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第1章 《错爱》作者:维c银翘片【cp完结+番外】 简介: 要如何让自己被一个人永恒地惦念?让他对你爱恨交加就是了。 如此一来,他每一刻都得想一个问题,他是爱你多一些还是恨你多一些。 他在心底琢磨你的时间就比他爱过的人跟恨过的人都还要多。你像是拥有他又不需要付出什么。 ——吴晓乐《我们没有秘密》 一句话简介出自歌词《在错误的宇宙寻找爱》 文中有两对cp,不要站错啦! 标签:虐恋、年上 第1章 雨夜。 香港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是这座城市未曾擦干的泪痕。 喻淼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一篇关于东南亚非正规经济的社会学论文,光标在段落间跳动,却迟迟没有新的文字诞生。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霍然:「我舅舅昨天落地香港。今晚和他吃饭,七点浅水湾,我来接你好吗?」 喻淼指尖停顿。 霍然是他的同校同学,今年大三刚开学的时候,他通过社团活动偶然结识霍然,霍然便一直对他很好,带他与家人吃饭,帮他解决在香港的生活困惑。 喻淼只身一人来香港,在本地没什么朋友,于是没有拒绝霍然的好意,或者说是追求。 他见过霍然父母,见过朋友,但“舅舅”这个称谓还是第一次出现。 喻淼记得霍然提起这位舅舅时,好像带着敬畏与些许闪躲,只说他在东南亚做生意,常年在外。 「好。」喻淼回复。 反正多认识一个在本地的长辈,对今后在香港发展没有坏处。 浅水湾的独栋别墅隐在半山,铁门自动打开时,喻淼看见庭院里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目光如鹰般扫过车身。 “舅舅的保镖。”霍然低声解释,“他生意做得大,总有人眼红。” 别墅内部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却处处透着不显山露水的昂贵。墙上挂着无名氏的抽象画,角落摆放着宋代瓷器复制品,空气中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道。 佣人引他们进入餐厅。 长餐桌尽头,男人背对落地窗而坐。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他却仿佛坐在一片阴影里。 “舅舅。”霍然语气恭敬。 男人转过身来。 这是喻淼第一次见到霍庭舟。 三十六岁,这是霍然告诉他的年龄。但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更年轻些,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是质地而非皱纹。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未系领带,五官轮廓锋利如刀刻,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沉郁的深褐色。 最让喻淼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姿态。不是放松,也不是紧绷,而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仿佛这房间、这夜晚、甚至窗外的雨,都在他的意志之内。 “坐。”霍庭舟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 晚餐是精致的粤菜,佣人悄无声息地上菜、倒酒。霍然努力活跃气氛,讲起学校的趣事、最近的旅行计划。 霍庭舟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问霍然一两个关于学业的问题,语气平淡却让霍然坐直了身体。 喻淼安静用餐,能感觉到霍庭舟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喻淼。”霍庭舟忽然开口,打断了霍然的话,“听说你在读社会学。” “是的。”喻淼放下筷子。 “喜欢吗?” “喜欢。社会学让人理解世界的复杂性。” 霍庭舟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 “复杂性。”他重复这个词,端起红酒抿了一口,“那你觉得,人是可以被理解的吗?” 喻淼思索几秒:“个体很难,群体有规律可循。” “规律。”霍庭舟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我以前也相信规律。后来发现,这世上最大的规律,就是人总会打破规律。” 气氛微妙地凝滞。霍然紧张地看着舅舅,又看看喻淼。 “比如?”喻淼问。他不知为何被这个问题吸引。 “比如一个好人,在极端环境下可能会为虎作伥。”霍庭舟直视喻淼的眼睛,“而一个坏人,也可能因为某个瞬间的软弱,做出善良的选择。” 他的目光在喻淼脸上停留。太久了,久到超出礼貌范畴。喻淼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仪器扫描过每一寸肌肤。 “舅舅。”霍然试图岔开话题,“年底我想去日本滑雪。” “你父亲最近身体如何?”霍庭舟打断他,目光却未从喻淼身上移开。 “挺好的,就是血糖指数偏高……”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继续。 霍庭舟不再与喻淼对话,但喻淼能感觉到那种注视,当他夹菜时,当他擦嘴时,当他偶尔望向窗外时。 那不是兴趣,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饭后,霍庭舟带他们到书房。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从英文原版经济学著作到线装中文古籍,意外地驳杂。 “喻淼。”霍庭舟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们,“你哥哥是做什么的?” 喻淼看了眼霍然,如实回答:“国际刑警,常年在东南亚那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敲打窗户。 霍庭舟缓缓转身。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书,指关节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很危险的职业。”霍庭舟的语调平淡无波。 “他说那是他的使命。” “使命。”霍庭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很好的词。让人愿意为之死,也愿意为之让别人死。” 他走向喻淼,步伐不紧不慢。距离拉近时,喻淼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某种冷冽的木质香。 “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霍庭舟嗓音沉沉。 距离太近了。喻淼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左眼下方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陈年旧伤。 “您见过照片?”喻淼问。他记得从未给霍然看过哥哥的照片。 霍庭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喻淼颈间,确切地说,是落在喻淼左侧颈动脉位置,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浅褐色,平时被衣领遮住,今天因为衬衫领口稍松而露出。 霍庭舟看了几秒,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 “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他说,语气已恢复平常,“阿然,路上开车小心。” 回程的车上,雨下得更大了。 “我舅舅他……”霍然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今天有点奇怪。” “他一直这样吗?” “不,他平时更冷漠。今天话算多的。”霍然握紧方向盘。 喻淼看向窗外。雨水中的香港像一座沉没的玻璃城,光线在水中扭曲变形。 他想起霍庭舟盯着他的眼神。那不是兴趣,不是好奇,非常复杂的审视,里头还夹杂一丝考量。 “你舅舅和我哥会不会认识呢?”喻淼忽然问。 霍然愣了一下:“不会吧?我舅舅做正经生意的,和警察能有什么交集?” 正经生意。 喻淼想起庭院里保镖的眼神,想起霍庭舟说“国际刑警很危险的职业”时的语气,直觉告诉他,霍庭舟不是一个普通商人。 当晚,喻淼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雨林中奔跑,身后有脚步声追赶。他跑得肺部刺痛,树枝划破皮肤,却不敢停下。终于跑到一处悬崖边,转身,追他的人从阴影中走出。 喻淼睁大眼睛,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不是对着喻淼,而是对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说:“告诉你哥哥,他赢了。” 然后扣动扳机。 喻淼在黑暗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睡衣。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起身喝水,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校园里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一种莫名的不安攥住他的心脏。 喻淼拿起手机,想给哥哥发条信息。哥哥喻森在缅甸执行任务,已经三周没有联系了。上一条信息还是十天前:「一切安好,勿念。」 他打字:「哥,你认识一个叫霍庭舟的人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只是巧合。他删除了文字,关掉手机。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喻淼不知道,七十二小时后,他的人生将被彻底撕裂。 也不知道,那个雨夜的书房里,霍庭舟在他离开后,站在落地窗前,用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到了吗?”霍庭舟问。 电话那头传来男声:“确认了。喻森,国际刑警,八年前潜入金三角,代号‘影’。三年前,他传递的情报端掉了我们在缅北最大的据点。” 第2章 霍庭舟沉默。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他有个弟弟,在香港读书,叫喻淼。”电话那头继续说,“照片发到您手机了。” 霍庭舟打开手机,接收照片。屏幕上,喻淼在图书馆看书的侧脸,颈间有一颗痣清晰可见。 和今晚见到的一模一样。 “老板,要怎么做?”电话那头问。 霍庭舟看着照片,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冬夜寒铁:“带上他一起走。” -------------------- 背景架空,更新不定。 攻不是好人,请宝宝们自行避雷! 第2章 三天后,喻淼把第七本参考书塞进帆布包,拉链因为过度充塞而绷紧。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太大,他打了个寒颤,看了眼手机:晚上六点四十七分。 霍然半小时前发来信息:「临时被导师抓去改论文,不能一起吃饭了。」后面跟着一个哭脸的表情。 「没事,我正好多查点资料。」喻淼回复。 这不是假话。那个关于霍庭舟的梦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时不时带来一阵莫名的焦躁。他试图用论文淹没它,东南亚地下经济的社会网络分析,一个足够复杂的课题,足以占据所有思绪。 但他还是在下意识搜索“霍庭舟”这个名字。 结果寥寥。几个重名的商人,一个退休教授,一个已故书法家。没有照片,没有详细履历,只有几条模糊的商业注册信息,涉及进出口贸易和咨询公司。 喻淼关掉浏览器,揉了揉眉心。也许真是他想多了。一个有钱有势的商人,有些古怪脾气和神秘背景,在香港并不罕见。 他收拾好东西,刷卡离开图书馆。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从图书馆到他的研究生宿舍要穿过一小片榕树林,白天是学生散步的好去处,晚上则显得有些阴森。 喻淼加快了脚步。 走到树林中间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前一后的自然行走,而是从侧面传来的、刻意放轻的落地声。他握紧背包带子,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跟了上来。 喻淼的心脏开始加速。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余光瞥向身后。 没有人。 但喻淼确定听到了。多年的独居生活让他对这类细微声响异常敏感。他调出霍然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就在他即将按下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侧面伸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涌入鼻腔——甜腻,呛人,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果香。 氯仿。 喻淼的生物学知识在最后一刻闪现。他屏住呼吸,挣扎,踢打身后人的小腿。 但对方的臂力大得惊人。他的后背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另一只手牢牢钳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身后。喻淼听见自己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憋气到了极限,肺部开始灼痛。 吸气。 甜腻的气味灌入气管,世界开始旋转。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扩散、融合,变成一片晃动的金色海洋。 他最后的意识是那只手套的质地,是细腻的羊皮,抵在他脸颊上,冰凉得不似人皮。 第一个感知回来的是声音。 低沉的轰鸣,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某种大型引擎在工作。声音来自下方,通过金属传导,贴着喻淼的脊背爬上来。 他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灰色天花板,一盏裸露的灯泡悬在正中,随着震动轻微摇晃。 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周围环境:一个狭小的舱室,约莫十平方米,墙壁是铆接的钢板,角落堆着几个木箱,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和柴油味。 喻淼试图坐起来,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低头一看,一副银色手铐将他的左手铐在墙边一根垂直的管道上。手铐很新,边缘锋利,稍微一动就会割到皮肤。 他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被绑架时那套,灰色连帽衫、牛仔裤、帆布鞋。口袋空了,手机、钱包、钥匙都不见了。手表还在,但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零三分。 喻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社会学训练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在陌生情境中,观察先于行动。 他观察舱室,唯一的门在正对面,厚重的钢制门板,没有窗户。头顶有一个通风口,只有巴掌大,隐约能看见外面移动的天空。天色将明未明,应该是清晨。 他在海上。货轮,从引擎声判断吨位不小。 绑架者是谁?为什么要绑他?为钱? 霍然家确实有钱,但他只是普通学生。 喻淼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试着拽了拽手铐,金属链条哗啦作响,固定在管道上的那一端焊得很死。手铐钥匙孔是标准的警用款式,但他没有开锁工具。 他检查管道,铸铁,锈蚀严重,但足够结实。不可能徒手破坏。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喻淼瞬间绷紧身体,背靠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来人三十多岁,寸头,五官立体硬朗,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战术长裤,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一瓶水和两个面包。 男人把托盘放在地上,推到他脚边能勾到的距离。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眼神平淡得像在对待一件货物。 “你是谁?”喻淼问,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 男人没回答,转身要走。 “这是哪里?你们为什么绑架我?” 男人在门口停下,侧过头。他的侧脸轮廓锋利,左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喝水,吃东西。”他说,口音带点云南那边的腔调,“老板晚点来见你。” “老板是谁?”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动,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重新上锁。 喻淼盯着那扇门。 他看向地上的水和面包。水是瓶装的,密封完好。面包是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塑料包装。 理智告诉他不要吃绑匪给的东西。但身体需求压倒理智,他口干舌燥,胃部因为饥饿而痉挛。他小心翼翼地用脚把托盘勾过来,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点。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他吃了半个面包,留下半个。不确定下一次投喂是什么时候。 时间在引擎的轰鸣中缓慢流逝。 喻淼试图通过通风口外的天色变化判断时间,但天空一直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手表坏了,他失去了时间参照。 他尝试思考,霍然发现他失踪了吗? 学校呢?香港每年失踪人口不少,警方会认真调查一个内地学生失踪案吗? 舱门再次打开时,喻淼已经靠在墙上昏昏欲睡。他猛地惊醒,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送饭的男人。 另一个是霍庭舟。 看清来人的瞬间,喻淼内心一片惊涛骇浪。 霍庭舟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没系领带。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和一道陈年疤痕。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情平静得像是来参加一场商务会议。 “你先出去。”霍庭舟对寸头男人说。 男人点头,退出舱室,关上门。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霍庭舟走到喻淼面前,蹲下,与他平视。距离太近了,喻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那天晚上在书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睡得如何?”霍庭舟问,语气像在关心晚辈。 喻淼咬紧牙关,没说话。 霍庭舟也不在意。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举到喻淼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旗帜前,笑容灿烂。喻淼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那是他哥哥喻森入职时拍的照片。 “认识吗?”霍庭舟问。 喻淼盯着照片,喉结滚动:“我哥。” “喻森。国际刑警组织东南亚分部,三级警督,编号icpo-8735。”霍庭舟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报告,“曾参与卧底行动,精通缅甸语、泰语、越南语。过去五年,参与破获跨国犯罪案件十七起,抓捕或击毙嫌疑人四十三名。” 他每说一句,喻淼的心就沉一分。 “五年前,他化名‘阿程’,潜入金三角一个军火走私集团,担任财务助理。”霍庭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夜鹰行动,2021.1.15-2024.3.22”。 “他潜伏了三年。”霍庭舟看着喻淼的眼睛,“取得了集团核心成员的信任,拿到了完整的交易网络名单、资金流向记录、以及几个藏匿点的坐标。” 第3章 喻淼的手开始发抖。手铐链条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2024年3月22日凌晨四点。”霍庭舟一字一句地说,“缅甸军方和国际刑警联合行动,突袭了集团在缅北的主要据点。击毙武装人员十二名,逮捕五名,缴获军火价值八千七百万美元。” 霍庭舟停顿,舱室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那天晚上,我失去了十七个兄弟。”霍庭舟把照片丢到喻淼腿上。 “而你哥,”他说,“因那次行动立功,升了二级警督。” 喻淼盯着照片上哥哥的笑脸。那个总是揉他头发、叫他“淼淼”、说等退休了就带他去环球旅行的哥哥。 从来没告诉他,手上沾了多少血,结了多少仇。 喻淼的声音嘶哑:“你绑我,为了报复我哥?” “报复?”霍庭舟轻笑一声,那笑没有温度,“这是交易。” 他站起身,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截图,发件人是喻森的加密邮箱,收件人是国际刑警组织曼谷办事处。 标题:「关于12月15日疑似军火交易的情报核实请求」 日期:四天前。 是喻淼和霍庭舟第一次见面的前一天。 “你哥哥很敬业。”霍庭舟说,“休假期满,立刻投入新案子。他最近在追查一批从乌克兰经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最后进入金三角的军火。很不巧,那批货是我的。” 霍庭舟把纸递到喻淼眼前,让他看清内容。 邮件里,喻森详细列出了可疑的交易时间、路线、接货人特征,详细得可怕。 “按照这个进度,最多两周,他就能锁定交易地点和参与人员。到时候会是一场联合围剿,会有更多人死。” 霍庭舟弯腰,凑近喻淼,压低声音:“所以我请你来做客,交换你哥退出这个案子。” 喻淼抬头:“我哥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工作……” “他会。”霍庭舟打断他,语气笃定,“我调查过喻森。两年前那场行动后,他申请调回国内休整,心理评估报告显示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对牵连无辜的人有愧疚感。” 他直起身,俯视着喻淼:“如果他的弟弟因为他追查的案子而身处险境,你猜,他会怎么选?” 喻淼说不出话。他看着霍庭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冷静到残酷的计算。 这个人把他研究透了。把他的哥哥研究透了。从三天前在书房里第一次见面,到此刻的手铐和货轮,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 “你要关我多久?”喻淼问。 “直到交易完成。或者直到你哥哥放弃。”霍庭舟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停顿了下,“顺便一提,这段时间你最好配合。我不喜欢用暴力,但不代表我不会用。” 门关上,上锁。 喻淼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锈蚀的管道。腿上的照片里,哥哥的笑容刺眼得令人心痛。 货轮引擎持续轰鸣,载着他驶向未知的海域,未知的命运。 此刻,香港的天空刚刚破晓。 霍然在喻淼宿舍楼下等了半小时,打了无数个未接电话,最后强行让宿管开了门。 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笔记本电脑还在桌上,帆布包不见了。像是临时出门,却再也没有回来。 霍然颤抖着拨通舅舅的电话,他知道舅舅在香港人脉极广。 “舅舅,喻淼不见了。我联系不上他……” 电话那头,霍庭舟的声音平稳如常:“别急,慢慢说。报警了吗?” “还没有,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方不受理。” “先别报警。”霍庭舟说,“我认识几个朋友,可以帮忙私下找。你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霍庭舟站在货轮驾驶室外,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深蓝海面。 季锋站在他身后:“老板,香港那边怎么做?” “让小埋处理干净。”霍庭舟说,“宿舍监控,校园监控,沿途所有摄像头。” “明白。” 霍庭舟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烟雾。 海风吹散烟雾,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抹犹豫。 第3章 货轮进入公海的第四个小时,天色沉了下来。 不是渐进的那种暗,而是一整块铅灰色的云从海平线那头压过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风开始嘶吼,起初是贴着海面的尖啸,随后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浪不再是规律的起伏,而是毫无章法地隆起、炸开,白色的泡沫被风撕碎,甩在舷窗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喻淼背靠着冰冷的管道,随着船身每一次剧烈的倾斜,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舱壁。左手腕被手铐牢牢锁在管道上,每一次拉扯,金属边缘就深深切进皮肉。 三天前被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此刻痂被撕开,新鲜的血液渗出来,顺着小臂蜿蜒流下,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他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味。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船舱里无处不在的铁锈气息。 送饭的人今天换了一个。染着黄发,左耳一排耳钉在昏暗灯光下偶尔反光,自我介绍叫“小埋”。他放下托盘时,货轮正好迎上一个陡浪,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托盘里的汤洒出大半。 “操,这鬼天气。”小埋低声骂了一句,稳住身形,把托盘推到喻淼脚边能勾到的距离,“吃吧,老板让你补充体力。” 喻淼没动。胃里因为持续的颠簸而翻搅,喉咙口泛着酸水。 小埋蹲下来,看着他手腕的伤:“我靠,都磨烂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绷带,动作麻利地撕开包装,“忍着点,碘伏有点刺激。” 冰凉的液体擦过伤口时,喻淼肌肉猛地绷紧,呼吸急促起来。 “啧,细皮嫩肉的。”小埋嘴上说着,手下动作却放轻了些。他包扎得很快,绷带缠绕得整齐紧实,在手腕和手铐之间留出了一点空隙。 “为什么?”喻淼声音沙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管我死活?”喻淼抬起眼,看着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我不是筹码吗?只要活着就行,残了废了也不影响你们用我威胁我哥。” 小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想多了。老板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死人可换不回交易。” 很合理的解释。 小埋收拾东西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风暴要来了。如果吐了,桶在墙角。别弄脏地板,清理起来很麻烦的。” 门关上,落锁。 喻淼看向那个红色的塑料桶,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真正的风暴在入夜后降临。 那不是风浪,那是海在发怒。 货轮像一片枯叶被抛上浪尖,又在下一秒狠狠砸进波谷。每一次坠落,喻淼都能感觉到整艘船的结构在呻吟,金属铆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舱室里唯一那盏灯早就灭了,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呕吐感终于冲破临界点。 喻淼扑向塑料桶,把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酸臭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混合着铁锈味、柴油味、以及某种隐约的霉味。 他吐到只剩胆汁,喉咙火烧火燎,整个人虚脱地瘫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板。 手腕上的绷带早就被血和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每一次船体倾斜,手铐就扯动伤口,疼痛尖锐而持续,反而成了对抗晕眩的唯一锚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在时间的感知完全被疼痛和恶心搅碎后,舱门突然打开了。 走廊的光漏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霍庭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立领防风衣,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额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像两口深井。 他扫了一眼舱内的情况,翻倒的塑料桶,地上的污物,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的喻淼。 然后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风声。 脚步声停在喻淼面前。喻淼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黑色裤脚和沾着水渍的军靴鞋尖。 一只手伸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使他把脸抬得更高些。 喻淼被迫对上那双眼睛。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霍庭舟眼底有些微红的血丝,像是许久没睡好。但眼神依旧锐利,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晕船?”霍庭舟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暴的喧嚣。 这不是废话。喻淼没力气回答,只是闭上眼,试图压下又一阵反胃。 捏着下巴的手松开了。喻淼听见窸窣声,睁开眼时,看见霍庭舟从内袋掏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针筒里微微晃动。 第4章 “这是什么?”喻淼警铃大作,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霍庭舟单膝蹲下,抓住喻淼没被铐住的右手,卷起袖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冰凉的酒精棉片擦过肘窝内侧。喻淼想抽回手,但霍庭舟的手指像铁钳,纹丝不动。 针尖刺入皮肤。 刺痛,然后是一股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开。喻淼咬紧牙关,看着霍庭舟缓慢推入药液。他推得很稳,哪怕船体正在剧烈摇晃,持针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推注完毕,拔出针头,一块棉片按在针孔上。 “按着。”霍庭舟说,松开手。 喻淼照做。药效来得很快,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向下拉扯的困意。 霍庭舟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说了句什么。很快,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喻淼隐约听见霍庭舟叫他“阿伏”。 阿伏端着水桶和拖把进来,沉默地开始清理地面。霍庭舟走回喻淼身边,蹲下,解开了他手腕上浸透血污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出黄白色的组织液。 霍庭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从随身的小医疗包里拿出新的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动作比小埋粗粝得多,棉签毫不留情地压过红肿的皮肉,喻淼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向后缩。 “别动。”霍庭舟说,左手按住他的小臂,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指痕。 他换药、包扎,动作快而精准。新的绷带缠绕上去,依旧在手腕和手铐之间垫了软布,但这次垫得更厚实。 整个过程,霍庭舟没有看喻淼的脸。他的视线专注在伤口上,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包扎完毕,他收拾东西起身。 阿伏已经清理完地面,提着水桶退了出去。 霍庭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 “风暴天亮前会过去。”他没回头,声音不高。 门关上,落锁。 舱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孤独,但至少不晕了,也不那么疼了。 喻淼蜷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狂风骇浪的咆哮,感受着药效带来的沉重睡意。 霍庭舟的手指按在他小臂上的触感还残留着,那是一种滚烫的、带着薄茧的、不容抗拒的感觉。 那温度和他冷硬的侧脸、锐利的眼神、还有平淡语气,构成了某种割裂的印象。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喻淼在坠入睡眠前最后的念头是,对霍庭舟而言,他只是一个需要保持完好的筹码。 驾驶室外走廊。 霍庭舟靠在冰凉的金属舱壁上,点燃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亮他半边脸。另一侧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紧抿的唇线和清晰的下颌轮廓。 风暴依旧,船体摇晃,但他站得很稳,仿佛双脚钉在了甲板上。 阿伏从另一头走来,低声汇报:“香港那边都处理干净了,警方暂时没立案。霍然少爷还在找,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让他找。”他说。 “宋医生刚才去底舱了,说是例行检查储备药品。”阿伏顿了顿,“需要派人跟着吗?” 霍庭舟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微小的红点。 “不用。”良久,他说,“宋医生知道分寸。” 阿伏点头,不再多问。 霍庭舟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烟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风暴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底舱的厚重铁门。 门后关着他用来交换交易的筹码,一个聪明、敏锐、有一双干净眼睛的年轻人。 干净得和这个锈迹斑斑、弥漫着柴油和暴力的世界格格不入。 霍庭舟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驾驶室。 “告诉船长,按安全航线走。”他对阿伏说,“时间可以耽搁,货和人都不能出事。” “是。”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底舱深处,喻淼在药效作用下沉入不安的睡眠。梦里没有风暴,没有疼痛,只有哥哥穿着警服,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手腕上的新绷带在梦中依然存在,缠绕着,束缚着,却也奇异地包裹着。 像是某种扭曲的保护。 第4章 破晓时分,风暴终于耗尽力气,化作绵绵细雨。 货轮没有驶向预定的仰光港,而是在天光未亮时,悄然靠进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渔村。木质栈桥破败不堪,在潮水中吱呀摇晃,几艘废弃的渔船半沉在浅滩,船身上长满深绿色的苔藓。 喻淼被阿伏从底舱带出来时,手腕上的绷带又换了新的。这次换药的是个生面孔,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冷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无生命的器械。 “宋医生。”阿伏这样介绍。 宋楚夷只是点了点头,剪开旧的绷带,清理伤口,敷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一言不发,手指冰凉,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只在最后打结时,他抬眼看了喻淼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隔着层毛玻璃,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别沾水。”宋楚夷说,声音也是冷的。 然后他收拾医疗箱,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 喻淼被戴上黑色头套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霍庭舟站在栈桥尽头。他换了一身深橄榄色的作训服,脚上是沾满泥泞的高帮军靴,正低头和季锋说着什么。 季锋——那个寸头、左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 霍庭舟侧脸的线条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潮湿空气中的钢钎。 头套罩下来,世界陷入黑暗。 喻淼被推搡着走下栈桥,踩进没过脚踝的冰冷海水,然后被塞进一辆车。车身很高,底盘厚重,是改装过的越野车。 引擎启动,车队驶离渔村。 头套没有摘。喻淼只能通过身体感受判断外界。起初是颠簸的土路,随后变成相对平坦的公路,接着又是更剧烈的颠簸——进了山区。 车速时快时慢,偶尔急刹,偶尔急转。喻淼被惯性甩向一侧,撞在车门上,手腕的伤口隔着绷带传来闷痛。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嗓音的无线电通讯。 “前方三公里,岔路口。” “收到,走左侧。” “注意后方,有车尾随。” “已确认,民用皮卡,无威胁。” 声音来自驾驶座和副驾驶。喻淼辨认出其中一个是阿伏,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应该是小埋。 车开了很久。久到喻淼在黑暗和颠簸中逐渐麻木,久到饥饿和口渴变得钝痛,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被铐着双手。 然后,枪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密集、急促、从多个方向同时爆发。 “敌袭!三点钟、九点钟方向!” “找掩体!” “保护老板!” 喊叫声,急刹车,轮胎在泥地上打滑的刺耳声响。喻淼被惯性狠狠甩向前方,额头撞在前座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下一秒,左侧车门被猛地拉开。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非常粗暴地把他拖出车外。 雨后的泥土腥湿冰冷,喻淼摔在地上,头套滑落一半。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霍庭舟单膝跪在车头引擎盖后,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手枪,正朝着树林方向连续射击。 枪口焰在昏暗天光中一次次爆开,映亮他紧绷的侧脸。他没有戴任何护具,作训服的肩部已经被树枝刮破,露出底下深色的速干衣。 “低头。” 声音从头顶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喻淼还没反应过来,霍庭舟已经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把脸埋进泥地里。几乎同时,一串子弹打在引擎盖上,火星四溅,金属被撕裂的尖啸刺痛耳膜。 霍庭舟松开手,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对喻淼说:“子弹不长眼,不想死就贴着地面。” 他起身,弯着腰快速移动到另一辆车后。喻淼看见季锋蹲在那辆车旁,手里端着一把短突击步枪,正在朝林间点射。阿伏和小埋各自占据一个方向,火力压制。 对方人数不少。林间人影绰绰,枪声从至少五个不同位置响起。看来不是警察,警察不会在这种地形伏击,也不会用这种毫无章法的扫射。 是仇家,或者黑吃黑。 喻淼趴在冰冷泥地里,浑身僵硬。子弹时不时打在周围的车辆、树干、石头上,溅起的碎屑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硝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灌入鼻腔,呛得他想咳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第5章 他看见霍庭舟在车后快速移动,每次探头射击都极其短暂,但枪声响起必有人影倒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最致命的效率。 一声惨叫从林间传来,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霍庭舟退回掩体后,背靠着轮胎,快速检查手枪剩余弹药。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应该是被飞溅的碎石划伤的,血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颌处汇成一条细线,滴在作训服领口上。 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阿锋,十点钟方向,两个。”霍庭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枪声。 “收到。” 季锋调整方向,短点射。林间传来闷哼。 伏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枪声渐渐稀疏,对方开始撤退。霍庭舟没有追击,只是抬手示意停止射击。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某种压抑的、濒死的喘息。 霍庭舟站起身,走到一具尸体旁,用脚踢了踢。那是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胸口三个弹孔还在汩汩冒血,眼睛瞪得很大,已经没了焦距。 “查身份。”霍庭舟说。 阿伏蹲下翻找,从尸体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黑蝎’的人。” 霍庭舟接过证件,翻看,眼神沉了下去。 黑蝎。金三角近几年崛起的武装贩毒集团,以手段残忍、行事疯狂著称。他们和霍庭舟的军火生意没有直接冲突,但地盘争夺从未停止。 “消息走漏了。”季锋走过来,脸上沾着泥和血,“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霍庭舟没说话,只是把证件扔回尸体上。他转身,目光扫过车队——三辆车,两辆有弹痕,但都还能开。手下有一人轻伤,无人死亡。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喻淼身上。 喻淼还趴在泥地里,头发、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浆,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眼睛因为恐惧和紧张而睁得很大。 霍庭舟走到他面前,蹲下。 沾着血迹和泥污的手伸过来,不是要拉他,而是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检查他脸上的伤。手指力道不小,喻淼疼得蹙眉。 “能走吗?”霍庭舟问。 喻淼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霍庭舟松开手,站起来:“阿伏,带他上车。清理现场,五分钟内离开。” “是。” 喻淼被阿伏从地上拉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踉跄着走向越野车,经过霍庭舟身边时,看见他正用一块深色手帕擦拭脸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仔细,从额角到下颌,每一寸皮肤都擦过。 但眼神始终看着林间深处,那里有未散的硝烟,和几具逐渐冷却的尸体。 擦完,他把沾满血污的手帕随手扔在泥地里,转身走向头车。 “出发。” 车队重新上路,速度比之前更快。 喻淼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密林。手腕上的束带已经被解开,但留下了深红色的勒痕。额头上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但比起刚才的枪林弹雨,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霍庭舟按着他的后颈把他压进泥地,子弹打在引擎盖上的尖啸,还有那双在枪口焰映照下、冰冷而专注的眼睛。 这个人真的会杀人。 不是电影里那种华丽的、充满戏剧性的杀人,而是最简洁、最直接、最效率的杀人。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喻淼突然想起哥哥。哥哥也是警察,也开枪,也面对死亡。但哥哥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在阳台抽很久的烟,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 霍庭舟没有。 他擦掉脸上的血,就像擦掉一滴雨水。 车厢里依旧没人说话。阿伏在开车,小埋在副驾驶摆弄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地图和坐标。 “老板,前面五公里有检查站。”小埋说,“边防武警,常规巡逻。” “绕开。”霍庭舟的声音从头车通过无线电传来,“走老河道。” “老河道雨季可能淹水。” “那就蹚过去。” 车队偏离主路,驶进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道。车轮碾过碎石和灌木,颠簸得更加剧烈。 喻淼抓紧车门上的扶手,看向窗外。 密林深处,另一辆越野车跟在他们后面。透过车窗,能看见宋楚夷坐在后座,依旧穿着那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一样的东西,正在写着什么。 他低着头,金丝眼镜微微反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伏击、那些枪声、那些死亡,与他毫无关系。 喻淼盯着那扇车窗,直到转弯挡住视线。 他想起宋医生给他换药时冰凉的手指和淡得像雾的眼神,不由得疑惑为什么一个医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喻淼没有答案。他只有越来越清晰的认知,自己卷入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更深、更暗的漩涡。 而漩涡中心,是霍庭舟。 雨后的山林郁郁葱葱,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霍庭舟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季锋知道他没有睡。老板的呼吸节奏太稳,肌肉也没有放松,那是高度警戒状态下的假寐。 “黑蝎怎么会知道路线?”季锋低声问,“这次转移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霍庭舟没有睁眼:“有内鬼,或者被追踪了。” “要清查吗?” “不急。”霍庭舟终于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 季锋注意到,老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车队驶出密林,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浑浊的河道。 雨季的河水涨得很高,几乎淹没了原本的浅滩。对岸是更茂密的原始森林,再往北,就是国境线。 霍庭舟下车,走到河边,弯腰掬起一捧水,洗掉手上残留的血迹。 河水浑浊,带着泥沙,洗不干净。 但他只是随意甩了甩手,转身看向车队。 “准备渡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平静,坚定,不容置疑。 喻淼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他。 霍庭舟站在河边的背影,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 坚硬,冰冷,布满裂痕,却依然矗立。 -------------------- 大家好,翘翘爬上来更新啦。 前三章有推翻重写,建议从头开始看呢! 第5章 渡河比预想的艰难。 第一辆车成功冲过湍急的河水,在对岸溅起大片泥浆。第二辆是宋楚夷乘坐的医疗车,底盘较低,车轮陷进河床松软的淤泥里,引擎发出徒劳的嘶吼。 霍庭舟站在对岸,看着季锋和阿伏跳进齐腰深的浑浊河水,试图推车。 “小埋,绞盘。”他对着无线电说。 头车尾部伸出钢索,季锋将挂钩扣在医疗车底盘上。绞盘转动,钢索绷直,车辆缓缓脱离淤泥。宋楚夷坐在驾驶座,双手稳握方向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前方水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喻淼坐在第三辆车的后座,手腕重新被塑料束带固定。他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浑浊的河水冲刷着季锋和阿伏的身体,他们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肌肉绷紧,推着数吨重的车辆。霍庭舟站在岸边,作训服裤脚扎进军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尊监督工程的雕塑。 就在这时,喻淼看见了机会。 副驾驶座的车门没锁,刚才阿伏下车推车前,只是随手带上,并没有落锁。 而驾驶座上的人,正专注地看着对岸的救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喻淼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悄悄活动手腕,束带扎得很紧,但塑料材质有弹性。他一点一点转动,让束带边缘摩擦车门把手,那是个粗糙的金属凸起。 一下,又一下。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混进额头的淤青里,刺疼。但他不敢停。 对岸,医疗车终于被拖上河岸。季锋和阿伏爬上对岸,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霍庭舟说了句什么,季锋点头,转身走向医疗车,大概是去检查宋楚夷的情况。 就是现在。 喻淼手腕猛地一挣,塑料束带在反复摩擦后终于断裂。他拉开车门,跳进河水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到胸口,冲得他一个踉跄。他咬紧牙关,朝着与车队相反的下游方向拼命涉水。 “人跑了!” 身后传来喊声,随即是拉枪栓的声响。 喻淼不敢回头,只顾往前冲。河水越来越深,水流越来越急,脚下是滑腻的卵石和淤泥。他摔了一跤,呛了口水,但身后有枪响,他赶紧爬起来继续跑。 第6章 对岸传来霍庭舟的声音,隔着水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冷意像冰锥刺进脊椎。 枪只响了一声,之后没有子弹射来。大概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喻淼终于爬上对岸,滚进茂密的灌木丛。 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深处。 对岸,霍庭舟看着那个在树林中跌跌撞撞消失的身影,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焦急。 “老板,我去追。”季锋说。 “不用。”霍庭舟抬手制止,“让他跑一会儿。” 季锋皱眉。 “这片林子往东是黑蝎的地盘,往西是边防哨所,往北是无人区。”霍庭舟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支,“他靠自己,撑不过今晚。”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向医疗车方向。 宋楚夷已经下车,正打开后备箱检查医疗设备是否在渡河时受损。白大褂下摆沾了泥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仔细清点着药箱里的物品。 “季锋。”霍庭舟说,“你去帮宋医生整理。阿伏、小埋,你们俩跟我去找人。记住,要活的。” “是。” 季锋走向医疗车时,宋楚夷正踮脚试图搬下一个沉重的器械箱。箱子滑了一下,季锋伸手接住,轻松地提下来放在地上。 “谢谢。”宋楚夷说,声音依旧平淡。 季锋没应声,只是蹲下来帮他整理散落的药品。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宋楚夷的指尖冰凉,季锋的手指粗粝温热。 “他跑不了多远。”季锋突然说。 宋楚夷动作微顿:“谁?” “那个学生。”季锋把几瓶生理盐水整齐码进箱子,“这种地方,换谁都活不过一夜。”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你是想说,我们不该追?” “我是想说,老板没必要亲自去。”季锋抬眼看他,“林子里有野猪,有熊,还有缉毒队埋的雷。为一个人质冒险,不值。” 宋楚夷与他对视了几秒。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下来,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季锋移开视线,继续整理药品。宋楚夷看见他整理药品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这个沉默寡言、下手狠厉的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忠诚。 密林深处,喻淼已经跑了不知道多久。 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的腐殖质。 他摔了无数次,手掌被荆棘划破,膝盖磕在石头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 直到彻底力竭,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响起各种奇怪的声音,鸟类的尖啸,昆虫的嗡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像是野兽的低吼。 喻淼抱住膝盖,冷得牙齿打颤。 他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逃跑,他必须逃。而是后悔选错了方向和时机。 森林远比他想象中危险,如果他留在车里,至少不会冷,不会饿,不会在这片陌生的、恐怖的地方等死。 不。 喻淼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霍庭舟是绑架犯,是罪犯,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哪怕有危险,他也不能放过任何机会逃跑。 可是…… 可是那个把他按在泥地里避开子弹的手。 喻淼把脸埋进膝盖,大脑混沌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类那种有节奏的行走,而是窸窸窣窣的、贴着地面的摩擦声。 喻淼抬起头,屏住呼吸。 树丛被拨开,三只野狗出现眼前。 不是宠物狗,是真正的野狗,瘦骨嶙峋,皮毛肮脏打结,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它们咧着嘴,露出黄黑色的尖牙,低沉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喻淼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慢慢站起来,背靠着树干,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只畜生。 野狗散开,呈扇形包围过来。它们经验丰富,不急不躁,只是步步逼近。 喻淼环顾四周,捡起一根细长的枯枝,双手握紧,挡在身前。 “滚。”他嘶声喊。 野狗不为所动。其中一只试探性地向前扑了一步,喻淼挥动树枝,它敏捷地后退,随即又逼近。 这样下去不行。 喻淼看准旁边一棵较矮的树,猛地冲过去,跳起抓住一根树枝。但树枝太细,咔嚓一声断裂,他摔回地上。 野狗被这个动作刺激,同时扑了上来。 喻淼挥舞树枝乱打,一只狗咬住了他的裤腿,尖牙刺穿布料,扎进小腿肌肉。剧痛让他惨叫出声,另一只狗趁机扑向他喉咙。 枪声炸响。 扑向喉咙的那只野狗脑袋爆开一团血花,尸体摔在喻淼身上。另外两只受惊,嚎叫着退开,但没跑远,只是弓起背,龇着牙看向枪声来处。 霍庭舟从树后走出来。 他手里握着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作训服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额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额角。但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很冷。 另外两只野狗低吼着,似乎在权衡。 霍庭舟举枪,瞄准,连续两发点射。 两只野狗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喻淼粗重的喘息。 霍庭舟走到喻淼面前,蹲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捏住喻淼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喻淼脸上有泥,有血,有被树枝刮出的红痕,眼睛里全是未散的恐惧。 霍庭舟看了他几秒,松开手,转而检查他腿上的伤。 野狗咬得很深,四个血洞汩汩冒血,染红了半条裤腿。 “蠢货。”霍庭舟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看见野狗应该上树,不是挥树枝。” 喻淼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霍庭舟从腰间拔出匕首,割开喻淼的裤腿,露出伤口。然后他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拿出酒精和绷带,开始清理。 酒精果断地浇在伤口上,喻淼疼得蜷缩起来。 霍庭舟按住他的腿,动作干脆利落地清洗、包扎。他的手指很稳,哪怕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精准地处理伤口。 “为什么?”喻淼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要来找我,让我被咬死不好吗?” 霍庭舟打好绷带最后一个结,抬眼看他。 林间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眼睛里,深褐色的瞳孔像两枚冰冷的琉璃珠。 “你死了,我怎么跟你哥谈条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然后他站起来,朝喻淼伸出手。 “天要黑了,林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喻淼看着那只手。沾着泥,沾着血,刚才握过枪,杀过狗,也包扎过他的伤口。 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霍庭舟把他拉起来,动作有点蛮横,不算温柔,但避开了他受伤的腿。 “能走吗?” “能。” “跟着我。” 霍庭舟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喻淼踉跄着跟在后面,每一步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但他不敢停下。因为霍庭舟的背影,在逐渐暗下来的林子里,成了他唯一确定的方向。 营地这边,医疗车旁,季锋已经整理好所有药品器械。宋楚夷正在清点最后一箱纱布。 “够了。”宋楚夷说,“这些够用两个月。” 季锋没接话,只是靠在车身上,点燃一支烟。他的作训服还是湿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宋楚夷合上药箱,推了推眼镜:“你怎么不去帮忙找人?” “老板让我留下。”季锋吐出一口烟,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宋楚夷身上,“保护你和物资。” 宋楚夷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是个冷笑:“我不需要保护。” 季锋转头看他。烟雾模糊了他硬朗的五官,但眼神很锐利。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医生。”宋楚夷合上医疗车的后门,“只治病救人,不杀人。所以我很安全。” 季锋沉默地抽着烟。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营地中央生起了篝火。阿伏和小埋先回到了营地,在不远处检查车辆,低声交谈着什么。 “你跟着老板是不是有十年了。”宋楚夷问。 “嗯。”季锋说,“他救过我的命。” “你能为他做任何事?” 季锋弹了弹烟灰:“任何事。” 宋楚夷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说:“如果他要你杀了我呢?” 季锋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第7章 “不会。”最终他说。 “为什么不会?” “你是医生。”季锋重复了宋楚夷刚才的话,“只治病救人,不杀人。所以你很安全。” 一模一样的理由。 宋楚夷移开视线,看向篝火跳动的火焰:“医生也会受伤。” 季锋没说话,只是把烟抽完,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然后他走到宋楚夷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就别受伤。”季锋说,声音压得很低,“别做会让你受伤的事。” 季锋的眼神很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警告,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宋楚夷分不清。 但他感觉到心跳变重了。 “季锋。”宋楚夷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你靠太近了。” 季锋没有退后,反而又近了一点。他的手指抬起,不是要碰触,只是悬在宋楚夷脸颊旁,仿佛在丈量距离。 “宋楚夷。”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音节。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他沉静地与季锋对视。 季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篝火噼啪作响,久到远处传来阿伏的咳嗽声。 最终,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宋楚夷站在原地,看着季锋的背影。 晚风吹过,带来林间草木的气息,和一丝隐约的血腥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明明没有被碰到,却残留着一种被灼伤的错觉。 林间小径。 霍庭舟走得不快,大概是考虑到喻淼腿上有伤。他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泥泞的小路。 喻淼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疼得吸气。 “还有多远?”他忍不住问。 “半小时。”霍庭舟头也不回。 沉默重新降临。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夜枭的鸣叫。 “那些狗……”喻淼突然说,“你杀了它们。” “不然呢?”霍庭舟语气平淡,“等它们咬断你的喉咙?” “你可以把它们赶走。” 霍庭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光束照在喻淼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赶走,它们还会回来。”霍庭舟说,“或者去咬别人。我这个人,不喜欢留后患。” 霍庭舟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喻淼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这个人对生命的漠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杀过多少人?”喻淼问。 霍庭舟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很多。”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在夜风里,轻得像叹息,“多得记不清了。” 喻淼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问,你晚上睡得着吗?你会做噩梦吗?你有一点点犹豫吗? 但他没问。 因为答案,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了火光。营地的轮廓在树影间显现。 霍庭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喻淼。 篝火的光从远处映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脸上有泥,有干涸的血迹,有被树枝刮出的细痕,但眼睛依旧圆润明亮,亮得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霍庭舟说:“如果再有下一次。” 喻淼愣了一下:“什么?” “逃跑。”霍庭舟走近一步,手电的光束照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下次再跑,我不会去找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喻淼听出了里面的警告。 “你会让我死?” “不会。”霍庭舟说,“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说完,转身朝营地走去,没有再回头。 喻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融入篝火的光晕里。 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起那种疼,更清晰的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和喉咙里堵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只知道,当霍庭舟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后时,他竟然有种奇怪的、想要跟上去的冲动。 好像那个冰冷的、危险的、杀人不眨眼的男人身边,才是这片黑暗丛林里,唯一可以喘息的地方。 喻淼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片火光。 走向那个他既想逃离,目前又不得不依赖的囚笼。 第6章 后半夜,喻淼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裹着霍庭舟扔给他的军绿色毛毯蜷缩在帐篷角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后来热度上来了,像有把火从骨头里烧出来,烤得他口干舌燥,神志模糊。 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敲打伤口边缘。他摸索着想去拿水壶,手却抖得厉害,水壶被打翻,半壶水全洒在睡袋上。 帐篷帘子被掀开。 宋楚夷走进来,白大褂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蹲下,伸手探了探喻淼的额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感染了。”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喻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视线里宋楚夷的脸在晃动,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睛。 “水……”喻淼嘶哑地说。 宋楚夷从医疗箱里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扶起喻淼让他小口喝。水温很凉,滑过灼热的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适。 “躺下。”宋楚夷说。 喻淼顺从地躺回去。宋楚夷剪开他腿上的绷带,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红肿得厉害,边缘发烫,有黄色的脓液渗出。血腥味和腐肉的甜腥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 宋楚夷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清理伤口。酒精棉签擦过化脓的皮肉时,喻淼疼得弓起身子,却被宋楚夷用另一只手按回睡袋上。 “别动。”宋楚夷的手很稳,动作利落,“不清理干净,整条腿都可能保不住。” 他的手指冰凉,隔着橡胶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器械般的冷。但清理伤口的动作却异常仔细,一点一点刮掉坏死的组织,挤出脓液,重新上药。 整个过程,宋楚夷一言不发,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帘子外。 宋楚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没回头。他继续包扎,最后打结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再做傻事。” 喻淼烧得昏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费力地抬眼,想看清宋楚夷的表情,但视线模糊,只看见镜片后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宋楚夷收拾好医疗垃圾,站起来。 “天亮前如果体温还在上升,需要打抗生素。”他说,“现在好好睡一觉。” 宋楚夷转身,掀开帘子走出去。 帐篷外,季锋靠在树干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映亮他半张硬朗的脸。 “怎么样?”季锋问,声音不高。 “感染,高烧。”宋楚夷摘掉手套扔进医疗垃圾袋,“看天亮前能不能退下来。” 季锋吐出一口烟:“会死吗?” 宋楚夷看了他一眼:“你想他死?” “我想他活着。”季锋把烟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活着,目前对老板有用。” 宋楚夷没接话,只是拎着医疗垃圾袋走向营地边缘的处理点。 月光照亮了他白皙的后颈,他白大褂的下摆被夜风吹起,像一只在黑暗里飘荡的幽灵。 季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跟了上去。 营地边缘,宋楚夷把垃圾袋扔进挖好的土坑里,正准备填土,季锋从身后靠近。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滚烫的温度,和带着烟草味的呼吸。 “刚才在里面,你跟他说了什么?”季锋的声音贴着宋楚夷耳后响起。 宋楚夷动作没停,拿起铁锹开始填土:“医嘱。让他好好休息。” “只是医嘱?” “不然呢?”宋楚夷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季锋伸手,不是碰触,只是用手指勾起宋楚夷白大褂的一角,轻轻捻了捻面料。 “我以为你会告诉他,以后该怎么跑,往哪跑,什么时候跑。” 宋楚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继续填土,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是医生,不是导游。”他说。 土坑填平了。宋楚夷把铁锹插在土里,转身面对季锋。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月光从树梢漏下来,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季锋比宋楚夷高半个头,此刻低头看着他,眼神沉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季锋缓慢靠近他,声音很低,“生气了?” 宋楚夷不动声色地后退:“没有。” “宋楚夷。”季锋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有时候我会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8章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俊秀的脸上没有表情,“我是随队医生。需要我背合同条款给你听吗?” 季锋笑了。他抬手,用指关节碰了碰宋楚夷的脸颊。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但宋楚夷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别碰我。”宋楚夷的声音冷得像冰。 季锋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怎么,医生有洁癖?” “我有职业操守。”宋楚夷摘下眼镜,整理了下白大褂的领子,“请你记住,我们是同事,仅此而已。” 他说完转身要走。 季锋在他身后开口:“那为什么每次我看你的时候,你都在躲?” 宋楚夷的脚步顿住了。 夜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守夜人换班的低语声。 “我没有躲。”宋楚夷背对着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就像现在,”季锋走近一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背,“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宋楚夷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没什么血色,薄唇紧抿,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季锋仔细观察着他。 他看见了宋楚夷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喉咙处细微的吞咽动作,以及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的手。 “季锋。”宋楚夷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别问了,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绕过季锋,走向医疗帐篷。步伐很稳,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子后。 他掏出烟,想点,却发现自己握着打火机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原始的、如野兽出笼的欲望。想把人按在树上,扒掉那件碍眼的白大褂,撕开他冷静清高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的冲动。 是那种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靠近的渴望。 季锋用力按下打火机,火焰蹿起,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暗色。 主帐篷内,霍庭舟还没睡。 他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边境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笔标注了路线和可能的危险点。卫星电话放在手边,屏幕暗着。 阿伏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老板,还没休息?” 霍庭舟接过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宋医生那边怎么说?” “那学生烧得厉害,宋医生处理了伤口,说看天亮前能不能退烧。” 霍庭舟点一下头,用指尖在地图上某一点轻轻敲击。 那是明天要经过的区域,一片被称为“鬼哭林”的原始丛林,地形复杂,常有武装贩毒团伙出没。 “季锋跟着我十年了。”霍庭舟缓缓开口,“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 “我知道。”阿伏点头,“阿锋对老板的忠心耿耿。” “那宋医生呢?”霍庭舟问,“他跟着我们多久了?” “快两年了吧。”阿伏回忆,“我记得还是阿锋推荐的,说他在金三角做过无国界医生,熟悉地形和热带病,要价合理,嘴也严。” “两年。”霍庭舟重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鬼哭林”,“够长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阿伏突然涌起一个不好的猜测:“老板,难道你觉得……” “阿伏,明天进鬼哭林,你和小埋一辆车,带那学生。”霍庭舟打断他,“季锋和宋医生一辆车,我单独开第三辆。车距保持五百米,用手势信号联络。” “是。”阿伏明白这个安排的用意。分散风险,互相监视。 “还有。”霍庭舟放下茶杯,“替我转达给宋医生,如果喻淼烧不退,就把抗生素给他打上。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明白。” 说完阿伏退出帐篷。 霍庭舟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 鬼哭林。 那地方他走过三次。第一次失去了三个兄弟,第二次丢了一车货,第三次他一个人走出来,身上中了三枪,在边境的小诊所里躺了半个月。 那是宋楚夷工作的诊所。 霍庭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简陋的木板房,浓重的消毒水味,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的医生,用冰冷的手指检查他的伤口。 “子弹离动脉只有两毫米。”宋楚夷说,“你运气很好。” 霍庭舟当时失血过多,声音虚弱,“是我命硬。” 宋楚夷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稳,手很凉,眼神平静。 后来霍庭舟才知道,那医生叫宋楚夷,中国人,在边境几个诊所轮流坐诊,口碑很好,收费合理,从来不问病人来历。 再后来,季锋把宋楚夷推荐给了霍庭舟,说队里需要一个随队医生…… 医疗帐篷内,喻淼在昏沉中感觉有人在碰他的额头。 不是宋楚夷那种冰凉的手指,而是更粗糙、更温热的手掌。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睡袋边。 “……霍庭舟?”喻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霍庭舟没说话,只是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递到喻淼嘴边。 “退烧药。”他说,“咽下去。” 喻淼想拒绝,但高烧烧得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霍庭舟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递过水壶。 药片很苦,混着水咽下去时,喻淼呛了一下,剧烈咳嗽。 霍庭舟伸手,不是拍他的背,只是按住他的肩膀,等他咳完。 喻淼喘息着问:“为什么要管我死活?”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深不见底。 “我说过了。”他站起来,“你死了,我没法跟你哥谈条件。” 霍庭舟喂完药就走了。 帘子落下,帐篷里重新只剩下喻淼一个人,和腿上伤口持续的疼痛,以及身体里肆虐的高热。 喻淼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带着尘土味的睡袋里。 喂药不能让宋医生来吗? 药效开始起作用,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喻淼脑子里剩下这个疑惑。 第7章 天还没亮,车队就出发了。 喻淼被阿伏从帐篷里拖出来时,高烧刚退,浑身虚脱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腿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脓,但每走一步还是扯着疼。 他被塞进第二辆车的后座,手腕重新系上束带。这次是两根,一根在手腕,一根拴在车门把手上。 “老实点。”阿伏警告他,坐上驾驶座。 头车是霍庭舟开的,季锋和宋楚夷在第三辆医疗车。三辆车保持五百米距离,像三只沉默的甲虫,爬进晨雾弥漫的丛林。 鬼哭林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一进林子,光线就暗了下来。参天古树遮天蔽日,藤蔓像巨蟒一样从树冠垂下来,在晨雾中缓缓摆动。地上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得像海绵,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最诡异的是声音,不是鸟叫,不是虫鸣,而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似哭似啸的风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哭。 喻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车开得很慢,大灯切开雾气,照出前方扭曲的树影,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无线电保持静默。目前为止,三辆车只靠手势信号联络,前车打双闪,后车回应;前车刹车,后车跟着刹车。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胎碾过腐叶的沙沙声。 开了大概两小时,雾气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 阿伏低声骂了句什么,打开对讲机,不是车队内部的,而是加密频段。 “老板,雾太大了,要不要停下等雾散?” 对讲机里传来霍庭舟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有些失真:“不能停。继续走,保持车距。” “可是——” “继续。” 阿伏关了对讲机,脸色凝重。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喻淼,突然说:“你最好祈祷我们能平安出去。” 喻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阿伏不是在吓他。这片林子的气氛太诡异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浓雾后面盯着他们。 又开了半小时,前方的头车突然刹车。 阿伏也跟着急刹。喻淼被惯性甩向前方,束带勒进手腕,疼得他闷哼一声。 透过浓雾,隐约能看见头车的尾灯在雾中闪烁,三短一长,是危险信号。 阿伏立刻摸向腰间的枪。 几乎同时,枪声从左侧响起。 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密集的扫射。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车窗玻璃瞬间龟裂成蛛网状。 第9章 “低头!”阿伏吼着,拔枪还击。 喻淼蜷缩在后座,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打穿车门,留下一个个冒着烟的弹孔。浓雾被枪口焰一次次撕裂,能看见人影在树影间闪动,不止一处,至少三个方向。 不是黑蝎那种乌合之众。这些人行动整齐,火力配合默契,像是受过正规训练。 而且,他们知道车队会走这条路。 阿伏一边还击一边对着对讲机喊:“老板,至少十五人,三个火力点,像是雇佣兵!”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 喻淼心脏狂跳,他想抬头看,又一串子弹打在车门上,吓得他抱头蜷缩。腿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又开始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恐惧,冰冷的、攥住心脏的恐惧。 突然,右侧车门被拉开。 霍庭舟站在车外,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颧骨划到下巴,还在渗血。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出来。”他对喻淼说,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枪声。 喻淼愣住。 “快点!”霍庭舟伸手,不是拉他,而是直接割断了他手腕上的束带。 然后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车外。 浓雾瞬间包裹上来,冰冷潮湿,带着硝烟和血腥味。霍庭舟推着喻淼往林子深处跑,不是朝着车队的方向,而是侧面一处更茂密的灌木丛。 枪声在身后追逐。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霍庭舟突然停下,把喻淼按进一个天然形成的土坑里,大概是被雷击倒的树留下的树坑,很深,能没过一个人。 “待着别动。”霍庭舟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喻淼想说话,但霍庭舟已经转身,投入浓雾中。 几乎同时,喻淼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而是对讲机的声音。 从坑外不远处传来,大概是刚才混乱中,有人掉落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有些失真,但喻淼听清了里面的内容。 “各小组注意,目标车队已进入伏击圈。重复,目标车队已进入伏击圈。首要目标是霍庭舟。务必确保人质喻淼安全。完毕。” 这些人是来救他的。 意识到这点,喻淼血液开始加速流动。 他该怎么办?大声喊吗? 还是听霍庭舟的话,待着别动? 混乱中,坑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霍庭舟那种沉稳的步伐,而是更轻、更谨慎的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 喻淼屏住呼吸,蜷缩在坑底最深的阴影里。 一个人影出现在坑边。 是宋楚夷。 他的白大褂已经脱掉了,只穿着里面的灰色衬衫,衬衫下摆塞进裤腰,袖口卷到手肘。金丝眼镜还在,但镜片上沾了泥点。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有一个医疗箱。 宋楚夷蹲在坑边,看着坑底的喻淼。 两人的目光在浓雾中对上。 宋楚夷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枪战。他看了喻淼几秒,然后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动作熟练地装上针头,抽取药液。 喻淼声音发抖:“宋医生,这是什么?” 宋楚夷没回答,只是举着注射器,从坑边滑下来。 坑不大,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喻淼能闻到宋楚夷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别动。”宋楚夷说,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支镇静剂能让你睡两小时。两小时后,一切就结束了。” 宋楚夷抓住喻淼的手臂,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 针尖抵上皮肤。 喻淼挣扎,但宋楚夷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一只手就按住了他。 “警察就在外面。”喻淼嘶声说,“他们是来救我的!”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着喻淼,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我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药液推入血管。喻淼感觉意识开始模糊,世界旋转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见宋楚夷摘下了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后宋楚夷站起来,爬出坑,消失在浓雾中。 浓雾深处,霍庭舟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换掉打空的弹匣。 他左肩中了一枪,子弹擦过肩胛骨,火辣辣地疼。血浸湿了半边作训服,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季锋蹲在他旁边三米外,手里的短突击步枪还在点射。阿伏和小埋各自守住一个方向,但火力明显被压制了。 对方人太多,而且战术素养极高。不是普通匪徒,也不是黑蝎那种疯狗。 “他们想包抄!”季锋喊道。 霍庭舟看了眼腕表,从他离开那个树坑,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喻淼应该还待在那里。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季锋,带宋医生和医疗车先撤。”霍庭舟说,“阿伏小埋,你们掩护。” “老板你呢?” “我断后。”霍庭舟换上新弹匣,语气平静,“老地方汇合。” 季锋想说什么,但霍庭舟已经冲了出去,朝着火力最猛的方向。 枪声再次密集起来。 季锋咬牙,朝医疗车方向打了个手势。宋楚夷已经回到车里,引擎启动。但就在医疗车准备倒车时,右侧树林里突然冲出一队人。 不是伏击他们的那些人。 是另一拨,穿着杂乱的迷彩服,手里拿着老旧的步枪,嚎叫着冲上来,像是当地武装。 季锋骂了一声,调转枪口扫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但后面的人更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医疗车的车窗被打碎,宋楚夷俯身在方向盘下。 季锋一边射击一边朝医疗车移动,子弹在他脚边溅起泥土。他冲到车旁,拉开车门,把宋楚夷拽出来。 “车不要了!走!” 宋楚夷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医疗箱掉在地上。他想回去捡,但季锋已经拖着他往林子深处跑。 枪声、喊叫声、爆炸声混在一起。浓雾被硝烟染成灰白色,能见度几乎为零。 季锋拉着宋楚夷不知跑了多远,直到枪声渐渐远去,才在一片溪流边停下。 两人都气喘吁吁。季锋肩膀中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宋楚夷脸上有被碎玻璃划出的细痕,衬衫被树枝刮破,露出一截深陷的锁骨。 “你……”宋楚夷喘着气,看着季锋肩上的伤,“需要处理。” 季锋没理他,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溪流声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但远处还能隐约听见零星的枪声。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季锋问,眼睛依旧盯着树林。 “不知道。”宋楚夷从破掉的衬衫上撕下一块布,按在季锋的伤口上,“但肯定不止一拨。” 季锋这才低头看他。 宋楚夷蹲在他面前,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的手指还是那么稳,哪怕在逃命中,哪怕脸上有伤,哪怕眼镜不见了,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得像机器。 但季锋看见了他额角细密的冷汗,还有衬衫领口下,因为剧烈奔跑而起伏的锁骨。 “你害怕?”季锋突然问。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 “是人都会害怕。”他说,声音很平。 “但你不像。”季锋伸手,不是碰他的脸,只是用指尖轻轻拂掉他头发上的一点泥渍,“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总是很冷静。” 宋楚夷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溪流声中无息地交汇。 “季锋。”宋楚夷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管你怎么想我,现在先处理伤口。” 季锋盯着他看了很久。 溪水潺潺流过,带走了血,带走了硝烟味,却带不走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季锋突然发狠叫他,“宋楚夷。” 宋楚夷抬眼看他。 “如果你敢骗我。”季锋抬起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要把人吸进去。里面翻涌着某种危险的东西,像是警告,像是威胁,又像是别的、更挣扎、更复杂的情绪。 “知道了。”宋楚夷平静地与他对视,然后推开季锋的手,继续处理伤口。 包扎完毕,宋楚夷站起来,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老板那边怎么办?” “老板能应付。”季锋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去汇合点。” “喻淼呢?” 季锋沉思了几秒。 “老板会处理。”他说,转身朝溪流上游走,“跟上。” 树坑里,喻淼在昏沉中听见有人靠近。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杂乱,说话声很低,说的是缅甸语夹杂着泰语。 第10章 “找到了吗?” “没有,他妈的,让霍庭舟跑了。” “那个医生呢?” “也不见了。但找到一辆医疗车,里面全是药。” “值钱货。搬走。” “人质呢?不是说有个学生?” “没看见。可能被带走了,或者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喻淼想睁开眼睛,但镇静剂的药效还在,眼皮重得像铅。他只能躺在坑底,听着外面的人搬东西,骂骂咧咧,然后引擎声响起,车辆驶离。 又过了不知多久,另一拨人靠近。 这次脚步声更轻,更整齐,更有秩序。 “报告,现场清理完毕。击毙三人,俘虏一人。我方轻伤两人。” “霍庭舟呢?” “逃了,带着伤,应该跑不远。”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人质呢?找到喻淼了吗?” 沉默。 “报告,没有发现。可能被霍庭舟带走了,或者在交火中……” 喻淼眼眶发热,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 只能躺着,听警察在外面搜寻,听着他们对讲机里的通话,听着他们逐渐走远。 最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鬼哭林那种特有的、似哭似啸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声。 喻淼躺在坑底,看着头顶那一小块被树冠切割的天空。天光从浓雾中透下来,苍白得像死人的脸。 他突然想起霍庭舟把他推进坑里时说的那句话:“待着别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现在喻淼明白了。 霍庭舟知道会有伏击,来的人可能是警方。霍庭舟把他藏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不让他被警察救走。 喻淼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泥土里。 他不知道在哭什么。 是哭自己失去了获救的机会?哭霍庭舟的冷酷算计? 还是哭这个荒唐的、扭曲的、让人分不清敌友的世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沉稳的、熟悉的脚步声。当霍庭舟的手伸进坑里,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出来时,他没有挣扎。 喻淼任由霍庭舟检查他身上的伤,任由霍庭舟把他背起来,任由霍庭舟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林子更深处。 霍庭舟的左肩还在流血,血染红了喻淼的前襟。 但霍庭舟的脚步很稳,就像他之前每一次走路一样,仿佛稳得像永远不会倒下。 喻淼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被血和汗浸湿的作训服,闻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霍庭舟身上冷冽的气息。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哥哥也这样背过他。 那时候他发烧,哥哥背着他去医院,一路上说:“淼淼别怕,哥哥在。” 现在背着他的,是另一个男人。 一个绑架他、囚禁他、算计他、却也救了他两次的男人。 喻淼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霍庭舟的背脊里。像是要逃离这个现实,又像是在寻找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 鬼哭林的边缘地带。 霍庭舟背着喻淼走出林子时,天已经黑了。 季锋和宋楚夷等在那里,医疗车已经报废,他们开走的是之前那辆陷在河里的车,阿伏和小埋不知怎么修好了。 “老板。”季锋迎上来,看见霍庭舟肩上的伤,脸色一变。 “没事。”霍庭舟把喻淼放进后座,“处理一下。” 宋楚夷已经打开简易医疗包,开始处理霍庭舟的伤口。子弹擦伤,不深,但失血不少。 “那些人……”季锋压低声音,“真是条子?” 霍庭舟没回答,只是看向后座昏睡的喻淼。 “他怎么样?”霍庭舟问宋楚夷。 “镇静剂效果还没过,生命体征平稳。”宋楚夷包扎完毕,推了推眼镜,“需要补充水分和营养。” 霍庭舟点点头,坐进驾驶座。 “老板,我们去哪?”季锋问。 霍庭舟启动引擎,车灯切开黑暗。 “继续向北。”他说。 车驶离鬼哭林,把那些枪声、死亡、未解的谜团都抛在了身后。 后座上,喻淼在昏睡中皱紧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梦里,有哥哥在喊他的名字,霍庭舟背着他走在无边的黑暗里,宋医生举着注射器,眼神平静得像一口井。 而他好像被困在梦里,怎么也出不来了。 第8章 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四个小时,最后拐进一个山谷。 安全屋建在山谷深处,背靠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进出,隐蔽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那是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建筑,墙面爬满藤蔓,窗户都用铁板封死,只留几个射击孔。 车停在院子里,发动机的余温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霍庭舟先下车,绕到后座,把还在昏睡的喻淼抱出来。动作不算温柔,但避开了他腿上的伤。喻淼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呼吸灼热,喷在他颈侧。 宋楚夷提着医疗箱跟在后面,季锋警戒四周。阿伏和小埋去检查安全屋的防御设施,比如摄像头、感应器、储备的武器弹药。 安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一楼是个大通间,堆放着物资箱和几张行军床;二楼有几个小隔间,算是卧室。 霍庭舟把喻淼放在二楼最里面的隔间床上。床是铁架的,铺着薄薄的军用床垫,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 喻淼在昏睡中皱紧眉头,嘴唇干裂,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开始说胡话,声音含糊不清,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 “哥哥……” “别开枪……” “好冷……” 霍庭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霍庭舟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作训服上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一片,像某种不详的烙印。 宋楚夷走进来,开始给喻淼检查。体温计显示39.3度。 “伤口感染加重了。”宋楚夷说,“需要静脉注射抗生素,否则可能引发败血症。” 霍庭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宋楚夷打针。 宋楚夷打开医疗箱,准备输液器械。他的手很稳,针头精准地刺入喻淼手背的静脉,贴上胶带,调节滴速。 整个过程,霍庭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宋楚夷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看着他稳得像机器的手指,看着他白大褂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不是喻淼的血,也不是霍庭舟的血,是之前在鬼哭林中,不知道谁的血。 “宋医生。”霍庭舟突然开口。 宋楚夷动作微顿,抬眼看他:“老板?” “你在边境的诊所干了多久?” “三年零四个月。”宋楚夷回答得很快。 “之前呢?” “医学院毕业,在省立人民医院实习两年,然后无国界医生组织,派到东南亚。”宋楚夷推了推眼镜。 霍庭舟走到窗边,透过铁板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他冷不防地问:“想过今天会出现条子吗?”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喻淼粗重的呼吸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宋楚夷的手指在输液管上停顿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继续调整滴速,声音依旧平静:“没想过。但我认为,警察跟今天的另一股势力有合作。” “是吗。”霍庭舟没再追问,只是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喻淼。 喻淼又开始说梦话,这次更加清晰。 “霍……霍庭舟。” 霍庭舟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宋楚夷也听见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收拾好医疗箱,站起来:“我每两小时来检查一次。如果体温超过四十度,需要物理降温。” 说完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隔间里只剩下霍庭舟和昏睡的喻淼。 应急灯的光昏黄而稳定,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清醒,一个昏迷。 他们一个是绑架者,一个是人质。本该是最简单的对立关系。 霍庭舟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不是碰触,只是悬在喻淼额头上一寸的位置。 他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像火一样,从喻淼身体里喷涌出来。 霍庭舟想起第一次见到喻淼。 年轻、稚嫩、天真。 二十二岁的年纪,还在读书,本该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在校园里谈恋爱,在阳光下活得干干净净。 如今,被他拖进这个血腥、肮脏、不见天日的世界。腿上被野狗咬的伤还没好,又感染高烧,差点被伏击的流弹打死。 喻淼在昏睡中突然伸手,抓住了霍庭舟悬在半空的手。 第11章 抓得很紧,指甲陷进霍庭舟的手背皮肤里。 喻淼喃喃,眼睛紧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害怕……” 霍庭舟没动,任由他抓着。 他能感觉到喻淼手心的热度,和指尖因为用力的颤抖。 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霍庭舟就那样坐着,任由喻淼抓着他的手,直到输液瓶里的液体滴完,喻淼的呼吸渐渐平稳,天边泛起鱼肚白。 隔壁隔间。 季锋推开门的动作很轻。 宋楚夷正坐在床边的小桌前,借着应急灯的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见来人的声音,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老板怎么样?”季锋问。 “皮外伤,我消毒过了。”宋楚夷答。 季锋走到他面前,没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看着宋楚夷的脸。 宋楚夷脸上带着疲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白大褂已经脱了,只穿着那件被刮破的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流畅的肩颈线条。 “你呢?”季锋问,“受伤了吗?” 宋楚夷声音有点哑:“一点擦伤。” 季锋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上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痕。 宋楚夷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躲。 “疼吗?”季锋问。 宋楚夷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不疼。” 季锋的手向下,按了按他衬衫下摆被树枝刮破的地方,那里隐约能看见肌肤的擦伤,“这里呢?” 宋楚夷握住他的手,不是推开,只是阻止他继续往下探。 “季锋。”他说,声音很低,“够了。” “什么够了?”季锋反手抓住宋楚夷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够牢固,“我问你疼不疼,你告诉我够了?” 宋楚夷与他对视,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是医生。”宋楚夷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什么是疼,什么是不疼。不需要你来问我。” “那你知道什么是害怕吗?”季锋突然问,声音压得更低,“在鬼哭林里,子弹打过来的时候,你害怕吗?” 宋楚夷沉默。 久到季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季锋,我说过,”宋楚夷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人都会害怕。” “我也害怕。”季锋的手收紧,握着他的手腕,“但我不是怕自己受伤,我怕你跑不动,被子弹击中,一个人倒在那个鬼林子里面。” 宋楚夷垂下眼睛,看着季锋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那只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一时让他无法挣脱。 宋楚夷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如果我说,我的冷静是装出来的,你信吗?” 季锋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每次枪响的时候,我也会紧张。每次看到血的时候,我也会反胃。”宋楚夷顿了顿,“今天你拉着我跑的时候,我的心跳也会加速。” 季锋捏着他手的力度猛地加大了。 他盯着宋楚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宋楚夷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 然后他抬手,缓慢上移,按了按宋楚夷的嘴唇。 柔软、干燥的触感,令季锋身体里压制许久的冲动,一下子烧了起来。 门外传来小埋的声音:“阿锋,宋医生,你们要不要吃点东西啊?” 宋楚夷偏过头,避开了季锋的手。 他脸上长期冷静的、克制的、近乎机械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黎明时分,喻淼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时,视线模糊,全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疼。但至少,脑子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腕上没有束缚,但腿上伤口的疼痛提醒他,一切都不是梦。 门被推开。霍庭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已经换了衣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黑色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左肩的伤被t恤遮住,只能看见包扎绷带的边缘。 “醒了?”霍庭舟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吃。” 喻淼没动,只是看着他。 经过鬼哭林那一夜,他看霍庭舟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许多。 有恐惧,有怨恨,有困惑,还有别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见喻淼半天没动作,霍庭舟以为他想闹绝食。他干脆在床边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喻淼嘴边。 “吃。”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掷地有力,不容拒绝。 喻淼张嘴,吞下那口粥。粥是白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是你故意把我藏起来的。”喻淼咽下粥,继续说,“你知道警察会来,所以把我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我。” 霍庭舟又舀了一勺粥,递过来。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想保护我。”喻淼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你还不能走。”霍庭舟放下碗,看着喻淼,声音很平,“交易还没完成。” “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喻淼问。 霍庭舟没回答,只是把粥勺又往前递了递。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一个喂,一个吃,直到一碗粥见底。 霍庭舟用纸巾擦了下喻淼的嘴角。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不像一个绑架犯该做的事。 “今天不走,”霍庭舟站起来,“你有时间休息。” “霍庭舟。”喻淼叫住他。 霍庭舟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喻淼的声音很轻:“等交易完成了,你会放我走吗?我还能过回普通人的生活吗?” 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会。”最终,霍庭舟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喻淼躺在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他脑子很乱,心脏一抽一抽的跳动。 霍庭舟说会放他走,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走不走得了。 就在刚才,当霍庭舟喂他喝粥、擦他嘴角的时候,他竟然觉得那双大手很温柔。 温柔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病得开始依赖这个绑架自己的人。 院子里,霍庭舟站在晨光中,点燃一支烟。 季锋走过来,低声汇报:“老板,卫星电话收到消息。黑蝎那边放出话,悬赏一百万美金要你的命。还有警方那边,喻森调集了边境三个县的警力,正在搜索这一带。”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我们在这里能待多久?”他问。 “最多两天。”季锋说,“食物和水够,但药品不够。宋医生说那学生还需要抗生素,我们带的只够用三天。” 霍庭舟沉默地抽着烟。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底的疲惫,和下巴上新生出的青色胡茬。 “季锋。”他突然问,“你觉得宋医生这个人怎么样?” 季锋愣了一下,随即回答:“专业,冷静,嘴严。”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挥手让他离开。然后他独自站在院子里,抽完那支烟。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夜的寒冷,却驱不散他心里的某种预感。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正朝着未知的方向冲去。而他站在驾驶室里,不知道该如何刹车。 第9章 安全屋只待了一天。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车队就悄悄驶出山谷。 这次只有两辆车,头车是霍庭舟开,小埋坐副驾驶,喻淼和阿伏在后座。第二辆是医疗车,季锋开车,宋楚夷坐副驾驶。 喻淼腿上的伤还没好透,走路还瘸,但霍庭舟没给他休息的时间。他被塞进车后座时,手腕重新系上了束带。 这次是加强型的塑料扎带,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 喻淼低头看了眼,没说话,把脸转向车窗外。 车队驶出山谷,重新进入边境密林。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更偏僻,更陡峭,有些路段根本不能算路,只是被车轮硬生生碾出来的痕迹。 喻淼在颠簸中看向窗外。晨雾还没散,林子里一片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 他突然想起鬼哭林里那场伏击,想起警察在对讲机里的声音,想起宋医生那支镇静剂。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下沉。 他知道霍庭舟不会放他走。那个“交易完成就放你走”的承诺,大概只是随口说说。 白天的喻淼不同于昨天晚上,病好转,人也清醒了许多。 他明白,今天如果有机会,还是要逃。 车开了两小时,在一处溪流边停下休息。霍庭舟下车检查路线,季锋警戒,阿伏和小埋去取水。 第12章 宋楚夷提着医疗箱走过来,要给喻淼换药。 喻淼坐在车后座,任由宋楚夷剪开他腿上的绷带。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 “恢复得还可以。”宋楚夷上药时低声说,“最好别折腾它。” 喻淼抬眼看他:“你为什么要给我打那支镇静剂?” 宋楚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你当时情绪不稳定,乱跑会有被击中的风险。” 说完他继续专注地包扎。 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换完药,阿伏和小埋还没回来。霍庭舟在溪边和季锋低声说着什么,宋楚夷在医疗车旁整理药品。 机会。 喻淼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束带,这次绑得太紧,徒手不可能挣脱。但他看见了车座缝隙里,有一块从车上掉落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片。 大概是什么零件掉下来,没人注意。 喻淼慢慢挪动身体,用指尖勾出那块金属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边缘很薄,像刀片。 他开始锯束带。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一边锯,一边警惕地看着车窗外。霍庭舟还在溪边,背对着这边。 束带终于断了。 喻淼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像猫一样溜下车,悄无声息地滚进旁边的灌木丛。 没有跑向溪流方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那片看起来更茂密、更原始的林子。 他知道霍庭舟很快会发现,知道这次被抓回来后果会更严重。 但理智告诉他,必须逃。 溪边,霍庭舟正蹲在溪水旁洗手,突然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停车的地方。车后座的门,开了一条缝。 “阿伏。”霍庭舟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寒意。 阿伏立刻回头,随即脸色一变:“操,又跑了!” 霍庭舟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水珠。他没急着追,只是看向喻淼逃跑的方向,眼神深得像口井。 喻淼的背影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季锋端起枪,嘴里叼着一根烟,“老板,我去追。” “等等。”霍庭舟说。 所有人都愣了。 霍庭舟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那片林子,往东五公里,是伐木场。” 季锋脸色骤变:“那个专门绑架勒索、连小孩都不放过的伐木场?”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让他去看看,外面到底有多少人比我想要他的命。” 喻淼已经跑了快一个小时。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直线跑,而是迂回前进,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腿上的伤还在疼,但他咬牙忍着,速度不快,但很稳。 他得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找到电话,联系哥哥。或者至少找到能藏身的地方,不被霍庭舟抓住。 又跑了半小时,前方突然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不是汽车引擎,是更响、更刺耳的声音——电锯。 喻淼心中一喜。有电锯,说明有人,有伐木工。也许能求助。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确实是个伐木场,不过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正规的厂房,只有几个简陋的窝棚,几辆破旧的卡车,和一群光着膀子、满身油污的工人。他们正在用电锯砍伐一片百年老树,动作粗暴,嘴里骂骂咧咧地不知道在讲什么。 更让喻淼心惊的是,那些人看见他时,眼神不对劲。 不是看到陌生人的好奇或警惕,而是一种像看到猎物的贪婪。 “这是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走过来,手里提着还在转动的电锯,“迷路的小羊羔?” 喻淼后退一步:“我只是路过。请问,哪里有电话?” “电话?”刀疤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里没电话。但有别的。” 他朝身后挥挥手,几个工人围了上来。 “细皮嫩肉的,城里人吧?”一个工人伸手想摸喻淼的脸,被他躲开,“跑这深山老林里干嘛?旅游?” “我迷路了。”喻淼努力保持镇定,“如果你们能带我去最近的镇子,我可以给钱。” “给钱?”刀疤男上下打量他,“你能给多少?” 喻淼摸了摸口袋。空的,他的钱包早就被霍庭舟收走了。 “我可以让家人转给你们。” 刀疤男的笑容消失了。 “你他娘的耍我?”他提着电锯逼近,“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老子的地盘。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 电锯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喻淼能闻到浓重的汽油味和木屑味。他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在一棵刚被砍倒的树干上。 “你们想干什么?”喻淼的声音开始发抖。 “干什么?”刀疤男的电锯抵在喻淼脸旁,锯刃离他的脸颊只有几厘米,“最近有大老板在收‘货’,要年轻的,健康的。你应该值不少钱。” 器官贩卖。 喻淼脑子里闪过这个词,浑身血液都凉了。 “我、我是霍庭舟的人!”喻淼脱口而出。 刀疤男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谁?”他眯起眼睛。 “霍庭舟。”喻淼咬牙,“金三角的霍庭舟。我是他的人,你们动我,他不会放过你们。” 短暂的死寂。 片刻,刀疤男突然大笑起来。 “霍庭舟?”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他妈唬谁呢?霍老板的人会一个人跑这来?还穿成这样?” 他嫌弃地扯了扯喻淼身上那件已经脏破的t恤。 “我真的是!”喻淼急道,“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他。” “打电话?”刀疤男的笑容变得狰狞,“好啊,等把你拆开了,我把你的肾、你的肝、你的心脏,一件一件打包好了,亲自送去给霍老板,问问这是不是他的人。” 电锯再次轰鸣起来。 喻淼闭上眼睛,但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发生,他听见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睁开眼。刀疤男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全身不停抽搐。电锯掉在一旁,还在空转。 周围的其他工人,全倒下了。 季锋站在尸体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甩了甩枪,插回枪套。 他走到喻淼面前,低头看他。 “能走吗?”季锋问。 喻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季锋没等他回答,直接弯腰,把他扛在肩上,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扛一袋米。 喻淼被他扛着,视线倒悬,能看见身后那个伐木场——几具尸体,转动的电锯,被砍得一片狼藉的树林。 还有不远处,霍庭舟站在一棵树下,手里夹着烟,正冷冷地看着他。 回程车上,死一般的沉默。 喻淼被扔在后座,这次手脚都被束带绑住,像个粽子。季锋开车,霍庭舟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开回临时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宋楚夷等在车旁,看见喻淼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霍庭舟下车,走到后座,拉开车门。他看着喻淼,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小埋说:“今天别给他饭吃。” 喻淼愣住。 霍庭舟的声音冷得像冰:“只给水。让他好好想想,到底该不该跑。” 说完,他转身走向帐篷。 季锋把喻淼从车里拖出来,扔进一个单独的小帐篷里。帐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防潮垫。 “老实待着。”季锋说完,拉上帐篷帘子。 脚步声远去。 喻淼躺在冰冷的防潮垫上,手脚被绑着,动不了。胃里空荡荡的,开始传来绞痛。 但他感觉不到饿,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主帐篷内,霍庭舟坐在折叠桌前,看着地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电锯靠近喻淼的画面。喻淼的脸上全是泥和汗,眼神充满破碎的恐惧。 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宋楚夷走进来。 “老板。”宋楚夷说,“喻淼的伤口没有好转,不吃饭会影响恢复。” 霍庭舟抬眼看他:“换药的时候给他一碗水,不够?” 宋楚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会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得扛。”霍庭舟合上地图。 宋楚夷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退出帐篷。 霍庭舟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点燃一支烟。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走到帐篷门口,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关押喻淼的那个小帐篷,帘子紧闭,里面一点光也没有。 他站了很久。 第13章 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地图。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过。 医疗帐篷外,季锋靠在车身上抽烟。 宋楚夷从主帐篷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继续走向医疗帐篷。 “宋医生。”季锋叫住他。 宋楚夷停下,没回头:“有事?” 季锋把烟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走到他面前。 “今天在伐木场,”季锋说,“我杀了四个人。” 宋楚夷抬眼看他:“所以?” “所以你该给我处理伤口。”季锋抬起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还在渗血,“被树枝划的。” 宋楚夷看着他,冷淡道:“这伤再晚处理几分钟,就该自愈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医疗帐篷。 季锋望着他的背影,低头笑了声,随后捻灭烟头,跟了进去。 帐篷里只开了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宋楚夷见季锋进来,只好坐下,有点无可奈何地打开医疗箱,拿出酒精棉签。 季锋在简易折叠椅上坐下,伸出左手。 宋楚夷开始处理伤口。酒精擦过皮肤时,季锋肌肉绷紧了一下,但没出声。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宋楚夷的手指依旧很凉,但季锋感觉到,他的手指有点颤。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你抖什么。”季锋说。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没有抖。” 季锋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宋楚夷,承认你也喜欢我很难吗?” 宋楚夷想抽回手,但季锋握得很紧,不容他挣脱。 “放开。”宋楚夷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放。”季锋盯着他,“除非你告诉我,你对我的真实想法。” “真实想法就是,”宋楚夷说,“你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流氓。” 季锋笑了:“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上抬。” 宋楚夷的身体一僵。 季锋的手逐渐收紧,目光紧紧锁定他一丝一毫的变化。 帐篷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喂,你们在干嘛?”帐篷帘子被掀开,小埋突然走了进来。 季锋太阳穴一跳,眼神如刀看向小埋。 小埋一脸莫名其妙:“我叫你们出来吃饭好久了,怎么没人理我。” “你和阿伏先吃。”季锋皮笑肉不笑,“我们马上出来。” 宋楚夷趁机挣脱开季锋的手,揉了揉被捏得发痛的手腕。 然而没等他舒一口气,就在小埋踏出帐篷的后一秒,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是季锋俯身靠近他,还捏住了他的下巴。 紧接着,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宋楚夷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季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宋楚夷根本反应不过来。 罪魁祸首这边的感觉全然不同。 季锋心潮澎湃,下腹火烧火燎,生理欲望驱使他还想做点什么,理智又告诉他,不能把人吓跑了。 他站起身,随意拍了拍左手背的伤口,对宋楚夷露出痞子一样笑:“我只是坐实宋医生说我是流氓的指控。” 那天晚上,宋楚夷独自在灯光下坐了许久。 直到天边微微发亮,他摘下眼镜,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小帐篷内,喻淼在黑暗中醒来。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饿醒的。胃里像有把刀在绞,疼得他蜷缩起来。喉咙干得像要着火,但他知道,今天只有一碗水,得省着喝。 手脚还被绑着,血液不流通,已经开始发麻。 他躺在冰冷的防潮垫上,看着帐篷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全然是空白,霍庭舟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既然你这么想跑,那就别吃了。” 语气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惩罚一条不听话的狗。 喻淼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冰冷的防潮垫里。 这串眼泪里的情绪复杂,有懊恼、愤怒、痛恨,还有一丝委屈。 突然,帐篷帘子被掀开。 喻淼立刻睁眼,以为是霍庭舟来了。 但进来的是宋楚夷,他手里端着一碗粥,还有医疗箱。 喻淼有点惊讶,这么晚了宋医生竟然没睡觉。 只见宋楚夷蹲下,先解开他手脚的束带。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然后宋楚夷端起粥碗,递到他的嘴边。 喻淼愣住,没动。 “不想饿死就喝吧。”宋楚夷说。 喻淼终于张嘴,小口小口地喝粥。粥是温的,很稀,但足够缓解胃里的绞痛。 一碗粥喝完,宋楚夷开始给他换药。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 换完药,宋楚夷重新绑上喻淼的手脚,束带绑得很松,不会阻碍血液循环。 “好好休息。”宋楚夷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停住。 他背对着喻淼,轻声道:“有时候,活着比自由更重要。”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第10章 由于进食太少,第二天喻淼开始出现幻觉。 起初是细微的声响,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又像是风穿过树叶的呜咽。后来是影像,破碎的、跳跃的、模糊不清。 他躺在冰冷的防潮垫上,手脚被束带绑着,胃里空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 帐篷里没有光,只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随着时间推移从灰白变成暗蓝。 他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那些影像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想喝水。 早上宋楚夷来换药时,给了半碗水。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像刀子割过,却解不了渴,反而让胃更疼。 “还要……”喻淼嘶哑地说,眼睛盯着空碗。 宋楚夷没看他,只是收拾医疗箱:“晚点再喝。” “我会死的。”喻淼的声音弱得像蚊子。 宋楚夷动作顿了顿,然后说:“你不会的。” 说完他就走了,帘子落下,帐篷重新陷入昏暗。 喻淼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会像那些被砍倒的树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片林子里,无人在意。 主帐篷里,霍庭舟看着卫星电话屏幕上刚收到的消息。 是调查宋楚夷的人发来的加密文件。文件很长,记录了宋楚夷过去十年的行踪:医学院毕业,省立医院工作两年,之后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先后在非洲、中东、东南亚的冲突地区工作,五年多前来到金三角,在边境几个流动诊所轮转。 履历干净得无可挑剔。 霍庭舟关掉文件,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帐篷里缓缓上升,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季锋走进来。 “老板,明天一早出发,路线已经规划好了。”季锋把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从这里往北,走老猎道,三天能到边境。” 霍庭舟没看地图,只是问:“他怎么样了?” 季锋知道他问的是喻淼:“宋医生说还活着,但很虚弱。” “虚弱。”霍庭舟重复这个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能撑到边境吗?” “如果今晚给点吃的,应该能。” 霍庭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锋以为他不会回答。 “拿个馒头。”霍庭舟终于说,“我去看看他。” 喻淼在昏沉中听见脚步声。 不是宋医生那种轻而稳的步伐,也不是季锋那种沉重有力的脚步,是另一种沉稳、缓慢、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帘子被掀开。霍庭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应急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巨大的、沉默的雕像。他穿着深色作训服,肩上的伤已经看不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他在喻淼面前蹲下,馒头递到喻淼嘴边。 “吃。”霍庭舟说,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喻淼的耳朵。 喻淼闭着眼,没动。 “不吃就饿着。”霍庭舟作势要收回手。 喻淼猛地张嘴,咬住馒头。干硬的馒头碎屑呛进喉咙,他剧烈咳嗽,但死死咬着馒头不放,像野兽护食。 霍庭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像狗一样啃着馒头,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流,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一个馒头很快吃完。 喻淼喘着气,眼睛盯着霍庭舟的手,像在期待下一个。 霍庭舟没再给。 “还饿吗?”霍庭舟问。 喻淼点头。 第14章 “疼吗?”霍庭舟又问,手指碰了碰喻淼腿上的伤。 喻淼颤抖了一下,还是点头。 “还想跑吗?”霍庭舟看着他,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喻淼张了张嘴,眼眶渐红,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想,当然想,做梦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说不出来。 刚才霍庭舟递给他馒头的时候,用平静而冷酷的眼神看他,他竟然感觉到了某种扭曲又病态的安全感。 就像被锁链拴住的狗,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不会被别的狗咬死。 “说话。”霍庭舟的手指移到喻淼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还想跑吗?” 喻淼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跑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霍庭舟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喻淼脸上交错的泪痕,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紧闭的眼睛里不断涌出的泪水。 许久,霍庭舟松开手。 “记住你说的话。”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喻淼,“再跑,就不是断粮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霍庭舟。”喻淼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霍庭舟停下,没回头。 “你杀了我吧。”喻淼说,“我死了,你就不用管我跑不跑了。” 霍庭舟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顿了一瞬,然后他说:“你还有用。”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喻淼躺在黑暗中,看着帐篷顶,眼泪悄无声息地流着。 他想求死。他终于意识到,这么多天下来,他好像习惯了被绑着、被惩罚,更习惯了那个男人的冷酷和偶然的施舍。 他好像,真的病了。 深夜,季锋又一次走进医疗帐篷。 宋楚夷还没睡,正坐在简易折叠桌前。听见脚步声,他合上本子,头也不抬地问:“手又伤了?” “没伤。”季锋走到他面前,“就是睡不着。” 宋楚夷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睡不着可以吃药。安眠药在左边第三个抽屉。” 季锋没动,只是盯着他。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 “宋楚夷。”季锋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季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我必须在你和老板之间选一个,你会希望我选谁?” 宋楚夷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宋楚夷说,“你不需要做这种选择。” “如果要呢?”季锋俯身,双手撑在桌沿,把宋楚夷困在椅子和桌子之间,“如果有一天,老板要杀你,或者你要杀老板,我该站在哪一边?”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宋楚夷闻到季锋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季锋闻到宋楚夷身上消毒水的气息。 “你不会站在我这边。”宋楚夷平静地说,“你跟了霍庭舟十年,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你的命。。” “你觉得我会选他?”季锋盯着他的眼睛,“哪怕他要杀你?” 宋楚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季锋,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个医生。”宋楚夷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医生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我不会杀霍庭舟。” “如果他要杀你呢?” “那是我该承受的。”宋楚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季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宋楚夷,”季锋说,“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不仅左边眉毛会抬,嘴角还会向下压。” 季锋的手抬起,用指尖轻轻拂过他右边的嘴角。 “现在就在压。”季锋的声音更低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帐篷里的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许久,宋楚夷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杀了我吗?” 季锋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宋楚夷,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得体、永远看不透的男人,此刻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的嘴唇。 他突然意识到,宋楚夷在紧张。 “不会。”最终,季锋说,“我不会杀你。” 宋楚夷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舍不得。”季锋的手落下,这次不是拂过嘴角,而是捏住宋楚夷的下巴,力道很大,下巴的肌肤一下子红了。 “我还没玩够你,怎么能让你死?”话语很轻佻,但语气很沉,沉得像某种誓言,又像某种诅咒。 宋楚夷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别的、更复杂的颤抖。 “季锋,你……”他开口,声音发颤。 季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俯身吻了上去。 舌头强硬地入侵齿关。不是温柔的吻,是粗暴的、带着侵略性的吻,像野兽标记猎物。 宋楚夷想推开他,但季锋的手像铁钳,牢牢固定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没给他逃离的空间。 这个吻在不断加深,气温也在攀升。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许久,季锋才松开他。 宋楚夷的嘴唇被吻得发红,眼镜歪了,头发凌乱,白大褂的领口被扯开,露出大片诱人的肩颈。 季锋用手指擦掉他唇边的一点水渍,动作很慢,很仔细。 “记住,”季锋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没人能杀你,包括你自己。” 说完,他松开手,直起身,“明天一早出发,收拾好东西。” 他转身走向帐篷门口,在掀开帘子前停顿。 “还有,”季锋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宋楚夷一眼,“老板在找人调查你,他开始怀疑你了。” 帘子落下。宋楚夷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颤抖地扶正眼镜,整理凌乱的衣领。 他的嘴唇发麻,上面还残留季锋的温度,和那种近乎暴戾的气息。 外面一片漆黑,风声簌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碰了下嘴唇,然后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第11章 第二天傍晚,车队抵达清迈郊外。 连续三天的边境密林跋涉后,平坦的柏油路和路旁逐渐增多的人烟,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喻淼蜷在后座,手脚的束带虽然松了些,但长期的饥饿和虚弱让他意识模糊,视线里的景色像浸在水里的画,摇晃,扭曲。 车在一处路边摊前停下。 “买点吃的。”阿伏说,拉开车门下去。 小摊卖的是泰式炒粉和烤肉串,香味飘过来,喻淼胃里一阵痉挛。他这几天只喝水喝粥,除了那天霍庭舟给的一个馒头,再没有吃过别的东西,此刻闻到食物的味道,几乎要失控。 他趴到车窗边,贪婪地呼吸着那股香气。 阿伏回头问霍庭舟买多少,霍庭舟朝他比了个手势。 回到车上,阿伏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炒粉,其中包括喻淼。 喻淼看了霍庭舟一眼。霍庭舟正在跟季锋说话,没往他这边看。 阿伏明白他这一眼,于是说:“老板让我给你的。” 喻淼马上接过炒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平时不爱吃的胡萝卜、洋葱丝,统统咽进了肚子里。 吃完饭,车上几人都下去抽烟了。喻淼闲着没事,注意力被小吃摊边上的另一家店吸引。 这是一个书店,店名叫「时光记忆」,橱窗里摆着旧书和明信片,玻璃上贴着那张熟悉的海报:「写给未来的信——1年/3年/5年投递服务」。 喻淼的手摸向车门把手,没锁。他试探性地拉了下,车门直接开了。 小埋和阿伏立刻回头,警惕地盯着他。 喻淼指了指书店,老实交代:“我不跑,只想进去看一下。” 书店很小,很安静。 空气里有旧纸、灰尘和淡淡咖啡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一个白发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整理明信片,头也没抬。 喻淼走到靠窗的小桌前坐下。阿伏紧跟他身后,视线一直落在喻淼身上,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信纸和笔,免费提供的。 喻淼拿起笔,手在抖。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季锋上车了。 喻淼知道时间不多,他咬牙开始写,写得很急,很乱,字迹歪歪扭扭。 「一年后的喻淼: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请告诉我,我还活着吗? 我还记得怎么笑吗? 我还能继续读书吗? 我还能做一个普通人吗? 第15章 还有,我该恨他吗?」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眼泪滴在纸上,晕开墨迹。他抬手擦掉眼泪,继续写: 「如果一年后的你自由了,请替我吃一碗街边的泰式炒粉。 我快饿死了。 但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好像没那么恨他了。 尽管我一直清楚,将我拉入深渊的人是他。 这正常吗? 你能给我答案吗?」 写完,喻淼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正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我想寄信。”喻淼说,声音嘶哑,“一年期。”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地址?” 喻淼愣住了。 他一时想不到能把信寄到哪里去。 “写这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喻淼浑身一僵。 霍庭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纸片。 上面是香港大学的宿舍楼地址,字迹锋利。 “写这个地址。”霍庭舟对老人说。 老人接过纸片,抄在信封上,然后把信封放进一个标着「一年期」的木盒里。 喻淼看着那个盒子,看着自己的信封被放进去,和许多其他信封并排躺在一起,像许多个等待被唤醒的未来。 “走吧。”霍庭舟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喻淼跟着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木盒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在夕阳的光线里,像一口小小的棺材,埋葬着一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回到车上,炒粉的香味还在车厢里弥漫。 喻淼主动地关上车门,系安全带。阿伏瞥见他的动作,本来拿在手里的束带,想了想,又默默地放回了原位。 喻淼坐好,面前又递来一份炒粉。 “我刚才吃过了。”喻淼愣愣地说。 霍庭舟放在他大腿上,“爱吃不吃。” 喻淼拿起来,手抖得厉害,筷子差点拿不住。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炒粉已经凉了,油凝固在一起,口感并不好。 他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混进炒粉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窗外风景一闪而过。喻淼抬起头,看向霍庭舟的侧脸。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霍庭舟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有那么一瞬间,喻淼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疲惫。 那种深沉的、刻在骨子里的疲惫。 喻淼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那句“我好像没那么恨他了”。 不是原谅,不是妥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黑暗里待久了,连烛火都会觉得刺眼,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当霍庭舟把炒粉递给他的时候,当霍庭舟站在书店里帮他写地址的时候,这个男人,也许没那么坏。 至少,对他没那么坏。 当晚,车队在郊外一个废弃的橡胶园落脚。 喻淼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工人宿舍里,门从外面锁着。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橡胶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门突然被推开。 宋楚夷提着医疗箱走进来,开始给他检查身体。 “营养不良,脱水。”宋楚夷边量血压边说,“我先给你输液。” 喻淼看着他,突然问:“宋医生,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帮我送粥?”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反问:“你觉得呢?” 输液完毕,宋楚夷收拾好医疗箱,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对喻淼说:“我只是奉命行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橡胶园的第三天,喻淼还在输液。 宋楚夷把针头扎进他手背静脉时,喻淼没有躲。他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沿着细长的塑料管流进自己的身体,像某种冰冷的、却又能维持生命的东西。 “葡萄糖加电解质。”宋楚夷说,调整着滴速。 喻淼躺在简陋的铁架床上,手腕上没有束带,脚踝也没有。霍庭舟从那天他说“不跑了”之后,就再没绑过他。门依旧锁着,但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橡胶树在晨光中投下的斑驳影子。 “宋医生,”喻淼突然开口,“你跟着霍庭舟工作多久了?”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两年了。” “为什么跟着他?” “我是医生,他是老板,他付钱,我治病。”宋楚夷的回答很标准。 喻淼转头看他:“你不怕吗?不怕死吗?”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快速收拾好医疗器材,站起身,对喻淼说:“别多想。我下午再来给你换药。” 输液瓶里的液体滴到一半时,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阿伏。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还有一小碟咸菜。 阿伏把碗筷放在床头的小凳上,对喻淼说:“吃吧。” 喻淼坐起来,接过碗。面条煮得稀烂,里面还加了肉末和青菜碎,难得的丰盛。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久违地感觉到温暖的充实感。 阿伏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走。 等喻淼吃完,阿伏才开口:“你那天在书店,写信给谁?” “我自己。”喻淼说,“一年后的我。” 阿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小时候也写过。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喻淼抬头看他。 阿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我在孤儿院,天天挨打,饭也吃不饱。我就写信给十年后的自己,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那里,吃很多很多肉,再也不挨打。”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阿伏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确实离开了孤儿院,也确实吃了很多肉。但挨打挨得更多了。” 喻淼握紧了手里的空碗。 “你后悔吗?”喻淼问。 阿伏想了想,摇头:“不后悔。最少我现在有选择的权利。以前在孤儿院,没得选。”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喻淼却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有选择的权利,意味着自由。 下午,小埋过来了。 不是送吃的,也不是送药,是来修窗户——那扇窗户的插销坏了,关不严,夜里会漏风。 小埋手里拿着工具,动作麻利地拆下旧的插销,换上新的。他染黄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左耳那一排耳钉闪闪发亮。 “你还会修这个?”喻淼靠在床头问。 “会啊。”小埋头也不抬,“我以前在修车厂干过,什么都会修点。车、电器、水管,还有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快。 “修人?” “嗯。”小埋装好新插销,试了试,窗户能严严实实地关上了,“有些人被打断了骨头,接不上,我就帮忙固定。有些人中了枪,没死透,我就帮忙取子弹。都是修,只不过修的对象不一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喻淼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好奇:“你多大了?” “二十二。”小埋收起工具。 竟然跟自己同一年出生。喻淼追问:“你为什么走这条路?” 小埋笑了,那笑容里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因为钱咯。”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 喻淼看着小埋,看着这个跟自己同年、却经历过生死、手上可能沾过血的年轻人。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恐惧和挣扎,好像有点格格不入。 在这个世界里,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地方睡,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至于对错爱恨,那都是太遥远、太奢侈的东西。 “你想过离开吗?”喻淼问。 小埋吐出一口烟:“离开能去哪?到哪不都是混口饭吃。” 他说完,掐灭烟,拎起工具包,“对了,晚上可能要转移。” “去哪?” “不知道。”小埋拉开门,“老板没说。但听季锋说,要准备最后的交易了。” 喻淼躺在床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用他交换警方妥协的交易吗? 他该想办法破坏这场交易。但他没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他开始相信,霍庭舟好像真的不会伤害他。 这种相信没有理由,没有依据,甚至很荒谬。但他就是信了。 傍晚,霍庭舟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喻淼刚拔掉输液针,手背上还贴着胶布。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 霍庭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喻淼。 喻淼不知道他来意,只默默低头喝水。 看了很久,霍庭舟开口:“感觉怎么样?” 第16章 “好多了。”喻淼说。 “能走路吗?” “能。” 霍庭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放在床头:“止痛药。伤口疼的时候吃。” 喻淼看着那盒药,突然问:“交易什么时候?” 霍庭舟抬眼看他:“季锋告诉你的?” “小埋说的。” 霍庭舟沉默了几秒:“后天晚上。” 喻淼握紧了拳头:“到时候你会放我走吗?” 霍庭舟没回答。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橡胶树在风中的沙沙声。 许久,霍庭舟才说:“我放你走,你能去哪里?” 喻淼愣住。 他能去哪里? 回香港?回到那个干净、简单、正常的世界? 经历了这一切,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坐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和同学聊天,过普通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喻淼诚实地说。 霍庭舟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喻淼,”他说,“如果我说,我不想放你走,你会恨我吗?” 喻淼睁大了双眼。 霍庭舟逐渐向他靠近。他不知道霍庭舟要做什么,两手攥在一起,紧张地捏住了被子。 距离他只有十公分的时候,霍庭舟停住,抬起手,用指腹重重地擦掉他嘴角残留的水珠。 喻淼张了张嘴,他仿佛看见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像是挣扎的东西。 霍庭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霍庭舟开口,声音很低:“你被困在我手里,我被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我们都想出去,但不知道出去后能去哪。” 喻淼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一直以为霍庭舟是掌控一切的人,是冷酷的、无情的、没有任何弱点的。 “那你为什么……”喻淼小心翼翼地措辞,“不离开,换一个生意做?” 霍庭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喻淼,”霍庭舟说,“交易完成的那一天,我放你走,你会记得我吗?” 喻淼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然后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霍庭舟看着他,目光深沉地看了很久。 “睡吧。”霍庭舟伸出手,拂过喻淼额前的碎发,转身离开。 门关上。 喻淼坐在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对这个绑架自己的男人,产生了感情。 爱与恨交织,疯狂得不行。 但他控制不了,就像控制不了心跳,控制不了呼吸。 第12章 交易的前一晚,医疗帐篷。 季锋推门进去时,宋楚夷正在擦拭手术器械。 金属器械在应急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一件一件,整齐地排列在铺着白布的操作台上。宋楚夷医生的手指很稳,擦拭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还没睡?”季锋问。 “睡不着。”宋楚夷没抬头。 季锋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擦拭器械。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宋楚夷能闻到对方带进来的夜风凉气。 “马上就要交易了。”季锋说。 “我知道。” 季锋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烟,不是枪,是一朵花。 一朵野玫瑰,粉白色的花瓣有些蔫了,但还保持着形状。大概是白天在路边摘的,藏到现在。 他把花放在操作台上,放在那些冰冷的器械旁边。 突兀,又刺眼。 宋楚夷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季锋,镜片后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讶异。 季锋说:“路上看见的,觉得你会喜欢。” 宋楚夷盯着那朵花:“我不喜欢花,会谢,会死,会变成垃圾。” “至少它开过。”季锋说。 宋楚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器械,拿起那朵花。花瓣很软,很薄,轻轻一碰就会碎。 “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送个花?”宋楚夷抬起眼,一双丹凤眼倒映着光,眼尾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季锋,你想干什么?”宋楚夷问。 季锋一眨不眨地看他,眼神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占有欲。 “我想干什么?”季锋重复这个问题,然后笑了,“我想干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 话说得很直白,很粗俗。 宋楚夷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意料之中。 “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他问。 “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季锋伸手,用手指轻轻挑起他脸旁的一缕碎发,“认识你两年了,你不怕我,也不巴结我。” 宋楚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征服我?想让我怕你?” “不。”季锋的手落下,握住他的手腕,“我想让你记住我。” 宋楚夷微微一怔。 季锋的手指很粗糙,此刻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某种禁锢,又像某种承诺。 “记住你什么?”宋楚夷问,声音有点哑。 “记住我这个人。”季锋盯着他的眼睛,“记住我活着的样子,记住我说话的声音,记住我碰你的时候,你心跳加速的感觉。” 宋楚夷的呼吸开始不稳。他试图抽回手,但季锋握得很紧。 “季锋,”他说,“松手。” “不松。”季锋反而握得更紧,“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季锋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跟我睡。” 三个字。 直白,赤裸,没有任何修饰,就像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求偶。 宋楚夷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盯着季锋,盯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眼神像狼一样的男人,一时间呼吸困难。 “你疯了。”他说。 “可能吧。”季锋笑了,笑容有点疯狂,“但我认真的。” 他松开宋楚夷的手腕,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宋楚夷不得不直视他,看着那双黑色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许久,宋楚夷闭上眼睛,没有推开季锋。 这是默认的信号。 季锋愣住,没料到宋楚夷真的会答应。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像第一次看见光的人。 他松开宋楚夷的下巴,转而抱住他,紧紧地抱住,像要把他揉进身体的血肉里。宋楚夷任由他抱着,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在季锋肩头。 宋楚夷闻着他身上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 这一刻,他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伪装,不想再算计,不想再想明天会怎样。 只想放纵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 …… …… 车队在清晨出发。 三辆车,霍庭舟开第一辆,喻淼坐在副驾驶。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车灯切开雾气,照出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霍庭舟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处的薄茧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上面有一道陈年的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依然狰狞。 喻淼的视线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开了两小时,进入山区深处。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霍庭舟放慢了速度。 突然,前方弯道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 霍庭舟猛地踩下刹车,喻淼因为惯性往前冲,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疼。 “趴下!”霍庭舟低喝一声,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枪。 几乎同时,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雨点般的撞击声,车窗玻璃瞬间龟裂。 喻淼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抱头。 又是伏击,但这次的声音和鬼哭林那次不一样,更杂乱,更疯狂。 “待在车里!”霍庭舟推开车门,翻滚下车,躲到车头引擎盖后还击。 喻淼透过龟裂的车窗,看见前方弯道处横着两辆破旧的皮卡。十几个人影从路旁的树林里冲出来,端着老旧的ak47疯狂扫射。 不是警方,也不是黑蝎那种有组织的武装,像是山匪。 后头传来季锋的吼声和更密集的枪声,第二辆和第三辆车也被包围了。 霍庭舟在车头后快速换弹匣,动作干净利落。他探头射击,每一枪都有人倒下。但对方人太多,而且完全不顾伤亡。 第17章 一颗子弹打穿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碎片飞溅。喻淼下意识抬手挡脸,碎片划破手背,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山匪从侧面摸过来,枪口对准了车头后的霍庭舟。 霍庭舟正专注地对付正面的敌人,完全没注意到侧面。 喻淼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都没想,他推开车门,扑了出去。 “霍庭舟,左边!”他嘶声大喊。 霍庭舟猛地回头,看见喻淼扑过来的身影,和那个山匪调转的枪口。 时间好像变慢了。 喻淼看见霍庭舟瞳孔骤缩,看见他张嘴想喊什么,看见他伸手想拉自己。 枪声响起。 喻淼感觉右肩被什么东西狠狠穿透,紧接着,整个人向后倒去。 中枪的第一感觉不疼,只是麻木,然后才是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摔在地上,看见霍庭舟一枪打爆了那个山匪的脑袋。血浆和脑浆溅在柏油路面上,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霍庭舟冲到他身边,单膝跪地,检查他的伤口。 “你他妈疯了吗!”霍庭舟的声音在抖,喻淼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明明很急躁,却让他感到踏实。 子弹擦过肩膀,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汩汩地往外涌。霍庭舟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迅速给他包扎。动作很快,但手抖得很明显。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染红了他的手指。 “阿锋!”霍庭舟吼道,“掩护!” 季锋已经从第二辆车后冲过来,短突击步枪扫射,压制住侧面的敌人。阿伏和小埋也从后面支援过来。 枪声更密集了。 霍庭舟抱起喻淼,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抄起他的腿弯,快速朝路旁的树林撤退。 树林深处,霍庭舟找到一处天然的山洞,把喻淼放下来。 山洞不深,但能藏身。洞口有藤蔓遮蔽。 “待着别动。”霍庭舟说完,转身出去。 喻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半边衣服都湿透了。 几分钟后,霍庭舟回来了,手里拿着医疗包。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宋楚夷。 宋楚夷脸上有擦伤,白大褂脏得不成样子,但他很镇定,打开医疗包开始处理伤口。 “子弹擦伤,没留在里面。”宋楚夷说,“但伤口很深,需要缝合。” 他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消毒,然后穿针引线。 针尖刺入皮肉时,喻淼疼得抽气,但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霍庭舟站在洞口,背对着他们,警戒着外面的动静。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衬衫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宋楚夷缝合的速度很快,针脚整齐。缝完最后一针,他剪断线,开始包扎。 整个过程,山洞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包扎完毕,宋楚夷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失血有点多,需要休息。”他对霍庭舟说。 霍庭舟转身,看了一眼喻淼苍白的脸,然后对宋楚夷说:“出去看看情况。” 宋楚夷点头,走出山洞。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庭舟走到喻淼面前,蹲下。山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被藤蔓过滤后的天光。霍庭舟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喻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为什么?”霍庭舟问,声音很低。 喻淼知道他问什么,很诚实地说:“不想看到你死。” 霍庭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拂过喻淼汗湿的额头,把黏在那里的乱发拨到一边。动作有不易察觉的小心。 “蠢货。”霍庭舟说,声音哑得厉害,“他那一枪打不死我。” “万一呢?” 霍庭舟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 许久,他问:“疼吗?” 喻淼点头:“疼。” 霍庭舟从口袋里掏出宋楚夷留下的药膏,又挤了一点,涂在喻淼受伤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很粗糙,涂药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下次别这样了。”霍庭舟说,“先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喻淼问,“谁保护你?” 霍庭舟涂药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喻淼。 昏暗光线下,喻淼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不需要保护。”霍庭舟说。 “你也是人,”喻淼说,“你也会受伤,也会死。” 霍庭舟沉默了。他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口袋,站起来。 “休息吧。”说完他转身走回洞口,背靠着石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支。 烟雾在昏暗的山洞里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侧脸。 喻淼看着他抽烟的背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为论文发愁。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为一个绑架自己的罪犯挡枪。 更想不到,自己会躺在一个山洞里,看着那个罪犯抽烟的样子,觉得格外的安心。 山洞外,季锋蹲在一棵树下,检查一把缴获的ak47。宋楚夷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死了三个,跑了五个。”季锋头也不抬地说,“是附近的山匪,想抢车抢货。” 宋楚夷点一下头。 季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一点血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镜片脏了。”季锋说。 宋楚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两人沉默了会儿。这一刻的氛围,让他们一点都不像前一天晚上才亲密接触过的人。 “季锋。”宋楚夷突然开口。 “嗯?” “如果……”宋楚夷说,“如果交易失败了怎么办?” 季锋愣了下,嗤笑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去告诉老板,路清理干净了,车还能开,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转身走进树林深处。 宋楚夷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傍晚,车队重新上路。 第一辆车被打坏了,但第二辆和第三辆还能开。霍庭舟和喻淼上了第二辆,季锋开车,宋楚夷坐在副驾驶。小埋和阿伏在第三辆。 喻淼因为失血和疲惫,靠在霍庭舟肩上睡着了。 霍庭舟没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并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季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宋楚夷也看见了,他只是看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在暮色中行驶。四人各怀心事,穿过山区,朝着北方。 天完全黑下来时,喻淼醒了。 他发现自己靠在霍庭舟肩上,身上盖着毯子,愣了一下,想坐直。 “别动。”霍庭舟说。 喻淼没动,只是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北边的边境。”霍庭舟说。 “交易完了呢?” 霍庭舟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复杂:“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小岛。”霍庭舟的声音很低,“在摩洛哥那边,没什么人知道。那里阳光很好,沙滩和大海很美。” 喻淼的心脏猛地一跳:“你带我去?” “嗯。”霍庭舟侧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语气肯定得不像商量,更像通知。 喻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脑海里竟然开始幻想,阳光很好,沙滩和大海很美的小岛会是什么样子,那个画面一定很难忘。 喻淼哑声问:“为什么带我去?” 霍庭舟没回答。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喻淼听话地闭上眼睛。 深夜,临时营地。 车队在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停下过夜。 喻淼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宋楚夷来给他换药。 拆开绷带时,伤口缝合得很好,已经开始愈合了。 “恢复得不错。”宋楚夷重新上药,包扎,“但还是要小心,别碰水,也别扯到。” “宋医生,”喻淼突然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有机会离开,你想去哪里?” 宋楚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想也没用。”宋楚夷打好最后一个结,“有些事,想了反而添堵。”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喻淼叫住他:“宋医生。” 宋楚夷回头。 “谢谢。”喻淼说,“谢谢你一路上救了我那么多次。” 宋楚夷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门关上。 喻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工作。 第18章 他总觉得,宋医生在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护林站外,霍庭舟站在夜色中抽烟。 季锋走过来,低声汇报:“老板,收到消息,警方在边境加强了布控。喻森亲自带队。”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还有,”季锋犹豫了一下,“阿伏说,之前那批山匪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放消息,干扰我们的动线。” 霍庭舟沉默地抽烟。烟雾在夜色中缓缓上升,消散。 许久,他说:“季锋。” “嗯?” “宋医生有什么异常吗?” 季锋愣了一下,手背青筋突起,眼底有情绪一闪而过。 只思考了两秒,他说:“没发现。” 霍庭舟闻言点点头,掐灭烟,转身走回护林站。 季锋独自站在夜色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不安的感觉。 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 苍天保佑这章不要被锁! 完整版请见围脖@一颗银翘片 第13章 边境小镇叫孟帕雅,夹在泰国和缅甸之间,像一块被遗忘的楔子。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和铁皮顶的店铺,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摩托车和牛车混杂着驶过。 车队在镇外停下。 “不能全进去。”霍庭舟说,“阿锋,你带两个人留在这里看着车。宋医生,你跟我来。阿伏,小埋,你们在镇子两头守着,有情况发信号。” 喻淼被霍庭舟从车上扶下来。肩膀的伤口虽然缝好了,但一动还是疼得冒冷汗。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走路有些踉跄。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突然弯腰,把他拦腰抱了起来。 阿伏和小埋见状面面相觑。 霍庭舟语气平淡:“宋医生,带路,找个诊所。” 宋楚夷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镇子很小,诊所就在主街尽头,是个简陋的两层木屋,招牌上写着泰缅双语,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候诊区只有两张长凳,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健康宣传海报。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女护士,正低头织毛衣。 宋楚夷用泰语和她交谈了几句,女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在霍庭舟背上的喻淼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头,指了指里面的诊室。 诊室更简陋,一张检查床,一个药品柜,墙上挂着听诊器和血压计。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桌后看报纸。 宋楚夷又用泰语说了几句,老人站起来,示意霍庭舟把喻淼放在检查床上。 “伤口有些感染。”老人检查后说,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需要重新清洗,换药。” 霍庭舟点头:“麻烦您。” 老人开始准备器械,宋楚夷在旁边帮忙。 喻淼躺在检查床上,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咬牙忍着,没出声。视线在狭小的诊室里游移。药品柜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墙上除了医疗器械,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泰国地图,和几张手写的注意事项。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门后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像是贴了很久。上面印着一张照片。 竟然是他的照片! 香港大学的学生证照片,笑容干净明朗,穿着白衬衫,背景是图书馆的书架。照片底下用泰文和英文写着—— 寻找失踪学生 姓名:喻淼 年龄:22岁 身高:173cm 最后出现:香港大学宿舍楼附近 如有线索请联系:+66-xxxxxxxxx 最底下还有一行红色字体,写着:哥哥在找你。坚持住。 喻淼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哥哥把寻人启事贴到了这种边境小镇的诊所里。哥哥知道他可能受伤,可能生病,可能需要医疗帮助。所以把启事贴在诊所,希望有医生或者病人看见。 哥哥还在找他,一直在找。 喻淼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启事,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怎么了?”霍庭舟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喻淼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疼得厉害:“没什么……”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寻人启事。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喻淼能感觉到,霍庭舟攥紧了他没受伤的另一只手。 握得很紧。像是在说,你是我的。 清洗伤口的过程很痛苦。药水刺激着皮肉,喻淼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霍庭舟的手掌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老人清洗完毕,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霍庭舟一直握着喻淼的手,没松开。 包扎好,老人开了些消炎药和止痛药。宋楚夷去柜台付钱拿药。 诊室里只剩下霍庭舟和喻淼。 喻淼还躺在检查床上,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轻微颤抖。 “看见了?”霍庭舟突然开口。 喻淼睁开眼。 霍庭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如同古井。 “看见什么?”喻淼声音有点哑,想蒙混过去。 “墙上。”霍庭舟说,“那张寻人启事。” 喻淼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该否认的,该说没看见的。但他看着霍庭舟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谎。 “看见了。”他哑声说。 霍庭舟静默了几秒,接着弯腰,凑到喻淼耳边,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想走吗?” 喻淼愣住了。 当然想。 想见哥哥,想回家,想回到正常的世界。 但是,他想起霍庭舟背他走进诊所的样子,想起霍庭舟说的阳光很好的小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我……”喻淼的声音在发抖。 “等你伤好了,”霍庭舟站起身,俯视他,“我再问你一次。那时候,你再告诉我答案。” 他说完,松开喻淼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喻淼躺在检查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 主街上,宋楚夷提着药从诊所出来,霍庭舟背着喻淼跟在后面。 阳光很刺眼,土路上尘土飞扬。几个小孩光着脚在路边追逐,看见他们,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去买点吃的。”霍庭舟对宋楚夷说,“我去那边的杂货店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宋楚夷点头,朝街尾的市场走去。 霍庭舟背着喻淼走进一家杂货店。店里很暗,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和食品,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霍庭舟把喻淼放在店里的长凳上,自己去货架间挑选东西,似乎一点不再担心喻淼会逃跑。 喻淼确实没跑,他坐在长凳上,打量着店门外的主街。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对面是一家药店,招牌上的泰文他看不懂,但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药品。 然后他看见了宋楚夷。 宋楚夷没有去市场,而是走进了一家药店。 喻淼皱起眉头。药不是刚买了吗?为什么又去药店? 他盯着药店的玻璃门,看见宋楚夷走到柜台前,和店员说了几句什么。店员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盒子,递给宋楚夷。 宋楚夷接过盒子,付了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在打电话。 喻淼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宋医生给谁打电话? 还没等喻淼细想,宋楚夷已经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提着药盒走出药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程车上,车队离开孟帕雅,重新驶入山区。 喻淼坐在副驾驶,霍庭舟开车。后座上放着新买的食物和药品,还有几瓶水。 车里很安静。 喻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脑子里反复回放诊所里的那张寻人启事,和宋医生在药店打电话的画面。 两个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两把刀,在他心里搅动。 “在想什么?”霍庭舟突然开口。 喻淼回过神:“没什么。” “撒谎。”霍庭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喻淼犹豫了一下,“我在想我哥哥。” 霍庭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到处贴寻人启事,”喻淼继续说,“他一定很着急、很担心。” 喻淼转头看着霍庭舟,低声说:“我觉得我好自私。” 自私到贪恋这个男人带来的一点点扭曲的温暖,而放弃联络家人的机会。 “人都是自私的。”霍庭舟说。 第19章 “那你呢?”喻淼问,“你自私吗?” 霍庭舟笑了,那笑容很淡:“我自私得要命,不然不会把你绑到这里来,还不想放你走。” 傍晚,车队在另一处废弃的护林站停下。 这次的条件更差,只有两间破屋子,屋顶漏雨,墙壁斑驳。但至少能挡风。 喻淼被安排在其中一间,霍庭舟亲自给他换了药。动作很轻,很仔细。 换完药,霍庭舟拿出新买的食物,几包压缩饼干,几罐罐头,还有一瓶功能饮料。 喻淼小口小口地吃着,霍庭舟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窗外是深山里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霍庭舟。”喻淼突然开口。 “嗯?” “你在杂货店还买了什么?” 霍庭舟看他一眼,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给喻淼。 喻淼接住,摊开手掌。 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小海豚,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粗糙,憨态可掬。海豚的背上刻着几个泰文字母,喻淼看不懂。 霍庭舟语气平淡:“结账的时候随便凑的整。” 喻淼握紧了那个小海豚。木头温润的触感抵在掌心,像某种微弱的暖意。 “谢谢。”他说。 霍庭舟没应声,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交易改在了明天晚上。”他回头说,“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还想不想回去,我都不会再绑着你了。” 喻淼的眼皮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霍庭舟看着他,“到时候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自己选。”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喻淼独自坐在昏暗的屋里,握着那个小海豚,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海豚,看着那几个看不懂的泰文字母。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 几天前,小埋把他的手机改造了一番,除了不能向外传递信息,一切功能正常。 喻淼打开手机的翻译功能,对准海豚背上的字母,调整角度,让应急灯的光线照清楚。 那几个泰文字母不是随机的,是一个词。 ——自由。 有选择的权利,意味着自由。 喻淼握紧了海豚,把脸埋进掌心。肩膀的伤口在疼,心也在疼,疼得他想哭,但根本哭不出来。 临时营地。 季锋钻进霍庭舟的帐篷里,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老板,不对劲。”季锋直奔主题,“码头周围三公里,我们转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店铺白天还开着,傍晚突然全关了。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清场。” 霍庭舟坐在简易折叠椅上,点燃一支烟,没说话。 喻淼坐在角落的毯子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们。宋楚夷站在帐篷入口处,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你觉得什么原因?”霍庭舟问。 “条子来了。”季锋说得很肯定,“只有条子有这种能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清空一个区域。而且太巧了,我们刚定下交易地点,第二天就清场。”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霍庭舟弹了弹烟灰,看向宋楚夷。 “宋医生,”霍庭舟若有所思道,“你觉得呢?” 宋楚夷从阴影里走出来,应急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折射着冷光,他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不是战术专家。”宋楚夷说,“从逻辑上讲,季锋刚才的判断有道理。” “你也认为是警察?” “可能性很大。” 霍庭舟沉默地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把烟掐灭。 “交易取消。”霍庭舟说,“通知对方,地点改到‘老地方’。” 季锋愣了一下:“现在改?明天晚上就交易了,对方可能——” “必须改。”霍庭舟打断他,“如果是警方,码头现在已经布控好,就等我们往里钻。如果是黑吃黑,也一样。‘老地方’至少我们熟悉地形,有退路。” 季锋犹豫了一下,点头:“是。我马上去联系。” 他转身出了帐篷,只剩下霍庭舟、喻淼和宋楚夷三人。 霍庭舟站起来,走到宋楚夷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霍庭舟视线上下打量,似乎在观察宋楚夷的表情,可惜没有破绽。 他又点了根烟,声音很低:“宋医生。”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您说。” “去准备强效镇静剂,能让成年人昏睡几个小时的那种。还有一次性注射器,越多越好。” 宋楚夷的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要多少?”他问。 “至少十支。”霍庭舟说,“明天中午之前准备好。” “明白。”宋楚夷转身离开。 帐篷帘子落下,霍庭舟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不语地吸烟。 喻淼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你……”喻淼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要镇静剂干什么?”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没看他。 “以防万一。”他说。 喻淼没懂:“防什么?”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圈,不紧不慢道:“万一我们走散了,你需要自保。一支镇静剂扎下去,能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喻淼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你要给我?” 霍庭舟终于转头看他:“不然我要用在自己身上?” 喻淼说不出话。 霍庭舟站起身,走到喻淼面前蹲下。两人的视线平齐。 “喻淼,”霍庭舟说,“明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你自己。”霍庭舟盯着他的眼睛,“不用管任何人,保护好你自己。如果情况不对,就跑。往有光的地方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喻淼的鼻子突然发酸。 “你问的问题,我想我有答案了。”他说。 “哦?”霍庭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是什么。” 喻淼闭上眼,豁出去一般,抓住了霍庭舟的手腕:“我想和你一起去摩洛哥的小岛,去看看那里的阳光、沙滩、大海是不是真的很美。” 霍庭舟低头看了看被抓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喻淼,目光久久未移。 喻淼睁开眼。 霍庭舟见状抽回手,站起来。 “睡吧。明天要赶路。”霍庭舟没有任何回应,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帐篷。 另一顶帐篷里,宋楚夷开始清点药品。 强效镇静剂他确实有,但不多,只有三支。一次性注射器倒是够。 他拉开医疗箱的底层夹层,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铝箔袋,撕开,里面是十支未开封的注射剂。标签上是外文,看不懂,但宋楚夷知道那是什么。军方用的强效镇静剂,一支能让成年男性昏睡八小时以上。 他数出十支,装进新的铝箔袋,封好。然后拿出二十支一次性注射器,一起装进医疗包。 做完这些,他坐在简易折叠椅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季锋走进来。 宋楚夷戴上眼镜,恢复平静的表情。 “明天的药准备好了?”季锋问。 “嗯,在那。”宋楚夷指了指医疗包。 季锋走过来,在医疗包前蹲下,打开看了看,然后抬头宋楚夷。 “老板要这些干什么?” 宋楚夷回答:“不知道。” 季锋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多问什么。 “早点休息。”他上前,拽过宋楚夷,在他唇上留下一个滚烫的吻。 帐篷帘子落下。 宋楚夷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腕和嘴唇上还残留着季锋的温度。 夜风吹了进来,凉意来袭。宋楚夷回神,用力抹了把脸。原本一双潋滟的、带着水光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 第14章 “老地方”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裸露的岩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碎石堆成小山,废弃的机械锈蚀成奇形怪状的骨架。风穿过岩缝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这片土地在低泣。 车队在下午三点抵达。 霍庭舟下车时,左手下意识搭在腰间枪套的位置。他环视四周,夕阳将他深灰色的衬衫染上一层血色。 季锋走到他身侧:“检查过三遍了,没问题。” 霍庭舟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上升,他沉声道:“通知对方,提前半小时交易。” 说完他走向第二辆车,拉开车门。喻淼坐在副驾驶,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待在车里。”霍庭舟俯身,声音很低,“锁上门。等下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第20章 喻淼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儿?” “就在附近。”霍庭舟抽回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手枪,塞进喻淼手里,“如果情况不对,用这个。” 喻淼握着冰冷的金属,手在抖:“我有镇静剂了,不需要。” “扣扳机就行。”霍庭舟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教他上膛,“对准,扣下去。很简单。” 说完,他直起身,关上车门。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喻淼心上。 六点三十分,对方提前到了。 三辆黑色越野车驶入采石场,卷起漫天尘土。下来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左眼划到嘴角。 霍庭舟站在半塌的工棚前,空着手。季锋站在他右侧三步远,阿伏和小埋在工棚两侧警戒。宋楚夷提着医疗包,站在工棚阴影里,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夕阳光。 双方在工棚前二十米处停下。 对方戴个墨镜,看不出真容。他打量了霍庭舟几秒,咧嘴笑了:“霍老板,好久不见。” “货在那边。”霍庭舟指了指工棚后的皮卡,帆布下盖着木箱,“钱呢?” 墨镜男示意手下抬出一个银色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的美钞。 “验货吧。”他说。 霍庭舟点头,季锋走向皮卡。 就在这时,宋楚夷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退后,而是从医疗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黑色的、小巧的手枪。 他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举向天空。扣动扳机。 枪声炸响,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回荡,凄厉得像垂死的鸟鸣。 霍庭舟几乎在枪响的瞬间就动了。 不是扑向掩体,而是扑向喻淼所在的车辆方向。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岩壁高处、碎石堆后、废弃机械的阴影里,至少十个枪口同时喷出火焰。子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老板,东边!”季锋嘶吼着,短突击步枪已经喷出火舌。 霍庭舟躲到半截水泥墙后,左臂被流弹擦过,血瞬间浸湿了袖子。他没有看伤口,只是冷静地换弹匣,射击,每一枪都有人从高处坠落。 墨镜男那边已经乱了。两个人中弹倒地,剩下的人一边还击一边朝车辆撤退。这不是黑吃黑,是围剿,一石二鸟。 “宋楚夷!”季锋的声音在枪声中炸开。 宋楚夷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霍庭舟的方向。 他在等霍庭舟死。 但霍庭舟没死。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每一次躲闪都精准得可怕。 季锋冲到霍庭舟身边掩护,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断后!”季锋吼道。 “一起走!”霍庭舟反抓住季锋。 季锋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喻淼,快!” 霍庭舟转身冲向车辆方向。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穿了季锋的胸膛。 不是流弹,是从岩壁高处射来的狙击弹,精准,冷酷,一击致命。 季锋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了看胸口喷涌而的血,嘴角无力地扯了一下。 笑容很淡,很轻,像解脱。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宋楚夷的方向。 时间好像变慢了。 宋楚夷呼吸一窒,看着季锋胸口炸开的血花,和脸上的笑容,他丢下手枪,拔腿朝季锋跑去。 不是继续执行任务,不是协助同事围剿,而是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扑倒在季锋身边。 他嘴唇在哆嗦,双手按在季锋胸口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季锋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他看着宋楚夷,嘴唇动了动。 宋楚夷的眼镜掉了,镜片摔碎在碎石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到手下的血越来越凉,这个男人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枪声还在继续,子弹在身边呼啸而过。 宋楚夷徒劳地替季锋止血,一滴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啊……”季锋虚弱地说。 宋楚夷抱起季锋,把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声音破碎,喃喃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季锋的手动了动,艰难地抬起,似乎想碰碰他的脸。 宋楚夷抓住他的手,俯下身,听见季锋说:“死之前能见到你这样……值了。” 说完手就垂了下去,彻底不动了。 宋楚夷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直到心跳彻底停止。 枪战进行到了尾声,警方已经控制住了现场。 宋楚夷仍然跪坐在地。 隐约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赶紧归队。他松开季锋,如死水一样的眼睛看向那人,然后从地上捡起季锋的枪。 那是一把跟了季锋十年的手枪,枪柄上还刻着季锋名字的缩写。 宋楚夷举起枪,不是对准警方,也不是对准霍庭舟,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食指扣上扳机。 “宋警官!”远处有人在喊。 宋楚夷没听见。他只是看着怀里的季锋,看着这个曾经霸道地闯入他的生命、又霸道地占据他所有心绪的男人。 他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枪响了。 但不是他开的枪。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手臂,枪脱手飞出。几个警察冲过来,按住了他。 宋楚夷倒在血泊里,右臂的伤口在大量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他挣扎着,爬向季锋,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了季锋已经冰冷的手。 两人的血在碎石地上交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宋楚夷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季锋的手背上。 血色夕阳下,地上多了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车辆旁,喻淼在车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季锋倒下,看着宋楚夷抱着他,又看着宋楚夷试图举枪自尽。 下一秒,他看着霍庭舟朝他冲过来,左臂在流血,腹部也中了一枪,跑得踉踉跄跄。喻淼想都没想,推开车门扑出去,接住了快要倒下的霍庭舟。 “走……”霍庭舟喘着气,“东边,有条小路。” 喻淼咬牙,架起他,朝东边跑。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个刚能下床的病人,此刻架着一个重伤的男人,在碎石地上跌跌撞撞地跑,速度竟然不慢。 子弹在身后追逐,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 喻淼的腿在抖,手在抖,但他没停。他拖着霍庭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汗水混着泪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们跑出采石场,跑进一片杂木林。霍庭舟的血滴了一路,像一条蜿蜒的红色印记。 跑了不知道多久,霍庭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一棵树下。 他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喘气:“你自己走。” “我不走。”喻淼跪在他身边,撕下自己的衣服布料,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大声地重复:“我不走!” 血很快浸透了布料。霍庭舟看着他,疲惫的眼神中溢出了一丝动容。 “喻淼,”他开口,声音很轻,“回去吧。” 喻淼愣住。 “告诉警察,你一直是被胁迫的。”霍庭舟继续说,“你哥哥会帮你作证,你会没事的。” 喻淼握紧拳:“那你怎么办?” 霍庭舟笑了:“我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这里。” “不。”喻淼抓住他的手,“你可以自首,你还能活着。” 霍庭舟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 远处传来警犬的吠叫声,和警察的呼喊声。 他们快追上了。霍庭舟撑着树站起来,踉跄着朝树林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喻淼跟上他。 他们一直走,直到走到湄平河的源头,往下一望是深不可见的悬崖,喻淼才恍然明白过来,脸色唰的白了。 “不要。”他抓住霍庭舟的手臂,“不要,求你了……” 霍庭舟转身,看着他。 夕阳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有那么一瞬间,喻淼觉得他看起来特别年轻。 像还没沾过血、还没杀过人、还有未来的霍庭舟。 “喻淼,”霍庭舟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回去忘了这一切吧。” 喻淼不停摇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两步,三步。 悬崖就在前面。十几米高的断崖,下面是湍急的湄平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血红的光。 霍庭舟走到崖边,停下。 他回头,忽然拉过喻淼,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猛地向后仰倒,像一片枯叶,急速从崖边飘落。 喻淼扑到崖边,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他看见霍庭舟的身体在空中坠落,看见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看见他坠入血红色的河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1章 河面上,波纹一圈圈扩散。 喻淼看着悬崖下的河水,这片吞噬了霍庭舟的土地,终于经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第15章 三个月后,心理咨询室。 诊室的窗帘是米黄色的,午后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软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更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 喻淼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肩膀上的枪伤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某种褪色的印记。 “最近睡眠怎么样?”心理医生问。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细边眼镜,声音温和。 “能睡五六个小时。” “还会做噩梦吗?” “偶尔。”喻淼停顿了一下,“梦见悬崖,血,还有他跳下去的样子。” “醒来后感觉怎么样?” “有点心悸,但还算平静。” 心理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抬头看他:“这三个月,你哭过几次?” 喻淼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喻淼诚实地说,“有时候想哭,但没有眼泪。” 心理医生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喻淼,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喻淼点头:“人在极端环境下,会对施暴者产生情感依赖,甚至同情、认同,最后发展为扭曲的依恋关系。”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背教科书。 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那你觉得,你对他的感情属于这种吗?” 喻淼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茶几边缘,照亮了玻璃杯里的半杯水。 “我不知道。”最终,喻淼说,“也许有一部分是,不全是。” “所以你不恨他?”医生问。 喻淼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逃跑,后悔帮他,后悔爱上他?”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诊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喻淼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外面高楼林立的城市,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看那些正常生活的、与他无关的人们。 许久,他说:“我不后悔。” “为什么?” “后悔没用。”喻淼转回头,看着心理医生,“我觉得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爱过的人就是爱过了。我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不想否定那段时间。不想否定那些真实的瞬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阳光照进深潭,终于看到了一点底。 “那些瞬间是真的。”喻淼说,“他眼里的挣扎是真的。他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柔是真的。他说‘带我去小岛’的时候,也是真的。” “可是那些建立在你被绑架的基础上。”心理医生说,“那是虚假的情感,是控制,是操纵。” “我知道。”喻淼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那不正常,可能只是他的一种……控制手段。但我就是相信,在那么多瞬间里,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是真的,对我来说,就够了。” 诊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心理医生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喻淼,你现在这种平静,比大哭大闹更让我担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用理性包裹情感。”心理医生说,“你在用分析代替感受,用接受代替宣泄。这样下去,那些情绪不会消失,只会积压在心里,总有一天会爆发。” 喻淼笑了,像一片羽毛飘过水面。 心理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她似乎叹一口气:“请你永远记住一个事实,他是伤害你的罪犯,已经死了。” 离开诊所时,是下午四点。 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有几缕云像被撕碎的棉絮。喻淼走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和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 喻森在街对面等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喻淼出来,他掐灭烟,走过来。 “怎么样?”喻森问。 喻淼面不改色地撒谎:“哥,医生说我在进步。” 喻森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 车驶向家的方向。路上很堵,车流缓慢移动。喻淼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三个月了。 他离开那个危险的世界三个月。 这段期间,他搬了家,办理了休学,看了心理医生。期间霍然找过他一次,是郑重地替他舅舅道歉,之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哥哥请了假,一直陪在他身边,但看他的眼神总多了小心翼翼的担忧。父母还是父母,但吃饭时会刻意避开某些话题。 他们都当他是受害者。一个被绑架、被洗脑、需要同情和治疗的受害者。 只有喻淼自己知道,他不是受害者。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自愿的、清醒的、明知后果却依然选择那么做的参与者。 深夜,喻森推开弟弟的房门时,喻淼已经睡着了,眼角有浅浅的、未干的泪痕。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喻森走到床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要他保护的弟弟。 因为他而被绑架,经历了枪战、死亡和扭曲的情感,回来后平静得可怕,却又会在深夜流泪。 喻森突然觉得很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弟弟从那段过去中拉出来。 “淼淼,”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 睡梦中的喻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第二天清晨,喻淼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其中有一个木头小海豚。 喻淼看着它,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海豚上,给它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喻淼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给一年后的喻淼: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请告诉我,去到小岛了吗?」 他把这张纸折好,装进一个空白信封,在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然后他打开电脑,搜索“时光记忆书局,泰国清迈”。 找到了官网,找到了联系方式,找到了寄信服务。他把信封扫描,上传,付款,选择“一年期投递”。 确认邮件发来时,他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您的信件已成功预订。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将把信件寄到您指定的地址。」 喻淼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街道上有晨跑的人,有遛狗的人,有赶着上班的人。 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有鸟飞过。 疾驰着,被林立的高楼阻挡,朝着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正文完—— -------------------- 感谢观看~ 第16章 番外:撒哈拉的影子 摩洛哥,马拉喀什。 老城的巷道像迷宫,赭红色的土墙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喻淼背着帆布包,跟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标记,找到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客栈。 客栈正门很小,推开来却是另一番天地,中央是青瓷砖铺就的天井,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和茂盛的九重葛,水渠里清水潺潺流过,带来一丝清凉。三层楼的客房围着天井而建,木雕栏杆已经褪色,但依然精美。 “欢迎。”柜台后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头,戴着一顶草帽,说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预订了吗?” “预订了,喻淼,这是我的护照。” 老板翻看两眼,点头:“三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天台,能看到远处的阿特拉斯山。” 喻淼接过钥匙,道谢。 去年从香港大学完成学业后,他一直没找工作,到处游学支教。算一算,他来摩洛哥已经两周,从卡萨布兰卡到菲斯,再到马拉喀什,在当地一所小学教英语和基础数学,每周三次。 剩下的时间,他就在古老的城市里闲逛。 漫无目的,又好像在寻找什么。 第三天傍晚,喻淼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看一本关于摩洛哥建筑的书。夕阳把庭院染成金红色,九重葛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栈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喻淼没抬头,余光只瞥见一双沾着沙土的深棕色沙漠靴,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 “ah, monsieur!”老板从柜台后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您回来了。” 第22章 男人“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他把背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老板。 喻淼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他慢慢抬起头。 那是个亚洲人,背对着他,正在和老板说话。他穿着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皮肤被晒成深小麦色。肩膀很宽,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沙漠里的胡杨。 男人转身,朝楼梯走去。侧脸从喻淼视线里一闪而过。 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 喻淼的呼吸停止了。 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男人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黄昏的光线里交汇。 男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暗处几乎接近黑色。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看着喻淼,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上楼。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逐渐远去。 喻淼坐在原地,浑身冰冷。 像,太像了。 不是长得一模一样。霍庭舟的脸他刻在脑子里,不是这张,但那个轮廓、声音、姿态、眼神,都跟霍庭舟完全相同。 沉静的、带着疲惫的、仿佛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扛在肩上的姿态。 看人时,平静得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眼神。 喻淼弯腰捡起书,手指在发抖。 晚饭时间,客栈提供简单的晚餐,住客们围坐在天井的长桌旁。喻淼下来时,那个亚洲男人已经在了,坐在长桌尽头,独自吃着塔吉锅。 他吃得很安静,动作不快,但很稳。偶尔抬头听其他人说话,但从不搭话。 喻淼在他斜对面坐下,尽量不去看他,但余光像被磁铁吸住,无法移开。 “你是新来的?”旁边一个德国女孩用英语问喻淼。 “嗯,来支教。”喻淼说,声音有点干。 “一个人?” “对。” “勇敢。”女孩笑了,“这里晚上治安不太好,别一个人走小巷。” 喻淼点头,叉起一块鸡肉,食不知味。 “那位先生,”德国女孩压低声音,朝长桌尽头努努嘴,“好像也是中国人,你认识吗?” 喻淼睫毛颤了颤:“不认识。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女孩说,“老板叫他‘monsieur fok’,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什么。有次我看见他背包里有地质锤和指南针,可能是搞地质勘探的。” 喻淼的手握紧了叉子。 “他一个人?”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总是一个人。不过……”女孩顿了顿,“上周有个女人来找过他,很漂亮,但两人好像吵架了。女人哭着走的。” 喻淼没说话。他低头吃饭,味同嚼蜡。 晚饭后,住客们陆续散去。喻淼帮老板收拾餐具时,装作随意地问:“monsieur fok,是常住客?” 老板正在洗锅,头也不抬:“你说monsieur fok?对,住了一个月了。” “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老板耸耸肩,“他不说,我也不问。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过去,不问过去是规矩。” 老板顿了顿,又说:“不过他是个好人。上周有小孩摔伤了,他帮忙送去诊所。上个月客栈水管坏了,也是他修的。” 喻淼擦盘子的手停住。 “他从哪儿来?” “谁知道呢。”老板把洗好的锅放在架子上,“可能是法国,可能是西班牙,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有些人,”老板说,“是从过去逃出来的。逃到这里,以为沙漠能掩埋一切。但沙漠掩埋不了过去,只能让人暂时忘记。” 喻淼愣住。 老板拍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吧。明天你不是要去小学吗?” 深夜,喻淼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是马拉喀什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远处传来清真寺晚祷的吟唱,悠长,空灵,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他想起霍庭舟。想起悬崖,想起血,想起最后那个吻。 然后他想起晚饭时那个亚洲男人的侧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他吃饭时安静的样子。 像,又不像。 霍庭舟的眼神更冷,更硬,像淬过火的钢。那个男人的眼神更静,更深,像一口古井。 可是相似的熟悉感不会骗人。 喻淼揉了揉头发,站起来,走到窗前,深深呼吸新鲜的口气。 天台上传来声音。 喻淼抬头望去,是那个男人。 他独自坐在天台边缘,背靠着矮墙,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喻淼站在窗帘后,看着他。 男人抽了很久的烟,然后站起来,走到天台另一边,低头看着下面的巷道。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有那么一瞬间,喻淼觉得他要回头看见自己。 但男人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许久,他掐灭烟,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喻淼还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天台。夜风吹进来,带着沙漠干燥的气息和九重葛淡淡的花香。 他突然想起客栈老板那句话:“有些人是从过去逃出来的。逃到这里,以为沙漠能掩埋一切。” 他努力从那段血腥的记忆里逃出来,逃到摩洛哥,逃到这片沙漠边缘的城市,以为距离能治愈一切。 可惜有些东西,距离治愈不了。 有的影子,走再远也甩不掉。 第二天清晨,喻淼起得很早,要去小学上课。下楼时,天井里只有老板在浇花。 “早。”老板说。 “早。”喻淼顿了顿,“那位先生……起了吗?” “monsieur fok?他天没亮就出去了。”老板说,“背着包,像要出远门。” 喻淼的心沉了一下:“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老板摇头,“他没说。在这里,人来人往,今天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喻淼点点头,背着包走出客栈。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商人在卸货。阳光还没完全升起,空气里有晨露和香料的味道。 走到巷口时,喻淼停住了。 对面街角的咖啡馆刚开门,露天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是monsieur fok。 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正在看一张地图。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半边脸,也照亮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喻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男人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整条街对上。 这一次,喻淼没有躲。他就那样看着,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像要透过这张脸,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男人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喻淼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小学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这只是摩洛哥一个普通的清晨,两个陌生人在街角偶然对视,然后各自走开。 喻淼告诉自己,那个男人不是霍庭舟。 霍庭舟死了,死在湄平河的悬崖下,血红色的河水里。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有些东西,死了还在。像影子,像回声,像沙漠里永远吹不完的风。它会出现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每一个低沉的声音和每一个疲惫的眼神里。 喻淼走到小学门口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老城的土墙上。喻淼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街角的咖啡馆已经空荡荡的,那个男人不见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上课铃声响了,一群孩子跑出来,在校门口围住喻淼,叽叽喳喳地说着蹩脚的英语。 孩子的世界永远单纯。喻淼支教的这段时间,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他抱起一个羞涩的小女孩,又牵着另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带着一群孩子往教室走。 他不知道的是,站在校门口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停留在路对面的转角。 墙体恰好遮住了他高大的身形。他指间夹着一根烟,眼神始终盯着喻淼的身影,未曾挪开。 第17章 番外:象牙塔里的光(上) 九月的第一周,医学院迎新晚会。 礼堂里人声鼎沸,灯光在年轻的面孔上跳跃。宋楚夷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白衬衫熨帖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会转笔。 第23章 他是被室友拖来的。原本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图书馆看《解剖学》第三章 ,但室友说“学霸,你不能总泡在书里,得看看活人”,硬是把他拽了过来。 舞台上,街舞社的表演正到高潮。音乐炸耳,灯光炫目,一群男生在台上翻腾跳跃,引起台下阵阵尖叫。 太吵了。宋楚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舞台上突然响起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一个男生从后排跃到台前,做了个高难度的风车旋转,然后单手撑地倒立,定格。 灯光打在他身上。黑色紧身t恤被汗浸湿,贴在紧实的肌肉上。手臂线条流畅有力,倒立时背肌绷成漂亮的弓形。 他抬起头,冲着台下咧嘴一笑,是很张扬的那种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在舞台灯光下亮得像星星。 宋楚夷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看见那个男生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看见他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看见他倒立时脖颈拉出的漂亮弧线。然后男生翻身落地,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宋楚夷记住了那张脸。 第二天下午,解剖楼。 宋楚夷抱着三本厚重的专业书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解剖楼的自习室。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照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课件,没注意前面有人。 于是撞了上去,书散了一地。 “抱歉。”宋楚夷蹲下身捡书。 “没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帮他捡起最远的那本《局部解剖学》。 宋楚夷抬头,愣住了。 是昨晚舞台上那个男生。 近距离看,他更高。宋楚夷有一米七五,但蹲着的视线只到对方的膝盖,这个人穿着运动短裤,膝盖上有几道结痂的擦伤,像是新伤。 “谢谢。”宋楚夷接过书,站起来。 男生也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他穿着体育系的训练服,深蓝色的短袖,胸口印着校徽和“田径队”字样。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训练完。 “宋楚夷?”男生突然开口。 宋楚夷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医学院的年级第一,解剖课满分纪录保持者。”男生笑了,那笑容和昨晚舞台上一样张扬,“我是体育学院的,季锋。” 季锋朝他伸出手:“好奇一下,你的名字是哪个楚,哪个夷?” 宋楚夷迟疑了一下,握住:“楚河汉界的楚,夷为平地的夷。” 季锋的手很大,掌心有厚茧,握得很实,但很快松开。 “我看过你的解剖课笔记,”季锋说,“同学借的。你写得很详细、很认真,比老师讲的清楚。” “你对解剖学感兴趣?”宋楚夷问。这有点奇怪,一个体育生会对解剖学有兴趣。 “嗯。”季锋点头,“我专攻田径,但膝盖和脚踝老受伤。想学点解剖,知道哪里容易伤,怎么预防。” 很合理的理由。 不过宋楚夷觉得,季锋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单纯想请教问题。 那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像在审视什么珍稀标本。 “我可以借你笔记。”宋楚夷说,“但有些专业术语你应该看不懂。” “那你能教我吗?”季锋问,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请你吃饭。食堂三楼的小炒,随便点。”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 他该拒绝的。他日程很满,上课,实验,图书馆,医院实习。但看着季锋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周三晚上七点,图书馆四楼医学阅览室。我只有一个小时。” “够了。”季锋笑得更开了,“谢谢你,宋医生。” 他叫的是“宋医生”,不是“宋同学”。 不知为何,宋楚夷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三晚上。 宋楚夷提前十分钟到医学阅览室,占了个靠窗的座位。他刚把笔记本摊开,季锋就来了。 还是穿着训练服,但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他背着个运动背包,在宋楚夷对面坐下时,带起一阵清爽的薄荷沐浴露味道。 “没迟到吧?”季锋压低声音问。 “没有。”宋楚夷把笔记本推过去,“从骨骼系统开始?” “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宋楚夷发现自己低估了季锋。 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体育生,理解能力很强。宋楚夷讲解时,他听得很专注,偶尔提问,问题都在点上。他手指修长,拿笔的姿势很标准,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时字迹工整有力。 “这里,”季锋指着胫骨和腓骨连接的示意图,“我上次训练拉伤,是不是这个位置?” 宋楚夷凑过去看,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季锋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薄荷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可能是。”宋楚夷稍微退开一点,“要看具体症状。如果是韧带拉伤……” 他继续讲解,心绪却有点飘飞。 季锋的左手就放在桌上,离他的右手只有十厘米。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都有茧,应该是长期握器械留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有些磨损。 “宋医生。”季锋突然叫他。 宋楚夷回过神:“嗯?” “你转笔的样子,”季锋看着他手里不停转动的笔,“很厉害。能教我吗?” 宋楚夷低头,才发现自己又在无意识地转笔。 “这个没什么好教的。” “我想学。”季锋伸出手,“让我试试?” 宋楚夷把笔递给他。 季锋接过去,笨拙地尝试。笔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桌上,滚到宋楚夷手边。 “太难了吧。”季锋笑着说,“你怎么练的?” “从小就转。”宋楚夷重新拿起笔,做了个示范,“这样,手腕放松,手指配合。” 他又转了几圈,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像有了生命。 季锋看着他,眼神渐深。 “你真厉害。”他说。 宋楚夷放下笔,没说话。 八点整,宋楚夷收拾东西:“今天先到这里。下次讲肌肉系统。” “好。”季锋也站起来,“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我回实验室,还有实验数据要处理。” “那我送你去实验室?” 宋楚夷看着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拒绝的话始终没说出口。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学生骑车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你为什么想学医?”季锋突然问。 宋楚夷想了想:“我父亲是医生。从小看他治病救人,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事。” “很酷。”季锋说,“我父亲是建筑工人。他说我跑得快,送我来学体育,以后当教练,或者体育老师,稳定。” “你喜欢跑步吗?” “喜欢。”季锋点头,“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往前跑。很自由。” 他顿了顿,又说:“但最近我发现,学解剖也挺有意思的。尤其是听你讲的时候。” 宋楚夷侧头看他。 季锋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路灯下交汇。 季锋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一整片星空。 宋楚夷先移开了视线。 “到了。”他在实验楼前停下,“谢谢。” “该我谢谢你。”季锋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牛奶,递给他,“给你。晚上学习别太晚。” 宋楚夷接过,牛奶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牛奶?”他问。 “不知道啊,我猜的。”季锋笑了,“你看起来像会喝牛奶的人。” 这是什么逻辑?宋楚夷握紧了那瓶温热的牛奶。 “下周见。”季锋挥手,转身跑进夜色里。步伐轻快,像一头年轻的豹子。 宋楚夷站在实验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 温热的,透过瓶身,暖着手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每周三晚上七点,医学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成了两人固定的见面点。 季锋学得很快,已经从骨骼系统学到了神经系统。他问题很多,但从不问蠢问题,总是认真做笔记,还会举一反三。 “所以坐骨神经痛,”季锋指着图谱,“是因为神经被压迫?” “对,常见于久坐的人群。”宋楚夷说,“你们运动员反而少见。” “但我会腰肌劳损。”季锋转了转肩膀,“训练量大的时候,这里会疼。” “我看看。” 季锋转过身,背对着宋楚夷。 宋楚夷迟疑了一下,伸手按在他肩胛骨附近:“这里?” 第24章 “再往下一点。” 宋楚夷的手指往下移,触到紧实的肌肉。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纹理。 季锋的背肌绷紧了一瞬,又放松。 “是这里吗?”宋楚夷问。 “嗯。” 宋楚夷按了按,季锋闷哼一声。 “肌肉太紧张了。”宋楚夷收回手,“可以做些拉伸,热敷。我教你几个动作。”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画了几个简单的拉伸示意图。 季锋接过去,看了很久。 “宋医生,”他突然说,“你手很凉。” 宋楚夷愣了一下:“是吗?” “嗯。”季锋转身,看着他,“像器械,凉凉的。” 这话说得有点怪,但季锋的眼神很认真。 “医学生的手都这样。”宋楚夷说,“经常洗手,消毒。” “我不喜欢。”季锋说,“手应该暖和一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宋楚夷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伸手,握住了宋楚夷的手。握得很紧,把他冰凉的手包在温热的手掌里。 “这样,”季锋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就暖和了。” 宋楚夷僵住了。 他想抽回手,但季锋握得很紧。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他们坐在靠窗的角落,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动作。 宋楚夷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季锋掌心的温度像小火炉一样,一点点暖透他冰凉的指尖。 “季锋,”他小声说,“松开。” 季锋松开了,但手指还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对不起。”季锋说,语气里却没什么歉意,“我只是觉得,你手太凉了,对身体不好。” 宋楚夷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一句话没跟季锋说,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 季锋和楚夷的平行世界番外,祝看得开心^ ^ 第18章 番外:象牙塔里的光(下) 十一月初,迎来了校运会。 宋楚夷原本没打算去,但几个室友硬拉着他去给班上的同学加油。 宋楚夷被拽到田径场时,100米预赛刚结束。季锋以小组第一晋级,正站在跑道边喝水。 他看见宋楚夷,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来了?”季锋笑着问,额头上全是汗。 “嗯。”宋楚夷点一点头。 自从那天晚上阅览室分别后,宋楚夷就没再给季锋讲解解剖学了。今天乍然见面,奇怪与不适的感觉总在他心头萦绕。 季锋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下午我决赛,你来看吗?” “可能有事。”宋楚夷说。 “来吧。”季锋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撒娇的意味,“我跑很快的,你看一次,不亏。” 宋楚夷沉默了几秒,最终没能拒绝。 下午决赛时,宋楚夷真的来了。他站在看台最前排,看着季锋在起跑线上做准备活动。 发令枪响。 季锋像箭一样冲出去。他的起跑很快,加速更快,奔跑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协调发力,像一头全力冲刺的猎豹。 十秒四三。冠军。 看台上响起欢呼声。季锋冲过终点线后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绕了小半圈,朝宋楚夷的方向跑来。 他跳过栏杆,几步跨上看台,停在宋楚夷面前。 宋楚夷微微后退一步,只见季锋喘着气,浑身是汗,但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我赢了。”季锋说,笑容灿烂。 “恭喜。”宋楚夷说。 季锋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但宋楚夷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感觉到了他滚烫的体温,听到了他在耳边说:“赢给你看的。” 季锋松开他,转身跑回跑道,去领奖。 宋楚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脸颊有点烫。 转眼到了十二月。 晚上九点,宋楚夷从实验室出来时,外面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宋楚夷紧了紧围巾,准备走回宿舍。 “宋医生。”季锋从实验楼旁边的树下走出来,身上落了一层雪。 “你怎么在这儿?”宋楚夷愣了一下。 “等你。”季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给你。” 宋楚夷接过,打开。 是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很暖。 “我看你那条太薄了。”季锋说,“下雪天会冷。” 宋楚夷握着围巾,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谢谢。”他说,“太贵重了。” “不贵。”季锋摇头,“我打工赚的钱。没记错的话,你是这周三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宋楚夷抬头看他。 季锋的睫毛上落了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鼻子冻得有点红,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帮你戴上?”季锋问。 宋楚夷没说话。 季锋拿过围巾,绕过他的脖子,仔细地围好。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围巾很暖,带着季锋手掌的温度。 “好了。”季锋退后一步,看着他,笑了,“很适合你。” 两人站在雪地里,雪花在周围飞舞。路灯的光晕把雪染成暖黄色,像某种不真实的梦境。 “季锋,”宋楚夷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季锋愣了下,随即露出一个恣意大方的笑容。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从迎新晚会那天就喜欢。你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转笔,跟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我就想,这个人有点酷,我要认识他。” 宋楚夷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是男的。”他说。 “我知道。”季锋点头,“我也是男的。” “所以……” “所以没什么。”季锋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很近,“我喜欢你,跟你是男是女没关系。我就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看书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你讲课时专注的样子,喜欢你转笔时手指灵活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宋楚夷不知所措。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很快融化。 宋楚夷张了张嘴:“我没想过恋爱。” “没关系。”季锋说,“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能不能先别拒绝我?” 宋楚夷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雪地里、眼睛亮得像星星的男生,他会等自己下课,送温牛奶,会因为他手凉而握他的手,会为了让他看比赛而拼命奔跑。 宋楚夷轻轻点头。 季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吓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阳光穿透乌云。 “宋楚夷,”他说,“我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雪花在周围飞舞,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像这个世界上最平常、却又最珍贵的画面。 圣诞节前夜。 医学院有惯例的圣诞晚会,宋楚夷原本不想去,但季锋说:“去嘛,我也有节目。” 于是宋楚夷去了。 礼堂被装饰成红绿相间的圣诞主题,到处是彩灯和气球。宋楚夷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表演。 季锋的节目在最后。 他不是跳舞,也不是唱歌,而是朗诵。 一首英文诗,《how do i love thee》。 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声音低沉,清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情感。 礼堂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平时张扬活泼的体育生,此刻用这样认真的语气,念一首关于爱情的诗。 宋楚夷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看着季锋,看着他在灯光下认真的侧脸,念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偶尔投向台下的目光。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诗念完了,掌声雷动。 季锋鞠躬,下台,没有回后台,而是直接走向宋楚夷的方向。 他在宋楚夷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眼睛亮得像要燃烧。 “听到了吗?”季锋低声问。 “听到了。”宋楚夷说。 “那……”季锋深吸一口气,“你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吗?” 问题来得突然,但又不突然。宋楚夷眼前闪过这三个月来一点一滴累积的光。 台上仍然在表演节目。 台下,宋楚夷点一下头:“愿意。” 季锋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抱住了宋楚夷。力量温柔,珍重,又结实有力。 “楚夷,”季锋小声说,“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第25章 “我知道。”宋楚夷耳朵发烫。 “那你呢?”季锋问,“你能不能说句‘我喜欢你’听听?” 宋楚夷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是一个莽撞又真诚地闯入他生命的男生。他笑了一下,一双丹凤眼弯出了漂亮的弧度。 “季锋,我喜欢你。” 后来他们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在雪地里牵手,一起在春天看花开,一起在夏天的夜晚躺在操场上数星星。 季锋还是会受伤,比如训练时扭到脚踝,拉伤肌肉,擦破膝盖。每一次,宋楚夷都会给他处理伤口,动作熟练,但眼神里有心疼。 “你能不能小心点?”宋楚夷边消毒边说。 “不能。”季锋笑嘻嘻的,“不受伤,怎么让你照顾我?” “歪理。” “但有效。”季锋凑过去,亲亲宋楚夷的嘴角,“宋医生最好了。” 后来季锋毕业了,去了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宋楚夷继续读研,专攻运动医学。 季锋说:“等你成了运动医学专家,我给你当第一个病人。” 宋楚夷说:“你最好别当病人。” 季锋笑:“那当你的实验对象?随便摸,随便按,我不反抗。” 宋楚夷瞪他,瞪得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再后来,宋楚夷也毕业了,进了市立医院的康复科。季锋每天下班后去医院接他,两人一起回家。他们租了一个小公寓,朝南,阳光很好。 季锋会在厨房做饭,宋楚夷会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见季锋系着围裙的背影,会觉得很幸福。 一种简单的、平凡的、却又真实得让人想流泪的幸福。 有段时间,宋楚夷常常做噩梦。 梦的内容永远一样,那是在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猜忌,有利用,有试探,有枪声,有血腥,有背叛,有死亡。 梦的结尾也永远一样,季锋倒在他怀里,胸口炸开血花,眼神涣散,虚弱地对他说:“别哭啊……” 每次宋楚夷惊醒,季锋都会紧紧抱住他,轻声说:“我在这呢宝贝。那是梦,是假的。” 宋楚夷会把脸埋在季锋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薄荷沐浴露味道,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然后告诉自己,是的,那是假的。 现在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才是真的。 在一起的第八年,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小公寓的客厅。季锋坐在地毯上,正在给宋楚夷按摩肩膀。 “这里?”季锋按了按。 “嗯。”宋楚夷闭着眼睛。他刚做完一台手术,肩膀很僵。 季锋的手很有力,动作很温柔。他从肩膀按到颈椎,再按到后脑,手法专业得像学过。 “你从哪儿学的?”宋楚夷问。 “书上。”季锋说,“《运动按摩技法》,看了好几遍。” 宋楚夷笑了:“这么认真?” “当然要认真。”季锋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按摩完,太阳西移,阳光暖洋洋的洒下来。季锋从背后抱住宋楚夷,下巴搁在他肩上。 “楚夷。”季锋叫他的名字。 “嗯?” “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宋楚夷想了想:“想要你永远不受伤。” “这个做不到。”季锋笑,“换一个。” 宋楚夷转过身,看着他:“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这个可以。”季锋点头,很用力地点头,“这个我一定做到。” 说完他吻住宋楚夷,唇齿缠绵,温柔的,珍重的,像吻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这很安静、很美好、像所有爱情故事里最圆满的结局的一刻,被定格下来。 天父终究开恩,放过了一双恋人。 -------------------- 谢谢观看,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