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籍有名》 第1节 本书名称:籍籍有名 本书作者:三和小渣 简介: 【豪门阴狠残疾阔少vs骗爱骗钱明艳女骗子】 破镜重圆|相爱相杀|虐男文学 1. 三年前,印央嫁给栾喻笙,圆了豪门梦。 栾家三兄弟争夺继承权的戏码血雨腥风,小儿子栾喻笙最有望成为接班人。 印央以为从此可以纸醉金迷,挥钱如土,可一场意外打破一切。 栾喻笙遭遇车祸,半身不遂,久卧病榻。 他被踢出权利斗争,被所有人定义为“废人”。 包括印央。 印央撕碎她费尽心机讨好换来的一纸婚书,递上离婚协议。 那天,栾喻笙还躺在病床上。 电闪雷鸣的雨夜,她拎着行李偷偷搬离栾家,连声招呼都没打。 2. 栾喻笙杀伐果断,从不放过背叛者。 拖着残废的身子涅槃重生,所有人钦佩他,同时惧怕。 争夺继承权的游戏中,他是最终的获胜者,可见他做事多心狠手辣。 3. 印央成了籍籍无名的小明星,被栾喻笙的娱乐公司签下。 她没逃没躲,任他百般羞辱。 不是良心发现了想赎罪,纯粹缺钱了没钱花。 轮椅上的栾喻笙西装笔挺裁合,他嗤笑:“印央,你没自尊心吗?” “我有啊。”她手指在他腿间游走,神色明艳朦胧如冬日烟火,“你开个价,我卖给你。” 他嘴角噙着想要撕碎她般的寒意:“我从来不要二手的东西。” 指尖蜿蜒向上,划过他的喉结轻抚他嘴唇,她笑:“我能让你爱上我一次,就能让你爱上我第二次。” 他咬破她的指尖,笑不达眼底:“好,来试试。” 【你在我的暗杀名单上藉藉有名,可我还是好爱你。】 tips: 1.男主不会康复,有大量虐身情节 2.非完美人设,双洁 3.女主离婚有原因,并非不爱 4.女主有良心,但不多 5.男主他超爱 6.求收求评求灌溉!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相爱相杀 美强惨 主角:印央、栾喻笙 其它:男主残疾 一句话简介:你别想好过! 立意:看清内心。 第1章 南海一望无际,灯塔闪烁孤零零的光芒,海浪随夜风翻滚,一艘巨型豪华游轮匀速前行。 宴会厅,奢华水晶吊灯锃亮夺目,琉璃石餐桌上,道道八珍玉食比钻石精贵,没有专门的渠道,一些食材闻所未闻,远不是寻常百姓可接触到的。 印央在洗手间调整胸垫。 镜子里,她及腰的法式大波浪慵懒蛊惑,妆容精致,上扬的长眼线搭配狐态媚眼,简直夺魂。 紧身晚礼裙勾勒线条,玲珑有致,一双傲乳前开了恰到好处的小窗口。 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最撩人。 “央央。”贺佳琪口红一层叠一层,涂了抿,抿了涂,把颜色渗进每道唇缝,看着印央小声问,“你说,那小子靠不靠谱?等下我们不会被赶下船吧? “一张门票卖我们七万,他敢?”从手包掏出香水补喷在手腕,再蹭蹭耳后,她眼底迷醉似的笑意看起来有些无赖,“记得他送票时,钥匙串上挂着把指甲刀吗?” 贺佳琪吧唧嘴:“记得,咋啦?” “敢卖我假票,我就用那玩意儿把他的命根子剪烂。” 莹白纤长的双臂抖散披肩发,灯光折射,发海荡漾波浪,她抬肩翘唇笑:“一点一点。” “慢慢地剪。” 闻言,贺佳琪打哆嗦,光是想想就幻痛。 虽然她没有命根子。 当然她也知道印央疯起来什么都敢干! “央央,你物色好人选了吗?”贺佳琪继续抹嘴,“我看了那小子提供的名单,不少单身没订婚的。你要是有目标,跟姐妹我说一声,咱俩别撞了。” “没有。” 印央如实回答:“小琪子,你放心好了,姐姐我不跟你抢。你知道的,离过婚的女人在普通人家都不受待见,何况这些有钱到流油的豪门。我的曾经,我的那段污点,注定我不能放长线,只能赚快钱。” “三四年前,你可不是这么教我的哦,央央姐。” “行了,少阴阳我。”过往涌上心头,印央自嘲笑笑,把回忆统统抛之脑后,揶揄道,“你刷墙呢?一遍一遍地,涂口红涂个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跟美妆博主学的!”贺佳琪兴致勃勃,“这种方法涂口红,打啵也不掉,甚至晕开后形状是激吻唇,你想想,到时候,多有氛围感啊!” 印央挑眉:“嘁,小心思。” 两人整装待发,连头发丝都旖旎。 去往宴会厅的路上,贺佳琪和印央咬耳朵:“央央,话说你胆子真大,真不怕遇上你前夫啊?” 细高跟婀娜踩绒毯,她的脚步不易察觉地凝滞一下。 掩饰似的,她撩发收颌,眼皮懒懒掀开,每个角度都是精心练习过的,无可挑剔。 印央满不在乎地说:“名单上没他的名字。再说,他身体那个样子,怎么来?肠胃本来就不好,海上够他吐的。他来,除非他嫌命长。” 口无遮拦,她嗤笑:“来了也挺好,呵,吊着一口气苟活有什么意思?累人累己,不如趁早死在海上,还挺浪漫。” 贺佳琪仍赞佩她的老虎胆子,思忖着:“你们才结婚不到半年就离了,除了婚礼,你也没和他共同去过什么场合,婚礼也办得低调。富人圈子里呀,对你,估计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就妥了,央央姐,加油哇!” * 六点半,晚宴隆重启幕。 为期一周的慈善拍卖活动,在今晚启程。 名义上是慈善拍卖,实则是权贵间的觥筹交错,名门望族、商业翘楚,业界精英们汇聚一堂。 目的地是南海的一座私人小岛,拍卖会在那里举行,游轮往返各两天,共四天,岛上住三天。 游轮票是第一道入场券。 票不对外出售,只由举办方相赠,能拿到票的人非富即贵,贺佳琪两者皆不属于。 而印央曾经短暂地当过豪门阔太,离婚后,她净身出户,拿着私藏的存款豪过一阵子,后来被诈骗,一夜间,穷得叮当响,七万块还是借高利贷的。 感恩前夫,正规渠道都不借钱给她。 登船两人都用假身份,贺佳琪是某珠宝企业在国外生活多年的千金。 印央则是堪称“现代华佗”的中医世家的第六代传承人,性别原因,一直没对外曝光。 印央选这个身份,一来,医者清心寡欲,不怎么在名利场抛头露面,没太多人见过“华佗家族”,二来,经历使然,她懂一些医学医理,骗人有底气。 面对一桌子珍馐美味,印央咬牙忍住饥饿,只装模作样矜持地小口吃鸽子蛋那么大的一丢丢海味和蔬菜。 因为,晚时有舞会。 可以饿死,但小腹必须平坦。 华光笼罩,一席黑裙的女人美得耀眼,直肩天鹅颈,深邃的锁骨连接胸前半露不露的白色。 葱白手指拿捏刀叉的姿势像在把玩器物,小指轻翘,每一次的勾颤,都挠在不少贵公子的心尖。 她是猎物,也是猎人。 他们是猎人,也是猎物。 一切进展顺利,舞会的乐曲声刚刚响起,三五个年轻男人已然蠢蠢欲动。 “shallwedance(能请你跳舞吗)?” 很快,一个模样斯文清隽的男士捷足先登,他温和有礼地款款向印央倾身伸手:“youaresodazzling.itwouldbemyutmosthonorifyouarewilling(你好耀眼。如果你愿意和我跳舞,是我的无上荣幸)。” 拽什么英语? 险些听不懂! 心里骂骂咧咧,印央面上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提起裙摆,唇畔的笑容纯澈又散发魅惑。 她握住男人的手:“it‘smyhonor(我的荣幸)。” 第2节 郎才女貌惹人艳羡,在拥挤的关注中,他们翩翩起舞。 印央媚眼如丝,做出招牌式迷人微笑,紧扣男人的五指:“请问怎么称呼?” 男人乱了心神,腼腆地笑笑:“赵韫川,你呢?” “韫川。”又娇又媚的嗓音是最诱人的鱼饵,引鱼上钩,印央轻唤赵韫川的名字。 她暧昧浓蜜的眼神,真像和赵韫川一见钟情。 看着他,她笑笑说:“叫我郑茹雅,我喜欢人叫我雅雅。” 赵韫川入魔般的听话,连声说:“雅雅,雅雅。” * 同一时间,宴会厅二楼的vip坐席,红色丝绒幕帘后边,面色冷厉的男人睥睨一切。 他掩在幕帘后面,只留半大不大的缝隙,足够他看见那虚与委蛇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笑脸阿谀。 呵。 又是这一套。 他曾经上当并深陷其中的这一套。 “栾总,您该休息了。”助理魏清伏在栾喻笙耳边低语,他心跳七上八下的。 谁知自家boss见了前妻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想起他们不堪回首的过往,大概率将血雨腥风,栾喻笙恨不得活扒印央的皮。 喉间溢出低沉的“嗯”,栾喻笙目光锁死在舞池中央舞姿招摇的印央,问:“她拿那票进来的?” 眼神森冷如冰锥,他口气倒是染一丝快活。 “是的,我再三确认,是那票没错。”魏清汇报,“夫……她为了买那票,还借了十万高利贷。七万付票钱,三万做美容护理买衣服鞋子。” 差点叫出“夫人”,魏清吓得一身冷汗。 “很好。”栾喻笙不苟言笑,深眸蕴藏幸灾乐祸,嗓音冷冽,“明天傍晚,大概行驶航线的一半,到那时,派船员去查她的票,她如何表演都不要怜惜。” 停顿后,他眉压眼道:“把她赶下船。” “可……她们怎么回去?”魏清多嘴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把她们扔海上相当于杀人。” “她们?” 闻言,栾喻笙扭头。 他森森凝视魏清,唇角勾一抹不寒而栗的笑,纠正道:“她。只赶她一人下去。” “不管死活。” 宴会厅中心,黑裙女人摇曳旋转,凹凸有型的身材强有力地吸引数道目光,面容明艳。 她美得惊心动魄。 一如当年。 “栾总,时间不早了,您今天一天都没休……” “知道了。”栾喻笙打断。 他收回视线,闭眼深呼吸,按捺住巴不得印央即刻惨死在他面前的深深恨意。 如魏清所言,他今天忙于应酬,一整天,几乎没有减压,没有按摩,没有躺下休息。 思绪转回自己的身体,他才感觉到后背僵如铁板,黑色毛毯下面的腿脚隐隐抽搐。 受伤三年,身子骨禁不起任何折腾。 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摧毁了他的身体。 颈椎第四、五截断裂,无任何修复的可能,他从锁骨以下的肢体丧失感知觉和行动能力,从此困于轮椅,这辈子不良于行,再无站立行走的可能。 甚至,一双手也报废。 须臾间,刺痛沿着脊髓遍布全身,别人摸他碰他,他丝毫感觉不到,可疼痛却昭然。 日日夜夜,神经痛挥之不去。 咬着牙不痛呼出声,栾喻笙蜷缩的右手操控电动轮椅手柄,缓缓调转方向:“走吧。” 深色西装剪裁得体,巨匠级别的做工,穿他骨瘦如柴的身上显得浪费。 他整个人被三条加宽的束带,牢牢绑在高背电动轮椅上,腋下一条,腰际一条,膝盖上侧一条。 离开三条束带,他连坐直坐稳都是奢望。 再顶尖的面料也禁不住这样糟蹋,束带处有勒出的褶皱印子。手工订制的软底皮鞋也是,兜着一双足弓突出,足底变形的不沾地的脚,纯属暴殄天物。 栾喻笙不甚灵活的右手前推操控感,轮椅徐徐前行。 他左边身体伤得重,左手成了摆设,跟右手一样,五根手指蜷缩在掌心,伸不开,不具活动功能,感知丧尽,只有小指外侧存在微弱的触感。 但不同的是,右手勉强能举过胸口,而左手完全动弹不了,只能依靠肩关节发力甩一甩。 地面的绒毯阻碍轮椅前行,一个转弯,轮子停滞一瞬,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顺势滑下。 虚虚地垂落在扶手外面,手指抽动。 顾于体面,不想让重残的身体显得太凄楚可怜,他今天没有把左手用束带绑在扶手上。 他左肩发力,往前带动左臂,想靠自己把左手放回扶手,可花了吃奶的力气,只换来左胳膊前后摇晃。 幅度微小,衣料蹭着扶手簌簌作响。 没几下,他精疲力竭地头靠椅背喘息,左手静如死尸,嘲笑他的残败与无能。 见状,魏清不动声色捡起栾喻笙的左手,本想放回原位,担心又掉下来,便小心地搁在栾喻笙的大腿上。 掌心朝天花板,鸡爪手微微痉挛。 “栾总,今天您太累了,要不,我来推吧?” “不用。” 一口拒绝。 栾喻笙内心苦笑,表面依旧冷如冰霜,仿佛无坚不摧,他蓄力推动手控杆,继续前行。 如此狼狈废物的一面,他都没给印央看过。 但她毅然决然地将他抛弃,毫无转圜余地。 见最后一面时,他刚苏醒,得知印央没来过医院探病,他的第一反应是庆幸。 这样子,别吓着她。 让护工把他收拾得清爽利落些了,他才让魏清带她来见他,不顾医生的劝阻封住气切口,哑着嗓子找回声音。 瘫痪的肢体严严实实藏在被子里,尿袋撤了,只露出她夸过无数遍赏心悦目的脸。 重大变故,死里逃生,半身不遂,从此残疾,他勉励抗下,没有自暴自弃。 可他的新婚妻子见到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栾喻笙,我们离婚吧。” 第2章 思绪回笼,心里的锐痛将他撕裂,意识痛到恍惚,栾喻笙好几次握不住轮椅手柄。 乜斜一眼鸡爪形状的手,他眼里满是对自己的厌弃,同时恨意更甚。 他都没有用这双手碰过她哪怕一下…… 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vip大客房,栾喻笙驾驶电动轮椅停在床边,闭目,奢华顶灯照不暖他面白如纸的脸。 魏清给谢星辰打去电话。 很快,穿着休闲便服的谢星辰敲门进来,随他一起的,还有两位男性护工。 “天呐,我的栾大总裁!”谢星辰怪叫着,夸张地把手伸到栾喻笙的鼻下探鼻息,“还活着呢!” “闭嘴。”栾喻笙恹恹地掀开眼皮,连说句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仍厉色道,“谢星辰,你用时,三分二十四秒,这就是,你承诺的随叫,随到?” 惨白的脸,配上阴冷眼神,着实吓人,他似笑非笑:“你是想对我的,尸体,急救吧?” “栾大佬,哪有您这样咒自己的?”谢星辰嬉皮笑脸,手下倒没闲着,给栾喻笙做每日例行的睡前检查,贫嘴道,“半死不活也能活很久,真的。” 想回怼,可惜气力耗尽。 收起听诊器,谢星辰诊断道:“脉搏有点弱,心律不齐,昨晚没睡好吧?” 栾喻笙喉间挤出:“嗯……嘶!” 身体透支,栾喻笙此刻全身没有一寸能移动的部位,他眼珠往下看胸口的束带,喘着气说:“呼……解开……快点……呼……快躺下……” 束带勒得他呼吸不畅。 其实不止束带,他西装里面还穿着硬邦邦的腰托,从早到晚,靠这片硬物撑起他瘫软的腰腹。 截瘫的位置太高,腰背腹部纯属摆设,没有腰托,他只会像滩烂泥一样往下滑。 不敢再耽搁,谢星辰给两个护工使眼色。 护工一先遥控轮椅手柄,把轮椅靠背朝后倾斜合适的角度,让栾喻笙半躺着,然后,他依次解开栾喻笙胸口、腰部和膝盖上的束带;护工二则把被子堆一边,在床上铺好大号护理垫,再蹲下来给栾喻笙脱鞋。 白天杀伐果决、不怒自威的商业传奇,夜里,卸下武装,暴露不堪的原形。 坐久了,双脚浮肿,大两码的皮鞋脱起来有些费劲,护工左拧右拧才脱下。 一双月牙形状的瘫足软哒哒下垂,脚尖点触脚踏板,脚底无法在上面完全踩平。 随着膝盖的束带解开,毫不着力的腿向两侧倒去,带动着双脚脚踝打了折,弯弯的脚心相对。 护工一个抬腿,一个抱腰,慎之又慎地把栾喻笙抬床上,让他平躺下来。 “啊……” 背部着陆的时候,他抑制不住口申口今一声,僵硬的背脊陷入软床里,太软了,没有支撑力,腰椎下沉,拉扯着整条脊髓神经火烧火燎。 第3节 “完蛋。 “谢星辰面色凝重地说着风凉话,“床垫顶流席梦思,是咱们栾总的克星,栾大佬今晚遭殃了。” 他转而吩咐魏清:“魏秘书,去问问有没有硬一些的床垫,或者薄垫子,他睡不了软床。” 魏清自知疏忽。 栾喻笙受伤后第一次外宿,这间房间无障碍设施的改造由魏清把控。 可魏清不是医生也不和栾喻笙住一起,他不晓得栾喻笙不能睡软床,就没有提前交代举办方换床垫。 他抹抹额头的汗:“马上去!” 这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但生理方面的需求等不了人,算算时间,必须开始了。 护工褪去栾喻笙的衣裤,暂时只给他换上睡衣上衣,下半身打裸裸,拉来被子盖住他的肚子,防止着凉。 两条腿肉眼可见的孱弱,又细又白,面条似的,膝盖高耸,小腿盈盈一握,大腿所剩无几的皮肉摊在床上铺开,没有一点弹性和活力。 腿轻颤两下,脚丫子抖两抖,停下了。 他属于软瘫,肌张力不高,痉挛不频繁,也因此肌肉萎缩得不忍直视。 本人又无比抗拒做复健,三年了,去康复科的次数屈指可数,连按摩都是迫不得已才勉强接受,谢星辰常调笑,瘫痪三十年的人都比他有人样。 不做康复,身体难受。 可他乐意难受,不知道在惩罚谁。 栾喻笙的小腿上绑着一个迷你尿袋,不像普通尿袋那么大,只能挂在外面露出来。 他外出从来只戴这个,用无痕胶布贴在小腿上,裤子拉下去便完美将其掩盖,缺点是容量小,需要经常清空,万一时间没掐准或喝水多了,可能造成尿液回流,引起尿路感染,诱发肺炎,在鬼门关再走一趟。 谢星辰劝他用纸尿裤,勤换,没有尿路感染的风险,每次这个话题刚打头,就被栾喻笙阴冷的眼刀止住。 包纸尿裤衤当部鼓囊囊,栾喻笙身形消瘦,对比之下他的残态异常明显,他只有睡觉时才穿。 自欺欺人也好,他无法大喇喇告诉所有人,呼风唤雨的商业巨鳄栾喻笙,不仅动弹不得,四肢俱废,还控制不住二便,穿婴儿才穿的东西。 死又怎样? 总比被人怜悯、嫌弃、耻笑来得强。 护工撕下栾喻笙小腿上的固定胶带,尿袋还没胀满,不需要再腹压排尿,拔了管,两人配合,一个抬起他干瘪的臀部,一个迅速展开纸尿裤裹上。 全程,栾喻笙紧闭双眼。 他厌恶自己丑陋瘫废的身体,不愿多看一眼。 反正没有感知觉,闭上眼装作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好。 “啧啧啧。”谢星辰拎着尿袋晃荡,他是个医生,这种东西见多了心里毫不膈应,还打趣,“这颜色……是橙汁吗?栾总,乌鸦都知道找水喝的,往瓶子里投石子,您这么大个人类,该不会渴死吧?” 护工正在拉伸栾喻笙的腿脚,筋节紧绷,关节僵硬,他感觉不到疼,却仍然难受至极。 蜷缩的手蹭着洁白床单,手指伸不开,连抓住些什么分散注意力的能力都没有。 嘴上却不落下风:“呵,我这一周都会这样。你是医生,该不会想不出解决办法吧?那我要你有何用。” “要我做你的开心果呀!”谢星辰卖萌。 栾喻笙冷笑:“开心果剥皮可食,我乐意至极。” 谢星辰打寒颤,溜之大吉:“我走啦,回去睡了。你们俩个服侍我们的栾总洗漱吧!有事call我!” 躺了一会儿缓缓神,栾喻笙才开始洗漱。 这里的无障碍设施再怎么齐全,也不比家里的舒适,一番洗漱更衣,折腾得他脑袋胀痛。 本就身子虚,肠胃差,十分之九的身子瘫痪后,脑神经便格外活跃起来,游轮航行海面开得很稳,可他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地面轻晃。 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耸动肩关节,蹭着床面把右手挪到脸侧,头去找手,让食指指节摁压穴位,可惜力道太小,无济于事,左边更是没辙,左手动不了一点。 他心烦意乱。 魏清还没回来。 栾喻笙摸索手机,把手机推到眼睛旁边,侧着头,用小拇指外侧的骨节输入密码,解锁手机。 看了看财经新闻和国际局势,百无聊赖,他下意识地,打开了直播软件。 印央有个直播账号。 她不露脸,只出声,隔三差五分享生活点滴。 果然,她正在直播。 画面中,大海茫无边际,黑不见底,甲板上点着零零星星的小彩灯,一明一暗,诡谲又美丽。 “你们看,在海上看星星是什么体验。” 扩音器逸散她谴倦的嗓音,尾音拖长,连停顿都妩媚,“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这个时候,最浪漫的事呢,就是与伊人同望一片星空。城市里很难看到星星,我今天带你们看,请分享给你爱的人……” 伴他许多日夜的声音,轻抚他的神经。 栾喻笙望向窗外,只有如墨般的夜,他连起身去窗户看看星星都是妄想。 深深吐气,他颓败地合上眼睛,沉浸其中,不放过她细枝末节的音节变化,头疼逐渐减轻。 “我今天真幸运,赏美景,旁边还有……” 突然,一道男声插进来,欲说还休。 栾喻笙蓦地睁开双眼,顷刻间,头痛再度欲裂,额角暴起的青筋蜿蜒至眼尾。 他扭头,看到画面切换,一大一小两只手搭在栏杆上。 大的那只手不知死活地一寸一寸,缓缓靠近,差两厘米,就能碰到小手。 背脊的疼痛也杀了回来,他双脚抽动,带着身体震颤,眉眼间逼仄的距离像要夹死人。 印央的轻笑声如水波荡漾:“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人。都说海边最适合一见钟情,我当时不屑一顾,可是我现在……” 笑意更深,她接续道:“信了。不光在海边,在海上,也适合一见钟情。我今天也很幸运,很开心,想把这份幸福分享给关注我的朋友……” 弹幕吵翻天,祝福的话唰唰滚动。 好些人刷起礼物,说是“云份子钱”。 而栾喻笙用不灵活的右手叉掉了直播,点了好几次,才阻止她的声音继续割他的心。 空茫地望着天花板,他明知她的这番话全是虚情假意,带着极强的目的性,他还是心如刀绞。 她哪有那么容易爱上一个人? 如果她的心可以轻易地给出…… 为什么不能给他? 他健康的时候,一点都不差啊。 恨意汹汹来袭,说不清是担心他们官宣,还是仇恨急不可耐必须宣泄,栾喻笙立刻电话呼叫魏清。 “魏清。” “栾总,我、我这边还没……” “把她扔海里。” 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些阴骘狠厉,魏清一愣:“她……栾总,您的意思是?” “印央在甲板上。”栾喻笙一字一顿道,“把她扔海里,现在,马上,不许任何人救她!” 第3章 湿咸的海风舔舐脸颊,长发黏上印央秀色可餐的脸,她拨发的动作慵懒魅惑。 海天相连,她是黑暗中最耀眼的星。 印央眉眼带笑看着赵韫川越来越贴近的手,在心里衡量这种男人应该由她来明攻,还是矜持着半推半就。 短短一晚,她套出了赵韫川的重要信息: 二十九岁,餐饮龙头企业的二公子,持企业股份,年收入九位数,家里跟母亲的关系最好,财务自由,花大钱不需要跟父母汇报,家里介绍过相亲对象给他,他嫌女方太娴静温婉,白玫瑰他吃不下,表面文绉绉其实内心骚得很。 很好。 印央最会当红玫瑰。 手包里装着一把酒红色的迷你军刀,她割断一小撮头发,细长莹白的手指灵巧编织。 很快,一枚发戒诞生。 “戴着看看,你的尺寸。” 赵韫川没见过女人割发相送,还编成戒指形状,闷骚的心被撩拨得扑扑直跳。 他戴上,竟严丝合缝:“怎么这么合适!” “你忘啦?”印央背倚栏杆,风荡起她海藻般浓密卷翘的长发,抬手,指尖轻轻地啄赵韫川戴着戒指那根手指的指尖,“我牵过你的手。” 她歪头媚笑:“永远忘不了。” 同时,她变换站姿,裙子的高开叉恰 好露出她吹弹可破的修长小腿和一小截大腿,她腰细臀翘,腿长且直,再铜墙铁壁的男人也得恍殇迷离。 确实如此。 赵韫川已然神魂颠倒。 才浅酌几杯红酒,他看起来却醉得快要失智了,手开始不安分地品尝印央的美体…… * “这位小姐。” 忽然,几个身着制服的警卫来势汹汹。 他们在印央面前站定,打头的说:“游轮不能摄影,不能视频直播,您违规了。” “违规?”印央觉得好笑,也警惕起来,“我看那位小姐,还有那位先生在直播我才起兴致的。再说,邀请函上从未注明过不能外透,我拍摄的,也只是单纯的海景,随你检查。我不清楚你所谓的‘违规’,规矩何来?” 第4节 气势沉着,其实印央心里有些慌。 她不确定他们是就事论事,这里确实不能拍摄,还是她买的船票出了岔子,假身份暴露,他们找借口赶她下船。 赵韫川挡住印央,把她护在身后,维护道:“岂有此理!能登船的都是贵客,有你们胡说八道的资格?记录、分享这趟旅行天经地义,你们简直无中生有!” 被煞风景了,他面色愠怒。 而警卫毫无惧色,他们恭敬又冰冷地说:“抱歉,这位小姐,请接受惩罚。” “惩罚?”赵韫川脸面挂不住了,小小的安保人员竟敢无视他的话,还扬言要惩罚他的女伴,他羞愤地搬家底,“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话音未落。 几位彪形大汉闪身避开赵韫川。 他们一人抓右手,一人抓左手,一人抬左腿,一人抬右腿,以“大”字形不多废话把印央举起,三二一丢进大海。 “啊!!!” “扑通——” 凄厉惨叫伴随投掷水中的动静,引来一二层甲板的无数视线,众公子小姐们窃窃私语。 而印央,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吞没,口鼻堵塞腥咸,长裙太紧,她扑棱两下腿卡在包臀裙子里。 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要溺死了”,而是“裙子不能扯破,一万多呢”,面料弹性小,动作一大会毁了料子,会变形,该死的不能退货了! 她不要命地合拢腿脚,仅靠双臂扑水。 越沉越深。 没人来救她。 海平面远得仿佛永远也够不到,憋到极限了,她呛两口水,认命地阖眼。 唇畔荡起自嘲的笑,美得绝望。 嘁,就这样美美的死掉也挺好。 唯一的不甘心,是她居然死在了那个病歪歪瘫子前面,生龙活虎的她,命还没他的长。 四肢百骸的温热被海水尽数吞噬,她失去了意识。 * 魏清战战兢兢回到vip客房,栾喻笙面目暗沉,全身无力,一双眼睛跟着他转动。 “她死了?” 栾喻笙冷笑着问。 他此刻躺在一床凉席上,凉席较硬,能支撑他瘫软的腰身,但他受不了凉,受凉将引起许多病症,魏清又多要了一床被子垫在他的身下。 魏清下唇咬出一排齿印,汗流浃背,支吾道:“目前还没有,可能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总之不会太久,她现在身体都凉了……” 刹那,栾喻笙笑容僵滞。 他深邃的眸子被无边的恐惧填满,受了巨大刺激般,他瞬间浑身抖如筛糠。 “……你再,说,一遍?” 唇齿间艰难挤出破碎的问句,他眉心狂跳,痉挛的身体拍打床垫扑簌簌作响。 “栾总!别生气啊栾总!是我办事不利!”魏清忏悔,急忙摁压栾喻笙弹跳的瘫腿。 他穿了足托,硬邦邦的外壳刮擦脆弱的肌肤,烙下一道道刺红刮印,血丝略略冒头。 痉挛劲头太足,魏清压不住了,呼叫谢星辰和护工,忙说:“栾总,她活不过今晚!您、您放心!” “嗬……” 气管被口涎堵住,窒息中,栾喻笙双手胡乱蹭着床垫,突然,他唇角上扬。 笑得凄美而心满意足。 他可以以同样的死法和她在同一天去世了。 魏清吓得六神无主,愣了一下才跑来托起栾喻笙的脑袋,想扶起他帮他拍背咳痰。 栾喻笙却用脑袋顶魏清,瘫废的手耷拉在床上抽动,努力半天也派不上用场。 痰音浓厚,他嘶哑地说:“别……嗬……管……我……不……嗬……想……嗬……活。” 他不想独活。 苟延残喘这三年,不过想见证她为抛下自己而后悔。 她不在了,他的存在即失去意义。 “不想活也给我活着啊!栾大爷!”谢星辰风急火燎跑进来,“你可千万别死在我手里!我还要在医疗届混饭吃呢!我还想做常青树呢!” 谢星辰强制拉起栾喻笙,从背后抱住栾喻笙的腰,数着节拍用力收紧,反反复复,靠外力挤压来帮助腹肌无力的栾喻笙咳痰,清空喉管。 可栾喻笙不配合。 他死咬嘴唇,不咳一声,任由痰液卡在气管。 窒息感即将抽空他的神绪之际,他听见谢星辰大喊:“印央被郑柳青救走了!” “她呛了水,现在昏迷着,郑家‘现代华佗世家’不是乱喊的,郑柳青不会送她死的!栾喻笙,你个痴情大傻逼快tm给我支棱起来好好活着!” “咳——” 撕裂又有气无力的一声咳嗽。 栾喻笙吐出浓痰,喘得像老旧风箱,虚汗濡湿发鬓,衬得惨白面色又添一份凄楚。 “星辰。”栾喻笙被谢星辰慢慢扶着躺平,虚脱至极,眼皮沉重快要睁不开,他喉音沙哑,“你去……帮郑柳青……万一他医……医术欠缺……或……中医不……不适合急救……你务必……救回……” 谢星辰拧眉看向栾喻笙血淋淋的小腿前侧。 被足托划伤的,栾喻笙腿部肌肉退化,极容易受伤,受伤了又难以痊愈,拖拖拉拉一两个月才能好。 再往上看,裆部晕开一小片水渍,想必这一折腾尿裤移位了,咳嗽的时候又挤出尿液来。 “安啦安啦!”谢星辰妥协,给护工不动声色递眼色,让他们给栾喻笙清洁一下,他走到门口,回头嘟囔,“栾喻笙啊栾喻笙,我真受不了你,她活着你生气,她死了你急眼,她半死不活我估计你要和我还有郑柳青玩命……” “闭嘴,滚。” 栾喻笙被扒个精光,冷眸骇人:“快去,随时通报。” 护工忙忙碌碌,栾喻笙紧闭双眸逃避肮脏的自己,正位躺了两个小时,护工离开前,给他的小腿消炎上药,包上医用绷带,顺便帮他翻身。 他被摆成侧卧位,护工在他两腿的膝盖间夹好软枕,以免他枯瘦的双腿压出破口,从而形成褥疮。 双手也被妥善安置好,右手塞进一个呼叫铃,有状况随时按铃求救,左手虚握成拳,五指扣进掌心。 他拒绝护工在他左手里塞毛巾卷,虽然能改善手指蜷曲,但他偏要任其萎缩变形,也抗拒做手指的拉伸按摩。 一方面,那是他所剩无几存在感觉的部位,手筋已然挛缩,拉起来实在痛得慌,一方面,他自暴自弃。 当年印央离开前,他从被窝探出手想拉住她,右手蠕动半天也没能抬起,从被单底下滑落,软塌塌搭在床沿,他收不回来也触不到她。 许是被畸形的手吓到了,她后退半步,不再看他一眼,毅然决然地转身。 * 魏清睡套间的另一间,关灯前,他过来检查栾喻笙,只见栾喻笙倦意浓烈,却迟迟未眠。 “栾总。”魏清给栾喻笙掖被子,“谢医生刚刚都回话了,夫……她不打紧,就是着了点凉,您别再担心了。明天一早还有合作洽谈,您快休息吧。” “魏秘。” 栾喻笙空茫望着床头光线蔼蔼的睡眠灯,深夜将脆弱放大,他自言自语般低喃:“你会爱上……” “救了你性命的人吗?” 会吗? 应该会吧? 况且郑柳青仪表堂堂,救命英雄理当芳心暗许吧? 可魏清不敢支言。 微弱叹气声融于昏黄暗色,栾喻笙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无能为力地闭眼入睡。 蓦地,他掀开薄如蝉翼的眼皮,眸光中的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冷戾。 “那个赵韫川当时什么反应?”栾喻笙问,“他有没有去救她,或者有救她的打算?” 魏清当 时在暗中观察,他坦言:“赵韫川看到她掉进海里,扒在栏杆看了许久,见围观的人不为所动,他又一声不吭地退到人群中间,他……” 做过背调,魏清对赵韫川了若指掌:“水性很好。高中担任游泳社社长,擅长自由泳和仰泳。” 不救,不是怕水。 而是怕沦为笑柄。 “活该,眼光真差。”栾喻笙幸灾乐祸地冷嗤。 暗爽没维持多久,疼惜之情漫上心头,他烦躁地用脸颊摩擦枕头宣泄,抹去这不该出现的情绪。 心疼她? 呵,他恨不得她脑子进水变成痴呆傻人,和他一样生活不能自理二便皆废。 这样,在他靠近她时她眼中不会再有恐惧和嫌恶,给她口饭吃她都会天真地冲他笑…… “知道了。” 栾喻笙脸埋进枕头,强迫自己入睡。 第4章 日照三竿,明耀暖阳透过扇形窗户洒进室内,一道光柱吻上印央的脸庞,眉眼震颤,她悠悠醒转。 忽冷忽热,头昏脑涨。 她忍不住难受得叫唤一声,声似猫咪被揪了尾巴,有些凄惨,但更多的是挠人心窝的娇柔。 第5节 浓妆未卸,睫毛浓密纤长如鸦羽,随呼吸拍动,扇出诱人沦陷的蛊惑。 嗖地,郑柳青移开视线,心脏像被逗猫棒搔痒,他搬着椅子,离席梦思大床远了点。 “唔……” 艰难翻身,印央缓缓撬开眼皮。 混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男子影影绰绰的面容。 她揉眼睛,假睫毛戳中眼球刺得她泪水泛涌:“……啊!” “你醒了。” 声音清润如玉,亲和有礼,带几分家教良好的分寸:“带妆睡对皮肤不好,但抱歉,我不会卸妆,没经过你的同意也不能贸然这样做,女孩子的素颜很神秘,很宝贵,我想,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 手边递来纸巾,体贴入微,印央接过来,撕掉假睫毛,擦了擦眼睛。 视野清明,她看清楚了郑柳青。 他的模样和音色一样温文尔雅,面目清俊,一双笑眼正恰到好处地注视她,不令人感到逾矩。 “我昨天掉海里了……”印央皱眉回忆,记忆停留在被暗不见底的冰冷海水包围,“然后,我晕了……” 扫视身体,完好无损,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睨一眼郑柳青,掀开被子一角把头伸进去,看见自己换上了一身睡袍,黑色包臀裙叠在枕边,红底高跟鞋在地上。 会阴穴隐隐作痛,貌似被扎针灸了。 “是你救了我?” “对,是我。”郑柳青清然道,“这位小姐,请放心,你的衣服由船上的女性工作人员更换,不该看的我绝不看。” 清心禁欲,不像骗人。 印央露出模板化媚人微笑,单耸一边肩膀,撩头发的动作配上凌乱的秀发倍加慵懒。 “谢谢你。”她笑容扩大,“救——命——恩——人——” 四个字,说得缱绻如绕指柔。 落在郑柳青心间却像是打靶射击,砰砰砰砰。 他颔首吐纳,笑着向印央伸出手:“治病救人是我的使命,义不容辞。请问这位小姐,你介意我给你把脉吗?溺水一场,心肺脾都受影响,我带了些基础药,如果你需要,我开点给你。哦,忘记说了,我是中医。” ……中医? 印央怔愣一下,揣着怀疑把手腕递给郑柳青,问:“请问这位先生贵姓?” “郑柳青。” 语间,他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三部。 印央突然打一激灵,脉象异常,郑柳青微微抬眸问:“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印央:“……” 呼吸紊乱、胸口发闷、手脚冰凉、心惊胆战。 ……假冒碰上真主了! ……她假借郑茹雅的身份混进来,据资料显示,郑柳青是郑茹雅的哥哥。 那么,现在…… 他就是她的哥哥! “……没事儿,我好得很。”印央硬着头皮抱起裙子踩下床,蹬上高跟鞋,佯装波澜不惊挑眉一笑,“郑公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医者仁心,不图回报,但你的恩情我记住了,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潇洒扭腰肢,印央走路根本不像个险些淹死的人,婷婷袅袅的背影令人过目难忘。 “等一下。”郑柳青喊住印央,起身,十分儒雅地行礼问道,“今晚有一场应酬,我不太擅长交际,恕我冒昧,我觉得这位小姐你在这种场合一定游刃有余。请问,可以麻烦你陪我去吗?就当你口中的报恩。” 印央止步回眸。 好事一桩。 赵韫川不仅没下水救她,半天连句问候的话都没发,靠不住,面前这个郑柳青看起来又不近女色,酒局男人多,鲜美猎物围桌团团坐,她正好再物色一个。 “好啊,晚上几点?” “六点半。” “ok,加个联系方式吧。” 郑柳青递上手机:“请问怎么称呼?” 印央现编,笑意诳惑:“我在国外长大的,叫我cristina。” * 整个早上,栾喻笙周旋于商界名流。 说得更准确些,应该是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寻机接近他,建立联系,攀附关系,谋得康庄大道。 纵然身体瘫废,困囿于轮椅,他过人的才智谋略,胆识决断,比起从前只增不减。 午餐没去宴会厅用餐,栾喻笙驾驶电动轮椅回到vip套房,魏清叫了上门送餐服务。 等待送餐的空挡,正好处理一下个人卫生。 被围着阿谀奉承了一上午,没有减压,滴水未进,让栾喻笙在一帮子地位比自己低下的商人面前暴露孱弱一面,不如冲着他脑袋直接开一枪。 “不用叫星辰过来了。” 栾喻笙操控轮椅停在床边,费劲地抬起右手落在大腿上,左手无论如何纹丝不动。 只抬个手臂的动作,他气喘吁吁,揶揄道:“好歹……医学名门出生……呼……游历过……几十个国家,一提到吃的,跟头山猪似的,就……呼……让他安心吃饭吧。” 昨夜未眠,清早,一颗心还悬吊着。 本就破败的身子,愈渐吹不得风雨。 护工轻轻把栾喻笙的左手放到他腿上,解开三条束缚带,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床上。 他僵硬的躯体保持坐姿,两条皮包骨的瘫腿弯折,脚跟抵在床面的同时腿往两侧倒去。 如同左右尖括号。 两个护工一人握一边的腿,抱在怀里仔细按揉,将紧缩的肌肉和筋节揉开。 “唔……嘶……” 栾喻笙紧咬嘴唇,他生性隐忍,可抽筋拔骨般的疼痛让抽气声控住不住地溜出唇齿。 担心那女人的死活胜过自己的健康,他整宿焦虑难捱,身体超负荷了,平时不会这么疼。 他脑袋不安分地蹭着枕头,明明没有触感的双腿,此刻绞痛到像筋被活生生抽了出来,双脚十指呼救似的向内挛缩,鸡爪手抖如筛糠。 如此疾苦,他每天必须经历至少三次。 早一次、午一次、晚一次、久坐若干次。 不然,待筋肉黏连,关节退化,再怎么按摩也无济于事了,如果腿脚变形到连鞋子也穿不了,腿像青蛙腿再也打不直,就得手术介入了。 他这半死不活的身体,全麻都能送他上西天。 约莫十五分钟,栾喻笙的双腿软软倒下,伸直落在软床上,脚背高高拱起,脚趾还一抽一抽的。 被折磨得够呛,冷汗密密麻麻地铺满他的额头,一支吸管喂到他嘴边。 “栾总,补点水吧。” 魏清看着栾喻笙侧过头,咬住吸管,一小口一小口缓慢饮下,隐晦地瞥了眼尿袋。 尿袋有刻度线,液面才到十分之一。 早餐喝了半杯牛奶,栾喻笙再无其他饮水,谈笑风生间,干涸的薄唇裂开了几道血痕。 栾喻笙要强,用的又是能藏进西装裤腿的迷你尿袋,装不了多少尿液,喝水,便排尿,排尿,便充满尿袋,充满尿袋,便需要去洗手间倒液体。 他没时间,也不想频繁跑厕所,怕被人阳奉阴违。 护工拆下栾喻笙绑小腿的尿袋,扭开阀门,用盆子接,然后擦干净出液口再关上,再给他小腿的划伤涂药换绷带。 道道伤口仍旧和昨晚一样鲜红,皮肤和肌肉丧失了自愈能力,就是好得慢。 四杯水下肚,少时,深黄色浑浊液体顺着细管涌入袋中,液面渐渐上升。 门铃响,魏清接过送餐人员的餐车推到床头,床不是专业的护理床,无法抬起上半截当靠背,栾喻笙腰腹无力,在身后垫软枕也无济于事。 于是,魏清拉来椅子喂栾喻笙吃饭。 “栾总,躺着容易呛到,您小心点,慢慢咽。” 浓厚的屈辱感如黑云压山,压得栾喻笙心脏快要暴烈,可他必须进食补充体力,下午还有两场硬仗要打。 一场百亿的合作。 一场饭桌修罗场。 喉结上下滚动,酸涩堵得他喉头钝痛。 栾喻笙张开嘴,咬下叉子上的软烂牛肉,闭上眼睛,侧着脑袋咀嚼糊烂,才敢吞下。 “魏秘,都安排好了吗?” 栾喻笙握不住薄薄一片的纸巾,只能由魏清替其擦嘴,他边擦边回复:“栾总,请您放心。” “您的邀请,那几位不敢不来。您的女伴也安排好了,受过专业培训,很会照顾人,您到时只需配合她。郑柳青的女伴……估计是夫……印央!” “很好。”栾喻笙眉眼锐利如刀锋,语气透着些好整以暇,“有好戏看了。” 他蓦地忆起什么,沉声道:“到时候,我不用束缚带,换那个硬的支架。” “可是那个……” “我说,换。” * 印央回到房间,给手机插上充电线,看到贺佳琪发来的一张熟睡中男人油腻的脸。 无需言语,结果显而易见。 这小妮子手脚太快了…… 印央对这种把**当筹码的行为不予置评,她们本来就不是贤良淑德之辈,什么年代了,人们思想都开放了,但是她从不采用“上垒”的方式。 第6节 她太懂男人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体验。 也太懂得不到,才更想要。 不拒绝不答应,给骡子面前吊根可及又不可及的胡萝卜,骡子才能充满希望又死心塌地地卖力,等磨磨好了,主人对骡子的奖励是一脚踹掉。 讨好,但不委身。 至今,栾喻笙是她唯一的男人。 赤脚踩着绒毯走进洗手间,镜子里,印央粉底液卡粉,眼影眼线晕成黑眼圈。 想起方才和郑柳青的相识,她不觉得无地自容,反而折服于自己的魅力不减当年。 这副德性,还能被邀请做女伴。 印央你太牛逼了! 再接再厉,晚上的饭局必须艳压四方! 想着,她脱下蝉丝睡袍,没有一丝赘肉的玲珑曲线踩着欢快节奏进入淋浴间,卸妆洗澡。 洗完澡,她画上精致妆容。 今日走婉约典雅路线,细眉如黛,桃唇娇嫩,一条白色简约长裙,长发低低盘于脑后,有种高山流水的空灵清冽之感。 君子翩翩的郑柳青的女伴,要和他磁场相合,浓妆艳抹只会显得他俩是临时凑的。 印央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在选择假身份时浏览了许多郑家的新闻,郑柳青,她谈不上了若指掌,但也绝不会一问三不知尴尬露馅。 郑柳青那边,她交代了他一些编造的信息,以及,尽量把话头交给她,他少说话。 本以为信手拈来的场合,竟有惊雷等着她。 * 当印央挽着郑柳青走进豪华包间时,奢华欧式圆桌旁已然围坐一圈男男女女。 就差他俩了。 “快来快来!柳青!”谢星辰起身迎客,热情地招呼郑柳青和印央落座,“就等你们了!” 印央小家碧玉地提裙摆,笑容装出一丝腼腆,视线顺势落在正对面的主位:“谢谢……” 话音戛然而止。 周遭那些人假装热络的寒暄顷刻间消音,鼓膜被剧烈的心跳声撑起落下,反反复复。 明晃晃的灯光洒落她骤然煞白的脸,她死咬发颤的下唇,说不清和心房的刺痛哪个更痛。 恍惚落座,她攥着裙摆低下头。 即便不看不闻,她也感觉得到男人那憎恨暗涌的眼神正射在她的脸上。 ……栾喻笙。 ……他怎么在这里? 眼眸不安地左右摇摆,惊天动地,印央竟又看见了隔她三个位子的赵韫川。 “人都到齐了!咳咳,我喧宾夺主,先说两句!”快乐小狗谢星辰滔滔不绝了五分钟,看眼栾喻笙,“咱们栾总高冷,不爱讲场面话,我呢,是他的非官方发言人!” 他高声笑道:“行了,饿死了,咱废话不多说,感情都在酒里了哈!来,干杯!” 本该邀酒碰杯的场面,谢星辰和其他几人却不端酒杯,他们默契地含住吸管。 每杯红酒都插了吸管。 因为栾喻笙的手无法端杯。 这是和他共餐吃饭心照不宣的规矩。 郑柳青头一次参加有栾喻笙在的饭局,一圈人伸头探脑滑稽地吮吸吸管,不露声色压住惊讶,大局观为重,他无可奈何地吸了一口红酒。 而印央,一直低着头不为所动。 震惊随时间退散,她猛然明白昨日的“灭顶之灾”拜谁所赐了! 敢在一众权豪势要中大明大方闹事的人,除了栾喻笙,借谁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呵。” 不着痕迹地冷笑一声,抬起脸庞,印央神色清纯至极。 出水芙蓉般的纤指拢在唇畔,顶着栾喻笙冷戾的眸光,印央覆在郑柳青耳边柔语:“别贪杯——” “哟!” 软腻的撒娇语气词,她微微耸肩冲郑柳青甜笑,娇软羞涩如幸福的新婚小女人。 而栾喻笙,扭曲牙印遍布他的吸管。 第5章 “大家平时都忙,没好好聚过。”谢星辰活络气氛,“嘿!你说说你们,等着继承家族企业就行了,当纨绔子弟成天吃喝玩乐多爽啊,那么努力干嘛!不像我,搞技术的,搞不好就害死人,苦哈哈地读书、实习、深造……” 扶额叹息,谢星辰一副祥林嫂样,看向郑柳青:“柳兄,咱都是白衣天使,你懂我的不容易吧!好不容易休假,还得给霸总当补给包……” “咳。” 栾喻笙轻咳,谢星辰乖乖给嘴巴缝了拉链。 主位的男人正襟危坐,神色岿然不动,他自内而外溢出唯我独尊的傲气与矜贵,深邃眉眼间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毒信子,蛇齿只咬印央一人。 “郑医生,久闻您大名,今天有幸得以一见。”栾喻笙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盛气敛了几分,“在座的,都是我私交很好的朋友,不必拘谨。” “哪里的话。”郑柳青笑容素淡,“栾总叱咤商界,我仅是一介小小医者,今天能被您邀请,是我郑柳青的荣幸。栾总,我敬您一杯。” 说罢,郑柳青含住吸管。 栾喻笙给面子地喝了口红酒,目光偏移,落在印央脸上的眼神浮现一瞬的阴戾。 他介绍在座的人给郑柳青认识,话头一转:“才子配佳人,郑医生,请问您的女伴怎么称呼?” 印央心下一紧,努力沉稳呼吸。 “cristina。”郑柳青道。 “cristina……”栾喻笙碾碎每个音节,低声复述一遍,冷眸半敛着问,“cristina小姐在国外出生?” 印央:“嗯。” 睁眼说瞎话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厚脸皮实在好笑,栾喻笙低笑出声,问:“请问中文名?” “我……不喜欢我的中文名。”印央随机应变,“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有点俗,就不污染栾总的耳朵了。后来我家移民,cristina这个外文名是我自己取的,我非常喜欢,父母,同学,朋友也只管我叫这个名字。” “cristina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父母移民瑞典了。”郑柳青背出他和印央的串词,“她家也从事中医,在国外给华人看病,我们在一场中医交流会上相识。” “听上去天造地设。”栾喻笙眼皮下压三分,逼仄的眸子仿佛想要将视野中的印央活活夹死。 忽而,他懒懒掀起眼皮,笑道:“我喜欢瑞典,全球葡萄酒产区的最新地标,我在那里有葡萄酒庄园。cristina,tnkintepdetbttre,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一句瑞典语。 听得在场众人皆愣了下。 印央:“……” ……妈的! 玩这一套戏弄她! 他之前滴酒不沾,红酒都免疫,现在竟然还在瑞典买了葡萄酒庄园?! 都选了这么小众的一个国家一个语言了,难不成真该说她来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国?为了糊弄过去,她洗澡化妆的时候还特意背了几句常用的瑞典语…… 栾喻笙说的是什么鬼意思? 气氛蓦地凝固,印央的沉默引来了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当然,栾喻笙的难掩挑衅之意。 “嗯……” 印央打望众人的表情,确信没人听懂了那句瑞典语,她刚硬着头皮应了声,身旁的郑柳青忽然开口:“vetdu?” 栾喻笙一滞,沉默应答。 郑柳青云淡风轻地笑笑:“真的吗?这句是cristina教我的,我没有语言天赋,枉费她这位好老师。栾总,聊了太多我和cristina的事,菜都凉了,要不……” “动筷子吧。” 栾喻笙嗓音磁性。 燎原之势般的忿火灼烧心头,他望向郑柳青的眼神不再向善,恨郑柳青两次英雄救美。 他又斜睨鹌鹑似的赵韫川。 而赵韫川心里正犯着迷糊:她不是郑茹雅吗?郑茹雅是郑柳青的亲妹妹,所以,郑柳青让他的亲妹妹给他做女伴?还编了一套身世?至于吗? 不敢声张,毕竟昨晚他做缩头乌龟把她丢下了,昨日的宴会他们备受注目,现下,他也害怕别人问起自己的舞伴怎么跑去给郑柳青当女伴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 赵韫川偎着热茶把心事吞下。 印央活过来了,假模假样地拱手作揖,面容莲之皎洁,清纯玉女的气质通透又童叟无欺。 她活学活用:“detrenbradagidag(今天真是个好日子),cristina感谢栾总的抬爱。” 栾喻笙恨得牙痒痒。 ……印央! ……印央!! ……印央!!! 内心的怒吼震得胸腔发闷,多想喊出她的真名,就地撕掉她的伪装,却又做不到让她颜面尽失。 ……该死! 桌上的手机亮屏,是谢星辰的消息:【你们在说啥呀?不会就我听不懂吧?呜呜呜……】 * 第7节 印央的谎言安然无恙。 结婚三年,说实话,她隔绝在栾喻笙的社交圈。 印央草根出身,云端的圈层高高在上,栾家人也低看她,圈子不同,不必强融,她何必舔着脸呢?反正她最初就是抱着和富豪结婚骗笔财产的念头。 目的达成,抽身走人。 印央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可真人鲜少有人见过。 包括谢星辰。 谢星辰在栾喻笙瘫痪后才当其的私人医生,印央,他只在一张被咬出歪曲牙印的照片上一睹芳容。 当时,照片就藏在病床的枕头底下,画面中栾喻笙抱着一位身材婀娜、面容绝美的年轻女人。 女人身上重重叠叠烙刻着入骨的齿痕,塑封膜被咬破,口水抑或是泪水,渗入了纸张,他们爱意无间的亲昵模样,依稀被浸泡得褪色模糊。 不知恨和爱哪个更浓烈? 问都不用问,那女人一定是印央了。 * 酒局相安无事。 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权贵间普通的社交饭局,而不是专门给她印央设计的鸿门宴。 印央从始至终扮演着一名合格的女伴,知书达理,体贴细腻,实则内心时刻紧惕着栾喻笙不知何时会扔来的惊雷,焦虑之下,红酒多喝了几杯。 醉意迷蒙双眼,印央单手支着侧脸颊,对面男人那棱角分明的轮廓蚕食过往的记忆。 密密匝匝地,心尖被啃得生疼。 他没有系束缚带,乍看之下当真和常人无异,只是除了头和肩颈以外的部位从没动过。 女伴坐他旁边照料,挑软烂好吞咽的食物用叉子喂给他,一小口肉菜,他细嚼慢咽二十下,待他咽下去,女伴再用餐巾轻细地擦拭他的唇,周到至极。 曾经给她徒手拧开罐头的双手。 如今无一用处,餐具都握不了。 猛地一个对视,印央倏尔惊醒,她挂着假面笑容和身旁的女士聊两句,又添一杯红酒。 “cristina,你不能再喝了。”郑柳青挡杯。 “唔……”微醺的印央娇媚欲滴,她抬手遮住杯口,语调染上旖旎醉态,“对,不能再喝了。” 再喝。 虚假醉倒后,真心会谴责她。 而栾喻笙,在和印央的目光相接之后,没再吃一口东西,他杯里的酒空了满,满了又空。 两只蜷缩的鸡爪手藏在厚厚的深灰色毛毯底下,因她那一瞬的怜悯目光,而失控颤抖。 其实,他状态好的时候可以自己吃饭,右手佩戴辅助手套,把轻质叉子插入手套特质的孔槽,脖子前伸,利用肩膀和手臂的力量能把食物送进口腔。 他自尊心强,只要身体允许就自己吃饭。 可是模样狼狈,偶尔会弄掉叉子,食物骨碌碌掉落染脏衣服,也常酱汁糊到嘴角…… 不敢给她看到。 硬质腰托硌得栾喻笙越来越喘不上气来,他曾在重要的场合使用过几次这款腰托,每次,瘫软的肌肉都勒出红痕来,甚至皮肤破损,这便是逞强的代价。 八点多,栾喻笙再也坐不住了,喝完最后一杯酒,他叫来魏清送他回去房间。 魏清推着他的高背电动轮椅绕过半个包间,路过印央时,他目不斜视,气场皆是王者的傲骨,可毛毯下,他难看的双手又往深处送了几分。 回到vip客房,栾喻笙立即让护工给他洗澡洗漱,撤掉尿管,用痱子粉护理,换上加厚款纸尿裤,处理小腿上的伤口,最后穿好足托。 “栾总,今天累了?还是不舒服?怎么这么早休息?”魏清给栾喻笙掖好被子。 栾喻笙勉力支起头看向下半身,确保万无一失,冷嗤:“等下有贵客来访,让她进来。” * “哎,你们听说了吗?”包厢里闲聊起来,“我听人说,昨天晚上有人跳海了!” “跳海?真的假的?殉情吗?” “不知道呀,闹挺大的,保安都去了!” 谢星辰猴似的跳起来:“玩游戏呢吧?是谁!是谁玩真心话大冒险没喊我?” …… 栾喻笙离开后,场子热了几度,这些贵戚权门唠起八卦来不比寻常百姓市侩,一个个的两眼放光。 印央只当耳旁风听,她轻轻拽了拽郑柳青的衣袖:“郑柳青,我有点醉了,想去一下洗手间。” 郑柳青应:“带上手机,有需要就联系我。” 从洗手间出来,印央一个转弯碰上了正在等她的赵韫川。 “雅雅。”赵韫川声线齁腻,箭步靠近印央,儒雅的表象下满是假惺惺,“我昨晚吓傻了,跑去喊人来救你,结果迟了一步,你已经被救走了。” “嗯,算我命大。”印央敷衍了事,借步从赵韫川身边绕开,却被赵韫川堵住。 “雅雅,你生我的气了?对吗?”赵韫川赔笑道,“你的手包丢海里了,我买新的给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还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这话换作平时来听,印央一百个心动。 但今天她无心留念这些,本来的狩猎计划,也因为和栾喻笙的不期而遇搁浅了。 她现在只想去甲板安安静静吹吹风,等头脑清醒一些,回房洗个热水澡美美睡一觉。 “我想要这艘游轮,你送我吗?”印央打趣道,她葱白般的细嫩食指勾住皮筋,一扯,长发似瀑布垂坠而下。 微扬脸庞甩了甩头,打卷的发散落成直顺的丝线,看着赵韫川面露尴尬,她妩媚地笑:“开玩笑的,我巴不得马上从这艘船上下去呢。赵韫川,我欠了你一些,没资格谈原谅,我们以后就互当路人甲吧。” 说罢,印央潇洒离去。 “郑茹雅!”赵韫川恼火地大喊。 “别叫我郑茹雅,叫我cristina。”印央纠正,忽地顿住脚步,回眸一笑。 灯光落进她的媚眼催化魅惑,让人无法拒绝:“我还真有个想要的……有烟吗?” * 甲板上,印央点一支烟,海风急速吹散烟雾,拂过她微微冰凉的面颊。 “cristina,还不回去?”郑 柳青出现在她身边,夜色勾勒他温润的眉眼。 “抽完这根……”印央俏皮地笑,“再抽一根!然后再抽一根,我再回去。你呢?寻到这里来,想欣赏夜景吹吹海风?还是一腔心事无处诉说?” 郑柳青背靠护栏,不接话。 叹了口气,他说:“我听到了你和赵韫川的对话……你为什么冒充我妹妹?” 印央眉梢一挑。 自知纸包不住火,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她不慌不臊,吸一口烟:“你妹妹低调,不抛头露面,而我需要一个登船的身份,就冒充她咯。” 烟雾雾化她明艳的五官,及腰长发在风中摇曳,她笑:“让你感到不适,我很抱歉。欠你的救命恩情刚还清,现在好了,我又欠你一笔。”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印央指尖轻掸,猩红的烟灰随风葬送在汪洋大海,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坦诚相待,“目的就是傍个有钱的公子哥,捞点钱。” 转身,她慵懒倚上栏杆:“抱歉,郑柳青,这么不齿的我做了你的女伴。” “我叫印央,是栾喻笙的前妻,我没想到我和他会在这里见面,我还在他的局上做了你的女伴。如果他日后找你的麻烦,我愿意跪下求他不要为难你。” 敢爱敢恨,能屈能伸,印央一贯如此。 郑柳青被庞大的信息量惊得久久不语,末了,他摇头失笑:“印小姐,你谎话连篇,但又很坦率。家父和栾总的父亲是多年的朋友,我想,他不会为难我。” “那就好。” 烟烧到尽头,印央捻灭烟蒂,醉意随风去,芜杂的思绪也平顺大半,她笑笑:“郑柳青你放心,这几天,我会在外面保持这个人设,不给你丢脸。你不要透露我的身份,可以吗?算我欠你的第三个人情。” 郑柳青饶有兴致:“我很愿意印小姐欠我三个人情。” “谢了。”印央的浅笑由海风轻吻浅啄。 沉默片刻,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那会儿,栾喻笙用瑞典语跟我说了什么?” “你别想好过。”情感很是激烈,郑柳青重复道,“栾总说,你别想好过。” “呵。”没半分惶恐,印央反而噗嗤笑出声,“你呢?你回了他什么话?” “我回了,你们认识?” 笑容顿时僵滞,印央抬头,仰望曾与栾喻笙一同数过星星的浩瀚夜空,叹道:“何止是认识啊……” * 回到客房,印央刚蹬掉坡跟鞋,门铃突然作响。 门打开,两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语气严肃:“这位小姐,疑似有人冒充他人身份,拿着假船票混入游轮,我们正在排查,请您出示一下身份证和船票。” 得。 直接报她的名字算了。 刚还跟赵韫川说想下船呢,一语成谶。 印央还是配合地递出了假的证,照片一栏是她本人,而名字写着“郑茹雅”,也是托人伪造的。 “船票丢了,跟我的手包一起丢海里了。”印央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甚至有些懒得抵抗,“不信的话去查监控,我这边也有人证。” 两人互相使个眼色。 一个咄咄逼人:“不行!这位小姐,没有船票不能待在这里。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一个振振有词:“就算有监控记录,我们怎么相信你的票就在手包里?已经无从查证了。” 舌尖顶了一下右腮,印央抬高眉毛点点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子:“一个戴眼镜,高高瘦瘦的男人叫你们来查我的票的吧?魏清,栾喻笙的秘书。” 被识破了,两人略显慌张。 他们很快镇定下来,严词厉色道:“这位小姐,不出示船票,就请您下船。” 第8节 “好啊!”不用惺惺作态在船上苟着,得个痛快,印央扭头进屋拉开行李箱,“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您自行回去。” “……我怎么自行回去?划船?” “没有船,只有救生艇,您不能用。” “那我怎么回去?!” “您自行回去。” “……游回去?” “您自行决定。” “……” ……不是吧?! 拉链夹住了手指,可印央感觉不到疼,心脏顷刻间跳得七上八下的,她此刻才开始慌了。 栾喻笙真tm冷漠无情! 印央消沉在暖黄色的灯光之中,添一丝楚楚可怜,不能去找贺佳琪,会连累她,不能去找郑柳青,人情该还不清了,更不能去找赵韫川,丢份。 没人能帮她…… 除了始作俑者。 手指回蜷,印央视死如归似的悲壮问道:“我问一下……栾喻笙住哪间房?” 第6章 廊灯的色温橙炽旖旎,酒红色的羊绒地毯像红酒洒了一地,印央踮脚尖,落下,踮脚尖,落下…… 反反复复,毯子因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印央正杵在栾喻笙的vip客房门口咬指甲,平视着猫眼,纠结良久,她猛提一口气。 屈起指节就要扣门,却又兀自原地一个大转身,指节跟着身体回旋,敲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懊恼,她苦着脸继续啃指甲。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勇气荡然无存。 头一昏就要了栾喻笙的房间号,估计他此刻已经知道她要来求他开恩了。 抑或,这就是这卑鄙男人设下的圈套。 他就乐意欣赏她低三下四。 时不我待,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栾喻笙常年早睡,瘫痪后他应该睡得更早了,再内耗下去,连争取都还没争取,她印央就被喂鲨鱼了。 吸鼻嗅嗅身上的气味,有点浓艳的木质玫瑰调直冲鼻腔,将烟味彻底掩盖。 栾喻笙不喜欢她抽烟。 她为他戒烟了,离婚后又捡起了这个不健康的习惯。 一咬牙,印央敲三下门,又摁响门铃。 “叮咚——” 来开门的人是魏清。 魏清故意做派严肃,架起肩膀:“什么事……” “出去吧。”印央反客为主,径直闯入,顺手提溜走魏清口袋里的中性笔,把魏清推出去,笔在她莹润手指打转,“我不会害死栾喻笙的,我不出去,你别进来。” “好的,夫……”魏静条件反射。 “对了。”关门前,印央不忘叮嘱,“笔借我用一下,魏秘,也别让其他人进来。” vip客房有普通客房的三倍大,装修气派,带一间会客室,而这间房间更为特殊。 经改造,羊绒地毯换成了更便于轮椅行走的混纺地毯,洗手间的门扩建了两倍,清一色可声控的灯。 柔柔黄晕溢满整室,印央缓步走进主卧。 枯瘦的男人躺在床上盖一床厚被子,被子隆起微薄的弧度,仿佛随时将他压垮。 印央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 酒桌上他只露出上半身,肩膀宽阔,而此刻平躺着,她才意识到他躯体单薄得像一片纸。 ……他瘦了好多。 见印央进来,栾喻笙微微歪头,语气凉薄地讥讽道:“稀客,有何贵干?” 明知故问。 印央手负在身后,踮着脚尖,皱眉环顾四周,装出一副彷徨无辜的样子:“唔……我迷路了,这里是哪里?这位仙子,你是从我的梦里出来的吗?” 捏着嗓子,她声线娇滴滴的。 “……” 栾喻笙一阵恶寒。 撒娇卖萌发嗲装傻,她依然张口就来。 “呵。”栾喻笙的眼神冷如寒光,“既然迷了路,我不介意做一桩好人好事,叫来警卫送你回去,回梦里、回天上,回海里,随你意。” 印央抿住绯唇。 片时,她垂着眼帘,小声嘀咕:“我昨天才被从海里捞出来,不想再下水了……” 白色长裙飘飘,只露出她瓷白镯子一般的细脚踝,直顺的长发散落披肩,面容略施粉黛。 亭亭如盖,光给她披上一层金纱。 一如初见时,她惊艳了他的清纯模样。 栾喻笙有一瞬失神,他扯回注意力,不耐烦地说:“没事就别在这里碍眼。” “可以呀。”印央装听不懂,指了指会客厅,“那里有长沙发,我睡那里你完全看不见,你就当我不存在。你知道的,我睡觉很安静,安静的像个死人一样。” 栾喻笙的笑容意味深长,他偏头,突然语音操控手机,拨通魏清 的电话:“魏秘。” “等下拿一台空气过滤器过来,屋里空气不好了,进来了我讨厌的东西,除除味儿。” “……”印央默默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来分散心脏被蚂蚁啃噬般的难受。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栾喻笙的鹰眼,他得逞的笑骤然僵住,快意消失殆尽。 他扭过脸去:“说正事。” “别赶我下船。”印央正经起来。 不耍把戏了,她无比诚恳地说:“现在下船就是死路一条,哪怕有救生艇送我回去,海上风大浪大,还下大雨,我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陆地。” “我知道你恨我。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就不出现在你的眼前。我愿意乖乖待在房间,一步都不出去,不社交,不去餐厅,不去小岛,就让我待到游轮返航。回去后,我保证,我不再出现在你的视线里,我说到做到。” 在印央的视线盲区,栾喻笙目露愠痛。 谁说他不想看见她? 谁让她不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了? 许诺过他的承诺还没兑现完,为什么偏偏履行这个? “现在九点二十三分。”栾喻笙喉音干涩,气场不因卧床不起而削弱半分,“我十点半准时入睡,你有一小时零七分来说服我,如果失败,拎包滚蛋。” 印央破颜一笑:“遵命。” 哄他开心,她最擅长了。 哼着小曲儿,她一屁股坐上栾喻笙的床,床垫一抖,他瘫废的脚在被子底下无力地倒向两边。 “我唱歌给你听。” 印央胳膊撑在身后,直角肩淋满温吞的光。 不等她开口唱,栾喻笙厉声截断:“下去!” “……哦。”印央讪讪然,抬起屁股,屈膝蹲坐在了地上,“讨厌的东西坐了你的床,等下啊,记得一并把床单、被罩、床垫通通换了。” 鼻翼微皱,印央背对着栾喻笙阴阳怪气。 男人喉结上下翻涌,凌厉的眼眸划过一丝脆弱,终了,还是没说出来,他抵触的是自己屎尿不知的身子弄脏她,再或者,她触碰到他瘫痪的肢体…… 又惹她厌了怎么办? 他现在,连拉住她手腕挽留的能力都没有。 手指蜷缩的双手在被子下面失控抽搐,他急忙抻着脖子看,幅度不大,她又背对他…… 还好。 还好。 她没看见就好。 “不唱就别在这里挡着光。” “咳咳,becauseiloveyou,ifigotdownonmykneesandpleadedwithyou,ificrossedamillionoceansjusttobewithyou……” 栾喻笙盯着天花板,耳畔萦绕熟悉的优美歌声,染几分爵士的随性慵懒。 他们正式交往后的初次约会,那间情调十足的西班牙餐厅,循环播放着这首《becauseiloveyou》。 印央一遍哼,一边说听吐了,栾喻笙命人去按照她的喜好调整歌单,事后才知,那天,那家店有一场求婚,男士拜托经理播放女友最爱的歌暖场。 万幸没毁了别人的姻缘。 印央起哄最凶,操着一口半洋不洋的英语,高喊祝福两人白头偕老的话。 “还记得吗?”随着记忆拉回过去,印央双眼泛起怀念的光,“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家西班牙餐厅就播着这首歌,一遍遍播,那时候我们还没确定关系……” “闭嘴。” 第9节 沉郁的嗓音像把冰刀捅入印央的耳膜。 她捂着嘴巴机器人似的一帧一帧转过来:“……我记岔了?” 对上一双云翳翻滚的森冷眸子。 栾喻笙眉压眼,语音解开手机锁,不再听印央唱歌:“播放今日股市行情。” 机械男音逐字逐句朗读股市快讯,栾喻笙双眼紧阖,印央再怎么找补他都充耳不闻。 印央无奈起身,双手叉腰,俯视假寐的栾喻笙,暗骂自己弄巧成拙。 本想搞个回忆杀。 结果搞成了自杀。 脑筋继续转,印央掏出顺走的魏清的笔,瞎摸着在脸上画了对称的猫咪胡子。 心一狠,她捞起冗长的裙摆在胸口处打个结,沙漏型的腰臀和长腿极致魅惑。 蹬掉凉鞋,她手脚并用爬上了床。 床垫的震颤惊动了栾喻笙,他猝然掀开眼皮,冷厉顷刻间化作惶恐:“……下去!谁许你上来的!” 他试图挣扎,奈何身体如烂泥一摊,不给他半点支配权,疯扭也只有脑袋在枕头上蹭出静电。 印央跪骑在栾喻笙身上,发尖垂坠在他脸颊,她抬起一只手,发丝飘逸,扫过他加温的肌肤。 手握拳,举到脸旁边,她歪歪头:“喵——” 媚眼含笑,她wink一下加强火力。 栾喻笙:“……” 杀伐果断、泰然如山的男人,此刻下颌紧绷,逼自己克制想将她揉进身体的冲动。 当然,他如今也只能想想。 “下去。” “听不见,我耳朵聋了。” “我说最后一遍,下去!” 印央瘪瘪嘴,故意左甩右甩头发,瀑布般的长发淹没栾喻笙红燥的脸,引得他几近奔溃。 似有炭火在熨烫空气,烧热她的体香,挥发四溢,侵略他的神经让理智溃不成军。 俯身,她在他耳边缱绻卖俏:“栾喻笙,你送我的那个酒红色迷你军刀丢了。” “我放在手包里,和手包一起喂鱼了。好可惜,我挺喜欢那把刀的,小小一个,很方便携带。” 唇瓣研磨他的耳廓,她呢喃:“你赔我。” 动弹不得的他闷在她浓密的发从中,一双瘫脚因情绪激昂而亢奋抽动,他不自知,细嗅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倏地问:“……抽烟了?” 陪她戒烟的那段时日,她偶尔烟瘾难捱,偷偷抽一根后喷浓烈的香水遮掩。 印央身体一僵,矢口否认:“没有啊。” “骗子。” “没有抽。” “呵,我是瘫了,但脑子没坏。” 闻言,印央挪到栾喻笙身边的空床位,安分地盘腿坐下,手掌搓揉脸上的猫咪印。 坏蛋,干嘛拆穿…… 目光下移,她瞥见一处凸起。 “做吗?”印央问得直白。 栾喻笙胸口闷滞喘不上气,他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变化,冷语戏谑道:“你……可真不挑啊,重操……旧业了。连瘫子……都不放过,不……觉得恶心?” “恶心。”印央不假思索。 屈膝抱住小腿,她下巴抵在膝盖上,陈旧的苦痛过往磨灭掉了她的放意张扬。 她语气落寞:“我讨厌不能自理的人,我讨厌不能动的腿脚,我讨厌给人擦身端屎倒尿,我讨厌清洁不到位散发出的臭味,我讨厌被呼来唤去,我讨厌睡不了一个好觉,我讨厌轮椅,我讨厌被束缚……” 印央抿抿唇,直言不讳:“栾喻笙,你知道的啊。” 伸个懒腰,她故作轻松口气:“不过呢,只要能保命,我愿意。反正你喜欢关灯做,我也看不见什么,你配合不了,我在上面取悦你就好。” 手机仍在小声播报股市行情。 两人间的沉默长得漫无边际。 栾喻笙闭上眼睛遏制不住眼睫的颤抖,良久,他一字一顿:“滚出去。” 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和他的骨灰搅混在一起,生生世世。 印央伸出长腿假装去穿鞋:“你赶我走,我无处可去,我会跳海的。” 栾喻笙蛮出最大的力气,扭动脖子,把脸埋进枕头,冷嗤声宛如破碎的哑雷:“求之不得。” * 夜色如磐,海上静得针落可闻。 偌大的房间重归寂寥,栾喻笙双目失神,印央的话循环割痛他的耳膜。 她口中讨厌的事,他全占了。 晚餐吃的少,又一杯接一杯红酒下灌,现下,肠胃不适,酸水一股股顶到喉管。 “呕——” 栾喻笙扭头呕吐,呕到最后只剩胃水。 护工急急忙忙赶来,栾喻笙腹肌无力,一口泔液呛在气管里咳不出来,一个护工摁压他的腹腔,一个护工托着他的头,三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时,撕裂一声,他顺利咳出。 他瘫在床上,连呼吸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屋里弥漫难闻的酸味。 待栾喻笙气喘顺了,护 工将他小心翼翼抱上高背轮椅,换上洁净的被褥床单。 魏清敲门进来,征求道:“栾总,那印央的客房……还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吗?” 空茫的眼神稍稍回温,栾喻笙半躺在电动轮椅上,衣领不慎沾染到的一点点污秽物散发着异味。 他别开脸去,恨不得切除嗅觉神经,应了声:“嗯。” “印央胆大,性子疯,这样逼她,她……”魏清面露忧色,“会不会做傻事?” “她?” 栾喻笙笑容玩味:“她才舍不得死。” 魏清走后,时值凌晨,精气消耗殆尽,可栾喻笙仍在护工抱他上床时出声制止:“去洗澡。” 他闻到了他身上她讨厌的味道。 护工忧心忡忡:“可是栾总……” “我说,洗澡。”目光扫过魏清送来的那台空气过滤器,栾喻笙漏着气说,“那个,不许开。” 但愿他洗澡出来,还能嗅到残存的木质玫瑰香。 他钟爱的味道。 苟活一夜,翌日,栾喻笙难忍腰酸背痛,空空如也的胃还在翻江倒海,他咬牙忍住。 护工解开他的纸尿裤,浓郁的骚腥味弥漫开来,上面只有一小片焦黄,他最近饮水太少了。 搓热双手,护工力道慎重地按压他的小腹帮助排出余尿,减少尿储留,减轻肾脏的负担。 而后,给他插上尿管,服侍他穿衣。 把栾喻笙抱上轮椅,系束缚带时,护工看着他小腹硬邦邦的圆形拱起,像扣了一只小碗,支吾道:“栾总,今天第三天了,您看晚上是不是……” “知道了。” 栾喻笙满眼的不甘与悲凉。 起居出行,他全部需要假手他人。 包括最不堪的排泄排遗。 “栾总,今天游轮就到岸了,大概下午三点停靠。到时候我们提前十分钟去甲板,乘坐升降机落地。”汇报完今日安排,魏清斟酌片刻,道,“有件事……” 栾喻笙:“说。” 魏清忐忑告知:“昨晚,我派人清空了夫……印央的房间,把她的行李存在了失物招领处,锁了房门。她回不了房间,可是也没去任何人的房间留宿,走廊、甲板、会场、餐厅,所有地方我都排查了,都没她的身影……” 栾喻笙瞬间面无人色。 魏清心里大喊救命:“印央消失了!” 第7章 “……星魅娱乐已同意放弃公司管理权和经营权,栾总,我晚些时候把收购方案发您过目,您看行吗?” 视频会议的画面中,会客室窗明几净,窗外的汪洋大海仿佛延展到世界尽头,远处浮现一座小岛的剪影。 位居屏幕中央的男人心绪恍惚。 他幽潭般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虚空,古井无波,汇报人的声音屏蔽在耳膜外。 “扑通——” “咕噜噜——” 却幻听重物坠海,和海水漫入口鼻淹没双肺的魔音。 “……栾总?” 第10节 汇报人战战兢兢低唤一声。 思绪倏然回笼,栾喻笙眉峰几不可察地上挑。 他正襟危坐,脑袋安放在头颈枕的凹槽内,疲态尽显,但仍气场全开。 栾喻笙不怒自威:“让财务部门和法务部门深度介入星魅娱乐的清产核算,星魅有偷税漏税的前科,我可不收拾烂摊子。星魅的报表审计也同步给我,它值多少,我给多少,我栾喻笙从不多施舍一分钱。” “收到,栾总。” “结束吧。” 收到命令,十几号人争先恐后退出会议间,头像齐刷刷熄灭,唯恐自己是最后一个。 这也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栾喻笙双手残废,电脑手机一般由魏清代劳,但总有魏清不在的时候,他抹不下自尊心拜托他人。 他只能耸动右肩,咬紧牙关,绷紧下颌角,吃力地抬起晃晃悠悠的右手,用小拇指外侧骨节去戳屏幕上的按钮,肌力失控,他经常戳五六次才能对准。 没人敢看他的丑态。 健全人半秒搞定的事,他则耗费几分钟。 正如此刻,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瘫软的右手,先耸起肩膀,紧接着大臂带动小臂往前挪动,五指蜷缩的右手打着摆子伸向笔记本电脑。 在胳膊脱力之前,他扭转手腕,连脖子都在发力,甩着手腕用小指指节摁下结束按键。 而后,瘫在高背轮椅上喘气。 今日精神不济,忘了戴指套,忘了用电子笔,不想用语音控制功能,就想作害自己。 海浪拍打游轮,阵阵水波袅音缭绕耳畔,栾喻笙闭目,不安和懊悔烈烈灼烧着心口。 午餐由两位护工喂,一小口无刺鱼肉哽在喉咙无法下咽,堵住他的,是烈火焚烧般的情愫。 印央,你不许死。 就算跳海了也不许死。 你只许死在我手里,由我亲手杀了你。 随便吃了两口,栾喻笙扭过头躲开护工喂来的粗纤维蔬菜,无力道:“不吃了。” “栾总,今天是出仓期,多吃点蔬菜增加肠胃蠕动,到时候,您少受点罪。” 自瘫痪以来,久躺久坐,缺乏锻炼,栾喻笙的肠蠕动效率堪比老牛拉车,饭量也小,通常三天才出仓一次,还必须借助按揉腹部和润肠药物。 听闻,栾喻笙眼底的笑意违和而满足:“受罪?” “挺好。” 手机每一小时响起一次,皆是魏清打来汇报消息:“栾总。” 栾喻笙立即抻着脖子嘴控电话,按捺住惶悸不安,浑厚磁性的嗓音尽量无波道:“说。” “还是……没找到。” “……” “游轮的各个区域我都派人排查过了,一无所获。附近海域也都搜遍了。这几天海浪大,不知道会不会冲去了更远的……”魏清收声,不敢多言。 “……” 顷刻间,踢踢踏踏的杂声充斥着听筒,魏清心下一凉,大喊:“栾总?!您痉挛了?” 栾喻笙脖颈攀上荆棘般可怖的青色血管,瘫废的双腿乍然如鱼儿离水般上下乱跳。 “唔……嘶……” 闷哑的吃痛声钻出他紧咬的唇齿,无知无觉的身体登时痛得好像被卡车碾过。 两名护工急忙按摩他的双腿,调整椅背高度,让栾喻笙以45°角躺在轮椅上,防止他一头栽下。 “栾总!我马上回去!” “不……” 冒着咬断舌头的风险,栾喻笙艰难开口道:“你……继续……找……” 可直到游轮靠岸,那抹高挑婀娜的身影仍渺无踪迹,仿佛化作泡沫葬身于大海的人鱼。 * 小岛四面环海,地处亚热带,植被葱绿繁茂,大自然的野性和勃勃生机扑面而来,应景地,地面铺满了鹅卵石和砂石,削减人为的工业感。 而栾喻笙的轮椅在这种路面寸步难行。 小岛的主人和栾家私交匪浅,特意提前铺设了一条木板路,但轮椅轧过去,栾喻笙无力的身体仍颠簸得左摇右晃,仅靠三根束缚带维持体面。 岛上建造了原生态主题的五星级酒店,无障碍设施倒是完善,栾喻笙驾驶轮椅从斜坡进入大堂,乘上电梯,操控轮椅旋转一百八十度,方便等下出轿厢。 三面镜子倒映他憔悴的模样。 栾喻笙无意间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腿倒向一边,若不是双膝绑了束带,他的姿势只会更扭曲。 “还没……找到吗?” 喉音滞涩,在狭小的轿厢四处碰壁,回声穿击他单薄的胸膛:“哪怕尸体。” 魏清愁眉不展:“还没,栾总……” 来到总统套房,护工抱栾喻笙上床躺着减压,他侧躺在床上,膝盖间垫一个软枕,避免压疮。 绑小腿上的尿袋几乎又是空的,护工递吸管到栾喻笙嘴边,他撇开头,舔了舔皲裂的唇。 他现下无心做任何事。 冥冥中,他感应到印央鲜活的气息,也不相信她那样凉薄爱己的脾性会自寻短见。 陡然睁眼,栾喻笙眸子漆暗一片,他像个赌徒:“魏清,命人去把游轮的室温降低,越低越好。” 赌她躲在某处,逼她自行现身。 抱着微渺希望,赌一场。 * 天幕青灰,一轮清月缓缓挂上云梢,温热的风在海面涤荡层层微波,夜没入深处。 游轮负二层的仓库,印央从一个半大不大的纸箱子里爬出来,抱着胳膊瑟瑟 发抖。 “擦!” 咒骂一声,她使劲地搓热双臂:“不是亚热带吗?冷的跟北极一样!这是偏离航线了?” 她仍穿着那身雪白长裙,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粽子,披头散发犹如阴曹地府还阳的女鬼。 体温也像鬼一样,凉得透彻。 栾喻笙锁了她房间的门,他铁了心要送她去喂鲨鱼,她就另寻出路,跟个老鼠似的偷偷摸摸溜进地下仓库,找了个空纸箱,缩头缩脑藏进去。 除非打开纸箱看,否则绝对想不到她藏在此。 印央在仓库翻到了四提过期苏打水,一箱压缩饼干,别说躲藏五天,藏一个月都绰绰有余。 天有不测风云。 船舱内莫名冷如冰窖。 难不成宾客下船,连空调都舍不得开了?还是做船体维护需要降温?不会又是栾喻笙整她吧? 许多猜测萦绕心间,印央起身,开始在仓库翻找,当务之急,她需要能取暖保温的东西。 寻了半天,只搜到一个打火机。 不敢点火烤火,满屋子纸箱,燃起来分分钟要她小命。 凄凄惨惨地,印央在昏暗中点着火机取暖,活脱脱卖火机的小女孩,手机电量告急。 没几秒,手电筒关闭,手机关机。 她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没。 “……靠!” 蹭地拔地而起,印央此刻有些易燃易爆。 幻想中,光鲜亮丽和富豪帅哥春光旖旎的游轮之旅,美艳如她大杀四方,却因为栾喻笙的杀出,颗粒无收不说,还沦落到连乞丐都不如! 镇了镇神,印央脱下手腕的皮筋,利落地竖高头发,决心踏上寻找物资之旅。 总不能冻死在这儿。 印央贼溜溜地贴着墙壁往外走,船舱一片漆黑,静默无声,似乎连工作人员都不剩一个。 一边前进,一边试探门把手,看看有没有能推开的门,或许门后有毯子外套之类的。 摸索着,她一路来到了一层的甲板。 咸咸的湿热海风灌进她的衣裙,卷携走了寒凉,渐渐地,她身子回暖。 面朝大海,印央蝶翅般的浓睫垂落眼睑,闭着眼,她迎脸去亲吻海风,惬意地汲取热量。 待了一会儿,印央一转身—— 高背轮椅上的男人正目露森寒。 他停在十米之外,脱下西装,换上一身宽松软和的休闲衣裤。 深灰色毛毯盖住腿脚,脚上穿一双包脚的棉拖鞋,绒绒软软,可他的气质却没柔暖半分。 漆冷眼神犹如带毒的藤蔓缠绕上印央的脖颈,眼睫却如被蜘蛛网捕获的昆翅般无助轻颤。 欲勒死她,又怕她被勒死。 印央吓到打寒噤:“……呀!” ……栾喻笙? ……完,又被抓包了! “……哈!哈!”尬笑两声,印央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手指天指地瞎指,“今晚月明星亮,风暖海静,栾总果然有情趣,挑景最美的时候散步。” 说罢,她脚底抹油:“不打扰栾总修身养性了。” 第11节 “站住。” 嗓音透出磨砂质感,消弭于夜色中莫名凄凉。 没多言,栾喻笙用佝偻的右手控制操控感,调转轮椅方向。 伴着轮子细微的机械声,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命令道:“跟上。” “去哪?”印央没动,犹疑着问,“栾喻笙,你是大发慈悲肯施舍我一个容身之所了?还是嫌我不够惨,你已经想好一万种方式准备花式折磨我了?” “你自投罗网,活该。”栾喻笙答非所问。 甲板遍布缝隙,轮椅磕磕绊绊的,印央注视着栾喻笙风雨飘摇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魏清从楼梯口窜出,额角被汗水浸湿,焦头烂额道:“栾总,船上还是找不到她!这边有我监督,您快点回去休息吧,您不能再这……” “魏秘。”栾喻笙阻断。 语滞,魏清瞥见不远处印央长裙飘飘的身影,怔愣一下,十分隐晦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下班了…… 印央将一切看在眼里,对栾喻笙的堤防须臾之间坍塌,化成一滩绵水,她小跑着跟上。 “栾喻笙,冷气是你干的?” “明知故问。” “既然想冻死我,又干嘛来找我?” 他冷嗤:“冻死,太便宜你。” 哼,言不由衷。 印央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她娇媚的嗓音撩拨人心:“栾喻笙,我冷。” 轮椅不知是磕绊,还是停顿了一下,而后不为所动继续前进,来到下船口,栾喻笙抬眸冷冷道:“拿着。” 他垂下眼皮,意指腿上的毯子。 “谢了。”印央不客气地掀起毛毯,披上肩背。 她不冷了,只是习惯使然,爱对栾喻笙撒娇,一低头,便看见他骨瘦如柴的双腿。 似被针尖刺痛,她移开视线,装作眺望小岛:“我是自由出入还是关禁闭?” 三位身强力壮的保镖候在下船口。 夜影漆漆,栾喻笙没惊动工作人员,升降机锁了,无法搭乘,于是,一位保镖背,两位保镖搬轮椅,魏清托着他的背,才将他送到了船上。 第一位保镖半蹲在栾喻笙前面,捞起他细弱的双腿,魏清和第二位保镖则各抓起栾喻笙的一条手臂搭上保镖的肩,栾喻笙躯干如泥,第三位保镖护着他慢慢伏背上。 简单的动作,四人协力才能助他完成。 保镖缓慢起身,离地面越来越远,惶恐感拉扯栾喻笙的神经,他的身体没有实感,恍觉摇摇悬在高空。 他不自觉搂紧了保镖的脖子,手指哆嗦着往内蜷。 棉拖鞋在下楼梯的过程中脱落一只,咚咚滚落,穿着黑色袜子的脚赤果显形,足弓塌陷,弯成月牙。 双腿甩面条一样摆荡,栾喻笙看在眼里,却无法自控,耻辱感如洪水猛兽将他撕咬成碎片。 太迟了。 应该让她走前面。 他紧闭眼,凛若冰霜道:“印央,闭眼。” 印央扶着扶手:“闭眼怎么下楼梯?” “闭眼。”栾喻笙的语气让暖风染上几分寒峭,“不然,我挖了你的眼,说到做到。” “行啊。”印央瞎摸着找魏清的胳膊,“魏秘,我给我作证,我闭眼了哦,你借我扶一下。” “……印、印央小姐,请您扶着栏杆慢慢下,不用扶我!”吓得魏清被咬了似的抽回胳膊,他可不想栾喻笙赐他做杨过,“你俩给我作证,没碰到!” 回到轮椅上,魏清给栾喻笙穿好拖鞋,系上三条束缚带,栾喻笙阴沉着脸色往酒店开去。 印央裹着毛毯,热得出了一身汗,却有些舍不得脱下,孜孜不倦追问:“栾喻笙,你刚还没回答我,我能自由行动吗?一秒内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 “一秒了。” “随你便。” 风捎带来他藏着点宠溺的冷语。 * 酒店给每位宾客预留了房间,印央直接以郑茹雅的身份入住,不过是普通房型,不比栾喻笙的总统套。 电梯间,印央把毯子递给栾喻笙:“喏,还你。” 沾染她体温和余香的毛毯,栾喻笙心里悬悬而望,他蜷缩的手下意识抽动一下,又恢复死寂。 他怎么接? 这样的手怎么在她眼皮底下接? 真想还他,就放他腿上啊。 傲骨竖起刺猬壳,冷嗤一声,栾喻笙略带混戾地微挑眉梢:“脏了,扔了吧。” “哦。”印央攥着毯子背转身去,短暂的气闷后,她一副没心没肺的口气,“牌子货,我才不扔,转二手能卖大几千一万块,栾总果然大气,谢了。” 电梯到层,印央腰肢款摆,步步皆媚态横生,风情万种地消失在栾喻笙的视线之中。 给手机充上电,印央才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栾喻笙那破败的身子居然上船找她,还陪她熬到这么晚,真不知该叹一句不咬死她不放,还是该感动。 印央凝视毛毯发呆。 客房电话忽然响起,印央接起,前台询问她需不需要姜糖水和感冒灵冲剂,酒店还二十四小时提供餐食,菜单在茶几上,送餐上门。 还有这等好事? 压缩饼干管饱,但跟啃苜蓿没两样,印央嘴里淡出鸟来,兴致高 昂地问:“餐费谁来承担?” “这边……记在魏先生的账上。” “魏清?” “对的,郑女士。” 印央眸光锃亮,葱白手指绕着电话线懒懒问:“其他费用呢?比如美容spa,指甲护理。” “您所有的消费都记在魏先生账上。” 恍惚中,印央回到了曾经婚姻存续的时光,刷栾喻笙给的黑卡或直接报栾喻笙的姓名记账,他的名字是流通货币,所到之处畅通无阻。 但今非昔比。 印央没傻到大喇喇花栾喻笙的钱,他的馈赠,看似免费,实则暗中都标明了价码。 “知道了,谢谢。”印央对前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 可那天晚上,夜宵、姜糖水和感冒灵冲剂还是送到了印央的房门口,推车上还放着她的手包。 印央笑着“啧”了一声。 得亏手包轻,浮在海面上,如若重一些沉底了,栾喻笙是不是要把海水抽干? 手包泡皱了,包内的酒红色迷你军刀崭新如初,被人洗去了盐渍锈迹。 * 天穹泛起白里透青的鱼肚色时,栾喻笙还未能睡下。 他侧卧在床上,屈起双腿,膝盖之间夹着柔软的枕头,防止脆弱的皮肤长时间粘黏生出汗湿,皮肤不透气,损伤表皮,从而形成褥疮。 他身下垫着三张护理垫,两张边对边铺着,另一张落在两张的中间,双重保险。 最近体内严重缺水,他本就滞涩的肠道愈是雪上加霜,小腹硬得像块石头。 三天一次的出仓,这次格外难熬。 他腹部使不上一点力气,全靠注入ksl等待软化,然后靠旁人帮忙抠。 每次肠绞痛都痛不欲生,好似拧毛巾一般蹂(躏)他的肠道,忍着剧痛,无助地等待排干净,毫无尊严可言地依傍他人净身,忍受空气中许久才消遁的异味。 往往一个多小时能搞定。 这次耗了三个小时还不见效。 汗水浸湿栾喻笙的头发,枕头晕开一圈深色水迹,涔涔汗滴沿着精致锁骨蜿蜒滑落至胸膛,瘫痪的肢体不会发汗,以腋下为分界线,再往下,触手生凉。 “让你多喝水!多喝水!你不听,你嫌麻烦,你嫌丢人,这下舒服了吧!”揉着惺忪睡眼,谢星辰叫骂,“再这样下去,过几天尿路感染了,有你好受的!” 栾喻笙置若罔闻:“魏秘。” 他费力撬开眼皮,世界变形如隔着火堆去看,挤压胸腔才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调:“宵……夜……姜……糖……水……药……她……吃……了……吗?” 魏清急得满头大汗,被问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前妻饿没饿肚子?! 半晌,魏清才回答:“栾总,印央她没吃饭,也没喝水喝药,她只拿走了手包。” 栾喻笙合上眼睫:“……” 不识好歹。 居然拒绝他的好意。 倒也算她有点脑子,明白他的东西从不白给,还有时日,他总会做她的债主。 谢星辰简直要被这情种活活噎死,一拳锤在床榻上,栾喻笙身子跟着颤抖。 “栾大总裁!您先考虑自己能不能活到回程吧!”气到瞌睡虫一扫而光,谢星辰叉腰吼道,“船上医疗条件有限,西医那套没办法用。我去问问郑柳青,他那边应该有中医的治疗法子,点穴、针灸啥的,解解燃眉之急。” “谢星辰。” 气若游丝的轻喃,竟如幽魂飘蹿般瘆人。 栾喻笙半敛眼睫,些微失焦的黑眸深不见底:“找……郑柳青……帮我……我不如……去死。” 第12节 酒桌上,郑柳青背他和印央的串词时演技真可谓差,调调一马平川,瞳仁闪烁,所以,他看向印央时那暧昧缱绻的眼神根本不可能是装的。 让郑柳青施以援手,还目睹他最肮脏的一面。 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我累了。魏秘,取消明早的视频会议。”栾喻笙命令护工清洁完他的身体,给他盖好被子,他对谢星辰说,“明天加大剂量再试试,你的提议,驳回。” 第8章 “央……cristina!这边!” 贺佳琪一身抹胸紧身黑色长裙,名媛风打扮,在岸边的礁石旁搔首弄姿:“倒着拿手机,俯拍,显得我的腿更长,cristina你会拍吗?” “懂懂懂。”印央照做。 摄影修图她炉火纯青。 唯一的阻碍,是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熨帖的碧青色旗袍,叉只开到膝弯,妨碍她蹲下。 “你个小妮子净作害我!怎么?嫉妒姐姐我比你美?”嘴上叨叨咧咧,印央把旗袍往腰上卷了卷,修长白腿渐露三分,尽可能蹲低点。 “哎呀!”贺佳琪撅屁股轻贴礁石,挺胸收腹,侧脸面对镜头,悄咪咪道,“我这辈子估计就这一次来私人岛屿的机会,不得拍几张美照留念一下?央……cristina,快拍!趁现在人不多,我好凹造型!” “行,等下换我。” “okok。” 温柔知性,纯妍如画的矜贵穿着,本该步态幽微,此刻,却叉腿半蹲,画面着实滑稽。 印央随性洒脱,当摄影师她无所谓优不优美,把模特拍好看就完事了。 “欠点意思……”印央看着构图唔唔琢磨。 高跟鞋踩在软沙上引得镜头些微晃动,她索性蹬掉,赤脚寻找最佳角度:“你下巴抬高一点点,对……眼神再迷离一些,哎,很好,保持住,三……二……一。” “咔嚓——” “呵。” 伴着快门声,一声轻快的笑荡入耳畔。 印央并拢腿脚,回眸看去,只见郑柳青正站在她身后两米,他半握拳抵在口边,似在憋笑。 “嗨。”印央不矜不伐地打招呼,“你也来海边逛逛?” “嗯。”郑柳青衣裤轻便,浅色系淡雅如海上云烟,他款步向印央走来,步步轻盈稳健,“我不爱社交,独自待在房间里又挺无聊的,便想着出来走走。” 印央捋顺旗袍,垂坠感一流的裙摆如拂尘轻扫她凝脂般纤长的小腿,脚踝骨分明。 她挑起眉梢:“我不修边幅的模样逗笑郑公子了?” 郑柳青愈是藏不住笑意,来到印央身侧,垂眸相望:“我倒觉得很率性,很有趣。” “我就当郑公子在夸我了。” 想起照片还没拍完,印央刚准备操刀继续,贺佳琪一脸吃瓜表情端着仪态走来,娇滴滴道:“cristina,我约了朋友温习茶艺,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行一步。” 印央:“……” ……你哪来的朋友?还茶艺? 不等印央反应,贺佳琪意味深长地挤挤眼睛,秀发一甩,快步返回酒店。 印央:“……” ……这制造二人世界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cristina,介意我给你当摄影师吗?”郑柳青浅笑如幽兰,“倒着拿手机,蹲着俯拍。” “郑公子偷学了不少呀。”印央不扭捏,白足探进高跟凉鞋,单脚袅娜翘起,白葱段般的食指挑逗似的一挑鞋跟带,魅惑之态在温热海风中升腾。 翘起食指,她在虚空蜻蜓点水而过,那俏媚的余韵落在郑柳青看呆了的脸上:“来吧,我从不挑摄影师,我就不信这世界上有人能把我拍丑了。” 海天一色,晨阳在沙滩上洒下粼粼金光,曲线玲珑、身姿修长的美人与美景相辅相成。 每一帧,都美得不可方物。 “cristina,你坐着的这块礁石,有点来头。”有些看痴迷了,郑柳青岔开话题回回神。 “什么来头?” “这礁石被人称作‘财神石’,据说左右手各打圈抚摸三下,财神护你一生衣食无忧。”郑柳青清俊的脸沐浴在光下,笑道,“不知真假,我在船上无意中听人闲聊的。” “啊!难怪我感觉这石头的形状看着像金元宝!那我可得好好摸摸!”印央来了精神头,左右手交替虔诚地摩挲这块礁石,悄声碎碎念,“财神石,财神爷,求你保佑我发财!至少让我还的上高利贷!信女愿不近男色,长胖十斤!” 印央展开双臂抱住热乎乎的礁石,心虔志诚。 郑柳青在一旁笑着观望。 他生于传统的中医世家,接触到的人大多古板内秀,从没见过如此率然的女孩。 “郑公子和我待在一块儿,不怕栾喻笙找你的麻烦?”印央回眸嫣然。 “你们已经离婚, 就各自都是自由身。“郑柳青按下快门,捕捉印央的鲜活一刻,“你有和任何人相处的权力。栾总气量大,也不会计较的。” 印央不以为然:“他呀,可小肚鸡肠了。但既然你不怕,我就奉陪咯。” * 酒店的总统套房内,栾喻笙身后垫着三个软枕,托起他瘫软无力的腰背。 落地窗一尘不染,温湿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溢进室内,雅灰色纱帘随风张扬摇曳,偶尔扰乱他眺望的视线,挡住了岸边那千娇百媚的身影。 他唇畔的浅笑从郑柳青出现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魏清。”栾喻笙低唤,嗓音染着些晨起的倦哑,目光胶在印央身上,“把窗帘拉开。” 单向玻璃,外面看不到室内,妥善将他隐秘,正遂了他餍足看她的心愿。 “好的,栾总。”魏清将两侧的纱帘拉到底。 回到床前,他毕恭毕敬地汇报道:“栾总,我把此次慈善拍卖拍卖品的市场估价和收藏价值的分析,都发您手机了。其中有一件玉蝉,据说是郑家流失在外的家宝,郑柳青此行的目的,便是带回这块玉蝉。” “估价多少?”栾喻笙问。 “不贵,1200万左右。” “呵。”小虾米数字,栾喻笙轻笑一声,深邃眼眸渐渐收窄,望着岸边那对气氛粉艳的男女,嫉恨中烧,“以别人的名义拦截,多翻几倍,然后……” 他眸底晕开凉薄墨色:“魏秘,你知道该怎么做。” 魏清配合无间,点头应道:“是,栾总。” 印央又抱着那块石头贴贴蹭蹭,栾喻笙冰锥般的眼神似要击穿礁石:“那石头有来历?” “叫‘财神石’。”魏清推眼镜,“因为形状和元宝有几分相似,据说触碰过的人能招来财运。” “呵。”栾喻笙眼神吃味。 求石头,不如来求他。 * 八点多,谢星辰打着哈欠进来,斜挎他的医药箱,懒懒散散挪到栾喻笙的床边,他搁下箱子,从中取出药剂和辅助工具,刚准备戴无菌手套。 “去洗把脸。”栾喻笙不耐烦制止道,“你认为我是你打着瞌睡就能对待的人?” “啧。”谢星辰噘嘴巴,恶心巴拉地撒娇,“啊笙笙,怕什么?反正插进去的时候你又没知觉,等你开始疼了,人家家差不多就清醒了啦。” “滚去洗脸。” 哼了一声,谢星辰不情不愿但老老实实地去洗手间用冰水激醒大脑。 他戴好手套,罕见地严肃道:“今天加大剂量试试看,还是不行的话,必须听我的,我给你另寻高人。越耽误,越严重,还等不到回家你就憋死了。” “啰嗦。”无能为力侵蚀着他的尊严,栾喻笙静待痛苦席卷,“把我翻到面向窗户的一边。” 护工褪下他的睡裤,鼓囊囊的纸(尿)裤暴露在(胯)间,里面只晕开极少的焦黄印迹,一人压住他轻轻抽颤的枯瘦双腿,一人搓热双手按压他微微鼓胀的小腹。 “呃……” 最近喝水少,排得极不畅快,不适感像条蛇在栾喻笙感受失衡的体内游蹿,激得他直打摆子,双腿无意识地蜷起来,久久不结痂的小腿刮伤,血丝又渗出绷带。 “栾总,放松,放松。” 栾喻笙的下颌咬出坚毅的线条,蜷缩的双手捶打床面,分散铺天盖地的苦楚。 腹压式排(尿)艰难憋痛,但能维持膀(月光)的活性,所以他雷打不动每天坚持一次。 挣扎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流出,护工继续摁压他的膀(月光),每摁一下,他全身打抖一下,极致隐忍的口申吟溢出齿缝一声,待余(尿)排净,他的瘫腿骤然泄力倒向两边,足下垂的双脚塌软在床垫上,和小腿几乎绷成一条直线。 医者仁心,傻咧咧的谢星辰都不忍看了。 两个护工合力将栾喻笙翻至侧躺位,换掉他身下的护理垫,一次铺了四张新的。 打了三支ksl进去,然后,给他的腰腹盖上小毯子,避免肠胃受凉,护工坐在床边,顺时针、逆时针轮换着打揉栾喻笙的肚子促进消化。 两小时过去,除了肠道的绞痛愈演愈烈,像被拧烂的毛巾,ksl百无一用。 “不行!不行!”谢星辰狠狠抓挠头发,看着只吐出些许黄水的护理垫,更坚定了主意,“栾大总裁,今天给我喝够两升水!不喝够我来灌你!听见了没!再折腾下去也没用,你休息吧,我下午再过来看看你。” 栾喻笙目光涣散,仍执拗眺向窗外。 他困囿于排(泄)障碍,连正常地解决个人卫生都难如登天,而印央和郑柳青坐在礁石上谈笑风生,才子伴佳人,美好画面凌迟着他的心脏。 栾喻笙,众星捧月又怎样? 你就是个屎(尿)不知的废物。 该给身体减压了,护工把栾喻笙摆成平躺姿势,四肢尽可能舒展平直,给他插上(尿)管,保险起见,又穿上加厚款纸(尿)裤,他像人偶一样任人摆布。 似有钢铁利刃刺穿身体,他喉结滚动,终是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印央的如花笑颜。 * 和印央一同用完午餐,郑柳青回客房午休,在转角处被谢星辰叫住:“郑柳青,郑医生。” 闻声,郑柳青礼貌驻足,知书达理地问道:“谢医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星辰有些难以启齿:“……” 第13节 一方面,这一开口,相当于变相承认西医在某些疑难杂症上不如中医见效;另一方面,若是栾喻笙知晓他来求助郑柳青,分分钟雇杀手暗杀了他。 但他无法眼睁睁不管。 看出谢星辰的为难,郑柳青猜出一二:“人吃五谷杂粮,生病在所难免。谢医生,您不必忌讳,但说无妨,能出一份力的我定当全力以赴。” 他先点破:“是栾总身体不便?” 闷了一会儿,谢星辰鼻腔里挤出一声难为情的“嗯”:“你有什么法子吗?便(秘),很严重。” “截瘫病人缺乏活动,这很常见。” 郑柳青见多识广。 随父辈游医时碰上过不少西医治不好的顽疾怪病,这种司空见惯的毛病,他不在话下。 他淡淡道:“祖上传下来一个法子,专治顽固便(秘),概率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但这么些年用下来,十人能治好八人。谢医生如果放心我,我随时拜访。” “你不行!”谢星辰抓耳挠腮,“不是!我不是质疑你的医术,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最好不要出现在栾总面前……不对!哎呀!说不清了,无意冒犯!” 谢星辰面露糗色,问道:“你一个人来的?没有小徒弟之类的和你一起吗?” “没有。”郑柳青如实回答,“我妹妹本来也要来,但被一些工作绊住脚,走不开。” “……艹!”谢星辰忙说,“抱歉,不是骂你。” 郑柳青淡然处之:“几天了?” “第四天。” “尽早做决定。”郑柳青颔首告辞,“便(秘)伤肠道,伤肝脾,尤其截瘫病人身子骨本就弱,毒素堆积,引起肠道感染就麻烦了。谢医生,回见。” 回房不久,门铃响起,郑柳青以为是谢星辰做好打算了,他打开门,没成想,门侧倚着一道窈窕倩影。 印央慵懒抱臂,细长上挑的狐狸眼往上瞥他,露出贝齿坏兮兮地笑道:“郑公子,收小徒弟吗?” 第9章 谢星辰探头探脑来到栾喻笙的总统套房,踮着脚尖轻轻踩上羊绒地毯。 遮光窗帘隔绝午时炙热的阳光,主卧亮一盏睡眠灯。 栾喻笙戴着眼罩静眠,睡得并不踏实,他眉心三不五时挤出淡褶,锐利的下颌青色胡茬密布。 中午吃不下一口饭,肠胃的胀气顶到胸腔,甚至连喝水都成了阻碍,胃犹如逼近爆炸点的水气球。 “说。” 喉音暗哑,栾喻笙干裂的嘴角扯出两条血痕。 谢星辰吓得虎躯一震,僵在原地,一只脚还保持抬腿的姿势,纳闷道:“我都快水上漂了,你还能听见呢?栾总好耳力!是我吵醒你了?” 栾喻笙没有隐瞒:“睡不实,不舒服。” 被褥下面,他蜷缩的右手蹭动着挪上小腹,试着摁揉,微不足道的力 道无济于事,反而因为手的重量,施以小腹愈渐难以经受的胀痛感。 “咚——” 右手颓力滑下小腹,垂落在身侧。 谢星辰看见骨瘦嶙峋的栾喻笙,平躺着薄如纸片,偏偏腹部顶起碗盖大小的浑圆,侧面看,被子都被撑起一条弧线,他甚至觉得栾喻笙能被那肚子压死。 “……还想活不?”谢星辰摆烂式的一屁股重重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 眼不见心不烦,他盯着天花板看:“还记得刚受伤那年,你五天没排便,后来怎么着了?先是引发直肠炎,然后尿路感染高烧不退,烧到icu靠激素续命,好不容易退烧一两度,紧接着肺部感染,险些又死一回。” 扭头望来,谢星辰叹气提醒:“栾总,明天就第五天了,您的日子啊,不多了。” “呵。”栾喻笙喉结涌动,冷笑声无惧无畏,“那就看看我栾喻笙的命硬不硬。” 闻言,气得谢星辰举拳想揍人! 奈何床上是位四肢瘫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疾人,气只能憋回肚里。 “我当时一定猪油蒙了心才接了栾总这么个硬骨头!”谢星辰抓耳挠腮,咆哮震耳,“郑柳青带了个小徒弟过来,你不想郑柳青近你的身子,要不让他的小徒弟试试?” 事有蹊跷。 郑柳青前脚口口声声说独自赴约而来,后脚,却又打电话给谢星辰,声称自己带了个小徒弟,性别女,芳龄十八,医术不如他精湛,但能独当一面,外加他从中指点一二,帮助栾喻笙渡过难关不是问题。 谢星辰心里十万个问号。 但是应急要紧,管他的小徒弟还是老师傅,容嬷嬷来了,只要能治病也得安排上。 “徒弟?” 浑厚嗓音透出浓浓的质疑。 谢星辰挺胸收腹,哼了一嗓子:“嗯!” “性别。” “女的。” “……” 沉默如钝刀子摩擦谢星辰的喉咙,半晌,他听见栾喻笙魍魉般阴森的话:“谢星辰。” “你想死在我之前?” * 谢星辰抱头鼠窜之后,魏清战战兢兢进来,汇报慈善拍卖的进展和最新成交信息。 上午的拍卖品,栾喻笙兴致缺缺,便趁机补眠,下午那场,郑家的传家宝“玉蝉”预备搬上台面,他打算穿衣洗漱,去现场欣赏热闹,顺便拍几样有投资价值的。 白天痛出一身汗,连不怎么发汗的部位都开始吐咸水,此刻他苍白冰冷的皮肤黏腻不适,便命令两位护工把他搬去了洗手间的洗澡床。 瘫痪位置太高,躯干废软,离开量身订制的浴缸,他一点儿也坐不住,再加上水的浮力,他细瘦的双腿和下肢浮上水面,好似浮萍随波逐流。 近几日的沐浴,他都躺在一张防水窄床上,不着寸缕,护工用淋浴头冲洗他的身体,再用浸湿的纯棉软毛巾给他仔细搓洗,最后擦干皮肤。 如同菜板上任人鱼肉的死物。 偶尔一次,洗发水钻入眼睛,眼球刺痛难忍,护工没发现,认真清洗他的手足,他犟脾气上来,晃动右手去够眼睛,却在半路骤然脱力,落下的手臂敲在床骨上。 清脆又突兀,是他尊严破碎的声音。 护工忙来查看他的情况,拿清水冲洗他的眼睛,几遍后,刺痛感消失,他却不愿再睁眼。 洗完澡,栾喻笙被抱上床,他小腿的划伤结了痂,为避免二次感染,护工依然涂上消炎抗菌的药膏,给他插好尿管,捞起他绵软的腿脚穿上裤袜。 一个护工托着他的背将他缓缓扶着坐起,躺了一夜一白昼,体位性低血压来势凶猛,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阵阵眩晕夺去他对自己脖颈的支配权。 他软若无骨般垂着头,下巴抵着高凸的胸骨。 将近十分钟后,他的视线才渐渐清明,费力地支起脑袋靠上身后护工的胸膛:“穿吧。” 一个护工扶稳他的身子,一个护工小心翼翼抓起他的胳膊套进衬衫衣袖。 衬衣堪堪合身,系扣子时,他鼓起的小腹便怪异地顶起纽扣,露出一小片雪白肚肤,皮带无法系得得体,哪怕外盖一张毯子,也难以掩盖。 眼见残态毕露,病色未褪,又添一丝自厌和怫郁,栾喻笙扭过头回避。 他哑声道:“在衬衣里面穿束腰。” “可是,栾总……” “学会顶嘴了?” “……不敢!不敢!”护工俯首听命,给栾喻笙收紧束腰,小肚子顷刻间平平坦坦。 栾喻笙在高背轮椅上坐得笔直,一双瘫脚套上意大利手工订制的皮鞋,落在踏板上,护工给他的膝盖和腰腹系上束缚带,将他固定在轮椅上。 他抬肩发力,把右手甩到操控杆上,看着护工把他的左手藏在毛毯下,整装待发。 虚虚握住操控杆,往前一推,伴着机械电流声,他缓缓驶向客房的门:“魏清。” “走吧,栾总。” 纵然不良于行,男人骨子里的刚烈英气彰明较著,只是,他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百无一存。 * “原来如此。” 印央走在郑柳青身侧。 碧青色旗袍熨帖身形,彷如将江南水乡画上身,引来路人明里暗里的眼神垂涎。 “我说呢,你看起来挺不食人间烟火的,怎么愿意来这种称斤卖肉的交际场。”印央打趣,“原来是来找回镇家之宝,算是郑公子的一场冒险吧?” 郑柳青笑如初春溪水,微微颔首:“是冒险。我起初抱着抵触的心理,甚至有些抱怨,但现下看来……” 停顿一下,他目光中有情愫似水波般涤荡:“此行物超所值,不虚此行。” 印央假装听不懂,转移话题:“那块玉蝉大概什么价位?” “1200万左右。” “也不少钱了。”印央好奇,“郑柳青,你的预算有多少?不方便说可以不回答。” “5000万以内。” “应该够了。”印央曾听栾喻笙科普过一些拍卖知识,除非狂热信徒,一般没人傻到给一件东西价格翻三四倍。 但严谨起见,她问:“你怎么保证你能顺利拍下呢?万一有人出高价跟你竞争?” “估计不会。”郑柳青思索,“汉代玉蝉,市面上流通了不少,想收藏的人,多的是渠道纳入囊中,不必等到今天。再者,这东西一般也就值几百万,炒到1200万,不过是借着郑家家传之宝的噱头罢了。” “啊?”爱钱的印央心里抽痛,“那你家亏惨了!本来就是你家的宝贝啊,被人截走不说,现在还要你花钱来买回去!八国联军侵华啊!这要换我,我花钱买我自己的东西,哪怕一块钱,我十天半个月都气得睡不着!” 郑柳青被逗笑,揶揄道:“你很爱钱。” “谁不爱呢?”印央葱白的手指插进发顶,撩开垂坠在额前的刘海,笑道,“我尤其爱。” “像你们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公子娇小姐,没吃过苦,对钱没有实感,感受不到钱的重要性,真正穷过的人,才知道钱有多好。” 印央从不避讳自己爱钱如命,耸起骨感分明的香肩:“钱,多多益善!” * 第14节 印央和郑柳青从后门进去,拍卖会已行至三分之一,两人找空位落座。 高背轮椅上的栾喻笙正静停在靠窗的角落,那抹旖旎碧绿闯进他的视线,他冷眸荡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柔波,又被随在印央身后的郑柳青扼杀。 他眸子收窄,寒光如白日磷火。 印央瞥见了栾喻笙,瞬间弯腰塌肩缩脖子,她下意识的反应当真耗子碰见猫似的。 装作没看见,印央重拾自信气场,昂首挺胸,身姿摇曳,模仿矜贵名媛学得有模有样。 有钱人的世界,钱仿佛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他们手里的喊价牌子想举就举,有一幅水墨画喊到了十一位数,印央也有十一位数—— 她的电话号码。 印央暗戳戳观察着栾喻笙,他不开口,全由魏清喊价,半个小时的功夫,他撒钱如流水,拍下了彩绘鸳鸯莲瓣纹金碗、官釉八方弦纹盘口瓶和白玉凤凰。 ……壕无人性! 倏尔,他斜觑过来,抓获印央的偷窥,他微抬下颌,冷傲孤洁又盛气逼人。 印央收回视线:“……” “下一件,是汉代玉蝉。” 郑家家宝粉墨登场,印央激动地手肘捅了一下郑柳青,郑柳青正襟危坐,握紧竞价牌。 拍卖师报出开盘价:“800万。” 印央心里大喜,如果没有人掺一脚,郑柳青就能以低于估价的价格拿下玉蝉。 不由地,她瞥向栾喻笙,担心栾喻笙从中作梗、横刀夺爱,可栾喻笙神色淡淡,似乎没兴趣。 “900万!” 可天不遂人愿,半道杀出个程咬金,一位身形臃肿的中年男子一口就抬高了一百万! “910万。”郑柳青举牌。 “1010万。” “1020万。” “1120万。” …… 来来回回,玉蝉的喊牌价飙升至2900万,翻了好几倍,听得印央心口滴血。 中年男子每次抬价都加一百万,气势汹汹,郑柳青喊得保守,能省一点是一点。 叹口气,郑柳青无奈加价:“3000万。” 气氛推至白热化,所有人都认为郑柳青稳了,除了郑家,旁人花几千万买这件玉蝉太不值当。 拍卖师手握木棰:“3000万一次……3000万两次……3000万三……” “6000万!” 中年男子声音磅礴,引得在座一片哗然! 印央:“……?!” 郑柳青举牌的手瞬间僵滞,他薄唇启启合合,终是无法喊出更高的价格。 “6000万一次……6000万两次……6000万……”拍卖师拖长尾音故弄玄虚,最终,一锤定音道,“三次!汉代玉蝉,6000万成交!” 郑柳青垂丧叹息,冲印央苦涩笑笑:“算了,老祖宗的东西,守不住的,就顺其自然吧。把郑家的中医血脉传承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也是。”遗憾盘亘心间,可印央别无他法,只能拍拍郑柳青的肩头以示安慰,“郑氏中医,非物质文化遗产,价值和玉蝉旗鼓相当。郑柳青,你尽力就好了。” 后半程的拍卖会,不过看各界名流挥金如土,看多了眼红、愤世嫉俗、无能狂怒,怎么这些人就这么会投胎?!印央便喊郑柳青出去透口气。 离开前,印央扒着门边偷偷看眼栾喻笙,他西装笔挺,哪怕瘫在高背轮椅里,也霸气侧漏。 摁亮手机看眼时间,即将两个小时了。 久坐容易腰酸背痛、静脉曲张,甚至生褥疮,魏清有没有帮他减压?排尿呢? 他脸色怎么那么差…… 一巴掌扇上自己的脑门,印央拍走胡思乱想,既然已经离婚,就两不相涉。 “走吧,郑柳青,去觅食。”印央勾手指,“正好是酒店的下午茶时间,不蹭白不蹭。” * 印央和郑柳青来到富丽堂皇的餐厅,精致甜点琳琅满目,清雅的香气挑动味蕾,丝丝入鼻。 挑了几样,两人找空桌坐下。 “你回去好跟你家人交代吗?”印央掴一小勺玫瑰慕斯,口有余香,“好交差吗?” 郑柳青的视线情不自禁在她绯红双唇上驻足,回神过来,忙低头看蛋糕:“无所谓。郑家人讲究一切随缘,凡事看淡,命里没有的不必强求。” “我被这物欲横流的世俗浸透了,喜怒哀乐都来自于欲望,我该向你们学习,清醒寡欲一点。”印央参悟着,转而问道,“谢星辰再找过你吗?” 郑柳青抬眸看来,明白印央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回答:“栾总的情况似乎没有好转,耽误不得了,但是这种私密之事不能强人所难。” 嗯了一声,印央垂眸缄默地戳着蛋糕。 “你心里还有他?” 郑柳青的疑问透着几分笃定语气。 印央单手托侧脸,直抒胸臆:“有又怎样?破镜难重圆,他恨死我了,我也介意他的身体。” 闲聊中,印央看到那名夺得玉蝉的中年男子,揣着一个木纸盒子踱步进入餐厅。 他四下张望,似在寻人,当看见郑柳青时他眸光一亮,面带微笑阔步走来:“郑医生,我到处找你呢。” “有什么事?”郑柳青拉出身旁的椅子,绅士风度尽显,“不介意的话,坐下聊。” “真是抱歉!抢了你家的宝贝。”中年男子纳歉,使劲儿地揉搓冒油光的大脑门。 他把木盒搁餐桌上,用方巾擦净双手后,方才打开盒盖:“我父亲好收藏玉蝉,他八十大寿了,我拿这玉蝉去尽孝心,图他老人家一乐。” 印央抻着脖子打量。 丝绒底托上,静置一块成色上乘的羊脂白玉禅,翅翼雕刻出栩栩如生的菱形纹。 “家父八十高寿了,唉……”中年男子察言观色道,“我说句难听的,这岁数,没几天福可享了。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真的像个孩子,拿到心仪的东西啊,能乐个好几天。在他老人家有生之年,我们做儿女的理当哄着点,拿钱买他老人家开心,值得的。” “我懂。”郑柳青淡然道,“您真金白银拍下的宝物,旁人没资格指手画脚,包括我。我,以及我家人,不会心怀芥蒂,预祝您父亲八十大寿福寿双全。” “郑医生果然好气度!”中年男子豪爽地笑,捻出玉蝉,用指腹轻抚,“自古以来,蝉是纯洁、通灵的象征。蝉的羽化比喻人能重生,这也是我父亲钟爱玉蝉的原因,他天天抚摸玉蝉,求生死有命,精神不灭。” 郑柳青认同:“玉,有驱鬼辟邪的效果,而这玉蝉,正如您所说的,还寓意着重生。郑家希望病人都能重获新生,所以祖辈才选择玉蝉做家宝。” “另一方面,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污垢,算祖辈的期盼,也算训诫,敦促郑家子孙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听着两个文化人的对话,印央眸子暗暗胶在那玉蝉上。 这种好东西,摸两下能不能沾点灵气? “哈哈。”许是遇到同行的人了,中年男子相谈甚欢,“这玉蝉还被赋予更多含义,把玉蝉缠在腰间,哎,腰(蝉)缠万贯!蝉俯卧在树叶上,金枝(知)玉叶!” 中年男子喝口茶,继续道:“家父早年就信这个,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把玉蝉别在腰上,你别说,真有用!我都怀疑啊,家父发家致富全靠这玉蝉!” 郑柳青笑而不语。 家财万贯,气运的确是一部分,但自身的眼界和商业嗅觉才占主导地位,他听听罢了。 而印央听了进去。 “发财”二字,让蠢蠢欲动的欲念顺着血管筋脉从眼睛里喷出,媚眼亮如灯泡。 “先生,您的玉蝉介意我看看吗?”印央十指交叉,尖巧的下巴支在白皙手背,一双眼含情脉脉。 “当然,乐意为美女效劳。”中年男子把玉蝉递给印央,“美女今天正巧穿了绿色,白玉蝉,青绿衣,把这玉蝉放衣服上,这不就是‘金枝玉叶’吗!” 三人一齐笑笑。 印央斟酌着,将玉蝉轻拿轻放,选了旗袍最苍翠欲滴的一部分缓缓放下,心里默念:发财!金枝玉叶!腰缠万贯!发财!印央发财!发财! “咔嚓——” 一声轻细碎裂声。 印央登时目瞪口呆,唰地,娇媚的脸枯如死灰。 玉蝉,猝不及防地,在三人的眼皮子底下裂成两半! 经由印央之手,在印央的大腿上,这6000万烟消云散。 第10章 夜影漆漆,一轮清月倒映在幽深的海面之上,清亮的月儿影随海浪浮动变幻。 小岛走原生态热带风,夜灯一个个设计成椰子树的形状,别具特色,有几分俏皮意味。 “咚——” “咚——” “咚——” 闷重声响一次,椰子灯摇曳寸许。 印央披头散发,手抄客房里薅来的荞麦枕,气抖冷砸着那块“财神石”,小锤四十,大锤八十的架势。 去你妈的财神石! 明明就是扫把星石、灾星石、晦气石! 啊啊啊啊啊!倒霉透顶了! 怒火烧红了双眼,还夹杂着戳心窝子的浓浓委屈,印央累到力不能支,腿一软,瘫坐在“财神石”边上,双手各抓一把沙子泄愤似的扬出去。 海风顺风拂面,沙子噗噗簌簌糊她一脸。 “……咳咳!咳咳!”呛得她眼皮拔丝般黏在一起睁 不开,咳得肺管子都要裂开。 第15节 ……这霉运太tm的邪门了! 自从被诈骗了全部存款之后,没一件顺心的事!那些小打小闹的糟心事,睡一觉,她自我洗洗脑也就过去了,可六千万是笔天文数字…… 当时,玉蝉在她手中损毁,三人皆是目怔口呆。 良久,中年男人蹭地站起来,椅子趔趄四十五度,砰一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他抬起发抖的指尖:“你你你……这怎么办啊!这玉蝉没任何价值了!我的六千万打水漂了!哎呦!哎呦!我都给老爷子夸下海口今年大寿必定让他满意……” 惊恐毒信子似的舔舐印央的背脊,她寒到了骨缝里,僵滞不动犹如被点穴。 “先生,请你先冷静一下。”郑柳青连忙起身扶起椅子,试图安抚两人,“等返程了,去文物修复机构打听打听,或许有补救的可能!先生,她不是有意的,你我都看见了,她没有小动作,没有恶意,这纯属是个意外!” “意外也好,蓄意也罢!”中年男性扶额摇头,眉头紧锁,“结果摆在这儿了,结果就是玉蝉毁了!毁得彻底!郑医生,文物修复机构又不是变魔术的,不可能原貌原样给你修复出来!像这样裂两瓣的,修复了,中间也有裂痕啊!” 中年男性利剑一般的眼刀剜在印央身上,大动肝火,又抹不开脸面破口大骂。 印央如坐针毡,心里有万蚁蠕爬。 “这样吧,先生。”郑柳青拍拍印央的肩,以表安慰,提出了折衷的解决办法,“您开个价,把这玉蝉卖我。我此趟就是为了这玉蝉而来,虽未能完璧带回,但也算不辱使命。” “玉都碎了,你要去有什么用?” “玉碎挡灾,碎碎平安。”郑柳青打圆场,“这玉蝉或许保护了我们一岛人的安全也说不定,有灵性之物,我想,它将来也能守我们郑家世代无灾。” 中年男性眸色城府颇深:“这玉,在我这一文不值了,大家都是生意人,都是聪明人,没人乐意承担巨大的损失,我当然希望尽可能同价转手给你。” “六千万?”郑柳青有些错愕。 “嗯哼。”中年男人哼一鼻子。 “这恐怕……” “六千万就六千万!”手撑着腿面,印央忍住眩晕挺身站直,截断道,“我来承担。” 一颗心空落落做自由落体,她没一丁点底气,却硬着头皮撑出成竹在胸:“一人犯错一人担,我酿的祸,我全权负责!先生,你留个账户和联系方式给我,我最近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等资金流顺了,我让我的秘书打给你。” 什么六千万,什么秘书? 印央收腹挺胸,天鹅颈优容拉长,微微上抬下颌,主打一个不臊不惴地硬演。 中年男性搓搓手,上下打量印央:“瞧我这记性!请问这位美女贵姓?家里从事什么生意的?” “cristina,医药行业。” “家父是?” “家业主要在瑞典,家父低调。”说多错多,容易露馅,印央直接把话堵死,“先生,我的提议如何?” 中年男性眉心一抖:“cristina小姐,我看您出身不菲,六千万应该信手捏来吧。是这样,我有苦衷!我的每笔开支都由我家那口子把关,这六千万账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但我空着手回去,恐怕过不了我老婆那关。” 他尖眼上挑,商榷道:“要不……cristina小姐,您行行好,就此行结束之前把钱打给我,还有三天多呢,来得及,咱们彼此各退一步。” 印央:“……” 明晓她的为难和窘境,郑柳青出言斡旋:“先生,cristina的主要资金在国外,国际转账的审核格外严格,小额都要花些时间审批,更何况六千万。” “郑医生,还是由你来接手吧!”中年男性哭丧皱脸央求道,“五千万,行吗?” “本来就是他家的宝物,凭什么花五千万还买个残品?”印央抱臂斜睨中年男子,“让你疯了似的叫价,玉蝉都气裂了!六千万回岸前打给你。” 不多废话,印央转身走人。 * 装逼一时爽,还债火葬场。 印央捂脸本想放声痛哭一场,一摸一脸的沙子,和她的粉底液定妆喷雾牢牢嵌合,烙芝麻饼饼似的,顿时没了哭的心情,只想一道天雷劈开这个岛! 毁灭算了! 海风咸湿,印央生着闷气坐在细沙上,脚趾回蜷,沙子拨出十道凹痕,颗颗粒粒的沙黏在脚掌。 腿脚白皙柔嫩,光滑洁净,除了脚骨比普通女生宽大一点,看不出它们曾经吃过苦。 印央花滑运动员出身。 职业巅峰时期拿过省级金牌,憋着一股劲儿在困窘泥沼中痛苦挣扎,就是想闯进国家队,有朝一日既有荣誉又有财富,那是当时的她最有希望的致富道路。 可在希望的临门一脚时,梦想破碎,入选国家队的那场比赛,她因为太过疲惫,状态不佳,滑出赛道重重撞上广告牌,咔嚓一声腿骨断裂,从此葬送了职业生涯。 运动员,谁没点陈年老茧和伤疤。 嫁入栾家后,在日复一日养尊处优的生活中,穷苦味通通连根拨除,泡澡泡八二年的拉菲,蒸桑拿蒸无菌奶,再粗糙的皮肤都养的过来。 她双脚互相蹭,沙粒化作烟丝被夜风捎走。 ——“栾喻笙,我脚上沾沙子了……钻我脚趾缝里了!我不想走路了,你背我。” 过往的记忆浮显,伴着轻缓的海浪,美好如梦境重现。 两人也曾有过海边漫步的浪漫时刻,她撒娇,两脚一蹬跳上他的背,环住他的脖子,他弯腰俯身,宽厚的大手托在她的膝弯,背着她踱步沙滩。 一双人儿,两行脚印。 现在踏海,则是两个人儿,两行脚印,两排车轱辘印,轮椅在沙滩上行不行得动还另说。 心绪怅惘,印央仰望星空深深叹气,视线不禁投向了酒店最顶层的那一间。 栾喻笙还没睡。 人不能蹬善人的鼻子上脸欠人情,郑柳青非亲非故的,印央便婉拒了他借她五千万的提议。 可六千万,靠她自己,别说期限三天,就是三万天她都不一定还的上。 有着“栾喻笙前妻”的名头,找谁借,无异于拉谁下地狱,她印央还没那么缺德。 不如破罐子破摔,直接找“阎王”借钱吧。 是生是死,是柳暗花明还是穷途末路,来个痛快! 印央掸去旗袍上的细沙,纤足踩上高跟鞋,挺起傲人胸脯,壮士断腕般迈向酒店。 * 第二次扣响总统套房的门,开门的依旧是魏清。 印央不客套:“我找栾喻笙有事,需要预约吗?” 魏清扒着门边,往内间探头,镜片下的眼睛一秒钟换了十几种情绪,忖度道:“您稍等,我问问栾总。” 十多分钟后,魏静敞开门:“请进,夫……印小姐。” 和上次见面的情形如出一辙,暖色灯光填满整屋,侧耳倾听,火炉燃烧的白噪音挠得耳道痒酥酥。 栾喻笙正躺在床上,瘦如纸片。 白色是膨胀色,理应显胖、显臃肿,他盖着厚被子,却看起来脆弱如不堪风吹的羽毛,被子严严实实将他包裹,甚至一直拉到了颈部,遮住气切口留下的凹痕。 “不热吗?” 空调约莫二十七度,他一副过冬的行头,瘫痪身子怕冷,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再说,瘫痪部位的汗腺失调,无法排汗,太热的话分分钟中暑。 “热?”栾喻笙只露出个头,也不影响他气场全开。 他嘴唇扯出讥讽的笑,压迫感比平时更瘆人:“那也得能感觉得到热吧。” “怪我多嘴,你舒服就好。”反正他拦也没能力拦,印央便自作主张一屁股坐在栾喻笙身边,扭身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问问我来干嘛?” 栾喻笙识人一向准狠,唯一看走眼的就是她印央。 他如今对她的嘴脸了如指掌,微微歪头,夹枪带棒:“你印央明明白白钻钱眼里了,除了钱,还是钱,为钱你能做任何事,你嘴里还能吐出什么东西?” 一针见血。 印央被戳中痛处,心脏似被锐利物贯穿,可表面上没皮没脸地笑呵呵:“真了解我呀,栾总。都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深得栾总真传,我荣幸至极。” “呵,厚脸皮没人比得过你。” 栾喻笙甩一记冷厉白眼,余光兀然瞥见一张脸凑了过来,温热鼻息喷洒在他的侧脸。 “我脸皮哪里厚啦?”印央几乎和栾喻笙脸贴脸,长睫毛灵动忽闪,装作清纯无辜,还故意用假睫毛尖尖撩扫栾喻笙的皮肤,“你捏捏看,我脸皮厚不厚。” “……滚开。” 栾喻笙挣扎无能。 他唯一能做的,是把脸转去相反的方向,一字一句碾碎了从牙缝中蹦出:“白费心机,厚颜无耻,孤芳自赏,你这一套现在在我眼里很恶心。” 他都这样了,她还来勾引他? 他都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男人了,她怎么还舍得刺痛他? “男人果然善变啊。”印央唇畔的笑容无声无息变得生硬,却仍一副不痛不痒的赖皮样,“曾经夸我这样像只猫,说扫脸的触感像胡须又像猫爪,逃不出十下,床上就成了动物世界,不到春天也能(发)情,如今嫌我恶心咯。” “……” 口无遮拦,栾喻笙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默然片刻,他才冷嗤:“印小姐好伪装,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矜持样,实则什么粗鄙下流的话都讲得出,也不关心污不污染听者的耳朵。” “听者最喜欢我在床上像(母)猫一样叫唤。”印央索性撕破脸,“原来这种声音更高尚!小女子德行欠缺,赶紧给栾总洗洗耳朵,咳咳……” 印央脱鞋子,爬上床,躺在栾喻笙身边开始如妖蛇般动静皆宜地扭腰肢,发出不(可)描述之声。 栾喻笙:“……” 他淡白的脸色陡然贲红:“……闭嘴!” 薄唇抿成线,他下颌的锐角尖得戳人,喉珠无助地上下滚动,下半截身子无知无感,全数(激)情往脑袋里激涌,血脉喷张,脸颊燥热,额角青筋乍露,唾液在她遏颈缠心般的娇媚弥音中一秒不停地分泌。 “……咳咳!” 口水来不及吞咽,呛到气管里,引得栾喻笙狼狈咳嗽,无力的胸腹使不上一点力气。 很快,他喉间响起嗬嗬的痰音。 印央慌了手脚,冷静下来后,急忙托起他的后脑,娴熟地挤压他的胸腹帮助他咳出唾液。 “……嗬嗬……” 白被单滑落至腰腹,印央才看见栾喻笙腰部绑着束腰带,又气又好笑:“栾喻笙你睡觉还穿这个啊?你是欧洲中世纪的束腰小公主吗?” “……嗬嗬……闭……” 唾液堵塞呼吸道,栾喻笙唇齿启合却无法反驳,一双深邃眸子瞪出索命般的鬼魅气魄。 第16节 “好啦好啦,我闭嘴。” “……嗬嗬……咳!” 粘液顺着嘴角凝凝滑落,浸湿栾喻笙纯棉睡衣的领口,瘫在印央怀里直喘粗气。 印央小心地将栾喻笙的脑袋放回枕头躺好,抽几张床头的乳液纸给他擦干净嘴周。 而后,她撕开他束腰带的粘扣,抽走束腰带撂到贵妃椅上,回头再看,他浅灰色睡衣在腹部堆出数层褶皱,五天没出仓的肚子在纸(尿)裤的映衬下,愈是浑圆。 四肢纤细,躯干单薄,鼓肿的腹部极具怪诞的视觉冲击感,方才的咳嗽,闹得衣襟乱七八糟,扣子间的缝隙还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纸(尿)裤。 印央敛眸,藏起眼底暗涌的疼惜与悲痛。 栾喻笙挥动两只瘫手,试图用掌根夹着被子拉上来重新遮住丑陋的身体,奈何左手废用,使不上力,最终呈现的效果则是右手在腹部徒劳乱蹭,左手勾成鸡爪。 “你满意了?” 耻辱感狂吠叫嚣着,栾喻笙觉得此刻的自己如同光天化日之下被当众扒个精光,冰冷语气却不退让。 “满意。” 印央拉着被子盖到栾喻笙的锁骨处,长腿一展,她跨坐在他的腰间,长发墨帘般垂坠。 擦他睡衣领口的口津湿迹,她故意隔三差五翘起小指,摩擦他的锁骨,装作不小心碰到。 “栾总对我起了反应,怎么不满意?”印央媚眼含笑,“我白费心机,我厚颜无耻,但我至少没有孤芳自赏。栾喻笙,你的耳朵还是红的呢。” 指尖轻玩他的耳垂,一捏,一搓,一捻揉,一发不可收拾,她简直是让他石化的美杜莎。 俯身,她樱唇张开,呼出的灼灼气流直通他的耳道,配合蛊惑的喘息频率,他的听力软化在这片湿热之中,不尽兴,她下唇轻含他的耳垂。 栾喻笙鼻孔断断续续喷出热气,蜷缩的五指在被单下痉挛着收进掌心。 可就这样缴械投降、丢盔卸甲,他栾喻笙未免太没种,怎能次次都被她玩弄? “……呵,原形毕露。”栾喻笙狠狠咬唇收回注意力,目光埋着青色冷焰,恨不得将她焚烧灰灭,“这么好的功夫,怎么拿不下一个愿意为你买单的有钱人?还是你嫌不够?他们开价多少?我听听你配不配。” 印央:“……” 字字诛心,不念情面。 就差明说她是出来卖的了。 印央萎靡起身,跪趴在栾喻笙上方,两手圈禁他的两颊,语调突然严肃,好似将断未断处在临界点的弦:“栾喻笙,我印央只有过你这一个男人。” 他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呵,你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觉得我会信这种话?” 印央咬唇:“……” “麻烦印小姐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卖清纯人设。”见印央黑着脸似乎吃了瘪,报复的极致快感,让栾喻笙痛快到瘫痪的身子打了个摆子。 他嘴角勾起恣意弧度,继续往她伤口上浇油:“为什么隐姓埋名上船?知道自己臭名昭……” 栾喻笙噤声。 一滴咸热的液体砸在他的下眼睑,沿太阳穴滑至他的发鬓,所到之处皆是灼痛,他喉咙哽得生疼,得逞的奕奕神采转而被堂皇所取代。 印央哭了。 她不是个喜爱哭哭啼啼、惯用眼泪攻势去俘获男人的疼爱与垂怜的女人。 野玫瑰惯用馥郁芬芳和娇艳色泽吸引口渴的旅人,茎秆的刺是她的护壳,只有真正喂养过她的人,才懂她内心的那簇花蕊,最是娇柔,也最动人心。 他从前对这样子的她没辙。 此刻依然,他拿她没有丝毫办法。 第11章 泪如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上栾喻笙的脸,无数场相思梦中拂袖而去的冷面此刻无助而委屈。 泪水与脸上的妆容混为一体,印央的抽泣声逐渐泄闸,哭声如同绸缎被撕裂。 “呜呜呜……我好惨啊!不是说……说倒小霉,攒大运吗?为什么……呜呜呜……为什么我一直倒大霉啊!” 印央轰然倒向空落的床侧,脸埋进床褥里,摆烂四肢平趴的模样像只耐不住命运宰割的猫咪,她双肩剧烈颤抖,酣畅淋漓地哭出打鸣声。 “太倒霉了!呜呜呜……我只想……只想赚点钱能生活下去,下辈子有个保障!老天爷为什么知道我爱钱……还要……要这样对我啊!” 手脚并用捶得床垫砰砰作响,脸扭来动去,泼墨般的浓密卷发糊一脸,幽泣缠绕发丝。 “印央好惨一女的!呜呜呜……什么破财神石?什么破……破玉蝉!不是说能带来财运吗?不是说有灵性吗?呜呜呜……骗子大骗子!坏死了,就逮着我一个人欺负!” 道心破灭,印央彻底放飞自我,混不讲理地哀嚎:“栾喻笙,连石头都欺负我,你满意了?连石头都站你那一边,你们合起来羞辱我!你痛快了?” 见惯了她伪装出的矜贵优雅和一贯运筹帷幄的明艳,此刻她无理取闹犹如孩童撒泼打滚的糗样见所未见。 栾喻笙一定是疯了。 他竟品咂出几分率真可爱来。 “……吵死了。” 他脑袋自始至终正位摆放,似乎都不屑转转脸去看她,可一双邃眸悄悄瞥向她的方位。 哭到缺氧,脑袋昏沉,印央打着呃逆的话难以分辨是阴阳怪气抑或是娇嗔:“你爱我的时候,看我哭了,马上哄我,我要星星要月亮也摘给我哄我。换做以前,那臭石头欺负我,你一定去把那臭石头砸烂了让我开心!” 越悲催越无理取闹,印央砸床垫发泄:“你现在不爱我了,你现在恨我了,就觉得我哭都吵了……” 不爱她? 这蚀骨的恨不是由深爱畸化而来的? 哪怕被断 崖式分手、被无情无义抛弃了,如今爱也至死不休地茵茵蓬勃,与恨不分伯仲。 栾喻笙用冷笑掩饰凄凉:“我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这种单方面的倾注,我栾喻笙不会傻到再犯第二次。” “不是单方面……” 印央娇俏脸庞终于见天日,她扭头看来,顺滑发丝潦草覆面,平添旖旎朦胧的美感。 一双媚眼穿过发从深凝着栾喻笙,她挠心低喃:“我爱你呀,栾喻笙,我是爱你的。” 爱和趋利避害并不相背。 爱他,但更爱自己和自由罢了。 “在你印央心里,爱就是轻飘飘一个字。”栾喻笙眉峰紧直,“才能不过脑子、不过心就随口而出,能有几分真情实意?呵,毫无含金量。”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将他吞噬。 他悲凉于她随拿随放的爱,却又无法自控深切贪恋从她口中说出的这个字眼。 “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已经信誉度为零了。”印央抿抿绯唇,垂眸落寞道,“信不信由你吧。” 抹把泪脸,她发苶起身,梳理长发随意在脑后盘结。 估摸着妆容已不忍直视了,她罕见得有些羞赧于和栾喻笙正面打照面,便没去看他。 床单上还有她到此一游留下的粉底液和水红唇印:“抱歉,我弄脏你的床了。我清理干净再走?还是你不想我经手,我喊护工来弄?” “去哪?” 栾喻笙脱口问出,右手下意识抬了一下想做挽留。 理智和自尊骤时回拢,他又换上凉薄讥讽的口气:“大驾光临不是有话要说?” 沉默与夜色交织,依稀能听到海风吻舐落地窗的轻响,睡眠灯光晕淼淼,两人身披橙色光纱。 良久,印央仰起脸庞:“借我六千万。” “你用什么还?”栾喻笙眼风冷冷一甩,唇畔似笑非笑的弧度透出些看笑话的混劲儿,“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你在我眼里的信用为负数。我借你钱,你有什么本事还?再找男人借、拆东墙补西墙?” “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印央认命深叹,“哄你开心、伺候你、做你的奴隶、帮你赚钱,随你定。” “你以为自己能值六千万?” “值不值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假睫毛脱落半截,蔫蔫垂落眼前,印央索性揪掉,没了修饰的双眼迸出纯和韵味,“或者,就借我一千万。” “其余五千万呢?” “我找别人借。” “找谁?”墨眸微敛,栾喻笙眼底的乌黑云海四处飘动,带着凉笑牙关轻启,“郑柳青?” “栾总还挺关注我,看到我交了新朋友呀。”印央高挑眉梢,“借还是不借?给个准信,我好不叨扰栾总休息,也不扰了栾总来休假的雅兴。” 妒火在筋脉血骨里沸腾,凭什么他们才相识短短几天,却知心如伯牙遇子期? 栾喻笙遏制内心喷涌的不快,表面装作占领高地不痛不痒:“看你有没有让我借你六千万的能耐。” 他不怀好意薄笑道:“就截止到回岸前,印央,你还有三天的时间来讨好我。” “ok。”印央耸肩应下,接受挑战。 呵。 她不禁暗喜。 女人的眼泪是温柔刀,必要时候的示弱和脆弱外露果真奏效,还说她没长进呢,你栾喻笙不也半斤八两?这么些年依然扛不住她的激将法。 雪白床单上,她拓落的唇印为饵,唇形饱满圆整,蛊惑如罂粟花诱人坠入色令智昏的地狱,明早醒来,栾喻笙看见这唇印便睹物思人。 掩去唇畔得逞的坏笑,印央如鱼戏水扭动起身,慵懒媚态地伸个懒腰,踩上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再次亮相,不施粉黛的容颜出水芙蓉般清丽,她五官标志,三庭五眼达到黄金比例,善于驾驭多种风格,野性热辣的、知性温柔的、清冷明丽的。 踩着栾喻笙的勃勃心跳,印央故意经过他的身体爬上床,傲挺胸部怼在他眼前。 她懒洋洋贴着他侧躺下,和他共枕一个枕头,小巧鼻尖可恶又可爱地抵着他的肩头。 “困了,晚安哦。” “……滚出去!” 栾喻笙无能低吼,蠕动着脖颈想远离印央,奈何他锁骨以下瘫废的身子如钉在床上,动不了分毫,蛄蛹半天,只有脑袋歪歪斜斜枕着枕头,还累得气喘不接。 印央敞敞亮亮顶着栾喻笙气急败坏的目光,抬起葱白细指,在他胸口画圈,娇声飘逸:“栾总这么激动呀,瞧我不懂事,我应该抱着栾总睡,就像从前一样……” “不许再动!” 第17节 一声低呵,栾喻笙怕印央摸到他干瘪的身体和鼓起的肚腹,焦急喷出气音:“不许再动……” 印央听出些许无能为力的悲愤,于是不再逾越,她收手束脚安分躺好,阖上眼帘。 “滚回你的房间。”栾喻笙命令。 “睡了哦。”印央置若罔闻,睡相如舔爪的猫咪,“我养精蓄锐才能讨得栾总的欢心。你知道的,我睡觉挺老实,不会翻来滚去压你身上。” 假寐。 假装沾枕头就睡着了。 漫漫长夜忽然因为身畔人的平顺鼻息而能望见黎明,满室的光不再空寂黯淡,温馨馥郁弥漫。 栾喻笙侧着脸,静凝印央恬静的睡颜。 想替她盖被子,予她露出的肌肤温暖,然而他右手铆足了力气仍抬不起不算重的被单,多次尝试无果,只得作罢,别弄巧成拙惹醒了她。 困意来袭,栾喻笙倔强睁眼,就这样沉沉地饕餮着印央的脸,爱恨交错的眼神将她亲吻。 其实内心的兴奋更甚,他不愿睡,他能数她的呼吸整整一夜,可瘫痪后的身体虚弱至极,容不得他熬夜,外加水土不服和出仓不顺,他亟需休息。 可他宁愿撑着眼皮。 上一次她如此温顺柔和地躺在他身边,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事,那时他强有力的臂弯做她的温床,揽着她温热的身子睡一晚,翌日醒来,能睡出一身汗。 两人一块儿去冲澡,水淋香氛里再续昨晚的云雨。 而现在,他只剩怎么捂都捂不热的残体,和连泡沫进了眼睛都无法揉一揉的悲惨。 十一点多了,护工从门缝下面窥见光亮,以为栾喻笙身体不适难以安睡,便轻手轻脚进来,看见床上的女人后,大吃一惊,留不是走也不是。 “栾总。”护工搓着手,声如蚊鸣,“您……” 被栾喻笙的眼神截断,他厉眸一瞥床头的手机,护工秒懂用手机打字交流。 护工:【栾总,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从头到脚都倍感不适,尤其肠胃,一阵阵绞痛,但栾喻笙控制蜷缩的鸡爪手,小指指节一个一个声母韵母艰难打下:【给她盖好被子,一定轻。你们今晚不用进来给我翻身,明早等她走了你们再进来。】 护工欲言又止。 不翻身怎行?普通人睡觉肢体压难受了,能自行变换姿势,但栾喻笙不具备这个能力,一个姿势不动,四五个小时都累够呛,何况是一宿。 护工:【栾总,不翻身不行,我尽量动静放小,不扰到那位小姐的睡眠,您看行吗?】 栾喻笙眼神无声说:驳回。 上船就开始折腾她,想必近些日子她也没睡过踏实觉,就让她在他身边畅快酣眠吧…… 护工无奈听从,蹑手蹑脚退出房间,关了主卧的灯。 而印央,听到了房间进来人了,估摸着猜到是护工前来给栾喻笙翻身。 瘫痪病人睡觉时,至少三小时必须翻身一次,不然脆弱的肌肤皮肉很容易压出褥疮来,褥疮是截瘫人士的天敌,会引起或大或小的并发症。 黑暗沉寂将感官尽数放大,不知是时间被无形拉长,还是当真一晚上没人进来过,印央越来越焦躁,突然后悔自己赖在这里过夜的决定。 她睡的这边没铺凉席,席梦思床垫睡出了枯枝烂叶堆般的如芒针刺,还得装作睡得香甜。 印央真的没料到栾喻笙会为了不吵醒她而放弃夜里翻身减压,她想等他睡着悄摸着给他翻个身,可冥冥中,她感觉得到一片漆暗里他炙热的目光。 和她的精神通宵至天明。 ——印央,你似乎错判了。 ——这男人比你预想的更 爱你。 当天幕泛起第一抹鱼肚白之时,印央惊觉天亮了。 心跳如惊雷,她做出苏醒的前兆,哼哼唧唧地伸了个懒腰,慢慢睁开眼,余光捕捉到栾喻笙紧急闭上的眼睛,她不敢细看他的神色和状态。 爬下床去,她几乎落荒而逃。 第12章 “呃……” 听见印央关门离去的声响,一声陈酿的吃痛声才从栾喻笙口中挤出来。 护工慌慌张张进来,栾喻笙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惨烈,不敢耽搁,两人急忙掀开被子,帮助栾喻笙活动僵了足足八小时的四肢躯干。 刚握住栾喻笙的小腿想做拉伸,他瘫软的两条腿乍然猛烈地蜷了起来,接着,足跟踢踢哒哒敲击床面,足托增掉了,虚虚半挂在他不着一力的脚上。 痉挛来袭。 他属于软瘫,不常痉挛,哪怕痉挛了幅度也不大,可这天的痉挛凶猛如恶虎将他扑食! 护工焦急地去摁压他的腿脚,想尽快阻止痉挛,而他双腿爆发出的肌张力让两人束手无措,一握,就被他踹掉,再握,脚踝抓手里反而引得上本身不住抽颤。 两手挛缩在胸前拍打胸膛,本就孱弱的肺部,汲取不到足够的氧气,他向后梗着脖子,张大嘴巴拼命吸气,不自觉地翻出可怖的眼白。 “……嗬嗬……呃……” 护工翻出氧气罩给栾喻笙佩戴上,破旧风箱般的哮喘声罩在面罩里,白气模糊他俊朗的面容。 半晌,他身子才消停下来。 场面狼狈不堪,手脚回归瘫软,再也无法移动寸许,纯棉睡裤洇出大片大片的(湿)迹,纸(尿)裤的粘扣扯断了,裤子左边鼓囊囊而右边空瘪瘪。 移位了。 护工赶紧更换新的纸(尿)裤、护理垫和睡裤,把气若游丝的栾喻笙翻至侧躺位,他的肩胛骨和尾椎骨都压红了,涂上消炎药膏,护工在他身后垫上两个较硬的枕头,支撑他的身体不倒下,又在他的双膝间夹上软枕,两只脚也避免压在一起,脱足托时,才发现他的脚后跟破皮了。 烂肉红彤彤,新鲜至极。 估计是昨晚刚压出来的。 涂上去腐生肌的药膏,护工给栾喻笙的双脚缠上绷带,没了足托的固定,足下垂一览无余,俨然两只白色的弯弯月牙,一左一右羸弱地摆放着。 虚汗打湿衣衫,湿溻溻的睡衣包裹曲线,他侧躺着,下腹部鼓起的拱形尤为显眼。 游走的电击痛感,顺着脊髓神经传导至每个神经末梢,痛得他神志不清。 意识彻底抽离之前,他瞳孔中还倒映着那枚亮红煽诱的唇印,化作蝎子爬进他编织的有她的梦境。 * 一觉睡到夕阳西下,天际缀满橙黄粉渐变的鳞片云,蔚蓝海面波澜荡漾,与世界尽头交融。 栾喻笙虚弱地睁开双眼,一张拧出川字眉的臭脸映入眼帘,氧气面罩下,他声音闷哑:“想,吓死,我?” 瘪瘪嘴,谢星辰五指插进头皮狂撸头发:“妈的!到底谁想吓死谁啊!给你服务简直折寿!” 搔头摸耳发泄了一阵子,人无语至极是会笑的,正如此刻气笑了的谢星辰。 “爱作不作!爱睡不睡!”他叉腰问,“但是!那个事大佬您考虑的怎么样了?别怪我没有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反反复复提醒您哦,今天第六天了!” 没急着否决,栾喻笙倦容浓浓。 俄顷,他闭合迷蒙的双眼,喉音干哑:“星辰,去联系一下郑柳青的徒弟。” 这三天,她还会来的。 即便身子骨已是无法拯救的残破丑陋,他也想尽其所能体面正常哪怕一点点。 谢星辰离开后,护工服侍栾喻笙沐浴更衣,洗去昨晚的一身汗液污渍。 把栾喻笙抱上护理垫,脱衣更衣,纸(尿)裤捂久了,有点起红疹子的迹象,护工给其扑上含有芦荟成分的爽身粉,截瘫患者就得当作小婴儿照料。 而后,给栾喻笙插好(尿)管,穿上休闲衬衫和纯棉裤,两人一个抬腿一个托腋下,把他妥善安置到高背轮椅上,脚跟破了皮,不宜穿鞋,便拿枕头垫着双脚。 脚踝不吃力,软绵绵打弯,两只脚脚掌相对深陷软枕之中,神似两个括号,任凭护工再怎么扭转,也不给面子摆正了,膝盖各倒向一边。 栾喻笙厌弃地垂眸睨一眼,晾着伤口也算好事,他耸动肩膀颤巍巍抬起右手,虚握住轮椅的操控杆,沉声道:“就这样吧,等下盖好毯子就行。” 最后,将所有的病态(畸)形粉饰在细绒毛毯之下,他的左手搭在高凸的小腹上,他吃力挪动着,没抬起来不说,反倒不受控地滑落至扶手缝隙。 他咬紧两腮施力,左手如同衰败的苇草,不具丝毫生命力,就该烂地里。 自厌再一次飙升到巅峰,栾喻笙下唇微微颤抖,无可奈何地低声说:“左手。” 护工了然,赶紧毕恭毕敬轻托着他的手放置到手托上,五根手指已然捋不直了,只能蜷在手心,扣好固定带,他谨慎问道:“栾总,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 “不了。” 栾喻笙前推操控杆,轮子摩擦毛毯缓速前进,背影笔挺坚毅又楚楚凄惨。 魏清迎上来:“栾总,李总在会客厅等您。” “知道了。”栾喻笙驾驶电动轮椅进入会客厅,在沙发边停下,他目光睥睨。 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忙起身迎接,低头哈腰奉承:“栾总,岛上的椰子品质不输泰国的,我亲自摘了几个给您尝尝,天气热,您解解暑。” 茶几上摆着几只鲜椰,开了壳,插好了吸管,椰子旁,一个精致的木质盒子着实夺人眼球。 栾喻笙不苟言笑,锐利眉峰微挑:“李总如此细心周到,办事我非常放心。” “哪里哪里!”李总诚惶诚恐,“都是栾总指点得好,都是栾总心细如发,足智多谋。” 吹捧的话听多了,栾喻笙心如止水,勾一抹老谋深算的笑:“哪里,我也有疏漏的时候,譬如今天,我没考虑到身体不适,白白让李总等了许久。人都有百密一疏之时,不然我也没有这个荣幸和李总合作。” 唰地,笑容僵在脸上,李总油光锃亮的脑门浮出晶亮的汗珠,他擦擦汗,赔笑:“是是是!” 他捧起木盒子,拿到栾喻笙眼下掀开盒盖,一枚完好无损的羊脂白玉禅安睡于盒中:“栾总,请您过目!怕磕创了,我盒子都不敢掀开啊。” 这枚,才是郑家真正遗失的家宝。 “魏清。”栾喻笙侧头轻唤。 “是,栾总。”魏清接到信号,双手去接玉蝉盒子,李总的眉心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 “李总舍不得了?”栾喻笙揶揄,绅士笑容之下,咄咄逼人的王者锐气压得李总愈是直不起腰。 他轻言淡语道:“区区六千万,我没记错的话,还不及李总贪污的零头。最近查工程质量查得严了点,貌似还检举有奖?我栾喻笙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脱离芸芸众生太久了,偶尔也想做一回热心市民……” “栾总!”李总吓得面如菜色,就差跪下了,“您、您说笑了!我哪里舍不得了!您就是要兵马俑、要清明上河图,我也愿意抠破脑袋想办法!能为您做点事,是我的荣幸!举手之劳!何谈舍不舍得呢!” 栾喻笙满意笑笑:“我一贯礼尚往来,人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对他……” 话说一半,李总心知肚明了,忙发誓保证:“栾总,我也是!枪抵我脑袋了我也绝对守口如瓶!” 第18节 “很好。”病色难掩栾喻笙的神采英拔,他气场彪悍,笑容让人后脊发寒,“李总,合作愉快。” 层峦叠嶂的红霞浮现于旷阔天际,大海蓝得通透,世界俨然一副五彩斑斓的油画。 栾喻笙停在落地窗边眺望海岸,窗户半掩着,咸咸的海风惬意抚摸他俊雅的眉眼。 “栾总。”魏清唤道。 “办好了?”栾喻笙悠然问。 “办好了。已经由您吩咐地妥善收好了,等回岸落地了,我第一时间亲自送去郑家家主那里。” “记得谦卑一点,卖郑家一个人情对我们而言没有坏处。”微微颔首,栾喻笙继续远视无垠蓝海,他睿智又狡诈,“没人不感激花高价帮助自家‘拦截’祖传宝物并拱手相赠的人,到时,故事记得编严谨一些。” 一箭三雕。 既空手套白狼借花献佛、让郑家家 主记得自己的好,又变相地把李总纳入麾下,生意场上,互拿把柄的就能当朋友,最痛快淋漓的是,让印央有求于他。 他复刻了此次慈善拍卖全部的拍卖品,无论她印央触碰哪一个皆是相同的结果。 郑柳青是个意外。 不过也多亏了他,计谋进展得格外顺利。 “栾总,郑柳青的徒弟也约好了。”魏清汇报,“约了今晚八点上门来。” “知道了。”栾喻笙妥协,目光触及岸边那块礁石,阴郁扫空,他情不自禁发笑,“贪财,迷信,拜石头?” “不如来拜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印央但凡不奢求天降横财,不寄希望于玄学迷信,也不至于欠六千万。 想起印央,栾喻笙笑意更浓,物是人非的哀愁淡了许多,他低语自喃:“果然没一点长进。” * 李总吃个哑巴亏,憋着一肚子怨火闷头穿过走廊,拐角处冷不丁响起一道女声:“喂。”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印央面色阴沉倚靠酒红色墙壁,衣着鲜亮,一头浓密蓬松的大波浪长发,气质豪放、神秘,莫名带一丝狡黠,宛如提刀来砍人的吉普赛女郎。 纤细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打包袋。 似乎刚去酒店餐厅外带了吃食回来。 “……哟,又见面了。”李总强颜欢笑,草草点头,没心思再寒暄说些客套话,闷头赶路。 “栾喻笙给了你多少钱?”印央直截了当。 心下一惊,李总皮笑肉不笑地搪塞:“cristina小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我约了人用餐,失陪了。” “栾喻笙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毁了玉蝉然后嫁祸给我?”既然他装听不懂,那她就掰开揉碎了直言不讳,“拍卖会上,我就感到事有古怪,但我还是手贱摸了那玉蝉!先生,别装蒜了,我亲眼看见你捧着一个木盒子进了栾喻笙的客房,然后亲眼看你两手空空出来。盒子呢?” 印央诘问:“现在盒子呢?” “……小姐!您别说胡话了!您还欠我钱呢!”此事暴露,他堪比上了断头台,李总嘴硬到底,可眼底一晃而逝的惊惧被印央看得真切。 “抱歉,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印央一秒变脸,媚笑无端诡异,客气道,“您慢走。” “……哦,哦。”李总差点跑起来。 * 八点钟,门铃如约而至。 魏清开门,一位身着宽大汉服的娇小女子娉婷如玉站在门口,手拎一个医药箱。 面纱遮掩下半张脸,一双廓形圆眼大得不合常理,眼珠子也黑洞洞的,几乎霸占整个眼眶。 “……”魏清一愣,说不出哪里藏着蹊跷,他歪脖上下隐晦地打量这名女子,侧身相迎,“您好,我是栾总的秘书,魏清,和栾总相关的任何事都可以联系我。” “您好。” 绵甜的嗓音好似把糖含在嘴里,甜得魏清喉咙发腻,他不露声色问:“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何。” “何医生,请跟我来。” 女子步态隐隐约约有些怪异,似乎腿脚不便,关乎别人隐私和缺陷的话题,魏清不便细问,何况自家总裁就是个重残人士,同病相怜更应该尊重。 “栾总,何医生到了。” 洁白大床上,男人手无缚鸡之力躺着,他四肢摆成了“大”字,腿肚子下面垫着枕头,悬空支起双脚。 他盖着两截毯子,上面遮住胸腔,下面遮住私密,露出腹部、腰部、双腿、足部和双手。 以及,他戴着宽大的黑色眼罩。 眼罩覆盖他的半张脸,眉眼饱额和鼻梁通通潜形匿迹,光凭那清癯的下颌骨和一张薄唇,此人的模样究竟如何,云里雾里,只能脑补了。 面纱下真情流露,女子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扬,她礼貌请示:“我施诊的时候,不习惯有生人围观。请问栾总,可以给我一个自在的环境吗?” 小姑娘才十八岁,栾喻笙羞于坦诚相见而选择了半蒙面,小姑娘怕生、施展不开拳脚,他既然有求于她,理应将尊重和配合放到第一位。 “魏清,你去忙吧。” 犹疑片时,魏清俯首听令:“栾总,何医生,有事随时叫我。” 门锁合仓的瞬间,女子身量陡然增高了十公分,妈的弯着膝盖走路太艰难了! 打开医药箱,一排银针寒光四溅,她细长白指捻出一根针,捏在食指和拇指间,刀光剑影般蓄势高高举起,阳光折射,针头泛出刺眼的尖锐冷光。 圆眼睛怒瞪床上浑然不知的男人。 ……扎! ……扎扎扎! ……栾喻笙,我扎不死你! 第13章 一针,子弹出膛般的气势扎进栾喻笙腰部下方的大肠俞穴! 针头刺穿皮肉,撒手时针柄因为力道没卸干净而抖了三抖。 女子的态势无半分怜惜,明显带着极强的怨气,栾喻笙惨白软烂的肌肉微微痉挛,几秒后,重归死沉。 的确故意大力为之。 反正穴位准确,手法精准,深度也合适,力气大点又怎么了? 平白无故背负六千万的债务,念着他肠胃不适,她还特地去餐厅外带了一份山药南瓜养胃粥…… 不值狠狠扎一针?! 再说,他又感觉不到疼。 踏进这道门,除开郑家子嗣郑茹雅、华裔名媛cristina,印央又多了一重身份—— 郑柳青的小徒弟,何大夫。 这名汉服女子,便是印央。 克制喘着粗气,怕露陷了,印央整理好情绪,音调不急不缓:“栾总,我等下施针要扎您的腰、腹、小腿外侧、足底和手。您若感到不适,请告知我。” “好。”栾喻笙沉声道,“麻烦了。” 而后,印央在栾喻笙腹部的天枢穴、大横穴、腹结穴等穴位依次落针。 一改方才置人于死地的狠劲儿,她力气适当,尽量减少针尖对他身体产生的刺激。 轮到腿脚和手了。 印央进来主卧时,栾喻笙的睡衣便已妥帖地卷到了胸部位置,露出了腰腹,他此刻没插尿管,他包着纸尿裤,松紧裤腰勒着一圈白花花。 而腿藏在睡裤里,脚上穿着棉袜。 “栾总,我需要把您的裤子卷起来。”印央夹着嗓子扮出青涩少女甜稚的音色,“还需要把您的袜子脱掉,可以吗?” “好。”栾喻笙戴着遮光眼罩,全无视线,他说话时下意识往声源的方向歪头,一口儒雅随和的调调倒是挺客气,一如两人初见时的风度翩翩。 他问:“需要护工进来吗?” “不用,我来就好。”印央来到床尾,轻抬栾喻笙的一只脚,“我们当医生的,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注重病人的隐私,征求病人的同意,才能获得尊敬和信赖,才是一场良性的治疗。” 闻言,栾喻笙薄唇轻勾,觉得小姑娘老成的话有几分意思,又苦涩昭彰:“我早就没有隐私可言。” 高位截瘫三年,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如果用身体来衡量阶级,“隐私”,是他这个劣等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奢侈品。 他喟叹:“正如你说的,你是医生,你比我更懂人体构造和私密部位,我遮着掩着有什么意义?所以,你不必感到拘谨,是我有求于你。” “好。” 印央在栾喻笙的脚边坐下,将他的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脱下他的黑色棉袜,一双不沾地的瘫脚赤裸现行。 足弓高出普通人许多,足底塌陷,明显的足下垂的状态,脚跟挛缩,脚趾向着地心引力往脚底蜷缩,紧紧挨着,指甲剪得圆润且短,一看便知有人定期悉心护理着,足部寒凉,皮肤干燥,血液循环不畅所致的。 两只脚后跟还各粘一块敷料,依稀散发药膏的凉香。 “你……”险些忘记尊称了,印央急忙改口,“栾总,我想请问您的脚受伤了吗?” “破皮了。”栾喻笙答得不痛不痒。 “是怎么伤的呢?” “如果我能知道怎么伤的,当时就能规避了。”栾喻笙苦笑,这幅身子由不得他,他对中医只略知一二,便问,“是针要施在脚跟吗?” “不是,不影响。”再追 问怕被栾喻笙觉察出一二,印央止口,晦暗的眼神停留在他有些畸形的双脚,她不动声色地伸出食指,挠他的脚心。 曾经,栾喻笙最怕痒了。 可此时他全然不知她捣乱瘙他的痒。 腐朽的灰色记忆突然张牙舞爪攻击印央,她抽吸一口冷气,碰到臭虫般一把丢掉了栾喻笙的脚。 第19节 蹭地,她张皇起身。 他的腿脚落在床上弹起回落,丧失控制力的肌肉绢豆腐一样挂于腿骨,软绵绵地抖动着。 这一切,他同样浑然无觉,只能凭听觉判断出她似乎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怎么了?” “……没事。”怕栾喻笙摘眼罩,印央随机应变道,“栾总,我不小心掉了一根针,对不起,吓到您了。” 十八岁的小姑娘,栾喻笙大她十二岁,她就算毛手毛脚他也实在苛责不起来。 浅叹口气,他给予了包容:“不要紧,但是针不要二次使用,有细菌。” “当然了,栾总,您尽管放心。”印央闭眼拼命摇头甩走心魔,治病要紧,她忍着心理上的抗拒和不适,在栾喻笙的巨虚穴、足三里穴等穴位入针。 最后轮到了手部。 印央托起栾喻笙蜷缩的右手,他的手腕向内打折出直角,五根手指收拢在掌心。 抻展他的手指时,她呼吸一滞。 看起来软如面条的手,竟无法完全捋直,指节生锈了似的磕磕绊绊,卡在中途,弯成半圆形。 心头一阵钝痛,他塌薄的手背好似刀子劈头砍下,她的指尖瞬间冷了几度。 “唔……”栾喻笙闷哼。 唯一存有知觉的手被捏在印央手中做拉伸,他十分之九的身体保持死寂状态,那十分之一活泛的部位便异常敏感,她力度控制适中,可他却幻觉手指折断了。 “栾总,很痛吗?” 气息缥缈如烟,栾喻笙胸膛起伏不定,额头顷刻间汗湿一片,许久,他喉结滑动:“……还好。” 栾喻笙排斥做康复训练,讨厌自己像个婴儿去重新学习翻身、抬脖子、坐立、吃饭穿衣,他厌恶旁人碰他的手,三年下来,手功能迅速退化,筋膜黏连,关节僵涩,越不拉伸越痛,越痛越反感做拉伸。 印央心疼地松开手,看着栾喻笙的手指自动蜷进掌心,眼底烧起令人难受的灼热,抿唇,她揣着答案问问题:“栾总,您似乎不常做康复训练?” “很少。” 其实,出院后就完全抛之脑后了。 “为什么呢?您太忙了吗?” 栾喻笙下唇印着一圈刚才忍痛咬出的齿痕,哑声道:“因为我不做没意义的事。” “复健为什么没有意义?”印央追问,“复健,能帮助您维持身体的机能,减少疼痛,增加肌肉量,还能让您练习去独立完成更多的事情。” “能独立行走吗?”栾喻笙淡漠的语气极具攻击性,他冷笑,“能让我独立解决二便问题吗?能让我独立出门不被一个两三厘米的台阶困住脚步吗?” 印央语凝:“……” 血淋淋的真实,确实都不能。 栾喻笙接受穿足托,是为了延缓足部变形,尽可能体面地穿皮鞋出现在公众视野;接受佩戴助力手套并练习拿叉子,是为了在家族聚会上显得不那么残废;接受晨醒和睡前的按摩拉伸,是不得已而接受,不然他的身体僵如石头。 其余的康复训练,没太大意义。 印央懂栾喻笙的效益至上,可也感悟出了他的自厌自弃,天之骄子一夜之间瘫在床上成了废人,心理落差能摧毁一个人,她也懂他内心的这片阴翳,有一部分是她造成的,当年,她决绝的不告而别和抛弃,她没心没肺地恣意迎接新生活,等同于把坠入谷底的他又一脚踹进泥沼。 这么一想…… 印央你好狠的心肠。 情难自控,负疚感涌上心头,她不自觉握住他的手轻柔按摩,肌肉生气稀薄,软软糯糯的,入手生凉,大小鱼际萎缩,手掌只有薄薄一捻。 “栾总,多活动活动手有好处,对头脑也好。”印央从无菌密封袋里抽出银针,挤着声带说,“针将扎在您的支沟穴和合谷穴,会有点痛,您忍一下。” “好。” 针扎入穴位,栾喻笙细白弯曲的手指兀自痉挛起来,针在这抽动中移位,痛感更烈,顾于面子,呻吟哽在喉咙被他死死压制,脑袋不安分地偏向一侧。 约莫一分钟后,痉挛才停止,他虚弱地吐出一口气:“何医生,见笑了。” 印央给针稍作调整,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安放在他身侧:“哪里的话,我针技不如我师父,我师父扎针不疼,我扎针疼,我师父常笑话我像个屠夫,手法太粗糙,我还经常扎哭小朋友,我要学的还太多。” 谎话编起来一套一套的。 真心话倒也不少,她眼眸流转,将他的身体看尽:“栾总,三餐过后多让护工给您揉揉胃,促进消化,每天站立一次,每次一小时,能很好地减轻您的这个困扰。” 这说辞,谢星辰在栾喻笙耳边唠叨了三年了,此刻栾喻笙同样一耳入一耳出,礼节性地应道:“我会考虑。” * 留针三十分钟,两人没太多的交流。 栾喻笙本就是个不多话的人,也没兴趣打探小姑娘,而印央说多漏多,保险起见,禁言是最佳选择。 环顾房间一圈,印央没看到李总揣来的那个木盒子,栾喻笙做事一贯干净,也不可能大喇喇把证据摆在明面上,她也不能去翻箱倒柜求证。 罢了。 夫妻一场,栾喻笙什么样的人印央心里门儿清。 他最擅长设计圈套,静待猎物上钩。 印央闷闷坐在床边,时刻观察栾喻笙的状态,气归气,他若不舒服了,她得及时应对。 许是手上的针痛感强烈,他的手腕时不时微微内折一下,但并不敢移动,怕冲了针。 “栾总,您还能忍受吗?” “何医生不必在意。” 印央无能为力,肉(体)上的痛苦,她无法与他分担,她眸子在他身上落脚去重新熟悉他新的躯体。 车祸之后,她第一次直观看到他的身体,苍白羸弱,才短短三年已然有了明显的变形,腿脚伤痕累累,小腿前侧还有几缕没褪痂的刮痕。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主,怎么给照顾成了这样?她印央穷得叮当响的那些岁月,她都没把她父亲养得骨瘦嶙峋、满身伤痕,养得像只吸血的胖水蛭,父亲什么都不做,从物质到精神都吸干她,喝饱自己。 “何医生。” 栾喻笙忽然开口,低磁嗓音扯回了印央的思绪。 “……栾总。”印央提起精神,“您哪里不舒服吗?” 只见他嘴唇抿直,似在一通纠结后问出:“你的师傅郑柳青,他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吗?” “……” 印央哽住,这个她还真不清楚。 飞速头脑风暴,印央迂回地答:“我平时不太关注我师父的情感生活,需要我帮您问一下吗?” 问郑柳青干嘛? 他该不会在吃前妻的醋吧? 看她这几天和郑柳青走得近,他不爽了? “你师父人品不错。”栾喻笙喉结凹凸有型,好整以暇的笑意味深长,语调染着几分气人的慵懒,“就是识人不善。如果他有成婚的意向,我愿意从中做媒介绍几位知书达理、和他门当户对的女孩给他认识。” 印央霎时黑脸:“……” ……什么叫识人不善? ……什么叫知书达理门当户对? 合着郑柳青就是眼光差才选择印央做了他的女伴呗!直说她印央蛮不讲理、出身低微呗! “栾总,我会转达的。”手攥拳头,气得骨头都要捏碎了,印央的语气稳住了人淡如菊的气态。 她摸出一包无菌针,撕开密封袋,咻咻三针扎进了栾喻笙的大肠附近,两指搓捻针尾,加强功效,而栾喻笙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只当小姑娘在收拾垃圾。 针灸结束,印央拾掇好医药箱,拎手里:“栾总,四个小时左右见 效,这段时间,您多喝温水,注意肠胃的保暖。我走了,如果有需要请再联系我。” “有劳。”栾喻笙微微颔首。 一出主卧,印央瞬间矮了十厘米,汉服宽大的裙摆巧妙掩藏起她弯曲的膝盖,迎面碰上魏清,她波澜不惊弯弯眉眼:“多谢魏秘书关照,再见。” “您慢走。”注视那袅娜背影,魏清蹙眉摩挲下巴,总有种说不来的似曾相识。 “魏秘。” 主卧传来栾喻笙的呼叫,魏清便将这股子莫名其妙的怪异感暂时搁置了。 他应声走去:“栾总,您好些了吗?” “还没什么感觉。”栾喻笙右手挪动到脸侧,努力扒拉着眼罩想将其摘下,奈何手不具任何抓握能力,蹭来蹭去累得实在抬不起右臂,最后,魏清帮他褪去眼罩。 “几点了?”栾喻笙眯眼适应光线。 “八点五十一分。”魏清抬腕看表。 “喊护工进来。”栾喻笙清眉微微上挑,笑出了暗刺横生,可眸底的碎光璀璨像个等待收礼物的清澈少年,“给我穿衣服,戴上束腰带。” 这几次,她都九点多来。 * 印央回客房,赶紧扯掉双眼皮贴,卸掉超大直径美瞳,化妆镜里的女人溯回了艳丽气质。 学生时代起,她就走偏成熟性感的路线,与甜妹卡哇伊绝缘,今日的尝试是第一次吃螃蟹,内心有点小小的不适,这个年纪了还扮嫩,但也乐在其中。 不愧是你,印央。 能九九八十一变! 来不及卸妆重画,她便在原来妆容的基础上勾描眉形,柳叶眉改欧式挑眉,拉长眼线画出狐媚锐线,粘一副浓密假睫毛,换修身低领裙。 印央反复地涂口红擦掉,贺佳琪那小妮子教的,这种涂法打啵不掉,晕开后是如火似水的激吻韫廓。 估摸着栾喻笙更衣完毕了,印央拨散法式大波浪,面对镜子赐自己一个wink飞吻,踩上红底高跟鞋,她意气飞扬地二次杀进栾喻笙的总统套房。 争取今晚把六千万拿下! * 主卧内,栾喻笙穿戴齐整笔挺地坐在高背轮椅上,浅灰色的休闲衬衣,低饱和冷色调赋予他神秘与清冷,大热天的,他腿上还盖着毛毯。 他停靠在落地灯旁,凌厉的下颌线条被柔光削去了几分盛气,眉眼清朗。 “今天有什么把戏?”栾喻笙微抬下巴,头枕在枕托里,透出见招拆招的傲气,“该不会又是前两天的那一套吧?回忆、示弱、假话连篇、甜言蜜语、色(诱)……” 他言辞犀利,冷笑道:“我看看你有没有创新。” 第20节 “有呀。”长发随着轻快脚步如风拂柳条荡漾,印央绕到栾喻笙的轮椅背后,俯身咬耳朵,“阿笙,陪我出去逛,陪我去看海,好吗?” 湿热吐息在栾喻笙的耳廓搔痒,化作一片春色葳蕤,无声无形地缠绕他的脖颈。 阿笙。 他喜欢她这样亲昵地唤他。 栾喻笙别开脸去,喉结的振幅比往时快了许多,按捺悸乱,他冷言戏谑:“印小姐真是思虑周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沙滩上没有搭建木板路,请问我怎么去海边?轮子在沙地难以前行,印小姐该有这个生活常识吧?” 沙滩只有一条专为栾喻笙铺设的纵向木板路,方便他从游轮移动到酒店。 “谁说看海一定要到海边了?”印央拨起轮椅的刹车,自顾自地推着栾喻笙走,笑意盈然,“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走吧,我带你去。” “……住手!” 栾喻笙扭动脖子往后看,右手急切地虚握住轮椅手柄拉刹车,可抵不过印央的力气。 抗议无效,他被推出了主卧。 “魏清,你的栾总被我暂时绑架了。”印央开玩笑,言归正传,“我带栾喻笙去散步,不远千里、漂洋过海来了这座岛,哪都不去转转也太亏了。” “栾总……”魏清拿不定主意。 栾喻笙面色冷凝,臭脸一张,僵持片刻,他自己操控轮椅来到门口,沉声道:“换皮鞋。” “……”印央嘴唇用力努合才憋住笑。 背手娇媚地小跳步过去,蹲在栾喻笙脚边,她出其不意地捞起他的脚。 脚跟的压伤需要透气,别捂着了。 “……少碰我!” 栾喻笙错楞。 他耸肩甩动右臂去推开印央,棉花一般的力道轻飘飘的,犹如挠痒,死寂的脚无论怎样用意念控制都沉睡,想将其藏起,好怕她看到他变形的脚。 “又不开会,穿什么皮鞋?拖鞋也别穿了,散步就要惬意随性地散。”左一甩,右一扔,印央二话不说脱掉了栾喻笙的两只包脚拖鞋,“魏秘,拿个枕头过来。” 魏清简直看傻眼,木楞着应:“……好,好。” “这就是你的新招数?”栾喻笙一瞬唇色转白,却不甘示弱地扬眉冷瞪印央。 “算吧。”印央蹲着仰视栾喻笙,捧着双颊无辜眨眼的模样动人中夹杂些许无赖,“我招式可多了,你见的不过九牛一毛。” “呵,我倒要看看。” “尽情期待吧。” 印央接过魏清递来的枕头,垫在栾喻笙的脚下,他穿着一双黑色棉袜,软镰刀似的陷入白色软枕,她悄悄让他前脚掌接触,而后脚掌悬空。 栾喻笙不能弯腰看,视野受限,腿上的毯子又是一道遮蔽,他的眼中只有毛毯下自己细瘦如柴棍的两条腿,并不知道印央这隐晦的小动作。 “好玩吗?” 他咬牙问,心情芜杂。 愠怒于印央疑似戏耍地触碰他无知觉的双脚,自卑心和患失又让他抬不起眼皮、惧于在她神色中挖掘出一丝一毫的嫌恶,可潜意识,他又怀抱一丝期待去忖量她的反应,也许她可以接受残破的自己呢…… 印央像个没事人。 “好玩。”佯装听不出栾喻笙的话里有话,她细心地给他掩好毛毯的边边角角,外观上,旁人看不出他没穿鞋子。 她推着他往电梯前进:“大概给洋娃娃换装就是这种体验吧?小时候太穷,没玩过,确实好玩。” 栾喻笙:“……” 怎么从前没听说过她有这个遗憾? 早说,他早就送她一墙洋娃娃和一幢城堡。 两人进入电梯轿厢,他借由三面镜子暗暗窥探她的表情,她五官舒展,朱唇粉面,脂粉气为她添上一种隆冬玫瑰怒放的张扬,艳而不俗。 似乎真的没有忌讳于他的脚。 悬空的心稍微落地,或许他没有那么糟糕,栾喻笙左手始终静静搁在毛毯底下,他默不作声将右手也塞下面,故作潇洒:“不去洗手?” 啪叽一下。 印央两手抱住他的面颊上下揉搓,又手心手背颠来倒去地在他脸皮上蹭:“好了,洗了。” “……有病。” 却是初春溪水般柔和带笑的语气。 第14章 小岛上的椰林椰果累累,椰香四溢,酒店每天现摘椰子做些甜点和饮料,因此有一条供推车运货的窄路,印央闲逛时无意中发现的。 酒店后厨直通椰子林,椰林毗邻汪洋大海,呼吸草木泥土的芬芳吹着海风,也别有一番情调。 经年累月的洗礼,窄路布满了轮子碾压而过的印痕,栾喻笙一架电动轮椅的价格相当于一套房产,减震性能良好,底盘重防止侧翻后翻。 不过颠簸感尚在,他身子摇摇晃晃,不着一力的腿脚不知不觉中歪向一边,毛毯下滑至胯间,当部饱满异常,他正穿着加厚款的纸(尿)裤。 最近喝水少,栾喻笙有点尿路感染的迹象,谢星辰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就差跪下求他少插尿管了。 他没任性,若尿路感染引发高烧,船上的医疗条件真的保不住他的命,反正,今天也预计要出仓,纸(尿)裤更保险些。 “栾总,没走过这么亲民的路吧。” 印央推着轮椅,一低头,栾喻笙蓬松的碎发浮动震颤,他没系束缚带,许是欠缺安全感,他的后脑用力抵着头颈托,尽量往后靠防止自己栽下轮椅。 “走?” 栾喻笙嘴巴不依不饶:“你可真会用词。” 印央瘪瘪嘴:“……” ……这人真是吹毛求疵。 “栾总天生富贵命,去哪里都有四轮车代步。”印央怪里怪气地长叹一声,“出门千万豪车接送,在家坐天价小四轮,都不需要亲自走路呢。” 栾喻笙咬牙:“……这富贵给你要不要?” “你舍得吗?” “舍得?”他冷嗤,“我求之不得。” “好啦——”印央不再在栾喻笙的雷区蹦迪,推他停在一张精致的圆形石桌前,拉下轮椅的手刹,“到了,栾喻笙,我想带你来的地方。” 枝干攀缠着五颜六色的星星灯,风抚树叶沙沙作响,涤荡一片绿色波浪,椰林背后,放眼望去,夜晚的海如同吸纳星辰与明月的神秘水晶镜。 椰林里没有别人,只有彼此。 印央远眺海面,晶莹肌肤被星灯蕴染得玲珑剔透,风细嗅她发丝的味道。 她笑盈盈扭头看向栾喻笙:“美吗?” “嗯。”略显冷淡的惜字如金,可他眉目中带着怅然的舒怡,诉说出他内心的满意。 这三年,他身心都困在方寸之间。 公司、家、医院三点连线,他的生活囚禁于这坚不可摧的三角牢笼,热爱运动、喜好旅行、享受美景,这些,如今只能黯然看着旧照片去追忆。 “怎么发现的?”栾喻笙抬眸。 “逛着逛着就发现了。”印央擦净石凳,捋平整裙摆款款坐下,“还和摘椰子的大叔交了个朋友,让他今晚留了两个品质最好的椰子给我。” 石桌上有一个保鲜桶,冰鲜着一盒金丝椰糕和两个新鲜椰子,小洞里插着吸管。 印央端起一个椰子大吸一口,砸吧嘴喊甜,从前的相处模式没剔除干净,她没多想,把喝过的吸管递到了栾喻笙的嘴边:“你尝尝。” 吸管头一圈她的口红印。 栾喻笙敛眸,斜睨那娇艳欲滴的唇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张嘴不是为了接吸管,而是藏着骤起的妒火讽道:“你真是走哪‘吃’哪儿。” ……大叔? ……交朋友? ……和男人交得哪门子朋友? 他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灭。 愣了一下,印央无语地嘬着吸管猛喝,暗暗腹诽这男人如今也太善妒了吧…… “我还记得,栾总对我的评价是‘我不挑’。”吸管呼噜噜发出干涸噪声,她唇齿间尽是清甜椰香,挑眉浅笑,“夫妻一场,栾总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我。” 端起另一只椰子喂到栾喻笙嘴边,印央示意他品尝一口:“你干嘛不敢喝?怕我下毒把你扔海里啊?” 让他尝尝岛上的特产怎么那么难! “不敢?”栾喻笙觉得好笑,暗刺横生怼起来,“就算你下毒我也没什么不敢喝的,我死了,不出今晚,你印央必定粉身碎骨给我陪葬。” 说罢,他启唇,咬住吸管喝椰汁。 “慢点喝,有点凉,嘴里捂一捂再咽。” “少假惺惺的。” 瘫痪位置太高,吞咽功能受到影响,为了不出糗,一口一口,栾喻笙喝得又慢又谨慎。 不愿在她面前呛得涕泗横流。 “栾总真难伺候。”印央回呛,放下椰子,一手捏着椰子糕一手护着喂到栾喻笙口边,“你没吃过酒店的下午茶吧?椰子糕是酒店的招牌特色,尝尝看。” 温柔来得他诚惶诚恐。 栾喻笙厉眸收紧,唇线紧抿,明知这是她谄媚的把戏,却仍情难自禁沦陷于这片刻的绕指柔。 他咬一小口椰子糕,细慢咀嚼。 口感顺滑,用料十足,甜而不腻,阅过大千美食的他也由衷觉得好吃。 他抬眉几乎是质问的口气:“你不吃?” “吃呀。”印央把他吃了一半的椰子糕塞嘴里,转身去再拿一块一起吃,顺口说道,“栾喻笙,好好吃饭,多吃点,你腿上的伤才能好。” “你怎么知道我腿上有伤?”栾喻笙一瞬洞察。 “……”印央捏椰子糕的手晃了一下,神色不露破绽,“我看到了呀。下游轮的时候,保镖背你,你的裤子卷到小腿肚上了,所以……” 第21节 其实是做针灸时才看到的。 印央反应极快,心生一计,嬉皮笑脸地抓起栾喻笙的手凑到自己的眼前:“你不让看,但我看到了,下楼梯怎么可能不睁眼看着呢?来——” 拨他蜷缩的手指,她像只仗着主人宠爱就耍赖的猫,眯眼,脸去迎他的手:“挖了我的眼睛。你不是巴不得毁了我吗?我愿意给你亲手挖。” 如果他能。 他即刻挖掉。 一个瘫子一个瞎子,她就没底气再嫌弃他。 “我自然合你的意。”栾喻笙不甘示弱,瘫手握在印央的手中,他挣不开,于是翻转手腕,把蜷曲的手指朝下藏起,用森冷的威胁掩饰惴惴不安,“但不是现在。抓紧时间看看风景吧,你机会不多了。” “嗯。”印央的顺从一看就居心不良。 她抽张湿巾替栾喻笙擦嘴,湿漉香黏的湿巾包裹她的食指,她在他唇周暧昧旖旎地研墨打圈:“那我多看看你。” 鸦羽慵懒闪眨,蛇一般缠人的醉态眼神钻进栾喻笙的心间,印央明艳精致的脸庞逼近。 每个字,都香艳缱绻如蝉丝润滑入微:“我刚没说完。你说我不挑,你错了,我喜欢吃回头草。” “栾喻笙,好久不见。” “这三年,我有想你。” 顷刻,他听见某根心弦崩断的声音。 竟甚至不用她跪地求饶、自我讨伐抛弃他的罪行,只一句“我有想你”,他的恨意便丢盔卸甲。 他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是她的逢场作戏。 栾喻笙阖上双眼,下唇不住地颤抖,蓦地扯出一抹讥笑:“你没自尊心吗?你印央当真冷心冷肺,为了钱,什么违心的话都讲得出来。” “我有啊。”她手指在他腿间游走,纸尿裤的触感鼓鼓囊囊,神色朦胧如冬日烟火,“你开个价,我卖给你。” “六千万?” “我不介意再多一点。” 他嘴角噙着想要撕碎她的寒意,她为什么只回答“有自尊心”,而回避了他试探的那句“违心的话”?难道真的三年来没一次想起过他? 缓睁眸子,他眼底的晦暝如恶狼猎食:“我栾喻笙从来不要二手的东西。” 不躁不恼,印央指尖蜿蜒向上,酥酥麻划过栾喻笙的喉结轻抚他的嘴唇。 她笑得带刺娇艳:“我能让你爱上我一次,就能让你爱上我第二次。而且,栾喻笙,我得纠正你,你没有别人经手,我也是,怎么能算二手?” 一口。 他猝不及防咬住她的食指。 愤恨不甘,怒己心软,众多情绪搅浑成一滩暴烈岩浆,牙齿不管不顾狠狠发力,咬破了她的指尖。 “啊……”印央痛呼。 栾喻笙笑不达眼底:“好,来试试。” 印央痛到皱眉,征服欲由他挑起,她抖着肩膀笑,滴血的指尖点涂在栾喻笙的唇:“本来久别重逢的吻,我想是椰子味的,既然阿笙你这样……” 抹开他唇壁上她的血,她咬含他的唇:“血腥味的也行。” 舔(舐)他紧绷的双唇,她敏(感)的舌(尖)感受的到他唇(肉)无法克制的阵阵抖动,他屏住呼吸压抑欲(望),不多时,肺部缺氧,他憋到眩晕目胀。 “呼……呼……” 趁他吸气之时,她游刃有余地撬开他的唇缝,向内探索,柔中带刚地与他的舌头交缠。 欲(火)在一腔湿热之中彻底燎原,他开始反客为主,霸道地夺回节奏,将主动权牢握口中,他梗着脖子,胸膛激荡,迸出所有力量回应炽烈滚烫的吻。 两人的喘息被夜风捎带给椰树看客。 印央全情投入,本能地跨坐上栾喻笙的腿,环抱他的脖子,榨干他们之间的全部空隙,几乎要融(进)他的身体。 而他入情到背脊颤(栗),两只脚在软枕上自顾自地磨来磨去,蹭掉半截袜子,嫩肤磨出红痕。 他卯足力气想拥抱 她,右臂弱弱地搭上她的曼妙腰肢,左臂一番折腾后脱了力,掉出轮椅扶手,面条似的垂落着,随着呼吸此起彼伏而前后摇晃。 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他纸(尿)裤的松软质感她一网打尽,她愈加贴近去感受那下面(某)东西的反应,隐约中,那东西摇头晃脑地正在苏醒…… “噗……噗……” 不雅的声音兀然违和响起。 难分难舍的两人一瞬双双僵滞,月下风光碎成齑粉。 接踵而来的,是难以言说的气味,在热带海岛的蒸腾之下俨然将他的尊严扒干脱净。 他们都以为出仓大约四小时。 结果…… 还不到两小时。 更密集的闷响传来,星星灯无情照亮了栾喻笙裤子上不知何时洇湿的一片水迹。 仍在不停扩大。 连印央的裙子也湿了一块。 “……下去……下去!” 栾喻笙刹时面如死灰,印央的唇膏和鲜血在他的唇周晕开,衬得他越发没有人色。 一贯咄咄逼人的气魄此刻零落成泥,他空茫失措地盯着那片刺眼的污渍,脆弱得一击即碎,鼻息里的椰香、以及铁锈气味,被腌臜味道嚣张掠夺。 “……滚开!滚开!” 咆哮如一只垂死的野兽,他挥动右臂低低地打印央,越激动,那湿渍越倍增。 印央不知所措,从栾喻笙的腿上跳下去,呆杵在原地,被夺魂了似的盯着他的狼狈。 “对不起……”印央迷惘道歉。 右手拼命地去扯滑落的毛毯,想盖住不堪,奈何不能抓握的手指直打滑,费力半天,反倒彻底掀掉了毛毯,事与愿违,连两只瘫脚都原形毕露。 此刻,栾喻笙百念皆灰。 印央嘴周红白斑驳,忙捡起毛毯盖在栾喻笙的下(半)身:“我送你回去……” “滚,别跟着我。” 栾喻笙大力推轮椅手柄,他转身时,印央似乎捕捉到他泛起淡红的眼角。 “栾喻笙!”印央追赶。 “你跟来,我就杀了你。”他轮椅开得毫无理智可言,在夜色渐深的窄路横冲直撞,背影东倒西歪,簸动让他说话断断续续,“我今晚……就杀……了你。” 明明慌不择路地逃跑,语言上却倔强装强硬。 转小弯时,前轮卡在地面的一处凹槽,不足两厘米的坑,商界里只手遮天的男人无论如何控制轮椅,向前向后,向左向右,死也跨不过。 跨不过残障与健全的鸿沟。 手机放在轮椅右边扶手的支架里,栾喻笙抱着最后一丝体面唤了声:“siri,打给魏清。” 许是室外消减了音量,手机没反应,他急迫地颤巍巍抬起快要没力气的右手,用小指的外侧指节猛地去划开触屏…… 哐当一下,手机被甩了出去,落在草地。 栾喻笙绝望闭眼:“……” 所有希望尽数破灭于永无天日的黑暗,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这辈子他再不可能做到。 还看着。 她一定还在看着这样肮脏无能的自己。 第15章 海风环绕椰树海岛,腥咸海味、草木椰香,残忍地被一股持续发酵的异味牢牢压制。 “siri。” 栾喻笙抬高音量唤道。 胸口没有束缚带固定身体,他连低头都倍感恐惧,万一径直头朝地栽下轮椅,脸和下身都一塌糊涂,他当真是一滩发烂发臭的瘫泥了。 他勉力扭动头颅,试图离地面更近一点,绝望地望着漆黑的屏幕继续唤醒:“siri。” 一只纤臂进入视线,捞起地上的手机。 “siri不听话,我来代劳。” 印央踟蹰地来到栾喻笙身侧,脚好似踩在火堆上踏不踏实,近一些,她懂他怕她闻到难闻的气味,可离得远了,手机在地上谁来捡呢? 再者,离远了,他会以为再遭嫌弃了。 可确实,这秽气让她恨不得顷刻间飞奔逃离。 强忍住身心的双重不适,她松动脸部紧绷的肌肉,挂着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我来打给魏清吧。”印央早删了魏清的电话号码,她划开栾喻笙的锁屏,笑着揶揄好让气氛不那么难堪,“密码多少?栾总,敬请放心,我不会趁机划走你的钱。大不了等会儿,你再改个新密码。” “……” 他的沉默同时刺挠两个人的心窝。 半晌,认命似的,栾喻笙喉结无助地滑动着,无可奈何地闭眼低吟:“190909。” 印央的赖笑霎时凝结,这一串数字,烫得她心头和手掌皆是无形的水泡。 19年9月9日,他们领证的那一天,红布前,身着同款白衬衣的两人由镜头捕捉爱意浓髯。 “……”装作没受到触动,印央输入密码,打电话给魏清,顾于栾喻笙的脸面,她只简洁一句,“魏秘,酒店后面的椰林西侧,十万火急。” 魏清秒懂:“马上来。” 印央低头悄瞥栾喻笙腿上渗出水渍的毛毯,小声嘱咐:“带两条毯子过来。” 第22节 瞳眸中,他阖眼绷直唇角,笼在椰子灯晕之下的脸半明半灭,藏在毛毯下的双手控制不住抽颤着,细腻毛绒一阵阵地起伏。 双脚塌在软枕中,黄色液体顺着干瘪的小腿流淌到脚踝,纯白枕头也被玷污染脏了。 夜风穿梭,不解忧愁。 轮椅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风骨俱损,连魏清带人匆匆赶来,他都没有再睁开眼。 栾喻笙的渊默一直持续到他回到总统套房,有气无力的一句“别让她进来”后,魏清眼神为难又歉疚,房门砰一声,拍在了印央的面前。 将她拦在外面。 厚实的红木雕花门严丝合缝,竖起壁障隔绝她的靠近。 印央垂头叹息,裙摆上的那一小片污渍尚未干涸,鼻腔残存的污浊气味挥散不去,她身心俱疲。 怅然地,她趿拉脚步往自己的客房走去,狭长走廊,地面投下她背脊塌弯的长影。 * 洗手间里,栾喻笙浑身绵软地坐在马(桶)上,身子两侧各站着一位护工架着他的手臂,托稳他摇晃不定的身体。 他手臂萎缩成薄薄两片,前侧肌肉的流失格外严重,搭在护工肩上,塌陷明显,骨骼突出。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马(桶)上方便。 因为坐着没有实感,他本能地想找到支撑点,可惜绝大部分身体由不得他掌控,只能动用唯一有力气的上肢在旁人的帮助下尽量坐直。 他脖颈笔挺,手腕内折成直角,勾着护工的肩,细瘦乳白的手指在掌心翕动。 水声稀稀拉拉,许久未停。 同时带走他体内为数不多的能量,他头脑眩晕,虚脱到每每睁眼都像在翻白眼。 两腿摆出括号的形状,软哒哒歪在两侧,方便起见,护工脱去了他的裤子,此刻,他脚腕萎靡打折,弯弯的脚心相对,脚趾时不时抖簌一下。 栾喻笙被出仓困难困扰许久,三年以来,借由他人之手来予他排出,此等自泄千里,头一遭。 难受,连水分都似乎要被榨干。 可也无与伦比得畅快,囤积了好几日的脏东西,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地脱离了他,换得一身轻松。 水花愈渐稀少,栾喻笙力气耗尽,也快坐不住了。 “栾总。” “结束吧。”栾喻笙满头大汗,汗水顺着眼皮滑落,蛰得他挤眼睛,见状,护工忙腾出手来为他拭汗,他带着急喘哑声道,“洗澡。” 两人合力将他抬上洗澡床。 栾喻笙脆弱的皮肤禁不起污渍侵蚀,被刺激得一片绯红,和死白的别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无声地呐喊求救。 护工浸湿纯棉帕子,挤一坨沐浴露,悉心擦拭,不放过每个可能藏污纳垢的缝隙,将他侧来翻去,举着花洒,清水汩汩,冲去他的满身狼藉。 “栾总……” “再洗一遍。” “可是栾总,这已经是第九遍……” 劝言在栾喻 笙不容置辩的眼神中戛然,两个护工悄摸摸地对视一眼,假装清洗着。 其实,从第四遍开始,两人就不敢再真的洗了。 栾喻笙瘫痪的肢体血液循环差,缺乏营养,肌肉病恹,根本耐不住这样反反复复的揉搓,哪怕用了最柔软的纯棉毛巾,皮肤也搓出红色。 再如此,怕是要破皮了。 幸好栾喻笙无感无知,他们提心吊胆地配合栾喻笙假洗着,直到第十二遍,栾喻笙喊停,两人才暗自松大口气,吓出的一脑门子的汗,赖给水蒸气就行。 扶着栾喻笙缓慢坐起,擦干净他身上的水珠,待他的体(位)性低血压缓解了,他们一人抬腿,一人揽着他的腋下,刚打算将他抬上高背轮椅…… “去床上。” 栾喻笙冷冷地发号施令。 两人有些费解,但有令听令,直接将栾喻笙放到了床上,垫好护理垫,裹上纸(尿)裤。 侧头,他看到高背轮椅停在洗手间门口,黑色乳胶坐垫今日被狠狠地糟践了一回,表面一层恶心的亮闪闪结晶,狰狞地嘲笑着他的残破和无能。 他没有带备用坐垫过来,即便那脏垫子洗净了,他也不可能再沾染一下。 脏。 和他一样。 “把轮椅扔了。” “可是栾总……”魏清搓着手,愁容不展,“没有备用轮椅,明天上船需要轮椅,在船上,您坐轮椅行动也能方便些,不然,您就……” 只能躺在床上啊。 “明早,避开人流,让保镖背我上船。”栾喻笙心意已决,凉笑苦得化不开,“这副身体,谈什么行动?” 就该一动不动烂在床上。 “栾总……” “我累了。”栾喻笙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发自心的寒意传递到四肢百骸。 许是幻觉,他还能嗅到那肮脏的气味。 看到印央捂鼻皱眉、鄙夷厌恶的表情。 她后悔了吧? 再次亲近他,和一具只有脑袋能动的“尸体”回顾当年的亲热与温存,得到的就是这样难看的场面,还弄污她的裙子,让她今夜的眼鼻口都遭罪。 “魏清。” 栾喻笙叫住正要掩门离去的魏清,连呼吸都显得力不从心:“她的衣服脏了,送她新的。” 魏清应道:“明白,明天就安排。” “还有……” 扪心自问,栾喻笙渴盼印央每天来找他,日日夜夜牢牢占据他梦端深处的人,终于得以一见。 恨她,也爱她,见她的欲望浓烈。 他不计较她抱着目的的讨好,偶尔,还冲他撒撒脾气,堂而皇之地故意激怒他。 他贪恋并且乐在其中,享受她的体恤关怀,也无比痛快于给她使绊子,看她事与愿违,看她愠怒吃瘪,期待她在无助无援的时刻第一个想起他。 可是…… 权力名望让他一叶障目。 他忘记了他是个屎(尿)不知的(瘫)子。 软如苇草的四肢盖在被单下面,栾喻笙眼眸沉仄,缓声说:“下船前,打给她六千万。这几天她如果来见我,任她说什么,都一概不见。” * 晨光曦微,清阳透过窗纱在客房内形成光柱,柔柔地照射在印央沉睡的脸庞,她白净的面颊覆一层光晕,素面朝天,弯眉清目如月之纯澈皎洁。 酣眠的猫咪总是看起来驯良温顺。 兀地,电话铃声叨扰梦乡。 印央掀开迷蒙的睡眼,瞥一眼来电显示。 顿时,睡意骤消,吐纳着镇定心神,她接起:“喂。” “记得今天几号吧?”彼端响起男人粗犷的大嗓门,“美女,你的承诺可是白纸黑字存在我这儿呢。” “记得。”印央坐起身,蔫头垂脑,苦闷地直挠头发,语调却十分割裂地轻快悠扬,“哥,这不日期还没到呢!我一定在咱们定好的那天之前把钱还你呀。” “哼,我可等着呢!美女,别以为你长得美,我就会对你网开一面,别耍小聪明!” “哎呀——”印央娇滴滴调笑,脸色苦瓜样,“哥,我的人品比我的脸蛋漂亮多了,信我!我的身份信息都在你那儿呢,我哪里敢赖账,哪里敢欠账啊。” “哼,我等着。” “哔哔——” 是高利贷来催债了。 挂断电话,印央瘫倒在床上,无助地紧紧裹起被子,陷入柔软羽绒中也没能软化一丝一毫内心的愁闷。 印央…… 你怎么总是欠钱? 怎么总是缺钱、总是一穷二白啊…… 早餐,印央把保持身材抛之脑后,闷头猛吃一顿,每一餐,都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餐了。 郑柳青找到印央,在她对面落座,讶然于她面前的虾仁煎蛋、熏肉三明治、土豆司康、牛油果芝士贝果、灌汤包、肉丸汤粉、烧麦、虾饺…… 数不胜数。 “早,cristina。”他点了一份蟹黄鱼籽汤包和一杯意式浓缩,“你今早……胃口不错。” “上路也要做个饱死鬼。”印央嘴里满满当当,大口朵颐,“反正包餐的,又不花我的钱。好后悔,前五天我就该撒开了大吃特吃的!” 悟到了异样,郑柳青忧心问道:“是栾总不愿意借钱给你吗?你的计划失败了?” “算是吧。” 他一定不肯再见她了。 守着他最后一点点自尊心。 而且,她没想好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他,失禁,就是脊髓损伤患者常发的症状,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介意,才想逃避,无法避免的状况才最折磨人心。 “cristina。” 郑柳青的呼唤拉回了印央游离的思绪,他试问:“谢医生早上来找我,说栾总顺利出仓,但是也有些太过‘顺利’了,顺利到需要吊葡萄糖……” 他的推测一击命中:“你使坏了?” 捏着搅拌棒搅动瓷杯里的鲜磨咖啡,醇厚苦香在鼻翼缭绕,印央闷声说:“嗯。” 懊悔缠绕了她一宿,她坦白:“你教我的法子,我用了,我又擅自在他的水道穴和关元穴加了两针,进一步促进肠胃蠕动。我知道,他第一次受针疗,我这样做太激进了,可他昨天话中带刺讽刺我……” 第23节 捂着额头,印央悔不当初:“我的错。我不该意气用事,害他白白那么难受。” “你……”郑柳青无奈摇头,“你们的感情,我不便多掺和,但我必须说,cristina,拿病人的健康发泄,就是你的不对了,治病救人,容不得半分戏弄。” 印央自认的确做事做出格了,嘴里的美食变得索然无味,直角肩塌斜,鸦羽长睫覆在眼睫上怅惘垂落:“我知道错了,我该去道歉的……” 知错认错,她绝不推诿。 可他未必愿意敞开门了。 见印央萎靡不振,一桌子餐食渐渐放冷了,郑柳青并非有意扫她的食欲,便转移话题:“水道穴和关元穴,配合我教你的那套针法,可算所向披靡,连肠梗阻都能缓解。cristina,我上次就想问了……” 他好奇道:“我以为你说你家是从事中医领域的,我以为你纯属杜撰,可是你的确懂一些……不,算是懂得很多。你自学过中医吗?” 郑家治疗便秘的秘方共有三道,循序渐进。 家传医谱,自然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外人,郑柳青便只教了印央第一道,而那第二道,就是在第一道的基础上再增加水道穴和关元穴,他诧异于印央居然无师自通。 “算吧,我自学成才。”印央自吹自擂一下,抿一口咖啡,傲气消弭,只余口中苦涩余味,“我妈妈是名中医,我从小算耳濡目染吧,听了一些。” “小时候没有玩具可玩,就拿针玩,练练手,模仿我妈给小伙伴扎针。后来,我练了滑冰,跌打损伤在所难免,疼了,就自己给自己扎针缓解。再后来……” 想起来就一阵反胃,印央急忙捂嘴堵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将星眸烧得发烫。 “你还好吗?”郑柳青给印央添了杯白开水,不解道,“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再后来……”印央喝下小半杯水,作呕的感觉 淡去。 她纤白双手捧着杯壁,开口,嗓音里满是悲凉哀戚:“就……老爸失足从楼梯滚落,摔成了高位截瘫,老妈照顾了两年受不了了,跑了,从此销声匿迹,我负责照顾家里。” “我和我爸靠吃低保活着,没钱去医院看病,我就翻我妈留下来的医谱给我爸扎针治病。” “我给他端屎倒尿,给他半夜翻身,给他喂饭穿衣,给他洗澡净身,我做所有所有一切的事还承载他全部的坏情绪……” 重重靠上椅背,硌得印央骨头疼,胸口的钝痛由此转移些许:“那些年,我过得太苦了。” “苦到我真的害怕……” “残疾的男人。” 第16章 印央关于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记忆,被那逼仄拥挤又杂闹的筒子楼占满。 见识过栾家富丽堂皇皇宫似的庄园别墅,很难相信,她竟能在连日光都不屑照射的地方活了许多年。 一条长长的走廊串连着许多个单间,小印央和父母住其中的一间边户,夏季雨水多,缺乏日晒的墙壁常年爬满绿斑青霉,冬季三面迎风,冷得牙哆嗦。 母亲抛夫弃女、销声匿迹后,寡言少语的父亲性情大变,往昔他算不上温良恭谦让,但至少正常,可在身心的双重重击下,他恶劣地开始处处作害女儿。 印央是父母爱情的结晶。 也是父母不爱了的牺牲品。 整整十年,每天学校的午休时间,其他同学吃饭完回宿舍或趴课桌上小憩,她必须马不停蹄蹬着自行车回家给父亲做饭、换纸尿裤、把余尿排净、翻身以及按摩。 匆匆忙忙,头一天晚上买的打折菜切得大小不一,丢旧铁锅里一通炒,锅里滋啦滋啦油烟四窜,卧室里头,男人故意大声地唉声叹气、连连呻吟。 印央若是顾着炒菜,父亲则提高嗓门喊:“哎呦!老婆跑了,女儿也不孝!我命苦啊!躺了一早上了,连个翻身的人都没有,都巴不得我死咯!” 筒子楼隔音差,不用隔天,当天晚上回家,印央就能碰到楼下围着小圆桌嗑瓜子的大婶大娘,热心肠地数落她几句。 “闺儿,你爸那种身体,得好好伺候着啊!不翻身、不按摩,容易得病,得病了多麻烦,还费钱!” “闺儿,你想想,人啊,一天天睁眼只能看见天花板多可怜!儿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你爸瘫了也是你爸,你做女儿的,不能嫌弃你爸呀!” “闺儿,你都没妈了,再不好好照顾你爸,你爸要是不在了,你就没家了!” 白白背负“不孝女”的罪名。 印央若是放下锅铲前去照看父亲,从左躺翻身至右躺,不出三分钟,他又开始叫唤难受,喋喋不休,灶头开开关关,一道菜分好几次才能炒熟。 等喂他慢吞吞地吃完饭,印央快速扒拉几口,蹬着自行车回学校踩着铃声上课,放学后,她买菜回来,洗中午搁在水槽里的锅碗瓢盆,再起火做饭。 每每夜深,父亲吵得她根本无心写作业,不是这里疼,需要她看看,就是那里痒,喊她来抓抓,他廉价酒精一瓶接一瓶,美其名曰多喝水能避免尿路感染。 他用酒精逃避现实,把悲惨毫无慈悲地转嫁给她,他一醉方休昏昏欲睡。 而她只有换不及的纸尿裤、洗不完的尿垫、晾不干的裤子、擦不净的下半身、睡不踏实的觉,怕他半夜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夏天,父亲瘫痪的肢体不会发汗,家里装不起空调,一架摇头风扇用来取凉,他说吹多了头疼,喊印央用扇子给他扇凉,不扇就假装中暑,喊救护车来。 冬天,父亲腰腹部以下的躯体尤其冰凉,僵硬得跟冰雕似的,睡前必须印央给他把僵冷的肌肉揉开了,不然半夜痉挛,那这一晚谁都别想睡,她捏着他松垮惨白的腿脚,摁揉一个钟头以上才能暖化了,再费劲地给他套上厚绒裤,一套护理下来,离起床闹钟已屈指可数。 天天,父亲嘴上直喊没知觉的腿脚又麻又痛,止疼药太贵,靠着低保勉强维持生计的父女二人实在负担不起,西药还伤胃,走投无路了,印央捡起母亲留下的医谱和银针,点灯熬油识得了人体穴位,缓解父亲的神经痛,他便秘、腹泻、食欲不振、睡眠不佳的问题,也能稍作缓解。 不管是不是真的难受,父亲总在印央面前表现出痛不欲生,让她跟着难受。 明明是依赖她才能存活的水蛭,不眠不休汲取她的养分,为什么如此颐指气使地给她精神摧残呢? 又不是她推他摔下楼的,又不是她撺掇母亲弃他而去的,又不是她存心不医治好他的,她又做错了什么? 省滑冰队的教练来学校选好苗子,印央身材匀称、柔韧性和平衡能力极佳,天赋使然,穿上冰鞋走了两步她便能跑了,未经训练的野路子在冰场上风驰电骋兜了两圈,速度赶得上训练有素的省队候补了。 教练当下拍案,说要把印央接到训练营好生培养,不为国争光太可惜。 得知了印央的家庭困境后,教练许诺雇佣护工和保姆去照顾印央的父亲,让她甩掉负担安心投入训练,这对于常年考试稳居末位的她而言,当真是命运赐予她改命的契机,她必当竭尽全力牢牢抓住。 本以为前程似锦,可以心无杂念地练滑冰了,然而,父亲三不五时打来电话,絮絮聒聒抱怨护工做事不周到,保姆办事不利,强烈要求印央继续伺候他,来来回回推拉。 最后一次,父亲吞安眠药,保姆及时发现送他去医院洗胃,他在医院上演了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威逼印央回家管他。 印央无奈妥协,顶着病房里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打量的目光,满脸臊红地把父亲送回家中,转身去训练营的宿舍收拾东西,在望不到头的吃喝拉撒中混混度日。 最终,国家队的选拔赛,印央因长期疲劳过度,失足滑出赛道摔断了腿,职业生涯断送在萌芽中,命运递来的那象征希望与光明的橄榄枝,一折两段。 * “你知道吗?有些鸡汤专栏矫揉造作的话说得挺对。”印央一手托杯盘,一手捏杯耳浅抿一口咖啡,浓酽苦香连同苦涩过往一并咽入肚中,“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更强大。” 薄粉敷面,姿容冶丽,杯沿那饱满丰腴的艳红下唇印,勾着人欲用唇去吮舐拓印,美得浑然天成,天生天化,她哪里看得出当年的落魄? 印央轻放白瓷杯,笑容明丽张扬:“确实。我当年就是心太软太好拿捏,才活得那么痛苦。我爸死后,我下定决心,我要当自私的人,谁也别想绑架我,谁也别想勒索我,从此以后,我要只为自己而活。” 说来轻巧,郑柳青读出印央眸底暗藏的些许凄楚,节衣缩食的苦日子他没感受过,也不曾没日没夜照顾过病人,最苦,不过头悬梁锥刺股的学生时代罢了。 “确实。”郑柳青若有所思,“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很客观,只有真正亲力亲为陪护过病人的人才懂得其中的辛酸。可是cristina……” 见郑柳青欲说还休,印央大咧咧地继续往嘴里塞美食,挤出一声听感拥挤的:“嗯?” “我想说……”郑柳青不知该不该多这句话,蹙眉思忖着,半晌他仍是开口道,“栾总并不需要你来伺候他。即便栾总他和你父亲的身体状况相近,可他俩的物质条件天差地别,能给予你的生活品质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然。”印央唔唔地应得干脆,纤指揩去嘴角的面包碎屑,狐媚眼弯成诱人溺亡的月牙泉,露出洁白贝齿,“我就是受不了瘫痪的男人,我就是被童年伤害了,我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就是有病,我认。” 郑柳青凝噎:“……” 如此不加遮拦承认心结,倒显得他瞎操心。 “人生短暂,何必为难自己。”吃撑喝足了,印央左手在脑后扶着右肘,皓洁玉璧恣懒向上,伸懒腰的姿势像春日午后睡了八分饱的猫。 忽地,她收臂,胳膊肘支在桌面手托下颌:“多金、英俊又健康的男人我面前就有一位,我干嘛非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旖旎的语态让人琢磨不清是玩笑话还是发自真心,郑柳青登时端 起见了底的杯子喝空气,晨光透过落地窗将他晕染一圈粉色的耳廓照得透亮。 “谢谢……印小姐夸奖。” “不是夸奖,称述事实罢了。”一双眼眸波荡漾,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蛊惑,印央捻起餐巾轻轻沾着嘴唇,“如果郑公子乐意,可以唤我央央,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朋友?” “嗯。”印央挑眉,打趣道,“还是我僭越了,该和郑公子以徒弟师傅相称?” 郑柳青面上明显挂上喜色,笑容如沐春风:“我不善交际,能和印小……央央交朋友,倍感荣幸。” 小名亲昵,叫着他耳根的热又升温几度。 “那我也不郑公子郑公子的叫了,生分,就叫你……柳青?”印央改口改得顺溜。 趁郑柳青有些心花怒放,铺垫做到位了,她巧笑着切入正题问道:“明天,游轮上举行的收官晚宴,请问柳青,你可以做我的舞伴吗?” 郑柳青派小徒弟治疗了栾喻笙的便秘,虽然结果稍显惨烈,但目的达到了,栾喻笙不会不领情,等同于郑柳青获得了一张“免死金牌”。 郑柳青微滞,随后清雅笑着开口。 印央在心底默默预判他的回答,和他的如出一辙。 ——“当然,是我的荣幸。” * 目的达成,印央用完餐后和郑柳青暂别,回房整理行李,为下午的登船做准备。 刚拿房卡刷开门,一道力道突然攥住她的手腕,顺势扭转她的身体拉着她面朝来人! “……赵韫川?”印央惊呼。 只见赵韫川目眦欲裂,一扫此前的文质彬彬,咬牙凶恶地粗声质问:“你就是印央?” 他早就觉察出印央和郑柳青的相处状态不像亲兄妹,暗中尾随过印央两次,没找到确凿的证据,直到刚才在餐厅,他偷听到印央和郑柳青的对话。 印小姐。 央央。 连起来不就是臭名昭著的印央? 结合印央被抛尸似的丢进大海、拍卖会上离谱的抬价、以及听说郑家家宝经人手时毁坏了,不难分析出幕后主使是谁。 赵韫川判断,栾喻笙一定不想给印央好果子吃!那日的酒局上,两人看似相安无事,不过是栾喻笙顾及脸面而已,难怪呢,他当时隐隐觉得气氛剑拔弩张…… “你可真胆大!居然还敢欺骗我!”哪里受过这种折辱,赵韫川气到仪态尽失,恶狠狠将印央一把推撞到门上,“好一嘴的花言巧语!不要脸的女人!” * 同一时间,趁着大部分来客在餐厅享用早餐之时,魏清联系游轮的工作人员打开升降平台。 清早的海风染一丝晨露的馨香,捎动栾喻笙柔顺的黑发,他平时多用发胶打理得服服帖帖的碎发,此刻凌乱地飘逸额前,病容越显憔悴。 一个保镖背着他,一个保镖托着他的背保证他不会不慎摔落,嶙峋的瘦脊被保镖宽厚粗大的手掌压着,手掌占他背部的一半,他俨然一捻就碎。 第24节 两条绵软的细腿在空中一前一后荡秋千,鞋子拎在护工手里,他脚上只穿一双黑袜,脚底弓弯,脚趾挛缩,脚背和小腿连成一条直线。 鹅卵石路凹凸不平,保镖一不小心没踩稳,他腿脚晃荡的幅度则更大,盈盈一握的纤细脚踝挂不住袜子,通往游艇的木板路才行至一半,袜子已下滑,露出贴着纱布的足跟,前半截袜子悬在空中随风向摇晃。 他瘫软的身子不住往下坠,细弱的手臂竭力勾着保镖的脖子,内缩的手指簌簌抖着,莹白的指甲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肌肉塌缩的嫩白掌心。 保镖驻足,把栾喻笙的身子往上提了提,这一动,他脚上的两只袜子抖落在地,护工眼尖地急忙弯腰拾起,谨慎道:“栾总,别着凉……” “算了。” 穿了依然走几步就掉,何况脚永远捂不暖。 栾喻笙难受得眉头紧拧,忍住反胃闭上眼。 颈部以下丧失感知的身体被人背着就仿佛只剩一个头颅漂浮空中,肠胃孱弱,漂来漂去一阵恶心来势汹汹直冲喉管,不想吐在保镖身上,他抿唇硬撑。 他的臀一半圆鼓一半干瘪,纸(尿)裤在摩擦过程中移了位,水渍瞬间不期而至,在后方几人避无可避的视线中晕湿成了覆水难收的满满一大片。 昨晚夜半,栾喻笙发起了高烧,呼叫谢星辰赶来,确诊为尿路感染引起的炎症,外加昨天洗澡洗了太久,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受了寒,有些轻微的感冒。 夜里吊了一瓶退烧药,又强制给栾喻笙灌了好几大杯水,冲洗膀胱,促进感染微生物和分(泌)分(泌)物的排出,小阿笙稀稀拉拉地滴(漏)着,纸(尿)裤一个接一个地换。 魏清推着栾喻笙嫌弃至极的几十万的电动轮椅跟在后面,和两名护工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来到游轮顶层的vip大客房时,栾喻笙已只剩三分魂魄,护工在床上铺好护理垫,保镖慎之又慎地将他放在铺了凉席的席梦思床垫上。 熟稔地扒掉栾喻笙的裤子和纸(尿)裤,帮他排尽余尿,用外力挤压膀胱加速残留物冲出,护工搓热双手,才刚碰到栾喻笙微微鼓胀的小腹,他的腿脚便不受控地抽动起来,脚后跟上上下下捶打床垫,闷闷作响,纱布蹭掉了,裸足暴露,未结痂的压伤再度裂开猩红血丝。 “唔……” 栾喻笙右手佝在胸前,左手划蹭床单,软绵绵的脖颈后仰,后脑勺深陷软枕,类似被掐住脖子呼吸枯竭的弥响,淹没在突如其来的痉挛带来的骚(动)之中。 太疼了。 每次尿路感染,导尿管搁置一边,他只能依靠自身不受控的渗漏来完成排尿,明明二十四小时一分一秒不停地流着,却又流不干净,需要至少每三小时摁压式排(尿)一次,将里面的残尿彻彻底底清空,炎症才能消。 “呃……” 栾喻笙喉线绷直,喉结无助又倔强地滑动着,疲癃的双眼满是他最厌恶看到的天花板。 他视死如归道:“……来吧。” 长痛不如短痛,护工两手交叠覆在栾喻笙的下腹部,以不大不小的力气打圈按压,他两条腿生理性地蜷缩起来,另一名护工和魏清一人一边拉直摁住。 放电般的刺痛自小腹辐射直心肺肝脾,疼痛犹如烈焰焚烧,栾喻笙连挣脱的能力都不具备,只能可悲得做一块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瘫肉。 右手不自觉拍打胸膛分散注意力,他浑身湿得像落汤鸡,细发黏在鬓角与额前,汗珠滑落至鸦羽似的浓密长睫,坠在睫毛前段熠熠晶亮。 摁一下,吐一股,压水泵一般,他喉间抑制不住溢出带着痰音的嘶哑泵鸣。 痛苦模糊了对于时间的感知,久到仿佛海枯石烂了,栾喻笙才感到护工抬起了手,腹部不再痛如针雨乱扎,他眉头松动,朦胧的视野仍被一隅天花板霸占。 “栾总,您补个觉,午餐时我喊醒您。” 栾喻笙枯白的薄唇微启,却无力发出只字片语,末了,他只能阖眼默许。 护工做好清洁,干净的纸(尿)裤还没拆开,护理垫上应接不暇地坠落几滴黄(色)液体,两人赶紧一个托他的臀,一个摊开那团白花花摆好位置,待没二两肉的臀就位,粘好魔术贴,再换一张洁净的护理垫,两人这才退下。 身体不适,栾喻笙半梦半醒堪堪浅眠,眉骨的折痕自始至终是一道擦不掉的涂鸦。 梦中,那抹他拳拳眷恋的曼妙身影逐渐清晰地向他靠近,夜有所梦的那个人,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恨不得大卸八块的那个人,翘起他的唇…… “栾总,吃午饭了。” 魏清的声音将云雾四起的梦境画面倏尔吹散。 栾喻笙惺忪睁眼,视网膜还残留她模模糊糊的面影,他还来不及看清。 “栾总,下午两点半谢医生过来给您吊水,所以您午餐务必要多吃一些,不然胃不舒服。” “知道了。” 稍稍养活了些精气神,栾喻笙重回冰冷倨傲,不怒自威道:“喊护工,扶我起来。” 颔首应好,魏清的沉默像在斟酌着什么,对上栾喻笙“有话就说”的 冷眼,他汇报:“栾总,所有应邀来宾在上午十一点左右都登船了,现在游轮已经驶离了小岛。刚才我去订餐,听赵韫川说他拍卖会上拍到的一幅油画不见了……” 嗅到不寻常的气味,栾喻笙黑眸收紧:“他打算怎么找?” “他申请承办方进行一次身份排查。”魏清道,“他猜测有未受邀请的人冒名顶替登了船,目的就是趁机盗取慈善拍卖会上的这些古物。” “呵。”栾喻笙冷笑。 闹这么大的阵仗,冲谁去的不言而喻。 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轻描淡写道:“不去管她。下船前给她六千万,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第17章 门铃声惊扰了正在阳台吹海风的印央,她懒懒地伸个懒腰,从藤条躺椅上起身。 赵韫川被她一脚踹走了。 喙一样的细高跟丧心病狂地猛啄了一下赵韫川,他痛得顿时飙泪,夹腿拧出内八字,勾腰驼背的,把她狠狠推门上的那种气势荡然无存。 前花滑运动员小腿的爆发力可不是盖的! “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印央拧着眉头甩甩钝痛的手腕,啪一声拍上门。 既然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还来问什么问?她不过稍稍撩拨了他一下,又没在床榻缠绵悱恻,又没从他身上捞金讨银,他破防个毛线啊!再说,他眼睁睁看她被丢进大海,不施救就算了,他隔天又另寻新欢。 他们都是烂人,少来质问她! 烦着呢! 印央登上拖鞋,手机暂时放小桌上,亮起的屏幕投映她修了一半的美照。 鼓捣一上午,午饭都没去餐厅吃,她选出几张照片,打算修满意了就打包发给娱乐公司试试水。 六千万外加高利贷利滚利,短短六天,她印央非但分厘未进,还倒欠巨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认,栾喻笙那边没戏了,她得自寻出路。 “来了。” 防晒披肩滑落,停在臂弯,露出皎白性感的直角肩和能养鱼的精致锁骨,她边走边把披肩往上拽拽。 似乎有紧急的事,门那头的人不间断按着铃,印央最后几步几乎跑起来:“来了,来了。” 门一开,一名身穿黑白制服的男士侃然正色,身后跟着雄壮魁梧的保镖,各个脸上都写着不好惹。 “郑小姐,您好。”男士亮出工作证,待印央看清他的身份,他单刀直入,“打扰您了,我是这次行程统筹与接待来宾的主要负责人,他们是安保团队。” “是这样的,今天中午大约一点钟,有宾客反应他丢失了油画《春麦图》。我们现在怀疑有人不怀好意以假身份混上船,目的是盗取这次慈善拍卖的拍卖品,所以展开了身份核查,郑小姐,我知道这会扰了您的雅兴,但麻烦请您配合我们的排查。” 心虚让心脏骤然空了一截,印央面上波澜不惊,裹紧披肩,稳住医学世家大家闺秀的书卷气,颔首浅笑:“嗯,我明白了,请你们稍等。” 印央回房翻出手包,从夹层里取出那张伪造的身份证,步步踏出问心无愧的淡然:“喏,这是我的身份证,郑茹雅,你们核对看看吧。” 语调温婉平和,实则她的内心像半只脚踩在悬崖边沿外,多少有些发慌。 一方面,印央怕露馅。 另一方面,拍卖会上成交的单笔金额没有低于七位数的,如若真被偷了,那可是一件不小的刑事案件,游轮上名流贵胄,手握资本权势滔天,真追究起来,可不是判刑蹲牢子那么简单了,她希望尽快找到盗窃犯,或尽快找回遗失的油画,安宁下来,利于她隐瞒身份。 男士捏着身份证细致入微地比对,反反复复地看看照片,再看看本人,他的指腹不显山不露水地摩擦卡片的正背面,似乎在感受真伪。 “拿来。” 男士扭头对着保镖说,保镖立即搬出一台扫描机。 印央:“……” 口中突然分泌大量的唾液,她喉部细微颤动,死死绷住五官和面部肌肉不漏怵,在旁人看不见的口腔内部,她舌头慌张地顶着上颚。 每张邀请函都是私人专属的,用香槟金色烫漆印着每一位受邀者的姓名,邀请函等于身份证。登船时,工作人员的重心更多放在邀请函上,身份证只一眼带过,因此,这张假身亻分证并没有用检测器试验过。 印央紧张到脊背洇出一层薄汗。 “哔——” 绿灯闪烁,假身亻分证竟然通过验证了! 可男士脸上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困惑与犯难,他翻转那张身份证不甘心地看着,又过了一遍检测器,第二次同样顺利过关,他只得把证件归还。 ……嚯! 那票贩子水平可以啊! 印央憋着一口清气却不能欢畅地吐,她接过身份证,甜笑而不露齿:“我可以去休息了吗?祝你们尽快找到那幅油画的下落,给报失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刚要关门,男士忽地拦下:“郑小姐,请您稍等。” 他打了个响指,一台看起来更为精密高端的仪器被端了上来,他比出“邀请”的手势:“郑小姐,您懂行,一定知道油画的价值不菲,我们不愿我们的贵宾承担这种无妄的损失。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出来旅行一趟,丢了东西宾客没面子,找不回失物我们也丢脸。” 叨叨一大堆,男士才进入主题:“所以,郑小姐,谨慎起见,我们的工作必须做得更细致、更万无一失。请问我们可以进您的房间搜查一下吗?” “可以。” 不同意显得她心里有鬼,印央便一口同意,快步走进阳台把手机揣兜里:“你们查吧,别翻太乱。” 她并非偷盗者,而且客房里就是些衣服化妆品,搜不搜都无关痛痒,唯一可能暴露她身份的手机由她掌控在手,丢的是画,他们即便提出想查看,她也大可拒绝,没找到赃物就没有权利查看她的手机。 点点头,男士接着提要求:“还有,郑小姐,麻烦您录入一下您的指纹。我们采集完毕就把来宾的指纹发送给公安局,麻烦那边核实一下真假。” 印央头皮一炸,冷意攀爬背脊。 身份证可以伪造,可是指纹是每个人独一份的,一旦录入指纹她印央必定现原形! “已经查了身份证,非得搞这么麻烦吗?” “不是麻烦,郑小姐,是严谨,这是我们不得不做的工作,请郑小姐不要为难我们。” “我自幼学医,常年浸泡在针灸、艾灸、草药之下,指纹已经磨得不太清晰了。”印央推诿,眯眼略带威胁道,“仪器很难采集到我完整的指纹,到时闹出乌龙、闹出误会,可不是你们几个能负责的。” “郑小姐请您放心,我们反复核实之后才会下结论,况且,我不认为公安局会错怪一个无辜的人。” “……”印央绯唇轻启,却又收住,在想好万全的措辞之前,最好先别轻举妄动。 思忖着,她仍坚持扮演郑茹雅温婉娴静的人设,拢着披肩,站姿端庄乖巧。 第25节 “也是,是我过度担忧了。赵赵,啊,就是赵韫川,我习惯这么叫他。”印央笑得腼腆,用闲聊的语气道,“我认识韫川时,他就有些粗心,光长年纪不长记性,没想到他现在粗心到看不住自己的藏品了。” “赵先生很着急,他希望我们尽快给他一个结论。”皱皱眉,男士面露难色,“我们也很难办,希望郑小姐配合。” 果然是赵韫川搞得鬼! 印央中午没去餐厅用餐,她不知道赵韫川几乎摇旗呐喊说他的油画丢了,现下一套话,果然是这没度量的男人气急败坏给她故意使绊子! 只是不知…… 这里面有没有栾喻笙的指使? 他前面安排一个玉蝉碎裂的戏码给她,现在会不会又收买憎恨她的人来不让她好过? 大有可能! 来时的那场“鸿门 宴“栾喻笙就望眼欲穿要拆穿她的身份,结果她和郑柳青打配合躲了过去,他做事一贯不成功便誓不罢休,况且她目睹他失禁,还是她坐他腿上造成的,他如此要强、在乎形象,她有好果子吃才是无稽之谈。 甚至,这场排查只是个形式罢了。 他有无数种手段能把她挂在门楼上当街曝晒。 内心的憋闷好似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快要爆炸,眼见查指纹是躲不过去了,印央索性把食指压在了检测板上,她笑颜似春水,内心的冷笑却震得胸腔发麻。 “我当然配合,辛苦你们了。” 事已至此,既然栾喻笙恨不得扒光她最后一层遮羞布,那她就和他一起裸奔! * 傍晚,日暮四合,红艳欲滴的晚霞碎在一汪蔚蓝之中,海面涤荡五颜六色的粼光。 红黄橙交织的夕阳透过纯白纱窗将宴会厅渲染出几分似梦似幻的童话感,精美菜肴和甜点令人垂涎,却远不如舞池中央张扬热舞的女人霸占眼球。 印央一身酒红色开叉金丝绒吊带连衣裙,原原本本勾勒出她的细腰丰臀,叉开到大腿中央,白皙长腿时隐时现,挖掘出如饥似渴的窥赏欲望。 手臂修长细腻,灵动舞动,连毛孔都在撩人,小腹和下胸部的衣服偶尔挤出皱褶,勾着人妄想伸手细细地给她拉平,大波浪长发像漂浮的海藻,甩头时,露出吹弹可破的半个脊背,肩胛骨凹凸性感。 美到极致。 印央的外形条件看一眼便让人沦陷,今日她愈是魅力全开,自内而外透出一股与日月同毁灭的狂烈。 “你看她,像不像出来卖的?” “就是啊!我第一天就觉得她怪怪的了,我的直觉果然没错,她真的怪人一个!” “对呀!栾总好惨,当初被她这副皮囊迷惑了,你说她全身上下整了不下二十个部位吧?” “啧啧,瞧瞧!她又盯上郑柳青了,郑柳青呆头呆脑的有什么好的,怎么不来找我……不是!我是说她好滥情!” …… 驰骋商场官场的一把把好手,捕风捉影是看家本领,才区区几小时,印央的真实身份人尽皆知。 起初成双成对共舞的舞会,渐渐变成了印央一人的专场,女伴们被比下去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便陆陆续续去场边休息,连郑柳青都招架不住印央无差别的魅惑攻击,面红耳赤地说他去一下洗手间。 无所谓闲言碎语,印央刀枪不入,她自顾自地尽情释放,余光观察宴会厅角落些的位置,以及二楼拉起大红帷幕的四个vip席位。 栾喻笙一定在此观察着她。 但她不清楚他掩身在何处。 瞥见郑柳青回来了,印央停下来微微喘气,蝴蝶骨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宛如蝶羽翕动成画,她上扬下巴,拉长修长的天鹅颈,步伐摇曳扭向了郑柳青。 “回来了。” “嗯。”郑柳青斟一杯酒,眉目含春地问,“央央,你喝红酒还是香槟?” “红酒吧。”印央接过酒杯,刻意在杯口落下半截口红印,把有唇印的那边朝向郑柳青,举杯邀酒,“柳青,我敬你。感谢你对我这个过街老鼠施予尊重,感谢你知道我的身份曝光了还愿意做我的舞伴,感谢你舍身奉陪和我一起被人口舌,感谢你心甘情愿被我利用。” “过街老鼠?不至于。”郑柳青忍俊不禁,碰杯道,“这里唯一有资格讨厌你的,恐怕就只有栾总。其他人不过看碟下菜、见风使舵罢了。” 印央笑而不语,浅抿红酒品尝回甘,忽而,她放下高脚杯,倾身贴近郑柳青,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柳青,别动,你的衣领乱了。” 翻起他原本就平展的衬衫后衣领,她又压折下去,踮脚尖凑近他的锁骨,鞋跟离地。 “嗯?这是什么?” “什么……”郑柳青不敢动,稍稍侧一下头,嘴唇便直接碰到印央的脸颊,他压抑着澎湃问,“谢谢。整、整理好了吗?央央,有很多人在看。” “衣领倒是整理好了,可是……” 印央耳后沉厚的白檀香环绕在两人之间,她看着他做工精细的领口笑得讨俏:“这是一根线头吗?我帮你剪了吧。可是我手里没剪刀,要不……” “我帮你咬掉吧?” “等……”郑柳青呼吸一滞,身子僵绷,整个人瞬间变身成一根傻呆呆的木头。 喷洒温热气息,印央脚尖踮得更卖力,凑脸过来,嘴唇够着郑柳青的后脖颈…… 窃窃私语如同乌泱泱的蜂群振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印央都试图吻上郑柳青。 几乎同时—— 宴会厅的全数灯光骤然熄灭,日落归山,天色已挂起一席月淡星疏的黑幕布,世界暗得只依稀看见模糊轮廓。 “……啊!” “……停电了?怎么回事?” “……快去打开备用发电机呀!” …… 一阵惊呼与骚乱响彻大厅。 趁乱,几个大块头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印央身后,二话不说反绞她的手臂。 “央……cristina?” 郑柳青眯着眼睛看不真切,急忙出手制止解救印央,却听见印央语带得逞的暂别:“柳青,谢谢你的配合,你真的是个非常仗义的朋友。某人啊,终于坐不住了。” * 印央被押去了二楼的vip坐席,视线乌暗,只影影绰绰辨认出面前有一位坐着的男人。 他的坐骑还是辆轮椅。 倏尔,宴会厅恢复通电,华丽的巨型水晶吊灯将漆黑驱散得干干净净,印央眼球刺痛了一下,闭眼稍作缓解,再次睁开,栾喻笙的脸便映入眼帘。 他面容憔悴,唇色如纸,四肢死气沉沉地摆放在固定位置,瘦弱的躯体不堪一击,与生俱来的锐利与冷峻却让人不容小觑他,甚至有点胆战心惊。 不知为何,他正坐着一辆医用轮椅。 常在公共场所见到的那种应急轮椅,座椅宽大,坐垫塌软,质量较差,舒适度约等于零,很难自己滑动,推起来还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锐鸣的那种轮椅。 他西装笔挺,矜贵得体,双腿盖在厚实的毛毯之下,一双穿皮鞋的脚,鞋尖点地踩在脚踏板上,轮椅对他来说偏矮,他腿屈着弯出不舒服的角度。 两只塌薄的白手搭在腹部,被柔软的毛毯托着,手指错落地蜷缩在手心,一根指头嵌得深一些,一根又浅一些,一个骨关节翘得高一些,一个又矮一些,手心朝天。 杂乱、不可控的残态。 他手背贴着的小腹处,难掩鼓鼓囊囊,瘦薄羸弱的肩背和四肢衬得那一处格外臃肿,不仔细看,都看得出有一个小山包将毛毯撑出圆弧。 没有颈托了,他只能靠墙坐着,虚软的脖颈倚仗墙壁借力才能支撑脑袋。 “哟,栾总。”印央不知死活地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您这股风把我吹到了这里呀。” 栾喻笙一眼识破印央的装傻充愣,他薄唇上勾,笑意却不达他的眼底:“有时候,我真想化验一下你的脸皮是什么材质做的,用来防弹都不为过。” 印央装作听不懂栾喻笙骂她脸皮比城墙厚,挣开保镖的束缚,扭转手腕,她嬉笑:“我干嘛了?哦!难不成栾总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我喜欢看不知廉耻的疯子发疯。”栾喻笙讥讽,眼见印央的笑僵在唇畔,脸色青黑,他快意倍增,微微扬下颌抬眸睥睨她,“招摇够了?” “不够——”印央拖长尾音,营造出意犹未尽,狐狸眼笑得眯成一道月牙,同样空有弧度,没有笑意,“我太久没(尝)男人了,健康的、能撑小(帐)篷、能开(喷)泉的男人,能让我眼冒金星累到喊救命的男人……” 报复的快感煮沸血液筋脉,印央顿时浑身发热:“栾总,您干嘛扫了我的雅兴?” “……” 栾喻笙的沉默犹如冰刃架在印央的脖子上随时将她斩首,冰寒火苗在他瞳眸中灼 烧。 他的双腿突然扑簌簌地颤抖,脚尖不知疲惫地撞击踏板,魏清急忙扶稳他往下滑的身子,小腹处,那纸尿裤的鼓胀痕迹堆得越发显目。 有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迹象,栾喻笙大口吐纳,单薄胸膛可怜地时高时低,小腹处,蔓延开来一股憋涨。 一双极寒深眸恨不得刺穿印央的喉管,声带厮磨,他不容置喙地哑声下达命令:“印央。 “跪下。” 第18章 “咚——” 一声重响,保镖摁着印央的双肩折弯她的腿,招架不住千斤顶似的不可抵抗的力道,她双膝轰然跪地。 几绺碎发披在脸前,遮不住她愤恨喷火的眸子:“借刀杀人、趁火打劫、笑里藏刀、欲擒故纵,连环计信手拈来,栾总,我敬您是‘正人君子’。” 字字都要咬碎了,她气到磨牙。 “呵。”冰冷嗤笑溢出栾喻笙的唇齿,他贪婪地落眸在印央抵地的膝盖,痛快中带一丝似有若无的疼惜,呼吸渐渐平顺,“偷天换日、招摇撞骗、胆大包天、厚颜无耻、自作聪明、自投罗网、见钱眼开……” 他一口气说出成串的成语,冷眸森寒镇压,戏谑变浓:“你印央可真是‘多才多艺’。” “多谢夸奖。” 哪能听不出这赤裸裸的嘲讽?印央牙齿都咬酸了。 她从来不是个把自尊心看得很重的人,但跪地的姿势让她活像只败犬,她的尊严和灵魂常为金钱下跪,但身体还是头一次,巨大的不爽冲上脑门。 “栾总,您大动干辄绑架我过来,不会就是想和我玩成语游戏吧?”吹开脸前的乱发,印央收紧眼眸,唇畔还挂着一抹略带挑衅的笑,倔强而刚烈,“您个大忙人,不妨有话直说,我洗耳恭听。” 栾喻笙下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要怎么说? 说他单纯就是妒忌到发狂所以派人拉了电闸,又急命保镖冲上去强行拉开她和郑柳青? 问印央她怎么可以,和他之外的男人接吻? 第26节 问她黑灯的那暂瞬,他们有没有真的接吻? 这些问题,栾喻笙只恨不能把印央五花大绑用绳子吊房顶上,他拿一根皮(鞭)声嘶力竭地盘问。 印央眼见栾喻笙哑口无言,自己占上风,讥诮道:“嫉妒前妻给朋友帮了点小忙,栾总该没这么小气量、没这么无聊、没这么幼稚吧?” “帮什么忙?” “栾总好奇了?” “……” “帮忙……”印央拉长语调卖关子,在栾喻笙的好奇心烧到顶点时,她兀自改口,“求我,我告诉你。” 栾喻笙深眸压缩一下:“……” 他带刺的目光扎在印央莹润的红唇,口红形状比她的原生唇形略略大了一圈,丰腴性感。 突然觉得一阵口渴,他的眼神愈渐冷厉如冰锥,来掩饰这该死的欲念:“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缝了你的嘴,有多少个毛孔就穿多少针。” “我说到做到。” 栾喻笙说一不二,尤其在此情此景下他徘徊在暴怒边缘时,分分钟兑现,印央深悉这一点。 郁闷地避开视线,她大声嚷嚷:“我膝盖好疼,脚也麻了,我要起来!” 收到栾喻笙许可的眼神,保镖才撒手松开印央,退到墙边,印央撑着膝盖站起来,披头散发狠狠地甩了栾喻笙一记眼刀,弯腰拍拍灰尘。 栾喻笙看着印央发红的膝盖,在她目不可及的短暂时刻,他流露出懊悔、心疼和浓浓的自厌自弃,他低头看这具瘫废的躯体,默默叹口气。 注意力重新回到自身,早已有了苗头的憋(涨)感蓦地加剧,膀月光几乎瞬间就充盈膨胀到了极限,下腹部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手的重量压在腹部雪上加霜。 他耸动肩膀,大臂带动小臂发力,艰难地把右手挪下了小腹,而压迫并未完全消失,因为残疾程度更严重的左臂原封不动,他使劲抬肩膀,左臂徒劳地晃荡着,可惜毛毯的摩擦力大,左手很难自行滑下去。 尿路感染尚未痊愈,栾喻笙不能使用尿管,只能靠腹压式痛苦地排出黄液,他今天饮了很多水,加快消炎,宴会前排了一次,算时间,必须再排一次了。 “魏清。” 栾喻笙尽力维持淡然自若,低声道:“回房。” 魏清微愣,就这样有头没尾地结束了? 但立即,魏清反应过来栾喻笙身体感到不适了,掐指一算,也差不多该减压和排尿了,他便快步走来拉起轮椅手刹:“栾总,您坐稳了。” 魏清把医用轮椅往前拉了拉,空出他能置身的空间,然后走到栾喻笙身后,握住轮椅把手,小心翼翼地推,而随着轮子骨碌碌打转,栾喻笙面色煞白。 他的高背电动轮椅专门为他量身打造,坐垫、背垫、头枕、脚托都严丝合缝地兼容着他的身体,即便身无知觉,他也能体会到安全感。 可医用轮椅轻飘飘的,椅背的高度只到他的肩胛骨下方,他颈部以下都丧失知觉,完全感受不到身体被托着,他此刻仿佛只有脑袋飘在虚空,仅存的气力用来支撑脖子,不往后打折,也不往前耷拉。 下意识,栾喻笙想抓住些什么来填补不安,双手虚虚抽动,还搁在鼓起的腹部上的左手帮倒忙,压得膀月光憋痛难耐,尿意掀起海啸。 他抹不下面子求别人帮他把左手拿下来,别压着小腹,不然他会被一泡尿(憋)死。 与印央擦肩而过时,她长腿往旁侧一伸,挡住栾喻笙的去路,她双臂环抱:“这就走了?栾总,你问了你想问的,我还没问我想问的。” “让开。” 一阵阵的疼激得栾喻笙呼吸不畅,他额头冒一层晶亮汗珠,咬牙硬忍,在她面前保持体面。 “我就一个问题。”印央眉间挤出折痕,微微弯腰,疑惑地打量栾喻笙的表情,却被他扭脸躲开,他脖子好似一根风吹哪就倒向哪的麦秆。 “栾喻笙,你不舒服?” “滚,要你管?” “我长话短说。”她察觉出他不对劲,但不打算就此罢休,誓要出口气,“栾喻笙,让我陪6000万你还嫌不够?又买通赵韫川演什么油画失窃。怎么?下一步是不是栽赃陷害我?说油画是我偷的?” “……” 栾喻笙霎时目晕脑眩。 ——并非尿(憋),是被印央气的。 “你……认为……”他说话断断续续,冷讽语调却不弱分毫,“我指使……赵韫川?” “不然呢?少装蒜!” “你……认为……我……和……赵韫……川……沆瀣……一气……诬陷……你?呵……滑稽。” “嘁!”印央无语至极,喷出不屑的气音,“我推测错了?睚眦必报、妄自尊大、暗箭伤人,栾喻笙,这方面,你和赵韫川是一路货色。” “哒哒哒——” 骤然,栾喻笙瘫废的双脚激烈地上起下落! 痉挛凶猛来袭! 他双腿绷得笔直,诡异地急速拍打空气,瘫足上的皮鞋甩飞了老远,画出一道抛物线,黑袜子抖着抖着不住地脱落,终了脱离双脚掉到地毯上,废用三年的脚毫无修饰地暴露在几人面前,拇指相对,弯成镰刀状。 “……栾喻笙!” “……栾总!” 印央、魏清和保镖都摁不住栾喻笙失控的双腿,他右手佝偻至胸前,手腕向外折出90°角,时不时撞一下单薄的胸膛,而左手击鼓一般捶打膀月光。 “呃……嗬……” 濒死般的梗噎从栾喻笙开开合合的口中飘出,他双目圆睁,翻起白眼,气若游丝。 咚一声巨响,栾喻笙连带着医用轮椅重重摔倒在地,痉挛终于停歇,而他昏迷不醒。 * “何医生,栾总近日得了尿路感染,排尿实在困难。”魏清着急得满头大汗,揩揩汗珠,恳请道,“我们刚才试了用热毛巾湿敷腹部,试了利(尿)剂,都没起作用,所以才请您过来想想办法,拜托您了!” 客房内,栾喻笙静沉沉地陷入昏睡,他病骨支离,谢星辰、护工和魏清绞尽脑汁想了一小时的办法,仍无法让他顺利排出,高耸的小腹拱起白被单。 难受得慌,他眉头悬针,似乎在梦里都备受折磨。 “好的,我知道了。” 印央一袭白色汉服,又假扮郑柳青的小徒弟来给栾喻笙解急,没时间再过多过问,她把魏清推出卧室,关上门,急迫但精准地给栾喻笙落了针。 排(尿)困难这种状况,印父不常发生,印父当年更多是滴滴拉拉永远收不住,因此,印央缺乏应对经验,好在郑柳青当之无愧是现代中医界的“在世华佗”,难不倒他,他教授了印央穴位和辅助方法。 根根银针精当深入,栾喻笙的腹部,皮下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抖颤着,半小时后才可拔针,也就意味着,他还得再忍受半个小时的憋痛。 期间,印央在迷你热水袋里灌了些热水,裹着薄毛巾放在栾喻笙的下腹部,加速血液循环,放松膀月光肌,从而便于他排尿,她只灌了一半的热水,水太少了不够功效,太多了,压得他在昏迷中都口申口今连连。 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终于捱过了半个小时,印央一秒不耽搁地抽针,手机播放哗啦啦的水流声,她搓热双手,一手覆在栾喻笙圆鼓鼓的小腹上,另一手挠他的大腿内侧,刺激一切他身体可能的每攵感点。 “呃……” “唔……” 极度的痛苦写满他的病容,苇草似的细瘦双腿不听话地蜷起来再猛蹬一下,浮肿的脚趾愈加往脚心里缩,脚背和小腿几乎呈一条直线。 揉了几分钟,不见流出,印央难得不知所措,汗水打湿面纱,透出她不甚真切的面容。 “栾总,如果您能听见我说话,请您想想自己在用力排尿。”夹子音都快夹不住了,她一遍遍重复,也试图唤醒栾喻笙让他有意识地配合她。 可仍旧一滴不出。 “栾总!栾总!”印央推搡栾喻笙的肩膀,膀月光一旦爆炸人必死无疑啊,她急出哭腔,锤他的肩头一拳,“妈的!栾喻笙!你给我醒一醒!” 这百听不厌的声线撬动了栾喻笙混沌的思维,意识倏然破开一道罅隙,吹进风来将他唤醒。 他艰难但坚定地撬开眼皮,眸色空茫困倦,眨眼间,他迷迷糊糊低喃:“央儿……” “……” 印央血液凝结,弯腰呆立着,脑子一片空白,心跳犹如脱缰的野马,在左胸膛里踏出轰轰烈烈的回响。 搞不清。 因为被识破了,还是因为他的一声“央儿”。 久违了,原来这么动听。 “栾……总。”印央甩甩头,干正事要紧,她把音色包装得如少女般清甜,“栾总,请您想想自己正在用力排尿,您不要怕痛,排出来就不痛了。” 可栾喻笙答非所问,破天荒地,他神色迷茫,甚至略带一丝乞求地应道:“你别看我……” 印央继续揉,顺着他说:“我不看。” “嗯,不骗我……” “不骗你。” “真的?” “真的。” “嗯。” 他的温和一直掩饰在雷厉风行的外表之下,曾经也是,只有生了病才会无意识地在她面前流露脆弱和孩子气。 倦意拖拽栾喻笙的眼皮,他再也支不起,阖眼诉说呓语:“我摔倒了……丑……你别看……” 印央手下一滞。 同时,黄色液体淅淅沥沥地流淌出来,不多时,浸湿了整张护理垫,也染脏了他的皮肤。 他终于顺利排空,睡得也安稳了。 印央抬起栾喻笙干瘪的臀,三下五除二麻利地卷起脏的垫子,铺上干净的,淘湿毛巾给他净身,擦完正面,她捞起他的一条腿让脚掌踩床面,一手托他的背,一手推他曲起的那条腿的膝盖,给他换侧身位。 “啪——” 一巴掌呼在栾喻笙干巴巴的臀大肌,印央拧眉瘪嘴,而后又拍了两巴掌:“栾喻笙,你烦死了!” 嗔怪。 好讨厌,说梦话还要提到她! 细心揉着他被拍红的细皮嫩肉,待肤色转白,她给他穿上成人纸尿裤,拉来被子给他盖好。 “走了,烦人鬼。” 第19章 印央屈着膝盖,步态端庄地走进了游轮一层的公用洗手间,进入最里面一个隔间,锁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