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孽》 欲孽 第1节 《欲孽》作者:二十迷川 简介: 错付多年,他明明不爱,却不放我离开 阴湿妒夫x温柔月光 左林以陈家养子的身份暗恋陈允之多年,终于鼓起勇气告白,和对方发展出了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和陈允之搞地下恋,背着陈家长辈暧昧约会。 陈允之温柔体贴,却野心勃勃,承诺等自己成为新掌权人后,会立刻和左林公开,注册结婚。 然而好景不长,陈老爷子突发重病住进医院,说话都困难。左林赶去照料,却看到陈允之和父亲剑拔弩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左林妈妈的私情?你做那么多亲子鉴定,也很遗憾他不是你亲儿子吧?” “不过没关系,他跟了我,也算你半个儿子了。” “等我玩够了,就把他一脚踹出去,到时你可得在天上好好看着。” 没多久,陈老爷子过世,陈家一朝换天,左林守完丧,被陈允之逼着签了股份转让协议。 想当初,陈家长辈乱点鸳鸯谱,想撮合左林和一位堂哥。陈允之横刀夺爱,答应左林的告白,原以为是喜欢,到头来却是为左林身上老爷子送他的那点股份。 左林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可先前扬言要踹他出门的人却将他拦住,关起来。 “一天是我的,一辈子就都是我的,你往哪儿跑?” 标签: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he、虐恋、狗血、酸涩、同性可婚、微强制 第1章 我们试试吧 这是今晚左林第三次看向陈允之,眼神带着煎熬、失措,和显而易见的求助,然而陈允之却始终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今天是陈赋六十岁生日宴,陈家老小都聚集在这栋位于庄园中央占地面积最大的别墅里,主桌这边都是与陈赋关系最密切的人。 陈赋接受完大家的敬酒祝福,关心了几位小辈,轮到左林时,忽然说起了他的感情状况。 “左林的生日也快到了吧。过了生日就二十七岁了,也不小了,要是有了中意的人,告诉伯伯,伯伯帮你做媒。” 陈赋年过六十,样貌却依旧年轻,坐在主位,说话时,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左林闻言有些局促,不尴不尬地笑了笑,察觉到一直坐在他右手边的堂哥挺直了脊背。 堂哥是陈赋的亲侄子,比左林年长一岁,跟左林从小相识,一起长大。五分钟前,陈赋刚刚用相似的话术询问了他,且话里话外总往左林身上引。 左林知道陈赋是有意撮合,毕竟这已经不是对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堂哥陈怀川斯文儒雅、仪表堂堂,身家地位样貌在整个荣市都数得上名号,对他也向来不错,配他绰绰有余。 然而他却不能应,因为他早已有了喜欢的人,已经和对方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并且此时此刻,对方就坐在他的对面。 他再一次看向了陈允之。 陈允之还是没有插话,八风不动地坐在陈赋的身边,和左林短暂地对视过后,又移开了视线。 左林深知在这么多亲朋面前,两人不应该有任何有可能露出破绽的交流,毕竟对外,他还是陈赋养子的身份,和陈允之是名义上的兄弟。 左林是十一岁那年被陈赋收养的,只在陈家生活了三年便被亡母的好友接走抚养。这些年他依旧和陈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感念陈赋对他的帮助,自认遵规守矩,唯一超出分寸的,就是喜欢上了陈允之。 他对陈允之日久生情,自我纠结了多年,终于一年前鼓起勇气向对方告了白。 可当时的陈允之却并没有答应他。 左林再一次记起了当时的场景,那是去年的元旦夜,在和客厅连接着的阳光房里,周围用来装饰的彩灯将玻璃外簌簌飘落的雪花映出色彩。 他磕磕绊绊地讲完了自己的心意,看到陈允之在短暂的惊讶过后,轻皱起了眉,露出了很为难的表情。 左林的心凉了一半,听到陈允之纠结地说: “可我们是兄弟,父亲知道了会生气的。” 兴许是早有准备,听到这个答案的左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只是因为陈允之的话,觉得有一点难堪。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左林再没踏入过陈允之的住处半步,即便是在一些不得不出席的场合见了面,也躲得远远的,没再和对方有过任何的交流。 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到了除夕夜当晚,左林回陈家时,汽车意外抛锚,停在了山脚。他一个人没办法解决,便打电话给了堂哥,让对方去接他。 两人一起到陈家时,年夜饭已经开席了,左林主动自罚,喝完酒后,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听大家聊天。 那天二叔的女儿带了男友回来,大家借着话题聊了很久,久到左林已经开始犯困了,却突然听到某位长辈开了句他和堂哥的玩笑。 具体的话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说很久没见左林,刚进门时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堂哥也带了新交的恋爱对象回来。 左林霎时间清醒了很多,本想打个圆场,陈赋却在此时横插了一句,说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喜事,如果他们能在一起也很不错。 陈赋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而不管好不好笑,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左林没有插嘴的机会,下意识去看陈允之的方向。陈允之已经没再动筷了,垂眼盯着杯中的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左林失去了辩解的动力,短暂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那一整顿饭吃得比工作了一天还要累,且因为喝了酒,车也出了故障,最后只能留宿在陈家。可自打他被收养后,房间就被安置在和陈允之同一栋别墅里,饭后,也只能两人一起坐车回去。 一路上左林都保持着沉默,尽量和陈允之拉开最大的距离。到住处后,他率先下车进门,回了房间,没跟陈允之产生任何交流。 然而就在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被他躲了一个月的陈允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我答应你了。” 陈允之坐在窗边,视线移到他的脸上,说出来的话很突然,让左林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太多,出现了幻觉。 “如果你还想,那我们就试试吧。” 那天过后,他和陈允之稀里糊涂地谈起了恋爱,瞒着陈家所有人搞起了地下情。 左林至今都不太懂对方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一起后,陈允之对他的确不错,温柔体贴,会很多甜言蜜语,记得他所有的喜好。 左林的第一次恋爱谈得还算顺利。 而唯一美中不足的,左林想,除了两人这偷偷摸摸的处境,大概就是他们在一起才一年多的时间,明明处在热恋期,却一直聚少离多的状态。 陈允之工作忙,忙到没时间见他,更没有和他进一步发展的想法,两人恋爱至今,连接吻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左林不止一次地产生怀疑,怀疑陈允之是否有真的喜欢自己,毕竟爱与欲是分不开的,陈允之对他表现出来的礼貌、客气、有分寸,以及在面对长辈的乱点鸳鸯谱时,毫不动容的状态,都让左林不太有底气。 餐桌上,陈赋还在等他的答案,左林笑着应付了几句,便不再说话。陈赋也不逼他,又将话题转到了其他事上。 初夏白昼变长,今天的傍晚却没有阳光,乌云黑沉沉地压着,在堂外卷过一阵阴郁的冷风。 管家将灯打开了,冷白的光晕照亮了在座的每一张脸,大家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唯有左林低着头,轻轻拨弄着骨碟上并没有多少的残渣。 一块带着酱汁的鱼肉被放在他的菜碟上,是左林平常最爱吃的一道菜。他抬头,看到堂哥对他露出安抚的眼神。 左林还未开口,就先感觉到了来自对面的一道视线。 他抬眼看去,什么都没有捕捉到,陈允之仍旧挂着一贯的笑容,和二叔聊公司的事务。 左林将鱼吃掉了,一直到散场都没再说一句话。 和陈允之在一起后,左林时常会借着看望陈赋的借口在陈家留宿,今天也不例外。 他从陈赋的宅院出来,和陈允之坐了同一辆车,顶着愈发阴沉的夜色继续往庄园深处走。 有司机在场,两人一路无话,到地方后,他们下车,一起进了门。 左林有点口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水。喝完水,他听到了屋门被关上的声音,有很轻的脚步声朝他这边走来。 左林转过身,很自然地接受了陈允之拥抱和亲吻。 所有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刻意压制的亲昵此刻都融化在唇齿之间。陈允之的吻很轻,不深入,勾着左林一点点试探,让左林产生一种明明在身边却会转瞬即逝的错觉。 陈允之接吻时不习惯闭眼,左林被他盯得很不好意思,但对方注视他时又很认真,轻而易举就让左林忘记了方才所有的不愉快。 左林被圈在桌子和陈允之的手臂之间,一直到喘不上气才稍稍分开一些,平复了一会儿呼吸。 他看了陈允之一眼,又移开视线,耳根泛着红晕,幽幽地抱怨:“最近很忙吗?我三天没见你了。” “在忙收购,一直没谈下来。”陈允之捏着他的耳垂,“不高兴了?” 左林心情不太好,说了句“没有”,不再搭话。 “爸爸是个人精,刚刚我要是插话,他一定会怀疑的。” “……我知道。” “那就别生我的气了。”陈允之摸到他的下巴,稍稍抬高,再次吻了上去,“下次坐我旁边,我帮你圆场,也给你夹菜。” -------------------- 下一本求收藏:cp1977599未婚夫去世后,我做了他哥的地下情人 薄情寡义ax温柔人妻o,双c 受未婚夫去世了,葬礼上见到了未婚夫哥哥。对方表面冷漠,看他的眼神却很不对劲。直到葬礼结束后,他被送进了对方卧房。 起初他较为抗拒,但攻坚实可靠,给他很多安全感,一点点抚平了他在前未婚夫身边多年来的创伤。很快受便认清现实,甘愿做起对方的地下情人。 两人感情逐渐升温,直到受发现了攻的病情报告单—— 攻家里怪病缠身,攻身患难治之症,找上受,不过是因为受的特殊信息素能成为他治病药引。 以为是真爱,不想竟是一场骗局,受心灰意冷一走了之,然而那个一向稳重,胜券在握的人,却发了疯一样求他回来… 第2章 不用等我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晰的接吻声让左林脸热。 自打在一起后,两人各有各的事要忙,相聚的机会一直都很少,上次见面是在三天前,单独说话已经过去了五天,像这样的拥抱和亲吻更不知隔了多久。 陈允之是个低需求的人,但左林不是,有这样难得的独处机会,他实在舍不得放手。 他抱着陈允之的腰,手指攥皱了他的西装,想继续时,陈允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陈允之停下了,退开一些接了电话,手掌却还覆在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地抚摸。 电话是陈允之的秘书打来的,和工作相关,估计以汇报为主,因为陈允之并没有长篇大论地说些什么,只是偶尔蹦出几个单音应付,左林被他摸得心猿意马,根本没怎么听清。 欲孽 第2节 秘书做事很利落,只两分钟,陈允之便挂断了电话。左林看着他将手机收起来,抚在他颈后的手掌也落下去了,他抬起头,发现陈允之也在看自己。 “累不累?”陈允之问他。 左林摇摇头,说:“还好。” 陈允之就很抱歉地表示有个重要文件要看一下,大概九点半的时候,还有一个线上的视频会议要开。 “会议和明天的谈判有关,比较重要,要开挺长一段时间。” 他的语气表情一如往常,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左林茫然的眼神里抬手,蹭了蹭他的脸颊。 “可能要忙到很晚,你困了就先去睡,不用等我。” 左林在二楼的房间里睡很了很多年,今晚第一次失了眠。 他翻来覆去躺到凌晨,听到外面起了雷,不规律的闪电在庄园上空明灭。伴随着雨声,他一直到了四点多才艰难入睡。 但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醒来时,头脑晕沉,眼睛干涩。他强撑着精神起了床,换好衣服出去时,看到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负责打扫的女佣从里面走了出来。 左林愣了下,下意识问:“陈允之呢?” “小陈总去公司了,半个小时前就离开了。” 外面还在下着雨,别墅隔音也很好,左林没有听到对方离开的声音,陈允之也没有告诉他。 左林产生了些许失落的情绪,又想起昨夜对方提过的收购的事情,应该是真的很忙,便也不作他想,点了点头,跟着女佣下了楼。 女佣已经帮他做好了早餐,应该是提前知道他在此留宿,准备的都是他喜欢的餐点。 但左林睡眠不足,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粥就吃不下了。他放下勺子,视线越过客厅去看门外的雨。外面早雾迷蒙,透过敞开的门户卷进来一阵阴凉的风。 他又转头去看立在旁边的女佣,对方接收到他的目光,有点不明所以。 “他走之前有说什么吗?”左林斟酌着,问,“比如,晚上还会不会回来之类的。” 女佣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最近小陈总都住在外面的公寓里,很少回来。”顿了顿,她又询问,“需要我打电话跟秦助理确认一下吗?” “哦,不用。”左林讪讪地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就随口一问。” 他不再多说什么,低头喝光了碗里的粥,餐点没动,让给了还没有吃饭的女佣,接了对方递过来的伞,在对方的目送中,离开了庄园。 左林是三年前进入明心慈善基金会的,引荐他的正是当初把他从陈家接走的,母亲的好友邓敏。 邓敏阿姨和左林的母亲沈清是几十年的旧相识,跟左林说起过不少她们的过往。 据她所说,她跟沈清是三十多年前在一个乐团里认识的,两个人都是小提琴手,但那时候的沈清已经是乐团的首席,无可复制的才华和美貌让她迅速积攒起了名气。 沈清是在一次心血来潮之后想要成立一个基金会的。当时基金会的规模不大,资金来源基本都靠沈清的名声,不过发展过程倒是稳扎稳打,在她的打理下慢慢走起了上坡路。 不过可惜的是,沈清在基金会成立的第三年就退了出去,同时也离开了乐团,和他们断了联系。 邓敏一开始并不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后来听别人说起才知道,沈清已经结了婚,对象是曾经追过她的一个乐迷,两人门不当户不对,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沈清会放弃自己的前途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过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事实上,沈清在生下左林后没多久就患病去世了,左林没有和母亲相关的记忆,也只在一些老照片上见过对方。 今天的会议主要和一些慈善项目的审批筛选有关,大家意见基本统一,流程过得很快,但当涉及到经费在各个项目之间的分配问题时,产生了分歧。 分歧的中心是邓敏和理事长徐源,邓敏提出应优先倾斜山区教育,但徐源却不认同,以上半年已经做过相关工作为由反驳了邓敏的观点。 照徐源的建议,是将下半年的工作重心放在疾病援助方面,他以很多先前做过的项目为例,声情并茂地讲述了那些申请人的急困,并在道德方面试图对邓敏进行劝导。 两人各有各的理由支撑,分辨不出谁对谁错,为免再说下去会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发生争吵,在监事的建议下,决定投票表决。 结果当然是徐源获得了大部分的支持。 左林察觉到阿姨脸色不好,悄悄按了按她的手腕,示意她宽心,毕竟这两人互看不顺眼很久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释怀的。 会议结束后,秘书长收走了材料,左林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他出了会议室的门,发现徐源居然还没有走,看样子似乎是在等他。 “听说昨天是陈董事长的六十大寿,没来得及恭贺,待会儿我让秘书拿两瓶珍藏的好酒给你,你帮我转交,表示一下心意吧。这么多年了,也辛苦陈董事长对基金会的关照。” 徐源是在五年前经过理事会和主捐人的提名表决选举上来的,陈赋作为每年给基金会汇款的主力,也少不了他的助力。而邓敏身为基金会的老人,却完全没有竞争的力度。 左林心中再次忍不住替阿姨感到惋惜,面色不动地说了声“好”,徐源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路过他离开了。 中午时,雨小了很多,左林走出办公大厦的门,准备撑伞时,一辆很眼熟的黑色卡宴开到了他面前。 左林还没反应过来,车窗便落下来了,堂哥陈怀川的脸露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左林有些意外,隔着雨幕问他。 陈怀川没有着急解释,先打开了车门,示意他上车避雨。左林没多想便坐了上去,才听到对方说: “过几天我姐要办婚礼,我去给她挑了个礼物,刚巧路过这边,想着你应该也快午休了,就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虽说都是陈家人,但陈怀川和陈允之的脾气性格、处事方式却大相径庭,陈怀川不争不抢,处事温和,不管对谁都永远一副笑脸,在陈家年轻一辈里是很出色的榜样。 左林从小受他关照,陈怀川也是整个陈家里,除陈允之外,和他关系最为密切的人。 “有时间吗?”陈怀川问他。 “有的。” “那想吃什么?” “都可以。”左林说,“就附近的吧,下午还有事要做。” 陈怀川带他去了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西餐厅,到地方的时候,餐厅里还没有什么人,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餐。 服务员先上了两份甜点,左林不太喜欢甜食,只吃了一口就不再动了,放下叉子跟堂哥聊天。 他问陈怀川:“最近工作不忙吗?” “还好,主要就是给我父亲打下手,但他也有自己的助理,所以很多事也用不上我。” 陈怀川在鸿泰总部工作,不是什么很高的职位,但受二叔陈泰的荫蔽,事业也算顺风顺水。 而比起来,陈允之就没他那么好的运气了,有一个不怎么心疼儿子的父亲,前几年被安排到了鸿泰的一家分公司里,工作强度大,什么都得自己去考量,平常都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左林想跟他见一面都难。 聊了一会儿,他们点的餐也都陆陆续续地被端了上来,左林喝了口果汁,看到隔壁桌有来这家餐厅庆祝生日的情侣。 陈怀川应该是听到了他们交流的话音,也跟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这周六是你生日,那天有什么安排吗?” 左林动作顿了顿,握着杯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陈允之的脸。 他是很想跟陈允之一起过的,以往每年生日对方都会陪他,但今年陈允之明显要忙很多,不知道还有没有在一起的机会。 果汁是冰镇过的,玻璃杯外壁上融化了一圈水珠,沾到了左林的手上。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模棱两可地回答:“就……还跟平常一样吧。” “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我给你准备。” 左林笑得客气:“不用,每年生日你都给我准备礼物,也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可麻烦的?”陈怀川轻轻说,“从小到大,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左林没有说什么,静了静,陈怀川又称呼道:“左林。” “嗯?” “昨天,大伯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左林抬起头看他,发现他一副纠结的样子,话在嘴边,要说不说,不知道有何难以启齿。 不过,很快左林便福至心灵,猜到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说:“我明白的,董事长只是年纪大了,比较爱操心,等你真的带了喜欢的人回去,他就不会再多唠叨了,你不用往心里去。” 他自认很是贴心地帮对方解释,然而解释完,陈怀川却彻底不吭声了。 他不说话,也不动筷,表情还有些奇怪。左林有怀疑是否自己说错了话,可还没来得及反思,门口,几位西装革履的人便走了进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左林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陈怀川的异样被他瞬间抛到了脑后。他睁大着眼睛,愣愣地望着最前方的一道身影。 陈怀川注意到了,转头去看,看到了距他们不多远的地方站着的,同样也在望着他们的堂弟,陈允之。 第3章 我等你好久了 在陈怀川的印象里,左林其实是有些怕陈允之的,因为陈允之为人冷淡、阴晴不定、高高在上,并且也总是对左林带有莫名其妙的敌意,让人难以靠近。 左林十一岁寄居在陈家的那三年受到过不少来自陈允之的针对,被陈允之弄坏了母亲的遗物,被陈允之的玩伴设计掉进池塘,送给陈允之的示好的礼物被丢掉,被对方不知道从哪里领回来的流浪猫抓伤。 左林温和善良,不爱与人起冲突,总想大事化小,从不跟陈允之计较。 但两人之间闹过的不愉快太多,以至于哪怕现在长大了,懂事了,陈允之也不能够做什么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依旧不好。且在陈怀川看来,左林依旧对陈允之很是畏惧,总是话不投机,每次见了面都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讲。 因此,为免左林觉得尴尬,在左林仍旧愣神时,陈怀川就已经率先站起了身,和陈允之寒暄了起来。 陈允之应该是刚刚结束工作,身边站着助理和他眼熟的谈判专家。 陈允之对他也不甚热情,只粗略地应了几句,便转开视线看向了餐桌上的另外一个人。 左林还坐在原处,没过来说话,只抬着头,有点呆地跟陈允之对视。 陈怀川注意到了,悄悄挪了挪身体,将陈允之的视线彻底挡住。 陈允之终于收回了目光,看了堂哥一眼。 不过,好在最终他也没多说什么,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和身边的一众人上楼走开了。 陈怀川松了口气,回想起方才陈允之看左林的眼神,总觉得对方如果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应当会不那么动听。 他再次看向左林,左林已经没在进食了,眉眼低垂,不知道是不是被搅了兴致,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陈允之在楼上的包间里待了很久,和谈判员聊了很多工作上的细节。 大概两个小时后,他带着人再次从包间出来。此时,方才左林和陈怀川坐过的位置已经空了,服务员正在收拾餐盘。 陈允之没有多看,径直出门上车。助理在他后面坐到了副驾驶,扣安全带时,后座忽然传来淡淡的一声: “陈怀川最近很闲啊。” 陈允之是到今天才终于轻松下来的。两个月前,他们放出信号,试图收购瑞和地产在海市的部分业务,扩大鸿泰的地产版图。 瑞和最近几年负债吃紧,陈允之给的条件很低,态度也比较强势,瑞和的负责人一直不肯松口,要求加价,中间几番周旋,直到今天才终于交易成功。 陈允之原想带人来吃饭庆祝,没成想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鸿泰总部和住宅都在另一边,陈怀川路过得不太巧。 助理想了想,回过头,提示:“后天有个慈善拍卖会,是由明心慈善会发起的,听说怀川少爷到时候也会参加。” “后天。”陈允之道,“周六?” 欲孽 第3节 “是,需要帮您把时间留出来吗?” “好。” 助理又问:“那,今晚要回老宅吗?管家那边刚刚发了短信来问。” 陈允之表情变得不太愉快,他并不想那么快地再一次去见陈赋,敷衍道:“不了,等交割完之后再说。” 秦助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识趣地转过了头去。 明心举办的这场慈善晚会,左林并没有到场,主要负责人是基金会另外的一名理事。 陈允之到会场时,人基本已经到全了,陈怀川正站在拍品的展柜前参观。他查看的是一枚五克拉左右的枕形明亮式切割蓝钻,在冷白灯光下,透出如同银河和大海一样温柔的火彩。 陈怀川了解了估价,转头看到陈允之走到了自己身边,笑着打了声招呼。 “早听说邀请名单上有你,但看你最近这么忙,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陈允之随口道:“忙里偷闲,来凑个热闹。” 他拿起展台上的戒指,细细端详,钻石的确漂亮,日常佩戴过于高调,但收藏刚好。 他将东西放下,半真不假地开玩笑:“堂哥不是一向都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吗?” “哦,”陈怀川笑了笑,搪塞,“就随便看看。” 陈允之也挂着笑,没有戳穿他。这时,助理领了号牌过来,晚会即将开始,两人没再多说,各自进了会场。 拍卖会上展出的拍品总共有十几件,来自于不同的私人藏家,拍卖所产生的收益将会作为善款,全部捐赠给基金会。 陈允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平静地听着拍卖师的一次次介绍。 瓷器、藏画、古玩、珠宝……随着周边人的举牌落下,一次次成交,陈允之始终没有物色到自己中意的东西。 百无聊赖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有工作消息进来。陈允之摸出手机准备回复,却意外地发现属于左林的那个聊天框曾在几个小时前有新的消息进来。 左林问他晚上还要不要工作,有没有时间陪他一起吃个晚饭。 他没有提自己生日的事,可能是不想给陈允之造成麻烦,但又不想今天也见不到面,所以终于破天荒主动一次,问陈允之能不能陪他。 陈允之将自己参加拍卖会的行程发了过去,告诉他大概一个小时后会结束。 左林倒是回复得很快,几乎是下一秒就回答:“好,那我等你。” 拍品终于到了最后一件,是陈怀川方才看过的那枚蓝钻。 陈允之抬起头,看到拍卖师戴上手套,捏着钻戒细细地向大家展示。 和方才在展柜中不同,其他展品全都被拿掉了,那一抹温柔的湖蓝色孤零零地出现在屏幕上,闪耀的火彩在聚光灯下美得更加动人心魄。 起拍价是三百万,周围开始纷纷举牌。 但当价格被抬到五百万时,举牌的人少了,此时一直没有动静的陈怀川加了价,价格又接着被抬到了六百万。 这是陈怀川第一次开口,看上去目的明确。 而到了这个节骨眼,也已经几乎没什么人会想要跟他争。毕竟出色的珠宝不计其数,这枚蓝钻虽然漂亮,但也没到独一无二的地步。 拍卖师在台上询问是否还有人愿意加价,场内安静一片。 “六百万第一次,六百万第二次……” 拍卖师即将举槌,然而就在这时,从没有举起的九号牌出现了。陈允之坐在人群中央,出声道:“八百万。” 周围认识他们,知晓他们关系的人都看了过来。 似乎也是没有料到他会和自己争,陈怀川稍显意外地看着他,却没有继续加价。 陈允之最终得到了那枚蓝钻,因为提前打了招呼,货当即就拿到了手。 他走出会场时,陈怀川正在和几个公司的高管说话,两人远远地对视了一眼,陈怀川像是有话要说,但陈允之脚步没停,在被他开口叫住之前,就已经率先踏出了灯红酒绿的会场。 陈允之坐上了门口停着的车,告诉司机往金域公馆开。 金域公馆离这边有不小的一段距离,陈允之在光线昏暗的车内,再次打开了手机。 提货手续比较繁琐,眼下已经将近九点钟,超过了他和左林约定的时间半个多小时。 但聊天框内还是只有方才的那两句对话,左林没有催促,也没有电话打来。但陈允之知道,他一定在等。 九点一刻的时候,陈允之终于到了公馆楼下,他拎着礼物下车,接过助理早就帮他准备好的蛋糕和玫瑰花。 离开时,秦助理犹豫了一下,不是很确定地问他:“需要等您吗?” “不用,你们走就是。”陈允之转身,“我今晚不回去了。” 他进了门,走进电梯,输入密码,到了指定楼层。 十层就只有左林一个住户,陈允之站在门前,抬手按了两下门铃。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内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几秒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穿着简单家居服的左林出现在他面前。 陈允之惯常对他笑了笑,还没开口,对方就先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左林靠在他耳边,温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耳根,声音很轻,有点高兴地说:“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 好的蓝钻价格超乎想象,文里保守了很多,勿考究,谢谢orz。 第4章 我抢了他喜欢的东西 陈允之没有很快地挣脱他,就着拥抱的姿势,按着他的后背往玄关里面带。 他将手里的玫瑰递给左林,换了左林帮他拿的拖鞋,走到客厅时,发现左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只玻璃花瓶,正一枝一枝把花往瓶子里塞。 花瓶的瓶口不多大,花枝被塞得满满当当,鲜艳的花冠簇拥在一起,被左林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这套房子是左林三个月前买下的,两个月前刚搬进来,刚好赶上陈允之最忙的时候,陈允之一直没来看过。 他环视着左林的居住环境,发现左林的公寓比起他在陈家的房间明显要更有生活气息一点。 简约的暖白色的装修风格,铺着柔软地毯的实木地板,挂着左林参加各种活动照片的客厅,还有养着绿色植物的阳台。 阳台没有拉窗帘,巨大的落地窗干净透亮,旁边放着单人沙发和矮桌,坐在那里,能够俯瞰繁华的城市夜景。 左林对于招待他这件事有些生疏,给他倒了水,又问他饿不饿,有没有提前吃点东西。 陈允之看到了他身后餐桌上摆着一桌子还没有动的菜,摇了摇头:“只喝了一点酒,不是你说想让我陪你一起吃饭的吗?” 左林便立刻请他到餐桌边坐下,桌子上的菜基本都是左林提前让人送来的,只是等他太久,已经放得有些凉。 “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忙,不来了。”左林将一道汤放到他面前,汤是温过的,冒着鲜甜的热气。 陈允之尝了一口,是他平常比较喜欢的那家餐厅做的海鲜汤。 “当时确实有事,没注意你的信息,下次可以直接打给我。” 左林笑了笑,说“好”,又想起陈允之一直费心的工作,问: “前两天你说的收购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协议签完了,现在就等交割完。”陈允之说,“过两天就不忙了,之后可以经常过来陪你吃饭。” “那就好。”左林替他感到高兴,“陈伯伯也一直想扩展在海市的业务,你能谈成,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允之低下头吃饭,没出声。左林看到他脸色平平,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陈允之是很讨厌私下聊天时提到陈赋的。虽然他对陈赋也足够敬重,但父子之间的关系不好,根由左林并不清楚,只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很深,在他到陈家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小时候的陈允之还不像现在这样能藏事,对父亲的厌憎溢于言表。陈赋对他管教很少,基本不加理会,陈允之犯了错,陈赋很少讲道理,基本都是武力解决。 左林其实一直都不明白,明明三十多岁才结婚生下的唯一的儿子,陈赋态度怎会如此苛刻,更别说,陈赋对他还有堂哥都不错,没有理由要对亲生儿子区别对待。 左林暗怪自己嘴快,看陈允之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转移话题,轻声问:“给我带礼物了吗?” 陈允之看了他一眼,说:“带了。”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往沙发那边走去。 两人坐到沙发上,看陈允之带给他的礼物。 陈允之将随身带来的巴掌大的盒子递给他,说:“打开看看。” 盒子外观像是装某类珠宝用的,左林好奇地打开,很惊讶地看向陈允之: “是拍卖的那颗蓝钻?你把它买下来了?” “嗯。” “这也太贵重了。”左林就又看着他,问,“……你花多少拍下的?” “这你不用管,”陈允之说,“喜欢吗?” 左林犹豫着说“喜欢”,但捧着盒子,仍旧觉得太过昂贵。 然而陈允之却好像并没有在意他的负担,说“喜欢就好”,然后抬起手,像把玩一样,拇指抚着左林的下巴。 他忽然说起了另一件事:“我在拍卖会上遇见了堂哥了。” 左林抬头看他,陈允之继续道:“他好像也很中意这这个,不过最后还是被我拍走了。” “你说,我抢了他喜欢的东西,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左林心思只在他花费的价钱上,他前几天在基金会看过这件东西的估价,不便宜,既然是拍卖,那陈允之花的钱只会更多。 只是一份生日礼物而已,左林想,昨天陈允之发信息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时,他几乎立刻就回复了和当初回答堂哥时不一样的答案。 他说“都可以”,没有任何要求,不贪图任何东西,只是想要陈允之花费在他身上的那一点点心思。 “应该不会吧……”左林心不在焉地说。 “或许吧。”陈允之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提起陈怀川像是随口一说。 他从盒子里将钻戒拿出来,拉起左林的手,试着将戒指套进左林的指根:“堂哥有的已经很多了,总不能什么东西都要让给他。” 左林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靠近指尖的位置有平常拉琴留下的茧,钻戒的尺寸和他的无名指刚好合适。 左林盯着他的动作,陈允之戴得很慢,手指触碰产生的轻微的痒意难以忽略。他忍不住蜷了蜷手指,陈允之端详片刻,放开了他。 “反正也是送给你的,他知道了应该也不会介意。” 顿了顿,陈允之恍如不经意般轻声问他:“上次跟他单独约吃饭后,你们又单独见过面吗?” 陈允之眼窝深,眉骨高,鼻梁高挺,天生富有冲击力的浓颜长相,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很有压迫感,不深入了解会觉得这个人冷淡自大,难以接近。 欲孽 第4节 纵使左林已经认识他十几年,也还是不太喜欢陈允之这样轻飘飘说话时的表情,看着好像是在讽刺他一样。 于是他很认真地解释:“上次我们只是碰巧遇见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允之便笑了笑,很短暂,但终于多了点真情实意:“我知道,我开玩笑的。” 陈允之握着他的肩膀稍稍用了点力,把他拉了过来,毫无缝隙地和他接吻。 左林被他按在怀里,这样面对面坐着的姿势不大便利,他便被迫往前倾了倾身,手掌撑在了陈允之的肩头。 左林的下唇被咬住了,传来轻微的痛麻,陈允之接吻时从没有这样激烈过,分开时,左林的唇瓣都有些红肿。 陈允之的手还放在他腰间,左林半靠在他身上,几秒后,才退身坐了回去。 陈允之刚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这会儿已经快到十一点。 左林还有些不舍,但见他看了眼时间,便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 “秦兆有事请假,刚刚离开了。”陈允之说,“今晚我睡你这儿,可以吗?” 左林当然不会拒绝,说了声“好”,就要站起来去帮他收拾房间。 “但是客房没人住过,收拾起来可能需要点时间。” “不要那么麻烦了。”陈允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热度通过掌心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陈允之仰头望着他,说,“我跟你一起睡吧。” 第5章 不麻烦堂哥了,我送他吧 左林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听到陈允之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过陈允之看着他的眼神很纯净,应该真的只是借用他的房间休息一晚,左林就又开始为自己萌生出的那一点杂念而感到羞愧。 他有些支吾地点头,说“好”,然后带着陈允之回了自己房间。 他的卧室很大,床也很宽,睡下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 左林去洗澡时,陈允之就站在他房间里看墙上的照片。 和客厅的不同,左林的卧室里摆放的都是跟和他关系比较亲密的人的合影,有左林的父亲、邓敏阿姨、陈允之,以及陈家早些年过年时拍过的全家福。 而再往更早的时候看,还有一张很旧的单人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黑色鱼尾裙的很漂亮的女人,站在舞台中央,在聚光灯下演奏小提琴曲。 陈允之几乎不用多猜,单看那有着六七分相似的脸就能知道,这是左林的母亲,曾经很有名的小提琴手,沈清。 兴许是遗传和天赋使然,左林也拉得一手好琴,成年之后,曾多次登台表演。 陈允之很少去看他的演出,但却没少听他的曲子,这些年,只要左林回陈家,陈允之基本都能在经过陈赋住处的时候,听到左林为对方拉琴的声音。 陈允之不喜欢那种声音,但没有理由去制止,于是每次都尽量回避,装作视而不见。 左林洗完澡出来了,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他叫了陈允之一声,陈允之不再多看,收回视线转身,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浴袍,也踏进了浴室。 陈允之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顶灯已经被关上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左林背对他躺在另一侧,将整张床的三分之二留给了陈允之。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这一年多来,第一次同床,陈允之知道他没睡,但也没有叫他,坐在床边将手机里的未读消息都回复完,才关了灯,在床上躺下来。 黑暗里,房间里的装置都看不太清了,那些照片都变成了黑洞,模模糊糊露出浅色相框的轮廓。 陈允之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困意上涌时,忽然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动,很小心地翻了个身。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条手臂的距离,左林动作很轻地往他这边蹭了蹭,蹭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 陈允之听到了他压低的呼吸声,接着,他放在床单上的手被人很轻地握住了。左林终于满意了,消停下来,卧在他身边,不再动了。 八月初,陈家亲朋应邀前往海岛参加二叔女儿的婚礼。 左林和陈允之是三号当天到的,落地时是正午,等坐车到达目的地,又刚好赶上欢迎派对开场。 他们在安排好的酒店休整了一会儿,下楼时正是傍晚,早已提前抵达的堂哥和二叔正跟男方的家人一起招待宾客。 左林和陈允之一下楼就被分开了,左林人缘更好一点,见到了不少之前的朋友,被拉着说了很多话。 而陈允之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并不跟他们一起。派对上有很多冲着二叔面子来的鸿泰的合作方,陈允之从服务生手里端了杯酒,寒暄得差不多后,杯子里的酒也空了。 秦助理再次叫来服务生,拿着酒瓶帮他倒酒。 海岛环境湿热,此时正值雨季,因为早上刚下过一场雨,此刻的天空有种干净清透的感觉,空气里都是热带树木清新的味道。 陈允之站在离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觉得有点无聊。他看了眼左林的方向,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想起他,正被堂姐推搡着,以许久没有听过小提琴曲为由,要求他给自己拉一首曲子。 酒店的服务生倒还真拿来了一把小提琴。左林接了过来,不太好意思地说:“好久没练了。”将琴架在左肩锁骨边,为堂姐选了一首《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祝贺她的新婚。 陈允之远远地看着,看到左林的表情有些微的局促,但很快又变得大方起来,抬手熟练地拉动琴弓。 场地渐渐安静下来,海风、海浪,海鸥的鸣叫和悠扬的琴声逐渐占据上风。 陈允之仍旧不爱听小提琴曲,看了一会儿,随手将酒杯递给秦兆,便要回去。 然而他脚步才刚刚迈开,一位身穿粉色修身礼裙,深目削颊的女孩便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允之对她有印象,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却记不太清楚名字,只依稀记得她是堂姐的一位朋友,先前聚会时见过几面。 “怎么,不认识我了?”女孩说。 陈允之是不认识,但就这样承认有些唐突,便面不改色,装模作样地寒暄:“怎么会?什么时候到的?” “早上。”对方看了眼身后,“和我爸一起来的。” 陈允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正跟二叔聊天的鸿泰的一位高管,方磊。 陈允之目光微顿,转头和秦兆对视了一眼,秦兆便拿着酒杯走开了。 陈允之笑了笑,继续道:“思宁小姐,找我有事?” “没事,看你一个人在这边……” 方思宁面色微红,估计也没想好要说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允之说话。 “前段时间你堂姐回国,好多朋友都去参加聚会了,你怎么没去啊?” 年前堂姐订婚后,和男友到国外旅行了一段时间,回来时办了场聚会,给同龄亲友发了邀请函。 陈允之收到了,但没去,因为觉得没什么意思,跟那些所谓的朋友也并没有什么话可聊。 “那天有事。”陈允之坦荡撒谎。 “什么事嘛……”方思宁小声咕哝了一句,“总不能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留吧。” 陈允之笑笑,没有说话。 方思宁又转头去看琴声的源头。 “上次聚会的时候我好像见过他,”方思宁说,“是陈怀川带着一起去的。他就是你父亲的那个养子?” 陈允之不知道在想什么,没什么感情地“嗯”了一声。 “哦,琴拉得不错嘛。” 方思宁自语道,她观察了下陈允之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又没话找话地问: “……听说你跟他关系不好啊?”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草坪上的灯还没有开,天和海交接的地方呈现出燃烧过的火红的颜色。 陈允之的眼睛和睫毛也染上了霞光,他早就在方思宁的追问中偏了头,去看那个位于对方话题中心的人。 左林的存在过于显眼,架着琴站在烧红的夕阳之前,场上所有人,包括堂哥都在看他。 他挺着纤瘦的腰背,站在装点着气球和鲜花的草坪上,白色衬衣几乎融到这铺天盖地的晚霞里,微长的能盖住耳尖的短发在海风中猎猎颤动。 他似乎被发丝迷了眼,眼睛不怎么明显地虚了一下,再次抬起眼皮时,视线无意中和陈允之的撞到了一起。 他们分明面对面立着,但却隔了很远,或坐或站的男男女女挡在二人之间。陈允之确定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方思宁,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曲子收尾时的音准听上去有点短暂的怪异。 草坪上的灯亮了,几分钟的曲子也结束了,左林将不趁手的小提琴双手交还给服务生,在一众人的鼓掌声中坐了回去。 陈允之眨了下眼,回过神,发现方思宁正不满地盯着他看。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方思宁有点无语,说“没什么”,然后提着裙摆,原路走回了父亲身边。 左林人比较谦逊温和,玩游戏很菜,手气也很臭,连输几把也不会红脸,大家都爱拉他一起玩。 快到八点时,大家基本已经用过了晚饭,游戏玩了好几轮,酒也喝了不少,陈姝婚前的欢迎派对来到了尾声。 左林不太会拒绝,被几个热情的朋友灌了不少酒,站起来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眼见他已经醉得不成样子,陈怀川走了过来,主动提出带他房休息。 “时候不早了,想聊的话明天再继续,我先送他回去了。” 陈怀川架着左林往酒店里面走的时候,陈允之也告别几位长辈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走在他们前面。 楼厅的电梯有人在用,三人在门前等了一会儿。左林醉得不轻,走路难以维持平稳,被陈怀川半抱着,靠在他的肩头。 而陈允之就这样笔直地站在旁边,不帮忙,也不搭腔。 陈怀川顾不上他,低头瞥见左林嘴唇张合,咕哝了一句什么,陈怀川没有听清,耳朵往前凑了凑。 “你说什么?” “陈……” 左林半睁着眼,脸朝旁边偏过去,语气含混而又亲昵:“陈允之……” 在场的其余两人都愣了愣。 陈怀川盯着左林,目光诧异,他没见过左林喝醉的样子,不清楚左林喝多了的毛病,眼睁睁地看着他伸手去拉陈允之的衣袖。 然而左林没拉到,被陈允之先一步反手攥住了手腕。 陈允之笑着把他从堂哥怀里拉了过来,解释说: “应该是跟我住惯了,不麻烦堂哥了,我送他吧,刚好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陈允之带左林坐了电梯,将陈怀川独自留在了外面。 宽阔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大概是终于闻见了熟悉的味道,上升过程中,左林一直往他怀里钻。 陈允之抱紧了他,梯厢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左林的房间离电梯不远,陈允之将他带到门前,从他身上搜出房卡,开门进屋。 欲孽 第5节 屋内没有关窗,清凉湿润的风从外面灌进来。陈允之关上门,一回头,左林靠墙站在他身后,明亮的、带着雾气的眼睛怔忡而直接地盯着他。 没了霞光的遮盖,没了众人的阻隔,左林又重新变得触手可得。 陈允之没开灯,就着窗外皎洁的月色,低头吻了过来。 第6章 可以了,我自己来 喝醉的左林不太记事,陈允之掐着他的腰,把他弄得很痛,贴着他的唇瓣,暧昧地责问: “刚刚叫我做什么? “被他看出来了怎么办? “他那么喜欢你,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他说的分明是担心的话,却没有分毫担心的影子,压低的语调里甚至有些许不明缘由的得意。 左林脑子很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也根本就记不住。 他只循着本能紧紧抱着陈允之的脖颈,陈允之最近跟他接吻的频率比以往都要高,让他有种在透支未来的虚空感。 陈允之吻得强势,密不透风,分开时,左林几乎要缺氧,微张着红润的双唇,胸膛剧烈地起伏。 腰和唇上痛感让他清醒了些,双手抵着陈允之的肩膀缓了很久,忽然,他眼前一亮,陈允之打开了房间的灯。 “抱歉。” 陈允之拇指碰了碰左林的唇峰,语气不是很真诚,又低下头,安抚地吻了吻他颈侧。 左林摇摇头,表示没事,又站了会儿,有点局促地说:“我想去洗澡。” “一个人可以吗?” “嗯。” 陈允之就放开了他,看着他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浴室。 陈允之没有立刻离开,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从左林房间的窗户往远处看,刚好可以看到方才他们一起待过的草坪,此刻派对已经彻底结束,人群正稀稀落落地往回走。 他出神地望着,忽然,浴室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陈允之走到浴室门口,敲了两声,问左林:“怎么了?” 左林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用稍微窘迫又有点吃痛的声音说:“没事……没站稳,滑了一下。” “磕到了?” 左林还是说:“没事。” 陈允之又道:“我可以进去吗?” 左林又不回答了,过了会儿才道:“……稍等一下。” 大概一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左林裹着浴巾靠在一边,他刚刚在用淋浴,但因为喝了酒,头还很晕,拿浴巾时,不小心滑了一下,后腰磕到了洗手台的边缘。 陈允之没说什么,走到浴缸边,帮他放水。 可能是因为觉得丢脸,左林全程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等水温适中后,陈允之示意他进去,左林才终于拿掉浴巾,踩进浴缸里。 他不太自然地抱着腿,想说“好了,我自己可以”,但陈允之已经率先挽起衣袖,帮他搓洗起来。 由于没有想过陈允之会做到如此地步,几乎是在对方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起,左林的身体就变得紧绷了起来。 他侧对陈允之坐着,后背靠近腰侧的地方,一块青红的磕伤暴露在水位线上。 陈允之探手碰了碰,动作很轻,但左林还是像受不了一样,往旁边避了避。 “疼吗?” 左林摇摇头,陈允之也不再多问,细细地给他涂上沐浴露。 陈允之帮他洗澡时就真的只是洗澡,因为怕他酒劲上来在浴缸里睡着,陈允之洗得很快。 可事实上,左林完全没有一点睡意,精神紧绷得像琴上的弦,似乎下一秒就要在没有外力破坏的情况下崩断。 而在一次又一次来自于陈允之的毫无他意的触摸中,左林也越来越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越来越乱。 当陈允之触碰到他腿的时候,左林终于忍受不住,往回收了下,更用力地抱紧了膝盖。 他整个脊背都绷成了一张弓,泡沫在他周围漂浮着,有的还挂在身上。左林皮肤很白,在陈允之的注视下,从耳根处开始,肉眼可见地泛红了起来。 他不肯去看陈允之,也更加后悔放对方进来,声音僵硬地驱赶:“可以了,我自己来。” 陈允之还在状况之外,张着两只湿漉漉的手看他,目光让左林更加狼狈。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什么,沉默片刻后,站起了身。 “好吧。”静了会儿,陈允之说,“那我去问酒店要个解酒药,待会儿你出来后记得吃。” 又嘱咐说:“浴袍给你放旁边了,别泡太久。” 左林没有回应,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浴室的门被再次关上,才低头抵着膝盖,懊恼又颤抖地叹出了口气。 左林第二天醒来时,头还很痛,前一天的解酒药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他很想再多睡一会儿,但堂哥已经来敲了他的房门,邀请他一起去看接亲和拍摄。 左林只得强撑着精神起了床,匆匆洗漱完又换了衣服。 镜子照出来的他的脸有点憔悴,左林随意地抹了一把,忽然发现自己喉结旁边,衣领没遮到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红痕。 他原以为是蚊虫叮咬产生的,挠了两下不痛不痒,才恍然想起,这是昨夜他从外面回来,和陈允之接吻时,对方最后蹭着他的脖子留下的痕迹。 他觉得脑袋好像更痛了些,心神不定地扣上了领口最后一颗扣子,又检查了下,确定其已经被遮盖严实,才放心出了门。 婚礼接亲拍摄的过程很热闹,伴郎伴娘和不少亲朋好友都参与了进来。陈怀川身为新娘的弟弟,要参与不少重要的环节,一开始还跟左林站在一起,后面就完全顾不上了。 左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环视了一圈却始终没见到陈允之,问过后才知道,公司临时有事要解决,从早上开始,陈允之就一直在房间开视频会议。 左林没去打扰他,只在中午吃饭时和对方短暂见了一面,依旧隔着圆桌和其他宾客,没有合适的说话的机会。 下午,陈姝的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仪式是在酒店内部举办的,偌大的礼堂由近十万只当日空运来的鲜花点缀,花艺设计环绕着中央的通道和圆台,新娘穿着定制的华丽的婚纱,从门口款款走来。 礼堂内的音乐是很耳熟的婚礼进行曲,由知名乐团现场演奏。 左林听了一会儿,看到新娘走近了,路过他面前,慢慢地踏上了台阶。 他坐在离圆台很近的那一桌,因此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婚礼的每一个细节,如新人牵手时颤动的手指,宣读誓言时真挚的眼神,以及交换戒指拥抱后感动的泪水。 距离左林上次参加婚礼已经过去了很久,比他和陈允之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那时候他作为旁观者感受平平,情绪也只有高兴和祝愿。 然而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多了很多复杂的情感,某种说不上来的很微妙的期待渐渐地笼罩住了他,让他莫名感到紧张。 这种紧张一直持续到了晚宴结束后,左林没有很快回房间,在酒店周围散步透气。 他跟酒店的服务生要了点吃的,走到了泳池附近的花坛边。 中午他经过时,曾注意到花坛里窝着两只黑白花色的小猫,那两只猫一大一小,却不像是流浪的样子,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左林不知道它们今天有没有被喂过,于是撒了一点煮熟的碎鸡肉在旁边,大的那只闻到了,带着小的凑过来吃。没一会儿,左林手里的食物就都被吃光了。 它们吃了东西也没有走,翘着纤长的尾巴绕着左林的裤脚转圈。 左林试着去摸它的脑袋,它也没反抗,跟人类还算亲近,比当年左林喂过的那只要温顺很多。 他不免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他刚到陈家的那一年,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发现了一只流浪的野猫,偷偷喂了一段时间。 那只流浪猫跟眼前这只颜色很像,只是流浪久了,脾气很凶,左林喂了它一个多月,它却始终警觉,连根猫毛都没摸着。 左林一度以为自己会一直喂它,直到它离开那里。但到了第二个月,某天他照常去喂猫的时候,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当时正是荣市的十月份,一场秋雨来得又猛又急,左林比往常去得晚一点,带了可以容纳猫的箱子,准备把它送去救助站。 然而就在他要接近巷口时,却发现那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号很眼熟,是陈允之每天上下学坐的那辆。 那辆车在巷口停了一会儿,左林没见到陈允之,先看到了开门下车的司机。 司机进了巷子,冲着那只躲在垃圾堆里的猫走了过去,流浪猫对于陌生人十分警惕,捕捉过程并不容易。 左林远远地听到了猫叫声。 他有一点担心,不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准备上前时,一直关着后车门突然打开了。 陈允之没有打伞,踩着路面的积水,一把将司机拨开,然后动作干脆迅速地按住了猫的后颈。 那只猫本就不大,轻轻松松就被他拎起来。左林看到了陈允之的表情,很嫌弃,上上下下打量了个来回后,才转身上了车。 陈允之把猫带了回去,养在了别墅的后院里,并不怎么去看它,也没让陈赋知道。 左林不知道他当时怎么就一时兴起,但确实为他喂猫提供了不少方便。 然而好景不长,半个月后,左林照例去喂食,帮它换水时,被突然发作的猫抓伤了手腕。 猫的爪子很锋利,伤口很深,几乎立刻就见了血。左林被管家带去医院打针,回来后,那只猫就已经被陈赋丢了出去,连带着陈允之也挨了顿打。 因为这件事,他对陈允之存了很久的愧意,直到一周后,陈允之生日当天,他用零用钱买了款游戏机给他。 陈允之当时还算平静地接受了他示好,用礼貌而温和的笑容说了声“谢谢”。 可没几天,左林就在外面的垃圾桶里再次见到了那件连包装都没拆的礼物。 陈允之可能以为他不知道,但其实左林比谁都清楚,那时候的陈允之很讨厌他,讨厌他插足他们的生活,分走别人的注意。 左林都理解。 不过,随着年龄慢慢增大,和后续的平和相处,陈允之对他的这份厌憎也慢慢少了很多。不管一开始发生过什么,后面的他和陈允之也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接触、交流,渐渐有了很多旁人难以替代的回忆。 左林喂完了猫,起身要往回走时,陈怀川忽然叫住了他。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旁边站了多久,在左林看向他时,抬脚朝这边走来。 “怎么还没回去?” “哦,”左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碰到两只猫,喂一下。” 陈怀川走到他跟前,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早上就看你脸色不太好了,是喝酒的原因吗?不舒服?” 左林摇摇头:“还好,就是太久没喝过那么多了。” 欲孽 第6节 “他们也太没分寸了。” “没关系的,很久不见,大家高兴而已。” 陈怀川笑了笑,看了他一会儿,又赞美说:“昨天的曲子很好听。” “谢谢。” “左林……” 以为他又有什么话要说,左林抬眼看去,却发现陈怀川不知为何又闭了嘴,目光稍顿,正盯着他领口某处看。 “这是——” 在左林一贯的印象里,陈怀川一直是个体面而又客气的人,他会很有分寸地解决很多事,很聪明地化解各种矛盾。 然而这次他却不知为何,忽然抬了手,直直地就冲着左林的脖子探去。 左林惊了一下,先一步反应了过来,攥紧了自己的衣领,略显忙乱地往上扯。 他自己看不到,不确定吻痕有没有被藏好,一边暗暗亏心,一边又偷偷责怪陈允之,明明以前那么多次都很有分寸,从不在他身上留痕,如今却偏偏在有这么多人的场合制造麻烦。 他正盘算着该如何搪塞过去,陈怀川看了他两眼,凝固的表情却又忽然舒展开了。 他垂下手,说:“哦,是被蚊虫咬了吧,这边蚊子比较毒,酒店有防蚊液,回去可以用一下。”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左林尴尬地点头,定下心来后,才发觉,刚刚一时慌张,两人之间站得居然如此之近,已经远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 他忙退后半步,跟陈怀川道了声“晚安”,便擦肩离开。 他沿着小路往前,然而又不知为何,总觉得暗处似乎有道视线在默默地盯着他们。 他不安地抬起头,但夜色朦胧,楼上的那一扇扇窗子都透着灯,没有任何异样。 第7章 好香啊 左林回房间没多久,陈允之便敲开了他的房门。 他手里拿着一支药膏,还惦记着昨天左林在浴室的磕伤,走进来问他: “你不是结束后就离开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 “中午的时候看到了两只猫,去喂了一下。” 左林略作解释,为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不快,刻意没有提那两只猫跟多年前陈允之养过的那只很像的事。 而陈允之也好像没有产生任何联想,只评价了句:“你总爱做这种事。” 好像觉得左林是闲着没事干,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坐到沙发上,仰头看向左林,眼神朝他示意:“衣服掀起来,我看看。” 左林推诿着,说“没什么事,不严重的”,却还是敌不过对方的坚定,在陈允之的注视下,犹豫着掀起了衣摆。 淤青在后腰的部位,他不得不偏过身,背对着陈允之。 陈允之没有立刻给他涂药,先审视了一会儿,掌心覆着他的腰,用手指轻轻触摸。 “青得更严重了,”他说,“洗个澡也不知道要小心一点。” 左林强忍着没让自己动,也没吭声,尽量不去在意对于陈允之而言正常的触碰。 几秒后,他听到了药膏包装被拆开的声音。紧接着,微凉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他皮肤上,又被陈允之慢慢揉热了。 他没再听到陈允之说话,大脑也跟着空了下来,所有的感觉细胞仿佛都在一瞬间集中在了那块皮肤上。 跟陈允之在一起时,他总是没有办法心无杂念。 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三心二意地想起昨夜摔倒后,在对方的帮助下沐浴的全程,以及最后并不体面的收场。 陈允之今天什么都没有提,就好像那件事没有发生一样,给他留足了面子,但左林还是不可避免地多心。 他跟陈允之在一起一年多了,再过几个月,就到了他们的两周年。他不清楚别的恋人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大部分应该不会在恋爱这么久后,还会对性之一字讳莫如深。 照理说,对自己名正言顺且如胶似漆的爱人有生理反应是很正常的事,左林尴尬,不仅是因为他从未有过像昨夜一样的失态,更是因为陈允之看上去好像对他根本没有这个念头。 陈允之动作很快,大概三分钟后,他说:“好了。” 左林便如释重负地放下了衣摆。 他转过身,陈允之已经将药膏再次拧了起来,塞进了他手里。 “明天再涂一次,你自己不方便的话就来叫我。” 左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房间里很安静,两人一坐一站,没什么话可聊,陈允之也没有想立刻离开的意思。 对视了一会儿,左林望着陈允之深邃的眼睛,自己也不知道搭错了那根弦,忽然叫了他一声。 “陈允之。” “嗯?” “我们以后也会结婚吗?” 估计也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陈允之沉默了几秒,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抱着左林的腰,语气很肯定地说:“会。” 左林还想问“那要多久”,但考虑了一下,觉得陈允之应该也无法给出具体答案,就也还是没有问出口。 但陈允之还是看出了他的意思,客观地解释说:“父亲这两年身体不好,主见又大,他又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心里也有更合适的人选,不一定会同意我们。” “再等等好不好,”陈允之说,“等我调回总部,有了实际的话语权和保障,不用再听任何人的话了,我们就公开,然后结婚。” 左林静静地看着他,很懂未来的事情说不准这一道理,也知道所有的规划到最后都未必会实现。 在陈允之看来,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可能是陈赋,是陈允之自己暂时还没能拥有的足够的权力,所以他野心勃勃地想往上爬,想为自己制造更多的机会。 陈允之性格如此,左林理解他,但却觉得并不容易,也不清楚要多久才能实现。 不过,他还是说了“好”,选择无条件地相信陈允之,没有任何怨言。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陈允之的肩膀上,即便时间已经不早了,也没有开口让陈允之离开。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回荣市,回去后,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有像眼下这样独处的时候,他本能地有点不舍,抱着陈允之的肩膀没有撒手。 陈允之也抱紧了他,左林的身体很热,也很软,散发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沉迷的温柔的味道。 陈允之凑到他颈边闻了闻,轻声说:“好香啊,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左林安静了一会儿,把头抬了起来,像是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吞吐地回答,“我没用香水,可能是酒店的香薰吧。” “是吗?”陈允之一本正经地怀疑,“那为什么我不是这个味道的?” 左林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很别扭。 从前的陈允之一直忙于工作,对他平平淡淡,两人见面都少,更很少有这样耳鬓厮磨的时刻。 是直到最近,对方工作不忙了,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变长,才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亲昵行为。 左林还有点不太习惯,陈允之却已经抬手,解开了他的扣子,一直到完整地露出锁骨。 左林知道他是想接吻,在对方凑过来时,稍稍提醒了一句:“你……轻一点,别再留印子了。” 陈允之抬起头来看他,眼神略有不满。 左林硬着头皮继续道:“今天差点儿被发现……” “被谁?” “……堂哥。” 陈允之抬起手,碰了碰他脖子上已经不是很明显的痕迹,很随意地问:“他看到了?” “嗯。”左林说,“但他……没往这方面想,应该没看出来。” 他说得很没有底气,想起方才陈怀川看他的眼神,有点捉摸不透。 陈允之笑了笑,好像对这点插曲完全不在意,轻声说:“好,那我轻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受刚刚和陈怀川见的那一面的影响,和陈允之接吻时,左林第一次没有集中注意。 他越过陈允之的肩膀往外看,干净的窗户透出外面的夜景,远处的一切都是漆黑的,仅能看到森然挺拔的高大的树影。 唯有泳池附近,刚刚他和陈怀川聊天的地方却还亮着灯,一览无余。 他不免又想起方才感觉到的那道虚无缥缈的视线,仿佛即将要捕捉到什么一样。 可还不待他细想,下巴就先被人掰正了。陈允之不满他的走神,短暂地注视他一秒后,更加用力地吻了过来。 海岛的夜晚闷热而潮湿,两个人抱在一块,很快,左林便出了汗。 陈允之少有这样热情的时候,宽大的手掌固定着他的后脑,湿热的唇从他的下巴吻到他的颈侧,又往下,移到了他的锁骨。 左林丧失了所有的意志,也根本忘掉了让陈允之轻一点的告诫,陈允之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好在位置没有那么尴尬。 锁骨处传来轻微的刺痛,左林理智回来了一点,抬手去推陈允之。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左林彻底回了神,从陈允之的钳制中脱离出来。 他警惕地回头去看,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这才发现,方才陈允之进来后,居然没有随手关好门。 中庭的风将房门吹开了些许,此刻,门正四十五度角开着,从他们的视角看去,刚好能看到亮着灯的走廊。 左林手忙脚乱地扣好自己的衣服,从陈允之怀里起来,小心地走过去看。 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四处静悄悄的。 左林耳边仍保存着方才忙乱的脚步声,他关好门,有点担心地回头看陈允之。 想到陈允之方才一直面对门坐着,便不安地问:“你刚刚……看到那是谁了吗?” 陈允之想了想,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第8章 您认识我的母亲? 欲孽 第7节 因为那夜酒店门外不知名的人,一直到回到荣市,左林都有点心神不宁。 为免节外生枝,他有将近一周多的时间没有回过陈家,而陈允之也重新投入到工作,两人又恢复到以前那种聚少离多的状态。 左林回荣市没多久,先参加了一场音乐会。 彼时陈允之刚好在海市出差,没能应邀来看他演出,但在开始前给左林发了条信息,祝他一切顺利。 左林回了句“没关系”,想了想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陈允之已经去了三天了,而他们从海岛回来后的这十多天里,就只见过一次面。 陈允之没再回复,看时间应该还在忙,此时,负责人走了过来,提醒左林上场。 左林不再等待,说“好”,将手机交给了对方保管。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结束时,左林向台下鞠躬,意外扫见了坐在前排的陈怀川。 陈怀川是半个月前得知他要演出,接受了他的邀请的,那时候,堂姐的婚礼还没有举办,二人在陈家见面,偶然聊到了这方面,陈怀川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左林便照例帮他留了位置。 左林退场后,陈怀川来后台见了他,这是从海岛回来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怀川给他送了花,祝贺他圆满结束,又说了很多夸赞的话。 左林向他道谢,陈怀川依旧笑得温和:“不用这么客气。” “今晚要回家住吗?”陈怀川忽然问,“从海岛回来也有段时间了吧,你好像一直没有回去过。” 左林怀里还抱着陈怀川送他的花,闻言,有点心虚:“最近事情比较多,时间不太宽裕。” 陈怀川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又要忙演出,还要兼顾基金会的工作,是不太容易。” 又说:“允之也是,最近这段时间就一直没回去过,不过他出差也有几天了吧,该回来了,你们有联系过吗?” 自打海岛那晚的意外发生过后,左林对于任何人向他提起陈允之这件事都极其敏感,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表现自然,装出一副生疏的样子,说: “我们工作又没什么交集,怎么会有联系?” “这样啊,”陈怀川不知道信没信,轻声道了句,“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挺不错的。” 左林依旧只是笑,陈怀川是个很聪明有眼力的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陈允之,他不想露出任何不妥。 他试图转移话题:“陈伯伯最近还好吗?这两天太忙了,我本打算过几天去看他的。” “还是那样,大伯年纪大了,总有点小毛病,不过状态还可以。” 陈怀川顿了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很无奈地笑说:“就是,可能是这两年集团的事管得少了些吧,在别的事上变得操心了很多。” “——你还记得思宁吗?”在左林好奇的眼神中,陈怀川说,“这几天大伯刚跟我爸提过一次,说是前段时间在婚礼上见了思宁,看到她跟允之在一起,很聊得来的样子。” 陈怀川注视着他,慢慢说:“允之年龄也不小了,这些年感情方面一直没什么动静,男女都不近,虽说他从小就跟大伯不太亲近,但毕竟是亲父子,这两年大伯身体也不太好。 “照他的意思,是想让允之找个知根知底的人结婚,然后回总部接手一部分他的工作。 “恰好,思宁的父亲也在鸿泰很多年了,和我妈那边也有点关系,大伯觉得很合适。” 陈怀川说着,左林却越听越沉默,他愣愣地看着陈怀川,觉得明明对方的语速并不快,他却好像很难消化一样,脑子变得迟缓了很多。 过了会儿,他才听到自己出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陈怀川说,“听说,思宁的父亲很是乐见其成,这才让大伯坚定了主意。” 左林沉默片刻:“那是要定了吗?” “还没有,总得过问一下允之的想法。”陈怀川说,“不过,思宁最近刚好也在海市,不知道会不会和允之见面。” 左林婉拒了陈怀川一起吃饭的提议,送对方离开后,又待了一会儿,才收拾东西往外走。 上车时,他收到了陈允之的回复。对方告诉他海市那边事情较多,可能还要待个两三天,让左林再等等,并表示只要自己回来,会立马告诉左林,和他见面。 左林克制住了询问对方详细行程的冲动,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终只留了个“好”字,发了过去。 陈允之没再有新的消息发送过来,左林便关上手机,独自一人回了公寓。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休息日,左林的工作基本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正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回去看看陈赋,邓敏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电话里,对方提到了一位和明心基金会有着密切联系,曾多次捐赠巨额善款的企业家,称对方前两年搬到了海市居住,明天晚上要举办一场酒会,邓敏接到了邀请,想带左林一同前往。 左林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因为只住一晚,他没收拾多少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跟着邓敏一同启程。 海市距离稍远,两人抵达时,已经到了下午,吃过便饭后,左林回房间休息了会儿,傍晚时,同邓敏一起,去了酒会现场。 这几年左林很少参加这种大型酒会,他对于商务酒宴不太熟练,应付不太来,一些非必要的社交场合也是能避就避。 此次,他全程跟在邓敏身边,觉得陌生的面孔很多,而认识他的也少之又少。 主办人赵先生从楼上下来时,邓敏带他过去打了声招呼,同时感谢赵先生近年来的善举。 两人碰了杯,赵先生喝了小半杯红酒,和邓敏寒暄了两句,又转眼看到了左林。 “这个就是沈清的儿子?”他半是讶异半是感叹,“和他母亲长得可真像,要不是性别不一样,我倒还真要恍惚了呢。” 左林的母亲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左林跟随父亲到了外地生活,九岁那年,父亲病逝,左林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被当地的福利院收留,没两年又到了陈家。 这些年,除了邓敏时常缅怀,左林几乎没听其他任何人提起过沈清这个名字,如今乍一听说,倒是满心好奇。 “您认识我母亲?” “年轻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赵先生说,“很有才华的一个人,当时很多朋友都爱听她的曲子,尤其是那首《罗密欧与朱丽叶》,特别好,就是可惜,后来就没再有机会听过了。” 邓敏在旁边静静听着,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然而就在这时,赵先生却话锋一转,忽然问起了别的:“听说后来沈清结婚了,还退出了乐团,那你的父亲是——” 左林猜想赵先生应该想问他的父亲是谁,做什么的,但是话没问出口,视线扫到他身后时,就忽然止住了。 对方脸上露出了更大的笑容,高声唤了一句:“允之啊。” “赵叔。” 左林一愣,立马回头看过去,果真看到数日不见的陈允之出现在了他身后。 陈允之的身形很高大,穿着挺括的西装,步子迈得很大。 左林怔怔地望着他,仅是几日不见,心头便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怀念。 然而不待他高兴,一位穿着红色礼裙的女孩便跟了上来。 陈允之走得太快,女孩跟得有点急,因为穿着高跟鞋,她脚步不太平稳,好不容易追上时,顺势挽住了陈允之的手臂。 左林认出了她,刚刚膨胀升起来的心情又迅速落了回去。 第9章 以后少跟他接触 似乎也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陈允之看过来时,左林很清楚地看到他愣了一瞬。 他避开陈允之的目光,转过身,没有吭声,听到陈允之跟赵先生和邓敏阿姨一一问好。 陈允之在商务性质的社交场合如鱼得水,赵先生似乎很欣赏他,跟他聊了很多,包括工作、家庭,以及陈赋的情况,陈允之回答得谦和圆滑,滴水不漏。 左林人不插话,但耳朵却一直在听,可能是他关注点不同,陈允之只顾着跟两位长辈聊天,却一直忘了介绍身边的女伴。 方思宁跟陈允之站得并不多近,举止也并不亲密,陈允之敬酒时将手臂收了回去,两人就没什么肢体接触了。 她似乎也很无趣,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一直乱飘。 她可能觉得左林没有察觉到,有不太短的一段时间,她打探的目光其实一直停留在左林身上。 左林猜想对方应该是认出他就是陈姝婚礼前一天晚上拉琴的那个人,或许还听说过他和陈家的关系,为他和陈允之如此生疏的表现感到怪异。 同时,他也不可避免地想起几天前,他们刚到海岛的那天晚上,陈允之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和对方有说有笑。 纵使左林不想承认,后续也没有再提,但那一刻,他也确实感觉到了难以忽略的不悦。 陈允之要应付的人很多,基本顾不太上他。 他呆呆地站在宴会厅的白色柱子旁边,视线随着陈允之的背影移动,走神地想自己跟陈允之有多久没见了,从海岛回来后联系过几次,对方有没有想见他,对于自己的贸然出现,是会觉得高兴还是麻烦。 然后他喝掉了杯子里的红酒,觉得味道很寡淡,从舌根反上浓烈的酸。 这时,邓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愣了一下,收回视线,听到对方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哦,没有。”左林勉强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邓敏安静地看了他几秒,说自己有些累了,明早还要启程回荣市,今晚早要些回去。 左林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去跟赵先生告别,而后便在陈允之遥远的视线中,离开会场。 左林回到了酒店,握着手机在房间坐了很久,没有任何睡意,脑海全是刚才陈允之看他的眼神。 来海市之前,他其实有考虑过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联络陈允之。他是很想跟陈允之见面的,但时间略微紧迫,陈允之也不一定有空,为避免给对方凭空造成困扰,左林就一直忍着没有说,准备挑个时间给陈允之打个电话。 但意外总比计划先来,他不知道陈允之也会去参加这场酒会,甚至还带了比陈允之的出现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人,曾经设想过的,晚上回来后和陈允之通话的念头,也跟着打消了。 他不再多想,起身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起初他没有听到,淋水的声音结束时,才隐隐察觉外面有人在敲门。 他连忙擦干身体,套上浴袍,出门时,刚好外间的门又被敲了敲。 他走过去,隔着门板问是谁,没有人回应,他犹豫着把门打开了,陈允之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令左林感到意外的事在今日一件接一件地发生,继酒会上不如人意的见面后,陈允之独自一人出现了在他房间门口。 陈允之身上还穿着方才在酒会的那套衣服,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容。 左林愣愣地看了他两秒,才问:“你怎么来了?” “可以让我进去吗?”陈允之说。 左林低着头让开了,陈允之进到了套间的客厅,看到了沙发边敞开的,已经收拾好了的行李箱。 左林站在他身后,再次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问了阿姨,说有事找你。” “……哦。”左林沉默了会儿,又道,“什么事?” 陈允之转过身来看他,没有回答,抬脚朝他靠了过来。 陈允之靠近时,左林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混杂着的,轻微的烟味、酒气,以及很淡的女士香水的味道,五毒俱全。 左林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罕见地产生点嫌弃,不是很想让他抱,但没来得及开口,陈允之就已经贴了过来。 陷在陈允之温热结实的怀抱中时,左林的心跳开始很没出息地缓慢提速,逐渐呈压倒性势头盖过了一切,陈允之身上的味道也变得不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他乖乖地靠在陈允之的肩头,听到陈允之问:“你来这边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 欲孽 第8节 “……下午刚到。” “专门来参加酒会的?” “嗯。”左林解释说,“今年理事长的职位该换届了,赵先生是基金会的主要捐赠人之一,阿姨想和他搞好关系。” 可陈允之却好像并不在乎这些,他稍稍退开一些,直视左林的眼睛:“那你就没想着顺路看看我?” 左林又不说话了,略微低着头,湿漉漉的发梢顺着脖颈往下滴水。 “你不是……挺好的。” 他想起酒会上让他不太愉快的见面,终于找回点理智,问:“你来找我,方小姐怎么办?” “跟她有什么关系……”陈允之抬手抹掉他侧颈的水渍,不太在意,笑说,“你不高兴了?” “……没有。” “没有刚刚怎么都不理我?” 左林闭着嘴,很长时间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陈允之不再逗他,解释道:“昨天方叔叔来海市了,我们偶然碰到,他说好久不见,想跟我一起吃顿饭。我也没想到他会把女儿也带去。 “这次酒会也是饭桌上提起来的,方小姐感兴趣,说想来,当着她爸的面,我又不好拒绝。 “我没有邀请她。” 左林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陈允之肩头,刚刚因为拥抱被他蹭上的一小片水渍,没忍住,小声道:“那方总和你吃饭,就没跟你说别的?” “说什么?” “……” 左林没忍住,还是把从陈怀川那里听到的所有,在掐去陈怀川的存在后,原模原样地告诉了他。 然而陈允之却好似觉得荒谬,短促地笑了下,问左林:“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你回陈家了?” “没有。” “没有怎么——”陈允之看着左林,忽然福至心灵,不知道怎么就联想到了,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说,“是陈怀川告诉你的。” 左林想否认,但又无话可说。 “你又和他见面了啊。”陈允之拉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语气平直地问,“什么时候?” “……昨天,音乐会上。” “他去看你演出了?” “嗯。” “那怎么说起这个了?” “偶然提到的。” “别听他们的,”陈允之安慰他,却也没有因为左林的忧心而过多解释什么,只是仍旧觉得很可笑,列举了一个十分现实的例子,“这种事他们要真能做主,你难道不早就应该跟陈怀川在一起了,还轮得到我?” 左林看不出放没放心,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陈允之轻轻拉了他一下,把他拽到跟前:“好了,你头发还在滴水,我帮你吹干吧。” 陈允之拉着左林进了房间,让左林坐到他面前,拿着吹风机慢慢帮他把头发吹干。 左林的头发很软,摸起来手感很好,和左林的脾气一样温和。 他安静地坐在陈允之跟前,两手放在膝盖上,身上的睡衣单薄,松松垮垮,勉强遮在锁骨边缘,曾经被陈允之吻过、留过痕迹的地方,洁白又毫不设防地展露在陈允之面前。 陈允之想,左林总是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引诱,他的笑容、味道、身体,尽管本身并没有那个意思,哪怕在人前被包裹得再怎么严实,也还是会很轻易地招来一些像陈怀川那样的麻烦。 左林此刻的姿态还是很正经的,看上去仍旧在为陈怀川告诉他的那些混账话而担心,没有像以往很多次独处时那样,注意力全然放在陈允之身上。 陈允之停了吹风机,手指蹭着他的侧脸,开口叫了他一声。左林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 “你放心,我说过我们会结婚,就一定会结。” 他说“我承诺过你的事都会实现”,左林注视他片刻,点了点头,再次说“好”。 过了会儿,左林估摸着时间已经不太早了,犹豫着问陈允之,住的地方远不远,要不要回去。 “这几天一直都是秦兆开车,但他今天有事请假,我刚喝了酒,今晚可能又要你收留了。” 左林当然没有异议,但想起秦助理跟着陈允之工作这几年,似乎从没有请过假,这段时间却总是有事,便颇有些忧心地问: “你有问过他吗?没发生什么事吧?” 陈允之却并不是很过心,说:“只是一点小事,不用担心。” 他让左林先睡,自己进浴室洗了个澡,再出来时,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和左林很相似的,酒店沐浴露的味道。 他关上灯,躺到左林身边,酒店的床没有当初左林公寓的大,两人盖同一床被子,隔得并不多远。 两人各自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左林先出了声,在黑暗里轻轻叫他:“陈允之。” 陈允之便伸出手,拍了拍两人之间空出来的那部分床单,对他说:“过来一点。” 左林蹭到了他身边,被陈允之扣着手臂,抱到怀里。 陈允之的脸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得到。左林的心跳再次失控,感觉到对方唇峰擦过他的鼻尖,吻了吻他的唇。 陈允之在他上面撑起了一片空间,低着头不怎么深入地和他接吻,没一会儿又解了他的两颗扣子,轻咬他的侧颈和锁骨。 左林的大脑一瞬间变得迟缓许多,被触碰过的地方又痒又麻,呼吸也跟着变得很重。 他感觉到陈允之伏在他的耳边,语气依旧是那样的稳重,好像刚刚的吻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轻松地开口: “以后少跟他接触,知道吗?” 左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陈怀川。 但此刻他已无法再说什么辩解的话了,轻轻“嗯”了一声,攥着陈允之浴袍的边缘,喉咙发紧。 陈允之好像这才满意了许多,摸着他的侧腰,又闲聊似的,问他什么时候回荣市。 “定了……明早九点。”左林磕磕绊绊地回答。 陈允之又“嗯”了一声,没再有别的动作。左林原以为也就这样了,手指犹豫着放开,想着此刻是不是该说句晚安。 然而陈允之却再次低头吻了过来。 左林被他拢在身下,断断续续地亲吻着,黑暗里看不清楚陈允之的表情,所有的感受都被无限放大。 陈允之吻得很深,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地步,他注视着左林颤动的睫毛,想起了刚刚房门打开后,左林带着惊讶的温和干净的眼睛。 左林身上还散发着和他们在海岛那晚一样的味道,抵在他胸膛的手也同样收得很紧。 他摸着左林的后颈,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受到一点放松和愉悦,蹭了蹭左林的喉结,想再亲一会儿再放开时,腿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他顿了顿,稍稍退开了些,诧异地盯着左林的脸。 左林的耳朵乃至整张脸都红透了,微张着双唇呼吸,眼睛因窘迫而睁大。他推着陈允之的胸膛,试图掩盖自己的反应。 欲盖弥彰的表现和上次在酒店的浴缸里一模一样。 -------------------- 陈怀川——陈允之心中继父亲之后,最大的坏蛋,不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对方的那种。 第10章 别贴我这么紧 陈允之还在看他,意外的眼神让本就面薄的左林更加难堪。 他推在陈允之胸膛的手愈发用力,想陈允之让开,想躲起来,却紧张到一时间无法组织语言。 “我……” 他正要开口,陈允之却笑了一声,忽然道:“我帮你吧。” 左林的眼睛都睁大了,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一片,想说“不”,但陈允之已经不管不顾地再次贴了过来。 陈允之动作很快,左林听到了衣料窸窣的声音,手已经开始发软。 他有种灵魂出窍的不真实感,听到的来自于陈允之的嗓音也仿佛隔着厚重的膜。 兴许是嫌他遮遮掩掩太过碍事,陈允之要求他:“手,抬起来。” 左林机械地照做了,却无处安放,被陈允之拉着,再次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他感觉到陈允之的右手探进了他的衣摆,顺着后腰往下,滑过凹陷的脊背,到了他的胯骨。 他和陈允之在一起一年多了,如果不算在酒店洗澡的那次,陈允之没这样碰过他。 恍然间,他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 酒店的房间仍旧昏黑一片,纵使没有开灯,左林的羞耻感也被完全拉满。 他躺在松软的枕头上,温热的脸颊和柔软的头发蹭着陈允之的脖子,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某一处。 唯一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模糊的视野里泛出迷蒙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他跟陈允之五天没见了,期间寥寥的几句线上交流如同隔靴搔痒,却也从没有想过见了面会是这样的走向。 左林想,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除了跟陈允之第一次接吻的那天,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自己的心跳。 陈允之手上的茧有点粗糙,左林身体紧绷着,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勒得不舒服了,陈允之的动作忽然顿了顿,偏过头,语气很是奇怪地在他耳边说:“别贴我这么紧。” 他的气息很烫,左林一开始没注意听,反应过来后才有所动作。他从陈允之肩窝里抬起头,听话地要离他远一点。 可他才刚离开一点,陈允之就反复无常地按着他的后脑,再次吻了过来。 左林的这一夜睡得很沉,次日清晨醒来时,身边没有陈允之的体温,他睁开眼睛,看到陈允之站在床尾,已经穿戴整齐。 他稍微清醒了些,撑坐起身,就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惺忪着眼看陈允之。 “你要走了吗?” 他嗓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坐在柔软的床上,睡衣的扣子还是昨夜被陈允之解开的那两颗,衣领稍稍往一边扯着,露出带着吻痕的锁骨和脖颈。 陈允之听到他说话,转过身靠近两步,探手帮他理了下头发。 “嗯,才七点,你可以再睡会儿。” 左林没了睡意,安静了会儿,看到了陈允之手里的领带。 欲孽 第9节 他将领带抽了出来,跪起身,很自然地帮陈允之系领结。 他打领带的手法很娴熟,以前也没少帮陈允之的忙,但近几个月陈允之早出晚归,两人见面很少,左林就没什么机会了。 大概半分钟后,左林把领带系好了,扶着陈允之的肩膀端详片刻,说“可以了”。 陈允之摸了摸领带的结,浅笑着低头碰了碰他的唇角。 左林再一次产生了点不舍,他看了陈允之一会儿,想说“我送你下去吧”,还没开口,旁边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陈允之的手机放在床头,左林离得近,率先看到了来电提示。 他什么都没有说,看到陈允之停在他颊边的手收回去,将电话接起来,紧接着,方小姐清脆的,带着些许羞怯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陈允之,你去哪儿了?” 陈允之沉默了一下,看了眼左林,左林很显然听到了,但没有出声,慢慢坐了回去,维持着姿势,没有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陈允之没有回答,先是问:“怎么了?” 方思宁大概也没有什么正经事找他,犹豫了下,问了他在不在酒店:“我来找你,你助理说你不在。” “……嗯,临时有点事要处理。” “大清早的,什么事嘛……”方思宁在电话那头咕哝。 陈允之还没有回答,床上,一直安安静静的左林忽然动了动。 他似乎是要起来了,动作很轻地下了床,路过陈允之,目不斜视地进了洗手间。 陈允之朝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给方思宁太多抱怨的时间,礼貌客气地询问:“你找我有事?” “哦……也没什么,”方思宁顿了顿,说,“我今天就回去了,以为能再见你一面的。” 方思宁声音很小,语气亲昵熟悉,陈允之充耳不闻,只问:“那方叔叔呢?他不跟你一起吗?” “谁知道他,他说还有事,但明明工作已经做完了,不跟我一起……” 方思宁又说了很多别的,埋怨父亲来海市基本没怎么陪她,整日不知道跟什么人见面,前天约了一个老朋友打球,却不让她跟着,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去,还说前段时间原本已经打点好要让她去国外留学的,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提了。 陈允之安静地听完,想了想,又说:“那他今天下午有空吗?” 方思宁噎了一下,犹豫道:“应该有吧,我不清楚……”又强调说:“我下午就要走了。”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呢?”陈允之说,“如果方叔叔不着急回荣市,我想下午跟他见个面。” 方思宁没有立刻答应,迟疑地说:“什么事啊?” “一点工作上的事。” “……那我可以跟着吗?” 陈允之仍旧笑得客气:“如果不耽误你的行程,当然可以。” 方思宁便不再多说什么了,还算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时,左林刚好洗漱完出来。他看着陈允之,没有问任何和通话有关的内容,只说:“我送你下去吧。” 陈允之说“好”,左林便换了衣服,送陈允之下楼。 到门口时,昨日请假的秦兆正站在陈允之惯常乘坐的那辆车旁边,很明显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而想起昨夜陈允之提到的,秦助理遇到的那一点点小的麻烦事,左林想了想,还是在对方向他问好时,礼貌地关心了一句,告诉对方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提。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表达过于隐晦,秦兆却好似没有听懂,朝陈允之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才反应过来,对左林说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我明天就回去了。”这时,陈允之打断了他们,对左林说,“到时候我们再见面。” 左林对他笑了笑,说“好,我等你”,看着陈允之上车,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左林是返回荣市的第二天下午接到管家信息的,对方告知他,陈赋身体不适,又很久没见左林,有点想念,问左林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 左林有些担心,直接驱车开去了半山庄园,到别墅时,私人医生也在,大概是刚刚诊断完毕,医生正要走,和左林打了个照面。 陈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有点憔悴,但看到左林时,还是笑了笑,问左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左林走过去,站到对方身边,忧心地问候,“您怎么了?管家跟我讲您不舒服?” “老毛病了,不碍事。”陈赋看着他,说,“就是好久不见你了,让他问你一句,不用着急过来的。” 左林表情稍稍松懈了一点,被陈赋拉着,坐到他身边。 估计是真的挺久没人陪他说话了,他拉着左林聊了很多,手一直搭在左林的小臂上。 陈赋的手有些干枯,皮肤有点松懈,青筋凸着,手背上有刚刚吊针留下的针孔。 他对左林抱怨说最近天气不好,身体也差,饮食格外清淡,没有胃口,又跟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关心左林的工作和生活,态度和缓,收起了很多在外人面前的威严和气势。 “我听说你去海市了?”陈赋问。 “嗯,陪阿姨参加一个酒会。” “哦,”陈赋点点头,又问,“允之也在海市出差,你见到他了吗?” 左林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和陈允之待在一起的短暂的一夜,但他没有提,保守地摇摇头,说:“没有。” 陈赋提起陈允之的态度比较冷淡,说陈允之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很多需要汇报的工作也都拖着,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 他又问左林:“前段时间他在拍卖会跟他堂哥抢拍了一件珠宝,闹得很难看,他又不喜欢收藏,别人都在说他是想要送给谁,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的手还搭在左林的手臂上,或许是因为心虚,左林觉得他的力道变得很重,有种不在自己接受范围内的压迫感。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脸色没露出丝毫异样,好像是真的不知道一样。 “算了,不说他了。” 陈赋不再问了,将手收了回去,又提到了几天前没来得及出席的左林的演出。 “好久没听你拉琴了,现在时间还早,再让我听一曲吧。” 左林惯常用的那把琴在演出结束后就被他带去了公寓,但陈赋是个实打实的小提琴曲爱好者,家里收藏了很多相关的东西,包括备用的琴。 管家从陈赋的书房将琴拿出来,递给左林,因为早已不是第一次拉琴给陈赋听,左林深知对方喜好,不用陈赋多说,便起了头,拉了一曲对方最喜欢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 下一章后天更,求收藏和海星~ 第11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 左林被陈赋收养,和这首曲子多少也有点渊源。 他是在福利院待到第二年的时候被陈赋领走的。 那是海市最偏远的福利院之一,陈赋当年出差,不知怎么就到了那里,出手阔绰,资助了很多必需品。 院长那天出差,副院长接待了陈赋,出去凑热闹的还有很多孩子,但左林并不在列。 他没有第一时间和陈赋见面,最先见到的,其实是对方的儿子,陈允之。 左林对于当年的画面记得很清楚,他在活动室练琴,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对方对他带来的琴很感兴趣,央求左林教他,但又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制造出来的噪音比冬日早晨锯木头的声响还要难听。 左林担心以他的蛮力,不过多久琴弦会断,犹豫着想要阻止,却先瞥见了窗户外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陈允之。 当年的陈允之和他一般大,穿着简约的黑色衣裤,气场却跟他完全不同。 他视觉上要比左林高一点,十几岁的少年脸部轮廓还不太硬朗,但骨相很好,是左林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但左林却完全没心思欣赏,因为很快,他便发觉这人的脾气不太好,气质也很消沉,面无表情看着他的样子,不是很友善。 陈允之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也不开口说话,左林不认识他,觉得怪异,更不敢主动搭腔。 不过好在没多久,陈赋就从后面出现了,和性格沉冷的陈允之很不一样,他看向左林时是带着笑容的,很和蔼,给左林很多的亲切感。 陈赋见到了他,跟他说了话,又问了他很多问题,具体内容左林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时候陈赋工作繁忙,跟他待了没多久,就带着陈允之离开了。 陈赋并没有立刻决定收养他,甚至没有提起这方面的话题,左林也并没有过心,只当那天是个插曲,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再次见面是一个月后,陈赋一个人,他再次经过福利院,受院长的邀请,看了福利院自己举办的文艺表演。 当时正轮到左林上台,他没什么其他的才艺,只会拉琴,表演了父亲生前曾多次教过他的,母亲最擅长的一首曲子《罗密欧与朱丽叶》。 左林拉完琴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陈赋,对方不知道在那儿站多久了,却没有丝毫疲惫,目光很有神地望着他。 那天所有的文艺表演还没有结束,院长便把他叫了过去,问他愿不愿意跟陈赋回家。 左林有些犹豫,毕竟当时他已经十一岁了,很少有人愿意领养他这么大的孩子。 但陈赋对他的确不错,院长看上去也很鼓励的样子,他便没有推脱,办完手续后,跟对方一起回了家。 今天天气不好,左林来时才刚下午五点,天就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管家及时开了灯,冷白的光线照亮了精致空荡的客厅。 左林架着琴,曲子已经到了较为高昂的部分。 从他来陈家的那年开始,这首曲子不知道被陈赋点了多少遍,十次有八次都会听这个,左林对这首曲子的熟悉程度远超其他。 他不知道陈赋为什么尤为钟爱这首,却也没有多嘴问过,陈赋喜欢,他就随时拉给他听,做了对方十几年的人形唱片。 别墅里没有人动,佣人和管家垂着眼立在角落,和柱子几乎融合到了一起。 而陈赋则安静地,如同一座年迈雕像一般地坐在沙发上。 他脸上的纹路很深,神态安详,露出怀念的、愉悦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盯着左林,远比左林见过的音乐会台下的任何听众都要认真。 曲子的主调有些悲凉,悠悠地回荡在客厅上空,已经快到结尾。 左林变得有些松懈,偏头时,瞥见陈赋看他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忽然走了神。 原本应该顺利收尾的曲子也跟着走了音,在一个转调过后,琴弦突然“嘣”的一声,断开了! 断掉的琴弦打到了他的脸侧,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给陈赋拉了这么多年的曲子,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紧张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身后,一直紧闭着的别墅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了。 左林转头看去,发现原定晚饭后才到的陈允之居然已经回来了。 陈允之站在门槛之外,身后深灰色的阴云密集地聚在一起,外面起了风,卷进来一股湿凉的泥土的腥味。 欲孽 第10节 远处的天边闪过一道细微的闪电,陈允之推门时,雨滴终于落了下来。左林远远地望着他,看到了陈允之冷淡的眼睛,和紧抿的双唇。 陈允之在门口站了几秒,陈赋才慢慢地看了过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招呼管家接走左林手里的琴,吩咐厨房上了菜。 晚饭是三人一起吃的,不知道是觉得弦断不吉利,还是被贸然打断而感到不悦,餐桌上,陈赋的表情一直很严肃。左林和陈允之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利落,饭后,陈允之和陈赋到楼上书房说话。 左林觉得气氛不对,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一个人无所适从地坐了一会儿,久等陈允之不到,便跟管家说了一声,先出门回去了。 陈允之不喜欢晚上有其他人在自己的房子里,因此佣人总会在确定他晚饭不会回来后,下午五点就离开别墅。 此时已经快要七点了,别墅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 左林进了门,打开灯的开关,觉得陈允之的房子和陈赋那里一脉相承的冷清。 夜雨很凉,他穿得单薄,先上楼洗了个澡,换了套厚一点的睡衣。 再次下楼时,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而陈允之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使然,左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想起饭后陈赋叫陈允之上楼的语气,以及陈允之僵硬的脸色,总觉得父子二人的谈话不会多么愉快。 说到这人之间的矛盾,左林知道的内情并不算多,只隐隐听外人说起过几次。 据说陈赋和陈允之的生母罗妤关系不和,早年陈赋忙于工作,三十岁还没有成家,是迫于家里的压力,才跟门当户对的罗妤结了婚。 罗妤婚后很少抛头露面,陈赋一直忙于打理家里的产业,甚少回家。 但事实上,那时候的陈赋在外面其实是有一个情人的,在和罗妤结婚前,两人就已经在一起了,只是家中父母不同意,才一直拖着没带回家。 和罗妤结婚后,陈赋也没有断了和对方的往来,依旧我行我素。 罗妤没有办法,也阻止不了他,直到罗妤怀孕,又过了一段时间后,陈家人出面,才彻底斩断了陈赋和那个女人的联系。 可即便如此,陈赋也并没有回心转意,对待罗妤甚至更加冷淡,在外花边新闻不断,两人的关系愈发僵化。 没多久,罗妤生下陈允之,主动搬到了庄园最偏僻的一处宅子里,夫妻二人基本见不着什么面。直到罗妤去世那年,一家三口都没有在一起过过任何一个完整的节。 陈允之是跟在母亲身边长大的,罗妤产后身体不好,精神也有很大的问题,陈允之受得影响很深。 陈赋不喜欢罗妤,从不去看她,连带着对陈允之也没有多少喜爱,是到了这几年,上了点年纪,才慢慢学着关心陈允之两句。 左林有时会理解陈允之,会觉得有一点心疼。 他来陈家的时候,陈允之和父亲的关系就已经那样了,甚至那时候的陈允之,性格要更硬、更倔一点,为此也吃了不少亏。 左林开始有些担心,尝试着给陈允之发信息,对方也没有回。 他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雨势变大的时候,陈允之终于出现了。 他站起身,看到陈允之从门口进来,肩膀上有被雨滴渗透的湿痕。 秦兆跟在他身后,接了他脱下来的外套,跟着他往里走。 大概是又跟陈赋闹了别扭,陈允之的脸色很差,看到左林也没有说任何话,径直往楼上走。 秦兆跟在他身后,路过左林时,脸色有些为难,委婉地对左林说,陈总待会儿还有些工作要做,让左林早点休息。 左林没说话,秦兆便匆匆地跟上了楼,没多久,书房的门便“砰”的一声被合上了。 -------------------- 本周四、六、日、二更新 第12章 你要买表啊 左林第二天起床时,隔壁房间已经没有人了,手机里昨夜发送过去的信息也一直没有回音。 佣人如往常一样,在楼下为他准备早餐,左林觉得头有点痛,犹豫了下,还是拨了个电话给陈允之。 那边很快就接了,但说话的却不是陈允之,秦兆告诉他,今天是罗妤的忌日,陈允之一大早就去祭扫了,一起的还有几位陈家的亲眷,目前还没有结束。 左林愣了下,有点懊恼自己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 他对秦兆说:“好,我知道了。” 秦兆便贴心地提醒:“大概半个小时后结束,如果您有话要跟陈总讲,可以待会儿再打过来。” 尽管秦助理这样说,但思来想去,左林最终还是没有再打电话过去。当然,陈允之也没有回复给他,左林一个人吃过了早饭,开车去了基金会的总部。 基金会最近在筹办成立三十周年的纪念活动,晨会过后,徐源将这场活动的策划交给了左林和另一名理事赵斐制定。 赵斐和左林同龄,但在基金会的资历要比左林深一些,秘书组将方案交上来后,他们一起拟定了需要邀请的嘉宾名单。 赵斐做事很周到,提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名单做出来后,他们审核了方案,确定下午要去活动的展厅看看。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赵斐码齐了文件,看他。 左林笑着摇摇头,说:“没事,昨晚降温,可能有点着凉了。” 昨天那场雨来得比较突然,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放晴,荣市不到九月份的天气突然罕见降温,虽说今天已经要慢慢回转,但左林还是有点感冒的前兆。 忙了一上午,他头有点痛,喝了赵斐给他倒的温水,听到对方说: “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多注意一下身体。” 左林说“好”,看时间差不多了,又和赵斐出门,去见了一位有捐赠意向的企业家。 他们选定了对方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向对方介绍了基金会的项目以及曾经取得的一些成果。 明心基金会的社会名誉一向不错,对方比较信任,痛痛快快地跟他们签订了协议,又一起吃了个饭。 饭吃得差不多时,左林外出去了趟洗手间,顺便拿出手机看了眼。陈允之没给他发任何信息,聊天框乃至通话界面仍旧安静一片。 事实上,今早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察觉到陈允之可能是生气了,但不太清楚对方在不高兴什么。 自打在海市和对方分开后,短短两天时间内,左林坚信自己任何让陈允之感到不愉快的事都没有做,甚至直到昨天上午,陈允之还态度很温和地发行程给他,告诉他具体什么时候能到。 至于下午,他也就只是给陈赋拉了个琴而已,以往陈允之都不会理会,应该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跟他闹别扭。 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又平白遭受了冷落,左林有点不高兴,但又想起今天是陈允之母亲忌日,陈允之心情应该也算不上多好,就又有点释怀了,准备晚会儿再拨个电话过去。 这样想着,他将手机收了起来,走出了洗手间。 沿着走廊回包间时,左林远远看到了廊道尽头的露台上,两个站在一起说话的身影。 左林认出来了其中一位,是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的二叔陈泰。 另一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因为是侧站着,左林看到了他的脸,也很快就认出来,这人是方小姐的父亲,方磊。 他们选定的这家餐馆离鸿泰不远,遇见这两人也不算奇怪,只是两人之间的氛围看上去有点怪异。 露台和走廊隔着一道玻璃门,左林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方磊好像很急切的样子,语速很快,脸上的表情近似于哀求。 二叔一直没有转过身,偶尔偏头回应几句,脸色也很不好,罕见地有些动怒。 方磊是二叔一手提拔上来的,跟二叔的妻子是表亲,两人从未听说有过什么矛盾,眼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发生了争执。 左林有些疑心,但没有多看,转身进了包间。 饭后,左林和赵斐送走了合作方,一同驱车前往活动预设的展厅。 路上又下起了雨,雨刮器沉闷地运作着,左林有些昏沉。 赵斐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聊天,左林勉强还能打住精神,偶尔回应几句。 两人说了很多,快到目的地时,赵斐忽然提起了别的。 “这次活动鸿泰那边一定是要邀请的,但陈董事长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过面了,你跟那边比较熟,邀请函发给谁呢?” 左林想了想,说这件事自己会去办,他还是会把邀请函交给陈赋,至于后续怎么处理,全凭对方斟量。 赵斐点了点头,又不知想起什么,问左林:“对了,你对鸿泰的高管熟悉吗?” 左林顿了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如实说:“不太熟,只在一些餐会上见过。” “哦……”赵斐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 “没什么,”赵斐斟酌了下,还是说,“就是,我有个同学,在海市那边开俱乐部的,上回出差见了一次,他说新交了一位朋友,在濠江那边的娱乐场里认识的,是鸿泰的人,经常约着在濠江那边见面。” 赵斐有些犹豫,“不过,我也不太清楚他说的是谁……” 左林愣了愣,没说话,濠江的娱乐场基本都是博彩业,且不说别的,高管沾赌,一旦暴露,对于企业的名声也是一大损伤。 “确定吗?”左林说,“荣市离濠江这么远,鸿泰工作又那么忙……” 赵斐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这样重要的事,左林也不敢妄加猜测,毕竟赵斐也没说清楚是谁,真实情况他也不清楚。恰好此时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便自然结束话题,一起下了车。 展厅占地面积很大,将近四百平米,有多个功能区,他们逛了很久,有了初步的布展构想,准备后续再跟策划师交流一番,确定展出内容。 在展厅逛完,左林腿都有些酸了,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两人连轴转了大半天,终于有空休息一下。 他们又开车准备回总部,路上,路过了一座大型商场,赵斐忽然很不好意思地开口,说明天是自己和女友在一起的三周年纪念日,想去专柜逛逛,给对方挑份礼物,问会不会耽误左林时间。 “当然不会。”左林笑着,“我跟你一起进去吧。” 他跟着赵斐进了商场,在各个奢饰品区域闲逛。 赵斐眼光很不错,挑的钻石项链很漂亮,等待包装时,左林忽然想起过段时间也是陈允之的生日,就也想趁机也为对方挑件东西。 恰好隔壁专柜是陈允之喜欢的腕表品牌,他走过去浏览了一圈,在销售员的介绍下,挑了一款和陈允之平常佩戴风格很相似的,请对方帮忙拿出来试戴。 “你要买表啊?”赵斐拎着礼物过来,端详一番,有点委婉地开口,“这个风格好像不太适合你。” “嗯,我准备送人的。” “哦。”赵斐也没多问,热情地说,“我帮你戴吧。” 他伸手过来,握着左林的手腕,帮他扣表带。左林试了试,模模糊糊想起陈允之似乎已经有过这款了。 他记不太清,又有些犹豫,不想这样草率地将陈允之的生日礼物决定,就又将腕表摘了下来,很抱歉地递还给了销售员。 他跟着赵斐往外走,转弯时,视线忽然瞥见了不远处。 那里,商场的负责人正站在专梯前刷卡,接待重要来宾到楼上的会客区域。 被接待的陈允之站在她的身边。 他今天换了一套新的西装,衬衫和外套都是黑色的,大概是早上祭扫完后,一直没有换,辗转忙到了现在。 欲孽 第11节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左林凭借和他相识十几年的经验,还是从对方紧抿的唇线上看出来了——陈允之此刻的心情十分不爽。 而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左林,还是单纯地不想理会,在电梯打开的那一瞬间,陈允之便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反倒是他身边的秦兆,眼神复杂地朝左林这边看了一眼。 -------------------- 秦助:谁懂啊,老板娘和别的男人逛街被老板发现啦啦啦 ps:不更新的日子偶尔会在微博更一些小段子,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13章 你比烟管用 一直到回家,左林都有点魂不守舍。 奔波了一整天,他的感冒似乎有点严重了,顾不得别的,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上次吃剩下的药,就着温水吞服了一粒。 头还是有点痛,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昨晚没有休息好,他倒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会儿,却不小心睡过了头,到了晚上九点才迷迷糊糊睁眼。 左林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了几个小时前刚刚见过的陈允之。 陈允之还是白天的那套着装,微微低着头站在他门前,等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忽而抬眼朝猫眼的位置看了一眼。 左林惊了一下,打开了屋门。 他先是看到了陈允之的脸,而后又闻到了对方身上很明显的薄荷烟味。 陈允之仍旧是下午见过的那副表情,但似乎又比商场好那么一点,问他:“刚刚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左林愣了愣:“你给我打电话了?”又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刚在睡觉,没有听到。” 陈允之不知道信没信,但总归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他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穿着的黑色衬衫,衬衫是真丝缎面的,在水晶灯下反射着柔亮的光泽。 左林给他倒水时,陈允之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注意到了面前摆着的药盒,拿起来看了一眼,在左林走过来时问:“你生病了?” “一点感冒,没事。” 左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睡了一觉,脑子仍旧昏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只是一边问他:“你怎么来了?”一边又心不在焉地想,总不至于是给自己打电话没接通,大晚上跑过来见他。 陈允之没回答,将药盒放了回去,反问:“我不能来吗?” 左林垂下视线,语气有点生硬:“不是。”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要挂不住了,看着此刻陈允之没什么表情的脸,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对方生冷的态度,手机里至今没有回复的信息,以及今日商场刻意的忽视。 尽管在此之前他已经给陈允之找了很多站得住脚的理由,也已经快要把自己给哄好了,但真正见到陈允之时,也还是因为这些小事难以自制的不快。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两人一坐一站,第一次这样沉默。 陈允之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左林犹豫了下,还是将手递了过去,自动被他拉住了。 他还是坐到了陈允之身边,再一次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烟草味道。 “最近压力很大吗?” 陈允之握着他的手,说:“还好,最近事情比较多,有点累。” 左林就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又靠近了一点,抱住陈允之的腰,把脸枕在对方肩膀上。 陈允之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左林的头疼有了很明显的改善,他感觉到陈允之将手放到了他的脊背上,宽大的手掌沿着脊骨轻轻抚摸。 陈允之闲聊似的开口:“今天去商场都买什么了?” 左林心道,下午陈允之果然看到他了,便说:“赵斐给他女朋友挑纪念日礼物,我跟着去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东西。” 陈允之动作停顿了一秒,左林没在意,他就又接续上了。 “你呢?” 陈允之便说:“有个合作要谈。” 左林轻轻“哦”了一声,没有问陈允之为什么下午要装作没看到他。 他抱着陈允之说了很久的话,聊基金会的纪念日活动,聊今天中午见过的合作方,聊商场自己试戴过,又觉得不合适的腕表,还提到了吃饭时见到的二叔和方磊。 陈允之一直听着,除了说到最后一个话题时插了两句嘴,问了具体的经过,基本都在沉默地听他讲。 左林觉得陈允之好像还是有点不开心,跟平常面对他时游刃有余的样子很不同,可能是因为母亲的忌日,又想起了那些不太愉快的过往。 左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更用力地抱紧了陈允之,希望他不高兴的情绪消失得快一点。 聊天时,陈允之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指尖碰了碰他侧颊靠近耳朵的地方。 左林知道他在摸什么,昨天被琴弦崩到的那道红痕今天已经消了很多。 他说“没事了”,本身并没有多么在意,小时候跟着父亲生活,父亲送他去学琴,学习的第一周他就很倒霉地拉断了琴弦,被断掉的弦崩到了眼角,出了很多血。 比起来,昨天那一下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看着陈允之的眼睛,不自觉又想到了什么,笑说:“你还记得吗?我刚到陈家的那一年,你还帮我换过琴弦。” 左林来陈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已故母亲留下来的一把小提琴。 那把琴其实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左林在福利院待的那两年都没怎么用过,来到陈家后,陈赋才又为他请了专业的老师,重新捡了起来。 左林很有天赋,能够准确记忆和领悟到老师教授的每一个要点,学得还算顺利。 直到一个月后,他在学校受了欺负,为排练文艺汇演而带去学校的琴遭到了破坏,琴弦断了两根,琴弓也坏了。 左林伤心气愤,但也清楚一旦纠缠起来绝对没完,他又不想给陈赋添麻烦,就忍气吞声,谁也没有讲。 但陈允之跟他住在一起,他遇到的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对方的眼。 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别墅的客厅里,换弦时,因为憋着气,手都在发抖。 那把琴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父亲生前很重视,交给他时,多次告诫他要小心对待。这些年他不管走到哪儿,琴都在他身边,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他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委屈,手抖到迟迟没能把琴弦插进弦轴的孔洞里。 期间,陈允之回来了一趟,他大概是已经听说了这件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将他的琴夺了过去。 左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对他也有点警惕,走过去时,才发现,陈允之已经将新弦插了进去,动作熟练地换好了一根。 他不由得有些意外:“你还会换这个?” 陈允之瞥了他一眼,冷淡地说:“我妈妈也会拉小提琴,我见她换过。” 那是继陈允之丢掉他的礼物后,两人第一次交流,很简短,左林五味杂陈,除了一声“谢谢”,什么漂亮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的陈允之对他远比现在冷漠得多,连帮他的时候,脸都是臭着的,甚至很讽刺地反问左林为什么不还手,说明明陈赋那么喜欢他,哪怕真动起手来,陈赋也只会夸他有骨气。 左林一声不吭,完全不敢多说话,自动过滤掉他的语气,全当他是在关心。 他蹲在陈允之身边,看他续上新弦,和陈允之之间断掉的那座桥梁好像也被重新构建了起来。 陈允之很少听他拉琴,每次专业老师来家里,陈允之也总是躲着,不肯跟他待在一起。 但那天,琴修好后,左林试了试音,提出要拉琴给陈允之听的时候,陈允之也没有拒绝。 他选了一首新学的曲子,用了备用的琴弓,陈允之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但一直在盯着他看。 那天是周六,十一月底刚刚下了一场大雪,没有清扫完的庄园还挂着白色的星星点点。 冷风从敞开的别墅大门灌进来,左林穿着宽松的白色针织毛衫,站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曲子很长,他拉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陈允之奇怪地问他:“怎么不继续了?” 左林说“有点冷”,他揉弦的手都要僵了。陈允之就很无语地站了起来,去把别墅门关上,却也没有再继续听,直接上了楼。 那件事在左林心里记了很久,之后每次拿起那把琴,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 小提琴的弦是消耗品,陈允之帮他换的那根只撑了不到四个月,断掉后,左林没舍得扔,当做纪念收藏了起来。 “那根琴弦,我到现在还留着。”左林这样说起来。 然而陈允之却好像对这部分记忆已经模糊了,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很久后才短暂地笑了下,说:“是吗?” “嗯。” 陈允之有点心不在焉,但左林没有注意,靠在他怀里,过了会儿,又委婉地对他说:“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 陈允之将他往怀里揽了揽,低声说:“嗯,以后不抽了。” “……也不用,太累的话可以适当抽。” “没关系。”陈允之说,他低下头,找到左林的双唇,“你比烟管用。” 第14章 给我发信息都少了 陈允之再一次在他家里留宿,很单纯地抱着他睡了一宿。 原本陈允之穿着他特意买给对方的睡衣从浴室出来时,左林还有些绮念,但都抵不过感冒药的药效,最终还是窝在陈允之怀里,睡了很不错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陈允之又已经收拾好了,他的生物钟总是很准时,一年到头也不见有偷懒的那么一天。 左林原想给他做个早餐,但陈允之称今早还有比较重要的安排,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他,来不及再吃饭了。 左林便停住了下床的动作,缓缓地点了点头。陈允之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俯身吻了下他的脸颊,跟他告别离开了。 左林又跟着赵斐忙了几天,将活动方案完全制定下来后,移交给了执行部门。 这场活动比较隆重,总共要开三天时间,下设部门需要对用到的设备进行招标、采购,还要完善活动当天线上的导览和捐赠设施,统共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筹备过程中,左林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阶段,他和陈允之之间,以往都是陈允之早出晚归,如今他也步入这样的状态,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只有在微信上才能说上几句话。 不过,陈允之的包容性比较强,在几次提出见面都被左林以工作为由婉拒后,发了自己的时间表给他,让左林自己挑选合适见面的时间。 左林也因此得知了陈允之所有的行程,包括和方思宁的见面。 据左林的了解,那一个月里,陈允之总共被安排和方小姐见过三次面,过程都很短暂。 有两次是陈允之发给他的行程表里标注出来的,还有一次是左林自己亲眼看到的。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天,他刚和投标方谈完设备的供应问题,从见面的餐厅出来后,准备和秘书一起,再次返回总部。 欲孽 第12节 秘书去开车,左林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那条街上有几家米其林餐厅,工作日街上人并不多,左林等待的时候将一些相对重要的工作消息回复了一下,关上手机时,偶然往街对面瞥,意外看到了对面餐厅门口,正在往外走的陈允之和方思宁。 两人应该是刚见过面,但不知是聊了什么,方小姐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对待陈允之也不像以前那样热络。 陈允之还是平常那副样子,平平淡淡地跟在后面出来,目送方小姐上了车,车开走后,助理帮陈允之开了后面那辆车的门,然后陈允之也离开了。 这次会面并不在陈允之发给他的这几天的行程里,左林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见面。 不过,陈允之在对待和方小姐见面这件事上一向坦荡,左林就也并不是特别在意,恰好后面陈允之再次出差,一走又是很久,他又有新的事情要忙,也就慢慢地淡忘了。 计划筹备和实施的过程还算顺利,九月底,基金会的周年纪念活动终于如期开展。 陈赋果真没有露面,但很给面子地委托刚好有空的二叔到场。 陈允之也来了,他出差才刚回来,走了有十多天,再次出现在左林面前时,人都瘦了一点。 左林作为理事之一,主持了流程的一部分,感谢了各位来宾的莅临,接着又带众人走到最里面的展区,介绍了基金会的发展历程,以及在援助方面取得的一些成果。 大概半小时后,徐源作为理事长进行了致辞,左林退到了投影旁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在或明或暗的光影里,看向了陈允之。 陈允之站在人群前面,看上去对徐源的讲话内容也不是多么感兴趣,在致辞结束,众人被徐源引去其他区域就坐时,一个人朝左林这边走了过来。 左林瞥了眼陈允之身后,怕被人发现,便小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的航班。” “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 “落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陈允之说着,借着转角的遮挡,握住了左林的手。 左林的手指细长,因为时常拉琴,柔韧度很好,握起来很软。他很随意地牵着,又问:“最近很忙吧?累不累啊?” 左林说:“还好。” “给我发信息都少了。” 左林无声笑了笑,看到陈允之像把玩一样捏着他的手指,接着,又很自然地拉到了唇边。 左林觉得陈允之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好事,才有这等心思在这样的场合里,背着众人跟他偷摸调情。 他有点紧张,但也没有把手收回来,多看了陈允之两眼,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而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叫陈允之。 “允之啊。” 是二叔走了过来,左林几乎下意识地就把手抽了回去,陈允之手心一空,无趣地将手垂了下来。 陈泰似乎有事要跟陈允之说,走近了才看到站在角落里的他。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多想,对左林点头笑了笑,然后跟陈允之说起了一些公司的事情。 左林全程僵立在旁边,因为差点被发现,反倒没有陈允之那样坦然。 他们聊了很久,期间,秘书长过来叫左林,准备再次核对受助对象待会儿上台发言的具体内容,他便自动离开了。 大概十五分钟后,核对完细节的受助对象上台了,左林站在台下,恰好看到陈泰也结束了和陈允之的对话,从里面走了出来。 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奇怪,似乎很急切的样子,边打电话边踏出了展厅的门,助理跟在他后面,两人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左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转头去看陈允之。 陈允之还站在原地,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望着陈泰离开的方向,模样很镇定。 上午的活动结束时,左林走出会场,才听人说起今天的新闻。 他立刻摸出手机,发现赵斐在几分钟前给自己发了信息,鸿泰集团高管涉嫌赌博,半年之内挪用公司数千万资金的消息占据了头版头条。 看到这则新闻时,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上次赵斐无意间跟他提起的事,手忙脚乱地调出了通话界面,准备拨个电话给陈允之,询问一下具体情况。 然而电话还没打出去,别墅那边先给他来了电。 管家告诉他,陈赋突然旧疾发作,住进了医院,问左林有没有时间,现在需要到医院去一趟。 -------------------- 下一章周四下午更新 第15章 被父亲听到怎么办 左林交接了今天剩下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陈赋已经醒过来了,正坐在病床上,和先他一步到的陈怀川说话。 左林走上前去慰问,陈赋勉强撑着精神跟他交流,但脸色很灰败,脸上的纹路也好像更深了一点,没聊几句,就说自己累了,要休息。 左林只得扶他再次躺下,和堂哥一起退出了房间。 他们站在套间的客厅里说话,陈怀川是刚从公司过来的,对于事件的原委摸得很清楚,左林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据陈怀川所说,方磊挪用资金的事,最先是陈泰发现的,他在查账时发现有笔资金流向不明,追查时才发现了方磊伙同手下员工虚构交易,多次套取大笔资金的事实。 陈泰知道后,极为愤怒,但念及方磊和自己太太的关系,他并没有立刻声张,只是勒令方磊限期填补亏空,然后主动离职。 由于资金数额较大,且都早已被方磊输在了赌桌上,弥补的过程过于艰难,期间,方磊曾无数次找陈泰以及陈泰的太太求情,但都无济于事。 就这样拖了将近一个月,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董事会突然知道了这件事,在会议上拍案而起,怒斥方磊见利忘义,并决定要起诉他。内部还没有个结果,媒体那边又接着爆出了方磊曾多次出入娱乐场的细节。 这桩桩件件就这样突然地赶到了一起,公关团队根本来不及反应,截止到目前,仍旧还在处理当中。 左林闻言沉默下来,当初赵斐跟他说起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往心里去,一是因为并没有明确的人员,传出去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二也是没有想到,最后居然会牵扯出公司资金这么大的问题。 “允之呢?”陈怀川忽然提起。 左林摇摇头:“刚刚在会场,二叔走后没多久,他也跟着离开了,应该是回公司了吧。” 饶是这样说,下午,左林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还是选择给陈允之打了个电话。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他还有些忧心,想起在海市陈允之留宿过后的那个早上,通过方思宁对方磊发出的邀约,以及前不久,对方和方思宁私下见的那并不在行程单上的一面。 他在走廊里等了很久,连续拨出的两个电话都因为没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了,他料想陈允之现在必定很忙,便不再打扰,只发了条信息过去慰问,而后便返回了病房。 左林在病房里陪了陈赋三天,因为要出席基金会后续两天的活动,就只能抽中午或晚上的时间陪同。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饭都吃不太上,就又往医院跑。而自打开幕式那天在会场和陈允之见过后,两人就没怎么联系了,左林只偶然在新闻上看到过一次对方的身影。 彼时鸿泰受方磊事件影响,舆论风向基本一边倒,公司股价暴跌,负责人不得不出面接受记者采访。 当时陈允之就站在陈泰身边,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表情自如,仿佛对事件处理很有信心的样子。 左林拖着进度条完整地看了两遍他的发言,对于此事的忧虑才减少了许多。 陈赋住院的第四天,陈允之终于空了一点,想起了他生病的父亲,出现在了医院。 但他来得很不巧,到的时候,陈赋做完检查刚刚睡着。彼时,左林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办公,听到推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站起了身。 陈允之朝里间瞥了一眼,见陈赋在休息,便也没有踏进去,径直朝左林走了过来。 他靠近时,左林观察了下他的脸色,发现陈允之虽然很忙,但状态还好,便问了他事件处理的进展。陈允之没有很详细地透露给他,只说“还算顺利”,让左林不要担心。 “你这几天一直待在这儿?”陈允之问他。 “也没有,这两天基金会的安排比较紧凑,每天就只能抽出一点时间过来。” 陈允之便对他说:“辛苦了。” 左林摇了摇头,又问陈允之待会儿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不忙,可以再多待一段时间。 “陈伯伯睡的时间不长,过会儿应该就能醒了。” 陈允之看着也并不是很想在陈赋醒着的时候见到对方的样子,只“嗯”了一声,没有回答什么,但也没有离开。 左林微微抬头注视着他,看着眼前这几日自己一直挂念着的人,发自内心地说:“我还以为还要再过几天才能见到你。” 陈允之原本还在漫无目的地打量屋内的布置,闻言,也看向他。 左林看他的眼神好像真的很牵挂一样,他便对左林短暂地笑了下,然后凑近了一点,低下头,很大方地送了他一个阔别多日的安抚性的吻。 陈允之的手扶在他颈边,掌心干燥温热,身上的味道很干净。上次他说不抽烟了,这几天工作忙碌身上也没沾上烟味,看来是真的戒了。 陈允之抽烟其实并不算太过频繁,左林认识他这么多年,也就只见过几次而已。 陈允之平常时间都安排得很紧,且近两年随着所属公司的业务不断扩展,他的工作强度也越来越大,少不了有堆积的压力需要排解,抽烟的次数才变多了起来。 和他接吻时,陈允之的表情也没有多么沉浸,也就只比寻常跟他聊天时放松一点而已,但左林心跳得却很快。 陈允之没有很快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在分开的间隙里问他:“吃过饭了吗?” 左林说:“吃过了,堂哥每天中午都会过来探望,会带家里厨师做的饭菜。” 陈允之一眨不眨近距离地盯着他,过了几秒,“哦”了一声,说:“是吗?” “嗯。” 陈允之不再多说什么,扣着他的后脑,再次堵住了他的唇舌。 在此之前,两人各自忙碌了很长一段时间,上次接吻是在一个月前。 可能的确隔得有点久,陈允之慢慢的也不太温柔了,开始张嘴去咬左林的下唇。 左林被他堵在墙面和沙发组成的角落里,忍不住轻哼出声,唇上微麻的痛感便立刻消失了,陈允之退开一些,看他的眼神带着隐秘的逗弄。 “小声点儿,”他眉梢微挑,用气声说,“被父亲听到怎么办?” 他不说还好,开口的下一秒,原本一直安静的卧房里便传出了一声咳嗽。陈赋醒了过来,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叫左林,声音透过没关的门传了过来。 左林捂着唇,下意识躲开了一些。 陈允之倒是镇定,拉下他的手,随意地抹了下他的嘴角,用口型说“看不出来”,示意他先走,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陈赋病床前。 左林觉得,陈赋对于自己住院四天陈允之才来探望这件事是有些意见的,但也并没有将自己的不满真的说出口,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他被左林扶坐起身,靠在床头,和陈允之之间的姿态比起父子,更像是领导和助手。左林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听陈允之对他汇报公司事情的进展。 陈允之说完方磊事件的处理结果,又提到了前段时间和一家科技公司的交涉,称原本合作推进得很顺利,但因为鸿泰近期的突发情况,对方开始表现得有些犹豫。 不过陈允之的意思,是他有信心谈下来,如果后续能够实现跨界合作,那么鸿泰的市场认可度也会跟着回暖。 他说完,左林去看陈赋的表情,大概是觉得陈允之能力尚可,陈赋的态度终于有所和缓。他们又聊了点家事,陈赋精力不济,便摆手要陈允之回去。 “等事情处理完,你接手一部分我的工作,跟着你二叔好好做。” 陈允之点了点头,左林便送他离开了。 欲孽 第13节 两人一起出了病房的门,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有人在用,上来的比较缓慢,左林便趁机问他:“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但陈允之仍旧很忙,他说“已经有安排了,下次吧”。左林理解他应酬颇多,没有强求,站在电梯口看他走进去,跟他说了再见。 基金会活动圆满结束后,徐源组织了一次聚会,为犒劳大家请了顿饭,时间定在了周六的晚上。 包间里,徐源端着酒杯,感谢了这段时间大家的辛勤付出,又提到了此次活动中募捐取得的成效,以及对于下一步工作的展望。 众人跟着他举杯,喝完酒后,大家边聊天边用餐,因为近期鸿泰事件着实轰动,有一小段时间,餐桌上的话题都围绕着这个进行。 左林作为和鸿泰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有不少或关心或打探的视线投向他,但都被左林很圆滑地糊弄了过去,没有透露丝毫内情。 赵斐坐在他身边,没跟其他人一样拐弯抹角打听,只是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转过头来悄声问了他一个很另类的问题。 他说:“陈董事长的儿子是在跟方磊的女儿交往吗?” 左林愣了一下,很诧异地看向他,不明白赵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 “昨天晚上我跟女朋友吃饭,在同一家餐厅看到他们了。”赵斐小声解释,“之前就听说他们在公开场合一起露过面……”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居然还在一起吗?” -------------------- 这周四、六、一更新 第16章 爱或不爱对陈允之从不重要 陈允之和方思宁见完面的第二天,再一次接到了对方的来电。 当时他刚开完早会,正从会议室出来,看到来电提示时,并没有很快接起来,一直走到办公室,才在通话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接通。 兴许是有事相求,方思宁对他说话语气并不像之前很多次那样熟稔,她再一次向陈允之发出请求,说尽管昨晚见面时已经提过一次,但还是希望陈允之能够再考虑考虑,帮一帮她。 她说他的父亲已经知错,说自己也是直到事发才得知父亲的劣习,如今他们已经在尽全力弥补,希望鸿泰这边能够通融一点。 陈允之安静地听她讲完,方思宁被方磊惯得直来直往,在很多事的对待方式上展现出陈允之从未见过的天真。 她好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父亲事情败露的突然性,陈允之觉得,哪怕她现在去找和她有那么一点点血缘关系的陈泰和陈怀川,可能都要比找自己有用。 陈允之很诚恳地再次对她强调自己职权有限,没那么大的话语权,又很遗憾地对她说:“与其浪费时间来说服我去向董事会求情,尽快让令尊填补上他制造出来的窟窿才是最实际,这样或许还可以在法庭上为他争取减刑。” 方思宁沉默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陈允之耳边都只有对方平缓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看了眼时间,礼貌地询问方思宁是否还有别的事情,如果没有,自己是否可以挂断电话。 “陈允之,我们接触这么长时间,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方思宁声音很轻地说。 陈允之没有回答,对她说“抱歉”。 “先前你父亲不是在海外为你置办过一套房产吗?这件事结束后,你可以和你的母亲移居过去,到时候如果有哪里需要帮忙,可以再联系我的助理。” 方思宁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将电话挂断了。 陈允之将手机放到桌子上,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秦兆走了进来,对他说李律师来了。 李律师年过四十,经验丰富,精明能干,跟了陈赋很多年,是他父亲最信任的律师之一。 陈允之和他产生交集,是在去年春节前夕。 当时正值元旦前后,荣市下了一场大雪,某天夜里陈赋突发不适,被紧急送到了医院。 他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出院后,身体状况一直不济,一次偶然,他见了李律师,秘密拟定了一份遗嘱,分配了自己名下的财产和股份,将部分房产和鸿泰百分之五的股权留给了左林。 陈允之用了自己的方式同李律师达成了联系,在知晓这个消息时,虽觉得十分可笑,却也全在意料之中。 彼时的陈允之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陈赋年轻时虽频频在外留情,但至少没有给他弄出什么兄弟姐妹,哪怕陈赋再怎么不待见他,他也还是对方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他不在乎陈赋名下的财产,但想要足够让他在鸿泰立稳脚跟的股权,陈赋留任何东西给左林他都没意见,但唯独股份不可以。 李律师提着公文包进来,隔着办公桌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他们先聊了将近十五分钟近期案件的进展,结束后,李律师又提到,就在昨天下午,陈董事长打电话给他,见了他一面,对于遗嘱的内容进行了一些补充,不过基本没什么改动,影响不大。 “昨天下午……”陈允之顿了下,问,“你去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吗?” 李律师摇摇头:“病房里只有陈董事长一个人。”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上楼时,碰到小林先生了,他正要离开,跟我打了招呼,看上去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陈允之走神了几秒,说“嗯”,觉得没什么事了,让秦兆送律师离开。 律师走后,陈允之一个人在办公室看了几份文件,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他再次摸出手机,想给左林发条信息,问他在干什么,但打字到一半,认为没有必要,就又放弃了。 他坐在宽阔而安静的办公室里走神,想起律师的话,再一次承认当初答应跟左林在一起的目的不纯。 在方磊东窗事发之前,在他被陈赋安排和方思宁见面的过程中,陈允之时常会听方思宁隐晦地对他谈起“喜欢”和“感情”两个词。 陈允之并没有太深刻的感受,觉得爱情并非必需品,他的目标明确,如果不是因为不想跟陈赋闹得太难看,以及想着要进一步打探方磊的资金流向,他不会选择浪费时间跟本就不是很熟的人见面。 方思宁性格单纯,被爱包围着长大,虽有时过于直率,但并不让人讨厌。 她看着陈允之时,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明亮,陈允之极少跟她对视,那种目光偶尔会让他想起左林。 他眼里的左林也对他说过喜欢,温顺听话,在他心情好时锦上添花,不好时给予安慰,比薄荷醇和尼古丁更能带给他放松的感受。 左林也单纯好骗,从来不真的跟他生气,不给他添麻烦,不需要他花太多时间和心思,永远在他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 同时,左林的意义也相对特殊,不仅象征着陈赋的另一部分股权,还是这些年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从陈怀川那里抢到的第一件东西。 左林的喜欢让他想要的一切都变得简单。 他觉得他和左林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他需要在遗嘱生效时拿回股权,而相应的,作为回报,他也会给予一些左林想要的,比如无伤大雅的甜言蜜语,牵手拥抱或是接吻。 如果事情进展顺利,左林能比现在更听话一点,不再给陈赋拉琴,不再和陈怀川来往,那陈允之也可以兑现和左林结婚的承诺,做一个专一负责的婚姻对象。 陈允之是这样想的,而至于爱或不爱,对他来说,从不重要。 陈允之最终还是把消息发送了出去,左林很快就回了,发了一条语音给他,告诉他自己今天休息,晚上理事长请客,要跟同事们一起去吃饭。 左林的语气好像很高兴,又发来一些其他的话,关心他有没有吃早餐,又问他累不累。 陈允之方才莫名不安的心情稳定了许多,对左林说“吃过了”,“不累”,让他“玩得开心”。 周日这天中午,陈允之去参加了一场宴会,举办人是他当初对陈赋提过的,原本正准备跟鸿泰合作的科技公司的老董,周鸣。 周鸣今年和陈赋同岁,三个多月前喜添金孙,到今日刚刚百天。 百日宴就在周家举行,陈允之到得比较早,在站在庭院的草坪上跟周董说了很久的话,将带来的贺礼送给对方。 周鸣对陈允之的处事作风格外赏识,他的儿子虽学识渊博,却对产业打理一窍不通,也正是如此,他才对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寄予厚望,希望能在自己百年之后,有人能继承发展他的志向。 周鸣和陈允之的某些观念不谋而合,沟通得很愉快,因为信赖陈允之的能力,他承诺待鸿泰度过此次风波,合作会照旧推进。 陈允之达到了目的,和周鸣握了握手,忽而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靠近。 他转过头,看到了正被服务生引过来的左林。 左林带着亲切的笑容,温声跟对方道谢,抬头看到陈允之时,表情因为意外而收敛了一点。 他没跟陈允之对视太久,先走到了周董事长面前,对周鸣道贺,称邓敏阿姨身体不适,让他代为到场,并将带来的贺礼递交给周董的秘书。 周鸣关心了邓敏几句,恰好保姆抱着宝宝走过,他喜洋洋地将孩子接过来,抱给二人看了眼。 出生百天的孩子粉雕玉琢,不哭不闹地被周鸣抱在怀里,葡萄似的眼睛四处乱看。 陈允之对小孩没太多喜爱,对周鸣说了几句场面话,他余光去看左林,发现左林倒是看得认真。 周鸣高兴了,对陈允之开玩笑:“陈董事长也上年纪了,除了工作,你也该考虑考虑成家的问题,早点添个孩子和陈董事长作伴。” 陈允之不走心地笑了笑,回了句“您说的是”,周鸣便让他们自便,将孩子交还给保姆,去和其他宾客寒暄了。 这片空间就只剩下了左林和陈允之两个人。一直到周鸣走远,左林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他。 陈允之看着左林的眼睛,原想问一句“昨天聚会怎么样”,可左林对他却并不是很热情的样子,站桩似的立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好像前天看着他说想念,昨天因收到陈允之随手发送的信息而高兴的人不是他一样。 陈允之有些不快,故意没有主动开口,他盯着左林看了几秒,左林嘴唇张了张,好像终于要先说些什么了,陈允之的手机却很不巧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是公司那边打来的,陈允之便没再理会他,走到一边接了起来。 陈赋将部分工作移交过来后,陈允之变得忙碌了很多,他跟鸿泰那边陈赋的秘书聊了一会儿,确定了一些项目的后续进展。 电话进行了十多分钟,挂断后,陈允之再次寻找左林的身影,但没有找到。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在喷泉景观的水池边,看到了跟熟人说话的左林。 距离宴会开席已经很近了,陈允之要过去叫他,却看到端着盘子路过左林的一名服务生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他前面,毫无所觉的保姆正要转身,抱着短暂露面的婴儿离开。 两人之间,距离非常之近,几乎下一秒就要撞上,然而左林却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了服务生的手臂。 盘子上的酒杯摔了一地,两个人重心不稳,一起跌进了水池里。 他们很快被拉了起来,但左林身上湿透了,胸以下的部位都在滴水。 周围的人都聚了过来,左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摆手表示没事,甚至还有心替服务生解围,丝毫没提对方差点儿撞到宝宝的事情。 周鸣让人带他去客房换衣服,左林便暂时离开了。 陈允之隔着一段距离跟了过去,看到周家保姆送了衣服进去。陈允之等了一会儿,走到门前,敲了敲。 误以为有人要催,左林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很快就好了。” 陈允之靠在门边,说:“是我。” 第17章 好心滥用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站在房间里看左林换衣服的时候,陈允之仍旧觉得,左林总爱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就像小时候非要去喂那只养不熟的流浪猫,最后却把自己搞伤一样,眼前这副落汤鸡似的模样,也不值得多少同情。 陈允之不理解,但也没说什么,站在一边看着他将贴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干的。 衣服不知道是从哪儿拿来的,吊牌没摘,是新的,就是尺码不太合适,衬衣有点长,遮到了胯骨以下的位置。 左林没在他面前脱过衣服,看上去不太习惯,背对着他很仓促地套上新的衬衫,还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这里?” 陈允之没回答,看着他微红的耳朵,想起在海市酒店的那晚。 欲孽 第14节 他趁左林不注意走了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对方,双手擦着左林的侧腰环到身前,自下而上帮左林系扣子。 他下巴搁在左林肩上,从喉咙里哼笑出声,说:“好狼狈啊。” 又说:“干嘛要帮他?”对左林多余的行为实在不解。 “周董给孙子办百日宴,万一有什么事,多不好……” 左林闷闷地解释,等陈允之帮他把扣子都系好,又将衣领理顺了,才又磨磨蹭蹭地叫了他一声:“陈允之。” “嗯?” “你这两天都做什么了?”左林犹豫道。 陈允之心情尚可,暂且很有闲情,便圈着他,一件一件跟他计数。 “开会,应酬,加班。”陈允之说得很无趣,“见一些跟周鸣一样的老古董。” “……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啊。”陈允之转眼看他,“怎么了?” 左林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陈允之从侧边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心事重重的,但左林不讲,他也不想花心思去猜,恰好房门被再次敲响,方才送衣服过来的保姆站在外面,称宴会即将开席。 但左林的裤子还湿着,陈允之便放开了他,催他快一些,然后在他的注视下,走出了门。 百日宴结束后,周鸣和自己的儿子一起,送众宾客离开。 见到陈允之时,周鸣又拉着他说了很久的话,聊了一些对于后续合作的构想。 陈允之应付着,聊了十多分钟后,忽然发觉,刚刚明明一直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左林,却始终没有走到自己身边。 此时客人们已经快要走光了,他一边答着周鸣的话,一边越过周鸣肩膀去看。 左林落得很远,站在院子转角的绿化边,在跟一名服务生说话。 陈允之对于人脸的记忆能力很强,认出这名正直勾勾盯着左林的服务生就是方才引左林进门,后续又和左林一起摔进水池里的人。 两人面对面站着,服务生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陈允之推测他应该是想表示感谢,可没说几句,那人又摸出了手机。 陈允之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左林也把手机拿出来,才明白,他们这是要交换联系方式。 周鸣还在他面前跟他讲话,喋喋不休的样子让陈允之忽感厌烦。 他觉得上了年纪的人是真的有够啰嗦的,如果不是看重鸿泰的长效收益,他一定不会跟这种没有一点魄力,瞻前顾后,遇到点问题就推三阻四的人合作。 但想归想,他还是装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样子,礼貌而又尊敬地回答了周鸣所有的问题。 陈允之没有继续等左林,出门后,直接上了车,让司机往公司方向开。 车开起来后,耳边就一点声音没有了,陈允之放松了一点,看着窗外的车流微微走神。 左林今天浑身湿透的样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对方刚来陈家时,在池塘差点溺水那次。 那时候的陈允之在学校有几个固定玩伴,个别人性格顽劣,看出陈允之对左林这位陈家新成员的不待见,明里暗里没少帮着算计。 那是他帮左林修琴的第二周,恰逢假期,有位同学不请自来,和左林在后院的池塘边碰了面。 当时陈允之并不在场,是后来听左林说起来才知道,那人哄骗左林,以陈允之母亲留给陈允之的护身符掉进了水里,但他们都不会游泳为由,希望左林能帮忙捞一下。 左林当然不会上当,很坚决地拒绝了他,但当时水里看上去是真的有东西,他便找了根细长的树枝,蹲在池边努力去够。 那天刚下过一场大雪,池边石头很滑,那人故意凑上去,好似无意般用膝盖顶左林的后背。 左林察觉到他的意图,还算敏捷地躲过去了,但运气很差,要起身时,脚下一滑,整个人还是跌进了水里。 冬日的池水很冷,大概到十一岁左林胸口那么深,左林下去没多久,腿就抽了筋。 陈允之在书房看见并赶到时,左林已经被管家捞了起来。而他的那个同学,估计也是没想到左林会真的溺水,脸色吓得苍白。 陈赋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急匆匆地到了他们房子里,但左林却什么都没有说,只讲自己不小心滑了一跤,很随意地糊弄了过去。 陈允之至今还记得那天陈赋离开后,左林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揉因为抽筋而一直酸痛的小腿的场景。 当时他觉得可笑,讽刺左林,说他愚蠢,别人说什么都信。 “我又不知道,万一真是你的东西呢?” 陈允之便对他强调“我母亲什么都没给我留”。 然而说完,左林看他的眼神就慢慢变了,陈允之见不得他那副同情心泛滥的样子,觉得论起可怜程度,他们两个人明明彼此彼此,就又忍着脾气问他,为什么不跟陈赋说实话。 “我不想你再因为我挨骂。” 陈允之觉得,左林很多时候都天真得让人发笑,将好心滥用在很多不值得的人身上,也不管别人需不需要。 不过,陈允之的确很讨厌别人拿自己的母亲做文章就是了,后续也确实没有再跟那个人来往过。 陈允之走神了一路,在车停到公司门口时,终于想起来去摸自己震了很久的手机。 他接了个工作电话,交代完事情挂断后,想了想,还是给左林发了条信息过去,告诉对方自己今晚不加班,会回陈家一趟。 第18章 这么紧张干什么 两人在一起后,见面的地点还是陈家居多。陈允之好像还是对在自己的地方和左林见面要更热衷一点,大多数主动要求见面时,总会选在两人一起住过的房子里。 左林到别墅时,陈允之还没有回来,别墅里没开灯。 他走进门,把外套脱到一边,先上楼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澡。 他今天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先是去了基金会,工作了一上午后,又到了邓敏阿姨家拿给周董的贺礼。 邓敏阿姨家和周家的别墅几乎在对角线的方向,他车开了很久,才在中午之前赶到了百日宴现场。 参加完百日宴,他又顺路去了趟医院,在医院没待多久,就又收到了陈允之发来的信息。 而后他又多余回了趟自己家,把不合适的衣服换了下来。 他洗完澡,一天的疲乏缓解不少,换上睡衣从房间里出来,发现楼下的影音室里亮了灯,传出些许动静。 他走过去看,发现是陈允之回来了,正在里面调试投影设备。 “你要看电影啊?”左林站在门口问。 “嗯,”陈允之说,“但这投影仪是不是坏了,好久没用了。” 左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发现是连接的信号线松动了,他重新插了下,投影仪才正常启用。 他不知道陈允之为什么突发奇想要看电影,只当对方是在打发时间,跟着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有什么想看的吗?”陈允之摆弄着遥控器,问他。 左林摇摇头:“你挑吧。” 陈允之便挑了曾经两人一起看过,但没看完的片子,将进度条拖到了上次的节点。 影音室的顶灯关了,只留下一些稍微昏暗但足以照明的氛围灯亮着,全景环绕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播出来,包围在二人耳边。 左林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而旁边的陈允之却还穿着今天中午见过的那套衣服,看样子应该是忙到现在才回家。 “今天晚上没有应酬吗?”左林开口问他。 “没有。”陈允之注视着荧幕,幽微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神色倦怠,“这周就今晚有空了。” 左林觉得他有些惨,可能是最近接手陈赋的工作,压力变得大了很多,才会想要趁今晚没什么事的时候消遣。 “方磊的事都解决好了吗?” “差不多,现在就等法院开庭。” 陈允之态度随意,好像对结果并不在乎,让左林想起最近和陈允之见过面的方小姐。 方思宁人生顺遂,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到二十多岁,如今横遭变故,一时间肯定接受不了。她跟陈允之见面,无非也就是想要为自己的父亲说情,而看陈允之这副态度,大概结果并不如意。 陈允之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有些无聊地看了一会儿电影,问左林:“要喝点酒吗?” 左林问:“想喝哪瓶?我去拿。” “随便。” 左林便起身,从酒柜里随手挑了一瓶,又拿了两只杯子,返回了影音室。 他熟练地开了酒,将暗红色的酒液倒入杯中,递给陈允之。 陈允之尝了一口,看到左林也端着杯子往唇边送,忽然打趣地提醒了句:“你少喝一点。” 左林转眼看他。 “对酒精那么敏感,待会儿电影看不完,又要红脸。” 陈允之说完,又神态自若地把头转了过去。 葡萄酒的微酸还残留在舌尖,左林握着酒杯没有说话,心思却偏移了出去。 酒精、电影、昏暗的氛围,以及衣冠楚楚的陈允之,都让左林想起了一点和酒精效果等同的,真的能够让他脸红心跳的回忆。 他和陈允之的第一次接吻,也是在这间影音室。 那是去年春节过后,两人恋爱第三个月的月底,他参加了朋友组局的一个聚会,喝了点酒,出来后,让司机送他回陈家,准备顺路拿一点之前留在别墅的东西。 当时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虽没喝多,但还是有些昏沉,到地方后,他从车上下来,还没进门,就先看到了二楼书房亮着的灯。 那时候他已经好几天没见陈允之了,对方出差一走就是一周,回来居然也没有给他发任何信息。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快步跑上了楼,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陈允之正坐在里面打电话,看到他时,声音和表情都停了一下。 左林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在门口局促地站了好大一会儿。 陈允之没表示什么,收回视线继续打电话,他便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到书柜前假装找书。 陈允之电话持续得有点久,久到左林没办法继续装下去,随手拿了一本他还算有点兴趣的书,坐到了稍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无聊翻看。 荣市四五月份的天气已经不冷了,他脱了外套,穿着单薄的衬衣,听着陈允之的声音,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欲睡。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陈允之终于挂断了电话。左林抬起头看他,发现长沙发的另一端,陈允之也在看着他。 “怎么突然回来了?”陈允之说。 “我……来拿几件衣服。” 陈允之低低地“哦”了一声,语调有些奇怪。不过,陈允之也表现什么就是了,他只是站起来,问左林:“着急走吗?不着急的话,陪我看个电影吧。” 欲孽 第15节 而后,他们便到了影音室,仍旧一端一个坐在沙发上,沙发长度有限,两人隔得并不远,各自沉默地盯着投影。 陈允之拿着遥控器翻了一会儿,找了一部相对经典的外国电影,电影片头有点长,他们等了一会儿,陈允之忽然聊天似的问他,是不是喝酒了。 封闭空间有点闷,彼此的味道都闻得见。左林心虚地“嗯”了一声,又听陈允之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跟谁喝的酒”“哪个朋友邀请的你”“还有香水的味道,是有女士在吗”等等一系列问题。 左林稀里糊涂地答了,觉得陈允之这么多问题的根源,在于他身上难闻的酒气。他犹豫着要站起来,说:“我还是先去洗个澡……” 陈允之却一把拉住了他。 陈允之的掌心很热,仰头看着他,指腹按压在他脉搏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摩挲。 “先看完。” 左林没说话,跟陈允之对视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坐回去了。 电影的氛围很舒缓,是很有趣的情节,但左林却一点都看不下去。旁边坐着的人让他根本无法心无旁骛,腕上,陈允之留下的力道和热度迟迟不散。 他明明没喝多少,却觉得自己有点天旋地转。他用余光去看陈允之的脸,喉口发干,怀疑陈允之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谈恋爱要接吻,还是说是自己色迷心窍,太过着急。 左林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喜欢了十几年的人坐在自己旁边,氛围刚好,他没那么大的自制力把持得住。 他小心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陈允之“嗯”了一声,转过头看他。 他心脏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庆幸自己来前喝了点酒。 “我、我能……” 陈允之安静地望着他,不接他的话,也不打断,沉默地看着他仰着脸慢慢靠近。 左林撑在沙发上的手都攥紧了,直到他越过两人之间的缝隙,陈允之才动了动,握住了他的肩膀。 左林愣了一下,以为他是想推开,结果下一秒,他就被陈允之拽了过去,按着腰贴住了唇。 陈允之给他的第一个吻并不深入,唇瓣简单贴着研磨,然而左林却像是魂都飞了一样,脑海空白一片,愣愣地瞪着眼睛,好久才想起来回应。 可能是他技巧太过拙劣,陈允之没多久就放开了他,很好笑地退开一点,说:“这么紧张干什么?” “你脸好红啊,”陈允之当时说,“左林。” “左林。” “……左林。” 左林眨了下眼,瞬间回神。 旁边,陈允之已经没再喝酒了,剩余了一点酒液的玻璃杯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大概是对左林挑的这瓶酒不太满意。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表情在投影的光晕中有些冷淡,随口提醒:“你手机有消息,一直在震。” 左林忙低头去看,发现是今天刚刚添加的那位服务生,对方礼貌地表示了打扰,并问左林索要银行卡号,称要把衣服的钱赔给他。 -------------------- 本周四、六、一更 第19章 等我们结婚后,好不好 中午百日宴结束后,左林刚一出门就被对方叫住了,对方很真诚地对他表示了歉意和感谢,眼睛注意到左林身上新换的衣服,承诺一定会把那套被弄湿的那套西服还上。 那套衣服不便宜,但也仅仅只是泡了水,没有弄脏,左林跟他推脱了很久。 然而对方却很坚持,左林耐不住他软磨硬泡,眼看陈允之已经快走了,便妥协添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从周家出来后,左林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没想到对方竟这么快就联系了他。 手机屏幕幽暗的光亮着,左林正犹豫着回复些什么,陈允之却忽然凑了过来,贴近他,问他在看什么。 “不想收的话,直接把他删掉不就好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左林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然而陈允之却根本不在意这些,就着他的手,点了对方的头像,然后找到删除键,直接给清除掉了。 “好了。”陈允之说,表情好像帮左林解决了什么巨大的难题。 “……好吧。” 左林也由着他,关上了手机,没再看了。 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在狭窄的房间里热吻。全景环绕的声音让左林有些不自在,尴尬的同时,他又再次想起记忆里的那个画面。 陈允之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伴随着酒香无孔不入,酒液的涩感还留在舌根,他忍不住咽了下喉咙,喉结动了动。 余光瞥见陈允之,陈允之脸色平淡,靠在靠枕上,像在走神,注意力并没有在电影上。 当然,也没有在他身上。那点尴尬便因为无人在意而减轻了许多。 随着剧情的发展,左林脑海开始放空,一边为自己的想法太过急色而羞耻,一边也是真的很想钻进陈允之脑子里看看,对方每天到底都在想什么,是不是人忙到一定程度之后,就真会变得一点欲念都没有。 还是说是自己的吸引力实在太差,才会让陈允之一点兴趣都无。 手机再次传来叮咚的消息提示音,左林拿起来看,又是刚刚被陈允之删掉的那个服务生。对方发来了添加申请,大概久等他的消息未到,尝试联系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删除掉了。 左林这下是真的有些尴尬了,他点开验证界面,看到验证消息那一栏里有一行小字。 他还没看清,手机就被抽走,丢到了桌子上。 左林一转头,陈允之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正一脸不悦地盯着他。 “都删掉了就别再管了吧。” 近在咫尺地看陈允之的脸,冲击力仍旧不减当年。 左林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望着陈允之平直的唇角和下压的眉毛,忽然福至心灵,忍不住想陈允之是不是吃醋了。 陈允之平常不是会在意这些事情的人,在左林的记忆里,陈允之也从未出现过这样明晃晃争夺关注的样子。 左林为这一点点的可能性感到高兴。强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对陈允之说:“嗯,不管。” 然后把脸凑过去,受本能的驱使,趁热打铁去吻陈允之的唇瓣。 陈允之好像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任由左林贴了一会儿后,才抓住了左林的肩膀,边推着,边欺身而上。 他把左林按在沙发上,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亲吻时,握在左林肩膀上的手慢慢往下滑,摸到了左林的肋骨和腰。 左林的睡衣单薄柔软,半撑着身体迎合他,姿势的原因,他的一小截后腰暴露在空气里。 陈允之摸到了他凸起的脊骨,轻轻按了按,左林的呼吸便忽然重了一瞬,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轻吟。 陈允之不轻不重地啄吻着他,在他的双唇、下巴,和颈窝之间流连。左林浑身发软,一手揽着他的脖子,一手撑在沙发上,忍不住要往后倒。 “陈允之……” 他小声叫着,手肘撑得发麻,想直起身来,陈允之却坚如磐石地挡着他,他抬手去推,又被陈允之攥住了手腕。 陈允之拉着他的手,要他抱着自己的腰。左林碰到了他紧绷的小腹。 陈允之吻得更深了点,左林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觉得掐在自己后腰的手好像更用力了。 以前陈允之跟他接吻从来就只是接吻,礼貌而有分寸,只是单纯地抱着,嘴唇碰着嘴唇,从来不会抚摸他身体的其他任何部位。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允之的吻里开始掺杂一些其他的东西,不再那么温柔,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以至于左林的思想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纯洁。 不知过了多久,陈允之稍稍退开了一些,不再吻他了,手却依旧覆在左林的腰上,把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捂得很热。 他的呼吸很重,哪怕是上次在海市的酒店里,都没有这样失态过。 左林觉得,可能是近来工作太累,压力过载,陈允之又没什么可以消遣的爱好,连睡眠时间都被挤压,才会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不知道怎样做能让陈允之放松一些,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有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十几分钟前还在担心陈允之对自己一点念头都没有的左林,在此时此刻得出了完全相反的一个结果。 他维持着和陈允之几乎贴在一起的姿势,和陈允之呼吸交缠着。 昏暗的氛围和酒精再次给了他极大的勇气,在毫无心理建设的情况下,左林终于主动问:“要做吗?” 他嗓音发颤,不敢去看陈允之的眼睛,在这间影音室,对着同一个人,心脏第二次提到了嗓子眼。 陈允之很久没有回答,久到等待的左林都有些煎熬。他再次抬眼去看陈允之,却发现对方不知为何竟看上去有些犹豫。 悬停的心脏又再次落回去了,左林茫然地睁着眼,直到陈允之再次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等我们结婚以后,好不好?” 陈允之说完,也不管左林同不同意,又拉着左林的手放到了自己的皮带上。 左林第一次直面陈允之的欲望,手腕有点酸痛,因为没有经验,磕磕绊绊持续了很久。 最后,他靠在沙发上,被陈允之仔细地擦干净了手指,又获得了一个长久而温柔的吻。 次日醒来时,陈允之又不见了人影,不过这次他倒是破天荒给左林留了信息,说公司有晨会,自己先走一步,楼下有早餐,中午自己会去医院看陈赋,如果左林有空,他们会再见面。 左林回了句“好”,洗漱完走出房间。 吃早饭时,他接到了来自陈赋秘书的电话。 对方昨日向陈赋汇报工作时,应该是听到了他说晚上会回陈家的话,今晨打电话来,问左林是否已经出门,说自己现在有事脱不开身,陈董书房有份很重要的文件,想拜托左林帮忙找出来拍照。 左林饭都没吃完就去了,陈赋住院后,房子就空了,除了每天固定时间有阿姨打扫,基本不会有旁人进去。 左林在陈赋的书房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秘书小姐所说的带有公司特殊标识的文件夹在哪儿。 秘书好像也很焦急,远程列举了几个陈赋习惯搁置东西的地方,左林都没有找到。 “那陈董的卧室呢?您方便去看一下吗?” 左林便从书房出来,进到了陈赋的卧房。 陈赋的卧室已经有段时间没人住了,干净得一尘不染,且没有多余的杂物,哪怕住了几十年,也还是跟样板间一样冷冷清清。 左林从陈赋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秘书小姐需要的那份文件,拍照发送了过去。对方终于松了口气,对他表示了感谢,接着挂断了电话。 左林将文件再次码齐,放回原位,塞进去时,在原本放文件夹的位置看到了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左林愣住了,还算舒心的早上就此划上了句号。 第20章 下次把琴也带过来吧 在陈赋卧房发现自己母亲的照片这件事,让左林心神不宁了很久。 欲孽 第16节 那应该是沈清结婚之前拍下的,因为左林的相册里有一张类似服装和造型的照片,左林的父亲曾着重对他讲解过,说就是那个时候,他对沈清一见钟情。 但父亲相册里的那张是单人照,比不上陈赋床头柜里的那张合影。 且不论是照片里两人的姿势还是表情,那种亲密程度都实在很难不让左林多想。 左林去了基金会,因为帮秘书找文件,到得晚了一些,魂不守舍地往办公室走。 邓敏阿姨恰巧送客出来,碰见了他,见他脸色不对,便拦了他一下,要他到自己的办公室去。 左林在邓敏的办公室里等了将近十五分钟,才等到她回来。进门后,邓敏从饮水机边拿了两只杯子,接了点温水,将其中一杯放到了左林面前。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左林将水杯接过来,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壁传递过来,他勉强笑了笑,说:“没怎么,可能是没睡好吧。” “你之前从没有迟到过,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晚?” 左林便如实将早上帮陈赋秘书找文件的事告诉了她。 在提到这件事时,他还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看到的那些如数告知。然而邓敏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欲言又止,只是稍稍在意一点别的: “你之前去陈家,都说是为了看陈董事长,现在他住院了,怎么还要回去?” 邓敏端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早年在乐团的工作让她气质十分优雅,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和左林说话时,也永远轻声细语。 她看了左林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跟陈董事长家那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左林还没有反应,阿姨便又接着说:“上回在海市出差,他大晚上跑到你房间,第二天才走,我看到了。” “……” 阿姨:“这件事他父亲知道吗?” 左林沉默地摇摇头。 邓敏也不说话了,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过了很久,才告诉左林:“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瞒着他吧。” 左林也不想,但眼下有比他和陈允之地下恋更棘手的事情。 他问邓敏:“我妈妈……是不是和陈伯伯认识啊?” 邓敏喝水的动作便顿住了,将杯子拿开一些,问他:“怎么这样问?” 左林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说:“不然陈伯伯为什么要收留我呢?” 邓敏却不回答了,过了会儿,才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善心大发吧,谁懂他?” 左林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一直很想基金会经营好,为了理事长一职的选举,和各大捐赠主力的关系也维持得很不错。但左林却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和陈家有什么密切的往来。 他原以为是因为她和徐源之间明争暗斗,徐源又常巴结着陈赋,才让她深感不适,搞了连坐。 但今日之事一出,他忽然就想起了当年阿姨接他离开陈家时,发生过的一个小的插曲。 陈赋一开始其实是不同意阿姨带他离开的,表示左林是他亲自领养回去,并且脾气相投,已经相处出感情的孩子,会自己好好抚养长大。 是直到后来外界有传言说左林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且媒体越写越离谱,邓敏再次登门,和他在书房聊了近一个小时,用了不知道什么理由,才劝陈赋松了口。 那时的左林年纪不大,对于那些谣言根本不在意,没几天就忘了,但放到如今,却从那离谱的传闻中捋清了一点逻辑。 他当然不怀疑自己的身世,那是对自己母亲和父亲极大的不尊重。 但那张照片又很能说明问题,沈清跟陈赋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很大可能就在陈赋和罗妤订婚直到结婚的期间。 左林不想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很多话不敢问出口,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自己猜测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话,那陈允之知道这些吗?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原本说中午会去医院探望的陈允之临时有事,最终还是没能露面,反倒是堂哥,仍旧雷打不动,隔一天就会到医院一次。 陈怀川说话周到,做事得体,深得家中长辈喜爱,陈赋也不在例外,对于他的赞许溢于言表。 左林听着他们闲聊,心思却飘了很远。 最近一段时间,陈赋的状态是越来越差了,住院疗养显然并没有起到太大的正向的效果。 陈赋已经年迈,任何的病痛都有可能会伤害到根基,只有身边有人陪着的时候,精神才会稍微好一些。 左林倒是经常会来,但眼下他看见陈赋就忍不住想起对方卧室里的那张照片,继而又会联想起对方收养自己这件事,对陈赋的做法有诸多不解。 “不高兴吗,小林?怎么心事重重的?”病床上,陈赋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出声问。 左林心思被打断,回过神,牵动嘴角对他笑了笑:“没有。” “是不是太累了?平常又要工作,还要来医院照顾我,这段时间辛苦了。” 左林笑得很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没有”。 “这几天多亏有你们两个陪我。”好在陈赋没有看出什么,又将视线收回去,“……不像那个逆子,上回来过一次后,就连句问候都没有了,不知道整天都在干些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充斥着对于陈允之不来看他这件事的不满。 陈怀川在旁边沉默着,没有搭话,病房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最终,还是是左林先开了口。 “最近公司事比较多,他太忙,原本今天是说要来看您的,但临时又有事要处理,可能晚会儿才到。您别太往心里去。” 陈赋靠坐在床上,没说话,脸色也没多少缓和。 陈怀川又跟着帮了几句腔,他话说得要更漂亮一些,哄了陈赋几句,方才那一点因为陈允之而产生的不愉快的氛围,才慢慢消散了。 他们又聊了很久,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陈怀川和左林一起离开病房。 临走时,陈赋忽然拉住了左林的手。 “下次把琴也带过来吧,在病房里住着太闷了,你给我拉首曲子听听。” 粗糙的手指抓在左林的手腕上,明明已经病容憔悴,力气却莫名很大。 左林的视线从他手背上的青筋转移到他的脸上,沉定地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没有答应得特别痛快。 他的手腕有点麻,对方稍许浑浊的眼,盯着他时灼灼的目光,从对方掌心密不透风传来的热度,都让左林脊后感受到一点轻微的,说不上来的不适。 两人僵持了几秒,左林点了点头,那只带着年老斑点,皮肤松弛干枯的手才终于落了回去。 左林跟在陈怀川身后下了楼,往医院停车场走。 左林一路上都很沉默,一直到楼厅,他才实在没忍住,在陈怀川跟他搭话时,委婉地起了个头:“陈伯伯好像对陈允之有些意见啊。” 陈怀川倒见怪不怪,说:“他们父子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这么多年了,你还没习惯啊?” “上次罗阿姨忌日的时候,他们两个也闹矛盾了……”左林有些抓不住重点,自认为很隐蔽地引出,“你知道,陈允之的母亲是做什么的吗?我好像从没听谁说起过。” “听说以前是做投资的吧,”然而陈怀川却像是也不太清楚一样,模棱两可地说,“结婚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就没再工作了。不过,她也很喜欢拉小提琴,经常会去听音乐会,这个我听父亲说起过,她就是在音乐会上和大伯认识的。” “……”左林心情有些沉重,安静片刻,又硬着头皮迟疑地问,“可我怎么听说,在结婚前,陈伯伯还交往过一个女朋友?” 这次,陈怀川却彻底不接话了,他转过头,看了左林一眼,歉意地笑了笑:“这我不清楚,况且那是大伯的私事,我也不太好说。”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两人已经到了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他们各自的车。 左林摇摇头,搪塞了句“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然后拉开了车门,跟陈怀川告别,各自离开了医院。 第21章 一件稍有收藏价值的纪念品 陈允之连轴转忙了几天,期间,一直没有收到来自左林的任何信息。 在此之前,左林从没有哪次超过两天不联系他,这回也不知是怎么,居然能憋住连续三天没有任何消息过来。 陈允之倒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刚巧他最近也忙,忙到几乎无法脱身。左林若是真的发来信息,打来电话或者要求见面,他反倒还要分心应对。 鸿泰会议室的长桌上,陈泰还在侃侃而谈。 陈允之和堂哥的位置靠在一起,两人除进门时打了声招呼,其余时间都在各自听会,没再有任何的交流。 会议上,陈泰提到了两天后会在江城举行的一场土地竞拍会,点名让陈允之陪他去一趟,由于后续还要在江城继续参与一场地产协会召开的会议,两个行程紧挨在一起,他们差不多要去整整一周的时间。 陈允之答应了下来,没有任何异议,之后,其他主管又陆陆续续地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展。 陈允之仔细听了十分钟,对于汇报内容中的某项数据存疑,低头去查看文件时,忽然听到了一声手机震动的异响。 音源在他的右手边,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发现是堂哥落座时随手搁在那里的手机,此刻,锁屏上正显示着微信消息提示。 陈允之对于他人的隐私没有窥探的癖好,但两人坐得极近,陈怀川解锁手机拿起来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见了部分内容。 那是一个很有特征的海上落日的头像,深红色并不刺眼的日轮把海水和晚霞融成了一色,是当初堂姐婚礼时,在海岛拍下的,来自于已经多日没有给他发过信息的左林。 陈允之还没有看到具体的对话内容,陈怀川就把手机拿走了,借着桌子的遮挡,在下面打字回复,很久没有再抬起头。 陈允之指出了管理人员表述中的错误,不太留情面地要求对方重新梳理,会后单独汇报。 管理人员面如土色,连连道歉,然而陈允之的脸色一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多大缓解。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允之结束了上午的工作,想起上次因临时要见一位很重要的供应商而推掉了去看陈赋的事。于是让司机开车,趁着短暂的空闲,到医院去了一趟。 到医院时,刚过中午十二点,陈允之下了车,让秦兆和司机在车上等,自己一个人走进了住院部的电梯。 电梯很快抵达了vip病房区域,陈允之走了出去,在离目标病房越来越近时,忽而听到了隐约模糊的小提琴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进了陈赋居住的套间,客厅的门没有关,他轻轻推开走进去,看到了左林背对着他站在里面的卧房里。 病房里只有陈赋和左林两个人,陈怀川没在,方才在走廊听到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左林在给陈赋拉琴。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陈允之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就识别出了曲名。 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左林的拿手曲目,陈赋这些年来最常听的曲子之一。 要进门的脚步彻底停住了,陈允之站在外面的客厅里,没有上前。 自打来到陈家,这十多年的时间里,左林没少应陈赋的要求,到陈赋居住的房子里给对方拉琴。陈允之每次都知情,偶尔路过会听到,但从来不进去打扰。 那时候的陈允之对于这种事情的感觉并不强烈,唯一真实的感受,是对左林拉琴时,陈赋看向对方的那种怀念和遗憾的眼神感到厌恶和反胃。 然而眼不见为净,陈允之从来不去阻止和捣乱,因为这对他来说并不会得到什么好处,让陈赋不顺心,也并不会让他过得顺心多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于这件事由单纯的恶心变成了愤怒。 陈允之自认为是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尤其是长大后,从不当面去触陈赋霉头,唯一一次和陈赋发生冲突,就是前不久他刚从海市回来的那晚。 那天,他风尘仆仆赶回了陈家,坐车路过陈赋的住处时,看到了左林停在那里的车。 欲孽 第17节 他让司机停下,自己下车走进了院子,隔着门听到了里面悠扬的琴声。 那天在下雨,琴音变得格外清晰,那一刻,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前脚还在他怀里和他温存,后脚就到他讨厌的人面前进行讨好的左林太过讽刺,于是贸然进门打断。 他不想让左林出现在陈赋面前,如果可以,他希望陈赋永远不要记起左林这号人。 他承认当时的自己过于激动,餐后在书房说了陈赋不爱听的话,才导致父子二人之间如履薄冰数年的表面关系终于撕裂。 陈赋可能觉得他不知道,但整栋宅子里,愚蠢和天真的只有左林一个人。 左林和沈清长得实在太像了,像到当初在福利院的窗外,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陈赋要找的人。 左林对陈赋施与的帮助感恩戴德,但对于陈赋来说,领养他这件事,和外出游玩带回来一件稍微有点收藏价值的纪念品的性质等同。 左林该感谢的是自己,长了一张和母亲肖似的脸。 陈允之最终也没有进门,原路折返了回去。秦兆似乎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快就出来,帮他拉开了车门,听到陈允之说:“明天去江城,你跟我一起。” 秦兆愣了下,说“好”,在他身后上了车,车子开动起来后,又犹豫着问:“那,还需要告诉小林先生一声吗?” 是从这半年开始,陈允之出差基本都会让助理发具体的行程给左林,但也不是每次都发,只有在陈允之忙忘了,左林找不到人,打电话来问的时候,才会发送。 陈允之有一会儿没接话,秦兆从后视镜上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看到陈允之轻轻皱了皱眉,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陈允之说:“不用。” 秦兆:“……好的。” 陈允之工作起来的时候,几乎不太会想起其他无关的事,因此,这天在医院目睹的一切,在短暂地给他造成了一丝不悦后,也没在陈允之心里停留太长时间,回去后没多久,他就不再想了。 他还是没有主动给左林信息或者电话,直到他出差抵达江城的当天上午,才收到了左林的一条询问消息。 左林问他:“你是出差了吗?” 陈允之在手机震动时就看到了,但当时正要忙,故意没有回,一直到中午工作结束,才大发慈悲地想起来,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通话响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左林那边才接起来。 左林的背景很安静,陈允之听到对方温和地叫他的名字,应了一声,问左林:“在哪儿?” 左林说:“在医院。” 陈允之心里早有预料,不冷不热地问了句:“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给我发信息啊?” 他不高兴时,语气也不会外露,因为解释起生气原因很麻烦,接受对方的道歉也耗费时间。 可左林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出他的情绪,过了很久,才很小声地说:“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他又问陈允之:“你出差了吗?” “嗯。” 左林小声说话的语调很柔和,但和以往每次陈允之主动给他打电话时,口气里带着的喜悦和期待不同。这次,左林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特别的高兴,有点顾左右而言他。 陈允之没有太多的时间和心思去猜他到底怎么了,左林自己不说,他也懒得去问。这样停顿了几秒,左林又问了他一个很没有营养的问题。 左林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陈允之很自然地反问,“你呢?” “在吃。” 陈允之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出差了?是秦兆告诉你的?” 左林说:“不是……” 然而还不待陈允之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忽然有人叫了左林一声。 因为离得比较远,通过手机漏过来的声音很模糊,但陈允之还是第一时间就听出了那是谁。 左林回头应了陈怀川一句,像是又走得远了一些,陈允之听到了他挪动的声音。 “你还要多久回来?”左林问他说。 陈允之微微跑了跑神,说:“一周。”等左林许久,见对方不说话,他又问:“怎么了?” 左林像是有些可惜地笑了笑,对陈允之说:“没什么,就是几天没见了,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不过,要是一周的话,那过几天你的生日,我们是不是也不能在一起了啊?” 第22章 被他拒绝的左林欲擒故纵 在听到左林的回答时,陈允之脑海里只跳出了两个念头。 一是,整个陈家恐怕也只有左林会那么隆重地记得他的生日,二是,左林是怎么做到在和陈怀川吃饭时,还能心安理得地对他抱怨不能见面的。 他说:“有那么重要吗?” 左林似乎愣了下,解释:“我原本是想像上次你陪我一样,也陪陪你的,刚好我那天也有时间……不过你忙,就算了。” 陈允之说:“嗯。” 左林就迟疑着,说“那,就先这样,你去吃饭吧”,然后磨蹭几秒,把电话给挂了。 秦兆带着帮他叫好的餐走了进来,陈允之坐在酒店的房间里吃了几口,觉得这家店的菜实在难以下咽。 他认为在各方各面,自己都不算是一个挑剔的人,但菜难吃到这种程度,还是在心里建议了一下厨师去转行,不要砸了江城特色菜的招牌。 他只吃了两口就不再吃了,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酒店窗外的江景,又拿出手机,点开了左林上午发给他的那条信息。 左林不是从秦兆那里得知的他出差的消息,陈允之想,那大概就是陈怀川告诉他的,毕竟此时此刻,他们两人正坐在一起享用午餐。 陈允之又将手机关上了,打开电脑,去完成今日剩余的工作,不再去想这些无用的事。 然而文字看了两行,他却始终无法集中精力,又忍不住去想,左林是真看不出陈怀川喜欢他,还是装作不知情。 他想起最近几天和左林见的最后一次面,想起昏暗的影音室里对方献出一切的吻,寂静的卧房内左林躺在他怀里呼吸的热度。 拒绝左林的提议时,陈允之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顺水推舟接受了,才会使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稳固,才会让左林对他更加死心塌地,从此拒绝其他无关人员的靠近,并在未来某个必要时刻,更加心甘情愿地交还陈允之所需要的一切。 但很莫名其妙的,在那一刻,陈允之就是不想那样做。 他在自己房间坐了一会儿,听到了轻缓的敲门声,二叔在门外叫他。 他将电脑放到一边,起身去开门。 陈泰站在门外,还穿着今早来时的那套衣服,对他露出和气爽朗的笑容时,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些。 陈泰:“已经休息了吗?” “还没有。”陈允之让开一点,让他进来,在陈泰身后关上了门。 陈泰走进室内,先是看到了办公桌上,仍旧亮着的电脑。 “还在工作啊?”他边坐下,边打趣,“你哥要是有你一半的上进就好了。” 陈允之知道他在说笑,说“哪有”,将一杯水放到陈泰面前:“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泰这才言归正传,跟他聊了一些此次出差过程中需要做的工作,对于部分重要内容重新商量了一下。 陈泰所说的和陈允之预想中的差不多,两人并没有产生什么不同的意见,商量得很顺利,说完后,陈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跟陈允之聊起了家常。 “你最近,还跟思宁有联系吗?” 陈允之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摇了下头,说:“没有。” “哦,是这样的,她前段时间过来找我,还是想着为她父亲周转。”陈泰叹声说,“不过事已至此,我和太太能帮的也有限,我准备等事情结束后,送她去国外,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件事她也算是无辜被连累。” 陈允之没有作声,随意地点了点头,因为事不关己,敷衍地赞同。 “……我听她说,你之前在海市出差,和她父亲见过一面?”陈泰话说得迟疑,看向陈允之的眼神,让陈允之很轻易地就能猜出对方在设想什么。 陈允之坦荡地和他对视着,“嗯”了一声,无奈地说:“当时他跟我提了一些私人的投资项目,说是可以一本万利,但我觉得有风险,就没有跟。” 又装模作样地说:“更何况您也知道,这几年父亲卡我卡得紧,我手上也没多少钱可以冒险了。” 陈泰没有评价什么,不过说起陈赋,他又有些苦口婆心: “前几天,我去看你父亲了,他的状态看上去和以前很不一样,其实你有空的话,应该多去陪陪他的。” 二叔是个很规矩的人,观念也比较传统,这些年跟在陈赋身后,没什么太大的野心,但手上的工作和个人名下的公司都打理得很好,是很典型的保守安稳类型。 陈允之看着他和陈赋有些相似,但面相明显更加和气一点的脸,想起多年来陈赋对他的责怪和埋怨,嫌弃陈允之为什么不能和堂哥一样大度体贴、规矩懂事。 陈赋每次明里暗里说起这些的时候,陈允之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嗤之以鼻。 陈赋拿他和堂哥比,他就也在心里偷偷地拿他和二叔比,奇怪明明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两人的处事风格,对待家庭的作风态度怎会如此不同。 陈允之对二叔比对亲爹要尊敬,纵使内心已经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却还是说:“您说的是,等忙完这几天,我会经常去看他的。” 陈泰点点头:“上回我去看他,听他说小林倒是常往医院跑。你父亲还担心你跟小林的相处,说你们从小就不对付。 “我知道,你对小林一直有意见,但说到底,那些事他也不知情,以后你们两个也算是可以互相照应的兄弟……” 陈允之知道陈泰是个和事佬,但却实在不想再听任何相关的事了,他说:“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左林很好,您不用担心。” 陈泰笑了笑,说“那就好”,没再多留,站起身来,结束了这场短暂的闲聊。 陈允之送走了他,回到沙发上,继续办公。 二叔对于他家的家事了解得并不太多,但陈允之作为当事人,对于陈赋留下左林的经过却是实打实的亲身经历。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从福利院回来以后,陈赋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获得了左林的dna,第一时间和对方做了亲子鉴定。 陈允之见证了他从期待到落空的全过程,本以为他会放弃,没想到一个月后,陈赋再次到海市出差,还是把左林领了回来。 陈赋的担心并不多余,陈允之对于左林的初印象确实不做好。 那时候的他觉得被伪善的父亲青睐的左林一定同样虚假,总是装出一副单纯无害的样子,假惺惺地讨好所有人。 年少时的陈允之习惯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擅长发现左林行为里的一切瑕疵。 他过度关注着左林的一举一动,试图通过对方的某些动向,来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 左林日日风雨无阻去喂那只总爱在学校附近乱逛的丑猫时,陈允之觉得他多管闲事; 为哄陈赋开心,不知内情地站在陈赋面前认真拉琴时,陈允之觉得他愚蠢可怜; 明明自顾不暇,却还要对陈允之表现出一副关心同情样子时,陈允之觉得他滑稽可笑。 左林总爱做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慢慢的,陈允之发现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威胁度,就是非常愚蠢,同样是不讨人喜欢的类型。 陈允之就根本不在意他了。 欲孽 第18节 左林在他视线范围内被忽略了很多年,再次有了存在感,是去年元旦夜。 左林紧张地对他说喜欢时,陈允之觉得自己正在经历新的一件极其可笑的事。不过那时候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对左林出言嘲讽。 于是他装出一副可惜的样子,认真地对左林说“不可以”。 他以为这样左林就能老老实实待地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和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地做他身边的透明人。 却没有想到,被他拒绝的左林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欲擒故纵,陈允之不答应他,他就转投其他人怀抱。 陈允之当然不介意左林跟别人在一起,但他不能让陈怀川如愿。恰好那时候又有遗嘱的事件横生,陈允之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捷径。 于是,他跟左林在一起了,两人的关系倒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渐渐的,左林变得越来越让他不顺心。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对左林倾注的心思太多,最近对他太过关注,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陪他上面,左林不再和以前一样需要他,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毕竟以往被他忽略的那些年,左林一直很安分,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人,做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事。 搁在沙发上手机再次震了震,左林又一次给他发了信息,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陈允之没有回复,过了会儿,他合上电脑,将那条信息删除掉了。 第23章 如果你真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左林给陈允之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对戒指,上次和赵斐一起逛过商场后,找人定制的。 原本他打算等到纪念日的时候再拿出来,但戒指在最近几天就被寄到了家里,眼下很快又要到陈允之的生日,左林不知道该送些什么,陈允之又忙到不回复他的信息,他便准备先解燃眉之急,等陈允之回来后,直接当做生日礼物交给对方。 拿到戒指的这天,左林接到了医院那边的电话,是陈赋的助理打来的,问左林最近是否有时间,董事长几天没有看到他了,有些闷,也有些想念。 此时,距离他上一次去医院探望陈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的时间。 陈允之出差之后,左林减少了往医院跑的次数,将以往两天一次的频率降低到了三四天一次,尽量避着,实在拖到没办法,才会硬着头皮过去一趟。 接到助理电话时,左林正在拆戒指盒的外包装,盒子里的那两枚戒指崭新素雅,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却实在没心思欣赏。 心里本能地对去医院这件事有些抗拒,直到助理在电话那头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犹豫着答应,说“好”。 开车在路上的时候,左林仍旧在想一周前在陈赋卧房看到的那张照片,这段时间他打听了很多人,得知了以前发生的很多事,但信息都很零碎,包括邓敏阿姨在内,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详细说明具体的情况。 左林心不在焉地度过了这一周,发现自己找不到哪怕一个人可以诉说。 他一方面可惜母亲的名誉,一方面也担心陈允之的看法。陈允之对于陈赋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格外反感,若是被陈允之知道,他就是陈赋在外藕断丝连的情人生下的儿子,即便不会跟他争执什么,也会连带着他一起恶心。 他开车到了医院,发现病房里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到了。 徐源正坐在凳子上和陈赋聊天,讨论有关基金会投资的事情。 基金会募捐的资金每年都会委托投资公司进行保本投资,增值收益全部用于公益事业,早些年徐源坐上理事长的位置之后,修改了部分基金会一直在进行着的投资项目,近年收益增加了不少。 左林进门后,徐源就不再聊这个话题了,站起身跟左林寒暄。 他应该是待了有一会儿了,见左林到来,便很有分寸地对陈赋说“不打扰了”,让了位置给左林,让他和陈赋继续聊。 “对了,过几天有个资方需要见面吃个饭,但我到时候得出门一趟,赶不上了,刚好对方是你邓阿姨认识的人,你那天就陪她去一趟吧。” 接着,他又对左林说了具体的时间,刚好是陈允之生日当天。 想着那天,陈允之还在出差,肯定无法赶回来,左林便答应下来,说“好”,送徐源离开了病房。 徐源走后,左林再次返回了房间,看到陈赋已经掀开被子坐到了床边。 陈赋看了眼窗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下楼看看,你推我下去吧。” 左林便将轮椅推了过去,照顾陈赋穿好外衣,带他下了楼。 他们在住院大楼后面的小花园里闲逛,荣市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但今天阳光不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赋的状态看着也好了不少。 花园的小路是由青石砖铺就的,路面不是特别平整,轮椅不太好推。陈赋透了会儿气,在一棵年老的梧桐树下让左林停下,休息了一会儿。 “最近工作很忙吗?”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好像又瘦了些,手背上的青筋更突出了,看着没之前那么有力量。 左林想起自己已经几天没来看对方这件事,故意没有说不忙,随口扯了句:“还好,就是最近要谈的合作比较多,有点儿费神。” 陈赋丝毫没有怀疑,“哦”了一声:“刚刚徐理事长来,也跟我提了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很难办。” 左林没有评判,在陈赋身后站了一会儿。 陈赋又说:“基金会的薪资也不高,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顿了顿,又问:“……你想没想过来鸿泰工作?可以跟着怀川一起,他会照顾你的。” 听到对方这样说,左林着实意外了一瞬,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算委婉地说: “不了吧,鸿泰的工作我也不熟悉,大家各司其职,我也不好进去捣乱。基金会的工作我挺喜欢的,也已经待习惯了。” 他又感谢了陈赋的好意。 好在陈赋也没有再多提,他安静了一会儿,感叹了一句:“基金会也已经三十年了。” “是。” “想当初,你母亲刚刚创建起来,第一笔资金还是我给的。” 左林站在他身后,没有作声,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悄悄捏紧。 陈赋几乎没有跟他提起过他的母亲,在发现那张照片之前,左林也只以为他们两人是曾经的资方或是见过几面的关系。 陈赋贸然跟他提起来,他不知是什么意思,也不敢细想,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您跟我母亲……很熟悉吗?您之前都没有提过。” 陈赋却沉默了一瞬,最后笑了笑,说:“还好吧。我是在音乐会上认识的她,她……很出色,你跟她很像。” 左林站在他身后,再次望见了他脸上怀念的表情。 他的视线盯在不远处的水池上,阳光留下的晶莹的波光在他眼底闪耀。左林听着他简短的几句话,觉得从自己心脏的位置到整个胸腔都产生了莫名的堵滞感,上不去也下不来。 接着,陈赋又继续道:“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如今也长大了。” 左林扯了扯唇角,声音虚浮:“多亏您的照拂。” “我倒是很庆幸这些年有你陪着我。”陈赋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的脸上稍作停留,露出了些许惋惜的神色,“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孩子,该有多好。” 陈赋带着遗憾的叹息声在左林耳边萦绕了很久,一直到他离开医院,回到寂静的家里,依然挥之不去。 手机里躺着未读消息,左林拿起来看,是陈赋发给他的,要他下次带琴过去,左林没有回复,盯着茶几上他离开前没有收起来的戒指,微微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受最近几次在病房拉琴时,陈赋看他的眼神的影响,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那就是如果自己的长相随父亲多一点的话,陈赋还会不会带他回家。 然而他是不可能把问题问出口的,能回答他的人也不可能会回答他,左林便把戒指收起来,没再想了。 陈允之出差的第五天,左林应徐源的安排,去约定的餐厅见有可能合作的资方。 邓敏阿姨原本是要跟他一起去的,但荣市最近突然大降温,她不幸中招,感冒引发了气管炎,一直在接受治疗。 去之前,陈怀川给他打了电话,说他今天休息,问左林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大伯。 左林将有饭局的事情告诉了他,堂哥似乎有些担心,问他一个人是否可以,如果有需要,待会儿结束,他可以顺路来接。 “不用,我跟赵斐一起,不是一个人。” “……那好,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左林应了一声,将电话挂断了,和赵斐坐了同一辆车,从基金会直接到了约定的餐厅。 在车上时,左林一边回应话多的赵斐的聊天,一边盯着手机聊天框里半个小时前新发来的消息看。 今天是陈允之的生日,他早上对陈允之发了句“生日快乐”,一直到下午五点,对方才抽空回复了一句。 左林出神地看着那个简短的“嗯”字,觉得有一点失落,往上翻了翻这几天两人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发现基本都是他发一句,陈允之隔很久才回,且态度敷衍,不知道是忙得太累还是怎么样。 他在心里计算着陈允之回来的时间,觉得明天或后天应该就差不多了,便靠在车窗边打字,告诉陈允之“我给你准备好了礼物,等你回来拆”。 他故意保留神秘,没有点明到底是什么,希望陈允之能快点发信息过来问。 陈允之当然没有,在他们抵达餐厅的这近半个小时内,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再没有任何的消息提示音。 左林便也没再管了。 他和赵斐在包间等了一会儿,要见的人才到。 对方似乎对于基金会只派两个小辈来见他这件事感到不太满意,觉得自己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落座时,脸色不太好看。 左林将来之前邓敏阿姨交给他的礼物拿了出来,又陪对方喝了几杯酒。几杯下去,对方态度缓和了些,才终于跟他们聊起合作的内容。 对方是教育行业的企业家,两人着重介绍了很多基金会曾经达成目标的案例,以及目前正在进行的教育援助项目,表示如果对方同意合作,后续会设计符合对方企业理念的资助项目,能够对对方的品牌起到很大的宣传作用。 他和赵斐不是第一次单独出来谈工作,明心的社会信誉和影响力也相对较高,有很大的信心能够谈成。 两人费了一点口舌,又陪对方喝了不少酒,将诚意和利益摆明,对方才终于同意下来,会在后续签订协议完成后打款捐资。 这顿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晚上八点多,才终于散场。 左林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了,送客人离开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好在有赵斐陪同,才不至于失态,直接倒在酒桌上。 送走客人后,他才机械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方才在包间时,手机一直在他口袋震动,好像有消息不断进来,只是当时没有机会看。 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掏出来,直觉是陈允之发给他的,想要尽快回复。 他边解锁手机,边下台阶,结果头晕目眩,最后一层台阶没踩稳,差点儿踩空栽下去。 赵斐一把拉住了他,关心地问他怎么样。 左林酒量很差,醉得不轻,根本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手机看。 赵斐帮他捡了起来,左林便紧紧地抓在了手里,将全身的重量都支撑在了赵斐身上。 两人站在餐厅门口,秘书去开车未回,赵斐酒量不错,尚且清醒,晃了晃他,问他家住哪儿,左林却神志不清,一副酒喝多了很难受的样子,一个字没回。 此时,被左林抱在怀里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来电显示。 赵斐试图掰开他的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却失败了,直到通话自动挂断,几秒后,对方又拨了一次过来。 这回,赵斐终于把手机抢了过来,看了眼来电备注,是“陈怀川”,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左林在陈家的那位堂哥。 他帮左林接了起来,和对方交涉,顺便问了对方左林的住址。 陈怀川却没有详细告诉,只道自己待会儿会经过,麻烦赵斐稍等一会儿,自己会送左林回去。 “那好。” 赵斐又跟对方强调了一遍自己的住址,然后挂断了电话。发现左林一直盯着他看。 左林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把耳朵凑过去听电话里的声音。 欲孽 第19节 他有点呆滞地问:“是陈允之吗?” 赵斐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说:“不是。” 左林便“哦”了一声,有点低落地站着,完全不关心具体是谁了。 陈怀川把左林弄上车的时候,左林已经快要睡着了,经过一路的颠簸,他睡得更沉,一直到小区门口,才再次被陈怀川叫醒。 短暂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睡眠的左林稍稍清醒了一点,却还是很晕,被陈怀川带着,进了电梯。 相比海岛那次,这回的左林明显要更加晕沉,他强忍着晕眩,被陈怀川半拖半抱地挪出电梯,又进了家门,才终于忍不住脱力,瘫倒在了沙发上。 陈怀川在沙发前蹲下来,有点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左林?你还好吗?” 陈怀川问他有没有不舒服,左林摇摇头,说自己想喝水。陈怀川便到厨房倒了杯温水过来,扶着他喝了下去。 他原打算扶左林回房,门铃却在这时被按响了,陈怀川没多想,走过去开门,却见本应在外地出差的陈允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回来了。 第24章 去洗澡,难闻死了 陈允之的出差原本还要再持续一天多的时间,但部分工作临时改期,他便得了空闲,提前回了荣市。 陈允之对于生日没什么太多的执念,但左林从早上起就给他发信息,他一直忙到下午返程时才有时间回。而等终于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后,他稍作休整,又接连发了几条信息过去,问左林要不要出门陪他一起吃饭。 他觉得左林应该会很高兴,但等了一个多小时,对方都没有回复,他便又耐着性子打了通电话,也没人接。 陈允之便自己开车来了左林的家里。 看到陈怀川的那一刻,陈允之觉得自己周折的这一个下午分外可笑。 他本没有必要非得赶在今天下午回来,寻常和陈怀川见面时一直努力维持的表面平和也不见了,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张嘴就是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左林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陈允之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歪在沙发上昏睡的人。 大概是因为醉酒,左林睡得并不踏实,在明亮的客厅灯光里轻微地蹙着眉,完全没有听到门口的争执。 他歪靠的姿势很难受,略微缩着身体,身上还披着陈怀川的外套。 陈允之只看了一眼,便顿时间想起了自己发送过去却没有回复的信息,拨打过去却无人接听的电话。 “你们今晚去哪儿了?” “他今晚去谈工作。”因为他口气实在差劲,陈怀川脸色也难得冷了下来,开始不耐烦地说,“我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在一起?”陈允之重复,“二叔在公司忙得团团转,你不去帮他,反倒热衷于送喝醉的酒鬼回家?” 像是没想到他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话,陈怀川有些难以置信地注视他片刻,忽然感叹地笑了笑:“真该让左林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这副嘴脸。……你爱信不信。” 陈允之没理他,带着满身寒气,挤过他的肩膀走进了客厅。 左林的呼吸较寻常更重一点,蜷缩在沙发上,很冷的样子。 陈允之压着脾气看了他一会儿,听到陈怀川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陈允之,抢到不算什么,守得住才算本事,你以为你能跟他在一起多久?” 陈允之没吭声,陈怀川便离开了,屋门关上的声音有点大,之后,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陈允之兀自站了一会儿,上前,把盖在左林身上的外套掀掉了。 兴许是感觉到有人碰到了自己,左林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他头很晕,陈允之的脸在他面前模糊地晃,灯光太过刺目,他眯着眼睛盯着陈允之看了许久,才带着笑意地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允之……” 然而下一秒,陈允之冰凉的手指就掐住了他的下巴。 左林皱了皱眉,觉得有些难受,但也没到特别痛的地步,就没有躲开,神志不清地抬手覆盖住陈允之的手腕,讨好地摩挲。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陈允之问他,“你跟他一起单独待了多久?去谈个工作,就非得让他送你回来?” 左林头很痛,没骨头似的枕在沙发扶手上,根本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白皙的下巴上被陈允之捏出了红印,陈允之声音沉冷,一字一句地逼问: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少跟他接触?” 左林呼吸略显急促,因为分不清现实和幻觉而有些迷茫,他半睁着眼看陈允之,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呼出一口热气,双手握着陈允之的手腕,温热的掌心包裹着陈允之冰凉的手背。 他呢喃着说:“陈允之,我好想你。” 陈允之静了一瞬,抽手直起了身。 左林的手垂了下去,过了片刻,挣扎着撑坐起身,两臂圈住陈允之的腰,隔着衣服把脸贴在了对方的腹肌上。 他身上还穿着饭局上的那套相对正式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的衬衣有些凌乱,紧密地贴在陈允之身上,手指将陈允之的大衣抓出褶皱,不让陈允之离开。 陈允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握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左林却纹丝不动,很任性地箍着他。 “放开!” “……不要。” 左林靠近时,身上沾着的,来自于不同人的各种各样的香水味无孔不入地钻入陈允之的鼻腔。陈允之觉得恶心,力气更大了点,把左林拽了起来,扯着他的手臂把人拉到了卧室。 他把左林丢到床上,甚至没来得及开灯,就借着客厅照进来的那一丝亮光,开始一件一件地脱左林的衣服。 夜风从卧室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左林冷得发抖,里面的衬衫脱到一半,他就不愿意了,抓着陈允之的手不让他动。 “去洗澡。”陈允之坚决地命令,“难闻死了。” 他一条腿的膝盖撑在左林身侧,两人贴得极近,左林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把陈允之烘烤得愈发火大。 他看着左林不清醒的样子,脑海里过电影似的,想起了当初在腕表专柜前抓着左林手腕的同事,被左林帮过,又缠上来的服务生,阴魂不散,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赶不走的陈怀川。 他想左林为什么这么不听话,都说了要离远一点,却还要往上凑。 又想,如果自己今晚没有过来,陈怀川还要跟左林待多久,是会送他回房间?帮他洗澡?换衣服?然后一直照顾到天亮再离开? 按照陈怀川假惺惺、能说会道的作风,左林醒来后,估计还会对他感恩戴德。 “去洗澡!”陈允之又一次强调。 他也不管左林是想还是不想,衣服脱没脱干净,直接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走进浴室,丢到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流源源不断地从水龙头里流淌出来,陈允之拍开了浴室的灯,刺眼的光瞬间照亮了每个角落,他转过头,看见左林衣衫不整,半身湿漉漉地缩在那里。 被扯得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衣挂在他的肩膀上,露出一半的肩胛骨,他背对着陈允之坐在里面,抱着手臂,水位线正慢慢地没过他的脚踝。 -------------------- 香喷喷的第一次来喽~ 推一推我的接档文,麻烦大家给我点点收藏好不好,真的很重要: cp1977599未婚夫去世后,我做了他哥的地下情人 薄情寡义上位者ax温柔人妻清醒沉沦o,双c 第25章 第一餐~ 陈允之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他贴在身上的衣服拽掉了。 泡沫在水面上逐渐堆积起来,熟悉的味道又重新回到了左林身上。左林没那么难受了,被热水泡得浑身发软,几度想要睡着。 陈允之帮他洗澡的动作远不如当初在海岛那样温柔,屡次把就要闭眼的左林弄醒。 左林有些抗拒地轻皱着眉,陈允之却压根不吃他这一套,洗得差不多了,就又粗暴地把人拽了起来。 水流哗啦啦地从左林身上掉到浴缸和地板上,左林站不稳,扑到陈允之怀里,把陈允之的衣服也弄得潮湿。 陈允之单手揽住他的腰,勒令他“别动”,然后拽过旁边的浴巾,草率地给他擦干净了。 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的身体被人按着擦拭的感觉很奇怪,尤其是在喝醉之后,更容易被本能的欲望所操控。 察觉到自己身体微妙的变化,左林又露出了想躲的怯意,陈允之自然也注意到了,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浴巾丢到了一边,用浴袍裹着,又把他抱到了外面的床上。 认识这么多年,陈允之从没有哪天像今晚一样抱着他走来走去,左林不习惯,同时也有点胆怯,因为哪怕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已经快要转不动了,也还是感觉到了陈允之脾气很差,不知道因为什么正在生气。 陈允之将他丢到床上,顺手开了床头的灯,在左林试图撑身坐起来时,压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压迫感十分明显,两膝分跨在左林腰的两侧,把左林按得死死的。 他问左林:“今晚跟谁一起喝酒了?” 左林不回答,他就按得更用力了点,垂头盯着下面的人,如同一座风雨欲来的大山。 “我问你今天跟谁一起去的?” 左林的肩膀被他攥得很痛,可怜地皱紧了眉,终于加载出他的问题,喘着气回答:“赵、赵斐。” 陈允之安静了下来,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左林,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说不回来了,你就放心地跟别人走了,是吗?”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也不管事情经过究竟如何,单纯为左林接二连三去见他不喜欢的人而感到生气。 此时此刻,他很难再捡起一贯的云淡风轻的伪装,仗着左林醉得断片,霸道地指责对方一切不如他意的行径。 在陈允之看来,他可以不在乎甚至忘记自己的生日,但左林不可以,他可以不明确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喜恶,但要求左林必须及时领会到。 这几日左林的表现已经很让他不满意了,今晚更是触动了他的雷区。 左林只知道自己肩膀很酸,于是抬起手臂,试图去推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但没推动,被陈允之卡住手腕禁锢在了床单上。 “疼……” “疼就记着。”陈允之说。 左林没了力气,老实了一会儿,身上的浴袍扯开到了胸口,就这样大喇喇地躺在陈允之面前。 陈允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的生日礼物呢?” 欲孽 第20节 耳边,陈允之的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膜,混沌不清,无法思考。左林脑子艰难运转,去辨别陈允之说的是什么,最后,他试图抽出手,想指给陈允之看。 陈允之却把他掐得更紧了,脸色更难看:“躲什么?” 左林吃痛地哼了一声,因为姿势难受,在他下面动了动腰:“好重……” 陈允之毫不理睬,任由他扭动,却分毫不让。左林动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变,僵着身体安静下来,眼神略显无措地转向一边。 他被陈允之钳制着,任何反应都逃不过对方的双眼。陈允之显然也察觉到了,嗤笑一声,故意俯身贴近,语气恶劣地问:“怎么不蹭了?” 左林的耳朵被羞得通红,在床头灯落下的昏黄光线里偏开脸,脖子上凸起的筋像是紧绷的弦,从锁骨延伸到耳后,喉结轻缓地滑动着。 陈允之心底的火气消了一半,手上的力气也松了许多,左林没再乱动了,抬起一条手臂,掩耳盗铃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陈允之跪直了一点,却没有从他身上退开。喝了酒的左林比寻常要腼腆一点,但也诚实很多。陈允之盯着他手臂下微张的双唇,有些心猿意马。 无论是在和左林在一起之前,还是在一起之后,陈允之都对“恋爱”两字没有过任何的憧憬和设想。 他崇尚顺其自然,觉得“合适”要比“喜欢”简单得多,前者意味着秩序和可控,而后者则代表着冲动、冒险,时间无意义地耗费,效率的低下,和结果的未知。 陈允之没有设想过恋爱,也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之所以和喜欢他的左林在一起,只是因为左林对于达成他的目标事半功倍。 而在一起后,陈允之也并没有太多如胶似漆的感受,不会想着去产生任何可以“增进感情”的肢体接触。他们之间,拥抱、接吻,或者其他更为亲近的触碰,都是左林主动。 陈允之不排斥,大多时候都顺着他,只有上次拒绝了,如今却有点后悔。 他把左林看作他的所有物,他的附属品,可左林却始终没有完全地属于他。他为自己上次在影音室的犹豫感到懊悔,心想,或许上次做了,左林后面就不会去见那些令他讨厌的人,会更加顺从他,听他的话,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连想都别想。 他一手撑在床单上,一手握住左林遮挡的手臂,慢慢地往下拉,直到左林的整张脸都露出来。 明明先前不止一次地见过这副表情,陈允之却仍旧觉得新鲜,他把左林的下巴掰正了,迫使对方抬眼看向自己。 “我是谁?”他认真地问。 左林的皮肤又湿又热,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手指上,因酒力上头而泛红的眼睛晶亮,看向陈允之的眼神里仿佛永远带着温柔和眷恋。 他开口,双唇张合:“……陈允之。” 捏在他下巴上的手便松开了,陈允之俯身下去,鼻尖抵着鼻尖,离左林很近。 他盯着左林的唇瓣,暧昧地问:“喜欢吗?” 没有明确喜欢什么,左林却依旧回答:“……喜欢。” 陈允之短暂地笑了笑,说“乖”,然后低头,含住了他的双唇。 陈允之的吻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和占有欲,变得越来越不温柔,不像以往总是吊着左林胃口一样浅尝辄止,这一下就给得很多很满。 左林的唇峰被他磨咬得很痛,几乎喘不过气来,缺氧导致脑子越来越晕。 陈允之肆意妄为了一会儿,手伸到下面,把左林身上本就不整齐的浴袍扯散了。 “怎么喘这么急?” 温热的手没有任何隔挡地贴在左林侧腰时,左林忍不住躲了躲,被陈允之紧按着后腰往怀里贴。 陈允之的大衣和衬衫还好好地穿在身上,衣冠楚楚、表情正经,好像那个临时起念,趁虚而入的人不是他一样。 “之前不还说想做吗?”陈允之说,“才几天不见,就这么不老实?” 左林根本无法回答,以前他设想过,也主动过,但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反倒是两人之间最无措且被动的一个。 左林的本能反应根本不会拒绝,但过量的酒让他没有太多力气,勾在陈允之脖子上的手几次滑落。陈允之吻了他一会儿,忽然坐起了身,托着左林坐到自己的腿上。 “给我解开。” 他拉着左林的手,放到自己的衬衫领口。床边的光线不是特别明亮,左林眼晕,扯了好几下,半天过去,也就只解开了一颗。 他罕见地开始不耐,手搭着陈允之的肩膀,像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一样,额头忍不住往陈允之的肩窝抵。 陈允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腰,带着粗糙的茧的指腹摩挲着柔软的皮肤,要求他:“坐直了。” 左林没有动静,陈允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推着对方肩膀迫使对方抬头,看到了左林睁着的眼睛。 “想什么呢?”他促狭地说了句。 虽这样问,但陈允之也没有细究,觉得左林指望不上,就将人再次放回床面上,然后自己脱掉了大衣,解开了衬衫。 皮带扣响起来时,左林耳朵开始发热,他不去看陈允之,只是觉得这样晾着很冷,还有一点窘迫和紧张。 不过好在很快,陈允之便俯身过来抱住了他。 陈允之身上的热度让左林下意识想起不久前在影音室的那晚,当时陈允之也是这样抱着他,呼吸声将电影的背景音隔得很远。 那时,左林的心脏砰砰乱跳,却很满足,觉得陈允之对待亲密行为虽然冷淡,但也不是全然不动情,觉得自己对于陈允之而言,也是有那么一点的特殊性在。 陈允之吻他时,他就像寻常一样,习惯性地去抓陈允之的手臂。以前隔着衣服,如今却能毫无阻拦地摸到对方的肌肉线条,感受到对方炙热的体温。 陈允之任由他触碰,手掌托在对方脑后,把左林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看到左林因为痛苦而紧皱的脸时,陈允之心里短暂闪过一丝愉悦,他肩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左林抓在上面的痛感。 在从江城千里迢迢赶回来,拨打过去的电话无人接通,又风尘仆仆地赶到左林家时,陈允之没想过要跟左林上床,甚至在跟陈怀川对峙,因为对方挑衅的话而怒火中烧时,他也没想过会发展到这一步。 陈允之对这方面的需求很低,长期把时间都压在工作上,没精力去胡思乱想其他的事,曾经去参加一些不得不去的私人聚会,看到个别人左拥右抱,也只会感到轻蔑和不适。 左林一次又一次的主动,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新奇的感受,他在左林身上获得惬意和轻松,同时也在和对方的亲密接触中,渐渐理解了为何会有人对这种事格外追捧。 他盯着左林的脸,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想起对方第一次和自己说话,被家里的管家教着叫他哥哥。 左林只叫了一次,就被陈允之生气地打断了,从那之后,左林再没有那样称呼过他。 又想起那年冬天,在冷寂的房子里,左林给他拉琴,没有任何防备,只因为陈允之的一次举手之劳,就轻易地原谅了之前所有的针对和奚落。 那时候的左林像一张白纸,不会因为陈允之的任何行为产生褶皱和污点,他是陈家最特立独行的存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却活得比陈允之自在许多。 陈允之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想到最后也没有懂,只是觉得左林很奇怪,想法从来都不正常。 夜色渐渐浓重了起来,窗外好像起了雾,远处的街景变得朦胧,就连陈允之的脸好像也在左林面前变得越来越模糊。 陈允之居高临下地端详着眼前这副身体,视线从下往上掠过对方起伏急促的胸膛,微张的双唇,还有沾着泪光的睫毛。 左林没记忆里那么纯洁了,身上的污点全部来源于陈允之,这个认知让陈允之感到满足,带来了远超过身体的愉悦。 陈允之高兴了,因此并不吝啬对左林再温柔一点,于是他俯下身,轻柔地亲吻左林的眼尾,鼻尖,最后和他接了一个缠绵的不带任何欲念的吻。 左林醒来时,喉咙干哑,头痛欲裂,身上没有一处不酸痛异常。 昨夜的记忆在他脑海里被解构成一帧一帧不太连贯的画面,尽管有部分内容他已经记不太起来了,但前因后果大致能够梳理得通—— 他喝醉了,被陈怀川送回了家,陈允之不知怎么突然回来了,和堂哥撞到一起,生了很严重的气,然后迁怒到了他的身上。 除了小时候刚在陈家生活的那半年,左林几乎没再见过陈允之那样疾言厉色,长大后的陈允之更是,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在乎。陈允之那样不爽,倒还真是少见。 陈允之应该是一早就走了,另一半床早已冷却下来。 左林稍显艰难地坐起身,摸到床头的半杯凉水灌了几口,喉咙也没有太多起色。 宿醉的头痛和身体的酸痛简直要把他击垮,他又趴了一会儿,觉得上班时间快到了,才磨蹭着下了床,走进浴室。 照到镜子时,左林才知道自己身上是有多狼狈,明晃晃的红印子从他的侧颈一直蔓延到胸口,胯骨和手腕上均有对方用力过度留下的指痕。 左林觉得身心俱疲,再加上陈允之没有经验,介于懂和不懂之间,事后帮他洗了澡,却没有清理,这天早上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收拾好。 身体上的不适让左林心情也变得一般,他没有想过和陈允之的第一次是在那种情况下发生,陈允之的珍惜和温柔很少,宣泄居多,跟左林曾经的预期比起来,有很大的落差。 手机里没有任何来自陈允之的信息,左林推测他应该是还有些生气,但却没有主动发信息问些什么,自己一个人开车到了基金会。 徐源今早回了荣市,临时开了一次会,对于后面的工作进行了简单的安排。散会后,赵斐跟在左林身后,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左林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是昨天酒喝太多,有些头疼。 “我那里有解酒药,吃一粒吧。” 左林便跟着他走了过去。 吃药时,赵斐再一次提起了昨天左林喝醉后的情况,说自己第一次见他醉成那样:“不过你在陈家的那位堂哥对你倒是真不错哦,接了电话一听你的情况二话不说就来接你了,有时候亲哥都做不到这样吧……” 听到赵斐说起“电话”二字时,左林才又想起来去摸手机。 他一边含糊地应着,一边打开了昨天没来得及看的聊天框,发现陈允之果然给他发了四五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荣市,今晚有时间,问他忙不忙,要不要接左林一起吃饭。 中间差不多隔了一个小时,见左林没动静,对方就又打了电话过来,但左林仍旧错过了,直到堂哥打来,才被赵斐接起来。 如果不是昨天的事,左林恐怕永远也不会想到,陈允之居然这么在意他和陈怀川接触。毕竟以前陈赋每次撮合他和堂哥时,陈允之都在场,从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介意。 左林以为陈允之真大度到这种地步,今日才看明白,在以往每次得知他和堂哥接触过后,陈允之的反应都有迹可循。 吃了解酒药,左林的不适也没有多少好转,一直熬到中午,眼睛和喉咙仍旧干涩,从腰部开始,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断掉重接一样酸痛难忍。 好不容易到了午休,他准备回去休息一会儿,却在下楼时接到了堂哥的电话。 看着来电提示,左林还有些犹豫,经过昨晚,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和陈允之是什么关系。左林怕对方会突然问起,一直到接起来,都没有想好解释的措辞。 然而陈怀川却并没有问,只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很忙乱地告诉他,陈赋最近一直不舒服,今日突发脑梗,正在医院抢救,让左林一起过去看看。 陈怀川急切的声音在空荡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左林愣了刹那:“……什么?” 事情发生得紧急,左林没有过多迟疑,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他赶到时,陈允之已经在抢救室外等候了,作为直系亲属,医院率先联系了他。 他走过去,问陈允之:“陈伯伯怎么样?” 陈允之说:“刚进去没多久。”答完,他又沉默下来,脸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左林站在一边,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急救室看,直到陈允之再次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他:“过来。” 左林收回目光,静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坐到他旁边。 他一坐下,陈允之就问他:“你怎么来了?” 左林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儿,才撒谎说:“我之前留了电话,医院打给我的。” “……”陈允之看向他,“是吗?” “……嗯。” 陈允之不知道信没信,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回去了。 陈怀川是在左林抵达五分钟后到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二叔陈泰。陈泰问了几句具体情况,就坐到了旁边等待,四人罕见地聚集在一起,在抢救室外等了几个小时。 陈赋病发较急,但好在人住医院,抢救及时,被从急救室推出来时,还昏睡当中。 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称病人脑部梗死范围较大,还有心脏方面的基础病,后续的情况还需要继续观察。左林看到了移动病床上陈赋的脸,干瘦苍老,仅仅只是几天不见,就变了很多。 他在病床后面魂不守舍地跟到了病房,又守了一会儿,陈泰和陈允之去了外面,一个去见主治医生,一个去接工作电话。 欲孽 第21节 陈怀川站在他旁边,抬手搭了下他的肩膀:“别担心。” 左林摇摇头,站了一会儿,被陈怀川拉着坐到椅子上。 应接不暇的事件让他的头更痛,方才着急赶来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安静久了,那股不适感就又回到了身体里。 他坐下去的时候有些失重,腿软了一下,坐得有些用力。陈怀川注意到了,皱了皱眉,问他:“你不舒服吗?” 左林还想摇头,对方却抬手覆上了他的额头。紧接着,陈怀川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陈允之见完医生回来,进门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左林坐在椅子上,被陈怀川的身形挡住了大半。他似乎是真的很不舒服,刚才坐在陈允之身边时就一副没精神的样子,陈允之还以为他只是昨天睡得太晚,又喝了酒,没有睡好。 他立在门边,注视着病房里的两个人。左林面朝他坐着,一抬眼就望见了他。 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眼,堂哥的手还盖在左林的额头上。 病房里很安静,纵使声音再小,也还是听得清晰。陈怀川脱口而出:“你发烧了?” 第26章 你跟陈怀川是不是走太近了 左林烧到了三十九度,在点滴室里坐着挂了两瓶水。 输液时,陈允之一直坐在他身边,屋子里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讲。 左林坐在单人沙发上,歪着脑袋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上面吊着的两瓶水已经输完了一瓶,另一瓶也已经下去了一半。 旁边的位置空了,陈允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下意识去找,紧接着,点滴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陈允之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握着手机,应该是刚接完电话。 他看到左林惺忪着眼望向自己,挺起来的后背在看到自己时又放松地靠了回去。他走上前,很顺手地碰了下左林的额头,抹掉了对方额角冒出来的细小的汗珠。 “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左林点点头,看上去精神了一点。 陈允之站在他面前,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左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沙发里面蹭了蹭,坐直了一点。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陈允之回答:“秦兆的电话,有点事。” “哦……”左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你要是忙,可以先走,待会儿护士会帮我拔针的。” 陈允之没有动,在原地站着,看了左林一会儿,好像在分辨左林说的话是否真心。不过,最后,他还是转身,再次在左林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忙。”他说。 他们开始挂水的时间比较晚,之后又没有别人进来,此刻,在他们前面的人已经差不多要离开了。 点滴室内变得更静,左林扎着针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玻璃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他手边,将那一小块皮肤烘烤得很烫。 左林很难和陈允之在沉默的氛围里共处,昨天刚上过床,此刻却不知为何要更尴尬。只安静了一会儿,他就没话找话地问陈允之:“之前不是说要一直出差到今天才会回来吗?” 说话时,他也没有去看陈允之,自己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只觉得从今天见到陈允之起,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古怪。 陈允没什么表情,一副懒得跟他解释的样子,只说:“工作提前结束了。” 左林“哦”了一声,又问:“还顺利吗?” “嗯。” 左林就彻底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到点滴室里除他们以外的最后一位病人也离开了,陈允之才又开口问: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起了烧?” 左林听了,用有点怪异的眼神看了陈允之一眼,张了张嘴,但有些含糊,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而陈允之似乎也没有指望他能够给出什么合理的答案,语气很差地说:“昨天那么冷,不喝那么多酒就好了。” 左林没有辩解,很想告诉他,单纯的喝酒并不会导致发烧,自己之所以生病,要怪昨天洗完澡后,被陈允之晾在没关窗户的卧室里,纠缠着吹了太久的冷风。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陈允之经验匮乏,折腾太久不说,还都弄在了里面,最后也没有帮他清理。 但这些都是左林无法直接说出口的,而陈允之之所以这样讲,大概还是在为昨天没有接他电话,回他信息的事情生气。 陈允之又问:“刚刚在病房,陈怀川跟你说什么了?” 左林已经不是很想跟他继续聊下去了,如实说:“没说什么。” 陈允之却显然不信,他转过头来仔细盯着左林:“没说什么他要贴你那么近?左林,你是不是忘了以前答应过我的事了?你最近跟陈怀川来往得是不是太密了一点?” 说实话,左林确实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答应过陈允之什么事了,能被对方当成话柄一直记到今天。 他只觉得陈允之有一点点的无理取闹,明明是他自己先说不回来的,发过去的生日祝福也回复得很敷衍,自己只是去谈工作,他不明白陈允之哪来的那么大的疑心。 上次因为他添加了服务生的联系方式,陈允之就有点不太高兴,那时候的他会因为陈允之为他吃醋而感到欣慰,然而现在却没有多少力气跟他争辩。 他想,自从陈赋住院之后,自己见堂哥的次数确实要比见陈允之多,但那都是因为自己往医院跑的同时,堂哥也时常过来探望。 陈允之对他有疑心,但他完全可以做到将和堂哥每次见面的经过事无巨细坦坦荡荡地复述出来,可陈允之呢?左林心想,当初陈允之多次和方小姐私下见面,可并没有问过他介不介意。 “我没有。”他轻声说,却没有说清楚,“没有”是指没有忘记答应过他什么,还是否认近来跟堂哥走得太近。 “昨天他只是碰巧路过,赵斐不知道我家住哪儿,他才送我回去的。” 不待陈允之说什么,左林又堵住了他:“我头很痛,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了?” 这大概是两人谈恋爱这么久,左林第一次没有完全顺着陈允之的心意来。 陈允之脸色更难看了一些,但左林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了,身体上的不适和昨夜因为误解而被粗暴对待的记忆都让他不是很想再和陈允之说话。 他说:“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可以回去。” 陈允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但也没有走,拉着脸在他身边坐了很久,等到剩下的那半瓶水也空了,护士帮左林拔了针,才一言不发地跟左林分道扬镳,出了医院的大门。 左林没有回家,又回到了陈赋的病房。陈赋还在昏睡着,他守了很久,乱七八糟的事想了一堆,也没有等到对方醒来。 最后,他实在支撑不住,在病房的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里有几条来自陈允之的未读信息,对方好像知道他在病房,一个小时前告诉他,自己要开会,但开完会会再过来,让他不用待太久。 语句很简短,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感情,更像是一则通知。 左林盯着看了一会儿,猜测他可能是终于良心发现,觉得如果连这个时候都不守在父亲病床前的话不太好,才会主动过来。 他在手机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但都不太对味儿,便自暴自弃地将手机放在旁边,不再回复,起身走到陈赋床前。 大病了一场,躺在病床上的陈赋脸颊干瘦,脸色也有些发黑,明明没有别的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但看上去就是跟以前左林见过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了。 左林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头发白得更多了的原因,才导致一个刚过了六十大寿的人看着像七八十岁。 他站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允之来了。对方进了外间的门,把手里拎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到了茶几上。左林听到了,走出去看,是餐厅打包的盒子,陈允之给他带了晚饭。 “先量一下体温。” 左林看着他从袋子里摸出来一只新的额温枪,拆了包装,自己拿在手里调试好之后,凑到了他的额头前。 额温计发出提示音,陈允之收回去查看时,左林也看到了上面的数值,三十七度八,有点低烧,但相比白天已经好很多了。 “过来吃饭吧。”陈允之说。 陈允之给他带了清淡的粥和一些蔬菜,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回复信息。左林胃不太舒服,没什么食欲,只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 陈允之将水杯放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不吃了?” “我还不饿,没什么胃口。” 陈允之看着他,又古怪地沉默下来。 左林猜他应该是想说什么,但可能不太好听,所以忍着没有说出来,眼神才那么怨怼。 左林不知道他又哪里不高兴了,也不敢细问,想说“要不要进去看看”,但话没说出来,里面的卧房便传出来了一点动静。 那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氛围里格外明显,左林怔了一下,下意识起身,快步走了进去。 病床上,陈赋醒了过来,半睁着眼睛,嘴唇微张着,略显急促地呼吸。 看到左林时,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抬起了一个角度。左林立刻就上前抓住了他,弯着腰凑到对方面前,激动地叫对方:“陈伯伯?能听到吗?” 陈赋的眼球浑浊,看起来不太能聚焦,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左林的脸,喉咙里发出粗哑干枯的声音。 左林等了一会儿,对方也没能成功把话说出来。左林便直起了身,准备去够旁边的呼叫铃,叫医生过来。 可就是他离开的那一刻,他的手被陈赋抓紧了。左林回头看,注意到陈赋嘴唇一张一合。 “您说什么?” 他把头低下去,想听得更清楚一点。陈赋的发音奇怪又模糊,好像喉咙和舌头都被黏住一样,但那个名字,左林还是很快分辨了出来。 左林愣住了,大脑瞬间变得空白,有一点不适从脊背往周身散。 他的手背上还有吊水留下的泛青的针孔,恰好被陈赋捏住,产生了一点点不太清晰的痛麻。 不待左林反应,门口的陈允之便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扯开了两个人。 比起左林,陈允之完全冷静,对于父亲醒来这件事没有任何过多的反应,好像无事发生一样毫不犹豫地按了呼叫铃。 左林手腕被他攥在手里,没过多久,医生和护士进来了,给陈赋做一些基础的检查。 两人站到了外面,很久后,左林才从方才发生的事里缓过来,抬头去看陈允之的表情。 陈允之脸色平静,与寻常无异,好像并没有听清陈赋说的什么,拉开他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他还是有些怀疑,就问:“你刚刚……听到陈伯伯说什么了吗?” 陈允之静了一下,说:“没有,他说什么了?” 左林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睫,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听清。” 第27章 活该承受对方的若即若离 那天过后,陈允之又忙了一段时间,除了那晚在医院分开时告诉左林,陈赋刚醒,脑子不清楚,需要静养,让他少往医院跑,不要去打扰以外,两人也已经三四天没有联系过一句话。 虽说以前对方也不是没有忙起来就忽略他的时候,但不知为何,此次的左林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难熬。 他觉得可能是最近工作较为清闲,想的事情比较多,再加上上次和陈允之之间的矛盾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才导致他对于对方的忽视变得敏感。 欲孽 第22节 左林一个人待了几天,接到了堂姐回国的消息。 陈姝是听说大伯的情况后,专程赶回来的,回来的那天陈怀川刚好有事,是左林去接的机,一落地,陈姝便跟着左林一起到了医院。 自打陈赋从急救室出来以后,所在的病房里几乎每天都有人过来探望,但陈赋精力有限,说话也不太清楚,那些人露过脸后,往往不会待很长时间。 陈姝和她的新婚丈夫抵达时,陈赋刚要躺下,病房里只有被请来专门照料的护工陪伴。 陈姝上次见到大伯还是在自己的婚礼上,乍一看到病床上形如枯槁的人,有点难以接受,呆愣了几秒,才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抓着陈赋的手说起了话。 左林站在她身后,看着陈赋带着病气的脸,仍控制不住回想对方刚醒来那晚攥着他手的样子。 陈赋大概率是记不得了,因为看到他时,也没有多少不自然的反应。 堂姐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照顾陈赋睡下后,跟在左林身后走出了病房。 回去的路上仍旧是左林担任司机,他们夫妻二人刚刚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还没倒过时差,此刻累得要死。 左林把他们送回陈家,陈姝又很热情地邀请他明晚一起吃饭,就当为他们接风洗尘。 “到时候你叫上允之一起来,”陈姝笑着说,又想到什么,说,“不过,他要是忙得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左林回家给陈允之发了条信息,把陈姝的话转达给了对方。 陈允之没有立刻回复,一直到了睡前,才回了条信息给他,告诉他自己明天有事,去不了了,会亲自向堂姐告罪,过几天再单独请堂姐他们吃饭。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陈允之安排得很周到,让人挑不出什么别的毛病,但也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和左林也已经好久没有见面和说话了。 而从这条时隔许久的信息的表述和口吻来看,真正在意“聚少离多会导致感情寡淡”的,只有左林一个。 左林便不知道第多少次对长久以来,他和陈允之的相处方式感到沮丧和奇怪。 他并非不理解陈允之的忙碌,也接受由此而导致的,对方对他时不时的忽略,所以一直以来,他都站在等待的位置上,等陈允之联系,等陈允之找他。 但事实上,哪怕不忙的时候,陈允之也没有那么需要他,感情对于陈允之的束缚很少,左林想见陈允之的时候,陈允之却未必也想见他。 而一想到,哪怕自己现在再趁机聊一些其他的话题发送过去,陈允之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回,左林就瞬间失去了动力。 于是他不再多说什么,看完了信息就直接关上手机,躺到床上,睡下了。 第二天的晚饭约在一位朋友的私人会所,到场的除了陈家的亲人,还有和堂姐关系密切的几位好友。 左林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人,相处得都很融洽,饭吃得差不多后,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话不谈。 坐在陈姝身边的,除了左林和陈怀川,还有一位和堂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许久未见,她对着陈姝大吐苦水,埋怨近来家中安排的相亲见面让她格外头痛。 “尤其是你结婚之后,我妈妈催得更急了。”对方道,“照片和履历给我看了一大堆,没有一个我喜欢的。” 接着,她又向陈姝罗列了那些男士的种种缺点,都不致命,毕竟高门大户,教养都差不到哪里去,但就是没有一个能看上眼。 “那你想见一个什么样的?” “最起码要合眼缘吧……” “眼缘?”陈姝对她了解深刻,一针见血,“那就是要好看了,光好看有什么用?” “……但不好看我连见都不想见。”对方难过地说。 陈姝对她很无奈,耐心又有些好笑地询问她觉得合眼缘的长相是什么样。对方在室内扫视一圈,大抵是觉得在座的不太好意思讲,就缠着陈姝的手臂,小声地说: “你大伯家的那个就不错,你结婚的时候我见过一回。” 陈姝面露难色,但好在对方也只是单纯举个例子,并没有其他意思,就又悄悄说: “但结婚还是要找懂得关心自己的,好看是很重要,但那个一看就很冷淡,不太会照顾人的样子。” 周围朋友熙熙攘攘,左林和陈怀川坐得近,虽没插嘴,但听得一清二楚。 左林沉默地摩挲着杯口的纹路,察觉到堂哥似乎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心里缓慢产生一丝荒唐。 他没有想到,今晚陈允之分明没有到场,参与度居然还这么高,同时也不得不认可对方的话,觉得对方虽然只见了陈允之一面,但对陈允之的评价却十分中肯。 很久以前左林就知道,陈允之的长相是很招人喜欢的那种,不管身处何地,都一定是人群的焦点。 然而从小到大,陈允之却很少,甚至可以称得上没有,受到过任何人当面的表白。原因很简单,就像堂姐朋友说的,陈允之性格冷淡,又很傲慢,一看就不是很好招惹的样子,像那种拒绝别人的告白后,连台阶都不会递的人。 只有左林头铁,憋了那么多年终究没有忍住,尽管结果尚可,但好事不能全占,陈允之的体贴、关注,和爱,无法同时得到,所以眼下他也活该承受对方的若即若离。 陈姝不知道对她的说法认不认可,但总归没有继续评价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既要好看,又要体贴,还得门当户对,你可得费一番功夫找了。” 聚会结束时,有位朋友发出邀请,称自家酒庄产了新酒,后天会举办一次品酒会,邀请大家到场。 陈姝有意向,然而姐夫没时间,陈怀川不感兴趣,她便预订了左林陪同,要去凑凑热闹。 品酒会就在朋友父亲的酒庄举行,陈姝回去休整了一天,在开展的当日,由左林陪同,到了现场。 他们到的时候,人还没太到齐,朋友招待了他们。 而也是直到入场以后,远远地看到背对他和举办人寒暄的背影时,左林才猛然想起来,这座酒庄一直与鸿泰下属的酒店有合作,被邀请的嘉宾名单里,必然会有陈允之。 陈允之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还在跟人说话,是朋友带他们走过去,告诉自己的父亲陈姝回国,来看看他,陈允之才跟着对方一起回头。 陈姝先向主办的老总问了声好,因为关系足够熟悉,所以不会显得太过拘谨。 对方关心了陈姝的近况,亲切地问她这次准备在家待多久,为什么没有带新婚夫婿一起来,陈姝笑着答完,又见对方秘书来问,酒会是否可以正式开始。 对方点了头,说了句“失陪”,带着秘书走到另一边,紧接着,主持的话筒响了起来。 在酿酒师亲自主持,为欢迎宾客的莅临致辞,并讲解此次酒会的主题和流程时,三人仍站在原地。 陈允之这才重新挂起微笑,插空对陈姝说:“好久不见啊,姐。” 尽管先前他们已经私下联系过,陈姝也还是以他聚会不来为由,打趣了他:“大忙人,我都回来三天了,可算见到了你的面。” “抱歉,最近事情多,原打算这两天就接你和姐夫一起吃饭的。” 陈姝不会跟他计较这些小事,她是陈家这些近亲远戚年轻一辈中最年长的一个,从小对陈允之很关照,和陈允之的关系一直不错。 她不再提这些没用的,看到陈允之,就忍不住想起还在病房里躺着的大伯。 她看上去比陈允之还要忧虑,感叹说:“昨天我又去看大伯了,人倒是清醒,就是说话还不是很清楚,我上次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三个月不到,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 陈允之不太过心地点点头,只说:“当初因为公司的舆论,他操心太多。” “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复。” 陈允之没再接话,陈姝也没再多嘴说什么,叫服务生拿了酒单过来,看了眼今晚的酒水品类。 在她认真听服务生的详细介绍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左林抬起眼皮,悄悄看了陈允之一眼。 瀑布一样的环形灯刚好吊在他们上方,把人照得冷淡而精致。 陈允之的视线原本还漫无目的地停在堂姐手中的酒水单上,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才抬眼,也朝他望过来。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隔着低头的陈姝,无声对视了几秒。 直到秦助理走过来,告诉陈允之,有位很重要的合作商到场了。陈允之便跟陈姝告别,朝稍远的地方走了过去。 晚宴开始的时候,客人转到了另外一个大厅,左林和陈姝与邀他们来的朋友坐到了一起,附近基本都是相熟的人。 服务生给他们倒了酒,陈姝很喜欢,但左林尝了一点,觉得舌根发酸,便又面不改色地把酒杯放了回去。 他对于酒水的品鉴并没有什么研究,连陈允之酒窖里的酒,都认得很勉强,在朋友转过头来,问他口味怎么样的时候,只会讪笑着说“不错”。 偌大的宴会厅里分了数个圆桌,陈允之并不跟他们坐在一起,左林待得无聊,越过桌上简约的装饰和交错的酒杯,往对面看。 陈允之所在的那一桌周围基本都是有合作往来的人,品酒吃饭看起来都不是特别轻松。 陈允之正跟旁边的一位中年男人说话,神情不紧不慢,两人聊了一会儿,服务生为他们倒了和给左林他们的很相似的酒,陈允之接受良好地喝了下去。 和方才不同,这次陈允之没再注意他的视线,他位置稍偏,被淹没在对方茫茫的视野之内,和周围陈允之不认识或是不熟悉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他有预感,虽然这次运气好见了面,但可能一直到晚宴结束,回到家里,陈允之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正面的交流了。今晚过后,陈允之依旧会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再想起他。 左林不是不能像当初告白一样再次主动,要求陈允之多关注他一点,只是怕自己的主动太过多余。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明明这两年他和陈允之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陈允之一直没变,他却越来越习惯不了。 出神时,朋友又帮他倒了第二款酒,要左林继续品尝。左林喝了,口感确实比方才那款好不少,有种热带水果清新的香气。 左林夸赞了两句,对方便很随意地把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对他说:“对了,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说着,一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对方身边:“这是我表妹,她之前看过你的演出,很喜欢听你拉琴,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女孩子穿着一条淡蓝色的礼服裙,头发微卷,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脸上妆容很淡,带着一点稚气,看着也就才刚成年的样子,爽朗又可爱。 她看向左林的眼神很清澈,告诉左林说,自己最开始是被朋友邀请去看的音乐会,恰好遇见了左林,觉得听他拉琴很享受,之后的每次演出基本就都没再错过了。 说完这些,她还列举了几首左林表演过的曲子,熟悉得让左林感到意外。 他感到受宠若惊,跟女孩聊了一会儿,又听对方说下周她将要举办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会,想要邀请左林参加。 “我可以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到时候我会给你发邀请函,你有时间就来,没时间也没关系。”女孩说,“当然,如果下次还有演出,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左林笑了笑,心情好了不少,说“可以”,把手机拿了出来。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左林去了趟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边洗手,旁边角落里的香薰散发着柑橘的清新气息。 这时,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了,左林没有在意,甩了甩两只湿漉漉的手转身要走,一具温热的人体却忽然从他的后背贴了上来。 左林一惊,抬起头,和镜子里陈允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 后面还会连更三天,但大概都是凌晨更了,因为我写不完(。_。)>,是周二周三的凌晨不更,然后周四再更这样,我觉得应该很快就能到听墙角的部分了。 第28章 我还以为你后悔跟我上床了 在看到陈允之眼睛的那一刻,左林的身体变得僵硬了很多,他转过头,面向对方,在被陈允之堵着的狭窄空间里,看向对方神情平淡的脸。 陈允之目标明确,左林不会觉得对方只是凑巧也来上洗手间,但对方这样看着他,又不说话,左林也拿不准陈允之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了?”他稍显艰涩地开口。 “没怎么,”陈允之仍旧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说,“我还以为你这两天挺忙的。” 左林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迟疑地“哦”了一声,如实说:“也没有……” “来这里怎么也不告诉我?”陈允之又问,“以前不是去哪儿都会跟我说一声的吗?最近不忙也能忘记了?” 欲孽 第23节 左林一时语塞:“没……” “没什么?”陈允之打断他,看了他一会儿,又不满地说,“刚才不是还偷偷看我,现在怎么连头都不抬了?” 左林被陈允之这一连串带着点逼问劲儿的问题问得下不来台,一个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觉得陈允之莫名其妙,每次不顺心的时候都很奇怪,而且极难伺候,嫌弃左林出门不跟自己联系,可明明先前左林满腔热情发信息给他时,也不见得他有几次回应。 “这是什么表情,”兴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陈允之又开口了,“刚跟别人聊天的时候,不还挺高兴的吗?” 左林无言以对,抬眼看了他几秒,又移开了,避重就轻地回答:“你每天工作那么多,我不想打扰到你。” 陈允之审视着他:“是这样吗?” 左林不是滋味地“嗯”了一声。 陈允之便“哦”了一下,半真不假地说了句左林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我还以为你后悔跟我上床了。” “……”听到这句话时,左林先是感到了意外和惊讶,而后便觉得如芒在背。 他根本没有料到陈允之居然会往这方面想,尴尬地笑了笑,嘴角却完全挂不住,只翘了一点就又垂了下来。 他说:“没有,怎么会……” 陈允之盯着他,不紧不慢:“你最好没有。” 说完,他抬起手,擦着左林的衣领,摸到了左林的后颈。 陈允之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就能卡住他的脖子,左林整个人被迫往前,贴在陈允之胸口,被禁锢住一样,仰头看着陈允之的脸。 “我应该没有逼你。”陈允之轻声说。 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太重,两人近在咫尺,左林想偏开脸,陈允之手上力气却更重了点,低头强硬地吻了过来。 冷落了他近一周,方才在人前还一副跟他不熟悉样子的人,此刻却按着他的后颈,吻得他喘不上气来。 陈允之身上残留的葡萄酒的味道清香微甜,跟旁边柑橘调的香薰混合在一起,明明是很温和的气息,给左林的感受却带着十足的攻击性。 左林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好像都被掠夺了,陈允之正在强迫他屈从,霸道地要求着他,要求在他心里哪怕这段关系有再多的矛盾,和再多的别扭,左林也要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 左林原本有一些推拒,很怕有人会突然进来,但或许是因为陈允之在他心里的形象始终很可靠,所以被对方抱在怀里时,也消除了很多的杂念。 被动的吻开始变得你情我愿,近来对于陈允之不够关注、胡乱猜疑、说话难听的不满也没出息地削弱了很多。 不管陈允之的脾气性格如何,是好是坏,左林总难在对方靠近他时,真正做到推开。 按在他后脑的手因为他的主动松懈了一点,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扶在了他的腰间。隔着两层衣料,左林还是感觉到了对方手心的热度。 不等他留恋多久,陈允之放开了他的唇,左林才终于又重新获得了空气,大口呼吸起来。 然而按在他后腰的手没有立刻落下去,陈允之脸色正经,四平八稳,像是根本没受到方才那个吻的影响,仔细地盯着他,表情较刚才没太多变化。 但方才那冷漠刻薄的气势确实收敛了不少。 左林仍低着眼睛,缓了片刻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忙吗?” 陈允之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他几秒才说:“没有。” “你想干什么?”他又问。 左林就说:“前段时间你生日,礼物还没有给你。” 陈允之表情顿了顿,好像确实已经忘了这回事的样子,就接着追问:“什么礼物?” 左林却不肯告诉他:“等你看了再说。” 陈允之像是终于舒心了点,摸着他的腰,说“好吧”,耐心地跟他周旋:“那礼物放在哪儿了?” 左林喉结动了动,说:“在我家。” 陈允之便没再问了,安静地注视着他。左林的心跳再次失衡,有点忐忑地等着陈允之的答案。 好在陈允之没让他等太久,将手收了回去,靠在他耳边说:“待会儿结束跟我走。” 左林脑子还在发懵,点了点头,陈允之就转身离开洗手间了。 陈允之走了一会儿后,左林才出门回到了宴会厅。 坐下时,堂姐朝他看过来,问他怎么去那么久。 左林还没回答上来,陈姝又眼尖地发现了什么,讶异地说:“你嘴唇怎么这么红?” 左林下意识碰了下唇又放下,讪笑着,胡乱说:“可能是刚才吃的牛肉太辣吧。” “有吗?”陈姝不以为然地看了眼餐盘。 左林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朝对面看去。 陈允之仍旧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姿态放松地跟旁边的人说话。不过,这次他倒敏锐了不少,在和对方碰杯,仰头喝酒时,视线朝左林的方向偏了过来。 两人隔着谈笑的宾客,和交错的酒光,在偌大的宴会厅里遥遥对望,片刻后,又都各自移开了。 晚餐结束时,才刚过晚上八点,客人们纷纷走出了宴会厅。 出门前,陈姝接了个电话,告诉左林,自己丈夫刚刚忙完,要来接她,让左林跟司机先走。 左林正愁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搪塞,当即便说了“好”,陪陈姝等了片刻,目送对方上了车,才转身朝远处停着的车走去。 今天晚上的天气似乎不是很好,看不到月亮和星星,湿冷的风刮在空旷的路面上,夹杂着远处湖水的微腥。 室内外的温差有点大,左林穿得单薄,此刻觉得有点冷。他加快脚步走到车边,打开了车门,看到陈允之从电脑上抬起头,望向自己。 左林不是第一次坐陈允之的车,却是第一次跟对方一起回家,忽然感觉有点拘谨。 坐在前面的陈允之的助理和司机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待左林上车坐好,陈允之才开口,对司机说:“走吧。” 第29章 我都没说过喜欢他 陈允之跟着他回了家,下车前,交代了司机和秦兆自行离开,明早七点再准时来接。 他说这些话时,左林就坐在他的旁边,觉得陈允之的话很容易引起旁人的一些遐想,便不由自主地朝前排看了一眼。 司机和助理都很端正地坐着,头也没回,好像陈允之跟左林私会这件事,跟去某个地方出差一样寻常,早就已经习惯一样,没有表现出丝毫异色,反倒让作为当事人的左林产生了少许的不自在。 他跟着陈允之下了车,乘坐电梯往楼上走,两人一路沉默,到了家里,左林开了灯,才慢吞吞地说要去给陈允之拿礼物。 “待会儿吧,不着急。”陈允之说,“累一天了,我先去洗个澡,你去帮我拿套睡衣好不好?” 左林讷讷地点头,在陈允之走进浴室后,将衣柜里对方上次留宿时穿的睡衣拿了出来。 这套睡衣还是前段时间左林帮他买的,陈允之第一次穿时,左林偷看了很多次。但那天他感冒,精神不济,忘了问陈允之喜不喜欢,只是肉眼看上去觉得挺合身。 他将睡衣拿进了洗手间,放在淋浴房外面触手可及的地方。 淋浴房隔音效果很好,只能听到很闷的水流声,被水汽氤氲的玻璃上映照出陈允之的轮廓,左林多看了两眼,没有继续待,又快步走回了卧室。 两人交替着洗完澡,上床后,陈允之才终于开口向左林索要礼物。 左林探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把那方方正正的绒盒拿了出来。 看到陈允之的表情时,左林猜测生日送对戒这件事,可能根本没在陈允之的设想里存在过,所以对方才在见到这样东西时,表露出了一点少见的讶异。 陈允之看了看他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他,很久都没有接过去。 这种表现,反倒让左林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递东西的姿势维持了一会儿,见陈允之仍迟迟不动,才自己把盒子打开了。 两枚崭新的戒指出现在陈允之面前。 “可能不如你之前送的贵重,”左林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挑了很长时间。” 陈允之不知道在想什么,注视着那两枚戒指,过了会儿,才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他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说:“你那天在商场看表,我还以为你要送我那个。” “……那里我没有看到特别合适的。” 陈允之不是很在意,捏着盒子,问:“想我戴出去吗?” “不用,”左林立刻回答,他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你收着就好了。” 又拐弯抹角地催促:“我不太清楚你的尺寸,不知道合不合适,你要不要试试呢?” 陈允之就将其中一枚戒指拿了出来,爽快地戴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戒圈很顺利地套进了指根,不大也不小。 “我还以为会是我先送的。”他说。 左林盯着陈允之展示给他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手掌宽大,戒指在他手上戴着,显得有些袖珍。 陈允之又将盒子里剩下的那枚拿起来了,拉起左林撑在床单上的手,给他也戴了进去。 “都很合适,”陈允之这才说,“我先收下,等以后我们结婚那天,再买对新的。” 左林弯着眼睛“嗯”了一声,把戴着戒指的手跟陈允之放到一起,像很容易就被满足了一样,感觉到一种很轻盈的喜悦正从胸腔里往外冒。 “这么高兴啊?”陈允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身前,按着他的腰,要他跨坐过来,“收礼物的不是我吗?” 左林坐到了他盘着的腿上,手很自然地搭着他的肩,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柔亮的光。 “我只是觉得……”左林斟酌着用词,“有点神奇。” 他解释说:“我刚到陈家的那天,你站在楼梯上看我,一副不怎么待见我的样子,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以后会喜欢你。 “当初向你表白,然后又被你拒绝,我也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甚至后来跟你在一起了,也没有太多真实的感受……” 陈允之靠在床头,在床头灯暧昧的光晕里,听他一句一句地说着。 左林的眼睛很亮,但却不太习惯于在这样亲密的氛围里直视他,说话时,睫毛轻轻颤动着,眸光也在闪,柔和的语调里透着珍惜和依赖。 陈允之不是那种很喜欢谈情说爱、花前月下的类型,再加上和左林的在一起的动因也不纯粹,很少有这样坐在一起聊恋爱感悟的时候。 照往常来说,这个时候的陈允之其实完全可以夺回话题的主动权,他可以游刃有余地问一些让左林不好意思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会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表白准备了多久”。这样左林就会变得磕磕绊绊,然后他就可以顺势终止左林感性的剖白。 但说不清楚为什么,陈允之没有,听左林娓娓说完,才动了动嘴角,短暂地笑一下:“是吗?” “嗯。”左林看了他几秒,带着认真,又有点羞赧地又叫了他一声,“陈允之。” “你那时候不是已经拒绝我了吗?为什么后来又突然答应了啊?”他犹豫着问。 欲孽 第24节 陈允之没有立刻回答,安静片刻后,屈了下腿,揽着左林的后腰贴得更近。 “答应还需要理由啊?”陈允之说,“答应就是答应了,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左林只当他是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任由陈允之贴上来,用干燥的、不太柔软的唇亲吻自己的嘴角、下巴,又一路往下,蹭到他的锁骨。 陈允之护在他腰后的手也伸进他的衣摆,不断地换着地方摩挲,每换一处,左林抓在对方手臂上的手就会收紧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左林实在难以忍耐,在陈允之的手心里直起腰的时候,陈允之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几乎全贴在一起了,陈允之抱着他,说:“不早了,休息吧。” 左林喉咙发紧,“嗯”了一声,陈允之就解开了他的扣子,然后翻身,把他压了回去。 方才在晚宴的洗手间,约陈允之来自己家时,左林其实没太考虑这些,更多的只是想有个机会跟陈允之多待一会儿。 但陈允之似乎已经默认了他的邀请目的不纯,左林也半推半就、顺水推舟,没有拒绝。 两人的第二次上床,仍旧没有过多的措施和准备。上次酒后的体验感一般,今夜,清醒着的左林显得更加紧张。 不过,陈允之倒比上回温和了不少,左林没有多少痛感,依赖和满足感占据高地。 陈允之的怀抱很热,让那些失去的安全感回来了一点,无形之中给了他不少勇气,让他可以趁着眼下对方耐心和包容的时刻,提出平常在心里徘徊数遍,却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要求。 他仰着头,手从埋在他肩窝有点扎手的脑袋,一直滑到对方肌肉线条明显的脊背。 两人都出了点汗,皮肤贴在一起,不太舒服,但身体的颤栗又让他舍不得离开一分。 “以后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多陪陪我?”他喘着气,终于说,“我不想总是见不到你。” “你总是一忙就好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 明明是有点埋怨的口吻,这样听起来却像是在撒娇:“有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在哪儿。” 陈允之撑在他上方看他,听着他的走音的哼声,和急促的呼吸,在暗淡的柔光里,少了很多平常的冷淡和理智。 于是他俯身,再次亲了亲左林的唇瓣,态度诚恳地道歉:“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结束后,陈允之带他去洗澡,在左林隐晦的提醒下,终于理解了他上次发烧的原因。 说开了,两人倒都显得有点不太自在,但好在陈允之终于明白了事后的必要步骤,闷头帮他处理完,再次回到了卧室。 躺到床上后,左林被他抱在怀里,没多长时间就睡熟了。戴戒指的那只手仍抱着陈允之的腰,陈允之随便他,越过左林的身体去够对方那边没关的灯。 枕头边,左林的手机忽然震了震,有新消息进来。陈允之顺手拿来看,解锁后,在微信界面看到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新的头像。 对方应该是要办生日会,给左林发了具体时间和酒店地址。陈允之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今晚跟左林交换联系方式的女孩。 左林还在熟睡,对于他的动静没有丝毫察觉,陈允之就顺手将消息删掉了,隐藏了联系人,关上手机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左林睡醒时,陈允之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 陈允之的时间观念很强,左林庆幸自己醒得早,不然按照之前的惯例,陈允之不等他睡醒,绝对会走。 “已经七点了吗?”他在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问,觉得自己好像才刚睡下一会儿,陈允之居然就已经要走了。 意识还很昏沉,他也没注意对方有没有回答,只感觉陈允之似乎走了过来,拉了拉他的被子,盖住了他的肩膀,顺便还摸了下他的额头。 “秦兆带了早餐过来,你待会儿记得吃。”陈允之说。 左林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含混地“嗯”了一声,没再动了。 眯了不知多久,他再次睁开眼,房间里已经没有了陈允之的身影。 他从床上坐起来,脑子睡得发懵,确定陈允之已经走了之后,第一时间去看了自己的手。 戒指还在上面好好戴着,陈允之把另一枚带走了。 纵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身体却仍旧很酸,他慢吞吞地穿上衣服,蹭下床,拉开窗帘时,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初冬的雨滴冰冷沉寂,下起来几乎没什么声音,宽阔的道路上空,块状的乌云成堆地压着,早上八点阴沉得像冬季落日之后。 左林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进洗手间洗漱,出门把陈允之留在厨房的早餐吃掉了。 今天是周末,左林不用上班,但耐不住熬夜和纵欲的乏累,在吃过早饭后,他再次犯困,一个回笼觉睡到了中午。 睡醒后,他精神好了一些,想着总归下午也没什么事,就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去医院看望陈赋。 去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一点,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是出了事故,路上一直堵车。 尾灯的光和鸣笛声混合在雨雾里,堵得水泄不通。 左林慢吞吞地往前开,在前车屁股后面小心跟了一段路,突然遇到了车辆加塞。 对方加得有点急,直接从他的车角蹭了过去。两车相刮的擦碰感明显,对方停了车,冒雨过来查看,还算讲理地对左林连连道歉。 左林原本有一点生气,但对方解释说是因为家里人生了病,自己刚从单位出来,要赶去医院,没想到遇到堵车,才有点着急。 他拿了自己的名片给左林,言辞恳切地保证自己一定会赔付,但自己现在实在紧急。左林自认倒霉,将名片接了过来,让对方快一点离开。 等好不容易到了医院,进了住院大楼的电梯,大雨、堵车和加塞引发的烦闷,才消减了一点。 他抹了抹自己衣袖上沾着的雨滴,抬手时,发现戒指还戴在手上,就摘下来,揣进了口袋里。 电梯里不止他一个人,但护士病人或者家属都在他前面的楼层走出去了。 等到最后,他一个人站在梯厢里,注视着显示屏上跳跃的数字,手揣在口袋里,不自觉地将戒圈捏来捏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对他的心情产生了影响,左林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他没来得及多想,电梯就到了。他走出梯厢,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陈赋的病房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摸出手机,像寻找安慰一样,给陈允之发了条信息。 陈允之没回,紧接着,在他踏入病房的同一时刻,陈允之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到这里,对于左林而言,不幸的事其实早就已经开始预告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周折一通来医院的这一趟将会听到什么,一定不会选在今天出门。 左林对待感情温吞慢热,经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风浪,宁可继续当被温煮的青蛙,在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亲密和疏远中认清现实,也不想要闸刀落下那一瞬间的干脆和惨烈。 陈允之是二十分钟前来这里的,例行公事探望陈赋之余,带了几份文件请对方签名。 他跟陈赋向来没什么话可聊,看到陈赋老态龙钟地躺在病床上,也不会产生几分同情。 说来可笑,自打陈赋住院后,陈允之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跟对方单独见过面,身边总是站着左林、陈怀川,或是其他的一些亲朋,以及和陈赋有往来的商业伙伴。 如今两人一站一躺待在一起,连空气都凝滞得难以呼吸。 陈允之倒还算自在,翻着文件内容检查,余光瞥见陈赋的手好像抬了抬,视线就从文件上转了过去。 “小……林呢?”陈赋说。 他的语调和发音还是很奇怪,这么多天过去了,在说话方面也不见有恢复的迹象。 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的父亲,如今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陈允之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痛快,还是可笑。 不过,不管是痛快还是可笑,他都不想过多地去理会对方,只是仍旧难以抑制地,对于在陈赋嘴里听到左林的名字这件事感到厌烦。 他垂下拿文件的手,冷漠地说:“我怎么知道?又不是亲儿子,你还指望他天天守在你跟前尽孝?” 陈允之语言刻薄,仗着如今的陈赋没有办法再对他做什么,多年来憋在嘴边的话不吐不快: “还是说,看到他,想起曾经的旧情人,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 陈赋呼吸陡然变重,手抓着床边的栏杆,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允之看。 然而陈允之却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眼神,感受不到任何的攻击性,平静而坦荡地回视。 他虽自始至终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爱别人胜过爱自己,但也接受良好,毕竟在他心里,陈赋就是这样的人。 “怎么,我说错了?”陈允之缓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左林他妈妈的私情?你做了那么多次亲子鉴定,也很遗憾他不是你亲儿子吧?” “你把他从福利院带回来,”陈允之强调,“明知道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还要把他带回来,不就是因为那张脸对你来说算是个活纪念品的脸?你每次让他给你拉琴,心里都在想什么,别人不清楚,我还不了解吗?” 他话说得气定神闲,跟病床上呼吸急促,一脸难以置信的人,截然相反。 他觉得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这些年在对方面前过得太窝囊,才导致对方更加肆无忌惮地践踏着他和他母亲的尊严,做下一些荒唐丢脸的事情。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问,不代表他能接受。 陈赋看上去已经冷静一点了,不再像刚刚那样经受不住一点忤逆,他躺在病床上,审视了陈允之很久,才重重闭上了眼睛:“你给我……给我滚。” “您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滚了,谁给您养老送终?” 陈允之走近了两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外面的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指望左林吗?他耳根子那么软,说几句好听的就被哄得团团转,你觉得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陈赋原本紧闭的眼睁开了,呆滞了一瞬后,转动着眼珠看向陈允之,好像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你跟……” “跟谁?”陈允之很不屑地接续上了,“左林?你想说,我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 陈赋沉默下来。 陈允之想了想,觉得也无所谓,就告诉他:“是又怎么样?” “你一边照顾他,关心他,一边又可惜他不是你陈家的人。”陈允之轻嗤一声,说,“这不刚好,他上了我的床,也算你半个儿子了。” “你——” “我什么?”陈允之脸色冷了下来,“你跟沈清是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我妈算什么?沈清生下的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孩子你都要善待,那我又算什么?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有什么资格管这些?” 他说完,病房里陷入了短暂了静默,陈允之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了那样复杂难言的神情。 可尽管如此,他却觉得很畅快,像是在暗窖蜷缩着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终于重见天日。 他想,时至今日,哪怕陈赋再怎么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他也几乎拿到了对方所有珍视的引以为傲的东西,很快他就可以彻底替代对方,到时候,陈家是他的,公司是他的,左林也是他的。 他再次想到了对方谈起左林时的表情。 “要怪就只能怪他好骗,信了别人一次之后,再说什么都相信,我都没说过喜欢他,就这么跟了我两年。”陈允之故意道,“你不想让他跟我在一起也没关系,等我玩够了,就把他一脚踹出去,到时候你可得在天上好好看着。” 陈赋没再开口了,也没再看陈允之。陈允之不再去跟他争执那些没用的,大步走出了房间。 他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依稀记得方才手机震动,应该是来了消息。 他将手机解锁,点进聊天界面,还没待看清楚发消息来的是谁,就在套间的客厅里迎面撞上了个人。 左林脸色惨白,头发和外套还有点湿,略显仓皇地站在他面前,眼眶泛着红。 他看向陈允之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好像很难相信,昨晚还抱着他说会跟他一直在一起的人,此刻却在背地里说从没喜欢过他的话。 乍一见到他,陈允之也愣住了,下意识朝卧房内看了一眼,似是在确认刚刚左林是否能够听到。 不过很快,他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就被打破了,左林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他:“你刚刚在说什么?” 欲孽 第25节 -------------------- 今天写得我眼花,有问题每天再说吧,下章周四哈 第30章 当初是你说要跟我在一起的 左林其实很想大声质问他的,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又湿又重的棉花,酸涩痛胀,嘴张了张,还是没办法地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难看,茫然而震惊地站在陈允之面前,直到余光察觉到陈允之伸手想要拉他,才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允之在身后叫他,他也没有停,两腿不受控制,大脑空白着走出病房。 电梯恰好要下楼,他在最后一刻走了进去,梦游一般又回到了自己的车里。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敢去回忆方才短短十分钟之内发生的事。 他想陈允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什么叫他好骗,是故意说来气陈赋,还是真这样想的。 他试图从对方的话里找出一点虚假的痕迹,但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他觉得陈允之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陈允之知道他母亲和陈赋之间的事,也知道陈赋领养他的内情,并对这些事恨之入骨。 陈允之有一万个理由讨厌他,但他却的确没有一点陈允之说喜欢他的记忆。 胸口闷得发痛,他发动引擎,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医院。 回去的路上已经不堵车了,但雨下得更大,雨刮器几乎快要失去作用。他开了一段路,回过神后,才听到旁边放着的手机在响。 陈允之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他不想接,不想听对方说任何话,好在来电在他看过去的下一秒就自动挂断了,屏幕上显示有多个未接电话。 他没有管,手机消停了一会儿,在他路过一条商业街时,再次传出来电铃声。 这次是赵斐打来的,左林按了接听,听到对方问他在哪儿,有没有看刚刚的新闻。 “有人实名举报了孙盛,说他违规受贿,好几次在拨付救助金的时候,跟救助对象索要好处。”赵斐似乎也在开车,电话那头传来沉闷的雨声和汽车嘹亮的笛音,“应该还涉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事发突然,我还不是特别清楚,公关那边已经去联系媒体了。” “你现在有时间吗?理事长说要临时开次会。” 左林还没搞清楚状况,机械地听他说完,又只好半路掉头,去了基金会。 到地方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已经到了,会议室的长桌坐满了人,只有原来秘书长的位置空着。 孙盛担任秘书长已经很多年了,说话做事周全,人也还算厚道,在坐的几乎没人会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从他身上出这么大的篓子。 “举报人称有录音证据和银行转账记录,但还没有放出来,现在只能尽可能地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徐源可惜地说。 慈善会靠公众信誉立足,名声不能有任何瑕疵,出了事,最好的方法只能是详细调查取证,试着挽回一点形象。 会上通过了公关团队减轻舆论的方案,又挑了暂代秘书长职位的人选,徐源倒是还算从容,只是邓敏一直一言不发,看不出对此事的态度。 散会时,左林跟在邓敏身后出门,折腾了一下午,此时已经到傍晚了,因为下雨,天黑得比以往更早一点。 周围人已经快要走光了,邓敏走在他身边,不屑地说:“徐源和孙盛私交那么深厚,他说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有几个会信?” 左林有点心不在焉,跟着她一起往电梯那边走,觉得这件事不管对方知不知情,都不太好评价。 邓敏也没再多说,打量了他一眼,问:“你身上怎么这么湿?” 医院的住院大楼离停车场有一段距离,他刚出来时,赶上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又没有打伞,外套几乎湿透。 他没有多说,勉强笑了下:“没事,我待会儿回去换件衣服。” “天这么冷,别着凉了。” 左林点点头。 过了会儿,邓敏又问:“你最近又去医院看过吗?我听说,陈董好像不太好?” 说起这个,左林便觉有些沉重,“嗯”了一声,低声说:“要看后续恢复情况了。” “要我说,你要是没什么事,还是少往医院跑,他是照顾了你几年,对你有恩,但他也有自己的亲儿子,这个节骨眼上,你越是殷勤,别人就越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左林张了张嘴,轻声说:“我明白。” 电梯到了之后,两人一起下了楼,邓敏的助理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雨势稍微小了一点,路面上积攒的雨水还没来得及排干净,泛着一层明晃晃的光。 “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邓敏对他说。 左林目送她和助理一起上了车,司机开走后,他才转头要去停车场开车。 握在手里的手机又不知道第几次震动起来,他很怕又是陈允之打来的,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竟然是陈怀川。 他接起来,听到对方关切地询问基金会的情况。 “你还在基金会吗?我刚见完一个朋友,刚好在附近,你要不忙的话,我们就见面说吧。” 左林只好又等了一会儿,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愣神。 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过他的精力范围,他觉得头很痛,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所有的事都赶在一起。 聊天框里还躺着陈允之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对方没有任何的解释,只发来简短而有力的三个字——接电话。 他没有回复,比起生气,更怕真的从对方嘴里听到什么难以接受的话。 陈怀川的确很快就到了,坐到他对面,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也是刚刚看了新闻才知道,”陈怀川说,“我之前倒是见过孙秘书几次,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等调查结果出了之后再看看情况,好好处理也不会影响太久。”他说,“媒体那边我有几个认识的朋友,你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 “麻烦你了。” “跟我还说这些?” 陈怀川笑了笑,又忽然问:“你来的时候没带伞吗?衣服怎么会淋得这么湿?” “哦,”觉得自己可能瞒不太过去,左林便选择性地回答,“我刚刚去了趟医院……” “你去看大伯了?” “嗯。” “他怎么样?我也有几天没去探望过了。” 左林回答地模棱两可:“还好。” 说到这里,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发出让左林有点厌倦的声音。陈允之又一次给他打了电话。 左林没有过多犹豫便按熄了屏幕,他自觉没有在陈怀川面前表露太多,但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古怪了起来。 “左林,”陈怀川叫了他一声,观察着他的表情,问他,“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左林歉意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陈怀川便没再多问,眼看时间也不早了,提出要送他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 “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路上也不太安全。”兴许也是察觉到他状态不太好,陈怀川还是坚持道,“刚好我也顺路回我爸那里,不麻烦的。” 最终,左林还是跟着他上了车,外面风有些大,左林头发还潮着,风一吹,立刻感到了刺骨的冷。 上车后,陈怀川将车上放着的另一件外套拿给了他,要他换上,左林没再推拒,好在他里面的衣服还干着,换上外衣后,很快就暖了起来。 从基金会开车到左林住的地方,要二十多分钟,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什么话可聊。 左林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心事重重,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陈怀川叫了他一声。 “左林,”他斟酌着开口,“你跟允之,是吵架了吗?” 左林下意识就想起了刚刚的那通电话,觉得陈怀川应该是看到了,但他的私事连邓敏阿姨都不会讲,就只说:“没有。” 这是继那天被陈怀川撞破后,对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他和陈允之的事。相比起来,陈怀川的表现要更自然一点,他大方地笑了笑,说: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们两个居然会在一起。毕竟,虽说你们一起长大,但接触也并不算多,而且一直以来,对于大伯领养你这件事,允之也一直都很介意的样子。” 顿了顿,他又问:“你跟他在一起……大伯他知道吗?” 左林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儿耳熟,仔细想了想,当初邓敏阿姨知晓他和陈允之关系的时候,也是第一时间问了这个。 当初他想得还比较简单,如今知道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回应的只有沉默。 他摇了摇头,又听到陈怀川说:“那他也没提过要向家里公开吗?总不能一直这样……” 偷偷摸摸。 左林在心里接上。 他还是无法回答,陈怀川就点到为止,没再提了。 他心想,原来陈允之在敷衍他这件事上一直都那么随意,任何人听了都会委婉地发表觉得不太可靠的言论,只有他自己不考虑任何现实,义无反顾地相信对方说的会和他结婚的鬼话。 他又想起当年在陈家,在他睡的房间里,陈允之主动找他,说要“试试”的场景。 那时,他把能和陈允之恋爱这件事当成是撞了巨大的好运,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这两个字裹挟,不敢要求,不敢打扰,不敢多问,一边在心里摇摆不定,一边又乐此不疲地追在陈允之身后。 没多久,左林住的地方到了,他对陈怀川道了谢,魂不守舍地上了楼。 眼下已经过了七点,上午吃过早餐后,就一直到了现在,长时间没有进食的胃有点难受,但没有任何胃口。 手机里还是只有刚才的那个未接来电,陈允之应该是放弃了,没再有任何消息进来。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沮丧不满。 他出了电梯,进了门,门开时,才突然发现家里客厅的灯亮着。 而今日给他打了数通电话,却都没被接听的陈允之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左林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早前他给过陈允之家里的密码,只不过对方一次都没有用过。 他站在玄关处没有上前,看到陈允之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心脏莫名悬了起来,开始随着对方靠近的脚步一下一下加速跳动。 陈允之走到他面前,审视了他几秒,而后才不带任何情绪地对他说:“你今天一天都没接我电话。”又问:“谁送你回来的?” 左林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左林穿着的衣服上,哂笑一声,说: “基金会不是出问题了吗?你还有时间去见他啊?” 左林懒得跟他解释,忍了片刻,反问:“你来干什么?” 欲孽 第26节 陈允之就又沉默了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罕见地没有继续发作。 “我刚听说了你那边的事。”他的语气又缓了下来,不太自然地停顿了一下,“有什么需要我帮的吗?” 左林顿时间觉得他荒唐至极,视线慢慢转过去看他,心里面却不由自主地揣测他的用意。 他想陈允之到底要干什么,无论是为了报复朝三暮四的父亲,还是觉得愚弄左林有趣,陈允之都做到了,何必再来特意见他。 “用不着你管。”他说着,但那种心口紧缩成一团,难以呼吸的感觉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始终做不到像陈允之一样冷静,没办法在感情受到巨大灾难时,还能若无其事试图掀篇。 他又想起今天在医院听到的,陈允之说过的话,觉得满腔委屈,忍不住质问:“不是说了不喜欢吗?还会想着要帮我,在意我去见谁,谁送我回来吗? “陈允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陈允之答不上来,左林也根本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胸口翻涌的情绪,一句一句地盘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母亲的事的?” 陈允之顿了下,如实说:“在你到陈家之前。” “你早就知道了。” “……是。” 左林自嘲地笑了一声:“难怪你那时候那么讨厌我。 “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陈允之说:“没必要,你知道也不能怎么样。” “是不能怎么样……”左林轻声说,“但如果我再早一点知道,绝对不会蠢到像狗皮膏药一样往你跟前贴,凭白招你厌烦。” “亏我还一直对你感到抱歉,”他道,“那你当初在看到我说喜欢你,对你告白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感受?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恶心?” “我没有……” “没有什么?” 陈允之说不上来,左林就又问:“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当初拒绝我之后又答应了吗?” 他没有想到,昨晚刚被搪塞过去的问题,这么快就又再一次挡在了二人面前,只不过不同的是,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左林想,陈允之是真的很吝啬,明明已经把他拉进一个巨大的陷阱里了,可在昨晚他满怀期待地询问时,也还是连骗都不愿意说一句喜欢他。 左林不想再跟他继续废话,和陈允之见的这一面也毫无意义可言,他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不要再来找我。”绕过陈允之就要朝里面去,手臂却被对方骤然扯住了。 左林转头,望见陈允之有点无计可施的眼神。 向来八面玲珑的陈允之居然也有词穷的时候,僵持了许久,才攥着他的手腕,像提醒一样,吐出来一句: “左林……当初可是你说要跟我在一起的。” 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左林睁大了眼睛,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和可笑,审视着他。 很久后,他才听到自己说:“所以我就活该被你愚弄? “你痛恨你父亲践踏你和你母亲的尊严,那我呢?我的真心难道就活该成为你寻乐的筹码? “陈允之,我又做错了什么?” 眼眶产生难以忍受的酸胀感,他强迫自己维持着仅剩的一点体面,却觉得天昏地暗,自己在陈允之面前,早就没有了半点脸面可言。 他想起过往的种种,不管是两人见面的时间、频率,还是交往的节奏、程度,一切都是陈允之说了算。 陈允之高兴了,会很耐心地哄他,大方地对他说很多甜言蜜语,不高兴了,哪怕在同一栋房子里,他也连陈允之的面都见不到。 他觉得对于陈允之而言,自己很像是一个没太多意义的普通玩具,以取乐为主,心情好的时候多碰两下,心情不好就连看都不看一眼。 陈允之拥有玩具的完全所属权,不允许别人碰,不允许别人看,对他展现出很明显的占有欲,但归根结底,他也就只是一个玩具而已。 陈允之的力道很重,隔着衣服都攥得他腕骨发痛,偏偏他还挣脱不开,只能任由对方纹丝不动地扯着他。 “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了……”他颤着声音说,“放开我。” “说来说去,你就是在埋怨我说不喜欢你,是吗?”陈允之终于开口,“总归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 “那我们结婚好不好?”陈允之忽然道。 左林怔住了。 他看着陈允之的眼睛,看到对方眼里,属于自己的清晰的倒影,听到对方颇为认真地说: “你考虑一下,只要你愿意,我们这周就可以去办手续。 “我也会向外界正式公开,以后我们就是合法伴侣,我的身边也只会有你。” -------------------- 抱歉抱歉来晚了,有点难写orz,周六和周一还有,晚上九点来。 第31章 你们在干什么 陈允之说会给他时间想想,但希望他能够尽快答复,而后便松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之后一连三天,陈允之果真都没有再打电话过来骚扰他。 而基金会那边,对于孙盛违规的调查结果也很快出来了,根据知情人提供的录音证据,以及银行的资金流水明细,确定了事件的真实性,在过去的几年,孙盛的确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从中获利的金额甚至达到了八十多万。 孙盛被立即解雇,后续或许还会面对着法律处罚,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对基金会的声誉产生了极大影响,相关部门责令其内部进行整顿,虽说没再有过多的处置,但这件事也还是会对后面的很多活动产生一定的限制。 然而一波未平,医院那边也给左林来了消息,陈赋术后并发肺部感染,被转移到了重症监护室,并且因为年事已高,身体状态很差,他的意识也并不是特别清醒,每天只能靠着一堆仪器维持生命。 监护室探视时间有限,为了方便,左林偶尔会和堂哥一起,不过他们倒是一直没有撞见过陈允之,可能是因为对方太忙,或者恰好选择了其他时间。 左林当然不期望遇见对方,这几天,他一直在想陈允之的话,陈允之的提议让他感到矛盾,根本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他想,如果陈允之跟他在一起仅仅只是为了让父亲愤怒,或者出于戏耍的心态,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跟他结婚对于陈允之而言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相信对方的话,于是就只能拖着,直到陈赋在icu的第四天,左林再次去探望,才终于又见到了对方。 当时陈允之正从里面出来,应该是刚探视结束,身边站着西装革履的陈泰。二人正站在门口说话,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 左林有点抵触,不太想过去,但他身边还有一个陈怀川,在他还在犹豫时,对方已经上前,很自然地分别向父亲和陈允之打了招呼。 左林消极地跟在他身后,察觉到陈允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四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左林对于他们陈家大大小小的事没太深的了解,全程没怎么参与,到最后,陈泰才朝他看过来。 “有段时间没见小林了,”对方关心地问他,“最近还好吗?” 左林对他笑了笑,说:“谢谢二叔关心,还好。” “这段时间公司太忙,基金会的事我也是听你堂哥说了才知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怎么也不告诉二叔一声?” 左林便说:“没有,堂哥已经帮我很多了。” 陈泰就笑了笑,没再说话。陈允之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陈泰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就说有事,把陈怀川给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了左林和陈允之,周围几乎没什么人经过,陈允之又看着他不说话,静得让左林不安。 过了许久,左林才出声问:“还有什么事吗?” “这几天你一直跟他一起?” 左林噎了一下,不清楚他所谓的“一起”是一起来探视,还是别的什么,不过他还是说:“没有。” 陈允之就没再说了,转而问:“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左林沉默了下来,看着也没个主意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会突然……” “我说过会和你结婚,就一定会结。”陈允之说,“至于那天在病房……我情绪有些激动,口不择言,伤害到了你,我向你道歉。” 他话说得诚恳,看左林的眼神,好像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有诚意的人。 左林心口仍旧闷得发慌,他别开视线,说:“别再说那些了。” “好,不说。” 余光里,陈允之动了动,朝他走了两步。左林抬起头,陈允之便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身上带着久违的很淡的薄荷烟和医院消毒剂的味道。 左林想躲开的,但陈允之抱得太紧,他手攀上对方的手臂,还是没能成功拒绝。 他听到陈允之在他耳边说:“你想好就来找我,我随时等你。” 那天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左林始终没有给他答复。 基金会短暂的风波过去后,邓敏阿姨才说要去外地出差一趟。早年她在乐团工作的时候,积攒了一些人脉,后来虽然退了出去,但也一直在做相关的工作,在一支较有名气的乐团里担任艺术总监。 近来乐团有几场很重要的演出,她不放心,总归基金会这边短时间内没太多重要的事,她便决定暂时去一段时间,跟着看看。 “如果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离开这天,她对左林说。 左林特意起早来送她,但不知为何,对于对方的这次离开,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点了点头,而兴许也是看出他有心事,邓敏又问:“怎么了吗?” 左林其实很想将陈允之说要跟他结婚的事告诉对方的,但对方已经要走了,所以临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没有,您路上注意安全。” 邓敏多看了他两眼,似乎还想追问,但助理已经将她的行李都搬上了车,过来催促她,该出发了。 “那好,你也早点回去吧,有什么事,等我回来我们再说。” 左林便“嗯”了一声,跟她告别,看着她跟着助理上车,离开了。 邓敏走后,他开车准备返回,但心脏被吊着的感觉始终没有消散。 思来想去,他还是在路口转了个弯,准备再去医院看看,然而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陈怀川给他来了电,左林看了一眼,那点没来由的不好的预感就变得更加浓烈了。 他接得很犹豫,轻轻“喂?”了一声,陈怀川沉重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在封闭的车内回荡。 他告诉左林,就在刚刚,家里来了消息,说今日陈赋突然病发,心肺衰竭,已经抢救无效去世了。 左林没有想到,自己再次回陈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赶到的时候,灵堂已经要布置好了,佣人们手脚都很利落,陈赋生前住的宅子里换了个模样,布局都变了,有序地摆置着鲜花、挽联和灵帐。 今天天气不错,但日光晃得人眼晕,没什么温度地挂在遥远的天上。 陈怀川比他先到,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进来,走到他身边,安抚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欲孽 第27节 殡仪服务的负责人还在跟管家交涉,陈泰的太太也在旁边,陈家的亲戚聚在一起,零星的交谈声压在四周。 左林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所有情绪都哽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等了多久,运送遗体的灵车抵达时,周围开始响起阵阵压抑的呜咽。 他站在庭院的台阶上,看到陈允之和陈泰从车上下来,灵柩被转移到了灵堂内。形形色色的人影在他眼前晃过去,他却始终没有从刚接到消息的意外中缓过来,觉得一切都发生得极不真实。 陈允之走过来,路过他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左林安静茫然地和他对视。 但也只是一瞬间,陈允之没有过多留,在灵柩进入灵堂的那一刻,也跟了过去。左林徒然地站着,直到堂哥在旁边拉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恍惚地跟着众亲朋一起,也进去了。 将一切都安置好后,家奠仪式就开始了。陈允之先上前跪拜上香,敬完香后,他走到灵柩左侧,对后续祭拜的亲属鞠躬答礼。 左林被归到了陈家晚辈的那一批次里,跪拜完起身时,才看到了陈赋阖眼的模样。 他的遗容已经被整理过,虽然依旧年老,但看不太出疾病的痕迹,除了瘦了一点,和记忆里也没太多分别,安详地躺在鲜花围绕的棺材里,和以往在医院,左林照顾他睡着后的样子很像。 时间过得很快,一套流程走完,也已经到了晚上,大家用过便饭,开始守灵。 左林位置尴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到底该不该守,还是二叔及时给了台阶,问他愿不愿意陪陈赋最后一段时间,才这样留了下来。 灵堂里,火烛和燃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怎么好闻,让人感觉到无力和悲伤。 左林坐在稍后的位置,旁边是陈怀川和陈姝,而陈允之则坐在他们对面那一列的最前面,低垂着眼睛,表情很淡,看着有点疲惫的样子。 左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要出神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邓敏给他来了电话。 左林猜测对方应该是想问陈赋的事情,便悄悄地起身,走出去接了。 初冬的夜风很冷,他没穿外套,举着手机打了会电话,手指几乎要冻僵。 邓敏的确是来询问具体情况的,但她刚到外地,暂时回不来,便让后续吊唁时,左林暂代她一下。 提到陈赋时,邓敏的语气总是很复杂,这次尤甚。左林觉得对方可能还以为自己并不知晓母亲的事,所以才屡次停顿,斟酌措辞。 他也没有阻止或者坦白,觉得既然陈赋已经过世,那自己也不想再提那些没有参与过,也没资格评判的旧事。 他对邓敏说:“我明白,您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邓敏就跟他说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要进门时,他发现陈怀川也出来了,对方似乎要朝别的地方去,但看到树影里站着的他,也走了过来。 左林问他要去哪儿,陈怀川说:“我爸让我去看一下我妈,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有一点失眠。” 左林点了下头,对方便又关心他:“没事吧?” 他指的是左林的电话,左林摇摇头,说:“没事,邓敏阿姨打来的,来问一下情况。” 陈怀川就“哦”了一声,仍旧没有立刻离开。 不远处的道路两侧,亮着的地埋灯连成蜿蜒的曲线,可能是周围太安静,左林有一点走神,不过也只是几秒,他就又把视线转移到了陈怀川脸上。 “我知道大伯的事有点突然,一时间有点难接受,不过你也别太难过……”陈怀川对他说。 左林心情有些沉重,说“我知道”,陈怀川又问:“白天很着急就过来了吧?看你晚饭也没吃多少,饿不饿?” 左林继续摇了摇头。 晚风又吹过来一点,他把右手搭在了左边手臂上,觉得有点冷,胸腔里闷着,也不太舒服,想尽快回去。 但陈怀川却好似没察觉一样,在黯淡的灯光里,低着头,静静地看他。 左林起先有点疑惑,但慢慢的,不知道是不是陈怀川长久不说话的缘故,对方看他的眼神,让他不太敢回视。 他不敢多想,不自然地垂下了手,也低下了眼,刚要说“你快去吧”,一道冷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陈允之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在陈怀川转身时,视线毫无阻挡地钉在了左林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陈怀川一眼,又再次将视线转向了左林,低声提醒:“电话接完就快点进来,待会儿还要添香。” 左林停顿了下,没办法地点了下头,跟着他走进去了。 大家在灵堂里轮流守了三天,香不知道添了多少,又迎接了不知道多少位前来吊唁的宾客,终于熬到了出殡的日子。 出殡那天,荣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但细小的雪花落在山路上,时间久了,路面还是有点湿滑。 去陵园的路上,左林和陈允之坐了同一辆车,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事实上,自打陈赋去世以后,这几天,两人也一直没有说过什么话,哪怕还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也从没想着和彼此单独见个面。 陈允之很少休息,不是在守灵,就是在忙工作。有时候左林守得眼眶发酸,闭眼又睁开时,偶尔会和对方对上视线,但陈允之往往不会和他对视多久,很快就会移开。 左林不知道他都在想什么,时间长了,也懒得去猜测,想等葬礼结束后,再找陈允之好好谈谈。 他不想那么仓促地和陈允之结婚,相比起来,他更在意陈允之对他的态度和感情。 陈赋被葬在了傍山陵园风水最好的一块墓地里,持续了几天的仪式就这样结束。 左林站在人群前方向他鞠躬送别,墓前的鲜花和火烛把越下越大的雪染上了颜色。 葬礼结束后,他又跟着车回到了陈家,陈允之不知道去了哪里,左林原本要走,秦助理却拦住了他,称陈董事长生前留了份遗嘱,需要等律师到场后公布。 左林觉得这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秦兆这样说了,他便留了下来。 他在陈赋住处的客厅里等了半个小时,先前跟他见过几面的李律师来了,陈泰一家也进了门。 待陈允之也到场后,律师宣读了陈赋留下的遗嘱。 遗嘱的内容很详细,将陈赋名下的资金、房产,以及股份全部进行了划分,陈允之作为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获得了大部分他需要的东西。 然而,当李律师提到股份的划分时,左林却忽然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鸿泰的股权相对分散,陈赋拥有的已经是最多,他将其中一小部分拿了出来,送给了左林。 左林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轻皱起眉,有点怀疑律师是不是看错了。 可对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从容笃定,宣读完后,又接着补充了陈赋确定遗嘱时的一些细节,包括这份遗嘱最初确立的时间。 左林的心跳从方才起就没有安分下来过,有一种慌乱从他胸口往上涌。 当他听到李律师讲,陈赋是在去年春节前夕定下这份遗嘱的时候,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都凉了下来。 也是直到这时,左林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视线,看向陈允之。 陈允之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端正地坐在他面前,表情淡漠得和那年除夕夜答应和他在一起时,没什么不同。 -------------------- 把前一章稍稍改了一点,但不影响阅读,谢谢支持~ 第32章 看我看烦了,想去当我嫂子 左林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天,接到了秦助理的电话,对方请他到陈家一趟,称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左林不用猜就知道对方是要干什么,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不需要对方过多催促,挂断电话后便动身赶了过去。 进入和陈允之一起住过的房子时,秦助理请他落座,接着便上楼敲开了书房的门。 左林在楼下等了一会儿,陈允之才下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律师,是那天宣读遗嘱时见过的,律师走到左林跟前,把几份文件摊开在他面前。 挑空的别墅客厅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显得空荡又冷清。 李律师看了左林一眼,表情有些犹豫,但声音依旧沉稳,详细向他解释了那一沓文件的作用,分别是股份转让的相关协议,陈允之赠予他的一些基金和房产,除此之外,还涉及到一些结婚登记用到的材料,签名处都空白着,等着左林签字画押。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左林头晕,他不等律师再继续多说什么,很痛快地就把转让协议给签了,什么财产都没有要,而至于那些材料,他看都没看一眼。 放下笔,他才看了陈允之一眼,说:“所以从头到尾你就是为了这个,是吗?真是委屈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了。” 陈允之没有正面回答,视线点了点那份赠与协议,说:“这些是给你的补偿,你可以签了它,增值的收益也很可观了。” “不用了。”左林冷声说,“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要的。” 李律师和秦助理一时间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左林继续道:“你父亲去世了,那我跟你们家的恩怨也就到此为止了,我什么都不会拿,那些本来就不属于我,谈不上什么补偿不补偿。” 他站起身,哪怕从得知遗嘱内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这些天也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眼下的场景无数次,可当事情真的来临时,也还是做不到像陈允之一样稳重。 “至于结婚的事,我想还是算了吧,”左林疲惫地说,“你想要的都已经拿到了,没有必要再继续跟我绑在一起。” 说着,他大步穿过客厅,上楼回到房间,打开空行李箱,开始一件一件收整自己留在这里的东西。 他本以为东西会很多,但真收罗起来,发现也没什么需要带的,最终,只收了一小箱子,拿了平常换洗的衣物。 此时,陈允之的声音出现在门口:“你在干什么。” “我们分手吧。” 左林头也不回地说:“我有的东西,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剩下的你也不会稀罕,以后我不会再回这里,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 他合上箱子,拖着起身,走到门口时,陈允之纹丝不动地堵在他面前。 他忍着心口翻涌的情绪,说:“让开。” 陈允之还是没动,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说:“分手了,然后呢?你要去找谁?” 左林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再次强调了一遍:“让开。” “陈怀川吗?”陈允之自顾道,冷笑一声,“你最近跟他来往挺频繁啊,吵完架去见他,冷战也要去见他,我回回见你你都跟他在一起,在灵堂外面都能跟他眉来眼去。我不提,你就真当我眼瞎看不见是吗?” 纵然已经多次领略过陈允之恶劣的本性,但当这些话真的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左林还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他盯了陈允之许久,很想知道对方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理直气壮的,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说:“不,你不眼瞎,眼瞎的是我。 “陈允之,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说完,他要走,陈允之的眼神矍然冷却,抬手攥着他的衣领就将他推进了房间。陈允之力气太大,左林甚至来不及躲闪,就这样被他逼到了床尾。 脚后跟碰到床腿,他跌坐在床上,陈允之单膝跪在床沿,抵在他喉间的手上移,掐住了他的下巴。 左林被迫仰头看他,望进陈允之怒火中烧的眼。 “怎么,看我看烦了,不想跟着我了,想去当我嫂子?” 左林愣了一下,手握成拳抬起来,却被陈允之捉住,猛地攥紧。 “混蛋……”空余的那只手握着陈允之抓在他下颌上的手腕,想要挣脱,却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他变得无可奈何起来,失望地睁着两只微红的眼:“陈允之,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欲孽 第28节 “你是没有,但你是我的战利品,是我从陈怀川那里抢到的第一件东西,”陈允之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一天是我的,一辈子就都是我的。”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好像都在一瞬间被碾成了齑粉,“战利品”三个字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把左林仅剩的最后一点尊严撕碎。 他近乎绝望地想,自己在陈允之心里到底算什么,是陈赋带回来,让他看一眼就冒火的纪念品,是和陈怀川争来斗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到手了的便宜货。 他觉得自己的这十多年好像都白过了,倾注在陈允之身上的感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但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那凭什么,凭什么陈允之要这样对他? 陈允之的脸渐渐变得模糊,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了下来,路过颧骨,沾到了陈允之的手指上。 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好像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了陈允之这个人。 “哭什么?”陈允之看着他,“你不是爱我吗?不是说喜欢了我很多年吗?我已经答应和你结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要你好好留在我身边,我们还可以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我说过以后会一直在一起,我可以做到,你也不能够反悔。” “左林,这婚你结得结,不结,也得结。” 左林不想再听他说哪怕一句话了,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拼尽全力把压在自己面前的人推开,他直奔房门走去,很快到了楼梯口。 然而陈允之却好像铁了心要拦他,眼见他就要下楼了,攥着他的手臂就要往回拉。 左林已经有了防备,不再那样轻易就被他钳制住,一甩手便挣脱了陈允之的束缚。 陈允之还要拉他,他下意识后退,不料后面已经没了路,下一秒,他就一脚踩空,失去平衡,从高陡的楼梯上摔了下去。 -------------------- 下一章周四哈~ 第33章 好好待着,别总想着离开 陈赋的葬礼过后,陈允之继承了对方的股份,加之先前趁鸿泰股价暴跌搞小动作收入的份额,他在鸿泰算是稳固了地位,话语权甚至一举超过了陈泰。 董事会对他的做法颇有微词,虽未明说,对他的态度却发生了明显的转变,陈允之清楚他们大概是怀疑到了当初方磊突然被爆的事情上,为此花费了不少力气应付。 不过,这些都是他早已预料到并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的,并不觉得有多么棘手,倒是一直被他忽视的左林,才真的让他觉得状况百出,应接不暇。 左林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天晚上,陈允之在自己住的别墅里见了陈泰和陈怀川。 陈泰自始至终没有就工作之外的话题聊半个字,没有提遗嘱,更没有聊公司内部的传言,只是提到先前收购的瑞和在海市的部分业务出了一点差错,准备去海市出差一趟。 反倒是陈怀川,在得知陈赋明确留给左林的股份被转让之后,对陈允之的警觉都写在了脸上。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从上面摔下来?”陈怀川毫不客气地说。 陈允之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闻声,掀起眼皮看过去。旁边,陈泰的表情也变了变。 通往二楼的楼梯太高,左林没有任何防备,摔得很实,一只手的手腕摔成了骨折,脚踝也严重扭伤,从医院回来后,被陈允之安顿在先前住的房间里。 而当时除了秦兆和律师,没有任何人在场,也不知道陈怀川是怎么知道这么快的。 “不小心而已,”陈允之冷淡地看着他,没有深究,也根本不在乎,“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害他?” “你——” “行了!”陈泰回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脸色不大好看,“明天我就动身去海市,你跟我一起。” “我……” “你跟我一起!”陈泰又强调了一遍,陈怀川便闭了嘴,再没有开口。 之后,他们又商量了先前谈下的和周氏合作的事宜,终于将一直被搁置的合作项目提上了日程,准备这几天就派专人去对接。一直到半个小时后,陈泰才起身,带着陈怀川一起离开。 陈允之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上二楼。 左林房间的门紧闭着,他握着把手下压,将门推开一个角度,看到了正坐在床上发呆的人。 左林的手腕打着石膏,脚踝伤得很重,用支具固定着,看着很肿的样子,应该还是很痛。而旁边的桌子上,一个小时前女佣送上来的晚餐还原模原样地放着,已经凉透了。 陈允之走进去,看了饭菜一眼,说:“从上午到现在了,什么都没吃,不饿吗?” 左林没答他,望着虚空,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你把我弄回来干什么?我要回去。” 陈允之平静道:“回哪儿去?” 左林这才转头看向他。 陈允之没跟他对视,将医生开的止痛消肿的药从袋子里拿出来,又端了杯温水,一起放到左林能够得到的床头柜上。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去登记结婚。” 左林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否认对方提到的“结婚”一事,他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和陈允之达成共识,最终,也只是说:“你有什么权利限制我去哪儿?” “出去又能怎么样?”陈允之说,“你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顿了顿,他又强调:“不用总是想着去见一些不重要的人,没有人能帮得了你。” 他说完,左林却看了他许久,眼神好像真的很不懂他这是要做什么似的,最后说:“我想我手上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对你有价值的东西了吧?” 陈允之没有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 他觉得可能是以前的左林太听他的话了,从未反驳过他,以至于现在哪怕他仍旧站在形势有利的一方,也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左林消极的态度。 他沉默着,左林却又说:“陈允之,这么多年你还是不了解我,哪怕你不跟我在一起,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会要的。” “还是麻烦你赶快送我回去,”左林又转回了头,疏远地说,“协议我已经签完了,是自愿归还给你的,后续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你完全不用担心。” 陈允之听着他平淡无波的声音,明明是住了很久的地方,只是想让他继续待在这里好好养伤,他的表情和眼神却都好像很不适应似的。 陈允之一点都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 “如果我说不呢?”他忽然道。 “基金会现在声名狼藉,接下来的募捐跟合作应该不会比之前容易吧,如果爸还在,一定会忍不住帮你的。”陈允之冷静地说,“但他现在已经死了,如果明年年初对明心的捐赠汇款我不通过,你觉得会怎么样?” “你——” 左林还是再次转头看他了,陈允之无视他的眼神,语气缓和了些:“所以好好待着,别总想着离开,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和左林的交流不欢而散,陈允之离开了一个小时,而后又回到了房间里。 可能是刚闹了别扭,又受了伤,情绪大起大落,左林没能继续硬撑下去,陈允之进门时,左林已经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睡着了。 陈允之关了顶灯,开了窗边落地的阅读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电脑看上面的文件。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键盘偶尔敲击的声响,和床上人微弱的呼吸。 没多久,键盘音也停下了,陈允之抬起头,又看了左林一眼。 左林还在睡着,睡着了眉心也皱着,受伤的右手搭在肚子上,没有被石膏覆盖的手指肿得不成样子。 陈允之放下电脑走过去,扯着被子给他盖上,没有把左林吵醒。 盖好后,他也没有很快离开,站在床边,低头盯着左林的脸。 左林的额角有一小块青痕,是白天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扶手留下的。 他探手拨开对方额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又收了回来,心里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 但,他很清楚,如果左林今天没有意外摔伤,直接走了,那或许就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他们再也不会见了。 他自然不会希望左林受伤,但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能把对方留下的机会。 只有左林留下,才有可能继续待在他身边。左林心肠软,如果在此期间,自己能像先前对方要求过的那样,多一些时间陪陪他,多花点儿力气哄一哄,那说不定对方就能够回心转意了。 陈允之是这样想的,但当他站在床边看左林时,脑海里还是无知无觉地开始把今天看都不愿看他一眼的左林,跟之前那个总是期盼着他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怀念左林的微笑,而在想念左林笑容的同时,也在想上午沾到自己手指上的那滴眼泪。 他想起左林的问题,想起对方问他为什么又突然答应自己。 左林问过他两次,一次暧昧而好奇,一次笃定且绝望。 陈允之一次都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左林想要的答案,当初他之所以答应和左林在一起,除了遗嘱,只是出于不想让陈怀川得逞的冲动罢了。 他承认自己有些自私,但没有办法。一直以来,堂哥什么都有,畅通无阻的事业,幸福圆满的家庭,受人赞誉的名声…… 陈允之未曾拥有的一切,陈怀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 他早已习惯了堂哥的顺风顺水,觉得这些其实对于他而言倒也没什么所谓,自己没有也没关系,他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挣。 但当陈赋说要把左林也给出去的时候,陈允之就接受不了了。 因为左林喜欢的明明是他,陈赋不过是领养了左林几年,有什么权利和资格不过问对方的意愿就强加? 更何况陈允之本身拥有的就不多,不管好的坏的,重要的不重要的,只要属于他,他就都往兜里揣,只有左林他没有及时揣走,就险些被别人给拿去。 不过,好在他回头比较及时,左林还是跟他在一起了。 最开始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陈允之忙到无暇顾及其他,左林不主动,他也不会考虑对方想要什么,见面的次数很少,但每次左林在他身边,他都会觉得莫名的安心。 左林对他表露出来的,那种叫“爱”的东西,让他感到放松和愉悦。 他愈发笃定自己当初的冲动没有错,他想,幸好当初自己及时下手了。 以及,如果左林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陪在他身边,或许未来他们真的会有相对美满的婚姻。 总归好的婚姻标准也不过如此,假如他们真的结了婚,他一定不会像陈赋对待他母亲那样对待左林。 他和左林认识十几年了,只谈了不到两年的恋爱,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 于他而言,左林的存在与作用其实更像是他偶尔抽来醒神的薄荷烟,他难以戒断,不高兴或不痛快时,还是会想着第一时间去见左林。 只不过,他却忽略了这种由薄荷醇和尼古丁混合的产物除了提神放松,还兼具难以剔除的成瘾性,在让他感到舒心的同时,左林也给他带来了嫉妒和愤怒。 他不明白,明明左林只需要好好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了,想要什么自己不能给?为什么一定要去和陈怀川接触?为什么要那样纠结爱与不爱的问题? 爱又能怎么样呢?他的母亲爱陈赋,下场惨不忍睹。陈赋爱沈清,却舍不下家产和她远走高飞,一边令人作呕,好像很委屈一样跟别人结婚,一边又钓着沈清,自以为情圣一样让她做第三者,最后两人还是一拍两散。 左林所追求的都是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更何况,在此之前他们不是也相处得很好吗?为什么之后不能继续下去呢? 爱不爱的,哪里有一辈子重要呢? 欲孽 第29节 第34章 我不同意结束你就别想分手 陈允之留在别墅陪了左林三天,除了在书房见了几次客,基本没离开过左林的视线。 左林仍旧不怎么跟他讲话,但也没再提过离开的事情,陈允之倒并不觉得他是放弃,或真被他唬住了,照对方眼下的境况来看,左林纯粹只是没有办法。 据他所知,邓敏阿姨还在外地出差,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哪怕回来了,依照左林的性格,也绝对不会把和陈允之的矛盾向对方透露半分。 基金会那边知道左林摔伤,已经准了左林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期间不会有人闲着没事来找他。 而至于阴魂不散的陈怀川,也被二叔给带走了,且看二叔的态度,估计后续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陈怀川再跟左林有任何过分的牵扯。 左林的伤在一定程度上的确成了陈允之的保障,并且因为左林足够倒霉,伤的还是同一侧的手脚,连拐杖都没有办法用,大多数时候只能干坐着,没有陈允之的帮助,他甚至连二楼都下不了。 陈允之明白,再好的脾气受到这样的煎熬,也绝对挤不出半分好脸色,因此他陪着的时候只是陪着,两人互不出声地待在同一空间里,他从不主动去触左林的霉头。 前段时间,因为下雪,天气沉了几天,直到今天才出了太阳。 眼看外面的雪都化尽了,气温也还算合适,陈允之才大发慈悲,主动提出要带左林去外面透气。 左林不想让他碰,宁愿自己就在房间待到发霉,也不想他抱着下楼。 陈允之站在他床边跟他僵持了一会儿,才问:“一直这么待着,你不闷吗?” 左林却一副很抗拒的样子:“我要回我自己住的地方。” 陈允之当然不答应:“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回去了有谁能照顾你吗?” “不用你管。” 陈允之很不爱听他说这几个字,冷着脸盯了他一会儿,没再跟他废话,抓着他的肩膀,捞住他的膝弯,很轻松地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你!”左林身体悬空,下意识就要抬手阻拦,然而手才刚刚用力,伤处就传来一阵胀麻。 他的手到今天才不那么肿了,但石膏还不知道要戴多久,抓握很费力。 陈允之斜睨了他一眼,对他的抵触很不爽,语气很不好地说:“你最好不要动,要是恢复不好落下什么病根,以后拉不了琴了,可别怪我。” 他把左林抱出房间,下了楼梯,放到准备好的轮椅上,推着出了门。 他们没有走远,只在别墅后面的园子里待了片刻。冬天没什么好景可看,太阳也算不上暖,冷空气钻进肺腑里,让浮躁的情绪安定了许多。 陈允之推着左林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池面干净冷清,感受到一点风时,陈允之问他:“你冷不冷?” 左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可能是无法自由活动,又闷久了,有点不耐烦,从方才出门开始,就有一点外露的焦躁。 他问陈允之:“你最近几天不忙吗?” 陈允之正将自己的外套盖到他的腿上,闻声顿了顿。 “你觉得呢?”他直起身,说,“之前不是你说要让我多陪你?” “但我也说了不想再看见你。” 陈允之嘴唇紧闭着,跟他对峙了一会儿,很不在乎:“……你说了不算。” 左林就没任何办法了:“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陈允之站到一边,抓着轮椅把手,憋了许久,才说,“我不同意结束,你就别想分手。” “你凭什么不同意?”左林又露出了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试图跟他讲道理,“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当初拒绝我的是你,说要跟我试试的是你,现在不同意分手的也是你,你什么时候尊重过我的意愿?” 陈允之没回答,只是再一次强调:“当初是你说要跟我在一起的。” “那我现在后悔了,可以吗?” 陈允之紧紧握着轮椅把手:“我不允许。” 左林靠在椅背上,因为讲不通,而泄了气,他好像觉得陈允之是真的无赖,但也束手无策:“我不是你抢到手里的物品,你没有拿起来就不放手的道理。 “你想结婚,……可以去找一个对你更有价值的结婚对象,反正婚姻而已,对你来说也不过如此。我们也能好聚好散。” 陈允之不想听他说这些,很想让他闭嘴,但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他希望左林能够意识到,他俩在一起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毕竟当初的确是左林主动接近的他。虽说在一起的过程中,自己确实存在欺瞒行为,也承认自己的做法有失偏颇,但他会想办法弥补,现在也只是想要左林留下。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陈允之说,“你的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与其天天跟我较劲,倒还不如省点力气,说不定恢复得还能快一点。” 他看向左林的侧脸,心头的不悦愈发强烈,想左林是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说出让他去找别人结婚这样的话的。 “也不用总是跟我强调分不分手,我不说结束,我们就好散不了,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得一直跟我这么耗着。” 在户外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简短的几句对话过后,两人又互不吭声了。 待得没什么意思,气却越透越堵,陈允之又推着他原路回了屋。 兴许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再次弯腰去抱左林的时候,左林不再显得那么抗拒。 陈允之一言不发,抱着左林上楼,虽然上上下下确实麻烦,但也仍旧没有提把对方转移到楼下客房暂住的事。 之后一连好几个小时,他都没有再出现在左林面前。 他留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商量完正事后,又听董事会的个别老家伙明里暗里对他拿公司丑闻做名堂的事发表意见,说他损人利己,并对他的做法刮目相待。 陈允之听得厌倦,但一句话没反驳,毕竟对方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他确实在方磊一事中推波助澜,他也没必要上赶着去承认。 他明白有些人是看不起他年轻,觉得他做事功利心太强,依仗着和陈赋一起开疆拓土的经历,对着他倚老卖老。 陈允之表面虚心求教,给他们几分面子,但教育的话听烦了,盯着他的视线变多了,也还是会产生一种清晰的压力,让他变得不再那么得心应手。 偶尔他也会很想把那一众喋喋不休的嘴都给堵上,但最终还是只能忍下,心想,只要自己坐得够高够稳,那很快这些声音就不会再出现在他跟前。 一场会终于开完,秦兆又向他汇报了近期和周氏合作的进展,称过程推进得还算顺利,只是这几天陈允之一直没有露面,对方不太放心,想跟他见面聊几句。 早已领略过周鸣优柔寡断性格的陈允之终于变得不耐烦了起来。 “早就已经确定好的事,有什么可聊的?” 他下意识去摸抽屉里剩下的半盒烟,已经碰到了,却又丢了回去,推上了抽屉。 “什么时候?” 秦兆便对他报了几个时间,问陈允之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那就后天晚上吧。” 秦兆确定下来,将近几日的行程跟他核对好,发到他的手机上后,才出了门。 陈允之又一个人待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去了左林房间。 夜已经深了,左林房间里关着灯,他走进去,不确定左林是否还醒着,总之床上的人没有动。 他坐到床边,盯着枕头上半埋在被子里的人,伸手将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对方的脸。 左林闭着眼,但他知道左林一定还没有睡。 四十五度角开着的房门外面,走廊里通明的灯光照进来,将床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陈允之坐在交界处,手抓着被角,看着左林颤动的睫毛,沉闷的心情忽然安静了一点。 “你的戒指呢?”他忽然问。 左林没理他。 陈允之便又自顾说:“明天我让人来家里,你挑一下款式,我们再定做一对。” 他不管左林是否真的要分手,也不管对方是否真的不想再看见他,甚至无所谓对方还喜不喜欢,爱或不爱,铁了心要把左林留在身边。 曾经,无数次工作的间隙里,他看着左林发给他的信息,也不由自主地设想过,要是左林能变成一枚小的挂件,一直寸步不离地挂在他身边就好了。 如果他走到哪儿左林都能跟着,那他不高兴,或者太疲惫时,左林就能陪着他,用温柔的拥抱或是亲吻让他放松一点。 但这种念头往往只会出现一瞬就被他掐灭,因为他太忙,根本没有时间时时刻刻看着对方,而左林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怎么喜欢陈允之,也不可能做到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只对着他一个人。 现如今倒是歪打正着实现了,虽说左林百般不愿,但陈允之倒还算乐在其中,甚至萌生出了“如果两人能一直这样待着就好了”的想法, 他想,一定要在左林的伤好之前把婚结了。 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 第35章 还不忘跟他联系呢? 左林在别墅待的第四天,陈允之叫了设计师来家里,带着先前按照陈允之的想法设计的几款对戒的设计稿,要左林挑选。 见到设计师的那一刻,左林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跟陈允之说通了。 明明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早就没有了继续跟自己耗下去的必要,陈允之却仍旧执着于结婚一事。 他觉得,陈允之做的很多事好像都很没有道理,在一起时,对他不甚关注,分手了,反倒更像一个男朋友。 不仅对他的起居生活无微不至,容忍度和钝感力也有了很大幅度的提升,在左林因为有理辨不清而处在焦躁边缘时,还能心安理得地跟设计师交流。 左林坐在楼下客厅里,看到设计师和陈允之交流完,走向自己。 对方将随身的电脑放到茶几上,把所有的图片都调了出来,一张一张地在他面前播放。 对戒的设计稿总共有六款,每一款的风格样式完全不同,却都简约而有新意。左林粗略地看过去,觉得工作量之大,也不知道是费了多少时间才凑了这么多出来。 然而款式虽好,左林却完全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思,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旁边的设计师也有点尴尬,僵立在他面前,继续也不是,拿走也不是,差不多一分钟后,才稍显紧张地问左林:“是有哪里不满意吗?之后还可以再修改。” 左林还是没有出声,陈允之便开了口:“拿过来,我看看。” 他从设计师手上将电脑接了过去,用挑剔的眼光在几张图片中浏览了片刻,最终选定了最后面的一张。 他将图片放大,对左林说:“这款跟你之前定做的那对风格很像,”也不管左林有没有回答,对设计师道:“那就这个吧。” 设计师得到了肯定,松了一口气,和陈允之商量了成品的时间后,被秦助理送出了门。 这时,陈允之站起来,好脾气地问左林:“要回房间,还是出门走走?” 左林盯着虚空,一个都没选:“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大概是刚挑了戒指,心情不错,这回,陈允之倒也没有强迫,他说:“我就在书房,你随时可以叫我。”而后便转身走上了楼梯。 客厅里只剩下了左林一个人。 他依旧沉默着,觉得整个房子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下来。 设计师电脑上的图片好似还在他眼前闪,他甚至可以想起每一种款式的细节。 想到最后,他觉得有一点可笑,心道,这要是放在半个月之前,陈允之说要和他定做戒指,哪怕设计草率,过程敷衍,他也一定会心满意足、乐不可支地接受下来。 欲孽 第30节 然而如今,想到那些图片,左林心里除了荒唐,不会产生其他任何多余的感觉。 陈允之总是将他原本很渴望的东西,在他一点都不需要了的时候硬塞给他。 他很想跟陈允之公开时,对方要他一等再等,现在他已经不期盼跟陈允之结婚,只想要好聚好散了,对方却又死攥着他不放手。 左林只觉得煎熬,天天看到陈允之并不会让他高兴几分,只会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对方说过的话,以及对他做过的事。 他在心里想,陈允之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把所有毁灭他幻想的事都做尽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对他提出结婚来的? 左林不明白,也不想懂。 他想起从医院回来的那天,自己因为听到对方和陈赋的对话而情绪激动。他愤怒、沮丧,因为陈允之的欺骗而感到难过。 但当陈允之第一次提起要跟他结婚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动摇了。 因为在他的意识里,婚姻和爱是分不开的,他根本就没有怀疑过陈允之的用意,只是在想,自己身无长物,如果不是真的喜欢,陈允之那样的人,根本没有必要拿一辈子去跟他承诺。 他一边生着气摇摆不定,一边却又在心里说服自己。等到最后,他真的要选择相信陈允之了,却又被遗嘱的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允之的确是个没有心的人,对于他来说,结婚就是结婚,跟喜欢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没有任何关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利益。 如果这份利益不存在于左林身上,那从一开始,陈允之就不会看他一眼,陈允之的婚姻对象只是个头衔,假如当时无利可图,陈允之也绝不可能那样轻易地对他说出结婚两个字。 左林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站起来可以,但走路不太容易,要上楼回房间只能求助于别人。 然而,这个房子里的“别人”没有一个会帮他,就算他开口了,也只会帮他叫陈允之下来。他不想那么快再次看到对方,于是只能继续呆坐下去。 他在客厅坐了半个多小时,陈允之一直没有露面,打扫的女佣进了门。 左林叫住了她,请求对方帮自己收拾一下一楼的客房,说自己今天就要住进去。 对方看上去似乎有点犹豫,没有立刻答应,不过最终也还是说了“好”,在左林的注视中,走到一楼一间很久没有人住过的屋子里,帮他收整起来。 左林又坐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愣了下,摸出来看了一眼。 自打他摔伤过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联系过了,只有昨晚睡前邓敏阿姨给他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他的具体情况。 邓敏人在外地,消息比较迟滞,是直到昨天才得知他摔伤的事情的,然而对方实在太过忙碌,在确定左林有人照顾后,便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左林甚至都来不及问对方什么时候能回来。 左林看了眼备注,果不其然,是陈怀川。 他在接和不接之间犹豫,但手机一直在响,不接不罢休,他又没有理由一直装听不到,便按动轮椅的按钮,进了角落里的影音室,关上门,接了起来。 前不久陈怀川刚给他来过信息,称自己要跟父亲一起去趟外地,走之前可能探望不了他,问他伤得严不严重。 如果放在往常,左林可能不会多想,可如今,他一想起陈怀川,灵堂守丧那晚对方看他的眼神就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他脑海。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信息回复得也很简短,只说自己没事,之后陈怀川又关心了他几句,被他还算礼貌地敷衍了过去。 然后就到了今天。 电话接起来时,陈怀川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带着笑,问他近来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左林心情复杂,说:“挺好的,我没事。” “那能走路了吗?” “……”左林就勉强地笑了笑,说,“不太行。” 陈怀川那边也跟着他笑,接着又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左林心中有愧,等得有些煎熬,没话找话地想问对方忙不忙,却被陈怀川打断了。 “你现在,还一直待在允之那里吗?”陈怀川听起来很轻松地问。 纵然不想承认,左林还是“嗯”了一声。 对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波澜:“我和我爸在出差,公司的事基本都落在他头上了,他有时间照顾你吗?” 左林不想跟他说太多,觉得解释起来也没有用,就说:“……家里也有别人在。” 陈怀川斟酌了一会儿,又说:“你摔伤那天,我和我爸见了他一次,大伯给你的股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左林却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 心情有些沉重,左林温声说:“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他的,我从没有想过要留下。” 陈怀川就没再出声了。 左林直觉他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不知为何,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而左林也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和陈允之之间的事告诉给对方,哪怕陈怀川对他而言一直是一个很靠得住的兄长,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再给对方添任何的麻烦。 他有些认命地想,再等几天吧,等自己能将就着走路了,有的是机会可以离开。 反正事已至此,他和陈允之也就这样了,别人再怎么帮忙,到最后也就只能靠他自己解决。 “再过几天这边的工作就结束了,等我回去了,有机会就去看你。”最终,陈怀川说。 左林便说“好”,跟陈怀川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眼时间,想看看房间收拾得怎么样了,打算原路返回。 这边还没动,影音室的门就被人忽然推开了。 “怎么到这里来了——”陈允之边进门边问。他大概是刚忙完,心情看着还不错的样子,不过很快,他便看到了左林握着手机的姿势,话音猝然一顿。 “你在跟谁打电话?”他问。 左林心头发虚,顺手按熄了屏幕,没有回答。 可陈允之却好像已经看穿了他一样,大步走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把就将手机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他很流畅地解锁屏幕,方才的界面还没来得及退出去,陈允之一眼就看到了最新的通话记录。 左林瞪大眼看着他,还在惊讶于自己手机密码的泄露,下一秒,就看到陈允之的脸色完全变了。 “哦,我就说怎么躲这里来了,原来是不想被我听到,”陈允之握着他的手机,明明语气没太多起伏,声音却冷得发沉,“都已经这样了,还不忘跟他联系呢?” -------------------- 本想写到吵完架的,写不到了,下一章继续吧。 第36章 你为了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左林憋了几天,一直避免跟他发生正面冲突,如今听到他的话,情绪也不由得写在了脸上。 “把手机还给我。” “还给你?”陈允之声音还算平静,“还给你让你继续跟他联络吗?” “我天天留在你身边陪着你、照顾你,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人在外地,你倒是联系得紧。怎么,你还指望他能回来带你走吗?” 左林最受不了他的污蔑,难以承受他的指责:“我没有让你天天陪我……而且我和堂哥之间清清白白,你少在这里诬陷——” “诬陷?”陈允之打断他,“你对他清白,他对你清白吗?左林,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不明白?” 左林仰头看着他,影音室的顶灯刺得眼睛酸胀,四周密闭性太强,不需要太高的声音,就震得一清二楚。 左林冷静下来,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你倒是看得清楚,那以前你跟方思宁来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也避避嫌,考虑考虑我呢?” 陈允之明显停顿了下:“那都八百年前的事了,我早就跟她没有任何联系了。” “是跟她没有联系了,还是没有必要联系了?”左林承认自己有些冲动,口不择言,但仍旧没忍住说,“你利用她接近方磊的事,还用我明说吗?” 此话一出,陈允之倏然一怔:“谁告诉你的?” 左林了然:“被我猜中了?从你把那些协议摆到我面前起,你所有的目的都已经很明显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一眨不眨地仰面盯着眼前陈允之,眼神中尽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平等地利用所有接近你的人,你眼里哪还有真心可言?感情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轻贱!” “你再说一句!” “我说错了吗?”左林一时脑热,“你那样憎恶你的父亲,但事实上你跟你口中的他也没什么分别,你说他虚伪,那你呢?” “陈允之,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影音室里一瞬间变得极为寂静,两人一坐一站,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这里拥抱、接吻,眼下却在这里互戳痛处,激烈争吵。 陈允之刚燃起的气焰被霎时间扑灭,脸色变得苍白。 左林看了他一会儿,不想看到对方的眼神,不由得垂下了眼。好像这样,那些刚才脱口而出,已经无法收回了的话,就不是自己说的了一样。 过了很久,陈允之才再次出声,他盯着左林,自嘲地笑了一声:“好啊,你为了陈怀川居然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左林噎了一下,说,“我没有为了他。” “我再怎么可恨,再怎么虚伪,也是你自己挑中的,这两年我没有逼你跟我在一起,也没有逼你接近我、跟着我。” 陈允之声音变得很轻:“是,你真心可贵,那既然对我有这么多怨言,怎么还在我身上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呢?” 左林不想跟他说太多,陈允之牙尖嘴利,有天大的错也理直气壮,而自己哪怕有天大的理,也说不过对方。 他不再与对方争辩,认命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了吗?我眼瞎心盲,我认错了人,走错了路,我认了,我们就这样吧,好吗?你别再缠着我不放了。” 陈允之再一次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左林和他争执时,他有一万句话等着,可对方一旦露出这种灰心丧气,拒绝跟他交流的表情,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左林受伤后,因为需要他、依赖他而让他产生的微弱的高兴,全在此刻消弭殆尽。 陈允之终于意识到,如果此刻左林能站起来,正常行走,一定会毫不留恋地弃他而去。哪怕他再怎么尝试弥补,寸步不离地照顾,也已经无法改变左林拒绝与他和好如初的事实。 “你想都别想。” 陈允之轻声说着,语气却格外坚决。 左林没有吭声,手机又被扔回他怀里,陈允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这次争吵过后,左林很顺利地住到了楼下,而陈允之不知是去了哪儿,整整一天没再露面。 没有了楼梯的障碍,左林能够独自活动的范围变大,身边有管家或是女佣跟着,也不算太不方便。 身边再次变得清净起来。但或许是这些天陈允之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乍一消失,即便心里没多少感受,耳边也安静得不太习惯。 这夜,左林入睡后,居然在梦里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他梦到了自己第一次来陈家的那天早上,陈允之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睥睨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时候的陈允之长相还不太硬朗,眼神看起来有些沉郁,一点没有同龄人活泼开朗的影子。 左林站在客厅中央的位置,仰头看着对方,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心里头没有太多畏惧,只是盯着陈允之的脸胡乱走神。 陈允之跟陈赋长得不太像,眼睛、鼻子、嘴巴都不是很像,左林猜他长得应该是像妈妈,觉得陈允之的母亲一定是个很漂亮的人。 欲孽 第31节 他胡思乱想时,管家按了按他的肩膀,和蔼地叫了他一声,要他喊对方“哥哥”。 左林机械地重复,却看到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即刻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而梦境也由此变得混乱起来,眼前画面一闪,不知怎么,自己居然已经站在了灯光明亮的阳光房里。 外面雪下得很大,冷风呼啸,但被玻璃隔着,看起来安静而无害。他呼吸急促,像是遵循被设定好程序一样,对陈允之说喜欢,问对方可不可以跟自己在一起。 然而陈允之却不知为何,并不像真实发生过的那样礼貌客气,脸上带着和他第一天到陈家时一模一样的嫌恶,鄙夷地说: “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你不过是我从陈怀川那里抢来的战利品而已。” 左林愣了一下,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远比当初真实发生过的要剧烈百倍。 他想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开口,陈允之却又出尔反尔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恶狠狠地吻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左林惊醒了,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心口的窒闷感还挥之不去,他坐起身来,没受伤的那只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左林原以为曾经发生的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自己根本就不在乎,失去也无所谓,却不想居然在梦里留下了如此清晰的印象。 分手后,他一次都没有提过,觉得陈允之可能也根本不会记得。 事实上,在和陈允之的这段关系中,最让他觉得难以接受的,不是陈允之若即若离的态度,也不是陈允之的不爱和欺骗,而是自始至终对方都只把他当成是个物品,在和陈怀川单方面的较量中产生价值。 左林不是不知道陈允之对堂哥的偏见,以前也因此而同情过陈允之,觉得如果陈赋能对自己的儿子多一点关心和肯定,那或许陈允之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去证明自己。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也成为了陈允之争夺的一部分,成为了一个象征陈允之胜利的符号。 他于陈允之而言的作用和小时候对方争夺的奖品,以及长大后拍卖会上抢到的珠宝没什么不同。陈允之拥不拥有都一样,攥得紧,只是不想让陈怀川也得到。 那这样想来,今天陈允之之所以那么生气,大概也只是因为个人主权受到了威胁吧。 他觉得陈允之就是世界上最会做无用功的骗子,骗他是真心跟他在一起,骗他永远也不分开,骗来骗去到最后,左林的资产、金钱还是那些,陈允之只骗到了对他而言最没意义的一颗心。 第二天一早,秦助理敲了他房间的门,问他有没有起床,说今天要带他去医院复查。 左林原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结果车门打开之后才发现,陈允之也在。 昨夜梦里发生的一切还在他的脑海里萦绕,左林扶着车门看了他一眼,陈允之没有出声,左林就也没说话,磨蹭着坐了上去,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医院。 手腕的石膏还不能拆,但医生拿掉了他脚踝上的支具,让他试着活动一点。 休息了这近一周的时间,他的脚已经能够站立,只是走路还有些麻烦,弯曲时仍旧会胀痛。 他卷起裤管,坐在诊疗床上,由医生检查伤处时,而陈允之则一直在旁边站着,安静地盯着他的脚踝看。 诊疗室里供着暖气,空气干热,左林承受着他的视线以及医生轻触踝骨时带来的酸胀,莫名地产生了一点压力感。 不过很快,医生便检查完了,称后续可以不用再带支具,但恢复期严禁剧烈运动,最好每天都能热敷按一按,能帮助恢复得快一点。 说着,他还教了看上去像是家属的陈允之几个按摩的穴位和手法,陈允之简单应了两句,面上看不出什么,反倒左林内心觉得尴尬。 “他手伤着,自己也按不了,回去以后还是尽量减少活动,再过一段时间走路就不会痛了。” 陈允之没有吭声,看不出在想什么,等到左林放下裤腿,再次坐了轮椅,才又一起沉默着离开了医院。 回去的路上,秦兆坐在副驾驶,微微侧头向陈允之汇报今日的安排。 除了晚上和周鸣的应酬,白天的会议以及和合作商的见面几乎充斥在陈允之的各个时间段。左林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些令人咋舌的大小事项,心想,如今的陈允之明明比以前更忙,也不知道这些天都是哪来的时间天天守在他的身边。 秦兆汇报完,又说起预约了今天上午要见陈允之的客人,并提到了徐源的名字。 左林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陈允之也顿时觉得奇怪:“他来干什么?” “说是想跟您聊一下捐赠的事宜。” 陈允之看上去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碍于左林在场,还是没能讲出来,只是问了秦兆具体时间,而后就不再开口了。 -------------------- 后面应该会日更一段时间,一直到周五可能都会更,如果不更会请假。 大概还有两章左右就可以开启幡然醒悟追妻模式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uoェo*u 第37章 如果我说我想要回股份呢 左林不清楚徐源具体和陈允之谈了什么,只听到对方不到半个小时就从书房出来了。 他打开房门,和刚巧要被秦助理送出门的徐理事长撞了个正着。 对方似乎也没有想到,陈赋都去世了,他居然还住在这儿,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转移到了他不太着力的脚上,再抬眼时,脸上又堆起了惯常的笑容。 左林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向他打了声招呼,因为不清楚对方的来意,有点担心:“理事长,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没。”徐源站在原处,腔调还与寻常一样平和,“就是,陈董事长生前向基金会捐了一笔钱,但目前也就只签订了协议,我来和陈总商量一下这笔钱该怎么处置。” 左林狐疑地转头,朝楼上看去,陈允之正站在楼梯上,垂眼看着他们这边。 两人对视了两秒,左林收回视线,听到到徐源关切地询问他伤的情况。 “我没事,已经好多了。” 他简单回答了两句,徐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看上去好像有些匆忙,不太想跟左林多说,留了句:“基金会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你好好休息,等伤好之后再过来也不迟。”便告别离开了。 秦助理送他离开,客厅里只剩下了左林和陈允之两个人,一个站在楼上,一个站在楼下,谁也没有吭声。 左林觉得他可能还在因为昨天的事而生气,但也不想多管,一瘸一拐地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一直到晚上,左林都没有再见到他。 晚饭时,女佣将饭菜端上来,左林正一个人走神,迟迟没有动筷,对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温声提醒他可以用餐。 自打他搬到楼下住以后,尽管生活上不再需要陈允之的帮助,但吃饭却总是能碰到一起。女佣提醒他时,左林瞥了眼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不知怎么想的,忽然脱口问对方:“陈允之——” 女佣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左林却忽然止住了话音,这才猛然想起早上在车里,秦兆曾提过的陈允之晚上要去见周鸣的事。 他便闭嘴没再继续问了,摇了摇头,没受伤的左手拿起汤匙,低头喝了几口汤。 受伤的这些天,左林没什么事可做,一直睡得很早,但却常常睡不安稳,总能梦到各种各样或真实发生,或虚拟扭曲的画面。 而白天和徐源见过的那一面,不知为何居然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陈赋当初住过的病房,看到徐源坐在里面和陈赋交谈。 他走进去,他们却又不说什么了,徐源站起来盯着他笑,眼神让左林觉得不安。 接着,他又梦见了孙秘书的事,梦到邓敏阿姨和徐源对峙,怒骂他们是一丘之貉。 而先前已经好不容易快要平息下去的舆论,不知为何也开始继续发酵。基金会被口诛笔伐,各媒体的记者堵在基金会门口,长枪短炮,言语犀利,质问他如何对得起公众的信任。 左林被急促的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被逼地后退一步,脚腕胀痛难忍,正一筹莫展之际,陈允之出现在了他身后,抓着他的手臂说会帮他。 他跟着陈允之走了,对方把他带到了一处陌生且安静的房间,没有嘈杂的唾骂,也没有刺目的灯光,他听到对方说“你好好待在这儿”,然后陈允之便当着他的面将房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左林意识到不对,想去夺门,身体却异常沉重,根本动不了。 明明房间很空,他却莫名觉得胸腔很闷,环境也变得很热。 他被闷得喘不过气来,想张开唇呼吸,却仿佛受到了阻塞。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但身上的重感却愈发清晰,他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中,忽然觉得唇上有温热的东西堵着。 他不太舒服地躲了躲,下意识探出舌尖舔了下,触感却好像不太对劲。他皱起眉,意识朦胧中,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刹那间惊醒了过来! 黑暗的房间里,熟悉的人影笼罩在他上方,同样也在愣着。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下一秒,对方的舌尖便彻底撬开了他的齿关,陈允之的呼吸变急切了起来。 “唔……陈允之!” 左林一点睡意都无,叫着他的名字,抬手死命推拒,心里慌成了一锅粥。 陈允之力气很大,原本掐着他肩膀的手滑到了他的手臂,避开他的伤处,扣着他的手肘压在了床上。 “别动!” 不明显的胡青剌着他的脖子和锁骨,陈允之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大概是应酬完刚刚回来。 左林眼前是浓稠的黑暗,感官格外敏锐,陈允之的每一寸呼吸都敲打着他的耳膜。 湿热的吻在他脖子上流连了片刻,陈允之没再动了,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埋在他颈窝问他:“阿兰说你找我?” 左林原本在梦里发慌,醒来后变成了全然的惊惧,他觉得陈允之可能是喝醉了,暗自后悔睡前没有锁门,手臂挣了挣,说:“放开我!” 陈允之没有动:“你刚刚做梦了?” “……没有。” “梦到什么了?那么害怕。” “我说了没有。” 陈允之抬起了头,在静谧的黑夜中沉沉地注视着他。 “左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斟酌着用词,“……原来你这么能犟。” 可能是喝了酒,陈允之的体温比平常要高一点,手心湿热,和他皮肤接触的地方很烫。 左林浑身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笼罩着,大脑、心脏,抑或是最直接承受着陈允之触碰的身体,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 他把脸别到一边去,呼吸颤抖着对陈允之说:“让开。” “现在倒是对我避之不及了。” 陈允之说:“左林,所有承诺过你的事我都做到了,你让我陪你,我答应了,于是拼了命地挤时间出来,你让我跟你结婚,我也答应了,早早地就找人设计婚戒,计划和考虑未来。可你呢?” “是你出尔反尔,”陈允之说,“我能做的都做了,你一定要给我摆这张脸?” 左林侧颈紧绷着,偏着头,死死盯着地板上被黑暗笼罩的某一点。 陈允之荒唐的言论还回荡在他耳边,明明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却还把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觉得陈允之简直白活这么大,也不知道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轻声说:“那要是照你这么说,因为你从来没有承诺过喜欢我,所以我就活该被你耍得团团转,我感情上所遭遇的一切,就都没处说理,是吗?” 陈允之很明显停顿了一下:“我说了我会补偿你的。” 左林转过脸来看他:“怎么补偿?你能给我什么?”他注视着陈允之的眼睛,看着这张曾多次出现在他梦中的脸,故意说:“如果我说我想要回陈伯伯给我的股份呢?我后悔了,我不想把它给你了,我要你还给我,你会同意吗?” 欲孽 第32节 卧室内一片寂静,陈允之果不其然沉默了。 左林盯着他,眼眶渐渐发烫。 看到陈允之吃瘪并没有让他心里面感觉到多少畅快,反倒觉得更加拥堵,仿佛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充塞着他的胸腔,让每一次起伏呼吸都变得沉重且艰难。 “那些对你来说没有用,”许久后,陈允之才说,“我明明给了你更值钱的,是你自己不要——” “你眼里就只有权力和金钱是吗?”左林受不了地说。 陈允之稍许无奈:“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左林将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被子遮住了半张脸,“我很困了,想继续睡,麻烦你出去,把门关上!” 他躲在被子里,睁着眼睛,身体蜷缩着,却好似感知不到一丁点的温度。 而旁边,陈允之仍旧坐在那里,呼吸微弱沉缓。左林听着,近乎逃避地闭上了眼。 好在对方没坐多久,很快,陈允之便站了起来,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卧室门“咔哒”一声,被再次关上了。 因为那夜莫名其妙的梦,左林辗转了两三天,还是选择给赵斐拨了个电话。 电话没有立刻连通,赵斐似乎很忙,一直到快要挂断时,才匆匆地接起来。左林没有一上来就说清自己的来意,只说有些挂念,简单聊了两句,才问基金会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前两天理事长到陈家来了一趟,说是要聊捐赠的事……” 赵斐听了,说话变得吞吐,犹豫了下,还是如实告知了他。 基金会每年都会将部分筹集到的资金转去投资,全部的收益都用作公益事业。前几年,他们和一家回报率较高的投资公司签订了合同,约定了每年投资一些低风险项目,并按规定时间进行清算。 两方已经合作多年,在此之前对方一直都很守信用,只是今年却不知为何,面对一次次的催款,对方一拖再拖。是直到昨天,他们才意外得知,对方未能按承诺使用资金,擅自更改了投资方向,亏损太大,才导致没能按时兑付。 “你伤还没好,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告诉你的。”赵斐忧愁道,“昨天刚发了催告函过去,暂时还没有消息,如果后续对方仍旧拖延,那我们就只能起诉,走法律途径了。” 第38章 什么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挂断电话后,左林先给邓敏阿姨发了条信息,询问对方是否知道近来基金会发生的一些情况。 几乎是信息发送过去的同一时间,邓敏阿姨给他回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把手头的工作暂时搁置,现如今正在返程的路上。 “之前从没有出过这种问题,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左林有些头疼地说。 他本是唏嘘,然而对方却忽然噤了声,过了会儿,邓敏问他:“你是才刚知道吗?前天陈允之的助理去跟秘书部对接了捐赠的事……他没告诉你吗?” 左林愣了愣:“什么……” 邓敏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只说:“现如今还是要确保今年剩下的捐赠项目能够顺利进行下去。大概下午吧,我就可以到荣市了,到时候我们见面再聊。” 左林挂了电话,走出房门。 从医院回来后,这三天里,他的行动变得灵活了很多,虽然走路仍旧迟缓,但比起之前连台阶都上不了,只能坐轮椅的情况好了不少。 他一心只想着快点回基金会,出门时刚好碰上秦兆从楼上下来,便问对方可不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司机,送自己离开。 秦兆一听,面露难色,紧接着,视线朝他身后看去。 左林转身,看到陈允之从楼梯上下来。 自打那晚过后,两人便一直持续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左林不愿意看到他,陈允之也很识趣地不再去他跟前讨嫌,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却连面都很少见。 陈允之走到他面前,视线从上到下落到他的脚踝:“脚才刚能动没几天就想着往外跑?” 他说话时,语气很冷淡,左林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样的态度,也不想跟他过多解释,只问:“那天徐源过来,都跟你说什么了?” 陈允之静了静,说:“那天他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左林开门见山:“你前两天就已经知道了基金会的情况了,是不是?” 陈允之没有出声。 陈赋生前每年都会以个人名义向慈善会捐赠一笔善款,时间并不固定,但一直以来都在坚持。 今年住院期间,陈赋曾见过徐源一面,和对方签署了捐赠协议,但因为后续病情愈发严重,从生病到去世也不过三个月时间,就一直拖着没来得及汇款。 徐源问起陈允之这笔款项该如何处置时,陈允之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原想按协议办事,陈赋怎么答应的就怎么来,但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先抛出了几个问题,询问今年基金会的筹资是否达标,接下来的捐赠项目进行得如何,以及今年投资的具体情况。 徐源用了一系列舆论理由来遮掩,丝毫没有提及其他,但陈允之盯着他表情,有了一点不太好的猜测。 他觉得徐源的表现好像基金会很需要钱,需要到难以支撑剩下的捐赠项目,不然徐源不太可能在陈赋去世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堂而皇之地登门要钱。 但他也没有深究,既然陈赋已经签定了协议,那他也没有办法拒绝,只说会按照父亲生前的意愿很快汇款,徐源便起身诺诺地离开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意外听说了基金会的事。 没有办法,在左林的盯视下,陈允之只能承认:“我让人去打听过了,你们合作的那家投资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徐源的亲外甥,借着你们理事长的关系,拿到了基金会每年的投资项目。 “这两个人没有同时公开露过面,你不知情也正常,但我不知道你们的项目评估和尽职调查都是怎么做的,这家公司从投资团队,到整体的抗风险能力都很差。 “是,他们之前的确承诺了你们比其他公司更高的收益,但其中能捞的油水可也不少,如今又贪心不足,拿钱投资了更高风险的项目,结果却给搞砸了。 “你们理事长估计也没想到自己外甥会蠢到这种地步,但要说他从始至终不知情,或是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的话,根本没有人会信。” 左林不由得皱起眉:“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 兴许也是对他兴师问罪的态度感到不满,陈允之说:“你在埋怨我?我每天都忙到很晚,没有心思去管你的事。” “况且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陈允之移开视线,“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你真是……” “是什么?” 左林再一次想到了那晚做过的梦,梦里陈允之把他锁在房间,说着要帮他,却一步都不准他离开。 陈允之打听得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是像说的那样没有心思管,陈允之纯粹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出去罢了。 可继续这样困着他又能怎么样呢?之前他是受了伤,所以不能走不能动,没办法离开,不能够反抗,但他迟早会有伤好的那一天,等他伤好之后,陈允之又会怎么做呢?会不会真的像梦里发生过的一样,把他锁起来,哪也不让他去? 但是凭什么,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容忍陈允之的过分自我,容忍陈允之极少考虑他的感受,但现在都已经分手了,陈允之还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真的在乎过我?”左林说。 然而陈允之却好像比他还要冤枉:“我要是不在乎你,从你摔下去那一刻我就不会再管你。” “但从始至终你就只是顾着你自己的想法而已,什么都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左林神情失望,他和陈允之认识这么久,不是不知道陈允之的毛病,但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为以前的他巴不得陈允之多看他两眼,也巴不得陈允之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是很渴望陈允之的关注和在意,但如果他早就知道这里面夹杂着的,其实是欺骗和别有目的,他绝对不会选择跟陈允之开始。 “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左林呼出一口气,不想再跟他争执太多,边转身边道,“事已至此,就这样吧,我自己想办法。” “站住!” 左林停住脚步,陈允之在他身后沉默着,过了几秒,才终于松了口:“我让司机送你。” -------------------- 陈允之的罪状:忽冷忽热、太过自我、欺骗隐瞒、不会说爱…… 陈允之的优点:说到做到(没承诺的不算) 第39章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 陈允之的口松得不甘不愿,但心里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自从那天在影音室争吵过后,他就知道,想要留下左林是一项十分艰巨,且失败率超高的任务。 左林离开后,陈允之没有再刻意地出现在对方面前,才发现自己和左林的交集居然这么少。 他变得越来越忙,将分公司的事务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下属后,仍旧有很多事压在他的身上。应酬很多,每天要见的人也不少,这样忘记时间一样仓促地度过了两周,某一天,他听秦兆说起了明心基金会的事情。 据秦兆所说,基金会的换届选举将在月底进行,将由理事会牵头,联合主要捐赠人,要对新的理事、监事以及理事长进行票选。而鸿泰作为主要捐赠方之一,也收到了基金会的邀请,希望鸿泰能够派出代表出席新一届的选举会议。 当时,陈允之刚刚结束一场饭局回家,喝了很多酒,虽说没有到醉的地步,但胃里仍旧有些难以忽略的刺痛。 他忍着不适,坐在沙发上听秦兆把话说完,过了很久,才像缓过来一样问:“什么时候?” “在下周。” 陈允之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要放在往常,他根本没什么好纠结的,想见左林就去,如果没有时间就委托别人代劳。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居然是那天左林离开时,失望地指责他从没有考虑过自己感受的样子。 他直觉左林应该不会想见到自己,考虑再三,还是说:“再说吧。”酒劲上来,他觉得头很疼,便摆了下手:“你先回去,我要休息了。” 秦兆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嘴,将醒酒药找出来,放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后,便转身离开了。 别墅里没有其他人在,阿兰只在左林受伤的那段时间在别墅照顾,左林离开后,她也就只有白天才会过来打扫。陈允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胃部的不适开始变得格外明显,他抬手揉了揉,觉得房子里有些过分安静了。 以前左林还在陈家住着的时候,经常会在别墅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会儿他十几岁,很懂礼貌,会主动帮当时受雇在陈家照顾他们起居的阿姨收拾东西,和对方没完没了地聊天。 当陈赋给他请的专业老师来到家里时,他又会站在落地窗边跟着对方一起练琴。 小提琴的声音很响,哪怕隔着道门也听得一清二楚。陈允之有时会觉得厌烦,故意躲着,任凭别墅的阿姨、管家,陈赋、二叔、堂哥、堂姐……再怎么夸赞左林的天赋,他也从来不会去看左林拉琴,因为那会让他想起很多不愉快的事,让他感到更多的嫉恨和可悲。 只有帮左林修琴那次,他勉为其难地看了,左林架琴的样子像是一只立在水中的天鹅,纤细纯洁,他的琴声很好听,一遍一遍,一天一天,回荡在别墅压抑孤寂的空气里,无孔不入地侵袭着陈允之的生活。 陈允之记得每一个细节,但他不愿再去多想,越想,他的胃就越痛。 但当年左林停下拉琴,垂着手臂对他小声抱怨很冷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或许是客厅里太安静,在酒精的催化下,恍惚间,陈允之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岁的左林。对方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身上的针织毛衫洁白,一手拎着琴,一手拿着弓,轻声细语地说:“好冷啊,我手都要冻僵了。” 他幻想对方的笑容,又听到对方说:“陈允之,你来抱抱我好不好。” 心底像被狠狠扎进了一根刺,陈允之开始变得十分烦躁,身体的不适加重了他的烦闷。他觉得很累,没有意思,紧紧攥着胃部的衣料,试图将那股疼痛压下去。 他靠在沙发上,前所未有地开始想念左林。 他想,如果左林在就好了,那样自己就可以抱着他,左林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每次闻到都让他觉得格外安心,如果对方眼下还在自己身边,也绝对可以让他减少一点痛感。 然而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责怪,想左林究竟是怎么做到那么狠心,走了这么长时间,连个消息都不回他的。 ——左林走的那天下午,他曾发信息过去,询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然而如今马上半个月过去了,那条信息却还孤零零地躺在聊天框里,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陈允之最终还是自己去了基金会的选举大会,见到了其他的一些捐赠人,以及各组织的代表。 欲孽 第33节 陈允之到了以后才知晓近来基金会的一些情况,得知徐源已经被解雇了,他的暗箱操作虽不犯法,但却切实地危害到了基金会的利益,此次理事长职位的票选,邓敏阿姨有很大的胜算。 他坐在台下听相关的负责人讲话,注意力并不集中,全在斜前方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方才他一入场就看到左林的台签了,但一直没有看到对方的人,直到会议快开始时,才看到对方从门口进来。 当时左林和那位叫赵斐的同事一起,目不斜视,陈允之不清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但对方从坐下开始,就一直没有往后看。 选举流程并不复杂,时间过得很快,上午十点,基金会新一届的理事会和监事会成员结果便公布了出来。邓敏毫无悬念成为了新一任理事长,而理事会的成员基本没太大变动。 会议结束后,陈允之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心不在焉地跟着人流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再次朝左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方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正和邓敏阿姨说话,肩膀被赵斐搭着,看起来都很高兴的样子。 陈允之出神地望着,难以将眼前站在明亮会议室,和自己的朋友亲人谈笑风生的左林,和在昏暗的房间里,被他按在身下,哑着声音控诉他的人联系到一起。 可能是因为以前没怎么在公开场合认真看过对方,又或者是一直以来,左林的目光总停留在他身上,不需要陈允之过多搜索,往往一转身就能看到,眼下,他望着左林背对他的样子,缓慢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甘。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冲上前,掰着左林的肩膀转过来,带着左林一起回到对方向他讨要股份的那晚,在左林失望地斥责他眼里只有金钱和权力之前,痛快地答应下来,然后要求一切都立刻回到原点。 他愿意花费一切去买左林的目光,左林的呼吸,左林的吻,左林的拥抱。陈允之功利心强,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也根本不会反思。 但如果这种一直以来撕扯着他,自打左林走后,就一直让他难以忽视的情绪算是后悔的话,那他也甘愿承认了。 兴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邓敏阿姨忽然抬眼,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开口,只是略微点头笑了笑。 陈允之略作回应,看到左林仍旧侧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方才还挂在对方嘴角的笑容,转眼间已经掉下去了。 左林离开半个月的时候,陈家发生了一件喜事,陈姝怀孕了。 那天正值元旦,得知这个消息时,陈允之正在陈泰处和二叔一家吃晚餐。 晚餐是陈泰提议的,以为陈姝庆祝为由,陈允之没有理由推拒,只好安排好时间,再次回了祖宅。 餐桌上,陈允之没再喝酒,白天他刚从医院拿了药,近段时间他的胃痛症状越来越明显,拖了很久,实在支撑不住,才去看了医生。 吃饭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没再提工作的事,话题基本都围绕着陈姝的怀孕展开,氛围还算愉快。 叔母看上去最为高兴,对陈姝嘱咐了很多,最后又叹着气,温柔地责备陈怀川:“你看,你姐连孩子都快有了,你这还始终没个着落呢,都快三十岁了,挑来挑去,要挑到什么时候?” 陈怀川坐在母亲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陈姝看了他一眼,笑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脱口而出:“算了妈,你就别管他了,今天还跟我提了,说有喜欢的人,人家刚分手,等着对方挑他呢。” 此话一出,桌上的其余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陈泰放下杯子,盯着陈怀川,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但他到底也没说什么,叔母也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略微诧异地说了句“是吗”,又不太赞同地小声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哦。” 她没有多想,在这方面也还算开明,没再管陈怀川,又拉着陈姝,说一些想让女儿在家里多住几天的话。 之后的聊天话题,陈允之基本没再参与,自动被隔离在了外面,同时也丧失了所有的食欲。 他沉默地想,陈怀川是怎么知道他和左林分手了的,明明这件事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事实上,连他和左林谈过恋爱这件事都很少有人知情,应该不会第三个人告诉陈怀川。 那,会是左林自己说出去的吗?是陈怀川问起来的,还是左林主动告诉的? 如果是前者,那他们是聊到了哪一步才说起了这个话题?如果是后者,那左林又是以一种什么心态,去面对陈怀川的? 他越想,心里越难受,心脏像是扎了一排细软的刺,虽不致命,却伴随着一次次的收缩舒张,刺得越来越深。 一直到晚餐结束,他都没能说服自己,得出一个相对满意的答案。 饭后,陈泰说有一些公司的事要和他商量,但临时有个重要的电话要接,便让他在客厅等了一会儿。 等待的时间有些久,陈允之胡思乱想着,感觉烟瘾有些犯了,便主动走到外面,拿出根烟抽了起来。 他抽了没两口,原本在陪陈姝和叔母说话的姐夫出来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抽起烟来了?” 陈允之没说话,想给他递烟,对方却婉拒了。 “不了,”姐夫有些无奈,“陈姝不喜欢我抽烟,我还在戒。” 陈允之便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想了想,把刚吸了没两口的烟给掐灭了。 “恭喜啊。”他对对方说。 “谢谢。”姐夫高兴起来,他的外表看起来是那种很典型的金融精英类,但为人却并不高傲,看到陈允之有些苍白的嘴唇,关心地问,“刚听你说不能喝酒,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没事,就有点胃炎。” “平常工作太累了吧,要注意休息啊。” 陈允之勉强地笑了笑。 他和姐夫打交道了两年,还算熟悉,对方跟他一起站在外面透气,感叹地说:“前两年我还在国外工作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拼命,有段时间身体差得不行,整个人都昏昏涨涨的,最后还是你堂姐强制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吃了好久的药才恢复好。” 户外的风很凉,夜空还算疏朗,比薄荷烟要提神许多。 陈允之安静听着,觉得陈泰的电话可能还要再打一会儿,没话找话地聊:“那时候你跟堂姐就已经认识了吗?” “是啊,那时候我们已经认识挺久了。” “怎么认识的?” “偶然碰到的,”姐夫说,“当时我们都在国外,有一次在街上碰到,她请我帮她拍照,说那天的落日很美,想要留一个纪念。” 他盯着远处的某一点,声音变轻,表情怀念地说:“我帮她拍了,她说要请我喝咖啡,我就同意了。那个时候我刚到国外,有些不适应,各方面压力都很大,但和她聊天,我觉得很开心。 “她是个很有趣的人,可能有时候不是那么的温柔,但很适合我。 “我们接触了大概一个月吧,我就开始希望以后每次工作完都能接到她的电话,开会太枯燥了,要是能看到她的信息,我会觉得稍微轻松一点。” 他说着,被院灯照得朦胧的脸浮现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神色。 “其实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在认识她之前我都没有谈过什么恋爱,根本没有时间。也不太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相处下来,我又觉得,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什么才能算是呢?” 冷风吹了过来,陈允之心里空落落的,变得有些乱,他喃喃地说“这样吗……”,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地问:“那你们……就没有吵过架吗?” “当然有。”对方说。 陈允之垂着眼,掐灭的烟被他无意识地捻出烟丝,莫名其妙的,他忽然觉得有些紧张:“……那闹了矛盾,怎么和好呢?” “这能怎么办?有什么问题就说开嘛,感情这种东西,说坚韧也脆弱,不及时说开的话,麻烦会更大的吧。” 陈允之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今年的元旦夜,房子里没有任何的装饰,外面也没有下雪。 他打开灯,独自走到和客厅相接的阳光房里坐了一会儿,开始想左林那年跟他告白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浏览着和左林在一起的这两年,想自己有没有给对方带来片刻的愉悦,像左林带给他那样,带给左林一点安全和松弛的感受。 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得很差,身为一个男朋友,不仅做不到时常陪伴,连一句可以哄对方高兴的“爱和喜欢”都未曾对左林说出口。 他从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这样吝啬,又想如果没有那些事,他们今晚本可以一起度过。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又起了风,枯枝剐蹭着阳光房的玻璃顶,吵得陈允之回了神。 他觉得很疲惫,比工作了一整天还要累,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想回房间把药吃了,经过左林曾经给他拉琴的客厅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神经一凛。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快步走上楼梯,转弯,推开了左林房间的门。 左林走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大步走到床头柜前,开始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去翻。 床头柜被他翻了个遍,翻完了没找到,又去翻墙角的斗柜,抽屉被他拉得稀里哗啦,在寂静而空荡的别墅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终于,当他拉开最后一个抽屉时,一只巴掌大的,可能会装着他想要的东西的漆木盒子出现在了他眼前。 心脏止不住地跳动,他盯着看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拿起来,将盖子翻开,看到了里面陈旧的,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崩断了的琴弦。 一直以来,陈允之都觉得爱这种感性的东西是最没有保障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给得虚无缥缈,收回得悄无声息,稍不注意就一无所有,不如一些实打实的东西有价值。 然而他却忘了,左林就是这样很感性的人,他不贪图陈允之的任何东西,不为钱、不为权,他的感情很纯粹,想要的,从来就只是陈允之的一颗心。 -------------------- 从五千删到三千又写到五千,久等,晚安,我要废了orz 第40章 真永远不会回来了 陈允之再一次见到左林,是在元旦过后的第三天下午,陈赋的三七祭奠仪式上。 按照荣市的习俗,三七要在家中祠堂进行,需摆好供桌,放置供品和香烛,并请道士诵经超度。陈允之安排好了一切,接待道士和亲眷进门,紧接着,二叔一家也坐车过来了。 车停在了祠堂的院口,上面的人纷纷下来,陈允之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后方跟着的左林。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长到膝盖,头微微低着,走在二叔母的身边,露出来的脸和脖子很白,看着没什么血色的样子,似乎比之前瘦了一些。 陈允之知道他一定会来,等这天等了很久。他立在门边,眸光深深地注视着对方的来向,看着左林抬起眼,目光恰好和他的撞到一起,短暂地对视了一秒过后,对方又将视线移到别处。 他的脚步开始变慢,陈允之很细致地注意到了,自嘲地想,如果不是大家都在场,左林估计连门都不想进。 进门后,二叔先走了过来,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安置的东西。 陈允之环视一遭,回答说:“没有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三七仪式原本是该由女儿来操办的,只不过陈赋福薄,只有他这么一个不孝的儿子,二叔重情义,原商量着想要让堂姐来举行,可没多久,堂姐也检查出了身孕,一下子连祭奠都无法参加,这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陈允之这里。 道士排成一列坐在了一边,在大家进门那一刻,开始了诵经,低沉浑厚的声音绕在冷寂的祠堂里,沉沉地压下来,陈允之仍旧面对门做迎接姿态站着,橘红色的夕阳余晖刺破云层落在他的脸上。 左林目不斜视地经过他,陈允之看到了他仍旧打着石膏的手,和有些不稳健,但相比以前,已经好了很多的脚步。 陈家亲眷不多,来参加祭奠的加起来也不过才二十人。上香时,仍旧是陈允之最先,他捏了三根香,从旁边的火烛上点燃,拜了三拜后,插进了供桌上的香炉里。 看到供桌上的遗像时,陈允之仍旧没什么实感。他觉得陈赋虽然立下了遗嘱,但很有可能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么早离开,生命的最后阶段什么准备都没做,连做遗像的照片都是管家在陈赋房间里找了很久翻出来的。 当时对方将照片交到陈允之手上时,还曾难过地提到,说这是有次过节时,左林用相机拍下的,陈赋很喜欢,在他的房间里放了很久。 想到这里,陈允之又不由得往旁边看去,左林站在陈怀川的旁边,脸上没太多表情,但注视着照片的目光有种说不上来的悲伤。 陈允之走神地看着,觉得自己很奇怪,这要放在往常,但凡左林敢面对陈赋表露出来任何感情,他都会一瞬间变得愤怒,并嗤之以鼻,然而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左林闷声对着陈赋的遗照红眼眶时,他的心里只剩了说不清的拉扯感。 他想,如果没有那些事,他和左林也不会变成这样,他或许会更早一点认清自己的内心,对左林也能更好一点。哪里像眼下这样,明明就在旁边,不到五步的距离,却仿佛很遥远,左林再也不会在难过的时候第一时间转给他视线。 心情复杂地看着众人都上了香,祭拜完,在日落前的最后时间,以陈允之为首的众人在祠堂的院子里烧完了供品和纸钱。 焚烧时,陈允之始终沉默着,反倒是陈泰说得最多,他对陈赋这个兄长的感情很深,到最后,他的眼眶渐渐红起来,被儿子搀扶着退到了一边。 仪式在太阳落山之前顺利结束,陈允之安排了人打扫,又送走了宾客,转头搜索左林身影时,秦兆先一步走了过来。 欲孽 第34节 “陈总,”秦兆看上去有些为难,“小林先生说,想回别墅收拾一下上次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您看……” 陈允之表情一顿:“他人呢?” “已经先过去了。” 陈允之再顾不得那么多,被仓皇的情绪推着,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别墅。 赶到时,左林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正拎着箱子起身,而原本就没多少东西的房间,此刻干净得更加刺眼。 他气喘吁吁地立在门边,看到左林站起来,看向自己,这些天来所幻想的,和对方见面后要说的一肚子话,全忘光了。 扶着门框的手垂下来,他憋了很久,才蹦出来这么一句:“你在干什么?” 估计也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赶来,左林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有些无所适从:“秦兆没跟你说吗?我来收拾一下用得到的东西。” “就非得挑今天吗?” “……我后面要出趟差,没有时间。” 陈允之没有说话,心想,又不是一直要出差,房子也不是立刻就卖了,连出差回来多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但他没说出口,气喘匀后,心却不断地在往下坠。 “这么多天了,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他还是问,“……没看到吗?” “最近一直在忙,没有注意。”左林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抱歉。” 陈允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心里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撒谎。 “还有别的事吗?”左林握紧了拉杆,一副一点也不想在他面前继续多待下去的模样,轻声说,“没什么事的话我该走了,司机还在外面等我。” 说着,他拉着行李箱,来到了陈允之跟前。 陈允之一点也不想他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叫嚣着,让陈允之留住他。 “一定要这样吗?” 陈允之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他自己都难以发觉的颤抖。 他还是没有让开,看着左林被挡住去路,没办法地停在他面前。 陈允之注视着他的脸,心底缓慢而清晰地感受到了想念。 和左林不见面的这些天,他就是笃定对方会再次回来,笃定两人能顺理成章地再次见面,才相对淡定地度过。 他心里做了很多准备,理性地列举了很多计划,何时见面,怎么聊天,如何道歉,都一清二楚,他想,只要左林能够松动,给他机会,自己会答应他提出来的一切要求。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明明对任何事都胜券在握,一旦轮到和左林相关,就都总是要出现很多意外。 左林的心思是这样坚决,好不容易见一次,话还没有说上,就要收拾东西立马离开。 他不知道这次左林走了,之后他还要再找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和对方见面。左林说得没错,陈赋去世了,那他和这个家最原始的牵系就断了,陈允之是辜负他的罪大恶极的人,这里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留下。 陈允之脑子很乱,对于眼下的情况根本没有任何防备,一双眼睛全盯在左林身上,警惕着对方的任何动向。 他自诩一向是个很冷静的人,眼下却有些拿不出办法。 喉结滚了滚,咽下那股焦灼的情绪,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一点,一边在脑海里回想姐夫说过的“吵了架要及时说开”的话,一边又在想左林有可能在纠结的东西。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要从哪个说起,脑子混沌一片,看着左林不解的眼睛,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所以爸死了,你就真的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是吗? “一点别的留恋也没有吗?”他艰涩道。 左林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只是无奈地叹息道:“你想让我说什么?陈允之,我真的赶时间。如果你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我现在不太想聊太多,麻烦你让一让。” 温和却回避的语气好像陈允之又在无理取闹一样。 然而陈允之却知道,只要他今天出了这个门,就绝不会再有什么“以后”之说。 估计也是不指望陈允之能自动避开了,左林拉着箱子,抬手拨开了陈允之的肩膀。 陈允之想留住他,但觉得眼下这个场景有些熟悉,目光触及左林还包着纱布的手臂,开始有些后怕,不敢再在这个地方跟他起任何的争执。 于是左林顺理成章地走了出去,陈允之手抬起来,又空无一物地落了下去。 -------------------- 新增:修改了一下后半部分,想了想还是有些太仓促了,不太符合人设,仰卧起坐了一下,见谅见谅! 最近流感好严重,不幸中招了,拖到现在,抱歉,大家也注意身体啊…… 另外,这周榜单字数只有一万,下一章周一更,我无比祈求下次能上个好榜多更一些,唉:-( 第41章 公司很忙,最好不要拖太晚 邓敏阿姨从很早以前就想针对山区教育设立一支专项基金,恰逢选举顺利,也为基金会营造一点正面形象,便趁年前的这段时间,带了几位工作人员,赶赴梅镇,进行了实地调研。 梅镇是临市西北部最偏僻的小镇之一,和邓敏阿姨有点渊源。据她所说,她的祖母就出生在那儿,但二十岁和她的祖父结了婚,就搬了家,后来又有了儿女,就再没有机会回去过。 他们抵达临市后,又坐了近七个小时的车才到,路况很差,路程十分颠簸,有两个工作人员出现了很严重的晕车症状。 左林也在随行队伍之中,情况倒还好,只是坐车久了有点晕,气色很差。 傍晚空气很凉,呼吸有层层的雾气,邓敏一回头就看见了他苍白的脸:“来前就告诉过你了不用跟着,你手脚都还没好利索,能适应这里吗?” “我已经没事了,”左林说,“您不用担心。” 他的脚已经好了不少,手腕也在来之前拆掉了石膏,只要不提过重的东西,就没什么大碍。 邓敏还心有顾虑,多看了他几眼:“我一直纳闷,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这么严重?你也不肯告诉我。” “就一个不小心……”左林脸上笑容很淡,朝对方身后瞥了眼,避过这些话题,“好了阿姨,接应的人来了,我们走吧。” 在来之前,基金会提前和当地进行了联系,说明了此行的来意,和抵达时间。眼下差不多是他们刚到,梅镇派了专门的负责人过来接待。 负责人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留着泛青的胡茬,皮肤黝黑,自我介绍说姓吴,已经在当地做了近二十年的书记。 他将左林一行人接待到了镇上的小旅馆暂住,旅馆设施比较简陋,每一间屋子都很狭小,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掉漆了的桌子。 左林把东西放下,把在来的路上早就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插上了电,进浴室洗了个澡。 水温不是很适宜,热水断断续续,他将就着洗完,回到房间,把手机开机,顿时无数消息叮叮咚咚挤了出来。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小镇的夜里很安静,外面黑得纯粹,几乎看不到什么灯光。 左林坐在床边,打开微信看了眼,基本都是一些工作信息,他简要回复了几条,看向了置顶的聊天框。 陈允之给他发了两条信息,分别在下午和他到旅馆前,中间差了三个小时整。 【你已经出差了是吗?】 …… 【往年这个时候不都是会沟通基金会下一年的募捐吗?年底鸿泰很忙,不会有时间处理其他的事,最好不要拖太晚。】 左林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出差的,但也没有回复,只是转头给赵斐拨了个电话,让他这两天先去和鸿泰那边对接一下,毕竟今年不管是基金会还是鸿泰那一方,变数都很大,不知道对方对于捐资的态度,以及下一年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变化。 赵斐很快就接了,对他说“好”,但也有些顾虑,说:“照今年基金会的情况来看,来年的募捐应该不会再有之前那样容易,鸿泰那边能通过吗?” 左林还没说话,赵斐就又道:“而且陈老爷子也已经去世了,现在是他儿子管事,听人说,他上位之后还挺强势的,很多时候他二叔都说不上话。 “我是觉得,对方不在意还好,要是对基金会的情况很介意,那很有可能后续几年的合作就都黄了。 左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知道赵斐的意思,觉得贸然预约去和陈允之见面,很有可能接不住对方对基金会本年度舆论的盘问,而如果凭借和陈家关系,让左林亲自去谈,那或许会很容易不少。 左林沉默着。 这要是放在以前,兴许左林真的会这样去做,毕竟以往每年的捐赠协议都是他负责拿到陈赋面前的,每次都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基金会不能够再失去鸿泰这一主捐方,但左林也是真的不想再跟陈允之有任何牵扯。 想来想去到最后,他还是决定先走一步看看说。 “还是先去确认一下对方的意向吧,过几天你带人过去。”他叹声道,“其他事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赵斐没再有异议,又问了他几句梅镇的情况和环境,才挂断了电话。 头发湿漉漉的,浴室里没有吹风机,左林也忘了带,没心思去借,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床单上,没再有任何消息进来。 左林搞不清楚陈允之的想法,但也不太愿意过度去猜。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忙,即便身体情况有时跟不上,也不太愿意让自己停下。 从陈家离开后,他先是和理事会的人一起调查了徐源事件的始末,对于毁约的投资公司进行了催告与起诉,诉讼的过程很占时间,资金没有着落,却也只能等待。 等待的过程中,基金会又操办了换届选举会议,人员变动过后,很多工作也需要交接,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就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而在这半个月里,他其实很少有时间会去想起陈允之。 大脑像是进化出了一个暂时储存坏情绪的容器,把所有和陈允之相关的东西都塞了进去,拧紧,让他产生了一种好像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完全可以容忍和承受的错觉。 于是他心无旁骛地去参加了陈赋的三七祭礼,像个没事人一样,和陈家其他的亲人朋友见面交流。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在祠堂外,再一次见到了陈允之。 容器在那一刻被再次打破了,那些因欺骗带来的钝痛依旧无法忽视。左林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豁达洒脱。 不想再去考虑那些,左林拿起干毛巾,机械地将头发擦到半干。 总归他还要再这边再待一段时间,他心想,鸿泰那边的募捐能通过的话最好,不能通过,他也只能再去想其他的办法,寻找新的资方。 睡前,左林收到了邓敏阿姨的助理发在群里的消息,对方告知了大家明天起身的时间,称他们会先去附近的县城采买一些东西,而后便会到镇上的小学参观。 左林看完信息,关上了灯,因舟车劳顿,躺在床上没多久,陈允之就从他的脑海里消失掉了。 原本自己跟着邓敏来梅镇,除了出于挂念着对方的安全问题,也是想离开原先熟悉的环境,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一切。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从荣市到旅馆,不算蜿蜒的山路,直线距离七八百公里的路程,他跑了这么远,却还是再一次地遇见了陈允之。 -------------------- 过渡一下,下一章周四更。 还有,上一章有改动哦,早看过的朋友可以清除一下缓存看看,改了一下节奏。 ps:可耻地向大家讨要一点海星和评论(。i _ i。) 欲孽 第35节 第42章 我是为了你 起初是接到了陈怀川的电话,当时刚过上午八点,左林正在坐车前往附近县城的路上。他们一行五个人,为了有足够的空间去放置采买的东西,分了两辆车,左林、邓敏,以及邓敏的助理在前面的车上。 左林手机响起来时,他们才刚开出去没多久,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外面的天阴得很沉,风也很大,在车窗外面呼啸着,看起来不久后将会下雪。 左林昨晚没休息好,脑子有些昏,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脉发呆,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才微微回过神。 他看了眼备注,接了起来,低低地“喂”了一声,听到了陈怀川温和的声音。 “你到梅镇了吗?” 陈怀川是在左林出差前,通过电话得知他要陪邓敏阿姨到梅镇出差的。 记得当时陈怀川还很惊讶,因为不久前,鸿泰恰好就在临市市区拿下了一块地皮,准备建盖一座大型商场。年前剩的时间不多,暂时动不了工,但陈怀川被陈泰派到了这边视察,估计得待个一周左右才能回去。 “昨天晚上到的。”左林说。 “昨天我这边结束得太晚了,怕打扰到你,就没有给你打电话。”陈怀川那边很安静,很自然地关心他,“怎么样,环境还适应吗?” “还可以,”左林说,“比想象中要好一点。” 陈怀川就“嗯”了一声,温柔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打电话给我。”好像不管有什么事,只要左林开口,他就能立马赶到一样。 左林握着手机,心情有些复杂。 前不久,陈怀川从海市出差回来之后,两人曾短暂地见过一面。 当时徐源的事还在调查之中,换届选举大会也正在准备,陈怀川一回来就给他打了电话,约他在基金会附近两人曾经一起吃过饭的餐厅见面。 陈怀川见了他,一开始也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关心了他的伤和工作,是到饭吃得差不多,左林接了个比较重要的电话,准备要走的时候,才试探着问起了他和陈允之的情况。 “我看允之最近心情不太好,你们是吵架了吗?”当时陈怀川说。 彼时,左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他提起陈允之,手腕和脚踝便不自觉地开始发胀,连带着心情也变得很差。 他下意识地想搪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瞒着没有必要,迟早对方也得发现,沉默片刻,便还是承认: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陈怀川看着倒并不太意外的样子,但也没有开口,只一双眼睛紧紧地注视他。 过了会儿,陈怀川才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左林说,“我们不太合适。” 陈怀川便又不说话了,目光开始变得让左林觉得有点难熬。 那时的左林原本已经要走了,但在对方的注视下,徒然地抱着外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一边为陈允之而觉得心烦,一边又为陈怀川的眼神感到无措。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怀川又叫了他一声,说:“左林……” 左林听着他的语气,直觉自己应该立刻离开,便站起了身,也不管对方要说些什么,以还有工作,自己真的要走了为由,很抱歉地匆匆离开了。 之后,除了在陈家那次,两人再没有单独见过面。 左林坐在安静温暖的车里,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看不出陈怀川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缺乏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外面信号不太好,两人的通话断断续续,又聊了几句,陈怀川才说: “等过两天这边不忙了,我抽个时间过去看你,到时候提前跟你联系。” 左林心里乱七八糟,沉默了两秒,只能说“好”。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了附近的县城内,因为需要的东西比较多,转了很多个商店才把该买的东西买全。 回程时,苍白的天空果不其然开始飘起碎雪,雪片远比左林在荣市这些年看过的都要大。等再次回到梅镇,他们按照吴支书给的地址,到了镇上唯一的一所小学。 他们到时,正值雪下到最大,学生还在上课,一位主任接待了他们。将购买的送给学生的礼物都搬运下来后,先带着他们在校园里简要参观了一下。 梅镇的规模很小,处于临市最偏僻且落后的区域。这所小学的设施也很简陋,没什么现代化的教学设备,里面的学生基本都是留守儿童,人数甚至都不足两百。 教学楼有三层,主任带着他们在教室外面参观,周围环境整洁干净,但很冷,体感温度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步履缓慢地走过一间间教室,听主任说起这里孩子们的情况,父母不在身边,或是家境贫寒的例子比比皆是。 左林一边听,一边看教室外面贴着的一些硬笔字和美术作品,在走到走廊尽头时,他抬起头,看到了窗外楼下空地上停着的,一辆已经落了厚雪的suv。 那辆车大喇喇地停在那里,挂着临市的车牌,看汽车的品牌,不太像是会出现在梅镇这个小地方。 按耐不住心中的那丝异样,他回头问主任:“今天学校来什么人了吗?” 主任这才看向他,说:“哦,今天有位大老板过来,给学校捐了一批物资。” 邓敏闻声,也转头看过来:“大老板?” “对,刚到没多久,李校长还在接待他。” 据对方所说,那位老板出手阔绰,不仅带来了一批冬衣、图书,在真实了解学校的情况后,还答应后续会再捐一些教学和体育设备过来。 在基金会工作这么多年,左林听说过不少类似于这种成功人士的善举,以为又是哪位好心人,便没太往心里去,听主任说: “现在他应该还在校长那边,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可以现在过去,李校长也期盼各位很久了。”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角落的位置,比起旁边的教室相对窄小。左林跟在后边,看到对方敲了敲门,握着把手轻轻推开,轻声对里面的人说:“校长,慈善会的客人到了。” 然后她退开,示意邓敏他们进门。 原本从里面传出来的模糊话音停了下来,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左林垂眸听着,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产生一丝不安。 想转头再看窗外的那辆车一眼,但后面有人堵着,而前面,邓敏阿姨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他跟在对方身后,踏入相对温暖的室内,看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 对方很热情地向他们问好,左林笑了笑,嘴角刚翘起来,下一秒,便被窗边沙发上站起来的人引去了注意力。 这要放在一天前,在千里迢迢赶到梅镇的十几个小时里,左林打死也不会相信,自己会在距离荣市如此遥远的一个小村镇上再次遇见陈允之。 然而事实就这样发生了,左林怔怔地望着他,短暂的意外过后,唇角落了下去,一点因对方阴魂不散而产生的气恼涌了上来。 今天的陈允之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稍微正经一点的厚实的大衣,和左林上次见到的他比没什么不同,看着左林的眼神依旧直白而不加掩饰。 邓敏阿姨看起来也很惊讶,她看了看陈允之,又回头瞥了眼左林,没有多嘴,先跟校长寒暄了片刻。 “这位是鸿泰的陈总,来临市工作,听说了我们这边的情况,特意来帮忙。”李校长笑着向他们介绍。 左林和邓敏都没有说话,神色各异。李校长毫无所觉,又转向陈允之,还没开口,陈允之便礼貌而规矩地喊了一声:“阿姨。” 李校长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带着些许惊讶两边来回打探:“你们认识?” “哦,先前有过几次合作。”邓敏站在最前方,简略地回答,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是嘛,那可真巧。”校长高兴地便请他们就坐,招呼人给他们倒了茶。 办公室的沙发窄小,坐不太开,左林磨磨蹭蹭走过去,坐在离陈允之很近的地方。 他避无可避,余光里全是对方的身影。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漫山遍野连成了一片刺目而看不见边际的白。 在陌生的环境遇见熟悉的人,左林没有一丝高兴,只觉得有种近乎梦幻的荒谬感,完全感受不到半点真实。 而自打他们进门之后,陈允之也没再主动说过话了,眼睛低垂,安静地坐在他的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左林的错觉,他总觉得陈允之的姿态很怪,明明放松地坐着,脊背却很僵硬,浑身写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我外婆也是梅镇出身,小时候我经常听她说起在这边的生活,以前慈善会也有过类似设立专项基金的例子,但因为资金有限,大多数还都是和企业合作的项目,专款专用,很难照顾到全部的地区。” 邓敏阿姨说:“眼下有机会,我就想回这边看看,如果有能用得上的地方,也算好事一桩了。” 他们还在聊基金会专项扶持的流程,称如果审批通过,可能会需要学校提供一些材料,包括一些数据和拍摄素材,配合后期募资时进行宣传。 大概梅镇以前是没有过这样的项目,李校长问得相对详细。邓敏都一一回答了,并提了一些基金会先前做过的项目,大致让对方有了了解。 左林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阿姨抛过来的话题,但往往答得心不在焉,说两句话,就闭了嘴,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对身边的人完全忽视。 他想起了和陈怀川的通话,想起了对方在电话里说过的,鸿泰近期在临市的项目。他原以为只有陈怀川一个人,谁成想陈允之居然也来了,甚至还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他不懂陈允之想干什么,也根本不相信对方能有这么好心,整日忙得马不停蹄,来临市工作,怎么可能有闲情跑到这么远的地方顺手做件善事。 他在心里天人交战,不断揣测陈允之此行的目的,而另一边,邓敏已经谈得差不多,李校长站了起来,热情邀请他们到当地的特色餐馆吃饭。 “陈总,外面下雪路不好走,不如赏个光,我们一起?” 目光下意识朝旁边倾斜,余光里,陈允之抬起头,听不出太多感情地说了声:“好。” 或许是因为下大雪,哪怕中午,饭馆的人也不是很多。 隔间里还算温暖,校方点了一桌子特色菜,大家聊得还算愉快。 只有左林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离席去了趟洗手间。 他并不是真的要上厕所,只是觉得有些沉闷,原本来这边好好清净一段时间的计划被彻底打乱,陈允之无孔不入,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水流凉得刺骨,他把手伸过去,魂不守舍地冲洗着,没多久,便感觉到狭窄的空间里,另外的人凑了过来。 原本在屋内坐得好好的陈允之出现在了他面前。左林不想理会,头也没抬,关上水龙头就要往回走。 然而对方却目标明确,彻底堵在了他面前。 “左林……” 左林不再动了,仰起头看他,那种因不清楚陈允之到底想干什么而产生的慌乱和不满再次沸腾起来。 “听说了这边的情况,特意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他不紧不慢地复述着李校长介绍陈允之时说过的话。 陈允之认真注视着他,眸光在洗手间暗昧的光亮里显得严肃而缱绻。 “不是,”他否认说,“我是为了你。” -------------------- 从今天到下周三更一万五,章数不确定,谢谢支持~ 第43章 那些都是我已经不需要了的 左林觉得陈允之的话很可笑,心想,对方应该不会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其实就是他。 他还算耐心地说:“为了我?” 陈允之不再直视他的眼睛,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还有些东西留在别墅,没有全部拿走。” 欲孽 第36节 “什么东西?” “那根琴弦。”陈允之说,“你保存得那么好,也不要了吗?” 洗手间的顶灯光线柔暗,左林在这安静到足以溺毙的氛围里抬着头,注视陈允之,很难不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当初告诉陈允之琴弦的存在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那时两人还在一起,他依偎在对方怀里,将这件过往当做浪漫的剖白说出来时,没想过日后会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他僵立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毕竟陈允之提到的这些放到现在都是那样的可笑,曾经付出的真心在现在看来简直是场看不见尽头的酷刑,陈允之说一点,他的神经就被鞭挞一分。 “那些都是我已经不需要了的,”左林胸口堵着一团气,声音还算和缓地说,“如果占用了你的地方,你可以随便处置掉,不需要再过问我。” “还有事吗?” “左林……” “没什么事就先这样吧,我先回去了。” 他挤过挡路的陈允之往前走,陈允之挡得结实,被他推开时,身体朝旁边晃了晃,却又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陈允之的手比他凉得多,冷不防攥在他的手腕上,还未完全恢复的关节传来一阵痛麻。 手臂忍不住抖了下,下一秒,腕上的力道便卸掉了。 陈允之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左林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大步出了洗手间的门。 再回到饭桌时,桌上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左林一言不发地坐到阿姨身边,察觉到对方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李校长还在聊学校近些年的发展,邓敏阿姨时常应着,没有在这时多嘴问左林什么。 没多久,陈允之也回来了,李校长客套地与他攀谈,陈允之面上应了几句,却都没有深聊。 午饭结束后,众人出了餐馆,才发现这场雪下得是有多大。 梅镇海拔较高,冬日雨雪天气多,尤其是山镇上,雪片噼噼啪啪打下来,用不了多久,山路上就会积上一层厚厚的雪冰。 左林站在阿姨身边同李校长告别,门口风很大,没一会儿他就被冻透了,上车被暖气吹着,才慢慢缓了过来。 他们走时,陈允之还站在不远处停着的那辆suv旁边。秦兆打着伞,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左林目不斜视,基金会的车便从对方身边开了过去。 他们在旅馆休整了一下午,雪几乎没断过,到了晚上,左林接到了赵斐发来的信息。 对方称,今早他让秘书打电话到鸿泰,想要和陈允之预约见面的时间,却被鸿泰那方告知他们陈总出差了。赵斐打听了才知道,陈允之来了临市,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去。 【你那边到市区大概多久啊,如果着急的话,你联系一下他试试呢?】 他依然觉得左林和陈允之会比较熟,最起码应该是保存了私人联系方式,不用通过电话和秘书预约的那种。陈允之或许会看他的面子,合作也能进行得顺利一点。 他的设想坦荡合理,左林却觉得四处碰壁,也根本无法向他解释自己和陈允之如今的关系。 他没提在梅镇见到对方的事,有些头疼地回复了句“我知道了,会看着办的”,棘手地放下了手机。 他还在考虑陈允之通过基金会募资的可能性,房门便被人敲响了。 左林起身,走到门边,开门后,看到了昏暗光线里站着的邓敏阿姨。 对方说找他有点事,左林便让开,让她进了门。房间里没有椅子,她和左林一起,坐到了床边。 她先是公事公办地询问了左林对今天去的这所学校的看法,又称后面两天他们或许还会去到附近的其他村镇看看。 她希望基金会设立的这次专项基金能够涵盖更多的区域,帮助较多的人,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想时间花得物有所值。 “就是下了雪,路不太好走,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放晴。” 她说完,又很自然地提到:“我刚刚在前台,看到允之入住了。” 左林原本还很专注地考虑着后面的行程,闻言抬起头,迟缓地看向她。 阿姨继续说:“今天雪下这么大,光是出梅镇就要不短的一段时间,还都是山路,不太安全。”她顿了顿,问:“你还没告诉我,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左林没有立刻出声,低着头坐了一会儿,才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不太合适,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兴许早看出来了,邓敏毫不意外,只是想了想,问:“他提的?” “不是,”左林摇摇头,“我提的。” 邓敏静了会儿,再开口时,先叹了口气,半是打趣半是陈述事实地说道:“你可不是那种,会单单因为不合适就贸然提分开的人,不然你也不会跟他在一起这么久。” 左林勉强地笑笑,仍只是说:“没有,真就是觉得不合适,没别的原因。” 邓敏看了他一会儿:“你说是就是吧。” “说实话,要不是当初你亲口跟我承认,我倒真不觉得你会跟他走到一起。”她语气复杂地说,“他跟他的父亲一样,利己、果决,你跟着他……” 她评价中肯,没有贬义,也没再说下去,但左林已经听出她的意思。 “不过这都是你的私事,最后要怎么处理还是要看你自己,”邓敏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阿姨都希望你能高兴。” 左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对她笑了下,对方便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肩:“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邓敏离开了,左林一个人躺在昏暗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发呆。 他睡不太着,方才阿姨说的话,让他想起了很多以前和陈允之相处的细节。 在大多数情境中,陈允之都较为自我、傲慢,左林一开始也和他相处不太来,但就跟陈允之擅长挑剔和说话不留情面一样,左林也擅长适应,因此在熬过最初对方对他有极大偏见的那两三个月后,他和陈允之的相处也慢慢变得愉快了不少。 那时的左林对于被领养这件事始终踏不到实处,觉得整个陈家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空中楼阁,冷清、虚幻、苍茫。 而陈允之温度清晰,感触强烈,是他在那栋冷寂的房子里能找到唯一真实的东西。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左林偏好于跟他待在一起,陈允之虽不怎么爱跟他说话,却也爱答不理地帮了他很多的忙。 今日陈允之提到的琴弦是一个,为方便他喂养,从垃圾堆里带回来的流浪猫也是一个。 左林每一样都记得很清楚,分门别类地装在独属于陈允之这一大类的记忆匣子里,在后续离开陈家,见不到陈允之的那些岁月中不断回忆。 而在那些普通的事件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到陈家第二年,七月底生日的当天。 那是他在陈家过的第一个生日,陈赋外出出差,家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会特别记忆这个日子。 当时正值酷暑,又恰逢周六,左林一个人待得寂寞,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练了会儿琴,听到陈允之的声音从楼梯那边响了起来: “家里不是有琴房吗?” 对方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耐,左林猜他可能是被自己吵到了,架着琴回头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垂下了握琴的手。 “今天是我生日。”左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讷讷地对陈允之说。 他放任自己表达:“我有点想我爸爸了。” 尽管这样说,但那时候的左林觉得,陈允之应该是不会管他的事的。毕竟大多时候,陈允之都表现得非常没有同理心,事不关己便视若无睹,好像根本不知道同情和怜悯两个词怎么写。 他这样说,大概率会得到对方毫不留情的嘲讽,估计对方还会觉得他事多矫情。 他有些后悔,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嘲笑的准备,但那天陈允之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最终也没有说出任何刺耳的话来。 左林看着他走下了楼梯,站在餐厅的桌子边,背对着自己喝水。 左林不是第一次被他忽视,也习以为常,拎着琴准备去琴房时,陈允之才忽然开口: “你要是早一天说,陈赋就会陪你一起过了。” 左林不懂他为什么总是爱在两人说话时贸然提起陈伯伯,但也没有反驳,只是说:“他都不会陪你过生日,怎么可能会陪我?” 陈允之没再说话,握着杯子盯了他一会儿,许是不想再被他打扰,忽然问了他一句,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左林答应了,放下琴,和对方走了过去,作为寿星,挑了一部自己感兴趣的片子,在昏暗的影音室内,和对方沉默地观看。 电影是一部带点喜剧色彩的外国片,但两人全程没有笑,陈允之靠在靠枕上,在影片过半时,问他: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左林眼睛笼在荧幕的光晕里,闻言,有些怀念和伤感,却还是很详细地回答了陈允之的问题。 在形容自己的父亲时,他用了诸如温柔、大度、浪漫、勇敢等一切他能想到的美好的词汇,并有选择地补充了能佐证的案例。 陈允之不知为何听得竟也很认真,只是在他说完后,语气奇怪地说了句:“怪不得……” 左林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陈允之却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再次问:“你不想你妈妈吗?” “也想啊,”左林轻声说,“但她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你爸每年都陪你过生日?” “嗯。”左林怀念地说,“以前他还在的时候,每次我生日,他都会给我买莓果蛋糕——” “你喜欢吃莓果蛋糕?”陈允之诧异地打断他。 “还好吧,”左林讪然道,“我其实也不太爱吃甜品……” 陈允之没再搭腔了,影片收束得很仓促,左林靠在他身边,看得昏昏欲睡,没到片尾,就起身离开了影音室。 可能是空调温度太低,前一天睡觉时没盖好被子,那天他有点感冒,睡得很早,半夜醒来嗓子疼,想喝水,下楼后,却发现了餐厅桌子上,包装完整的莓果蛋糕。 左林诧异地盯着看了很久,又转头看了眼二楼紧闭的主卧门,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包装盒顶部打成蝴蝶结的丝带。 后知后觉的真实感夹杂着一丝微酸的喜悦涌上来,时至今日,左林仍能感受到那天自己因高兴而跃动的心脏。 那是他收到过的最漂亮的一个蛋糕,造型精致,装在用丝带缠着的透明盒子里,靠近时,能闻到从里面散出来的似有若无的水果和奶油香气。 左林很喜欢,但并不认为自己只是被一个普通的蛋糕俘获了。 事实上,在看到蛋糕的那一刻,喜悦过后,他想到的其实更多是陈允之去年生日的当天。 那天的陈允之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照顾他们的阿姨记着,在当天给他做了爱吃的饭菜,并祝贺了一句“生日快乐”。 陈允之将自己从未得到的东西给了他,自那以后,每年七月底,左林都会获得一份生日礼物,以及一整个属于自己的莓果蛋糕。 躲在被子里时,左林想起了他今年生日的当天,那天晚上陈允之买了花,送了礼物,也带了蛋糕给他,并第一次在他房间的床上陪了他一夜。 那时的左林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年少时渴望的人就在身边,曾经许过的愿望也已经实现。 只是没有想到,好景不长,原以为是真实的陈允之才是那座虚幻的空中楼阁,他的爱、他的心、他对自己做过的,那些或珍爱或愤恨的事,说过的或刺耳或动听的话,左林早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 抱歉来晚了orz 第44章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外面的雪变小了很多,不再那么轻盈,却依然没有停的迹象。天空灰扑扑的,街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路面清理不及时,已经结上了冰。 左林起床,和同事去吃早餐,早餐店在旅馆附近,步行两分钟就到。但外面的风很大,雪粒子钻进围巾,往脖子里灌。 欲孽 第37节 他们到得不算早,进门后找了个靠暖气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时,店门的门帘被再次掀开,陈允之和秦兆也走了进来。 邓敏阿姨和她的助理没在,和左林一起下来的是负责基金会项目策划和评估的人员,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陈允之,但见左林视若无睹的样子,便谁也没有开口。 左林低着头喝粥,听二人谈论梅镇的鬼天气。 “原打算说今天去同县的其他镇上看看呢,看样子也暂时去不了了。” 梅镇通往外界的路只有一条近些年才刚刚修好的盘山道,平常山高路远,不觉有什么,可一旦到了冬日雨雪天气后,路面结冰无人清理,过长的山路便极容易发生交通事故。 左林听他们说起,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面的陈允之。 陈允之还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笔直地坐在冷硬的长凳上,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哪里不舒服,唇色有些苍白,眉心轻皱着,对面前的食物也没多少胃口的样子。 许是看惯了对方出入高级餐厅,养尊处优,如今对方摆出这副大少爷深入乡镇,水土不服的模样,左林也不觉得有多少违和,只是同事的话让他有些跑神。 从梅镇出去的山路要近一个小时,山路结冰不好走,那陈允之是不是又要继续住下来了? 左林对于设想中,后续有可能持续的见面感到焦虑。昨日陈允之在餐馆洗手间拦住他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陈允之还有什么好说的,也搞不懂对方为什么一定要缠着他。 陈允之太过贪婪,已经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还不够,左林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和他周旋。 吃完饭,左林付了账单,起身往外走。 他走在最前面,避无可避地要经过陈允之的身边。 方才离得稍远,看不仔细,如今到了跟前才发现,陈允之大概是真的不舒服,面前的早点没动多少,脸色恹恹,在他经过时,稍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左林刻意没有跟他对视上,收回目光,径直离开了。 左林回到旅馆没多久,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邓敏阿姨,或是基金会的其他人,想着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商讨,便动作麻利地走过去开了门。 门开后,所设想的人都没有见到,左林看到了昏暗走廊里站着的,陈允之的助理,秦兆。 秦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礼貌而客气地叫他“小林先生”。 左林内心有些警惕,不过他与秦兆还算熟悉,倒也不至于因为陈允之就迁怒给其他人,便也对他笑了下,不过很短暂,迟疑地问:“有什么事吗?” “哦,刚刚陈总接到秘书处发来的信息才知道,昨天基金会打电话到鸿泰预约过见面的日期。”秦兆说,“听说是关于募资的事,就让我来问问您有没有时间,想请您过去一趟当面聊。” 左林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找上门,内心没有丝毫准备:“怎么这个时候……” 意思是觉得事情有些突然。 “最近公司谈了一个新的项目,事情比较多,”比起他的顾虑,秦助理倒是气定神闲,“陈总的行程排得很满,是听说了您在这边后,才不管怎么样,挤了半天时间过来看看。” “也是凑巧了昨晚山路被封,没走成,今天才有了一点空闲。想着既然是基金会的事,陈总便想尽快解决。” 话说到这个份上,左林也不好再矫情什么,私人恩怨事小,工作的事大,以基金会如今的情况,不能再失去鸿泰这一主捐方。 左林点了点头,说:“那我去找邓敏阿姨。”垂下扶着门框的手,便准备往外走。 然而秦兆却出声拦住了他。 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稍稍变了变,秦助理舌灿莲花,此时也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是这样的,”秦兆斟酌道,“陈总说了,要让您自己过去。” 左林看了他一会儿,不用想就知道陈允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几乎立刻就回忆起当初摔伤后,住在陈家别墅里,陈允之警告他不要妄图离开,否则将不会通过鸿泰对基金会捐资方案的事。 他再次产生了一种被胁迫的不适感,告诉秦兆:“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而且我们也是来出差的,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只是初步商讨一下而已,”秦兆说,“如果顺利,后续签订协议时也会省去不少时间。” 兴许也是听出他的不悦,秦兆安抚道:“陈总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再拖,可能真的就只能到临市的工作结束之后了。而且您也知道,每年年底鸿泰都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处理,等陈总离开梅镇,那未来的一整个月,哪怕他想,恐怕也挤不出任何的时间了。” 左林最终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了,他主动敲开了陈允之的房门,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对方。 好在陈允之并没有多说什么,见他来了,便让到了一边,让他从门外走了进来。 陈允之的房间跟他住的那间差不多大,简陋程度也相似,只不过不同的是,陈允之的房间里多了把椅子,但也只有一把。 左林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站在床尾和桌椅之间的空地上,看到陈允之关好门,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房间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可一旦有两个人同时站到一起,就显得有些拥挤。 左林僵直地站着,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坐吧。”陈允之说。 他把椅子让给了左林,自己坐到了床尾。不知道是不是左林的错觉,他看到陈允之的脚步有些沉重,坐下去的动作也有些怪异,脸色依旧很白,看着和方才在餐馆里见过的一样差劲。 左林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开口问,开了自己的电脑,尝试着调出上面存着的往年基金会和鸿泰签约的方案。 旅馆的网络信号不太好,文档加载时间过长,房间里沉默得有些尴尬。左林目光停在屏幕正中的圆圈上,察觉到旁边的人一直在看自己。 “你们现在在做的这个项目是最近才确定下来的吗?”陈允之问。 左林心神不定地“嗯”了一声,内心煎熬地尝试着想要文件更快一点显示出来,却听到陈允之缓慢说: “昨天阿姨在学校的话我也听到了,我对你们的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希望这个专项能和鸿泰一起做。” 敲击电脑键盘的手停下了,左林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陈允之。 “我知道你们这么赶地来这边做慈善,最主要的还是想要挽回基金会损失的名誉,但你们资金有限,未必能起到多大的效果。”陈允之说,“鸿泰这边虽然每年都有固定捐资,但还没有在基金会设立过专项基金,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说得分外慷慨,左林却有些拿捏不准:“你怎么突然想起……” “我相信阿姨,也相信你,”陈允之信誓旦旦地说,“如果你们提出来的方案没什么问题,鸿泰这边也会尽快通过,准备申请材料。” 左林还没有说什么,陈允之就又低而快速地说道:“况且,以你们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也不会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 左林看着他,有些如坐针毡,手指捏紧了电脑边缘:“这件事你该找阿姨商量的。” “阿姨?”陈允之抬眼看过来,像是觉得他的说法很可笑,丝毫不藏着掖着,“左林,你不会觉得我做这些,是真的有钱没处花,闲着没事发善心吧?” 左林沉默地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陈允之收敛了表情,又问:“如果不是因为基金会的事,你今天不会过来,是吗?” 话题不再局限于工作范畴,左林张了张嘴,心却不断往下沉。他说:“是。” 陈允之自嘲地笑了一声。 微弱的气声刺激着左林的神经,如芒在背。他一点都不想再继续坐下去了,合上电脑,站起身,匆忙地说完:“这件事我会跟阿姨商量,这两天很快就会给你答复。”便抬脚要走。 陈允之就坐在他不远的地方,见他要离开,作势要站起来。 之前很多类似的场景增长了左林的经验,他以为陈允之又要拉他,已经警惕地做好了躲开的准备。然而陈允之却不知是出了什么毛病,只起身到一半,就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外面天气不好,陈允之的房间又背阴,屋子里昏暗一片。 陈允之仍坐在床尾,一手撑着床单,一手捂着胃部,眉心紧皱着,露出有些疼痛的表情。 左林已经走出去了两步的距离,发现他的情况,脚步一顿,侧过身来:“你……怎么了?” 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陈允之就是身体不舒服了,但也确确实实是第一次见对方这样难受的模样。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陈允之是一个钢铁造就的人,每天早出晚归连轴转,几乎全年无休,忙起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却从未有过什么不适症状。 眼下也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是胃吗?左林忐忑地看着他按着的部位,忍不住猜想。 一时间,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抓着电脑僵立在原地,犹豫了很久,还是看在刚刚谈下的工作的面子上,走上了前去。 “……是胃不舒服吗?”他迟疑着把手搭在陈允之的肩膀上,没什么底气地说,“以前也没这样——” 话没说完,陈允之原本按在胃部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攥住了他的手臂。 左林整个人被他往下拉,陈允之不舒服的时候力气依然很大,左林一时不慎,失去平衡,跌在他身上,又惯性坐到了床边。 陈允之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脸埋到了他的颈窝里。 “陈允之!” 胸腔里后知后觉地窜出火气,左林悔恨自己的烂好心,不怎么客气地挣扎着,推搡他的肩膀。 陈允之却纹丝不动。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大概是真的痛极了,左林感觉到喷洒自己颈侧的热气都在颤抖,陈允之声音虚弱,请求说:“就一会儿。” 第45章 我没有不喜欢你 天气阴郁,外面没有阳光,简陋的旅馆房间内弥漫着一层宁静压抑的浅灰。 左林的半个身体都被陈允之按在怀里,陈允之抱得很紧,腿贴着腿,胸膛抵着胸膛,左林能感觉到对方微凉的皮肤,以及发颤的呼吸。 他没再挣动,越过陈允之的肩膀,望着窗边的空地,心口却忍不住开始泛酸。 喉咙像是堵塞着一颗冷硬的石头,他张了张嘴,叫陈允之的名字,说“你这是干什么”,又说,“放开我”。 陈允之没动,贴在他后腰的手更紧了点,面颊往左林肩窝更柔暖的地方蹭。 “我不舒服。” “我让秦兆带你去看医生。” 陈允之没吭声,过了会儿,才闷声说:“我只想让你陪陪我。” 左林束手无策,抵在对方胸口的手开始用力,内心动摇着抗拒陈允之的亲近。 然而陈允之却好像比他还倔,两条长臂圈得他更紧,随着他挣动的力道,死命把他往身体里按。 “你——” “被我碰一下就这么难受吗?”陈允之忍不住说,“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每次一见面又转头就走,你要一直躲我到什么时候?我就这么让你厌恶吗?” 左林陷在他的怀里,听他声音虚弱地倒打一耙,却没有几分心力跟他争辩太多。 他觉得陈允之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会颠倒黑白,借题发挥的人,没有情理可言,道理更讲不动。 他没再挣动,内心荒唐地说:“我们这样难道都是我的错吗?陈允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喉咙苦涩,被陈允之密不透风地抱着,因为太过剧烈的心跳,他的气息也开始变得不稳。 欲孽 第38节 就像是只有通过远离熟悉的城市,才能短暂地忘掉陈允之一样,事到如今,他的情绪依旧懦弱无能。陈允之简单的一个拥抱,就足够让那些看似已经不太会引起他波动的过往,再次在他的心口掀起惊涛骇浪。 和陈允之谈恋爱是他这些年做过最累的事,在一起时,他还可以凭借着对陈允之的一腔痴迷,自甘承受。 可当发现这一切不过只是个骗局,陈允之或许从没有爱过他时,他的一切付出就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如今陈允之不管不顾的靠近,只会一次又一次加重他对这段关系过分不堪的印象。 他再次说:“放开我。” 陈允之还是没听,但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了。 左林看到了他苍白的脸,和有些熬红的眼睛。 他偏开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把推开陈允之的胸膛站起来,挣脱了对方的束缚。 陈允之垂头瘫坐在床上的样子,倒像是他才是那个受欺负和冤枉的人,左林没多看他,站了两秒,没什么好声地问:“你的药呢?” 陈允之看了眼床头角落的位置,说:“在箱子里。” 左林便走了过去,蹲下,把平放在地上没有上锁的行李箱翻开了。 陈允之箱子里的东西很少,衣服也没带几件,一看就是来之前根本没有想到会遇上大雪封路,要在旅馆续住下来。 左林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陈允之的药,在角落里压着,一共有五盒,都有治疗慢性胃炎的功效。 他将盒子拢起来,拿到了陈允之身边,又端了杯水给他,为免被诟病刚谈完工作就忘恩负义,陈允之吃药时,他也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一旁看着对方拆开药盒,把胶囊一粒一粒全部挤出来。 陈允之的药挤得很生疏,甚至还磨磨蹭蹭地去翻了说明书,一看就是平常不怎么按时吃,连每一种要吃几粒都记不太清楚。 难怪会突然疼到站不稳。 “什么时候病的?”过了会儿,左林问。 陈允之用水冲服下去,嘴唇看上去不再那么干燥:“你们开选举会的那几天。” 基金会的选举会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天,陈允之不提还好,一说起来,左林便想起了那天的见面。 那是他离开陈家后第一次见到陈允之,两人并没有直接的接触,但他能感觉出来,陈允之一直在盯着自己。 但事实上,那天他根本没有想到陈允之会出席,毕竟就像刚刚秦兆说的那样,陈允之日理万机,基金会的选举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陈允之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任何无法为他创造价值的人和事身上。 陈允之在选举会上看自己的那几眼让他心神不安,有先前摔伤后住在陈家,对方拒绝让他出门的先例在,他很怕陈允之会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不过陈允之居然没有,左林就又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了。 “早知这样,你还不如老老实实留在临市,”左林生硬地说,“最起码身体不舒服有医院可以去,现在倒好……” 然而陈允之看着却很无所谓的样子,听完他的话,声音随意而轻缓地说:“要照你这么说,那我还不如病得再早一点,如果我们还在谈恋爱,你也不会走得那么坚决了。” 左林只觉得荒谬,说:“这是两码事。”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况且陈允之,你口口声声说‘如果我们还在谈恋爱’,你知道真正的恋爱是什么样子的吗?” 陈允之握着杯子,仰起脸请教他:“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左林立刻道,表情认真地看着他,心里的感受又苦又涩,“我没有体会过,我不知道。” 房间里一瞬间变得寂静,外面的风声依旧很大,但似乎已经不下雪了,有微弱的雪光从窗外反射进来。 左林站在还算温暖的室内,看着眼前这张十几年前第一次见过后就一直令自己念念不忘的脸。 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是跟陈允之,暗恋表白、接吻上床、交往失恋…… 他把自认为珍贵的一切都交付给了对方,尽量表现出交往中应该有的大度温和,善解人意,小心翼翼地藏好那些可能会导致对方厌倦的嫉妒埋怨,和因为对方若即若离而缺乏的安全感安全感。 他也知道他们的相处方式其实并不利于关系的长久发展,但却不敢冒险打破,只能如履薄冰地守着,结果到最后,还是结束得那样惨烈。 “说是谈恋爱,但你扪心自问,你有几分在乎过我?” 左林说:“高兴了就多看我两眼,不高兴了就把我晾到一边,以前我可以容忍,觉得你忙,不想过多去打扰你。” “但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起码对我也是有一点喜欢的,谁想到你根本不——” “我没有不喜欢你。”陈允之即刻打断了他。 左林看着他,有些哑然。 陈允之终于不再那么四平八稳,眸光深深,瞳孔里全是左林的倒影。 “说要跟你结婚从来都不是骗你,我是真的有这个打算,跟你在一起也不只是为了股份,更是不想让你跟别人在一起。”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自从答应跟你谈恋爱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结束。” “我也没有要故意晾着你,你待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很高兴,见不到你我也会觉得很想念。是,我是很可恶,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但是左林,我没有不喜欢你。” 左林静静地站着,难以定义陈允之对于所谓“喜欢”的看法,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戳穿他: “没有不喜欢我,却还是决定利用我去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没有不喜欢我,却还是选择把我的感情当成一种捷径。” 陈允之哑口无言。 “看吧,”左林苍凉地哂笑,语气甚至还是平和的,“你根本没有办法否认,你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你自己。” 呼出一口浊气,他单方面结束这个话题:“好了,你好好休息吧,工作的事等回去以后我会找专人去跟鸿泰聊,不会拖你太久时间的。” 又说:“……你也没必要过来找我,你要是真有那么一点真心,就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没再停顿,径直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大步走出去了。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左林接到了前两天接应他们的吴支书的信息,对方先是给他们提了个醒,称出镇的山路已经结了冰,建议不要开车出太远的门,接着又对这两天的招待不周表示了歉意,称最近年底事情比较多,等过两天空一些了,会全程陪同他们走访剩余的地方。 左林让他不用客气,先要紧手头上的工作,吴岩很快就回了,没再就工作的事情多说,发来了一段语音,热情地告诉他:“临近年底了,我爱人做了一些梅镇的特色小吃,想给你们也送一些尝尝,我已经让她到旅馆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左林连忙道谢,想说“不用麻烦”,然而没一会儿,对方就又发来一条文字信息,告诉他,人已经到楼下了。 左林出了门,刚好在走廊碰见秦兆和陈允之也离开。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也不怎么有用,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白雪折射的光。 两人逆着光站着,也不知道是要去哪儿,但看陈允之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大概是终于挺不住,要去看医生了。 左林没有多看,低着头,下了楼梯。 原以为是吴支书的爱人过来,可左林下楼后,只在前台处看到一位正在跟老板用梅镇方言聊天的年轻女孩。 老板一见左林下来,便立刻对女孩指了一下,对方回过头来,看到左林,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 “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吗?” 她说话声音清亮,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太出梅镇的口音。 左林也笑了笑,对她说“是”,听到对方讲:“我妈让我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原本她是要自己来的,但我外婆家突然有事,我爸也不在家。” “外面路也不好走,不用这么麻烦的。” “只是一点吃的而已,你们不嫌弃就好。”对方说,“我妈妈手艺不错的,你们可以尝尝。” 吴支书的女儿叫佳佳,据说今年刚上大学,前些天放了寒假,刚从外面回来。 她跟左林聊了一会儿,同样埋怨梅镇的天气,称幸好提前回来了,不然赶上下雪,要在外地耽误好几天时间。 “每年梅镇这个时候基本都下雪,只是不知道怎么,今年下得早了一点。”她说,“不过,你们来得很巧,等雪后放晴,流星雨也该到了,到时候如果你们有时间,我和我爸可以带你们去看。” 接着,她又讲了很多以前和朋友上山看流星雨的经历,并告知了左林最适合的观景位置,以及最容易上山的路。 左林应了几句,忽然听到有很熟悉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经过。 是陈允之和秦兆从楼上下来了。 旅馆的前台处并不宽阔,左林和佳佳站在一起,看见陈允之从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路过,鼻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清淡的烟味。 佳佳不认识他们,照常和左林说话。 左林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正说着邀请对方晚上和大家一起吃饭的话,却忽然察觉到陈允之的脚步顿了顿,视线朝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左林不动声色,僵着脖子视而不见,很快,对方便收回视线,在他的余光里消失掉了。 第46章 虚弱的可怜的姿态 佳佳送东西来的第二天,天就放晴了,他们出差时间有限,又等了一天,待山路的雪化掉一部分后,便动身前往了同县城的其他地方。 由于已经耽误了两天的时间,出发时,他们借了旅馆老板的车,分兵两路,去往了不同的地方。 这次,左林被分到和一名策划的同事一起,去时是同事开的车,路上有些地方雪还很厚,也很滑,他们不敢开快,只能颠簸着一路往前。 此时正值清晨,太阳金红的光路穿过稀薄的雾气从山崖那一侧照进来,左林右脸被晒得很烫,但没心思去管,靠在副驾驶上,被颠得有些头晕。 开车的同事也很是担心,毕竟这车确实已经有些年头了,减震功能实在太差,便有些忧虑地开玩笑说:“不会我们开到半路就散架吧?” 左林无奈地笑笑,要他再慢一点,安全最重要。 “昨天吃饭的时候,我听敏姨说,那个鸿泰的陈总已经同意跟基金会合作了?”路上,对方边开车边跟他聊天。 左林靠在椅背上,闻言,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点,“嗯”了一声:“不过对方也只是暂时有这个想法而已。” “那陈总人倒还挺不错的。”同事对他的变化毫无所觉,把着方向盘,大谈对陈允之的初印象,“以前我看财经新闻,在上面看到过他的采访,有些话说得挺犀利的,还以为会是个功利心比较强的人,没想到居然能纡尊降贵,千里迢迢来这么偏的地方搞慈善。” 他仿若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问左林:“哥,你跟他很熟吗?” 左林静了静,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搪塞地说:“不太熟。” 同事刚到基金会没一年,对于陈家的一些事不太了解,也并不清楚左林和陈家的渊源。 左林说不熟,他也就信了,“哦”了一声,继续说:“前天晚上吃完饭,我还在走廊碰见他了,他和秦助理一起,说是刚从外面回来,胃疼去了趟诊所,看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可吓人了。” “我看这路上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了,他在旅馆也住了有两天了吧,估计也很快就会走了。” 左林没吭声,眼睛垂着,随意地注视着脚下的某一点,脑海里闪过昨天在陈允之的房间,对方对他说过的话,和看他的眼神。 不想再提起和陈允之有关的事,左林主动开口,主动岔开了话题,说起即将抵达的目的地,和待会儿到了之后要做的事情。 同事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后续再没提起过陈允之半句。 他们要去的地方距梅镇不算太远,路程只有半个多小时。同一县属下,各个小镇上的情况都大差不差,都面临着设施落后和资源短缺的问题。 两人就实际情况进行了素材拍摄,并初步汇总了一些审核会议上可以用得到的资料。 等到将一切都办理妥当,已经到了中午,他们婉拒了接待人吃饭的邀请,打算早一点回去,下午或许还能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欲孽 第39节 他们设想得很好,到这时,一切也都进行得还算顺利。 意外发生在距离梅镇还有二十分钟车程的盘山路上。 兴许是几个小时的山路实在太过颠簸,他们所开的那辆从旅馆老板手里借来的车年久失修,扛不住这样的折腾,终于在一个缓坡后,抛锚熄了火,停在了半路上。 同事油门没踩动,又去转动钥匙打火,还是没有动静,和左林面面相觑,留下一句“不会吧……”,下车打开了车的引擎盖。 两人都并非专业的维修人员,检查了一通,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暂且将原因归结于发动机零件老化。 邓敏阿姨那边走得远,还没有结束,左林没有办法,只得打电话给旅馆老板,拜托对方找能拖车的过来。 山道上,通话信号断断续续,左林和对方交流了很久,到最后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理解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只能按照对方说的,暂时在路边等待。 山路上很少有车辆经过,两人站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真切地感觉到了这边的荒凉。 同事是个闲不住的人,絮絮叨叨地跟左林聊天,一会儿面色倒霉地说这鬼地方真冷,一会儿又说以后一定要避谶,担心山路这么难走,旅馆老板会不会找不到他们。 “再等等吧,”左林安慰他说,“要是还没有人来,我就再给吴支书打个电话。” 对方点了点头,缩着脖子就要蹲下去,转头时却又瞥见了什么,倏然站了起来:“诶,哥,有车来了。” 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从身后传来,左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辆曾经在学校见过,给他带来过不好预感的suv。 左林宁愿陈允之是要出门办事,也不想对方是听说他们消息后,专程找来。 然而陈允之没带助理,也没有径直离开,他目标明确,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左林的期盼,精准地停到了他们面前。 车窗落下来,四目相对,左林望着陈允之,没说话。 旁边的同事似乎也没想到会是他,先是意外地看了左林一眼,而后才有些拘谨和迟疑地跟陈允之打了声招呼。 “陈总?您怎么在这儿?” 陈允之没解释,说:“拖车的待会儿就来,先上车。” 左林没有动,消极地站在后面,浑身散发着抗拒和无措。 “哥?” 同事看上去比他还要不知所措,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用眼神询问他要怎么办。 左林根本没有什么更好办法,犹豫了片刻,只能走上前,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陈允之车里的暖气很足,方才在山路上等待时被冻透的身体渐渐缓了过来,车内笼罩着一层压抑的静默。 到梅镇旅馆还要不小的一段时间,大概是觉得静得煎熬,在多次给左林递眼神却未得到回应后,同事主动开了腔。 他抱着缓和气氛的目的,先是感谢了陈允之的帮助,而后又很自然地提到了上次撞见对方看病的事情。 “您身体好些了吗?” 陈允之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面的路况,表情没什么变化,嘴唇翕动,大概是想说“没事”,但不知为何闭了下嘴,再开口时,变成了:“还好。” 左林在他的右后方坐着,闻言,抬起眼皮,看到了陈允之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背上,有些泛青的针孔。 从小到大,左林只见陈允之生过两次病。 第一次是十二岁那年,陈允之大冷天和朋友出门打球,结果不小心着凉发烧,跟学校请了一整天的假。 那时的他和陈允之的关系虽有缓和,却也仍较为一般,没有察觉,也没来得及照料,再加上陈允之恢复得也快,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在意的,那件事就过去了。 真正让左林印象深刻的,其实是第二次。 他清楚地记得准确的时间点。 那是他离开陈家的第四年,十七岁那年的八月底,陈允之母亲忌日当天。 陈允之照例和父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并挨了顿打,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冒着雨在外面瞎逛了很久,最终还是坐地铁来到了左林居住的小区,敲响了他的门。 那天阿姨出差,并不在家,左林正要休息,却听到了敲门声。 他走到玄关,打开了门,看见了像落汤鸡一样,半张脸肿着的陈允之。 左林吓了一跳,愣了下后,赶忙让开,要他进门。 有先前的经验在,他不用问就知道,陈允之一定是又跟陈赋闹了矛盾,便也没有多嘴,只让对方去洗澡,拿了自己干净的衣服换给他。 陈允之全程一言不发,用了左林的浴室,又吃了左林煮的面,沉默到最后,才十分艰涩地开口,问自己可不可以在他这里借住一宿。 左林当然没有意见,将自己床的另一半让给他。 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陈允之被打成那样,左林睡得心有余悸,快到半夜时,他醒了过来,察觉到陈允之状态不对,伸手一摸才发现,陈允之居然发烧了。 左林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晚上经过,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带着浑身虚软发烫的陈允之站在街边打车,雨伞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天,他叫了很久的车才有人接单,等坐上车时,整个人都快湿透了。他顾不了太多,带陈允之到了医院,等护士帮他量过体温,扎上点滴针,才算真的安心下来。 医院半夜的点滴室没什么人在,室内还算安静,只有噼噼啪啪的雨声敲在窗边。 在被恶劣天气营造出来的空寂的氛围里,左林和陈允之坐在一块,产生了种他们两个人其实是被绑在一起,发送到了世界之外的错觉。 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忍不住向陈允之打探对方遭殃的经过。陈允之不太想提,唇色苍白,不屑地告诉左林:“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左林无话可说,揉搓着自己湿透的衣摆,没有吭声。 然而陈允之却又问他:“明天周六,你是不是又要去看他了?” 左林心虚地瞥了他一眼,不敢说“是”,也不敢撒谎,只能一言不发,片刻后,耳旁传来轻轻一哂。 以为他又要蹦出什么难听的话,左林的神经支棱了起来,但陈允之没有说,只是有些执拗和幼稚地警告他:“你不许给他拉琴。” 左林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要关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好”。陈允之没再多说什么,闭上眼,过了会儿,昏昏沉沉地歪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出门时,左林没有穿外套,衣服湿了一半,有点冷。 但陈允之的身体是热的,他笔直地坐了一会儿,没忍住,往陈允之那边轻轻挪,以一种半抱的姿势,将陈允之的脸挪到自己肩窝。 他没有丝毫困意,低头注视着陈允之浓密的睫毛,手指触碰到对方仍旧有些红肿的侧颊时,一点心疼开始难以抑制地从胸口往外冒。 在陈允之的光鲜亮丽产生之前,他的狼狈和不堪先走进了左林的心里。 左林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会对陈允之产生不该有的错觉,也并非要全然地怪自己识人不清。 陈允之的确给了他很多幻想的机会,被依赖,被占有,左林是他受委屈后,唯一会去找的人。 左林心比较软,最受不了这个,而若非确定自己对于陈允之来说,也是有那么一点特殊性在的,左林无论如何也撑不过那近十年偷偷暗恋的岁月。 他把视线从陈允之的手背上收回来,仍旧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旅馆到了,陈允之把车开进后面的院子,左林便下了车。 拖车的人在他们回到旅馆的十分钟之内也回来了。旅馆老板检查过后,称是发动机内部零件脱落,属于老毛病,很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今天早晨太忙,忘了提前告诉他们。 左林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心里盘算着后续的工作进度,门口,前天来送过东西的女孩又走了进来。 “左林哥。”佳佳热情地称呼,走到左林面前,仰起脸问他,“你们应该还没吃午饭吧?我妈妈在家做好了菜,让我请你们过去。” 佳佳心思质朴,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上次见面时,左林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如今再仔细看,倒让他有些想起当初陪陈姝去酒会时遇到的,那个自称是左林粉丝的女孩。 左林也对她笑,刚要说“辛苦了”,身后,同事却忽然惊呼了一声。 “陈总,你没事吧?” 左林一愣,立马回过头。 只见方才还好好的陈允之,此刻却苦皱着眉,带着未消针孔的手捂着胃部,露出了少许忍耐痛苦的表情。 同事离他最近,首先反应过来,扶着他的手臂慢慢让他坐到了前台边的长椅上。 长椅很窄,陈允之高大的身体窝在那里,略微弯着腰,那副虚弱的可怜的姿态,简直和前两天在房间里,曾对左林表露过的一模一样。 -------------------- 追妻最有用的手段之一:装可怜 下一章会有一些波折中的进展,原本打算写一个长章的,但到四千字都没写到,还好远,我争取下一章写到吧。 本周还是一万五,麻烦大家多给我一点评论好不好(亲亲)。 第47章 已经染红了他洁白的衣领 左林有点怀疑他在装模作样,但没有证据,也不敢确认,因为陈允之不舒服的样子很真实,他没办法妄下定断。 秦兆没在旅馆,据说一大早就被陈允之派去处理其他工作了,左林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带陈允之去了前天对方去过的那家诊所。 诊所在镇上相对偏远的地方,因为紧挨着镇口,周边已经没太多居民房,门前显得相对空旷一点。 空地上残留的积雪被铲到了两边,清理出了一条干净的通道,一直通向门前的台阶。 左林带着陈允之进去,看到了一位正在给病人配药的中年女性。 陈允之毕竟来过一次,对方很快就认出了他,问过情况后,要他们先坐下,准备给陈允之再输上次用过的液体。 室内烧着暖气,温度很高,女医生很快就忙完过来了,她配了两瓶液体,熟练地给陈允之消毒、扎针,然后调节滴速。 左林站在一边,看着输液管里,无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滴下来。 “胃炎一定不能抽烟哈。” 大概是闻到了陈允之身上的烟味,对方退开时,提醒说:“我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了吧?也不能喝酒,虽说不是特别严重的毛病,但也不能不重视。” 医生苦口婆心,陈允之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在对方的注视下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 “快输完的时候叫我。”医生没再多说,端着托盘离开了。 诊所的内部空间不小,分了不同的区域,几个房间内部都打通,装着大的透明玻璃,视觉上很宽敞。 有两位老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同样也扎着吊针,不过都已经快要结束了。 左林站了一会儿,在陈允之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了下来。 室内还算安静,陈允之扎着针的手横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隐约可见上面凸起的青筋。 左林没去看陈允之的脸,略微垂着眸,低声问:“这两天不是没什么工作吗?怎么又抽起烟来了?” 陈允之没有很快回答,沉默了有三四秒,才直白道:“我心情不好。” 这下,倒是左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其实应该问陈允之,明明已经得到了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东西,也高兴不起来吗? 但他没陈允之那样刻薄,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而或许是这几天见陈允之见得太多,他对于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激烈和抵触,只是充满了难言的苦涩和无奈。 欲孽 第40节 十七岁他陪发烧的陈允之在医院打针,二十七岁仍旧如此。人没变,但心却变了,陈允之再靠向他的时候,他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放任自己对其产生任何心软的感受。 “最近几天都是晴天,路上也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你不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吗?不如趁着这两天赶紧回去。”他还算平静地劝说。 然而陈允之却很明显不太高兴,语调瓮声瓮气:“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梅镇这边饮食和天气,本来就不利于胃病的恢复。”左林心里无奈,“你再待下去只会更加严重……况且你要捐助的东西也已经捐了,剩下的和专项基金有关的事,我们会把该汇总的资料都整理好,可以等回荣市再详细面——”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陈允之打断了他,认真反驳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些。” 左林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似乎也是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对,对面的两位老人也看了过来,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吵架,但顾忌着他们面生,也没插嘴说什么,只是后续的聊天声音降低了不少。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陈怀川,”陈允之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过了会儿,还是固执地将问题问出了口,“你也会说出让他快点走的话吗?” 不明白他怎么又扯到了这方面,左林不悦地皱起眉:“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陈允之脸色很差,但说出来的话仍旧头头是道,“你前脚刚走,他知道你来了这里以后,后脚就瞒着二叔也跑了过来。这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吧?他肯定不会这样跟你说。” “要不是这几天下雪,你猜他会不会过来?” 左林没说话,想起曾经陈怀川给他打过的那个电话,发过的那些信息,一种没什么底气的心虚感从心底冒出来。 陈允之的视线还落在他的颊边,片刻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迟疑:“如果他追求你,你会答应他吗?” 左林先是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明明已经分手了,却还要理直气壮地管那么多。 而后又在心里想,他跟陈怀川当然不可能,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关系好是没错,但也仅仅止步于此。如果他真的能对堂哥产生什么歪心思,早就没有陈允之的什么事了。 不过他也没有立刻否认,因为他想起了陈允之曾经说过的那些很刺耳和过分的话。 “选择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他说,搭在腿上虚握着的手心里,产生了一层因为室内温度太高而积攒起来的薄汗。 旁边,陈允之很久都没再出声。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左林的脸上,左林盯着地面上的某一点,知道他在看自己,却无法躲避,只能承受。 胸腔里涌出一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左林暗讽自己没出息,时至今日,在陈允之面前撒谎仍旧有种会被看穿的没底气感。 又过了会儿,陈允之才收回视线,点了下头,声音又低又轻:“是。 “但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走,也是我的自由。” 那天过后,不知道陈允之是哪根筋不对,不管左林走到哪儿,几乎都能看到对方的影子。 原本只在旅馆才会短暂碰面的陈允之开始变得阴魂不散,吃饭、工作,或是其他,对方总能找到不同的理由出现在左林面前。 旅馆老板的车坏掉后,他们没办法再兵分两路,工作进程被迫减缓。正在发愁该如何弥补前两天被耽误的进度时,陈允之却忽然横插一脚,告诉邓敏阿姨自己可以借车给他们,但作为这次合作方,他希望在他回到临市之前的这几天里,能够跟着基金会的步调,偶尔随着去走访。 他提出这个要求时,左林也在场,邓敏阿姨心有顾虑地看了左林一眼,表情有些犹豫,但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反驳。 之后的两天,他们一连去了五六个地方,陈允之几乎每次都在随行之列。 左林不跟他说话,但陈允之坐在身边,他的声音、他的味道,也还是一点一点试探着他的防线。 他面上不表露什么,心里却警钟大作,和陈允之无法避开的见面和相处让他难以清静,对方偶尔的示好,也让他无所适从。 而陈允之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和梅镇接待他们的吴支书也打通了关系。后面佳佳再来送一些特产或是小吃,也总会把陈允之给叫上。 这样过了大概三天的时间,基金会的任务到了收尾阶段,吴支书也终于忙完了手头工作,在家里正式招待了他们。 当时的陈允之就坐在左林对面的位置,平常应酬攒下的经验让他和吴支书的交谈充斥着浓郁的“相见恨晚”的味道。 左林也在他们的交流中大概知道了他们打通关系的经过。 ——先前接受过陈允之资助的那所小学的李校长偶然间跟吴支书说起了陈允之,提到了陈允之的捐赠意向,顺带又告诉了吴支书因前几天的大雪,目前对方仍暂住在梅镇旅馆里的经过。 梅镇相对闭塞,教育发展迟滞,能得到鸿泰这种级别企业的资助,很多棘手的问题也会缓解不少。 吴支书第一次见陈允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最近事情太多,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啊。” “您太客气了。” 左林坐在对面,在吴支书将酒杯举起来时,看了过去。 陈允之表情有些犹豫,但估计也是不想驳对方的面子,在对方要跟他碰杯时,还是将酒杯也端了起来,象征性地喝了一点。 这种农家自酿的特产酒很烈,左林刚尝过,口感辛辣,平常喝不惯的人很难接受这种味道。 他多看了两眼,却见陈允之喝得面不改色,甚至放下酒杯后,神情仍很自然地跟对方交谈起来。 吴支书和他们聊了很多和工作有关的事,比如梅镇的发展,周边地区的情况,以及这些年自己在镇上工作时,经历的一些难以忘记的事,说到最后,他又感慨地再一次感谢了邓敏一行人的到来。 “听说陈总是在临市有工作,才会顺便过来的?” 陈允之没多说别的,说了声:“是。” “那最近应该挺忙的吧?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呢?” 左林低头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餐盘,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里面的残渣,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说话。 余光察觉到陈允之似乎朝自己这边扫了一眼,他没抬头,紧接着便听到对方说:“定了后天早上。” 吴支书有些讶异“这么快”,又想陈允之确实已经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又说:“也是,还是工作重要。” 他端起酒瓶继续帮陈允之倒酒,半开玩笑地感叹说:“管理公司的辛苦是我们小地方的人没办法体会到的。” 陈允之没说什么,对方便不再提工作的事,转而打探道:“诶,陈总结婚了没有啊?” 陈允之握住酒杯的手顿了下,遗憾地笑了笑,说:“……还没有。” “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也不是。”陈允之想了想,半真不假地说,“暂时还没有追上。” 支书愣了下,没当真,笑了起来。 而左林的心思早已经飞到了九天之外。 走神时,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左林强迫自己回神,看到亮起的屏幕上新跳出来的微信消息。 只看了一眼,那备注名便让本就心不在焉的他更加心乱如麻。 他自以为很隐蔽地将手机拿到了下面,打开了聊天框的界面。时隔几日,陈怀川再次给他发了信息,问了他们在梅镇的工作进展,以及工作结束的具体时间。 【这几天临市这边不忙了,我后天过去看你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带的吗?】 左林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恍惚间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这边。 他下意识抬起头,发现支书已经转移话题,和邓敏阿姨聊了起来,而陈允之正坐在对面看自己。 他眼神沉着、平静,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左林确信从对方的角度绝对看不到他屏幕上的内容,但还是有一种被抓包的错觉。 左林对于这种因陈允之而生的异样感感到排斥,出于逆反心理,在陈允之的注视下,他还是将原本要婉拒的话咽了下去,在屏幕上简单打了个“好”字,然后锁屏,又将手机放回了桌面上。 从来没吃过这么累的一顿饭,结束时,左林感到万分疲惫,跟着同事往外走。陈允之落在最后,还在跟吴支书说着什么,他没有理会。 迈出院门时,佳佳从后面跟了上来,叫住左林。 “左林哥。” 左林站住脚,转过身,看到对方跑到自己跟前。 对方本要说些什么,视线触及左林的脸色,却先愣了下,问:“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左林笑笑:“没有,怎么会?” 又问:“你找我有事?” “哦,就上次我跟你说过的流星雨,你还记得吗?”佳佳期待地说,“我听村里人说,明天晚上就会来了,观景点离我家不远,你们要去看吗?给明年讨个好彩头。” 左林还没说话,同事却在旁边听到了,很激动地凑过来,嚷嚷着要去。 想着明晚总归没什么事,左林便道:“那好,具体什么时间呢?” “稍后我发给你吧,到时候你们来我家,我带你们去。” 对方口中所说的流星雨在晚上九点开始,因为恰好赶在年前这段时间,又几乎每年都来,在当地被赋予的意义也相对不同。 居民不约而同都将其当成一种辞旧迎新的好预兆,称流星会带走过去一年的霉运,给来年积攒更多的福报。 要上山的这天晚上,邓敏阿姨有工作电话要接,和助理留在了旅馆,只有左林和另外两名同事一起出了门。 他们上车时,看到陈允之和秦兆也从旅馆里出来了,同事最先发现,对左林说:“哎,那个是陈总吧?他们是不是也要上山啊?” 经过这段时间,左林一听到陈允之的名字就觉得头痛,他一言不发地瞥了眼窗外,看着那抹高大的身影从台阶上走下来。 后座的另一位同事也道:“看样子像是,他们明早就走,想去凑个热闹也不一定——哎,他看过来了,我们是不是挡他们路了。” 旅馆的院门有点窄,他们刚刚倒车时,堵在了中间位置,从左林副驾的车窗往外看去,恰好能看到陈允之投过来的目光。 院子里的光线昏暗,陈允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侧着身望着他们这边,左林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睛里反射出来的灯火幽微的亮光。 两人四目相对,左林心头跳了一下,立刻收回了视线——如果不是车窗贴着防窥膜,确定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左林倒还真会产生一种对方正在盯着自己的错觉。 “快走吧。”他催促了一句,车子便调转方向,从门口开了出去。 他们先是到支书家里接了佳佳,接着又往镇口最近的一处山上开去。 山路很窄,也很陡,车子没办法开到顶,只能暂时停在半山腰,徒步走上去。 此时刚过八点半,上山看流星雨的居民不少,他们混在队伍的末尾,果不其然,遇见了同样上山的陈允之。 “好巧啊,陈总,你们也过来了?” 佳佳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又寒暄了几句话,两方便顺理成章地凑到了一起。 左林可以说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也不算太过抵触,但仍旧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前面。 山路很窄,只能容纳两人并行通过,上山的队伍也因此拖得很长。陈允之倒还算有分寸,没有往前面凑,赘在队伍末尾,和左林隔着几步的距离。 佳佳说得没错,今晚的确是个适合观星的好天气。山里空气清新,夜空也很晴朗,海拔的缘故,夜幕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接近,无数星星在上面坠着,有种没有被污染过的明净。 周边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视野很开阔,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能看到幽深的沟壑,和被甩在后面的稀疏的灯火。 手电筒的光在山林里摇晃,越往上台阶越破败和陡峭,佳佳跟在左林身后,被光晃了一下,一个台阶没有迈准,身体晃了晃。 左林听到了她轻呼的声音,转过头,要去扶她,陈允之看了他一眼,却先一步伸手,在他出手前稳稳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 “小心一点。” 佳佳不好意思地笑笑,对陈允之说“谢谢”。 欲孽 第41节 左林看着他们,没有说话,转过身,跟着人流,又继续往上走。 陈允之却好像比方才离他更近了点,因为他不用回头,就能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流星雨很灵吗?”陈允之问佳佳。 “很灵啊,去年我来许愿,希望能考一个好的大学,然后我今年就被心仪的学校录取了……陈总,您也可以许一个试试,事业或爱情什么的,可以看看明年应不应。” 女孩低声说着,大概是还记得昨天在饭桌上陈允之说过的话,在提到“爱情”两字时,意有所指。 陈允之应该回复了句什么,因为佳佳又“哦”了一声,但左林正在走神,没听清,而很快,他们便走到山顶了。 他们爬的这座山并不算高,周围的地势也不算陡峭,不像山路的狭窄,山顶上倒是开阔得很,能容纳很多人同时站立。 流星雨还没有来,大家都在等,左林望着幽静的沟谷,在一边站了一会儿。 “昨天在支书家里,你在给谁发信息?”陈允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问他。 左林回头看他一眼,觉得自己应该坦荡地告诉他实情,可望着陈允之的眼睛,临了又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如果说了,必然又要跟对方掰扯更多,左林不想跟他浪费太多无谓的时间。 “基金会的同事。”最终,他也只是道。 陈允之显然没信:“那么晚了,他们不下班吗?” 左林没再开口,陈允之的疑问便消散在了冷空气里。 同事带了相机,正在旁边整理支架,佳佳在旁边观看,秦兆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人过来理会他们两个。 冷风刮过沟谷,传出一阵短促的呼啸。陈允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就走了。” 左林注视着别处,没说话。 “很多工作拖了太久,必须要处理。”陈允之说,“我回荣市等你。” 荣市不像梅镇,面积很大,没那么多的偶遇,之前他们各自生活,能一连半个多月不见一次面。 左林心想,等回去后,他们大概会继续维持那样的一个状态,而不见面的话,他也能松一口气。 陈允之安静片刻,又说:“今天设计师给我发信息了。” 话题跳脱得有点快,左林还在神游,没反应过来,缓缓抬起眼去看他。 陈允之的心情看上去好像很不错,对他说:“是我们的对戒,已经做好了。”又问,“你还记得我选了哪一款吗?” 左林怔怔地看着他,没吭声,陈允之便摸出手机,把图片调出来给他看。 屏幕光亮在幽暗的夜里十分清晰,陈允之拿得很近,左林视线从陈允之的脸上挪至手机,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每一个细节。 实物远比当初呈现在设计师电脑上的图片更加精致。 “早在第一次跟你提出结婚的时候,我就找了设计师,父亲在监护室的那段时间,他交过一版给我,但我不太满意,他就又多设计了几款。”陈允之收起手机。 左林想起那天在别墅,设计师在他面前调出来的那几张设计图,当时他还觉得工作量太大,怎么都不像是几天内能完成的样子,原来那么早就安排下了。 “左林。”陈允之叫他,“都说流星雨很灵,那如果我许愿我们明年能够结婚,你觉得会实现吗?” 左林无奈地开口:“陈允之……” 周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呼声,左林转头看过去,几道拖着长尾的光斑从遥远的天边一闪而过。 随着摄影机快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那几缕光斑也越来越快,紧接着,更大片的流星群涌了出来。 左林第一次见这么密集的流星雨,壮观、迅疾,一闪而逝。 周围人大多都把手电筒关了,所踩着的山顶一瞬间变得极为昏暗。左林仰着头,看着更加清晰的夜幕,却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点空。 山间的风又清又冷,从陈允之站的那边吹过来,时至今日依旧可以让左林轻易满足的味道再次将他包裹起来,顺着衣服的缝隙往里渗。 心脏不受控地收紧、发颤,他转眼去看陈允之,发现对方刚刚睁开眼,不确定是否已经许了愿。 左林返程时走得很快,同行的伙伴被他甩在后面。 从山顶往下,要经过来时那段破败的石阶,台阶陡峭,平面很窄,上山还好,下山却要格外小心。 此时流星雨还没有结束,仍旧有不少的居民往上,左林避开上行的人群,靠着右侧向下。 右边是相对深的沟谷,遍布着杂树和碎石。 陈允之在他后面跟了一小段路,盯着他的脚步直皱眉头,刚要开口提醒他小心一点,左林便和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撞到了一起。 对方正跟旁边的人交谈,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下来,台阶总共就那么宽的一条路,左林想避开,踩到了阶边枯黄杂乱的野草。 以为离陡坡还有一段距离,却不想踩下去后,才发现下面居然是空的,山上的野路没有屏障,几乎是一瞬间便要朝旁边的山谷摔下去! “小心!” 陈允之这次反应极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却也极难在这样的地势下稳住两人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陈允之只来得及按住左林的后脑,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而后便身形一歪,两人一起摔了下去。 山体坡度较缓,加之有枯树阻挡,两人翻出去一段距离后,撞到了树干。 剧烈的冲击力没能让两个人立刻爬起来。左林压在陈允之身上,半晌才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慢吞吞地坐起了身。 先前骨折过的手腕有点肿痛,不清楚是不是又扭到了,身体的其他地方倒没太大感觉。 他跪坐起来,第一时间想去拉陈允之,然而手还没伸出去,便先感觉到了掌心残存的一点微黏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左林愣了下,攥了一把,听到相对遥远的山谷上面,有人呼喊他们的名字。 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照了下来。 山坡上,昏黑的一切瞬间变得如白昼般清晰。 眼前,陈允之歪躺在地上,手肘撑着堆积的枯叶,正试图撑坐起身,原本整洁的衣服上全是杂草和泥土。 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摔下来的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碎石的棱角,陈允之额头上,鲜红的血滴正从发间流下来,一滴一滴接连不断,此时此刻,已经染红了他洁白的衣领。 第48章 只要你来,我就签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到陪陈允之再次抵达诊所,左林都还有些缓不过来。 他手上还沾着对方的血,血迹已经干掉了,沿着皮肤的纹路凝固在他的指缝和掌心。 秦兆在前面扶着陈允之,左林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几人迈上台阶,拉开了诊室的门。 夜间的诊室没什么人,那名先前见过的女医生还在吃晚饭,听到声音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就立马起身,走到了几人面前。 “怎么了这是?”大概是陈允之的形象实在太过骇人,女医生的腔调也不那么稳重。 秦兆扶着陈允之的手臂,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陈允之却简要道:“不小心摔了一下,您帮我上个药吧。” 医生便让他们先坐,拿了药箱过来,先把陈允之脸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了。 陈允之的伤在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伤口很深,肿得厉害,显然不是简单上药就能解决得了的,医生检查后,说可能需要缝针。 “不过伤口不大,缝两针就可以。”小镇上诊所的医生基本什么都会一点,她说完,起身准备去拿缝合的工具,“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陈允之却在这时叫住了她:“等等,您先帮忙看一下他的手。” 此话一出,其余人均是一愣,这才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左林。 女医生也看了过去,视线落在左林垂在身侧的手臂上,问:“手怎么了?” “哦,我——” 被这样同时注视,左林还有些不太习惯,他下意识摇头,想说“我没事”。然而陈允之却先打断他道:“他手先前骨折过,刚刚我们一起摔了一跤,您帮他看看。” 医生便走到了左林跟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摔下山坡时,许是因为挫伤,还有些肿痛,不过经过这一路,已经没太多感觉了。 心情的复杂程度超过了那一点不适,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在医生检查时,轻轻把手抽了回来,还是说:“我没事。” 医生看着他,无奈地说:“我这小地方,没有仪器,只能看点外伤,如果真的骨头不舒服,还得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说完,她便走进里间,把缝合的工具拿了出来。 她帮陈允之缝合时,左林就站在旁边不远的地方看着,因为伤口不算太大,便没有使用麻药。 陈允之的忍痛力尚可,除了紧皱的眉,基本没怎么露出不适的表情。 但室内还是安静得让人压抑。 旁观缝合过程的左林如同一个局外人,始终站在距离陈允之两米远的地方。 他不出声,不上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细小的针,而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发生偏转,看向了陈允之半睁的眼。 诊室内的灯亮如白昼,为了能更清楚地检查伤口,医生甚至还拿了一只亮度更高的台灯。 陈允之半张脸罩在光晕里,左林甚至能看清楚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的额头肿了一半,缝合时应该也不大好受,但对上左林沉默愧疚的目光,还是弯了下眼,露出了安抚的眼神。 左林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垂下了视线。 “好了。”直到听到这一句,他才又抬起眼,朝那边看过去。 医生已经缝合完毕,正在帮陈允之粘贴纱布。 对于陈允之这位常客,她也颇感无奈,较为严肃地告诉他:“摔到脑袋可不是小事情,你明天最好再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 陈允之点了点头,临走时,她又说:“尤其要小心头晕的症状。” 在诊所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后,已经快到晚上十点。 左林是跟着陈允之的车一起来的,回旅馆也是和陈允之一起。小镇的夜里没什么声音,看流星雨的人已经散尽了,车灯打在幽暗的路上,静得人发空。 左林和陈允之坐在后座,秦兆在开车,没有人说话。 “刚刚谢谢你。”过了很久,左林才出声,对陈允之说。 陈允之坐在他的右边,靠近他的额角上贴着雪白的纱布,一贯冷淡的气质变得沉静了许多。原本他正目视前方,听到左林的话,慢慢地转过了头来,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陈允之的语调像是也不太习惯似的,对他的道谢不是很想接受的样子,过了会儿,才又说,“你就当是我欠给你的。” 左林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当初在陈家别墅,两人闹分手那天他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那回。 当时他和陈允之发生了争执,要摔下去时,看到了陈允之伸出了手,只不过是慢了一步,最终没有拉住。 欲孽 第42节 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左林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在大腿上的手忽然被人碰了碰。 他抬起头,恰好看到陈允之将手收回去。 陈允之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很凉,上面有刚刚滚落时蹭出来的擦伤。他只碰了一下,就将手收回去了,手指微蜷着,同样搁在腿上。 “手还痛吗?”他问。 左林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诸如“在别墅那次是我自己没有站稳,跟你没关系”“我们都已经分手了,你没有必要再为我做这种事”,又或者让陈允之以后还是少跟着自己,因为如果不跟到梅镇,他或许就不会喜提这种挂彩的伤,等等。 每一句他都在嘴边盘旋了很久,但也没有一句能够真正地说出口。 不确定是不是方才摔下山坡导致的,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乃至肋骨都散发着一种隐秘而沉闷的钝痛。 怀揣着对陈允之受伤的愧意,以及过往种种的拉扯。 “不痛。”最终,他认命地说。 “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没办法再陪你。”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摇摆的情绪一样,陈允之劝他说,“你记得让你同事带你去医院看看。” 左林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诊所和旅馆在镇子的两端,车还要再开一段时间才能到。左林靠在座椅上,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陈允之坐在一起了。 上一次还是陪陈姝参加酒会那晚,酒会结束后,他把陈允之带到了自己家,谈过心,上过床,结果第二天,他就听到了陈允之对陈赋说的话。 那时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难以相信陈允之居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在和对方这段关系的绝望里,那天他在病房外听到的话也好像魔咒一样,无时无刻不入侵着他的生活。 而后又是陈伯伯去世,自己不小心摔伤,基金会各种各样的风波不断,他和陈允之再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跑来了梅镇,以为能暂时逃避一下现实,给过去这些年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却不想陈允之居然也跟来了,不仅对着他说喜欢,还定好了戒指,许愿明年要跟他结婚。 山坡很高,当时的环境也很黑,没有人知道那下面有多深,陈允之怎么敢伸手去拉他的? “你们这周应该也要回荣市了吧?”陈允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出声,打断了他思绪,“回去还有什么安排吗?” 左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如果你们要来谈工作,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不用经过秘书处……” 陈允之说着,停顿了下,又道:“但我希望是你来跟我谈。” 左林想说些什么,嘴才刚张开,陈允之便好像知道他要拒绝一样,堵住了他的话: “只要你来,我就签。” 车已经开到了旅馆所在的街口,这边的光线更明亮一点,远远地能看到旅馆门口彻夜不歇的灯光。 左林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倒影,心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遗憾。 他有些不切实际地想,如果陈允之是在两人分手之前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那该有多好。那样他心里最先产生的应该是千百倍的喜悦,而非五味杂陈的忧伤。 “看到时候阿姨的安排吧。”他垂下眼睛,低声说。 车子拐进了旅馆的院门,柔暗的院灯里,邓敏阿姨和她的助理站在屋檐之下。 大概是听说了他们的情况,看到车拐进门的那一刻,阿姨便立刻迎了上来。 左林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旁边的人却再次开口了。 “左林。”陈允之叫住他,“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我也没有事。” “你不要总皱着个眉。” 动作停顿了下,左林没有应声,也没再回头看他,很麻利地下车,走了过去。 左林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几乎没怎么睡着,一直在做一些乱七八糟看不到具体画面的梦。 因为摔跤而造成的磕碰在他身体上造成了不同程度的酸痛,以至于第二天睁开眼时,晕晕沉沉差点没有爬起来。 他强撑着精神起了身,此时才刚过早上七点,梅镇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屋子里还是昏暗一片。 楼下隐隐传来一些动静,左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陈允之正站在院子里和邓敏阿姨说话,而秦兆正在将他们的行李往车上搬。 大概是要到临市之前,还要去医院做检查,陈允之比原先定下的时间早动身了不少。 左林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头重脚轻地下了楼,清冷的晨风往单薄的衣服缝隙里钻,他瞬间被冻得清醒了很多。 天边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从远处的山头上翻出来,在浅灰和橘色调的烟云上空弥漫。 左林看到陈允之站在朝阳还没有照见的阴影里,停下交谈,往自己这边看。 他觉得陈允之应该也没有睡好,因为他脸色比自己还要差。 而昨天天黑没太注意,眼下他才发现,陈允之的左侧眉骨上方的皮肤已经全都肿起来了,红肿的部位一直延伸到纱布下方,大概率磕碰的部分不止有缝针的那一块。 邓敏站在陈允之旁边,视线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又对陈允之说了句什么。 左林没有听清,但应该是和工作有关的事,因为陈允之最后说了句“我在临市也就只待几天,等您回去后我们再商量”。 左林仍站在原地,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过去,同事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哥,我刚路过你房间,你手机一直在响。”左林回头看过去,对方正拿着他的手机,在他面前摇晃,震动的屏幕忽明忽暗,备注名跳跃着,“是陈副总吧?他给你打电话了。” 话音刚落,邓敏阿姨那边说话的声音便瞬间停住了。 左林愣了下,余光里,陈允之转过头,再次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就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而若非同事提起来,他也几乎已经快要忘了前天在支书家的饭桌上,陈怀川给他发信息说已经做完了工作,要在今天来看他的事。 手机仿佛变成了只烫手山芋,左林盯着上面的备注,过了很久才接了过来。 同事还在旁边奇怪地看着,他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弯绕,看到陈怀川的名字,只以为是工作上的往来。 而左林磨磨蹭蹭,手机刚拿到手,通话便因为时间过长而自动挂断了。 未接来电标红在屏幕上,不远处,陈允之收回了视线,跟阿姨道了句别。 他的声音很沉,左林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陈允之坐了进去,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院落。 -------------------- 后面一周争取日更,不更会请假,谢谢支持 第49章 陈总说有点头晕 从梅镇到临市,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使用,陈允之颠簸了大半天,到市区时,头晕恶心的症状变得愈发明显。 陈允之没有晕车的毛病,秦兆便先带他去了市立医院,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他的情况基本源于头部遭到撞击而导致的轻微脑震荡。 记得昨天他抱着左林摔下山坡,山坡很陡,一路上都是凸起的碎石,他一手按着左林的腰,一手护着左林的脑袋,根本没有闲余去顾及其他。 额角上的伤应该是滚落的最后几秒造成的,因为当时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刺痛,之后一直到去诊所,他的脑子都很晕胀。 不过这些症状在当时都没有太过引起他的注意,因为左林在他身边的存在感太明显,对于陈允之受伤的愧意和惊吓也远超出陈允之的预料。 一直到现在,他闭上眼睛,甚至都还能回想起昨夜在诊所就医,左林看向他时手足无措的眼神。 比起陈允之,好像他才是那个流血受伤需要缝针的人,眉头紧皱着,脸色惨白,看陈允之的眼神小心翼翼,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缝合伤口时,陈允之隔着人影看他苍白的脸,有一瞬间甚至想像之前拿胃病的名义讨同情一样,借着左林的歉意趁虚而入。 反正左林心软,正因为他陷在无尽的自责之中。他完全可以借机再在旅馆多住几天,在此期间顺理成章地对左林喊痛,加深左林对他的愧疚,要左林寸步不离地照顾,要对方体贴入微地陪伴。 左林一定没有办法拒绝。 他有很多谈判的经验,很懂怎么利用对方的心理弱势来达到自己的预期目标。左林对他太冷淡了,这是个不可错失的好时机,受点伤不算什么,如果能让左林产生动摇,那也算是个意外收获。 陈允之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当他从诊所出来,坐上车,看到左林失魂落魄地缩在一边,眼神呆愣,脸色因为受惊过度而迟迟无法缓解,甚至脸上身上全是方才在山坡上蹭出来的脏污时,那种借题发挥的心理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是很需要左林回心转意,但当看到对方因无法彻底放下,也无法掀篇而过而痛苦纠结时,便再也无法开口将自身的不适表露太多。 医生检查了他缝合的伤处,确定了没什么不当的操作,伤口也没有发炎后,给他换了药,让他这几天注意休息,如果能保持充足的睡眠,头晕的症状大概会在两天内彻底消失。 拿了医生开的止痛药,他和秦兆从医院走了出来,再次坐上了车。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他联系了还在临市出差的工作人员,准备待会儿过去一趟,听他们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进展。 联系完,他挂断电话,打开了随身的电脑,准备处理一下工作邮件。 来电铃声却又再次响了起来。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陈泰打过来的。 二叔人在荣市,可能是见他忙了一周都没有任何回音,有些担心,便打电话过来问问。 对方先是关心了陈允之在临市的生活,在得到回复后,又问陈允之返程的具体时间。 陈允之说:“再过个三四天吧,就回去了。” 陈泰说“好”,但也并没有很快挂断电话,又跟陈允之聊了很多家常,说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刚从国外回来,想到鸿泰工作,陈泰暂时把他安排到了秘书处,等陈允之回去可以考量考量,看看能不能用。 兴许是怕他多心,自打陈赋去世,陈允之回到总部后,陈泰大小事情都会选择跟他商量。 尤其是在会和陈允之产生直接接触的人员变动上,陈泰显得格外周到和小心。 陈允之还在看电脑上的数据,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滑动着屏幕,听过就忘了,觉得二叔有时候不必把他想得那么小气。 “我相信您的眼光,您决定就好。” 陈泰在那边笑了笑,又说:“前两天我才知道,你堂哥居然也跑去了临市,我也好几天没接到他的电话了,怎么样,到时候你们一起回来吗?” 陈允之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原本还算尚可的心情,直线下跌。 他神情冷淡,从屏幕上移开眼,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声调略显无辜:“堂哥吗?我刚从梅镇回来,还没有见到他。” 又说:“听说他今天好像出去了。” “梅镇?”二叔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字眼,疑惑地问,“那是哪儿?你去那里做什么?” 陈允之便诚实地说:“临市下属的一个小镇,明心基金会在那边有工作,我去看左林。” 他解释完,对面的陈泰却忽然不说话了,陈允之耐心地等着,确定对方一定已经猜到了陈怀川跑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二叔?”不知过了多久,他叫了对方一声,礼貌地询问,“还有事吗?” “哦,没,没有了。”对方的语气很勉强,说,“那你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说吧。” 欲孽 第43节 陈允之便说“好”,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车里很安静,秦兆在前方开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允之没再看向电脑屏幕,他的头还有些痛,屏幕上晃动的光让他有些眼晕。他握着即将息屏的手机,想起了临走时,左林接到的那个电话。 按照时间来算,眼下陈怀川应该已经抵达了梅镇,或许即将要跟左林等人去吃晚饭,然后再在旅馆住下来。 基金会的工作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左林会有更多空闲时间招待他。左林对待陈怀川永远带着一层滤镜,一定不会像待陈允之那样冷淡。 陈允之又一次想起来那天在诊所吊针时,左林对他说过的“选择跟谁在一起是个人自由”的话。 市立医院距离工作地点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眼下已经到傍晚,地下停车场灯火通明,秦兆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旁边扶手箱上放着的手机却突然响了一声。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有微信消息,但没有具体名称,秦兆没多想,本想先下车再说,但不知为何,后座的陈允之却一直盯着他的手机没有动。 松开安全带,顶着对方莫名的目光,秦兆将手机拿起来解锁,看到了微信界面的备注名称。 他愣了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陈总。”想了想,他还是对陈允之说,“小林先生问到了没有。” 陈允之攥着自己安安静静的手机,表情有些不满,但也没有说什么,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秦兆揣摩着他的意思,给了一个很聪明的回答:“那,我回复他刚在医院陪您做完检查可以吗?” 陈允之没说话,秦兆便把这句话输入,发送了过去,而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再次传出提示音。 “给我吧。”陈允之终于说。 秦兆便把手机递给了他。 陈允之接过来,坐在车里看起了左林和秦兆的聊天界面。 两人的交流十分简洁,上次有信息往来还是在几个月前,那时候陈允之正处在收购的忙碌阶段,左林怕打扰到他,每次想见他了,就会先给秦兆发信息,问晚上还忙不忙,有没有时间。 秦兆的回复都很模式化,基本以遗憾的否认为主,告诉左林陈总需要开会或者有很重要的应酬,不过顺带也会告知左林下次有空闲的时间。 左林从来不会纠缠,回答的只有“好”字。 陈允之看向对方刚刚回复的那条信息。 【左林先生:检查结果怎么样?严重吗?】 陈允之觉得自己应该回复“不严重”,或者“没事”的,但或许是刚刚想起了陈怀川,想起了对方现在或许正在跟陈怀川在一起,他就还是带着点儿故意的成分对左林说:【医生说有点脑震荡。】 他尝试着发送过去,果不其然,对方回复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些。 【左林先生:脑震荡?】 【秦兆:嗯……不过只是轻微的,休息几天就好,不用太担心。】 【左林先生:……那他现在怎么样?】 【秦兆:陈总说有点头晕,正在去工作的路上。】 【左林先生:这样了还要去工作吗?】 【秦兆:过几天就要回荣市了,时间比较紧。】 【秦兆:具体的您可以自己去问问他。】 陈允之将信息发送过去,然后耐心等待着,对面过了近一分钟才终于回应,左林似乎有些迟疑,对“秦兆”说:【好,谢谢。】 陈允之清除掉信息,将手机还给了秦兆,打开车门下了车。 在临市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各方审批下来过后,基本年后就能动工。 陈允之在这边忙了三天,未能遵从医嘱好好休息,但好在身体条件过硬,基本没有对工作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 而在此期间,他只收到了来自左林的两次消息。 第一次是在返回临市的当晚,入住酒店之后。 当时陈允之刚刚忙完,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看到了左林发来的信息。 他伪装成秦兆回复给对方的内容似乎起了作用,左林果真过来关心了他,但也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我问了秦兆,他说你还有点不舒服。 陈允之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留情地打开微信通话,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通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左林的声音很小,似乎对于接他电话这件事很不情愿。 “还没睡吗?”陈允之问他。 左林的声音有点闷,“嗯”了一声,说“要睡了”,不自然的语气让陈允之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受伤跟左林有扯不开的关系,左林根本不会接听他的电话。 但他却并不在意,坐在床边,想象左林此刻和他说话时的表情: “今天都做什么了?又去走访了吗?” “没有,整理了一些素材和资料。”左林说,“回去之前,我会发一份汇总过的给你。” 陈允之不想跟他聊工作,那不是他打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于是沉默了片刻,又将话题扯了回去:“你都问秦兆什么了?” 这下,倒换左林沉默了,陈允之等了几秒,听到左林说:“问他你的检查情况。” 左林又问了他一次:“你还好吗?” 陈允之觉得他的问法很有意思,便笑了笑,带着点故意的腔调,问他:“要是我说不好,你还能过来看我吗?” 左林便彻底不吭声了。 陈允之又再一次开始感到了后悔。 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不同于梅镇的繁华的夜景,陈允之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听着手机里来自对方的呼吸声,开始幻想以前没有受伤左林也会给他打电话的样子。 陈允之以前是从来不会想这些的,但或许是这天他在秦兆的手机里看到了太多满怀期待却又希望落空的信息,那些左林单方面表露过,却没有被陈允之看到的失落全在此刻变成了扎在陈允之心头的软刺。 而他也终于在时隔许久后的现在,真切地体会到了左林当初的感受,虽然迟缓,却很强烈地和那时的左林产生了共情。 “左林,”他轻声说,“有关我的事不要经过秦兆,直接问我也不会怎么样。” “我说了不会挟恩图报,你不用避着我。” “我——”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然而手机里,左林那边却忽然传来了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梅镇旅馆的隔音很差,房间又小,陈允之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听到了门外正在问左林“有没有睡下”的,那抹微弱但熟悉的声音。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陈允之神色冷了下来。 而接着,左林那边传来一点慌忙的杂音,像是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后,才想起来自己在打电话,有点欲盖弥彰地对陈允之说:“我、我这边还有点事,你先休息吧。” “先这样……”左林犹豫着,挂断了电话。 第二次,是在陈允之返回荣市的前一天,左林将他们在梅镇汇总的资料精简过后,抄送到了陈允之的邮箱,并附言说自己很快就会回荣市,到时候会找时间详细面谈。 陈允之看到了,没有回复,之后一直到出差结束,回到荣市,都没再有机会来往。 回到荣市后的第二天,陈允之去参加了一个酒会。 原本要跟随他出席的秦兆因私事请了假,安排了秘书处的人陪同。 大概是因为有关系在,且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场合,秘书长便点了刚被陈泰安排进来的新人跟随。陈允之出公司大门时才发现自己车边换了人,整理领带的动作顿了顿,有些陌生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对方恭敬地向他问好,自我介绍说姓李,前不久刚到秘书处工作,这次酒会会全程跟随。 陈允之一听,便反应过来他就是二叔所说的那位有点关系的远亲。 从临市回来后,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当初二叔跟他提起来时,说对方刚刚毕业,在国外待了近十年,因为家人都在荣市,所以才想着回国发展,想在鸿泰待一段时间,长长见识和经验。 不过,虽说接受国外教育那么久,人看起来倒还算稳重,总归也只是待一阵子过渡,陈允之便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坐上了车。 车一路开到了酒店,陈允之到的时候,酒会才刚刚开始。 这是他掌管鸿泰后,参加的第一场酒会,几乎是一进宴会厅,就有不少人过来跟他寒暄。 说话的基本都是先前和陈允之有过工作往来的合作方们,许久不见陈允之,纷纷簇拥过来为他祝贺,顺便跟他聊了很多关于下一年的项目安排。 陈允之在这一众人里最年轻,个子也最高,虽说他在谈判桌上的名声不怎么样,但私下往来时,还算谦逊有礼。 祝贺的话说完,有人把酒杯举了起来: “陈总年少有为,我敬您一杯,也希望后面的合作能更加愉快。” 陈允之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杯子,也笑着举了举。 他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伤在额角,有头发遮着,看不太出来,但还有没拆线。 不管是伤口还是胃病,都不太适合过多饮酒。 但酒会才刚开始,熟人也多,要回应的不少,他象征性地喝了两口,后面基本都是由新来的秘书代劳。 以前秦兆或是秘书长在的时候,偶尔也会在他喝不下时给他挡酒,陈允之没往心里去,由着对方帮自己喝了几轮。 但这小孩显然没有秦助理能喝,且因为是生面孔出现在陈允之身边,看着又文文弱弱,一副没什么阅历的样子,也引来了不少人的玩笑打趣。 陈允之旁观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给对方找了个台阶,叫了停。 酒会的主办人在前方致辞时,这些接连不断的人才算终于在陈允之身边离开。 陈允之将杯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看了明显不胜酒力的新秘书一眼,说:“下次不用跟我出来,公司还有不少别的工作。” 对方点了点头,陈允之便抬脚,走去了洗手间。 以往秦兆在的时候,通常都会提前在去酒会的路上,向陈允之报告一些同样会出席的,相对重要的宾客名单,以方便陈允之到场后,进行交流见面。 新秘书对于业务相对认真,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对于一些和鸿泰有着密切合作的人员记忆得也比较清楚,整体还算合格。 只不过他对陈允之的私人生活还是不够熟悉,以至于,虽说刚刚在车上,对方也有样学样地对陈允之提示了很多人,却唯独忘了点出最重要的一个。 而方才应付的人太多,陈允之也没有注意,是直到走进洗手间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左林居然也在受邀名单之列。 -------------------- 来晚了,之后几天就定晚上十一点,我还是会尽量日更,但如果十一点前没有,就第二天来看,谢谢支持! 第50章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的? 左林是两天前从梅镇回来的,收尾阶段工作量不大,相对前段时间来说还算轻松。 欲孽 第44节 而陈怀川也并没有跟他们待太久,几乎是在刚到梅镇的当天傍晚,就接到了二叔催他回去的电话。 对方称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让他去处理一趟,但也没说清楚具体是什么,无奈之下,对方只能第二天一早启程,返回荣市。 回到荣市后,左林忙了两天,将在梅镇收集过来的资料和素材递交了上去。 由于鸿泰是一时兴起进行的出资,流程相对有些变化,基金会内部再次进行审核过后,才通过了专项基金的审批,接着便需要和鸿泰达成协议。 左林原打算今天就和阿姨商量预约具体时间的,但邓敏阿姨临时有事,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基金会,到了下午才给他回了个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需要处理,但晚上有个酒会,主办人和她关系比较亲近,不好推脱,要让左林代替她过去。 左林按对方说的到了现场,却没有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见陈允之。 陈允之到得有些晚,但却依旧一出场就引起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在左林还愣着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去,热情地与其寒暄了起来。 左林站得偏,正和一位交情很深的老总聊天,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而陈允之也没有注意到自己。 今天的陈允之穿着挺括的西装,丰神异彩,容光焕发,与在梅镇的格格不入不同,他还是极适合在这种盛大的宴会上出现。 左林安静地注视着,想起以往在类似场合遇见陈允之的样子。 从很久以前,陈允之所到的地方就有很多人围绕着了,他们仰视他的地位,认可他的能力,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从不吝啬对陈允之夸奖。 陈允之在工作上赢得的关注,远比私下生活里要多很多。 而左林也知道,陈允之其实很享受这样的赞誉,他的所有底气和成就都来自于工作,因此从来不会去阻拦他什么,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了,也只会像现在一样,远远地站在一边,陈允之高兴,他也会跟着高兴,无所谓陈允之会不会注意到自己。 如今陈赋去世,围绕在陈允之身边的人更多了。推杯换盏,泛着酒光的杯子往陈允之跟前递。 左林瞥了眼他的额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直到陈允之抬手推拒了几分。 这时,一个人影走上前,帮陈允之挡下了后面递过来的酒,左林这才注意到方才一直在对方身后站着的人。 不是秦兆,是个陌生的面孔,文弱俊秀,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书生气,看着像是对方的新秘书。 不过,陈允之的秘书他基本都见过,都是一副老气横秋,阅历丰富的样子,没有一个是这样类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时兴起,换了喜好。 原本正和左林交谈的老总显然也注意到了,往陈允之那边瞧了一会儿,悄悄和左林打趣,说陈总现今如日中天,居然连秘书的口味都换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左林听了,多看了两眼,又觉得自己没有意思,放下酒杯,转身进了洗手间。 原以为又要跟之前一样,和陈允之井水不犯河水地度过整场。 谁知,水龙头打开时,对方就这么推门走了进来。 洗手间没旁人用,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左林愣了下,听到陈允之用同样诧异的语气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左林收回视线,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阿姨有事,我替她过来的。” 他的嗓音有些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陈允之静了一瞬,问他:“你生病了?” 可能是因为前段时间一直没有休息好,看流星雨那天失眠又着了凉,陈允之离开的当晚,他就发起了低烧。 低烧一直持续到了回荣市的前一天,烧退后,就又开始了感冒。 左林没在意,将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说:“没事。” 陈允之又多看了他一会儿,随口说起:“感冒了能喝酒吗?” “……你都能喝,我为什么不能?” 陈允之没深究他的意思:“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他上前,走近了两步,直到洗手间宽大的镜面上同时出现两人的身影。 “既然回来了,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陈允之说,“不是说回来后要对工作详细面谈吗?” 左林的视线僵着,落在别处:“还没有腾出时间……” “是吗?”不似他的避讳,陈允之一寸不移地看着他,“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 宽阔的空间里很安静,左林听着他的话,慢慢转动眼睛,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陈允之站得很近,两人之间不过一米的距离,左林一抬眼,就看到了隐藏在陈允之头发下的疤痕。 缝合的线还没拆,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肤组织很红嫩,已经不像最开始浸着鲜血时那样可怖了,但周围同样遭到磕碰的地方还有些不明显的青黑。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陈允之又说:“从梅镇回来后,头痛了好久。” 陈允之看他的眼神很认真,语气也好像真的很可怜,左林无法招架,觉得眼前的陈允之好像比在梅镇的时候更难缠了些。 “你不是去过医院了吗?”左林硬着头皮忘恩负义。 “是去过医院了……”陈允之的话没说完,又好像根本没打算要认真回答他,留给人的想象空间很足。 左林不愿意多想,恰逢又有宾客走进洗手间,他便趁对方和陈允之打招呼的空档里,先一步走出了门。 和陈允之同处一个空间的心情总是十分混乱,左林不想再继续多待下去,原打算等酒会时间过半,就找个由头先行离开。 他闷头走出洗手间的门,再次进到宴会厅,却迎面撞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小林哥?” 左林脚步微顿,看向对方,脑海里迟缓地搜索出和对方有关的记忆。 “是你?” 前段时间受朋友邀约,陪陈姝参加酒会时遇见的女孩此刻又出现在了他眼前。 对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晚礼服,依旧是卷发,看上去远比上次见面时要沉稳许多,但一开口,还是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忽略的爽朗和朝气。 “哦,我跟我哥一起来的。”她指了指角落里正和主办方说话的人。 左林看了眼,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好巧啊。” 两人正说着话,陈允之也从后面走过来了。女孩看了他一眼,很乖巧地叫了声“陈总”,算是问好。 陈允之对她点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左林很细致地发现,从站到他身边起,陈允之身形就有些难以言喻的紧绷。 “我听我哥说,你前段时间去梅镇了?怎么样,那里好玩吗?”女孩问。 左林笑笑:“还好吧,我们是去工作,不过那里的人确实很淳朴,一些景色也很漂亮。” 对方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抬眼时,看向左林的眼神,却不知为何忽然变得犹豫了起来。 “小林哥……”斟酌许久,对方还是选择问出口,“前段时间我生日会,给你发信息,你没有看到吗?” 左林原本温和地看着她,闻言,表情突然有些凝滞,一瞬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我们见面的那天晚上啊。”听到他这样说,对方也愣了下,语气很勉强,“回去后,我给你发了电子邀请函……” 然而左林却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了。 事实上,他根本不记得对方添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后,有给他发过任何信息。左林对每条消息都回复得很及时,至今从未出现过已读却忘记回的情况,不可能唯独忘记回复这一条。 下意识摸手机,想要去证实,然而碰到后,他却没有拿出来,似有所感一般,转头瞥了眼陈允之。 陈允之也在看他,脸上带着一点心虚,不到片刻,就把目光移开了。 左林明白了什么,心情沉了下来。 方才对方说是酒会结束的那天晚上给他发送的信息,但那一整晚左林都一直和陈允之在一起。后面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依稀记得陈允之曾在他的枕边摸索过什么,但当时他太困,就没在意,现在想来,这件事一定跟陈允之脱不了关系。 “哦……”左林又将手收了回来,大脑飞速运转,还算镇定地思考着该如何回应,“抱歉啊,我手机前段时间坏过一次,修好后,很多信息都丢了,我没有看到,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顿了顿,他又说:“你看这样可以吗?年后有场音乐会我会去参加,同样参与的还有其他很有名的音乐家们,如果你有兴趣,到时候我给你留个位置,怎么样?” 他歉疚地赔笑,说就当做是送给她的一份迟来的生日礼物,希望她不要计较。 “没关系的,我只是问一下。”女孩笑得腼腆,“不过如果真的可以,那就再好不过了。” 酒会还没散场,左林便脸色难看地大步走出了门。 陈允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多次试图去拉他的手,但都被左林给躲开了。 酒店的外墙透出柔暖的光,将后门通往停车场的一小块空地照得很亮。 在对方的多次呼唤中,左林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怒视着对方:“那条信息是怎么回事?” 陈允之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左林望着他,生气之余仍旧觉得难以置信,不是很明白陈允之的想法。 而同时,他也再次想起上回在影音室里,他前脚刚挂断陈怀川给他打来的电话,后脚陈允之就忽然进门的事。 当时他欲盖弥彰地试图敷衍,陈允之却动作熟练地解开了他的手机。 “我又没告诉过你,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的?”他问。 巧舌如簧如陈允之,眼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才如实回答:“你不是一直都用这个,这么多年又没有换过……” 左林觉得无比荒谬:“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陈允之道歉倒是很快,他靠近左林,试图掀篇而过一般,再次尝试着去拉左林的手:“你现在要回去吗?我刚好有空,我送你吧。” 左林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见陈允之身后,方才替他挡酒的那位新秘书也从酒店气喘吁吁地小跑出来。 方才他们从酒店出来得急,对方大概是找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陈允之在哪儿,往他们这边走了几步,停在陈允之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眼神探究地打量着他们两个人。 左林就又什么都不想跟他说了。 “用不着。” 他抽回手,不再理会陈允之,转头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 今天早上三四点开始上吐下泻,下午又发烧,去挂了水,晚了点,也少了点,见谅,明天我尝试着更多一点。 第51章 原本应该过两周年纪念日的 在距离春节假期还有两三天的时候,基金会终于和鸿泰签订了协议,将专项教育基金的事彻底确定了下来。 这件事是邓敏带人去商定的,左林全程没有露面。一是觉得自己去或者不去,并没有陈允之说的那样必要,二也是不想把工作和私人情感混在一起,不然日后会有更多牵扯不清的麻烦。 协议签订完毕后,媒体专门报道了此事,鉴于这一年来基金会发生的负面新闻太多,公众对于这件事情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不过,鸿泰能够继续与基金会合作,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支持,未来或许也会变成促进基金会声誉回暖的一种依仗。 欲孽 第45节 签完协议的那天上午,左林坐在办公室里,收到了邓敏阿姨称“一切顺利”的信息。 他松了口气,回复了“好”字,紧接着,属于陈允之的聊天框也跳了出来,对方好像很不乐意,问他,不是说好了要亲自来,为什么今天却没有到? 【你还在生气吗?】 对方问他。 距离上次酒会上的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天时间,期间,陈允之一直在就“擅自查看他手机,并删除他信息”的事进行道歉。 左林觉得争辩没有意义,也无法共情陈允之的行为,就一直没有回复,没想到今天,对方又给他发来了信息。 想到协议刚刚签订,后续合作还要继续推进,犹豫了会儿,左林还是动了动手指,敷衍地回复对方:没有,今天有其他重要工作要做。 手机又震了下,陈允之给他回复了什么,还未看清,赵斐便从旁边凑了过来。 “年假有什么安排吗?” 左林下意识将手机锁屏,放到了一边,抬头看向赵斐,确认对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哦,”他镇定地说,“还没想好,你呢?” “我也没想好,但今年大概率会去我女朋友父母那边过。”赵斐靠在办公桌旁边,说完,脸上浮现出了点介于激动与不好意思之间的神色,“哎,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们准备过完年就结婚了。” 左林感到点意外。 上次听赵斐提起他女朋友,还是好几个月前,那天他们谈完合作,返回的路上经过商场,赵斐说要去给女朋友挑纪念日礼物,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他们已经要结婚了。 “是嘛。”左林笑了笑说,“那恭喜啊。” “谢谢。”赵斐有些得意,不过说完,又不知道怎么,多看了他两眼,忽然靠近了些,表情也跟着变得深不可测,“不过别光恭喜我啊,你呢?” 左林愣了下:“我?” “对啊,”赵斐敏锐地点破,“上次你说要送对方腕表的那个人呢?” 左林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太住了。 在这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和陈允之交往的事情,因为陈允之最初说想慢慢来,并且顾忌着陈赋,怕遭到反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左林就听他的,连邓敏阿姨都瞒住了。 而和陈允之谈恋爱的日子也很平淡,毕竟他和陈允之都忙,不像寻常热恋期的情侣一样你侬我侬,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左林的生活过于寡味,以至于身边的朋友或同事也一致都认为他是单身,从未产生怀疑。 也是没有想到,赵斐平常那么粗线条的人,居然能猜到这方面。 “不方便讲吗?” 他和赵斐关系还算要好,见对方这么笃定,且他跟陈允之也已经成了过去,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左林就说:“没什么不能讲的。” 他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探究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赵斐的脸色比方才左林听到他要结婚了时,更加意外,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 “不为什么,”左林苦笑着,不知道第几次重复,“我们不合适。” 赵斐听了,脸色却有些复杂,好像很难以相信似的嘟囔:“你这种脾气,居然也遇见跟你不合适的人吗?” 左林没说什么,一方面不太清楚自己在他眼里属于哪种脾气,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毕竟不是万能的卯,总有不适如其分的时候。 意外踩到雷区,赵斐没再跟他继续聊了,灰溜溜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左林再次打开手机,看到陈允之回复给他的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对方似乎对他的解释根本不信,稍显戒备地问他:什么工作,能比这个还要重要? 左林没有回复,轻叹出一口气,再次将手机收了起来。 对赵斐所说的,年假的安排没有想好,是真的没有想好。 照往年的惯例来说,每逢年关时,邓敏阿姨忙完基金会的工作,都会跟着乐团去外地演出,新年对于她而言不算假日,她忙得脚不沾地,很少跟左林一起庆祝。 在这之前,左林的新年基本都是在陈家度过的。 几乎每年除夕当天,陈赋都会提前打电话过来,要他晚上早一点到陈家去。别墅的厨师会做一大桌子菜,然后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度过一个相对完整的节日。 左林以前很期待这一天,因为这天意味着他一定可以见到陈允之。 并且陈允之通常也不会那么忙,在陈赋那边吃完晚饭,他们就能一起回自己住的地方,不管做什么,只要他要求,陈允之都会答应他,这一天他们可以待在一起的时间远比平常的任何一天都要长。 以前是这样过的,然而今年却什么都不一样了。 陈伯伯去世了,他和陈允之也分了手,从今往后他和陈家不会再有任何的联系,也没理由再堂而皇之地挤过去过节。 邓敏阿姨依旧要去外地,只剩他一个人待在空寂的家里。 阿姨临走前曾对他提起过,问他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出门,虽然行程可能比较赶,但总比独自一个人待着要强,左林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以要准备年后的公益音乐会为由,选择留在了荣市。 邓敏没有强求,让他照顾好自己,而后在助理的陪同下,坐上了去外地的飞机。 年假的第一天过得还算平静,休息了半天,又练了一会儿琴,晚上,他被朋友叫出去吃了顿饭,一直到很晚才回家。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降温导致他的感冒反复,还是原本就没好透,又着了凉,除夕当天,他没能顺利起床,睁开眼时,头晕脑涨,整个人又开始昏沉起来。 这症状很像前段时间低烧那次,他早有防备,量了体温,吃了药,可到了下午,非但没起作用,情况反倒更严重了些,只能自己开车,去了附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他去挂号问诊,医生说可能与流感有关,给他开了药,让他去输液室吊水。 年假的医院病人只多不少,平日宽阔的走廊竟有些拥挤,左林从问诊室走出来,低着头往前走。 药台在挂号处的对面,人很多,他排队取了药,准备去输液室,结果一转身就看到陈允之从走廊深处的某个诊室里走了出来。 陈允之个子很高,在人群里很显眼,左林一眼就看见了他。 心里忍不住开始无奈,一边想为什么哪里都能遇到,一边又在思考陈允之这是又生了什么病。 不过对方避开往来的人流,大步往大厅这边走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哪里不舒服。 结合对方出来的方向,左林便猜测,他应该是来拆线的,此时距离陈允之在梅镇受伤,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时间。 陈允之在前面走,他的那位新秘书就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距离左林的方位越来越近。 可能是身体不适,左林的心情也很一般,正要转身装作没看见,陈允之却似有所感一般,先一步抬眼看了过来。 只一眼,他的脚步就更快了。 左林正要离开,手臂就被人扯住了,陈允之走到了他面前,没有率先开口,先看了他手上的东西一眼。 “你生病了?” 他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小心。左林的脸色实在打不起精神,发烧导致浑身酸痛,眼下他只想快点退烧,于是抽回手臂,说:“没事。”然后,便朝输液室走了过去。 陈允之的声音落在身后,对秘书说了句“你去车上等我”,接着快步赶了上来。 护士配好药帮左林扎针时,陈允之就在旁边坐着。 左林烧得一点力气都没有,靠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不愿意看他一眼,身体不适,脾气也开始不耐烦,不太客气地质问陈允之:“你跟过来干什么?” 陈允之也不恼,只皱着眉:“你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过来看看你还不行吗?” 又说:“前段时间的感冒还没好吗?这么多天过去了,怎么又开始发烧了?” 左林喉咙很干,不想开口,就没有理他。 好在陈允之还算懂事,见他一脸不适的样子,就没再多嘴,在他耳边短暂地清静了一段时间。 输液室里很安静,暖气充足,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左林待得昏昏欲睡。 不过他没有睡着,陈允之的存在感太过强烈,让他想起和对方第一次上过床后,他发烧挂水,陈允之陪在他身边的样子。 当时也是这家医院、这间屋子,陈允之很没有常识地问他:“怎么会突然发起烧?”甚至将原因牵强附会到前一天他喝的酒上,之后他们还冷战了几天。 比起那次,如今的陈允之倒是识趣了许多,不再那么冷言冷语。 可左林却一点都不想他陪了。 “你今天不工作吗?”他还是想让陈允之离开。 陈允之瞥了他一眼,对于他几次三番的驱赶很不高兴:“我就不能休息一天吗?” “你秘书不是还在等你?”左林不为所动,顿了顿,又低声说,“我不需要你陪。” 陈允之注视他一会儿,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那我让他现在回去,待会儿我送你回家。” “你……”左林蹙眉看着他,仿佛眼前的陈允之是世界第一大麻烦。 陈允之收起了手机,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着。 过了会儿,他问:“阿姨又不在家吧?你今晚准备怎么过?一个人待着?” 顿了顿,又低声说:“要放在往常,父亲一定会提前叫你回家吃饭的。” 左林心里不太舒服,不清楚是源于去世的陈赋,还是陈允之戳破事实的难过。 陈赋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除夕这天叫他回家的。 他第一年到阿姨家的时候,阿姨也忙,过年把他留给保姆照料,再三叮嘱保姆陪他过完除夕,结果保姆临时有事,不到下午就溜之大吉,大过年的,他连顿正经饭都没吃上。 可能是出于孤单,一个人待着没什么安全感,在窗外不远处的湖滨公园响起烟花爆竹声音的时候,他尝试着给陈允之发了信息。 他问对方有没有吃饭,吃了什么,陈伯伯有没有提起他。 陈允之跟他聊了两句,紧接着,陈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那一年他是在陈家过的,被司机临时接了过去。 陈赋好像很想念他,饭后和他聊了很久。而可能也是觉得他可怜,那天的陈允之也比平常好说话很多,总之那个春节他过得不错,之后每次阿姨出远门,他都被默认会回到陈家。 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没办法一朝一夕去更改,左林是个很念旧的人,即便理智再怎么发出警报,他也还是忍不住会去怀念。 但这种怀念是很危险的,他不想再听陈允之说任何一句话,索性靠在单人沙发上,直接闭上眼。 点滴里的消炎药让他更加困倦,原本只是为了逃避,不想后面倒真的睡着了。 医生给他开了三瓶点滴,总共花费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几次睡去又醒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间,陈允之就这样在旁边等着。 他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工作要做,白白地坐了三个小时,哪怕左林丝毫不理会他。 而等左林再次醒来,护士已经在替他拔针了,手背上留下了微青的针孔。 他身上盖着陈允之的外套,头上出了很多汗,不过精神好了一点,在陈允之的要求下,护士帮他量了下体温,较一开始已经退了不少。 回去时,是陈允之开的车。 先前他发了信息让秘书开车回去,此时倒的确顺理成章地送了左林回了家。 怕左林会不同意,他还提前申明说:“等你到家了,我就让人过去接我。” 欲孽 第46节 左林没话反驳,坐进了车里,过了会儿才顺着他的话忽然问起: “你那个新秘书今天不放假吗?” 陈允之便回答说:“他们轮流休,今天他加班。”说着,他还看了左林一眼,语气不是很满意:“你这么在意他干什么?” 左林下意识说“没有”,两人就没再说话了,互相沉默着到了家。 左林家里和陈允之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只是落地窗边多了个曲谱架,旁边的沙发上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琴。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窗帘没拉,窗外的街道上为迎接新年而挑起来的暖黄色灯串如同瀑布一样挂在树梢。 左林的房子里还是那么有生活气,那么温暖。 带着陈允之很向往的,家的味道。 “等车来了,我就走。”陈允之还算自觉地说。 又问:“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左林摇摇头,一副恹恹的样子,在输液室维持一个姿势坐了三个多小时,他浑身都酸,眼下只想回房间睡觉,便让他自便:“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不再管陈允之,他头重脚轻地进了门。 几乎是一沾到枕头上,他就睡着了,但也不知道是在输液室睡得太多,还是陈允之在外面的缘故,他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场景乱闪,总是梦到一些没头没尾的画面。 他越睡越累,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客厅里的灯透过门开的角度照进来,陈允之走到了他的床边。 随之而来的,还有香甜的粥的味道。 左林睁开眼,撑着床单坐起身,浑身虚软,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脑子清醒了许多。 “先吃点东西再睡吧。” 陈允之没开顶灯,随手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待左林适应了光线,又说:“医生不是还给你开了其他药?喝点粥,把药吃了。” 左林这才转头,看到了陈允之端进来的东西。 乳白色的粥色泽鲜亮,稠度适宜,看着清甜可口。 陈允之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把粥做到这种地步的手艺,一定是点了外卖。 而距离这边最近的,眼下过节期间还开着的粥铺到这里的时间至少要半小时打底,也就是说他睡了这么久,陈允之居然还没有走。 “来接你的人还没到吗?” “快了。”陈允之说,他端起粥碗,往左林面前递了递,“要吃一点吗?” 左林没接,他动作僵持了一会儿,又很没趣地收回去了。 碗又被再次放回了桌面上,寂静的空气里传来自嘲一样的气音:“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都不问问我今天是为什么去医院吗?” 左林垂着眼,没回答,陈允之就自顾说:“我的伤没事了。 “原打算拆完线后,就来陪你的,没想到在医院会碰上。 “左林,今天是除夕,我们原本应该在一起过两周年纪念日的。” -------------------- 实在写不完了,先发这些,明天继续。 关于到阿姨家第一年,小林给陈允之发信息这个,我大概会在完结之后写一点捡手机放在微博(如果我忘了记得提醒我,我记性不好),之前也有写过小林还在陈家时的捡手机,没有看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另外,剧透一下,堂哥要表白了。 第52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求婚呢 在被窗帘遮盖住的,窗外遥远的地方,开始隐隐传来烟花爆开的声响。 然而温暖的室内却连一点节日热闹的气氛都没有。 陈允之不提,左林可能还不会这么快想起,两年前的今天,陈允之接受了他的告白,大发慈悲地答应要跟他试一试。 那时候的他不了解内情,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新年的鸿运砸中了脑袋,中了头等奖,如今想来却满是讽刺。 “你说这个做什么?”左林虚弱地坐在床上,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实在不怎么清醒,不然怎么会听到陈允之说出这样的话,“难道还要我提醒你,我们已经分手了。” 陈允之似乎对于他的说法很不赞同,过了会儿,才执拗地开口:“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你答不答应有什么影响吗?” 可能是这段时间的见面太多,再加上身体不舒服,左林的脑子也很乱,无法平静地思考和应对,所以尽管他其实并不想一次次重复提起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不太光彩的过往,也还是忍不住,在陈允之否认时呛声回复: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又想随随便便翻篇过去,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没有想随随便便翻篇过去。”陈允之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我也可以拿出我的诚意,只要你肯原谅我,我的股份、财产,任何东西,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给你,回去后我可以立马拟协议。” “当初犹豫是我的错,我只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左林仰头看着他,仿佛感到迷惑。 站在光源处的陈允之是这片朦胧的昏暗里唯一清晰的存在,他看着左林的眼神严肃而诚挚,仿佛只要左林点头,他就能立刻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双手奉上。 但可惜左林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这个,他可以理解对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对他是有喜欢的,可他们之间的问题却远不止这些。 “好好待我?怎么好好待我?”他还算平静地问,“陈允之,平心而论,哪怕没有你的算计和欺骗,我们就一定真的合适吗?” “我不想一直都在等,”他说,“我们认识十多年了,没在一起的时候我等是我活该,可为什么在一起了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难道就因为是我先主动开的口,我就应该承受这些吗?” “陈允之,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更不是……” 更不是你在陈怀川那里争抢来的什么东西。 但他已经不是很想继续跟陈允之争辩了,对陈允之的感情很复杂。 他很难不承认,在梅镇时,陈允之的存在的确对他还未加固的防线造成了冲击。对方对他说的喜欢,对他许的愿,为他受的伤,甚至给予他的陪伴,一桩一件,都刻在他的脑海里。 和曾经陈允之说过的那些伤人心的话放在一起,不断撕扯纠缠。 左林为自己这段时间的动摇而感到可耻,觉得自己的感情是这样的廉价。 因为哪怕曾经是多么的失望,当陈允之长途跋涉、义无反顾地出现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是为他而来的时候,他也还是忍不住会产生一点点的心软。 可自己本不该如此。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窗外的烟火声也消失了,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左林仍旧坐在床上,低着头,一手撑着床单,一手紧攥着被角,仿佛一尊苍白冷静,却满是裂隙的冰冷的雕像。 他劝告陈允之,也劝告自己:“事情过去了就过去吧,你不要再来缠着我了,我能给你的,别人也能,你完全可以去找一个……更好、更听话的。” 喉结微动,他咽下从舌根处泛起的苦涩,轻声说:“我们不合适,哪怕没有那些事,我们也过不长久的。” 陈允之怔怔地望着他,觉得左林的话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以前也在陈怀川的口中听到过。 那时候的他厌倦对方几次三番去靠近左林,一时冲动在海岛堂姐婚礼时,故意让对方看到左林和自己在房间接吻的画面。 原以为对方会知难而退,却不想对方并不好糊弄,识破了他的伎俩,甚至后来还当面对他挑衅。 当陈怀川对他说出“你以为你们能在一起多久”时,他是真的很想一拳头挥上去。 他固执地认为旁人没有任何资格置喙他和左林,他们能过成什么样,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况且他从不认为自己会和左林有分开的那一天。 他也从没想过跟除左林以外的任何人在一起。 “我不想要什么更好,更听话的!”陈允之说,“我们没有哪里不合适。” “你不想一直等,我可以抽时间,以后我每天都来陪你,你想要干什么,我都陪着你。” 他语速很快,走上前,单膝跪蹲在床边,仰视着左林的脸,一副好说好商量的样子:“我们先不说这个,你再考虑考虑,等你病好了以后我们再聊。” 实在很懂迂回的谈判技巧,眼见形势不利,便告诉左林:“一个人过年不好受,我就待一会儿,等你吃了药睡着以后就走,好不好?” 他的身影陷在柔暖的光晕里,发丝和睫毛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黄,看着左林的眼睛很亮,好像此刻世界上的任何事都不如他眼中的人重要一样。 左林看了他许久,最后还是开口,说:“你走吧。” 那天赶走陈允之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了他所说的“我们不合适”的话,之后几天,对方倒确实没有再出现过在他的面前。 不过,左林却一直能收到对方送来的东西。 大多都是一些吃的,在每天的饭点送过来,大概是考虑到左林家没有旁人,大过年可以送的外卖又少,左林又生着病,于是试图在饮食方面帮他解决一些难题。 起初左林曾发消息过去制止,称自己可以做给自己,让他不用费心。 但陈允之没有听,而左林也没什么精力去想他的事,在连续两天拒绝未果后,不再浪费口舌。 不过,有一说一,虽然陈允之平常不太爱在一些生活的小事上分散注意,倒也还算是个细心的人,给左林送的餐饮虽清淡,却都很合他的口味,确实帮他省了不少力气。 这样一直到了正月里,春节即将结束,左林的病好得差不多了,陈泰给他打来了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去给陈赋扫墓。 陈赋新丧的第一年,陈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高调喜庆地庆祝新年,且因为陈允之和左林的缺席,往常的大团圆饭据说今年也只有二叔一家参与。 去墓园的那天,天气有些阴,空气湿凉。 去为陈赋祭拜的人比三七那天少很多,此行只有左林、陈允之以及二叔一家。他们坐车前去,步行入园,走到最昂贵风水也最好的那片区域,将贡品摆好,进行了祭拜。 墓园里的香火很盛,到处都可以见到悱恻诉说的人。 左林依旧站在后面,看着墓碑照片上笑着的人,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沉痛。 直到今天,他对于陈赋的去世也仍旧没有什么真实感,想起这件事,最先产生的也只是一种茫然的缺失。于他而言,不管陈赋最初收养他的目的是什么,毕竟关怀了他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和自家的长辈没什么两样。 陈允之有句话说得很对,如果陈赋还在,今年的除夕他不会一个人度过,陈赋死了,那这天就很难再有人亲切地打电话给他,叫他记得回家吃饭。 献完花,上完香的陈允之也退了下来,换二叔上前祭拜。 二叔依旧有很多话和对方说,说到动人之处,会偷偷抹掉眼角的泪花。 左林静静地看着,直到身边的人动了动,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偏过头,发现陈允之正深深地注视着他,目光静悄悄的,眼神却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大概是场合不合适,陈允之没有开口,和他对视几秒后,最终还是落了回去。 这次扫墓,过程依旧很平静,结束后,左林跟在队伍最后面出了陵园。 从山上吹下来的风很凉,擦着人的脖子和脸颊。他走到车边,又跟二叔寒暄了片刻,对方便称有事,提前离开了。 待他走后,陈怀川走了上来。 欲孽 第47节 “好几天没见了,最近没什么事吧?” 左林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对方就又提起了其他,说陈姝过年期间动了胎气,因为还处在前几个月,胎像有些不稳,医生建议留院观察。最近他一直在往医院跑,和姐夫轮流照顾,所以才没怎么顾上左林。 左林面色复杂,内心煎熬,觉得他其实没必要跟自己解释这么详细,就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问:“那,堂姐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事了,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陈怀川说着,又问:“你过几天是不是要参加一场音乐会?” 左林说“是”。 陈怀川便道:“那我可以去捧场吗?” 左林没有理由拒绝,只能说“可以”,而后就看到刚刚打完电话的陈允之从陈怀川身后出现了。 他在后面站了会儿,远远地看着左林,没有开口,看他们的眼神像在审视。 左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内心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一丝想要逃避的紧张。大概是察觉到了他偏移的视线,陈怀川迟疑地回过头,看到了身后沉默着的人。 陈允之还是开口叫了他一声,语气毫无毫无波澜地告诉他:“二叔让你回去帮他找份文件,他今天要用。” 而后也没再过多停留,转身上车,离开了。 左林所要参加的音乐会在年假的倒数第二天举办,以公益为目的,邀请了一些小有名气的音乐家和乐团。 按照主办方的安排,左林将和一位钢琴家一起进行演奏,两人磨合得很好,私下里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他们的曲目要相对靠后一点,前半场基本都待在休息间。期间赵斐过来了一趟,恰好赶上钢琴家出去,两人打了个照面。 他客套地跟对方招呼了一声,走到了左林面前。 “哎,那个就是今天跟你一起演出的人啊?”他坐到左林所坐的沙发的扶手上,“我之前听过他的钢琴,很不错哎。” 左林还在查看今天的节目单,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西装,做了精致的发型,闻言便说“他参加过很多比赛,拿过一些奖项”,又道:“不是已经快开场了吗?你怎么来了?” “在音乐厅待得太无聊了。” “我不是给了你两张票吗?你女朋友没和你一起过来?” “她今天一早就去和朋友逛街看电影了。”赵斐无聊地说。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哎对了,刚刚我停车的时候,看到鸿泰的陈副总好像也来了。我记得他好像跟你关系挺不错的,上次你喝醉了酒,他还专门开车过来送你回去,这回应该也是来专门给你捧场的吧?” “带了好——大的一束花呢,他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了。”赵斐不走心地对左林描述,“知道的他是来看音乐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求婚呢。” “……别开玩笑了。” 左林忽然发觉同意陈怀川过来,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但也没有多想,又同赵斐聊了几句,将对方赶回了前厅。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林也上场了。 他是上场后,才发现陈允之居然也来了音乐会的。 与通过左林的关系拿到前排座位的其他人不同,陈允之坐在中间靠后的座位上,接近走廊。 左林视力很好,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纵然心里很诧异,他面上也还是没表露,在钢琴声出来后,也稳了稳心神,抬手将琴弓搭上琴弦,演奏了起来。 他们演奏的曲子和新春的主题有关,旋律轻快明亮,回荡在环形的音乐大厅之内。 拱形的吊顶上无数的灯光仿佛无数颗星星,光线基本汇聚在台上,左林顶着聚光,心情却不断暗淡了下来。 陈怀川、赵斐,以及和那位朋友的妹妹坐在前排。陈允之在后面,脸上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左林知道,他一定在看着自己。 陈允之以前是不会来听他的音乐会的,每次要么出差,要么忙,他没有一次能成功约到对方。 不过,他倒并不为此过心,只以为陈允之是对音乐不感兴趣,后来才知道,陈允之纯粹只是不想看到他拉琴的样子,因为那会让陈允之想起自己母亲的遭遇。 可能是实在缺乏陈允之在台下陪伴自己的记忆,此时此刻坐在位置上认真聆听他演出的人,才让左林恍惚到不敢辨认。 墓园那次分开后,这几天里,他们一直没有见过,他不确定陈允之只是单纯来看他的演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曲子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最后一个高潮收束后,他和钢琴家一起鞠躬致谢。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左林转身下台时,发现角落的陈允之也动了动,似乎要站起来。他没继续看,只是返回时的脚步快了一点。 此时音乐会已经过半了,后面还有两首乐团带来的交响曲,就可以彻底结束,左林回到休息室,听到钢琴师对他说,自己要先走一步,待会儿还要赶飞机,明天在外地还有场演出。 左林心里挂念着其他的事,没怎么听清他口中的原委,随意地点了点头,对他说:“一路顺风。” 主办方并没有安排他们谢幕,他放好琴,原打算收拾好东西后就快些离开,然而这时,休息室的门却被再次敲响了。 他怔了几秒,有些惴惴地转过头,却发现来的人是陈怀川。 “怎么这个表情?”陈怀川站在门口,开玩笑说,“看到我不高兴吗?” “哦,哪有?”左林讪笑两声,接着便见到了对方怀里抱着的,已经被赵斐惊叹过的花束。 花束的确很精致,但却并没有赵斐夸张得那样高调,几十支白色的香水百合簇拥在一起,中间点缀着几支调和色调的尤加利叶。 是很适合在演出结束的场合送人的那种,只是比寻常的要大一点。陈怀川很懂分寸。 对方靠近时,左林闻到了浓郁清雅的百合香,陈怀川对他说:“祝贺你演出顺利结束。” 然后将花束往左林跟前递了递,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好像很认真一样问他:“喜欢吗?” 左林没说别的,他说“谢谢”,伸手将花接了过来。 空气寂静了一瞬,陈怀川垂着手站在他跟前,却不知在想什么,愣愣地注视了他好几秒。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左林的错觉,他感觉对方好像突然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紧张,连带着整个人的肩膀都变得紧绷起来。 他抬眼看过去,陈怀川却又将视线匆匆地挪到了旁边的琴盒上。 “你……这是要回去了吗?”陈怀川语气没来由得磕绊,“要不要我送你?刚好也顺路。” 左林缓缓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哦,”点了点头,陈怀川又询问,“那你待会儿还有什么安排吗?现在时间也还早,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餐怎么样?” 左林面上有些犹豫,但看了他一眼,还是拒绝了。 “不了,我待会儿还要到阿姨那边去一趟。”他说,“她今天刚从外地回来。” 陈怀川像是愣了一下:“……这么晚了再开车过去吗?” “嗯,”左林勉强地笑着说,“毕竟过年期间一直没见。” 陈怀川没理由反驳,笑了笑,只能说“那好”,却也没放弃,又问:“那明天呢?明天假日最后一天,你——” 他想说,“你总有时间吧”,但没说出来,左林直接打断了他。 “明天基金会还有事。” 左林语气还算温和,但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飘忽地向陈怀川解释:“有很多工作要提前去做,这个是休假前就确定好的,没办法更改,抱歉啊,我——” “左林。” 陈怀川终于还是认真地叫了他一声。 左林闭嘴了,不再为自己撒的谎费力去圆。 他手里还抱着陈怀川送的花,和陈怀川互相沉默着,觉得眼下安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难熬,不太愿意面对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而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抗拒,陈怀川轻叹了口气,不再那么迂回,直白地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 先到这儿,我的脑子和手都不管用了,太晚了,有不通的地方明天再改,见谅。 第53章 我会比他更适合你 大概是音乐厅已经要散场了,门外的走廊里传来阵阵被压低的交谈的声音。 然而他们所在的休息室里却很安静,左林无所适从地沉默着,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希望陈怀川可以不要说出来,但他的“希望”没有用,嘴唇张了张,最终也只是徒劳地蹦出来了一个音节:“我……” 陈怀川不再为难他,还算很好心地接了他的话,自顾说起来:“我原本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最近这段时间你每次跟我见面或说话的时候,看起来都没有以前那么自然,以前你都不会这么躲着我的。 “所以,你其实是知道的,对吗?” 左林没说话,休息室的顶灯亮如白昼,光线刺着他的瞳孔和神经,每一寸反应都暴露在陈怀川的眼皮子底下。 陈怀川笑了笑,继续道:“说起来,我们也认识十几年了吧,自打大伯带你回来,我们一直都像是一家人一样相处。 “一开始,我确实只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来看,觉得你听话懂事,很招人喜欢…… “但后来慢慢的相处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再像看允之那样,看待你了。” “听起来挺荒谬的吧?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那天开始对你有了别的想法的。 “所以当初大伯想要撮合我们的时候,我其实是很高兴的,那时候我也想过旁敲侧击地问问你的想法。但你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而且那时候你和——” 他停顿了下,没说出口,又道:“我也就一直没告诉你。” “不过现在你们已经分手了。虽然这样对你而言可能有点快,但我不想再等了。”陈怀川温和而笃定地注视着他,说,“所以想趁今天的机会问问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左林,我希望你能跟我试试,我会比他更适合你。” 原本还对对方突如其来的剖白而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被哪个字眼触动到了,左林一直低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和陈允之在一起的经过,他对陈允之告白时,也说“希望能给我一个机会”,而后陈允之答应他时,对他说了“我们试试”。 如今陈怀川放低自己的姿态也对他说这样的话,左林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想告诉他他根本没必要这样的,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抬眼看向陈怀川。 眼前的人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和体贴,就像陈怀川说的那样,他们认识十几年了,然而左林却从未见对方有过任何的疾言厉色。任何人和陈怀川相处下来,都会不约而同地赞美他的善解人意。 陈怀川是高门子弟中一支突出的标杆,有学识、有教养,有在温暖家庭中熏陶出来的充足的爱人的能力。 如果和他交往,左林获得恋爱的幸福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因为陈怀川细致入微,能够恰逢其时地为另一半制造浪漫,毫不吝啬地给予陪伴。 总归左林想要的也不过这些,金钱名利地位都不过是附属项,陈怀川哪一样都不比陈允之差。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答应,这样一来,既能够斩断陈允之无休止的纠缠,也可以彻底逼自己去面对新的生活。分手后和陈允之的每一次接触都格外得危险,为免自己重蹈覆辙,答应陈怀川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却也还是说:“抱歉,我暂时还没有去重新恋爱的想法……” “你可以不用着急回答我的,”陈怀川说,“我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可以再仔细考虑考虑。” 欲孽 第48节 他没让左林继续说下去,帮忙拿起旁边的琴盒,说“我先陪你下去吧,你不是还要去见阿姨吗”,好像不管左林能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都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走吧。”陈怀川说。 左林心情复杂,抱着花跟在他旁边,从休息室走了出去。 此时来听音乐会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从休息室到电梯的这段路已经没什么人,两人走到电梯口,陈怀川按了向下的按键,等电梯下来。 怀里的香水百合味道馥郁,因为数量很多,花束很大,单手拿有些困难,左林只能双手环抱。 低头心情沉重地看了眼鹅黄花蕊上带着的水珠,过了几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左林忽然转头朝走廊的另一端看了眼。 “怎么了?”陈怀川问。 走廊里静悄悄的,柔亮的吊灯照着印有庄重繁复花纹的地毯,仿佛真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左林摇摇头,说“没什么”,压着心头那丝不知是从何而起的酸涩,和堂哥一起走进了电梯。 他们一起下到了停车场,外面远不如室内温暖,左林的西装不太御寒,陈怀川送他到他的车边,很自然地握了握他的手。 “冷不冷?” 表白后的陈怀川明显放开了很多,让左林有些无所适从。 他回避着对方的视线,收回手说:“我车里有衣服。” 陈怀川便帮他把车门打开,将琴和花都放进了车里。 “到了以后,给我发个信息。”他说。 左林点了点头,却见陈怀川始终没有让开。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不如室内明亮,在暗淡清冷的光晕里,陈怀川温和地注视着他。 这样看了一会儿,他抬脚走来,张开双臂,给了左林一个并不逾矩的拥抱。 陈怀川的身上很温暖,带着一点很清淡的,类似于柑橘调男士香水的味道,明明熟悉,却让左林很不适应。 他的双手分别放在左林的肩胛骨和后腰上,虚虚地按着,轻声对左林说:“我等你考虑清楚。” 而后便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左林没说话,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从音乐大厅出来,左林一直心神不宁。 他不清楚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是因为什么,脑海里除了陈怀川在休息室对他说的那些话,就只剩了他演出结束下台时,陈允之站起来的身影。 当时陈允之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份文件,但后续左林没见到他,觉得对方大概只是一时兴起过来看了他的表演,然后又去匆匆处理了别的工作。 音乐大厅所处的这条街上,还设有很多其他的娱乐场所,此时刚过晚上九点,往来的车流还比较多,十字路口这边堵塞较为严重。 直行车道上的车排了很长的队,左林跟在前车后面,脑子很乱地往前挪。 而就在这时,旁边相对松散的右转车道上,一辆黑色跑车从后方开了过来。 车型很熟悉,从音乐大厅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过来,趁左林不注意,从他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左林愣了下,心脏不安分地跳动起来,下意识转头看去。 可毕竟什么都没看到,在他抬头时,对方已经右转,在重重绿化的遮盖下,消失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年假过后,左林有一周多的时间没再见到陈允之,也没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他按部就班地到基金会上班、处理工作,和同事一起,将扶持山区教育的专项基金彻底落地。 等一切都处理完毕,就等订购的物资和设备顺利抵达时,左林再次听到了陈允之的名字,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对方的什么正向报道或者花边新闻,而是陈允之涉嫌损害公司利益,被股东会停职调查。 这件事是他在邓敏阿姨那里听说的,邓敏阿姨人脉宽广,在一次餐会上听鸿泰的内部高管说起此事。 对方称董事会里一些早就看陈允之不太顺眼的成员不知道从哪里搜到了陈允之为收购股权,串通媒体恶意曝光方磊丑闻的证据,并递交给了股东会,引起了大部分股东的不满。 陈允之在公司内部的风评本就一般,虽说能力超群,却不好相与,在很多事的处理上不懂让步,暗中得罪了不少人。 陈赋去世后,他身上便掌握了鸿泰最多的股权,平常轻易撬动不得,众人忍气吞声许久,如今终于拿捏住了他的把柄,一石激起千层浪,陈允之成了矛头指向的靶心。 据说这件事在鸿泰内部争执了许久,陈允之精明圆滑,对很多事矢口否认,引发了激烈的口角,最终还是陈泰出面,将此事压了下来,陈允之才解除了被起诉的风险。 不过,因为先前的灰色行径,陈允之被暂停了公司内部的职务,原本在他手上的一些重要的工作,目前也都被移交给了二叔处理,后续还不知道要具体如何发展。 听邓敏阿姨说起这些时,左林正坐在阿姨家的书房里,帮对方整理用得到的资料。 他没太多的感触,心里想的是,大概那些试图扳倒陈允之的人也是没有掌握更加直接有力的证据,不然二叔面子再大,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帮陈允之度过这次危机。 不过,不管怎么样,对于精于算计的陈允之而言,这也不算是个坏事,长个教训而已,否则太过急功近利、损人利己,最后也还是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他闷闷地想着,将文件递到阿姨手边,同时,他旁边的手机也震了起来,陈怀川给他打来了电话。 手机放在桌角,电话来时,阿姨显然也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左林犹豫下,攥着手机出门,走到了客厅的阳台。 自打音乐会那天过后,陈怀川几乎每隔一天就会给他打一个电话,他不催促左林做决定,仿佛打电话来,只是为了关心左林最近生活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往往很轻松,一点也听不出是正在追求人的那个,但左林却总话不投机,比先前对方没表白的时候还要手足无措。 仿佛不管是告白还是被告白,紧张焦虑的都只有他自己。 今天是休息日,陈怀川问他在做什么,左林如实回答说在阿姨家:“阿姨叫我过来帮她整理文件。” 陈怀川轻哦了一声,问:“那你整理完了吗?” “快了。”左林说,“……你有什么事吗?” 陈怀川的声音很温柔,不同于陈允之冷淡的辨不清楚情绪的音色,让人一听就知道他在笑。 他对左林说“没事”,又道“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左林没立刻说话,本能地就想去拒绝。 可在此之前,他已经用过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连续拒绝过陈怀川三次了,事不过三,但这已经是第四次,再推拒就有点过分。 他想了很多,沉默几秒后,还是选择尽量委婉地再次劝说对方:“其实你没有必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以你的条件,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况且二叔也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陈怀川没说别的,他笑了笑,叫了左林一声,说:“你想多了,只是吃个饭而已。” “那是我待会儿去接你,还是你自己来?”他不再指望左林做决定,直接替他给出了答案。 “……不用,”无可奈何,左林只得认命地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电话挂断后,左林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二月份中旬的天气已经不是特别寒冷了,只是仍旧有些湿凉。 而自打年假过去后,阳光就一直不太充足,太阳像是失去了温度,天色灰扑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晴。 左林在阳台上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儿,往楼下看。 阿姨所居住的这座小区的楼下设有一些亲子娱乐设施,安置在泳池和喷泉旁边,有老人带着小孩在那边玩耍。 左林静静地看着,几秒后,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偏移到了小区外围。 小区外面设有专供外来人员停车的临时停车位,位置有限,根据时间进行收费。 此时车流不多,只有两辆车停在那里,一辆是他的,而旁边那辆,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然发觉好像在这几天里,自己曾不止一次地见过这辆车,但视野有限,他看不到车牌号,也不敢断定,且车的外形也很普遍,没什么记忆点。 恰好此时他的手机又震了震,陈怀川给他发了餐厅地址,左林便没再多想,又转身回到了书房。 到了傍晚,他才告别邓敏阿姨,从小区门口出去。 离开时,旁边车位上的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左林从没有见过的车。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转头又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心里也说不清在惦念着什么,在找寻未果后,暗怪自己没趣,导航输入餐厅地址,开了出去。 他到餐厅时,陈怀川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 休息日餐厅生意不错,左林将车交给泊车员,进门径直走到了陈怀川身边。 陈怀川让他点餐,左林没什么想吃的,随便点了道招牌,就将菜单还给了对方。 “怎么,不高兴吗?”陈怀川看着菜单,问他。 左林摇摇头,挤出一个短暂的笑容,心里却还在惦记着刚才的那辆车,不由自主地又往落地窗外面看。 明明是正大光明地来往,不知怎么,他却总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最近很忙吗?”陈怀川点完了餐,收起菜单,开始和他聊天。 左林收拢自己的心思,说:“还好。” 陈怀川便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每天都很忙,忙到每次通话都不超过五分钟。” 左林知道他这是在埋怨,但也没有什么好的解释办法,讪笑了下,希望陈怀川可以不要对自己再抱有任何期望。 他想起今天在邓敏阿姨口中得知的,有关鸿泰内部的消息,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陈怀川最近虽说频繁跟他通话,却也好像从来没有打算跟他透露这一点。 -------------------- 本来有五千六,但后面的那点写不完了,太晚了,先卡这儿,明天白天我试试能不能写完发出来,大概在下午吧(如果我还算快的话) 第54章 你喜欢陈允之什么? 正犹豫着,陈怀川又道:“关于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这些天有好好考虑吗?” 左林看着他,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斟酌着语句,尽量不要让对方感觉到伤害。 “说实话,我其实不太清楚,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左林千头万绪,但还是勉强冲对方露出一个笑容:“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亲哥哥一样看待……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你,但我也同样希望你能找到更合适的人,过更幸福的生活。” “比起用感情把你绑到我身边,看到你幸福美满,对于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你没必要在我身上耗费太多精力,我也不是那个最值得你喜欢的人。” 左林的语气很温柔,真挚地娓娓道来,哪怕是在拒绝人,也让人接受良好,不会觉得太过难堪。 他说完,眼睛低了下去,安静地等着陈怀川的答案。 陈怀川靠在椅背上,有几秒没吭声,过了会儿,才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说:“去找更合适的人,过更幸福的生活?” “对。” “可这样的话你今天已经跟我说过一次了。”陈怀川说,“那依你来看,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是适合且值得我喜欢呢?” 左林徒劳地笑着,想了想,还是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欲孽 第49节 陈怀川又不出声了,眼神让人看不太懂。 此时正是傍晚的用餐高峰,周围压着零星的交谈声,舒缓的音乐回荡在半空。 左林的手搭在桌沿,晚饭还没开始,他努力地想着能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陈怀川却突然叫了他一声。 “左林,”他说,“你问我喜欢你什么,那我可不可以也问问你?” 左林抬起头,却听到他问:“你喜欢陈允之什么?” 望向陈怀川的目光顿住了,左林迟缓地眨了下眼,对他脱口而出的问题感到意外。 然而陈怀川却好像下定决心要问一样,在他看过去时,又镇定地加了一句: “之前你跟我说你们分手是因为觉得不合适,那既然不合适,为什么当初还要去喜欢呢?这不会很矛盾吗?” 说不清是不想回答,还是答不出来,总之,左林很久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而如果不是陈怀川提起,他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思考,这么多年他遇见的人形形色色,长相出众的、成绩优异的、性情温和的,比比皆是,为什么唯独会对陈允之产生超出亲情和友情的杂念。 他喜欢陈允之是十几岁的事,到了二十几岁就变成了习惯,中间十几年的时间太长也太快,以至于到今天,就连他自己也好像很难再说出一个具体的缘由来。 如今他沉默地去想,能想出来的,也只是一桩又一桩并不连贯,说出来肯定会惹人耻笑,让人觉得他所谓的爱情太过便宜的小事。 他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如果放在十几岁,在他还算单纯青涩,将任何事情都想得很简单的时候来问的话,他大概率会说: 因为陈允之嘴硬心软,会帮他修琴弦,给他买蛋糕,会在他难过时陪他看电影,听他唠叨一些没用的轱辘话。 虽然嘴上永远说着“别来烦”,但好像每次他遇见困难,陈允之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 陈允之浑身湿透无处可去时,会固执地去敲他的家门,将左林当成唯一可以依赖的归宿。 而左林在除夕夜没人陪伴,觉得孤单寂寞时,也只有陈允之察觉到了他的处境,很快速地回复他的信息,并主动跟着司机过来接应…… 陈允之是很可恶,一开始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会因为对父亲的怨气对他冷眼相加。 可同时,陈允之也是他在陈家时陪他最多的人,左林高兴、难过、生气、委屈等等每一种情绪产生时,陈允之都在他的身边。 左林九岁丧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不管走到哪儿都无法获得真正的归属感,也没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他。 他用温柔的外壳包裹着自己,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所有降临到他身边,却又很有可能会在某天瞬间消失的一切。 比如陈赋、邓敏阿姨,或是陈怀川。 而陈允之不够完美,却成为了他在最彷徨,没有安全感的年纪里,在那座雕梁画栋、与他格格不入的房子中,唯一可以用最真实不讨好的面孔去对待的人。 说来很可笑,在陈家待的那短短两年时间内,他产生过很多次自己其实是在和陈允之互相取暖,相互依赖的错觉。 左林十几岁在陈允之那里获得了一点生活的真实感,用在了二十几岁和陈允之不完美的爱情上,虽然很荒谬,但他确实凭借着这些坚持了很久。 这顿饭最终还是因为这不恰如其分的问题而划上了沉默的句号。 左林没回答他,陈怀川也没再问,一直到吃完饭,走出餐厅的门,他都没再提任何可能会引起更多不愉快的话题。 “路上小心,到家后给我发个信息。”陈怀川说。 左林轻轻点头,陈怀川便接了个电话,先一步离开了。 二月份的夜风还很冷清,左林微长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往围巾里面缩,在等待泊车员将车开过来时,脑海里还在回荡方才在餐厅,陈怀川对他说过的话。 脑子一团乱糟,他再一次为答应和对方吃饭这件事而感到懊悔。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吹冷风,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时,身后又有一对年轻男女出来,他们刚吃完饭,女孩提议想去街对面的咖啡馆买杯咖啡喝。 “他们家的拿铁味道特别好……” 左林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走远,不知怎么,竟也抬头朝对方指的方向看了眼。 这条街上有不少品牌的咖啡馆,他们说的那家,以复古的英伦风环境为特色。 柔黄的光线从玻璃窗里面透出来,将整个店面衬托得亲切而又温暖。 左林看过去时,恰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窗边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左林愣了一下,在来餐厅的路上所产生的那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异样感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正欲细看,几辆接连经过的轿车却遮挡住了他的视野,从横贯在他面前的街道中央快速驶了过去。 “先生?” 泊车员走过来,将钥匙递到了他面前。 左林回头接了,机械地对他说“谢谢”,又仓促地朝方才的位置去看。 咖啡馆里灯火通明,方才窗边的位置上已经空了,一个男人从店门口出现,踩着台阶走出来。 身形同样高大,面容却十分陌生。 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商业街上,华灯璀璨,车流如注,一切都很平静。 此时距离音乐会后,陈允之在他眼前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时间。 左林攥紧了钥匙,收回视线,为方才产生的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希望,感到自厌和自弃。 -------------------- 今天晚上就没有了哈,明天请假一天,最近几天要把夜熬穿了,我想歇歇orz 周六再开始日更,然后可能就一直更到完结了。 第55章 找死吗? 或许是因为这天的结束并不愉快,之后,尽管陈怀川仍旧维持着先前的频率,多次找机会和左林通话、见面,却也再没提起过任何“要他考虑”的话。 两人的相处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还没挑明时的样子,平淡自然。 左林知道他在温水煮青蛙,作为被煮的那一方,他任何话都说尽了,却也还是无法撼动对方几分,陈怀川仍旧该和他见面见面,该和他吃饭吃饭,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不过,见面归见面,这段时间的陈怀川工作上却好像变得格外忙碌,每次和他吃饭时,坐下不到二十分钟,必然会有工作电话进来。 那些工作电话都相对比较紧急,因为往往菜刚上桌,还没吃几口,陈怀川就要起身,很抱歉地对他说有事要处理,要先行离开一趟。 左林体谅他繁忙,不觉得有什么,但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多了,也难免会觉得有些奇怪。 尤其是某次,陈怀川去他家给他送工作文件,停车时,顺手拉了一个因为乱跑而差点儿被撞的小孩,手臂出现了点擦伤。 后面见面时,左林眼尖地注意到了,没多想便要陈怀川上楼,想去帮他擦一点药。 陈怀川没有推辞,跟在他身后上去了,结果两人刚进门,坐下还没五分钟,陈怀川秘书的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当时左林才刚把药箱拿出来,正在拆新的棉签和碘伏,陈怀川接电话时,他就坐在一边看着。 他什么都没说,平静地看陈怀川挂断了电话,又马不停蹄地离开。直到送走对方后,他才走到阳台,透过窗户往四下张望。 一切都还和陈怀川来之前没什么两样,没有可疑的车辆,更没有可疑的人。 左林站了会儿,又拿出手机,试图给秦兆发条信息,问问陈允之最近都在干什么。 但信息没发出去,他又犹豫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在自作多情。 且秦兆大概率也不会为他保守秘密,一定会将他联系过的事告诉陈允之。 想了想,他就又作罢,关上手机,回到了客厅里。 两天后,左林处理完工作,去参加了一个朋友的私人生日聚会。 原以为聚会上会有不少自己熟悉的人,但到了以后才发现,左林认识的也不过那么三两个,其余人要么在出差,要么在工作,来参加聚会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左林先前没怎么见过的生面孔。 左林被朋友拉到身边就坐,对方向他介绍了一圈,他面上还算礼貌,但事实上,人名却压根没记住几个。 不过这也并不妨事,到后面派对开场,大多数人就都去游戏和跳舞了,左林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自己熟悉的几个人聊天。 他们对左林前段时间的出差很感兴趣,问了很多关于梅镇的风土人情,左林跟他们聊了一些,听到其中一位朋友揶揄道: “前几天我看新闻,说这次的专项基金有鸿泰那边的捐资,你本事不小啊,居然能说动陈允之那尊冷漠无情的大佛。” 对方语气夸张,仿佛他能和陈允之合作是一件多么罕见的大事。 左林不意外他的反应,毕竟在旁人眼里,他和陈允之关系差到极致,属于在公开场合见面,谁也不会理会谁的那种。 此次对方之所以惊讶,估计也是觉得陈允之上位后,能不计前嫌继续和基金会合作一事不符合一贯的作风。 左林不想过多解释,就半真不假地说:“这件事是阿姨去谈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对方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过,他最近是不是遇上点麻烦啊?” 对方说得没什么底气,显然也是对于陈允之被暂停职务一事略有耳闻,但没有直接挑明:“好像现在的大多数工作都是陈董事在负责了,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沙发上坐着的另外一个朋友却根本不在意,他叉了块水果放进嘴里,说: “不会吧,前段时间我还听我爸提过他一次呢。 “说是找了我们的设计师定做戒指,要求又多,还没办法拒绝,改了无数次才终于定下来,一直到上周才终于取走。” 他想了想,不在意地说:“应该是要准备结婚吧。” “结婚?我怎么没听说他跟谁谈恋爱了?” “那不然他定对戒还能是用来干嘛?” 左林握着酒杯,游离在话题之外,无可抑制地想起当初在梅镇的山上,流星雨来之前,陈允之给他看过的戒指图片。 他没有说话,听两人争执,过了会儿,似乎是觉得话题没什么意思,他们不再说陈允之了,站起身想邀请左林去前面玩游戏。 左林笑着婉拒了,待他们走后,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游。 他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开始思考这些天陈允之不来见他的真实原因。 会所的酒水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烈,在温暖的、被音乐和氛围灯包裹着的包间内,将他的身体烘得很热。 他觉得自己好像想了很多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消极地待了片刻后,察觉到有人坐到了自己身边。 他一回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坐过来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做着精致的发型,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框眼镜,看上去斯文儒雅。 左林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和对方隔出一点距离:“我不太会玩那种游戏。” 对方便笑着说:“那巧了,我也不太会。” 欲孽 第50节 左林没接话,目光垂在自己手里的杯子上。他见过很多类似于这种精英相的人,不太想和对方深聊。 “我听说你在明心基金会工作?” 对方显然没有因为他的疏远放弃什么,随意且自然地问他。 左林说“是”。 男人就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又看了他一会儿。 “我记得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你吧,”他注视着左林的侧脸,回忆说,“之前陈小姐办婚礼的时候,你也去参加了,是不是?还拉了琴,当时我也在场,你对我没有印象吗?” 对方的语气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左林便抬起眼,仔细地看了看对方的脸。 对方坐在离他很近的位置上,两只镜片反射着氛围灯的光,被光线遮挡的眼睛睑裂狭长,眼尾微翘,眼神温和。 左林多看了两眼,觉得他眼睛的形状很像陈允之,只不过陈允之给人的感觉是单一的冷淡,不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看似温柔,实则掺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他对左林说:“你在派对上拉的那首曲子很好听。” 左林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跟陈小姐很熟悉吗?”对方又追问,“我记得当时她对你很亲切的样子。” 左林觉得他话里话外,听起来有打探的意思,可能也是真的不太清楚他和陈家之间的关系。 他也不想多说,只道:“先前跟鸿泰有过合作。” 对方便了然地“哦”了一声,不在意了,站起来向他发出邀请:“现在聚会才刚开始,你一个人要坐到什么时候?” 又说:“来都来了,走吧,一起去前面凑个热闹。” 左林也不太想和对方单独待在一起了,想着前面或许人还多一点,就站起身,走到了朋友身边。 他一过去就被朋友拉到了桌边分牌,左林手气是出了名的臭,跟他玩没什么压力,大家都爱拉他一起。 而玩也只是单纯娱乐,输了也没什么赌注,就只是喝酒。 左林接连输了几轮,酒喝了不少,到最后,他开始头晕,反应迟缓,就退出了游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旁观。 旁边还是方才搭讪的那个眼镜男,对方没再跟他闲聊了,左林难得清静,缓了一会儿。 然而没多久,沙发上就变得拥挤了起来。 ——有人玩累了,坐了回来,原本宽敞的位置一下子变得紧俏许多。 左林察觉到对方似乎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腿和他的腿挨着,肩膀也挤在了一起。 而也不知道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腿靠在一起时,对方似乎小幅度地蹭了蹭,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左林觉得不适,却也没办法说,只能跟着对方的节奏往另一个方向移。 旁边是还在等待发牌的朋友,被他挤到了,转头过来看了他一眼,见他脸颊微红,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就给他让了位置: “你要不先睡会儿吧?待会儿切蛋糕的时候叫你。” 左林没回答,觉得方才喝下去的酒好像都在胃里翻涌,就起身,上了趟洗手间。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捂着胃部缓了一会儿,站到洗手台边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流冲刷下来时,方才坐在他身边的那个眼镜男人也再次出现在了他眼前。 “很难受吗?”对方站得很近,关切地询问。 左林摇了摇头,拿纸巾擦干净脸,摇摇晃晃转身,要回去时,手腕却被对方一下扯住了。 他疑惑地转头,却见对方抬手,径直朝他的颊边摸了过来。 “干什么?!” 左林瞬间警惕,下意识后退半步,对方便松开他了,有点冤枉地举了举手,向他展示手里的白色的碎片。 “有纸屑。” 左林惊疑未定,身体很难受,懒得理会他,便匆忙地再次回到了包间里。 他还是没忍住,靠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 包间里有点吵,他睡得不安稳,酒劲彻底上来后,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重,连睁开眼睛都有些费力。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喝过这么多了,本以为休息一会儿会好,却不想脑子越睡越昏胀。 紧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意识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肩膀也被人推了推。 回忆起方才朋友说的要切蛋糕的事,他试图让自己清醒,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又过了会儿,那个叫他的声音就放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人晃醒,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吵闹,变得极为安静,本次生日会的主角正被人搀扶着,离开包间。 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他转眼看去,看到一副反着亮光的眼镜。 对方的手捏在他的下巴,眼神赤裸地打量着他。 左林脑子几乎要停转了,无法真正辨析对方目光的含义,半阖着眼,一副已经断片,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的样子。 他扒着对方的手,想对方让开,却听到对方说: “都走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左林没回答,皱着眉,看到对方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又说了什么“漂亮”“回家”一类的字眼,无法串联成句。 他撑起身,伸长手扶着矮桌,试图起身离开,却被对方拉了一把,再次跌倒了回去。 左林被他架出会所,塞进了车里,临近半夜的路上,车辆很少,一路畅通无阻。 左林靠在副驾驶上,过多摄入酒精造成的身体上的不适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浑身挤不出一点力气,胃里也像是沉入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车载熏香刺激着他的鼻腔,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吐。 他攥着安全带,想让对方停车,摸索着去抠门锁,却打不开,而车速也越来越快。 他们离宽阔的城市主路似乎越来越偏,一个转弯后,拐上了一条通往附近公寓的窄路。 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正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 一辆黑色跑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方跟了上来,然后提速超车。 路虽不比方才的主街宽敞,但两车并行绰绰有余。 原想等对方快点过去,可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超出一段距离后,没有径直开走,反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朝右边别了过来! 对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斜切进右车道的,牢牢地堵在前方,这边躲闪不及,差点就要直愣愣地撞上去,只能猛踩刹车。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长鸣。因为惯性,车内翻倒了一些东西,左林脑袋也撞到了车窗,痛得清醒了不少。 “操,找死吗!” 旁边的人怒骂一声,解开安全带,气冲冲地推门下车。 然而当他看清前面同样下车,正大步朝他这边走来的人时,整个人的表情就又顿住了。 “陈总?你怎么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在刺目的车灯里,陈允之越走越快,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车外似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左林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车门就紧接着被人拉开了。 深夜的寒气往车里面灌,来人逆着光,左林看不清楚他的脸,感觉到对方弯腰过来,麻利地解开了他的安全带,然后攥着他的手臂就往外扯。 对方气势汹汹,拉扯他的力气也很大,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左林下意识就要挣扎,想说“放开我”,却拗不过对方,还没动两下,就被对方按住,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熟悉的薄荷烟味夹杂在木质调清新的气息中钻入鼻腔,带着令人上瘾的尼古丁和薄荷醇,不断刺激着被酒精麻痹的心脏。 左林靠在对方怀里,原本推拒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 酒真是个好东西,每次喝多都会有不一样的进展。 后面还是定晚上十一点,如果过了没有,就是我没写完,可以第二天来看。 第56章 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陈允之将他带回了家,不是陈家别墅,而是陈允之在公司附近自己居住的房子。 陈允之抱着他进门,没开灯,径直踏入卧室。卧室没拉窗帘,笼罩着一层来自外面的氤氲而静谧的残光,不够明亮,也不怎么昏暗。 左林被放到床上,手臂撑着柔软的床单,坐起来了一点,陈允之却又随即压了过来,急切地和他接吻。 左林脑子很晕,陈允之的吻很强势,他被堵着亲了一会儿,手臂没了力气,慢慢躺倒了下去。 然而陈允之却还是没放过他,又追了过来,按着他的后脑,用舌尖撬开了他的齿关。 冷清寂静的房间内,只剩下了急促而黏腻的呼吸和亲吻声,比起温存,更像掠夺。 久违的气息充斥在鼻尖和口腔,触感湿软。左林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抬手推了下陈允之的肩膀,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但陈允之还是很快停了下来。 鼻息互相交缠着,陈允之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鼻尖蹭着他光滑的脸颊。 他没有退开,仍旧压在左林的上方,蹭了一会儿,就将脸埋进了左林的肩窝里,死死拥抱着他。 “什么人都敢接触,今天要不是我追得紧,你该怎么办?” “还喝这么多酒,一点都不长记性。”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陈允之的声音里有轻微的颤抖,也不管左林此刻是否能听得进去,固执地,一声一声地抱怨。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没有一天睡好过。” “可你呢?你对陈怀川倒是笑得挺开心,还收他的花,让他抱你,跟他约那么多次会……” “你还让他进你家的门!” “既然他那么喜欢你,怎么现在不在你身边呢?” “左林,没有比你再狠心的人了……” 左林头很昏,一瞬间竟分不清此时是真实存在,还是他幻想出来的一场梦境。 压在他身上的人很重,但对方的怀抱又很暖,带着有象征意义,能够唤醒独特记忆的味道,让左林没办法打破。 欲孽 第51节 陈允之伏在他的颈侧,又过了会儿,才抬起头,用有些低哑的声音严肃地问他: “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左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没说话。 陈允之就皱起眉,攥着他的肩膀,很不安又执拗地加重了语气:“有没有?” “没有。” 陈允之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终于安静了下来,却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了。 几秒后,他又低头,轻轻吻了吻左林的脸颊。 他帮左林把衣服换了,因为喝了太多酒,在他停止唠叨后没多久,左林就在柔软的床和他坚实的胸膛之间睡着了。 换完衣服,他躺到床上,将左林重新抱到怀里,用被子将两人裹在一起,连日来的缺失的部分才终于算是落到实处。 但他也没有很快睡着,在暗得没有一点光线的房间里,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 在音乐大厅停车场目睹过的一切仍旧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那天他原本是想等左林结束再和他好好聊聊的,却不想被陈怀川抢了先。 陈怀川在休息室和左林待了很久,陈允之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在结束后,看到了他们一起出门,下了电梯。 他一路跟到了地下停车场,看到左林抱着陈怀川送的花,对着陈怀川微笑。 陈怀川去拉他的手,他也没有拒绝,后面甚至还接受了陈怀川的拥抱。 而那天后没多久,他们就开始约会,频繁地见面。 陈允之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也没有渠道去验证。 恰好当时他在公司出了一点问题,他被通知参加一场紧急会议。会议桌变成了三堂会审的现场,陈允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遭受股东们的质疑时,脑子里想的,也全部都是左林。 全部都是左林和陈怀川在一起的画面。 他想左林当时都在想些什么,是不是真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他? 当初口口声声说跟他不合适,过不长久,那和陈怀川在一起就很开心吗? 为什么要接受对方的示好?之前还说和堂哥清清白白,这才过去多久,就要改变主意了吗? 以及,在被陈怀川触碰时,左林真的安心吗?有没有哪个瞬间也想起了坐在台下的他呢? 会议上的股东们还在喋喋不休,以往的陈允之对他们多有敬重,毕竟都是长辈,表面功夫要做得足一点。 但那天他脑子很乱,不知道是出于生气,嫉妒,还是不甘,又或者全部都有,他没忍住,说出口的话也不太好听,然后在对方被他噎得下不来台时,直接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之后,他被暂停了大部分的职务,时间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多到不知道该用在哪里。 陈允之原本不想一直跟着的,但比起亲眼看到,他因为自耗而在脑海里所幻想出来的,左林和陈怀川见面时有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更会把他逼疯。 他跟了一天又一天,跟到最后,他越来越没有信心再出现在左林面前。 以前他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觉得有些东西他得不到无所谓,只要自己想要,他大可以放手去争去抢。 包括左林也是这样,他不会放弃左林去找其他任何人,也不会允许左林跟其他任何人在一起。 他是这样想的,但当事情真的在他眼前发生的时候,他却又开始犹豫了。 因为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而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再怎么不愿意面对,也还是改变不了陈怀川就是比自己更适合左林的事实。 左林在他的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窗帘密实地拉着,室内还显得很昏暗。左林迷迷糊糊睁眼,先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头痛,而后便是胸腔被紧勒的窒闷。 他的半边身体被压得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箍着他,他抬手去推,掌心却触碰到了一具温热的人体,只是一秒,他便瞬间惊醒了过来。 他近乎仓皇地要撑坐起身,远离对方。然而只动作到一半,他就又恍然想起,昨夜到最后似乎是陈允之将他带回来的,便心有余悸地转身,看到了陈允之仍在熟睡的脸。 陈允之睡着时的样子很难让人联想到他平常是有多么的傲慢自大。 碎发柔顺地遮着额头,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的眉心微微皱着,浓密的睫毛很轻地颤抖,一副在梦里也很不高兴的样子。 左林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很缺乏早上醒来后,在枕边见到陈允之的记忆。 因为他和陈允之没在一起睡过几次,且陈允之也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根据他的时间排布,根本不可能和左林有事后清晨温存的时刻。 陈允之的手还搭在他的腰间,因为他刚刚的动作,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掉下去了一些,陈允之怀里的温度冷却了一点。 左林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将他的手拿开,坐了起来。 陈允之应该是被他吵醒了,睁开了困倦的眼,眼神聚焦了一会儿,才有些呆愣地注意到他。 左林没有看他,低头将自己睡衣上方敞开的两颗扣子扣了起来。 他身上的睡衣不合尺寸,领口很宽,且扣子设计得也有点大,扣起来不是特别方便。 他扣了很久,房间里寂静如死,直到床动了动,陈允之也在他身边坐起来。 大概是误会了他动作的含义,陈允之瞥了他一眼,声音有点闷:“只是换了个衣服而已,我没干别的。” 左林动作顿了顿,什么都没说。 陈允之看到了他红得不太自然的双唇,心头有些发虚。 但左林并没有提,掀开被子,下床了。 左林换完衣服,洗漱完,陈允之已经叫好了早餐,正坐在桌边等待他。 陈允之的这套房子冷清得像是正在出售的样板间。在此之前,左林没怎么来过这里,因为距离太远,且陈允之基本也不怎么约他在这里见面,相比起来,陈允之好像还是更喜欢去左林家里一点。 左林头有点痛,没什么胃口,走出来时,陈允之也站起了身,将一杯蜂蜜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点这个,会舒服一点。” 左林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便慢吞吞地走到了餐桌边,坐下后,陈允之也坐了下来,将早餐的盒子打开,一样一样摆放在左林面前。 “头很痛吗?” 左林没回答,话在嘴边徘徊了一会儿,问他:“昨天……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陈允之带笑的表情顿了顿,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出任何话。 左林的猜想便被印证了几分,又想起昨夜陈允之对自己说过的那些,接着问:“这几天你一直在跟着我?” 直觉这不是一个好的交流的开场,但陈允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狡辩,只能说:“是。” “那我和堂哥见面,你也每次都看到了?” “……嗯。” “最近每回见了,他都突然有很要紧的事去处理,这你也知道?” 这句话不亚于问陈允之“是不是你干的”,陈允之觉得自己可以不承认,但也还是说“是”。 左林沉默了,他觉得自己此刻或许应该生气,应该质问,应该跟陈允之大吵一架,并要求对方终止这样的行为。 但可能是对陈允之的存在早有感知,对这个答案并不奇怪,且昨夜抱着他倾诉的陈允之有一点可怜,还出手帮了他一把,再加上此刻他身体不太舒服,没太多精神和力气去争辩,左林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略显疲惫地问他: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想让他跟你在一起。”陈允之回答得倒是很直白。 左林又道:“那如果不是昨天出现意外,你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这回陈允之没能给出确切答案,他说“我不知道”。 餐桌上,没有人再说话,餐点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但没有人去吃,旁边的蜂蜜水也已经快要凉透了,也没有人去动。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散发着理不清、斩不断的危险信号,左林不知道该怎么办,也难以说清这段时间里,每每产生“陈允之是不是就在身边”的念头时,心里的真实想法。 往前走走不动,往后退也没有支撑,他卡在自己的优柔寡断里,仿佛看不到尽头一样,和陈允之藕断丝连。 互相沉默了许久,陈允之忽然抬起头,对他说:“音乐会那天你看到我了,是不是? “你不想知道我去找你做什么吗?” 左林注视他,没说话,陈允之便起身,走进书房,拿了份文件出来。 “上次我跟你提过的协议,我已经让人拟好了。” 在左林错愕的眼神中,他将文件展开,连同一只签字笔一起,放在了左林面前。 “如果你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以把字签了。” 左林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视线从陈允之的脸转移到文件上,粗略地浏览了几眼,很意外地看到陈允之大显慷慨的条条件件。 协议和最初陈允之摆在他面前的那份像也不像,都是陈允之名下的财产进行了划分,只不过这份更详尽,涉及的内容也更多一点。 大概是想表达自己的诚意,陈允之将自己目前可以挪动的基金、股票,以及所有的实物资产,和银行现金,全部进行了分割,拿出了一半转赠给左林。 然而这些还不是全部,因为很快,左林便看到了和鸿泰股份相关的分红权的条目。 “股权分割暂时有一点困难,公司有规定,向非股东转让必须要经过其他股东的同意,且不说我现在的情况……就算是放在平常,他们也绝对不会答应的。”陈允之低声说,“但分红是没有问题的。” 左林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他也没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如果要拿鸿泰的股权,就要付出相应的义务。 可如今,陈允之把一半的分红给了他,远远超出了原本陈赋给他的数倍。这样一来,左林非但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反而可以坐享由陈允之给他挣来的,能保障他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 左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前他还觉得陈允之是个精明冷静的人,如今看来,他才是那个最不理智的。 他想说“没有必要”,自己原本也没想过要从陈家获取什么利益,陈允之却又开口了。 “不过,”他目光闪烁,像是顺口提醒左林似的,“虽说目前是有点困难,但如果后面你能跟我结婚,成为我的合法配偶,事情或许会好办一点。” “……” “签了吧。”陈允之怂恿他,“这都是我自愿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如果你还有顾虑,我也可以找律师过来见证。” “陈允之……” “我只是想告诉你,陈怀川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 “他有很多人喜欢,可我只有你一个。” “左林,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以前是我做得不对,是我不好。” “我喜欢你。”陈允之再次说,“我不想分手。” 欲孽 第52节 第57章 不知道我的另一半同不同意 赵斐近来在准备结婚的事宜,请假的频率变得高了起来。 左林工作之余,收到了对方邀请他去做伴郎的信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对方办事效率很快,几乎是第二天,左林就收到了被送到家里的伴郎服。 试衣服时,赵斐给他发了条信息,先是问了他衣服合不合身,不待左林回答,就又转了条财经新闻给他。 新闻里是对陈允之的采访,左林以前见过很多,早已见怪不怪,盯着聊天界面犹豫了会儿,本不想打开,赵斐却又给他来了消息。 【陈总要结婚了?】 语气很惊讶。 左林狐疑片刻,好奇地点开了链接。 链接跳转出来的界面是密密麻麻的新闻稿,大标题下方附带着一条视频,左林没看文字,只点了视频播放,画面就在他面前动了起来。 前期记者采访的问题都很常规,询问了陈允之鸿泰地产与周氏科技合作的相关,以及传统产业和新兴技术的结合。 陈允之的回答官方且从容,在熟悉他的左林看来甚至有些冠冕堂皇。 不过这是陈允之的一贯风格了,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媒体喜欢这样的表述,他就也没资格说些什么。 他拖动着进度条去捕捉关键信息,粗略地跳过了接下来的“成功关键”,以及“未来展望”等环节,一直拖到了最后。 陈允之换了个姿势,镜头再次给到他,左林听到记者问:“今年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特殊安排呢?” 询问陈允之的个人规划,问题中规中矩,要搁往常,陈允之大概率会说“把重心放在工作”,或者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总之各种话术张口就来,陈允之最擅长的就是搪塞。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的陈允之却没有。 他想了很久,表情严肃谨慎,像是在面对什么巨大的难题,用远比回应先前所有采访都要更认真的姿态说: “今年想组建一个自己的家庭,准备把婚结了……” 他边想边说,语速放得有点慢。说完,他又笑了笑:“就是不知道我的另一半同不同意。” 带着笑意的尾音回荡在客厅里,一直到视频结束,自动退出,界面又再次回到了方才的文字稿上。 左林捧着手机,长久地坐在沙发上,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以前的陈允之公私分明,从不会在公开场合或是公众视野内,透露哪怕一点自己的私人生活。 左林从不在意,但也难以避免地设想过,未来某天自己能够被陈允之提到,光明正大地走在陈允之身边,被陈允之介绍…… 手机震了震,赵斐再次给他发来消息,很八卦地问他看没看完,知不知情。 左林回过神,盯着那条文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说:我不知道。 赵斐又开玩笑地发来语音:“你跟他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啊?他要是真结婚的话,你是不是还得去随份子?” “……” 左林不想理他,听完语音,敲着手机键盘,答非所问地告诉他,衣服不合身,让他再去修改。 一个电话却这时打了进来。 通话界面跳转得太快,左林字还没打完,手一滑,没来得及反应,电话就因为误触而被接通了。 陈允之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 似乎也是没想到他居然接得这么快,陈允之没能很快说出什么,过了几秒,才有些犹豫地叫了一声左林的名字。 左林没回应,陈允之便笑了笑,问他:“你在干什么?” 左林听到他的声音,就想到那天的协议,和方才的视频,觉得头很大,他闷闷地说:“没干什么。” 陈允之又道:“今天是周六,你在家吗?” 左林迟疑地“嗯”了一声,接着便听到手机那边,陈允之所在的环境里,似乎有电梯上行播报的杂音。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陈允之便对他说:“那给我开个门好不好?” 左林愣了下,紧跟着,他家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沉缓的敲门声在玄关处响起,左林惊了下,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是该先挂电话,还是该先去开门。 又或者让陈允之快点走,不要来找他。 但他没组织好语言,门外的陈允之催得又紧,在又一次的敲门声中,左林只能硬着头皮挂了电话,走过去给他开了门。 今天的陈允之穿了件白衬衫和黑色风衣,不像刚刚视频里看到的那样的庄重疏远,给人的感觉平和了许多。 他两手都分别拎着大的保温袋,袋子上印着左林熟悉的那家餐厅的名称,看到左林时,先稍稍错愕了下,上下打量了几眼:“你这是?” 左林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赵斐送来的伴郎服。衣服是很利落的白西装,衬衫有点小,不过穿上外套看不出什么。 他有点不自在,说:“试衣服,同事要结婚了,邀请我去做伴郎。” 又看向陈允之的脸,迟疑问:“你来干什么?” “已经中午了,想跟你一起吃个饭。”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 大概是怕左林拒绝,在左林开口前,他又很快地补充了句:“顺便也问问先前合作的项目进展,鸿泰拨款已经有段时间了,但好像还没有接到过你们的任何反馈……” 他一寸不移地看着左林的脸,语速慢了下来:“可以让我进去吗?” 左林和他对视了会儿,松开门框,没等他,就转身进了门。 陈允之得了默许,在他身后进来,轻车熟路地换鞋,又将装着食物的袋子拿到了餐桌。 左林背对着他,将沙发上原本用来装衣服的盒子和袋子捡起来,考虑自己现在该不该进屋换衣服。 “你刚刚说,哪个同事结婚?” 左林没回头,说:“赵斐。” “……”陈允之多嘴问了句,“上次听你提到他,不还只是在谈恋爱么,这么快啊?” “嗯。” “你这衣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左林身后,大概也是发现了尺寸不合之处,视线落在左林腰臀的位置,多扫了几眼。 左林回头看他,他就又收回视线,看向了别处,语气不自然:“好像有点紧,看着不太合身。” 左林平直地看了他两秒,没再犹豫,立刻回房间把衣服换下来了。 他换完衣服出来后,陈允之已经将带来的食物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摆放在了桌面上。 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都是以往两人吃饭时,左林常点的菜色。 左林走过去,坐下,没有动筷,对陈允之说:“你是不是记错了,先前的合同上写的是按季度反馈,现在才过去多久?” 陈允之“哦”了一声,看着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给左林夹菜:“那可能就是我记错了吧。” 这话看不出真假,左林也不去细究,拿起筷子,吃自己碗里陈允之给他夹的菜。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有心事的时候更甚,一边小口咀嚼着食物,一边思考自己放陈允之进门的正确性。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几分钟后,陈允之再次出声。 “我最近看了套别墅,就在市中心那边……” 左林顿了下,抬眼看他。 “离基金会和鸿泰都不太远,面积挺大的,有专门的琴房和影音室……” “周围的景观也不错,有草坪和花房,装修风格跟你这里也很相似。” “你应该会喜欢的。”陈允之缓声说,“我刚订下不久,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左林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他在采访中说过的话,陈允之说今年想要结婚,所以定好了戒指,又选好了房子。 他没回应,低着头继续吃东西,人却明显变得很心不在焉:“你最近可真有时间。” 陈允之笑了笑:“也就这几天……” 又锲而不舍地问:“你想去看吗?” 左林没说话。 陈允之也没有追问,又问他:“前几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去我那儿,把字先签了?” 自打从陈允之家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 比起消极地被推着走的左林,陈允之倒是很会主动出击,每次聊天到最后,都会催促着左林赶紧把协议签了,一副上赶着要把自己的财产送人的模样。 左林觉得他诱哄的技巧很拙劣,不像是在送东西,更像是在诱骗左林签一份卖身协议。 他当然知道签了意味着什么,陈允之嘴上说着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但事实上,又有谁会真的把自己一半的财产分给一个毫无关系的陌路人呢? 他憋了很久,最后也只是说:“我说了我不要。” 又很不高兴地小声指责:“你下次采访的时候能不能不要乱说?” “采访?”陈允之有些意外地看他,“你看到了啊。” 左林特意声明:“是别人转给我的。” “我没有乱说。”陈允之语气理所应当,“我都已经二十八岁了,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不是很正常的吗?” 左林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 陈允之就又拿起筷子,继续给他夹菜。 正午的光线明媚而柔暖,从阳台上照进来,落在对面那片挂满了生活照片的墙壁上。 客厅里温暖且安静,餐桌这边,两人相对而坐,不说话时,就仿佛这只是家庭中一个很普通的午后,一餐很普通的饭菜。 陈允之看着左林,看着这间房子里,他所钟爱的、富有幸福和生活气息的一切。 他第一次对左林提起:“以前,因为看多了妈妈所承受的悔恨和难过,我一直觉得婚姻和爱情,是造成生活不幸的两个巨大诱因…… “毕竟这两样东西对人产生的牵绊会持续一生,远比其他的什么挫折、困难,要难克服得多。 “一时不慎,就会悔恨一生。” 陈允之说:“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这还是要分人的。 “陈赋是个混蛋,我不要和他一样,我会有我自己的家,我希望未来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在让我感知到幸福的同时,我也能让他觉得安心。 欲孽 第53节 “所以左林,我真的没有想拿那些东西胁迫你答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 左林捏紧了筷子,在对方诚恳的眼神中,为方才自己腹诽对方的事而感到一点点的羞愧。 他胡乱“嗯”了一声,搪塞说:“我知道。” “结不结婚的事先放一边。” 陈允之说着,放下了餐具。 他手臂搭在桌沿,声音很轻,带着笑,用一种很专注,左林实在难以招架的暧昧语气,认真地询问: “什么时候我不找借口,也能进你家的门啊?” -------------------- 晚上大概可能应该还有,但基本会很晚了,建议明天来看 第58章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左林心想,并非陈允之需要借口才能进门,而是自己让陈允之进门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他没办法说,也没办法承认,只能低头吃饭。 吃完饭,他就驱赶陈允之离开了。 不过,这并不算结束,之后的陈允之似乎真的空了很多,不仅时常电话或信息慰问,很多次,左林从基金会出来,到惯常去的餐厅就餐时,甚至也能遇见他。 陈允之通常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上,他身量很高,长相气质突出,明明一张高高在上脸,但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等待,望眼欲穿地朝窗外张望时,反倒有种怪异的温顺感。 左林总能一进门就能看到他。 左林独自出现时,他会找尽理由和左林一起吃饭。 餐厅人多,左林怕跟他拉扯,往往难以真正拒绝。 不过,他也还算有分寸,当左林身边有其他同事出现时,他就会收敛自己的行为,不会给左林制造更多的关注和麻烦。 但左林对他的视线很敏感,哪怕不跟陈允之坐在一起,也没有一顿饭能真正吃好。 而除此之外,陈允之还会在固定时间给左林送花,他每次都亲自上门,但通常不会进屋,哄着左林把花收了,说声“晚安”,就会转身离开。 那些花束都带着有陈允之亲笔书写的甜言蜜语的贺卡,花的种类也很丰富,以香水百合为主,像是较劲一样,每一束都比当初堂哥送给他的要大得多。 左林觉得陈允之是个大麻烦,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了这种低劣的追求伎俩。 又觉得真是时过境迁,要放在以前,他简直做梦都不敢想,那个整天忙忙碌碌,看他一眼都要挤时间的陈允之,能变得如此黏人。 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冷静一点,经常和陈允之见面并不能让他客观地去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 然而陈允之却好像就怕他冷静下来一样,时时在他身边刷存在感,表达喜欢,积极表现,将以前疏忽的关注和陪伴填鸭式地成倍灌回给左林。 一周多的时间过去,左林简直要习惯了他这样的折腾。 这天中午,出于即将结婚的喜悦,赵斐主动提出要请大家吃饭,称吃完这顿饭,自己就会正式开始自己美好的婚假。 他在群里发了中午吃饭的地点,正是左林经常去的那家。 看到餐厅名称时,左林内心有些抗拒,因为最近陈允之的经常出现,午饭他都不怎么外出了,这两天基本都是以外卖为生。 他虽不出门,却也知道陈允之天天都来,因为对方等不到他会给他发信息询问,左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想到今天的陈允之大概率还会在老位置等他,左林甚至都想对赵斐说要不自己就算了。 但同事们都去,他也没有别的理由推拒,对着赵斐欲言又止片刻,就还是应了下来。 身边有其他人在,且赵斐订的又是包间,大概率不会和陈允之接触太久。 陈允之虽然难缠,但也还算明事理,不会在人多的时候主动靠近,让他下不来台。 左林一遍遍侥幸地想着,跟在人后,踏入餐厅,抬起头,朝角落里固定的位置望去。 却并没有看到陈允之的身影。 此时正是正午,这家餐厅口碑很好,一楼坐满了人,没有空余的位置。左林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影子。 “看什么呢?我们的位置在二楼。”赵斐扶了下他的肩膀。 左林回过神,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方才产生的忐忑和纠结感到多余和可笑。 他跟在赵斐身后上楼,一直到坐下后,口袋里的手机才响了下,陈允之发信息给他,对他说,中午有点事要处理,先不过来了。 左林不在意,就没有回。 一直到这天晚上九点,他回到家,门铃被再次按响。 以往陈允之都会赶在这个时间过来见他,然后给他送一大束花,连哄带骗让他收下后,再转身离开。 左林总被他各种半真不假的话语迷惑,每次接了以后才反应过来上当。家里的花越堆越多。 今天他不想再收了,觉得浪费又没有意义,听到门铃后,无可奈何地走去开门,在去玄关的路上思索着可以制止陈允之行为的办法。 陈允之脾气倔,软硬不吃,左林至今没有任何好的方法对付他。 想来想去,他觉得最直白的拒绝可能对陈允之而言才最有效。 于是他拉开门,想对陈允之说一句“你不要再送花来了”,话却卡在了嘴边。 他没见到陈允之,站在门外的,是这段时间从未出现过的陈允之的助理,秦兆。 秦兆怀里抱了一束花,这次陈允之没再送百合,他给左林订了玫瑰。 秦兆礼貌地向左林问好,说:“陈总让我送花给您,没打扰到您吧?” 左林这才回神,讷讷地“哦”了声,说“没有”。 秦兆就把花递给了他。 花很新鲜,带着馥郁的清香。 左林接得迟疑,看了看花枝中间折起来的贺卡,又看了眼秦兆,在“麻烦转告陈允之,不要再送花来了”,和“陈允之去哪儿了”两个问题之间,徘徊不决。 可能是他沉默得太久,又没有离开的迹象,秦兆看了他一会儿,福至心灵,开始主动对他解释: “最近公司比较忙,陈董忙得转不过来,就把陈总给叫了回去,今晚刚好有应酬,他喝了点酒,身体不太舒服。 “这花是他早上去花店亲自预定的,特意留了最新鲜的,这次事出突然,下次陈总就会自己过来,希望您不要介意。” 秦兆的理由说得很流畅,让左林想起很久以前,在一些节日里,陈允之忙到没时间来赴他的约,就会让秦兆送花和礼物过来。 那时候的左林总会期待很久,然后在见到秦兆时,希望落空。 他不想要花,也不想要礼物,他只想见到陈允之。但也还是会强颜欢笑地把东西收下,然后给陈允之发信息,让他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左林觉得自己没意思,想太多,而秦兆这样说,他反倒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客套地笑了笑。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顿了顿,他说,“既然没时间,那以后就不要再大费周章地订花过来了吧,处理起来也挺麻烦的。” 他温和地看着秦兆:“辛苦你跑一趟,也麻烦你再帮我转告一下他。” 秦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迟疑地点了下头。 左林就转身退回了门内,轻轻关上了门。 赵斐的婚礼在市中心最有名的一家五星酒店举办,赵斐朋友很多,到场的人不少,现场很热闹。 左林上次参加婚礼,还是堂姐结婚的时候,只不过那次他坐在台下,不用跟着新郎东奔西走。 他有些晕头转向地跟着赵斐接亲拍摄,在酒店门口迎了客,又协助婚礼仪式进行。 虽说伴郎团不只有他一个人,但赵斐觉得他办事妥帖,什么都爱叫着他一起,甚至婚戒也交给了他保管。 左林紧张兮兮地跟了半天,生怕哪里出现错漏,一直到仪式正式开始,才微微松出口气。 仪式开始前,他站在旁边,第三次检查了绒盒里的那两枚戒指。 戒圈简洁素雅,内侧有一小行品牌专有的英文镌刻,代表着爱和永恒。 赵斐的婚戒和他当初送陈允之的是一个牌子,赵斐在和女友定制戒指时曾问过他,左林觉得这个牌子寓意很好,就进行了推荐。 不过他推荐时,戒指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也确实没有想到,后面没多久,他就和陈允之分了手。 分手后,他其实很多次都在想,自己和陈允之之间的缘分是不是真的很浅,不然为什么不能获得一个美好的结果。 但他们相识十几年是真的,不计后果地恋爱过是真的,现如今的藕断丝连也是真的。 陈允之很固执,从没在他身边消停过,左林看着他折腾,也习惯他折腾。 陈允之是不理智的。 但被陈允之送东西,说喜欢,追到山区百般纠缠,为讨他信任押上一切,在媒体面前偷偷告白的左林也不理智。 他正被严丝合缝入侵生活,却没有产生分毫的危机感。 而如果不是昨日陈允之的骚扰中断,他意识到对方总会回归之前的忙碌生活,恐怕真的要自以为是地沉溺下去。 在他盯着戒指愣神时,赵斐走到了他身边。 作为这场婚礼的主角之一,他要比左林紧张百倍,肢体动作比之前多了很多,搭着左林的肩膀,跟他絮絮叨叨待会儿上台要是腿抖怎么办。 “你发什么呆啊?不开心啊?” 左林拿掉了他的手,说:“哪有?” “怎么没有,自打你上回跟我说分手以后,这些天你的精神气就再没足起来过。”赵斐揶揄道,“得多漂亮的天仙啊,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左林心里苦笑,哪有什么天仙? 赵斐就又劝导他:“高兴点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会儿抢捧花的时候记得往前站,今年给你牵个好姻缘。” 左林哭笑不得,好在仪式很快开始了,赵斐没感染他太久,就一个人到台上偷着紧张去了。 作为伴郎,左林跟着跑了一天,仪式结束后,又跟着新郎去敬酒。晚上婚宴结束,他到家,已经疲惫不堪。 或许是因为早上起太早,晚上又喝了酒,尽管没喝多,他也还是有点头疼,进门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躺倒在了沙发上。 本想休息一会儿就去洗澡,却不想困意上涌,一个不小心就这么睡了过去。 而等他再次迷迷糊糊醒来,客厅里的钟表显示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他眼睛很干,被明亮的水晶灯刺得睁不太开,强撑着坐起身揉了很久,才把酸涩的眼皮张开。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毯上,他伸手捞起来,屏幕亮了亮,他看到了微信里的很多未读信息。 都来自于一个人。 欲孽 第54节 “今天是不是去参加婚礼了,我在餐厅没有等到你。” “现场热闹吗……” “秦兆说,你昨天好像有点不高兴。” “我昨天去医院了,一直到半夜才回去,不是故意不去见你的,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 “你嫌烦我以后就不送花了,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以前我带花给你,你都会很高兴的。” “……你在哪儿,还没回家吗?” “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左林,回复我一句好不好?” 时间显示是一个半小时前。 而半个小时后,陈允之又给他发了新的消息。 “我现在在你家楼下,我可以上去吗?” 左林愣了下,又睁了睁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时间,方才的困意瞬间消失了大半。 忙乱地输入了几个字,又犹豫着删除,再输入,再删除,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不确定这个时间陈允之还在不在。 循环反复几次,当他终于开始自暴自弃时,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 陈允之的电话拨过来了。 -------------------- 晚上继续 第59章 我也没有那么需要你陪 左林几乎是下意识接通,忐忑地将手机凑到了耳边。 荣市三月初的天气还不是很稳定,电话另一端传来和窗外同频的夜风的呼啸声。 陈允之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左林“嗯”了下,胡乱解释说:“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没看到你的消息。” 又试着问:“你还在楼下吗?” 陈允之说“是”。 左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听着他的声音,忽觉一阵没来由的沮丧。 但陈允之的语气还是轻松且温和的,他没给左林制造太大压力,单只是问左林:“你要继续睡了吗?” 左林说:“没有。” 陈允之就道:“那我可以上去吗?”很轻地抱怨,“下面有点冷。” 左林给他开了门,室外的寒气随着陈允之的出现往他身上扑。 似乎是闻到了一点味道,陈允之问:“你喝酒了吗?” 左林觉得他的问题很多余,做伴郎哪有不喝酒的? 但念及陈允之对他喝酒一事可能的确比较敏感,他就说:“就一点。” 陈允之便跟在他的后面,走进了客厅。 每次来左林的家里,陈允之都觉得很温暖,明明是跟他的住处差不多的面积和室温,但莫名其妙的,两套房子给他的感觉就是很不一样。 一处是临时提供睡眠的落脚点,另一处则是象征着生活、静谧、温柔的避风港。 左林让他先在沙发上坐下,去给他倒了杯水。 将杯子递过去时,他不小心碰到了陈允之的手背。 大概是在外面待了太久,陈允之的手很冰,关节有些红,手背微微突起的青色血管上,有左林熟悉的吊完针留下的针孔。 想到陈允之发过来的那些信息内容,左林忍不住问:“你去医院了?” 陈允之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仰头看站在他面前的左林。 “昨天晚上有应酬,是鸿泰很重要的一位合作商,饭局上没办法推辞,就喝了点酒。” “也不多,”陈允之对他笑笑,唇色还有些泛白,“本来以为没事的。” 近些年陈允之的工作强度越来越大,几乎日日早出晚归,哪怕到深夜到家,也还要再处理一两个小时的邮件。 明明睡眠长期严重低于标准时长,陈允之却好像一点也感知不到一样,仿若一个机器人,第二天准时准点起床,面不改色,严格到近乎严苛地完成着日常爆满的工作。 有时,左林担心之余也会忍不住感叹,觉得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熬下来,居然也不生病,陈允之的身体可能是真的是铁打的。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陈允之身体有多硬朗,而是还没到时候,眼下积攒到了一定程度,只是一个胃病,就能反反复复纠缠他这么久的时间。 “站着干什么?”看他长久不说话,陈允之往旁边挪了挪,给左林空出一块位置。 左林没坐,他就抬起手,用被热水杯捂得冷热不均的手指,试探而又讨好地去碰左林的手背。 左林躲了下,但坐下了,想了会儿,问陈允之:“医生怎么说?” “就说要注意休息,戒烟戒酒。” “……你之前不是说了不抽烟了?” “本来戒了的。” 陈允之又立刻跟他说:“以后不会抽了。” 左林没回应,想起当初也是在这个家里,在这条沙发上,陈允之抱着他,对他承诺自己不会再抽烟时说的话。 陈允之说他比烟管用,当时左林觉得他在说笑,但那之后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再没在陈允之身上闻到过任何烟味。 是直到后来两人闹别扭,分了手,陈允之再次见他,身上才又开始带上清淡的薄荷和烟草混杂的气味的。 左林想,曾经的陈允之是不是也并非全然地对自己不动情,在陈允之心里,自己是不是也并没有他先前口中说的那样不堪。 毕竟,陈允之承诺过他的很多事都做到了,虽然忙碌,也愿意为他付出时间,虽然说话难听,但也是真的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见不到他,或跟他吵架会心情很差,压力过载或工作疲惫时,也会第一时间来找他。 他苦中作乐地想,或许自己对于陈允之而言,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毕竟医生苦口婆心三番四次都没说动陈允之戒的烟,陈允之曾经为他戒除过。 可能是沉默得久了,陈允之没再提抽烟的事,他把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杯底轻轻磕碰出声,左林静静回神,听到陈允之没话找话地问:“今天参加婚礼开心吗?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发生啊?” 左林说:“没有,都很正常。” “是吗?”陈允之说,“做伴郎很累吧?上次堂姐结婚的时候,姐夫那边请的伴郎全程跟着跑。” “还好。” “那,”陈允之又慢慢地问,“你是喜欢赵斐那样的婚礼形式,还是堂姐那样的?又或者还有别的?” 左林抿着唇,没立刻回答,注视着灯光照耀下,暗淡灰白的地毯,平静地说: “我没想过。” “真的没想过吗?” 左林就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才再次说“没有”。 他去看陈允之,只一眼,就又迅速地垂下睫毛,语速很快地说:“你以后不要随随便便过来了,有时候我也不一定在家。” 陈允之倒是很听话,他没有任何反驳地就答应了:“好的。 “那等你叫我,我再来。” 左林没说自己会不会叫他过来,两人又坐着待了一会儿,钟表指向了十一点十五分。 夜已经深了,他和陈允之也没什么话题能再聊,想说“你要不先回去吧”,抬头时,却见陈允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过,”陈允之斟酌道,“后面一段时间,我可能也不会再过来打扰你了。” 左林静静看着他,没理解他的意思。 “后面我得出差几天,还是之前临市的那块地皮,动工后又出了点问题……” 陈允之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觉得怜惜而又犹豫,又快速地申明: “不过,这次去的时间不长,我争取在三天之内回来,回来后,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什么变动了。” 像是很怕左林会因为这个介意,他一副好说好商量的样子: “就三天时间,你再等等我好吗?” “等我回来,就跟二叔商量一下,把一些生意交给堂哥去做。” “我也不想再揽太多的工作了,就这么几年,我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陈允之自顾自地说:“到时候我就有时间,可以经常和你见面,陪你吃饭。” “以前我没做到的,都会补给你的。” 左林受不了他的语气,陈允之坐得离他太近,气息太过浓烈,劝哄他的样子让他难以冷静。 不就是出差几天,左林想,有必要这么郑重其事吗?以前他等陈允之的时候还少吗?也没见陈允之有这么严肃地过问他的意见。 “我也没那么需要你陪。”他闷闷地说。 陈允之却笑了,他说:“我知道,是我需要你。” “……左林。” 左林转头看向他。 看着陈允之慢慢朝他靠近。 陈允之的嗓音很低,天生的冷声调,平常说话时,并不会让人感觉到他有多么平易近人。 但偏偏他叫左林名字时,又很缱绻绸缪,仿佛这是他最重要,最易碎的东西,需要用最轻,最温柔,最专注的语气哄慰。 曾经的左林在心底里偷偷私藏过很多陈允之叫他时的语气。 欲孽 第55节 敷衍的,抱怨的,平常聊天时轻巧随意的,因他和堂哥接触而吃醋警告的,在接吻或上床时,浓情蜜意的…… 分手后,他没有一种敢回忆。 他看着陈允之,看着通明的光线下,对方柔软浓密的睫毛,因为病痛没有睡好而泛着淡青色的眼下皮肤。 和因为正在靠近,而略微有些紧张的眼神。 左林不得不承认,眼下他和陈允之的相处都是自甘糊涂。 他本可以不让陈允之进门,不收陈允之的花,不和对方一起吃饭,也不答应对方的见面。 陈允之是很难缠,但半推半就纵容对方纠缠的自己,更是可恶。 一边对陈允之义无反顾的接近表面抵抗,一边又抱有侥幸地去思考和对方未来的可能性。 他看着陈允之棱角分明的下颌,和试探着正在缓慢接近的,淡色的唇。 开始暗怪自己不该喝那么多酒,不然现在他就可以把陈允之推开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那样做。 但两只手却好像灌了铅一样,无法顺利地抬起来。 陈允之还在靠近,试探的表情和那天晚上抱他回家,把他按在床上无法挣脱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水晶灯散发着寂静而晕眩的光,仿佛编造了一场没有后顾之忧的巨大幻境,把两人拉进其中。 左林眼睁睁地看着,当两人之间只剩不过两寸的距离时,陈允之却又忽然停顿住了。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他掀起眼皮,看了下左林的眼睛。 左林的瞳色很深,黑白分明,漂亮而又温润,是陈允之见过最容易让人沉溺的东西。 陈允之的身体倾着,一只手撑在左林腿侧,只是对视了很短的一瞬,他就又还是低头,吻了下去。 陈允之的唇很软,又湿又热,先是贴了一会儿,而后才开始一点一点慢慢研磨。 他没有深入,只把左林的唇弄得很湿,才算是克制地退开了点,仔细看左林的脸。 咽了咽喉咙,他说:“出差期间,我可以经常给你打电话吗?” 左林讷讷地看着他,手攥紧了衣角,没有回答。 陈允之却像是已经获得了答案似的,继续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 再有个几章就结束了,大概这周末之前吧,是我原本想好的结局,是到和好之后那一部分。我没在正文写过结婚,不太会写,但番外应该会提orz。 最近的码字频率和我之前比起来要高太多了,字数让我有点吃不消,基本天天都在熬夜,弄得心脏和胃也不大舒服,又影响到了状态。所以很多次都比约定时间晚了,真的很抱歉。 为补偿大家,等结束之后,番外会全部免费,如果大家有想看的梗也可以在本章的评论区点,如果我有灵感会以小段子的形式写出来的,还望大家不要嫌弃,再次感谢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第60章 早点结束回去见你 陈允之嘴上说着“尽量在三天内回来”,但左林知道,大概他的工作量不止三天能完成。 毕竟单是从荣市到临市的路上时间,紧赶慢赶,往返也要占据整整一天。 陈允之只不过是在压缩时间,硬赶进度。 抵达临市后的前两天,陈允之忙得不可开交,每次只有回到酒店才能空出时间跟他联系。 他的信息并不频繁,对左林造不成打扰,基本也只会赶在晚上左林睡前的那段时间要求通话。 左林平常睡得并不算早,每次通话都到了晚上十一二点,陈允之给他来电话时,他刚好躺在床上。 他不开灯,把手机放在枕边,在黑暗里裹着被子,盯着手机的那点亮光,听陈允之跟他聊天。 陈允之跟他说话时,往往会伴随着键盘的敲击声,偶尔也会停顿下来,跟秦兆或是别的员工说话。 左林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行为模式,以前两人还在一起时,偶尔晚上通话,陈允之也会时时中断,去处理别的工作。 那时,陈允之最常对他说“等一等”,然后离开很久,但从没有挂过他的电话。 很多时候,左林隔着信号偷偷听他和下属谈论工作,也会很无可奈何地想,可能陈允之也不是不想陪他,而是真的太忙。 陈允之真正能分出来的时间很少。 “你要是实在忙,不用非得赶着回来的。” 在对面商量工作的话音停下后,左林犹豫着劝他。 “不赶。”陈允之说,“我也想早点结束回去见你。” “……” 一想到刚刚他还在跟身边不知道是不是秦兆的人说话,说不定人现在还在一旁听着,左林就觉得一阵脸热和尴尬。 他埋怨陈允之:“你别说这种话……” “怎么了?” 陈允之似乎把手机拿了起来,因为他的声音近了很多,像是贴在左林枕边。 他笑了笑,对左林说:“他们都走了。” 左林还是不自在,“嗯”了一声。 陈允之又道:“上次来临市,天气还很冷,最近发现路边的迎春花开了。 “……我记得,我刚买的那套房子里好像也种着迎春花,不知道现在开没开。” 左林没出声,陈允之语速慢了下来,仿佛很不经意地向他提到。 “前几天,我跟房产销售要了那套别墅的视频……待会儿我发给你,你帮我看一下,看哪里不合适,给我提提意见吧。” 他完全不等左林回答,说出口的请求更像是单方面的决定。 “那,就先这样?”他说,“时间不早了,你先睡吧。” 左林轻轻应了一声,陈允之就对他说了句“晚安”。 电话挂断后,左林仰面在床上躺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去点陈允之发给他的那条视频。 房子很大,所以视频也很长,房产销售举着手机,从院门开始,往里一点一点地介绍。 左林看到了柔软规整的草坪,错落有致的常绿树,和欧式的叠水喷泉。 别墅的外立面整体是白色的,带着一点灰,在镜头往庭院深处移动,接近玄关时,左林看到了台阶两侧,陈允之口中说的迎春花的一角。 然后销售员走进了门,左林看到了很大很开阔的空间。 浅色的大理石地面,深色质感的家具和弧形的楼梯。 里面的装修风格简约温馨,以中性色调为主,和陈家他们住过的那套房子完全不同。 客厅的侧边是干净透亮的落地窗,采光很好,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外面茂盛的绿化以及宽阔的草坪。 而另一边装着一道玻璃门,能够直接通往后院的阳光花房。 销售员尽职尽责地介绍了这个家里的每一块区域,从楼顶的露台,到负一层的地下室,着重强调了琴房、影音室,和花房这类左林时常涉足的地方。 左林听得认真,不知不觉将半个小时的视频全部看完了。 房间里很黑,厚实的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只有枕边手机透出来的那一小块亮光。 左林的脸被视频的光照得很亮,他细致地看完,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任何意见能指得出来。 陈允之做事是很周到的,挑东西的眼光也很好。 左林想到午后柔暖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客厅的一瞬,觉得不管是让再怎么挑剔的人来看,都不会对这栋房子说出任何的不是。 他退出视频界面,犹豫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输入了一些文字,却都觉得不太合适。 夜已经很深了,他觉得有点困,脑袋很昏,盯着和陈允之的聊天界面,组织语言到最后,能想起来的,全都是陈允之笑着对他说话的嗓音,以及临走前亲吻他时的表情。 他走神了很久,以至于到最后,手机屏幕的光彻底熄灭,他就也还是什么都没能够发送出去。 陈允之出差的第三天下午,左林外出去谈工作,到了快傍晚时才回来。 回来后,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他经过前台咨询处,被前台小姐叫了一声。 对方称有位姓陈的先生来找他,并对他指了指对面休息区的位置。 想到陈允之的出差时间,左林错愕了下,几乎是下意识就回头望了过去。 视线在那一排排沙发上搜寻,最终定格在了角落。 他看到了那边正在接电话的陈怀川。 微微悬起的心落了回去,左林暗自嘲讽自己真是魔怔。他整理好表情,抬脚朝陈怀川那边走去。 他过去时,陈怀川恰好挂断了电话,左林对他笑了笑,问:“你怎么来了?” 左林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记不太清,也没有注意,之前说要追求他的陈怀川已经有多少天没给他发消息了。 他仍旧有些不太自在,但陈怀川还是很温和,对他解释说:“我姐他们要去国外了,说走之前想一家人再聚一聚,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她也很久没见你了。” “哦,”左林点点头,又说,“等多久了,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呢?” “没多久,原本就是顺路,听说你出去谈工作了,也没必要打扰你。” “工作结束了吗?”陈怀川问他。 左林说:“结束了。” 陈怀川便邀请他陪自己去吃顿饭。 两人到了基金会附近的餐厅里,因为口碑不错,菜色丰富,基本每次陈怀川过来找他,都会带他到这家餐厅来。 左林在位置上坐下,想了一会儿陈允之每天中午在这里等他的样子,然后点了几道常点的招牌。 “这才回来多久,堂姐又要走啊?”他合上菜单,问陈怀川。 “姐夫的生意基本都在国外,上次是因为大伯生病他们才不得已回来的,到现在也已经待了几个月了,没办法再拖下去。” 左林理解,又有些担心:“那她身体呢?路上吃得消吗?” “医生检查过了,没关系的。” 左林点点头,就不再说什么了。 欲孽 第56节 堂姐检查出怀孕,是一月份的时候,当时元旦节陈家人团聚,堂姐曾打电话过来问过他要不要回去。 但当时的左林刚和陈允之分开,还不想那么快见面,而且他的脚和手也不舒服,就拿这个当借口,婉拒了堂姐的邀请,如今想想,也确实有很久没有见面了。 左林问:“具体在什么时候啊?” “后天晚上。”陈怀川说。 他还想问左林,“你有时间吗”,还没开口,左林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下。 左林的注意也轻易被吸引走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信息。 是陈允之发给他的,问他“你回家了吗”。 -------------------- 今天先到这里,原本后面还有的,但突然有点事,写不完了,我们明天见 第61章 我回来了 左林的作息和上下班时间基本固定,前面几天,包括陈允之没出差的时候,也时常守着时间给他发消息问候。 左林有时回,有时不回,但都不耽误几个小时后,陈允之给他通电话。 左林盯着界面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又将手机放回去了。 “是允之吗?”陈怀川忽然问。 左林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陈怀川的身影笼在餐厅暗调的灯光内,平和地看着左林,虽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我看到了他的采访,也知道你最近经常和他见面……” 他说着,左林的视线就慢慢垂了下来。 “你想跟他复合吗?”陈怀川问了他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服务员将他们点的饮品送了上来,淡色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打转。 左林盯着里面旋转产生的微小的气泡,觉得自己应该对陈怀川说“没有”或“怎么可能”。 但他想到了近来和陈允之相处的细节,想到了半推半就收了陈允之的花,放任陈允之见面和进门,又接受了陈允之亲吻的自己。 在做所有的这些事的时候,他都没有想到过复合二字,一切行为都仿佛是当下的本能或下意识的反应,被陈允之推着走,而如果不是陈怀川提起,他或许还会再逃避一段时间。 “你还喜欢他,是不是?” 左林同样没有回答。 陈怀川就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紧张。 “喜欢谁,跟谁在一起也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有一点想不通跟好奇罢了。” 左林觉得局促跟愧疚,嘴唇动了动,对陈怀川说“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陈怀川依旧对他笑着,“如果你觉得还是跟他在一起比较安心,我当然会尊重你的选择。” 左林没说话,恰好他们点的餐上来了,陈怀川便没再多聊,让他快些吃饭。 两人各自沉默着,一顿饭很快结束。他送陈怀川上车。 临走时,对方回过头,好像要对他说什么,但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嘱咐了一遍,让他不要忘记和堂姐约定的时间,到时候在二叔家里见面。 左林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他魂不守舍地进门,背着手将门推上,而几乎是才刚踏入玄关,陈允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大概是因为没有收到他回复的信息,陈允之的来电比之前都早。左林没多想,接了起来,听到陈允之问:“还没到家吗?” 左林说:“刚到。” “今天好像有点儿晚。”陈允之的声音温和,“是加班了吗?” 左林说:“没有,是跟朋友吃饭。”却没有说明是谁。 陈允之也没有问。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立春之后傍晚黑得也并不浓郁。 左林靠着墙壁,站在暗灰色的影子里,耳朵贴着手机,和对面的陈允之互相沉默。 他再一次想到了陈怀川的问题,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是不是,愿不愿意。 眼下的纠结和拖延都没有意义,对谁都没有好处,他也不想再继续跟陈允之这样不明不白地暧昧下去。 “左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的陈允之忽然叫了他一声。 左林应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问他:“不是说今天会回来的吗?” 陈允之静了下,对他说“抱歉”。 “供应商那边突然出了点问题,很多材料没有到位,工程进度受到了影响。”他听起来也有点为难,“目前已经在处理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回去的话,可能还得再要个两三天时间……” 左林安静地听他说完,轻轻“哦”了一声,说:“没关系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无所谓,毕竟他原本也没指望陈允之能那么快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像是为了安慰他,陈允之又不怎么熟练地把话题转到别处。 他问左林:“房子的视频你看了吗?” 左林:“嗯。” “你还没有给我反馈。” “挺好的,很漂亮。” “那等我回去,带你去看好不好?” 左林却没回答,心不在焉地叫了他一声。 “陈允之。” “嗯?”陈允之安静地等着他说话。 然而最终他也没能说出什么。 “……没什么。”左林温声说,“等你回来吧,回来后我们再聊。” 去陈家的那天,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雨,雨下得不大,路上的空气特别清润。 他从山脚慢吞吞地开上去,进入内部后,又往前开了一会儿,路过了陈赋生前居住过的房子,和自己与陈允之待过的家。 他两个多月没回来过了,觉得一切已经开始陌生。 而很奇怪的是,过去这么多年,他因为学业或工作,离开陈家的时间比两个月更长的也有,却没有一次产生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二叔家的住宅在庄园深处,比陈允之的房子要更远一点。 时间还很充裕,左林开得很慢,粗略地浏览着道路两边,初春时节已经抽芽的绿植和草坪。 同时也想起了很久以前,十六七岁时,他每次到陈家的场景。 左林每次来陈家的时间都不固定,看望完陈赋,回到陈允之那套别墅。 陈允之大多时候都在家。左林进门和保姆阿姨寒暄时,他总能很恰好地从二楼的书房出来,闲庭信步地走下楼梯。 那时的陈允之对他的到来一直都很平静,仿佛他偶然一次的返回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没有丝毫惊讶,也不会因为许久不见了,而多跟他说上那么几句话。 左林习惯了他的态度,也知道陈允之并非真的那么冷漠,吃饭时,会在餐桌上主动跟他说起不见面的这段时间里,自己遇见的新的朋友,和有趣的事。 左林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陈允之从不打断他。 只有当左林说到很高兴的地方,有些忘乎所以的时候,他才会像觉得很烦一样,出声让他快点吃饭。 左林跟他认识很多年,了解他的脾气,但被这样对待,也难免会觉得他很没意思,哪怕再怎么喜欢他,也会有一点点的生气。 于是他闭嘴,不再说话。可他真的沉默下来了,陈允之反倒成了那个最不自在的人,又会主动创造台阶,问一些他刚刚没有说完的事。 左林吃完饭,往往会在房子里住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再走。 走的时候,保姆阿姨会出门送他,给他拿一些自己烤的点心。 他向阿姨道谢,司机师傅就会帮他拉开车门,他拎着点心盒子回头看,陈允之就站在一楼的楼梯旁,安静地目视他离开。 偌大的房子依旧静得冷清,仿佛多少阳光都晒不进去。 陈允之站得很直,也依旧傲慢,平静,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好像永远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感情。 但左林远远地和他对视着,却总能很荒谬地产生一种,自己其实是把陈允之一个人留下了的感觉,并短暂地产生一种负罪感。 不过,很快他又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毕竟不管怎么样,陈允之才是真正的陈家人,而这里原本就是陈允之的家。 左林到了二叔家里,进门时,闻到了一股饭菜香,他们一家人已经到齐了。 二婶热情地迎了上来,左林将带给她和堂姐的礼物放下,又被拉着到了餐桌边。 左林坐在堂姐和陈泰之间,关心了堂姐的身体状况。 “已经三个多月了,医生说没事,可以坐飞机了。”陈姝说,“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这么久不见,”她又说,“你的手没事了吧?” 左林摇了摇头。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二叔家里吃饭,以前的他都很少有机会往这边来。 二叔的家里和陈赋的住处很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人多,堂哥也没有搬出去,相较而言比较有人气儿一点。 家里的装潢据说都是二婶亲自操办的,每一处都显得格外用心,大到整栋别墅的装修风格,小到通往二楼的侧边墙壁上精致的画框。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还没收起来的,给堂姐未来孩子准备的玩具和衣服,陈泰的书和眼镜叠在一起,随意地摆在茶具的旁边,餐厅和阳光房连接着,由一道玻璃门隔开,里面摆放着不少长势喜人的,二婶平常在侍弄的花草。 屋外的雨很细密,光线并不充足,但室内的柔暖的灯却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亮。 左林想起陈允之买的那套房子,觉得这可能就是对方想要的家的感觉。 如果当初陈允之是站在这样的一栋房子里,可能就不会在他要离开的时候,露出那种像是被丢弃一样不快的表情了。 “要不是前两天允之打电话过来,说返程要延期,这顿饭我们就能团聚了。”陈姝遗憾地说。 欲孽 第57节 “他都多久没回来了,除夕夜不知道跑去了哪儿,饭也没回来吃,后面这么多天,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陈怀川说:“他不是还去医院看过你一次吗?” “他来的时候我睡着了啊,跟没见有什么区别。”陈姝嘟囔说。 又道:“小林呢?你最近见他了吗?” 没想到话题会落在自己身上,左林脊背僵了一下,坐直了身。 陈姝以为他没听清自己的意思,还想再问,陈泰把话接了过去。 “早上我刚跟他通过电话,说差不多明天就能回来了。” “可我明天一早的航班,能赶上吗?” “工作重要。”陈泰说,“这回赶不上,下回总能见到。” 陈姝还有些遗憾,但没有多说,叹了口气,吃了一点自己餐碟里的菜。 然而,对面的二婶看了看她,却忽然想起什么,对自己丈夫说:“不过,说到允之,前段时间他的那篇采访你们看到没有啊?” 她柔声说着,像是有点欣慰:“我先前都没注意,还是一个牌友转给我的。” 陈泰打断她:“搪塞媒体的话你也信?” “怎么不能信?他以前又从来没有提过这个。” 二婶不知道他的顾忌,对他多次避讳的态度有些不满。 “而且我也担心他嘛,”她又道,“这么多年他一直一个人,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一直独来独往的。” “罗妤刚去世的时候,他还那么小,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他隔三差五就要生病,你大哥也不关心。他一个小孩子,自己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也没人照顾……” 说到这里,她开始有些伤感。 “好不容易到了后面,小林来了家里,本以为他能多个人说话,最起码有个人陪着嘛,可没多久,小林也走了。” “一个人生活到现在,整天忙忙碌碌的,生病也没人在身边。” 她又说到了去年试图撮合陈允之和方思宁的事,懊悔自己没有提前弄清楚,以至于后面出了方磊的事情,添了麻烦。 陈泰的饭也吃不下去了,对她的念叨感到无可奈何。 他笑叹了口气,按了按她的手臂,哄劝妻子,说:“好了,总归明天他就回来了嘛,等我见到他,一定仔细问问怎么回事,这样可以吗?” 二婶又埋怨了他几句,二叔笑着没有反驳,不过后面没有再提起陈允之,话题就转向了堂姐到国外后生活的事了。 左林坐了一会儿,没吃多少东西,胃里沉着,想着二婶刚刚说的话。 趁大家聊天时,他不由自主地摸出手机,想偷看一眼今天有没有错过陈允之给他发来的信息。 照往常,陈允之都会掐算着时间问他有没有下班,是否有到家。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眼下已经快要八点了,居然还没有消息过来。 想着对方可能是还在忙,左林也不作他想,准备将手机收起来。 可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下。 就像是有某种感应一样,方才查看过的聊天框里,突然跳出一条信息。 陈允之问他:你没在家吗? 左林愣了愣。 只一秒,陈允之又道:我回来了。 第62章 你本来就是我的 左林匆匆返家时,雨下得大了很多,不过他开了车,基本没有被淋到。 他停好车,按了电梯按钮,电梯应该是有人在用,因为下来得很慢,左林盯着显示屏的数字,罕见地感到一点焦急。 等电梯终于降下来,他快步走进去,按了十层。 梯厢里没有别人,他站了一会儿,又再一次掏出手机,查看和陈允之的聊天框。 最近的消息是半个小时前,陈允之说自己在他家门口。 在左林表示自己很快就回后,对方又给他发了新的消息,称自己也没等多久,让他不要着急。 再次瞥了眼电梯的显示屏,左林把手机收起来,电梯门也在此时打开了。 他转头,在电梯和家门之间几平米的空间里,看到了对面站着的,已经连续几日不见的陈允之。 陈允之穿着一件他之前见过的黑色的大衣,背对他站着,头发有点潮,左手臂弯里躺着一束很鲜艳的玫瑰花。 他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电梯打开的动静后,才慢慢转过身,看过来。 左林上来得急,见到陈允之时,气才刚刚喘匀。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直到陈允之上前几步,伸手帮他挡住电梯门,他才反应过来,走了出来。 他抬头看看陈允之,陈允之也低头看着他。 两人沉默了几秒,左林才无所适从似的,出声问:“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提前结束了。” 陈允之的声音和隔着通话信号比起来,还是有细微的不同,左林点了点头,又问:“你一个人来的?” 他想起,刚上来的时候好像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车。 “我让秦兆带着行李先回去了。” “你刚从二叔家里过来?”陈允之问。 左林“嗯”了一声,这才越过陈允之去按密码锁。 “你不是知道密码吗?怎么不进去等?” 陈允之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一直到门“咔哒”一声打开,才半真不假地说:“怕你觉得我不礼貌。” 左林觉得他的理由好笑,心想,再不礼貌,你也做过好几次了,但他没当面提出来,推开门走进了玄关。 “我今天应该不算随随便便过来吧?”陈允之还记得他先前说的话,特意点明,“我一下飞机就来找你了。” 左林帮他找出拖鞋,没有回答,闻到了新鲜的玫瑰香:“你怎么又买花啊?” 陈允之这才把花束递到他面前。 “路上路过花店,看到有新鲜的,就买了。” 左林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 花束的外包装上还有点湿,不过湿得不严重。他又抬眼去看陈允之,看到了对方肩头,大衣外绒面上沾着的,细小的水珠。 “你淋雨了?” “车上没有伞,”陈允之并不在意地解释,“去花店的时候刚好雨变大,不过没关系,就一小段路。” “要擦擦吗?” “不用了,一会就干了。”陈允之说,“但我有点饿,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又问左林:“你在二叔家吃饱了吗?” “……”左林说,“吃饱了。” 难以忍受陈允之的目光,静了片刻,他只好说:“家里没有什么菜了,我是给你煮碗面,还是叫外卖呢?” 陈允之想了想,说:“外面雨这么大,还是煮碗面吧。” 看起来一副很体谅外卖员的样子。 左林只好走进厨房,洗手煮面去了。 在等锅里的水烧开时,手机物业群里跳出了一则温馨提示,说因雨天部分线路出现了问题,为免影响扩大,会在十点左右停止供电,进行检修。 左林看了眼时间,眼下也才不到九点,等陈允之吃完,再打发他离开,也还有相对充足的时间。 他将蔬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清洗,全部切好,擦拭手上的水渍时,陈允之靠了过来。 他将大衣脱掉了,来到了左林身边,明明厨房很宽敞,他进来后,左林莫名觉得小了好多。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来帮忙,左右张望时,很像一个视察后厨的领导。 左林觉得有点碍事,把他拨开,去拿他身后柜子里的碗。 “帮我看一下水。” 陈允之站到了锅边:“你平常一个人在家也是自己做吗?” 左林“嗯”了一声,陈允之却好像忽然拿不准一样问: “那怎么以前……” 他没说下去,也不太好说,以前他每次被左林邀请到家里吃饭,餐桌上摆着的永远都是从各种餐厅专门送过来的菜,左林一直很少给他下厨。 左林听懂了,没跟他解释。 左林的厨艺中等,可以做,但做不到很好,虽说陈允之的厨艺更差,但他长了一张养尊处优,擅长挑三拣四的嘴。 陈允之是个极其挑剔的人,不吃的东西很多,喜欢的东西又很少,哪怕是外面高档餐厅里的招牌菜,也有很多不合他的口味。 左林叫的餐都是在和陈允之的数次约会中,观察出来的,哪怕不会让陈允之特别满意,至少也不会在难得一次的见面中,扫彼此的兴。 陈允之不再说了,他又问左林在二叔家吃饭的过程。 左林说:“挺好的,二叔一家一直都很热情,菜也很不错。” 陈允之就笑了笑说:“二叔家里很少用到厨师,平常都是二婶下厨,只有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吩咐别人去做,但通常也会和人一起。” 他靠在橱柜边,一边注视左林的动作,一边回忆: “还记得小时候,二婶经常叫我过去和他们一起吃饭,每次去,她都会做一大桌丰盛的菜。我觉得他们家的饭很好吃,很特别,比五星厨师做得还好。 “……直到后来长大了一点,我才发现,我喜欢的,其实并不是他们家的饭,而是他们家给人的那种感觉,餐桌上有人陪着,有人关心,没有无休止的哭诉和怨气。 “如果能这样,那饭好不好吃,也无所谓了。” 欲孽 第58节 左林低着头,原本正在调面的汤底,听他说完,却好像脑子错漏一拍,忘记到哪一步了。 他想起了二婶口中的陈允之,“独来独往”“孤孤单单”“没人关心和照顾”。 陈允之看似有很多东西,但那些真正让他艳羡的,其实一个也没有得到。 这时,后面锅里的水开了,翻滚着溢出盖子,往外扑。 陈允之看到了,伸手去掀锅盖,却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左林“哎”地抓住他的手,陈允之的食指指腹有点红,但不严重,他就又松开,先将燃气关上了。 “你先出去吧,”觉得他根本做不了什么,左林开始赶人,“很快就好了。” 陈允之便就讪讪地离开了。 可能是真的饿了,左林将面端出来后,尽管还有点烫,陈允之也吃得很快,也很干净。 吃完饭,也才九点多。 左林收了碗筷,放到洗碗机里,再出来时,陈允之已经收拾好餐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了。 “前两天不是说等我回来聊吗?”陈允之坐得很直,整个人都有点紧绷,“……你要聊什么。” 左林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噼噼啪啪地敲在窗玻璃上。 “陈允之。”过了很久,左林才开口。 陈允之迟疑地“嗯”了一声,左林便道:“你有想过我们后面怎么样吗?” 客厅里很安静,陈允之带来的那束玫瑰花就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花束很大,个别花瓣因为缺水,有一点点的萎靡。 陈允之没什么值得再去思考的,他说:“我一直都想得很清楚。” “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他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边挂衣服的架子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了一只绒盒,又折返了回来。 左林看到了,心微微跳起来。 陈允之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一只膝盖抵在厚的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他。 “之前我跟你说戒指做好了,我把它拿回来了……” 他将盒子打开,左林的视线移到上面,看到了里面如繁星一样在灯光里泛着细闪的漂亮对戒。 和左林记忆里当初的设计图不太一样,跟陈允之在梅镇山上给他看的成品也有些细微的不同。 他想到了当初在会所,朋友在提到陈允之订戒指时,评价的“要求多、难伺候、改了好多次”。 陈允之再次说:“我想得很清楚。 “我定了戒指,想跟你一起戴,买了房子,想跟你一起住,我希望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你,而不是隔三差五隔着通话信号和手机屏幕。 “当然,我也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你感知到幸福的原因之一,能够让你快乐,让你高兴,和你有一个美满的家。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和我结婚吗?我已经准备好很久了。 “如果你能答应我,我可以立刻拿出我所拥有的一切,当做给你的保障。” “左林,”他说,“我知道你不想一直等,以后都不会了。” 以前,他总习惯让左林等着他,等他工作完,等他有时间,等他拥有足够的权力,等他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拥有得越来越多,但却都赶不上失去的速度,左林离开后,他被空虚裹挟,任何事做到最后,他都会想起左林。 想左林对他笑,对他轻声细语地说话,主动靠在他怀里,在家里等他。 他会想起很久以前,左林每次回陈家的场景,左林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快乐,对着他诉说和分享。 左林有了新的,让他觉得满意和幸福的家,和陈允之不再是共同生活在冷寂房子里互相慰藉的两个人。 陈允之阴暗自私,不喜欢左林的这种快乐,但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左林进门又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 分手后,每次见到左林,看到左林离开他却依然平静而自在地生活,他就都能想起每次目送左林出门,看着对方走进阳光里的画面。 他很多次都在想,如果那时自己开口,要左林留下,左林那么喜欢他,会不会立刻答应,他们会不会也就能再早一点开始。 他继续说:“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像堂姐那样的婚礼,热热闹闹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我喜欢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左林定定地注视着他,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自己微渺却占据全部的身影。 陈允之看上去有点紧张,很迫不及待一样,将戒指又往他面前递了递。 “可以吗?” 左林没立刻回应,他看了看那盒子里的对戒,后知后觉感到一点不好意思:“你……怎么出差还带戒指啊?” 陈允之说:“拿到手以后,我每天都带在身边。”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点,有一点闷,像有些不太乐意一样。 “包括你跟堂哥每次见面,它也都在我的口袋里。” “……”左林觉得自己可能被埋怨了,平直地看了他一眼,“你跟踪我,你还有理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以后不准再那样。” “嗯。” 左林说:“我也从来没有答应过别人什么。” 陈允之望着他,露出一点笑意。 避开陈允之的眼神,左林再次看向那两枚戒指。 “这上面……” 他注意到了灯光下戒指内圈的一行英文镌刻,字母太小,一时看不太清楚,但从长度上看,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前不久他刚在赵斐的婚戒上看到过。 “这是你之前送我的戒指上面刻着的。”果不其然,陈允之说。 左林觉得有点无奈:“这只是那个品牌的宣传语。” “我知道,”陈允之说,“但我喜欢,觉得你应该也是。” 左林看着他的眼睛,听到他很认真地问:“你愿意接受我吗?” “陈允之……” 陈允之还没来得及回应,客厅里的灯便“啪”的一声,熄灭了,整间屋子都陷入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声仿佛更大了,只有远处街道上的灯幽幽暗暗地照进来一点。 陈允之不知道会停电,原本盯着左林的目光移开了一点,下意识去张望。 然而只一秒,他搭在沙发边沿的手就被人碰了碰。 陈允之愣了下,接着,独属于左林身上的清淡味道靠了过来。 有温软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唇角。 左林没有主动吻过他,即便很多次都有主动的行为,但最后先贴上去的也始终是嫌他磨蹭的陈允之。 没想到会进行到这一步,陈允之怔了很久。大概是看他没什么反应,贴着他的人开始变得迟疑,慢慢地,犹豫着一点一点离开了他的唇畔。 然而也就是才刚离开,原本半跪在他面前,像根木头一样的陈允之便豁然起了身,呼吸陡然重了起来,直愣愣地朝他的嘴唇撞了过来。 陈允之的双手撑在沙发上,左林被困在他的两臂之间。 亲吻时黏腻的声音听得人耳朵很烫,他被陈允之挤得后仰,完全靠在沙发靠背上,抬手搭住了对方手臂。 偏头时,陈允之湿热的吻落在他的下颌、耳垂、侧颈,同时一点冰凉的东西被不容拒绝地套到他的无名指上。 左林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同时也觉得这样固执的陈允之有一点好笑。 他抬手碰到陈允之的脸,想象着对方此时此刻的样子,脑海里涌现出了无数个场景中的陈允之。 抱着他倾诉,警告他不许跟别人在一起的,坐在餐厅角落张望找他的,带着玫瑰花等他回家的,各种各样,都让他心动不已。 以前他满足不了陈允的愿望和野心,帮不上任何的忙,只能做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对于陈允之而言可有可无,有时也会觉得沮丧和失落。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在陈允之这里,他被需要,被依赖,被占有,他是填补陈允之生命空缺的最重要的部分。 他想,如果眼下陈允之的需求,只是想要一个还算温暖的家,能有个人陪的话,那他应该也还算擅长。 毕竟他最不缺的,就是纵容、喜爱,和永远把陈允之放在第一位的心。 “以后……也不许再说,我是你从谁那里抢来的。”靠在靠枕上,左林按着陈允之的肩膀,又加了一条。 而陈允之像是一个极度缺乏氧气的人,紧紧抱着他,扣着他戴着戒指的手,鼻尖埋在他颈窝里嗅闻。 “嗯,不说。” 左林被他弄得很痒,躲了下,陈允之再次低头,找到他的唇:“你本来就是我的。” -------------------- 下一章完结。 第63章 终章 陈允之说想在他这边留宿,说雨太大了,天也很晚,问左林不走了好不好。 气氛刚刚到位,左林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半推半就说了句:“可堂姐今天还说没见到你很可惜。” “这么晚了,回去肯定也见不到了,”陈允之说,“我明天一早就去送她。” 左林没再说话,陈允之就把他抱起来,走去了卧室。 卧室里很黑,比客厅要暗很多,雨把封闭的室内衬得更静,呼吸声在耳边起起伏伏。 陈允之一边解他的衣服,一边柔声问:“明天周末了,有时间吗?” 左林有点冷,也有点不适应,不过所幸家里停电,屋子里很黑,减少了一点羞耻感。 欲孽 第59节 他“嗯”了一声,陈允之的体温笼罩过来,把他有点凉下来的皮肤再次烘热了。 “那陪我去看看那套房子好不好?”他执着地说。 左林也忍不住笑了,觉得他仿佛有种别样的执念,说:“我已经看过了啊,挺不错的。”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住进去吗?” 左林对那套房子没有别的意见,只是好像太大了,真的生活起来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不过他又想到当初和陈允之在陈家的生活,觉得一切也不是什么问题。他没扫陈允之的兴,“嗯”了一声。 陈允之就高兴了起来,按着他的一条腿往旁边推开。 陈允之在床上的甜言蜜语有限,往往只会把左林抱得很紧,在这方面,左林有些难以招架,通常会很快败下阵来。 事后,陈允之抱着他去浴室清理,回来后,几乎是一沾到枕头,他就睡着了。 可能也是因为下雨,左林的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时,身上倒没有多少酸痛,只是没什么力气,浑身软绵绵的。 陈允之还在他旁边,一边揽着他,一边在手机上输入什么。 左林看到了,他在回复堂姐的消息。 因为这一次去国外,不一定要什么时候才回来,陈允之还是决定去陈家一趟,送送陈姝。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陈允之发完信息,关上手机。他往对方怀里挪了挪,手抱住了陈允之的背。 在被厚实窗帘遮挡的,昏暗而温暖的房间内,他和陈允之依偎在一起。 人很熟悉,但感觉很新奇,以前的陈允之早晨是很宝贵的,他起得很早,被晨会、文件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工作占据,没有时间和左林一起虚度。 左林闭上眼,脸靠在对方胸口,不愿意再睁开,怕一睁眼,眼前的一切就都只是一场他凭空臆想出来的梦境。 “饿不饿啊?”陈允之摸着他的背,问他。 左林终于无法再装睡,说“不饿”,又问“几点了”。 “八点。”陈允之说,“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你不是还要去送堂姐吗?” “她还要再过一个多小时。” 从左林的住处到陈家要至少半小时的车程,算起来,也没办法再多待多少时间了。 但陈允之没说,左林也没松手,又互相沉默地待了片刻,陈允之把他的手拉了起来,把玩着他戴着戒指的手指。 像当初左林送他对戒时说过的一样,他对左林说:“尺寸很合适。” 又牵着他的手到唇边,很满意地轻轻碰了碰。 他对左林说了一些在临市出差遇见的事,像聊天一样阐述,大多都枯燥无味,甚至很多都在曾经与左林的通话中提到过了。 左林觉得他大概没怎么分享过生活,在这方面的聊天技巧很拙劣,他听了一会儿,又有点犯困, 但陈允之还在说,甚至问左林,如果下次出差左林有空,能不能陪他一起去。 “以前我就想,如果工作很累的时候,你能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每次都很晚了,再打扰你没有意义。” 左林说:“那如果下次刚好赶上有空,我就陪你一起。” “好。”陈允之满意道。 左林笑了笑,又看了眼时间,觉得再磨蹭下去,可能真的要错过时间,就从陈允之怀里移开,往旁边挪了挪。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快去吧。”他说,“我还想再睡会儿。” “而且你不是说去看看房子吗?”他又道,“等你回来,我们就去吧。” 陈允之走后,左林又睡了一会儿,差不多四十分钟后,他起床,把卧室收拾了一下,又回到客厅,将昨夜陈允之带来的花,挑挑拣拣插到了花瓶里。 将花瓶摆到餐桌上时,陈允之刚好也回来了。 他带了一点早餐,和左林一起慢悠悠地吃完后,就开车,带左林去了他买的那套房子。 昨天的雨已经停了,云层也不再那么密集,天空有一点灰。 车载广播里播放着天气预报,左林听了会儿,觉得今天似乎有机会放晴。 预报过后,又是这两天的新闻,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新鲜的,陈允之抬手,将广播关上了。 “待会儿到了以后,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下个月能搬进去。” 左林有点意外,看了看他,说:“会不会太快了。” “你可以慢慢来。”陈允之没有强求他,“只是先把东西收拾一下,你要是不想搬,也没关系,在哪都一样。” 说的就好像不管左林在哪儿,陈允之都会缠着他一起一样。 左林笑了笑,看向窗外,在他们身后,云层似乎有化开的迹象,天忽然亮了不少,路边的树木也泛起了一层绿雾。 他想起陈允之给他发的房子视频里的花园和草坪。 “那套房子后院的花园很漂亮,我很喜欢。”左林说。 陈允之好像就知道他会很中意这个一样,说:“是啊,面积也很大,当初房产销售介绍的时候,就说散步、养花养草或养宠物,都很方便,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左林唇角弯起来。 不过,说到宠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他也还是问陈允之:“对了,当年那只流浪猫,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回去啊?还因为这个挨了顿骂。” 陈允之表情顿了顿,渐渐露出了一贯不想承认某事时,会表现出来的姿态。 在左林追问的眼神中,他说:“你每次买了东西再去偷偷喂它太麻烦了…… “也不跟司机说实话,明明他可以等你的,你却非要找借口让他先回去,自己喂完猫再等公交车。 “甚至公交车还到不了庄园……” “……”左林没想到他居然全都知道,“我还不是怕浪费你时间吗?” “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左林故意没说话,陈允之好像有点不满,转头看了他一眼。 路面上还有些潮湿,但阳光已经出来了,快到正午的日光将前方的路照得金灿灿的。 “行了。”过了会儿,陈允之才不自在地松口说,“你要是喜欢,之后我们可以再养。” 他说,“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再被抓伤了。” 左林靠在光线充裕的副驾驶的窗边,心想,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宠物,这么多年随手喂过的猫猫狗狗也不少,之所以唯独对那一只耿耿于怀,可能一是因为,当时它抓得自己真的很痛。 二是因为,当时他初来乍到,寄人篱下,不敢给陈赋添一丁点的麻烦,而陈允之虽然挨了骂也挨了打,但却始终没有把左林供出来,告诉陈赋,那只猫其实是左林在养,一切都是他自己多管闲事。 那是他和冷若冰霜的陈允之产生的第一次交集,虽然结果并不如人意,但就像陈允之带给他的,其他好坏混杂,欲孽相生的记忆一样,横跨了十多年,和陈允之这个名字一起,深深地扎根在了他单薄的生命线上。 -------------------- 完结啦,番外再等我几天,最近要搬家,还要去医院看我的耳朵(救命感觉自己的病好多哈哈哈哈),会很快端上来的。 另外,推推我的预收: cp1977599,未婚夫去世后,我做了他哥的地下情人。 喜欢看阴湿腹黑攻和温柔人妻类受的可以点这个。 (我把两篇换了一下,那个先婚后爱,口嫌体正直的那本也还在,总之2026都会开的,到时候看哪个灵感比较多吧)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如果可以,求个作者收藏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