” 谢怀霜眸光一动,很轻地点一点头,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原本向上摊开的手忽然又反过来,牵上我的手腕,握一握。 “最好的东西。” 他说完,手上又加了一点力道,一动不动地看我。开得正盛的玉兰捧出来一点碧色春水。 他这个人说话我总是听不懂,叽里咕噜不知道又在说什么。我忙着带他跟着人群挤上车,一点也不知道他说的“最好的东西”是指什么。 总之在铁皮车停下来时猛地喷出来的蒸汽里面,也没人能看见我的脸到底是什么颜色。 * 叶经纬是傍晚来的。 谢怀霜抱着一小盆花坐在旁边研究,感觉到有动静也抬起头。 我放下来手里面的扫把,对她微笑:“叶大夫。” 叶经纬背着箱子立刻后退一步:“不是……你真被上身了?” “……” “我以后都将这样礼貌地对待你。”我保持着微笑告诉她,“你要习惯。” 叶经纬的表情略显扭曲,像是一口气吞了十颗蓼花糖被齁到了,放下来药箱又看了一眼谢怀霜,一字一顿:“因为我治好了你的敌人?” 我点点头,还没说话,就被她猛地一指:“闭嘴吧你。” 谢怀霜对我经受的暴力一无所知,甚至还对叶经纬笑了笑,把那盆芍药放了下来。 “叶大夫?” 叶经纬脸色缓和一点,自己拉过来个椅子坐下来,盯着谢怀霜看了片刻,按上他递过去的右手腕。 “上次的药还是用上了?” “是。”我在谢怀霜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搭在谢怀霜右腕上的手,“多谢。” 叶经纬目光扫过来一下,又移回去,食指向下按了一点,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来好坏:“倒真是一路人——左手。” 我和谢怀霜是一路人吗? 他目光落在方才放在一旁的芍药上,以为我看不出来,悄悄分出来半寸来绕着我的肩膀打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经纬这次比上次迅速很多,抬了手就开始收拾东西:“还说得过去,看来照顾得不错。眼下有些晚了,时辰不对,明日早上我来帮他重接经脉,也算是给你留点时间。” “给我留点时间?”我把谢怀霜袖子放下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经纬站起来,“重接经脉不是随便接别的什么东西,粘一下就好了。他要睡一段时日——你什么表情?不多,也就半个月。” “半个……半个月?” “是。”叶经纬一点头,“经脉重塑,最不能生杂念乱气息,又有许多苦头,还不如直接让人睡过去。我师父就这么干的。先说好,届时我只管下针开药,剩下的什么每日的喂药调息这种事,我可一概不管。” 谢怀霜什么也听不清,只是安安静静跟着站在一边。我转过头来问叶经纬:“明日早上……什么时候?” “辰时一刻。”叶经纬背上箱子,“走了。你别忘了我的铁傀儡,下个月之前我至少要拿到两个,等着用呢。” 她脚步轻快地踩过石板街,转过个拐角那道蓝色身影便不见了。我把院门掩上,让谢怀霜像平常一样握上我的手腕,带着他走回去。 “叶大夫说什么?” “夸你这次还算听话,比之前恢复得要好。”我在他手上写,“明日早上她就来给你接经脉。” “明日早上?” 谢怀霜很惊讶,眼睛睁大一点,但更多的是喜色,睫毛上下一扇一扇。 想到他就能重新拿起来剑,我也高兴。半个月,就像叶经纬说的,不太长的。 是的,我又告诉自己,不太长的。也就是月亮升起落下再升起,几个来回的功夫罢了。在铁云城的时候,总是要月亮盈亏都数过几轮,才能有机会见一见神殿的巫祝。也不过就是…… ……可是半个月还是好长。怎么眼下会这样想呢? “但是你要……要睡一段时日。睡半个月。”我告诉他,“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半个月?” “半个月。”我写到这里还是没忍住,右手在他脸侧很轻地停了一下,“神殿的人路上都被我甩下来了,这地方眼下还是安全的,我就一直在旁边,不会叫你出什么问题的。” 他这样睡一觉也好。等待——尤其是在未知之中的等待,总归是一件很磨人的事情。我帮他等着就是了。 谢怀霜盯着我,眉头蹙起来一点。 第31章 “那你要自己等那么久。” 原来他也觉得半个月很久,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我等你的次数还少吗?”我把他眉头重新慢慢按平,“又不差这一次了——现在说这些,当初怎么不见你对我有一点愧疚之心?” 谢怀霜就不说话了,眼睛一转落在别处。 “芍药还能开多久呢?” 果然心虚的时候他就会换话题。我看一看,才刚刚新叶托着花苞,花期还有很久,就告诉他:“这种能开足一个月。等你睡醒,还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谢怀霜点点头,又蹲下去研究那盆芍药旁边的蔷薇。 我以为他已经不纠结这件事了,正在考虑晚上吃什么、是煮银耳汤还是红豆粥,忽然听见他小声道:“我若早知道……一定不会叫你一直等的。” 我手里才又重新拿起来的扫把便又没拿稳落了地,落在春日傍晚的一地摇曳花影里面。 ----------------------- 作者有话说:从章节名就能看出来余师傅往锅里面放了很多冰糖橘子糖梅子糖小熊软糖总之各种糖[奶茶] 以及我不说谁知道我在存稿箱里面塞了好几章一直塞到小祝开窍呢呵呵呵 第23章 月桥花院(二) 谢怀霜早上的时候话比平常都要多, 筷子尖戳着糖糕想一出是一出,我警告他两遍再不吃就要凉了,才看着他老老实实低头几口吃完。 他最开始的时候, 有时会吃东西吃一半就忽然停住,我问他是不是不爱吃, 就看见他摇一摇头, 只是筷子抵着盘子。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很熟悉,之后的某一次才忽然明白过来原因。 ——这根本就是和贺师兄那只黑白黄三色的猫最开始的时候一个样子。 那只猫现在很可恶, 扑翻了两次我的模型还大摇大摆,一点看不出来它刚被捡来的时候有多么谨小慎微,每次吃饭总会偷偷碗里留一口,生怕吃完了就没有了一样。 我那次出神很久, 谢怀霜叫我两次我才听见,看见他果然还留了个山楂饼没有动,于是牵着袖子拉过来他的手,告诉他等一下我再去排一次队,今天吃不完明天还可以吃。明天吃完了也没关系, 吃完之前我会再买来后天的绿豆糕。 总之区区半个月, 此人现在已经轻而易举地养成了恶习, 遇见不爱吃的就很干脆地一推, 遇见喜欢的就埋头只管吃,还会嘱咐我要记得这是哪一家、下次还要来买。 像今天早上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叶经纬说了,”我递给他帕子, 试图猜他这样子心神不定的原因,“就像平常睡觉一样,没什么感觉。不用紧张的。” 谢怀霜低着头把手擦干净:“我没有紧张。” 他没说完便抬头。叶经纬已经准时推开院门,一阵风卷了进来, 高高低低的花草依次轻轻一晃。 “吃这么好?” 我看一眼桌子。糖糕、青菜和红枣粥,哪样似乎都入不了她的眼,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谢怀霜一偏头:“叶大夫来了?” 我在他手上点两下,听见自顾自在院子里面拉了椅子坐下来的叶经纬开口:“我一路过来太累,要休息一刻钟——那个是不是樱桃酥?端两块给我。” 我现在才明白城主为什么把她那个脾气很怪的师傅奉为座上宾。叶经纬接了碟子端了茶杯,摆摆手转过身:“别来烦我,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 谢怀霜扒拉着门框站在那里,明暗交界摇摇晃晃落在身上。我问他:“还要等一刻钟。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想一想,眼睛慢慢眨一下:“没什么。” 昨日晚上他其实就忙活到很晚,把院子里面的所有花草都细细摸过、问过一遍,回到屋里面又抱着我给他拿出来的那些以前的兵器研究来研究去。 不管我想不想承认,我的确再次意识到他这个人的确是武学上的天才。即便是眼下看不清,一盏茶之内,也一定能知道手里的兵器如何用才能发挥出来最大的威力。 我坐在旁边,等他再放下来我的剑,问他:“还不睡吗?” 谢怀霜指尖一顿,抬眼目光朝我落过来,抿一抿嘴唇:“你想睡觉了吗?” “我没什么。你睡了我再睡。” 结果谢怀霜也不说话,就这么跟我面对面干坐到二更天,直坐到眼皮一垂一垂地打架。 眼下他又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跟我面对面站在那里。我把他往太阳底下拉过来一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还是紧张吗?” 谢怀霜摇摇头,眉眼松开来笑了一下:“不怎么——你站近一点。” 他站在屋外一级台阶上,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好与他平齐,看见他抬手来,指尖又点上我的眉梢,日光顺着手背淌下来,透过白玉一样。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略低一低头。两汪深绿色一动不动地照着我,指尖慢慢地看过我。 谢怀霜指尖摸到我唇角的时候,叶经纬把盘子一放,敲敲椅子。我才知道一刻钟这样短,握住他的手腕,谢怀霜会意,指尖蜷起来,自己缩回去。 “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我告诉他,“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就又能拿剑了。” 谢怀霜点点头,眼睛很快地眨两下,跳下来台阶。 我被叶经纬派去盯着药炉子。清苦的味道咕嘟咕嘟地溢满四周,我怕出什么差错,不敢分心,只敢隔着院子偶尔往对面的方向瞟一眼。 满地春光摇荡花影,房间里面怎么样我也看不见。叶经纬说不会吃太大苦头,我心里还是上上下下没底。 日头转过去一点的时候,我听见对面房门一响,叶经纬自己慢悠悠晃过来,看了一眼药炉子抬抬下巴:“我看着这里。你去吧。” “已经好了?” “我下了针,眼下还醒着一点。”叶经纬扬扬下巴,“你去不去?不去叫他自己待着好了……你这个人!” 我已经在院子的另一头了,隐约听见叶经纬在跳脚,也没顾得上到底骂了我什么,屏息推开门。 隔着屏风,我看见帷帐里面隐隐约约的人影,不知道是怎么发觉我进来的,朝我的方向很轻地偏一偏头。 “你来了?” 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梦呓一样。我蹲在床边,掀开一点床帐,看见他是半躺的姿势,身上大大小小银针,也不敢动他,只是在他手背上很小心地点两下。 谢怀霜眼睛是原本是半闭着的,这会儿掀起来一点,在帐子昏昏光线里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几分,水绕山连一双眉眼。 “没关系,不疼的。” 他不知怎的看出来我想问什么,在我问他之前自己就低低开口,指尖动一动,碰碰我的手心。 我只看着他、被他碰一碰,从心口到喉头就又是那样柳絮撩乱,偏偏又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 房门忽而一响,叶经纬端了药进来,递给我:“喂了。” 又是好苦的药,谢怀霜老老实实咽下去,也跟我比口型:“好苦。” 我昨日专门买的雪花糖片,不需要嚼很久,薄薄的一抿就化了。叶经纬看了一眼,呵呵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给他擦掉嘴边一点药渍,隔着细绢觉出来他嘴唇在张合,凑近一点去听。 “我要好久才能见到你。”他声音越来越轻,“我醒来的时候……就能找到你吗?” 我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原来他一早上心神不定是在想这个。不是在紧张,却是也和我一样,觉得半个月好长好长。 我仍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想。那他为什么也是这样想呢? 碧潭水一晃,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了。我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很着急地想问他,按他的手背,按一下,再按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行了,别叫了,睡着了。”叶经纬在我后面开口,“站旁边去,我要起针了。” 他昨晚不说,今早不说,偏偏这个时候才说,也许他就是故意要我辗转反侧百般推敲半个月。 很想说他可恶,但看他一眼,我连可恶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叶经纬一根一根抽出来银针,看得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你什么表情?”叶经纬转过身一皱眉,“你能不能对我的技术有点信心?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针从毛孔入是不会疼的!我要不要给你扎几下试试?” 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伸手给她,叶经纬一脸见鬼的表情,后撤一步。 “你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 半个月就是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一千四百四十个一刻钟。 第32章 我又检查一遍谢怀霜没什么动静,自己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夜色渐渐浮起来,一边晃着手里那一罐子味道很奇怪的黑色药丸,一边自己在心里盘算。 这是叶经纬走之前给我留下来的。我问她:“这是什么?” “半夜犯困了就吃这个,吃一个能半宿不用睡觉。”叶经纬呵呵一笑,“年纪轻轻的睡什么觉?我怕你做不出来我的铁傀儡——二两银子,记你账上。” “……” “走了,”叶经纬背上药箱,“还有三个人等着我。” “又是都不收诊费?” “两个不收。”叶经纬转过身,“有一个是神殿的税官,有钱得很,近来还听说不知道又捞了什么肥差。我从他手里多赚点。” 我怀疑她要是知道谢怀霜的身份,还要再敲走三倍的钱。毕竟说神殿的巫祝身无长物这件事,换做是谁都不会信的。 甚至连自己的剑都带不出来。我想了又想,都觉得要想办法帮他拿回来。 我知道他那柄剑,剑鞘雪白一如流霜覆雪,剑身银亮细长,一看就是合该他用的兵器。这些时日他从来没有提过,但有时候我看见他对着斩云锋发愣,自己悄悄摸出来剑穗又放回去。 他肯定很想自己的剑。 神殿最近很诡异地没有什么动静,距离城主上次给我派任务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哪个替代他的假巫祝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神殿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以为有人能代替谢怀霜吗? ……又是谢怀霜。我忽然发现,这才过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又开始脑子里全是谢怀霜、谢怀霜和谢怀霜。 不要想他。 我又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一豆烛火下安安静静,重新转过头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遥遥一弯勾着远处屋檐,星斗在春夜里明暗错落。 谢怀霜说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星星。他在神殿数星星的时候会有一刻半刻想起来我吗?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就在铁云城的屋顶,对着银河回想谢怀霜的一招一式。 ……等一下。怎么又在想谢怀霜。 看见花是谢怀霜,看见糖是谢怀霜,看见星斗还是谢怀霜,我索性闭上眼睛,竟然还是碧绿春水照着黛色荡漾开来。 我真无计可施了。 ----------------------- 作者有话说:小祝:我真没招了[小丑] 纯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第24章 月桥花院(三) 谢怀霜睡着的第二天, 那盆他很喜欢的芍药开了第一朵花。 我怕自己忘了,改图纸的间隙拿了纸笔仔细记下来。他醒了之后肯定要问我的。 在给他喂药的时候,我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开始试探着和他说话。 ——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 “谢怀霜。” 果然不理我。 “没有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人。” 谢怀霜闭着眼睛,睫毛落下来影子, 偏着头靠在枕头上, 头发长长地垂下来,一勺药要很久才能让他咽下去。 说完我又觉得心虚。万一他能听进去呢? “算了, 你当我没说。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又舀起来一点药,“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其实也……嗯,也挺好的。”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呼吸清浅。 “我在打听神殿的消息了。等你好了, 我们去把你的剑拿回来。” 我想到这里,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到时候我给神殿找麻烦,你不会拦着我吧?” 但是很快我就自己点一点头:“你现在肯定不会的——听话,就剩一勺了。” 谢怀霜终于把药都咽了下去,我扶着他再躺好, 按照叶经纬说的一一按过他的穴位。 除了熬药、喂药, 叶经纬还交代了很多其他事情要做。算上我这个月要送回铁云城的新图纸和方案, 再加上叶经纬的几个铁傀儡, 我发现我真的需要那罐黑色的怪味东西。 在这样昼夜逐渐颠倒的第五天,我开始找这里有没有镜子。 按照叶经纬说的,从解毒的第一天, 到解毒的两个月,中间的任何一个时间,他的眼力或者听力都有可能恢复。 虽然眼下离他醒来还有十天,但万一黑眼圈能留很久呢?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这种样子。 我翻出来一面镜子, 照了一下,打量片刻,又扣上了。 好明显的黑眼圈。 我看了自己的黑眼圈不高兴,就又去坐到床边看谢怀霜。 他倒是睡得很安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更像是会呼吸的瓷像。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戳戳他手心,“我就……” 我就怎么样? 想了半晌,我竟然想不出来要对他怎么样,只好匆匆忙忙揭过去这个话题。 “你那把剑,等到拿回来,我帮你改里面的机关。” 我把谢怀霜的手又放回去:“神殿的技术肯定没有我的好。” 外面又是春雨天,屋檐下滴滴答答连成一串,清寒透幕。我把被子给他又往上拉了一点,把被角按严实,看着他出神。 我现在肯定不想杀他了。如果不想杀他,我想,应该就不能再算敌人了。 那应该算什么呢,算朋友吗? 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城主、师姐、师兄、大力,还有很多旁的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总觉得谢怀霜和他们不一样。 和谢怀霜在一起的时候,天地间都变得丰盈轻快起来。我曾经有意无意所忽视的柔软的、明亮的一切,顺着谢怀霜的指尖,一路流到我的眼睛里面,春水由此涨上来,叮叮当当地叩着我满心的铁疙瘩。 我想,光凭这一点,我就很愿意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 更何况——我试探着碰上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他是我见过武学最高的人,是我见过最锋利的人。 城主当年是对的。我和他是棋逢对手。 谢怀霜和我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连影子都无处不在地萦绕着我。 不算敌人,不算朋友。我觉得我离答案近了一点,但还是隔了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支着下巴看他,“你把我看做……看做什么人呢?” 他说过我是很好的人,也说过我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每每翻出来想到这里,心上总泛起来很莫名的情绪。 当然是很高兴的,毕竟是在实打实地夸我。但高兴之后又总跟着涌上来一点失落,好像这样的评价对我而言还不足够——远远不够。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 在谢怀霜睡着的第九天,叶经纬又晃了过来。 她检查一下谢怀霜,看我一眼。我很紧张,问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一点问题。”叶经纬眉毛一挑,“你比我想的还上心。” 我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叶经纬指指我的眼睛,很满意:“看到你已经完全不需要睡觉,我就放心了。我的铁傀儡呢?还有多久做好?” “月底送过去。” “行。” 叶经纬不准备多留,嘱咐了几句就又起身。我想了想,还是叫住她。 “怎么?” 我犹豫一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几日我从早想到晚,从床边想到台阶下,从药炉前想到桌案旁,还是想不明白。 总说当局者迷,我想,也许叶经纬能给我提供一点头绪。 “我有一个朋友。” 我斟酌着开口:“我这个朋友……” “你哪个朋友?” 叶经纬眼睛眯起来一点,上下一扫。我说:“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她点点头,示意我接着说。 “我这个朋友……他认识一个人。”我目光瞟一下谢怀霜,很快地收回来,“他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想跟他一直待在一处,做什么都想起来这个人。你说,我这个朋友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算是朋友吗?” 叶经纬盯着我,忽然冷笑出来。 “我真想给你来一针,看看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度,指着谢怀霜:“呆子!呆子!你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你看上他了,明不明白?我再说一遍,你喜欢他,看上他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不然我真的给你一针扎下去让你这辈子都动不了你信不信?” 我……喜欢谢怀霜? 喜欢自己从前的宿敌吗?人还可以这样吗? “但是从前是敌人……” “宿敌怎么了?跟自己宿敌搂在一起亲在一起的还少吗?还少吗?”叶经纬已经开始抖针囊了,“你喜不喜欢的,跟这些身份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当个哑巴……” 第33章 叶经纬忽然不动了,一脸见鬼的表情被我按着肩膀摇着晃来晃去。 “神医啊,你真的是神医啊!” 这样就说得通了。既然喜欢自己的宿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许早就喜欢谢怀霜,所以他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就是喜欢他。 怪不得和别人都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怪不得我总以为自己恨他,恨来恨去却又不知道究竟在恨什么,只知道眼睛里只有他。 原来如此。我就是喜欢谢怀霜! 幽深曲折一瞬豁然开朗,好像忽然解出来一道很难的题一样,我兴奋得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来回晃着叶经纬:“神医啊大夫!神医啊!” 叶经纬喊着月底前必须给她送过去铁傀儡,落荒而逃。 * 我从每天看谢怀霜六十三次变成每天看谢怀霜一百零九次。 等他一醒过来,我想,我就告诉他,原来我不是别的,我是喜欢他。 总是习惯了说想杀他、要赢了他,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于是我开始试着先对睡着的谢怀霜说几遍试试看。 当然了,完全不是我想说很多遍。我只是在练习。 “谢怀霜。” 我把他又扶起来,靠在枕头上,舀起来一勺药。 想通的时候明明很高兴,但是眼下几个字在嘴边辗转了几遍也瑟缩着不肯出来。我等他咽下去,再次尝试。 “谢怀霜。” 他仍然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肯定听不见我说话的。 “我……嗯,我也许……我是说也许,只是说可能,一种可能。” 勺子在碗底碰得叮叮当当的,我低下头不看他,只盯着碗里面的药汤,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跟着来回摇晃的汤面一起心慌意乱。 “可能,我是说可能——我是喜欢你的。” 说出来的一瞬间我立刻抬头去看他,仍然一动不动的一尊洁白小瓷像,连头发丝的位置都没动过。 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喂他喝第二勺药:“我就是喜欢你。” 舀起来第三勺药:“你肯定不知道我喜欢你。” 把空碗放在桌上,我戳他的手心:“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你。” 这几个字现在已经能很自如地被我说出来了,一点不像一刻钟之前那样冰下涩泉一样,半天也倾吐不出来。 ——我果然是天才啊! 我坐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由衷地这样感慨。 谢怀霜还有五天就可以醒过来。院子里那些他挑出来的花草,买来的时候还大多拢着花苞。十日过去,已经开始渐次绽开了,几种香气缠绕着浮浮沉沉在风里,被浅金色的春光照着,热热闹闹的一派珠玉堆簇。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过,原来春色是这样好呢?谢怀霜一个看不见的人都比我看得分明。 芍药花和玉兰花都开了好几朵了。我学着谢怀霜的样子慢慢地摸过去,细腻的、发凉的触感滑过指尖。我想起来谢怀霜的手心和脸颊。 真是太好了,我喜欢谢怀霜。而更好的是他再过四天零十个时辰就可以醒过来了。 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他…… 等一下。我才发现我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是喜欢谢怀霜,但是没人说过他也喜欢我啊? 我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谢怀霜从来没说过他喜欢我啊!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满院花草影子春光春尘一瞬间就变得兵荒马乱了。我越想越忐忑,着急忙慌地扒拉出来谢怀霜的一言一行仔细揣摩。 他会担心我被神殿发现,会拦在我前面挡掉暗箭,会为了满足我的心愿自己练错君臣,会对着我笑,会摸过去我的眉眼,会跟着我走过长长的、熙熙攘攘的街市,指尖划过我的掌心。 我的眉头松开了。他看起来很有可能喜欢我。 但是——我在给铁傀儡装传动轴的时候,又开始七上八下——他也会对着春华珊瑚他们笑,也会为了他们宁可自己受伤,对路边的狗都会摸两把。 我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转过头去看床帐里面模模糊糊的影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是说一种可能,一种不大的可能——万一其实他就是一个这样对谁都好、看谁都高兴的人呢? 铜盘被我不留神差点按翻,大大小小的齿轮撒在桌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也许今夜我根本不用吃那个黑色药丸就能不犯困了。凭着这样的思量辗转,就够我今夜了无睡意了。 ----------------------- 作者有话说:一语点醒梦中人(x)一脚踹醒梦中人(√) 别乱猜了小祝 我们小谢最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可怜] 第25章 月桥花院(四) 第十一天的早上, 门外路过了卖杂货的。 铁蝴蝶做得很精巧,我挑了一对绿色的,熬药的时候放在谢怀霜手上。 “比上次在琳琅楼那里的做的好看。”我让他指尖摸过去, “卖得也贵——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喂药的时候我和他讲近来的天气:“比你睡着的时候暖和很多了。再出门就用不着披风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改图纸的时候我在两种管道线路中间犹豫不定,问他:“你会觉得哪种更好, 第一种?算了, 等你醒了我再改也不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谢怀霜不理我,睫毛跟着呼吸很轻地一颤一颤, 长发柔顺地垂到胸前、落在枕侧。 “谢怀霜。” 我自己念叨他的名字,又像之前那样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我自己的脸侧。 被焐热的瓷器一样,剑茧很轻地擦过去, 在我心上点下来深深浅浅的涟漪。 第十二日上,我决定想点别的法子。 这样干等着实在是太急人了。我再三检查过谢怀霜没有任何问题,跑过两条街,匆匆买了很多话本子回来。 我觉得我可以每天再少睡一个时辰,用来研读买来的这些东西。 之前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喜欢过谁, 也没见旁边的人动过心, 所以我对判断别人到底是不是也喜欢我这件事很没有经验, 更不知道如何追求旁人, 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既然这样,我看看那些话本子上面都是怎么写的不就行了吗?写这些情情爱爱的人肯定比我有经验,也许多看多见, 我就想明白了。 我觉得很有道理,在终于算清楚锅炉舱与传动齿轮的布局之后,就着灯挑了一本,看一眼旁边的谢怀霜, 非常期待地翻开第一页。 …… 合上第一本,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就一下子爱得不管不顾了?这真的不是见色起意吗? 看一眼封面,我有点犹疑,把它放到一边,又挑出来一本。 也许刚才那个只是个例。看看别的。 这次看到一半,我就看不下去了。 这两个人又是在干什么?怎么这个主角逆来顺受着忽然恍然大悟,对方这样对自己是因为他爱我,然后继续逆来顺受? 我不明白,但是这个逆来顺受的人竟然描述得跟谢怀霜有几分相像,一样的姿容出挑、武功高强、地位超然。所以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对一个普通人整天自卑啊? 更是毫无参考价值。谢怀霜不可能这样的。敢这样对他的人只会被他拿剑横在脖子上。 扔到一边,我又拿过来第三本的时候,心里开始有点嘀咕了。 ——这些写话本子的人,自己对喜欢的人难道就是这样吗? 这本据说卖得很好,书局的老板一边应付三个客人,还一边专门转过头来推荐我买,说是缠绵悱恻情深意浓,实乃不可不读之佳作。 我重拾一点信心,翻开第一页。 这本并不长,薄薄的一本。我咬着后槽牙看完,决定用它来垫桌脚。 我真看不懂。 如果说先把人作践一遍,再打着幡然醒悟的旗号随便哄两句把人哄回来就算是情深意浓,那我找到谢怀霜的第一天就可以说是情深意浓了。 ——怎么可能! 我决定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又去看谢怀霜。 谢怀霜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第三本的那个倒霉主角。 那个侠客怀才不遇已经够倒霉了,因为曾经作贱自己的人一点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眼泪、一点其实可有可无的扶持,就又开始为对方毫无保留地倾付真心、赴汤蹈火了整整六十回,怎么看都是更倒霉了。 即便这样,书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还都要说这个侠客命里最好的事就是遇见这个人了。 第34章 我一点都不觉得倒霉侠客喜欢那个人。抛去之前的仇不谈,就算单看对方幡然醒悟之后的部分,他们两个顶格了也就是一点恩情了。 何况恩情和喜欢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两个人从来都不知道、也不关心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与其说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情事,更像是一个有仇不报、却报恩报过了头的故事。 但和前两本看完就扔掉忘掉不一样,我总还在想那个倒霉的侠客。 也许是因为他的经历和谢怀霜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被暗害、一样的武功尽失、一样的遇到一个“过路人”。 ——从前我也对他喊打喊杀。他真的能喜欢一个跟自己不可开交地打了十年的人吗? 我知道这种离谱的东西完全不可信,但那几行字总在我眼前心上晃悠。 倒霉的侠客因为对方随口——我真的觉得是随口——说的一句“我是喜欢你的”,就又不管不顾了,心甘情愿地交付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地又一次去赴汤蹈火。 ——我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谢怀霜会不会其实也分不清恩情和喜欢,甚至会因为一点所谓的恩情就忘了之前的帐呢? 他毕竟在神殿深处一个人待了那么久。神殿哪里会有人告诉他,恩情和爱慕是两种东西?也许他连什么是爱慕都不知道。 我想和之前一样去碰他的睫毛,还没碰到就自己又缩回来了。 如果我现在就和他说我喜欢他,万一他也稀里糊涂地分不清楚这些东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我呢? 谢怀霜是一个心很软的人。 灯影摇摇晃晃,我看着他安静面容,犹豫很久,才碰一碰他的指尖,但也只敢一触即分。 这些时日我能感受到,谢怀霜对我是有一些依赖的,但我比谁都清楚这点依赖是怎么来的。他真的分得清楚吗? “谢怀霜。” 我很小声地叫他,那几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也不敢戳他手心了。 如何跟他开口呢。 * 谢怀霜在第十五天的早上醒来了。 我从后半夜起就没敢睡觉,听着外面风声杂着沙沙花叶声,坐在床边盯着谢怀霜。 他指尖动一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熬夜熬出幻觉来了,抬眼却看见他睫毛一颤,扬起来。 风声日光全都静止了。 我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胸腔里面擂鼓一样一震一震,这一刻的功夫他的右手就开始摸索着抓住我的衣袖,顺着去找我的手腕。 谢怀霜睡着之前还在问我:“我醒来就能找到你吗?” 当然。当然。 在他开口之前,我就下意识地拉过来他的手,按在我自己的脸上,尽可能压下去自己杂乱的呼吸,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谢怀霜还是半梦半醒的样子,碧潭水茫然照着我良久,才忽而晃一下,指尖在我脸侧动了一动,紧跟着整个人就要坐起来。 “慢一点——你着什么急?” 这段时间和他说话说习惯了,我把他重新按回去老老实实地靠着枕头,才想起来在他手上再写一遍。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怀霜摇摇头,整个人忽然又坐起来,在我把他按回去之前就不由分说地靠近我,两手环过我的肩头。 “我做了……做了好长的梦。” 他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我没来得及问他旁的,也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头发拢起来,长长地垂了我满肩。 我本能地抬手想抱住他,才触到他的肩头就又停住了。 ——他也许真的分不清楚。慢慢来。 犹豫一下,我只是拍一拍他的后背,努力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好了,不想这些了。”我在他手上慢慢写,“都好了。” 谢怀霜渐渐地安静下来,在我写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松开手,和刚才那个茫然发懵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是完全醒了。我把他重新按回去坐好,问他:“你梦到什么了?” “记不得了。”他眼睛慢慢地眨一下,又眨一下,摇摇头,“总之很长。” “那不说这个。”我又问他,“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谢怀霜自己垂了眼睛,又按上自己的手腕。我看见他眉梢一挑,片刻之后抬手伸过来:“懂脉象吗?” 我看看他,指尖按上去。 这东西我只懂得一点,但这一点也足够让我看出来,他现在和十五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抬眼看谢怀霜时,看见他的眼睛也亮亮的——喜悦、期待、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种种情绪杂着帘帷间漏进来的日光,都摇曳在一处,在他眉梢、眼角、唇畔一层层地漾开。 “眼下我能算是有从前的五成。”他给我一点一点详细解释,又道,“叶大夫确是圣手。剩下的部分,一时一日急不来。” “能有五成已经很好了。”谢怀霜现在总是在我说话之前就能猜出来我要说什么,“枯木逢春,总有来日,我不着急。更何况……” 他笑了:“就算只有五成,世上能跟我敌手的人有几个?” 手心被他戳了一戳:“只有你最难缠。但是横竖你现在也不会跟我作对。” 我把他作乱的手按回去,在他手上问他:“你怎么知道?” 谢怀霜偏一偏头:“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我看着他,自己说话,“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也是仗着他听不见才敢这样说。他果然没反应,还摊着手心,等着我接着写旁的东西。 完全的、彻底的、各种意义上的媚眼抛给瞎子看! 但是——我看着他,也跟着他一起笑——但是他这个样子真的看得我很高兴。脸色不像从前那样苍白得过分,一点落寞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他这次是真的能重新拿起来剑了,不用受错君臣的苦头,也不用惴惴不安地算着时间。 谢怀霜还在自己算:“我觉得我下午就可以下床——我都没有给你真正看过我的剑法,我要给你看。你现在想不想和我打架?我眼下肯定赢不了你,但是接住你几招还是可以的。你说要不要……” 我用蜜饯堵住了他的嘴,并且警告他:“叶经纬来之前,你都不要乱来!” 说完我又觉得说错了话。我是要让他喜欢我,讨人喜欢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谢怀霜右边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冷哼一声把手抽回去。 “你又不懂这些——这个好吃,是哪里买的?” ……其实有些时候谢怀霜跟那个倒霉侠客也不太一样。他指挥我的时候还是有点理直气壮的。 当然了,没有说我不乐意的意思。 ----------------------- 作者有话说:小祝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坏了[化了]没关系我们小谢也会是直球选手的[奶茶] 第26章 相思无凭(一) 叶经纬第二天早上晃进来的时候, 我正和谢怀霜一起蹲在院子里面,和他一样一样讲过去那些比半个月之前热闹得多的花草。 谢怀霜小心翼翼地碰着展开半寸的花瓣,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停在我的手里面, 问题像满院摇荡的花叶一样多。 我匆匆翻来翻去自己潦草的记录,再潦草地写给他。 半个月里面, 我每天都有抽出来半个时辰, 把它们哪怕一点点的变化都记下来——这种在和谢怀霜待在一起之前,在我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的、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情。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专门写下来了。” 谢怀霜就偏一偏头, 眼睛眨一下:“你还专门写下来了?” 起先记下来是的确是为了能讲给谢怀霜,但渐渐地,我也发现,这样仔细地观察过玉兰、蔷薇、丁香和垂柳, 的确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原来花瓣一点一点展开的时候,在春风里面是有呼吸的,薄薄的一层托起来潺潺日光。 谢怀霜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意味。我起先还以为是因为他在神殿里面待得太久,而后才发现不是这样。 我从前到底错过了多少好春光呢。 “闲着也是闲着。”我告诉他,“再说……也的确有意思。” 谢怀霜不研究手底下的海棠花了, 眼睛朝我转过来, 忽然笑了。 “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起来一点, 带着一点得意地看着我, 眼睛被日光照得像是透亮琥珀。 好想捏一捏他的脸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着急忙慌地按回去,偏偏葫芦浮在水面上一样,按下这头冒那头, 忙活半天除了一池春水搅得更乱之外,毫无作用。 第35章 我就碰一下——我想——很轻很轻地碰一下。方才那片叶子都能被风一吹从他脸颊擦过去,我凭什么不能也那样碰一碰? 只一下。只许一下! 我终于抬起来手,还差一点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被一把推开, 一阵风卷进来。谢怀霜立刻转过头去,只有发带末端擦过我的指尖。 “醒了?” 叶经纬的声音很可恶地响起来。我磨一磨后槽牙,告诫自己三遍叶经纬是神医、叶经纬是神医、叶经纬是神医,挤出来微笑:“醒了。” 谢怀霜小声问我:“是叶大夫?” 在他手上点了两下,我拉着他站起来,一起跺一跺脚——蹲太久了。 “看起来不错。”叶经纬单手叉腰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一遍,“过来,让我再仔细给他把把脉。” 我觉得谢怀霜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叶经纬给他看脉象的时候,他总是眉眼低垂,三更淡月一样。 但是今天他却是抬着眼睛,日光顺着额头脸颊蜿蜒流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亮亮的。 总之我看见他高兴,我也很高兴。 “行了。”叶经纬收了手,“养几天,再说解毒的事儿。” 我给谢怀霜在手上写一遍,又告诉他:“再忍一忍。很快就能看见、能听见了。” 谢怀霜点点头,指尖来碰一碰我的手,却没像从前那样总是一触即分,指腹按在我的指节上停了片刻功夫。 我抬眼,看见他的目光也正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笑色。 “那个是我的铁傀儡不是?” 叶经纬站起来,凑近去敲一敲:“就不能再好看一点?你这个审美真的是……” “哪里难看了?” 我跟这种不懂欣赏的人真是没什么好说的。谢怀霜明明仔仔细细摸过一遍,说我做得很好的。 “对了。”叶经纬转过身,指指谢怀霜,“你跟他说,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他说,他就明白了。” “怎么跟我没关系?”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叶经纬话头堵着我的话尾,把我问沉默了——算什么关系?我说了能算吗? 沉默一秒,叶经纬又是呵呵一笑,从铁傀儡旁边挪开脚步,看着我一边冷笑一边摇头。 没工夫揣摩叶经纬的内心世界,我直觉谢怀霜又瞒着我干了什么事情,转头去盯着这个人。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身绿色融入到深深浅浅花草里面,偶尔悄悄扒拉一下旁边的芍药,看起来很老实本分。 觉出来叶经纬要回去了,还站起来,很熟练地朝我伸手,等着我去给他引路。 ——他到底又瞒着我跟叶经纬说了什么? 我到底还是没敢像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样牵住他的手,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按几下他的腕心。 谢怀霜望着我,眉头一蹙,手腕一转挣出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又握住我的手。 一点凉意立刻包裹住我的手指手掌。 我心下一下子漏了一拍,不敢看他,只能去心慌意乱地拉开院门,看着叶经纬表情古怪地瞟我一眼,挥挥手下了台阶。 谢怀霜毫无始作俑者的自觉,指尖还轻轻动一下:“叶大夫走了吗?” 按照常理,他这会儿不需要我指路,应该放开手了。但那点凉意还停留在原处,甚至已经开始沾上我手心的温度了。 “是,已经回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光晒的,耳后热热的,另一只手下笔也潦草得不像话,“你现在……现在想做什么?” 我一边写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完蛋了。不是说要好好盘问他到底跟叶经纬说了什么吗? “不做什么。” 谢怀霜抬头,眼睛被晒得眯起来一点。 “就在这里……在这里站一会儿。行不行?” 我当初特意挑的面南的住所,到了晴日总是春风卷春光春尘满庭院。花叶摇曳声里面,我居然真的和他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直站到日头偏移,这地方被墙影整个罩住。 拢住我右手的那点凉意也渐渐地被我的温度浸透了,成了一捧安静的、温热的春水,轻而软地淹没过我的指尖、我的手腕,淹没过我的整个心脏。 “你就是故意的。你看我这个样子,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又听不见! “算了。故意就故意吧。” * 晚上我和谢怀霜都睡得很早。 他是因为才刚刚醒过来,又这里那里探索了一整天。我则是因为连着熬了半个月,眼下心里绷着的弦松下来一点,困意也跟着涌上来了。 这地方我原本是给自己住的,也当然只有一间卧房。谢怀霜还没醒的时候,我又忙着做很多事,又只怕他出什么问题,干脆把椅子拖进来,困了靠在上面随便一卷被子稍微眯一会儿。 “你总不是还准备睡椅子吧?” 谢怀霜在我进房间之前就坐在我的椅子上,仰头朝向我。 其实我原本是想问他到底和叶经纬又说了什么的。白日里和他传达了叶经纬的原话,他只是一点头,也没多解释。 眼下明知道他又看不见我,我还是有点心虚地错开目光:“我哪有睡椅子?” 谢怀霜笑色就收起来几分,把我的手一把推开,但是又很快地拽着指尖拉回去。 “今晚好好睡觉。” 他抓着我的手腕,借力站起来:“本来就总是睡不好,还这样折腾自己。你现在真的不是在讲梦话吗?” 睫毛一掀一掀的,眉峰攒起来一点,连带着两池碧水一并都在怪我。 但是。但是。等一下。 “我什么时候睡不好了?” “……你真的在讲梦话吧。”谢怀霜现在果然有了五成功力,做事情都有底气了,手上一用力把我按在床边坐下来,“还在琳琅楼的时候,你就半夜做梦、半夜起来,还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我被他按着不敢动,听他一件一件数出来,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监视我?” “……” 谢怀霜又把我的手推开了。 “躺下。” 他踢掉鞋子,腿一弯就整个人缩到床上。我大惊失色,往后一缩。 “你要干什么?”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知道他自己跟一个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人在一张床上吗?! “我能干什么?”谢怀霜笑出声来了,“早先我自己废人一个,有心无力,眼下给你试一试。” 我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又纵容自己,昏昏灯火里面不敢看他:“试……试什么?” “躺下。” 他又重复一遍,把我不由分说地推到靠里的位置,自己跪坐在旁边,手掌不由分说地按上我的神庭穴,一阵细细的热流像温泉水淌过去一样。 “不要说话。闭眼,睡觉。” 他手掌经过的穴位都这样热热的,我迷迷糊糊浸在温泉里,连谢怀霜的声音都忽远忽近了。 “总是说我。你也没有对自己很好。” 我总还是比你强一点的。 “但是……嗯,也没关系,你对我好,我也想办法对你好。我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 知道了,知道明天要夸他现在很厉害了。 “你觉得管用吗?要是管用,以后就这样。你每天都可以好好睡觉。” 不要每天这样了。每天都这样,我真的会得意忘形、忍不住跟他说一些现在还不该说的话的。 温泉水在我体内到处流淌。我彻底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这好像是他恢复之后,用自己的内力做的第一件事。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实在是很少见的事。 床的中间被很仔细地堆了一条毯子当做分界线,我转过头,看见另一边是背对着我的谢怀霜,看起来还没醒。 即便是隔了一条毯子,其实也是很近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草药的清香气。 这点草药清香气让我心慌意乱了一整个早上。谢怀霜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坐在院子里的时候还问我:“你睡得怎么样?” 我正在想要怎么告诉他,我还是睡别的地方比较好,忽然听见一点风声,抬头见铁光一闪,许久不见的机关鸟留了一支精铁签便不见踪影。 是城主来信。 谢怀霜也察觉到了,问我:“怎么了?” 我前两日送了这次的新图纸回去,大概也只是给我简单回个信。我把它塞进筹算机里面,告诉谢怀霜:“没什么。铁云城的信。” 第36章 谢怀霜就点点头,又接着自己研究手里面的斩云锋。他对别的事情总会很好奇地问东问西,唯独对铁云城的事务从来一个字不过问。 我等着看城主这次又会怎么赞美我的技术,瞟到筹算机吐出来的字,却忽然一愣。 神殿忽然有精锐来向衡州,不知是否发现了铁云城之前留在附近的暗部,城主要我给他们找点事,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掩饰暗部行踪,像往常一样。 似乎是很平常的一件任务。但是,但是——我看一眼谢怀霜。 谢怀霜站在旁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剑,等着我说话。我抽出来那根铁签,手下没忍住用力握住。 ——神殿发现的到底是铁云城的暗部,还是他们曾经的巫祝呢? ----------------------- 作者有话说:半个月没见面想通的不止小祝你自己!xql就这么互相追然后速速在一起吧!! - 好消息,玩了几天存稿箱要发完了。吃不了几口独食的余师傅要开始现火猛炒了[鸽子]。 第27章 相思无凭(二) 我对着衡州的地图看到第三遍的时候, 谢怀霜在对面坐下来。 “你有心事?” 我又勾出来一处地方,放下来笔,想了想, 还是拽着袖子,把他的手拉过来。 “烧了琳琅楼那日, 去堵你的那个人, 到底什么来头?” 谢怀霜眉头皱起来一点:“不认识,但是……” “但是什么?” 谢怀霜摇摇头:“我是很小的时候就被神殿选去了, 当时一共十三人,都跟着师傅。其他十二个人……都是用来备着随时取代我的。” “我们从小学的东西都一样,他应当也是那十二个人之一。” 这么看来,当日那个“巫祝”, 大概也是剩下十二个里面能选出来的最好的一个。 ——但是神殿上上下下全都老眼昏花了吗?要找到一个能替代谢怀霜的人,明明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谢怀霜手指动一动,我立刻收起来那一点乱七八糟的思绪,问他:“神殿派出来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你还活着?” 谢怀霜点头:“很大可能。” “其实我当时来琳琅楼, 是有人告诉我, 你在这里。”我努力回想当初的匆匆一瞥, “看不清楚, 我只知道也用剑。会也是这十二个人之一吗?” “告诉你……我在这里?” 谢怀霜露出来很疑惑的神情,片刻之后摇摇头:“不好说。神殿里面练过剑的人很多,单凭这个……我也想不出来是谁。” 灯影摇来晃去, 我低头,盯着衡州的地图,忽然听见谢怀霜开口。 “神殿派人来了衡州,是不是?” 果然还是让他猜到了。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又立刻写:“不一定就是发现了你。也可能是发现了我,或者铁云城别的什么人。” 话是这么说,衡州暗部的情况我还算了解,隐匿得很好,被神殿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城主信里面也不太着急。而相较之下,谢怀霜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了。 我真的很担心他又说什么叫我不要管他之类的话。 谢怀霜却想都没想就问我:“你觉得他们是来找我的?” “你担心……我会和他们走?” 被我立刻否认,谢怀霜又道:“那你就是担心,我不让你管这件事?” 这次我没否认,谢怀霜等了片刻,就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我这次不会的。” 他偏一偏头,眼睛垂下来一点,睫毛落下来长长的影子。 和我料想的不一样。我指尖才落到他掌心,还没有问出口,就听见他接着说下去。 “我从前以为,我若是想对你好,就是不让你做那些很危险的事情。”他声音轻轻的,“我现在知道了,不是这样的。让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才更重要。” 谢怀霜神色很认真,像在学堂上回答先生的问题一样。 “你是铁云城的人,对付神殿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他顿一下,接着说下去,“神殿追来是很危险,但我要做的不是一昧拦你,而是帮你。” “而且……” 他话头忽然止住,睫毛掀起来,碧潭水照着灯影。 “如果……如果我跟着神殿回去,或者被神殿杀……唔。” 他被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手心里面,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很越界的事情,忙把手放下来。 “不说这些。” 我在他手上潦草写下来。 “……好。”谢怀霜摇摇头笑了,指尖蜷起来一点,“总之如果那样,你会很难过的。对吗?” “是。” 他右手原本是放在我膝头,等着我给他写字的,却忽然抽出来,下一瞬点在我的心口。 “我从前总以为身体不受伤就行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是不是?” 隔着衣料,他指尖很轻地触碰着我的心跳。 “让你这里难过,我才是……真的亏欠你很多很多。” 谢怀霜还是那样认真的、安静的神色。他能感受到吗?杂乱的、纷沓的,一瞬几乎要撑破我胸腔的心脏。 本能地去抓住他停在我胸口的指尖,我说不出话来,只是这样看着他——看他做什么呢? “你现在能和我说了吗?” 谢怀霜笑了,被握住的手指轻轻动一动。 “你是不是,嗯,就在为这件事情犯愁?” 我总觉得我也问过他差不多的话——对了,是在琳琅楼里面,他第一次和我剖开伤处的那一晚。 他竟然学我。 “是。”我摊牌了,“我不怕神殿。我担心你。” “我也不怕神殿。” 谢怀霜手指在我掌心蹭一下,蹭得我很痒,按住他作乱的手。 “我帮你——帮你对付他们。” 他面上仍然是很正经的样子,说一些很正经的话,手指却在跟我暗暗较劲。我不让他蹭,他偏要蹭。 “我比你更了解神殿。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东西,就告诉我。我比你更清楚他们想干什么……有完没完了?你让我一次怎么了?” 好吧。我不动了,看着他愣一下,又笑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想对我好呢?” 我还是没忍住问他。 “是因为我帮你解决了琳琅楼的事情?” 谢怀霜眨一眨眼睛,没说话,我很紧张地盯着他。 要是他说“是”,那就说明他真的只是觉得要报答我。我再不能由着自己这样握住他的手、跟他坐的这么近了。 谢怀霜想了片刻,才道:“不完全是。” “你这些时日照顾我,和我讲很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帮我从琳琅楼逃出来,还找叶大夫来治好我,”谢怀霜扳着手指头慢慢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应该对你好。” 我的心沉下去一点。他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感激——我想要的完全不是感激。 “而且,”他眼睛又抬起来,认真道,“你很厉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心也很好。我想和你待在一处,所以也想对你好。” 我屏住呼吸——我觉得我又有戏了。 “祝平生。” 他忽然叫我,我戳戳他手心,表示我在听。 “你们铁云城和神殿……应该不太一样。”他声音低下去一点,“你们之间,就算是普通朋友,关系也都会很好,是不是?” “是。” 我其实前几天就在想,能不能有一天,带着他回铁云城。 “我们那里人都很好的。”我很想给他留下来更好的印象,“我也有很多朋友,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带你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谢怀霜不说话,我觉得应该是还没打动他。 “我们铁云城很热闹,大家真的也都是很好的人。”我在他手上快快写,“就算只是普通朋友,假如有人遇见什么麻烦,大家赴汤蹈火也要去帮他的,或者……” “我知道了。” 谢怀霜只是点点头,我手下一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半晌才听见他没头没脑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话。 “没关系。反正我学东西很快的。” 学什么? 我问他,他也不说话,只是点一点桌上的衡州地图:“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听一听,也许能帮上你几分。” 我刚低头看一眼,忽然想起来被打岔了好几次的一件事。 第37章 “你跟叶经纬到底又说了什么?” 毕竟上一次他和叶经纬偷偷交流的是错君臣的事情。我觉得需要保持必要的怀疑。 “没什么,帮她一点小忙。明天告诉你。”谢怀霜摇摇头,“但是绝对不是像上次那样了,这次我没打算对自己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了,就那一次。” “为什么明天才能告诉我?你怎么总是说话说一半?” 谢怀霜盯着我,忽然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因为我今晚睡不好觉。”他说,“你也不要想睡好。” 我到底又怎么他了。 * 谢怀霜嘴上说得很不留情,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按上我的神阙穴。 “明天叶经纬还过来。”我在昏昏光线里面看着他,“看看给你解毒的事情。” 谢怀霜头发早解开了,顺着肩膀垂下来,在我眼前摇来晃去。我很想碰一碰,试试绕在指尖上是什么感觉。 “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你手怎么了?” 谢怀霜动作一顿,我没说话,用力把蠢蠢欲动想去绕他头发的右手又按下去一点。 早上我牵着谢怀霜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还在问我。 “你不是伤到手了吧?” “……不是。” “你现在能说了吗?”我问他,“你到底和叶经纬又背着我商量什么。” “没什么。”谢怀霜耸耸肩,“她要我在她下次来的时候,把错君臣的发作过程、发作时间、具体症状一字不落地讲给她。本来是想,之前答应过你再不提错君臣的事情了,就也不和你说了。” “我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毕竟这样大的恩情。”谢怀霜接着道,“她说已经从你这里敲走十二个铁傀儡了,就不敲我的了。” “……” “我说,我欠她一个人情,日后如有需要,随时来取。”谢怀霜说完,顿了一下,又抬起来眼睛,“那我和你的呢?” “什么?” “我和你的,”他盯着我,“要怎么算呢?” 能怎么算呢?我真说以身相许,他敢听吗。 我把剑塞到他手里:“不怎么算——没什么可算的,别想这事了。你不是要试试这把新剑吗?” 之前贺师兄托我帮他改进他新设计出来的兵器,我改了几次,他很满意,但我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昨晚除了神殿踪迹的推算,我提了一嘴这件事,谢怀霜听了就问我:“那我试一试?” “我以前在神殿,没有给我任务的时候,每天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他当时解释说,“除了练剑,就待在兵器库里面,研究他们造出来的那些东西怎么用。” 怪不得随便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能成为大杀器,还总能看出来我手里兵刃的弱点。 论如何造兵刃,他一无所知。但是论如何用,我反倒不如他。 “我把那些花草都挪开了。”我告诉他,“你放心试。不会绊倒你,也不会伤到它们。” 谢怀霜被我按着握住剑,沉默一下,眸光一转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又来摸我的右手:“真的没什么事?” 我只好任由他摸来摸去,确定一点伤都没有才放开,随手挽了剑花,后撤一步。 他低着头,指尖很轻地在剑身上点了几下,像是在研究,只一瞬的功夫,忽然就是剑影纷乱。 我原本是想,在旁边接着做我的铁傀儡,稍微盯着他一点、别让他被什么绊倒就是了。 剑出瞬间,我才意识到,我此刻眼里根本不可能再容下别的什么东西。 衣袖翻飞猎猎,点剑、挑剑、立剑,行云流水银光缭绕,方寸春风都纷乱,又被凛冽霜雪生生压过去。 一剑夺去春光。 我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他用剑,直到他终于收剑的一瞬间,我才终于回过神,看见方才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扳手。 谢怀霜看着剑身,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我忽然觉得,能跟他有来有回地打十年,我真的还是有点本事的。 “这里。” 他站在原地,朝我举一举手里的剑。 “想法是好的,但是上面这处机关几乎用不到,实战当中反倒耽误。” 我走过去,看他指着的地方。 “好改吗?” “不难。”我推算一下,“改一下方向就行。” 但是我这么久只是觉得差点意思,却也从来没有发现问题出在这里。我就说还是得像谢怀霜这种人来找问题。 “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铁云城吗?”我没忍住又问他一遍,“我们这里人真的都很好的,城主发钱也很大方,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 谢怀霜却把手又抽走了。 “谁要和你……”他皱一皱眉,把剑又扔给我,“算了。” ……我到底哪句话又说错了。 ----------------------- 作者有话说:猫猫狗狗互相试探。小谢os:谁要和你做朋友啊!! - 决定这几章给俩孩子少吃点甜的。不然就会像余师傅昨天一样在牙医椅子上表情疯狂扭曲呵呵呵呵呵呵 第28章 相思无凭(三) 我收到铁云城情报的时候, 谢怀霜正在研究我的斩云锋——我拜托他看看有没有哪里也还能改进一下。 谢怀霜没有说愿不愿意来铁云城,但还是接过去我的剑。 情报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说神殿此次派遣的人距离衡州大约还有五六日路程, 让我多加留心。 我等谢怀霜放下来剑,问他:“有没有哪里能改进?” “我想一想。”谢怀霜被我拉着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沉吟, “你这个比他那个复杂……我想一想。” “不着急。” 我给他推过去茶盏, 又告诉他神殿的事情。谢怀霜问了几处细节,皱眉:“他们怎么现在搞娱神仪式?根本不是娱神的时候。” 那几处细节似乎都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知道谢怀霜是怎么看出来神殿这次来是要搞那个声势浩大的娱神仪式的。 衡州算是比较富裕的地方,我只能想出来两种可能。 “要么是缺钱了,来衡州又搞那些花样骗钱。”我在他手上写,“要么是发现你了。” 谢怀霜睫毛一颤, 我立刻补充:“没有说你之前在骗人的意思。” “你现在觉得,”他蹙起来一点眉,“我和神殿的其他人……不一样,是不是?” “从来都不一样。”我重复一遍,“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谢怀霜眉头便松开, 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想怎么做?” “老样子, ”我在他手上写, “衡州有我能调度的人, 给神殿找点麻烦,再想办法脱身。” 如果是前者,那没什么可说的。如果神殿真的是冲着谢怀霜来的, 那说明他们至少已经有了线索——在衡州找两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如果不是有了线索,神殿不可能就这样大张旗鼓地过来。 躲着神殿也没什么意义。 谢怀霜想了片刻,点头:“明白。如果是冲着我来……罢了, 到时候再说。” 我竟然在他脸上看见一点期待,犹豫一下问他:“你也很想……给神殿找点事?” “是。”谢怀霜就点头承认,“他们害了那么多人、骗了那么多人,我为什么不想给他们找事?” 他说完又小声补充一句:“而且我还没做过这种事……很想试试。琳琅楼那次……很痛快。” 是很痛快。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并肩而战。 “好。”我碰过他的指尖,“这次带你一起。下次、下下次,都带你一起。” 谢怀霜果然很高兴,眉毛扬起来一点,窗外漏进来的日光在两汪春水里面漾开。 “那你日后,”我试探着问,“会愿意来铁云城吗?” “我?” 谢怀霜想一下,又垂下去一点眼睛:“我的身份……” “我帮你解释。”我见他好像真的有点愿意,立刻在他手上快快写下来,“而且城主是很好、很公正的人,只要知道你做过什么,她不会只在乎你从前的身份的。” 谢怀霜没说话,只是睫毛掀起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下,放在膝头的手握起来一点,带出来一小片青色的褶皱。 * 叶经纬进门先验收了自己的第三个铁傀儡,上下敲一敲,又指指关节。 “声音有点大,你看看,能不能再给声音改小一点。” “这还大?”我提醒自己保持微笑,“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哪个不比这个噪音大?” 第38章 “是吗?” 叶经纬不以为然,摇摇头站直。 “不知道,没买过。但是缈缈给我做的那几个就没这么大的动静。” “……” 这能比吗?陈师姐就是专攻机关傀儡的,我本来就是个造兵器的而已! “那下次你还找她去。” “凑合凑合也能用。”叶经纬居然又是一摇头,“她忙得很,我就不烦她了。” ……难道我看起来很闲? 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面摸出来,我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的时候,见他正站在台阶上等着我过去。 ——做衣服的时候我问过他要什么颜色,结果他自己挑出来的,也是我起初看中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 今日是竹青色的,花影摇晃着漫过前襟、袖口和衣摆,一尊小玉雕扶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我的那点火气立刻就又下去了。 谢怀霜手里拿着几页纸,详细写着叶经纬要的跟错君臣相关的东西,是昨日晚上他口述、我帮他抄下来的。 他大概在神殿的时候也学过一点医术,用词精准,叙述客观。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才让自己把字写得勉强还算端正。 即便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他发作的样子,真正再听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一字一句还是全都堵在我的胸口,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来气。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受这种苦楚呢? 我换一页纸的时候,忽然被谢怀霜靠近一点,手指拽拽我的衣袖。 “现在不疼了。” 我终于还是没握住笔,一团墨色在纸上晕开。 “这个,”谢怀霜抬抬手,我回过神,“你给叶大夫。 我应下来,让他老样子抓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面去。叶经纬看看谢怀霜,接过去翻了一下,又看我一眼:“你写字怎么又变丑了。” “……” 叶经纬走之前留下来了药。 “这个内服,按着方子煎。”她指一指,“这个外敷,怎么用我都写上去了。” “会很久吗?” “不会。”叶经纬背上药箱,“也没什么副作用——这方子当初好歹花了我小半年。” “给陈师姐治眼睛那次吗?” 叶经纬听了就没接话,只是摆摆手,自己推了院门出去了。 谢怀霜从屋里面探头:“叶大夫已经回去了吗?” “回去了——怎么了?” “好吧。”他语调落下去一点,指指手里抱着的小食盒,我看见里面是昨天买的樱桃酥,“她上次说这个好吃。” 我说他分明不喜欢排队的人,昨天怎么偏要拉着我去排那个拐弯拐了三道的队。 谢怀霜很喜欢这样自己一声不吭地忙活。 “没关系,下次再说。反正她过段时日还会来的——下次你可以提前和她说,让她等一等你。” 谢怀霜想一下,点点头,问我:“那你吃吗?——但你应该会觉得有点太淡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我爱吃的东西,师姐他们总会嫌太甜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是谢怀霜递过来的。 那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 晚上的时候,我接着研究铁云城在衡州附近的布局,谢怀霜喝了药,坐在旁边对着斩云锋沉思。 我落笔的时候,听见一点窸窸窣窣声音,抬头一看,谢怀霜果然又把披着的那件外衣偷偷抖掉了。 叶经纬专门叮嘱一遍,这药喝了会身上发热,但谢怀霜之前根基受损,务必要注意不能着凉,哪怕是一丁点寒气入体就会很麻烦。 被重新裹上衣服的时候谢怀霜不太高兴,抬起来头,额头上有一点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来。 “我告诉你,”我把外衣给他裹紧,口头警告他,“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这样乱来。” 谢怀霜听不见,但我怀疑其实他就算是听见了,也不会有什么改过之心的。 他仰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好热。” “忍一忍。” 我发现他手心也有一点汗,写两笔,又找来手帕给他擦干净。 “叶经纬专门说了,不能着凉。”我拍拍他的手背,“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谢怀霜不说话了,往我身边凑,额头抵到我的肩膀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样靠着人,不是更热了吗? 但是谢怀霜没有坐起来的意思,我也只能由他去了。 “不会很久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当时陈师姐也是,跟你的情况有点像。用了药,很快就好了。” 谢怀霜又是嗯了一声,我摸摸他额头,又摸摸他手腕,发现的确很热。这样的温度,换谁都会不舒服的。 “到时候你就能看见、能听见了。” 也许这样能分散一点他的注意力。 “你想看什么?到时候我都陪你去。” 谢怀霜又想把衣服抖掉,这次抖到一半自己就又老老实实拉回去了。 “好多东西想看。” 谢怀霜自己慢慢地一样一样数,“院子里面的花……铁皮车,很好吃的那家店,城外的山……都想看。” “好。”我拉过来他的手,“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都去看。” 谢怀霜没说话,额头在我肩膀上蹭一蹭,几绺头发被汗打湿。 “还有什么?” “神殿……想看他们被找麻烦。” “一定。”我又擦一遍他的手,“肯定让你看到——还想看什么?” 谢怀霜抬起来一点头,深绿色的眼睛在灯火下像是粼粼的水面。 灼热的指尖忽然点上了我的眉头,谢怀霜收回去手,笑了。 “还想看你。”他小声说完,又补充一句,“是最想……最想看的。” 为什么最想看我呢。 我看一眼谢怀霜,他似乎已经渐渐地染上一点睡意了,说话声音也越来越低。 为什么最想看我呢——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从前和谢怀霜有关的问题,我无处可问,只能问遍房顶上的每一颗星星。 下次我能不能打赢他?要是能,就闪一下。 下个月我能不能见到他?要是能,就闪一下。 下次我能不能看见他正脸?要是能,就闪一下。 有时候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还真的能给我正确的答案。我让谢怀霜慢慢躺好,被被子按严实,出门站在台阶上,看春夜的漫天星斗。 “谢怀霜会有一点——哪怕是一点,喜欢我吗?” 我仰头看银汉晴朗,交替闪烁。 “要是有,就闪一下。” 春夜的花叶沙沙声中,我一眼就看见东边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下一章小谢就能看见了!! 那这个总是在十万个为什么的小祝就又要问了,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总盯着我看干什么呢?[三花猫头] 第29章 相思无凭(四) 叶经纬留下的外敷的药闻起来味道很怪。 谢怀霜原本正抱着一团带着露水的山茶花, 闻一闻,不动声色地推开一点。 我闻到这个味道都皱眉了,他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 闻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效果。 “敷几次就好了。” 我在他手上写,“我问过了, 就几次, 好不好?” 谢怀霜没说话,抿抿嘴唇, 算是默认。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碰一碰他的眼睛。 “闭眼——别用力。” 我照着叶经纬说的上了药,又慢慢缠上去一层纱带。谢怀霜低一点头,等我系好, 又自己摸一摸:“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和衣服一样,好看的。” 他这才点点头,又接着去跟他的每一盆花打招呼——他每日早上都会这样。 这个时候我总是很嫉妒。为什么我就不能也是一盆花呢? 我把盖子合上,就盯着他蹲在院子里面的背影看。他这样头发半簪半束起来也很好看,银簪子是昨日出门买点心回来的路上顺道买的, 雕成竹节形状, 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他。 “神殿还有几日来?” 谢怀霜没转头, 忽然这么问一句。我算一算, 到他旁边给他写:“按照情报上说的,五日左右。” 他听完,想一想:“算少了, 多半还要六日——我知道他们。” “你们对付神殿的计划……我,嗯,有没有什么我现在能听的?” 谢怀霜问得很谨慎,问完立刻又补上一句:“没有也……” “都能听。” 谢怀霜话头便忽地止住, 顿了一下才又开口:“你就不怕我转头跟神殿告密?” 第39章 总感觉我好像也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你能信我,我为什么不能信你?” 客观上来讲,没人会做戏做到这个份上,更何况是谢怀霜。主观上来讲就更简单了——我愿意信他。 谢怀霜嘴上不怎么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对自己过去的身份存着芥蒂。更何况他逃出来的事情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在旁人眼里,神殿的巫祝还好好地待在高高神台上。 他似乎对此总是很不安。 但是桩桩件件压在他眉间心上的事情已经太多了。风霜压得太多,剑也是会折的。 谢怀霜抬头,绿纱下面睫毛颤动一下:“可是……” “没什么可是。” 就算当真有什么风险,我愿意担,也担得起来。后果落不到他身上,也落不到旁人身上。 戳一戳他手心,我问他:“我现在讲给你听?” 谢怀霜不说话,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才点点头。 其实也不外乎是那些东西,人员调度、机关布置、路线安排,我简单说几句,谢怀霜就能自己点点头。 “我没说完呢,”我看他,“你就知道了?” “不就是这样吗?”谢怀霜在空中比划一下,“也没有更好的路线了吧。” 好吧。怪不得之前总是被他看穿我们的意图。 “就是这些。”我问他,“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怀霜缩回去手,自己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一看他这样子笑就又觉得有人要倒霉了——而且是神殿的人。 “这两处,”他果然拽过来我的手,在我手心里面点几下,“你之前说的这两处人手,这样调整一下。神殿那些巫官都……嗯,不太聪明,肯定是学着我之前对付你们的方法,来防备你们。” 终于有人跟我是一样的想法了。我也总是觉得那些千挑百选进去的巫官其实挺蠢的,但是跟别人说,别人又不信,说我不要轻敌云云。 ——但是明明就是都很蠢啊! “这样换一下,他们肯定会上当,到时候……” 他像这样点出来了几处,语速比平常快一点,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 ——谢怀霜也许一直就在等着我和他确认,我是真的相信他的。 我把他说的都一一记下来,问他:“还有没有?” “就这些。” 谢怀霜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头,眉梢带出来一点期待的神色,直到闻到熟悉的药味飘过来。 “还要喝吗?” 他闻到药味的一瞬间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整个人耷拉下来一点,叶子卷了边的玉兰花一样。 我隐约记得谢怀霜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刚找到他的时候,他好像总是淡淡的冷冷的,什么都不肯说,什么痛也好痒也好都感觉不到一样,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很偶尔才从眉梢溢出来一点,堆成眉头几不可察的褶皱。 ……还是说这药就真的这么难喝吗? “还要喝几次。”我没办法,我也不能替他喝,“你想吃什么,我等下都给你备好……我知道喝完药会发热不舒服,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谢怀霜眉头才松开一点,想一想,抬头问我:“山楂糖——家里有山楂糖吗?” “有。”我一眼看见后面柜子上面的几个糖罐子,“还要什么?” 谢怀霜又自己想——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像在发呆。 “没什么了——能还像昨天一样吗?”他攥着袖口,“你在旁边,陪我说话,行不行?” 隔着一层绿绫,我看不见谢怀霜的眼睛,竟然还是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又哗哗啦啦地荡开碧绿春水,思绪抽空一瞬间,只是习惯性地在他手心点了两下。 谢怀霜就不卷边了,又成了高高兴兴的一株玉兰。 他没心事了,换成我有心事了。 我仍然不知道谢怀霜这样几乎称得上是依赖我,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像现在这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底是在纵容他,还是在纵容我自己呢? 不知道。想不清楚,不敢想清楚。 “药已经熬好了吗?” 谢怀霜还越凑越近,“还是……” 我把他按回去,看见他神色一滞,脸上一瞬间露出一点茫然神色。 “怎么了?”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把手抽回去,自己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我觉得是在说我坏话,但我还是没有证据。 * 铁云城明暗两部散落各地,到处都安排的有人手。 衡州明部带头的叫周循,是我可以调度的人,我和他约了下午碰头。为了防止谢怀霜误伤,我提前告诉他:“等下可能会有人突然跳墙进来,不用管。” 谢怀霜正在研究手里面的银镖,偶尔揉一下自己眼睛,没说话,点一点头。 “也可能从井里面爬出来,不用管。” 谢怀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轻轻皱一下眉。 “还有可能从烟囱里面冒出来……” “你们铁云城一向如此吗?” 谢怀霜抬起头,露出来很莫名其妙的表情。 “……也不是。我从来不这样。” 我立刻解释,“你也没见过我这样,对不对?” 谢怀霜最好不要想象我从烟囱里面顶着一脸黑冒出来的样子。毕竟我真的不干这种事! “是来和你商议过两日娱神仪式的事情吗?” 谢怀霜没说什么,很快地转了话头。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他能认出来我吗?” 我想了想:“应该是不能。” 这种能跟直接谢怀霜碰上面的任务,一般旁人应付不来,都是给我来做的。周循长期留守衡州,神殿到衡州的次数也少,他大概见都没见过几次谢怀霜。 “好。”谢怀霜不揉眼睛了,点一点头,“那先暂时不和他说我是谁?毕竟之前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 谢怀霜果然还是在意自己身份的问题。 没关系,慢慢来。时日久了,他总能知道我是一定信他的,铁云城也是可以信他的。 “现在不想说吗?” 他想一下,果然点点头。 “那就先不告诉他。” 谢怀霜似乎松了一口气,和我比划:“我和你说的那些,你告诉他,也不要说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我问他,“这样精细之处,周循又不是傻子,肯定能看出来不是我的手笔。” 谢怀霜张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自己又在想什么。 “那我和他说,”我想一想,“是我有一个朋友帮的忙,行不行?” 我写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谢怀霜抿一抿嘴唇,顿了一下点点头。我试探着又加了一句:“最好的朋友?” 谢怀霜要是愿意被我称作“最好的朋友”,说明我和其他人总还是不一样的。 “最好的朋友?” 谢怀霜重复一遍,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指蜷起来一点。 “算了……也罢。” 怎么这么勉强呢?他不肯承认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过来一点。”他扬扬手里的银镖,“这里应该还能改进,我先和你说一下……” 我就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看着他手指按在银镖尾端,开口前却忽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 他被我在手心上这样问也没有反应,只是自己慢慢地抬头,眼睛用力闭一下又张开,而后眯起来一点。 我也跟着顿住了——我很熟悉他这个神色,下意识地在他眼前挥一挥手。 被他准确无误地抓住手的一瞬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谢怀霜也愣住了,眉头很不可置信地皱起来,眼睛张大又眯起来,眯起来又张大。 “你是能,”我在他手上写得很潦草,还写得结结巴巴的,“能看见了吗?” “能,不太清楚,但是能……” 谢怀霜往前探一探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忽然笑了,微微发颤的指尖慢慢地点上我的眉头、我的眼角、我的鼻尖,深绿色的眼睛聚起来焦点。 这毕竟是太好太好的事情——我接住他、被他猛地抱住肩膀的时候想——就这一次。就逾矩这一次。 “那你能听……” 我没说完,烟囱的方向忽然一声响动,转头正好看见周循满脸震撼地呆滞在房顶上。 “我该来吗?” 他远远地对着我比口型。 ----------------------- 作者有话说:可恶的小情侣是这样的,自带结界,全世界都看出来他俩不清白只有当事人自己还在天天偷偷写小作文分析。很难形容这几章我写得有多急眼。[摊手] 第40章 第30章 相思无凭(五) 周循从坐下就盯着谢怀霜。 “这是我和你说过的, 周循,衡州明部的负责人。” 我在谢怀霜手心上面写下来,见他悄悄打量对面的人。 方才我试了又试, 发现谢怀霜还是听不见,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但他已经很高兴了, 盯着我看很久, 眼睛晶晶亮地对着花草墙瓦看来看去,又转回到我身上。 “这是, ”周循咳嗽一声,“这是……是哪位?” “一位……朋友。”我瞟一眼谢怀霜,说得很不甘心,“很好的朋友。” 周循的表情很怪, 略为扭曲,像他在学堂里面算不出来线路图的时候一样。他这个人总这样,有什么都要露在脸上。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会有人算不出来。这不是看一眼就行了吗? “啊?哦……哦。好的。” 周循自己嗯嗯啊啊了几声,和谢怀霜摆摆手:“你好?” 谢怀霜就也学着他:“你好?” 他还是不太熟练跟别人交往这种事情。我能看出来他是在尝试表达友好,但落在周循眼里, 大概还是跟刚才一样的面无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我看向周循:“说正事吧。” “哦, 哦……对, 说正事。” 我铺开衡州的地图,周循便凑过来,把自己的也铺开。我给他看之前跟谢怀霜商议之后定下来的几处标注。 谢怀霜大概怕我不相信, 当时还非常仔细、甚至是过分仔细地解释了一些改动的原因。 其实他说头两句的时候我就立刻明白了。等他慢慢说完,我表示我听懂了,又和他重复一遍:“你说的我肯定会信的。” 谢怀霜当时是什么样子呢?好像是隔着一层绿纱,仰头朝着我, 良久才点一点头,嘴角抿出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周循听完新的安排,却只是皱着眉没说话。我只好把谢怀霜当时说的那些又掰开揉碎了复述一遍给他,见他思索片刻,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确有道理。” 这人一向话很多很碎,果然又问我:“祝师兄,你怎么发现的?是不是上次到神殿……” “不是。”我就等着他问这句话,立刻拽拽谢怀霜的袖子,“就是我这位朋友告诉我的。” 快夸他,快夸他。 谢怀霜原本神色淡淡坐在一旁不说话,被忽然拽一下,有点疑惑,眨眨眼看我。 ——他这次是真的在看我,而不是只跟着感觉来找到我在的方向。 周循又自己哦哦哦几声,眼睛亮了一下却没说话,打量谢怀霜的目光不知为何,很带着些谨慎的意味。 他这个样子很稀罕,毕竟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只要知道对面是跟神殿作对的人,他早就喊着什么姐妹什么兄弟冲上去了。 我甚至就怕他一激动直接上来勾肩搭背,还专门盯着准备拦他——谢怀霜一时半会还改不了多年攒下来的习惯,其他人靠近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防御反击。 但是周循居然就那样坐着没动。他这会儿沉稳给谁看? 他不问,我只好自己说下去:“他很了解神殿,那些调整都是他帮着想出来的。具体的计划,他也会帮我们一并推敲。” 但是周循还是自己哦哦哦几声,嘀咕一句明白明白厉害厉害就不说话了。他平时不是很会夸人的吗? 我朝他使眼色。 ——赶快说两句好听的,像平时夸别人那样夸谢怀霜两句啊! 周循看来是接收到了我的眼神,点一点头。 我就说,毕竟都是铁云城出来的人,虽然他总是画不明白图算不明白线路,但跟我还是很有默契的。 他大概是在思索夸人的话。在他思索的空当,我告诉谢怀霜:“他说你很厉害的。” 谢怀霜等我写完,就睫毛颤一下,眉眼弯起来一点,目光朝周循转过去。 “也没有……嗯?”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椅子带人都往后挪了半尺,不知道自己在莫名其妙扭曲什么,见我看过去还问:“我刚才那样还不行?那这样呢,这样行不行?” “……” 谢怀霜愣了一下。趁谢怀霜转过去视线,我快速问他:“坐那么远干什么?” 周循扭曲的表情顿了一下,也转为困惑:“你不是这个意思?” 这到底怎么理解的? “……坐回来!” 周循看起来仍然很困惑,但还是哦哦一声,老老实实搬着椅子又坐回来了。谢怀霜转过来看我,有点困惑,朝我比口型:“这也是你们……你们铁云城的习俗吗?” * 周循只有在说正事的时候是有正形的。大致讲过如何布置、如何行动,他沉吟片刻,把手里跟着批注的地图收起来:“明白,我回去就安排。” “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好。” “你刚才到底是在干什么?” 周循耸肩:“这不是怕你不高兴——再说了,我一向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很有边界感,指五湖四海地勾肩搭背吗? “那又不一样。” 周循揣了地图起身,我趁着谢怀霜没注意给他猛猛指正门:“附近我早查过了,没有一点问题,安全得很——你这次能不能走正门?” 谢怀霜还是很爱干净的。总不能让谢怀霜以为我们铁云城全都是一群酷爱爬烟囱的人吧! “师兄啊。” 周循假模假样地叹气:“你变了。你从前从来不管这些的。” “……我现在就管了,怎么着?” “不怎么——我哪能把你怎么样。” 周循很夸张地摇摇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你最近有接到衡州暗部来新人的消息吗?” “没有。怎么了?” “没有?”周循皱一下眉,“奇怪。最近衡州总有人卖话本影射神殿擅权。我看名字眼生,还以为是来了新人没告诉我。但是连你也不知道吗?” 这种事听起来的确像是暗部会做的事。我问他:“叫什么?” “闲话生。”周循报了个名字,“也已经荣登神殿通缉令了——虽然是排在尾巴。” 我想了一下,上次我到书局匆匆忙忙买书——那一堆用来垫桌角我都怕碍着谢怀霜眼睛的书,似乎的确隐约瞥见了这个名字,但当时我着急回来,只拣着老板倾情推荐的几本买了就走。 “知道了。我留意。” 周循听了点头,视线越过我肩头,在谢怀霜身上停留一刻。 “我只多说一句。普通人不会有这样重的兵戈气,他不是简单人物。”周循声音压低,“师兄,你确定清楚来路吗?” 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怀霜这会儿明明就自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跟那些抽芽摇曳的新鲜花草一样,最多只是脸冷了一些、话少了一些罢了,哪里有他说的这么吓人? “清楚。” 顿一顿,我还是补充一句:“你多见几次就知道了。他是很好的人。” 谢怀霜是很好的人,也应该有很多很多朋友、被很多很多人喜欢、被很多很多人爱,到热热闹闹的春光里面去。 周循不说话,我接着告诉他:“他只是看着不太亲近人,其实不是的,你日后便知道了……” “我觉得,”周循转回来目光,摸摸下巴,“你现在说的话最多只有三成可信度。” ……油盐不进。 但是没关系。多见几次,他日后肯定会知道谢怀霜的好处的。虽然我总觉得周循不太聪明,但再笨的人还能看不出来谢怀霜是个好人吗? 关上院门,我蹲着看谢怀霜摆弄了半刻钟的芍药花,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就是这样。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谢怀霜是很好的人,而我又比很多人都更聪明——城主说的。所以我最喜欢谢怀霜,天底下第一喜欢谢怀霜。 “这一朵昨天还……嗯?” 谢怀霜眼睛抬起来,止住话头。 “你方才是在和我说话吗?” “我刚才……刚才说话了吗?” 谢怀霜点点头,我手指在他掌心猛地停住。 “你能……你能听见了?” “不是能听见。”谢怀霜指指我的嘴巴,“看得比刚才清楚了一点——能看见你的口型。” “但是刚才你说得太快了,我没看清……” 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没看清就好。我看谢怀霜现在跟人交往还太少,根本分不清情啊爱啊这些东西。什么天底下第一喜欢谢怀霜,我说的那些话现在能给他听吗? 第41章 怕我自己忘记,我前几日还专门写了“徐徐图之”的字条贴在桌角来提醒自己。 “没说什么。”我告诉他,“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有这种自制力,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但是谢怀霜能看见了,我就不能在他手上写字了,也不用牵着他领路了。要有什么借口才能和他拉手呢? 我一天不和谢怀霜拉手就不舒坦。可是我总不能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地去牵人家的手吧? 谢怀霜眼睛眯起来一点,看我片刻,又把手伸出来:“你方才说什么?你不如还是写下来吧,我看的……还不是特别清楚。” 他说着就又把手又往我手里一塞,掌心朝上。 到底是能看清楚还是看不清楚? 不知道,但只知道他还是听不见。于是我老老实实地在他手上重复自己刚才的话,嘴巴悄悄说他坏话。 “你以前还讲一点道理,现在完全不讲道理。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谢怀霜的头发被吹到我脸侧,掠过去很淡的皂角香气,飞絮一样轻飘飘的。 好吧。我很勉为其难地承认:“你的确可以。” ----------------------- 作者有话说:小祝不要骄傲你的自制力了好吗好的。 第31章 两心颠倒(一) 晚上的时候, 我觉得我应该和谢怀霜认真商量一下床的数量问题了。 客观原因是,谢怀霜现在自己眼睛能看见、不会自己再磕到碰到,也不需要半夜算着时间喝药上药, 我想不出来什么两个人还能睡一张床的理由了。 主观原因是,这样躺在一张床上面、呼吸都落在方寸之外的地方, 我心猿意马的时候越来越多。 “我们在这里应该不会留太久。” 我点上灯, 抬头的时候看见谢怀霜半张脸被灯火亮晃晃地衬着,眉眼显得比平时还鲜明, 墨还未干的画一样,愣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破坏神殿的娱神仪式之后,一般情况会停一日功夫,把神殿追兵引过来, 然后路上再甩掉他们。” 谢怀霜这会儿又能看清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捏自己耳廓,盯着我的口型,点一点头。 “去哪里?” 攥着手,我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下青州, 绕道济州, 在这里甩掉神殿, 而后……而后你想去哪里?” 灯影跳一下,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和我对视片刻,才开口:“回铁云城, 可以吗?” 我没想到会真是这个答案。 “师傅……和我提过一点铁云城的事情。”他慢慢道,“没有不信你的意思,只是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明白的。” 要是凭着我的几句话就草率地决定以后帮着铁云城做事,那才不像他了。 但是他的师傅不是那个神神叨叨的大巫吗?提起来我们铁云城, 除了说“异端”“败类”,还会说什么? “大巫都和你说什么?” “不是大巫。”谢怀霜却摇头,“是……教我用剑的师傅。” 我才知道还有这个人。谢怀霜低着眉眼:“神殿里面,他对我很好。但是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好像不想说更多,又问我一遍:“可以吗?” “当然……当然可以的。” 我和他快快地解释:“我在铁云城说话还是管用的。而且你帮我改良这些兵器,到时候又帮着破坏神殿这次的娱神仪式,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足够旁人做投名状了。” “是这样吗?” 我点头,谢怀霜就笑了:“哄小孩子吗?” “对旁人来说这些也许的确是够了,但我的身份跟旁人……太不一样。你准备到时候有麻烦都自己顶着,是不是?” 我不说话,谢怀霜忽然凑近一点,手指从我脸颊很轻地擦过去,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激得我一颤。 “我和你回去。”他眼睛弯起来一点,深深碧色明明暗暗在灯影里面,“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到时候真的很麻烦,不要为我强求。” “……好。” 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模模糊糊有我的一点影子。 “不强求。大不了我们还像现在这样,再找个地方住,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是铁云城的人,这件事这辈子都不会变。但我喜欢谢怀霜,这件事这辈子也不会变。 “好。”谢怀霜眨一下眼睛,“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又偏题了。我恍惚间想起来我要和他说的正事,拐回去刚才的话题。 “总之我们在这里至多也就再留五六日。”我抬手指指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你眼下也能看见、也不用吃药了,我到这里去睡。” 谢怀霜跟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皱着眉。 “睡完地铺睡椅子,你就这么讨厌睡床上吗?” “不是,我……” “不是讨厌睡床上,那你就这么讨厌跟我睡在一张床上吗?” 谢怀霜越说声音压得越低了,说到末处睫毛一颤,目光便垂下去。我更着急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看我,我只能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上面又潦草写下来一遍。谢怀霜目光一抬:“那你到底为什么要睡椅子?” 不等我说话,他又堵住我的话头:“你说不出来?那你,嗯,就还是讨厌我,我……” “不讨厌你,一点也不讨厌你——我不睡椅子了,好不好?” 谢怀霜面上神情立刻一顿,盯着我:“真不睡椅子了?” “真的。” 我还没说完,却看见谢怀霜方才那点委屈神色非常干脆利索地全褪干净了,一低头瞥见他另一只手悄悄揪着袖口,此刻手指才慢慢松开一点。 他有一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盯着重新神色淡淡如常的谢怀霜,我很怀疑地问他:“你刚才……不会是演的吧?” “什么?” 谢怀霜摸摸鼻尖,伸出来手:“看不清,你说什么?——再写一遍吧。” * 卖梅花茶饼的那家店总是有很多人排队。谢怀霜一早就催着我快出门快出门,晚了就买不到了。 “你昨晚说要告诉我一件事,什么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谢怀霜此刻眼里心里全是梅花饼,“回来再说。” 之前他看不见,只能尝出来好吃或者不好吃,至于这点心是深粉色还是绛紫色、上面梅花点了几瓣,都只能我告诉他。 谢怀霜很喜欢吃这个梅花饼,总会很仔细地问我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回来,”在他右脚跨过门槛的时候我眼疾手快地把他一把捞回来,“你不冷吗?” 谢怀霜看起来不太服气,但还是松开自己的耳垂,老老实实接过去外衣,抖一下自己穿好。 “没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了。”趁他低头穿衣服,我悄悄说他坏话,“那怎么办,我还是最喜欢你。有这种道理吗?” 谢怀霜正在系青色的小系带,手指忽然绊了一下,打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结。 他扯一下自己没扯开,我怕他着急,干脆上手去帮他解,才刚碰到他的指尖,就见他触电般一缩。 这又是怎么了? 我弯一点腰去看他的眼睛,却见到他目光几乎是慌乱地到处游移。 “你怎么了?”我也慌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是……” 他胡乱摇摇头,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抬起来,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急急颤动。 “没什么。” 他匆匆转身的时候差点又被门槛绊住,我拉住他,还没开口就被他抢先,语调匆匆忙忙的,有点生硬。 “再不去要卖完了……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就这么好奇那个梅花饼吗? 我承认是做的很精巧,上面的图案说是仿着年轻姑娘的额间梅花妆。但是能让谢怀霜急不可耐成这个样子吗? 谢怀霜拉着我的手腕,脚步很快地踩过清晨的石板路,发带上坠着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我和他解释:“不会这么早就卖完的。” 他没看我,只是点一点头,脚下还是一点没放慢,婆娑树影忽明忽暗地掠过去。 他不会喜欢那个梅花饼,比喜欢我都多吧?!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恶的梅花饼。 其实我和他出门的时候辰时刚过了一刻,还算是很早,我估计排队的人最多也就五六个,但远远地,我看见糕点铺旁边围了一圈人。 第42章 谢怀霜今天不会买不到可恶的九曲梅花饼吧? “没关系,说不定今天做的比平时多,”我怕他着急,“能买到的。” 这样看谢怀霜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面上并不是我想的着急神色,而是懵懵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我拉一下才回过神:“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怎么感觉我才是比较着急的那个? “噢……不着急。我不着急。” 我又说一遍,谢怀霜摇摇头,“今日买不到也没什么的。” 我本来已经做好花三倍的价钱和别人商量一下的准备了,到了近前才发现,那些人其实并不是在排梅花饼的队,而是围在糕点铺旁边的墙角。 看什么呢? 我和谢怀霜排上队,见有个大婶从墙角挤出来,也来排在我们后面,问她:“大婶,劳驾问一下,那么多人,是在看什么?” 她上下打量我一下:“小郎君,外面来的?” “是……外面来的,听说此地风景不错。” 当初选择衡州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里出了名的好风光,来来往往小住的人很多,不会很显眼。 “怪不得呢。”她压低声音,“神殿昨日才贴的通缉令,说是人跑到衡州这里来了呢。” 我瞟一眼谢怀霜,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原来是这样。赏金多么?” “有线索就给一千两,都够买三处上好的宅子了,你说多不多?” “这么多?”我跟着她一起惊讶,“抓谁的?” “就是神殿通缉很久的铁云城那帮人嘛,这次还是那个叫祝平生的——这名字我都见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没抓着?” “……” 神殿怎么忽然又这样舍得下本,给我赏金足足翻了一倍。 “说是这次更了不得,那个祝平生绑了神殿的巫官,大巫的名义亲自发的通缉令。”她很夸张地和我比划,“花大价钱也要救回去那个巫官呢。” 谢怀霜指尖暗暗勾一下我的袖口。 我点点头:“那要是有线索,是要赶紧交上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我说,神殿发这些通缉令给谁看?”大婶摇摇头,“那个画像看着……啧啧,凶着呢,吓人得很。神殿自己都抓不住的人,我们平头老百姓又怎么能轻易见到?只是可惜那个被他抓去的巫官,不定被怎么对待呢……” “那可不一定。” 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开口:“我听说神殿里面也没说的那么好,也许那巫官是自己跑出来的呢?说不定……” “不要胡说!” 旁边的男人猛地一拽她:“看了些瞎编的书就敢浑说,被人听见,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队伍里面没人再说话了。我看一眼谢怀霜,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快速地比个口型。 “给我看的。” 外面不方便说更多,关了门,谢怀霜撕掉脸上薄薄一层假面,自己慢慢地洗手。 “看来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查出来了我就在衡州,还是与你在一处。多半是顺着琳琅楼那件事查出来的。”他甩一甩手上的水,“但是大概只知道这些了。若是知道更多,他们只会直接来抓我,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情。” “所以这些通缉令,就是给你看的?” 我给他递过去手巾:“让你知道,神殿在找你、想救你?” “这是来软的。至于娱神仪式,我猜,也是想引我出来——让我看见别人替代我的位置。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会像他们一样,觉得万般不甘心。” 谢怀霜擦干手,笑了一声:“大费周章。” 是大费周章。而且看起来,神殿以为谢怀霜在我这里,过得相当凄苦。 ——毕竟说我不仅不杀了谢怀霜、还喜欢上谢怀霜,不说别人,就算是两个月之前的我自己,也要跳起来骂一句荒唐。 “不碍事。”传闻中相当凄苦的谢怀霜低头解开油纸包,捏出来一个梅花饼,相当满意地放在我和他一起挑了很久的、最喜欢的盘子上,“反倒是透了个底给我们。既然这样,或许……倒不如顺势推一把。” “什么意思?” “还没完全想好。” 谢怀霜指尖点过去上面的梅花瓣,“想好了和你说。” 我点点头,看见他又自己笑出来。 “但是,”他抬起头很促狭地看我一眼,“你的画像怎么,嗯,怎么长那个样子?” “……” “当做没看见,行不行?” 我还是很在意我在谢怀霜眼里的形象的。 “你刚才出门前,是要和我说什么事?” 谢怀霜看我说完这句话,却又很快地低下头,很轻地戳着饼皮,想了半日才开口。 “没什么。” 又来。我才是过得比较凄苦的那一个吧! -----------------------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文案。 小谢想了一晚上是不是其实自己耳朵压根还没好只是幻听了(。) 小祝belike:以为对方从不登这个号于是天天发疯胡言乱语,聊天框里面肆无忌惮发了几百条,然后某天看见对方回了个“?”。 第32章 两心颠倒(二) 神殿来之前两日的夜半, 我和谢怀霜去见周循。 见了谢怀霜,周循眼神在他身上停一下,朝我转过来:“他也一起?” “一起。” 周循想一下, 点点头转过身:“内围六处,外围九处, 都按照师兄说的布置好了。” 动手之前我通常都会例行检查一遍。谢怀霜手有点凉, 我问他:‘“冷不冷?” 谢怀霜摇摇头,被月色勾出侧脸干净利落的线条。周循转过头, 幽幽道:“我冷。” “冷就自己回去多穿衣服。”我觉得这个人很奇怪,“跟我说干什么?” “……” 周循不说话了。我看见谢怀霜也在以一种难言的目光看我,问他:“怎么了?” “不怎么。” 一个两个都是什么习惯。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谢怀霜的轻功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好的。等到检查过一处,再跳过两处房顶, 我看见他又一次站在屋檐上,等我和周循。 甚至这只是他不到六成的功力。 我先到他身边,夜色里面两点深绿照着月色若隐若现,看见我就弯起来一点。 “你们真的很厉害。” 周循的脚步声近了一点。我其实听清了,但还是问他:“什么?” 谢怀霜没发现周循也过来了, 声音略略提了一点:“我说, 你们真的很厉害。” 我听见了身后周循脚步一顿, 谢怀霜这次也发现他了, 立刻不说话了,面上不显什么,还是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 眼神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还是很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说一些很直接的话。 侧过身,我告诉周循:“夸你呢。” 周循目光游移一下:“多谢。” 装什么。明明就被夸高兴了。 “你也……你也是。” 谢怀霜这次能看见口型,愣一下,也笑一笑, 声音轻轻的:“多谢。” 观星城里大大小小总共十五处布置下来,周循比之前进益很多,除了几个小问题,旁的无论是机关还是人员调度,都没什么纰漏,基本不需要我再上手做什么修改。 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我跟着谢怀霜跳下屋檐的时候,很阴暗地想——某种程度上,也不完全是。 从前我一处一处纠正问题的时候,谢怀霜从来没亲眼看见过。现在他在旁边跟着,周循反倒不出问题了,我也没什么向谢怀霜展示“我其实比你看见的更厉害一点”的机会。 我思来想去都觉得,想做让谢怀霜喜欢的人,光对他好肯定是不够的。谢怀霜生着全天底下最漂亮的眼睛,有全天底下最好的剑,谁又能——或者说谁又敢轻易地做他心上人呢?毕竟…… 我乱七八糟的思绪断了一下——只顾着想这些,没看见路上凹下去一块,一脚踩下去差点被绊倒。 谢怀霜立刻一把拉住我:“有没有扭到?” 太好了。不光没在他面前开屏成功,还成了一个走路不看路的傻子。 这样下去我是追不到谢怀霜的! “没什么……没看清。”谢怀霜把手松开,我还是没忍住解释,“刚才在想事情……我一般不这个样子的。对,从来不这样。” 谢怀霜侧着头,眼睛在月色底下透出一点很深的碧色,盯着我,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碧潭水推开两汪涟漪。 第43章 “我知道。” 他碰一碰我的手背:“我知道你很厉害,嗯,特别厉害的。” 谢怀霜总是这样。一句话带起来满城风絮,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我又没有要他夸我。他怎么知道的呢? “我知道我很厉害。”我自己嘀咕,“我不厉害,我怎么敢喜欢你呢?” 谢怀霜忽然趔趄一步,我拉住他,吓了一跳:“扭到了吗?” “不是……不是。” 谢怀霜胡乱摇摇头,不说话。 周循在后面咳嗽一声,我忽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人,很慌乱地把自己的思绪从到处飘荡的柳絮中间扯出来,装出来和平时一样的、冷静的样子:“你还有没有……旁的什么事?” 他摇摇头,一耸肩膀:“没别的,就是冷。” “……” 我信他才怪。 * 按照谢怀霜的计算,神殿应该还有一日会到观星城外。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街上已经高高低低都挂上了彩幔,绣着凤凰展翅纹样,垂下来长长的璎珞。 神殿驾临,排场总是很大的。 我原本有点担心谢怀霜看见了会不开心,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背着手站在路边看一群小孩儿解华容道。 很简单的东西,他看一眼就能知道解法,看了半天,见那几个小孩还是想不出来一点头绪,刚要伸手给个提示,就被那几个小孩子七手八脚地拦住,说什么大哥哥你先不要说好不好,我们马上就想出来了——马上就想出来了! 我按照习惯,在谢怀霜手上写下来,就见他笑了,瞟一眼那几个小孩,又把笑声压得很低。 他们这几个人的“马上”实在是马上了很久,我和谢怀霜走遍了观星城几条主要的街巷,提着茉莉饼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还在“马上就想出来了”。 谢怀霜评价:“很有耐心。” 几个人看见我们,很高兴地招招手:“大哥哥,你们又回来啦!” 谢怀霜还没说话,又被拦住了:“这次我们真的马上就想出来了!” “……” 长街两侧悬挂的彩幔在风里来回翻卷,落下来的影子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谢怀霜就又不出声地笑,睫毛一扇一扇的,把手里的油纸包解开,犹豫一下,问他们:“有人要吃吗?” 我发现他那层在神殿养出来的霜雪壳子好像比从前又化掉了一点。以前他从来不会像这样,主动跟陌生人搭话的。 这是很好的事情。 总之听了这话,那群小孩很高兴,我也很高兴。谢怀霜拢起来剩下的茉莉饼,眨眨眼睛,看着我,似乎有点疑惑,还是捧着手里的油纸包:“你现在吃吗?” “回家吃。” 谢怀霜哦了一声,重新系好,还是抬头看我:“你笑什么?” 他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看我一下就很快地错开视线,被烫到一样。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了不合适的事情。 “没什么。”我接过来油纸包,“我想起来……想起来高兴的事情。” “高兴的事情吗?”谢怀霜没接着问,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还以为是因为方才听到那些人说神殿的坏话。” 神殿的长老们要大驾光临,观星城提前几日就开始布置了。我们路过的时候,听了不少闲言闲语,捎带着看了十几张对我的通缉令。 我发现铁云城的动作成效显著,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对神殿行径隐隐是不满的。倒退五年,从来不会有人说神殿一句不好。 只有一点——明里暗里骂神殿的话我当然爱听,但是骂神殿的巫祝就不一样了。 看起来现在被拉出来替代谢怀霜的人有些应付不来,山匪也没剿成,几次三番被铁云城的其他人搅了娱神仪式也无计可施。 还好谢怀霜听不见——我看着他在这些风言风语中过,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情,神色动都没动一下,难得地冒出来这个想法——这些东西不听也好。 “不是。”我摇摇头,“总之是高兴的事情。” “好吧。” 谢怀霜指一指我手里的茉莉饼:“那就回去再说。再不回去要凉了。”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身后传来木块一撞的声音。我看一眼,是木盘里面眉头紧锁的将军终于逃出来了追兵的伏击。在一群小孩的欢呼声里面,谢怀霜的眉眼弯起来。 他和我小声说:“这逃得实在很不容易。” 晚上的时候,我把白天听到的关于神殿的言语——攻击巫祝的部分除外,都一一写给谢怀霜。 他似乎想说什么,我等他说的时候,他偏偏又不说了,摊开手:“你接着写吧。” 白日的时候我只匆匆告诉了他大概,谢怀霜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子,等我慢慢地写完,笑了笑。 “你们铁云城的目的,这么看来……的确是达到了。” 我把杯子推给他——他总是自己忘记喝水,想起来喝水这件事又想不起来要喝热水。 被盯着喝了热水,他接着道:“你们的暗部的确影响了人心,神殿也的确被你们这些明面搞破坏的给骗过去了。” 我从来没和谢怀霜详细讲过铁云城明暗两处的分工。他果然还是早就看出来了。 但是看他的神情,我觉得他应当不是仅仅为了和我重复一遍这个事实,果然听见他接着道:“既然这样,不如让人心再波动一点。” “我昨天就在想这件事——看见神殿那个专门给我看的通缉令的时候。” 谢怀霜忽而一笑:“如果西翎神连自己神殿的巫祝都保护不了,那寻常人就更会觉得,不能指望西翎神了。” “你的意思是,”我猜测他的想法,心下一动,“让所有人都知道……被我抓到的人,不是普通的巫官,而是你这个巫祝?” “是。听说……” 谢怀霜被我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抱着茶杯抿一点,才接着往下说:“听说最近神殿的‘巫祝’不是很灵。神殿在这种时候想找我回去,大概也是想安抚那些供奉他们的人。” “那如果现在让他们知道,即便是西翎神殿的巫祝,也根本不会得到什么庇佑、什么赐福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一样。 “神殿层层把守,这件事常理上来讲很难做。”他在桌上比比划划,“但是既然神殿在找我,如果我趁着这个机会回去……只要我想,你就可以劫走我。” 他说完就看着我,等我答话。我想了又想,还是问出来。 “你想好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旦这样,你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谢怀霜总是很在意他从前的身份、早就很想和神殿在各种层面上都彻彻底底地断开。但归根结底,爱恨转换都是一念之间的。用这样的方式,等到信仰一朝崩塌,那些仰望、崇拜、追随,都会随之变成百倍千倍的恐慌、怨尤与憎恶反噬回去。 即便谢怀霜哪一日当真后悔了,那座神台上也再站不了人了。 “我想好了。” 谢怀霜很轻地笑一声,抬起来眼睛。 “我不回头。”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两章之后到底谁先主动亲的谁[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两心颠倒(三) 一想到谢怀霜要回神殿待着, 哪怕只是一天,我就睡不安稳。 “怎么了?” 谢怀霜在背后很轻地扯一扯我的袖子。我没敢翻过身看他。 等到天将亮的时候,谢怀霜就会自己摸到神殿在观星城的落脚处, 装作是从我手底下逃回去的。我再要见他,就要等到他在神台上再露面、我去掳走他的时候。 谢怀霜说的没错, 这样的确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剂猛药。我们这群人经年累月东奔西跑的目的, 无非就是破坏神殿的威望,扰乱十场寻常的娱神仪式、演一百出含沙射影的戏, 大概都比不上这一场戏所能引起的波动。 但是,但是。 “你不用担心我。” 谢怀霜又扯我的袖子:“神殿急着要我回去,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先前那些布置,我也都和你检查过了, 到时候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我还是转过身去了,隔着中间作为分界线的毯子,在昏昏灯影里面盯着谢怀霜的眼睛。 第44章 “我现在……现在一会儿功夫看不见你,”我把毯子按下去一点,让他能看见我的口型, “我就不安心。” 等到天亮的时候谢怀霜就要去找神殿了——根本没把他当人看过的神殿。 神殿哪里有人会记挂他的新伤旧伤、盯着他不要着凉, 也不会有人给他吃喜欢的樱桃酥和九曲梅花饼, 更不会有人和他一起看蔷薇、丁香和海棠花。 那群人只会把他关在金碧牢笼深深处。 我花了这么久、这么多功夫才堪堪养好一点的谢怀霜, 又被神殿碰碎了怎么办? “好了。” 谢怀霜仍然隔着那条毯子分界线躺在床的另一侧,但是伸出来手,指尖隔了袖子按在我的眉心, 试图把丘壑慢慢揉开展平。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你追着我杀了十年也没把我怎么样,他们就更不能了。” 又提这个。一提这个我就心虚。 “我其实……其实也没有真的想杀你。” 谢怀霜就笑了:“我知道。” 我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忽然听见他幽幽补上一句:“最开始的时候……我倒是真的想杀你。” “……” “这么讨厌我吗?” 我立刻紧急回想十年前刚见面的每一处细节——我到底做什么了,这么惹他不快? “不是你的问题。”谢怀霜轻一下重一下地按过我的眉心, 声音轻轻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神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怪你。” 又绕回神殿了。神殿那群人懂什么?那群人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养花。但是谢怀霜想做的事,我从来拦不了。 “你一定要小心。”我没忍住,又和他啰嗦一遍,“有问题随时发信号,旁的什么都不要管,有什么都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又小看我。”谢怀霜收回去手,“等着瞧吧。” “不是小看你。” 我很清楚,客观上来讲,谢怀霜现在眼睛能看见、有五六成功力、会被我从头发丝装备到手指尖,神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我还是担心。毫无道理,挥之不去。 “只一日。”谢怀霜忽然笑了,在枕头上望着我,眉眼一半沉进阴影里面,“只留一日。我等你来劫我。” “好。”我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等我去劫你。” “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 谢怀霜说话说一半又不说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面,语音含着似有似无的笑色。 “到时候再说吧。” * 天将亮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开始准备。 平常这个点本来都是他蹲在院子里研究花草的时候,研究一刻钟,再顺手拎起来剑练一个时辰的。我就可以在旁边看很久。 可恶的神殿。 “我现在这样,”他坐在镜子前面左右照一照,“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你手底下过得很惨的样子。” 从琳琅楼那里带出来的半旧发带没有丢,我从一堆璎珞簪子发绳里面翻出来给他:“你方才说的是这个不是?” “是这个。” 谢怀霜接过去,像平常一样低低地扎起来,自己想一想,又把头发扯乱一点。 这样看了片刻,他有些苦恼地得出来结论:“还是不像。” 我跟谢怀霜都沉默了。 神殿也很清楚,我跟谢怀霜势同水火打了十年。照常理来讲,他一朝落魄,落在我手里,肯定是伤痕累累、饱受摧残的。 我想一想,告诉他:“你不要笑。” 谢怀霜现在眉眼唇角总是无意识地带着盈盈浅浅的笑色,春光里面枝叶舒展的花木一样。我怀疑他自己其实都没有觉察到。 他就点点头:“我对着他们笑不出来的——我只会这样。” 谢怀霜很久没对我露出来过这样的神色了,眉眼冷淡,嘴唇抿成一线。他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长相的艳丽反而就更明显地凸显出来。 我卷起来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地上药之后,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早都已经淡了很多。 “这样……我帮你画一下。” 易容是铁云城的必修课之一。我按着记忆里面的样子,把那些已经淡下去的痕迹重新一点一点描画出来,像是刚留下不久的新伤一样。 “你还会这个?” 我低着头描过他手腕处的一点瘀痕,嗯了一声。 “尽量少碰水,容易褪色。” 谢怀霜应下来,指指脸颊:“脸上呢?也装一下吧。” 他好像已经开始乐在其中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对眼角的一道长长疤痕相当满意。 “像真的一样。”我收东西的时候听见谢怀霜嘀咕,“这样看起来就比较惨了。” 除去磨破的衣服、随处可见的伤痕,谢怀霜又自己折腾了一刻钟才收手。 “怎么样?”他站在窗下,很得意地看着我,“现在看起来就很像那么回事了,对吧?他们肯定都以为我在你这里过得特别特别惨……” 明知道他是装的,看一眼,我还是心里闷闷的疼起来。 “你不舒服了吗?” 我还没说话,就看见他又笑了。 “那说明就对了。嗯,我现在看起来肯定真的特别惨。” “……” 哪里惨了?我看他挺高兴。 “不要掉以轻心,神殿那群糟老头子心思多得很。”我又检查一遍在他身上留的各种各样的暗器防具信号筒,“有任何不对……” “我就立刻传信给你,不要自己逞强。” 谢怀霜堵住我的话头:“我都已经要会背了。” 好吧。看来我真的啰嗦了很多遍。 ……谢怀霜不会其实很讨厌啰啰嗦嗦的人吧? 我检查过他脚踝上的机关,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试图从他的神色猜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这样。 但他分明还是笑着的,眉眼被窗外一线日光照亮,垂下来看我。 “这样看我做什么?” 谢怀霜对上我的视线,那点笑色忽而忙乱起来,不知道在局促什么。 碧绿春水就顺着一线日光弯弯曲曲地倾泻下来,潺潺地从我耳边心上淌过去。我说不出别的,半晌只是重复一遍:“……一定小心。” 谢怀霜就那样带着点局促地看着我片刻,也蹲下来,右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是往前一寸,凤尾蝶一样,很轻地落在我的眉梢。 “我知道的。我一定。” 谢怀霜很久没有穿过这么难看的衣服了,我藏在对面房顶,看着他身影一闪,进了神殿落脚的府邸。 我在房顶等了一个时辰,听见腰间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如果一切都照计划,他就按一下手腕上的机关,我手里的铃铛就会响一下,好让我知道他的进展。 神殿的娱神仪式是在明日早上。还要整整一日的功夫,我才能劫走谢怀霜。 我把整个攻防图又在脑海中很详细地过了一遍,一看日头,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神殿的府邸仍然风平浪静,只偶尔进进出出几个人。 我一闲下来就又开始胡思乱想,又开始把劫人的流程第十三次推演一遍。 推演到一半,我听见铜铃铛又响了一声——按照约定,谢怀霜每过去两个时辰,要给我这样传一次信,让我知道一切如常、他没有一点事。 我松下一口气,换一个姿势,继续蹲在房顶上,盯着对面。 等到把劫人的流程也推演一遍,我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做,只好开始盯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府邸,猜测谢怀霜在做什么。 灯火初上,但我还是看不见一点谢怀霜的影子——他这个时候应该在跟那群糟老头子展示自己的伤痕,像我很早很早之前见到他那样,蹙着眉尖,声音冷冷淡淡地讲述被我掳走之后的一段悲惨时日。 就算神殿再不做人——我咬着后槽牙想——就算再不做人,好歹现在是要哄着谢怀霜回去继续给他们做事,总也要稍微装一下的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加衣服、吃到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原本日日对着谢怀霜的时候,只有一团小火苗在我心上燎过来燎过去。而今他不在眼前,小火苗霎时就成了一团野火,漫山遍野地燃烧起来。 比他在跟前的时候还喜欢他。喜欢得野火燎原,坐立不安。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身后,我听见动静,分出去一点目光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捏着我半夜传给他的信,在我眼前晃,“劫走神殿的巫祝?你确定吗?” 第45章 “确定。” “真能做成,那肯定是大好事。但是你——” “等一下。” 我看见一个很像谢怀霜的身影在廊下闪了一下,转瞬就没入阴影之中了,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那个影子再出来。 “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巫祝可不是什么……” “他会跟我走。” 眼下没办法和周循多解释,我说完,转头去看他,见他直直看我,良久忽然瞪大眼睛。 “你……不是。等一下。” 他指指对面,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我前两日见到的那个人,到底……到底是谁?” 回去找神殿之前,谢怀霜犹豫很久,还是告诉我:“我们这件事告诉周循,他一定要问你缘由,他大概也会有所察觉。你到时……就把我的身份告诉他好了。” 我看周循的表情,大概他也猜出来了七八分,干脆点头:“神殿的巫祝。” 周循面上神色从震撼到茫然,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逐渐变得很扭曲。 “师兄,你这么……这么下本吗?” 什么下本? 周循不回答我,只是喃喃自语:“为了能扳倒神殿,直接以身入局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瞥一眼对面宅邸,“你好像的确也不亏……” “……” 他说完自己还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到底自己都想象了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又是被导师气到无语的一天。写点小情侣消消气。 第34章 两心颠倒(四) 神殿的那个娱神仪式仍然是老样子, 神台上面雕金镂彩,赤色帷幔在两侧翻卷,神台下面人山人海。 我从人群之中挤过去, 停在神台外面三尺的位置,看见银甲的卫兵刀戟朝外。神台上面两列凤凰大鼓, 当中是西翎神像, 隔了一道月影纱,现出来朦朦胧胧的轮廓。 ——都只有巫祝现身的时候, 才会有的布置。 越过人群仰头望过去,隔着一层一层的纱幔屏风,谢怀霜应该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了。 对我而言,这是太熟悉的场景。看起来和从前的每一次似乎都一样, 但和从前的每一次又都完全不一样。 从前每一次都是绷着心神,在十丈神台下面紧张地、期待地、屏着呼吸等着自己最忌惮的敌人出现,一点不敢放松地观察、推演他的每一个动作,从电光一线的对峙开始,以金石声与裂帛声作结。 这次不会是刀剑相向了。现在是一年中春光最盛的末尾。杂花生树, 风日水滨, 我是来带我的心上人走的。 弦乐已经奏起来了, 浪潮一样的嘈杂人声在耳边浮浮沉沉、时远时近。 我只盯着台上。只需要等到乐曲的第三折, 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就会从那些层层垂落的赤色帷幔下面走出来。 台下这样乌压压成百上千人,只有我知道,一圈一圈珍珠帘底下是怎么样一双深绿色的、春水一样的眼睛。 会长久地注视我、对我微笑的, 在日光底下泛起来涟漪的眼睛。 是最漂亮的、最明亮的眼睛。我想,就算台下有这么多人,谢怀霜也能一眼就找到我的。 我没有告诉过谢怀霜,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之前每一次,我在台下那副云淡风轻的冷静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心里其实是在很着急地暗暗猜测,可恶的巫祝现在会在哪个方位、离我还有多远、是在整理一层一层的衣袖还是在擦自己的剑。 这么多年毫无长进,眼下又是这样。我又在猜谢怀霜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又有没有像我想他一样想着我。 ——我又怕他想起我来分心,又怕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我现在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乐曲到第二折的尾声了,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按下去,凝起心神盯着台上。 周围的嘈杂声也渐次安静下去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紧紧地望着台上。 即便相较从前威望打了折扣,听说这次的娱神仪式不是寻常巫官主持,而是神殿的那位巫祝现身,还是有很多人连夜赶来观星城,只为了能看一看传闻之中天人一般的巫祝。 站在这样成百上千个虔诚的信徒里面,我忽然想起来谢怀霜昨日夜半时分,在重重帷帐下无人处低低地和我说,等我来劫他走,昏昏灯影里面话音也轻软目光也轻软,潭水一样的眼睛在枕侧看着我。 帷幔翻卷缺口处,一点深绿衣角忽然转出来了,四面八方欢呼声一瞬间炸开来,我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人声风声都跟着日光被卷着朝后急急退去了,铺天盖地的嘈杂春色里面,我只看得见谢怀霜一个人。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了。层层叠叠深绿色衣袖上满绣奇异的花纹,雕镂繁复的凤凰冠垂下来一圈一圈珍珠帘,将他的面容全全遮住,腰间是剑鞘剑柄都雪白的长剑。 ——只少了那枚青色的剑穗。被谢怀霜塞给我收着。 十丈高台上,隔着层层人群,他目光遥遥地过来,在我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 他居然真的一眼就找到我了。 每一个动作都和我记忆之中的别无二致。朝西翎神像俯身拜下去,起身,提一下衣摆,两侧鼓声响起时长袖一举,足尖一点凌空翻起,明明是大开大合的动作,偏偏轻盈摇曳得像水面上的浓绿树影。 在台上每一步的位置都是我们一起反复推算过的,保证那些机关一个都不会伤到他,我还能以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避开那些卫兵到他身边。 还有半刻钟。 周循隐匿在东边的高处,操纵着机关发动之后就会立刻带着人撤退。那个时候神殿的焦点应该都在我身上,毕竟…… 谢怀霜刚才绝对又看了我一眼。 还有十息。 娱神舞在收尾了,弦鼓一声,谢怀霜像开始一样两袖一举,停下来动作。 就是现在! 裂帛声乍起,帷幔沉甸甸落下来的一瞬间,我照着先前计算过上百遍的路线,甩手放出来十道袖箭开路,脚尖点过卫兵的盾牌长枪翻身到台上。 赤红色的帷幔火一样地往下落,谢怀霜站在四面红影的中央,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照着我们说好的,他会出剑毁去三处比较无关紧要的机关,好看起来像样一点。 除此之外,这实在是我和谢怀霜打过最克制而装模作样的一架。看起来很激烈,但剑剑都避开要害,对彼此露出来的全是破绽。 隔着珍珠帘,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握剑的手都没真的用什么力,剑尖摩过斩云锋的刃面,像是平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一样,被我一挑就轻飘飘地挑开了。 其实没必要这么小心的。他全力对付我的时候都杀不了我,最多只是让我伤到一点而已。 神台将要被掀翻的前一刻,我手中刃面一转,谢怀霜会意,手上彻底松了劲,装作没避开的样子,被我趁着空隙近身,一把捞起来禁锢住。 我原本是想横抱的,这样他至少不那么难受。谢怀霜驳回了这个想法,说那样看起来对他太好了。 那怎么办?对谢怀霜不好的事情我根本做不到。 盘算来盘算去,折中成现在这个样子。谢怀霜被我扛在肩头,看起来简直像是山匪在抢亲。 似乎有十个、或者是二十个卫兵巫官在拦我。可惜整个神殿唯一能拦住我的人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在我的肩头演戏。 铁爪勾住屋檐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神台轰然坍塌。 “抓稳了。” 谢怀霜应了一声,接着装模作样地挣扎。 衣袖猎猎,珍珠帘也摇晃得剧烈,哗哗啦啦地作响,谢怀霜在我耳边的说话声被风声卷得模糊不清。 “东南有人。” “往左闪。” “小心前面。” 他装出来努力挣扎的样子,手却总护在我的后心处,缭乱剑影都很精准地落在我的衣摆袖角上。 “回去……” 他手下忽然一用力,我会意,猛地俯身,短标枪擦着发梢呼啸而过。 “回去什么?” “回去赔你新衣服。” 他话音未落,又是装模作样的一剑,挑下来半截布料,风一吹就翻卷着不见了。 我本来就很擅长逃追兵这件事,何况眼下——我侧过头看一眼谢怀霜,珍珠帘底下露出来一点下巴——眼下我还有这样好的共犯。 骂声、惊呼声、喊声、兵甲声很快都被甩得越来越远了。高处日光明亮得几乎晃眼,屋檐底下的柳阴花深都重重叠叠跟着飞速掠过去,不远处,我看见铁朱鸟的翅膀露出来一角。 第46章 缀着珍珠帘的凤凰冠被谢怀霜扯下来,闷闷地一声碎在底下几丛深红浅红之中,几缕长发没了束缚,立刻勾着缠着春风扑过来绕到我眼角,两汪明净碧潭终于毫无遮拦地、快活地露在我眼前。 “太沉了。” 谢怀霜的说话声落在风里听不分明,我带着他转过一处屋角又踏上高墙,一瞥的功夫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勉强看出来他在说什么。 “那就摔了它。” 这是我第二次和谢怀霜逃脱神殿的追兵。上一次是毁了琳琅楼,这一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万人敬仰的巫祝。 都是很危险、很快活的事情。金碧枷锁与描彩神像都一股脑摔得粉碎,负剑直入渺渺长空,三万六千顷空明之中走云连风。 铁朱鸟的翅膀这次照出来的不是赤红火光了。照出来的是连绵的、金色的春光,照成晴朗春日下粼粼的水面。 “周循那边没问题吗?” “都照着计划来的。他们没被发现。” 我调好操纵杆,回头看谢怀霜。他还披着那件深绿色的外袍,衣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堆叠连绵,华丽秾艳得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此刻终于不用再演戏了,垂着长发坐在窗户边,指尖按着玻璃。 窗外云层翻卷,光影明明暗暗地从他脸上掠过去,眉眼被勾勒得鲜明。 “追不上来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说完才发现他没看我,刚要戳一戳他,却见他已经自己转过脸来了。 “我知道。”谢怀霜眉眼弯起来,“这是整个西翎国最好的鸢机,是不是?” 我下意识地点头,忽而觉出来不对,眼睛一下子睁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是……能听见了?” 谢怀霜看着我良久,我都要以为刚才是我的错觉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能听见。” “什么时……” “两日之前。” 谢怀霜一下子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那股神殿特有的、奇异的香气缠绕上来,耳上绿松石摇摇晃晃。 “你不许恼我。”他盯着我,声音轻轻的,“我其实两日之前……就开始能听见了。” 我在他忽然放大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才高兴片刻,猛地回过神来。 两日——两日之前…… 这两日我都偷偷说了些什么呢? 我试图回想,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越想越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成百上千个谢怀霜的影子杂着春雨春光春花春草,闹哄哄地挤成一团。 “怎么,”我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怎么不告诉我?” “本来想告诉你,刚开始是因为听得不太清楚,怕又听不见,叫你空欢喜一场。” 谢怀霜凑得更近一点,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扣住手腕,剑茧从腕心上摩过去。 “而后……而后是因为听到了一些话,一时不知道如何跟你说。” 我心里慢慢浮起来一个猜想,低声问他:“听到什么?” 谢怀霜就笑了,睫毛颤一颤,吐出来的气息羽毛一样从我脸侧挠过去。 “你说,你喜欢我。” 铁朱鸟就在此时颠簸一下,连带着我心上也跟着山摇海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方寸之间望着谢怀霜的眼睛。 谢怀霜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怎么样的撼岳扬波,还嫌不够一样,在颠簸中又补充一句。 “最喜欢我。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没关系的小祝你尴尬这一下就好了,你即将变成一个得意的恋爱脑[奶茶]。而这个余师傅将从现在开始思考下一章怎么过审,你们俩只要没完没了地亲就好了,我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第35章 两心颠倒(五) 二十余年来, 我从来没遇到过像这样,无论如何似乎都听不明白的话。 他肯定听见了,我混混沌沌地想, 我每天都要念叨八百遍我最喜欢谢怀霜这件事,那两天里面他一定听见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这几天很奇怪, 时而欲言又止, 时而眼神闪躲,时而自己发呆跑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都听见了。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我很想问他, 又不敢问他。 我总怕惊扰了他,也总怕自己的遐想被戳破。 毕竟在不向谢怀霜问出来这个问题之前,答案就是不确定的,我就仍然能有自己想象、期待、侥幸的空间——也许其实他也喜欢我吧?说不准呢。 但是谢怀霜根本不给我拖下去的机会, 就这样在极近的距离里面盯着我,只等我说话,大有我今天不说话就杀了我的架势。 说出来会怎么样呢? “是。” 谢怀霜听了没说话,眼神闪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手指在我腕心擦来擦去, 痒得不像话, 我索性反手按住。 说就说了。 “我是喜欢你, 早就喜欢你。”我对着他的眼睛一口气越说越快,“不是对普通朋友的喜欢。你现在知道了,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靠着舱壁, 谢怀霜整个人几乎压在我身上,长长的几串项链乱七八糟地落在我胸前,深绿色的衣袖衣摆全堆过来,湖水一样一路淹过我的膝盖、我的手肘。 “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谢怀霜眉尖蹙起来, 又很快地松开,将嗔未嗔的神色,声音轻得像气声。 “呆子。” 在我早就已经停止思考的大脑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之前,杂着檀香的温热的气息就跟着陌生的、柔软的触感落在我唇角了。 “那这样呢?” 分开一点,谢怀霜错了目光不看我,耳后浮上去很明显的绯色,睫毛一颤一颤的:“这样能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什么呢?从谢怀霜来亲我这件事里面,我能看出来什么呢? 这件事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谢怀霜来亲我了。 显而易见,就是谢怀霜来亲我了。 ……谢怀霜来亲我了!! 呆滞一秒钟之后,我整个人猛地颤抖一下,慌乱地在他那些厚厚的、堆叠的衣料里面试图找到自己。 谢怀霜来亲我意味着什么呢? 春水浮浮涨涨。我看不清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一个蹙着眉尖的谢怀霜了。我自己在何处呢? “不会都这样了你还没……” 他话没说完就自己住了口,靠在舱壁上,眼睛睁大一点看着我。 位置全都颠倒过来了。谢怀霜被抵在我和舱壁之间的一点缝隙之中,绿松石在耳上晃得激烈,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真的……也喜欢我吗?” 陌生的、不知名的冲动在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我不敢看他,垂了目光看自己按在舱壁上面的手,看见自己用力到青筋凸起。 “是。” 谢怀霜声音低低的,也在发颤。 “烧掉琳琅楼的时候就喜欢你。” 谢怀霜又要往近前凑,被我按回去,很不满意地盯着我。 “你想清楚。” 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的自制力全部用到眼下了,虽然大有不够用之势。 谢怀霜盯着我,很疑惑的表情。 “你会不会……会不会其实是对普通朋友的喜欢,或者只是感激,毕竟……” 谢怀霜找着机会又亲上来了,轻而快的一下。 “……你听我说。” “不爱听。” 谢怀霜打断我的话,被我按住肩膀,瞪我的时候胸口也在剧烈起伏。 “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我懂这些,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喜欢你跟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我是没见过那么多人,也不明白很多东西。但是我知道什么是感激。我感激春华、感激叶大夫,珊瑚、你的师姐,还有我们在观星城见到的人都很好。”谢怀霜越说越快,不给我留一点插话的缝隙,“但我不想亲别人。我就只想亲你。” 我强迫自己凝起来心神去观察他的表情,很认真的神色,不像在说胡话的样子。 深绿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我,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碎裂的声音。城墙坍塌在尘土飞扬之中了,涨满天地的柔软春水满溢过去。 ——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感激。 ——也喜欢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很喜欢你。哪里都很喜欢。” “最喜欢你。全天底下……” 谢怀霜剩下的话都被我堵住了,模糊的、轻浅的音节都淹没在深浅辗转之中。 第47章 我和他谁都不熟悉这种事情,他的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嘴唇,我肯定也咬到了他哪处——我听见他一点很轻的吃痛声。 但是还是接着亲下去了。 松开的时候我和他都很急促地喘气,谢怀霜两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我的肩头,指尖若有似无地点着我的后颈。 他肤色很白,绯色浮起来的时候就格外明显,眼睛里面也泛起来水光,湿漉漉地望着我。 这不亲一下完全说不过去。 他眼角果然是湿润的,亲过去的时候睫毛很轻地扑过去。耳垂被沉甸甸的绿松石坠得有一点发红,被碰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抖。脸侧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像在亲玉兰花的花瓣一样。 再去看谢怀霜的时候,他眼睛里面已经笼着潮湿的雾气了,看见我凑过去就仰起来一点头,下意识地来迎合。 这一次我就熟练很多了,不会像刚才一样一个不留意咬到他,也不会让他完全没有一点喘气的空隙。谢怀霜融化了一样,顺着舱壁缓缓滑下去,又被我环住腰按在原处。 我告诉他:“我学的比你快。” 谢怀霜两手抵在我胸前,很茫然地盯着我,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笑出来,说话还带着喘气声。 “这个……你也要比吗?” “为什么这个不能比?” 谢怀霜就又笑了:“好,你学得快。” 他鼻尖蹭过去我的鼻尖,两手向上一点环过我的脖颈。 “算你赢一次。” * 亲谢怀霜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其实也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就是嘴唇亲上去很软、指尖擦过我后颈的时候很痒、亲过之后水光润润的眼睛很漂亮而已。 我这完全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相当客观的事实。 毕竟和喜欢的人亲一下、亲一下再亲很多下而已,这件事本身的确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但是我也不介意大家都知道我亲到了谢怀霜这件事,毕竟整个天底下只有我能亲到。 没有在炫耀的意思。 谢怀霜正在摘掉他那一串一串的沉甸甸的项链,放在案上闷闷的一声响,看我一眼:“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我去牵他的手,“亲一下。” 谢怀霜就凑过来,抬起来头闭上眼睛。我从前只觉得他比常人更敏锐、眼力耳力都很灵,眼下才发现他比常人敏感的地方多的是,稍微碰一碰就要化掉了一样。 眼下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绕来绕去玩谢怀霜的头发了,比我想的更软一下,绕在指尖轻得像羽毛一样。 不是在炫耀,但是能这样抱着谢怀霜、绕他的头发梢的,整个天底下也就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和谁交流这种奇异的、微妙的感觉。 “你要笑就笑,”谢怀霜蹭在颈窝里面,声音模模糊糊的,“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奇怪。” 铁朱鸟需要每个时辰调整一下操纵杆。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谢怀霜坐在旁边盯着看,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他总是这样,对什么都很好奇。 我一边调一边答过他的问题,答完了没听见他作声,转头去看他,被他拉住袖子:“亲一下。” 他的人比他的声音先到,看来也不是和我商量,完全只是通知我。 当然了,其实我觉得他不通知我也行,直接人过来就可以了。我有什么可挑的?没有炫耀的意思。 谢怀霜亲到后面就脚上没力气了一样,没站稳,趔趄一步差点被衣摆绊倒。 我早就说了,这个衣摆很碍事。 入夜的时候有疑似神殿的鸢机追上来,我花了一刻钟甩掉,转过头的时候没听见谢怀霜赞美我的技术,只听见谢怀霜轻轻地喘气。 好吧。 “不用紧张,”我把他拉过来拍一拍后背,“甩掉了。” “……谁紧张了?”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很没好气地瞪我:“下次你能开稳当一点吗?”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谢怀霜也是这个表情,但是问他他又不说,我还一直是以为他嫌我开得太慢。 原来是被晃晕了吗? “……知道了。” 我翻了半天,翻出来装荆芥糖的小罐子。我刚刚学怎么开鸢机的时候,偶尔被晃晕了就吃这个,很管用。 而且是甜的,谢怀霜会喜欢吃。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在自己平复气息,我凑过去看他眼睛,塞给他糖:“别生气了——吃这个能好一点。”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又亲到谢怀霜了。 ----------------------- 作者有话说:小谢belike: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不管了想亲[三花猫头] 关于谁亲到谁——小谢占据速度优势但是只碰到了嘴角,小祝占据位置优势,所以平局! 第36章 痴云腻雨(一) 出衡州, 绕过济州,再下青州,我和谢怀霜总共走了五日路程, 再见不到一点神殿的影子。 “这里是青州东南边界。” 铁朱鸟要下去歇一歇了。我指给谢怀霜看那一处小小的城镇,从高处看过去, 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傍晚的暮色里面汇成一条灯光摇曳的、模糊的河流。 ——我忽然想起来这地方似乎的确是有一条河的, 不太宽。上一次路过的时候,匆匆一瞥间, 似乎河塘上漂着许多明明暗暗的河灯。 谢怀霜闻言,手中笔没放下,只抬眼很快地朝窗外看了一下。我看见他面前纸上只落着几道深浅墨痕,笔锋轻而锋锐, 又是在推演他的那些剑招。 他和我仔细讲过几次,但我还没能完全看懂,只能看出来左边那道杀气最重,我想要接住会很费力,现在最好不要去偷偷亲他。 谢怀霜自己低着头, 纸上又多一道轻而凌厉的墨痕:“要在这里停一下吗?” “是。” 西翎国十三州到处都有铁云城的暗桩, 东边的衡、青、济三州都归我负责。过了青州就是贺师兄管的地方, 我没那么熟悉, 在青州补给是比较好的选择。 我没什么旁的事干,把路线都调好,只好坐在旁边看谢怀霜。 他这几天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头一天的时候站起来亲我一下, 坐下去亲我一下,我在舱头他就在舱头,我在舱尾他就在舱尾,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跟我扣着手。 第二天也还说得过去。等到第三天就不一样了, 他就开始折腾自己的剑了,整整一天主动来亲我的次数竟然都不超过三十次。 第四天更过分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居然只跟我说了三遍最喜欢我。 这才五天。他是不是就开始烦我了? 我越想心里越七上八下。总不至于几天的功夫,谢怀霜就觉得倦了腻了、不要我了吧? 人哪能这样。人不能这样! 谢怀霜放下他那些剑招,抬头的时候眉眼又松散下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看我一眼,话又停在嘴边了。 ……不会是真的觉得我烦了,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吧? 我越想越觉得悚然。谢怀霜当然不会有错,那错的肯定是我。我这几天肯定是做什么不应该的事情了。 迅速地一件一件数过去,数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看见谢怀霜提了衣摆站起来,坐到我旁边,手一伸就很熟练地绕住我脖子了。 “这样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我还没有找出来问题的根源所在,现在必须谨言慎行,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免得再犯一遍错误。 谢怀霜蹙了眉尖,脸上是很怀疑的神色。 “肯定有事情瞒着我。好好的怎么不高兴?” 我试图狡辩:“没有不高兴……唔。” 分开的时候,谢怀霜不轻不重地咬一下我的下嘴唇,睫毛从我眼角擦过去:“还不高兴?”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哪里做错了,干脆把他拉过来:“我是不是惹你烦了?” “嗯?” 谢怀霜似乎没听懂,眨着眼睛看我。 “你说出来,我以后改。”我很紧张地盯着他,“你不会这就不要我了吧?” 谢怀霜沉默,只是眼睛眨得更快了,忽然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不明白,只能按着他的腰,不让他自己笑得东倒西歪。 ——好漂亮,碧潭水一晃一晃的,细白瓷器上新墨描出来的昳丽眉眼,摇摇曳曳的玉兰花。 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好看。我连这么紧张的、担心他会不要我的时候,看着他都会又开始迷迷糊糊地跑神。 “你怎么……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会这么想,我不该这么想吗?我现在好歹也是名义上的跟他互通心意了,难道连担心一下自己名分地位的权利都没有? 第48章 “没有做错,哪里都没有做错。” 谢怀霜眼睛都笑得弯起来一点,昨晚的月亮一样,两手摸过我的脸颊,声音也轻轻的:“不会不要你——最喜欢你了,怎么样都不会跟你分开的。好端端的,想这些做什么?” 真的吗? “那你这两天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说完就觉得说错话了,立刻补充:“也没有很冷淡——有一点,只是有一点。” 谢怀霜听了这话就愣住了,睫毛颤几下,指尖蜷起来的时候擦过我的后颈。 “我对你……对你很冷淡吗?” “我从前跟人打交道不多,也没有喜欢过别人。”谢怀霜顿一下,小声道,“你不开心了就告诉我,我慢慢学,行不行?” “没有怪你,你做得特别好。”我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连忙和他解释,“也没有不开心,其实本来……” “我这两天冷落你了。你想要怎么样?”谢怀霜神色很认真,“你说出来,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我犹豫一下:“那你能每天都和我抱着睡觉吗?” 谢怀霜立刻就点头:“好。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你能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和我说十遍最喜欢我吗?” 谢怀霜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但立刻就松开,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 “你能每天亲我一百次吗?” 谢怀霜这次不说话了,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很探究地盯着我看,垂下来的头发正好落到我手边,我没忍住,又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谢怀霜停了很久才斟酌着开口,“其实……其实是你有问题?” 我大惊失色,手上的头发一下子就松开了。他果然还是觉得我有问题! “但是……” “好了!”谢怀霜勾着我的脖子往下一拉,“最喜欢你,只喜欢你,无论怎么样都不会不要你,以后不许想这些了——亲不亲?” 我把话又咽回去了,点点头。 * 五日已经足够消息传到西翎国的每一个角落了。 铁朱鸟的一应补给要一个时辰,我和人交代清楚,就和谢怀霜在城里面到处转。 路过茶肆坐下来喝一盏茶的时候,我听见说书先生在有鼻子有眼地讲铁云城通缉犯和神殿巫祝的事。买一把玉兰花簪子的时候,摊主见我们是外边来的,兴致勃勃地打听这件事。穿过人群的时候,擦肩而过的人在议论的还是这件事。 “我那日扛着你,真的很疼吗?” 谢怀霜正在咬掉糖葫芦上面的第二颗山楂,坐在灯影暗处摇摇头:“根本不疼——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这样说。” 在五花八门的描述里面,我听起来凶残得不得了,可怜的巫祝落在我手里,不一定正在被如何折辱奴役——西翎神居然不管一管吗?难道连自己神殿的巫祝都管不了吗? “你还吃吗?” 谢怀霜晃晃另一只手里面的糖葫芦:“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我的心思都系在那些风言风语上了,才发现让他帮我拿了很久。 “吃。” 我点点头,伸手去接,但他也没递给我,直接顺势递到我嘴边了。旁边的人正在说什么“连巫祝竟然都能被那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谢怀霜就开始笑,手也跟着晃一下。 “等下被认出来你就不笑了。” 谢怀霜就耸耸肩,不以为意:“你的易容术不是很厉害吗?” 好吧。 谢怀霜看见什么都很好奇,我跟在他后面很由衷地感慨,还好过去的二十年我没什么花钱的闲功夫。不然现在拿什么给谢怀霜掏钱? 他想要什么,就应该有什么。毕竟…… “等一下。” 我拦住他:“这个……你确定吗?” 谢怀霜晃一晃手里的小酒壶:“不行吗?” “你从前喝过酒吗?” 谢怀霜摇头:“没喝过。那怎么了?” 这酒我闻一下就知道很烈,寻常人喝一点就会醉。对于谢怀霜的酒量我下意识地持怀疑态度,毕竟他看上去实在是很像一个一杯倒的人。 “只有这地方有卖的。”谢怀霜听了,还是眨巴着眼睛看我,“好多人专程来买,其他地方都不卖。” “就尝一尝。” 谢怀霜手指勾一下我的袖子。我没办法了。 “回去再尝。” 谢怀霜就点头再点头,高高兴兴地提着他的小酒壶又要往前钻进人群,刚走两步又脚步一顿,退回来拉着我的手。 “不冷落你。” 他指腹从我手背上擦过去,眼睛被灯火照得亮亮的。 我又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哄迷糊了。以至于他面前的小酒盅见了底,我才忽然反应过来。 “不是说好了只尝一尝吗?” 才回来坐下一刻钟的功夫,谢怀霜脸颊下面已经晕开来绯色了,眼睛里面水光乱晃,手还在往酒壶上面摸:“还挺好喝的。哪里有你说的……说的那么烈?也不过如此……” 我看着他手摸了三次都扑了个空,在他很不满的目光中把他的酒壶酒盅全部收走。 “你收走做什么?” 跟喝醉了的人说话根本没有意义。我把他也收走,脱了鞋放在床上。 “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拿……” 我话没说完,突然被他拉了一把,要不是手在他身侧撑了一下,险些砸在他身上。 这人又那样胡乱绕着我的脖子,陷在枕头里面,咫尺的距离中迷迷蒙蒙看着我,眼尾也泛起来一层淡淡的红色,衬着一点水光。 他呼吸间都是辣辣的酒气,杂着一点桃花的味道,跟身上的清冽香气热热地融在一处。我被他看得也心慌意乱。 “干什么?” 灯光本来就不太亮,这里被帐子挡着,更是全全隐在阴影里面。谢怀霜把我又往下拉一点,眯起来眼睛,额头抬起来蹭蹭我。 “才不会不要你。最喜欢你了……” 他剩下的言语都含含糊糊的了,被含住嘴唇的时候就抬头来迎合,喉咙里面偶尔溢出来细碎的声响。 我方才没有碰那壶酒,唯恐谢怀霜见到别人也喝,自己喝得更起劲了。但我现在尝到了,味道的确是不错的。 谢怀霜就在这时候忽然往我衣襟上面摸,顺着领口往外扯。 “你干什么?” 谢怀霜说得很理所当然:“跟你上...床。” “……” 谢怀霜总能冷不丁说出来让我整个人忽然呆住的话。 “这怎么了,”他还皱眉,“不行吗?” “你知道怎么做吗?” 谢怀霜看起来真的是醉得不轻了,嘴上还在说:“知道。” “你知道什么?” “要在床上。” “然后呢?” 他想一想:“要脱衣服。” “再然后呢?” 谢怀霜想了半天这次也没说话,目光错开,再开口时似乎很不情愿:“不知道了。” “……” 这样也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我亲他嘴角,“你求求我,我就教你。” 谢怀霜斜着睨我一眼:“我凭什么求你?” 我不说话,只盯着他看。谢怀霜果然没一会儿就自己忍不住了,在我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完就瞪我:“我求也求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是说教你。”从他身上翻身下来,我和他乱七八糟团着被子躺在一处,“没说今天教你。” 什么都没准备。他醉了,我暂时还没醉。 谢怀霜很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半晌,手在床上胡乱摸来摸去,我问他:“找什么?” “找……我的剑。” 他凑上来咬我的嘴唇:“你等着。” ----------------------- 作者有话说:小谢连夜上网查对象太恋爱脑了怎么办。 以及传闻是正确的,可怜的小谢的确被非常坏的通缉犯玩弄于股掌之间[点赞] 第37章 痴云腻雨(二) 我早上收到城主来信的时候, 谢怀霜正在自己擦他的剑。 从筹算机上面抬起来眼睛,我看见谢怀霜正在偷偷看我,跟我目光碰上的一瞬间就慌慌张张地错开去。 我想起来他昨晚到处找剑, 就觉得好笑:“看我干什么,找机会来杀我?” 他没说话, 放下剑走过来, 把我的手拉过去,一笔一画很用力地在上面写字。 “今天不会跟你说一句话。” 他写完把我的手一推, 自己又坐回去低着头擦剑。 我真把人惹生气了。 谢怀霜被抱住的时候动作僵了一下,但也没挪动,只是低着头不理我。 第49章 “你不想知道城主跟我说了什么吗?” 谢怀霜从眼角瞟我一下,意思是要说就说。 “城主说, 神殿派了人传信给铁云城,请她出去谈一谈。” 谢怀霜立刻就把剑放下去了:“谈什么?” 不是说不会和我说一句话吗? “城主说,看神殿的意思是想两边各退一步……现在神殿很被动。” “城主同意了?” “已经在路上了。” 要信神殿那群老头子真的准备收起来坏心眼,还不如信我是西翎神。 但是看到第一行我就知道城主肯定会去的。铁云城这么多年都没有和神殿直接开战,无非是想把百姓不得已的损失控制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就算谈不拢, 多少也会有点用。眼下是人心浮动之际, 至少表明铁云城的态度。” 谢怀霜听了还是皱眉:“但是神殿那群人……城主此行, 恐怕会有危险。” “我们知道。”我学着他的样子, 把他的眉心也揉开抚平,“城主自己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带了贺师兄他们同去, 那地方也有铁云城的暗桩。不用太担心。”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放心,方才回信的时候问了她的意思——她应当早就从陈师姐那里知道谢怀霜的事了。我就没说太多,只说如有必要, 我和谢怀霜从铁云城过去,也不过一日的路程。 谢怀霜听了就面色缓和一些,点点头:“好。如果用得上,我和你一起去。” 除了这些,城主还捎带着问了我一句,前几日劫了神殿的巫祝,眼下是否还全须全尾,并再次告诫我不要杀了巫祝,等她回来。 我不懂为什么,城主总是有事没事叮嘱我一遍,务必不要直接杀了神殿的巫祝。从前是没道理,现在是没必要。 难道我能杀了谢怀霜吗? 我看他一眼。谢怀霜问完正事,又开始拒绝和我说话了,继续去擦他的剑。 看起来比较想动手的明明是他谢怀霜。 * 两日之后,我和谢怀霜到了铁云城附近。 熟悉的山峰已经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了,我指给谢怀霜看:“那里——过了那座山,就是铁云城了。” 谢怀霜像往常一样两手按在玻璃上,很认真地盯着外面看。 他这次看得格外认真,被偷偷亲一下也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睫毛颤一下。 “师姐跟你说什么?” 城主说近日铁云城的事务都暂时给陈师姐处理。我前日给她去了信,告诉她我要带谢怀霜回去。 信上我没说太多,横竖她也早就知道谢怀霜的身份。城主没说什么,她这个副城主也没说什么,也许铁云城不会怎么计较谢怀霜过去的身份。 “我告诉他,我会带你回去。她没说什么,只说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之前那身巫祝的衣服早就换下来了,被我团在角落里面。谢怀霜盯着云山缭绕看了半晌,目光转过来,从那团衣服上扫过去。 “会很麻烦吗?” “不会。” 从背后抱住谢怀霜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很明显地凸起来,绕过肩头顺着下去就是分明锁骨,下巴尖尖的。 还是很瘦,只有腰腹柔软一些,但也是细细的一握。 我正在比划他腰身的尺寸,被他按住手:“你不要乱动——很痒的。” “你怎么哪里都怕痒?” 谢怀霜不说话了,耳后又泛起来一点很浅的红色,踩我的脚尖。 “不用这么担心。”我去碰他按着玻璃的指尖,“不是都说好了吗?我来和他们解释,陈师姐、叶经纬、周循,他们都多多少少知道这件事的。” 谢怀霜不作声,只是指尖蜷起来一点。 “再说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神殿的巫祝是被我劫走的。城主他们都清楚,如果你不愿意,我肯定没那个本事劫你走。” 他耳垂离我很近,我觉得不亲一下也很说不过去,果然碰一下就看见谢怀霜一缩。 “能说清楚的。即便真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们就先到别处去。” 我已经总结出来一点规律了。但凡是能用剑解决的事情,谢怀霜的胆子都很大,杀人、突围、作乱、叛逃,谢怀霜能连眼睛都不眨。 但是像和人交往这种不能用剑解决的事情,他就总会生疏得手忙脚乱,自己偷偷地踌躇、犹疑不知道多久。 这一点也怪不了他。被天底下最坏的神殿当成人形兵器用了这么多年,换做是谁都不可能比谢怀霜做得更好了。 谢怀霜已经相当、相当了不起了。我喜欢的人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你又亲我做什么?”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绿幽幽的,盯着我。 我实话实说:“喜欢你。” 这样看我,连眼睛也一并亲过去好了。 “觉得你特别特别厉害。想亲你。” 谢怀霜就拿手捂住我的嘴,指尖凉凉的,瓷器一样,还带了一点玻璃上的水汽,眼神躲躲闪闪的。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得出来?” “你不爱听吗?”我等他放下手,很诚恳地问他,“你要是不爱听,那我以后就不……” “不是。” 谢怀霜答得很快,但声音低低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你要说就说好了。” 他低着眉眼,看不清楚神色。 “不用勉强的。”我去搓他的脸颊,“大不了我以后就不说……” 大不了我就自己在心里偷偷说。 “不行!” 谢怀霜一下子抬起来眼睛,看我一下又别开,很快地眨两下。 “爱听的。” 怕我没听清一样,他又声音提高一点,几乎是有点着急地重复一遍。 “爱听的。” * 西翎国多深山大谷,铁云城落在两座山之间,山峰就是天然的屏障,这么多年都跟外界隔绝开来。 城中房屋楼阁都是依山而建的,成百上千高低错落,又被长梯甬路一一连接起来,黄铜钢铁在日光下光泽沉郁。空中时不时划过去形态各异的鸢机,向下看就是盘曲错杂的铁皮车轨道。 我指给谢怀霜看。透过乳白色水汽,最高处的那座巨大建筑就是藏书阁,八角檐下风铎叮叮当当地作响。 谢怀霜从进了铁云城眼睛就睁大,连话也顾不上说了,透过窗户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我观察他的神色,试探着问他:“你还喜欢这地方吗?” 谢怀霜正盯着刚刚路过的、有雕花的高塔看,愣了一下才点头又点头:“喜欢——我从来没见过。” 我就松下来一口气。 城主之前和我们说过,整个西翎国最懂这些铁东西的人,一部分在神殿,剩下的就都在铁云城了。但是神殿那群人把心思全用到权力财富上面,只肯从指缝里面漏出来很少的一点点给别人。 其实整个西翎国本来都应该是这样子的。 舱门很重,要用力才能慢慢拉开。刚拉开一道缝,一线明亮的日光就杂着嘈杂人声霎时涌进来。 “旗开得胜,旗开得胜啊师弟!” “神殿这次真的丢脸丢大了!你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乱七八糟的,我一跳下去就被乌泱泱一群人围住了。铁云城的人身上总带着这样那样的工具,看起来像是随时随地就要打一架,闹哄哄里面一团灰色跳到我面前。 “怎么没见到人啊?陈姐姐你不是这么说的……” 大力比我出门的时候又长高了一点,看起来是刚从冶炼场背着师傅偷偷过来,钳子锤子都别在腰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一道灰,见到我上看下看一圈,又很着急地往我身后看。 找什么呢? “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在自己身后也没找到什么东西,听见个比所有人都高八度的声音,抬头看见陈师姐站在不远处,单手叉腰看着我片刻。 “怎么就你自己?还有……” 她话头忽而止住,目光越过我的肩头,定在一处。 我顺着看过去,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扒着舱门自己探出来头,迎上四面八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很轻巧地跳下来,站在铁朱鸟垂下来的翅膀旁边。 乌七八糟的喧闹声一下子就静下去了。 都这样盯着谢怀霜做什么? 我往谢怀霜的方向退了几步,背过去手握住他的手腕。 “师姐,他……” “不用多说,我都知道。”师姐扬扬下巴,“城主出去之前说了,你们这事儿也一并交代给我了。” 第50章 我们的事,那肯定是神殿巫祝的事了。 谢怀霜看我一眼,手指动一动。我仔细观察师姐的神色,推测她有没有突然动手的打算。 周围的人似乎没谁准备冲上来。大力站得近,还是那样一动不动仰着头看。谢怀霜想一想,摸出来手绢,犹豫一下递过去。 大力没反应,还是一副梦游的样子发愣。谢怀霜手再往前试探着伸一下,她才忽然惊醒一样,手忙脚乱地接过去,低着头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 我记得大力也好,其他那些人也好,都从来不这样的。谢怀霜不会觉得铁云城的人不喜欢他吧? 我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笑一下,摇摇头。 “我叫你……叫你什么?” 大力抬起来头,说话的时候嗓子莫名其妙地变细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她,擦了这么半天,那道灰还是没有擦掉。 “陈姐姐说你姓谢,我叫你……小谢哥哥,行不行?” “你等一下。”我没忍住开口,“叫我就是直接叫名字,怎么不叫我哥哥?” “那又不一样!” “……” “行了,这么一路回来,先回去歇着,有什么明日再说。” 陈师姐挥挥手,竟然是让周围的人都散了。她转过身打量谢怀霜片刻,很少见地扯扯嘴角:“小谢的眼睛好了?” 谢怀霜点点头,陈师姐转过来看我。 “小祝,最近铁云城事务忙,我不大腾得出来手。”陈师姐转过来看我,“我寻思着横竖也已经等了两个月了,等城主回来,再办你们成亲的事也行?” 原来是成亲的事。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这有什么…… ……成亲的事?! 这里有人要成亲?谁?我吗?我和谢怀霜吗? 谢怀霜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 作者有话说:仍旧三个人三个理解。。。以及其实俩孩子都是漂亮孩子浓颜来的,但是哥好看跟第一次见面的嫂子好看完全是俩概念。。。 - 另外我发现写论文和写小说的时候闭上眼睛都会很舒服。建议大家都试试。(分发蒸汽眼罩)(开始梦游) 第38章 痴云腻雨(三) “我什么时候说要成亲了?” “难道不是你说的吗?”陈师姐立刻睁大眼睛, “你什么意思,你反悔了,要始乱终弃了是不是?你当初怎么说的?” 谢怀霜很茫然地站在旁边, 眉头松了又皱,皱了又松。 什么始乱终弃! 我立刻否认:“我哪有……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师姐指着我, “你干脆一点, 现在到底跟不跟人家好了?” “……跟。” “小谢,你跟师姐说。” 谢怀霜突然被点名, 眼睛很快地眨两下:“嗯?” “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喜不喜欢你?对你好不好?你喜不喜欢他?想清楚了,跟我说实话。” 谢怀霜耳朵后面就又泛上来红色了,低了眉眼:“……挺好的。” “那你在这里说什么废话?”陈师姐瞪我一眼,“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小谢, 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有时候就这样。” “……” 谢怀霜仍然很疑惑的神色,看我一眼,又转过目光:“副城主,我……” “这样客气做什么?你就也跟他一样, 叫我师姐就是了。” “……师姐。”谢怀霜眉头很轻地蹙起来一点, “我之前的身份……”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陈师姐立刻抬手, 让他不要说下去。 “过去的事情了, 那种地方……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以后都不提了。”她笑一笑,“是那地方的错, 又不是你的错。你放心,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个为难你的。” 师姐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揭过神殿这一页了吗?比我原先以为最好、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我还是不太放心:“师姐,那地方你们……真的完全不在意?” 铁云城提起来神殿总是都咬牙切齿的,什么时候如此开放包容了? 话音还没落, 我又被瞪了。 “再说这种话,”陈师姐指着我,“小心鞭子。” 好吧。虽然我搞不懂,但总归是好事。 * 我已经有两个月没回过我在铁云城的住所了。比起在衡州临时落脚的地方宽敞很多,各色家具似乎也齐全很多。 但拿来给谢怀霜住似乎还是太简单了。 “你看看缺什么东西,”我试图打量他的神色,“我明日去买。” 谢怀霜正仰着头,抬手去一下一下地碰头顶的树叶,袖子垂下来堆叠在肘际,婆娑树影在手腕上跟着摇摇晃晃。 “还缺什么吗?” 谢怀霜转了目光看我:“这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出门的时候我托了贺师兄帮我照料一下我的花草。眼下已经是晚春,花都收得差不多了,满院深绿浅绿托出来同样一身绿衣服的谢怀霜。 “这都是我从前自己住的地方。我自己不太讲究……太简单了。” 我牵着谢怀霜,踩过满地影子进屋去,给他一一看过去——这是兵器间,太乱了,先不要看。这是卧房,到时候把帐子素屏全都换掉,要那种用亮晶晶银线绣出来舒卷流云、垂着长长流苏的纱帐,屏风上面要仔仔细细地描着云烟万壑、喧闹花鸟。 谢怀霜听了就只是笑,站在窗下的浓绿树影里面瞧我,落了层青烟绿纱一样。 “这么仔细——你都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我总觉得他这话问得还有其他意味。 “也没有。”我装作没听出来,“也就是刚才想的。” 其实已经反复忖度了一个月了。但是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呢?显得我很爱胡思乱想。 “刚才吗。” 谢怀霜笑色更深一点,靠着身后桌子:“方才师姐说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师姐是和我很熟悉亲近,但我觉得还没到这种程度——我才和谢怀霜互通了心意没几天,她怎么转头就看出来我已经等了两个月要和谢怀霜成亲了?总不能她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心思吧。 谢怀霜看着我,碧色幽幽的:“你到底怎么……嗯,怎么说的?” 我想了又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说我要带你回来。” “我还以为……”谢怀霜没说完,自己又笑了,睫毛来回扑闪,“算了,都一样。” 他转身过去摆弄窗下的花盆,我终于明白过来他这半天到底想问什么了。 “肯定是我先喜欢你的。” 我把他的手拢进来,让他的指尖都落在我的掌心里面,满意了。我就站在这里,摸那个叶子干什么? “肯定比你以为的要早。” 谢怀霜没说什么,只是笑。 “谁问你了?” 这件事我之后肯定还是要找师姐问清楚的。但是眼下似乎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谢怀霜在东边的房间停了很久。这地方不太大,晴天的时候日光能照得亮亮堂堂的,被我拿来做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满架满柜的书:“你有这么多书吗?” 我看他好像很喜欢,把这个也悄悄记下来——谢怀霜喜欢很多很多的书,到时候见到好的也都买回来。 “你想看哪个就随便看。” “都可以吗?” 我才点了头,心里又开始咯噔了。 他要是整天都自己钻在这里面看书,早上不理我,中午不理我,晚上也不理我怎么办? 当然了,不是说我像那些个一碰到情爱就陷进去、陷得神魂颠倒的人一样,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谢怀霜了。我还是很清醒、有正事干的。我只是觉得谢怀霜比较需要跟人多多交流,尤其是跟我交流。 我正在自己盘算,忽然听见谢怀霜笑出声,低低地压着,但还是没压住,抬头看见他正翻着手里一本旧书,大概是架子上随便拿的。 我看一眼他拿书的地方,那个格子里面放的应该都是讲剑类兵器的设计、改良之类的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我干脆问他:“你笑什么?” 谢怀霜就立刻把手上的书合上,要往怀里揣:“没什么——我拿回去,我今天晚上就看这个。” 一晃间我扫到了封面,是那本剑器录,我十七岁时候得来的书,翻过几遍,没什么特别的。 到底在笑什么? 第51章 * 这地方两三个月没住人,重新打扫安置一遍,总共花了我两个时辰。等到都收拾停当,天色也早暗下来了。 谢怀霜被大力和其他几个叽叽喳喳的学徒拉着出去买糖了。我跟着过去,看他们的确是拉着谢怀霜拐到了集市,才又回来接着翻被褥。 ——以前自己用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挑来挑去,不是觉得不够软,就是觉得不够好看。我记得以前明明都觉得很好的。 奇怪。 我点上灯的时候,一团光晕里面看见谢怀霜推开院门,提着食盒迈进来。 “我买了些吃的。” 谢怀霜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我看,都还冒着热气。我看见谢怀霜面上还隐隐约约透着淡粉色,大概是匆匆回来的。 怪不得有的师姐师兄成了家,就不像从前那样,总是来和我们待在一处了。我从前相当唾弃这种见色忘义的行为,现在觉得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 ——其实也很有道理啊! 谢怀霜抬头:“看我做什么——你不吃?” 我不光现在要看他,我吃饭的时候还要看他,吃过饭还要看他,一直到晚上闭眼睡觉之前都要看他。 谢怀霜对此沉默一下,表示:“你高兴就好。” 晚上的时候,谢怀霜没做什么旁的事,就自己坐在那里看白日拿出来的剑器录。我洗过澡进卧房来的时候,看见谢怀霜散了头发靠在床头,就着灯又在翻那本剑器录,听见动静只掀起来眼皮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翻过一页。 有这么好看吗? “给我看看。” 见到我凑过去,谢怀霜拿着书的手就举高一点,另一只手来推我肩膀:“你看什么?” “我的书,我怎么不能看?” 谢怀霜没动,看我一眼:“一定要看?” “要看。” 谢怀霜那个表情我觉得很熟悉。他干什么坏事之前就是这个样子,眼睛眯起来一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色。 我看着他举高的手又放下来,两指夹着那本很薄的书,翻开的一页就是两把名剑的介绍,没什么可…… 等一下。 我看见旁边两行小字,潦潦草草的,收笔隐隐还不稳当,是我十七岁的字。 “和巫祝的剑很像。” “可恶的巫祝。上月与我交手三百二十九招,不知是否轻看我。” “左臂似有伤。问了半句,又不听我说话。此次必能擒来此人。” 抖着手再翻一页,我看见自己这次不光在犄角旮旯塞了六行字,提了可恶的巫祝九次,还画了两个拿剑的小人,相当不写实。 我一把合上,谢怀霜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就从后面露出来。 “怎么不看了?” 我完全忘了自己看书爱乱批注这件事了。书架上几百本书,十年下来,里面大概有上万次深深浅浅“可恶的巫祝”。 “……你就是在看这个?” 谢怀霜点头应了一声,从我手里把书抽出去,放到一边,两只手就揉到我两侧脸上了。 “你这个人真是……”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或者误以为我以前真的很讨厌他,问他的时候声音也闷闷的:“我这个人真是怎么?” 碧色眼睛忽然就在我眼前了,谢怀霜没喝醉的时候,亲别人总是轻轻的,一片花瓣扫过去一样。 “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十七岁的祝平生会梦见二十四岁的谢怀霜吗。 - 字数应该是跟上本差不多的,我会少啰嗦点的 大家再忍我十几章[求你了] 第39章 痴云腻雨(四)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又在练他的剑。 这里比衡州那里的院子宽敞很多, 谢怀霜明显手脚也更放得开,我看他背影似乎练得挺高兴。 他对剑势的把控已经到了极其精准的地步,一招一式都是寒意催逼, 但剑气全都将将停留在那些草叶半寸开外,一点也没伤到它们。 我出门的时候晃了一眼便觉得这几招看起来很熟悉, 在门外站定的时候立刻就认出来, 这几招被他拿来对付过我好几次,甚至有两次让我很狼狈。 谢怀霜从眼角瞥到了我, 手上动作没停,落下来满地的缭乱剑影。 我没打算上去吃他剑气,站在门外回想着上一次是如何应对他的这几剑,才恍然发现, 上一次跟他真正刀剑相向杀意汹汹,已经是上一年深秋的事情了。 ——是木叶摇落的时候,从日落到入夜,我和他都已经筋疲力尽。远隔秋水,墨绿色的背影又不见了, 只留下一点足尖点下来的涟漪, 烟波一推就淹过去了。 扶着留了豁口的剑, 我在水边又莫名其妙地站了一整夜, 星斗看不真切,跟着一钩月亮隐在寂寞江天云雾里。 “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才看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剑, 手腕一转背在身后,站在台阶下面,仰起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 “没什么。” 我抬手去理他额前的碎发。他就偏一偏头, 好方便我动作。 “这几招叫什么?” 谢怀霜踮起来脚,在我肩上拍一拍,抖下来一片叶子。 “流风回雪。” “杀气这么重,怎么起这样的名字。” 谢怀霜收剑入鞘:“师傅起的。” 他似乎总是不太愿意提自己师傅的事情,这次却多说了几句:“我名义上是大巫的徒弟,但他跟我相处的时间并不太多。剑法都是师傅教的,他对我……还不错,和我讲过很多外面的东西。” “他还在神殿吗?” 谢怀霜没回答我,只是看我一眼,目光深深的,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城主有没有遇到什么情况?” 他转了话头,我没再追问:“暂时还没有,早上贺师兄传回来的信,说神殿态度还不错。” 谢怀霜点点头,目光落在雪白剑鞘上,又抬起来:“不生我的气吗?” “我生你的气干什么?” “不是想瞒你。”他握着剑,“这件事实在……没办法贸然说。我还没有弄清楚一些事情,现在说出来,反倒更麻烦。” “不想说就不说。” “没必要所有事都让我知道的,你自己也能处理好。”我和平常一样把他的剑接过来,“没打算把你当三岁小孩子看。” 谢怀霜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从前在神殿,每天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记下来,向上汇报给大巫。”他又重复一遍,“每一件事、每一个字——我问过他们。他们告诉我,毫无保留,才能被信任。” “这不是信任。”我纠正他,“这是控制。” 谢怀霜看着我的眼睛,良久才开口。 “那你不想控制我吗?” 我立刻否认:“不想。”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我想一想,“喜欢你这个人。” 人被控制了就是一具木偶了。我喜欢一具木偶干什么?木偶也不会喜欢我的。 谢怀霜半晌没作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幽幽开口:“我就说他们是在骗我。下次我一定连他们一起收拾。” “……你准备怎么收拾?” 谢怀霜这次没笑,但我还是觉得神殿有人要倒霉。 上次琳琅楼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楚。面对神殿的人,谢怀霜下手比我更加快准狠。我回想一下他方才那几剑——神殿真的有人能站着接住吗。 “总之会一起收拾。” 谢怀霜说完又自己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衣摆一提,自己抬脚进屋去找红豆饼了。 他总这样。 * 下午的时候我被陈师姐叫过去了。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闲着。” 陈师姐扔给我一堆信件:“干活。” 我看一眼:“怎么这么多?” “怕你外面待久了,真忘了自己是谁了。我帮你跟他们说了,祝副城主回来了,别都往我这里送。不用谢我。” “……本来就没打算谢你。” 陈师姐没抬头:“别说废话了,赶紧的,这些今天都得批完。” 我提笔蘸墨的时候,听见陈师姐开口:“城主那边还在谈。” “怎么说?” “说是神殿这次似乎愿意做出来让步。这次巫祝的事情,对神殿影响很大。”陈师姐摇摇头,“虽然我觉得就是那群老头子的缓兵之计,但能缓和一点局面也是好事。以后动手也更方便。” “用不着我们过去?” 第52章 “眼下还用不上。”陈师姐眼睛抬起来一下,“小谢呢?” “在家。” “没事儿带着人多在铁云城逛逛。”陈师姐又低头接着翻手里的案卷,“遭过那样的罪,一点没转性子,我也喜欢这孩子。人家愿意以后留在铁云城吗?” 谢怀霜现在对铁云城看起来印象很好,我停了笔,揣度一下,很乐观地讲:“我觉得是愿意的。” “那就好。” 又两本案卷被扔到我这边:“这两个也一并查了——明日上午若是有空,你们俩一起过来。” “做什么?” “你们两个不来,我要怎么让人量尺寸裁衣服?虽然说日子要再等一等,但衣服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裁出来的。” 我按着页角的手一抖。 “这么……这么着急吗?” “怎么还成了我着急了?” 翻书的声音一听,陈师姐抬头来盯着我。 “你这次回来怎么总是莫名其妙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谢怀霜正自己在我的兵器间里面研究。 我看见旁边案上放了几张纸,仔细记着哪个兵器用的时候有什么问题、还能怎么改进,末一行墨还未全干。 “不一定对,你看一看。” 只是我随口提过的一件事。我迅速扫了一遍,发现他这话完全是自谦。 “有的我也不是很确定……干什么?” 谢怀霜反手扶住身后面的架子。亲他的时候他总这样,要找个什么东西扶着。 再分开的时候,他声音也比平时低:“你明天还过不过去?” “是想我了吗?” 谢怀霜不答话,只是眼睛垂下去,睫毛被灯影烘出来长长的影子。 “明天上午师姐让我们一起过去。” 谢怀霜听了这话就明显地紧张起来:“是要做什么?” “不是旁的事。” 他被碰到耳垂,又很轻地颤一下。 “说要量尺寸,裁衣服。” 谢怀霜愣了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其实我也不懂。但我总觉得师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但是成亲好像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只是让很多很多人也知道我和谢怀霜天底下第一好而已。 何况除了谢怀霜,我是想不出来我这辈子还会有什么别的可能了。 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在他看来,成亲是一件很慎重、很需要时间考虑的事情。 “你如果不想,我明天去告诉她,我们日后再说。” 谢怀霜不说话,想了想,睫毛抬起来。 “成亲都要干什么呢?” 其实好像是很麻烦的,我记得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还有什么忘了,总之很长一串。 但是给神殿送聘礼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我问过谢怀霜,他对被带到神殿之前的事情也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我跟他坐下来商量:“这怎么办?” 谢怀霜不以为意:“都省了。” 但是下聘这件事我还是觉得省不了,既然不知道给谁,都给谢怀霜好了。 我那些家底本来都是要给他的,但光是这些好像显得很无聊。我问他:“你还想要什么?” 谢怀霜很认真地想了半晌,得出来结论:“想不起来。” “……” 算了。谢怀霜自己再慢慢想,回头也我去问问成过亲的师兄师姐,看看他们都送什么。 “然后还要干什么?” “还要选好日子。”我一样一样数,“然后要迎亲,要拜天地……” 数到末尾,我顿一下,谢怀霜正听得很有兴致,问我:“你怎么不说了?” “……然后洞房。” 谢怀霜听完就点头:“那我想成亲。跟你成亲。” “想好了?” “想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 “要给我留一点时间。”谢怀霜比划一下,“我也要给你准备聘礼的。” “也不……” “你敢不要?” 谢怀霜现在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我现在敢说个不字,看起来也许就要吃他一剑了。 “……不敢。” “说到这个,” 他忽然又抬眼盯着我。 “说好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教?”谢怀霜凑近来,“真准备到洞房花烛夜吗?” “……今天是不是有点晚了。” 早知道刚才不说那些了。现在离睡觉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了。一个时辰够干什么? 自制力。自制力。 “等到……” “我今天看见你往床头的格子里面放东西了。” 谢怀霜真的很喜欢语调平平地说出来让我大惊失色的话,怕我没听清一样重复一遍:“我看见了。” 灯影底下睫毛一颤一颤的,目光摇摇曳曳地看过来。 ……没有自制力。 右手刚碰到他腿弯,他两手就一伸往我脖子上勾过来,就等着我抱他起来一样。 “你到底……唔,放了什么?” “等会儿就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谢这种一根筋的孩子就是这么直白。。。小祝别念叨你那自制力了。。。都叫这个章节名了。。。 第40章 痴云腻雨(五) 昨夜窗外二更天的时候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里外水声连成一片,一直到三更将近的时候才渐渐停下来。等到早上的时候又已经放晴了, 只有檐下偶尔滴下来水珠。 谢怀霜每天起身都是辰时一刻,今天比平常醒得晚。醒了也没完全睁眼, 睫毛掀起来一点, 又落下去。 “什么时辰了。” 嗓子还是哑的,又说得快而含糊, 我差点没听清。 “还早,没过巳时。” 他拽着被子又自己闭着眼睛了,和昨晚给他上药、抱他去洗澡的时候一样,含含糊糊地自己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靠近一点, 凑到他的枕头上,试图听清楚他到底在自己念叨什么,但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看见顺着领口下去,一直到腰腹, 都是星星点点的红色。 他这个人真的很敏感, 一晚上都像弓弦一样, 绷紧, 再发颤,再绷紧。眼下被抱住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抖一下。 “又干什么。” 这次让我听清了。我拍拍他后背:“不干什么——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睫毛一下子又抬起来。墨绿眼睛幽幽地盯着我。 “你以为呢。” 面无表情的, 眼尾红色还没褪干净。我想起来一些——也可以说是很多模糊的、荒诞的碎片。 常年用剑的人,柔韧性比常人实在好得多,抬起来、折下去,都没什么阻碍。 “你自己不也是逞强?” 明明早就抖得不成样子了, 仰着头话都说不出来,还抓着我的肩头不放手,怎么说都不听。 谢怀霜听了就瞪我,但很没有威慑力。 “难道怪我?” “……怪我。下回改。”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又往我这里靠了一点,我还以为他已经又睡着了,良久却忽然从被子枕头中间露出一点声音来,还是压得低而含糊。 “不用。” 他这次说完很久都没动静,这次看起来是真的又睡着了,温热的、均匀的吐息擦过我的脖颈。 应该不是我在做梦。我很谨慎地想——毕竟我做梦也不会这么大胆。 我曾经最敢想的时候,想的也不过是拿到他那枚青色的剑穗,挂在床头一睁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毕竟我总是自己盯着床顶看,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晨光初露的时候,阴雨连绵的时候。有他的剑穗挂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我至少就有一点实感,那团深绿色的影子似乎就不是那样的无法触及,追不上、摸不到。 谢怀霜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额头无意识地来回蹭来蹭去,肩胛骨在我手底下很轻地起伏。 十年前的我能想象出来十年后的自己过上了什么好日子吗? 我决定对自己再好一点——谢怀霜现在就躺在我身边,没有不亲的道理。 谢怀霜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 “真看不见?” “真看不见。” 我又拉起来一点他的领子检查一遍。半圈牙印好好地被盖在衣领下面。 “你看,都遮住了。” 谢怀霜自己低下头看了两遍,扶一下桌角站起来,又转过身来盯着我。 “你不要动。”他凑近来,“我看看你的。” 谢怀霜绕了一圈检查,勉强点点头,手指虚虚指一下我的肩膀和后背:“好像也都遮住了——真不疼了吗?” 第53章 “真不疼。” 其实偶尔是会疼一下的,很轻,针扎一样,那一点刺疼擦过去的时候反而让人莫名地兴奋。但是我没和谢怀霜这样说,这样听起来我好像是个变态。 ——我应该不是吧。 谢怀霜看一圈,似乎勉强觉得没什么问题,问我:“今天除了量尺寸,还做什么旁的事吗?” “下午我要到冶炼场一趟。不会太久。会比昨天早一点。”我把他的领口按平整,“等到晚上的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不去?” 谢怀霜没多问就很干脆地点头:“好。” 连去哪里都不问问我吗? 我问他:“你不好奇?” 谢怀霜就偏了头:“你要是想说,现在也可以说。” “我带你到哪里都去?” 谢怀霜很理直气壮:“不然呢?” * 我很久没有到铁云城最高的屋顶了。 眼下是晴朗的晚春夜,漫天星斗高举,明亮的、粼粼的水面一样,坐在屋顶上的时候,能很清楚地看到银辉流淌,流云隐隐。 谢怀霜把长剑放在一边:“就是这里吗?” “是。” 过去十年和谢怀霜交手之后,我总会自己来这里。整个铁云城都隐在下面的岑寂黑夜里面渐次入睡了,四下悄无旁人,只有风声偶尔卷过去,数不尽的星星明暗闪烁。 “都想些什么?” “想很多。” 两手向后撑在屋脊上,我看着那片熟悉的、看过千百次的夜空。 “想为什么赢了你,或者为什么输给你。” 谢怀霜就笑了,笑声落在风声里面。 “还想下次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顿一下,我实话实说,“什么时候能抓到你。” “一整夜就想这些?” “也不是。剩下的每次想的都不一样。”我转头,看看他的侧脸,“有时候想你今天是不是格外不高兴,下手特别重,有时候想你是不是留了什么新伤,出招的时候力道不如平常,有时候想你怎么又不听我把话说完。什么都想。” 谢怀霜听完之后总结:“就是一直在想我。” 好吧。他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总说我不听你说话——你那时候一直想对我说的,到底是什么话?” “想问你,是不是也被神殿骗了,或者是被神殿逼的,才帮着他们做事。” 谢怀霜闻言就扭头看向我:“如果……当时我说是呢?” “那我当时就去找你。”我立刻道,“帮你逃出来,然后一起收拾神殿那群人。” 从找到谢怀霜之后,明知道没意义,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过很多遍这样的如果——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当时怎么样都要把话说出来的,被剑捅了对穿也要把话说出来。 如果那时候就能让谢怀霜下决心离开神殿,他也许根本就不用受那么多苦头了。 “又自己想什么。” 谢怀霜指腹在我眉心按几下,凉凉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拢在手心里面,越想越不高兴:“本来不用受这些罪的。” “也不全是受罪。”谢怀霜语调却认真起来,停了片刻,接着说下去,“在高处站了这么久,也该到最低处都走一趟,才看得清。” “很多事情都是那段时间才想清楚的。”他笑一笑,“从前见过听过太多假的东西。不能见反见真色,不能听反听真声,未必都要用一句‘受罪’全囫囵过去。害我的人我心里有数,此外也没什么可怨的。” “而且我运气已经够好了。” 谢怀霜手动一动,指尖从我掌心划过去。 “能遇见你,运气很好、很好了。” 原来谢怀霜是这样想的吗?我觉得我能遇见谢怀霜,才是运气很好很好的事情。 两柄剑并在一起映出来明河当空,我的心上人眼底正照出来我的影子。 特别好、特别好的运气。 “我那个时候,”谢怀霜忽然开口,“赢了你,没有人管我,我就自己坐在走廊上。” 谢怀霜抬起来头:“屋檐上面有银铃铛,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在那里也能看到星星,没有这里多,也没有这里亮。” “那你在想什么?” 谢怀霜看我一眼:“听实话吗?” “听。” “在推演新的剑招。” “……” “他们总让我除了‘神事’,旁的什么也不要想,心里面事情杂了,就算不上无暇了。除了给我的任务,我也不知道什么别的事情。”谢怀霜低着头,笑了一声,“但是我偶尔也想过,你们铁云城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你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厉害的兵器和机关。下次来找事的会不会还有你。” 我想了一遍他的话,觉出来问题:“赢了的时候是这样,那你输了的时候呢?” 谢怀霜声音轻轻的:“会让我自省。” “怎么……怎么样‘自省’?” “你不要紧张——也没什么。就是跪西翎神。” “一整夜吗?” “是。” 我真的早晚掀了神殿。 “开始的时候有人看着我,后来次数多了,就让我自己待着了。”谢怀霜睫毛颤一下,“灯暗暗的,神像又很高,我看不清到底什么样子,跪着跪着倒是总想起来你。” “想起来我?” “是。”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这样子时间长了,之后我每次看到神像,眼前反而下意识晃过去的都是你……嗯,你这个异端。” 十年流水,再说起来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只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不提了。”他往我肩头上靠过来,“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我低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夜空里面,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是在数数:“又在数星星?” “嗯。” 他把自己的剑拢在怀里,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这里的星星多很多。” “数到多少了?” “九十二。” “要都数完吗?” “才不要。”他拒绝得很干脆,“等数到二百颗,就回去睡觉。” “数到二百之前你就睡着了怎么办?” “那你带我回去睡觉不就好了。” 又数了几个,他补上一句:“欠你的十遍,明天再补给你。” -----------------------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超级简略版但是我在隔壁小段子合集也写了!不许差评我!(。) - 难觅处巫山云雨。余师傅的胡椒粉瓶子已经准备就位了,总吃甜的有点吃腻了吧!(想发出桀桀桀邪恶怪笑但是自己尝了两口自闭了。) 第41章 假意真情(一) 连着打理了三天铁云城上下事务之后, 陈师姐终于勉强开恩,给了我半天假。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点光亮, 跑近看时,果然是谢怀霜提了灯站在门外等我。长发拢到一侧, 长长地从胸前垂下来, 月白色外衣压着两道碧色衣领,一团昏黄里面托出来画上眉眼。 “这么着急做什么?” 谢怀霜说话间抬手来理我的头发, 被抱住腰的时候,那盏灯就在身侧摇摇晃晃,水里的月亮一样。 “来见你,我怎么不着急?” “不是早上才见过吗?” 他说完就推一推我肩膀, 轻轻笑一声:“这才不过一日。要是真的三五年见不到,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你干脆还是杀了我好了。” “又这样说。” 踩过满地树影的时候,我很高兴地告诉他:“明日师姐给我半天的假。” 回来这几日,我还没有好好地带他在铁云城转一圈。而且我可以和谢怀霜两个人待在一起整整一上午! “明日?” 但是他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开心。我看他一眼,蔫下去一点:“你怎么……怎么不高兴?” “下午的时候那几个孩子才来过。”谢怀霜道, “让我明天去看看他们做工的冶炼场。” “你答应了?” 谢怀霜嘴唇抿起来, 点点头:“嗯。” 我彻底蔫了。怎么偏偏就明天约他呢?我现在每天能和他独处的时间, 只有早上出门前和晚上回来后的这一点功夫。 谢怀霜看看我:“不高兴?” “不是。”我接过来他手里的灯, 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又开始口是心非,“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旁的下次也行, 都一样的。” 第54章 关上门的时候,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一团灯火,照着瓶里两支还未凋的玉兰花、桌上刚提回来的桃花饼,小小的一方空间安安静静的, 好像整个天地间又只剩下我和谢怀霜,轻轻的、缓缓的。 我总想这种时候长一点、再长一点,但总是灯烧着烧着,天就忽然亮了。天亮得这么早做什么呢? “就是不高兴。” 谢怀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得出来结论,按着我的肩膀踮一踮脚,眼睛闭上的时候睫毛从我眼角擦过去。 他只要觉得我不高兴的时候,总会像这样来试图把我再哄高兴。如果是亲一次都解决不了的事情,那就亲两次。 我早已看穿此等手段,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吃这一套。 分开的时候,我问谢怀霜:“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是。”他就回答得很认真,“最喜欢你。” 这听起来很完蛋,但是我的确又轻而易举地被哄好了。 “明天到冶炼场,肯定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我在他耳朵旁边数,果然看见他眼睛也亮起来,“到时候我给你慢慢讲。你若是想上手试试,就带你试一试。” 谢怀霜就高高兴兴地点头。我戳戳他:“还欠我十九遍。” “嗯?” 谢怀霜眨着眼睛愣一下,而后就笑了:“好。” 一点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幽暗河面上面的粼粼波光一样,任谁看了都魂魄撩乱。 “除了这个呢,”他看着我,尾音拖得轻而长,“还想要什么?” * 冶炼场的管事是赵胡子,见到我就皱起来脸。 “祝副城主,昨儿个不才给您汇报过吗?”他问得很小心,“又有哪儿出岔子了?” 我拉拉谢怀霜的袖子:“不是来找你事的。陪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赵胡子立刻松了口气,看向谢怀霜,眉毛很夸张地抬起来,“这位是不是……我听那群小娃娃说了,是叫……叫什么来着?” 谢怀霜报了自己名字,赵胡子朝他嘿嘿笑几声点点头,凑到我旁边。 “这我怎么称呼?”他自以为地压低了声音,“叫夫人?这不大合适吧。” “……” 谢怀霜像是一下子被呛到了,咳嗽两声,眼神欲盖弥彰地转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想了想,看见谢怀霜瞟我一眼,想到一个相当满意的答案,“叫……先叫谢大侠吧。” 谢怀霜又一下子被呛到了,袖子掩着脸。我拍他后背:“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朝赵胡子很抱歉地摆摆手,语速很快:“您随便叫,叫我名字就行。” 我被他拉开往里面走:“叫你谢大侠也不喜欢吗?” 谢怀霜瞪着眼睛看我:“你真的话本子看太多了吗?哪有这么张扬的!” 我没说话,他又猛地一转头:“什么夫人——更不行了!” 但是私底下的时候没见他这么抗拒。我结合这几日的一些实际情况,仔细揣摩他这话的意思:“只在外面当着旁人不行,是不是?” 谢怀霜很不可置信地看我一眼,猛地转过去的时候两只袖子都捂着脸了,低着头。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好吧。” 看来谢怀霜有自己的两套行事标准,关起门来和在外面的各不适用。 但没关系,聪明如我已经参透,下次就不会惹他不满了。 * 城主和大巫谈判的地方是神殿和铁云城共同选的,和铁云城之间隔着来鹤峰,不太近也不太远,路上赶一些,一日夜能到。 每日早上陈师姐会把情报阁收到的最新消息一并给我看。 我和谢怀霜到铁云城的时候,正好是城主出发的第二天。眼下已经是城主和神殿会面的第六天了。 “还是没什么新进展?” 陈师姐放下来手里的信:“是这么说。起初神殿似乎有让步的意思,但是已经连着两日都是这样,不肯给准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想提什么条件。” “神殿那两个长老,”我想起来谢怀霜昨天晚上说的话,“自视甚高、最讲究尊卑分明,肯跟我们迂回着谈条件?”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人相信神殿会安什么好心,但是几天过去,神殿没有一点要动手的迹象,饮食、住处等等诸多地方都找不到一点问题,看不出下套的痕迹。 “肯定有诈。” 陈师姐低头对着地图半日,招手叫我过去。我看见上面落了红圈的地方是煦、邕二州。这地方邻着青州,是贺师兄负责的地界。 “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情报阁一早送来的消息,神殿在青州的人有动静,似乎是往煦邕的方向去。 “神殿只是拿城主给我们当幌子,想趁着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城主身上,偷袭我们其他地方?” “我是这样想的。” 陈师姐点点头:“神殿一向心思深,这次看起来倒是很着急,做得不高明。贺安是跟着城主一并去回云城的。邕州倒没什么,只是煦州前段时间才换了人手,你还是去盯着,免得神殿当真发难,贺安忙不过来。” 我回去告诉谢怀霜的时候,他手里的笔也停了。 “神殿是想趁这个机会,清扫你们那些地方的暗桩?” “看起来是这样——你跟不跟我去煦州?” “去。” 我开始清点要带的东西,谢怀霜也放下笔站起来。 “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晚上。” 我算过,路上赶一些,到煦州需要两日的功夫。 收拾兵器匣的空当,我看见谢怀霜自己站在一旁,锁着眉头。 “怎么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谢怀霜慢慢开口,“说不上来……只是感觉神殿这样,有点奇怪。” “奇怪?” 谢怀霜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蹲下来。 “罢了。也许只是想到要看见神殿的人,心里不痛快。”他把架子上面的地图递给我,“还要带什么?” 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出了铁云城。 谢怀霜又在纸上不知道比比划划什么,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之前去过煦州吗?” “两三次。” 我低着头调方向,想起来什么说什么:“跟着贺师兄去的。我记得那地方湖泊很多,很潮湿,衣服晾几天也干不了,不知道怎么叫这个名字。” 谢怀霜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下次你不要总是把我的衣服拿去一起洗。我自己洗。” 铁云城里面有专门做杂事的人,但是在外面的时候就得自己动手了。我还以为谢怀霜在衡州的时候没留意过这种事情。 我抽空看他一眼:“你会洗吗?” 谢怀霜犹豫了一下:“应该会……你笑什么?” “我没笑。” 仗着他看不见我的正脸,我很理直气壮地说胡话。 “下次……嗯,下次如果我实在抽不出时间了,再换你。” 谢怀霜闻言就哗啦一声翻过去一页纸:“你又糊弄我。” 到煦州的路线已经全都调好了,我坐到他对面:“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什么时候?”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扫我一眼又低下去,冷哼一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上次……” 他的话音一下子止住了。 笔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我看见谢怀霜猛地抬头,神色完全变了。 “不对,快转方向。”他快速道,“来鹤峰——去来鹤峰!” ----------------------- 作者有话说:虽然叫这个章节名但不会有很糟心的情节的。 给导师远程当奴隶到半夜十二点半然后爬来更新,只能说我真的挺爱小情侣的[化了] 第42章 假意真情(二)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电光石火间,我忽而也明白过来。 ——反了。 神殿根本不是想趁机清扫其他地方的暗桩,煦州才是那个精心设计的幌子。虚虚实实, 神殿真正的目的还是城主。 ——根本不是什么太着急了。煦州那一层就是做给我们来看的,好让我们把注意力从城主身上移开。 “故意把我们带偏的。”谢怀霜立刻起身到窗边, “现在……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出发到现在三个时辰, 粗略算一下,眼下应该已经过了铁云城百里。 谢怀霜朝外面看了片刻:“现在回去, 再向东转到来鹤峰,一天够不够?” 第55章 “勉强。” “这次大概是三长老的手笔。如果是他……”谢怀霜闭了眼睛,按着玻璃算了片刻,“如果是他的习惯, 应该明日中午,会找个由头结束这次的谈判……一天半。从现在开始,最多一天半,城主的鸢机一定会路过来鹤峰。” 来鹤峰南已经接近铁云城,在到这里之前, 贺师兄大概就已经如神殿所愿地被城主派回了煦州。这地方又天然屏障, 即便在此地遇到伏击发信号, 铁云城的人要绕过来也需要时间。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凑齐的下黑手的地方。 鸢机猛地转方向的时候, 整个都向右边倾斜过去,在云层里面很剧烈地颠簸。 谢怀霜始终没说话,到天色将要黑下来的时候, 放下来手里的剑。 “直接到来鹤峰南。” 一日之后,我和谢怀霜终于隐隐约约看到来鹤峰顶。此时已经是入夜时分,来鹤峰上火光连绵,隔着鸢机听不见声音, 但南侧显然有人在打斗。 跳下鸢机的一瞬间,刀光剑影就卷着风铺天盖地地涌来。我挥开火箭的一瞬间,听见城主惊诧的声音:“是你?” 神殿的弩机似乎有所改进,火箭的轨迹复杂了一点。解决掉所有火箭,我才找到空隙回头去看一眼。 城主除了有些疲态,看起来暂时还没受什么伤,琉璃镜还好好地架在鼻梁上,周围十余个年轻的机械师看起来也还好,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贺师兄一行果然不在其中,大概早就回了煦州,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都有谁?” “我们两个。” 陈师姐收到信即便立刻派人,最早也要今日的后半夜才能到。 踹开另一个冲上来的神殿卫兵,又把旁边没反应过来的师弟往身后拉了一把,城主才转过头,很快地看了谢怀霜一眼。 他正应付身旁两个卫兵,剑影轻巧凌厉。 城主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过身:“行事小心,伺机突围。” 所有人渐渐分成了几拨,各自应对周围的卫兵。谢怀霜自己迎在卫兵最多的地方,我一点一点朝他那边靠近。 “你想办法带着城主先往鸢机那边撤。” 我踩到地上石块,停了一下,抬眼看见谢怀霜举剑挡上去,转眼又倒下几道人影。 “我拦住他们绰绰有余。” 地面很轻微地晃一下,谢怀霜看起来一点也没察觉。 我忽然觉出来不对,忙乱间把他用力扯过来,和他趔趄着倒向一边的时候听见一声巨响。 他原先站的位置深深地凹陷下去,碎石扬尘。 “这是……” 来不及跟他解释更多,我踹开侧面举剑砍上来的人,朝其他人高声喊:“朱雀二阵,逆用南七宿!” 铁云城的人都知道基本的机关阵法,闻言立刻各自退向冀、柳、井三处,其他几处地面也极快地依次陷下去。 身后兵器声乍响,我回头时看见谢怀霜手中剑尖斜斜垂地,一线暗红顺着滴下来。 “我想得太简单了。” “你觉得神殿有多少人?” 谢怀霜背靠着我,沉默片刻:“至少上百。” 但这不是最棘手的。来鹤峰上显然是被神殿布下来了大阵,方才的朱雀阵只是里面数十个子阵之一。 不破阵,早晚被困在这地方。 旁人短时间内都算不了。山峰影影绰绰,我用最快的速度环顾一遍,试图在脑海中拼出来完整的地形。 ——阵眼在哪里? “你怎么了?” 短时内太过密集的、仍在持续的计算涨得我头疼,谢怀霜的声音似乎也飘在很远的位置。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不是。方才算的也不是。 快速变换的地形碎片间,偶尔有纷乱的剑影照进来,隐约有还热着的血溅到我的领口。 叮当一声,谢怀霜手中剑影一闪,斥开一旁兽首中飞出来的几道暗器。 必须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再快一倍。 成百上千的山峰、机关、齿轮、铁索尖叫着喧嚣之后又一一归位,我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见谢怀霜几乎是慌乱地蹲在我面前。 “西南方向一百三十一步,”我一把抓住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阵眼所在。” “阵眼……你方才是在算阵眼?”他皱眉,“你已经……算出来了?” 汗落下来糊住眼睛,谢怀霜拿袖子来很快地给我擦两下,听到破空声的一瞬间我本能地甩出去手中的剑,那人就倒在谢怀霜身后。 几息的功夫地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人,神殿似乎不准备留太多喘息的功夫,远处火光闪动,下一拨人正在潮水一样涌上来。 暂时安静下来的夜色里面冒出来铁索摩擦声,这次城主反应更快:“都往中间来!” 所有人聚成一圈,城主目光从谢怀霜身上掠过去,没说话,又看我一眼:“还需要算多久?” “算出来了。”我告诉她,“西南方向一百三十一步。” “这样的大阵……”她惊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破得了吗?” “破得了。”迅速扫一眼远处涌过来的人,我估算一下,“但至少一刻钟。” “现在就去。”城主点头,“我们还应付得来。” 谢怀霜不知为何始终皱着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和你……” “不用,你和城主他们留在此处。” 阵眼附近一定层层把守,这里至少人多,一时半会儿更安全一些。 “我自己去更方便,不然城主这边人手也不够。” 谢怀霜犹豫一瞬,松开手,仍然锁着眉:“一定小心。” “你也小心。” 和城主点点头,我才走两步居然又被谢怀霜拉住。 他语速飞快:“西南一百三十一步?” “是。” 他今天是怎么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瞻前顾后的。 来不及想更多,我转身潜入夜色。 绕上一条小路的时候,我听见远处兵刃打斗声,回头看一眼,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谁也看不清。 我脚下放得更快。 和我所想的一样,阵眼附近已经开始层层把守,嗡鸣声时轻时重,弩机列阵,铁戟寒光。 果然还是那老一套。 或许拦得住别人,我不知道。但从前拦不住我,现在也一样。 从前我还需要防备一下他们的巫祝会不会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今天甚至比往常都还要轻松几分。 跳下墙头落地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还早了片刻功夫。 巨大的噪音之中,成百上千的齿轮管道层层交叠,看起来正在带动外面至少三处子阵。握着剑站了片刻,我推算一遍,立刻开始动手。 我留给自己的时间是一刻钟,一点都不能再多。检查清楚整个阵眼,我开始拆第一处链条。 不知道谢怀霜与城主那边眼下是什么境况。神殿这次下手很重,如果谢怀霜……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方才仿佛是有一瞬间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我的幻觉。 一息过去,周围毫无异样,我不敢多耽搁,只能开始着手拆下一处。 我这一路总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仔细论起来似乎没什么奇怪的,谢怀霜只是多问了我一句话。眼下这种情况,言行举止不太一样也并非不能理解。 为什么要多问我那一句话呢。 外面有巡视的人过去,我停下来动作躲到一侧,等到那队人过去,再出来。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想,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一刻钟过得很快。还有最后一处,把对面的那两个齿轮拆掉就好了。 我刚起身,却忽然觉出来不对,身体比有些昏沉的头脑更快做出反应,堪堪闪开一道很熟悉的剑气。 ……很熟悉的剑气? 勉强靠近最后一处,两个齿轮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我收剑回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用力握住剑柄也压不下去。 剑尖又从阴影中鬼魅一样闪出来,这次是朝着我胸口来的,挑开的时候震得我虎口一麻。 看不清楚。夜色浓郁,只看得见再次飞过来的一道银光。 翻滚开时,地上影子逼上来。搅剑并步,挑后直刺。隔的不太久的某日清晨,谢怀霜告诉我,这是流风回雪的第三式。 冷月如刀,破空声一瞬掠近。 剑锋银亮,我猛地抬头,颠倒夜色之中墨绿色的人影露出一侧,潭水深处泛出来的涟漪。 第56章 只这一瞬间的分神。 下一秒,剑锋毫无犹豫地从我的右肩穿过去。 ----------------------- 作者有话说:强迫症还是要点亮小粉花。偷偷提前放一下。 第43章 假意真情(三) 我醒来的时候, 还没睁眼,肩膀上的痛感就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脑子混混沌沌的不太清楚,除了肩膀被放大的痛感之外, 其他感受都慢了半拍。愣了片刻,传到意识里面的的是冰凉的触感。我睁开眼, 果然看见自己手腕脚腕都被锁住了。 周围光线暗暗的, 模模糊糊的影子摇晃重叠,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神殿的监牢我进过的次数不少,有时候进来捞铁云城其他人,有时候进来偷偷放走交不上神税的普通人,有时候进来纯找麻烦。 自己被关进来倒还是头一回。 我试着动一下右手, 肩膀被扯到的一瞬间立刻像是又被捅了一剑,顿时决定放过自己。 疼的地方够多了。 外面光忽然被挡了一下,一道人影被拉长,慢慢地转过来。 只有他一个人,深绿色衣角一点血也没沾, 大概是换过了。 “祝副城主。” 从来没用过的称呼。绿色珠帘摇摇晃晃, 他整张脸又掩在后面了, 只露出来一点下巴尖。 我没说话。啪嗒一声, 他开了锁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疼吗。” 目光从我肩上扫过去,珠帘碰在一起来回作响。 “你想听我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 没答话,掀开个小罐子,草药味立刻溢出来,右手上几处剑茧被照得分明。 发现我始终盯着他看, 他抬起头。 “不问问我为什么?” “没什么可问的。”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当真?” “我自己犯了糊涂,又有什么要问的。” “犯糊涂?”他笑了一声,自己低声重复一遍,又抬头,“你犯了什么糊涂?” “轻敌自负,无话可说。”我也笑了,“受了这些日子的折辱,等这一日,你大概等了很久了。” 在他指尖碰上来之前,我往旁边错开来。 “我知道你们神殿很爱说废话。”我盯着他,“但是我不想听。” “听我说话也不想吗?” 语调忽而放轻了,灯影一晃,我心上终究还是跳一下。 “我……不听废话。谁的都一样。” “好。” 对面沉默片刻,低着头指尖蘸上一点药膏,我闻出来是上好的药。 “我不说了。” “药总是好药。”他接着道,“别跟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用不着。” 他没防备,拿得也松,左手挥一下,瓷罐子就摔到地上碎开了。 “我怕你给我下毒。” 他没说话,隔着珠帘看我良久,拿了钥匙起身,出去前又转身看我一眼。 “我走了。” * 他一连来了两日。 药、热水、饭菜、衣服。昏昏沉沉的间隙,我总能见到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 “你还要我说几遍,”我第六次打翻他带来的东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我怕你下毒,听不懂吗?” “我……” 他又是没说下去,深吸一口气,头转向一边。 “你到底在装什么?真的要报仇,搞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我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你没装够,我受够了!” 我以为他又要像前几日一样,半日都不说话,而后沉默着收了东西出去,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三长老还总觉得当日一事,另有蹊跷,或许是你们二人勾结在一起。” 他挑起来珠帘,钩在发冠上,露出来一张与谢怀霜轮廓相像的脸。 看来是谢怀霜提过的,剩下十一个人中的一个。 “如今看来,似乎倒并非如此。” 并不十分像,只是身形、剑茧、穿着近乎完全一样,这样坐在灯影暗处,我抬头时,还是恍惚了一瞬间。 “来试探我?” “那又如何。”对面的人同方才语调完全不一样了,冷而淡,“又叫你们坏了好事。但倒也不算一无所获,抓到你这个头号的通缉犯,也算不错。” 演了两天,总算是听到了我想听的东西。我稍微松下来一口气,没在面上露出来。 那天从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他根本不是谢怀霜。 ——倘若真是谢怀霜也就算了,贪嗔痴恨全从心上烧过一遍,那也都是我自找的。但既然不是谢怀霜,那这一剑我还是要想办法讨回来的。 “想杀了我?”我打量着他的神色,“还是拿我去换回来你们的巫祝?” “换回来?” 他笑了:“你放心,就算大巫和长老真的糊涂了,我也不会看着他们做这种事情的。” “他知道的还是不少的。你果真把他当仇人,大巫他们知道了,大概就放心了。”他笑得更深,“我也会放心。” 他的衣服和谢怀霜的还是不完全一样。我顺着衣袖看上去,了然了。 “他回不来,位置就是你的了。” “祝副城主果然是聪明人。”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看了片刻,又开了口:“我倒是有兴趣听一听,你是如何‘折辱’他的。” “如何折辱?” 我抬一抬左手,给他看镣铐:“照这样说,我也算你恩人。你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还要我回答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再说了,得意这么早做什么?就算他真的回不来,你就这么确定,下一个巫祝一定是你吗?” 看到他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换做之前那位,你以为我能这么顺利地破了阵眼吗?”我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不是我走神轻敌,凭你能抓到我?这么久什么有用的都没从我嘴里套出来,换做……” “行了!” 对面的人猛地站起来:“连你也这么说?” 看来他真的很在意比不上谢怀霜这件事。我不明白,比不上谢怀霜有什么好自卑的?又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比不上。常理之中的事而已。 “他再好又能如何?神殿他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点失态很快地被压下去,他又开始似笑非笑。 “一样的,铁云城你也回不去。” “是吗?那很可惜了。” 他转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可惜什么?” “我回不去,有人就能回来了。” “什么?” 他猛地回头的时候,珠帘乱七八糟地碰撞在一起。 一点也不像谢怀霜了,毛毛躁躁的。谢怀霜连跟我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也不这样。 “我还没杀他。铁云城有我的命令,除了我,谁也不能动他。” 伤口猛地一疼,我喘一口气,尽可能看起来如常。 “原本准备慢慢玩的,被你们弄到这里来……先前是我看着他。眼下我在这里,你以为铁云城有旁人能关住他吗?” “神殿当然不会舍得把他换回来。但如果是他自己回来了,你以为,神殿会用你,还是用他?” 站在门外,那人没说话,半晌才笑一声。 “想让我放了你?想太多了。再说,就算他有那个命回来,落在你手里这段时间,想来跟从前也比不得,拿什么来和我比?” “是吗。” 我又把眼睛闭起来了——一多半是不想看他,另一小半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一想到像这样的蠢人神殿或许还有十个,我就觉得神殿也是挺有本事的。 * 再睁眼的时候,我果然看见面前重新放了饭菜和水。 “你不是怕我下毒吗?” “你又不是他,没必要给我下毒。” 神殿的厨房倒是还不错,至少做出来的东西能吃,不像养出来的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有碍观瞻。 ——当然了,谢怀霜除外。 从这个人的话里面,我只能猜出来神殿抓到的人只有一个我自己。 也不知道谢怀霜现在是在哪里、做什么。 “我为什么不给你下毒?杀了你,也是大功一件。” “是大功一件,但你指望谁记得你这件大功?大巫?长老?还是谁?”我抽空回答他的蠢话,“这位置给谁,可不是看谁从前的功劳大,看的是谁之后更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第57章 对面果然又不说话了,我继续拿左手驯服筷子。装了这几天,我真的饿得头晕眼花,每次把饭碗打翻的时候都心里直颤。 我们铁云城最见不得浪费粮食了。 “放了你,对我也没好处。” “又没说让你放。” 连做坏事都要手把手教。他真的跟谢怀霜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吗? “功在你,过在别人,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的人,神殿应该还有不少。找一个替死鬼来,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我没抬头,“位置就那么一个,这样正好也帮你解决掉点别的麻烦,一举两得。” “横竖铁云城到底怎么样,你也不关心。你想要的也无非是那个位置。” 被这样点明,他神色一变。 “你也不用装,都是一类人,神殿怎么样,我也不关心。西翎国其他人过得好不好,跟我更没关系了,坐到我想坐的位置上才更实在。” 还好从前跟我交手的都是谢怀霜,这人没见过我不要命的样子,不然我这话听起来就不太可信了。 ——谢怀霜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这几天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眼前景象也看不太清,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总是恍恍惚惚地看见谢怀霜。 对着我笑的谢怀霜。 潮湿的铁锈腥气跟着钝痛又扑上来,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把那一团绿色的影子又扑散了。我抬起来头,盯着对面,努力在眼中聚起来焦点。 “既然这样,我和你之间,也没什么敌对关系。” 神殿的人总是有所贪、有所求的,除了谢怀霜,也总是太好找破绽了。 他已经动了心了,面上果然还是那个样子,像没听见一样,什么话都不多说,看着我吃完站起来就要走。 “你要考虑就快一些。”我叫住他,“拖了这几天,你也要拖不下去了吧?那群长老想必早就急着来审我了。到时候……反正你自己考虑。” 等到落锁的声音再响起来,我才敢松下来脊背,往后一仰头靠在墙上。 最多一天。再拖下去,就算是开着锁,我也出不去了。 * 牢中日夜都是一样的,我又念着谢怀霜的名字醒过来一点的时候,只能凭感觉,猜出来现在应该是早上。 “考虑好了?” 地上影子慢慢地靠近,停在门口,我没抬头。 “两个时辰之后换人。出口在东边。” “守卫呢?我听说过,这地方的守卫,选的都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下手一个比一个黑。” “我调动不了。出不去,就是你命该如此了。” “不光如此吧。”我笑了,“见势不对,第一个出来杀我的肯定是你。” 他没说话,我摆摆手。 “放心,不会让那位回来碍你的事。” 听到这里,他就往前一步:“你最好是说到做到,让神殿知道你杀了他,不然对你也没好处。” 昏沉之间,一想到谢怀霜前十几年或许都在和跟这种人打交道,我就觉得真是很心疼他。 “自然。” 我看不太清楚他的神色了。方才是浑身发冷,现在又滚烫起来。 “镣铐呢?” 一根细铁丝在他手里晃一下,被扔进来:“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他似乎转身之前还说了句什么,但我实在是听不太清了,慢慢地挪过去,摸过来那根铁丝探到锁孔里面。 神殿这地方我熟悉,五天之内没人能找过来。等不了那么久,也没打算等——他们最好谁都别来,从这地方全身而退不容易。 尤其是谢怀霜。 我旁的什么都不怕,只怕谢怀霜不管不顾地找过来。城主做事总还有分寸,谢怀霜在这种事情上从来没有什么分寸的。 眼下这才第四天的早上,无论如何,他应该也还在路上。 扔开手脚上的镣铐,我慢慢地开监牢门锁的时候,又算过一遍。 这地方他一定别来。 那人说话倒还算话,两个时辰之后,我找到了一息的空隙,转入左边的墙后面。 没有什么动静,喘过来一口气,我慢慢地往过道的入口挪过去。 这里应该是有很多守卫的,要从这里出去,免不了一场恶战。胡乱抹一把汗,等到眼前勉强能再看见一点东西,我按照之前想好的,往一旁丢了个小石块出去。 但是等了片刻,竟然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觉得不对,侧身从墙角看过去。 两侧铜络灯将过道照得青幽幽的,守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整条长长的过道静得出奇,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谁来过这里? 我心下一动,来不及细想,身后忽然是剑刃割开喉咙的声音。 下手极快而狠,半点没拖泥带水。 我猛地转过头时,昏暗的光线里面,举着长刀的守卫在我面前倒下了,露出来后面站着的人。 ——血迹满襟的、修罗似的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小谢:豆沙了豆沙了豆沙了! 小祝视角大部分时间都开着超级柔光滤镜(。) 第44章 假意真情(四)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怀霜。 青色灯光之下, 摇摇晃晃的影子和我每天想了千百遍的脸慢慢重合了,但和我想的完全又不一样。 毫无表情地提剑站在那里,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脸上颈上溅的血还未凝固,缓缓地往下流出一道一道暗红色, 灯晕照出来两点青幽幽鬼火。 ——他一路到底怎么来的? 剑尖曳地的声音尖而刺耳, 他在我面前站定,抬手的时候抖得厉害。 景色又开始模糊了, 水里的倒影一样散开。我开始怀疑这次其实又是我的幻觉。 我想扶住墙,伸手摸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坚硬的、粗粝的手感。 薄而柔软,几处剑茧突出,带着一点温度, 只是力道大得惊人。明知道大概就是幻觉,我还是下意识地跟他解释。 “好了,我没事……” 谢怀霜这时候眉眼才略微松动一点,眸光闪一下,直直地盯着我, 嘴角很僵硬地扯动一下, 似乎是想说什么。 “怪不得师傅当年也折在你们手里。你们铁云城还真是会蛊惑人心。” 这两日很熟悉的声音, 那张和谢怀霜轮廓相近的脸忽然出现在青色灯光里面——谢怀霜到底是想说什么, 才连自己背后冒出来的剑尖都察觉不到? 我看见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手里面没有别的兵器,留下的那一隙,也只够我堪堪扯过他换个位置。 剑尖从腹部穿过去的时候, 我想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喉咙里面溢出来一声。谢怀霜被抵在墙上,眼睛猛地睁大。 “没事……” 好不容易看见的一点灯光又被黑暗卷去大半了, 靠在他身上的时候,我才猛然惊觉,这次好像真的不是我的幻觉。 只剩一线的意识里面,身后兵器当啷一声落了地,谢怀霜的表情冷得吓人,血溅到我身上的时候还是热的。我眼前又开始发花了。 “我没事……没事。” 没看见他的时候,我总还能自己撑着一口气。真见到他了,先前那些压下去的担心、惊惧、渴盼、发疯的思念就全部泄洪一样奔涌而出了。本来只有肩上的伤口疼,现在连带着胸腔里面也疼,跳动一下就跟着揪起来疼一下。 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一个人……一个人究竟怎么来的? 谢怀霜在很快地说什么,我很想听,但一点也听不清,只能跟他一遍一遍重复刚才那几句话。他害怕的时候才会像现在这样颤抖。 “你别着急……好着呢。” 其实一点也不好。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疼得我想打滚,到处都是滚烫的。感觉到自己要彻底昏过去之前,我又开始像前几天那样,自己开始念谢怀霜的名字。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在背着我。 多念几遍,多念几遍就好了。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可是谢怀霜怎么就这样不要命地闯进来? ……谢怀霜是天底下最糊涂的人。天底下最糊涂的人就是谢怀霜。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 这样念到第很多遍的时候,那一点青色的灯晕终于又浮上来一点了。我隐约感觉有人在说话,声音时而高时而低的,又隐约觉得有打斗声,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落下去,停一会儿又涌上来,没完没了的。 第58章 你看看我,看一看我。 我听清楚两句话,睁开眼睛,只看到连绵的、混乱的黑色。始终挥之不去的腥味似乎更浓了。 我很想睡觉,但是这个味道熏得我睡不着,才动一动,肩膀忽然疼得揪心,连带着早淹在水里的意识也浮上来一点。 不要睡,你不要睡。 谢怀霜又开始重复这两句话。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我手上,有点烫。 我怎么会被谢怀霜背着呢? 昏昏暗暗里面,一点寒芒闪过去。我的手比头脑反应快一点,在它碰到谢怀霜之前一把握住,向后推开,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掌也开始跟着痛了。 血都落到谢怀霜衣服上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谢怀霜似乎在很快地往什么地方去,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他又开始叫我的名字,我这次终于尝试成功了,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点声音,他手上猛地一紧。 你撑住,再忍一忍,马上——我马上就带你出去。 他声音还是轻轻的,尾音发颤,手上动作始终不停,几乎是机械的、麻木的,剑刃没入拔出再没入。我每次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的时候,都看见无数人影在我身边倒下。 带着我要怎么出去呢。刚才我还能说出来两个字、帮他挡掉一点明枪暗箭,我现在连安慰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怀霜没说话,我听见他压下去的哽咽声。 “别忍着了……你想哭就哭吧。我现在……也看不见。不丢人。” 他还是不理我,我攒起来一点力气,拍一拍他:“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没听见回应,我动一下,试图自己下来,却被他更用力地钳制住。 “你再动一下……我现在……现在就杀了你,跟你一起埋在这里。” 他头一次这样咬牙切齿地和我说话。 直到真正从神殿监牢杀出去,他一个字都没再说。 *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安静很多。模模糊糊的景象映进来,停了很久,才慢慢地现出来清晰一点的轮廓。 我认出来这好像是一处陌生的房间。 很小,昏昏暗暗的,似乎乱七八糟地堆着很多东西,罩在朦胧的光线里面。 “你醒了?” 旁边的人影立刻就很着急地靠近,我用力闭一下眼睛,再睁开,谢怀霜的眉眼就渐渐地浮现出来。 ——眼睛怎么这么红? 心下刚浮起来这个问题,我立刻就有答案了。在泪落下来之前,他又很快地自己抬手擦干净。 “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我看他这个样子,我心痛。 “都甩开了,神殿的那些人……都杀了。他们没追上来,追不上来……你等着,我带你回去,回铁云城去。” 我想说话,想像平时一样夸他,却又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喉咙也很不听使唤,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这样盯着他看。 怎么还是看不清。我就想看一看谢怀霜。 “叶大夫的药,我来的时候带来的,路上遇见她……来得太急了,没带齐……你哪里痛?” 他才擦干净,眼角又聚起来泪了,水光在昏暗光线里面很明显。我想抬手去帮他擦,才发现自己到处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看起来肯定很难看。我觉得谢怀霜现在还是不要盯着我看了。 还好嘴没缠起来。我试了两次,总抬不起来手,只能碰碰他的指尖,攒一点力气开口:“别哭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谢怀霜一张口说话就开始颤抖,“你怎么……你替我挡那一下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说不下去一样,止住话头不说了,连泪也顾不上擦,就任由顺着留下来。 我的视线现在才开始慢慢变清晰。他不光是眼睛很红,身上也好几处伤,草草地缠了一下,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话,不知道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先别说话了。”他又很慌乱地翻出来个小瓷瓶,“把这个吃了……叶大夫说了,吃这个,至少能拖到回去……” 一颗药被塞到我嘴里,含一下就化开,这个苦得出奇的味道果然是叶经纬的手笔。 我实在没忍住皱一下眉,谢怀霜握着那个瓷瓶,愣一下:“我没带糖……旁的什么都没带……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低地、几乎是茫然地呢喃,我根本不敢想谢怀霜这几天自己都做了什么。 不足四天的时间,追着神殿、摸到位置,再一人一剑从外围硬生生一路杀到监牢深处。 我不敢想——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把命押给我。 这苦得出奇的药似乎的确是有用的。刚才攒了半天的力气才勉强说出来几个字,才吃下去一刻钟,我就能说出来两句话了。 “我现在……都好了。”我又推推他的指尖,说一句话停三次,“真的,你看,我以前……以前比这伤得更重的时候都有……” 谢怀霜像没听见一样,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指节泛白。 我又碰碰他的手:“别管我了,你现在又是……是什么样子?快去休息……” 谢怀霜听了这话仍然置若罔闻,只是咬着牙,忽然抬起来目光直直盯着我,片刻之后猛地低下头来。 他半边身子靠在床侧,右手撑在我身旁,一点没压到我,落下来的亲吻却跟他动作的小心截然不同。他来亲我的时候从来都是轻轻的、笑着的,眼下却几乎是疯狂的,泪水也混着流进来,咸而涩。 “祝平生。” 他含糊不清地念我的名字:“你听着,你如果真的……我一定去找你。” 我听见这种话心头就跳一下,偏头看他:“别说这种话。” 谢怀霜低着头,半晌都没说话,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却忽然又听见他又轻轻开口。 “到时候你等一等我。我……我走快一点,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 作者有话说:好了胡椒瓶子收回去一下。。。回到甜甜蜜蜜小情侣。。。 - 另外我有点震撼到了所以还是想说……我觉得自己写的这东西……应该是不适合任何控党阅读的…… 第45章 假意真情(五) 在琳琅楼、在衡州的时候, 我总是随便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床侧的地上、几步之外的椅子上、堆满各色药草药包的桌子上。睡也睡得很浅,好时刻盯着谢怀霜的动静。 眼下都颠倒过来了。 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屋里面从早到晚似乎都昏昏暗暗的。除了刚醒来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我说不出来什么话, 只能在醒来和昏沉的间隙看他一眼。 ——所有感觉都退得很远, 天地黑黑的、静静的,只有谢怀霜的呼吸总落在那里, 一点亮儿似的,钩着我一点模模糊糊、反复沉下去的意识。 又睁开眼睛的时候,谢怀霜果然还在旁边盯着我,剑就在怀里, 神色绷得紧紧,见到我有动静就立刻靠近一点。一阵凉意贴上来,我顺着那点凉意看过去,想了片刻,才渐渐反应过来是被他拢住了手。 “还疼吗。” 我摇头, 自己觉得用了很大的力气,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 药又被塞到嘴里面, 只是这次连苦味似乎都变淡了。醒来的这几次我隐约感觉他给我喂什么东西, 是药、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总也分不清楚,只有叶经纬的这味药, 就算是眼下味觉不灵了,也能尝出来实在苦得独树一帜。 ——但是怎么又给我喂这个,我似乎记得说是实在不行了,再吃这个拖一拖。我现在看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想问问他, 力气攒了又攒,半个字还是卡在喉咙里面。 “别说话了。” 谢怀霜说完,也不作声了,低下去头,我的手被他拿起来一点,慢慢地贴在脸侧。 也是这样凉。 又是这样,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眼皮就又不受控制地要往下落了。周围的景象又开始模糊了,散开到一片黑暗里。 我又看不见谢怀霜了。 “你看看我。”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 “看看我……” 这个不争气的眼皮到底还是撑起来一点。虽然其实看不见,黑乎乎的一片,但我可以装作在看他。 怪不得他那个时候明明看不见,也总能找到我。我混混沌沌地想,原来真的能感觉出来。朝哪个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心上面很轻而快地拨弦划过去一下,哪个方向就是了。 第59章 “看着呢。” 我用尽这次攒起来的所有力气,终于挣扎出来几个字。也不算骗他,大不了下次醒来的时候,多看一看他。 其实每次醒来都很累,要用尽所有精力,才能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把自己的意识拖回来一点。几处伤口这种时候也会格外地疼,恍恍惚惚间我几次都以为还是在神殿的监牢,那柄剑刚从我腹部或是肩头穿过去。 但是“睡着了就好了”这种念头,我连想都不敢想。 谢怀霜在旁边呢,再怎么样,我总要咬着牙爬回来睁眼看看的。 * 日月明暗轮转过几遍,到第四天的时候,我终于觉得自己微微活过来了。 从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觉出来这次似乎不大一样。之前都好像是剩下一缕魂魄荡荡悠悠地回来瞥一眼,眼下我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的确就躺在这里。 视线也不是模模糊糊隔着雾一样了,连带着谢怀霜脸上的疲惫、眼底的惊诧都能看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他靠近一点,指尖在我眼前抖,“你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 这次连话都能说出来了。我想抬手去碰一碰谢怀霜,试了又试,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或许还得再干着急一段时日。 “那就好、那就好……” 怔愣片刻,他脸上紧绷的神色忽然破开一点,嘴角很僵硬地扯动一点,来来回回颠倒这几句话,目光也忙乱、动作也忙乱,我看着他半天,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看起来像是连着几天都没有休息过了,脸色很不好看。 我急得要命。他现在完全就对自己不管不顾的,可着劲儿地糟蹋自己。人哪能这样?铁打的人也要经不住的。 “我没事。” 在枕上略微转一转头,我看着他:“你自己的伤换药没有?你……” “别管这些了。我都有数。” 谢怀霜不听我把话说完,又抬手来碰碰我的额头,刚张开嘴要说什么,房外忽然一阵铃铛轻响。 ——还在衡州的某一天清晨,我给谢怀霜讲过悬铃阵。那个时候,我拉着他的手去摸那些绳子上特制的铜铃,和他慢慢地讲过去这东西如何用。铜铃在他手里轻轻摇动的时候,他的眉梢就抬起来,很新奇的神色,日光顺着眉眼淌下来。 屋里面还是昏暗的。谢怀霜听见铃铛响的时候神情一凛,飞快地说了两遍让我躺好不要动,自己一撑床沿站起来,拿着剑身影一闪就出去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脱了最外面的衣服,团两下随手扔在一旁。他扔在离我最远的地方,但那股浓郁的腥气还是漫到我的鼻腔里面。 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眉眼冰冷,手里沾了血的剑刃一样。 谢怀霜对上我的视线的时候一愣,自己快快地晃两下头,很匆忙地把那些杀气收回去,才靠近来。 又是像之前那样,自己把脸埋到我手里面,蹭两下,再抬头时声音放得很轻。 “我去给你倒点水。不要动。” * 这两日醒着的时间多了,我才发现,除了换药、喂药、望风,谢怀霜大半的时间都在旁边盯着我,剑就一直攥在手里,整个人时时刻刻都绷得很紧。 “今天是晴天。外面很暖和。” 他总是很固执地拢着我的手,再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我给师姐传信了。你的机关鸟没有师姐的好用。”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有点生硬,逼着自己说这些东西一样,尾音的颤抖每次都要压下去。 偶尔大概是困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趴在床沿上睡一会儿,有一点点的动静都会立刻惊醒,飞快地坐起来,然后接着很紧张地盯着我。 谢怀霜又一次惊醒的时候,我刚自己坐起来一半,试图往里面挪一挪。 本来准备给他披件衣服上去的。 “你怎么……怎么起来了?” “我往里面一点,” 我被他按住——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只好跟他解释,“你上来,好好躺着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不用……你别乱动了。” “我好不容易才坐起来的,”我左手也能抬起来了,去像平常一样,碰碰他手心,“总不能让我白白努力吧?——听话。” 谢怀霜这次看起来真的有点困懵了,比平时好骗。总之一刻钟之后,他终于躺在了我旁边。 “睡吧。” 我把他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去,尽可能装出来不太费力的样子:“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他很不想睡,但显然早就已经到了极限了,甫一躺下眼皮就开始往下垂。 “你哪里疼……你叫我。” 他说话声音也慢慢地含糊下去,眼睛还强撑着睁着一半。 “好。我叫你。” 他眼下乌青很明显,睡着的时候也总是不安稳,一直蹙着眉,时不时自己激灵一下,拍两下后背才又渐渐地放松一点。 谢怀霜这次大概是几天来睡得最久的一次,但也不过两个时辰。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刚才好说话了,又是那样紧紧抿着嘴唇,说什么也不肯听了。 “我去外面看看。” 他很仔细地把我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一遍,又拿着剑出去。外面似乎是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把他的脚步声都淹进去了。 就这样淋着吗? 越着急越爬不起来,不是扯着这里就是碰着那里。等我终于勉强坐起来的时候,谢怀霜已经握着剑又回来了。 他转身带上门的时候身上果然带着水汽,站在门口的阴影处,以为我没看见,甩一甩发梢上面的水珠,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一愣,立刻快步过来。 “你怎么又起来了?” “我真好多了。”我去仔细看他的脸色,“衣服湿了就快脱了,别光顾着我,你自己……” “别说话了。” 谢怀霜一直都是一个很固执的人,现在比平常都更倔十分,伸手把我掀起来的被子又压回去,还是蹙着眉,嘴唇抿成一线。 “……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自己往后退一点,又靠着床沿坐下来。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他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剑。 我叫他:“谢怀霜?” 他嗯了一声,转过视线来看我。 “冷不冷?” 他摇摇头,转头转到一半,又停住,转回来看我拽着他袖子的左手。 “怎么了?” “过来。” “我不……” 被按住手腕的时候,谢怀霜愣一下。 他还看不见的时候,我就这样按着他的手腕,告诉他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谢怀霜就默默地跟着我的话,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过来,躺这里。” 谢怀霜看我一眼,张一张嘴,想反驳,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他身上果然是带着寒气的,躺在刚才我躺了很久的、暖热的地方,才渐渐地沾上一点温度。 “还冷吗?” 他摇摇头,靠在我胸前,垂着眼睛,很怕碰到我的伤口,整个人仍然绷得很紧。 平日的谢怀霜不是这样的,套着一层冰壳子一样。完全是在硬撑。 “都好了。” 他应了一声,没什么别的反应,脸上仍然没多余的表情。我靠近一点,去找他的眼睛。 “谢怀霜。” “嗯。” “真的好了。” “我还是下去,等一下你……” “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碰到什么开关一样,他静止了一瞬,忽然肩背抖动起来。 脸埋在枕头里面,发丝揉乱落下来。 “这样不难受吗?” 谢怀霜不理会,只是自己缩成一团,揪着枕头,一颤一颤的,肩背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自己忍了很久很久了。 “没事的,不害怕了……” 我去擦他的眼泪,擦了一行还有一行,枕头上面很快地就洇开深色的水痕。 “没事的。” 顺着脊背慢慢地拍下来的时候,谢怀霜总是会慢慢地放松下来。这次比平时花得久,但总归还是有一点成效。 “我不走,我哪舍得走?” 谢怀霜声音很含糊:“你舍得。你哪里不舍得?” “我舍不得。” 下意识地摸到谢怀霜脸侧的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他这几天怎么总是执着于拿着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第60章 他不舒服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不想吃药的时候,我总这样哄他。 “我舍不得。舍不得你。” 又抿过去一行泪,谢怀霜仍然肩背一抖一抖的,从枕头里面露出来半张脸。 “不许把我扔下来。” “好。” “不许走在我前面。” 他抬起来目光,泪还氤氲在眼睛里面。 “答应我——不许走在我前面。” 他头发上还留着水汽,摸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湿润。 “好了。没事了……都好了。” 我这次感觉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和他这么说的时候,听见他声音闷闷的:“那你之前都是假的活了?说自己没事,也都是在骗我?” “……我错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瞪我一眼,连着几天的霜雪终于化开了一点,现出来几分平时的影子。我心里终于松下来一口气。 很久过去,他忽然又自己开口。 “衣服都脏了。扔掉了。” “那就不要了。回去再买,喜欢这样的,就再做一样的。” “我的剑……都留豁口了。” “我修。肯定修好。” “本来就应该你修。” “……是,本来就是。” ----------------------- 作者有话说:小猫小狗互相舔伤口然后挤成一团暖乎乎地睡觉。 第46章 长望霜天(一) 日月再转过两遍, 我已经能下地了。 其实过了一天半的时候就差不多了,但是又被谢怀霜按着躺了半天。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我提出下地的请求之后, 谢怀霜相当怀疑地想了半天,我干脆直接自己一撑床沿站起来了。 “你怎么……” “还是要对我有点信心吧。” 谢怀霜累成这个样子, 还让他自己做所有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我这才看清楚整个屋子的全貌。大概是荒郊野岭哪处废弃的破屋子,只有小小一间。 另一角乱七八糟地堆了很多东西, 大概是被谢怀霜一股脑清过去的,那件外衫就搭在最上面,血迹早干了。 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看见谢怀霜就紧紧跟在我身后。 “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 我去做……” “坐下。” 他被我按到床边坐下来,皱着眉:“你还是回去好好躺着……” 被掀开衣领的时候,他不说话了。 “你心里有数?” 谢怀霜还在嘴硬:“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本来想说他又是这样,看他一眼,又说不出来一点责怪他的话了。 头发都没好好束, 长长地从肩头垂下来, 脸色苍白疲惫的时候眉眼的颜色反而更突出, 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没说什么, 我慢慢揭开他之前草草扎上去的绷带,感觉到他很轻地颤一下,手上动作又更轻一点。 等到把他的伤全都仔细处理过一遍,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站起来的时候,左腹上面的伤口扯了一下,我本来以为稍微皱一下眉,肯定不会被谢怀霜看见, 但还是没躲过他的眼睛。 “你赶快躺回来。” 他把自己衣服随便拉上去,按着我的左肩膀:“中午之前,说什么都不要再乱动了。” 我前几天观察过,谢怀霜似乎早上和下午的时候会去熬药,隔两个时辰会出去看一下情况。现在离中午还有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面他大概也没什么事情做,那中午之前不动就不动了。 谢怀霜见到我一声不吭地老老实实地躺回去,很惊讶,停了一会儿才拧起来眉头:“你都算好了,是不是?” * 这是我和谢怀霜停在这里的第五日。 “师姐应当今夜会到。”他自己算了一算,“然后带你回铁云城。”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讲起来这段时间的事。 “那天我总觉得不对。” 他不敢动我右边肩膀,就往左边上面靠。我之前没发现他这么喜欢贴着人。 ——我以前也没发现我这么需要贴着他。 “都很混乱,我们突围的时候也被打散了……我又折回去找你。” “折回来找我干什么?” “我总觉得不放心。”他顿一顿,接着说下去,“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不放心,我比你了解神殿那群人……” 所以他那天才一遍一遍问我具体的位置吗? “我听见了你被抓到的消息。然后……我就来找你。来不及再回去找旁人,在附近的时候碰到叶大夫,给了我药。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叶经纬……她怎么在附近?” “神殿的五长老犯了旧疾,请了她和她师傅几次,这次才来。”他顿一下,“我见到叶大夫的时候,她说是巧合,我不觉得是巧合。” 我都能想到到时候叶经纬会怎么说。她肯定要说是怕我丢了性命,没人给她做完剩下的铁傀儡。跟她那个师傅一样,总说什么给铁云城做这些事,是因为城主给的太多了,并且总是问一句能不能给得再多一点。 “又欠叶大夫一个人情了。” “她的人情其实也好还。”我告诉他,“给她钱,给她很多钱,或者给她很多值钱东西。” “……” 话是这样说,谢怀霜大概也明白。她所图其实很简单。我们所有人图的都一样。 但是有共同的目标是一回事,得了别人的好处总得有所表示是另一回事。 谢怀霜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真的开始认认真真一样一样数自己手里的东西,数完了又问一句:“你觉得够吗?” “用不上这么多。”我把他几根手指又按回去——连自己最喜欢的项链都数上了,“剩下的我给。她们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都很喜欢铁云城造的东西。” 根据我对叶经纬的了解,眼下还欠着的三个铁傀儡应该会翻个两到三倍。我听说她病人太多,忙不过来,就用这些东西来做些简单的活计,比雇人便宜,能省下来点银子,给出不起钱的人买药材。 谢怀霜点点头,又想起来另一件事。 “我来找你,铁云城那边应该是也在找我们,师姐的机关鸟昨天找到这里了,我让它带了信回去。” 几百里路、刀光剑影,他又这样轻飘飘的“来找你”几个字一笔带过了。他总这样。 “下次别这样。” 谢怀霜没接话,安静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转了话头。 “神殿的人不用担心,这地方不太好找到……其实找来也一样。都杀了就行了。” 谢怀霜说到这里,给我看他的剑,抽出来,露出来留了好几处豁口的剑刃。 他自己看一眼,又抬起来目光来看我,有点伤心。 这剑他用了很久,弄成这个样子大概是第一次。 “能修好吗?”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打量一遍:“能。” 谢怀霜坐直一点:“真的能修成原样吗?” “能。”我按着他的手收回去,“只要你想,还能比以前更好。” 谢怀霜听了就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剑半晌,又重新靠回来。 “你先好起来再说吧。” “我这不挺好的吗?”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意思是别逼他骂我。 “……错了。下次肯定小心。” 谢怀霜说得不错,晚间的时候,外面的铃铛又响起来,但这次伴着的是铁翼卷动气流的声音。 推开门果然是陈师姐,在夜色里面快步跑上来,上下对着我们两个很快地看了两遍,才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怀霜见到她也跟着道:“师姐。” 她闻言睁开眼睛。她这次看谢怀霜的目光很奇怪,似乎欲言又止,又匆匆地挪开视线,蹙着眉看我。 “回去再说。这地方不安全。” 离开地面十丈的时候,透过窗户,我看见果然又冒出来一群人朝着那间小破屋子涌过去,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师姐,城主他们怎么样?” “在铁云城,一点皮外轻伤,不用担心。” 她调好了路线,走过来看我和谢怀霜。我们两个正一起靠在窗户边——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心里紧绷着的弦松下来一点,困意就涌上来了。 我看谢怀霜的表情,猜他跟我差不多。 “怎么两个人都成这样了?” 陈师姐蹲下来,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逡巡,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师姐,到底怎么了?” 她没说话,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拖出来个药箱子。 第61章 “这是叶大夫说要用到的,整个铁云城翻一遍才勉强备出来……我看还真的有不少都能给你们两个用上。” “叶经纬?” “我出发前,她来铁云城找过我,留给我这些。”陈师姐开了药箱子,“说是旁的做不了,就帮到这里了。” “还留在铁云城吗?” “留了东西就不知道上哪去了。”陈师姐手上动作忽而停一下,顿一顿,才接着说下去,“她一直是这样……行踪无定。” 她挑出来几个瓶瓶罐罐,塞给我的时候没说什么,看向谢怀霜的时候,眼神不知为何又复杂起来,谢怀霜道谢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点一下头。 谢怀霜不明白,抱着几个药瓶子悄悄看我一眼。我也不明白,问陈师姐,她又不说,只是说回去再说。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怀霜已经强撑了好几天了,比我先睡过去,靠在我肩膀上面,低着头。我慢慢地调整姿势,把他揽进来,抬头就看见陈师姐正皱着眉看过来,手里的书翻到一半。 “你们……” 她说到一半又不说了,我似乎看见她重新低下头的时候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了又看,也没发现自己到底哪里做得出格。 到第二日的早上,透过窗户,熟悉的山峰又露出来了,过了山就是铁云城。 陈师姐话还是少少的,谢怀霜大部分时间都睡得沉沉,醒过来也不太清醒,看看我、瞥一眼周围,哄两句就又接着睡了。除了嗡鸣声,鸢机小小的空间里面总是没什么旁的声音。 落地之前,陈师姐才终于开了口。 “有件事,我还是得和你说清楚。” “什么事?” 陈师姐看一眼谢怀霜,深吸一口气,在我对面坐下来。 “这是……神殿从前的巫祝,是不是?” 我很疑惑:“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陈师姐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好像忍了很久:“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 “那你之前……” 等一下。 “你……你也不用解释,这一趟我能看出来,小谢他……他也是好孩子,但是我实在是没想到……” 我下意识地去看谢怀霜,他还是睡着的,只有睫毛跟着呼吸轻轻颤一下。 “你是那时候……琳琅楼那时候就跟他……”陈师姐表情很古怪,“还是其实……其实更早?” 等一下。师姐提到琳琅楼,我好像隐隐约约觉出来问题了。 ——一辈子的大事。 ——有我们来准备。 ——真心的?真心的。 “难道说你们这么多年其实……” “不是!” 我猛地一激灵,谢怀霜也跟着被惊醒了,半睁着眼睛,很疑惑地看我。 两个人都探究地盯着我。天气不太热,我忽然有点汗流浃背。 ——我终于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 师姐她们一直不知道谢怀霜的身份,而我和谢怀霜一直不知道师姐她们其实不知道谢怀霜的身份。 我当初的意思是谢怀霜是我的宿敌,城主和师姐错理解成了谢怀霜是我想娶的人。 但是我想娶的人和我的宿敌又偏偏真的是同一个人、是我各种意义上都最在意的人,于是一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顺下来了——莫名其妙地顺下来了! 被两个人这样子盯着,最终我也只能干巴巴说出来一句话。 “……事已至此。” ----------------------- 作者有话说:其实也不能怪小祝开柔光滤镜,小谢此人就是两幅面孔很双标啊。。。。 第47章 长望霜天(二) 谢怀霜放松下来睡了两天, 再加上叶经纬几样药,气色好了很多。 靠近铁云城的时候,他就又坐在窗户前面, 指尖按着玻璃,抬头低头、抬头低头, 又打量一遍高高低低的建筑。 鸢机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时, 我就远远看见个红衣服的人影。拉着谢怀霜从鸢机上下来,果然是城主站在那里等着我们。 老样子, 鼻梁上架着琉璃镜,和平时一样很利落地盘着头发,看起来的确没什么伤,还是能追着我打出二里地。 ——没有说城主经常这么干的意思, 只是我小时候干过一些比较招打的事情而已。这种丢人的事情我是不会和谢怀霜讲的。 据陈师姐说,谢怀霜是神殿巫祝这件事是城主告诉她的。来鹤峰那天晚上谢怀霜出了手,城主看出来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面来了。城主是好人,但神殿的坏名声实在有点太根深蒂固了。我准备见势不对就带着谢怀霜跑。 但是城主没有说什么,只是和陈师姐一样, 上下打量过我和谢怀霜, 而后松下来一口气。 “回来就好。” 城主目光落到谢怀霜身上, 陈师姐忽然抢上来一步:“城主, 这事不怪他们,怪我。” “好了,不说这些了。” 城主挥挥手, 仍然在打量谢怀霜。 方才他一醒来就听见这个很震撼的真相,震撼之后又开始不说话了。 跟之前隐隐约约的不安或者犹豫都不一样,他这次想了半天,却是来很小声地问我:“那我们跑到哪里?” 我觉得可能是我把人带坏了。 眼下在城主的目光里面, 他找到一点空隙,又来看我一眼。 ——他还不愿意跟我说很多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的眼睛向来很坦诚,眸光一抬一转就是一句话。眼下他就是在问我,城主这是什么意思。 指节在他手背上敲两下,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陈师姐在旁边忽然轻咳一声,我抬头,看见城主很快地从我和他手上闪开目光,停一下,视线才转回谢怀霜脸上。 被这样盯着,他面上表情没动,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撩动一下:“徐城主……有话直说便是。” “好。”城主颔首,“那我就直说了。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无论如何,我不能轻易信你。” 谢怀霜的手指就蜷一下。城主摇摇头,顿一下,又接着开口。 “但是眼下,过命的事情都这么多……我也无法再拿你过去的身份说事了。” 我和谢怀霜一起愣了一下。 他很惊讶地抬眼,城主神色也变得认真:“那日来鹤峰上,还有救他出来,都多谢你。” “我应该做的……”谢怀霜很快地眨两下眼睛,“徐城主,我从前……” “一群糟老头子的事情,别都往自己头上揽。” “你能来铁云城,我们很高兴。”城主骂了神殿的人,声音又低下来一点,按住他的肩膀,“从前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大概,其余的,说与不说都由你。来这里就别想那么多了,咱们铁云城这么多人呢,哪里用一个人扛下来这么多东西?” 谢怀霜目光闪动一下,片刻之后再开口时声音轻轻的:“……好。” 城主看着他的剑很久,忽然又开口:“心懔懔以怀霜……谁给你起的名字?” “名字?” 谢怀霜犹豫一下:“是我……我师傅。” “你师傅?大巫?” “不是……但是也是神殿的人。” 城主不知道在想什么,顿了一下才回过神。 “没什么,我只是问一问。”城主笑一笑,声音忽然提高一些,“对了,我听渺渺说,你之前还没怎么看过铁云城。我今日无事,你想不想转一转?” “现在……现在吗?” 谢怀霜露出来这幅面无表情、似乎很冷淡的样子的时候,多半是还没完全明白过来,眼下果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城主拉着走了。 我反应过来:“等一下——那我呢?” “你当然回去自己躺着——渺渺,他要是走不动,你扶着他点。” “不是……” “行。”陈师姐立刻点头,上来要架着我,“幸好是我们小祝,跟贺安那小子不一样,擦破点皮都跟人分不开——走吧,师姐带你回去。” “就是呢,你别看咱们小祝从前说话难听,说的都是实话。腻腻歪歪的,像什么样子?” “一点不错……” “不是——等一下……” 我拼尽全力才在城主和陈师姐的话里面找到一点缝隙,但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要被陈师姐拽着往回走了。 第62章 谢怀霜被城主拉着,回头来看我,眼睛眨得很忙乱,又看城主:“城主,他现在……” “我还伤着呢——” 早有预料一样,我跟谢怀霜同时开口的一瞬间,城主和陈师姐的动作都停住了。 两个人看着我,片刻之后城主先开口:“渺渺,他那会儿怎么说贺安的来着?” 陈师姐冷笑一声:“伤着了就去找大夫,跟人搂搂抱抱又治不好。” “我记得还有吧?” “粘糕都没这么黏糊,胶用不完就给别人分一点。” “就这些?不会吧?” “贺安肯定记得清楚,等回头找他过来问。” “找贺安来干什么,让他们一起来碍眼吗?” “也是。走吧,走吧,这小子以后也不会跟我们一起笑话贺安了……” 城主和陈师姐摇着头一起走开了,我隐约听见陈师姐说什么天道好轮回云云,城主拍拍她的肩膀。 我转过头,又看见谢怀霜又很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你真这么觉得?” “……” 人到底怎么样才能回去把十七岁的自己毒成个哑巴? 回到住处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早留好了热水,桌上面食盒揭开还冒着热气,鸢机上的药箱就放在桌子上。 谢怀霜很惊讶:“这是……” “还能是谁?” 饭菜都是照着两个人的份量,我掀开第二层,看见果然是两碟小点心,抬眼看见谢怀霜还站在一边,隔着氤氲热气,目光在那些碟子茶壶上来回逡巡。 “不饿吗?” “不是。” 谢怀霜坐下来,接过去筷子,拿在手里却没动作,筷子尖抵着面前的米饭。 “没有……没有想到。” 谢怀霜爱吃桂花糖藕,我往他面前推推:“时间久一点,就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低下头慢慢地嚼藕片。 神殿潮湿的、阴凉的影子总是偶尔冒出来一点,若有似无地缠在他身上。但是没关系,时间长了,那点影子总会被慢慢地磨干净的。 我问他:“还合你口味吗?” 谢怀霜就点点头,头发顺着肩膀垂下来一缕。我给他重新束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他笑一声。 “你笑什么?” “不怎么。”他没抬头,筷子尖戳着板栗鸡,“饭好吃,我高兴。” * 我很难想象我已经超过三天没有亲过谢怀霜了。 他晚上靠在床头翻那本随手抽出来的书的时候,我悄悄凑过去,还没碰到人,就被按着肩膀推开了。 “你这里还有伤,当心碰着……” “不碍事。” 我再凑过去,又被推开了。这次谢怀霜笑了,手里的书随便倒扣在一旁。 “伤着了就去找大夫,跟人搂搂抱抱又治不好。” “……” “这样看我做什么?”谢怀霜眨眨眼睛,“这话不是你自己之前说的吗?” “又不怪我。” 谢怀霜眉梢一挑:“那怪我?” “怪你。”我很理直气壮,“要是你当年早一点把我抓走,抓到神殿毒哑,我说不了话,就不会说这种东西了。” 谢怀霜沉默片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我跟他比划口型,“被毒哑了,不会说话了。” “……” 碧色眼睛在咫尺之间盯着我,泛起来一圈一圈的笑色,脸上偏偏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那怎么办?我治不了。” “治得了,” 凑得更近的时候,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亲我一下就好了。” 又是轻轻的,玉兰花瓣一样从嘴唇上擦过去。谢怀霜垂下来目光:“能说话了吗?” 我立刻摇头,跟他接着比划口型:“不能,再多亲几下试试。” 谢怀霜看起来很无奈,间隙里面还在念叨:“你的伤……别碰着。” 其实刚才碰到了一点。但还好我掩饰得很好,表情一点没露出来,不然他今天肯定就不会再让我去亲他了。 睡觉之前,第十二次亲到谢怀霜,我觉得很满意,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你那两天给我唱的是什么?” 谢怀霜目光就躲闪一下:“我唱什么?” “就是我养伤的头两天。”我去蹭他的额头,“没听清。再听听。” 头两天我似乎是有点烧糊涂了,醒过来的某次,伤口疼得直想打滚,迷迷糊糊地感觉谢怀霜在旁边似乎被吓到了,痛吟声到嘴边又硬生生变了样子。 那时候说的什么?好像是说什么你哄哄我,你讲个故事、唱唱歌,哄一哄我,我就不疼了。 谢怀霜声音模模糊糊的,我想了很久,总也想不起来。 “我没有……” “你就是给我唱了。” 只勉强有一点印象,很轻很缓的曲调,低低地淌过去,不寒不暖慢慢风。 我那个时候原本是信口胡诌的,隐隐约约听到他朦胧的声音,居然真的觉得好了一点。 谢怀霜听了这话,目光很局促地垂下去,在昏昏帷帐里面看不清楚神色。 “你现在都好了。” “没好。”我拉着他的手碰碰肩膀,“疼着呢。” “……” 谢怀霜抽回去手:“你故意的。” “是,我就是故意的。”我又去握住他的指尖,“听一听,再听一听。听一听我就睡觉。” 谢怀霜不理我,我以为他要在这个问题上装聋作哑到底的时候,忽然听见那个熟悉的、轻而缓的曲调。 低低的、柔软的、徘徊回转,呓语一样。 我这才听清楚了那几句词。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彻底睡着之前,我问他:“这是……谁教你的?” 谢怀霜也困了,声音低而含糊:“师傅……” “他怎么这么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是……明天和你讲师傅的事情……” 尾音渐渐地低下去了,融到睡着时候轻而浅的呼吸声中,融到一地淡月里面。 不知道他会不会梦到我。我是一定会梦到他的——和桃花、梅花、玉兰花、海棠花。 ----------------------- 作者有话说:[1]陆机《文赋》: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2]蒋捷《解佩令》: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小祝:什么恋爱脑balabala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恋爱脑了balabala……等等原来我是恋爱脑!! 小谢:(盯) 第48章 长望霜天(三) 第二天早上谢怀霜还是顾上没和我讲他师傅的事情。 城主过来的时候, 天刚亮不久,我和谢怀霜早上饭才吃了不到一半。谢怀霜又在挑食,趁着我不注意, 把不爱吃的青菜往一边推。 “你不能只吃自己喜欢的。” 我又给他推回去,被他很不满意地看了一眼。 “不爱吃。” 谢怀霜有深绿色的眼睛, 喜欢绿色的衣服, 但是非常不爱吃一切绿色的菜。 “没让你都吃,一点点, ”我试图用他爱吃的红豆酥和燕麦粥贿赂他,“其他的都是你喜欢的。” 城主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谢怀霜原本已经很勉强地朝着青菜伸筷子,听见脚步声就立刻把筷子扔下来, 非常积极主动地去开门,看清门外人的时候一愣。 “城主?” 我也想不到城主这个时候来,原本以为她是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够,又专程来嘲笑我的,抬头看见她神情却是很严肃, 觉出来不对:“怎么了?” “不用着急, 先吃。”她坐下来, “半个时辰之前, 铁云城外有神殿的传信鸟被发现了,值守的几个人顺着传信鸟找到了两个人,带回来了。” 谢怀霜蹙眉:“两个人??” “是。”城主点头, “找到的时候一个被打晕了,另一个倒还醒着,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内讧。我刚得到消息,现在过去看一眼, 顺路来叫上你们。” “这是信,被拦下来了。” 谢怀霜接过来,我跟他一起看,见上面是很不通顺的两句话。 第63章 “神殿的暗语。”谢怀霜解释一下,又低下头,“是说……与你一起回铁云城的人像我,先前十二所言是否属实,还需再探。” 他又补充一句:“十二,就是你在神殿监牢里面见到的那个人。” “跟过来了?”我看了几眼,“他们发现你跟我一伙的了?” 谢怀霜眉头锁得更紧:“但是……也不应该。就算之前不知道,上次我去劫狱,他们……不可能认不出来是我的剑法。何必再这样多此一举?” 城主闻言却很疑惑:“那地方的火不是你放的?” “什么?” “那地方烧了个干净,用的是铁云城的机关。不是你们两个?” 我隐约记得不是这样,谢怀霜也放下来筷子:“不是……当时的情况,根本顾不得这个。” 他看我一眼:“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派人去看了,那地方的确被毁去了大半,我以为是你为了遮掩踪迹。”城主想了片刻,“不是你,那是谁?”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停了很久,我先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我看向谢怀霜,“我到琳琅楼找到你,是因为有个黑衣人告诉我,你在这里。” 这段时间谢怀霜其实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那人能是谁——我提供的信息实在是太模糊了。 谢怀霜蹙眉想了片刻:“你觉得是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看……习武,进得去神殿的监牢,不光认得你,还能一直跟着你不被发觉。从现在这些事情来看,似乎……是在帮我们。”我一一数过去,问他,“神殿有这样的人吗?” 谢怀霜垂着视线,眉头却蹙得越来越紧,忽然站起来。 “那人……来传信的人,现在在哪?” * 被打晕的人还没醒,另一个人还是一身很不起眼的黑衣,被绑了坐在那里,肩背挺得很直,甚至有点刻意端着。整个人隐在阴影里面,看不清脸,似乎是个男人。 站在门口,我还在判断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告诉我琳琅楼一事的黑衣人,却忽然清楚地感觉到旁边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城主至少面上还没什么波动,谢怀霜眼睛猛地张大,往前走两步又自己停住,不敢往前走得更近一样,愣愣地盯着阴影里面的那个人。 那人本来听见开门的动静一动不动,在影子漫过去的时候,却忽然转过来脸。 我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很书卷气的一个中年男人,面上却突兀地横亘一条疤,从右边额角一直到耳后。 ——这人我见过,记不得是在从前哪一次任务中见过,但我一定见过。这人…… “师傅……” 我还在努力从乱七八糟的记忆里面回想的时候,谢怀霜声音忽然轻轻地落下来,一瞬间把我的思绪都惊散了。 师傅? 我猛地转头,看见谢怀霜面上是很困惑的神情,蹙着眉,睫毛打颤。 可在监牢中的时候,那个十二分明说了,他的师傅早就被铁云城…… “师傅。” 谢怀霜又念一遍,手里的剑被握紧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城主早让其他人出去了,面上也掠过去惊诧的神色:“你的师傅……原来当真是他?” 什么叫“原来”?城主也认识这个人? 我暂时把这件事按下去。谢怀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上困惑神色都渐渐地散去了,剩下来无波无澜的、可以称之为平静的神色。 ——我比其他人都清楚,他这个样子的时候,才是他心里真正翻江倒海、难以呼吸的时候。 那个男人只看着他,不说话,见到我去拉住谢怀霜的手的时候,脸上神色才动一下。 “怀霜。” 他坐在背光处,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低哑。 “为什么?” 谢怀霜问出来的时候,指尖就下意识地蜷起来。 那人看了他片刻,扯了嘴角一笑:“你同从前不大一样。放在以前,你不会问缘由的。这倒也是好事。” 城主皱眉打断他:“少说废话。” “也好,徐城主。”他笑了笑,语气沉下去,“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我现在只能说三句话。” “三句话?”城主神色一凛,“你中什么毒了?” “不是。” “被人下蛊了?” “并非。” “那你是……” “没什么,要饿晕了罢了。” 正好是第三句话,他以一种很优雅的姿势朝一边歪下去。 ……饿了就早说在那里故作高深地装什么啊!! 城主和谢怀霜都下意识地上去扶住他,他晃一下,张一张嘴,很努力地吐出来一句话。 “不要……青菜。” * 谢怀霜第一次和我认真讲他在神殿的事情。 “到神殿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可能是被送来的,可能是被卖来的。” 谢怀霜跟我一块坐在屋外面的第二级台阶上,是能照到太阳的地方,手里面来回地搓两片树叶。 “每天练功,打架,留下来一群人,接着练功,打架。”他想了想,“七岁……也可能是八岁?忘记了。神殿选了十二个人,都跟着师傅学剑。之前从来没见过师傅,说是大巫的一个朋友。” 屋内隐约传出来碗碟声和说话声。他往屋内瞟了一眼,接着往下讲。 “十五岁,顶替之前的那个人,做巫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垂下来一点,“然后师傅就不见了。他们都说是被铁云城杀了。我找过,什么也没找到。” “你那个时候恨铁云城?”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看着头顶的树梢片刻,摇摇头:“说不清……应该也不算。” “神殿没什么人跟我说话,只有师傅有时候和我说一些外面的事情……其实我和他相处也并不太多,一个月见两三次。” 顿一顿,他接着往下说。 “他总说你们铁云城……不是坏人。那次他晚上的时候还专门来找我。” “找你?” “就说了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无论如何不要找他,更不要记恨铁云城,跟铁云城没有关系。” “第二天他就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是被铁云城杀了。” 谢怀霜转头看我:“这些年有机会的时候,我都想办法打听他的消息。神殿说的那些我不信,但也总不知道如何跟你说……本来就是旧事——跟你没关系的旧事,就一直拖着了。” 怪不得问起来他师傅的事情,谢怀霜总是不肯说下去。 他说到旧事,话音就渐渐地低下去,垂着眼睛。又是这种样子,跟他脚边卷了边的叶子一样。 我去戳他手心:“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绿色眼睛就带着询问地抬起来。我一本正经地和他解释。 “他不教你,我怎么会被你一直追着打?这叫跟我没关系?” 我把“追着我打”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他听了果然很不可置信地蹙起来眉头。 “我追着你打……什么叫我追着你打?” 谢怀霜开口的时候很笃定:“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次数多吧?” “不管。”我告诉他,“反正你打过我。都留疤了。” 谢怀霜原本一脸莫名其妙地看我倒打一耙,闻言神色立刻就变紧张了:“留哪里了?” “留这儿了。”我指指心口,“天天疼,每天不亲个一百遍好不了。” “……” 他果然沉默着看了我一眼,很无语地又把头转过去了。 “我说真的。”我往他旁边凑一点,“跟你有关系的事情,哪怕一点点,跟我也都可以有关系。” 谢怀霜没说话,手指来回搓着叶片边缘,过了很久才开口。 “但是师傅居然……” 谢怀霜又低下去头:“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城主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冒出来。 谢怀霜很诧异地站起身转过去,手上叶子都忘了丢掉:“您认识他?” 城主左手叉着腰站在门口:“你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谢怀霜愣一下,摇摇头。城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非常疑惑。 “他居然真是你师傅?” ----------------------- 作者有话说:还是要多吃青菜的(。) 活动的小雪人和小柿子好萌,但是这个活动机制 作者号只能看看得了呵呵呵。 第49章 长望霜天(四) “奇怪。”城主看了谢怀霜片刻之后才又开口, “你跟他不太像——还好不像。” “进来吧。” 第64章 那人靠在床上,仍然是那副端端正正、甚至有些端正过头的样子。 城主方才和谢怀霜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一进去声音就高了几倍:“欧阳臻你装什么装?当年就爱在我们面前装, 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装,这个世外高人的样子装给谁看?这么多年上哪装鬼去了?” 那个人——原来是叫欧阳臻——闻言就淡淡地摆手, 示意城主闭嘴。 好在城主无需我们帮她动手, 抬手就端了手边的盘子,一筷子炒茼蒿立刻塞进了他嘴里。 “谁闭嘴?” 城主看见对面表情瞬间扭曲, 笑得很满意:“装,我看你现在还装不装?” 我瞥见谢怀霜站在旁边,真情实感地和他师傅一起皱眉。 ——其实两个人还是有一点像的。 “当年没杀了你,总觉得差点意思。你还活着, 倒是不错,等着哪日我来杀你。”城主扔了筷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坐下,神色严肃几分,“说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从来没找到过你, 你这些年在做什么, 怎么又给神殿传信过来?” 欧阳臻远离了茼蒿又是一个淡淡的世外高人, 淡淡地看我一眼,又淡淡地看谢怀霜,淡淡地开口。 “说来话长。” 我立刻拉着谢怀霜一起坐下来了。他看起来就是那种能把一句话说成三句话的人。 欧阳臻的话忽而止住了, 瞪着眼睛盯着我看。我问他:“前辈,怎么不说了?” “你们两个……” 他又转头盯城主:“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城主看过来一眼,哦了一声:“把欠我的钱还清了,到时候留你半杯喜酒喝。” “什么喜酒!” 欧阳臻这次淡不下去了, 声音都拔高一度:“怀霜,你说,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怀霜私底下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是当着旁人的面就不一样了,错开对面的目光。 “师傅,没谁逼我……我自己愿意的。” “不是,他跟你打那么多年……不是,这个不提,你们俩都是男的,你怎么……你不能……” 他又被城主拿茼蒿堵住嘴了,被褥枕头拍得乱响,后者微笑着看过来。 “好孩子,别听他乱说。” 欧阳臻在后面脸色发绿地看着谢怀霜,片刻之后,我发现他这次好像是真的噎住了。 半杯水下去,他终于恢复正常。我把茶杯放回去,他看我一眼,还没说话,谢怀霜就在旁边小声说:“师傅,他人很好——很好很好,我不是被逼的,也没有一时糊涂,我都想清楚了。师傅,他……” 欧阳臻幽幽开口:“我说他什么了吗?” “……” “俩孩子的事情,你少管。到时候出份子钱就行了——你最好出得起。” 城主敲敲桌子:“赶紧的,少废话,说正事。当年神殿选巫祝,怎么精挑细选出来一个你这么啰嗦的人?” 巫祝? 在谢怀霜之前的那位我只听说过,说是跟城主曾经打得不可开交,但早早地就见西翎神去了,这个位置在谢怀霜接替之前,还空了好几年。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要把自己气晕的人呢? “之前的那位不是早就……”谢怀霜很茫然地摇头,“师傅,你不是……不是说是大巫的一位朋友吗?你怎么……” “之前的事情,我总没和你说过。”欧阳臻慢慢开口,“神殿想让你们听话,所以不让你们知道这些自相残杀的事情。” “你们有十二个人,我们当年也有十二个。” 旧事层层叠叠地堆了十余年,真的揭开来抖掉灰尘,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神殿这种地方内斗是很常见的事情,就像总有人想杀了谢怀霜,当年也总有人想害欧阳臻。 “好在我就算成了废人,也没放过他们。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 欧阳臻很矜持地抬抬下巴。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问他:“错君臣?” 他很惊讶:“你如何知道?” 谢怀霜悄悄勾一勾我的手指,摇摇头,意思是要我别告诉他。 我就没说话,欧阳臻目光扫过去,一直淡淡的脸上忽然又露出了吃到茼蒿的表情,被城主瞪了一眼,闭嘴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铁云城的人,”我不明白,“那怎么还告诉我琳琅楼的事情……” “他知道你肯定会去。” 城主冷笑一声:“我当年就不该给他出那些药钱。算得倒是清楚,自己有心无力就让我们的人过去,也不怕我让你徒弟替你还银子?” 我从城主的攻击和欧阳臻的之乎者也之间大致提炼出来了事情经过。欧阳臻当年报了仇,是被路过的叶经纬师傅捡回去的。城主去还账的时候瞥见了自己的心腹大患竟然躺在此处,当即把人骂醒了。 一边骂一边帮他垫的钱。错君臣的反噬不好处理,叶经纬的师傅心疼银子心疼得不得了,这人又讨人嫌,城主怕她直接把人再扔出去。 “你伤好了就不见了,连银子都没还,原来是又进了神殿,你怎么……” “我在等今日。” 他重复一遍:“我在等今日。” “我们那批人都用不上了,神殿急着要培养出来能用的人。我当年回去演了场戏,就换了身份留下来。” “为什么?” “说是报仇,我真正的仇人都还好好地在神殿里面。”欧阳臻顿了一下,“那时候伤了根本,我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但我至少要在神殿里面,留下来一个日后能为你们所用的人。” 谢怀霜始终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是我?” “是。”欧阳臻目光晃动一下,“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会是你。” “为什么?” “神殿选出来的那些人里面,只有你问题很多。”欧阳臻慢慢道,“你不记得了吗?你第一次见我,就问我很多问题,问我月亮为什么亮得和剑一样、船为什么会在天上飞、衣服上面的花纹为什么有六瓣……” “……师傅。” 谢怀霜出声打断他,睫毛上下扇动两下,很局促——这么局促做什么?我还挺想听的。 我巴不得欧阳臻能多讲点谢怀霜小时候的事情。我都没见过十五岁之前的谢怀霜,哪能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越想越不公平。 “好吧,不想让我说,我就不说了。”欧阳臻淡淡地点点头,“那时候大巫也对我似乎生了点疑心,该教给你的,我也尽数教给你了,就干脆金蝉脱壳。只是没想到……” 他顿一顿,声音低下去:“没想到会让你受这些苦。” “不算什么。”谢怀霜摇头,“比起浑浑噩噩在神殿当一辈子傀儡,这些什么都不算。” 欧阳臻不说话了,城主在旁边冷笑一声。 “不是金蝉脱壳了吗?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孩子这么久,现在又冒出来……” 城主说到此处停了一下,抬眼来看他:“你现在露面,是因为你觉得神殿和铁云城,马上就要开战了?” “是。” 欧阳臻这次没拖泥带水,很干脆地承认:“蹉跎几十年,我是老了,但总还记得些东西。这种时候,也该把最后那点用处都拧出来了。” 他又淡淡地笑一下:“等到神殿垮了台,你想杀了我,我也没意见。” “杀了你?” 欧阳臻淡淡地点点头,城主呵呵一笑,猛地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杀了你,欠我的钱谁来赔?” * 晚上谢怀霜自己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是整个西翎国的地图,很大一张,山川河流在灯影下面曲曲折折的。谢怀霜盯着半晌,指尖从一处划到另一处。 他现在已经习惯被随时随地环住腰了,只是眼神分过来一点。 “我修好了。” 我给他看他的那柄剑,抽出来时寒光一闪,半点豁口都没留下,完全和新的一样。 或者说比新的还新。按照之前我和他说的,现在能拆成两把短剑。这段时间我和他相互切磋,也看他和别人交手,觉出来有时候单一把长剑对他而言似乎不够灵活。 “这才几天?” 他有点惊讶,接过去低着头看:“你什么时候修的?” “不难。随手的事。” 等到他睡着了我再爬起来修,修到半夜再悄悄爬回去这种事,我是不会告诉他的。听起来好像我是什么很莫名其妙的人。 剑回鞘时铮然一声,谢怀霜眼睛一抬:“信你才怪。” 第65章 “信我才对——你这是在看什么?” 我把他的话头推回去,坐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张大地图。 “如果是城主和师傅说的那样,”他指尖落到右上角,我看见是煦州的位置,“神殿对我还没有起疑,大概也不会为了防我,再临时去改之前的布防。得不偿失。”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低头盯着地图,只是抬了抬手。我把笔蘸了墨,放到他手里。 “你都记得?” “大部分记得,剩下的,也能推断出来大概。” 竟然是很详细的布防,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推算不出来这样精细。能有一个半曾经在神殿的人真的很不一样——欧阳臻眼下只能算半个,因为正在被城主一日三顿的茼蒿毒得面色发绿。 我看着谢怀霜在上面勾勾画画,落笔轻而快。 “明天拿去给城主看,这是煦州的布防,或许能用得上。神殿应该会从煦州开始,大概不会太久了。” “好。” 他勾画了半个时辰才放下来笔,看我一眼:“又在想什么?” “在想……我那三州到时候怎么防备。” 他眯起来眼睛,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只有这个?” 好吧。我实话实说:“不是。” “那是什么?” “到时候我是肯定要去衡州那边的。”我往他肩窝里面埋,“城主……应该会让你留在身边商量布局策略。” “我想也是。” 他摸摸我的后颈:“但是你怎么……比之前还离不开人。” 说得好像自己很超然一样。不知道谁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挺宽敞的一张床,偏要一直往我身上挤,恨不得贴在我身上,我半夜偷偷摸摸爬下来都要非常非常小心。 但是我没有揭穿他,因为我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你去哪?” 他刚才把我推开一点,像是要站起来。 “洗澡,睡觉——我能去哪里?” 他没说完,被我扯着袖子又拉回来了。 “我要和你一起洗。” 谢怀霜目光一闪:“一起洗干什么?” “我要看你用什么洗。” 我早就觉得他身上有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远了就闻不到,但是凑得很近贴上去的时候,就会往人鼻子里面钻。他身上并不太软,都是经年累月留下来的紧实肌肉,只是这股香气就不一样,和着肌肤的温度,暖而轻软。 ——比如现在就能闻到。 这样告诉他,谢怀霜很疑惑地眨两下眼睛,自己拉开一点领口,低下头闻。我也要凑过去,又被他指尖顶着推开了。 “是不是有?” 他自己蹙着眉闻了一会儿,很勉强地点点头,又立刻道:“但是我也没用什么……” “我不信。”我打断他,“我看看就知道了。” 他垂了目光过来,看了半晌,才笑了一声。 “明日不能起得太晚——但是晚一点就罢了。” ----------------------- 作者有话说:城主和师傅是真打,因为都杀不了对方所以有那么一分惺惺相惜但是剩下的九分都是嫌弃。。。师傅反对这门亲事但是0个人在意他的反对。。。 另外下一章小情侣大洗特洗(。) 第50章 长望霜天(五) 谢怀霜原本就是很秾艳的长相, 在潮湿的、温热的水汽里面,本来就是十分的颜色更浓郁成十二分。 “你看清楚了?” 他靠在浴桶一侧看我,眉眼沾了水, 鲜明得像落墨未干,发丝长长地垂下来又浮在水面上, 跟着模糊的影子一起摇摇晃晃。 说这话的时候, 他抬起来腿抵住我,不让我再靠近。膝盖露在水面上, 莹白色的,往下淌着水珠。水面下面的部分跟着水波摇曳不清,只有大概的轮廓现出来。 “我是不是像你说的,每天泡在九种花瓣里面洗澡, 先用玉兰花,再用海棠花,然后是桃花梨花梅花荷花牡丹花蔷薇花芍药花?” 他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字不落地又复述一遍,一边说,一边自己把头发都拢到一侧。我往下探, 握住他的脚腕。 “就算你今天不是, 谁知道你以前都是不是。” 他根本没用力, 握住脚腕按一下, 腿就按回去了,垂着眼睛看我凑近。 这人脸色平常都白皙得像羊脂玉,这会儿被水汽烘得也透出来一点红色, 嘴唇亲上去的时候比平时都温热一些。 “说不定你以前都是偷偷这么洗。” “我闲得没事干了吗?” 谢怀霜很好笑地看我,说话声落在水声里面:“我每天这么折腾几个时辰做什么?” “你早就算好了。” 裹着一层水,比平常的触感也柔软很多,我摸到他的手腕, 继续谴责他。 “你就是故意的,你处心积虑把我勾引得神魂颠倒,然后我就再也没办法说要杀了你了,你就可以赢过我,还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你故意的。” 谢怀霜果然被我的胡言乱语惊到了,被搂住腰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挣一下,没挣开,只掀起来一阵水声。 “你得逞了,你看看我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我没穿衣服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 他张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也没管我的手顺着腰侧往下滑。 “还看了好几遍了,你得对我负责。” “你能不能……你少说两句。”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不能始乱终弃,过了新鲜就扔下我了。这叫薄情郎,叫负心汉,你知不知道?” “什么乱七八……” 他说话声忽然止住了,一声闷哼被强行忍在喉咙里面,短而急促。我手上动作停下来了,看见他脸上潮红比刚才更明显,眉头蹙起来。 “疼吗?” 他自己喘过两回气,靠在后面没说话,片刻之后摇摇头。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但他总是这样,弓弦一样紧绷着自己,明明比寻常人敏感得多,但是问什么都不肯说,予取予求到过分的地步。 不知道神殿怎么把人教成这个样子,但是我觉得今天真的得让他稍微改改这种毛病了。 “不是疼吗?” 手指再往里半寸,他更加明显地在水里面颤抖。我问他:“那是什么?” 还是摇头,牙关锁着,碰到地方的时候,刚才搭在我肩膀上面的手就猛地蜷缩起来。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打圈,按下去,再揉回来。谢怀霜手臂颤抖着滑下去,在水面上激起来水花,又按住浴桶边缘,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我跟他说过,我们铁云城的人,手都是很灵巧的。我在他耳边又这样说一遍的时候,他就来瞪我,目光都不甚聚焦了,还是咬着下嘴唇,半个字都不肯漏出来。 “你说让我慢一点,我就慢一点。” 谢怀霜别过头去,不看我,只留给我眼尾一点红色,在氤氲水汽里面无端艳丽。 没忍住。亲一下。 “怎么又不理我?”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样,喘息着开口,声音低低的,打着晃:“别问了……” “为什么?” “不用……不用管我……” 我把他的脸又扳回来:“为什么不用管你?我自己高兴就好了吗?” 谢怀霜神色已经开始有点茫然了,问了他两遍才有反应,居然真的就慢慢地点头。 “这样不行。” 他眉头又是猛地蹙起来,而后慢慢地松开:“没什么不行……” 前面几次他总是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全靠我混乱之中提着一点理智去观察他,没真的把他逼过了头。 看来这样不长记性。 我手上和他手上茧的位置不一样,每次有茧的地方按过去的时候,谢怀霜都会颤得格外厉害,偶尔溢出来一声半声。 “不想让碰这里吗?” 头发丝贴在脸上,顺着流下来的不知道泪还是水了,咬着嘴唇压着抽泣声。这样了还是摇头,水面来回起伏乱晃。 前几次到这种程度我就该停了,但是今天不一样。 “喜欢吗?还是不喜欢?” “你……” 才说了一个字,他就忽然不说了,整个人猛地一颤,而后无力地仰起来头。一捧雪在我手里、在热水里面自顾自地融化,我另一只手不捞住他,就要滑到水里面去了。 “我怎么?” 再按下去的时候,呜咽声一点都压不下去了,谢怀霜抖得厉害,手指茫然地、无措地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只能抓到乱晃的水面,两汪深绿色散开了一样,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第66章 “是不是要停一下?” 牙关已经松开了,嘴唇张开一点,喘息和要说的话都停在嘴边了。 “是不是?是不是想让我停一下?” 他终于下意识地点点头,胡乱地应了一声:“要停……停一下……” 动作停下来的时候,他的颤抖渐渐地平息下去,泡在水里急促地喘气。 “这样才对。” 谢怀霜看起来没听我说话,我又跟他重复一遍:“说出来才对,知不知道?” 他还是茫然的神色,从额头亲到眼角,再亲到鼻尖,都只是愣愣地盯着我,目光也模模糊糊的。 “不能只顾着我高兴。” 亲到他嘴角的时候,他才有点反应,下意识地就偏过头来,很轻地回应。 “想让我高兴,不是要你把什么都给我。”我和他说,“你不舒服、受不住,我也不高兴。你高兴了,我才能也高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谢怀霜缓了一会儿,目光渐渐地聚焦起来了,闻言也不说话,只是很久才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两只手慢慢绕过来,环住我的脖子。 “现在想要什么?” 他抬起来头:“想让你亲我。” 我照他的话去做:“然后呢?” 他的手抬起来,被水浸过的手腕手指显得比平常还莹润,往下滴着水,犹豫一下,落到我胸口上。 “你笑什么?”他瞪我,“不给摸?” “给。” 他好像挺满意这些地方的手感,从胸口一路往下,按得时轻时重。在他指尖碰到小腹的时候,我实在一点都忍不下去了,抓住他的手腕。 “还要什么?” 他不说话了,两汪深绿色盯着我看。 “要我吗?” * 说是洗澡,真正再干干净净地一起躺回床上的时候,早就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我以为谢怀霜睡着了,刚要把床帐放下来,却被他拉了一下衣摆。 他侧躺在那里,长发撒了满枕,半张脸也埋在枕头里面,我转过头的时候,手指还勾在我的衣摆上。 “怎么了?” “先不要放。” 谢怀霜声音又哑了。我问他:“要喝水?” “不是。” 他坐起来一点:“你躺下来。” 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只能照做,被他撩开衣服的时候一惊:“你干什么?” 谢怀霜瞟我一眼:“你有力气,我也没力气了。” 他说话的时候把我的上衣全掀开了,目光落下去,片刻之后,指尖按上我锁骨下面两寸的位置。 “我留的?” “不是……” “还有这里。” 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划到另一处,顿了一下又往下移:“这里也是。” “都不疼了。” 早知道那天不跟他多嘴说那一句了,又被他记在心里面了。 我把他拉回怀里来:“其实当时也不疼……” “你说我剑法差?” “……也不是。” 我闭嘴了,看他自己又轻轻摩挲一遍过去。 他左手上面那道蜿蜒疤痕又落在我眼里,我握住他的手腕:“我也伤过你。” “不怪你。” “那怪谁?怪我的剑吗?” “就怪它。” 谢怀霜有时候的确不肯讲道理。自己说完,又低着头看其他地方。 “这里又是什么时候留的?” 我想了想:“五年前,还是六年前……记不清了。那次是青州的暗部被发现了。” 谢怀霜自己点点头,又一处一处都问过去,最后停在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新伤上。 “一直都这么危险吗?” “我们越危险,他们暗部越安全。” 谢怀霜身上的疤不比我少。剑伤、燎伤,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掩在衣襟下面,袖口垂到肘际的时候,露出来上面一些小而密的创痕。 琳琅楼留下来的。 谢怀霜安静很久,看着我也一处一处都摸过去,忽然又开口:“神殿早不是你们的对手了,是不是?” “是。” “那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推翻神殿容易,替代神殿……就不是这样了。” 我把他的头发慢慢理顺:“那么多人都信他们,想改变所有人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在所有人都还笃信神殿的时候动手,就算打赢了又怎么样呢?会有数不清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和我们铁云城拼命的。 城主总是和我们一遍一遍地念叨这些。 所以从一开始铁云城就分出来明暗两批人。我们吸引神殿的注意力,暗部就带着铁云城的各种器具、思想,用很多年,慢慢渗透到西翎国的每一个地方去。 不需要说太多,谢怀霜就立刻明白了。 “现在是不是就可以了?” “本来还差点。” 谢怀霜的头发真的很长,我终于全部理了一遍。 “当日我跟你演那一出戏,算是又推了一把。” 谢怀霜嗯了一声,自己的枕头不用,又挤到我的枕头上。 “你不是有枕头吗?” 还是他自己精挑细选的,布料、纹样,全都是他喜欢的。 “睡觉。”他不接我的话,“明日……明日不能起太晚。还要去给城主他们看煦州的布防。” “行。” “好久没跟你打架。你今天是不是改了把机关伞?明天和你试试。” “你明天可以吗?” “……不可以我就跟你算账。” ----------------------- 作者有话说:发现这个小祝好像每天都在变着法地奖励自己[问号] 第51章 长望霜天(六) 入夏的时候, 煦州传回来消息,神殿才出师就吃了败仗。 “果然还是之前的布防,一点没改。” 谢怀霜先开口:“但是之后不能都像这次一样——太顺利了, 神殿很快就会起疑心。” 陈师姐点点头。城主也嗯了一声,转过来目光看我:“你明日到了衡州, 要把握好分寸。” “是。” 神殿在衡青济三州的布防图是谢怀霜花了半个月画出来的, 应对的策略也是和我一起定的。这几天他连着熬了好几天的夜,现在眼底下乌青还很明显。 ——我在旁边都还是这样, 等我到了衡州,他这个人只怕更没什么约束了。 谢怀霜似乎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手凑过来勾勾我的手指。 “怎么了?” “你到了衡州, ”他停下来脚步,抬头看我,婆娑树影在脸上摇摇晃晃,“不要着急 ,慢慢来, 也不用担心我。” 话说得倒是很好听。他这个人从来都不让人省心的。 我没说话, 指腹摸过去他眼底下乌青的部分。谢怀霜果然目光就闪了一下, 睫毛垂下来的时候, 蝴蝶翅膀一样从我指尖擦过去。 他心虚的时候总这样。 我等着他狡辩,下一刻却忽然被他抱住了,手臂紧紧地环住我的腰, 脸颊就贴在我锁骨处,杂乱的吐息透过轻薄的布料洒下来。 “什么时候出发?” 声音低低的,手臂又收紧一点,手上的剑茧从我腰侧擦过去的时候很明显。 “晚上。” 谢怀霜听了就嗯一声, 低着头,我摸上他的头发,缎子一样,被日光照得发热。 “之前是谁说我离不开人的?” 他没像之前一样来和我斗嘴,不吭声,只是脸颊贴着我的颈窝来回蹭。 谢怀霜的体温总比常人偏低一点,现在是夏天,脸侧摸起来仍然只是略微温热的,捂在手里的瓷器一样。 把他的脸捧起来一点的时候,眼睛就撩起来看我,春池泛起来细纹。 “不会很久的。” 我和他又说一遍昨天晚上才说过的话:“我们不是都算过了吗?这三个地方,最多用两三个月。” 谢怀霜抿着嘴唇点点头,盯着我,睫毛一扇一扇的。 “给你这个。” 他低着头,从袖子里面找出来个小袋子,浅青色的,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我拉开绳子看时,里面是一截细细杨柳枝,已经有一点干了,一圈圈地绕起来。 “以前没人给我送过,我也没有人可送。” 他跟我解释:“我也不知道是长的好,还是短的好……书上也没找到。” 长的也好,短的也好,怎么样的都好。反正我看一眼,心就整个化掉了,跟那些绿色的、细长的叶子融化在一起,是长是短都看不出来了。 第67章 八百里风尘都融化在胸口前面这半寸旧春光里面了。 周循推了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先顿一下:“师兄,你看什么呢?” 在他凑上来之前,我很快地拉上抽绳又收回怀里:“找我?” 到衡州的这些日子,我都是趁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才偷偷拿出来看一眼——这是谢怀霜给我的东西,我才不打算给别人看。 “懂了。”周循看我一眼,点点头,“刚来的情报,神殿可能有新的兵器,大致情况上面有写,得师兄你来看看怎么防。” “好,给我吧。” 我接过来,刚提了笔准备写,见他还站在原处:“还有事?” “一并来的信。”他在手里晃一下,放在案上,“你的。” 薄薄的一张纸,折着的时候露出来半个字,扫过去一眼间我就认出来是谁写的。 什么加密措施都没做,展开来没有姓名也没落款,就写着看起来似乎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笔锋轻轻地带出来,柳叶尖似的。 暂借春色,归来务还。 这样吝啬笔墨,被人截下来也看不出来在写什么。天底下能看懂谢怀霜在写什么的,大概只有祝平生了。 来回看了三遍,我重新折起来,跟那截暂借给我的柳枝放在一处,捏一捏青色的小香囊,收回怀里。 小气的谢怀霜。他准备让我还他什么呢? * 日夜流水,大半个月之中,三州的桩桩件件事务连在一起没完没了,辗转腾挪的各种缝隙里面,我总是想谢怀霜,有时候盼着他也一样地想我,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是不想我为好。 怕他不解相思,又怕他眉眼载不动相思。 我从铁云城出发的时候月亮是满的,银盘一样浸在闪闪烁烁的星汉之中。谢怀霜那时候就拢着袖子站在城外。 “去吧。”他眉眼都被月光照得分明,“照顾好自己。” 大半个月过去,神殿和铁云城来来回回交战几个来回,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输赢参半,诱敌深入。 偶尔有铁云城回来的情报,我能从里面窥见一点谢怀霜的近况——月初的战术调整一看就是他的手笔,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熬夜。 谢怀霜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月亮也一样,慢慢地成了银钩,又渐渐地填满回来。青州周围多山,那轮月亮就缀在远处山顶。巡夜的人从外面路过,剑鞘敲在铁甲上,和着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我算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推门回去,果然看见周循带着几个人从另一侧一起进来。有点眼生,看起来十七八岁,大概是刚进来的人。 “怎么样?” “按照师兄之前说的,都没问题。” 周循坐下来,我看看剩下的几个人:“站着做什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竟然都道:“祝副城主。” 我很诧异,看周循一眼:“你怎么跟人说我的?” “我哪有?”周循立刻摇头,“不用站着,赶紧坐——祝副城主,你自己每次跟神殿打那么凶,都成头号通缉犯了,还整天捣鼓那些大杀器,别人当然怕你。” 好吧。 “都坐——要喝水自己倒。” 我顺手端了茶盘放过去,看见那几个人还是不太敢说话,转头去问周循:“我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吗?” 周循犹豫一下:“从来没人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 不知道。谢怀霜总说我看起来就是很好很好、最好最好、特别特别好的人。 “行了。” 我把之前画的图又铺开。等到两日后合围,对方就会陷入节节败退的境地。 大概说完其他事情,我又点出来一个地方:“这里的钥匙拿到了吗?” 周循摇摇头:“擅长潜行的那几个人在忙别的,我派了其他几个人试了,还没得手。” “知道了,等到后半夜,我去想办法拿过来。我回来之前,你多留心。” “是。” 我抬头,看见那几个年轻人还是很拘束的表情,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很不好惹的人。 ……难道谢怀霜一直是在哄我? * 傍晚路过兵器库的时候,我觉得有个影子一晃有点熟悉,又倒回去两步看。 “祝师兄?” 互相瞪着眼睛看了片刻,我抬起头看向刚才那个值守的人:“这……她怎么在这里?” “他们昨日去拿钥匙,撤退的时候遇见这个小姑娘,大概是迷路误打误撞进去的,差点被神殿追上。”他解释道,“真被神殿抓回去了很麻烦,就一并带回来了,让我暂时看着,还没来得及送走。” “迷路?” 我看见珊瑚目光开始躲闪,问她:“你真是迷路进去的?” “……三哥都说了,富贵险中求。” 我真得跟周循好好说说了,一个两个警惕心未免都太轻。 “祝师兄,您跟她认识?” “算是。” 我点点头,见珊瑚这次倒是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头发不知道谁给梳的,马尾里面还编进去一条很精巧的小辫子,眼睛盯着我来回看。 “祝大哥,”她忽然挤出来个笑,“你是这里的头儿啊?” “……” 我蹲下来,正好跟她眼睛平视:“我不是这里的头儿,你就不管我叫什么‘祝大哥’了吧?” “我哪是那种人!当时……当时在琳琅楼,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不是一般人……诶?” 她往我身后看看:“谢……谢大哥呢?也在这里吧?你俩不是天天在一起吗?他上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不在这里。” 珊瑚看我一会儿,忽然大惊:“你这个表情……你们两个吵架啦?是不是你……” “没有。”我打断她的胡思乱想,“现在两边打来打去的,所以我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也有。你没事就不要乱跑,很危险的,知道了吗?” 她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我刚准备站起来,又被她叫住。 “我偷到了不少好东西。神殿的人很有钱的,又有钱又坏,不偷白不偷。” 她说得很小声,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给我看她手里的小布袋。 “你……你挑一个。”她又看一眼那堆亮闪闪的东西,眼睛一闭,手又往前伸了伸,“快点,不然我要反悔了。” 我看了半晌,从一堆珠宝里面沉默着拔出来一把钥匙。 珊瑚听见动静,眼睛掀起来一条缝,立刻要来拦我:“那个不……诶?这个,这个你拿去好了。我还以为你要拿那个镯子呢。” “你这是……你怎么偷出来的?” “偷出来的就是偷出来的,还能怎么偷?”她又瞪眼睛了,“你真要这个?这个一看就不值钱,我拿其他东西的时候一块儿挂住了……” 我开始认真反思,当时总跟她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是不是耽误她了。 ——她在这件事情上真的是有点天赋异禀了。 “说好了,你就要这个?” “是,就这个。”我又看一遍,确定了这就是统领身上的那把钥匙,收起来,“多谢你了。住哪里?我明天叫人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现在就回去。我这么久不回去,姐姐要担心我了。” “姐姐?你姐姐?” 我问出来就觉得不该多问这一句,这小孩等不得我话音落下去,就立刻蹦出来八百句话。 “你记不记得?在琳琅楼的时候,那个叫春华的姐姐。当时她打听你们的消息,到衡州来,我也偷偷跟过来了。我偷到了很好看的簪子,去给她,结果被她发现了。她也跟我说以后不要偷东西了——怎么你说出来就不中听?算了也不重要,反正她认我当妹妹了,看见没有?给我编的辫子,还有这个,你看,这是上个月才给我绣的……” 我真的不是很想知道她姐姐给她绣的到底是什么花。 “她说她写那些话本子能赚钱,我很久都没偷东西了……反正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她要担心我了,那个镯子她戴肯定好看——对了你看这个,好看吧?前两天才给我买的……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晚上谁陪她说话?算了你也不懂,你晚上又没人说话……诶你急什么?” ……我早晚让谢怀霜给我主持公道! ----------------------- 作者有话说:翻了翻感觉自己毫无进步,还得沉淀(。) 感觉这话好像说过但还是得再说一遍 给大家看这些不成熟的东西真是有点抱歉、、 第52章 长望霜天(七) 周循来的时候, 我正坐在屋外的台阶上,自己看谢怀霜一个月之前给我的那几个字,听见脚步声就又折起来, 跟着那截柳枝收回青色的小香囊里面。 第68章 “又不给我看。到底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给你看什么?” “求我看我还不看呢, 腻腻歪歪的, 我怕看了眼睛被糊住。” 周循说着放下来水盆,旁边搭着条干净的毛巾:“换药了。” 我自己揭开纱布的时候, 听见周循坐在旁边啧啧两声,瞟他一眼:“怎么了?” “白天我看你跟没事人一样,我还以为就是点表皮伤。” 他把毛巾递过来:“都这会儿了,你没必要这么硬撑的。” 昨日一战, 衡青济三州的局势算是彻底定下来了。贺师兄那几个地方还要更早一些,余下的几个地方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其实比原本的推算足足早了半个月。 主要的原因就是某一战的胶着点上,铁云城的旗子底下忽然站出来两位当日的巫祝,手腕一翻,神殿人人都认得的青色火焰就跳出来。但是这次点的不是圣坛, 而是神殿的旗帜。 早先要防着神殿改换布防, 谢怀霜和他师傅始终没露面。现在即便神殿知道了真相, 也来不及了。 巫祝在大巫那群人眼里是傀儡、是棋子, 但是得益于神殿当日有意的经营,在其余人眼里,就是不可亵渎、不可战胜的西翎神的使者。谢怀霜和他师傅一现身, 对面人心大乱,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放弃抵抗了。 “神殿总是搞造神那一套,造到最后,居然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周循说到这里就开始冷笑, 一笑手底下就没轻重,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拍开他的手:“拿开——药给我,我自己上。” 要是谢怀霜在旁边就好了。我自己很费劲地上药的时候又这样想。谢怀霜不光不会戳到我,还会对我笑,轻声细语地哄我,说不定还会来亲我。再疼的伤也都不疼了。 “什么表情,”周循低头来看我,“又犯相思病啦?” “跟你又没关系。” “好,跟我没关系,到时候也别管我要份子钱。” 被斜睨一眼,他又老实了:“……行吧。我给。” “但我还是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啰嗦,“我以为你们俩要打一辈子呢。” 我正在上药,没太注意他在说什么,听了个大概,点点头:“我们俩是要一辈子。” “……只听自己想听的是吗?” “算了。”他把沾了血的毛巾又扔回水盆里,“当我没说。你真准备在这里坐一晚上啊?” “怎么了?” “城主他们的鸢机往神殿去,今天夜里是会路过这里,”周循顿一下,“但是离地几百丈呢,你又看不见他人,他也看不见你,图什么?” 跟周循说了他又不懂,絮絮叨叨半天,又端着水盆走了。 台阶上面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月亮斜倚在繁盛枝叶之间,晴朗夜空里面河汉清浅。 我总是看着漫天星斗想谢怀霜,时间久了,他的影子早就和那些明暗闪烁的星辰融在一起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迢迢星汉里面不是影子,而是是真的有谢怀霜,哪怕只是很快地、远远地掠过去——他肯定能认出来衡州的,也肯定会在高高的夜空里面,遥遥地、匆匆地投下来一瞥。 离见到谢怀霜也不会太久了。一想到这件事,连胸腔里面的跳动都格外地轻盈,就像头顶上那些闪烁的星星一样。 * 六日之后我收到城主来信,要我立刻动身到神殿。 神殿有一座很大的筹算塔叫天衍塔,跟我给谢怀霜看的那种小的筹算机不同,天衍塔能完成相当复杂的计算,用途很大,但是只有神殿自己能操纵。神殿那群人多半会拿这个跟我们谈条件,城主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直接推算出来枢纽所在,免得受他们挟制。 衡青济三州剩下的事宜我早和周循仔细交代过一遍了,出发前又叮嘱他一遍:“让你手底下的人警惕心都放高一点。” “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急着动身,眼下天刚刚亮,除了他没让别的人过来。 “师兄,神殿那边大约多久能解决?” “少则两日,多不过十日。” “好。” 他抱着长刀站在那里,看我上了鸢机,转身慢慢往回走,忽然又扭头跑回来。 “你俩不要一打赢就成亲啊!”巨大的噪音中,我隔着窗户看见他很夸张的口型,“留点时间给我——份子钱我得攒攒啊!” ……哪有这种道理。 城主要我第二天到,我出发早,路上又赶了一赶,刚刚入夜就落了地。陈师姐见到我从鸢机上跳下来的时候很惊讶:“来这么早?” “那边也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上下左右全都很迅速地看了一遍。这地方是神殿外围,眼下到处灯火连绵,但是来来回回的人影里面没有我要找的。我有点着急,再看一遍,还是没看见。 “找什么呢?” 一摞手稿立刻就塞到我手里了:“行了,他跟城主出去了,晚上回不回来说不准。你既然来了就干活。——这些都是明天晚上之前要的。” “……知道了。” 其实我也没有很失望——我抱着那堆手稿自己在路上想——只是有一点,一点点。 毕竟我以为到这里就可以见到谢怀霜的。但是也只是一点,虽然我是一个头脑很清醒的人,但是有这么一点失望也是很正常的——是的,我是说,就算今天晚上见不到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明天才能见到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等了两个月十三天六个时辰零一刻钟了,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 “祝平生?” 我刚要推门进去。树叶的沙沙声里面,杂进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 隔着一地摇曳树影,谢怀霜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从哪里回来,提了灯,愣在原地看着我。 灯晃了一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跑起来的时候长发都扬起来,下一秒我就被人扑了满怀,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不是说明天吗?” 他的尾音有些发颤,手臂环得更紧,下巴靠在我肩膀上。 左手没松开他,我右手从怀里摸出来那个青色的小香囊给他看。 “借我的,还你。” 谢怀霜看一眼,指尖推回来,按回到我胸前:“不要这个。” “那要我拿什么还?” 谢怀霜不说话,靠着树干抬头看我,细纹泛开绿色、幽深的涟漪。 带着凉意的指腹按到我嘴唇上,轻而缓地摩挲过一遍,他似笑非笑:“你还有什么?” 果然还是真正的谢怀霜亲起来比较软,比梦里的要软很多。梦里的谢怀霜也不会像这样,抬手来勾住我的脖子,指尖缠上来我的发梢。 ——但他和梦里的一样,都会在间隙里,含含糊糊地说想我、很想我。 松开谢怀霜的时候,他自己平复很久才喘匀气,说话声音还低低的:“这是利息。你还欠我本金。” “是。记着呢。”我问他,“什么时候还?” “我现在没空收。” 他想了想:“成亲的时候再找你收。” 我决定还是不管周循的份子钱——大不了我给他垫上。 “打完就成亲吗?” “打完就成亲。” 他碰碰我的鼻尖,眼睛里面水光潋滟的,又重复一遍:“打完就成亲。” 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谢怀霜问我:“城主要你过来,也是要你算天衍塔的枢纽?” “是。” “好算吗?” “有点复杂。” 我铺开来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给他看。谢怀霜听得很认真,虽然我觉得他多半应该没完全懂——本来就不是听两句就能听懂的东西。 “大致应该是在这个地方,”我在图上点出来一处,“但是具体的方位还不确定——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知道。” 他点点头,也在图上面拿手指划拉:“这里是神像,这里是大巫住所——这里……” 谢怀霜一处一处和我说过去。他对神殿要比我熟悉得多。 我算了两笔,没忍住问他:“你们神殿怎么设计这么复杂?” “我小时候也总迷路。” 他又抬眼看我:“但是也没关系,到时候你要是迷路了,我给你带路。” 第69章 谢怀霜身法总是很飘逸,我想起来之前几次,又戳他右手心:“那你不要走太快,不然我跟不上你。” “我记得了。”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把灯又挑亮一点:“这么暗,不觉得看得眼睛疼吗?——你在衡州的时候不会都这样吧?” “才没有。” “真没有?——真没有,你低头不敢看我?” * 到了现在,其实胜败早定了,余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几天里面,我和陈师姐、贺师兄一起,没日没夜地重新算天衍塔的枢纽位置。谢怀霜每天也很忙,常常是天不亮就出去,夜深了才又见到人。 我靠在一边打盹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他和衣躺下去的时候我就又已经提起来笔了。真正打照面的功夫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抱住他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比之前又瘦下去了。 已经是三更的尾巴了,谢怀霜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眼睛半闭着,听了这话胡乱拍两下我的后背:“打完……等打完就好了。” 我偶尔见到城主和欧阳臻——他们两个难得地能正常交流,统筹上上下下的一切,一点一点往前推既定的战局。 到第六日的早上,被围了数日的神殿开了大门。大巫仍然是那身累赘的华服,右手拄着满嵌金玉宝石的权杖,长长的鸟翎在风里面摇晃。 城主除了她的长弓,什么也没带。欧阳臻站在她旁边,后面跟着我们一群人。 大巫和从前每次见到的时候都没什么分别,藏在层层叠叠、似乎比之前还夸张的锦缎之下,面容身形都看不分明,逆着光看了我们片刻,开口时声音低沉。 “你是铁云城第几个城主?” “铁云城第六任城主,徐修竹。” “第六个?”他冷笑一声,“论起来辈分,你还应当尊我一声伯父。” “百年前第一任大巫兴建神殿,将意见不合的兄长放逐到千里之外的时候,何曾念过手足亲情。”城主声音仍然平静,“他是铁云城第一任城主不错,但你们神殿以血缘传承,我们铁云城能者上位。我和你也没有半点关系。” “先祖当日若是不优柔寡断,直接杀了他,也不会有今日之事。”大巫语速越说越快,“一时大意,竟成今日局面。” “不是一时大意。” “当日先祖们钻研此术,本就是用来济天下,兴万民。你们忘了,用这东西来骗人、来造神,我们从来没忘。”城主往前一步,“得之不义,天自取之。” “好一个天自取之。” 大巫自己转过身,没管后面那些惊惶不定的长老。 “把自己说得冠冕堂皇。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你们……” “老头子装什么装?” 城主嗓门一下子高到了我熟悉的程度:“亏我耐着性子陪着你啰里啰嗦的说了这半天废话,你就给我说这个?你们神殿一个两个不装就浑身不舒坦是吗?说的就是你,胡子抖什么抖?” “……” “我还以为她只骂我。” 进神殿的时候,我听见欧阳臻在旁边小声对谢怀霜说:“原来谁都骂。为师心里觉得平衡很多。” 谢怀霜沉默一下:“师傅,城主从来不骂我。” “……” 欧阳臻直到坐下都没有再说话。城主的架子一旦放下来就端不上去了,拍着桌子一条条把大巫的条件全部驳回去,看起来没剩下多少耐心了。 “他们怎么现在还敢和我们谈条件?” 我等着城主下令动手的时候,悄悄问谢怀霜:“不应该是求我们不要杀了他们?” 谢怀霜没说话,盯着被城主气到说不出来话的大巫。从进来他就一直盯着看。 “怎么了?” 谢怀霜没理我,下一刻手中剑忽然出鞘。 银光闪过去,装饰华丽的沉重面具一瞬便落了地,露出来一张沟壑纵横的、震惊的脸,城主和欧阳臻全都愣住。 “三长老?” 欧阳臻猛地站起来:“大巫呢……你兄长在何处?!” “兄长说得不错,你们铁云城鄙陋浅薄,不堪大用。” 那人收了震惊神色,忽然冷笑一声:“真以为我们会束手就擒么。” 地面就在此时极轻微地抖动一下,不留意根本感觉不到。城主往外看了一眼,神色却猛然变了:“这是天衍塔的方向,他这是要毁了天衍塔的枢纽……你们疯了不成?!” 天衍塔是整个神殿的核心,一旦毁去,机关倒坠、轮盘逆转,整个神殿、神殿周围百里的所有城镇,半个时辰之内全都会沦为废墟。 “我们输了,你们未必就赢了。等你们找过去,根本就来不及了。不能为我所有的东西,不如干脆毁去。” * 天衍塔周围的路全都被切断了。 枢纽的位置是我今天早上五更的时候才算出来的,在塔顶的某个位置,一激动碰倒了旁边的铜络灯,还把谢怀霜吵醒了。 他那时候才刚躺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听说这件事,也爬起来揉着眼睛坐在旁边仔细看了半天。我和城主他们讲的时候,谢怀霜明明听得一知半解随时都要再睡着了,还是硬要听完。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很明显是天衍塔里面的大巫正在一点点地毁掉枢纽。 所有人都在到处找进去的方法。我匆匆换了方向的时候,迎面看见谢怀霜,他眼神投过来我就摇摇头,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被他拉住。 很轻的力道,一根树枝勾住衣袖一样。 “怎么了?” 谢怀霜什么也没有说,看了我片刻。几个眨眼的功夫,地面又猛地震颤一下,他抬手从我脸侧极轻极快地摸过去,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弧度,却是从未有过的、我看不懂的目光,后退一步,头发在风里面扬起来。 “自己当心。” 他身影一闪就不见了,齿轮崩裂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天衍塔里面传出来,我没空再多想。 我刚才看了,铁索勾住远处最高的屋檐,甩过去的时候勉强能碰到天衍塔的边。我没有谢怀霜那样轻灵的身法,这样很冒险,但总得试一下。 几处新伤其实哪个都没有好。我爬上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半,铁索才刚刚挂上去,地面的震颤、嘈杂的声响就忽然停住了。 ——谁进去找到大巫了吗? 喜悦还没来得及浮上来,一瞬的安静过后,天衍塔忽然轰然一声,早就摇摇欲坠的塔顶竟然塌下去一半,落在后面大泽里波澜起伏。 我的铁索还攥在手里,片刻之后才忽然反应过来。 谢怀霜刚才的那一瞥滚烫地燎着我的所有心念。我跳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摔在地上,撑着地面胡乱爬起来,冲到那座巨塔前面。 天衍塔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看见我的一瞬间忽然都不说话了。 “怎么回事?” 我的手开始发抖,亮得刺眼的日光里面,环顾这一圈神色奇怪的人。欧阳臻踉跄一步,坐在地上。我再问的时候,声音里面的颤抖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是谁……进去了?” * 天光微亮的时候,我在塌了一半的天衍塔深处找到了一柄剑。 神殿地形的确复杂,有一条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小路从后面能绕进去,大约大巫自己也忘记了。我找到的时候那条路上满地的碎石废铁,当时大概换做其他任何人都走不通。剑就在小路的尽头。 谢怀霜那柄长剑是我亲手改的,成拆成两柄短剑。我捡起来那柄一尺长的短剑的时候,上面的血迹早干了,青色的剑穗尾端焦黑一片。 这是我余下的半个月里面,找到的唯一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分钗断钿,遗我一剑。 - 还有三四章,余师傅会圆回来的,hehe是he!!!另外居然到1k营养液了,感谢老大们,今天多放一章 第53章 平生故人(一) 第二年初春的时候, 天衍塔才彻底修好。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我自己又进了当日的旧神殿。值守的人看了令牌,想说什么, 被我看一眼,又不说话了。 神坛早废弃了, 还没来得及收拾。四下寂寂无人, 杂草间生,蛛网蒙尘。 我第一次见到谢怀霜就是在这里。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雕金镂彩高台上,神像下面一点深绿色,远远端坐在明亮的日光里面。 第70章 原来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十二年前,爱恨都还没落墨, 所有的一切都刚刚翻起来一角的时候。 我第一次站上这座神坛。上面风比下面大很多,往下看的时候,大概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原来这地方这样高。站在上面能看清楚多少人呢?他那个时候能看清我吗? 我不知道。下面一个人也没有,寂寞日光铺了满地。 ——可是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呢?今天不是他们的娱神仪式吗? 我站了很久,忽然开始困惑。 往神殿深处走的时候, 我发现神殿好像跟我记忆里面的不太一样, 我记得这地方总是艳丽的、奢靡的, 池南池北草绿, 殿前殿后花红。 有点奇怪,但是这也不重要。我还记得我是来做什么的。我今天也是来找我的宿敌一较高下的。 ——不知道今天我能不能看见他的正脸。 在神殿里面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偶尔不戴那个累赘的、垂下来一串一串珍珠帘的凤凰冠。 我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在墙头悄悄看过去的时候,看见他长发只简单地在上面束起来几缕,余下的都垂到腰际。拢着袖子慢慢走过月洞门的时候,深绿色的衣摆长长地从台阶上拖过去, 一汪春水泛着皱纹流过去一样。 那次差一点就看见他的正脸了——恰好有风吹过去,我只是指尖不小心碰到刃面,这样小的声音,竟然也被他发现了。 一柄细长银剑立刻朝我飞过来,我堪堪避开再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就严严实实地罩着银面具了,接剑翻身来追我的时候,身上环佩叮当乱响。 谢怀霜每次都能发现我。 墙头上面的漆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脱落了,翻下去的时候搞不好会绊住脚。我从那扇还是没人路过的月洞门上面,分过来一点目光瞥一眼——还是要小心。谢怀霜是很难缠的对手,遇上他的时候一点点疏忽都要不得。 他今天为什么还没有发现我呢?我这个头号通缉犯明明在他们神殿偷看了几个时辰了,日头都斜了,那扇门居然还是没有出现我要等的人。 不可能没有发现我的。我知道谢怀霜这个人,眼力、耳力,都敏锐得不像常人。甚至是直觉都敏锐得不像常人,哪怕看不见、听不见,他都能摸出来六层高楼的地形来。 ——他什么时候耳聋目眇的呢? 我对自己心里升上来的这个念头很茫然。他这样一个人,连我都近不了他的身,怎么可能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墙下忽然轻响一声,我一抬眼忽然看见一抹绿色从日影里面闪过去。 差点没看清就跳下去了——当然了,只是差点。这么低级的错误,我是不会犯的。什么都不是,一片树叶被风卷过去了。 要专心。要专心。 我把刚才那些胡思乱想都甩开,重新凝起来心神盯着那扇门。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跟我耍什么诡计,神殿的人一向诡计多端。虽然他不像其他人那么可恶,但肯定也有很多很多的心思。 大多数时候,我能猜出来几分他的心思,但是今天我是真的看不穿他了——现在日头都要落下去了,对面天际上已经远远地现出来一钩淡月。 我都在这里看了这么久了,谢怀霜为什么还不来追杀我呢?这不像他。 四下没有旁人,指节敲在剑身上面的声音格外明显。我敲几下,又更用力地敲几下,他竟然还不现身——我都已经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了,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忍不住开始着急了。神殿那群糟老头子坏得很,不会是又让他去什么很危险的地方了吧? 他们那群人总这样。谢怀霜到底是人还是神,他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总让他去那些很危险的地方,给他们神殿赚名声。 越想越不对,我连忙从墙上跳下来,忽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的时候硬生生把剑收了回来。 “师姐?” 陈师姐站在夜色里面,神色很奇怪,盯着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今天不是他们的娱神仪式吗?”我不明白她怎么这么问,“我来闹点乱子——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吗?” 陈师姐没说话,良久才叹气——叹什么气? 我心里冒出来个猜想,立刻紧张起来,上去抓着她的袖子:“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是不是他真的又被……” “跟我回去。” 她抓住我的手腕,我一用力,又挣开:“我没见到他,我不回去,我……” “跟我回去,”她又按住我,声音放轻一点,“他……他跟我们在一起,你回去就见到了。” “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你们把他抓了?你们有没有把他怎……” “没有,怎么会……都好好的。” 这事的确很奇怪,但师姐从来没骗过我的。我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和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师姐递给我个药丸,“把这个吃了。” “我好端端的吃药做什么?” “你昨天跟他打架,受了伤,你都忘了吗?”她塞到我手里,“吃了。他专门叮嘱我,让我带给你的。” 谢怀霜有这么好心? 我很怀疑,被师姐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尝尝谢怀霜在搞什么诡计,接过来,咽下去。 “困了吗?” 她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 叶经纬来的时候,我正自己坐在窗下。外面花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影子照在窗户上来回打晃。见她进来,我就把那柄短剑又收回怀里。 “我听你师姐说,你前两日又自己去神殿旧址了?” 我没说话,她把药箱放下来:“伸手。” 她手指按上来就不作声,我又问她:“最近你和你师傅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再留心。” 叶经纬没抬眼,停了片刻又问:“最近吃药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沉吟许久,提了药箱站起来:“等会儿给你留新的方子,按新的吃。” “知道了。” “又是几更睡的?” “不太晚。” 她看我一眼,我说实话:“三更。” “你这样不……” “总得趁清醒的时候把该干的正事都干了。现在是缺人手的时候。” 叶经纬不说话了,叹口气,转了身要出去。 “欠你的铁傀儡都做好了。”我又坐回去,给她指指外面,“放在那儿了。” “好。” 我和她这次也没多余的话可说,她掩了门出去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陈师姐的声音:“叶大夫,这都大半年了,他这到底……” 隔着道门,叶经纬的声音也听不太分明,我只能听个大概:“……这是心病,我治不了根。你们还是看他看紧一点。要是再像头一次那样,几处旧伤迸裂,又滴水不沾到处不要命地找几天几夜,我也没办法。” 这次叶经纬开的药也苦得不像话。她出去了,我就又把那柄短剑拿出来。 银光凛冽,触手生寒。只有青色的剑穗柔软地垂下来,像谢怀霜的衣角。 “我其实……其实每天都吃药了。” 这柄剑大概真的跟他太久了。流苏贴在脸上的时候,我偶尔能闻到一点若有似无的味道,和谢怀霜身上的一样,轻而淡的香气。 “特别苦。比之前的都苦。” 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那点淡到近似于无的气味里面,谢怀霜的影子就又摇摇晃晃的浮现出来了,水面上模糊的倒影。 话是这样说,但他要是能看我一眼,我大概就不觉得苦了。 “你不要听叶经纬乱说。我才没有那样——我知道那样你不高兴。” 这件事情我每次都和他重复一遍,毕竟我早和谢怀霜保证过,不管怎么样,我都肯定、肯定不会先扔下他的——我现在还记得那次他害怕成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我把神殿里里外外都翻过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那他肯定就还在什么地方等我。 “情报阁说,有人前几日在郴州见过跟你身形很相像的人。我和师姐他们都说过了,晚上我就去那里。” 这样的消息其实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但是也没关系,找不到他,我就接着找他。找一百次、一千次都找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找一辈子,变成魂魄了再接着找。天地再大,千里万里,也总有尽头的。我总能找遍的。 第71章 就算秋天没有找到、冬天也没有找到,都没关系。眼下是春天,是谢怀霜最喜欢的春天,也许我就找到了。 ——眼下是他最喜欢的春天。他又在哪里、做什么呢。 带着那柄短剑出门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月又渐低霜又下,玉兰花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未开的花瓣轻轻地从我掌心擦过去,像什么人的笑声从我手心掠过去。 ——心里每次念出来那个名字的时候,都会颤一下。 谢怀霜到底在哪里等我呢。 ----------------------- 作者有话说:看60s广告打捞小谢(。) 第54章 平生故人(二) 在第三年的冬末春初,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如果我能找到谢怀霜,也一定是在一个春天。 就连梦见他的时候, 也是春天更多一点。 半个冬天以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谢怀霜了。再看见他的时候, 我在原地停了很久, 才勉强敢叫他一声。 依约灯影里面,谢怀霜又是一样, 坐在不远处,长发逶迤垂地,怀里横斜而出几支玉兰花。水里的月亮一样,摇摇晃晃的, 掩映在昏暗灯火深处。 我叫他的时候,他就回头看我。眉眼又是模糊的,但依稀是在对我笑,连绵山水舒展开来。 衣袖衣摆都是深绿色,看我的时候像是一团幽幽的绿色火焰。沉默的、安静的火焰。 我问他:“你到底在哪儿呢?” 谢怀霜不说话, 隔着一线灯火看我。 “你过得好不好?” 风吹过去, 水面掀起来细纹, 玉兰花簌簌作响。 我想靠近他, 越走近,他看起来就越淡,离他还剩几步远的时候, 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了。 我不敢再往近前了,就站在原处,想去看清楚一点他的眉眼。 站得近了,他眉梢眼角就现出来一点若有似无的愁色, 抬起来头,一言不发地,久久地望着我。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到得太晚。” 谢怀霜就摇头,抱着那些玉兰花站起来,腰上悬着的是另一柄短剑,朝我靠近的时候影影绰绰的。 指尖离我的脸侧只有半寸远了,我下意识地想去握住,却只握住一团空,那一线灯火猛地沉没在漆黑之中。 屋内原没点灯。月影移了一遍,此刻全照在庭院中了,屋里面就整个地暗下来。 我从桌子上抬起头的时候,对面就是那扇山水屏风。谢怀霜那时候靠着我,指尖在上面很随意地划来划去,说要去这里、要去这里,还有那里也要去。 山水暗暗,在夜色里面自顾自地蜿蜒几千里。窗外起了风,玉兰枝一下一下地敲在窗上。 每次都是这样,来去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梦里水面上有垂柳倒影,重重叠叠连成翠色山峦。我拉开抽屉,那个青色的小香囊还躺在里面。 谢怀霜留给我——借给我的杨柳枝早干了,碰一下就会碎。我不敢再带在身上,只敢收起来,每天小心地看一眼。 细算起来,我和谢怀霜前十年连真面容都没互相看过,真正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四个月。一个春天的长度。 短暂得无法言说,蝴蝶翅膀扇一下,就过去了。前面十年,后面三年,中间夹着的这短短四个月,有时候回想起来,几乎是巫山一梦。 醒处雨散云收,梦里梦外总无处寻。 可我忘不掉他。 * 入了春,很多事务也比之前忙。 陈师姐进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今天忘了吃药,趁她还没看见,往嘴里塞。 吃久了还是觉得苦。 “今天临智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陈师姐在旁边坐下来,“你就那么放过她了?” 我忙着手里的东西,没抬头:“你徒弟,你自己管教。” “少说这些。你这个脾气,换做平时早就骂她了。你知道今天我听见她跟她师弟说什么吗?” “不知道。” “说万一做错什么东西,惹到了他们祝师叔,就赶快问他谢前辈的事情。” 我抬起来头看她。 “‘祝师叔平时是很严肃很吓人,但是一提到谢前辈,祝师叔就不会凶了,话也多了。’”陈师姐摇摇头,“原话。” 我看她一会儿,又低下去头:“自己没教好,来找我干什么?” 陈师姐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换了语气:“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昨天说了个新地方,我明天去看看。” “好。” 陈师姐应下来,没起身,忽然又问我:“这是什么?” 我分出来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匣子我平常都是仔细收起来的,今天太忙,放完东西忘记收了,开着盖子放在桌上,露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玩意。 “路上看见新鲜的,顺手买了。” 陈师姐就又不说话了,我把盖子合上,收回去。 谢怀霜喜欢这些东西。他要是也看见了,肯定会很好奇,凑上去看。 在遇见谢怀霜之前,我本来对这种东西,看见了也是当做没看见的。但是那时候跟着谢怀霜的眼睛看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很多东西的确很有意思。 人间很有意思。人间有芳菲千里,有各种新奇的小东西。遇见谢怀霜之后,我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好风景。 ——人间到处都是谢怀霜。 “他喜欢这些东西。”我解释一句,“买了,放着。” 陈师姐点点头,我问她 :“师姐,城主让你来的吧。” “……是。” “欧阳前辈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每天搬了椅子坐在情报阁,一坐就坐一天——其实本来也不差他一个。前两日又累倒了,被城主拖回去了,没什么大碍。” “好,我改日去看看他。” 陈师姐无言坐了很久,站起身,又转过来:“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别纵着他们了。说起来,我来的时候没见到临智,你有见过她吗?她还有功课没做,怎么又跑出去了。” 我摇摇头,陈师姐叹口气,推门出去了。 再安好两个铆钉,我敲敲桌子:“出来。” 房门被慢慢地推开,陈师姐那个十岁的大徒弟就很小心地蹭进来,小声道:“师叔。” 我没抬头,她又把门关上:“师叔,您怎么、怎么知道我躲在外面……” 这点雕虫小技,再过几年她自己就知道为什么了。 ——如果是谢怀霜,哪怕是十岁的谢怀霜,也能很轻易地发现的。 “你师傅找你,你也听见了。我这里不留闲人。” “别啊师叔!” 江临智立刻跑过来:“我还没有听完,那次娱神仪式,师叔你到底有没有找到谢前辈啊?他为什么六个月都不露面啊?他是不是被神殿关起来了啊?你快讲啊师叔!” 我看她一眼:“不想做功课,就来找我问这些?” “也、也不是……” 她低下去头:“也有一点这个原因……但是师叔,就讲一点吧,讲一点——谢前辈那么厉害,你怎么打赢他的啊?” “我没打赢他。” 我跟她强调一遍:“我们两个没有分出来胜负。”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好吧。那你们怎么不分出来胜负呀?” 我和谢怀霜哪里还有什么胜负可言呢。 江临智听了,没听懂,自己想了一会儿又绕到桌子另一边:“那师叔接着讲,你那次见到他了吗?” 在早先总是记忆模糊的时候,我在清醒的间隙,很忙乱地把每一件事都记下来。我怕我真的有一日彻底糊涂了、忘记了。 我潦草地、颠倒地写下来很多事情。半梦半醒的时候,第一行写下来的不是十几年前的初遇,而是当日我去找他。 在师兄师姐的说话声从长椅上惊醒,趁着夜色拉下鸢机的操纵杆,去见整整六个月都没有见过的巫祝。 而后是琳琅楼,脂粉地里找到的一捧雪,在他手心上写字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火光,铁朱鸟,第一次看见我的深绿色的眼睛。 衡州的花草院落,对着睡着的谢怀霜生疏地说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于晴朗的春日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我的心上人,万里高空上第一次和他气息交融,天地都缓缓地合成一处。 第一次回到铁云城的时候,每天晚上跑着回来见他,一盏摇曳提灯等着我,床头散着随手抽出来的书。在最高的房顶上看星星,雨声里面挤成一团睡觉。 夜色里刺穿肩膀的一剑,转身时监牢灯影中血迹满身的谢怀霜,让我等一等他的谢怀霜。 第72章 海棠风轻,杏花风小。杨柳枝缠缠绕绕,满堆图纸中被挑亮的一点灯火。 写到最后墨都晕开了。我才明白他当日看我的那一眼到底是想说什么。 混乱地写下来,都藏在一处。夜深的时候,我才敢拿出来翻一翻。 “师叔?” 江临智在桌边看我,我回过神,放下来手里的链条。 “那次……见到了,但是不是在神殿,是在别的地方……” * 再一次准备出发去找谢怀霜之前的晚上,我又爬到最高的屋顶上看星星。 春夜晴朗,河汉清澈。 “这次是春华和珊瑚的消息。” 三年多以来,我在找他,师姐师兄在找他,欧阳臻在找他,叶经纬师徒在找他,当年琳琅楼散落各地的那些人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也都在找他。 “很多人都很惦记你。” 星斗里面依稀是谢怀霜的影子,隔着盈盈一水,听我和每次一样自顾自地唠唠叨叨,脉脉不语。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辗转各地找他,每天都睡得很少。很少的时间里,梦见谢怀霜的时候本来就不多,有时候我还总是见到他在琳琅楼的样子,茫然的、决绝的、破碎的,青紫绛黑重重叠叠落下来。 中夜一身冷汗惊醒的时候,我总是想,哪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了他、哪怕他再也不记得我,让我知道他过得好,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我也甘愿了。 我只想他能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后半夜准备下去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天边星星闪了一下。我认得那颗星星,在东方,很亮、很大的一颗。 几年前我要去找六个月不露面的巫祝,出发之前,又像往常一样在这里自言自语的时候,它就像这样闪一下。 ----------------------- 作者有话说:所以其实以上内容都可以视作祝平生回忆录。 - 善良人格觉醒,所以我今天又放了两章。点击下一章即看小情侣见面! 第55章 平生故人(三) 几年过去, 衡州似乎还是老样子。眼下是仲春,观星城满城桃李烂漫,红云粉雾压过墙头。 我很久不见春华, 第一眼没认出来。她现在和当日在琳琅楼的时候样子相差实在太大,脂粉钗环的影子一点都见不到了。珊瑚长高很多, 见到我就跳起来招手。 “祝大哥!” 春华跟在她后面, 递给我本薄薄的书。 “有两个姐妹拐弯抹角听说的消息,我和珊瑚离得近, 先来看看。”她看看我,“只是没想到才给你传信,一日功夫你就到了。我们也才到不久。” 我接过来她手里的书,看了一眼, 是学堂里面给幼童启蒙用的东西:“这是?” 她们信上没说很详细,只说了个地方。春华指指那本书:“她们听说,城里面学堂——就是你们那个求真局,前段时日新来了位先生,样貌很好, 知道的也很多, 就是话少一些, 不太跟生人来往, 跟我们要找的人好像有点像。” 求真局我知道,神殿败落之后,各个地方无论大小, 城主都专门派了人手过去设学堂。 新东西都是要慢慢教的。神殿的败落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但是观星城…… 我抬头看看眼前的门匾。前年秋天的时候,几个地方的管事查出来有问题,我还专门都换过一遍, 里面就有观星城。 “我和春华姐姐刚刚去问了,他们管那个先生叫九先生——学堂里面他刚好是第九个先生。但是这会功夫他不在学堂,我们没见到,就拿到这个,说是他和其他几个先生一起写的,我们也看不大懂……” 九先生? 我低头翻开一页。都是统一印刷出来的,字体上看不出来什么,内容上大致就是些基本常识,诸如神殿的兴起与败落、鸢机的种类、筹算机的原理、齿轮组的用途…… 我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里面有齿轮组,你知道这个吗? ——长这个样子。它的作用是…… 很久之前,琳琅楼摇摇曳曳的灯火里面,我在谢怀霜手心第一次和他讲过的、干巴巴的话,眼下就整整齐齐地印在纸上,油墨被日光照得发亮。 到底是珊瑚还是春华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本掉下来的书,都不知道了。 泪落下来的时候,天地的重量都分不清了,只剩下胸腔里面的擂鼓声,还有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涨上来的名字。 ——谢怀霜。 * 观星城地方不大,在衡州里面也只是小小的一座城池,求真局的管事见到我的时候很惊讶。 “您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 “九先生,”我竭力压下去声音里面的颤抖,“你们这里的九先生,在哪里?” 他很疑惑,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话:“九先生?他方才出去了……” “您找我?” 我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潭水泠泠,春泉细细。 ……日日夜夜叩过我心上的声音。 珊瑚在旁边惊呼出声,我一瞬竟然不敢转身。万里天地、千日辗转,都缩成背后的一寸了。 我竟然不敢转身。只有呼吸不受控制地杂乱、颤抖。 “先生不是说下午回来么,怎么这就回来了?罢了,快过来,这位是祝副城主……” 似乎有人影从我旁边掠过去,珊瑚很着急地来扯我的袖子的时候,我才怔怔地被她扯着转过身来,几乎踉跄一步。 日光从门外淌进来,他站在门口,整个人都照在晴朗的春光里,抱着几卷书,眉眼一分未变,跟着管事的话,隔着春尘抬眼来看我。 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睫毛扬起的时候,碧潭水就照出来我的影子,恍若当年。 “祝副城主?” 谢怀霜眨着眼睛,看我片刻,在我将将迈出来第一步的时候,嘴角抿出来一点很浅的笑:“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包围住我的、战栗的狂喜忽然消散了。一句话把我卡在原地。 一瞬的静默之后,春华倒吸一口气,珊瑚直接冲上去:“你不认识我们……你不认识我们了?” 谢怀霜低头看看她,眉头很困惑地蹙一下,没说话,又来看我,微微偏头的时候,青色的发带垂到肩上。 深绿色的眼睛询问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可是我原本的一千句一万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三年零五个月又三天的思量辗转之后,我终于又找到了谢怀霜。记不得我的谢怀霜。 他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 花影落了满身,良久他才忽然皱了眉头,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没说话,递给我。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流泪,谢怀霜的眉眼在一滴泪里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擦一擦吧。” 他手里的是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玉兰花。我没反应,他又往前递一递,重复一遍,声音轻轻的。 不应该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的。明明早就说过,只要谢怀霜能安然无恙就好,哪怕不记得我、哪怕不肯见我都可以,只要他好好的,我怎么样都好。 可是为什么真的是这样,又无法控制地、混乱地落泪呢。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视线再清晰的时候,看见他正垂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我洗干净……洗干净了再还你。” 我终于和他说出来了第一句话,每个字都从喉咙里面生拖硬拽出来,尾音抖得不像话。 谢怀霜摇摇头,抬手要接过去:“没关系,不用……” 他的话头忽然止住了,看向被我猛地攥住的手腕,睫毛颤一下,又抬起来,看向我的时候眼底泛起来涟漪。 我猛然回过神来,慌乱地放开,收回来手,指尖嵌进掌心的时候尽可能把颤抖压下去。 “是我……是我冒犯。” 谢怀霜没作声,只是又摇摇头,张了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怀里一本书不知怎地忽然没拿稳,落在地上。 我早他一步蹲下去捡起来,视线撞到一起时,试探着问他:“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谢怀霜盯着我,脸上神色越来越困惑,最终也只是说:“我都好。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他视线仍然在我脸上逡巡,良久才轻轻问我:“你方才为什么要哭呢?” * “谢……九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 学堂里面在讲课。春华和珊瑚出去买东西了,我和管事坐在外面。 第73章 “前年冬天。” 他仍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才刚接手这里不久。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路过学堂的时候站在外面听了一听,就说先生讲错了。我见他懂的很多,本来想请他留下来请教些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留下来。” 隔着窗户,我能看见谢怀霜的身影。 “在你们这里过得还好吗?” “他长得好看,起初旁人不服他,觉得是绣花枕头,几日下来就都服了。”管事慢慢道,“他看着冷淡,其实人很细心,孩子们也都喜欢他,只是总自己独来独往的。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之前受过伤,记不得了。” “受伤……伤得重不重?” “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也请了大夫,说是慢慢养着就好。” 我刚松下来一口气,又听见他说:“他总自己一个人,内人那时候原想着给他说门亲事……” “给他说什么亲事?!” 管事愣了几秒,声音渐渐地低下去:“都、都被他拒绝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还好。还好。我就知道谢怀霜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不会做出来这种停妻再娶的事情的。 管事看了我半天,又试探着问我:“您找他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是。” 我摇摇头。谢怀霜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窗户上见不到他的身影了。我把目光又移回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是谁?” “谢怀霜。” 神殿当年那些事早不是秘密了,谢怀霜的名字、曾经的身份、做过的事情,现在整个天底下都知道。管事看着我愣了很久,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他、他他是……” 我看着他脸色来回变了几变,来回踱步,望天看地,最终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叫。 “我怎么敢让他帮我搬咸菜坛子的啊!” * 我和管事仔细了解全部情况之后,已经到了散学的时候。 学堂外面很热闹,隔着三三两两往外面跑的小孩子,我远远看见谢怀霜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围着,大概在问他什么东西。 在他抬头之前,我很快地侧身闪到了树后,等了一下,才又悄悄地看过去。 谢怀霜现在记不得我了。我怕我再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会惹他不高兴。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很软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确定他又低下去目光,我才往外面挪一点,好看得更清楚些。 谢怀霜还是穿一身绿色衣服,浅浅的,跟身后那些春天的草木相融在一处。对着几个孩子低了眉眼的时候,那些曾经的锋锐棱角就淡下去一些。 ——他这些年到底都在哪里呢?又为什么忘了自己、忘了我? 说不失落是假的——那些年少旧事,只有我和他知道的日日夜夜、在我心上镌刻一辈子的日日夜夜,而今竟然真的无处可寻了。 他都经历了什么呢? 我回过神的时候,忽然发现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目光,似乎是远远地朝我看过来。我心下一惊,忙躲回到树干后面。 他应该是看见我了。当年比这更远的距离、更短的一瞥,他都能一眼找到我,然后提剑追过来。 ——他肯定是看见我了。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他现在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又是莫名其妙跑来找他,又是一个字不说看着他流泪,又是很唐突地在他手腕上握出来红印子,又是这样偷偷盯着他看。 无论如何不能在他面前再失态了。我又提醒自己一遍——等到再熟悉起来,谢怀霜哪日想知道那些旧事了,我就再和他慢慢讲。如果不想记起来,那就不记起来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要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要给他留一个好…… “祝平生?” 我猛地转过头。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树下,离我几步远的位置。 不等我说话,他又自己走近两步,抬头看着我。 “你怎么……” “我方才问了管事,他说你叫这个。” 两汪碧色春水望着我,忽然笑起来,花枝间隙漏下来的日光在里面打晃。 “我见到你,总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谢怀霜看着我,顿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刚才没来得及问你。我们从前……从前是不是认识?” “祝平生,”他又念一遍我的名字,右手慢慢地握上我的手腕,剑茧很轻地摩挲过去,“你愿意……和我讲讲吗?” 他身后是将晚未晚的春光,芳菲千里错落,正无边无际地延展开来。 ----------------------- 作者有话说:本来准备正文写到这里的,但是善良人格又觉醒了,还有一章!小谢会想起来的小祝你稍微等等! - 另外大家有什么很爱吃的菜!成亲番外余师傅将塞进去,老大们都要坐主桌的! 第56章 春夜玉兰 “所以你那个时候, ” 谢怀霜又像平常一样趴在我肩膀上,趴得久了,自己换了个位置:“真的准备跟我从头再来啊?” 发梢落在我脸侧, 蹭得我很痒,还是那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不然呢, 我还能怎么办?” 想起来谢怀霜记不起来我的那半个月, 我就很委屈:“你不认识我,我怎么办?心痛得都要碎掉了, 好不了,现在也好不了……” “……每天亲你一百遍就好了,是不是?” 谢怀霜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学着我的语气自己就把话接过去了。我看着他, 点点头。 他就笑着叹气,如我所愿地凑上来,把我剩下来的言语都堵回去。 放在从前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我得逞的。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说什么他都纵着我,搞得我很多时候不敢像从前一样胡言乱语, 怕他真的就照做了。 这种情况是从衡州回来就开始的。 那时候我在衡州留了半个月。谢怀霜白日去学堂教书, 我就悄悄在外面看他, 又在散学前一刻钟偷偷溜回来, 装作一整天哪里也没有去。 谢怀霜晚上回来,会问我一些从前的事,有时候会看着我出神, 偶尔在我说一些旧事的时候忽然接上一两句,然后又陷入茫然之中。 我当时怕他想得头痛,总和他说不要紧、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时间久了就好了。 其实每天谢怀霜自己回房间之后, 我都对着窗户偷偷掉眼泪。另一柄短剑果然一直被他带在身上,我把自己留的那一半还给他了——本来就都是他的。 其实挺舍不得的。之前至少还能抱着谢怀霜的剑掉眼泪。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本来我已经拟定好重新追求谢怀霜的计划了,但谢怀霜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真正想起来从前的事,是在有一日的夜深时分。我睡觉一向很浅,那天惊醒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床边,昏暗月色里面看着我落泪。 我那时候吃饭总吃得颠倒,春华有时候放心不下,会和珊瑚送饭过来。第二天早上珊瑚提着食盒跳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好在第十九次亲谢怀霜。 珊瑚被春华捂着眼睛拉走了。 两天之后我带他回去。传信鸟比我们早一天到,落地的时候等了很多人。别人还算克制,欧阳臻这次一点也不淡了,上来就对着谢怀霜哇哇乱喊,城主一边重新带上去琉璃镜,一边抄起来腰上的扳手准确无误地给了他一下。 “够了吗?” 谢怀霜抬起来一点头,说话时还带着轻轻的喘气声,点点我的胸口:“还痛不痛?” 我不去想那些事了,握住他的手腕:“现在够了。” 手都伸到我眼前了,哪有不亲的道理。谢怀霜被握住手腕的时候也很习惯了,眼皮都没掀。 “你不痛了,我痛。” 谢怀霜说这话的时候,指尖从我嘴唇上面按过去,神色也很委屈:“我自己一个人睡觉,睡了三年多。三年多,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你。”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面被水光润得发亮。 “该你亲我了。” * 我要收回刚才说的“谢怀霜什么都纵着我”这句话。 “我本来这个时候也不睡觉……” 谢怀霜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不说话。我自己就把嘴闭上了,放下来手里面的卷宗。 第74章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其实本来也就不是什么非要今天处理不可的东西,只是这几年我习惯后半夜才睡觉了,总觉得现在还是很早的时候。 我老老实实收拾东西的时候,悄悄从眼角瞟他一眼,看见他果然神色就又软下来了,跟我一起重新放好那些案卷。 灯下看美人这句话是对的。谢怀霜低头拢起来案卷的时候,被灯火衬得比平时颜色还鲜明,洇湿的芍药花瓣一样。 我正在偷偷看他,他没抬头,忽然冷不丁开口:“看够了吗。” “我不是……”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我立刻改口了:“好的。” 正面好看。左边好看。右边好看。侧面…… “等一下。”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谢怀霜手上停一下,没说话。我凑近一点,又问他:“你是不是也在偷偷看我?” 他不理我,撂下来手里剩下的一本案卷,自己转过身:“说这么多话。你睡不睡觉了?都已经……” 我还没开口,谢怀霜自己又不说了,忽然站住,回头来看我,再开口的时候很理直气壮。 “是,我就是在看你,怎么了?” 话说得很不饶人,眉眼却都是笑着的,被灯影托出来,影子摇摇晃晃地落在屏风蜿蜒山水上。 “你说怎么了?” 我抱着他的腰,下巴贴在他颈窝里面。 “你看了我,你就要对我负责。” “那我每天看那么多人,是不是都要负责?” 他笑得轻轻的,抬手来摸我的头发:“单是我今天看的人就不少,我想一想……” “这哪能一样!” 我立刻打断他:“别人都不作数。只有我作数。” “好,只有你作数。”他拍拍我的后背,“那你现在能把药吃了吗?” 我一愣。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拿出来过药,也从来没和他提过这件事——他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的。 “我怎么不知道?” 谢怀霜很轻地叹一口气,侧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你能知道我这些年到过哪里、落过什么伤、每天要用什么药,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深绿色安安静静地望着我,几乎是叹息一样的神色。我下意识地开口:“没那么夸张的,其实……” 谢怀霜现在不听我狡辩的方式就是来亲我。把我亲迷糊了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 实在是非常针对我的招数,我暂时还想不出来任何应对之策。 “把我的事情都记那么清楚,自己的就都忘记了。” 谢怀霜伸手从桌角上摸过来那个小瓷瓶:“张嘴。” 奇怪。一点都不苦了。 * 谢怀霜这几年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当日千钧一发之际,那柄我给他改造过的剑派上了用途。长剑分成两柄短剑,一柄能甩出去穿透大巫的胸口,剩下的另一柄在被彻底掩埋的前一刻为他撬出来一隙生路。 在水上飘飘荡荡很久,被打渔的人捞回去——据那个渔夫自己说,他本来之前是被神殿强制抓去做工的,神殿倒了,才又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来。鱼还没捞上来多少,捞上来了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一个人。 “他当时见了我,以为我是什么鱼成精了。”谢怀霜当时说到这里又开始笑,“跟我许愿要十艘船十盏铜络灯,再要十个能打渔的铁傀儡。” 虽然过程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但结果倒都是一样的。昨天刚从铁云城给他送过去这堆东西。 “然后就到处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每个地方都留很短的一段时间。” 我上次就听他讲到这里了。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等他又挤到我的枕头上,我问他上次还没问的问题:“那之后为什么又要留在衡州?” 谢怀霜这次没说话,靠在我胸前,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他慢慢说:“我听人说,那里到了春天,花木比其他地方都繁盛。我总觉得……我见过。我想再看看。到那里的时候是冬天,但是我觉得……也挺喜欢这个地方。很熟悉。” “……很熟悉。”谢怀霜又重复一遍,“满城里面一草一木都对我笑一样。” “如果你很喜欢那地方,我们改日再……” “不完全是。”他抬起来头,“后来见到你,我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么熟悉。”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把他脸侧落下来的头发拂开。谢怀霜安静片刻,又接着道:“我那个时候其实总是梦到你……看不清楚,只觉得找不到你,很难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就渐渐地低下去。今夜又是明月夜,月色从帷帐间隙漏进来,我靠近一点,对上他的眼睛:“那现在看清楚了吗。” 谢怀霜盯着我,片刻之后就又笑了,万籁俱寂之中,指尖停在我的眉宇上。 “看清楚了。” 顺着眉毛一点点摸过去,到眉尾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谢怀霜没说话,垂着眼睛片刻,睫毛就又扬起来,两汪春水很快活地看着我。 “早上我们看的那朵玉兰花开了。”他说,“我听见了。” 我的耳朵是常人的耳朵,听不见窗外一朵花开的声音。但是谢怀霜说的肯定是没错的。 跟在他后面给他披了衣服,推开门的时候,枝头缀着的果然就不再是早上的那朵花苞,而是开了一半,照在月色里面,凝了霜一样。 谢怀霜左手拉着我,右手就去轻轻地碰那些花瓣:“我觉得旁边的这朵明天应该也能开了。” “我也觉得。” 他抬着头,一朵一朵地数过去,一边数一边絮絮地说这个说那个,明明是自己不专心,数了半天又回头来眨着眼睛看我:“我刚才数到多少了?” 我也不知道。压满枝的玉兰花是不容易数清楚的。 数不清楚的东西是有很多的。玉兰花的花瓣数不清楚,满天的星斗数不清楚,春水上泛起来的一层层涟漪数不清楚,余下的春夜,也一样是数不清楚的。 ——我和他余下的无数个春夜。 ----------------------- 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完了!写这本最开始的想法就是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写之前等了很久,等到某一天觉得“诶我看见那两个人了”才开始动笔。还是水平局限,很多地方处理得不成熟、有些东西也没有很好地表达出来,但是和上一本一样,至少对我而言,祝平生和谢怀霜两个人自此存在。小祝小谢你们要一直一直幸福啊——(会有番外的!) 第57章 贴贴从早上开始 从前谢怀霜没回来的时候, 江临智一提起来他,我就被带偏了,但是现在不同往日。 “师叔……” “没商量。” 我坐在台阶上, 把手上木屑掸掉:“讲什么讲,不讲。要是不想扎马步了, 就回去找你师傅。正好我这里也不打算留闲人——你还有那么多功课, 你算闲人吗。” 江临智听了立刻就皱起来脸,声音拖得长长的唉声叹气, 我立刻跟她比个噤声的手势。时候还早,谢怀霜还没起。 “吵醒你谢师叔,”我威胁她,“再多加一刻钟。” 江临智立刻就闭嘴了, 但是眼睛里面一点藏不住事儿,相当不服气地看我。 “为什么谢师叔就不用早早起床?” 她不服归不服,倒是真的被威胁到了,再说话的时候,都是用的气声。要是谢怀霜看到, 又要说我吓唬小孩了。 ——但是其实江临智这群人都更怕他。有时候陈师姐太忙, 会把她的这几个徒弟扔过来。谢怀霜或许看起来比我好说话, 头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群小徒弟都闹着今天要谢师叔教他们练武,不要祝师叔教了。 天真。可怜。 谢怀霜在神殿长大,对常人的耐力和学习能力都不是很了解。那次认真地思考之后, 果然报出来一个非常惊人的训练量。 “我按照我当时的量减半了,”他小声问我,“应该还可以吧?” 陈师姐的那几个徒弟站在后面早都吓傻了。反正他们的视角也看不见,我无视他们疯狂抗拒的目光, 悄悄去勾谢怀霜的手指:“完全可以。” 反正刚才闹着要谢怀霜来教的人又不是我。 谢怀霜听了就点点头,又看我一眼:“你笑什么?” 总之从那之后,江临智那群人就对谢怀霜抱有一种敬畏之心——谢师叔平常倒也只是话不多,人还是很好的,但是千万千万不要让他来教自己功课! 第75章 我还没说话,困得东歪西倒的江临智很不服气地又问一遍。我手里正刻到精细的地方,没多想,就顺口道:“你跟他比什么,他什么时辰睡觉,你什么时辰睡觉?” 一说出来我就觉得说错话了。偏偏江临智居然来兴趣了,眼睛睁开一点:“那谢师叔怎么睡那么晚?他是半夜练功吗?半夜练功会比早上练更好吗?” “……” 其实本来没打算到那么晚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那个时辰了,我隐约感觉不能全怪我。 江临智还等着我说话,我轻咳一声,错开她的目光,装出来很高深的样子:“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多练练就知道了。再说了,他跟你们能一样吗?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他比你起得早多了。” 她大概对这个答案很不满,哦了一声,答应得不太情愿,胳膊又往下垂。 “还有,这事出来门不要乱说——站好了,胳膊怎么又放下来了?” 我不看她的表情,低下去头接着刻我手里面的东西。我可不是她那个装得很严厉、其实被徒弟一撒娇就晕头转向的师傅。我的心和石头一样硬! 又叫我师叔。没用。 可怜巴巴地盯着我看。也没用。 日头渐渐高起来,她唉声叹气不知道在自己偷偷念叨什么,我隐约听见谢怀霜的名字。 说什么都没用。我跟旁人不一样,我对小孩子也从来都是不会心软的,谁来了都一……等一下。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假如是这么大的谢怀霜。 我手里又停下来了。假如是这么大的谢怀霜像这样眼巴巴地盯着我看,拖长尾音求我,想要少扎一会儿马步…… ……算了。他根本不用求。他只消看我一眼,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神殿那群的人心是石头做的吗?谢怀霜——小小一点的谢怀霜,居然能那样对他。 可恶。 可恶! 可恶啊! “谁又惹你了?” 谢怀霜的声音忽然从我背后冒出来,我转头的时候看见青色的衣摆一掀,掠过门槛,又停在我眼前。 他蹲下身的时候,带起来的风里面就杂着若有似无的、很淡的香气。头发还散着,长长地披在肩上,等着我给他簪起来。 我那点气恼又都融化在他的眼睛里面了,只能自己在心里面匆匆记下来这笔旧账。 “临智也来了?” 江临智从看见谢怀霜就往旁边的树影里面挪,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被点名的时候神色一僵,干笑两声:“谢师叔、师叔早啊。” 谢怀霜也跟她打过招呼,低声问我:“你让她站多久了,怎么给孩子累成这样?你已经让她练两个时辰了吗?” “哪有?”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挑起来两缕他的头发,顺着簪子绕一下,别起来:“半个时辰都不到。” “半个时辰?那倒还好。还要让她站多久,一个时辰吗?”谢怀霜歪一歪头,方便我的动作,“太久了吧。再练半个时辰也就行了。” 原本只剩下一刻钟的江临智闻言直接喊出声了,旁边树上的两只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谢怀霜不明所以,看看她,看看我。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他这件事。 “他们跟你还是……不太一样。” 我跟他比划一下:“也不能……嗯,用你的标准来衡量他们。” 谢怀霜思考片刻,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垂着眼睛,轻轻蹙着一点眉心,看起来就像面无表情。 ——如果这个时候冷不丁捏一下他的脸颊,谢怀霜就会被惊到,眼睛猛地抬起来,受惊的猫一样。我有时候心眼很坏的时候就这样干。 但是今天旁边有人,我不准备让他在小辈面前掉面子。在我试图管住自己的手的时候,谢怀霜小声开了口。 “我之前对他们是不是……太苛刻了?” “也不算。陈师姐有时候总惯着他们,我们也该对他们严厉一点。” 他听我说话的时候,目光很快地往旁边瞥了一下,抬手来不着痕迹地把我的衣领往上拉了一点。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露出来的一点红色痕迹就被熟门熟路地盖住了。 在江临智问了三遍之后,一刻钟终于慢慢地爬过去。谢怀霜看着她逃窜的背影若有所思,胳膊肘来戳戳我。 “那个时候,你师傅对你会很严厉吗?” 我想了想,城主那时候对我似乎倒没提过什么苛刻的要求,至于没日没夜地练这个学那个,纯粹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把自己逼那么紧做什么?” 明明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居然还用这么无辜的表情这么问我——我要是不这样,我连谢怀霜的衣角都碰不到。 深绿色的影子日日夜夜总在追我,一个时辰的懈怠都会让我心里不安。 “不这样,没法很厉害。” 我环过他的腰,下巴靠在他颈窝上,控诉他对我的恶行。 “不够厉害,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谢怀霜忽然就不说话了,侧过头,嘴唇很轻地来碰我的耳垂。气息落在上面,柳絮擦过去一样,痒痒的。 “也不怪你。” 我又想起来刚才那笔旧账了:“都怪神殿那群人。” 谢怀霜愣一下,又笑了:“你方才就是在因为这个生气?”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没说话,又被他揽着脖子了。哄我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声音轻轻的、慢慢的。 “过去的事了。还想它做什么?” 过不去。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改变不了谢怀霜从前吃过很多苦这件事。这事也许在他心里能抹掉,在我心里完全抹不掉。 我改变不了过去,只能每天醒来的时候都思考一遍,怎么样对谢怀霜好一点、再好一点。 “这是什么?” 谢怀霜自以为很高明、其实很生硬地转了话头。他指指台阶上,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几天出门的时候,谢怀霜在路边买了木雕的蝴蝶,五彩斑斓的,似乎很喜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落在了哪里,昨天他翻了很久也没找到。我晚上的时候再去买,也没买到,说是只剩这一个了。 谢怀霜当时嘴上说没什么,眸光分明就垂下去了一下。 只有巴掌大,但是很精巧,我想照着记忆重新刻出来一样的东西,花了一个早上也还没完工。 “还差一点……还没刻好。” 他伸伸手,我拿起来递给他。谢怀霜接过去,看着我,眨眨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早上……就是在干这个?” “是,今天就能做好。” 他又看我一眼,才低下头两手拿着翻来覆去地看,我才发现他跟平时早上不大一样,两手里都是空的,没拿他的剑:“今天不打架吗?” 刚说完我就被瞪了一眼,本来轻而软的语调一下子变了。 “你居然还敢问吗?” 本来想狡辩几句这事不能全怪我的,看见他的眼神,我又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谢怀霜能有什么错呢?谢怀霜一点错也没有。 他勉强原谅了我,倚着我,手里面的蝴蝶翻过来几遍,又忽然开口。 “要是以后我们收了徒弟,要好好教。不能跟我们一样……” “你也想收徒弟?” 说话总这样,想什么就直接脱口而出了,也不管这话到底能不能说。谢怀霜果然就很奇怪地来看我:“你不想吗?” 我不说话了。谢怀霜这种人,收了徒弟肯定会很上心的,会花很多时间、很多心思去慢慢教。 那我呢?那我呢? 谢怀霜盯着我看了片刻,指尖来轻轻戳我的额头,一边笑一边叹气。 “你这个人……你差不多得了。” ----------------------- 作者有话说:关于番外正在思考 我是写完就发还是固定一点,比方说隔天早上九点这样子 第58章 到底如何战胜小猫 “所以你说的, 最近他冷落你、非常过分地冷落你,” 贺师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我:“就是指他没有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 每天只分给你十一个半时辰是吗?” 我看见他这个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来气。窝在他怀里的那只橘猫还很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还不都是因为你的猫?” “什么叫我的猫。” 贺师兄腾出来一只手,给跳上来的灰猫顺毛:“小谢前几天都它给带走了, 那现在是你们的猫, 不是我的。” “还不是你捡的太多了,养不过来?” 第76章 “那怎么办, 那么小一点,难道让它就那么在路上被雨淋着吗?” 那肯定是不行……等一下! 差点又被他绕进去了。我反应过来:“要是你能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就能养过来了,就用不着别人帮你养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他幽幽看过来一眼, “师兄的命也是命。” “那你怎么不让那谁帮你带走几只。” 我指指刚才在桌上放下来的图纸:“就知道指使我们。谢怀霜要帮你养猫,我还要帮你改图纸——我昨天熬夜给你改的!” 橘猫跳下去,贺师兄拍掉手上的几根毛,沉默一下,脸上表情仍然没什么波动。 “不熟。我怕他给我的猫下毒。”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真不熟?” “真不熟。” “不熟你们俩当初掉山谷里面了还能互相当拐杖出来?不熟你上次伤得要晕过去了一直叫人家名字?不熟你三天两头去找人家?不熟你……” 我顿一下, 说出来自己都想笑:“我连你们俩喜酒都喝了, 你跟我说不熟?” “我从来跟他不对付。”这人低了目光, 捞起来另外一只花猫, “这婚事……你也知道内情,当初都是做做样子而已,算不得数。” 放在几年前我真的会信, 现在我只想让叶经纬来给他也扎几针看看。 他就装吧。我当初就是这么装过来的,我能不知道他也是在装?骗骗自己得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他抬起来眼睛,面无表情盯着我看。 “来给你送你的图纸。”我提起来就没好气,“还有, 他让我来问问你,这些东西,那种小猫能不能吃?” 我把谢怀霜说的那几样都抄了下来,拿出来给他看。他看了片刻,勾出来能吃的,我又问他谢怀霜这几天养猫的时候搞不清楚的其他十几个问题。 贺师兄一一答完,又看我一眼:“你刚才那样说……我本来还以为你很讨厌它呢。” 我把纸条又收起来,站起来:“人家喜欢,我能怎么办?——走了。” “不再留一会儿?干什么这么忙。” “……去给它买羊奶。” * 我提着羊奶罐子回去的时候,谢怀霜果然又抱着那只狸花猫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一下一下给它梳毛,听见脚步声就抬起来头,眉眼弯起来:“你回来啦?” 这就是待遇的差距。放在之前,要是看见我回来,很多时候就直接就跑过来,扑到怀里了。 果然有了猫他就变心了,薄情了,移情别恋了,流连花丛了,喜新厌…… 腰上忽然一紧,他走路还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跟前,抱住我。 右边脚腕上软软地蹭过来什么东西,大概又是那只两个月大的狸花猫蹭上来。谢怀霜靠在我胸前,抬起来眼睛。 这样看着我,谢怀霜偏偏头:“高兴了?” 初夏早晨的日光照下来,把他的眼睛映得透亮,微微眯起来一点。 我的确又高兴了。我就说我和猫还是不一样的。猫哪能和我比呢?谢怀霜最喜欢的还是我,本来就…… 腰上忽然一松,谢怀霜手指顺着我的手指轻轻巧巧地一撬,从我手里拿过去羊奶罐子,转头去找他的猫了。 ……算了。今日勉强不和它计较了。 我蹲在旁边,和谢怀霜一起给那只狸花猫慢慢地喂羊奶。这是贺师兄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才捡到的,小小一只,瘦得很可怜,大概是流浪很久,对旁人警惕心都高得出奇,但是看见谢怀霜却很亲近。 ——明明那天路过的时候,谢怀霜才和我从外面处理了事情回来,剑还带在身上,贺师兄看见都不太敢多说话,只有那只猫相当大胆地蹭过去搂他的脚脖子,很小声地喵喵喵。 总之谢怀霜那天冷着脸被黏了一刻钟,当即决定带回来养了。 眼下不过几天功夫,还是瘦瘦小小的,但干干净净的,也不那么怕人了。 谢怀霜低着头看猫,我转头去看谢怀霜。他蹲在树荫底下,往小碗里面又倒一点。小猫脑袋凑在碗里面,舔东西的时候一动一动的,谢怀霜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柔软软地落下来,带着点好奇。 他这几天总是很好奇地观察小猫的一举一动,看它吃东西喝水很好奇,看它玩毛线球很好奇,看它在窗台上走路也很好奇。 有一天我早上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人一猫都背对着我蹲在一丛蔷薇花前面,小猫抬头拿鼻尖去试探着蹭叶子,谢怀霜指尖正轻轻地对着花瓣一戳一戳。 算了,其实养只猫也挺好的。 我正想这些,谢怀霜又叫我一遍才听见:“嗯?怎么了?” “还没给它起名字。” 谢怀霜说这话的时候,左手就从它背上摸过去——也只有谢怀霜能这样了,这小猫特别护食,它吃东西的时候,我一开始连靠近都会被它呼噜呼噜地警告。 “你有想好的名字吗?” 谢怀霜摇摇头:“没想好——你觉得起什么名字好?” 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每天就猫啊猫的叫。谢怀霜很期待地看了我片刻,我问他:“叫齿轮怎么样?” “……” “铆钉?” “……” “那要不……” “你闭嘴吧。” 谢怀霜睨我一眼:“你看它像齿轮吗?” 是不像。齿轮和铆钉都是好东西,才不会跟我抢谢怀霜。 谢怀霜又自己蹙着眉头想了半天,自己提出来又否定了十几个名字。我和他讲:“你带去找你师傅看看。欧阳师傅不是最会起那些酸……那些好听的名字了吗。” 他歪着头,想了片刻,点点头:“也是。明日我去问问师傅。” 碗被舔干净了,谢怀霜拍拍手,站起来:“走了,去洗手——正好时候也差不多了。” 我被他拉起来,不明所以:“什么差不多了?” “早上你去贺师兄那里,我就出去买这个了。” “那家红豆饼。”他把我拉到厨房,掀开笼屉给我看,“你上次不是说很好吃吗?有一点凉了,我刚才等你的时候,拿来热了一下。” 我知道那家,的确很好吃,连我这种不那么爱吃甜食的人都觉得很好吃,但是离得远,排队的人也很多,而且要去得很早很早才能排上。我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刚醒。 谢怀霜闻言就拿出来盘子,耸耸肩:“我会轻功。” 轻功是用来买红豆饼的吗。 谢怀霜对此表示:“为什么不可以?” 我还没说话,红豆饼就递到我嘴边了,香香甜甜的热气扑开来。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尝一下,果然还是那个味道。 红豆饼好吃。谢怀霜喂的红豆饼更好吃。搂着谢怀霜的腰被谢怀霜喂的红豆饼更是天底下第一绝顶美味好吃。 我将原谅一切。原谅贺师兄,原谅羊奶罐子,原谅着那只喵喵叫着跟我抢谢怀霜的猫。 * 这话还是说早了。 晚上我一进门,就看见那只猫又已经窝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就抬头,露出来一双圆眼睛。 ——搞得自己很可怜的样子,明明它来的第一天我就给它做好窝了,三请四请,才请动它进去踩了一下。 谢怀霜跟在我后面,我问他:“它今天晚上还要……还要跟我们一起睡觉吗?” 他还正在犹豫,没说话,那只小猫就很轻地叫一声,耳朵撇下来,又缩回谢怀霜的枕头里面去。 好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谢怀霜果然来勾勾我的手:“还小呢,等它再适应两天吧。” 于是今晚又是我们三个一起躺在床上。我看着它挤在谢怀霜臂弯里面,尾巴尖偶尔从我脖子上扫过去,再次认命。 不能怪谢怀霜。他只是犯了一个天下养猫人都会犯的错误。 我一圈一圈在手指上绕谢怀霜的头发的时候,又一次这样想。 谢怀霜躺在那里,对着它爪子捏捏又戳戳,正戳它的右边爪子的时候,手上动作不知怎的一顿,睫毛忽然掀起来。我被他盯着看,觉得似乎有点质问的意味:“怎么了?” 他没说话,手伸过来,在我手心上面戳两下,又抬起来眼睛看我。 我明白谢怀霜的意思了——我是一直很喜欢戳他的手心,灵感也的确来源于总看贺师兄戳小猫爪子。竟然被他发现了。 有一点心虚,但是我决定装傻:“什么意思?” 谢怀霜盯着我:“真不懂?” 第77章 “真不懂。” 谢怀霜就冷笑一声,翻过身,背对着我。那只猫见谢怀霜转了个面,在原地呆了片刻,也跳过去,重新窝在他手臂里面,路上还被绊了一下。 “真不懂,”我凑过去贴着他,“给我讲讲,我说不定就懂了。或者你……” 他转头来看我:“或者再亲你一下,是不是懂得更快?” “……是。” 重帘月淡,朦胧光线里面嗔色都成笑色。我决定在他亲上来之前,率先奖励自己一下。 谢怀霜本来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堵住嘴唇的时候愣一下,而后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很熟练地迎合回来。 今天和那只小猫的斗智斗勇暂时就到这里了。谢怀霜抱着猫,我抱着谢怀霜,不知道到底谁会先睡着。 睡醒之后,明天大概还要接着跟它斗智斗勇——明天欧阳臻到底会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 作者有话说:小猫:(只是看看) 小祝:一直在挑衅我!! 以及师傅赐名茼蒿。引经据典扯了一大堆把小情侣都绕进去了,莫名其妙地答应了。 第59章 世上是否真有一见钟情 谢怀霜不是一个相信所谓一见钟情的人。 那家茶楼的说书先生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故事。墙头一顾、闻琴解佩, 很没意思,路过听一回觉得新鲜,听多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天底下千千万万人, 数都数不清。哪里能在万万人中恰好一瞬相逢呢? 今天说的还是这老一套。吃点心的时候,谢怀霜听了一耳朵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擦干净手指, 摇着头走开了。 比起来这些老套故事,还是他家的点心好一点, 云片糕做得是最好吃的,要告诉——告诉谁呢? 谢怀霜很确定自己忘记过一些事情。自己的武功、自己的学识、自己的剑茧、自己的旧伤,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都不知道从何处得来。 ——还有那些总是自己冒出来的、一闪而过的念头, 比如眼下又忽然冒出来的“要带什么人也来尝这里的云片糕”。 可是带谁呢? 这是他来到观星城的第三个月,跟自己最熟悉的应该是求真局的管事。平心而论,也是不错的人,但是谢怀霜想一下,觉得自己跟他分享云片糕的兴趣不大。 最近甚至有点想躲着他走。管事人很好, 但有时候有点好过了头了, 最近总让自己夫人来给他介绍东家或西家的姑娘们。 姑娘们都是很好的姑娘, 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抗拒。 但的确相当抗拒, 每次都要拒绝,很有点烦。好在前几次自己都把话说得明白,这段时间那夫妻二人似乎就有点歇了这个念头。上午去跟他说自己要出门一趟拿样书、下午再回去的时候, 管事就没再提这件事。 ——虽然当时其实他捋着胡子开了个头,被自己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良好的开始。下次还这样冷着脸吓唬他。 又转过一条街,墙上红粉桃李压下来, 明晃晃的。谢怀霜还是一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带谁来尝那个云片糕。 先跟之前一样,记下来这件事好了。 眼下是春色渐深的时候,日光照下来,铺在青石砖上亮亮的一层。谢怀霜转了两个弯,找到那家书局,来拿前几天说好的样书。 “九先生,” 书局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姑娘,姓何,手上噼里啪啦算盘打得正热闹,听见脚步声就抬头。 “来这么早?” 谢怀霜放下来钱,果然看见何老板笑得更高兴:“也没什么旁的事,早些来问问。” 被管事连着介绍了好几次的婚事,谢怀霜看见何老板这样的人很安心——她看见钱比看见自己高兴多了。 “您先坐着,”何老板收了钱,“我去后面问问。” 谢怀霜就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何老板的书局在这条巷子的中间,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路过一处院落。 明明是很好的位置,能被阳光晒得透透的,但好像很久没什么人住过了,每次见到,都是院门紧闭上着锁。 谢怀霜路过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偶尔有那么一两次,院墙一瞬之间不存在了一样,映进眼底的忽然是蔷薇花、芍药花和玉兰花,长枪短剑随便靠在墙角,药汤在炉子上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上次跟何老板打听的时候,她正在整手头的新书,闻言头也没抬:“那地方本来就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回人,估计是谁在这临时落脚的地方,也不奇怪——什么?你说看见院子里面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抬起头,以一种很怜悯、很复杂的目光看过来。 谢怀霜忽然心头一跳,正要开口,又听见她接着道:“……今日上课又被那群猴崽子气晕了吧?” “……” 谢怀霜觉得,她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本来这次和管事请了半日的假,但拿到样书比预想中快了一些。谢怀霜抱着书,在上了锁的院门前又站了一站,顺着原路往回走。 其实不着急回去,几本书也不算沉,他原本的计划是再回去买一份云片糕晚上回去吃,顺道看看茶楼的说书先生又在说什么一见钟情的老套故事。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路口,脚竟然自己就往回学堂的方向了。 谢怀霜对于在学堂教书这件事不讨厌,看见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也算得上喜欢,尽可能仔细地去教。但有时候的确有些头疼,偶尔还会有几天,不太想去面对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学生。 ——所以今天自己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脚下越来越快。 朱雀楼、迎春巷、东市集,一路上的景色都轻而快地掠过去,站在学堂门口的时候,谢怀霜才终于停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匾额。 大概是今日春光太喧闹,明明都是很熟悉的景色、很熟悉的地方,为什么心里慌乱至此呢。 还没进去,就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谢怀霜在门外先站了一下,看见几个人影拖在地上,好像听到有人在找自己这个九先生。 那就进去。 抬手摸摸簪发都还算整齐,谢怀霜提一下衣摆,跨过门槛:“您找我?” 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天地一霎都安静了,缓缓地凝滞在春光里。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一见钟情! 管事慌里慌张地绕过来絮絮地说什么这是祝副城主云云,心里面紧张得不得了——这地方上一任管事被查出来贪钱的时候,就是祝副城主亲自来办的,雷厉风行不留一点情面,想一想都很吓人啊! 眼下这个架势指名道姓来找九先生,不能是有什么过节吧? 管事越想越害怕了,又很小声地说他脾气有些古怪、先生你自己小心一点——苍天一定要辨忠奸啊!九先生就算有什么错也一定是别人陷害的! 谢怀霜其实没听进去几个字,看着对面慢慢转过来的人。 一见钟情了,然后呢?那说书先生也没说然后啊! 怎么追求一见钟情的人,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一个字都没讲过! 误人子弟。误人子弟! 上来就说对别人一见钟情了似乎不太好。谢怀霜悄悄琢磨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是端住了脸上的表情,没让对方看出来——吓到别人怎么办? 这个祝副城主也很奇怪,盯着自己不说话,刚一张嘴又开始流眼泪。流一滴泪谢怀霜偷偷心疼得抽抽一下,找出来手帕,本来想直接帮他擦的,想了想,还是只递过去。 太直接了会吓到别人的! 虽然——谢怀霜盯着对面深邃眉眼的时候,心里想——虽然总觉得,自己跟这人在哪里见过似的。 也许真的曾经认识呢? 想到此处的时候,一向很稳的手忽而抖了一下,放在顶上的一本书就落在地上。 * 发现对方躲在海棠树后面偷偷看自己的时候,谢怀霜更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跟这个叫祝平生的人,之前一定认识。 果然走到树底下试探着握住他手腕的时候,对方就愣一下,而后开始颤抖,明明是笑着的,偏偏又闪起来泪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晚上他就住在自己隔壁。谢怀霜躺下了,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又披了衣服起来,刚推开窗户,就看见旁边的窗户也是开着的。 第78章 隔着昏昏月色,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到一起。 学堂上溜出来开小差的学生一样,两个人在各自的窗户里面冒出来脑袋。谢怀霜先没话找话,说今晚月色倒是很好。 祝平生抬头看一眼细弯钩似的、若隐若现的淡月,又看一眼昏昏暗暗的庭院,实在不解对方此话何意,又不敢问,只能顺着他小心翼翼地接话,说今晚月色的确很好。 两边又陷入安静了。谢怀霜很着急地在心里面翻箱倒柜想找点别的话来讲,偏偏一抬头看见对面的脸,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长这么合自己心意干什么?一定是故意的。 “这么晚了,不睡觉吗?” 对面先开口了,谢怀霜立刻答道:“睡不着。” 说完就觉得不应该这样说。这话岂不是又接不下去了! 祝平生看见熟悉的眉眼就克制不住,有好多话要讲、好多事想做,但总觉得对方似乎不是很想跟自己说话——大概是被自己白日里的唐突吓到了。 想了半天才想出来这样一个似乎不那么唐突的问题,但是对方好像也不太愿意接话,还是冷冷淡淡的几个字。 祝平生决定还是先不要碍他的眼了,自己回去偷偷难过好了,窗户刚关到一半,忽然被叫住了。 “我们……”谢怀霜斟酌着词句,披着的外衣滑下来了都没注意,“你说我们从前的确认识,那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同僚?” 其实早就想问了,但总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对面这次沉默很久,沉默到似乎一整个春天都要过去了,才慢慢开口,声音低而轻:“你觉得……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呢?” 谢怀霜心里道,我觉得我们从前是会抱在一起亲的关系,就算从前不是以后也可以是,这话你敢听吗? 要克制。要克制。 于是谢怀霜没在面上露出来,只是又看了对面一眼,给出一个自己勉强能接受的答案:“朋友?” 虽然早有准备,真听到谢怀霜自己这么说,祝平生还是心里没来由地失落。 罢了。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至少他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等一下,不是很好。披着的外衣什么时候掉了?夜里早泛起来春寒了,这样是要着凉的。 祝平生按住窗台,尽可能让自己语调平常:“不冷吗?” 话本子里面不是这么说的。谢怀霜装作不经意地重新披起来衣服,心里不太高兴。 ——这跟听到的不一样。明明问这种话的时候,都是要抱在怀里给人披衣服的才对。话本子里面都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两个人眼底下都带着淡淡的乌青。谢怀霜出门的时候撑了伞,转头隔着雨帘,看见祝平生站在窗下也准备出门,犹豫一下,还是问他:“有伞吗?” 祝平生立刻把刚摸到的伞推开了:“来得匆忙,忘带了。” 伞不太大,两个人走路的时候就要几乎肩并着肩。雨滴顺着伞滑下来,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水珠敲打伞面的声音。 “从前那些事,” 转过两条街,谢怀霜才开口:“说起来……复杂吗?” 祝平生把伞又往他那边悄悄倾斜一点:“不复杂……不复杂。晚上如果你有时间,我就来同你讲。” 谢怀霜抱着两本书,应了一声,低着头,踩起来一朵小小的水花。 有时候会想起来一些不知道谁教的歌谣,轻而软地在耳边心上浮起来。眼下和祝平生撑着一把伞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街的时候,又想起来那些莫名的曲调。 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 似乎还有剩下的一半,什么海棠什么梅花的,而且总觉得被谁听去过——被谁呢? 谢怀霜看一眼旁边的人,目光被对方察觉到,也低下来眉眼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你听过这个吗?” 谢怀霜和他念一遍记起来的前半部分,思考的时候,又不自觉蹙起来眉头:“后半部分记不得了——好像是海棠,还是旁的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谢怀霜正准备自己接着想的时候,听见对方慢慢念出来剩下的一半。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谢怀霜眉头就散开了,又抬起来眼睛:“你是在哪里听的?” 碧潭水照出来春雨迷蒙,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祝平生不自觉地把伞柄握得更近一点,再开口时轻而慢。 “晚上……晚上我一并讲。” 也好。谢怀霜想,等散学的时候再去买两份云片糕,晚上听他讲的时候正好可以吃。 很好吃,要给祝平生尝尝。 ----------------------- 作者有话说:[1]晏殊《木兰花》:闻琴解佩神仙侣 [2]元稹《明月三五夜》: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3]蒋捷《解佩令》: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怎禁他、孟婆合皂。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就这么爽写之后狼狈地到处标参考文献,还好jj只要求标注不要求按著录规则来(。)小祝视角根本没想到我们小谢失忆但一见钟情呵呵呵[奶茶] 第60章 成亲到底分几步(上) “成个亲, 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那个长长的单子是昨天才拟好的,谢怀霜自己对着看了半天,似乎很不满意, 手里的几页纸越翻越快,而后干脆直接往桌上一扣。 力道不小, 一旁正在舔右爪的茼蒿被吓得猛一抬头, 我腾出来手胡乱给它揉了两把。 谢怀霜自己说着眉头就皱起来了,一撑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在他趔趄一步之前接住他。 ——刚才就不应该答应让他喝那第三杯。就应该坚定一点,闭着眼睛不去看他的眼神。 现在好了,又醉成这个样子了。 “成亲怎么……这么麻烦?” 谢怀霜靠在我胸前,小声又咕哝几遍, 又抬起来头,眼神被醉意熏得迷离恍惚,眼尾拖出来若有若无的绯色。 他还是很不满意:“这么多……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谢怀霜喝醉的时候是完全没办法和他讲道理的。我只能一边扶他站稳一边哄他:“那上面都是乱写的,没那么多规矩——都是乱写的,不看了。” 他脸色缓和一点了:“真的?” “真的。” 这两句话的功夫, 我放弃让这人自己站稳了。现在这么一滩水一样, 还是直接抱到床上好了。 躺下去的时候, 谢怀霜蹙着眉盯我看, 两手还环在我的脖子上不松开。 “先松手,”我拍拍他的手背,试图站起来, “鞋还没脱呢。” 谢怀霜还是不放手,自己胡乱在床沿上装模作样地蹬两下:“脱过了。” “……” 下次真的不能让他喝这么多了。 我只能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左手撑着床,右手顺着他膝盖慢慢往下摸索。 谢怀霜还是很不满意, 眉头皱得更紧了,两汪深碧水光粼粼的,手上忽然一用力,拉着我的脖子低下头去。 稍微挣一下,没挣开。郢州春的气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还是看见什么新奇东西都要尝一下,一尝起来就没分寸了。其实也不是很烈的酒,不知道怎么能让他醉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怀霜似乎勉强满意了,松开一点,幽幽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说:“那现在就成亲。” “……什么?” “你不是说……书上乱写。都是乱写。”他说话时含含糊糊的,“没那么多规矩。那你现在就跟我成亲。” 被他用这种炽热的、不加掩饰的目光盯着看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谢怀霜平时不说那么多,很多时候看起来都是我比较着急。我没想到他原来心底里跟我不遑多让。 “你不答应?” 他等得有点急了,来蹭我的额头:“你不愿意?你怎么……” “茼蒿,”我按住又要凑上来的谢怀霜,转头看一眼桌上正舔左爪的狸花猫,“出去。回去睡觉。”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它比之前长大了一点,听了这话看看谢怀霜,见他默许我的话,就不太情愿地跳下来,从门缝里面蹭出去了。 第79章 谢怀霜还在絮絮说个不停,尾调比平时拖得长:“你不能不愿意。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 “什么?” 谢怀霜被问了这一下,愣愣看我一会儿,竟然生气了。 “在衡州的时候,你总不理我……” 我试图理解——谢怀霜说“在衡州的时候”。在衡州的时候? “在衡州,什么时候?” 我其实心下浮起来一个猜想,但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失忆的那段时间,对我若即若离的,我总不敢跟他接触太多,怕他觉得唐突。 他怎么可能那个时候就喜欢我呢?明明当时他什么也记不起来,过后他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情。 明明早过了春天了,柳絮却忽然又在心头飘飘荡荡地挠过去了。 谢怀霜不答话,我尽可能耐着性子,语调如常地问他:“在衡州,你记不起来之前的事情,我去找你的时候,是不是?” 从眼角瞥我一眼,他不太情愿地点点头,随手摸到自己的簪子抽下来,扔到枕头边。 “你今天必须跟我成亲。” * 早上谢怀霜醒来的时候,我又在玩他的头发,刚编出来一条小辫子,在他睁开眼睛之前迅速地解开,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什么时辰了。” 叫我还是叫名字,生分。果然醒了酒就不认账了。 “你不是都跟我成过亲了吗。”我松开他的头发,没回答他,“那你怎么不改口。” 谢怀霜不说话,抬起来手,手背盖在自己眼睛上。 他不知道想起来什么,耳尖渐渐地浮上来一层红色,看起来暂时拒绝跟整个世界交流,半晌才开口。 “我下次……真不能喝那么多了。” ……其实他上次也这么说。 但是我没戳穿他。真戳穿他,搞不好等下又要很久很久不理我了。 ——上次就是这样,整整半刻钟。太可怕了。 我对着镜子给他重新梳好头发,才想起来簪子还落在枕头边,转身拿了再回来的时候,看见茼蒿正从门缝里面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跳到谢怀霜膝盖上。 谢怀霜左手给它顺几下毛,又探探身,右手把昨天那个让他看得很生气的单子捞过来。 “你不是不爱看吗?” 他闻言没抬头,只是指尖按在页角上揉出来一点皱纹。 “醉话。当不得真。” “都当不得真吗。”我给他挽头发,嘴上也没闲着,“那我知道了,你说想跟我成亲也都是当不得真的假话?原来都是在糊弄我,你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在糊弄我……” 他果然又很无奈地看我一眼,眼神很温和,但是在警告我闭嘴。 我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给他别好簪子。 茼蒿就叽里咕噜地往谢怀霜怀里钻。不就是偶尔让它出去回自己窝里睡几回吗?每次都搞得这么委屈,不知道给谁看——给谢怀霜看吗? 此猫颇有心机。 问题是我发现谢怀霜真的吃这一套,边看边揉猫脑袋,还转过头来看我:“下午不是要去试衣服吗?嗯,要不要给茼蒿也做点什么,我想想……” 当事猫在谢怀霜怀里趴成一条,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副我们在说什么都跟它无关的样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好吧。也喜庆。 我问他:“那用什么料子?和我们一样的吗?” 谢怀霜想一想:“就用一样的吧?” “行。” 我俯身去看他手里的那些待办事宜:“除了这个,今天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谢怀霜指出来几项,说完了又盯着我看。我问他:“怎么了?” 他伸手,指尖来戳戳我的嘴角。 “你紧张。” “我哪里紧张了?” “才问过不到一刻钟的东西,”他又戳一下,“又问一遍。祝副城主不是一向过目不忘的吗?” “……” 我试图狡辩:“只是再确认一遍而已……这个表情看我做什么?” 明明自己更紧张。喝醉了还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还闹着要把那些劳什子仪式全都省了。 大概是我讲得有点添油加醋,谢怀霜冷笑一声,下一刻剑就在手里了。 “说这些有的没的。”他眯起来眼睛,“老规矩,谁打输了谁更紧张。” “行,说好了?” “说好了。” 正被揉得迷迷糊糊的茼蒿又被暂时关起来了,不过这次是关在了屋子里面——刀剑无眼,而猫是笨蛋。 “谁跟你说茼蒿是笨蛋了?” 谢怀霜闪身的间隙,还抽空来反驳我,话音跟着凛冽剑气一起擦过去。 “本来的事——你又偷偷练新剑招!” * 日子一天一天近起来,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很多,常常要忙一整天,茼蒿有时候就被暂时放到欧阳臻那里。 傍晚的时候,我和谢怀霜把喜字灯彩都定了下来,去欧阳臻那里接它,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两道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徐修竹,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不合仪制!” “什么合不合的?整日掉书袋还不够,连个花灯的位置你都要管?” “你懂什么?还有我那个红毡,你给我撤了干什么?” “欧阳臻你是不是有毛病?你看看你准备的是什么——百子图红毡,你自己觉得这像话吗?” “规矩都是……” “你少给我管这些!” 茼蒿正缩在旁边的垫子上悄悄啃小鱼干,看见谢怀霜耳朵就一下子立起来,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下,在地上翻两下又自己爬起来,叼着小鱼干跑过来。 两个人听见动静,都不拍桌子了,朝外面看过来,表情都很欲言又止。城主先找回平常的语调,开了口:“都忙完了?” “……是。” 谢怀霜弯腰捞起来猫,说话的间隙目光悄悄转过来,很无奈地看我一眼。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管不了,也不用管,等他们两个自己吵累了就好了。我和谢怀霜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自己是乐在其中的。 城主一边用力擦自己的琉璃镜,一边冷笑着和我控诉欧阳臻的荒谬言论。谢怀霜坐在旁边,陪着他胡子乱颤的师傅喝了一盏茶。 屋内略微安静了一刻钟。我和谢怀霜前脚刚出门,后脚就听见里面再次传出来两道声音。 “徐修竹你是不是故意的?主桌菜单什么时候加茼蒿菜了?还有这么多青菜,谁允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的又怎么了?不爱吃别坐主桌,正好我看见你也来气……” “我凭什么不坐主桌?你搞清楚,怀霜是我徒弟!” “你还敢说?你这个师傅当得够格吗?” “你就是看老夫不顺眼——” “我应该看你顺眼吗?说得好像你看我就顺眼一样……” 在越来越频繁的拍桌子声里面,谢怀霜左手抱着猫,右手拉着我,和往常一样悄悄溜掉了。 晚上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坐在桌边写请柬。本来感觉似乎没多少人,谢怀霜的意思是他自己写了就好了,结果越列越多、越列越多,自己写怕是要写一夜。 他提笔写字的时候也坐得端正,平时的凛冽剑气被掩起来几分,书墨里面看起来格外清隽。 我写到一半,笔杆又去戳他的手背。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写字这么好看。” 谢怀霜没抬头,笔下仍然行云流水,一副很见怪不怪的表情:“这次又想说什么。” “……” 又被发现了。 我没说话,他睫毛掀起来,看我一眼:“嗯?怎么不说了?” “我是想说,你都没给我写过信。” 其实是在无理取闹。早先不提,从琳琅楼起就总是日日待在一处,没什么写信的必要。之后的几年——我不太想去回想的几年——更没有写信的机会了。 但是无理取闹怎么了?反正谢怀霜又不会怪我。 也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相当客观的事实而已。我们铁云城的人一向都是实事求是的。 谢怀霜果然笔下停了一停,偏头想了片刻,目光转过来看我:“写过的。” 他说的是当初那八个字,跟着杨柳枝藏在一处。我开始赖账:“太短了,而且那是欠条,不算。” 谢怀霜听了就笑一声,索性把笔也放下来了,托着下巴来看我,灯影在眼底摇摇晃晃的。 “说到这个,你既然知道那是欠条,”他板起来脸,偏偏头,簪子上面的流苏跟着一摇一摇,“那你怎么这些时日,总不提还债的事情?” 第80章 茼蒿很懂事地在外面跟毛线球打架,亲一下谢怀霜的嘴角也没什么。 “怪我。想要什么?” 咫尺之间,谢怀霜慢慢眨一下眼睛:“半截杨柳枝,不值钱。能跟祝副城主换什么?” “什么都能换。” “什么都能换?再值钱的也能换?” 我点头,他看着我,忽然就又笑了,拢起来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要这个。” 手上力气又加一分,深深春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语调轻而慢。 “只要这个。” 我说不出来话了。谢怀霜的指腹从我手上摩挲过去。 “你还没说,想要我给你写什么信?”他笑色更深了,“今夜都给你写。” ----------------------- 作者有话说:关于番外,成婚番外分两章,然后还有2-3个短短if线这样子,努力寻求日更可能性中,这个月会都发完的!还是有点舍不得小祝小谢呀。 然后关于新文,其实我本来的预计是1月下旬左右开的,很自信地连大纲都没写。。。总之余师傅正在加班加点搓大纲,应该1月上旬左右,能存稿差不多吧?真的很感谢大家www 第61章 成亲到底分几步(下) 早上给谢怀霜梳头发的时候, 我还是没忍住,又叮嘱他一遍。 “你等会儿真的少喝一点,不要逞强, 意思一下就行了。” “你都说了几遍了。” 谢怀霜听到前面几个字就开始笑,把发冠递给我:“我有分寸。” 我照着谢怀霜刚才给我摆弄的样子, 也理好他的头发,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是这样吗?” “是吧。” 他抬起来手, 按在我手背上:“这里好像不太一样……嗯,这样就对了。” 衣服早就换过了,一层一层的花了很久。等到头发也慢慢地梳好,也差不多到时辰了。出门前剩下的间隙里面, 我又在他身旁蹲下来,抬着头看他。 深绿浅绿穿惯了,我很少见到谢怀霜穿浓烈鲜艳的颜色,更不要说大红色。其实他本来就是秾艳的长相,眼下被一团火似的婚服衬着, 才更显得眉眼灿烂。 最好看。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天底下最好看的人跟我成亲。 谢怀霜也低着头, 看我几眼忽然笑了, 手指擦过我的眉梢, 又按过眼角。 “笑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你,”他说,“你穿的就是红色衣服。” 原来当时是红色衣服吗?我似乎不太常穿这种颜色。十几年过去, 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是红色的。” 大概是我的表情很疑惑,谢怀霜又跟我确认一遍,认真道:“我不会记错的。” 我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 于是转而思考另一个问题。 “你第一次见我就看这么仔细?” “对,”他偏偏头,发冠上细细流苏跟着一晃一晃的,“所有人里面,只有你最难缠,我不看仔细了怎么办?” “那我当时就应该直接抢了你,带你走。”我握住他的手腕,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可惜,“我连衣服都不用换了,直接就跟你拜堂了。” 觉悟太晚,平白蹉跎十几年好光景。当时我就应该意识到谢怀霜是我命中注定的心上人。 谢怀霜就笑:“又说这些,那个时候你有十五岁吗?” 不知道。不管。 “好,”他笑着摇摇头,换了副神情,“祝平生,你昨日抢我过来,是不是想逼我和你成亲?好不择手段。” 装作从前冷着脸的样子,其实眉梢眼角都透着柔和的、缱绻的笑色。 “是又怎么样?” 发冠似乎有一点歪,我抬手去给他扶正。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啰嗦,不去和我拜堂——你是不是不敢?” “谢怀霜,你小心一点,”扶好发冠,路过他脸侧的时候,手还是停了一下,“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等下我真要跟你拜堂成亲了。” 谢怀霜先没忍住笑出来,于是那点装出来的冷淡神色这下连影子彻底都看不见了。 “走吧,”他拉我起来,“别误了时辰。” * 如果从年少第一面就开始算起,这竟然已经是我和谢怀霜已经相识的第十五年了。 十五年辗转反侧、风尘仆仆,尘埃落定的时候,原来真是这样的结局。 到处张灯结彩,里里外外都是鲜妍喧闹的,簇拥着好多人。 在之前的一个月里面,我和他预先花了很多时间准备、熟悉了流程很多遍,倒着背也要背下来了,我也没闹出来什么错,牵着谢怀霜的手,一步一步按照定好的流程来。 其实心里恍恍惚惚的。 像现在这样,穿过熙熙攘攘人群的时候仿佛有很多。挤过人群靠近神殿高台上那一抹浓绿的时候、穿过琳琅楼的衣香鬓影的时候、拉着看不见路的谢怀霜引着他慢慢地走过青石板街的时候、无数次看见和谢怀霜背影有几分像的人追上去的时候。 数不清楚,都在此刻交叠着涌上来,碎片融着碎片,五光十色地映在眼前的八角琉璃灯上面。 好多好多年,好多好多事。花烛亮堂堂的,原来今天我是和谢怀霜成亲吗。 今夕何夕呢。 摇曳灯烛、觥筹交错之中,一切都似真似幻的,只有谢怀霜那双眼睛让我有一点实感,水中陆离绚烂倒影里面,唯一一点明晃晃的、真实存在的月光。 他手指悄悄按一下我手心,跟我偷偷比划口型:“你紧张了吗?” “哪有。” 他就笑了,流苏碰到一起叮叮当当的。 “你脸都红了。” 我心里一瞬间猛地浮上来一种熟悉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在哪里呢?我这明明是第一次成亲。 铺天盖地的喧嚷里面,我忽然想起来了。碧潭水安安静静地、笑着看我,说我脸红了——竟然是我很久很久之前,在琳琅楼曾经梦见的场景。 那个时候掀开盖头我就吓醒了,醒来之后,在谢怀霜手心写字的时候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眼下该不会又是在做梦吧? “你掐我一下。” 我趁没人注意,凑到他耳朵边:“真的,掐我一下。” 谢怀霜看着我,眼睛眨两下,疑惑一瞬之后眉眼舒展开来,在我手心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 “不是在做梦。” 大概是我看着真的有点恍惚,对着拜下去之前,他又和我这样悄悄比划一遍口型,花烛底下朝云烂漫,衣服上的金色云纹被照得亮亮的。 周围闹哄哄的,他看着我,又接着比划口型:“都是真的呀。” 原来人太幸福、太高兴的时候,真的会想要落泪。 我本来以为我这一生都会和他打得不可开交,谁都不服谁——一直到这一辈子的尽头,谁都不会向谁低头的。 离得太近了,对着拜下去的时候,差点和他碰到一起,我下意识地去扶他一下,喧闹声中看见他抬头时笑盈盈的眼睛。 谁又说得准呢,终其一生到底向谁折腰。 * 果然还是不能相信谢怀霜说的什么“我有分寸”。 关上门的时候,我感觉耳朵边才安静下来一点,转过身就看见谢怀霜正在自己研究系在酒杯上的红绿丝线,对着上面的同心结看来看去。 “这么好看,”他眨着眼睛看我,说话比平常都轻而慢,“是不是你绾的?” 好了,我可以确定这个人又醉了。 明明是他前几天才自己从头学的,眼下又记不得了。 “不是说你有分寸吗?” 我去摸摸他的脸,果然比平时有些热了。谢怀霜嗯嗯两声,也不狡辩,只是提着小酒壶一昧地倒酒,一副我说什么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见我盯着他看,他就很理直气壮:“这是合卺酒……必须要喝的。” 他说的是对的,合卺酒的确是要喝的——但这是他倒这么满的理由吗? 睫毛掀起来,那双眼睛带着点粼粼的水光,朝我看过来的一瞬间,我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合卺杯深,我的心上人就在摇曳烛影里面笑着看我,醉意倚过眉山下眼睫。 醉了就醉了。洞房花烛夜,醉了又怎么了?反正谢怀霜没有一点问题。要怪也只能怪酒,醉倒谢怀霜做什么? 总是这样,谢怀霜只需要看我一眼就行了,我要说服自己,要考虑的可就多了——但横竖总会说服我自己的。 “祝平生。” 他倒了酒,忽然抬手来,又摸过一遍我的眉梢、眼角和睫毛。他总喜欢这样。 第81章 “怎么了?” 大概是醉了,也大概是被喜服衬的,他比平时笑得都恣意,灯影托出来十分明艳山水。 “一辈子还剩下好长呢。” 谢怀霜喝酒总是一仰头就饮尽,装作自己酒量很好的样子。盯着空酒杯片刻,我以为他又准备再满上,刚准备拦他,却看见他提起来一对杯子,扔到床底下。 蹲着看了一眼,谢怀霜就很高兴地抬头:“你看。” 一仰一合,是好兆头。 衣袖宽宽大大的,谢怀霜站起来的时候又差点踩到衣摆,被扶了一下,索性整个人就倚上来了,说话的时候像在梦呓。 “屋里面好热。” 我猜测他的意图:“想出去透透气吗?” 谢怀霜果然就很高兴地点点头,拉着我当即就要翻窗户。 “可以走门……” 谢怀霜手仍然按在窗户上,回头看我一眼。 “……行,翻窗户。” 今夜是晴朗的月夜,谢怀霜醉了,但轻功还是老样子,足尖一点就从一处又一处房檐屋脊上掠过去,不知道要到哪里。 我在后面跟着他。长长的、赤红色的衣摆游曳,金线在月光里面明明暗暗的,一尾游鱼一样。 他最终在那一处最高的屋顶上停下来,转过身来的时候,长发在夜风里面飞扬。 “今晚星星也很多。” 贴上来的时候,谢怀霜气息还没有完全喘匀,抬着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你以前总喜欢自己来这里,是不是?” 我点点头。 每次跟他交手之后我都来这里,漫天星斗里面到处都是谢怀霜的影子,霜雪冷冽,结满迢迢河汉千里。 现在遥遥河汉之中的影子都凝成一处了,凝成我面前真实存在的谢怀霜。 ——对着我笑的谢怀霜,霜雪早融化成一池春水。 远处的灯火似乎仍然热热闹闹地亮着,从高处看下去,缩成小小的一点,乐声人群声远远地传过来,在夜空里面隐隐约约的。 “以后不要自己来这里坐一晚上了。”谢怀霜两手又绕过我的脖子,额头来轻轻蹭我的额头,“我跟你一起……以后都跟你一起。” 千里河汉都澄澈明亮,落在他背后,落在他眼睛里面。 “好。” ----------------------- 作者有话说:很明显有些地方不太按照实际的仪制来,但是我都写这么架空的小说了就让让我吧(bushi) 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好好在一起了呀小祝小谢!新婚快乐呀o(n_n)o接下来是if线,十七岁的小祝抢来小谢会干什么呢hiahiahia - 余师傅也要浅尝一口夹子了,苍蝇搓手.jpg。从完全单机到签上约到上夹子(虽然是超级倒数),今年也算是有一点点小进步。感谢大家的包容呀,老大们我超级喜欢你们—— 第62章 十七岁抢人if线(一) 神殿的人果然都相当心思深沉。 谢怀霜——几个时辰之前我才知道可恶的巫祝原来叫这个名字——在我进门的时候, 又是像之前一样,不知道自己低着头在想什么。 屋子里面昏昏暗暗的,开门的时候一线光落在他身上, 衣服上繁复绣线闪起来细碎的光。他听见动静也不抬眼,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 从我那天把他劫回来那天算起, 这是第四天。拜他那一剑所赐, 我一路硬撑着回来,倒头就昏睡了整整两天, 昨天晚上才勉强能爬起来。 当时来看他的时候,他就是和现在一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无见无闻, 也无所谓。 我不信他真的无所谓。肯定在想什么对付我的招数。 “见到我,没话要说?” 谢怀霜仍然不看我,也不说话,右手食指微微蜷起来。 果然是在想怎么对付我。这是他每次思考的时候习惯性的动作。 “又不是我给你下的毒,你要寻仇, 也该先找给你下毒的人。” 那日跟他交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他状态不对, 力道与准头都比平时差了两分, 脚下也不稳,不然也不至于让我找到一隙机会,抢他回来。 路上就更不对了, 气息明显杂乱得不像话。 昏睡过去之前,我撑着一口气,到陈师姐那里把叶经纬拽出来了。她似乎在对我破口大骂,但那会儿神智也不太清楚了, 听了跟没听一样。 怀里现在揣着的是叶经纬给的药,谢怀霜的确是被下了毒。神殿沆瀣一气,谁又会给他这个自己人下毒? 想不明白,我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无视他骤然戒备的姿态,坐到床边,又摸出来那个花了我大价钱的小瓷瓶。 “张嘴。” 睫毛扬起来,一双眼睛冷冷看我。仔细看时我才发现他眼睛原来是深绿色的,潭水一样,无波无澜照过来的时候寒气幽幽。 他又是那句话:“要杀就杀。” “杀你?” 我学着他的样子,冷笑一声,捏着他的下巴塞进去药丸,按住他的嘴唇,逼着他咽下去。 谢怀霜两手被绑着,挣一下,没挣开,耳上坠着的绿松石晃得激烈。 和昨日一样,喂他吃个药都好像打了一架。我终于又费尽力气让他咽了药,松手的时候忍不住问他:“你不累吗?” 谢怀霜原本低着头自己喘气,闻言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你到底想怎么样?” 人在气极的时候真的会笑。我拿起来那瓶药给他看:“我花大价钱才给你弄来解药,又辛辛苦苦喂下去,你不但不谢我,还这个做派?” 真的是一时糊涂。就为了这一小瓶药,被叶经纬敲了一大堆东西,又得忙活好久才能给她做出来。 “解药?” 谢怀霜冷笑一声,又侧过脸,不看我。 “你真觉得我会信?” 爱信不信——我凭什么跟他证明自己没下毒?凭什么要我证明? 就不该找叶经纬给他配这个解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我今天不会再跟这个可恶的人说一个字了。 被握住手腕的时候谢怀霜又猛地转过来头:“你又想干什么?” 我说了,今天不会再跟他说一个字了。从现在到给他换完肩膀上的药,我什么话都不会说的。他怎么问都没用。 怎么问都没用! 他这个人本来就肤色很白,好像不怎么见到阳光,这样被深绿色的衣服衬着,露出来的肩膀像白玉一样,横亘在上面的伤口就显得更狰狞。 我抬起眼睛的时候,正好对上他垂过来的视线,被他冷冷看一眼,刚才那点心虚又淡下去了。 这个表情看我做什么?这是我留的不假,但是那天他在我胸前留的那一道剑伤,城主看了都说我还能爬起来真是命大。 懒得跟他计较这些。换药的时候,我听见被压得极低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手上停一下,去看他。 还是老样子,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结着霜雪一样,只有颤两下的睫毛能窥见一点踪迹。 就这么讨厌我吗?一句话都不肯跟我多说。 我给自己换药的时候都很随便,不知道手底下力道到底怎么是轻怎么是重,他又不肯说话,我只能隔一会儿就偷偷看一下他的神色,尽可能放轻一点动作。 似乎有所感觉,他目光瞥过来一瞬,被我发现的时候又立刻转回去。 从前隔着珠帘从来看不分明,这样看来,其实谢怀霜长相还是不错的——我是说,还算不错。没有说他好看的意思,更没有说我喜欢这个长相的意思。 跟他的剑一样,轻而锋锐。 所以神殿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好好的一个人,偏偏给神殿当傀儡,直到这次劫他回来之前,跟我来来回回打了三年,一句整话也不肯听我说——其实这次也是冒险,当日那道伤再偏一点,我就真要成为他剑下鬼了。 想到这里胸前就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我还是没忍住问他:“没杀了我,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谢怀霜不说话,仍然侧脸对着我,眉眼都沉在阴影里面,我只能看见他眼睛眨了一下。 “我杀不了你。” “什么?” “旁人能杀得了,只有你……”他垂着眉眼,顿一顿,“我杀不了。” “是不想,还是不能?” “不能。”他睫毛又颤一下,声音倒不像之前一样冷得要结冰,“想不想……谈不上什么想不想。” 那我明白了:“那就是不想。是神殿想杀我,不是你想杀我。” 第82章 其实到底是谁想杀我都无所谓的——有什么区别呢?虽然胸口似乎的确没那么疼了。 当然了,其实是无所谓的。 谢怀霜没说话,我觉得心情比刚才好一些,在他开口之前又补充上一句:“而且你本来也打不过我,是不是?” 他听了这话又转过脸来了,蹙着眉头盯我。 “我只说我杀不了你。”他低声道,“没说我赢不了你。” 总这么自傲。我早晚要让他心服口服。 药换好了,我抬起眼睛,冷不防和他的视线撞上。 他头发很长,当日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就散开了,眼下也没重新束上,就这么顺着肩头垂下来。 幽幽两汪深绿意味不明地看着我,探究似的,被我看到就又低下去,抬手慢慢地把衣服一层层重新拉上,指节也像白瓷一样。 身上为什么会有香气呢。我没闻到过,想凑近一点闻清楚,正好对上他偶尔挑起来的目光,忽地一愣。 不对。等一下。 ——等一下! 心头猛地一跳,我匆匆站起来,几乎是慌乱地退到离他好几步远的地方。谢怀霜手上动作停了,露着半边肩膀,看过来的时候带着疑惑——他居然还疑惑! “你们……你们神殿怎么能用这种手段!” 怪不得今天和我说的话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原来是圈套,是计谋! 谢怀霜蹙着眉头,眼睛眯起来一点,似乎没听懂——他竟然还装没听懂! “什么手段?” 我猛地转过身,不去看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是……我是不会被你蛊惑、被你勾引的!” 背后安静了一瞬,忽然一声轻笑。 “祝平生,”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有波澜,怒极反笑一样,“你再说一遍?” 果然如此。计谋被我看穿了,恼羞成怒了! “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背后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我正准备再警告他一遍,话还没出口,觉出来空气微动的一瞬间,猛然错步转身,一道银光从脸颊擦过去的时候透着凉意。 是一根簪子,通体刻着奇异的花纹,和他衣服上的一样。 簪子停在指间,我看了片刻,转了目光去看他。 “凭这个就想杀我?” “凭这个当然不能。”谢怀霜左手撑着床,幽幽盯着我,“让你闭嘴罢了。” 我走近两步,举着簪子在他眼前晃一下:“归我了。” “怕我蛊惑你,你还敢拿我的东西?”谢怀霜面上也带出来似笑非笑的神色了,“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以为你们神殿的手段无往不胜吗?” 我索性当着他的面把簪子收到怀里,低头对上他的视线:“我告诉你,就算你现在亲上来,我也不会上你的当的。” 谢怀霜眼睛又眯起来一点,安静片刻,嗤笑一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劫我在先,又用这种拙劣手段……”他语调早不复起先的平稳了,“……其实是你想蛊惑我、引诱我,再从我嘴里套神殿的消息,是不是?” 简直荒谬。我在床边重新坐下来了,质问他:“你就这么想我?” “你难道不是这么想我?” 谢怀霜盯着我,冷淡眉眼头一次被情绪染得鲜明,盯着我片刻,忽然往前探一探身。 “那你觉得,谁会先上当?” “不会是我。”我直视他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努力集中注意力,“我说过了,别说是这样,就算是……是你现在亲上来,我也不会上当的。”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会入了你这么不高明的圈套?” “虚张声势。” 他果然又暗中挣开绑着手腕的绳索了,指间夹着铁片,在抵上我的咽喉之前又被我按回去。 “你关不住我。” 我锁骨上一寸多了道皮外伤,他右手也见了血。 重新按住他的手腕,我告诉他:“关住几天算几天——我告诉你,少想那些蛊惑我的手段,没用。我不会上当的。” “真的吗?”谢怀霜听完却笑了,笑色不达眼底,“说这么多……到底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你什么意思?” 我手上不自觉加了力道:“你觉得我真的会上你的当?我再和你说一遍,就算是你现在……” “好啊。” 他忽然出声打断我,声音低而轻:“我倒想看看……谁会先上当。” 我愣神的空当,手中忽然一空,又被他挣出来右手。 “不敢吗?”谢怀霜抬着头看我,极近的距离里面,一向冷淡的眉梢眼角此刻都是挑衅的意味,“果真怕了?” “我怕了?” 捏着他的下巴,我气笑了:“你要是怕了就直说。再多输给我一次,不丢人。” 谢怀霜听了就冷笑,看我片刻,右手忽然抓住我的衣领。 和我想的一样,嘴再硬的人亲起来也是软的,温热吐息里面纠缠着他身上那股檀香气——不对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不知道到底怎么出来的。猛地带上身后的门,我靠在门上,乱七八糟地喘气,成千上万面大鼓在胸膛里面敲得沸反盈天,那道还没长起来的伤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我中计了。我一定是中计了! 怎么会是这样? 我试图稳下来心神,回想刚才到底是怎么发展到那一步的。 谢怀霜盯着我看,用他那双碧潭水一样的眼睛——然后呢?然后计谋被发现了不承认,装作被我气笑了,叫住我——如此高明的手段。本来我都要出门了。 再之后呢? 翻来覆去都想不清楚。依约是昏暗之中绿松石的光泽,缠缠绕绕的檀香味道,顺着肩膀垂到榻上的长发。 我感觉有点混乱,试图在这些模糊的碎片之中拼出来剩下的脉络,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指腹正按在嘴唇上。 嘴唇比我的手指要软,睫毛从我眼角擦过去的时候很痒,手原本攥着我的衣领的,渐渐卸了力气……不对! 我中计了! ----------------------- 作者有话说:小谢:(观察)(只是眨眼) 小祝:他勾引我!手段了得!无法招架!神魂颠倒!岂有此理!我中计了! 是宿敌就来亲嘴子!十七岁小朋友就是会有点冲动,胜负欲占有欲爱欲欣赏都分不清楚的年纪呀。本来想一章写完的然后越写越长越写越长……已经三章了!收手吧余师傅! ps.日更计划启动,明天请来接着看宿敌早恋(?) 第63章 十七岁抢人if线(二) 第二天再进门的时候, 谢怀霜微微朝里偏了下头,不看我。 他以为我就很想看见他吗? 方才在门外来回转了几十圈,我才下定决心推门进来。真看见他, 心里又开始没来由地慌乱了。原本很结实的冰面忽然融化一样,杂着冬天的冰棱渣、开春的碎花瓣, 顷刻间喧闹吵嚷着涌过去。 到底在心乱什么?不就是亲了一下吗?根本不会上他的当。 犹豫一下, 我摸出来药瓶,放到他床头, 往后退几步,坐到桌旁。 门窗紧闭,昏暗里面我仍然看不清谢怀霜的神色,也不敢多看。 “解药……自己吃了。” 谢怀霜没动, 我偷偷从眼角瞟过去的时候,见他只有目光垂了下来,极快地从瓷瓶上面掠过去。 “这么久了,到底是不是解药,你心里没数吗?” 谢怀霜仍然垂着眼睛, 也不动, 良久才开口, 声音不高:“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一直到再坐到床边, 我都没回答他。我自己这两天也总在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差点搭上命,抢他回来做什么? 因为他是神殿的人、是铁云城的敌人吗?那我早在第一天就该直接杀了他才对。 那是为了什么,胜负欲吗? 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那双幽幽深绿的眼睛, 和我对视的时候,目光就闪动一下。 药递到嘴边的时候,他没再抗拒,盯着我看了片刻, 自己张嘴,咽了下去。 我也想不清楚,只能说自己的真实想法:“没想做什么。至少没想杀你。” 第83章 谢怀霜睫毛轻轻颤一下,没说话,视线又垂下去。 叶经纬的药总是很苦,这次的我更是连闻都不想闻,但是看他连眉头居然都不皱:“不觉得苦吗?” 其实昨天就想问的。 谢怀霜听了,似乎愣一下,又很快地摇摇头。 骗人。我给他看带在身上的山楂糖,当着他的面自己先吃了一个,又递给他:“没有毒。” 我从前总以为他这个地位,在神殿应该是千娇百宠、金尊玉贵的才对,但眼下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很疼的伤、很苦的药、很暗的房间,他竟然都是一副早就习惯的样子,眼睛里面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谢怀霜目光在那颗糖上面停了很久,抬眼的时候很困惑:“我前两日差点杀了你。” “那我还关了你好几天呢,也扯平了。”我手又往前伸一点,“真没有下毒。” 一颗糖而已,对我们的宿敌关系毫无影响。 谢怀霜慢慢地嚼山楂糖的时候,我去看他肩膀上面的伤势,似乎比昨日好了一点。见他看过来,我问他:“等下你要是觉得疼,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总是像昨天那样偷偷看他神情也不是个事。 谢怀霜手指又蜷起来了。揭开纱布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那里……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大碍,还活着。” 其实每天最多能提着一口气爬起来一两个时辰。但是我觉得没必要跟他说这些。 只是说到这个,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问他。 “那天剑为什么转了方向?” 其实那道伤原本要再往右一些的,剑锋不知为何,电光石火间忽然偏了一点。 就算剑锋不偏那一下,的确也不足以杀了我,但会让我昏睡少说几个月——所以为什么偏了了?谢怀霜握剑的手从来是不会抖的。 “没拿稳。” 他不看我,肩膀很轻地往后缩一下。我问他:“疼吗?” “不疼。” 劫他那日也是他们神殿的娱神仪式,谢怀霜又是长袖华服,凤凰冠坠着一圈一圈珍珠帘挡着面容,行动间环佩相鸣。 发冠早不见踪影了,那几串项链还是沉甸甸地交叠压在他胸前,冷冰冰的。 神殿做事似乎总是这个风格。大巫诞辰的时候,到处总会张灯结彩地庆祝,神殿周围比其他地方都要更夸张,每一棵树都不放过,一层一层颜色艳俗的锦缎彩幔堆上去,玉兰花枝都被压得弯下来。 毫无惜花之心。 谢怀霜和昨天一样,自己慢慢地拉上衣服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神殿对你不好吗?” 没看我,他手上顿了一下,又接着拉上最外面那层深绿色的华服。 “算不上。” 整好衣服,他抬起来眼睛:“想拉拢我?” “难道你会被我拉拢吗?” 谢怀霜不置可否。我把药瓶子又收回去。 “昨天下雨。” 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今天出太阳了。”我犹豫一下,“你想……你想出去吗。” 神殿里面我也进过几回,回廊深深,烟气袅袅,明暗光影都被垂地帘幕遮去。日光在那里总不受欢迎。 “不想吗?”我看他又是不理我,只好站起来,“不想那就算了,我就先回……” “……想。” * 坐在台阶上连着晒了三天的太阳,谢怀霜似乎终于被晒得化一点了。 两个人都伤成这样了,很难真正打起来。除去平均每天三次的小范围交手,我跟他还算是和谐相处。 在他第十次盯着院子里面的芍药花和芭蕉看的时候,我问他:“你在神殿没见过吗?” 他看我一眼,竟然真的摇摇头。 在屋子里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总像幽深潭水,眼下大概是被日光照着的原因,倒更像杂着各色叶子水藻的、春天的溪水,波纹细细。 “这个是芍药花。”我给他一处一处指过去,“这个是芭蕉,这个是垂丝海棠,那个?那个是……” 谢怀霜听得很认真,眼睛慢慢地眨一下、再眨一下,睫毛落下来长长的影子,停着一双蝴蝶一样。 “你在神殿……每天到底都做什么?” 这话一问出来,我就觉得他应该不会答——这听起来很像是在打探他们神殿的情报。 他果然就沉默了,我正准备给他指东南角的玉兰花,却忽然听见他的声音:“有事就叫我出去,没事就一个人练功。练剑,学歌舞……教其他人。” “教谁?” 谢怀霜指尖碰一下阶旁的杂草,语调没什么起伏:“那些用来准备替代我的人。” “还能这样?”我很震撼,“他们就不怕你不高兴吗?” 谢怀霜摇摇头:“不重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头来看我:“你呢?” “什么?” “在铁云城……你每天做什么?” 搞不好是想从我这里套话。神殿的人都很心思深沉、很会蛊惑人心——相当会蛊惑人心! 我就说了,就算是他亲了我,我也不会上当的。头脑就是如此清醒。 又提醒自己一遍,我答得也谨慎:“做的事情很多,上课、改图纸,跟师兄师姐他们一起改兵器,养我的花……”顿一下,我接着道,“……还有给你们神殿找事。” 谢怀霜也没生气,只是偏着头,看我片刻。 “你们不怕西翎神吗?” “怕一堆泥巴做什么?”提起来这个我就想冷笑,“你们神殿骗骗自己得了。那些器具,哪一样跟那堆泥巴有关系?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们铁云城不信泥巴。” 我又给他指满院子的花草树木:“每一样都跟西翎神没关系。春天到了就开,时候到了就落,再一个春天就再开,就是这样而已。” 谢怀霜两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日光里面不说话。 我手上总闲不下来,有兵器要修的时候就修,像现在这样没什么要做的时候就揪了墙角的狗尾巴草,在手里乱编。 还是师兄他们教我的,我编得不如他们,但也能看出来是个兔子的形状。 我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谢怀霜坐在旁边,总是偷偷盯着看,眼下又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狗尾巴草,是很好奇的目光。 我偶尔抬头看他,他总是匆匆错开视线。这次大概看得太专心,没来得及移开视线,被我抓了正着。 “想要?” 他又看一眼,摇摇头。 “那我扔了。” 他不满意了:“你扔了干什么?” “本来就是随手编的,你又不要,我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咬着嘴唇,他犹豫片刻,想要又说不出口。 “骗你的。” 我放到谢怀霜膝盖上,看见他很小心地拿手拢起来,指尖戳一下毛茸茸的耳朵。 ——太奇怪了,明明他戳的是狗尾巴草,怎么心上也痒痒的。 戳几下,他又不戳了,看着手里面的兔子发呆。 “怎么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走?” “等你哪天赢了我,我就放你走。” 看他一眼,我问他:“这么着急走?” 谢怀霜没说话,只是自己低头拢着那只兔子发呆。 * 谢怀霜说的是对的,若是以他平常的状态,我关不住他。 这是劫来他的第十天,中夜惊醒的时候,我听见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谢怀霜一向是能踏雪无痕的。 其实两三天之前,我就隐约觉出来,他不会在我这里留太久了。论实力,我和他到底没谁能真正压过谁一头。 前几日是因为余毒未解、新伤未愈,眼下只要他想跑,铁云城最深的监牢也困不住他。 但他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片刻之后,我听到了自己很不愿意听到的、剑鞘碰到床沿的声音。 胸口又开始疼了。原来他还是想杀了我。 枕侧有一柄短剑,我尽可能不惊动他,右手摸索过去。 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已经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只等他拔剑了。 右手悄悄按着那柄短剑,我按下去纷乱的心绪,屏息等着他。 ——我等到的是嘴唇上柔软的触感。 其实只是相当生疏地碰了碰,发丝从枕侧掠过去,那股檀香气缠绕着弥漫开来。 猛地睁开眼的时候,谢怀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要不是帷帐上还在轻轻晃的流苏,我几乎要以为是我的梦。 第84章 云雾一样来了又散,只留下一点潮湿的、柔软的影子。 夜色沉沉,四处寂静。睁着眼睛愣了片刻,我猛地坐起来掀开床帐,胡乱抓起来外衣,跑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谢怀霜今天必须要给我个说法!! ----------------------- 作者有话说:这宿敌你就亲吧,一亲一个五迷三道(。) 所以到底是谁上了谁的当呀。 第64章 十七岁抢人if线(三) 谢怀霜到底也不肯给我一个说法。 劫回去谢怀霜的时候刚开春, 眼下已经慢慢地到了春深的时候,从见面的时候装模作样地打,再到偷偷亲在一起, 一整个春天都要过去了,谢怀霜还是不承认这件事。 晚上坐在屋顶上, 漫天星斗一闪一闪的, 我擦剑的时候,又开始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剑穗是他上次送我的, 除了是深红色的以外,和他那个长得似乎很像,但到底是不是完全一样,我到底也没看清楚。他说什么也不让我拿着两个比对。 早上我又拿着那个剑穗偷偷看的时候, 没来得及藏起来,被陈师姐撞见了。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东西吗?” 我敷衍两句,又收起来。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有点狐疑:“该不会是谁送你的?” “……没有的事。” 我和谢怀霜的事没敢让任何人知道。陈师姐显然没信我说的话,只是摇摇头:“不想说就算了。” 走过去两步, 她又倒回来。 “说起来, 最近你出门这么勤快, 说是去神殿探地形, ”她压低一点声音,“不会其实都是借口吧?偷偷溜出去见人?” 我心下一惊,不知道她这么说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 又听见她说:“其实不用的,你直说是出去找人,我们都会理解的,不用拉出来神殿当幌子的。” “……” 我的确是偷偷去见人, 但也真的是去了神殿。 从那之后我都很小心,每次都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才敢拿出来谢怀霜给我的东西看一看。 但是瞒着别人就算了,谢怀霜那天晚上明明就是偷偷亲我了,他为什么对我也不肯承认? “你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偷偷亲我?” 谢怀霜当时被这样质问的时候,就错开目光:“哪天晚上?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戳他的手心,“刚才你跟我亲了,上次你跟我亲了,上上次你也……” 谢怀霜看我一眼,我很知趣地闭嘴了,瞟一眼,他那把长剑还好好地待在原处没出鞘,才凑上去蹭他的鼻尖。 他那天耳垂上坠的不是绿松石,是碧玺,深绿色的,一晃一晃,和他眼睛的颜色有点像。 但也只是有点像。远比不上谢怀霜的眼睛漂亮。 别的事情——诸如喜不喜欢我、想不想和我待在一起、现在想不想亲一下,谢怀霜偶尔还是会慢慢承认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不肯承认这件事。我都要有点怀疑是不是我当时真的在做梦了。 ——那晚我当然没追上他。总不能真的是我在做梦吧? 手里正在擦的剑转了个方向。我好久没见到谢怀霜了,上一次去神殿偷偷找他还是在十二天三个时辰一刻钟之前,听到的还是这么让我不满意的答案。 令人烦躁,我已经长达十二天三个时辰一刻钟没有见过谢怀霜了。 偏偏今天还遇到了很多挑衅我的人。贺师兄要请人喝喜酒,问我要份子钱。路上见到了三次成双成对的人,拉着手从我面前过去——这不是在挑衅我是什么? 连猫都是这样。那只狸花猫追着另一只三花猫好久了,三花猫对它总不太搭理,今天路过一看,两只猫居然贴在一起晒太阳。 一直在挑衅我。 手里的剑又转了个方向,擦到一半,擦不下去了。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难得出太阳了,也不知道谢怀霜在神殿有没有晒到太阳。那地方总是阴凉潮湿的,非常不适合任何人居住,尤其是谢怀霜。 谢怀霜只适合住在明亮的、宽敞的、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花草的地方,比如我院子里面。 ——所以他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偷偷亲我? 我决定明天再到神殿一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只是比较闲而已。 * 三个月内出入神殿十二次,我觉得整个铁云城找不出来第二个人了。 “找不出来第二个这么有能耐的人,”谢怀霜对此冷笑着评价,“也找不出来第二个这么不惜命的人了。” “我不来这鬼地方,我怎么见你?” 谢怀霜没抬眼睛,自顾自整理他那个不知道有什么可整理的累赘袖摆:“不见面不就行了。” 又是这样,低着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也好看得不像话。我往他旁边凑近一点,挨着他的肩膀:“你不想见我?” 睫毛轻轻扇两下,跟着落下来的影子也一颤。谢怀霜又抬头扫视一圈周围,确定没人才低声开口。 “不想。下次不要这么冒……” “这是什么?” 被从袖子里面抽出来那封信的时候,谢怀霜一下子着急了,伸手来抢:“没什么——给我!” “反正也是我给你写的,”我很快地瞥了一眼,往后缩一下右手,没让他抢到,“你都自己偷偷看那么久了,我看看怎么了?” 刚才在墙头上的时候,谢怀霜居然不像之前一样立刻就察觉到我。神殿的旗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隐隐约约露出来底下的秋千架,还有一角深绿色。 他自己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秋千很轻地前后晃两下。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我没立刻跳下去找他,悄悄往右挪了一下,一眼就觉得他手里拿的东西很熟悉,还没再仔细看,谢怀霜就听见了动静,眨眼间手里的东西就藏好不见了,转头看到是我的时候,警惕的神色才又褪下去,转而是惊讶的表情。 刚才再匆匆看一眼,我认出来这的确就是我上个月用机关鸟给他送来的信,看来背着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口是心非。 “你自己写的……你有什么可看的?” 他还是要来抢,整个人几乎贴在我身上,秋千来回晃动几下。 我更想看了——反正都是我自己写的,让我看一眼怎么了?他这么拒绝,一定有原因。 “你小声一点,”我说出来他总说的一句话,“等下有人过来了。” 谢怀霜不敢抢了,只是瞪着我,生气的时候眼睛里面就泛起来一点粼粼的水色,因为肤色白,脸上那一点绯色也格外明显。 眼睛怎么这么亮。亲一下。 谢怀霜手还攥着我的衣襟,很不满意的表情,但被亲到眼角的时候也没躲。 “真不想让我看?” 本来也只是哄他,我又递给他:“真不想给我看,我就不看了。” 谢怀霜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撩起来眼睛看我一眼。 “算了……给你看就看了。” 他说完又很没有威慑力地瞪我:“但是你不许……不许笑话我。” “真愿意给我看?” 谢怀霜想一想,又点点头,挨着我坐好,自己摆弄项链上面的玉珠子:“你看快一点。我眨十次眼睛,你就还给我。” 一眼扫过去我也没写什么旁的,只是答了一些他问过我的问题,近来好不好、都做了什么、齿轮组的具体用途、蔷薇花什么时候开、哪里有最好吃的红豆饼云云,都是一些……等一下。 行间边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去一些小字,落笔轻而潦草,俊秀清逸,明显是谢怀霜的字。 齿轮组用途那几行上面写“大巫今天又在骗人”,蔷薇花那里旁边挤着“祝平生院子里面有好多花”,红豆饼底下不知道本来想写什么,被匆匆划掉了好几次,最终留下来的只是三个字。 ——好想他。 “好了。” 他来扯我袖子,语气带着点不常见的局促:“该给我了。” 我看着他又小心地收好,还没说话,就见他抬头看看周围,神色略微变了一下。 神殿这地方真的很讨厌。每次费尽千辛万苦进来,最多不到一刻钟就又要走。 这样算下来,整整三个月,我跟谢怀霜真正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不知道够不够一个时辰。 我低声问他:“这次有什么要给我?” 谢怀霜左右看一眼,很快地把东西塞到我怀里:“东南角的布防,还有神殿下个月的计划。” 第85章 顿一下,他又拉过来我的手,一朵花轻轻落到我掌心里面,半紫半红,我头一次见到。 “上个月到外面去,路过看见……没见过,好看的。” 拢起来我的手,他抬头:“就这些了……走吧。小心一点,走我刚才和你说的方向。” 亲上去的时候,谢怀霜还是会在辗转间习惯性地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手才在我胸前叩一下。 临走之前没忍住又看一遍他的眼睛。春池清碧,水纹细细,模模糊糊地映着我的影子。 “等我。” 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而快地从我脸侧摸过去,谢怀霜点点头。 重新踩上高墙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此行好像是为了来问他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偷偷亲我。 远远看过去,谢怀霜的身影又成了小小的一点,拢着袖子站在原处。从侧面看过去,神色似乎冷冷的,不知道说了什么,方才过来的几个人一俯首,又都退下了。 高处风更大一些,我很小心地拢着那朵花又看一眼,薄薄的花瓣被风一下一下地掀起来,大概是被谢怀霜带在身上很久,若有似无的花香里面杂着谢怀霜身上的味道。 还没出神殿,已经开始想谢怀霜了。 怎么办好呢。 ----------------------- 作者有话说:偷感很重的早恋小情侣(。)这个if线写完了! - 是这样的,我知道番外已经啰嗦有点多了,但是一路轮空到这会儿了居然上榜了,为了榜单字数只能再多变出来一点了。将就一下吧^_^ 第65章 小猫小猫有什么烦恼 - 没吃饱。 - 没吃饱。 - 下雨, 湿了。没吃饱。 - 被大灰猫打了。没吃饱。 - 打回去了。瘸了。没吃饱。 - 被坏人抓了被坏人抓了被坏人抓了!猫没有跑掉!猫落在人手里了!猫完蛋了! - 吃饱了。 - 猫看见最喜欢的人,但是猫不好看。不敢过去。猫喜欢人。 - 彪彪让猫试一试。明天试一试。 - 没敢试。明天一定试一试! - 后天一定。 - 猫不是故意的,猫只是没看路撞到喜欢的人脚上了!猫完蛋了! - 被喜欢的人带回去了。人对猫好, 两个人对猫都好。猫有羊奶罐子,不用睡草堆了。写到这里为止了, 猫不会再有任何烦恼了! - 影子坏。猫追不上。 - 被芍药花打了。为什么要打猫的鼻子? - 偷了小鱼干, 分给小黄半条。好猫。桌布猫不喜欢,用心修理。好猫。但是人好像有点生气了, 和猫说很多听不懂的东西。明明猫花了一个下午,很辛苦。 - 小黄教的东西有用。人同意猫今晚留在床上一起睡觉了! - 太阳很暖和,人和人一起看很久芍药花,猫挤进去。芍药花为什么不打人的鼻子? - 想进房间睡觉, 又被赶出来了。人和人可以一起在床上睡觉,猫为什么不能上床睡觉?猫睡觉很老实,从来不乱挤,不像人。猫不想自己在窝里睡觉。人来和猫一起在窝里睡觉也可以。 - 又被赶出来了。 - 又赶。 - 赶。 - 忍不下去了。猫不会原谅人的!猫明天就带着所有的小鱼干走。猫不会在这种不许猫和人一起睡觉的地方多留一天了。 - 人抱了猫,原谅人。人香香的。但是另一个人在旁边说猫坏话, 猫记住了。 - 为什么两个人类要每天都在一起?猫和朋友才不会从早到晚都黏在一起。人类真是幼稚。虽然会给猫带回来羊奶罐子, 但总是说猫坏话。 - 猫喜欢人和人。猫要攒够十条小鱼干。 - 不知道两个人在干什么, 为什么每天都把猫放到别人家。最好是在忙着给猫找小鱼干。两个人打猎都很厉害, 能给猫带回来很多好东西。 - 这两天来了好多人,最好不要是来和猫抢地盘的。芍药花是猫的,小鱼干是猫的, 两个人更是都是猫的! - 为什么给猫穿这么愚蠢的东西?猫现在看起来和人一样蠢,猫的脖子不是用来挂花球的。但是人看起来很高兴,猫可以忍耐。人也穿得好奇怪。最近要干什么? - 人和人带猫去好远的地方,猫第一次坐船。总说猫坏话的人摘好多莲蓬。但是猫不喜欢吃, 猫喜欢玩。 - 人每天为什么有这么多话可说?为什么白天说话大半夜的也在说话?猫被吵醒了。数小鱼干,还差三条。 - 明明有两张椅子,为什么要一起挤一张椅子上面?人好奇怪。浪费椅子。 - 晚饭吃多了,上房顶消食,遇见人。原来这两个人也可以上屋顶吗?听不懂什么叫星星,猫不想数星星,猫想数小鱼干。 - 猫马上就要攒够十条小鱼干了。窗帘不顺眼。明天给人修理。人一定会夸猫的。也许还会让猫上床睡觉。 ----------------------- 作者有话说:一点今日餐前小点心。攒十条小鱼干要干什么呢。 p.s.在榜单上没法这周标完结,番外还有今天明天两章啦。等我这章底下评论留个点菜区,老大们有想看的可以随时点菜,有能写出来的我不定时写了放隔壁点心渣合集(*^▽^*) 第66章 几度春色(一) 谢怀霜在我对面第三次沉默的时候, 我很紧张,在他手心写字的时候,一笔一画落下去也不太稳。 “水太凉了吗?” 他没反应, 我又问他:“还是哪里……哪里不舒服?” “……不是。” 他手指微微蜷起来,垂下来眼睛, 把手又抽回去。 袖子翻起来的时候隐隐约约露出来红色的瘀痕, 头发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垂过腰际,眉眼都是更年轻一些的样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十出头的、耳聋目渺的谢怀霜。 我还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昨晚睡觉之前和往常全都一样,茼蒿又趁着我和谢怀霜洗澡的时候偷偷溜到床上,装得可怜兮兮地钻在枕头角。 谢怀霜果然又被它喵喵几声蛊惑了,又觉得虽然它每天上房揭瓦下地拆家追着别的猫打还连着三天偷小鱼干被抓, 但它只是一只可怜的怕黑的无助的小猫呀。 总这样。茼蒿一看他,他就心软。他一看我,我就心软。 茼蒿得逞了就变得很乖了,老老实实地缩在谢怀霜臂弯里面。昏暗光线里面,我又看见他右腕上那一道很浅的痕迹。 当初琳琅楼留的伤痕早就褪得差不多了, 但还是有一两处消不掉的疤痕, 在右腕上三寸的位置, 眼下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我又看着那里的时候, 谢怀霜在枕侧问:“怎么了?” “当时……再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算起来琳琅楼一见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但我总还是时不时梦见当初的场景,惊醒的时候冷汗涔涔。 谢怀霜其实不大提及那段晦暗的时光, 有一次喝醉了酒,才跟我提过一句。 哪怕被神殿灌下去剧毒、在路上颠沛流离的时候,他都没动过其他念头,唯一一次很短暂地存了死志, 是在琳琅楼。 那次说到这里,他就不往下说了,只是伏在我肩膀上流了好久好久的泪,手上紧紧攥着我的衣服,我就这么抱着他,跟他点着灯坐了半宿。 “又说这些。” 谢怀霜摇摇头,凑近一点:“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总惦记这件事情?茼蒿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我还没说话,手就轻轻捂到我嘴上了:“不许再说什么都怪你了,快睡觉——明天早上不是说好还要和我去买海棠花种子吗?快睡觉。” 一切都很正常,茼蒿钻在谢怀霜怀里,谢怀霜在我怀里,窗外不明不暗胧胧月,檐下不暖不寒慢慢风。 但是一觉醒来景象全都变了。 睁眼的时候日光有点刺眼,等到眼睛慢慢适应光照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一个人躺在椅子上,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地上,旁边桌子上乱七八糟散着笔墨零件,铜络灯也忘记关了。 我是梦游了吗? 等到站起来的时候我才真正觉得不对。这地方乍一看没认出来,再多看两眼就想起来了——这分明就是我从前的房间! 毯子也没顾得上捡,我下意识地掐自己一下。 第86章 掐一下。再掐一下——怎么还没醒? 手都掐红了,眼前的景象不光没有一点散去的迹象,反而更稳当了。拿起来一张还没画完的图稿,我一眼就认出来这分明是我早几年就做出来的东西,但上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完全不像在做梦。 ……可是我真的能横跨几百里梦游到这里吗? 推门出来看时,我觉得那两株玉兰树似乎比我记忆中矮了一点,正在观察的时候,听见背后脚步声,转头就看见陈师姐。 “师姐?” 她似乎又改回从前的穿衣风格了,我更疑惑了:“你怎么也回这里来了?” 陈师姐看看我,皱起来眉头:“又熬夜了吗?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谢怀霜呢?” “谁?” 陈师姐没听懂,我又重复一遍,她想了想,还是摇头:“这是谁?” 日光照得人有点眩晕。我深吸一口气,问她的时候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如常:“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年?” 陈师姐眉头更紧,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答完要来探我的额头:“你该不会又是熬了一宿吧?”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回到了八年之前?! 陈师姐摇着头走开了。再猛地关上门,靠在门上,我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来气。 从前我听过黄粱一梦的故事,黑甜一觉,在梦里就过完了好长好长的一生,醒来的时候只剩下空荡荡枕席,来时烟霞全都散得影子都不剩了。 难道之前的一切,也都是我做的一场太长太长的梦吗。 满屋寂静,只有日影兀自转过来,桌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照得亮堂堂的。 那我为什么要醒呢。 顺着门慢慢蹲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手指顺着摸上去的一刻忽然愣住了。 谢怀霜这几天时不时就打开个檀木盒子悄悄看一看,我每次一路过,他就匆匆忙忙地合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怎么都不肯告诉我,直到昨天晚上才给我看。 里面的原来是个玉佩,羊脂白玉成色很好,雕工也精细,云纹翻卷,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缀着长长的流苏。 “这是什么?” 谢怀霜低着头给我系好,又顺手把流苏抚平整。 “再过两天不是你生辰吗。”谢怀霜自己摆弄满意了,又抬头来看我,“你喜不喜欢?” 指腹上触感冰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敢顺着绳子,慢慢地拉出来看。 青色流苏长长地垂下来,眼下日光就从那块白玉佩上照过去,光泽流动,云纹被照得分明。 * “你这么着急要上哪?” 城主试图抓我问清楚,但没抓住,我已经摸到鸢机的门了。 “很重要的事情——我回来再说!” 玉佩是真的,那之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是不知道为何回到了八年之前。 方才攥着玉佩,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既然一切都是真的,算算时候,现在应该是我在琳琅楼找到谢怀霜的三个月之前。 ——也是谢怀霜从神殿逃出来的第二个月。颤抖着手再一算,他被人卖到琳琅楼这个鬼地方,恰恰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不能够。这种事情决不能再来一遍了。 几百里路很快地掠过去,操纵杆拉到底,总还是觉得太慢。 快一点。再快一点。 琳琅楼的灯火再浮现出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路上积雪还没有融尽,最近不知道有什么节庆,街上熙熙攘攘的。 什么都顾不得了,高低错落灯影里面,我几乎是慌张地推开人群穿过长街。 “谢怀霜呢?” 站在门口的老鸨还是脂粉堆得像刷墙,笙歌杂乱里面我心绪也杂乱,推开旁人直接冲上去很急切地问她:“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谢怀霜的人?” 她笑容顿了一下:“您找他是……” “他在哪儿?!”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开了,老鸨往后缩,靠到门上抖着手:“你、你不要想在这里当街杀人……” 我彻底没耐心了,剑出鞘的一瞬间听见她大叫一声:“等等!我说就是了……我昨天才交钱买的人,再过一刻钟才给我送到后门……” 一刻钟之后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后门。 还没停稳,我猛地掀开帘子的时候,里面果然是谢怀霜,靠在车壁上,手脚都被绑着,长发散乱间隐约露出来侧脸,似醒非醒。 夜里寒气浓重,看见他的一瞬间,忽然失重一样,我差点没站稳。 原来当初……竟然是这样吗。 匆匆解决外面的人,钻进车厢的时候,谢怀霜似乎有所察觉,脸转过来一点,睫毛颤动两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很忙乱地解开他手腕脚腕上面的绳子,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 “没事了……没事了。” 车厢里面昏昏暗暗的,我慌慌张张地抱住他,抚过他紧紧绷着的肩背,去理他散乱的长发。 谢怀霜不安的时候总不会在面上露出来,但其实和寻常人一样,需要很多很多的安抚,需要被抱得很紧,一遍遍摩挲过头发、额头和脸颊。 哪里真的有什么天生冷情,都是硬撑罢了。我从前花了很久很久才摸清楚这件事。 他被抱住时似乎呆滞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防备,手里面的木簪刺过来的时候,我没躲,让他刺到肩膀里面。 没我预料之中的疼,我才发现他大概被下了什么药,提不上来力气。 真得了手,谢怀霜愣了一下,我趁机把我的剑放到他手里。 谢怀霜能认出来我的剑,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还能认出来我的人。之前提到往事的时候,他曾经和我说,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像防备其他人那样防备我。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 “不知道。”他那时候正靠在我身上,举着手里的书,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如果是平时,肯定要最防备你……但是当时那种情况,我一开始的确没想到你会对我很好,但也不觉得你会趁人之危。” “那你看错我了。” 我就着那个很方便的姿势,趁他不注意,拿手里的羽毛去挠他的脖子:“谁说我不会趁人之危?我现在就趁人之危。” 长剑碰到车壁,撞出来一声轻响。我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事,抬眼看谢怀霜的表情。 眉眼都是年轻几分的样子,但和我当年在琳琅楼找到他时不完全一样。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青紫伤痕,眼神里面闪着戒备、紧张,但还没有那种被压着脊梁骨蹉跎出来的、近乎漠然的神态。 谢怀霜摸到剑柄的时候明显地愣住了,目光找不到目标地逡巡几遍,握着剑柄的手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是我。” 我松开他,试探着拉过来他的手,慢慢地给他写:“是我。我是祝平生。”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只手猛地抽回去了。谢怀霜蹙起来眉头:“你来……做什么?” “我来带你走……”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当初那句话。 “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果然还是不完全信我,方才片刻的茫然之后,又回到了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样子:“你若是想杀了我,不必那么麻烦。” “我不想杀你。” “不想杀我?” 我以前问过谢怀霜:“如果我当初跟你说我其实是喜欢你,偷偷喜欢你好多好多年,你会不会信我?” 谢怀霜当时听了这话就笑了:“那反过来,假设当初我忽然跟你说,我是喜欢你,难道你就会信吗?” 我想了想:“其实我应该真的会信。” 人嘛,总是会相信自己想信的东西的。 谢怀霜那时候就来搓我的脸颊,你呀你呀的说了半天,才好好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你说一遍我肯定不信,你多说几遍,说好多好多遍,再买十份绿豆糕十份花生酥,我可能就信了。” “你不是最喜欢吃红豆饼板栗糕和山楂糖吗?怎么要绿豆糕和花生酥。” “我那个时候又没吃过这些。”他小声说,“神殿不许我们吃很多甜东西。这两样还是师傅悄悄带给我的,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不想杀你。” 我在他手上慢慢写:“我要带你走。我喜欢你。” 第87章 ----------------------- 作者有话说:小祝短暂地穿越一下。又回到这本的最初了[可怜] 第67章 几度春色(二) 谢怀霜果然露出来很怀疑的神色, 我又在他手心写一遍:“我喜欢你,喜欢你好多好多年,全天底下最喜欢你。” 他沉默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不是在骗你,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总不给我机会。”我按照那时候他告诉我的话, “好早好早就喜欢你。我带你走, 带你去买十份绿豆糕十份花生酥,好不好?” 谢怀霜指尖猛地蜷起来, 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 金坠玉碎,玉兰摧折,多看一眼心都要碎掉了。 “因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好最好的人,” 我偏了下头,没让眼泪滴在他手上。 “我带你去买天底下最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谢怀霜仍然蹙着眉,脸上是很不可置信的神色。真换成八年前的我, 不一定能看出来他的心绪, 但是现在的我不一样。我能看出来, 虽然很不明显, 他眼底分明有一厘的松动。 车厢忽然一震,谢怀霜神色猛地一凛。我随手掀开帘子看一眼,果然是琳琅楼里面的打手围过来了。 不自量力。 拔剑之前, 我看到谢怀霜的神色,动作顿了一下。 “外面有好多人,” 我改了主意,把剑递到他手里:“我来的时候伤到了, 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你帮我逃出去,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眼下我说一千句一万句、替他解决一千个一万个问题,都不如让他自己亲手先杀几个仇人。 拿着剑,谢怀霜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剑尖一撑爬起来。 拢共十几个人,我没搅和进去,只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看见有人要碰到他了就很小心地出手。 其实这些人就算再翻一倍也没什么可说的,难的是不让谢怀霜发现我一直在悄悄地丢暗器。风声在他那里似乎都比寻常人明显好几倍。 还要腾出来手把旁边那只黄猫拎走。不知道哪里来的,和茼蒿一样是笨蛋,见到揍人也不知道躲,拎走还不乐意。 这些人没花谢怀霜太多时间。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衣襟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 剑朝我的位置递了递,他摸不太准方向,犹豫一下,手又往右边转了转。 高楼上的灯火照下来,剑尖在抖。 谢怀霜气息还未平复,眼睛折出来一点月光,发梢在风里翻卷。 安静了很久,他说:“你要带我去哪里?” * 谢怀霜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闭上一会儿功夫,眼睛又睁开,在枕侧看我。 还是喜欢装作自己能看见。 “睡吧。”我坐在床边,拉过他的手,又写一遍,“我就在这儿。我哪里也不去。” 眼底仍然带着倦色,指尖下意识地抓着被子,很久之后睫毛才又慢慢地垂下去。 这次谢怀霜终于没有进琳琅楼那个鬼地方。明天就找到叶经纬,快快地把谢怀霜治好。 我看着谢怀霜盘算——还要带他出去晒太阳,绿豆糕、花生酥、红豆饼、板栗糕、橘子糖,买所有他喜欢吃的东西。 带他坐铁皮车,逛热热闹闹的集市,找到琥珀一样的糖金鱼。等到开春,再和他认识一遍所有的花花草草,再走一遍几千里山川 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回来的路上风夹着雪粒,吹得很冷,眼下都被关在外面了。细细飞雪在窗户上掠过去影子。屋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灯光偶尔摇动一下。谢怀霜好好地躺在我面前。 明天要和谢怀霜做什么好呢。 第二日早上放晴了,一大早窗户上面就被雪光照得亮亮的。 我又看一遍,确定给谢怀霜裹严实了才开门。 清寒气迎面扑过来,屋檐下面长长短短冰棱在日光底下晶莹剔透的,倒垂着大大小小的琉璃灯一样。 檐上抖下来一团雪,我抬头看,一道黄色影子很快地闪过去。 谢怀霜这个时候果然对雪也很新奇,自己原地咯吱咯吱地踩来踩去,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手指很小心地去碰地上的松软积雪,斗篷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谢怀霜察觉到我在捏什么东西,凑近一点。 “这是什么?” 我拉着他的手腕去摸:“你猜一猜。你猜对了,我去给你买这里最好吃的汤圆。” 谢怀霜就伸手,小心翼翼地从上到下划拉一遍,又收回去手,缩在膝盖上,蹲在那里思考的时候像是在发呆。 雪团本来就没压严实,在谢怀霜不知道的地方,兔子的左耳朵自己偷偷塌掉了半截。 “是兔子?” “不是。” “不是?” 谢怀霜就稍微蹙起来眉头,又想了一会儿:“小猫?” “也不是。” “小羊?” 年轻一点的谢怀霜挺好骗的。 “不对。”我告诉他,“是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 “……” 谢怀霜沉默片刻,冷笑一声,又伸手去戳那只兔子,指尖发红。 他说:“你不想买就直说。” “又不是我让它耳朵化掉的。”我跟他狡辩,“怪它。刚才它说了,等一下中午就赔给你两碗汤圆,让你原谅它,不要再戳它了,好不好?” 谢怀霜没说话,我把他的斗篷又裹严实,跟他补充一句:“山楂馅的和花生馅的。” 明明眼睛就亮了一下,还要装作很冷酷的表情。他不戳兔子了,缩回去手,头发上落了细细碎碎的雪粒,小银珠一样。 “不原谅。” 趁这会儿我已经把它的左耳朵又捏回去了,握着谢怀霜的手腕让他碰一碰,又很快地把他的手重新塞回去。 “自己刚才又长回来了。”我拜托他,“这么努力,原谅一次吧。” 谢怀霜想一下,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又转过来目光:“你怎么……你也喜欢山楂和花生的吗?” * 这些日子晚上的时候我和谢怀霜通常是不出门的,第一次在晚上出门是在第十天。 “今天晚上有灯会。” 还是早上我去买东西的时候听说的。谢怀霜本来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手里面冒热气的红豆饼,听了这个果然就抬头,我在他开口之前就在他手心上点两下,意思是和他去。 他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这些天总问我怎么知道这个、我怎么知道那个——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十天过去,谢怀霜已经有几分像从前的样子了,碰到很想要的东西就会来轻轻地扯我的袖子,半张脸藏在毛领子里面,眼睛被高低错落灯影照得亮晶晶的。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谢怀霜看起来一点也不想睡觉,坐在那里摆弄刚才买的东西。 可是一样一样全都数过去,我看他还没有动的意思,问他:“还不睡吗?” 谢怀霜正低着头,对着手里面的小灯笼发呆。我又问一遍,他才慢慢地开口。 “你都……知道什么?” “什么?” 他眉头皱一下又松开,眼神仍旧没有焦点,话说得却笃定。 “你不是……你的确是祝平生,但是你跟从前不完全一样。” 顿一下,他接着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果然还是这样,不论什么时候我都骗不了他。 我没说话,谢怀霜就自己放下来手里的灯:“不能告诉我吗?” 指尖在他掌心抬起又落下来几次,我才试着问他:“我跟从前不一样,那你……讨厌我这样吗?” 谢怀霜立刻摇摇头,嘴唇抿成一线。 “我只是不明白。” 但是这种事情听起来还是太荒谬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听见他又小声补充一句:“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说了我就信。” 我抬头时,看见深绿眼睛很认真地望着我,右手摊开,安安静静地放在我膝头。 “我的确知道很多事情。”深吸一口气,我在他手上一笔一画地写,“我是从八年之后来的。” “八年?” 眼睛果然睁大了,眉头蹙起来。我在他手上又点了两下表示肯定。 “那这八年……都发生什么了?” 八年说起来很长,要细说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我当时找不到谢怀霜的时候,那些颠三倒四写下来的东西足足有厚厚一叠。 真的很颠三倒四,我都没敢给谢怀霜看过。 但真概括起来,这些辗转日夜,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 第88章 “但是现在不用受那些波折了。”我告诉他,“不会再让你吃那些苦的。” 其实连着几个晚上我都没睡好。我是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就和造机械一样,一个小齿轮的变动,可能就会产生很大很大的影响。 比如这几天就要解决很多次琳琅楼找上来的人。 一切都需要很精密的计算,可能会花一些——也可能是很多功夫,但不要紧。我又跟谢怀霜重复一遍:“这次都不用了。” 谢怀霜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很久,才忽然很轻地叹气。 “你能回去吗?” “什么?” “八年很长很长的。” 他抬起来手,似乎是不太习惯,犹豫一下,才很轻地碰到我的手背。 “再从头过一遍,太辛苦了。” “不辛苦。”我小心地拢着他的手,见他没抗拒,才敢像之前一样贴到自己脸侧,“我愿意的。” 能让谢怀霜少吃哪怕一点点苦头,从头再来几遍都无所谓的。 “但是我不想你这样。真要如此,你每一天都要过得很累很累。” “没关系。本来就是怪我,我要是早来一点……” “祝平生,”谢怀霜忽然笑了,“从一开始,这就是我自己选的路。” 他重复一遍,声音放轻一些:“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要把什么都怪自己,也不要总被这些事困住,好吗?” 我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来。 门窗都是紧闭的,一道黄色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对面的桌子上。谢怀霜察觉到有动静:“是什么?” “……猫。” 我已经第四次看见这只黄色的猫了,一点都不怕人,眼下才发现它眼睛很奇特,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褐色的。 下一秒我就知道它为什么不怕人了。 “选好了吗。” 它一张嘴居然是人话,很不耐烦:“选现在,还是原来?再不选,就得加小鱼干了。” 谢怀霜听不见它讲话,见我很久不说话,指尖又来碰碰我。 “你能想办法回去吗?” *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不是夜深雪重了。玉兰花的影子照在窗户上,帘外一地春月,星河低垂。 昏昏光线里面,谢怀霜也刚刚睁开眼睛,有点茫然地眨两下,转过头来看我。 他低声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回到了八年之前。”谢怀霜顿一下,“但是那个时候你提前来了……怎么这个表情?” “我也梦见……一样的事情了。” 袖子翻起来,那几道疤痕依然在他身上。谢怀霜跟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了。 “我从前也想过,如果你来得更早……只是有些事情,真的从头再来,未必和你、和我所想的一样。”他靠近一点,来抵上我的额头,“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玉兰花枝忽然一颤,依约是个黄色的影子闪过去。片刻之后,茼蒿从门缝里面悄悄挤进来,见到我和谢怀霜都在看它,又迅速地溜了出去。 “对了,” 谢怀霜又转头来盯着我看:“你刚才说你写的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都是乱写的。” “给我看看。” “别看了,没什么可……好好,我现在给你拿。” 谢怀霜看到第一页就笑了。 “的确是乱写。”他指出来一行,“你第一次见到我,就看得那么清楚?连我身上什么味道都知道?” “我记得明明就是这样……” “哪里就这么夸张?”谢怀霜一页一页翻过去,又拢起来开始笑,“算了,明天我一定给你再从头改一遍,以后的部分也不要自己写了,我跟你一起写……” ----------------------- 作者有话说:心软的猫猫之神接受了茼蒿的十条小鱼干,给总是念叨这件事的人类进行小小的时间魔法,再到下一本的片场[奶茶] 自认冷酷的小谢将会发现小祝视角下的自己有些许陌生[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