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节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作者:笑佳人 简介: 成亲前,罗芙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一个侯府贵公子、清俊读书郎。 成亲后她才发现,什么读书郎,这分明是个连皇帝都敢骂的铁头状元、毒舌御史啊,脑袋随时可能会搬家! 为了自己的小命,罗芙打起精神,萧瑀在前面骂,她在后面哄(别人),萧瑀要被贬吃苦,她坚决留京享福! 后人读周史道:没有萧瑀,大周或许会二世而亡,可没有罗芙,萧瑀一定活不了那么长! ·婚后恋,日常风。 ·毒舌御史&妙言夫人。 ·架空古代,主配角思想都有一定的时代限制。 -------------------- 内容标签: 励志 甜文 正剧 日常 先婚后爱 主角:罗芙、萧瑀 一句话简介:嫁给本朝顶流名臣后! 立意:夫妻同心,激浊扬清。 第1章 京城,忠毅侯府。 八月上旬,早晚的秋风渐冷,吹得枝头一些泛黄的树叶飘落下来,铺上花园各处小道。 经常偷懒晚起的赵管事今日天才微亮就出现在了侯府正门前,见负责这一片打扫的两个小厮竟然还在揣着袖子窃窃私语,上前就是一通低声训斥:“赶紧干活,没瞧见墙根一堆落叶吗?” 正说着,又一片树叶打着旋儿从天而降,好巧不巧地贴在了赵管事脸上,惹得年少那个小厮笑出声来,打趣道:“您别急,我们是瞧着这会儿风大,准备等风小些不再落叶子时一口气全都扫个干净。” 赵管事一脚踹过去:“少给我抖机灵,快些收拾,谁知道三公子什么时候回来,被他撞见府里这邋遢样,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语气颇重,两个小厮拎着扫帚就去忙了。 等赵管事退回侯府,去年才被招进侯府的少年小厮才凑到同伴身边,一脸稀奇:“三公子很讲究吗?秋寒时节,侯爷都不在乎门前多几片叶子。” 同伴是府里的家生子,回忆片刻,再上下打量新人一番,指着对方偏歪的发髻道:“讲究,只要是咱们侯府的,无论人还是物,三公子眼里都容不下半点邋遢,所以以后出门前你要好好照照镜子,免得落到三公子手上。” 新小厮:“……落到了,三公子会如何惩罚?” 老小厮:“……三公子会皱眉,会提醒你怎么改,会让你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一坨臭泥。” 待侯府门前庭内全都打扫干净,侯夫人邓氏也梳洗整齐了,沿着抄手游廊来到前院堂屋,就见丈夫萧荣半垂着头坐在北面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托着一页信纸。瞥见她,五十岁的侯爷轻叹口气,将信纸放在旁边的桌案上,闭着眼睛靠上椅背,满面愁容。 邓氏走过来,朝信纸上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一边在另一侧主位落座一边感慨道:“你的嘴可真严,若不是老大出了事,我也要继续被你蒙在鼓里,不知道当年你竟然背着我给老大许了一门娃娃亲。” 萧荣没吭声。 邓氏撇撇嘴,摸着自己不再年轻的脸庞嘲讽道:“幸亏你我成亲早,要是在你发达后遇见你,你堂堂侯爷哪里还看得上我这个村姑。” 萧荣这才睁开眼睛,瞪着妻子道:“我这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再添乱吧?” 邓氏还想再气丈夫两句,门房那边突然派人来报,道三公子回府了! 邓氏激动地站了起来,都冲到堂屋门口了,没听到丈夫的脚步声,她往后一瞧,见丈夫握着拳头有心去接接老三又心有不甘的模样,邓氏笑着嗤道:“既然要靠老三帮你善后,你还不热络些?” 萧荣咬牙:“只怕我越热络越遭他鄙夷,不然还是你出面跟他说……” 邓氏:“做你的白日梦吧,你造的孽你自己偿。” 言罢便单独往前面去了。 萧荣盯着妻子的背影,到底没有动弹半下。 没过多久,邓氏去而复返,身边多了一道身影,萧荣刻意没去看儿子的脸,先打量儿子的身形,只见自家这唯一一个读书郎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圆领长袍,腰间的玉带明明没有勒得太紧,却也将那一圈窄腰勾勒分明,更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玉树临风。 很是养眼的一幕,萧荣暗道,没有他赚来的侯府富贵,哪养得出这般神仙似的俊儿郎,偏老三读书太多,反倒嫌弃他这个武夫老爹来! 进了门的萧瑀就像没察觉父亲的横眉冷视,先扶母亲坐下,再退后三步,撩起衣摆跪下,恭恭敬敬地朝父母叩首道:“一别近三年,恕儿子不孝,未能近身侍奉您二老。” 结结实实的一个头,磕得萧荣都心头一酸,邓氏更是流着泪赶过来扶起儿子,哽咽道:“自家人做何这么见外,你孤零零地被你爹赶去嵩山书院,一走就是两年多,娘心疼你还来不及,岂会怪你,快起来快起来!” 已经露出慈容的萧荣听了这话,想到他赶儿子离家的理由,登时又板起了脸。 萧瑀尽过礼数,并无与父亲寒暄的闲心,便也不在乎父亲的脸色,径直对母亲道:“我去看看大哥。” 父亲给他的信只写了七个字:你大哥重伤,速归! 手足情深,邓氏亲自带着老三往老大一家的院子去了。 母子俩来得快走得急,谁都没理当家的侯爷。 萧荣攥攥拳头,吩咐候在外面的长随:“等三公子回来了,让他去书房见我。” 世子萧琥于今年开春奉命去冀州剿匪,贼寇势力颇强,朝廷军虽然胜了却胜得艰难,身为副将的萧琥右腿中箭,回府后看了京城名医也看了宫里的御医,都难以断定他的腿能否痊愈,需得静养三个月后能下地走动了才见分晓。 堂堂武将,一旦瘸了腿,便等于断送了仕途。 幸好萧琥是个粗人,大大咧咧的,无论面对父母妻儿的眼泪还是弟弟的探望,他都是一个态度:急啥,兴许养三个月就养好了! 言外之意,等他三个月后真瘸了再哭再忧也来得及。 受伤的儿子心宽,当爹的萧荣做不到,问医无用,萧荣换了一身布衣偷偷去京城第一名刹上香了,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再抽了一个签请声名远播的主持为他解签。 此事萧荣只准备告知两人,一是妻子,一是他的三子萧瑀。 因此,萧瑀被父亲的长随引到书房后,便在父亲递来的宣纸上看到了两句话:世事无常终有报,速向隐微求改悔。 萧瑀放下信纸,看向父亲。 萧荣叹道:“这是我去寺里为你大哥祈福时求的签,你能看出何意吧?” 萧瑀:“……战场上刀枪无眼,父亲身为武将,岂可信报应之说?况且大哥为人正直,何曾有愧于人?” 萧荣那张不算太老的老脸上青红变幻,半晌才豁出去似的瞪着儿子道:“不是你大哥有愧于人,是你老子我二十多年前还是个小小百户时曾经跟一个好兄弟许下娃娃亲的承诺,结果许完不久他受伤回老家了,我立了战功封侯进京,你爹我一朝得势,觉得他家闺女配不上我的大儿子干脆跟他断了联系!如今你大哥受的伤跟我那兄弟当年受的伤一模一样,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这长长一段话里混杂了自揭德行之亏的难堪与连累儿子受伤的悔恨,萧瑀却始终平静,等父亲涨红的脸恢复正常,等父亲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萧瑀才淡然道:“真有因果报应,也该报应在父亲身上,大哥的伤只是巧合。” 萧荣:“……” 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更在乎大儿子的腿伤,萧荣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跟儿子商量正事:“不管该谁遭报应,我对不起那兄弟是吧?” 萧瑀默认。 萧荣:“既然犯了错,我就该弥补是不是?” 萧瑀继续默认。 萧荣:“我派人去查过了,我那老兄弟一共生了二女一子,大女儿就是跟你大哥订娃娃亲的那个,今年都二十四了,嫁了一个小有家产的俊秀举人,跟你一样等着明年春闱的,且膝下儿女双全,人家夫妻恩爱生活美满,料想不愿意抛夫弃子再改嫁你大哥。” 萧瑀听懂了,皱眉道:“你要我娶他家的小女儿?” 萧荣理直气壮:“是,父债子偿,你大哥二哥都娶妻生子了,就你还单着,舍你其谁,除非你不认我这个老子。再说他家小女儿年方十六,花容月貌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我当年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你堂堂读书人,该不会也有着跟我一样的毛病吧?” 萧瑀驳斥过父亲的很多歪理,这次却难以反驳,因为父亲确实毁了与对方的娃娃亲之约。 萧瑀今年二十二了,虽然他没有想过娶妻之事,却也知道自己到了成家的年纪,早晚都要听从父母的媒妁之言,而他确实如父亲所说,做不出嫌贫爱富之举。 沉默片刻,萧瑀道:“父亲愿意弥补过错,对方却未必愿意高攀你侯府之门,倘若他们拒绝这门早已默认废弃的婚约,父亲又当如何?” 萧荣费力从记忆深处捞出老兄弟憨厚的面容,叹道:“那就看他的意思了,无论他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他。” 报应之说,他平时也不信,轮到自己最器重的长子有瘸腿的可能,萧荣只能宁可信其有,无论是让老三娶老兄弟家的小女儿,还是补偿老兄弟一笔巨财,只要能换回一丝丝让老大康复的可能,萧荣都愿意去做。 “他家在扬州,今日你且陪陪你娘,晚上再收拾两身衣裳,明早便随我出发,早定下补偿事宜,证明我悔过心诚,你大哥的腿便早有完全康复的希望。”萧荣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一切行程安排都做好了,只差老三这东风就位。 萧瑀扫眼父亲青黑的眼底,没再争论此行与大哥伤势的关系,提醒道:“皇上那里告过假了?” 萧荣:“当然。” 没有皇帝的允许,文武官员谁也不可擅自离京,最多休沐、官假日在京郊短游。 次日一早,萧瑀带着长随来正院拜别母亲,得知父亲已经去府门外等着了,他不好与母亲多说,匆匆告辞。 京城离扬州有千百里之遥,萧瑀以为父亲会乘坐马车亦或是走河道,谁知到了门外,只看到四匹骏马。 萧荣一身常服高坐马背之上,瞧出神仙郎似的老三寻找马车的眼神,萧荣终于笑了,一手握缰一手甩了下马鞭:“坐马车太耽误工夫,咱们骑马快行最多半个月就能到扬州,怎么,你读书人身子娇气,骑不惯马?” 他能在皇上那里请的假也是有限的,真不能在路上耗费太久。 萧瑀微微抿唇,无视父亲幸灾乐祸的笑,身姿利落地跨上不知多少年前父亲送他的那匹黝黑骏马。 秋风习习,父子两个分别带着一个精壮护卫,就此出发。 第2章 一路风尘仆仆、风餐露宿,萧荣父子一行终于赶到了扬州江都郡辖下的广陵县县城。 被萧荣毁约了的那个老兄弟名叫罗大元,就住在广陵城南边三十里外的黄桥村。 一行人八月初九离京,只耗费九日就到了一千六百多里外的地方,可见萧荣赶路之心急。 只是再急,登门拜访故交也得尽足礼数,所以萧荣决定先在广陵县下榻,沐浴休息一晚,叫护卫置办好马车、茶酒绸缎等礼物再去罗家。 客栈大多位于各城池的主街上,萧荣骑马带路,很快就挑了本县门面最气派的福临客栈。下马后,萧荣扭头看向身后,见萧瑀抬腿落地的动作有些僵硬,萧荣抓住机会又嘲讽了一下儿子:“连续奔波数日,大腿肉是不是吃不消了?” 萧瑀不答,扫了眼父亲的牙。 萧荣幼时种地少时跟着商队走镖后来又参军入伍,几十年的风吹日晒早晒成了一身古铜色,此时蒙着一脸灰咧嘴笑,便显得那两排牙白得异常突出。 而萧荣眼中的儿子,虽然难掩疲色,却因眉清目朗依然通身的书生雅气。 儿子不屑理他,萧荣自讨没趣,将坐骑留给护卫,他暗暗忍着腿侧的不适进了客栈。武将又如何,武将也是肉做的身躯,该酸还会酸,该累也会累,最多比文人坚持得久些罢了。 萧荣出钱,一共要了四间上房,随行的两个护卫还担着采办的差事,父子俩分别要了一桶水先去休整。 水是同时送过来的,萧荣囫囵擦了一通就完事了,隔壁儿子的房间却不断有水声传来,等那边彻底安静了,萧荣粗略一估算,儿子这澡大概洗了两三刻钟!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节 天黑前,护卫们回来了,除了马车、礼物,还给萧家父子各买了两套细绸成衣。 这一带几乎没人认识自己,萧荣不在意衣着,只警告儿子:“明日收拾得精神些,不该说的话别说,免得罗家人看不上你。” 罗大元不是贪财之辈,他真提出拿银子了结旧怨更像看轻了人家,最好还是让老三与罗家的小女儿完成当年的婚约。 萧荣觉得,光凭老三的相貌气度还是很有胜算的,可谁让儿子长了一张连亲爹亲哥都嫌的毒嘴?家里小厮鞋子脏了他都要管,罗家住在乡下,屋里屋外难免有些脏乱,就算儿子不张嘴挑剔,一旦眼神带了不满,罗家人能看不出来? 若非就剩这一个未婚的儿子,萧荣绝不会带老三来! 当爹的叮嘱了一堆,萧瑀自始至终都是那副云淡风轻任你聒噪的态度,等父亲说完了,他才道:“父亲想好如何向罗叔赔罪了吗?” 萧荣:“……你擅长做文章,帮我写一篇,我连夜背下来,” 萧瑀:“赔罪重在心诚,不在口舌,父亲若连这份诚心都没有,恕我不能随您同行。” 萧荣:“……” 黄桥村。 吃过一顿丰盛的午席,说了一箩筐的家常,罗芙跟着爹娘一起将姐姐一家四口送出了门。 明年裴行书就要进京赴考了,裴父十分重视儿子的前程,考虑到年后进京儿子初到京城可能会水土不服导致考场发挥失常,裴父提前派家里的管事去京城赁下了一栋地段清幽太平的小宅院,再叫儿子中秋后就启程,安安心心地在京城备考。 罗兰也要随夫进京,负责照料丈夫的饮食起居,于是在动身之前,她与丈夫带着一双儿女来与娘家辞行。 赶考是喜事,罗大元、王秋月纵使不舍也都笑呵呵地说着吉祥话,诸如亲家公安排得如此妥当明年女婿必然会金榜题名,亦或是嘱咐长女一定要细心,莫叫女婿在饮食起居上耽误了。 罗兰满腔的不舍都被爹娘重复的唠叨弄没了,忍住白眼,她拉着妹妹走到一旁,半不舍半雀跃地道:“等姐姐在京城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京城有什么时兴的衣裳首饰姐姐也都给你寄一份,若你姐夫真能如愿金榜题名并留京做官,你就跟着易哥儿他们一起进京,到时候姐姐帮你在京城找一门好婚,咱们姐妹俩继续在一个地方。” 公爹有钱,答应了只要丈夫能留京,就在京城给他们买一栋小宅子。 为这宅子,无需爹娘叮嘱,罗兰也会让裴行书吃好睡好考好! 罗芙看得出姐姐眼中的兴奋与期盼,她也同样盼望着,就算她不能蹭姐夫的光嫁到京城,她也盼着姐夫考上京官,让姐姐当上官夫人。 “好,我等着姐姐姐夫的好消息!” 还在回应岳父岳母的裴行书隐约听到几句姐妹俩的悄悄话,这种期望于他是份不轻的压力,却也是更足的一份动力,学识已然在胸,接下来全力以赴便是。 “爹、娘,你们多多保重,我们先走了!” 临近黄昏,罗兰狠狠心,最后抱下妹妹与母亲,由裴行书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出发了,两颗小脑袋从车窗探出来,恋恋不舍地朝外祖父一家道别,兄妹俩不会进京,但爹娘不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也不会再来黄桥村了。 马车越来越远,王秋月嘴上笑着,眼泪早已落了一串串。 罗芙心头怅然,却撑起精神哄母亲:“这样娘就哭啦?那明年姐姐定居京城再难回来了,娘岂不是要天天想得以泪洗面?” 王秋月破涕为笑,抹抹眼睛道:“那敢情好,我宁可天天哭也盼着他们两口子别回来了。” 罗大元咳了咳,扫眼巷子里出来看热闹的街坊们,小声道:“行了,这些好话都藏心里吧,在外面少说,免得美梦成真遭人嫉,破了又招人笑。” 王秋月、罗芙一起瞪过来,都不爱听后面那句。 十九岁的罗松想说什么,见母亲妹妹已经挽着胳膊进门了,老爹也一瘸一瘸地跟在后面,他摸摸鼻子,闭上了嘴巴。 夜里,罗芙单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便透过帐子对着窗边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发呆。 姐姐还没进京,她就开始想姐姐了。 除了想念,罗芙心底还生出一股焦躁与茫然,姐夫到底能不能高中,她到底能不能嫁进京城? 其实也不是非要嫁进京城,姐姐不给她编织这个美梦的话,连近处的扬州城都没去过的罗芙,哪里敢妄想天下第一富贵地的京城? 罗芙焦躁的是自己都十六岁了,自去年起便有媒人不断登门,包括姐姐也张罗过几位县城的富家公子或秀才举人,但明着暗着相看了十来次,罗芙一个都没瞧上,那些男子要么容貌普通,要么家世一般,要么仗着几分才气或家世倨傲无礼,至于单纯看上她姿色想要纳她为妾的罗芙连提都不想提。 次数多了,街坊间传出一些流言蜚语,说她眼光高,想比照着姐夫给自己找夫君。 罗芙承认,她的眼光确实可能被经常打照面的姐夫抬高了,可就算没有一个既俊秀又有才学且温文尔雅的好姐夫,她与姐姐都是远近公认的美人,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想嫁个如意郎君有什么错? 总之,罗芙宁可不嫁,也要自己看对眼才行。 临睡之前,罗芙悄步凑到窗边,对着半空依然很圆的月喃喃许愿,愿姐姐姐夫心想事成,她也心想事成。 罗家的家境跟县城里的富户没法比,在黄桥村却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当年罗大元从战场退下来时也是个百户官身,瘸腿后当不成官了,但得了一笔还算丰厚的补偿银子,回村后夫妻俩盖了新房,置办了二十亩良田,还陆续从人牙子那里买了一个厨娘、两个服侍女儿的小丫鬟。 罗家男丁少,地里的农活都雇人做,平时罗大元喜欢跟村里的老人下棋,王秋月爱跟妇人们凑在一块儿,罗松去年凭借强壮的体格与师从亲爹的简单招式进了军营,闲时练武种地战时打仗,罗芙则会跟着几个小姐妹四处玩耍。 及笄前罗芙一直在镇上的私塾读书,读着读着身条有了变化,脸蛋也越来越引学子侧目,夫子便委婉地劝她中止学业,毕竟再读下去也无法科考博取功名,与其逗留私塾徒惹麻烦,不如留着好名声回家待嫁。 罗芙算是同时入学的小姑娘里读得最久的了,先生都不愿再教她,她也就听劝地回了家。 扬州的秋日不冷不热正舒服,罗芙与几个同样不用帮家里做事的小姐妹去了村头的小溪边,先是戏水,日头偏高了再躲到岸边的柳树荫里绣花聊天。 小姐妹们都很羡慕罗芙的姐姐罗兰,得知罗兰要去京城了,纷纷畅想京城的繁华。 “哎,马车!” 此言一出,树下的姑娘们同时抬头,果然在通往本村的路上看到一辆比罗家的马车还要气派的青帷马车,车前车后都有两人骑着毛发黝黑发亮的高头大马,望着望着,马车越来越近,车前一魁梧一清瘦的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长得真俊啊,比阿芙姐夫还好看!” 小姑娘没想踩低姐妹的亲戚,碍于学问不高想不出什么夸赞的话,才下意识地用她见过的最俊的人来比较。 罗芙一点都不生气,因为那人确实比姐夫俊,她刚看清楚时也是这么想的。 到底是村里长大的姑娘们,胆子大,人一多更壮胆,索性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路上,萧瑀瞧见那边有群姑娘便开始目不斜视,萧荣仗着辈分高多扫了几眼,视线在里面众星捧月般的小美人脸上停留片刻,想到护卫查探过后交给他的那张信纸,萧荣眯眯眼睛,靠近儿子道:“据说罗家小姑娘的美名传遍了方圆几十里,那个可能就是。” 萧瑀仍是看着前路:“请父亲自重,莫叫人骂您为老不尊。” 萧荣:“……” 别人会不会骂他不知道,儿子先拐着弯骂上了! 瞪眼这不孝玩意,萧荣故作威严状,隔了十几步时停马,拱手朝小姑娘们道:“我乃京城人士,今日特来贵村寻旧友罗大元,诸位若有认识他家的,还请帮忙指明方向,多谢了。” 小姑娘们一听,齐齐看向坐在中间的罗芙。 罗芙都懵了,老爹什么时候认识住在京城的旧友了? 随着小姑娘们的视线,萧荣也基本确定了罗芙的身份,笑得越发慈祥:“这位姑娘是?” 罗芙半是主动半是被姐妹们推站了起来,飞快打量一番父子俩,解释道:“家父与您所说的旧友同名,上元节的元,只是从未听他说结交过您这样的贵人,您确认您要找的是家父吗?” 萧瑀闻言,率先下了马,单手牵着缰绳站在一侧,目光微垂,不言不语却俊若修竹。 萧荣了解自家老三,虽然经常说话得罪人,该有的礼数绝不会落下。 他继续对小姑娘道:“我与旧友在战场相识,后来他因伤回乡还落了脚疾,敢问令尊可是如此?” 罗芙眼中的错愕已经回答了他。 萧荣笑道:“既是故人之女,就请贤侄女为我们引路吧。” 说完,他翻身下马,准备跟着小姑娘步行进村。 第3章 跟姐妹们打过招呼,罗芙离开树荫,沿着溪岸走向石桥的这一头,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桥上,以及牵着骏马正在过桥的那一行人。 黄桥村的名字便得自这一座不知搭建了多少年的老石桥,砌成桥身的石块在秋日暖阳下呈现出暗淡的琥珀黄,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水自桥底蜿蜒而下。这都是罗芙看了十几年的景,可今日桥上多了一位清俊文雅的公子,于是这寻常无比的小桥流水竟也多了一份清幽雅致。 当然,罗芙可没傻到一直盯着那年轻公子看,不经意般瞥过两眼就罢了。 石桥不长,萧荣父子过了桥,罗芙也来到了他们面前。 萧荣当年能做出毁约的事,骨血里就是流着几分爱慕虚荣,别看他为了大儿子提出让老三与故友的小女儿履行两家的婚约,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对不住老三,老三的嘴不招人,可老三的相貌、才学在京城的年轻一代中都是拔尖的,堂堂侯府公子迫于无奈去娶一个村姑,多委屈? 护卫在信中夸赞罗家姑娘的美貌,萧荣根本没有当真,按照信纸说出来只是为了哄老三答应而已,直到刚刚亲眼见到小姑娘,萧荣为了儿子生出的那点不甘才消散了大半,自古英雄才子当配美人,老三娶人家没什么可亏的! “贤侄女,我名萧荣,你唤我伯父便是。”萧荣先介绍自己。 他身形魁梧健硕,罗芙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正脸,见长辈目光慈爱,她笑了笑,乖乖唤伯父。 萧荣点头,再指着旁边的儿子道:“这是犬子萧瑀,在家排行老三,你不嫌弃的话就叫他三哥吧。” 这般亲昵的称呼,罗芙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人与自家老爹的交情大概非同一般,萧瑀却明白父亲是在欺负罗姑娘不明旧情想提前拉近关系。 对上小姑娘不确定的视线,萧瑀拱手道:“见过姑娘。今日初识,萧瑀不敢妄担兄名,家父口没遮拦惯了,还望姑娘海涵。” 罗芙确实喊不出“三哥”,但俊公子这么客气,文质彬彬的,往来皆乡邻的她也不太习惯,轻声答了句“三公子言重了”。 陌生的男女,一个守礼一个矜持,连个稍长些的对视都没有,萧荣见状,赶紧接过话茬。 边说边走,罗芙走在了长辈身边,与那位三公子隔了他爹跟两匹骏马。 萧荣话很多,一直在打听故友这二十多年的情况,罗芙基本有问必答,反正老爹也没什么秘密。 进了村子不久,罗芙就看到了坐在几个大爷棋友中间的老爹,下棋的观棋的都很认真,谁也没注意到村里来了远客。 罗芙脆脆地喊了一声“爹”。 罗大元立即从老头堆里抬起脑袋,先看到的自然是女儿,随即是女儿身后的大马车,最后才是站在女儿一侧的魁梧壮汉。 罗大元愣住了,呆呆地盯着那张似乎见过的脸。 他还要从记忆深处搜寻,萧荣专门为了他来的,这一打照面,萧荣立即丢了手里的缰绳,朝前快走几步,声音哽咽地道:“大元,是我啊,萧荣!” 萧荣? 罗大元噌地站了起来,瘸着腿走出人堆,定住脚步再盯着萧荣打量一圈,终于确认了身份,罗大元哭了,瘸着脚步步伐狼狈地朝萧荣跑去:“是萧兄,我的萧兄啊!” 如果说萧荣方才的哽咽与激动是装出来的,此时看着罗大元横流的眼泪瘸腿奔赴而来的身影,听着他嚎啕出来的“萧兄”,萧荣竟真的红了眼眶流了泪。纵使他一朝发达抛弃贫友,可在二十多年前,在他还只是个小兵小百户时,他与罗大元的并肩作战、同吃同睡、出生入死都是真的,两人的兄弟情也是真的,是因为长久的分隔两地才会尘封。 “萧兄!” “大元!” 一对儿跨过了二十多年岁月长河的战场兄弟狠狠地抱在了一起。 官场生涯让萧荣比年轻时候内敛了很多,罗大元依然如年轻时热情奔放,才抱上就哭着叙起心事了:“太好了萧兄,你还活着,这么多年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呜呜呜!” 萧荣:“……” 将坐骑交给护卫牵着的萧瑀:“……” 好在父子俩都看得出来,罗大元说的是肺腑之言,并非蓄意讥讽。 罗大元真是这么想的,他生在扬州广陵,萧荣则生在冀北的长城脚下,来自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因为永成帝征伐吴国而结识相交。罗大元受伤即将离开战场时,萧荣承诺会经常给他写信,还说战事平息了有机会要来探望他。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节 回乡的前仨月,罗大元确实每个月都收到了萧荣的一封信,随信而来的还有萧荣送他的银子,一次五钱一次二两,最后一次萧荣立了军功,一口气给了他十两银子再加上一支金镯,可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将士们能在战场上立功发财,也会在战场上丢掉性命,罗大元无数次想,他的萧兄究竟是战死了,还是负伤回乡碍于家境无力再帮扶他了干脆不再往来? 罗大元知道萧荣家住何处,他写过信,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想亲自去看看,一来脚瘸走动不便,二来家有幼子幼女脱不开身,三来路途过远半路可能遇到山匪…… “萧兄,我给你写了十几封信,你都没收到吗?” 哭够了,罗大元拽着袖子抹抹脸,肿着眼睛望着萧荣问。 萧荣定居京城后,收到过几封老家里正转寄给他的信,但那时他已经贵为侯爷,怕回了信后罗大元会坚持两家的娃娃亲,萧荣索性装作没收到,等老大到了说亲的年纪罗大元不再来信了,萧荣还狠狠松了口气。 “这事说来话长,咱们回家慢慢叙旧。” “对对,你们大老远地赶过来肯定累了,快跟我回家坐坐!” 罗家的宅院比萧荣想象得要干净整齐,只是此时他也顾不上自家爱讲究的老三了,因为罗大元托了闻讯赶回家的妻子王秋月在堂屋招待萧瑀,他迫不及待地拉着萧荣要去后院叙旧。其实在堂屋叙旧也行,是萧荣希望找个地方兄弟俩单独说话。 罗芙没道理赖在年轻的男客身边,萧荣二人离开后,她也回了自己的闺房,眼睛看不见,心思却飘到了后院,好奇老爹与萧荣究竟有什么旧情。 后院,萧荣、罗大元各坐着一把椅子促膝而谈,萧荣从两人战场分别后开始讲起,讲他是如何一步步从一个百户直到立功封侯。 “潮山一役,皇上中了吴军将领的埋伏,敌众我寡,只能突围求生。连着失败几次后,皇上的两万精兵只剩三千了,都是血肉之躯,眼看着那是一条死路,就有小兵闹着要降,把皇上气得啊,好几次要举刀去砍闹事小兵的脑袋,都硬生生忍住了。” “你想啊,本来就少兵,自己杀自己人,岂不是替敌军省了事?” “最后,皇上当着众将士的面承诺,想降的他不阻拦,随时可以走,留下来助他成功突围的,生者封侯,死者皆赐百金抚恤家小。说完这话,皇上扯下一面军旗,让愿意效忠他的小兵将腰牌放进去,收集完后他会将包袱埋在山里,待他整军归来再按照腰牌兑现诺言。” 罗大元仿佛置身其中,胸口沉重得要喘不上气:“最后多少人成功突围了?” 萧荣闭着眼睛,脸上淌下两行热泪:“除了皇上,只有我与两个大将,皇上与大将军是真厉害,我是纯命硬不该死在那里。后来两个大将还立了无数军功,凭本事封了国公,我兵法一般武艺一般,全靠这次命硬全靠皇上激励将士的承诺才捡了个忠毅侯。” 在京城百姓眼中,他萧荣是高高在上的侯爷,但在真正的名门勋贵眼中,他的侯爵名不副实。 想到封侯后受过的排挤与委屈,萧荣在故交面前痛哭流涕。 罗大元心疼死了,又是一番拥抱安慰。 萧荣受之有愧,埋着头将他因为嫌贫爱富、趋炎附势所以断交旧友、背信毁约的卑劣行径交待得清清楚楚,再无遮掩。 罗大元却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憨笑道:“当年咱们也是随口一说,从战场回来我就忘了,等兰儿长大你又生死未知,我虽然记起来了却怕秋月怪我胡乱应承耽误女儿,就没敢跟她提。真的,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跟你说,兰儿嫁得可好了,我女婿是个举人,马上要进京准备明年春闱呢。” 大女婿太好,哪怕倒回去几年,萧荣带着他的长子来提亲,罗大元也更中意裴行书,宁可不要京城的贵亲。 萧荣猜到旧友会这么说了,越发惭愧,又提到大儿子的腿伤:“……跟你伤在一个地方,怕是你不记恨我,佛祖还记着我毁约的罪过,非要让我尝尝报应。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你赎罪,好替老大在佛祖那求份恩典,让他饶过老大。” 既不懂医术也不懂佛法的罗大元发愁了,他帮不上忙啊。 萧荣欺他心善,满面诚恳道:“佛祖都降罪了,说明咱们俩命定该当亲家,芙儿还没说亲吧?我家老三也还单着,你若看得上他,咱们让老三跟芙儿凑一对如何?” 罗大元下意识地望向堂屋。 萧荣接着夸自家老三:“你别看我是个武夫,老三可是个读书人,十九岁就中了京师乡试的解元,二十岁春闱时因为吃错东西坏了肚子没发挥好才落了榜,这两年我把他送去嵩山书院受名师点拨,明年肯定跟行书一样金榜题名,到时候你一口气得两个进士女婿,说出去多光彩!” 这饼够香,罗大元不自觉地痴笑起来。 等他从美梦中醒来,萧荣热情地问:“那就这么定了?” 罗大元:“……我是愿意,可我们家我说了不算,得秋月跟芙儿都同意才行。” 尤其是女儿,眼光高着呢,举人也相看过好几个,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黄了。 萧荣自信道:“好,那饭后你再跟弟妹芙儿商量商量,我们父子俩诚心求娶,就等你们点头了。” 堂屋。 因为有个大女婿裴行书,王秋月面对萧瑀这样的读书人也没那么局促了,一边稀罕地端详年轻人的俊脸,一边热络地问些家常,包括萧瑀今年多大了、考了哪些功名等等。 萧瑀一一回答,小丫鬟送来茶水,他颔首道谢,端茶品茶的动作风雅清逸。 王秋月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萧瑀放好茶碗抬眸看来,王秋月才尴尬地收回视线,鬼使神差地问道:“二十二,是不是已经成亲了?” 萧瑀:“这两年一直在读书,父母还未曾张罗。” 王秋月莫名满意,小女儿期盼许久的如意郎君,不正是这个样? 又是一顿丰盛的午席,只是罗芙没有出来陪客,直到席后萧荣父子要回县城了,她才被母亲唤出来送客。 并不知晓父辈打算的罗芙大大方方的,马车一走远就与爹娘兄长往里走。 憋了许久的罗大元终于憋不住了,将妻子与儿女叫到堂屋,关上门,倒豆子似的转述了萧荣那些话。 王秋月既高兴真的可以收了一表人才的萧瑀做女婿,又忧心萧家的家风:“萧侯爷那么势利,因为长子的伤才来找咱们,万一这计划没用他儿子还是瘸了,他会不会怪到芙儿头上?或是计划管用他儿子好了,他们一家却嫌弃芙儿家世低微挤兑她?” 憨厚的罗大元也有血性,哼道:“他敢这样,我就去京城大闹一场,让全京城都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撂下狠话,罗大元想了想,替故交说话道:“但我看他不像会过河拆桥的。” 真瞧不起他,萧荣不会跟他剖心,而且一个愿意为了长子低头的势利眼,骨子里不会太坏。 “至于家世,他是泥腿子出身,他夫人也是村里姑娘,嫌弃芙儿就等于嫌弃自己,应该不会。” 王秋月:“萧瑀两个嫂子可都是高门闺秀……” 默默听着的罗芙突然道:“高门闺秀又如何,只要我有理,我就不怕她们,莫说她们,就是侯爷,光凭他毁约这件事,我就能拿捏他一辈子。” 小姑娘趾高气扬的,王秋月懂了,笑道:“芙儿愿意了?” 罗芙嗔了母亲一眼,这还用问? 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侯府公子、读书举人,才品财貌皆全,简直就像昨晚的月亮显灵了,她要什么月亮就给她送什么。 反正罗芙对萧瑀非常满意,至于嫁人后可能会面临的一些婆媳妯娌琐碎,嫁谁都会有,她自己立得起来便什么都不怕。 既然父女俩都同意这门婚事,本就对萧瑀满意的王秋月也痛快地拍了板,使唤儿子道:“趁着你大姐他们还没出发,你赶紧进城一趟,你姐夫懂得最多,叫他也帮咱们拿拿主意。” 罗松:“……妹妹的婚姻大事,你们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王秋月挑眉:“你不同意?” 罗松:“……算了,我听你们的。” 第4章 罗家养了一匹骡子,罗松骑着骡子去的县城,才过了半个多时辰他就回来了,身旁紧跟着一辆马车,车内坐着的正是罗兰、裴行书夫妻。 不等裴行书朝岳父岳母行礼,罗兰两步挡到他面前,兴奋地问爹娘:“那人真是京城的侯爷?” 罗大元:“真的,他给我看了侯爵的腰牌,纯金御赐,绝不掺假。” 萧荣展示腰牌并非为了显摆,也是担心隔了这么多年突然露面,罗家怀疑他要拐了貌美的女儿去卖钱。 很快,一家人重聚堂屋,由罗兰细细询问,罗大元又将他与萧荣的谈话掰碎了回答大女儿。 罗兰还去看了萧家父子带来的礼,全是广陵城最上乘的货色,名酒名茶香料绸缎,至少花了两百两。 礼物都堆在罗芙居住的西屋,姐妹俩一起看的,罗兰摸了摸最后一匹缎子,再去瞧妹妹,就见妹妹脸颊红润,眼里嘴角都是笑。 罗兰放下缎子,拉着妹妹坐到床边,轻声道:“看来你是一百个愿意了?” 姐妹俩相差了八岁,罗芙从小就跟在姐姐屁股后面玩,有什么小秘密都会告诉姐姐,此时也不隐瞒,微红着脸道:“他长得好,别的方面也都好,嫁了他,既全了我的念想,日后也不用劳烦姐姐再为我的婚事费心了。” 爹娘久住乡下,很难认识出挑的儿郎,姐姐怕媒人不靠谱,一直在裴家与姐夫的人脉里替她挑选。 罗兰能想象侯府的富贵,却想象不出萧瑀的模样,后悔道:“早知我们多住一晚再走了,正好我也亲眼瞧瞧我妹妹千挑万选的妹夫到底有多俊。” 罗芙低头扯袖口:“还没定下呢,姐姐还是叫他三公子吧。” 罗兰笑着捏了捏妹妹的红脸蛋,不同于她的纤瘦,才十六岁的妹妹生得颇为圆润丰满,处处光嫩,一看就是福相。 罗芙存了一点心事,乖乖给姐姐捏,等姐姐捏够了,罗芙抬头,看着虽然已为人母却依然鲜妍柔美的姐姐,她垂了几次睫毛,终于小声地问出了口:“姐姐,这本来是你跟侯府的婚约,你会不会……” 不是罗芙把姐姐想得太过气量狭小,而是村里常有至亲的兄弟姐妹为了一点钱财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包括姐夫家里,姐夫那位同母的大哥、继母所生的弟弟都抱怨过裴老爷对姐夫过于偏心,给姐夫两口子贴补的银子过多。 罗兰闻言,抓起妹妹的手拍了一下手心:“胡思乱想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 罗芙连连摇头。 罗兰再给妹妹讲道理:“罗家与萧家的婚约,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咱爹跟萧侯空口许下的。他们想做亲家,口头婚约便能落实成真,他们改了主意,这婚约就是几句废话,所以早在萧侯跟爹断联时,我跟他的大儿子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如今萧侯带着三公子登门提亲,这便是独属于你的缘分,姐姐才不会嫉妒,只盼着我妹妹遇到的是一份好姻缘。” 罗芙眼睛酸酸的,靠到姐姐肩头,双手抱着姐姐的腰。 罗兰一转话风,哼道:“当然,也是我现在跟你姐夫过得好才不会酸你,万一明年你姐夫没中,我做不成官夫人了,你得经常送我一些京城的好料子好首饰,我才会继续把你当好妹妹。” 罗芙:“第一,姐夫肯定会中,第二,姐姐送过我那么多衣裳首饰,以后只要我有条件,不用姐姐说我也会送你。” 不是谁欠谁的,而是姐妹间正常的情分。 解开那点心事,姐妹俩笑着回了堂屋。 裴行书的视线自姐妹俩的脸上扫过,猜到妻子与妻妹都很赞同这门婚事,他岂会不识趣地唱反调,只提出等他跟妻子回城后他再去趟萧家父子下榻的客栈,然后明日晌午由他做东,一家人在城内的如意酒楼宴请萧家父子,以示待客的诚意。 或许一顿饭试探不出萧家父子的真正秉性,但多少能看出一些什么,但凡父子俩对自家人有半点嫌弃,裴行书宁可给妻妹泼冷水,也要如实相告。 罗大元疑道:“明日?明日你们不是要出发了?” 罗兰嗔眼老爹:“离春闱还有半年,进京不急这三五日,等这事敲定了再说。” 裴行书颔首:“此事不决,我们走得也不放心。” 一番话说下来,王秋月看大女婿的眼神比她看儿子罗松可亲多了,靠谱、中用! 分别之前,裴行书低声对岳母道:“若亲事成了,对外就说萧侯忆起旧情特来探望岳父,因喜爱妹妹的才貌性情临时起意提的亲事,村里如此,我对家父也会按此相告。” 萧侯毕竟享受了二十多年的侯爵尊贵,为了长子的伤才来罗家悔过,如果罗家经常把他的过错挂在嘴边,萧侯定然难忍。 王秋月明白,别有深意地看眼丈夫、儿子,点头道:“放心,哪个敢四处乱说,我逐他出门!” 罗大元在跟长女说话,罗松察觉了老娘的眼刀子,顿时又莫名又委屈。 裴行书随着罗兰上了马车。 马车出发后,夫妻俩分别坐在主位一头,不是刻意要这么坐的,纯粹是习惯了把中间的位置留给孩子。 裴行书坐姿端正,余光瞥向妻子那边,见妻子懒懒地倚靠着车板,右手手肘搭在窗前,手心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裴行书一时想了很多,想起两人刚成亲还没有孩子的时候,每次往返岳父家中,妻子要么紧紧挨着他抱着他,要么仰面躺在他腿上,更娇的时候还会像个孩子一样坐在他怀里让他抱满一路。就算是孩子们出生了,一旦有机会单独出门,妻子也还会缠过来,毕竟他们依然是一对儿年轻的夫妻。 今日怎么不缠了? 来时心急知晓萧家的情况能够理解,现在…… 是在遗憾她错过了一次嫁入侯府的机会吗?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节 忽地,马车颠簸了一下。 罗兰托着下巴的手错了位,她才晃下脑袋,旁边的丈夫便凑了过来,修长温热的大手捧住她的脸,防着她撞上车窗。 车稳了,夫妻俩对视一眼,罗兰顺势靠到了丈夫肩上。 裴行书喉头滚动,问:“在想什么?” 罗兰叹气:“想萧世子的腿伤能不能好,真能康复的话,妹妹在侯府的日子会更顺遂。” 萧侯爷似乎很偏心长子啊,就为了虚无缥缈的报应之说,宁可让三儿子娶一个村里姑娘。自家人满意妹妹能嫁个侯府贵公子,人家三公子心里真愿意?万一萧世子最终还是瘸了,三公子可能会第一个恼妹妹无用。 裴行书:“……萧世子剿匪有功,应会否极泰来。” 罗兰偏偏头,找了个正好能看见丈夫侧脸的姿势,笑道:“说起萧世子,芙儿还担心我会羡慕她呢。” 裴行书这才看向妻子,眼里带着几分戏谑:“不光妹妹担心,我也有此顾虑。” 罗兰笑了,笑着笑着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孩子都两个了也值得你酸,放心吧,我爹大老粗一个,四十多岁了还经常被人哄着借钱,我可不相信他二十出头时随口给我许的婚事,还是我自己挑的夫君更合我心意。” 她与裴行书是初遇就看对了眼,她喜欢他的脸与一身绸缎透出来的书卷气,裴行书喜欢她的貌,至于情分,都是婚后一点一点处出来的。 回了县城,裴行书先将妻子送回裴宅,换过一套锦袍再前往福临客栈。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一个长随,沿着长长的主街往前走时,忽然注意到一道鹤立鸡群的身影,那人站在一个摆摊的老翁摊前,只露出白皙清俊的侧脸,像个读书人,但本地这般年纪又这般姿容的读书人,裴行书不可能不认识。 裴行书走得本就不快,这下让坐骑走得更慢,终于与对方擦肩而过时,他听见那人问:“老伯行动不便,为何不让家中青壮出来营生?” 裴行书侧首,看着满面沧桑的老伯目光浑浊地道:“没青壮喽,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儿媳妇们改嫁了,只剩一个老伴几个孙辈,我不出来,全家都得饿死。” 背对着他的读书人没再多问,随手在摊上买了两个木雕玩意,付了一两银子,叫老伯不用找。 骏马慢慢地往前走着,拉开了裴行书与那人的距离。 明明是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裴行书心里却沉沉的。 福临客栈到了,裴行书客气地请伙计帮忙通传,说他要拜访萧荣、萧瑀两位客人,伙计一听就对上了人,瞅瞅二楼道:“萧老爷晌午吃了酒,回来就睡下了,让我们不要扰他,萧公子出去有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裴行书笑道无碍,选了一张临窗的桌子,点了一壶茶,独自慢品起来。 他看着窗外,等了一刻钟左右,方才在路上偶遇的那位布衣公子出现在了客栈门口,被他问过话的伙计看见来人,立即又看向了他。 裴行书回个眼色,起身朝布衣公子笑道:“公子请留步,敢问可是京城来的萧三公子?” 萧瑀转身,飞快打量过对方,应道:“正是萧某。” 裴行书拱手行礼:“鄙人裴行书,特奉岳父罗大元所托来拜访公子与萧伯。” 萧瑀听父亲说过罗家的情况,知道裴行书,再想到两人有希望成为连襟,萧瑀面上多了笑意,回过礼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了茶桌两侧。 裴行书先道明来意,提出明日宴请之事。 萧瑀代父接受了邀请。 裴行书再夸起萧瑀的丰姿气度来,萧瑀谦道:“皮囊而已,不值一提。” 几句话的功夫,裴行书就确认了,这位京城来的三公子似乎不喜虚言应酬,也不喜主动攀谈,与他平时来往的书生们都不一样。 别人话少,裴行书便不耽误对方的时间了,约好明日见面后告辞离去。 回了家,敷衍过前来探听的兄弟们,裴行书单独对妻子夸道:“三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为人宽厚乐善好施,就是不知他生性孤僻还是与我不熟,谈话间可谓惜字如金。” 罗兰听他说了路边的偶遇,对萧瑀的品行也颇为认同,别说京城的贵公子了,本县的一些有钱公子哥都把眼睛长在了头顶,看穷人如同猪狗,令人憎恶。 “话少没关系,心善就好,难怪他不嫌弃我们家门户低,愿意替侯府履行婚约。” 次日上午,罗大元、王秋月、罗松先来了裴宅,罗芙是要议亲的姑娘,不适合在男方面前露面。 听大女儿大女婿夸赞萧瑀善待穷人之举,罗大元夫妻俩更放心了,时辰一到,一家人便由裴行书带路赶往如意酒楼。 萧荣、萧瑀比他们来得更早,萧荣特意找酒楼东家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并提前结了银子——离京时他没带多少行囊,银票带了不少。 躲在二楼雅间的窗边,萧荣一边往外张望一边忐忑不安:“宴请宴请,也不知是要答应咱们,还是拒绝。” 萧瑀沉默而坐。 萧荣盯着儿子看了会儿,自我安抚道:“应该是成了,小姑娘都喜欢俊的,你们哥仨属你会长,全取了我跟你娘的长处。” 老大继承了他的麦黄肤色,老二眼睛细嘴唇薄有点奸臣相,就老三又白又俊又正派,丞相高兴时都夸过老三仙风道骨。 萧瑀:“若将来我嫁女儿,我会更看重男方的家风。” 萧荣扭头看窗外:“听不懂,哎,来了,走,快跟我下楼接人。” 一刻钟后,罗家三口与裴行书夫妻将桌子围了大半圈,萧荣父子以二对五,略显势孤。 萧荣急着回京当差催促得热络,罗大元憨厚质朴,两家很快就敲定了婚事。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商议婚期、聘礼等必不可少的步骤。 萧荣以长子的腿伤为重,希望将婚期定在他提前看好的十月十二的吉日,既能多给两家一些筹备的时间,也赶在了长子能尝试下地走动之前,这样才足以向佛祖证明他的诚意,免得佛祖担心他只是在故意拖延,一旦长子的伤好了,他又要悔婚。 “你们放心,萧瑀成亲用的聘礼我们早在三年前就准备好了,绝不会亏待了芙儿。此外我还置办了一处宅子作为辜负大元这么多年的补偿,大元你们就搬去京城住吧,一来方便芙儿出嫁,二来行书、老三肯定都要留京做官的,你们夫妻俩舍得留在扬州跟女儿们分隔两地?” 罗大元、王秋月互视了一眼。 罗松正担心爹娘丢下他,萧荣又笑着对他道:“松哥儿也进京,我会安排你到我麾下当差,你好好表现,再加上我的提携,多的不敢保证,怎么也能让你在三年内升到百户。” 百户官不大,但没有战事的话,普通小兵也难以有机会当上百户。 罗松不在意这些,能跟爹娘姐妹同住一地就好。 罗大元没有挣扎太久,跟妻子、大女婿低声交谈之后,他对萧荣道:“萧兄一番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腿脚不便,进京也难结交新友,还是住在村里更自在,而且我早说了,我不怨你,便也不需要你的补偿,你那宅子留着自用吧。” 王秋月:“对,就是这样,芙儿能嫁三公子这样的如意郎君我们已经知足了,不能再占你们的便宜,侯爷真念着与大元的旧情,将来善待芙儿就行了。送嫁的事也好办,我们会暂住在行书夫妻俩的宅子,婚事一了我们再回扬州,松哥儿也跟着我们回来,他心思简单,留在京城容易闯祸,在这边当个小兵挺好的,他真有本事自己升到京城,再劳侯爷多费心。” 听萧侯之前跟丈夫的诉苦,萧家在京城都受真正的名门勋贵排挤,自家人去了,只会拖累女儿女婿。 小富即安,王秋月与丈夫都不贪,就让年轻的女儿女婿们在京城挣前程吧! 第5章 婚期一定,留给两家的时间就不多了,侯府要整理聘礼、拟写请帖、筹备宴席,罗家则需要尽快收拾行囊赶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好留出时间预备女儿出嫁所需。 从礼数上讲,萧荣催得这么急是委屈罗家了,好在村里出身的罗大元夫妻都大大咧咧的不计较小节,准新娘罗芙正为天赐这么一门如意婚事欢喜着,嫁得越早她心里越踏实。 萧荣自知失礼,将方方面面考虑得都很周全,交待罗家只需要人进京就行,女儿出嫁常备的嫁妆俗礼侯府都会提前预备好,免得罗家这边还得把桌椅碗碟棉被脸盆什么的都搬过去。 罗大元、王秋月终于没再跟他客气。 这些都商议好,萧荣多陪罗大元叙旧一日,八月二十一这早就要提前动身返京了,担着官职的人,耽误不起。 待考举人萧瑀则会同罗家人一起进京。 漫漫长路,萧荣对这儿子不太放心,再三警告他少开口。 萧瑀:“父亲多虑了,我不会对守礼之人无礼。” 读书人有读书人当守的礼,官员有官员应尽的职,普通百姓碌碌求生已是艰难,他不会用同一套规矩礼法苛求所有人。 萧荣哼道:“勉强信你一次,若你半路将丈人一家气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萧瑀只管送父亲下楼。 黄桥村。 罗家这边定好的是八月二十五出发。 在此之前,罗大元夫妻跟乡邻们分享了小女儿要高嫁京城的喜讯,待消息传开,街坊们蜜蜂似的一波波赶来罗家,名为送别实为探听更多的内情。王秋月笑眯眯地重复着同一套话术,送完客转头继续收拾行李,除了暂居京城期间的衣裳鞋袜,还有自家要给小女儿预备的陪嫁之物,如金银首饰。 罗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看母亲给她张罗,听母亲带着喜气的絮絮叨叨。 “哎,当初给你姐预备的嫁妆放到县里也不算太差,你这婆家门第太高,就算我们给你凑到一百八十八两,也没法让你在侯府直起腰杆。” 罗芙知道自家有多少家底,一百八十八两已经占了大半,况且母亲还去城里给她置办了一套六件的金首饰。 两家门户之差乃是众人都可知的事实,罗芙敢应嫁就不怕被人看轻,她只会为爹娘的看重心暖。 她从后面抱住母亲,脸贴着母亲的背:“娘,你们真不想定居京城吗?” 王秋月拍拍女儿环在她腰间的手:“为了京城的富贵,真不想,人生地不熟还可能处处遭人白眼的地方,哪里有咱们村里住着舒服。为了能经常看到你们姐妹俩,娘其实想过去,可再想也不能要萧家给的宅子、给你哥哥的官,咱们人穷,得有骨气,不然你能用毁约的事拿捏萧侯,萧家也能用这两桩事轻视你一辈子。” 罗芙懂人情世故,知道母亲说得对,思索道:“你们舍得离开故土的话,可以搬到京城的郊外,这样既能跟住在这边一样自在,我跟大姐有空也能过去吃顿饭甚至小住几日。郊外盖房用不了多少钱,再置办几亩地也容易。” 王秋月颇为心动,高兴道:“是个好主意,不过不急,你姐夫那边还没定,等他们俩也能在京城站稳脚再说。至于你哥,人高马大的,下次京营再从地方选兵,让你哥努力争取,选上了他也去京城,选不上就自己在这边待着,饿不着他。” 罗芙听得都心疼哥哥了:“到时候看吧,兴许有不靠萧家提前把哥哥调进京的法子。” 一切准备就绪,二十四这日午后,罗家把宅子交给厨娘看守,一家四口带上丫鬟平安坐着萧荣留下的马车进城去了,今晚住在裴家客房,明早再与罗兰夫妻、萧瑀同时出发。 裴老爷得知罗、萧两家的婚事时,曾提议让裴行书把萧瑀请到自家居住,以后就是亲戚了,哪有叫人家住客栈的道理。裴行书去邀请了,跟着便如他所料那般遭到了萧瑀的婉拒,说是短短几日,不想登门叨扰。 想到家中的继母与兄弟们,裴行书也没过于坚持。 这一下午裴宅异常热闹,一会儿裴行书的继母过来找王秋月聊天,一会儿裴行书的嫂子弟妹过来找罗芙姐妹套近乎,直言让姐妹俩发达了多提携提携自家亲戚,她们也不是空手来的,分别带了两份礼,一份给罗兰贴补新宅用,一份给罗芙当添妆。 客人离开后,姐妹俩偷偷比较了一番,发现罗芙收到的礼更好。 罗兰:“瞧瞧,都挺势利的,以前看我往家里带礼物,还拐着弯骂你们是穷亲戚。” 罗芙:“人之常情,你当初一眼看上姐夫,我一眼看上萧三公子,其实也是一种势利。” 如果姐夫与萧瑀都一身寒酸,就算他们长得俊有才学,她跟姐姐大概也不敢嫁,怕婚后吃苦。 罗兰赶紧教妹:“这话你跟我说行,可别傻到对三公子说,男人都是小心眼,读书人更喜欢自命清高,你得甜言蜜语哄着。” 罗芙挑眉:“姐夫在你心里也是这样的?” 罗兰:“他还行,但我也是在生了易哥儿后才真正尝试着跟他交心,你跟三公子话都没说过几句,千万别急着展示真性情。” 罗芙撇嘴:“展示又如何,我的真性情好着呢,没什么见不得人。” 罗兰眼中的妹妹确实无可挑剔,唯一的担忧就是妹妹自小被家里宠着,几乎从未受过委屈,可新媳妇想要在夫家站稳脚跟,就得跟夫君打好关系,而想要一个素不相识的侯府贵公子护着你,必然得付出一番温柔小意,处处顺着对方来。 罗芙自有成算,她贪图侯府的富贵,小事上能忍的她愿意忍,让她一味顺从萧家乃至萧瑀却是不可能。 翌日清晨,广陵城城门处连续驶出来五辆马车,罗大元夫妻俩坐一辆,罗兰夫妻俩一辆,罗芙与丫鬟平安一辆,萧瑀一辆,最后一辆装行李。罗松与萧瑀的护卫青川骑马随行,另有裴行书租用马车时从车行请的八个镖师壮汉。 永成帝开国已有三十一年,亡吴后一统南北江山也有二十三年了。初期皇帝下旨休养生息,百姓们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太平岁月,随着近十年永成帝接连两次北伐残殷,百姓们一边要缴纳更多的粮食供给军队,一边要承受家中男丁死在战场的噩耗,百姓苦自会多生事端,这两年各地盗贼迭起,镖师这行的生意便也越来越好。 萧荣父子俩来扬州时只有人跟马,一路风驰电掣,盗贼们想打他们的主意都追不上,且四个男人连个大点的包袱都没带,看起来就没有油水可捞,盗贼还不愿意追呢。 如今五辆马车排成一队,在盗贼眼里便是香饽饽,无论萧荣还是裴家老爷,都嘱咐过他们要小心谨慎。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节 进京的路线与萧瑀来时的一样,就由萧瑀做主安排了每日下榻的客栈,能住城里就住城里,实在赶不上也会选大镇投宿。 罗芙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虚伪的一面,因为按照她的真性情,困在马车里久了,她很想跟哥哥换马骑上一会儿,可是又怕文雅的萧三公子嫌弃自己不够端庄,她硬是忍住了,毕竟还没成亲,她不能让未婚夫先嫌弃上自己。 如此,萧瑀坐在车里看书,罗芙乖乖待在车里做端庄姿态,两人便只有每日上下车时能短短打个照面。萧瑀恪守礼节,一眼都不曾窥视未婚妻,这让喜欢偷看他的罗芙心里打起了鼓,不知对方是单纯守礼,还是懒得看他奉父命不得不娶的乡下妻子。 有机会单独相处时,罗芙跟姐姐倾诉了心事。 罗兰笑道:“就你这模样身段,他不可能不上心,肯定是稳重守礼呢。” 光夸脸还好,罗芙瞅瞅自己明显撑高的衣襟,再瞄眼生过孩子都不及自己的姐姐,脸颊跟耳朵都热了起来。 热归热,罗芙又恢复了信心,家世是不如人,论起美貌,罗芙真就没输过谁。 一晃半个月过去,九月初九这日黄昏,车队抵达了京城西南四十里外的一个镇子,明天就能进京了。 因是重阳,裴行书特意给了客栈掌柜一笔银子,让厨房置办两桌好菜,四人座的小桌,到时候他与岳父、罗松、萧瑀一桌,岳母娘仨一桌。 客栈预备酒菜需要时间,众人先去房间休息。 靠近京城的缘故,镇上的客栈也常有商旅投宿,所以这家客栈的条件比一些小城的客栈还好,二楼的雅间只剩了六间。 罗芙的房间位于爹娘与兄长的中间,罗兰来敲门时,罗芙刚洗完脸,正坐在木桌前打扮,桌上摆着她自带的铜镜。 平安去开了门。 罗芙放下描眉的笔,侧身看姐姐,见姐姐笑盈盈的分明看透了她的心思,罗芙立即羞得重新坐正。 罗兰走到妹妹身后,瞧着铜镜中妹妹粉扑扑的脸蛋,打趣道:“红成这样,不抹胭脂也能勾紧那人的眼了。” 罗芙嘴硬:“我才没想勾谁,也没打算抹胭脂。” 抹什么抹,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别有居心,不端庄! “算你不傻。”罗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转过妹妹,她亲手替妹妹描眉,保证描得让男人看不出来修饰的痕迹。 打扮好了,姐妹俩坐在床边窃窃私语,过了两刻钟左右,伙计上来敲了裴行书的门,道酒席将好请他们去享用。 裴行书再去请罗松、萧瑀以及岳父岳母,最后才停在罗芙房外。 罗兰朝妹妹使个眼色,扬声道:“你们先去吧,我们马上就到。” 等走廊响起几人离开的脚步声,罗兰在妹妹耳边得意道:“下楼的时候,我不信三公子看不见你。” 罗芙耳朵痒痒,笑着避开了。 楼下,男桌这边,罗大元坐了东边的主位,罗松刚想坐在南边,裴行书一手不着痕迹地挡住他,一边请萧瑀入座南侧。南边是岳父的上位,符合萧瑀在剩下三人中最尊贵的身份,当然,那也是除了岳父那里最方便看楼梯的位置。 几乎四人连着旁边桌的王秋月刚刚落座,罗芙姐妹俩就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罗大元陪着准小女婿吃了半个月的饭了,说的话却不多,翁婿俩之间依然生疏,真不知道萧荣那武夫怎么养出了这么一个明明俊雅却不怒自威的话少儿子。 正尴尬呢,女儿们一露面,他就笑呵呵地望着两朵花似的女儿们。 裴行书、罗松偏头看看就收回了视线。 萧瑀神色自然地看了一眼,再守礼地对着桌面,等姐妹俩走下楼梯朝这边走来,萧瑀才突然起身。 他这一动,吓了罗大元一跳,也惊得姐妹俩停了脚步。 谁知萧瑀只是垂眸朝两人拱手行礼而已。 作为姐姐的罗兰反应过来,柔声道:“路途劳顿,三公子快坐吧,无须多礼。” 萧瑀道是,等姐妹俩在女桌那边坐好,他再坐了回去。 罗松瞅瞅姐夫再瞅瞅准妹夫,无人骂他,他却觉得自己真是粗鄙得很。 席间,罗家这边默认萧家那边有食不言的规矩,都很安静,只裴行书敬酒时多了些客套祝词。 女桌这里,罗芙故意吃得很慢很慢,慢到娘仨与男人们同时放下了筷子。 夜幕初降,该上楼休息了。 罗芙鼓起勇气,朝与姐夫并肩的萧瑀道:“三公子,可否移步说话?我有事想要请你解惑。” 萧瑀终于看过来,略微对视后道:“愿为姑娘效劳。” 罗芙便让家人先上去,她带头引着萧瑀走出客栈,底下还有几桌客人,不适合两人说悄悄话。 罗芙也没有离开太远,走出十几步就停下了,转过身来。 萧瑀跟着驻足,见未婚妻难为情地微低着头,他的视线就多在她脸上逗留起来。 他又不是木头,对即将相伴一生的妻子都毫无好奇。 罗芙的个子才到他肩头,抬头的动作太明显,她就对着未婚夫的胸口问:“你我门不当户不对,侯爷为了世子命你娶我,你当真情愿吗?” 原来是问这个,萧瑀道:“门第都是虚名,能得姑娘为妻,是萧某之幸。” 很好听的回答,因为答得太快反而像哄人的,罗芙飞快看他一眼,小声道:“不信,你都没正眼瞧过我,幸在何处?” 带着不满的腔调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自以为凶巴巴的砸在了萧瑀心头。 萧瑀第一次置身这种情境,陌生的滋味让他沉默片刻才如实相告:“初遇那日在村头的桥上就看过了,姑娘神女之姿配我一凡夫俗子,如何不是萧某之幸?” 罗芙:“……” 她涨红了脸,羞答答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6章 九月初十上午,从扬州远道而来的罗家车队终于到了天子脚下。 离京城还有两三里地远,周围既无农舍也无庄稼,黄褐色的土地一片平坦,只零散长了些最多小腿高的野花野草。 仗着萧瑀坐在车里看不到她这边的情形,罗芙从车窗探出脑袋,遥遥地张望远处的京城。 罗松骑马跟在妹妹的车旁,见妹妹也看呆了,他感慨道:“好高的城墙!” 跟京城比,广陵城简直就是个重孙子! 罗芙心潮澎湃,对哥哥道:“听姐夫说,新都是永成十二年建成的,把新都看成一个人的话,你们俩同岁呢。” 新都洛城,南北城墙长约十五里,东西城墙长约十二里,高六丈有余,雄伟巍峨,权贵云集。 罗松便觉得与有荣焉。 忽然,从京城城门外飞奔过来两匹骏马,距离够近认出领头的是萧侯爷后,罗松才告诉妹妹,罗芙就赶紧缩回脑袋放下了窗帘。 萧荣是来接准亲家的,带着今日同样休沐的次子,父子俩一到车前,车上的男人们便全都下了车。 萧荣热情地抱了抱罗大元,指着身后的儿郎给好兄弟介绍:“这是我家老二萧璘,武艺还行,在御林军当差。” 萧璘笑着朝罗大元行礼:“见过罗叔。” 二十六岁的武官倒是与弟弟萧瑀生了一副同样的白面皮,稍微晒黑了薄薄一层而已,只是不同于萧瑀的一身书生正气,萧璘眼型细长,不笑的时候就有奸臣相了,笑起来越发显得他好像在算计什么,不怀好意。 罗大元默默在心里擦了一把汗,幸好萧荣带过去提亲的是萧瑀,换成萧璘这小子,他再憨厚重情也不会同意。 “好啊,年纪轻轻就进了最受皇上器重的御林军了,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罗大元还算心诚地夸道。 萧璘自谦一番,退回父亲身后,视线一转,瞧见因为往返奔波而瘦了一圈的三弟,他朝三弟投去同情的一瞥。手足归手足,让他为了对大哥的伤未必管用的法子去娶一个村里姑娘,萧璘肯定会跟父亲大闹一场。 萧瑀无视二哥多余的同情,为他引荐裴行书、罗松这两个同辈。 萧璘在骨子里轻视三弟这门姻亲,面上却不显,只是大家初相识,确实没什么话可说。 好在萧荣那边没有耽误太久,道先进京要紧,亲手将罗大元扶上了车,他则继续骑马,这下子,萧瑀、裴行书也都改成了骑马。 到了城门下,裴老爷提前派来为裴行书租赁宅院的林管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认出自家公子后,林管事激动地迎上来,一阵嘘寒问暖。 裴行书拦住了想要下车的岳父,示意林管事给萧荣三父子行礼后,就让林管事在前面带路。 林管事骑了一匹骡子,乃是他进京时拉车的那匹,都是裴老爷置办的。 因为有贵客在,林管事没有犯傻给初来乍到的主子介绍一路经过的城内繁华景象,一门心思往前走,大约半个时辰后,林管事指着前面一座一进的合院道:“公子,就是这里了,给亲家预备的几间屋子也都已收拾妥当。” 裴行书点点头,随着萧荣等人下马。 在罗兰姐妹下车之前,萧荣声音爽朗地对罗大元夫妻道:“贤弟弟妹刚刚迁入新宅,我们就不进去叨扰了,你们先休整两日,十三上午我再叫你们嫂子过来探望,早上她倒是想跟我一起来接你们,我怕你们还得耽误功夫招待她,就没让。” 王秋月笑道:“嫂子也是一番好意,那就请侯爷帮我们带声好给嫂子吧,过两日我再当面跟嫂子道谢。” 寒暄完毕,萧荣带着两个儿子告辞了。 他们一走,罗家这边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于是下车的下车,搬行李的搬行李。 林管事赁的这座一进院属于比较大的合院,北面三正两耳,东西厢房也是三间的,南面还有一排倒座房。 三间正房从东到西分别是裴行书夫妻的卧房、中堂以及书房。 东厢房的北间给罗芙住,南间给罗大元夫妻住,罗松住西厢房的南间,北间已经堆满了侯府代为置办的那部分嫁妆。 林管事与他充当厨娘的媳妇张氏住在一间倒座房,夫妻俩的女儿双燕是罗兰的丫鬟,与平安住在东耳房,另有一个小厮住在门房。 忙忙碌碌一阵子,很快这座宅院就被扬州来的众人填得满满当当。 罗大元很不好意思,对女婿道:“这院子是给你读书用的,我们一来,你哪还能得清静……” 裴行书笑道:“岳父太见外了,说实话,有你们陪着,兰儿反倒能更快地适应新宅子,她在这里住得舒心,我才能安心备考。” 罗兰嗔了他一眼,任由翁婿俩客套,她带着母亲妹妹去看侯府送来的嫁妆。 休息一日,又去京城最繁华的坊市逛了一日,九月十三,罗家这边早早备好茶果,等着招待准亲家母邓氏。 巳时左右,一辆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外,一家人得了门房的传话赶紧迎了出来,绕过影壁,就见马车前站着一个穿着绸缎的微胖妇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简简单单别了一支玉簪,眼角虽有细纹,依然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奇怪的是,明明是一位做了二十多年侯夫人的贵妇,邓氏竟比一直都很热情的萧荣看起来还要亲和,大概是萧荣的热情大部分都因有求于罗家故意摆出来的,邓氏却是从心里没把他们当乡野百姓、当外人。 亦或者,邓氏之所以让罗家人觉得亲近,是因为她身上也有一股朴实的“村气”,那是穿得再好也掩盖不了的。 双方都默默打量了对方一番,随即由站在最前面的王秋月紧张地问:“是忠毅侯府的侯夫人吗?” 邓氏笑了,上前拉住她的手道:“那都是外人叫的,弟妹叫我嫂子就是。也不怕弟妹笑话,我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都没住惯呢,就盼着身边多几个弟妹这样同是来自村里的一路人,咱们都说村话,随心所欲快意自在,谁都不用笑话谁。” 热乎乎的手,直爽爽的话,一下子就拉近了她与罗家人的距离。 王秋月高兴地携着邓氏进了院子。 少了左右街坊的窥伺,王秋月再给邓氏介绍家人。 对待小辈们,邓氏见一个夸一个,轮到最小的罗芙时,看着准儿媳红扑扑的脸,邓氏喜道:“这么美的小姑娘,嫁我家老三真是有些可惜了,不过芙儿放心,伯母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稀罕的,老三敢气你,我拿鸡毛掸子打他。”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节 罗芙只当准婆母在说客套话,羞涩地垂了首。 邓氏是女客,罗大元、裴行书、罗松陪着喝了一盏茶就离开了,留女人们招待邓氏。 邓氏带了三份礼物,一份给王秋月,送礼时道:“都怪我们家老萧心黑,得了富贵就忘了旧友,这些年一直将我蒙在鼓里,连累我也跟着他做了回小人。这礼既是我向弟妹赔罪,也是我做嫂子的给弟妹的见面礼,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人家送得诚心,王秋月便收下了。 邓氏再把罗兰招到身边,拉着罗兰柔嫩的小手拍了拍,慈爱的眼神中带出遗憾来:“我喜欢芙儿不假,可我也喜欢你这个姐姐啊,瞧着就是个又温柔又伶俐的美人,早年真得你做我的儿媳,我做梦都能笑醒……算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刚刚见过行书,我就知道老萧算是歪打正着做了回好事,因为我们家老大粗人一个,真真配不上你,也是你命中带福,躲开了他。” 罗兰:“……” 萧世子真有这么差,还是邓氏怕她惦记萧世子,蓄意抹黑他? “收下吧,算是我的一份心意。”邓氏将礼匣放到了罗兰手上,“同住京城,以后要常去侯府走动啊。” 长者所赐,罗兰柔声道谢,收了。 最后一份礼物当然是送罗芙的,邓氏笑得很亲:“跟你我就不多说了,下个月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的是时间相处。” 罗芙双手托着礼物,看着邓氏温柔的眼,对嫁入侯府的忐忑又消了几分。 等准新娘罗芙退下后,邓氏再跟王秋月商量托媒提亲之事,让萧荣跑去扬州是没办法,但两家的婚事可以定得仓促,却不能办得敷衍,该有的三媒六聘一环都不能少。 这些侯府都安排好了,罗家等着媒人上门就行,既不用费心也不用费力。 夜里,王秋月靠在丈夫怀里,看着模糊不清的窗棱,竟有些发愁:“侯府把婚事定得太快了,安排得也太过周到,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现在侯府送咱们这么大一块金饼,该不是埋了什么坑在等咱们吧,萧世子的腿伤只是幌子?” 罗大元:“我也这么想过,还跟行书说了,人家行书办事就是靠谱,咱们没离开扬州时行书就给林管事写了信,让他仔细打探侯府各房特别是萧瑀的情况,务必详尽。” 王秋月一骨碌坐了起来:“怎么说怎么说?” 罗大元笑呵呵的:“侯府大概的情况跟萧荣讲得差不多,是侯爵,但在京城的勋贵之家里只能说普普通通,萧荣的官职也不高,不像那些开国功臣的国公、侯爷个个都身居要职。不过因为萧荣当年的护驾忠心,皇上时不时会赏他一下,他家老大跟左相府的婚事就是皇上赐的。” 王秋月吸了口气,这种圣宠,萧荣不满足,在乡下已经是顶了天的优待了! 罗大元:“萧璘的媳妇是定国公的孙女,具体怎么得来的民间探听不到。” 王秋月:“……一个是丞相府贵女,一个是国公府贵女,咱们芙儿往后的妯娌关系怕是难喽。” 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王秋月再问最关键的:“萧瑀名声如何?” 看着是好,谁知道他真正的秉性? 说到准女婿,罗大元松了口气,笑道:“他十九岁时确实中过解元,因此在京城百姓间得了一些美名,不过毕竟只是个解元,没有当官,民间就没传出他多少事。这也正常,就像在广陵,只有大好人大恶人才会传遍乡里。后来春闱落榜他去了嵩山书院,京城百姓更不知道他是谁了。” 真想打听萧瑀的为人,需得找经常与侯府往来的人家,但那都是勋贵高官了,林管事可没有门路,又怕冒冒失失去了,大户人家的下人心眼也多,万一将此事传给侯府,萧家再怪罪罗家…… 因此种种,王秋月得出结论:“应该没问题,我也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罗大元:“是啊,萧瑀比行书还看重礼数呢,这种人能做什么混账事。” 夫妻俩互相安抚一番,心宽地睡了。 两家的三媒六聘走得很快,十月初二完成“请期”后,便该是十月十二的迎亲了。 萧荣发达后不光跟罗大元断了联系,跟老家一些出了五服的杂亲也断了往来,新友新亲都在京城,所以一切准备就绪后,十月初五,侯府终于将喜帖送了出去。 左相府。 相爷杨盛当完差,傍晚才回的家,进屋还没换完官服,妻子徐氏就赶过来了,带着一股子她身上少见的看热闹的兴奋,递过来一张喜帖给他:“看看,你快看看!” 杨盛一手接过喜帖,一手配合妻子为他宽衣的动作,看完了,确认女儿传过来的消息是真的,杨盛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好一个萧荣,知道京城的官员勋贵没有人会把女儿嫁给萧瑀,竟跑去扬州乡野之家聘了一个来。” 徐氏想想萧瑀的好皮囊与才华,很是惋惜:“神仙似的人物,偏嘴巴不饶人,不然以咱们两家的关系,我都愿意为他牵线。” 杨盛脸上一寒,一把攥皱手中的请帖,咬牙道:“他该庆幸皇上让两家成了姻亲,不然我定要将他们一家子都发配边疆去!” 五十出头的相爷脸都气青了,徐氏忙扶着丈夫顺起胸口来:“好了好了,萧荣将他丢去嵩山反思了三年,料想他应该转过脑筋了,不会再跟你对着干。” 杨盛还是气,丢了喜帖道:“你们谁爱去谁去,我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徐氏:“那哪行,你落了萧家的面子,萧家给女儿难堪怎么办?” 杨盛:“他们敢!” 徐氏:“反正你得去!” 同一时刻,定国公府鹤发童颜的国公爷李恭也在跟老妻谈论萧府的婚事。 忆起萧瑀那张毒嘴,李恭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只知道带兵打仗不懂治国的武将,萧瑀就是想抨击他都找不到下嘴之处。 放下帖子,他幸灾乐祸地道:“到时候咱们早点去,杨相那里说不定有好戏看。” 宫里的永成帝虽然没有收到喜帖,但萧荣办喜事得跟他告假啊,所以永成帝也知道萧荣那个几乎得罪过所有勋贵家年轻一代无论男女的老三终于要成亲了。 “虽说萧瑀的婚事确实艰难,但你让他娶一个村女,是不是太委屈他了?” 皇帝有闲心的时候,也会跟身边的老臣们聊聊家常,稍微关心一下小辈们,尤其是萧瑀这种有真才实学的。 萧荣苦着脸道:“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他没资格挑,况且臣与罗家有旧情,也算是亲上加亲。” 永成帝嗯了声:“成家立业,希望婚后萧瑀能学会稳重吧,过刚易折,他有才华,朕盼着他能多为朝廷效力。” 萧荣背后冒了一层冷汗,过刚易折,皇上知道儿子做过的好事了,点他呢! 第7章 男婚女嫁乃是人生大喜之一,萧家那边宾客如云热热闹闹地要连办两日酒席,罗家这边就十分清静了,一家人背井离乡,既无亲朋可请,短时间也无交好的近邻,连房子都是暂住大女婿赁来的小院。 太冷清了就容易多想,女儿即将出嫁的节骨眼,王秋月突然心疼起小女儿来,心疼女儿的好日子没有亲朋好友在侧增添喜气,担忧她跟丈夫儿子回扬州后,女儿在侯府受了委屈也没有父母可以投靠,姐姐姐夫过于年轻,很难豁出脸皮去与萧家人争辩。 这话她还不能跟小女儿说,免得吓到女儿,只能偷偷跟丈夫嘀咕,嘀咕得罗大元也心神不宁。 罗芙却是家里最难静下心来的那个,一边为明晚就要发生的洞房花烛紧张不安,一边为等她回门后就要离京返乡的爹娘不舍。 罗兰先劝焦躁的爹娘放宽心,少胡思乱想,再来东厢房的北屋安抚妹妹:“爹娘那里,没什么不舍的,只要明年你姐夫能留京做官,我立即去城郊镇上给家里盖房买地,接他们二老进京享福。洞房就更不用你操心了,自有妹夫教你。” 罗芙低着头,假装听不懂,红起来的脸颊却泄露了她其实早已开了窍。 长在村里的小姑娘,不需要特意去看些禁书,但凡听过一些妇人为了丈夫偷人而跑去女方家里破口大骂越骂越糙,多听几次就能猜到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个“睡法”了,无非好奇那种事究竟有什么好处,值得一个男人宁可弃家于不顾。 耳听为虚,罗兰还是将当年母亲塞给她的小册子转塞给了妹妹,并嘱咐妹妹下午就看完,千万别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地看,不然今晚怕是再也睡不着了,坏了精神,明日怎么惊艳新郎官与萧府的一众女客? 当天夜里,罗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就被母亲叫醒了,叫她快去收拾一下,萧家安排的喜娘已经来了,随时准备为她梳头打扮。 罗芙小声对母亲道:“姐姐当年出嫁清晨一早就得打扮好,是因为上午有咱们家的亲戚来看新娘子,一直热闹到午席结束姐夫接姐姐上花轿,今日咱们家里又没有外人,不如干脆让我多睡一会儿……” 王秋月笑着点女儿的额头:“是没有亲戚,可喜娘都来了,你真睡懒觉,回头喜娘传出去,你这个侯府三夫人还要不要面子了?” 罗芙叹着气去了净房。 喜娘知道新娘一家是扬州来的远客,可人家能攀上忠毅侯府这门贵亲就是本事,马上就要做人上人了,因此喜娘笑吟吟地专挑吉祥话说,把罗芙夸成了连京城这富贵地都少见的大美人,婚后一定会被夫君捧在手里,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哪怕知道喜娘在故意哄人,罗芙还是听得心花怒放,这世上又有几个不爱听好话的? 王秋月、罗兰连同平安、双燕两个小丫鬟都守在旁边看喜娘的手艺。 扬州那边新娘子出嫁画的妆容很是淡雅,描眉涂唇再细细抹一层胭脂便够了,所以新娘子的美丑全看自身的底子。京城这边最初也是画淡妆,但近些年开始时兴往新娘子的额心贴花钿了,喜娘为罗芙准备的是八宝花形的花钿,朱红的颜色,与红润的唇一起衬出了新娘子的雪肤花貌。 镜子中的罗芙,额前的碎发都被喜娘往上梳拢了起来,新鲜的发髻与妆容,让罗芙都快要认不出自己。 等喜娘随着王秋月去中堂休息了,罗兰用指腹勾了一把妹妹未曾着妆的下巴,轻哼道:“瞧这细皮嫩肉的,真是便宜了我那妹夫。” 罗芙拉下姐姐的手,不许她胡说。 新郎去接亲与迎亲回宅都讲究吉时,随着日头渐渐升高,萧瑀率领的接亲队伍也要出发了。 接亲的仪仗好安排,除了新郎,最要紧的是四个傧郎。其实以萧荣侯爷的爵位,给小儿子凑齐傧郎并非难事,难就难在萧瑀年少时把他能接触的少年公子们都得罪光了,没人愿意与他结交,于是萧璘这个二哥义不容辞地用自己的人脉哄了四个未婚的好友来替三弟撑门面。 世子萧琥也想帮忙来着,但他的右腿还不能沾地,出不了门,怎么去哄外面的友人? “瞧瞧,若非你二哥会做人,你连支体面的迎亲队伍都凑不齐,所以你得记住这次教训,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平时往来之家的公子们是指望不上了,萧荣就盼着老三当官后能跟同僚们和睦相处,不求打成一片,至少别把同僚们都给得罪了。 萧瑀很想告诉父亲,就算二哥不帮忙,他也能从嵩山书院请来四位探讨过学问的君子之交,不过家里为他的婚事费心费力操持许久,大喜的日子,萧瑀愿意让一回父亲。 “去吧,若罗松出武题拦你,你别逞强,让傧郎们上。” 萧荣越唠叨越心酸,老大老二娶媳妇时他只管喝酒就行,哪操过这么多的心,最可恨的是老三还一副根本不领情的模样。 萧瑀微微抿唇。 儿子心情不虞,萧荣反倒舒坦起来。他泥腿子出身,四处偷师学了些杂门武艺,都不是正经路数,因此跟着皇上混了个侯爷爵位后,萧荣便精心挑选了一位武师傅,让他先教老大老二,再教后来出生的老三。 老大、老二是武官苗子,多苦多累都能坚持,偏老三娇气,日头晒了嫌热,风吹了嫌冷,他想用棍棒强迫老三坚持下去,媳妇心疼地直掉眼泪,倔不过媳妇,萧荣只好把老三送去国子监走科举的路子。 后来,六七岁的老三因为直言快语挨了几个同窗的打,气愤之下竟主动要求练武了,但老三只学拳脚功夫,刀枪棍棒一概不碰,最多再修个国子监教的箭法。如此挑三拣四,定比不上从小专练武艺的罗松。 拜别父母宾客,萧瑀骑上系了一朵红绸大花的坐骑出发了。 百姓们被吹吹打打的喜乐吸引而来,全都夸赞新郎官的好相貌,好奇地跟仪仗里的帮工打听新郎出自何家。得知是先后与杨相、定国公结亲的忠毅侯府,立即又探听起女方的家世来。 帮工们不肯多说,继续摇头晃脑地吹吹打打。 萧家住在洛城的东北一带,裴行书的宅子赁在城内西南,一走就是十几里地。 清静小半日的罗家终于等来了迎亲队伍,谁也没想故意刁难新郎官。罗大元瘸了腿有心无力,罗松仰慕姐夫、准妹婿这样的读书人,岂敢放肆,只有裴行书这个大姐夫拦在门前连出三道文题,萧瑀轻松应对,这便进了门。 罗家请了几个厨子摆上好酒好菜招待新郎官、傧郎与仪仗众人,大多数席面都摆在院子里,罗芙坐在东厢房的北屋,能听到的全是外人的喧哗。 席后稍作休息,时辰一到,喜娘替新娘子蒙好盖头,扶着新娘子去了中堂。 由喜娘引着,一对儿新人并肩跪在了罗大元夫妻面前。 罗大元嫁大女儿的时候还算年轻,好面子没有哭,如今他老了几岁,眼泪就不值钱地往下掉:“芙儿她姐姐出嫁时好歹离我们近,我们很放心,芙儿这一嫁就离了扬州一千多里,你是读书人,可不能欺负她,你要记住,这婚事是你们父子俩跑去扬州求来的,不是我们高攀的你!” 他这么一说,王秋月、罗兰都跟着哽咽起来,盖头底下罗芙的眼泪也一串串地往外冒。 萧瑀朝二老叩首:“岳父岳母放心,萧瑀负谁也绝不会负了结发之妻。” 罗大元擦着眼睛点点头,王秋月再嘱咐女儿一些照顾夫君孝敬公婆和睦妯娌的话,喜娘算着时辰,提醒新郎新娘该出门了。 罗松上前,稳稳背起妹妹,故意用萧瑀能听见的声音道:“妹妹不怕,遇到事了写信告诉哥哥,哥哥快马进京为你撑腰。” 罗芙努力稳着头上的凤冠,却管不了发酸的眼睛。 坐进花轿,附近的喧嚣似乎又与她无关了,罗芙平缓了一会儿心情,等迎亲队伍走远了些,罗芙才取下盖头,拿起提前放在轿中的小铜镜、胭脂、手帕与一小瓷瓶清水,先打湿手帕擦干脸上的泪痕,再重新抹匀胭脂。 轿子一晃一晃的,她动作十分小心,打扮完毕,罗芙朝镜中的自己笑笑,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后,花轿停在侯府门外,正是黄昏吉时。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节 罗芙专心走自己的路,不去看旁边闪现而过的一片片绸缎衣摆,直到随着萧瑀跨进侯府第二进院的中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这边的礼结束了,一对儿新人移步去了位于侯府西路的慎思堂,也就是新郎官三公子萧瑀的居所。 因为罗芙蒙着盖头,所以她既不知道自己即将入住的院子名什么,也没瞧见那崭新的匾额,更无从辨认上面铁画银钩的“慎思堂”三个大字乃是侯爷萧荣腆着脸去左相杨盛那里磨破嘴皮、说干吐沫才求来的好字。 新娘子不知,前来新房观礼的女客们基本都听说过这匾的由来,打量新娘子身形的眼神免不得带了一丝同情——天底下的读书人何其多,唯独罗姑娘撞上了最难缠的这个。 听说是扬州来的,江南一带自古多美人,新娘子又如何? 好奇着等待着,终于,背对众人的萧瑀顺利挑起了盖头,等萧瑀移开脚步,新娘子的真面容便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刚才还有些轻声笑语的新房忽地静了下来,静得罗芙微微抬起眼帘,扫视半圈,对上老少女客们惊讶诧异的神色,罗芙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羞意重新低眸,端淑娴静,并无任何宾客暗暗揣测的乡野之气。 萧瑀是最先见到新娘子今日的妆容的,女客们心潮涌动时他已泰然自若,按照喜娘的话坐到新娘子一侧,饮过合卺酒再结发。 窗外天色已暗,礼毕后,萧瑀便去正院待客了。 他要一桌一桌地去敬酒,长随青川高兴又忐忑地托着一壶酒与酒碗跟在自家公子身边。 萧荣陪着左相杨盛、定国公李恭等贵客坐主桌,看着从容不迫朝这边走来的儿子,余光再瞥眼正襟危坐的杨盛,初冬时节,萧荣却全身都在冒汗。 李恭笑眯眯的,摸着胡子夸道:“两年不见,元直这气度越发俊逸脱俗了,当得起杨相那句仙风道骨。” 杨盛:“……” 他这么夸萧瑀时萧瑀才十三,哪料到这小子不光直言抨击同辈们,连他这个长辈兼丞相也敢骂? “国公与左相谬赞,萧瑀万不敢当。” 萧瑀自谦道,再朝一桌子重臣拱手行礼:“多谢诸位于百忙之中抽身来喝晚辈的喜酒,萧瑀不胜感激,谨以此酒答谢诸位。” 倒满一碗酒后,萧瑀双手敬向众人。 杨盛抬手示意李恭等人先别喝,似笑非笑地对萧瑀道:“你跟同辈们可以这么喝,敬我们几个老骨头,得一人一碗才显心诚。” 老臣们肯定要给杨盛面子,纷纷放下酒碗,好整以暇地看戏。 萧瑀不假思索道:“喜宴应酬乃是礼数,只是晚辈量浅,每桌饮尽一碗已是勉强,左相所求,恕晚辈不能从命。” 杨盛:“……” 萧荣噌地站了起来,替儿子赔笑道:“老三酒量确实差,这样,就让他喝一碗,他欠下的我替他补上。” 看完戏心满意足的李恭带头同意了。 等萧瑀喝完一碗,立即被萧荣满脸嫌弃地撵去隔壁桌。 伸着脖子张望这边的年轻人们见萧瑀连左相的面子都不给,便也没有自取其辱地去强灌萧瑀,如此,萧瑀敬完所有的宾客后,回到座位挑拣着他人筷子没碰过的菜简单填饱肚子,便告罪离开了。 十月十二,夜空明月近圆,为新郎照亮了通往新房的石板路。 慎思堂是座三进院,一进院供主人待客,二进院才是主人休息、读书之处,三进还有一排后罩房。 萧瑀先在一进院的东耳房沐浴,换了一套内宅穿的大红礼服才去了中院。 罗芙已经知道他回来了,紧张地在东次间走来走去,等守在堂屋门前的丫鬟朝萧瑀行礼了,她才硬着头皮挑开帘子。新娘子往外走,新郎正往里面跨,两人随着动静同时看向对方,再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罗芙还记得他的“神女”之说,眼瞅着马上就要成为他的枕边人,脸颊、耳朵都着起火来,本能地侧过身子半对着新郎,既不靠近,也没有躲去里面。 她这一侧,水波般柔滑细腻的绸缎嫁衣便勾勒出了里面起伏的体线,孤男寡女又是洞房花烛,饶是饱读诗书自诩正直守礼的萧瑀也紧了紧喉咙,到底才二十二岁,还是个不曾沾染女色的愣头青。 平安见了,带着侯府安排的四个丫鬟快步退出堂屋,还体贴地从外面带上了门。 轻轻的“吱嘎”一声,惊得罗芙的心跳更快了,见萧瑀站在那一动不动只管看着她,白日里清俊文雅的书生此时竟显得那么结实挺拔,罗芙就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被人送到他嘴边的羊崽,除了被吃再也没有别的出路。 哪有不怕被吃的羊崽呢,罗芙一扭头一挑帘,整个人就消失在了萧瑀眼前。 萧瑀下意识地往前走,也要挑帘时,他才回过神来,察觉了自己的失礼之处——才只真正说过一句话的小姑娘,他不能急,会吓到她。 第8章 罗芙一口气走进内室的拔步床才在床边坐下,一颗心跳得厉害。 她听到了萧瑀在次间门外的逗留,心慌意乱的,顾不上去猜他在想什么,趁人还在外面,罗芙左右看起眼前的拔步床来,借此转移注意力。 这是一张紫檀木打造的拔步床,黄昏新郎官与客人们都离开后,罗芙就仔细转了一圈这间新房。 八月里罗芙同意萧家的提亲,有一大半都是贪图侯府的富贵,所以在见到满屋子名木打造的家具、各种细腻莹润的瓷器后,罗芙便忘了出嫁离家的不舍,幻想的全是接下来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那么,萧瑀既是她的夫君,也是能保证她一生富贵的倚仗,无需母亲、姐姐叮嘱她对萧瑀温柔小意,罗芙也会努力俘获萧瑀的心,把夫妻俩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想到这里,罗芙放松了一些,随手抚平她刚刚在床上坐出来的些许褶皱,重新走到床外,碰巧萧瑀也终于来到了内室门前,帘子一挑,夫妻俩又看对了眼。 喜烛的烛火与满屋的灯光照得新郎官俊脸如玉,文雅温和,少了方才在堂屋直直地看着她时带来的压迫感。 罗芙刚要打破沉默,问他外面冷不冷,萧瑀神色自然地跨进来,先打量一圈焕然一新的内室,再将目光投回新娘子脸上,关心道:“忙了一日,累了吧?” 罗芙知道天底下的读书人不可能都是一模一样的性情,但萧瑀身上酷似姐夫的那种书生气还是让她觉得熟悉可亲,于是她朝着萧瑀迎了两步,轻声应着:“还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你呢,是不是喝了很多酒?” 她记得当年姐夫来家里接亲时,差点被自家的亲友灌醉了,全靠母亲帮忙赶走了一群起哄的。 萧瑀笑了下:“我也还好,每桌只敬一碗酒。” 罗芙暗自惊讶,京城的高门大户果然跟老家的亲友街坊们不一样,喜宴都不时兴灌新郎。 南窗边摆了一张罗汉床,萧瑀带着新婚妻子来罗汉床边分头坐下,中间隔了一张紫檀小桌。 小桌上有丫鬟们才换过的热茶,罗芙为新婚夫君倒了一盏。 萧瑀饮过,再看眼妻子被礼服映得红扑扑的侧脸,继续闲谈:“进京这一个月,住得可还习惯?” 罗芙想了想,瞧着他的大红衣摆道:“别的还好,就是太干了,广陵那边,这时节偶尔偷懒不用面脂也行,进京后我每次洗过手脸都要抹一次,不然就干巴巴的,不舒服。” 萧瑀默默看向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他就没用面脂,并不觉得干,但等深冬风寒交加,北地的男人们有条件也都会涂面脂,否则手脸很容易皴裂。 “本地确实如此,可能你要多住一段时间才能习惯,辛苦了。” 罗芙摇摇头,声音轻软:“只要你对我好,能嫁进京城便是我的福气,老家的小姐妹们都很羡慕我呢。” 萧瑀闻言,正色道:“你我的婚事虽因两家长辈的约定而成,但我既然去了广陵求娶,便是真心要与你结为夫妻,日后你若有所需,或是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对我直言,我一定悉心照应,努力护你周全。” 罗芙羞涩地点点头。 承诺过于郑重,这时再挑起日常闲谈就不太合适了,注意到对面的姑娘局促地攥了几次袖口,萧瑀做主道:“明早还要敬茶,早些就寝吧。” 避不开的周公之礼,与其让她忐忑等待,不如早全礼早睡觉。 说完,萧瑀先去衣架前更衣了,褪下外面那层大红礼服,里面只剩一套同色的细绸中衣。 等他绕过四幅的薄纱屏风进了拔步床,罗芙才来到衣架前,将自己脱得同样只剩一套大红中衣。 挂好礼服,罗芙不太确定地问:“要留灯吗?” 萧瑀:“留着吧,等会儿还要叫水沐浴。” 罗芙收回已经朝另一侧抬起的右脚,走进了拔步床。这时候她是真装不出自在了,红着脸坐到似乎专门等着她的新郎旁边,浑身紧绷,呼吸声清晰可闻,又因为低着眼,罗芙竟透过单薄的绸缎料子看到了她隐隐若现的抹胸。 她看得见,萧瑀看见了吗? 罗芙尽可能缓慢地将双臂往前挪了挪,试图挡住身前。 忽然,萧瑀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修长的指节宽阔的掌心,并未用力,却将她包得严严实实。 罗芙心头猛颤,差点就想把手挣脱出来。 萧瑀察觉了她临时克制住的小动作,迟疑问:“家里有教过你吗,会不会怕?” 昨日父亲送了他一匣子的书,正经不正经的都有,萧瑀简单翻过几页就明白今晚该如何做了。 罗芙看过小册子,可她怕承认了萧瑀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该主动配合,便嗫嚅着道:“我娘拿了一本书给我,我没好意思看,你,你学过的话,我都依你就是。” 萧瑀了然,剩下的也不必多说了,将慌到结巴的新娘子揽到怀里,看看她紧紧闭拢的睫毛,再看看她羞成粉霞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唇瓣,萧瑀顺着胸口腾起的那股子火,低头先亲吻她的脸颊,再去吻她的唇。 从笨拙生涩到渐得章法,从试探摸索到亲密无间,新婚的男女很快就一起倒在了大红的锦被当中,一个羞涩却愿意,一个想要循序渐进却抵挡不住初入情场而越来越急。 真正礼成的那一刻,罗芙婚前特意修剪圆润的指甲浅浅地掐进了新郎筋肉结实的后背。 完全可以忽视的疼让萧瑀止住了动作,低头去看身下的新娘,就见她本就水润明亮的眼里氲满了摇摇欲坠的两汪泪,楚楚可怜地迎上了他的注视。 萧瑀所有的定力都用来隐忍了,说不出安抚的话,他也不能安抚,因为再耽误一会儿,他就要废了。 纵使没有跟任何人谈论过什么房中之道,萧瑀也有种本能的认知,速战放在这里绝非好事。 为了不被妻子嫌弃,萧瑀狠心继续起来,看着她满眼的泪被迫滚落,听着她意味难辨的低哼。 罗芙并没有痛上太久,大概只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奇怪的是,明明这人让她那样难受,事后罗芙竟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更觉得跟此时压在她身上重重喘着的男人更近了一步,所以,罗芙重新抱住他的肩背,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未料就这么两个动作,看似一动不动好像累得够呛的新郎竟然又精神抖擞起来。 罗芙惊道:“你,你……” 萧瑀心里尴尬身上快活,偏这种事很难启齿解释,万幸他是个观察入微的读书人,在行礼之初就发觉了妻子有几处他多亲一会儿就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地方。 沉默着,萧瑀径直寻到了妻子的耳后。 本也没有多抗拒的罗芙渐渐就软成了一团棉花。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新郎新娘之间有大概两刻钟的时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神态各异地行着这场周公之礼。 身高差得太多,罗芙面对的是萧瑀的肩颈,不能看见彼此,罗芙反而更放松,只是无论她怎么忍都藏不住自己的声音,即便闭紧嘴巴,也会发出一些鼻音,而且她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其实都受萧瑀摆布,他缓她便缓,他急起来,罗芙就变成了哭。 “萧瑀,萧瑀……” 她语无伦次地叫着他的名字,从黄桥村初遇到今晚之前,她跟萧瑀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及这两刻钟里的求饶与喊叫。 终于,新郎再一次完完全全地倾覆下来,在她左首上方长长地喘着气。 罗芙陪着他喘,都浸着一层细汗的身子严密地贴合着,比曾经与各自的父母兄弟姐妹都亲。 待彼此呼吸没那么重了,脑海里也渐渐恢复清明,生活里的陌生让这一刻过于亲密的身体再次变得僵硬起来。 萧瑀率先抽离,平躺到一旁,拉起被子同时盖住夫妻二人。 于罗芙而言,绸制的被面清清凉凉的,远不如给她当了两刻钟“人被”的萧瑀,凉意让光溜溜的她转身朝萧瑀追去,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 妻子如此热情,萧瑀亦有怜爱之心,侧过身子将人拥入怀中,看她羞羞地往他肩窝躲,萧瑀总算能把关心问出来了:“刚开始,是不是弄疼你了?” 罗芙点点脑袋,小声委屈道:“你明明知道,还只管自己。” 姐姐说第一次都得疼一回,再温柔的男人也没用,所以今晚罗芙可以原谅夫君,但以后萧瑀再只顾自己快活,罗芙绝不会惯着他。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节 萧瑀马上赔罪:“是我错了,下次绝不会勉强你分毫。” 罗芙倾诉委屈就是为了这句,男人上道,她很满意,甜丝丝地想,果然还是要嫁读书郎,懂得温柔体贴。 说了一会儿贴己话,萧瑀摇铃唤丫鬟们备水,夫妻俩分别清洗过后便熄灯睡了。 京城还是要比扬州冷,而罗芙是个怕冷的人,一开始挨着萧瑀睡着的,半夜萧瑀在睡梦里转身转远了,无论他转几次,罗芙都会跟着蹭过去,赶上萧瑀背对着她,罗芙就主动从后面抱住萧瑀的腰,若萧瑀面对着她,罗芙就往他怀里钻。 不知第几次抱抱贴贴之后,萧瑀醒了,喜烛昏黄的烛光只能将怀里姑娘的脸照出个模糊的轮廓,可被子里萧瑀的手与身体都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妻子生得有多柔嫩丰盈。 萧瑀可耻地又动了心思,尝试往后退,熟睡的姑娘紧紧追了上来。 萧瑀便解开她的中衣,在妻子半推半就的埋怨声中丢掉白日所学的礼义廉耻,只剩私欲。 清晨时分,罗芙被自己带来的丫鬟平安轻轻地推醒了,可她困倦得厉害,还想睡。 平安急道:“姑娘忘了今早要去给侯爷夫人敬茶吗?再睡就要迟了!” 罗芙猛地惊坐起来,刚想问平安具体是什么时辰,底下忽然传来一股异样,仿佛月事突然而至。 可她月初才来过,不可能…… 意识到那是什么,罗芙又羞又臊,瞄眼只剩自己的大床,她咬牙问:“三公子呢?” 平安笑了,朝外面扬扬下巴:“三公子都醒半个时辰了,换好衣裳去了前面书房,说姑……夫人醒了再去叫他。” 罗芙一手攥着被子,垂眸回忆一番,发现不算睡前那两次,半夜里萧瑀前后又缠了她三回,她不困才怪! 恼归恼,正事要紧,罗芙匆匆洗漱更衣,打扮好了往外走,随即在堂屋里见到了刚折返不久的萧瑀,穿一身红绸的圆领锦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北面一张主位上,右手里握着一卷书。 “醒了?”萧瑀放低书,目光在妻子隐含幽怨的面上扫过,对着她的裙摆问。 废话一句,罗芙嗯了声,趁萧瑀心虚仔细观察他的脸,见他气色跟昨日一样好,没折腾出大黄脸黑眼圈,也就不会导致小夫妻俩被公婆、兄嫂们揶揄,罗芙才放下心来,问:“是不是要出发了?” 萧瑀:“不是很急,喝口茶?” 夜里每次结束她都困困地喊渴,娇得像没了骨头,得他抱着人喂才行。 萧瑀喜欢这个又美又软的妻子,哪怕她刚出来的时候好像瞪了他一眼,萧瑀也觉得妻子十分温柔。 罗芙只在新婚夫君眼里看到了平静的询问,她瞥眼茶具,道:“喝过了,还是出发吧,路上慢些走,我正好认认路。” 萧瑀便配合地放下书,陪着妻子往外走。 昨日罗芙蒙着盖头进来,掀了盖头后要等新郎,只简单将中院瞧了个大概。沿着处处涂了新漆的抄手游廊来到前院,萧瑀指着这边的几间屋子给她介绍,顺便解释道:“新婚过后,我也要准备明年的春闱了,有时可能会歇在前院,不能去陪你。” 罗芙理解并支持:“春闱要紧,理应以读书为重。” 或许,她比萧瑀更盼着他明年能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再往前就是这座院子的正门了,罗芙从裴家那里接触过些富户人家的讲究,每个院子都会单独起个名,于是走出几步远后,罗芙回首往后看,果然也在夫妻俩的院门上方看到一张匾额,上书“慎思堂”三个大字。 罗芙笑道:“这名字,是不是取自‘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 不可否认,罗芙有意想在新婚夫君面前小小卖弄一下自己的学问,让他知道她虽然长在村里,却也读过圣贤书。 萧瑀沉默了一瞬,慎思的本意确实如妻子所说,但左相为他的院子赐名“慎思”,应该是在告诫他在官场上要学会审时度势,不要什么人都去冒犯得罪,尤其是左相那种位高权重的高官,他要谨慎思考得罪权臣会有的下场。 “长者所赐,当是如此。”不屑撒谎的萧瑀折中道。 罗芙一听,先夸这三个字写得好,再好奇问:“是哪位长辈?他一定很是赏识你。” 萧瑀:“……左相赏的,他是大哥的岳父,对我只是欣赏我的学问。” 罗芙不着急跟左相府搭上关系,边走边让萧瑀给她讲讲他的两对儿兄嫂及家中的小辈们,尤其想知道两位高门出身的嫂子是否好相处。 萧瑀介绍得很简单:“大哥二哥都是武官,大哥忠厚却粗枝大叶,言行间可能多有失礼之处,以后要委屈你多担待了。二哥性喜钻营颇似父亲,如非必要你不必理会他。” 言者无畏,罗芙惊得四处张望一番,小声提醒他:“那毕竟是你的大哥二哥,你怎能这么埋汰他们,万一被下人听见传到他们耳里,多伤兄弟和气?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在挑剔他们。” 萧瑀颔首,介绍一次就行了,等妻子熟悉了侯府上下,自然不需要他再赘言。 “两位嫂子深居后宅,我与她们相处不多,看你与她们的缘分吧,谈得来就多接触,话不投机也无需强求,有事可以去找母亲商量。对了,母亲不喜与京城的贵妇们来往,便宜行事,大嫂过门后母亲就让大嫂管家了。” 罗芙更在意婆母的事:“母亲为何……” 萧瑀:“她学不来京城贵妇的礼仪姿态,说话也不够雅,怕被人嘲笑,所以不爱出门。” 罗芙:“……” 就算这都是事实,但一个儿子在刚进门的妻子面前这么揭亲娘的短,合适吗? 第9章 萧荣、邓氏夫妻俩住在侯府中路的第三进院,院名万和堂。 新妇进门的日子,夫妻俩早早就起来等着喝三儿媳的茶,世子萧琥、二公子萧璘两家也陆续到了。 邓氏其人,出身乡野性格直爽,立功封侯的丈夫接她跟两个儿子进京前,她在老家过的是既无公婆也无妯娌的自在日子,对内家里都是她说了算,对外无论男女谁想欺负她,她都会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撸袖子动手,乃是村里公认的母老虎之一。 二十多岁就当上了民间人人羡慕的侯夫人,住大宅子还有丫鬟小厮伺候,她只管好吃好喝好穿好睡,初进京的邓氏美得半夜做梦都会笑醒,一连舒坦几天,丈夫提醒她家里该办场酒席了,请他在官场的朋友同僚们来吃顿饭,也是让邓氏娘仨正式在众人面前露个脸。 邓氏很痛快地答应了。 结果自家男人请的全是京城的高级武将,往上有几位国公侯爷伯爷,往下有三四品的卫指挥千户们,而这些公爵武官带来的妻子大多数都是官家小姐出身,少数几个跟她一样半路发家的村妇,也都跟她一样被那些贵妇礼仪惊成了鹌鹑,宁可少说少做也不好意思犯错。 这次还好,萧家是东家,女客们待她都很客气,没表现出什么恶意,可等邓氏因为丈夫的人情去别的府里做客,就算主人家友善,其他女客们就有好有坏了,甚至有些狗眼看人低的丫鬟都敢当面拿眼睛鄙夷她! 邓氏敢在村里当母老虎,是因为村里除了一个里正有点身份,其余人都是平民,谁也没有权势可以拿来压人。京城不一样啊,死鬼丈夫结交的全是权贵高官,邓氏真撒泼了,一来得罪了权贵可能连累丈夫的前程,二来贪慕虚荣的丈夫可能也会嫌她给他丢人,要么休妻那么纳妾,邓氏有胆量赌? 既不想委屈自己去阿谀奉承,也不想在外面丢人现眼,邓氏便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掉了一众贵妇们的邀请,只跟出身差不多谈得来的几个官太太来往,时间一长,贵妇们都知道她的意思了,也不再单独给她下请帖。 可邓氏万万没想到,她在这边躲着京城的贵妇们,永成帝不知道脑袋里哪根弦搭错了,竟然把左相家的女儿指给了自家老大!左相杨家,权势大过公侯,更是书香世家,据说各种礼法礼仪都刻进了骨血里的那种,杨家的嫡出女儿,老大敢娶,她都不敢接这样的儿媳! 奈何这是御赐的婚事,邓氏不接也得接。如她所料,大儿媳杨延桢跟自家果然不是一路人,笑不露齿坐不露膝的,邓氏跟她坐在一起就浑身刺挠,于是她干脆让大儿媳管家了,平时也不用大儿媳来晨昏定省那一套,小两口单独一院吃饭,她继续跟死鬼丈夫做对儿糙人。 有了大儿媳的教训,邓氏开始给自己物色一个对她胃口的二儿媳,结果老二一心想攀高枝,她挑的人家老二连相看都不愿意去直接拒绝,气得邓氏撂下狠话再也不管了,让老二自己找媳妇去。这只是一个老娘的威胁啊,可老二竟然真攀成了定国公府李家,叫她只管托媒去提亲。 等老二媳妇李淮云进门,邓氏第一次见到二儿媳的脸,再摸透二儿媳的性情后,邓氏终于明白老二为何能得逞了。二儿媳是个小可怜啊,还没学会说话就死了亲娘,继母当家,养得二儿媳虽然身份尊贵却孤僻寡言,长得也只能夸句白净清秀,从小缺人疼爱,老二存心凑过去嘘寒问暖,二儿媳能招架? 成亲不久,老二就在岳祖父定国公李恭的提携下进了御林军,春风得意地吃起了软饭,而二儿媳整日待在小两口的院子看书养花,生了孩子后才开始带着孩子们去后花园遛遛弯,婆媳俩偶尔撞上,一个不会说雅话一个不爱说,别提多尴尬了,所以邓氏也不爱找二儿媳聊闲。 因此种种,不算这次筹备婚事期间,上次婆媳三个同聚一堂用饭,还是九月初庆重阳的时候呢。 一听丫鬟通传,邓氏忙放下翘起来的一条腿,人也坐正了。 早已改了一些糙行的萧荣人模狗样地坐在旁边,瞧见妻子的动作,笑她:“别人家都是儿媳妇怕婆婆,你这儿倒是反过来了。” 邓氏小声呸他:“谁怕她们,我这是为了老大老二好,免得他们天天被媳妇嫌弃亲娘粗鄙。” 反正坐一起吃饭的机会不多,邓氏愿意为了两个小家的和顺勉强自己去装上一装。 萧荣笑了笑,他贪慕虚荣不假,但女人他就爱当年不嫌弃他孤苦穷顿的发妻,京城那些贵妇贵女嫌弃他粗鄙,萧荣也懒得为了取悦她们长时间地委屈自己当个雅人。 “父亲,母亲。” 杨延桢、李淮云牵着孩子们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公婆行礼,而她们的夫君,伤了右腿的萧琥在轮椅上坐着呢,萧璘笑着将大哥推到了父亲的左下首,随行的下人都留在了外面。 邓氏慈爱地叫儿媳孙辈们免礼。 杨延桢正要带着自家的大郎、三郎站去萧琥身边,六岁的大郎抢先跑到祖母面前,虎头虎脑地问:“祖母,怎么我都起早到了,三叔三婶还没来?” 邓氏摸摸孙子的脑袋瓜,笑道:“快了,应该就在路上了,大郎饿不饿,先吃块儿枣糕垫垫肚子?” 今秋刚收的红枣,做成枣糕又香又甜。 大郎想着弟弟妹妹们,直接端走了祖母的盘子,里面刚好四块儿,正好四兄妹一人一块儿。 萧琥正欣慰儿子是个好大哥,忽然想到什么,偷偷往旁边瞄,果然捕捉到了妻子杨延桢微微蹙起又迅速松开的眉,那是不满儿子端着盘子乱走的举动。 萧琥倒是习以为常,小时候母亲刚掀开蒸包子的锅盖,他便能直接抓出一个包子往嘴里塞,跟他比,大郎已经很讲究了。 不过萧琥从不为这些小事跟妻子吵,妻子肯定比他会教孩子,真能把孩子们教出杨家子嗣的文雅做派,那是萧家的福气。 孩子们分了糕后,大郎、三郎的吃相多少都随了萧琥,一口咬下大半个,两口就全塞进了口中,腮帮子鼓出一小坨。 萧璘看看两个侄子,再看看自家二郎规矩秀气的吃相,以及才两岁等着娘亲掰下小块儿枣糕细嚼慢咽的女儿,心里很是满意,他比大哥雅,他的两个孩子也更像真正的侯府子弟。 等孩子们吃完糕擦过手,外面丫鬟就来传话了,说三公子、三夫人到了。 这下子,不管亲爹是谁,大郎、二郎、三郎都低头检查自己的袖口、衣襟,担心会不会落了枣糕碎末,被三叔瞧见会挨嫌弃的,尽管三叔不会直接说出来,但三叔示意他们清理脏污的眼神,仿佛把他们当成了三个猪崽儿。 两岁的盈姐儿好奇地瞅着三个哥哥,冷不丁被娘亲转了一个方向,再看着娘亲也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李淮云并不以自己国公府的出身为傲,但她也不能让小叔子怀疑她是个打扮不好女儿的邋遢二嫂。 邓氏在主位上看得一清二楚,默默又把老三骂了一遍,爱干净爱整齐都快变成一种病了,幸好没生在村里,不然看到路边经常可见的驴粪狗粪还不得恶心死。 很快,并不怎么被一家人期待的萧瑀最先出现在中堂屋外,跟着才是一身红色衣裙娇艳动人的新妇。 大人们只觉得眼前一亮,三个小男娃齐齐“哇”了一声,就连最小的盈姐儿也落后学了一声“哇”。 罗芙就被四个孩子逗笑了,她有两个差不多年龄的外甥外甥女,看萧家这四个五官俊秀的小辈先生了一丝亲近喜爱之心。 笑着,脸也红了,羞答答地随着萧瑀迈进堂屋。 新人到,马上就开始了敬茶礼,罗芙跪在蒲团上,先给公婆敬茶。 萧荣感激罗大元愿意与他续亲弥补过错,对罗芙就多了一份照看故交之女的慈爱之心,笑得很是亲和。邓氏则认准罗芙将是家里唯一能陪她解闷的儿媳了,待罗芙如同亲生的女儿,高兴地送了一支白玉镯子给罗芙:“当年你大哥大嫂定亲时,我一口气订了三支白玉镯,留着给我未来的三个儿媳妇,今日终于全都送出来了。” 大儿媳出身太高,一下子就把她送礼的规格给拔高了,三支镯子就花了一千五百两,心疼得她好几晚都睡不着。 得亏罗芙还不清楚这支镯子的价,不然她怕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敬完长辈,接下来是给两对儿兄嫂敬茶。 萧荣夫妻并未把与罗家的娃娃亲之约告诉另外两对儿小夫妻,为的就是不让老大夫妻在老三夫妻面前尴尬,这些邓氏也都跟罗家说了,罗芙都理解。背信弃义的是侯爷萧荣,萧琥夫妻不欠罗家的,甚至罗芙连萧荣都不怨,因为没有萧荣的毁约就没有她今日的得嫁高门。 这时,罗芙将心思放在了两位妯娌身上,大嫂容貌美丽,仪态端庄一看就是高门贵女,礼中带着疏离,二嫂更叫她意外一些,因为定国公府乃是京城最顶级的公爵之家,二嫂身上却有种淡淡的卑弱之态,与她对视一眼就迅速别开了眼。 孩子们放松多了,罗芙送见面礼给大郎时,大郎憨憨地夸她真好看,带得三郎、二郎也都跟着夸,二郎还知道改个说法,夸三婶像花灯上的嫦娥仙子。 轮到两岁的被李淮云抱在怀里的盈姐儿,小女娃有样学样地夸完三婶,一扭头就抱着娘亲也夸了起来:“娘也像仙女。” 李淮云涨红了脸,余光瞥眼萧璘,又变得尴尬起来,且是人人都能看出来的尴尬。 萧璘接过女儿,打趣问:“娘像仙女,爹像什么?” 盈姐儿还在认真想词,大郎嬉笑着道:“二叔像骗小孩去卖钱的坏蛋!” 三郎笑得响亮,然后兄弟俩一起挨了杨延桢的训斥,要他们向二叔赔礼。 经过这么一打岔,李淮云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邓氏忙唤丫鬟们备膳。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节 用膳时萧荣夫妻俩一席,三对儿夫妻分别一席,四个孩子两两坐在一块儿,全程一片沉默,只闻轻微的咀嚼声。 罗芙不太习惯这种食不言的高门规矩,她更喜欢一家人边吃边谈热热闹闹的。 饭后,萧荣父子在中堂说话,邓氏带着三个儿媳妇去了次间,由邓氏牵线让三个妯娌熟悉熟悉。 气氛越来越尴尬后,邓氏叫老大、老二一家先回去了,次间只剩婆媳两个,邓氏立即拉着罗芙的手诉起苦来:“说实话,你大嫂二嫂都不是傲慢的性子,可她们俩就是不爱说话,我绞尽脑汁也跟她们亲近不起来,今日你见了她们,能明白我的为难吧?” 罗芙笑道:“儿媳懂,要儿媳说,这样也好,话少是非也少,我猜猜,母亲跟大嫂二嫂从未吵过架对不对?” 邓氏笑得喷出了几点口水:“那是,再没有比咱们家更太平的妯娌关系了。” 说完刚刚离开的两个儿媳,邓氏开始关心三儿媳与老三的新婚夜,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老三没让你受气吧?” 罗芙顿时没了方才的自在,红着脸摇摇头。 邓氏不太敢信,转念一想,洞房花烛夜,男人都直奔一件事,老三也得被那二两肉摆布,大概没时间说闲话。 她拍拍儿媳妇的小手,叹道:“老三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太直,自己越讲究越容不得别人不讲究,他的讲究不单指仪容得体,还包括仁义礼信那一套,为一张嘴没少得罪旁人,我们做父母的都经常被他气到,以后又要辛苦你多多担待了。” 罗芙想到了来时萧瑀对家人的点评,确实够直的,偏又似乎都是实话。 但跟一个偏帮血亲不容妻子挑其家人毛病的夫君比,萧瑀这种正直公允的夫君更可靠一些?因为只要她行得正坐得端,萧瑀就挑不出她的毛病,就会一直与她夫妻恩爱。 再者,婆母大概是故意往重了说的,就像母亲也经常在姐夫面前说姐姐的一些缺点,懒啊脾气大啊等等,仿佛她提前数落过姐姐了,姐夫就要迁就包容姐姐,不许再挑姐姐那些方面的缺点。 所以,罗芙没太在意地道:“母亲言重了,其实我就喜欢读书人的正直守礼,以后不管他得罪谁,只要道理在他这边,我就支持他。” 邓氏:“……” 好儿媳,跟她在村里时一样正派! 怕吓到刚进门的小儿媳,邓氏体贴地没讲老三最常得罪的全是权贵子弟,且似乎有要接着得罪权贵的嫌疑。 又聊了一会儿,邓氏取出一个红通通的荷包,里面是十两银子,塞给罗芙道:“你公公的侯爵是半路来的,咱们家的家底比不过那些世代名门的大族,那么月钱也就低了些,老三他们三兄弟以及你们三妯娌每人的月钱都是十两,平时都是初一发,这是你本月的,下个月就由你大嫂派人发了。” 罗芙的心跳又快了,自家在黄桥村的田地每年才能得十几两银子,她只用给萧家做儿媳妇,每个月就能到手十两! 邓氏看出了小儿媳的喜意,这让她送银子也送得舒心,要知道若非老大媳妇门第太高,她哪舍得给儿子儿媳这么多,每人每月五两就顶天了。 “好了,家里没什么事,你跟老三快回去休息吧,昨天一整天都在忙,肯定还没歇过劲儿来呢。”邓氏笑眯眯地道,还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睛。别看自家老三是个书生,为了得罪人时不再轻易挨打,拳脚功夫练得可好了,十五岁起老大、老二就再也不能一边倒地揍弟弟了。 罗芙:“……” 第10章 罗芙跟着婆母走出东次间,就见中堂里公爹萧荣与夫君萧瑀一主位一次位地坐着,一个闭目养神地摩挲着右手佩戴的墨玉扳指,一个面朝门外,看到婆媳俩便站了起来,长身玉立,一圈锦带勾勒出窄瘦腰身,很是养眼。 视线相触,想到昨晚那几场沉默的亲密,罗芙率先移开了视线。 小两口朝长辈行礼道别,前后脚地离开了。 并非打扫庭院的时候,路上几乎没遇见几个下人,罗芙便挨得萧瑀近了些,轻声说着贴己话:“刚刚母亲给了我十两银子,说是这个月的月钱,十两呢,这么多我哪里花得完?” 当然花得完,给她一百两她也不会发愁,罗芙主要是探探萧瑀对她花银子的态度,可别因为她是小地方来的,萧瑀就看不惯她像两位嫂子一样舍得买胭脂水粉金银首饰打扮自己,这都是小县城里也常见的门第偏见。 萧瑀瞧着快要贴上自己手臂的妻子,听着她泛着傻气的天真话语,笑着给她解释:“花不完可以攒起来,以后想买贵些的东西再用。像笔墨纸砚针线油蜡等日常所需,家里会让管事走公账统一采办,每季也会给咱们各送四匹绸缎做衣裳,只是喜好不同,管事挑的未必合每个人的心意,所以胭脂水粉、首饰绸缎这些最好你们亲自去买。” 罗芙逛过一次京城的坊市,什么东西都比广陵那边贵,而以她现在侯府三夫人的身份,穿戴不能过于寒酸,首饰怎么也得戴十两银子往上的,再加上胭脂绸缎,这么一算十两银子的月钱真不能月月都花光了,免得将来去亲友家里吃席买不起新衣裳首饰穿戴。 罗芙倒也不是只能指望月钱,萧家给她的聘金竟有三千两,另有价值约莫两千两的聘礼,但这些是要留着应付她这辈子可能会遇到的大事用的,真毫无节制地用在吃穿打扮上,几年就得花光。 嫁入侯府享福跟嫁入侯府败家是两回事,罗芙分得清。 罗芙继续在夫君面前卖乖:“四匹绸缎够我用的,胭脂首饰暂时也不缺,你呢,在外经常有应酬吧,以后若有不足,可以从我这里拿,反正我的也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以后升官发财了大钱都得交给我保管。 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对妻子死心塌地,罗芙想要当萧瑀的家,就得先对他好,霸牢他的心。 一年也应酬不上几次的萧瑀:“……我不喜虚谈应酬,平时也没有太大花销,这些年反倒攒下些私房,等会儿都交给你保管吧,以后遇到喜欢的就买,不必苛待自己。” 连母亲都喜欢打扮,妻子才十六岁,年轻貌美,比他更需要闲银傍身。 罗芙被夫君的大方哄得心花怒放,她还没发多少力呢,夫君就主动上交私房了! 心里美,罗芙脸上可是一副害羞样,低着头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都快要以为这只是我的一场美梦了,其实我还在广陵,根本不认识你。” 萧瑀看到的是妻子白皙纤长的一截颈子,是她薄嫩泛红的耳垂,看到了,脑海里便跳出昨晚的那些画面,亲到耳后的时候,她在他身下扭动躲闪,一边躲一边难耐地哼求着…… 光天化日,萧瑀及时掐断绮念,看向前方道:“夫妻之间,当是如此。” 接下来的一段路,萧瑀的脚步有些快,罗芙就没顾得上再说什么。 慎思堂的下人不多,近身伺候萧瑀的只有两个小厮,青川会功夫,负责在外保护主子,潮生心细手巧,负责给主子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罗芙身边除了平安,侯府调教好的四个大丫鬟分别叫彩蝶、绿珠、银杏、紫英,个个都是中等之姿,面相或伶俐或老实,各有所长。 另有厨娘、粗使婆子以及几个小丫鬟,全都认了一遍,罗芙就带着她的人回了中院,她的嫁妆、聘礼都得清点入库呢。 起得早,忙了一个时辰也才将近午时,罗芙刚躺在次间临窗的长榻上歇会儿,萧瑀来了。 因是新婚第二日,今天的三餐都要去万和堂用。 罗芙慌忙坐正,发髻乱了,她随手理理,守在旁边的平安见了,提醒说还有些歪。 罗芙心思一转,重新躺好假寐起来。 因此,萧瑀进来后就看到了一个横卧在榻的新婚妻子,侧脸被枕头压得微微嘟了起来,睡得白里透粉。 平安打记事起就跟在夫人身边了,早习惯了夫人的狡黠与大胆,她也很擅长配合这种场面,朝着并未看她的三公子行个礼,低声解释道:“夫人这一上午都在忙着整理库房,才睡下不久,您看……” 似是被说话声惊动,罗芙慢慢睁开眼睛,睡眼茫然地看着榻下的两人。 萧瑀心虚地避开了即将到来的对视,他以为,妻子的困倦是因为昨夜没能睡好。 “是不是要出发了?”罗芙懊恼地坐正,“我想歇一会儿就起来的,没想到睡了过去。” 萧瑀:“还好,再歇歇也来得及。” 罗芙笑笑,让平安出去传水,吩咐完了,察觉萧瑀的目光落在了她发间,她难为情般偏过脸,一手碰了碰发髻问:“大上午的睡懒觉,在你们这种侯府子弟看来,是不是很没规矩?” 萧瑀:“……怪我昨夜孟浪,累到你了。” 罗芙:“……” 本来是装的,这下子她的脸真红了,孟浪什么的,这种词能当面说? 尴尬中,萧瑀将手里的木匣放到她枕边:“这是我的私房,你收起来吧,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转身走了,俊脸是白的,一点都没红。 罗芙摇摇头,竖着耳朵,确认萧瑀在中堂主位坐下了,罗芙抱着匣子去了内室,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二……五张百两面额的银票! 罗芙高兴地合上匣子,举起来轻轻地亲了一口。 彩蝶很会梳头,很快就把罗芙打扮好了,当罗芙再次与萧瑀并肩走在前往万和堂的路上,罗芙真心佩服道:“你可真能攒,我娘也常给我零花钱,但我每次去趟城里就都给花光了。” 萧瑀:“托大嫂的福,大哥成亲前,我每个月只有一两月钱,大嫂进门后,大哥从一两变成了十两,我跟二哥的便也跟着涨了。” 罗芙心想,她的聘金肯定也是托了大嫂的福,不然她不闹的话,公婆也怕被萧瑀骂爹娘偏心。 可话又说回来,侯府到底有多大的产业啊,娶三个儿媳妇就花了至少一万五千两了,每个月一家主子们的花钱合起来也有一百多两! 罗芙好奇,但这个不能急着打听,时间长了自然会知晓。 午后歇了半个时辰的晌,罗芙彻底养好了精神,让萧瑀陪她去逛逛侯府其他地方。 萧琥夫妻也住在侯府中路,第四进院的积善堂,萧璘夫妻住在东路的敬贤堂。两对儿夫妻都在院子里待着,罗芙无意去打扰,认识地方就行了,主要逛的是后花园,正赶上深秋初冬时节,枫树红了叶子,在暖阳下随着微冷的风簌簌摆动。 罗芙坦然地在夫君面前表现她对夫家的喜爱:“好大的园子,一年四季不出门就能赏景了。” 萧瑀回想黄桥村的秋景,道:“不及你们村山清水秀。” 罗芙:“那是你第一次去,年年都住在那边,我早看腻了。” 萧瑀:“这里于我也是如此。” 罗芙:“那京城呢,城内城外都有哪些值得一游的好去处,你可知晓?” 萧瑀点头,小时候他陪母亲去逛过,长大了自己也去踏过青赏过秋。 见妻子不说话了,只一双水润的眼欲语还休地望着他,萧瑀猜测道:“你想我陪你去走走?” 罗芙不想承认地转过身,扭捏道:“我也不想打扰你读书,可我在京城只与你最亲,就想劳动你先陪我走一圈,回头我再带我姐姐去开开眼界,免得两个人都不认识路,被人笑话乡下人什么都不懂。” 距离春闱还有几个月,耽误两三日应该不怕。 萧瑀也不在乎这两三日,他对自己的才华有信心,再读也是温故知新。 他答应得痛快,罗芙越发满意,当晚熄了灯钻进被窝后,罗芙虽然紧张,无法一下子就习惯与只见过几次面的夫君做那种事,可当萧瑀覆上来后,罗芙还是尽量放松自己,双手化作藤蔓紧紧地攀着萧瑀的肩腰,一声声地应着他。 萧瑀本就是个愣头青,机缘巧合又娶了这样一个珠圆玉润又温柔似水配合无比的美人,就像一头吃了二十多年草的狼突然尝到肉味,还是最美味的猎物,什么克制、自律、脸皮都不要了,半夜又缠了妻子三四次,最后自己都有些难受了也压不住那股火。 次日清晨,萧瑀起床时,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淡淡腰酸,整个人也比平时要虚上几分,尤其是站起来时,腿都发软。 浑身僵硬又难以置信,萧瑀回望锦被中的妻子,她还睡得沉沉,唇是红的,只是嘴角有些干,想来是流了太多的泪、出了太多的汗。 丢了一晚的理智全都回来了,萧瑀决定今晚就与妻子分房睡。 单独吃了一顿沉默的早饭后,萧瑀对妻子说出了他的打算,理由是明早夫妻俩要去罗家回门。 罗芙柔柔地嗯了声,等萧瑀走了,她才抬头,恨恨地瞪着男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还读书人呢,都快贪成色中恶鬼了,等着吧,逛完京城的几个好去处她就给萧瑀立规矩,一个月最多三回,直到春闱结束,至于春闱后的次数,就看他是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了! 第11章 办完喜事的第二日,侯府里四处悬挂的喜灯彩带便都收起来了,有官职在身的萧荣、萧璘父子俩也前后出了门,只剩继续养伤的世子萧琥与备考春闱的萧瑀兄弟俩赋闲在家。 萧瑀吃过早饭就去了前院书房,罗芙当他读书心切,自己带着平安出门了,去万和堂给婆婆请安。 邓氏热情地接待了小儿媳:“不是说咱们府里不用晨昏定省那套,芙儿怎么还来了?老三呢?” 罗芙笑道:“他在读书,我一个人待不住,来陪母亲说说话,也没提前让丫鬟传话,会不会打扰了母亲?” 邓氏:“不打扰不打扰,我整日闷在家里都快闲疯了,巴不得你天天过来。” 婆媳俩脱了鞋子,面对面坐在次间的榻上,旁边窗台上是一排嵌着琉璃的雕花窗,明媚的晨光穿透琉璃照进来,照亮大半张榻,同时隔绝了外面凉飕飕的初冬风。 罗芙摸摸擦得亮晶晶的琉璃,细声同婆母闲聊:“我在广陵从未见过这样的窗户,我姐夫在淳化坊赁的宅子也是普通门窗,想来只有京城的高门才用得上?”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0节 邓氏:“是啊,我也都是听你公公说的,说这种能当窗用的透光琉璃特别稀少,只能皇宫里用,哪年进贡的多了,皇上再赏赐一些给皇亲、功臣之家,旁人捧着银子都找不到地方卖。不过咱们这宅子是你公公刚封侯时皇上赐的,几个院子的琉璃窗也都是侯府自带的,指望你公公得这种赏怕是难喽。” 这种琉璃相当于奇珍了,非金银绸缎等富贵人家常见俗物可比。 罗芙:“可父亲能挣到这样的好宅子,本身就说明皇上看重他呀,我看是母亲太贪心,想把侯府所有屋子都换成琉璃窗呢。” 嗔怪挑错的话也哄得邓氏笑不拢嘴,点点小儿媳花瓣似的唇瓣,打趣道:“真是稀奇,我们家老三长了一张抹了毒的嘴,娶的媳妇竟是个涂了蜜的,真好奇你们俩待在一块儿的时候,是你被他毒了,还是他被你甜到。” 邓氏指的是说话,罗芙却想到了夜里的唇齿交缠,毒不毒的,萧瑀的唇舌一片火热,总是把她亲得浑身发软招架不住,一次次地遂了他的意。 突然冒出来的念想让罗芙双颊发热,怕被婆母瞧出来,假装继续欣赏琉璃。 邓氏都当祖母的人了,哪能看不出小儿媳想歪了,歪了好啊,这说明老三在床上够中用,没读成个文弱废物。嗯,回头让管事多给老三那边送一段时间的鸡羊莲子黑豆等物,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憋是憋不住的,只能多喝汤补补。 “听说老三陪你逛了一下午的园子,怎么样,路都认熟了吗?” “差不多,只大嫂二嫂那边没去拜访过。” “一个家门的,谈不上拜访,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亲妯娌多走动走动也好。” 能跟两个高门嫂子谈得来,是小儿媳的缘法,谈不来,小儿媳碰几次壁自己就不想去了,邓氏不会干涉。 在屋里聊了半个时辰,随着日头升高外面没那么冷了,邓氏带着小儿媳去了花园边走边聊,然后遇到了凑在一起玩耍的二郎、三郎、盈姐儿。六岁的大郎今年正月就去国子监读书了,每日要读到黄昏才回来。 孩子们都是由乳母丫鬟们跟着,见到祖母三婶后围过来撒了一会儿娇,很快又去捉迷藏了。 罗芙陪侄儿们玩了几场,她爱笑,也喜欢抱孩子们,三个娃娃都很亲她。 快到午时,跟婆母侄儿们已经十分亲近的罗芙才意犹未尽地回了慎思堂,见萧瑀就在前院中堂坐着,罗芙示意平安叫人把水、巾子送到中堂,她直接去见萧瑀了。 “这半日一直在读书吗?”瞥眼萧瑀才放在桌子上的书卷,罗芙笑着问。 萧瑀的视线自妻子绣鞋鞋尖上多出来的一小块儿灰土上扫过,微微颔首,等妻子坐下再关心道:“你去了何处?” 罗芙如实相告,注意到萧瑀往她裙摆下瞄了两次,罗芙低头,终于瞧见了鞋尖上的土。这点土在村里根本不算事,可萧瑀显然是介意的,罗芙便颇为懊恼地解释道:“在园子里陪二郎他们玩了几回捉迷藏,小家伙一个比一个能钻,全挑假山山洞或灌木后面,我光顾着找人,没注意脚下。” 萧瑀听着妻子柔声的话语,忽然记起了两人初遇的那一日,当时她与几个姑娘同在桥边的老树树荫下,席地而坐,欢声笑语。 大家闺秀如此举动有失端庄,可妻子长在乡野,这般便是天真烂漫、恣意洒脱了。 “无碍,等会儿换了鞋子便是。”萧瑀淡然道。 尽管如此,罗芙还是察觉了他身为侯府公子对衣衫整洁的讲究,不由地将双脚往裙摆下面移,全给盖住了,并开始后悔没有先去中院收拾收拾。 这时,平安带着一个小丫鬟送水过来了。 承受着萧瑀不知为何又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罗芙去了次间净面洗手,这也是来了侯府特意新学的讲究做派。擦洗过后,罗芙让平安帮忙检查她的仪容,看看额头、鬓边有没有贴了碎发,头上的首饰是否歪了、松了。 平安对着眼前这张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美人面,小声道:“我就觉得夫人好美好美,怎么样都好看。” 罗芙嘴角一扬,叫两个丫鬟先退下,再唤萧瑀进来。 萧瑀挑开帘子,看到妻子坐在榻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疑似胭脂的粉彩盒子,而妻子莹白的脸还带着刚洗过的清新水汽。四目相对,妻子微微低下头,一手虚握着粉彩盒递向他:“这边没镜子,我怕涂抹不匀,夫君帮我涂面脂吧?” 萧瑀:“……好。” 等他接过匣子,罗芙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他走过来,左手托着粉彩盒,右手打开盖子,修长的食指浅浅挖了一些洁白细腻的面脂。 罗芙闭上眼睛,配合地仰起脸。 那一瞬,她千真万确地听到了男人喉头滚动的声音。 萧瑀也听见了,为了掩饰,他快速将指腹贴到了妻子脸上,见她快速蹙了下眉,再及时放轻力道,缓缓地将那团面脂抹开,沿着妻子嫩滑的脸颊涂匀。别的地方都简单,靠近妻子的唇瓣时,萧瑀犹豫了,不知唇瓣那一圈要涂得多近。 “怎么不动了?”比初夏的蔷薇花还要嫣红湿润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轻若羽毛的细语。 萧瑀刚刚只僵着一只手,如今全身都僵住了,包括他在书房偷睡了半个时辰才彻底恢复如常的腰,以及那贪婪之物。 在妻子浓密乌黑的睫毛颤动着要睁开之前,萧瑀继续抹起面脂来,哪怕食指一侧无意压迫到他刻意避着的唇瓣,萧瑀也恍若未觉。 涂完脸,还有脖子,当萧瑀的手擦过她的耳后,罗芙不受控制地哼了一声,紧跟着面上就落下一道明显加重的呼吸,那紧贴她肌肤的男人指腹也加重了力道。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怕他大白天地就要压过来,罗芙朝一侧偏头避开他的手,红着脸撇清自己:“若非怕夫君笑话我没涂匀,我才不用喊你帮忙。” 所以以后不要再乱嫌弃她! 萧瑀胡乱应一声,放下粉彩盒快步去了外面。 因这一茬,午饭夫妻俩吃得更沉默了,只有萧瑀往碗里盛汤时发出了一点声响。 “你也喝一碗?”萧瑀好意问。 罗芙装糊涂:“你很爱喝汤吗?昨日早晚、今早厨房都做了汤,这么喝下去,我不胖才怪呢。” 萧瑀:“……母亲让厨房做的,下午我交待一声,改成每日一顿汤。” 他读书多,一看这些汤材就知道功效是什么,左右他都要克制了,无需再补。 当晚,萧瑀果然睡在了前院,因为明日要回门,罗芙想爹娘了,更不会惦记他。 翌日上午,辞别婆母,罗芙由萧瑀扶着上了马车,第二辆马车上的回门礼都是侯府提前预备好的。 车厢内闭塞,夫妻俩并肩坐在主位的窄榻上,萧瑀的余光能看见妻子耳边随着车身轻轻摇动的红玉坠子,也能闻到已经开始熟悉的面脂清香。 忽然,妻子朝他靠了过来,萧瑀下意识地将人抱住,看着只是丰盈却不胖的娇小身子,抱起来处处绵软有肉。 连抱两晚都尚嫌不够,隔了一晚再抱,萧瑀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马,就在他挣扎着要推开妻子提醒她白日要守的礼法时,怀里的妻子闷闷道:“之前光高兴可以嫁你这样俊雅的如意郎君,如今真的嫁了,眼看着我爹我娘要回广陵,我又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选对,一边是你,一边是长伴爹娘有人依靠。” 萧瑀这才明白,妻子只是舍不得家人了。 他便继续抱着妻子,低声道:“我也会是你的依靠,岳父岳母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尽力而为。” 罗芙仰头:“当真?” 萧瑀举起另一手起誓:“若有半字虚言,罚我不得……” 罗芙连忙拉下他的手,瞪着他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不许乱说。” 萧瑀反握住妻子的手,默认了这样亲密相拥的姿势,这一路都没有再松开。 罗家这边,罗大元、王秋月早就盼着女儿女婿过来了,见到人后,由罗大元、裴行书、罗松招待萧瑀,王秋月与罗兰激动地将罗芙拉去内室说贴己话。 一听女婿居然主动上交了五百两私房钱,王秋月立即一百个放心了,男人舍得交银子,比说一箩筐的山盟海誓更可信可靠。 罗兰以后有更多的时间跟妹妹相处,就把提问的机会都给了即将启程的母亲。 罗芙是真舍不得爹娘:“不能再住几日吗?我还想让萧瑀带咱们一家去城外好好逛逛……” 王秋月:“逛什么逛,萧瑀不读书了,你姐夫不读书了?别说我跟你爹没这份闲心,你们姐俩也都给我懂点事,关键时候别扯男人后腿。再说了,我们进京是为了给你送嫁,之前这一个月早就住够了,金窝银窝再好,都不如家里的草窝舒心。” 大女婿再好,不是亲儿子,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也别扭。 姐妹俩都留不住爹娘,过了两日,吃完侯府给自家的践行宴,罗大元、王秋月便带着儿子罗松以及满满一车礼物离开了京城。 萧瑀陪妻子去城外送别,送完了,重新坐进马车,罗芙的脸都哭花了。 萧瑀打湿帕子替妻子擦脸。 罗芙哭得发丝乱了,眼睛红了,还趁机朝新婚的夫君撂下几句狠话:“别以为我爹娘走了你就可以欺负我,真有那一天,我一个人走也走回广陵,你换个妻子过吧……” 萧瑀眼中的妻子是真的狼狈,说话也不讲道理,成亲数日了,他有做过任何值得被她质疑品行的举动吗? 但这样的妻子又十分地惹人怜爱,萧瑀抱紧人道:“不会欺负你,也不会换别人,我萧瑀今生就你一个妻子。” 罗芙埋在他胸口抽搭两声,算是信了。 因为这一哭一小闹,小两口的关系又进了一层,夜里萧瑀更缠人了,罗芙也从一味的顺从变得大胆起来,一两次可以,次数多了,萧瑀敢抱过来,她就敢拧他,逮到哪里拧哪里,胳膊、腰、腿,疼得萧瑀缩回自己的那一侧后,都忍不住反思究竟是他索取过度,还是妻子本来就有些凶悍。 可到了白日,妻子依然温温柔柔地与他说话,情意绵绵地目送他去书房读书再在傍晚对他嘘寒问暖,萧瑀便确定是他咎由自取该掐,而非妻子的问题。 萧瑀可以待在书房埋头苦读,外面也没有亲友惦记他,但亲友间相处讲究人情往来,萧家娶了新媳妇进门,亲友们去喝了喜酒,回头就得找机会宴请小两口一回,好让自家与萧家的新妇彼此熟悉起来。 十月二十一,萧家最先收到了左相府的请帖,左相夫人邀请邓氏婆媳四个去相府赏菊。 花宴比直接请吃饭更自然,又是后宅妇人们的应酬,不请萧瑀也就合情合理了。 邓氏收到帖子,派人把三个儿媳妇都叫过来交待一声,等大儿媳、二儿媳走了,邓氏单独对小儿媳道:“我与相爷夫人话不投机,除了宴请所有亲友时彼此去对方家里吃顿饭,私底下的小聚小宴并无来往,这回的花宴人家是专门为了你请的。等着吧,相府请完,国公府也该送请帖来了,再就是没有姻亲的那几家公爵、武官之家,各种席面能一直吃到腊月去。” 罗芙难掩紧张:“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邓氏笑道:“送礼有你大嫂安排,你人过去就行了,再就是做好尴尬的准备,因为咱们这种半路发家的,与那几家不是一路人。” 罗芙心里有数,回了慎思堂再把明日去相府赏菊的消息告诉萧瑀。 萧瑀只是点点头。 罗芙挨着他坐下,抱着他的手臂撒娇:“我第一次去相府做客,你就没什么要提醒我或是教我的?” 婆母自己都不擅长应酬贵妇们,自然无法教她,萧瑀从小与京城权贵子弟来往,肯定另有一番心得。 妻子问了,萧瑀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一长串的话,譬如左相杨盛爱听阿谀奉承,其长子杨延宗看似儒雅博学其实只是徒有其表,次子杨延泰虽有才学却心胸狭隘,由此可证杨盛在教导儿子上面颇有不足,只有大嫂看起来端庄娴静无可指摘。 但明日杨家的男人们都去当差了,妻子见不到他们的面,萧瑀便不想背后论人是非。 “看大嫂的举止,左相夫人应该很重视礼法规矩,你想得她认同,可以多学学大嫂,不想委屈自己,便学母亲行事吧。”萧瑀认真思索一番后,这么回答妻子。 罗芙身子微僵,稍稍松开他的手臂:“你的意思是,我平时的表现不够守礼规矩?” 萧瑀:“……在咱们家足够了,在外……” 罗芙根本没听他说完,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萧瑀看着妻子疾步间裙摆下露出来的里裤与绣鞋,很想提醒她,这种走法在相府那等人家是会被议论的。 第12章 萧瑀只看到了妻子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候在院子里的潮生、平安则看到了夫人蹙起的眉、嘟起的嘴以及红通通的脸。 平安自小跟着夫人,看出夫人这是恼羞成怒的气法,赶忙追了上去,转眼主仆俩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通往中院的游廊上。 潮生与才进门十日的三夫人不熟,可他伺候三公子十几年了,早在自家公子“恶名昭著”之前,早在侯爷、世子、二公子还愿意带着三公子去外面做客时,常有别府的妙龄闺秀巧花心思接近三公子,嫡女庶女都有,或是图三公子的貌,或是图三公子的家世。 但无一例外的,那些闺秀都被三公子的一张嘴气跑了,跑的时候就与刚刚的三夫人一样红透了一张脸,区别在于三夫人只是羞恼的程度,哄哄应该能消了气,别的闺秀是羞恨,恨不得撕烂三公子的嘴、挖出三公子的眼珠! 叹口气,潮生凑到书房门口,见三公子居然还老神在在地端着茶碗品茶,潮生委婉地提醒道:“公子是与夫人起争执了吗?” 萧瑀放下茶碗,看着他问:“何出此言?” 潮生:“刚刚夫人出门时,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脸都气红了。” 萧瑀知道妻子是因为不爱听他的实话负气离开的,但这不等于两人中间发生了争执,正所谓知耻而后勇,妻子若看重礼法规矩,就该意识到她目前的不足,继而改正,改了,以后便不必再担心因为礼法规矩被外人看轻。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1节 萧瑀成亲前便清楚自己妻子的出身,所以他不会拿礼法规矩苛求她,就像他不会因此嫌弃母亲,可除非妻子愿意效仿母亲从此都不与那些高门贵妇们来往,否则她就必须考虑外人对她的评头论足,考虑她究竟要走哪一条路。 猜到妻子需要一段时间冷静心情并反思己过,萧瑀继续去里面的书房读书了。 中院,罗芙关上内室的门,一个人坐在了梳妆台前。 镜子中的她脸色已经恢复自然,只留下一脸不快。 罗芙确实是恼羞成怒了,因为她是黄桥村读书最多的姑娘,是跟着嫁进城里的姐姐见过很多世面也暗暗学会了城里有钱小姐那一套礼仪的姑娘。罗芙当然知道广陵城的有钱小姐无法跟京城的大家闺秀比,可她习惯了小姐妹们的羡慕夸赞,这几日在侯府过得也算如鱼得水,结果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顺利融入侯府时,萧瑀突然告诉她,她的礼法规矩还远远不足。 这让罗芙想到了萧瑀频频看向她鞋面污土时的眼神。 所以她礼法规矩上的不足,萧瑀只是不曾说出来,其实他一直都看在眼里,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萧瑀的眼神又是什么样的?挑剔、嫌弃,还是觉得她这样的妻子只能放在家里,带出去会连累他也被人嘲笑? 罗芙悻悻地躺到了床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晌午,平安在内室门外提醒她该出去用饭了,罗芙也懒得动,裹着被子缩到床板最里面,随便打发了平安。 平安只心疼自家夫人,带着三分迁怒退到中堂,低着眼对衣冠楚楚坐在主位等着的男人道:“夫人说她不饿,公子自己吃吧。” 萧瑀:“怎会不饿?” 这十日夫妻俩都是同桌而食,据萧瑀的观察,妻子的胃口好得很,甚至有担心被他挑剔食量而刻意忍着没有继续多吃的嫌疑。 平安:“……没怎么动吧,同公子说完话夫人就把自己关在里面闭门不出了。” 萧瑀瞥她一眼,离席朝内室走去。 第一次叩门,妻子还敷衍了一句“困了,不饿,你自己吃”,后面无论他怎么劝说,妻子都不理他了。 萧瑀从来没有应对过这种情况,但他明白妻子是在生他的气,嗯,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妻子的胸襟也不够宽广,没那么容易接受他的直言相告。 别人他可以不管,妻子不一样,以后两人还要共度一生。 萧瑀先将丫鬟们都打发出去,再对着内室的门缝道:“你不想见我,那可以走过来听我说几句吗?” 躺在床上的话,他必须提高声音,还是有可能被院子里的丫鬟们听见。 罗芙也怕他再嫌弃自己,真传到丫鬟们耳中,她还怎么见人? 无奈之下,罗芙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地走出拔步床,再贴着墙壁来到门板一侧,停在一个即便萧瑀凑到门缝也看不见她的位置,冷声道:“你想说什么?瞧不起我的话就算了,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跳梁小丑。” 萧瑀:“……我没有瞧不起你。” 罗芙:“那你是承认把我当跳梁小丑看了?” 萧瑀:“没有,我眼中的你质朴烂漫,是京城权贵中多傲慢不逊之辈,我担心你在意他们的审视,才劝你像父亲、二哥那样入乡随俗左右逢源,或是学母亲、大哥那样对虚与委蛇敬而远之。” 罗芙:“……为何拿父亲二哥举例,你不也是学了高门子弟那一套?” 再羞恼,罗芙都必须承认萧瑀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族子弟的风雅,就连夜里他的喘息闷哼都很克制。 萧瑀解释道:“父亲二哥学高门的仪态举止,是为了方便结交权贵附庸风雅,我学,是因为小时候见多了大哥二哥被高门子弟衬托出来的不雅丑态,一雅一丑,我自然选择雅,就像你的胭脂,一盒香的一盒臭的,你选香的纯粹是出于个人喜好。” 他三岁记事,那时候大哥九岁,二哥七岁。 大哥、二哥都长在乡野,听母亲回忆,村里的男童比女童更不讲究,经常把自己滚出一身泥,随便找个地方脱裤子解手都是常事。萧瑀就见过大哥去别府做客憋急了跑到花园一片草丛撒尿被同行少年们哄然取笑的样子,见过二哥大口塞肉塞着塞着偷瞄周围宾客再改成细嚼慢咽的尴尬不自然,也窥见过父亲在院子里模仿不知哪个权贵的步伐、笑容。 得益于他的年幼与聪慧,萧瑀只凭一双眼睛,就学会了那些他认为雅的仪态。 “所以,你我其实是一样的出身,我不会轻视你,你也不必高看我,无非我比你先进京二十多年,提前学会了一些虚礼而已。” 清朗平和的声音穿过门缝,春风流水般落入罗芙的耳中。 罗芙听出了萧瑀的真诚,这让她凉了一上午的心又暖和起来,随即为自己的误会与赌气感到羞愧,声音都轻得难以示人一样:“怪我想左了,还以为……” 萧瑀:“是我们成亲时日尚短,我不清楚你敏感多思,你不了解我直言快语,慢慢熟悉就好了。” 罗芙嗯了一声。 萧瑀稍一沉吟,问:“现在饿了吗?” 罗芙就笑了出来:“饿了,你先去传饭,我收拾收拾就来。” 听着萧瑀走开了,罗芙也脚步轻快地回到梳妆台前,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散开长发,重新绾成发髻。 再见面的时候,罗芙还是红了一会儿脸,因萧瑀只管给她夹菜没有再提那茬,罗芙才恢复了轻松自在。 饭后,罗芙拦住想回前院读书的夫君,拉着他的手将人带到内室。 萧瑀穿过东次间时还不懂妻子的意思,进了内室,见妻子羞答答的,时不时偷看他两眼,想要做什么又难以启齿的样子,萧瑀忽然领悟过来,这一领悟,他全身发热,脑海里化出一场天人交战:为礼法,他该拒绝妻子,可连着两晚单独宿在前院…… 就在那贪婪之物即将冒头之际,萧瑀看见妻子鼓起勇气般朝他走了过来,红着脸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再用羽毛般轻柔的撩人声调道:“你既然知道我的礼法规矩哪里不足,那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跟大嫂杨延桢又不熟,眼瞅着明日就要去杨府了,跑去大嫂那里临时抱佛脚,她脸皮真没那么厚。 萧瑀:“……怎么教?” 他看得出来,不代表他做得出大家闺秀那一套。 罗芙自有办法,先绕着内室走了一圈,包括转身顿足,让萧瑀指出她的错处,走得差不多了,再纠正练习坐姿、端茶饮水的仪态乃至眼神、笑态。 妻子诚心求学,又长得实在美丽,被纠正时的羞赧、被认可时的雀跃都娇憨灵动极了,萧瑀渐渐乐在其中,并无不耐之意。小两口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的在内室消磨了整个下午,偶尔有罗芙的笑声飘出窗外,守在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听了,都为一对儿主子的恩爱而欣喜。 夜幕降临,沐浴过后躺到床上,罗芙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大半边身子都趴在萧瑀身上,指尖故意碾他的胸口:“你怎么那么熟悉大家闺秀的仪态?是不是经常偷窥哪家的闺秀美人?” 萧瑀行得正坐得端,并不心虚,握住妻子的小手道:“何需偷窥,那些闺秀贵妇走在路上,我看见了,便留意到了,最初记下这些是为了教导母亲,但母亲没兴趣。” 母亲非但没兴趣,还质问他是不是嫌弃村姑出身的老娘了,是不是羡慕别人的娘都是贵妇…… 罗芙抓住他话里的错处:“非礼勿视,你怎能长时间盯着那些女眷?” 萧瑀:“……那时我才三四岁。” 罗芙无言以对。 终于不用说话了,萧瑀顺势将妻子完全托到身上,托得妻子高出他一大截。 帐内便只剩下罗芙的呜咽声。 差一刻钟巳时,杨延桢牵着三郎、李淮云带着二郎、盈姐儿前后脚来了万和堂,今日的赏菊宴不宜带男客,几岁的孩童却是可以跟着母亲去亲戚家玩耍。 罗芙早就到了,离席去迎两位嫂子。 杨延桢、李淮云眼中的三弟妹,面若牡丹,明眸似水,笑起来格外动人,且那笑容并无想要高攀的谄媚,也无强装自然的刻意,就仿佛她同她们已经熟悉了多年。这种感觉在新妇敬茶那日也有,但今日的三弟妹举止更从容了。 “怪我们来迟了,劳母亲与三弟妹久等。” 杨延桢歉然道,以前有婆媳三个要同时出门应酬的场合,她与二弟妹都是提前一刻钟过来,因为妯娌俩都知道婆母不习惯与她们相处,来太早彼此都尴尬。 罗芙笑道:“大嫂客气了,是我第一次要去相府做客,紧张得不行,干脆早点过来跟母亲取取经。” 邓氏再帮衬道:“我笨人一个,能照看好自己就不错了,等会儿到了相府,还要靠你大嫂二嫂多提携提携你。” 因相府是杨延桢的娘家,杨延桢朝罗芙温声道:“都是亲戚,三弟妹过去后不必见外,随我们赏花喝茶便是。” 罗芙大方地点点头。 马车已经备好了,杨延桢、李淮云带着各自的孩子分别坐一辆,罗芙单身一人,被邓氏叫过去同车了。 杨府就在皇城东边,与忠毅侯府只隔了一个里坊,侯府的车队走得稳稳的,很快也就到了。 左相夫人徐氏带着两个儿媳妇与家中的小辈一起出来接的人。 徐氏出身名门,然经过前朝末年诸侯争霸的战乱年代,从养尊处优到寝食难安再重新恢复尊贵优渥的好日子,徐氏身上有种历经岁月后的慈悲平和,所以她与邓氏虽然话不投机,但她待邓氏的礼数十分周到,并无轻视之心。 再看邓氏身边娇美可人的罗芙,既比幼时丧母的李淮云自信从容,又比被礼法浸染太深的女儿烂漫可亲,连徐氏都一眼喜欢上了,对着邓氏一阵好夸。 邓氏笑眯眯道:“娶了这三个好儿媳,我确实是个有福之人。” 进府的一路便是各种互相恭维客套,没有罗芙多言的机会,她也不争这个,默默观察着徐氏婆媳以及相府里面的一切。 喝过茶,去园子里赏花了,被两位长辈劝出来单独赏花的几个年轻女眷才有机会私交、熟悉。 杨二夫人今年二十三岁,与萧瑀是一代京城子弟,趁杨延桢与大嫂叙旧时,杨二夫人身姿婀娜地走到罗芙身边,先是上下打量罗芙一眼,再颇为轻浮地道:“看你这好气色,跟萧瑀过得还不错?” 罗芙多会察言观色啊,只看这位杨二夫人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很瞧不起她的出身,故而不屑虚伪掩饰。 为何呢,嫉妒她嫁得好? 不是罗芙把自己的夫君看得太重,实在是她与杨二夫人无仇无怨的,杨二夫人的恶意只能与萧瑀有关,而罗芙接触过一些少男少女的爱恨纠葛,有的姑娘喜欢一个男人却爱而不得时,就会对男人身边出现的姑娘们冷言冷语。 “夫君对我确实挺好的。”罗芙像听不出好赖话那般承认道。 跟着,她没在杨二夫人眼中看出怨愤,反倒听对方发出一声嗤笑:“真是没想到啊,萧瑀满嘴礼法廉耻,连一些名门淑女都要责备两句,轮到他挑选妻子时,喜欢的竟是你这种空有美貌身段的,可见他骨子里也是好色之徒,道貌岸然。” 一段话,把罗芙、萧瑀都骂了! 罗芙心里气,面上笑,回了对方一个上下扫视,轻声道:“你与萧瑀有何过节我不清楚,但今日我第一次来相府做客,你身为主人竟对我恶语相向,由此可见并非所有京城贵女都配得上她们的淑女美名,哦,我懂了,你就是因为不守礼法才挨了萧瑀的责备是不是?回头我倒要问问他,当年他究竟是怎么责备你的,才会被你一直记到现在。” 杨二夫人又惊又怒:“你……” 罗芙望向水榭里坐在一块儿的两位长辈,见杨二夫人露出忌惮的神色,罗芙接着道:“你先骂的我,我也骂回去了,咱们俩的事就此两清,可若你找人告状寻我的麻烦,就休怪我把你当年为何挨萧瑀责备的事传出去。对了,我听说相府最重规矩,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容下你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儿媳。” 初来京城,罗芙不想随便得罪人,但杨二夫人这种本就对她与萧瑀存怨的小人,她上赶着讨好也没有用,与其忍气吞声,不如气回去! 杨二夫人直接被她气得全身发抖却半天都说不出话了。 第13章 “三弟妹,没事吧?” 在杨二夫人白着脸咬牙离开后,杨延桢闲庭散步般来到罗芙面前,看似赏花,实则轻声关心道。 杨延桢出嫁时二嫂还没进门,但每年她都要回家省几次亲,接触多了,杨延桢便知道二嫂有些跋扈,欺软怕硬。 罗芙避开她的视线,似是想笑又因为受了大委屈实在笑不出来的模样。 杨延桢便想到了一场贵女欺凌弱小的京城常见戏码,神色凝重起来,对罗芙道:“二嫂若有失礼之处,我先代她向三弟妹赔个不是,回头再请母亲主持公道。” 一边是她的娘家嫂子,一边是她的夫家弟妹,亲是差不多的亲戚,但今日三弟妹来相府是客,二嫂欺人便是不对。 罗芙连忙摇摇头,像是因为杨延桢愿意为她做主而放松下来了,人也靠得杨延桢更近,又委屈又茫然地解释了经过,只略去她对杨二夫人的威胁:“我猜,应该是夫君曾经得罪过二夫人,可我才嫁过来,她为何朝我撒气呢,若不是怕给母亲与大嫂添麻烦,她那样说我,我真没有颜面再站在这里了。” 杨二夫人跑来伤人还想让她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可能的,罗芙才不会替她遮掩。 她与杨二夫人两清的是互相骂了对方一顿,且承诺杨二夫人不再找她麻烦她就不把萧瑀与其的具体过节传出去,可不包括瞒下杨二夫人今日的无礼,尤其是在杨延桢瞧见并主动过问的情况下。 娘家嫂子待客不周,杨延桢也很是羞惭,再次向罗芙赔礼。 罗芙释然一笑,握住杨延桢的手道:“她是她,大嫂是大嫂,大嫂不必为二夫人觉得亏欠于我,除非大嫂只把二夫人当一家人,却把我这个弟妹当外客。” 过于直白的话,听得杨延桢一愣。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2节 罗芙朝她眨眨眼睛:“我把大嫂当亲嫂子,才会跟你诉委屈,换成相爷夫人或大夫人,我才不会说呢,因为这就是一点口头争执的小事,真闹到相爷夫人那,即便错在二夫人,我也怕相爷夫人觉得我是个麻烦精,以后再不愿意请我了。” 她真跑到徐氏面前告杨二夫人的状,说相府有个不懂礼数的儿媳妇,徐氏能高兴? 杨延桢听明白了,叹道:“母亲那里我就不说了,只委屈了三弟妹。” 罗芙:“能得大嫂这番关心,让我知道大嫂愿意护着我,我还要感激二夫人的,不然我会一直误会大嫂不屑与我这样的弟妹来往,哪怕在侯府闷得慌,也不敢贸然去烦扰大嫂。” 提到这个,杨延桢笑道:“怎么会,三弟妹以后有空尽管来找我,我求之不得。” 妯娌俩同居侯府十日所说的话都不如刚刚多,关系一近,罗芙就请杨延桢给她介绍园子里摆着的这些菊花盆栽,瞧着是好看,可她不认识品种啊。 杨延桢生在相府,学识眼界包罗万象,让罗芙羡慕的闺秀之仪于她如会走会坐一样简单到不值一提。 她人雅,讲解之词也雅,包括两盆花色相近的菊花,在杨延桢口中也美得各有千秋。 罗芙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牢牢记在心里,亏得她也算耳聪目明,不至于看完一盆忘一盆。 但杨延桢不是罗芙自己的,既有担心罗芙说她坏话的杨二夫人,也有杨家几个小辈想要亲近姑姑,等杨延桢坚持给罗芙讲完所有菊花品种后,罗芙就识趣地让出了杨延桢身边的位置。 又与李淮云、杨大夫人赏赏花,罗芙提前回到了水榭中。 徐氏笑道:“怎么不多赏会儿?” 罗芙坐到婆母邓氏下首的绣凳上,一脸孺慕地望着徐氏道:“母亲在家的时候就常跟我夸大嫂的名门淑女之风,让我多跟大嫂学学,可我想,大嫂也是伯母教出来的,难得今日我有机会能亲眼瞻仰伯母的风采,当然要珍惜时间,直接跟您这位名师学呀。” 邓氏:“……” 徐氏不用看她便知道邓氏说不出这样的话,都是小媳妇自己嘴巧,话术归话术,听起来真叫人舒服,徐氏便慈爱地问:“芙儿想学什么?为你这抹了蜜的小嘴,只要你想学,伯母什么都教你。” 罗芙先是受宠若惊,跟着尴尬道:“那可要劳累伯母了,我什么都想学,因为我在乡下长大,各方面的见识都有限。” 徐氏明白,但她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像教女儿那样教一个姻亲家的晚辈,包括女儿也是几位女先生合力教出来的。 于是,徐氏让罗芙坐到她身边,托起小媳妇白皙丰腴的手腕,以罗芙戴着的羊脂白玉镯子为例,教罗芙如何区分羊脂白玉与普通的和田白玉。讲完和田玉,还有徐氏自己佩戴的首饰、绸缎衣料,这种鉴别珍宝的能力本就需要日常的积累。 罗芙受益匪浅,连坐在旁边的邓氏都听得津津有味,甭管记住了多少。 外面,杨二夫人见婆母与罗芙好像十分亲昵,心里有鬼,她又急慌慌凑了过来,生怕罗芙告状,结果见到的却是婆母给罗芙讲那些她早就知道的衣料玉器常事。松口气的同时,杨二夫人眉眼中就透出几分不屑,还好心般主动把她手上的金嵌红宝石戒指摘下来,借婆母给罗芙讲讲。 罗芙笑容自然地道谢。 徐氏也只当没瞧出二儿媳的轻浮无礼,先朝身边的嬷嬷低声交代几句,再接过戒指,指着那颗桂圆核大小的红宝石道:“芙儿,红宝石的优劣看的是颜色纯正深浅与杂质多少,杂质越少价值越高。颜色上,粉红、紫红都比不上正红的……你二嫂这枚就属于比较不错的红宝石了,里面也没有明显的杂质。” 杨二夫人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 罗芙托起红宝石戒指,在徐氏的指点下分辨里面的细微杂质、观察颜色的浓郁程度。 杨大夫人、杨延桢、李淮云见这边似乎有热闹,带着孩子们陆续回了水榭,一起听徐氏讲解,恰好杨大夫人戴了一对儿红宝石的耳坠,虽然没有杨二夫人的戒指大,但宝石颜色更深,也就是品级要胜过一筹。 杨二夫人并不介意,因为她也有更好的红宝石首饰,今日没戴出来而已。 很快,被徐氏打发离开的那位嬷嬷回来了,递给徐氏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徐氏打开锦盒,里面也是一枚红宝石戒指,当徐氏把这枚戒指与两个儿媳妇的戒指、耳坠摆在一起,鲜艳璀璨又浓郁如血的深红无疑让它成了其中的王者。 没有人大惊小怪,贵女贵妇们都见过,就连邓氏也从萧荣最初的御赐之物中凑齐了一套红宝石的首饰,其中就有一支鸽子血宝石簪子,邓氏这辈子都忘不了萧荣跟她吹嘘那簪子价值时的春风得意以及她的欣喜若狂。 罗芙擅长克制,只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艳。 徐氏教完罗芙鸽子血的区分之法后,顺手将这枚鸽血红戒指套在了罗芙右手食指上:“你两个嫂子还有淮云都长在京城,我看着她们一年年长大,以前也陆续给过她们一些小礼物,只有芙儿从扬州远嫁而来,跟我又投缘,这枚戒指就送你当见面礼了,芙儿可别跟我客气。” 邓氏出身贫寒却并不小气,送女儿的手镯是好货色,萧荣得了什么赏赐邓氏也会分一份给儿媳妇。 她的延桢嫁进侯府最早,得婆母的赏最多,徐氏一直都心里有数,偏萧家没有女儿让她还礼,再加上今日二儿媳的怠慢,徐氏便愿意送罗芙一样好东西。 罗芙想要推辞却被徐氏堵住了话,下意识地就看向婆母与大嫂。 邓氏也看向了大儿媳,亲娘的鸽子血,大儿媳会不会吃醋? 杨延桢笑道:“三弟妹收下吧,母亲最不喜小辈与她客气了。” 罗芙这才收了,伏到徐氏膝盖上说甜话:“伯母疼爱小辈,可能经常往外送这样贵重的礼,我却是第一次收到鸽子血,所以就算伯母儿孙绕膝不稀罕多我一个小辈孝敬,往后我也要回报您的恩情,我对家里爹娘公婆多好,就对您多好。” 徐氏笑弯了眼睛:“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相当于多了个好女儿?” 罗芙红着脸道:“那我可不敢当,我笨手笨脚的,自己冒失被人笑话不打紧,千万不能连累伯母的名声。” 徐氏越发喜欢这孩子了,知道分寸,没有趁机跟她攀附母女关系。 相府的午宴可谓是宾主尽欢,宴席结束,邓氏婆媳几个就带着孩子们告辞了。 罗芙还是与邓氏同车,马车才走远一些,罗芙就取下手上的鸽血红宝石戒指,忐忑地请教婆母:“母亲,我收徐夫人这么贵重的礼真没关系吗?” 邓氏笑道:“没事,相府的宝贝多着呢,不像咱们家,一枚红宝石都能当传家宝了,而且你能得她喜欢,是你的本事。” 罗芙脸热道:“我是想跟相府处好关系,才会开口恭维徐夫人,可我真没惦记得她赏赐……” 邓氏:“这就叫无心插柳,你真奔着赏赐去,人家还不愿意给呢。” 她能看出村里街坊主动找她套近乎是不是为了借钱,徐氏那种高门贵妇更是人精,能看不出小媳妇们的花花心肠? 既然婆母不介意她拍徐氏的马屁,也没有惦记她的鸽血戒指,罗芙便心安理得地重新戴好戒指。到了慎思堂,得知萧瑀在前院歇晌,罗芙径直回了中院,洗漱通发后,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手上的红宝石傻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醒来后,听平安说萧瑀来过一次,罗芙梳好头就去了前院。 萧瑀人在书房,这次没有特意走出来在书房外面的小厅招待她,而是直接让她进了藏书的书室。 书室窗明几净,几排书橱都摆得满满当当。 罗芙打量四周的陈设时,萧瑀注意到了妻子右手食指上那枚鲜红似血的红宝石戒指。 “好看吗?徐夫人赏给我的。”罗芙直接坐到萧瑀的大腿上,举起手给他看。 因为昨日晌午的小闹脾气、下午持续了半日的指点仪态以及晚上的缠绵,罗芙在萧瑀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尤其是这种亲密的小动作。 萧瑀还不习惯,但娇妻在怀又无外人窥视,萧瑀便没有推开妻子,只好奇地询问经过。 罗芙原原本本地说了。 萧瑀明白了,母亲对外自惭形秽宁可固步自封,妻子则乐于学习并融入京城的贵妇圈。 不必去比较两条路的高下对错,各自喜欢就好。 “你还没说好看不好看呢?”罗芙故意晃了晃自己的手。 那手白白嫩嫩的,五指笋尖般从圆润到纤细,本来就白,被红宝石一衬都泛起了莹白柔光。 萧瑀的脑海里冒出一句诗: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那么作诗的人是否也曾如此细细打量一个女人的手与…… 萧瑀飞快地扫了眼妻子红润饱满的唇瓣。 罗芙:“……问你好看不好看,想什么呢?” 嗔他一眼,罗芙离开他怀,坐去了书桌对面,戴着宝石戒指的食指敲敲桌面,收了笑审问道:“你与杨二夫人是不是有过过节?我在那好好地赏花,她突然凑过来把我跟你都骂了一顿,骂我空有美貌身段,骂你贪色道貌岸然。” 萧瑀身形一僵。 他当然不贪色也不是道貌岸然之徒,可刚刚他脑袋里浮现的确实是夫妻俩夜里亲吻的画面。 “杨二夫人是谁?”萧瑀正色问。 罗芙:“东平伯府的五姑娘,郭宝芝,个子比我高一些,眼角有颗小小的红痣,是个美人,眼波尤其动人。”就是不如我美,也不如我身段好。 别看萧荣的战功不如其他侯爵,但他擅长逢迎,与京城这一帮公爵都有来往,连带着小辈们也常有交际。 萧瑀不会特意去记那些闺秀的名字,可他在东平伯府只与一个姑娘有过可能会引起对方怨恨的接触,因此略微回忆就记起大概情形了。 天生好记性的萧瑀能回忆起很多类似的过节,与权贵公子的,与权贵闺秀的,以他的操守,他不会四处宣讲他人之过,但这位杨二夫人无礼辱骂了他的妻子,妻子有权知晓。 “那年东平伯府设宴,伯府世子邀请我们一行男客去花园赏石,他们只是走马观花,我看得细,不知不觉落了单,正待我赏完准备去追上他们,突然从山洞里钻出来一个姑娘,质问我为何长时间逗留在此,害她不能出来赏花。” 还是十五岁少年郎的萧瑀觉得对方很没道理,答道:“我受世子邀请来园中赏石,故而逗留,并不知道山洞里藏了人,姑娘若急于赏花,随时都可以现身离去。” 姑娘:“你在这里,我如何现身?” 萧瑀:“你这不是现身了?” 姑娘:“……我是等不下去了才出来的。” 萧瑀:“我赏石时姑娘可以等,我明显要走了姑娘反倒等不下去了?何况这里的假山山洞是连通的,姑娘为何不从另一侧离开?” 姑娘:“……那边离花园远,我就喜欢走这边。” 萧瑀:“那你可以直接走,若非你从后面喊住我,我根本注意不到你。” 姑娘:“你害我迟迟不能出来,我当然要怪罪你!” 萧瑀:“你是伯府的姑娘?” 姑娘:“对!” 萧瑀:“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如此待客之道。” …… 罗芙:“她怎么回的?” 萧瑀:“她自知理亏,羞愧离去。” 罗芙憋了一肚子笑,萧瑀傻,没看出来杨二夫人的蓄意接近,罗芙却一下子就看穿了,杨二夫人哪是真的怪罪萧瑀逗留太久,分明是以此为借口搭讪萧瑀啊,换个知情识趣的,该是先赔罪,再眉来眼去就此勾搭起来,萧瑀倒好,一句比一句呛,都快把少女的薄脸皮踩在脚下了。 而萧瑀的呛人正说明他对杨二夫人一点意思都没有,这才是杨二夫人最不能接受的:我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我,有眼无珠就是你的错。 牵扯到一个女眷的清誉,罗芙最终还是没有提醒萧瑀杨二夫人那颗短暂错付的芳心。 第14章 左相杨盛很少跟妻子谈及国政,徐氏也不跟他打听,因着杨盛每日早出晚归,回家了还要分出一些时间跟两个同样当差的儿子去书房密谈,夫妻俩便只有睡前能说说话。 老夫老妻的,不会再将情情爱爱拈酸吃醋挂在嘴边,聊的多是琐碎日常,或是孙辈们又淘气了,或是儿媳们起了口角,或是儿子们为官有所不足,想到什么就随口提一提。 徐氏:“萧瑀的夫人倒是出乎意料地讨人喜欢,坦诚、嘴甜,瞧着与延桢也能亲近起来。” 萧家人口简单,婆媳三个各有性情,平时相处可谓井水不犯河水,偏女儿与女婿之间也过得客客气气难以交心,徐氏一直都心疼女儿婚后的日子过于冷清,现在好了,多了个爱说爱笑的弟妹,想必日子会过得更有滋味些。 男人们白日身在官场,不会懂内宅妇人的寂寥,出嫁前靠亲娘姐妹们陪伴,出嫁后过得冷还是热,一半看丈夫孩子,一半则看婆母妯娌,虽不是血亲,却要同在一个屋檐下打上大半辈子的交道。 罗芙的性情再讨喜,如果她不是女儿的妯娌,徐氏也不会送出去一枚鸽血宝石戒指。 杨盛只注意到一个词:“坦诚?怎么个坦诚法?”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3节 萧瑀也很坦诚,可没人喜欢萧瑀的坦诚。 徐氏笑道:“不是萧瑀那样,就是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出身寒微见识不足,不卑不亢的。” 杨盛:“那还好,萧瑀就是过于亢了,好像天底下就他一个明白人一样,行事只论对错,不论其他,哼,除非他改掉自己的臭毛病,否则多好的姑娘嫁给他都得跟着提心吊胆,过不安生。” 徐氏:“……都吃过一次苦头了,应该有所长进了?” 卡住一个举人的春闱之路,就像废掉一个武官的腿,萧瑀想做官,就得顺着当朝第一丞相。 作为萧家的亲家,徐氏觉得自己的丞相丈夫不该以公谋私断了姻亲小辈的仕途,可作为杨盛的妻子,作为杨家的当家主母,徐氏支持丈夫用尽手段去维护他的声名、地位以及权势,所以这事必须让萧瑀先低头。 丈夫年轻时已经为君为国为民效过力了,现在丈夫老了,徐氏宁可他糊涂些,也不想他为了一个忠正之名受苦受难,再祸及全家。 杨盛想到萧瑀成亲那晚还敢落他的面子,又哼了一声:“睡吧,别再跟我提他。” 次日一早,萧瑀在书房读了一会儿书就听院子里有动静,应该是妻子出门了。 婚后妻子常去陪伴母亲,萧瑀没有多想。 看书看累了,萧瑀来院子里走动舒展筋骨,随口问潮生:“夫人回来了?” 潮生:“还没,公子寻夫人有事?” 萧瑀摇摇头,等午前快要吃饭了,看到终于归来的妻子,萧瑀好奇问:“上午一直都在万和堂?” 罗芙:“没啊,陪了会儿母亲就去大嫂那边了,大嫂见我求学心诚,答应帮忙给我引荐一位女先生,专门教我高门闺秀应掌握的一些常识。” 读书无需人教,萧瑀有一书房的藏书,罗芙随时都可以借来看,她要学的是贵族礼仪、名贵之物的赏鉴,不求显摆,但求识货。 这点对于她融入京城的贵妇圈非常重要,识货了,下次遇到哪位需要交好的贵妇佩戴罕见的宝石玉器或身穿千金难得的皮毛绸缎,罗芙才能及时献上恭维,不然人家特意穿出来显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贵妇的好心情都要受损。 包括人情走动礼尚往来,她得先判断出旁人送她礼物的价值,才能细品对方的用意,是拿好东西求她办事,还是出于恶意拿廉价之物糊弄她。 女先生每日只上午给她上一个半时辰的课,每个月五两银子,直到她自认学成满意为止。 杨延桢本意是她亲自来教的,可她既要管家又要照顾孩子,罗芙不想占用大嫂太多时间,教人这事,稍有不耐就容易伤感情,还是掏银子买学问更简单省心。 “我学东西很快的,最多半年就能学成。”怕萧瑀介意束脩,罗芙软声保证道,“不用你的私房钱。” 萧瑀:“……给你的就是让你花用,我这里还有几十两,再加上每个月的月钱,足够自用了。” 他需要花银子的地方真不多,且慢慢攒着,凑足整数再继续给她。 罗芙高兴地抱住他:“夫君这么大方,竟成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萧瑀就发现妻子越来越喜欢对他投怀送抱了,还笑得那么好看,让他都不忍心拒绝。 就这样,罗芙这边多了一位女先生,每日早饭后她先去婆母、大嫂的院子分别小坐一会儿增进感情,再赶在女先生到来之前回慎思堂等着。学完女先生走了,罗芙会陪萧瑀共用午饭,下午的时间,罗芙要么去花园溜达逗逗三个侄儿,要么约上姐姐罗兰逛逛京城的几处里坊,天气好的时候就叫萧瑀陪她出城游玩。 一晃就到了十月底,世子萧琥终于养足了三个月,得了郎中的准许可以尝试下地走动了。 萧家几房人都来了积善堂,紧张地等一个结果。 院子里,萧琥扶着轮椅的扶手站了起来,此时他也分不清究竟是手臂用力更多还是双腿用力更多,等他跨下轮椅,试探着在青石板上走了几步,右腿脚踝没有任何不适,萧琥激动地加快脚步,试完走又试着踢了几次腿…… 二十八岁的大男人,旁若无人地踢来踢去,踢的时候还一脸憨笑。 可能不是自己的亲哥吧,罗芙觉得这样的萧琥有些傻气,偷偷去看杨延桢,发现杨延桢垂着眼,旁边的大郎、三郎以及公婆都是笑呵呵的,再去看萧瑀,萧瑀已经皱着眉头语气嫌弃地开口了:“大哥脚伤初愈,还是收敛些吧。” 关心儿子的邓氏这才跟着劝止,萧荣直接走过去将老大摁住了。 萧琥乐够了,急着问郎中:“我这样是不是全好了,可以当差了?” 他剿匪有功,顾虑腿伤朝廷之前只先给了他赏金,现在证实他的腿没有废,朝廷应该会给他升升官了。 成亲前,萧琥凭借自己健硕的体型、武艺以及父亲侯爵身份的便利被永成帝看中,选入御林军做一个普通卫兵,成亲后岳父说可以帮他往上升一升,问他想做百户还是千户,萧琥才不管岳父是不是在试探他的品行,直接一口拒绝了,说要凭借军功自己升。 岳父只是笑了笑。 几年过去,剿匪前萧琥已经是御林军上四卫里东卫的一个千户了,剿匪后上四卫的指挥没有空缺,城外三大京营那边肯定有,只要他进了京营,下次皇上北伐残殷,他就有机会随军出城,像父亲年轻时一样在真正的战场上拼杀立功。 郎中:“今日只是为了确定世子脚踝无恙,虽然康复了还是不宜长时间的走动,稳妥起见,世子还需再休养一个月。” 萧琥面上的喜意顿时变成了失望。 萧荣已经很满足了,示意管事带郎中下去领赏,拍拍长子的肩膀道:“你安心休息,我会把这事报给兵部,剩下的听兵部安排吧。” 说话时,萧荣目光隐晦地扫过大儿媳,没对上,才顺眼扫过小儿媳,露出一个只有妻子与老三夫妻俩理解的欣慰的笑。 罗芙也松了一口气,凭着她帮萧荣了结一桩“报应”的功劳,这位公爹至少不能再挑剔她的出身了。 两日过后,兵部按照萧琥剿匪的战功,拟定提拔其补缺西营的一个指挥,官职正四品。 左相杨盛将一批折子递到御书房,永成帝一一批阅,看到兵部提拔萧琥的折子,永成帝同杨盛夸道:“萧荣勇谋两样都普普通通,生的三个儿子却个个都有所长,萧琥有勇,萧璘有谋,萧瑀更是文曲星投胎到他家了,十九岁就得了个解元。” 杨盛笑道:“还是都托了皇上的福,才有萧家如今的造化。” 永成帝没再说闲话,朱笔一批,准了。 萧琥当然配不上世代贵族的杨家之女,可萧荣是当初拼死效忠他的三千小兵之一,永成帝许下过封侯的承诺,光封侯还不止,他还要通过萧荣让天下将士知道,哪怕他们出身低微、武艺不精、谋略不足,凭着一份忠君之心,皇帝也能赐他们代代富贵。 调职文书一下来,萧家几房主子便都知道了这个喜讯。 夜里,罗芙依偎在萧瑀怀里,好奇地跟他打听:“四品官的俸禄有多少?” 萧瑀:“禄米与俸银合起来,每个月大概二十二两。” 罗芙:“那大哥二哥的俸禄要交入公中吗?” 夫妻相处渐久,涉及到钱财的一些话也能打听了。 萧瑀:“大哥没成亲前,母亲让他交一半给家里,成亲了就让他自己留着了,包括二哥的。” 罗芙懂,大嫂二嫂出身高贵,婆母是怕十两的月钱委屈了两位嫂子,干脆让儿子拿俸禄去贴补儿媳妇。 所以罗芙都要承认自己命好,蹭了两位嫂子的光,将来也能把萧瑀的俸禄拿在手里。 “那咱们的月钱全靠父亲一个人的俸禄吗?”罗芙惊讶地问,映着柔和灯光的眼里还带着对公爹能赚那么多银子的敬佩。 萧瑀笑了下:“他也是正四品指挥的官职,俸禄跟大哥一样,公中的存银靠的是父亲侯爵的爵禄,每年六百两,另有他封侯时得的三十顷田地,除去灾年,每年大概三千两进项。” 京城的军队主要分为御林军与三大京营,三大京营共有二十五万兵力,负责守卫京城以及战时出征。御林军则分为戍卫皇城的上四卫、戍卫京城的下九卫,父亲萧荣靠封侯那一战的功劳与忠心被提为下九卫之一的指挥,二十多年过去,父亲一次都没再晋升过。 罗芙一点都不嫌弃公爹的才干平平,听说萧家靠田地每年就能赚三千两,罗芙越发高看自己的公爹了:“命硬命好也是一种本事,没有父亲当年杀出的那一条血路,哪有咱们现在的好日子?” 萧瑀承认,他也愿意对父亲尽孝,只是父亲不爱听他的谏言,才导致父子俩交心的次数越来越少。 罗芙的心思已经转移到萧瑀考上进士能封几品官了,但这话还不能说,会给待考的夫君压力。 十一月初六,侯府另一个姻亲定国公府也送来了请帖,邀请邓氏婆媳四个去听戏。 国公夫人年过六十,平时不管家不操心儿孙间的明争暗斗,就爱听戏,府里专门养了一个戏班子供她取乐。 杨延桢回自己的娘家底气十足,也敢揽下照拂三弟妹的差事,李淮云却没有这种底气,甚至还很担心婆母弟妹会受她的连累被继母轻怠,大嫂那没关系,继母不敢明着得罪相爷之女。 鉴于跟李淮云还不熟,罗芙提前同大嫂打听过定国公府的情况,得知国公爷李恭一共养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四个儿子跟他一样全都能征善战,乃是本朝名副其实的第一勋贵之家,女儿更是嫁入皇家,贵为太子妃。 李淮云是大房的长女,继母陈氏陆续给她生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此外,李淮云的三个叔叔还给她添了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堂弟堂妹们。 孩子们多了在祖父祖母那里就不值钱了,有时候想管也是有心无力,十几个孩子闹哄哄的谁不嫌烦,更何况管了,哪里稍有不公,就要被孩子的爹娘埋怨,所以国公夫人最多能盯着继儿媳别太苛待了李淮云,嘘寒问暖那一套保证不了。 别说李淮云心里苦不苦了,罗芙光听李家四房这一堆子嗣都脑袋疼,若非李家有个太子妃,她真不想浪费精力去记,毕竟李淮云与娘家都处得不亲,侯府这门姻亲就更淡了。 马车上,邓氏也懒得多提李家,教儿媳妇道:“看你二嫂的可怜样就知道她继母与三个婶母待她不亲,都说爱屋及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她们不疼你二嫂,你去恭维奉承也没用,最多捧捧老夫人,其他人维持个面子情就行。” 罗芙受教地点点头。 到了定国公府,自然先是一番客套,互相认过人了,再移步国公府花园中间的戏堂。 今日的戏是为了招待侯府的新媳妇唱的,所以国公夫人把罗芙、李淮云叫到了身边,让妯娌俩一左一右地挨着她坐,邓氏则由与她同辈的李家几位夫人招待,至于李淮云的那些弟弟妹妹们,最大的才二十岁,尚未成亲。 李淮云不会哄亲祖母开心,更不习惯在后面一众妹妹的眼皮底子争祖母的宠,安安静静地当她的鹌鹑。罗芙呢,听戏的时候聚精会神地看着听着,投入其中本身就合了爱戏的国公夫人的意,等一场戏唱完了,罗芙再跟国公夫人请教她不懂的。 国公夫人爱听也爱讲,说话一多刚觉得口头发干,罗芙就把茶水递过来了。 国公夫人笑道:“你倒是个伶俐人。” 她没去看旁边的孙女,心里却是惋惜的,但凡大孙女伶俐些常往她这边跑,她也有借口多偏袒些,否则在继儿媳没有明显苛待大孙女的情况下,她上赶着去关照大孙女,只会让婆媳俩之间平生裂痕。 罗芙:“是您愿意给我机会,不然您膝下那么多伶俐可人的孙女,哪轮得到我在您身边卖乖。” 国公夫人故意道:“一样的机会,淮云就没你伶俐。” 她想看看萧家这小媳妇的应变能力。 罗芙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满脸羡慕道:“二嫂是您亲孙女,知道她不争这机会您也会继续疼她,只有我是外人,把握不住这次机会的话,下次您再请人听戏,哪还会记得我?” 国公夫人真心服了,捏了捏小媳妇花似的红润脸颊。 长辈喜欢被小辈捧着,后面李家的孙辈们看到这一幕就心情不一了,尤其是不满萧瑀的,自家老祖宗,萧瑀媳妇凭什么来争宠? 听完戏,临近晌午阳光正好,国公夫人让李淮云带两个妯娌去逛圈园子再回前面用饭,时间足够的。 走着走着,罗芙背后突然一疼,扭头一瞧,地上多了一个荔枝大小的卵石,对面灌木丛后跳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胖小子,毫不心虚地朝她做着鬼脸。 李淮云又气又愧,斥责道:“九郎,你为何出手伤人?” 李九郎:“打的就是萧瑀媳妇,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打我跟七哥!” 说完,臭小子一溜烟地跑了。 罗芙莫名地看向两位妯娌。 杨延桢、李淮云也都不清楚这事,萧瑀只是她们的小叔,在外干了什么哪会跟她们讲。 罗芙咬咬牙,甭管萧瑀当初为何打人,单看李九郎这纨绔样,他也该打! 还有萧瑀,她才出门做两回客就遇到了两波萧瑀的旧冤家,到底是太过巧合,还是萧瑀的冤家太多了? 跟萧瑀的账是一回事,跟那小胖子的账又是一回事! 嘴上劝两位嫂子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去赴宴的路上,罗芙始终沉默,暗暗地酝酿眼泪,等她再次出现在国公夫人面前,就变成了一副眼圈微红却故作从容的欢笑模样。 国公夫人不动声色,派丫鬟去跟大孙女身边的丫鬟打听情况。 宴席结束,邓氏婆媳几个离开不久,国公夫人就派人把李九郎关去祠堂了,留着国公爷回来再处置——她是懒得操心的,让老头子去做严祖父吧! 第15章 罗芙亲自打过交道的定国公夫人,是个慈眉善目、心宽体胖、不问俗务的老太太,但这位老太太连台上哪个戏子多走了半步都能注意到,罗芙便笃定自己酝酿出来的红眼圈也躲不过老太太的法眼。如此一来,李九郎会不会受到惩罚,就要看国公夫人是偏袒家里的乖孙,还是更看重李家对子孙的教养。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4节 罗芙在婆母面前瞒下了此事,却没打算连祸根萧瑀也瞒。 慎思堂,单独用过午饭的萧瑀正打算歇晌,听见妻子回院的动静,萧瑀重新系好刚解到一半的腰带,朝外走去。 罗芙已经跨进了中堂,瞥眼整日潜心读书仿佛与世无争的俊逸夫君,罗芙面露幽怨,再越过他快步去了内室。 萧瑀怔了怔,转身追至内室,见妻子气鼓鼓地坐在架子床边,看也不看他,萧瑀挨着妻子坐下,关心道:“怎么了,在外受了委屈?” 罗芙不答,过了会儿才转过身,指着后背偏上的位置使唤道:“这里被人拿石块儿砸了一下,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淤血。” 萧瑀脸色一变,哪管它白天黑日礼法不礼法的,三两下解开妻子齐胸的裙带,半褪下上面的襦衣,露出整片雪白的肩膀与围住中间一片背的淡粉抹胸。 罗芙背对着他,反手指了指抹胸片上面的一处。 萧瑀仔细观察着,果然发现一小块儿发红的肌肤,谈不上淤血,抬手轻轻一按,妻子细嫩的背便是一缩,人也呼着痛朝前躲去,顺势拢起衣裳,拢好了也继续背对着他,无声诉说着委屈。 萧瑀心头起火,皱眉问:“谁伤的?” 罗芙闷闷的:“李家九郎,我与大嫂二嫂好好地逛着园子,他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偷袭了我,说是要报你当年打他跟他七哥的仇。我哪知道你们有什么仇,问大嫂二嫂她们也一概不知,不明内情,我便没有底气去抓他理论,只能认了这个亏。” 她说话时,萧瑀一直看着妻子后背挨砸的地方,离后脑也就一掌的距离,万一砸中的是头部…… “多大的石头?” 罗芙终于转过来,用拇指食指圈出荔枝大小给他看,一边比划着,一边犹自委屈地观察萧瑀的神色,看这人是要为她出头,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萧瑀脸色很难看,后怕妻子差点被荔枝大小的卵石砸破头。 “你与李家兄弟究竟有何恩怨?”罗芙拉住他一只手,疑惑地问。 萧瑀回神,先去橱柜里翻出一瓶消肿祛瘀的药膏,边为妻子抹药边语气平淡地解释:“三年前我去郊外赏秋,路过一个村庄,撞见李七郎、李九郎将村童养的土狗拴在树下用弹弓弹射,村童的长辈得了纨绔的碎银想抱走孩子,孩子嚎啕不止,我便上前劝说李家兄弟勿以恶小而为之。” “他们不听,骂我多管闲事,我坚持要管,他们便让随行护卫动手打我。” 四个护卫怕惹麻烦,先问他是谁,萧瑀自报身份后,护卫去劝李家兄弟息事宁人,可李家兄弟不把平民百姓看在眼里,也没把萧荣这个声名不显的侯爷看在眼里,坚持让护卫动手。 护卫从李家领工钱,只能听命于两个小主子,他们倒是没想真揍萧瑀一顿,想的是比划两下把萧瑀吓唬走,偏萧瑀不吃这一套,与青川一起放倒国公府的四个护卫后,萧瑀还亲自动手,将李七郎、李九郎面朝树绑在他们拴土狗的树上,再捡起地上的弹弓,对着兄弟俩的屁股分别弹了两下。 兄弟俩又叫又骂的,萧瑀掏出二两银子丢到兄弟俩脚边:“我给钱了。” 兄弟俩骂得更难听,萧瑀继续拉弹弓,直到兄弟俩妥协认错,萧瑀才放开他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罗芙:“……他们回府后,有没有跟家里告状,还有国公府,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药膏已经抹好,萧瑀帮妻子拢好襦衣:“或是他们自知顽劣不敢告状,或是他们告了,但家中长辈明辨是非没有偏袒他们,我猜更有可能是前者。” 罗芙:“为何?” 萧瑀:“如果大郎二郎他们长大了在外为非作歹得到旁人劝阻并小施惩戒,我若知情,必劝父亲大哥二哥去拜访那人当面道谢,父兄若嫌丢人不愿露面,我也会替他们全了礼数。国公府三代同堂,我不信他们全不知礼,想必是两个孩子瞒下了此事。” 罗芙:“……” 所以她这位夫君在严重羞辱了国公府的两个公子哥儿后,非但没担心过会遭到国公府的报复,反而还期盼着人家会携礼登门当面向他道谢? “这事,你有跟父亲母亲大哥二哥说吗?”罗芙心情复杂地问。 萧瑀:“不曾,他们不会理解我。” 大哥二哥被人嘲笑,他指出那些权贵子弟的嘲笑也是一种无礼,大哥会说算了算了不必计较,二哥更是会继续巴结过去。同一件事,父亲让他管好嘴巴不要得罪人,母亲私底下夸他骂得对,却还会劝他离那些权贵子弟远一些,眼不见心不烦。 次数多了,萧瑀在外做了什么,没必要告知家人的,他都不会多言。 在萧瑀说完这句话后,更像听戏一样的罗芙忽然在萧瑀看过来的眼中感受到了一丝期待。 期待她能理解他? 罗芙被烫一般避开了萧瑀的视线。 说实话,她很难理解,一边是位高权重与自家是姻亲经常来往的国公府,一边是短暂偶遇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第二面的陌生村童,换成罗芙,她虽然看不惯纨绔子弟欺凌弱小的举动,但她更怕得罪权贵,极有可能偷偷瞪纨绔子弟两眼,再匆匆离去。 她难理解萧瑀为何敢插手此事,可罗芙知道萧瑀做了一件好事,李家兄弟就是在为恶,无法阻拦的村童很可怜,被绑在树上挨弹弓的土狗也很可怜,他们需要萧瑀这样的人来帮上一把。 尤其是在今日,罗芙亲身领略了李九郎的纨绔之举,这时候萧瑀敢叫她白白忍受委屈,罗芙可能会忍不住出手打他。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国公夫人非要装瞎偏袒孙子,在她离开后国公府里依然一片祥和,罗芙也只能忍了,气归气,公爹萧荣都没有实力去跟定国公对着干,罗芙一个农门出身的小小儿媳妇,哪敢用细胳膊去拧国公府的粗大腿? 多矛盾啊,她不想忍却宁可选择忍,她不想萧瑀忽视她的委屈,萧瑀真要替她出头,她欣慰之后定会忐忑不安。 归根结底,还是萧家的权势不如人,如果公爹战功赫赫位居公爵之首,如果萧瑀官至丞相大权在握,谁还敢给她气受? 公爹那里八成是指望不上了,萧瑀还年轻,兴许…… 罗芙及时把自己从美梦中拉了出来,惦记什么丞相啊,萧瑀先考上进士当官再说吧。 “你这药膏真管用,好像不疼了哎。”罗芙故作轻松地道。 萧瑀不后悔自己劝阻李家兄弟的事,却自责连累了妻子:“都是因为我,让你受委屈了。” 罗芙靠到他怀里,柔声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李九郎辜负了你的教导,依旧顽劣,不过仔细想想,他们生来尊贵,习惯被底下人捧着了,你当着村人的面把兄弟俩绑在树上羞辱,小孩子心气高,一直记恨你也能理解,幸好我伤得不重,这事就算了吧,不然二嫂夹在中间怪为难的。” 萧瑀沉默。 罗芙仰头看他:“对了,你还有别的诸如此类的恩怨过节吗,连着两次了,我真怕下次出门做客又要莫名其妙地被人针对。” 萧瑀:“……一下子很难全都记起来,下次你外出做客前先跟我说一声,我再好好想想,不过我可以保证,我从未有过任何非礼寻衅之举。” 目前与他过节最深的是左相杨盛,但杨盛一个丞相,已经报复过他了,不至于连累妻子,与其说出来吓到妻子,不如不说。至于那些与他有过口角争执的权贵子弟,萧瑀不信他们个个都如杨二夫人、李九郎一般不思己过、不报复于他却卑鄙地迁怒于他的妻子。 根据这两次的经验,罗芙心里也有数了,萧瑀或许得罪过一些人,但没有一个不是咎由自取的,所以她可以继续堂堂正正地在外走动。 歇了半个时辰的晌,罗芙醒来就去敬贤堂找二嫂李淮云增进感情,之前是没有借口冒然走动,今日李九郎闹了那么一遭,以李淮云的性子,肯定正在自责,需要罗芙去帮忙开解开解。有的人就是太守礼了,把娘家人的无礼也算在自己身上。 哄得李淮云重露欢颜,妯娌俩带着二郎、盈姐儿去了积善堂,孩子们玩闹在一处,妯娌们闲聊家常。 冬日天短,申正时分天就暗了,罗芙从积善堂出来后顺路去前面的万和堂陪婆母坐坐,这才回了慎思堂,却被潮生告知萧瑀出门了,应该能赶回来用晚饭。 罗芙觉得稀奇,成亲快一个月了,萧瑀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她不叫他,他好像就不用出门会友。 “可知公子去了何处?” 潮生摇摇头:“公子没说,叫上青川便出发了。” 罗芙只好去中院等着。 洛水自京城中间横穿而过,将东边的城墙分成了南北两段,其中洛水北边的这段城墙只开了一座上东门,担任三大京营之东营统领的定国公李恭住在洛北,早上出城傍晚回城几乎都会走上东门,这是稍微有脑子的人就能猜到的。 红日自西天而落,高耸的东城墙截住夕阳余晖,在城根下投落大片阴影,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进出城门的百姓商旅都缩着脖子,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在这来来往往的车队人流中,城门外官路东边,岿然不动地站着两道身影。 又一股裹挟着浮尘灰土的冷风吹来,萧瑀闭眼偏头避开,有些后悔没披斗篷或是坐马车出来了,可他要在此等候定国公,等得太过舒适,如何在定国公面前显示他的愤怒? 官员们申末下值,在守城士兵们看来,忠毅侯府那位三公子仿佛一棵不畏寒风的傲骨青松,直挺挺地在外面站了快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在等谁…… 几匹快马逆风而来,这个时辰又是那样魁梧健硕的身形,为首者必然是从东营回来的定国公。 守城士兵们打起了精神,个个昂首挺胸的,做好了迎接国公爷目光检阅的准备。 李恭也被寒风吹得够呛,只想快点回家喝口热汤,哪有闲心检阅什么小兵。靠近城门时他减缓马速,准备排在进城队伍后面入城——作为一个几代贵族出身的国公爷,李恭居功却不自傲,每日都老老实实地过来排队。 骏马四蹄刚站定,李恭就察觉路边有人奔着他来了,李恭握着缰绳望过去,认出了萧荣家的读书郎,穿一身落了一层浅灰的圆领青袍,清俊的脸被寒风吹得更白了,只一双眼古井起波地望着他,让久经沙场的李恭莫名心中一寒:来者不善! 寒归寒,李恭可不怕俊书生,朝萧瑀笑笑,居高临下地问:“天寒地冻的,元直为何在此?” 萧瑀扫眼李恭身后的几位东营武官,指着旁边道:“还请国公借一步说话。” 李恭到底还是有点怵萧瑀这张嘴,遂翻身下马,带着萧瑀走出几十步才停下:“何事?” 萧瑀言词简练,先讲了三年前他与李七郎、李九郎的瓜葛,再提起今日妻子在国公府受的辱:“九郎若怨恨我又怕打不过我,可以托李三叔甚至您老教训我,为何要从背后偷袭一个弱质女流,难道国公府的文先生就是这么教他的?” 李恭:“……” 不用拐弯骂文先生,直接骂他就是! 萧瑀站姿挺拔,凭借继承自父亲的傲人身高继续平视着李恭:“我埋下的祸根,九郎可以偷袭我,害我致死我都不说一个悔字,但内子无辜,欣然去贵府做客却受此大辱,萧瑀当真悔了,悔我当初自不量力得罪权贵,以致连累家中妇人。” 听到此处,李恭呼吸之重都快重过脸侧呼啸而过的风,气的却不是萧瑀字字如耳光啪啪啪地连续扇在他脸上,而是气家中两个顽孙干出那么恶劣又丢人的事!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七郎九郎做的丑事我都是今日此刻才知,你且等着,我这就回府还你们夫妻公道!” 推开跑来跟他瞪眼的小辈,李恭猛虎下山般奔回官道上,上马后又吹胡子瞪眼睛地排了半刻钟的队才策马而去。 萧瑀倒是不急,可他冷,带着青川匆匆往回走。 青川不是很明白:“公子,这事有必要闹到定国公面前吗?” 子不教父之过,公子真想惩罚李九郎,找李九郎的父亲李三爷会不会更合适,毕竟官职越高越看重面子,人家李三爷也不是纵容儿子为恶的糊涂爹。 萧瑀头也不回地道:“李三爷也怕挨老国公的骂,可能只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对儿子小施惩戒,只有老国公出面闹大此事,消息传出去,才能震慑那些还想通过夫人报复于我的卑劣小人。” 如果顾全恶人的名声只会换来对方的变本加厉,今日萧瑀就让那帮权贵子弟知道,他萧瑀不会忍气吞声,谁再挑衅,只会换来对方的恶劣行径被揭发被宣扬。 第16章 定国公府。 除了世子李巍、二爷李崇在外担任总兵,老国公李恭与三爷李岸、四爷李崖都在京任职。 李恭是最先回来的,下马时神色如常,没让门房瞧出任何异样。 国公夫人廖氏舒舒服服地靠在暖榻上,怀里撸着一只狸花猫。听见外面熟悉的脚步声,廖氏继续靠着,直到李恭身穿深紫色绣麒麟的正一品统领官袍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板着脸抿着嘴的,廖氏才抱着猫坐正,稀奇道:“谁又招惹你了?” 她还没提九郎做的好事丈夫就这样了,提了,丈夫岂不要气升天? 李恭坐到北面的椅子上,说了萧瑀找他告状之事,越说越气:“先前我还去看杨盛的好戏,没想到七郎、九郎早就排好一出纨绔欺人的大戏等着我,你赶紧跟我说说,九郎偷袭萧瑀夫人的事都有谁看到了?” 廖氏惊了一会儿才道:“还好,当时就延桢、淮云陪在罗氏身边,再就是三人的丫鬟。淮云肯定不会往外说,延桢也非嘴碎之人,罗氏,哎,她才十六吧,莫名其妙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跑去跟萧瑀问一问也是人之常情,我只没料到萧瑀竟然这么疼媳妇,直接告到你面前了。” 京城这些小辈,哪个面对丈夫不恭恭敬敬的,偏他萧瑀胆大。 李恭攥了一把座椅扶手,看着老妻问:“那你可知,九郎为何记恨萧瑀?” 廖氏摇头:“我把他关到祠堂就没过问了,等着交给你审,这一帮猴崽子最怕你,我打他们一顿都不如你瞪他们一眼管用。” 李恭哼了声,他为何不急着换常服,就是为了穿着官袍更显威严,特意留着震慑儿孙的。 等他讲清楚前因后果,廖氏再没有心情撸猫了,又气又愁:“勿以恶小而为之,萧瑀教得对啊,那俩兔崽子小时候敢伤狗取乐,不及时加以约束,长大了就敢伤人取乐,子孙失德乃是败家之兆,你可得好好管管。” 自家设宴九郎都敢偷袭登门的女客,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无法无天。 老夫妻俩聊了聊如何管教子孙,过了两刻钟左右,丫鬟过来传话,说三爷、四爷都回府了。 李恭派人通知四房子孙全都去祠堂等着。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5节 夫妻俩迟了一刻钟才到,见两个儿子四个儿媳妇以及十来个嫡出庶出的孙子孙女都看似恭谨地站好了,李恭带着妻子走到北面,在祖宗们的牌位前冷声呵斥唯一跪在地上的九郎:“如实交待,你今日做了什么好事!” 九郎胖胖的身子一哆嗦,半句都不敢隐瞒。 三爷李岸、三夫人忙跪到儿子身后,揽下教子无方的过错。 李恭看向已经十五岁的七郎,看得七郎也跪下,李恭再让小兄弟俩当着众人的面交待他们三年前与萧瑀的恩怨。 李岸一听,站起来就要对他这两个儿子动家法。 李恭呵住他:“就知道打,你先给他们讲讲道理,讲清楚他们究竟错在何处!” 七郎、九郎错在何处? 错在他们不该违背李家世代的祖训,李家儿郎习武是为了忠君报国安民,学得一身武艺去欺凌弱小,那是匪徒恶霸之举,既辱没了家门,也将全族置入了被百姓唾骂、被御史弹劾、被皇上厌弃的险境。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国公府是我与你们的父亲叔伯冲锋陷阵筑起来的堤坝,你们这帮孙辈若懂事,长大了自会为加固堤坝尽一份力,你们若学纨绔子弟那一套,长大了就会变成腐蚀堤坝的虫蚁!” “七郎,九郎,你们大声告诉我,日后你们想当护国将军,还是想当害虫蚂蚁?” 两个孩子都高扬着脑袋,大声说要当护国将军。 李恭:“护国将军会欺负自家百姓吗?会窝囊到拿路边的猫狗出气?” 七郎、九郎羞愧地低下头。 李恭再警告其他孙子孙女:“我没时间管你们,但我狠话说在前头,下次再让我知道谁在外面为非作歹,孙女我会早早送她出嫁,嫁得越远越好,孙子我直接将他送去边军,让他一辈子做个小兵。这是轻的,重了我还可以将你们逐出家门,或是亲手将你们送进大牢,不信的尽管去试试!” 满祠堂的儿孙都跪了下去。 震慑完了,李恭对李岸夫妻道:“你们马上带七郎、九郎去萧家赔罪,诚心赔,别在人家打骂孩子玩虚的,要打回来打,一人十鞭,另罚闭门一月抄祖宗家训,每日至少两篇交我检查。还有,明天再去当年被他们欺负的村童家里走一趟,朝那孩子赔礼。” 七郎、九郎:“……” 忠毅侯府,萧瑀回来时天都黑了。 罗芙直接在前院等的他,见这人被冻白了脸全身直冒寒气,罗芙叫平安去厨房端碗姜汤,再把人拉进次间询问:“究竟去哪了?” 但凡他经常晚归,她也不会如此牵肠挂肚。 萧瑀要闹大此事,就没想瞒着妻子,一边换上干净的外袍一边语气平常地解释原委。 罗芙呆住了,短短几个瞬间,她的脑海里冒出数个纷杂念头,譬如老国公恼羞成怒后会不会记萧瑀乃至整个萧家一笔,譬如老国公回家狠揍两个孙子一顿,国公夫人会不会因为心疼乖孙让她在京城的贵妇圈中难以立足…… 这时,一双冷冰冰的大手握住她的手,罗芙抬头,对上了萧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我从未做过亏心事,你更不该受我连累,等老国公还了你我公道,城内与我有过过节的权贵子弟应该都不敢再欺辱于你。” 罗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瑀顶着冬日的寒风在城外等候那么久,为的是替她出头。 这叫她如何再责怪他的冒失可能会引来无穷麻烦? 为免被萧瑀看出她的不赞同,罗芙颇受触动般靠进他怀里,心疼道:“我又没怪你,你怎么这么傻,那可是定国公,你一个读书人,就不怕他护短徇私打你一顿替孙子们出气?” 萧瑀:“老国公不是这种人。” 罗芙:“万一他是呢?” 萧瑀:“那我就去御史台告他无故殴打百姓。” 罗芙:“万一他们官官相护,根本不受理你的官司?” 萧瑀:“京城那么多御史,我不信老国公能只手遮天,果真如此,我便直接去皇城外喊冤。” 罗芙:“……” 怕从萧瑀口中听到更多的惊人之语,罗芙不敢再“万一”了,而此时回想婆母当初说萧瑀言语耿直经常得罪人,罗芙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真意。 心突突地直跳,罗芙手脚发凉地安慰自己:“希望如你所说,老国公不是那种人吧。” 至于国公夫人、李三夫人会不会为此记恨她,反正萧瑀已经闹大了,她多想无用,大不了以后碰面时见招拆招! 平安端了姜汤来,罗芙趁机与萧瑀拉开距离,看着他不缓不急地喝了大半碗,苍白的脸慢慢恢复血色。 刚喝完,万和堂那边派小丫鬟过来传话,说国公府的三爷李岸携子登门,侯爷叫夫妻俩去二进院的忠正堂待客。 小丫鬟退下后,萧瑀朝妻子笑道:“老国公果然是守礼之人。” 罗芙回他一笑,其实更想翻这愣头青一个白眼。 不多时,夫妻俩在忠正堂外跟闻讯赶来的萧璘、李淮云夫妻碰上了,走进去,发现萧琥、杨延桢夫妻已经到了,正与萧荣、邓氏一起待客。 罗芙的视线直接投向了坐在客位的李三爷,对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年近四旬,面容刚毅端肃,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孩子,十五六岁模样的应该是李七郎,又壮又胖的便是白日见过的李九郎。 所有人齐聚中堂后,萧璘、萧瑀先带着各自的妻子朝李岸行礼,都随着李淮云唤他“三叔”。 李岸微微颔首,免了四人的礼。 两对夫妻再站到了萧琥夫妻一侧,空出中间的位置。 这时,李岸让两个儿子站到中间接受萧家众人的审视,由他道出三年前兄弟俩的劣行:“……混账东西,三公子良言相劝,你们非但不知悔改还教唆护卫朝三公子动手,还不快向三公子赔罪?” 第一次听说此事的萧荣、邓氏等人还震惊着,李七郎、李九郎顶着父亲如刀的视线,转身朝萧瑀赔罪:“我们知错了,还请三公子宽恕。” 萧瑀扶正兄弟俩,见李七郎确实像诚心悔过的,李九郎目光躲闪更像畏惧家中长辈才走的这一趟,他也没有多说,简单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望你们将来都能长成顶天立地的英雄良将,不负李家百年英名。” 兄弟俩再次行礼。 礼毕,李岸只让李七郎退回他身边,李九郎明白父亲的意思,胖脸一热,朝罗芙躬身道:“白日我不该拿石头偷袭夫人,我错了,请夫人责罚。” 李家赔罪的诚意十足,罗芙岂会揪着不放,摸摸男娃的脑顶,道:“知错就好,以后不要犯了。” 李九郎讪讪应了,扭头望向父亲。 李岸叫他也退下,然后离席而起,亲自朝萧瑀行谢礼道:“我在营里当差,平时早出晚归疏忽了对他们兄弟的教导,幸得元直一番苦心指点,使得我可以及时督促他们改邪归正,免得他们继续在外横行霸道败坏李家家风。” 萧瑀:“三叔言重了,都是自家亲戚,三叔与老国公不怪我多事便好。” 两人谦让一番,李岸又向罗芙表达了歉意。 全程没有萧荣等人插嘴的机会,直到送走李岸父子,萧家一家人才得以就此事畅所欲言。 不顾儿媳妇们在场,萧荣劈头盖脸将萧瑀骂了一顿:“你看不惯他们欺负村童,出手阻止就够了,为何还要将人家绑在树上射弹弓?换成我这样对你,你受得了?” 这是李恭胸襟宽广才没有计较,换个小肚鸡肠的,不屑对付儿子,也要给他这个老子使绊子。 包括今晚,谁知道李恭是不是做场面子活,心里已经将他们父子记在账本上了,只待合适的时机出手? 萧荣真是气死了,他在权贵中间钻营容易吗,结果他给权贵当孙子,儿子却敢给权贵们当老子,专给自家招仇惹恨! 萧璘素来站父亲这边,同样不快地瞪着三弟。 萧瑀嗤笑:“父亲何时见过我仗势欺人?” 萧荣:“你还用仗势欺人?我没势给你仗你都敢殴打国公府的子弟,我真有势,天都能被你捅破!” 邓氏挡在父子俩中间,劝萧荣:“行了,人家国公府都没计较,你还嚷嚷什么,我饿了,快传饭吧,你们也都散了吧,各回各院吃饭去。” 萧琥夫妻、萧璘夫妻最先走了,萧瑀要去拿李岸给妻子的赔礼,他这一伸手,萧荣见了更气,亲儿子皮糙肉厚早不怕他的骂,萧荣便横了儿媳妇一眼:“小孩子扔个石头也值得回家告状。” 如果儿媳妇没跟儿子告状,儿子就不会去找定国公,那点过节自然而然就消了。 罗芙嫁过来快一个月了,与早出晚归的公爹根本见不上几面,不用打交道便不在乎公爹喜不喜欢她,只委屈畏缩地望向婆母,仿佛担心婆母也会怪到她头上。 又爱笑又嘴甜的小儿媳被丈夫吓成这样,邓氏的火气也窜了上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萧荣的眼珠子:“你瞪什么瞪?芙儿无辜挨打还挨出错了?冤家是老三结的,老三不去解了,今日李九郎敢砸芙儿,过阵子他就敢砸我!好啊,你是不是盼着我被他砸死,好给你腾地方让你娶个年轻貌美的高门媳妇?” 萧荣:“……” 萧瑀趁机拉上妻子就要走。 邓氏喊住儿子,将李岸送儿子的另一份谢礼也塞过来:“这是你应得的,拿去。” 萧瑀:“留着公中用吧。” 大哥二哥那边人情走动送礼都走公账,客人登门收的礼也会交给公中,只有送嫂子们的才会交她们自行处置。 萧瑀只是不想委屈妻子,自己不贪。 邓氏这才放下东西,继续跟死鬼丈夫理论。 第17章 夜幕黑沉沉的, 一路上只有几盏高挂的灯笼透出幽幽灯光。 萧瑀左手提着绑成两串的四个礼盒,右手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父亲一向畏惧权贵,担心老国公记恨他才迁怒于你, 那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罗芙朝他笑笑:“有你为我撑腰, 母亲又护着我, 父亲那里我不怕的。”我也只怕权贵。 萧瑀确认妻子没被父亲吓到, 这才松了手, 到底是在外面。 回到慎思堂,等厨房摆饭的功夫, 夫妻俩在次间打开了李三爷送的礼,一匣两瓶外敷的膏药,一匣熬汤的补品, 一匣花茶, 一匣糕点。对于国公府这等权贵人家,这四匣礼正合适,太贵重或是直接送银子,便成了没把萧家当亲戚,故意埋汰人呢。 从赔礼看出国公府的态度, 罗芙松了一口气。 萧瑀送完李三爷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饭后洗漱完毕, 他坐到床上, 主动提出为妻子检查后面的伤。 罗芙背对他坐着,配合地解开中衣盘扣。 那是一套海棠红的中衣, 红绸半褪挂在臂弯,露出大片白皙细嫩的肩颈,晌午还在的那点红早已消失不见。 萧瑀试探着去触摸伤处, 罗芙也只是觉得有点凉,一边说着不疼了,一边就要拢上中衣。 一只手却从后面按住了她要扬起的右臂,随着便有温热的唇落在了她后颈。 罗芙轻轻一颤,任由萧瑀将她转了过去。 新婚燕尔,这样的亲密有过很多次了,只是在今晚之前,罗芙一直都以为萧瑀既温柔又贪婪,所以才会在同一个晚上连续缠上好几回,被她掐了推了才肯罢休。如今,当她的手指无意间抚过萧瑀紧绷的后背与撑在一侧的结实手臂,罗芙忽然意识到了萧瑀清俊儒雅外表下的那份强势。 都是书生,姐夫面对有罅隙的继母兄嫂也能彬彬有礼滴水不漏,萧瑀不一样,他不但敢直言反驳亲爹,连高了他两个辈分的位高权重的定国公都敢去叫板,别的秀才见到兵有理说不清,萧瑀不怕,因为他还能动手打得纨绔不得不听! “李七李九身边的四个护卫,真是你与青川联手制服的?” 罗芙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开口跟他正经交谈,晌午光震惊了,忘了追问细节。 萧瑀低头看看,简单嗯了声。 罗芙:“所以你不光读书,还跟大哥二哥一样修了武艺?” 萧瑀:“……只学了拳脚功夫,不如大哥二哥精湛。” 至今他也打不过两位兄长中的任何一个,只是两人再想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地抓住他按着打也是不可能,萧瑀全力反击的话,怎么也能坚持几十回合,坚持不了他还可以跑。 罗芙懂了,萧瑀的骨子里同样流淌着习武之人的血性,所以他比普通读书人更有胆量。 她沉默下来,萧瑀反问道:“为何问这个?”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6节 罗芙不知该怎么回答。 萧瑀却想起妻子刚刚抚过他肩背手臂的小动作,是意识到他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萧瑀有过被人倚仗身高年龄力气揍的憋屈,所以他也为如今这一身武艺、力气自傲。 君子不该炫耀,萧瑀便默默地让妻子感受他的强壮。 如果说罗芙对他终于显露出来的耿直性子心有不满或是被勾起了一丝不安,经过这么一场对亲姐姐都难以启齿的酣畅淋漓后,那点不满与不安也全被萧瑀伺候没了,再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替她撑腰,是个会疼人的好夫君。 萧家肯定不会将自家与定国公府的那点过节四处宣扬,给萧荣、邓氏一百个胆子他们都不会往外讲,但李恭安排儿孙去萧府、村童家里道歉,甚至在他决定当着四房儿媳儿孙的面惩戒七郎、九郎时,李恭就没想瞒下此事。 儿媳们藏不住话的,会跟娘家人嘀咕隔房妯娌、侄儿们的笑料,小兄弟姐妹们吵架时会揭露七郎、九郎出过的丑,底下的下人们听见了,会与交好的本府下人或外府下人透露此事,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高门秘辛甚至宫闱秘辛流入民间? 传着传着,传到了左相杨盛的耳中。 这日下朝,杨盛特意走到李恭身边,跟后面的大臣们拉开些距离,正色道:“国公惩戒孙儿爱护百姓的美谈杨某也听说了,国公行事公允、铁面无私,实在令人钦佩。” 李恭身形魁梧,趁杨盛垂首拜服时瞪了这老狐狸一眼,方尴尬叹道:“老夫教孙无方,差点养出两个纨绔,让左相见笑了。” 杨盛:“国公言重,似你我这等政务军务缠身之人,少有闲暇用于家事,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 李恭:“是啊,所以我还要多谢萧瑀那小子,若非他及时出面提醒于我,我家那两个泼皮日后还不知道会闯下什么祸事。” 老狐狸休想看他笑话,他胸襟宽得很! 杨盛笑道:“国公罚孙的美谈一出,萧瑀也跟着得了不畏权贵仗义执言的美名,该他向国公道谢才是。” 在此之前,京城内外的百姓有几个听说过忠毅侯府的萧瑀?但整个大周朝的百姓几乎都知道定国公李恭,萧瑀之名注定要随着李恭这桩美谈越传越广,甚至在史官为李恭题写的名将传记中留下一笔,供后人阅览。 李恭摆摆手,爽朗道:“萧瑀不畏权贵并非一两天了,哪用得着我帮他扬名,不信你去问问皇上,皇上都早有耳闻了。” 因为一张谁都敢驳斥的嘴,萧瑀与京城许多权贵子弟都有过节,放大人眼中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所有人都能从这些小事中看出萧瑀直言不讳的品性,敢得罪权贵子弟,就等于不畏权贵。 除此之外,李恭还知道杨盛才是萧瑀第一次真正得罪的权贵,但凡杨盛肚里真的能撑船,萧瑀早已凭他自己扬名,何须混在一个国公罚孙的趣谈中。 听出老国公话里机锋的杨盛:“……” 等这件事在官场上传开,宫里的高皇后也听说了,特意把定国公夫人廖氏以及太子妃李岚都叫到她的中宫,让廖氏这个最清楚内情之人给她仔细讲讲这桩美谈。诚然,李家的两个孙子为非作歹了,但李恭堂堂国公愿意为普通百姓惩罚自家孙子,无论官民都会将此当成一桩美谈。 廖氏从邀请邓氏、罗芙几婆媳来家里听戏开始讲起,其中罗芙是受了委屈的苦主,廖氏难免提她的次数最多,且多是夸赞喜爱之词。 高皇后:“扬州是好地方啊,自古出美人,连你也夸罗氏貌美,勾得我都想召她进宫亲眼瞧瞧。” 廖氏笑道:“能得娘娘召见是罗氏的福气,只不过跟娘娘年轻时的仙姿相比,罗氏便不值一提了。” 高皇后年轻时确实是罕见的美人,廖氏这话也不算纯拍马屁。 待廖氏转述完萧瑀去李恭面前告状的那番话,高皇后转转手腕上的佛珠,好笑道:“这孩子,脾气跟他少年时是一点都没变啊。” 廖氏稀奇道:“娘娘也听说过萧瑀?” 高皇后微微颔首,不过并没有解释。 那还是十年前的中秋了,女儿康平公主央了四哥福王带她去宫外赏月,因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做任何安排,只带了一队侍卫暗中跟随保护。逛着逛着,女儿看到一座极其适合赏月的桥,奈何百姓也觉得那桥好,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十分拥堵。 福王为了哄妹妹,安排侍卫拦在桥的两端,禁止百姓通行。 百姓们不敢惹事,得知贵人在桥上赏月都配合地扭头离去,没多久,又一位锦衣少年来了,正是萧瑀。被侍卫拦下后,萧瑀没有争执但也没有离去,而是走到附近的岸边,一动不动地直勾勾地盯着桥上的福王、康平公主。 兄妹俩觉得奇怪,派人将萧瑀叫到桥上,问他为何在岸边驻足,还颇为无礼地窥视二人。 萧瑀道:“两位殿下觉得这里的月景难得,在鄙人看来,中秋官民同乐之夜,两位殿下独占一桥凌驾于民之姿也十分罕见,故而驻足一瞻。” 福王、康平公主:“……” 次日康平公主就把这事告诉了高皇后。 高皇后笑着问女儿:“他这么讽刺你们,你们没罚他?” 康平公主一脸无奈:“我跟四哥确实倚仗身份坏了百姓们上桥赏月的游兴,他的话难听却没有错,我们再罚他的话,岂不是更加证实我们以权欺民?” 高皇后就这么记住了萧瑀其人。 太子妃李岚看出了高皇后对萧瑀似乎比较欣赏,回东宫后特意让人准备了一份礼物,托母亲转送罗芙:“就说我也感激萧瑀替我纠正了两个侄儿的过错,帮咱们国公府及时挽回了名声,只可惜中间连累她受了委屈。” 廖氏:“也好,这样她心里也能踏实些,免得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因此,十一月下旬,廖氏单独请了罗芙三妯娌去定国公府听戏,除了帮忙转送太子妃的礼物,也是继续增进两家女眷的关系。 太子妃出手不俗,送了罗芙一匣四盒宫里后妃才能享用的胭脂,一匣名贵香料。 罗芙彻底安了心,因为国公府真要记恨萧家的话,用不着劳动太子妃出手做这表面交好的面子活。 踏实了,罗芙带了两盒胭脂去找姐姐,没法抱怨萧瑀的那些话,罗芙全都朝姐姐倒了个干干净净。 “就是他运气好,没撞上权贵恶霸,不然整个侯府都要被他连累得没有好果子吃。” “我那几晚都没有睡好,有回做梦还被李九郎绑在树上了,不停地拿弹弓射我,萧瑀想救我,被李家十几个护卫摁在地里狠狠打了一顿。” 罗兰夫妻俩在京城就妹妹这一门贵亲,妹妹不来,罗兰绝不会主动往侯府凑,平时就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今日才得知妹妹、妹夫经历了什么,罗兰心有余悸道:“是啊,妹夫这事办得确实欠考虑,不过可能他长住京城,知道老国公的为人才敢如此行事……算了算了,总归他都是为了护着你,最后也算是善终,妹妹就别气他了,等等,你没为此跟他拌嘴吧?” 罗芙嗤道:“没有,侯爷侯夫人他二哥都不喜欢他这性子,该劝的肯定都劝过了,亲爹亲娘亲兄弟都没能劝他改了,我一个才嫁过来的妻子,有那本事?” 当儿子的跟爹娘再闹不快,出事的时候一家人还会往一处使劲儿,不可能真就不管了。夫妻不一样,吵起来伤感情,伤多了就再难过下去,如今罗芙在侯府游刃有余的底气都是萧瑀给的,除非萧瑀把她气狠了,罗芙绝不会轻易跟他吵。 罗兰抱住妹妹,拍着妹妹的手道:“如妹夫所说,经他这么一闹,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再说都是些小过节,像李九郎那样混账的肯定是少数,往后妹夫兢兢业业地当他的官,你在侯府内宅吃香喝辣,做你的三夫人就是。” 罗芙正是这么期盼的,回去后给萧瑀定死了规矩,让他在前院潜心读书,逢五逢十的日子才能去中院过夜。 萧瑀无法反驳妻子的决定,于是每到可以去中院的夜晚,萧瑀就没少过三次过,使得年轻的小两口白日虽然不怎么见面说话,但每同床共枕过一晚,连着结了四日的浅浅隔阂必将被萧瑀重新捅破捣烂,亲密得好像变成了一个人。 大半个腊月就在这么清静规律又快活腻歪的日子中过去了,到了年关,侯府开始接连不断地收到请帖。 邓氏让萧瑀安心在家备考,慎思堂这边只带小儿媳出门,反正外面也没有亲友惦记萧瑀,即便惦记,备考也是个体面的好借口。 罗芙貌美,是谁见了都会眼前一亮的美,她又嘴甜爱笑,落落大方毫不谄媚,在杨延桢刻意的提携下,罗芙顺利地融入了京城的贵妇圈,比邓氏、李淮云还吃得开,即便有人不喜欢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挑罗芙错的地方。 去外面做一回客,邓氏就要跟萧荣夸上小儿媳一回:“芙儿是我亲女儿多好,有她在那些贵妇待我都和善很多,再把老三换给罗家当儿子,然后我也能像你当年一样背信弃义,塞他一封和离书毫不心软地打发他回扬州。” 萧荣细品一番,哼道:“所以说老三媳妇跟我才是一路人,我喜欢结交权贵,她也喜欢,老三总瞧不起我,换成一个性子的媳妇他就护得不行,归根结底就是贪他媳妇的色,装什么君子。” 邓氏呸了他一口:“你是巴结权贵,芙儿是交好,根本不是一回事,人家芙儿比你有骨气,也比你会说话。” 萧荣:“再会交好,没有我撮合她跟老三,她上哪交好权贵去?” 邓氏:“那也是你欠罗家的,芙儿不进门,老大的腿说不定早废了!” 萧荣这才闭上了嘴。 腊月二十五,官员们即将放年节假的最后一日,永成帝在大殿上跟满朝文武展望来年时,中宫的高皇后也派宫人陆续送出了一张张宫帖,邀请一干皇亲、勋贵、大臣及其家眷于除夕当晚来皇宫赴宴。 忠毅侯府,萧荣夫妻以及三对年轻的夫妻都在受邀之列。 往年也是如此,帝后给萧家的恩宠从未落下过。 因此,杨延桢、李淮云都习惯了,只有刚刚得知自己居然能进宫吃席的罗芙又惊又喜又紧张到了极点。 那可是大周的开国帝后啊,她也能踏入天家去见贵人了吗? 第18章 “你见过皇上吗?” 夜里钻进被窝, 罗芙便靠到萧瑀怀里打听起来,自从上午知道除夕她也要跟着一家人去宫里吃席,罗芙的兴奋劲儿想压都压不住。 萧瑀左臂揽着妻子,稍稍低头就对上了那双明润潋滟的眸子, 亮晶晶地望着他, 比十月新婚那几日多了几分大胆, 更灵动也更鲜活。 上次同眠是腊月二十, 妻子看他的眼里还只有为即将发生的夫妻亲密而起的羞赧, 由此可知今晚让妻子雀跃欣喜的是进宫之事。 “见过。七岁时我第一次随父亲母亲进宫赴宴,跟着其他勋贵子弟远远面圣行礼, 未得机会聆听圣训,后面几次除夕进宫也都是如此。十二岁那年皇上去西苑避暑,特命勋贵子弟随驾, 我因谢绝参加比武狩猎被皇上问了一次话。” 永成帝是开国皇帝, 京城这一批勋贵也都是凭军功封爵的武官之家,家中子弟大多从武,萧瑀便成了其中的异类。 罗芙奇道:“你不是修了武艺,为何不参加?” 萧瑀:“我以读书为主,武艺不精, 又何必滥竽充数自取其辱。” 罗芙:“那也不能拒绝皇上的要求啊, 皇上是不是生气了?” 萧瑀:“避暑游乐, 皇上岂会计较这种小节, 知道我从文后就准许我不必参与比武了。” 罗芙:“听你这么说,皇上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 还是萧瑀胆大, 换成她,哪怕她不会武艺,她也要想方设法装装样子, 而不是连皇上攒的局都不给面子。 萧瑀不置可否,十年前的永成帝确实是大臣们眼中无可挑剔的开国明君。 “从我十二岁到十九岁,每年都能面圣一两次,有时只是行礼,有时皇上会问问我的学业。二十岁我落榜后改去嵩山学院求学,两年多不曾回京,便也没有机会面圣了。” 罗芙:“嵩山离京城挺近的,你怎么不回来过年?” 萧瑀:“父亲不满我落榜,与其浪费时间奔波往返,不如埋头苦读。” 罗芙心疼般摸了摸夫君的胸膛,读书是要紧,但也不用逼到过年都不回家的份上啊。 就在萧瑀握住妻子的手准备结束谈话时,忽听妻子接着问道:“皇上天颜如何,是不是特别威风凛凛?” 萧瑀沉默片刻,道:“上次面圣皇上正值六十二岁,头发见白了,现在应该白得更多,额头眼角皱纹明显,面庞清瘦身形巍峨,确实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罗芙算了下,今年皇上该是六十五岁,除夕一过还得再加一岁,六十五六的年纪,再威风也是条老龙了。 “皇后呢,你见过吗?” “嗯,不过只有几面,几乎没说过话。” 永成帝很看重勋贵家的年轻子弟,隔两年就要检阅勋贵子弟的骑射武艺,高皇后深居后宫,偶尔设宴请的也是各家的女眷。 “那宫里还有其他后妃吗?皇上有几位皇子公主?” “皇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虽有几位妃嫔但据说都不太得宠,太子、齐王、顺王、福王以及康平公主均是皇后所出。” 罗芙暗道,看来皇后在后宫过得还算顺心,那么一位顺心的皇后娘娘肯定比整日忙于争宠的娘娘更好相处。 “我远远见过几位皇子公主,但少有机会说话,所以对他们的容貌性情都不太清楚。” 萧瑀简言总结道,是真不清楚,并非敷衍妻子。 罗芙没有疑他,皇家贵人,便是公爵之家也没那么容易接触。 今晚从萧瑀这里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罗芙心满意足地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正要细细回味一番,一旁的夫君追了上来,长了一副清俊君子貌,便是不加掩饰眼中的温存之意,也不会让人觉得他轻浮贪色。恰恰相反,他越是这么一本正经地求欢,罗芙越忍不住心慌意乱,仿佛这是夫妻之间天经地义的事,她羞涩遮掩才是不正常。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7节 “先别急,去把灯熄了。” “留着,我想看你。” 跟着大嫂杨延桢连着学了四日进宫应遵守的规矩礼仪后,永成三十一年的除夕,黄昏之前,罗芙走在二嫂李淮云身边,随着前面的婆母、大嫂以及更前面排成一队的几家公侯女眷,缓慢又恭谨地穿过朱红漆的宫门,沿着高深的宫道一步步走向中宫。 进了中宫主殿,罗芙根本不敢抬头,听女官让她们跪下罗芙便规规矩矩地跪下,高皇后叫免礼了,她才姿态端庄地站起来,什么伸手撑地、整理裙摆都是不应有的小动作。 高皇后给众人赐了座,像定国公夫人廖氏、左相夫人徐氏以及邓氏这种当家主母都坐在一眼就能被高皇后看见的前排主座上,罗芙等儿媳、孙媳们分别坐在自家长辈后面的次席。 直到所有人都落座矮下身形,罗芙才敢一边维持端庄的坐姿,一边趁聆听高皇后与近处的太子妃王妃等人闲谈时隐晦地打量贵人们的容貌。 高皇后也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发间首饰并不多,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罗芙小时候所听故事里的王母娘娘或别的神仙娘娘如果真有其人,大概就是高皇后这样的。 太子妃与三位王妃都是三旬左右的年纪,或雍容端庄或柔美贤淑,反倒是那位被赐座在高皇后身边的康平公主,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生得明艳脱俗,敢说敢笑的。 罗芙看得十分羡慕,这样的公主才是天底下命最好的女子,有父皇母后宠爱,什么婆母妯娌都不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正看戏,忽见与高皇后聊着什么的定国公夫人廖氏回头朝她这边看来,紧跟着,高皇后、康平公主与那几位皇家儿媳妇也都看向了她,真的是她,不是她身边的两位嫂子! 很快,一个宫女身姿婀娜地走过来,说皇后娘娘召她上前问话。 宫女一说完,罗芙身上就像多了一根无形的绳子,拉着她不受控制地朝大殿北面主位上的高皇后走去,但罗芙谨记着大嫂提点她的那些规矩仪态,衣裳里面冒了一后背的汗也没有走错一步,只有真正地跪在高皇后五步之外时,高皇后以及离得最近的几位贵妇才能看见罗芙微微颤抖的双手。 众人见怪不怪,名门闺秀第一次进宫都要紧张,何况是民间来的十六岁新妇。 高皇后笑道:“免礼,平身吧。” 罗芙重新站正,继续守礼地半垂着眼。 高皇后细细端详过,点头赞许道:“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美人,当得起定国公夫人的夸。” 皇后娘娘声音平和,稍稍安抚了罗芙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不自觉地唇边露笑,轻声谦道:“承蒙国公夫人抬爱,让娘娘见笑了。” 高皇后满足了好奇之心就让罗芙退下了,但在其他女眷看来,罗芙能得高皇后的特意召见与一句夸赞,已经是得了天大的体面。 罗芙自己更是无比知足,今晚之后,她也是进过皇宫见过贵人的有大见识之人了。 开席后大殿上载歌载舞,宴席结束,高皇后带着一众女眷前往承天门前共赏烟花。 皇宫里处处都铺着整整齐齐的四方石砖,石砖在腊月寒冬的夜里踩起来格外冰凉透骨,可宫里的烟花是罗芙在梦里都梦不出来的绚丽,罗芙仰着头看得心潮澎湃,时不时瞥一眼能勉强看清侧脸的高皇后,再望一眼隔了太远根本看不清人却能隐约听到喧哗的帝王群臣所在之处,罗芙心里热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当最后一片烟花落下,这场宫宴才正式结束。 排着队往宫外走时,罗芙终于开始冷了,冷得她都想跺脚,好不容易被萧瑀扶上了自家马车,萧瑀一坐到她身边,罗芙就扑到了他怀里,一双手往他的手里钻。没想到萧瑀的手也是冷的,罗芙便继续探进他的袖子。 萧瑀被妻子冰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扯她出来。 “脚都快结冰了。”罗芙仍然一边抖着一边道。 萧瑀早在车里做了准备,从矮柜里取出他的一件旧狐皮斗篷,斗篷里一直裹着汤婆子,罗芙脱了鞋将双脚往里一塞,汤婆子的热气便一股股地透过脚心传向她的双腿。 罗芙紧紧依偎着萧瑀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萧瑀脱了自己的靴子,塞进去跟妻子一起暖着,感慨道:“幸好娶了你,如果我还没成亲,父亲会让我跟他们一起骑马。进宫路上必须骑马,出宫后他们可以上母亲、大嫂、二嫂的马车取暖,我没有马车可上,只能继续骑马挨冻。” 罗芙听出了他的怨气,仰头看看,笑道:“那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成家了?” 萧瑀:“倒也没期盼过,毕竟一年只有一次除夕宫宴。” 罗芙:“按照父亲去我家提亲时的说法,你娶妻用的聘礼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那是不是三年前你能金榜题名的话,当年父亲母亲就会为你定下亲事,让你双喜临门?” 萧瑀颔首,二老确实是这么计划的,父亲想得更美,一心期待他能连中三元。 车厢里挂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萧瑀的脸上,当真是君子如玉。 罗芙的身体已经不再抖了,她默默看了萧瑀一会儿,认真问道:“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三年前金榜题名娶得京城高门闺秀,一个是现在这样,落榜后奉父命娶了我,你会选哪个?” 萧瑀不假思索道:“我选你。” 甜归甜,罗芙不信:“哪个读书人不盼着金榜题名?” 萧瑀:“确实,但金榜我每隔三年都有一次机会,娶你却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了,你会嫁给别人。” 罗芙:“机会归机会,我给你的选择是一定能中榜。” 萧瑀:“那我也选你,因为我想中榜的话,次次都可以中。” 好大的语气,罗芙差点问出上次你怎么没中的话,怕打击萧瑀的士气才只是哼了哼又笑了笑,抱紧他道:“年后你中榜,我才相信你不是在吹牛。” 萧瑀亲吻妻子因为期待而熠熠生辉的眼,低声道:“我努力。” 第19章 正月初四, 侯府设宴宴请亲友,罗兰、裴行书夫妻俩作为萧家三夫人的娘家亲戚也受到了邀请。 罗兰来过侯府几次了,与邓氏、杨延桢、李淮云都算熟悉,再加上女眷坐在一起聊的多是家长里短, 罗兰同妹妹一样都很擅长这样的场合, 有人问话她笑着回答, 无人理睬她含笑听别人闲聊, 趁机观察别府的贵妇们, 舒适自在。 或者说,罗芙之所以擅长与人交际, 正是因为她有一个到哪都游刃有余的姐姐。从小就喜欢黏在姐姐身边,姐姐跟着母亲学算账,罗芙也跟着学, 姐姐跟着母亲去偷懒耍滑的佃户家里理论, 罗芙也跟着去,十二三岁的姐姐在外见识到有钱小姐的淑女做派有心模仿,六七岁的罗芙就模仿姐姐,后来姐姐嫁了有钱有才学的姐夫,罗芙对自己未来夫君的选择条件也跟着拔高了一大截。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罗兰是“蓝”, 罗芙便是“青”。 就像罗芙曾经羡慕姐姐嫁得好,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 罗兰也很羡慕妹妹得嫁侯门,羡慕妹妹能够结识更多的京城贵妇甚至连皇宫都进去过了。羡慕之余, 姐妹俩临时调换了“师徒”的身份,变成了罗芙细细给姐姐讲她的高门见识,罗兰认认真真地听, 边听边记边学,因为罗兰相信,早晚有一日她也会用得上这些。 女客那边罗兰有妹妹以及邓氏等人的关照,男客这里,第一次来侯府参加大宴的裴行书只认识萧荣四父子,萧荣要招待李恭、杨盛这等公爵重臣,萧琥、萧璘要招待各自的妻族兄弟以及同僚至交,与他寒暄两句就分头忙碌去了,只有萧瑀一直陪着他。 裴行书长了眼睛,很快就看出来他这个连襟的人缘似乎不太好,那么多与萧瑀年龄相仿的勋贵子弟,竟都围在萧琥、萧璘身边,没一个往萧瑀身边凑的。 今日可是萧家做东,萧瑀这种处境非常不正常! 萧瑀也看出了裴行书一直在留意那些勋贵子弟,看出了裴行书似是在揣测他与旁人的关系,想到早上妻子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要照拂姐夫避免姐夫受到冷落,萧瑀主动解释道:“我从文,他们都走武途,因此来往不多。” 裴行书笑了笑,心里却认定另有内情,因为他与从武的小舅子罗松也能相谈甚欢,文武从来都不是交友的障碍。 中堂里面,杨盛是今日侯府宴请的唯一文官重臣,他的两个儿子虽然也是文官,但都在外面跟同辈交际,没资格往中堂里面凑。 李恭等公爵武夫凑成一堆,没一会儿就尽显武将之豪迈粗犷不拘小节,话题聚集在皇上正筹备的今夏第三次北伐,有的遗憾上次北伐时在南地任职未能参战,有的咒骂殷国勾结胡人丢了气节,有的竟然还阴阳他负责的粮草征运! 杨盛不与这帮莽夫计较,端着茶碗走到摆着几盆花的南窗前,一边漫不经心地赏花,一边观察分散在院子、游廊里的小辈们。 看着看着,杨盛注意到了只招待着一个宾客的萧瑀,萧瑀长了一副容易蒙蔽人的好皮囊,杨盛早已见惯,倒是萧瑀旁边那位,二十六七的年纪,俊朗儒雅,风度翩翩…… 脑袋里刚冒出夸词,杨盛忽地警醒起来,想当初他看萧瑀也处处顺眼,谁知道这位跟萧瑀是不是一类人? 恰在此时,陪了李恭等人一阵的萧荣凑过来捧他了。 杨盛直接朝萧瑀二人扬扬下巴,随意打听道:“元直身边的是谁?” 萧荣瞅两眼,笑道:“是他的连襟,也是扬州广陵人,年前就进京备考了。” 杨盛:“看他仪表堂堂气度不俗,今年极有可能高中啊。” 萧荣喜道:“能得左相青睐,这小子今年兴许真能上榜,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要不左相再帮忙指点他们一二?” 杨盛可有可无地嗯了声:“指点谈不上,无非有些往届考生常犯的错误可以提醒他们避开,就看他们能不能听进去了。” 萧荣又奉承两句,高兴地派人去叫两人过来。 稍顷,萧瑀带着裴行书站到了中堂门左的廊檐下,杨盛、萧荣站在廊上,居高临下。 “晚生裴行书,拜见丞相。”裴行书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杨盛笑着叫他免礼,没理会被萧荣巧塞过来的萧瑀,杨盛先询问裴行书的科考经历,得知裴行书今年二十八了,先后因为祖父祖母病逝耽误了一次秋闱一次春闱,杨盛勉励道:“好事多磨,厚积薄发,料想经义诗文都难不住你,至于时务策问,我有七字赠你,你能做到,至少有七成把握得跃龙门。” 裴行书喜形于色,拱手道:“还望丞相赐教。” 杨盛摸着胡子,淡淡斜了萧瑀一眼:“只论政,莫论人非。” 很直白的七个字,裴行书先是道谢,再做出一副思索其中深意之状。 萧荣瞪儿子:“还不谢过相爷提点?” 然而不等萧瑀有所表示,杨盛径直转身进去了,萧荣不得不跟上。 裴行书看在眼里,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会试考题,其中第三场的策问,问的是贤臣之道。 左相那七个字与其说是提点他,不如说是给萧瑀的警告。 裴行书之前就在疑惑,萧瑀能考中京师一带的解元,又是与当朝丞相有姻亲的公侯子弟,过人的才学加上顶级的官场人脉,再不济也能得个进士,怎么会落榜? 难道是萧瑀在答卷中得罪了某位当朝重臣,连左相都不好帮忙转圜? 换做去年裴行书还冒不出如此不可思议的念头,可此时的他已经知道萧瑀连定国公的孙子都敢打,那京城还有哪些权贵重臣是萧瑀不敢得罪的? “元直,左相的七字你怎么看?”裴行书委婉地试探道。 萧瑀与耽误过两次科考的连襟对视一眼,道:“听他的。” 裴行书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他从没想过要在春闱答卷里得罪本朝大臣,担忧的是萧瑀继续犯傻,现在萧瑀吸取教训听进劝了,裴行书也就不用再把萧瑀上次落榜的真相告诉妻子,免得姐妹俩再来一场后怕。 初四之后,萧家再没有设过宴席,生怕亲戚喧哗打扰了备考的萧瑀,就连元宵节的家宴上,难得碰面的萧荣对萧瑀都和颜悦色了很多,怎么说都是亲爹,哪有不盼着儿子考进士当官的。 罗芙对萧瑀就更好了,一日三餐叮嘱厨房多做萧瑀爱吃的菜爱喝的汤,夜里萧瑀想要多少回她就给多少回,就连非五非十的日子萧瑀又找借口在中院逗留,罗芙也不像去年那样坚持撵他回去,因为她能不能当真正的官夫人,能不能除了夫妻俩的月钱再多拿一份俸禄,全指望萧瑀的这场春闱了。 二月初,天气暖和一些了,但侯府各房的地龙还烧着。 趁着晌午阳光够足,萧瑀让潮生将他亲自叮嘱侯府绣娘缝制的一床被褥拿出来晾晒。 会试二月初九开考,二月十七结束,三场连考九天,考生的吃住都在贡院分派的一个小小号舍里。 三年前的会试,萧瑀的被褥都是邓氏帮忙准备的,萧瑀睡得不太舒服,于是今年他亲力亲为,包括九天的干粮也都选的是他爱吃的。 罗芙终于感受到了自家夫君的胸有成竹,既然萧瑀把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罗芙抓空去了一趟姐姐那里,把萧瑀亲口分享给她的贡院内的情况告诉姐姐,由姐姐帮姐夫查漏补缺,譬如要备两套棉花球塞耳朵,因为有的考生夜里鼾声如雷,譬如要备几条夹薄棉的能挂到耳朵上的挡面布条,防着被号舍里的难闻气味薰到! 罗兰:“……听起来不像去考试的,更像是去吃苦的。” 罗芙无话可辩,因为萧瑀回忆当年春闱的表情真的像是承受了太多的苦。 紧张着准备着,终于到了开考前一晚,二月初八。 别的举人大概都在养精蓄锐,萧瑀非要住在后院,先是来了格外漫长的一次,结束了仍意犹未尽地抱着软绵绵的妻子,一会儿闻闻她的头发,一会儿拱拱她的脖子,一会儿亲亲她的肩膀,脑袋老实了,他的手还在被窝里四处游走。 罗芙:“……九天而已,考完就回来了。”夫妻俩都在京城,连小别都算不上。 萧瑀:“你没进去过,不会懂的。” 白日当桌子的号板晚上再拼成床,窄得连翻身都不容易,尚是单身的萧瑀都难以忍受,如今抱着香香软软的妻子睡习惯了,让他再去经历一次,萧瑀都忍不住后悔当年自己为何不喜练武非要读书。 罗芙确实不懂,但她知道今晚萧瑀必须睡足精神,所以无比坚定地拒绝了他第二次的蠢蠢欲动。 翌日一早,萧瑀要出发了,由二哥萧璘、长随青川送他去贡院。 罗芙也想多送送,但真追去贡院只会让萧瑀被其他举人考生们笑话,所以只将人送出了侯府。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8节 萧瑀上车倒是上得潇洒,任谁也猜不到昨晚他对枕边的妻子有多黏糊,更想不到他一连带走了三条妻子的手帕,说是留着夜里睹物思人用。 罗芙一点都不觉得甜,就怕他将太多精力放在思念她上,耽误了正经的科考。 贡院门外。 马车终于停下,车厢里,萧璘拉住准备下车的三弟,低声道:“父亲让我转告你,如果这次你再考砸了,他会把你跟三弟妹送回老家,让你们俩在乡下过苦日子,能不能回京全靠你下次春闱的表现。” 萧瑀只是笑笑,甩开二哥的手下了车。 第20章 永成帝建国大周后, 延续前朝科举旧制,每三年举办一次春闱,主考官多由朝中重臣担当。 三年前杨盛刚当过一次主考官,给自己惹了一桩大麻烦, 虽然内情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今年永成帝开玩笑提议继续让他当主考时, 杨盛还是避瘟神一样地给推了, 甚至连后面殿试的阅卷官他都敬谢不敏, 唯恐再沾惹半点腥臊,坏了名声。 永成帝没有勉强他, 点了礼部尚书夏起元做今年的春闱主考,另有三名副主考、十几名同考官,一众考官将提前考生们三日入住贡院, 随后共同拟定三场考题, 拟定后呈交永成帝选出最终考题发回贡院刻印,彻底杜绝了考官泄露试题的隐患。 礼部尚书夏起元恰好见过萧瑀上次春闱会试的考卷,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考生是谁,只被答卷上引经据典、鞭辟入里、气势磅礴的论证惊艳到了,看得他如获至宝如品仙酿, 就在他认定此考生定会高中会试榜首时, 夏起元读到了考卷的最后几段。 论贤臣论贤臣, 肯定会举几个史上贤臣的例子或是奸臣的反例, 这考生前面引用的贤臣人选就很好,可他竟然在最后大肆褒赞了本朝一位因劝谏皇上不要二次北伐殷国而触怒天威惨遭赐死的臣子, 并对原本也不支持皇上继续北伐却因此案缄默的左相杨盛进行了讽刺,称其畏死避谏非贤臣所为。 夏起元刚读到这份考卷时有多惊艳,读完了就有多胆寒, 考生敢写,他可不敢放这么一份考卷到皇上面前!好啊,夸被皇上处死的谏臣为贤臣,岂不是拐着弯指责皇上杀错了人? 关系到一个考生的前程更关系到皇上的喜怒,时任副主考官的夏起元不敢一个人做主,于是单独把这份考卷送到了主考官杨盛面前。 到底是能做丞相的人,左相大人看完后面如止水,只说了一句话:“此等靠辱君博名的文章,真递给皇上阅览,是我等为臣者的失职。” 夏起元完全赞同,两位主考达成一致后,接下来只要夏起元略加干涉,便能让这份试卷归于落榜文章之列,而这些落榜举人的文章贡院只会留存三年,等下一届春闱结束,除非有新科进士侥幸得到了皇上的赏识,且赏识到要翻看对方上一次落榜的文章,否则所有文章都将被销毁,为新一批落榜文章腾地方。 但夏起元十分好奇该考生的身份,除了好奇,更担心对方大有来历,果真如此,对方落榜后可能会闹上一场。左相显然也有一样的好奇与顾虑,于是在让那份试卷埋没之前,夏起元查看了考生的弥封,正是萧瑀,左相亲家公忠毅侯萧荣的三儿子。 夏起元放心了,有左相压着,萧荣不敢闹事的,萧荣不帮儿子,萧瑀便掀不起风浪,至于左相大人被姻亲子弟背刺后是何心情,夏起元可不敢抬头窥视。 旧事已了,今年左相跟春闱撇得清清的,夏起元却得打起精神,防着萧瑀再写那么一篇叫人惊心动魄的文章。 开考半日后,夏起元沿着一排排号舍巡视起来,并不会靠近考生,只检阅考生是否有违规之举。 遇到认识的京城考生,夏起元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直到又经过两个号舍后,一张实在叫人赏心悦目的俊雅面孔出现在了夏起元面前。 不自觉地,夏起元微微放慢了脚步。 趁着午后阳光够暖及时答题的萧瑀抬头瞥了一眼。 夏起元瞬间看向前方,等余光里的萧瑀低下头去,夏起元才快速扫视了一圈萧瑀的号舍。 这之后,只有每场开考的第一天,夏起元才会下场巡视。 六天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第三场的第一天。 夏起元后半晌才开始巡视,走着走着又到了萧瑀这边,往里一瞧,萧瑀竟然已经收了桌子改成床了,背朝这边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细布面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他居然还散了头发! 贡院之外,这几日罗芙、罗兰姐妹俩简直度日如年,为了排解干等着的焦躁,姐妹俩今日逛坊市,明日逛寺庙,后日去郊外物色适合爹娘搬过来盖房安家的村镇,大后日一起听罗芙的女先生教她们赏鉴名家字画,总之想尽办法地让自己忙碌起来。 终于到了二月十七,黄昏申正时分,贡院打开了那扇密闭九日的大门。 罗芙想去接萧瑀的,就躲在马车里面,邓氏劝阻了儿媳妇,理由非常简单:“他九天没洗澡了,一身是灰,就算你不嫌弃他,他也嫌弃自己,宁可收拾干净了再跟你见面,不信你就在慎思堂等着试试。” 罗芙听婆母的,故作镇定地坐在慎思堂守家待夫。 无需夫人吩咐,潮生早早叫水房烧好了热水,再算着时间将浴桶搬进东耳房,随时往里面加水保持水温。 潮生在水房、东耳房来回走了几趟后,青川终于把慎思堂的男主人接回来了。此时夜幕初降,廊檐下的灯光不够亮,罗芙看到的萧瑀一身青色锦袍,头戴黑色书生冠,远远瞧着,依旧是肤白眸清、俊若修竹。 罗芙高兴地跑出堂屋:“回来啦,冷不冷?” 萧瑀眼中的妻子,里面穿了一套淡粉似白的齐胸襦裙,外面披了件石榴红的绸面披袄,映得她的双颊也红扑扑的,一双杏眼满含欢喜,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一看就知道盼夫心切。 萧瑀笑了笑,停下脚步,保持距离道:“回来了,不冷,你先到屋里等,我去耳房收拾收拾。” 罗芙瞟眼落在他后面几步的青川,没好意思说出跟过去帮忙的客气话,点点头,人却继续站在那一动不动,一半真惦记一半做戏地上下端详对面的夫君。考场归来的书生,跟战场归来的将士没什么两样。 萧瑀不得不加快脚步走向东耳房,慢了,他怕被妻子发现冠帽下鬓发的不雅。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向耳房的月亮门,罗芙才退回次间,紧张地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刻多钟,等得罗芙肚子都饿了,萧瑀总算过来了,换了一套茶白色的锦袍,才洗过的长发披散着,梳得很是顺滑。离得一近,光线又充足,罗芙才看出这人瘦了,气色也没有考前好,可见贡院里面的日子确实清苦。 她目不转睛地瞧着夫君,萧瑀也默默地瞧着小别九日的妻子,然后由罗芙主动上前扑到他怀里,萧瑀才用力抱住妻子,低头在她发间深深一闻。 罗芙咬咬唇,小声道:“可以问你考得如何吗?” 萧瑀:“当然,只是我说我能中榜,你就信了?” 罗芙抬头,看着萧瑀眼中的轻松自信,她当然会信,这一高兴,罗芙便踮起脚,美美地在他脸侧亲了一下。亲完刚要站稳了,腰间一紧,竟是萧瑀揽着她的腰将人提了回去,微凉的唇急切地压上她的,再迅速变得火热。 石榴红的披袄被褪下丢至次间的榻上,软底绣鞋一只落在了外面一只掉在了床边。 半个时辰后,紧紧挨在一起喘着气的夫妻俩都听到了对方的肚子叫。 萧瑀:“……干粮实在难以下咽,想着晚上可以回家用饭,晌午的那份我便没吃。” 罗芙:“……刚刚你可不像饿了半天的样子。” 萧瑀握着妻子柔腻的肩头,很想告诉妻子,只要她愿意,他饿着也能再来一次。 夫妻俩温存了一整晚,萧荣也憋了一晚,次日一早才派人把萧瑀叫过去,问他今年会试都出了哪些考题。 四经五书那些萧荣听不懂,最关心的是策问,得知今年策问考的是治水,儿子的答卷也没有偏到不该偏的地方,萧荣狠狠松了一口气,看儿子更顺眼了:“你武艺不行,脑袋比你大哥二哥加起来还聪明,只要学好官场的为人处世,兴许咱们老萧家还能再出一个丞相。” 到时候封侯与拜相,老萧家都齐了! 早在儿子十九岁高中解元时,萧荣就做过这样的美梦。 萧瑀素来与父亲说不到一处,索性不接这话,接了,只会坏了父亲的心情。 罗芙又去了一趟姐姐那边,见姐夫也一副胸有成竹的怡然姿态,姐妹俩就耐心地等着发榜了。 三月十二,今科主考夏起元与三位副主考官将他们共同选出来的十份考卷送到了御书房,中榜贡士的榜单已经拟好了,只需要永成帝再选出前三名,其中当以榜首“会元”最受考生、百姓们追捧。 永成帝一一阅览起来,时不时赞许地点点头,最后郑重选出榜首的答卷,第二名、第三名的略作迟疑才定了名次。 三月十三,礼部将在贡院的外墙张贴榜单。 这次罗芙不肯再在家里等了,拉上萧瑀与姐姐、姐夫在贡院外碰头,姐妹俩留在车上,裴行书带着萧瑀混入了密集的考生当中。年前裴行书确实一直在埋头苦读,年后随着各地的举子陆续进京,裴行书也增加了出门次数,出来一次就能多结交几个同科,所以裴行书所过之处,总有一两道招呼他的声音。 罗芙透过窗缝瞧着,小声哼道:“论为人处世,萧瑀不及姐夫颇多。” 罗兰笑道:“亲手足还各有性情呢,更何况连襟,妹夫自有他的好。” 日头渐渐升高,各路考生与家里派来看榜的下人早已将贡院外墙围了个水泄不通,萧瑀、裴行书都有长随抢占了位置,连襟俩在外围等着就是。 终于,发榜的官员出来了,由带刀士兵开路,无人敢扰。 按照顺序贴的榜,第一张才贴好,青川便逆流往外挤,昂着头晃着胳膊朝马车这边大声报喜:“三公子中了,是榜首!榜首!” 第21章 会试发榜, 萧瑀高中会元,裴行书也得了第四,名列前茅。 连襟俩直接被身边的同科们围住了,虽然这些都是裴行书结交的考生, 但萧瑀生得一副君子貌, 又拿了榜首, 瞬间就得到了那些根本不清楚他身世、不熟悉他秉性的考生们的推崇, 这也是天下所有书院里常考榜首的才子都会受到的追捧。 面对同科们热情的道喜, 萧瑀笑着一一给予回应,谦和有礼。 虽然常被父亲二哥嫌弃不懂人情世故到处得罪人, 萧瑀一直坚信自己在交际应酬上并无障碍,只是他不屑撒谎常说实话,偏偏京城这边他有机会接触的那些勋贵子弟从小被人奉承惯了, 不爱听实话, 这才导致他的实话成了“得罪”。 权贵子弟或记恨或疏远他,国子监里面的学子们担心与他交好会间接得罪权贵子弟,于是也对他避之不及。 但萧瑀在嵩山学院结交了几位君子之交,此时他与周围的同科才刚刚认识,交浅言浅, 彼此都文质彬彬的, 相处起来便很是融洽。 车厢里, 罗芙姐妹俩得知喜讯后激动得抱成一团, 车厢都因为她们的小动作微微摇晃起来。激动过后,姐妹俩还想跟各自的夫君庆祝一下, 见萧瑀、裴行书完全被同科们淹没了,看样子晌午还得去酒楼宴请同科,姐妹俩便先行回去了, 留下两个长随照看。 罗芙带着姐姐同回了侯府,跟婆母两位嫂子说出萧瑀的榜首名次后,顺便公布了自家姐夫的喜讯,好让夫家众人知道,她罗芙虽然出身不高,可她有个能考进士当官的姐夫,凭着姐姐姐夫这门至亲,她即便不嫁到侯府也能另寻一个体面有本事的夫君,并非只能高攀萧家。 以前罗芙只能倚仗她与萧瑀的情分在侯府立足,今后娘家的姐姐姐夫也成了她的底气之一。 当然,婆母与两个嫂子都挺好的,没那么势利,但这不妨碍罗芙把姐姐姐夫拎出来显摆显摆,毕竟侯府还有大大小小百十号下人呢,她不立起来,下人们都敢背后嘀咕府里的三夫人。 萧瑀高中,邓氏比小儿媳更欣喜若狂,丈夫的爵位得来靠运被勋贵轻视,现在都瞧见了吧,她的小儿子凭借真本事连中两元了,萧家农门出身又如何,农门里也能养出解元、会元甚至状元郎! “延桢,你快吩咐下去,这个月府里上下都发双份月钱!” 杨延桢笑着应了,并请示道:“三弟高中,同科那里肯定要请吃席的,儿媳派人送两百两银票过去?” 邓氏、罗芙心里都是一紧,官还没当俸禄还没拿,这就要花出去两百两了? 但婆媳俩的喜悦还是占了上风,邓氏笑呵呵点了头,不用掏小两口私房钱的罗芙更不会反对。 邓氏再派人去给外面当差的丈夫、大儿子、二儿子报喜。 亲友们那边邓氏没有派人,但近日全京城的官民都盯着会试发榜呢,尤其是会元人选,所以消息一出来,萧家的那些姻亲、同僚好友之家都纷纷派人送了贺礼来,考虑到过几日萧瑀马上就要参加殿试,等殿试结束亲友们再亲自登门贺喜。 邓氏一边清点堆成小山的贺礼一边想,等殿试结束,自家再设一次大宴回请亲友们。 黄昏前,萧瑀、裴行书还在外面应酬,萧荣、萧琥、萧璘父子三个都提前回来了。萧荣笑得合不拢嘴,别看老大老二都二十多岁就担了正四品正五品的武职,可外人会把他们的晋升归为娶了相府、国公府的贵女,酸他命好等等,如今老三高中会元靠的全是自己,证明了老萧家命里就是有官运,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快一更天,萧瑀终于回来了,因为直言不喜喝酒在外面没有被同科们灌醉,一回府就被萧荣三父子拉了过去,非要跟他痛饮三大碗。 萧瑀看着父兄或得意或憨爽或仿佛别有居心的笑脸,抿抿唇还是跟着他们去了万和堂。 三大碗烈酒下肚,萧瑀白皙如玉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萧琥还想再敬三弟,萧荣伸手拦住了,笑道:“老三还要准备殿试,庆祝庆祝就行了,别把他灌难受了。” 萧璘啧了声:“父亲变脸真够快的,考前还威胁三弟要送他们回老家,考后就成慈父了,怕是这会儿在您心里,我跟大哥都没地方站了吧?” 萧荣摸着短须笑:“是又如何,有本事你也给我挣一份这么大的光彩回来。” 萧璘没那本事,但三弟扬了才名,他做二哥的亦跟着沾了光。 萧瑀没再陪父兄闲聊,趁着脑海还算清醒,带着青川回了慎思堂。 应酬时喝的酒虽然没灌醉他,但也留存在他体内,三大碗烈酒再灌进来,萧瑀越走越晃,全靠青川给他扶到了妻子身边。 罗芙早有准备,让青川把萧瑀扶到次间的榻上,潮生端来微烫的一盆水,两人退下后,罗芙打湿巾子,站在榻边,一点一点地帮他擦脸。 醉了的萧瑀站不稳,躺下来后脑子还算清醒,看着身边又美貌又温柔的妻子,萧瑀喃喃自语般轻笑道:“要我说,金榜题名,不如洞房花烛。” 这纯粹是酒话了,很不正经。 罗芙听红了脸,巾子用力在他额头摁了一下:“题了名才有洞房花烛,不然你看我给不给你。”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9节 那杏眼水润润的,瞪起来风情更盛,萧瑀喉头一滚,握住妻子柔润的手腕就不肯松了。 罗芙手里还拿着冒着热气的巾子,轻轻挣扎:“别闹。” 可她越不配合,萧瑀就越想要,垂在一旁的左手忽然揽住妻子的腰往上一提,罗芙就半趴在了他身上,萧瑀再抱着人往榻里面滚去,罗芙就衣裙凌乱地被他严严实实压在了底下。 醉酒的会元也是男人,罗芙根本推不动他,这边挡住了萧瑀要解她裙带的手,一转眼萧瑀直接把她的裙摆撩了起来。罗芙急得不行,记起他最讲究喜洁,赶紧提醒道:“你还没洗过呢!” 萧瑀果然动作一顿,目光一垂,见妻子右手还抓着巾子,萧瑀便笑了。 “夫人帮我擦。” “……” 着实快活了一晚的新科会元,次日就被妻子关到前院书房备考殿试去了! 会试发榜不久,三月十八便是帝王亲自主持的殿试,近两百名贡士都要在卯初之前赶至皇城外接受检查,确保身上没有任何夹带。 忠毅侯府离皇城很近,骑马的话半刻钟便能到,萧瑀本想多睡一会儿,没想到寅正时分妻子就跑来前院亲自唤他起床了,温柔呵护更甚会试之前。 收拾完毕的萧瑀,身穿竹青色锦袍,头戴黑色书生冠,确有仙风道骨之丰韵。 罗芙心想,会试只靠考卷萧瑀都能中榜首,殿试皇上既能看到萧瑀的才华又能看到他的丰姿,不给状元也会给个探花吧? 这一次,罗芙信心十足地送萧瑀出了门,萧荣更是亲自将小儿子送到皇城外,满眼殷切期许。 笔墨纸砚乃至干粮都是朝廷提供,考生们穿得体体面面地过来就行,萧瑀作为会试榜首,与第二的亚元并肩排在了两排队伍的最前,稍稍侧首就能看到亚元身后的裴行书。见裴行书长身而立并无初次进宫的紧张,萧瑀便只管目视前方了。 检查了半个时辰,礼部尚书夏起元带着他们进了宫,在太极殿外又准备了快半个时辰,高阶之上的太极殿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初升的晨光与殿内的烛光交相辉映,金光璀璨,传说中的龙门也不外乎如此。 大殿内外都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桌椅,考生们按照名次站到自己的桌椅一侧,待永成帝带着太子、三位王爷以及几位重臣、监考的御史们进殿后,考生们先行跪拜之礼,聆听圣训后,再于辰初落座正式开考。 六十六岁头花灰白的永成帝只出了一道考题,问考生们兴国之道。 考题有了,考生们先是沉思,在脑海中打好大致的腹稿后再沾墨动笔,中间若有错字或是新的思路,考生们还可以另换新纸作答。 永成帝搬了两摞的奏折过来,自顾自地忙着,待大殿内动笔的沙沙声越来越多,永成帝才抬头看了看。 距离关系,永成帝最先看到的自然是第一、二排的考生,没有意外的话,这两排考生也会在殿试中继续名列前茅。而萧瑀作为永成帝早就熟悉的京城勋贵子弟,再加上他的姿容与会试榜首的才华,都吸引了永成帝更多的注意。 然而整个上午,无论何时永成帝抬头去看,萧瑀都端坐不动,桌子上铺平的宣纸干干净净的,笔墨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永成帝皱了皱眉。 晌午监考官给每位考生都发了干粮,考生们坐在自己的位置吃,中间若需要如厕,需得被监考官以黑布蒙上眼睛带走并全程随行监视。 永成帝也在大殿内用的午膳,见萧瑀终于吃东西了,并非谁摆了个假人在那,永成帝轻哼了一声。 三年前萧瑀在高中解元后会试落榜,永成帝很是不解,殿试结束后暗中派人去找了萧瑀的考卷。亲眼看过,永成帝明白杨盛、夏起元为何安排萧瑀落榜了,他虽然被萧瑀暗讽他非明君的文字气了一下,但考虑到萧瑀有真才实学只是年轻气盛,永成帝没跟他计较。 得知萧荣将萧瑀打发去了嵩山书院,其中必有杨盛的提点,永成帝也希望此举能挫挫萧瑀的傲骨。 看今年萧瑀的答卷,这小子应该是吸取教训了。 下午考试继续。 永成帝批完所有折子,见不知何时开始动笔的萧瑀竟然写了厚厚一摞折叠在一侧,且正在行云流水地奋笔疾书,证明其上午的岿然不动乃是在认真思索,永成帝微微颔首,起身跨下御阶,走到最边上的一列,开始从北往南、从南往北地逐个巡视起来。 这对考生们也是一种考验,定力差的,可能会因为帝王的靠近而手抖污了卷面。 永成帝时而驻足时而擦身而过,当他来到萧瑀身后时,萧瑀已经停笔多时,写完了? 确认萧瑀最后一折试卷上的墨水都干了,永成帝直接拿起萧瑀的试卷,细细品读起来。 附近几位同样答完的考生都看向了这边,裴行书与萧瑀同一排,歪头有抄袭第三名的嫌疑,他只能用余光去瞥,用耳朵去听。 听着听着,发现皇上翻动卷纸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皇上的呼吸都重得清晰可闻,裴行书心中就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听。 “嘭”的一声,二十多折的试卷被重重砸在大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刹那间,所有考生都惊得停下笔,猛吸了一口气,只见身穿龙袍的永成帝捂着胸口连退几步,被赶过来的大太监与太子扶住后,永成帝颤抖着举起右手,指着萧瑀怒喝道:“来人!把这孽障拖出去可……拖出去押入大牢!” 帝王声音一落,四个带刀的御林军卫兵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跑了进来,没等他们顺着永成帝的手指辨认孽障是谁,萧瑀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跪地朝永成帝三叩首后,再起身转身,主动迎向了御林军,配合地背过手道:“走吧。” 四个卫兵不敢耽搁,押着他朝外走去,所过之处,考生们个个噤若寒蝉。 离永成帝最近的第一排,进宫时没有紧张没有兴奋颤抖的裴行书,此时人看似端正地坐着,其实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与踩着金砖的双脚都在抖,他的好连襟啊,究竟都写了什么? 第22章 萧瑀被御林军押走了, 太极殿内外仍然是一片死寂,监考官们僵硬地站在考场两侧,考生们也无一人敢继续动笔,甚至有那提着笔的, 既不敢写, 也不敢放下胳膊, 唯恐自己稍有动作, 龙颜正怒的永成帝就会瞪过来。 “父皇息怒, 龙体要紧!”四十二岁的太子一手扶着父皇,一手轻轻地顺着父皇的胸口。 齐王、顺王、福王也围了过来, 低声劝说着。 永成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 才示意太子与马公公松手, 单独站稳了。扫眼那一片仿佛全被冻住的考生们,永成帝薄唇紧抿,良久才道:“还有一个时辰,都抓紧时间答题吧。” 考生们如蒙大赦,无论答完没答完的都下意识提起了笔。 永成帝转身朝龙椅走去, 太子等人也准备退回原位站着, 只有福王留在原地, 看看拾级而上的父皇, 再看看散落在地的考卷,迟疑片刻, 福王还是屈膝蹲下,一折一折地收起萧瑀的考卷。 写满工整楷书的答卷散开后长一丈有余,福王从卷首这边开始收, 折叠的过程中他趁机细细读起了始终露在上面的第一页。 “臣对:国之欲兴,必应有明君当政,故吾皇问兴国之道,实为求明君治国之道。” “臣十年苦读,所学皆为忠君报国为臣之道,不敢妄议帝王当如何治国,然臣博览史书,纵观历代王朝兴衰,私以为有开国兴国明君十人、弱国亡国昏君十人,吾皇若以此十明君为师、十昏君为戒,或能得大周兴国之道。” 看到这里,福王就猜到后面是列举十个明君兴国、十个昏君亡国弱国的具体例子了,所以他在折叠下一页时只一目十行地看萧瑀到底选了哪些帝王,福王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只要看到萧瑀所列君王,譬如商汤周武、秦穆公汉文帝等,基本就知道了萧瑀引用的事例。 明君事例全是夸的以及考生长谈的治国良策,譬如勤政爱民、广开言路、重用贤才等等,福王简单略过,到了昏君这部分,福王同样没想看太细,毕竟昏君常做的事也逃不过那几样。果然,第一个昏君提的便是人人皆知的商纣,昏君之举为——连年征讨、透支国力、苦劳天下? 这,父皇这十年连续两次北伐殷国,两战两败几乎耗光了前面二十年充实的国库…… 联想到父皇的怒火,福王心中一紧,迅速跳到第二个昏君,嗯,汉灵帝,昏君之举为诛杀了数位直言进谏的大臣。 福王的手也有些抖了,两次北伐期间,父皇罢免冷落了两名开国功臣处死了三个谏言反对的直臣,萧瑀确实是在指桑骂槐吧? 后面八个昏君,有的亡国了有的导致国家衰败有的只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但凡萧瑀举的具体事例,什么好大喜功、大兴土木、亲谗远忠、独断专行、怙过不悛、疏于教子,教子? 福王突然想到了当年萧瑀讽刺他与妹妹独占一桥赏月的话,所以萧瑀是觉得如果父皇多花些心思管教皇子,可能他就不会以权驱赶百姓了? 别说父皇生气,福王也越看越气。 终于到了最后一页,按照惯例考生们会在这里总结自己的谏言了,福王再次放慢了阅览的速度。 “今观吾皇,罔顾殷国再出英主国运未尽,且缔结强盟有共抗大周之力,两次北伐皆败仍欲兴兵三伐,致使国库空虚、强加赋税、民生多苦,百姓闻战色变,视落草为寇胜过丧命于北国荒野。故值此天下盗贼蜂起、朝廷疲于镇压之际,吾皇当患三伐失利后如何抵御诸侯分食弱周继而亡国,不必多思兴国矣。” 福王:“……” 过于震惊,福王捧着几乎全部折叠好的一摞答卷单膝蹲在大殿上,半晌未动。 永成帝已经在龙椅上坐下了,见福王双手隐隐颤抖显然也被萧瑀气到了,永成帝牙关紧咬,命福王奉上萧瑀的答卷,直接扣下了。 殿试于申末结束,时辰一到,众考生像进宫时一样被礼部官员带出了皇宫。 三月中旬,晚风都带着丝丝暖意,裴行书却出了一身冷汗,在一排来接京城本土考生的马车中,裴行书艰难辨认出青川的身影,双腿发虚地跑过来,对兀自翘首寻找萧瑀身影的青川道:“走,快回侯府,三公子出事了!” 青川懵了:“三公子怎么了?他人呢?” 人多眼杂,裴行书摆手禁止他再问下去,匆匆钻进了马车。 忠毅侯府,萧荣、萧琥、萧璘都提前回来的,与家中的女眷共聚万和堂等着,其实萧荣更想亲自去皇城外接自家老三,怕被同僚笑话不够稳重才按捺住了。 “往年的会元至少也是二甲进士,稍微有些人脉的都能留京当官,三弟在皇上面前露过脸,应该稳了。”萧璘不掩喜色地道。 萧荣却瞪了老二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老三是要考状元的,才不稀罕二甲进士。 罗芙婆媳几个坐在东次间,邓氏嗓门最大,正跟杨延桢商量着宴请名单,她不挑,老三能中状元最好,只考了二甲进士也没关系,都值得摆席了。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等着,门房一派人过来,萧荣、邓氏立即带头率领众人往外迎去。 罗芙与三个嫂子落在后面,到了前院,她扬首朝门口张望,却见自家姐夫面白如纸地绕过影壁,平时多稳重有礼的人啊,这会儿竟然是跑过来的,差点撞上公爹婆母! “蕴之?老三呢?”萧荣扶住亲家那边也颇有出息的晚辈,一边往后找儿子一边疑惑问道。 裴行书看眼后面的妻妹,靠近萧荣耳边,低声道:“今日殿试皇上问的是兴国之道,晚辈不知道元直答了什么,但皇上看过元直的答卷突发雷霆,下旨将元直关进了大牢。” 萧荣身形一晃,裴行书手快却没能扶住,全靠萧琥、萧璘及时帮忙才免了父亲摔倒在地。 虽然没有倒,萧荣也站不直了,老三又惹到皇上了,三年前杨盛就告诉他老三在答卷上写了什么逆上之言,不用猜,今天老三肯定又写了不该写的,还直接犯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皇上…… 萧荣突然推开两个儿子朝外冲去,解了门外拉车的黑马翻身而上,要进宫面圣替儿子请罪。 等裴行书再对邓氏等人解释一遍经过,邓氏眼睛一翻昏倒在了长子怀里。罗芙也被吓得浑身发软,无力地靠在大嫂身上,起初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她意识到萧瑀沦为了罪人,那罪过甚至会连累萧家上下包括她与罗家,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连串滚落。 萧琥抱着母亲去了万和堂,萧璘眉头紧锁,先安排下人去请郎中,再看看禁不住吓的三弟妹,交待妻子李淮云道:“你先扶三弟妹回房,我们在这边等父亲的消息。” 李淮云点点头,与平安一起扶着罗芙走了。 左相府出身的杨延桢最为冷静,同时她也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萧瑀三年前的会试答卷,猜出几分内情,杨延桢对萧璘道:“皇上问兴国之道,三弟定是针对时政有所谏言,忠言逆耳才触了天威,皇上话里的‘可’字应该是砍,既然皇上收回了当即处死三弟的口谕,此事就还有转圜,我们先别急,总要等皇上的怒气过了再说。” 若萧瑀的罪会牵连整个萧家,父亲为了她也不会袖手旁观,皇上只针对萧瑀一人的话,公爹在皇上那里也有几分情面可用。 萧璘感激道:“幸好还有大嫂,不然我也要六神无主了,母亲那里还有劳大嫂开解劝慰。” 杨延桢应下,去万和堂探望婆母了。 皇城这边,萧荣孑然而立,然而进去通报的御林军卫兵回来后却告诉他,皇上不肯见他。 萧荣没有别的法子,跪到一旁朝里面叩首道:“孽子无状气到了皇上,臣教子无方,特来请罪。” 卫兵见了,又派了一人去乾元殿。 永成帝闻言只是朝马公公摆摆手,萧瑀是萧瑀,萧荣是萧荣,他没想责罚整个萧家,但萧荣愿意跪他也懒得管。 萧瑀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因他有个当侯爷的爹,自己也是中了会试榜首的读书人,大理寺卿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远离普通囚犯的清静牢房,但也只有清静了,被栅栏圈起来的牢房连张木板都没有,角落里铺了一张旧草席,另有一只同样旧旧的带盖恭桶。 狱卒打开牢门,刚要推新来的囚犯,萧瑀自己跨了进去,长得俊逸,人也不慌不忙仿佛来住客栈的,惹得狱卒多瞅了他几眼才离开。 萧瑀目送狱卒走远,转身看看四周,闻着里面淡淡的腐潮之气,萧瑀唯有苦笑。 不是不清楚写那么一篇文章会有什么后果,可萧瑀迟疑了一上午,最终还是那样写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无愧于心,但家人会因他忧心如焚乃至牵连获罪,所以萧瑀有愧家人。 天渐渐黑了,只北面墙上留了一扇小窗的牢房更是早早就暗了下来。 萧瑀站累了,坐到了角落那张旧席子上。 过了一会儿,狱卒再次出现,送来了萧瑀的晚饭,跟其他囚犯一样,一碗稀粥,一个窝窝头。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0节 粥还有些余温,窝窝头已经凉了。 萧瑀一口窝窝头一口粥地吃了起来,实在吃不下去了就将窝窝头收在怀里,留着半夜饿了吃。 脏也好臭也好,自己选的,不必抱怨。 殿试读卷读了七日,萧瑀在牢房这一住也是七日。 第23章 短短七日, 罗芙与邓氏都瘦了一圈,萧荣在皇城外跪了一整晚后也被永成帝撵回来了,一直在府里自罚闭门思过。 公爹一个侯爷都想不出法子将萧瑀弄出来,罗芙就更没人脉去折腾了, 当大嫂从相府带回消息证实萧瑀乃是在殿试答卷里直言讽刺皇上才获罪的, 罗芙顿时连担心萧瑀都懒得担心, 人家自找的, 他自己都不怕死, 何需旁人心疼,有那力气, 罗芙还不如心疼心疼自己,心疼她远在扬州可能会被蠢女婿连累的无辜爹娘! 不能往这方面想,一想罗芙就忍不住掉眼泪, 早知萧瑀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宁可嫁个丑些矮些穷些才华差些的扬州举人,也不要高攀什么侯府嫁进京城。 杨延桢、李淮云先去探望劝慰一番茶饭不思的婆母,再熟门熟路地来了慎思堂。 同样瘦了的平安轻步将两位夫人引到内室。 罗芙恹恹地躺在床上,瞧见两位嫂子,她扯出一个苦笑, 强撑精神坐了起来, 靠在床头。 平安搬了两张绣凳放在床边, 问过夫人们不需要茶水, 她担忧地瞧眼自家夫人,低头退下了。 杨延桢瞧着长发微乱素面朝天却更加惹人怜惜的三弟妹, 低声道:“下午殿试读卷就要结束了,届时夏大人与三位副主考官会将拟写的二甲、三甲榜单以及前十名的贡士答卷呈递给皇上,由皇上从前十名中选出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 也就是说,最迟明早殿试就会发榜,三弟有罪还是无罪皇上也会做出决断,好给看着三弟被押走的众进士一个答复。” 罗芙微微抓紧了身下的锦褥。 杨延桢察觉了,继续道:“我知道弟妹忧心如焚,非我三言两语能开解的,可我还是想告诉弟妹,当今圣上是位明君,往年确实有直臣因进谏而获罪,但没有一位直臣的家眷因此受到牵连,而且三弟这事拖得越久,皇上深思的时间就越多,以皇上的圣明,三弟极有可能只是落榜,免除它罚。” 无论哪个朝代,臣子给皇上进谏都要承担风险,永成帝文韬武略建国大周结束了长达两百余年的割据乱世,只剩下残殷占据北地一州长期妨碍着永成帝成就一统中原的千秋霸业,那么永成帝将残殷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臣民都能理解。 永成帝第一次北伐时,大臣们无一不拥戴,以三十万大军去讨伐一个兵力不足十万的殷国,世人都认定了此战大周必胜。不料殷国新帝亦是个善于用兵的明主,又与胡人结盟借来十万铁骑共同抵御大周,致使永成帝大败而归,这才有了永成帝决定第二次北伐时遭到众多大臣反对,然而随着永成帝一口气连贬两位开国功臣、处死三位相继谏言的直臣,余下的大臣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年前永成帝已经决定于今年七月第三次北伐殷国,有上次三位直臣被处死的前车之鉴,满朝文武都是附和之言,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萧瑀一个还没正式踏足官场的考生,竟把殿试答卷当成了进谏的奏折,无须任何人假手地递到了皇上面前。 京城的高官都知道永成帝听不得臣子反对他北伐,越是如此,当时就逃脱一死的萧瑀被轻罚甚至免罪的可能就越大。 这些则是生在扬州才进京半年的罗芙难以接触的朝堂君臣,听完杨延桢有理有据的分析,罗芙仿佛看见悬在她与娘家人头顶的几把大刀终于被拿远了些,要等萧瑀真的脱罪后,这些大刀才会真正地消失。 “多谢大嫂,这阵子因为我们让你与二嫂都费心了。” 罗芙真心实意地感激道,两个嫂子都是好人,明明就算萧家倒了她们也能被各自的娘家捞出去,嫂子们竟然还愿意关心她这个结交未深的三弟妹。 两位嫂子离开不久,罗兰又来探望妹妹了,以前她怕被侯府嫌弃是穷亲戚不好频繁登门,如今侯府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罗兰、裴行书竟成了唯一敢登门的亲戚。 罗芙把大嫂的话转告给姐姐。 罗兰听红了眼圈,握着妹妹的手道:“大夫人的见识比咱们多,她说的肯定准,妹妹安心等着妹夫回来就是。” 罗芙冷冷一笑:“我是盼着他回来,等他回来,等他惹出来的风头过去了,我就跟他和离。” 她怕死,怕被萧瑀连累,更怕前程大好的姐姐姐夫、小富即安的爹娘被萧瑀连累。和离后,她也不惦记做官夫人了,回扬州重新挑个普普通通的夫君过安生日子去。 罗兰很想劝妹妹别急着做决定,可萧瑀都那么讽刺皇上了,皇上的胸襟得多宽,才会恩准萧瑀入朝为官?那么萧瑀当不成官,一辈子只能被家里养着,他自己在侯府都抬不起头,妹妹继续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 姐妹俩抱在一起,唯有抽泣与叹息。 御书房,午后的春光透过琉璃窗照亮临窗而设的长榻,永成帝横躺在榻上,一侧的紫檀矮桌上摆了些奏折,也摆了一份殿试答卷。 马公公躬着腰走了进来,视线在皇上发间越来越多的银丝与眼角再难舒展的皱纹上顿了顿,又等了一会儿,见皇上睁开了眼睛,马公公才禀报道:“皇上,夏尚书与三位副主考官求见。” 永成帝懒懒地嗯了声,抬起一只手,马公公立即上前,扶着皇上坐正,再帮皇上理了理微乱的发冠。 “带进来吧。” “是。” 稍顷,夏起元等四位官员或捧试卷或捧红封名单地进来了。 这是每次殿试都要走的流程,永成帝先看了看已经拟好的二甲进士与三甲同进士名单,没什么问题,再拿起托盘上此次殿试前十名贡士的答卷细细品读起来。 兴国之道,史书上早就给了众多前例,永成帝想要的不是一纸空谈,而是针对本朝切实可用的兴国之道。 这十份答卷里,有的胜在文采斐然,有的胜在引经据典见解深刻,有的在治国的某一方面或几方面提出了详实完善的改革举措。 这十份试卷已经拆了弥封,永成帝看得见每一个考生的名字,不过他都是先看内容,看到比较合心意的才会去认认考生。 从右往左看,答卷越来越好,拿起第一份时,永成帝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笑容,因为这考生列了十条兴国的举措,条条都是结合当下大周亟需解决的问题来的,涵盖吏治、民生、宣教、练兵等等。永成帝扫眼卷首“裴行书”的名字,又继续看起了第二遍。 这一次,永成帝反而越看越皱眉了,看到一半,永成帝忍不住朝矮桌上他提前扣下并在这七日内看了几十次的萧瑀的答卷。 之前他每次看,都会跳到萧瑀列举的那十个用来讽刺他的昏君事例上,尤其是最后直接明讽他的那一段,可是看完裴行书的十条兴国举措,永成帝突然发现这十条举措居然都与萧瑀所列十个明君的兴国事例对上了,但萧瑀每个明君列举的事例并非只有一条,其中明显有别于裴行书的,是被萧瑀列在第一位的“止兵戈、养生息”。 更准确的说,如果永成帝看完萧瑀的最后一段被气到了,气得想问问萧瑀除了阴阳怪气骂他还有什么真本事解决大周现在的困局,那么永成帝从头看起的话,那十个明君所为正是萧瑀给他的兴国之策。 想要兴国,必须先存国。 存国,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永成帝只穿袜子地下了榻,视夏起元等人如无物,一个人走到了大周的舆图前。 这张舆图是他将南地纳入大周后重新绘制的,大江南北,从东海到西面的蜀地,尽归于周,只有东北角的辽州被他用粗粗一条红线圈出,无一日不提醒着他,只要再灭亡占据辽州的残殷,他才是真正统一了中原,他的千秋霸业才真正再无一丝遗憾。 永成帝死死地盯着那个红圈,他已经六十六了,骑马远征越来越费力,越推迟亡殷的时间,在他手里统一中原的可能就越低。 盯得眼睛都酸了,永成帝才不甘心地将视线下移。 冀州、晋州、凉州,豫州、青州、扬州,荆州、交州、益州,再加上辽州,中原十州,曾经全是殷国之地,殷国的开国之君何其英明神武,但子孙一代不如一代,经历过一次短暂的中兴后,殷国最终失去了对十州的掌控,国土越来越小,直到两百多年后只剩辽州一地,险些被他亡了国。 四十多年前,永成帝从一个将军变成了独占一州的王,再从王变成了大周的开国皇帝,他曾经让归顺自己的百姓免于战火连绵,可如今,因为他的两次北伐,百姓们又开始承受战火之苦,九州有八州连出民乱。 没有人比永成帝更清楚,百姓苦于乱世,明主却兴于乱世,前朝大厦将倾之际,新朝正暗中积蓄力量破土而出! 永成帝紧握的双拳渐渐绷起青筋。 他还有几年可活?当他在百姓们的唾骂声中沦为昏君驾崩,只剩一个空虚国库的太子能镇压民间四起的枭雄吗,能抵挡携恨卷土重来的殷国新君吗? 所以,是不惜耗尽国力成就他一人的千秋功业重要,还是重新收服民心留太子一个安稳的大周江山重要? 漫长的死寂后,永成帝松开双拳,沉声道:“传萧瑀,朕要见他。” 马公公出去传话了,永成帝再对夏起元等人道:“你们先退下,朕再想想,下值前给你们答复。” 第24章 身份不一样, 萧瑀在大牢里还是得到了一丝优待的,表现在他试探着跟狱卒要盆清水时,狱卒请示过狱丞后,真的每日早上都会给萧瑀端来一盆冷水。 萧瑀就用这一盆清水、一条帕子简单地净面漱口, 用剩水擦擦身上与洗脚, 隔两日再洗一次头, 讲究到狱卒都施舍了他一把缺了口的旧木梳、一条可以擦脚用的破布。 牢房里多有不便, 只能尽量凑合着来, 譬如入狱第三天早上萧瑀就把袜子洗了晾在牢房一侧的横栏上,干了也继续晾在那, 反正人在牢里,不穿袜子袜子就不会脏、不用再洗,包括他身上的外袍, 白日不冷的时候也尽量挂起来, 仅晚上冷了裹在身上当被子用。 因此,当萧瑀被御林军卫兵带到御书房,永成帝看到的就是一个面皮干净、衣冠也还算整洁的萧瑀,比有些刚出贡院考场的考生还要精神,除了气色不足、瘦了些许, 哪里像才蹲过七天大牢的? 永成帝就嗤了一声:“看来你在牢房还挺适应。” 跪在几步外的萧瑀仰头看眼帝王, 如实道:“回皇上, 牢房一日两餐饭菜简陋, 草垫为床阴寒浸骨,另有鼠虫出没, 学生食难下咽彻夜难眠,很不适应。” 永成帝:“……” 还自称学生,真会套近乎! 不过萧瑀从小在国子监读书, 又参加过殿试,确实已经算是天子门生。 “那你可曾后悔了?”永成帝微讽地问。 萧瑀再次与帝王对视一眼,俯身叩首道:“皇上还愿意见学生,学生还能跪在这里面圣,故而不悔。” 永成帝沉默片刻,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朕那日直接派人将你拉去法场砍了你的脑袋,你才会后悔?” 萧瑀维持额头触地的姿势:“或许,但相比悔,学生会更痛心皇上未能领会学生一片忠君之心。” 已经领会这份忠心的永成帝再度陷入沉默,良久才道:“跪正了吧,朕不想看你的后脑勺。” 萧瑀从命。 他恭谨地垂着眼,永成帝的目光就落到了萧瑀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又俊美的脸,永成帝见过这张脸还布满稚气的样子,见过这张脸不知被哪个权贵子弟打伤狼狈又正气凛然的样子,见得多就难免多了点情分,所以殿试那日,永成帝才临时改口,留下了萧瑀的命。 但凡有雄心大志的帝王,没有几个想被人骂做昏君的,永成帝曾经也是个胸怀宽广善于纳谏的明君,第一次北伐失败后他遭受了生平第一场奇耻大辱,所以第二次北伐他既是为了一统江山也是为了给自己雪耻,所以他容不得臣子们给他泼冷水灭将士们的士气。 处死三个直臣的时候永成帝没有悔,第二次北伐再次战败,永成帝一半悔,一半觉得是他们先给自己添了晦气。 这回萧瑀如果只是好言劝他,永成帝骂他一顿再让他落回榜也就过去了,或是打发萧瑀去外面做个知县,但萧瑀拿亡国吓唬他,永成帝才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真正地权衡起再一次北伐的得失利弊。 “给朕说说,你一个专心备考的读书人,为何会有大周亡国之忧。” 萧荣整日就知道溜须拍马,萧琥萧璘两个武夫,父子三个合起来考虑得可能都没有萧瑀多。 萧瑀略加思索,道:“皇上两次北伐失利,证实了殷国、两胡乃是大周短期内不能拔除的外患,若国内君臣一心、君民一体,北边外患并不足以危国,然学生在官场之外都听闻国内盗贼蜂起且聚结兵力渐广,后来无论学生往返嵩山还是扬州,所遇商旅百姓都不惜花重金聘用镖师,足见匪患已经遍及九州。匪又何来,官逼民反罢了,民反则内乱生,如此内忧外患,皇上仍旧一心北伐,便等于亲手将大周置于倾覆之险境。” 永成帝也曾亲眼目睹过萧瑀所说的乱象,只是他当久了开国明君,鲜少再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又亲手推开了愿意在他面前说实话的忠臣,才与剩下的大臣们一起蒙蔽了自己的视听。 “罢了,念你一心尽忠,这次朕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 萧瑀叩首谢恩。 永成帝摆摆手,仿佛多一眼都不想再看他。 还没到官员们下值的时候,除了将萧瑀送出皇城的御林军卫兵,几乎无人知晓前几日被关进大牢的会试榜首刚刚被放出来了。 外人不知道,萧家的人也不知道,萧瑀便一步一步地从皇城走回了忠毅侯府,再上前叩响自家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房来应门,透过门缝看到完好归来的三公子,简直喜极而泣,开了门就狂奔着给侯爷夫人报喜去了! 萧荣、邓氏前后脚跑了出来,半路遇上,邓氏失声痛哭,萧瑀则直接跪在了二老面前。 “你个丧门星,还回来做什么!” 萧荣确认过儿子一身完好,不像在牢房受过刑的,满腔担忧瞬间转为怒火,抬脚就要踹向儿子。 “你敢!” 邓氏一把推开丈夫,哭着扑到儿子身上,双手齐动又摸胳膊又摸腿的,眼泪一对对儿地往下滚:“没事吧,在里面有没有吃苦头?皇上放你出来的?那是不会再追究了吗?” 萧荣铁青着脸站在旁边,死死瞪着儿子,看他怎么答。 萧瑀无法直视这样的慈母,极力克制酸涩,尽量平静地道:“没有吃苦,每日还有清水可以洗脸。皇上宽宏大量赦我无罪,不会再追究了,请母亲放心,父亲也请放心。” 萧荣呸了一声:“我才没担心你,我只盼着你死在外头,省着一次没吓死你娘,下次再来!”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1节 邓氏捧着儿子的脸又哭又笑:“别听他嘴硬,你刚出事他就去皇城外面跪着了,跪了一整晚,比谁都惦记你……” 萧荣一甩袖子:“我是担心他连累咱们全家!” 说完转身往里走,要换上官袍进宫谢恩。 就住在万和堂后面的杨延桢闻讯而来,见小叔子好好的,跟着松了口气。 萧琥、萧璘去当差了,收到消息的李淮云也赶了过来,看婆母拉着小叔子的手事无巨细地问着始终。 萧瑀耐心地回答母亲,时不时朝外看一眼,慎思堂与敬贤堂离正院一样远,二嫂都到了,妻子怎么还没来? 察觉到儿子的心不在焉,邓氏忙道:“怪我光顾着高兴忘了跟你说,芙儿才是最牵挂你的,连着数日都茶饭不思了,想过来见你都怕没有力气,你快回去瞧瞧她,晚上咱们一家人再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萧瑀颔首,朝母亲与两位嫂子道别,这便快步离去。 慎思堂。 罗芙刚收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时,激动地下床就往外跑,跑到堂屋门口才忽然打住,想起了自己要与萧瑀和离的打算。 大嫂杨延桢再三安慰她萧瑀不会受罚太重,所以这是被大嫂猜中了,皇上仁慈,放了萧瑀回家? 放回来又如何,萧瑀这种连皇帝都敢直言讥讽的人,就算皇上敢继续用,罗芙也不敢再陪着他,一次脱罪是侥幸,他还能次次都命大躲过去? 风头一过就要和离了,她还迎他做什么。 思及此处,罗芙退回内室,不慌不忙地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离归离,总要收拾整齐再应对一段时间,披头散发只会丢自己的体面。 萧瑀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来接他的青川,潮生则留在院子里预备自家公子洗漱所用。 “夫人这几日如何?”萧瑀边走边问。 青川叹气:“一直闷在中院,不曾出慎思堂半步。” 萧瑀走得更急了,终于踏进慎思堂时,萧瑀想到了上次会试归来妻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披袄站在廊檐下笑盈盈望着他的模样…… 那画面还没从脑海里消失,前院空无一人的堂屋内外就出现在了萧瑀面前。 萧瑀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青川见了,替夫人解释道:“夫人可能是忧思过度伤了身子……” 如果妻子安然无恙,萧瑀会先沐浴再与妻子近距离团聚,可妻子病了,萧瑀便直接去了中院。 平安与四个大丫鬟候在院子里,瞧见死里逃生的三公子,几人都是又高兴又不安,因为夫人的反应实在异常。 萧瑀免了她们的礼,在挑帘走进东次间时,看到了端坐在北面椅子上的妻子。春日天暖了,妻子穿了一套颜色素净的襦裙,抬眸看过来时,神色淡淡的,无忧无喜,但紧跟着萧瑀就发现妻子瘦了,脸庞不复之前的丰盈,白皙却无红润的好气色。 “是我不好,让夫人担心了。”萧瑀走过来,想要去握妻子的手。 罗芙避开了,仰头看他一眼,再垂下视线道:“母亲比我更怕你出事,怎么样,皇上免了你的罪?” 萧瑀感受到了妻子的冷淡,这是生他的气了。 对此萧瑀很能理解,就像他也能理解父亲的怒火。 “是,皇上赦了我无罪,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还请夫人恕罪。”萧瑀退后两步,郑重朝妻子赔礼道。 看着他挑不出错的躬身大礼,罗芙扯扯嘴角:“无罪就好,你也受苦了,快去收拾收拾吧。” 说完,她起身去了内室。 萧瑀定在原地,等内室的帘子不再晃动,他看看身上七日都不曾换过的衣裳,只好先去前院沐浴。 将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换上干净的锦袍,萧瑀再次来到妻子身边,然而妻子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疏离模样,他赔罪她道不怪,他关心她道无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夫妻之间竟比成亲前还要生疏。 黄昏过后,大哥二哥都回来了,夫妻俩去正院吃团圆宴,罗芙也只是默默地听着,很少搭话。 萧璘:“皇上可有交待,你那份殿试答卷还作不作数?” 萧瑀回答“不知”,并发现妻子对这么重要的问题竟然也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这时萧瑀才意识到,妻子的生气,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饭毕,萧瑀随着沉默的妻子回到慎思堂,妻子沿着游廊往中院走,萧瑀下意识地跟着。 即将绕过拐角,罗芙停下脚步,侧首对身后的男人道:“我不太舒服,你在前面睡吧。” 萧瑀拉住她的手腕,关切道:“哪里不舒服?我派人去请郎中,不要拖着。” 罗芙摇摇头,推开他的手:“看到你就怕,怕晚上做噩梦跟着你一起被砍头,所以最近都分房吧。” 萧瑀怔住,等他回神,妻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只余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第25章 萧瑀被关在大牢里的时候, 罗芙没睡过一晚好觉,因为会忍不住去想各种糟糕或侥幸没那么糟糕的可能,现在萧瑀回来了,就像一阵风将那些不必再留着的纷乱思绪都给吹散得干干净净, 紧绷了太久的人骤然松懈下来, 沾床便陷入了沉睡。 前院, 萧瑀久久难眠。 其实他在牢房里也没睡过一晚好觉, 他回答永成帝的那些都是实话, 角落里不见天日的草席又凉又潮,就算萧瑀裹紧了外袍也总是会被冷醒, 醒了,萧瑀会怀念家中温暖的棉被,会想念总是要贴着他睡的抱起来又娇小又绵软的妻子。 殿试时写下那篇文章, 萧瑀就做好了被问罪被流放甚至被砍头的准备, 做好了与家人诀别的准备。皇上贤明的时候更多,应该不会迁怒整个萧家,萧瑀不是很担心家人的安危,父母有兄嫂照看,时间长些会恢复过来的, 唯有妻子, 欢欢喜喜地嫁过来, 才跟他过了五个月的恩爱日子…… 那几日萧瑀想的最多的就是妻子, 想万一他回不去了,妻子会如何。 以泪洗面, 年纪轻轻就冷冷清清地为他守寡一辈子,还是伤心一段时间后离开萧家? 哪个萧瑀都能理解,前者他愧对妻子心疼她, 后者他抱着愧疚祝她再结良缘。 这是最坏的结果,萧瑀当然更希望自己还能回到妻子身边,希望夫妻俩恩恩爱爱地白头到老谁也不离开谁。 万幸,皇上免了他的罪。 回府路上萧瑀一身轻松,回府后父亲的愤怒唾骂母亲的关心眼泪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而在萧瑀的预想中,妻子会流着泪扑到他身上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检查过后,妻子可能会生气他为什么那么胆大,但这股气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妻子就会继续询问他在牢房里的情况,会在听说他吃窝窝头睡草垫的时候泪眼汪汪地心疼他…… 萧瑀眼中的妻子一直都是美貌又温柔的,柔情似水柔弱无骨,然而重逢后的妻子,没给他任何预想中的温柔。 “看到你就怕,怕晚上做噩梦跟着你一起被砍头……” 妻子冷冰冰的话语再次响在耳边,萧瑀翻了个身,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发出一声长叹。 所以妻子是被他吓到了,她才十七岁,怕什么罪名妻子都要与夫君受同等惩罚。 翻来覆去的,萧瑀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提灯去看看漏刻,天快亮了,遂用内室备着的清水洗漱一番,另换一套锦袍,等外面终于有了亮光,萧瑀立即往中院走去。 两院中间有道门,平安与四个大丫鬟轮流负责这道门的开关。 今早轮到绿珠,也才十五六岁的姑娘,推开门猛地瞧见对面的男人身影,惊得绿珠倒退几步,白着脸差点就喊出声来。 萧瑀:“……夫人可起了?” 魂魄重新归位的绿珠及时收起惧色,瞅眼上房的窗户,摇头道:“还没,夫人已经好几晚都没睡好了,好不容易盼到您回来,这一觉肯定睡得很沉。” 萧瑀默然,示意院子里安静打扫的小丫鬟继续做事,他放轻脚步去了内室。 熹微晨光止步于窗前,被四幅屏风遮挡的拔步床附近仍是一片昏暗朦胧,萧瑀挑开两重纱帘,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 被窝里的妻子朝外躺着,长发睡乱了,可能是这一夜睡得好,她的脸终于又泛起萧瑀熟悉的红润,可瘦了的脸颊没那么快就养回来,以致于萧瑀瞧着都有些陌生。 把一个圆润的姑娘养清减了,是他的错。 看着看着,连续数晚未曾好眠的萧瑀竟然被妻子绵长规律的呼吸带出了困意,确定妻子留出来的地方足够他躺下,萧瑀脱去鞋子,以背朝妻子的姿势缓缓地往床上躺去。 萧家的三公子身形实在挺拔,百十多斤的大男人压向床板,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罗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好大一个人影,本能使然,她一把将那人影狠狠推了出去! “咚”的一声,等罗芙裹着被子坐起来,那人已经在地坪上滚了一圈半,正好露出一张茫然愕然的脸。 罗芙:“……鬼鬼祟祟的,是想吓死我吗?” 确实有些鬼祟的萧瑀无法反驳,虽然他被妻子推得不轻,可吓到妻子就是他的错,所以萧瑀顾不上手肘、大腿的疼,站起来理理衣袍,一边观察妻子的神色一边郑重赔罪:“怪我没打招呼,冒冒失失让夫人受惊了。” 刚嫁过来时罗芙很喜欢萧瑀这副翩翩君子的姿态,喜欢这个温和有礼的夫君,但现在她很清楚了,萧瑀既有礼也有颗连皇上都敢骂的惹祸心,那么只要这颗祸心还在,萧瑀表现在外的好皮囊、守礼节都是虚的,除了骗人再无任何用处! “都说了分房睡,谁让你过来的?亏你读了那么多书,擅闯女子闺房也是君子所为?”罗芙提起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斥责萧瑀的眼神分明在看一个欺凌良家女的纨绔恶霸。 她的眼神举动充满了嫌弃,训斥之言更是严厉,羞耻心让萧瑀下意识地退到拔步床的围廊门外,先放下这里的纱帘,再隔着帘子道:“我错了,我,我只是太想夫人,才……” 说到一半,萧瑀心头一惊,他们是夫妻啊,为何妻子把他当外男防备? 罗芙听了只是冷笑:“想我?你直言犯上的时候想过我吗?你被押进大牢的时候想过我可能也会因为你被关进大牢吗?” 萧瑀颓然地低下头。 他不回应,罗芙又嗤了一声:“如果你没想,说明我这个夫人在你心里半点分量也无,如果你想了,说明你把自己的谏言看得比我重,总之我都是被你抛到一边的可有可无,那你何必再来找我?” 萧瑀:“不是,夫人在我心里重于泰山,哪日夫人遇险,我豁出性命也要去救夫人,只是萧家广受皇恩,我学的也是忠君报国之道,君有过将危于社稷,我不得不谏。” 罗芙:“朝廷那么多文武高官都没看出皇上有错,就你看出来了,你可真厉害啊,左相都该给你让贤,对吧?” 萧瑀苦笑:“左相等官员未必没看出来,畏于获罪不敢直言罢了。” 罗芙更气了:“左相怕死也怕连累家人,你不怕是不是?好,你不怕连累我,我却怕被你连累,你真是君子,最近就别往我这边来,等风头过了,你痛痛快快给我写封和离书,咱们一拍两散!” 如今全京城都盯着犯了大事的萧家这边,萧瑀才回来她就走太过扎眼。 和离? 萧瑀挑起纱帘再次跨进拔步床,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妻子:“你要与我和离?” 明明殿试前她还温柔地替他擦脸,她还紧紧地抱着他与他缠绵,怎么突然就要离了? 让妻子担惊受怕是他有错在先,可他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为何她还要怕到和离,难道那些柔情蜜意都是假的? 萧瑀能够接受妻子在他获罪后无奈离开,却无法接受家中安宁了,妻子纯粹因为担心以后再被他连累而果断求离,这样会显得,显得她之前的温柔体贴都是假的,显得她对他这个人毫无留恋。 罗芙看出了萧瑀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受伤,那种错付真心般的委屈,忽然让罗芙记起这个敢直言犯上的蠢书生,也曾为了家世低微的妻子去找威名赫赫的定国公对峙。 和离这事罗芙非常占理,但情意上…… 别开脸避开萧瑀无声的质问,罗芙放轻声音道:“是。我没你胆大,我怕砍头怕住牢房,怕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再来一次犯上而终日惶恐。你是君子,你有你的抱负,也请你体谅体谅我的胆怯,放我走吧。” 平平静静的语气,柔美却过分理智的脸。 得到答案的萧瑀垂眸转身,想要做一个君子成全她,脑海里却全是半年来她留下的一幕幕,坐在村头桥边好奇张望他的罗芙,客栈外红着脸问他是否真想娶她的罗芙,新婚夜紧张得全身发抖的罗芙,酣睡中无意识往他怀里钻的罗芙,因为他高中会试榜首满眼都是欢喜的罗芙…… 萧瑀不想放身后的姑娘走,况且她走了,再嫁总不会比初嫁顺利,以后的日子未必比留在他身边好。 “皇上没有禁止我再考,你愿意等的话,三年后我会中进士……” “中进士后呢,如果你又觉得皇上有错了,你是不是还要直言犯上?”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2节 萧瑀苦笑:“你高看我了,我也怕死,怕连累家人,皇上有过我会忠于职守进谏,但进谏不等于犯上,这次是皇上即将第三次北伐,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让皇上重视我的谏言,且近两百名新科进士都在看着,皇上真治我的罪,便是绝了天下学子勇于进谏的忠君之心。” 他是直,不是傻,命就一条,萧瑀也会珍惜地用。 罗芙:“……也就是说,你是算计着皇上迫于名声不能罚你才挑殿试出手的?” 萧瑀当时没想那么多,皇上问如何兴国,他脑袋一热文章就成形了,顾虑的是会不会连累家人。后来进牢房了,皇上迟迟不定他的罪,萧瑀才开始翻来覆去地揣摩帝心。 罗芙松了口气,萧瑀真敢算计皇上,那才是嫌命长,六十六岁的开国皇帝,说话喷出来的吐沫都比萧瑀喝过的水多。 “随你怎么说,我是怕了你……” “夫人先别急,今日殿试该放榜了,往年参加殿试的贡士只会重新排名不会落榜,皇上究竟是罚我除名还是永不得复考也会在今日出决断,你我可以等结果出来再商议是否和离。” 萧瑀急着打断妻子的话道。 罗芙想了想,同意了,甚至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如果萧瑀被罚永不得复考,说明他这辈子都当不了官,不当官他就没机会触怒皇上,就只是一个可以让夫妻俩每个月合计拿二十两月钱的侯府三公子,万一将来分家,萧瑀怎么也能分到一路五进的京城大宅再加千百亩地? 这,臭饽饽似乎还能变回香饽饽? 萧瑀可不知道妻子在暗暗琢磨什么香臭,回到前院后,他喊来青川,让青川去贡院外面等着看榜。 青川惊喜道:“公子还有机会?” 萧瑀:“……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或是名字有没有打叉,附注“永不得复考”。 正门那边,萧荣父子三个也准备出发去当差了。 萧琥犹抱希望:“爹,要不要派人去贡院看榜?” 萧荣笑了,笑得格外狰狞:“看什么看,还不够丢人吗?” 骂了皇上还想中榜,老三自己都不敢做这美梦! 第26章 今日贡院这边的榜墙外依然早早就被围了个人山人海, 除了参加殿试的考生、落榜后暂留京城的考生以及闲得慌就爱看热闹的普通百姓,这次还多了一些准备榜下捉婿的京城富商或官员派来看榜的下人,另有一批专门给中榜考生报喜的“报子”,跑得快又运气好遇到大户人家的报子, 有时候拿赏钱都能拿几十两银! 罗兰、裴行书夫妻俩早就到了, 裴行书下车与相熟的同科交际, 罗兰坐在车内, 挑开一点帘缝一直留意外面, 最终只瞧见了孤零零赶过来的青川。 青川认得裴家的马车了,小跑过来给罗兰请安。 罗兰:“整个侯府只派了你一人来?” 青川一脸苦涩:“是啊, 三公子叫我来的,看看有没有他的名字。” 堂堂会试榜首竟然担心这个,可见中榜的机会有多渺茫。 罗兰也没什么好说的, 叫他快去抢地方, 余光一转,瞧见几个会试发榜后与丈夫交好的中榜贡士,当时跟丈夫有说有笑的,结果萧瑀一出事,这几人再也没有约过丈夫, 此时更是特意绕开了裴行书所在的位置。 自家只是萧家三房的姻亲都如此, 最近萧家在京城官场的遇冷可想而知。 又怪得了谁呢, 趋利避害乃人之本能, 亲友早就绑在一起没办法撇清,外人当然要躲得远远的。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还愿意与丈夫交好的同科才更显难能可贵。 时辰一到,发榜的礼部官吏出来了,依然是带刀卫兵开路, 官吏从容贴榜。 鬼使神差的,罗兰没有去找自家负责看榜的小厮,而是死死地盯着个头很高的青川,见青川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罗兰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棱,抓着抓着,青川终于转过来了,先是往外挤,远远对上她的眼神,青川按着旁人的肩膀高高跳了起来,喜极而泣:“状元!我家三公子是状元!” 罗兰心头一松,狂喜之余竟也落了一滴泪。 这时,自家小厮也猴子似的挤了出来,奔着马车道:“公子中了探花,一甲探花!” 两人的声音先后在人群中传开,其实就算他们不喊,好热闹的看客也开始往后传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了。百姓们或许还没听说今年的殿试出了什么事,在场的所有考生却都知道今科会元萧瑀犯上入了狱,此时再听到萧瑀的名字,中的竟然还是状元,考生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是萧瑀?” “不是说殿试没结束就被押走了?” “他到底写了什么啊?” 忠毅侯府,邓氏悻悻地坐在万和堂,杨延桢、李淮云一左一右地陪着。 以前的好几年婆媳三人都各过各的互不打扰,随着这次邓氏被小儿子吓倒,杨延桢、李淮云日日都要过来探望宽慰,宽慰着宽慰着婆媳之间竟然亲近了不少,今天殿试发榜,料想婆母心情不虞,杨延桢二人就又来开解了。 包括杨延桢在内,婆媳三个都做好了萧瑀落榜的准备,专等一个结果彻底死心。 “夫人夫人,外面来了六七个报子,都说三公子中了状元!” 特意在前面守门的赵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红光满面地道,一个报子可能是存心看萧家的笑话,几个报子都那么说,肯定是真的! 没等婆媳三个回神,落后报子们一段距离的青川也赶了过来,证实了这个喜讯。 邓氏直接高兴傻了,寻求大儿媳帮她解惑:“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皇上真不怪罪老三了?” 杨延桢笑道:“皇恩浩荡,皇上赏识三弟的才学,不计较他的冒犯直言了。” 这是事实,邓氏发自肺腑地感激永成帝,当即跑到院子里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流着泪连磕三个响头:“萧家祖坟冒青烟了,让他们父子几个都备受皇恩,皇上对萧家如此仁慈,萧家子子孙孙都将誓死报效皇上报效朝廷……” 杨延桢、李淮云等人也都跟着跪下磕头,然后由两个儿媳妇扶起了婆母。 杨延桢看眼赵管事,请示婆母道:“外面的报子们还在等着喜钱,儿媳提议,给最先到的报子一百两,余下几个一人十两,母亲意下如何?” 邓氏嘴边的笑、眼中的泪都凝结了,儿子中状元她是非常高兴,但再高兴也不值得掏一百几十两的喜钱啊,又不是儿子的同科们,请过席面能收回一份交情来。 杨延桢用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往年家境富裕的一甲进士最多给报子几十两喜钱,是因为他们只有中榜的一层喜,咱们府上不一样,今日皇上赏给三弟的恩典远胜三弟被点了状元,母亲说是不是?” 邓氏恍然大悟,这银子不是给报子的,是通过报子们的嘴告诉所有人尤其是皇上,萧家上下有多感激皇上对萧家的恩德! 她立即吩咐赵管事:“快去支银子,就按照大夫人的意思说!” 赵管事明白,轮到他给报子们发喜钱时,赵管事又笑又哭,报子们见萧家的管事都对皇上感激涕零,里面的主子们不定感恩成什么样了,回去炫耀萧家出手大方时,除了解释萧家为何给这么多,自然也会讲讲这一番见闻。 慎思堂。 青川正在给自家公子报喜:“榜上说了,后日皇上在太极殿设恩荣宴,所有榜上进士都要进宫赴宴。” 萧瑀没有笑,怔了片刻,他也如母亲那般跪到院子中,虔诚无比地朝皇宫磕了三个头。 他出于忠君、为民之心进谏,当时已存有死志,可皇上非但没有罚他,还点了他做状元,如此圣恩,萧瑀唯有竭诚而报。 跪叩完毕,萧瑀平复好心中的激荡,大步朝中院走去。 罗芙在东次间坐着,正心乱如麻,刚刚青川跑进慎思堂大声报喜的声音她在这边都听见了,知道萧瑀中了状元。 状元,状元!若萧瑀不曾犯上入狱,若他顺顺利利地拿了这个状元,罗芙这会儿该笑酸了脸吧? 清晨刚盼着他落榜,两人还能做一对儿日子平淡顺遂的夫妻,偏偏萧瑀中了,中了就要入朝为官,凭他的直肠子与包天胆,说他再也不会触犯天颜,谁信? 反正罗芙不敢信,不敢拿她与家人的一辈子去赌。 萧瑀挑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妻子抿着的嘴角、凝了愁绪的眉眼,刹那间就打破了他中状元就能让妻子回心转意的幻想。 “你,你听见青川的话了?”萧瑀犹抱着一丝希望问。 罗芙回他一个客气的笑:“是,恭喜了,状元郎。” 萧瑀:“……我向你保证,以后即便给皇上进谏,我也会仔细斟酌词句,力争不犯天颜,还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信这些虚话。”罗芙扭过头,自家爹娘感情够好的,但老爹跟母亲保证过多少次不再偷偷借钱给别人,哪次做到了?最多不敢再借大钱,只敢把自己手里的碎钱借光。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公婆的态度以及萧瑀做的这两桩,不,还要再加上他三年前暗讽皇上明批左相的旧案,萧瑀就是个又直又莽的书生,死都不怕也要直谏,能改才怪。 萧瑀看着妻子冷冰冰的脸,很想让她重新变成笑起来的模样,却想不到办法破局。 就在这时,裴行书夫妻到了,邓氏派人喊小夫妻俩去忠正堂待客。 今日算是萧瑀的大日子,即便没有亲戚登门,他也得去接受母亲嫂子们的道喜,不能一直在慎思堂闷着。 罗芙懂礼数,关上门她可以跟萧瑀商量和离的事,但这事一日没定下来,最好还是先瞒着公婆兄嫂。 简单收拾收拾,夫妻俩一路无话地去了忠正堂,一到这边,罗芙就笑起来了,仿佛真的很高兴。 应酬过后,萧瑀被裴行书拉去酒楼回应等着给两人道喜的同科,罗芙带着姐姐回慎思堂说贴己话。 得知妹妹竟然还想着和离的事,罗兰敲了敲妹妹的脑门:“你傻了?皇上都没怪罪萧瑀,大度地点他做状元,这时候你与萧瑀和离,是想告诉皇上你怀疑皇上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仁慈,心里还记着萧瑀的账,所以你这个聪明人才要趁早离开萧家?” 罗芙:“……” 罗兰叹道:“萧瑀落榜,证明萧瑀就是有错,你提和离才不会被人非议,现在皇上明着赏识萧瑀,你却要跟皇上反着来,叫皇上怎么想?恐怕史官都要记你一笔,说永成三十二年那个直言犯上的萧瑀都被皇上宽恕了连中三元,他的夫人罗氏竟仍因怕死弃他而去,好啊,他们君臣都得了美名,就你罗夫人从此遗臭万年。” 罗芙:“……” 她没惦记过青史留名,但也不想让史官扣她一顶屎盆子! “那,那我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继续跟他过?”罗芙不甘心地问。 罗兰摸摸妹妹瘦下来的小脸,轻声道:“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美事,就像将士们容易在战场上立功,也容易在战场上丢掉性命,文官们立了功绩可以升官,办砸了差事或是被人陷害同样要遭遇贬官获罪。你姐夫会做人,如今也中了探花,但他的官途真就从此一帆风顺了吗?” 罗芙:“……我可以改嫁一个普通男人,不用他当官,家里略有资产别让我吃苦就行。” 罗兰:“说的简单,广陵多少普通男人被拉去服劳役或充军了,多少普通男人因无权无势被有钱的、当官的欺凌摆布,还有我们姐妹,若不是家里有些钱后来又攀上了城里颇有名望的裴家,以你我的容貌,要么被地痞流氓祸害,要么被纨绔子弟抢去当妾,难得善终。” 罗芙沉默了。 罗兰提点妹妹:“嫁谁都要操心,与其嫁给普通男人忧虑未知的更多的危险,不如继续在侯府做你的状元夫人,每日穿金戴银仆人伺候,只需管着萧瑀让他少犯几次傻。再说了,萧瑀还能真的不怕死真的喜欢住牢房啊,骂了一次皇上还敢骂第二次?吃一堑长一智,不用你管着,他自己也会吸取教训。” 罗芙扯扯袖口,看着姐姐问:“万一呢,万一他还敢来第二次,姐姐不怕咱们家都受他连累,姐夫易哥儿他们也受他连累?” 罗兰:“万一是万一,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是你跟着他享福,是罗、裴两家借萧家的光,为了一点隐患放弃九千九百九十九点荣华富贵,哦,还要多加一个贪生怕死的青史污名,妹妹自己说,值得吗?” 罗芙:“……” 第27章 夜幕初降, 新科进士们在酒楼设的宴席终于结束了,裴行书先与青川一起将醉昏过去的萧瑀扶上马车,再与围过来送二人的同科们一一道别,又耽误了小半刻钟, 他才上了马车, 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证明他也醉得不轻。 帘子一落, 裴行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疲惫地坐到左边的侧位上,抬手揉捏额头时, 忽然瞥见死人一般躺在主位窄榻上的萧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清黑的眼正盯着他,深潭一般无甚情绪, 乍一对上颇有些吓人。 裴行书:“……你没醉?” 说实话, 在萧瑀殿试上捅娄子之前,裴行书待这位侯府出身的连襟十分客气,交谈时总是一口一个“元直”地称呼萧瑀的字,鲜少直接用“你”,可在萧瑀捅了大篓子险些连累罗家并直接导致妻子姐妹俩整日忧心忡忡后, 裴行书再难与萧瑀维持这些虚礼。 这是才做了五个月的连襟, 裴行书没资格教训萧瑀, 换成自己的亲弟弟或是罗松干出这种事, 裴行书非要骂上一顿不可。 萧瑀看出了姐夫眼中隐忍的不悦,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发了会儿呆, 闻着姐夫身上浓郁的酒气,萧瑀慢慢坐正,等马车出发离开酒楼一段距离了, 萧瑀把两边窗帘都挑起一道缝隙,春日微凉的晚风吹进来,很快就卷走了大半浑浊。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3节 重新坐正,见裴行书坐姿端正目光也算清明,萧瑀钦佩道:“姐夫好酒量。” 他不喜喝酒,再加上放不下妻子要与他和离的愁绪,宴席上根本无心应酬,若非皇上刚刚给了他莫大的恩典,他跟同科们摆冷脸或是直接离开容易引发他不领皇上的情的误会,萧瑀又何须喝到一半就装醉趴在桌子上? 而萧瑀在酒桌上趴了多长时间,裴行书就被同科们灌了多长时间的酒,虽然读书人灌得比较含蓄,可今晚的同科太多了,你一盏我一盏,萧瑀趴在那百无聊赖地替裴行书数了数,今晚裴行书至少喝了三十多盏。 裴行书:“……你若醒着,他们便不会只敬我与崔文焕。” 崔瀚崔文焕,正是今科殿试榜眼。 萧瑀敷衍地告个罪,盯着微微晃动的窗帘不再说话,一看就是有心事。 裴行书低声道:“莫非是皇上那里,元直仍有顾虑?” 萧瑀只是摇头。 与皇上无关,裴行书思索片刻,忽然记起前几日妻子曾提起罗芙有意与萧瑀和离的事,有心相劝,又猜不透萧瑀的态度,于是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车是裴家的,将萧瑀送回侯府,与萧荣、邓氏等人打声招呼裴行书便告辞了。 中状元比拿到会试榜首还值得高兴,但今晚萧荣再没有兴致拉着自家老三喝酒,谁知道皇上是不是爱惜明君的名声才放过老三的?与漫长的官途比,状元就是个虚名,得看接下来皇上封老三做什么官,才能判断皇上真正的态度。 萧荣好歹也在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侯爷,见过数届状元榜眼探花,早年就有一个状元因为醉酒写了一篇颇为狂妄的文章不被皇上所喜,第二年就被吏部外放到一个西北小县当知县,十几年过去了,反正萧荣再没听人提及过那位状元。 “回去歇着吧,看你就头疼。”萧荣赶苍蝇似的嫌弃道。 萧瑀配合地走了,回到慎思堂,发现两院中间的小门已经落了锁,妻子显然还在生气,萧瑀只好继续一个人睡在前院。 时辰尚早,罗芙屋里虽然熄了灯,但躺在床上的她头脑十分清醒。 姐姐讲的那些道理罗芙都听进去了,在皇上愿意给萧瑀恩典的这个当头,她与萧瑀和离确实不合适,污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可能导致被她抛弃的萧家把罗家当成冤家,萧荣、萧璘可能会在官场上给姐夫下绊子,姐姐也会被京城的贵妇圈子排挤。 不能离,罗芙就得好好盘算盘算该如何继续与萧瑀相处了,直接给萧瑀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么厚颜无耻,萧瑀也不是傻子,只会觉得她翻脸太快虚荣丑陋。假意坚持和离,万一萧瑀中了状元被人捧得春风得意,真答应和离再另娶新妇怎么办? 罗芙可以自己走,被萧瑀嫌弃再硬塞她一张和离书赶她走,罗芙不能接受! 翌日一早,萧瑀没敢再擅闯夫人的闺房,规规矩矩地在小门这边候着,托平安等夫人醒了再帮忙传话。 罗芙醒得也很早,得知萧瑀早早就候在外面等着见她,仍是非常在意她的姿态,罗芙心底便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或许也没那么隐秘,因为平安就在床边站着,看见夫人翘起的嘴角了。 夫人这一高兴,平安忙替三公子说好话:“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就在游廊里站着,魂不守舍地望着夫人的窗户。” 罗芙斜她一眼:“在我跟公子和好之前,你只管规规矩矩地招待他,不许讨好奉承。” 彩蝶那四个大丫鬟是侯府给她的,心里肯定更向着萧瑀,罗芙管不了,但平安必须跟她一心。 平安笑嘻嘻地应下。 梳洗打扮过后,罗芙坐到东次间,再叫平安去请萧瑀。 萧瑀进了屋,见妻子还是那副冷淡模样,他心中就是一沉,等平安退出去了,萧瑀也不敢擅自开口,只不时地偷看两眼,夫妻俩一对上眼,他就赶紧低眸,免得被妻子视为无礼,或是在妻子眼中看到冷漠嫌弃。 罗芙打量够了,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吧,这是你家,何必那么拘束。” 萧瑀浑身一僵,昨日还只是商量和离,今日就直接分你家我家了? 他哪里还坐得下去,急着道:“当日我接夫人进门之前,曾向岳父岳母承诺此生都不会辜负夫人,又岂有成亲半年就与夫人和离之理?是,口说为虚,夫人不愿信我的保证,那就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看我日后如何行事?” 罗芙看着他的脚下:“新房行礼,我与你结发为夫妻,便是承诺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可短短五月过去,我一见你获罪就动了和离之心,此等贪生怕死之举,你这样的君子如何能容忍?无非是喜我美貌难舍夜间欢好才一再挽留,等时间长了,你看淡了此事,便会记起我今日的舍弃之心,那么与其日后翻旧账,何不现在就成全我?” 萧瑀在听到妻子的自轻之言时就想开口,随即又因为妻子提到他的重色贪欢而尴尬沉默了下来。 待妻子全部说完,萧瑀正色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我,我进谏后怕死,夫人怕被我连累求去,这都是人之常情,这次我不怨夫人,以后再来几次,只要你是因为怕被我连累提出和离,我也不会怪你分毫,而一旦你回心转意还愿意同我做夫妻,我都会如至宝失而复得。” 罗芙轻笑:“如今我年轻貌美,你当然把我当珍宝,等我老了,你早变了心。” 萧瑀:“母亲也老了,父亲贪慕虚荣都不曾舍弃母亲,我自负君子,更不会行抛弃发妻的小人之为。” 罗芙:“母亲嫁给父亲时父亲一无所有,父亲感念母亲待他的情深义重,我却只愿与你共富贵不愿共患难。” 萧瑀:“若我富贵,我愿与夫人同享,若夫人有难,我愿与夫人同担。可若我有难,我宁可夫人离我而去,也不愿意你随我受苦,所以我不介意夫人那么想。” 罗芙:“……你这么说,更显得我小人之心。” 萧瑀:“是我先害你寝食难安,娶了夫人却不能给夫人安稳,我也绝非君子。” 状元郎言辞恳切,目光赤诚,罗芙竟心虚继续与他对视下去,别开眼沉默片刻,又笑了:“换个贪生怕死的夫人,你也会这样再三挽留她吗?” 萧瑀:“怎么换?我只娶过你这一个夫人,想不出别的夫人的脸,我想挽留的,也只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夫人。” 罗芙莫名脸热,小声嘀咕道:“你就是贪我的色。” 萧瑀:“……君子好美,但求之以礼,你我已是夫妻,我好夫人的色也合于礼。” 罗芙听不下去了,起身要往内室走,萧瑀见妻子面露红潮分明是羞涩之意,便从后面拉住妻子的手,再将人拉入怀里,紧紧地抱住道:“我真的知错了,别再气了?” 罗芙挣了两下,挣不脱就算了,一手拉住萧瑀横在她腰间的手防着他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一边跟他说实话:“其实殿试发榜之前,我有盼过你落榜,最好一辈子都不能再考,这样我还能跟你做一对儿没有出息却也算富足踏实的夫妻,偏偏你又中了状元。” 才将妻子哄得半好的萧瑀再次感到后怕,刚想开口,就听怀里的妻子继续道:“可以选的话,我还是想与你和离,可姐姐跟我说,这时候我舍了你,史官记载你连中三元的事,会夸你勇于直言进谏,夸皇上胸怀宽广,唯独骂我贪生怕死。” 萧瑀:“……”史官确实会提妻子这么一笔,侧面赞颂他的大无畏。 罗芙的指甲开始往他手背上陷:“都怪你,你们一家人若是早告诉我你上次落榜是因为讽了皇上与左相,我宁可穷死在村里也不敢攀你这根连皇上都敢戳的高枝,现在好了,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怎么样都难做好人!” 妻子越说哭腔越明显,萧瑀顾不得手疼,一把将妻子转了过来,见她白嫩的脸颊上挂着两串清泪,红红的唇瓣居然还分外委屈地嘟着,真是可怜又可爱,萧瑀便鬼迷心窍地亲了上去。 罗芙愣了一下,愣完就用力将人推得远远的! 萧瑀连退几步,对上妻子恼火地瞪着他却依然可爱的模样,萧瑀讪讪地看向窗外,余光见妻子转身想走,萧瑀跨步就追了上去,重新从后面抱住人:“你现在走,确实于名声有损,但你留下来,我会加倍地对你好,月钱俸禄都给你,以后再有谏言,也都先跟你商量,绝不再擅作主张。” 美誉、富贵与安稳,样样都是罗芙想要的。 本就不多的眼泪早止住了,罗芙扣着腰间的双手,咬牙道:“口说无凭,你给我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将来你敢跟我翻旧账,我就把你的字据贴到贡院外墙去,专挑春闱发榜的时候贴。” 萧瑀笑着道好,将妻子拉到书房,真的写了一份简单明了的字据上交。 罗芙仔细检查过,这才满意。 然而晚上萧瑀想跟去中院时,依然被罗芙拒在了小门外。 不和离归不和离,萧瑀才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出狱两天就指望夫妻同床,做梦去吧! 第28章 虽然还不能抱着妻子同床, 但妻子答应不和离了,这晚萧瑀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早上一醒,潮生就把前日殿试发榜后国子监送来的那套状元袍捧了过来,高兴地要为公子换上。 萧瑀看了眼, 道:“出发前再换吧, 先穿常服。” 御赐的恩荣宴午时开始, 要求新科进士们巳正时分齐聚皇城之外, 萧瑀还能在家里待上一个多时辰, 不急。 潮生只好格外慎重地重新挂起状元袍,换了另一套常服给公子。 萧瑀收拾好就去了中院。 罗芙也打扮好了, 昨日她有大半时间都在万和堂,一是侯府有喜事她必须露面,二来大嫂杨延桢讲了很多殿试之后的事, 譬如新科进士们会穿上国子监发放的进士袍去参加恩荣宴, 譬如恩荣宴上皇上会给状元榜眼探花直接封官,宴席结束状元榜眼探花还要戴上御赐的簪花去城内骑马游街…… 不管这些与萧瑀有没有关系,罗芙都听得津津有味,并得知杨延桢已经在往届状元们游街的必经之路上订了一家酒楼的雅间,也就是说, 萧瑀在宫里吃席时, 萧家女眷会在酒楼吃席, 萧瑀出来游街的时候, 萧家女眷会在酒楼等着看他。 “怎么没换进士袍?”瞧见一身常服的萧瑀,罗芙奇怪地问。 短短两三日, 萧瑀竟养成了先观察妻子神色的习惯,见妻子虽没有恢复最初的温柔笑脸,却也不再冷淡得把他当外男, 萧瑀放下心来,解释道:“怕弄脏了,临走前再换。” 罗芙终于感受到了这人对皇上赐宴的重视,不然萧瑀进宫跟回家一样从容自在,罗芙又要怕了。 “走吧,母亲说了今早叫咱们三房都去万和堂用饭。” 萧瑀点头,看着妻子站起来,他落后一步跟上。 罗芙只管走自己的,不是没察觉萧瑀的视线,但罗芙就是要让萧瑀知道惹她生气有多严重,那么只要萧瑀还想好好跟她过日子,以后他再想做什么蠢事,都得先顾忌一下她,而不是琢磨些他闯什么祸她都会轻易原谅的美梦。 一直走到万和堂的门外,罗芙才偏头朝萧瑀笑笑:“这顿家宴是为了庆祝你中状元的,还是你打头吧。” 许久不曾见过的明媚笑脸,萧瑀心头刚暖,就见妻子马上敛了笑,还颇嫌他耽误时间似的瞪了他一眼。 萧瑀:“……” 他配合地走在了前面。 堂屋里,萧荣夫妻以及萧琥、萧璘夫妻都到了,大郎二郎三郎盈姐儿也都在。前阵子萧瑀下场不明,长辈们直接瞒了孩子们,反正萧瑀平时不怎么出慎思堂,孩子们见不到他也不会惦记,现在雨过天晴,孩子们光知道三叔中状元的喜讯了,萧瑀还没进屋,兄妹四个就跑出来围住了他。 萧璘家四岁的二郎:“三叔,你真厉害,我再也不嫌你要求多了!” 萧琥家六岁的大郎:“三叔什么时候去游街,可以带我一起吗?” 三郎、盈姐儿还小,一人抱着三叔一条腿,只管仰着头憨笑,笑着笑着,三郎打了个大喷嚏,全喷三叔身上了。 萧瑀:“……” 杨延桢及时朝三郎的乳母使个眼色,乳母躬身上前,稳稳抱走了近日有些着凉的三郎。 萧瑀抱起最小的盈姐儿,先鼓励二郎好好读书,再摸摸大郎的脑袋:“不能带你,你想游街,长大了自己考。” 大哥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大嫂出自书香世家,杨家更有无数藏书,只要大郎肯用心,还是有希望的。 一心学武的大郎悄悄地瞪了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坏三叔。 早饭依然吃得很安静,饭后孩子们走了,萧荣按捺着脾气嘱咐小儿子:“进宫见到皇上,记得先叩谢隆恩,无论皇上说什么,你都不可再口出狂言,不然再进一次大牢,没人救得了你。” 萧瑀用余光扫眼一侧的妻子,还算恭顺地应了。 萧荣还要去当差,临走前上下扫视一眼儿子,皱眉道:“早点换了进士袍早点出发,不要仗着离皇城近就最后到。” 萧瑀还是点头。 散了席,罗芙又陪萧瑀回了慎思堂,夫妻俩在各自的院子待着,将近巳时,罗芙来了前院,见萧瑀竟然坐在堂屋看书,仿佛已经忘了时间,罗芙恼道:“你怎么还不换衣裳?” 候在一旁的潮生欲言又止。 萧瑀示意他退下,这才走到妻子面前,低声解释:“这套进士袍我这辈子应该只会穿今日一次,潮生手笨,我想劳烦夫人为我换上。” 敢直言犯上的萧家三郎,胆子再大、话再直都长在体内、藏在腹中,其人依然俊如修竹,清润的眸子近距离地注视着她,还说着那样不害臊的情话,罗芙才被激起的燥火就这么被他扑灭了,脸颊又像那些夜里一样发烫。 正事要紧,罗芙绕过他去了内室,萧瑀笑笑,抬脚跟上。 国子监给二甲、三甲进士发的是白色广袖襕衫,给状元榜眼探花的则是深蓝色广袖襕衫以做区分,另有一顶同一制式的进士冠。 襕衫只是略精致些的细布料子,并不稀奇,但这件是给状元穿的,罗芙真真切切地摸在手里,竟也觉得与有荣焉。据大嫂说,萧瑀乃是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是注定会被史官记入国史的名人了,殿试进谏之举更将为他的声名增辉。 倘若罗芙还是一个与青史沾不上边的普通百姓,她不会把青史留名当成多大的荣耀,但真给她机会被史官列入青史,罗芙会为一个美名而激动喜悦,会对污名避之不及。 如今她还是萧瑀的夫人,会随着他的声名显赫同样获得一份荣耀。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4节 系好襕衫,扣上玉带,罗芙双手托起黑色的进士冠,缓缓戴上萧瑀的头顶。 当萧瑀站直了,罗芙也站到了几步之外,刻意不去看萧瑀的脸,只看他这一身风流扮相。这人生得实在太好,又兼儒雅清正之气,以侯府公子、状元郎的身份骑马在京城巡游一圈,肯定会有名门贵女明知他敢犯上也愿意嫁给他。 萧瑀接连在妻子眼中看到了欣赏与……不满? “哪里不妥吗?”萧瑀开始审视自己,前面没有异样,他转身往后看。 就在此时,安静的室内忽地起了一缕清风,随即有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萧瑀诧异地看向胸口,双手顿在半空。 罗芙贴着他身上的状元袍,两只手搭在他后腰,在萧瑀反应过来要回抱她的时候,罗芙的右手突然发力,狠狠拧住他腰间一块儿皮肉:“我喜欢你中状元有出息,不喜欢你闯祸害我提心吊胆,再有下次,就算事后你平安回来,也休想再指望我帮你宽衣解带。” 萧瑀疼得直吸气,对着屋顶道:“记住了,夫人教诲,我永生不忘!” 罗芙哼了哼,松开他,再绕到后面替萧瑀抚平那处被她拧出来的褶皱。 萧瑀动也不敢动,唯恐妻子再来一下。 皇城外,在妻子与母亲的催促下,萧瑀提前两刻钟就到了,隔了老远便能看见排在端门左侧的长长队伍,萧瑀识趣地下了马车,理理衣袍,坦然朝队伍走去。 近两百名进士只有一甲三人穿深蓝襕衫,其中榜眼崔瀚、探花裴行书已经到了,新来的这位必然是状元萧瑀。 两排进士停止交谈,全都盯着越来越近的萧瑀,尚未踏足官场的新科进士们,几乎没有一人有人脉知晓萧瑀的殿试答卷写了什么,只能私底下互相揣测。其中有人钦佩萧瑀的胆识,有人嘲讽萧瑀不过是仗着有个侯爷爹才敢在殿试上特立独行。 甭管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议论,萧瑀神色如常地来到了近前,拱手朝所有同科行礼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第一排空着的首位。 榜眼崔瀚三十五了,本来这个年纪的进士尤其是一甲进士依然能夸一句年轻有为,但右边有个二十八岁的探花,左边有个二十三岁的状元,崔瀚都忍不住恼恨自己为何这么无能,为什么没能在双十年华就金榜题名。 更让崔瀚心里泛酸的是,萧瑀是侯府公子府邸气派,扬州来的裴行书竟然也阔绰到提前半年就在京城赁了一栋宅院,内有美妻殷勤照看、红袖添香,对了,这两人还是连襟! 察觉到裴行书、萧瑀都往他这边看了看,其实是想隔着他对个眼神或直接交谈,崔瀚简直想直接让出位置来。 等待中,礼部官员再次检查过众进士有没有夹带,时辰一到,主考官礼部尚书夏起元领着众人进了宫,沿着威严宽阔的长长宫道朝太极殿走去。 左相杨盛、定国公李恭分别率领一队文武重臣站在殿前的石阶下,与众进士一起等着恭迎帝王。 进士们驻足站好后,夏起元快步走到了左相所在的文官之列。 萧荣官职不高却有一等侯的爵位,所以也得了恩荣宴陪席的资格,眼看着自家老三率领一片白衣进士走过来,感受着其他公侯、武官认出老三又投向他的视线,萧荣下意识挺直了胸膛,气归气,最终老三还是给他长了脸! 又等了一刻钟,永成帝终于到了,后面跟着四位皇子。 每次恩荣宴开席之前,永成帝都会先夸赞、勉励一番新科进士们,顺便给一甲进士封官。今年不一样,所有殿试考生都看见永成帝发落了一个考生,那么永成帝必须就此事给众人一个合情合理的交待。 永成帝朝马公公使个眼色。 马公公颔首,双手托着一个托盘,快步拾级而下停到萧瑀面前。 永成帝抿抿唇,居高临下地道:“殿试当日,朕看完萧瑀的答卷一气之下将他押入大牢,后来朕又点了萧瑀做状元,想必诸位都很好奇萧瑀究竟写了什么,如此,萧瑀你亲自宣读一遍你的状元卷,为满朝文武与新科进士们解解惑!” 他敢点萧瑀当状元,就不怕让天下知道萧瑀那些指桑骂槐的讽他之言! 第29章 今日之前, 真正见过萧瑀那份殿试答卷的只有三人,一是萧瑀自己,余下便是永成帝与拾起答卷的福王。 人人都猜到萧瑀在答卷里直言进谏了,且谏得非常难听, 但他们也确实好奇萧瑀谏得到底有多难听。 萧荣是唯一不好奇的, 甚至永成帝的话音刚落, 萧荣的腿就已经软了, 挺直的腰杆塌下来, 摇摇欲坠! 孽障啊孽障,他入京二十多年一心想着撑起门庭为妻子儿女遮风挡雨, 妻子与老大老二都很体谅他,唯独这个学问最好的老三,不但不领情, 还整天想着往他头上呼风唤雨! 实在站不直了, 萧荣直接跪了下去,反正等会儿也要跪,逃不掉的。 萧瑀领完旨刚从马公公手里接过自己的答卷,转眼就看到了武官那边汗颜跪下的父亲。 萧瑀微微攥紧双手,随即收回视线, 持卷走到永成帝脚下长长台阶的正前方, 转身面朝满朝文武与同科进士们。在外人看来, 萧荣这个父亲跪得脊背有多弯, 萧瑀这个儿子站得就有多直,左相大人都沉下脸侧过身明摆着不满萧瑀这种姿态了, 萧瑀依然泰然处之。 殿试答卷太长,需得一折一折地展开再叠起那么读,萧瑀读完两折后, 忽地完全合上答卷,抬首直面众人诵读起来。 这答卷在下笔之前,萧瑀已经在脑海里斟酌了十数次,关在牢房那七天,萧瑀既以草杆为笔写于地上,也在难眠的夜里一次次翻阅于脑海,所以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瑀敢写,那么皇上让他当众宣读,萧瑀又有何惧? 状元郎不但读了,还读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读到明君止兵戈时他的视线扫过了以李恭为首的武官公爵们,读到昏君处死直臣时他又看了一圈杨盛率领的文臣们,到最后,萧瑀转身面君而立,用同样慨然的气势背出了让永成帝怒气冲冠、让福王汗流浃背的那几行:“……吾皇当患三伐失利后如何抵御诸侯分食弱周继而亡国,不必多思兴国矣!”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近两百名新科进士全都呆如木鸡。 汉白玉长阶之上,永成帝淡然看着这一幕,他的背后,四皇子福王垂眸静立,初闻此言的太子暗暗拭汗,三皇子顺王眉头紧锁,二皇子齐王怒喝一声“放肆”,就要冲下台阶去揍那狗屁状元一顿,却被父皇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瞪完齐王,永成帝看向台阶下的萧家父子。 萧荣已经跪着爬出武官之列,一边叩首一边哭陈着教子无方之罪。 萧瑀同样屈膝跪下,先将殿试答卷摆在前方,再伏地叩首,扬声道:“萧瑀狂妄自大,以危言耸听博吾皇瞩目,萧瑀知罪,求吾皇责罚。” 永成帝叹了一声,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扫视文武百官道:“萧瑀确实狂妄,狂妄到朕一怒之下将他关进了大牢,但之后几日朕曾数十次翻阅他的答卷,惊觉萧瑀所论大周国库空虚、盗贼四起、民生多苦并非危言耸听,这都是因为朕执迷伐殷忽略了民生啊!” 杨盛立即跪下,恳切道:“皇上伐殷旨在一统天下,只有中原尽归于我大周才能真正结束征战,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得以太平,故而皇上伐殷乃大势所趋,何错之有?” 其他文武官员也都跪地,高声附和此言。 榜眼崔瀚、探花裴行书也带着所有进士们跪了下去。 永成帝笑笑,道:“都不必为朕粉饰太平,朕确实该伐殷,但伐殷不该急于一时,你们也都知道,殷帝野心勃勃,提拔了一批贤臣良将,甚至为了抵御大周不惜割地给东胡以求联盟,他这样,朕七月出兵便是顺利灭了殷国,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然大周西北还有西胡虎视眈眈、西南有滇国频繁犯境,即便朕能派兵固守边疆,却再也派不出兵力镇压九州四起的匪盗,为伐殷而致使大周匪盗横行民不聊生,此绝非明君所为!” “朕为何点萧瑀做状元,就是因为他这篇文章来得及时,似醍醐灌顶让朕想起了当年朕起兵开国的初衷,朕开国不是为了让自己当皇上作威作福,是为了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庇护天下百姓,只要朕让九州百姓丰衣足食安享太平,何愁辽州之民不举家来投?” “民安民富才有国兴,所以朕决定了,暂停伐殷,何时大周境内再得以富庶安定,朕何时再起兵伐殷,倘若朕等不到那一天,就让朕的子孙继承朕的鸿志,朕相信,只要民心归于大周,大周终有一统天下结束战乱的那一日!” 帝王慷慨激昂,听得杨盛眼眶发热落下泪来,率先高呼道:“吾皇英明,臣愿披肝沥胆辅佐吾皇!” 众臣与进士们皆齐声表以忠心。 永成帝独立于太极殿之前,看着周围跪成一片的皇子与新老臣子们,终于呼出了盘旋胸口数日的那口浊气。萧瑀直言进谏是美名,他堂堂帝王连那种狂言都能容忍,自然也能得个“虚心纳谏”的美名,此乃两全其美。 宣布过暂停北伐的决策,萧瑀殿试犯上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永成帝免了众人的礼,继续按照恩荣宴正常的流程勉励新科进士们,并亲自授了一甲进士三人的官。 授探花裴行书为集贤院校书郎,官阶正九品。 授榜眼崔瀚为秘书省校书郎,官阶正九品。 授状元萧瑀为御史台台院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三个官职一出,大臣们与新科进士们中间立即响起了一些低声议论。 本朝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司经局、崇文馆皆设有校书郎的官职,负责校堪编纂典籍。校书郎们看似官职低微却属于天子近臣,常有机会伴驾得到天子的赏识,有了赏识自然容易得到升迁,所以校书郎多从新科进士中从优选拔,被视为文士仕途起家之良选。 就拿裴行书任职的集贤院来说,集贤院主管校理典籍、征集前朝名家遗书以及延揽天下贤才,如今由左相杨盛兼领学士职,那么裴行书在集贤院做校书郎,不但常有机会伴驾,更能经常近距离与杨盛打交道,杨盛可是直接统管国务的左相啊,但凡裴行书机灵些得了杨盛的青睐,哪怕永成帝不认识他,杨盛也能给裴行书安排个好去处,从此平步青云。 因此,永成帝给崔瀚、裴行书的官职都属于正常授官,倒是直接授给萧瑀的从六品“高官”真乃本朝进士初授官前所未有的殊荣,可转念一想,萧瑀连皇上都敢直言讽刺,让他去御史台台院做一个监察、弹劾京城百官的侍御史,确实再合适不过。 授官完毕,恩荣宴正式开始,接下来就是吃吃喝喝了,顺便吹捧一番帝王。 酒楼雅间,有杨延桢提前牵线,萧家、杨家、李家的女眷汇聚一堂,包括罗兰,都在此等着一睹状元榜眼探花的风采。 吃席的时候,因为状元郎萧瑀、探花郎裴行书不在,亲戚们的夸赞之词都落在了罗芙、罗兰姐妹俩身上。 罗芙这十来日笑得都没有这顿饭笑得次数多,笑得脸颊都要僵了,好不容易酒席结束,长辈们稳稳当当地坐在一块儿喝茶闲聊,年轻的夫人们提前拉上交好的凑到不同的雅窗窗边等着了。 罗芙这边有罗兰以及杨延桢、李淮云,李淮云怀里还抱着要来看三叔游街的盈姐儿。 当街上传来百姓们的喧哗,守在窗边的女眷们也都打起了精神。 罗芙学着大嫂二嫂的做派,举着一把团扇挡在面前,只露出眼睛。游街的正主们还没到,街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其中尤以女子为多,上至头发花白的婆婆,下至被长辈牵着的六七岁女童,包括对面、两侧的酒楼、茶楼也都守着一些官家闺秀、富家小姐们。 左相夫人徐氏笑着对邓氏道:“那些等着捉婿的小姑娘们还不知道,今年的状元、探花都已娶了如花美眷,要让她们失望喽。” 邓氏与有荣焉地看向罗家的姐妹花:“可惜我那位亲家母远在扬州,没能看见两个女婿同时游街的盛况。” 定国公夫人廖氏瞅瞅罗芙姐妹,一个纤细秀美如兰,一个丰腴富贵如牡丹,点着头道:“罗家能养出这么一对儿姐妹花,本身就是有福之家,又觅得两位乘龙快婿,福上加福,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就像爱笑的小辈比苦着脸的小辈更容易讨人喜欢,运道好的家族也更受亲友青睐,因为谁都想沾点好运。 “来了来了!” 第四张窗户旁,李家几个妙龄少女激动地道,惹得廖氏无奈地摇摇头。 邓氏见徐氏、廖氏都稳坐不动,她也只好遗憾地装回稳重,没去看小儿子簪花游街的丰姿。 以扇遮面的罗芙看到了,发现萧瑀的进士冠一侧竟然簪了朵大红的牡丹花,肩膀便是一抖,差点笑出声来,视线跳过排在中间的榜眼直接落到姐夫头上,见姐夫也簪了朵红牡丹,罗芙笑意更盛,转向紧挨着她的姐姐,却见姐姐遥望姐夫的眼中更多的是柔情。 想起姐姐与姐夫各种恩爱的画面,罗芙慢慢止了笑,再次望向街上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状元郎。 蓝衫玉面,单看这张脸这身形,真是处处都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正打量着,随着盈姐儿一声脆脆的“三叔”,马上的状元郎仰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罗芙想躲来着,但中了状元的夫君实在太俊了,罗芙便没有动,反正有扇子挡了大半张脸。 但萧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窗边的妻子,清亮亮的双眸似喜又似嗔地瞪着他。 他望着这样的妻子难以移开眼,跨下的骏马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于是很快百姓们就发现了状元郎的异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状元郎看美人看傻了”,路边响起哄然的大笑,萧瑀猛地回神,扫眼人群,再看向酒楼二楼的窗户,妻子已然消失不见。 萧瑀攥了攥缰绳,不想游街了,只想去找她。 第30章 一甲进士们游街完毕, 还要前往各自任职的官署正式报备,拜见上峰并领取官袍、确认上任时间等等,所以罗芙跟着婆母嫂子们回到侯府时,萧瑀还要在外忙碌一阵, 但萧荣已经在家了, 并顺路捎带回了小儿子在宫里得到的赏赐。 永成帝以前就有单独嘉奖一甲进士的旧例, 今年也是一样, 状元、榜眼、探花分别得了三百两、两百两、一百两白银的赏赐, 此外,因萧瑀殿试进谏有功, 永成帝还单独赏了他百两黄金。 萧荣一样没贪儿子的,直接派人将一匣黄金、一匣白银都送到了慎思堂。 罗芙先与嫂子们一起将婆母送到万和堂,领着平安回到夫妻俩的小家, 才被青川、潮生喜滋滋地告知了此事。 两匣金银都在前院的东次间摆着, 罗芙有侯府给她的两箱共三千两银子的聘礼,此时看那三百两的银子并不觉得多稀奇,但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匣金元宝罗芙还是第一次见到,金灿灿的,叫人不自觉地就笑了出来。 摸了又摸, 最后罗芙恋恋不舍地合上了匣盖。 歇了半个时辰并没怎么睡着的晌, 起来收拾一番, 又等了好一阵, 后半晌萧瑀终于回来了,还穿着那套深蓝色的状元袍, 进士冠上也簪着那朵大红的牡丹花,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御史台发给他的朝服、祭服、公服、常服各一套, 另有一顶官帽、冬夏靴鞋各一双。 从六品的官服是深绿色,潮生摆好后,罗芙惊讶道:“这么多种官服?” 萧瑀见妻子看他的眼神跟早上出发时一样,这才摘下簪了花的进士冠让潮生收好,等潮生退下,萧瑀走到妻子身边,一一给她解释每种官袍的用处:“朝服用于朝廷有大祀、大庆的时候,祭服用于大祭。公服用于上朝的时候穿,常服则是平时当差所用。” 罗芙懂了,指着朝服、祭服、公服上都绣着的一种白鸟问:“这是什么鸟?”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5节 萧瑀:“鹭鸶,寓意清正廉洁。” 罗芙点点头,再提起那套纯色的常服对着萧瑀的身形比了比:“有些大,得送去绣房改一改。” 就像萧瑀此时穿着的状元袍,也是侯府绣房改过才穿着正合身的。 萧瑀眼中只有妻子,这么自然又亲近的动作,妻子似乎已经不生气了,再看着妻子芙蓉花般娇艳的脸庞,低垂而显得十分温柔的眉眼,萧瑀心中一荡,试探着去握妻子的手。 罗芙仿佛并未察觉,比量完了便转身将那套常服放了回去,恰好让萧瑀扑了空。 萧瑀:“……” “侍御史是什么,台院又是什么?” 坐到椅子上,罗芙好奇地问起这些她在今日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官名来,常去地方办案的监察御史她倒是有所耳闻,包括与六部齐名的御史台。 萧瑀动动落空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接着给妻子讲御史台下设的三院。 “台院主管监察京城百官以及联合刑部、大理寺审办大案,里面的御史称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殿院主管纠察百官朝班仪态、殿堂供奉仪节,里面的御史称殿中侍御史,官阶从七品。” “察院巡按地方、纠察地方官员、审理地方刑狱案件,里面的御史称监察御史,最为百姓所熟悉,官阶正八品。” “三院御史皆可直接向皇上奏事,位卑权重。” 罗芙听懂了,御史都有监察、弹劾官员之权,其中台院、察院管的都是要紧事,前者监察京官,后者监察地方官。 懂了之后,罗芙看萧瑀的眼神更加复杂了,还位卑权重,萧瑀无官无权时都敢挑皇上的毛病,现在他有监察之权了…… 萧瑀笑着保证道:“再权重也要按照御史台的规章办事,需得官员有过才能弹劾,我不会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节去弹劾任何官员,而凡是被我弹劾的官员,必然有损害朝政、民生的大过,理当受到惩处,所以夫人尽管放心。” 罗芙不放心又如何,御史台就是做这个的,如果人人都担心御史这官容易得罪人而不去做,谁又去替皇上监察天下官员,谁又去替百姓伸冤? 罗芙只怕萧瑀上赶着去得罪那些可以轻易拿捏他乃至整个萧家的皇室、权贵,不怕他去弹劾有罪之臣。 好吧,罗芙还是有些怕的,毕竟弹劾官员成功之前都容易遭报复打击,当御史远不如去六部更稳妥。 萧瑀将妻子的忧虑看在眼中,马上提起俸禄来:“姐夫的集贤院校书郎是正九品,每月可领三两五钱的俸禄。” 才三两五? 罗芙一边替姐姐姐夫惋惜校书郎前程好但俸禄太低,一边斜了萧瑀一眼:“你呢?” 萧瑀一脸端重:“从六品,每月约莫可领九两多的俸禄。” 跟侯府给每个公子、少夫人的十两月钱比,九两的俸禄也不高,但有姐夫的三两五在前,罗芙立即看到了萧瑀这从六品御史官的好处,容易得罪人归得罪人,给的银子多啊,一年下来能有一百两出头呢。 察觉萧瑀在盯着她的嘴角,罗芙及时隐去笑意,哼着道:“原本你在外当官,我不该掺合,可你的胆子太大了,为免你哪天突然又把自己折腾进牢房吓我一跳,以后你要弹劾谁都得先跟我说一声。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保证不将这些事往外讲,就算父亲母亲以及我娘家的爹娘兄姐问起我也不说,真若因我泄密导致你事败,我会自请离去,一两聘礼都不贪你的。” 萧瑀没那么迂腐,笑道:“好,但凡可以跟夫人透露的,我都会知无不言。” 遇到上峰、同僚乃至皇上要求他保密的,他也必须保密。 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罗芙朝摆在原地的两箱金银点点下巴:“父亲母亲辛辛苦苦将你养大,还因为你操了不少的心,今日你终于挣了一份赏赐,这些是不是该拿去孝敬二老?” 远的不提,光萧瑀会试中榜请席、殿试发榜给报子们发喜钱两桩事就花了公中三百多两,公婆养儿子或许不在乎,兄嫂那边呢?大嫂、二嫂行事大方,罗芙也不能小气了。 萧瑀一听,当即起身一本正经地朝旁边的妻子行了一个大礼:“夫人贤淑达理,实乃贤妻典范,萧瑀能娶到夫人,也是三生有幸了。” 罗芙:“……少来哄我,走了!” 萧瑀收礼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妻子挑帘出门的背影,但那一闪而过的侧脸红扑扑的,总不可能是气得? 唇角上扬,萧瑀喊青川、潮生来搬匣子,他则快步去追妻子。 三月底了,黄昏的风都是暖的,一时半会儿还吹不散罗芙脸上的热。 萧瑀走在一旁,歪着脑袋盯着妻子,不加掩饰。 罗芙瞪过来,萧瑀也不躲,仗着青川、潮生离得远,他凑到妻子耳边低声道:“皇上赐我簪花时,我一见那牡丹,就仿佛看到了夫人。” 罗芙:“……” 眼睛将萧瑀瞪得更凶,心里却甜得冒泡,最终还是加快脚步离他远远的,免得到了万和堂还红着脸。 万和堂,萧荣正在跟妻子吐苦水,说他单独跪在太极殿前的心酸膝盖疼,说宴席上其他公爵们阴阳他教了个好儿子的愁闷无奈。 邓氏:“行了,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皇上都承认他不该继续北伐了,说明咱们老三劝谏的对,不是嫌命长瞎劝的,又中状元又年纪轻轻做了六品官,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大儿媳都说了,经此一事,老三的贤名将传遍大周人人皆知,这贤名就是老三最大的护身符,以后除非老三主动寻死去行那谋反叛逆的大罪,只是普普通通的进谏甚至直言进谏的话,永成帝不会再轻易重罚老三,后面的新君也不敢重罚先帝都赏识的直臣。 老三性命无忧,丈夫与老大、老二更捅不出什么大娄子,邓氏心宽得很,只要一家人都能活着,她就什么都不怕。 萧荣:“……你就偏心他吧!” 邓氏想想老三回府给他请安时簪朵牡丹花的俊模样,就偏心了又怎样? 妻子不跟他一心,萧荣气冲冲地一个人往前院走,刚转过游廊,就撞上了对面的小夫妻俩,身后跟着捧着两个眼熟匣子的青川、潮生。 萧荣顿足,瞪着老三问:“这是做何?” 萧瑀:“芙儿说了,您与母亲费心费力教养我长大,如今我得了赏赐,理当献给您二老尽孝。” 罗芙浅笑着站在他身旁,既不多言也未推脱这份孝心。 小儿媳没惦记贪下老三挣回来的赏银,萧荣今日看小儿媳又十分顺眼了,点点头,再冷眼对老三道:“我只求你别再给全家惹麻烦,不稀罕你这份孝心,不过你娘因你病了一场,你中状元的三百两赏银就抬过去吧,让她高兴高兴。” “至于那一百两黄金,是皇上嘉奖你直言进谏的,我萧荣窝囊没胆,既怕被你连累,又哪敢收这种孝敬,你赶紧拿走,留着自己用吧!本事大就多赚几份这种赏金,只要你有命花,我跟你娘你兄嫂侄儿一文都不贪!” 说完拂袖转身,又去后面找妻子了。 萧瑀脖子僵硬地转向妻子,其实他不怕被父亲讽刺斥骂,但被妻子撞见这种场合…… 四目相对,罗芙淡淡一笑:“父亲不贪你拿命换回来的赏金,我也不贪,等会儿千万别往我那边搬。” 说完罗芙也走了,徒留青川、潮生抱着匣子看着自家三公子。 萧瑀:“……银子送去给侯夫人,金子搬回去给夫人。” 第31章 萧荣不待见小儿子, 邓氏收到小儿子孝敬的三百两银子深感欣慰,遂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出三张百两银票,无视丈夫瞪大的眼睛,揣着银票去前院见小儿子了。 “你这次中榜确实花了家里不少银子, 那三百两明早我交给你大嫂充入公中, 传出去你们夫妻俩面子上也好看。” 解释过自己为何要收银子, 邓氏迅速将三张银票塞进萧瑀的袖袋中, 然后压着儿子的双手不许他拒绝:“你是我儿子, 你在外面闯多大的祸娘都愿意陪你担着,但芙儿不一样, 人家嫁过来才半年就受到这么大的惊吓,你得好好哄哄,别叫她白受委屈。” 萧瑀:“那百两黄金给她, 这份是我该孝敬娘的, 怎么能再让您往外拿。” 邓氏拍了傻儿子一下:“我都当了二十多年的侯夫人了,私房钱攒得够够的,差你这点?” 老大媳妇进门之前,邓氏管家可节俭了,大部分进项都收在自己那, 只拿出小部分放在帐上方便管事取用。后来老大要娶媳妇了, 邓氏也是先留下她的一份私房, 再把剩下的搬进侯府公库。即便如此, 丈夫每年还能从皇上那里得到些赏赐呢,无论多少, 都有一份单独给她,所以邓氏的私房一直在增加,阔着呢。 萧瑀会功夫有力气, 可这力气不能用在跟母亲拉扯上,最终还是被迫收下了母亲的贴补。 等他回到慎思堂,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堂屋桌子上的那匣金子。 潮生苦着脸道:“我送去给夫人,夫人不肯要。” 其实他心里可酸了,公子不要夫人也不要,给他吧,他稀罕! 萧瑀看看天色,快用晚饭了,便让潮生去备水,他先沐浴换了一套鹄白色的圆领锦袍,再将三张银票放进装了金元宝的匣子,抱着匣子往中院去了。 罗芙坐在东次间的榻上,面前摆了一张黄花梨的矮桌,提笔正在给家里写信。 萧瑀进来她看都没看,直到瞥见萧瑀将熟悉的匣子放在榻上,罗芙才对着信纸道:“说了不要,你搬来搬去不嫌费事吗?” 萧瑀:“不嫌,这是我用命换回来的赏赐,以后我走哪带到哪。” 罗芙:“……” 虽然知道他只是嘴上逞强,其实就是搬来给她的,罗芙还是为明面上的自作多情有些羞恼,瞪他一眼就继续写信了,视线半点都没有在他那身新袍子上停留。 萧瑀脱了鞋子,坐到矮桌一旁,刚要看,罗芙一把用袖子遮住信纸:“我给我娘写的家书,你真守礼的话就不要凑过来。” 萧瑀:“好,那我闭上眼睛。” 罗芙抬头,就见这人真的闭着眼睛,用玉簪束起的黑发分明才洗过还没有全干,脸庞带着浴后独有的潮红,被身上流淌着一层柔光般的鹄白细绸一衬,像极了话本里才有的专门诱害美貌小姐的公狐仙、男妖精。 无论他看不看罗芙都写不下去了,翻过信纸,悄悄起身准备下榻走开。 结果刚要越过萧瑀,手腕突然被人拉住,转眼间罗芙就倒在了他怀里,熟悉的结实双臂紧紧地锢着她,不许她逃离。 罗芙是真不想让他得逞,歪着脑袋挣了好一会儿,奈何力气不如人,越挣越喘,头顶萧瑀的呼吸比她更重,一波波全都落在她的侧脸颈间,被她裙子遮住的另一处更是蓄势待发,罗芙便不敢再动了,任由萧瑀的手将她的脸按贴在他胸口,两个人一起喘。 昨晚罗芙要冷落萧瑀一段时间的心十分坚定,但白日他簪花游街的样子实在风流,罗芙看在眼里,再听着旁人对萧瑀的夸赞对她的艳羡之词,那气就消了一半,回府得知萧瑀封了从六品的官与百两黄金的赏赐,剩下的一半气就又消了一半。 如今两人贴得这么近,那些夜里的恩爱温存袭上心头,罗芙想再硬起心肠也没有力气了。 “夫人瘦了。”等呼吸没那么重了,怀里的妻子也乖乖地给他抱,萧瑀这才低头,握紧了她的一只手。 罗芙垂着眼,反手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都是你害的。” 萧瑀:“是,所以我必须补偿夫人,我拿命换回来的赏赐,也理当全部交给我的夫人享用。” 说着,萧瑀单手抓起匣子放到妻子怀里,再打开盖子。 一百两黄金有好几斤重呢,但因为知道是金子,罗芙一点都不觉得沉,见那堆金元宝上还有三张银票,罗芙拿起来仔细看过后,惊讶道:“这是?” 萧瑀低声说了母亲的补贴之语。 罗芙心里暖呼呼的,嫁过来之前还担心过会不会被婆母嫌弃,没想到婆母待她同亲女儿也差不多。 放好银票,罗芙做主道:“这些金子来得惊险,我们留下就是了,银票还是还给母亲吧。” 萧瑀:“母亲手里不缺银子,给你就是你的了,明日我有同科应酬,后日我陪你去买几件首饰,你们女眷应酬太多,总戴重复的几套会受人轻视。” 他要四月初一才去御史台正式当值。 罗芙哼了哼,算是默认,移开匣子道:“起来了,我饿了。” 萧瑀很舍不得松手,只是妻子都瘦了,他不能再耽误她的晚饭。 晚饭四菜一汤,罗芙瞥眼萧瑀比她瘦得更多的脸,终于有心情询问他在牢房的情形。 母亲关心这些时,萧瑀三言两语略过去了,妻子一问,萧瑀登时诉起苦来,说牢房里的粥有多冷多稀有时还掺了沙子,说牢房里的窝窝头多硬多硌嗓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对面的妻子却越听越笑,笑得仿佛两人有仇,他越苦她就越幸灾乐祸。 萧瑀抿唇不肯再说了。 罗芙笑着总结道:“活该,都是你自找的,以后凡是你自找的苦,都休想我心疼你。”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6节 都是大实话,萧瑀只能认。 饭后,已经沐浴过的萧瑀漱口净面便可,拿了一本书坐在长榻远离妻子的另一头翻看,等罗芙写好家书去西屋沐浴了,萧瑀继续靠在那里看书。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西屋隐隐传来的水声。 萧瑀翻书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东次间的门帘外,萧瑀才看向右边书页的最后两段,再在妻子走进来后翻动纸张。 罗芙眼中的状元郎,身穿皓白锦袍,眉目清正儒雅,仿佛沉浸书中忘了一切。 罗芙便也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可想而知,她还没跨进拔步床,身后就传来了挑帘的动静。 罗芙笑了笑,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通起发来。 “我帮夫人。”镜子中的男人停在他身后,并不容拒绝地抢走了她手里的玳瑁梳,比她长了一截的拇指指腹略有些重地擦过她的掌心。 他要伺候,罗芙就闭着眼睛靠上椅背,随他去了。 萧瑀为妻子通了很久很久,久到手中顺滑的长发彻底干了,久到椅子上越来越松弛的妻子歪了脑袋浅浅睡去,萧瑀才放下梳子,一手扶住妻子的背,一手托起她的腿弯。 仿佛没有察觉妻子骤然紧绷的身子,萧瑀将依然睡着的妻子放到床上,再缓缓覆于其上。 没一会儿罗芙就装不下去了,半真半假地将人往外推。 萧瑀不敢将力气用在往他袖子里塞银票的母亲身上,却敢扣住醉酒般双颊酡红的妻子的手腕,一手扣一只,他再低头,用牙咬开妻子中衣的盘扣,用鼻子拱散妻子松开的衣襟。 满室烛灯一盏都没有灭,让萧瑀看得清妻子的一切,也让罗芙看清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她一边扭着被束缚的手腕一边骂他:“你属狗的吗?” 萧瑀不属狗,但在这样的夫人面前…… 下一瞬,罗芙就被很有力气的状元郎夫君翻了过去,不属狗的男人直接变成了狼。 分别高中状元与探花的连襟俩各有各的应酬,罗芙与罗兰也各有各的登科喜宴要筹备,直到四月初一萧瑀、裴行书都去当差了,罗芙才得到空暇带着平安来了姐姐姐夫赁下的小院。 罗兰出门来接妹妹,见探出马车的妹妹小脸白里透红,不笑也带着几分喜气,罗兰立即心中有数,轻声调侃妹妹:“跟妹夫和好啦?” 一提这个,罗芙的腿就控制不住地发软,取出自己写好的家书转移话题:“姐姐的写好了吗?我们的放在一起寄回去吧。” 罗兰饶过妹妹,叫丫鬟拿来自家的两封,与妹妹的同时交到信差那里去。她的一封给娘家,裴行书的那封给公爹。 罗芙:“等裴伯知道姐夫中的是探花,去的是集贤院左相门下,会不会一高兴,直接把应承好的小宅子换成大宅子?” 罗兰笑道:“就算公爹给我们够买大宅子的银子,我们也只打算买一处现在这样的小宅子,不然太扎眼,容易遭人恨。” 丈夫比同科进士们住得好还不怕什么,就怕丈夫一个九品小官住得比一些寒门出身的六七品京官还好,平白在官场上树敌。 罗芙点点头:“确实,反正易哥儿他们还小,一进宅子也够你们住了,多余的银子攒起来,等姐夫高升了再换大宅子。我听大嫂说,之前有位探花在集贤院才待两年就直接进吏部做了正六品的主事,过三年又升了正五品的郎中,以姐夫的才学品行,升得未必比那人慢。” 姐妹俩互相说了些吉利话,然后提到了对家人的安排。 罗芙:“我原想叫爹娘搬到京城住,被萧瑀那么一闹,我有点不敢了,怕他们离得近了更容易被连累。” 罗兰:“你是人在侯府就不把侯府当回事了,萧侯好歹是护过驾的一等侯,还有两家顶级权贵姻亲,普通官员谁敢主动找妹夫的麻烦?真想动手,爹娘住得越偏远越容易被他们打着匪盗的名义暗算,反倒是京城天子脚下,突然冒出几个匪盗才不寻常,一看就是仇家干的。” 罗芙:“……” 还真被姐姐说中了,自打见识过婆母的朴实、公爹的喜怒无常以及亲身经历过萧瑀入狱后整个萧家上下的惴惴不安,罗芙确实忘了萧家在普通百姓、官员眼里也是一座权贵大山。 “那就先在咱们之前看好的那个镇上盖座宅子?” 姐妹俩进京半年,只通过中人介绍买得四亩田地,盖房子倒是简单,跟里正报备一声签些文书交些税就行。 罗兰:“嗯,信差送信过去,家里收拾收拾再往这边赶,至少要一个月,人到了房子也盖好了。” 花费姐妹俩平分,事情都由罗兰操办,罗芙只管等着与爹娘团聚就行。 不过家书才寄出去没多久,罗芙三妯娌就收到了高皇后的口谕,召三妯娌进宫赏花。 第32章 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次进宫罗芙没有那么紧张了,毕竟有个直讽了皇帝都能免罪的夫君,她一个安分守己的夫人能在宫里惹什么祸? 就好像萧瑀犯了一次事,直接把她的胆子也给撑大了一圈。 方便起见, 三妯娌坐了一辆马车, 杨延桢坐主位, 罗芙与李淮云一边一个。两个嫂子都不爱说闲话, 前往皇城的路上, 罗芙主动挑起话题:“早就听闻洛城牡丹天下第一,可惜前阵子家里都被三爷的事绊住了, 不知不觉错过了今年牡丹的花期。” 自从萧瑀有了官职,府里下人陆续改口,开始称他为“三爷”。 杨延桢:“还有些晚开的品种, 三弟妹想看的话, 明日我们可以同去游园。” 洛城有几处园子专门做牡丹生意,园子修得越雅致牡丹名品越多,花票价也就越高。 罗芙求之不得,等她先从大嫂这里记下这种牡丹的名字,回头再带姐姐一起去。 “往年娘娘也常召官家女眷进宫赏花吗?” “是啊, 娘娘是爱花之人, 一年四季常设花宴, 不过通常都是小宴, 每次只召五六人,说是人太多跟谁都只能浅谈几句, 难以熟悉。” 京城的官员以被皇上召去伴驾为荣,官夫人们便以能进宫陪皇后娘娘赏花为傲。 罗芙对今日的宫中之行越发放心,同时暗暗揣摩高皇后是不是深居宫中太闷了, 所以才喜欢办花宴。 到了皇城,高皇后派来引路的公公直接将三妯娌带到了中宫。 高皇后这边已经有两位女客了,太子妃李岚是李淮云的姑姑,亦是皇家长媳,同样住在宫里,另一位则是高皇后唯一的女儿康平公主。 在三妯娌准备行跪礼时,高皇后笑道:“免了免了,今日我叫你们进宫是要你们陪我说话解闷,可不是为了叫你们跪来跪去,一个个都生得花般娇艳,我可舍不得,来,赐座。” 立即有宫女端来三把雕工精美的月牙凳。 罗芙年纪最小,坐在末尾,离得远,偏偏高皇后、太子妃、康平公主更多注意的都是她,杨延桢、李淮云常进宫,与三位皇家贵人早已相熟。 察觉到贵人们的注视,罗芙壮着胆子抬着头,也笑盈盈地分别细细端详了贵人们。 高皇后觉得新奇:“你这孩子倒是胆大,我记得除夕宫宴那次,你还紧张得微微发抖呢。” 罗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再柔声答道:“除夕那晚臣妇头一次进宫,很怕一不小心坏了规矩,今日娘娘这边人少,更是只有臣妇这一张生面孔,臣妇斗胆猜测娘娘与两位殿下都想看清楚臣妇的模样,臣妇又岂能扭捏躲闪避了这份福气?” 太子妃与康平公主都笑,高皇后则慈爱地朝罗芙招招手:“模样美,声音也好听,走近点让我再瞧瞧。” 罗芙领命,多少还是有些忐忑地来到了高皇后面前。 高皇后托起小媳妇的手,瞧过之后点头道:“面相、手相都是有福的,难怪能觅个状元郎做夫君。” 罗芙听了前一句还笑呢,听到后面那句,面上的笑容立即僵了一僵。 高皇后看在眼里,故意打趣道:“怎么,莫非你觉得萧瑀不够好?” 罗芙下意识地跪了下去,满面愁容道:“不瞒娘娘,萧瑀随侯爷刚去扬州探望家父时,臣妇第一次见他,真觉得他哪哪都好,五官俊朗身形挺拔,说话做事彬彬有礼,待臣妇嫁到京城,确实也与他过了几个月的恩爱日子,谁曾想……就算臣妇命里有福,那福气也应在臣妇遇到了一位宽宏大量的明君上,没有皇上给他恩典,臣妇怕是也难再见到娘娘第二面了。” 涉及到永成帝,太子妃都不敢冒然搭话,二十五岁的康平公主却不用忌讳,轻哼道:“萧瑀写出那么一篇文章,父皇确实给了他天大的恩典。” 之前可有两个开国功臣、三个臣子都因劝阻父皇北伐获了罪。 罗芙立即对着康平公主连连点头:“臣妇也是这么跟萧瑀说的,让他以后不许再轻狂放肆。” 高皇后重新拉着罗芙的手叫她起来,笑道:“你才十七,臣妇臣妇的都把自己叫老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跟延桢、淮云一样,自称我就好。” 她都六十多了,看这些小媳妇们就跟看孩子一般,不喜欢设太多规矩。 “走吧,花都在西暖阁摆着呢,咱们去那边看。” 许是离得近,高皇后直接把手交给罗芙,让罗芙扶着她出了门。 西暖阁是三间侧殿打通,即便摆了满满一圈的晚开牡丹、盛期芍药依然显得十分宽敞,春风、暖阳透过敞开的雕花轩窗涌进来,明亮又温暖,鼻端尽是清幽花香。 渐渐的,高皇后带着罗芙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也是太子妃、康平公主她们识趣,知道高皇后又要跟最近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夫人熟络了。 “萧瑀入狱那几日,芙儿是不是寝食难安?”高皇后怜惜地问。 罗芙不敢瞒也不必瞒,轻声道:“岂止寝食难安,第一日臣妇……我都快吓死了,怕萧瑀掉脑袋,也怕我受他连累掉脑袋。” 高皇后:“伴君如伴虎,那几日皇上连我都不见,我不知道萧瑀写了什么,想替他求求情都爱莫能助。” 罗芙忙道:“他自找的,娘娘千万不要为他费心,他不配。” 高皇后笑:“我读过他的状元卷了,也很庆幸皇上最终还是宽恕了他,皇上确实是明君,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时候就需要多几个萧瑀那样的直臣敢于为皇上查漏补缺。” 有些事高皇后能说,罗芙需慎言,所以她靠近高皇后一些,小声道:“我不懂朝堂的事,只知道萧瑀是个傻大胆,不怕娘娘笑话,他刚出狱的时候我都想过跟他和离,免得他什么时候再冲撞了皇上,也吓破我的胆。” 高皇后诧异地看过来:“当真?” 罗芙点头:“我都跟他说了,他不肯,还再三保证会改,我才没继续跟他闹。” 高皇后:“……你还跟他闹了?” 罗芙双颊泛红,颇难为情地承认道:“嗯,公爹骂了他一顿,我也不许他在我那边睡,冷了他两三天,后来见他穿状元袍实在好看,又得皇上恩典破格进御史台当差,我才肯给他好脸色。” 高皇后身份尊贵,外面的官员之家闹出什么大乐子总能经由各种渠道传到她耳中,但像罗芙这种主动把小夫妻的官司告诉她的,除了儿媳、女儿,今日真是第一次。 稀奇归稀奇,高皇后爱听! “侯府门第高,你不怕他嫌弃你不够温柔?” “不怕,他敢嫌我我正好跟他一拍两散,还省了跟着他担惊受怕,唯一的麻烦是连皇上都嘉奖他了,送了他一个直言进谏的美名,我这一走,别人肯定都要怪我胆小如鼠。” 十七岁的小美人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无奈,那生动的模样可比盆里一动不动的牡丹、芍药更惹人喜欢,高皇后都看直了眼,直到罗芙疑惑地望过来,高皇后才及时回神,拍着罗芙的手笑了一会儿,以长辈的身份提点道:“像你们这种成了亲才开始相处的小夫妻,往后要磨合的地方还多呢,遇到波折了多想想对方的好,莫要把和离挂在嘴边,尤其是萧瑀,是个栋梁之才,值得你嫁的。” 罗芙受教地点点头。 花宴结束,罗芙三妯娌出宫了,太子妃也回了东宫,康平公主寡居多年,更愿意在宫里多陪陪母亲。 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歇晌,睡前闲聊提到了罗芙。 康平公主好奇道:“我看母后一直在笑,你们都说了什么?” 高皇后了解女儿的性子,家里没有血亲姐妹,跟四个皇兄不会提女人间的私密话,与四个嫂子则是没到那个情分,更不会将她的话转告给其他权贵女眷,遂讲了罗芙与萧瑀的夫妻小吵。 康平公主在萧瑀那里吃过讽刺啊,现在听说萧瑀娶了一个敢给他使脸色的夫人,康平公主便有种幸灾乐祸的愉悦,连带着对罗芙也欣赏起来:“是个妙人,有空我也请她去我府里说话打牌。” 高皇后无奈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别整天惦记吃喝玩乐,趁着年轻,再挑个驸马?” 康平公主立即拉起被子装睡了。 高皇后:“……” 待到傍晚,康平公主出宫了,永成帝来了中宫,得知高皇后今日见的是萧家三妯娌,永成帝便有些不悦:“召延桢、淮云陪你也就罢了,何必抬举萧瑀的夫人?” 他饶了萧瑀不假,也愿意把萧瑀放进官场随他施展才华,但挨了萧瑀那么一通讽刺,永成帝对这后生不可能一点前嫌都不计。 高皇后看得明明白白的,卖关子道:“不抬举他夫人,我还听不到一场好戏呢。”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7节 跟着也给皇帝丈夫讲了一遍萧瑀在罗芙那里吃的埋怨与冷落。 永成帝一开始还心不在焉,结果越听越津津有味,尤其是高皇后说到萧瑀出了大牢非但没被夫人嘘寒问暖反倒险些丢了夫人,六十多岁的永成帝竟乐出了声,乐完了才很是遗憾:“早知道就不点他做状元了,让他三年后再考,先让他尝尝妻离……父散的滋味。” 三年前萧荣能把萧瑀打发去嵩山书院,今年萧荣就能把萧瑀送去千里之外的哪家书院,不,萧荣可能直接把萧瑀送去军营,不敢让小儿子再考! 高皇后:“皇上就是过过嘴瘾罢了,你爱才,舍不得埋没萧瑀的。” 永成帝哼了一声,摸摸胡子,随口道:“以后多叫他夫人进宫,朕爱听萧瑀的糗事。” 第33章 萧瑀刚进御史台, 这几日做的都是一些熟悉台院公务的简单文职,所以酉初下值时间一到,萧瑀整理好桌面的几份文书,同另外三位御史打声招呼就准备走了。 算萧瑀在内, 台院一共有六名侍御史, 不在值房的那两个最近都在外办差, 一个负责京城各官署的巡查轮值, 一个在大理寺监察审案, 一大早来御史台点个卯便分别带上小吏出发了,与萧瑀真的就只是认个脸的点头之交。 在值的这三位年纪最轻的也有三十多岁, 与萧瑀不是一个辈分,除了交待公务为萧瑀解惑,三人各忙各的, 少与萧瑀主动攀谈, 萧瑀亦不是爱说闲话的性子,默默看着听着学着,就算发现别人的桌面太乱或是袖口沾了墨渍,萧瑀最多多看两眼,关系不熟之前绝不冒然开口。 他可以指正家中的父母兄长侄儿以及丫鬟小厮, 对外人却要保持基本的礼法, 除非旁人先来惹他, 萧瑀自认很少会主动得罪于人。 见三位同僚简单回应后就继续低头忙了, 跟前几日一样没一个准时下值的,萧瑀暗暗奇怪, 御史台有这么忙?可他明明看见蔡御史午后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长长的盹,两刻钟前陈御史还捧着茶碗慢悠悠地细品着,只有三十四岁的刘御史是真的一直在忙。 萧瑀神色如常地往外走, 即将挑帘时,萧瑀想起什么般回头,就见坐在同一侧的蔡御史、陈御史迅速低头,又假装翻看文书了。 萧瑀微微皱眉,不太喜欢这种明明他最正常但同僚们似乎在把他当异类窥视的情况。 走出台院的值房,隔着中庭对面就是殿院的值房。 御史台跟六部官署一样都是四进院,御史台这边,一进院是吏胥值房,二进院给人数最多的察院用,三进院北面的正房是议事堂及御史大夫、两位御史中丞的值房,东西配房分别给了台院、殿院。 萧瑀出来的时候,台院五旬年纪的贺院正刚好从北面御史大夫三人的值房走出来,抬头瞧见萧瑀,整座三进院中唯一站在外面的新科状元,贺院正面上就露了急色,瞥眼身后,贺院长加快脚步走过来,将萧瑀拉到台院这边的廊檐下,低声道:“家里有什么事吗,怎么每天都走这么早?” 萧瑀:“……下官今日的公务都做完了,既已下值,自该离去。” 年轻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贺院长摇摇头,提醒道:“咱们范大夫力行勤勉,每日最早也要酉正时分下值,带着咱们御史台的大小官吏都养成了勤勉的美德,你走这么早,被范大夫知道,可能不太好啊。” 看在萧瑀的出身上,贺院长指点得很明显了。 官员升迁除了实打实的政绩还要看上峰给的日常考评,御史台的官员哪个不想方设法地争得范大夫一句夸? 萧瑀一听,立即明白蔡御史、陈御史为何明明没事干也要拖延了,有这样的假勤勉在前,萧瑀更不屑敷衍奉承那一套,直言道:“勤勉确实是美德,但大人交待我今日要整理的公文下官已经忙完了,继续留在值房也是虚度光阴,不如遵守朝廷让官员劳逸结合的初衷,按时下值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明日之事。” 贺院正:“这……” 萧瑀拱手:“下官告辞。” 沿着游廊来到二进院,察院这边果然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人下值,就连一进院的小吏们也都坐在值房里面,守门的小公公揣着袖子坐在木头凳子上,略带谄媚与钦佩地朝他笑着点点头。 萧瑀驻足,问他:“你每日何时下值?” 小公公苦笑道:“说不准,那要看范大夫何时下值。” 萧瑀了然,抬脚跨出了御史台最外面的一道门槛。 春日天暖,萧瑀骑马来的皇城,城门这边有专门的宫人负责帮官员们牵走、牵来马。 等待的功夫,萧瑀陆续目送走一批或步行或骑马或坐车的官员,坐车的都是府里安排马车准时来接,毕竟皇城没那么大的地方给官员放车用。那么多官员,没一个御史台的。 宫人牵了马来,萧瑀上马便走,人少的路段让马慢跑,进了里坊就改成慢行,如此也没用上半刻钟就到了侯府,下马后照旧先去万和堂给母亲请安。 邓氏笑道:“你倒是天天早归,不像你爹他们时不时就去跟人喝酒。” 丈夫跟老二都在城里当差,老大在城外的西营,即便不喝酒回来也要多走二十多里路。 “今日台院忙不忙,还在熟悉流程呢?”邓氏关心道。 萧瑀道是,没有差事就没什么可说的,喝了两口茶就回了慎思堂,沐浴更衣,再往中院去。 罗芙坐在上房东边的廊檐下,面前摆了四盆盛开的牡丹芍药,人与花身上都笼了黄昏灿烂又柔和的夕阳。 瞧见下值归来的夫君,十七岁的小夫人笑着招招手,眼里全是喜意。 萧瑀本就喜欢看妻子笑,经历过三月底的那几日冷落,他越发珍惜这般朝他笑的妻子了。 “娘娘赏你的?”萧瑀走过来,坐在妻子给他让出来的半边美人靠上,四盆名花摆在面前,他却一直看着矮了他一头的夫人。 罗芙有些得意:“是啊,娘娘好像很喜欢我,一口气赏了我四盆,大嫂二嫂说她们以前参加娘娘的小花宴,一次最多得两盆而已。” 当然也可能是高皇后知道两位嫂子家里不缺牡丹、芍药名品看,没必要赏那么多。 萧瑀这才低头去赏了赏四盆名花。 罗芙现学现卖,煞有介事地给他讲解起来,而萧瑀虽然学富五车,赏花的机会确实不多,就算赏了,也只是眼睛看看便可,不曾用心去记花名。 她一开口,萧瑀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 罗芙真受不了他这样,轻嗔道:“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 萧瑀笑得很大方:“想到四句诗。” 罗芙眼波一转:“什么?” 萧瑀:“三春堪惜牡丹奇,半倚朱栏欲绽时。” 罗芙没读过这首诗,正对着牡丹花细细品味,耳畔忽然一热,是萧瑀凑过来几乎正对着她的耳窝道:“刚刚我绕过来,廊下的夫人便是半倚朱栏欲绽。” 很美的诗句,被他用这种姿态一说既像是夸词,也有一两分淫词的意味,反应过来的罗芙热得就不光是耳窝了,虚贴着萧瑀的脸颊都变得粉扑扑的。 萧瑀喉头滚动,顾忌着候在院子里的丫鬟们才没有趁机偷香。 罗芙也没给他机会,一边瞪他一边拉开距离,直接问剩下的两句。 萧瑀却不肯再说了。 饭后,夜幕降了下来,罗芙躺到床上后,忍不住跟萧瑀说她白日的见闻:“下午我跟大嫂单独待了会儿,才知道康平公主的驸马竟然死在了皇上二次伐殷的战场上,殷国就占一州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打起仗来如此厉害?” 大周坐拥九州之地,兵精将勇,上次皇上北伐时罗芙还只知道玩呢,并未深思过本朝为何会败。 萧瑀解释道:“据说殷帝爱民如子,甚得民心,在战场上与将士们也是同吃同住。皇上伐殷是为了成就一统天下的千秋功业,底下的将士们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为的只是战功军饷,打起来更惜命。殷军抗击我朝是为了存国,亡国之怒迫使他们军民一心,誓死拒敌,两国士气有天壤之别。” 另给妻子讲了几场大周明明得了战机却被殷国反败为胜的战事,战场局势变化难测,并非将军有谋士兵有勇就定能取胜,国运一说虽然玄妙,但有时只能用天意如此来解释。 这种真正的战争听起来比茶楼里的先生说书更抓人心,罗芙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萧瑀起床去喝水时,她意犹未尽,等萧瑀喝完茶往回走,看着灯光下俊面如玉的状元郎夫君,罗芙都觉得他比之前风采更盛了。 “你不是一心读书吗,怎么连战场局势也这么熟悉?”罗芙躺在被窝里,仰视着他问。 就像那些牡丹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青丝如瀑横陈于锦被中间的罗芙也不知道此时的她流露出了何等的妩媚风情,萧瑀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到了床边,他直接俯身覆在妻子身上,一边亲吻她的颈子一边不经心地回答:“我读孔孟,也读孙吴。” 很简单的一句话,提及了四位名家而已,却听得罗芙全身骨头一酥,比听他说什么“半倚朱栏”还要软。 “等等,你还没说赏花时想起的另外两句诗呢?” 罗芙撑着他的肩膀道,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最可恨了。 萧瑀笑了,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夫人问:“真要听?” 罗芙:“……算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诗。” 萧瑀:“诗是好诗,在夫人这里另有妙解而已。” 罗芙立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用行动证明自己是真的不想听,也终于意识到夫君读书太多的坏处了。 却不知她双手都用在掩耳盗铃,正方便了她的状元郎夫君。 萧瑀右手撑在一旁,左手解开妻子中衣的盘扣,再在他的手穿过单薄的绫衣探至妻子背后时,用依然清润只是微哑的声音念出了第三句:“偷香黑蚁斜穿叶。” 罗芙:“……你的手一点都不黑,所以用在这里完全不对!” 萧瑀笑笑,又过了好一阵,才在脸颊红红的妻子耳边念出第四句:“觑蕊黄蜂倒挂枝。” 罗芙:“……” 她一手捂住脸,一手绕到状元郎的背后狠狠掐了几把,什么读书郎,分明是浪荡子! 第34章 一夜好眠, 次日陪妻子吃过早饭后,萧瑀又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去了皇城外,下马后穿过端门东边的侧门走进皇城,路上遇见很多前往六部官署的官员, 一个御史台的同僚都没有, 想必都“勤勉”地早早就坐进了值房。 官员早上从辰初开始当差, 但需得提前一段时间过来点卯, 萧瑀最近一直都是卯时七刻左右进御史台。 今日也不例外, 但萧瑀刚走到御史台官署门前,就见昨日去大理寺监察审案的杜御史正来回在那踱步, 瞧见他,蓄了一小撮山羊胡的杜御史眼睛一亮,迎上来道:“元直可算来了, 快, 快去里面点个卯,然后马上随我去大理寺,院正大人说了,今日让我带你熟悉监察审案。” 这都是萧瑀该学的,相比坐在值房看文书, 萧瑀也更愿意办些实差。 “好, 杜大人稍等。” 拱拱手, 萧瑀加快脚步进去了, 没多久便折了回来,随杜御史一同往外走。 大理寺要审的是冀州送来的一个犯了谋杀案的死囚, 刑部那边已经结案了,但大理寺复审后认为案子存在疑点,于是大理寺会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 御史台要做的就是在旁监察,确保两司审判公正。 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杜御史给萧瑀讲了此案的详情,并透露了审案过程中容易存在哪些不公,譬如负责审案的官员可能与嫌犯有交情或收受了嫌犯的贿赂,故意轻判甚至使其脱罪,譬如审案人急于结案动用私刑等等。 “最麻烦的是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员经常起争执,他们争不出结果便让我们出面评判,我们这些老人都习惯了,不会掺合他们的扯皮,就怕你们这种新来的不懂其中的盘根错节,听着听着以为自己弄清了案情也跟着审问、分析起来,那就太容易被那两司利用了。” “总而言之,多看多听多记,少说少说少说!” 似乎在这事上吃过苦头,杜御史用力点了几下自己的嘴角。 萧瑀:“倘若我们发现两司都疏漏的线索,也不能说?” 杜御史:“能说,但需同时当着两司审案官的面以提疑的方式说,不要指点他们该如何审案,咱们不能偏帮任何一司,但也不要得罪任何一司,总而言之还是尽量少说。” 萧瑀记住了,但今后要不要奉行杜御史这一套还有待他亲自验证。 到了大理寺,大理寺负责此案的寺丞在忙别的差事,只安排一个小吏将两人请进偏堂喝茶。等了两三刻钟,刑部负责此案的郎中带着一个文吏来了,也被请到偏堂等。 “呦,看这位大人年纪轻轻仪表非凡,便是皇上亲自提拔的新科状元萧御史吧?” 刑部郎中是正五品,比萧瑀二人官职高。 萧瑀拱手行礼,杜御史再站起来给他引荐那位刑部郎中,这一应酬,又过去了一刻钟,大理寺的寺丞才姗姗来迟。他一来,见到萧瑀这个新面孔又是新的一轮虚夸与引荐。 萧瑀:“……” 终于要开始审案了,萧瑀坐到了杜御史一侧,杜御史还要记录两司审案的过程,只是过来观摩学师的萧瑀听着就行了,顺便再学学杜御史行文的格式与诀窍。 因为大理寺的复审提议,死囚看到了一丝生机,开始否认他在地方衙门以及刑部留下的一些口供,这可把刑部郎中气到了,气到极致难免出口骂人,杜御史适时地给予提醒,被刑部郎中远远一拂袖,扇过来一股怨气。 一桩案子上午、下午审了两场,最终的结论是大理寺要安排官员去当地彻查。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8节 两位御史离开大理寺时,差不多已该到酉时了。 萧瑀想要加快脚步,杜御史拉住他,前后看看再低声道:“不急,你我慢慢走,反正回去也要熬功夫。” 萧瑀:“……还要写今日的日录。” 杜御史:“日录简单,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写完。” 萧瑀沉默,已然明白了杜御史的意思,他不想故意拖延时间,可今日杜御史费心教了他很多,萧瑀率先回去,让杜御史如何跟同僚解释他的晚归? 无奈之下,萧瑀便陪着杜御史慢悠悠地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回了御史台,同一时间,六部等官署的官员约莫已经走了一半。 跨进值房时,萧瑀迎来了所有同僚的注视,其中贺院正还笑着询问他在大理寺观摩的感受如何,只是那笑容颇有几分心虚。 萧瑀简单回应,坐到自己的公桌旁立即开始研磨写日录,虽是观摩,但萧瑀感想颇多,一写就写了满满三页。 这一忙,傍晚他回府竟比前几日迟了三刻多钟。 罗芙与两位妯娌游了半日的牡丹园、逛了半日的坊市,十分尽兴,见到晚归的夫君,随口问道:“今日很忙吗?” 萧瑀憋了一天,夫人一关心,他就先后将大理寺、刑部办差的拖泥带水以及御史台的假勤勉之风斥责了一通。 罗芙:“……”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司都是萧瑀开的,所以他才如此的义愤填膺! “人家肯腾出时间跟你应酬是给你面子,不然当没看见你一样,你照样不高兴。” “不会,我是监察他们审案去的,他们尽职尽责把案子审好就行,不必理会我。” 罗芙给他倒了碗茶,见新上任的御史大人依然皱着眉头,继续劝道:“好了,就这一次,现在他们都认识你了,下次你再过去自然可以直接办正事。” 萧瑀喝口茶润润喉咙,想到了贺院正:“我看他是故意安排我随杜御史外出,免得我又可以准时下值。” 罗芙:“贺院正也是为你好,出头的椽子先烂,御史台其他官员都走得晚,就你天天早走,放在范大夫眼里可不就成了懒。” 萧瑀听出来了,妻子又胆小了,怕他不被顶头上峰所喜。 妻子跟母亲一样,在乡下听多了高官仗势欺人的事,担心这些很正常,错都在御史大夫范偃身上,贺院正等人盲目的奉承效仿也助长了御史台内假忙敷衍的为政之风。 “算了,他们忙他们的,我做好份内之事便可。” 萧瑀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免得坏了妻子的好心情。 次日是四月初七,贺院正不让杜御史带萧瑀了,换成让胡御史带萧瑀去巡查别的官署。台院监察京城官员的手段,除了接受百姓的揭发状告,还包括去各个官署巡查官员是否有不法、渎职之举,也会定期查阅各官署公文账簿,以防贪腐。 胡御史年近四十,不苟言笑,该提醒萧瑀的会提醒,一句闲聊都没有。今日查的是吏部,吏部的官员们都很忙,也很配合胡御史,胡御史就一直认真地忙啊忙,忙到旁边的吏部官员都不好意思提醒他已经下值了,偷偷地看向萧瑀。 萧瑀在看胡御史查完的文书,也忘了时间…… 慎思堂,有过昨晚萧瑀晚归发了一通牢骚的经历,今日眼看着萧瑀又要晚归了,罗芙就做好了出言安抚这人的准备。未料萧瑀明明回来的更晚,竟然没带任何不悦之色,只朝她赔了一通罪,为没能及时回来陪她。 并不稀罕他陪的罗芙柔声道:“没事,差事要紧,今天也是去大理寺监察吗?” 萧瑀笑着摇摇头,说他去了吏部,剩下的全是对胡御史的钦佩。 跟着就到了初八。 贺院正又让萧瑀看文书了,再在申末萧瑀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看向他的时候笑了笑,道:“元直忘啦,今日初八,有台议,走吧,咱们一起过去。” 说完站起来,招呼值房内聚齐的六位御史道。 萧瑀抿唇。 初二那天他确实参加过一次台议了,所谓台议,便是每月逢二逢八的黄昏,御史台都会开一次台议总结台内近期查办的案子,三院御史及以上官员都得参加。因为皇上定在每月逢三逢九开朝会,所以御史台就提前一晚进行台议以应对次日的早朝,因为范大夫勤勉,所以他特意在忙完一日的正差后单独抽时间台议! 考虑到上次台议所议确实都是要紧事,每旬也只有两次,萧瑀默认了这个旧例。 贺院正松了口气,真怕这小子在台议上直接朝范大夫发难。 御史大夫范偃并不知道贺院正对萧瑀的良苦用心以及萧瑀对他的满腹牢骚,他还挺欣赏萧瑀直言进谏的胆量的,于是今晚持续了半个时辰的台议结束后,范偃单独叫住萧瑀,笑道:“元直稍等,我去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出宫。” 萧瑀:“……是。” 这一等就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范偃四十八岁,在重臣里面属于年富力强的,但他走得很慢,良师一般关怀萧瑀道:“怎么样,可把台院当差的流程、规矩都熟悉过了?” 萧瑀虽然归心似箭,但上峰问的是正事,只能耐心回答。 范偃点点头:“既然熟悉了,接下来去工部的巡查就交给你了,工部虽然要从户部批银子,但银子到了他们手里就有油水可捞,你又是第一次办差,要慢慢查,不用急……” 他越赏识萧瑀,就越想对萧瑀倾囊相授,以致于两人都走出宫门了,范偃还没有授完呢。 萧瑀虚心听着,但宫人牵出来的他的骏马饿了,不耐地抬着蹄子。 范偃见了,好笑道:“瞧我,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行,今天先到这,明天你从工部回来再去找我,我们接着聊。” 长辈一片好心,萧瑀不但要感激,还跟去范府来接家主的马车旁,亲手将范偃扶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走了,萧瑀才飞快上马,直奔着侯府而去。 第35章 夜幕彻底笼罩, 等萧瑀好不容易跨进自家大门,万和堂这边萧荣、邓氏夫妻俩早吃过晚饭了。 听儿子说完他晚归的原因,邓氏有点不高兴,抱怨那位御史大夫为何偏要在下值后开台议。 萧荣:“妇人之见, 范大夫这是勤政, 老三多跟他学学, 有好处。” 邓氏立即瞪过来:“既然勤政好, 你为何每天到点就下值, 你当老子的勤勉起来,以身作则传出去更是教子美谈!” 萧荣瞟眼一旁看戏的儿子, 继续反驳妻子:“武差跟文职又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行了, 老三快回去吧, 吃完早点休息,明日有早朝,别起迟了。” 萧瑀确实饿得不行了,伴着二老的斗嘴声大步离去。 慎思堂,罗芙在前院的东次间靠坐着, 手里捧着一本拿来打发时间的书, 但周围实在太静, 她人已经犯起困了。 “夫人不如先睡?三爷不会怪你的。”平安小声劝道。 夫人与三爷做了半年的夫妻了, 平安瞧得清清楚楚,今年殿试前还都是夫人对三爷温柔小意嘘寒问暖, 殿试一过,两人的关系就反过来了,夫人又变成了黄桥村罗家那个敢说敢笑敢怒随心所欲的芙姑娘, 三爷依然是温和儒雅的好脾气,只是一到夫人跟前就多了几分察言观色与小心翼翼。 这样捧着夫人的三爷,舍不得饿着、困着夫人的。 罗芙只是笑了笑,翻页道:“没事,再等等吧。” 萧瑀捧着她,是因为才连累她受了一场惊吓,可如果罗芙一直揪着那事不放,萧瑀的愧疚之心便会越来越淡,淡到某个时候,萧瑀会记起她曾惦记舍弃他的旧账。就像女人会在意夫君心里有没有自己,哪个男人真能容忍妻子待他无情? 所以萧瑀待她好,罗芙也得给他回应,有来有往的夫妻俩才能把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的。 夫人愿意等,平安继续去慎思堂外张望动静了,这次没等多久就见潮生从远处跑了过来:“回来了回来了,我去备水,你叫厨房热菜!” 罗芙听见外面的动静了,知道萧瑀要先沐浴更衣,她继续在这边等着。 天气暖后夫妻俩都是每日一洗,洗得勤用时就短,一刻钟后,萧瑀直接穿了一套月白色的绫地中衣来了次间。看出妻子面上的倦意,萧瑀上前抱住她,闻着熟悉的发香道:“辛苦夫人了,以后我再迟于酉正回来,你尽管先吃先睡,不用等我。” 罗芙埋在他胸口,双手环着他的腰,似是十分想念夫君:“我愿意等,不过我已经先吃过了,真饿着肚子,我怕我会一边等你一边骂你。” 萧瑀笑了,他在牢房尝过饿肚子的滋味,饿到那个地步,确实难有心情顾及风花雪月。 平安带着厨房的小丫鬟端了矮桌与饭菜来,直接摆在次间的榻上。 罗芙跪坐在萧瑀对面,见他吃得格外专注都不怎么看她了,真的起了几分同情:“我在家闲着都怕饿,你从早到晚忙到现在,不知该有多难受。” 提起这个,萧瑀眉宇间再现怨气:“今日不忙,一直在看文书,只是下值后范大夫要开台议……” 一说就说了一大串。 罗芙管不了人家范大夫开不开台议,但她有法子照顾自己的夫君,柔声道:“以后我叫厨房给你做些方便随身携带的肉干、小块儿糕点,就放在荷包里,再有这种晚归的时候你记得拿出来吃,先垫垫肚子,回家再吃热乎的。” 萧瑀咀嚼的动作一顿,听懂了夫人的言外之意:既然能解决饿肚子的问题,以后继续晚归也不怕了。 归根结底,夫人还是不想他为了这点事去得罪范大夫。 垂着眼,萧瑀思索了很多。 他初一去的御史台,前面五天只有初二参加了一场台议,余下四天都是早归。初六、初七虽然回来的晚,但好歹赶上陪夫人一起用饭了,饭后仍有时间陪她说话,唯独今晚迟得过分才引起了夫人的心疼。 饭毕,萧瑀看看漏刻的方向,有些无奈地道:“明早朝会,我得寅时起来,今晚就在这边歇了,还请夫人勿怪。” 罗芙何止不会怪他,简直求之不得,因为萧瑀实在太贪了,除非来月事那几天,平时萧瑀每晚至少都要缠上一回,虽然罗芙也得了趣味,但她更怀念沾床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的轻松日子。 “好啊,那你早些休息,我过去了。”罗芙略带惋惜地道。 萧瑀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没有拉住夫人。 接下来的萧瑀就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初九开完朝会,萧瑀按照范大夫的安排带着一个书令史去了户部,到了户部先熟悉里面需要打交道的官员,接着就是查看今年户部从一月到三月所有工事的卷宗账簿。这是个重要却繁琐的差事,短时间忙不完的,萧瑀又是新官上任,故而查得更耐心细致。 他故意在户部逗留到酉时四刻,期间陪他办事的户部官员委婉劝他,萧瑀便正色道:“户部下值这么准时吗?我们御史台奉行勤勉,忙到酉正乃是常态。” 跟来协助他的书令史神色骄傲地点点头,心里苦归苦,面上必须表现出“我以勤勉为荣”来。 户部官员赶紧恭维钦佩一番,实则在心里将这二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离开户部,萧瑀回了御史台就去找范偃询问今日他在户部遇到的疑惑,年轻的御史求知心切,年长的御史大夫高兴教导后生,两人秉烛夜谈,几乎擦着宫门关闭的点走出的皇城,这还不够,萧瑀还主动提出明日去范府继续取经。 范偃欣然应允,并觉得他这个御史大夫后继有人了。 萧瑀呢,回了慎思堂就以疲惫为由继续宿在前院,次日该是休沐的日子,然而罗芙起床时,竟得知萧瑀早早就出门去范府了。潮生传的话,因为萧瑀没跟他说清楚,所以潮生也不知道自家三爷是心甘情愿去的,还是被勤勉的范大夫喊去的。 罗芙有那么一丝丝不高兴了。平时她可以找两位嫂子找姐姐四处游逛消磨时间,可休沐日两位嫂子与姐姐都会陪各自的夫君孩子,罗芙得多不识趣才会跑过去打扰人家? 本来罗芙都计划好了,要萧瑀陪她去城外踏青,现在萧瑀被范大夫喊去了,她一个人做什么? 范府。 范偃单独一人招待的萧瑀,因为他的发妻已经病逝,女儿已经出嫁,两个儿子都带着妻儿外放做官去了,整个范府就他一个主子,倒是有两个伺候他的小妾,却没资格在这种场合露面。 萧瑀终于明白范偃为何勤勉了,一来御史大夫的官职注定他位高权重事多,确实有事可忙,二来家里无人等他,范偃准时回来也是冷冷清清的,反正都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值房做些正事。 畅谈了一上午,范偃隐隐有些替萧瑀担心:“大好春光,难得休沐,元直一直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令正会不会不高兴?” 萧瑀笑道:“内人温婉贤淑,知我来求大人赐教,只叮嘱我勿打扰大人太久,以免耽误了您清修。” 范偃放心了,摸着胡子道:“不打扰不打扰,你也看到了,我府里冷清的很,对你这样的小友求之不得啊。” 饭间谈到春景兴起,饭后范偃竟带着萧瑀去郊外踏青了,顺便看看百姓今年的春耕,再找几个老农问话了解民生。 乐不思蜀一般,傍晚回府陪妻子吃饭时,萧瑀聊的也都是范大夫的一言一行。 罗芙:“……”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29节 心里有怨,躺到床上后萧瑀往她身边凑,罗芙一把将人推开,背过去道:“困了,早点睡吧。” 以前总要缠一缠的男人,今晚竟格外配合,在她耳边亲了一下就躺好了。 罗芙也没太在意,猜测他出城一趟累到了。 接下来的一旬,从四月十一到四月十九,萧瑀依然每日晚归,且多是在戌时前后。 他勤勉成这样,邓氏不心疼小儿子了,转而心疼小儿媳,更怕小两口因此闹别扭,私底下免不得又给了小儿媳几样好东西。 罗芙感念婆母的好,对萧瑀的不满却一日盛过一日,她才十七,夫妻俩也还在新婚期间,这时候萧瑀就敢让她天天一个人吃晚饭夜里要么分房要么沾床就睡一点闲聊或温存都没有,等新婚期一过,夫妻之间是不是要冷得跟冰一样? 因为生气,罗芙都不去前院等萧瑀了,早早钻进了被窝。 萧瑀单独在前院吃的饭,沐浴过后来了中院,不同于前几晚的兴致寥寥,今晚他格外热情且无赖,夫人嘴上赶他他仿佛听不见,夫人用手推他,萧瑀直接扣住夫人的手。 罗芙又哪里是真的一点都不想? 萧瑀连着几晚都要的时候她嫌他贪,换成萧瑀连着几晚都跟和尚一样,就轮到罗芙的心难以平静了。 半推半就地让萧瑀成了事,当手腕恢复自由,罗芙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身上的夫君。 夫妻俩都想,一场就显得不够了,第二场结束后,萧瑀才餍足地将兀自趴于枕间喘着的夫人揽入怀里抱着,闻她凌乱的发丝,吻她发烫的脸颊,轻抚她细腻的肩。 “夫人可知,这些天我有多想你?” 当两人的呼吸都恢复平和,萧瑀低声在夫人的耳边问。 罗芙顿时记起前怨,讽刺道:“有吗?反正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整日晚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面有了人。” 萧瑀:“莫说胡话,你知道御史台的风气,我不勤勉便成了异类,无奈之下才随波逐流。” 罗芙咬唇,终于泄出了怨气:“勤勉归勤勉,但也不至于每天都忙到那么晚吧?” 萧瑀长叹一声,解释道:“范大夫是真的在忙,我等多是假忙做做样子,但就算别的官员同我一样对此心怀不满,谁又敢去范大夫面前理论?” 罗芙心中微动,仰头看他。 似是猜到她所想,萧瑀苦笑:“我确实敢,可夫人赞同我勤勉为官,我不想逆了夫人的意。” 罗芙:“……范大夫脾气如何,会不会因为你提出异议就给你穿小鞋?” 萧瑀:“范大夫在大事上刚直不阿,小事上还算平易近人,且他十分赏识我,只要我讲清道理,应该能说服他。” 罗芙在夫君可能会得罪上峰与不得罪夫君就要日日晚归之间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紧了萧瑀,支持他道:“那就去试试,最好叫上几个同僚与你同去。” 萧瑀无声而笑:“好。” 他就知道,这段时日夫人也很想他! 第36章 四月二十一卯时七刻左右, 在陪完夫人度过一整个愉悦的休沐日后,萧瑀神清气爽地来了御史台。 看门的小公公很是敷衍地朝他笑了笑。 小公公也早过够了每日晚晚关门落锁的日子,萧御史刚来时,见萧御史每日都准时下值, 小公公还暗暗期盼着对方能改了御史台内假勤勉的风气, 没成想短短几天过去, 萧御史竟也开始晚归, 甚至走得更晚。 断了这份希望, 小公公待萧瑀便与其他官员一样了,不讨好不得罪也不用多热络。 萧瑀点过卯后照旧去了工部, 但傍晚他申时六刻就回来了,写了一刻钟的日录,写完稍作休息收拾收拾桌子, 正好到了酉初。 “诸位且忙, 我先走了。”萧瑀客气地跟同僚们打声招呼,无视几人惊讶的视线,从容离去。 贺院正:“……” 再看看,中旬萧瑀一直都很守规矩,或许今日家里真的有事需要早归。 次日二十二, 又该开台议的日子, 申时三刻萧瑀离席起身, 同贺院正请示道:“我去求见范大夫。” 贺院正:“……有什么事吗?” 萧瑀:“提醒他可以召诸位同僚去中堂议事了。” 此言一出, 另外五位御史齐齐竖起了耳朵,还能这样? 贺院正看着萧瑀那张理所当然的俊脸, 都有些恍惚了,年轻人怎么这么胆大呢?可转念一想,萧瑀是谁啊, 他是连皇上都敢明晃晃讽刺的从大牢里放出来的新科状元,前面十来天那个老老实实配合的萧瑀才是真的不正常! 出于对下属的关怀,贺院正还是绕过桌案拦住了萧瑀,低声劝道:“范大夫当了七年的御史大夫了,咱们下值后才开始议事的惯例也维持了七年,每旬才两次,你就忍忍吧,何必为此去打扰范大夫。” 萧瑀:“大人叫我忍,就是承认你也认为范大夫不该频繁占用我等下值后的时间?” 贺院正:“……” 萧瑀:“台院侍御史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如果我等连劝谏范大夫无事准时下值的胆量都没有,皇上又如何指望我等去弹劾众京官权贵的罪过?” 贺院正:“……” 曾带着萧瑀去吏部监察的胡御史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对萧瑀道:“元直所言在理,你不介意的话,我与你同去见范大夫。” 蔡御史、陈御史互相对个眼神,都低下头假装继续做事,杜御史、刘御史面露犹豫,尚未做出决定,就听萧瑀道:“我是怕范大夫忙于公务忘了时辰才过去提醒一声,这等小事就不劳烦胡大人了,院正大人若是不放心,倒是可以与我同行。” 贺院正:“……” 苦笑一声,他朝萧瑀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桌案后。鬼知道范大夫能不能容忍萧瑀的“提醒”,他年纪不小了,虽在御史台却也有自己的家小要养,没年轻人的勇气与底气。 萧瑀朝胡御史点点头,挑帘出去了。 巧的是,萧瑀走出台院这边的值房时,范偃正好从净房那边回来了,瞧见萧瑀,范偃笑道:“元直这是准备去哪?” 萧瑀沿着游廊走过去,停在范偃面前,恭声道:“还有半个时辰该下值了,下官是想过来请示您一声,要不要现在就召诸位同僚过来准备议事?” 范偃扫眼同一院内台院、殿院的值房,笑道:“大家都在忙公务,忙完再过来吧,别耽误了。” 萧瑀:“下官以为,若哪位同僚有紧急公务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完成,大人可以准其继续当差免了今日的台议,如此既不用耽误他们,也免了下官等已经写完日录的官员干等着,过后还要占用下值的时间。” 范偃还是笑:“不可能,你过来时日尚短不清楚,咱们御史台个个都是忙人,哪天都是各部里面最后一个走光的。” 萧瑀垂眸道:“那是因为大人勤勉惯了,底下的官员怕先您出宫会在您这落下‘懒散’的考评,故而宁可拖延完差的时间,或是坐在值房喝茶打盹干等着,也不敢准时下值。” 范偃终于笑不出来了,来回扫视台院、殿院的值房后,范偃忽地盯紧萧瑀道:“这么说,前阵子你日日忙到天黑,也是做样子给我看的?” 萧瑀摇头:“下官是真的做事,做可以留到明日后日再做的事,只因家父早就听闻御史台大小官员都奉行的勤勉之风,见下官连日早归再三严厉地斥责下官懒散,内人也劝下官多效仿大人,下官才不得不顺势而为。” 范偃:“……” 萧瑀抬眸看看矮了他一截的御史大夫,坦然道:“其实下官不怕日日晚归,因为家父家母身体康健,无需下官近身侍奉,正值新婚,膝下也无子女需下官费心教导,可恕下官直言,台内又有多少官员同下官一样家中无事一身轻,日日晚归也无愧于父母妻儿?” 范偃沉默了,他现在也是没有家事牵绊一身轻松,但他有过上要孝顺父母下要教养儿女的阶段,也曾因为将过多的心思用在差事上被妻子含泪埋怨。 萧瑀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倘若大人不信,明日大人可以准时下值,再在宫外等着,看看有多少台内官员会紧随着您出宫。” 说完,他后退几步,仿佛范偃没有别的交待,他便要回值房去了。 范偃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喊来候在外面的一个小吏,叫他去知会所有官员过来开台议,脱不开身的可以不来。 领差的小吏眼睛都亮了,得了赏钱般跑去各值房传话。 萧瑀神色钦佩地朝范偃行礼:“下官才得大人指点数日,便知大人非沽名钓誉之徒,这才斗胆开口直谏。” 范偃瞥他一眼,嗤了一声:“这是我听你的劝了,才得你一句奉承美言,倘若我是那沽名钓誉之徒,坚持让台内官员装也要继续装下去,你怕是要去圣上面前直接参我一本了吧?” 萧瑀笑道不敢。 范偃却清楚,这后生一定敢! 不过范偃对萧瑀的话还是存了疑的,所以次日他真的一到酉时就下值了,出宫后故意躲在一个守门的御林军卫兵身后,稍稍探头盯着城门。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见一个御史台的官员,范偃开始对萧瑀不满,结果在接下来的两刻钟内,御史台的官员们便接连出来了! 范偃瞪大了眼睛,别的官署的官员们也都十分稀奇,有人问相熟的御史:“今日怎么这么早,不怕被范大夫瞧见了?” 被问话的蔡御史笑眯眯的,扬着下巴道:“范大夫早走了,不然我们哪敢出来。” 因为身形清瘦而躲得严严实实的范偃范大夫:“……” 手搭佩刀神色肃穆强忍着才没扭头看范大夫究竟在自己身后做什么的御林军卫兵:“……” 御史大夫范偃不再日日晚归,就算有事忙也会提前安排小吏去各值房催官员该下值赶紧下值,持续了数日后,不但御史台的官员相信范大夫是真的在体恤他们,就连其他官署的官员们也都确信了这个消息,传着传着,这事就传到了永成帝耳中。 这日范偃来奏事,永成帝趁机问道:“你都带着整个御史台勤勉多年了,怎么最近才忽然改了?” 永成帝又不知道御史台的官员是真忙还是假忙,反正他作为皇帝,官员们主动勤勉,他乐见其成。 范偃汗颜道:“多亏有萧瑀提醒,不然臣还要继续蒙在鼓里,愧对台内众官员啊。” 永成帝:“朕就知道这事跟萧瑀脱不了干系,他是如何提醒你的,居然还让你惭愧起来了。” 范偃就把萧瑀的话转述了一遍。 永成帝听得直在心里冷笑,萧瑀都快把萧荣气死两次了,他会因为怕挨父亲的骂老老实实晚归? 八成是他自己不想在值房磨功夫,才想出那么一通道理去劝说范偃。 不过这群京官基本都是拖儿带女的年纪,办好差事能准时回家也好,就算萧瑀又做了一次好事吧。 罗芙听萧瑀亲口转述过这件事的始末后,知道他既没有得罪范偃,也能基本保持日日早归了,高兴之余连着纵了萧瑀好几晚,直到实在受不了他才又开始给他脸色看,断了他的得寸进尺。 四月底,罗兰主动来了侯府,带来了罗家、裴老分别送侯府的那份特产,以及王秋月写给两个女儿的信。 广陵、扬州的特产对姐妹俩来说没什么稀奇的,罗芙坐在姐姐身边,展开信纸细细看了起来。 信里主要说了三件事。 一是夫妻俩都很为两个女婿的高中高兴,再次嘱咐姐妹俩给女婿们做好贤内助。 二是夫妻俩决定搬到京城这边住了,因为要收拾行囊、辞别亲友等俗务,预计五月中旬才到。 三是罗松被军营遣散回家了,当不成兵,正好随夫妻俩一起来京,叫女儿们不用挂念他。 看到哥哥被遣散这部分,罗芙愣住了。 原来前年扬州各县新征的一批兵是为了备战北伐,没了战事,朝廷自然不必供养多余的兵力,这才有了遣散新兵之举。 永成帝为何暂停北伐? 因为萧瑀谏言说继续北伐大周恐有亡国之患。 也就是说,没有萧瑀在殿试上写出那篇犯上的文章,今年七月哥哥罗松就要跟着永成帝去北伐了,去攻打君民一心将士们为了存国个个悍勇不畏死的殷国…… 脑海里接连浮现哥哥的憨笑与萧瑀刚出狱时的消瘦脸庞,罗芙蓦地酸了眼眶。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0节 第37章 罗芙出生时永成帝早已坐拥九州, 天下太平多年,扬州更是富庶之地,百姓安居乐业。 永成帝第一次北伐,罗芙才六岁, 且战场远在辽州, 对扬州百姓的影响都不大, 更别提家中的顽童们。 到永成帝第二次北伐, 罗芙九岁了, 零星记得那两年朝廷赋税加重,村里的街坊们面上多了愁容, 来自家借钱借粮的人多了起来,爹娘常为此事争吵。次年朝廷北伐又败了,要征兵补充伤亡的兵力, 村里被带走一批青壮, 罗芙的好些玩伴都为父亲叔伯或兄长的离开哭过。 罗芙家里只有一个伤了腿的父亲,哥哥也远不到被征兵的年纪,家中有粮有银未被增加的赋税影响太多,因此朝廷第二次伐殷失败在只有十岁的罗芙这里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她更兴奋于当年姐姐嫁进了县城的裴家, 兴奋于姐夫是个温润俊美的秀才郎, 兴奋于姐姐带她出门长了很多见识。 到扬州再次在各县各村征兵时, 距离第二次北伐已经过去了五年, 广陵一带还算太平,但周围诸县陆续有盗贼、路匪出没抢劫商旅, 广陵的征兵告示上说是扩充本县的民壮以应对剿匪之需,新兵闲时练兵农忙时回家种地,听起来还算稳当。 罗松是主动去应选的, 入选后他喜气洋洋,罗芙就没想太多。 三月里萧瑀犯上入狱,罗芙吓得要死,想的全是这蠢夫君不但自己作死还要连累她跟家人了,是朝廷那么多文武高官都拥护皇上北伐,萧瑀一个小小的进士郎凭什么觉得他比所有人都聪明,并未将朝廷即将发起的第三次北伐与哥哥联系到一处。 因为没觉得这场北伐与哥哥有关,当永成帝下旨暂停北伐,罗芙也只是庆幸萧瑀命好躲过了这一劫,没去深思萧瑀对大周朝对天下百姓的意义,那些都太大了,该由皇帝权臣们操心,她等普通百姓管好自己的吃穿就行。 直到收到母亲的这封家书,突然得知哥哥那些所谓的民壮也是为了备战第三次北伐而征。 原来哥哥也险些被送去北伐战场,原来哥哥也是那成千上万因萧瑀的谏言而免于在战场上受伤送命的小兵之一,而她与爹娘姐姐,亦因此避免了一场长达一年半载的牵肠挂肚忧心忡忡甚至肝肠寸断。 确实,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因为干涉不了官场而无需操那多余的心。 但今日罗芙才切身体会到,普通百姓的生死哀乐也完全被帝王权贵们拿捏了,这些人想让民间的青壮去战场卖命,青壮们就必须去,除非有能上达天听的人,愿意为他们出头。 白日越来越长,黄昏萧瑀从御史台回来,天还亮得很。 等他沐完浴出来,罗芙给他泡了一壶茶,笑道:“我家跟裴伯都送了家书与特产过来,这是裴伯亲自去扬州茶农那里采选的今春春茶,名气不大,但本地人都挺喜欢喝的,你试试如何。” 萧瑀感受到了夫人的喜气,双手接过茶碗,见碗中的汤色翠绿清亮,散发出来的茶香也颇为清雅,他点点头,送到面前细品了一番,赞许道:“茶香如兰,鲜爽甘醇,那一丝微甜正合我意,裴伯送的多吗?多的话我以后就只喝这扬州春茶了。” 罗芙:“……真喜欢,还是只为了哄我高兴?” 萧瑀看着她笑:“当然是真喜欢,我不会跟夫人撒谎。” 罗芙瞪他,萧瑀反应过来,笑容微僵,补充道:“正经事我不会跟夫人撒谎。” 夜里夫妻温存难分你我,不必太执着于君子之道。 罗芙没他脸皮厚,对着门外的庭院道:“我给二老还有大嫂、二嫂那边都送了一份,剩下的全留给你吧,真喜欢喝明年我给裴伯写封信,叫他替咱们多买几斤。” 萧瑀喜道:“岳父岳母答应搬过来了?”否则妻子不会托裴老爷帮忙置办春茶。 罗芙这才又朝着他道:“是啊,之前他们不愿意占侯府的便宜,现在房子跟地都是我们姐妹孝顺他们买的,且住在镇上轻松自在,他们当然愿意来,对了,我哥被县里遣散了,也会跟着一起来。” 萧瑀放下茶碗,思索着道:“兄长二十了,他若有心进官署当差,我看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一门差事。” 罗芙瞧着他的正经样,有些想笑:“他比你还小三岁呢,你叫兄长倒是顺口。” 萧瑀看着妻子明亮的黑眸,坦然道:“夫妻一体,别说兄长小我三岁,就是他与你同岁,我也照样称他为兄。” 罗芙哼了哼,嫌堂屋的木椅硬邦邦的,等萧瑀喝完茶,她叫萧瑀去了次间,萧瑀靠坐在榻南的窗边就着夕阳晒头发,罗芙倚在他怀里,勾着他的手问:“你能给我哥安排什么差事?” 公爹那人势利的很,罗芙若求助于公爹,以后遇事想跟他呛嘴都要失了底气,萧瑀不一样,自己的夫君该麻烦就要麻烦他,不然嫁他何用? 萧瑀:“御史台分内台、外台。内台就是皇城内的官署,外台在东市附近的宣阳坊,负责受理百姓状告、关押审问台狱囚犯。外台有不入流的衙役,因为要看押囚犯,随时还可能被御史带出去办差,衙役通常都是青壮且要求会些功夫,后日我去打听外台有没有衙役空缺,有的话让那边给兄长留一个名额?” 罗芙暂时没有吭声。 御史台的衙役听起来跟县衙的衙役差不多,不入流意味着俸禄低微,既没有升迁的机会,跟着御史去查案时还容易遇到打斗危险,远不如去公爹所属的御林军下九卫之建春卫当个守城门的小兵稳当。 三大京营的兵遇到战事需要出征,御林军的上四卫近身护卫帝王的周全,下九卫负责戍守京城维持城内治安,除非敌兵打到京城来,下九卫的御林军基本不用打仗,所以公爹当了二十多年的建春卫指挥说出去很没有出息,但安稳也是真安稳啊,难怪把婆母养得心宽体胖的,只为小儿子萧瑀多操了一些心。 经历过这么多事,罗芙更想给哥哥找个安稳的差,宁可俸禄低些,反正靠着老家的二十亩良田以及之前攒下的家底,足以保证一家人的丰衣足食。 “先不急,等我哥到了,我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兴许他胸无大志就想在家里种地呢,果真如此,把他送进外台他也当不好差,纯粹是给你丢人。” 罗芙蹭了蹭萧瑀的胸口道。 萧瑀猜到夫人可能是瞧不上普通衙役的差事,但他就这么大本事,给妻兄引荐不了更好的去处,所以夫人婉拒了,萧瑀不再费心就是。 夕阳晒得人全身暖融融的,泛起一股懒劲儿,又简单聊了聊萧瑀今日的差事,罗芙终于还是问到了朝政:“皇上不北伐了,但你在殿试答卷中提到的盗贼蜂起、百姓多苦仍未解决,后来皇上有颁布什么政令举措吗?” 夫妻俩因为殿试一事吵过架,罗芙不主动提殿试后续,萧瑀便不敢提,免得有炫耀自己的功劳之嫌。萧荣与萧琥、萧璘都是武官,本就对朝廷治国的文政不太上心,使得侯府上下都没人议论这些,或许杨延桢回左相府省亲时有所耳闻,但名门闺秀接受的教养是操持内务不要擅议朝政,杨延桢又怎会主动跟妯娌谈国事。 萧瑀没接受过名门闺秀的教养,作为一个父辈才刚刚发家的新贵侯府公子,萧瑀连日常礼仪都是自己出门做客时从别人家偷学来的,自然还没养成一些百年名门望族子弟可能会有的对妻子的古板要求,譬如不许妻子打听官务、朝事。 此时此刻,感受着夫人柔软放松依偎于他的身子,听着妻子语气中由衷的好奇,萧瑀只想满足她。 “免去了几项当初为了凑足军需加征的杂税,田税也恢复到了开国初期的十五税一。” “另在九州各地张贴告示,解散剿匪的官差,允许手上没有人命官司的盗匪下山重归于民,由官府提供农具粮种劝农。对于犯下命案的盗匪,同党告发可免罪,捉拿并押至官府的可领取赏钱,如此,既可以招安普通小匪喽啰,也能分裂那些已经有了一定势力的匪帮头领,令其自相残杀。” “只要地方官府奉行落实这两条政令,不出三年,九州匪患必消,民间农耕商贸也能得以休养复苏。” 萧瑀说话时,罗芙一直仰着头,看着金色的夕阳渐渐从他的衣襟移到他的下巴鼻梁,看他遥望远处的天似在畅想国泰民安,而他的右手始终都在轻轻抚着她的背。 “这些也是你建议皇上的?”罗芙问。 萧瑀笑了下,低头看她:“无需我多言,左相右相等重臣都有治世之才,足以辅佐皇上重新开创太平盛世。” 罗芙轻哼:“但他们之前都不敢劝阻皇上北伐,所以就算大周又恢复了盛世,最大的功臣还是你萧瑀。” 萧瑀愣了愣,随即扶正怀里的夫人,他也改成坐姿,眼里多了探究:“你不怪我了?” 罗芙别开脸,扯着他腰间的玉佩道:“那时觉得你傻,别人都不敢出头就你胆大,现在知道皇上伐殷为何一败再败了,知道有多少将士百姓因你而受益,我哪忍心再怪你。” 萧瑀笑了,一把将夫人完全托到腿上,紧紧地抱住。 怕他得意忘形,罗芙轻轻在他颈间咬了一下:“不怪你,但也不许你再那么胆大,若你哪天真连累我送命,就算你救了大周所有百姓,我也要怪你怨你恨你。” 萧瑀仰着头道:“好,夫人再多咬几下,免得我忘了疼。” 罗芙:“……” 第38章 一进五月, 阳光明显灼热起来,已经在四月里将京城附近几个赏春盛地都逛过一圈的罗芙便不太爱出城了,或是去姐姐那边坐坐,看姐姐给大半年未见的外甥外甥女准备衣裳鞋袜, 或是留在侯府叫上两位嫂子同去万和堂找婆母打牌。 扬州那边并没有什么叶子牌, 还是有次定国公夫人廖氏邀她们三妯娌去听戏, 吃完午饭老太太突然来了打牌的兴致, 罗芙才第一次接触叶子牌。因为不会打, 那日罗芙光坐在廖氏身边观摩了,好在她聪敏, 看了一个多时辰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自那之后,不出门的日子罗芙就常请婆母与嫂子们教她,如今已经熟练到经常赢钱的水平。 初七这日, 婆媳四个正在花园凉风习习的水榭里玩着, 赵管事领了一个丫鬟过来,那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身细绸襦裙,走路时昂首挺胸的,比左相府、定国公府里最受重用的嬷嬷还有气势。 罗芙下意识地看向婆媳当中最见多识广的大嫂杨延桢。 稀奇的是, 杨延桢竟也看不出对方的准确来路, 只能低声猜测:“怕是来自哪座王府。” 邓氏一听, 松开牌就要站起来, 坐在她左手边的杨延桢及时按住婆母的手臂,笑道:“来头再大, 在您面前也只是丫鬟。” 邓氏这才挪挪屁股重新坐稳了,但也没了刚刚的自在。 “侯夫人,康平公主派人来送请帖了。” 到了跟前, 赵管事躬身解释道。 在邓氏这儿,公主王爷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室贵族,而且一家人进京二十多年了都没与几位王爷公主有过任何私底下的往来,遂尽量掩饰紧张地朝那丫鬟笑了笑:“大热天的,辛苦你走这一趟了。” 那丫鬟姿态婀娜地朝婆媳四个行了一礼,站正后看向年纪最轻的罗芙,双手递出手里的烫金请帖:“殿下欲于后日邀请顺王妃、福王妃与三夫人去府里打牌,不知三夫人可有闲暇?” 每日都很空的罗芙简直受宠若惊,听听,一位公主居然邀请她去打牌,另外两个牌友还都是王妃! “有的有的,还请你转告公主殿下,就说我一定准时到访!” 为了展现自己得到公主青睐的大喜过望,罗芙直接绕过牌桌,亲手从那丫鬟手里接过了这封珍贵的请帖。 丫鬟浅浅一笑,再次朝婆媳四人行个礼,主动告退了。 目送人走远了,罗芙才坐回椅子上,打开请帖仔细看了一遍,就是简单客气的邀请之词,别无它言。 看完了,注意到婆母与嫂子们都在看着她,罗芙突然有点尴尬了,毕竟四人当中她身份最低,却只有她得到了康平公主的请帖。遇到心眼小的婆母妯娌,这种小事也容易引发罅隙。 罗芙率先交待起来:“我也不知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明明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除夕宫宴,我们话都没说过,一次就是上个月初皇后娘娘设的小花宴,我与公主虽有交谈,但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啊。” 面对小儿媳的茫然,邓氏帮不上任何忙:“我同公主连半句话都没说过……” 二嫂李淮云略做回忆,然后也摇摇头:“我与公主只是点头之交。” 因为她孤僻寡言,普通的贵女都不爱跟她交际,康平公主那样的天之骄女更不会主动来结识她。 大嫂杨延桢猜测道:“公主活泼爱笑,三弟妹也健谈爱笑,故而合了公主的眼缘吧。” 显而易见,过于端庄守礼的她也不是康平公主的闺中密友。 罗芙:“……” 去公主府做客是件大事,傍晚萧瑀回来,罗芙拿出请帖给他看。 萧瑀看请帖,罗芙紧紧盯着他,警惕道:“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有没有得罪过康平公主?” 做人不能光想被人青睐的好事,罗芙更担心康平公主与萧瑀有旧怨,跟李九郎一样要报复在她这个无辜的萧瑀夫人身上。 萧瑀对着请帖沉默片刻,再瞥眼夫人已经开始酝酿怒火的眉眼,移开视线道:“以前我进宫,远远还能看见几位皇子殿下,与公主从未有过接触,能想起来的唯一一次是在宫外,那年中秋……” 罗芙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紧跟着,罗芙抢过请帖就对着萧瑀的肩膀狠狠拍了几下:“北伐的事算你是为天下百姓着想,但人家福王与公主占桥赏月,只是让百姓绕个路而已,没打没骂的,你为何要去多嘴讽刺人家?” 公主府的请帖既精致又颇有份量,硬邦邦的拍在肩上都快把萧瑀拍麻了,而自从上次被夫人一把推落床还滚了一圈多后,萧瑀就再也不敢小瞧了他这位看似娇小温柔的夫人! 萧瑀很疼,但他不敢躲,硬撑过这一波才拉住面前的夫人将她按坐在腿上抱着,解释道:“占桥赏月虽然事小,却意味着两位殿下没有将百姓的权利便利放在心上,如果没有人及时指出他们轻民的过错,那么下次他们就可能为了敛财去夺民之财,亦或为了享乐私欲去奴役百姓,所以我出言制止,是为了防微杜渐。” 罗芙:“……” 太有道理,她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萧瑀趁机悄悄地拿走了夫人手中的请帖。 罗芙讲不过他的大道理,但她就是恼萧瑀处处得罪人的本事,随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我不管,你就盼着明日公主善待我吧,否则公主让我受五分的委屈,回家我就让你吃五十分的苦!” 萧瑀嘴上连连应着,心里却想,康平公主果真为此欺凌他的夫人,他就去御前参她一本。 五月初九,罗芙按照请帖上说的时辰,提前一刻钟在辰时七刻来了公主府。 一位公公笑着将她引到了康平公主专门打牌用的一座偏殿。 罗芙再次长了见识,原来公主府里居然是仿照皇宫的殿宇规制。 到了偏殿,罗芙还没进去,先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其中一道是康平公主的,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恣意,另一道声音更温婉些,且隐隐有讨好康平公主之意。 “殿下,忠毅侯府三夫人到了。”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1节 “好啊,快请她进来。” 罗芙进去后,飞快扫了一眼坐在北面茶椅上的两人,一位是康平公主,另一位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顺王妃。 罗芙恭恭敬敬地朝两位贵人行礼。 康平笑着叫她免礼,语气熟稔地道:“光我自己在,我都请你来了,便不需要你多礼,不过这是你与我三嫂第一次在宫外见面,且先全了礼数,下次再来就不用这般生疏了。” 顺王妃一边端详罗芙的模样,一边平易近人地点着头:“公主说的是,打过一次牌,下次就都是熟人了。” 贵人可以这么说,罗芙可不敢真这么想,道谢过后坐在了康平公主指着的另一张茶椅上。 几乎她刚坐稳,福王妃也来了,在她进门的瞬间,罗芙的心都随之一颤。 罗芙自诩美貌过人,但她的长相是那种被人夸为带着福气的美,就像洛城常见的牡丹花,美归美,一大片开在一起的话,单独的任何一朵都不会太过夺人眼目。福王妃却不一样,细柳扶风般的体态,深夜明月般的清丽姿容,抬眸望来,即便她在笑,那眼角仿佛也带着淡淡轻愁。 本该高悬于夜晚的明月却现身在白日,叫人想注意不到她都难。 “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真是失礼了。”见到茶桌旁的三人,福王妃笑着自责道,声音也似那流淌于深山中的浅涧,轻灵动人。 罗芙想,同样是夏天,有福王妃在身边的话,周围似乎都能变凉爽一些,但若换成冬天,福王妃也会让人觉得更冷几分。 “臣妇拜见福王妃。”罗芙及时起身行礼。 福王妃虚扶一把,亦不似重礼之人。 康平公主做东,四人喝了一盏茶简单熟悉过,这就移步到牌桌旁了,每张椅子上都铺了一层柔软舒适的缎面垫子,牌桌一角还专门多了一块儿放茶水、糕点的托台! 罗芙由衷地奉承道:“臣妇来京后也赴过几场牌局了,却从未见过第二张这样的牌桌。” 康平公主很是得意:“那当然,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样式,交给少府监的宫匠打造,整个京城都没有第二张。” 母后不好打牌,四个嫂子也不敢劳动少府监给她们做牌桌,免得在父皇那里落个玩物丧志的坏印象。 罗芙懂了,康平公主好玩也好享受! 皇室的贵人们打起牌来跟官家女眷差不多,都是边打边聊,顺王妃捧着康平公主,福王妃不太爱说话,便一直都是由康平公主挑起话题,她感兴趣的还都是罗芙夫妻俩的事。 “听说萧御史凭他一己之力让御史台所有官员都能准时下值了,那些同僚们是不是都很感激他?” 罗芙一边观察桌面上的牌一边干笑:“起初是挣了一些好人缘,没多久又被他败光了,不是嫌别人做事拖拉,就是叫别人吃饭时闭嘴免得口水落到他的饭菜上,弄得御史台再没有同僚愿意与他同桌用饭。” 康平公主惊讶得忘了出牌,顺王妃暗暗忍笑,就连一心拿牌打牌的福王妃都多瞧了罗芙几眼。 罗芙欲言又止地看向康平公主。 康平公主:“怎么了?” 罗芙惭愧道:“前晚为了那年他打扰公主与福王赏月雅兴的事,我还拍了他几下,叫他以后不要再四处惹事。” 康平公主更好奇萧瑀的反应:“你打他,他不生气?” 罗芙终于也露出几分自得来:“自从殿试过后我跟他大闹一场,他就再也不敢得罪我了,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康平公主、顺王妃、福王妃:“……” 第39章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牌, 罗芙故意只胡小的不胡大的,如此一共输了四两多。 康平公主笑她:“一看你就是才学会的,看到小胡的牌面就迫不及待放牌,不懂得攒大胡。” 罗芙红着脸道:“我是高兴三位殿下都是输钱也不会心疼的贵主, 急着赢你们的银子呢, 未成想竟班门弄斧了。” 输得更多的顺王妃立即道:“你是班门弄斧, 那我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咱们俩半斤八两。” 大赢家福王妃只是浅浅地笑着, 她是清冷的面相,笑起来让罗芙生出一种输钱给她也值了的憨念。 丫鬟们端来四盆水, 服侍主子们洗手,另去偏殿的净房收拾过,康平公主带着三人前往主殿享用午膳。 罗芙去年就学会了京城闺秀们用饭品茶的雅态, 但在三位贵人面前, 罗芙没有太去刻意地表现端庄,丫鬟们端来什么新鲜菜色她都会流露出惊艳,吃起来也十分享受的模样,菜碟小巧精致,王妃们每样菜只吃一两口, 她能吃小一半。 吃着吃着, 罗芙夹菜也没有那么勤快了。 康平公主一直都留意着新客, 见此疑惑地问:“这两道菜不合夫人的胃口吗?” 罗芙很是不好意思地道:“合的, 只是臣妇前面吃得太多都快吃饱了,故意为后面的菜留着肚子呢。” 顺王妃直接呛了一下, 康平公主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正如她只觉得这样的罗芙淳朴可爱,罗芙眼中的公主殿下也只是在笑她的坦诚, 并无轻贱嘲讽之意。倒是唯一没笑的福王妃,短暂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多了些叫人难以琢磨的沉重情绪。 不等罗芙细瞧,福王妃继续欣赏殿中歌姬们的翩翩舞姿了。 宴席结束,罗芙吃得满足赏舞赏得也满足,四月高皇后的小花宴上也有歌姬伴舞,但那到底是在宫里,规矩更重,公主府的氛围就轻松多了,尤其在四人刚热热闹闹地打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牌之后。 晌午的日头都可以称为毒辣了,康平公主不是很诚心地告声罪,只安排身边的大宫女送三人出门。 往外走的路上,少了爱说爱笑的康平公主,罗芙就担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轻声跟看起来更好相处的顺王妃询问她有一把疑似可以攒大胡的牌面。得知确实有机会大胡,罗芙悔得恨不得拉上三人重新再来一局,顺王妃笑着说起她也有把大胡,可惜被坐在她上家的福王妃劫了。 两人都去看撑着一把青绸伞的福王妃。 福王妃略带地无奈道:“好了好了,下次换我做东请你们吃席,免得三嫂一直记着这笔账。” 谈笑声中,门口到了,三辆马车已经排好,罗芙笑着目送两位王妃上车,等贵人们的马车缓缓朝前走了,罗芙才看向自家马车。 这时,里面又走出来了一位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小丫鬟。 “殿下说了,夫人与她一样都是爱吃的主,正好府里有皇上娘娘刚赐下来的樱桃贡果,还有几样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两位王妃那边都有的,殿下便只送给夫人尝尝新鲜。” 罗芙连连道谢,然后带着一小篮红通通的大樱桃与一个食盒上了马车。 探进车厢之前,罗芙回头看向那位嬷嬷。 嬷嬷都准备转身进去了,见此笑着问道:“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罗芙指指手里的食盒,脸颊也跟篮子里的樱桃一样红:“我第一次收到这种用食盒装着的礼,敢问,回头我还用把食盒送回来吗?不是我想贪公主府里的东西,是不知道公主介不介意……” 嬷嬷忍着笑道:“不用还了,夫人喜欢的话留着自用便可。” 罗芙害羞地道谢。 为这一段,嬷嬷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去向康平公主复命时,讲笑话般提了此事。 康平公主听得津津有味,一边漫不经心地通着发一边新奇道:“原来小户人家的女子这么有趣。” 嬷嬷怕自家公主因为萧家三夫人临时起意去结交其他类似出身的官夫人,赶紧解释道:“一样米养百家人,是三夫人有趣殿下才会喜欢她,换个小户女子,可能就未必投您的缘了。” 康平公主点点头,别说小户女子了,京城的大家闺秀那么多,能让她喜欢亲近的照样屈指可数。 罗芙回了侯府,直接提着两样礼物去了万和堂孝敬婆母。 邓氏的脾气还跟当年做农妇时差不多,但她的舌头早尝过京城权贵们才有资格享受的各种稀奇玩意了,就像这些大樱桃、宫廷糕点,哪怕一年只吃一两次,二十多年吃下来也不再觉得新鲜。 “樱桃等会儿叫人洗两盘,给你大嫂二嫂送去尝尝,剩下的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正好明日你们要去镇上看房子,带上樱桃路上当零嘴吃。” 姐妹俩在镇上给爹娘盖的房子四月底就盖好了,最近陆续搬了家什进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最为清闲的罗兰在操办,但罗芙总要亲眼去瞧瞧新家的,萧瑀作为女婿,想陪夫人过去尽尽心,既然如此,姐妹俩就约好都带上各自的夫君。 罗芙听婆母的带走了两样礼物,再让厨房洗了六盘樱桃,婆媳四人一人一盘,两家的侄儿们再分别给一盘樱桃、一盘糕点。 糕点不宜留到明日,剩下的樱桃悬进水井,明早再洗依然新鲜。 傍晚萧瑀回府,先问一直守在前院的潮生:“夫人从公主府回来时神色如何,是喜是忧?” 潮生:“……挺高兴的啊,还赏了公主送的糕点、樱桃给我们吃。” 惦记了一整天的萧瑀终于放了心,沐浴更衣后就去中院找夫人讨贡品大樱桃。 罗芙晌午吃了大半盘樱桃已经吃腻了,刚刚才叫丫鬟洗了一盘给忙了一日差事的夫君吃。 矮桌摆在东次间的榻上,萧瑀脱了鞋子坐上来,见夫人还懒懒地躺在枕头上,萧瑀便指着桌子上的樱桃问:“夫人不吃?” 罗芙点点自己的脸:“晌午在公主府吃得太饱,脸都要胖了,你自己吃吧。” 萧瑀拍拍腿,示意夫人躺到这里来。 罗芙确实想跟他聊聊天,起身挪了过去,头朝窗枕着萧瑀的右腿。 萧瑀才捏起一颗樱桃,看看樱桃再看看夫人樱桃般红艳却要更柔软的唇,大手一捞将人托到胸口,俯身就吻了上去,吻得比罗芙吃樱桃时还要专注认真。 天一长晚饭时间也推迟了些,素来讲究喜洁的萧家状元郎不吃樱桃了也不顾袜子会踩脏了,抱着被他亲得晕乎乎媚眼如丝的夫人就去了内室,只觉得夫人全身都散发着诱人的樱桃甜。 “在那边有受委屈吗?” 过了许久,萧瑀才拥着蜜糕一样的夫人问。 罗芙无力地摇摇头,哑着声音道:“就是不敢胡大牌,输出去四两多。” 萧瑀马上道:“把我的俸禄给你,反正我也用不上。” 四月初一他领了家里的月例后,又攒够了一百两私房,全都给了夫人。 五月初一夫人直接把他的那份月例领过去了,包括以后也是如此,说是每个月九两银子的俸禄留给他当私房钱,不够了再跟她要。 萧瑀本来觉得俸禄也可以上交一半给夫人,现在夫人输了银子,萧瑀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是要多留一些,这样下次夫人输钱了,他才能补贴夫人哄她欢心,而不是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 罗芙对自家懂事不乱花钱的夫君没那么抠,贴着他的肩膀笑:“你留着吧,该花就花,愿意攒就再攒个整数给我。别以为我输钱难受,能用四两银子就跟公主与两位王妃拉近关系,我心里高兴着呢。” 萧瑀提醒夫人:“女人的牌友跟男人的酒肉朋友一样,大多都靠不住。” 这冷水泼的,罗芙伸手在他腰间一拧。 萧瑀:“……起来吧。”他想吃樱桃了。 罗芙却将人按住,问他正经事:“我看福王妃好像一直都很有心事的样子,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内情吗?” 前天刚收到请帖,她就单独跟大嫂询问了顺王妃、福王妃包括那位未被康平公主邀请的齐王妃的出身性情,可能是出于对贵人们的敬畏,大嫂只简单说了大概,没有说得太深。 萧瑀想了想,道:“福王妃的祖父谢老是荆州刺史,前年病逝了,或许王妃还没有完全忘却?” 罗芙恍然大悟。 大嫂讲过,福王妃的父母早亡,她由任荆州刺史的谢老夫妻抚养长大,那么福王妃远嫁京城,首先就有了长达十来年的思乡之情,谢老这一走,福王妃郁郁寡欢就更正常了。 察觉夫人对福王妃有兴趣,萧瑀多讲了些谢家的事。 当年永成帝南伐吴国时,谢老任的就是荆州刺史,且因爱护百姓而受全荆州全民的拥戴,福王妃的父亲也是因为在一次洪涝中舍身救民而英年早逝。战事一触即发之际,面对英明神武势不可挡的周帝与常年沉迷享乐的昏聩旧主,为了免荆州百姓于战火,谢老竭力说服了前线带兵抵御周军的大将,一文一武同时投降了永成帝。 谢老这一投降,也让永成帝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揽了整个荆州的民心。 “听说谢老病逝时,荆州百姓无不披麻戴孝,街巷处处可闻悲号。”说到这里,萧瑀也长长叹了口气。 罗芙没见过谢老,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道年迈清瘦的父母官身影,模糊却又仁厚。 “哎,突然好想我爹我娘。”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2节 怜惜过痛失至亲的福王妃,罗芙更盼着早些与爹娘团聚了。 萧瑀摸摸她的头,低声哄道:“快了,最多再等五六天。” 第40章 “顺王妃出自平南侯府, 今年三十了,长得很温婉,说起话来柔柔的,好像跟谁都能亲近起来。她父亲平南侯现任南营统领, 是我公爹平时喜欢巴结讨好的勋贵之一。” “福王妃跟公主一样, 今年也才二十五, 美得像天上的月, 这么说吧, 她赢了我的银子我都不讨厌她,姐姐就知道她有多美了。” 前往镇上的官路上, 罗芙与姐姐罗兰坐在一辆马车里,肩膀挨着肩膀手拉着手地讲着她的那场牌局。 罗兰故意道:“那确实很美了,以前你输我几个铜钱都要噘嘴。” 罗芙:“……那时候我手里光秃秃的, 当然稀罕铜钱。” 罗兰:“好了好了, 继续说福王妃。” 罗芙就把昨晚从萧瑀那听来的谢家之事讲给姐姐听。 罗兰:“刺史是正二品大员,谢老在的时候,福王妃娘家的势力可以说与顺王妃旗鼓相当,如今谢老人走茶凉,福王妃一下子成了没有娘家倚仗的孤女, 但凡她心思重些, 或是福王、妯娌们对她的态度不如从前, 她的忧愁可不就有了来处。” 罗芙:“那就不清楚了, 打牌的时候大家都和和气气的,看不出什么。” 罗兰好奇道:“齐王妃呢, 公主为何唯独漏下了她的二嫂?” 四位皇子与康平公主都是高皇后所出,单从亲戚关系上讲,四个嫂子跟康平公主该是一样亲的。 这问题罗芙也请教过杨延桢, 涉及到皇家秘辛,罗芙凑到姐姐耳边道:“公主好玩,齐王妃好武,说是有一年两人在皇苑狩猎场上遇到了,齐王妃射中了公主追堵了好久的猎物,自那之后公主再也没有去过齐王府做客,更不再邀请齐王妃去她府上。” 罗兰:“……不愧是公主,脾气够大的。” 罗芙想到康平公主那通身的贵气,羡慕道:“若我是公主,我也会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不喜欢谁就直接不理睬对方,免了那些虚伪应酬。” 罗兰瞄眼窗外,笑道:“做公主你这辈子是没那个命了,但你可以学你们家状元郎嘛,不想跟谁坐一桌吃饭就直接说出来,一点都不虚伪。” 罗芙:“……” 推开拿她说笑的姐姐,罗芙挪到了右手边的车窗前,挑开一点帘缝,外面便是骑马并行的两位新科进士,探花郎姐夫离马车更近,她那位状元郎夫君离得远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高抬以袖挡住前面马匹跑过后踏起的扬尘。 “妹夫不会正在心里偷偷骂我吧,如果我没跟你同车,他肯定坐进来了。” 罗兰下巴搭着妹妹的肩膀,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本来她提议两家分别坐一辆马车在城门外碰头的,妹妹说那样太见外,反正姐妹俩路上肯定要坐在一起方便聊天,何必空跑一辆车,便特意去家里接了她一趟,如此萧瑀与裴行书只能骑马。 罗芙:“我安排的,他骂也是骂我,不过他不是那种人。” 相处越久,罗芙越觉得萧瑀好,浑身上下就两个毛病,一个是太爱干净,一个是太能得罪人。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京城西南方向的甘泉镇。 小镇的几排房舍盖得整整齐齐,因为罗家是新迁来的,只能在小镇的四个角落挑地方,姐妹俩围着镇子转了一圈,又看地势又打听附近的街坊们好不好相处,最后选了小镇东南倒数第二条街旁边的一块儿空地,雇本镇青壮盖的房,也托本地木匠打的家什。 院子里面有正房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三间,每间屋子都盖得宽宽敞敞,高墙圈出来的后院占地颇大,东北角盖茅厕猪圈,东南角搭马厩柴棚,中间的地方留着种菜。 “厢房是我跟姐姐的,以后我们回家小住用。” 进了院子,罗芙先带着萧瑀去看她选的西厢房了,普通百姓家可用不起地龙,所以屋子里搭的是火炕。 萧瑀依次打量屋内摆着的崭新的衣橱桌椅,木料工艺都看得出很是寻常,但这里有着跟慎思堂夫妻俩的小家里相似的舒适暖意,让人置身其中便觉得心安踏实。 这次过来,罗家的两个女婿都准备了一份孝敬岳父岳母的物件。 裴行书送的是一套棋桌棋凳,等岳父一到,就可以跟新街坊们下棋了,另有一套梳妆台给岳母。 萧瑀送了一幅他亲手画的黄桥村村居图给岳父,送岳母的是一套茶具。 几样东西提前挂好摆好,新宅的人气更浓了。 “晌午就在这边吃吧,我下厨给你们炒几道家常小菜。”忙完了,罗兰颇有兴致地提议道。 裴行书目光温柔地看着妻子:“我帮忙添柴。” 萧瑀暗暗看向自家夫人。 罗芙:“……别看我,我没下过厨,不会做饭。” 罗兰也不想让妹妹添乱,让仍算新婚的小夫妻俩去屋里下棋或是随便做些什么,她叫上裴行书去主街那边买菜买肉。 罗芙带萧瑀去了堂屋,摆好棋盘后,她一边落子一边道:“别光挑我不会做饭,姐夫同样是富家子弟,他会添柴烧火,你会吗?” 萧瑀不会,他在侯府有人伺候,去嵩山那两年多青川也跟着去了,所以他在那边的日子跟在京城差不多。 “府里有厨娘,夫人会不会做饭都没关系。”萧瑀澄清道,他并没有嫌弃夫人什么。 罗芙:“听说直臣经常被贬官,去的还都是偏远穷困的地方,现在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了,以后在官场上千万要聪明些,不然哪天轮到你被贬去外地,只要皇上没要求我与你同行,我肯定要留在京城的,反正我去了也照顾不了你什么,没准还得你一个人做咱们俩的饭。” 想想那情形,罗芙都觉得萧瑀太过可怜,所以她还是不要拖累他了。 萧瑀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在灶台前手忙脚乱,一身布衣的夫人饿着肚子坐在旁边伤心落泪…… “好,真有那一日,我自己去外地赴任。”萧瑀顺着夫人的话道。 罗芙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就会说晦气话。” 萧瑀:“……” 明明是夫人先说的。 盼了又盼,五月十六,罗家一家人终于再次进了京城,同行的还有裴老爷安排的林管事以及罗兰夫妻俩的一双儿女。 因为还不知道新家的位置,一行人先去的裴宅。 等罗芙收到消息赶过来,罗兰早抱着两个孩子哭过一场了,六岁的易哥儿与三岁的芝姐儿正兴奋地在新家跑来跑去。 “小姨!”易哥儿还记得姨母,高兴地冲了过来。 罗芙抱起外甥一顿亲,稀罕够了又去抢来躲在娘亲怀里有些害羞的外甥女,到底是亲姨母,芝姐儿也迅速跟小姨重新亲近起来。 “好像又长高了一些。”王秋月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女儿,自言自语地道。 罗大元更小声地道:“也好像胖了一点。” 王秋月一个眼刀飞过去,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真正又窜了一大截的罗松巴巴地看着妹妹,既为一家人团聚高兴,又为自己丢了军职而不好意思见姐姐妹妹。 “娘,你们这一路过来可还太平?” 孩子们去玩了,大人们走到堂屋坐着,罗芙挨着母亲问。 王秋月欣慰道:“太平,自从朝廷招安盗匪的告示张贴出来,好多因为怕服劳役兵役才落草为寇的小匪都下山从良了,护送我们的几位镖局师父都在担心以后会没了生意,可转念一想,世道太平了他们回家种地也能养活自己,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罗大元:“就是天太热,整整走了半个月一场雨都没有,天天灰头土脸的。” 王秋月:“特意抢在盛夏之前出发便是为了躲雨,等着吧,六月一到,雨就该来了。” 这话题随口一带就过去了,相比枯燥的路途,罗大元夫妻更好奇两个女婿从殿试到现在的仕途,尤其是小女婿,两个女儿在信里都瞒得死死的,可他们在路上听说了新科状元先入狱再被点状元的新鲜事,刚听的时候只当乐子,再一想,自家小女婿就是新科状元啊! 罗兰已经简单说了一遍,罗芙不想爹娘担心,同样避重就轻,根本没提她差点跟萧瑀和离。 待到傍晚,两个女婿都直接来了这边,小小的院子热闹得就像过年。 晚饭开席前,罗芙特意提醒爹娘哥哥:“吃饭的时候都别说话,免得口水喷到你们家小女婿身上。” 新来的罗家三人傻了眼,裴行书、罗兰相视一笑。 萧瑀面色微赧,无奈地看向自家夫人。 他待岳父岳母妻兄能同待外人一样吗?在外他直言不讳,在岳父家他会自己费心些主动避开。 第41章 裴家小院里吃得热热闹闹时, 萧荣刚刚回府,听妻子说罗大元夫妻今日终于抵京了,萧荣很高兴。 邓氏纳闷道:“说你看重这个异姓兄弟,你能二十多年不跟人家联系, 说你不看中吧, 这会儿又笑得像我刚刚嫁你那会儿, 憨了吧唧的。” 萧荣半靠在椅子上, 右手食指蹭了蹭鼻子没吭声。 刚成亲他笑得憨, 是因为家里就他跟媳妇两个,媳妇貌美直爽, 都是村里出身的,谁也不会嫌弃谁。 跟罗大元相处的时候也是一样,当年一起拿着干饼蹲地上吃、一起找地方解手的交情, 他真在罗大元面前摆侯爷的谱, 罗大元或许会畏惧他的权势不敢出言嘲讽,心里头肯定在骂他孙子。 萧荣承认自己势利,但他对罗大元确实存了一份旧情,这么说吧,如果哪天萧家、杨家、李家三家都丢了官从此既无任何权势人脉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当他的三个亲家公杨盛、李巍、罗大元一起掉进水里爬不上来, 萧荣先救的肯定是罗大元! 等小夫妻俩从裴家那边回来了, 萧荣把儿子叫过来, 问:“你岳父他们准备何时搬去甘泉镇?” 萧瑀:“那边的房子早收拾好了,岳父一家明日就搬。” 萧荣嗯了声:“明天让他们好好休整, 后日傍晚吧,下值后你直接去西城门那里等我,咱们带上两坛好酒一起去陪你岳父喝几口。” 萧瑀知道父亲有多能喝, 提醒道:“就怕喝太晚耽误了回城,不如等到休沐日白天再去。” 萧荣:“就是要早去才显得我看重这门亲家,亏你是读书郎,还不如我通人情世故。” 那二十多年不联系,是因为两家差距变得太大又隔了一千多里没必要联系,现在老友成了亲家,住得也近了,萧荣都打定主意了,以后有空就去找老友喝两碗,顺便给老友壮壮门面,让镇上的恶霸无赖都放亮眼睛,别欺负错了人。 萧瑀想的是,父亲当年断交那么久,岳父岳母早清楚父亲有多“看重”他们了,父亲现在就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父亲愿意弥补也是件好事,总比继续轻视岳父岳母强,所以萧瑀愿意配合。 回到慎思堂,萧瑀先在前院沐浴,到了中院发现夫人已经换好轻薄的绫地中衣躺在床上了,被子只盖到胸口,肩膀与胳膊都露在外面,浅浅的桃粉绫袖松松地裹着里面莹白丰润的肩、臂、腕,唯有一双纤细柔嫩的手完全搭在被子上。 锦帐内有清幽的脂粉气,也混合了一丝酸甜的果子酒香。 “喝醉了?”萧瑀亲了亲夫人闭着的眼睛。 白日太尽兴,罗芙确实有些困了,察觉萧瑀有不安分的迹象,推开他转过身去:“才洗过澡,你别来闹我。” 身后的男人居然破天荒的很是老实,可罗芙听到了他下床的动静。 好奇心让罗芙减了困意,扭头一看,发现萧瑀穿好鞋朝外面去了。 这是生气了? 罗芙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萧瑀贪是贪,但他不是为这点事闹脾气的性子,有一回半夜她困得不行真不想给,恼得在他背上抓了一把,次日早上萧瑀故意袒着半边肩膀给她看那几道红印子,也不是要跟她算账,故意卖惨求她下次温柔些罢了。 不过,万一这人今晚就是生气了呢? 就在罗芙认真反思自己对萧瑀是不是不够温柔时,萧瑀回来了,一手拎着一只水桶,肩上还搭了两条巾子,瞧见坐在床边的她,状元郎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清俊的脸庞一派正经,似乎他提着的是两桶墨水,巾子是他的画布。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3节 罗芙转身就把自己完完全全蒙进了被子。 萧瑀坐到床边,看着那严严实实的被窝笑:“这样就不怕出汗了?” 罗芙:“……” 一刻钟后,罗芙被萧瑀带到了床边,她躺着他站着,灯光如昼,他的脸皮也越来越厚,偏一身的书生正气,做什么大不雅的举动都仿佛天经地义。 罗芙单手遮着眼:“在我们村头刚见你时,可,可想不出你是这种人。” 包括那些因为萧瑀受了益的普通小兵与百姓们,都想不到京城那个不畏死谏的状元郎私底下竟也有这样的一面吧。 萧瑀:“当时你我素不相识,我多看夫人一眼都是非礼,如今夫人已是我妻,此乃你我恩爱之证。” 罗芙:“……” 她拿脚轻轻扇了他一下,再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挨了扇的状元郎竟然在笑。 隔了一日黄昏,萧瑀骑马陪着父亲跑了一趟岳父岳母的新宅。 白日罗芙才陪婆母来过一趟,特意说了晚上父子俩还要过来,所以王秋月与厨娘早早就在厨房里准备起来了,罗大元、罗松父子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远远看到父子俩的身影,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夏日的黄昏,院子里比屋里更凉快,萧荣准备在饭桌上再跟老友一边喝酒一边追忆往昔,此时他便先关心起老友唯一的儿子罗松来。 罗大元夫妻俩能生出一对儿姐妹花,儿子罗松的模样肯定也是俊朗周正的,只是村里的男娃从小就皮,再白的底子晒久了也成了麦黄色,小姑娘们或许偏爱萧瑀那样的玉面书生,萧荣却很满意罗松这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来,跟伯父比划两招。” 脱下外袍,萧荣卷起白色单衣的袖子,露出同样结实有力的小臂。 罗芙从没在公爹身上感受到的亲切,罗松今日感受到了,他也不扭捏,猛牛般冲了上去。 萧瑀谨慎地扶着岳父站到更远处,免得吃到两个武夫抬腿时甩出来的碎土。 罗大元聚精会神地看着激烈缠斗的二人,难掩怀念地对小女婿道:“不愧是皇上亲封的侯爷,你爹这身手比他年轻时更厉害了。” 萧瑀:“……”那是您没见过更厉害的人,而且小时候武师傅教他们三兄弟时,父亲也有在一旁偷师。 罗大元:“别听你爹谦虚,当年皇上手里有三千多将士,你爹能护着皇上活着突围出去,就说明他是个有大本事的。” 萧瑀:“……”其实他一直都怀疑父亲是躲在皇上与另外两位大将身后才侥幸留了一命,最多帮忙击退左右、后面的追兵。 罗大元还想再夸,忽见儿子闪身避开萧荣的拳风时一拳反打在萧荣的腰背上,直接捶得萧荣歪着身子连退数步。 萧瑀意外道:“兄长好拳法!” 罗大元:“……” 因为退到附近而听得清清楚楚的萧荣:“……” “您没事吧?”打得太过投入还等着迎接萧侯反击的罗松见对方捂着腰侧难以站直的样子,突然紧张起来,跑过来关心道。 萧荣摆摆另一只手,瞥眼刚刚疑似闪过一抹影子的厨房门口,一边站正了一边朝罗大元调侃道:“当年你武艺不如我,现在却养出了一个能胜过我的威武儿子啊,果然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我没看错!” 罗大元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侯爷没认真打故意让着他呢。”另一个就是萧荣年纪大了,论力气与持久都比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儿郎。 两个长辈互相谦虚,萧瑀走到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挨了一拳的腰侧问:“您没事吧?” 萧荣低声道:“滚。” 萧瑀配合地走了,稍顷端来两盆水请父亲与妻兄洗手洗脸,他来过一次了,知道东西都放在哪。 萧荣根本没想洗,奈何儿子把东西摆到面前了,只得装回体面人。 罗松依葫芦画瓢般照做。 “松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在堂屋坐下,萧荣看着罗松正色问道。 罗松一脸茫然,他不想种地,却也不知道在京城没有招兵告示的情况下如何进他最想去的京营,至于比京营更难近的御林军,他想都不敢想。 罗大元感激地看向小女婿:“元直想引荐松儿去御史台外台当衙役,我看这差事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松儿能不能被选上。” 萧荣直接嗤了一声:“当什么衙役,松儿这般体格与武艺,就该去御林军。放心,我知道让你去我的建春卫你不自在,这样,你且耐心等着,我去其他几卫那边看看,有名额就给你要过来,别看伯父官职不大,在御林军下九卫还是很吃得开的。” 罗松其实很愿意,但父亲与妹妹都不想走萧侯的门路,他就想客气一下推掉。 萧荣一把搂住罗大元的肩膀,由衷道:“我跟你爹是过命的交情,你真认我这个伯父,就别给我玩虚的。” 罗松面色涨红,突然跪下去给萧荣磕了一个头:“好,往后您就是我亲伯父,哪天侄儿有出息了,侄儿会像孝敬我爹一样孝敬您!” 萧荣大笑着扶起罗松,目光隐晦地扫了眼坐在旁边喝茶的小儿子。 要他说,两个年轻人好像投错了胎,罗松才更像他儿子,不过罗松考不了状元,还是继续留着萧瑀吧。 当晚如萧瑀所料,萧荣在罗家喝了个酩酊大醉根本上不了马了,坐罗家的骡车赶回去未必来得及,父子俩就在罗家住了一晚,次日天亮后直接去了各自的官署。 听萧瑀说公爹揽下了哥哥的差事,罗芙没太当真,如萧瑀所说,公爹就是父亲的酒肉朋友,许下的海口听听就算了,靠不住。 然而才过了一个休沐日,萧荣便喜气洋洋地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御林军下九卫之一的巡城卫新出了五个名额,本来都有新人提前抢定了,但他萧荣一出马,巡城卫指挥立即答应留一个给罗松,只等萧荣将罗松带过去,马上就给罗松登记入册,领一两五钱的月饷。 萧瑀:“……按照规矩,御林军缺人该从京营里选精兵补充,原来定好的五人都是京营士兵吗?” 萧荣:“三个京营的,两个白身勋贵子弟,不过那三个京营兵也是早些年被塞进去的勋贵、官员子弟,要么胖要么瘦要么虚,包括新来的两个,都不如罗松够资格。怎么,皇上都默许勋贵、高官往京营、御林军里塞几个人,你萧御史莫非要为了这种事参你亲爹、妻兄还有愿意给咱们帮忙的巡城卫纪指挥一本?” 他瞪了眼睛,坐在一旁的邓氏连忙劝小儿子:“这事我站你爹,与其让那些酒囊饭袋占了好位置,不如让罗松顶上,好歹他有真本事。” 萧瑀:“妻兄若通过这种方式进了巡城卫,那他与那些酒囊饭袋并无区别,父亲真想帮忙,不如引荐妻兄进京营,京营走了三人,同样多出了三个名额。” 萧荣:“……你先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她中意哪个。” 萧瑀立即回了一趟慎思堂。 御林军的卫兵要比京营普通士兵多五钱的月饷,皇帝亲兵的身份也更贵重,如果罗芙嫁的是萧琥萧璘,夫君公爹都真心愿意帮忙,罗芙只会高高兴兴地接受,但萧瑀身为御史,可以不去管一些皇上默许的官场小陋习却不愿自家人走这种捷径,那么罗芙也不会怪萧瑀什么。 “能进京营也很好了,走吧,我同你去跟父亲道谢。” 罗芙笑着站了起来。 萧瑀不急,拉住夫人抱了一下。 到了万和堂,罗芙真心实意地向公爹表达了谢意,别的不说,公爹好心帮忙却被亲儿子挑了毛病,确实委屈。 萧荣哼道:“不用你们谢我,我是为了我的好兄弟才折腾这一回,不是为了帮我的亲家。” 罗芙笑:“那儿媳就作为您好兄弟的女儿,在此谢过伯父了。” 小儿媳的话还是很中听的,萧荣斜向亲儿子:“去京营的话,咱们这边是干干净净了,但事后你敢去参人家纪指挥,我真打断你的腿!” 罗芙也狠狠瞪向身旁的耿直夫君。 萧瑀:“……” 他没那么迂腐,除非于国于民有大害,这种历朝历代都难以杜绝的官场旧弊他不会管。 第42章 三大京营的士兵遇到战事要出征, 哪里出现当地官府剿灭不了的强匪也要朝廷从京营抽调兵力前往镇压,所以那些没什么才干本事只想凭借祖荫拿份军饷混吃等死的勋贵、高官子弟最想去的还是御林军,尤其是离皇上稍微远些的下九卫。 这次托关系要调到巡城卫的三个京营兵有两个来自西营,一个来自东营。南营都是骑兵, 没本事的人在骑兵里面混样子都容易落马摔伤, 因此“酒囊饭袋”们不会往南营使劲儿。 东营统领是定国公李恭, 萧荣能说上话, 但两人差了辈分, 李恭愿意提携萧璘是他的事,萧荣可没脸为了罗松去叨扰老爷子, 特别是去年小儿子还跑去冲撞过李恭。 西营,西营统领是英国公高焜,高皇后的亲弟弟。非亲非故的, 宴席上萧荣可以腆着脸去敬杯酒套套近乎, 却舍不下脸为了一个小兵名额叨扰位高权重的国舅爷,幸好老大萧琥现在在西营任指挥,只要让老大跟麾下缺兵的那个指挥说一声,应该就能成事了。 萧琥很乐意帮这个忙,事情办得也很顺利, 五月下旬, 罗松正式成了西营的一个新兵。 罗芙让萧瑀去问问大哥托人办事花了多少银子, 哪怕只是一顿酒席钱呢, 这钱也该他们三房出。 萧瑀去了,然后被萧琥骂了一顿, 说三弟夫妻俩这是在埋汰他。 萧瑀:“……大哥一个月二十两出头的俸禄,再加上十两的月例,平时交多少给大嫂?” 萧琥:“问这个做啥, 再说你大嫂也不差银子,我给她她不要,让我留着应酬用。” 萧瑀:“那大郎、三郎平时的吃喝玩乐,都是大嫂在供应?大嫂一个月十两的月钱,要分给母子三人花?” 萧琥不吭声了。 萧瑀又问他成亲九年多一共攒了多少私房,成亲前三兄弟的月例都是一两,不提也罢。 萧琥挠了挠头:“这,我去年才升的四品,之前俸禄没那么高,平时人情往来又多,基本每个月都花得不剩什么。” 萧瑀淡然道:“从大哥成亲到现在,我攒了六百两。” 萧琥惊得站了起来:“这么多?那行,上次请孙指挥吃饭花了七两银子,你给我吧。” 萧瑀:“大哥是不是忘了,你还欠着我十九两银子?” 十九两,不是一次借的,借钱的理由涵盖帮别人凑钱应急、请客欠了酒楼、给母亲买寿礼等等。 萧琥双手握拳、额头青筋暴起:“所以你过来是找我催债的?” 萧瑀摇头:“你我兄弟,本该互帮互助,大哥不还我也没关系,只是夫人不想欠大哥的人情,坚持要我来。” 萧琥没那么气了,虽然有些怀疑三弟把账记得那么清其实就是在盼着大哥赶紧还了他。 “好了,你回去吧,弟妹问起就说你给了我七两。” 萧瑀没动,奉劝兄长道:“短短十年不到,大哥一人就花了六七百两,我相信里面有些银子是该花的,但一定也有些用在了不必要的应酬或牌局上。大嫂出身名门,嫁妆丰厚,她可以不要大哥的银子,但大哥作为丈夫、父亲,不能将养家的责任全都推给父母与妻子。我言尽于此,还望大哥三思。” 说完,他告辞转身。 萧琥愣愣地看着三弟的背影,六百两,真能攒六百两? 六月初,萧琥连上个月的俸禄带本月的月钱一共得了三十二两多,一个人坐在书房,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经过一番艰难的权衡后,萧琥放了十两在一个抽屉里,剩下的全都塞进荷包,拎着去了妻子那。 杨延桢疑惑地看着丈夫放在桌子上的因为塞满大小银块而鼓鼓囊囊的荷包:“这是?” 萧琥愧于面对妻子,对着别处道:“以前我总大手大脚乱花银子,这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只留十两,剩下的都给你做家用。” 杨延桢猜出丈夫的改变与萧瑀前几天的登门有关,沉默片刻,她简单问:“你都想好了?” 萧琥用力点头:“是。” 杨延桢就朝他笑了笑,唤来丫鬟收走银子,交待萧琥道:“哪天不够用了跟我说,我给你拿。” 萧琥的心尖仿佛被妻子用那笑容撞了一下。 两人门不当户不对的,成亲前萧琥还担心妻子嫁过来后会嫌弃他,但妻子待他很好,夏天他回家妻子会端来解渴的凉茶,冬天他出门妻子会亲手摸过他衣裳的薄厚,他受伤了,妻子照顾起他来越发无微不至。可萧琥总觉得夫妻间好像差了什么,偏偏他又说不出来。 现在妻子肯收他的银子了,萧琥便觉得两人终于亲近了一些。 如果哪天妻子像母亲打骂父亲那般打他或骂他一顿,大概就是彻底把他当一家人了。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4节 六月里因为天热,康平公主不爱出门了,于是经常约罗芙与顺王妃、福王妃过去打牌。 牌局多了,从三位贵人的谈话中,罗芙知道的皇家之事也越来越多。 譬如顺王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胖子,被永成帝直接骂过没出息,譬如顺王养了数位美妾,面相温婉声音细柔的顺王妃早就不会吃醋了,但也没让府里任何一个妾室生出过一儿半女,整座王府至今只有顺王妃所出的两个皇孙一个皇孙女。 譬如福王不好色,除了两个通房只有福王妃一个正妻,目前夫妻俩育有一双嫡出的儿女。 从未露面的齐王妃也时常被康平公主提两嘴,而康平公主口中的齐王妃是个刁蛮跋扈的悍女,出嫁前把平南侯的一个妾室推成小产过,出嫁后逮到齐王跟她身边的丫鬟滚到一张床上,齐王妃也敢一甩鞭子将两人都抽一顿。 听得罗芙心惊肉跳的,开始担心齐王妃会不会因为恼恨她占了公主府牌局的位置而跑来抽她。 太子妃深居宫中,康平公主与她不算亲近但也没有过节,鲜少提及。 最让罗芙差点没绷住的一次,是康平公主不满宫里的母后总是催她再选驸马,竟然用非常寻常的语气提到了她的一个男宠! 因见顺王妃、福王妃都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这种事,罗芙才及时藏严了惊色。 “三夫人好像不怕热?” 午后辞别康平公主往外走时,顺王妃多看了几眼罗芙白皙清爽的脖颈,带着几分羡慕问。 罗芙假装没瞧见顺王妃额头的细汗,笑着解释道:“我习惯了广陵的酷暑,反倒觉得京城的夏天很是清凉,伞一遮就把暑气全挡在了外面。” 顺王妃了然地看向走在她左手边的福王妃:“我记得弟妹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起来,荆州与扬州的冷热差不多?” 福王妃边走边道:“我生在江陵,江陵比广陵更靠南些,大概也会更热吧。” 顺王妃打趣道:“敢情你们俩都嫁到京城避暑来了。” 罗芙小声道:“凉快是凉快,再多些雨水就好了。” 京城太干了。城里主街、侯府铺的都是石板路并不明显,但罗芙去甘泉镇探望父母走的全是土路,没有风车马也能扬起一片黄尘,她坐在车里都嫌呛得慌,公爹一个月竟能骑马去找父亲喝三四次的酒,终于让罗芙信了公爹对父亲的那点兄弟情。 顺王妃瞅瞅伞檐外面的天,皱了下眉:“今年雨水这么少,确实稀奇。” 整个六月,京城没有下一滴雨,五月也只有短短的一场,城外的田地都未能湿透。 暑热一直持续到了七月中旬,别说萧瑀早就变得沉重的心情,连罗芙都为外面的百姓担忧起来,再这么热下去,庄稼都要晒死了,百姓没了秋粮,未来一年怎么过?长在村里的罗芙很清楚,大多数百姓都是种一年吃一年,手里攒不下太多余钱。 夜里两人靠在一起闲聊,罗芙问:“京师干旱,外面的八州也是如此吗?” 萧瑀仰面躺着,左手揽着夫人,右手搭在腹部,对着漆黑的帐顶道:“除了晋南、冀南也报了旱情,别的州郡并未上报明显的异常。” 罗芙微微松了口气。 睡到后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雷,夫妻俩坐起来没多久,窗户那边灌进来的风变大了,雨点密集砸中满院青石板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罗芙陪着萧瑀去关窗,只留下一扇,就着一盏灯光,夫妻俩靠在一处看这场迟了许久的雨,直到风吹得雨水潲进来,萧瑀才迅速关了这最后一扇。 罗芙身上湿了一些,心情却是好的:“总算盼来了,这下子全京师的百姓都能睡个好觉了。” 萧瑀亦松了口气,抱起夫人去了床上。 然而这场雨要么不来,一来就没完没了了,瓢泼大雨连降七日,城内洛河的河水都漫了一层至两岸边上的里坊,尤其是地势较低的南岸,所幸没有形成灾情,只为那一片的百姓带来诸多不便。 七月二十三,京城的雨刚有一点减弱的迹象,四封急报接连被送进了宫。 京师的滑郡、濮阳与青州的鄄郡、郓郡境内的黄河河段都出现了决堤,洪水泛滥连侵三百里田地、屋舍,险情告急! 乾元殿,永成帝才看完一封急报马上又来了一封新的,四封急报全部看完,永成帝看似仍稳稳坐于龙椅,实则眼前发黑,脑海中全是汹涌奔腾的黄河之水。 明明该马上派遣官员去抢修河堤救灾的时候,永成帝竟又想到了萧瑀的殿试答卷。 倘若没有萧瑀的劝阻,他按照计划在本月初发兵伐殷去了,才到北地就收到这四封急报,他是灰溜溜地带领大军班师,还是罔顾四郡百姓流离失所继续将耗尽国库征来的军饷粮草全都用在战场? 百官为灾情惶惶,唯独开国皇帝全身皆是冷汗。 第43章 黄河决堤乃是天灾, 历朝都屡见不鲜,包括永成帝开国后也经历过一次,早有了应对之法。 冷静下来后,永成帝看向满朝文武, 视线先后落在了三人身上。 “陈文器, 朕命你为四郡治河钦差, 统管四郡洪水疏浚、河堤堵口与事后堤坝重修, 凡四郡官兵民夫皆任你调遣, 务必尽快解除四郡水患恢复民生。” 都水监陈文器出班领旨。 “李恭,你即刻去东营调兵三万在营外等候陈文器, 协助陈文器在四郡救灾,期间三万将士皆听命于陈文器,若有违背, 按军法处置。”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恭出班领旨。 “太子, 朕命你为四郡赈灾钦差,统管四郡百姓赈灾粮的发放、民舍重建以及疫病防治,力争减少不必要的人畜伤亡。” 太子本来就站在文官之首,闻言一脸肃穆地走到大殿中央,朗声道:“儿臣领旨!” 堵塞决口救灾要紧, 陈文器与李恭不等散朝就急匆匆出发了, 太子这边还要等户部、太仓调取第一批应急的赈灾饷银与粮草, 倒是不用那么急。 散朝后, 永成帝将太子叫到御书房,仔细叮嘱了太子在四郡赈灾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最后语重心长地道:“朕两次伐殷皆败,耗空国库、加收赋税又损兵折将,为此失了不少民心, 这次黄河水灾,难免会被一些有心人利用诟病朕为君不仁遭了天谴。四郡堤坝已毁,多说无益,堵口修堤有陈文器负责,赈灾抚民这边就全靠你了,做得好,不但能替朕堵住悠悠之口,也能为你赢得一片民心。” 太子郑重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将全力以赴,不叫四郡百姓对我大周朝廷失望。” 永成帝满意地点点头,手里拿着折子,却一直目送太子走出了门外。 他有四位皇子,长子长得最像他,亦是永成帝亲自教导时间最长的孩子,早在他讨伐南地时,长子就已经承担过监国的大任,后来永成帝两次伐殷,也都是长子监国坐镇后方,兢兢业业尽心尽责,免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文武双全的长子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也始终都是永成帝心里不二的太子人选。 剩下的三个皇子,齐王就是个莽夫,最多可以派去战场上冲锋陷阵。顺王越养越胖就是个废物,病了永成帝都懒得去看上一眼。福王是小儿子,文武才干不及太子但比中间的两个哥哥强多了,永成帝尤其欣赏福王的谦和雅量,将来应该能比两个哥哥更好地做个贤王辅佐太子。 想着想着,永成帝低头,看向他这一把越来越白的短须。 时间如梭,一晃眼他都当了三十二年的皇帝了,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几个儿子换换身体,好让他有机会完成灭殷的毕生夙愿。 一连下了半个月,京师的雨水终于停了,隐匿半个月的日头重新露出来,一日就驱逐了整个京城的潮气。 这段时间宫里的皇上牵挂四郡的灾情,大小京官家里最常讨论的也是四郡水灾。 在皇城内担着文职的萧瑀成了侯府最容易听闻救灾进展的男人,每日他下值后来万和堂给母亲请安,都会看到齐聚这边的两位嫂子与夫人——邓氏喜欢跟小儿子打听救灾的事,罗芙知道后便过来了,省着萧瑀还得跟她讲第二遍,再后来杨延桢、李淮云也都来了,省着罗芙再跟她们多讲一遍。 萧荣看不得小儿子被家里的女人们众星捧月般对待,听了一次还被妻子数落好几顿后干脆不来了。 萧琥、萧璘回府的时间不定,赶得上就过来听听,赶不上也不是非听不可。 “决口已经都堵住了,现在在集中人力排涝。” 邓氏叹气:“都这么久了,房屋倒了可以重建,那些被淹掉的粮食肯定都烂了,地里的庄稼八成也毁了。” 萧瑀:“是,所以皇上下旨免了四郡百姓今年、明年两年的赋税,这次发放赈粮满一个月后,后面也会按照各家百姓灾情的轻重继续发放银、米。” 杨延桢在心里想,幸好皇上停了七月的北伐,省下来的几百万两军饷与粮草正好可以拿来赈灾,否则灾民们得不到朝廷及时的救济,最容易抱团成匪,举兵造反。 邓氏继续问:“现在上报多少伤亡了?” 萧瑀垂眸,道:“约莫五万。”多是洪水来袭时来不及逃脱的老弱妇孺以及伤残,离得近的,青壮也是九死一生。 厅堂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没多久就散了。 罗芙想不通这次水灾为何这么严重。 萧瑀带她去了书房,取出一张黄河河道图,这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仿着授课博士拿出来的大图自绘的。 罗芙从未见过这么详细的舆图,第一眼先看到了几乎就在黄河边上的洛城,紧张道:“我们这里有没有决口的危险?” 萧瑀指着京城北面的邙山道:“此乃京城与黄河中间的天然屏障,夫人不必担心。” 然后又指着黄河下游解释这一片多决口水灾多是因地势平坦、河底泥沙堆积导致水面涨高的缘故。 罗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听着他随口而出的河道相关,忽然有种坐在私塾听先生授课之感。 “你也懂如何治河?”等萧瑀讲完了,罗芙难掩钦佩地问。 萧瑀摇头:“都是书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罢了,实则治河比治兵还难。” 罗芙看向受灾的那四郡:“照你这么说,被皇上派过去的陈大人很擅长此道?” 萧瑀眼中就多了他提及本朝一些能臣时才会有的神采:“永成十三年淮河泛滥决堤,便是陈大人带人重新修的河堤,至今已有十九年,淮河两岸再未出过险情。” 罗芙闻言,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最近因为牵挂灾情而清瘦了一些的脸庞道:“既然如此,有陈大人坐镇四郡,肯定会把新堤修得像淮河长堤一样坚固,你就别再费心了,饿瘦自己也于事无补。” 萧瑀回握住夫人,之后除了继续留意四郡的消息,便集中精力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四个月后,随着四郡境内的黄河堤坝重修完毕,这次四郡的灾情也渐渐不再被京城官民提及。 十一月底,趁着休沐日,罗芙带着萧瑀坐车去甘泉镇探望爹娘了,入冬后天气寒冷,罗芙基本上每个月就去月底这一次,不像爹娘刚过来的时候,姐妹俩往娘家跑得都很勤。 冬天官道上风沙更重,两扇车厢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挂了一道棉布帘子挡风,两边的车窗也是如此。 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小暖炉,罗芙仰面枕着萧瑀的腿,随着车身的摇晃昏昏欲睡。 萧瑀一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一手护着夫人的头,耳侧是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马车接近甘泉镇后,车外多了断断续续的人语,罗芙坐了起来,萧瑀帮她整理发髻。 “里面的老爷夫人行行好吧,赏小的一碗饭吃……” “去去,让开,小心撞了你们!” 前面是有人乞讨,后面是赶车的青川在撵人。作为专门跟随萧瑀外出的长随,青川既会功夫也会驾车,罗家地方不大,每次夫妻俩过来都只带青川一个,连丫鬟都不带。 “求求你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求求你们行行好舍我几个馒头钱吧!” 对方不要命地拦在路中间,青川不得不停了车。 萧瑀已经挂起里面的窗帘,透过窗户朝外望去,拦车的乞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继续挡路,一个见到救星般跑了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跛脚男人,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瘦得仿佛只剩一身骨头,显得那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也亮得吓人。 罗芙不敢再看第二眼,往萧瑀身后躲了躲。 萧瑀打量过对方,问:“以前我来镇上并未见过有人行乞,你是哪里来的?” 男人的眼泪跟鼻涕一起淌了下来,一边拿破烂的袖子抹了,一边哽咽道:“滑郡,我从滑郡来,就是今年遭水灾的地方,家里房子被洪水冲塌了,老娘媳妇也都被冲散了,只剩我跟四个孩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求您赏我们一顿饭钱吧!” 说着又往窗口这边凑,脏得看不出肉色的左手死死抓着窗棱,右手举着一只破碗。 萧瑀瞥眼那手,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两钱碎银,一钱放进男人的碗里,一钱握入手心,道:“先拿去买些吃的填饱肚子,吃完你单独去镇上东北角的老槐树下等我,不要声张,到时候我再给你这一钱。” 男人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负责拦车的瘦弱少年离开了。 萧瑀望了一会儿对方的背影才放下帘子。 罗芙欲言又止。 萧瑀戴好荷包,看眼夫人的神色,解释道:“听他的口音,确实是滑郡那一带的,眼泪也不似作假。”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5节 若是那种明明好手好脚因为懒惰才四处行乞的赖汉,萧瑀不会施舍银钱。 罗芙没心疼那两钱银子,低声问:“你要跟他打听滑郡赈灾的事?” 萧瑀颔首。 罗芙的心又开始慌了:“陈大人只管修堤,赈灾可是太子的差事,你,万一你真问出什么,难道还能继续追查下去?” 萧瑀:“真问出什么,我再跟夫人说。” 罗芙:“……” 到了罗家,萧瑀跟岳父岳母告声罪就去约好的地点等那人了,问完后跟罗芙打声招呼,萧瑀叫青川卸了马车的马,再借了岳父家的骡子,主仆二人快马加鞭地不知去了何处,说是黄昏前再来接夫人一同回京。 第44章 离开甘泉镇后, 萧瑀吩咐青川朝京城东南的方向跑出八十里,回来时再仔细探查路过的每一个村镇,若有乞讨者,尽量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问清楚对方的来历, 若对方来自闹了洪灾的四郡, 再细细打听四郡的赈灾情况。 交待清楚了, 萧瑀拿出一两银子递给青川:“找个铺子换成铜钱, 每个乞讨者给十文, 拖家带口的你看人数多给一些,注意安全。” 青川看三爷掏银子心里就发酸了, 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家三爷有多节省,甭管是因为抠门还是不喜乱花。听到三爷还不忘了关心他,青川登时喉头发哽, 缓了缓才道:“您也是, 遇到扎堆的乞丐就别过去了,银子被抢了都是小事,别因为好心被他们抢了马甚至挨打。” 大概每个乞丐都有自己的可怜,但不是每个可怜人都是善人。 约定好酉时前后在这里汇合,青川骑着骡子往东南方向跑了, 萧瑀则一路往洛阳东边八十里外的偃师县而去。 休沐日去城郊岳父家探亲, 萧瑀不需要准备过所文书, 只拿了侍御史的官员腰牌。凭此腰牌, 萧瑀也能进偃师县城,但御史的名头过于招摇, 为免引起偃师县官员的注意,萧瑀在距离偃师县城五里外的一个村庄停下了,由此调转马头, 开始寻找行乞者询问消息。 从上午到酉时,萧瑀骑着马边走边问,一路经过了大大小小的四镇十三村。离京城越远的村庄逗留徘徊的乞者越多,而凡是萧瑀问到的,全是四郡那边过来的流民。 “为何会有灾民饿死,官府没有发放赈灾粮吗?” “有发啊,最初的一个月每天可以去领两顿饭,都是一眼见底的稀粥啊,煮的野菜跟洪水里抢回来的烂米,不是人吃的啊,不吃只是饿,吃了那种粥上吐下泻一个不留神就死了。” “我听说皇上仁德,送去四郡的全是原本用于北伐的去年收上来的新米……” “呸,都是这么传的,可赈灾的官员还没到我们那边,当地就有人出贱价收我们捞回来的泡过水的米跟木头了,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人家收这些干啥用,后来吃到烂米了,住进了四处漏风的烂木头搭起来的排屋,才知道……” “怎么会过不下去,据说受灾严重的百姓,官府会发放足够每人支撑到明年三月的银钱与米,包括过冬的缊袍,难道你们没收到?” “收到了,米都是陈米,缊袍也都是旧的,里面一层薄薄的麻絮。算上银子,我们一家人每天都只吃一顿的话,兴许饿不死,可冬天太冷了,新盖的房子挡不住风,与其赖在那里等死,不如出来讨饭,熬到明年天暖了再回去。” “灾民的日子如此难熬,太子不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听说太子就赈灾的前几天去各县抚民了,官老爷都提前得了消息,太子一来他们就换上好米熬粥,查验新房的时候,他们故意领着太子去看那几排用好木头搭建的屋子。人家太子多金贵啊,天寒地冻的简单看过就回去了,有人想去太子面前诉苦,没等能让太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被人赶走了,还抓了几个闹得最大的进牢房警告我们……” “县城、京城富人多,你们怎么只在村中乞讨?” “进不去啊,才走到城门就被守城兵拦住了,我们敢往里面挤,他们就敢抽刀砍人,专挑不要命的地方砍,京城那边更是派了布衣眼线拦路,我们连城门走都走不到。” “……” “您是官爷吧?求您再多给我们点铜钱,十文真的吃不了几天,求求官爷了!” “官爷官爷,我有个女儿不见了,明明去领粥的时候还在我眼前,喝个粥的功夫人就没了,求官爷替我指条明路,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就是死了也该给我一个尸身吧,官爷……” “我爹排队领粥的时候昏倒了,被两个衙役抬走说是去送医,我急着领粥没跟着,等我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说是抬过去的路上就饿死了。可后来我听过了好几桩这种事,有人说衙役故意把饿昏的人捂死的,死一个人他们能去官府拿抽成,因为官老爷可以少发一份银米了。”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铜钱还你,我不要了……” 萧瑀这一路所见所闻,亦是青川查探了两镇九村后的一路见闻,回甘泉镇的路上,青川低声交待完毕后,主仆俩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进镇之前,萧瑀嘱咐青川:“此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对旁人言,以免祸从口出。” 青川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重新踏进罗家的主仆俩,虽然提前用手拍落了一身的灰,却掩盖不了面上的疲色,尤其是被寒风吹干且发白的嘴唇。 罗大元心疼状元郎女婿:“早知道御史台这么忙,今晚让芙儿在这边住下就是,哪用折腾你再跑一趟。” 上午萧瑀离开,借口便是临时记起一件公务回去忙了。 罗芙语气蛮横地替萧瑀打圆场:“你女婿说好陪我一整天的,结果才把我送过来就跑了,我不管,他就是忙到天黑也得来接我。” 罗大元想跟女儿讲道理,对上女儿气鼓鼓的脸,又不敢吭声了。他这俩女儿,长了不相上下的美貌,脾气也是一样的大,尤其是跟女婿们吵架的时候,绝不允许爹娘替女婿们说好话。 “是我食言在先,岳父不必为我推脱。”萧瑀滴水不漏地道。 罗大元:“……”好吧,女婿们也是一样地纵着姐妹俩。 王秋月隐隐察觉出点不对劲,可女儿不想说,女婿那她不敢问,只能装糊涂,送了小两口上车。 进了车厢,车门一关,萧瑀应酬岳父岳母时的温润笑容便消失了。 “如何?”罗芙挨着他坐下,低声问。 萧瑀抱住夫人,尽量言简意赅地讲了他所问出来的情况。 罗芙越听越冷,本以为那个离奇失踪的女儿已经够让人揪心了,后面衙役可能故意弄死饿昏灾民的推测更让她毛骨悚然如坠漆黑深渊。 “真,真会有这种事吗?”罗芙贴紧了萧瑀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萧瑀很想否认,但各朝贪官污吏乃至权贵们为了敛财而造的孽又何止仅限于此? “推测无用,需要有人去彻查此次四郡赈灾的实情。” 罗芙抬起头,看着萧瑀沉重却格外冷静的脸,不由抓紧了他的衣袍:“那,会不会牵连到太子?” 萧瑀:“他是赈灾钦差,四郡民不聊生他担首责,我要弹劾的也是他。” 罗芙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果然,这不怕死的人要弹劾太子!被皇帝老子送去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他还没过瘾,这次不骂皇帝了,改成去弹劾人家的大儿子! 萧瑀说出那句话时就在观察怀中的夫人,见她骤然白了一张脸人也要朝外倒去,萧瑀及时将人抱紧,却又在夫人看过来时避开视线,只是牢牢握着她的手道:“若我不是御史,知晓此事我会去上报御史台,如今我就是御史,为四郡百姓鸣冤便是职责所在。” 罗芙咬牙,眼里蓄满了泪水:“若我不许你去呢?” 他去弹劾左相杨盛她都敢陪着他赌一次,可那是太子啊,是下一个皇帝! 当今圣上好歹被百姓夸了二十来年的明君,事实证明开国皇帝的胸襟确实足够宽广,饶了萧瑀一命。太子呢,不管他是自己眼瞎糊涂把赈灾的差事办成这样还是这里面也有太子亲自参与的手笔,这么一个储君,萧瑀敢赌,罗芙却不忍心他去送死。 萧瑀手一紧,沉默许久,他直视那双泪眼道:“我,我提前写一封和离书给你,若我平安回来,撕了和离书你我继续做夫妻,若我出事,你……” 没等他说完,罗芙的掌心就拍了过来,拍他的嘴拍他的脖子拍他的胸口,最后被萧瑀紧紧按在怀里,一个连声赔罪,一个泣不成声。 赶车的青川似乎听到了几声啜泣,但傍晚的风太大了,他听不清,也不敢去听。 路很长,还没走到一半,罗芙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和离吗? 真到了那一步,他正义凛然地赴死或流放去了,事后因此青史留名,她呢,史官善良些,或许只会把她记载为“萧瑀自知生死未卜提前放归的”夫人,史官坏一些,哪还管萧瑀主动放她走的可能,大概会直接扣她一顶贪生主动求去的污名。 况且都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了,她的心又不是石头,说跟他断了就能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又或者,罗芙能随时舍弃一个除了容貌、身世、财富再无其他可取之处的夫君,无论成亲有多久,但萧瑀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不再是成亲五月时她只稍稍了解的那个萧家三公子,他很好很好,待她也很好很好。 “弹劾失败,又被皇上降罪,或是过几年被太子降罪,会连累我吗?”罗芙平心静气地问。 萧瑀听出夫人的选择了,至少她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撇下他。 可萧瑀心中并无窃喜,只有更多的愧疚。 “应该不会,否则今后无人敢再做御史。”萧瑀如实推测道,“以防万一,我还是会留你一封和离书,母亲那里我也会写一封断亲书。” 罗芙才忍下的眼泪又被他勾了出来,咬他的肩膀犹不解恨,手也在他背后上拧下掐。 萧瑀竟也不觉得疼。 马车于寒风中进了城门,又在夜幕彻底笼罩时停在了侯府门外。 萧瑀替夫人戴好兜帽,系好斗篷。 临下车前,罗芙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写吧,你敢写,我就敢收。” 他有他的抱负,罗芙不会勉强萧瑀违心行事,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若萧瑀走得太早,她不会为他守着,更不敢陪他一起走。 第45章 回到慎思堂, 萧瑀直接去了书房,待到二更天才来中院。 罗芙要他来的,故而虽然她早早躺在了床上,拔步床内一直留着两盏灯等他。 夜色已深, 萧瑀带进来一身寒气, 走进拔步床后见夫人披着一件披袄已经在床头坐好了, 萧瑀提灯靠近, 同时递了三份文书给夫人。 一份是给罗芙的放妻书, 一份是给父母的断亲书,一份是他弹劾太子的奏状。 前两份罗芙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多看,看了就想打他。 奏状只有薄薄一折,里面的内容便是今日萧瑀的风闻奏事, 字字如刀直刻四郡灾民之苦直劈太子赈灾渎职。罗芙这个御史夫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可想被弹劾的太子看到或听到这份奏状时该是何等的冷汗淋漓或怒火中烧。 余光瞥向萧瑀,罗芙很想问他就不能写得委婉一些吗?但想到那些无房屋御寒无足够的粮米果腹而四处乞讨的灾民,想到那些甚至连活着乞讨都没有机会的冤死的百姓、失踪的女子,罗芙又觉得萧瑀这份奏状写得十分解恨。 折好奏状,罗芙问:“明日就要弹劾了?” 萧瑀解释道:“台院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尤其是重罪, 都是在朝堂上仗弹, 如此既能震慑百官彰显御史监察之威, 也能避免皇帝私底下偏袒维护有罪之臣, 或是被弹劾的官员朋党报复御史。” 罗芙懂了,好比这次萧瑀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太子, 如果刚弹劾完没几天萧瑀或萧家人就遭了人灾,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太子头上。但如果萧瑀只递给一份弹劾的奏状给皇上,仅限少数几人知晓, 那么无论想偏心太子的皇上还是得到消息的太子都可以暗中打压乃至“解决”了萧瑀。 “前朝御史弹劾官员的奏状需要递交中书省审核,导致很多弹劾都因中书省两相的徇私而无法上达天听。吾皇英明,开国后废除了这一旧制,下旨御史台所有御史都可直接面奏或呈递奏状给皇上,无需再通过中书省,后来发现有些御史滥用此权,才有了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或京官重罪时需得仗弹。” 正如萧瑀钦佩本朝所有能臣,他同样由衷地认为永成帝是个明君,一个偶尔会犯糊涂的明君,过不掩功。 罗芙:“中书省管不了御史,那御史大夫呢?你们的奏状是不是得他点头才行?” 萧瑀:“御史的奏状需得经过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审核,以此确保弹劾符合台规律条,只要御史的奏状有理可据,他们必须签署奏状证明御史可以发起弹劾,否则御史亦有权弹劾御史大夫、中丞渎职。” 罗芙:“……你们做御史的可真威风,连顶头上峰都能监管。” 萧瑀:“监察百官肃正纲纪,这是御史唯一的权力,也是朝廷设立御史台的原因。” 哪怕一个小小的知县都可以管治一县之民,贤者造福百姓留下功绩,恶者鱼肉百姓遗臭万年,御史没有任何可以作威作福或从中渔利的实权,留不下任何切实功绩,唯有做天子、百姓的耳目,上忠帝王下忠于民。 罗芙:“……” 男人这一身正气,都快腌得她也跟他一样正了,宁死也要弹劾! 但罗芙的热血与不畏死只持续了一瞬,怕自己跟他一样变成傻子,罗芙迅速收起奏状,拉着萧瑀钻进被窝紧紧地抱住他。这么个大傻子,趁着他人还在跟前赶紧多抱抱吧,也许过几天就再也见不到他的人了。 腊月初三有朝会,初二黄昏御史大夫范偃又把所有不忙的台内官员们叫过来开台议了——提前开的,免得耽误同僚们下值回家。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6节 台议结束已是酉时一刻,晚是晚了些,一刻钟还不至于引起官员们的怨言。 别的官员们都走了,范偃整理好带过来的几份文书,站起来的时候才瞧见还坐在斜对面凳子上的萧瑀。 范偃奇怪道:“元直还有事?”这小子只要不忙,最喜欢准时下值了,也不知道是着急回家孝顺父母还是陪他夫人。 萧瑀先关上门,再取出一直藏在怀里的奏状,双手递给范偃:“下官有一状,请大人批复。” 范偃放下手里的几份文书,接过萧瑀的奏状,刚看了开头,他便扶着桌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薄薄一页,范偃看得却很慢很慢,良久他才抬起脑袋,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儿郎:“你,你想清楚弹劾此事的后果了?” 弹劾顺利,圣上下旨彻查此案,官员可以获罪被罚被抄家,太子深受圣上倚重二十多年,多半骂一顿就算了,来日太子成了新帝,对萧瑀可会有当今圣上的度量? 弹劾不顺,圣上为了维护太子敷衍办案,事后定萧瑀一个诬告太子的罪名,等待萧瑀的便是死。 范偃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热血,但在皇上连砍了三个直臣的脑袋后,范偃的血已经冷了大半,换个高官重臣、普通王爷他应该还敢弹劾,太子储君,范偃怕是难定决心。 见萧瑀点头,平静得像他参加殿试那日一样,范偃叹口气,提笔在这封奏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墨渍缓缓干透,萧瑀收起奏状放好。 范偃只提醒了一句:“明早莫忘了过来换上法衣。” 侍御史朝堂仗弹,皆戴獬豸冠,穿青色法衣,象征执法公正。 萧瑀笑了笑,躬身道谢后告退。 这晚夫妻俩亲密相拥却皆无别的心思,萧瑀故意给夫人讲御史在朝堂仗弹时的威风。 罗芙:“再威风我也看不见,父亲倒是能看见,就怕他会被你活活吓死。” 萧琥、萧璘的官职都是六日一朝,公爹有爵位三日一朝,萧瑀等御史都是逢朝会必参。 提到父亲,萧瑀沉默了很久,方道:“若有万一,你替我跟父亲赔个不是。” 弹劾之前他不想跟父亲说,因为父亲可能真的会打断他的腿让他出不了门,弹劾之后,能回来自不必跟父亲道歉,因为他没错,回不来了,只能托夫人转达不孝之愧。 罗芙哭着咬他:“我不会帮你的,真有万一我拿了你的放妻书就走,跟你们一家都再无关系!” 她咬得很用力,松开时,萧瑀白皙的肩头多了一圈血红的牙印。 萧瑀一个一个地数过,笑了:“这回不用带你的手帕了。” 罗芙顿时又给了他几脚。 分不清何时睡着的,被萧瑀起身的动静惊醒时,罗芙就知道时辰到了,他要进宫入朝。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地龙也没有睡前那么暖,罗芙想起来送他,被萧瑀按住了:“继续睡吧,我只是去上朝,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罗芙拉着他的手,强扯出一个笑:“那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萧瑀笑笑,俯身在夫人温热的额头亲了一下。 万和堂,萧荣也起了个大早,邓氏裹着被子笑话丈夫:“别人上朝都是为了正事,你去了只管在那戳着,屁事不管。” 萧荣哼道:“你以为朝会哪个官员都能说几句啊,跟我一样戳一个时辰的大有人在,还没我戳得稳呢。” 邓氏瞧着男人一身紫色朝服的假贵态,五十一了,确实比二十出头的穷俊样更顺眼。 冰了老妻一把,萧荣大摇大摆地往外走了,出了门被冷风一刮,立即双手缩进袖口,反正到处都黑漆漆的,没人瞧见…… “父亲。” 刚跨出万和堂的萧荣被旁边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就着长随手里的灯认出老三惨白的脸后,萧荣一边摆正双臂,一边皱眉道:“你怎么过来了?” 以前父子俩一起上朝的时候,老三都是在门口等他。 萧瑀:“想您了,今早多陪您走一段。” 这话比腊月的寒风还管用,直接把萧荣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若非老三从没找他讨过银子,萧荣都要怀疑这小子别有居心。 “少扯淡,赶紧走吧。”甩甩袖子,萧荣加快脚步往外走去。 萧瑀追上父亲,父亲上马时,他还帮忙扶了一下,吓得萧荣差点直接骑马跑了。 路上风大,没人说话,进了皇城后,萧瑀道:“父亲先行,我笏板落在御史台了,过去拿一下。” 萧荣满嘴嫌弃:“这也能忘,跑着去,别迟了。” 萧瑀还真跑了起来,听话得像换了个人。 萧荣摇摇头,越发看不透这状元郎儿子了。 乾元殿前站了两排宫人,每个宫人手里都提着灯笼,灯笼随着风摇摇晃晃的,地上众官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很多官员都插着袖子,萧荣也不例外,跟两个侯爷凑在一块儿低声闲聊,时不时往后面看,奈何离得远了便是一片漆黑,直到新赶来的官员走近后才能认清模样。 又来了一个,看袍子的颜色就不是老三,萧荣瞟一眼就转回了脑袋,结果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很多人都提及了“弹劾”二字,嘀嘀咕咕的,隐隐有种人人自危的怪异氛围。 “萧侯,萧御史要弹劾谁啊?”一个伯爷突然凑过来,撞着萧荣的胳膊问,御史不可怕,穿法衣戴獬豸冠来上朝的御史就像揣着尚方宝剑来的,肯定会剑指一人,就是不知谁是那个倒霉鬼。 萧荣耳朵快被冻僵了,没听明白,被对方拉着转过去,指着换了一身在夜里瞧着像白袍的青袍的老三给他看时,萧荣才愣得张开嘴、瞪大了眼睛。 反应过来,萧荣穿过人群就奔向儿子。 萧瑀见了,提前走到站在左侧负责监察百官参朝仪态秩序的一位殿中侍御史身后,快速道:“李大人,萧侯欲打探我为何弹劾,还请大人出言约束。” 李御史:“……还有一刻钟早朝,两位大人有话快说,不可喧哗打闹。” 萧荣一听人家不管,就要伸手抓儿子。 萧瑀转身避开,带着老子围着百官绕起圈来,引起一阵哄笑,被两位殿中侍御史凛然制止后才管住嘴只看热闹。 文官前方,左相杨盛瞧着只管往前跑的萧瑀与一边跑一边低声骂儿子的萧荣,再看看还能笑出来的定国公李恭,咬咬牙,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了。 在他前面,太子也在看着这一幕,低声朝一旁的四弟道:“以往侍御史穿法衣会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今日萧御史倒是别开生面。” 福王更好奇萧瑀要弹劾谁。 太子看着高阶之上出现的过来宣百官进殿的马公公,笑道:“稍后就见分晓。” 只要不是他的人,萧瑀弹劾谁于他而言都是一桩观之取乐的热闹。 第46章 乾元殿大门敞开, 御林军卫兵佩刀列于两侧,目送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风带起殿内的长明灯烛火摇曳,光影浮动。 随着永成帝从一侧的御道现身走向龙椅,底下的官员们再无半分方才围观萧家父子闹剧的轻松, 一个个垂首敛目, 光明磊落者无所畏惧, 心中有鬼者暗暗反思自己是否在做哪件事时留下了把柄, 并默默祈求等会儿萧瑀要弹劾的不是自己。 萧瑀是从六品的御史, 与一干御史排在所有常参的五品以上文官、三品以上武官、公侯伯爵以及太子亲王之后。但他两侧的从六品御史都穿深绿色官袍,就他穿青袍法衣, 还戴着一顶黑色獬豸冠,让居高而坐的永成帝想注意不到他都难。 每次朝会都会先解决大事要紧事,其中就包括侍御史的仗弹。 “萧瑀, 你要弹劾谁?”永成帝开门见山地问。 萧瑀出列, 站在靠近大殿门口的位置,视线越过一排排扭头往后瞥的文武,与高坐龙椅上的永成帝遥遥相望,高举手中的奏状,声音清朗洪亮如钟:“回皇上, 臣要弹劾太子在四郡赈灾严重渎职, 致使四郡灾民流离失所。” 那声音落在地上, 也撞向大殿上方的雕梁画栋再弹向四方, 短暂又漫长的一段时间,整个殿内全是萧瑀的声音:“臣要弹劾太子”、“严重渎职”、“灾民流离失所”。 太子脑袋里也是嗡嗡的, 面上全是难以置信! 就在此时,萧瑀望着仍然站在文官之首的太子的背影,用更高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话。 本朝律令, 凡朝堂上被御史弹劾的官员,都必须立即出班待罪。 太子终于被萧瑀带着催促不满之意的语气惊回了神,飞快望眼父皇,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只是微微皱着眉,似是不解萧瑀的弹劾从何而来。 永成帝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收紧,看着萧瑀道:“太子既已待罪,宣读你的奏状吧。” 萧瑀展开奏状,一字一字道:“臣在城外遇一乞者,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问其从何处来,泣曰滑郡,又言四郡灾民为求生计早已遍布京兆府。臣策马奔至偃师城外,八十里路途径四镇十三村,亲眼目睹乞者百余人,问其中五十三人,皆是四郡灾民,或言官府以野菜烂米煮粥食之腹痛而死不如饿死,或言官府所盖烂木棚屋难御风雪,或言儿女乱中失踪求告官府无疾而终,或言家人饿昏被衙役抬走后离奇殒命,或言太子巡查抚民流于表面敷衍了事,或言被身份不明者拦截于京城十里之外。” “臣以为,太子身为赈灾钦差,四郡灾民落于此等苦境太子当为首恶,恳请皇上彻查!” 这就是御史拥有的风闻奏事之权。 如果萧瑀只是听一个乞丐说四郡多苦多苦,百官们或许会觉得这消息不可信,但萧瑀都跑到偃师去了,还把所见所问的灾民数量说得那么清楚,四郡那边的灾民到底过得如何,大多数官员心中都有了自己的判断。 永成帝心里更跟明镜一样,但他无法确定的,是他的太子只是办事不力被底下的官员糊弄了,还是太子明知而故犯。 永成帝面无表情地看向就站在御阶底下的太子。 太子扑通跪了下去,面白如纸:“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谨遵父皇的教诲,在四郡赈灾时事事都亲力亲为,父皇批给儿臣的赈灾银两儿臣都没用完返还了一部分给国库、太仓,又岂会故意置四郡灾民于饥寒交迫?求父皇明察,还儿臣公道!” 萧荣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只知道那讨债鬼托生的死老三竟然弹劾了太子! 腿抖得比当年跟随永成帝去突围时还要厉害,膝盖更是软成了烂泥,萧荣流着汗灰着脸跪了下去,刚要开口痛斥自家儿子,就见永成帝转过来,那脸色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吵了他跟人说正事的苍蝇蛾子。 萧荣当即跪伏在地不敢吭声了。 仿佛找到了可以发泄怒火的地方,永成帝死死地瞪了萧荣好一会儿,当然萧荣就是一个与此事无关的根本管不了亲儿子的废物,永成帝恨的是荼害了四郡灾民的贪官污吏,是毁了他试图借这次赈灾之举赢回民心之计的罪魁祸首! 往年哪里闹灾,官府每日只给灾民提供一顿饱饭,这次他特意要求最困难的那一个月给灾民们一日两顿粥米,结果呢,当地官府给灾民煮的居然是烂米野菜!灾民喝完粥疼得要死时骂的是谁?不是那些说不上姓名的小官小吏,全是总管赈灾的太子,是他这个狠心让他们吃烂米的昏君皇帝! “张吉,马上去调一千御林军于吏部衙门外待命!” 御林军统领张吉应声领旨,大步流星地出了大殿。 “杨盛、薛敞,朕要你们与柳葆修在朝会结束前拟好参与此次赈灾的所有京官、地方官的名单,三品以上留职待查,三品以下停职回家待审,拟好了不用拿来给朕,直接交给张吉,让他派御林军去日夜盯着,没有三司调令,名单所涉任何官员都不得无故出门或是与外人密谈勾结。” 左相杨盛、右相薛敞、吏部尚书柳葆修同时出班领旨,步履匆匆地赶往吏部调取官员名册。 “范偃、林邦振、邹栋,朕命你三人带三百御林军前往四郡共同彻查此案,若萧瑀所言四郡赈灾情况属实,朕要你们揪出所有渎职官员,无论是谁!” 涉及太子,案情重大,御史大夫范偃、大理寺卿林邦振、刑部尚书邹栋责无旁贷,领旨受命。 负责看守的御林军、负责提供涉案官员名单的二相吏部尚书以及负责查案的三司主官都已就位,永成帝逐个扫过大殿上的官员,又点了两个出来:“陈文器,你在四郡修渠四月,四郡灾民都信你,这样,你与萧瑀同去四郡协助查案,务必让灾民们有冤诉冤,有案报案。” 都水监陈文器出班领旨,与萧瑀一同退出了大殿。 永成帝这才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太子,看得太子冒着冷汗几度张嘴都喊不出一个冤字,永成帝再喊进来两个守在殿外的御林军卫兵,沉声道:“送太子回东宫,无朕旨意或三司提审调令,东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太子大惊,终于哭嚎着喊出一声“父皇”。 永成帝垂了眼,等卫兵请走太子,永成帝才继续主持今日的朝会:“还有谁要奏事?” 朝会依然持续了一个时辰,永成帝不理他,萧荣就整整跪了一个时辰,散朝后还是往外走的定国公李恭拉了他一把。 仰头看清这位老国公,他亲家公李巍的父亲,他家老二的岳祖父,萧荣羞愧得无地自容:“请国公信我,我是真不知道萧瑀他敢,他敢……” 既有个孙女嫁进了萧家又有个亲女儿嫁进东宫为太子妃的李恭也是今日朝堂上心情最复杂的几人之一,他固然不高兴萧瑀弹劾他的太子女婿,可如果太子真把赈灾办得那么糟糕,那萧瑀身为御史,为此弹劾太子又有什么错?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7节 至于萧荣,皇上没把萧荣当回事,李恭也懒得难为他。 “不必多说,且看三司彻查的结果吧。” 松开萧荣的软胳膊,李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留下萧荣孤零零一个人在大殿内站着,那些在老三入狱时都离他远远的在老三中状元后陆续凑过来的公爵好友们,此时又散了个干干净净。 萧荣却没有心思计较他们,弯腰揉开酸痛的膝盖后,萧荣姿势别扭地往外走去,脑海里全是早上老三的种种反常,什么想他扶他的,讨债鬼是知道自己未必有机会再伺候亲爹养老,提前卖点乖呢! 跨出大殿的瞬间,晨光洒照过来,刺痛了萧荣的眼,他歪头避避,对上旁边御林军卫兵腰间的佩刀,萧荣咬咬牙,自言自语般低声咒骂道:“早知道这孽障这么能闯祸,当年一生下来就该把他掐成哑巴掰断了腿!” 京城太平,萧荣这个守城门的建春卫指挥缺值几次也没关系,垂头丧气地回了侯府。 他在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侯爷,有过失意受过委屈,但糟心成这样邓氏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知道老三十九岁那年春闱落榜的真正原因后,一次知道是老三殿试没结束就被押进大牢…… 邓氏晃了一下,扶着桌子问:“老三,他,他又惹事了?” 提起这个,萧荣竟意外自己居然没多大气了,动动嘴皮子就平平静静地说了出来:“嗯,他在早朝上弹劾太子赈灾不力,现在太子被禁足东宫了,他被皇上派去四郡协助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查案。” 邓氏跌坐在椅子上。 但这次她回魂回得也很快,一双手攥来攥去,安慰丈夫也是安慰自己:“还行,皇上既然派了他跟三个一把手大官去查这案子,就说明真有狗官贪了赈灾粮饷坑了灾民,坏事都是底下的贪官办的,太子最多挨皇上一顿数落,不至于把老三恨得太死,是吧?” 萧荣瞅着满脸希冀的妻子,笑着道:“是,你越来越懂朝堂那些事了。” 邓氏想提醒丈夫他笑得有多难看,一张嘴却是哭腔:“你就哄我吧,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慎思堂。 早做了各种更坏准备的罗芙得知萧瑀不但没因为弹劾太子被关进大牢,还跟着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范大夫去四郡查案了,堵在胸口一整晚再加一早上的那团气便散了大半,剩下的,要等萧瑀查案回来有了定论再说。 第47章 大理寺卿林邦振今年六十二岁, 是永成十七年时凭断案的功绩从地方提拔上来的,至今任大理寺卿已有十五年,每当京城或地方出了奇案悬案,永成帝都会派林邦振前往破案, 每一次林邦振也都不负众望查出了真凶, 乃本朝家喻户晓的破案能臣。 刑部尚书邹栋今年五十七岁, 是永成二年大周第一次春闱中榜的进士, 当过弘文馆的校书郎, 也曾外放为郡守、刺史,政绩显著尤擅刑案, 其人内敛寡言,为官刚正无私,既是百姓们眼中的好官, 也是永成帝颇为信任倚重的重臣。 御史大夫范偃才四十八岁, 但他年轻时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耿直性子,二十出头高中进士入秘书省为校书郎,跟着整理了一年多的典籍就因被过去玩耍的二皇子推摔了一跤而抓着二皇子去永成帝面前告状,永成帝很欣赏范偃的勇气,调他去御史台做了御史。范偃时而在台院监察京官, 时而在察院被外派出去监察地方官员, 二十多年来弹劾大小文武官员近三百人, 几乎一月弹一人, 乃是让天下官员闻之色变的“活判官”。 永成帝让这三人合查四郡赈灾一案,足以证明他彻查的决心。 受灾的四郡离京城还算近, 对三位能臣的事迹都有所耳闻,因此朝廷安抚灾民的告示一出,仍在四郡忍饥挨饿熬日子的灾民无不泣泪欢呼, 离开四郡四处乞讨的灾民听到消息,也陆续携儿带女的往回赶,好去跟三位青天大老爷诉说冤屈。 三位高官才到四郡就立即联合给永成帝上了一封奏折,证明萧瑀陈述的四郡灾民之苦为实。 永成帝发回来的批复只有力透纸背的两列朱红大字:给朕狠狠地查,一个蠹虫都不许放过! 三司联审由此正式开始。 此案涉及到的高官有太子、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京兆尹、青州刺史、太仓令以及监管此次户部、太仓赈灾粮银出入账册的御史台殿院院正。但这些高官基本只管签署一些调拨文书,真正直接着手赈灾的乃是四郡郡守、各县知县、县衙主簿小吏衙役,从这些小官小吏嘴里才能问出每一笔银子每一石粮食究竟用在了何处。 京城的高官都被御林军盯着了,三品以下的停职在家等着,三品以上的虽然还能继续去官署当值,但他们一出门就被御林军跟着了,一直跟到官署外面,使得有心的高官想给外面送消息、指示都要面临被御林军抓到的风险。 四郡这边,三司主审直接让随行的御林军将一众郡守、知县、小吏等都关进了濮阳郡守衙门,此时这些官吏还不用住牢房,每日也有体面的三餐清水供应,只是要随时被御林军带去大堂接受三司联审。 御史大夫范偃长得慈眉善目,然“活判官”的名号在官场无人不晓,官吏们看到他心胆先要颤上一颤。 刑部尚书邹栋不苟言笑堪称铁面,坐在范偃左侧,气势最重。 大理寺卿林邦振头发灰白身形瘦小,还长了一双不甚威严的小眼睛,但就是这双小眼睛在一次次大案悬案中发现了别人无法发现的蛛丝马迹,无论嫌犯的供词还是尘封多年的账簿案卷,只要其中有蹊跷就难逃过那双小眼睛,包括嫌犯受审时任何神色变化。 官员利用赈灾贪污从来都不是新鲜事,往往都是高官先动了贪的心思再恩威并重地要求底下官员配合,威即以权压人,恩则是给予银钱或日后提携升官的许诺。银子从哪里来,自然也是从赈灾银子里分,高官分给底下官员,底下官员再分一些给真正办事的小吏衙役乃至参与其中的商贾大户,于是成千上百的人因为一笔笔贪银被送上了同一条大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事时为了自保也要竭力否认遮掩。 或许也有不愿贪污的清官好吏,但这种官吏早早就被排挤在了赈灾之外,根本不许他们插手,非要硬碰硬,三五人又如何硬过一整船的人? 因为有高官护着,只要朝廷那边糊弄了过去,这种贪赃的阴私鲜少会被人揭露出来,但只要朝廷收到消息真的要查,那么多从中渔利的小官小吏衙役们,又岂能个个都是撒谎狡辩的能手,真正做到滴水不漏?更何况还有四郡的灾民在看着、恨着,前仆后继地来为三司提供线索! 都水监的陈文器被灾民们拉去了官府给他们搭建的棚屋,除了那些专门留着做样子给太子巡查的,绝大多数灾民们的棚屋用的都是水里捞回来的木头,运气好的人家分到了还算结实的木板,运气差的,分到的棚屋已经被冬日的寒风吹倒,烂木倒了一地。 萧瑀与大理寺、刑部的官员带着三司的书令分头查看四郡的账簿,发现可疑之处即刻呈递三位主官提人审问。遇到已经离开四郡或不在四郡的涉案商贾大户,三位主官便派御林军日夜兼程地前去捉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铁证如山,短短半个月,四郡这边的官吏分别主动或被迫做出了一份口供,证明有大半贪银都交给了上面的高官。除了赈灾的粮银,被官吏们趁乱掠取的还有百余名民女,其中大多数受害民女都从四郡官吏家中解救了出来,只有被秘密送去京城的十三名姿容出众者还不知所踪。 请示过永成帝后,三司带着已经认罪的官吏商贾回到京城,开始审问在京官员。 京官人少,又已经掌握了大部分人证物证,三司审得更快。 腊月二十一的黎明,距离官员们放年节假还有不足五日,京兆尹宋良学被三司连续审问一夜后,听邹栋说如果他不交代,邹栋也能从宋府车夫那里问出宋家上下从八月到十一月去过的所有地方再一一排查,宋良学突然崩溃大哭,红着眼睛哀求道:“那些女子都是我派人抓来玩弄的,那些银子也都是我贪的,所有罪名我都认,大人不用再查了,就此结案吧!” 有书令在旁记录,宋良学无法用言语明示,但他用眼色告诉范偃、邹栋、林邦振了,再查下去他们三个也将惹火上身。 三位主审互相看了看,京兆尹是从三品官,此次涉案高官里,比京兆尹更高的只有青州刺史、工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太子。 青州刺史已经认罪了,招认是京兆尹宋良学巧言蛊惑他贪污的。工部、户部各有几名前往四郡赈灾的属官收受贿赂对其他官员的以次充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有指认两位尚书者,就算有,两位尚书能给他们三人带来什么灾祸? 真正能让他们陷入麻烦的,只有东宫太子。 “熬了一夜了,先去吃些东西吧。”大理寺卿林邦振提议道。 范偃、邹栋都同意了,换了地方吃饭时,三人围坐在榻上的一张矮桌前,屏退了所有侍从小吏。 林邦振摸摸自己发白的胡子,对着碗里散发着香气与热气的米粥道:“我啊,最擅长查案,在地方做知县郡守时别的政绩都普普通通,所以调进京城后,我就只管盯着大理寺的事,朝会上皇上与诸位大臣商讨国事,我从不插言。” 不干涉朝政,也就远离了一堆是非。 除了讨论案情、审问嫌犯其他时间都很寡言的邹栋默默地喝着粥。 林邦振无奈地看向范偃。 范偃知道,只要宋良学交出脏银与受害的民女担了主犯的罪名,此案确实可以结束了,太子只是被宋良学等官员蒙蔽,最多被皇上骂一顿蠢笨无能。但很显然,继续往下查,就能查出太子才是此案主犯。 范偃敢弹劾权贵,但太子是不是太贵了?皇上的态度如何,他会因为此案就废了苦心栽培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吗? 右手无意识地拿着勺子搅起碗里的粥来,范偃呆呆地搅了多久,林邦振就看了那勺子与粥多久,久到邹栋都吃完了。 “两位大人慢用,我去提审宋府车夫。”邹栋放下筷子,挪到榻边,一边穿靴子一边撂下一句话。 范偃、林邦振同时抬头,眼看邹栋穿好官靴就往外走,坐在外侧的林邦振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急道:“你还真要往下查啊?” 邹栋看看这位他打了十几年交道的大理寺卿,面无表情道:“我同大人一样,尤擅狱讼刑案,而此案仍有疑点,我便要继续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 皇上伐殷是为了一统天下,只有一统才能避免九州百姓与辽州百姓继续同室操戈,才能让十州一心共御胡虏。第一次北伐邹栋相信皇上能赢所以他支持,第二次北伐、第三次北伐之前他不确定皇上能不能赢所以他沉默。 战事大局他确实看不太清,但他知道一个案子审到哪里才能真正结案。 客气又坚定地移开林振邦瘦削的手,邹栋朝二人点点头,挑帘出去了。 三司会审,其中一司不同意结案,另外两司就只能继续陪着。 范偃最先笑了,端起都快凉了的饭碗,对林振邦道:“行了,你我也不用迟疑了,赶紧吃完赶紧干活吧。” 就像萧瑀要弹劾太子时范偃不会阻拦,现在邹栋也有热血,范偃一样不会阻拦,并为身边有这样的热血之士而心潮澎湃。 林邦振苦笑着摇摇头,他都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到老竟摊上这么一桩大事。 既已入局,他只能尽力为之。 当天下午,三司便根据宋府车夫交待的线索,在京兆尹宋良学一个女儿名下的田庄上搜出七名四郡失踪女子,以及藏于密室共计五十多万两的金银、银票,另有一批暂时无法估价的珍玩字画。 审问之后,七名女子包括宋良学的那个庶女,均已是太子侍妾。 第48章 在御史台外台整理最后一批供词忙到三更天, 萧瑀才摸黑回了侯府。 回京这几日他夜夜晚归,第一晚萧荣夫妻、萧琥、萧璘都在万和堂等着,但案子未结之前萧瑀不肯透露半句,萧荣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决定不问了。问也没用, 自家除了老三全是武夫, 既然干涉不了此案, 有些东西无知反而是福, 至少外人跟他们打听了, 他们可以问心无愧地直言不知,动用私刑逼问他们也问不出啥。 萧荣不问, 也不许老二萧璘纠缠小儿子,定国公府的几个爷们都稳如泰山,老二一个女婿瞎操什么心。 于是后面萧瑀回来萧荣几个也不等他了, 毕竟萧瑀忙了一日, 腊月深夜又那么冷,与其说几句嘘寒问暖的空话,不如让他早点回慎思堂休息。 慎思堂,罗芙肯定要等萧瑀的,因为不等她也睡不着。 丫鬟端进来两盆热水就退下了, 萧瑀先用一盆洗脸洗手擦脖子, 再把另一盆端到椅子旁, 坐着洗脚。 “忙到这个时辰, 饿不饿?晚上我吃的馄饨,特意让厨房多做了一些留着, 烧开水煮一会儿就能熟。” 罗芙裹着被子坐在拔步床能看见他的位置,打量着他问。 萧瑀摇摇头,或许肚子需要进食, 但他没有胃口。 洗好脚,又去重新洗了手,萧瑀灭灯,穿着中衣来到床上。 罗芙习惯地靠进他怀里,低声打探道:“今日有什么进展吗?” 别家的夫妻承诺共患难可能只是随口说说,她俩这边,罗芙不想跟萧瑀共患难,萧瑀也不想让夫人吃苦,但因为他的御史官职他这性子,一不小心难可能就同时降临在夫妻俩头上了,所以只要能说的,萧瑀都会跟夫人讲,免得夫人整日提心吊胆。 如果父亲靠谱,萧瑀也会跟父亲透个底,偏偏父亲不是,萧瑀只好连常常被父亲哄过去的母亲一起瞒着。 拥着一身温热的夫人,萧瑀从三司发现宋良学女儿名下的那个田庄开始讲起。 “按照宋良学父女的供词,八年前太子监国期间去宋府做客时,宋氏蓄意引诱了太子,因太子不方便带她回宫,所以将宋氏安置在城外的一处田庄,偶尔太子得空会过去见她。因着这层关系,八年间宋良学打着太子的幌子在外收受二十多万两等金银珍玩贿赂,为避人耳目全送去了宋氏的田庄交给她保管。” “宋良学说,这次赈灾他通过克扣应给灾民的粮银、低价收购泡过洪水的烂米烂木代替新米良木,以及拿新米良木去换取商贾手中陈米次木赚取差价、虚报灾民人数等手段贪污了四十万两,怕运进京城引人怀疑,除了五万两银票剩下的都藏在了那处田庄。” “宋良学还说,那七个灾民女子是他挑出来冒充无家可归的孤女献给太子的。按照他的意思,此次赈灾除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这七个被掳民女,太子只有失察之过,再无其他罪状。可那七个民女都说她们曾向太子言明来历以及灾民之苦,太子置若罔闻而已。” 罗芙都气笑了:“太子真清白,宋良学岂敢把贪污受贿得来的银子都送去太子的女人那里,就算是他自己的女儿,正常人也会找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其实就是他替太子贪的吧,不方便送进东宫,所以留在宫外。” 萧瑀:“事实当是如此,但只要宋良学父女不肯供认太子,太子也坚持不认的话,三司便无法定太子的贪污之罪。” 三司审案时,对普通官员可以动用一些手段,譬如威慑譬如诈哄乃至整夜审问,但这些都不能用在太子身上,皇上愿不愿意继续深究太子的罪状也尚不可知。 “明早三司会将所有供状呈交皇上,看皇上如何决断吧。” 罗芙点点头,心疼萧瑀忙到半夜,她抚了抚他的胸口就准备让他睡了,只是她都闭了一会儿眼睛了,突然又忍不住问道:“太子收下那些女子,我还能理解他是好色,可他贵为太子,为何要贪污啊?他还能缺银子?就算缺,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急什么?” 萧瑀重新握住夫人的手,道:“是人皆有俗欲,普通百姓想要锦衣华服大鱼大肉,商贾想要家大业大生意兴隆,官员想要位高权重光宗耀祖,明君想要国泰民安功传千古,昏君想要琼楼玉宇酒池肉林。国库空虚,皇上曾为伐殷功业加赋于民,太子为他的私欲敛财又有何稀奇,而且另有一种皇室子弟,他们不缺银子,暂且也无所欲,但他们认为国库的银子都是皇家的,不该用于贱民,那么与其让银子花在百姓身上,不如克扣下来交给他们。” 罗芙一下子就转过弯来了,越有钱的人,能让他们惦记的东西一定越贵,就像永成帝惦记的一统天下的大功业,不光费银子费粮草,还费人命。她在这儿觉得太子不该缺银子,但没准太子是嫌东宫的殿宇不够气派,偷偷攒银子留着登基后盖更气派的宫殿呢? 自从三司开始联审四郡赈灾贪污一案,尤其是三司回京继续审问宋良学等京官后,太子就什么身外之物都不惦记了,甚至还想把他曾经贪的银子都交出去彻底洗干净自己! 东宫外被御林军守着,太子出不去党羽们也进不来,太子看谁都烦,不理妃嫔不理子女,只管一个人在寝殿、书房之间来来去去,心烦意乱。 永成帝比儿子冷静多了,腊月二十二一早,范偃、邹栋、林邦振三人来御书房交差,亲眼看完宋良学父女与七个灾民女子的供词,永成帝也只是皱皱眉头,随即吩咐三位大员继续提审东宫诸人,上至太子、太子妃,下至东宫所有太监宫女。 审东宫用了一日,除了太子与他身边的大太监许万、近卫石兴,太子妃等人对宫外的宋氏、田庄皆不知情。然后如萧瑀所料,太子只认他收下了宋良学派人送他的七个孤女美人,白日他一心赈灾毫无闲暇,偶尔晚上宠幸七女,也从未认真听过她们说什么,都是宠幸完了就叫人带走去后宅睡的。 大太监许万、近卫石兴承认他们知道太子与宋氏的关系,知道太子在四郡赈灾时收了七女,多的一概不知。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8节 夜幕降临,永成帝拿到东宫众人的供词,让连续忙碌二十余日的范偃三人回府休息了,再派人将太子叫了过来。 太子到时,永成帝正在寝殿泡脚。 使个眼色让马公公带走所有宫人,寝殿只剩父子俩了,永成帝才看向太子。 太子跪在鎏金的脚盆前,一边握住父皇的脚帮忙搓洗,一边含泪仰首望向头顶的父皇:“父皇,儿臣糊涂,不该贪色收下那七个民女,不该因为四郡处处凄凉不忍直视而敷衍巡查,可别的事儿臣真的不知情,求父皇明鉴!” 永成帝看着面前这张同样不算多年轻的脸,看着太子眼角的细纹,失望道:“你出宫前朕是怎么跟你说的?民心民心,朕让你去收民心,你一句糊涂反而让朕又伤了一次民心,如今四郡百姓都骂朕是昏君,反正骂的是朕,跟你没关系是不是?” 太子悔恨得无以复加:“不,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连累了父皇!若父皇还信得过儿臣,儿臣愿再次送赈灾粮银前往四郡,儿臣亲自熬粥施粥,儿臣亲自查访灾民的每一间房屋,保证让每一个灾民都得温饱,重新为父皇揽回民心!” 永成帝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朕都快驾崩了,要民心何用?这民心是为你留的,朕想让大周百姓都知道朕给他们留了一个重视民生仁爱百姓的新君!殷国那小子为何能让辽州的官民都肯为他效忠,就是因为他把仁君那套玩得炉火纯青,你若记不住这次的教训,一次又一次地让百姓失望,百姓自会弃你而去,到那时都不用殷国来打你,各地反王就能杀进京城让你做个亡国之君!” 太子愣住,随即仿佛醍醐灌顶般后怕得全身一抖,抬起沾满洗脚水的双手连着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儿臣糊涂,险些断送父皇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周基业,儿臣无能,儿臣无能……” 永成帝看得眼角直抽,等太子的脸都肿了起来,他才喝住道:“行了行了,记住这次教训,不然朕活着的时候能替你善后,等朕死了,你就等着亡国吧!” 太子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地表示自己记住了,以后绝不再犯。 永成帝闭上眼睛,叫他退下。 太子看看旁边的脚盆,孝顺道:“儿臣替父皇洗完脚再走……” “不用。” “好,那儿臣告退了,父皇千万息怒,龙体要紧。” 太子走了,马公公躬着腰走进来,见皇上的脚还泡在盆里,他跪下来继续服侍帝王,直至帝王睡下。 但永成帝只是躺下了,几乎彻夜未眠。 翌日腊月二十三,永成帝上朝议事之日。 满朝文武与四郡灾民都在等一个结果,永成帝坐到龙椅上,第一件事就是给涉案官员定罪。京兆尹宋良学身为主犯罪大恶极,罚其抄家没产、满门斩首,余下贪官污吏根据所贪数额或斩首或抄家或流放,无一赦免。 最后是太子。 “太子身为赈灾钦差却严重渎职,既有负朕所托也有负于四郡百姓,罚其幽禁东宫一年思过,另派齐王、福王前往四郡赈灾抚民。” 太子汗颜跪地认罪,齐王、福王出班领旨。 永成帝扫视文武百官:“众卿若无异议,四郡一案就此了结,开始今日的朝议吧。” 萧瑀站在后排,见前面的文武大臣无一人出班,他握了握手中的笏板,横跨几步站定于中间正对龙椅的位置,昂首挺胸,扬声道:“禀皇上,臣有异议。” 永成帝抿唇,太子皱眉,萧荣魂惊! 萧荣很想跑过去堵住儿子的嘴,或是站在原地骂儿子闭嘴,可这是乾元殿,皇上面前,容不得他放肆。 就在此时,永成帝开口了,问萧瑀:“你有何异议?” 萧瑀看向背对他跪在前面的太子:“臣以为,皇上对太子的惩罚太轻。” 官员间登时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 永成帝没听见一样,只看着萧瑀:“是吗,那你认为太子当受何等惩罚?” 萧瑀顿了顿,垂眸几瞬复又抬起,直视龙椅上的帝王道:“臣以为,太子残暴不仁,当废!” 第49章 敢在朝堂上弹劾权臣高官的御史, 从来没有一个孬种,个个理直气壮。 萧瑀刚站出来对太子的惩罚提出异议时,声音只是清扬但语气平静,此时他直言太子当废, 那几个字真是如夏夜惊雷振聋发聩, 满殿回声。 太子手脚冰凉又怒火中烧, 谁给他萧瑀这么大的胆子! 齐王心头狂跳, 飞快地瞥了太子一眼, 怕被太子、父皇或是别人察觉再及时收回。 顺王全身的肥肉都颤了一下,脑袋里回荡着萧瑀的惊人之言, 哪都没敢看。 福王皱眉敛目,稳立不动。 大臣们一片噤若寒蝉,有往前偷窥皇帝太子的, 有往后偷瞄萧瑀的, 也有跟前后左右交好的同僚对眼色的,唯独萧荣两股颤颤,脸色煞白如丧考妣般直愣愣跪了下去,双手前伸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不像月初亲儿子刚弹劾太子时, 他还会用眼神告诉皇上此事与他无关, 或是有心思回头怒瞪惹事的儿子。 这一刻, 萧荣心如死水, 丁点活气都没有了。 那可是太子,一国储君, 皇上轻罚太子就是要维护太子,儿子居然还敢大声嚷嚷要皇上废了太子,这孽障, 在家想给他当老子还没当够,今日又来大殿上给皇帝当老子了,要教皇帝怎么管教儿子! 附近的公侯伯爵们看着跪伏在那里瑟瑟发抖的萧荣,此时也没了看萧荣乐子的闲情逸致,都紧张地等着皇上的回应。 永成帝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后,永成帝从端坐的姿势改成靠向龙椅,视线自萧瑀年轻无畏的脸上掠过,投向大殿屋顶的雕梁画栋,然后像听了什么荒唐话一般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残暴不仁,残暴不仁,好大的罪名啊,太子你可认?” 太子高高地仰起头,怒道:“儿臣不认,萧瑀这是诬陷儿臣,求父皇为儿臣正名!” 永成帝这才问萧瑀:“你给朕、给满朝文武都讲讲,太子如何残暴不仁了?” 萧瑀:“黄河决堤,四郡百姓田宅俱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太子肩负皇命前去赈灾,整整三月之久,太子仅有十二日用于四郡巡视灾情查验赈灾之效,其余时间均深居高院闭门不出,常有靡靡之音传出,此为知民苦而偏安独乐,是为不仁。” 太子扭头,凛然为自己辩解:“你以为赈灾就是整日在外面巡查什么实事都不用干吗?几十万两的赈灾银子与上百万石的赈灾粮,每一笔都要核算,你以为我深居高院在享乐,其实我每日都忙于查看账目、召见官员,所谓靡靡之音,全是灾民痛恨贪官而冤枉于我迁怒罢了!” 萧瑀:“既然太子如此尽心查账,为何还让上下官员贪污了四十万两之多?” 太子:“……那是因为他们做了假账,使我受了蒙蔽!” 萧瑀:“臣以为,但凡太子多去外面视察赈灾详情,亲眼见到灾民每日只得一餐烂米,便不至于被几本假账蒙蔽。” 太子还想再说,永成帝冷眼看着他道:“确实愚蠢,四郡灾民因你失察受苦,骂你一声不仁不算冤枉。” 太子不敢反驳父皇,愧疚道:“儿臣知错了,以后当差一定事事亲躬,绝不再受贪官污吏的愚弄。” 永成帝再看向萧瑀:“你指责太子不仁,还算有些道理,残暴又从何而来?” 萧瑀:“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太子身为储君,待百姓应如半父。四郡水灾,朝廷赈灾不力,老弱多饿死,青壮急于生计,乱中少女惨遭劫掠。太子如此得七女,明知七女均有至亲在外奔寻却置若罔闻只顾一逞色欲,正如女儿告冤于半父却惨遭半父囚禁凌辱!吾皇明鉴,因太子之暴行而使七女泣泪失身,因太子之残忍不予彻查而使上万灾民幸存于洪水却丧命于饥寒,故臣以为,太子待民之狠辣恶毒尤胜洪水天灾,不废不足以安天下万民!” 长长的一段话萧瑀一气呵成,字字如箭射中太子的脸面、胸口。 太子身心俱颤,却只能坚持为自己狡辩:“一派胡言!那七女知我身份贵重蓄意攀附,我询问她们的来历她们个个都说自己是孤女,直到三司联审她们才因惧怕诬陷于我撇清自己,父皇,儿臣事先真的不知情,请父皇明察!” 萧瑀:“臣只用七女指证太子的残暴已经是迫于无奈,太子在四郡究竟做了什么,京兆尹宋良学究竟是受谁指使,太子心里最该清楚!” 永成帝怒容而起:“萧瑀放肆!” 帝王震怒,百官跪伏,萧瑀昂首与永成帝对视片刻,才跪了下去,跪得腰杆挺直。 早就跪下的萧荣闭着眼睛,泪水滚落,积聚于眉峰眼窝。 永成帝看向范偃三人:“三司会审,仅凭七女口供,可否证明太子事先知晓四郡灾民之冤情?” 范偃、邹栋、林邦振皆道不能,非要继续往下审,要么对七个可怜的灾民女子严刑逼供,要么对身份尊贵的太子严刑逼供,前者他们不忍,后者他们不敢,况且对任何一方用刑都有屈打成招之嫌。 永成帝再单独问范偃:“萧瑀身为御史,没有证据而诬告太子残暴意图让朕废了太子,当治何罪?” 范偃十指皆颤,被永成帝又催了一遍,才无奈答道:“萧瑀诬告太子,妄言废储,当判斩首,然萧瑀曾亲至四郡,亲眼目睹灾民之艰,因哀民而痛恨贪官污吏,因年轻气盛而迁怒于太子,非蓄意祸乱朝堂,臣恳请吾皇念其揭发四郡之乱象有功,免去萧瑀的死罪。” 刑部尚书邹栋随后道:“臣附议。” 大理寺卿林邦振看看这二人,声音微颤地道:“臣也附议。” 定国公李恭叹口气,望向上方的帝王道:“皇上,萧瑀诬告太子有过,但他一腔为民之心是好的,您就看在他年轻冲动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左相杨盛冷声道:“臣为官多年,从未听闻三司有过因犯人年轻冲动而为犯人开脱的先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萧瑀诬告太子就是死罪,皇上不可轻饶,否则日后人人都来诬告太子,置储君的威信于何地?” 随着几位重臣陆续开口,别的官员也开始了低声议论,有赞成萧瑀死罪的,也有认为萧瑀确实可以以功抵过,免了死罪。 永成帝坐回龙椅上,询问太子道:“萧瑀诬告的是你,告你残暴不仁,太子觉得,萧瑀当判何罪?” 太子到底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很擅长揣测父皇的心思,快速琢磨一番父皇这句话,太子长叹一声,道:“儿臣以为,范大夫与左相的话都有道理,念在萧瑀一心为民,儿臣不跟他计较,恳请父皇免了他的死罪,但轻饶于他,儿臣也怕以后每次朝会都要受一次旁人的诬告。” 萧瑀都谏言让父皇废了他了,他竟能宽宏大量不跟萧瑀计较,这不是“宽仁”是什么? 很好,萧瑀骂他不仁,反倒用自己证明了他的仁慈。 太子紧绷半晌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永成帝思索片刻,喊来守在外面的御林军卫兵:“先将萧瑀关进大牢,今年最后一次朝会了,朕很忙,如何罚他年后朕再做决断。” 萧瑀叩首:“谢吾皇不杀之恩。” 永成帝摆摆手,仿佛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等御林军带走了萧瑀以及被罚禁足一年的太子,永成帝扫向依然跪在那的萧荣,嫌弃道:“你起来,萧瑀有罪是他的事,与你萧荣无关,朕还没老糊涂搞株连那一套。” 仿佛已经死了半天没出声的萧荣突然哽咽起来,连连磕头谢恩,站起来时,一脸的眼泪鼻涕,与从容赴狱的萧瑀没有半点父子相。 永成帝:“……” 下朝后,萧荣故意戳在原地没动,等那些用各种复杂眼神看他的官员们都走了,萧荣才跌跌撞撞地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出皇宫,骑马回了侯府。 知道今日皇上极有可能在朝会上宣布对一众贪官污吏包括太子的惩罚,知道差事比较清闲的公爹一定会先回来报信,罗芙三妯娌吃过早饭就都来万和堂这边陪婆母一起等着了。 别看等了许久,朝会结束也才辰初罢了。 邓氏转着手腕上她今年四月才去寺里请回来的大师开过光的佛珠,还算欣慰地道:“不管怎么说,四郡确实有一帮贪官作乱,老三这回没有弹劾错,立下功劳是好事,没有我也不在乎,没担个罪名回来我就知足了。” 至于太子登基后会不会报复自家,那是以后的事,大不了风头过了就让父子几个全都辞官,一家人回家种地去。堂堂太子未来的新君,总不能对几个平民赶尽杀绝吧?嗯,都说皇帝最重名声喜欢被夸明君,应该不会那么狠。 杨延桢、李淮云附和地点点头,并不知道婆母在计划带她们回老家种地。 罗芙跟婆母的想法差不多,等太子登基了,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莫名发慌,可能得晚上亲耳听萧瑀细说朝会后才能踏实下来。 盼着盼着,萧荣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现在了万和堂西边的游廊上。 邓氏最熟悉丈夫,一看这模样心就凉了,怎么着,案子都查清了老三还能因弹劾太子获罪? 萧荣没好气地撵走丫鬟们,坐到妻子旁边,瞅瞅两个高门儿媳再看看奔着好日子嫁过来的倒霉小儿媳,耷拉着眼皮简单讲了老三做的好事:“……又进去了,等着年后看皇上如何定罪吧,反正命应该是保住了。” 他都听懂了,皇上特意提醒太子不要追究老三死罪的。 邓氏默默地掉眼泪,大过年的,小儿子要孤零零在牢房过了,年后肯定也不会有啥好下场。 杨延桢、李淮云担忧地看向对面的三弟妹,犹记得三弟因殿试入狱后三弟妹惶恐难安、日益憔悴的可怜模样。 萧荣也在暗暗打量小儿媳,既怕小儿媳因为心疼老三跟他哭,又怕小儿媳不心疼老三只惦记着和离免得被那讨债鬼拖累一辈子。 罗芙没哭也没闹,连第一次听说萧瑀入狱的心惊肉跳、担惊受怕都没有,毕竟萧瑀骂永成帝的时候就把她的胆子撑大了,萧瑀弹劾太子前也让她做足了准备,只是萧瑀进牢房的时间比她预料的晚了二十来日而已。 见婆母哭得伤心,罗芙还劝了劝:“母亲别哭了,他自己都不怕,当个御史连家都不顾了,咱们何必多余心疼他。” 邓氏、萧荣:“……”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9节 第50章 萧瑀是被皇帝亲口下旨关进大牢的, 这事萧家找哪个人脉走动关系也没用,只能关心关心萧瑀在牢房的吃住。 殿试那次萧瑀进牢房,一来天气暖了牢房里冻不到他也饿不着他,二来一家人根本不知道皇帝为何生气所以不敢擅自探监或安排什么, 如今是寒冬腊月, 即便牢房会给囚犯发放御寒的棉衣火盆, 囚犯用的东西又能有多好? 不管前面那些王朝如何管理囚犯, 永成帝是个仁德的皇帝, 开国初期就颁布了律法,要求各州郡县的牢狱需得保证囚犯冬日免于冻死, 囚犯有家人的由家人提供棉衣炭火,囚犯没有家人或家中贫困,则由牢狱供应冬衣、火盆。 邓氏心疼儿子无暇他顾, 杨延桢、李淮云帮忙列了一张单子, 上面全是侯府要送进牢房的东西。 邓氏心情平复下来后,跟着小儿媳去了慎思堂,萧瑀的东西都在这边。 经过这一年的相处,罗芙与两个嫂子已经处得非常亲近了,但那只限于聊聊家常, 这次萧瑀斗胆谏言废黜太子干系太大, 大嫂背后是文官之首堂堂宰相, 二嫂背后是太子的妻族定国公府, 所以刚刚在万和堂,罗芙刻意当了很久的木头, 仿佛对牢房中的夫君毫不关心,甚至在埋怨对方连累了自己。 此时身边只有婆母,潮生、平安等人也都是夫妻俩的心腹, 罗芙就让平安拿了一床十斤重的厚棉被,配一条同样厚实暖和的褥子,再加一张用于隔绝草垫湿寒的席子以及两个分别用于暖手、暖脚的汤婆子,另有棉靴两双,厚袜五双,巾子四条、面霜两盒、梳子一把…… 邓氏:“……这,是不是太多了,传出去不太好?” 罗芙嗤道:“您自己的儿子,您还不知道他的德行?对了,脸盆、脚盆、夜壶也从家里给他拿一个,牢房的他嫌不干净。” 邓氏:“……拿是能拿,人家狱卒愿意为他折腾吗?” 罗芙:“上次他身无分文都有个狱卒好心帮他,这次您跟父亲多打点些银子,保证把您儿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邓氏舍得出银子,但想到儿子在牢房能过得那么舒服,她又开始生气:“之前你们父亲骂他是讨债鬼我还嫌难听,现在我也想骂他讨债鬼了,放着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去……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糟心玩意,折磨我们做爹娘的就算了,还连累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罗芙看着平安正在整理的包袱,没什么精神地劝道:“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年后他不知道是徒刑还是流放,可能一离京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母亲探监时多想想他的好,省了那些训斥吧,也叫他走得好受些。” 邓氏:“……” 做娘的坐椅子上哭去了,罗芙想了想,让潮生去前院书房拿两本萧瑀平时爱看的书,让青川去坊市买几斤肉脯肉干给萧瑀磨牙用。 拿起单子看看,罗芙补上了一盏铜灯与灯油,牢房里肯定没有外面亮堂,别把萧瑀的眼睛看坏了。 府里人多,东西收拾得很快,不过萧荣说了,要赶在大理寺监狱每日允许探监的最后半个时辰再去,显得他们是挣扎犹豫过后才决定关心一下讨债鬼儿子的,而不是儿子才触怒皇帝太子他们就火急火燎地过去心疼儿子了。 除了衣物器具干粮,邓氏还让厨房准备了装得满满当当的一食盒的好饭好菜。看时辰差不多了,邓氏叫人去慎思堂通知小儿媳过来。探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大、老二夫妻俩过来送送他们就行了,不用跟去探监,人多势众的太打眼。 丫鬟去了,很快一个人回来的,支支吾吾地道:“三夫人说,说她嫌牢房阴森寒凉,怕去了晚上一个人做噩梦,叫您与侯爷去就行了。” 萧荣不太高兴,儿媳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夫君都不去探望,准备撇清关系了不成? 萧琥、萧璘也都皱了眉头,再不讨人喜欢,那也是他们的亲弟弟。 邓氏才不管小儿媳的话有多不中听,她亲眼看着小儿媳给老三添了很多她这个母亲都没想到的东西,这都不叫心疼男人的话,她这个老娘八成也是假的。 “板什么脸,给老三的东西都是我们婆媳几个张罗的,你们除了嘴上关心下老三还做了什么?” 邓氏一个眼刀扫向父子三人,扫得萧琥、萧璘垂了眼,萧荣半句都不敢再多说:“……走吧。” 大理寺狱。 上次萧瑀进来时,大理寺卿林邦振尚且不认识他这个后生都给他安排了一个远离普通囚犯的清静牢房,这次因为一起查案已经很熟了,林邦振特意让狱丞给萧瑀挑了个窗户能透进阳光的牢房,交待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狱卒都尽量满足萧瑀。 狱丞官不大,但牢房里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知道萧瑀在牢房里有熟人了,就让上次关照过萧瑀的那个狱卒继续接管萧瑀的牢房。 狱卒名叫郝年,才二十出头,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因为有个在京兆尹当衙役的叔叔才顺利选入大理寺狱当狱卒来了。这差事听着不体面,整日在牢房里跟各路囚犯打交道,但好歹也吃上官粮了,轻轻松松一个月领五百个铜钱,在普通百姓眼里是个香饽饽。 郝年个子不高,天生黄黑的肤色,长得还算壮实,但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常被叔父嫌弃为“闷葫芦”。 闷葫芦的郝年站在牢房外,看着被脱去官袍换上囚衣的状元郎弯着腰将那一堆草垫拖向能晒到日头的地方,看着那双修长白皙应该拿惯了笔的双手,实在忍不住好奇之心,低声问道:“您怎么又进来了?” 萧瑀意外于他的搭讪,一边继续挪草垫一边淡笑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 状元郎不说,郝年也不刨根问底,临走前问:“还是每天早上一盆清水?” 草垫挪好了,萧瑀拍拍手,看着外面好心的狱卒问:“会给你惹麻烦吗?” 郝年摇摇头,指着外面道:“狱丞让我多关照您,这次我给您端热水。” 萧瑀拱手道谢。 牢房里无事可干,萧瑀白天就跟草垫杠上了,窗口投进来的阳光移到哪里,他就把草垫挪到哪里,勉强将一大片草垫晒得还算干爽。 萧荣、邓氏以及拎着包袱、提着食盒的潮生、青川跟在郝年身后往这边走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身穿灰扑扑囚衣背靠栅栏背对着他们仰着脑袋似乎在享受最后一片夕阳的熟悉身影。 萧荣、邓氏:“……” 杂乱的脚步声惊动了只剩肩膀以上才能晒到日头的人,萧瑀扭头,隔着一排排栅栏缝隙认出父母的脸庞,面上苦中作乐的惬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背过去整理起仪容来。 邓氏无声地掉着眼泪,萧荣胸口也堵得慌,就算是讨债鬼托生的,也给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是他萧荣的种。 郝年打开牢房的锁,提醒说他一刻钟后再来锁门,言外之意,一家人只有一刻钟的团聚时间。 潮生、青川打开包袱,手脚麻利地给三爷铺床。 萧瑀认出了那床棉被,还是刚入冬的时候,丫鬟们见天气好把冬被拿出来晾晒,夫人很喜欢这床被子的花色,兴致勃勃地说晚上拿来盖,结果盖了一会儿就嫌热,捂得脸颊红扑扑的,使唤他去橱柜里重新拿一双薄被。 “芙儿给你准备的,别看她没来,其实是怕亲眼见到你受苦,哭起来你们都难受。”邓氏见儿子对着被子走神,小声替儿媳解释道,“还有那些肉脯肉干铜灯书啊,都是芙儿想到的。” 萧瑀脑海里就浮现出状元游街那晚他跟夫人诉苦,夫人笑盈盈骂他活该的鲜活模样。 骂他活该,但他诉的每桩苦她都记得。 萧瑀跪了下去,红着眼眶向父母赔罪:“儿子不孝,叫您二老操心了。” 邓氏低下去抱着儿子哭了起来,年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惩罚等着儿子,她哪里还狠得下心骂他。 萧荣听不得妻子哭,转身朝牢门走了两步,背对儿子讽刺道:“该操的心都操了,跪一跪又有何用,怪我们生了你养了你,活该为你提心吊胆一辈子。” 萧瑀沉默不语。 邓氏抱着儿子的左臂衣袖上却坠下来两滴温热,察觉那轻微的重量,邓氏哭声一顿,随即便朝丈夫一顿数落:“儿子是我生的也是我养的,你不稀罕你走,别在这里打扰我们母子团聚,听你说话就晦气!” 萧荣:“……” 他气冲冲地跨了出去,走出十几步才停下。 铺好被子摆好铜灯夜壶等物的潮生、青川也识趣地走了,将牢房留给母子俩。 “别听你爹嘴硬,其实他跟我一样心疼你。”骂走了丈夫,邓氏又在儿子耳边说起丈夫的好来。 萧瑀反抱住母亲的肩膀,笑道:“儿子知道,每次看到父亲因为我在满朝文武面前下跪,儿子也心疼他。” 邓氏泣不成声。 时间有限,萧瑀低声交待母亲:“弹劾太子前我给芙儿写了一封放妻书,若年后皇上罚我流放,若过段时日芙儿求去,还请母亲父亲不要为难她,那些聘礼也都让她带走吧,算是您二老替我补偿她了。若芙儿愿意留下,就请母亲当做从未听说此事,尤其不要告知父亲。” 邓氏一怔,意识到儿子弹劾太子时就存了死志,再次泪如决堤。 “好,娘答应你,你尽管放心,无论芙儿走不走,娘都会把她当亲女儿照顾,至少侯府里面谁也别想欺负她,你爹也不行。” 第51章 皇城之外, 萧瑀妄议废储的事萧家是最先知情的,随着傍晚一众官员陆续下值回府,这消息也迅速在整个京城的官宦之家传开了。 齐王府。 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齐王先一个人在书房无声大笑了一阵, 把憋了一整个白天的狂喜释放出来, 不再随时都想笑几下了, 齐王才去了王妃那边, 屏退下人, 坐在最隐秘的拔步床内,还算稳重地说了萧瑀那番废太子之言。 齐王妃是开国三公昌国公的掌上明珠, 从小就喜欢跟家里的哥哥们一起玩耍,学了一身好武艺,又因为性情骄横, 下人们得罪她她会直接动手打人, 齐王惹她不高兴了,齐王妃也会给他几下,即便是跟永成帝称兄道弟的老国公病逝了,由威望远远不如其父的世子继承了爵位,失了最强倚仗的齐王妃依然骄横如初, 对齐王动辄打骂。 夫妻俩也算是青梅竹马, 有过十分恩爱蜜里调油的时候, 因此虽然齐王也是个暴脾气的武夫, 对自己的王妃却颇为容忍,挨打了最多夺下王妃的鞭子再气冲冲地走掉, 不曾还手。 吵也好打也好,都是王府里面的小动静,外面若有什么事, 夫妻俩始终都是一条心。 “当真?父皇怎么说?” 一听有人提议废太子,齐王妃的心也火热起来,毕竟自家王爷是二皇子,上面的哥哥出了事,按顺序新太子就该轮到自家了。 齐王喜意稍敛,哼了一声:“萧瑀都被关进大牢了,你说父皇是何意。” 齐王妃很是失望,不过还是兴奋的:“父皇素来偏心太子,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宋良学干的那些事乃是大哥指使,包括父皇,就算父皇现在护着太子,太子把赈灾差事办得这么烂,父皇心里肯定也记了他一笔。这样,以后你叫底下的人在外面使使劲,你再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说不定哪天父皇真就废了太子呢。” 齐王就是这么想的,激动地抱住王妃亲了两口:“咱们一起使劲儿,真到了那一日,我为皇你为后,整个后宫都交给你管!” 齐王妃咬了咬牙,哪个女人稀罕帮男人打理后宫? 不过齐王好色,反正拦不住他偷腥,那么与其帮他打理王府内宅,不如去宫里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嗯,以后母后那里我也殷勤些,咱们做子女的干涉不了父皇,母后的话在父皇那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顺王府。 顺王说闲话般将这事告诉了王妃,父皇不待见他,就算废了太子也还有二哥四弟,怎么都轮不到他,所以顺王心如止水。 顺王妃的心起了一下波澜,因为她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娘家,她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掌管南营五万精锐骑兵,深受永成帝倚重。 只是,看着顺王站在紫檀衣架前脱衣的身影,肥头胖耳、大腹便便,亲爹不爱岳父不喜的,自己也没什么野心,顺王妃就强行把心头那点波澜按下了。算了,她就没那个命! 福王府。 福王讲得言简意赅神色淡然,本就是清冷之相的福王妃听得更是兴趣寥寥,仿佛夫君非要说她才给面子听听。 福王心里其实还是很热的,但王妃的反应就像一盆凉水泼在了他身上,于是话就止在了这里,嘱咐道:“妹妹常叫你过去作伴,你记得提醒她一声,以后不要再约萧瑀夫人打牌了。” 夫妻便是如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福王妃点点头。 孩子们过来请安,福王陪王妃、一双儿女用了晚饭,饭后去书房坐坐,当晚宿在了前院,点了一个通房侍寝。 皇宫。 高皇后等了一天才在晚饭后等到了永成帝,见伺候的宫人们退下后老男人的脸就沉得跟早年打了败仗一样,高皇后既紧张又心疼,坐到他身边,柔声关心道:“这是气太子没办好差事,还是气萧瑀胆大妄言啊?” 永成帝没有答言。 其实都有。 最气的是太子,因为萧瑀骂太子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骂的,堂堂储君去赈灾,不忧心百姓之苦反而绞尽脑汁去从灾民嘴里抢粮手中抢银,把躲过洪水的灾民往新的死路上推!这是有他这个皇帝老子太子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外面欺压百姓,一旦他驾崩了,太子成了新君,再没有人能压制他,以太子的残暴不仁,他不但会成为大周的二世亡国之君,还会被新朝之君送个堪比纣、桀的谥号,遗臭万万年! 永成帝轻罚太子,让宋良学担了主犯之名,一是要维护自己的面子,不想让百姓、后人骂他教出了一个残暴不仁的储君,二是两次北伐已经让大周皇室失了天下民心了,真让太子担了此案主犯的恶名,让这件事传遍九州,所剩不多的民心将再次摇摇欲坠。 九州地广,只要朝廷将此案主犯公告出去,除了四郡之民对太子仍有怨气,九州百姓还是更愿意相信朝廷的,会去唾骂宋良学等人,对太子最多骂一句昏庸无能。 永成帝要维持的是大周皇室的民心,一个赈灾不力的太子被骂无能没关系,因为他还有别的皇子,长子不稀罕四郡的民心,自有弟弟们尽职赈灾重新帮大周皇室挽回四郡乃至天下的民心。 九州是永成帝打下来的,其中的艰苦只有他与一些老臣老将清楚,永成帝不可能把这片江山留给一个昏君苗子。太子必废,但不是现在,不能由太子背负鱼肉四郡灾民的大恶之名累及整个皇室,且太子背后自有一些势力支持,还要提防另外三个儿子生野心夺储,永成帝必须缓缓图之,以免朝堂生乱。 永成帝对萧瑀的怒火便是源自于此,他萧瑀是为民伸冤了,非要把皇室的遮羞布扯下来!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0节 为了他与二世这两朝,永成帝自己蒙上的遮羞布,他不可能让萧瑀一个后生扯落。 为了大周后世之君立储时不被臣子拿捏掌控,永成帝也不能纵容萧瑀开了臣子可妄议废储的口子,因为不是所有后世之君都跟他一样稳握皇权,不是所有臣子都像萧瑀一样只弹劾当废之储,前面几百年的乱世,多少皇室都被权臣当成了傀儡随心废立,永成帝必须引以为戒! 念头转了又转,永成帝只对发妻说了两个字:“都有。” 高皇后先关心儿子这边:“太子,当真不知情吗?” 她生了四儿一女,三个王爷与一个公主婚后都搬出皇宫了,只有太子始终住在东宫。然而孩子长大后,跟父母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高皇后又深居宫中,根本无法知晓太子出宫后都做了什么,别人带回来的消息,她也无从判断真假。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高皇后由衷地不希望太子是那种亲自下场贪污赈灾银粮的奸恶之徒。 高皇后不信别人的话,不信太子含泪的辩解之词,她只信自己的皇帝丈夫。 永成帝握住发妻的手,看着她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高皇后回视着丈夫难掩疲惫的眼,目光坚定:“太子不知情,他就只是无能,太子知情,他便是狠毒不仁。新君无能,不足以完成你伐殷一统十州的夙愿,新君狠毒,必将断送你苦心打下来的大周基业,所以萧瑀说得对,太子当废。” 她是太子的母亲,也是大周的国母,不该为一个亲生的儿子而辜负天下万民。 若她只有一个儿子,她会劝皇帝丈夫从太子的孩子们中选一个立为储君,好在她有四个儿子,另有改立人选。 说完最后几个字,高皇后的眼角淌下了两行泪,为她狠心放弃的长子。 永成帝也红了眼眶,一边帮发妻抹掉眼泪,一边将她拥入怀里,脸贴着她的头顶,低声道:“有你这话,朕便后顾无忧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孩子们面前你权当不知情,顺便瞧瞧老二老三老四三家都是什么反应。” 高皇后点点头,夫妻俩都平复了心情后,洗漱一番躺到了床上。 临睡之前,高皇后又问起了萧瑀:“皇上准备如何罚他?” 那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冲动太着急了,低估了皇帝的英明,不过话说回来,帝心难测,她这个枕边人都没料到当年丈夫竟能连斩三个直臣,年纪轻轻的萧瑀如何能看透丈夫并非真的要将太子维护到底? 跟发妻吐露过心事后,永成帝心情好了不少,轻哼道:“年轻气盛,这性子必须磨磨,不然朕能饶了他的命,后面的新君未必有朕的肚量。” 脾气上来的时候,再英明的皇帝也会冲动,叫御林军把人拖下去砍头又只是一句话的事,刀起刀落,快到事后皇帝懊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将错就错。 涉及到太子的废立,一众京官之家嘴巴都很严,最多跟已经知晓此事的其他官员或夫人悄悄议论一下,没人敢大嘴巴往民间传,因此京城的百姓并不知道有位姓萧的御史因为谏言废储被关进了大牢。 新春佳节,萧家出了这么一桩事,没人敢宴请他们,他们更不会摆宴席,侯府大门紧闭。 罗芙跟姐姐商量过后,决定暂且将此事瞒着甘泉镇的爹娘,等年后萧瑀有了判决再说,至于侯府过年为何不请亲家去吃饭,罗芙板着脸道:“虽然你们女婿弹劾此事有功,但他毕竟得罪了太子,公爹胆小怕事,叫我们缩着脖子做人,最近都别出风头。” 罗大元很支持老兄弟:“确实小心点好,咱们也不差一顿席面吃。” 别是老兄弟嫌贫爱富只请杨家、李家就行。 王秋月被小女婿的直性子弄得有些揪心,但见小女儿好像在跟小女婿置气,气到都不带小女婿回娘家了,王秋月又赶紧劝小女儿要多多体谅夫君。 如此,罗芙、罗兰配合得天衣无缝,大女婿裴行书陪岳父岳母说笑时也是滴水不漏,总算顺利地过了这个年。 正月初六,官员们开始重新当差,因为今日有朝会,萧荣仍是寅时就起来收拾了。 邓氏一直将丈夫送出万和堂,再三叮嘱他散了朝就赶紧回来报信。 待天一亮,罗芙三妯娌再次齐聚万和堂,不急着出发的萧琥、萧璘也过来等消息。 邓氏最紧张,时不时就站起来走两圈,杨延桢、李淮云跟在左右安抚。 罗芙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萧琥、萧璘谁敢盯着她看太久,她就冷冷地盯回去,弄得两个武夫都弱了底气,不敢明着为牢房里的可怜三弟抱不平。 终于,萧荣踏着落入院中的第一缕晨光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比流放、徒刑强万倍的好消息——萧瑀可以出狱了,只是被贬为益州建平郡下漏江县知县,明早就要动身前去赴任! 第52章 萧瑀没被流放而是贬官, 再贬也还是官身,在地方做出功绩后仍有调回京城的希望! 邓氏喜极而泣,罗芙面色缓和了一些,杨延桢、李淮云见了, 都松了口气。 一家人高兴过后, 萧琥迫不及待地带上人去大理寺狱接三弟了, 萧璘在御林军上四卫的差事没那么方便脱身, 只能先去当差。 邓氏擦过一次脸后,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向坐在旁边的丈夫:“你刚刚说老三要去哪里做知县?” 萧荣眼角微抽, 又给妻子讲了一遍:“益州,建平郡,漏江县, 再往西南就是滇国了。” 得亏他年轻时跟着皇上去南边打过仗, 虽然没听说过小小的漏江县,但他知道建平郡的大概位置。 邓氏一听,眼泪又冒出来了,辽州的殷国这些年只能防着大周不敢主动发兵,那滇国隔几年就派兵去益州抢粮, 听说西南边关一带的知县换得特别勤, 因为经常被滇国的敌兵杀了!皇上居然把她的读书郎儿子往那边送, 莫非是想借刀杀人? 罗芙也是听了公爹的话才意识到萧瑀要去的地方有多危险, 才轻松一点的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杨延桢只能尽量说些好听话劝慰婆母弟妹:“我大周国力强盛,开国三十余年滇国未敢主动挑起过战事, 都是滇国地方将领约束底下士兵无力,才导致秋收时节常有小股滇兵入境作乱。四年前皇上派齐王、昌国公去讨伐滇国,虽然以和谈结束, 但自那之后,滇兵再未有过侵扰之举,所以母亲尽可宽心。” 萧荣跟着哄妻子:“是啊,滇国人少兵力也少,只是那边多山易守难攻,像块儿肉少又难啃的骨头,皇上打完吴国的时候才没接着去打滇国。滇国皇帝很清楚他不是咱们大周的对手,前几年刚吃过大亏,不敢再派士兵过来捣乱的。再说了,咱们老三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文官,真动真格的,我现在可能都打不过他。” 邓氏才不信丈夫的鬼话,都是哄她的罢了! 还想掉眼泪,瞥见怔怔站在一旁的小儿媳,邓氏暂时压下为母的心疼,一心安慰起年轻人来。她可没忘了,小儿媳手里还捏着一张放妻书呢,现在小儿子被贬去那么一个偏远危险的地方,小儿媳是跟着去啊,还是留在京城等着小儿子回来,亦或是看不到希望干脆离了一刀两断? 邓氏心里七上八下的,偏还不敢问。 罗芙亦无心应酬,对公爹婆母道:“明日就得去赴任,儿媳先回去收拾行囊。” 大理寺狱。 萧瑀已经收到吏部调他去益州任知县的文书了,包括一套正八品知县的深青色官袍官帽。 郝年叫上另外两个狱卒,帮忙拎着之前侯府送来的三大包袱东西,将这位仕途坎坷的状元郎送到了大理寺狱门外。 那两个狱卒跑完腿就走了,郝年见侯府的马车还没过来,站在外面多陪了状元郎一会儿,好奇问:“大人要去上任的那个县,离京城多远?” 大周的舆图早印在了萧瑀的脑袋里,他或许记不住每一个郡每一个县的名,但大周边疆那一圈的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于是笑着答道:“约莫三千里。” 郝年张大了嘴,莫说三千里,他连离京城一百里远的地方都没去过。 萧瑀目前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岳父家,扬州广陵县,一来一去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他去漏江县要走的路,只是这条路会经过更多的山水,走起来没去扬州那边方便。 骑马的萧琥与侯府的马车出现在了这条街的尽头。 要离开了,萧瑀朝年轻的狱卒拱拱手:“这段时日有劳你照顾了,他日若我还能回京,再找机会请你一叙。” 郝年憨憨一笑,萧侯爷塞了他两个银元宝,那都是他应该做的。 “祝大人一路顺风,早日高升回京!” 目送萧家兄弟上了马车后,郝年朝挑帘同他道别的状元郎挥挥手,由衷地祝愿状元郎还能回京,只是千万不要再来大理寺狱了,白玉一般的郎君,不该在这种地方受苦。 萧瑀笑笑,放下了帘子,一侧身,对上兄长满面的怒气。 萧琥:“行啊,我们在家为你牵肠挂肚,大过年的家里一片死气沉沉,你在牢里竟然都跟狱卒处出情分了!” 萧瑀端详他片刻,道:“大哥好像瘦了。” 萧琥的气立即消了,瞪弟弟两眼,没好气道:“往年过年正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时候,今年外面没人请,家里没心情吃,不瘦才怪。呵,你倒是一点都没瘦,不像上次。” 萧瑀便没忍住笑:“夫人为我预备了几斤肉干,还有母亲时不时送来的饭菜,在里面又不用当差走动,若非我把肉干交给郝年保管,让他每日只分我三根,我可能还要多长几斤肉。” 萧琥被弟弟提起媳妇时的笑容刺到了,歪过脑袋,小声嘀咕道:“几斤肉干就哄好了,殊不知人家根本没怎么心疼你,整天板着脸,对你全是埋怨。” 他跟二弟也怨弟弟傻,但更多的还是心疼,衣袍沾点土都受不了的人,居然要睡在牢房的草垫上。 萧瑀听了,还是笑:“应该的,她不怨我我反而更难受,再说怨归怨,她还是给我准备肉干棉被了,怕我挨饿受冻。” 萧琥:“……就算她不准备,娘也会帮你带上。” 萧瑀:“母亲是母亲,夫人是夫人,不一样。” 萧琥开始担心弟弟是不是在牢房里关太久关傻了,以前没这样过啊,亲大哥八年间分好几次借他的十九两银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跟夫人就变得这么好说话? “莫非大哥给她脸色看了?”安静了一会儿,萧瑀突然反问道。 萧琥:“……给了又如何,她给我们的脸色更差,好像我们欠了她似的!” 萧瑀:“我欠夫人一份安稳,我在的话由我还她,我不在,大哥二哥作为兄长,理该代我多关照关照她,而不是让她在夫家受到冷落排挤,除非大哥二哥打心里没把我当兄弟,连带着对我的夫人也不闻不问。” 萧琥急了,瞪着亲弟弟道:“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们不把你当弟弟把谁当?就是因为心疼你,我们才看她对你不上心的样子不顺眼。” 萧瑀:“夫妻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说夫人对我好,大哥二哥便不该怀疑,除非你们觉得你们比我更聪慧。” 萧琥:“……” 谁能比三弟更聪慧啊,他跟二弟、父亲的脑袋加起来都比不过三弟一个人的! 兄弟俩呛了一路,侯府终于到了。 跟上次萧瑀出狱的时候差不多,亲爹对他冷嘲热讽,母亲疼得泪水涟涟,两个嫂子在一旁温声宽慰,夫人并未露面。 因为知道他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跟夫人话别,整个上午萧瑀都用来陪伴父母与侄儿侄女了,直到在万和堂吃过午饭,母亲催他陪夫人一同回慎思堂。 有些阴天,午后的阳光也惨惨淡淡,萧瑀略微落后夫人半步,视线仿佛黏在了夫人脸上,去四郡办差就与夫人分开了好久,如今又是小半个月没见。 罗芙知道那人在看自己,很想狠狠瞪他几眼骂他一顿问他看什么看,可一想到明日他就要走了,去三千里外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罗芙就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因为眼睛会酸! 罗芙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去了中院。 萧瑀没忘了自己才出狱,依旧先去沐浴更衣。潮生在旁边服侍他,一边往桶里添热水一边掉眼泪:“什么漏江县,听都没听说过,虽然我之前眼红青川能陪您去扬州,您也不能一点准备都不给我,直接就带我去三千里外的地方啊,论富庶,这俩地方能比吗?” 萧瑀:“……那就不带你去,你继续在家等着。” 潮生:“凭什么不带我去,青川能去,我就能去!” 萧瑀笑笑,换好衣服匆匆去了中院,进屋后发现夫人背对着他躺在拔步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隐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之声泄露出来。 萧瑀的双腿便像被人灌了沉沉的铅,半步都走不动了,定在拔步床之外。 罗芙知道他来了,攥紧帕子咬咬牙,恨声道:“事到如今,我都懒得骂你了,只是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既胆小又吃不了苦,哪天你被贬了我绝不会跟着你去。现在你心想事成了,行囊我差不多都给你收拾好了,随你什么时候出发,反正别指望带上我。” 几句话字字都带着泪,淋得萧瑀的心也湿漉漉的,大步走到床前,伸手将哭泣不止的夫人抱入怀中:“不带你,不带你,那边太偏了,就算你想跟我去,我也不会答应,再舍不得也不会答应。” 他比夫人更怕让她吃苦。 哭都哭了,藏也藏不住,罗芙再无顾忌,手脚并用地将这讨债鬼丈夫打了一顿。 萧瑀一动不动地给夫人打,腿被踹歪了马上重新挪回来,等夫人打得气喘吁吁发髻散了手心红了袜子也踹掉了一只,萧瑀才再次将人抱住,小心翼翼地问:“那,夫人是等我回来再续前缘,还是,狠心不要我了?” 罗芙扭头道:“不要了!我才十八,才不要守活寡!” 萧瑀心跳一滞,脸都白了,想开口挽留,又没有把握一定能回来,或是何时才能回来。 难不成真要夫人把大好的年华耽误在苦等他上吗? 罗芙等了好久都不见男人来哄她,回头一瞧,就见萧瑀的脸色比她第一次被他吓的时候还难看。 心一软,罗芙送了一个台阶过去,指着地坪上的袜子道:“脚冷,你捡起来给我穿上。”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1节 萧瑀丢了魂似的弯腰捡起袜子,坐回床边,刚要去握夫人白生生的脚,忽然记起了礼法,如果夫人铁了心要走,他再触碰夫人便是冒犯了。 他为难地看向夫人。 罗芙瞪眼睛:“怎么,不想给我穿?” 萧瑀忙收回视线,握住夫人的脚踝搭在自己腿上,再将白绫袜套上夫人的脚。 才套住五根圆润可爱的指头,萧瑀忽然想起第一次出狱回来时,夫人一把将他推下床浑身戒备的一幕。 那时夫人是真的要跟他和离,所以提前划清了界限。 如今,夫人还允许他为她穿袜。 萧瑀的手不动了,稍顷,他握住那只脚踝,低头亲了上去。 成了还是夫妻,不成,大不了再被夫人踹一脚、推一把! 第53章 萧瑀在牢房攒了小半个月的力气, 这下午差不多都用在自家夫人身上了。 罗芙也从最初的想他、依他、缠他,渐渐变成躲他、推他,最后实在是怕了他。 “我不肯随你去,你就想弄死我是不是?” 萧瑀自然没有那种混账心思, 但只要想到明早就要跟夫人分开, 想到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想到现在当着他的面答应得好好的夫人随时可能会在耐不住连续的深闺冷寂后翻出放妻书离开, 真的另寻一个新的夫君从此忘了他, 再看她凌乱的发含泪的眼酡红的腮,萧瑀便浑身都燃起来一层火, 怎么样都灭不了。 萧瑀自负君子,所以他不会跟夫人讨要那张放妻书撕了,仍愿给她反悔随时脱身的自由。 可萧瑀也有私心, 他舍不得夫人, 舍不得她,放不下她,恨不得一根绳子绑了她带走。 久到罗芙都哭不出声了,萧瑀才沉沉地压在了她身上,埋在她铺散的发间喘着气。 一场疯狂带起的热意散去, 锦帐之内又恢复了正月寒冬的清冷, 哪怕烧着地龙, 露在外面的肩颈也受不住。 萧瑀躺到一侧, 一手将棉花一样的夫人揽入怀中,一手拉起被子帮她掩得严严实实。 罗芙身子累, 连着舒服了太多次脑袋也成了一团浆糊,只想在他怀里睡去。 可外面已是黄昏,夫妻俩还要去万和堂用饭。 “睡吧, 我自己去。”萧瑀轻轻吻着夫人的头顶,“就说你哭肿了眼睛,羞于见人。” 天太冷了,夫人才出了几场汗,被冷风一吹很容易被风寒所侵,而且虽然夫人哭了一下午的原因与稍后父母兄嫂猜测的大不相同,但夫人的眼睛确实哭肿了,不好见人。 罗芙很想拧他一下,手指用不上力气,便只是继续虚虚地抱着他。 萧瑀该起来收拾了,移开夫人的手臂,刚要起身,那手臂又缠了过来,环在他腰间不许他走。 萧瑀握住那只手,捏了又捏,低声道:“我会跟他们说,是我不愿带你去赴任……” 话没说完,夫人又哭了,脸贴过来,泪水打湿了他的背。 萧瑀猛地转身,按住她亲。 罗芙没推也没躲,只是不停地流着泪,萧瑀亲着亲着也不动了,过了那个劲儿只剩离愁。 “去吧,别叫二老等太久,有话等你回来我们再说。”罗芙擦擦眼睛,哑声劝道。 万和堂,萧荣、邓氏坐在主位,萧琥、萧璘两家坐在东边,把西边留给了三弟夫妻。 “爹,我不想三叔去那么远的地方。”刚刚八岁的大郎闷闷不乐地开口,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霎那间大堂里愁绪更浓。 萧琥刚想说圣旨已下谁都没办法,杨延桢摸摸大郎的头,再看看三郎以及坐在李淮云身边的二郎、盈姐儿,温声解释道:“你们三叔是有大才学之人,漏江县与滇国毗邻,乃是我大周边关要地之一,三叔在那里更能施展一身所学为朝廷效力。三叔志在报国,你们几个要祝三叔早日建功立业,不能哭哭啼啼地叫三叔舍不得走,是不是?” 三郎、盈姐儿都乖乖点头。 六岁的二郎仰头看看亲爹再看看虎背熊腰的大伯,问:那为什么父亲跟大伯不去边关要地,是他们的才学不如三叔吗?” 萧琥:“……” 萧璘:“边关已经有足够的武将带兵戍守了,现在只缺管理一县民生的知县等文臣,等哪日边关有武将退下来,或是有了战事,便是我们出征报效朝廷的机会。” 萧荣:“对,文官武官不一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二郎你好好练武,别辱没了你外祖父一家的威名。” 大儿媳是相府出身,早就定了主意让大郎、三郎从文,萧荣不好对大儿媳指手画脚,只能在二郎这里摆摆祖父的谱。 二郎想想威风凛凛的外曾祖父、外祖父与三个外叔祖父,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的小腰杆。 这时,萧瑀到了。 见家人们都往他身后望,萧瑀朝着父母解释道:“芙儿舍不得我,哭了一下午眼睛肿了羞于露面,叫我们不必等她,直接开席吧。” 萧琥悄悄与萧璘对了个眼色,都不太信这话。 邓氏瞪过来,再吩咐丫鬟去厨房传饭。 萧瑀单独一席,身边空空的,盈姐儿就坐到了三叔身边,大郎、二郎、三郎见了,也都跃跃欲试地要挤过来。 萧瑀:“……谁在我这边掉了米粒洒了汤水,罚抄书一篇。” 三个男娃这才作罢。 饭后撤了席面,孩子们围在三叔身边黏了一会儿,杨延桢、李淮云就准备带着孩子们先走了,把时间留给小叔与爹娘兄长话别。 萧瑀起身道:“还请大嫂、二嫂稍等,我有一事相求。” 杨延桢、李淮云有些困惑,叫乳母带走孩子们,她们回到各自的夫君身边坐下。 孩子与丫鬟们都退下后,萧瑀上前几步,跪在了父母面前。 邓氏瞬间泪如雨下,萧荣仰着脸转向另一侧。 萧瑀叩首三次,言明他为人子的不孝后,提到了赴任一事:“漏江县离京有三千里之遥,出荆州进入益州地界的后半程更是一路崇山险水,道路崎岖车马难通,常需步行翻山越岭,人烟稀少处更难绝匪患,一旦遇到不测,儿子与青川、潮生勉强能够自保,未必能照应芙儿与丫鬟的周全。所以儿子决意留芙儿在京,少了她这层后顾之忧,儿子到任后才能专心于公务,力争早日做出功绩调回京城。” 邓氏先是意外,可想到儿子所说的翻山越岭,她一个打小种地干活的农妇都未必吃得消,小儿媳从小被爹娘娇养长大,哪里受得了那个罪?真去了,自己吃苦不说,还要儿子分心照看,更别提有被山匪掳走的危险,确实不如留在京城的好。 萧荣的第一个念头是不高兴,男人娶妻就是为了有人照应吃住嘘寒问暖,老三被贬到那穷地方已经够苦了,有美妻陪在身边还算有个慰藉,小儿媳不去,难道要让老三夜夜孤枕难眠? 萧荣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名门出身的大儿媳、二儿媳都红了眼圈在默默点头,他这一顿,就听旁边妻子哭着道:“是该这样,芙儿嫁到咱们家一年半都不到,已经接连被你吓了两次了,她那娇弱的身子,随你去了没准要折在半路上,真出事,让我跟你爹如何去跟亲家交待?” 脑海里浮现出罗大元跛着脚朝他跑过来的赤诚身影,萧荣闭紧嘴巴,点了点头。 萧瑀:“那儿子走后,芙儿就托您二老与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多多照看了。” 说着,萧瑀目光恳切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兄嫂们。 杨延桢、李淮云自然会应下,上午去接人时就被三弟呛了一顿的萧琥惭愧地点点头,萧璘甭管心里怎么想,都不会在此刻拒绝即将远行的三弟。 萧瑀在万和堂一直待到二更天才被两个哥哥一起送回了慎思堂。 这一个多时辰里,邓氏塞了小儿子一千两的银票,要小儿子该花就花,该打点就打点,不要苦了自己。 萧荣送了一把他十分珍惜的宝刀给小儿子:“你好歹会些功夫,也有把力气,真出事尽管狠心去杀人,否则你不狠心,就只能被别人狠心杀了,横死异乡暴尸荒野……” “你闭嘴吧!”邓氏差点抓起茶碗砸到丈夫头上。 萧琥没钱也没兵器,送了三弟一双红眼圈:“大哥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还欠了三弟十九两! 萧璘趁大哥跑出去背着人哭的时候,快速嘱咐三弟:“我原有一个同僚,跟你一样的脾气,得罪人后被逐出了御林军,穷困潦倒以搬货卖力气为生。他武艺高强,得知你要去益州赴任,愿意随你同行,约定明早在城南十里外的亭子处等你。三年的佣金我已经给了,你把他当侍卫用便可,无需客气。” “三年的佣金?一共多少?你哪来的那么多银子?”萧琥突然从外面问。 萧璘、萧瑀:“……” 总而言之,重新回到夫人身边的萧瑀,腰间多了一把佩刀,怀里多了一叠银票,城外还有个待命的侍卫。 罗芙:“……你命挺好的,闯这么大的祸爹娘兄弟都还愿意认你。” 萧瑀解下佩刀放到桌子上,坐到夫人身边,掏出银票递过去:“你收着吧,我有俸禄,够用了。” 罗芙接过银票,打开桌子上的一个包袱,取出萧瑀的一条亵裤,再拿来她才用过的针线筐,里面还有一块儿白布,稍微裁剪一下就能用。 萧瑀很快就看出来了,夫人要把这一千两的银票缝到他的亵裤上。 “我真用不上。”萧瑀试图拒绝。 罗芙只管看着手里的针线:“用不上再拿回来,用得上就别抠门,我可不想你苦成皮包骨头回京。除了母亲给的,你最初给我的五百两银票我也给你缝另一条亵裤里面了,金子银子又重又显眼,就不给你多拿了。” 萧瑀说不出话了,坐到地坪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灯下为他缝衣的夫人。 罗芙起来洗漱时见过镜子里她的模样,眼睛肿肿的,一点都不好看,因此就不想萧瑀那么盯着她:“起来,看你就烦。” 萧瑀:“夫人根本都没看我。” 罗芙瞪了他一眼。 萧瑀笑了,忽然起身跑了出去,回来时拿了画纸与笔墨,罗芙继续缝银票,他坐在一旁画夫人,时间有限,只能偏求神似。 罗芙瞄了一眼,见画里的她不是肿眼睛,满意了,又故意逗他:“怎么,怕太久看不见我,忘了我长什么样?” 萧瑀:“是,毕竟你我才做了一年三个月的夫妻,不过我会日夜想念夫人,更怕夫人忘了我。” 罗芙没吭声。 夜里不知第几次缠在一起时,罗芙才咬上他的肩头:“不想被我忘了,那就早点回来。” 萧瑀很疼,疼得他死死抵住怀里的夫人,恨不得变成一个人。 被朝廷贬谪的官员须尽快动身,不容耽搁。 翌日天刚刚亮,萧瑀就带着青川、潮生站在侯府大门外了,对面是来送他的所有亲人。 邓氏抱着儿子舍不得松手,罗芙站在大嫂身边,倔强地不肯上前。 “好了母亲,儿子该出发了。” 萧瑀朝两位兄长使个眼色,等母亲被拉开,萧瑀最后看向夫人转动着泪光的眼眸、紧紧抿着的唇瓣,飞快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罗芙垂眸,泪水滴落衣襟。 第54章 正月初九, 罗大元、王秋月夫妻俩同时收到一个噩耗一个喜讯。 噩耗是小女儿带来的,说他们的状元郎小女婿被贬官了,调去了一个离京三千里远的偏远县城! 喜讯是大女儿带来的,说他们的探花郎大女婿升官了, 从正九品的集贤院校书郎直接升到了正六品的户部主事!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2节 罗芙气鼓鼓地说完时, 罗大元夫妻俩都跌坐在了椅子上, 眉头蹙得紧紧的, 等罗兰公布完喜讯, 夫妻俩的眉头果然舒展开来,刚想笑, 扭头扫到小女儿,再想想早就离京三日的小女婿,夫妻俩就又笑不出来了。 “你们俩就是故意的, 先是瞒着我们那么一件大事, 这会儿又企图用个喜讯糊弄过去!” 哭也不成笑也不是,王秋月脾气上来了,先按住小女儿对着屁股打了一巴掌,再拉过来大女儿同样给了一巴掌。 罗芙委屈:“你小女婿闯的祸,为何要怪我?” 罗兰跟着道:“你小女婿闯的祸, 你小女儿非要瞒着的, 与我何干?” 王秋月瞪着大女儿:“怎么跟你无关了?芙儿年纪小不懂事, 你做姐姐的, 明明在京城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我不怪你怪谁?” 罗兰:“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除了让你跟爹寝食不安过不好年, 你是能从大理寺狱把你小女婿捞出来,还是能劝皇上别贬他的官?” 王秋月:“……” 罗大元看看妻子再看看站在一块儿的两个女儿,愣是不敢吭声, 即便如此,王秋月还是转过来将未尽的怒火发泄在了他身上:“都怪你,若不是你在外面乱许什么娃娃亲,芙儿不用跟新婚的夫君分隔两地,我也不用为京城不相干的状元郎操这份心!” 说完坐到一旁背对着爷仨抹泪去了。 罗大元不敢反驳,背了这口锅。 罗芙凑过去抱住母亲,低声哄道:“好了,我好不容易才想开,娘就别再招我哭了,况且我并不后悔,与其嫁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普通男人,庸庸碌碌过一辈子,能嫁这么一个注定青史留名的铁骨御史,只要他没连累咱们一家跟着获罪,我就不恨他。” 有些想法真的是此一时彼一时。 在知道太子对四郡灾民的狠毒行径后,罗芙会恼自己的夫君为何非要出那个头,但她不会再觉得萧瑀只是在逞书生意气,哪怕最后萧瑀被贬官甚至被砍了脑袋,罗芙会去他的坟头骂他傻子,可在心里,她敬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罗兰抱住母亲另一边,感慨道:“娘也别怪妹夫,因为有妹夫的弹劾,皇上才能揪出利用四郡赈灾贪污的那一群大小贪官,不然那些贪官肯定还要继续作恶,说不定哪天就欺压到甘泉镇或广陵县的百姓头上,包括行书这次破格提升,也是户部有几个官员因此案获罪,腾出空缺给了他机会。” 王秋月心疼地看向小女儿:“元直做了那么多好事,自己没得到一点好处还被贬了,你姐夫就是升到宰相我也高兴不起来。” 罗芙:“那我走?你先陪姐姐好好高兴高兴,正六品,一个月有十一两多的俸禄拿呢。” 反正萧瑀已经被贬了,姐夫高升总比没升强。 罗兰把声音压得更低:“行书跟我说,他能升对妹夫来说也是个好兆头,因为皇上早就知道他跟妹夫的关系了,如此皇上还肯重用他,要么说明皇上的心胸非一般的宽广,要么说明皇上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妹夫的气,可能过两年就把妹夫调回来了。” 有了这个盼头,王秋月舒心不少,至于将来太子登基会不会报复小女婿,一家人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走一步算一步吧,整天惦记最坏的那种可能,日子还过不过了? 跟爹娘打过招呼后,罗芙就不怎么出慎思堂了,一来她确实没那个心情,二来正月的京城还是冷飕飕的,没什么值得她往外跑。 邓氏惦记小儿子也很难受,但她还是个婆母,怕小儿媳一个人太寂寞,邓氏强撑着精神,每日都带上大儿媳、二儿媳一起来慎思堂陪小儿媳打牌——男人一醉解千愁,女人多胡几把也能解愁! “不玩了,你们都故意让我,没意思。”罗芙很快就看穿了婆母与两个嫂子出自好意的做局。 三人笑笑,这才认真打了起来。 白日在牌局中度过,一日三餐婆母也来陪她,罗芙确实没怎么想萧瑀,只有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旁边属于萧瑀的空枕头,罗芙才会很不习惯,想他还在,想他温热宽阔的怀抱,想他贪得无厌地一次次来纠缠她。 都说新婚燕尔的夫妻最黏糊,越是黏糊,被强行拉扯开的滋味就越不好受。 好在只是夜里,白日身边有人陪着,罗芙便把那份惦记藏得很好。 正月十三,罗芙收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请帖,康平公主又约她过去打牌了。 这张请帖也是年前年后整个萧家收到的唯一一张请帖,别的亲友都顾忌萧瑀与太子的过节,不愿跟萧家走得太近,包括杨延桢都刻意减少了回娘家的次数,至于李淮云,亲爹镇守北边国公府继母当家,除非娘家主动下帖子,李淮云绝不会主动回去。 罗芙不敢把康平公主的这封请帖当年前的那些帖子看,特意请了大嫂来婆母这边帮忙分析分析。 杨延桢:“……公主我行我素惯了,又从不干涉朝政官场上的事,可能在她那,三弟得罪太子与她喜欢跟你打牌并不相干吧。” 太子可是康平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做哥哥的得多小心眼,连妹妹跟谁打牌都要管? 杨延桢不知道太子的心胸有多大,只知道被帝后视为掌上明珠的康平公主不是那么谨小慎微之人。 邓氏安抚小儿媳:“既然公主都不怕事,芙儿尽管去吧,不必多虑。” 等大儿媳走了,邓氏单独塞了小儿媳两个五两的金元宝:“我知道你陪公主打牌不敢多胡,拿着,输了算娘的,你只管开开心心地去玩。” 罗芙:“不用,儿媳那里还有,哪天输光了再跟您要。” 邓氏不管,坚持给了小儿媳。 翌日罗芙穿了一套颜色比较素淡的襦裙,披着斗篷坐马车去了公主府。 除了做东的康平公主,另外两位牌友还是罗芙熟悉的老面孔——笑起来很温婉的顺王妃与笑不笑都清冷如月的福王妃。 “萧瑀居然没带你去益州赴任?”康平公主一如既往地快言快语毫不遮掩。 面对三位贵人齐齐投过来的视线,罗芙神色一点都没变,熟练地摸牌打牌,随口解释道:“我不想去,他也不敢带我去,说是益州多山,山野里可能会出现贼人,他怕护不了我周全。” 康平公主点点头:“他能这么想,我倒是要高看他几眼了,不像京城有些纨绔子弟,去城外踏个青都要带几个丫鬟伺候,仿佛离了女人他们就不会自己吃自己喝一样。” 顺王妃好奇问:“萧瑀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你竟放得下?” 年纪轻轻的小媳妇,与其常年独守空房,真不如随着夫君外放,路上辛苦些,到了地方依然可以做官太太,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小两口也恩恩爱爱。 罗芙动作一顿,故作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嘲讽:“他诬告太子的时候先把我这个才成亲一年的夫人撇下了,我为何还要放不下他,千里迢迢地陪他去西南边陲吃苦,纵得他胆子越来越大?” 康平公主与顺王妃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萧瑀究竟是不是诬告太子,百姓不清楚,她们与朝堂上的大臣们一样都心知肚明。 不过康平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顺王妃是太子的三弟妹,两人还没傻到为一个牌友的夫君打抱不平。 仗着自己苦主的身份,今日罗芙放开了打,一个时辰下来竟然赢了十几两,三家通吃,笑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顺王妃、福王妃都不介意输给这位可怜人,康平公主更是十分欣赏罗芙的洒脱快意,约她上元节晚上同去北市赏灯。往年宫里也庆上元节,今年太子被禁足,四郡才受过灾,父皇母后都没有心情再办。 罗芙欣然应允。 萧瑀不在京城,她不可能永远都不出门应酬了,那么有康平公主的青睐在,罗芙便仍有一份底气,毕竟外面那些官太太又不知道她与公主的情分究竟有多深,只能看见她经常出入公主府的表面风光。 牌局散后,罗芙回了侯府,两位王妃也各自回了府。 傍晚福王从吏部回来,从管事口中得知王妃又去妹妹府上做客了。 换过常服,福王坐到王妃身边,闲谈似地问:“天这么冷,妹妹请你过去做何?” 福王妃坦然道:“打牌啊,这时节也难有别的乐子。” 福王低头品茶前问:“除了你,妹妹还请了谁?” 福王妃:“三嫂,萧家三夫人。” 福王微微皱眉,放下茶碗道:“你没跟妹妹说吗?萧瑀才冲撞过大哥,你们继续跟他夫人交好,大哥知道了可能会不喜。”别再误会到他头上。 福王妃看他一眼,不甚在意地道:“说了,我也是到了那边才发现她又请了三夫人,总不能去了却不玩吧。” 福王不置可否,过了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疑惑道:“她没随萧瑀去赴任?” 福王妃不是个爱说别家闲话的人,但丈夫问了,她只能重复一遍罗芙的那番话。 福王沉默片刻,在心里夸了萧瑀一句,倒是个爱护妻子的好丈夫,有担当。 第55章 萧瑀不在京城, 罗芙与康平公主来往的倒是越来越密切了,上元节后,康平公主要去离京两百多里的九龙山别院泡汤泉,邀请罗芙与她同行, 至于另外两个牌搭子, 顺王妃、福王妃都有男人、孩子要伺候照看, 脱不开身。 罗芙没男人也没孩子, 更没有泡过汤泉, 一听有这么好玩的事,当然要去! 回府后跟婆母一说, 邓氏十分支持,甚至还很是羡慕,汤泉是啥玩意, 她都没泡过。 过两日就要动身, 罗芙兴奋地回去准备行囊,傍晚萧荣回来,听妻子说了这事,一张脸立即耷拉了下来:“老三在外面吃苦,她是看不出来一点心疼惦记, 光顾着自己吃喝玩乐。” 邓氏嗤道:“老三那是自找苦吃, 又不是芙儿害得他吃苦, 与其让芙儿孤零零待在家里因为老三愁出心病, 我宁可她去外面好好玩玩。” 小儿媳真耐不住深闺寂寞提出和离,邓氏舍得下之前给出去的几千两彩礼, 可她舍不得这么合她心意的好儿媳,更怕小儿媳走了后,老三就算将来调回京城也会因为他的脾气娶不到新媳妇, 可怜巴巴地打一辈子光棍。 所以只要小儿媳还愿意等老三,就算小儿媳天天在家放炮仗,邓氏都支持。 萧荣:“……别人家都是婆媳不和,你跟她倒是亲得如同母女。” 邓氏:“你知道就好,经常给儿媳妇添堵的婆母不招人待见,讨嫌的公爹也是一样。别以为光给延桢、淮云好脸色就能讨好她们,你对芙儿如何,延桢她们照样看在眼里,你之前装得越好,露出真面目后儿媳妇就越看不起你。” 萧荣:“……我堂堂公爹,需要讨好她们?整日胡说八道,我去书房了,懒得理你。” 邓氏得意地笑。 罗芙与康平公主正月十八一早启程,由公主府的五十个精壮护卫开道。 罗芙被请到了公主的车驾上,进来先拍了康平公主一个由衷的马屁:“前年嫁进侯府时,我以为侯府就算气派了,今日亲身领略公主出行的仪仗,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天家气派。” 康平笑她:“这就气派了?我有三百个亲兵,这次只带出来五十个而已。” 罗芙好奇地打听公主府亲兵一个月能拿多少饷钱。 这是非常俗气的问题,康平公主以前来往的皇亲国戚官夫人们绝不会跟她问这个,但以罗芙的出身,她问得就特别自然,也让康平公主体会到另一种显摆的小乐趣:“跟京营的士兵一样,一个月一两,若能立功还会有赏钱。” 罗芙:“公主常住京城,亲兵们能立什么功劳?” 康平:“多着呢,有时候我出城狩猎,他们若射中我心仪的猎物便是功劳一件,有时候府里不小心走水,他们及时灭火也是功劳。” 罗芙心想,可惜去年哥哥进京时她跟公主还没熟到现在的份上,不然举荐哥哥去公主府当个亲兵多稳当。 三日后的黄昏,公主的车驾终于驶进了她修得跟京城的公主府不相上下的半山别院。 当晚康平就约了罗芙去泡池子。 罗芙裹着巾子下水时,提前一步泡在池子中的康平上下打量她一番,调侃道:“难怪萧瑀私底下什么都听你的,这么天姿国色的一个美人,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爱怜。” 罗芙红着脸没入水中,同样恭维对面的贵人:“公主才是真正的国色,在您面前,我顶多算朵野花。” 稍顷,罗芙也放得开了,将巾子放在池边光滑干净的石头上,学着康平公主那样游起水来。 九龙山不光有汤泉,还有湖光山色溶洞古寺,两人带着侍卫们白日出门晚上泡池子,快活得罗芙都要乐不思蜀了,除了有一晚泡池子时她被公主肩头的红痕惊住,公主察觉后意味深长地问她要不要挑个护卫解闷,罗芙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夜里却做了一个羞人的梦,梦里全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状元郎夫君。 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二月初六康平终于带着罗芙返了京,还没分开,康平又问罗芙会不会骑马。 罗芙:“会一些,但不是很熟练,不敢快跑。” 康平:“那你回去后多练练,三月天暖了咱们出城跑马去。” 贵人有跑马的兴致,罗芙当然会配合,更别提回京次日公主府就送来一匹毛色漂亮的枣红骏马过来,说是公主送三夫人的。 公主府的人离开后,罗芙婆媳四个都围在了那匹骏马前,邓氏、罗芙同时看向杨延桢。 杨延桢思索片刻,语气肯定地道:“这是龟兹进贡我朝的西域宝马,这种品级的每次只有十匹,皇上除了自留,每次只会赏给皇亲国戚、有功之臣。” 龟兹位于凉州以西,与西胡常有战事,为了寻求大周的庇护所以拱手称臣,每隔三五年都会献次马。 邓氏:“……那,这匹得值多少银子啊?” 杨延桢:“有市无价,据说顺王曾经提议用一千五百两从岳父平南侯手里换一匹御赐的西域宝马,平南侯没跟他换。”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3节 京城高官都知道顺王不受皇上待见,除了刚开府时得了一匹如今早已衰老的西域宝马,后来再也没有被皇上赐过马。 罗芙真的被惊到了,一匹马就能卖一千五百两,关键是有银子都买不到,公主对她居然这么大方? 杨延桢宽慰弟妹道:“大多数战马会在十五岁左右退役,身份越高的人坐骑换得越勤,这匹应该有十岁了,公主那里有更年轻健壮的马,想来不会再用它,所以也舍得拿来送人。” 罗芙一边松了口气,一边越发羡慕康平公主的财大气粗与尊贵,顺王买都买不来的,公主已经不稀罕才十岁的宝马了! 邓氏忽然道:“这么说,你们公爹那匹被他宝贝得不行的御赐宝马已经至少二十岁了,是匹老马?” 杨延桢:“……”非要类比的话,公爹的那匹相当于六十来岁,比公爹年纪都大。 侯府马厩旁边就有个小小的遛马场,罗芙骑上新得的宝马慢跑了几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马的价值,她越骑越喜欢,越摸越顺手,离开之前特意给了照料马匹的小厮一两银子:“看好了,除了侯夫人与我们三位夫人,谁想骑我的马都不行,真让我知道你给别人骑,我让大夫人罚你一年的月钱,当然,你若拦不住可以及时派人给我送信,那样就不算你的过失。” 婆母与两位嫂子干不出这种事,罗芙防的是别人。 小厮连连应了。 傍晚,萧荣回府后得知康平公主赏了小儿媳一匹御赐的西域宝马,一匹比二十年前皇上唯一一次赏过他的那匹西域宝马只会更珍贵的宝马,茶都不喝就往马厩那边赶,然后在这边遇到了同样赶来的萧琥、萧璘兄弟。 父子三人互相看看,都矜持地站在马厩外面看马。 萧荣盼着两个儿子赶紧走,萧琥暗暗琢磨他去拍哪个王爷的马屁能不能也得到这种赏赐,萧璘一边清楚齐王、福王没那么好取悦与大方,一边惋惜自家夫人就是个小闷葫芦,即便跟着三弟妹同去公主府也不会被公主青睐。 收了三夫人银子的小厮紧张地在一旁瞧着,迟疑片刻弯着腰走了过来,笑成了孙子模样:“侯爷、世子、二爷,三夫人给了小的一两银子,说……” 萧荣挑眉:“说什么?” 小厮腰更弯了,如实道来,他也精着呢,知道单独对哪个爷说的话,自己很可能会挨上一脚。 果然,萧荣看看两个儿子,两个儿子看看他,爷仨都轻嗤一声表示不屑骑儿媳、弟妹的马,随即含恨而去。 三月初五,春光明媚,罗芙与康平公主、顺王妃出城跑马去了,福王妃不会骑马,来不了。 康平公主带了二十四个护卫,一队在前面开路,一队在后面远远地守着,防着有人突然跑出来冲撞公主。 路边的野草陆续返青,远处的田地里百姓们也开始了新一年的春耕,很寻常的景色,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些素昧平生的百姓们,罗芙竟想到了她从未踏足的那四郡之地,想那些熬过一冬的灾民们是不是也在忙于春耕了,想四郡之民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朝廷有个御史因为想替他们出头被贬去了千里之外。 “罗芙,你落后啦!” 跑出一段距离的康平公主回头喊道。 罗芙立即露出笑脸,沐浴着一身春光追了上去。 上午三人在西市一家酒楼雅间吃的席,隔着一排敞开的窗户,下面便是行人如织的街道,随时有百姓的闲谈传入耳中。 断断续续的,罗芙听见有人在议论太子因为贪污差点被废之事。 “真贪污了啊?不是说主犯是前任京兆尹宋大人吗?” “那宋大人有个女儿被太子养在外面的庄子上你知不知道?宋大人贪的银子都送去了那个庄子你知不知道?怎么样,这么串起来就什么都明白了吧?” 也有百姓提到了四郡。 “去年你妹妹夫家闹水灾,一家人饿得没办法来你们家住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们怎么样了,有书信没?” “有,年后就来了一封,说是齐王、福王派人重新盖了棚子,还挨家挨户发了粮食跟银钱,足够撑到今年夏收了。” “那可真好,太子也真是的,还没两个王爷办事尽心,哎,那家的布好看,我们去瞧瞧。” 雅间里,罗芙有些尴尬,因为她的夫君牵涉了其中,顺王妃也颇为尴尬,因为她的丈夫没捞到去赈灾的差事,也就没得到百姓的夸。 康平公主只管听热闹,未予置评,反正挨罚的、立功的都是她的亲哥哥,废不废大哥都不耽误她做未来新帝的胞妹,不耽误她继续享受锦衣玉食,她又何必多操那份闲心? 酒足饭饱,三人各回各家。 又过了一旬左右,午后罗芙从公主府打牌回来刚下车,守在这边的赵管事就冒了出来,激动道:“您可回来了,三爷来信了,都在侯夫人那里放着,叫您回来就过去呢!” 罗芙听了,下意识地朝侯府里面跑去,一直跑到二进院撞上两个丫鬟,罗芙才停了下来,收敛面上的喜意,若无其事般去了第三进院的万和堂。 邓氏在次间坐着,听到小儿媳的动静,她拿着两封信迎了出来,两手同时举起,难掩怨气地道:“快猜猜,哪封是给你的,哪封给我?” 罗芙定睛一瞧,婆母左手捏着的信封扁扁平平,已经拆开了,右手里的还没拆,鼓鼓囊囊至少有一个指头那么厚…… 于是罗芙还没看到夫君的信,先红着脸在婆母面前笑了出来。 第56章 萧瑀正月初七离京, 二月底才抵达漏江县,当晚除了写一封到任文书给吏部,还分别给母亲、夫人写了一封家书,然后随着公文一起交给驿差, 这样走得更快一些。 邓氏收到的信只有两页, 第二页还只写了一半, 信里小儿子先跟她报了平安, 简单带过一路的行程, 再细细介绍了下漏江县城与县衙的情况,最后表达一番对家中父母、兄长、侄儿侄女们的思念, 这就完了,跟喝了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小儿媳没回来时,邓氏把另一个厚厚的信封捏了又捏, 心里有无数蚂蚁在爬一样, 特别想知道小儿子跟夫人都说了什么!夫妻间的贴己话邓氏肯定不好奇,可她想多知道一些小儿子的情况,哪怕小儿子说他哪日多吃了一碗饭,邓氏也稀罕。 “来,芙儿你去里面看, 看的时候把方便给娘看的放在一旁, 最后一起拿给我瞧瞧。”邓氏又好气又好笑地将小儿媳推进了次间, 她在堂屋等着。 罗芙能理解婆母的心情, 若把两封信调换一下,她也会好奇萧瑀怎么就能给婆母写那么多。 萧荣还在建春卫当差, 万和堂静悄悄的,午后的暖阳照亮了次间东头的大半张榻,多晒一会儿已经会觉得热了。 但罗芙还是坐在了长榻的偏东一侧, 离门口更远,这样万一有人进来,万一她正在看什么不好示人的内容,还能及时收起来。 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厚厚一沓单张的信纸,罗芙先全部取出来,再从最上面的一页开始看起,翻着翻着,罗芙发现了,原来萧瑀从路上就开始给她写信了,有时候每天写一点,有时候隔了几天写一页。 略去每次起笔的开头与收尾,萧瑀这些信的内容按照顺序大概如下: 正月初七的:夫人,我们入住驿馆了,骑马赶了一日的路,我的脸与手都快被风吹僵了,双腿也很酸,或许我不该因为早晚要弃了马车赶山路而选择骑马……枕头被子有些潮,也很脏,我去找驿丞理论,他很痛快地给我换了一床新的,潮生说那是因为驿丞知道我曾任御史,怕我参他……天黑了,我要睡了,想夫人。 正月初八的:不知夫人会不会嫌我写得太勤且琐碎,可我又怕隔得久了夫人以为我没有想你。今日风很大,我戴上了斗笠防风防尘,庞信(二哥为我雇的护卫,二哥虽然长得不像好人其实待我很好)似乎斜了我几眼,我不在乎,因为当时他跟青川、潮生都变成了灰脸,若我也那般狼狈,定会遭夫人嫌弃……天黑了,不知夫人是否有在想我,我很想夫人。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夫人有吃汤圆吗?记得去年今日夫人特意叫厨房煮了四喜汤圆,一碗四个汤圆分别是芝麻、核桃、豆沙、鲜肉馅儿,为了给夫人捧场,我连吃了三碗,其实我只喜欢吃芝麻馅儿的,希望下次再与夫人共度上元,夫人只给我舀芝麻馅儿的就好,能娶夫人已经是我这一生至喜,无需三种汤圆为我增喜……夜又深了,想夫人,寥寥数语不足道尽相思之苦,夫人当知我心。 正月十七:夫人,今日我们走的水路,晌午船夫捞上了新鲜的江鱼,可惜船娘厨艺不精,暴殄天物……晚上船娘煮了鱼片粥,味道尚可,潮生吃鱼时卡了嗓子,青川提灯助庞信为他挑刺。我观潮生嘴巴大张之态实在不雅,决定引以为鉴日后少陪夫人吃鱼,以免露出此等丑态……对了,潮生的刺挑出来了,夫人不必为他担心……想夫人。 正月二十二:夫人,今日我们另换了一条水路,从武陵沿江逆流而上至辰阳,约莫五百里水路……鱼的各种吃法我已经吃腻了,我想上岸……闲来无事,赋诗一首,夫人以为如何……夜深了,可我久困船上躺了太久,腰酸背痛,若是站着也能睡着就好了……想夫人。 二月初四:夫人,今日我们终于在辰阳上岸了,接下来全是山路,才翻过一个小山头,我已怀念先前行船的悠闲省力,今日也是庞信看我次数最多的一日,面色颇为不善,我怀疑他是不是想让我加佣金,若之后我再无书信,极有可能是受其所害,二哥竟与此等悍匪为伍,足见二哥品行亦堪忧,你在侯府需要格外小心……想夫人。 二月初十:前几日翻山越岭实在疲惫,无力写信,还望夫人勿怪。这一带山路乃是各朝商旅为图生计艰难开辟,商旅由此往返荆州黔西乃至滇国,一地贱敛另一地贵出,获利不菲。为利商旅不畏路险,然消息传开后亦引来山匪劫掠,沿途官府皆竖有告示,提醒商旅尽量结伴而行。我们在一处村子休整两日,等来一队贩布的商旅,共计十二人……想夫人。 二月十四:夫人,今日十分惊险,我们遇到山匪了……山匪有二十余人,皆穿布衣不屑蒙面,瘦骨嶙峋却凶神恶煞,庞信欲直接动手,我见匪首目光闪烁手中柴刀隐隐发抖,推测这一行人并非惯犯,于是上前交涉,得知他们皆是山中百姓,因家中遭遇山崩而被迫狩猎为生,又因猎物难寻食难果腹而意图劫掠……经我规劝,他们皆愿随我前往漏江县落户为民,路上我供给他们一日三餐,换他们护我等周全……想夫人。 二月十六:夫人,长路漫漫无以为乐,我开始同随行的商旅、山民学黔西、黔中、黔东三地土话,待我抵达漏江,应能熟练了,想来漏江百姓听我乡音亲切,会更愿意拥护我这个新来的父母官……夫人,我的鞋已经磨破了两双,尤为庆幸没带你同行。夫人若在,我会心疼夫人,夫人也会怨我恨我,反损了夫妻情分……想夫人。 二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我们遇到真正的山匪了,断树拦路,三十余人蒙面带刀,幸有庞信挺身而出连杀数匪壮了我等士气,商旅护卫、黔东山民一拥而上,山匪不敌败退。父亲送我的宝刀并未用上,青川也一直守在我与潮生身前……庞信真侠士也,我先前不该疑他,二哥能与此等侠士为友,可见也有侠肝义胆,若父亲、大哥欺你,你可持此信寻二哥相助……劫后余生,今晚思念夫人更甚。 二月二十八:夫人,我们平安抵达漏江县了!此县与我入黔后途径的几县相似,处处山林耕地稀少,百姓多依山傍水而住……漏江城四面环山,地处险要,新修的城墙高达四丈……进城时一位老翁问我从何而来,我用黔西土话作答,左右百姓都惊喜而笑,想来十分喜爱我,可惜这一路风餐露宿,我在京城时的风采只存二三,不然将更为当地百姓所喜……县衙房间简陋,不如京城附近的驿馆颇多,然本县百姓民宅犹陋于县衙,我为知县,与民共苦亦属乐事……御史监察百官,知县肩负一县民生,明日起我将尽职当差,暂定每月寄一次家书回京,还望夫人体谅……想夫人。 厚厚的三十多页信纸,罗芙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慢,萧瑀长得好看,字也写得极好,即便罗芙还没见过他,光看这些字也要忍不住对他心生爱慕了。 看第二遍的时候,罗芙才将萧瑀诉苦的、遇到山匪惊险的以及故作不正经的几页取出来收进信封,再拿着剩下的出去见婆母。她的脸皮还没那么薄,连萧瑀每页必提的简简单单的“想夫人”三字都羞于给婆母看。 邓氏接信的时候如获至宝,随即一会儿被小儿子的戏言逗笑,一会儿又心疼小儿子一路的艰苦。 到了最后,邓氏咬牙骂道:“管他读书人还是武夫,我看娶了媳妇都一样,跟媳妇就能说一箩筐的话,对亲娘就全是敷衍。” 罗芙赶紧哄婆母:“那是因为三爷知道您当娘的再生气也还会惦记他,他若只给我写两页,我会真的再也不理他。” 婆媳俩又聊了一会儿信的内容,罗芙才带着这封厚厚的信回慎思堂了,到了自己的房间接着看,晚上该睡了依然舍不得放手,继续看得津津有味。 平安笑嘻嘻地提醒:“夫人是不是也得给三爷写封回信?” 罗芙头也不抬:“不急,明早再说。” 当晚,罗芙把这封信放在了萧瑀空着的枕头上,让那一页页“想夫人”陪着她睡的。 甜归甜,想归想,罗芙可没有那么多事情要给萧瑀写,主要提了三件事,一是因为瞒着他贬官离京母亲打了她一下,等萧瑀回来,罗芙要从萧瑀身上讨回来。二是她随康平公主去泡汤泉了,细细描述了那段时间的神仙日子。三是康平公主送了她一匹西域宝马,馋得公爹与两位兄长时不时去马厩偷窥,最后总结道:洛城三月春光正好,可惜你又没能陪我共赏,很气,一点都不想。 去年萧瑀只是把自己折腾进了大理寺狱,今年他直接骑马又坐船地跑去了三千里之外。 封好信封,罗芙把信拿去给婆母,婆媳俩的好一块儿寄出去。 过了两日,罗芙收到夫君家书的喜意已经淡了时,宫里高皇后派人送了宫帖来,邀罗芙三妯娌于后日进宫赏牡丹。 杨延桢看过宫帖,笑着道:“今年的是牡丹大宴。” 小宴的话,只能说明高皇后本人喜欢三弟妹,这种大宴高皇后仍不忘叫上三弟妹,则意味着帝后对三爷的怒气都过去了! 第57章 如杨延桢所料, 今日宫里的牡丹花宴几乎汇集了京城所有皇亲、勋贵、高官家的贵妇与贵女。 罗芙三妯娌随着引路的宫人来到后宫的牡丹园,只见处处皆有雍容贵妇或婀娜少女的身影,三五成群地已经开始赏花了。高皇后坐在当中铺着绿色琉璃瓦的万春亭中,亭中除了太子妃、三位王妃、康平公主, 还围坐着一圈重臣夫人、公侯家年长的太夫人、夫人们。 午宴开席前, 其他贵妇或贵女们除了刚来时能够进万春亭给高皇后请安, 赏花期间都会散布在园子中, 或是赏花或是坐在长椅上闲谈, 只有高皇后特意召见才会多一次进亭的机会。 去年秋天罗芙进宫参加过一次赏菊的大花宴了,有了经验, 再加上与高皇后、顺王妃、福王妃、公主都比较熟或很熟了,今日罗芙的步伐仪态更加从容,使得一些不认识她的贵妇贵女被旁边的人提醒说那就是前御史萧瑀的夫人时, 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似是想不通一个谪臣的夫人怎么还能轻松自在得跟没事人一样。 万春亭内,三妯娌请过安后,高皇后关心地问杨延桢:“你婆母最近身子如何?” 早年高皇后也请过邓氏进宫赏花,后来看出邓氏在宫里待得局促,听说她在外面也不喜应酬, 高皇后才不再邀请邓氏, 不过每次都会跟杨延桢打听一下, 免得其他官夫人们多想。 杨延桢屈膝答道:“谢娘娘惦记, 婆母她前段时间有些精神不济,好在最近娘娘赏她的那些牡丹花都开了, 婆母每日赏花,瞧着开朗了很多。” 高皇后点点头,吩咐旁边的宫女这就去准备两盆牡丹给忠毅侯府送去, 给了邓氏一份令人羡慕的恩荣。 “去吧,今年牡丹开得极好,还多了几盆新品种,你们三妯娌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是。” 三妯娌离开后,高皇后继续与她身边的那些红人闲谈。等今日受邀的贵妇贵女们都来齐了,不会再有新人进亭行礼,高皇后往外瞧瞧,见罗芙坐在一张长椅上跟人说笑呢,瞧着像是赏完花了,高皇后便派一个宫女去请她,对亭中众人解释道:“忠毅侯家的三儿媳是个妙人,每次进宫都能说些趣事哄我欢颜。” 齐王妃飞快地扫了眼清瘦了几分的太子妃。 太子赈灾不力被罚禁足,太子妃自觉地深居东宫不爱出门了,但高皇后惦记长媳,经常召她出来作陪。 仿佛察觉不到有心人的窥视,太子妃怡然地笑着。 左相夫人徐氏、定国公夫人廖氏都附和了高皇后夸赞罗芙的话。 稍顷,罗芙再次踏进了凉亭,行过礼后,就坐在高皇后左下首的康平公主直接招手让罗芙去她身边坐。 这位置离高皇后十分近了,使得罗芙坐下后,两侧分别是康平公主与顺王妃,对面便是太子妃、齐王妃、福王妃,廖氏等公侯夫人的座次都不如她。 罗芙可不敢骄傲,因为她很清楚,旁人能坐在亭内靠的是夫家或娘家的权势,她靠的只有一张讨了贵人们喜欢的嘴,一旦哪天说错话犯了贵人们的忌讳,她恐怕连进宫赏花的体面都不会再有。 聊了聊最近罗芙与康平公主踏青的趣事,高皇后道:“前两日吏部收到了萧瑀的到任文书,三千多里路,他竟然走了快两个月,可见我大周之地广。你们小夫妻俩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他是不是也写了家书给你?堂堂状元郎,想必家书也写得文采斐然,令人动容。” 罗芙:“……是有首酸诗,可惜臣妇不通诗词,念给臣妇的大嫂二嫂听,她们倒是都夸了好。”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4节 高皇后:“是吗,快念给我们也听听。” 罗芙愣了愣,随即低头回忆一番,再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全诗。 福王妃乃皇家、京城众贵妇们公认的才女,在高皇后看向她的时候,福王妃赞许地点点头,细细地给众人点评了一番萧瑀的诗,全是赏识。 康平公主率先打破众人品诗的氛围,催促道:“除了写诗,他还说了些什么?” 罗芙半嘲讽半头疼地道:“公主这话可难倒臣妇了,他若只写一两页,我马上就能转述出来,可他一口气寄回来三四十页,我翻信的时候胳膊都举累了,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 亭内的老少女人们闻言都吸了口气,三四十页的信,看信的都累了,萧瑀写的时候不累吗? 连人淡如菊的福王妃都露出了好奇之色。 康平公主:“……你挑有趣的事说。” 罗芙想了想,依次讲了萧瑀怕风沙戴斗笠、嫌她的四喜汤圆厨娘做的鱼不好吃等小事,讲一样众人就笑一阵,越发证实了罗芙心底关于外人都喜欢听萧瑀糗事的猜测。 “他这人真是命大,有一次说是遇到了二十多个山匪,换成别人都该匆忙逃命了,他居然上前跟匪首交涉起来……我看到这里都想骂他,二十三个山民,就按每人每天只吃一斤粮食算,半个月下来也得吃三四百斤,路上他还看不得山民的衣服太薄鞋子太烂掏银子给他们换了新的,前后花去小十两,破财就算了,万一那些人半路后悔,趁夜杀了他们夺银怎么办?” “也是傻人有傻福,他没被这些山民杀了抢了算第一份福气,后来他们快到漏江前又遇到了一批真正的凶恶之徒,说是先砍树拦住路,再趁他们挪树时从四面包抄过来,幸好有同行的商旅护卫以及那二十多个山民帮忙,山匪死了几个人后发现打不过就跑了,保住他一条命,这算是他的第二份福气吧。” 随着内容的变化,罗芙的语气也从恼火、嫌弃变成了糟心夫君总算还活着的庆幸。 众人就跟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一样,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当晚,除了太子妃没跟太子提萧瑀半句,高皇后、齐王妃、顺王妃、福王妃都把罗芙讲述的家书内容告诉了各自的夫君,本来福王妃没想多嘴的,是福王看到她写下的萧瑀的诗主动问起、越问越多,她才只好越答越多。 永成帝对萧瑀的诗没兴趣,他更在意三件事,一是那二十三个受灾的山民所在的县知县有没有上报灾情或是收到赈灾粮饷后有没有真正地去赈灾,二是萧瑀第二次遇到的那些恶匪逃逸后会不会继续掠杀商旅为恶,三是萧瑀长得跟谪仙一样私底下嘴居然这么碎,别人被贬后的家书都是凄风苦雨的,他竟然还有心情跟夫人抱怨一些鸡毛蒜皮。 齐王、顺王全当乐子听了。 福王躺到床上后,先在心里品味了一番萧瑀的好诗,跟着从萧瑀接收山民的举动中看出了萧瑀的爱民之心,料想萧瑀到了漏江县后也能做出一些功绩。 四月下旬,罗芙收到萧瑀三月底寄回来的家书,依然是他一个月内断断续续写的十几页: 三月初八:夫人,我这几日翻山越岭将整个漏江县了走察了一遍,查得本县城外共有三镇四十二个村寨,所谓镇,尚不如京城附近一村大小,村寨多为十几户人家,最少的才三户,算上城内共有八百四十七户人家,人口不足六千,乃是地处偏僻穷苦与连年战乱所至。城内百姓多说黔西土话,我现在勉强能听懂,然山中村寨几乎一寨一俗,听各寨土话如听天书,更有不通农耕之蛮族时常下山去抢掠耕种之民……故我以为,今春当务之急,是劝农教农,待农忙过后再兴建学堂聘请汉师普及官话……想夫人。 三月十九:夫人,我好命苦,今日去一山寨劝农,寨民观我如观猴,只顾指指点点说笑而拒绝开荒,幸好我有庞信、青川以及十五个黔东山民(八人已经入赘当地人家开启新生,十五人受我雇佣做了衙役,原来的衙役或老或弱或刁,均已被我赶走)助我……今日春耕他们畏苦,待夏收见到硕果,他们必将欣然而从农……想夫人。 三月二十八:夫人,经过我等努力,或苦言相劝或亲自代为开荒耕种或无偿发放粮种,本县大小村寨都已有了耕地,今年地不多,秋后我再接再厉劝农,明年定会得更多耕地……蛮族族人依然不许我等进山,容我再想办法……近三月的风吹日晒,如今我面黑手粗形瘦,昔日风采半分也无,幸而夫人不在,否则定愧对夫人……想夫人。 十几页信中,还夹了一枝晒干的红瓣茶花,可惜随着驿差一路的颠簸,茶花的花瓣或掉或碎,只余残香。 罗芙回信时多预备了两只香囊,一只装了驱蚊的药草送他,一只是空的,留着他下次装新的干花。 五月底,罗芙收到了萧瑀四月份的家书: 四月初七:夫人,我花五十七两在城内加盖了几间学堂与学舍,桌椅书纸笔墨都已置办完备,明日将在全县村寨张贴告示,凡六岁至十二岁龄的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家贫者一旦查明可免交束脩,路难者可入住学舍每月一归……女童虽无缘功名仕途,然其读书明理后可传教于家人……想夫人。 四月十二:夫人,今日有男童在学堂斗殴,群童力大夫子难敌,我闻讯后赶至,以一人之力制服斗殴群童,可惜夫人不在,未能亲眼目睹为夫之勇武,夫人由此可知从前你对我动手时我只是不忍还手,非不能也……想夫人。 四月二十一:夫人,今日我又带人去了蛮族,蛮族有一壮女喜我姿色(虽然我在京时的风采早已全失,在当地仍属仪表堂堂之好男也),言只要我肯娶她为妻,她便劝族人听从县衙号令,我虽急于治民,又岂可卖身失节更有愧于夫人……庞信与蛮族首领比武,只打了个平手(我提醒他的,以免蛮族首领落败后恼羞成怒越发记恨于我)却赢得了对方赏识,我遂留庞信在蛮族小住一段时日,借他之口宣扬大周教化……想夫人。 四月二十九:夫人,今日我去学堂授课,一学生讽我高中状元却只能沦落在此,借此论证读书无用,我答其曰:“大周国土甚广,圣上独遣我来西南边疆,非恨我言语无状,乃怜惜边关百姓艰苦,特委我以富民之重任也。我才愈高,圣上怜漏江百姓之心愈诚,尔等得良师如我,当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进取,若有朝一日赴京春闱殿试面圣,圣上亲自授官尔等之时,亦是漏江小县扬名天下之日。”群童静默许久,继而争相发誓要为漏江扬名,可见为夫即便不能叱咤朝堂,也能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也……想夫人。 第58章 六月初三, 罗芙再一次坐上侯府的马车,朝皇城去了。 自从她在牡丹花宴上讲过一次萧瑀的家书,高皇后就对这些家书有了兴趣,四月里召她进宫是为了听“书”, 这次肯定也不例外。康平公主、顺王妃就更不用说了, 牌桌上打听得更细, 福王妃从未主动询问, 但每次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对康平公主与两位王妃, 罗芙特意请求过,希望她们别将夫妻俩的家书内容外传, 因为第一封家书的内容随着当日参加花宴的贵妇们一传十十传百,导致后来京城的百姓间都有了关于状元郎萧瑀好讲究、不爱吃四喜汤圆、坐船嫌闷翻山嫌累等趣闻。 其实罗芙是不怕外传的,她挑出来讲给贵人们听的都是可传之事, 只因其中涉及颇多萧瑀在漏江县的政务, 罗芙怕传得多了,有人会指责夫妻俩在刻意宣扬萧瑀为官的美名,甚至意图利用民声给皇上施压,逼皇上赶紧把这么一个好官调回来。 诚然,罗芙在贵人们面前确实用了些话术, 譬如她虽然一副嫌弃萧瑀在那二十多个山民身上乱花银子的语气, 实则也是告诉贵人们萧瑀有多关怀百姓。可她一个人拐着弯夸萧瑀可以, 真闹得全城百姓都夸萧瑀, 那就是给萧瑀催命了,万一萧瑀死了或是得永远留在漏江县, 她这个夫人能有什么好日子? 本就对萧瑀的政务不感兴趣只爱听萧瑀趣事的康平公主、顺王妃一口应下,以她们的尊贵,不需要靠卖弄见闻取悦旁人。 什么都爱听的福王妃私底下跟罗芙表示, 福王不问她自会守口如瓶,福王问起她不便隐瞒,好在福王不是继续外传的轻浮品行。 罗芙信她们。 皇城到了,罗芙拿出高皇后派人送来的宫帖,守门的御林军卫兵便放她进去了。 一路骄阳,终于跨进中宫的罗芙额头竟冒出了一层细汗,不过都被她在见到高皇后之前擦了去。 “臣妇拜见娘娘。” “芙儿免礼,我说过没有外人时你与我不必如此多礼。” 高皇后笑着让罗芙落座,宫女们再端上来新鲜的贡果瓜片。 罗芙连着吃了两片瓜,摸摸脸庞,朝高皇后道:“每次公主叫臣妇过去打牌听曲,都会摆上一桌好吃的给臣妇品尝,娘娘如今待臣妇也是如此,照臣妇这么吃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长胖了。” 高皇后瞧着她牡丹花似的脸,羡慕道:“你们这般年纪,吃多少都不易发胖,过了三十再克制口腹之欲便可。” 闲聊几句,高皇后果然问起了萧瑀新来的家书。 罗芙没有装傻,眉眼俏皮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颇有厚度的信封:“我就知道娘娘是想让我再当回说书先生,可我脑袋笨,专为多给娘娘讲一些而刻意去背信里的事实在头疼,干脆直接带过来让娘娘亲自过目吧。” 高皇后很想看,却有些迟疑:“这,你们夫妻的书信,我听你说些趣事还好,岂可……” 罗芙脸颊微红:“娘娘放心,真有那不可见人的话臣妇还怕污了您的眼睛呢,萧瑀那人啰嗦得很,最多在每封信的后面写上‘想夫人’,旁的一句情话都没有。” 去的路上几乎一日一封信,后面也是一个月里写十几页,就算萧瑀是状元,他还能将“思念”写出花来不成?况且与那些甜言蜜语相比,罗芙更喜欢看萧瑀写他身边每日都在发生的事,这让她觉得他还是个真实存在的夫君,而不是什么只会写诗的状元文人。 既然如此,高皇后便同意看信了,罗芙坐到她旁边,高皇后看完一页她马上递过去新的。 看到萧瑀盖学堂教化当地村民,高皇后给予了赞赏肯定,看到萧瑀吹嘘他凭一己之力制服了一众学童,高皇后笑了好一会儿…… 最后,高皇后指着萧瑀反驳学生读书无用的那段话,感慨道:“历朝历代的官员们,个个都想进京为官,视贬谪如洪水猛兽,殊不知他们嫌偏远之地苦,那里的百姓只会更苦,越苦才越需要一个能改善民生的父母官。之前萧瑀妄议废储,皇上固然生他的气,但也正如萧瑀所说,皇上调他去西南边关是存了一番苦心的,盼着他能在地方做出一番政绩。” 罗芙默默听完,见高皇后从头看起了那一页,她小声道:“娘娘英明,那您可知臣妇为何要带这些信进宫请您过目?” 高皇后鼓励地问:“为何?” 罗芙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沓信纸道:“臣妇再愚钝,也能透过这次的家书看出萧瑀是在为当地百姓做实事呢,那么由臣妇讲给娘娘听,即便臣妇无心,也有为萧瑀邀功之意,臣妇怕娘娘误会,所以请您亲自过目,证明萧瑀其实还是跟以前一样唠叨不正经,他没有通过家书炫耀政绩之谋,我也从未告诉他您喜欢听我讲这些。” 高皇后笑道:“芙儿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萧瑀就更不是了,否则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到被贬谪的境地。” 罗芙红着眼圈点点头。 高皇后帮忙收好信,再拉过罗芙的手拍了拍:“总听你嫌弃萧瑀,其实你也想他吧?” 罗芙仰起脸,忍着泪意道:“他在京城,臣妇恼他总是惹事,他一走三千里,我确实会想他,尤其是晚上独眠时,但一想到他在地方还能做些正经事,回来可能又要惹事气我,臣妇就觉得他还是一直都待在那边的好。” 高皇后只是叹口气,没再多言。 待到晌午,永成帝来中宫陪高皇后用饭了,饭间自然又提到了萧瑀最新的家书。 高皇后提一桩永成帝就点评一桩。 “偏远深山之民最难教化,凡是那一带的知县无不为此事头疼苦恼,但似萧瑀亲自下地开荒者少。” “打过几个孩子也值得他吹牛,真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 “蛮族七部曾经横行滇国东北、黔地西南一带,后被吴国与滇国陆续出兵打散分化,从此再难成气候。现有三个部落活动于黔西,多在深山谷地畜牧为生,既不听官府管束也不纳税赋,语言不通、镇压困难,官府束手无策。萧瑀在漏江县遇到的只是其中一个部落的小分支而已,若萧瑀能与其交好,将来或许可借该分支为引,说服黔地的蛮族三部彻底归顺大周。” “哼,他在外面倒是会拍朕的马屁,在京城的时候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气朕,罗氏说得对,就该一直留他在外面。” 高皇后:“……一顿饭的功夫,皇上说的话竟比前两天与我说的所有话都多。” 永成帝:“……” 打趣过后,高皇后思索道:“本来我还心疼罗芙与萧瑀分隔两地,想劝皇上尽快调萧瑀回来,可刚刚听皇上的意思,萧瑀在漏江尚有一番大功绩可为?” 永成帝:“只能说有给他立大功的机会,能不能做成要看他的本事。” 萧瑀做成最好,做不成永成帝也不会苛求,毕竟大周开国已有三十三年,西南边陲的知县换了一批又一批,连最基本的当地民生都没改善多少,更别提收服那三个蛮族部落。 九月底,罗芙收到了萧瑀八月写的家书: 八月初二:夫人,城外的稻米、苞谷将熟,听县衙老吏说往年此时滇国散兵、蛮族青壮与本地蛮族经常会过来抢粮,不过我早有应对之策。自从庞信与本地蛮族那位奇女子结为连理,夏收时节我又用新麦与他们换取了一批黑山羊(路过此地的几支商旅都不去往京城无法为我转运,送信的驿差依旧惫懒,他日我回京时,定将亲自带几只进京请夫人品尝),蛮族也同意在他们居住之地开荒耕地了。既有稳定生计,他们答应我不会再下山抢粮,还派人去知会相熟的滇国蛮族不得来漏江抢粮(那蛮族首领十分难缠,目前我只能劝到这个地步,希望明年能说服他去说服滇国蛮族半牧半耕,谁也不抢)。此外,蛮族首领还派遣十三个青壮加入了本县民壮,民壮共计百人,由庞信率领巡视滇国边界,一旦有滇兵来犯,一律生擒……想夫人。 八月初九:夫人,今年秋收已经完毕,村民正翻地准备种麦,田地增产,无需我再劝农,各村寨尚有余力之民皆欣然开荒留待明年耕种,我心甚慰。另有一喜,秋收期间庞信率民壮陆续擒获滇兵、悍民两百余人,被我全部罚为劳役,去各村之间开荒修路,何时滇国派人来赎,何时再放他们归国,我欲一人收二十两赎金,夫人以为如何……想夫人。 八月十五:夫人,中秋佳节,可惜今日漏江下了一日的雨,我虽坐于窗前却无月可赏。雨中行路不便,我只往返于县衙、学堂数次,并无其他差事,故思念夫人尤甚……朝思暮想,夫人一颦一笑于我刻骨铭心,不知夫人可还记得为夫的相貌?为免被夫人遗忘,虽然为夫昔日风采不存,还是聘本县名气最大的画师为我画相赠予夫人。夫人见之心喜,说明为夫姿容尚可一观,夫人见之生厌,实乃那画师盛名难副学艺不精,绝非为夫容貌丑陋也……想夫人。 八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滇国仍未派官员来赎其民,不知是尚未得到消息还是不想赎了,如此也好,那两百余滇民皆是青壮,由庞信督促至今已开辟新路三条连通四个村寨,滇国官员迟迟不来的话,新路将一直修到蛮族部落,蛮族首领正翘首以待……想夫人。 八月二十八:夫人,今日我审得一奇案,一山寨女子竟收养了四个赘婿,其中最为年长者因不堪被其冷落而对最受宠之赘婿大打出手,两人由此闹到县衙请我做主。我不知该如何做主,派人传了那女子至县衙,女子痛斥二男胡闹,二男皆畏之,顺从离去。此案是一奇,另一奇则在于夫人与那女子毫无相像之处,我却由她想到了夫人,若夫人在我身边,我定如那二男一般对夫人俯首帖耳,故请夫人念我等我不离不弃……想夫人。 罗芙:“……” 最后,她展开了随信而来的那卷画轴,就见画中的男人坐在一棵树下,只勉强能看出萧瑀的影子,画工确实远逊色于那晚萧瑀匆匆为她画的简像,倒是他身后拴在树下的那只黑山羊,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萧瑀的手笔。 罗芙给他的回信就多了一句:好丑的男子,再来一幅俊的。 第59章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趁着秋光明媚, 罗芙将萧瑀寄来的一箱家书搬到了院子中,让丫鬟们都退下,她一个人按照顺序将所有信封里的信纸分别取出来摆在席子上晾晒,怕信纸被微风吹散, 罗芙还准备了一盒洗干净的卵石, 分别压在每一叠信纸上。 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 目前罗芙一共收到了萧瑀十七封家书、八卷画轴。 八幅画, 三幅是萧瑀的画像, 其中一幅是画师画的,两幅是他对着镜子的自画, 他还精心调了颜料,把他晒黑几分的脸庞肤色也画了出来,可能是天生的好底子, 罗芙就觉得晒黑的萧瑀依然风采出众, 且多了几分英气。 另外五幅,有一幅学堂学子读书图,一幅青川、潮生过年放鞭炮图,一幅城外百姓春耕图,一幅从高处俯瞰漏江城的山景图, 以及一幅庞信夫妻抱娃图。通过最后那幅画, 罗芙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庞信, 就是不知道他真的那么黑还是萧瑀故意把人家画黑了, 倒是庞信那位蛮族妻子头戴银帽身穿蛮族长裙,看起来很是眉清目秀。 当时萧瑀在信里说, 庞信的妻子非常重视这次画画的机会,特意跟首领夫人借的银帽。 罗芙能从这幅画中感受到庞信夫妻的恩爱,以及他们作画时的欢乐氛围。 应高皇后、康平公主、福王妃的要求或请求, 这八幅画前后在康平公主府、福王府、宫里都逛了一圈,据说永成帝、福王也都趁机赏过画,永成帝更是意味不明地在学子读书图、漏江山景图、百姓春耕图以及画师帮萧瑀画的画像上盖了他的私印…… 罗芙与婆母讨论过后,一致认为皇上还在生萧瑀的气,故意用皇帝私印证明画得最丑的那幅才是萧瑀本人。 装裱好的画轴挂在树荫下,罗芙才开始整理萧瑀的家书,有时候还会走神再看几眼。 去年腊月二十七的:夫人,今日城里的年味更浓了,庞信夫妻随着寨子首领去阿暴部过年了。不知夫人是否还记得,蛮族共有七部,定居本县深山的是阿暴部,定居漏江之北盘县深山的是阿威部,定居漏江之南兴隆县深山的是阿鹿部,另有阿芋部、阿猛部、阿磨部、阿象部居于滇国东北,毗邻大周。每一大部约有三千族人,庞信妻子所在的山寨只是阿暴部的一个分支,首领只能称为寨主,但当着他的面我还是会尊称一句首领哄他高兴……我带着青川来市集置办年货,每遇年轻夫妻都忍不住驻足窥视,青川笑我太痴,殊不知时时刻刻我都在牵挂夫人……想夫人。 今年正月十五的:夫人,又是上元节了,潮生问我汤圆要做什么馅儿的,夫人当记住了,我只爱吃芝麻馅儿的,可我实在想念夫人,遂让潮生教县衙的杨厨子做四喜汤圆。杨厨子的手艺不如夫人颇多,他煮的四喜汤圆该称为四悲汤圆才对,但我还是吃了三碗,潮生见我落泪,以为是汤圆难吃所致,我不好直言是思念夫人的缘故,只好委屈杨厨子要挨潮生的数落……想夫人。 正月二十七的:夫人,去年腊月我怜惜那两百滇兵滇民与家人分离太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吾乃真君子也),亲自写了一封官文送去对面滇国的西宁县,西宁知县不知是畏惧我有代大周声讨滇国之意,还是舍不得交赎金赎人,竟诬称我手里的滇兵滇民皆为当地的阿猛部族人,叫我随意处置。我先将他的官文读给修路归来的滇人听,滇人群情激愤,无所牵挂者恳请落户本县为民,有父母妻儿者欲回乡带家人来投,虑及本县的路修得差不多了,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之后,我又将西宁知县的公文读给本县的阿暴部首领听,首领震怒,当即派人去知会定居西宁县深山的阿猛部首领,不知会有何结果……想夫人。 四月十六:夫人,出大事了,滇国西宁县的阿猛部首领不满族人被西宁知县冤枉,竟聚集滇国四部青壮共计两千余人偷袭了西宁县城。西宁知县当场伏诛,西宁百姓畏惧蛮族日后还会继续作乱,竟有上百户举家来投我大周,接下来我可能要忙碌一段时间了……想夫人。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5节 六月初三:夫人,今日庞信的妻子难产,山寨蛮医祭祀无用,鸡骨占卜后称此子身怀汉人血脉,被蛮族巫神所不容,庞信大怒,不顾山寨蛮族反对请了城中名医前往相助,名医妙手,助他们夫妻喜添麟儿,母子平安……本县阿暴部虽然开始农耕,然族人生病仍靠巫术治疗,常有因病情拖延或用错巫药而冤死者,我欲与阿暴部首领商议,由他安排合适的族人进城学医,一只黑山羊可抵束脩……想夫人。 七月初八:夫人,从四月起,陆续有西宁百姓两百余户来投,共计一千余民。西宁新任知县送来文书要我归还滇国百姓,我答之曰来投者皆为阿猛部族人,阿猛部首领已经同意了,对方若不认可,可与阿猛部首领确认……想夫人。 七月二十九:夫人,今日盘县的阿威部、兴隆县的阿鹿部首领都带族人来查看本县阿暴部的秋收了,颇有效仿之意,我将寄公文给两县知县,望他们给两部提供农具、粮种、农艺支持……为夫以为,无论汉民百姓还是本地蛮族、土族,所求皆为温饱,只要大周官府能保证其温饱,假以时日,当地百姓、土族、蛮族皆将感念朝廷恩德,不再为乱……此家书抵京时,京城应是入秋了,望夫人及时添衣……当初离京时夫人仍着冬装,一晃十七个月过去,都快忘了夫人穿秋装的模样,还望夫人怜我,回赠一张画像……想夫人。 这是罗芙整理的最后一页信。 她看着那三个再熟悉不过的“想夫人”,食指指腹也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这三个字。 画像啊,休沐时请姐夫帮忙画一张吧。 节后,如罗芙所料,高皇后又召她进宫了,罗芙挑选一番,取出萧瑀表达思念太过的几页,包括一张仿佛练字般满篇都是“想夫人”的,这就出发了。 到了皇城外,罗芙刚下马车,就见城门那边走出几道身影,为首之人一身绣蟒锦袍,头戴金冠,四旬出头的年纪,正是今年年初解除禁足的东宫太子。 罗芙远远地屈膝行礼,随即垂眸静立,等候太子先行,以示尊卑。 太子并不认得萧瑀的夫人,见马车旁的少妇最多十七八的年纪,容貌美丽身形窈窕,太子多看了两眼,低声问旁边守门的御林军卫兵:“那是何人?” 卫兵恭声道:“禀殿下,那是忠毅侯府的三夫人。” 太子脑袋里转了个弯,才将忠毅侯与萧荣对上,继而确定那美貌少妇居然就是萧瑀的夫人,那个经常带着萧瑀的家书进宫在母后乃至父皇面前替萧瑀美言的奸诈臣妇! 再想到父皇曾经在朝会上夸赞萧瑀治民有术,太子再无欣赏美色的闲情逸致,沉着脸上马离去,奉父皇之命去巡视四郡今秋的秋收情况,风吹日晒,是个苦差,偏偏这次还不能敷衍,免得更加为父皇所不喜。 随着太子的离开,落在罗芙身上那道令她不适的视线也消失了,她带着高皇后的宫帖上前,熟门熟路地进了宫。 高皇后看完萧瑀最新的家书,笑着对罗芙道:“虽然今年萧瑀的述职文书还没有送进京,但短短两年不到,他让漏江的田地增加了一倍,人口增加了三百多户,又兼教化了当地土族与蛮族,劝农劝学修路通商,使其真正归顺大周为民,甚至与滇国的蛮族四部也结下了善缘,凭着这些功绩,我猜啊,年后皇上大概就要调萧瑀回京了。” 收拢蛮族七部不可一蹴而就,萧瑀已经开了个好头,理应受到嘉奖,而不是让有功之臣长期与家人分离。 罗芙知道,高皇后敢放出这话,必然是永成帝那里透过口风!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喜,只在喜悦过后说了一句俏皮话:“既然娘娘这么说,那我就不费事请人画像给他送过去了,等他回来直接给他看真人吧。” 高皇后:“怎么,萧瑀叫你送画像给他?” 罗芙害羞地低下头,红着脸道:“说是忘了我穿秋装的样子,想看看。” 高皇后喜欢罗芙能陪她说话解闷,更喜欢萧瑀为朝廷立功,闻言便派人去请宫廷画师,好成全萧瑀思妻的念想。 罗芙:“……娘娘对他真好,臣妇婆母都没如此纵容过他。” 高皇后:“谁让我是国母呢,算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萧瑀立了功,我自然要满足他这点小小心愿。” 因为高皇后的临时起意,罗芙竟在宫中坐了整整一上午,只因宫廷画师画得过于专注与精细。 高皇后并没有一直陪在这边,估测快画完了才重新露面的,她停在画师身后,看看画里即将完成的美人,再看看坐在对面的罗芙,打趣道:“我看啊,这画还是不送萧瑀的好,免得他看了越发归心似箭,都没心思处理公务了。” 罗芙身体不动,与高皇后对了一眼道:“不怕娘娘降罪,这画肯定是臣妇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一幅画了,我要装裱起来好好收藏,萧瑀想看只能回来再看,否则若此画在送去漏江的路上有什么闪失,叫臣妇痛失至宝,臣妇,臣妇定要算在他萧瑀头上。” 高皇后听了这话十分受用,就连专心作画的宫廷画师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第60章 漏江县。 九月底, 晌午萧瑀正在县衙后宅用饭,一个本地衙役用京城人勉强能听懂的土话从前面衙门外大声喊道:“大人,驿差又来喽!” 萧瑀刚要动,扫眼桌子上的三个菜, 对潮生道:“你去请他进来与我同食。” 潮生小声嘀咕着什么跑走了, 萧瑀吩咐另一个小吏去厨房多备一套碗筷、多舀一份饭, 顺便再让杨厨子速炒两道荤菜。 随着这两年本地民生逐渐改善, 市集上贩卖的鸡鸭鱼肉也比萧瑀刚来的时候多了, 有时甚至不用杨厨子去置办,自有得了萧瑀照拂的百姓争着往县衙送时令鲜货, 生怕这位整日忙来忙去的父母官饿瘦了。百姓来送,萧瑀拒绝不了,便让杨厨子出钱买下, 使得县衙小厨房的活鸡活鸭几乎没断过, 随吃随杀。 新的碗筷备好,风尘仆仆的驿差也跟在潮生后面进来了。 往返漏江县与临县的一共有四个驿差,常常亲自出去领包袱的萧瑀与他们很熟了,个个都能叫出名姓。 “拜见大人。”三旬年纪的驿差憨厚笑道。 萧瑀颔首,扫眼被潮生送去次间的书信与包袱, 邀请驿差先落座用饭。 驿差深知萧大人的平易近人, 也不是那么在乎规矩尊卑了, 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时而掉下一两粒米,对面的萧瑀只管默默吃自己的, 没像在家中试图纠正侄儿侄女乃至父母兄长的吃相时那般多言。 饭毕,驿差拿了赏钱离开了,萧瑀才洗洗手, 趁着短暂的午间休息去次间看家书。 家书只有一封,来自夫人,母亲嫌他不够思念她,渐渐也懒得再给他写信,顶多捎带些衣裳鞋袜。 萧瑀拆开信,里面仍是只有两页,概因夫人在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夫人不想赘述,绝非不想他。 “……这个月没什么事,趁太阳好把你的那箱家书摆出来晒了晒,两三百张累死我了,下次不许你再那么啰嗦……西域使臣送来一批贡马,皇上可能是看不过父亲虐待他那匹可怜老马,又赏了父亲一匹新的良驹,价约七八百两,父亲欣喜若狂珍之远甚于你……听到一个比较可靠的消息,明年你大概可以调回京城,最后这几月千万别惹事,若因你的问题无法顺利归京,我绝不会再等你……不想你。” 萧瑀笑了,他的“想夫人”是心里话,夫人的“不想”则是口是心非。 又看了一遍,再闻闻信上的墨香,萧瑀这才收好信去看包袱。 包袱里有母亲送他的一套冬装、两包月饼以及一卷画轴。 萧瑀心跳加快,闭着眼睛缓缓展开画轴,全部展开时再睁开眼睛,于是他终于又看到了快两年未见的夫人。记忆中的夫人脸颊红润眸光似水,画中人却只得了夫人两三分美貌与神韵,记忆中的夫人处处丰腴,画中人只是薄薄一张纸…… 尽管如此,萧瑀还是细细地看了这幅画良久。 他知道这不是画师裴行书的错,而是他太想夫人了,想到除了亲眼看到夫人本人,再像的画都无法让他满足。 年后有望回京的消息萧瑀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依然继续城里城外、近山土族深山蛮族地跑着,每个月照旧一封厚厚的家书送往京城,时不时跟对面滇国西宁县的知县通过公文交涉一番,该上报朝廷的也会上报朝廷。 三个月匆匆而过,又到了除夕。 庞信一家照旧去了阿暴部过年,自从娶了阿暴部的姑娘,庞信的蛮话说得也越来越好,再加上他那精壮的身躯,换上蛮服混在阿暴部中,外人很难辨认出他竟然是个汉人。 虽然萧瑀常常在写给夫人的家书中调侃庞信,其实他非常赏识庞信。 庞信其人,少时从文,因父母接连病逝家贫而无奈弃读,四处贩卖苦力为生,后在皇上二次伐殷失败后入选为东营新兵,又在御林军挑选新兵时凭借文试、武试双甲等入御林军,性情耿直不喜于上峰,实则是个文武全才。 萧瑀刚到漏江之初,待庞信与青川、潮生无二,从查阅县衙陈年卷宗到出城劝农开荒,凡是用得上他们的地方都尽管差遣。潮生体格不如二人,留在县衙当差的时间更多,青川武艺不俗,然则嘴笨至今说不来当地土话,只有庞信,文可辅佐他理账断案,武可练兵巡视边防。 根据夫人在家书中透露的高皇后对自家的态度,萧瑀料到自己不会在漏江久留,故而每次向朝廷递折子,都会提及庞信辅佐他的种种功绩,料想吏部、二相与皇上都该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如何,庞信已有长留漏江之志,庞信在此,萧瑀就不用担心他离开后漏江会乱,那么他现在对漏江、漏江的百姓更多的全是不舍。 除夕之后,萧瑀开始频繁出城,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把本县远远近近的村寨都走了一遍,包括需要他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阿暴部。 “大人怎么来了,莫非城里有什么急务?”正携妻带子在首领家做客的庞信意外地问,说的是蛮族话。 萧瑀先问候过阿暴部首领,再同样用蛮族话解释道:“城里一切安好,是我有种预感,朝廷调我回京的公文可能要到了,所以提前来与首领辞别。” “阿暴”在蛮族话里的意思是勇猛,不过阿暴部这位四旬年纪的首领确实是个暴脾气,闻言瞪目道:“我派人去山里埋伏朝廷的官差,杀了他再毁了那公文,你只当没收到,这样就可以一直留在漏江了,永远做我们的朋友!” 萧瑀坦诚道:“您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的父母夫人都在京城,我很想他们,如果不能回去与家人团聚,我在漏江过得也将心神不宁。” 首领看向远处他的妻子与孩子们,重重地哼了一声,无法阻拦,他指着漏江县城的方向道:“随你,反正我只喜欢听你说话,朝廷再派新的知县来,我才不理他,最多不下山抢别人的粮!还有,我的族人要继续在城里学医,新知县敢撵他们回来,我带人去砍了他的脑袋!” 萧瑀瞥眼庞信,笑道:“或许您与新知县会更投缘。” 首领才不信。 进山一趟不容易,萧瑀留在阿暴部过的夜,次日庞信一家要与他同时下山。 离开之前,萧瑀看向首领家的羊圈,言明他想买十只回县衙,真若收到回城公文,他会带上这批羊:“夫人听说这里的山羊味道极美,多次叮嘱我一定要带回去给她尝尝。” 一只给夫人,一只给全家共享,一只孝敬岳父岳母,一只送妻姐姐夫,一只献给帝后,另外五只是防着路上有羊死伤。 首领痛快地卖了他,还安排族人帮忙将十只羊送去县衙。 正月十七,萧瑀、庞信分别从驿差手里领了一封吏部的公文。 萧瑀的是调职文书,从八品知县升为正五品的御史台察院院正,要他与新知县交接完公务后尽快回京。 庞信的是授职文书,授他为新任漏江知县。 本朝官员从文官调为武官的例子并不罕见,因为有的文官精通兵法,更擅长调兵遣将,但从武官调为文官的却没有几个,所以永成帝对御林军出身的庞信是破格提拔了。 庞信攥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冷静下来后,他先朝京城的方向叩首谢恩,再起来朝萧瑀行了一个大礼:“庞信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指点提携,大人知遇之恩庞信没齿难忘,日后大人若有需要,庞信任大人差遣!” 萧瑀双手托起他,正色道:“漏江能有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各族和睦共处的景象,乃你我与全县官民同心戮力之功,我唯一有求于你的,便是望你做好漏江的父母官,惠民安民,宣大周皇帝之仁德,扬大周朝廷之威望。” 庞信:“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新旧两任知县的交接非常简单,难在漏江百姓得知萧大人要走了,由城内传到城外,一波波地赶过来送行,包括离得最远的阿暴部首领也带着一队族人来了。萧瑀也不想不告而别,一直逗留到正月下旬,没有一村一寨的百姓再结伴而来,萧瑀才带上青川、潮生、十只黑山羊以及阿暴部首领安排的十几个青壮护卫,挥别送行的百姓出了城。 当小小的漏江城彻底消失在视野,萧瑀的离别愁绪也全都换成了返京的雀跃欣然,来时他一个人翻山越岭都嫌累,如今他抱着不肯爬山的黑山羊翻山头时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山匪也没有下雨,二月十四,一行人与羊平安抵达辰阳,接下来要乘船走水路直到荆州的武陵。 阿暴族的青壮止步于此,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回乡的山路上,萧瑀则废了一番口舌才说服船夫允许他们带羊上船。 来时逆流而上,归时顺流而下,船走得快,萧瑀心情也颇好,整日待在船篷里,早晚洗漱后必涂一回面脂。 潮生当着他的面取笑道:“三爷是怕被夫人嫌弃脸黑吗?前两年都不抹,现在临阵磨枪,迟了吧?” 萧瑀动作一顿,忽然走到洗漱架前,打湿帕子擦去脸上的面脂,白日也不闷在船篷里了,专挑日头大的时候出去晒着。 潮生、青川都看傻了。 萧瑀自然不会告诉他们,与其涂抹一路也白不了多少,不如晒得更黑,让夫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疼! 第61章 进了三月, 京城又迎来了阳光明媚的春日,初八这早,罗芙辞别婆母后,便戴上帷帽, 骑上前年康平公主赠她的枣红骏马, 前往城南定鼎门外赶赴与公主的跑马之约。 侯府的两个护卫保持距离一直将三夫人护送到城门处, 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康平公主的车驾来了, 车前车后簇拥着二十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武侍卫,其中一个侍卫还牵着一匹浑身毛发如雪的西域宝马, 宝马所过之处,周围排队等着进城出城的商旅百姓无不侧目。 至此,侯府这两个侍卫就不用再跟着了, 只需要找个凉快的地方等上一个多时辰, 待三夫人回来后再护送三夫人回府。 城门这边人多眼杂,康平公主稳坐车中,等车驾走出一里地之后,她才下车改成骑马,头上也戴了一顶帷帽, 帷帽的帽檐一侧簪了一朵比海碗碗口还大的紫红牡丹, 富贵雍容。 罗芙惊讶道:“我那边的牡丹还都是青色的小花苞, 公主府上的牡丹居然开了?” 康平瞧眼罗芙帷帽上那朵足以以假乱真的浅粉牡丹绢花, 笑道:“养在暖房里的,开得早, 你若喜欢,回头我派人送两盆给你。” 对自己喜欢的人,康平公主素来大方。 罗芙也没有客气推辞。 今日康平公主要去伊水河畔跑马, 两人带着一队侍卫骑马先行,等侍女随着车驾抵达伊水河畔,恰好两人也跑够马该休息了。侍女们在溪边的草地上铺好毡毯、摆好瓜果茶点,罗芙与公主脱了鞋子坐上去,一边晒着上午柔和明亮的暖阳,一边欣赏这一带的春色。 “你们家萧瑀是不是该回来了?”闲聊了一会儿,康平忽然调侃道。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6节 罗芙学公主那样仰面躺在毡毯上,对着头顶蓝汪汪的天道:“哪有这么快,他出发当日送来一封家书,说是顺利的话也要这个月十六、七到。” 康平侧过身来,朝罗芙眨了下眼睛:“花一样的新妇,夫君一走便是两年的独守空房,是不是早就望眼欲穿了?” 罗芙不可能不想的,没尝过滋味还好,尝过就再也忘不掉了,况且她想的也不光是那个。 面上热热的,罗芙抓过帷帽盖在脸上,才盖好就被康平公主抢走了,两个人闹做一团。 别看康平公主比罗芙年长八岁,因她好玩爱玩行事随心所欲,在罗芙与康平公主熟悉起来后,她经常会忘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日头渐渐升高,康平像以前一样,邀请罗芙与她同车返城,自有侍卫帮忙牵马。 将近午时,公主车驾来到了定鼎门外。 定鼎门一共设了三个门道,中间最宽敞气派的门道为御道,只有帝王或是肩负紧急军情公务的官员可以走御道,剩下的百姓商旅勋贵官员都要恪守一样的规矩,进城时走东侧门,出城时走西侧门,排队时不得打闹喧哗,不得插队抢行。 百姓商旅都老老实实地遵守城令,勋贵官员之家就不一定了,只要权势够大,各城门处的御林军卫兵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康平公主进出城门就从不守这规矩,甚至都不用她吩咐,车夫只管将马车赶到最前面,掏出公主府的腰牌一晃,卫兵自会放行,遇到认得公主车驾的卫兵,车夫连腰牌都不用掏。 罗芙作为被康平公主青睐的客人,自然不会多嘴规劝,她又不是萧瑀。 这边负责查验进城众人身份的御林军卫兵早上就看到公主的车驾出城了,此时看着那车驾越来越近,两个卫兵一个主动让排队的百姓往旁边让让,一个示意前面拦路的御林军放行。 就在车夫放下准备掏腰牌的手、百姓们也都习以为常时,突然有一人牵马走出队伍拦在了车驾之前,惊得车夫急忙勒马停车,而他停得突然,就导致坐在里面的罗芙与康平公主身子都是一晃,尤其是姿态惫懒的康平公主,若非被罗芙及时扶住,她险些摔下坐榻! “怎么回事?”坐稳后,康平皱眉,朝外质问道。 不等车夫答话,外面便传来卫兵赶人的呵斥,以及另一道拒绝被赶的正义凛然的声音:“我乃御史台新任监察御史,今日见尔等不守城令私自放行逾序之人,本御史有权制止。” 赶人的御林军卫兵:“……” 兀自扶着公主的罗芙:“……” 又气又惊的康平公主愣了愣,随即缓缓转动脑袋看向罗芙:“……这声音,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罗芙也觉得耳熟,耳熟得她心头狂跳,有种狂喜的情绪在快速上涨,却又因为那声音出现的场合不对又让她想要咬牙切齿。 车厢外又传来了新的对话。 御林军卫兵:“你说你是监察御史,如何证明?” 拦车之人:“这是吏部调我回京的公文。” “……原来是萧、萧院正,恕、恕我等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来。只是,只是……” 御林军卫兵瞄眼神色倨傲分明不怕事的公主府车夫,试图将眼前京城百姓如雷贯耳的萧御史往旁边请,好告之对方车里的贵人是谁,然而他还没开口,马车车帘突然被人挑起,露出一张美艳微怒的脸庞来,看那一身贵气,该是公主本尊。 赶过来的御林军卫兵们纷纷朝公主行礼。 康平没理他们,先是上下打量萧瑀一眼,再在萧瑀平静的回视下幸灾乐祸地笑道:“一别两年,萧大人怎么黑成这副炭样了?” 萧瑀并不在意这奚落,因为他昨晚才在驿馆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如今的肤色只是堪比浅麦,离炭黑还远得很。 “原来是公主,许久不见,公主以权谋私的风采倒是依旧。”萧瑀浅浅行个礼,说出来的话却是惊呆了旁边看热闹的御林军与百姓。 康平公主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了,因为与罗芙的亲密关系,因为听了萧瑀写来的那些家书,这两年她对萧瑀是多了一份好感的,结果今日萧瑀刚刚回京,甚至他还没进城,就先来找她的茬了,把那些好感粉碎得荡然无存! 面对怒火中烧的公主,萧瑀好言相劝道:“下官身为御史,弹劾不法之举乃是分内之责,然内子这两年常受公主照拂,下官不想为难公主,还请公主退回队尾,依令进城。” 康平都笑了:“原来你还知道我有关照你的夫人!” 萧瑀:“是,所以下官及时拦车,只要公主的车驾尚未进城,便不算触犯城令。” 康平挑衅道:“若我不退,你待如何?” 萧瑀:“那就请公主的车驾从下官的身上行过。” 康平:“……” 狠狠瞪了萧瑀几眼,康平猛地放下只挑开一角只露出她上半身的帘子,吩咐车夫退回去排队。 公主车驾缓缓地退开了,萧瑀看向几个欲言又止的御林军卫兵,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为难,但你们身为御林军,是奉天子命来此守城,若因畏惧权贵而玩忽职守,便是损天子威严去济权贵之私。今日且算了,下次再让我遇见你们私自给权贵放行,我会在圣上面前弹劾你们定鼎卫指挥治兵不严。” 整队御林军卫兵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就算萧御史弹劾的是指挥大人,指挥大人受了罚,能给他们好果子吃? 事情解决,萧瑀牵着马回了他在队里的位置,对周围百姓钦佩的视线、夸赞的话语恍若未觉。 已经退到队尾的公主车驾中,罗芙小声地替萧瑀跟康平公主赔着不是:“……公主放心,回去后我一定打他一顿,为公主解气。” 康平公主摆摆手:“算了,连父皇大哥都被他骂过,我这点小气算什么,而且他是他,你是你,我不会将你们混为一谈,更不需要你替他跟我赔罪。” 罗芙便改口数落起萧瑀来,诸如被贬两年也没改了他的臭毛病回京就给她添乱等等。 康平但笑不语。 车驾进了城后,罗芙准备告辞,康平却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道:“走,晌午我做东,请你去我府上吃席。” 罗芙:“……” 她听懂了,公主是在用扣留她的法子报复萧瑀呢! 懂归懂,公主不让她下车,罗芙还能擅自跳车不成?阔别了两年的夫君不值得她摔断腿,才回来就害她差点断了公主这条人脉的萧御史更不值得! “好,公主不介意的话,今晚我还想在您府上叨扰一晚。” “一晚怎么够,多住几晚吧!” 公主的车驾稳稳地驶走了,一直跟在最后胆颤惊心地看了一场大戏的两个侯府的侍卫终于敢现出身形,追上前面碍于人多而牵马步行的自家三爷,流着汗提醒道:“三爷,夫人早上出城陪公主跑马,现在就在公主的车驾上啊!” 特意把青川、潮生以及八只黑山羊撇在后头快马加鞭每日疾驰两百里只为尽快回京见夫人的萧瑀:“……” “你们暂且不要回府,不要提前跟侯夫人透露我回京的消息,我,我先去接夫人。” 简单交待完两个侍卫,萧瑀飞快上马,以不会冲撞周围百姓的最快速度去追公主车驾。 骑马比马车快,萧瑀刻意远远尾随了一阵,才挑一个人烟稀少的路段加快速度…… “来者何人?不得惊扰公主!” 跟在车驾后面的十个公主府亲兵明知故问地拦住了萧瑀。 萧瑀急得朝车驾喊道:“请公主停车!下官来接夫人回府!” 车厢中,早就被亲兵告知萧瑀尾随在后头的康平故意不停车,目光戏谑地瞧着罗芙。 罗芙双颊早已红透,她自然盼着下车去见那讨债鬼夫君,却又羞于推翻她之前撂下的大话。 “算了算了,我才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霸,更不想被萧瑀弹劾我劫掠他的夫人,你快下车去吧!” 第62章 罗芙想下车, 康平公主真的答应放她下车了,罗芙又变得无比紧张起来。 谁都知道外面那个高声喊叫的御史是她的夫君,可罗芙已经整整两年零两个月没见过萧瑀了,久到比两人朝夕相处做夫妻的时间还长。 那么, 萧瑀变成什么样了, 真有公主说的炭一样黑吗? 她呢, 她这上午又是跑马又是躺在毡垫上的, 头发有没有乱? 这么想着, 罗芙一手取过放在一旁的帷帽,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康平公主见了, 吩咐跪坐在靠近车门一侧的侍女重新为罗芙梳头,梳子镜子这些车上都备着,包括清水。 罗芙想要拒绝, 康平笑道:“女为悦己者容, 虽然不知道萧瑀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可我愿意成全你。” 萧瑀的身形相貌确实无可挑剔,但只凭那张讨人厌的嘴,康平对萧瑀就没有半点兴趣。 罗芙垂着眼,语气很是无奈:“若婚前知道他是这种人, 打死我我也不肯嫁他, 可惜我是嫁了他后才摸清的他的脾气,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嫁了他这头处处讨嫌的犟驴,除了认命给他做夫人, 还能如何呢?” 康平明白罗芙对萧瑀是又嫌又喜,便没有拿“和离”的话逗她。 侍女的手很巧,没一会儿就帮罗芙重新梳好了头, 康平亲自替她戴好帷帽,隔着一层轻纱笑道:“去吧,会你的萧郎。” 罗芙感激道:“还要谢公主大人大量,没跟那臭脾气的萧郎计较。” 侍女打开车门挑起帘子,另有随车的公公摆好脚凳,扶着罗芙下了车。 此时萧瑀还被公主府的亲兵拦在几十步外,一手牵着马,透过前面十几个亲兵与十几匹骏马之间的空隙巴巴地望着马车,与先前在定鼎门外义正言辞劝阻公主插队的姿态判若两人。 在随车的公公摆放踩脚凳时,萧瑀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一片胭脂色的裙摆最先出现,跟着是探身出来的女子身形,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上襦,头戴簪着浅粉牡丹花的帷帽,轻薄的白纱随着穿过长巷的春风轻轻摇曳,却又像知道有人在窥视般尽忠职守地护着主人,没有泄露她半分容貌。 一个亲兵牵了一匹枣红骏马过去,她接了缰绳,牵马避让到一旁,姿态婀娜地对着公主车驾行礼道别。 公主车驾再次出发了,拦在萧瑀面前的亲兵们尽职尽责地跟上车驾,撇下了萧瑀,也越过了站在路边的年轻夫人。随着车轮滚动声、骏马的蹄声渐渐走远,清静空旷的这段小巷也只剩下分别牵着一匹马各站一头的男女。 罗芙收回目送公主车驾的视线,余光朝另一头瞥去,就见萧瑀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罗芙顿了顿,转身上马,坐稳之后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她久别的夫君。最先看的是脸,发现萧瑀并没有公主调侃的那么黑,罗芙暗暗松了口气,再细细一瞧,这人似乎没比记忆中瘦上什么,身形反而变得更伟岸了些,英武挺拔,冲淡了原来的清雅书卷气。 仗着萧瑀看不清她的眉眼,罗芙一边任凭爱马缓缓地往前走,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瑀,直到距离拉近。 原地驻足的萧瑀也从平视的姿势渐渐改成了仰视,在这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萧瑀将夫人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观察了好几遍。夫人的身形依旧丰盈柔美,特别是她上马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腕子,同萧瑀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夫人的鞋面也是胭脂色的,踩着马镫,被裙摆遮掩了大半。 夫人的帷帽一直垂落在肩稍的位置,白纱随风而动,露出齐胸襦裙上方一抹白腻的肌肤。那是此时的萧瑀不好多看的地方,视线一触即往上移,透过薄薄一层白纱,能看见夫人朦胧的五官,纤细的眉,清黑的眼,嫣红的唇。 近了,越来越近了,夫人为何抬起了右手,手里还握着马鞭…… 眼看那马鞭朝他扬起,萧瑀陡然回神,慌乱地后退两步:“夫人这是做何?” 罗芙听他喊得亲热,仿佛在他那并没有分隔两年之久带来的生疏感,心跳就又快了一些,故作气恼道:“催你上马,免得你像个登徒子一样愣在那惹人笑话。” 萧瑀闻言,摸摸牵马的那边袖口,再看看前后,低声道:“夫人先下马,我有话与你说。” 罗芙更怀疑他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金银珠宝银票都不至于,却越发叫她好奇了,所以罗芙没有迟疑多久就下了马,见萧瑀故意让他的马横站在旁边,还朝她使眼色,罗芙就让自己的爱马也改成了横立在她身后。 “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什么?”见萧瑀松开缰绳朝她走来,罗芙小声催促道。 萧瑀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抬手,却不是从袖袋里拿东西,而是挑起了她遮面的白纱。 罗芙:“……” 萧瑀的目光快速在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上上下移动了几个来回,直到被罗芙恼羞成怒地推开。 夫人的力气也跟记忆中一样,推得他胸口微疼,萧瑀却只管笑,笑着上马,笑着追上夫人,趁周围无人低声道:“两年不见,夫人丰姿更胜从前了。” 罗芙扭头看向一旁,冷哼道:“看你这登徒子的种种做派,在漏江没少调戏良家妇女吧?”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7节 萧瑀举起右手对天发誓:“我萧瑀自负君子,从不说非礼之言、行非礼之事,还望夫人明察。” 罗芙就想起上次骂他无赖的场景,当时她被萧瑀拉到了床边,整个腰都是悬着的…… 轻甩马鞭,来自西域的赤红骏马带着主人跑得更快了。 萧瑀:“……夫人慢些,仔细冲撞了行人!” 夫妻俩就这么一跑一追地回了忠毅侯府,不想叫下人笑话,罗芙总算愿意等着萧瑀并肩而行了,一块儿去了万和堂。 邓氏正准备一个人吃午饭呢,小儿子不在家,小儿媳经常过来陪她用饭,但今日小儿媳被公主约走这时候还没回来,八成要在外面吃了。 因为罗芙示意院子里的丫鬟们不许通传,邓氏就像进城时的小儿媳一样,毫无准备地见到了突然出现在堂屋门外的小儿子,那个晒黑了脸庞壮实了一圈的小儿子! “老三?” 邓氏难以置信地唤道。 萧瑀眼眶一热,快走几步跪到扶着桌子准备起身的母亲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又让母亲费心了!” 邓氏哭成了泪人,抱着儿子心肝肉地唤着,看得罗芙眼睛也酸酸的,转身退到院中,给母子俩单独叙旧的时间。 杨延桢、李淮云得到消息,陆续赶来了,如今大郎、三郎都在国子监读书,二郎白日会去定国公府跟李家的儿郎们一起学武,只有盈姐儿在家。小姑娘六岁了,两年前还抱着三叔的腿哭舍不得三叔走,这会儿对堂屋里尚未见面的三叔只有好奇,以及一丝要见生人般的局促。 三妯娌暂且站在院子里,由罗芙解释萧瑀为何回来地这么快。 这时,明显在里面洗过脸的萧瑀出来了,规规矩矩地朝两位嫂子行礼:“这两年辛苦大嫂、二嫂照顾母亲与芙儿了,以后两位嫂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差遣就是。” 杨延桢看着眼圈泛红但英武挺拔的小叔,笑道:“都是一家人,三弟何必说客气话,快快免礼。” 李淮云点点头,等萧瑀站直了,她将紧紧拉着她的手的女儿往前推了推:“快喊三叔,平时不是总想三叔吗?” 根本没怎么想的盈姐儿:“……” 不过三叔长得实在英俊,且笑起来温和可亲,盈姐儿还是乖乖上前给三叔行礼了。 萧瑀一把将侄女举了起来抱在怀里,罗芙三妯娌在旁边瞧着,都注意到了他衣袖贴于手臂时勾勒出的上臂肌肉的线条。 杨延桢掩饰得够好,李淮云惊讶地看了眼罗芙,勾得罗芙心慌意乱的。 众人去堂屋坐了坐,也都是在万和堂用的午饭。 一顿饭的功夫,勉强解了相思,邓氏格外体贴地叫小儿子夫妻俩快去慎思堂休整了,老三肯定要沐浴,至于小两口会不会做别的,邓氏才不会过多揣测! 萧瑀在母亲、嫂子、侄女面前再守礼不过,几乎一眼都没往自家夫人那边看,然而才离开万和堂,走在午后下人们也难见几个的路上,萧瑀的视线便又黏在了夫人身上。夫人走得快,他也不追,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既方便了他偷看夫人的侧脸、脖颈乃至肩膀腰身,又免了被夫人撞见、挨瞪。 回了慎思堂,目送夫人逃也似的去了后院,萧瑀直接让水房给他提了两大桶凉水过来。 他在漏江县翻过的无数山头可不是白翻的,淋过几场大雨后萧瑀就习惯了用冷水洗澡,又快又省事。 当然,萧瑀还是更喜欢讲究一些,但在这个晌午,他更希望快点洗完快点去见夫人。 一桶水用来仔细擦拭搓洗,一桶水用来一冲再冲,彻底洗去一身的风尘后,萧瑀换上一套夫人提前为预期月中归来的他准备好的……绯色常服,以玉簪束发,衣冠楚楚地去了中院。 罗芙每次跑马归来都要沐浴,今日更不可能不洗,只是她洗得慢,听到外面丫鬟朝萧瑀行礼的声音,她甚至紧张得往水里沉了沉,唯恐萧瑀会擅闯她浴室的模样。 服侍夫人沐浴的平安:“……” 幸好,萧瑀没有过来,去东边的内室等着了。 第63章 沐浴结束, 罗芙坐到浴室的南窗前,在一片暖阳中让平安帮她绞发。 主仆俩的身影投落在一侧的地板上,光线中可以看到欢快跳跃的细碎浮尘。 看着平安熟练绞发的影子,想到等在东屋的萧瑀, 罗芙恍然又回到了四年前刚嫁过来的那个新婚夜, 在萧瑀陪宾客们喝酒的时候, 罗芙也是这般沐浴绞发, 洗得一身轻松, 又带着满身的花露香气等着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 平安也记起了那一幕,歪头瞧瞧, 小声笑道:“夫人的脸怎么比你与三爷成亲那晚还红?” 罗芙没答,心里却想,当然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根本想象不出萧瑀会如何对她, 如今她稍微动下脑筋,记忆深处就能冒出来好几种姿态,全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而不是纸上谈兵。 头发绞得不再滴水,平安拿起梳子, 慢悠悠地帮夫人通顺每一缕发丝, 做完这一步, 平安才去取了挂在衣架上的素白襦衣、莲叶碧的齐胸襦裙, 服侍夫人换上,边换边打趣:“以前夫人沐浴后都直接换中衣睡下了, 今日怎么还费这个事?要说是为了三爷穿的,偏还这么素,都没你去见公主时穿得明艳。” 罗芙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就你话多。” 平安坏笑, 系好裙带后,笑嘻嘻地将夫人推了出去。 罗芙穿过堂屋时,瞧见彩蝶四个大丫鬟都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才带着引人遐思的喜色去浴室帮平安的忙了。 罗芙:“……” 她挑帘进了东次间,一抬头,就见萧瑀拿着一本书从内室那边出来了,罗芙脚步一顿,萧瑀也定在了原地,但他的视线明显在罗芙身上过了一遍。 热意涌上脸颊,罗芙一边放下帘子,一边瞪了他一眼。 萧瑀能听到浴室那边丫鬟们收拾的动静,所以他只是将手里的书丢到次间的榻上,等夫人目不斜视地越过他进了内室,还坐到了离拔步床最远的南窗下的罗汉床上,萧瑀才跟过去,坐在夫人身边,低声解释道:“这两年我在漏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夫人,今日终于回京,见到夫人我便舍不得移开眼。” 罗芙歪向另一侧:“那你看我的脸就行了,做何四处乱看?不像个好人。” 萧瑀:“……夫人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处处皆美,我那般实属情难自禁。” 罗芙说不过他! 刚要走开,萧瑀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罗芙的脸便贴上了他肩膀,那肩膀宽阔、结实、温热,是真实存在的,不再是她白日空想却摸不到的那个,也不再是她夜里梦见醒来回味时却模糊不清的那个。 泪水滚落,罗芙紧紧抱住了她这个总是惹事但明明罪不至于被贬去三千里外的傻夫君。 察觉肩头的湿润,萧瑀将怀中的夫人抱得更紧,紧到罗芙都有些痛了,却一点都不想提醒他。 萧瑀闭着眼睛,以面摩挲夫人还带着湿意的长发:“这两年,辛苦夫人了。” 罗芙摇摇头,用他的袍子抹去泪,脑顶抵着他的脖子道:“我有什么可辛苦的,既没有想你,也不需要做什么事,整日不是打牌听戏就是赏花跑马,还托公主的福去泡过两次汤泉,不像你,这个月劝人开荒耕田,下个月又跑去劝人家送孩子去学堂读书……” 想到那一封封家书,罗芙突然坐正,捞起萧瑀的双手。 曾经白皙如玉的文人的手,此时手背跟他的脸一样晒成了麦黄色,右手手背中间居然还多了一条细细的疤。至于他的手心,罗芙都不用看,光是这么握着,她的指腹已经感受到了遍布他手心的厚厚的茧子。 “吧嗒”两声,一对儿泪珠砸在了萧瑀的手背上。 萧瑀反手握住夫人的手,笑道:“夫人不想我都哭成这样,想了又该如何待我?” 罗芙一把将人推得险些后仰:“这么待你,喜欢吗?” 萧瑀看着夫人泪汪汪的眸子故作恼火的可爱模样,由衷道:“喜欢,夫人怎么样我都喜欢。” 罗芙的气就维持不住了,指着他右手的疤痕问:“怎么弄的?” 萧瑀扫眼手背,不甚在意地道:“山路难行,有次脚滑差点跌下去,被旁边的树枝刮了一下。” 罗芙想象那场景,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上涌:“你不是喜欢在信里诉苦吗,这事怎么没告诉我?” 萧瑀重新抱住夫人,叹道:“诉小苦或许能哄夫人一笑,这种说了,我怕夫人心疼落泪。” 在漏江,他遇到的危险何止跌落山崖,第一次准备去庞信妻子所在的蛮族山寨劝农时,寨主问都不问他的来意,直接带着十几个青壮朝他们放箭,青川为了保护他肩膀挨了一箭,断后的庞信完全凭借一手好刀法才避免了受伤。 当地多深山老林,有一次萧瑀还遇到了一只黑熊,幸好他每次走山路都会带上青川或庞信,两人合力,有惊无险地反杀了黑熊,并因此收拢了附近三个山寨的民心。 后来为了投奔本县的那批滇国百姓,新来的西宁知县曾三次安排滇兵假扮山匪来侵,因为三次都被庞信带民壮击败,西宁知县才忍了这口气。 但这些萧瑀都不会告诉家人,以免她们在承受思念之苦时还要忧心他的安全。 罗芙不知道这些大苦,倒是记得萧瑀诉过的很多小苦,瞄眼她落在他肩头的那一片泪,罗芙试图用他的糗事扳回一局:“那去年上元节,你说你吃杨厨子做的四喜汤圆时想我想哭了,是真哭了,还是故意那么说哄我的?” 萧瑀看着面前的夫人,有些尴尬地道:“真哭了,虽然只是掉了一两滴泪,很快就被我掩饰过去了。” 想一个人的滋味有多难熬? 少时萧瑀读此类诗只能欣赏诗韵之美却无法感同身受,此次漏江之行他才明白何为相思彻骨、孤枕难眠,最难熬的时候甚至想一走了之,偷偷回京城见夫人一面。 萧瑀也会想父母兄长侄辈们,但对家人的思念与对夫人的思念完全不一样。 罗芙满足了,尽管萧瑀那两滴泪不值什么钱。 诉过相思,感受着怀中夫人丰腴的身子,闻着她发间的清香,萧瑀便很难再控制他对夫人的另一重想念了。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他抱着夫人的手不再只是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他贴着夫人长发的脸渐渐往下移去,唇擦过夫人花瓣般细嫩的肌肤。 罗芙的心跳得比他更快,她闭着眼睛,仿佛不知道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罗汉床中间摆着一张碍事的小桌,萧瑀单手将那小桌放到旁边的地上,抱着夫人移到中间。 早在夫人沐浴时,等在这边的萧瑀就把内室的一排窗户关上了,但春日午后明亮的光线还是透过窗纸映了进来,让夫人那件白色的上襦白晃晃发亮,刺了萧瑀的眼,所以他左臂稳稳地托着夫人,右手开始为夫人宽衣。 罗芙按住他的手,埋在他肩头道:“去床上。” 萧瑀哑声道:“不急,我先好好看看夫人。” 他就要在这最亮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他阔别了两年的夫人,也要夫人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他,夫人越矜持羞涩,就越该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打破两年时光在夫妻之间设下的那道隔阂。 离开公主座驾骑上枣红骏马第一次正眼看萧瑀的时候,罗芙就觉得他的身形好像更高大挺拔了。 等她的双手一次次徒劳地推上他的肩头拍中他的后背,罗芙才真正体会到了萧瑀的变化。 两年前的萧瑀像一方温润的玉,玉质地虽硬,但周身泛着莹润柔光,从不给人侵略强势之感。 两年后的萧瑀变成了一块儿顽石,褪去了那层柔光,看着粗犷,触之硬如铁打,玉撞上它只会碎成渣。 本以为离开罗汉床就可以去拔步床了,结果萧瑀经过梳妆台时竟停了下来,她不想看,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非要她看,罗芙气得去咬他的手,萧瑀不但不躲,还主动把手指递给她。 终于来到罗芙心心念念的床上,再也不用抱她扶她而完全腾出双手的萧瑀彻底变成了猛兽,有那么几个瞬间,罗芙的脑海里竟冒出一个荒唐无比的念头,就是她那可怜的状元郎夫君是不是殒命在了漏江的哪处荒山野岭,然后被一个修炼出妖术的野兽幻化成他的模样,取而代之了? 这念头让罗芙害怕,越怕就越慌,越慌就越…… 胡思乱想被那野兽蛮横冲散,罗芙看不清野兽的样子,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似乎睡了一个短短的觉,又或许只是晕过去了那么一会儿,等罗芙重新恢复意识,发现她躺在萧瑀的臂弯,男人半撑着身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罗芙茫然地看着萧瑀同样被晒黑了一层的肩膀,穿着衣袍时根本看不出有多健硕结实的肩膀,恍惚了好一阵才终于记起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罗芙伸手去推萧瑀,然而手抬到一半就耷拉下来,根本使不上力。 萧瑀捞起夫人落下去的手,贴上他的胸膛。 罗芙:“……” 她往回挣,萧瑀笑着松开手,俯身在她又红又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吓死我了,还以为误伤了夫人。” 罗芙不想听,几乎完全被他束缚着,只能往他怀里钻。 萧瑀躺好,不顾夫人嫌弃,紧紧地抱着她。 两年啊,他翻山越岭风吹日晒养出了一副健硕的身躯,留京的夫人却如那被人精心照料的牡丹,越长越雍容娇艳,让他欲罢而不能。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8节 第64章 重新清洗一次后, 罗芙枕着萧瑀的手臂,抱着他的腰睡着了。 上午跑马她已经有些疲惫,连着陪萧瑀疯了三场,罗芙几乎才躺稳就陷入了熟睡。 不知睡了多久, 罗芙迷迷糊糊地发现萧瑀又在亲她了, 然后在她尚未足够清醒甚至以为这只是两年来她偶尔会做的那种梦时, 萧瑀直接带着她与枕头都往床头移了一截, 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是真的回来了。 怎么这样呢? 离京前如此, 才回来又是如此,仿佛不珍惜机会就再也没了下一顿。 罗芙连眼睛都不想睁了, 咬着唇朝一侧偏头,一手在他石头般的手臂上抓了一下。 罗芙并不知道,在萧瑀眼中, 她的长发蓬松又散乱地铺满了整个枕头, 她的脸颊布满了胭脂般的酡红,浅浅的粉色一直蔓延到了耳后与脖颈。她倔强地闭紧嘴唇,可她还是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鼻音,她的人在随着他动,连她指甲划过他胳膊带起的疼都让萧瑀格外满足。 如果说歇晌之前的萧瑀像只饿了太久狼吞虎咽的野兽, 此时的萧瑀就是已经解了那股饿劲儿但美味在前依然还想再尝尝的那只野兽, 因为不急, 所以细嚼慢咽。 “我在漏江经常做这样的梦, 夫人有梦见过我吗?” 拨开夫人耳边的发丝,萧瑀靠近了问。 罗芙不想让他得意, 故作冷淡:“梦见过,梦见你要在那当一辈子知县再也不回来了,我回了娘家, 媒人一次带来好几个青年才俊的消息,我觉得哪个都好,竟为该选谁发起愁来。” 萧瑀笑了,声音平缓地道:“我也做过这样的梦,不过在我的梦里,夫人已经选好佳婿换上嫁衣要出嫁了,我不甘心,趁乱混了进去,夫人不肯随我走,我一生气,便直接与夫人在别人床上成就了好事,夫人也像现在一样,不肯看我……” 罗芙恼得去捂他的嘴。 萧瑀顾忌着父亲、兄长以及在外读书学武的侄儿们要回来了,没有恋战。 夫妻俩分别在前院、中院收拾的,换好衣服再见面时,罗芙脸颊红扑扑地靠坐在东次间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萧瑀一身青色锦袍,衣冠齐整,目光清正,十分的道貌岸然。 罗芙瞥他一眼,对着茶碗轻讽道:“二哥其实当不了奸臣,因为旁人一看他那样就会防备他,他稍微做点坏事就会被人发现,你才是真正的奸臣苗子,就是那种明明做了坏事别人也会被你的仪表气度蒙蔽,反而去质疑揭发你的好人。” 萧瑀硬挤到夫人旁边留出来的那一掌宽的榻沿上,一本正经地道:“真被夫人说对了,据史书记载,很多遗臭万年的奸臣其实都生得一副好容貌,先利用容貌之长取信于帝王,大权在握后再露出真面目。不过夫人放心,我曾立志做个贤臣,绝不会走上歧途。” 罗芙稳稳捧着茶碗,拿脚踹了他一下。 萧瑀立即改坐到另一头,握住了夫人的一只脚。隔了两年的重逢,若非怕父母兄嫂笑话,萧瑀更想时时刻刻与夫人黏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做那种事,只是看着夫人陪着夫人便可。 今日的萧瑀简直像盆表面漆黑内里仍然发红的炭,稍微吹口气就能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罗芙实在怕了他,匆匆几口喝完凉茶,任由萧瑀主动伺候她穿好鞋子,罗芙就赶紧带着他出发了。 黄昏的夕阳明亮柔和,徐徐吹来的风比晌午那会儿凉了一些,正好带走罗芙脸上未散的热度。 罗芙刻意跟萧瑀打听一些正经事:“庞信接替你当了漏江的知县,当地百姓都服他吗?” 萧瑀:“时间一长,百姓对他的敬服可能还要胜过我,因为我能做的庞信都能做,我做不来的,譬如亲自带民壮去拦杀滇兵,庞信也能做。” 萧瑀习武是为了防身,他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真去战场,他可能最多当个军师制定战术。 罗芙看他在家书里自吹自擂了很多次,骤然听他谦虚起来,罗芙竟很不习惯,也不太爱听,下意识地道:“没有你提携庞信,他哪里懂得如何治民,百姓与蛮族都不服他,他单枪匹马又如何拦得住滇兵?” 萧瑀笑了,握住夫人的手道:“是,夫人觉得我最厉害,那我便是最厉害的漏江知县。” 罗芙:“……” 她一把甩开这厚脸皮的手,朝前小跑了一段。 到了万和堂,见两位嫂子带着盈姐儿正陪婆母说话,罗芙掩耳盗铃般先揭发了萧瑀隐瞒的一个秘密:“母亲,刚刚我瞧见三爷手背上有道疤,问了才知道他前年竟然差点从山上跌下来!” 小两口一出现在堂屋门前,邓氏就注意到小儿媳粉扑扑的脸了,都是过来人,谁能不懂? 只是不等邓氏想法子缓解小儿媳的尴尬,她先听到了小儿子的惊险经历,一颗为母之心立即泛滥起来,离席冲到小儿子面前,拉起小儿子的手细细检查。 萧瑀无奈地与夫人对个眼色,先专心安慰母亲。 罗芙坐到一旁,将盈姐儿叫到身边稀罕,刻意不去看两个嫂子。 杨延桢、李淮云体贴地都去听婆母与小叔说话了。 最先回来的是三个孩子,已经十岁的大郎对三叔的记忆最深,在侯府门口听赵管事报喜,大郎带着同去国子监读书的亲弟弟三郎欢呼着朝万和堂奔来,并第一个扑到了萧瑀身上。 萧瑀是站着的,刚想像提盈姐儿一样将大侄子提起来抱着,然而与夫人温存了一下午,他这双能把夫人翻来覆去的手臂竟托不动小牛一般壮实的大侄子了! “这是什么?” 萧瑀微微皱眉,双手配合那嫌弃的神态很是自然地松开了大郎的腋窝,再指着大郎右肩处的一片脏污问。 大郎扭头瞅瞅,反应一会儿才记了起来:“晌午用膳时有两个同窗打闹,甩了一块儿肉……” 萧瑀立即退开两步。 正要扑过来抱三叔的三郎被这一幕唤起了曾经的记忆,停在原地不动了。 杨延桢:“……你们俩先去收拾收拾,等会儿再来见三叔。” 罗芙替孩子们道:“不用了,这种一回来就鸡蛋里挑骨头的三叔不要也罢,大郎、三郎过来,三婶这里有你们爱吃的桂花糕。” 这时,从定国公府上了半日文课又练了半日武课的二郎回来了,脸上的汗身上的灰土虽然都被随行的乳母擦了干净,可他的头发还没洗,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娃疯玩一日后常见的汗气。 李淮云抢在萧瑀前面提醒二郎给三叔行礼,但不要挨得太近。 萧瑀:“……” 闲聊声中,萧荣与萧璘同时回府了,得知萧瑀提前到了家,父子俩都加快了脚步,等到了万和堂外,因为萧荣故意慢了下来,萧璘只好无奈地陪着父亲。 萧瑀迎到院子里,像拜见母亲时那样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头诉说不孝,只是没再红了眼眶。 萧荣瞧见小儿子晒黑的脸却酸了眼睛,天杀的,他家老三打小爱干净,包括被迫练武时都要挑树荫底下尽量少出汗,结果被贬去西南边陲整整两年,在那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心里疼,萧荣的语气很硬,冷声道:“不孝不孝,上次你从嵩山回来也这么说的,光说有什么用,你只跟我说实话,这次记住教训没,以后还敢不敢继续给自己给家里招祸?” 萧瑀跪着没动,也没开口,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他保证不了,亦不屑用话术糊弄父亲。 邓氏赶过来,一边扶起小儿子一边瞪丈夫:“老三才回来你就摆严父的威风,看在今日咱们一家团圆的份上,我不骂你,但你再敢坏我们的心情,就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萧璘也在一旁说好话,萧荣这才一甩袖子,去堂屋里坐着了。 他一走,萧璘激动地抱住弟弟,拍拍背再捏捏肩膀,萧璘意外道:“行啊,出趟远门,倒是把你这身筋骨练出来了,怎么样,改天咱们切磋切磋?” 萧瑀对此毫无兴趣。 进了堂屋后,萧璘多跟弟弟打听了一些庞信的近况,然后也很为庞信那个异姓兄弟高兴。 众人边聊边等,过了快三刻钟,萧琥风驰电掣般从外面跑了进来,以胜过萧璘百倍的热情狠狠拥抱了自己的三弟,力气大到萧瑀推了一下都没推开。 大郎偷偷凑到亲爹身边闻了闻,跑开后才不高兴道:“三叔偏心,父亲身上全是汗味,比我的油点子臭多了,三叔就愿意跟父亲抱,不跟我抱!” 邓氏乐得跟看戏一样:“你仔细看看你三叔的脸,像是愿意给你爹抱的样子吗?” 大郎还没看,萧琥退开一步看向三弟,见三弟果然皱着眉头,萧琥直接对着三弟的肩膀给了一拳:“当我稀罕抱你啊,没良心!” 萧瑀瞧瞧大哥还红着的眼圈,没有还嘴。 时辰差不多了,邓氏派丫鬟去厨房传饭。 今晚侯府的家宴非常丰盛,但没什么稀奇的菜色,二郎吃着吃着,突然抬起脑袋问道:“三叔,三婶说你在漏江吃过一种味道鲜嫩的黑山羊,还说会带几只回来,带了吗?” 大郎、三郎都期待地望向三叔。 萧瑀笑道:“带了,由青川、潮生看着,他们走得慢,再过几天才能进京。” 馋黑山羊的三郎奇怪道:“为什么他们走得慢,三叔走得就这么快?” 萧瑀可以掩饰过去的,但在场的都是他的家人,他确实也找不到一个能骗过所有大人的借口,萧瑀便含蓄地看了一眼夫人。 罗芙:“……” 防了快一个时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婆母嫂子们揶揄的眼神! 第65章 阖家团聚总是令人高兴的, 萧瑀陪父亲与兄长们多喝了几碗酒,烈酒甘醇,醉意中把他连续赶了一个多月路的疲乏也带了出来,导致萧瑀回慎思堂洗漱一番压着心心念念的夫人又亲热了一回, 事后夫妻俩抱在一起没聊上几句, 他人就睡着了。 罗芙反倒没觉得困, 侧躺着, 用目光细细描绘这人的眉眼。 前年正月萧瑀刚离京时, 罗芙确实有一段时间很不习惯,但慢慢的那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感觉就淡了, 仿佛回到了出嫁前无忧无虑每日只需要惦记如何玩耍的少女时光,无非是换了个地方长住,吃穿更好了, 往来的闺友个个身份尊贵。 如果萧瑀不常给她写信, 或是写得跟他给婆母的家书一样寡淡无趣,罗芙虽不至于真的离开侯府另择良婿,但隔了三千多里,她与萧瑀才积攒了一年多的那点夫妻情分肯定会慢慢淡掉,导致重逢时可能真的形同陌路。 是萧瑀写的那一封封厚厚的家书, 是他那些自嘲的、自大的诙谐话语以及他细细讲述的他在漏江的点点滴滴, 让罗芙同婆母嫂子乃至公主王妃皇后娘娘们一样, 每隔一个月左右就开始期待萧瑀的新家书, 且这种期待竟一直持续了两年多,始终新鲜如初。 有时候罗芙都觉得萧瑀是故意的, 故意用他诙谐的家书吊着她对他的兴趣。 可就算猜到了又如何,罗芙还是上了他的钩,在城门口听见他的声音她暗自狂喜, 晌午被他在罗汉床那里剥了衣裳她只是羞涩并无不愿,整个下午厮混于帷帐之内,罗芙同他一样餍足又快活,亲密到夫妻俩仿佛从未分开过。 罗芙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只是非常享受这样睡前能看见萧瑀醒了第一眼也能看到他的安稳踏实。 用力抱了一下熟睡的人,罗芙枕着他的肩膀也入睡了。 睡得早,寅时左右萧瑀忽然醒了,左臂沉甸甸的,传来独属于夫人的柔软触感。 萧瑀眼睛都没睁,本能地侧转过去,右手探向夫人轻薄的中衣。 罗芙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然而理智还在,提醒他道:“今日有朝会,你既已回京,不用去吗?” 萧瑀:“我还没去御史台正式入职,便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等吃过早饭,我去宫外递张谢恩的折子,皇上要见我的话我就先去面圣,皇上不想见我或是没空见我,我直接去御史台便可。” 既然无需早起,罗芙这才随了他。 一番酣畅淋漓下来,两人都精神了,靠在一起继续说昨晚没说完的话。 “今天入了职,马上就要开始当差了吗?” “范大夫应该没那么不近人情,总该给我一旬左右的假用来在父母面前尽孝,况且我本来就是提前回京的,若我月中抵京,从那时算起,应该一直休息到月底才对。” 罗芙用指腹划拉他的胸口:“一旬的假你都拿去孝敬父母了,我怎么办?” 萧瑀笑:“父亲当差,晚上他回来我去请个安便可,母亲那边,我陪她一两日她大概就要烦我了,届时剩下的时间我都陪你。” 罗芙便盘算着那七八日该让萧瑀如何陪她,姐姐姐夫家要去坐一坐,爹娘那边待上一天…… 今日早朝,永成帝往萧荣那边扫了好几眼,因为昨日下午女儿进宫了,在皇后那里气鼓鼓地告了萧瑀一状,皇后知道了,永成帝自然也就知道了。 女儿不守城令,在帝后这边属于小事一桩,萧瑀阻拦女儿他们不会生气,女儿告状他们听个乐子,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永成帝更好奇萧瑀在西南边陲辛苦理政两年后变成什么样了。 散朝后,永成帝回中殿享用早饭,吃了两口问候在旁边的马公公:“萧瑀递谢恩折子进来了吗?” 马公公笑道:“递了,已经送去御书房了。”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9节 永成帝点点头。 饭后,永成帝闲庭散步般来到御书房,批了几封折子才派人去传萧瑀进宫。 萧瑀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来到御书房外,才发现这边排了几位等待面圣的重臣,为首的正是左相杨盛,后面的吏部尚书柳葆修、工部尚书徐敛、户部尚书顾僖也都是萧瑀早就认得的熟面孔。 这四位重臣还不知道萧瑀已经回京了,突然看到他,四人都止住了低声议论,齐齐盯着萧瑀。 春光暖啊,照在穿了一身蓝色常服的年轻人身上,康平公主眼里的萧瑀晒成了黑炭样,然而在四位年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重臣这边,晒黑了的萧瑀依然英俊挺拔、英气逼人,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模样。 “下官萧瑀,拜见四位大人。” 嘴可能不讨人喜欢,礼数上萧瑀从未疏忽过,停在五步外,躬身行礼道。 四人皆道免礼,三位尚书先看向与萧家有姻亲关系的左相。 杨盛轻哼一声,径直转过去面向御书房了。 亲自签了调萧瑀回京公文的吏部尚书柳葆修见左相没有与萧瑀寒暄的意思,笑着将萧瑀叫到身边,低声关心起萧瑀回城的见闻来,说的全是官场套话。萧瑀一一作答,寒暄结束,他才站到了队伍最后,耐心地等着。 稍顷,从里面走出一人,正是萧家的另一个姻亲重臣,定国公李恭,只是两年前的李恭还腰杆挺直威风凛凛,如今的国公爷竟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被马公公亲自扶着,跨出门槛的功夫还咳嗽了两声。 杨盛四人都低声劝老国公好好休养。 李恭笑眯眯地点点头,一抬眼,看到了四人后面的年轻人,老国公眯了眯眼睛,还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萧瑀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萧瑀拜见国公。” 李恭很是惊喜,示意马公公去领杨盛进去,他叫萧瑀扶着他往旁边走出几步,高兴道:“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错过我这最后一面了。” 不提两家的姻亲关系,不提老国公对二哥的照顾对二郎的栽培之心,单凭老国公为大周开国立下的赫赫战功,萧瑀也听不得这话,哄了老爷子两句,萧瑀忧心道:“短短两年,国公怎么……” 李恭摇摇头,指着自己满头的白发道:“年轻时攒了一身的伤,能硬朗到六十多岁已经是上天垂怜,可到底上了年纪,几场风寒下来元气大损……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你去等着吧,想我的话出宫后再去国公府瞧瞧我,皇上刚恩准了我在家颐养天年,元直什么时候来都行。” 萧瑀应下,目送国公府的一个小厮扶走了已经六十八岁的老国公。 重新回到仅剩三位尚书的队尾,排在萧瑀前面的户部尚书顾僖转过身,先点点自己的脑袋,示意萧瑀去看定国公的满头白发,再朝御书房那边使个眼神,其实就是提醒萧瑀对皇上的老态做好准备,免得稍后见面表现出来,一惊一乍的惹皇上不快。 顾僖与萧瑀没有任何私情,他怕的是萧瑀惹了皇上不快后,皇上脾气一暴躁,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臣子再面圣时都得提心吊胆。 都说伴君如伴虎,年迈的帝王其实比猛虎还难伺候,史书上年轻时英明老了后开始昏聩的皇帝都是铁证。 萧瑀拱手,无声道谢。 前后等了两刻钟左右,终于轮到了萧瑀。 御书房南边一排窗户都是琉璃窗,春光将宽敞的室内照得一片明亮,也照亮了永成帝那一头斑驳的银丝。 萧瑀的目光在那里一触即退,快走几步,跪在帝王盘腿而坐的长榻下,叩首道:“罪臣萧瑀,叩谢吾皇宽恕之恩。” 永成帝这才放下笔,朝低着脑袋的年轻人看了眼,道:“免礼吧,站起来给朕瞧瞧什么叫黑炭脸。” 萧瑀:“……” 等他站正了,露出那张依然俊如谪仙的脸,永成帝不悦地抿抿唇:“朕听你夫人跟皇后说,你在家书里自损昔日的风采荡然无存,这不还都存着吗?害朕以为你自画的两幅画像有作假之嫌,只给你请画师画的那幅盖了朕的私印。” 才听说此事的萧瑀震惊地抬眸:“皇上为何要在罪臣的画像上盖印?” 永成帝理所当然地道:“自从你殿试入狱又封了状元,史官早已将你写进史书,肯定也提到了你卓然的丰姿,朕单给你的两幅政绩图以及画师的画像盖印,后世之人一看,自会认为你是亲耕劝农、翻山招揽蛮族才晒黑了累丑了,由此越发称颂你的贤臣风骨。” 萧瑀:“……那罪臣过两年养白了面容后再画一幅画像,届时还请皇上再为罪臣盖一次私印,向后世之人证明罪臣当得起史官的夸词。” 永成帝:“……堂堂八尺男儿,你怎么如此虚荣?” 萧瑀:“罪臣本无意让后人夸赞罪臣的容貌,但罪臣更不想被后世之人论丑。” 永成帝盯了他一会儿,忽地大笑起来,笑声将刚刚落在御书房屋顶上的两只胖麻雀都震飞了。 调侃一番后,永昌帝认真询问了黔西三蛮族与滇国四蛮族的情况,包括滇国官员的治民之策,最后问:“依你看,咱们大周有可能将滇国之地也收为国土吗?” 萧瑀:“只要皇上保证大周境内能维持长期的国泰民安,待皇上取了辽州,之后便可腾出精力商讨伐滇之策了。” 是块儿听起来很美味的饼,永成帝露出了一个憧憬的笑容,诚然,他自知这两个大功绩都不可能在他手里实现了,但只要他的子孙能继续为大周开疆拓土,他这个开国皇帝的英名便将继续增辉。 “下去吧,以后遇事要三思而后行,事关储君废立尤其要慎言,若非朕赏识你的为民之心,你现在已经是一棺白骨了。” 第66章 三月十六, 在萧瑀亲自帮岳父岳母翻了一后院的菜地、与姐夫裴行书对弈浅谈了一下近两年京城官场变化以及陪着夫人逛了几处京城附近的赏春胜地后,青川、潮生终于赶着一板车的黑山羊进京了,并且因为板车上的八只羊牢牢吸引了一路的视线。 彼时罗芙与萧瑀在城外踏青还没回来,青川、潮生先去万和堂拜见侯夫人。 他们俩可谓是萧瑀的左膀右臂, 这两年邓氏也挺惦记的, 高高兴兴地站在院子里等着, 待两人真的出现在游廊上, 邓氏定睛一瞧, 潮生还行,比在家的时候黑得不多, 只有青川,本来就不是白面皮,如今竟直接晒成了老铜色, 又黑又壮的! “侯夫人, 我们终于又见到您了,呜呜呜……” 潮生扑通跪在地上,泪汪汪地磕了一个头,他从记事起就在侯府给三爷做玩伴了,侯夫人待他亲近, 潮生心里便悄悄地把侯夫人当成了半个娘。 青川进府比较晚, 也没有潮生那么情绪外放, 脸一黑, 跪在那更显坚毅。 邓氏亲手扶起两个,红着眼眶感慨道:“好好好, 平安回来就好,叫你们千里迢迢地去漏江照顾三爷,也是辛苦你们了。” 最后一句话, 邓氏是看着青川说的。 青川:“……” 谁能想到呢,侯爷刚把他买进府时,说的是让他保护三爷的安全就行,照顾三爷起居等琐碎活计自有旁人做,结果他随三爷去嵩山书院时既担了护卫的差事也揽下了三爷的起居,三爷对起居的要求还格外严格,好不容易回京了,才过上不足两年的清闲日子,他又随三爷去了漏江! 青川以为三千里的奔波已经够苦了,到了漏江才发现赶路的日子有多舒服,因为在漏江,三爷为了劝农亲自下场开荒,青川就得跟着开,三爷利用跟村民们说话的时候休息,他在那埋头苦干,三爷手心磨出泡苦苦忍着的时候,青川为了让三爷少干点把镐头挥舞得更卖力! 三爷翻山越岭往返村寨蛮族之间,青川要跟着翻山越岭,三爷坐在民舍跟百姓宣扬官府的政令,青川在外面晒着日头等。后来百姓们自发开荒耕地了,三爷坐在县衙处理公务或是审案,青川继续在外面帮三爷跑腿,堪比衙役…… 长年累月地在外晒着,他能不黑吗? 人家庞信虽然一样辛苦,可庞信会说蛮话娶了媳妇生了娃,他青川除了一身黑皮什么都没得到! 邓氏记着两个人的婚姻大事呢,安抚道:“前几年家里事情多,我光操心你们三爷了,顾不上你们,等着吧,今年我保证让你们俩都娶成媳妇!” 潮生激动地笑了,青川瞄眼潮生还算白皙的脸,决定回头跟三爷讨几盒面霜去,这是三爷欠他的! 叙过旧,邓氏随二人去看黑山羊。 潮生又倒了一次苦水,说蛮族养的这些黑山羊嘴巴刁得很,一行人在辰阳转水路之前有送行的十几个阿暴部青壮负责采摘山中青草喂养,把十头黑山羊还养壮了一些。等到了船上,阿暴部留下来的几十斤深山青草也吃光了,这群羊就开始挑三拣四了,其中两只纯粹是不肯吃岸边的普通青草饿死的,导致青川、潮生以及船夫船娘只能在三爷忧愁的注视下连吃了好几天的羊肉。最后还是三爷能干,试了好几次终于在集市上买到一种最贵的当地耕牛爱吃的干草料,再兑些豆粕、苞谷粉,总算合了剩下八只黑山羊的胃口。 邓氏:“……”就当老三辛辛苦苦折腾这批羊回来是为了孝敬她吧! 午后,罗芙与萧瑀在外面酒楼吃饱喝足才回来的。小两口现在阔绰的很,因为萧瑀只是最初贴补了一些私房银子给漏江百姓,后来县衙有存银了,萧瑀省吃俭用,又带回来一千两百多两,邓氏说什么不肯要,叫小两口悄悄地收好。 站在侯府提前准备好的羊圈前,罗芙问萧瑀准备怎么送人。 活下来的比他预想的多了三只,萧瑀重新安排道:“夫人一只,家里一只,岳父岳母一只,姐姐姐夫一只,宫里送一只,公主那里一只,杨府李府分别送一只,如何?” 羊肉滋补,希望老国公吃了能舒服些,左相今年也五十七了,平时那么忙,跟着老国公一起补补吧。 罗芙哪里吃得完一整只羊,算上萧瑀夫妻俩也吃不完,再说侯府宰羊时,肯定会叫上他们。 “我这边不用留,不如往公主府送两只,一只随便公主如何享用,一只我借公主的地方宴请两位王妃。” 公主孑然一身且不干涉政事,顺王妃、福王妃却都与各自的王爷夫君住在一起,如果萧家这边冒然往顺王府、福王府送羊,即便事实是罗芙因为她与两位王妃的私情送的,传出去也容易引人误会,传着传着就变成萧家要攀附两位王爷了! 所以别说羊没有那么多,就算萧瑀带了一百头黑山羊回来,夫妻俩也不能四处乱送。 萧瑀觉得夫人安排的很好。 商量好了,趁八只黑山羊都还活蹦乱跳没有初到京城水土不服什么的,夫妻俩就分别送羊去了。 萧瑀先进宫给帝后送羊,帝后都通过萧瑀的家书听说过漏江黑山羊的美味,对萧瑀的这份孝心表示很满意。 罗芙带着两只羊去了公主府。 康平惊讶道:“居然还有我的份?” 罗芙笑道:“我常在信里感激公主对我的好,萧瑀都记着的,出发时带了十只,他估测抵京时只能活五只,其中一只便是特意献给公主的,山羊不值钱,算我们回报公主的一份小小心意。” 康平不缺银子,想吃羊肉的话京城有的是,甚至能从北边的草原买几头回来给她,但萧瑀送的黑山羊来自比草原更远、路更难行的黔地,萧瑀一个神仙似的状元郎亲自抱过、喂养过,这份诚心真的比金子还要贵重了。 康平也知道,萧瑀两次得罪她纯属他为人耿直看不惯权贵以权谋私,并非故意针对她。 “行了,看在这只羊的份上,以前那些事我都不跟他计较了。” 康平围着两只黑山羊转了一圈,心情愉悦地道。 罗芙再提出了想在公主这里借花献佛宴请两位王妃的请求。 康平点头道:“应该的,不然叫三嫂四嫂知道咱们吃独食,她们再也不来打牌了怎么办?这样,等会儿我就给她们下帖子,叫她们明早过来打牌,晌午咱们一起吃羊。” 罗芙笑着道好。 等罗芙给姐姐姐夫送了羊回府,等了小半个时辰,萧瑀才从左相府、定国公府回来。 “明日我得去公主府,你自己去甘泉镇孝敬岳父岳母吧。”罗芙知会萧瑀道。 萧瑀:“……今晚家里肯定会吃羊,夫人连着吃两天,身子可受得了?” 罗芙:“……今晚我少吃些。” 她在三位贵人眼中一直都是最能吃的,明日可不能突然改了性。 萧瑀:“或者我跟母亲说一声,家里的羊再养几日?” 罗芙瞪了他一眼,侄儿侄女们对黑山羊早就望眼欲穿了,她可不想做阻拦孩子们吃羊肉的坏三婶。 翌日,罗芙照例提前两刻钟左右到了公主府,陪公主说话时,才被告知康平公主不光邀请了两位王妃,还特意叫王妃们将孩子们也带过来。 康平:“肉就是要吃个新鲜,咱们四个能吃几斤,三嫂那里有两个大侄儿,吃肉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他们吃得香,我看了也舒坦。” 早在萧瑀被贬之前,轮到顺王妃、福王妃做东时,罗芙去过两座王府,也见过几位皇孙皇孙女,只是萧瑀一被贬,行事没有康平公主自在的两位王妃不再请她入府,整整两年未见,罗芙都想不出小贵人们的模样了,料想小贵人们对她也是一样。 稍顷,两位王妃到了。 因为罗芙要出去迎接,康平也想侄儿侄女们了,便陪着罗芙一起往外走。 对面,顺王妃、福王妃走在中间,两边分别跟着各自的孩子。 顺王妃膝下有两儿一女,世子今年十三岁,二公子十岁,兄弟俩五官相似,模样也是一样的壮实,壮得都有些显胖了,就连他们才五岁的妹妹,脸蛋身子也都肉嘟嘟的,一看就是生在富贵人家。 福王妃膝下只有一儿一女,长女今年十一,世子才七岁,姐弟俩的容貌都随了母亲,无论美还是俊,都自带一种出尘的清冷仙气。萧瑀虽然常被外人夸仙风道骨,但他也有一身儒雅的书卷气,并不会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之感。 五个堂兄弟姐妹容貌、身形不同,但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是相似的——皇家的贵气。 就像罗芙第一次拜见左相夫人徐氏、定国公夫人廖氏,她只有敬没有畏,然而这五个孩子往那一站,便是等着接受她行礼的天家姿态,毕竟他们从一出生起,就习惯了周围的人去拜去跪他们的皇祖父皇祖母、父王母妃与王叔王婶、公主姑姑。 罗芙熟练地上前行礼。 顺王妃的两个壮儿子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五岁的妹妹还小光顾着盯着陌生的新面孔打量了,还是福王妃的长女浅笑着道:“夫人免礼,两年未见,夫人似乎一点都没有变。”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0节 福王世子的视线在这位萧家三夫人笑盈盈的脸上扫过,默默在心里认同了姐姐的话,此人确实如他记忆中一般爱笑。 因为母妃不爱笑,身边经常接触的父王姐姐、丫鬟太监也不怎么笑,福王世子对萧家三夫人的印象便格外得深。 第67章 公主府的午宴摆在后花园湖畔的水榭内, 两个大厨在外面的草地上架起炭盆烤羊。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罗芙与康平公主、两位王妃在打牌,五个皇家小贵人在花园里玩耍,要开席了两帮人才重新聚齐在水榭中。 罗芙快速扫了一眼, 发现顺王府的两个少年郎玩得满头大汗, 福王长女带着五岁的堂妹赏花赏得脸颊红扑扑的, 只有福王世子, 可能因为年纪小跟堂哥们玩不到一处, 又没跟着姐姐堂妹去赏花,小脸依然白白净净, 芝兰玉树的。 落座时,康平公主坐主位,罗芙与两位王妃坐在左侧, 五个小贵人坐在右边, 顺王府的兄弟俩一席,福王长女主动陪着小堂妹一席,七岁的福王世子正好坐在了罗芙对面。 罗芙本就喜欢孩子,跟姐姐家的外甥外甥女、夫家的侄子侄女都能玩到一处,福王世子长得跟小仙童一样, 罗芙就更喜欢了, 见福王世子看过来, 罗芙便朝他柔柔一笑。 福王世子微微颔首, 垂眸喝茶了,那姿态斯文又贵气, 比萧瑀做出来还要好看。 倒也很好理解,萧瑀是小时候观察各家的侯府公子偷学的,人家小皇孙自有专人教导礼仪, 还是皇家礼仪。 罗芙悄声对坐在她旁边的福王妃道:“您跟仙子一样,也生了一对儿仙童仙女呢。” 福王妃是个才女,喜诗词歌赋也喜字画,简言之凡是美的她都喜欢,因此对她这一双姿仪出众的儿女也非常满意。罗芙这话算是夸在了她的心坎上,所以不怎么爱笑的福王妃居然笑了,看得罗芙差点移不开眼。 “芙儿,你同四嫂说什么悄悄话呢,都把四嫂逗笑了?”注意到这一幕,康平好奇问道。 罗芙:“……我饿了,可又不好意思第一个动手,便问王妃能不能先品尝糕点,带我一下。” 笑话,顺王妃一家都在呢,被娘四个发现她只夸福王妃的孩子没夸他们,娘四个记她一笔怎么办? 说完,罗芙准备用目光请求福王妃帮帮忙配合一把,没想到一扭头,就见福王妃笑得更灿烂了,还真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白玉糕,轻轻咬了一口。 康平没有怀疑,颇为宠溺地对罗芙道:“饿了就吃,这里又没有外人。” 什么尊贵的皇孙皇孙女的,在康平公主这儿都是孩子,不需要她的闺中密友忌惮。 罗芙笑笑,夹了一块儿糕细细品尝起来。 顺王世子不爱吃糕,外面的烤羊肉又还没好,无所事事,顺王世子的目光就落到了这两年母妃经常提到的萧家三夫人身上:“三夫人,听说萧大人回京了,他有给你讲什么新的趣事吗?” 男孩子的声音一传开,顺王妃的脸就热了一下,因为她承诺过罗芙不会把罗芙讲过的家书内容外传,然而事实是顺王妃跟自己的王爷丈夫讲过,有时候话赶话也跟三个孩子讲过,譬如上元节她叫厨房尝试了罗芙的四喜汤圆,顺王嫌哪个口味的难吃,顺王妃就说了“人家萧瑀只喜欢吃芝麻馅儿的但因为是夫人做的他就全吃了”…… 罗芙看出顺王妃的尴尬,偷偷在孩子们看不见的桌子底下伸出两根手指头朝顺王妃摇了摇,学的是上午有一把顺王妃吃了罗芙的牌一把赢了罗芙二两银子后得意的手势。 言外之意,顺王妃违背承诺,得给罗芙二两银子补偿。 顺王妃直接被罗芙逗笑了。 罗芙再看看对面的五个小贵人,稍微思索后道:“他从正月下旬出发后就一直在赶路,路途除了有两只黑山羊因为挑食饿死了,并无什么新鲜趣事,不过我倒是听他讲了一件熊口脱生的险事,不知几位公子姑娘可有兴趣?” 熊口脱生? 五个大大小小的小贵人几乎同时点头。 罗芙就从萧瑀带着庞信进山要去拜访阿暴族首领开始讲起,这还是发现萧瑀瞒了她一些危险事后罗芙特意审问出来的。 “……当地多深山老林,一直有黑熊吃人的传说,萧瑀跟庞信都没见过熊,听见远处有动静,他们只看见一片黑影,刚开始黑影一动不动,他们还以为是树影、石头之类的,没想到刚要往前走,那黑影就朝他们狂奔而来!” “黑熊跑得太快了,庞信凭借本能催萧瑀快点上树,萧瑀以前哪会爬树啊,幸亏到了漏江后经常翻山头,把身手练了出来,才堪堪在黑熊扑过来的最后一刻成功爬到了一棵两人合抱之粗的大树上……” 五个孩子刚松了口气,就听罗芙提高声音道:“可萧瑀马上就发现,那头黑熊也会爬树!” 顺王妃五岁的女儿哇地一声哭了,绕过席案跑到了母妃怀里。 罗芙:“…… 顺王世子:“不用管她,夫人快接着说!” 罗芙见顺王妃用手捂住了女娃娃的耳朵,这才继续道:“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棵树上的庞信一箭射中了黑熊的左肩!但黑熊不怕疼一样继续爬树追萧瑀,紧急关头,萧瑀注意到庞信的位置无法射中黑熊的要害,他迅速改变方向,庞信的第二箭终于射中了黑熊的脑袋。” “黑熊落地后还想逃跑,庞信怕箭伤不足以要了黑熊命,一旦黑熊恢复了可能会下山报复村民,竟持刀从树上一跃而下,险中又险地将整把刀全部插进了黑熊的后背,饶是如此,庞信重新躲到树上又等了好久,那黑熊才算彻底毙命。” 听说黑熊终于死了,在场众人悬得高高的心才同时落下。 康平背后都冒了一层冷汗,心有余悸道:“幸好那个庞信够勇武,不然萧瑀可能真的要命丧熊口了。” 罗芙:“我婆母说,幸好萧瑀小时候经常得罪同窗挨同窗的打,气得他愿意学武了,不然他可能连树都爬不上去,一早就被黑熊扑了。” 顺王府的兄弟俩哈哈大笑起来。 福王世子皱眉道:“深山多野兽,并非所有百姓都有武艺,一旦遇到便是九死一生。” 罗芙愣了愣,随即安抚道:“世子放心,听当地百姓说,大多数猛兽都有自己的地盘,下山扰民并不频繁,而且百姓也有防范之法,譬如在村子外围隔上一段距离洒一些草木灰,野兽怕火,闻到烟味就会调头了。真遇到下山的野兽,村子、官府也会迅速集结青壮去猎杀,不会放纵不管的。” 福王世子蹙起的眉头这才展开了。 罗芙趁机喝茶润润喉咙。 香味扑鼻,山羊肉烤好了,众人开始认真吃席,然后也不知是漏江深山里专吃好草的黑山羊就是好吃,还是萧瑀千里迢迢把羊运回来的壮举为羊肉增了味道,五个小贵人都吃得很香,连吃惯山珍海味的康平公主、两位王妃对入口的羊肉也赞不绝口。 罗芙吃得也很满足,但一想到姐姐姐夫、甘泉镇的爹娘也都定了请她与萧瑀去吃羊的日子,罗芙就开始觉得撑了。 罗芙嫌撑,忙到傍晚才回王府的福王听说他的王妃、世子、女儿都去妹妹那里品尝了由萧瑀亲自带回来的全京城只有八头的据说非常美味的黔西黑山羊,他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但因为他平时就很端重,一双儿女没看出福王在暗暗地惦记黑山羊,并不怎么热衷对王爷察言观色的福王妃就更不会发觉。 让福王欣慰的是,二十这日休沐时,父皇母后叫他们四兄妹带上家小进宫吃羊了。 永成帝六十九了,高皇后也有六十五,老两口保养得再好,嚼羊肉也不如年轻人有劲。 宫里的御厨们各展所长,将一只黑山羊做出了八种吃法。 太子年纪最长,今年四十五了,膝下有嫡子两个、庶子三个、未出嫁的庶女五个、孙儿孙女各一个,他倒是没想都带上,可母后提前言明想要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太子只好把一串孩子都带了过来。 跟太子相比,只有三个嫡子的齐王、有二儿一女的顺王、一双儿女的福王都算子嗣单薄了,康平公主因为驸马去得早,更是一儿半女也无。 宴席排座时,帝后居中,康平公主坐在一旁,然后左下首是太子那一大家子,右下首的三王一家排成一队都不如太子那边长。 永成帝习以为常,宴席开始前,他笑着问道:“有谁知道朕与皇后今日宴请你们的黑山羊从何而来吗?” “皇祖父,我知道!”顺王世子高高地举起一只手。 永成帝就让这个孙子说。 十三岁的顺王世子挺着壮壮的胸膛讲了萧瑀带黑山羊回京的故事,包括路上那两只为何会饿死。 永成帝嫌弃胖儿子,对这胖孙子倒是很喜欢,夸了夸,接着问:“那你知道当初朕为何要贬萧瑀去漏江吗?” 顺王世子瞄眼太子大伯,不敢吭声了,其他人也都垂下眼帘噤若寒蝉。 永成帝毫不避讳地说了他罚萧瑀的原因,还因为萧瑀妄议废储痛骂了萧瑀一顿,随即话音一转:“那有谁知道,朕为何又把萧瑀调了回来,还升了他的官?” 这一句句的,句句都不离萧瑀,太子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恨不得等会儿端上来的不是羊肉,而是萧瑀的肉! “怎么,竟无一人知晓朕的用意?朕养你们这帮子孙莫非全都养成了废物?” 永成帝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 这话其实由太子回答最合适,正好趁机表现一下他的虚怀若谷,可没等太子压下对萧瑀的怒气,齐王噌地站了起来,将永成帝曾经在朝会上夸过的萧瑀功绩一一言明:“罚有罪之臣,赏有功之臣,父皇赏罚分明,真乃古往今来第一明主也!” 哑巴了好一会儿的众人这才纷纷附和,太子也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没去瞪那野心越来越明显的二弟。 永成帝淡淡地嗯了声,似乎对齐王的马屁并不是很受用,转而去教导那一帮大大小小的皇孙们用人之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之前立了大功就认定他之后做的事都是对的,要继续审视他的一言一行,提防他居功自傲。但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下一次过错就否定他之前的所有功绩,要学会宽仁以待,给他机会施展更多的才华。” 一众皇子龙孙们都表示会铭记在心。 永成帝点点头,示意高皇后可以开席了。 席间永成帝没再谈国事,只在快散席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永成帝扫眼两侧的子孙,忽然对高皇后道:“齐王、福王子嗣单薄,趁今年的牡丹花宴,你再给他们各挑两位侧妃吧。” 高皇后笑着领命。 比二哥少了一个儿子、只比四弟多了一个儿子的顺王:“……” 不缺儿子不缺女儿但怀疑父皇此举别有深意的太子:“……” 第68章 皇帝一家在宫里吃羊时, 甘泉镇的罗家也请了镇上的屠户帮忙宰杀小女婿孝敬的黑山羊。 这只黑山羊有六十多斤,屠户估测能出三十来斤的肉。鉴于天气越来越暖肉不禁放,王秋月做主,这顿肉不但要请两个女儿女婿来吃, 还要把亲家一大家子、儿子罗松在西营的旧兄弟上峰以及今年选进御林军后新认识的兄弟上峰都请了, 包括镇上经常关照他们的里正。 合该罗松与巡城卫有缘, 三年前他刚进京萧荣想靠人脉将罗松送进巡城卫被萧瑀劝阻了, 改去了西营, 结果今年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都要挑选新人,罗松凭借自己健壮的体格、文武试不错的表现以及与萧瑀的姻亲关系, 被分到了下九卫琐事最多最累的巡城卫。 但在罗家人这边,巡城卫也是个大香饽饽! 罗芙、罗兰姐妹俩带着各自的夫君孩子提前一晚就回了娘家,早上男人们去看屠户杀羊了, 姐妹俩陪在母亲身边聊家常。罗芙有她自己的人脉, 罗兰常与裴行书同僚家的女眷走动,姐妹俩每次都能带回些京城官场的新鲜事。 王秋月听得津津有味,随后吐露了她的两桩烦恼:小女儿成亲四载仍未有孕,儿子都二十三了依然是条光棍。 罗芙嗔道:“我婆母都没急,娘急什么?” 罗兰:“就是, 妹妹跟妹夫成亲满打满算才三年零五个月, 在一起的时间更是只有一年零两个月, 中间妹夫还进了两次牢房外加出了半个月的四郡外差, 娘尽管放宽心,说不定今年妹妹那就有好消息了。” 罗芙:“对, 你小女婿带回来的黑山羊就是管怀孩子的,我跟姐姐吃了保管怀孕,说不定娘也能再给我们生个弟弟妹妹……” 王秋月伸手去拧小女儿的嘴, 这才打断了罗芙那一串不正经的话。 笑过之后,罗芙关心起哥哥的婚事来:“上个月娘还说又有媒人介绍了一个挺不错的姑娘,怎么,哥哥没相中?” 王秋月:“你哥哥忙着呢,初十跑去跟巡城卫的新兄弟喝酒了,本打算今天让他去相看,这不改成吃羊了,只好推到月底。” 她可舍不得买那么好的料喂一只羊,与其让那黑山羊越吃越瘦,不如趁肉多的时候尽快吃了。 罗兰:“娘还是急了,弟弟进了御林军,在京城一些小官人家都算吃香了,再等等的话,兴许我能给弟弟找个官家小姐……” 王秋月:“千万别,我可没钱在京城给他们买宅子,让官家小姐来镇上住也是委屈了人家,再说你弟弟五大三粗的,就适合找跟他一样村里出身的媳妇,你弟弟当差的时候,我跟儿媳妇在家也能说说话做做伴。” 邓氏与两个高门媳妇的话不投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包括娶了高门媳妇也更废银子啊! 聊着聊着,男人们搬着三个大盆回来了,其中罗松手里是一盆满满三十多斤肉,裴行书手里是一盆留着炖汤的羊骨头,萧瑀的盆里是一只羊头与四只羊蹄子。罗大元腿脚不便双手空空,笑呵呵地走在儿子、女婿们身后。 看到这一幕,王秋月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照她的意思,这种脏活计哪用使唤两个当官的俊女婿,叫儿子多跑两趟就搬回来了,可两个女婿主动提出要帮忙,女儿们也不拦着,甚至笑得还都挺满意。 肉都送进厨房,自有罗家的厨娘以及本村两个擅长做席面的妇人接手。 罗芙姐妹俩分别给自己卖了力气的夫君端了一盆清水。 罗松:“……” 王秋月抓住机会笑话儿子:“你也眼馋啊,那就赶紧娶个媳妇回来心疼你!”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1节 罗松:“没事,我跟姐夫一个盆洗。” 裴行书:“……” 罗兰偷偷踹了凑过来的弟弟一脚,让他排队等着,旁边罗芙也做好了踹哥哥一脚的准备,但罗松连脑袋都没往侯府的妹夫那边歪,自己拎起一个盆去舀水。 院子里没什么活计了,罗芙带萧瑀去了夫妻俩居住的西厢房,这边有她们特意留下的两套常服。 身后的门板一关,萧瑀立即脱去身上沾染了羊膻味的外袍,露出里面薄薄一层白色单衣。 罗芙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天青色的春袍,一边帮着他换上一边好笑道:“你跟父亲大哥二哥说话都直来直往的,不喜欢做的事绝不会做,怎么到了我们家就变得这么客气了?我娘才舍不得使唤你们这两个好女婿,你什么都不用做,干干净净地在那坐着她都喜欢你。” 萧瑀看着面前的夫人,解释道:“这两年连累岳父岳母也为我操了不少的心,我帮二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的愧疚才会少一些。” 罗芙垂眸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不用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萧瑀:“凡是与夫人有关的,我做什么都喜欢。” 这话够甜,罗芙没忍住抱住了他。 萧瑀喉头一动,低头在夫人耳边道:“晌午席上,夫人可以多吃一些羊肉。” 十七那日夫人在公主府应该吃了不少,补得夜里浑身发热睡不着觉,一双手也跟着在他身上不老实。 罗芙顺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三月二十一,在连着休了十几日的假后,萧瑀终于又要去御史台当差了。 察院院正是正五品,穿浅绯色绣白鹄纹案的官袍,腰系十銙金带。 那绯色让萧瑀的清正书卷气添了几分风流倜傥,比三年前他点状元骑马游街时更惹人注目。 罗芙看了又看,小声嘀咕道:“别的五品官穿绯袍能显出官职够高,你这么一穿,倒显得轻浮了,察院的监察御史们能服你吗? 萧瑀照照镜子,想到姐夫裴行书已经蓄须了,看起来确实比之前老成持重,思索道:“那我也开始蓄须?” 罗芙:“……还是等你过了三十再说吧。” 萧瑀被夫人又嫌他穿得招摇又不想他蓄须的为难模样逗笑了,挨了一眼瞪后,萧瑀敛笑,正色道:“夫人放心,两年前三院御史便都敬我三分,经过那件事后,他们待我更不会以貌取人,若有,我会出言训诫。” 罗芙只是看他太俊没话找话而已,这人连皇帝太子都不怕,顶头上峰范大夫也谏过了,能被手底下的监察御史们欺负了? “走吧走吧,晚上早点回来。” 她越催,萧瑀越舍不得走,折回来将夫人按在榻上亲了足足一刻钟,亲得罗芙的手好几次都想去解他那勾人的金带。 幸好萧瑀足够理智及时抽身而去,夫妻俩才没有做什么亵渎这一身御史官袍之举。 萧瑀这一走,才被夫君黏糊糊缠了十来日的罗芙一下子又不习惯了,百无聊赖地坐在堂屋,正琢磨去找大嫂听听大嫂对今年殿试一甲进士人选的推测,还是去姐姐那小坐时,外面门房来报,说康平公主派人来传话,邀请三夫人去公主府赏花。 公主相请,罗芙登时来了精神,重新收拾收拾就坐马车出发了。 康平请罗芙赏花是假,向罗芙透露母后要给两位王兄选侧妃才是真。 罗芙第一个想到了福王妃,难掩担忧地问:“福王娶侧妃的话,王妃会不会……” “伤心?”康平替她说出来那两个字,见罗芙点头,康平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道:“你当京城的一众勋贵之家都像你们忠毅侯府似的,家里的老爷少爷个个都不纳妾啊?不可能,但凡有点权财的男人都有妾室,王爷们就更难有例外了。单说我四哥那里,四嫂进门前四哥就有通房了,每次只收两个,腻了就放出去换新的。跟我大哥二哥三哥比,四哥确实不算重色,但他眼光挑得很,收用的通房个个都是美人,且美得有别于四嫂。” 罗芙默然,诚然福王有资格如此,但一想到清冷出尘的福王妃居然要忍受丈夫光明正大地与数不清的貌美通房厮混,罗芙的心里就有些发堵。 康平看出来了,笑她:“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人家四嫂早不介意了,你钻什么牛角尖?” 罗芙及时调整心情,转移话题道:“只给齐王、福王选侧妃吗?顺王……算了,至少顺王妃那我不用替她发愁了。” 康平:“父皇是三哥的亲爹,他都嫌弃三哥懒得给他安排侧妃,你觉得我三嫂还能介意三哥去哪个小妾屋里睡?” 罗芙:“……” 康平见这个小地方出身的密友竟然只琢磨些情啊酸的,无奈地戳了戳罗芙的额头,轻声提点道:“既然进了京,还摊上了那么一个能惹事的夫君,以后听到什么消息后就该往官场上琢磨琢磨,甭管琢磨出来的是对是错。” 罗芙装痛地哎了声,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茫然地看向公主。 康平漫不经心地摇着团扇,等她自己想清楚。 罗芙已经在想了,刚刚纯粹是因为透露这消息给她的是公主,提到的王爷王妃都是公主的至亲,罗芙不好当着公主的面深思而已。 跟太子相比,三位王爷的子嗣确实少,但都少了十几年了,皇孙们陆续都快到了娶妻的年纪,皇上怎么突然关心起两个好大儿的子嗣数量了? 皇上嫌弃顺王,所以不给顺王选侧妃。 皇上也没有给太子选侧妃,虽然太子不缺子嗣,但作为两个被亲爹落下的儿子之一,太子会不会觉得,他跟顺王一样都被亲爹嫌弃了?尤其是在皇上调了萧瑀回京多少都有些打脸太子的这个节骨眼。 那么,皇上真的有嫌弃太子吗?连她都能猜到太子才是当年贪污案的背后主使,英明神武的开国皇帝能被太子的巧言辩解糊弄过去? 脑筋越转越快,罗芙朝公主眨了眨眼睛。 康平笑道:“算你还不傻,当然,我也都是乱猜的,叫你过来说说闲话而已。” 罗芙:“……四位皇子都是您的亲哥哥,万一有什么变故,公主不担心?” 康平伸出她涂了大红蔻丹的右手,朝罗芙晃了晃:“一个人的五指尚有长短,何况五个兄妹?不怕告诉你,四个皇兄,我与年长我十七岁的大哥关系最淡,没有过节,就是没有一起玩过,不够亲近,你懂吧?” 罗芙懂。 今日的话有些多了,康平最后看看罗芙,惋惜道:“接下来我会冷落你一段时间,等尘埃落定了,再看看你我是否还有缘分吧。” 若大哥地位一直稳固,大哥不会介意亲妹妹与萧瑀的夫人走得近。 如今大哥的地位不稳了,这时她继续亲近萧瑀的夫人,在大哥眼中就成了背叛。 第69章 今日之前, 罗芙一直都觉得康平公主虽然喜欢她,但那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公主可以大方到赏她一匹价值千两白银的西域宝马,亲密到与她同泡一个汤池子, 却不会对她动几分真情, 譬如说哪天罗芙突然生病没了, 公主最多感慨一下自己少了个颇合眼缘的玩伴, 再为罗芙惋惜一两日, 公主就会继续快快活活地做她的公主。 可就在今日,公主连她猜测太子可能遭了皇上冷落的大事都跟她讲了, 罗芙再领会不到公主待她的情谊,那就是真的笨了。 尽管接下来公主为了不被太子记恨要疏远她一段时间,甚至会永远疏远下去, 包括将来太子登基报复萧家时公主也只会冷眼旁观, 但那是因为公主同样畏惧皇权,罗芙都能理解的,萧瑀第一次入狱时她作为妻子都动过和离之心,又凭什么要求一个尊贵的公主对她掏心掏肺? 能得公主这几句提醒,能被公主当面解释她要疏远自己的原因, 罗芙已然知足。 夜里, 罗芙放下锦帐将整张拔步床遮得严严实实, 再钻进被窝枕着萧瑀的肩膀, 一边拨开他试图乱动的手,一边说悄悄话般讲了公主的那番提点:“……我跟公主都觉得皇上此举另有深意, 你怎么想?” 萧瑀微微握紧夫人的手,心底燃起一簇剧烈跳动的热忱之火:“皇上真有深意,将是天下百姓之福。” 两年前他奏请皇上废储, 萧瑀自然也怕死,但他怕的是谏言无用而枉死,如果献上自己的人头就能保证皇上一定会废了那个不配为储君的残暴太子,萧瑀将毫无畏惧,只剩即将永别至亲与夫人的遗憾。 罗芙的心都火热了一天了,因为永成帝是个明君,他肯将萧瑀从大牢里放出来,就说明这位明君心胸宽广,应该不会再跟萧瑀翻旧账。可太子能从四郡受灾百姓手里抢救命粮救命银,太子的心肯定特别黑,这种人当了皇帝,肯给萧瑀一个全尸、只让萧瑀的家人流放都是好的。 太子地位稳固,罗芙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心思,刻意不去想以后的事,太子地位不稳,罗芙就比所有人都盼着太子快点掉下来,彻底搬走压在萧家与自家头顶的那块儿巨石。 夫妻俩一个想着天下百姓一个想着自己的小家,但心都是一样的,都盼着太子被废! 热了一会儿后,萧瑀忽然问夫人:“此事你可对母亲大嫂二嫂讲过?” 罗芙:“哪能啊,除了你,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包括我爹我娘我姐。” 废不废太子,这事只能由皇上决断,萧、罗两家都没有左右皇上心思的本事,就算有,冒然去使劲儿,首先皇上未必高兴外人来干涉,其次万一皇上根本没想废太子,自家这股劲儿将同时激怒皇上与太子两人。 因为惜命,罗芙想的比谁都周全,甚至萧瑀若是萧琥那种粗枝大叶或萧璘那种擅长钻营的性子,罗芙连萧瑀都不会讲。 萧瑀:“确实要保密,提防祸从口出,你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对外只管静观其变。” 罗芙点点头,提醒他道:“你在御史台也要小心,局势明朗之前最好别给我惹事。” 萧瑀笑道:“皇上让我做察院院正,应该也是不想我干涉京城的局势。” 察院监察的是地方官员,除非哪个地方官员的案子牵扯到京官,才需要察院与台院共同查办。 罗芙:“这么看来,皇上还是挺喜欢你的,专给你挑了个不容易得罪京官的事。” 萧瑀捏了捏夫人的手。 皇上待他越宽仁,萧瑀就越将竭诚以报大周。 三月二十五,礼部刚刚发榜揭晓了今年春闱的三甲进士,趁永成帝还没有设宴宴请新科进士们,高皇后在宫里举办了一次牡丹花宴。 这次花宴也算是大宴了,但罗芙三妯娌没有一个收到宫帖的,杨延桢人脉最广,透露消息给罗芙,说是今年收到高皇后宫帖的全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勋贵、官宦人家,像李淮云的娘家定国公府,廖氏竟奉皇后口谕把家中五个待嫁的嫡孙女、庶孙女都带进了宫。 罗芙:“……还要从国公府选?万一真选中了,二嫂的那些妹妹无论给哪个王爷做侧妃,都与太子妃差了辈分啊。” 太子娶姑姑,弟弟娶侄女,这,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听? 杨延桢:“……姻亲是为结两姓之好,不必拘泥于辈分。” 别说皇家兄弟分别娶同一家的姑侄俩,史书上同一个帝王娶哪家的亲姐妹、姑侄都不新鲜,所谓礼法多用于约束官民的,那些听起来荒唐离奇的故事,什么姐妹姑侄共事一夫、父夺子妻子夺父妾乃至父子相残手足相残等等,多出于各朝皇室。 当然,为了弟妹的耳朵着想,这些杨延桢就不一一为弟妹细讲了。 那罗芙也爱往大嫂这边凑,公主府暂且去不了了,两位王妃没有机会相遇,杨家、李家她一个太子仇臣的夫人也不好在这时候上赶着凑过去,大嫂杨延桢就成了罗芙打听外面消息的最佳人选。 四月初,在新科状元榜眼探花游街的热闹渐渐淡下去的时候,罗芙终于从大嫂这里听说了齐王、福王的侧妃人选。 齐王的两位侧妃分别来自平南侯府、礼部尚书府,其中平南侯府也是顺王妃的娘家,新侧妃是顺王妃的一个庶妹。平南侯夫人都五十出头了,只有三个亲生儿女,倒是平南侯老当益壮,隔两年就能从小妾那多抱一两个儿女。 福王的两位侧妃分别来自定国公府、大理寺卿府,定国公府的那位侧妃正是李淮云继母所出的妹妹李淮岫,另一位侧妃则是大理寺卿林邦振的孙女。 谈婚论嫁时,对于男方来说,女方的嫡庶身份并不是那么重要,看的全是女方家族的权势,只要女方的父亲大权在握,就算女婿是王爷,也得给岳父一些面子。 所以永成帝、高皇后给齐王、福王挑选的侧妃都算得上京城身世拔尖的贵女了。 两个王爷都不年轻了,迎娶侧妃就没有大办,齐王于四月中旬同时接了两位侧妃进门,福王也于五月初同时接了两位侧妃进门。 齐王野心勃勃,就算家里没有一位彪悍的王妃,他对两位新侧妃的姿容也没有太大兴趣,新鲜肯定还是新鲜的,齐王更在意的是侧妃们的父族能给他提供什么助力。 梁侧妃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掌管南营五万骑兵,可谓大权在握,但要略逊于定国公府李家,因为李恭虽老,可他有四个年富力强的武将儿子,世子李巍已然奉父皇的旨意从北边回京接任东营统领了,改为由二爷李崇、三爷李岸分别接任凉州、冀州总兵。 不过夏侧妃的父亲夏起元任礼部尚书,才五十多岁,比四弟那边即将告老且无高官子嗣的大理寺卿林邦振更有用。 这么一比较,齐王觉得父皇待他与四弟还算公允,反正就算父皇要从他与四弟里面二选一,他都有了竞争储君之位的希望,齐王就很满意。 福王也很满意,一来他有跟齐王一样的野心,新的姻亲定国公府无疑将成为他的一条有力臂膀,二来侧妃李淮岫生得艳若桃李,在床上热情主动且很会撒娇,比每次都把同房当交差的冷美人王妃强得多。 他们满意了,东宫的太子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太子不敢质问父皇,仗着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得母后的宠爱,太子去了中宫,屏退下人后,太子跪到母后面前诉起了委屈:“母后,自从您与父皇给二弟、四弟赐了四位身份显赫的侧妃,宫里宫外都有了流言,说父皇因为四郡赈灾的事不满儿臣已久,想要废了儿臣另选一个……” 高皇后脸色一沉,打断太子道:“宫里竟有这种流言?看来我得好好查查了。” 太子眼泪一顿,扶着母后的膝盖道:“母后,流言该查,可儿臣心里不踏实啊,您就给儿臣透个底吧,父皇是不是真有易储之意?” 四十五岁的太子,眼角有了皱纹,胡子也留了一把,为了做戏哭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眼泪还好,可那道被嘴唇上的胡子拦住的鼻涕…… 高皇后就是亲娘,她也嫌弃这样的太子。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2节 飞快取出手帕塞给太子,高皇后一手按着太子的肩膀一手拍着太子的头,将那张脸按低下去,高皇后才斥道:“胡言乱语,皇上只是不满你二弟、四弟膝下子嗣太少,才赐了他们侧妃,你堂堂太子,岂可听风就是雨的?记住,你父皇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他自己如此,也欣赏这样的人,你千万不可因为几句流言蜚语便失了稳重。” 太子略感安慰,但还是想听一句准话,手里攥着帕子,重新抬起头:“母后,父皇当真没跟您透露过什么?” 高皇后看着太子的泪眼,叹气道:“我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后了,你父皇从不会跟我谈论国事,他不说,我也不打听。” 太子一听,心立即沉入了谷底。 母后这话可以拿去糊弄外人,他绝不会信,因为光是当着他的面,父皇就常常跟母后议论国事! 改立储君不但是国事,更是他们一家的家事,父皇不可能不跟母后提,甚至母后辛辛苦苦选出那么四个高门出身的侧妃,便是得了父皇的授意! 好啊,父皇不待见他了,母后居然也跟他这个长子离了心! 前一刻还在哭着辞别母后的太子,才转过身,他眼中的委屈就化成了仇恨怒火。 第70章 在太子心慌意乱地跑去高皇后那里打探消息后, 六月里,永成帝又做了一件引得一众京官私底下议论纷纷的事:他将戍守京城的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中凡是受过太子引荐、提拔或恩惠的武官卫兵都给换了,共计三百余人,或是直接免职, 或是调去地方。 太子曾在永成帝两次北伐期间监国, 有监国之权就有扶植自己的党羽之机, 永成帝并非不知情, 但之前永成帝一直都对表面上文武双全、有功无过的太子寄予厚望, 并不介意太子的那点小动作,反正这江山早晚都要传给太子。永成帝越默许, 太子就越胆大,无需他监国的时候太子也时不时举荐几个自己人,多为文臣, 武官那边因为永成帝一直心心念念着北伐, 高阶将领太子插不上手也不敢去插,就只提携了一批御林军卫兵。 四郡贪污一案,永成帝当时虽然没有重罚太子,但后面的两年永成帝通过御史台陆续治罪了效忠太子的一帮文官,太子都知道, 可太子心里有鬼, 猜出父皇多半不是很信他的那番辩解之词, 不至于气到想废他, 却要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一个教训。 只要能让父皇消气,只要不是直接降罪到他身上, 太子不怕这样的教训,毕竟等他登基了,重用哪个大臣还不是他说了算。 今年的形势却大不相同, 因为齐王、福王都得了高门侧妃的事,太子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地位不稳了,这时父皇突然又铲除了他在御林军中的势力,简直是要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真的要废太子了! 太子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对父皇布了两年半的棋局看得也越来越清晰。 他的文臣势力遍布京城与地方,犹如一根粗壮的尾巴,所以父皇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清理,同时用好言好语麻痹他。 他的妻族定国公府相当于他强壮的左臂,父皇怕泄露废太子的心思后他会说服定国公府助他夺权,所以通过分一个李家女儿给四弟做侧妃的举动,告诉定国公府他们就算少了一个太子女婿也仍有重新多个太子女婿的机会,彻底将本就忠于父皇不可能轻易造反的定国公府与他隔开,相当于砍断了他的左臂。 那些有可能拥护他造反的三百御林军官兵就是他的右臂,同样被父皇砍成了碎块。 如今他没了尾巴,没了双臂,有心造反也无力成事,父皇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废了他吧? 废太子是需要理由的,正好萧瑀回京了,只要父皇再暗示一番让萧瑀重新弹劾他一次,父皇是不是就可以命三司重审四郡赈灾案,彻底定他一个残暴不仁的罪名? 别说没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别提当年父皇可能藏下了他乃四郡赈灾贪污主犯的铁证! 冷汗淋淋,太子捂着胸口坐了起来,一个人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四十五了啊,做了三十五年的太子,眼看父皇都六十九了,眼看他登基的好日子即将来临,这时候父皇要废了他,他不甘心! 太子死死地攥着胸口的中衣,一双在黑暗中也泛着不甘幽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帐外。 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只能铤而走险! 如果父皇在授意萧瑀重新弹劾他之前突然发病暴毙,先帝驾崩,他身为太子登基便是天经地义! 不怪太子领了一年的禁足也没有担心过父皇会废了他,因为在他解禁之后的一年多里,在给齐王、福王赐婚之前,永成帝待太子都跟四郡受灾前一般无二,譬如经常叫太子去御书房探讨国事,闲暇时叫太子这边的曾孙到身边逗弄,包括太子禁足期间,高皇后也常叫太子妃作陪。 太子的孙子颢哥儿今年四岁,这两年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很得永成帝的宠,永成帝对他的四个亲儿子都没那么耐心地哄过抱过。 颢哥儿的生辰在七月十九,东宫肯定要热闹一下的,太子让太子妃提前询问过母后,问父皇母后要不要来东宫为曾孙庆生。 高皇后:“我肯定要去,你们父皇那得看他有没有空。” 隔了一日,高皇后派人给东宫传话,确定了只有她会去东宫为曾孙庆生。 太子并不失望。 京城这边百姓庆生有吃长寿面的习俗,永成帝夫妻俩的老家也是如此,所以太子五兄妹小时候无论谁过生辰,高皇后都会让厨房做一锅长寿面,一家人围在一起同吃。 七月十九这日,东宫的厨房也做了一锅长寿面。 高皇后知道皇帝丈夫的废储之心,她也支持,只是真的来了东宫,看着那些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儿孙女们乃至曾孙曾孙女,高皇后还是会为他们心酸难过,但高皇后并没有表现出来,笑容慈爱地陪着一家人吃了曾孙颢哥儿的长寿面。 宴席结束,高皇后要离开时,太子笑道:“母后稍等,颢哥儿今年新学了一手绝活,想要显摆一下孝敬父皇,还请母后帮颢哥儿掌掌眼。” 四岁的颢哥儿跃跃欲试地站了出来。 高皇后以为这是太子讨好父皇的法子,很有兴致似的问:“颢哥儿告诉曾祖母,你学了什么绝活呀?” 颢哥儿脆声道:“我会擀面条了,我要做一碗我的长寿面请皇曾祖父吃。” 高皇后心里猛地一抽,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又是吃食这种要紧的东西,她很难不多想。 太子把母后的迟疑理解成了惊讶或是怕麻烦,替颢哥儿求情道:“母后,颢哥儿是听说父皇太忙没空来,才想到要自己做长寿面孝敬父皇的法子的,您就成全他这一片孝心吧?” 爷孙俩都期待地望着她,高皇后没有理由拒绝。 厨房送了面板、揉好的面团、炭盆、锅与煮面要用的油盐菜肉蛋等佐菜过来。 颢哥儿洗了手,由乳母帮忙挽起袖子后,四岁的男娃娃走到面板前,有模有样地从大面团上揪了一个小面团下来,再用他的小胖手认认真真地将小面团搓成了一根长长的只是粗细没那么均匀的面条,连着搓了九根。 “曾祖母,我还会煮面,你看着。” 颢哥儿真的练过,很是显摆地煮好了一碗长寿面。 太子妃帮忙将面盛进碗里,放进食盒。 再次洗过手的颢哥儿想亲自把面送去乾元殿。 高皇后笑道:“好,曾祖母陪你走一趟。”又以怕去的人太多给皇上添乱为由,让太子太子妃等人都留下了。 一老一小慢悠悠地走,从东宫到乾元殿也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永成帝一个人用的午饭,这会儿正在偏殿休息,干躺着,并不困。 “皇曾祖父!”颢哥儿开心地扑到了永成帝的怀里。 高皇后看着曾祖孙俩亲昵了一会儿,才指着换到马公公手里的食盒,一五一十地讲了颢哥儿做长寿面的经过。 永成帝抱着颢哥儿,笑眯眯地听着,并没有漏掉妻子所说的“厨房只帮颢哥儿揉好了大面团”这句。 “端过来吧。” “是。” 马公公放下食盒,取出里面依然热气腾腾的面碗摆到永成帝旁边的矮桌上,再摆好筷子。 对上颢哥儿期待的黑眼睛,永成帝揉揉男娃的脑袋瓜,道:“曾祖父刚吃饱,肚子一点都不饿,这样,叫你祖父过来,咱们爷仨一人三根面,吃完都长命百岁,好不好?” 颢哥儿大声道好! 永成帝朝马公公使个眼色,马公公立即派小太监去东宫请太子了。 偏殿内,高皇后面露担忧,想要说什么,永成帝朝她摇摇头。 东宫,传话的小太监从马公公那里得到的圣上口谕只有“皇上传太子”,所以不管太子怎么打探更多的消息,小太监都表示不知,真的不知。 太子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奈何母后才走,他连装病不去的理由都没有,再想到那九根面条里掺加的砒./霜份量并不足以让父皇立即显出症状,太子偷偷擦擦额头的汗,若无其事般出发了。 太子步伐大,他站到帝后面前时,桌上的那碗面还在冒着热气,只是不至于烫嘴了。 永成帝看看太子,笑着说了他对九根面条的安排。 太子瞳仁猛缩,然生死关头,他的心思转得极快!父皇年迈,三根面条的砒./霜大概也能让父皇病重无法理政,他还年轻,先应付了父皇,回东宫就赶紧催吐,料想不会有什么大碍,后面他再找机会彻底送走父皇。 “谢父皇赐面。”太子双眼含泪地道,将一个儿子以为受了父皇冷落忽然得知父皇依然看重他的惊喜与触动表现得淋漓尽致。 永成帝的神色就很寻常了,毕竟给儿子赐面在他这儿真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先喂咱们的小寿星。”让颢哥儿坐到靠近榻边的位置,永成帝吩咐太子道。 太子稳稳地端起面碗,挑起一根面条递到颢哥儿面前时,太子才动作一顿,终于记起孙子吃了面条也将中毒这事了。 但太子马上又稳稳地继续将面条递向颢哥儿嘴边,回去后他也会给孙子催吐,颢哥儿没事最好,真出事,他也不差这一个孙子。 “等等。”永成帝突然按住颢哥儿,以太子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抢走那双筷子与面碗,面无表情地道:“还是朕先喂你吧。” 太子:“……” 虽然隐隐察觉到不对了,皇命在前,太子还是恭恭敬敬地吃了父皇亲手喂他的三根面条。 可永成帝挑起了第四根,还要他接着吃。 太子声音开始发抖:“这,父皇不是说……” “朕改主意了,九根面条都你吃。” 第71章 马公公是永成帝身边的大太监, 如果说朝堂上的重臣们都是永成帝的肱股,马公公便是永成帝的眼睛、耳朵、嘴巴以及手足。宫里的大小消息马公公要时时刻刻地帮永成帝留意着,永成帝要见谁了,都是由马公公传给底下的小太监们, 有时候永成帝在御书房一坐就是半天, 马公公却要频繁地进进出出御书房无数趟。 马公公还担着一个非常重要的差事, 就是核验御膳房送来的每一道饭菜糕点瓜果。 为了提防有人在自己的饭菜里下毒, 永成帝专门在御膳房设了十数名监官, 凡是送进宫的米面菜肉等入口的东西,从挑选分拣到洗切炖炒到装盘送至圣前, 每一道工序都在监官的监察之下,每一道工序的执行者也会被记录在册。如此,一旦永成帝吃了哪样东西后身体出现不适, 便可凭借这些册簿查出有罪之人。 马公公要做的, 就是核查当日的御膳册志,确认送膳的太监们都是熟面孔、神色无异,并监察小太监试菜。 只有一种情况不需要监察也不需要安排试菜,那就是高皇后来了兴致亲自下厨为永成帝做吃食。 今日这碗长寿面是东宫的小皇曾孙在高皇后的眼皮底下亲手做的,高皇后用眼神示意他免了验菜, 马公公就真的一点都没再担心了。 但当皇上提议传太子过来, 由皇家三代人共同享用这碗长寿面时, 马公公的眼角抽了一下。 当皇上提议让太子先喂小皇曾孙吃三根面时, 马公公藏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 当高皇后背过身不去看太子喂面而皇上突然夺过饭碗要亲手喂太子先吃时,马公公的膝盖一酸, 差点就要跪下。天杀的,太子真有那么大的胆那么狠的心? 当太子明显抗拒吃第四根面条却不得不吃,又在吃下第六根面条后“哇”的一声将整整六根……不, 是将数不清的面条与午宴时吃的其他菜全都吐出来后,马公公真如一匹战马般冲了过去,伸开双臂将榻上的永成帝与旁边的高皇后都与太子隔开,牢牢护在他身后! “皇上,要喊御林军吗?”马公公如临大敌地请示道。 永成帝早将颢哥儿调个方向抱着了,摁着曾孙的后脑勺不许他看,他则看着捂着胸口跪在地上还在吐苦水的太子。看着那张吐得苍白的脸,永成帝淡淡地嗯了一声。 马公公大喊一声,守在外面的八个穿甲佩刀的御林军卫兵立即冲了进来。 永成帝让八人候立一旁,这才语气不解地问太子:“怎么吐成这样,莫非是颢哥儿的长寿面做得不好吃?” 四岁的颢哥儿很想为自己辩解,说祖父让母亲带着他练了好几天了,他做的面条明明很好吃,可东宫长大的孩子知道皇曾祖父传御林军进来是为了护驾的,小家伙懂事地没有吭声。 地上,太子的眼泪都吐出来了。 做出毒杀父皇的决定时,太子很清楚此举有多危险,连着吃了三根面条,太子确实是不怕的,可当他吃下六根,太子忽然就不确定六根面条里的砒./霜份量到底有多重,会不会他来不及赶回东宫催吐就要中毒身亡。当死亡真的随时可能会降临,太子的那些勇气理智全消失了,求生的本能让他吐了个昏天暗地。 “父皇,儿臣腹痛,儿臣怀疑有人在面里下了毒!”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3节 即便猜到父皇已经有所防备,太子还是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痛苦地倒在地上,泪眼哀求地看向对面的父皇母后:“父皇传御医吧,救救儿臣,儿臣好疼……” 宫中会定期用砒./霜除鼠,由专门负责此事的宫人分发,东宫有少量留存。昨晚太子派自己的心腹太监许万拿着钥匙去库房偷了来,并以让对方监管厨房的名义,趁机将砒./霜混在了厨房为孙子做长寿面准备的面中。 许万不会背叛他,把罪名完全推到厨房众人身上便可,就算父皇猜疑他,可父皇没有证据! 只在太子呕吐时回头看了两眼的高皇后背着众人哭出了声。 太子提议让颢哥儿做长寿面,高皇后只是出于谨慎才冒出了那种怀疑,其实心里一万个不想承认,甚至在太子若无其事地准备喂颢哥儿吃面时,高皇后还暗暗松了口气,认为只是她多虑了。但太子接下来的表现无疑证明了她与皇帝丈夫的防备都是应该的,证明了他们亲手抚养长大的太子真有弑父之心! 高皇后不想看她的儿子弑父,但她同样看不得她的丈夫杀子。 永成帝听到了妻子的哭声,都说慈母爱子,他虽为严父,但他的心同样是肉做的,为了大周的将来他必须废太子必须逼太子犯错,可他信重了三十年的太子真的把一碗毒面送到他面前,甚至连小小的颢哥儿也能狠心毒杀,永成帝的心就像被太子接连扎了两刀。 “传御医。” 在太子、高皇后、颢哥儿的三道哭声中,永成帝麻木地开了口,随即移驾去了正殿。 父皇母后一走,太子立即找到这边所有能喝的茶与水,灌进去再扣着嗓子吐出来,力争减少体内残留的毒。 两队御医匆匆赶至,按照永成帝的口谕先验毒,确定那碗长寿面真的有毒,才开始为太子进一步催吐、服药。 永成帝没再见太子,直接让御林军将太子祖孙都押回东宫,同时封锁东宫,传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联审此案。 御史大夫范偃领旨后,带着台院几位御史跑着离开的御史台,他这一走,“太子疑似毒害皇上”的消息便如一股急风,迅速传遍了御史台大大小小的每一个角落。 萧瑀在察院这边的公房坐着,面前摆着一份外放查案的监察御史送回来的弹劾卷宗。 听同值房的几个留京御史在窃窃私语,萧瑀抬眸扫了一眼,话都没说,那几个御史便赶紧闭嘴各忙各的了。 萧瑀这才望向窗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对不知是否有中毒的永成帝的担忧。 上次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会审东宫,审的是东宫众人有没有牵扯进贪污案,每一个人都要细细审问排查,这次审的是下毒弑君案,有明显动机、有机会获取砒./霜并将毒药投进面中的人数有限,三司审得就非常快了。 尽管如此,他们审的速度还是没快过太子毒发的速度,太子可是连着吃了六根面条啊,每一根面条都带着同样融入了毒素的汤水,每一根面条永成帝还给了他细细咀嚼的时间,虽然后面太子都吐出来了,但砒./霜发作得极为快速,早在太子呕吐之前,已有一部分毒侵入了他的血液脏腑。 三司派人将太子病倒的消息报给了永成帝。 永成帝被太子毒害他激出来的那股心痛与愤怒都已经平复了,只剩下彻骨的冷。 太子没事,说明他下的毒份量不够,说明他对亲爹还不够狠,而太子只吃六根面条马上吐了还能出现中毒的症状,则说明太子下的毒份量非常充足,说明太子对亲爹非常狠辣,是铁了心要用九根面条彻底毒死亲爹! 太子都不要他这个父皇了,永成帝岂会再给太子多余的宽仁? “继续审,谁也休想装病躲过审讯。” 言外之意,太子的病是装的,不用安排御医为他诊治。 太子的腹痛症状确实不至于马上就死,但他没想到,三司会同时审问他与许万。 三司没有给腹痛的太子用刑,却当着太子的面一次次对许万用刑。 许万的双手被夹得鲜血淋漓,太子只是背对许万躺在他的毡毯上,佝偻着脊背低声地叫着痛,仿佛他已经痛苦到根本听不见许万的哀嚎。 大理寺卿林邦振曾经最怕惹事,如今眼看着太子要废了,少了顾忌,林邦振摸摸自己的白胡子,眯着一双小眼睛来到太子面前,叹息着道:“毒是谁下的,其实不用查,臣等与皇上都心知肚明,殿下又何必死死抵赖呢?况且您真的觉得这是能赖过去的事吗?” 太子不看他,只管捂着肚子继续喊痛。 林邦振:“不瞒殿下,皇上亲口下的旨意,要臣等全力查案,也就是说,案子破了,臣等才会奏请皇上安排御医为殿下诊治,案子不破,万一耽误了殿下的病情,就算事后还了殿下清白,殿下已经毒发全身,要那清白还有何用?” 太子不喊痛了,一脸坚贞地道:“我没有毒杀父皇!我宁可死,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林振邦懂医一般给太子号号脉,再强行扒了扒太子的眼皮,安抚道:“殿下放心,您中的毒轻,最多卧床修养一段时间不至于死,可许万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真忍心为了您那不知道有没有的清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您面前?” 太子:“……那也都是你们害的!” 林邦振冷笑道:“臣等可没指使他下毒,亲自将他往死路上推。继续用刑!” 随着林邦振的一声令下,两个差役用力拉紧了定在许万双手上的夹板。 许万疼了一次又一次,也朝太子那边看了一次又一次,这就是他誓死效忠的主子,在他愿意为了主子去死的时候,主子连一个心疼愧疚的眼神都没给他,甚至不愿意听他的哀嚎。 “我招,我招!” 人证物证确凿,永成三十五年七月二十一,太子毒害皇帝一案便有了结果。 太子不忠不孝弑父杀孙意图谋反,废其储君之位赐毒酒自裁,其东宫妻妾子孙皆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第72章 一杯毒酒, 太子终于不用再作戏了,在剧烈的腹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送他这最后一程的,只有监刑的三司主审与几个宫人。 高皇后把她失去长子的悲痛都转为关心用在了东宫诸人身上, 太子罪重, 妻妾子孙被流放已经算是比较轻的惩罚了, 无法更改, 高皇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一行人安排了马车, 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御寒的棉衣斗篷充足的粮食,再派人传话给负责此次押送的衙役, 让衙役尽量满足李氏等人的温饱,不得苛待。 岭南太远也太苦,高皇后不会插手李氏等人到了岭南的生活, 那样只会害了他们, 但她不想长子这一支在前往岭南的漫漫长路上有人白白累死、冻死或病死。 前太子妃李岚并没有牵扯进投毒一案,高皇后还做主让她回了一趟定国公府。 老国公李恭病怏怏的,除了心疼女儿别无他法,国公夫人廖氏流着泪塞了一个装了万两银票的信封与一匣子金银小元宝给女儿,银票都是百两面额的, 留着遇到要紧事拿钱消灾或买命, 金银元宝留着平时打点。 “一定要教好孩子们, 不要怨恨, 那都是太子自作的孽,你跟孩子们安分守己, 新帝才不会继续提防你们。” 永成帝到底是废太子的亲爹,舍不得对这一支子孙赶尽杀绝,未来的新帝却只是废太子的弟弟, 一旦新帝从侄子身上感受到被报复被夺位的威胁,新帝绝不会手下留情。 李岚明白,她只是害怕余生都将在岭南度过,想到今日也从福王府回来给她送行的侄女李淮岫,李岚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殷国未灭,两胡也在背后虎视眈眈,皇上一定会继续重用大哥他们,如果我没猜错,皇上已然属意立福王为新任储君。” 齐王的新姻亲平南侯梁必正确实是个帅才,不输她的兄弟们,但梁家只有一个梁必正,其兄弟才干平平,其子嗣尚无足以扬名的战功,远不如自家人才济济。 廖氏摇摇头:“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李岚面露希冀:“真如女儿所料,将来淮岫定为皇妃,若她肯替我在新帝面前美言,女儿宁可回京做个一心潜修的姑子,也不愿在岭南受苦。” 廖氏别开脸,不忍看女儿失望的表情:“她不会替你求情的,就算她想,我跟你父亲你大哥也不会让她开这个口,咱们李家是将族世家,只管忠君报国,绝不搀和皇室争斗。” 李岚闻言,缓缓松开了母亲的手。 太子先废再死,京城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无论喜忧,没有一人敢表现出来,毕竟就连普通百姓都猜的到刚亲手赐死一个亲儿子的永成帝最近肯定高兴不起来,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说错话做错事撞到永成帝手里,肯定要承受一场无妄之灾。 官员们一个比一个小心,包括萧瑀早上开朝会时都会恭恭敬敬地垂着眼,非必要绝不开口,也尽量不与龙椅上的永成帝有任何视线接触。散了朝,哪个大臣同僚敢私底下拐弯抹角地向他道喜,萧瑀立即板着脸回对方一个弹劾警告,吓得萧荣在外面学儿子的那一套,回了侯府也不敢跟三个儿子透露他心头的狂喜。 永成帝的脸沉到了中秋,一群京官们的弦就绷到了中秋,往年中秋宫里可能会布置花灯放放烟花,今年宫里一片死寂,往年中秋京城会连着解除三日宵禁各坊市会办灯会吸引百姓招揽生意,今年宵禁仍在,坊市也没有多挂一盏花灯。 直到进了九月重阳将近,永成帝忽然点了齐王、福王、一帮陪着他征战天下的公侯伯爷以及文官老臣随他一起去城外登高,朝堂上再次响起永成帝的笑声,文武百官们才不约而同地都松了一口气。 萧荣也在伴驾之列,高兴得走路带风。 仍属于新臣的萧瑀不必伴驾,也很高兴能待在家里陪夫人过节。 节后皇帝与官员们都继续当差了,时隔五个多月,罗芙终于又收到了康平公主的邀约。 这五个多月,罗芙几乎没有踏出过忠毅侯府半步,因为全京城的官宦之家都在观望皇上究竟会不会换太子,偏偏萧瑀曾经奏请过废太子,乃是众人公认的太子对头,这种时候,没有人敢跟萧家走动,以免太子地位稳固了事后挨个找他们报仇。 别人不请萧家女眷去做客,罗芙三妯娌与婆母自然不会主动去讨嫌,对外人如此,罗芙连姐姐家、娘家都不去了,唯恐带了萧瑀的“晦气”过去。 如今太子已倒,终于可以出门了,罗芙迫不及待地上了前往公主府的马车。 奉公主之命出来迎接萧家三夫人的嬷嬷再次见到罗芙,惊讶地停下了上前的脚步。 等罗芙出现在公主待客的花厅,抬头望过来的康平直接瞪大了眼睛,随即失态地跳了起来,指着罗芙的腹部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这才多久啊,你居然都已经显怀了?” 两人可是一起泡过汤池子的亲密关系,连彼此的身子都看过了,提到自己的孕事,罗芙便也没什么好脸红的。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罗芙先朝公主浅浅福礼,挨了公主的瞪,她才轻声解释道:“回禀公主,我是端午后号出的喜脉,算起来已经满五个月了。” 康平虽然自己没有孩子,可她见过四个嫂子一次次怀孕的姿态,知道如何照顾双身子的人,连忙招呼罗芙坐下。等罗芙坐好了,康平才没好气地捏了一下她的肩膀:“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记得派人给我报个喜。” 罗芙面露为难,欲言又止。 康平笑笑,挥手屏退下人,再看着罗芙道:“前几个月是该小心,可那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我忙着宽慰母后孝敬父皇没空见你,你有何不敢给我报喜的?” 在看到公主这个灿烂轻松的笑脸之前,罗芙其实一直都提着心,因为她只知道公主与废太子不亲,却摸不准公主会不会在为亲大哥的死而伤怀,会不会因此看她没那么顺眼了。 “放心吧,他能做出弑父的狠毒事,我才不会心疼他。” 康平同样看出了罗芙的顾虑,毫不遮掩地道。 大哥越狠,康平就越庆幸大哥没能继承父皇的帝位,因为一个狠毒弑父的大哥对他的亲妹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罗芙总算敢笑了,扫眼花厅里摆着的一圈名品菊花,好奇问:“今日公主只想赏花,还是也请了两位王妃过来打牌?” 康平嗤了一声:“你怎么又犯傻了,父皇刚废了一个太子,肯定要再挑一个太子,明眼人都知道,新太子不是我二哥就是我四哥,这会儿他们俩正互相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呢,我再请四嫂过来,岂不是明摆着站了四哥的队?当然,我跟二嫂早就不对付了,有她天天吹枕边风,我去不去四哥那里二哥都不会多待见我,问题是四哥惯会做样子,大哥尸骨未寒,今年四哥不会放四嫂出门应酬的,除非哪家有正经事。” 罗芙听了一半就赶紧捂住耳朵,做出什么都听不到的姿态:“公主慎言啊,您不怕事,我胆子有多大您还不清楚?” 康平看不得她这装样,挤到罗芙身边,拉下她的手非要说:“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不跟你说我还能找谁,你要憋死我吗?” 萧瑀是个十足的纯臣,不结党营私不争权夺势,此乃康平青睐罗芙的另一重原因,因为即便罗芙将她的话透露给萧瑀了,萧瑀也会全当做耳旁风,反正谁当皇帝在萧瑀那里都没有差别,萧瑀那双眼睛只管盯着皇帝与臣子们的错处,谁错骂谁。 罗芙哄道:“我不敢让公主憋着,就怕哪天公主后悔跟我说的太多,要来灭我的口。” 康平笑得很得意:“你没那个胆,我若连你都怕,还做什么公主。” 罗芙:“……” 少了两个牌搭子,两人就只能促膝长谈了,罗芙在侯府待了五个月,除了怀孕没有新鲜事,基本全是她在听公主说。 康平能讲的可就多了,包括帝后的愤怒难过,包括母后给大哥一脉的关照,包括福王的李侧妃也有了身孕。 “幸亏李侧妃是中秋前号出来的,证明她这胎怀在大哥谋逆前,不然让父皇知道大哥才走四哥就去跟侧妃厮混了,肯定要记四哥一笔。” 罗芙:“……公主懂得还挺多,我都是怀上才会算这些的。” 康平:“要我算算你跟萧瑀是哪几天弄出的孩子吗?” 罗芙刷得红了脸,轻轻推了推公主的胳膊。 提到床笫之事,康平没忍住,也跟罗芙讲了她四月里物色到的新欢:“巡城卫的,正好巡到我这边,一看就是个新兵,见到我竟看直了眼,我朝他勾勾手指,他就狗一样地跑过来了……没想到还是个雏,幸好他长得够好,我才多给了他一次侍寝的机会。” 罗芙听得面红耳赤,公主这日子真是太快活了! “对了,你们俩还一个姓呢,看来我跟你们姓罗的就是投缘。”瞧着罗芙的红脸蛋,康平随口调侃道。 罗芙刚想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巡城卫”三个大字! 巡城卫的新兵,姓罗,长得够好…… 这回换成罗芙瞪大了眼睛,话也结巴了:“公主,公主这个、这个新兵叫什么?” 康平见她这般反应,笑容开始发僵:“罗,罗松啊,不会是你哥哥吧?之前好像听你说过,你哥哥在西营?” 罗芙:“……我哥二月就选进巡城卫了。” 康平:“……”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4节 第73章 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 康平有些懊恼刚刚在罗芙面前说罗松跑到她身边的样子像狗, 还说罗松是雏,罗芙则是想象不出自家哥哥在公主面前的“狗”样,甚至还成了公主的面首之一。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康平尴尬地笑了笑:“这, 我不知道他是你哥哥, 不然我选谁都不会选他。” 康平十七岁成亲, 十八岁驸马就死在了父皇伐殷的战场上, 因为只做了不到一年的夫妻, 康平对那位驸马没多深的情分,并很快就在自己身边发现了一个俊朗又健硕的亲兵侍卫, 从此过上了隔个两三年、一年半载、三五个月乃至三五天就换个侍卫面首的快活日子,每个面首得宠时间的长短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这本事既包括侍寝的功夫,也包括他们的性情是否讨喜。 兔子不吃窝边草是因为草长得慢, 她挑亲兵可太容易了, 所以康平就爱吃窝边草,省时省力省心。 凡是康平宠幸过又厌弃了的亲兵,康平绝不会再留在身边,通常她会给他们两个选择:怕受伤怕死不想再从军的,康平会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回老家过富贵安稳的小日子, 想要个前程的, 康平会去父皇那给他们要一个边军中的百户官职, 但康平只管到这里, 昔日的面首能不能坐稳百户的位置,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此外, 康平选面首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只选平民百姓出身的,最好来自京城之外, 因为这种厌弃后很好打发,京城权贵或官员家出身的子弟,康平连选他们做亲兵都嫌麻烦,更别提要他们做面首了。 遇到罗松那日,正赶上康平才打发走一个亲兵面首尚未动心挑选新面首的空档。当时她只觉得罗松够俊朗够健硕,一眼就合了她的意,康平临时兴起朝罗松勾了勾手。 若是公主府的侍卫,基本都能猜到被公主用那样的眼神打量意味着什么,罗松不知道啊,他还以为尊贵的公主有吩咐,再加上公主长得雍容华贵又美艳,第一次离贵人那么近的罗松紧张得脸都红了,越发勾起了康平的兴致。 康平只问了他两句话。 “你是京城人?” “不,不是,我是外地来京的……” “嗯,那你成亲了吗?” 罗松茫然地摇摇头。 康平就直接把人带回公主府了,先让府里的郎中给罗松检查一遍身体,确定没什么毛病,再让人带罗松去沐浴更衣。等罗松被带到她的寝殿意识到她究竟要做什么时,这傻男人还想跑,康平一句“慢着”就把人定住了…… 有了一次就有了后面几个月中的百十次侍寝,罗松讷于言,从未主动交代过他有个妹妹叫罗芙,而康平只喜欢罗松的男色,从未对罗松的家人起过兴趣,包括她对别的亲兵面首也是如此。尊贵如她,能给小户出身的罗芙青睐是罗芙的福气,可就是罗芙,康平也只知道罗芙的爹娘搬到城外哪个镇子上了,知道她有个好像进了西营还是东营的哥哥。 罗芙不会没趣到详细地介绍家人给她,康平最喜欢罗芙的也是罗芙的识趣,知道她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 康平从未想过要与罗芙平起平坐,更不会做罗芙有什么烦心事她都去聆听开解的那种密友,康平对罗芙好的方式,是给罗芙她不再需要的西域宝马绫罗绸缎珍馐佳酿,是带着罗芙去普通官夫人们都没机会去的好地方享受。 总之,康平还是很看重罗芙的,看重到她绝不愿意把自己玩弄面首那一套用在罗芙的哥哥身上。别的面首她玩弄了但也给了好处,换成罗芙的哥哥,康平就有种一不小心糟蹋了良家老实男人的负罪感,或者说,她这个只吃自家窝边草的兔子,有一天突然跑去吃了隔壁家好兔子的搭窝草。 罗芙看得出公主不是故意要收了她的哥哥的,她沉默这么久完全是太过震惊,赶紧解释道:“公主别误会,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我,我纯粹是想不通您怎么就看上我哥哥了,他,他长得也不是特别俊,还晒得那么黑,人也不够机灵说难听了就是傻……” 康平:“……” 她能说她就喜欢罗松这种一看就很有力气在床上也会很厉害的健硕男人吗?萧瑀够白,人也谪仙似的英俊非凡,但她看不上啊,而且读书郎进士什么的,人家都是奔着官场的大好前程去,康平一来不想耽误文人,二来也怕文人骂她坏话。 罗芙从公主的沉默中猜到了答案,而哥哥靠那种事得公主宠的念头让罗芙更加尴尬。 康平快刀斩乱麻道:“好了,下次他过来时我会跟他说清楚,彻底跟他断了,以后我跟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我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罗芙多伶俐的人啊,公主可以因为厌弃了哥哥而主动断绝关系,却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而让公主被迫放弃如今正喜欢的男宠,反正哥哥还没成亲,反正以公主喜新厌旧的速度,最多再有半年差不多就要丢开哥哥了。 “不,能入公主的眼是我哥哥的福气,公主只管把我们兄妹分开就好了,他是他我是我,这事我就当不知道,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连哥哥那里我都继续当做不知,公主喜欢他就多宠他一段时间,不喜欢了就随时把他甩开,您怎么高兴怎么做就是。” 罗芙越说越放松地道。 康平很是意外:“你,你真不介意我把你哥哥当面首?” 她强调的很清楚,罗松于她就是一个面首,她不可能因为罗芙的关系就抬举罗松做她名正言顺的驸马。 罗芙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没有强迫我哥哥吧?” 如果哥哥是被强迫的,罗芙宁可得罪公主也要救哥哥脱离被贵人欺压的苦海。 康平:“……要我给你讲讲你哥哥为我侍寝时有多卖力……” “我不听我不听!”罗芙捂着耳朵朝门外跑去。 康平笑着追上去:“你小心些!万一摔了我怕你家萧御史跑来跟我算账!” 傍晚萧瑀从御史台回来,换过常服后来中院找夫人,就见他的夫人对着琉璃窗外夕阳的方向靠坐在次间长榻的一头,一手无意识地摸着小腹,垂着眼仿佛若有所思。 萧瑀脱了鞋,上榻坐到夫人身边,捞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关心道:“有心事?” 罗芙摇摇头,还朝他笑了笑:“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公主请我过去赏花了,但她既然知道我怀孕了,以后可能不会再经常约我过去,我怕这段时间她会结识比我更讨她喜欢的哪家夫人,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再想着我。” 哥哥与公主的秘密,罗芙不会跟任何人讲,即便是嘴巴最严的萧瑀。包括公主养面首的事,罗芙也从未对身边的任何人透露,有次姐姐从外人口中听说了这事纯粹出于好奇悄悄找她确认,罗芙回姐姐的只有一句话:“公主没跟我说过,我在公主府做客时也没见过。” 这是罗芙回报公主青睐的方式,尽管微不足道,尽管公主可能并不需要她帮忙隐瞒。 萧瑀举高夫人的手亲了亲:“这孩子拖累你了,不过公主可能会遇到比你更讨她喜欢的别家夫人,但在我这里,夫人永远都是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姑娘,也是最好的夫人。” 罗芙的视线就落到了他那颜色不如她的深但很好看的唇上,轻哼道:“就你会说好听的。” 萧瑀愣了愣,失笑道:“这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夫人会夸我说话好听。” 罗芙彻底被他逗笑,勾低萧瑀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在萧瑀的主动下,一个蜻蜓点水的轻触渐渐变成了深吻,最后弄得罗芙靠在萧瑀怀里,萧瑀下巴抵着她的脑顶,夫妻俩或深或浅的都乱了呼吸。 罗芙使坏地往萧瑀的腰带下探。 萧瑀一把抓住夫人的手。 罗芙仰头咬他的脖子:“都怪你,明知不可为还来招惹我。” 萧瑀被迫仰着头,一边承受夫人的惩罚一边赔罪:“是我的错,等明年夫人养好了身子,我再偿还夫人。” 过了两日,九月十四的下午,故意找上峰选了今日巡查忠毅侯府这一带的罗松抓空溜进了侯府。 按照礼法,罗松先去拜见邓氏,邓氏得知他是来探望怀孕的妹妹的,笑着安排丫鬟领他去了慎思堂。 罗芙猜到哥哥八成是从公主那得到她已然知情的消息了,单独在前院堂屋见的哥哥。 兄妹俩这一见面,一个板着脸坐着一个红着脸站着,沉默了好半晌。 罗芙:“……哥哥既然没话跟我说,赶紧去当差吧。” 罗松这才走到妹妹身边,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事,妹妹别告诉咱爹娘还有大姐,行吗?” 罗芙咬牙,低声道:“为了公主的清誉我也不会多嘴,你尽管放心。” 罗松松了口气,就想走了。 罗芙叫住人,叫八尺多高的哥哥蹲下来方便她看着他说话:“那边,还愿意留着你呢?” 罗松低下脑袋默认,耳朵都要红透了。 本来公主是想跟他断了的,可他一掉眼泪,公主竟又改了主意。 罗芙不想打听哥哥与公主具体是怎么商量的,只提醒哥哥道:“你现在肯定心甘情愿,但总有一日那边会逐你出门,那边是爽快人,希望哥哥也能提前做好准备,别惦记不该惦记的,将来痛痛快快地走,别惹那边生气,更别给人家惹麻烦。” 罗松知道,他什么都没惦记,就是舍不得跟那么好的公主分开,只要能留在公主身边,他给公主当一辈子的面首都行,不图名分。 第74章 有了身孕的罗芙只是不能跑马了, 打牌赏花还是可以做的,所以康平公主并未打算就此冷落她。 九月十七,因传话的丫鬟说今日是牌局,罗芙带着荷包来了公主府, 到了后才得知另外两位牌友一个是老熟人顺王妃, 一个则是罗芙鲜少打交道的英国公世子夫人。 现任英国公高焜是高皇后的亲弟弟、康平公主的亲舅舅, 府上的世子夫人薛氏便是康平公主的表嫂, 关系算是十分亲近了。能嫁进当朝国舅家中, 薛氏的出身同样显赫,乃开国丞相薛相的掌上明珠, 不过薛相早已病逝,薛家在京城也渐渐势微了,声望不如诸公侯之家。 趁着薛氏与顺王妃都还没来, 康平对罗芙道:“我表嫂与你大嫂一样, 都是京城有名的端庄淑女,若非找不到更合适的搭子了,我还真不想叫她过来陪咱们打牌。” 无趣归无趣,表嫂好歹没那么怕她,换个别家夫人, 过来后肯定小心翼翼的, 胡都不敢胡。 罗芙最喜欢淑女了, 因为淑女待人都很讲礼, 只要她不得罪人家,人家也不会莫名给她脸色看。 没多久, 薛氏与顺王妃前后脚到了。 顺王妃瞧见薛氏,扑哧一声笑了,对着康平、罗芙调侃自己道:“好啊, 现在就剩我这一个再清闲不过的王妃可以陪你们打牌了。” 福王肯定跟齐王一样惦记着那个位置,废太子下葬不足两月,福王妃得陪着福王做伤怀的姿态,没法出来打牌,只有她家顺王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机会,顺王都公然去坊市亲自挑珍奇的鸟雀买回府溜了,顺王妃便也没了顾忌。 罗芙与薛氏都装糊涂,康平用笑言拨了回去:“三嫂真这么清闲,怎么还来得最迟?” 姑嫂俩互相打趣一番,四人移步去了牌房,临窗的一侧摆着一溜菊花盆栽,为这玩银子的牌局添了几分风雅。 才玩一圈,外面忽然有人来报:“公主,齐王妃到了,说是要来与您叙旧。” 康平挑挑眉,对着手里的牌道:“请她过来吧,就说我们打上了,没空去迎她。” “是。” 公主坐得稳,顺王妃坐得稳,罗芙与对面的薛氏互相交流了个眼色。 康平将罗芙的犹豫看得清清楚楚,笑道:“放宽心,这是我的公主府,我说了算。” 罗芙只好继续坐着,其实心里慌得不行,因为她从公主这里听说过太多齐王妃跋扈抽鞭子的事迹,真怕齐王妃还是个小心眼的,哪天因为她今日没去出门迎接而针对她。 等着等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当身穿华服的齐王妃的身影刚刚出现在门口,罗芙便顾不上公主高兴不高兴了,第一个站了起来,绕过牌桌恭恭敬敬地朝齐王妃行礼:“臣妇拜见王妃。” 齐王妃在宫宴上见过罗芙几次,记得这张脸,更是早就听说过罗芙成了康平公主身边的新宠。 如果说冤家的朋友也是冤家,齐王妃该看罗芙不顺眼的,但废太子能倒要记萧瑀头等功,为这个,齐王妃看罗芙又很顺眼了。 “免礼免礼,原来夫人这里有了喜事,恭喜啊。”齐王妃眉飞色舞地道,为罗芙高兴的自然劲儿好像两人多熟似的,但她的高兴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绝非堂堂王妃还要讨好一个御史夫人。 不等罗芙还礼,齐王妃已经绕到了康平身后,亲昵地扶着康平的肩膀,嗔怪道:“以前妹妹喜欢叫你四嫂过来打牌,我光吃味却没办法,如今你四嫂没空出来了,妹妹怎么还是想不起我?” 康平扯了扯嘴角。 说到底,她与二嫂并无大的恩怨,无非是两个性子一样骄横的人撞到一块儿谁也不肯让着对方罢了,故而彼此看不顺眼。 今日二嫂主动示好,多半是为了帮二哥争取储君之位,毕竟她康平是父皇母后最宠惯的女儿,她若帮哪个哥哥说好话,甭管父皇母后听不听,外人觉得她的支持可能会有用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康平无奈道:“我是想起二嫂了,就怕二嫂不愿意来,所以才……” 公主一表态,罗芙立即如见救星地让位道:“王妃不嫌弃的话,坐臣妇这边吧,臣妇牌艺不精老是输钱,正心疼呢。” 齐王妃满意地看她一眼,坐了过去。 康平叫丫鬟在她旁边摆张椅子,让罗芙坐着旁观。 因为齐王妃的突然加入,今日的牌局少了很多闲话,散了后康平也没有留罗芙、薛氏、顺王妃用饭,单请了找借口赖着不走的齐王妃。 就在罗芙坐马车行在回侯府的路上时,御史台察院,萧瑀收到了一封来自冀州高阳郡的公文。公文乃是派去巡查该郡官员的监察御史汪相儒所写,但汪相儒并不是要弹劾哪个地方官,而是收到高阳郡博野县的一户百姓的冤诉,汪相儒核实过情况后,确认此冤案基本属实,于是将案情上报院正萧瑀,以便由京城的御史台出面,弹劾那位只能在朝堂上仗弹的京城权贵。 这种情况下,萧瑀与两位御史中丞、御史大夫都有资格上朝弹劾。 萧瑀将这封文书送到了御史大夫范偃面前,不管谁去弹劾,弹劾奏状都得经过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签署。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5节 范偃看过后,把两位中丞叫过来,让他们也过过目。 左丞看完皱起眉头,仿佛在沉思什么,右丞看完后精神一振,只是这事得范偃做主,他不好抢着表态。 “既然是察院的御史报上来的,奏状就由萧瑀写吧,后日朝会由你负责仗弹。” 萧瑀接下这差事,带着那封文书回察院写奏状去了。 右丞很是失望,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范偃出去了,右丞才酸溜溜地对左丞道:“大夫真是偏心萧瑀,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知道关照一下你我,人萧瑀在废太子的时候就立过大功了,不缺这一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更属意福王,而这封文书要弹劾的正是齐王。 真把齐王那本就不多的夺储胜算弹劾没了,赢家福王能不在心里记弹劾的御史一功? 左丞幽幽道:“你想要你去跟萧瑀争,我不敢,我怕被齐王报复,那位可不是善茬,想打哪个臣子都敢动手,纵使事后皇上会降下责罚,臣子不该受的伤也受了。” 右丞:“……会有这么嚣张?” 左丞:“我猜的,你可以试试。” 萧瑀写好了奏状,也拿到了范偃的签署,便将奏状放进桌案一个带锁的抽屉锁好,酉初准时下值。 回府见到夫人,萧瑀还没开口,罗芙先把他拉进内室说悄悄话了:“上午我在公主府见到了齐王妃,齐王妃平时与公主相看两厌,如今竟能舍下脸面主动讨好公主,肯定是为了拉拢公主去皇上娘娘那为齐王美言呢。” 萧瑀嗯了声,应该就是如此了。 罗芙:“但临时抱佛脚哪有抱得稳的,我早听公主说过,她与福王关系最好,两人只差了五岁,公主小时候,福王是唯一喜欢陪她玩也最有耐心陪她玩的皇子。” 萧瑀想到了那年中秋并肩占桥赏月的皇家兄妹俩的身影,福王素有贤名,只为自己的话他应该做不出占桥之举,为了哄公主欢颜而安排侍卫驱民占桥,既说明福王确实很宠妹妹,也说明福王的骨子里有些糊涂,将来可能会做出为纵亲而损民之事。 当然,福王也有可能在他出言提醒之后彻底悔过了,不会再犯类似的糊涂。 “若我是公主,真能帮忙的话,我肯定要帮更亲的福王。” 这句话,罗芙是贴着萧瑀的耳朵说的。 素了太久的萧瑀被夫人温热的气息吹乱了定力,但他自己预备了一盆冷水。 缓缓地将夫人抱到怀里,萧瑀握着夫人的手道:“我刚收到一个监察御史的弹劾文书,要弹劾齐王六年前殴打府中丫鬟致死的旧案。” 罗芙:“……” 脑海里浮现出上午才近距离接触过的齐王妃的笑脸,罗芙不抱什么希望地问:“谁去弹劾?” 萧瑀:“范大夫让我出面,我想他是为了让我在福王面前立功。夫人想想,六年前的案子,那个丫鬟的家人早不诉冤晚不诉冤,偏偏在两位王爷争储的关键时刻跳出来,背后一定有人授意,对方也一定有把握此案属实,能让齐王在皇上那里失了圣心。” 罗芙最先想到了福王,要说此时京城谁最希望齐王倒霉,那肯定非福王莫属。 所以,萧瑀这次的弹劾终于不会再招来什么祸端了? 碍于齐王妃的鞭子在罗芙这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罗芙继续问:“弹劾成功的话,齐王会受什么惩罚?” 萧瑀面露苦笑:“或罚爵禄或禁足思过,总之不会太重。一来齐王可以栽赃罪名给那丫鬟,再声称他当初只想重罚,并非蓄意殴打丫鬟致死,二来皇上不会为了一个丫鬟重罚皇子,吾皇不会,前朝或后朝的皇帝们都不会,除非涉事的皇子还犯了其他大罪。” 这就是皇室享有的特权,再英明的皇帝也避免不了护短,再勇于谏言的御史也改变不了的帝王私心。 罗芙沉默了,摸摸肚子,随后拧了萧瑀一下:“又给我惹事,齐王真因为你的弹劾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他去报复你怎么办,齐王妃跑来抽我鞭子怎么办?” 萧瑀:“齐王报复我,以我的身手应该能对付他一段时间,足够旁人来拉架。齐王妃若想报复你,你要抢在她动手前厉色警告她,就说她动你一根头发丝我都会去皇上面前弹劾她徇私报复,她只是皇上的儿媳,没有齐王的底气,会忌惮的。” 罗芙心想,厉色未必能吓住齐王妃,齐王妃真要动手,罗芙会先一步捂着肚子喊疼,再辅以萧瑀的弹劾威胁! 第75章 九月十九, 又一个开朝会的日子。 深秋的黎明还没有冬天那么冷,但大殿前嗖嗖的晨风也吹得几个臣子习惯地缩起了脖子。 萧荣照旧跟身边的几个公侯凑成一团,有一句没一句地低声闲聊着。 老三因为奏请废太子一事被贬时,这帮酒肉朋友都远离了他, 七月里太子真的被废了且直接一杯毒酒送了命再也没有重新夺储的可能, 这帮酒肉朋友又肯带上他一起喝酒吃肉吹牛了。萧荣在心里唾弃他们, 可人情冷暖如此, 面上萧荣还是笑呵呵的, 维持好关系,生死危机指望不上酒肉朋友, 以后给没出息的小辈安排个闲差至少能托人帮帮忙。 “啊,又来?” 站在萧荣对面的一个侯爷突然朝着队伍后面惊呼了一声。 萧荣扭头,看到了一道穿青色法衣戴獬豸冠的身影。说起来, 御史台的御史们穿这行头弹劾京城高官并不罕见, 有时候隔两年跳出来一个,有时候一年能跳出来好几个,大臣们一边担心罪名落在自己头上一边也慢慢习惯了。 萧荣领着看守建春门的指挥差事,这差事重要却简单,牵扯不到多少朝臣间的争斗, 所以萧荣从不怕御史们的弹劾落在他头上。每次瞧见穿法衣的御史出现在大殿前, 萧荣都是最镇定的那个, 纯粹看个热闹, 但他的这份镇定从容在老三弹劾过太子后就彻底消失了,变得比谁都怕在早朝前瞥见穿法衣的御史身影。 怕什么来什么, 等那御史走近,竟真的是自家老三,萧荣下意识地就往外迈脚了, 只是才走出几步,注意到其他文武大臣等着看戏的戏谑眼神,萧荣抿抿唇,板着脸朝那讨债鬼重重哼了一声,又退回了他的位置。 “看来这次弹劾,萧侯又被萧院正蒙在了鼓里啊?” 萧家的三个儿子,老大萧琥现在西营任指挥,众人便在萧荣面前敬称一声萧指挥。老二萧璘在御林军上四卫朱雀卫任千户,众人敬称一声萧千户。萧瑀是三兄弟中唯一的文官,众人给他的敬称也是随着他的官职在变。 萧荣哼道:“他身为御史,本应对御史台内的官务保密,这点我不怪他,上次是我糊涂,仍把他当孩子看,让诸位见笑了。” 几位公侯哪里还笑得出来,因为有萧瑀弹劾前太子赈灾不力,才会有皇上的易储之心,才会逼得前太子狗急跳墙自掘坟墓。无论新的储君是谁,都会记得萧瑀的功劳,说不定将来新帝一继位,萧瑀就一跃成为新帝身边的大红人了。 为此,他们对萧荣这混子只有眼红! 萧荣不去纠缠儿子,其他大臣没有好戏看,一个个就提起了心吊起了胆。 站在最前面的齐王、顺王、福王或皱眉或擦汗或若无其事,但心里头都有点慌,只因萧瑀前面两次大阵仗得罪的人分别是他们的父皇与太子大哥,这让他们很难不怀疑萧瑀这次要弹劾的依然是个贵人,而在场的满朝文武,有谁能贵过他们? 无论众人如何担心,时辰一到,马公公宣众臣入殿。 经过废太子一事后,永成帝的精神明显不如从前,满头银丝再难挑出一根黑发,肩膀也越发佝偻了。 刚坐到龙椅上,永成帝腰杆挺得还算直,往底下一扫,瞧见戴獬豸冠穿法衣的萧瑀,永成帝竟发出了一声前排官员都听见了的冷笑,随即手往龙椅扶手上一搭,人往椅背上一瘫,仰面对着大殿上方的雕梁画栋叹了口气:“萧瑀,萧瑀,又是你,朕都怕你这副扮相了,说吧,今日你要弹劾谁,不会又是朕的哪个儿子吧?” 此言一出,顺王额头的汗都流下来了,瞧瞧,父皇也是这么想的! 前几日跑出去买鸟被王妃数落了一顿,顺王突然就很怕萧瑀要弹劾他不悌亡兄! 等等,妹妹与二嫂都去打牌了,萧瑀真弹劾他,他就把二嫂妹妹都爆出来,父皇最疼妹妹,舍不得罚妹妹便也不会罚他! 飞快地擦掉汗珠,顺王瞄了眼左边的二哥齐王。 齐王:“……”莫非老三竟也觊觎皇位,私底下做了什么要陷害他? 他一瞪眼睛,顺王慌中又多了三分怕,躲闪的眼神落在齐王那就成了做贼心虚。 就在此时,齐王听到了萧瑀清朗有力的声音:“禀皇上,前日臣收到一份来自冀州高阳郡博野县民宋长才的诉冤卷宗,称其女宋珠儿于七年前被买入齐王府为婢,入府一年零四个月后王府管事寄去一封信与二十两银子,称宋珠儿病逝于一场风寒。就在上个月,宋长才辗转从当年买走宋珠儿的人牙子口中得知,宋珠儿乃是被齐王殴打致死,故经由监察御史递交诉状于御史台。臣今日便是遵照《大周律之斗讼律》弹劾齐王滥杀府内婢女,恳请皇上彻查!” “你放屁,本王根本不认识什么宋珠儿!”齐王可没有前太子的好脾气,出列后就指着萧瑀一通臭骂。 萧瑀未予理会,只朝负责监察百官朝仪的殿中侍御史扫了眼。 无需殿中侍御史开口,永成帝先呵斥齐王道:“不得放肆!” 齐王这才看向高处的父皇,急道:“父皇,儿臣冤枉啊,一定是有人存心陷害儿臣!” 说着,齐王狠狠地剜了顺王一眼。 顺王:“……” 永成帝扭头闭了闭眼,随即看都没再看齐王,喊来四个御林军卫兵送齐王回王府,再命御史大夫范偃带人去王府查案。 这是个小案子,查起来非常简单,王府那边有历年买入奴婢的名册,京城几家牙行买人卖人也都留着名册,齐王夫妻俩自知瞒不住,索性不在隐瞒上下功夫,只咬定当年宋珠儿不守规矩试图爬齐王的床,齐王妃知道后打了她几鞭子作为惩戒,打完齐王妃还安排郎中为宋珠儿诊治了,是宋珠儿身子骨差,这点鞭伤都没扛住。 权贵之家也好,普通官员富户之家也好,都有资格对其名下违反家规的奴仆施以惩戒,但《大周律之斗讼律》中规定得清清楚楚: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 因此,不管齐王齐王妃有什么理由,他们鞭打了宋珠儿又致使宋珠儿死于鞭伤,便是触犯了律法。 范偃将案情报给了永成帝。 九月二十三的朝会上,永成帝宣布了他对齐王夫妻的惩罚:齐王妃鞭打宋珠儿有因但不该出手过重,罚闭门思过一年,齐王治家不严,罚半年官俸与爵禄,另责齐王赔偿宋珠儿父母两百两白银。 对于冤死的宋珠儿来说,齐王夫妻所受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但对于一心夺储的齐王与骄傲跋扈的齐王妃而言,在这么要紧的关头突然被扣了一桩罪名失了圣心,这惩罚无异于生生从他们手中夺走了大周的龙椅宝座! 该恨谁? 无论幕后主使是顺王还是福王,同为王爷王妃,齐王夫妻不可能明着朝那两对儿王爷夫妻动手,于是他们只能将怒火发泄在弹劾他们的御史头上! 齐王妃比齐王更气,因为她才见过罗芙,才给过罗芙好脸,结果罗芙的夫君回头就弹劾她来了!按照齐王妃的性子,她真想带上鞭子去抽罗芙几顿,管罗芙怀没怀孕,可一来明君公爹贤德婆母还在,齐王妃不敢放肆,二来她被禁足了,整整一年都出不了门! 齐王妃困在王府对着周围的下人狂怒时,只被罚了俸禄的齐王亲自去萧瑀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了,他也不傻,不会在皇城附近下手,也不能安排王府的侍卫过来,因为他打萧瑀一顿最多被父皇骂,手下人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殴打御史更是直接死刑。 齐王就是要亲手打萧瑀,亲自出了这口恶气。 但齐王连续堵了萧瑀三天,萧瑀就连着在御史台忙碌了三天,忙到城门要关了才离开,尊贵的齐王殿下哪有那个耐心?没堵到萧瑀反而轮着把萧荣、萧琥、萧璘都撞上一次后,齐王这股发不出去的火就越憋越旺。 打探到萧瑀故意晚归后,齐王便挑了个萧瑀的必经之路但绝非萧荣萧琥萧璘父子的必经之路的巷子,准备专挑天快黑的时候过去等。 萧瑀知道要防着齐王报复,但他哪能算得出齐王愿意蹲守他多久,而且齐王可以派人盯着他的动向,他包括整个萧家都不能派人去盯着一位王爷,监视亲王乃是犯法之举。 好在,萧瑀长了嘴。 九月二十六的朝会即将结束时,马公公按例询问百官可还有事要奏。 站了一个时辰的官员们都累了,都盼着快点散朝去官署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没人吭声,偏偏今日有人站了出来:“皇上,臣有一虑,不知该不该奏与皇上知晓。” 前后的官员无需抬头或回头张望,也认得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永成帝:“……萧瑀啊,你有何顾虑?” 萧瑀看眼齐王的方向,道:“回皇上,二十三日晚,臣父回府路上偶遇了齐王,观齐王面色不善,当晚臣父将臣骂了一顿,怪臣不该弹劾齐王。二十四日晚,臣长兄回府路上在同一个地方偶遇了齐王,观齐王面色不善,忧齐王可能欲揍臣一顿。昨晚,臣次兄也在同一地偶遇了齐王,观齐王面色不善,劝臣择日携礼去齐王面前赔罪。” 齐王:“……” 萧荣:“……” 萧瑀仰望龙椅上的帝王道:“故臣忧虑齐王连续数日出现在臣回府的必经之路,究竟意欲何为,然臣久闻齐王勇武,不敢当面询问,只好借朝会之机恳求吾皇为臣解惑。”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永成帝扫了那人一眼,对着涨红脸的齐王质问道:“齐王,你自己说,你为何要守在萧瑀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莫非你记恨萧瑀的弹劾,蓄意报复于他?” 齐王就是这么想的,但他不能这么说,咬咬牙,攥着一双铁拳道:“儿臣有错在先,近日一直在悔过,岂会再去报复萧瑀错上加错?儿臣,儿臣确实是去等萧瑀的,为的是当面向他道谢,谢他让儿臣意识到了儿臣治家的不足。” 永成帝看向萧瑀。 萧瑀松了口气,对齐王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爷宽宏大量不怨臣,臣心甚慰,不敢再受王爷的谢。” 齐王非常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永成帝站了起来,很是不耐地道:“既然已经谢过了,以后不许你再去等萧瑀,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凶神恶煞样。” 齐王:“……”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6节 第76章 天越来越短, 酉时一过红日便彻底消失在了天边,暮色如潮层层上涌。 罗芙靠坐在东次间的琉璃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一会儿就抬头朝窗外瞧瞧。 以前萧瑀也有晚归的时候, 罗芙不会担心, 但公爹与两个兄长已经连着三晚撞见齐王了, 全家人都笃定齐王是来堵萧瑀的, 萧瑀又不肯带上青川等护卫以防真撞上他们会被齐王往死里打, 罗芙就很怕萧瑀落单挨揍。 “娘这辈子的心可能都要操在你爹身上了,以后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你爹, 整日惹娘头疼。” 摸摸肚子,罗芙小声同里面的孩子道。 想到姐姐经常调侃这孩子是黑山羊带来的,罗芙又笑了, 自得其乐地给孩子讲萧瑀在漏江那些事。讲着讲着, 耳边突然响起琉璃窗被轻叩的声音,罗芙疑惑地抬起头,隔着透光但不是那么透明的一层琉璃,对上了萧瑀含笑的朦胧俊脸。 萧瑀则将夫人因惊喜而越发明亮的眼眸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笑了一会儿,还是罗芙先反应过来, 瞪了他一眼:“傻啊, 还不快进来。” 萧瑀这才指指身上的浅绯色官袍:“我去换常服。” 知道夫人肯定在等他, 萧瑀便先来的中院, 让夫人见一见他的安然无恙。 没多久,萧瑀去而复返, 上榻挨着夫人坐下,讲了今日早朝他告齐王的那一状:“皇上口谕,禁止齐王继续守我, 料想齐王不敢再犯。” 罗芙越听越想笑:“你怎么跟小孩子打架似的,自己打不过齐王,就去找齐王的爹告状?” 萧瑀:“齐王视律法为儿戏,我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罗芙靠着他的胸膛,细细琢磨了一下,恍然道:“所以说御史就该是你这种脾气,一旦怀疑被弹劾的权贵官员要报复你了,不能等挨了报复再去告状,而是发现迹象马上就去告状,管它有没有证据,事情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对方越要忌惮,还免了自己白挨一顿打。” 萧瑀笑着抱了抱夫人:“正是如此,御史以言为刀触犯权贵,便也该以言为刀护自己与家人周全。” 只他自己,萧瑀不畏与齐王过过招再去弹劾齐王,但他还有怀孕的夫人,有渐渐老去的父母,萧瑀必须为家人多做打算。 罗芙握着他的手,低叹道:“希望背后买通宋家去告发齐王的那位能记住你这份功劳,别让你白给人当回刀。” 御史专管弹纠不法,但弹劾官员官员基本都会按律论罪,弹劾皇亲国戚往往吃力不讨好,像萧瑀第一次弹劾太子贪污,太子只是被禁足一年,这次弹劾齐王夫妻,皇上给儿子儿媳的惩罚也不疼不痒,反倒让萧瑀成了齐王夫妻的眼中钉。 到底是谁呢? 应该是福王吧,皇上就剩三个皇子了,顺王绝无可能,只有福王有动机暗算齐王。 挺好的,福王真能如愿,公主高兴了,萧瑀也算前后立了两次拥立之功,尽管都不是萧瑀的本意。 齐王也在琢磨藏在幕后的那人究竟是谁,但不管是谁,眼前最要紧的是挽回圣心,不能真让父皇厌弃了他! 思来想去,这日齐王还是去御书房求见父皇了。 永成帝让齐王在外站了半天,等他批完今日所有重要的折子了,永成帝才让马公公去把齐王领了进来。 “父皇,儿臣有话想单独跟您说。”齐王瞄眼马公公,毫不客气地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前太子、顺王、福王对自己的父皇都是又敬又畏,唯独齐王自幼好武勇猛无畏,待父皇更像待父亲,说话始终直来直往,永成帝夸他了齐王从不谦虚,永成帝骂他了,齐王最多郁闷一会儿,很快也就不太当回事了。 齐王不客气,永成帝更不客气,对着正在阅览的新折子道:“有话就说,不想说就出去。” 笑话,才出了一个要下毒谋害他的长子,如今新太子未定,次子又是个莽的,莽人专干莽事,万一悍勇的次子趁周围无人抓住他再以他的性命威胁他写下立储旨意,写完再一狠心了结了他,永成帝能奈何? 他六十九了,打不过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次子。 齐王噎了噎,再瞄眼站在那边十分碍事的马公公,齐王绕过御案,单膝蹲在父皇身边,仰着头一脸委屈地小声嘀咕道:“父皇,儿臣是有错,不该睡了那丫鬟又眼睁睁看着王妃将她打死,可这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一个丫鬟而已,父皇就没想过是谁非要揭儿臣的丑吗?儿臣觉得,背后陷害儿臣那人的心更黑,他弄这一出,既害儿臣丢了人,也损了父皇的英名,弄得父皇很不会教养皇子一样,好好的王爷接连被御史弹劾。” 永成帝慢慢地停了手中的笔,低头瞧瞧齐王又坦诚又委屈又自带几分凶悍的虎眸,永成帝也压着声音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齐王眼中戾气一闪,完全一副跟亲爹告状的语气道:“不是三弟就是四弟,他们想争储君之位,嫌我这个二哥碍眼,便打算先把我挤走。父皇,我不怕他们跟我争,但我气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手足相残很光彩吗?” 永成帝点点头,摸了摸次子的脑袋道:“有话直说,不拐弯不抹角不跟父皇耍心眼,父皇最喜欢你的就是这点。” 齐王眼睛一亮,赶紧卖乖道:“父皇跟母后生了我养了我,我跟谁耍心眼也不会跟您二老耍。” 永成帝彻底转过来,看着次子道:“你以诚待朕,那朕也跟你说句实话吧,揭你丑的不是你三弟也不是你四弟,是朕。” 齐王:“……” 太过震惊,齐王一个没跪稳,跌坐在了地上:“不,不可能,父皇,父皇骗我的对不对?您怕我报复三弟四弟,故意把事情揽在自己头上……” 永成帝笑道:“朕没那么偏心他们,朕揭你的丑,是因为朕知道你也想当太子,可你做不好太子,你自己看不清,朕只好翻你的旧账帮你看清。” 齐王眼睛一瞪,不服气道:“儿臣怎么就做不好太子了?” 永成帝靠回椅背,随手抓起御案上的一对儿核桃,边握在手心盘着边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说修身,你从小不爱读书,不读史便不能以史为鉴,不读百家便不通治国之道,不爱读书也就罢了,你还争强好胜、刚愎自用、易怒易暴、贪酒贪色,这一条条的,哪条像明君所为?” 齐王:“……儿臣如今只是王爷,王爷不用会那么多,但父皇若是立儿臣为储君,儿臣保证什么都跟父皇学,一定当个明君!” 永成帝:“朕活着你当然这么说,等朕驾崩了,没人能压制你了,你要么整日厮混于后宫,要么对劝谏你的臣子动辄打骂,要么不自量力兴兵去伐殷。少说那些空话,再说齐家,你想好色那就想办法让王妃顺从于你,无法让王妃顺从,你就别去染指别的女人,可你是怎么做的?你连一个小小的家都齐不了,凭什么去治理天下?” 齐王还想狡辩,永成帝突然俯身,用没盘核桃的右手拍了拍齐王的肩膀,低声劝诫道:“朕意已决,你就安心当个王爷吧,真有报国之心,将来新帝伐殷时有你立功扬名的机会,否则你再争也没用,只会讨新储君的嫌。亲兄弟明算账,这点不用父皇教你吧?” 齐王:“……” 他陷入了沉默与挣扎,永成帝没再管他,坐正了继续批折子。 齐王就一直在地上坐着,坐到认了自己改变不了父皇决心的命,齐王才破罐子破摔地问:“那父皇到底属意谁?您告诉儿臣,儿臣也好彻底死心。” 永成帝:“明早朝会你就知道了,回去吧。” 齐王耷拉着肩膀站了起来,刚进御书房的时候像只展翅欲飞的鹰,这会儿完全成了落汤鸡。无精打采地往外走了几步,齐王回头,苦着脸央求道:“父皇,您说的那些毛病儿臣都会改,父皇再考虑考虑我行不行?再说父皇肯定会长命百岁,您多考察我们几年,儿臣读书再少,可论带兵伐殷的胜算,儿臣肯定高过三弟四弟啊。” 永成帝头也不抬:“朕活不到百岁,你也狗改不了吃./屎,退下。” 齐王:“……” 他不甘离去,出了御书房就去中宫找母后诉委屈了,并且想要从母后这里探探口风。 高皇后:“既然你父皇说了不是你,是谁你就别惦记了,回去后好好跟你媳妇讲讲道理,以后不要再动鞭子了,善恶有报,莫让杀气冲散了你们夫妻俩余生的福气,甚至累及子孙,你大哥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废太子,高皇后闭着的眼角滑落两行泪。 母后都哭了,齐王再莽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告辞。 翌日黎明,齐王咬牙对身边的两个弟弟道:“昨日父皇跟我透露,等会儿他会册立新太子。” 顺王“啊”了一声,福王眼观鼻鼻观心。 齐王的视线在肥头大耳的三弟与仪表堂堂的四弟脸上分别转了一圈,忽然确定了父皇的选择——最好是四弟,输给三弟他更不甘心! 齐王算是领悟得晚的,早在前太子被废时,文武百官对新太子的人选就有了七八成的把握,齐王被弹劾之后,那把握立即变成了十成。 果不其然,今日早朝永成帝处理的第一件国事,便是让马公公宣读诏书,册立皇四子福王为太子。 第77章 新太子一立, 除了齐王等少数一些人会失望愤懑外,全京城的官民几乎都松了口气。 大臣们不用再担心年迈的皇帝突然驾崩而储君未定朝廷生乱了,百姓们则是相信皇帝终于从前太子的离世中走出来了,那么皇帝恢复了正常生活, 民间便可以像以前一样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该做红白喜事的做红白喜事, 不用再担心一不留神犯了什么忌讳。 官员之家, 最高兴的大概莫过于罗芙、邓氏这对儿婆媳俩——被她们的夫君、儿子得罪过的前太子死了, 弹劾过的齐王落选东宫,自家与新太子无冤无仇甚至还结了两层善缘, 她们总算不用再害怕将来侯府会遭遇新帝的报复,总算可以放宽心轻轻松松地度日了! 浑身冒喜气的邓氏往小儿媳这边送了好几匹绫罗绸缎,颜色鲜艳的留着给小儿媳做明年春夏的新衣, 颜色喜庆柔软舒适的料子留着给新孙子或孙女做小衣裳。 屋里就婆媳俩, 邓氏一边展开料子给小儿媳看,一边对着小儿媳的腹部小声夸道:“这孩子真会挑日子,专挑咱们家晦气散尽的时候来,以后肯定是个有福的。” 罗芙:“……娘可千万别说这话,您儿子最不禁夸了。” 邓氏:“……” 尝过两次教训了, 邓氏对小儿媳的话深以为然, 当天傍晚萧瑀回来, 邓氏把小儿子叫到身边耳提面命了一两刻钟, 全是警告小儿子这几个月不许惹事的。以后都不惹事那不可能,但至少得保证小儿媳能顺顺遂遂地待产、坐月子。 萧瑀只是笑:“母亲放心, 皇上英明,近日朝堂也无大事。” 以前他还担心皇上会像往朝的一些皇帝一样越老越昏聩晚节不保,如今皇上连残暴不仁的前太子都废了, 也从剩下的三个皇子中选择了最有明君之相的福王立为新储,一举一动都是在为大周后世的国泰民安着想,再兼有一帮贤臣良将辅佐,何须事事都要他一个正五品的御史台察院院正操心? 萧瑀立志报国,却不会自视甚高,大小国事都要去插上一脚。 辞别母亲,萧瑀回了慎思堂。 天越来越冷,罗芙也越来不爱动,但整日闷在屋里也不行,无论为她诊脉的郎中还是有过生子经验的姐姐嫂子们,都提醒她每日要去园子里走几圈,这样将来才好生。 萧瑀当差的时候没办法,只能托母亲与嫂子们陪伴夫人,但一到休沐,他便会亲自陪着夫人去自家花园散步。夫人走累了他立即找个地方扶夫人坐下,夫人喊腿酸他便不顾是否有丫鬟在场熟练地帮夫人捏腿,夫人嫌风冷他帮夫人挡风,夫人嫌日头晒眼睛他帮夫人遮阳…… 偶尔撞见来逛园子的萧琥一家或萧璘一家,罗芙照顾萧瑀的面子会及时喊停,让他去旁边坐好,萧瑀却并不在意,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萧琥想笑话三弟几句,杨延桢以不想打扰小夫妻俩为由早早带着他们爷仨换了条路走。 李淮云不敢做萧璘的主,无奈地跟着萧璘与一双儿女走到了近前。 萧璘故作惊讶:“原来是三弟,刚刚离得远看不清,我还以为哪个小丫鬟在伺候三弟妹。” 二郎、盈姐儿都笑,兄妹俩也没见过这样的三叔。 萧瑀:“我整日与文牍打交道,仍能远远认出二哥,二哥才而立之年,眼力竟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 萧璘:“……” 二郎、盈姐儿笑得更欢了。 罗芙有些脸红,同萧璘夫妻俩解释道:“三爷第一次当父亲,我稍微有点不舒服他都要大惊小怪,让二哥二嫂见笑了。” 盈姐儿听了,仰头问父亲:“爹爹,娘怀我们的时候,你也这样照顾我娘吗?” 萧璘:“……自然。” 瞥眼薄脸皮已经红透的李淮云,萧璘不想让三弟看他的笑话,匆匆带走了一大两小。 等他们走远,罗芙戳了戳萧瑀的肩膀,轻声道:“有件事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知道不,就是当年二哥俘获二嫂芳心的时候,究竟是图定国公府的权势,还是真心看上二嫂这个人了?” 李淮云安静内敛,哪怕三妯娌都熟悉了,李淮云也很少谈及她的什么私事,都是听她与大嫂说话的时候多。 萧瑀思索片刻,道:“二哥对二嫂的情意深浅我无从了解,不过二嫂嫁过来后,父亲曾动过托老国公帮他调动职位的念头,他不好意思开口,试图让二哥帮忙,二哥直言拒绝了,说他娶二嫂不是为了求李家办事。” 也是因为此事,萧瑀才发现二哥只是长得不像好人,其实比父亲正直多了。 罗芙又听说了公爹一件陈年糗事,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蹲着帮夫人捏腿的萧瑀看着笑成花样的夫人,默默地想,他惹过两次大祸夫人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夫人肯定是真心看上他这个人了,刚嫁过来的时候或许图了别的,现在一定只是图他这个人。 冬月十六是个吉日,宫里为太子、太子妃同时举办了册立大典。 罗芙等外命妇要进宫观礼,高皇后记得罗芙的身子重了,特意命宫人给罗芙以及另外几个怀孕的官夫人准备了蒲团,需要跪叩行大礼时,罗芙几个跪下便可,不必俯身叩首。 虽然有些不便,远远地望着前面与太子并肩接受宝册的昔日牌友新晋太子妃,罗芙还挺高兴的。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7节 大典过后,隔了几日,康平公主亲自来了一趟忠毅侯府,没让下人往慎思堂通传,她接受过邓氏、杨延桢、李淮云等人的拜见后,解释道:“我来探望三夫人,几位夫人自去忙吧。” 邓氏刚想安排身边的嬷嬷为公主带路,杨延桢笑着道:“公主不嫌弃的话,臣妇为公主引路?” 康平回以一笑:“那就有劳世子夫人了。” 邓氏:“……” 慎思堂,罗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趁着白日阳光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慢悠悠地溜达着,没想到一转身就瞧见大嫂带着一道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过来了。 “公主?”罗芙惊喜地加快了脚步,“您怎么来了?” 康平叫她别动,应了杨延桢的辞别后,她才一边打量罗芙的身形一边道:“我倒是不想来,又怕叫你去我府上,万一路上马车颠簸伤了你,你家萧御史要去弹劾我。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开了,说萧瑀专弹皇亲国戚,谁若是受了皇亲国戚的欺压,只管去御史台找萧大人就行。” 萧瑀听了这话会作何想罗芙不清楚,反正她是臊红了脸:“……别的事我管不着,他真敢弹劾公主,无论何事,我都搬出去另住,不跟他过了。” 康平轻哼:“孩子都要生了,胡说什么大话。” 罗芙:“我又不是不能带着孩子一起走。” 康平总算笑了,指着后面丫鬟手里的包袱道:“四嫂如今住在东宫,出宫不便,也不好叫咱们进宫陪她打牌,惦记着你快生了,她把当年郅哥儿穿过的一些旧衣收拾了出来,托我送你。” 前福王府世子也就是当今东宫世子,乳名郅哥儿。 罗芙受宠若惊。在民间,新生的小孩太难养了,所以谁家若有体格壮实的孩子,孩子留下的旧衣在亲友家中都会特别吃香,因为据说这些旧衣上也留存着一些福气,别的新生儿穿了也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这就跟过年放鞭炮贴春联一样,图的都是一个吉祥喜庆的寓意。 姐姐那边外甥外甥女的旧衣都留在广陵了没带过来,但大嫂二嫂分别送了她几件侄儿侄女们的旧衣,罗芙已然知足,没想到尊贵的太子妃也送了一份过来。那可是东宫世子,未来的太子,留在旧衣裳上的已经不是福气了,是真正的龙气啊,什么邪祟都能震走! “还请公主代我跟太子妃转达谢意,就说我,说我高兴得语无伦次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进宫去给太子妃补磕几个头。”罗芙激动地道。 康平:“……谁稀罕要你磕头,你是能磕出银子还是金子?” 罗芙:“……”她还不稀罕磕呢,这不都是套话吗! 东宫,刚刚立为储君的新太子最近正意气风发,尽管他面上云淡风轻的跟做王爷时一样谦逊稳重,但他心里头仿佛天天都有春风吹拂,吹得他每日回到东宫都要一个人待上一会儿,把那股喜悦劲儿释放了再去见妻妾孩子们。 太子妃清冷如初,太子更喜欢去侧妃李淮岫那,虽然李淮岫有了身孕不能侍寝,但她爱说爱笑,太子只是瞧着便足够赏心悦目了。 入夜躺下后,李淮岫拉着太子的手贴到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怎么了?” 李淮岫:“听说姐姐今日赐了一些世子幼时的旧衣给萧三夫人,我有些眼馋,世子长得那么好,我原本也想跟姐姐借几件旧衣,为世子的弟弟妹妹添些福气呢,因为离生还早,我便想着再等等,哪想到……” 太子笑道:“原来是这事,几件旧衣而已,岫儿无需多虑,世子是我的孩子,你这胎也是我的孩子,他们都是有大福气之人,无需从外面借。” 李淮岫:“……” 她真正想说的是太子妃对一个外人比对她还好,莫非是不喜她更得太子的宠,太子怎么光听孩子跟衣裳了? 考虑到说得更直白可能会引起太子的猜疑反感,李淮岫才假意附和几句,转移了话题。 罢了罢了,太子都还没坐上龙椅呢,来日方长,她不必急。 第78章 新年一过, 一些京官与地方官的官职又有了调动。 因为近年没有战事,三大京营与御林军中的官职变化不大,萧荣、萧琥、萧璘三父子还是老样子。 罗家的两个文官女婿就不一样了,大女婿裴行书从正六品的户部主事升为了正五品的工部郎中, 主管都水清吏司, 萧瑀去年才回京升的正五品御史台察院院正, 今年没再升, 但永成帝让他兼任了东宫太子洗马一职, 同样是正五品。 罗芙从萧瑀这里得到消息后,先关心俸禄:“担两份差事, 也给你发两份俸禄?” 萧瑀:“御史台领全俸,东宫那边领半俸,因为以后我每旬只在东宫值三个上午的差, 不像别的洗马要当满每旬九日的值。” 罗芙笑道:“做这么点时间就给一半的俸禄, 也算让你占大便宜了,那洗马都要做什么?” 萧瑀:“主要负责整理、刊缉东宫的经史子集,有时也需要帮太子解惑答疑。” “解惑答疑?那岂不是相当于先生了?” “太子的先生是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以及少师、少傅、少保,洗马相当于这些先生的属官,对太子的教导只起辅导作用。” 罗芙回忆了一下, 道:“太子好像年长你七岁?听公主说太子饱读诗书, 他能服你一个后生吗?” 萧瑀:“一个人的学识才华与年龄高低无关, 而且我猜测, 皇上叫我去东宫,是为了提前让我为太子效力, 让太子视我为他的近臣。” 有了废太子一事,现在永成帝做什么萧瑀都会将帝王的决定往明君的深谋远虑上琢磨,他用两次谏言证明了自己对大周的忠心耿耿, 所以皇上宽恕他重用他,并希望太子将来也能继续重用他这个忠臣。 别人说这话很容易变成自视甚高与吹牛,偏他萧瑀长得一身清正之气,说什么都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罗芙抬手去摸萧瑀的脸:“这脸皮也不厚啊,怎么总喜欢自吹自擂?” 萧瑀笑着捉住夫人的手,问:“那夫人以为,皇上为何派我这个后生去辅佐太子?” 罗芙眨眨眼睛,眨出一个猜测:“皇上仁慈,怕将来太子登基后你又惹事,所以先派你去探探太子的性情,万一太子的心胸没有皇上那么宽广,你若聪明机灵,将来最好收敛些,别以为哪个皇帝都有皇上的好脾气。” 萧瑀仿佛受了启发般,很是郑重地道:“多谢夫人提点,等我去了东宫,一定小心观察太子的性情秉性。” 东宫那边,太子对萧瑀还是很欣赏的,这份欣赏与萧瑀无意助他赢得储君之位无关,纯粹是对萧瑀的状元之才以及他勇于直谏、坚韧勤勉、爱护百姓、治民有方等品行政绩的欣赏,或许跟萧瑀仙风道骨的姿容也有些关系。所以每当轮到萧瑀来东宫当值的那半日,太子都会叫萧瑀到面前探讨典籍疑问或是针对某件国事询问萧瑀的政见。 从正月初到二月初,陆陆续续接触了几次,太子对萧瑀的彬彬有礼、儒雅博学、真知灼见很满意,萧瑀对太子的谦逊温和、虚怀若谷也很满意。 二月初四这日,长达半个时辰的探讨结束后,萧瑀该告辞了,但在那之前,萧瑀跟太子告了几日假:“禀殿下,据郎中推断,臣夫人临盆就在这几日,臣第一次为人父,紧张惶恐犹甚于夫人,纵使身在官署也无心政务,所以恳请殿下允臣留在家中陪伴夫人,直到她平安诞下孩子。” 太子笑了:“去吧,忙完再回来,我也在此提前恭喜你们夫妻喜得贵子了。” 萧瑀道谢,欣然离去。 太子目送萧瑀的背影,由萧瑀的紧张想到了太子妃第一次生育的时候,那年太子妃才十七,一个人背井离乡住在王府,只有他这一个亲人,她心里苦,身子也纤弱,折腾了一整个白日才艰难地生下女儿,太子永远忘不掉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躺在产床上的那一幕。 这晚,太子在太子妃这边用的饭,一儿一女俱在身边。 饭后孩子们走了,太子才与太子妃提起萧瑀夫人即将临盆的事。 因为罗芙出现在她面前时总是笑着的,此时想到罗芙,太子妃不自觉地也笑了,望着窗外道:“希望她们母子平安。” 她看着窗,太子却仿佛看到了一轮散发着柔和光辉的月,以前那月光是冷的,今晚的月光因那瞬间的笑容暖了起来。 “不早了,我们也早些休息吧。” 忠毅侯府,考虑到小儿媳随时都有可能发动,邓氏提前将亲家母王秋月接了过来,都做过女儿,知道这时候亲娘的陪伴才最能安小媳妇的心。 罗兰也开始隔一日就来探望一次,又是婆母亲娘又是亲姐嫂子们的,一下子就显得告假在家的萧瑀有些多余起来。萧瑀还是个守礼的,每当两位嫂子与妻姐过来,他见个礼便一个人去前院书房待着了。 罗兰调侃妹妹:“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姐夫还没做官呢,若我现在生,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为了陪我跟上峰告假。” 杨延桢:“是啊,我一直都在京城,最多听说有的官员收到家里传的消息后临时告假回去的,没听说有谁提前好几日告假的。” 不爱说话的李淮云默默地点点头。 罗芙:“……那是因为萧瑀胆子最大,他连坐牢都不怕,告个假算什么?” 众女皆笑,笑声都传到前面的书房去了,捧着书卷的萧瑀朝后窗看看,猜测是妻姐讲了什么趣事,两个嫂子都比较娴静,很少能叫人笑成这样。 等嫂子妻姐走了,萧瑀才回到夫人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白日里罗芙还是更喜欢跟姐姐嫂子们坐在一块儿,人一多,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但是到了晚上,周围安静下来,罗芙就更喜欢躺在她身边的萧瑀了,换成母亲姐姐都不行,因为罗芙半夜起来的话能心安理得地使唤萧瑀,却不忍心吵醒姐姐母亲。 萧瑀扶着她的手臂也更有力量,无论何时被她叫醒,他都目光清明从容不迫,不见疲惫之色。 初八这晚,罗芙忽然从熟睡中惊醒,腹部隔一会儿就疼一下,还算可以忍受。 罗芙知道这是预兆,但还不够肯定,所以她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急着去推旁边的男人。 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又一次的抽疼过去了,她才发现萧瑀竟然坐了起来。 “你怎么醒了?” “是不是要生了?” 夫妻俩几乎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闭上了嘴。 “听你呼吸不对,我就醒了。”萧瑀回答道,说完先去外面多点了几盏灯,提了一盏进来。 罗芙想了想,没有逞强,安排道:“你先叫咱们这边收拾起来吧,不用惊动另外几院。” 传话的事交给守夜的丫鬟,萧瑀慢慢扶起夫人,帮她更衣。 就睡在后院的王秋月闻讯赶来,把女儿从小女婿手里接了过来。 产婆、郎中、乳母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需要用的东西也早就准备了好几套,慎思堂这边忙中有序。 生孩子免不得要承受一场漫长的痛苦,好在上天眷顾,罗芙这胎生得还算顺利,初八夜里发动的,初九晌午前孩子就出来了,是个六斤六两的男娃娃,母子平安。 大名要等抓周的时候再起,小名夫妻俩早就想好了,罗芙定的,无论男女都叫“蛮儿”。 太子显然对萧瑀的第一个孩子颇感兴趣,等二月十二萧瑀又来东宫当值了,太子召他过来,先问起了孩子的事:“男孩还是女孩,起乳名了吗?” 萧瑀行礼道:“谢殿下关心,是个男孩,内子为其取名蛮儿,‘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蛮。” 太子一听这名字的出处,笑了。 此乃班固的《两都赋》中赞颂汉明帝刘庄功绩的句子,巧的是,刘庄是东汉开国皇帝的第四子、东汉的第二位皇帝、后史公认的明君,他这个太子也是大周开国皇帝的第四子,即将是大周的第二位皇帝。 “原来尊夫人也如此博学。”太子及时夸道,好让萧瑀把他的笑意理解成对其夫人的欣赏。 萧瑀解释道:“内子并未读过《两都赋》,但她起这个名字时,一来希望那孩子能像臣描述的漏江蛮族年轻族人一样强壮矫健,一来是叫臣写信给漏江知县庞信,由他将此名转告阿暴部首领,阿暴部首领必能从这个乳名中感受到臣对蛮族的看重,而在阿暴部甚至蛮族七部眼中,臣对他们的情谊也象征着大周朝廷对蛮族的善意,或许有一日,这份善缘能为我大周所用。” 太子赞许地点点头:“尊夫人果然没有白读你那些家书,你都回京了,她还记得要帮朝廷维系与蛮族七部的关系。那元直你呢,你为何要引用《两都赋》?” 萧瑀与太子对视一眼,并不掩饰自己对太子的期许,直言道:“因为臣很喜欢这句话,臣期待有一日能将此句献给殿下。” 太子起身,双手扶正萧瑀的肩膀,恳切地道:“我也很期待那一日,还望元直不遗余力助我内抚诸夏、外绥百蛮。” 萧瑀要比太子高一些,但他用热忱的目光表露了他对太子的效忠之心。 三个月后,东宫的李侧妃李淮岫也平安诞下了一个男娃,太子当即赐其乳名为“夏”。 永成帝:“……什么玩意,生在夏天就叫‘夏’了?”老四不是很有才学吗? 太子笑着讲了萧瑀家蛮儿的“蛮”的来历。 永成帝深深地看了这个新太子一眼:“你有此心甚好,但切不可操之过急。” 太子恭声应下。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8节 第79章 因为“蛮”字的两层寓意, 罗芙刚想出“蛮儿”这个乳名时真的非常满意,但等她从康平公主那辗转得知太子给侧妃李淮岫所出的小皇孙取乳名为“夏,为的乃是跟她的蛮儿凑成“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明君两大功绩,罗芙就不太高兴了。 事是萧瑀惹出来的, 傍晚萧瑀一回府, 熟练地往她身边凑, 罗芙抬手就拧了他一下。 萧瑀:“……” 他疼, 可对上夫人满是恼意的眼, 水润润且理直气壮的,萧瑀立即快速反思了一番, 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怎么招惹了夫人,最近官场上一切顺利,他鲜有晚归的时候, 每个月还能多上交夫人东宫洗马的八两俸禄。 莫非是昨晚他半夜醒来多纠缠了夫人一场, 惹夫人不高兴了? 萧瑀迅速否认了这个猜测,因为夫人究竟喜不喜欢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又输钱了?” 最终,萧瑀认为夫人的怒火与她今日去公主府赴的牌局有关。 罗芙:“你就盼着我输是吧?跟输赢没关系,是公主告诉我太子给他的次子起的乳名了,夏哥儿, 这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萧瑀确实听太子说过, 疑惑问:“这名字不好吗?” 太子有做明君的志向与抱负, 萧瑀欣慰, 皇上知道了肯定也会欣慰。 罗芙:“你就想着那些大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太子妃的关系, 蛮儿出生前太子妃还赐了世子的旧衣给他,我们倒好,孩子一生下来就跟李侧妃的儿子凑了个吉祥的双名, 我不知道太子妃的心胸有多宽广,反正换成我,我肯定不舒坦!” 萧瑀:“……确实有些道理,可夏哥儿是太子为他次子起的乳名,并非我所谏言……” 罗芙:“第一,我不敢怨太子不敢掐太子只能掐你,第二,如果不是你引用什么‘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去拍太子的马屁,太子绝想不到给他的次子起名为夏。” 她的那两层寓意已经够好了,何须萧瑀多此一举? 倘若没有太子赐名的事,罗芙大概会很欣慰萧瑀竟然学会在储君面前拍马屁了,偏偏他这次的马屁拍得太子还了他们夫妻俩一个臭屁! 为了她与太子妃的交情,罗芙才不想跟李侧妃搭上任何关系! 萧瑀能理解夫人的郁闷,但他需要澄清一件事:“我引用《两都赋》并非为了奉承太子,是我身为洗马有辅导太子之责,那么引导太子立志做个明君也是我的职责……” 罗芙懂他的意思,她也不是真的责怪萧瑀多嘴,算起来整件事萧瑀没有错太子也没有错,她与李侧妃前后生子完全是件巧合,但偏偏两人这么一搅合,极有可能会导致她与太子妃的交情出现裂痕,包括东宫世子郅哥儿,小小年纪就已经颇明事理的孩子,会不会不高兴父王给异母所出的弟弟起了一个寄托了深意的好乳名? 那可是“夏”啊,除了“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对应,夏亦指代中原,普通百姓起这个名不算什么,毕竟还有姓夏的呢,但给一个皇子赐名为“夏”,即便太子没那心思,东宫妻妾乃至朝中大臣真能一点都不往深了想吗? 蛮儿是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凡是与蛮儿与自家有关系的事,罗芙都不敢掉以轻心。 “你赶紧给蛮儿想个好听的大名吧,等他周岁一到,咱们马上改用大名,料想东宫次子的“夏哥儿”也用不长久。” 罗芙催促萧瑀道。提前弃用“蛮”字肯定不行了,毕竟在太子看来,他给儿子起与臣子家子嗣对应的乳名是份恩荣,才起完臣子家就改了名,那是公然嫌弃太子打太子的脸呢。 宫里,永成帝也跟高皇后提到了东宫新孙子的乳名。 永成帝躺着说的,手里拍着老妻的手:“以前看老四说话行事,以为他是个稳重的,没想到刚当半年太子就浮躁起来了,萧瑀拿自家孩子的乳名勉励他以后要做个明君,他有这个心很好,竟回头就给儿子起个对应的乳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明君抱负。” 永成帝敢跟老妻打赌,如果老四还是王爷,他肯定干不出这种容易暴露他雄心壮志的轻率之举。 高皇后点点头,不过之前有老大在,老四作为最小的弟弟稳重了三十多年,如今受封太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偶尔轻率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他有做明君之心,总比只惦记着享乐的强。”高皇后安慰丈夫。 永成帝叹道:“朕是怕他跟朕早些年一样,为了大一统的千秋功业急于求成。” 如果他还有更多的时间,永成帝可以自己把辽州打下来,或是再亲自教导老四几年,把他为帝三十多年的经验与教训都传授给老四。问题是永成帝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越是如此,永成帝越怕他选的新太子也藏了一些他没能看穿的毛病。 最让永成帝难过的是,就算老四藏了些毛病,老四也比早已显露出一身毛病的两个哥哥强,他再找不到比老四更合适的人选了。 十月二十二,永成帝迎来了他七十岁的大寿庆典。 纵观史书,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皇帝都算是非常长寿了,然而入秋后就病倒的永成帝也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前两年还能高坐龙椅与文武大臣们把酒言欢的开国皇帝,寿宴上只拄着拐杖露了一面,陪同样被族人推进宫的定国公李恭碰了碰酒樽浅饮一口酒,再交待众臣尽管把酒言欢,永成帝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了。 大限将至,永成帝开始宣一位位重臣单独说话。 文臣们还好,除了大理寺卿林邦振实在老迈辞官养老去了,从中书省的两位丞相到六部尚书到御史台、京兆尹,都是永成帝信任的贤臣,尽管也都有五六十岁了,却足以再辅佐新帝三五年甚至十年,直到新帝利用这段时间提拔属于他的新一批肱股之臣。 帝位交接的过程中,手握兵权的武将才是关键。 永成帝最先见的是御林军统领张吉。 张吉今年也有五十八了,是个独来独往的孤臣,无妻无妾无儿无女,百姓们都传他生来就是要给永成帝护驾的,除了护驾再无所求。 永成帝当着张吉的面对太子道:“你若信任张吉,趁张吉还有力气,就让他再做几年御林军统领,你若另有更好的人选,朕马上提拔你举荐的人做御林军统领,罢了张吉的职厚赏他一笔金银,送他回故土安度晚年。” 张吉落泪道:“臣这条命是皇上给的,皇上在臣就在,皇上若去了别处,无论何处,臣都继续追随您左右。” 永成帝:“朕的寿数到了,想留也无法多留,你还年轻,好好地活着,不用着急去寻朕,朕在九泉之下有那么多的将士,不缺护驾之人。” 君臣俩说完话,太子才红着眼眶朝张吉行礼道:“父皇信重统领,我也信重统领,愿统领助我顺利继承父皇交付的江山大业。” 张吉涕泪横流地磕了三个头,誓死效忠皇上与太子。 张吉走后,永成帝连续召见了三大京营统领。 东营统领李巍如今是太子的岳父,自然会效忠太子。 李巍表完忠心退下后,永成帝对太子道:“李恭父子均是忠正良将,朕之前把李巍的女儿指给你做侧妃并非不信任李家,怕他们因为你大嫂被流放岭南生怨,而是要绝了有心人要离间你与李家的卑鄙算计,总之你记住,大周讨伐殷国离不了李家,你切不可寒了李家兄弟的心。” 太子明白。 永成帝:“重用李家归重用李家,太子妃贤淑明理是皇后的不二人选,郅哥儿小小年纪亦资质过人,你不可因后宫犯糊涂。” 太子正色道:“父皇放心,儿臣敬重太子妃,郅哥儿更是儿臣亲自教养长大的,在儿臣这里没有人能越过她们母子。” 永成帝信不信都没办法,只能一一提醒儿子。 接下来见的是西营统领英国公高焜,高焜是皇子们的亲舅舅,哪个皇子继位都不会改变他的富贵,所以他对太子的忠心也不用怀疑。 最后是南营统领梁必正,一个身形魁梧走路带风的老将。 永成帝笑道:“当初朕怕齐王跟太子争储闹事,不得不从你那挑了个女儿嫁给齐王做侧妃安抚于他,你可恼朕?” 梁必正满不在乎地道:“皇上多虑了,臣都不记得臣有几个庶女,能有一个为皇上效力,是她的福气也是臣的福气。” 永成帝:“那朕再从你那选个女儿给太子做妃嫔如何?” 梁必正大笑:“那敢情好,臣有三个女儿分别许了皇上的三个儿子,满京城的勋贵都没有比臣更有面子的。不过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臣也有忠心要表,皇上愿意抬举臣的女儿,那是皇上的恩德与臣父女的福气,可不管臣的女儿嫁了哪位王爷,臣唯一忠心的只有皇上以及皇上选出来的新君,臣这份忠心天地可鉴,愿皇上、太子明察。” 收起玩笑,梁必正面容坚毅地道。 在永成帝的示意下,太子亲手扶起了梁必正。 梁必正看看面前的太子,又笑了:“不是臣阿谀奉承,臣说实话,在臣心里,齐王与顺王两位殿下的贤德加起来也抵不上太子半成。” 顺王喜欢他的西域宝马,只会想着掏银子跟他买,换成齐王,齐王敢直接跟他抢,抢不到索性杀了他的马。 只有眼前这位太子,会论功行赏赐他新的西域宝马。 这帮老的文臣武将都愿意拥护太子,永成帝解决完一件大事,递了一张名单给太子:“这是一批朕认为将来可辅佐你的新人,文官武官都有,等朕去后,你慢慢观察吧,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算父皇看走了眼。” “父皇!”太子双手捧着名单跪到父皇面前,泪如雨下。 永成帝摸了摸太子的头:“莫哭莫哭,早晚就是这几天了,你把父皇的唠叨放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太子哽咽道:“父皇所说的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儿臣更记得父皇的开国之艰兴国之劳,或许儿臣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父皇的半成功绩,但儿臣一定会努力不辜负父皇所托,不叫官民唾骂儿臣昏聩,不叫后人责备父皇选错了储君。” 这话还算坦诚,永成帝满意地笑了。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开国皇帝驾崩,太子奉遗诏继位,次年启用新的年号——咸平。 第80章 先帝驾崩于冬月, 但就算腊月里为期三十日的国丧解除了,过年时京城的百姓们也自觉地没有贴红联放鞭炮,官宦之家行事更谨慎,断了亲朋好友间的宴请, 只除夕夜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年夜饭, 勉强吃出些年味。 忠毅侯府的年夜饭上, 萧荣吃着吃着突然哽了两声, 罗芙听到动静抬头时, 正好看见公爹几乎本能般飞快将他喷到手背上的饭粒抖到旁边地上的小动作,也看到了公爹泛红的眼框与含在眼中的热泪。 “祖父, 您怎么哭了?”三郎嘴快地问。 萧荣摇摇头,没去看儿子儿媳妇们,强颜欢笑道:“没事, 祖父是想你曾祖父曾祖母了, 想小时候他们陪我吃年夜饭的时候。” 孩子们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罗芙很清楚,公爹这是在哭先帝呢,公爹的爹娘只给了公爹一条命便早早撒手人寰撇下公爹一个人孤零零穷苦度日,先帝却是给了公爹一份荫及子孙的大富大贵, 等同于再造之恩了。 罗芙相信公爹此时的眼泪是真的, 就像先帝驾崩那晚, 她半夜忽然醒来听见的萧瑀的低声哽咽。 意识到萧瑀在哭, 罗芙没有急着去安慰他什么,而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她还在睡, 躺着躺着,罗芙的脑海里也接连浮现了她嫁给萧瑀后经历过的几桩大事。 第一桩,萧瑀殿试时触怒永成帝被关进了大牢, 罗芙在家忧心如焚,当永成帝给了萧瑀恩典依然愿意点他为状元时,作为萧瑀的夫人,一个很怕萧瑀此案也会连累她娘家的普通小民,罗芙同样也得了永成帝的一份恩典。 第二桩,萧瑀因奏请废太子被贬到漏江当了两年知县,诚然萧瑀能回来是他自己立了功,但最开始的时候永成帝本可以杀了萧瑀的,永成帝愿意给萧瑀立功回京的机会,萧瑀感激圣恩,罗芙也是感激的。 第三桩,萧瑀又去弹劾齐王了,案子不算大,但齐王再怎么说也是永成帝的亲儿子,永成帝依然没有怪罪萧瑀,还安排萧瑀去东宫做了新太子的近臣。 永成帝当了三十六年的皇帝,或许这期间他犯过糊涂做过不够明智的事,但对萧瑀来说,永成帝无疑是个明君,萧瑀感念圣恩落泪,罗芙竟也被萧瑀带出了几滴泪。 萧荣不知道小儿子对先帝的缅怀之情,他是真的难受,那种类似死了亲爹的难受。 年纪上,永成帝只比萧荣大了十五岁,勉强能当爹,但萧荣在战场上立下护驾之功时才二十多岁,永成帝一句承诺就让他从一个小兵变成了堂堂侯爷,而且永成帝不是完成承诺就再也不待见他了,后面的二十多年里,永成帝时不时给他几次恩典,死老三闯了那么多祸永成帝也没有…… 不能想,一想萧荣就又要哭了。 年夜饭结束,孩子们都走了,邓氏陪着丈夫回了万和堂的中院,见萧荣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邓氏感慨道:“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你会想先帝想成这样。” 萧荣摆摆手,先叫丫鬟送水进来,等洗漱过后夫妻俩并肩躺到床上,萧荣才握着妻子的手道:“我决定了,等年后重新当差了,我就去跟皇上请辞,说我要在家为先帝服丧三年,服完我也快六十了,直接养老就是,不用再回官场。” 邓氏吃惊道:“你,你不是很以你的建春卫指挥为荣吗?” 之前丈夫嫌一直待在这职位上窝囊,是因为他好面子想再往上升升,其实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共十三个指挥,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先帝的亲信之臣,多少武官穷其一生也未必能争到其中一个。 萧荣叹道:“我是以它为荣,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抬举我是因为我有过护驾之功,但我有多大本事你能不清楚?如今新帝登基,原福王府亲兵、东宫侍卫都等着升官呢,国丧后连御林军的张统领都请辞过一次了,我这种无才也无功的先帝老臣,主动请辞还能得新帝一句夸,一直赖着不走,那就等着被新帝嫌弃吧。” 邓氏瞧着丈夫不再年轻的脸,突然挺心疼的:“辞了就辞了,反正只是少了一份俸禄,咱们家原本也没指望你那点俸禄过日子,但你辞官养老就行了,为何非要为先帝服丧?服丧期间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更不能跑出去跟你那帮公侯兄弟厮混,你舍得啊?” 萧荣哼道:“有何舍不得的,一群见风倒的墙头草,当我真稀罕他们啊?至于为先帝服丧,一来我是真的感激先帝的恩德,心甘情愿,二来我得为以后着想啊。老三那脾气,不定什么时候又闯祸了,嘴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但我得替老大老二两房考虑,所以我早早让新帝见证我对先帝的忠孝,那么等将来新帝惩罚老三的时候,或许能看在我这份忠孝之心上不迁怒整个萧家。” 邓氏:“……” 沉默许久,邓氏往丈夫怀里靠了靠,又欣慰又骄傲地道:“当年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别的庄稼汉不一样,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听听,这见识这安排,一点都不输那些老牌望族、勋贵之家的一家之主。” 萧荣笑了笑,好歹他在京城的勋贵圈也混了快三十年了,见过几个家族的兴衰,多少学了些趋吉避凶之术。 初六上朝前一日,萧荣把三个儿子叫过来,说了他的安排,只略去了他为家人着想的长远用意。 萧琥一边钦佩父亲对先帝的忠孝之心,一边担忧地看向二弟:“父亲在下九卫都担心官职难保,二弟占着上四卫朱雀卫千户的要职……” 御林军十三卫每卫都只有三千精兵,千户官职虽然不高,却只有帝王亲信能当。 萧璘面色不悦:“大哥是说,我的千户全靠先帝对咱们家或李家格外开恩才选上的,皇上一登基我就得给他身边的亲信让位?”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9节 萧琥:“……我是说你长得可能无法让皇上安心。” 萧璘:“是,咱们家就你长得让人安心,一看就没什么心眼,我看父亲辞官也好,皇上兴许会抬举你接任父亲的建春卫指挥,毕竟你长得就像能看好城门的。” 他是没有大哥剿匪的战功,可他文试武试皆是甲上的评级,兵法谋略更曾得过老国公的夸赞,选为朱雀卫千户凭的是真才实学,最多老国公帮忙跟先帝举荐了一下,让先帝第一次注意到萧家还有一个真正有出息的后生罢了。 萧琥一心要做大将军,才不屑去看城门,当即就要还嘴。 萧瑀及时劝解两位兄长:“其实大哥、二哥都不适合看城门,这差事父亲最适合,可惜诚如父亲所说,他年事已高……” “老子才五十五……五十六!”萧荣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小儿子道。 萧瑀看眼父亲结实的双臂:“是,父亲老当益壮。” 萧荣:“……都给我滚,家里的事自己知道就行,别什么都往外说。” 他格外多瞪了心眼最少的老大几眼。 萧琥:“……” 翌日是咸平元年的第一次朝会,新年新气象,龙椅上的咸平帝面上已经没了去年先帝刚驾崩后的沉重,充满了对新一年政清人和、国泰面安的期许,而相比于昔日垂垂老矣的先帝,年仅三十五岁正是壮年的新帝确实也振奋了满朝文武的士气。 朝会结束后,萧荣往御书房递了请辞的折子。 咸平帝心中早对御林军的一些武官有了调动的安排,主要是为了换上他做王爷、太子时的亲信,这也是所有继位的新君都会做的,毕竟御林军直接关系到帝王安危,御林军高阶武官的忠心往往比他们的才干更重要,当然官职越高权力越大,其智勇也一定足以匹配。 看过萧荣的折子,咸平帝思索片刻,派人去传萧荣了。 萧荣进来,视线在御书房转了一圈,转完眼眶就红了,睹物思人般跪到咸平帝面前,恳求皇上宽恕他的失态。 咸平帝被他这样子勾起了几分思父之情,开解几句,确认萧荣乃是真心要辞官为先帝服丧,并非卖弄聪明惺惺作态,咸平帝便准了他的请辞。勉励一番后,咸平帝还亲自将萧荣送出了御书房,叫候在外面的几个大臣都看直了眼睛。 重回御书房,咸平帝拿出了父皇留给他的那张名单。 名单上所列文武官员,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多岁,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出头,其中萧瑀排在文官之首,萧璘亦在武官中游。 既然萧荣主动请辞了,免了他的为难,咸平帝决定将萧璘的千户往上升一升,正好上四卫有个副指挥的缺。 至于萧瑀…… 萧瑀是名字后面还被先帝附了注的几个官员之一,只是先帝给别人的批注多是品行才干点评有夸有嫌,萧瑀的批注却极为特殊:大忠之臣,恨之可贬,切不可杀。 看着父皇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咸平帝笑了。 他已经从萧瑀的那些事迹中知晓了萧瑀的为人,他的心胸也足够宽广,萧瑀若有谏言,只要言之有理,他不但不会杀萧瑀,连贬都不会贬。 立志做个明君的咸平帝,至少这一刻是真心这么打算的。 第81章 咸平三年, 八月十四。 吃过早饭,罗芙与萧瑀便带上泓哥儿出门了,去甘泉镇给自家爹娘送中秋节礼。 罗芙带着泓哥儿坐马车,萧瑀骑马跟在车旁。 秋光明媚, 才三岁的泓哥儿对侯府外面充满了好奇, 不肯坐在娘亲旁边, 而是站到车窗前, 一手扶着窗棱一手挑开帘子,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尤其是父亲所骑的黑毛骏马, 那马真壮啊,走动间黑黝黝的皮毛翻涌着一层流光,比二伯送祖父的那件黑缎狐皮斗篷还要亮。 罗芙坐在旁边扶着小家伙, 瞧着萧瑀的坐骑, 她也有些眼热。 这马是今春龟兹使臣来京献马时,咸平帝赏给萧瑀的西域宝马,论价值可能要略微逊当年康平长公主送她的那匹,可罗芙的那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相当于五十岁左右的人, 属于仍然可以继续骑用但在权贵圈子容易令人笑话的年纪, 萧瑀这匹才刚刚三岁, 相当于十七八岁的人, 正是青春年少、强壮矫健的大好年华。 萧瑀将骏马牵回府时,公爹还好, 之前先帝赏他那匹也还年轻,从未得过帝王赐马的两位兄长的眼睛都快红了,不顾萧瑀阻拦分别骑马在府里溜了两圈。 “父亲好看, 还是大马好看?”见萧瑀看过来,罗芙笑着问儿子。 泓哥儿瞅瞅父亲再瞅瞅大马,道:“都好看。” 萧瑀笑了,提醒娘俩都去坐好,前面再拐个弯就要到人多的路段了,被百姓认出来可能会议论萧家的三夫人坐车时四处乱看不够端庄。萧瑀不会拿“端庄”要求夫人,但他知道夫人还是很看重她在民间、贵妇圈子里的名声的。 果不其然,马车刚转弯,罗芙就把泓哥儿提起来坐在她身边,只提起一角车帘让小家伙自己看。 “娘,我要吃糖葫芦。” 马车行到洛水河畔时,泓哥儿突然仰起小脸,跟娘亲要求道。 罗芙顺着帘缝朝外一看,果然发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问题是,罗芙只给泓哥儿尝过两三次糖葫芦,还都是去年秋冬的事,隔了一整年,小家伙竟然还记得? 罗芙兴奋地叫萧瑀靠近些,跟他说了这份小惊喜。 萧瑀:“……这有何难,我三岁时也记得两岁时发生过的一些事。” 罗芙瞪了他一眼,使唤道:“我们继续往前走,你去买十串糖葫芦,买完了追上来。” 萧瑀刚把夫人娶回来那两年惹了两次事,一次害夫人提心吊胆,一次害夫人承受了两年相思之苦,喜爱与愧疚交叠,萧瑀对夫人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哪怕让他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骑着这么一匹扎眼的马去跟一群孩子抢着买糖葫芦。 京城里权贵多富商也多,街头卖吃食的摊主也都很讲究,譬如这位卖糖葫芦的老伯,就把卖的糖葫芦分成了两种:一种直接插在草杆子上招揽生意,一种摆在了一个竹编的筐子中。筐子底下铺了一层油纸,外面罩着一层干净的粗布,若有嫌草杆上的糖葫芦沾了灰土的,就可以从筐子里挑,价钱差了两文。 萧瑀自然要买筐里的,十串分别包在两张油纸中,付了铜钱,再温声劝走围过来看马的孩子们,萧瑀才上马离去,追上了自家马车。 罗芙先给了泓哥儿一串,等在城门外与姐姐一家汇合时,泓哥儿这串还没吃完,同一包里剩下的四根,正好她与姐姐、外甥外甥女一人一串。 易哥儿十三了,芝姐儿十岁,兄妹俩自己坐一辆车完全没问题,罗兰临时抛下一双儿女来了妹妹车中。 重新出发后,罗兰刚想跟妹妹说悄悄话,罗芙指指怀里还在啃糖葫芦的泓哥儿,提醒姐姐道:“这孩子的好记性随了他爹,一年前吃过的东西看见了就能想起来,姐姐跟我聊家常可以,别的还是换个时候再说吧。” 罗兰乐了,逗外甥:“那泓哥儿记得去年你过生辰,大姨送你的礼物吗?” 泓哥儿想了想,道:“去年大姨送了我一对儿金手镯。” 罗兰这才信了妹妹的话,于是等泓哥儿吃完糖葫芦,罗兰帮外甥擦擦嘴巴,就隔着车窗将泓哥儿递给萧瑀,再由萧瑀将泓哥儿送到大表哥大表姐的车上。泓哥儿喜欢大姨家的表哥表姐,被提来提去也不吵闹。 安置好孩子们,萧瑀骑马回到了裴行书身边。 裴行书笑了笑,低声道:“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她们姐妹俩偶尔行事竟然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萧瑀多看了一眼裴行书那把明显经过精心打理的短须,也不知最初是谁带起的风气,反正从萧瑀进入官场后,他就发现两相、六部尚书等高阶文官都蓄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胡形,裴行书显然是要追这股风气了。 萧瑀今年也三十了,这个年纪蓄不蓄须都可,但萧瑀不想蓄跟同僚们一样的胡形,暂且也没想出什么样的胡形更适合自己,索性继续用着剃须的刀片,清清爽爽倒更得夫人喜欢。 “是吗,听说姐夫最近颇多应酬,若姐夫晚归,大姐可会生气?”萧瑀问。 裴行书:“……是有些应酬,元直从何得知?” 萧瑀:“御史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所不知。不过这几年姐夫官途顺畅,从户部到工部再调到吏部,人人都看得出姐夫年轻有为前途大好,有人想提前拉拢或巴结姐夫也就不足为奇了。” 裴行书无奈地摇摇头:“元直不必刻薄,论年轻有为前途大好,全京城谁不知御史台的萧御史才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第一红人,年方而立便受圣上倚重兼任从三品的太子少师,注定要受三代帝王倚重,只因你大公无私的美名在外,满朝文武才不敢冒然攀附罢了。” 萧瑀无法否认咸平帝对自己的看重,他也知道裴行书走的官路与他大不相同,一个广陵出身的探花能在京城的官场上站稳并步步高升,能不被他这个进过两次牢房的连襟拖累,这些年裴行书肯定也付出了旁人难以知晓的艰辛。 萧瑀只是想提醒裴行书:“官场人心难测,姐夫可以去赴不便拒绝的应酬,却要提防一步走错陷入党争。” 裴行书明白,朝他点点头。 车厢里,罗兰跟妹妹透露了一个消息:“皇上要把李妃的舅舅陈大人调进京城做中书舍人了。” 中书省由左相、右相执掌,官居正一品,二相下是两位中书侍郎,官居正三品,中书侍郎下便是六位中书舍人了,官居正四品。中书舍人虽然官阶不如六部尚书与御史大夫,却负责草拟诏旨敕令等机务要政,更有协助二相初判军国大事及各地奏状之权,乃是名符其实的天子近臣、丞相备选。 罗芙惊道:“她舅舅原来做什么官?” 罗兰:“凉州的一个郡守,正五品,往年政绩平平,是皇上钦点的,说是左相反对来着,但没拧过皇上。” 一提左相杨盛,罗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年她陆续从萧瑀、大嫂以及姐姐这里听了好几桩杨盛与皇上政见不合的事例,最开始是咸平元年,左相奏请皇上早立太子以固国本,皇上说他春秋鼎盛不用着急,还拿前废太子举例称立储太早不利于培养太子谦逊的德行,杨盛则举了更多因为帝王迟迟不立储君致使皇子们结党营私祸乱朝堂的例子,因支持杨盛的大臣居多,皇上这才立了皇长子为太子,入住东宫。 跟着是去年春闱殿试选一甲进士时,皇上偏爱一份辞藻华丽的答卷,左相批之为内容空洞华而不实,当不起全国考生之表率,皇上若点对方为状元,恐会引起天下学子效仿其精雕词句而忽略实务,皇上虽然认可左相的话另外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事后却将那位辞藻华丽的进士调进了集贤院,时常召见,颇为宠幸。 跟着是今年夏,皇上在朝会上说他梦见太后了,悲伤到长夜难眠,遂想在老君山修建一座寺观缅怀太后,左相以耗损民力财力为由坚决反对,皇上见没几个臣子支持自己,这才作罢。 罗芙不懂治国,但她懂得人情世故,如果她想做什么,身边的人频频跑过来对她指手画脚动辄反对,罗芙肯定要不高兴的。当然,如果她真的错了,别人劝告的对,罗芙大概能听进去,但她一个侯府的小小三夫人能跟坐拥天下的皇上比?皇上每天被那么多人捧着,岂会轻易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每次听到这种事,罗芙就一边不明白杨盛为何之前事事听先帝的到了新帝这里就硬气起来了,一边又暗暗庆幸有杨盛这个位高权重的左相在前面顶着,不然以萧瑀的性情,他或许不会催皇上立太子,没资格评审新科进士们的殿试答卷,身在御史台看不到皇上要调李妃舅舅进京做中书舍人的文书,但萧瑀一定会劝阻皇上去什么老君山给太后修寺院。 第82章 姐妹两家靠近甘泉镇时, 道路两侧便全是田地了,正值秋收时节,处处可见男女老少忙碌的身影,年龄大些的孩子也早早在地里帮忙了, 只有三五岁的顽童到处跑来跑去, 或是跟小伙伴玩耍, 或是在草丛里抓蚂蚱。 泓哥儿要看新鲜, 易哥儿、芝姐儿便把两边的窗帘都打开了, 由十三岁已经是个少年郎的易哥儿扶稳小表弟,免得小表弟不小心栽落窗外。 饶是如此, 萧瑀瞧着也不放心,策马来到儿子所在的车窗一侧,时刻留意着小家伙。 芝姐儿好奇地问:“小姨夫, 听说你在漏江当知县时亲自帮当地百姓开过荒, 那播种除草收割庄稼这些活你是不是都会?” 裴行书落后萧瑀一个马身,闻言轻咳一声,提醒女儿这话有些无礼了,毕竟今日的萧瑀乃御前红人,年纪轻轻便官居从三品太子少师, 也许萧瑀并不想再听旁人提及他在漏江的狼狈。 新帝登基这三年, 裴行书与萧瑀各有各的忙, 连襟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短暂地聚聚, 见了面也少谈国事更少交心,关系竟渐渐显得生疏起来, 远不如当初萧瑀入狱前后患难期间还能显露几分惺惺相惜的真情。 连襟俩对彼此的了解,一半来自官场的所见所闻,一半来自妻子的闲谈。 芝姐儿缩了缩脖子, 看小姨夫的眼神也没刚刚那么亲昵了,真担心小姨夫会怪她一样。 萧瑀回头,问裴行书:“姐夫为何咳嗽,莫非入秋着了凉?” 裴行书:“……确实有些不适。” 萧瑀:“那姐夫还是离我们远些的好,免得过了病气给我们。” 裴行书:“……” 见父亲真的调转马头去另一边了,易哥儿、芝姐儿都偷偷笑了。 萧瑀再对两个孩子道:“你们父亲要跟我见外那是他的事,但你们是我最喜欢的外甥外甥女,在小姨夫面前,你们永远无需多礼,想问我什么都尽管直接开口。” 兄妹俩笑着点点头。 萧瑀再细细讲了他在漏江做过的农活儿,讲劳作时的腰酸辛苦,也讲收获时的满足喜悦:“我们生在官宦之家,自小衣食无忧,但我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百姓种出来的,穿的每一寸布与绸也都是百姓们织出来的。我们可以嫌弃劳作辛苦,却不能鄙夷出身乡野只能劳作为生的百姓,我们可以享受锦衣玉食,却不能视布衣百姓为低贱,因为百姓才是一国之本,没了百姓的供养,所谓商贾官宦将士权贵皆将无以为生。” 易哥儿点点头,芝姐儿看小姨夫的眼神更钦佩了,只有三岁的泓哥儿,指着一个抓蚂蚱的男童问:“父亲,他在做什么?” 萧瑀:“抓蚂蚱,蚂蚱是一种虫子,喜欢吃庄稼的叶子与茎,不过入秋的蚂蚱慢慢就要死了,可以捉回家喂鸡。” 泓哥儿:“我们家有鸡吗?” 萧瑀:“外祖母家养了几只。” 泓哥儿:“那我也要给外祖母抓蚂蚱喂鸡。” 萧瑀看向易哥儿:“等我们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后,让大表哥陪你去抓蚂蚱。”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0节 泓哥儿很高兴,从来没抓过蚂蚱对此也毫无兴趣的易哥儿:“……” 又过了两刻钟,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罗家的院门前。 罗大元、王秋月早就坐在外面等女儿女婿们了,罗松还在巡城卫当差呢,因为中秋前后三天会解除宵禁,百姓们热热闹闹过节的时候,便是巡城卫上下最忙碌的时候,就算罗松已经升到了百户,他也得在城里守着,不可擅自离值。 王秋月才不想那中了邪似的儿子,高高兴兴地扶了大外孙、外孙女下车,再把泓哥儿抱到怀里,稀罕地用脸贴了一下小家伙的脑顶,可不敢动嘴亲啊,她第一次亲的时候,旁边的小女婿虽然没说,但微微皱起又飞快展开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嫌弃。 那时王秋月的心都凉了,还是小女儿告诉她萧瑀同样嫌过他有过同样举动的亲爹亲娘,王秋月才释然。 泓哥儿惦记着抓蚂蚱,牵着大表哥大表姐去看过外祖母家养的几只鸡就出发了,充当车夫的青川护卫似的跟在孩子们身后。 罗大元尴尴尬尬地招待两个官越做越大的女婿喝茶,王秋月拉了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话。 罗芙姐妹俩非常默契,从不跟爹娘说官场上的事,免得老两口胡思乱想。 王秋月也不操那闲心,她发愁的是亲儿子:“都二十七了,我催他娶媳妇他连相看都不去相看,前两年还拿什么先帝太后驾崩当官的不好太早恢复嫁娶的话推三阻四,这不再过几天连后妃王爷公主们都要除服了,我想着再给他张罗一个,他竟然跟我说、说他那里不行,也不知道是真不行,还是他瞎编的糊弄我。” 罗芙:“……” 罗兰:“……真的假的?” 王秋月:“我哪知道啊,我让他去看郎中,他说早看过了没得治,我,我就算不信,还能摁着他检查不成?你爹倒是做得来,可他腿脚不方便,根本抓不住他。” 罗芙不能泄露长公主的秘密,但也不能对亲哥哥的事不闻不问,只得假装猜测道:“哥哥是不是在京城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可那姑娘不喜欢哥哥,哥哥钻了牛角尖,学话本子里的痴情郎一样发誓非卿不娶?” 罗兰摇摇头:“我早怀疑过了,这两年明着问过他,暗地里也派人跟过他,没发现他跟任何可疑女子有过接触。” 罗芙默默替哥哥捏了一把冷汗,这两年姐姐当然跟踪不出来什么,因为长公主深居府邸为先帝、太后服丧呢,服丧之初就给了哥哥一千两银票,说以后再也不会召见哥哥了,叫哥哥趁早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再痴心妄想。 回头哥哥就跑去跟她哭了一场,还把银票给了她,让她找机会还给长公主。 罗芙不想打扰长公主服丧,只等着长公主除服了再帮哥哥转交。 等罗芙回神,就听姐姐语气担忧地道:“莫非真的不行?” 罗芙:“……” 在娘家吃过午饭,再说说话罗芙两姐妹就要回城了。 午后的秋阳有些晒,这回姐妹俩就没再往一起凑了,分别与各自的夫君孩子同车。 萧瑀抱着泓哥儿,泓哥儿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茎上串着两只他亲手逮到的大蚂蚱,没舍得喂鸡,说是要带回家给祖父祖母看,其实就是舍不得丢了自己的“战果”,连萧瑀让他放到一旁小家伙都舍不得松手。 马车规律地晃动着,泓哥儿靠在父亲怀里,眼皮越来越重,最后非要父亲保证不会扔了他的蚂蚱,小家伙才肯把那根狗尾巴草交给父亲保管,转眼就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罗芙靠着一头的床板,看看睡着后越发可爱的儿子,再看看儿子一睡着就皱起眉头盯着那串蚂蚱的萧瑀,笑得很是幸灾乐祸:“叫你以前总是嫌弃三个侄子这个那个的,现在好了,你自己答应的,自己拿着吧。” 萧瑀:“……我这是爱屋及乌。” 无论爹娘还是岳父岳母,都说泓哥儿长得像他,但每次小家伙笑起来或是求他做什么事,那灵动的模样都像极了夫人,叫萧瑀既舍不得嫌弃,也舍不得拒绝。不过泓哥儿其实很爱干净,只是偶尔顽皮一下而已。 罗芙哼了哼,问他:“芝姐儿说你把姐夫呛了一顿?” 萧瑀:“他先跟我生分的。” 罗芙:“姐夫也是出于好意担心你不爱听,你倒好,竟当着孩子们的面那么说他。” 萧瑀:“说明我没想跟他生分,他真把我当连襟,该高兴我如此对他才是。” 罗芙想想萧琥、萧璘经常被萧瑀气到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鼓励姐夫与萧瑀亲近。 另一辆马车上,易哥儿给父母讲了小姨夫教他们爱民的那段话。 孩子们面前,裴行书当然要表示萧瑀说得对,待回了家一双儿女都回房休息了,夫妻俩也进了内室准备歇晌,裴行书才对罗兰道:“元直先劝我莫要陷入党争,又对孩子们说了那么一番话,莫非是想借孩子们的口提醒我别忘了为官的初衷?” 罗兰:“……以他的脾气,劝先帝都不喜拐弯抹角,劝你就更不用了,应该只是趁机教导孩子们。” 裴行书竟无法反驳。 罗兰打量他两眼,意味深长地问:“那裴大人呢,你连自家人都琢磨上了,莫非真的与妹夫生分了不成?” 妹夫现在的官职是高,也够得皇上重用,但那么多京官没一个去巴结妹夫的,除了知道妹夫不吃这套,肯定也有防着哪日妹夫再次触怒天颜连累到身边人的缘故。 裴行书抱住妻子,长叹道:“我视芙儿为亲妹,岂会与元直生分,恰恰相反,我是怕他因为我的那些应酬误会了我的品行,故而多虑了。” 萧瑀靠两次舍生直谏得了忠正之臣的美名,只要继续忠君便可受到重用。 他没有萧瑀的勇气,就必须与身边的同僚上峰们打好关系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但他的为民之心与萧瑀是一样的,所以不想被萧瑀误解。 第83章 太后是咸平元年五月十九去世的, 其实前太子饮毒酒自裁后太后就明显衰老了下来,仿佛被长子带走了半条命,后来相守一生的先帝驾崩,相当于带走了太后另外半条命, 尽管咸平帝与谢皇后十分纯孝, 宫中的御医们也想尽了办法, 还是没能延续太后的生机。 人的衰老如同秋叶, 无风时似乎能稳稳地高挂枝头一冬, 但只要夜里来一场风,次日再去看时, 那片秋叶已经不知落在了何处。 帝后如此,与太后同年辞世的老定国公也是如此。 但在一帮重臣们因为帝后、同僚的去世感伤自己的衰老时,亦有一批野心勃勃的低中阶文武官员在盼着青云直上取而代之。 远的不提, 罗芙就能从夫兄萧璘、姐夫裴行书身上感受到那股锐意进取之心, 萧瑀虽然被咸平帝提拔兼了从三品的太子少师,但少师只是教导太子学业的,跟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关系不大,他的主职仍是正五品的察院院正,他为官的态度与先帝朝时也并无不同。 换成刚嫁给他的罗芙, 罗芙肯定正在为萧瑀的年轻有为跟着沾沾自喜春风得意, 如今的罗芙却深知以萧瑀的性情, 他以后的官途不可能一帆风顺, 所以罗芙早不盼着萧瑀升不升官了,只要他不惹事, 他像公爹那样在一个职位上困了一辈子罗芙都心满意足。 这种念头让罗芙身上多了一种有别于其他年轻官夫人的从容平和,再加上没有京官会动巴结攀附萧瑀的心思,那些官夫人们也就不用为了丈夫的仕途去讨好或针对罗芙, 使得罗芙出门应酬时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言语官司。 但罗芙最喜欢的还是去赴康平长公主的邀约。 八月二十一,在府里连着为先帝太后守了近三年孝后,康平邀罗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城外跑马。 长公主出行的气派依旧如初,车驾豪华,前后左右皆有亲兵护卫,只有长公主的坐骑又换了一匹,与萧瑀御赐的那匹西域宝马是同一批,但骏马毛发如金更为稀有,可见咸平帝对这唯一的妹妹有多宠爱,无需康平自己开口一匹汗血宝马就被送到了府邸。 下车上马后,康平打量一番罗芙,哼了一声:“三年未见,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罗芙笑道:“臣妇或许没变,殿下身上的天家之威却越发煌煌夺目,叫臣妇越发不敢直视了。” 秋阳耀眼,照得长公主身下的浅金色汗血宝马与一身的织金绸缎都明晃晃的,罗芙微眯的眼睛便证明了她绝非奉承。 康平笑笑,问:“怎么不喊我长公主,倒改成殿下了?” 罗芙面露怜惜,小声道:“我怕殿下听了‘长公主’会难过。” 因为先帝走了,昔日的公主才变成了长公主。身份有别,先帝太后驾崩时繁琐的送葬礼仪使得罗芙没有机会近距离安慰长公主,但每每想到挚友接连失去了最亲的爹娘,罗芙都会为长公主心疼。 康平仰头看看头顶的蓝天,从她记事起到现在几乎没变过的京城的天,扯扯嘴角道:“都两三年了,该放下的早放下了,以后随你如何称呼我,都不用多虑。走吧,三年没出门,再不动动,我这身骨头都该生锈了。” 到伊水河畔约二十里的路,两人策马一口气跑了过去。 下马休息时,康平才调侃罗芙的枣红坐骑来:“怎么还骑这匹呢,要我再送你一匹吗?” 罗芙:“千万别,那样显得我故意骑它跟殿下讨赏一样。不瞒殿下,我已经买了一匹良驹,花了一百两银子呢,但这匹是殿下赏我的,我怕贸然换了新坐骑,殿下误会我不稀罕您的礼物了。” 她强调花了一百两时,康平直接嗤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她的嫌弃,等罗芙说完才道:“我那里倒是还有一匹七八岁的可以送你,不过都是先帝赏我的,先帝一走,我也舍不得往外送了,养着它们陪我一起变老吧,等皇兄再赏我两匹新马,我再把这匹送你。” 龟兹国三五年一送马,哪怕再过十年,她这匹十二三岁的汗血宝马依然能卖两千两。 罗芙摸了摸汗血宝马顺滑的毛发,欢喜道:“那我就等着啦,殿下可不许诓我。” 将坐骑交给亲兵,两人背着秋阳沿着岸边慢慢地散步。 康平:“其实光我一个长公主的话,我虽丧夫但也算出嫁了,为太后守一年的孝便可,可皇兄让二哥三哥两家乃至他的后妃都必须守满二十七个月,他除了上朝理政也会食素三年,我就想,三位嫂子跟先帝太后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都要守那么久,我一个亲女儿,难道因为嫁过人,对先帝太后的孝心就要输给哥哥嫂子们了?索性也自请守了快三年。” 罗芙:“别人守这么久可能只是碍于规矩,殿下与皇上对先帝太后才是真正的纯孝。” 康平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里就你我,你怎么说话也滴水不漏的?”夸她就夸她,还把皇兄也带上了。 罗芙无奈道:“殿下与皇上关系亲厚,我这不是怕您无意中在皇上面前说漏嘴吗,反正拍殿下的马屁也是拍,不如连皇上的也一起拍了。” 在京城住久了,尤其是经常接触皇亲国戚高官勋贵后,罗芙越发明白了什么叫谨言慎行,因为普通人听了几句不合心意的话最多生点小气不至于把事情闹大,而身份越尊贵权势越大的人越受不得一点点气,一旦介怀了,人家还有能力为这点小气收拾你。 康平早知道罗芙胆小了,揶揄过后就提起了前两日她在宫里与皇上、齐王、顺王三家团聚的见闻。 “皇嫂美是美,性子太淡了,以前在王府她这性子吃不到大亏,如今皇兄身边多了三个年轻貌美的妃子,皇嫂再清高下去,只会把皇兄推得越来越远。” “李妃真是得宠,命也好,赶在大哥自裁前怀了二皇子,二皇子才几个月大,她又赶在先帝驾崩前怀了二公主,两个孩子都是最招人疼的年纪,换我是皇兄,我也愿意往李妃那边去。” “林妃运气也不错,三皇子只比二皇子晚出生几个月,跟你们家蛮儿也算是同龄。” 罗芙并没有纠正长公主的称呼,帝心难测,为了证明她与萧瑀都很喜欢蛮儿与二皇子乳名凑成的吉祥寓意,夫妻俩一直都是“泓哥儿”、“蛮儿”换着叫的,“蛮儿”多用于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乳名本就是至亲唤来以示亲昵的。 “二哥二嫂这三年的孝没白守,脾气比之前温顺多了,料想二嫂不敢再因为萧瑀当年的弹劾报复你,你大可放心。” 罗芙笑了笑。咸平帝登基后基本还延循着先帝朝休养生息的国策,但他把京城与地方的官员陆续换了一批,顺王的妻族亲戚还好,齐王这边,齐王妃的哥哥昌国公彭骏因被御史台弹劾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直接被除了爵罢了官遣回老家种地去了,新侧妃夏氏的父亲礼部尚书夏起元见势不妙主动递了请辞的折子,新侧妃梁氏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因为也是咸平帝的岳父,这才没受任何牵连。 可能是罗芙一直怕被齐王夫妻报复吧,所以夫妻俩被咸平帝打压了气焰,罗芙还挺乐见其成的,只为老尚书夏起元有些惋惜,听萧瑀说,夏起元在礼部一直兢兢业业,是个有功之臣。 “三哥更胖了,从乾元殿走到皇城外都要气喘吁吁,三嫂也胖了,居然都有了双下巴,哈哈哈……” 罗芙:“……” 挺好的,长公主还是这么的无忧无虑。 日头一高,两人坐上马车往回走,今日康平游兴颇足,回城后还带罗芙去吃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一顿饭钱都比罗芙自己新买的坐骑贵。 宴席结束,酒楼撤走一盘盘碟子,送上来一壶好茶,请两位贵人慢用。 康平慢悠悠地品了两口茶,快走了,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那傻哥哥成亲了吧?” 罗芙摸了摸藏了一卷薄薄银票的香囊,苦笑着问:“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康平:“……我从来不爱听假话。” 那罗芙只好实话实说了:“家兄还没成亲。” 康平:“……他都这个岁数了,你爹娘不催他?还是说,他们也知道他伺候过我的事了?” 罗芙连忙摇头:“那没有,家中只有我与哥哥知晓,殿下知道的,我是聪明人,不会泄露您的秘密,我哥哥也不知道是痴还是傻,虽然跟我保证过不会再对殿下痴心妄想甚至上门纠缠,可他也以身体有疾为由拒绝了家里的催婚,至今未娶。” 康平皱了皱眉:“他有什么疾?”什么疾能堵住二老的口? 罗芙:“……他说他那方面不行。” 康平:“……” 漫长的沉默与尴尬后,罗芙取出香囊里卷在一个小竹筒的千两银票,起身交给对面的长公主:“家兄说、说能服侍殿下是他的福气,不是殿下买了他,所以他不能收殿下的银票。” 康平看着那个小竹筒,过了会儿才用一根指头轻轻地拨了拨。 先帝下葬皇陵后,又过了几日她才想到了罗松,其实她还没腻了这个人,但早晚都会腻的,康平不想白白耽误罗松三年,于是派心腹将一千两银票送去罗松面前,并传达了她不会再召见罗松的口信。 罗松不愿意拿她的银票在康平的意料之中,但罗松竟然用那种借口拒绝了爹娘的催婚…… “罢了,他爱要不要,你知道我没欺压他就行。”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1节 收起小竹筒,康平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 总算解决了哥哥与长公主的旧账,罗芙也松了口气。 第84章 康平长公主这一除服, 就开始时常约罗芙出门了,八月底还叫罗芙去打了一次牌,另外两位牌友分别是齐王妃、顺王妃。 以前康平不喜齐王妃,是因为齐王妃不肯让着她, 如今咸平帝在位, 康平是深受帝宠的长公主, 齐王妃却不得不缩起脖子做人, 那么康平把齐王妃叫过来, 就算赢不着齐王妃的银子,只要看着齐王妃那股必须忍着的憋屈劲儿, 康平也浑身舒坦。 罗芙的胆子也大多了,除了故意让着长公主一些,轮到两位王妃当庄时, 罗芙该胡就胡, 反正齐王、顺王都不招咸平帝的待见,两位王妃也不如她更得谢皇后的喜欢,罗芙不怕两人因为输钱去任何人身边说她的坏话。 当然,齐王妃、顺王妃的牌品也没有那么差,再不得圣宠她们仍是锦衣玉食的王妃, 不差这点打牌钱。 傍晚萧瑀回来, 罗芙高兴地朝他晃了晃她打牌专用的一个荷包。 萧瑀就爱看夫人的笑, 掂掂荷包, 猜测道:“赢了十几两?” 罗芙:“是啊,两位王妃都输, 只我跟长公主赢。” 萧瑀:“她们会不会怀疑你与长公主在故意做局?” 罗芙:“齐王妃有这怀疑,顺王妃知道我们不是那种人。” 萧瑀:“居然敢赢齐王妃的银子,不怕她甩你鞭子了?” 罗芙瞪了他一眼。 萧瑀也爱吃夫人的眼刀子, 仗着夫人今日赢钱心情好,夜里尽兴地缠了一回。 事后,罗芙趴在萧瑀比二十来岁时还要更宽阔结实一些的肩膀上,很是享受地感慨道:“这一年年的,变化真快,长公主第一次约我去打牌时,我坐在牌桌上还跟做梦似的,如今一位牌友成了中宫皇后,新来的牌友变成了我曾经害怕的鞭子王妃,我还赢了她的银子……” 萧瑀一下一下地顺着夫人披散的长发,夫人日子过得舒心,他做夫君的也很是欣慰。 “你呢,今日御史台有什么新鲜事吗?”说完自己的,罗芙抬起头,开始关心萧瑀。 随着泓哥儿渐渐长大,萧瑀开始把他下值后的大半时间用于陪泓哥儿玩耍或是给泓哥儿启蒙了,如果发现泓哥儿有什么不好的小习惯,譬如挑食大声哭叫等等,萧瑀也会耐心地指正。罗芙喜欢这样的萧瑀,并不介意他少陪自己那几刻钟,反正到了床上两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说事或是快活。 萧瑀想了想,道:“收到一份弹劾某地知县收受贿赂包庇罪人的文书,不算新鲜,不过听说皇上新任命的中书舍人陈汝亮抵京了,已经去中书省入了职。” 地方官员盼着能调到京城,京城的官员则盼着高升,中书省但凡有个职位空缺都会引起一众京官的瞩目,所以即便皇上钦点陈汝亮为中书舍人只需要跟中书省与吏部打声招呼,这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文官圈子。 罗芙:“就是李妃的那位舅舅?” 萧瑀默认。 罗芙观察他的神色,戳了戳他的胸口:“听说为此事皇上与左相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人家左相都没能说服皇上改变主意,你可别上赶着去惹皇上不痛快。” 算起来,罗芙这个内宅夫人反而是萧家消息最灵通的那个,既可以从萧瑀口中知晓京城与众多地方官的乱法事,从公爹两位夫兄口中知晓三大京营御林军中的新鲜事,从大嫂二嫂口中知晓京城高官勋贵人家的内宅事,从姐姐口中知道一批中阶文官的内宅事以及姐夫透漏给姐姐的三部官员调动,也可以从长公主口中得知一些皇家秘辛。 皇上与左相大吵一架是姐夫说给姐姐的,姐夫则肯定是从吏部高官那里听到的风声。 萧瑀安抚地亲了夫人一下:“放心,我没那么笨。” 陈汝亮现有的政绩虽不足以让他的升迁服众,但从正五品的郡守升到正四品的中书舍人并不算过于破格提拔,他又是咸平帝宠妃的舅舅,做皇帝的抬举一下亲戚,此乃人之常情,算不上大错,除非咸平帝把所有要职都换成他的亲戚,亦或后事证明陈汝亮有乱法之举咸平帝依然纵容,那才是为君不智,臣子必须予以劝谏。 不过,如果萧瑀处在左相的位置,有直接辅佐咸平帝选拔贤才任用的职责,萧瑀也会以“用陈汝亮为中书舍人难以服众”为由反对咸平帝的草率决定。 罗芙原本以为,只要萧瑀不去咸平帝面前多嘴,李妃的舅舅升不升官便与自家扯不上什么关系,没想到她很快就收到了一张宫帖。 门房刚派人来知会她去正院见送帖的公公时,罗芙还以为是谢皇后想她了,高高兴兴地赶去了正院,到了后才得知这公公竟然是延福宫的李妃派来的。 “娘娘说了,二殿下与夫人的公子同年出生颇为有缘,想叫夫人明日带公子进宫给娘娘瞧瞧,不知夫人是否方便?” 罗芙在心里大声喊着“不方便、一点都不方便”,面上却只能受宠若惊般激动地应下,谁让李妃受宠呢,她可不敢公然拒绝一位能随时在咸平帝耳边吹枕头风的妃子娘娘。 送帖的公公走后,罗芙转身就看向了同样出来接待宫人的大嫂杨延桢、二嫂李淮云。 看大嫂,是因为等会儿她需要大嫂帮忙出出主意,看二嫂,则是因为李妃这事办得太不厚道,二嫂可是李妃的亲姐姐,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李妃明知道她与二嫂是一个府里的妯娌却故意冷落二嫂的举动也过于刻薄了。 李淮云朝罗芙笑了笑,她与这个继妹差了十一岁,她出嫁的时候继妹还是个孩子,本就不亲,也就谈不上受伤。 “走,娘疼你。”邓氏朝着门外哼了声,很是护短地拉走了二儿媳。 罗芙随大嫂去了积善堂。 屏退下人,罗芙小声道:“我不信李妃不知我与皇后交好,她这样,是想拿我们母子给皇后难堪,还是看皇上这几年还算恩遇萧瑀,故意亲近我们给皇上瞧瞧?” 左相已经彻底把李妃得罪死了,所以罗芙敢在大嫂面前表露她对李妃的不喜。 杨延桢:“可能两者兼有。后宫除服后正宫皇后还没有召见外命妇,李妃却要先行召见,要么是她单纯欠考虑,要么便是蓄意炫耀自己在皇上那里得宠。” 罗芙咬牙:“她想炫耀就炫耀,做何给我添麻烦?” 杨延桢握了握弟妹的手,道:“你肯定要往宫里走一趟了,如果你直接去延福宫,便是落了皇后的面子,如果你先去中宫给皇后请安,哪怕你到了延福宫给李妃说一箩筐的好话,她也未必愿意给你好脸色,说不定还会刁难于你。” 罗芙当然选谢皇后,除了两人早在一场场牌局上打出了一点情分,除了皇后的位分比妃嫔高,单看品行,罗芙也喜欢人淡如菊却和善待人的谢皇后,李妃那种连无害亲姐姐都刻薄的人,心底肯定也看不上她这种小户出身的官夫人。 私心归私心,罗芙还是问了下:“我这种外命妇受妃子召见进宫,有没有必须先去给中宫皇后请安的规矩?” 杨延桢:“自然是有的,但如果皇后不计较,妃子又受宠,外命妇不守这规矩也无碍。” 就像高太后待臣子们的夫人,一向都很宽和,不重礼数。 罗芙笑了:“有规矩就好,我就按照规矩来,守规矩总不会有错。” 傍晚萧瑀得知李妃所为,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担心夫人在后妃争斗中受委屈。 躲不过的事,罗芙索性不去发愁,反过来安慰他:“放心吧,除非她甩我鞭子,只是几句数落的话,我当没听见就是。” 萧瑀冷声道:“她真动手,我……” 罗芙笑着截了他的话:“你就弹劾她?可人家的夫君是皇帝,万一皇上也护着他的女人,把你关进大牢怎么办?” 萧瑀:“我没有办法,但皇上真这么做了,注定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罗芙:“也不是所有皇帝都在乎名声吧,不然哪来的那么多昏君?” 萧瑀:“皇上可以不在乎,我却必须为我的夫人讨回公道,如何处置是他的事,讨不讨是我的事。” 好像很傻的话,拿弹劾去对峙一位坐拥天下的皇帝也显不出什么本事,可罗芙还是为这话酸了眼睛。 全京城都知道忠毅侯府有个为了四郡灾民敢让先帝废太子的萧御史,罗芙更是早就看清了萧瑀那颗为了天下百姓敢去冒死直谏的爱民之心。 但刚刚萧瑀亲口告诉她,为了她这一个夫人,他会去做同样的事。 男人的承诺并不可信,尤其是床上的,可罗芙就是知道,萧瑀言出必行。 翌日清晨,罗芙亲自把忧心忡忡的萧瑀推出了慎思堂,让他尽管去当差,萧瑀走后,她才带着泓哥儿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来。 泓哥儿:“娘要带我去哪里?” 罗芙笑道:“皇宫,皇上的家,也是全天下最雄伟气派的大宅子。咱们家只是一座小小的侯府都有很多规矩,皇宫规矩更多,到了那边你要乖乖听娘的话,然后一言一行都要像父亲那样守礼,蛮儿能做到吗?” 泓哥儿挺了挺小胸膛:“能。” 罗芙奖励地亲了亲小家伙的脑顶,再给他讲母子俩进宫后拜见贵人的顺序,解释什么是皇后、妃嫔、公主与皇子,包括皇城内外常见的御林军卫兵、太监以及宫女。 泓哥儿坐在娘亲怀里,听得可认真了,因为罗芙并没有强调在宫里犯错会受到惩罚,泓哥儿也就只把进宫当成一次特别些的做客了,无畏无惧。 第85章 罗芙母子俩抵达皇城供外命妇们进出的宫门外面时, 李妃派来引路的刘公公已经在此等着了。 罗芙先与刘公公见礼,再按照规矩将她受封正五品诰命夫人的腰牌与李妃发出的宫帖交给御林军卫兵核查。萧瑀的太子少师只是兼任,主职乃正五品察院院正,所以罗芙的诰命依然是正五品, 除了每年可得一百八十两的俸禄, 这诰命还给了她见官免跪之权。 卫兵核查过后, 罗芙母子便可以进宫了。 刘公公想直接带罗芙去西宫, 罗芙却望着中宫的方向道:“臣妇也急着去给李妃娘娘请安, 但按照规矩,臣妇是不是得先去拜见皇后娘娘?” 刘公公笑道:“皇后娘娘待人随和, 最不喜拘于礼数,且我们娘娘昨日就跟皇后娘娘请示过了,夫人直接去延福宫便可。” 罗芙迟疑片刻, 终归还是胆小怕事似的道:“臣妇很久没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今日承蒙李妃娘娘召见,臣妇既然进了宫,还是按照规矩先去拜见皇后娘娘吧,以免在殿中侍御史那边落下失礼于皇后娘娘的把柄。” 刘公公:“……”不愧是萧御史的夫人,连御史台殿院御史们可以弹劾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怕惹李妃不高兴, 刘公公继续试图让罗芙听他的, 罗芙却坚持要先去中宫, 两人在宫门旁边逗留得太久, 惹得御林军卫兵都频频朝他们看来,最后刘公公实在说不过罗芙的大道理, 只得带着人往中宫走,再在中宫门外托人进去通传。 中宫主殿,谢皇后正在陪长女夷安公主说话。 十五岁的夷安公主特意挑这个时候过来, 为的是与母后打赌:“我赌三夫人会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呢?” 谢皇后只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赌的,三夫人来与不来都有她的为难,我不会介怀。” 夷安公主只是容貌随了母后,气韵高洁如月,内里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母后什么都无心去争,不在意固然可以少生很多闲气,却也会纵得旁人得意嚣张,野心大的人欲壑难填,兴许有一日人家连母后的中宫都想抢过去。” 谢皇后很想说,她并不稀罕这皇后的尊荣,谁有本事争就拿去好了,不过她并非孤身一人,不能那么率性而为。 “好啦好啦,夷安放心,母后心里有数的。”谢皇后安抚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就在此时,宫人来传话了,说忠毅侯府三夫人求见。 母女俩相视一笑。 稍顷,罗芙带着泓哥儿,规规矩矩地给谢皇后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谢皇后坐在椅子上没动,等罗芙站起来了,她才问:“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尤其是与你们这些亲近之人,为何还要如此?” 她不喜欢虚礼,但别人非要行,谢皇后也不是抢着去拦的热络性子。 罗芙摸摸泓哥儿的脑袋瓜,笑着道:“我还记得当年娘娘册立太子妃的大典时,正赶上我怀着泓哥儿,太后娘娘免了我的大礼,可我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给娘娘补上少了的那次跪,这不,今日我不但补上了,还多补了一个。” 谢皇后翘起了嘴角,愉悦的目光落到了眨眼就三岁了的泓哥儿脸上。 泓哥儿也在观察娘亲口中的像月亮一样美的皇后,看得一双黑眼睛眨都不眨。 谢皇后柔声问:“为何如此看我?” 泓哥儿:“母亲说您像月亮一样美,我在看您究竟哪里像月亮。” 谢皇后:“……” 夷安公主扑哧笑了出来,还是个少女的她离开椅子,弯腰凑到泓哥儿面前,故意逗小孩子:“那你发现母后哪里像了吗?” 泓哥儿摇摇头:“皇后娘娘比月亮好看多了,月亮上有灰灰的东西,皇后娘娘肤如凝脂……” 罗芙及时捂住小家伙的嘴,红着脸道:“小孩子不知从哪听来的戏词,娘娘千万别跟他计较。” 就算肤如凝脂是夸人的,男人当面用这词夸一个女子也属于轻浮之举,三岁的男娃也不行!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2节 谢皇后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同样肤如凝脂的罗芙,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萧瑀这般夸赞夫人却被旁边的幼子记住了的温馨场景。 夷安公主很喜欢泓哥儿,要带小家伙去她的椅子上喂他吃糕,谢皇后不赞同地道:“还是先让三夫人去李妃那吧,别让李妃久等了。” 谢皇后不在乎李妃的心情,但心情差的李妃可能会发泄到罗芙身上。 夷安公主:“吃一口总行吧?我都邀请泓哥儿了,总不能食言。” 罗芙忙道:“不急不急,泓哥儿还没吃过宫里的糕点呢,多谢公主赐糕。” 趁着一大一小在那边分糕吃,罗芙凑到谢皇后身边,一边抓住机会多看看美人,一边小声埋怨道:“长公主一除服就约我去跑马了,跑完马我就天天盼着娘娘的帖子,没想到宫里最想我的不是娘娘,反而是以前没说过几句话的李妃……” 谢皇后:“……我是想着菊花开了办场花宴,正式宴请京城的内外命妇,之后再像太后那样办几场小宴,哪又料到李妃对夫人的思念尤甚我对赏菊的雅兴呢?” 两人一个借李妃怨一个拿李妃讽,流露出来的亲昵之意却是一样的。 一两句趣话,几个揶揄的眼神,瞬间就把前面被重重宫墙分隔的那三年时光都给填平了。 表过“忠心”,罗芙带着吃了一整块小糕的泓哥儿离开中宫,随着那位刘公公去了李妃的延福宫。 李妃正在生气,气她给罗芙脸面,罗芙居然将她的抬举踩在了脚底下。 “叫她们在外面等着!”听到宫人的通传,李妃不假思索地道。 另一位受邀的女客窦氏,即新任中书舍人陈汝亮的儿媳也就是李妃的表嫂连忙凑到她耳边劝道:“娘娘,这西宫到处都是宫女太监,说不定就有谁的眼线,若被人传出去您邀请萧御史的夫人却任由其在宫外久候,恐怕……” 萧瑀如今可是咸平帝面前的红人。 李妃听进去了,这才叫人把罗芙母子领进来,毕竟她抬举罗芙,为的就是跟萧瑀示好,免得萧瑀那愣头青跟杨盛一样都反对舅舅进中书省。萧瑀虽然没有干涉吏部官员调动之权,架不住皇上被大臣反对多了,可能会询问萧瑀的意见。 李妃压住了怒气,她的一双儿女可都在身边呢,无论三岁的二皇子还是两岁的二公主,都是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完全能够看懂大人脸色的年纪,尤其是被母妃爱如珍宝温柔呵护、被身边的宫人捧惯的二皇子,亲眼看见母妃得知萧家三夫人去了中宫后的怒容,又亲耳听见母妃不想让三夫人母子进来,二皇子就先不喜欢那对儿母子了。 罗芙带着泓哥儿进来后,同样先给李妃行礼。 李妃笑得仿佛什么不快都没发生一样,热络地给罗芙赐了座,还把泓哥儿叫到身边想要抱抱。 “不许母妃抱他!”本来就坐在母妃身边的二皇子突然跳下罗汉床,伸手就朝泓哥儿一推,把毫无准备也没怎么跟人打过架的泓哥儿推了一个屁股蹲儿。 罗芙心一提,差点就要站起来,硬生生忍住了。 泓哥儿屁股先着的地,摔得不疼,受惊更多,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娘亲。 罗芙这才鼓励地问道:“泓哥儿能自己站起来吗?” 泓哥儿点点头,站起来后直接回到娘亲身边,依赖地半靠着母亲,黑眼睛不解地看着那位二皇子。 李妃转过二皇子的小肩膀,虽是质问面上却带着笑:“夏哥儿做什么呀,那是蛮儿啊,我与父皇经常跟你提到的萧院正家的蛮儿,你不是也很想见见他吗?” 二皇子瞪着泓哥儿道:“我等了他那么久他都不来,我不喜欢他!” 这话真说到了李妃的心坎上,她看了罗芙一眼,刚要哄好儿子略过这个话题,外面突然传来宫人的通传:“皇上驾到!” 这下子,殿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身穿蓝底织金龙袍的咸平帝跨进来,罗芙、窦氏分别带着自己的孩子跪下接驾。 李妃则牵着二皇子、二公主迎到了咸平帝的身边,两个小的亲昵地抱住咸平帝的两条腿,李妃惊喜地问:“皇上怎么过来了?” 咸平帝是来看萧瑀的儿子的,前晚听李妃要召见母子俩他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腾出时间才没跟李妃说,刚刚在御书房批完折子,料想罗芙母子还没走,他便来了这边。 咸平帝先免了众人的礼,然后抱起二公主,边走向主位边问二皇子:“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叫唤,不喜欢谁啊?” 二皇子没瞧见母妃的眼色,气冲冲地指着泓哥儿道:“父皇,我不喜欢他,他叫我等了好久!” 罗芙赶紧赔罪:“是臣妇进宫后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来回来去路上耽误了功夫,还请二殿下息怒。” 二皇子:“明明是母妃叫你进宫的,你为何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咸平帝猛地沉了脸,呵斥道:“放肆,那是你的母后!” 二皇子小身子一抖,然后哇地一声哭了,扑到了母妃怀里。 李妃又气亲儿子年纪小还不会耍心机,又恼咸平帝在表嫂与罗芙面前不给她留情面,眼中含泪道:“皇上息怒,是我太盼着见蛮儿了,早早把夏哥儿叫过来一起等着,他年纪小没耐性,并非存心对姐姐不敬……” 咸平帝:“都是你们惯的,明日起所有皇子公主都继续去中宫晨昏定省。” 皇后喜静,懒得与妃嫔皇子们应酬,早早免了那一套晨昏定省,然妃嫔明白皇后的宽仁,孩子们却懵懂无知,必须把这规矩捡起来,以免惯得他们眼中没了嫡母。 第86章 咸平帝板起脸来还是很有气势的, 二皇子不敢再哭闹,被父皇放在旁边坐着的二公主也乖乖地一动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咸平帝随意扫了眼萧瑀的夫人,大致认得模样了就没再多看, 至于站在另一侧的李妃的舅家表嫂, 咸平帝没听说过也没有一点兴趣, 只瞄了眼对方带进宫的男孩,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 对上他的视线就畏缩地往母亲怀里躲,平平无奇。 简单观察过闲杂人等, 咸平帝终于看向了他走这一趟真正想见的人——那个才出生就让他记住了乳名的萧家蛮儿。 泓哥儿在娘亲身边站着呢,皇帝看他,他便看了回去。 酷似萧瑀的眉眼先让咸平帝见之可亲起来, 他朝小家伙招招手:“过来, 让朕好好瞧瞧。” 泓哥儿闻言,警惕地看向二皇子。 才被父皇训过的二皇子见不得别的孩子得父皇的笑脸,凶巴巴地瞪着泓哥儿。 泓哥儿立即朝咸平帝摇摇头:“我就站在这里吧,站在这里皇上也能瞧我。” 咸平帝:“……为何不愿意到朕身边来?” 李妃想要插话,才唤了声“皇上”就被咸平帝一个眼神震慑住了, 悻悻地闭了嘴。 泓哥儿如实地回答道:“刚刚李妃娘娘想抱我, 二殿下便推了我一把, 害我摔倒了。” 罗芙站在儿子身后, 默默地垂着眼。皇上都不许李妃开口,她一个初次离皇上这么近的外命妇, 还是不要擅自替二皇子遮掩吧,特别是她根本不想帮二皇子这个忙。 咸平帝命二皇子去给泓哥儿道歉。 二皇子不敢顶撞父皇,气鼓鼓地向泓哥儿赔了不是。 泓哥儿一本正经地道:“二殿下推我有错, 我来迟了让二殿下久等也有错,现在我们扯平了,二殿下还愿意跟我一起玩吗?” 只有熟悉萧瑀的罗芙与咸平帝听得清清楚楚,泓哥儿这讲道理的语气跟萧瑀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过于稚气。 咸平帝下意识地看向罗芙,罗芙回以尴尬一笑。 二皇子才不要跟害他被父皇惩罚的泓哥儿一起玩,歪过脑袋不予理会。 泓哥儿也没失望,继续观察咸平帝,乌溜溜的大眼睛把咸平帝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咸平帝丢下今日看了格外碍眼的亲儿子,招手把泓哥儿叫到面前,笑着道:“很少有人敢这么打量朕,你不怕朕?” 泓哥儿:“为什么要怕皇上?皇上也会推我吗?” 咸平帝:“……朕不会推你,但你父亲没跟你说过吗,如果一不小心触怒了皇上,皇上可能会惩罚你。” 泓哥儿:“我很守礼,不会触怒皇上的,父亲还说,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们要给别人改正的机会。” 咸平帝循循善诱:“是吗,是不是有人犯错了,他才跟你说这个?” 泓哥儿点点头,一边回忆一边红了眼圈:“祖父把我喜欢的蝴蝶拍死了,我哭他还一直笑我,我很生气,不想再去跟祖父一起吃饭,父亲就给我讲了这个道理。” 咸平帝及时咬住嘴唇内里,才没有被泓哥儿这可爱模样逗笑:“那他这么说了,你就马上原谅了你祖父?” 泓哥儿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道:“父亲把祖父喊了过来,让他向我赔罪,祖父赔完罪还把我驮去了万和堂,我就原谅他了。” 咸平帝意外地看向罗芙:“萧侯这么听萧瑀的劝?” 罗芙忍笑道:“他们父子俩谁也不服谁,但只要萧瑀说服了臣妇婆母,臣妇公爹就不得不听了。” 咸平帝:“……”父子俩怕夫人这点倒是一脉相承。 之后咸平帝又简单地考了考泓哥儿启蒙的水平,听泓哥儿竟能流利地背出大半篇《开蒙要训》,咸平帝又暗暗地瞥了一眼赖在李妃身边的二皇子。 “府里先生是谁?”咸平帝问罗芙道。 罗芙见这位新帝似乎还算平易近人,小小地调侃了一下:“托皇上的福,蛮儿有幸能得太子少师亲自为他启蒙。” 很少听谁跟他说俏皮话的咸平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罗芙口中的太子少师是谁,随即笑了出来,总算明白皇后与妹妹为何都喜欢萧瑀这位夫人了。 公务繁忙,咸平帝考完泓哥儿的学问就走了。 李妃重新成了殿内身份最尊贵的人,叫乳母带走一双儿女,李妃意兴阑珊地引荐罗芙与表嫂窦氏认识,希望能通过罗芙与表嫂的亲近让萧瑀与舅舅结一份善缘。 李妃当然听说过萧瑀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的美名,但她同样听说过萧瑀对罗芙的维护与恩爱,她以美色在皇上那里获宠,便认为罗芙的枕头风也能让萧瑀在皇上面前为舅舅说几句好听话,至少不要说难听的。 窦氏一示好,罗芙便明白李妃召她进宫的意图了,晚上果然在萧瑀耳边吹了一通枕头风:“那位陈大人是不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怕将来被你弹劾,所以提前通过李妃拉拢你?” 萧瑀回想在朝会上见过的陈汝亮,谨言慎行哪个重臣都不敢直视般的老实模样,无论真老实还是大奸似忠,都不该走拉拢他的这步臭棋,遂猜测道:“多半是李妃自己拿的主意,她觉得皇上看重我,怕我学左相反对陈大人进中书省。” 提到咸平帝,罗芙欣慰道:“二皇子对皇后无礼,皇上命所有皇子公主都恢复晨昏定省的规矩,二皇子推了蛮儿,皇上也让他给蛮儿赔礼,看起来挺英明的,我之前还担心他偏宠李妃要冷落皇后娘娘呢。” 夫人心情正好,萧瑀就没给夫人泼冷水,因为就算史上臭名昭著的昏君也有过英明的时候,评判一位皇帝是不是明君,不能看该皇帝一次、一年甚至十年之久的言行,得根据他一生的言行来论明昏。譬如先帝,萧瑀可以毫不犹豫地称赞先帝是明君,但当今圣上春秋鼎盛,为帝生涯还长得很,夸与贬都为时过早。 “蛮儿没摔疼吧?”萧瑀更关心自己的孩子。 罗芙:“还好,人是坐地上的,没摔到脑袋。” 真磕了头,罗芙可能会压不住那瞬间的怒火。 萧瑀没说什么,他也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去弹劾一个才三岁的皇子,那是乱用御史之权。 翌日,萧瑀整个上午都会在东宫教太子读书。 太子十一了,聪敏好学且敬重师长,萧瑀喜欢这样的学生,换成家里三个侄儿那样的,萧瑀可能会跟皇上请辞太子少师这一职,给多少俸禄都不教。 一堂课结束,中间休息时,萧瑀带着太子一起去院子中晒日头,眺望远处放松双眼。 太子看看身边俊如修竹的先生,迟疑片刻,问:“先生,我有一事不解。” 萧瑀闻言,低下头看少年郎:“何事?” 太子:“……昨日傍晚听父皇提起先生劝萧侯给蛮儿赔罪一事,我不明白,萧侯为何要拍死蛮儿喜欢的蝴蝶。” 多狠心的祖父才会如此对待三岁的亲孙! 萧瑀:“……那蝴蝶在花丛里飞,蛮儿很喜欢,家父欲抓住蝴蝶哄蛮儿,奈何没掌握好力度,意外造了杀孽。” 太子无言以对,并为自己问了博学之师这么一个傻问题涨红了脸。 两堂课结束,萧瑀回他在东宫的值房收拾好桌案,正打算去御史台的膳堂用午饭,咸平帝忽然派了公公来请。 萧瑀便去了乾元殿。 咸平帝已经摆好了席面,笑道:“昨日二皇子待尊夫人母子无礼,今日朕代他向元直赔礼了。” 萧瑀拱手道:“皇上言重了,臣万不敢当。”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3节 调侃而已,咸平帝让他落座,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饭,一边问了问太子的学业。如他所料,太子好学如初,不需要他操心,咸平帝就又夸起了泓哥儿:“蛮儿才三岁元直就把他教得那么好,聪慧且进退有度,朕既钦佩你,也很欣慰朕给太子选了一位良师啊。” 萧瑀谦道:“皇上过奖了,蛮儿学得好,完全是他有向学之心,臣顺势引导而已,如同太子才学过人也是他天资聪颖的缘故,臣不敢居功,例子就是臣家中的三个侄儿,臣年少无知时也曾尝试替两位兄长教导他们,结果被三个顽童气得头疼,只坚持了三堂课便放弃了。” 咸平帝心里一酸,太子学得好礼数亦周全,他也曾以为功劳有一半在自己这个付出了颇多教养心血的父亲身上,等今年二皇子到了可以简单启蒙的年纪,咸平帝有空时也会亲自教导,结果二皇子背书背不好品行也显露出问题,咸平帝才意识到教孩子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不瞒元直,朕喜欢蛮儿的知礼更多于他的聪慧,年后二皇子就要入学宫读书了,朕有意让蛮儿给二皇子做伴读,元直以为如何?” 说来可气,他给二皇子起乳名为“夏”,是寄托了通过施行德政得中原百姓民心的政绩期许的,结果二皇子倨傲无礼的性子倒像极了没学过礼的蛮人,反倒是乳名为“蛮”的泓哥儿小小年纪就有了君子之姿。 面对咸平帝期待的目光,萧瑀离席道:“恕臣直言,臣不敢让蛮儿进宫为任意一位皇子伴读。” 咸平帝慢慢放下酒樽:“你怕皇子们欺凌蛮儿?放心,朕既喜欢蛮儿,便不会让他在宫里受任何委屈。” 萧瑀:“不,臣是怕有朝一日臣因言获罪,蛮儿必将被逐出皇宫,与其早晚都要离宫,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在家读书,做个寻常的侯府子弟。” 咸平帝微微眯了眼睛,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因言获罪……你是已经有言准备进谏给朕了,还是笃定朕将来一定会犯错,一定会容不得你的忠言逆耳?” 提拔陈汝亮的事他压根没想过询问萧瑀,因为萧瑀那张嘴绝说不出他想听的话。 咸平帝知道陈汝亮政绩不够,但左相在朝堂上威望太过,他这个皇帝连何时立太子、点谁做状元都得听左相的,咸平帝必须提拔一个愿意完全为他所用的重臣。萧瑀固然有才,但萧瑀过于刚正,不是助他从左相手中收权的料。 萧瑀苦笑道:“当下臣并无谏言,臣也不敢断定将来皇上会犯错,臣更不敢保证臣自己不会犯错获罪于皇上。是臣已经进过两次大理寺狱了,臣父母、臣兄、臣妻都做好了臣随时可能会三进大理寺狱的准备,臣又岂能放心送蛮儿入宫伴读?” 咸平帝见他无意反对陈汝亮一事,胸口的气顺了大半,缓和语气道:“罢了,你不愿意,朕也不想勉强你,坐吧。” 第87章 罗芙昨晚还夸咸平帝英明来着, 等她从萧瑀这儿得知咸平帝竟然想安排泓哥儿去给那小霸王二皇子做伴读,罗芙嘴唇抿得紧紧的,心里狠狠把咸平帝骂了一顿,堂堂皇帝, 有本事多给二皇子请几个名师, 折腾另一个才三岁的乖孩子有什么用? 咸平帝自信二皇子不会欺负他钦点的伴读, 罗芙却能想象泓哥儿真到了二皇子身边要忍受多少委屈。 萧瑀坐在夫人对面, 听不见夫人的心声只看到了夫人不悦的脸色, 忽然不太自信了,试探着问:“夫人在生谁的气?” 罗芙哼道:“没气你。” 她是不喜欢萧瑀惹事得罪皇帝们, 但这次萧瑀拒绝得对,他真把泓哥儿送进宫罗芙才要跟他算账。 萧瑀放了心:“我就知道夫人舍不得与蛮儿分开。” 他也舍不得,自家孩子就是要养在身边, 别说二皇子了, 让泓哥儿给太子当伴读他也不愿意,至少三四岁的年纪不行。 “躺好吧,坐着冷。” 萧瑀将只穿一套单薄中衣的夫人拉进被窝,夫妻俩搂着说话,搂着搂着就变成叠着了。 罗芙用力掐在他肩头, 喘着道:“儿子差点受了大委屈, 你还有这个闲心。” 萧瑀:“夫人不怪我拒绝了皇上, 我高兴。” 其实跟那些都没关系, 而是这几年的夫人就像一颗蜜桃从青涩逐渐熟透,甘甜香软, 白日还好,晚上只要挨着夫人,萧瑀便很难克制住自己。 罗芙算是受了一场虚惊, 谈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在这么一个渐渐凉下来的秋夜,有这么一个对她黏黏糊糊恍似新婚的夫君,长得清俊儒雅却又练就了一副结实强健的身躯,罗芙那点不愉快很快就被一波波浪潮冲刷得荡然无存。 事后,罗芙才在萧瑀怀里提起一件正事:“上午我们陪母亲在园子里散步,母亲问大嫂杨老是不是初八要庆六十大寿了,大嫂说是,但杨老不准备大办,说是自家人凑在一起吃顿家宴,届时大嫂带大哥跟孩子们去祝寿便可。” “后来大嫂二嫂走了,母亲单独跟我嘀咕,说杨老是个好面子的人,十年前的五十大寿都办得特别风光,怎么六十大寿反而不待客了,我猜杨老也是看出皇上与他有了芥蒂才不想大办,但我没跟母亲说官场那些事,免得母亲听了心烦。” 萧瑀记起来了,左相庆五十大寿时他被父亲送去了嵩山书院,杨老的席面他没吃着,但父亲提前跟他索要了一份寿礼,还要求他务必准备得用心。萧瑀不想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私房银子用在“讨好”左相上,便画了一幅嵩山的古柏图为杨老祝寿,交给父亲代为转送,送出去就没再听说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杨老到底喜不喜欢他的礼。 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六十便算长寿了,而六十的寿辰也可能是一个人人生中最后过的一次整寿,因此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商贾百姓,遇到六十大寿都会尽自己所能得把寿礼办得隆重热闹。如今堂堂左相竟然不敢风风光光地庆贺自己的六十大寿,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 次日乃九月初六,宫里有早朝。 萧瑀早早到了,没在大殿前排队,而是来到通往乾元中殿的宫门外,恳请守门的御林军卫兵代为通传。 朝会的日子咸平帝起得也很早,此时正准备享用早点,朝会长达一个时辰,就算没有胃口他也得垫垫肚子,免得饿着肚子精神不济。 得知萧瑀要见他,猜到萧瑀必有要事,咸平帝准了。 见萧瑀进来就要行礼,咸平帝笑道:“免了免了,元直有事尽可直言。” 萧瑀坚持行了礼,站直了才看眼咸平帝面前的几样早点,道:“还请皇上恕罪,臣此时来打扰皇上并非为了国事,乃是臣早上吃烧饼时突然想到一件十年前的家中私事。” 咸平帝:“……什么私事?” 萧瑀:“臣还是先给皇上讲讲臣吃的烧饼吧,皇上可边用早点边听臣言。” 咸平帝看了他几眼,真就动了筷子。 萧瑀:“不知皇上可否听说过,臣第一次春闱落榜后曾去嵩山书院求学。论繁华富庶,嵩山一带远不如京城,但臣在嵩山吃到了一种烧饼,其形浑圆墩厚,其色半焦半黄缀以芝麻,其味表皮酥脆内层松软,咸中带香,若配以烩羊肉,味道更佳。” 咸平帝:“……” 看看满桌宫中御厨费尽心思做出来的精致早点,咸平帝突然没了胃口,只想尝尝萧瑀所说的嵩山烧饼。 “臣家中的厨子没学过嵩山烧饼,但今早的烧饼烤得略焦,误打误撞竟有了几分嵩山烧饼的口感……” 咸平帝:“行了,别再说烧饼了,说你想到了什么事。” 萧瑀:“是。臣由烧饼想起十年前家父曾写信提醒臣要为左相预备一份五十大寿的贺礼,臣看那封信时恰好在吃一盘嵩山烧饼,臣一时顽劣心起,故意命长随送了两包嵩山烧饼回府假作寿礼,家父果然大怒,写信命臣再备一份,且多送几斤烧饼回去,算作臣孝敬二老的重阳节礼。” 咸平帝:“……所以,左相最近要庆他的六十大寿了?” 萧瑀:“若臣没记错,左相的寿辰是九月初八,然而今日已经是初六,臣府中并未收到左相府的请帖,不知是左相年迈忘了自己的寿辰,还是左相自知其不为皇上所喜,不敢大办。” 咸平帝漠然道:“朕没有不喜他,他兢兢业业辅佐先帝三十余年,是大周的功臣,亦曾为朕的太子太师。” 虽然他只当了一年的太子,杨盛也只陆陆续续给他上了一年的课。 萧瑀:“臣自然知晓皇上虚怀若谷不会因正常的国事争执厌弃左相,奈何左相不知,满朝文武不知,全京城的百姓更不知。左相出于对皇上的敬畏不敢大办六十寿辰,此乃左相以小人之心度天子之腹,若臣明知其顾虑却隐瞒皇上不报,致使堂堂大周丞相的六十大寿过得冷冷清清,继而引发京城官民误会皇上对左相存了私怨,最终损了皇上的英名,那便是臣的罪过了,既有失御史之责,亦辜负了皇上对臣的恩遇信重。” 咸平帝沉默了,候立在旁边的新任御前大太监薛公公也沉默了。 片刻之后,咸平帝点点头,对萧瑀道:“朕知道了,元直且退下吧,这事你提醒的够及时,朕要谢你。” 萧瑀道声“分内之职”,从容告退。 人走了,咸平帝放下筷子,看看早就没了兴趣的几样早点,再看看依然漆黑的窗外,慢慢地叹了口气。 一刻钟后,咸平帝跨入乾元前殿,神清气爽般开始了今日的早朝。 先帝虽然去了,但大周皇位交接顺利,边关仍有名将精兵驻守,两胡与殷国都不敢轻举妄动,境内百姓们安居乐业,偶尔会有地方报上小灾,或是查出几个贪官恶吏,都属于常见的国事,咸平帝做王爷时就见过先帝是如何处置的,因此登基后适应得十分迅速。 一个时辰的朝会慢慢接近了尾声,就在文武百官都无事可奏期待散朝的时候,咸平帝突然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杨盛,笑道:“朕没记错的话,初八左相要庆六十大寿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杨盛。 六十岁的杨盛头发已然花白,咸平帝开口之前,杨盛默默地站着,脑海里全是今日中书省的公务,冷不丁听皇上提及自己,还是他的寿辰,对帝王这番关心毫无准备的老丞相蓦地红了眼圈滚下两行热泪,一边迅速以袖拭泪一边哽咽地道:“是啊,没想到皇上竟记得臣的生辰,臣倍感荣幸,还请皇上恕臣殿前失仪。” 百官们低声议论起来,或是羡慕左相所得的恩宠,或是夸赞皇上对臣子的关怀,此乃君臣相得的佳话啊。 咸平帝听了一会儿,等大臣们安静下来,再语气随和地对杨盛道:“左相乃我大周的功臣,更是朕的恩师,六十大寿必须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正好最近朕还算清闲,左相发请帖时千万别落了朕的那一份,朕的寿礼可都预备好了。” 杨盛闻言,又哭又笑的,跪地叩首以谢隆恩。 待朝会结束,满朝文武几乎都围在了杨盛身边,纷纷跟他讨要寿宴请帖。杨盛当了十几年的左相,位高权重,确实享受来自同僚们的吹捧,能得咸平帝亲口催促他大办寿辰更是让他去了一块儿心病,这一整天都过得十分舒畅,傍晚回府就叫上老妻一起赶写请帖了,至少那帮重臣与勋贵的请帖需要他亲自写,包括给皇上的那封。 初七上午,萧荣就收到了其中的一封,高居相位的亲家公说了,让他把全家人都带上。 自从辞去官职,萧荣只与几个年迈辞官养老的公侯伯爷们还保持着联系,早已远离官场,突然又得了这么一次跟当朝重臣们应酬的机会,萧荣很是得意,拿着帖子朝妻子显摆道:“瞧瞧,虽然本侯爷不在官场了,可当朝相爷都不敢轻视我,还得敬我三分呢。” 邓氏重重地呸了他一口:“越老越不要脸,若没有大儿媳,你在左相眼里算个屁。” 萧荣依然嬉皮笑脸的,靠在椅子上美滋滋地憧憬着:“再过两年我也要庆六十了,都请谁呢?” 可惜先帝不在了,不然凭着他与先帝并肩出生入死的交情,先帝兴许也会亲自来给他祝寿。 至于咸平帝,萧荣就不做那美梦了。 第88章 九月初八, 左相杨盛庆六十大寿,咸平帝特意给了左相一日寿假,并允许受邀为左相祝寿的文武官员可在巳正时分下值,未正时分返回官署当差, 中间足足两个时辰, 足够主宾优哉游哉地吃完一顿寿席了。 忠毅侯府是左相府的亲家, 罗芙几婆媳带着孩子们早早就随杨延桢过来了, 等女客们陆续登门, 罗芙、李淮云也会帮忙招待一下,务必使每位来客都如沐春风。 杨盛穿了一套崭新的深紫色锦缎长袍, 花白的头发与长须打理得一丝不乱,对着萧家的几个孩子笑得和蔼可亲,还把最小的泓哥儿抱起来逗了逗:“长了一副小神仙模样, 以后可以学你爹的才华, 千万别学他说话。” 泓哥儿不解:“为什么不能学父亲说话?” 邓氏毫不客气地揭亲儿子的底:“因为你爹说话很难听,我跟你祖父都嫌他。” 泓哥儿看向娘亲:“我娘……” 罗芙:“娘也不爱听,蛮儿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站在旁边的左相夫人徐氏、杨家的儿孙们都笑了。 女客与孩子们不用当差,来得都很早,等过了巳正时分, 杨盛就带着两个儿子、年长的孙子们一同去第一进院等着了, 没多久, 右相薛敞带着六部尚书、御史大夫、大理寺卿、中书省的两位侍郎以及一干与他共事很久彼此都熟悉的四、五品官员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巷子尽头, 另有一些官职不高却受左相赏识的年轻官员。 两帮人一遇上,简直跟乾元殿前开了个小朝会似的, 祝寿的一个个地说着贺词,过寿的杨盛眼睛跟嘴都快不够用了,只管自谦与道谢。 送了一大波文臣们进去, 城内城外的武官们骑着骏马陆续到来,无官一身轻的萧荣也特意从里面跑了出来,帮着亲家招待他熟悉的公侯与高阶武官们进去,对他的另一个亲家定国公李巍笑得格外热情。 萧瑀跟着文官们一同进来,到了后发现左相大人竟然是按照官署安排的来客席位,只有各官署的主官与一帮公侯统领们被安排进了正厅,像萧瑀官居正五品察院院正,就与御史台两位中丞、两位院正以及两个扬名朝野的御史坐在了院子里的同一大桌,而他的姐夫裴行书坐在了吏部那一桌。 “这样好,同桌的都是熟面孔,少了客套应酬,大家吃喝都自在。” 好几桌都传来了类似的赞词,只有萧瑀这桌,除萧瑀之外的六人互相对个眼色,再不约而同地瞥了眼怡然品茶的萧瑀——萧瑀无疑是个尽职的好御史,但绝不是一个讨喜的好同僚,御史台没人愿意与萧瑀同桌用饭! 笑谈声中,杨盛引着最后一波武官回来了,众人再次起身为左相大人贺寿。 杨盛是真高兴啊,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说了一些场面话,便叫众人先享用茶果,正席要等已经打过招呼的咸平帝到了后再开始。 众官来得早,并不饿,目送左相进了重臣云集的正厅后,大家落座继续畅谈。 午时左右,杨家派出去留意圣驾的小厮兴奋地跑了回来,说帝驾就快进杨府所在的兴道坊的坊门了。 杨盛立即率领一众官员出去接驾,包括夫人徐氏也领着女客们跪在了后面。 咸平帝跨下御辇,先免了众人的礼,再赐了杨盛他亲手题写的祝寿匾联。 能得帝王亲自登门祝寿已经是一个臣子梦寐以求的殊荣了,杨盛跪捧着御书匾联,热泪盈眶。 咸平帝扶他起来,君臣带头朝摆席的正院走去。 咸平帝不可能真的留下来陪众人吃完整席,开席后给寿星翁杨盛敬一杯酒,简单品尝两道菜肴就准备回宫了,跨出正厅前特意叫院子里的官员们继续坐着吃席,不许如接驾时那般大动干戈地送驾,乌泱泱的一大群,咸平帝并不喜欢。 皇上口谕如此,各桌的官员们不敢不从,只是放下筷子稳稳坐着,神色恭敬地目送咸平帝。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4节 杨盛的熟面孔也是咸平帝的熟面孔,咸平帝进来时官员们还在后面跟着不曾落座,此时咸平帝从正厅出来,才注意到官员们是按照官署安排的坐次,离正厅门口最近的便是中书省一桌,两位中书侍郎在,六位……不,只有五位中书舍人,少了才入京的陈汝亮。 帝王的那一眼扫得快收得也快,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等到帝驾离开杨盛等人又回来了,大家便高高兴兴地吃席了。 回宫后的咸平帝脸色却十分难看,人还走在宫道上,先派人去中书省宣陈汝亮到乾元殿候着。 几乎咸平帝才跨进中殿,陈汝亮就到了。 “进来!”免了薛公公的传话,咸平帝直接朝着外面喝道,是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怒火。 陈汝亮战战兢兢地进来了,进门后飞快地瞧了对面的帝王一眼便赶紧垂下视线。 陈汝亮的父亲在先帝朝时曾官居礼部侍郎,祖父曾祖父在前朝也都当过官,所以陈家乃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只是没出过丞相、六部尚书等一二品的高官而已,这也是当年老定国公从陈家给丧妻的长子挑了个续弦的原因——定国公的爵位已经够高,又掌兵权,不宜再结同样门第显赫的亲家。 陈汝亮今年四十八岁,五官周正文质彬彬,大抵是从郡守破格升上来的,他这个中书舍人当得底气不足,所以进京以来都没怎么直视过哪个高官同僚,说话也唯唯诺诺,生怕不小心得罪了谁。 咸平帝看他这样就来气,直接问道:“今日左相过寿,你为何没去?” 陈汝亮似是没料到皇上会问这个,愣了愣才面露苦涩,低着脑袋道:“臣初来京城,与左相并无私交,故而并未收到左相的请帖。” 咸平帝早就猜到了,如今亲耳听到陈汝亮的证实,咸平帝抓起桌上的茶碗便狠狠朝地上掷去:“朕已经给了他台阶下,他明知朕要用你却故意在中书省在满朝文武面前给你难堪,究竟是何居心!” 真以为他想给那老匹夫祝寿啊,是萧瑀提醒他要考虑京城的官民如何看他,咸平帝才主动让了一步,杨盛倒好,当着他的面感激涕零,回头却连一张寿宴的请帖都吝啬给他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杨盛可有把他放在眼里? 再想到他刚刚还去了杨府,还当着那些都知道杨盛没请陈汝亮的重臣的面笑着给杨盛敬酒,咸平帝就恨不得再去一趟,一剑刺进那老匹夫的胸口! “皇上息怒!”面对摔得粉碎的碎瓷片,陈汝亮扑通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哆哆嗦嗦地哭泣道:“都怪臣没用,臣在地方没做出过显著的政绩,入中书省这段时日也笨手笨脚常常犯错,所以左相只是不喜臣才干平平却凭借姻亲得了皇上的重用,绝非是针对皇上……” 背着手来回踱步的咸平帝脚步一顿,盯着跪在那的人问:“你在中书省常常犯错?” 陈汝亮惭愧地道:“是,臣不知诏旨制敕该如何草拟,初审工部递过来的奏折时分不清轻重缓急……” 咸平帝:“你刚进中书省,二相该亲自或是安排侍郎、舍人带你一段时间,难道这么久一直都没有人教你?” 陈汝亮刚摇了两下头,马上又急着点头道:“有,有的,是臣愚钝,总是学不好。” 咸平帝能信才怪,定是左相不满他执意提拔陈汝亮,故意刁难陈汝亮! 气得又摔了一个茶碗,咸平帝走到窗前,死死地盯了杨府所在的方向许久,急剧起伏的胸膛才平复下来,没去看陈汝亮,只冷声吩咐道:“今日左相祝寿,看在他为相十几年素来勤勉的份上,这次的事朕不跟他计较,但你在中书省好好盯着他,下次左相再有失职之举,无论轻重大小,你立即来报朕。” 陈汝亮畏缩地犹豫了下,才中气不足地应是。 咸平帝斜了他一眼:“这天下是朕的,中书省也是朕的,左相只是辅佐朕执掌中书省,你莫认错了主子。” 陈汝亮猛地打个哆嗦,意识到什么,他仰起头,迎着咸平帝冰冷的目光,豁出去似的道:“皇上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咸平帝随意一挥手,打发了他。 陈汝亮躬着腰倒退出去,离开乾元殿就快步赶回中书省的膳堂继续吃他才吃了一半的饭。膳堂里当差的小公公扫眼已经空荡荡的膳堂,莫名觉得这位陈大人很是可怜,上前问道:“大人的饭菜凉了,小的为大人重新换份热的?” 陈汝亮又意外又感动,端着碗朝小公公笑了笑:“无碍,以前我在地方,忙的时候也常吃冷饭,都习惯了。” 小公公就觉得陈大人笑起来很温雅,人也肯定是个好官,只可惜没在京城任过职,才受了左相等中书省官员的排挤。那可是左相啊,左相不给陈大人好脸,底下的官员谁敢擅自帮扶陈大人? 饭毕,陈汝亮回了值房,埋头整理手上的公文。 未时一刻左右,去杨府吃席的两位侍郎、五位中书舍人回来了,其中五位舍人与陈汝亮在同一个值房。 见陈汝亮略带紧张地朝他们打了声招呼,打完就继续勤勤恳恳地做事,五位舍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同大多数京官一样,这五位舍人也都不服陈汝亮的政绩,不服他轻轻松松就与他们平起平坐了,但陈汝亮进了中书省后一直都老实巴交的,被左相刻意挑刺斥责也毫无怨言,没仗着有个受宠的外甥女就去御前告状,这种老黄牛的性子便勾起了他们的同情。 可惜,同情归同情,他们不可能为了陈汝亮去与左相对着干。 第89章 寿宴结束, 当差的文武官员最先离去,跟着是各府的女眷孩子们。 杨延桢将婆母与两个弟妹送上了马车,她要留下来帮母亲与嫂子们的忙,这种大宴, 宴前宴后都有一堆的事。寿星翁杨盛则喝醉了, 被两个儿子扶去内室歇晌。 核对宾客名单与府中收到的一堆寿礼时, 杨延桢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等嫂子们离开后, 杨延桢单独问母亲:“娘,家里没请中书舍人陈大人吗?” 虽然都住在京城, 但杨家与萧家隔了快有十里地,杨盛于初六朝会被咸平帝亲自关心寿辰后才临时决定大办的,只派人给夫人徐氏打了声招呼, 叫徐氏赶紧按照大席筹办。徐氏忙得团团转, 根本没给外嫁的女儿递消息,所以杨延桢是初七侯府收到娘家的请帖时才知晓父亲改了主意,紧跟着就是初八过来吃席。 父亲与陈汝亮关系不睦,这种情况下陈汝亮收到请帖也只会单独过来祝寿,不会带上家眷, 故席前杨延桢没见到陈家家眷也没有多想。 徐氏叹道:“前晚写请帖时我劝过你爹, 人家陈大人好歹是皇上提拔过来的, 他看皇上的面子也该请陈大人, 可为了陈大人,你爹与皇上几度争执, 你爹简直要恨死陈大人了,每次从中书省回来都要跟我挑陈大人的各种毛病,连人家唯唯诺诺在你爹那都成了惺惺作态, 我一劝,他还跟我瞪眼睛呢,问我是不是存心要在他的寿宴上给他添堵。” 什么相爷重臣的,那都是外人眼中的丈夫,在徐氏这儿,杨盛就是个顺风顺水了一辈子的老头,平时大权在握惯了,受不了别人跟他唱反调。先帝是开国英主,乾纲独断时老头子不敢吭声事事恭顺,新帝才三十多岁,是老头的小辈,老头便有点倚老卖老的毛病了,觉得新帝行事冲动欠考虑,必须得由他这个宰相盯着劝着。 调陈汝亮进中书省一事,老头拧不过咸平帝,就越发憎恶陈汝亮,说陈汝亮大奸似忠,他杨盛若不把陈汝亮摁住,假以时日陈汝亮必将蛊惑皇上祸乱朝堂。无凭无据的,单看人家老实就把人恨成这样,徐氏磨破嘴皮子也没能劝服老头给陈府送张请帖。 杨延桢心中不安:“父亲常常嫌弃我小叔耿直不知变通,陈大人这事,他怎么连场面子活都不做?皇上都提前说过他会来祝寿。” 徐氏:“你爹说了,皇上是认可他的功劳才来的,不是来看陈大人的,他还盘算着趁早把陈大人逐出中书省,岂会在自己的寿宴上抬举陈大人,当着一帮同僚的面打自己的脸?” 杨延桢:“……”是老头子能说出来的话! 事情已经发生,杨延桢无可奈何,只寄希望于咸平帝心胸宽广,没跟老头子计较。 重阳一过,各府的菊花陆续盛开,宫里的谢皇后终于等到了可以办场花宴宴请京城内外命妇的时机,发放宫帖的前夕,她按照规矩,将宫帖名单递给咸平帝,请咸平帝过目。 皇后宴请内外命妇,这是皇室给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们施恩的一种方式,大多情况下,皇后不会邀请皇帝已经公然厌弃或惩罚的臣子家眷,做皇帝的也不会闲到对皇后拟出来的名单每一个都细细过目,毕竟皇帝不会出席这种场合,也鲜少会与大臣的夫人母亲们碰面。 咸平帝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左相夫人徐氏赫然排在文官夫人之首,后面小字附注了她的两个儿媳。 咸平帝扯扯嘴角,没再往下看,把名单还给谢皇后,直言道:“左相夫人年迈,不必劳动她了。” 谢皇后:“……” 定国公府太夫人廖氏年纪更大,不照样请了? 皇家事无小事,一旦花宴上满场的官夫人发现唯独少了左相的家眷,立即会猜疑到君臣不和上。 瞥眼咸平帝冷下来的脸色,谢皇后还是替徐氏婆媳争取道:“这是后宫除服后中宫举办的第一次大花宴,京城所有内外命妇都将以受邀为荣,将其视为皇上与我赐给她们的恩典,年迈的左相夫人应该很愿意走这一趟……” 咸平帝便看着他这位体恤臣妇的贤德皇后,一字一字地道:“朕不想劳动左相夫人,这次皇后可听清楚了?” 谢皇后不在意对面的皇帝丈夫宠幸哪个妃子,但她对这位身份尊贵的丈夫一直都存着一份敬畏之心,既然皇帝冷落左相态度坚决非她的劝解可改,谢皇后便点点头,吩咐旁边的宫人:“给左相夫人的那张宫帖,拿去毁了吧。” 咸平帝面色稍缓,夜里,他从背后拥着谢皇后,低声道:“朕知道你贤德明理,但朕在前朝的事你不要搀和,管好后宫便可。” 那一瞬间,谢皇后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幅画面,一幅是她为荆州百姓忧心忡忡的祖父,一幅是她并肩而立的一双子女,一幅是她未曾亲眼见过但是可以想象的前废太子的家眷被流放出京的凄凉场景。 片刻之后,谢皇后轻轻地嗯了声。 谢皇后的宫帖是九月十二一早送出来的,赏菊花宴定在九月十五。 左相府的街坊也多是高官勋贵,宫人挨着进出几趟,左相府的当家夫人徐氏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待她一直等到傍晚也没有等到中宫送来一样的宫帖,徐氏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怕老头子生气,徐氏没对丈夫提起此事,翌日再派身边的嬷嬷去给忠毅侯府的女儿送些吃食,顺便问问女儿婆媳几个有没有收到宫帖。 侯府收到了,邓氏婆媳四个一个不落。 嬷嬷一听,愁上眉头。 杨延桢心惊道:“莫非母亲没……” 嬷嬷点点头,苦涩道:“左邻右坊都收到了,单单落下了咱们府上。不过夫人交待了,您能去就高高兴兴地去,不必为家里烦恼。” 杨延桢一下子就想到了父亲庆寿时的失策,谢皇后明月般的人物,与自家无仇无怨,必然是咸平帝介怀父亲不给他面子,官场上挑不到父亲的错,便用这种法子给父亲难堪。 事关爹娘,杨延桢无法不烦恼,但她无能为力。 萧琥五大三粗的,杨延桢直接瞒下了,只在进宫前一日同婆母两位弟妹交待道:“这次花宴家母与两位嫂子都无缘出席,母亲与弟妹们知道便可,明日宫中若有人问起,你们也只做惊讶茫然状,无需多加理会,切记谨言慎行。” 邓氏这会儿就茫然了:“为何啊?亲家母哪里不舒服吗?” 杨延桢摇摇头,垂眸道:“家里没收到宫帖,具体缘由家母不知,我们也不要擅自揣测吧。” 邓氏心头一跳,决定儿媳妇们一走她就去问问在园子里陪泓哥儿玩的丈夫。 萧荣听说此事后,叫乳母看着泓哥儿,他与妻子走到远处,皱眉道:“听说这两年皇上与左相经常起争执,是不是最近左相又为什么国事触怒皇上了?” 邓氏:“这么巧?左相初八过寿,皇上还去祝寿了呢,初九重阳官员们都放了节假,初十休沐,十二一早发的宫帖,单十一一天当差,左相就那么脆的得罪了皇上?” 萧荣:“我怎么知道,伴君如伴虎,你什么时候摸老虎的毛老虎都要咬你啊。” 先帝待他们这帮老人都算平易近人,他在先帝面前还不是小心翼翼地捧了三十年,一句话都不敢乱说。 萧荣好歹还算了解先帝的脾气,对寡言少语的福王爷、一登基他就辞了官的咸平帝完全不熟,就认得脸而已。 傍晚,萧瑀第一个从御史台回来,照例先来给母亲请安,就见夫人与父亲竟然也在,三张不一样的脸上是一样的凝重。 屏退下人,萧荣叫这个离中书省与皇帝都最近的小儿子帮他们解解惑。 除了前日夫人高兴地跟他说要进宫赏菊了,萧瑀再没听别人跟他提起过这次花宴,至于左相与皇上…… 如母亲那般将这几日的事情快速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萧瑀微微皱眉,猜测道:“怕是因左相庆寿没请中书舍人陈汝亮而起。” 同官署的官员一桌,中书省六个中书舍人偏偏少了一个,这事很难不被人察觉。 罗芙给婆母解释陈汝亮的来历,萧荣摇摇头,叹气道:“老杨啊老杨,手里经过堆成山的大小国事,怎么待个客还糊涂上了?” 他被那群酒肉朋友冷落过几次了,后面有什么席面还不是照请不误? 邓氏替亲家公亲家母着急起来,但这就跟她家老三被关进大理寺狱时一样,关系到皇上,他们着急也没用。 天色渐晚,罗芙与萧瑀回了慎思堂。 萧瑀陪泓哥儿时若无其事,饭后泓哥儿随乳母去耳房睡觉了,萧瑀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罗芙以为他在自责,握住他的手开解道:“你也是为了杨老的体面、皇上的名声去劝皇上的,寿宴上君臣相得确实成就了一段佳话,是左相自己失虑才又见罪于皇上……” 萧瑀反握住夫人的手,道:“夫人放心,我不会钻这个牛角尖,我是担心左相才风光过,等明日花宴结束整个官场圈子都知道皇上落了他的脸面,左相一生气,可能会继续犯糊涂。” 再来一次,萧瑀还是会去劝皇上施恩于两朝丞相,因为这有益于皇上的仁君英名,只不过真可以重来的话…… 罢了,没有如果,叫夫人提醒大嫂回家一趟,好好劝劝左相吧。 第90章 如罗芙与杨延桢所料, 宫中的菊花宴上,但凡有点眼色的官夫人们都注意到了左相夫人徐氏的缺席。 先帝在位三十六年,其中有近一半的时间都是杨盛居于相位,杨盛在官员中的威望有多高, 徐氏在一众官夫人这里便是同样的地位, 这么一个经常陪伴在高太后身边的红人居然缺席了谢皇后第一次办的大花宴, 立即引起了一波私下议论。 从邓氏到罗芙三妯娌, 都成了旁人来关心打听的目标。 杨延桢始终陪在邓氏与李淮云身边, 笑容如初地挡下了所有试探,罗芙则被康平长公主叫了过去。 “怎么回事?”官场的消息, 康平确实不如罗芙灵通,她进宫的时候又不会追着皇兄盘问朝政。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5节 罗芙只透露了一半:“我大嫂猜左相可能得罪了皇上,具体何事就不清楚了, 殿下可别去问皇上啊。” 康平没那么傻, 对这事也没多大兴趣。 “趁着天还没冷,过两日咱们再去跑跑马吧,入冬后就懒着动了。”康平随口聊起了别的。 罗芙笑着应着,心里却有些震惊于长公主对堂堂宰相的漠不关心,纵使无力干涉也犯不着去干涉, 左相都为大周皇室兢兢业业效力了三十多年, 这么一位老臣受了咸平帝的冷落, 长公主竟然对其中内情连丝好奇也没有? 转瞬罗芙又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如果她没听萧瑀讲过杨盛为相的功劳,没有一位出自左相府且对她颇为照顾的大嫂, 她大概对左相被皇帝冷落的事也不会太上心。 又或许单纯是受了萧瑀的影响,那家伙总把为国为民、明君贤臣等大道理挂在嘴边,听得她也爱留意国事了。 花宴上到处都是人, 谢皇后没召罗芙过去陪着,罗芙也没惦记找谢皇后打探内情。 她与谢皇后确实有些私交,但罗芙从未忘了尊卑,贵人们愿意的话可以主动跟她透露消息,她上赶着问却有可能给贵人们添堵,继而被贵人们不喜,连曾经那点私交的情分都淡了。 花宴结束,杨延桢回了一趟娘家,在娘家吃过晚饭才回的侯府。 女儿忧心忡忡地走了,杨盛却憋了一肚子怒火,回房后单独质问妻子:“这么大的事,你为何要瞒我?” 徐氏额头的皱纹越来越明显了,看着盛气凌人的丈夫问:“告诉你又如何?你还要去皇上那里替我讨张宫帖不成?还是你要沉着脸去上朝去中书省,明摆着告诉众人你因为宫里不给你夫人发请帖不高兴了?” 杨盛瞪了会儿眼睛,突然骂了句“匹夫”,指着窗外道:“肯定是陈汝亮去皇上面前搬弄口舌了,寿宴那日皇上一回宫就立即召见了陈汝亮,一定是他!” 徐氏脸色大变:“你,你竟然连皇上做了什么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盛:“你想哪去了,是中书省的人告诉我的。” 他没在宫里安插眼线,但中书省有的是官吏要巴结他,陈汝亮午膳才吃一半就被召去乾元殿是个大消息,值得底下人报给他卖好。 徐氏松了口气,把丈夫按到床上,苦口婆心地道:“之前瞒你是不想你臭着脸进宫,现在告诉你,是叫你提前做好准备,今晚一众高官都会知道这消息,接下来你进宫肯定要受到一些揣测打量,你千万稳住了,可别再惹事……天啊,人家萧瑀都消停好几年了,你怎么反倒接了他的班!” 杨盛:“……谁要接他,你少跟我提他!” 嘴硬归嘴硬,背对老妻躺在床上,杨盛还真把自己这回跟萧瑀犯事那两次比了比,然后就越比越气了,因为无论萧瑀谏言先帝停止北伐还是奏请先帝废了德不配位的前太子,于萧家众人是惹祸,于君于国于民都是值得赞颂的政绩,被罚被贬都值。 再看他杨盛,只是反对新帝重用一个碌碌无为的姻亲,只是没请陈汝亮那匹夫来他的寿宴,为这么两件事就遭了新帝的冷落,传出去杨盛都嫌憋屈! 想着想着杨盛又后悔了,早知道先帝能听进去萧瑀的劝,他也劝阻先帝北伐、奏请先帝废了残暴的太子多好,这两件大功得了一件,都将胜过他从前勤勤恳恳做的那一堆有功却不够有名的政绩。 “叹什么气?”徐氏突然戳了戳丈夫。 杨盛又叹了一声:“我在想啊,我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贪心呢。以前几个老臣因为北伐被先帝疏远贬谪的时候,我引以为戒一心求稳,后面萧瑀冒冒失失地立了两次大功扬名天下,我又羡慕他的刚正美名了。” 徐氏:“别羡慕,人家萧瑀年纪轻轻,被贬去黔地也能生龙活虎地回来,换成你这把老骨头,连去黔地的一座座山头都翻不过去。” 杨盛干笑两声,拍拍老妻的手睡了。 翌日九月十六,有早朝。 经过一晚上的冷静,杨盛对今日要遭遇同僚们暗暗打量的场景有了准备,不就是皇上生气他不请陈汝亮于是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吗,小孩子耍脾气似的,杨盛不跟咸平帝计较就是,只要他坦坦荡荡,同僚们多瞅他两眼也就消停了。 大殿外面黑漆漆的,等进了大殿,杨盛站在最前面,后面的官员们想打量左相的神色也做不到。 咸平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倒是将杨盛的心平气和看得清清楚楚,而杨盛这种不把他的冷落当回事的轻蔑姿态,气得咸平帝暗暗握了几次拳。 散朝后,杨盛带着中书省的几位高官朝中书省走去,两位侍郎伴其左右,六位中书舍人走在后面,但今日与往日不同,曾经默契疏远陈汝亮的五位舍人中,有一位主动跟陈汝亮谈起了公务,确实是需要他们交接的公事,但陈汝亮却看出了对方的亲近之意,故而显出几分受宠若惊来。 六位中书舍人分别与六部对接,陈汝亮被杨盛安排对接工部了,工部常常因为批请工事银子跟户部起纠纷,户部不给批工部就写折子报给中书省,希望中书省甚至皇上能替他们做主,勒令户部痛痛快快地掏银子。 陈汝亮要辅佐两位丞相对这样的折子进行初批,他拿不定主意时就按照规矩去请示中书侍郎,两位侍郎心知左相要刁难他,便找理由推脱了。陈汝亮再去找右相薛敞,然而薛敞也是老狐狸,瞧见陈汝亮过来就装作很忙的样子,次数多了,陈汝亮只好每次都直接去请示杨盛。 杨盛便会利用这样的机会斥责陈汝亮,陈汝亮没主意他骂陈汝亮没用,陈汝亮初批错了,杨盛骂得更难听,陈汝亮的初批合理,杨盛也会鸡蛋里挑骨头。当然,杨盛也不是天天都找陈汝亮的茬,他很忙,再加上陈汝亮挨了骂只会缩着脖子不吭声,杨盛发泄过最初的怒气后就淡了刻意辱骂陈汝亮的心思。 快晌午时,陈汝亮又拿着一封工部的奏折来了只有二相与两位侍郎共用的值房。 杨盛淡淡扫了他一眼,咸平帝为了维护陈汝亮而扫他的面子,杨盛心里当然不舒服,不过今日发作有恼羞成怒之嫌,杨盛便接过折子公事公办,相当好脾气地指点了陈汝亮一番,叫偷偷竖起耳朵的右相薛敞与两位侍郎少看了一次热闹。 陈汝亮从提心吊胆到如释重负的变化十分明显,或许是见杨盛心情不错,陈汝亮接回奏折后迟疑片刻,低声询问道:“下官有件私事想与相爷商量,不知可否请相爷移步?” 值房就这么大,除非陈汝亮凑到杨盛耳边,不然再低的声音薛敞三人也能听见,于是这三人看似低头忙碌着,其实又竖起了耳朵。 杨盛忙着呢,更没耐心浪费时间在一个碍眼的人身上,直接道:“你我之间没什么不可对外人言的,你有话直说。” 陈汝亮为难地看眼薛敞三人,靠近杨盛两步,弯着腰用更低的声音道:“不瞒相爷,您过寿那日皇上见我没去为您祝寿,回宫后特意召我过去问话,我自陈因与您的私交不够才没收到请帖,可能是我面圣紧张神色不对,皇上误会了什么,这才导致尊夫人……下官就想,要不下官陪相爷去求见皇上,彻底将这事解释清楚?” 杨盛听完,发出一声冷笑:“怎么,我杨盛竟然沦落到需要你替我在皇上面前美言了?” 陈汝亮慌乱地朝后退去,深深地躬着腰赔罪道:“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不想因为我导致相爷被……” 杨盛最看不得他这副假好人模样,拍案而起:“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你真想成全我与皇上的君臣情分,便该自请离京,而不是厚着脸皮赖在这里,既耽误国事,也污了皇上的明君贤名!” 还在低头赔罪的陈汝亮忽然抬起头,满脸惊惧:“相爷、相爷何意?难道在相爷眼里,皇上调下官进京竟是不明不贤之举?” 杨盛眼角猛地一抽,正要澄清,素来唯唯诺诺的陈汝亮狠狠一拂袖,神色且悲且愤地怒视他道:“下官自知才疏学浅,故相爷如何嫌弃斥责下官下官都虚心接受,但皇上乃先帝亲立的圣贤之主,下官不能容忍皇上因下官受相爷如此侮辱!” 言罢,陈汝亮大步朝外走去。 右相薛敞急着追了出去,确定陈汝亮真的要去告御状谁拦都拦不住,薛敞赶紧再折回来抓着杨盛的胳膊往外拉:“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跟皇上赔罪吧,莫让陈汝亮一个人在那里拱火!” 杨盛猜得到陈汝亮会跟咸平帝说什么,可他去了又如何,脱口之言如覆水难收,他既无法否认,也做不到低声下气地求咸平帝原谅他的失言,因为咸平帝早就怨上他了,咸平帝想借此发落他,他就是痛哭流涕磕头求饶也无用。 “不去!” 甩开薛敞的手,杨盛板着脸坐回了他的桌案前,正义凛然地道:“清者自清,我无辱君之意,便不怕小人谗言!” 薛敞急得干拍手,两位侍郎噤若寒蝉。 焦灼的等待中,御史大夫范偃神色复杂地来了,奉咸平帝的旨意,要带杨盛去御史台问审,薛敞与两位侍郎包括状告杨盛的陈汝亮都要作为人证前往御史台协助查案。 案子非常简单,杨盛确实说了“污了皇上的明君贤名”那句话。 范偃将杨盛等人的供词呈递到了御前。 咸平帝漠然道:“杨盛诽君欺君,证据确凿,赐其白绫自尽。” 范偃跪下替杨盛求情:“皇上,左相乃一时冲动口出狂言,虽有罪,但念在他为相二十年……” 咸平帝:“堂堂丞相明知欺君而故犯,本该罪加一等,朕肯留他全尸已经是给了他两朝老臣的体面,行了,不必多言,退下吧。” 第91章 咸平帝非要定杨盛的死罪, 御史大夫范偃无力劝阻,但他以处死宰相案情重大为由,怕单单御史台审理此案无法令天下官民信服,为杨盛争取到了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的机会。如此, 咸平帝的旨意往大理寺、刑部一传, 再加上审案的时间拖延, 此案终于传遍了皇城各个官署。 文官以中书省为首, 可左相杨盛正在被审, 右相薛敞、两位侍郎乃至包括陈汝亮在内的六位中书舍人都被叫过去协助审案了,六部这边的五位尚书匆匆凑到了一起, 只缺了过去审案的刑部尚书邹栋。 “这,我们要不要去劝劝皇上?”吏部尚书柳葆修愁眉不展地道,看向年纪最长的户部尚书顾禧。 顾禧六十六了, 乃名符其实的开国老臣, 无论先帝统一九州还是两次北伐殷国,都是顾禧想尽办法筹备的军需,他也是六位尚书中唯一从开国稳稳坐到今日的。 像吏部尚书柳葆修、兵部尚书齐成甫都是早期跟随先帝但等到原来的尚书高升宰相、病逝或被贬后才升上来的,工部尚书徐敛、刑部尚书邹栋是凭借政绩从地方提拔上来的,礼部尚书郭守志更是两年前才取代的夏起元的位置。 顾禧摸摸胡子, 没急着做决定, 道:“再等等看, 也许三司会审后会得出不一样的供词与判决。” 万一皇上改了主意原谅杨盛了, 他们现在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徐敛、齐成甫颔首附和。 柳葆修看向郭守志,在升为礼部尚书之前, 郭守志便是六位中书舍人之一,直接在杨盛手下当了数年的差,夏起元辞官后, 也是杨盛举荐郭守志补的礼部尚书缺。 郭守志避开了柳葆修的视线。看他做何,明眼人都看出皇上有多恨杨盛了,他这个受了左相举荐的人本就有可能被皇上迁怒,这时还上赶着去为杨盛求情,生怕皇上将来重用他吗? “顾老说的是。”郭守志无限感慨地道。 柳葆修见没有人愿意为杨盛出头,他便也沉默了下来,一边为杨盛因为一句话遭此劫难感到荒唐,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万一杨盛真的折在此案,中书省就空出了一个相位,薛敞大概会补上左相的位置,空出来的右相…… 柳葆修的心跳快了几分,论资历,顾禧比他高,但顾禧偏擅财政,他这个吏部尚书才是公认的六部之首,距离丞相只有一步之遥。 几个老臣因为各种理由决定按兵不动时,萧瑀来御书房求见咸平帝了。 咸平帝知道他要说什么,对薛公公道:“告诉他,三司会审结束前,朕今日谁都不见。” 快步走出来的薛公公一字不差地转述给萧瑀听。 萧瑀:“也请公公代臣传话给皇上,就说御史乃天子耳目,皇上不见臣,是要弃耳目不用吗?” 薛公公:“……” 因为里面过于安静而萧瑀的声音也不低便听得清清楚楚的咸平帝:“……进来吧。” 薛公公松了口气,不然萧瑀那话他真不敢传啊。 待两人出现在门口,咸平帝朝薛公公使个眼色,薛公公便止步于门外,只有萧瑀一直走到了御前。 咸平帝负手站在窗边,余光扫眼萧瑀,冷声道:“朕知道你为何而来,但杨盛辱朕在前,此乃欺君大罪,朕不会因为他是两朝元老便草率揭过。” 萧瑀:“左相真若欺君,臣绝不会为他求情半句,但臣在御史台听闻此案案情后有一事不明,还请皇上为臣解惑。” 咸平帝:“你有何事不明?” 萧瑀:“臣不明陈舍人为何状告左相诽君。” 咸平帝暗暗运气,指着范偃递过来的杨盛的供词道:“你自己去看!” 萧瑀走到御案前,翻出几份供词都看了看,再回到咸平帝一侧,道:“回皇上,臣看完了,臣亦早就听闻左相曾以陈舍人政绩平平不足以升为舍人为由严词反对皇上,虽然左相最终还是遵守了皇上的旨意,但臣以为,左相为此不喜陈舍人乃是人之常情?” 咸平帝:“是人之常情,朕不怪他这点,但他不该心胸狭隘、以权欺人刻意刁难下属,更不该因为朕没按照他的意思用人便辱骂朕不明不贤。” 陈汝亮在御史台的供词确实罗列了杨盛蓄意刁难他的恶行,也得到了薛敞与两位侍郎的证实,虽然三人含糊其辞有替杨盛转圜之意,但大家都是官场中人,知道事实究竟如何,相信三司会审之后,中书省内自有更多的官员如实为陈汝亮作证。 萧瑀:“臣也觉得左相心胸狭隘待陈舍人有失公允,但史书上君王任人唯亲的不智之举屡见不鲜,牵涉后宫时尤易引起民间无端揣测虚编野史。皇上自然不是那种昏君,但京城官民皆知皇上宠爱李妃,陈舍人又恰好是李妃的舅父,中书舍人有空缺时,皇上舍弃京城地方诸多能臣干吏独青睐李妃之舅,左相为此担心不熟悉皇上贤德的庶民们误解皇上任人唯亲,并在与陈舍人争执激愤之际以此指责对方,此正是左相忧虑皇上贤名受损的忠心之举,又怎么会是诽谤皇上?” 咸平帝:“……你又怎知左相不是记恨朕不听他的劝告,便认定朕是昏君,看似在骂陈汝亮,实则指桑骂槐公然辱朕?” 萧瑀:“臣不是左相腹中的蛔虫,不知左相所想,但臣等御史身为皇上的耳目,最清楚此案传入民间后会激起何等民声舆情。庶民远离朝堂,无法分辨左相、陈舍人的才干政绩,只知道当朝宰相与李妃的舅舅吵架说了一句可忠可奸的话,然后就因为这一句话,皇上一气之下处死了宰相。最终左相虽然死了,在民间却留下了冤屈之名,陈舍人虽为捍卫皇上贤名而状告左相,却难免留下御前进馋陷害忠良的恶名。所以臣请皇上三思,这种结果真是您想要的吗?” 咸平帝抿了抿唇,他知道,萧瑀还略了一句话,那就是陈汝亮在民间得了奸臣的恶名后,他这个听信陈汝亮谗言的皇帝自然也就成了昏君。 翌日上午,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范偃、邹栋与新任大理寺卿谢维观皆认为左相杨盛有仗势欺压陈汝亮之实,然杨盛终于肯辩解他那句话的初衷是担忧皇上的贤名被陈汝亮连累,并非诽谤咸平帝不明不贤,这点三司无法分辨真假,需由咸平帝评判。 咸平帝最终做出的决定是,杨盛官居宰相却气量狭小容不得人,因私废公耽误国事,贬其为凉州刺史。 凉州离京虽远,但凉州刺史乃正二品的要职,咸平帝这次的惩罚还算公正了,满朝文武再无二言。 案子有了决断,不提一众京官如何想,忠毅侯府这边,收到消息的萧荣、邓氏都松了口气,虽然杨盛平时不太瞧得起他们夫妻,可好歹做了十几年的亲家了,他们跟大儿媳一样都盼着杨盛能平安脱罪。 杨延桢含泪告别公爹婆母,急着回娘家去探望刚刚出狱的老父亲。 大儿媳走了,萧荣才小声跟妻子感慨道:“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想当年老三落榜就是因为杨盛,没想到今日杨盛竟靠咱们老三的谏言得以捡回来一条命。” 邓氏听出了一丝得意,瞪他道:“老三落榜的时候你骂他骂得比谁都凶,怎么,现在你还挺为老三骄傲的,不怕他在皇上面前失言了?” 远的不提,昨晚知道老三有去替杨盛求情后,这人在大儿媳面前夸赞老三一通,回房就又睡不着觉了,怕老三求情不成事后会受咸平帝的冷落。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6节 萧荣:“……” 总是被妻子揭短,萧荣干脆去他那个完全当成摆设的书房待着了。 杨府,杨延桢回来时,母亲徐氏正含泪收拾行囊,被贬的官员都得尽快动身,老头子丢了大脸更不想在京城多待,恨不得现在就走。 在大理寺狱住了一晚牢房,杨盛的身体没受什么苦,但从高处跌落泥潭的打击让他白了一半的头发,尤其是在知道咸平帝居然恨他恨到要赐他白绫的时候。 两个儿子儿媳与孙辈们已经哭过一场了,见女儿也流着泪来的,杨盛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都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赶紧去劝劝你娘吧,五十好几的人了,让她留在京城,不用陪我去凉州赴任。” 杨延桢的心就撕成了两半,劝母亲父亲就要孤零零地去凉州了,不劝,母亲跟过去确实是白白受苦。 徐氏偷偷跟女儿道:“你爹在京城享了一辈子的福,他哪里受得了两千多里路的车马颠簸?他若年轻,我不去也行,自有通房妾室伺候委屈不着他,可他都这把年纪了,我若不去,明早一别可能就是……” 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杨延桢陪着母亲哭了好久,到底没能说服母亲留京。 翌日清晨,杨盛夫妻俩早早出发,出城后才发现李巍、萧荣以及几个同僚都来送行了,包括萧琥、萧瑀兄弟俩。 定国公李巍很是惭愧,因为导致杨盛被贬的陈汝亮是他续弦陈氏的兄长。 杨盛阻止了李巍的自责之言:“国公只管护国,将来切不可卷入朝堂之争。” 薛敞等同僚都是老狐狸,不需要杨盛交待什么,萧荣虽然无能但人家可以在京城悠哉养老,比被贬出京的他强多了,所以杨盛略过萧荣,拍了拍萧琥的肩膀,以一个岳父的身份道:“我自有过,但延桢无辜,你要善待她。” 萧琥红着眼圈点点头。 杨盛最后来到了萧瑀面前,看着萧瑀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被贬过一次还这么俊的脸,而他这个糟老头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杨盛越发五味杂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叮嘱萧瑀什么呢? 他曾告诫萧瑀谨言慎行,结果萧瑀因直言进谏获得圣宠,还救了他一命。 所以,他在官场学的那一套不适合萧瑀,萧瑀自有他的路要走。 当马车载着落魄的老宰相一步步远离京城,一轮红日也自遥远的东方天边缓缓升起,柔和的晨光照亮了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也照亮了城门前驻足目送老宰相的几位文武官员。杨盛悄悄挑起后窗车帘回望时,第一眼看到的还是白玉般温润的萧瑀。 可惜啊,萧瑀见证了他在历朝宰相中只能算作平平无奇的一生,他却注定要错过这个年轻人必将波澜壮阔的官途了,三十岁,才只是一个文官官途的开始。 第92章 “娘, 大哥三哥挨打了!” 将近黄昏,罗芙刚从萧瑀的书房出来,就撞上了从外面跑回来的泓哥儿。 别看萧瑀与两位习武的兄长话不投机,泓哥儿很喜欢另外两房的堂哥堂姐们, 每日大郎三郎从国子监回来或是二郎从定国公府练武回来的时候, 泓哥儿都喜欢去万和堂那边等着, 听堂哥们说说外面的趣事, 听完了还会跟爹爹娘亲学舌。 罗芙吃了一惊:“挨打了?严重吗?” 泓哥儿停在母亲身前, 跑得小胸膛一鼓一鼓的,罗芙便把他抱到游廊里的美人靠上, 母子俩挨着说话。 泓哥儿在自己的额头脸上点了几个地方,配合他描述两个哥哥的伤:“祖母问他们疼不疼,大哥三哥都说不疼, 还说他们把别人打得更惨。” 罗芙:“……那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啊?” 泓哥儿:“大哥说, 别人故意当着他们的面骂杨外祖父是奸臣,大哥就打他了,后来三哥见好几个人都打大哥,他就去帮大哥,可国子监不许他们打架, 先生把他们带走都罚站了半天, 散学了才放他们回家。” 萧家去杨府做客时, 泓哥儿会随着大郎三郎称杨盛为外祖父, 萧家去定国公府做客时,泓哥儿也会随着二郎盈姐儿称李巍为外祖父, 喊得多了,事后来爹娘这边学舌时,泓哥儿自发给两个外祖父加了姓氏, 只有提及甘泉镇的亲外祖父才直接称“外祖父”。 罗芙惊到了,但想想她这个年纪时村里的男童们嘴巴有多坏又有多喜欢打架,便一点都不奇怪了。官宦子弟又如何,他们只是吃得好穿得好且请得起名师授课教导礼仪,但那不代表官宦子弟就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上一代当官的长辈尚且还有忠奸之分呢。 就像那陈汝亮,抓着杨盛愤怒时不过脑的话就去皇上面前告状把人往死了坑,能是什么好人? 罗芙就一边牵着泓哥儿去积善堂探望两个侄子,一边给小家伙讲道理:“主动去打别人肯定不对,但如果真的打起来,会功夫就能保护自己少挨别人的打,大哥三哥能以少敌多,就是因为他们跟家里的武先生学了功夫,怎么样,蛮儿想不想练武?” 杨盛当了快二十年的丞相才连累了两个外孙这一次,萧瑀没考进士前就得罪过数不清的权贵子弟了,那些权贵子弟现在都当了爹,生了一群小权贵子弟,保不住哪天就有几个小权贵子弟想抓住泓哥儿打一顿,“替父报仇”。 就算泓哥儿遇不到这样的麻烦,习武也能强身健体,所以罗芙想鼓励泓哥儿像萧瑀一样,文武兼修。 “想!”泓哥儿立即回答了娘亲,小脑袋瓜里想的是等他学了武艺,以后就可以帮大哥三哥一起打坏人。 积善堂这边,萧琥还没回来,杨延桢在帮大郎三郎涂药,眼圈泛红明显哭过,就是不知是心疼两个孩子,还是想念今早才离京的爹娘。 杨盛夫妻的事罗芙帮不上忙,提起来只会让大嫂更难受,她就单关心侄儿们,帮着为三郎涂药。 这时,前面的万和堂突然传来男人气愤的大嗓门:“哪家的兔崽子敢打我的孙子?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家里算账!” 除了“一家之主”萧荣还能是谁? 大郎急道:“娘,你去劝劝祖父,我们又没输,不想他去找人家。” 国子监童学那边学子打架太常见了,打输了只是普通丢人,回家告状让长辈帮忙才是最丢人的。 杨延桢哪有那个心情,罗芙站起来道:“大嫂照顾孩子们吧,我去劝父亲。” 杨延桢用目光表达了谢意。 不过根本不用罗芙婆媳俩浪费唇舌,萧荣得知挑衅自家孙子们的主犯乃是户部尚书顾禧的侄孙,他想为孙子们撑腰的气焰便灭了一大半,只剩几点火星化成了几句连万和堂都飘不出去的骂骂咧咧。 连泓哥儿都看出来了,离开万和堂后小声问娘亲:“户部尚书是很大的官吗?” 罗芙:“是啊,六部尚书是正二品,只略逊于两位丞相。” 泓哥儿:“可我爹说了,只要官员犯错,不管多大的官御史都可以弹劾他。” 罗芙:“……御史只弹劾犯错的官员勋贵,小孩子打架斗殴不归御史台管,除非祖父为了给大哥三哥报仇去打了顾尚书一顿,那你爹就可以弹劾祖父了。” 泓哥儿仰起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爹还可以弹劾祖父?” 罗芙笑:“是啊,有一回祖父想阻拦你爹弹劾别人,你爹就让殿中侍御史去管祖父了。” 过了半个时辰,萧瑀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更换常服,泓哥儿就黏过来了,缠着爹爹给他讲弹劾人的故事。 萧瑀回来的路上心情其实颇为沉重,一是因为杨盛的被贬,一是因为家里的大哥大嫂都受了影响,但看着脚下还懵懂无知的幼子,看着那双渴望听故事而亮晶晶的眼睛,萧瑀心头那片乌云就暂且移开了,问小家伙:“为何突然想听这个?” 泓哥儿就口齿清晰地把大哥三哥挨打、祖父不敢去找顾尚书算账、娘亲的话都学了一遍。 三件事,萧瑀先是为侄儿们皱眉,再是为欺软怕硬的父亲无言,最后为夫人的诙谐笑了。 满足过泓哥儿后,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吃了晚饭,饭后泓哥儿走了,萧瑀才抱住了自己的夫人。 罗芙背靠着他的胸膛,听见这人在她头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知道萧瑀为何而愁,罗芙拍拍他的手道:“能帮的你都帮了,要我说,看皇上对左……对杨伯的恨劲儿,杨伯远离京城未必是坏事。” 萧瑀点点头,关心道:“大嫂今日如何?” 罗芙也叹了口气:“在我们面前肯定强颜欢笑,背地里不定哭了几场,不过大郎三郎这一打架,多少还能分分大嫂的心。”再舍不得远赴凉州的二老,大嫂仍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洗漱一番,夫妻俩躺进了被窝。 罗芙问起朝堂:“皇上有提拔谁补上左相的缺吗?” 萧瑀:“尚未传出旨意,只命右相暂管中书省所有公务。” 罗芙:“……该不会要提拔陈汝亮吧?” 萧瑀:“……应该不会。” 让陈汝亮做中书舍人勉强还说得过去,直接提拔陈汝亮为相,陈汝亮是真的不配。 陈府。 相较于杨府的凄风惨雨、萧家的愁云微笼,陈汝亮的府邸内便是一片心照不宣的喜气洋洋了。 陈汝亮的夫人方氏笑不拢嘴地帮自家的中书省新贵脱了外袍,话里透着一股升官发财般的轻快:“现在好了,皇上为了给你撑腰连堂堂宰相都要杀要贬的,看以后还有谁敢排挤你磋磨你,敢动那念头的,姓杨的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陈汝亮淡淡一笑:“确实可以过一段安生日子了。” 进京之前,他虽然只是地方郡守,可郡守底下管着七八个知县,他陈汝亮也是一群地方官争相奉承的郡守大人,何曾受过谁的气? 不过他还是要感激杨盛的,若非杨盛在皇上面前倚老卖老不被皇上所喜,满朝文武也都坐视杨盛接连反驳皇上,皇上又怎么会想到他这个姻亲?真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也。 方氏的心热乎乎的,期待地问:“皇上那么重视你,如今左相空缺,皇上会不会……” 陈汝亮捂住夫人的嘴,笑着提点道:“贪多嚼不烂,咱们慢慢来。” 他一点都不急,现在居于要位的都是一帮六十岁左右的老臣,他才四十八,等他稳住了圣心,老臣们退下时,皇上自然会想到他。 觊觎相位的并非只有陈汝亮一个,比他更心热也更有资格的大有人在,其中尤以在先帝那就有过从龙之功的吏部尚书柳葆修、户部尚书顾禧、兵部尚书齐成甫为最,他们不挑左相还是右相,是丞相就行! 底下的官员升迁看政绩,到尚书、丞相这个级别,看的完全就是谁更得圣心了。 为官上三人都是能臣各有各的政绩,差距不大,三人只能用其他手段争取咸平帝的欢心,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这三位大臣除了默契地支持咸平帝的所有决定,擅诗词的会作诗赞颂如今的太平盛世,擅画的会献上一幅瑞雪图,擅长权术的则暗中拉拢右相薛敞,希望薛敞在咸平帝面前为他美言。 另有三四品的京官默默为争取无论哪一位新丞相留下来的空缺而动用着手里的人脉。 这种官场上的人心浮动,身处其中的官员们感受得到,高坐龙椅决定着棋局的咸平帝看得更为清楚。 咸平帝很是享受杨盛走后重臣们都开始由衷地敬畏他、讨好他的种种言行,但他也知道不能让相位空置太久,久了朝堂就要真的生乱了。咸平帝只想要文武百官的敬畏,没打算让满朝文武光想着勾心斗角汲汲营营,误了国事。 腊月中旬,在咸平三年即将结束前,咸平帝下了几道旨意,调薛敞为左相,升吏部尚书柳葆修为右相,原吏部左侍郎余屏山升吏部尚书。 至于吏部左侍郎的空缺,咸平帝就交给余屏山与二相举荐合适的人才了,曾被一群官员暗暗议论肯定要高升的陈汝亮继续做着他的正四品中书舍人。 然而咸平帝还亲自决定了这段时间因病退而空出来的一个正五品户部郎中的缺…… 御史台,接过吏部派人送过来的调他去户部的任职文书,萧瑀陷入了片刻的茫然。 是他御史做得不够好吗,皇上怎么突然要他去做户部郎中了? 御史大夫范偃从他身边经过,心情复杂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御史当得太好,也会被帝王嫌弃啊。 第93章 从咸平元年到咸平三年, 除了帝相起过几次朝野皆知的大争执,大周国内总体来说还是风调雨顺的,朝廷的赋税承接永成朝后期的涨势继续上涨,咸平三年的税粮更是突破了三千万石, 而大周的税粮上次达到三千万石时还是在先帝第一次北伐之前。 就在杨盛被贬出京后, 各地粮仓官分别呈上喜报称粮仓已满需要加盖新仓才能装下明年的税粮, 京城的太仓则在年初就已经扩充过一次了。 国泰民安, 碍眼的前宰相也被他逐出京城了, 咸平帝龙颜大悦,决定今年除夕大办宫宴。 消息传到民间, 京城的百姓们也很高兴,开始喜气洋洋地筹备过年。 忠毅侯府,萧荣当着大儿媳杨延桢的面得装装沉重, 大儿媳不在的时候, 萧荣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考虑到妻子与儿子们都不爱听他显摆,腊月下旬冷飕飕的天,萧荣披着大氅骑着先帝赏赐的那匹骏马跑去甘泉镇找老兄弟罗大元喝酒来了。 男人们喝酒,王秋月自然不会往跟前凑, 不过担心萧荣谈及官场事隔墙有耳, 两人坐在东屋炕上边喝边聊时, 王秋月就坐在东屋外面的屋檐下晒日头, 既是防着外人来偷听,也是正大光明地满足她自己的好奇。 屋里炕上, 萧荣喝口酒再夹两粒炒花生米,边嚼边对盘腿坐在矮桌对面的罗大元道:“那年春闱,老三可是状元, 比你大女婿还厉害,先帝直接提拔老三做了正六品的御史,这是先帝看重老三。但咱们私底下说,做御史有什么好啊,想立功就得得罪同僚,不得罪同僚就显不出政绩来,而且御史做到顶是御史大夫,虽然与六部尚书平级都是正二品,但六部尚书个个手握实权,御史大夫除了监察百官还能干啥?”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7节 罗大元心想,真是做了侯爷的人啊,连二品的御史大夫都瞧不上了。 萧荣又喝了一口他从京城带过来的好酒,美滋滋地道:“所以皇上把老三调到户部当郎中,我特别为他高兴,像你大女婿,这几年在户部、工部转了一圈最终调到了吏部,显然先帝与皇上都很赏识他,故意让他在六部多历练历练,资历上去了就是宰相苗子了。我们家老三可是状元,御史当得好,到了六部只会干得更好,以皇上对他的看重,只要他学了你大女婿的性子,肯定会先他一步进中书省。” 罗大元心想,这话说着当然简单,但小女婿愿意跟大女婿学吗? 除夕前后,各家都有宴请,相较于往年,今年罗芙与萧瑀小两口单独收到了户部几位官员的请帖,邀请夫妻俩去他们府上吃席。 罗芙居然很不习惯,因为御史台的官员是不时兴这一套的,大多数御史们不但跟其他官署的官员们泾渭分明,连御史之间也很少私底下走动,除非大家有亲戚关系,或是在做御史前就有了私交。 “去吗?”都是萧瑀官场上的人脉,罗芙让他做决定。 萧瑀:“不去,全是无谓的酒桌应酬,去了一次下次拒绝还得找借口,索性一开始就拒了。” 罗芙:“……连顾尚书那边也不去?” 萧瑀:“嗯,这样别的户部同僚就知道我并非不给他们情面,而是单纯不喜应酬。” 罗芙:“……我还以为你要说你连顾尚书的面子也不给。” 萧瑀抬眸观察夫人几眼,问:“你想我去?” 罗芙嗤道:“算了吧,别人应酬是为了拉近关系,将来有什么事互帮互助,你天生不是那种人,与其吃了人家的席面事后官场上该得罪还是得罪,不如不去,免得人家多骂你一句‘放下筷子骂娘’。” 萧瑀笑了,凑过去抱住处世八面玲珑却愿意纵着他随性而为的夫人:“夫人骂我必然是我委屈了夫人,但别人骂我,一定是别人有过在先,所以我不畏外人言。” 罗芙拧了他一下:“你还得意起来了,人家皇上都嫌你管得宽,故意调你去户部拐着弯提醒你少管他的事。官场的人都精着呢,看得出你比原来失宠了,你再四处得罪人的话,小心上峰给你穿小鞋,让你的考功评不上去,一辈子只能当个户部郎中,甚至越当越低。” 让罗芙说,萧瑀就是命好,遇到心胸宽广的先帝,不然他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御史大夫范偃这几年对萧瑀也算颇为关照,不计较萧瑀的冒犯之处,但户部尚书顾禧、两位侍郎以及别的户部郎中都各有性情,还能人人都愿意包容萧瑀的直言吗? 尤其是杨盛走了,少了这位相爷姻亲的关系,萧瑀在官场碰壁的次数只会更多。 萧瑀亲吻夫人的耳垂,低声道:“夫人放心,我不会叫人欺压的。” 罗芙:“……” 户部尚书总管大周财政,户部郎中只需要分管一州的财政,像萧瑀补的是扬州清吏司的郎中缺,他把扬州的田地人口物产核查统计、夏秋两税官府留存上缴与运输、官员俸禄发放以及船渔盐矿茶业的税收课征管好就行,与负责另外八州的郎中并没有多大的政务纠纷。 但扬州是大周九州中最富庶的一个州,最容易显出政绩也最容易收到地方官员的孝敬,就像一对儿爹娘一共攒下九亩田,而九亩田的肥沃贫瘠不同,儿子们分家的时候,肯定都想得到那亩最肥沃的地,谁得到了,便说明爹娘最看重谁! 上任扬州司的郎中告病时,另外八个郎中以及九司底下的户部主事都盯紧了这个肥缺,又是讨好上峰又是花银子打点,没想到被萧瑀一个御史得了,可想而知这帮人心里有多眼红、憎恶萧瑀,偏偏萧瑀还是全京城有名的硬骨头,只有被萧瑀戳倒的,没听说谁啃了萧瑀还能占到便宜。 别的年轻官员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要靠家世靠人脉靠上峰赏识,萧瑀虽然出身侯府,但他能走到今天叫人恨又叫人不敢报复他,靠得完全是他那一身谁惹谁倒霉的正气。 这就导致,就算萧瑀拒绝了几个同僚的请帖,同僚们也不敢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萧瑀有事求教到他们面前,他们还得故作热情地耐心为他指点。不管怎么说,萧瑀一来就接管了扬州财政,足以证明咸平帝对他的器重。 户部尚书顾禧冷眼旁观了几日,发现那几个郎中包括底下的官员对萧瑀都过于殷勤了,殷勤得都显出几分忌惮来,仿佛萧瑀其实还是萧御史,明着来户部当郎中,其实是近距离盯着他们有没有乱法之举。 顾禧去年腊月没升成丞相,这个年过得都不是滋味,家中设宴他发出去那么多请帖,因为欣赏萧瑀在先帝朝的表现,给萧瑀的那张请帖还是顾禧亲自写的,没想到萧瑀竟然一点都不领情,直接拒绝了! 但顾禧只是默默地旁观,什么也没做。 这日顾禧来御书房禀事,事情谈完,他要告退之际,咸平帝忽然问到了萧瑀:“萧瑀初到户部,可还适应?” 顾禧目光微转,笑道:“何止是适应,简直是如鱼得水,户部官员人人都知萧瑀直言敢谏,且连受先帝与皇上赏识,敬萧瑀尤胜过老臣。萧瑀没来户部前常有官员晚到早退,萧瑀一来,无需他干涉,户部官吏尽皆守时、个个勤勉,这等威望,老臣都自愧弗如啊。” 咸平帝听了,颇为愉悦,户部常有贪污的官员,所贪或多或少,萧瑀素有忠正之名,如果萧瑀能震慑户部官员使其勤勉守法,咸平帝自然乐见其成,也愿意继续给萧瑀令同僚敬畏的恩宠底气。 到了二月,天气渐暖,休沐日时官员们或是邀上几个同僚好友或是携妻带子地出城踏青。 咸平帝做过十几年的王爷,闲暇时出城踏青赏秋乃是常事,但如今他贵为天子,再出城的话就得先安排御林军清道护卫,于他是麻烦,于百姓也是干扰。 游兴越压越旺,终于,咸平帝想到了西苑行宫,遂派人先去西苑巡视了一番。 巡视官回来后,上报了几处行宫宫墙园林年久失修之处,包括园中景色也因维护不当颇为荒芜。 咸平帝能够理解,因为先帝是个厉行节俭的皇帝,连西苑行宫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先帝只在开国的第三年派人简修过,然后隔两年去行宫避避暑或秋猎,直到北伐失败,先帝就再也没有去过了。先帝不去,行宫上报损毁时先帝也懒得浪费银子在上头,连着空置近二十年,西苑不荒芜才怪。 咸平帝可不想去一处荒芜破败的行宫,考虑到这几年国库充足,咸平帝就把工部尚书徐敛叫了过来,让徐敛带人去趟西苑,尽快拟一份修缮文书给他。 徐敛去了,巡检得用心,差事办得也很用心,交给咸平帝的修缮舆图既保证了能让西苑焕然一新,也力求做到了不乱花一两银子、多耗一份人力物力。 咸平帝却不太满意,父皇当年修西苑时处在开国不久百废待兴的时候,所以父皇舍不得花银子,但如今国泰民安国库充盈,一统九州的大周疆域国力皆超过占据京师的前朝数倍,那么他也该建一座比前朝行宫更气派恢弘的行宫,方能彰显大国气象。 咸平帝将自己的要求告诉了徐敛,并强调不必顾忌银钱。 徐敛只是一个工部尚书,皇上要修建最好的行宫,他当然要满足皇上,否则就是他的无能。 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反复修改之后,四月底,徐敛终于拿出了一张让咸平帝喜爱无比的西苑新图。 第94章 帝王虽然是一国之君, 但哪个帝王想要从国库里取一大笔银子也得事先跟大臣们商议,否则便是带头乱了法度。 因此,咸平帝将中书省的两位丞相、户部尚书叫到了御书房,与他一起听工部尚书徐敛讲解西苑的修缮扩建之法。 徐敛刻意避开了三位重臣的视线, 全神贯注地讲着西苑新舆图上的各处宫殿与园林。 左相薛敞眯了眯眼睛, 右相柳葆修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痒。 户部尚书顾禧跟银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 几乎徐敛介绍完一处宫殿或园林造景, 他的脑袋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大致的数字, 等徐敛终于说完了,顾禧脑袋里的数字也变成了六百万两, 这还只是工事所耗木材砖石的花费,若把将各种名贵木材珍奇山石从各地运到西苑的人力物力算上,总开支将超过一千万两, 而国库经过这七八年的休养生息, 好不容易才攒了两千多万两白银。 顾禧都能想到先帝在九泉之下听说这件事时该是何等的暴跳如雷。 别说先帝了,曾经为了先帝征战四方而煞费苦心筹集军需的顾禧都想指着咸平帝大骂一顿败家,可他没有那么莽也没有那么直,新帝显然喜欢顺从他的臣子,杨盛的前车之鉴依然历历在目, 顾禧才不想步杨盛的后尘。再说了, 他只是个户部尚书, 上面还有两个皇上更倚重的丞相呢, 他犯不着出这个头。 过完年又长了一岁的顾禧垂眸盯着自己的胡子,一言不发。 面对三位辅佐先帝大半生的老臣, 咸平帝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因为如果三人当中有谁反对他,咸平帝便无法再坚持下去。 不过, 想到杨盛,想到柳葆修为了当丞相对他的逢迎讨好,以及薛敞、顾禧这几个月的谨言慎行,咸平帝迅速压下了那份心虚,笑着道:“亡梁只占四州之地,所以梁君修建的西苑狭小闭塞毫无天家气势,如今我大周占据九州,国土辽阔百姓富足,朕以为,新朝新气象,大周的都城雄伟远胜梁朝,西苑行宫也当与都城匹配,诸位以为如何?” 没担着宰相的职,顾禧就懒得管那么多了,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咸平帝便看向了两位丞相。 柳葆修毕竟是去年年底刚进的中书省,他拿不定主意般看向薛敞。 薛敞在心里狠狠骂了这人一顿,奈何咸平帝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脸上,他便也学柳葆修,为难地转向旁边的顾禧:“这,西苑确实该修了,只是按照徐敛提出的修缮之法,顾老觉得,大概要花费多少银两?国库支撑得住吗?” 顾禧避重就轻地道:“国库现有存银两千三百万两,重修西苑的花销要问徐大人,老臣暂且估算不出来。” 徐敛早在咸平帝那里承受过一波压力也选择妥协了,此时直接道:“人力物力皆算上,大概要预备一千万两,工事进展顺利的话可能会有结余。” 咸平帝:“这几年风调雨顺,少则两年多则三年就能补上西苑所用的银子了。” 帝王的意思如此明显,薛敞扫眼明哲保身的顾禧,最终也选择了配合咸平帝。 柳葆修见了,自然不会做那个出头的。 早在咸平帝派人去巡视西苑行宫时,皇上要重修西苑的消息就在京城的官场上传开了,后来徐敛带着一帮工部官员反复推敲西苑大修的新舆图,皇上要大兴土木的消息也迅速流传开来,只是新舆图一日未出,一众官员便谁也猜不到重修后的西苑会有多气派。 别的官署的官员只能靠猜,户部这边自有便利,顾禧才从御书房回来,便有两个户部郎中凑过去打听消息了。 萧瑀没动,但两个同僚回来后故意卖了一场关子,再在另外几个郎中的追问下报出了“一千万两”这个巨额数字。 “这么多?大人与二相没劝劝?” “怎么,你想劝啊?” 涉及到皇上,几位郎中声音越来越低,很快就各回各位当差了,时不时往萧瑀这边瞄两眼。 萧瑀若无其事地核对着手里的账目,下午他这边要紧的都忙完了,料想咸平帝此时也在休息,萧瑀才去了御书房求见。 咸平帝此时确实不忙,又在欣赏徐敛留下来的西苑舆图了,还兴致勃勃地给其中的几个宫殿取了名。 听说萧瑀求见,咸平帝眉头便是一皱,猜到萧瑀八成是为了他面前的舆图而来。 本不想见,又怕萧瑀在明日的朝会上进谏,咸平帝只好让薛公公将人领了进来。 “元直啊,过来看看,这是徐敛精心画出来的新西苑舆图,你瞧瞧如何?”咸平帝语气亲近地道。 萧瑀走到御案前,认认真真地将舆图各处都看了一遍。 咸平帝再次问道:“如何?” 萧瑀:“恕臣直言,臣仿佛看到了早已湮没于黄土的酒池肉林。” 咸平帝:“……” 饶是有所准备,咸平帝还是被萧瑀过于犀利的讽刺气到了,沉下脸道:“朕只是要修缮一座行宫,也值得你拿朕比作商纣?萧瑀,莫要以为朕与先帝都愿意容忍你的直言,你便不把朕看在眼里随时都敢大放厥词!” 父皇第一次没杀萧瑀,是因为萧瑀谏言时风华正茂,父皇不忍心草率断送一个年轻进士的性命。父皇第二次不杀萧瑀,是因为父皇心里清楚大哥确实残暴不仁,萧瑀骂得对。但就是父皇的这两次宽容,竟把萧瑀的傲气惯出来了,真以为哪个皇帝都能容忍他! 萧瑀退后两步,迎着咸平帝的怒视平静回道:“臣敬皇上如敬先帝,臣对皇上的忠心也与对先帝一般无二,臣敢用商纣酒池肉林沉湎享乐提醒皇上引以为戒,正是因为臣深知皇上不是商纣也绝不可能会效仿商纣,否则臣断不敢来。” 咸平帝冷笑道:“好啊,这下子朕更不能罚你了,否则朕就成了第二个商纣。” 萧瑀无奈道:“皇上不必与臣置气,臣同样是血肉之躯胆小怕死,如非必要臣也不想过来逆皇上的耳,只是臣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时还怀着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雄心壮志,怎么国库刚刚充盈皇上就要耗费一半国库存银用在修建行宫上了?” 咸平帝:“不用讲那些大道理,朕自有雄心壮志,只是你也说过,现在还不是北伐殷国的良机,那一千万两放在国库也是积尘,朕拿来修建行宫有何不可?还是说只有你们这些官员可以踏青享乐,朕堂堂天子就只能坐守皇宫无处可以愉悦身心?” 萧瑀:“臣……” 咸平帝转过身道:“不必多说,满朝文武并非只有你萧瑀忠君忠国,两位丞相、两位尚书都支持朕重修西苑,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来朕面前指手画脚。来人,带萧瑀下去,以后除非朕召见,不许萧瑀进乾元殿或御书房。” 趁御林军卫兵赶进来之前,萧瑀快速道:“四位重臣不敢劝谏皇上,是因为有前左相的前车之鉴,连他们都畏惧皇上不敢直言,底下的臣子只会效仿他们事事顺从皇上。上有所好、下必趋之,臣先恭喜皇上了,以后您就是真建一座酒……” 仗着四个御林军卫兵拉住了萧瑀的手臂,薛公公跳起来将一卷帕子塞进了萧瑀的嘴。 四个卫兵也风一般将萧瑀抬出了御书房,免得他把皇上气昏过去,亦或是把自己害死。 萧瑀是说不出话了,咸平帝已经气上头了,追出御书房外,叫御林军直接将萧瑀扔出皇城。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四个卫兵不敢有半分违背,分别抬着萧瑀的一只手一只腿一直疾步来到南面的朱雀门外,再在跑出来看热闹的一众官员的目视下重重地将身长腿长的萧瑀往外面一甩。 那一瞬间,御史大夫范偃闭上了眼睛,吏部郎中裴行书垂下了眼帘。 萧瑀那一下摔得有多重呢,反正城门都关上了,他还趴在地上没起来。 在外面值岗的两排御林军卫兵:“……” 见过被拉出来砍头或下狱的,这种被丢出来的臣子还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见! 就在他们担心这位萧大人是不是摔出了大问题时,萧瑀慢慢地站了起来,拍拍手拍拍衣袍再正正官帽,若无其事地站到了一旁。 酉时下值时,守门的御林军卫兵准时打开城门,等着里面的官员们出来。 这时,站了一个多时辰的萧瑀终于动了,对负责给大臣们牵马的一个小公公道:“劳烦帮我牵下马。” 说着,还递出了他领马的马牌。 小公公与两排御林军卫兵:“……”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8节 稍顷,萧瑀骑着马若无其事地回了侯府,爹娘面前什么都没说,回了慎思堂也是先哄泓哥儿。 他想瞒着,在御林军朱雀卫当差的萧璘知道他的好三弟又惹事了啊,几乎只比萧瑀晚回来一刻钟,看出爹娘不知情,萧璘便也没多嘴,一个人来了慎思堂。 罗芙察觉到不对,让乳母牵泓哥儿去后面玩,她与萧瑀一起招待萧璘。 萧璘先对三弟妹讲了一遍萧瑀被丢出皇城的轰动之举。 萧瑀紧跟着保证道:“夫人放心,我没受伤,只是手心膝盖略微擦破了皮。” 罗芙:“……没人担心这个,快说你又做了什么!” 萧瑀这才简单道来。 萧璘气得想打人:“都不让你当御史了你还不消停,隔一阵不惹皇上生气你生怕皇上忘了你是吧?” 兄弟俩拌嘴时,罗芙脑海里就一个念头:什么样的行宫要花一千万两银子啊? 第95章 洗漱过后, 罗芙让萧瑀躺到床上,手心、膝盖都露出来,她好给他抹伤药。 擦破皮听起来是小伤,可擦破米粒大小的皮跟擦破荔枝大小的皮区别可大了, 萧瑀露在外面的掌心还好, 膝盖那两块儿罗芙看着都疼。 “前两次你劝谏皇上都很会说话, 我还以为你学聪明了, 今日怎么又难听起来了?” 罗芙纳闷地问。 史上的昏君多了, 但最有名的就那几个,在百姓少读书的民间, 商纣王应该可以排在第一,所以萧瑀上来就拿商纣王讽刺咸平帝,咸平帝不气炸肺才怪。要知道去年杨盛说了一句可以理解成骂皇上昏聩的话都险些掉了脑袋, 咸平帝只是叫御林军把萧瑀丢出来, 杨盛在凉州武威听说这事都得酸上一把。 尽管夫人的动作已经非常轻柔,萧瑀还是疼得直吸气,疼归疼,他断断续续地解释道:“贤者而后能俭,嘶……不贤者而后能奢, 真正贤德的君王不会动花一千万两修座行宫享乐的念头, 动这种念头的君王说明他……哎, 夫人轻点!” 罗芙故意的, 瞪着他道:“就算皇上听不见,也不许你把那话说出来。” 萧瑀:“……是, 总之耗费巨资大修行宫的口子一开始就不能让皇上开,否则皇上得逞一次,后面想拦也难拦了。” 罗芙:“你倒是拦了, 可你也没能拦住啊,看看薛相、柳相那几个老狐狸,一个个都精着呢,就你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 萧瑀:“杨相当年也是被先帝处死大臣之举吓到了,从此畏惧直谏,没有劝阻先帝第二次北伐,如果他劝了,或许会死,或许能让先帝改变主意而使千万将士免于战死辽地。身在官场,人各有志,我不能强求别人,但君王有过,我既知情,不劝不谏便是不忠。” 死鸭子嘴硬,罗芙又微微加重了力道。 萧瑀:“……” 罗芙见他疼得仿佛受了什么极刑,稀奇道:“难道你被丢出宫门时也是这般呲牙咧嘴?我听书看话本的时候,里面的忠臣蒙冤受罚时可都是一脸凛然赴死的坚毅不屈。” 萧瑀:“第一,街头说书写书的都是瞎编故事,夸贤臣贤臣就一定是个完人,骂奸臣奸臣就一定贼眉鼠眼或是二哥那样。第二,我在外人面前也是一脸坚毅不屈,但夫人不是外人,我若在夫人面前都不敢喊疼,那我便也是写在话本里的纸人了。” 罗芙哼了哼,她若不是萧瑀的夫人,肯定也猜不到大名鼎鼎的萧御史私底下竟是这样。 上完药,罗芙从里面躺进被窝时,这人居然还转过来抱她。 罗芙:“……手不疼了?膝盖不怕碰了?” 萧瑀:“明日我还要进谏,不一定能回来,还请夫人珍惜与我同床共枕的这晚良辰。” 珍惜? 罗芙坐起来就朝萧瑀完好的地方胡乱拧了七八下:“我看皇上说的一点都没错,你就是被先帝惯出来的,不把脑袋撞破便不肯回头!” 萧瑀不怕大理寺狱的刑具唯独怕夫人这双精于掐拧的小手,连忙拉起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罗芙出够气才重新躺好。 萧瑀刚刚只是随口调侃而已,他就是想抱抱夫人,不知抱了多久,就在他以为夫人困了即将睡去的时候,怀里传来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活该这辈子嫁你还债。” 萧瑀笑了,亲亲夫人的脑顶:“这辈子我让夫人牵肠挂肚也是欠了夫人,下辈子合该你我继续做夫妻。” 罗芙才不惦记什么下辈子,就希望萧瑀能继续命好下去,好好地陪她过完这辈子。 翌日寅时,萧瑀不算早也不算晚地骑马来了皇城外,下马后看向前面负责核实官员腰牌的御林军卫兵,以及旁边等着帮官员牵马的小公公。 两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位萧大人。 萧瑀神色如常地掏出自己的腰牌,但直到御林军卫兵核实过后真的放他进去了,萧瑀才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皇上没有不许他来参加今日的早朝。 他庆幸自己能进来,陆续进宫的官员们看见萧瑀竟然能来也都很意外。 薛敞与柳葆修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诚然,他们的官比萧瑀高,但论在咸平帝那的圣宠,他们俩加起来可能也比不过萧瑀这个忠名远播的后生,结果萧瑀去劝咸平帝都落得被丢出皇城的下场,换成他们的话,就算昨日能得善了,过两年怕是也要变成第二个杨盛了。 文官们议论纷纷,武将那边就安静多了。 为首的四大统领中,御林军统领赵羿是原福王府的亲兵指挥,唯咸平帝马首是瞻,绝不可能反驳咸平帝的国事决定。东营统领李巍是咸平帝的岳父,不过是啥都没关系,从李恭开始,李家父子就从不干涉文政。西营统领高焜是咸平帝的舅舅,这两年身体不适,偶尔还来上次朝,大多时间都在家中休养。南营统领梁必正因为也是顺王的岳父,唯恐被咸平帝忌惮,连在先帝面前爽朗敢言的性子都改了,岂会多管闲事? 终于,大臣入殿,新一天的朝会开始。 咸平帝坐到龙椅上后,第一眼就投向了萧瑀所在的位置,他昨晚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终于睡好了又要起来赶早朝,咸平帝真是硬逼着自己起来的,然而此时一看,萧瑀竟与平时一样玉树临风神色从容,咸平帝就捏了下拳头。 咸平帝照例让大臣们先奏事,没急着宣布他重修西苑行宫的决定。 几位重臣奏事结束后,就轮到各部的中高阶官员了,这么多年都形成了默契,先按轻重缓急来,都不急,那就按照排位来。 轮到户部这边的官员时,萧瑀见前左右都没有人动,他举着笏板出列了:“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听到这声音,文武百官都提起了精神,包括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国舅高焜都往后瞄了眼。 咸平帝板着脸道:“有事你就奏。” 萧瑀颔首,直视着前方龙椅下的御阶,徐徐道:“前日臣收到扬州丹阳郡下黟县知县许冲的公文,批请从县库取银五十两修葺县衙内损坏之屋顶、桌椅窗门等物。区区五十两不多,但臣核查黟县往年县库用银后发现,永成三十五年上任黟县知县便有过修缮县衙的记录。故臣请奏皇上派遣官员去黟县巡检其县衙是否真的破烂不堪必须修葺,还是许冲得知国库充盈朝廷必不会计较他滥用五十两白银,虚报损坏以图假公济私。” 消息最灵通已经知道咸平帝准备花多少银子大修西苑行宫的一帮大臣们:“……” 大臣们都听出了萧瑀的讽刺之意,想从国库调取千百万两白银的咸平帝更是听出来了,勃然大怒:“萧瑀大胆,你明明是在借许冲指责朕不该乱用国库!” 萧瑀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在质疑黟县县衙是否真的当修。” 咸平帝:“是又如何?五十两而已,知县乃朝廷任命治理地方的父母官,县衙若破破烂烂官府的威严何以体现,难道要当地百姓以为朝廷穷到连知县修葺县衙的银子都供不起了?” 萧瑀:“既然皇上说知县是治理地方的父母官,那皇上可有见过自己穿华服住华屋,却叫膝下子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屋不遮风的父母?” 咸平帝:“……” 萧瑀抬头,直视着咸平帝道:“臣在民间从未见过这样的父母,臣只见过一户户平民百姓节衣缩食省吃俭用,衣裳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屋顶破了抹以黄泥覆以茅草一用数十年。若父母能省下银钱,在子嗣成亲时重新盖一两间房助其开枝散叶,子嗣必欣喜孝顺,若父母贫寒无以帮扶子嗣,子嗣或怨或孝,若父母有银却只用在自己身上吝啬帮扶子嗣,子嗣必心怀怨愤。” “丹阳郡一带多山,自先帝二次北伐后便有灾民、拒服兵役之民携家带口避居深山是为流民,风调雨顺时节流民在山中开地耕种,所得皆自用不从官府征税,遇到灾荒年景,流民则聚青壮下山抢掠良民百姓。后来先帝虽下旨招安山匪,然西南、东南深山老林仍有流民聚集不肯下山,前年许冲便上报过该地流民抢掠,批请了八百两银子剿匪,终无功而返。” “皇上,黟县既有省吃俭用穿补丁之衣住简陋房屋之平民,又有流窜山野难得温饱之流民,黟县县库若充盈,许冲当思富民安民之策,而不是频繁修葺县衙使之华丽威严显富于民。一县富而县民穷,县民只会哀知县无视其疾苦,一国富而国民穷,九州百姓将皆哀国君不悯其子民乎?” 此话说完,萧瑀不再开口,但他清晰有力的声音仍在大殿内回荡。 咸平帝陷入了沉默。 这时,户部尚书顾禧站了出来,附和道:“皇上,萧瑀所言甚是,如今国库充盈可九州仍有亟待解决的民生困境,北境更有殷国未灭、两胡伺机南下,只有当天下百姓皆得温饱太平而国库依然充盈,那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富、盛世之景啊。” 薛敞、柳葆修:“……” 不等二相出列表态,御史大夫范偃、刑部尚书邹栋等文臣乃至国舅高焜、定国公李巍都对萧瑀所言表示了赞许。 而早在他们表态之前,咸平帝脸上的怒气便已经渐渐消退了,最后,他看着萧瑀道:“治一县如治一国,爱一县之民也当如爱一国之民,朕要谢萧瑀今日为朕授的这一课,若无萧瑀,朕险些寒了九州百姓之心。徐敛,重修西苑一事就此作罢,不用再提。” 帝王肯接受臣子的直谏是美德,但臣子们哪能让帝王连个游玩赏心的去处都没有? 包括萧瑀在内,文武百官都赶紧诚心实意地劝咸平帝重修西苑。 最终,咸平帝命工部按照徐敛所画的第一份舆图去修西苑了,所需预估不足二十万两。 第96章 萧瑀进谏后的次日便是四月三十, 端午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日,罗芙、罗兰姐妹俩早就定好了这日两家一起去甘泉镇给爹娘送节礼。 泓哥儿很喜欢去城外的外祖父外祖母家,虽然那边不如侯府的房子气派,可外祖母在后院种了菜养了鸡, 泓哥儿既喜欢帮外祖母除草抓虫喂鸡捡鸡蛋, 也喜欢坐在外祖父怀里看他跟别的老者下棋, 若能跟镇上的孩子一起玩就更好了。 “爹, 你怎么这么走路?” 吃完早饭往外走时, 泓哥儿忽然注意到了父亲别扭的走路姿态,好像故意不让膝盖弯曲似的。 罗芙笑道:“你爹在外面摔了个大跟头, 膝盖摔破了两块儿皮,现在要结痂了,一弯就疼。” 并不知道内情的泓哥儿挺担心父亲的, 抓住父亲的手想要亲眼看看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萧瑀:“……上车了再给你看。” 泓哥儿:“你不骑马了?” 罗芙:“骑马也会疼。” 萧瑀:“……” 因为罗芙姐妹俩喜欢坐在一块儿, 今日萧瑀特意多准备了一辆马车,出城两家汇合后,他客气地邀请裴行书与他同车。 裴行书以为这位妹婿是嫌初夏的阳光太晒,提前讲究起来了,正好他也想跟萧瑀谈谈, 便将坐骑的缰绳拴在车后, 他坐到了萧瑀车中的侧位上。 等马车离城门远了, 车外没了络绎不绝的行人, 裴行书才感慨道:“元直昨日在朝会上以小见大巧言进谏,当真是字字千金发人深省, 忠君爱民之心着实令人钦佩。” 萧瑀:“前日我被御林军往外抬的时候,好像看见姐夫了。” 裴行书:“……我随同僚出去时并不知道犯事的官员是你。” 萧瑀:“我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有想过姐夫会不会来扶我一把。” 裴行书:“……我以为元直去御书房进谏时, 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死都不惧,又岂会在乎那点小摔小打?” 互相调侃两句,连襟俩相视一笑,萧瑀道:“说实话,以后再有类似的处境,姐夫不必扶我也不必为我多言,我于国问心无愧,却有愧于家人,与其让姐夫为我见罪于皇上朝臣,我更希望姐夫能稳立朝堂,代我庇佑家小。” 裴行书也没有说些让萧瑀谨言慎行的无用之话,毕竟当年萧瑀在殿试上第一次被御林军带走的时候,他这个姐夫就坐在几步之外。 甘泉镇到了,裴行书先下车,正要去后面的马车旁扶女儿,头顶忽然响起妹婿的声音:“有劳姐夫扶我一把。” 裴行书:“……” 碍于膝盖不适,萧瑀坐进岳父家的堂屋就不再动了,一会儿听姐夫陪岳父说话,一会儿看泓哥儿在后院东跑西跑。这孩子似乎有些像他祖父,去京城那些高官勋贵之家做客时俨然一个无可挑剔的侯府小公子,到了镇上又能跟农家孩子打成一片,仿佛骨子里还留着老萧家祖宗的乡野之气。 “外祖父、大姨夫快看,我又捡到一个鸡蛋!” 一阵咯咯哒的鸡叫之后,泓哥儿兴奋地跑了过来,右手里抓着一颗浅黄褐色皮的蛋。 罗大元笑眯眯道:“蛮儿真厉害,等会儿让厨房拿这个鸡蛋给你蒸鸡蛋羹。” 裴行书也夸了两句。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9节 泓哥儿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就见父亲正盯着他脚下,泓哥儿立即朝父亲抬起一只脚:“我看着的,没踩到鸡粪!” 然而没等他说完,萧瑀就站起来闪身避开了,动作之利落,一点都不像膝盖受了伤。 罗大元、裴行书:“……” 西屋里头,王秋月娘仨听到笑声挑帘往外看了看,看完又把帘子放下了,王秋月习惯地跟两个女儿骂那个最不懂事的儿子:“嫌我总催他去看病,现在休沐也不愿意回来了,问了就是正好轮到他当值走不开,你们俩住在城里,替我管管他。” 罗兰嘴上应着,趁母亲不注意时狐疑地看了眼妹妹,总觉得妹妹帮着弟弟瞒了她什么。 罗芙确实瞒了,因为过年的时候哥哥不敢直视她,也不再是之前被长公主抛弃后的那副消沉模样,罗芙就猜到哥哥肯定又得了长公主的宠幸,但哥哥与长公主都不想主动告诉她,罗芙便当做不知情吧。 五月初三,谢皇后邀了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与罗芙进宫打牌。 其实谢皇后对打牌兴致不高,可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不喜欢陪她探讨文棋字画,拉着罗芙论风雅又有胁迫她之嫌,谢皇后就只能每个月安排一场牌局,叫三人进宫维持情分。 “这个月怎么这么早?” 来得最迟的康平随口问道,以前四嫂都是在月中前后叫她们。 谢皇后笑道:“天越来越热,再迟了你可能不爱出门了。” 四人移到牌桌上后,康平看着坐她对面的罗芙直笑:“听说你家萧瑀被御林军扔出了宫门?” 罗芙故作恼状:“殿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康平:“当众出丑的是他又不是你,你不是早都习惯了吗?哼,若不是他管得宽,皇兄真修一座千万两银子的新西苑,我也能年年过去住一段时间享福。” 在银钱这事上,罗芙与长公主根本就是两路人,说不到一处去的,所以罗芙不接话就是。 谢皇后提醒康平道:“皇上都改了主意,妹妹就不要提了。”真把皇上的享乐之心重新勾起来,便是辜负了萧瑀的一番苦心。 顺王妃不敢妄议皇上,又想插两句话,就问起了萧瑀:“萧瑀摔得重不重,没受伤吧?” 罗芙笑笑,叫三人放倒牌,她站起来学了一段萧瑀在家中的走法:“别看他在外面逞强,其实怕疼得很,不过两块儿破皮而已,当晚我给他涂药时他就呲牙咧嘴的仿佛在受刑,前两天随我回娘家,他下个马车还让我姐夫帮忙扶了一把,我都没眼看。” 三位贵人都笑。 康平道:“皇兄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真把他的腿摔断,看他第二天还怎么进谏。” 罗芙坐回来,很是感激地道:“是啊,那晚他跟我说第二天朝会他还要继续进谏时,我都吓死了,问他是不是非要撞破脑袋,他却跟我说,皇上是仁君,气成那样也只是对他小施惩戒,那么皇上一定也会仁爱天下万民,事实证明,果然他比我们这些远离皇上的小百姓更了解皇上。” 谢皇后淡笑着点点头。 康平回忆片刻,道:“四哥确实宽仁,当年换成我自己占桥赏月,萧瑀来扫兴的话,我肯定叫人把他丢下水。” 罗芙:“……幸好皇上也在,不然萧瑀落水不要紧,第二天他肯定要去御史台告殿下的状,那殿下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场扫兴了。” 康平第一个大笑起来。 牌局结束,罗芙三人告退出宫了,谢皇后去赏了赏摆在殿内的几盘花,也算站着活动筋骨。 用午膳之前,咸平帝过来了。 这次牌局就是咸平帝提醒谢皇后安排的,谢皇后知道他好奇萧瑀进谏前后的言行,就主动讲了起来,先说萧瑀膝盖的伤。 咸平帝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想想萧瑀在大殿上从容不迫的丰姿,再想想他躺在夫人面前连连叫痛的场景,蓦地打了个激灵。萧荣也不像会宠惯萧瑀的慈父啊,怎么把萧瑀养成了这样,他四岁时摔疼都不会表现出来了。 听到萧瑀挨了摔还在夫人面前夸他是仁君时,咸平帝心里很是舒畅,至少对萧瑀,他确实很宽仁。 最后听到罗芙与妹妹的俏皮话,不苟言笑的咸平帝都翘起了嘴角,再一回想,十几年了,萧瑀那张嘴是一点都没变。 过了几日,宫中收到扬州会稽郡进贡的杨梅,每一颗都有荔枝大小,红得鲜翠欲滴,味道酸甜多汁。 杨梅味美,但运送起来麻烦,送到地方后还要先把不新鲜的、坏掉的果子剔除掉,真正送到宫里的只有九篮而已,每个篮子里的杨梅最多装四盘。 杨梅就是要吃新鲜,咸平帝没有留一部分第二天再吃的打算,堂堂帝王也没有那么小气。 他这边留一篮,谢皇后与三妃各一篮,妹妹一篮,二哥三哥分一篮,剩下两篮按盘赏赐给文武大臣。 萧荣没得到赏赐,萧瑀得了,一盘九颗。 家里的五个孩子肯定要一人分一颗的,剩下四颗由罗芙做主,婆媳四个也是一人一颗。 没大杨梅吃的萧荣看向老大、老二。 萧琥、萧璘:“……”爹您堂堂侯爷也没能给家里挣盘杨梅回来啊。 四个大孩子孝顺,让厨房把他们的切成一半,这样祖父与三位爹叔伯都能尝尝味道。 泓哥儿最小,所有人都让他自己吃一颗。 吃东西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管够时再稀奇的东西也会变得普通,份量越少吃得越可怜巴巴,普通的东西都会变得无比美味。 回到慎思堂,罗芙就跟萧瑀念叨起来:“小时候我在家常吃杨梅,可好像从来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过,酸甜都恰到好处,怎么办啊,我还想吃。” 萧瑀:“……宫里肯定还有,我再去跟皇上讨一盘?” 又是不正经的,罗芙拧他。 萧瑀:“走,我带你去坊市看看,挑点最新鲜的本地樱桃解解馋。” 夫妻俩说走就走,还把泓哥儿也带上了。 连着吃了三天的樱桃,罗芙终于意识到不对,请来郎中一号脉,果然是喜脉。 把萧瑀高兴的,上朝时都隐隐透着一股喜气。 等咸平帝辗转从谢皇后口中听说萧瑀夫人是在吃了他赏赐的杨梅后突然嗜酸跟着查出喜脉时,咸平帝忽然觉得,他跟萧瑀之间确实有些玄妙的缘分。 第97章 “娘, 爹怎么还没回来?” 泓哥儿跟着散学回来的堂哥们在后花园玩了好一会儿,满头大汗地回了慎思堂,又洗了一个澡后,发现平时这个时候已经到家的父亲居然还不见人影。 罗芙朝院子里看看, 猜测道:“今天户部事情多吧, 来, 咱们先吃, 不等他了。” 说着就让丫鬟去厨房传饭了。 泓哥儿确实饿了, 虽然想等父亲,可娘亲肚子里多了一个弟弟或妹妹, 大概比他还饿,还是先吃吧。 刚刚六月,罗芙已经过了害喜的阶段, 但小腹平平, 她自己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的。 娘俩吃完又在院子里逛了两圈,萧瑀才回来,穿着浅绯色的官袍,因是骑马一路都有风,他身上倒没出什么汗。得知母子俩用过饭了, 萧瑀便照旧先去沐浴更衣, 再一身清爽地来了中院。 罗芙坐在堂屋门口晒发纳凉, 泓哥儿黏糊糊地坐在父亲旁边, 好奇地问来问去。 小家伙对政事感兴趣,能说的萧瑀也有耐心给他讲, 解释道:“这两个月扬州多雨,今日收到江都郡的公文,说邗沟因为堵塞发了一次小洪水, 所幸没有引发灾情,但郡守批请银子疏浚邗沟,我与工部商议该调多少银子起了些争执。” 罗芙靠在门框上,一边摇着团扇一边也津津有味地听着呢,闻言道:“蛮儿,江都郡就是娘的故土,娘嫁给你爹之前还去邗沟坐过船呢,你大姨夫带我跟你大姨去的。” 泓哥儿想象不出江都郡的位置,也不知道邗沟什么样的,遂跑去父亲的书房,带着潮生把父亲装舆图的画筒都搬了过来。 萧瑀刚好吃完了,也提了把椅子放到廊檐下,挨着夫人坐。 就这样,萧瑀坐在中间,罗芙与泓哥儿一坐一站地分列左右,看着萧瑀在扬州江都郡那边用手指画出邗沟的大致位置。 泓哥儿:“这条河的名字真奇怪,为什么叫沟?” 萧瑀看向身边的夫人。 罗芙回忆片刻,颇有些得意地道:“我知道,因为它不是本来就有的河流,是春秋时吴王夫差为了攻打齐国特意派人开凿的,这样就把长江的水与淮河的水连通起来了,方便吴国伐齐时通过水路运兵运粮。” 都是游船时姐夫给她们讲的,罗芙还记得姐姐托着下巴目光痴迷地望着姐夫的眼神呢,罗芙当然也很钦佩姐夫的学识,正是近距离领略过姐夫的儒雅君子风采,罗芙才打定主意也要嫁个读书郎,最好跟姐夫一样博学多才。 夫人那么得意,萧瑀配合地夸道:“夫人学贯古今,令人钦佩。” 罗芙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拧了一下他的后腰。 萧瑀再从淮安划到黄河岸边的荥阳:“这里还有一条人力挖掘的大河,夫人可知晓?” 罗芙:“……” 她瞪了这人一眼。 萧瑀哪能料到夫人并不知情,受了这一记眼刀后,给母子俩讲道:“最初是战国的魏惠王在此开挖了一条河渠,名为鸿沟,太平年间可用鸿沟之水灌溉两岸田地或通商,战时即可通过水路运粮运兵。历代君王都曾疏通鸿沟,到了汉代治水大家王景更是对鸿沟进行过大修,汉后官民渐渐改称其为汴河。可惜因为黄河河水多沙,汴河常常淤塞,每年朝廷都要耗费银两人力疏通才能保证其船运,先帝南下伐陈之前也对汴河进行过疏浚,后来两次北伐国库紧张,汴河便一直淤塞至今,多处河段都已断航。” 罗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现在国库不是有银子了吗,怎么不去疏通汴河、邗沟?” 萧瑀:“……” 国库攒银子不容易,而汴河长达一千多里,重新疏通至少要调数十万民夫,在南方早已平定三十年的情况下,大动干戈修这么一条常淤常通常吞银子的大河做何? “爹,还有别的沟吗?”泓哥儿另有他好奇的地方。 萧瑀继续给小家伙讲他知道的沟渠,譬如秦始皇在现交州境内开凿的灵渠,秦国在关中开凿的郑国渠,以及后来曹操为了北征袁绍、乌桓陆续开凿的白沟、平虏渠、泉州渠、新河和漕渠…… 讲着讲着,萧瑀的手就划到了冀州的涿郡,涿郡再往北就是东胡,涿郡再往东北便是辽州。 萧瑀忽然停了下来,顿了片刻,他卷起舆图,让夫人照看孩子,他快步去了万和堂。 萧荣夫妻俩早吃过了晚饭,但夏日天长,天还亮着,夫妻俩就没太早入睡,坐在院子里摇着扇子闲聊,主要是邓氏听萧荣的各种吹牛,譬如他又喝倒了哪个老侯爷,譬如哪哪家的儿子全是酒囊饭袋,不如他的三个儿子有出息。 邓氏对别人家孩子如何气爹娘还挺感兴趣的,所以爱听他唠叨。 萧瑀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萧荣纳闷道:“稀客啊,你来干啥?” 萧瑀叫了父亲去堂屋,铺好舆图,指着曹操沿水路北上的那几处沟渠问:“先帝两次北伐,为何没有想过疏通这些古渠道用以运粮?” 先帝以战得天下极擅用兵,两次北伐皆败,一在殷国勾结两胡合力抵抗大周,二在殷国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三在大周劳师远征粮草供给艰难无法久战。 萧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儿子的问题,他虽然是个没大本事的侯爷,但好歹是个侯爷,每次先帝跟几位大将商议北伐谋略时萧荣要么在场,要么在朝会上听到过君臣激烈的讨论,要么从各种人脉那里得到了消息,故而他还真能为儿子解惑。 “你都说是古渠道了,三四百年前修的,有的早没了水成了干渠,有的直接被民田占了没影了,先帝是有考虑过,但第一次北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最多半年就能打下辽州,无需浪费人力物力重修这些渠道。后面你也知道了,第一次北伐失败,先帝不甘心,重新准备两年就又去打了,先帝那么急,哪有耐心等着把渠修好。等二伐又败了,朝廷征兵都困难,军需还得靠增加赋税筹集,哪有多余的银子用在修渠上。” “怎么,你想劝皇上重修这条水路啊?” 萧荣瞅瞅明明已经三十一但还像二十出头的俊儿子,猜测道。 萧瑀对着舆图沉默了很久,才对父亲道:“只是个念头,要不要修、怎么修都没成算,还请父亲不要对外人言。” 萧荣只是不喜欢老三的直脾气,对这儿子的才华还是很骄傲的,笑道:“放心,我才没那么傻,你真有法子修渠,皇上必然记你一大功,我才不会让别人抢了你立功的机会。你慢慢琢磨,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萧瑀:“……” 接下来几日,萧瑀从户部回来就一头钻进了书房,翻看他这边有关冀州、青州、京师以及扬州水系的藏书舆图,包括各朝开凿、疏浚渠道的史录。 书籍杂乱,有的书里面可能只是提到一两句,光萧瑀一个人是忙不完的,罗芙与青川、潮生都过来帮忙,泓哥儿也认得很多字了,但是个子矮够不到书架也不方便从书桌上拿书,泓哥儿就乖乖地站在门口看爹娘他们忙碌。 六月中旬,罗芙忽然从睡中醒来,习惯地往萧瑀怀里靠,没想到扑了个空。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0节 这人的枕头与被子都是凉的,罗芙想了想,穿好衣裳翻出小门的钥匙,提着一盏灯去了前院,转过游廊,就见萧瑀的书房果然透了光出来。 罗芙来到书房内门前,挑开帘子,就见萧瑀只穿一身中衣站在桌案后,左手托着一本书,右手提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罗芙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察觉她的到来。 书桌三侧都摆满了烛台,灯光似乎也知道他在忙一件大事,都汇聚到了萧瑀周身,照得他低垂的脸庞润如美玉。 罗芙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来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没有进去打扰他。 如此忙了几日后,大概是家里的藏书不够用了,萧瑀跟罗芙打声招呼,开始频繁去拜访都水监陈文器。 陈文器今年五十八了,因为经常出外差去地方治水或修渠,这位先帝亲自提拔的治水名臣晒成了一身黑皮,往朝堂上一站文官这边属他黑得最出众的那种,个头不算多高,瘦却结实,一看就是长寿之相。 早在八年前三司联查前太子赈灾四郡贪污一案时,陈文器与萧瑀就打过一些交道,对这个年轻正直、忠君爱民的后生颇为欣赏。 得知萧瑀想要循证南北通渠之法,陈文器恍如被萧瑀塞了一颗灵丹妙药,立即带着萧瑀投身于他那一屋子关于各地水系、渠道的藏书,有时探讨到天黑,陈文器干脆留萧瑀在他府上过夜,好几次黄昏下值,陈文器都跑去户部,直接把萧瑀拉去他府上。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咸平帝的耳中,这日早朝结束后,有话就问的咸平帝将萧瑀、陈文器都叫到了御书房。 陈文器笑道:“萧瑀想到的治水良策,还是让他回禀皇上吧。” 御书房内就挂着一张本朝最大的舆图,萧瑀请咸平帝走到舆图前,抬手在南面的江都郡与北面的涿郡之间划了一条微微弯曲的线,弯曲的点便落在濮阳郡东侧的黄河上:“皇上,先帝大修过的汴河长一千三百里,曹操连通黄河与涿郡的古渠河道长约两千里,倘若皇上裁弯取直沟通南北大河大湖开凿新渠,从淮安到涿州的新渠约长两千里,足足省了一千里的河道,也就是说,将来皇上北伐时,只需耗费四五十日便能将南地的粮草运至冀北!” 第98章 但凡有些抱负的帝王, 都会盼着自己在位期间能干出一番政绩,而咸平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立志做个明君了,登基之后,坐在龙椅上的咸平帝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定下了一个他这一朝必须完成的功业, 那就是攻下辽州灭亡殷国, 完成父皇终其一生都未偿的夙愿。 父皇生前曾多次总结他两次北伐失败的原因,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粮草运输困难, 耗粮耗力耗时, 大周军队深入辽州腹地后常常遭遇粮草不济不得不退的无奈处境。 咸平帝有心北伐,但父皇的两次败北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这几年咸平帝仍是奉行父皇定下的休养生息之策,只在从京师到涿郡的行军必经重镇加盖了两座能储存千万石粮的粮仓,且慢慢存着, 一旦存满, 便随时可用于北伐。 刚刚萧瑀描述这条贯通南北的新渠时说得激情澎湃,咸平帝在旁边听着也听得热血沸腾,萧瑀的话音刚刚落下,咸平帝便指着涿郡正北的东胡道:“真得此渠,朕不但伐殷稳操胜券, 便是进军东胡草原也不再是天方夜谭!” 萧瑀笑道:“还是皇上雄才伟略, 臣与陈大人只想到此渠可用于大周伐殷了。” 陈文器配合地点头。 咸平帝抬手拍上萧瑀的肩膀:“好你个元直, 竟然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快跟朕说说,你是何时想到修这样一条大渠的?” 萧瑀便原原本本地讲了那日他与夫人、泓哥儿畅谈天下渠沟之事:“因夫人怀念故土, 蛮儿才去取来舆图,因为蛮儿好奇各地渠沟,臣为他讲解时才福至心灵, 不过若无先帝一统九州,若无皇上调臣去户部接管扬州财政,臣一家怕是没有机会对着九州舆图论江河渠沟。” 陈文器摸着胡子道:“天时地利人和,此乃天佑大周、皇上龙运昌隆之兆啊。” 咸平帝克制着喜意,问二人:“那你们商议了这么久,这渠到底能不能修?” 萧瑀将回话的机会让给了陈文器。 陈文器指着新渠经过的几条水系与地方湖泊,包括历朝留下的古渠河道:“理可通,事便可行,不过具体如何挖掘,臣需要沿这一路亲自巡视一趟才行,若能得徐尚书同行,臣将更有把握。” 咸平帝闻言,立即派人把工部尚书徐敛叫了过来。西苑那边还在修,不过舆图徐敛都画好了,二十万两的预算纯粹是照着西苑原来的宫殿、园景翻修的,让底下的官员盯着就是,无需徐敛亲自坐镇。 如果说咸平帝心底仍对只能用二十万两银子给自己修行宫存了些许的不满,萧瑀、陈文器把这条新渠送到他面前,咸平帝那点不满就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不提伐殷伐胡那些,光是通了这样一条前所未有的大渠出来,他咸平帝便注定要功传千古! 徐敛到后,先是跟咸平帝一样被这条新渠惊艳到了,随即便为能参与修渠振奋起来。堂堂工部尚书,修个二十万两的行宫不算本事,修个一千万两的行宫叫助纣为虐,修这么一条利国利民的大渠才叫丰功伟绩,哪怕功绩会落在咸平帝的头上,他与陈文器也会随着这条大渠千古流芳。 事不宜迟,两位“修渠人”兴奋地告退,各自回官署挑选随行官吏去了。 修渠修渠,既要有会干活的,也得有管银子的,工事越大动用的银两粮草就越多,也就越容易被一群贪官蛀虫钻了空子,而在忠君、清廉这两件事上,咸平帝最信任的就是萧瑀,顾禧那种历经两朝的老臣双手都未必干净,再说顾禧年纪太大了,万一渠没修完人没了…… 所以,咸平帝不假思索地道:“等他们两个定好如何修渠了,你便当这次修渠的督河总管,只有每一笔银子都经你手朕才放心。” 那是国库的银子,他这个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地花,一群贪官更休想染指! 萧瑀责无旁贷,但他有一个要求:“臣请皇上应许臣一件事。” 咸平帝:“你说。” 萧瑀看看舆图上那条还不存在的大渠,道:“修渠必将征用民夫,此渠长达两千里,所用民夫将不下百万,朝廷征调时稍有不当,便可招致民怨沸腾。故臣有四谏,其一,朝廷征劳役要避过耕、收时节,不误百姓农时。其二,按本朝律法,每丁每年最多服劳役五十日,若需征调修渠的民夫延长劳役,朝廷应给予每丁每日二十文工钱。其三,民夫服劳役期间,由朝廷供应其一日三餐,民夫日出开工日落休息,若民夫因劳成疾乃至亡命,朝廷应给予诊金抚恤。其四,大渠共分五段,每年只修一段渠,渠难可延期,以免四州同时征调民夫,引起民间动乱,同时可避免国库负担过重。此四谏,还请皇上应允。” 四条谏言,前面三条都是为了百姓着想,只有最后一条是为了社稷安稳。 咸平帝熟读史书,深知帝王若大兴土木,必有一批民夫死于劳役,明君治下死得可能少些,昏君治下民夫累死病死者可达四五成。若朝廷不予以抚恤,不愿白白送死的百姓或避入深山逃役,或聚集民众起事造反,哪怕朝廷出兵镇压,帝王的名声也有了污点。 咸平帝不愿做鱼肉百姓的昏君,遂对萧瑀道:“元直这四谏既是爱民也是忠君,朕岂有不应之理?回头你详细拟个折子,朕再好好看看,力争查漏补缺,不伤一民。” 说完这话,咸平帝似乎在萧瑀眼中看到了隐隐水光,刚要细瞧,萧瑀跪下去谢恩了。 咸平帝忽地想笑,一边扶起萧瑀,一边调侃道:“前阵子朕叫人把你丢出宫门,你可有委屈落泪?” 萧瑀:“……臣狂言犯上,罪有应得,并不委屈。” 咸平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没再继续玩笑了。 九月底,陈文器、徐敛一行巡查的修渠官吏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叠详细的修渠工事图。 咸平帝如获至宝,在朝会上拿出这叠工事图,让文武百官轮流阅览。 这群京官早就听到了风声,有的认为可行,有的认为萧瑀等人想得太过简单,但今日切实可行的修渠工事图到手了,凡是看过的官员都只剩下赞叹。 不过也有人提出了新的建议,认为洛阳乃京师重地,贯通南北的大渠不该避开京师,与其费力开凿新的渠道,不如重修连通淮河与黄河的汴河渠,以及黄河以北连通京师与涿郡的几条曹魏古渠。 陈文器出列反对:“黄河多沙,汴河年年淤塞,曹魏临近黄河段的白沟等渠也因河沙堆积常年阻塞而废,与其今年疏浚明年复堵,不如开凿新渠,且新渠较两条旧渠缩短了一千多里的河道,无论修用皆省时省力省银。” 徐敛补充道:“曹魏白沟几段没有重修的必要,倒是汴河连通京师与江南,就此废弃确实可惜,臣以为,为北伐大业应先修新渠,待辽州归于我大周,朝廷可择时疏通汴河,届时商贾粮草既可由扬州直达京师,也可顺黄河到濮阳再经运河北上。” 这两位皆是水利工事名臣,他们讲明了道理,便是还有人不服,那人也不敢再“献丑”。 咸平帝做了决断:“先修新渠,以后再议汴河疏浚之事。” 群臣无人反对后,咸平帝便下旨命陈文器、徐敛负责修渠工事,萧瑀总管修渠期间的银粮调用以及民夫征调。 没有大臣想跟陈文器、徐敛抢修渠的差事,但让才三十出头只在户部做了半年多郎中的萧瑀出任督河总管,承揽预计要花千万两银子、调用百万民夫的罕见工事,不服气的臣子可就多了,奈何修这渠是萧瑀想出来的法子,皇上钦点他,旁人还真没那个厚脸皮明争。 有人不服,更多的是羡慕萧瑀的,认为五年渠成之后,便是萧瑀高升之时。 为此,不少人拐着弯奉承讨好萧荣、萧琥、萧璘三父子去了,包括请邓氏、罗芙赏花打牌的官夫人也骤然多了起来。 罗芙以孕期不便为由、邓氏以在家照顾儿媳为由都给推了,邓氏还给萧荣三父子下了严令,去外面喝酒应酬行,但谁也不许收别人的礼或银子,更不许乱应承官场上的帮扶。 不光萧家成了别人追捧的香饽饽,连裴行书罗兰夫妻俩、住在甘泉镇的罗大元夫妻的日子都热闹了起来,特别是罗家这边,因为有个大龄未婚且在御林军巡城卫当百户的儿子罗松,陆续登门的媒婆都快把罗家的门槛踩烂了。 罗芙显怀后就暂且不回娘家了,娘家的热闹都是姐姐跟她说的,但这日去长公主府做客打牌时,罗芙明显感受到了长公主的不喜,因为素来与她交好的长公主打牌都专门盯着她了,尽力阻断她胡牌的机会。 可能是夫君在官场太得意,罗芙今日在牌场颇为失意,输了快二十两! 齐王妃、顺王妃离开后,罗芙故作不解地跟长公主诉委屈:“殿下不喜欢我了吗?怎么盯我盯得那么紧?” 康平哼道:“巴结你的人那么多,你还在意我喜不喜欢你?” 罗芙:“那当然了,我们罗家的祖传家风就是痴情,遇到喜欢的就看不上后来的了,尤其是后来的加起来都不如最初喜欢的那个好的时候。” 康平:“……” 听着这般甜得让人掉牙的话,再想想另一个姓罗的只会闷闷地说“我谁都不娶”,康平突然好奇这对儿兄妹俩小时候到底是怎么长得了。 第99章 腊月二十五, 官员即将放年节假的前一日,忠毅侯府迎来了两位贵客。 “臣萧荣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侯府门前,随着太子扶了谢皇后下车,萧荣立即率领一家人跪了下去。 谢皇后及时免了罗芙的礼, 再让萧荣等人平身。 萧荣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 不好去看谢皇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太子脸上。 萧荣担着建春卫指挥的差事时, 他与还是福王的咸平帝虽然不熟, 但朝会上经常见到,好歹混了个脸熟, 然而无论昔日的福王世子还是现在的东宫太子,萧荣都没怎么见过,是以今日有幸面见储君, 在家养老了好几年的萧荣就倍感荣幸。 此时一瞧, 对面十二岁的太子已经长成了少年郎的模样,挺拔的身形与脸庞像极了咸平帝,清冷出尘的眉眼却明显随了谢皇后,而这份清冷恰好契合了他储君的尊贵,让萧荣说的话, 论这种天家贵气, 先帝、咸平帝都要逊色眼前的小太子。 先帝的贵胄气势是几十年为帝生涯蕴养出来的, 咸平帝当了十几年的王爷一直被前废太子压了一头, 登基后才开始显威,只有眼前的太子, 一出生就在皇家,又在七八岁的年纪便入住东宫,贵不可言。 萧荣的心与眼睛都在无声地猛夸太子, 太子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包括对邓氏、杨延桢、李淮云三婆媳,不喜虚伪应酬也不必违背本意行这一套的太子殿下,注意力更多放在了罗芙与泓哥儿身上,前者是母后的多年密友兼少师的夫人,后者是少师的儿子。 因为通过母后的关系提前认识罗芙并对这位明媚爱笑的夫人有了一定的好感,在他把萧瑀敬为先生之后,太子便也愿意把罗芙看成师母敬重了,那么待师父师母的孩子,太子自然也存有亲近之心,除非接触过后这孩子的性情实在不讨他喜欢。 罗芙朝太子笑了笑,四岁的泓哥儿还是面圣都不懂害怕的年纪,见太子就更不怕了,只觉得这位太子比家里的三个堂哥都俊秀,而且跟父亲一样,一看就是很爱干净很讲究的人。 谢皇后此行的明面理由是来慰劳督河总管萧瑀的夫人,像她昨日才宣都水监陈文器、工部尚书徐敛的两位夫人进宫一样,不过罗芙再过半个月就要临盆行动不便,所以她才亲自出宫走这一趟,太子得知后自己想来,也得到了咸平帝的允许。 在万和堂稍微应酬过萧家其他人后,谢皇后母子就随罗芙离开万和堂前往慎思堂了,随行的宫人侍卫只带了两个大宫女,余下的都在侯府第一进院候着。 少了外人,谢皇后叫太子带着泓哥儿走在后头,她挽住罗芙的胳膊,明显要照顾罗芙的意思。 罗芙真的僵硬了:“娘娘这般待我,我紧张,快不会走路了。” 谢皇后笑道:“在宫里都是别人扶我,好不容易出了宫自在些,你就当我喜欢扶着你玩吧。” 罗芙便想起了那几年的福王妃,顺王妃还要敬着长公主,福王妃素来是想笑就笑不想笑便也懒得装的性子,都是清冷的月亮,做福王妃时那月亮是随性懒散的,当了皇后的月亮却像被关在了重重宫墙中,纵使贵为后宫之主,也要按照森严的宫规行事,否则就是有失皇后的端庄。 “前日皇上收到萧瑀的折子,说邗沟将按照预期在今日全部疏通完毕,二十万淮安民夫领了工钱就可以赶回家与家人共度除夕了,可萧瑀与陈大人、徐大人还要筹备明年淮安到邳郡新渠的民夫征调与动工前杂务,怕是要在当地过年了。” 今年只是将原有的邗沟拓宽疏浚,年后才是正式开凿第一段新渠,不过邗沟疏浚的顺利,萧瑀严格按照皇上的旨意调用民夫,民夫们每日都能吃饱肚子,不用起早贪黑负担过重,超过五十日还有工钱可拿,累病了有诊金可领,消息传至另外五段新渠所过州郡,民间果然少有惧言与怨言,故而这段时间皇上的心情颇好。 罗芙道:“他这个督河的只是一个月过去一趟,常住渠边的陈大人与徐大人才是真正的辛苦,皇上与娘娘都不用心疼他,反正他还年轻,不怕路上颠簸。” 谢皇后瞄眼罗芙的腹部:“这个时候他不在,你不怨他?” 罗芙:“他能为朝廷效力,能为皇上办些实事,能让我安安心心地过了这几个月,我已经很知足了。” 先帝在时,萧瑀才当一年官就被贬了,如今咸平帝登基已满四年,萧瑀只是让她心惊肉跳了几次,人还好好地待在京城陪着她,罗芙真的跟公爹婆母一样知足,更别提他现在常出外差也是为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功绩。 两人边走边聊,身后,泓哥儿走几步就仰头看看旁边的太子。 小家伙的脑顶才勉强到太子的腰,有什么动作都非常明显,太子遂问道:“有话想跟我说?” 泓哥儿眨眨眼睛,问:“你今天不用读书吗?我大哥他们都去国子监了,明天才休假。” 太子:“……少师在外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你与夫人,所以我随母后过来探望你们,此乃公务。” 提到父亲,泓哥儿小脸一黯:“我想我爹了。” 太子:“……你想他陪你玩?” 泓哥儿:“我爹不爱陪我玩,他也不好玩,但我喜欢他给我讲书讲故事。” 凡是容易出汗或是容易弄脏的事父亲都不喜欢做,只会叫他去找堂哥们玩耍。 太子默默松了口气,因为他从来没有陪谁玩过,如果泓哥儿想要他做玩伴,太子真的爱莫能助。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1节 “我可以为你讲书,你读到哪本了?” “上次我爹给我讲了西门豹治水的故事,我还想听这样的治水故事。” “……可以,我给你讲大禹治水。” 走在前面偷听的罗芙悄悄看向谢皇后,谢皇后回了她一个温柔浅笑。 罗芙的人缘很好,连谢皇后、长公主都会登门探望她,所以白日里她真不惦记萧瑀的陪伴。 只是年关一到,萧琥萧璘都在家陪伴妻儿了,公婆老两口常见的拌嘴也透着一股子恩爱,罗芙就忍不住盼着萧瑀早点回来,幸好虽然大的不在,身边还有个越来越懂事的小家伙。 正月十二,后半晌京城这边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娘俩披着暖暖的斗篷坐在堂屋门口赏雪。 泓哥儿问:“淮安那边是不是也下雪了?” 罗芙:“可能吧,不过那边很少有这么大的雪,所以冬天也可以动土挖渠,北方太冷,民夫的手脚会冻伤,地也冻得硬邦邦的不好挖。” 还没真正吃过劳役之苦的泓哥儿憧憬道:“我也想去帮忙挖渠。” 罗芙笑笑:“渠咱们家没有,明早你早点起来帮娘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扫完了娘也给你发工钱。” 泓哥儿可期待了,还特意让平安吩咐下去,要把这边的雪给他留着。 翌日娘俩吃过早饭,泓哥儿戴着一顶狐皮帽提着一把小扫帚就去扫雪了,一边扫一边吐着热气,扫着扫着热了,小家伙还把帽子、斗篷都取下来让廊檐下坐着监工的娘亲帮忙拿着。过了一年又长了一岁的小家伙,耐性很不错,坚持扫完了半边院子才气喘吁吁地坐到娘亲身边休息。 喝了几口热水,泓哥儿想到一件事:“娘给我多少工钱?” 罗芙:“你想要侯府公子的工钱,还是跟那些挖渠人一样的工钱?” 泓哥儿:“都有多少?” 罗芙:“侯府公子嘛,娘喜欢你,可以给你一两工钱作为奖励,挖渠人干满五十天后才可以一天领二十文钱,你扫完院子最多用半天,就给你发十文钱吧,够你买五个粗面素菜包子了。” 泓哥儿对着扫了一半的雪算了算:“十文钱买五个包子,二十文钱可以买十个包子,大哥一顿能吃六个肉包,大伯、祖父也能吃四五个,等我长大了按照一顿吃五个算,那我一天赚的工钱只能让我吃两顿饱饭?” 罗芙:“如果你没有田,只能靠工钱养活的话是这样,自家有田就不用去外面吃了,工钱可以攒起来留着买别的东西。” 泓哥儿想到了甘泉镇的百姓,就算有田,春耕秋收那些百姓也都很累很辛苦。 罗芙正要告诉小家伙有的朝代民夫服劳役干死了都得不到一文工钱,通往前院的游廊尽头忽然大步走过来一道穿浅绯官袍的身影。前院与左右游廊的屋顶都是白的,院子里也留着一半的雪,一望过去满眼的白中,那抹绯色鲜艳夺目。 “爹!” 泓哥儿一蹦三尺高,沿着游廊朝来人飞奔而去。 趁小家伙靠近之前,萧瑀一直紧紧地看着廊檐下明媚如春日海棠的夫人,等小家伙扑到面前了,萧瑀才收回视线,伸手将儿子提了起来,举得高高的:“怎么穿这么少,不怕冷了?” 泓哥儿指着扫了一半的院子道:“我在扫雪,娘说扫完了给我发十文工钱。” 萧瑀便赞许地夸了儿子一顿,抱着儿子走到夫人身边才将小家伙放在地上,摸摸脑袋瓜道:“好了,继续去扫吧,爹陪娘说说话。” 泓哥儿:“……”他是要扫雪,可他还没跟爹亲热够啊! 罗芙抬脚轻轻踢在萧瑀的官靴上,瞪着他道:“你们父子俩一起扫去。” 而在萧瑀眼中,夫人红润的嘴角是翘着的,潋滟的眸子里全是笑,于是那里面飞出来的眼刀子也变成了蜜。 用力地捏了一下夫人温热的柔嫩的手,萧瑀才无奈转身,陪泓哥儿去扫雪了。 紧跟着,泓哥儿震惊地发现,他不爱出汗的爹爹干起活来真快啊,一会儿就把那么大一片院子都扫完啦! 第100章 扫完雪, 前院也把热水烧好了,萧瑀恋恋不舍地看眼夫人,抱起泓哥儿去了前院。 罗芙是很想萧瑀,但也没想到要去看他洗澡, 带着平安在游廊里缓步溜达起来, 只是心情明显比萧瑀不在的时候好了, 不用平安揶揄, 罗芙都知道她一直在笑。 过了两刻钟左右, 萧瑀重新出现在了游廊中,换了一套宝蓝色的鹤纹锦袍, 长发以玉簪高束。 “蛮儿呢?”罗芙朝他身后瞧了瞧。 萧瑀:“我说我回京匆忙,忘了给大郎他们准备礼物,叫青川带他去坊市帮忙买了。” 他也想儿子, 但他更想夫人, 等他先在夫人这里解了相思,回头再好好陪孩子。 以忠正扬名的萧大人糊弄起自家孩子来毫不心虚,罗芙嗔了他一眼,但在萧瑀靠近并朝她伸手的时候,罗芙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萧瑀宽阔的手掌比她的大多了, 温热又干爽, 罗芙边随着他往里走边改成用左手托着萧瑀的手背, 右手轻轻地抚摸他掌心明显的一片茧子, 惊讶道:“你也下去挖渠了?” 萧瑀解释道:“一路换马往回赶,缰绳攥了太久勒出来的。” 他从邳郡出发, 离京一千一百里的路,通过在驿站换马,他只用三日就到了京城, 当然也可以慢慢骑或是坐马车,皇上并没有催他,可萧瑀记着夫人的产期,怕回来迟了。 罗芙经常出城跑马,能想象出一整个白日都在骑马赶路的辛苦,进屋后就让萧瑀躺到次间的暖榻上,她去内室取了梳子,然后坐到萧瑀脑顶那一侧,解开他的发髻帮他通那一头才洗过还没有完全晒干的长发:“天冷了,这样束着不容易干。” 萧瑀仰面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的夫人。 罗芙用指腹划了下他下巴处冒出来的胡茬:“刚刚在前院怎么没叫潮生帮你刮了?” 萧瑀:“急着见夫人。” 罗芙笑:“等会儿我帮你弄。进过宫了?” 萧瑀:“是,皇上知道你要生了,特许我一直休息到孩子洗三之后。” 罗芙哼道:“这都给少了,你若正常往回赶,单是路上就得十天,结果你三天就跑回来了,若我今晚生,你的假还不够省下的那七天。” 萧瑀:“那夫人晚些生,至少帮我把那七天假赚回来。” 罗芙去按他的唇,才挨上,萧瑀的眼神就变了,弄得罗芙莫名紧张起来,缩回手垂了眼继续给他通发。萧瑀却没了耐性,先拉开夫人的手再跪坐起来,一手撑着榻一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低头去吻那双让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屋里烧着地龙,但外面天寒地冻,旁边的琉璃窗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冰花,阻隔了外面丫鬟们的视线。 自打罗芙五月初诊出喜脉夫妻俩就一直素着了,又才经历过一场小别,萧瑀越亲越舍不得离开,罗芙也有些难以自控。 她的右手攥住了萧瑀的领口,慢慢又顺着那领口抚上了他修长的颈。 当萧瑀终于克制地抬起头,就见面前的夫人双颊酡红,望着他的眼里水雾浮动,似是在控诉他亲得太久,又似在委屈他的离开。这样的夫人,萧瑀不由地再次压了上去,而罗芙一次次地配合着他,直到嘴唇开始发痛了才将人推开。 萧瑀喘着气躺了下去,手环着夫人腰,脸贴着夫人的小腹,哑声对里面的孩子道:“你害得为父好苦。” 罗芙平静的比他快,闻言扯了扯萧瑀的耳朵:“乳名我想好了,大名你想得如何?” 萧瑀点点头,改成平躺,看着夫人道:“泓为水深而广,澄为水静而清,哥哥名泓,弟弟妹妹都可名澄。” 罗芙在心里念了下,挺喜欢的,正好萧瑀这几年都要忙修渠的事,希望两个孩子的名能助他们爹爹顺利修一条又深又宽又清澈的南北大渠吧。 “乳名我想的是‘团儿’,生在上元节前后,元宵团子的团,也是一家人团圆的团。” 萧瑀笑道:“夫人起的乳名都极好。” 罗芙想起旧事,瞪他:“这回不许你去皇上面前乱说了。” 萧瑀:“……又有妃嫔要生了?” 罗芙:“……那倒没有,李妃的四皇子去年七月就生了,梁妃的三公主冬月生的,乳名早都起好了。” 谢皇后身子单薄似乎不易子嗣,嫁给咸平帝快二十年只得了一双儿女,但咸平帝的种显然非常厉害,单李妃就生了三个皇子公主了,不怎么受宠的林妃、梁妃也各有了一儿一女,后宫倒是越来越热闹。 “对了,年前皇后娘娘与太子还来家里慰劳我了,太子真是越长越俊逸。”罗芙真心地夸赞道,无论是她与谢皇后的关系还是萧瑀与太子的师生关系,在咸平帝这一堆皇子中,罗芙肯定都最喜欢太子的,而且太子虽然面冷,居然还有耐心照顾泓哥儿,真是叫人意外。 萧瑀没说什么,只拉着夫人的手贴上他的脸,目光复杂地问:“我是不是又晒黑了?” 因为急着回来,他连着吹了三天的风沙,脸肯定糙了。 罗芙:“……” 夫妻俩黏糊了一个来时辰,等泓哥儿回来后,一家三口都去万和堂吃午饭。 萧荣很关心小儿子的差事,不管懂不懂,细细碎碎地问了一堆,萧瑀这几年对老父亲的耐性也变好了,有问必答,父子俩相处起来竟颇为融洽,或者说,只要萧瑀没在外面惹事,萧荣待这个年轻有为的小儿子其实一直都很和颜悦色。 傍晚萧瑀又陪两位兄长浅饮了两碗酒,次日带上泓哥儿去甘泉镇给岳父岳母送了一趟节礼,回来之后,萧瑀就哪都不去了,寸步不离地守着夫人。 正月十五,夫妻俩刚从万和堂吃完元宵回来,罗芙便感觉要生,尽管是第二回 ,萧瑀的心还是一下子就绷紧了,立即把郎中、产婆都请了过来。 罗芙小时候就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常常跟着一群小姐妹在村里玩耍,养出了一副好底子,进京后她隔三差五地随长公主出城跑马或游山玩水,好吃好喝的也没有胖多少,打掐萧瑀时都很有劲儿,生泓哥儿时没有受太大的罪,这次更加顺利,才过晌午便平安诞下一女。 妹妹比哥哥出生时还重了二两,小脸蛋红扑扑光溜溜的,胎发浓密,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小家伙。 有了妹妹,泓哥儿就不怎么喜欢黏父亲了,常常跑去襁褓旁看妹妹,不光看,泓哥儿还把父亲那些讲究都记住了,大哥他们过来看妹妹可以,但必须洗完手才能摸妹妹的脸蛋,且只能摸,不许亲妹妹,更不能对着妹妹咳嗽。 团儿满月这日,谢皇后虽然没有来,但夷安公主随着康平长公主一起来的侯府。 这几年咸平帝给夷安公主添了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小妹妹,可夷安公主一个都不喜欢,只对见过几次面的泓哥儿有兴趣亲近一下。这次出宫,她既是代母后给罗芙送礼,也是趁机出宫透透气,宫里再好,常年住在里面也像笼子一样,夷安公主就盼着今年春闱后挑个俊朗的驸马,大婚就可以搬进父皇为她修建的公主府了。 满月的团儿在夷安公主眼里还是小小的一个,她既不敢抱也不敢摸,甚至也没觉得小家伙有多可爱。 康平见了,逗侄女道:“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团儿呢,脑顶就一层稀疏的小黄毛,剃了胎发后才开始茂密起来。” 夷安公主:“……” 不喜这边人多,夷安公主叫盈姐儿与芝姐儿陪她去逛侯府的花园了,侯府的这对儿表姐妹俩今年都十二了,勉强能给十七岁的大公主当当玩伴。 康平看着三个小姑娘的背影,低声同罗芙道:“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她总觉得她跟十六七岁刚出宫的时候差不多,喜欢吃喝玩乐的劲头也没有变过,可曾经她抱过的小侄女一眨眼似的就变成了大姑娘,也快招驸马了,康平再不想承认,也意识到她是真的要慢慢变老了。 罗芙很能理解长公主的心情,因为她看外甥女芝姐儿时也是一样的。 “快归快,殿下在我这儿可一直都没变过,还跟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时一样的光彩夺目。” 康平爱听归爱听,却无法自欺欺人,指着眼角道:“笑起来都有细纹了。” 罗芙:“有也依然是殿下啊,殿下的细纹都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金贵。” 康平:“……” 三月中旬,萧瑀又要出外差了,去邳郡那边督查民夫服劳役的实情,既要确保民夫们能够按时休息一日三餐所食皆是正常粮米,也要提防有民夫滥竽充数、领饭时冒名顶替或官吏克扣粮米中饱私囊等常见的弊端。 出发前夕,萧瑀抱着女儿给泓哥儿讲了很久很久的故事,等兄妹俩都回房睡了,萧瑀便抱起一旁的夫人去了内室,一直纠缠到三更天都还舍不得停。 罗芙浑身软绵绵的,又舍不得他又恼他不知疲倦:“饿死鬼投胎似的,下个月就回来了,至于吗,人家徐大人、陈大人常年守在渠边,岂不是更苦?” 萧瑀:“他们都快六十了,你拿我跟他们比?” 说完觉得这话对两位老臣不够尊重,萧瑀低头重新堵住了夫人的嘴。 黏黏糊糊了一晚,翌日天不亮萧瑀就准备出发了,不敢等孩子们醒来,否则泓哥儿一哭,萧瑀更难受。 “等我。”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2节 慎思堂外,萧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抱住夫人道。 罗芙环着他的腰,也叮嘱了他很多,特别警告萧瑀回来时不许再那么赶,身子会吃不消。 至于等不等的,这人被贬的时候她都没跑,现在两个娃了,她还能跑哪去? 第101章 咸平九年, 五月下旬。 淅淅沥沥的小雨自夜里就开始下上了,到黄昏也没停的迹象。 四岁的澄姐儿乖乖地站在堂屋门前,让娘亲帮她系好防雨的油衣,再抬起小脚脱掉软底绣鞋, 将白白净净的一双小脚丫踩进木屐。收拾好了, 澄姐儿朝娘亲挥挥小手:“娘在家里等着, 我去接哥哥了。” 罗芙笑着将小丫头送出门, 习惯地嘱咐道:“不许故意踩水。” 澄姐儿低头瞅瞅自己的脚, 很乖地道:“好,有水的地方让嬷嬷抱我过去。” 罗芙权当女儿真的有这么乖吧! 乳母撑着伞送二姑娘往正院去了, 罗芙目送女儿走远,不禁想起泓哥儿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在散学的时候去正院接三个堂哥。 澄姐呢,才出慎思堂就丢下非要将她也护在伞下的乳母, 专挑积水多的地方走, 故意将一双木屐踩得吧嗒吧嗒的。夏天热,雨水清凉凉的打湿脚丫反而非常舒服,澄姐儿就这么踩了一路的水来到了侯府正门,跨过门槛,站在门前朝巷子一头张望。 赵管事笑眯眯地走过来, 弯着腰逗弄道:“二姑娘来等大公子、二公子还是三公子啊?” 澄姐儿:“我来等哥哥。” 赵管事:“姑娘有四个哥哥呢, 姑娘等的是哪个?” 澄姐儿仰起脑袋, 用一种“你好笨”的眼神看着赵管事:“当然是等我的哥哥, 四公子萧泓!” 赵管事摸着花白的胡子笑,三爷小时候多气人啊, 那时候他可想不到三爷会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小姐。 忽地,巷子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撑伞的赵管事、乳母与澄姐儿同时扭头望去, 就见一匹快马正穿过濛濛雨雾朝这边而来,离得越近马速越慢,很快那马就停在了侯府门前,马背上的人披着蓑衣戴着笠帽,宽大的帽檐下雨珠滴落成线,模糊了对方的面容。 就在乳母想去抱走就站在那匹马旁边的二姑娘时,仰着脑袋打量马背上的人的澄姐儿突然高兴地跳了起来,用力朝那人伸着小手:“爹爹,爹爹抱我!” 赵管事、乳母:“……” 见女儿认出自己,萧瑀这才翻身下马,掐着女儿的腋窝高高将人举了起来:“团儿怎么知道爹爹今日回来?” 澄姐儿眨眨眼睛,道:“娘说爹爹快回来了,所以我每天都出来等爹爹。” 赵管事、乳母:“……” 萧瑀自然知道女儿等哥哥的习惯,但女儿的小谎也是甜的,他没有拆穿女儿,朝侯府里面看了一眼,问:“爹要去给祖父祖母请安,团儿去吗?” 澄姐儿想了想,道:“去!”哥哥每天都能见到,爹爹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啦,她现在更想跟爹爹在一起。 小孩子稀罕远行回来的父亲,萧荣、邓氏这几年早习惯了小儿子时不时出趟远差,习惯了就不会太想,只问了问涿郡那边的渠修得如何,没有麻烦就叫父女俩赶紧回慎思堂了,晚上再过来用饭。 罗芙待萧瑀的态度跟二老差不多,只是趁着澄姐儿去洗脚换鞋的功夫,脱了蓑衣露出深紫色官服的萧瑀紧紧地将夫人抵在了门上,一口气亲了个彻底。 罗芙摸到了他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官服,也摸到了官服下他看着清瘦实则异常结实的筋肉,这一摸,就把她素了好久的火也勾起来了,明知女儿随时可能回来也舍不得推开他。 终于,在洗脚归来的澄姐儿即将跨进内室之前,萧瑀松开衣裙凌乱露出半边肩头的夫人,快步走出去,提起女儿去了堂屋。 一墙之隔,罗芙继续靠着墙壁,面红耳赤眼波如水,根本不是短时间能平复下来的,而且这种背着孩子们逮着机会温存的刺激,竟比慎思堂只有夫妻俩时还要叫人意乱情迷。 等罗芙理好衣衫出去时,九岁的泓哥儿也从国子监回来了,在门口没看见妹妹本来还很失望,被赵管事告知父亲回来了,泓哥儿便以他最快的速度跑了回来。 兄妹俩左一个右一个地黏着父亲,罗芙只能坐在一旁瞧着,不得不说,虽然今年萧瑀也有三十六岁了,但自打年初顾禧病逝咸平帝把当了一年侍郎的萧瑀直接升上去做了正二品的户部尚书,罗芙眼里的萧瑀简直比他刚点状元时还要俊雅耐看。 两个小家伙占据了萧瑀晚饭前的所有时间,等一家四口去万和堂用了一顿已经没那么稀奇的团圆饭回来,泓哥儿、澄姐儿终于困了,一个自己走的,一个撒娇让爹爹抱她回了房。 儿女都安置好,萧瑀快速沐浴一番便赶回中院与夫人团聚。 可能是这几年经常骑马往返京城与地方的缘故,年纪渐长的萧瑀依然还维持着一副年轻健硕的身躯,且肩膀胸膛比二十多岁时更结实了一圈。 罗芙没他跑得多,依然跟以前一样招架不住他的猛冲直撞,一双手在他肩上又推又抓的,却被他强势地扣住按在两侧。 小别后的初次总是特别的,当萧瑀停下来,夫妻俩都好一阵没说话。 “预计九月通渠,通渠前我再去一次,以后就不用两头跑了。” 呼吸平复后,萧瑀拥着夫人道。他是管银子的,五年下来银饷粮草账目都对得上,现在最后一段渠也进度过半,只剩三个月,又有陈文器、徐敛在地方密切地盯着,料想出不了大差错。 罗芙摸摸他的脸,笑道:“那可好,再不好好捂捂,恐怕要一直这么黑下去了,跟你刚从漏江回来的时候一样。” 萧瑀看着夫人潮红细腻的脸,由衷道:“一晃十年,我已显老,夫人依然貌美如初。” 罗芙指指自己的眼角:“没有细纹吗?” 萧瑀低头亲了一下:“没有。” 罗芙心里就美滋滋的,托谢皇后与长公主的福,这些年她得的宫中养颜佳品与食补秘方就没断过,有时候罗芙自己照镜子,也觉得她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算你会说话,等你跑完最后一趟,我把娘娘赏我的美颜膏分你一盒。” 萧瑀面露惊喜,不是多喜欢那美颜膏,而是夫人太珍惜那美颜膏了,有一次他随手用了些就被夫人狠狠嫌弃了一顿,如今夫人主动给他,还是完完整整的一盒,足见他在夫人心里的份量又重了很多! “话说你这次回来的还挺及时,皇上月中刚下旨意,今年要去西苑避暑,五日后就要动身了,娘娘让我把蛮儿团儿都带上。大嫂要照顾徐伯母,不去了,二嫂本就不好这种热闹,也说要留在家里陪母亲。” 杨盛到凉州的第二年年底便病逝了,许是人死债清,咸平帝给了这位两朝重臣体面,追封杨盛为国公,配享太庙,此后几年宫中有宴请,谢皇后也都会召徐氏进宫,只是徐氏今年多病,大嫂常过去伺疾。 国家太平武将少有立功的机会,萧琥还在西营任指挥,萧璘前年升了朱雀卫指挥,很得咸平帝看重,若非二嫂李淮云不喜应酬,她的官夫人宴请绝不会比罗芙少。 婆母就更不用说了,年轻时候都躲着京城的贵妇们,如今也过了一次六十大寿,有资格去西苑她也懒得动。 罗芙三年前随驾去过一次西苑了,当时只带了泓哥儿,今年正好带澄姐儿去见见世面。 西苑离京城才一百多里,帝驾过去用不了国库多少银子,所以萧瑀对咸平帝此举也没什么可反对的,到底是一国之君,总不能一点享乐都没有。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提到侯府的几个孩子时,罗芙小声道:“前两天姐姐跟我说,盈姐儿跟易哥儿好像有些意思,她叫我探探二哥二嫂的口风,若他们看得上易哥儿当女婿,姐姐姐夫就正式托媒来提亲,看不上的话,她好及时劝易哥儿避嫌。” 盈姐儿今年十六了,外甥裴易十九,因为两家是姻亲,外甥外甥女过来做客时,盈姐儿会随着她的关系唤裴易一声表哥,见的多了,少男少女间可能就生了些情愫。论家世出身,肯定是盈姐儿高,祖父是萧荣这个名不符实但世袭罔替的侯爷,外祖父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播的定国公李巍,父亲亦颇得咸平帝看重,所以姐姐才不敢冒然高攀,托她先试探试探,免得姐姐那边会错了意。 萧瑀做叔父的,听到这话立即将裴易那小子从头到脚地考量了一遍。容貌,裴行书夫妻俩都是人中龙凤,裴易也是仪表堂堂。气度,裴易入京后便进了国子监,十七岁就中了举人,因裴行书希望他多读两年才没有参加去年的春闱。出身的话,裴家只能算广陵的一个小书香门第,但裴行书显达了,四十一岁的年纪就做了三品的兵部左侍郎,一步一步升得又快又稳。 罗芙推了推他:“二嫂都听二哥的,这事成不成还得二哥说了算,你若觉得易哥儿不错,就由你探探二哥的意思吧。” 以貌取人是缺点,但萧璘长得又奸又像容易瞧不起人的,罗芙嫁进萧家十四年了,没事都不想招惹萧璘。 萧瑀:“嗯,明日我去问问。” 第102章 咸平帝对萧瑀、萧璘兄弟俩的看重有目共睹, 所以这两年常有老少官夫人来跟邓氏婆媳几个打探口风,或是想把女儿嫁给大郎萧淳、二郎萧涣、三郎萧溢,或是想把盈姐儿给娶回自家去。儿郎们还不着急,两家爹娘都想等他们考了功名或是领了差事再正式议婚, 十六岁的盈姐儿却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事不宜迟, 翌日吃过晚饭后, 趁着天还亮, 萧瑀闲庭散步般来了二哥二嫂居住的敬贤堂。 孩子们长大后就不爱黏在爹娘身边了, 二郎、盈姐儿兄妹俩都早早回了自己的屋子,正院这边只有萧璘、李淮云坐在院子里纳凉。 听丫鬟说三爷来了, 萧璘意外地挑挑眉,同夫人打声招呼,他喝口茶去了前院。 “稀客啊, 什么风把尚书大人吹到我这来了?” 还没跨进堂屋, 萧璘先刺起他那个没事绝不会往他身边凑的亲弟弟来,尤其是这弟弟昨日刚从冀州回来,正是寸步不爱离弟妹身边的时候。 萧瑀站在堂屋北面,微仰着头欣赏挂在墙上的字画,闻言转身, 朝进门而来的兄长拱了拱手。 萧璘可不会跟他客气, 径直坐到主位, 上下打量着这个三弟, 最后目光落在了三弟的下巴上:“我看那帮文官都喜欢留一撮美髯,你也快四十了, 怎么还不蓄须?” 萧瑀便也看向兄长的胡子:“像你这样的美髯?蓄的人太多,我不想盲从。” 萧璘:“……说吧,找我何事。” 萧瑀坐到空着的另一张主位上, 直接关心道:“盈姐儿的婚事,二哥可有合心意的人选了?” 萧璘又打量一眼弟弟,猜测道:“你想帮盈姐儿介绍?哪家的儿郎?” 萧瑀:“是有一个,就怕二哥看不上。” 萧璘:“你且说来听听。” 萧瑀:“裴易,除了家世肯定低于二哥选婿的要求,姿容品行才干我看他与盈姐儿都很相配。” 如果是自己的女儿,萧瑀对女婿的家世不会有特别的要求,重要的还是女婿本人以及亲家的家风,但二哥未必这么想。 萧璘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皱眉,面朝门外扇了几下手中的扇子,才看着弟弟问:“是三弟妹的意思,还是裴侍郎夫妻的意思?” 萧瑀:“都有,但最终还要听二哥二嫂的,二哥二嫂不喜的话,她们不会强求。” 萧璘:“你就盈姐儿这一个侄女,你觉得她跟裴易合适吗?” 萧瑀颔首:“否则我会直接拒绝夫人,不会多此一举。” 萧璘又摇了两下扇子,叹口气道:“那就裴易吧,到底知根知底,不怕盈姐儿嫁过去受委屈。” 事情谈得太顺利,萧瑀不习惯了,仔细观察兄长几眼,疑惑问:“二哥不想要个名门女婿?” 萧璘斜了弟弟一眼:“我自然想要,名门女婿名门儿媳,名望越高越好,可凡事过犹不及,我已经是定国公府的女婿了,皇上也有提拔我的意思,再加上你这个三十多岁就当了尚书的御前大红人,咱们家文武两头通吃,我再继续挑名门望族联姻,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裴行书现在也是文官重臣,但裴家就他一个显赫的,根基极其薄弱,裴家还称不上京城的一股势力,再加上自家与裴行书已经是姻亲了,儿女们再继续联姻也只是亲上加亲,外人没法给他扣拉拢裴行书的脏帽子。 再者,名门望族挑亲家时琢磨的比他还多还长远,此时真有名门想娶盈姐儿,图的也是他与弟弟在皇上那的圣宠。但他的好三弟简直就是一个炮仗,不点的时候一切都好红红火火,一旦点着了,三弟升官的时候有多快贬官就能有多快,光被贬都是好的了,就怕三弟又把自己折腾进牢房。 到那时候,皇上会不会因为恨三弟连带着看他也不顺眼了? 等他跟三弟都失了圣心,为了这份圣心而娶盈姐儿的名门之家还会继续对盈姐儿好吗? 萧璘四五岁迁进的京城,见过太多所谓名门的捧高踩低之举,他不敢赌。 裴行书就很好,为官稳扎稳打自己不容易出事,同样不容易受三弟的牵连,有三弟妹在,罗兰应该也不会磋磨盈姐儿。退一万步讲,如果裴行书夫妻俩敢苛待盈姐儿,他萧璘拿名门没办法,堵住裴行书把人打个半死他还是敢的,欺的就是他裴家不是名门! 这些心思,萧璘半点都没瞒着亲弟弟,他就不信了,弟弟还能偏帮裴行书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妻家那边的姐夫去,弟弟真敢偏心,他先叫上大哥把弟弟狠揍一顿。 萧瑀从兄长渐渐冰冷的眼神与越攥越紧的拳头感受到了一股敌意,就是不知是针对他将来可能会闯祸的,还是针对他背后的姐夫裴行书的。 “既然二哥不嫌弃裴家,那二哥再问问二嫂与盈姐儿的意思,她们也都同意的话,我让夫人给那边透个信。”萧瑀站起来道。 萧璘哼了一声:“她们都同意,你直接给裴家答复吧。” 女儿对裴易的那点小心思,夫人看出来了,他也看出来了,允许女儿去裴家找裴芝玩便是夫妻俩的默许。 萧瑀功成身退,将兄长的话带回慎思堂说给夫人听。 罗芙对萧璘又有了新的认识,笑着夸道:“二哥深思熟虑,是真的很疼盈姐儿了,也很疼你这个弟弟。”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3节 萧璘都做好了弟弟一定会惹事的准备,却没有耳提面命开口要求弟弟不许闯祸。 萧瑀:“……” 二哥确实很了解他的秉性,但这同样说明二哥没有把握皇上会一直英明下去。 翌日,罗芙去跟姐姐说了,然后赶在帝驾启程之前,裴行书、罗兰夫妻俩郑重托了京城一位名媒来侯府提亲,正式开始了三媒六聘的第一步。 五月二十五,帝驾离京前往西苑行宫,同行的除了后妃皇子公主们,还有几位文武重臣、三千御林军,以及一些重臣的家眷。 行宫离京只有一百多里,帝驾次日黄昏前就到了行宫。 罗芙一家三口分到了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不如慎思堂住着舒服自在,但能伴驾便是圣宠,罗芙不挑,澄姐儿更是盼着明天能去西苑游园了,而泓哥儿因为要在国子监读书,学业渐重,这次没有同行,他也不失望,都约好要去祖父祖母那边住一段时日了。 休整一晚,吃过早饭不久,谢皇后就招了此次随驾的所有官夫人、闺秀们去游园。 澄姐儿也算一个小闺秀,一路都乖乖地跟在母亲身边。 今日算是谢皇后给所有官夫人的恩典,后面官夫人们就可以自由在西苑这边游园赏景了,谢皇后将按照喜好单独召某位或某几位官夫人去她身边伴驾。 陪谢皇后赏花也好,陪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跑马也好,罗芙走哪都会带上澄姐儿。她跑马的时候,亦会有公主府的嬷嬷照看澄姐儿、公主府的小郡主在附近玩耍,夷安公主十七岁大婚,小郡主只比澄姐儿小了一岁,正好能玩到一处。 这日三人跑马回来,远远看到太子站在两个小姑娘身边,举动颇有照拂之意。 康平朝侄女笑道:“过来五六日了,第一次看太子出来赏景。” 夷安公主道:“他就这样,性子闷得很,最喜读书,要么就是跟着武先生练武,可省着叫人担心他不务正业。” 康平想到前日在草地上看到皇兄陪二皇子、三皇子、二公主蹴鞠的情形,打听道:“前日皇上他们蹴鞠,太子怎么没去?” 二皇子、二公主是李妃的,三皇子却是林妃生的,今年都是八./九岁的年纪。 夷安公主比姑母更关心父皇在后宫的走动,知道的也就多,小声哼道:“李妃惯会教她的孩子们去父皇那里争宠,把林妃的三皇子带上,更显得几个小的只是想父皇,无争宠之嫌。” 这是母后做不来的,而且就算母后有这个心,她都是出嫁当了娘的公主了,弟弟也有十七岁,姐弟俩哪个还做得出那种孩子气的举动? 康平与谢皇后是多年牌友,姑嫂情分早就养起来了,李妃比她小了正好一轮,李妃刚到皇兄身边时康平没兴趣去亲近这个新人,后来李妃越来越受宠,康平对这种性情不讨她喜欢的宠妃也无意去逢迎,宠妃又如何,她可是皇兄的亲妹妹。 当着罗芙的面,康平提醒夷安道:“太子不方便学这招,但他也得主动多往皇兄身边凑凑,可不能学你们母后。” 月亮是美,皇兄做王爷时或许有闲心去讨好一个清冷的王妃,可随着皇兄坐上龙椅,随着后宫去皇兄那争宠的妃嫔越来越多且个个年轻貌美,皇兄对一个年纪渐长的冷美人的情意只会越来越淡。都说爱屋及乌,冷屋也会及屋,太子这位置可不是立了就再也不会变的。 夷安愁上眉头,她何尝没提醒过弟弟? 只是母后或许还能靠同床共枕维系与父皇的夫妻情,弟弟完全随了母后的冷性子,却毫无讨好父皇的便利,最关键的是,弟弟根本没有其他小皇子去争父皇宠爱的心! 不想听却被迫听了这段皇室秘辛的罗芙:“……” 永成朝的第一个太子是萧瑀揭发间接被废的,咸平朝的现太子则是萧瑀的学生,万一现太子因为性情不讨父皇喜欢再加上李妃母子在另一头使劲而被废,萧瑀这个废太子的少师将来还能得好? 这么一想,对太子恨铁不成钢的女人立即又多了一个! 看书看累了出来透气顺便过来瞧瞧外甥女与先生的女儿在玩什么的太子:“……” 为何马背上的姐姐、姑母、师母看他的眼神都那么沉重? 第103章 夜里歇下后, 罗芙紧紧挨着萧瑀,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她从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那里听来的皇家事,再问萧瑀:“你跟皇上、太子相处的时间都比我们多,你觉得皇上待太子如何?” 除了不方便透露给萧瑀的谢皇后、长公主、公主以及王妃们的私事, 罗芙与萧瑀几乎无话不谈, 而萧瑀虽然是个忠正之臣, 为官从不考虑他与皇帝皇子们的私交, 但罗芙相信, 在李妃那边看来,她与萧瑀早就成了谢皇后、太子一党, 所以夫妻俩都有必要留意一下咸平帝与太子的父子关系。 萧瑀:“……皇上确实不会叫太子陪他蹴鞠,但皇上每个月会定时考问太子的学业,凡有重大国事皇上也会叫太子过去听政, 所以你与长公主、公主都可放心, 皇上始终在把太子当储君栽培,对二皇子等小皇子纯粹是父亲对幼子的宠爱罢了。” 罗芙听了这话,果然放心不少。 过了两日,萧瑀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明早咸平帝点了几位臣子陪他去跑马, 还叫了太子伴驾。 跑马这种事, 才九岁的二皇子还做不来, 可见咸平帝对几位皇子各有亲近陪伴之举。 罗芙更放心了, 问萧瑀:“有叫你去吗?” 萧瑀清俊儒雅的脸上就多了一丝无奈,身为臣子, 被皇帝疏远冷落肯定不是美事,但太得圣心也未必完全是好事,譬如明日他就要早早离开被窝, 去陪咸平帝跑至少一个时辰的马。平时萧瑀去甘泉镇探望岳父岳母都不乐意骑马,跑马又颠又累,绝非萧瑀心仪的消遣之举。 罗芙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若父亲来了,能被皇上叫过去伴驾,父亲肯定不会嫌累。” 萧瑀翻个身压住夫人,看着夫人明亮的眼眸道:“我更喜欢伴夫人。” 罗芙:“……” 八月初,天没那么热了的时候,咸平帝决定在西苑举行一次狩猎,然后再过两日帝驾就要回京了。 萧瑀虽然会些功夫,但这事只有萧家人最清楚,平时萧瑀不会刻意在外面显摆,因此狩猎一事咸平帝就没有点萧瑀伴驾了,反倒是担了朱雀卫指挥的萧璘将近身护卫咸平帝左右,萧琥在西营任指挥,这次并没有随驾来行宫。 李妃比罗芙更先得知皇上要狩猎的消息,这日她以赏花为由,将母亲定国公夫人陈氏叫到了自己的宫院。 二皇子、二公主、四皇子去外面撒欢了,李妃命心腹在外面守着,母女俩移步到内室说话。 李妃既紧张又兴奋,悄声跟母亲商议:“娘,这次狩猎太子也会下场,他才十七,马术没有读书那么好,若他不慎落马……” 陈氏及时伸手按住女儿的嘴唇,轻步去内室门前与窗边转了一圈,再折回女儿身边,紧挨着李妃坐下,低声道:“我也盼着这样的美事,但你我只能盼着,希望天意让他落马,绝不可轻举妄动。宫里人多眼杂,包括你身边说不定就有皇上皇后的耳目,你敢存这心,便是亲手将自己的罪证送过去。” 李妃:“我肯定不会做,是希望娘……” 陈氏目光严厉地瞪着女儿:“希望我做什么?我现在确实当着国公府内宅的家,可国公府的那些护院全都听你爹他们几兄弟的,包括这次伴驾的你父亲麾下的几个武官,我去指使他们,便等于主动跟你爹索要一封休书。” 她的丈夫李巍就是个一心护国的大将军,老国公在世时,丈夫常年在外戍守边关,夫妻俩本来就没多深的情分,长期分隔两地更像对儿陌生人,纵使这些年丈夫回京城了,丈夫也从不以女儿进宫做了宠妃为荣,反而常常告诫她要谨言慎行,包括让她规劝女儿在后宫做个贤德的妃子,莫要存任何僭越争宠之心。 陈氏连她盼着二皇子能夺储的私心都不敢告诉丈夫,岂能叫丈夫帮忙陷害太子? 李妃赶紧握住母亲的手哄道:“女儿知道母亲的难处,没想惊动父亲,这不是大哥二哥都在,狩猎场弓箭无眼,以他们的武艺,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太子的马受惊……” 大哥二哥亲自动手也好,动用他们的人脉安排可靠之人动手也好,总之只要事情成了,她的二皇子便是铁定的新太子人选,届时不但她能母凭子贵,两位兄长也将成为准国舅。 陈氏与女儿一条心,但她更想稳妥行事,而不是让她的两个儿子以身涉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谋害太子的性命过于冒险,我不会陪你犯糊涂的。”陈氏坚定地拒绝了女儿。 李妃失望地松开了母亲的手,歪过脑袋生闷气:“是冒险,但也是最有胜算的法子,不然光靠我小心翼翼地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有什么用?娘是不知道,皇上贪我的色不假,可他更像把我当个玩物,我跟他撒娇耍小脾气没事,一旦我试着挑拨皇后什么,他立即会冷下来,仿佛皇后是他身上的一块儿肉,我碰一下都不行。” 这些年,她把三个孩子教得都很会讨咸平帝喜欢,但娘四个加起来也没动摇过咸平帝对谢皇后、太子的心。 陈氏明白女儿的焦躁,耐心安抚道:“你不要急,想想前太子,稳稳当当地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还不是废了。皇上如今才四十出头,日子还长着,你只管继续慢慢悠悠地吹着枕头风,说不定哪天皇后与太子自己犯了什么事,你再抓住机会一挑拨,事情就成了,这不比你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冒险强?” 李妃明白这道理,她就是急,恨不得现在就当上皇后,她的二皇子也当上太子。 陈氏摸摸女儿年轻貌美的脸,笑道:“你啊,也该学学皇后的长处,瞧瞧人家,皇上去哪个妃嫔那她都不酸,俗话说心宽体胖,难怪她快四十了瞧着仍不显老。” 皇宫与勋贵之家从不缺美人,但陈氏也得承认,谢皇后那冷月一般的神韵在京城真是仅此一个。高高在上的月亮谁能不爱呢,男人更是贱骨头,越像女儿这般柔顺的男人越不稀罕,谢皇后那不争不抢的姿态反而能更长久地勾住咸平帝的心。 李妃咬了咬唇,她倒是也学过谢皇后,奈何咸平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还劝她莫要东施效颦! 帝王一行人去狩猎那日,谢皇后、三妃以及随行的皇亲国戚、官夫人们也都去围场外面等着了,绿草茵茵,每桌席案上都摆了新鲜的瓜果与茶水、糕点,边吃边赏景并不会觉得枯燥。 狩猎也讲究吉时,时辰未到,咸平帝等要下场狩猎的君臣都在席上品茶畅谈。 罗芙带着澄姐儿坐在康平长公主旁边一席,离咸平帝与谢皇后很近,罗芙不敢频繁窥伺帝王,却好好欣赏了一番太子的丰姿,今日的太子穿了一身铠甲,一身仙气里便也增加了几分英气。 “澄姐儿,你来我这儿!” 夷安公主身边的小郡主忽然探过头,甜甜地朝澄姐儿唤道。 澄姐儿仰头看向母亲。 罗芙笑着扶女儿站了起来。 咸平帝的视线也被外孙女的声音引了过来,看着萧瑀夫妻的女儿一步一步地走向外孙女,咸平帝不由朝坐在文臣那边的萧瑀看了一眼。看看萧瑀,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战甲,咸平帝又不动声色地往谢皇后那边瞄了一眼。 谢皇后喜欢好诗好词好字好画,咸平帝自认文采不俗,但他一个皇子不能参加科举,所以咸平帝的才名便比不过萧瑀、裴行书等一科科的状元榜眼探花,有时候听谢皇后夸赞本朝哪个臣子的才华,咸平帝心里是隐隐有些吃味的。 今日的狩猎就很好,有才华的文臣们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他却可以在谢皇后面前一展雄威。 时辰一到,虽然已经有四十三岁却身形挺拔魁梧的咸平帝带着太子与一帮武官骑着骏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谢皇后瞧了几眼便收回视线,笑着听小郡主与澄姐儿的童言童语。 小郡主:“你爹爹怎么没去狩猎?” 澄姐儿:“我爹爹不喜欢骑马。” 围场内。 猎物有限,入场的武官们都识趣地将最好的几个猎物留给了咸平帝,哪怕他们遇见也不会出手。 咸平帝身边也跟着李巍等大将军,大将军们是来护驾的,更不会出手。 咸平帝不管臣子们怎么想,尽兴地展示着自己的箭法,注意到太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咸平帝笑道:“年纪轻轻的,自己挑个方向狩猎去,朕这边不用你护驾。” 太子道:“儿臣更喜欢瞻仰父皇的英姿。” 其实他对这种在一个围场与一群人争抢猎物的乐事没有兴趣,与其四处奔走弄得一身灰尘,不如留在父皇身边。 咸平帝不知道儿子所想,难得听这个寡言少语的长子说句好听话,咸平帝还挺高兴的,便叫太子跟紧了,时不时提点长子几句骑射要领,落到一帮大将军眼中,便成了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之景。 第104章 一个多时辰后, 狩猎的君臣们陆续回来了,咸平帝猎到了最珍奇的白狐,另有狼、鹿数头。 那白狐还活着,咸平帝命人关在了一只笼子中, 特意提到后妃等女眷面前展示了一圈。 李妃第一个站了起来, 先新奇地欣赏了一下笼子里的白狐, 再满脸崇拜爱慕地望着咸平帝, 狠狠地夸了咸平帝一通。咸平帝朝李妃笑笑, 目光很快又投向谢皇后,男人的意思如此明显, 谢皇后便也简单地夸了夸,顺便默默将咸平帝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仿佛在检查自己的皇帝丈夫有没有受伤。 咸平帝十分受用。 李妃暗暗咬牙, 笑着看向咸平帝身后的太子:“皇上满载而归, 太子今日收获如何?” 太子淡然答道:“猎了一条狼。” 父皇还是想看看他的箭法,遇到那条狼时命他试试,太子便动了一次弓箭。 李妃面露错愕,随即又善解人意地替太子找补道:“太子毕竟年少,第一次狩猎能打到狼这种猛兽已经很厉害了……” 太子不屑回应李妃的虚伪, 咸平帝喜欢李妃的脸却不喜她这番做作, 打断李妃道:“太子一直在朕身边护驾, 不曾下场狩猎。” 李妃:“……” 好险, 幸好母亲没有听她的去安排两位兄长,兄长们肯定不敢在皇上面前动手, 那么与其让兄长们白白知道她的狠辣,不如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发生。 “都落座吧。”咸平帝随口道,陪着谢皇后走向了主座。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4节 狩猎之后是宴席, 席间时而由歌姬献舞,时而由文臣才子作诗赞颂咸平帝的政绩,其中就有当年不被前左相杨盛所喜却很得咸平帝青睐的进士颜庄。用杨盛的话讲,颜庄空有华丽词藻却无治国实才,老丞相的话对不对旁人无从得知,但七八年过去,颜庄已经在中书省做通事舍人了,官阶只有正六品,但通事舍人负责传宣帝王诏令,乃天子近臣。 凡有宴席,便是颜庄露脸的时候,罗芙尝个菜的功夫,颜庄信手拈来,献了一首赞咏今日咸平帝围场狩猎英姿的好诗。 罗芙扫眼帝后那边,就见咸平帝正聚精会神地听几个文臣对颜庄那诗的赏鉴,旁边谢皇后浅浅地笑着,还不如她在牌桌上赢钱时笑得好看。 “娘,这诗好吗?”澄姐儿仰头问。 罗芙笑道:“好,但具体怎么个好法娘就不会讲了,等回去后问你爹吧。” 对颜庄这种专门用来拍皇上马屁的诗,罗芙没有兴致细品,就记得有一次谢皇后对颜庄之流的点评了,说他们的诗词歌赋雕章琢句、匠气过重,读起来全是俗气。 宴席过半,坐守京城的一位中书侍郎突然来了,喜气洋洋地从袖袋取出一份公文,朗声朝咸平帝道:“皇上,冀州总兵李崇送来的公文,说是东胡可汗病逝,东胡的右将军拓跋林担心被其侄子新可汗拓跋英记恨诛杀,带领一万骑兵与族人来投靠咱们了,称只要皇上愿意接纳他们,给他们栖身的房屋与粮食,将来皇上再征殷国时,拓跋林及其部下愿为先锋。拓跋林还说,如果皇上占据辽州后愿意派兵助他反杀拓跋英成为新的东胡可汗,拓跋林将率领东胡诸部向大周俯首称臣,永不再犯大周国境。” 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了在场文武官员的议论。 咸平帝接过公文,仔细看过,笑着对中书侍郎道:“先入席吧,吃完朕再与诸位爱卿商议此事。” 散席后,女眷们先回去休息了,咸平帝把随行的文武高官都叫去了行宫这边开小朝会的大殿。 再次展开李崇的公文,咸平帝道:“拓跋林与他的一万骑兵、族人还在长城外等待朕的答复,你们都说说,朕是接纳他们,还是如何?” 左相薛敞、右相柳葆修站在最前面,两人都是六十多岁的高龄,尤其是薛敞,已经因病请辞过一次了,咸平帝没准,让他养好了再回来。这是皇帝给臣子的恩荣,薛敞只好拖着时不时就哪里不适一下的老弱之躯继续坐镇中书省。 薛敞最先开口道:“拓跋林是老可汗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能征善战,在东胡素有威望,新可汗接任后忌惮他乃在情理当中,拓跋林打不过侄子只能逃往别处寻求庇护。与此同时,殷帝早年将女儿嫁给了东胡的新可汗,他一心结盟东胡抵御我大周,不可能接纳拓跋林,西胡这些年势力不如东胡,集中精力跟西域诸国争夺地盘,也不可能为了拓跋林的一万骑兵公然得罪东胡,所以拓跋林只能寻求大周的庇护。故臣以为,拓跋林的求助应该是真的,然而一旦大周接纳了拓跋林,便是公然与东胡为敌,来日大周伐殷时,东胡极有可能会派出更多兵力襄助殷国。” 咸平帝点点头,看向别人。 柳葆修道:“臣以为,无论皇上接不接纳拓跋林,东胡始终都是殷国的盟友,绝不会坐视大周讨伐殷国而不顾。既然如此,皇上不如接纳了拓跋林,使我大周增加一万精锐骑兵,且拓跋林熟悉草原,将来亦可助大周北上讨伐东胡。” 武将这边,已经六十五岁的南营统领平南侯梁必正最先道:“右相说的是,东胡早把辽州当自己嘴边的一块儿肉了,不可能看着大周将辽州吞下,反正都要跟东胡打起来,不如先收了拓跋林的一万骑兵,将来让他们狗咬狗。”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巍皱着眉道:“臣只怕其中有诈。我朝的南北大渠五年前就动工了,殷帝肯定早得到了消息,亦能猜到此渠通航将方便我们调运粮草,殷帝擅谋,极有可能说服东胡新可汗与拓跋林故作分裂,再派遣拓跋林来大周做内应。” 七十一岁高龄的英国公高焜点了点头:“胡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可多了殷帝这个军师,皇上不得不防啊。” 梁必正:“照你们的意思,因为拓跋林可能是奸细,我们就把拓跋林的兵马晾在外面不管了?那万一他们不是奸细,我们岂不是白白少了一万骑兵?” 老实了好几年的齐王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冷哼道:“少他一万骑兵又如何,难道没有拓跋林,我们就没有把握伐殷了?” 虽然他想过跟四弟争夺储君之位,失败后心里也不大服气,但讨伐殷国是父皇也是他的夙愿,齐王盼这一日盼了十几年了,只要当了皇帝的四弟放心用他,齐王就愿意给四弟当一回先锋,非把辽州打下来不可。 梁必正瞪着齐王道:“这不光是伐殷的事,更重要的是大周与东胡的关系,如果我们接纳了拓跋林,将来再帮拓跋林当上东胡新可汗,拓跋林一脉肯定把大周当爹孝敬,如此边关至少可太平二三十年,这不比东胡年年派兵侵扰我大周北边的强?” 齐王抱臂仰头表示不屑:“我不跟你吵,我都听皇上的。” 咸平帝:“……” 他继续看向二相后面的文臣们。 兵部尚书齐成甫在六位尚书中资历更高,管的也是全国军事,这时迎着咸平帝的视线道:“臣以为,若拓跋林诚心来投我大周,皇上单单因猜疑他的来意而将其拒之门外,确实可能会错失将来扶植拓跋林辖制东胡的良机,所以,臣赞同皇上接纳拓跋林,但要将拓跋林等人安置在凉州之西,不必让其参与大周伐殷。如此,拓跋林不是殷国、东胡遣来的内奸,他安心在凉州等着我们助他去东胡夺权便可,万一他真是内奸,他远在凉州既无法探知我们伐殷的行军路线,也无法及时策应东胡与殷国。” 他这么一说,二相等文臣、李巍等武将都纷纷赞许起来,认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么多人点头,唯一没点头的萧瑀就很是显眼了,咸平帝便问他:“元直,这事你怎么想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萧瑀。 萧瑀对这种注视早已习以为常,出列道:“臣以为,南北大渠虽然即将完工通航,但这几年都不是大周伐殷的最佳时机,皇上若接纳拓跋林,便是让东胡新可汗南下攻我大周成了名正言顺,纵使新可汗无此意,殷帝也会从中挑拨,一旦东胡调大军南下,大周虽能抵挡,殷国都将坐收渔翁之利。所以臣谏言,皇上可以送拓跋林一批粮草略尽一份雪中送炭的情分,再劝其转投西胡,西胡常有与东胡争霸之心,只要拓跋林讲明东胡可汗随时预备着襄助殷国抵御大周不敢分兵西胡,西胡定会收留拓跋林,拓跋林及其族人也将更适应西胡草原的生活,不必勉强居于我朝。” 后面不接纳拓跋林一行人的理由咸平帝听进去了,并认为萧瑀的法子更好,但萧瑀前面的那几句让咸平帝皱了眉:“南北大渠通航,我军再无粮草的后顾之忧,这还不是伐殷的最佳时机?” 萧瑀:“不是,大周伐殷,殷国占据地利人和,而无论大周何时北伐,辽州之民都将与殷帝共生死,所以大周伐殷的最佳时机,必将出现在殷帝驾崩之后。据臣所知,殷帝生有三个皇子,三个皇子皆是平庸之辈,民心远不如殷帝。” 梁必正、齐王最先反驳了萧瑀这话,因为殷帝今年才四十九岁,梁必正肯定活不过人家,齐王也比殷帝大了一岁,就算他能活过殷帝,如果殷帝七十岁才死,七十一岁的齐王大概也没力气亲赴战场了。 咸平帝比殷帝小六岁,但不考虑谁长寿的问题,他真等到殷帝死了再去打殷国,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周的满朝文武与地方官民,他堂堂九州之君,居然畏惧一个只占据了一州的殷帝? 最终,咸平帝采纳了萧瑀提议的拒纳拓跋林之策,至于何时伐殷,他没有明确表态。 第105章 在西苑行宫住了两个多月, 中秋之前,罗芙一家三口终于随帝驾回了京城。 罗兰、李淮云都没跟去行宫,在这对儿准亲家母的操持下,裴易与盈姐儿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 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与此同时, 裴行书也给女儿裴芝物色了一个好儿郎, 是他当年在扬州一个同窗的儿子, 同窗止步于举人已经放弃春闱了, 其子吴襄去年进京春闱高中进士,且留在了京城, 裴行书留心观察一年,认为吴襄为官勤勉稳重,两家又彼此知根知底, 女儿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 京城有不少官员早就盯上了裴家的一双儿女, 好跟裴行书这个御前红人结成亲家,裴易要娶忠毅侯府的姑娘时,那群京官只能服气,毕竟如今的忠毅侯府在京城乃是名副其实的勋贵之家,但当裴行书毫无预兆地接受了吴襄这个新科进士的提亲, 那帮京官吃惊过后终于反应过来, 裴行书是真的稳啊, 都官居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了, 竟然还小心翼翼的,不肯落下通过儿女婚事结党营私的话柄。 罗兰跟妹妹交心道:“我们选吴襄, 跟你二哥二嫂选易哥儿一样,除了要避嫌,也是更看重男方的家风品行, 保证女儿嫁过去不会受气。” 那个吴襄,丈夫第一次带他回家吃饭时罗兰就瞧上了,后面逢年过节多接触几次,两个小辈也都看对了眼。 罗芙笑道:“咱们一家五口,姐姐的眼光从来都是最好的,你自己相中了姐夫这个人中龙凤,吴襄虽然家世不如京城那些官家子弟,单凭他自己肯定也能像姐夫一样前程似锦,叫咱们芝姐儿跟着享福。” 罗兰逗妹妹:“我眼光好,你的眼光也没比我差啊,光凭那条南北大渠,妹夫的政绩便能在整个大周朝的名臣之中位列前茅,你姐夫拍马也赶不上,包括妹夫那几次震动官场的直谏,当时惊险,最终都成就了妹夫的贤臣美名,我做妻姐的都与有荣焉。” 罗芙心想,她决定嫁萧瑀的时候纯粹看上了他的脸跟家世,可一点都不了解他的性情。 不过,萧瑀的性子虽然容易惹事,但他都是为国为民,能看上这么一个大忠大正之人,她的眼光确实不俗了。 在姐姐家里待了一上午,聊聊最近姐妹俩在京城与行宫的见闻,再商量好今年中秋送爹娘什么节礼,吃过午饭,罗芙便回了侯府。 泓哥儿去国子监读书了,澄姐儿还是个四岁小女娃,想想外甥女曾经也是这副娃娃模样转眼竟要嫁人了,罗芙突然就黏了澄姐儿一阵,不但留了澄姐儿在她房里午睡,睡前还不厌其烦地给小丫头讲了好几个故事,直到睡醒后澄姐儿还要拉着她去花园里玩耍,罗芙那股黏糊劲儿才消了,打发乳母丫鬟们去陪女儿玩。 快到黄昏,罗芙来了万和堂,准备陪婆母说说话,顺便等着带散学归来的泓哥儿与喜欢接哥哥的澄姐儿一起回慎思堂。 婆媳俩正聊着,前院一个小丫鬟突然跑过来,说平南侯来了,侯爷刚刚去了二进院待客。 平南侯梁必正? 婆媳俩面面相觑,嫁进侯府这么多年,罗芙都知道公爹有哪些酒肉勋贵之交了,而战功赫赫的平南侯从来都是不屑与公爹为伍的顶级勋贵,包括定国公李巍,虽然跟公爹是亲家,但李巍只有宴请时会与公爹喝两碗,平时基本没有私交。 “走,瞧瞧去。” 已经是个六十一岁小老太太的邓氏一把拉住儿媳妇,带头往二进院去了,婆媳俩只需要站在厅堂后面,透过上面一扇通风的小窗,就能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然主要归功于两位侯爷都没压着嗓子。 婆媳俩脚步快,来得很及时,梁必正刚陪萧荣客套两句就失了耐性,直言道:“萧瑀确实有才,也是忠君为民的好官,这点我很赏识他,但如今大周国泰民安、国库充足,上有明君雄心壮志下有精兵猛将一心报国,只等南北大渠一通便是北伐良机,萧瑀却非要谏言皇上等那殷帝驾崩了再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当着皇上的面我给他面子,但他那话说得太不中听,我们这些将军不爱听,皇上八成也被萧瑀泼了一盆冷水,你做父亲的,回头好好说说他,免得他将来又写什么文章讽刺皇上。” 倘若萧瑀的话在皇上那里没有份量,梁必正不会跑这一趟,问题是先帝曾经被萧瑀说服过,当今圣上对萧瑀的器重尤胜过先帝,梁必正就很怕皇上真听了萧瑀的,真要等到殷帝死了再北伐,让他梁必正完全失了用武之地。 萧荣仔细询问了一遍前因后果,弄明白后,萧荣也将自家儿子狠狠数落了一顿:“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书生懂个屁,侯爷放心,这事我管定了!” 梁必正很满意,陪萧荣喝了几口茶便告辞了。 萧荣亲自将人送出侯府,回来时就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婆媳俩,罗芙故意站在后面,对付公爹,婆母一人足矣。 “老三是没上过战场,但他知道挖渠为北伐解决运粮的难题,你们两个上过战场的侯爷懂吗?”邓氏瞪着眼睛道。 萧荣瞥眼垂眸静立仿佛很温顺的小儿媳,强撑着威严道:“来者是客,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应付一下,总不能像你这样一点面子都不给梁侯。” 邓氏:“这么说,你没打算去管老三?” 萧荣冷笑:“我敢管吗?管了又有用吗?倒是老三媳妇,你少看戏,老三不惹事对整个萧家对你们的小家都好,老三最听你的,该劝他的你多劝着点。” 就在此时,澄姐儿跑过来了,见祖父祖母娘亲都在这儿,澄姐儿好奇地问:“娘,你们也来接哥哥?” 邓氏:“不是,你祖父要陪你接,我们送他过来。” 说完,邓氏拉上小儿媳走了。 萧荣:“……” 罗芙不会在公爹面前拆萧瑀的台,等夜里夫妻俩并肩躺到床上了,罗芙才跟萧瑀提起此事:“如果皇上真要这两年就北伐,你会劝吗?” 萧瑀握着夫人的手,对着帐顶道:“劝肯定会劝,但皇上坚持不听我的,我闭嘴就是,不会上书或直言讽谏。” 北伐的最佳时机是在殷帝死后,殷国新帝民心不稳大周将士受到的阻力便会削弱,有希望事半功倍,但大周经过这十几年的休养生息,九州民心安定,北伐有兵亦有军饷,再加上可以通过南北大渠运送粮草,皇上何时伐殷都比先帝时更有胜算。 就好比从京城到辽州有三条路,一条路简单易行却极为漫长,不知要走多久,一条虽有荆棘碍事但路途很短猛冲一波就到了,一条则一路都是荆棘坎坷且后方老家亦有坍塌之大患。 当年先帝要走第三条路,伤民危国,所以萧瑀宁死也要劝阻先帝,如今皇上只是在考虑走第二条路,走通了是喜事,走不通也可以折回来再做打算,萧瑀有何必要拼命阻拦? 臣子对帝王有劝谏之责,帝王言行有小失臣子则轻谏,帝王一意孤行非要陷自身与国于险地,臣子才要重谏。若一个臣子遇到什么事都要以性命威胁帝王改变想法,那是愚勇,次数多了也会让自己的脑袋失了份量。 九月中旬,南北大渠比预期提前半个月完工,咸平帝带着一帮文武重臣亲赴涿郡看这最后一段大渠通水。 闸门一开,汇入了前段大渠渠水的滚滚衡漳水便沿着二十几万民夫开凿出来的深宽渠道一路奔腾呼啸着涌向了更北面的涿郡蓟城。 咸平帝眼中的渠水洪流如一条蜿蜒腾飞的巨龙,此等壮景让咸平帝仿佛也化身成龙,带着一帮大臣与御林军纵马疾驰追随洪流而去,直到身下的骏马跑不动了,咸平帝才停下来,朝身后众臣当中的萧瑀、工部尚书徐敛、都水监陈文器道:“今日渠通,你们三人皆为首功,朕要在渠北的涿郡、渠南的扬州为你们三人立碑,各赐黄金千两!” 三人下马谢恩,站起来后,徐敛替五年内参与修渠的百万民夫们道:“皇上,臣等只是提出了修渠之法,下旨决定修渠的皇上与扬州、青州、冀州三州的百万修渠民夫才是此次通渠真正的首功,皇上若要立碑,也该是为皇上与百万民夫立碑,臣等不敢邀功。” 陈文器、萧瑀都开口附和。 咸平帝笑了笑,将撰写碑文一事交给了随行的通事舍人颜庄。 半途扎营休息一晚,翌日黄昏,帝驾来到了这条大渠北面的终点,蓟城。 冀州总兵李崇率领当地文武官员出城接驾,当晚君臣在宴席上把酒言欢,颜庄当众宣读了他新写的碑文,又是一番对咸平帝的歌功颂德,当然也褒扬了三州百万民夫的苦功,以及萧瑀、徐敛、陈文器的献策督造之功。 咸平帝龙颜大悦,好眠一晚,随即带着随行的大臣们去巡视蓟城大营。 在蓟城连住三日,就在咸平帝准备起驾回京的时候,冀州总兵李崇派去跟踪东胡右将军拓跋林一行人的哨兵回来了,称拓跋林的一万骑兵虽然一路往西,却并未踏入西胡地界,而是半路一拐,重新往东胡王庭的方向去了。 若拓跋林真是难容于东胡新可汗才率众奔逃的,他的奔逃简直是罪加一等,回去只会受辱送命。 而拓跋林回去了,恰恰证明他来投靠大周乃是诈降。 除了浪费几车粮草,咸平帝没受任何损失,但东胡、殷帝妄图用这种伎俩戏耍他,于咸平帝便是奇耻大辱了,当众决定明年他就要发兵伐殷,回京后中书省、六部也要集中精力筹备此事,不得延误。 “皇上,臣有一计。” 同样随驾的中书舍人、李妃之舅陈汝亮站了出来,胸有成竹地道。 杨盛离京后,咸平帝没怎么重用这位宠妃的舅舅,此时多看了他几眼,问:“何计?” 陈汝亮:“殷帝想出诈降的阴谋,费的只是一番口舌功夫,东胡可汗与徒劳无功的右将军拓跋林才是丢了大脸。颜面受损,二人对殷帝必生怨愤,此时若皇上派遣使臣前往东胡,言明皇上猜到殷帝才是幕后主使及其坐收渔翁之利的野心,并不会迁怒东胡,如此离间再许之以利,或许能说服东胡可汗感念皇上的宽仁,不再与殷帝结盟。” 众臣议论一番,都认为可以一试。 咸平帝:“计是好计,派谁去出使东胡?” 陈汝亮凛然道:“臣愿往!” 第106章 既然离间东胡与殷国的计谋是陈汝亮想出来的, 他又主动请缨,咸平帝便将这个差事交给了陈汝亮,授其旌节,赐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名茶名酒十几箱, 再安排护卫与车马送他上路。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5节 在咸平帝看来, 陈汝亮真能说服东胡作壁上观最好, 说服失败白跑一趟, 于大周也没有任何损失, 反正他是伐定了殷国,也做好了分兵提防东胡骑兵的准备。 陈汝亮神色坚定地出发了, 咸平帝也带着随行的文武大臣踏上了南下回京之路。 十月上旬,帝驾返京,一帮文武官员也将明年大周即将出兵殷国的消息带回了各家。 罗芙已经听萧瑀讲过现在北伐的利与弊了, 知道大周还是很有胜算的, 罗芙就关心起了自家的事,问他:“大哥二哥会不会出征?” 萧瑀:“皇上还没有调兵遣将,不过按照先帝时的调动,京营只会留五万将士戍守,大哥正值壮年, 有过剿匪的战功, 应该会用他所率领的一卫。二哥在御林军, 除非他主动请缨, 或是皇上钦点他去北伐,他大概可以留在京城。” 罗芙抱紧萧瑀, 靠着他的肩膀道:“以我的私心,我希望他们都能留京。”最好一大家子的人都能稳稳当当平平安安。 萧瑀呼出一口长气,心情复杂地道:“大哥二哥都有立功之心, 怕是不愿待在京城安享太平。” 父亲当年入伍参战是被逼无奈,一路都被形势推着走,命大得了一次护驾之功。两位兄长少时听多了其他勋贵子弟对自家的嘲讽,早有证明自己的决心,再加上辅佐帝王灭亡殷国成就十州一统乃是百年难逢的大功业,但凡有抱负的武官都不愿意错过这次扬名之机。 罗芙管不了两位夫兄,就很庆幸萧瑀是个文官,不用去战场上冒险。 他那张容易惹事的嘴好歹长在他身上,敌兵的刀剑可不受他控制。 过了两日,在十月十六日的早朝上,咸平帝正式下旨决定北伐,命青州总兵、扬州总兵调集八万海军于青州蓬莱待命,命定国公李巍、平南侯梁必正为陆军左右大将军,即刻操练京营兵马年后便北上涿郡,再命中书省、户部、兵部负责军饷粮草调度。 此外,咸平帝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御驾亲征。 满朝文武早就知道皇上要北伐了,他们也做好了为此忙碌的准备,但皇上御驾亲征? 英国公兼国舅高焜下意识地扫了齐王、顺王这两个外甥一眼。先帝曾经两次北伐,但两次北伐都只带了英勇好武的齐王随行,顺王纯粹是个酒囊饭袋,文差武差先帝都懒得用他,当今圣上也就是原来的福王虽然文武都不俗,但过于年轻,先帝便叫幼子留在京城辅佐前太子。 先帝擅武,打完天下再亲征殷国乃是理所应当,眼前这个高坐龙椅的皇帝外甥一次仗都没打过,亲征…… 这时,高焜的视线跟左相薛敞对上了。 薛敞暗暗朝老国舅使了个眼色,各种前例证明皇上不喜臣子反驳他,亲征这么大的事,他与右相劝说可能都不管用,不如让跟随先帝立过多次战功的老国舅先劝,或许更有把握,而如果他们先劝失败再由老国舅开口,彼时皇上已经不悦了,可能更听不进去老国舅的话。 高焜都这把岁数了,确实不怕因为说话难听稍微得罪皇帝外甥,遂出列劝道:“皇上,北伐耗时至少要半年,这么长的时间,太子年少恐怕当不起监国的大任,皇上还是留在京城坐守后方为妥,如此诸位将士在辽州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咸平帝看眼舅舅,道:“太子虽然年少,却有两位丞相、国舅以及满朝文武在旁辅佐,朕对你们很放心,遥想当年先帝南下伐吴时,前废太子也才十七八岁,不也在一帮开国元老的辅佐下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非朕自夸,论才智稳重,朕的太子胜过他大伯颇多,必担得起朕交给他的重任。” 高焜垂眸沉默片刻,再道:“可战场危险,皇上九五之尊,不该以身犯险。” 咸平帝闻言,面上再无笑意,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先帝两次北伐,朕都没听国舅忧虑先帝的安危,怎么朕要亲征国舅便如此多虑了,莫非是觉得朕不曾上过战场,没有御驾亲征的本事?” 高焜:“……皇上明鉴,老臣绝无轻视皇上之心,老臣只是觉得,我大周有精兵猛将,无须劳动皇上也能捉了殷帝夺取辽州。” 咸平帝:“朕也这么想,所以朕要亲眼目睹殷帝受降的一幕,再在殷都焚香祭奠先帝,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皇帝这么说的话,高焜再无反对的理由。 老国舅都被咸平帝堵了回去,薛敞与右相柳葆修互视一眼,打消了继续劝阻的念头。 居高临下的咸平帝一一看过满朝的文武,视线刚落到萧瑀脸上,君臣短暂对视之际,萧瑀身形一动,便要往外走了。 咸平帝眼角微抽,抢在萧瑀开口之前快速道:“萧瑀,年后你随朕亲征,若朕决策有失,你要及时提醒朕。” 萧瑀抬起的右脚在空中顿了顿,听完咸平帝的话后,他还是跨了出去,直言道:“既然皇上信任臣,那臣现在便有一谏,还请皇上收回御驾亲征的成命,坐守京城。” 咸平帝曲了曲右手的几根指头,冷眼看着萧瑀:“你也认为朕无力亲征?” 萧瑀:“不,皇上年富力强且擅长兵略骑射,臣相信皇上若带兵行走在前线,定能为大周军队增添一位虎将。可前线危险,皇上不该以身犯险,臣等也一定会阻拦皇上犯险,那么皇上坐镇后方的话,前线的将领遇到战机不敢擅专,往返禀报皇上则会贻误战机,故臣认为,为北伐大局着想,皇上不该亲征。” 老国舅高焜、定国公李巍、平南侯梁必正都是这么想的,但他们没敢表现出来。 齐王一时冲动,开口附和道:“皇上,臣以为萧瑀说的是,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最容不得贻误战机,皇……” 咸平帝打断他道:“朕懂兵贵神速,会让两位大将军便宜行事,无需奏与朕决断。” 齐王看懂了皇帝弟弟的不满,讪讪地闭了嘴。 萧瑀怕的就是咸平帝亲征会妨碍前线将军们调兵遣将,既然咸平帝给了大将军们便宜行事之权,萧瑀便无需再反对。 咸平帝将御驾亲征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后宫,后妃们各有想法。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谢皇后最了解丈夫的性情,尤其是做了皇帝的丈夫,知道他喜欢乾纲独断,喜欢臣子们都敬他畏他,喜欢文臣们歌颂他的政绩,更想要做点大事证明他的才干不输先帝。先帝越是两次亲征都没打下殷国,丈夫就越想完成这件先帝没能做到的千秋功业。 老国舅、萧瑀的劝说都不管用,谢皇后就更无需多嘴了。 谢皇后不想多嘴,李妃那边却急坏了,这也是她第一次跟谢皇后一条心。 等咸平帝来她这边过夜时,李妃先卖力侍奉了一通,事后才藤蔓一样紧紧攀附着咸平帝,忧心忡忡又恋恋不舍地道:“皇上,您能别去亲征吗,我舍不得您离开那么久。” 大臣们劝阻他是瞧不起他,所以咸平帝不爱听,但李妃显然是出于儿女情长才劝的,咸平帝就没放在心上,笑着道:“不会太久的,最多一年就回来了,你在宫里好好照看孩子们,等朕回来,朕再补偿你。” 李妃偷偷地咬咬牙,再抬起头,泫然欲泣地道:“我怕皇上在战场上受伤。” 咸平帝还是笑:“放心,朕会带五千御林军近身护驾,外面更有二十多万大军护着,就算殷国与东胡勾结,他们也伤不到朕。” 再次被噎了一下,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理由的李妃只好在咸平帝怀里蹭了蹭,很小声地道:“就算皇上在辽州安然无恙,可,可京城这边,太子他,他都监国了,会不会舍不得把权力还给皇上?” 咸平帝抚摸宠妃肩头的手在宠妃提及太子时便停了下来,等李妃吞吞吐吐地说出最关键的那一句,咸平帝突然一个发力直接将李妃从床里面丢到了床外!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李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她真眼泪都流出来了,刚想哭诉委屈,却见咸平帝赤着脚站了起来,李妃高高地仰起头,才对上了咸平帝那张布满寒霜的冷脸。 “放肆,你敢离间朕与太子?”看到李妃痛苦的模样,咸平帝才忍着没再补上一脚。 李妃慌了,低着头瑟瑟发抖:“我,我也是想到前废太子竟然意图毒杀先帝,才为皇上担心的,毕竟知人知面……” 咸平帝那一脚终于还是踹了过来,踹得李妃滚了一圈趴伏在地,咸平帝才愤然道:“休要将那畜生与朕的太子相提并论!念在你为朕生了三个孩子的份上,今晚朕不与你计较,再有下次,你就等着搬进冷宫罢!” 说完,咸平帝一甩拔步床外面的那层纱帐,抓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一边穿一边疾步离去。 在外面守夜的宫女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等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她才急忙冲进内殿。 李妃还在地上趴着,又是摔下床又是被咸平帝踹的,她哪哪都疼,最疼的还是一颗没能劝咸平帝留京的希冀之心,太子会不会贪权都是后话了,她最怕的是皇上在战场出了什么事根本回不来,届时太子一登基,还能容得下她们母子四个? 第107章 萧瑀已经很久没有在夫人面前心虚了, 但今晚回府,萧瑀一直没敢直视夫人那双眼。 罗芙很快就察觉了萧瑀的异样,主要是平时萧瑀对她太过黏糊,即便陪伴两个孩子时萧瑀也会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瞧瞧, 今晚萧瑀的脑袋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硬绑住一样就是不往她这边转, 没有事才怪! 不过人都回来了, 就算在宫里惹了事也不是要被关进大牢的险事, 罗芙便也还算镇定。 冬日天短, 吃完晚饭外面已经黑漆漆的,泓哥儿、澄姐儿都没在爹娘这里多待。 孩子们走了, 罗芙继续装糊涂,看萧瑀能忍到什么时候。 洗过手脸,罗芙坐到梳妆台前, 只见铜镜中人影一闪, 竟是萧瑀抢走了大丫鬟彩霞手里的梳子,叫彩霞退下,他亲自帮罗芙通发来了。 罗芙透过铜镜盯着他。 萧瑀飞快瞥了夫人一眼,再对着握于手心的一把长发夸道:“夫人乌发如缎,我为夫人通发也是一种享受。” 罗芙扯扯嘴角:“你不是被贬官了吧, 明早就得出发?” 萧瑀:“……夫人多虑了, 皇上这几年都颇为重用我, 岂会无故贬我。” 罗芙:“那你做何这副心虚样?” 萧瑀:“……我若说了, 还请夫人不要生气。” 罗芙将握成拳的右手搭在梳妆台上,瞪着镜子里那人道:“我已经气上了, 你越磨蹭我越火大。” 萧瑀握着梳子的手一顿,无奈道:“其实也算是件好事,别的臣子想被皇上那般重视都求之不得, 只有我素来得皇上宠信,所以今日朝会皇上说他年后要御驾亲征,特意钦点了我伴驾,满朝文臣,就我一个……啊,夫人为何打我?” 因为罗芙起身起得太快,萧瑀没来得及取下卡在夫人发间的梳子胳膊便挨了一下掐,疼得他下意识地朝一旁躲去。他躲罗芙就去追,听见梳子滑落在地也无心去管,一直将萧瑀堵在拔步床的一根床柱后,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三连拍:“你刚回来那晚我才庆幸过你是文官不用上战场,现在你竟跑来跟我说这是好事?” 萧瑀真想躲的话,光内室就够他带着夫人多跑几圈的,但他更想叫夫人出气,这才无处可逃般缩在这根床柱后,仰着头任由夫人朝他身上招呼:“去战场就要离开夫人,这当然不是好事,但皇上如此重用我,夫人难道不高兴?” 罗芙高兴,高兴得眼睛都红了,也不打他了,捡起梳子坐回梳妆台前自己通发,瞪着镜子中重新出现且越来越近的那道身影道:“我是高兴,你也不用舍不得我,因为我很舍得你,你尽管安心陪皇上去亲征,我们娘仨等着你立更大的功劳回来。” 萧瑀扶住夫人的肩膀,叹道:“我也不想去战场,但皇上非要我去,我若抗旨,夫人定会更气。” 罗芙对上他眼中的留恋,再想想咸平帝,顿时不忍心再怪萧瑀什么。 萧瑀趁机拿走夫人的梳子,继续为夫人通发。 罗芙不气了,可她难受啊,这几年萧瑀常去督渠,虽然往返京城辛苦但这差事没有危险,罗芙可以心平气和地等他,战场又是什么地方? 萧瑀给夫人讲了皇上的行军安排:“大将军们带着将士在前线冲杀,我与皇上保持距离跟着,遇到险情也能及时撤退,安全上夫人真不用担心,最多行军辛苦,远不如住在府里安逸方便,这点夫人倒是可以多心疼心疼我。” 罗芙:“你少嘴贫,我就不明白,就算皇上要亲征,可你这个户部尚书是管银子的,留在京城更方便为前线调度军饷粮草,你也没显露过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才干,皇上为何要你伴驾?带上颜庄好歹能作几首好诗哄皇上高兴。” 咸平帝器重萧瑀不假,但萧瑀的嘴真不算讨皇上喜欢,那还是早些年的事了,有一次咸平帝突然起了游兴去御花园赏景,点了萧瑀这个老状元、姐夫那个老探花以及颜庄等新科进士伴驾,图的就是文臣才子们的风雅。 游玩间,咸平帝让几位文臣才子赋诗咏春,别人都做了,或单纯咏春或夹杂对咸平帝的溜须拍马,只有萧瑀做了一首对比的诗,前两句描绘勋贵子弟踏马游春的快活,后两句直接转到了百姓疲于耕种的艰苦场景。 事后萧瑀跟罗芙说,他就是不耐烦这种为赋诗而强行赋诗,有那闲功夫不如回官署忙桌案上一摞摞的正经差事,做那诗并无讽刺咸平帝之意,却是存心扫咸平帝的兴致,以此达到以后咸平帝都不会再叫他过去赋闲诗的目的。 咸平帝果然满足了萧瑀的愿望,自那以后无论大宴小席,咸平帝再也没叫萧瑀赋过诗。 以己度人的话,罗芙相信咸平帝会把一些重要差事交给萧瑀,但让萧瑀日日伴驾这种随时都可能会给自己添堵的决定,咸平帝是一时糊涂了吗,忘了萧瑀开口气人的那些事? 镜子中的夫人是困惑的,萧瑀不想欺瞒夫人,刚要解释,丫鬟们端了夫妻俩的洗脚水进来。 萧瑀见了,叫两人将铜盆放到罗汉床那边就退下,随即他弯腰抱起夫人,将夫人放到对着一个铜盆的罗汉床上,再挽起袖口,蹲下去亲自为夫人洗脚。 罗芙:“……无事献殷勤,你还瞒了我什么?” 萧瑀握着夫人白皙嫩滑的右脚,一边轻轻地搓着一边低着脑袋道:“老国舅劝皇上留在京城不要亲征,皇上没听,我也想劝,皇上抢先点了我伴驾,试图用这种法子堵住我的嘴。” 罗芙一脚将他的手踩在了底下:“所以,如果你没想劝阻皇上,皇上也不会点你伴驾?” 萧瑀默认。 罗芙那股子火就又窜起来了,想打萧瑀吧,看他低着脑袋做小伏低为她洗脚的老实样,她便下不去手。 片刻之后,萧瑀试图打破沉默:“夫人的脚真好……” 罗芙:“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萧瑀立即闭了嘴,认认真真帮夫人洗好脚,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仔仔细细擦干,再顶着夫人冰冷的视线坚持将人抱去了床上。 自己也洗好了后,丫鬟们端了铜盆出去,萧瑀熄了所有灯,这才钻进被窝。 罗芙背对他躺着。 萧瑀在挨了几次掐之后才成功将人揽进怀里,想要哄夫人消气,低头一亲,却亲到了一片湿润。 萧瑀的心便揪了起来,抱紧夫人道:“别哭,最多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罗芙咬了他一口:“一年半载很快吗?当年是谁背井离乡一个人吃元宵都要掉眼泪着?好啊,那时候你担心我会离开你改嫁,现在是日子过得久了,你既不想我也不怕我跑了是不是?”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6节 这可太冤枉人了,萧瑀当即举起右手对天发誓:“别说一年半载,我离开夫人一晚都要千思万想,若有半句虚言,罚我萧瑀不……” 罗芙一巴掌轻轻扇在了他脸上:“闭上闭上,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张嘴!” 萧瑀不信,夫人明明也有很喜欢他的嘴的时候。 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哄夫人,萧瑀掀起被子钻进了夫人怀里。 罗芙的哭骂迅速变了腔调。 三十六岁的户部尚书,一晚上竟断断续续服侍了夫人四场,甚至早上出发前还想再服侍一次,被眼睛都睁不开的罗芙连推带踹地赶走了。等罗芙睡够了自然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虽然还是为萧瑀要上战场难受,但只要一想到昨晚萧瑀的种种热情,丝毫不输新婚期间,确实被取悦到的罗芙就舍不得再给他冷脸。 考虑到正月里北地依然寒冷,罗芙得给萧瑀准备几套方便行军的棉衣,打扮整齐后,罗芙去积善堂找大嫂了。 萧琥在西营任职,但这次京营要出动十五万兵马,萧琥果然也在出征之列,倒是御林军那边,咸平帝虽然要带五千御林军,具体从哪几个卫里抽调兵马还没定下来。 杨延桢有过为萧琥准备行军衣裳的经验,罗芙道明来意,杨延桢就叫弟妹不用费心,她会安排绣房为三兄弟都准备好,萧璘若不用出征,他的那份也可以分给萧琥、萧瑀,不会浪费。 罗芙还是亲自走了一趟绣房,自出银子,让绣房按照兄长罗松的尺寸多做两套。 巡城卫虽然排在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之末,但那也是御林军,哥哥傻是傻了些,长得却身高体壮,兴许会被选上。 腊月下旬,放年节假前,咸平帝终于要定下五千御林军的人选了,他早知道御林军与三大京营里都有些滥竽充数的勋贵官宦子弟,平时咸平帝可以纵容这种子弟白领一份饷银,但护卫他亲征这么大的事,五千御林军必须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人。 五个指挥咸平帝早定好了,其中就包括萧璘,剩下的低阶武官以及卫兵,咸平帝决定通过比武的方式从十三卫中分别挑选四百人。 巡城卫是咸平帝去的最后一卫,过去之前,咸平帝召了妹妹康平进宫。 康平从未想过要隐瞒她勤换面首一事,于是咸平帝对此也早就知情,包括这些年妹妹一直独宠萧瑀夫人的那个农家出身的哥哥罗松。 出于对妹妹的关心,也出于对萧瑀夫人兄长的好奇,咸平帝去巡城卫阅武时特意观察过罗松,仪表堂堂健硕魁梧,一看就是妹妹喜欢的那种,品行方面,据巡城卫的纪指挥所说,罗松勤勉正派,甚至正得都有些迂腐,理由是纪指挥曾经想举荐罗松做本卫千户,罗松自陈没有与之匹配的功劳,一口拒绝了。 御林军每卫三千人,只有三个千户,巡城卫这边确实有好几个百户都比后来的罗松更有资格,纪指挥乃是看在康平长公主的面子上才想提拔罗松。罗松嘴巴严,对他与长公主的私情守口如瓶,但他时常进出长公主府,巡城卫的卫兵们是最先察觉两人关系的,卫兵们知道了,纪指挥自然也就知道了。 咸平帝当然也猜得到纪指挥想举荐罗松的内情,他意外的是罗松竟没打算借妹妹的关系往上爬。 “明日朕要去巡城卫选兵,妹妹希望朕如何安排罗松?” 不考虑妹妹的话,以罗松的体格,必然会入选。 康平轻哼道:“我从不喜强人所难,前几日问过他,他说他想去战场杀敌。” 咸平帝默然,片刻后,他委婉劝道:“若他这次真能立功,朕再升升他的官,然后为你们赐婚……” 妹妹都三十八岁了,早点成婚,或许还能生一儿半女承欢膝下。 康平:“……我想成婚自然会跟皇兄提,我不提,皇兄也别来劝我。” 记起妹妹不喜被母后催婚,咸平帝连连告饶。 第108章 随驾的五千御林军定下后, 没多久就到了除夕。 万和堂,无官一身轻的萧荣睡了一个十分舒坦的大整觉,醒来还准备赖会儿床,却被邓氏板着脸训了一顿:“睡什么睡, 等会儿孩子们都要来了, 你赶紧起来。” 萧荣瞧着老妻毫无喜气的脸, 笑道:“大过年的, 你倒是笑笑啊, 别吓到澄姐儿。” 邓氏狠狠剜了他一眼:“我没你那么心宽,三儿两孙都要上战场还能笑得出来。” 大孙子萧淳今年正好二十岁, 从小就不爱读书,拗不过母亲才被迫去的国子监,因为杨盛调离京城的事跟同窗打了一架后, 大孙子彻底放弃了考科举这条路, 背着家里跑去李巍面前问他能不能跟二弟萧涣一起去定国公府习武。 李巍跟老国公一样是威严面相,对女儿李淮云看不出多亲近,但一直都很愿意栽培外孙,反正教一个教两个没多大区别,李巍就同意了萧淳的请求, 从那以后, 这对儿堂兄弟就天天早出晚归地去定国公府学武学兵法了。 可能大孙子天生就是学武的料, 六七年学下来武艺竟比二孙子还强些, 年初兄弟俩就都被李巍调进了东营。外人说李巍把萧家的两个儿郎当自家孙子栽培了,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李巍对李家儿郎更狠,李家儿郎凡是长到十八岁都得去边关历练两年,年满二十了再回京娶媳妇。 论年纪, 除夕一过二孙子萧涣也要十九了,都随了他们祖父的高壮体格,像个能打的兵,但在邓氏这里,再高再壮的孙子也是孩子,她连儿子们上战场都不放心,何况两个从没有离开过京城的孙子? 光是想想,邓氏就又红了眼圈。 萧荣裹着被子坐起来,再把老妻也裹进怀里,轻轻晃着道:“你这样,倒是叫我想起当年我被征兵时,你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 邓氏抽搭了两声。 萧荣侧脸贴着老妻的脑袋,慢悠悠道:“我当时就一个念头,不求立功不求发达,只求能活着回来陪你跟孩子。那时候咱们穷啊,做白日梦都觉得顿顿能吃肉就是好日子了,儿孙们不一样,他们记事起就长在公侯之家,接触的亲戚要么是位高权重的丞相,要么是战功赫赫的国公,别看都是我的儿子,可老大老二老三哪个把我当英雄效仿了?老大老二想当下一个国公,老三……我懒得猜他到底想当什么,丞相都没他那样的。” 邓氏被丈夫的嫌弃逗笑了一下,眼泪也就断了。 萧荣再说孙子们:“大郎二郎确实还年轻,但他们有抱负有出息,这不比那些败家的纨绔子弟强?而且你要相信亲家公,他肯定会照顾两个小的,至于儿子们,就老大会在前线,老二老三都待在皇帝身边,皇帝能让自己遇险?” 这么一劝,邓氏好受了一些,但还是希望二儿子能跟二孙子换换。 萧荣:“……你当你是太后啊,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邓氏转身给了他一下。 男人们出征这事,罗芙更多的是不舍,毕竟她与两位夫兄、两个夫家的侄儿都隔了一层,最亲的夫君与兄长守在咸平帝身边,没前线那么危险。 但当晚上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时,视线自即将出征的叔侄五人脸上扫过,罗芙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根本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 “祖母,你怎么哭了?”澄姐儿看到了祖母用手帕擦眼睛的小动作,疑惑地问。 邓氏连忙扯出一个笑,对着小孙女解释道:“祖母刚刚吃得太急,咬到舌头了。”说完还故意吸了几下气。 信以为真的澄姐儿脆脆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终于给萧家添了一些年味,大郎萧淳、二郎萧涣知道祖母担心他们,便一左一右坐到了祖母身边,这个给祖母夹菜那个给祖母倒果子酒的,逗得邓氏又想哭又想笑。被俩孙子忽视的萧荣不高兴了,托着碗凑过来,也叫孙子们伺候。 “泓哥儿,你带妹妹去给大伯、二伯斟酒。”罗芙低声对儿子道。 泓哥儿便牵着妹妹走了过去。 端起侄儿倒的酒,萧琥用另一手摸摸兄妹俩的脑袋瓜,嘱咐兄妹俩要乖乖读书,孝敬祖父祖母与母亲。 到了萧璘这边,萧璘将澄姐儿提到怀里抱了会儿,对着小丫头的耳朵说悄悄话:“你娘爱笑,二伯母爱哭,二伯回来之前,澄姐儿多去找二伯母玩玩,去一次记一次,等二伯回来,二伯给你赏钱,一次十文,如何?” 澄姐儿眨眨眼睛,问:“那我天天去,最后一共能拿多少赏钱?” 萧璘:“少则一两,多则三两,这是你陪二伯母的工钱,二伯回来的时候还会多给你十两,因为二伯太久没有陪澄姐儿玩,二伯心中很愧疚。” 澄姐儿现在每个月能从大伯母那里领一两银子的月钱,一听二伯愿意给她这么多,立即答应了。 被二伯放下来站着时,澄姐儿又瞅了一会儿旁边席位上的大伯。 萧璘咳了咳,拉过小侄女提醒道:“你大伯手里没钱,不用看他。” 澄姐儿马上牵着哥哥走了。 一脸莫名的萧琥:“……” 吃完年夜饭,澄姐儿要去园子里放烟花,一家人都跟了过去。 早已经长大的萧润三兄弟、即将出嫁的盈姐儿今晚仿佛又变回了孩子,带着小堂妹玩了一个尽兴,反倒是泓哥儿因为离愁心里酸酸的,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看大哥看二哥,时而回头瞧瞧后面被夜色模糊了面容的大伯、二伯、父亲。 预备的所有烟花都放完了,萧荣扶着老妻,叫三房儿孙各回各院,想守夜的单独守,困了的就早点睡觉。 “爹爹,我的脚好冷。” 没的玩了,澄姐儿立即变成了一个小懒姑娘,跑到父亲身边撒娇。 萧瑀高高地将女儿抱了起来,罗芙牵着泓哥儿的手,一家四口同家人道别,朝慎思堂走去。 走到一半,澄姐儿趴在父亲肩头睡着了,到了慎思堂,萧瑀让罗芙娘俩先洗漱,他送女儿回房。 “娘,大伯大哥二哥他们难道不怕吗?” 泓哥儿没着急回房,跟着母亲进了堂屋,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芙拉过儿子,揽着他单薄的肩膀道:“难说,大伯剿过匪受过伤,看他的样子是真的不怕再去打殷国。大哥二哥还没经历过战场的刀光剑影与血腥,此时想的全是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等他们真到了战场上,可能会怕,但怕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冲的次数多了,大概就不怕了。” 泓哥儿:“我爹呢?他又不是武官,皇上为何要他随驾?” 罗芙笑道:“你爹虽然不是武官,可他熟读兵法,在漏江做知县时还安排民壮击败过来抢粮的大批滇国匪兵,皇上点他伴驾,肯定是觉得你爹到了辽州也能为他出谋划策、查漏补缺。左相二相还有另外几位尚书年纪都大了,禁不起两三千里的车马颠簸,你爹正值壮年,这么重要的差事,舍他其谁?” 泓哥儿眼中的不舍就变成了对父亲的浓浓钦佩。 泓哥儿走后,罗芙唤了丫鬟们进来,洗漱一番钻进被窝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好久。 萧瑀终于过来时,罗芙特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 萧瑀:“……没哭,况且初七大军才启程,我还不至于今晚就多愁善感。” 罗芙:“那可说不准,今晚母亲就提前哭上了。” 屋里留了热水,萧瑀先洗脸漱口,再把铜盆搬到拔步床这边,一边泡脚一边陪夫人说话:“母亲这辈子实在不易,先是送父亲去战场,再是送大哥去剿匪,再……” “再是送你进牢房、远行黔地。”罗芙替他道。 萧瑀:“……总之我们不在的时候,有劳夫人多替我在母亲身边尽孝了。” 罗芙哼道:“不用你说,我跟母亲早情同母女了,再说你也不用把我们娘几个的日子想的太可怜,走亲访友、打牌听戏、踏青赏花、逛坊市买东西,有的是法子消磨时间,你们几个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灯下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夫人,苦笑道:“夫人如此快活,我竟又担心夫人会忘了我。” 罗芙:“泓哥儿长得那么像你,我见了他就跟见了你一样,能忘才怪。” 萧瑀:“……那夫人会不会因此不想我?” 罗芙从被窝里伸出脚,踹了他一下。 萧瑀快速将铜盆端到次间,折回来后重新洗洗手,便灭灯扑到床上,先从夫人踹他的那只脚背亲起,再逐渐往上。 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罗芙在萧瑀的怀里,被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了。 “大年初一,恭喜夫人与我又长了一岁。”萧瑀从一侧翻到夫人的身上,神采奕奕地道。 罗芙:“……以后不要恭喜我这个,我才不喜欢多长一岁。” 萧瑀:“不喜欢也会长,一个人也是长,所以我喜欢能陪着夫人一起长。” 因为有过单独在漏江过的两次孤零零的除夕,萧瑀才越珍惜他与夫人共度的每一个新年。 他是笑着的,生得再俊也是三十七岁的男人了,不笑还好,一笑眼角就现出了尚浅的几道细纹。 过去的十四个大年初一依次在眼前晃过,新婚燕尔的他们,分隔两地的他们,久别重逢的他们,以及儿女陆续出生后做了父母的他们。 心头一软,罗芙仰起来在萧瑀眼角亲了一下。 重新躺好,罗芙朝他伸出小拇指:“那就说好了,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萧瑀左臂支撑身体,右手勾住夫人的手,温声道:“愿与夫人白头偕老。”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7节 第109章 咸平十年, 正月初七,咸平帝亲率十五万京营禁军、五万荆州军自京师出发北上涿郡,另有从晋南调遣的两万步兵、从青州调遣的三万步兵同时分东西两路朝涿郡出发,青州蓬莱海面上更是聚集了八万水军原地待命。 萧瑀作为唯一随行的文官, 他的马车被咸平帝安排在了帝驾之后, 好方便咸平帝随时召他过去, 或商讨战事或单纯作陪。 帝王身边有数位公公伺候, 萧瑀像以前出远门一样, 依然只带了青川。 出发当日,咸平帝身穿龙纹战甲, 骑着高头骏马气势昂扬地走在大军中间,大将军李巍、大将军梁必正、御林军统领赵羿以及萧瑀随行在侧,其中只有萧瑀穿了一套深紫色的二品户部尚书官袍。 正月初的时节, 无风也是天寒地冻, 更别提有西北风迎面吹来了,简直寒彻骨髓。 咸平帝做王爷的时候很少离京出外差,当了皇帝连早朝在大殿外候着的那点寒苦都免了,可谓养尊处优了近十年,如果说率领大军刚启程时咸平帝壮志激昂, 那么被这股寒风连续吹了十几里路, 咸平帝握着缰绳的手、金盔遮掩不到的脸都已经被冻僵了。 趁着说话的功夫, 咸平帝左右观察了一下, 发现李巍、梁必正、赵羿三个武将始终目光坚毅一脸威肃,一看就很勇武, 咸平帝心中甚慰的同时,越发不想承认自己受不得苦了,抱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思看向萧瑀, 就见这个小了他七岁的俊脸尚书骑在马背上竟然也是昂首挺胸的,时不时还仰头眺望湛蓝的天空,似乎颇为享受。 咸平帝:“……” 又走了两里路,咸平帝叫三个武将去巡视大军,他单独与萧瑀并肩骑马而行,自然,帝王身边始终都有御林军护卫,萧璘那五个御林军指挥分散前后左右,无论哪个方向出现敌情,都得先过他们那一关。 “久闻元直畏寒畏苦,这次朕叫你伴驾,你心里可有怨言?”咸平帝笑着朝落后他一个马头的萧瑀调侃道。 萧瑀笑道:“臣不但畏寒畏苦,还畏热畏尘,但该臣为朝廷为皇上效力的时候,臣对这些路途艰辛甘之如饴,能够随驾参与北伐壮举,臣对皇上只有感激。” 咸平帝点点头,扫眼前方,又道:“之前你说这几年都不是大周北伐的最佳时机,今日朕坚持北伐,你认为朕有多少胜算?” 萧瑀:“战场局势多变,臣无法预测敌我各占几分胜算,但臣知道我大周君臣将士皆有一统之心,众志成城,只要能保证粮草运送及时,区区殷国一州之地定难招架。” 咸平帝爱听这话,笑着拍了拍萧瑀的肩膀:“好,咱们君臣一心,这次定能攻下辽州!” 心情好,咸平帝多在马背上坚持了半日,午后才开始乘车而行。 皇上不用他陪,萧瑀便也可以坐在车里避寒,他确实不怕吃苦,但作为一个文臣,不用他吃的苦萧瑀也不会抢着去吃。 严寒再加上白日天短,大军每日只走六七十里路,用时近一个月,终于在二月初三抵达了蓟城大营。 两万晋州步兵、三万青州步兵也都到了,与五万同样参加伐殷的冀州军合在一起,共三十万大军。 咸平帝命大军在蓟城休整十日,十日后再动身朝东北的辽州进军。 二月初五,出使东胡王庭的使臣陈汝亮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朝咸平帝奉上了东胡可汗盖了王印的国书,称东胡去年受殷帝挑唆对咸平帝多有得罪,这次大周伐殷,东胡不会再发兵助殷,以此作为对大周的补偿。 两国相交,帝王、可汗的口头承诺都重若千钧,盖了印的国书更是铁证,但凡爱惜名声颜面的帝王、可汗都不会违约。 咸平帝本来没对陈汝亮此行抱多大希望,如今收到了东胡可汗的国书,咸平帝惊喜非常,赐座让陈汝亮坐在他旁边,细细询问起来。 陈汝亮笑道:“其实是天意要成就皇上的一统大业啊,臣刚到东胡王庭,就听闻可汗拓跋英的阏氏也就是殷帝嫁过去联姻的女儿死在了一场风寒中,臣见拓跋英并无悲戚之意,心中更有把握,遂将皇上识破殷帝挑拨的英明以及皇上对东胡的宽仁尽数道来,拓跋英年方三旬,颇重义气,主动提出这次皇上伐殷时他将不再干涉。” 冀州总兵李崇道:“老可汗贪婪,喜欢殷帝年年送去东胡的孝敬,这位新可汗志在一统草原,更想集中精力吞并西胡,所以他做出抛弃殷国的决定确实可信。” 大周、殷国、东胡、西胡,四国互相派了暗哨去他国打听消息,殷国、东胡这边的情况都会最先送到李崇与冀州刺史手上,再将值得禀报皇上的重要情报送往京城。 咸平帝面露讽刺:“那殷复能抵挡住先帝的两次北伐,确实算个人物,然而他固守辽州靠的是向东胡摇尾乞怜,丢尽了汉家帝王的脸,真不知辽州百姓为何要愚忠这种软骨头皇帝。” 陈汝亮叹道:“百姓目光短浅,想的只是眼前的温饱,殷帝稍微给一些蝇头小利就能拉拢他们了,待皇上攻下辽州,只需减免辽州百姓一年的田赋,便也能赢得辽州百姓的民心。” 他们这边聊得热闹,萧瑀只管坐在他的席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 这种置若罔闻便等于轻蔑不屑,咸平帝皱皱眉,问萧瑀:“怎么,元直不认可朕对殷复的点评?” 萧瑀闻言,放下茶盏,神色坦然地道:“皇上所言极是,殷帝虽然守住了辽州,然其勾结胡人之举确实令人不耻,但陈大人诟病辽州百姓目光短浅、易于收买,恕臣实难苟同。” 咸平帝神色缓和下来。 陈汝亮谦逊道:“那还请萧大人赐教,为何辽州百姓愿意愚忠殷帝。” 萧瑀:“陈大人当知道,早在三百多年前,天下十州尽归于殷,那时辽州百姓便是殷国百姓,后来殷国逐渐衰败,国土日益缩小,但辽州始终都是殷地,直到最终殷国只剩辽州这一地,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三百多年里,辽州这片土地的百姓世世代代都是殷国之民,他们对殷国的忠心远胜过如今九州百姓对我大周的忠心。这样的百姓,只要国君没有放弃辜负他们,只要能保住他们的国,他们将无所不用其极,这样赤诚的忠心,又怎么会是愚忠?” 陈汝亮哑口无言。 咸平帝则想到了萧瑀谏言让他等现在的殷帝死了再北伐的理由,正是殷帝极得民心。 但殷帝有民心又如何,之前九州百姓也各有国君要尽忠,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地做了大周之民? 手无寸铁的百姓,最终都将臣服于朝廷的军队。 “殷国气数将尽,他们却要为了一个卖国求荣的君王白白送命,确实当得起一个愚字。”咸平帝淡淡地维护陈汝亮道。 陈汝亮垂眸朝皇帝颔首,并未流露任何有人撑腰的嚣张。 萧瑀还没傻到接着反驳咸平帝,只是咸平帝视线一离开他就继续端茶喝茶了,怡然自得的样子显然也没有任何被皇帝冷落的尴尬失意。 咸平帝:“……” 夜里泡脚时,咸平帝对跪着为他洗脚的薛公公道:“朕待萧瑀还不够好吗,朕都要去打殷国了,这个节骨眼他为何还要替辽州百姓说话,非得泼朕的冷水?” 萧瑀把辽州百姓夸成赤胆忠心,显得要去讨伐辽州的他像个暴君恶霸一样! 薛公公的心一颤一颤的,他根本不想搀和到这种君臣争执中啊。 “这,可能就是皇上待萧大人太好,虚怀若谷,萧大人才敢在皇上面前畅所欲言吧。” 咸平帝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确实很宽待萧瑀,但如果他的宽待只会换来萧瑀一盆接一盆的冷水,咸平帝也很难保证他会继续宽容下去。 二月中旬,天气稍暖一些,休整过后,咸平帝亲自率领的三十万大军与青州蓬莱的八万水军同时出发了。陆军这边,李崇、李巍、梁必正将兵分三路,从辽北、辽中、辽南分别攻城略地,最后三路再在贯穿辽州南北的辽河中游汇合,一起渡河,河对面一百五十多里便是殷国都城沈城。 八万水军将跨海直抵辽州南部的乌石郡,攻下该郡后沿陆路一直北上,最后在沈城南面的襄平郡等待主力军的调令。 经过先帝的两次北伐,辽州现在最多能调集十万兵力,咸平帝这两路共计三十八万大军,只要粮草供应充足,攻克殷国都城真的只是时间问题,而为了确保粮道,咸平帝在冀州征用了二十万民夫,专门负责从蓟城码头源源不断地往辽州送粮。 三路陆路大军在前面攻城略地,咸平帝率领的五千御林军骑兵与一万步兵保持距离跟在后面,咸平帝既然答应过萧瑀不会干涉将军们调兵遣将,他就真给了将军们专断之权,只是咸平帝下了一道旨意,命各路将士行军时不得踩踏辽州田地,不得抢掠城内城外的辽州百姓,凡是主动投降的辽州将士都不得诛杀,此举正是为了宣扬他大周皇帝的仁德,力争减轻辽州百姓对大周军队的仇恨。 先帝南下伐吴时也是如此,咸平帝此举确实堪称明君。 而殷国这边自知难以抵挡咸平帝的三十万大军,基本放弃了辽河以西的抵抗,集中兵力在辽河东岸,等着利用大河的天然屏障阻拦周军过河。 如此,才四月中旬,三路大军齐聚辽河西岸休整时,咸平帝的帝驾也驶进了离大军只有百里的义县县城。 第110章 义城是辽河西岸中游附近百里之内最大的一个城池, 城内约有两三千户百姓。 殷帝自知在义城安排多少守军都抵挡不住大周三十万兵马的围攻,所以提前安排这边的守军撤到了辽河东岸,只留一位郡守率领城内文官候在城门下,恳请来攻城的大周将士放过城内的无辜百姓。 李巍三位大将军派士兵将城内来来回回搜寻了好几遍, 确定里面没有埋伏殷国士兵, 才将这消息报给了落后几十里的咸平帝。咸平帝一心做个仁君, 自然不会纵兵侵扰义城百姓, 叫李巍等将士尽管去辽河西岸备战。 至于咸平帝, 自从进了辽州,凡是前面有大周将士攻占下来的城池, 咸平帝肯定会住在城里的县衙。这样多方便啊,夜里有烧得热乎乎的暖炕,白日有御厨用灶房精心烹制的饭菜, 不怕刮风不怕下雨, 比住在野外的营帐舒服多了。 帝驾进入义城前,赵羿率领三千御林军六千步兵提前进去又将城内严严密密地搜寻了三圈,虽然不能伤民,但去百姓家中巡查有没有藏殷国士兵还是可以的,确定城内只剩百姓, 赵羿才出城来迎咸平帝。 御林军搜查时, 萧瑀再次向咸平帝进谏, 认为帝驾住在城外更为稳妥:“这一带已经是殷国腹地, 城内百姓的忠殷之心、恨周之情愈炽,皇上扎营在外, 周围全是御林军与本国将士护驾,皇上住在城内,纵使府邸外有御林军戍卫, 然而离殷国百姓还是太近,易生不测。” 先帝北伐从来没有这层顾虑,因为先帝始终率兵走在前线,打下一个城池就继续往前打,最多进城巡视一圈,绝不会在城内过夜。 咸平帝快要受够了萧瑀的唠叨,不悦道:“李巍都查过了,城中青壮早被殷帝征召入伍,只剩一些老弱病残与妇孺,加起来亦不足万人,朕有一万五精兵护驾,何惧之有?” 萧瑀看向同样从涿郡跟过来伴驾的陈汝亮。 陈汝亮好心地朝他摇摇头,暗示萧瑀不要再劝。 萧瑀再看向后面护驾的二哥萧璘,萧璘直接避开了弟弟的视线。在外带兵的武官或许还可以对皇帝进谏,但御林军从上到下都要做皇帝手中的刀,一切听命于皇上,话太多的话便如一把不听使唤甚至可能反伤主人的刀,很快就会被皇帝舍弃。 无人支持他,萧瑀只能认命地跟在帝驾后面进了城。 等咸平帝在城内完全换上御林军看守绝无半个辽州人的郡守府衙安置完毕后,抓住机会,萧璘带着御林军统领赵羿找到弟弟,皱眉问道:“大军与御林军就差将城内掀个底朝天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就告诉我们,我们再派人去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赵羿颔首,他不怕萧瑀说话难听,皇上的安危才是他最看重的。 萧瑀:“城内真的只剩老弱病残与妇孺?” 赵羿:“千真万确,包括先帝的两次北伐,每次殷帝都会将所有能用之丁征进军队,助其护国。” 大周有九州的男丁可用,辽州就这么大地方,殷帝再仁慈,该征兵时还是要征兵,不然将毫无胜算。 萧瑀:“百姓家的衣柜、茅厕、地窖都查过了?” 赵羿:“是,凡是能藏人的地方,猪圈、驴棚、柴房、粮仓等等,绝无疏漏。” 萧瑀思索片刻,问:“城中可有容貌十分美丽的女子?” 赵羿:“……我没遇到,不过大人放心,即便皇上要去街上巡视,御林军也会保证任何适龄女子都没有机会出现在皇上面前。” 萧瑀:“凡是皇上入口的饭菜,都必须用我们自带的粮草,若皇上想吃新鲜,也要派人去附近村庄百姓家采买。” 包括城墙、街道以及郡守府内外的巡逻安排,无论萧瑀说什么,赵羿都一一应下。 赵羿走后,萧璘看着弟弟问:“这下可以放心了?” 萧瑀叹道:“再放心也不如在外面安营扎寨放心。” 到底有多不放心呢,萧瑀换上一套常服,叫上青川以及一队士兵,亲自去城中巡视了。大多数百姓都因为惧怕周兵紧闭大门瑟缩在内,街上几乎没有本地百姓的人影,萧瑀便随意选定几家进去查看,再跟老大爷老妇人或是孩童们打探消息,无谓消息真假,他主要是观察百姓们的神色,依次判断城内到底有没有暗藏什么危险。 他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咸平帝耳中。 虽然萧瑀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但萧瑀越谨慎越衬得他这个皇帝任意妄为叫臣子操心了,咸平帝对萧瑀就更不满了。 老老实实地在郡守府住了三日,四月十九,李巍从辽河西岸派人送来消息,称大军已经完成铺搭浮桥的准备事宜,随时可以渡河。 咸平帝精神一振,只要大军过了河,将直扑百里之外的殷国都城! 咸平帝当即带着萧瑀、陈汝亮以及三千御林军骑兵出了义城,快马加鞭赶至西岸大营,当晚宿在营中,翌日早上,咸平帝亲自击鼓为渡河的将士们助威。历朝的皇帝们御驾亲征,除了自己有建功立业之心,另一点便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振奋士气。 看着双臂青筋暴起毅然擂鼓的咸平帝,萧瑀胸口亦有豪情翻滚,昂首看向前线准备渡河的大军。 河西有大周的先头军,河东亦有殷国的弓箭手、步兵、骑兵在提前搭建的长长壁垒后方严阵以待。 辽河尚未进入汛期,此时河面宽达百丈,大周的每一条浮桥在铺搭之时,前头都有战船开路,战船船身能挡住一部分弓箭,船上的弓箭手、盾手也在快速地射杀着对面的殷兵。 然而战船有限,战船上的周兵死去新兵还要从水里爬到船上才能继续射杀敌兵,对岸的殷兵却能随时替换新人,导致大周虽然有三十万的大军,连续强渡三日也没能突破殷兵的箭雨与壁垒。 咸平帝的双臂早抡酸抡麻了,在李巍三位大将军的劝说下,咸平帝带着他的御林军返回义城等着去了。 因为亲眼目睹了本朝将士接连倒在河中染红一片片河水的惨烈,咸平帝心中烦闷,在郡守府待不下去,决定到街上逛逛。百姓还是要营生的,三四日过去,发现周兵真的恪守军令不会扰民,百姓们该开铺子该当工的就都出来走动了。 为了不扰民,咸平帝以身作则,弃马步行,但前后左右还是围了一圈御林军。 这次他没带萧瑀,只点了陈汝亮伴驾。 咸平帝并没有掩饰自己大周皇帝的身份,时而站在摊铺前平易近人地跟辽州商贩闲聊,询问周兵有没有欺凌百姓,临走时再大方地给几两赏钱,时而驻足欣赏某个酒楼门前悬挂的匾额,叫酒楼东家拿来纸笔,他亲手题字请东家点评。 此时此刻,咸平帝已经将辽州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萧瑀越说辽州百姓对殷帝忠心耿耿,咸平帝却要提前拉拢一批辽州的民心。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8节 走着走着,咸平帝来到了一个医馆前,医馆的门闭着,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神色焦急地敲着门。 门内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我这儿已经挂了牌子说最近不接诊了,你快换个郎中去看病吧。” 老妇人流着泪道:“我们就住在后面一条街,家里人生病从来都是来找你林伯,我不认识别的郎中,也没那么力气走远路,求求你了,我家柱儿身上烧得都快着了,再耽搁下去……林伯,我求求你了!” 老妇人哭着跪到了门前。 林伯叹口气,打开了门,结果瞧见旁边的咸平帝一行人,林伯立即又把门关上了,如见恶鬼。 老妇人泪眼婆娑地扭过头,意识到咸平帝的来历,她明显也颤抖起来,短暂的犹豫后,老妇人哭着转过来,砰砰砰地朝咸平帝磕头:“求您了,我们都是普通百姓,求您放林伯随我回家,我家柱儿才七岁,真的耽搁不下去了!” 城内主街铺的是青石板,老妇人磕得又快,转眼额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咸平帝心中不忍,欲上前搀扶老妇人,赵羿、陈汝亮几乎同时拦在了他面前,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咸平帝冷声斥道:“退下!” 他出城是临时起意,城中百姓就是有心谋害他,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赵羿、陈汝亮不敢阻拦,但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咸平帝身边。 咸平帝双手托起瘦弱的老妇人,先安抚老妇人止了眼泪,再对里面的老郎中道:“辽州虽属殷国,却也是汉人天下,辽州百姓更是与冀州、青州等地百姓沾亲带故同为一家。朕讨伐殷国是为了统一十州,彻底结束汉家百姓的自相残杀,绝无意欺压辽州百姓,所以你尽管放心地随这位老妇人去看诊,朕不但不会阻拦,还会多赠你一份诊金。” 等待片刻,里面的郎中颤微微地打开了门。 就在门缝逐渐变大,就在赵羿、陈汝亮包括咸平帝等人都看向里面提防里面可能会有人偷袭时,一直被咸平帝搀扶且背对赵羿等御林军的老妇人突然扑向咸平帝,并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藏于袖中纳鞋底用的木柄粗针狠狠地在咸平帝胸口连扎两下,直到要扎第三次时才被赵羿一把扯开! “唰”的一声,赵羿抽出佩刀便要砍向老妇人。 “慢着!” 因为受惊与疼痛而脸色惨白的咸平帝一手捂着胸口,一边看向地上的老妇人,愤恨道:“你是殷帝派来的刺客?” 老妇人苦笑道:“何须皇上派我?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你们周国的老皇帝手里,知道你在义城,我只要出门便会带上这个,遇不到你算你命大,真能杀了你,是苍天有眼,助我报仇!” 她确实是来替孙子求医的,但她随时都做好了反杀周兵的准备,没想到今日让她赚了个大的,周国的皇帝自己送到了她手里! “毒妇!”赵羿再次挥刀。 咸平帝偏头,抬手道:“罢了,朕的父皇杀了她的儿子,她来寻朕报仇乃是天经地义,朕不怪她,只盼朕能早日结束辽州与九州百姓的仇恨。” 说完,咸平帝用他带血的手解下腰间的荷包,艰难地放到老妇人旁边,这才倒在赵羿怀中,命赵羿速送他回郡守府。 御林军簇拥着咸平帝疾步离去,原地只剩吓得跪下的几个辽州百姓。 老妇人呆呆地盯着远去的大周皇帝,再看看大周皇帝留下的织金缎面的荷包,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111章 咸平帝入住义城郡守府后, 把萧瑀、陈汝亮这两个随驾文臣也都安排在了郡守府的客房。 今日咸平帝不带他出门,萧瑀也不可能厚颜无耻、自以为是、胆大包天地偷偷跟上去,索性留在客房给夫人写家书。行军枯燥,不比在漏江的时候有颇多趣事可写, 再加上很多东西涉及战事机密不好透露, 萧瑀便两个月往京城寄一次家书。 上次的家书还是三月初寄的, 这次萧瑀主要写了他跟随大军从辽州最西边来到辽州腹地这一路所见的山河风景以及听说的本地风土民情, 可不敢提他又因为谏言逆了几次咸平帝的耳, 也不敢诉说他这几个月忍受的行军艰苦,万一家书落到旁人手里很容易成为他埋怨皇帝的证据, 但又怕写得太少夫人不高兴,萧瑀便把二哥、罗松的尽职之举夸了夸,还夸了大军东进的势如破竹, 夸了皇上安抚辽州百姓的三道军令…… 最后, 萧瑀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连续写了三列的“想夫人”,再在最后一句“想夫人”后头添上“也想蛮儿、团儿”。 洋洋洒洒十几页,全部晾干墨渍收进信封,封蜡后,萧瑀将信封放进包袱, 等着皇上派人往京城传达战报或回复国事时再托差役一起带回京。 刚忙完, 就听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赵羿中气十足的焦急大喊:“御医!快传御医!” 萧瑀心头一紧, 抬脚就朝皇上所住的正院跑去,到了地方, 就见御林军将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戒备之森严,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赵羿在里面护驾, 院门这边带头的指挥正是萧璘。 萧瑀急道:“出了何事?” 萧璘:“……无可奉告。” 皇上的伤看起来并非致命重伤,进去前特意交代了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入内,同时命守城的一万京营兵紧闭城门,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放眼整个郡守府,除了弟弟、陈汝亮以及他们几个指挥,还有谁有资格无诏无要事便来面圣?陈汝亮直接随着皇上进去的,皇上那话分明是说他此时不想见弟弟。 萧璘完全能理解皇上的心情,换成他,在连续拒绝弟弟的谏言偏偏又因此吃了大亏后,再面对弟弟时多少都会觉得颜面无存。 萧瑀被亲二哥喂了一顿闭门羹,不想为难二哥等御林军,他只好站在院门外等着,一边等一边观察附近的地面,没看到明显的血迹,证明皇上就算遇刺也没有身受重伤,萧瑀稍感安慰。 大概过了两刻钟,一位御医出来了,行色匆匆地往临时充当御医署的小院赶去,萧瑀直接跟上去,御林军不许他入内面圣,可没说不许他跟着御医。 等御医挑选药材熬制汤药时,萧瑀才关心道:“皇上伤势如何?” 此次随军的四位御医只早晚给咸平帝请脉时有机会面圣,平时除非咸平帝哪里不舒服召见他们,御医都离咸平帝比较远,因此四位御医都不清楚萧瑀又讨咸平帝的嫌了,还把他当御前大红人看呢,再说咸平帝遇刺的事虽然无法传出城外,城内稍微打听就能问出来,没有必要隐瞒。 御医眉头紧锁地道:“皇上胸口挨了两针,已有胸痹之症,万幸并不严重,只是接下来需要卧床静养,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期间切忌剧烈活动。” 萧瑀疑惑道:“针?” 御医低声叹道:“说是老妇人纳鞋底用的粗针,这么长。”用两指比划出约莫三寸长的针。 萧瑀沉默,若是殷帝派来的刺客或是主动想要行刺皇上的百姓,所用暗器定为匕首等物,纳鞋底的针,应该只是那个老妇人随身所藏自保之物,碰巧让她遇到了行刺之机。 这便是萧瑀劝谏咸平帝扎营在外的理由,整个义城内全是仇恨大周的百姓,仇恨就容易冲动,咸平帝还非要去街头走动,简直防不胜防。 大军还在前面拼命渡江,咸平帝在此时受伤,萧瑀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或讽刺之心,只怕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大军的士气。士气若在,能让一群羔羊化为豺狼,士气若失,群狼也将如树倒猢狲散。 “若我想劝皇上出城扎营,皇上此时可否转移至马车中平卧休养?”萧瑀问。 御医想了想,道:“车马颠簸,三天内绝不可冒险,三天后看皇上恢复得如何,或可一试,但为皇上的龙体完全着想,最好还是留在城中静休。” 萧瑀明白了,朝御医拱手道谢。 正院那边,咸平帝晾了萧瑀大半日,黄昏时才派人把萧瑀叫了过去。 看着前几日还亲自擂鼓为大军助威此时却脸色苍白平躺在床的咸平帝,萧瑀眼眶一热,跪在床前道:“是臣等失职,未能护吾皇周全!” 没人支持他又如何,皇上一意孤行又如何,如果他拦在帝驾前不肯让步,以皇上的宽仁,极有可能会接受他的劝谏。 咸平帝太了解萧瑀了,知道这人一言一行皆是随心而为,不会像别的臣子因为敬畏他或想要讨好他便虚言作戏。如果说白日他还担心会在萧瑀眼中看到嘲讽,此时对上萧瑀眼中的泪意与自责,咸平帝心里竟也有些酸,动动手指道:“罢了,元直不必愧疚,是朕大意了。” 陈汝亮在旁又唾骂了那位愚忠的老妇人一番,借此证明咸平帝只是太过仁德,并无过错。 咸平帝养伤要紧,萧瑀没再说任何可能会影响咸平帝心情的话。 君臣间的小过节消融后,咸平帝开始交待起大事来,命萧瑀明日带上几车牲畜再去军营代他犒劳大军,一定不能让前线将士知晓他受了伤。他这伤静养半个月就能好,半个月后大军肯定已经把殷国都城围住了,届时他在亲上前线振奋士气。 萧瑀是御前大红人,他去犒军跟咸平帝去差不了多少。 萧瑀郑重应下。 次日,萧瑀带上一队骑兵与几车从辽州采办的猪羊来了西岸大营,士气果然大振,翌日上午,四月二十七,随着六座浮桥成功搭建,李崇、李巍、梁必正亲率余下大军跨桥过江,对岸的殷帝只有几万兵马,早已撤兵朝都城奔去,像前两次被先帝围困一样,即将开始长时间的守城。 大周的军队赶至殷国都城需要两日,攻城前再休整三日,这五天咸平帝确实无需露面。 萧瑀快马加鞭地回了义城,将大军成功渡江的消息报给咸平帝。 休养了两晚,咸平帝的脸色比刚受伤的时候好多了,听此战报更如吃了灵丹妙药,恨不得现在就去跟着渡江。可惜养伤要紧,咸平帝哪都去不了,等萧瑀退下后,咸平帝对陈汝亮道:“速将殷帝败退都城的消息传遍整座城池!” 他要做个明君仁君,不可能对义城百姓撒气,但他要让义城百姓都知道大周军队的所向披靡。 陈汝亮领命而去。 萧瑀没管这些,只等明天过了,咸平帝稳稳当当休养了三个整日可以动身了,再去劝说咸平帝出城扎营。 是夜,半空无月,银河璀璨,义城高耸的城墙外一片漆黑,只有城墙一圈燃着火把,城内两千多户百姓人家都早早熄灯睡了,只有值夜的大周士兵提着灯笼一遍遍地巡逻着每一条街巷,再就是郡守府那边亮着几圈灯笼。 咸平帝喝了安神的汤药早已睡熟,萧瑀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快二更天才睡。 萧璘今晚该值夜岗,沿着郡守府一圈一圈地巡查着,半夜要换岗时,看到并不是很熟悉的罗松,萧璘简单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对给长公主做面首的罗松,萧璘多少有些不齿,但毕竟是亲戚,在这离京两千多里的辽地,有个熟面孔怎么都值得叫人欣慰。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御林军专门牵着巡夜的几条黑犬突然狂吠起来,先是郡守府东边传来狗吠,跟着南边、北边、西边的狗吠迅速连成了一片! 而就在萧璘等御林军高声示警全员戒备时,郡守府四周传来了刀剑相交以及敌我士兵的喊杀之声,伴随着一道道从四面八方射向郡守府内的火头箭! 混乱之中,“嗖”的一声,一支火头箭穿透萧瑀的窗户,掉落在地。 萧瑀已经在穿衣裳了,青川持刀护在他前方,听着响遍整个郡守府的利箭破空之声,青川拆下内室的半边门板,一手持刀一手高举门板,护着萧瑀朝咸平帝的正院而去。 赵羿早带着一批举着盾牌的御林军将咸平帝护送到了院中,各处房屋都已现出火光,不宜久留。 “皇上!”萧瑀、陈汝亮几乎同时赶至了咸平帝面前。 咸平帝伏在一个御林军卫兵的背上,神色极其难看,叫两个文官躲好了,再同时往前院的方向撤离。 这时,萧璘与两个御林军指挥冲了进来,快速禀报道:“皇上,殷国竟然在义城底下挖了几条地道,那些殷兵都是从地道中冲出来的,臣等估测约有四千人,不过御林军能够抵挡,待守城的一万兵马赶来,定能全歼殷兵!” 咸平帝下意识地看向萧瑀。 萧瑀神色凝重:“春秋时便已有挖掘地道之法,但历朝军队通常都是在攻城时临时挖掘地道,没想到殷帝竟然利用地道提前藏好了伏兵。”不可能是现挖的,地底下的挖凿动静会惊动御林军、守城军中的黑犬。 陈汝亮:“四千人,即便我等扎营在外,这四千殷兵也可对我们发动夜袭,更甚者直接去偷袭截断我军的粮道。” 赵羿:“殷帝狡诈,他是故意等我大军主力渡江赶不及回头救驾时才叫伏兵发动偷袭!” 等君臣一行人终于被御林军护送到郡守府外的街上免了被困火场,一个守城指挥纵马赶了过来,急切道:“皇上,义城中的百姓都被伏兵煽动跑到街头阻拦我们过来救驾了,除非我军动手诛杀,否则很难通行,求皇上示下!” 那些老弱妇孺居然也敢阻拦大周精兵? 咸平帝喉头一哽,涌上一股腥热。 “不要杀,带朕突围。” 他有五千御林军精兵,纵使无法将四千殷国伏兵击杀,护送他到城门前还是能办到的,只要与那一万京营兵汇合,接下来便是关门打狗,殷国的伏兵一个都别想逃。 御林军将咸平帝扶上马车,车内围了一圈盾牌,车位亦有御林军手持盾牌将马车车厢围成了铁桶。 萧瑀、陈汝亮跑着跟随在后,一个习过武,一个才去东胡走了一趟远路,两个文臣竟都能跟得上。 而在他们的身前身后,不断有御林军中箭倒下。 第112章 并非所有通向郡守府的街道都被义城百姓堵得严严实实,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续有守城营兵赶来救驾,因此,当帝驾即将抵达南城门这边的时候, 后面的殷国伏兵基本已经完全被断后的御林军与赶来的营兵围堵, 再无生路。 咸平帝胸口的伤让他无法大动, 只能躺在车内, 车外, 赵羿、萧瑀、陈汝亮等人却看到了被守城营兵用刀逼退到两侧的义城百姓,真的全是老弱妇孺, 上到头发灰白的老人,下到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无力突破周兵的大刀扑上来, 却个个都满眼仇视地盯着他们。 地上倒了几个周兵, 萧瑀询问过后才得知因为咸平帝下令不许诛杀拦截的普通百姓,有的百姓却身藏剪刀、菜刀等利器,混乱中扎伤、砍死了一些周兵。 陈汝亮眼中含泪,对着那些义城百姓哭诉道:“我大周皇帝仁德,宁可以身犯险也不忍命令将士们屠杀辽州的平民百姓, 你们竟对我大周将士下此毒手, 可对得起天地良心!”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79节 声音传出去, 有的百姓低下了头, 有的百姓依然死死地盯着帝驾。 萧瑀始终沉默,目光依次扫过那一个个穿着中衣甚至赤着肩膀就跑出来的义城百姓。 作为君主与臣子, 是该支持天下一统彻底终结战乱,然则作为百姓与小兵,无论从属哪国, 都注定要承受战事之苦。 天亮之际,萧璘几位指挥来御前复命了,铠甲上都沾了血,还有人受了伤。 经过一晚的杀戮,城中共留下三千多具殷兵尸体,这是死在混战中的。另有五百多殷兵试图藏身百姓之家,被周兵发现后有三百多人拼命抵挡继而丧命,余者被活捉。此外,还有部分殷兵通过地道朝城外逃窜,萧璘等指挥判断出地道的大致走向后,派骑兵与黑犬一路追踪过去,活捉或诛杀了共三百余人。 “臣等已经派兵继续去附近搜捕了,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殷兵纵马逃离。” 咸平帝虽未被殷国伏兵偷袭成功,但他有伤在身,折腾了一夜胸口又疼了起来,此时只能躺在城营这边的一间屋子里。 闭着眼睛,咸平帝艰难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另一位御林指挥明显呼吸加重,握紧双拳道:“御林军阵亡两千五百余人,伤八百。” 御林军要护驾,最初都聚集在一处,殷国伏兵中的弓箭手只要对着人堆放箭便可,阵亡的御林军大多都死于弓箭。 咸平帝听了,全身的筋肉都是一缩,胸口也更疼了。这次护驾的五千御林军,从指挥到卫兵全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一个卫兵的面孔他都细细看过,纵使不可能人人都叫得出名字,咸平帝也视他们为亲信,结果短短一夜,五千个英勇健硕的儿郎竟折了一半! “请皇上爱惜龙体!”守在旁边的两位御医见咸平帝面色不对,连忙劝道,同时上前为咸平帝检查龙体。 陈汝亮及时将萧璘等武官带了出来,他没劝萧瑀,萧瑀自己出来了。 武官们去忙了,陈汝亮请萧瑀移步,停下来后,他朝萧瑀惭愧道:“早知殷帝、殷民如此狠毒,下官当初真该听大人的,一起劝谏皇上才是。” 萧瑀望向辽东,叹道:“谁又能预料殷帝竟能藏下这么一支伏兵。” 他猜测,殷帝留下这四千伏兵主要是为了截断辽河西岸的大周粮道,地道另一头设在城内,一则为了方便通过城中百姓打探消息,一则为大周新帝可能会住在城内做刺杀准备。先帝曾经亲口承认殷帝擅长用兵,今日萧瑀身临其境,才真正领教了殷帝的用兵如神。 陈汝亮附和地叹口气,转而问道:“依大人看,接下来我们是继续住在城内,还是?” 萧瑀:“稍后听御医怎么说吧,当以皇上的龙体为重。” 咸平帝喝了药要休息,萧瑀同陈汝亮、赵羿打声招呼,去伤兵营了。听二哥说,罗松命大从混战中活了下来,但他先是肩膀中了一箭,砍断箭杆与殷兵短兵相接时腰间又挨了一刀,虽然连杀七个殷兵立了战功,如今也彻底没了再战之力。 到了伤兵营,萧瑀找到罗松时,这位跟他差不多高却比他壮了几圈的妻兄竟然在偷偷地掉眼泪。 一抬眼瞧见妹夫,罗松连忙用完好的右手抹了一把眼睛。 萧瑀见他左肩、腰间都缠了一圈白布,伤口处分别洇出一团血迹,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幸好夫人不在,否则定会哭成泪人。 罗松:“……还好,我不是因为疼才那个的,我是为死了那么多兄弟难受。” 五千御林军出自十三个卫,或许刚聚到一起时彼此不熟,但大家从正月开始一直护卫在帝驾左右,近四个月的时间,早就处得跟自家兄弟一样,亲眼目睹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罗松比自己死了还疼,所以他明明可以因为箭伤躲进黑暗,最终还是持刀冲了出去。 萧瑀明白,握了一下罗松的手腕,俯身提醒道:“哭一次就够了,以后同别人谈起这场战事,只提御林军的骁勇无畏便可,切莫惋惜伤亡。” 皇上总体是个仁君,对他也足够宽容,但皇上对别的臣子的度量并不算大,御林军离皇上太近,萧瑀担心他淳朴忠厚的妻兄无意间逆了皇上的耳。 罗松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他经常因为说错话惹长公主生气,皇上的脾气肯定更大啊,领会到妹夫的意思后,罗松连忙点点头。 萧瑀在妻兄身边多陪了一会儿,仔细询问妻兄昨晚受伤、杀敌的种种,然后就去抚慰别的伤兵了,都是大周的将士,都是英勇护驾的大好儿郎,每一个伤兵都值得关怀。 他在伤兵中穿梭时,另一头,咸平帝将陈汝亮叫了进去。 打听过一些正事,咸平帝问萧瑀去了何处。 陈汝亮:“萧大人关怀御林军的伤兵,去伤兵营探望了。” 咸平帝抿了抿唇,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萧瑀有多爱民爱惜大周成千上万的将士们,那么萧瑀为昨晚阵亡的、受伤的御林军痛心时,会不会怪他这个皇帝不听劝谏,非要住在城内? 肯定会吧,咸平帝自己都很后悔,萧瑀岂能不埋怨他,无非不会说出来而已。 “昨晚一战,他可有与你说什么?”咸平帝斜眼看着窗外问。 陈汝亮稍微停顿,道:“萧大人心情沉重,只与臣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慨叹殷帝藏伏兵于地道的兵略,一句是忧心皇上的龙体,说要等问过御医再决定是否劝谏皇上出城扎营。” 咸平帝:“……” 陈汝亮半垂着眼帘,看不清炕上皇帝的面容,却注意到了皇帝骤然握紧的右手。 而萧瑀从伤兵营回来后就又来探望咸平帝了。 赵羿守在咸平帝的房外,告之皇上已经睡下。 萧瑀向他询问皇上的伤情。 赵羿如实道:“御医说皇上气血攻心伤情加重,必须继续卧床静养,仍是三日内不得起身,半月内不可大动。” 萧瑀:“那皇上可有派人去知会三位大将军?” 赵羿不解:“大军即将围攻殷国都城,皇上连遇刺一事都瞒着,昨晚的事若传入军营,定将动摇军心。” 萧瑀:“就怕我们想瞒,殷帝会在阵前宣扬此事,与其让殷帝打三位大将军一个措手不及,不如由皇上主动告知三位大将军昨晚只是虚惊一场,最好再送上几颗殷兵的人头作证,如此三位大将军才能稳住军心。” 殷帝撤离义城后,肯定交待伏兵等大周军队渡完河再动手,而伏兵收到城中百姓的消息,知道大周皇帝正受伤养病,那么他们偷袭的越早越容易成功谋杀大周皇帝,故而选在了大周主力军刚刚渡河的当晚。与此同时,伏兵动手之前,一定会派哨兵去给殷帝通风报信,辽河那么长,哨兵只要选一处没有周兵防守的河面便能游过去。 萧瑀离开后,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的赵羿立即去了里面。 咸平帝哪有心情睡觉,单纯不想见萧瑀而已,听赵羿说萧瑀谏言要知会三位大将军,咸平帝冷静片刻,喊来萧璘、陈汝亮,让他们带人去跑一趟,萧璘是御林军指挥之一,陈汝亮是他身边的亲信,两人出面最能让三位大将军信服。 气人归气人,萧瑀所思确实周全。 萧璘、陈汝亮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当日午后就追上了离殷国都城只剩几十里的大军。 三位大将军以及奋战于前线的齐王将二人引入大帐,惊闻昨夜之险,梁必正、李巍、李崇都出了身冷汗,齐王的心则是重重一跳。 “皇上龙体如何?”梁必正急着问。 陈汝亮看向萧璘,萧璘径直回视过来,仿佛在说他一直忙于军务,当由陪在御前的陈大人回答这个问题更合适。 身为新晋御前红人的陈汝亮只好笑道:“皇上有国运护体,自然安然无恙。” 李巍松了口气,道:“那就请陈大人回禀皇上,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军心。” 只有皇上露面,殷帝乱我军心的奸计才无法得逞。 “这……”陈汝亮再次看向萧璘。 萧璘口渴般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起来。 武将这般行事太过正常,齐王、三位大将军继续看着陈汝亮。 陈汝亮可以敷衍旁人,但面前这四位哪个是好糊弄的主,没有办法,他只好道出皇上被一个老妇人扎了两下的事,虽然没有伤及性命,可也要卧床至少半个月才能行动自如。 梁必正被这股窝囊气哽住了,转身狠狠砸了一下拳头。 李巍兄弟互视一眼,最后由李巍开口道:“走吧,我有事要面奏皇上。” 第113章 几乎李巍刚做出亲自去面圣的决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丧乐,刺耳之极! 帐内众人立即冲了出去,只见营中的将士们全都仰头眺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正是一片山岭, 离得最近的山头上不知何时多出几排披麻戴孝的白衣身影, 身后矗立着一面面祭奠时所用的白幡, 随风飘展, 异常醒目。 唢呐声忽然停下,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洪亮的人声:“昨夜,大周皇帝在义城遇伏殡天, 吾皇不忍其客死异乡,特命吾等来送大周皇帝一程!” 连说三遍,接下来又是那刺耳的唢呐丧乐。 民间遇到丧事常用唢呐, 所以出自民间的大周将士们十分熟悉这种唢呐丧曲, 然而一国之君真若殡天,丧乐也该用音色庄重肃穆的钟磬笙鼓演奏,殷帝偏叫人狂吹唢呐,其幸灾乐祸、羞辱之意简直让李巍等人咬牙切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本王要亲自去砍了他们!”齐王刷地抽出腰间佩刀, 怒吼着叫人去备马。 李崇赶紧拦住齐王, 一边劝齐王冷静一边安排骑兵弓箭手去射杀那队殷兵, 阻止其继续乱我军心。 李巍则安排萧璘将他带来的殷兵人头全部插上高杆, 一边高举着围绕大营示众,一边让随行的士兵齐声宣扬昨夜殷帝安排的四千伏兵全已伏诛, 既是羞辱山头洋洋得意的殷兵,也是告诉大周的将士们皇上还好好的,不要轻信殷国的谣言。 事不宜迟, 留李崇、梁必正、萧璘、齐王暂稳军心,李巍带上陈汝亮匆匆往义城去了。 辽河两岸各留了五千大周士兵戍守,以防殷兵偷袭毁了行军、运粮必备的十几座浮桥。上午萧璘、陈汝亮从此经过时两岸守军还平安无事,才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巍、陈汝亮抵达这边时,却被守河指挥告知,不久前同样有殷兵吹着唢呐来报丧,两岸守兵正人心惶惶。 两军交战,大将军若阵亡,底下的小兵们顿时将沦为一盘散沙,换成一国之君死在战场,就算大将军能够保持镇定,小兵们也不愿意再去白白送死,因为他们是替皇帝打仗的,皇帝都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皇族权贵视百姓为蝼蚁,殊不知蝼蚁尚且偷生,有希望活着谁也不想枉死。 除非把咸平帝带过来让将士们亲眼所见,此时李巍说什么都说服不了那些小兵们,只好继续纵马西行。 黄昏之前,李巍、陈汝亮终于来到了咸平帝的下榻之处。 在自己分到的营房听到消息的萧瑀匆匆赶来,恰好赶上咸平帝刚换好药召二人进去。 “皇上!” 见到卧床不起、脸色苍白的咸平帝,李巍双眼含泪地跪了下去,自责道:“是臣巡查义城时失职,未能发现地底的暗道,致使皇上遇险,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身体不能动,勉强抬抬手示意他起来:“此事与你无关,免礼吧,大军那边如何,你为何而来?” 皇帝伤成这样,李巍面露不忍,但还是得据实禀报:“臣过来之前,殷国刚派人到营外诈称吾皇殡天借此乱我军心,臣等虽极力安抚将士们,只是口说无凭,恐怕必须由皇上亲赴前线才能彻底粉碎殷国谣言。” 咸平帝看向陈汝亮。 陈汝亮沉痛地点点头,证实李巍所言非虚。 咸平帝再看向候在一侧的两位御医。 御医同样说了实话:“皇上的伤,三五日内都不宜起身,否则病情再加重的话恐有性命之忧。五日后若皇上恢复得好,半个月内最多可平卧于马车之内行军,绝不可骑马,以免伤情反复、拖累龙体。” 咸平帝很想打下辽州成就一统十州的功业,可他更在乎自己的命,如今他呼吸时胸口都疼,岂敢再折腾? “让大军先围住殷国国都,半个月后朕再到军前鼓舞士气,国公以为如何?” 李巍痛心道:“皇上,两军交战靠的是士气,攻城比平地打仗更难,士气也更重要,今日前线大军正为殷国的谣言六神无主,别说十五日,哪怕五日内皇上不能露面,大军的士气也将一日比一日溃散,很快就成了毫无斗志。” 陈汝亮替咸平帝质问道:“难道国公要皇上罔顾龙体去慰军?” 李巍跪下,朝咸平帝道:“臣绝无此意,臣,臣以为,此次伐殷士气已损,与其勉强皇上慰军损伤龙体,亦或久攻沈城而不下,徒耗粮草与兵力,不如暂且撤兵,等皇上龙体康复后再择机北伐。” 他才说完,咸平帝就咳了起来,越咳越疼,平时威严华贵的帝王不受控制地发出哀嚎之声,看得赵羿、陈汝亮、萧瑀等人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两位御医尽力缓解着咸平帝的痛苦。 过了许久,咸平帝才不甘心地道:“给朕五日,五日后朕会启程赶赴前线,届时朕会骑马巡营,向大军证明朕龙体康健,他们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义城离沈城有三百里,帝驾过去路上又是五日,足足十日的休整,咸平帝不信他连骑马的力气都没有。 去年他决定亲征的时候,老国舅劝阻他,二相没开口但明显也不太赞成,萧瑀更是不顾他的眼色也要反对,如今大周的军队已经兵临殷国国都城下,若因为他这个皇帝无功而返,他还有何面目去见满朝文武与后妃子女? 此次北伐可以失败,毕竟父皇两次北伐都败了,但这次失败绝不能败在他身上。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0节 御医想要劝阻,被咸平帝一个眼神震得闭上了嘴。 李巍见皇上宁可龙体受损也要坚持攻城,自知无法劝阻,只能默认。 沉默许久的萧瑀忽然问御医:“两位大人可有把握,十日后皇上一定能伤情缓解,能够在前线骑马巡营?” 养病都应该静养,一个正在为前线战事忧虑的皇帝,真的能控制龙体恢复的速度吗?倘若最终出现在大军面前的是个病怏怏的皇帝,又如何振奋士气? 御医们没有把握。 陈汝亮直视萧瑀道:“十日不行那就再多休养几日,我大军耗时四月才打到殷国国都,与其撤兵下次再耗费四月的人力物力重走一趟,皇上只是休养半月又算什么,萧大人何必非要泼我大军的冷水?” 萧瑀冷笑:“陈大人说得简单,大军拖延半月再攻城,这半个月内,三十八万大军与二十万运粮民夫就要消耗粮草十八万石。粮草若只是身外之物,朝廷国库能够供给,可半个月后大军士气已然跌至最低,此时攻城会有多少将士白白送命?难道国库也能给丧子丧夫的百姓之家补发儿孙丈夫?” 陈汝亮昂首挺胸道:“我大周将士皆身怀报国热血,为大周一统天下,他们绝不畏死。” 萧瑀:“失了士气,四十万大军也攻不下殷国国都,大周将士是不畏死,但明君不该坐视他们白白去送死。” “出去,都出去!”咸平帝突然发作,仅能动用的双手用力拍打着义城城营每一个营房中都简陋无比的土炕。 赵羿赶紧将说话好听或说话难听的文臣武将都推了出去。 到了外面,陈汝亮低声责备萧瑀:“明知皇上龙体受损,你还说那样的话,我看你是存心要气死皇上!” 萧瑀反骂道:“明知攻克殷国国都无望还一味巧言附和皇上,大周奸臣非你莫属!” 被两个文臣夹在中间的李巍:“……”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奸臣,陈汝亮问李巍:“国公以为,半个月后皇上再去前线慰军,我大军攻城真的就毫无胜算吗?” 李巍并不给这个妻兄面子,直言道:“先帝两次围攻沈城,第一次围了三个月都没能攻破城池,迫于粮草撤兵。第二次也是围了一个多月,因连日暴雨粮草被淹不得不撤兵。” 先帝乃开国明主,始终在前线督军都没能在三个月内打下全民皆兵的殷国国都,咸平帝呢,大军尚未攻城咸平帝先受了站不起来的伤,还折损了一半最骁勇的御林军,这对士气的打击堪比致命了。如萧瑀所说,强攻只会徒添伤亡,不如撤兵,只损耗一批可以后续补充的粮草。 陈汝亮闻言,再瞥眼旁边萧瑀的冷脸,终于不再强词夺理。 咸平帝“静心”休养了一夜,谁都没见,天亮后,他让李巍先去带兵围困殷国国都,他会根据龙体恢复进展再做决断。 李巍无奈离去。 他走后的第四日,也就是五月初二,一个传讯兵从后方快马加鞭地赶来,称冀北与被大军占据的辽西之地皆有人散布“大周皇帝遇伏殡天”的谣言,致使后方守军与运粮的民夫惶惶不安,负责在辽西督运粮草的冀州长史下令斩首了三个试图潜逃的民夫都没能遏制民夫陆续逃散之势。 刚刚养好一点由赵羿扶着在院子里短暂溜达了一圈的咸平帝气血攻心,胸口又疼了。 陈汝亮都不敢再说“等皇上养好伤还可以继续攻城”的话。 咸平帝想了很多很多,他离殷国国都近,纵使休养半个月再过去也能击溃谣言振奋士气。可他离冀州尤其是京师太远太远,若纵容谣言继续传播,即便他送旨意回京,京城的太子与文武百官能信那旨意是真的吗? 攻城可以失败,大周与京师绝不能乱。 这一次,咸平帝没有犹豫太久就给三位大将军送去了一道旨意,命他们与水师有序撤兵,不要给殷军追杀的机会。 他这边,咸平帝召来萧瑀,叹道:“朕连殷国的百姓都不忍诛杀,冀州长史程大为竟然斩杀了朕安排为前线运粮的民夫,朕心甚痛,已经下旨免去了程大为的长史之职。虑及长史与刺史共同负责一州的政务民生,差事繁重不宜空缺太久,朕身边只有你能胜任,只好委屈你先补上这个缺了,元直可愿意?” 一州刺史为正二品,长史为从三品,把萧瑀从正二品的尚书调到冀州做长史,一下子贬了三级。 萧瑀不在乎升官贬官,他更看重咸平帝此举背后的意思,倘若咸平帝真的器重他,让他去做一个知县他都不会委屈,但如果咸平帝只是因为不喜他多次的直言进谏…… 萧瑀看向躺在炕上的咸平帝。 咸平帝闭着眼睛,兀自强调着他对萧瑀的期许:“冀州离辽州近,你在漏江时能让滇国边境的百姓投靠你,等你的贤名传到辽州,或许也能招揽一部分殷国百姓来投奔我大周。” 萧瑀明白了,恭声道:“臣愿为皇上分忧。” 第114章 这几日萧璘一直在前线协助大将军们稳固军心, 收到皇上决定撤兵的旨意,萧璘才先一步离开大军,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义城。 咸平帝还在城门营这边住着,虽然地下的通道早被周兵堵住了出口、毁了城内城外的几段, 但郡守府已经毁在当晚殷兵引起的大火中, 咸平帝的病情又两次反复, 只能继续在屋里躺着休养。 “朕要撤兵, 军中可有什么议论?”咸平帝目光平静地问。 那些耻辱、取舍、挣扎都在决定撤兵之前, 旨意发下去后,最不想面对的萧瑀也调走了, 咸平帝反而冷静了下来。 萧璘几乎马上回道:“臣回来的急,只在出营路上零星听到几句士兵忧心皇上龙体的言语,还请皇上安心休养, 待大军返回义城, 亲眼见到皇上安然无恙,将士们也就放心了。” 咸平帝嗯了声,问过三位大将军定下的退军之法后,咸平帝才随口提起他对萧瑀的安排,理由正是他对萧瑀说的那一套, 虽然萧瑀的官职降了, 却是因为被他寄予了招抚辽州之民的厚望, 而非单纯的贬官。 萧璘听完, 失笑道:“皇上英明,臣弟在家中养尊处优, 畏寒畏暑的,到了民间反倒什么都不怕了,确实很容易与百姓打成一片, 留他在冀州,或许真能感化一批辽西百姓,尤其是近来皇上的仁德已经遍传辽西之地。” 咸平帝先是满意萧璘没有因为萧瑀被贬而流露不满,再为萧璘夸他仁德的话精神一振。是啊,虽然这次北伐半途而废,未能成就他的功业,可他将大周皇帝的仁德留在了辽西之地,这一带的百姓再忠心殷国,都不能否认他这个大周皇帝的宽仁。 萧瑀说辽州民心难收,那他就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假以时日,总能让所有辽州百姓都信服。 “下去休息吧,这几日辛苦你了。”咸平帝关怀臣子道。 萧璘行礼告退,才跨出由两排御林军看守的外门,就见陈汝亮从对面走了过来。 萧璘远远地朝陈汝亮一笑。 陈汝亮:“……” 离得近了,陈汝亮遗憾道:“萧大人的事……” 萧璘神色不解:“他怎么了?” 陈汝亮扫了眼咸平帝的卧房,压低声音道:“皇上命萧大人为新任冀州长史,萧指挥还不知情吗?” 萧璘:“知道啊,皇上刚刚跟我说的,那又如何?” 陈汝亮对上这张比他还像奸臣的脸,自知他在萧璘这里抓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言语,敷衍地笑笑,拱手错开了。 萧璘奇怪地多看他两眼才离开,回到自己的营房,萧璘关上门,沉默地坐到屋中那把简陋的木凳上,面上再无半丝笑意。 回想这半年,弟弟先是劝阻皇上亲征,皇上不听非要来。跟着弟弟劝谏皇上不要宿在义城,皇上不听非要住进来,结果自己接连遇险,还葬送了一半御林军的性命。后来听李巍说,萧瑀力劝皇上撤兵,还为此跟陈汝亮在御前起了争执,皇上还是不听,然而短短四五日过去皇上又迫于形式下旨撤兵。 这就好像弟弟屡次试图将皇上从几个大坑旁边拉走,皇上都甩开弟弟一头栽了进去。 别说皇上了,但凡要些脸的人,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后都会在弟弟面前羞愧吧? 权势不如弟弟的人羞了愧了,要么跟弟弟服个软要么绕着弟弟走就是,可咸平帝贵为九五之尊,不可能向弟弟低头,咸平帝一个月上九次朝会,只要弟弟在京城为官,咸平帝就没办法避开弟弟,如此,萧璘脑筋一转就理解了咸平帝把弟弟留在冀州的回避之心。 作为臣子,萧璘无法责怪或埋怨皇帝,但作为兄长,萧璘替他那忠君忠国爱民爱兵的耿介弟弟不值。 劳心费神的,图什么,就图个被贬地方、难见家人? 因为咸平帝有伤在身,大军撤离的速度比来时正常行军要慢,再加上入夏多雨,帝驾与二十八万余陆路大军终于在六月中旬返回了冀州治所蓟城。 此次北伐,因为最终没有围攻殷国都城,大周只在一路东进的几场小范围战役以及强渡辽河时损失了一批兵力,算上那两千五的御林军士兵,总阵亡近两万人。 帝驾将至,冀州刺史率领一众官员出城接驾,因调度冀州运粮民夫提前回来的萧瑀也站在杜刺史身后。从三品长史的官袍也是深紫色,只是身前的绣案与更高的官员有所区别。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卧车休养,咸平帝胸口的伤已经愈合,然而元气大损,行军途中又染了几次小病,尤其是下雨天常感胸闷气短,出征时雍容华贵、威风凛凛一看就正值壮年的咸平帝,此时再出现在冀州官员们面前,竟是一副憔悴瘦弱的模样,人也仿佛老了十来岁。 露了一面,让跪在外面的文官们免礼后,咸平帝便重新隐入了帝驾之中。 帝驾只在蓟城停留两晚,这期间,北伐大军中原属于冀州军、晋州军与青州军的骑兵步兵或退回冀州大营,或沿着来时的东西两路自行撤退了。 第一日,萧璘兢兢业业地在御前当差,仿佛忘了城内还有个新任冀州长史的弟弟。 直到帝驾启程前夕,当晚不该他值夜差,萧璘才去了弟弟的官舍。 看着青川退下守在门外,萧璘才上下打量弟弟一番,嗤了一声:“委屈吗?” 萧瑀摇摇头,并不委屈。 人无完人,翻遍史书,历朝也从未有过德行完全无瑕的真圣人君王,包括那些被后人公认的明君。咸平帝只是仓促北伐徒劳一场颜面受损不想见他而已,没打他没骂他,没把他贬到偏远穷困之地亦或是直接砍了他的脑袋,萧瑀有何可委屈的?远的不比,只跟先帝朝那三个因劝阻北伐而身死的直臣比,萧瑀该惜福才是。 萧璘:“不委屈,做何露出这副苦瓜脸?” 萧瑀低头,良久才道:“又要让二老忧心了。” 还有肯定在盼着他回去的夫人孩子,发现两位兄长两个侄子都回去了唯独少了他时,不知该多难过。 萧璘咬了咬牙,十多年前,弟弟因狂言被关进大牢,出狱时瘦了几圈却还能笑出来,他反倒没多心疼,现在却看不得人到中年的弟弟因想家而郁郁寡欢。 萧瑀缓了一会儿,打起精神,问起皇上的龙体。 萧璘微微皱眉道:“许是一路颠簸,一直都没什么精神,回京后让御医好好调理一番,兴许能完全康复。” 行军路上的养病条件肯定比不上皇宫。 未免引起旁人猜忌,萧璘没打算陪弟弟用饭,坐一会儿就准备走了。 萧瑀取出四月底没能寄出去最近又被他添了几页的家书,托二哥带回去转送夫人。 兄弟俩分别在即,此情此景,萧璘没心思调侃这封信的厚度,收进怀里,思索片刻道:“漏江偏远,一路翻山越岭的确实不好劳动弟妹,从京城到蓟城却是一片坦途,坐马车二十日左右就到了,你愿意的话,我叫弟妹过来陪你?孩子们就算了,蛮儿在国子监读书不好耽误,团儿还小,可能禁不起折腾,也受不了这边的严寒,但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兄妹俩。” 萧瑀等二哥说完才道:“不了,年轻时我都自己在漏江过了两年,这个岁数了更不需要夫人近身照顾,还是让她留在京城多看顾两个孩子吧,他们还小,离不了母亲。” 萧璘:“万一这次你在冀州一待就是好几年?” 萧瑀:“慢慢看吧,真没有回京的希望,我再问问夫人的意思。” 萧璘:“……有机会的话,我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 萧瑀:“千万别,二哥顾好自己就行了,真为了我把你也搭进来,不但二老要多操一份心,二嫂他们也要担惊受怕。” 萧璘想到了陈汝亮,那就是一条躲在草丛里随时都可能扑出来咬人一口的毒蛇,他在皇上身边,陈汝亮多少还要忌惮他一下,他真走了,御前没有一个能让皇上想到弟弟的人,皇上开恩调弟弟回京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无法给弟弟任何保证,萧璘用力握握弟弟的肩膀,揣着一封厚厚的家书告辞了。 萧瑀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目送兄长。 八月初,咸平帝的帝驾终于返回了京城,他提前下了旨意,叫太子与官员们各行其是不必出城接驾,又让城内的御林军戒严,禁止百姓围观帝驾——若是大战凯旋,自然是另一番景象,奈何咸平帝这次北伐徒劳无功,官民们越来围观,越是给他难堪。 皇帝心情不好,萧璘等随行官员也不好让传讯兵夹带自己的家书,因此京城的各武官家眷只知道皇上打了一半受伤了要撤兵了,并不知晓帝驾身边的其他大小事。 作为大周的官民,皇帝兴师动众地白跑一趟,是谁都觉得窝囊,但只要自家出征的男丁没有受伤,京城的官民惋惜一下也就过了,不至于在私底下唾骂或痛恨咸平帝。 罗芙就没想那么多,只高兴离家大半年的夫君、哥哥、夫兄与侄儿们都要回来了,正好赶上今年的中秋。 不能去城外或街上接驾,罗芙就带着泓哥儿、澄姐儿来了万和堂,与公婆等人一起等着。 终于,门房兴冲冲地跑过来说人到了,一家人立即扶老携幼地往外赶。 亲疏有别,罗芙出来后先伸着脖子搜寻萧瑀的身影。 她没找到,被十八岁的三堂哥抱着的澄姐儿也没找到,急着问:“娘,爹爹呢?” 这时,罗芙对上了萧璘躲闪的眼神。 罗芙:“……”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1节 心跳骤然加快,怦怦跳了一会儿又迅速平静下来。 好吧,看萧璘这样,萧瑀最差也就是被咸平帝关进大牢了,没死在战场就行! 第115章 一家人在万和堂团聚时, 对于萧瑀为何留在了冀州,萧璘只能搬出咸平帝十分器重萧瑀那一套。 萧荣摸着胡子笑:“挺好的,老三真能把辽州百姓招抚过来,确实是大功一件。” 邓氏扯了扯嘴角。 杨延桢、李淮云互相瞧了一眼, 再看看搂着澄姐儿强颜欢笑的三弟妹, 不信也得装作信了。 萧琥与萧淳、萧涣回京路上就被萧璘提点了一番, 爷仨有的是真信了这话, 有的是装糊涂, 而留在侯府的堂兄妹几个,只有五岁的澄姐儿对二伯的话深信不疑, 但因为盼了很久却没能看到爹爹,澄姐儿掉了好一会儿泪疙瘩,还是二伯信守承诺要看她的“陪二伯母”账本给她结算工钱, 澄姐儿才又高兴了起来。 热闹过后, 邓氏叫远行归来的叔侄四个先回去休息,晌午再吃顿家宴。 萧琥一家四口最先离去。 萧璘扫眼弟妹,让泓哥儿带妹妹回去拿账本,兄妹俩走后,萧璘再让李淮云、盈姐儿先陪萧涣回他们一家的敬贤堂。 至此, 堂屋里就剩萧荣老两口与萧璘、罗芙了。 儿子显然有事要讲, 邓氏招手把小儿媳叫到身边, 方便四人低声说话。 萧荣的脸早沉了下来, 从正二品的尚书京官调为从三品的冀州长史,这算什么重用, 咸平帝真重用儿子,那也应该让老三做冀州刺史,显然老三肯定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萧璘先讲了弟弟劝谏皇上扎营城外, 咸平帝不听继而连续两次遇袭的事,跟着是殷国散布大周皇帝殡天后弟弟劝谏皇上撤兵,咸平帝依然不听最后又碍于形势不得不撤。 邓氏心疼死了:“这么说,老三劝谏的都对啊,怎么还……” 萧荣:“老三都对了,恰恰证明皇上几处拒谏都拒错了,人家皇上不要面子?” 萧璘:“除了颜面受损,其中也有人存心挑拨。” 赵羿是御林军统领,这一路都近身守卫在咸平帝身边,无论咸平帝召见谁,赵羿都在场。 许是他与赵羿还算交好,又或是赵羿很欣赏三弟,从辽西回蓟城的路上,赵羿找机会跟他透露了陈汝亮在御前转述的三弟的那两句话。 有过杨盛被陈汝亮告御状的前例,萧璘都无需去找三弟确认,单从陈汝亮那两句话能叫咸平帝多生气的结果上看,萧璘就笃定陈汝亮肯定对三弟的话进行了巧妙的添油加醋,巧妙到即便咸平帝召来三弟质问,三弟都无法辩解。 “这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去与陈家理论,只需记住,以后凡是与陈汝亮、国公夫人有关系的人,在他们面前都不要多言,能避开就避开,以免授人口实。”萧璘对着经常出门应酬的父亲与弟妹交待道。 萧荣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人都爱听好话,但先帝身边就没有过陈汝亮这种完全靠后宫妃嫔与口舌之利得到先帝重用的臣子,咸平帝真是…… 罗芙早就跟李妃、陈汝亮的家眷闹僵了,没出这事她也不会在李妃一党面前多言,再说陈汝亮能挑拨成功,还不是吃透了咸平帝虚荣好面子这点?归根结底,萧瑀因尽忠被贬,错全在咸平帝这个皇帝身上。 邓氏想不通:“之前杨盛反对陈汝亮进中书省,陈汝亮恨他乃是人之常情,可老三又没得罪他,陈汝亮为何要害老三?” 萧荣冷笑:“姓陈的奸猾阴险,只有把老三这种忠正之臣排挤走,他才能在皇上身边如鱼得水。” 罗芙劝说婆母:“此事已成定局,皇上北伐失利自己还受了伤,心情正不好,咱们就全当萧瑀真是受了重用,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应酬都装作以此为荣,省着有人又去皇上面前搬弄口舌。” 萧荣赞许地看了小儿媳一眼,三个儿媳妇里面小儿媳出身最低,然而十几年过去,现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小儿媳竟成了最顶用的那个,论为人处世一点都不输从小就混迹在权贵圈里的老二。 这时,泓哥儿陪着妹妹回来了。 萧璘笑着接过侄女的账本,发现自他离京,小丫头每日都要去妻子身边待上一阵,便真的给了侄女十二两银子,再加上一钱碎银。 领了工钱,澄姐儿开心地跟着母亲、哥哥回了慎思堂。 妹妹去放银子了,泓哥儿终于有机会询问母亲父亲不能回京的真相。 罗芙看着十岁的儿子,低声问:“你为何觉得其中另有内情?” 泓哥儿:“父亲在漏江时,滇国的邻县百姓是因为当地有蛮族作乱、官府护民不利才逃往漏江的,单靠父亲为官的美名并不足以让滇民背井离乡。殷国不一样,父亲说现在的殷国皇帝任用贤臣、励精图治,殷民既无内乱侵扰,又有贤名的皇帝官员治理,再加上家中男丁多死于抵抗大周的战事,隔着血海深仇,父亲再爱民,辽西百姓也不会投靠大周,特别是这次皇上还……” 罗芙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提醒道:“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千万不能说出来,你爹就是因为经常说别人不爱听的话才总是得罪人。” 泓哥儿眨眨眼睛,眼眶慢慢地红了,父亲说过,他只会说实话,真得罪了谁,也是对方有错在先。 儿子一冒泪,罗芙心里也酸酸的,尤其是泓哥儿长了一双酷似萧瑀的眼睛,罗芙好像透过儿子的泪眼看到了萧瑀的委屈。 既然泓哥儿已经猜到了,罗芙就把实情告诉了泓哥儿,只叮嘱他在外谨言慎行,免得给父亲添更多的麻烦。泓哥儿是个早慧的孩子,罗芙相信他能做到。 泓哥儿都懂,就是想父亲。 罗芙摸摸儿子的脑袋瓜,取出袖袋中萧璘交给她的厚厚家书道:“陪娘一起看吧。” 行军打仗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这次萧瑀的家书再没有他在漏江时常写的调侃诙谐之语,唯一能逗罗芙笑的就是他那一串的“想夫人”以及简单的“想蛮儿团儿”。 泓哥儿都看出来了:“父亲想娘比想我们的多。” 罗芙:“等你长大娶了媳妇,你也会跟媳妇有千言万语可讲,对我就只有请安时的嘘寒问暖。” 泓哥儿:“我才不会。” 罗芙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不信咱们走着瞧。” 家书大多都是写在大军撤兵之前,终于看到萧瑀以冀州长史的身份写的那几页了,萧瑀也没有半个字对咸平帝的怨言,只解释了他当冀州长史的必要,以及上任后的一些日常琐事。最后,萧瑀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两只猫,满月之夜,一只猫蹲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只猫蹲在石桌下面,旁边摆着一盆水。 石桌上的猫低着脑袋,猫脸能看出不悦,底下的猫仰着脑袋,猫脸上全是讨好。 罗芙一下子就想到了萧瑀说他要随驾亲征那晚为她洗脚的殷勤之举,所以萧瑀想通过这幅画表达他对这次夫妻俩分隔两地的愧疚,承诺回京后再给她洗一次脚,直接画夫妻俩的闺房之乐不妥,便画了两只猫。 罗芙心虚地看向儿子。 从小聪慧过人的泓哥儿盯着父亲的画看了许久,再仔细看向画中的铜盆,猜测道:“天上有月,盆中也倒映着月影,底下的猫借水中月讨好桌上的猫,实则是父亲在借此图表达他对娘的思念?” 罗芙一脸惊喜,抱住儿子道:“我们蛮儿就是聪明!” 泓哥儿终于也笑了。 次日,泓哥儿继续去国子监读书,罗芙带着澄姐儿先来了姐姐家,姐妹俩再同去甘泉镇探望战场归来的娘家兄弟。 芝姐儿带着澄姐儿坐一辆,罗芙姐妹俩坐一辆。 “昨晚你姐夫回来跟我说,我才知道妹夫留在了冀州。”罗兰叹着气道。 罗芙:“他那脾气,早晚的事,习惯就好了,姐姐不用替我烦恼。” 罗兰点点头,凑到妹妹耳边道:“说是皇上元气大损,头上都有明显的白发了。” 罗芙可没有萧瑀那么忠君,无端被贬都不怨不恨的,闻言就觉得特别解气。 到了甘泉镇,得了五日假的罗松陪着爹娘一起出来接姐姐妹妹,还把澄姐儿抱下了马车。 两侧都是出来看热闹的街坊,进了家门罗芙才关心哥哥:“两处伤都好了?抱不动不要勉强。” 罗松笑道:“路上就养好了,不信你问娘。” 王秋月可是将儿子的上衣都扒了,亲眼见过那两道早就愈合留疤的伤口才放心。 罗松这一趟北伐比萧瑀惊险多了,好在他也立了战功,又赶上五千御林军死伤过半,罗松被提为下九卫上东门的千户了,差事比巡城卫清闲体面,以后得皇帝重用的机会也更多。 王秋月悄悄跟小女儿嘀咕:“千户的官职,能配得上长公主了吗?” 儿子跟普通的小寡妇厮混,王秋月要么打到小寡妇的家里,要么叫两人赶紧成亲做正经夫妻,但儿子被康平长公主看上了,王秋月可没有胆量去长公主面前指手画脚,连怂恿儿子问问长公主都不敢,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罗芙:“跟哥哥的官职高低没关系,以前的公主们招状元探花新科进士为驸马,新进士的初授官职更低,长公主这里,得看她有没有定下来的心。娘就别为哥哥费神了,他自己选的路,他高兴乐意就行了,娘也不用担心他养老的事,四个外甥外甥女呢,会孝敬他的。” 王秋月:“……” 另一头,罗松见母亲从妹妹身边走开了,他也凑了过来,小声问:“妹夫的事,真不是他得罪了皇上?” 罗芙:“真不是,外人问你也好,长公主问你也好,你都要引以为荣地说你妹夫是得了皇上的重用,招抚辽西百姓的差事只能你妹夫去做,别人都干不好。” 罗松放心了,一口应下。 应酬过亲友,回京的第四个黄昏,罗松不是很光明正大但也不算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长公主府。 皇兄不想见人,康平这几日也没不识趣地非要进宫去探望,虽然也有别的人脉可以打听北伐,却都有传到皇兄耳中被皇兄不喜之忧,便专等着问罗松了。 罗松知无不答,奈何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御林军百户,行军时走在御林军当中听不到咸平帝与萧瑀等重臣的对话,咸平帝入住义城时,罗松也只负责守在郡守府外,根本不清楚文臣武将在御前的商讨与交锋。 康平:“……萧瑀呢,他为何被贬你总知道吧?” 罗松:“不是被贬啊,皇上只是有更重要的差事需要他在冀州做。” 康平:“……沐浴去吧。” 罗松脸一红,大步告退。 康平看看窗外,忽地笑了。也罢,罗松、罗芙兄妹真一脸忧愁地求她帮忙,她反而要失望。 第116章 趁中秋前来侯府送节礼时, 罗兰跟妹妹提到了裴易与盈姐儿的婚事。 两家的婚约是去年夏天定下的,当时挑好的婚期在今年三月,但随着萧璘这个女方的父亲都去了战场,孩子们的婚期自然要往后推迟。 罗兰:“你姐夫说, 最近皇上心情不虞, 一群京官都谨小慎微的, 至少在皇上明显心情好转之前, 咱们两家都不宜吹吹打打地办喜事。我是这么想的, 反正还要继续推迟,不如干脆等到明年冬天?兴许这一年妹夫做出政绩就能回来了, 他既是盈姐儿的三叔,也是易哥儿的姨父,婚仪上少了他都显得不圆满。” 罗芙:“明年盈姐儿都十八了, 你跟姐夫一直拖着不办, 二爷还以为你们怕被萧瑀连累,等等,姐姐你……” 罗兰抬手就去掐妹妹的嘴角:“胡说八道,我跟你姐夫是那种人吗?非逼我说难听的是吧,那我就说给你听, 被贬的只是盈姐儿的三叔, 又不是她亲爹, 人家萧二爷在皇上面前可得脸了, 我们巴不得攀上他这根高枝!” 一个想掐一个闪躲,姐妹俩动手动脚地闹了一阵, 罗芙才微微喘着道:“肯定不用等萧瑀,鬼知道他要在冀州待多久,回头我去问问二爷二嫂的意思, 他们是嫁女儿的,该人家定日子。” 罗兰满意道:“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当日下午,罗芙特意走了一趟敬贤堂。 一听她是为了盈姐儿的婚期来的,李淮云便看向了萧璘,一副家里事都由萧璘做主的柔顺模样。 罗芙在京城这一圈亲友中,只有李淮云是这种脾气,其他人,从母亲、婆母、姐姐、大嫂到长公主、顺王妃,全部都是能当家的,至少也能当一半家。谢皇后比较特别,无论进宫前还是进宫后,谢皇后都不曾提及她与咸平帝相处的情景,罗芙只能从咸平帝宠爱李妃的举动以及他容不得臣子反驳的脾气推测,谢皇后八成拿捏不了咸平帝。 想想也是,李淮云因为从小生活在继母眼皮子底下养得怯懦畏争,谢皇后十五岁就背井离乡地远嫁京城,嫁的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谢皇后哪有底气跟身份尊贵的夫君叫板?她罗芙敢对萧瑀呼来喝去,也是摸清了萧瑀的性子才顺杆爬的,但凡萧瑀对她冷一些凶一些,罗芙早就……撇下他改嫁去了。 压下脑海里又冒出来的萧瑀的身影,罗芙也看向了萧璘。 萧璘先问道:“裴大人确实想继续履行婚约?” 罗芙:“当然,盈姐儿是个好姑娘,二嫂温柔好相处,二哥前途似锦,区区一个能惹事的三叔还不至于吓到我姐夫。” 萧璘:“……” 好像是在夸他,但是被嫌弃的那位孩子三叔也是他的亲弟弟啊。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2节 沉默片刻,萧璘道:“最近时机都不太对,不如改到明年开春。” 罗芙却道:“若无特殊情况,普通百姓都少有把女儿留到十八岁的,二哥真等明年再送盈姐儿出嫁,消息传到贵人耳中,贵人稍微深思一下就能猜到此时二哥的心思,那就等于再次戳了一下贵人心底那块儿好不容易才愈合的疤。” 御驾亲征徒劳无功,咸平帝肯定是最难受的,但如果臣子们也认为咸平帝应该为此消沉,认为咸平帝白跑一趟丢了大人,咸平帝能高兴?相反,臣子们越不看重这次御驾亲征的失利,把它当成一个每个皇帝都可能遇到的常见之事,咸平帝才能跟着泰然处之。 自家孩子犯下大错,长辈恨不得罚孩子跪祠堂让他深深记住教训,换成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没有萧瑀的胆魄,普通官民还是顺着皇帝一些吧,免得自讨苦吃。 萧璘如梦初醒,随即笑道:“弟妹说的是,那就有劳弟妹转告裴大人,让他托媒定个十月或十一月的吉日吧。” 两家筹备婚事也需要时间,一两个月,应该够皇上恢复心情了。 咸平帝回京之后,除了为了证明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如期参加朝会,平时基本不怎么召见臣子,后宫这边也只让一看到他的憔悴就心疼得梨花带雨的李妃常来伺候,当然李妃的伺候也只限于给他捶肩捏背端茶倒水,刚丢了大脸的咸平帝还没有睡妃嫔的闲心。 “都怪那狠毒的殷国老妇,皇上对她那么仁慈,她居然恩将仇报,否则皇上不受伤,此时殷帝已成了皇上的阶下囚。” 李妃时不时对着咸平帝的药碗红红眼圈,一次又一次地咒骂着那个殷国老妇。 不愿意承认错在自己的咸平帝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话。 如此被李妃安抚了半个多月,再加上御医的精心调养,咸平帝因受伤与车马颠簸亏损的肉总算养了回来,虽然精力依然不如从前,至少看起来又年轻了许多。 满朝文武担心一不小心戳了皇帝的伤疤被迁怒,殊不知咸平帝也不想一上朝就面对那一张张哭丧一样的脸,于是,趁着重阳将近,咸平帝回京后第一次踏足中宫,交待谢皇后办场菊花花宴,把城内那一帮贵妇都叫来。 谢皇后应下,关心般看了眼咸平帝的胸口。 无论对咸平帝这次北伐失利有什么看法,两人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帝驾回宫那日,乍然看到憔悴消瘦的咸平帝,谢皇后也是忧心的,只是她尚未开口,李妃就哭着扑了过去,连带着她的三个儿女把咸平帝围成了一圈,谢皇后便停在了原地,也没有去打扰帝妃的低语。 察觉谢皇后的眼神,咸平帝心里舒服多了,不甚在意地道:“早好了,皇后不必忧心。” 当晚,咸平帝留在了中宫,抱着谢皇后说了很多话,包括对辽民辜负他仁德的痛心,包括对留在冀州的萧瑀的期许,包括这段时间他不想以憔悴面容见谢皇后才一直没有露面,但咸平帝没有做什么,不是不想,而是元气亏损太多,他怕谢皇后会失望。 李妃失不失望都会把他当成天恭维奉承,谢皇后不一样。 还好两人已经算老夫老妻了,同床而卧单纯睡觉并不稀奇。 而安静靠在咸平帝怀里的谢皇后根本没有那个念头,平时就不热衷,在听完皇帝丈夫诸多虚伪的狡辩之言后,谢皇后只庆幸今晚咸平帝没打算让她侍寝。 翌日,谢皇后将她拟好的宴请名单交给咸平帝过目。 或许越在意哪家就越容易注意到哪家,继妹妹康平长公主的封号后,第二个落入咸平帝眼中的就是忠毅侯府三夫人。 咸平帝只是不想见萧瑀,还不至于迁怒他的夫人,何况他知道谢皇后一向与罗芙交好。 “就照这个来吧。” 宫里要办花宴了,说明皇帝心情转好了,得到消息的京城官民都松了口气。 罗芙带着澄姐儿,娘俩都高高兴兴地随着杨延桢、李淮云进了宫,谢皇后知道邓氏的性情后,早不请她了。 一番应酬后,澄姐儿跟着两个伯母去赏花了,罗芙又与谢皇后、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以及主动凑过来的齐王妃坐到了一块儿。齐王妃年轻时趾高气扬,近年收敛很多了,但她也不屑去讨好李妃那种原本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新晋宠妃。 这帮皇亲国戚都清楚,咸平帝最看重的还是谢皇后与太子,李妃纯粹瞎蹦跶呢,跳梁小丑似的。 “怎么样,最近萧瑀给你寄过家书吗?”康平笑着问道。 谢皇后、顺王妃、齐王妃都看向了罗芙,她们可还记得萧瑀在漏江时写给夫人的那些家书有多有趣。 罗芙叹道:“之前倒是托他二哥带回来一封,只说他差事繁重,让我照顾好两个孩子再多多替他孝敬二老,最后再来几句敷衍的想我。哎,到底是老夫老妻,不肯像他年轻时那般煞费苦心、花言巧语地哄我了。” 期待能听到新鲜趣事的四位皇家贵人都沉默了,随后,齐王妃对罗芙后面的夫妻关系颇为感同身受,把待她不如年轻时热情的齐王狠狠嫌弃了一顿,顺王妃紧跟着加入。 早死了驸马的康平:“……” 丈夫还活着但不能骂的谢皇后:“……” 记得萧瑀爱写家书的不光是女眷,咸平帝也惦记着呢,尤其是想知道萧瑀有没有在家书中抱怨什么。 当晚咸平帝又来了谢皇后的中宫,饭后漫不经心般问起这事。 谢皇后如实转述了罗芙的话,替罗芙感慨道:“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骤然分离,与相伴十几年的中年夫妻突然分离,情思轻重自然不同。” 并不想听儿女情长的咸平帝:“……” 入睡之前,咸平帝忽然替萧瑀找到了他不哄夫人的借口:因为被贬,没了哄夫人的兴致! 想象萧瑀此时正在因被他冷落而失意,咸平帝胸口的郁气散了不少,倘若萧瑀真不把他的冷落当回事,咸平帝才要睡不着。 随着街头巷尾关于北伐的议论渐渐被新的话题取代,扫过京城的风也渐渐变冷,转眼就到了十月。 这日,萧璘亲自来跟咸平帝告假,理由是他要嫁女儿了。 咸平帝才给裴行书批过假,但裴行书来时满面喜意,萧璘虽然也在笑,笑得却没裴行书那么灿烂。 “怎么,你对裴易不太满意?”咸平帝调侃道。 萧璘苦笑:“裴易很好,臣只是舍不得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总觉得她在夫家过得再好,都不如在臣夫妻身边顺心自在。” 咸平帝立即想到了长女夷安公主出嫁的时候,驸马喜气洋洋,他做父皇的一点都不高兴。 理解了萧璘的心情,咸平帝同样给了他三日假。 萧璘走后,咸平帝鬼使神差地又想到了萧瑀,亲侄女出嫁,就他这个三叔孤身在外。 第117章 十月里罗兰、裴行书夫妻俩把盈姐儿这个儿媳妇娶进门后, 十一月下旬又送女儿芝姐儿出了嫁,因为姑嫂俩同岁,原定的就是同一年出阁,因北伐耽误了大半年, 只好都赶到了冬天。 罗芙喝过外甥女的喜酒, 腊月初二上午, 她来宫门外给谢皇后递了一张求见的拜帖。 负责传话的公公往返一趟, 笑着将这位在太后与谢皇后面前都很得宠的萧家三夫人引去了中宫。 随着夷安公主的出嫁, 太子又单独住在东宫,素来不喜与妃嫔们应酬的谢皇后身边越来越冷清了, 好在谢皇后喜好风雅,一个人赏赏诗词字画或是侍弄花草,照样怡然自得, 月宫仙子似的清冷美人, 过得仿佛也是仙子不染世俗的日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 带着罗芙来到暖阁赏花,谢皇后好奇问道。 罗芙笑道:“我是来跟娘娘辞行的,明日就要去蓟城探望我家萧大人了,陪他在那边过个年, 等他初六要当差了再回来, 未免这期间娘娘想我派人去送宫帖, 我先来跟娘娘说一声。” 谢皇后有些意外:“你, 既然想他了,为何不多陪萧大人一段时间?” 谢皇后没有恩爱的夫君, 所以也没有因为皇帝丈夫北伐受过相思之苦,但她有过思念入骨的祖父祖母,当年若她有机会回荆州省亲, 她只会希望能多留在荆州一段时间。 罗芙:“什么想不想的,他没年轻时候那么惦记我了,我更懒得惦记他,宁可多陪陪两个孩子,只是今年大年初一时,可能是想到要出征了,为图个吉利,他拉着我陪他许下以后年年都要一起过年一起老一岁的承诺,如今他在冀州当着正差走不开,只能由我折腾一趟去履行承诺。” 谢皇后想象那情景,眼里竟流露出一抹羡慕:“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确实是这样的情意,但被谢皇后说出来,罗芙就怪脸热的,逞强道:“我可不懂这些诗啊词的,就是觉得君子重诺,萧瑀说过,君子是指品行高尚的人,不一定非得是男子,那我也想做个信守承诺的君子。” 谢皇后笑道:“莲乃花中君子,芙儿自然也是人世间的君子。” 罗芙红着脸道:“人世间的君子有很多,娘娘是下凡人间的仙女娘娘,独一无二。” 打趣过后,谢皇后又问罗芙此去都做了哪些准备,得知侯府会派遣八个护院一路相送,另有平安近身伺候,而这些年冀州并未听说过匪患,谢皇后还算放心。 外命妇进宫,御林军都会给咸平帝通传一声,别人咸平帝不太在意,罗芙要是跟长公主、顺王妃一起来那肯定是为了陪谢皇后打牌的,咸平帝也不会在意,但罗芙自己来,咸平帝就好奇她找谢皇后做什么了。 晌午,咸平帝召了谢皇后来乾元殿陪他用膳,等着宫人摆膳时,咸平帝自然而然地问道:“听说罗氏上午进宫了,所为何事?” 谢皇后:“她要去蓟城陪萧瑀过年,特意来跟我辞行。” 咸平帝也很新奇:“罗氏不是不喜欢随萧瑀到地方赴任吗,今年怎么改性了?” 谢皇后便讲了罗芙与萧瑀正月初一的那个共白首的约定,以免咸平帝真把罗芙当成一个不愿意陪夫君共苦的夫人,谢皇后特意补充了一句:“漏江太远,罗芙跟过去走不动山路只会拖累萧瑀,所以当年才留在了京城。这次去蓟城虽然好走,可京城这边有两个孩子,做母亲的哪里舍得久别。” 咸平帝不在乎罗芙到底是怎么想的,倒是隐隐被萧瑀夫妻的白首之约触动了。 用饭时,咸平帝默默地看了谢皇后几次。 三十九岁的谢皇后,满头青丝,脸上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依然美如神女,如天上的月可望而不可及。咸平帝虽然随时都可以将这轮月拥入怀中,可他能感觉到谢皇后的心并不在他这儿,也许她天生就不会被儿女情长束缚,更爱那些风雅的诗词字画。 他呢,北伐失利前尚能自恃身份尊贵在谢皇后面前游刃有余,如今他丢过一次大脸,相当于写了一首烂诗给谢皇后品读,纵使谢皇后不说,咸平帝也知道他在她心里的份量又减轻了一分。更无奈的是,他头上过早地出现了白发,拔都不好拔的多,先老一步的他,真能陪面前的人共白首吗? 因为萧璘说二十日左右就能到,罗芙是腊月初三一早出发的,从京城到蓟城的道路还算平坦,但冬日天短,中间又赶上两次风雪无法启程,都除夕了,罗芙竟然离蓟城还有五十多里的路。 幸好只剩五十多里,不怕颠簸让马车走快点,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在驿站里吃过一顿热乎乎的汤面,带上晌午食用的干粮与热水,罗芙带着平安钻进马车,在八个护院的护送下朝北而去。 京城比扬州冷,冀北比京城更冷,马车行驶带起的风从车厢各处能钻的缝隙往里吹,纵使主仆俩都抱着汤婆子裹着斗篷加一层棉被,依然觉得冷,又冷又颠,用平安的话讲,屁股都要颠成两半了。 “以前就觉得三爷督渠时每个月骑马往返一趟真厉害,现在我坐马车都嫌苦,就更敬佩三爷了。”平安紧紧挨着自家夫人道。 罗芙:“主要是赶上寒冬了,换个季节咱们还能开窗瞧瞧路边的风景。” 现在开窗,迎面就是一股刺骨寒风,吹得人脸疼。 平安替三爷说好话:“那夫人就在蓟城多住俩月呗,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再回去,公子小姐搬去侯爷侯夫人那边住了,有人照看有人陪玩的,最多刚开始想夫人,习惯了就好了。” 罗芙没吭声。 她陪萧瑀住在蓟城,人家萧瑀有正经的差事干,早出晚归的,那一整个白天她做什么,痴痴地等着他归来?真这样,萧瑀的日子是舒服了,却苦了思念一双儿女的她,苦了思念母亲的一双儿女,与其一家四口三个都苦,不如就苦萧瑀一个,再加上她那一份思夫之情。 再说了,罗芙留在京城不光她跟孩子们过得舒服,她还可以时不时去宫里走一趟,咸平帝只要听见一次“萧瑀夫人”,就能想起萧瑀一次,想的多了,说不准就记起萧瑀的那些好来了,而且罗芙另有别的让咸平帝淡却北伐期间他屡拒萧瑀屡吃亏之耻的法子。 有法子就去试,试了不一定管用,但什么都不做光指望咸平帝主动记起萧瑀的好,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咸平帝可不是一个闲人,外有一堆国事要处理一帮臣子争相讨好他努力往高处爬,内有宠妃美人皇子皇女争抢圣宠,罗芙与萧瑀真就老实巴巴地等着,那是傻。 萧瑀傻,罗芙才不傻,也不认傻。 “夫人,下雪了!”一个护院突然道。 平安想要开窗瞧瞧,罗芙用眼神拦住她,对车夫道:“管它下雪还是下刀子,只要马车还能走,今晚咱们必须到蓟城。” “是,夫人只管坐稳了!”裹成熊样的车夫使劲一甩鞭子,提高了速度。 晌午时,马要休息,罗芙主仆俩坐在车里就着变温的水嚼干粮,趁着没风挑开窗帘往外一瞧,只见外面天地间整个一片白茫茫,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一看就是场大雪。 冷归冷,这经历于罗芙还挺新奇的,吃完带着平安下去转悠了一圈,等马休息够了才上车。 黄昏天黑之前,在平安给守城士兵出示过路引与罗芙诰命夫人的腰牌后,来自京城的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冀州治所蓟城。 蓟城乃整个冀州最气派也是最繁华的城池,里面有刺史府衙也有总兵府衙,像刺史、总兵这样的一州文武长官都住在府衙后宅,下面的属官经常调动,有钱舍得花的可以自己置办宅院,没钱或是纯粹不想浪费银子的属官都住在府衙附近的官舍。 萧瑀住的就是官舍,好歹是个从三品的长史,他在官舍分到了一个两进小院,前面待客,后面安置家眷。 萧瑀没有家眷,院子里除了官舍安排打扫的两个小厮一个烧水婆子,就只有他跟青川了,连个厨娘都没请,每日都去官舍的膳堂吃大锅饭。 除夕是大节,萧瑀终于奢侈了一回,早就带青川去坊市买好了米面菜肉甚至还有一坛好酒,主仆俩准备自己包饺子炒一桌好菜过年,厨艺都是在漏江时练出来的。 “三爷都瘦了,要不年后咱们还是聘个厨娘吧,不用顿顿大鱼大肉,家常小菜也比膳堂那边的大锅菜好吃啊。” 厨房里面,青川一边给烫过水的鸡拔毛一边咽着口水道,他烧菜真不好吃,三爷也没比他强多少。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3节 萧瑀:“吃膳堂不用咱们多花一文钱,请厨娘再加上买米菜,一个月至少要二两银子。” 青川:“您现在月俸二十八两,二两连零头都算不上。” 萧瑀:“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相当于夫人两个月半的月钱了。” 青川:“……上次大渠通水时皇上赏了三爷一千两黄金,三爷都给夫人了,夫人不会再稀罕这二十四两的。” 萧瑀将刚刚捏好的饺子摆在一旁,抄起一片新的饺子皮,头也不抬地道:“会的,她打牌输五两都要念叨一阵。” 话音落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几道踩雪的脚步声。 萧瑀看看自己手里的饺子皮,再看看青川两手黏着的鸡毛,无奈放下饺子皮,走到悬挂着厚厚帘子的厨房门口,用胳膊肘挑开帘子,低头探身再抬起头,便在满院白雪中,看到了一道身披石榴红斗篷的身影,隔着数不清的簌簌飞雪,萧瑀眯了眯眼睛,才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夫人?” 脸是记忆中的脸,但怎么可能呢? 所以萧瑀只是喃喃地唤了一声,人还愣在门口,维持着用肩膀撑起厚厚门帘的姿势。 他不敢认自己,罗芙却十分笃定对面卷着袖子的布衣男人正是自己的夫君,于是她穿过飞雪跑过去,跨上厨房外面的两层台阶,一头扑进萧瑀的怀中,紧紧地环住男人清瘦的腰。 萧瑀毫无防备地往后退,幸好帘子够重,才帮他稳住了身形。 腰被勒得紧紧的,面前是夫人乌发间熟悉的发簪,确定这是真的,萧瑀喜得用两边的上臂紧紧回抱住夫人,扭头朝里面喊道:“青川,快去城内最好的酒楼请个大厨,只要有人愿意来给咱们做饭,工钱随他开!” 青川:“……” 第118章 为夫人的到来惊喜也好, 为今晚能吃顿丰盛的年夜饭也好,青川两三把洗过手便大步跑了出去,浑似一整年都没吃过大鱼大肉一样。 平安去收拾主仆俩的行囊了,罗芙跟着萧瑀进了厨房。 萧瑀入住官舍后连单独的厨娘都没请, 空置了大半年的厨房可想有多冷清, 还好为了这顿年夜饭他提前让小厮把厨房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使得里面的桌椅灶台简陋归简陋, 至少都干干净净的, 不至于太过破败凄凉。 灶膛里燃着红通通的木柴,热气腾腾的锅里还煮着一只鸡, 比旁边盆里被青川拔了一半毛的那只体面多了。 相比灶膛附近的凌乱,另一边摆放的矮桌、揉面板就很整洁,包括上面捏好的三排饺子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元宝形状, 比将士们列队还齐, 毕竟将士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一个小兵的亲爹亲娘也生不出另一个相似的孩子来。 “太乱了,我带夫人去屋里坐。” 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处打量的夫人,很怕这里的简陋会让夫人不喜。 罗芙最后看向了萧瑀沾着面的一双手,厨房只是比外面暖和, 其实还是冷的, 冻得萧瑀十指泛红。 萧瑀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我, 我去洗洗。” 厨房备了一盆专门留着洗手的水, 盆里一丝热气也无,罗芙喊住想直接把手伸进去的人, 自去提起小灶台上坐着的铜壶,帮萧瑀添了些热水。 萧瑀巴巴地看着眼前人:“夫人真好。” 罗芙瞪了他一眼,再次环视一圈四周, 不高兴道:“我若不来,你就准备这么过年?农家百姓都比你吃得好。”至少农家百姓此时都把鸡鸭鱼肉切好了,只等着到了饭点下锅爆香。 萧瑀一边洗手一边道:“只我跟青川两个,不用那么讲究。” 罗芙扯扯他身上的布衣:“连身绸衣都穿不起了?” 正月萧瑀离京时,除了官袍,确实只带了几套布面衣裳,说是布衣更耐磨,但他来蓟城后大可以给自己置办几套绸缎衣裳啊。 萧瑀:“……当差时都穿官袍,每个月就三日休沐假,买绸缎也不知道穿给谁看,不如攒着银子交给夫人。” 花言巧语的,罗芙打了他一下。 擦好手的萧瑀顺势握住夫人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拉,另一手托起夫人的下巴便吻了上去。 刚挨上,萧瑀吃了一惊,再摸摸夫人的脸,急着问:“怎么这么冰?” 罗芙可是在大冬天赶了一千六百多里路来陪他的,她心甘情愿不会抱怨谁,但这一路她是真的不舒服,车马颠簸难受,寒风刺骨难受,下榻驿馆时简陋的条件也让她难受,听萧瑀这么一问,那些为了见他而承受的辛苦就涌了上来:“冷啊,坐在车上都快冻成冰人了。” 夫人泪汪汪的,萧瑀心疼得不行,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去了烧着地龙的北屋。 雪还在下,罗芙埋在了萧瑀怀里。 萧瑀一直将夫人抱进内室,这边睡的都是临窗的暖炕,先将夫人放到炕边,萧瑀脱了靴子跨上炕头,将他的铺盖放下来,再去帮夫人脱下鹿皮小靴,顺手握了一把,那双脚也冰凉冰凉,萧瑀赶紧解开夫人的斗篷,将人整个都塞进了被窝。 塞好了,萧瑀从外面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此时的罗芙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她微仰着头凝视着分别了一整年的夫君,萧瑀也低着头看着日思夜想的夫人,看着看着,萧瑀再次吻住了夫人的唇。 火炕是暖的,萧瑀紧紧的拥抱加快了罗芙手脚的回温,而这个漫长的难舍难分的吻,直接让罗芙全身都热了起来,颈间似是出了细汗,转眼又被萧瑀细细密密地吻过。 在萧瑀还想解开她的衣襟往里亲时,罗芙没什么力气地按住他的手,难为情地道:“好久没洗了,晚上再说。” 驿站可没有烧地龙的条件,腊月时节坐在浴桶里洗,很容易受寒,罗芙可不想因病耽误了行程。 萧瑀并不介意,但他不会勉强夫人。 短暂地解了相思,萧瑀才搂着夫人问话:“既然要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提前几日去接你。” 罗芙笑道:“就想看你刚刚那副呆样。” 萧瑀心想,早知夫人会来,他肯定得置办两身绸缎衣裳把自己收拾得玉树临风。 又亲了好久,罗芙不肯躺着了,要去看看平安的耳房,这一路平安同样不容易。 当初修建官舍时这处两进的院子就是给本州长史准备的,考虑耳房可能会给长史的家眷住,所以两间耳房也通了地龙,需要用时叫负责烧地龙的差役调整一下就行。萧瑀派人去说了,保证平安晚上能睡到热炕。 终于不用再坐马车颠簸,平安此时正兴奋着,叫三爷夫人自去说话,她去水房陪婆子烧水了。 罗芙打开她带来的包袱,里面有泓哥儿、澄姐儿给爹爹的信,还有盈姐儿、芝姐儿出嫁时预备的喜饼喜糖,都是干的,放一冬都不会坏。 萧瑀对着四小包喜饼喜糖叹了口气:“希望大郎娶妻的时候我能在场观礼吧。” 过完年大侄子萧淳就二十二了,一年时间足够定下来,次年大概就会成亲。 罗芙嗤了一声:“难得啊,你居然盼着回去,我还以为你真想为皇上把辽西的百姓招抚过来呢。” 萧瑀:“……” 当初写信告诉夫人他留在冀州时,为了不让夫人担心,他故意说成他在冀州可以大展身手成就一番新的功业,实则冀州自古便是繁华重地,远非漏江那片尚未完全开化之地可比。先帝开国之后,几任冀州刺史都把冀州治理得很好,他这个新任长史最多给现刺史做些查漏补缺的小事罢了,还因为管得太多与杜刺史起过几次争执。 冀州总兵李崇乃是他的叔伯辈,刚开始对他颇为关照,赶上大节小节还邀请他去总兵府吃席。李崇无疑是个能征善战的好总兵,但他有些权贵高官的通病,养了几房小妾,还想给他张罗美人近身伺候,萧瑀严词拒绝后,李崇待他就淡了下来。 所以说,萧瑀在冀州官当得不太顺,朋友也没结识几个,他得多傻才不盼着回京?即便回京后继续被咸平帝冷落,至少京城有他的妻儿与爹娘,裴行书也算是能说得来的姐夫兼友人了。 罗芙:“我听说,有些地方官有事没事都会给皇上递几封请安折子,拍拍马屁讨好皇上,以你的文采,你多跟皇上套套近乎,说不定皇上心情一好就调你回去了呢。” 萧瑀:“……我不会阿谀奉承,只会说实话。” 罗芙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夫君?调侃两句罢了。 天黑之际,青川终于请来了一个年轻的厨子,乃是一个酒楼东家同情堂堂长史大人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特意安排一个孤儿出身的学徒来官舍给长史大人帮忙做几天饭,直到年后酒楼重新开张做生意为止。 青川厨艺不佳,帮忙烧火却是个好手,两人热火朝天地在灶房忙碌起来。 罗芙趁机叫平安服侍她沐浴,萧瑀倒是很想帮忙,被罗芙撵了出去。 洗好了,一身轻松的罗芙与萧瑀面对面地坐到了暖炕上,夫妻俩单独吃,平安跟着青川、帮厨以及住在官舍的烧水婆子、两个小厮一起吃的。 萧瑀看看夫人,听着平安等人的说笑声以及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开怀道:“夫人一来,我这边才有了年味。” 罗芙看着他浴后特意换上的深紫色绸面长史官袍,好笑道:“什么年味,我只感受到了大人的官味儿。” 萧瑀为夫人斟了一碗底的酒,道:“我在官场上可从未给哪位同僚或上峰斟过酒。” 罗芙挑眉:“皇上也没有?” 萧瑀颔首。 罗芙哼道:“所以你经常被贬。” 萧瑀:“……” 夫妻之间,斗斗嘴也是情趣,罗芙喝完那几口酒后,萧瑀看着夫人红扑扑的脸,又给她倒了半碗。 罗芙意味深长地看过来:“长史大人似乎别有居心。” 萧瑀正色道:“喝酒御寒,浅饮而已,不会伤身。” 说完,他端起他那一碗八分满的酒,仰头一口气喝了干干净净。 罗芙瞧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心底也燃起了一团火。 夫妻俩的年夜饭吃得比别家晚,吃完去堂屋门口看了会儿雪景,再洗漱一番,街上已经静了下来。 重回内室,萧瑀转身便将夫人压到了门板上。 如今的罗芙早不是十六七岁刚嫁给他的时候了,萧瑀亲得急,她的手也没闲着,摸上他紫色官袍搭配的金玉带,熟练地解开,甩到另一边炕头。 天还是冷的,两人的官袍、斗篷衣裙只是松了,并没有完全褪下,所以被萧瑀托高了抵在门板上时,罗芙面对的仍是萧瑀那一身紫色官袍。 可能是这时候脑筋转得慢了,亦或是被他弄得一片头脑空白,罗芙竟难耐地唤了声“大人”。 萧瑀全身一紧,忽然就不动了,头也埋在了她发间。 罗芙:“……” 愣着愣着,她抵着萧瑀的侧脸闷闷地笑:“看出来了,萧大人是第一次干这欺压良家女子的事。” 萧瑀咬她的耳朵:“我从未想过要欺压良家女子。” 罗芙对着他的耳窝吹气:“可我喜欢被萧大人欺压。” 只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长史大人的官袍衣摆便重新摇晃起来,带着那两扇门板也时不时吱嘎几声。 第119章 这一晚罗芙睡得很沉很沉, 直到天亮时被同街第一户放鞭炮的人家惊醒。 她下意识地往被窝里面躲,想隔绝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一条手臂却揽了过来,那人在她耳边道:“大年初一, 恭喜我又陪夫人共度了一岁。” 罗芙眼睛还闭着, 嘴角却翘了起来, 算萧瑀聪明, 没再提夫妻俩又长了一岁。 “你先起, 我想再睡会儿。” 罗芙推着欲往她身上压的人道,夫妻俩在这边没有亲戚, 也就不用早起应付各种拜年的礼。 萧瑀低声提醒她:“官舍里有几位大人带了家小同住,小孩子都喜欢给长辈拜年收压岁钱。”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4节 萧瑀只是节俭,并不吝啬, 该出的礼钱都会出, 尤其是给孩子们的。 昨日罗芙一行人抵达官舍,消息肯定在各个院子传开了,若孩子们过来时没看见长史夫人,回去一学舌,那些大人会怎么想? 罗芙可不想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谈, 只好让萧瑀帮她穿衣。 穿着穿着, 夫妻俩拉好被子又来了一场, 这种事慢有慢的趣味快有快的酣畅, 当罗芙伏在枕头上感受着萧瑀久违的狂放时,有那么几个瞬间, 她是真动了在蓟城多住一段时间的念头。不过,当她穿好衣裳又在上房这三间屋转了一圈,冷冷清清的, 罗芙那点色令智昏也就消失了。 外面的雪居然还没有停,只是小了一些。 早饭比较简单,两大碗昨夜就包好的饺子与汤圆,另有四道凉菜。 汤圆是青川特意提醒帮厨做的,每次跟着三爷外出,经常听三爷回忆夫人的种种,青川都记住夫人老家初一要吃汤圆了。 夫妻俩刚刚吃完,果然有孩子们陆续跑来给萧瑀拜年,见到罗芙这个异常貌美的长史夫人,有的孩子看傻了眼,有的孩子居然害羞得红了脸,凡是嘴甜的,罗芙都给多抓一把瓜子与糖果。 萧瑀想自家孩子了:“你我都不在,蛮儿大了应该还好,团儿不知会不会哭。” 罗芙:“放心吧,现在家里属她最小,从祖父祖母到堂哥堂姐们都哄着她,这会儿肯定收了一圈压岁钱正乐呢。” 别看公爹平时对萧瑀诸多挑剔,对泓哥儿澄姐儿别提多好了,只要兄妹俩黏他,公爹走哪都愿意带着这俩小的,当然也是兄妹俩赶上了公爹辞官养老的空闲时候,像盈姐儿四个还是孩子时,五十多岁的公爹更喜欢自己出门应酬。 萧瑀扫眼衣橱,那里有他给兄妹俩准备的压岁钱与生辰礼物,可惜要由夫人转交了。 官舍里没什么好逛的,罗芙让萧瑀带她去城里走走,难得来一趟北地,罗芙也想开开眼界。 萧瑀这才换上夫人给他带来的过年新袍,再披上斗篷,夫妻俩兜帽一遮,连伞都不用撑。 这几日大小店铺都不做生意,但街上到处都是走动拜年的百姓,孩子们更是跑来跑去玩得热闹。 经过一户大门敞开的人家,罗芙好奇地往里面瞄了眼,就见里面的屋檐下挂了一圈的橙黄苞谷,有的苞谷上沾了一层雪。 罗芙叫萧瑀也看,怀念道:“我们镇上,有的人家会挂一圈的腊鸭咸鱼,还会安排小孩子盯着,防着野猫去偷吃。” 萧瑀:“我还记得黄桥村的山清水秀,夫人若是愿意,等将来我们老了,可以回广陵颐养天年。” 罗芙好奇问:“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你呢,多老算老?我看好几位重臣都是因为病痛实在当不了差才向皇上辞官的,就这有时候皇上还不准,当然那些重臣都以能留职养病为荣。” 萧瑀思索片刻,道:“一切顺利的话,六十吧,五十多还有余力为朝廷效命,六十刚刚好。” 罗芙:“若身体硬朗,六十也不算老啊,人家平南侯六十多还去北伐了。” 萧瑀:“正因为六十岁还有力气,我才要多陪陪夫人,或是在故土安度晚年,或是去游览名山大川,真等我七十多岁或是因病痛折磨无法当差时才退下来,那我在家里也会成为夫人的累赘。” 罗芙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她现在年轻,自然更喜欢京城的繁华与荣光,可等她变成了一个老夫人,对京城的富贵名利没了兴趣,那么与其像婆母那样每日都在侯府重复差不多一样的日子,不如叫上萧瑀去外面游山玩水。 “算了,先别想那么远,你仔细留意城中的雪景,回去后给我画一幅北城风光、瑞雪兆丰年这样的画,就像你在漏江时画的那几幅,我很喜欢,到时候一起收藏着,老的时候常常拿出来看,也不枉你待过那么多地方。” 萧瑀这几日都很空,既然夫人喜欢他的画,萧瑀当然要满足了。 “我再给夫人画一张雪中画像。”萧瑀低声道。 罗芙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 画画是个细致活儿,对成图要求越高就越费时间,为了让萧瑀不惦记着早点画完早点陪她,平时不喜附庸风雅的罗芙特意寸步不离地守着萧瑀,一会儿帮他研磨颜料,一会儿帮他倒碗热茶,一会儿好学般询问他的画法,夜里再用十分仰慕他的眼神凝视着他,哄得萧瑀丝毫不想在那幅雪景图上敷衍,以免哪里画得不好让夫人失望。至于夫人的画像,萧瑀本就不会存糊弄之心。 耗费整整两日,正月初三的傍晚,那幅《瑞雪兆丰年》终于画好了。 罗芙看了又看,最后指着旁边一处适合题诗的空白道:“若是有首诗就更好了。” 这个好说,因为大年夜夫人睡着后,搂着久别重逢的夫人的萧瑀迟迟难眠,当时就想到几句诉说团聚之喜的诗句,包括初一陪夫人游蓟城时,皑皑白雪中明眸皓齿的夫人亦激发了他的诗兴。 一气呵成,萧瑀连着念了两首给夫人听。 罗芙都很喜欢,叫他写在一张纸上,然后从后面抱住萧瑀,情意绵绵地道:“这两首一看就是你写给我的,我私下赏赏还行,真题在这幅画上,回家就不好叫蛮儿团儿他们看了,还是换首祈福明年百姓丰收、四海升平的诗吧。” 萧瑀当年的状元可不单单是因为直讽先帝得来的,文采在同科进士中也是一流。 他在官署忙碌时,咸平帝突然召他过去吟诗作对,萧瑀肯定没兴致,但此时他闲着,又是夫人所求,再回想他在冀州这七八个月亲眼目睹的民生,萧瑀略加思忖,提笔便是一首。 送这幅画去蓟城最有名气的装裱师傅那里装裱时,萧瑀又为夫人画了一幅美人图,图中的罗芙披着那件石榴红的斗篷立在雪花纷飞的小院中,正是除夕那日萧瑀挑帘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夫人,然后在这幅画上,萧瑀题下了一首他给夫人的情诗。 两幅画都裱好,已经是正月初八。 罗芙还是比原计划多在这边住了三晚,初八这晚,萧瑀贪得无厌地缠了她一次又一次,早上还耍赖似的搂着她不肯松手。 罗芙:“好了好了,就算你今年做不出什么政绩得以回京,过年的时候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想到要整整分离一年才能再见到夫人,萧瑀更不想放夫人走了。 罗芙想了想,道:“七月吧,七月我带团儿来看你,住到明年春暖再回去,正好避开寒暑赶路最不舒服的两个时段。” 萧瑀终于肯坐起来了,一边为夫人穿衣一边语气坚定地道:“团儿太小了,容易水土不服,夫人也不必再辛苦。” 他只是舍不得夫人,没想逼夫人心软答应来陪他。 他想通了,罗芙心里却难受起来,等一切都收拾完毕萧瑀要扶她上马车时,变成了罗芙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萧瑀用左手擦掉夫人落下的泪,又抱了一会儿,最后强行将夫人送进了马车。 平安上车时,就见夫人闭着眼睛靠在车板上,白皙的脸颊上淌着无声的雨。 平安都要哭了,挨过去拿帕子帮夫人擦泪,小声道:“我挑开帘子,夫人再多看几眼?” 罗芙摇摇头。 她想起了那年萧瑀第一次被贬启程去漏江时,他头也不回纵马疾驰而去的背影。 曾经罗芙是留在原地送他远行的那个,今日,她成了坐上马车主动离开的那个。 哪个位置都不好受,可夫妻俩都是身不由己。 马车慢慢拐出了官舍所在的巷子,慢慢又驶出了蓟城城门,到这时,罗芙的泪已经干了,绞成一团的心也恢复了平静。她挑开帘子,闭上眼睛适应迎面而来的寒风,等那股风过去,罗芙才回首眺望背后的蓟城。 大年初一的那场雪还没有融化,城外一片白茫茫,显得蓟城上方的天湛蓝如洗,风卷走了所有灰尘,使得罗芙能清楚地看清城墙上一排值守的卫兵。 罗芙看了很久,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上。 整个蓟城,有三人有资格穿这样的紫袍,但只有萧瑀能将那紫袍穿得如此儒雅风流。 视线再度模糊,罗芙抹了一把脸,继续看着这一幕,直到城墙上的紫袍身影越来越小,彻底消失。 再次经过一座比较繁华的县城时,罗芙派护院去置办了一套画笔画纸与颜料,此后每当夜里在驿馆下榻,罗芙就用她从萧瑀那里学来的浅薄画技,一次次地重复地画下出城时所见的那一幕。 不知废了多少张纸,二月初六返回京城时,罗芙终于作出了一幅她自己还算满意的《雪后送妻图》。 第120章 二月初的京城只是比蓟城暖和些, 呼啸而过的风依然是冷的,罗芙回来这日又恰巧赶上个阴天。 忠毅侯府,邓氏猜到小儿媳快回来了,从正月底起就时不时会带澄姐儿来大门口溜达一圈。没接到母亲, 澄姐儿会撅着小嘴儿酝酿眼泪, 邓氏只好答应带孙女去坊市买好吃的好玩的, 次数多了邓氏看出孙女的机灵心思了, 但她愿意纵着, 且每一次都装出真的拿小孙女没办法一样。 萧璘听说此事,揶揄老母亲道:“我们三兄弟就不跟侄女比了, 但盈姐儿小时候母亲也没这么哄过她。” 邓氏:“人家盈姐儿遇到个有出息的好爹,澄姐儿连她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能放在一起比?” 萧璘:“您故意埋汰我是吧?老三只是离得远, 人家现在是从三品, 我只是四品而已,他可比我有出息。” 邓氏甩了儿子一根鸡毛掸子,她又不差银子,要儿子们当大官有何用,她只盼着一家团圆! 初六这日, 澄姐儿又拉着祖母出门接母亲, 到了侯府门外, 六岁的澄姐儿左右望望, 没瞧见母亲的马车,小丫头仰起头, 可怜巴巴地望着祖母。 邓氏心疼地将孙女搂到怀里,摸着脑袋哄道:“你娘肯定要等明天再回来了,走, 祖母带团儿买好吃的去。” 澄姐儿开心地笑,祖孙俩移步到旁边,等着下人备车。 马车很快备好,就在祖孙俩要上车的时候,一辆被八个护院守着的马车从巷子东头拐了过来。 同一条巷子里的人家出门探亲很少会安排这么多护卫,至少这样的阵仗澄姐儿只在去年腊月送母亲去探望父亲时见过,所以澄姐儿一数护院的人数就确定了,车里的是她的母亲! “娘!娘回来了!” 撇开祖母的手,澄姐儿小鸟似的朝那辆马车跑去。 平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高兴地朝小姐挥手。 马车停在别人家门前,澄姐儿跳着要上马车,邓氏刚要把孙女抱上去,车中突然传来两声咳嗽,旋即,罗芙一手用帕子捂着口鼻,一手挑起车窗帘子,愧疚地看看女儿,再朝婆母解释道:“儿媳前两日染了风寒,还没好利索,还是别让团儿上车了,我怕过了病气给她。” “我不怕娘的病气!”澄姐儿扒着窗棱道。 罗芙摸摸女儿的小手、小脸,柔声哄道:“先回家吧,家里地方大,到家娘再抱团儿。” 说完又扭头咳了两声。 澄姐儿懂事,没有再缠着母亲。 小儿媳又是瘦了又是病的,可把邓氏心疼坏了,忙吩咐跟出来迎接小儿媳的赵管事安排小厮去请郎中,罗芙下车后,邓氏更是直接叫平安扶小儿媳先回慎思堂躺着。不多时,杨延桢、李淮云闻讯赶来,见到罗芙的憔悴样,免不得一番怜惜关怀。 澄姐儿乖乖地伏在母亲的腰间,面朝着母亲背后,这样母亲就不用担心咳出的病气会被她吸进肚子里了。 罗芙一手摸着女儿的脑袋瓜,一边跟婆母嫂子们说她这两个月的见闻,又叫婆母不用担心萧瑀,说萧瑀在蓟城一切顺遂。 郎中到了,一番望闻问切,道罗芙症状较轻,开了一副温和的治风寒的方子,叫罗芙连喝三日,并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宜劳心费神。 郎中走后,罗芙劝走婆母与两位嫂子,再派人分别去给长公主、顺王妃、齐王妃以及姐姐送去她从蓟城带来的特产,顺便捎带一句等她风寒好后再亲自登门拜访的口信,其中齐王妃纯粹是经常打牌客气一下,两人至今也没多深的私交。 长公主那里,罗芙还托她近日进宫的话,帮她也跟谢皇后告罪一声。 进宫之前,康平先来了一趟侯府,亲眼瞧见罗芙病恹恹的模样,康平叹道:“为了那短短几日的团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罗芙没有多解释,笑着叫平安去取萧瑀送她的那幅雪中画像。 康平乃是宫廷名师教出来的公主,平时不好风雅,却有赏鉴诗词字画的能力,看萧瑀把罗芙画得跟从天而降的仙女似的,再默念几遍那首叫她也颇为触动的诗句,抬头对上罗芙三分羞三分喜三分病的红脸蛋,还有什么不懂的? 罗芙觉得值,那便值。 “四嫂爱画,你这个我带进宫给她瞧瞧?”康平问。 罗芙瞄眼题诗的地方,难为情道:“那多不好意思……” 康平:“还跟我装起来了,你叫平安去取画的时候,我只在你脸上看到了得意。” 若有人把她画得这么美,再将对她的情意作成一首或许能流传千古的好诗,她也会跟亲友炫耀。 罗芙果然不装了,笑得十分恣意。 康平收起画进宫去了,谢皇后听说罗芙病了,叫嬷嬷去备一份滋补身体的珍品,然后才陪康平赏画。 许久之后,谢皇后感慨道:“萧瑀既有治国之才,又有大家风范,能让萧瑀留下这一幅画这一首诗,光凭这点,罗芙此行于本朝文坛都是大功一件。” 康平:“……那这画罗芙岂不是能当传家宝传下去?” 谢皇后笑道:“不是传家宝,是稀世之宝。”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5节 康平走后,谢皇后打开她编纂的诗集,将萧瑀送夫人的那首诗抄了下来,十几年前萧瑀从漏江寄给罗芙的那首也在这部诗集之中。 咸平帝看过后,朝谢皇后哼道:“萧瑀有诗才,偏只吝啬用于情爱上。”两首好诗,都是想夫人的! 谢皇后笑:“诗赋之美就在于情,或思人或思乡或思国,只要其中的情能动人,便是好诗。” 咸平帝看着她少见的愉悦笑颜,忽然也觉得萧瑀这诗没白作。 二月中旬,罗芙的病好利索了,立即进宫给谢皇后请安。 换以前,谢皇后肯定先打量这位密友,可今日她却一眼注意到了罗芙抱在怀里的画匣。 “这是?”谢皇后心跳加快地问。 罗芙拈酸般地道:“长公主说得还真没错,在娘娘这个仙女眼中,我等凡人还不如一幅好字好画。” 谢皇后笑道:“芙儿能来,便说明你身子已经大好,又何须我虚言关怀呢?来,这边坐。” 两人去了次间。 罗芙没有卖关子,打开画匣,从里面取出一幅画,双手递给谢皇后:“还请娘娘点评。” 谢皇后特意去洗了回手,再缓缓打开画轴,只是才看到画作一角,谢皇后眼中的珍视、期待就都消失了,甚至还皱起了她美丽的眉头。 全部看完,谢皇后放下画轴,问罗芙:“此画是谁所作?” 罗芙的脸真红了,扭捏道:“我画的,画的是那天我出城时萧瑀站在城墙上送我的一幕,我知道我画的不好,但娘娘不知,我在马车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花了,我就想着把这一幕画下来,跟萧瑀送我的那些画放在一起收着,老的时候再拿出来回味。” 谢皇后:“……那你叫我点评是为了?” 罗芙立即凑过来挽住谢皇后的手臂,讨好央求道:“当然是想劳烦娘娘帮我改画一幅,您瞧,这里是蓝天,这一片是城墙,这团紫色是萧瑀的官袍,下面白的都是雪,这几道褐色的是车辙,这些是进出城门的百姓,意境都在这儿了,以娘娘胜过萧瑀万倍的画技,应该能画出来?” 谢皇后愿意帮罗芙这个忙,只对着画上那团紫糊糊道:“我没见过萧瑀几面,画不出他的五官,只能画张远景。” 罗芙:“远的就够了,我当时哭花了眼,也没看清他。” 谢皇后难得打趣道:“那你如何确定城墙上的一定是他?” 罗芙:“……杜刺史很胖,没他风流倜傥,李总兵晒黑了脸,没他那么面如冠玉。” 谢皇后:“……” 趁谢皇后拧眉打量她的拙作时,罗芙取出画匣里装裱好的那一幅,小声道:“这幅是萧瑀带我游完蓟城画的,像他在漏江画的那几幅一样,让我跟孩子们也能领略他所任职的地方风光。我是想,漏江那几幅得了先帝的私印,这幅若呈给皇上过目,会不会也能有幸得到皇上的私印?” 咸平帝亲口说的,他留萧瑀在冀州是为了重用,那萧瑀就还是御前大红人,罗芙作为御前大红人的夫人,一个有幸得过先帝赐印既而生出更多贪心的小户出身的夫人,完全有底气有理由厚着脸皮试图跟咸平帝也讨一枚,能不能如愿以偿就看咸平帝愿不愿意给了,反正咸平帝不高兴,最多嘲讽一句她的贪心,不可能为此罚她什么。 在皇亲国戚这圈子混得久了,罗芙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知道小事上皇帝们没有普通百姓以为的那么不近人情。 再说了,她求咸平帝的印对咸平帝也是一种恭维,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屁,还能把咸平帝拍出气来? 罗芙倒是想直接说这画是萧瑀送给咸平帝的,问题是萧瑀就不是那种人,咸平帝大概也不会信。 谢皇后先看了画,此画与萧瑀画的漏江山水、民生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皇后比罗芙更清楚的是,咸平帝也喜欢萧瑀的诗与画,没能看到萧瑀给夫人的美人图,咸平帝正心痒痒呢,碍于礼法不好开口罢了。 “留在我这边吧,若皇上有兴趣看画,也喜欢这画,我再帮你问一问。” 罗芙紧紧地抱了谢皇后一下。 谢皇后是个雅人,罗芙不想拿萧瑀官场的失意烦扰谢皇后,诗画风雅且不需要谢皇后为萧瑀求情,倒是可以一试。 无需谢皇后特意去邀请,知道罗芙来过,下午得空咸平帝就来了谢皇后的中宫。 谢皇后在作画,画的正是罗芙所托那幅。 “这是什么?”咸平帝走过来,注意到谢皇后摆在一旁的一幅不堪入目的烂画,他也皱起了眉。 谢皇后笑了,指着画上那团紫色道:“这是罗芙笔下的萧瑀。” 咸平帝:“……” 仔细辨认过那团紫色上方更小的一团玉色,咸平帝憋笑失败,呛了几声。 谢皇后:“罗芙画的是萧瑀在城墙上目送她离开的一幕,她眼中的自然是离愁,苦在她画艺不精,所以求我为她代笔。” 咸平帝懂了,再去看谢皇后画了一半的画,因为是远景,蓝天、白雪、城墙都很好勾勒,那种冬日雪后的苍茫肃杀已经跃然纸上。 “罗芙还带了一幅画进宫,皇上要过目吗?”动笔之前,谢皇后问。 咸平帝颔首。 谢皇后取来画,咸平帝看完之后,猜测道:“这么好的诗,不像是送朕的。” 其中的自嘲逗笑了谢皇后,谢皇后这才道明罗芙那点贪心。 十几年的旧事,咸平帝记得很清楚,父皇还给萧瑀的一张普通画像上盖了私印。 想到这里,咸平帝来了兴致,派薛公公去取了他的私印,在《瑞雪图》上盖了一下,又在罗芙画的那幅画上盖了一下,还亲自题字:萧瑀送妻。 谢皇后:“……” 傍晚,谢皇后的画作好了,咸平帝坐在灯下,看着城墙上看不清面容却颇有萧瑀神韵的那道孑然一身纵目南望的紫袍身影,心里很清楚萧瑀是舍不得他的夫人,是盼着能够回京与他的父母妻儿团聚,但恍惚之间,咸平帝竟好像对上了萧瑀那双寂寥的眼。 赤诚忠君之臣,吾皇何弃之? 咸平帝明白的,那几个月的北伐,从始至终萧瑀都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他大意轻敌且自负拒谏。 咸平十一年二月十六,咸平帝于朝会上下旨,准了御史大夫范偃去年就交上来的辞呈,随即召萧瑀回京,升正二品御史大夫。 第121章 吏部发给萧瑀的调令文书要过几日才能送到蓟城, 在宫里当值的萧璘听说这消息,抽空派人去给家里报喜了。 万和堂离正门最近,萧荣、邓氏老两口最先知晓。 邓氏喜极而泣,连着念叨了好几声“佛祖保佑”, 萧荣瞅瞅老妻那傻样, 笑她:“佛祖忙着呢, 才没空管老三的事, 明显是老三媳妇使了劲儿, 不然怎么昨日她才进了一趟宫,今早皇上就开恩了?” 邓氏太想小儿子反应才慢了一步, 见老头子得意洋洋的,邓氏不由地呛道:“芙儿立的功,你得意什么?” 萧荣美滋滋品了口茶, 细细给老妻掰扯起来:“芙儿哪来的, 还不是我亲自带着老三去扬州聘回来的?没有我你就遇不到这么好的小儿媳,我当然该得意。再者,以前我四处应酬经营时你总看不惯,嫌我狗腿子,可你瞧瞧, 芙儿跟我多像, 说明咱们这种普通百姓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就得像我、老二、芙儿这般伶俐行事。” 邓氏:“快别往你那老脸上贴金了, 老二是喜欢应酬,但他可没像你那般四处讨好人, 而且你光讨好了也没见你把官职升一升,人家老二才四十出头就已经当上了御林军上四卫的指挥之一。芙儿更不用说了,除了在宫里的贵人面前以及长公主身边需要捧着点, 现在连顺王妃、齐王妃都得给她几分面子,普通官夫人只有捧她的份,哪一个不比你强?” 萧荣:“他俩再强,不是我先给家里挣了侯爷的爵位,就绝不会有今日他俩在京城的风光。” 邓氏总算没再呛他,侯爷的爵位确实是香啊! 老两口拌过嘴,六十多岁的邓氏健步如飞地去了慎思堂。 罗芙也收到了赵管事派人送来的消息,正陪澄姐儿高兴呢,听婆母一连串地夸她,罗芙笑道:“这都是皇上的恩典,母亲感念圣恩便可,咱们自家人不用客气。” 邓氏瞧瞧旁边睁着一双水润润大眼睛认认真真听大人说话的小孙女,连连点头道:“是啊,老三还没到四十呢,户部尚书做过了,现在又当上了御史大夫,也只有皇上才肯如此器重他。” 提到御史大夫,罗芙关心问:“年前我离京时就听说范老病了,这两个月可有好转?” 想当年萧瑀刚考取功名步入官场时,四十八岁的范偃范大夫在先帝朝那一帮重臣里面都算是年轻的,如今十五年一晃而过,杨盛、李恭、林邦振、顾禧、薛敞等老臣接连病逝或寿终正寝,范偃也到了不得不辞官养老的年纪。 邓氏叹道:“没听谁说啊,芙儿知道的,我不怎么出门了,你大嫂虽然有些应酬,却跟范老那边沾不上关系。” 罗芙:“范老不辞,萧瑀也当不上这个御史大夫,儿媳想派人送份拜帖过去,范老那若是方便,二十休沐的时候,儿媳准备带上蛮儿团儿一起去瞧瞧他老人家。” 邓氏:“应该的,芙儿做主就是。” 二月二十,罗芙带上一双儿女去了范府。 范偃的发妻早已去世,次子还在地方做官,长子一家已经回了京城,偌大的府邸总算多了些人气。 范偃得的是腰疾,多站一会儿或是多坐一会儿都受不得,现在见客都是靠在一张轮椅上,由长随推着走。 今日阳光很好,范偃带着罗芙娘仨去了花园,打发长随退下后,老少三代才好说些贴己话。 “泓哥儿长得可真像他爹,芝兰玉树的。”范偃目光欣赏地端详着面前十一岁的少年郎道。 萧泓谦逊道谢。 范偃再夸澄姐儿五官随了母亲,像个小仙女,澄姐儿甜甜一笑。 罗芙站在一旁,听范偃询问儿子的学业,等范偃叫兄妹俩去游园了,罗芙才推着范偃远远地跟在兄妹俩身后,轻声道:“萧瑀最敬重您老人家了,想来他接到调令的时候,定是半喜半忧。” 范偃是仰靠椅背的姿势,自然而然地望着远处的蓝天:“他刚进御史台的时候确实该敬重我,不过现在是我更敬重他,你想啊,早年他直言敢谏还可以说是书生意气,后来他都官居二品尚书了,多少新科进士梦寐以求的仕途终点,可他仍能大公无私从心而谏,这点我是真不如他。” 罗芙咬牙:“他就是傻。” 范偃瞄眼头顶的小媳妇,笑道:“确实傻,可你也喜欢他这股傻劲对不对?不然不会帮他周全。” 皇城内外发生的事,只要不是贵人们极力隐瞒的私密,很快都会在官场圈子里传开。萧瑀在冀州当了九个多月的长史,咸平帝平时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位曾经的御前红人,跟着萧瑀的夫人进趟宫咸平帝就把萧瑀调回来了,这会儿不知有多少官员在羡慕萧瑀娶了个好夫人,又有多少官员在恨萧瑀竟能因为娶了个好夫人而重回京城。 长辈目光如炬,罗芙没再否认,提起另一茬:“就怕他这个御史大夫当不了多久,又要被贬出去。” 先帝与咸平帝的度量都算大的,但先帝身边可没有陈汝亮那种擅长挑拨是非的近臣,北伐结束后,萧瑀被贬了官,咸平帝对京城这帮重臣的官职也做了调动。原工部尚书徐敛升了中书省右相,陈汝亮正好补了工部尚书的缺,姐夫裴行书则补了户部尚书的缺。 都是升尚书,从中了探花后就在京城要处任职且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姐夫比陈汝亮服众多了,但随着陈汝亮晋升新的御前红人之一,拉拢交好他的京官也越来越多,早不是当年中书省人人排挤陈汝亮的时候了。 范偃笑道:“这个不用担心,御史大夫也好,六部尚书也好,只要萧瑀回来,以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在哪都有因言获罪的可能。” 罗芙:“……” 替萧瑀去探望过老上峰,罗芙便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悠闲日子,儿子聪慧好学不需要她盯着读书做功课,女儿也开始启蒙了,还在附近街坊家结交了同龄的小姐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黏着她。 除了陪贵人们打牌赏花快活,罗芙最近多了件新差事,陪两位嫂子挑选侄媳妇。 三个侄子都到了成亲的年纪,想要跟侯府结亲的人家也特别多,罗芙主要是瞧个热闹,不敢多嘴点评哪家贵女。 大侄子萧淳的妻子人选最先定下,女方是萧琥一个同僚指挥家的女儿,爽朗好武,与萧淳性情相投。 这时也到了二月底,澄姐儿又改成拉着祖母去门口接随时可能归来的爹爹了。 邓氏心想,等老三回来,她非得把小孙女从她这里哄去的银子跟老三讨回来! 萧瑀是二月二十黄昏收到的吏部调令,与杜刺史交接了一日,陪杜刺史、李崇应酬了一日,二十三动的身。归心似箭,萧瑀可不耐烦坐马车,照旧带着青川骑马而行,经过第一个驿站时留下两匹只是跑累了的好马,便能凭借他的调职文书换两匹驿站养精蓄锐的马了,然后一个驿站一个驿站换下来,每日疾驰两百里,连一场连绵的春雨也没能拦住主仆俩的步伐。 三月初一上午,萧瑀终于再次跨入京城,这次他还特意留意排队京城的马车,可惜并无长公主府或自家车驾的影子。 萧瑀还要进宫谢恩,青川高高兴兴地先回侯府跟他的妻儿团聚去了。 御书房,咸平帝听说萧瑀求见,立即猜到萧瑀又是快马跑回来的,也许赶路途中还作了几首思念夫人的好诗。 “宣吧。”咸平帝淡淡地道,再在薛公公退出去后,低声咳了几下。 冬春交接之际,也是百姓多犯风寒的时节,自打咸平帝在辽州受伤亏损了底子,如今竟变得体弱多病起来,就连夜里动了召后妃侍寝的兴致,也得靠丹药助兴了,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纵使不把大多数妃嫔当回事,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老弱不行了。 萧瑀赶路穿的是布衣,尚未去吏部交接领取官袍,自然也没有官袍可穿。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6节 因此,咸平帝等了一刻多钟,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细布衣袍风尘仆仆的萧瑀,发上脸上真的落了一层灰,再加上连日赶路的憔悴,眼前的萧瑀与咸平帝记忆中那个仙风道骨、俊逸儒雅的萧瑀也相差了至少十几里。 咸平帝先是笑,再是感慨岁月不饶任何人,种种情绪平复后,咸平帝才语气寻常地问:“好歹也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萧瑀垂首道:“一别数月,臣心急面圣,路上不曾耽搁。” 咸平帝嗤道:“是心急去见你的夫人吧?” 萧瑀:“臣想念夫人不假,但臣同样忧心皇上。” 咸平帝沉默片刻,道:“朕很好,不用你忧心,没事就退下吧,朕很忙。” 萧瑀道是,起身时终于朝御案后的咸平帝看去,咸平帝在批奏折了,低着头,恰好让萧瑀看清了他发间的银丝。 萧瑀心中大惊,迅速收起异色,告退离去。 薛公公送他,两人还没走出御书房,里面便传来几声轻咳。 萧瑀看向薛公公,薛公公微微摇头,事关龙体,他可不敢多说。 萧瑀忠君,见不得咸平帝才四十五岁就显了老态,不过宫里自有御医为咸平帝调理身体,萧瑀忧虑一阵也就放下了,重新跃上马背往侯府的方向赶时,萧瑀心中就只剩下阔别一年多的父母儿女以及再度分别两月之久的夫人。 第122章 萧瑀回来时, 罗芙早带着澄姐儿来万和堂这边陪公婆等着了,杨延桢、李淮云也陆续到来,萧琥叔侄几个则当差的当差,读书的读书, 要等傍晚才能团聚。 过去的一年邓氏想小儿子想的不行, 这会儿快见面了, 邓氏反而不太当回事的样子, 对罗芙道:“老三这人, 从他第一次考春闱开始,隔几年就要去外地待一阵, 分分合合的,我连跟他团聚都不觉得新鲜了,还不如你去蓟城那一趟叫我惦记。” 罗芙扭头朝两位嫂子确认:“那我走了之后, 母亲有因为想我掉过眼泪吗?” 靠在祖母怀里的澄姐儿先摇摇头, 被祖母轻轻弹了一下脑袋瓜,逗得大家都笑。 坐在老少三代女人堆里,萧荣怪不自在的,只能假装悠哉品茶。 终于,萧瑀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游廊中, 澄姐儿第一个冲了出去, 邓氏都追了几步了, 回头一看小儿媳还稳稳坐在椅子上一脸揶揄地看着她, 邓氏瞪眼小儿媳,重新坐了回去, 还叫大儿媳、二儿媳也坐下,都接过好几次了,真不用太抬举老三。 “爹爹!” 澄姐儿并没有忘记父亲, 搂着父亲的脖子喊得可甜了。 萧瑀紧紧抱着女儿,连着在女儿发梢亲了好几下,然后一边陪女儿说话一边朝堂屋走去。 如邓氏所说,家里人送萧瑀迎萧瑀都是常事了,每次萧瑀回来给二老下跪磕头诉说不孝也成了定例。早年他这样能叫邓氏泪如雨下、叫杨延桢李淮云两个嫂子也红了眼圈,今日经过方才的玩笑打趣,婆媳几个竟都是笑着的。 萧荣嘲了小儿子一句:“瞧瞧,年纪大了就不招人疼了,你娘都没以前那么惦记你。” 澄姐儿哼着道:“祖母很惦记爹爹,都在我面前掉过好几次眼泪了,不许祖父说谎。” 萧荣:“……” 因为萧瑀在冀州当长史最多就是失了圣心官场失意,人没受过什么苦头,回京也是高升的喜事,杨延桢、李淮云陪着说会儿话就先走了,好早点叫三弟三弟妹单独叙旧。 妯娌俩走后,邓氏才心疼地看着萧瑀,低声道:“你这次能外放不足一年就调回京城,除了要感念皇恩,也有至少一半的功劳在芙儿身上,以后你说什么做什么之前多想想芙儿,可不能再让芙儿为你操心劳神了。” 从罗芙离开蓟城到萧瑀返京,他再没有收到过夫人或母亲的家书,是以萧瑀对皇上为何忽然调自己回来一直都存着疑,不过因为吏部下发调令的时间与夫人抵京的时间太近,萧瑀确实猜测过这事会不会与夫人有关。 当着父母与澄姐儿的面,萧瑀只是简单谢过夫人,等母亲想办法留下澄姐儿夫妻俩单独回了慎思堂,萧瑀先去沐浴更衣,收拾干净了再来中院找夫人。 罗芙提前摆好了那四幅立了功劳的画,分别是萧瑀画的她、萧瑀画的蓟城雪景,以及她与谢皇后各自画的《萧瑀送妻》。 罗芙坦诚地跟萧瑀讲了她的算计:“你做不来奉承讨好皇上的事,或许也习惯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外头,我却受不了自己的夫君跟我隔了千里远,受不了我的孩子们长年累月的没有父亲陪伴,所以我去蓟城找你之前就想好了,要让你画一幅关于蓟城民生的图,再去皇上那卖卖惨也卖卖风雅。” 有过萧瑀从漏江给她寄家书结果宫里贵人们都对家书内容感兴趣的经历,再加上咸平帝与萧瑀的君臣情分匪浅,君臣和睦的时候比君臣争执的时候多,罗芙隐隐觉得,她在谢皇后面前说的与萧瑀有关的事,多半能传到咸平帝的耳中。 先帝是萧瑀的爷爷辈,先帝也没在萧瑀面前丢过大脸,所以那时候罗芙讲萧瑀的笑料哄贵人们开心,以此降低先帝对萧瑀的怒火。 轮到因为在萧瑀面前屡次丢人而将萧瑀留在冀州的咸平帝,罗芙就不能用同一招了,不然咸平帝心里正窝囊呢,萧瑀竟然还能在家书里跟夫人说笑,还能在冀州干得风生水起,萧瑀越洒脱,咸平帝只会越放不下。 于是,罗芙就故意替萧瑀卖惨,她不直说萧瑀的苦,而是用自己千里迢迢北上的举动告诉咸平帝萧瑀正在承受与家人久别之苦,包括罗芙返京前把自己折腾出风寒症状,也是为了演一场苦命鸳鸯的戏给咸平帝看。 萧瑀的那幅《瑞雪图》早在罗芙的计划之中,请谢皇后帮她画《萧瑀送妻图》却是临时起意,罗芙知道谢皇后擅画,且能把当时萧瑀与她的离别意境原原本本地画出来,罗芙就想,或许咸平帝看到谢皇后的画后,设身处地,会对萧瑀的处境生出一丝丝愧疚。 最后咸平帝的旨意证明,罗芙的法子奏效了。 就是不知不屑曲意逢迎那一套的萧瑀,能不能接受他的夫人竟然会用这种有失君子气节的计谋帮他。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罗芙真的不确定萧瑀会有何反应,但她既不心虚也不后悔,只是平静地看着萧瑀,并做好了萧瑀敢怪她她就连打带骂地还回去的准备。 萧瑀把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极为认真,所以他的脑海里接连浮现出夫人在驿站伴着昏黄灯光辛苦作画的身影,浮现出夫人在寒冷的深夜打开窗故意把自己折腾出病的无奈一幕,浮现出夫人明明心里很苦却要在宫里贵人面前巧言哄人的笑脸。 视线模糊,萧瑀未能察觉夫人眼中明显的凶光,径直上前将夫人拥入怀中:“都怪我,让夫人受累了。” 自己的夫君不是个得了好处还怪罪于她的混账,罗芙该笑的,然而靠在萧瑀清瘦的胸膛,罗芙还是没出息地哽咽起来,打着他问:“怪你什么?怪你不该因为明智去劝阻皇上留宿义城,还是怪你不该为了免数万将士枉死去劝皇上退兵?” 他真是单纯为了卖弄聪明或是博取贤臣美名,罗芙都可以怪他,可萧瑀不是,他是个真君子真贤臣。 她可以怪萧瑀弄脏了一颗心,却不能怪他把他的心维持得太干净。 萧瑀闻言,右手紧紧扣着夫人的后脑,他下巴抵着夫人的脑顶,闭着眼睛仰了许久的头。 无过而被君王放逐,谁能真的不委屈? 萧瑀不怕委屈自己,可他的选择让夫人受了苦。 “爹爹!我回来了!” 院子里突然响起的女儿声音让夫妻俩急忙松开,罗芙快速擦着自己的眼泪,注意到萧瑀竟然也背对她拿袖口抹着什么,罗芙先是一怔,再快速道:“我这人通情达理的很,我没怪你,你也不用自责,只是以后不许你接陈汝亮的任何话,他是个老阴贼,脾气太直的人都容易在他那里吃亏。” 萧瑀放下手臂道:“是,夫人放心,我记住了。” 这时,澄姐儿也跑进来了,盼了一年多的父亲终于回家,澄姐儿才不会轻易被祖母绊住。 小丫头带着甜甜的笑容重新扑进了父亲怀里。 萧瑀便用女儿的脑袋挡着自己的脸,直到平复得差不多了才敢正脸面对夫人。 罗芙才懒得看他,快速将四幅画收了起来,亲自送去书房。 澄姐儿疑惑地目送母亲走出去,担心地问父亲:“娘是不是哭了?眼圈红红的。” 萧瑀:“是啊,你娘太想爹爹了,就跟祖母想爹爹想得掉眼泪一样。” 澄姐儿眨眨眼睛,很想掉几滴眼泪证明她也很想父亲,奈何就是哭不出来。 萧瑀笑着贴贴女儿的脸,抱着女儿去寻夫人。 白日在重逢的喜悦中度过,夜里萧瑀压着夫人要了长长的一场。 吵架的夫妻都容易通过这事和好,更何况彼此都很想对方好不容易才团聚的夫妻,事后,没什么力气的罗芙还趴在萧瑀的怀里,在他肩头胸口乱亲了几下,反正脸朝着哪边嘴唇方便亲到哪里就亲哪里。 夫妻俩黏黏糊糊说了一会儿贴己话,萧瑀心情沉重地问起了老上峰:“范老他……” 罗芙笑道:“好着呢,就是得了腰疾,得多休息,无力再弹劾谁了。” 还在就好,萧瑀长长地松了口气,道:“等探望过岳父岳母,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罗芙:“去吧,多跟范老取取经,什么人能弹劾,什么人尽量别去弹。” 萧瑀:“……” 他连先帝都讽过,前废太子也弹劾过,夫人又在调侃他吧? 同一个晚上,陈府。 罗芙都知道萧瑀被咸平帝冷落与陈汝亮有关,陈汝亮的夫人方氏自然也清楚她的丈夫都做过什么。 躺到床上后,方氏忧心忡忡地问:“萧瑀又恢复了圣宠,现在他回京了,做的还是御史大夫,会不会针对你?” 陈汝亮满不在乎道:“我行得端坐得正,从无犯法之举,不怕他弹劾,况且萧瑀那种正人君子,不屑公报私仇。” 进京之后,先有杨盛试图抓住他的把柄,后有一堆不服他试图把他排挤走的京官,陈汝亮行事格外小心,对家人也严加约束。至于他在地方当官时,虽有些不好见光的进项,但都是官场上默认的旧例,被查出来也无伤大雅,况且都过去十几二十年了,早没了证据。 方氏想到了萧瑀的夫人:“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儿能混成皇后与长公主身边的红人,罗氏肯定颇有心机,而且她明显是皇后一党,就怕她在皇后面前诋毁你,皇后再去皇上那边吹枕头风。” 陈汝亮淡然一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皇后都快成过河的泥菩萨了,罗氏与皇后走得越近,将来她与萧瑀将越不为皇上所喜。” 第123章 萧瑀的回京让京城的官民议论了一阵, 不过萧御史升升降降都是常事了,今年又是春闱之年,街头巷尾的话题很快就变成了会试何时发榜,以及殿试结束后哪些考生更有希望高中一甲。 每逢朝廷举办春闱之年, 罗芙都喜欢来姐姐这边做客, 因为姐夫裴行书年轻时就是广陵乃至整个扬州有名的才子, 随着姐夫在官场上的平步青云, 姐夫在扬州学子当中的名望也连年上涨, 于是常有进京赶考的扬州学子打着各种名头来拜访姐夫,其中有姐夫昔日的同窗, 有姐夫同窗的子侄女婿,有姐夫求学书院的晚辈们,甚至还有姐夫都绕不清关系的远方亲戚。 当了户部尚书的姐夫公务繁忙, 对于这些来拜访的考生们, 姐夫能见就见,实在没空了才让姐姐帮忙招待,礼节上平易近人,但绝不会承诺什么。 罗芙就爱听姐姐点评那些考生,这个俊那个高的, 这个守礼那个轻浮的, 诸如此类没什么意义但十分有趣的闲话。 罗兰喝口茶润润喉咙, 道:“也不光你姐夫这边如此, 很多地方出身的京官家里最近都有同乡考生登门,越是对登科有把握的考生越喜欢如此, 图的是殿试结束后的授官,有人脉的新科进士留京的希望总会大一些。” 罗芙笑道:“岂止是留京,说不定还能当上哪位大人家的乘龙快婿呢。” 罗兰捏妹妹的脸:“少胡说, 人家吴襄是有真才实学,靠自己留的京,只是后来被你姐夫看上才撮合他跟芝姐儿的。” 罗芙当然知道姐夫不是那种人。 过了几日,会试发榜了,因为罗芙这边没有亲友参考,她也就没去留意,未料发榜当日黄昏,萧瑀竟带了一位中榜的贡士回来,平平无奇的个头与容貌,笑起来甚至还有些憨,显得很是老实淳朴。 见到出现在堂屋门外的罗芙,那贡士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罗芙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夫人。” 罗芙笑着免了他的礼,简单打量一番后,她一边走向主位一边看向萧瑀。 年近四旬越发儒雅端重的萧大夫面上竟流露出几分自傲,给夫人引荐道:“这是彭翼,字云台,乃今年益州建平郡下漏江县的考生。” 漏江? 一听这熟悉的地名,罗芙立即明白萧瑀为何自傲了,看彭翼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当年肯定被萧瑀这个常去漏江学堂授课的知县大人教过。 因为萧瑀的缘故,罗芙对漏江也多了一份乡土情,看彭翼就亲近多了,叫彭翼落座,再温声询问彭翼在漏江求学的情况以及进京路上是否顺利。 彭翼一一作答,刚开始还挺紧张的,后面也放松了下来,兴奋道:“在我之前,我们县连秀才都没出过几个,所以城里城外的孩子们都不热衷读书,直到大人给我们修了新学舍,不辞辛苦地四处奔波劝学,还聘了一位举人先生为我们授课,不但家贫的孩子可以免了束脩,每次大考名列前茅的学子还有银钱嘉奖……大人在时不许我们为他立碑,但大人一走百姓就自发在学堂里面给大人修了一座像,我考上秀才那年,先生带着我们所有学生去大人石像前拜了三拜,叫我们感念大人的恩德。” 萧瑀:“……” 罗芙瞥眼他被夸得泛红的耳朵,对彭翼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能一路考到进士,更多的还是你天资聪颖勤勉读书的功劳。” 贡士已经是准进士了,殿试只是重新排个名次而已。 彭翼不太敢直视这位美丽的夫人,包括身穿紫色官袍坐在那像个神仙似的大人他都不太敢认了,毕竟他记忆中的萧大人整日穿一身布衣,下地干活、下河捞鱼、牵羊回家都是常事,肤色也比现在黑多了。 这时,青川被萧瑀叫过来了,青川的记性还挺好的,进来后盯了彭翼一会儿,突然拍着巴掌道:“你,你是那个不服大人管教还想从背后偷袭大人然后被大人抓住绑在柱子上的彭三壮,是不是?”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7节 彭翼刷得红了脸,自从被大人赐名彭翼,除了家人,已经很少有人再叫他三壮。 萧瑀面上也泛起一丝微红,写家书跟夫人显摆他打赢一帮学生是为了哄夫人开心,真当着夫人的面被青川透露他是如何惩罚学生的,萧瑀便不太自在。 罗芙坐了一会儿就找个借口离开了,让他们三个老熟人叙旧。 天黑了,萧瑀从前院过来后,哪怕他已经仔仔细细洗漱过了,罗芙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教出了个好学生,这么高兴啊?”罗芙逗他道。 萧瑀:“不光如此,听彭翼说了很多漏江乡亲的近况,我有种他乡遇故知之喜。” 庞信的官场升迁他一直都有留意,知道庞信已经升到了建平郡的郡守。庞信今年四十三,非科举出身,如果说他能当漏江知县全靠萧瑀的举荐与先帝的破格提拔,后来他能继续高升正五品的郡守,靠的就完全是他的才干与政绩。 除了交情最深的庞信,漏江同样有些百姓一直都很让萧瑀牵挂,包括那一带的蛮族。 罗芙就听他说了很久的漏江相关,直到困意来袭,夫妻俩相拥而眠。 会试发榜不久就是殿试,萧瑀虽然没有被点为阅卷官,但咸平帝在十份考卷中选择三位一甲进士时,特意召了萧瑀、裴行书等御前红人过去,包括升了工部尚书的陈汝亮,凭借诗才升为正四品中书舍人的颜庄。 咸平帝熟练地选出了他心中的一甲进士,再交给萧瑀几人传阅。 去年的北伐之耻让咸平帝消沉了一段时间,还为此迁怒了萧瑀,不过随着一切尘埃落定,随着他高坐龙椅被满朝文武敬畏了数月以及他与萧瑀的君臣关系又恢复如初,咸平帝已经能泰然提及北伐了,今年的殿试考题也是他亲自定的,问考生们将来大周一统辽州后,该如何治理辽州。 咸平帝选出的三份考卷答得都很好,侧重与文采略有区别而已,几位重臣都认可。 众人没有异议,咸平帝才查看三个考生的姓名籍贯,发现今年的一甲进士都算年轻,状元三十岁,榜眼二十四岁,探花二十七岁。 状元不会改了,咸平帝询问主考今年春闱的礼部尚书郭守志:“这两人姿容如何?” 郭守志略微回忆,视线自萧瑀、裴行书面上扫过,笑道:“卫凌其人,丰姿卓卓,倒是叫臣想到了当年骑马游街的萧大夫与裴尚书。” 探花肯定要选个俊朗的进士,咸平帝便把之前暂定为榜眼的卫凌改成了探花,再看看卫凌的籍贯,咸平帝摸摸胡子,颇有些自得地道:“这个卫凌,居然出自荆州江陵,那是皇后的故土,可见江陵也是人杰地灵之地。” 陈汝亮暗暗扫了眼颜庄。 颜庄便顺着咸平帝的话夸起他所知晓的几位江陵才子来,最后将话题重新落在了新晋探花郎卫凌头上:“卫凌有探花之才,然他过于年轻,论在荆州的才名,其叔父卫衡远在卫凌之上,可惜卫衡淡泊名利如闲云野鹤常纵情于山水,使得臣始终无缘得见啊。” 颜庄好诗,喜欢结交本朝的文人雅士,这在京城都是有名的。 咸平帝好奇道:“卫衡有什么雅作传到京城吗?” 谢皇后喜欢收集本朝名士的好诗,卫衡真有那么大的名气,他应该能在谢皇后的诗集上见过他的诗才对。 颜庄道:“卫衡不喜应酬,少了口口相传,故而才名未广及京师,臣是因为离荆州近才有所耳闻。”随后念了两首卫衡的诗,一首描绘洞庭之美,一首赏月,意境空灵,确实超然世外。 咸平帝一听就知道,这两首都是谢皇后会喜欢的,于是特意留下颜庄,让他把两首诗写下来。 下午得空,咸平帝就去谢皇后那里献宝了,先诈称此乃颜庄新作。 谢皇后细细品味片刻,道:“除非颜庄官场失意性情大变,不然他写不出这样的诗。” 字如其人,诗中亦可窥见作诗之人的品性,颜庄贪名好利阿谀逢迎,没有两首诗中的淡然静谧。 自己宠信的臣子在谢皇后这儿评价不高,咸平帝心里有些不快,好在谢皇后论诗时素来言语犀利,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咸平帝便没多想,还夸了夸谢皇后目光如炬,然后才道出两首好诗的真正主人:“荆州卫衡,与你是同乡。” 垂眸品诗的谢皇后长睫轻颤,继续夸了两句,多的没说什么。 “这两首是不是也能入选你的诗集?”咸平帝笑着问。 谢皇后点点头。 咸平帝握住她的手:“朕送了两份好礼给你,你要如何谢朕?” 谢皇后:“……” 当晚罗芙也通过萧瑀品读了卫衡的两首好诗,因为这层关系,罗芙带着澄姐儿与嫂子们一起去看一甲进士骑马游街时,罗芙对探花郎卫凌就多了一份兴趣,等她发现状元、榜眼的容貌都照探花差远了,她更是跟其他女眷一样,只看卫凌了。 “娘,探花就是最好看的进士吗?”等三人骑马过去后,澄姐儿困惑地问。 罗芙:“不一定的,有时候状元也很俊。” 同样坐在这个雅间的罗兰听了,揶揄妹妹道:“你就直说妹夫当年高中状元时,比你姐夫那个探花好看得了,我又不会跟你争辩。” 杨延桢、李淮云都看着罗芙笑。 罗芙脸颊发热,随手扯了扯女儿的小耳朵。 澄姐儿心想,大姨父胡子一把,就是没父亲好看! 第124章 五月底的时候, 比前几年更怕暑热的咸平帝又带着后妃子女以及一批文武重臣去西苑避暑了。侯府这边,杨延桢、李淮云还在忙着儿子们的婚事,照旧留在京城,罗芙远没到操心子女婚事的年纪, 把早出晚归去国子监读书的萧泓留给祖母简单照看一下, 母女俩随着萧瑀去了西苑。 上次来澄姐儿走哪都得罗芙带着, 如今澄姐儿早跟夷安公主府的小郡主玩熟了, 每日小郡主都会派太监过来接澄姐儿, 两个小姑娘满西苑地跑跑逛逛,玩得不亦乐乎, 偶尔还会带上齐王妃、顺王妃家年龄相近的小孙女。 “瞧瞧,咱们都是祖母辈的了,跟芙儿完全差了一个辈分。” 听罗芙与夷安公主说起形影不离的两个孩子, 齐王妃半羡慕半感慨地道。 康平虽然没有子女, 可她有侄孙侄孙女,早就被孩子们唤为“姑祖母”了。 罗芙狐疑地看了齐王妃几眼:“王妃莫不是在存心占我便宜?您是虚长我几岁,可瞧瞧您这明艳动人的模样,任谁看都会认为咱们是平辈,所以王妃朝我耍王妃的威风可以, 休想叫我多尊您一个辈分。” 齐王妃是在场几人中年纪最大的, 四十八岁了, 完全足以给罗芙当娘, 但谁不爱听甜话呢,罗芙这么一说, 齐王妃笑得别提多灿烂了。 罗芙在行宫陪谢皇后几位贵人说笑闲聊,西苑湖边的一处树荫下,澄姐儿与小郡主一人拿着一匹小木马蹲在地上, 在学大人们赛马,谁先扶着木马抵达另一棵树根下便是赢了。 旁边站着罗芙派来照看澄姐儿的丫鬟银杏,以及夷安公主派来照看小郡主的两个丫鬟两个公公。 小主子们自己玩得热闹,银杏五人的差事就很轻松了,还能趁机赏赏景聊聊天。 远处忽然出现一片高高矮矮的身影,小郡主身边的丫鬟灵枫翘首望望,撇撇嘴,朝银杏嘀咕道:“又是那对儿小霸王。” 银杏也认出来了,来人是李妃膝下的四皇子、五皇子。 这些年咸平帝的后宫多了些年轻的新人,但侍寝这事上李妃最为受宠,继二皇子、二公主、四皇子之后,李妃还生下了五皇子,前后共四个孩子。 李妃很看重二皇子的学业,这次来西苑二皇子很少有空出来玩了,十岁的二公主有自己的官家闺秀玩伴不耐烦帮母亲哄弟弟们,于是就变成了七岁的四皇子、四岁的五皇子总是一起出来玩耍,还专喜欢往澄姐儿与小郡主身边凑。 “哪来的木马?” 跑过来后,四皇子盯着两个女孩子手里栩栩如生的木马问。 澄姐儿牢记母亲的叮嘱,尽量少在两个皇子面前开口,让身份同样尊贵不怕被皇子们欺负的小郡主对付二人。 “我娘叫人给我雕的。”小郡主收起自己的木马,见澄姐儿也紧紧地将木马抓在手里,这才警惕地看向四皇子。 “我也要!”最不懂掩饰心思的五皇子突然朝澄姐儿走去,伸手就要抢。 澄姐儿比五皇子大了两岁,个子也高了很多,轻轻松松躲开了。 五皇子却追着她不放,小郡主很有脾气,举起手里的木马就朝她讨厌的五皇子肩膀上砸了一下:“想要找你娘要去,这是我的,我说给谁就给谁!” 挨了打的五皇子瞅瞅哥哥,嗷呜一嗓子,仰头嚎啕起来。 四皇子见了,快步走向澄姐儿,他可七岁了,长得又高又壮,澄姐儿自知力气比不过他,转身便往远处跑。四皇子拔腿就追,银杏想去护着自家小姐,却被四皇子、五皇子带来的太监拦住了。小郡主虽然要帮忙,可她身边的四人也被拦住了,硬闯倒是能闯,但下人们有自己的小心思,被追的毕竟不是他们的小郡主,为了一个官家小姐去得罪四皇子,自己可能挨打受委屈不说,也可能会给李妃去皇上面前状告公主、小郡主的把柄。 就这样,澄姐儿只能靠自己拼命地往行宫那边跑,只要她跑到母亲、皇后娘娘身边,四皇子肯定不敢追过来。 两人只差了一岁,四皇子开始习武了,但澄姐儿在侯府也是个四处跑的小皮猴,一逃一追的,跑出去老远四皇子都还没追上澄姐儿,不过距离已经缩短了,所以就算认出了前面骑在马背上朝这边赶来的太子,四皇子也没有当回事,猛地往前一扑,就把澄姐儿扑了一个大跟头,他自己也趴在了地上。 澄姐儿没有准备,反应慢了一下,四皇子率先站起来,捡起甩出去的木马,得意地对还趴在草地上的澄姐儿笑:“跑啊,你能跑过我?” 澄姐儿站起来,气冲冲地瞪着他:“还我!那是郡主送我的!” 四皇子非但不还,还推了澄姐儿一把,害澄姐儿跌坐在地,他还想再踹上一脚:“你算什么东西,敢……” 话没说完,脚也尚未挨上澄姐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声。 四皇子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澄姐儿却看清了太子那一鞭子是如何甩到四皇子抓着木马的手臂上的,然后随着太子的马继续朝前跑去,四皇子也被缠在手腕的鞭子猛地一拽,并不算多大的身子沿着草地往前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澄姐儿看傻了眼! 四皇子摔懵了,懵了好一会儿才感受到手腕被甩以及手腕、脸上被草皮摩擦的疼。 “你敢打我?”歪着站起来的四皇子恶狠狠地朝下马走来的太子怒吼道,太过生气导致话都破音了。 太子十九了,不屑跟一个七岁的男童理论,甚至看都没看四皇子,只去把愣愣的澄姐儿扶了起来,然后单膝蹲下,看看澄姐儿的脸,再翻看澄姐儿的一双小手,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澄姐儿摇摇头:“我没事。” 草地很软,她就是被四皇子吓到了,哪都不疼。 太子放了心,站直后问澄姐儿出了何事,得知四皇子要抢她的木马,太子找到甩到不远处的木马,再把澄姐儿放到自己的马鞍上,带着她去了小郡主那边。四皇子哇哇大叫地追在后头,可惜他那两条腿远远慢于太子的骏马,被甩了一大截。 目送澄姐儿回到小郡主身边,太子冷眼看向四皇子、五皇子带来的宫女与公公:“李妃安排你们照看两位皇子,既是要你们保护皇子的周全,也是要你们及时劝阻皇子不要胡所非为,你们竟行此为虎作伥之勾当,可对得起李妃的苦心?” 四人白着脸跪下,连声认错。 太子:“各罚掌嘴五十,走远些,背过去打。” 四人互视一眼,不敢忤逆太子,膝行着退后二三十步,再转过身啪啪地扇起脸来。 等他们打完还想回来继续跪,太子直接命他们带两位皇子退下了。 讨厌的人走了,小郡主高兴地扑到了太子怀中,仰着小脸敬佩道:“舅舅真厉害!” 李妃那边的三个皇子都不怎么怕母亲,在舅舅面前是什么样她没怎么见过,但今日舅舅甩了四皇子一鞭子,还把四皇子五皇子的人都罚了一顿,料想他们不敢再来欺负她跟澄姐儿。 太子笑着摸了摸外甥女的头。 同样被太子打人、罚人的威严样吓到的澄姐儿忽然看到太子的这个笑脸,又呆住了,并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竟然有人比父亲笑起来还要好看。 得知四皇子、五皇子经常来打扰外甥女与澄姐儿玩耍,太子特意调了他身边的一个公公暂且在外甥女身边当差,直到众人返京。 有人给她们撑腰,澄姐儿很高兴,玩完回到自家居住的小院,澄姐儿兴奋地跟母亲讲了一遍太子的威风。 罗芙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吃了一个大惊,那可是太子啊,一个在她浅薄的认识中从小仙童长成少年男仙的太子,一个似谢皇后般仿佛不染人间烟火的清冷太子,竟然会做出朝一个七岁孩童扬鞭之举? 自家的心肝肉女儿被欺负了,罗芙当然认为四皇子该打,只是她委实想象不出太子打人的样子,她想象中的太子,最多在马背上及时呵止四皇子,或是及时跳下马背制止四皇子的行凶,再严肃地训斥四皇子一顿。 夜里,罗芙将这事说给了萧瑀,并问出了她的疑惑:“你跟太子相处的时间多,太子有动手惩罚过身边的宫人吗?” 随着萧瑀回京,他太子少师的身份也恢复了,显然咸平帝虽然经常被萧瑀气到,却认可萧瑀的品行堪为太子师。 萧瑀同样惊到了,因为他常接触的太子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敬贤爱士,从头到脚一言一行都挑不出任何瑕疵,都快打翻萧瑀坚信的“人无完人、君无圣君”之念了,结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太子竟然能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动鞭子? 四皇子欺负女儿肯定是错,但四皇子还小,四皇子欺负女儿与太子鞭打四皇子这两件事若传出去,肯定会得到世人不同的评价。 在世人知道这件事之前,咸平帝先听四皇子、五皇子跑他身边哭诉了一番,尤其是四皇子,哭得脸都花了。 “该打,谁让你去欺负人。”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8节 咸平帝板着脸道,甚至庆幸太子在场阻拦了四皇子犯下更大的错,不然澄姐儿真被四皇子打出个好歹,萧瑀定将找到他这里替女儿求公道,堂堂帝王却养出两个混账,他在萧瑀那难道不要面子吗? 四皇子、五皇子不但没得到父皇的安慰,还被父皇罚禁足十日,且每日都要抄写一篇文章。 兄弟俩跑回李妃身边又哭了一场。 李妃险些怄死,可恶的老皇帝,心都快偏到谢皇后的老家了! 第125章 在行宫这边跟几位重臣开过一次小朝会, 事后咸平帝单独留下萧瑀,主动为昨日四皇子欺凌澄姐儿一事向萧瑀赔罪。 伴君确实如伴虎,因为臣子们不知道自己哪句无心之言可能就会得罪了皇帝,届时皇帝降下的惩罚便如猛虎一扑, 但大多数皇帝们平时对身边的重臣都很礼遇, 如待亲友, 该聊家常的时候聊聊家常, 该嘘寒问暖的时候也会关怀两句。 咸平帝诚心赔罪, 萧瑀便也表现出了应有的大度,道那只是小孩子间的玩闹, 让咸平帝不用在意。 咸平帝很清楚,这是因为太子及时出手没让澄姐儿伤着,否则萧瑀绝不会这么好说话。 帝王谦恭君臣和睦, 传出去又是一桩小小的美谈。 次日, 轮到萧瑀去给太子授课了,授课之前,萧瑀也按照礼数对关照女儿的太子表达了谢意。 太子扶起躬身行礼的先生,温声道:“我待澄姐儿如亲妹,先生不必多礼。” 太子敬重恩师, 爱屋及乌, 先是对萧泓存了亲近之心, 偶尔遇见愿意把萧泓当年幼的弟弟照看。后来澄姐儿出生了, 太子对澄姐儿同样比别的官员子女多了份亲近,尴尬的是最初他把澄姐儿当个小妹妹看, 随着外甥女的出生两个女孩子又经常玩在一处,太子不禁觉得澄姐儿也像他的侄辈,可先生又很年轻只是他的父辈, 先生面前,太子提起澄姐儿时,只好继续自称为兄。 全了礼数,师生二人进了书房,萧瑀开始心无旁骛地为太子授课。 两节课一共用了一个时辰,授课结束,萧瑀才又来到太子面前,以臣子的身份请教道:“昨日殿下庇护臣女,臣很感激,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解惑。” 太子此时是坐着的,他先请萧瑀在旁边落座,师生可以平视了,太子再道:“先生尽管直言。” 萧瑀微微颔首,看着太子问:“臣女说,当时四殿下差点就要踹到她了,幸亏殿下及时出手相护。臣与臣女一样感激殿下的恩德,只是臣得知四殿下竟然还被殿下的鞭子在草地上拖行了一段,臣不免心生后怕,若四殿下因拖行毁了容貌或是摔出重伤,殿下虽出于善心助人,却极有可能受臣女拖累啊。”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马鞭缠手拖地而行,从倒地到停下来之前,其中有多少惊险? 萧瑀是澄姐儿的父亲,比太子更心疼女儿,但他绝不会用这种手段惩罚一个孩子,如果太子只是一鞭子抽在四皇子的背上,让四皇子因为疼痛被迫中止对女儿的施虐,萧瑀都不会像现在这么心惊。 太子抿唇,同时避开了先生的视线。 这是心虚之态,萧瑀了然,换了个问法:“臣想知道,若当时欺负澄姐儿的是与殿下素不相识的普通官宦子弟,或是寻常百姓之子,殿下也会直接动用鞭子吗,还是另有其他更稳妥的助人之法?” 太子当然有。 他可以提前喝止对方,即便对方胆大无视他的喝声,太子也能俯身将一个七岁的男童提到马背上带走或是由他跳下马背将那男童拉到一旁。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认得那个男童,或是与那男童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可他认识四皇子,认识李妃的所有孩子。 一家人还住在王府时,太子就知道父皇身边有别的女人,进宫后妃嫔的数量更多了,母后从不在意父皇去哪亦无心争宠,太子更不会对父皇的后宫妄加置评。 但太子在乎他的母后与姐姐。李妃恃宠生骄,得了父皇的宠爱不知足,竟还妄想与母后平起平坐,宫中私宴时,李妃总是用尽手段争抢父皇的注意,都是父皇的女人,父皇可以雨露均沾,太子却看不得被排挤在父皇与李妃之外的母后,尤其是去年父皇北伐归来,母后明明想关心父皇,李妃却带着她的四个孩子将父皇团团围住,母后多骄傲的人,自不屑在那种场合与李妃争抢父皇。 李妃最让太子生厌,李妃的四个孩子与她也是一丘之貉,二皇子懂事了,一边继续讨好父皇一边发奋读书练武,所图无非是他这个长兄的太子之位。二公主、四皇子、五皇子则变着花样的吸引父皇的心思,帮着李妃将父皇往那边拐。 太子看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对李妃一家的积怨就越深,所以见到欺负澄姐儿的四皇子,太子本能地用了当时他可以名正言顺动用的最重的惩罚。至于四皇子会不会重伤会不会毁容,只想着发泄怒火的太子根本没有过多考虑。 漫长的沉默后,同样看穿先生此问用意的太子直接坦诚了自己的过失:“是我冲动了,不该借机一泄私愤。” 萧瑀懂太子的怨,道:“殿下尚未及冠,一时冲动按喜怒行事乃在所难免,包括臣都即将步入不惑之年了,遇到看不顺眼的人或事也常有冲动失礼之行,只是臣等冲动与殿下冲动造成的后果却可能大相径庭,殿下可愿听臣细说?” 太子正色道:“请先生赐教。” 萧瑀先拿两个孩子举例:“殿下有所不知,澄姐儿去臣岳父家中做客与镇上的孩子们玩耍时,若遇哪家顽童争抢她的玩物,澄姐儿敢直接动手打回去,遇到四殿下她却只能逃跑躲避,乃是她知道四殿下的身份尊贵,她若动手,可能会招致比木马被抢更搞糟的结果。” “反观四殿下,他追赶澄姐儿抢走木马,尚可以归为这个年纪的孩童常见的顽劣,但他得到木马后还想继续对澄姐儿施虐,一来可能是四殿下不清楚他那一脚会给澄姐儿带去多大的痛苦,二来是他知道,但他既不在乎澄姐儿的痛苦,也自知皇子身份尊贵打了人也不会受多大的惩罚,于是养成了随心所欲,谁惹他不快他便殴打谁的习惯。” 太子轻嗤道:“他们兄弟,皆是作威作福之人。” 二皇子还懂得收敛装模作样了,四皇子、五皇子经常打骂身边伺候的宫人,偏这在皇家以及一些官宦勋贵之家都是常事,长辈们司空见惯,只要没闹大,基本都不耐烦去管。父皇日理万机,李妃母子几个又惯会在父皇面前撒娇卖乖,父皇岂会计较那些小节? 萧瑀点头附和:“臣便如澄姐儿,只是澄姐儿现在顾虑的是身份差别,臣顾虑的是大周律法,所以即便有时臣恨不得亲手杀了某个罪恶滔天的嫌犯,臣也会用律法克制住恶念,一切秉公行事。” “殿下便如四皇子,四皇子因贪怒行凶,殿下是因怨伤人。殿下不会对别的孩童下重手,是因为殿下仁善恪守分寸,殿下可以没有顾忌地重罚四皇子,则是因为殿下自知身份贵于四皇子,即便闹到皇上面前,殿下也能据理力争,无恙脱身。一个太子一个皇子,仗势欺人,正是伯仲之间。” 太子:“……” 听先生把他跟被他深深憎恶的四皇子混为一谈,平时清风朗月般的太子脸色都明显沉了下来。 萧瑀就跟看不见一样,继续道:“不,太子真养成了随心所欲、仗势欺人的习惯,后果尤恶于四皇子。因为将来四皇子最多封个亲王,亲王仗势欺人,可由天子降罪。太子将来却会是大周的天子,天子若只凭喜怒滥罚于人,何人又能降罪于天子?” 太子这才明白,先生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是劝说他克制私心、赏罚分明。 对李妃母子的怨归怨,太子听进去了先生的苦心劝谏,起身行礼道:“先生教诲的是,学生定当铭记于心。” 萧瑀松了口气,天子可以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但天子的权力太大,一个贤明的天子便也该学会慎重地行使帝王的权力,否则今日太子能因怨气重罚四皇子,他日登基称帝的太子便也能因为怨气重罚一个不当领此重罚的臣子。 六月中旬,行宫这边下起了雨。 咸平帝临时起了游兴,命人备车备船,再点了几个御前红人同去乘船游湖了。 湖面烟雨蒙蒙,咸平帝一边听着伶人的琴瑟之声,一边等着颜庄等人作诗。 萧瑀是御前红人,但他说话不中听,咸平帝就没叫他过来,陈汝亮虽然说话好听,但陈汝亮文采不行,咸平帝也没叫他来此附庸风雅,重臣里只有裴行书与一位中书侍郎,剩下七八个全是今年或往年留京且文采斐然的状元榜眼探花。 游船缓缓在湖面上移动,陆续有人写好自己的诗,呈递到咸平帝面前。 都是好诗,咸平帝一一夸赞点评,探花郎卫凌的那首因清新如画,更是被咸平帝点为了今日榜首。 众目睽睽,卫凌谦逊道:“微臣叔父精于诗文,微臣只是从叔父那里略学了些皮毛而已。” 颜庄闻言,笑着对咸平帝道:“皇上,卫郎这话还真不是虚言,前几日臣才从他口中又听得卫衡另一首好诗,特别是最后两句,真是妙啊。” 咸平帝立即命他念来听听。 颜庄领命,起身后走到船头,摸摸胡子,对着外面的烟雨诵读起来,念到最后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时,在船尾弹奏的伶人们配合地停了曲声,配合湖面远处若隐若现的一片连绵青山,使得诗中的意境更胜。 咸平帝回过神后,对此诗赞不绝口。 颜庄助兴般笑着道:“说起来,卫家与皇上还颇有因缘呢,听卫郎说,他祖父卫老曾在广陵给皇后娘娘做过西席,娘娘好诗,或许就是源自卫老的启蒙。” 第126章 颜庄说完卫家与谢皇后的渊源后, 在场的几个年轻文臣都看向了卫凌,眼底难掩羡慕。 这等雅会,每当咸平帝得了好诗,都会派人将手中的诗作送去给谢皇后品评, 事情不大, 却透露出帝后的恩爱。那么卫凌有了谢皇后那边的关系, 简直就像得了一座青云梯, 将来肯定会比他们更容易得到咸平帝的赏识与重用。 卫凌微微垂眸做谦逊状, 心里却有些不安。 进京赴考之前,父亲嘱咐他到了京城后要谦虚谨慎, 既不可宣扬已逝的祖父曾为当朝皇后的授业之师,也不可借二叔卫衡的才名为自己增辉。最初卫凌确实是这么做的,奈何朝中竟然有位仰慕叔父文采的颜庄颜大人, 不但当着其他宾客的面屡次提及叔父, 还多次单独与他论诗。颜大人热情好谈,有时候话赶话,卫凌只能透露一二。 方才皇上夸赞他的文采,旁人都羡慕他,只有颜大人似是又想到了叔父, 卫凌担心颜大人误会他自恃才高, 不得已提及叔父以示谦恭, 哪里能料到颜大人居然越说越多了? 卫凌没想过要攀附谢皇后, 更不愿被同科进士们如此误解。 官场新秀们看卫凌,裴行书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颜庄, 再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樽,看向主位上的帝王。 咸平帝面露惊喜,对卫凌道:“既有这层渊源, 你怎么不告诉朕?不然朕早安排你去给皇后请安了,皇后见到恩师之孙,定会十分欣喜。” 卫凌红着脸道:“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去娘娘面前献丑。” 咸平帝调侃道:“你可是朕钦点的探花,切莫过分谦逊,这样吧,稍后游船上岸后,你随朕走一趟。” 卫凌恭声领旨。 游船内君臣的话题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咸平帝姿态懒散地倚靠着宽大的椅背,时而聆听众人说笑,时而眺望船外赏景,看似怡然自得,然而若有人敢长时间地凝视帝王的眼睛,就会发现咸平帝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从颜庄说出卫家与谢皇后的关系后,咸平帝的心里就起了疑,因为他曾经把卫衡的那两首诗转交给谢皇后,还点明了卫衡出身荆州江陵。就算谢皇后与恩师卫老的儿子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但以早年谢皇后对荆州亲人的惦念,她是不是也该确认一下卫衡与卫老的关系? 谢皇后偏一副对卫衡毫无兴趣的漠然姿态,要么是她早忘了恩师卫老,要么是她很清楚卫衡是谁,不必多问。 以咸平帝对谢皇后的了解,应该是后者,可既然谢皇后认识卫衡,为何要故意在他面前装不认识?漏江只是萧瑀被贬两年的偏远之地,萧瑀都为漏江今年出了个进士喜形于色,谢皇后乃尊师重教之人,为何她对恩师的孙子卫凌高中探花毫无表示? 无法控制的,咸平帝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卫衡的那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没有任何证据,咸平帝就是有种感觉,卫衡寻不见的那个人可能正是他的谢皇后。 卫凌如此俊朗,卫衡的姿容不会比侄子差上多少,一个有姿仪有诗才的年轻俊杰,还是少女的谢皇后,会不会…… 胸口再次传来熟悉的闷痛,咸平帝暗暗深呼吸几次,待痛苦消失,咸平帝才摆摆手,示意赵羿去让船夫靠岸。 上岸后,咸平帝特许卫凌与他同车。 从这里到帝王寝宫要走一刻多钟,这么长的时间肯定要聊些什么,咸平帝靠坐在长榻上,闲聊家常般问卫凌:“卫老今年高寿?” 卫凌神色一黯,垂眸道:“臣祖父已经病逝多年。” 咸平帝叹口气,又问起卫凌家中的情况,得知其父是卫老长子,卫衡乃是次子。 听卫凌说他的父亲屡试秋闱而不中,已经放弃科举了,咸平帝自然而然地问:“你叔父有大才,为何无意仕途?” 卫凌苦笑道:“这点臣也不知,叔父他常年远游,只有祖父、祖母生病那几年叔父回来常住了一段时间,二老一走,叔父就又出门了,全靠书信与我们保持联络。” “朕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奇人。”咸平帝很是稀奇地道,“他倒是闲云野鹤乐得逍遥,你婶母独自在家照顾子女,就没有一句怨言?” 卫凌摇摇头:“叔父他至今未娶,并无家室所累。” 咸平帝:“……这是为何?” 卫凌:“微臣不知,只能妄加揣测,或许叔父知道他无法在一地久留,故而不愿娶妻以免连累妻儿忍受分离之苦。” 咸平帝点点头,侧首听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念了一遍“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沉默片刻,咸平帝低叹道:“罢了,朕还是不带你去见皇后了,朕怕她听闻卫老病逝的噩耗,徒添伤情。” 卫凌当然都听皇上的安排。 行宫快到了,卫凌告退下车之前,咸平帝看着他道:“朕同颜庄一样,都想见见你叔父这位大才,可否劳你给令尊写封家书,再让他给你叔父去信,就说朕诚心邀请你叔父进京论诗,请他收到信后即刻动身来京?” 帝王相邀乃无上殊荣,卫凌都替叔父受宠若惊,连连应下。 咸平帝再随口交待道:“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必再对外人说,朕想给京城的文人雅士们一个惊喜。” 卫凌离开后,咸平帝回了自己的寝宫,一个人待了很久,快到黄昏才派人去请谢皇后过来陪他用膳。 夫妻俩面对面地用膳时,咸平帝念了一遍卫衡的那首刚传到他耳中的诗,这次他先言明了此诗乃探花郎卫凌那位荆州大才子叔父卫衡所作。 谢皇后静静地品味了一会儿,笑道:“荆州能出这般大才,我亦与有荣焉。” 咸平帝夹了一口菜,再目光含笑地看着谢皇后:“荆州,还是姓卫,卫衡这名字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无?” 谢皇后很想继续装糊涂,可咸平帝显然从哪里知晓了她有过一位卫姓先生,谢皇后便先是错愕,随即惊喜道:“莫非此卫衡便是我恩师卫老家的那位卫衡公子?”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9节 咸平帝一副成功取悦了美人的好心情模样:“正是。” 他不多问了,谢皇后却得解释一下她为何没往这层关系上想:“我养在深闺,与卫老的两个女儿还算熟悉,同卫家的两位公子只有几面之缘,后来我十五岁离开荆州远嫁皇上,如今连祖父祖母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对卫老一家更是恍如隔世。” 咸平帝:“那你想见见卫凌吗?” 谢皇后想了想,怅然道:“除了想知道卫老的近况,我与卫家子嗣没什么好说的。” 咸平帝便透露了卫老的死讯。 毕竟是授业恩师,谢皇后没了用饭的胃口,自去里面歇息了,咸平帝为了另一个原因食难下咽,一个人坐了片刻才步入内殿,就见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歪着脑袋怔怔地望着外面的雨。 咸平帝走过去,离得稍微近些,便注意到了谢皇后白皙脸颊上的泪痕。 谢皇后也没想遮掩,继续对着窗外,自言自语似地道:“一晃眼,我离开江陵已有二十五年,比我在江陵住过的时间还长。” 长到她要靠临别前卫衡为她与祖父祖母作的那幅画才能记起二老的模样,长到她早忘了豆蔻年华对卫衡生出的浅浅爱慕。从离开荆州的那一刻她就彻底放下卫衡了,但她的丈夫是个皇帝,一个时而胸襟宽广一个时而气量狭窄的皇帝,谢皇后不敢赌丈夫会不会介意她曾与别人青梅竹马,故而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 但无论咸平帝介不介意,谢皇后都问心无愧,她与卫衡尚未挑明过彼此的心意就收到了先帝赐婚的圣旨,两人之间更不曾有过任何逾礼之举。 咸平帝心情复杂地看着流泪的妻子。 二十五年,确实很长了,长到他也快忘了妻子流泪的样子。妻子刚嫁过来还时常因思念故土潸然泪下,后来她熟悉了京城的水土,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开始熟练地为他打理内务,能让她落泪的事越来越少,亦无多少人多少事可令她发笑,渐渐让人觉得她生来便是这样的一个冷淡美人。 今日妻子终于又落泪了,可这泪是为恩师病逝而流,还是为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卫衡而流? 这一晚,帝后同床异梦。 接下来,咸平帝就像“卫衡”二字从未出现在他耳边过,若无其事地处理着国事。 卫凌的家书六月中旬离开京城,半个月后抵达荆州。卫父不清楚谢皇后对弟弟卫衡是否有情,却知道弟弟正是因为对谢皇后情根深种所以才非卿不娶,他嘱咐儿子进京后休提自家与谢皇后的关系,怕的就是扯出那点青梅竹马的旧事。 怕什么来什么,咸平帝说他叫弟弟进京是为了论诗,真相如何,只有咸平帝自己清楚。 奈何皇命难违,卫父只好给远赴扬州永嘉郡雁荡山的弟弟写了一封传达皇命的家书,这封家书七月初离开江陵,一路翻山越岭时而陆路时而水路地横跨两千多里地,辗转送到卫衡手上都是八月初了,然后卫衡写了两封家书,一封送往江陵告诉兄长他收到了,一封送往京城告诉侄子…… 九月初,收到叔父家书的卫凌忐忑不安地去御书房求见咸平帝,面圣后再难以启齿地道:“回禀皇上,臣,臣叔父来信了,说他在永嘉郡误食不新鲜的海货致使泄泻,正遵郎中医嘱卧床休养,无法启程进京,辜负了皇上的恩遇,还请皇上宽恕。” 第127章 咸平帝被卫衡拒绝来京的理由气笑了。 甭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堂堂帝王打着尊贤爱才的名义邀请卫衡进京论诗,天下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卫衡竟然如此轻飘飘地拒绝了?吃错东西闹下肚子是什么大病吗,但凡卫衡真的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 卫衡都该欣喜若狂地接受, 拖着病体或是养好病后即刻进京。 卫衡不来, 要么是他清高自傲, 要么是他心中有鬼。 更可笑的是, 卫衡真以为来不来京是他能做主的? 这两个多月,卫衡此人就像一根鱼刺一直卡在咸平帝的喉咙, 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未曾证实自己的怀疑前,咸平帝不想冤枉谢皇后半分,所以他在谢皇后面前表现得好像喉头没有卡着一根鱼刺。莫说为帝的十一年, 就是咸平帝做皇子王爷的时候, 他都没这般委屈过自己,卫衡说不来就不来了,那他这两个多月的烦闷憋屈算什么? 卫凌离开后,咸平帝把赵羿叫了过来,命他挑选八个御林军卫兵去永嘉郡把大诗人卫衡给请来。 “除了你与那八个卫兵, 此事朕不想再有其他人知晓。” 对上咸平帝警告的眼神, 赵羿神色一凛, 恭声应下。 整个京城真就没有更多的人知道这消息了, 包括卫衡的亲侄子卫凌,包括每个月至少有六晚陪咸平帝同床共枕的谢皇后。 罗芙八月初随帝驾回的京城, 中秋前姐姐过来走动时悄悄跟她提了姐夫怀疑颜庄屡次在圣前提及卫衡似乎别有居心,尤其是扯出卫老曾给谢皇后当过西席,显然颜庄果真包藏祸心的话, 多半会与谢皇后有关。 当时罗芙就跟颜庄要坑害自己一样,惊出了一身冷汗。颜庄颇有文采,但他全靠一嘴阿谀奉承的好功夫才混成了御前红人,咸平帝赏识他,可谢皇后看不上颜庄的词也早在京官圈子里传遍了,因此颜庄有针对谢皇后的动机。 罗兰:“你姐夫还说,颜庄与陈汝亮有过往来,虽然不勤,但也可能是故作疏离。” 当局者迷,或许陈汝亮在咸平帝那里是个贤臣,但在罗芙姐妹以及萧瑀、裴行书这边,陈汝亮就是个奸臣,他与颜庄一个奸一个佞,简直是天生的狼与狈,而且确实都有理由去离间帝后的夫妻情分。 “既然姐夫六月中旬就知道了,怎么没跟萧瑀说一声,我也好早些提醒娘娘。”罗芙焦虑道。 罗兰没去行宫,但她知道行宫地方不大,处处都有皇帝与其他人的眼线,遂握住妹妹的手,缓缓引导道:“这其中真有隐情的话,妹妹觉得,单单卫老给谢皇后当过西席,值得皇上疏远娘娘吗?” 姐姐温热的手心与冷静的眸子让乍然知晓此事的罗芙迅速冷静了下来,是啊,一位老先生能扯出什么陈年官司,就算卫家扯着谢皇后的大旗在荆州鱼肉百姓,那也是卫家的过错,与蒙在鼓里的谢皇后无关,而且颜庄盛赞的一直都是探花郎卫凌的叔父卫衡…… 卫衡擅诗,谢皇后好诗,再加上卫老的关系,谢皇后进京前极有可能认识卫衡…… 脑海里浮现出卫凌那张俊逸的脸,如果卫衡也有类似的姿容,哪怕谢皇后与卫衡清清白白,也很容易被人往郎才女貌、青梅竹马上猜想。 罗兰:“就是这点,你想,皇上能不介怀吗?若你姐夫急匆匆去跟萧瑀说,萧瑀告诉你后你再急匆匆去提醒皇后娘娘,落在皇上眼中,你们仨都将成为皇后一党,弄不好皇后娘娘本来清白无辜,但也会被你们的好心弄得难以说清。” 罗芙:“……我没有那么傻,肯定会装作无事发生过段时间再委婉提醒娘娘。” 罗兰:“你姐夫没把握你能保持冷静,况且只要他去找萧瑀,传到皇上耳中就有你姐夫背地里散播帝后私事之嫌,人家颜庄只是听了卫凌的话无心般提一下,你姐夫跑去找萧瑀议论便成了小题大做、妄加揣测、聪明自负。” 咸平帝越可能心情不好的时候,身边的臣子们越要谨言慎行,所以裴行书装糊涂是对的,回京后再让她趁中秋过节的机会来提醒妹妹。 罗芙回想从六月下旬到回京之前她在行宫接触的谢皇后,该淡的时候淡该笑的时候笑,与平时比并无异样,那么是咸平帝没有猜疑谢皇后,还是谢皇后已经证明了她的清白,帝后之间并未因此产生裂痕? 这么大的事,罗芙肯定得跟萧瑀说一声。 萧瑀有些忧心,但他爱莫能助。 陈汝亮为官自有一套,没有值得御史台弹劾的地方,颜庄明面上一直在仰慕卫衡的诗才,提及卫老教导过谢皇后也只是君臣间的闲谈。咸平帝至今并未表态,或是根本没有多想,或是暗暗在心里计较着,总不能咸平帝什么都没说,萧瑀先跑去劝说他莫要中了颜庄的离间之计。 无凭无据的,萧瑀凭什么说颜庄的坏话,那与诬告有何区别? “清者自清,夫人不必过于担心。”萧瑀只能这么劝道。 罗芙:“若是有人诬告娘娘杀人放火纵恶行凶,清者自清确实能说服我宽心,但男女之情没那么简单,这么说吧,如果我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他长得比你还英俊,文采也比你好,有一天有人跑到你面前,说我喜欢过他,只因为他家太穷了才选择了你这个侯府公子,你会不会信,会不会跟我拈酸吃醋?” 萧瑀:“不信,因为夫人嫁我时满脸喜气,并无半分委屈。” 罗芙:“第一,我确实没有这样的青梅竹马,第二,我天生爱笑,若我换个性子,平时对什么都是冷冷淡淡的,对你也不够温柔小意,你会不会猜疑我的冷淡是因为心中藏了另一个人?” 萧瑀想象不出来那样的夫人,但他知道谢皇后是这种性情,更知道咸平帝喜欢听好话。 “不行,我还是得跟娘娘透露一声,万一娘娘还被蒙在鼓里,将来皇上真要做什么,至少她能有所准备。” 不管咸平帝怎么想怎么做,罗芙一个官夫人都没办法干涉,但她要在谢皇后这里图个问心无愧。 八月下旬在罗芙的小心留意下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宫里宫外都没什么大事。 九月下旬,谢皇后照旧邀请罗芙与康平、顺王妃进宫赴每月一次的牌局。 其实自从那番谈话过后,谢皇后能感受到咸平帝身上隐晦的变化,譬如有时咸平帝会长时间地注视她,有时候咸平帝会搂着她回忆新婚时期的点滴,有时会在亲密时故意逼她说一些她不想说的话,但咸平帝装作夫妻俩还跟从前一样,谢皇后就只能配合,她这边也过着跟从前一样的日子。 罗芙是谢皇后三个牌友里身份最低的,所以她每次都来得最早,免得让三个贵人同时等她。 这次趁着康平与顺王妃还没到,趁着两人并肩赏菊时,罗芙看看近在眼前的清冷美人,低声道:“娘娘,近日我在宫外听人提起,说新科探花郎的祖父竟然曾是您的西席,消息好像是从颜大人那边透露出来的,颜大人还借花献佛在皇上面前念了一首卫家二爷的好诗,娘娘可有所耳闻?” 谢皇后抬眸,静静地与罗芙对视片刻,看清罗芙的担忧后,谢皇后笑了,微微颔首道:“听皇上说了,芙儿无需挂念。” 既然谢皇后已经知情,再感受着谢皇后的胸有成竹或是这等小事不足为虑,罗芙长长地松了口气,至于谢皇后与卫衡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段过往,罗芙得多傻才会跟皇后娘娘刨根问底? 十月初的京城,天又冷了下来,这一冷,又有一些老人孩子以及体弱之人要承受风寒之苦了。 咸平帝就是那个体弱之人,因风寒不适免了初三的早朝。 傍晚陈汝亮随口跟妻子方氏提了此事。 二皇子尚且年少,李妃一党最怕咸平帝出事了,方氏一听竟比自己染了风寒还难受,夜里钻进被窝后,她忍不住着急起来:“之前你派人去荆州,查出卫家与皇后的关系后信誓旦旦地说皇后要倒霉了,现在皇上也知道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妃光长了一张脸却无城府,在后宫蹦跶地欢早把皇后与太子得罪死了,定国公府那边又迂腐固执不肯搀和皇储之争,丈夫再不趁咸平帝还活着替李妃使使劲儿,等咸平帝一驾崩,太子登基,李妃什么下场暂且不提,光凭太子器重萧瑀这点,太子就绝容不下曾经陷害过萧瑀的自家丈夫。 陈汝亮淡然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只管等着就是。” 他们不敢监视咸平帝的一举一动,却派人盯紧了卫凌,知道他往荆州送过一封家书,也收到了一封来自卫衡的家书,显而易见,咸平帝在暗地里筹划着什么,只要咸平帝介怀卫衡其人了,这事就一定会有个结果。 方氏又不是丈夫肚子里的蛔虫,她就是急:“要不,我跟李妃说一声,让她在皇上身边多使使劲儿,咱们里应外合、双管齐下?”涉及男女私情,女人的挑拨更容易激起男人对妻子不忠的怒火。 陈汝亮陡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眼看着愣在旁边的妻子:“真能指望她,我何必在宫外这般筹谋?你若敢对她泄密坏我好事,来日我被皇上砍头时,你的脑袋也休想保住。” 陈汝亮就是要外甥女毫不知情,将来咸平帝冷落谢皇后时,才不会因为外甥女神色有异怀疑到他头上。 第128章 咸平帝的这场风寒养了半个多月才终于断了药, 病是好了,那份憔悴仍在,老态愈显。 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寒风一吹, 卷起细细的冰晶。 咸平帝便穿过这样的风雪来了中宫。 坐在内殿看书的谢皇后收到消息, 小跑着迎了出来, 满面担忧地看着咸平帝:“皇上大病初愈,怎么还如此不爱惜龙体?您想见我, 派人传一声就是。” 咸平帝笑道:“已经好了,这点风不碍事,进去说吧, 这边冷。” 说完, 他握住谢皇后温暖的手朝里走去。 谢皇后亲手给咸平帝倒了一碗热水,茶叶提神,天都快黑了,还是少喝的好。 咸平帝捞起谢皇后放在暖榻上的书,浅读几行, 发现这是一本弘文馆才编好不久的前朝文人传记, 便随手又放了回去, 同谢皇后聊起闲话来。聊着聊着, 咸平帝提起了太子的婚事:“明年就及冠了,朕准备给他办完及冠礼就为他赐婚, 你这边可有心仪的太子妃人选?” 谢皇后:“这两年确实在留意京城这些官家闺秀了,有几个模样性情都很讨人喜欢,皇上呢, 您想给太子选个什么样的妻子?” 咸平帝想了想,道:“貌美端庄,知书达理,像你一样,能给太子当好贤内助。” 对上丈夫调侃的眼神,谢皇后笑了下:“那就从文官之家选?” 咸平帝摆摆手:“文官勋贵家各挑三个,反正除了正妻,还要给他赐两位侧妃。” 谢皇后其实更希望儿子能跟先帝一样,娶得一位白头偕老的恩爱发妻,但她不便跟皇帝丈夫说这话,会有埋怨咸平帝妃嫔太多之嫌。 之后便是用饭、洗漱,宫人取下咸平帝的金冠准备为其通发时,咸平帝命人退下,把梳子递给了谢皇后。 夫妻互相通发乃恩爱的表现,谢皇后并不抵触这差事。 灯光柔和,咸平帝看看镜中容颜憔悴的自己,再看看披散着一头如缎青丝的谢皇后,叹了一口气,道:“趁着朕的头发还没有全白,明日叫画师为你我画张合乐图吧,再晚了,就怕后人见了还以为你是朕的公主。” 谢皇后与镜子中的帝王对视一眼,劝慰道:“皇上别这么说,您只是病了一场还没有完全康复,再养几日就恢复精神了。” 咸平帝笑笑,目光落在谢皇后的脸上:“朕还记得你十五岁刚进京时的模样,你可记得朕?” 谢皇后当然记得,因为咸平帝只是渐渐上了年纪,五官的轮廓与年轻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她几乎每日都对着这张脸,稍微回忆就能想起二十多岁的咸平帝。大周开国皇帝的第四子,比太子年轻,比齐王文雅,比顺王俊美,能文能武,喜与她品读诗文共赏字画,待她也温柔呵护。 对于远离故土只带着四个丫鬟嫁进京城的她而言,这样的王爷丈夫真是远超过了她的预想。 少女情思易改,短短三个月的恩爱相处,谢皇后就对身边的王爷丈夫生出了爱慕,然而就在一个她来了月事而丈夫又颇有兴致的傍晚,在丈夫留宿前院并召去一个通房丫鬟侍寝的深夜,谢皇后那份新生的尚未来得及加深的爱慕,仿佛一潭春水突遇寒冬,迅速结了冰。 原来他跟她进京路上预想的王爷丈夫一样,不会只有她一个妻子。 “那时,福王殿下待我极为温柔。”谢皇后配合地说了一句咸平帝想听的。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0节 咸平帝追问道:“难道朕现在对你不够温柔?” 谢皇后浅笑解释:“十五岁初进京城的我需要福王殿下呵护照拂,如今的我都当了外祖母,皇上再把我当柔弱少女看,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咸平帝笑了,记起初遇的谢皇后确实有过一段柔弱胆怯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好像他随时会发作凶人。 今晚咸平帝没有做什么,只是将谢皇后拥在怀里抱了很久,唤了她很多声“清儿”。 谢皇后,芳名谢华清。 翌日午后,谢皇后提前收拾好,很快就等来了乾元殿的传话公公,说画师已到,皇上请她移步。 忆起昨晚咸平帝感慨容颜衰老的话,此时谢皇后对那位皇帝丈夫存了一份怜惜。无需询问御医,宫中妃嫔以及前朝的文武大臣应该都看得出来,北伐受伤后的咸平帝绝非长寿之相,至少不会有先帝那般长寿。 谢皇后只是锁了心不让自己陷于情爱,但她与咸平帝有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并非对咸平帝漠不关心。 乾元殿中殿,薛公公亲自在外面候着,再将谢皇后请至今日帝后作画的地点,西偏殿暖阁。 薛公公挑开帘子,请谢皇后先进。 谢皇后抬脚跨了进去,抬头时看见咸平帝身穿浅金色龙袍坐在北面,几步外背对她的一侧跪坐着一位正在调墨的蓝袍画师。咸平帝早朝她看来了,画师听到脚步声才微微偏首,短暂一瞥后迅速起身,躬着腰朝她行以大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从不干涉国政,但她对咸平帝宠信的几个文人以及宫里的几位画师都很熟悉,尤其是画师,每个谢皇后都认得脸,也认得他们的画风。方才这位画师偏头时谢皇后没有看清楚,只觉得眼生,但当他开口自称草民,再加上那有些熟悉的声音,谢皇后迅速意识到了不对。 停下脚步,谢皇后看眼温和而笑的咸平帝,再看向那位布袍画师:“免礼。” 卫衡暗暗地呼了口气,瞥眼对面谢皇后红色的长裙裙摆,再神色恭谨地站直了身体。 四十四岁的卫衡,考取举人功名后就主动中止了科举一途,从此闲云野鹤般四处游山玩水。这让他比年轻时晒黑了一些,但少了世俗的羁绊,卫衡身上有种跟萧瑀如出一辙的仙风道骨,纵使一身布衣,站在那里也如轻雾中走出来的世外仙人。 这样的男子,谢皇后只见过两个,最早的是卫衡,跟着是萧瑀。罗芙曾夸太子也有仙风道骨,谢皇后却知道太子身上的皇家气势越来越重了,而没有帝王能跟仙家的飘逸出尘沾边,萧瑀虽为官务所累,但他的眼睛是澄净的。 因为见得少,哪怕隔了二十五年,只这一次照面,谢皇后还是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卫衡。 人生三喜,他乡遇故知能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齐名,足见一个身处异乡忽逢故人的人该有多惊喜。 没有任何准备的谢皇后也无法压下这股本能。 但她的本能不是喜,而是在认出卫衡的瞬间,对着那张不再年轻的熟悉的脸,谢皇后一下子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卫衡,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站在卫衡身边的祖父祖母,以及同样在他们身边的年仅十五岁的她,就仿佛卫衡身后突然变成了二十五年前的荆州谢府,清清楚楚,触手可及。 两行清泪倏然自谢皇后的脸上滑落,落在了卫衡的心上,也落在了默默观察她的咸平帝心上。 那泪在卫衡心里化成了一片雨。 无论咸平帝召见他是为了论诗还是别的什么,卫衡都不想进京,不想因为他给华清带去任何麻烦,当年他自断仕途也是为此。拒绝帝王招揽的文人雅士历朝都有,卫衡本以为咸平帝被他拒绝后就会断了见他的念头,没想到咸平帝竟然派了一队御林军去雁荡山下“请”他。 落到御林军的手里,卫衡就彻底失了自由,只能听凭咸平帝的吩咐,咸平帝让他暂居在城外一个客栈,卫衡就必须待在客栈,咸平帝听说他也擅长作画命他进宫为帝王画像,卫衡只能跟着御林军进了宫,咸平帝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见到华清,卫衡…… 到底有所准备,卫衡没有心上人那般失态,但他看懂了心上人的眼神,她不是仍对他存着旧情,她只是想家了,想她当年一别后就成了天人永隔的祖父祖母。 “卫衡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转过身,卫衡朝咸平帝跪下,叩首请罪道。 咸平帝忍着胸口的疼,忍着谢皇后那两行泪在他心里燃起的怒火,却再难掩讽刺地问:“你有何罪?” 卫衡:“草民罪在让皇后娘娘想起了荆州,想起了早已辞世的谢老与老夫人。” 咸平帝看向谢皇后。 谢皇后已经擦去了面上的泪,迎着咸平帝隐藏怒火的视线道:“忽遇故人,确实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但这与卫衡无关,还请皇上明鉴。” 咸平帝扯扯嘴角:“原来如此,朕还以为……罢了,也是怪朕,本想请来荆州大才给皇后一个惊喜,未料却勾起了皇后的乡愁。卫衡,免礼吧。” 卫衡叩首道谢,退回了他的画师席位。 谢皇后则坐到了咸平帝身边。皇帝丈夫的心思她明白了,可她问心无愧,先给咸平帝解释她因恩师的关系与卫衡有过几面之缘,再顺势询问卫衡卫老离世的病因,卫衡垂首一一作答。 这些谈完,谢皇后没有话说了,看向咸平帝。 咸平帝:“那就开始作画吧。” 因为要画帝后同图,卫衡将画架等物移到了帝后正对面。 问过卫衡会先画咸平帝,谢皇后放松了坐姿,歪着头与咸平帝闲聊:“皇上如何知晓卫衡擅画?” 咸平帝板着脸道:“卫凌提起过,说他叔父的画功尤胜诗才。” 心无旁骛般作画的卫衡默默将侄子骂了一顿,并后悔不该把他在各地绘制的山水画留在老宅。 谢皇后:“我祖父也是这么夸赞卫衡的,皇上还记得我珍藏的那幅我与祖父祖母的画像吧,便是我祖父请卫衡所画。” 瞒是瞒不住的,只要咸平帝见了卫衡的新画,自会记起她那里有一幅同画风的图,与其被咸平帝质问,不如她主动坦诚。 咸平帝:“……” 可恨,胸口更疼了! 第129章 卫衡用了两个下午的时间才把帝后的合乐图画完。 咸平帝是极爱面子的人, 心里再怄得慌,他都不肯在他已经认定的老情敌卫衡面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与谢皇后同时赏完卫衡的画后,咸平帝将卫衡狠狠夸了一遍,还要破格提拔卫衡为正六品的集贤院学士, 为朝廷修撰典籍、延揽隐逸贤才等。 像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等官署都是留京进士们初入仕途的起点, 当年裴行书高中探花初授的官职才是正九品的集贤院校书郎, 如今已经升到了一部尚书。卫衡没有参加春闱, 以举人之身一下子升为集贤院学士, 传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人羡慕。 至少明面上看,咸平帝对卫衡这个他特意请进京的荆州大才非常赏识且恩遇了。 卫衡叩首谢恩, 谢完却还是婉言拒绝了:“草民这二十余年闲散惯了,兴起时或披星登山,或戴月游湖, 兴尽后常常在室内大眠数日, 难辨昼夜。即便草民贪图荣华富贵接受了皇上的恩赐,可草民的心不在官场,恐会耽误了国事辜负圣恩,故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恩准草民继续做一只闲云野鹤吧。” 咸平帝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试探卫衡对谢皇后是否还贼心不死, 卫衡真要留下, 咸平帝有的是法子磋磨卫衡, 既然卫衡识趣拒绝了,咸平帝也不可能再留这么一根鱼刺天天在眼前晃悠, 遂继续挽留一番,卫衡坚持推辞,咸平帝才厚赏了卫衡黄金百两, 放他出宫了。 走出皇宫的卫衡真的像一只白鹤,去坊市雇了一辆马车与两个镖师,毫不留恋地飞离京城,连他的亲侄子卫凌都没去见一见。 监视他举动的御林军卫兵将消息报给了咸平帝。 咸平帝并不在意卫衡是否还爱慕谢皇后,他在意的是谢皇后的心在哪,非要卫衡进京,也是想亲眼看看卫衡的姿容,由此判断卫衡是否值得少女时的谢皇后爱慕,是否值得谢皇后念念不忘! 但这是他与谢皇后的私事,不宜传到前朝,因此等到了冬月初,卫衡都快返回雁荡山了,这日下午,咸平帝才派人将谢皇后身边的两位管事姑姑兰溪、蕙草叫到了乾元殿。 兰溪、蕙草便是谢皇后从荆州带过来的两个大丫鬟,还有两个一个在王府时就嫁人了,一个因病早逝。 进京这么多年,两人从未被咸平帝单独召见过,如今身处宫中,还有李妃一心与娘娘争宠,得知咸平帝传召她们,兰溪、蕙草都紧张地看向了谢皇后。 谢皇后猜到咸平帝既然设法把闲云野鹤的卫衡叫到了京城,他就不可能轻易揭过此事,现在找她的两个丫鬟多半是为了审问什么。 兰溪、蕙草今年也四十出头了,算是宫里的老人,但前朝的文武大臣到了咸平帝面前都要战战兢兢,何况两个丫鬟? “去吧,皇上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勉强。”谢皇后轻声安抚两人道。 说起来,她该感激咸平帝选择从她身边的丫鬟问起,如果咸平帝派人去荆州盘问曾经在谢府当差的下人们,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受了旁人指使恶意诬陷她?当然,咸平帝没有这么做,为的也是保住他自己的颜面,不想将事情闹大。 兰溪、蕙草忐忑不安地来了乾元殿。 咸平帝屏退宫人,连薛公公都打发下去了,内殿静得呼吸可闻。 看着那两张熟悉的丫鬟脸庞,咸平帝一边摸索腰间的玉佩,一边淡淡地道:“朕老了,开始怀念从前,朕的事朕自己清楚,倒是皇后在荆州的旧事,朕毫不了解。你们早早就在皇后身边伺候了,等会儿只管如实作答,朕听够了自会放你们回去。” 二女恭声应是。 咸平帝想了想,笑了下:“皇后在荆州时,也是这么不爱笑,整日与诗文作伴?” 二女下意识地看向彼此。 咸平帝见了,忽然让兰溪先出去:“朕想听实话,还是单独问吧,若有人骗朕,别怪朕不念旧情。” 皇命难违,兰溪只好低头退下,再被薛公公领到外面等着,保证她听不到里面的问答。 兰溪也好,蕙草也好,两人都对谢皇后忠心耿耿,但她们不知道为娘娘与皇上作画的画师竟然是卫衡,不知道咸平帝在吃娘娘的陈年飞醋,况且就算知道了,有的日常小事皇上完全可以去荆州找谢府老人对质,因此她们不敢欺君。 于是,在两人的回答里,咸平帝仿佛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谢皇后,那是一个自幼喜欢读书的小姑娘,读了好文章会笑,写出自己满意的字会笑,跟祖父祖母在一起时会笑,出去踏青看到美丽的风景会笑,进京后不爱笑了,是因为常常思念二老。 这些问题兰溪、蕙草答得从容一致。 直到咸平帝问起卫衡。 “皇后可认识卫老的二公子卫衡?” 兰溪明显慌了下,很快镇定下来,道:“认得的,卫衡公子在江陵颇有才名,我们老爷赏识他的才华,每次宴请卫老都会叫上卫衡公子,不过娘娘只在老爷身边与卫衡公子探讨过学问,并无私交。” 蕙草更稳重,连慌都没慌,答的是差不多的话。 咸平帝:“皇后可有在你们面前夸过卫衡?” 兰溪低着头道:“夸过卫衡公子的诗与画,皇上知道的,娘娘喜欢这个,别的荆州才子的诗作娘娘只要喜欢,也会不吝赞词。” 蕙草:“夸过,有一次江陵有文人雅会,老爷命人抄录了一篇诗集回来,里面卫衡公子的诗公认最好。” 咸平帝:“这倒是稀奇,皇后最喜收录本朝大家的诗文,既然卫衡的诗那么好,为何朕没在皇后的诗集里见过?” 兰溪的额头都见汗了,她猜测娘娘是为了避嫌,毕竟她们这几个贴身丫鬟当年都看出了娘娘的少女情思,闺房中也曾拿卫衡调侃娘娘,直到先帝降下赐婚圣旨主仆才好像全都忘了卫衡一样绝口不再提及此人。可她不能这么回答,尚未想好说辞,咸平帝直接将她撵了出去。 换成蕙草,蕙草想了想,用推测的语气道:“娘娘是进京之后才开始抄录诗集的,卫衡公子的诗虽好,奈何他与娘娘多少都有些私交,一旦传出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误会,所以娘娘才刻意避嫌吧。” 咸平帝笑了:“不必要的猜疑误会,你是在指责朕不该跟你们打探皇后的私事?” 蕙草立即跪下去,叩首道:“奴婢不敢。” 咸平帝:“巧舌如簧,朕看你很敢,来人,拖出去掌嘴五十,罚去浣衣局。” 中宫。 谢皇后亲自目送两个身边人离开的,却只等到了一个流着泪跪到她面前的兰溪。 “娘娘,奴婢没能及时回答皇上的问题,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兰溪惶恐自责地道,因为她的犹豫在皇上那里肯定变成了心虚。 谢皇后扶她起来,苦涩道:“皇上已经疑上我了,你们怎么回答都没有差别,他只是想找人出气,顺便做给我看罢了。” 皇帝贵为天下之主,无论皇帝有没有道理,谁让皇帝不高兴了,谁便有罪。 当晚,如谢皇后所料,咸平帝来了中宫,倒是没有直接朝她发作,而是用一种稀松寻常的语气指出蕙草的讽君之过:“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讽刺朕,若非她是你身边的老人,朕会直接砍了她的头。” 谢皇后不能替蕙草求情,因为那样会害了蕙草,只好顺着咸平帝的话道:“是我对她们疏于管教了,还请皇上息怒。” 咸平帝看着依然眉目冷淡的谢皇后,问:“那可否由皇后为朕解答,你为何偏偏不收录卫衡的诗,为何明明能时隔二十五年还能一眼就认出卫衡,却要在朕面前装作对卫衡之名毫无印象?” 谢皇后垂眸不语。 咸平帝捏紧了手里的茶碗:“皇后这是心虚了?” 谢皇后抬眸,直视对面的皇帝丈夫道:“我与卫衡清清白白,从未有任何逾礼之言逾礼之举,但我确实与他在诗文一道上惺惺相惜。我不抄录他的诗,是为了避嫌,但皇上应该不会信我,所以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让皇上满意。” “清清白白?”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1节 随着一声极具讽刺的笑,咸平帝嘭地砸了手中的茶碗,瞪着端坐在椅子上的谢皇后来回踱步,边走边咬牙切齿:“果真清清白白,你会见了他就掉眼泪,仿佛在朕身边过得多不如意?真清清白白,你会小心翼翼地珍藏他的画作二十多年?真清清白白,你会天天给朕冷脸仿佛朕不配看到你的笑?朕看你明明是心里有鬼,才不敢在朕面前提他,怕朕查出你们当年的私情!” 谢皇后看着地上的碎瓷与水渍,一一回答:“见他落泪是因为思乡,收藏他的画是因为画上是我的祖父祖母,我从未给过皇上冷脸,因无事可笑才少见笑容。” “无事可笑?”咸平帝握住谢皇后的手臂一把将人提了起来,紧紧盯着谢皇后的眼睛:“外面多少女人想要攀龙附凤都求之不得,朕先让你做王妃再立你为皇后,你都做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儿子也贵为太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得嫁个卫衡那样会写好诗哄你高兴的人才笑得出来?” 谢皇后该解释的都解释过了,皇帝丈夫听不进去,索性沉默以对。 偏偏她越这般冷静无畏,咸平帝胸口的怒火便越烧越旺,拿这样的谢皇后没办法,咸平帝扫视一圈内殿,茶碗花瓶都是俗物,都是谢皇后不在乎的俗物! 一把甩开谢皇后,咸平帝去了谢皇后的书房,看到一幅画就撕一幅。 谢皇后本以为他走了,得知他竟然在书房后立即赶了过来,试图拦住肆意破坏名人字画的帝王。 咸平帝见她终于急了,总算有种解气的畅快,但他还是找到了他最在意的那一幅。 那是卫衡画的,曾经咸平帝多次陪思乡的妻子看过,可此时回忆起来,一想到谢皇后在透过那幅画思念卫衡,咸平帝就一刻也难以容忍它的存在。 咸平帝想毁掉的是卫衡的画作,谢皇后眼中的那幅画却是祖父祖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画像。 “不要!” 连争辩都不屑多说的谢皇后一头扑了过去,可她还是慢了一步,在咸平帝被她撞倒之前,他的手也成功将那画撕成了两半。 “撕拉”一声,画毁了。 “扑通”一声,近年多病身体虚弱的咸平帝重重摔倒在地,额头还在椅子一角划了一下。 趴在地上的咸平帝回过神时,先看到的是从他的额头滴落在地的血珠。 他都流血了,她总该心疼心疼他? 明明受了伤,咸平帝却莫名地升出一丝欢喜,扭头去看谢皇后,都想好要故意吓唬吓唬她,却见谢皇后跪在一旁,正紧张地将撕成两半的画合为一图,而她所有的眼泪,都是为那幅画而流。 舍不得是吧? 咸平帝猛地扑过去,抓起半幅画在额头狠狠地抹了起来,抹得他伤口更疼了,抹得画纸更皱了,咸平帝才出够气般将手里的画纸丢到地上,最后看眼谢皇后,怒容而去。 谢皇后怔怔地看向染了血的那半张画,这边恰好是祖父与祖母的上半身,此时二老曾经和蔼的面容上都染了血。她呢,她在另外半张画,静静地伏靠在祖母的膝盖上,因为不舍离家而强颜欢笑地望着作画之人。 第130章 不知是离开中宫时没有披上大氅被冬月冷飕飕的风吹得受了寒, 还是额头伤势的缘故,半夜咸平帝突然发起了一场高热,薛公公赶紧派人去请御医,还想给谢皇后、太子那里递消息, 咸平帝头昏脑涨地摇摇头。 除非谢皇后主动来给他赔罪, 否则他不会再召见她。 御医来了, 给咸平帝熬了药, 下半夜咸平帝出了一身汗, 次日睡醒后,人虽然虚弱无力, 好歹不烧了,按照御医开的方子继续温养就是。 恰好今日又有朝会,咸平帝叫薛公公走了一趟, 道他身体不适, 让二相主持朝会。 消息传开,太子来了乾元殿,站在门外等着时,李妃也到了,神色敷衍地朝他行礼。 太子道声免礼不再看她。 稍顷, 薛公公将两人同时请了进去, 注意到咸平帝额头上的一片红肿与中间长达两寸的血红伤口, 太子神色大变, 李妃则直接哭着扑了过去:“皇上,您这是怎么伤的?” 李妃今年才二十八岁, 仍然算是年轻貌美,咸平帝知道她学识浅薄,知道李妃喜欢与谢皇后争风吃醋, 但看着李妃因为心疼他而不断落下的清泪,咸平帝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谢皇后从未给过他的柔情,可笑他还以为谢皇后天生冷淡,为她找了二十多年的借口。 “无碍,别哭了,叫人笑话。”咸平帝轻轻握住了李妃的手。 李妃回头瞧眼太子,温顺地侧坐到一旁,只美眸含泪地望着咸平帝。 咸平帝再看向太子。 太子克制着不去在意父皇与李妃握在一起的手,也问起了父皇的伤如何而来。 咸平帝不想提,只叫太子不用担心。 太子得不到答案,告退后便去了中宫,刚进院子就被兰溪请到一旁,听兰溪哭着道出昨日下午父皇盘问她们母后与卫衡的过往、惩罚蕙草去了浣衣局以及夜里父皇撕毁母亲最珍视之画并因此被母后推倒,划破了额头。 太子只觉得荒谬,母后十五岁就嫁给父皇了,纵使年少时与卫衡有些青梅竹马的情分,那情分也早就断了,这么多年母后为父皇养育了一双儿女,为父皇在皇祖母面前尽孝,连父皇宠爱其他妃嫔母后都贤惠大度不争不怨,父皇到底在介怀什么? 太子记得母后的那幅画,在他还是个几岁孩童时,每年中秋、除夕母后都会取出那幅画给他与姐姐看,让他们认一认那两位把母亲抚养长大的慈爱老人。外祖父外祖母都早逝,于母亲而言,画上那两位老人便是她最敬爱的长辈。 父皇的额头是流了血,可父皇的外伤会好,母后失去了那幅画,心里的伤何时才能愈合? 太子快步进了内殿。 谢皇后早就粘好了那幅画,此时正在仿绘新图,可她的心静不下来,笔也拿不稳了,总是才画几笔就得换纸。 “母后先歇歇,改日再画吧,或是由儿臣为母后代劳。”太子握住母后的手腕,强行将人带到旁边坐下。 谢皇后看看即将成人的儿子,缓缓放下了持续了一整晚的那股执念,可心里的伤依然血淋淋的,让她无法面对儿子关心的眼。 太子过来,原本是想提醒母后父皇病了伤了,可知道父皇昨日做了什么后,李妃肯定还在父皇身边守着,太子就不想委屈母后去探望父皇。既是探望,见到父皇的伤就得赔罪,问题是母后何罪之有?明明是父皇自己无理发疯,伤了母后。 太子不想提,谢皇后其实已经收到了消息,没有第一时间过去是因为她对咸平帝存了怨,但见到儿子后,谢皇后愿意放下昨晚的怨了。 太子离开不久,谢皇后出发去了乾元殿。 听薛公公说皇后求见,咸平帝看眼旁边的李妃,顿了片刻,叫李妃退下。 他愿意再给谢皇后一次机会。 李妃不太甘心地走了,谢皇后进来后,看眼咸平帝的伤,跪下请罪道:“昨夜臣妾误伤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死死地盯着谢皇后,却没有在她脸上眼中看到任何关心,有的只是并不诚心的歉意。 到底是清冷如月的人,是敢当着他的面贬低他宠信之臣的清高才女,连跪着请罪都难掩傲骨。 “除了请罪,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朕说?”咸平帝意味不明地问。 谢皇后闻言,抬眸看向躺在龙床上的帝王,最后一次解释道:“我与卫衡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咸平帝右手握紧:“朕从未质疑过你身子的清白,朕问的是你的心,朕知道你不屑撒谎,那你可敢说,这二十五年你一直在爱慕着朕?朕离京北伐时,你也像萧瑀夫人思念他那样思念朕?” 谢皇后沉默了,最终垂下了眼帘:“除了祖父祖母,臣妾不曾如此思念过任何人。” 咸平帝闭上眼睛,胸口高高地起伏着,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撑坐起来,指着外面吼道:“滚!朕不想再见到你!” 卫衡不配她的思念,他堂堂帝王哪里配不上她? 如果咸平帝不曾给予谢皇后长达二十五的宠爱,他或许不会介意谢皇后的冷淡,可他给了,这二十五年里,只要他遇到什么趣事什么好诗好画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要告诉谢皇后,要去哄她笑,如今这女人却理直气壮地说,她从来没有爱慕过他。 咸平帝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给她皇后之尊,那人却从始至终都不稀罕。 这让他活得像个笑话。 既然谢氏不稀罕,那他就收回这份宠爱。 彻夜未眠,当天再次变亮,咸平帝一口气点了两位丞相、六位尚书以及他的亲舅舅英国公高焜来乾元殿,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加上了御史大夫萧瑀的名字,反正就算他不叫萧瑀,收到消息的萧瑀也会主动来见他,索性一口气说清楚。 萧瑀等文臣都在皇城里面,来得很快,英国公高焜七十三了,虽然还担着西营统领的官职却早已告病在家休养,大冷天皇帝外甥非要他进宫,高焜只好拄着拐杖让人扶了进来。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进来后瞧见皇帝外甥额头刺眼的伤,高焜心里就惊了一下,视线在一干文臣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萧瑀脸上,寻思着是不是这胆大包天的伤了皇帝。 萧瑀:“……” 他同样不知情! 靠在床头无精打采的咸平帝给舅舅赐了座,舅甥俩互相关心一番对方的身体,咸平帝不再卖关子,垂着眼皮道:“前夜朕与皇后发生了一些争执,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却将朕伤成这样,如此大逆不道,朕无法再容她,遂决意废后,今日召你们过来就是商议此事。” 高焜一口气没吸顺,连着呛了几声。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皇后乃先帝为皇上钦点的正妻,贤名才名遍传天下,误伤龙体虽然有过,但罪不至于废后,还望皇上三思!” 经历过杨盛被贬之事后,渐渐升为左相的柳葆修平时并不敢违背咸平帝的意思,此时却第一个跪下去反对起来。与此同时,右相徐敛以及裴行书、陈汝亮等六位尚书也都跪了下去,就萧瑀与老国舅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咸平帝意外地看向萧瑀,尽管他知道萧瑀肯定不是要支持他的意思,还是疑惑问道:“元直怎么不说话?” 君臣和睦时,咸平帝一直都愿意称萧瑀的字。 萧瑀瞥眼咸平帝,道:“废后?臣以为皇上是在跟臣等玩笑,故而无需多言。” 咸平帝:“……” 眼角几次微微抽搐,咸平帝沉着脸道:“朕不会把废后当儿戏,朕的伤你们都看到了,皇后大逆不道,朕只废她的后位都是轻的!” 老国舅高焜终于开口道:“皇上,民间有句话,说是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皇上与皇后成婚二十多载,外孙外孙女都有了,也算是老夫老妻,偶尔有些小打小闹都是人之常情,气一气过一阵就又和好了,真为此废后宣告天下,恐会引起非议啊。” 咸平帝:“朕忍皇后的地方够多了,这次是她伤我太重才忍无可忍,况且她欺君犯上,绝非小打小闹!” 萧瑀:“恕臣多嘴,先帝与太后都曾夸赞皇后端庄贤淑,臣想知道,皇后为何会突然对皇上行凶,若皇后确是存心欺君犯上,那臣等绝不会替皇后求情。” 跪成两排的文官重臣们都望向咸平帝。 咸平帝:“……怎么,你的意思是,只要后宫的妃嫔觉得她们占了道理,便个个都可以欺朕伤朕,藐视天威王法?” 萧瑀:“自然不是,只是御史台审案讲究证据,皇上的伤虽然是真的,但皇上指责皇后娘娘大逆不道、欺君犯上还缺少证据,故臣必须问个明白。” 咸平帝:“证据证据,是不是朕被皇后推倒摔死了,御史台也会因为皇后只是失手杀了朕而不追究她的弑君之罪?” 萧瑀还想再说,咸平帝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被薛公公及时扶住按揉胸口时,咸平帝还在盯着面前这一圈大臣:“朕现在的伤与病都因皇后而起,你们谁再劝阻朕废后,哪天朕真的死在这场病中,凡是为皇后求情的,皆将沦为皇后的弑君帮凶!” 在场的重臣们又不是御医,再加上近年皇上多病,谁敢保证这次咸平帝一定能彻底康复? 咸平帝额头的伤肯定不是致命伤,万一谢皇后倒霉,真赶上了…… 咸平帝见了,捂着额头喊起疼来,赵羿连忙将一帮重臣请到殿外,让御医入内为皇上诊治。 咸平帝第一次的废后之议就此结束,留待改日再做定夺。 第131章 咸平帝要废后, 这既是国事也是皇家的家事,几位重臣已经明确反对了,考虑到咸平帝似乎并未打消废后的念头,老国舅高焜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去了一趟东宫, 试图从太子这里了解帝后到底为何争执。 关系到母后的清誉, 太子只能道他也不知。 高焜叹口气, 舅甥都隔了一层, 何况他跟太子。太子不说, 高焜也没有刨根问底,只叮嘱太子先去劝说皇后给皇帝服个软, 解铃还须系铃人,外甥显然被外甥媳妇气到了,这时候如果外甥媳妇能把外甥哄好, 自然不用再惊动前朝。 太子一听父皇要废了母后, 当即便冷下脸来。 可把高焜吓了一跳,做太子的,出什么事都该最先考虑自己的储君之位稳不稳,好比此时此刻,太子应该先着急才是, 着急母后真被废了他的储君还稳不稳当, 急完之后, 太子最明智的做法是去劝说母后给父皇赔罪, 太子也要跟在旁边从中缓和帝后的关系,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家三口继续和和美美。 然而太子这脸色明显是生气了,气的还是他父皇。行,高焜也觉得皇帝外甥撞昏了脑袋, 但皇帝就是皇帝,别说废后,就是外甥真要砍了皇后的脑袋也没谁能拦住,太子再感情用事的话,这事真是连半点转圜的希望都没了! “糊涂,你这脸色给谁看呢?”高焜恨铁不成钢地拿拐杖戳了外甥孙一下,“不管你母后有没有道理,她伤了你父皇就是把柄,你真心为你母后着想,就赶紧去劝她低头,你们娘俩再一起哄好你父皇,不然你就是气死也没有用,只会便宜了旁人!” 道理太子都明白,可他不知道母后如何赔罪才能消了父皇的气,像李妃那样惺惺作态、谄媚奉承?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2节 母后自有傲骨,即便母后愿意为了他折断一身傲骨,太子也绝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太子还是去了中宫,他知道昨日母后去见过父皇,他想知道夫妻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事已至此,谢皇后没有隐瞒儿子,并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我离开荆州,我便将我对卫衡的赏识全都抛却了脑后,这点我无愧于你父皇。但作为你父皇的妻子,我待他确实不够情深,这是我的问题,你父皇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他恨我也是应该的,你不要怨他。” 普通富商官员都有美妾在侧,她的丈夫无论做王爷还是做皇帝都更有这个资格,是她太清高,可以陪这样的丈夫同床共枕,却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心。 太子未曾尝过情爱之苦,他无法理解父皇对母亲的恨,可他能理解母后为何不爱父皇,因为他只是一个儿子都看不得父皇与李妃的恩爱之举,更何况母后? “郅儿,母后跟你说这些,是不想你去你父皇那里为我求情,这是他的心结,他要计较便无人可解。”谢皇后理了理太子的衣襟,神色十分平静,“母后有错,他想废就废吧,废了他就消气了,母后不在意。但你不可再得罪你父皇,你是他亲手教导长大的皇长子,只要你谨言慎行,我的事便牵连不到你。” 太子抱住母后,应了下来。 不过离开中宫后,太子直接去了乾元殿。 “请父皇看在儿臣的份上,保全母后的体面吧。”跪在龙床前,太子虔诚地恳求道,说完伏身叩首。 宫里全是咸平帝的眼线,咸平帝知道老国舅去劝过太子,也知道太子去劝过皇后,结果太子没能说服皇后来给他赔罪求饶,只能用父子情来求他。 咸平帝不想迁怒这个处处都让他满意的儿子,指指自己的额头,叹道:“朕被你母后伤透了心,但凡能容她,朕都不会提出废后。算了,朕答应你,之后仍会给你母后一个妃位,而且无论你娘是皇后还是妃嫔,你都会是朕这一朝唯一的太子,好了,安心去读书吧,最近不要再过来了。” 没给太子继续求情的机会,咸平帝下了逐客令,同时命薛公公派人去后宫传话,说他需要静养,命诸后妃与皇子皇女都待在自己宫里,不得擅自走动。 这话他是故意说给太子听的,证明他的废后之念不会受任何妃嫔皇子蛊惑,以安太子之心。 太子无奈告退。 宫外,康平长公主与夷安公主都收到了老国舅的口信,几乎前后脚来到宫门前求见。 夷安公主肯定要为自己的母后求情,康平从始至终都是皇后太子一党,真让皇兄废了皇后将来扶植李妃母子,以李妃的心胸,康平能有好日子?所以她必须走这一趟。 咸平帝猜得到她们要说什么,一个都没见,并觉得谢皇后知晓他要废后还那么稳得住,正是笃定了会有一帮皇亲以及前朝大臣为她说情。 谢皇后越不将他的惩罚看在眼里,咸平帝就越要废后给她看! 初八这日黄昏,赶在下值之前,咸平帝又把老国舅与那一帮文官重臣都叫到了面前,沉着脸道:“废后之事,朕意已决,念在诸位为大周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朕今日特意提前跟你们打个招呼,倘若明日仍有人辜负朕的苦心非要忤逆朕,那就休怪朕拿你们开刀!” 最后两个字,咸平帝直接盯着萧瑀说的。 萧瑀也没有辜负咸平帝的威胁,刚刚还微微躬身做聆听状,此时直接站得笔直,昂首挺胸道:“历代帝王设朝会,为的便是召文武百官共议国家大事,臣等蒙皇上信任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更该为皇上的江山社稷肝脑涂地,皇上有忧臣等当为皇上排忧,皇上有过臣等也该及时谏言提醒……” 咸平帝冷声打断他:“平民百姓可以休妻,谢氏欺君犯上,朕废她又何过之有?” 萧瑀:“平民百姓因为被妻子打了一下而休妻,会遭邻里耻笑其小题大做,皇上乃一国之君,为此等鸡毛蒜皮的琐事废后,何止大周之民会议论皇上,恐怕那不通教化的蛮夷之邦都会拿我大周皇帝轻率废后之事当佐餐笑料。” 咸平帝:“夫为妻纲,这便是我大周的教化,朕堂堂天子被皇后损伤龙体都不得休妻,今后天下女子皆效仿皇后动辄伤夫,天下男儿居家不宁,何以报国?” 萧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讲的是为君、为父、为夫者当以身作则勤行善道,向臣民、子女、妻室宣扬仁德礼义使其效仿,以此达到全民之教化。据臣所知,天下妇女多柔顺,若夫君以礼待之,妇女少有主动对丈夫拳脚相加者。今皇后亦是贤淑之后,臣不知皇后为何对皇上动手,但料想其中必有误会,若皇上能与皇后澄清误会重归于好,此事传入民间定将成为一段帝后佳话,更能使天下夫妻效仿,少怨偶而多眷侣,皇上何乐而不为呢?” 咸平帝又被萧瑀给气笑了:“你的意思是,皇后贤淑无过,是朕失德在先辜负了皇后?” 他失什么德了,他额头流血时都没想过要惩罚谢氏,是谢氏眼里没有他,更是亲手言明她对他无情! 萧瑀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不想皇上轻言废后,于皇上英名不利,更有损于民间教化。” 咸平帝捂住胸口,心知除非他道出谢氏的无情否则他如何也辩不过萧瑀,为自己的龙体着想,咸平帝叫众人退下,只留下了陈汝亮。 陈汝亮恭谨地跪着,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 咸平帝躺在龙床上缓了好一阵才呼吸顺畅起来,扫眼陈汝亮,他不悦地问:“朕平时那么宠信你,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反对朕?” 陈汝亮惶恐道:“臣,臣是李妃之舅,废后之事,臣委实不便多言。” 咸平帝哼了一声,对着帐顶道:“这里只有你与朕,你尽管直说。” 陈汝亮的腰杆伏得更低了,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不瞒皇上,臣刚进京时,杨相屡次讽刺臣是靠着后妃得了皇上的宠幸,臣面上不敢反驳,心中实在委屈,故臣这些年发愤图强,一边观摩诸位大人效仿其为官之道,一边勤奋当差不敢出任何差错。东胡一行,臣不负皇上所托带回东胡求和的盟书,那是臣第一次有扬眉吐气之感,可紧接着臣便因为屡次与萧大夫意见相左而未能辅佐皇上攻克殷国,臣,臣才干德行皆不如萧大夫多矣,故废后之事,萧大夫说皇上不该废后,臣就觉得,萧大夫这次肯定还是对的,皇上就,就不要废后了吧?” 咸平帝听了这话,想的全是他在北伐期间因为屡次拒绝萧瑀的谏言而吃亏丢人的场景。 陈汝亮以此为例证明他才干德行不如萧瑀,那同样与萧瑀意见相左的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也不如萧瑀? 怎么,他萧瑀难道就是圣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皇帝的就得一辈子什么事都听萧瑀的? 萧瑀呢,萧瑀是不是也记得他的每一次丢人,所以才把他当糊涂帝王看,认定他坚持废后就是无理取闹? 咸平帝恨恨地砸了一下床。 他只是顾全谢氏的颜面,顾全他自己的名声,不然他真把谢氏与卫衡的旧情、谢氏珍藏卫衡的画、谢氏对他冷淡无情的事实说出来,天底下哪个男人会觉得他有错? 没人理解他,可咸平帝知道他就是该废了谢氏! 冬月初九,咸平帝拖着他并未完全康复的病体,坚持来主持朝会了。 为了证明他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咸平帝先心平气和地听完了大半个时辰的国事奏报,等大事都处理完了,咸平帝才离开龙椅,走下九层御阶,解开额头缠着的白纱,沿着文武官员中间来回走了一遍,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伤口,再以谢氏出手伤君、大逆不道为由宣布他要废后。 重回龙椅上,咸平帝居高临下地道:“朕意已决,敢有出言反对者,斩。” 父皇想要北伐,谁拦杀谁,他只是要废了一个心里没有他的皇后,哪个臣子非要死谏,那就别怪他效仿父皇,以杀止言! 满朝文武这两日都听说了皇上欲废后之事,虽有不赞成的,但此时他们也都听出了皇上话里的冰冷杀意。 这不是咸平帝第一次要杀大臣了,当年的杨盛就差点被杀,是萧瑀劝服了皇上。 暗中被陈汝亮拉拢盼望废后将来再废太子的大臣们默不吭声,想要劝阻皇上但畏死的部分臣子皆看向了站在文官前排二相之后的御史大夫萧瑀。 议论声落下,就在咸平帝准备命人拟写废后旨意时,萧瑀终归还是手持笏板跨了出来,跪下道:“吾皇明鉴,当年先帝率兵讨伐吴国,兵临荆州时,荆州前刺史谢牧为免荆州免于战火,说服当时荆州守将同时归顺先帝,使先帝不废一兵一卒便得了荆州天险之地,后九州一统,先帝感念谢牧的功德,特选谢家女为吾皇赐婚。今吾皇因小节废黜谢家女的后位,消息传至荆州,恐有伤荆州民心。” 咸平帝:“谢氏无妇德,荆州之民只会怨其污了谢老的仁名。萧瑀,朕再最后问你一次,是否还反对朕废后?” 萧瑀扬首,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皇后贤德,皇上废后,无以服天下!” 咸平帝笑了,看向大殿之外:“来人,萧瑀藐视天威,拖去南市斩首示众。” 御林军卫兵立即冲了进来,在满朝文武跪地为萧瑀求情时将萧瑀从地上拉起,扭住双手。 萧瑀没有试图反抗,只望着咸平帝道:“皇上被磕昏了头,若能以臣的热血浇醒皇上,臣死亦何惧!” “那朕就等着看你的血够不够热!” 吼出这句话,咸平帝愤然离去。 第132章 昨日黄昏咸平帝就放出过狠话, 不许任何人再阻拦他废后,尤其警告了萧瑀一番。 咸平帝都知道萧瑀肯定会反对,萧瑀就更清楚他会做什么了,因此当晚回府后, 萧瑀先去万和堂陪父母坐了一刻来钟, 被萧荣不耐烦地撵走后, 萧瑀回到慎思堂专心陪伴一双儿女, 期间另花一刻钟招待了前来寻他的二哥萧璘。 直到夜深人静, 直到看着澄姐儿睡下,萧瑀才回了夫人身边, 说起明日他可能会遇到的险情。 罗芙的心被萧瑀的话撕成了两半,一半支持他继续坚定地劝阻皇上废后,如果说本朝有哪个大臣能让咸平帝回心转意, 萧瑀确实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另一半则怕这次连萧瑀的劝谏也不管用了,昏了脑袋的咸平帝一气之下可能真的会处死萧瑀。 “夫人不必为难,你也知道,我想做的,父亲母亲也拦不住我。”萧瑀握住夫人发冷的双手, 低声安抚道, 夫人可以为了可能到来的阴阳相隔哭, 却不必为了试图保住他而承受良心的煎熬。 罗芙看着他只有眷恋而无畏惧的眼睛, 还是不愿意接受:“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算起来,她嫁给萧瑀已有十六年了, 先帝朝时萧瑀进了两次大牢,次次都叫罗芙担心他会丢掉性命,万幸的是那两次萧瑀都有惊无险。等到咸平帝登基, 罗芙早做好了萧瑀随时可能会因言获罪的准备,没想到咸平帝对萧瑀的忠言逆耳比先帝还能包容,甚至还听从萧瑀的谏言在没有多少民夫伤亡的情况下修好了那条前所未有的南北大渠,成就了君臣共有的大功业。 有这样的政绩,咸平帝又明显赏识萧瑀,再加上越来越熟悉京城官场与那帮皇亲国戚,罗芙对萧瑀性命的担忧反倒越来越轻了,事实也是如此,咸平帝在位的这十一年,他只在北伐后冷落了萧瑀一年,哪怕冷落也让萧瑀担着从三品冀州长史的高官。 如果说罗芙多少还能理解咸平帝因为怀疑谢皇后对他不忠愤怒之下决定废后的冲动心思,但这么多大臣都反对了,都细细地给咸平帝掰扯道理了,咸平帝不听就罢了,竟然还放话谁不听就拿谁动刀,甚至可能为此杀了他之前那么器重的萧瑀,罗芙真的想不通咸平帝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想不通,罗芙管不了宫里的皇帝,她只能劝说自己的丈夫,尽量不让他去走那条死路:“或者,能不能先顺着皇上一段时间,等皇上消气了,等他冷静下来后再去劝劝?民间夫妻和离后都有重归于好再续前缘的,皇上……” 萧瑀:“百姓可以如此,官员可以如此,但皇上不能把休妻废后当儿戏,一旦皇上下旨废后,近忧远虑将接踵而至。” 近忧在京城,谢皇后若被废,即便皇上不立新后,太子也会因为生母圣旨上的定罪而易于遭人攻讦,一旦皇上册立新后,新后母子及其党羽必将觊觎储君之位,从而引起朝堂党争。 远虑在荆州。谢老病逝尚不足二十年,荆州百姓仍感念谢老的仁德爱民,并以荆州出了一位皇后为荣。此时咸平帝突然因夫妻争执的小事废后,其他几州的百姓只会诟病咸平帝小题大做,荆州百姓则会替谢老、谢皇后不值,此时一旦有奸臣贼子借此挑唆荆州百姓,内乱必生。 因此,为朝局稳定为荆州民生着想,同时也是为了保住咸平帝的英名,萧瑀都必须劝阻咸平帝。 罗芙又哭又气,拧了萧瑀一下:“他都威胁要杀你了,你还在担心他的英名?” 萧瑀苦笑:“我有辅佐君王开创太平盛世之志,便当竭力辅佐皇上做一位明君,皇上言行失察,我有劝谏之责,若因贪生怕死任由皇上误入歧途,那我与那些因为贪图荣华富贵而一味逢迎皇上的奸佞之臣有何区别?” 罗芙:“你倒是又忠又贤,可人家奸佞捧着皇上都活得好好的,你是过了今天不一定能等到明天!” 萧瑀一把将哭花脸的夫人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别哭别怕,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或许此时皇上已经改了主意。” 罗芙一口咬在他肩头,还在哄她,留着糊弄那些跟他一样冤死的鬼去吧! 这晚夫妻俩睡得都不踏实,翌日寅时,外面还黑漆漆的,萧瑀起来更衣准备进宫参加早朝,罗芙跟着起来了。 萧瑀还以为夫人只是怕他不归想多送送他,但当夫人抢过他的缰绳先翻上马背时,萧瑀愣住了,旁边准备与三弟一起进宫的萧璘也愣住了。 罗芙没去看萧璘,叫萧瑀先上来,夫妻俩同骑往前走了,罗芙才靠着萧瑀的胸膛道:“你都没把握回来了,我当然要去朱雀门附近等着,万一皇上真要砍你的头,我还能跟过去送你一程,替你收尸。” 她想故作诙谐,声音却越来越颤,听得萧瑀喉头也发哽,搂紧夫人道:“还是算了,那样子太血腥,我怕吓到你,真出事,自有二哥替我安排。” 罗芙转身就打他:“二哥亲还是我亲,你就不想多看我两眼吗?” 落后一段距离的萧璘很想嗤一声,最终只是仰起了头。 皇城外围有御林军看守,除了当差的官员,百姓不许来此闲逛,一旦靠近就会被御林军驱逐,敢不配合的还会被抓起来关进牢房。 萧璘、萧瑀都清楚这个距离,到了地方,萧瑀提前下马,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奈何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周围夜黑如墨,很快就彻底淹没了马上夫人的身影。 罗芙牵着马站到路边,一边借马挡风,一边听着陆续从身边经过的看不清面容的官员们。 很快那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就消失了,周围一片沉寂。 罗芙知道,朝会只有一个时辰,只要这一个时辰萧瑀没事,她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回去前肯定会被附近的御林军卫兵以及出来的大臣们看见,罗芙才不怕他们看,摊上萧瑀这样的夫君,除了怕他获罪,别的罗芙都不怕。 天冷风也冷,罗芙不停地原地跺脚,一会儿想想家里还在睡觉的儿女,一会儿想想里头的萧瑀,一会儿想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冻着冻着,天色渐渐亮了,终于,第一缕金色的晨光从东边洒落过来,才落在脸上就已经带来了一丝暖意。 罗芙迎着旭日望去,万里无云,今日应该是个大晴天。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厚重的宫门开启声,罗芙猛地转了过去。 她一手贴着骏马温热的毛发深处,一边躲在半个马头后偷偷盯着朱雀门,等啊等,一队御林军卫兵押着一个穿白色衣袍的人出来了。罗芙的心跳先是加快,跟着又放松下来,不是萧瑀,萧瑀穿的是紫袍…… 那这人又是谁? 罗芙再次望过去,皇城南面是宽阔清澈的洛水,那队御林军出朱雀门后就一直往南走,显然要过河。被押送的那人总是被左边的卫兵挡住面容,只露出一片衣袍。罗芙望着望着,惊觉那衣袍很是眼熟,早上萧瑀披上官袍前,里面的棉袍就是白的啊! 是萧瑀吗? 罗芙想喊,可她发不出声音,在广陵黄桥村经常高声呼朋唤友的罗家二姑娘,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罗芙上了马,沿着洛河河畔朝前方追去,过了桥赶到那队御林军前头,终于看清了萧瑀的脸。 萧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夫人。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3节 尽职当差的御林军卫兵见马背上的女子满脸是泪,猜到她大概就是萧瑀的夫人,又见那位夫人只是失声哽咽并未上前哭闹,便继续快步朝南市而行。 各地押送京城等待处决的犯人,都会在东市、西市、南市择一处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犯人们斩首都会留到午时行刑,但帝王临时判斩的官员不必遵守午时的限制,帝王何时发作下旨要哪个臣子死,他们将人押到刑场后,刽子手一到便会行刑。 清晨的南市刚开,行人不多,可一听说有人要被问斩了,坊市内刚刚准备开张做生意的店主以及出来采办粮米肉菜的百姓便全朝每个坊市都设有的刑场蜂拥而来,就连胆小怕血的也会躲在人群后头,好歹听听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罗芙早松开了缰绳,随便那匹马走与不走,她就站在刑台下,从下面去看萧瑀那张就是不肯正对她的脸。 其实就算萧瑀肯看她,始终被泪水糊了眼睛的罗芙也看不清他。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全都忘了,身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议论纷纷,终于,在刽子手提着大刀赶来的时候,萧瑀闭着眼睛劝说台下的夫人:“回去吧,真不好看。” 罗芙也看到了那个面容模糊的刽子手,更看到了那把刀刃发白的锋利大刀,而刽子手靠近的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 直到此刻,罗芙被恐惧深深占据的脑海才陡然清醒起来,萧瑀不怕死,可她不要他死,不要他这么憋屈又冤屈地死! 抢在刽子手之前,罗芙双手扒住刑台边缘一个巧劲跃了上去,再迅速抱住萧瑀哭着哀求要来抓走她的御林军卫兵:“我就跟他说三句话,三句话,他都要死了,求求你们成全我吧!” 百姓们都跟着求情,御林军卫兵这才同意,同时让刽子手上台,随时准备行刑。 萧瑀本来就是跪着的,罗芙左手紧紧地抱着他,右手突然拔下他定发的玉簪,将锋利的簪尾抵上自己的咽喉。 萧瑀大惊,以为夫人要殉情,刚要开口,罗芙叫他闭嘴,扫眼满脸横肉的刽子手,罗芙对陪同刽子手一起抵达的监斩官道:“皇上是明君,他亲口说过,要萧瑀不遗余力助他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君臣携手开创太平盛世!我知道皇上下旨斩杀萧瑀时正处在气头上,更知道皇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后悔,你们不信,就将我们夫妻同时斩杀,否则除非我先自尽,你们谁也别想砍下萧瑀的脑袋!” 监斩官皱眉,举起手中的圣旨道:“萧瑀藐视天威,圣意已决,夫人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官不近人情。” 罗芙:“我连死都不怕,要你的人情做何?只是我想请教大人,倘若我们夫妻双双殒命后,皇上果然下旨赦免了萧瑀,大人虽可以用奉旨行刑免去误杀萧瑀之责,可多出来的我这条诰命夫人的人命,大人准备如何跟皇上解释?” 监斩官:“你,你扰乱法场在先……” 罗芙:“大人可知,我们夫妻的长子乳名蛮儿,皇上得知后,因有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志,便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皇上如此恩遇萧瑀,是君臣也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你当真以为皇上那样的明君会违背他亲口许下的承诺,再亲手将萧瑀送上死路吗!” 监斩官:“……” 他哪里知道皇上跟萧瑀有什么约定,但萧瑀的夫人都这么说了,此事也传到了民间,他继续坚持斩杀萧瑀,万一皇上后悔了,将连累帝王毁约的账记在他这个小小监斩官头上怎么办? 监斩官不敢赌自己的命,犹豫片刻,派一个御林军卫兵去请示皇命。 此时的宫里,满朝文武还都跪在乾元殿之外,恳请咸平帝收回成命宽恕萧瑀。 柳葆修、裴行书、萧璘、老国舅以及大多数臣子都是真心为萧瑀求情,陈汝亮、颜庄及其党羽自然盼着萧瑀的人头早早落地,只要萧瑀死了,咸平帝废后一事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为了证明他杀萧瑀没错,咸平帝也得坚持下去。 时间缓慢又极快地过去,当一个押送萧瑀去刑场的御林军卫兵神色肃穆地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越过他们去乾元殿复命时,裴行书、萧璘最先闭上眼睛,或黯然流泪,或紧咬牙关拼命隐忍。 殿内,咸平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心乱如麻,打开许久却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上轮流闪现着谢皇后、萧瑀、卫衡的身影,有让他喜悦的一幕,也有让他恨之欲死的一幕。 当薛公公将去而复返的御林军卫兵带进来,咸平帝眼中的奏折上忽地只剩下萧瑀,是那个年仅十三四岁的萧瑀,站在月下桥上看着俊秀出口却是满满讽刺的萧瑀。 这么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一个进过两次大牢经历过两次被贬仍然敢直言犯上的倔驴,真的死了? 咸平帝转过身,没让薛公公与卫兵看见他满面的泪。 半晌,咸平帝语气漠然地问:“萧瑀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终于被允许开口的御林军卫兵:“回、回皇上,因萧瑀夫人扰乱法场,监斩官尚未行刑。” 咸平帝身形微晃,伸手撑住桌面:“……他,他夫人做了什么?” 御林军卫兵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才听到“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八个字,咸平帝的肩膀就颤抖起来,抖着抖着,泄出两声笑。 笑够了,咸平帝仰头呼出一口气,自嘲地道:“是啊,朕差点忘了,朕还与萧瑀有过君臣联手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约,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气朕,朕真斩了他的脑袋,反倒要沦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薛公公及时劝道:“满朝皆知萧大人说话不中听,皇上保重龙体要紧,不值得跟他计较。” 咸平帝点点头,对那御林军卫兵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且把萧瑀收监大理寺狱,等朕再做裁决。” 卫兵领命,顿了顿,请示道:“皇上,萧瑀夫人扰乱法场,该如何处置?” 咸平帝摆摆手:“放了吧。” 蛮儿的爹又进大牢了,总不能让他连娘也看不到。 第133章 咸平帝既然派御林军卫兵去南市刑场改判萧瑀了, 自然也让薛公公去跪在外面的百官面前传达了他的最新旨意。 各怀心事的文武百官都傻了眼,萧瑀夫人居然去扰了法场?萧瑀的头还没有砍掉?皇上也不追究萧瑀的死罪了? 回过神后,裴行书匆匆擦掉脸上的泪,萧璘默默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两人带头高呼起“皇上英明”来。 白欢喜一场的陈汝亮、颜庄自是在心中暗骂坏了他们好事的萧瑀夫人, 然而咸平帝此时谁都不见, 他们没有机会再落井下石, 只能假意跟着诸位大臣一起盛赞咸平帝的仁德, 以免露出马脚。 刑场这边,罗芙始终将萧瑀护在怀里, 右手紧紧抓着簪子,眼睛警惕地扫视几个随时可能冲过来夺走她手中簪子的御林军卫兵。 萧瑀面朝百姓而跪,目光始终落在一侧夫人苍白而倔强的脸上。之前他不看夫人, 是怕自己会失态而哭, 怕自己会因为舍不下夫人临时反悔向皇上求饶,此时萧瑀却忘了那些君国民,一颗心、一双眼都被夫人占得满满的,生与死都不再重要。 “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再找到夫人。”萧瑀用只有夫人能听见的声音许诺道。 罗芙:“闭嘴, 别分我的神。” 她被御林军卫兵带走的时候, 下一刻就是萧瑀人头落地的时候。 萧瑀只好闭嘴, 等待的时间久了, 察觉夫人在隐隐颤抖,萧瑀同样抱紧了面前的夫人, 用他的胸膛、手臂尽可能地为夫人御寒。 台下围观的百姓:“……” 一身白衣的萧御史长得过于俊雅了,面上又无别的死囚砍头前的惧怕,神色温柔地拥住其夫人的模样, 倒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后花园,夫妻俩正恩爱缱绻。 终于,就在有的长辈忍不住想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时,那位去请示皇命的御林军卫兵回来了,高声宣读咸平帝的口谕,免去萧瑀死罪,收监大理寺狱等待圣上裁决。 都知道萧御史是个好官的百姓们齐声欢呼起来,只有罗芙总算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埋在萧瑀肩头喜极而泣。 萧瑀捡起夫人失力放在地上的簪子,笑着道:“这边离大理寺狱有些距离,可否劳夫人为我束发,免去我一路狼狈?” 他捡回了一条命,罗芙不怕他死了,脸皮也就回来了,见那么多百姓还在看着这边,罗芙推开萧瑀跑下刑台,找到只是被人群惊得避到远处的自家骏马,毫不留恋地骑马离去。 忠毅侯府,平安用夫人早起送三爷出门要补觉的理由劝走了要给夫人请安的少爷与小姐,因此此时的侯府里面,没有一人知晓罗芙竟然早早出了门。 万和堂这边,萧荣与邓氏夫妻俩慢悠悠地吃过早饭,因为天冷,六十六岁的萧荣不爱出门了,饭后叫上老妻一起去花园里溜达,郎中都说了,年纪越大越不能整日坐着不动,多溜达溜达才能长寿。 邓氏有些心神不宁:“老三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昨天他那样子不太对,老二还去找他了,却拿好听话糊弄我。” 萧荣:“他们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反正操心也没用,真出事自会知晓。” 邓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夫妻俩在花园里逛了两刻多钟,刚回来,就在门口撞上了鬓发凌乱双眼红肿神色却颇为冷静的小儿媳。 邓氏急了:“怎么这副模样,昨晚跟老三打架了?” 罗芙:“……没有,就是,您的好儿子因为反对皇上废后,被皇上关进大牢了,应该能出来,就是不知这次要住多久。” 邓氏呆住,萧荣原地不动只眨了眨眼,很快老两口又都活了过来,当爹的骂骂咧咧地跨进了万和堂,当娘的不心疼儿子只心疼小儿媳,连声地劝小儿媳不要揪心,瞧把眼睛哭的。 罗芙扯扯嘴角:“儿媳好着呢,母亲休息去吧,我去给他收拾衣裳被褥,免得他在里面冻着。” 萧瑀在大理寺狱有熟人,家里只需要送去东西,剩下的萧瑀会把自己照顾好。 罗芙嘴严,傍晚萧璘回来,除了被长辈刻意隐瞒的萧泓跟澄姐儿,萧荣等人才知道要不是罗芙不放心跟了去,今早萧瑀的脑袋就真的要搬家了! 萧荣的手都哆嗦了,邓氏更是后怕得直掉眼泪,缓过来后就要给小儿媳跪下。 罗芙连忙将人扶住,生气地道:“母亲再这样,就是没把我当自家人!” 邓氏搂着小儿媳又是大哭一场。 宫里,咸平帝只叫薛公公伺候着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 早上萧瑀被御林军卫兵带走前,曾扬言要用他的热血浇醒咸平帝被磕昏的脑袋,咸平帝自然没等到萧瑀的热血,但在他以为萧瑀真的死了的那一瞬,咸平帝被愤怒占据数日甚至数月的脑袋仿佛被一声惊雷震散了弥漫其中的所有烟雾,真的恢复了清明。 咸平帝还是不满谢皇后对他的无情,可萧瑀劝阻他废后的那些道理,咸平帝终于听进去了。 内抚诸夏,外绥百蛮。 他都衰老虚弱成这样了,谢皇后都能将他推倒,哪里还有力气再去征战邻邦威震蛮夷?甚至连灭亡殷国攻克辽州都做不到,真因明面上的夫妻争执动手把谢皇后废了,于天下教化不是好典范,更将失去荆州一州的民心。 还有太子,他没想过要换太子,既然不换,又何必损了太子生母的体面,伤了太子姐弟的心? 冬月十三的朝会上,咸平帝自陈己过,道他不该因一时愤怒动废后之念,跟着肯定了萧瑀据理力争、坚持进谏的忠正之心,即刻命萧瑀官复原职。 前朝的事解决了,咸平帝同时解除了东宫太子、后宫妃嫔及皇子皇女们的禁令,然后把太子叫到身边好好安抚了一番。 太子对父皇确实有过怨,怨父皇待母后不公,但再怎么怨,面对父皇额头的伤、憔悴的脸庞、虚弱的病体,太子还是红了眼眶,跪在龙床前道:“儿臣不怪父皇,只求父皇安心休养,尽快恢复龙体。” 咸平帝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伤了根本,今日恢复明日又犯的,就这么熬日子吧,之前朕与萧瑀许下的君臣联手开创太平盛世之约,朕是等不到了,将来还要靠你代朕与他履约。” 说着,咸平帝笑了两下,望向窗外道:“萧瑀这人,你是听着他的事迹长大的,又是他教导出来的学生,你比朕更熟悉他。那年你皇祖父病逝前,留给父皇一张用人名单,萧瑀就排在文官之首,奈何朕时常犯糊涂,总是不听萧瑀的劝,这才导致被殷国妇人所伤,损耗了元气。” 太子摇摇头,不想再听父皇这种交代后事般的话。 咸平帝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就是想说:“你看,父皇非要跟萧瑀较劲,结果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到头来一事无成。所以啊,将来若有你也被萧瑀气到的时候,你就多想想父皇吃过的教训,你真比萧瑀有雄才大略,他就只是你身边一个辅臣,你若有不如他的地方,那就兼听则明,总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朝堂真能多出几个忠臣贤臣,你处理国事时还能轻松些。” 太子都明白,皇祖父、父皇都有各自的长处与短处,他会取长补短,力争完成两人一统十州、开创盛世的夙愿。 咸平帝对太子的重视文武百官有目共睹,但咸平帝虽然不提废后了,却也没有再召见过谢皇后。 冬月底,咸平帝额头的伤落了痂,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可如他自己所说,他身上的病再没有断过,先是风寒,风寒加重后又引发了肺疾,到腊月中旬,咸平帝竟病重到卧床不起,命太子代理国政了。 李妃、林妃、梁妃带着皇子公主们来探望他,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进宫来探望他,文武重臣们每日都来请安,太子更是早晚亲自为咸平帝伺疾,只有谢皇后,一次面都没露过。 咸平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再继续空等的话,可能真的连谢皇后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这日,咸平帝派人去召了谢皇后过来。 隔了一个多月,夫妻再见,谢皇后清减了些,却依然满头青丝、眉目如画。 咸平帝呢,才四十五的年纪,竟已满头灰白,肤色蜡黄。 谢皇后看了一眼便立即垂下视线。 咸平帝苦笑道:“朕现在,是不是已经丑到不堪入目了?” 谢皇后如实道:“我只是不忍心看皇上病成这样。” 咸平帝:“你心里都没朕,还会怜惜朕?” 谢皇后没有接这话,免得再吵起来,她不在意,皇上的龙体却禁不住更多的怒火。 帝后间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咸平帝问:“之前的事,还有那幅画,恨朕吧?”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4节 谢皇后摇摇头:“皇上仍然顾念你我的夫妻情分,我对皇上只有感激,至于那幅画,我对着原图仿画了一幅,能继续凭画缅怀二老便可,谁画的并不重要。” 咸平帝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最后一句,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两行泪。 “既然你对卫衡无情,为何不能对朕动情?”咸平帝是真的想不明白。 谢皇后取出帕子,为咸平帝擦掉脸上的泪,她的泪却落了下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咸平帝嘴唇颤抖,想到了这首《白头吟》的后两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次之后,谢皇后再没来探望过咸平帝。 前来探望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咸平帝为何常常落泪,有人问起,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咸平十一年腊月二十七,在窗外呼啸的寒风与李妃嚎啕的哭声中,年仅四十五岁的咸平帝溘然长逝。 第134章 早在先帝开国时, 大周朝官员们的年节假就定为了从腊月二十六到年后的正月初五。 咸平帝是腊月二十七的上午驾崩的,但在腊月二十五的早上,文武重臣们前来乾元殿探望咸平帝并询问御医时,御医就沉重地表示咸平帝可能回天乏术了, 最多还能再撑三五日。 其实不必御医多说,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咸平帝的大限已至。 如果咸平帝一直都是容光焕发生龙活虎的, 才四十多岁的皇帝突然就要英年早逝了, 无论太子还是满朝文武都会难以接受, 但咸平帝自北伐后就明显见老体弱多疾,这次更是从冬月一直缠绵病榻到现在, 众人心里多少都有了准备,所以此时太子或许有大半的心是在为父皇难过,绝大多数的重臣们想的全是两朝要如何顺利交接。 柳葆修、徐敛这两位丞相为首, 带着十几位文武重臣将谢皇后与太子请到偏殿, 商讨大事。 柳葆修:“明日即将休朝,若山陵忽崩,臣等恐无法及时应对,稳妥起见,臣等提议今日起京城便开始戒严, 八大城门只开启定鼎门、上东门供百姓、商旅出入, 并严加搜查进出城门的车辆, 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谢皇后朝太子微微颔首, 母子一心,太子准奏。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巍垂首上前, 道:“三大京营共掌管二十五万兵马,臣以为,太子当派遣三队御林军分别前往三营监军, 若无太子令旨与兵符,敢有擅自离开京营者,格杀勿论。若京城有异动,皇后与太子也可随时调遣营兵前来护驾镇乱。” 拄着拐杖的老国舅兼西营统领高焜、南营统领梁必正都颔首附和。 太子淡淡扫了眼工部尚书陈汝亮。 陈汝亮像另外几位尚书一样表示赞同,但裴行书、邹栋等五位尚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站得都离他比较远,使得陈汝亮与这些同僚格格不入似的,倒仿佛回到了他刚进京被前左相杨盛带头排挤的时候。 陈汝亮当时是故意装作谨小慎微不敢怒也不敢言,今日他却连表面的从容谦和都装不出来了,尤其是在李妃的亲生父亲、他的嫡亲妹婿李巍主动向太子表忠心时,陈汝亮后背更是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庆幸他前几日没有听颜庄的撺掇,跑去找李巍商议谋反拥护二皇子夺位,否则当晚他就得被李巍扭去献给太子。 如今太子肯定会顺利登基,但太子就是恨他,也没有任何能处死他的证据,最多找个借口将他贬去偏远之地为官。皇上出人意料的短寿,害他前功尽弃,到了这个地步,陈汝亮早不惦记继续高升享受荣华富贵了,只求能保住性命。 太子扫眼陈汝亮就收回了视线,并没有多派御林军去三营监军,而是将镇守三营的重任郑重托付给了李巍、高焜、梁必正三位统领。 李巍跪地领旨时红了眼眶。 梁必正的女儿梁妃只给咸平帝生了个三公主,胖女婿顺王也是中风半瘫的死样子,大概还没他活得久,梁必正又没老糊涂,肯定会拥护正经的东宫太子。 太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魄与心胸,老国舅很是欣慰,默默站在一旁的太子少师萧瑀也松了口气。 三位大统领拿着拟好的太子令旨告退了。 太子多看了眼李巍的背影,李巍愿意效忠他,他自然会继续用此人,不过李家一家老小都在城内,所以他也不怕李巍在东营有什么异动。 京营那边做了安排,京城的戒严更是重中之重,因为只要城内的三万多御林军对太子忠心耿耿,那么即便三大统领联合造反逼宫,短时间内也休想攻破巍峨坚固的京城城墙。 文官们去商议咸平帝的谥号以及新君登基后的年号时,太子把御林军统领赵羿、朱雀卫指挥萧璘叫了过来,直接问道:“上四卫与下九卫中,可有人暗中与李妃一党结交?” 十三卫指挥都归赵羿管,萧璘虽然只是朱雀卫指挥,但太子相信萧璘对他的忠心,也相信萧璘对其他卫的武官都有了解。 赵羿今年才四十岁,当年完全靠自己的武艺才智与忠心从福王府的亲兵中脱颖而出担任指挥,随着咸平帝的登基直接被提拔为御林军统领,按照他原先的预想,他该随着咸平帝一起老去,等咸平帝六七十岁寿终正寝时,他这把老骨头也会主动请辞回故土养老。 可咸平帝年纪轻轻就要弃他而去了! 年富力强的赵羿还舍不得京城的富贵,巧的是,太子从小长在东宫,没有王府就没有自己的亲兵,若他抓住这次机会让太子看到他的忠心,接下来他完全可以继续给大周朝的第三代皇帝当御林军统领! 不带任何犹豫的,赵羿立即把他知道的明着或暗着跟李妃一党喝过酒的十三卫中的指挥或千户百户们都给报了出来,包括一些文武官员:“臣不知道他们喝酒的时候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反正臣都给记下了,陈汝亮与颜庄都不是好东西,愿意跟他们应酬的,八成也没几个好玩意。” 太子:“是吗,赵大人何出此言?” 只要咸平帝踏出乾元殿,赵羿几乎就是咸平帝的影子,无论颜庄还是陈汝亮在咸平帝跟前说了什么,赵羿几乎都清楚,举过颜庄故意暗示皇后娘娘与卫家有旧、陈汝亮北伐期间巧言陷害萧瑀的例子后,赵羿还指了指萧璘:“萧瑀那事,萧璘也知道,还有薛公公,殿下一问便知。” 萧璘苦笑道:“陈大人长了一张利嘴,臣都不敢接他的话,偏臣弟蠢笨中了他的套。” 太子:“……先生高风亮节不屑阴谋诡计,故而不曾设防罢了。” 萧璘:“……” 太子转而问萧璘有没有怀疑的武官。 萧璘列了几个他或他麾下的卫兵亲眼目睹过的与陈汝亮等人相谈甚欢的文武官员。 文官不急着处置,太子按照两人的举荐在御林军中做了一些官职调动,其中在上东卫任千户的罗松直接凭着萧瑀妻兄的关系被升为上东卫指挥。如今京城只开启上东门与定鼎门,太子居然敢让罗松看守上东门,足见他对萧瑀几乎到了盲目信任的地步。 萧璘很想酸罗松一把,但顾及他此时能被太子当心腹也是因为弟弟的缘故,萧璘竟不知该高兴还是无奈。 处理好这一切,太子继续去父皇的病床前守着了。 平心而论,父皇确实伤过母后的心,但父皇对他这个长子几乎已经做到了一个父亲能做到的最好,太子永远都会记得小时候父皇亲自教他练字练武的时光,记得父皇陪着他们姐弟在王府放烟花的天伦之乐,这都是太子舍不得父皇的地方。 可就算太子只看着沉沉睡去的父皇,他也能听到旁边李妃与她那四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 以前太子光是听到李妃母子的声音都会烦躁不悦,这几日他却觉得那五人的哭声颇为悦耳。 这份愉悦,不可避免地减轻了太子对父皇的不舍。 而李妃在虔诚地祈求佛祖菩萨各路神仙保佑咸平帝能转危为安的时候,完全能感受到太子的愉悦,因为以前太子只要瞧见她,都会抿唇冷脸,那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对她的反感,可现在她跪在龙床边上哭太子都愿意给她让位置了! 太子的好心情让李妃害怕,怕到短暂地单独陪在咸平帝床边的时候,李妃还偷偷在咸平帝的耳边告了太子一状:“皇上,求求您快好起来吧,不然您真走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啊,太子一直都恨我从皇后那里抢了您的宠爱,您一走,他肯定会杀了我们,呜呜呜……” 此时的咸平帝只是没力气说话,不想将仅剩的力气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与事上,但他还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心思转得慢了,并不糊涂。 在李妃泪眼婆娑期待着咸平帝会为了她们娘几个的性命废了太子,就算不废也会给她们娘几个留一道保命符时,她眼中的咸平帝还是死人一样闭着眼皮,可这人干瘪的嘴角竟然往上翘了翘,好像在笑! 虽然不知道咸平帝到底在笑什么,又或者只是想开口却没力气张嘴,李妃还是哭得更凶了。 腊月二十七上午,巳时才过,咸平帝最后看眼守在床边的妻儿以及更远处的老国舅、萧瑀等重臣,无奈又被迫地松开了握着太子的手。 先帝驾崩,虽然放了年节假但每日都会进宫探望皇帝的文武重臣们先跪地叩首哭送先帝,随后便立即恭请太子更换龙袍,登基主持先帝丧仪。 宫里忙中有序,稍后,九声丧钟传遍了整座京城。 忠毅侯府,站在廊檐下能晒到阳光的地方看萧泓陪妹妹翻红绳的罗芙听到钟声,抬头望去,先是看到了碧蓝如洗的澄净天空,跟着看到了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圣时见到的那个英俊威严的咸平帝,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但想到萧瑀差点死在这位皇帝的手下,那伤感也就散了。 定国公府,刚派人去撵走又来登门的娘家嫂子方氏,贵为国公夫人的李妃之母陈氏也听到了响彻半空的帝王丧钟。 双腿一软,陈氏跌坐在了地上。 嫂子还想求她帮帮兄长,殊不知咸平帝这一驾崩,女儿注定会被新帝处置,她这个生母真能一点都不被女儿连累吗? 国公府的大门外,方氏失魂落魄地登上了自家马车,想到丈夫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方氏只觉得如坠冰窟。 另一座三进的宅院中,没有资格进宫探望帝王的颜庄从宿醉中惊醒,数着那一声声丧钟,颜庄踉踉跄跄地下了床,抓起一个还残留些酒水的坛子,仰头继续灌了起来。 什么富贵荣华,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第135章 先帝新丧, 灵柩被抬到了太极殿。 普通百姓停灵时都是至亲守灵,轮到皇帝,在京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以及内外命妇都得进宫为皇帝哭灵,哭灵结束, 这段时间大臣们还要轮流陪着新帝、后妃以及诸皇子皇女在太极殿为先帝守灵。 太子已经换上龙袍即位, 成了大周朝名正言顺的第三位皇帝, 只待年后先帝下葬再择吉日举办登基大典, 新帝的年号也选好了, 定为“元兴”,过完除夕正月初一就会启用。 礼法归礼法, 为先帝守灵这事也要顾及众人的身体情况,像谢太后等妃嫔以及年幼的皇子公主,包括老国舅、梁必正、李巍、柳葆修、徐敛、邹栋等六十多岁或年近六十的老臣们, 元兴帝早早叫他们回宫、回府休息去了, 只留下一批年少或年轻力壮的。 三十八岁的萧瑀、四十三岁的裴行书就属于文官里必须在这守一整晚的年富力强的重臣。 同样是守灵,别人除非需要解手才能稍微离开片刻,元兴帝却能随时离开去处理必要的国事,当然,元兴帝还是很孝顺先帝的, 不会利用身份偷这个懒。 将近半夜, 扫眼低着脑袋直打盹的二皇子, 元兴帝站了起来, 朝跪在后面的萧瑀递了个眼色。 萧瑀立即起身,跟着年轻的新帝去了偏殿。 今晚整个皇宫都是亮的, 元兴帝站在偏殿中间的一扇窗边,就着灯光,看着渐渐靠近的先生, 视线在先生红肿的双眼上停顿片刻,元兴帝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困惑:“父皇险些杀了先生,先生对父皇真的毫无怨言吗?” 父皇下旨要斩杀先生时,他与诸后妃一样被禁足在东宫,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后来才惊闻若非师母跟去了法场,并以自身性命逼迫监斩官重新请示父皇、以一番巧言勾起了父皇对先生的君臣情,他这个学生可能连先生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作为儿子,元兴帝无法怨恨父皇,只能将母后、先生所受的冤屈委屈都记在蛊惑父皇的奸佞头上。 先帝的灵柩就摆在隔壁,在城内城外都还算安稳的这个晚上,作为一个臣子,萧瑀没有新帝那么多人与事要惦记,有的全是对先帝的缅怀,垂眸答道:“先帝被愤怒蒙蔽一意孤行要废后时,臣对先帝有怨,怨他怎么如此糊涂。先帝要砍了臣的脑袋,臣且悲且惧,想的全是家中的父母儿女与一路随行的夫人。当先帝收回成命赦免于臣,臣对先帝唯有感恩戴德,在臣这里,先帝永远都是一位宽仁的明君。” 先帝真杀了他,世人可以骂先帝昏聩,先帝最终宽恕了他,那先帝便仍是仁君。 过去十一年君臣畅谈国事的一幕幕浮现脑海,萧瑀转身,再度以袖拭泪。 元兴帝:“……”他做儿子的,眼泪好像都没有先生为父皇流的多。 毕竟都快四十了,萧瑀平复得很快,转过来问道:“皇上唤臣过来,所为何事?” 元兴帝目光微闪,对着窗外远处的漫漫长夜,低声道:“父皇近些年盛宠李妃,朕想,若朕安排李妃为父皇殉葬,父皇九泉之下有宠妃作伴,定会欣喜。” 父皇的丧礼要紧,他只先尊奉了母后为太后,李妃等妃嫔皇子还没有改封号。 元兴帝恨李妃,既然李妃那么喜欢在父皇面前邀宠,他就遂了她的愿! 以元兴帝对李妃的恨,他根本不想跟任何人商量,今晚就该直接安排人去送李妃一程了,但今夏在西苑他才因为鞭打拖行四皇子被先生苦心劝说了一番,元兴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跟先生打声招呼。 萧瑀脑海里先帝的音容笑貌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面前这个口出惊人之言的新帝兼学生,红肿的眼里都迸射出怒火:“皇上怎能动此恶念?人殉野蛮残暴,自殷商起一直盛行到秦,因汉朝推崇儒学才逐渐废止,今日皇上若因私怨重开殉葬的恶例,大周后世帝王以及天下勋贵富商都将相继效仿,少则殉几人多则殉百千万人,难道皇上初登大位,便要立志做一个残暴之君?” 元兴帝:“朕绝无此心,朕只想殉李妃……罢了,是朕考虑不周,幸有先生及时警醒,先生放心,朕不会再考虑殉葬一事。” 萧瑀紧紧盯着对面的新帝:“臣不敢再放心,臣以后会留意皇上的一举一动,免得哪天皇上真把自己变成一个暴君,后世之人扣臣一顶教导无方的罪名!” 即将及冠的元兴帝比先生稍微矮了一点,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对面的先生有泰山那么高,叫他羞愧不敢抬眸。 后半夜跪在父皇的灵柩前,元兴帝都能感觉到先生沉重忧虑的视线,弄得他如芒在背。 次日不用萧瑀守灵了,天一亮萧瑀等官员辞别太后、新帝,乌泱泱一群官员同时朝宫外走去。 裴行书与萧瑀并肩走在前头,见这位几乎可以在大周第三朝横着走的顶级御前大红人一脸阴云,裴行书疑惑地问:“又出事了?” 萧瑀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与你无关”。 关系到元兴帝才刚刚要树立的为帝英名,元兴帝想要李妃殉葬这事萧瑀谁都不会说,包括他最亲密无间的夫人。 裴行书:“……”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5节 元兴帝还是想要李妃去死,但先生反对李妃殉葬的理由他深以为然,作为帝王,他确实不能重开殉葬的恶习,于后世大周皇室安稳与天下百姓都不利。 除夕过后,便是元兴元年。 因为国丧,这个年京城的官民都过得极为冷清且谨慎,等到正月初六先帝下葬时,京城的官民都狠狠哭了一场,把这段时间的沉重无奈都哭了出去,盼着之后的日子可以轻松些。 百姓们只要安分守己,只要别急着披红挂彩大办喜事,接下来的确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但京城的官场却注定要迎来一场清洗。 正月十二,元兴帝举办了登基大典,次日早朝,前左相杨盛的长子时任礼部郎中的杨延宗跪到大殿中央,涕泪横流地哭诉其父杨盛当年被奸臣陈汝亮诬陷诽君欺君蒙蔽圣听,致使杨盛以老弱之躯被贬凉州,后含冤客死异乡,请元兴帝为他做主。 陈汝亮脸色惨白地出列,跪在地上高呼冤枉。 审案断案自有相应的官员负责,元兴帝打断两人的争执,命御史右丞庞维翰与刑部、大理寺同审此案,毕竟所涉官员一个是前丞相,一个是现任工部尚书。 满朝文武互相朝交好的同僚看去,新帝要清算李妃一党乃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但为何御史台的办案官用的是一直声名不显的御史右丞庞维翰,而不是屡办大案的御史大夫萧瑀? 散朝后,裴行书又凑到萧瑀身边去了,猜测道:“那晚你沉着脸,是因为知道皇上不用你参与此案?” 萧瑀:“……以前你在宫里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我,最近怎么不避嫌了?” 裴行书:“……你告诉我皇上为何不用你,我再决定接下来要不要继续避嫌。” 萧瑀没理他。 但这事倒是可以跟夫人说说,夜里坐到床上后,萧瑀就在夫人面前告了那位姐夫一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岂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连皇上用谁都要介怀。” 罗芙瞪了他一眼:“姐夫是关心你,你真不介意,守灵那晚为何黑脸?” 萧瑀:“……跪了一晚,我膝盖疼,除了夫人,我不喜跟别人诉苦。” 罗芙:“……你也别跟我诉苦,我不爱听。” 萧瑀被夫人的眼刀撩动了情,将人从梳妆台前抱起来,压到床上就要亲。 罗芙感受到萧瑀是真不介意元兴帝命御史右丞庞维翰去审陈汝亮了,但事后还是警告萧瑀道:“姓陈的差点害太后被废,也差点害死你,皇上没有证据也会安排人给他添些证据,你性子太直,皇上既不想轻饶姓陈的也不想委屈你,这才委派了旁人,回头三司审完案了,万一陈汝亮判得太重,你可不许犯傻替他求情,不然我先跟你和离!” 她能接受萧瑀为了无辜的将士百姓去得罪皇帝,但陈汝亮那等奸佞不配! 萧瑀搂着夫人道:“放心,我没那么迂腐。” 除非元兴帝要把陈汝亮等人都做成人彘,只要三司按律定刑,萧瑀不会搀和。 陈汝亮入狱后,御林军统领赵羿、先帝身边的大太监薛公公也出来揭发陈汝亮搬弄口舌谋害御史大夫萧瑀与当朝太后了,案情牵涉到陈汝亮全府、颜庄等文武官员以及宫中的李妃等人。 元兴帝全部交给三司审理。 陈汝亮的夫人方氏与做得一手华丽诗文但禁不住大刑的颜庄最先招供,供出了陈汝亮因私怨陷害杨盛、因嫉贤陷害萧瑀、因妄图拥护二皇子夺储陷害太后的口供。李妃母子那边,近身伺候他们的宫女太监也相继供出了母子几个咒骂太后、新帝的恶毒之言,甚至李妃还曾多次对先帝出言不逊。 元兴帝让三司在朝会上宣读了李妃一党的罪状,证据确凿,元兴帝做出了如下判决: 陈汝亮、颜庄妖言惑君意图谋反,主谋陈汝亮诛三族,颜庄斩首,另有同党官员或贬或流放。 李妃大逆不道,母子五人皆废为庶民,流放岭南。 定国公夫人陈氏明知李妃野心不加规劝反而暗中为其出谋划策,判其与李妃一同流放岭南,定国公李巍治家不严,念其护国有功,留官去爵,定国公府的爵位改由其弟李崇承继。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无一人有异议。 第136章 随着陈汝亮的定罪, 工部尚书一职又空缺了出来,元兴帝便调了萧瑀过去,再让这次审案立了功的御史右丞庞维翰升了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与六部尚书同为正二品,但御史大夫的职责是监察百官, 不如六部尚书掌握实权, 同时因为六部尚书直接处理天下国事, 遇到中书省相位空缺时, 六部尚书更容易被提拔为丞相。如今元兴帝才登基就让萧瑀重回六部, 显然是在为萧瑀入主中书省铺路了。 对于一众京官来说,就算元兴帝马上拜萧瑀为丞相, 他们也不会感到意外。首先萧瑀有足够的政绩,其次萧瑀是教导元兴帝时间最长的帝师,最后是萧瑀拼死反对废后才保住了谢太后与元兴帝母子俩共有的体面, 否则真让先帝废了后, 一旦先帝寿命再长些,谁敢说先帝不会再接着废太子? 甭管萧瑀是为了维护元兴帝还是为了先帝的英名朝堂的安稳着想,他都做出了为了元兴帝母子可以献出自己的脑袋之举,此等忠心,满朝文武何人能及? 因此种种, 裴行书调侃萧瑀可以在本朝的朝堂上横着走, 完全是事实而已。 除了一系列的官职调动, 元兴帝还按照礼法升了先帝的林妃、梁妃为太妃, 册封林太妃膝下十二岁的三皇子为寿王,梁太妃膝下八岁的三公主为长乐长公主, 因为年纪尚小,寿王与长乐长公主都将继续留在宫里教养,等到了年纪再分别开府。 先帝后宫还有些没有子嗣的低阶美人, 从十七八岁到二十三四岁不等,由谢太后做主放归娘家,允其改嫁。 夫妻俩单独提起这一串的事时,罗芙念了念寿王与长乐长公主的封号,感慨道:“看皇上给这对儿弟弟妹妹赐的封号,足见皇上还是想做个亲善的兄长的,至少他有当个好皇兄的心,只看寿王与长乐长公主将来怎么做了。” 同父同母也好,同父异母也好,情分都是点点滴滴处出来的,李妃恃宠生骄不把曾经的皇后与太子放在眼里,带着她那四个孩子也都把嫡母与长兄看成了抢了他们应有尊贵的仇敌,母子几个一起围着先帝使劲儿,那就怨不得昔日的太子登基后先要清算他们。 勋贵富商家的妻妾儿女都能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涉及到皇位之争,皇家死的流放的只会更多。 萧瑀熟读史书,对帝位更迭时新帝为了巩固皇权实施的种种铁血手腕更为熟悉。 萧瑀的抱负是辅佐一位明君开创盛世,只要新帝别做得太过残暴,只要别牵连无辜的官员与百姓,萧瑀并不想干涉这个,就像当年先帝登基时先把可能会拥护齐王造反的齐王妻族昌国公一家给惩治了,虽然昌国公府确实犯下了各种罪行,但众人心里都清楚先帝追查昌国公府的真正原因。 这次元兴帝流放李妃母子五人也一样,李妃与二皇子的野心众所周知,母子几个也落下了言语上咒骂太后与新帝的大不敬把柄,但只要元兴帝不追究,这种口头上的事完全可以揭过去,完全可以让李妃母子在皇宫、京城安然度日。 可是,元兴帝凭什么要以德报怨?元兴帝真的以德报怨了,于他自己是有了仁名,于朝堂与天下万民真就是好事吗? 有时以德报怨是美名,有时则会变成养虎为患。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妃与二皇子夺位的野心早就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了,元兴帝真的宽仁,更有可能只会助长李妃母子的气焰,特别是二皇子,他或许会先蛰伏一段时间,等他长大成人逐渐在京城扶植了自己的势力,终有一日二皇子会做出造反之举,届时,无论二皇子造反成功还是失败,期间都会死一批官员卫兵甚至百姓。 与其让元兴帝持无谓的宽仁却留下数不清的后患,萧瑀其实更赞同元兴帝按律定罪把李妃母子全部流放的果决手段,而且只要元兴帝对寿王、长乐长公主足够宽厚,元兴帝就不会落下苛待手足的恶名。 齐王府。 先帝驾崩,齐王、顺王、康平大长公主都得服一年的丧,两位王爷是必须服丧,康平那里,住在宫外的她既然跟哥哥们一样为父皇母后服了三年,如今素来恩宠她的皇兄驾崩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守一年的,否则落在新帝侄儿眼中,会显得她不够敬重先帝,康平可从来都不会因小失大。 康平自己愿意服丧,顺王都中风了,不服丧他也跑不到哪去,连鸟都遛不了了,只有好武好动的齐王,一想到接下来九个月又得在王府里头关着,还不能喝酒吃肉,齐王就浑身不舒服。 除了不满服丧那些死规矩,齐王心里还偷偷燃着一把火呢! 原本年富力强的四弟驾崩了,新登基的侄儿过了年才二十岁,长得文弱书生貌,连狩猎都不敢参加仿佛怕血一样,这样的侄儿能当什么皇帝?李妃与陈汝亮无兵无权无势都敢撺掇四弟去废正妻以后再废太子,他这个威风凛凛的王叔,大周开国皇帝嫡出的皇二子,若他站出来去跟白脸皮的侄子争位,肯定会有一批文武官员拥护他吧? 先帝在位的那十一年,齐王与齐王妃一直都在缩着脖子夹着尾巴度日,如今齐王把自己的野心跟王妃一说,齐王妃居然也颇为心动。想当初她年轻的时候才不怕康平呢,这些年完全是形势不如人才不得不捧着康平,丈夫真能成事,她便可以将之前受的窝囊气都吐出去了! 正月中旬,就在齐王夫妻暗暗盘算能拉拢哪些官员势力时,外出采买的嬷嬷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元兴帝下旨让三司审理陈汝亮诬陷前左相杨盛一案了。 齐王哼道:“陈汝亮是李妃的舅舅,平时没憋啥好屁,皇上不清算他才怪。” 夫妻俩没当回事。 过了两日,嬷嬷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这回又抓起来几个官员审理,包括李妃宫里的一群宫人。 齐王妃幸灾乐祸地笑:“打从谢华清嫁到皇家,不争不抢的,连我都看在妯娌的份上敬她三分,李妃居然敢仗着先帝那点宠爱常常扫了谢华清的颜面,现在谢华清当太后了,皇上但凡还有点脾气,都不可能容得下李妃。” 夫妻俩听过戏,继续琢磨自己的大事。 到了正月下旬,眼瞅着外面官民一个月的国丧要守完了,他们也还剩下八个月,那嬷嬷又来报信了,说陈汝亮被判了诛三族,李妃母子五个都判了流放岭南! 齐王、齐王妃都愣了一会儿。 陈汝亮、李妃怎么判都是罪有应得,但二皇子、二公主、四皇子、五皇子都是元兴帝同父异母的亲手足啊,尤其是后面两个皇子,过完年才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就算骂过元兴帝母子也可以算做童言无忌,元兴帝竟然全给流放了?岭南那地方,一路过去山长水远,前废太子那一串子孙当年有高皇后的打点都病死好几个,李妃母子最终能有几个活着抵达岭南? 齐王连自家孙子都不怎么上心,自然不会替四弟那边情分淡薄的侄儿侄女心疼,但他从元兴帝对李妃母子的惩罚上看出了这个白脸皮书生貌的皇帝侄儿内里其实长着一颗足够狠辣果决的心。四弟怕他造反,也没有明着对付他,只剪除了他背后的羽翼,这皇帝侄儿…… 五十三岁的齐王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齐王妃也打起了退堂鼓:“算了,李巍连他的亲女儿亲外孙都不帮,更不可能帮你,人家李崇现在捡了哥哥的国公爵位,对皇上只有感激,更不可能助你造反,你这美梦八成是做不成了,与其最后变成噩梦,还是稳稳当当多享十几年清福吧。” 她才不要被流放,不要去岭南陪前大嫂姑侄俩! 正月二十七,国丧解除了,罗芙与姐姐商量过后,决定月底萧瑀连襟俩休沐时两家人再一起去甘泉镇给老爹老娘拜个晚年。先帝驾崩的太是时候,一个月的国丧把除夕、正月初以及上元节都给包罗进去了,使得京城官民都断了往年走亲访友的俗例。 结果京城急着去探亲的百姓们都跟罗芙一个想法,月底姐妹两家人到定鼎门时都算早的了,却依然被堵在了城门里头,前面全是排队等着出城的百姓。 七岁的澄姐儿在车里坐不住,挑开帘子伸着脑袋往前面望一次,坐回来的时候就嘟一次嘴。 坐到这边来的罗兰逗外甥女:“你爹官大,只要你让你爹去跟守门的御林军说一声,咱们就可以移到最前面提前出城了。” 罗芙笑着看热闹。 澄姐儿瞅瞅大姨母,突然挑开帘子,朝车边因为人太多怕马受惊而下马站着的裴行书喊道:“大姨父,姨母叫你去跟守城军说一声,让他放咱们先过。” 父亲是工部尚书,大姨父是户部尚书,官一样大! 裴行书闻言,看向站在他旁边的萧瑀,萧瑀皱眉:“你还真动了此念?” 裴行书:“帝师面前,下官岂敢放肆。” 萧瑀:“……” 他开始怀疑裴行书是不是眼红他当过帝师了,所以最近才越来越爱跟他阴阳怪气。 慢慢地排了两刻多钟,终于出了城,周围行人少了,萧瑀坐在马背上,同裴行书提起了国事:“晋州那边奏请的修补长城的银子,你们什么时候给批?工部派人去核实过了,确实有共计三里多的破损,需要重修。” 裴行书:“……今日休沐,我不想跟你掰扯银子。” 说完,他还去妻妹那告了萧瑀一状。 罗芙挑起帘子瞪向萧瑀:“你别讨债似的烦姐夫。” 这人才当上工部尚书多久,跟她抱怨姐夫已经抱怨一箩筐了! 萧瑀:“……” 第137章 自打罗芙姐妹俩进京, 京城里面龙椅上的皇帝已经换了两次,官员们或去世或升迁或贬谪更是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爹娘栖身的甘泉镇似乎还是十几年前姐妹俩第一次来挑地段盖房子的那个寻常小镇,无非镇上的百姓们老了一波, 又长起来一波。 “外祖父, 外祖母!” 唯一还能被称为小孩子的澄姐儿才下马车就扑进了外祖母的怀里, 仰着脑袋甜甜地给二老拜年。 十二岁的萧泓是个少年郎了, 扫眼并肩而行的大表哥裴易与表嫂兼堂姐萧盈, 萧泓还是选择了站在妹妹身后。 罗芙萧瑀、罗兰裴行书跟在最后头。 罗大元、王秋月以及本镇有名的大龄光棍罗松高高兴兴地将两家人迎进了家门。 王秋月取出她多捂了一个月的压岁钱,分别发给孩子们以及还是新妇的外孙媳妇。 罗松是舅舅, 虽然没成家但他早担了差事,每年也会单独给外甥外甥女们发一份。 罗芙注意到,哥哥拿压岁钱时, 母亲偷偷瞪了哥哥一眼。 等小辈们去逛镇子了, 年长的男人们也站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聊天,罗芙、罗兰姐妹俩照旧陪坐在了母亲身边。 罗芙调侃母亲:“刚刚娘瞪哥哥,是不是嫌哥哥没给你添几个孙辈?”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6节 王秋月拍了小女儿一下:“是又如何,我不敢抱怨贵人,但我就是看你哥不顺眼, 别人家老头老太太身边都有孙子孙女逗乐, 就我跟你爹身边冷冷清清的, 就连你哥平时也住在城里面, 一个月就回家三五回。” 罗芙:“反正你都看他不顺眼了,盼他回来做什么。” 王秋月又要打女儿, 罗芙笑着躲到了姐姐另一侧。 罗兰说正经的,劝说母亲:“要不你跟爹进城跟我们住去吧,平时你女婿早出晚归的, 我能陪你们说说话,盈姐儿端午左右也快生了,到时候天天让你伺候奶娃娃,保证忙得你没空惦记儿子。” 裴家一直都有银子,早年她跟裴行书住小宅子,是不想在京官里面太扎眼,惹裴行书的同僚眼红。后来裴行书官职越来越高,早在裴行书升为吏部郎中那年,夫妻俩就置办了一座四进的宅院,裴行书也早提议过把岳父岳母接过来,王秋月夫妻俩没答应而已。 现在京城的形势不一样了,但凡元兴帝不突然性情大变犯糊涂,但凡萧瑀不自己找死,作为帝师的萧瑀仕途都是一眼可见的顺遂,二老住到城里只有福可享,没有怕可受。 女儿女婿孝顺,王秋月却还是拒绝了,城里再好,都不如在老两口自己的家住得自在。 罗芙见母亲固执,自己出去了,朝前院光陪着两个文官却很少动嘴的哥哥使个眼色,兄妹俩去后院说悄悄话。 罗芙:“最近见过殿下吗?” 大长公主这封号太长了,还是“殿下”说起来省事。 罗松叹口气,再摇摇头。先帝病重时,大长公主就很少笑了,先帝驾崩后,大长公主要服丧整整九个月,跟之前为高祖皇帝服丧时一样,叫他不要登门,免得外人瞧见说她服丧的心不诚,竟然还在与男人厮混。 罗芙还挺怜惜大长公主的,大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没被帝位更迭波及过,但接连死去的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大长公主再豁达的性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过来。 “你呢,上东卫里可有人不服你?”罗芙问。 哥哥被先帝提拔为上东卫的千户靠的是他在义城拼命护驾的忠心与战功,但元兴帝一登基就让哥哥做上东卫的指挥,显然是对萧瑀爱屋及乌了。至于大长公主,先帝宠爱妹妹,可元兴帝从小到大都一直勤勉好学,对大长公主这个姑母有敬重,却无多深的情分,毕竟相处时间极其有限,不像罗芙姐妹俩,经常走动有更多的机会亲近彼此的孩子们。 元兴帝还做太子时,大长公主就同罗芙调侃过,说在太子心里,萧瑀这个先生都比她做姑母的有份量,将来万一她有什么事需要求皇帝侄儿,可能还得托罗芙、萧瑀帮忙使使劲儿。 罗松哼道:“谁不服我,我就把他打服。” 罗芙终于在三十六岁的哥哥身上看到了一丝官威。 想想也是,哥哥来京城不久就进了御林军,再淳朴的性子也亲身在御林军中浸淫了十几年,又去战场上走了一圈历经生死,不可能轻易被属下欺负了去。不想妹妹担心自己,罗松继续补充道:“萧侯待我一直都很好,我刚到上东卫当千户时萧侯就细细指点了我一番,年前我升到指挥后,萧侯怕我疏忽耽误了大事,还去上东卫带着我走了一遍城卫与城墙,告诉我该留意哪些地方,所以妹妹尽管放心,哥哥或许不懂怎么带兵打仗,但一定能替皇上看好城门。” 罗芙听了,确实更放心了,公爹从封侯后就一直待在建春卫指挥这职位上,有公爹传授经验,哥哥又足够忠心尽职,料想出不了什么差错。 黄昏前回了侯府,罗芙还特意带着萧瑀去万和堂待了会儿,对公爹道:“年前父亲去提点我哥哥这事,父亲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萧荣瞥眼小儿子,用一种不值一提的口吻道:“又不是什么大忙,说出来就图你一句感激?自家人用不着那套。” 他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早年有丞相岳父提点,不需要他教,老二十几岁就觉得比他这个老子聪明了,不会把他的提点放到心上。老三呢,国子监教出来的秀才郎举人郎状元郎,不但比他更懂道理,还很瞧不起他这个老子趋炎附势的品行,萧荣真敢在老三那摆父亲的谱,老三能用话把他羞死! 所以一直都没机会指点三个儿子仕途的萧荣,在发现罗松这小子居然很敬仰他后,萧荣就喜欢时不时去找罗松下馆子说说话,再说罗松也算继承了他御林军下九卫指挥的衣钵,萧荣教导他正合适。 罗芙笑道:“父亲不稀罕儿媳的感激,但儿媳知道您那么照顾我哥哥,儿媳心里高兴,以后父亲有什么差遣尽管跟儿媳说,儿媳能帮的一定帮,若儿媳无法效劳,还有萧瑀呢,我们俩保证把您孝敬得心宽体胖的。” 说着,她瞄了萧瑀一眼。 萧瑀:“……是,只要与官场无关,父亲尽管差遣。” 萧荣直接指着门口道:“滚,官大了不起啊,没人稀罕差遣你!” 他都六十七了,难不成还惦记着让小儿子去新帝那里求求情,再给他个高官当当? 阳春三月,京城各府与各园子里的牡丹花又开了,一片春意盎然。 春光好,京城好多人家都在办喜事,萧家这边,嫡长孙萧淳也把他去年就订下的未婚妻娶进了门。 婚宴上宾客如云,有萧荣结交的那帮老公侯武官们,有萧琥、杨延桢夫妻俩的亲友,也有萧璘李淮云、萧瑀罗芙的亲友,因萧瑀为官一直都独来独往的,属萧家三房这边的宾客最少。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元兴帝人虽然没来,却派人送来一份贺礼,萧荣领着家人与宾客们去接旨谢恩时,笑得满面红光的,一身喜气。 次日萧瑀进宫当差,处理完一批公务,就去御书房求见元兴帝了。 元兴帝亲自出来迎接先生,萧瑀跨进门槛转身的功夫,余光都能瞥见外面排队等候面圣的几个官员在交头接耳。 “先生找朕何事?”元兴帝坐下后,一边给萧瑀赐座一边问。 萧瑀婉拒了座椅,看着对面年轻的帝王问:“臣有一事不解,特来求皇上赐教。” 元兴帝正色道:“先生但说无妨。” 萧瑀颔首,问:“昨日臣侄娶亲,承蒙皇上隆恩得了一份贺礼,臣府上下皆受宠若惊。只是臣不明白,臣父不曾侍奉过皇上,臣长兄至今也尚未在皇上面前立下过值得皇上如此恩遇的功劳,故臣不解,皇上为何要厚待臣侄,还是说,皇上准备对京城的勋贵、高官子弟都如此恩遇?” 元兴帝:“……朕特赐贺礼,自然是因为朕与先生的师生情。” 萧瑀先谢恩,再道:“若是臣子娶亲,皇上赐贺礼臣可心安理得地收下,但娶亲的是臣的侄子,皇上因臣的缘故赐礼,实属恩宠太过,臣唯有惶恐。” 元兴帝:“……朕明白了,先生是希望朕能做到赏罚分明,罚不可违律,赏也不可逾礼。” 萧瑀欣慰道:“正是。皇上登基后,曾有官员调侃臣可以在朝堂上横着走,倚仗圣宠横行霸道那是奸臣行径,臣不屑、不敢为之,也愿皇上对臣子赏罚公允,澄清吏治。” 元兴帝思索片刻,道:“那以后先生再来,朕将不再亲迎,朝堂议事,朕也不再敬称先生为师?” 萧瑀笑道:“皇上英明,正该如此。” 元兴帝无奈地在心里摇摇头,别的大臣求之不得的好事,就自家先生……高风亮节。 没过多久,大臣们就发现元兴帝对萧瑀似乎冷淡了很多,裴行书还为此跟夫人罗兰提了个醒。 罗兰自然要去妹妹那里问一问,然后从妹妹口中得知是萧瑀自己去皇上那里求来的冷淡。 裴行书:“……” 这么一个既有真才实学又有崇高品行的人,他们这些同僚得做出什么样的政绩才能堪与萧瑀齐名? 夜深人静,裴行书同夫人慨叹道:“我怕是止步于尚书了。” 一朝可以有连襟俩同为尚书,但不可能让这连襟俩同为丞相。 罗兰嘴角上扬,安慰他道:“妹夫说他做到六十岁就会告老回乡,你争取活到七八十岁,就还有十几年的丞相可当呢。” 裴行书:“……” 第138章 罗兰觉得裴行书得等到萧瑀告老后才有机会当丞相, 罗芙却认为连襟俩真能拜相的话,姐夫应该比萧瑀机会更大,因为丞相这职位,上承皇帝下统百官, 不光得有执政的才干, 也得跟皇帝与百官都处好关系, 不是说必须让百官都喜欢他, 至少不能让百官看见当朝丞相就头疼。 萧瑀这人, 别的本事没有,让皇帝们看他碍眼、让同僚们躲着他走, 对他而言就是动动嘴多说几句话的功夫。 好在萧瑀并没有一定要当丞相的志向,罗芙也没盼着他位极人臣,只求萧瑀再不用被贬了, 更不要再来一次险些被砍头的劫难。 如今很多京官看到罗芙都面露钦佩, 罗芙可一点都不为她救夫的美谈骄傲,因为别人可以对这桩美谈津津乐道,罗芙却永远都忘不了萧瑀被脱去官袍跪在刑场时的被迫折节,忘不了刽子手手里握着的锋利大刀,忘不了那一圈试图将她从萧瑀身边拉走的御林军卫兵。但凡她跟萧瑀差些运气, 萧瑀现在已经被埋在黄土里了, 她也成了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寡妇。 再一次从熟悉的噩梦中醒来, 罗芙暗暗喘了一会儿, 然后转个身,抱紧了睡在旁边的男人。 萧瑀被夫人的投怀送抱弄醒了, 暮春中衣单薄,手无意识地在夫人的肩膀、腰间抚过,稍微停顿后, 萧瑀的手便探进了夫人的衣摆。 罗芙没有阻拦,夫妻俩都在半梦半醒间开始,再越来越清醒,复在黑暗中沉沦。 “今晚怎么这么有兴致?” 平复下来后,萧瑀在夫人耳边揶揄道。 罗芙:“……我又梦见你脑袋掉了,吓醒的。” 萧瑀:“……梦都是反的,说明我的脑袋长得很结实,以后都不会再有人想砍它。” 罗芙拧了他一下。 萧瑀笑着去点灯,再端了屋里备着的水过来,先伺候夫人再收拾自己。 这么一折腾,夫妻俩都很精神,罗芙靠在萧瑀肩头,聊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白日里她刚有所耳闻的新鲜事,问萧瑀:“皇上真要给先帝服满三年的丧啊?” 萧瑀:“当然,这是皇上对先帝的孝心,既然已经开口,岂有食言之理。” 皇帝守孝可以以日代年,但皇帝们自己愿意多守,大臣们总不能非要阻拦。 罗芙笑道:“那京城有些勋贵高官与贵女们可要失望了,听说有几家闺秀明明已经开始议亲了,皇上这一登基,才二十岁肯定要选后,那几家闺秀的父母就动了心思,说要再留女儿一段时间,其实就是看看女儿有没有机会入主后宫。” 萧瑀:“那都是不疼女儿的,皇家规矩多,王妃们还能出府走动,后妃进了宫除非随驾,否则这辈子都只能深居宫墙之内。运气好的母凭子贵,运气不好的既无宠也无子嗣傍身,处境更加凄凉。” 罗芙想到了先帝的后宫,谢太后是正妻,先帝也对她敬重了二十多年,结果最后险些落个被废的下场。李妃看似盛宠多年,实则根本没被先帝放在心上,证据是先帝驾崩前安排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给李妃娘几个留条后路。少宠的林妃、梁妃就更不用提了,都还是不足三十岁的年纪,从此却要跟谢太后一样留在深宫为先帝守寡。 “幸好团儿还小,不然以皇上对你的重视,我真怕他看上团儿。”罗芙庆幸道。 元兴帝无疑是个俊美的男子,但绝不是个好女婿人选。 萧瑀信心十足道:“只要我不愿意,他看上也没用。” 罗芙:“……瞧把你厉害的,先帝对皇上都没你这么大的口气。” 萧瑀:“……总之以后你再进宫探望太后的话,不要再带上团儿了。” 罗芙点点头。 澄姐儿才七岁,等元兴帝除服时澄姐儿也才十岁,那时候元兴帝早选后了,甚至还会选几个妃子。京城的勋贵高官之家多的是容貌美丽性情端淑的闺秀,倘若元兴帝要从天下官民之家采选秀女,那他能见到的美人只会更多,所以萧瑀真没怎么担心元兴帝会惦记自己的女儿。 作为先生与臣子,萧瑀更在意元兴帝是否勤政,是否因为上面没有先帝压着了而渐渐惫懒下来耽于享乐,甚至因为身边的宫人或朝中的臣子们犯了什么小错而又动了残暴的念头。 连着观察了半年,萧瑀欣慰地发现元兴帝还保持着做太子时的勤勉,除了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元兴帝依然会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听大学士们给他讲书,有空了或去司农寺看看有没有粮种改进之法、禽畜饲养良策,或去军器监巡查兵器锻造之术,还经常带上一队御林军骑马就去三大京营看将士们操练。 萧瑀不确定年轻的元兴帝能保持多久这种勤政好学的劲头,但元兴帝有这份心有强国富国的抱负,总是个好的开始。 中秋刚过,冀州总兵李崇送来一封喜报,殷国那位连续成功抵挡住大周两代皇帝三次北伐的皇帝殷复因操劳成疾病逝了,年仅五十二岁! 元兴帝在朝会上让人宣读了李崇的这份喜报,满朝文武都颇为解气,因为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殷国后,殷帝居然假惺惺地遥祭了先帝一番,并派人将此事传遍辽州各地,使得辽州百姓纷纷庆贺,说什么大周皇帝遭了报应的气人话。 平南侯梁必正第一个出列,奏请元兴帝发兵伐殷,他愿为先锋! 武官们个个跃跃欲试,就连文官们这边也都是附和之言。 元兴帝居高临下,将文武百官的各种神态看得清清楚楚,等大臣们私底下议论得差不多了,元兴帝才抬手示意众臣安静,道:“收服辽州一统天下乃高祖皇帝与先帝的夙愿,亦是朕即位之初就许下的毕生之志,然北伐殷国战线太长粮草供应困难,殷国又有辽河天险,这是殷复死后也依然存在的两大难题,而且殷复初丧,辽州百姓正处于丧君的悲痛中,大周此时发兵,只会激起他们的怒火与士气,愈发不利于大周。” 柳葆修、徐敛、萧瑀、裴行书等文臣最先赞叹皇帝的英明。 已经六十八岁高龄越来越等不起的梁必正急了,忍不住问道:“那皇上准备何时北伐?” 元兴帝面色微沉,似是很不喜梁必正那咄咄逼人的语气:“良机到时,朕自有决断。” 一个皇帝一个脾气,梁必正在高祖皇帝面前直言快语,在先帝面前已经有所收敛,到了毫无私交的新帝这里,他岂敢放肆? 见梁必正低着脑袋退了回去,元兴帝转而议起了别的国事。 散朝后,元兴帝将包括梁必正在内的几位文武重臣叫到了御书房,人到齐了,元兴帝看眼萧瑀,道:“朕记得,萧尚书曾经说过,殷复的三个儿子皆是平庸之辈,逢此殷国帝位更迭之际,朕更想请诸位群策群力,看看是否有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良策。” 梁必正对上年轻皇帝安抚般的视线,心里舒服了,由衷钦佩道:“原来皇上另有妙计,是臣愚笨,只懂打打杀杀。” 元兴帝笑道:“朕也是受了萧尚书的提点。” 众人都看向萧瑀。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7节 萧瑀谦逊地朝元兴帝微微颔首。 他没别的话,左相柳葆修便道:“皇上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设法离间殷国的三位皇子,使其内斗,大周再渔翁得利?” 元兴帝正是此意,夺取辽州之地只是第一步,收服辽州的民心才是关键,否则今日大周凭兵力打下了辽州,过段时间辽民仍会为复国而揭竿造反,只有让殷姓皇室自相残杀自取灭亡,才能降低辽州百姓对大周皇室的仇恨。 想要离间殷国的皇子,就得了解三人的秉性,这个…… 亲自去过辽州后来又在冀州当了快一年的长史的萧瑀终于开口了,言辞简练地道:“臣听闻,殷国太子贪权不喜二皇子、三皇子担任要职,二皇子则贪财、三皇子贪名,皇上或可遣使臣前往殷国吊唁,再趁机对三位皇子挑拨离间。” 出使他国的使臣都必须擅长话术,萧瑀也能说,但他擅长的是劝谏君王,更别提他贤名在外,他一开口,殷国的新帝与两位皇子就先要提防他了。 裴行书刚要上前,武官那边大步跨出来一人,用明显不同于其他武官的温润嗓音道:“启禀皇上,臣愿出使殷国,竭力促成此事。” 裴行书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正是他的亲家公萧璘。 他旁边,几位重臣闷笑出声,如果说萧瑀一副仙风道骨不适合担任这种要虚言吹捧殷国三位皇子才能达成离间目的的使臣,天生一副奸臣貌的萧璘就太适合了,往那一站,就像能为了一己私利而背叛大周皇帝的小人。 笑的人太多,萧璘只挑声音最大的那位瞪了一眼。 元兴帝也觉得萧璘合适,但如果被殷国皇室察觉萧璘的离间计划,萧璘极有可能会命丧殷国。 元兴帝下意识地看向他明着一视同仁心里却依然十分敬重的先生。 萧瑀则与兄长深深对视了一眼,看出兄长的抱负,萧瑀朝元兴帝道:“臣也举荐萧璘出使殷国。” 既然先生都舍得,元兴帝便同意了萧璘的毛遂自荐。 离开御书房后,萧瑀、裴行书一左一右地与萧璘并肩而行。 裴行书:“看你们兄弟先后在外建功立业,我这么多年始终留守京城政绩不显,实在汗颜啊。” 萧璘:“我尚未启程,你这话还是别说太早的好。” 萧瑀便有些担心:“二哥可有谋划了?” 萧璘笑笑,很是胸有成竹:“当然,你安心等着就是。” 两位文官:“……” 第139章 八月十九, 萧璘带着一个长随一个文吏以及八个御林军卫兵离开了京城,一路北上,到蓟城后休整两日顺便置办吊唁所需的奠仪,之后继续朝东北方向的辽州而行, 以大周使臣的身份连续经过辽州各关隘、城池核查后, 终于在九月底北地寒冬来临之前抵达了殷国都城沈城。 此时距离那位让大周两代皇帝都铩羽而归的殷帝驾崩过去快两个月了, 随着三十岁的殷太子顺利继承皇位, 国都沈城内的百姓已经从老皇帝驾崩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只是沈城城池修筑得巍峨坚固,城内却远不及大周京城洛城富庶繁华。 萧璘被殷国的礼部郎中带到了驿馆休息, 休整一日,次日就被殷帝召进了皇宫。 别看殷国只有辽州一地,朝廷所设的官署却与大周朝廷几乎一模一样, 从中书省到六部等官署一应俱全。不过辽州地少民少, 民少每年能涌现的能臣干吏也少,萧璘跨入殿内后气定神闲地扫视左右,就发现两侧的文武官员多是五六十来岁的老臣。 前殷帝登基时才二十多岁,当时他倚重的臣子基本都比他年长,如今前殷帝也算壮年早逝, 反倒把辅佐了他二十多年的肱股之臣们都留给了殷国新帝。 如今这批殷国老臣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萧璘。 萧璘心想, 如果殷国新帝是个明君, 至少在这批老臣寿终正寝之前, 大周想要靠兵力攻下辽州,就算能胜, 也将付出数万将士们的性命。 停下脚步,萧璘朝龙椅上的殷帝行以使臣之礼。 现殷帝身形清瘦,瘦削的脸庞略显阴鸷, 打量萧璘片刻,殷帝问:“周国皇帝遣你过来做何?” 萧璘穿了一身素白布袍,闻言长叹一声,道:“去年我大周先帝驾崩,吾皇悲痛欲绝,近日得知贵国先帝病逝,吾皇对陛下的丧父之痛感同身受,故特派鄙人前来吊唁,以还年初贵国先帝遥祭我大周先帝之礼。” 殷帝抿了抿唇。 年初父皇刚听说咸平帝驾崩时,高兴得与群臣畅饮三大碗,道周国气数将尽本国将兴,哪想到八月初父皇去郊外巡视百姓秋收回来,下马时忽然昏厥,御医诊脉后说父皇这是操劳成疾,可怜父皇英明一世,竟累死在了龙榻上。 殷帝觉得,周国皇帝所谓的派遣使臣前来还礼,其实就是在嘲笑他们年初的幸灾乐祸。 因此,殷帝非常不喜萧璘,敷衍应付两句就叫萧璘退下了。 萧璘并不失望,出宫后只带两个侍卫去了沈城最繁华的坊市,或进酒楼品尝本地的珍馐佳酿,或去花楼听听小曲看歌姬献舞。 殷国的暗哨将萧璘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了殷帝。 很快,殷帝又收到一个消息,说是萧璘携重礼去了二皇子晋王的府上——殷国先帝亦有一统十州恢复当年殷国霸业的宏图大志,故册封二皇子为晋王,三皇子为荆王,至少听起来周国的晋州、荆州仿佛已经成了殷国两位王爷的封地。 殷帝立即把晋王叫了过来,质问萧璘赠他财物所图何事。 晋王一听,心里很不高兴,父皇一走皇兄就罢免了他户部侍郎的差事,只给了他一个闲差,结果萧璘刚给他送两箱珠宝,皇兄就把他当犯人审问了。 但晋王不敢表现出来,老老实实地道:“萧璘说了,周国皇帝明着让他来吊唁,实则是让他细细查探皇兄您的才干抱负与民心如何。咱们沈城的官民嘴巴都严,萧璘问不出来,所以求到了我那里,不过皇兄您放心,我怎么可能跟他说实话。” 殷帝:“是吗,那你都说了什么?” 晋王笑道:“我说皇兄才干平平、胸无大志,民心更是远不如父皇……皇兄别生气,我这是反话嘛,您不爱听,周国皇帝爱听啊,跟着他就会轻视皇兄,最后像咸平那蠢货一样御驾亲征辽州,到时候皇兄率臣民全力迎战,让咸平这个乳臭未干的儿子也尝尝咱们殷国的厉害!” 殷帝:“……” 他怀疑二弟是在故意埋汰他,但对上二弟毫不作伪的邀功神色,殷帝又觉得二弟应该真有这么蠢,蠢到相信殷国还有足够的兵力抵挡周国的第四次北伐。 有气又无法发作,殷帝摆摆手将人撵走了,晋王才走,礼部官员又来了,说萧璘希望明日能够进宫向他当面辞行。 殷帝本来没想留萧璘,但他怕萧璘真信了二弟的话,回去后跟元兴帝一说,元兴帝明年就发兵来打他! 思来想去,当晚殷帝就以终于得空招待萧璘为由,在宫里设了一场盛宴。 宴席上,殷帝盛情邀请萧璘再在沈城住一段时间。 萧璘笑道:“不敢不敢,听闻辽州冬日风雪极大,鄙人得赶在今冬大雪降临前返回冀州,再快马加鞭速回洛城与家人团聚过年。” 殷帝就不好再挽留了,见萧璘喝酒喝得痛快,一双细长眸子也不停地往献舞的歌姬身上扫,怎么看都不像个忠正的臣子,殷帝遂拍了拍手。 翩翩起舞的歌姬随着奏乐的伶人们一同退下了,另有宫人抬上来四箱金银珠宝,掀开盖子一一摆在萧璘面前。 萧璘直勾勾地盯着那四箱珠宝,看得太痴迷,屁股都离开座椅了,丑态毕露,直到殷帝轻咳一声,萧璘才颇为尴尬地坐正,装出一副清高模样来,冷声问:“陛下这是何意?我萧璘是大周的忠臣,绝不会收受不义之财。” 殷帝笑道:“萧大人远道而来,是殷国的客人,朕又岂能让萧大人在晋王那里破财?” 言外之意,他已经知晓萧璘在晋王那里做了什么勾当。 萧璘脸色大变,偷偷瞥了殷帝几次,见殷帝始终言笑晏晏地盯着他,萧璘越来越心虚,以袖拭过一次汗后,萧璘突然离席,跪到殷帝面前叩首道:“陛下饶命,我,我没想刺探陛下的秘密的,奈何皇命在身,又有御林军卫兵监视,我去求助晋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殷帝:“朕听闻周国人才济济,你们皇帝为何选了你这软骨头为使臣?” 萧璘苦笑道:“我也不想来,是我那贵为帝师的弟弟为了邀功,非要在吾皇面前举荐我,说什么我曾陪先帝北伐,熟悉辽州的气候水土,吾皇十分信任他,这才派了我来。” 殷帝自然对周国的几位文武重臣也都有所了解,知道萧瑀这个敢于直谏的名臣。 “那你回京后,准备如何答复你们皇帝?”殷帝漫不经心似地问。 萧璘抬头,窥视殷帝几眼,试探着问:“陛下希望我如何答复?” 殷帝笑了,非常满意萧璘的识趣,却忽然揭过这个话题,反问道:“你们皇帝是否有北伐之心?” 萧璘:“不敢瞒陛下,令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大周朝廷,几乎满朝文武都奏请吾皇兴兵北伐,尤其是平南侯梁必正、前定国公李巍,连老国舅都哭着请战,说他要来辽州为我们先帝报仇。只是吾皇年方二十,刚刚登基,似是更怕重蹈高祖皇帝与先帝的覆辙,因此暂且压下了满朝文武,派我先来打探陛下登基后的为政实情。” 殷帝面无表情地听着,实则心跳如鼓,元兴帝没有底气来打他,他也没有底气能扛过元兴帝的大军,毕竟周国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辽州的百姓却是打一回少一回,即将后继无人。最好两国井水不犯河水,让他稳稳当当地做几十年皇帝,至于父皇振兴大殷的抱负,还是留给他的子孙去努力吧! 对上萧璘又一次窥视他的眼神,殷帝哼了一声:“我殷国虽然只有一州之地,但辽州百姓无论男女皆悍勇好斗,你们皇帝敢兴兵伐殷,朕必叫他有来无回。” 萧璘连连点头,讨好中又透露几分真诚的畏惧:“殷兵之勇,早已传遍周国各军,不瞒陛下,其实我们这些普通的周国将士也都不想北伐,只有平南侯那种深受高祖皇帝宠幸却渐渐被吾皇忽视的勋贵们才惦记着凭借战功再次被吾皇重用。” 殷帝笑了笑,眼底流露出对萧璘家世的不屑,萧荣的侯爷爵位是靠命大捡来的,萧璘自然跟普通百姓一样,贪生怕死,不知何为忠君报国。 显露过自己不怯战后,殷帝才话锋一转,叹道:“辽州百姓勇武好战,愿为朕赴汤蹈火,朕作为皇帝,却不忍心他们继续承受战火之苦,所以,为两国百姓将士的安稳着想,若你有办法说服你们皇帝罢了伐殷的念头,那四箱珠宝便是你应得的。” 萧璘眼睛一亮,回头看看,再低头思索片刻,激动道:“那我回去就告诉吾皇,说陛下英明神武尤胜令先帝,辽州百姓听闻大周有北伐之意,老弱男丁都争相投军护国,对了,我还要告诉吾皇,就说陛下已经调集民夫在辽西、辽北、辽南修筑长城,东可抵御大周步兵,北可抵御大周或东胡的骑兵,南可抵御大周的水军,如此,辽州固若金汤,吾皇必不敢再议出兵。” 殷帝失笑道:“你倒是机灵。” 两人相谈甚欢,次日,萧璘带着四箱殷帝赏赐的金银珠宝离开了沈城。 萧璘一走,殷帝就与本朝大臣们商议修筑三面长城一事,昨晚他没有在萧璘面前表现出来,但殷帝是真觉得这法子好,既能切实地防御敌国军队,又能震慑元兴帝使其不敢北伐。 殷国的重臣们却纷纷反对,理由是修筑长城劳民伤财,恐会引起民间怨声载道。 殷帝才不管百姓怎么想,他要的是自己能坐享一生的荣华富贵。 至于民怨…… 殷帝灵机一动,把征调民夫修筑长城的差事交给了他那位沽名钓誉的三弟荆王。 在抗旨受罚与得罪百姓中间,荆王无奈地选择了后者。 第140章 萧璘远在殷国伪作奸臣吃喝玩乐时, 十月初冬,京城这边,三朝元老、刑部尚书邹栋病逝了,享年七十三岁。 邹栋在地方时政绩显著, 进京后一直主管刑部, 为官刚正无私, 百姓们夸他是好官, 高祖皇帝、先帝也都很倚重他。 元兴帝刚刚登基不满一年, 与邹栋的君臣情分不深,但作为王府世子、东宫太子, 元兴帝是听着京城这帮老臣、重臣以及一些贪官奸臣的事迹长大的,如今一位三朝元老去世了,元兴帝颇为感伤, 亲率几位文武重臣前往邹府吊唁, 并追赠其为肃国公。 罗芙也带着一双儿女去邹府吊唁了,公爹、两位夫兄与邹栋没有私交,萧瑀却是早在当年高祖皇帝彻查前废太子赈灾渎职一案时就协助过包括邹栋在内的三司查案,后来萧瑀先后任御史台院正、御史大夫,与邹栋这位刑部尚书也常有来往。 公事上萧瑀与邹栋是熟悉的同僚, 私底下萧瑀极为敬重邹栋, 每当邹栋身体不适, 萧瑀都会去登门探望。 这样的交情, 罗芙当然得走这一趟,夜里还抱着长吁短叹的萧瑀好好安慰了一番。 萧瑀握着夫人的手, 又是一声长叹:“我刚入朝时的两位丞相与六部尚书,十几年内陆续辞世,邹老一走, 如今只剩柳相与徐相了。”还有两位皇帝,高祖皇帝算是寿终正寝,先帝…… 萧瑀及时打断对先帝的回忆,免得再度失态。 冬夜寒冷,罗芙靠在萧瑀温暖宽阔的怀里,可能是少与那些重臣打交道,她并没有萧瑀那么深的伤怀,默默听了一会儿,她抚着他的胸膛道:“生老病死,谁都没有办法阻挡,现在是你送走别人,再过三四十年,就该小辈们送走咱们了。对了,几位老臣都被追赠为国公,轮到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捞个国公封封?” 尽管这种追赠的国公不会传给子嗣,但仍是一种莫大的尊荣,罗芙就笑着猜测起萧瑀的国公封号来:“得看那时候皇上还待见不待见你。待见的话,以你的性情,或许封你为昭国公、庄国公的,不待见你的话,或许会封你为倔国公、驴……” 话没说完,就被萧瑀捂住了嘴。 罗芙兀自笑个不停,柔软的唇瓣蹭着萧瑀的掌心,顾及着邹老刚走,萧瑀才没有做什么。 感伤归感伤,到底不是至亲,次日萧瑀又神色如常地进宫当差了。 然而邹栋下葬不久,七十一岁的左相柳葆修竟也告了风寒病假。 年轻人得风寒不算大病,这个岁数的老人就说不准了,傍晚散朝后,萧瑀奉元兴帝所托,前来柳府探望老丞相。刚被柳葆修的长子引到正院,就听上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听着都叫人替老丞相难受。 柳葆修见到萧瑀,得知是皇上叫他来的,身沐皇恩的柳葆修流下了几滴热泪,平复下来后,他叫儿子与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靠在床头单独与萧瑀说话。 “元直啊,你我也算同朝为官十几年了,都很熟悉彼此的性子,我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8节 萧瑀神色恭敬地听着。 柳葆修看着床边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萧瑀,眸光清正俊逸儒雅仿佛还是青春年华的萧瑀,苦笑道:“我是真羡慕你,我们这些走了的、活着的丞相,没一个三十多岁就高居尚书的,你厉害,未满四十已经两次官封尚书了,更是眼瞅着就要拜相。” 萧瑀:“您老别这么说,御医已经开了方子,您老安心休养,过两日就能重新入朝处理国事了。” 柳葆修摇摇头:“我只是病了,还没老糊涂,知道自己能不能好。没事,我这辈子活得也值了,没什么可留恋的,倒是你,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路要走,今日我就倚老卖老,叮嘱你几句吧。” 萧瑀洗耳恭听。 柳葆修给萧瑀讲了他眼中的高祖皇帝,刚刚开国时的高祖皇帝就像现在的元兴帝一样,勤政爱民、知人善任、肃清吏治,是所有臣子公认的明君。但随着高祖皇帝在位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两次北伐的接连失败,高祖皇帝渐渐变得乾纲独断起来,那三位因劝阻北伐而获罪丧命的大臣就是证据。 柳葆修:“当今圣上刚刚登基,正需要倚仗朝中老臣辅佐,尤其是对你这个前两朝都有名的大忠臣贤臣,皇上怕是愿意与你平起平坐。可皇上总有羽翼丰满的时候,就像自家的孩子长大了,即便父母劝说的对,孩子们也不爱听,那时候你就得仔细掂量劝谏的度了,小事上尽量多让让皇上,关键时候再进行规劝。” 萧瑀是他们这些老臣看着一步步险中又险地升上来的新的朝廷栋梁,萧瑀的官途有别于他们,既让他们这帮老臣羡慕他升得快,也叫他们心惊肉跳。 自然也有过不平,但他都快走了,对萧瑀这后生就只剩下期许,希望萧瑀能辅佐新帝开创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太平盛世,也希望大忠大贤的萧瑀能有个善终。此时的萧瑀已经位高权重,后生们不敢指点萧瑀,只有他来提醒提醒了。 萧瑀可以选择听还是不听,柳葆修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元兴帝八成是不愿意听他唠叨的,但只要他的提醒能让萧瑀在元兴帝身边屹立不倒,那么有萧瑀在,自可保证元兴帝为政期间不会出现大差错。 萧瑀明白老丞相的苦心,一字不落地都记下了。 五日后,冬月十七,左相柳葆修病逝。 元兴帝同样亲至柳府吊唁,还因为三朝元老接连去世而在柳葆修的灵柩前潸然泪下,回宫前甚至去老国舅高焜府上坐了一会儿,弄得高焜大口啃了一个完整的果子证明自己只是腿脚不太便利,牙口还好得很,元兴帝才欣慰离去。 中书省的两位丞相肩负重任,可谓比皇帝还忙,不宜空缺太久,冬月十九的朝会上,元兴帝便将右相徐敛调为左相,再升工部尚书萧瑀为右相。 没人有异议,萧瑀跪地领旨谢恩。 散朝后,萧瑀直接跟着左相徐敛去了中书省。 萧瑀与徐敛也是老熟人了,那条连通江南富庶之地与冀州涿郡的南北大渠就是萧瑀与时任工部尚书的徐敛、都水监陈文器三人齐心协力挖通的。而今同在中书省为官,两人之间倒是省了重新熟悉的过程。 徐敛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身子骨颇为硬朗,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元兴帝那的圣心比不上萧瑀,担任左相全靠资历而已。 “我老了,以后中书省的政务还要靠元直多多费心啊。” 权欲熏心,尽管熟悉萧瑀的为人,徐敛还是先给萧瑀卖了个好,以免人家萧瑀就是想揽权。 萧瑀看眼徐敛还算乌黑的头发,道:“我记得,当年徐相率领民夫挖掘南北大渠时,大小事务事事亲躬,唯恐劳民伤财引起三州百姓的怨言,如今徐相官居相位,九州百姓的福祉都要仰仗徐相,徐相反而要敷衍塞责吗?” 徐敛:“……” 萧瑀:“该我做的,我责无旁贷,该徐相做的,徐相若偷懒懈怠,就别怪我去御史大夫那里多嘴。” 听萧瑀把御史大夫搬出来,徐敛口水一呛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才指着萧瑀道:“你啊你,果然是一点都没变,我不过跟你客套一下,你竟跟我较起真来。行行行,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什么事都推给你的。” 萧瑀这才笑了笑,请徐敛为他引荐中书省内的大官小吏。 当日黄昏,萧瑀一回来,罗芙就发现他身上的官袍变了,还是紫色,但上面的绣案从尚书的对雁变成了宰相的凤池! 宰相啊,一年光俸禄就是七百二十两,比公爹六百两的侯爷爵禄都高! 哪怕隐隐猜到柳相去世后萧瑀可能会升上去,当萧瑀真的穿着这么一身丞相官袍出现在她面前,罗芙还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夫君升官发财的惊喜,高兴地朝萧瑀扑了过去。 萧瑀也很久没见过夫人露出这种年轻时候常见的轻浮喜态了,在夫人笑容灿烂地朝他跑来时,萧瑀扬起了唇角,在夫人跳进他的怀里,萧瑀立即接住夫人往上一颠,罗芙的双臂就熟练地环到了萧瑀的颈间。看着自家才三十九岁的丞相夫君,罗芙美美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萧瑀很想亲亲夫人,但外面已经传来了女儿的声音,萧瑀只好迅速放下夫人,夫妻俩一边笑一边快速整理衣衫。 澄姐儿与哥哥萧泓是一起来的,得知父亲当了右相,澄姐儿扬起脑袋双眼亮晶晶地望着父亲:“爹爹真厉害!” 萧瑀谦虚道:“承蒙皇上看重,为父不敢居功。” 七岁的澄姐儿好哄,十二岁的萧泓却记得父亲为朝廷效过的每一次力,更记得父亲险些被先帝处死的惊险。 因为知道父亲的功劳足以匹配相位,萧泓并不为今日父亲的高升感到意外,又因为知道父亲当了丞相也随时可能再次直言犯上而被贬谪甚至获罪,萧泓也没什么可喜的,沉稳的模样叫罗芙看了都觉得稀奇,单独把儿子叫到一旁,问儿子是不是有心事。 等萧泓解释过他为何如此平静,罗芙便有些心疼这个过于懂事的孩子了。 “蛮儿呢,等你长大了,你会学你父亲吗?” 萧泓说不清楚,他肯定会做个忠君爱民的好官,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有父亲坚持直谏的勇气。 罗芙瞧眼陪着女儿的萧瑀,柔声对儿子道:“不学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人人都走一样的路,世间反而会少了很多趣味。” 第141章 封侯拜相都是值得设宴款待亲友的大喜事, 就算公侯或丞相自己不设宴,亲友同僚们也会登门贺喜。 但萧瑀就没想专门为此事大摆宴席,与此同时,除了元兴帝升萧瑀为右相当天满朝文武散朝后简单地跟萧瑀道过喜, 私底下也没有几个京官来侯府给萧瑀送礼, 毕竟谁都知道萧瑀的性子, 奉承讨好萧瑀以图官场升迁没有任何用处, 真来送礼, 没准还要被萧瑀呛一顿。 而京城的官夫人们都是官员们的贤内助,当官的丈夫们要巴结奉承谁, 她们会通过对方家里的女眷帮忙使劲儿,那么没有京官想要奉承萧瑀,自然也就没有官夫人为此来罗芙面前献殷勤。 罗芙乐得清静, 倒是新丞相他爹萧荣被一帮老友们撺掇着去酒楼做了好几次东, 然后因为有一次半夜醒来大吐一场,被邓氏没收了所有私房银子。没了银子,萧荣不好跟京城这帮富贵老友们显摆了,便骑马跑去甘泉镇,一边吃着罗家的饭菜, 一边跟老兄弟罗大元吹嘘。 萧荣吹别人罗大元懒得听, 但萧荣吹的是他女婿, 罗大元、王秋月都高兴招待他。 冬月二十五, 康平做东,请了罗芙与顺王妃、齐王妃去她府上打牌。 三位皇亲都是九月除的服, 不过直到康平这边开始待客,顺王妃与齐王妃才跟着恢复了正常生活。 罗芙照旧提前两刻钟左右过来的,结果到了才发现两位王妃居然也来得特别早。 看出罗芙的惊讶, 顺王妃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可不敢叫丞相夫人久等。” 罗芙:“……就是再过几百年,也是我不敢劳驾大长公主与两位王妃特意等我。” 齐王妃:“呦,芙儿这意思,是你准备跟你们家萧相做几百年的夫妻了?” 罗芙灿烂一笑:“我的意思是,我要与三位贵人做几百年的牌友,生生世世都跟着你们吃香喝辣。” 齐王妃说不过罗芙的嘴,眼里对罗芙的酸气却是真真切切的,想当初她第一次在康平这里见到罗芙时,罗芙在她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她这个王妃越来越没分量,罗芙却跟着萧瑀平步青云,已然成了京城里面皇宫外头最值得叫人巴结的贵夫人。 四人熟门熟路地来了冬日打牌的暖阁。 康平与罗芙太熟了,关系也算是亲上加亲,便只管专心打牌,没怎么调侃罗芙的新身份。 齐王妃在先帝朝一直捧着康平,如今两人一个姑母一个伯母,在元兴帝那里半斤八两都不算多亲厚,齐王妃就又敢挑事了。玩着玩着,齐王妃扫眼罗芙,再朝康平抛了个揶揄的眼神:“芙儿都贵为丞相夫人了,罗松也得皇上看重升了上东卫的指挥,怎么,我们大长公主还不打算给丞相夫人的兄长一个名分吗?” 普通百姓或许不知道康平与罗松的关系,齐王妃、顺王妃早就是知情人了。 罗芙眼皮微跳,刚想开口,就听对面的大长公主很是随意地道:“二嫂都这么说了,我再不应的话,岂不是不给丞相夫人面子?” 罗芙:“……” 太过意外,罗芙牌都忘了去抓,呆呆地看着康平。 康平瞪了她一眼:“我要招的是你哥又不是你,愣着做什么,赶紧打牌。” 罗芙回神,却忍不住问道:“殿下真要招我哥哥做驸马?” 康平一边看向她打出来的牌,一边应道:“当然,那可是萧相夫人的亲哥哥,多少闺秀盯着呢,我再不出手,你哥哥跑了,我上哪再去找这么有能耐的驸马?” 罗芙:“……殿下尽管开玩笑,我哥哥才不会跑,一颗心早在您府上生根发芽了,可惜他不会结果,不然早给殿下添七八个小果子了。” 顺王妃直接笑得喷了茶。 牌局散后,罗芙留了下来,直接坐到康平身边,再次确认道:“殿下真没诓我?我哥真有这个福气?” 康平戳了一下她依然细嫩水灵的脸颊,轻哼道:“如你所说,你哥哥在我这生根发芽了,几次叫他娶妻他都不听,如今我已成了大长公主,圣上的亲姑母,我再不给你哥哥名分,京城的百姓大概会骂我老不正经。” 罗芙不信:“殿下何时在乎那些闲言碎语过,其实是殿下被我哥哥的痴情打动了,这才愿意成全他,是不是?” 康平:“……我跟你哥加起来都快八十了,你少拿那话恶心我,对了,最近天太冷,我准备明年四月再办,婚仪自有我府里的管事张罗,你叫你家里的二老不用操心。” 罗芙听到这里才相信大长公主是认真的,激动地抱住康平晃了好几下。 从小没被人这么晃过的康平又是嫌弃又是无奈,再想想罗松也经常犯这样的傻,康平便由着罗芙晃了。 罗芙太替哥哥高兴,先去姐姐那边报了喜再回的侯府,傍晚萧瑀回来,她又喜气洋洋地说了一遍。 萧瑀既不理解康平大长公主看上了罗松什么,也不理解罗松怎么会对一个趾高气扬的大长公主痴心一片,但见夫人笑得那么开怀,萧瑀就说了几句好听的,什么恭喜妻兄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等。 次日,罗芙与姐姐一起回了一趟甘泉镇,跟爹娘报喜。 王秋月跟做梦似的,拜完菩萨才小声问女儿:“大长公主那,莫非是因为元直升了丞相才愿意给你哥体面?” 罗芙从始至终都没往这上面想:“不会,萧瑀做丞相又不会给大长公主任何好处,再说大长公主也没有有求萧瑀的地方,否则那几年萧瑀当户部尚书督办修渠在先帝面前红得发紫时,大长公主怎么没看在他的面子上抬举哥哥?” 罗兰:“依我看,大长公主是年纪上来了,又接连经历过几次失去至亲之痛,相比年轻时候的纵情声色,如今更想有个贴心人在身边陪着吧。阿松不如他姐夫妹夫会读书通文墨,也不如那些将门子弟精通兵略,但他老实啊,认定大长公主就什么村花官小姐都不去相看了,这份痴心,可不是随便挑个面首就能比的。” 王秋月一会儿听小女儿说,一会儿听大女儿说,最后道:“算了算了,管大长公主怎么想的,她愿意招你们兄弟做驸马,我就知足了!” 罗芙这边正为哥哥高兴着,月底的时候,萧璘终于从辽州回来了,命人抬着四箱珠宝先进宫面圣。 得知萧璘居然给殷帝留了一个“三面修筑长城”的乱国之策,元兴帝笑道:“既然殷帝不想朕去打他,他极有可能会采纳你这法子。” 萧璘:“殷帝若犹豫不决,臣就暗中送密信给他,说本朝文武大臣得知他们要修长城,都劝皇上抢在殷国的长城修好前北伐,皇上因为早已言明要为先帝守孝三年,此时发兵不合礼制,决定等除丧后再兴兵。殷帝见了,定会举全国之力去修长城。” 元兴帝:“好一个激将法,不过,殷国有没有可能真的把三面长城修起来?” 萧璘:“臣以为,殷国就算有修长城的财力,也绝无足够的民夫,除非殷帝调集辽州全部百姓,并命他们日夜赶工,但这样一来,辽州百姓必会痛恨殷帝,届时皇上只需命我们留在殷国的暗哨稍微煽风点火,辽州百姓必反。” 元兴帝认为此法可行,为了嘉奖萧璘的功劳,他把殷帝贿赂萧璘的四箱珠宝全都赏给了萧璘,并决定升萧璘为冀州副总兵,年后再去赴任。 此时御书房只有君臣二人,元兴帝对萧璘交心道:“李妃、陈汝亮意图夺位,朕相信李巍兄弟对朕的忠心,然李家兵权太重,从长远看绝不利于朝局稳定,故朕必须多提拔几个能为朕戍卫边关的心腹大将,令兄过于忠厚,唯有卿可为朕分忧了。” 萧璘闻言,立即跪地向面前年轻的帝王表忠心。 元兴帝扶起他,解释道:“你明白朕的期许就好,明面上朕派你去冀州,是为了随时留意殷帝的政令,及时鞭策殷帝修长城,如此也能降低李崇对你的防备。当然,李崇前后戍守北边三十余年,尽得老国公真传,你过去后要多跟着他学学,以备将来接管边军。” 萧璘笑道:“不瞒皇上,臣子受老国公照顾,自幼在国公府学习兵法修炼武艺,臣一直都很羡慕他,如今承蒙皇上抬举,臣也有机会名正言顺地去李总兵那里偷师了。” 元兴帝则勉励道:“论家族底蕴,你确实不如李崇,兵法却未必逊色于他,缺的是实战机会而已。” 离开皇宫后,萧璘带着四箱珠宝回了侯府,虽说这种赏赐他可以完全带回二房,但萧璘还是分了两箱孝敬爹娘,顺便还挑了一串莹白剔透的珍珠项链送了跑过来接二伯父的小侄女。 澄姐儿瞅瞅四箱珠宝,再瞅瞅晒黑了一些的二伯父,乌溜溜的眼睛里一看就藏了话。 萧璘抱起小侄女,逗弄道:“团儿是不是在想,虽然你爹做了丞相位极人臣,但还是比不上二伯父厉害?” 澄姐儿:“……” 邓氏好笑:“团儿别听你二伯父的,你爹是不想贪,不然他做户部尚书的时候能带回来十几箱银子。” 罗芙马上补充道:“带回来也没用,贪官最终都会被关进大牢,一辈子都出不来。” 澄姐儿一听,仰头担忧地看向二伯父。 萧璘幽怨地看向老娘:“……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这四箱珠宝是贪来的一样。” 邓氏愣了愣,随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99节 第142章 元兴三年暮春时节, 元兴帝与谢太后正式除服,罗芙多等了几日,四月初才给谢太后递了请安折子。 服丧就不能待客应酬,使得罗芙又两年多没见过谢太后了, 跟在宫人后面往里走时, 罗芙看着两侧熟悉的宫墙, 想到上次进宫还是给先帝哭灵, 再想想先帝驾崩前跟谢太后闹得那么僵, 罗芙心底不免也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但当罗芙再次站到谢太后面前,看着对面清幽如月的美人, 罗芙忽然又觉得,两年似乎也没有多长,至少她眼中的谢太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谢太后也细细打量了罗芙一番, 笑道:“看得出来, 芙儿这两年过得很是称心如意。” 罗芙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再巴巴地看着谢太后道:“家里确实一切顺遂,就是总惦记着娘娘。” 谢太后摇摇头,趁着上午阳光明媚又不会太晒,她叫上罗芙去逛御花园了, 边走边叙旧。 谢太后服丧服得冷清, 但她可没闲着, 编好了一部诗集一部文集, 还将一本晦涩难懂的农书用普通百姓能懂的白话给重新写了一遍,留待朝廷刊印成册发往九州各地, 本身熟练农务的百姓可根据本书增加收成,似漏江那等偏远山区才通农耕教化的百姓则可据书而耕。 罗芙钦佩道:“娘娘这是造福天下的壮举啊,有娘娘此书, 将来咱们大周百姓必将丰衣足食。” 谢太后:“我只是太闲了,正好看到那本书,便想着为皇上治国略尽微薄之力。好了,别跟我说那些虚话,快给我讲讲你在宫外的日子。” 谢太后喜欢听罗芙说话,即便是一些她平时没兴趣的家长里短,从罗芙口中说出来也格外有趣。 罗芙能讲的事太多了,从萧瑀拜相后公爹先是春风得意后被婆母没收了所有私房钱,到萧璘带着二嫂李淮云同去冀州赴任,从自家哥哥与大长公主的婚事到萧瑀的二侄、三侄也接连成了亲,大侄子萧淳更是已经得了一个女儿。 “之前齐王妃还调侃我与几位娘娘不是同个辈分,没想到一转眼,我也成了姨祖母、叔祖母。” 罗芙是真觉得奇妙,她才三十五岁啊,蛮儿还是个少年郎,团儿更是个九岁的小姑娘,结果辈分一下子被姐姐、夫兄家的孙辈抬高了。 谢太后:“你这已经算晚了,我二十多岁时就已经有了侄孙。” 前废太子比先帝年长十二岁,儿孙都生得早。 提到子孙,罗芙关心起元兴帝的婚事来:“听萧瑀说,徐相、老国舅都递了折子奏请皇上早日选后,娘娘可有安排了?” 元兴帝若是个普通男子,二十二岁的年纪谈婚论嫁不算太晚,但作为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元兴帝越早生出皇子定下储君,前朝的大臣们越安心。 皇帝的婚事既是国事也是家事,谢太后自然早就上心了:“我跟皇上商议过,决定从七品以上的京官勋贵之家遴选秀女,我与两位太妃先从中选出品性端庄的五十位秀女,最后再让皇上亲自过目。” 谢太后与先帝算是盲婚哑嫁,婚后过得还算顺遂,但谢太后并不认为她选出来的女子就一定最适合儿子,至于儿子会不会一下子看上好几个秀女,会不会新婚期间与皇后恩爱过了几年却开始充盈后宫,谢太后不会干涉,就像她管不了也不该去管一个王爷丈夫皇帝丈夫的心,她同样不会强求儿子对他的皇后一心一意。 感情这事最无法强求,萧瑀与罗芙那般恩爱,那是萧瑀对罗芙,而非萧侯夫妻教出来的。 宫里要为皇帝在京官之女中选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罗家与萧家都没有适龄的女儿,因此两家女眷听个热闹就是了,不过元兴帝的婚事与罗芙夫妻俩还是有关系的,因为萧瑀是帝师,学生成亲这种大事,做先生的岂能不送上贺礼与礼金? “礼金好说,我问过大长公主了,他们五兄妹成亲时老国舅都给的八百两礼金,到时候你也给八百两……” 萧瑀:“……我自家的侄儿侄女成亲我每人都只给二百两,就算我敢把皇上当自家子侄看,给二百两也够了,何必多出那么多?” 正如当年大嫂二嫂一下子把他们三兄弟娶亲爹娘要出的聘礼抬到了老牌勋贵之家的数额,如今侄子侄女们成亲他做叔父的也得照着勋贵之家的份例给,否则就是吝啬、小气,不配做叔父。 罗芙见他舍不得银子,瞪着他道:“你自家的侄儿能跟皇上比吗?再说你有什么好不舍的,前年大郎成亲皇上都赏了两百两银子还赐了一对儿玉如意,等咱们蛮儿、团儿成亲时,皇上只会赏赐更多,包括你将来做五十大寿、六十大寿,哪一样皇上能少了你的?” 萧瑀:“我才四十一,你不要想那么远。” 罗芙被他不爱听的样子逗笑了:“怎么,你也怕别人说你老啊?” 萧瑀不怕外人说,只怕夫人把他当快五六十岁的老头看。 为此,夜里堂堂萧相还连续缠了夫人两次证明自己依然年轻力壮。 宫里四月中旬开始选秀,只用了一个月,元兴帝便为自己选了一位长着一对儿梨涡不笑也似在笑、笑起来越发明媚动人的四品京营指挥之女,十七岁了,身段比那些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要圆润,用谢太后的话讲,是个看着就很有福气的孩子。 康平见过准侄媳后,私底下对罗芙道:“不愧是你们家萧相教出来的学生,师生俩连选妻子的眼光都一样,我一见那孩子就想到了你。” 罗芙点点自己的脸颊:“我可没长一对儿那么讨喜的梨涡。” 康平:“不是说你们模样像,是说你们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像。” 罗芙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先帝与谢太后,先帝是尊贵威严的长相,谢太后更似天上的明月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之感,或许正是因为常年跟这样一对儿寡言少语的爹娘打交道,元兴帝才更青睐准皇后那种爱笑的美人? 无论如何,中秋前元兴帝风风光光地将皇后娶进了宫,谢太后松了口气,被夫人逼着送出八百两礼金的帝师萧瑀松了口气,期待元兴帝早日生出储君以固国本的满朝文武也都松了口气,可以心无旁骛地当差了。 十月里,远在冀州的萧璘给侯府的爹娘送了一封家书。 以前是邓氏带着杨延桢、李淮云来罗芙这里打听萧瑀的家书里写了什么趣事,现在就换成罗芙与杨延桢来婆母这边看萧璘的家书了。因为是写给爹娘的,萧璘的家书里没有任何不方便给嫂子弟妹看的内容,邓氏也愿意叫儿媳妇们自己看。 萧璘、李淮云夫妻俩是去年正月到的冀州,隔两个月来封家书,夫妻俩基本报喜不报忧,但这次萧璘抱怨了一下今年冀州的冬天特别冷,才十月初就下了一场浓烟似的大雪,郊外一些百姓家的房子都被雪砸塌了。 这事罗芙知道,因为冀州刺史的报灾奏折走的是六百里加急,比萧璘的家书提前好几日就送到了京城,元兴帝极其在意冀北受灾百姓的民生,已经调了户部、工部官员同去赈灾。 没过几日,冀州总兵李崇又送来八百里加急战报,称辽州各地同样受了雪灾,因为这两年殷帝频繁征集男女青壮民夫修筑长城,辽州百姓田地欠收,骤逢雪灾,一大批辽西百姓携家带口前来投奔冀州,连戍守辽西长城的殷国将士都派人递来了降书。 李崇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只要朝廷愿意调运粮草棉衣赈济辽州百姓,李崇再率领一万骑兵进入辽州宣读皇帝的赈灾旨意,苦受殷帝劳役的辽州百姓、将士必将拥护大周皇帝,令殷国不攻自破。 殷国的将士哪里来的,自然也是从辽州百姓中挑选青壮征来的,这些将士甘愿为了护国抵抗大周抛头颅洒热血,但现在是他们效忠的殷帝常年把他们的家人亲友当牲畜奴役,又因为修筑长城耗空国库无力在风雪来临时救他们于苦寒,一边是愿意把他们当子民庇护的大周皇帝,一边是昏聩残暴的殷国旧主,无论为了家人还是为了他们自己,殷国的数万普通士兵都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元兴帝派萧璘去出使殷国,这三年又假装畏惧殷国渐渐修好的长城而不去发兵,等的就是让殷帝自取灭亡,而这场雪灾既是辽州百姓的劫难,也是大周一统十州的最佳时机! 元兴帝果断地同意了李崇的发兵请求,并命晋州、青州同时往冀州运送粮草衣物,再沿着李崇骑兵所走的路线运往辽州,就算殷国都城还未攻克,就算李崇的计划落败打不下殷国都城,元兴帝也要先将受灾的辽州百姓护于羽翼之下。 而在辽州百姓眼中,周国先帝愿意宽恕刺杀他的那位义城老妇、拦路百姓就已经够宽仁了,如今周国的新皇帝又给他们送粮又给他们发放御寒衣物,雪中送炭的恩情简直如再生父母,于是李崇骑兵、大周粮衣车队所过之处,辽州的军民甚至一批文官都主动投降,愿为大周之民。 住在沈城皇宫里的殷帝得到消息时已经无力回天了,同样得到消息的城内禁军迅速冲进皇宫,亲自斩杀了他们曾经效忠的君王。 元兴四年正月二十五,殷帝亡命于本朝的禁军反叛,此后半月内,辽州各地官民纷纷降于大周,自此殷国彻底灭亡,大周王朝历经三代,终于在元兴帝一朝尽统南北十州之地,结束了汉室天下长达三百多年的内乱纷争。 第143章 殷国灭亡, 辽州归了大周,元兴帝高兴之余,还得尽快为辽州选出一位总兵与统管辽州民生的刺史。 总兵元兴帝已经有了人选,正是戍边老将李崇, 其战功与威名都能震慑辽州内的一些殷国残留势力与恶霸豪强, 而李崇去了辽州后, 萧璘便可升任冀州总兵。 至于辽州刺史的人选…… 刺史是二品地方大员, 位高权重, 然辽州地处东北,冬季严寒, 又刚刚收复,即便辽州百姓痛恨残暴的殷帝,对殷民的身份应该仍有留恋, 恐难治理, 因此元兴帝既得选个足以胜任此职的官员,也得选个愿意揽下这难差的官员,否则元兴帝就是靠皇命强行把人送去辽州,对方也可能会怨天尤人、敷衍了事。 元兴帝刚在朝会上提及此事,没等大臣们开始举荐或商议, 任户部尚书的裴行书便手持笏板出列, 朗声道:“禀皇上, 臣愿前往辽州抚民。” 萧瑀朝斜后方瞥了一眼。若论报国之心, 萧瑀也愿意揽下这份差事,但他现在担着右相的官职, 中书省的两位丞相除了替皇帝分忧处理国事,同时也负责向皇帝举荐贤才,如果萧瑀事事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 会显得本朝除了他就再没有别的贤才一样。 裴行书开口后,朝堂上便响起了一些低声的议论,有吃惊裴行书堂堂户部尚书居然愿意舍下京城的权贵跑去两三千里外的辽州,也有钦佩裴行书此举的。 元兴帝微微沉吟,他知道,裴行书当年高中探花后就一直留在京城为官,吏部、户部、工部都待过,资历足以担任辽州刺史,但考虑到裴行书毕竟没有直接与州郡县的百姓打过交道,元兴帝还是问道:“若朕命你为辽州刺史,裴卿准备如何治理辽州?” 裴行书谦逊一笑,随即早有准备般列出了他治理辽州的五策,除了在辽州普及大周惠民的已有国策、改善辽州民生、增加辽州人口等,裴行书甚至还提出了一条让元兴帝都很意外的建议,那就是从冀州调派民夫,像挖通南北大渠时一样将辽北修筑了一半的长城继续修完,以便与凉州、晋州、冀州北面的长城连成一线,彻底将两胡骑兵挡在长城之外。 早在年前元兴帝准许李崇发兵辽州之后,裴行书就预料到辽州要归于大周了,那么朝廷肯定会选派一位大臣为辽州刺史。 裴行书跟夫人开过有萧瑀在中书省他就难当丞相的玩笑,诚然裴行书确实也有拜相的仕途抱负,但他决定去辽州并非因为留在京城也无法再高升,而是纯粹地想前往朝廷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去真正地为辽州百姓做些实事,为大周一统的功业献一份力。 很多人都有资格当户部尚书,治理好辽州让辽州百姓死心塌地的效忠周室王朝却不是谁都能做到。 元兴帝感受到了裴行书的抱负,再加上裴行书治辽州的五策条条都合他的心意,元兴帝便正式任命裴行书为本朝的首位辽州刺史。 散朝后,裴行书一眼都没多看萧瑀,萧瑀却第一次主动凑到了他身边,皱眉问:“去辽州这么大的事,你可与长姐商议过?” 裴行书:“自然,我从不会背着兰儿做些会让她难过或受惊的举动。” 萧瑀:“……我虽然有过,但那都是形势所逼,来不及再回去知会芙儿。” 就像当年殿试,高祖皇帝的题正好出在了如何兴国上,萧瑀没办法中途退出考场跑去告诉夫人他要如何答题,再就是先帝北伐期间,他的谏言都是根据先帝的决定临时提出来的,即便知道先帝不爱听他也得说。 “你自己去,还是带上长姐同去赴任?”萧瑀接着问道。 裴行书:“我先去,等那边稳定些了,再接她过去。你别多心,我与兰儿成亲时已是情投意合,我又从没惹她生气或伤她的心,如今一双儿女也各自成家了,与其留她单独在京城看孩子们恩爱,不如接她过去陪我。你第一次被贬的时候芙儿才嫁你不久,根本不了解你的为人,第二次她倒是愿意去冀州陪你久住,奈何家里两个孩子都小,你也不忍心叫蛮儿兄妹远离亲娘,是吧?” 萧瑀:“……我与芙儿早已情投意合,无需你多心又多言。” 夫人非要随他去赴任,他舍不得夫人吃苦,夫人不去,萧瑀也只会欣慰夫人不必吃苦,绝不会猜疑夫人对他的情意。 裴行书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萧瑀:“那你凑过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萧瑀:“……你生在江南,恐怕受不了辽冬之寒。” 裴行书:“……” 瞪眼这位妹夫,裴行书拂袖而去。 萧瑀才不在乎裴行书到了辽州会不会挨冻,他只是替夫人心疼要陪着裴行书一起受寒的姐姐罢了。 当晚回府,萧瑀先跟夫人说起了此事。 罗芙一点风声都没听姐姐透露,今日太晚了,次日一早她就去了姐姐那边。 罗兰正在为裴行书收拾行囊,因为裴行书明早就要走了,罗兰也不想再多等那几个月,决定随丈夫一起动身。 姐姐够冷静,罗芙舍不得姐姐,伏在姐姐的背上掉眼泪。 罗兰笑道:“你该生气才对,我宁可跟着你姐夫去辽州受苦,也不想留在京城陪爹娘妹妹。” 罗芙才不会生气,她跟萧瑀经常久别,明白对亲人的思念与对枕边人的思念有多不同,女子如此,男人也一样,萧瑀给她写的家书与他给婆母写的家书的厚薄差别就是证据。 给手里的包袱打了结,罗兰转过来,扶着妹妹道:“好了好了,三十多岁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再说你真肿着眼睛回去,妹夫看到了吃味怎么办?当年他离京时你都没哭这么凶吧?” 罗芙:“……” 哪次萧瑀离京她没哭来着? 罗兰最不放心的还是甘泉镇的二老。 罗芙佯装生气:“姐姐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就你孝顺爹娘,我就整日只管自己快活不去探望他们了?何况还有哥哥呢,你只管一心一意地照顾好你跟姐夫就是。” 黄昏时,姐妹两家人都去了甘泉镇,在娘家住一晚,天亮后罗兰、裴行书夫妻就直接从这边启程了。 送完姐姐姐夫,萧瑀还要去当差,带上同样要去国子监读书的萧泓,父子俩快马加鞭先走了,罗芙则与澄姐儿留下来,等着陪爹娘吃过午饭再不紧不慢地回去。 王秋月这时候才敢跟小女儿抱怨:“以前总说元直傻,现在才发现你姐夫也是个傻的,好好的京官不当,非要跑去辽州。” 罗芙知道母亲就是太过不舍,并非真的怨上姐夫了,笑着哄道:“娘这话跟我说说还行,可别去跟这边的街坊们说,人家早就眼红你两个女婿都是高官了,现在你居然还嫌弃大女婿跑去当了二品刺史大员,人家背地里肯定要骂你显摆。” 王秋月哭笑不得地拍了小女儿一下。 侯府这边,萧璘李淮云夫妻俩早就去了冀州,如今姐姐姐夫一走,少了两个经常见面的至亲,罗芙心里就不太得劲,尤其是最初那几日,饭菜吃得都比平时少了。 这日黄昏,萧瑀回来,正好撞见罗芙在看早年姐妹俩还在广陵时裴行书为她们作的画,萧瑀站到夫人旁边陪着看了会儿,指着画上罗芙的脸颊线条道:“这里画得不像,夫人的脸没那么圆。” 罗芙:“……那年我才十二岁,脸就是比十五六岁的时候圆。”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100节 萧瑀再仔细瞧瞧,道:“姐夫画技不精夫人都如此美貌,真容肯定更胜此画三分,可惜我远在京城无缘得见。” 罗芙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夜里要躺下时,罗芙瞧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过来的萧瑀,见他眼神过于专注,罗芙一边下意识地摸摸脸,一边随口问:“看什么?” 萧瑀:“看夫人对长姐的思容,夫人待长姐都如此,那些年我在地方时,夫人只会更辛苦吧?” 罗芙笑了:“没有啊,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快活了,才没想你。” 萧瑀不信,拉过夫人再放下帐子,好好跟对谁都嘴甜唯独不肯同他说几句情话的夫人讨了一笔。 熬过这段时日后,罗芙渐渐又开怀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端午,扬州会稽郡送来的杨梅贡果又到了皇宫。 先帝朝时,除了南北大渠刚开修那年先帝赏了萧瑀足足一篮,每年萧瑀都只能分到一盘九颗而已,就这已经是臣子们中的头一份了。轮到元兴帝在位,萧瑀分到的份量变成了两盘,连续三年都是这个例,偏偏今年…… 傍晚萧瑀一回来,罗芙就审他:“今年皇上只赏了咱们一盘杨梅,还点明是赏给父亲的,你说,是不是你做什么得罪皇上了?” 萧瑀垂眸,不屑撒谎但很是畏惧夫人的右相大人习惯地放低了声音:“昨日有监察御史弹劾益州一位郡守因宠妾致使正妻愤而回了娘家,乃治家不严伤风败俗,皇上看了奏状就要罢免那位郡守的官职,这分明是皇上依然介怀先帝废后一事,连带着对有宠妾的官员都要重罚,我自然要加以劝谏。” 萧瑀无意纳妾,但他不会为此诟病蓄养妾室的官员,更不会将此纳入一位官员的政绩考评,除非对方真的因宠妾之举闹出了人命。 罗芙:“皇上听了?” 萧瑀点头,但显然元兴帝心里不太高兴。 罗芙叹了口气,天下官员何其多,萧瑀这种不纳妾的才是凤毛麟角,如果元兴帝真的因为官员宠妾就罢免了那位郡守的官职,以后官场上想要攻击政敌的法子就多了一个,像罗芙熟悉的辽州总兵李崇就是一个宠妾冷落正妻的人,但李崇有戍边之才,岂能因为他好美色就不用他? 所以萧瑀劝谏的对,皇帝可以按律惩罚官员,但不能因为个人的喜恶过奖或过罚官员。 可那毕竟是皇帝,萧瑀惹了皇帝不高兴,就得承担一次失宠或渐渐失宠的代价。 “我就知道,不能因为你做过帝师就觉得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躺下后,罗芙在萧瑀肩膀轻轻咬了一口。 萧瑀将夫人拉到怀里正面抱着,看着夫人含嗔带怨的眸子问:“会失望吗?” 罗芙哼了一声,又在他仍未蓄须的下巴上咬了一下。 失望什么呢,都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了,她还能不了解萧瑀? 他忠君忠国更忠于自己的心,高祖皇帝他敢管,先帝他敢管,轮到年轻的皇帝学生,他更要及时劝谏提醒。 罗芙固然会为这样的夫君头疼,但她同样钦佩他,更早就心生爱慕。 她永远都不会为此失望,她只盼着,萧瑀的运气能一直好下去,盼着两人能有惊无险地共度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