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烛》 第1章 《传烛》作者:竹叶心【完结】[仙侠魔幻] 简介: 我从远古的木枝上取走天火,用阳燧借来太阳的光芒。 现在我将这火传予世人,以此照亮去路茫茫。 * 殷商末年,天命将倾,麋鹿在牧,蜚鸿满野。 主祭白岄在狂风中摘得星辰,带着流传五百年的隐秘离开殷都,成为丰镐的大巫。 彼时四海鼎沸,九州动荡,不得安宁。 她眼看着牲血与铜器所筑的城垣崩毁,骨玉和松石妆点的天邑沦为荒墟, 于是趁乱推倒神木,焚毁金枝,乃至与新王共谋,杀死“神明”。 * 远古之时,天地苍茫,万物并煎。 先祖曾取走天上的雷火,折下巫术的金枝,编织成一场千载不醒、万人同醉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 ●阅读提示: 1.科普向,浪漫主义史观,讲一个中华文明“走出巫术丛林”的故事。女主是正经巫祝,会观星算命巫术等,文中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现象。 2.历史文,oe结局,说是he也未尝不可。主要事件:牧野之战、三监之乱、大邑商强拆、践奄、营成周,穿插商末周初经济文化宗教地理军政手工业及历史事件考证,是寓教于乐的睡前科普读物,带你亲身走进甲骨王朝和青铜王朝(住嘴,这里不是cctv9) 3.三代史当前学界仍众说纷纭、并无定论、常挖常新,本文所提及历史事件与人物评价仅代表一种可能的情况,不能保证是绝对史实,更不保证你的阅卷老师也持这种观点,考试时请以教材为准! 4.文中所涉及巫觋神灵信仰与议政内容均不代表我个人观点,仅从当时当地出发,就事论事。 5.珍爱生命,远离重金属污染,非常不建议使用青铜器吃饭喝酒。 -谨以此文纪念殷墟遗址- “山海遥阔·万世奋飞” ———— 竹书系列:春秋篇《逐光》·春秋旅游指南,周王朝的采诗与监军制度。 战国篇《千春颂》·先秦医疗发展总结报告,横刀夺爱文学。 秦汉篇《天官书》·扁鹊主题,秦收复百越之战。(下本开这个) 元明篇《山海主》·中国古代方书之最与明平云南之战。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正剧 权谋 群像 主角视角白岄群像配角周公旦丽季白岘巫离巫隰 其它:商周;巫术;先秦;牧野之战;三监之乱;巫医分流;三代史;巫文化 一句话简介:煌煌商邑,赫赫宗周。 立意:上古巫术的目的是战胜自然,避免灾害,体现了祖先对现实世界所作过的不懈探索和对掌握客观规律的不懈追求。——《中国巫术通史》 第一章 怪病 这一二百年来,一种奇怪…… 夯土筑成的高台上,盛大的祭典正在进行。 巫祝们穿着赤色的祭服,为首的主祭是一名女巫,发中插着飞鸟状的骨笄,面上佩戴着铜铸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锋利的铜钺挥动之间,鲜红的血泼溅在祭台之上。 这是册封周方伯的典礼,商与周结盟的仪式,也是神明和先王赐予恩典的日子。 观看祭典的人群肃穆,祭典正进行到最庄严的部分,自然是禁止喧哗的,观看者的眼中或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或流露出短暂的畏惧和不忍——但这也是不被允许的,作为受邀参加祭典的贵客,理应心怀感佩地欣然领受神明的恩德。 主祭人在处死人牲后便走下了祭台,她摘下面具,脱掉沾了血渍的祭服,是一个看起来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阿岄,这是给你的。”祭台下的老妇人守着一口大锅,锅内煮的汤“咕嘟咕嘟”泛着气泡。 热腾腾的白陶碗被递到少女手中,少女道了谢,回望祭台之上正在收尾的祭典。 其他负责祭祀的巫师们正在处死用于献祭的牛、马和鹿,一部分祭品会在处理后被当场赐予参与祭典的贵客们分食,另一部分祭品和余下的遗骨会在祭祀坑中摆放成神明喜欢的样子,最后进行统一的掩埋。 人们执着地相信着,用于献祭的牺牲品在这个世界死去,便会到达天上的世界,以供神明和祖先驱策、享用。 “姐姐!终于结束了!” 一个男孩来到少女身边,踮起脚拽住她的衣袖,小脸皱起来,满是不情愿。 他的手里也捧着制作精美陶碗,里面是将要冷掉的肉汤。 “怎么了?”少女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岘,分食祭肉可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荣耀,因你是巫箴的继承人,才能在这样年幼的年纪被准许旁观祭典。” 男孩仍然皱着脸,冷掉的汤面上浮着白色的油花,让他觉得更加难以下咽,“可是,兄长说母亲就是喝了这个才生病过世的。” “姐姐也喝了,不是没事吗?那只是兄长的推测。”少女虽这样说着,仍是从他手中接过了陶碗,“不喝就不喝吧,不要让旁人知道。” 一口气喝掉了冷汤,少女将陶碗交还给老妇,再次道了谢,携着男孩往北侧去。 这里是位于殷都王宫西南方向的祭祀区,他们是上古巫咸族裔的白氏一支,继承了巫咸的占卜、观星之道,同时因精通于制针,并能用针为人治病,号为“巫箴”。 白氏的族邑,位于巫祝聚居的祭祀区北侧,距离商王的王宫很近。 他们的父亲,便是白氏目前的族尹,这一任的巫箴,因这几代商王有意削弱贞人的势力,倚重星占与卜筮的白氏一族便再次得到了重用。 族邑内人声嘈杂,大批的族人聚集在中央的空地上,他们包围着一个手舞足蹈的人,那人原本穿着染色鲜亮的丝帛衣物,只是已在他发狂之中被扯得支离破碎,身上那些骨饰和玉饰也被扯断了编绳,散落一地。 一个青年正在指挥族人,“掩住口鼻,把防葵和菖蒲点燃起来,把他围到下风口。” 青色的烟气弥漫,少女将男孩交给身旁的族人带到远处的上风口,手持小型的铜钺来到青年身边,“兄长,这次的病患看起来很难缠,要不要直接打晕?” “再等等。” 随着烟雾逐渐呛人,被包围的人发出不明含义的“呜呜”声,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脚下的步履也开始踉跄。 “按住他!” 人们顾不得烟气未散,一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一旁的青年手法熟练地向他口中灌下药汤,然后取出打磨精细的长针扎进在他的肢体上。密集的刺痛让发狂的人略略清醒过来,但长针刺破皮肉的锐痛也让他再度挣扎起来。 煮好的药汤一碗一碗地被灌下去,原本躁扰不安的人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收了针,青年起身擦了汗,看着一旁的少女和远处跑来小童,笑道:“阿岄,阿岘,回来了啊。” “兄长。”白岄低头观察着睡过去的病患,“最近得病的人变多了,病情也更重了。” 青年嘱咐族人将安静下来的病患抬到屋内,满地的狼藉也快速被收拾好,“这是今早才送来的,说是昨夜饮酒时突然发病,手舞足蹈的,起初大家还以为只是喝醉了,见他力尽睡去便没有多想。到今晨才发觉他昏矇不清,企图伤人,王宫中的小疾医猜想是那种病,他们无法医治,便送来了这里。” 白岄将小钺放在一旁,“突然发病,没有预兆吗?” “他的族人是这样说的。”青年摸了摸白岄的头发,“今日是册封周方伯的祭典吧?近来九邦不服,王上很看重这次祭典,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白岄答道,“人们正在分食祭肉,阿岘他害怕,我带着他回来了。” “阿岘还小,何必这样严苛?”白屺把年幼的弟弟揽在怀里,摩挲着他的脸,“阿岘,我们去找叔父好不好?” 白岘拍起手来,转头就把方才的恐惧和不快忘了,“好啊,好啊,叔父昨天还答应了要教我认草药。” 小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年长的兄妹俩跟在后面。 白岄道:“你和叔父纵着阿岘如此,父亲可是会生气的。” “不是还有阿岄在吗?”白屺拍了拍她的肩,“阿岄的祭祀和占星学得都很好,也能胜任主祭的工作。” 白岄与他在西侧的草棚前停步,认真道:“但兄长与叔父不同,你总有一日要继任‘巫箴’,小疾医是王宫中的巫医,与我们并非一脉,地位低于巫与祝,父亲不会同意你去做巫医的。” “好了——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而且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别操心那些啦。”白屺揽着她来到草棚前向内张望。 低矮的草棚内简易地铺着草席,里面躺着许多沉睡的病患,不少人身上都扎着金属打造的长针。 负责管理病患的族人们不时动手捻转那些针具,偶有人动弹、呻吟几声,似乎有醒来的征兆,便有人将一碗药汤灌下去,于是四周再次归于平静。 第2章 “是阿屺来了。”坐在草棚外的中年人站起身来,“阿岄和阿岘也来了。” 白岘跑上前拉着中年人,“叔父,我不想参加祭典了,我在这儿跟你一起看着病人吧。” 中年人沉下脸,“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若让大哥知道了,岂不是说我不仅带坏了阿屺,又带坏了你。” “可是祭典好可怕,我不想再去了。”白岘皱起脸,一副要哭的样子。 白岄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阿岘,那姐姐也很可怕吗?” “姐姐……”白岘拧着眉看她,“姐姐也是主祭……可是……我、我不知道。” 他们都说,白氏族尹的长女白岄,生来冷漠,不喜不惧,在刚能拿得动铜祭器的年纪,就跟着父兄参加祭祀,如今已能承担主祭之责,处理起牺牲来干脆利落。她是天生的女巫,受到诸神宠惠的孩子。 在旁人眼中冷漠不可亲的姐姐,虽在他面前也不苟言笑,但他始终觉得姐姐好像一片泛着微波的湖面,可供人枕着水声入睡,她确实不够温柔,却能使人获得平静。 “阿屺,你要的草药采来了。”中年人招呼白屺,“有防葵、商陆、荛花、白芨、女青、乌韭、云实、荩草……看来附近能找到的草药,都采集过来了。” “今日用晒干的防葵和菖蒲点燃,烟雾能让发狂的病患迅速失去行动能力。”白屺拿起一枝防葵,黑色的茎干,叶似葵,花如葱,他曾在典册官那里翻阅卜甲档案,发现先人记载这种草药可以治疗惊邪、狂走等症,便试着用它来治疗这种怪病,想不到确实起了作用。 “只是我听族人说起,那烟雾十分呛人,若常人不慎吸入,也会感到头晕难受。”中年人皱起眉,“若是年幼、体弱者吸入过多,似乎会看见‘神迹’,甚至发狂。” “确有此事,所以我将菖蒲混在其中,减少了防葵的用量。若是再行陈放处理,或许可以减轻毒性。”白屺点头,招呼白岄跟随自己,又向白岘道,“阿岘,你还小,别过了病气,在外面等吧。” 这一二百年来,一种奇怪的疾病在殷都隐匿地流传着。 据说得了这种病的人,起初会无端发笑,慢慢变得暴躁、喜怒无常,病情加重后会出现行走蹒跚、手舞足蹈,甚至出现幻觉、陷入癫狂,最后在无尽的恐惧与狂乱之中死去。 没有人知道这种病从何而来,又从何时而起,商人本就崇尚鲜血和武力,人们往往并不能分辨脾性中本身的冲动易怒,和疾病带来的暴躁究竟有何细微区别。 在最初,或者说直至今日,也不是所有的贵族都认为这是一种疾病,他们认为病情加重后所见的幻象比饮酒沉醉时更为美妙,乃是得以面见神明的幸事。 只是近来患病的人越来越多,屡次出现病患发狂伤人的事件,王都中人心惶惶,贵族们才不得不正视这种莫名的疾病了。 【写在最前方的小tips】 1学界一般认为“文武成康”是生称,而非谥号,当然也有别的说法,其中争议最大的是“康王”是谥号,前三位是生称,管他呢,反正本文又没有康王出没,总之我们姑且参考通行说法。 2甲骨文中同音、同型字可通用,所以“巫咸”、“巫贤”、“巫箴”指的是同一个家族。 3青铜器没生锈的时候不是绿的而是金色的,不能叫“青铜”,所以文中将所有青铜器写作铜器。 第二章 刮骨 角芒动,虚不明,确是不…… 夜色降临,亘古的天幕上点亮了万千星辰。 殷都王宫的高台上,原本该举行彻夜的饮酒和欢宴,现在却一片冷寂。 “胶鬲大夫,那些患病的贵族如何了?” 胶鬲上前答道:“轻者经巫医治疗后已醒转,重者送至白氏族邑治疗,听闻病情均已获得控制,并未在王都引起骚乱,诸位方伯和诸侯也未察觉异常。” “寡人命典册查阅了旧例,盘庚王之时也有隐疾流传,与此病相像,迁至殷都后情况好转。”商王望着远处的山丘,“殷都已建立二百余年,或许天时已到,先王曾于沬邑建造宫室,奉为行都,寡人将命人重修宫室,迁都沬邑。巫箴所见的星辰,是否认同寡人的决定?” 巫箴白尹望了一会儿天幕,答道:“迁都沬邑,不妥。但或许星辰还会转向,王上切勿操之过急。” “虽星象未至,但寡人已决意如此,寡人已命贞人占卜何时兴建城邑,在下个周祭日便以此上告神明与先王。”商王指着南方的天际下隐隐约约的暗蓝色影子,“到那时,寡人会建起一座高台,直达天幕,手可摘星,若那星辰所示的结果令人不满,寡人就将它们摘下来看看,到底寡人是‘天’,还是它们是‘天’。” 白尹并没有对这番言论做出制止,商王惯来是志得意满,目空一切,近几代商王甚至已自命为“天帝”。 他们已不再认同贵族和贞人团体口中所谓的“神明的指示”,他们有意排斥解读甲骨卜辞的贞人团体,将解读卜甲的权力逐渐收归自身,转而亲近负责举行祭祀、观星望气的巫祝和史官,并提拔了平民出身的胶鬲等人辅佐朝政。 这一举动当然引起了贵族们的不满,但商王专行独断,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令反对派闭嘴——既然他们这样精于解读神明的旨意,那便让他们自己作为人牲去天上的世界侍奉神明和先王。 得到如此贵重的祭品,想必神明会十分满意。 一时间贵族们人人自危,又碰上怪病横行,颇有些自顾不暇,公然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胶鬲对商王的自信感到担忧,劝道:“王上,此病愈演愈烈,殷都近来有传言,说是神明不满,才降下此病,贵族们借此发挥,认为神明和先王对您颇为不满。” 这次的怪病确实来势汹汹,短时间内已有百余人发病,虽然大多病情轻微,经巫医治疗后均能好转,但白氏族邑也已经收治了数十名重病发狂者,听闻只能以针药控制,令他们不再醒来,而不能根治。 若任由本病发展,极有可能从内部破坏强大的王朝,这已经是不需通过占卜、观星就能推断出的结果了。 商王沉吟不语,两百多年前,商人从亳都迁至殷地建立起新的都城,这座都城没有建造城墙,因为商人笃信他们的武力,只需向外不断征伐,他们自己的王城就绝不会被人攻破。 可如果是从内瓦解呢,如果这座王城里的人都得了病,发了狂—— 自大的商人无法理解这种衰落,更无法接受他们可能会迎来的覆灭。 已经有人开始害怕了,人一旦开始害怕,就会受到诱惑,希望能得到神明更多的垂怜。可他们所侍奉的神明,是与风雨四时一样喜怒无常的神明,献上丰厚的祭品也未必能让神明满意。 但即便不是每次都能得到好的结果,人们仍会疯狂地渴望抓住那虚无缥缈中偶存一缕的曙光。 胶鬲所说的流言,商王自然很清楚,早有贞人利用占卜的结果进言,认为行周祭制度后,神明得到的祭品数量大大削减,旁系的先王也未能再享受血食,这在天上的世界引发了不满,从而降下这怪病。 有越来越多的贵族前来求见、劝告,认为应当停止周祭制度,而是像武丁王之前的时代那样更频繁地举行祭祀、一视同仁地祭祀来自各部族的先王。 或许那么做就会迎来转机,或许就会得到神明更多的宠惠,如果目的并没有达成,那一定是神明对祭品的数量和质量仍不满意,需要献上更多祭品,举办更盛大的祭典。 前来劝说的人多了,连商王自己都不知道那样到底能不能获得转机。毕竟自武丁王的时代开始,旱灾愈来愈多,频繁的祭祀并没有让神明回心转意,降下更多雨水。 可至少,如果依照贞人所说举行更多祭祀,可以迅速安抚忧虑的贵族和平民,得到一夕安稳好梦。而人祭的材料又是那么易得,真是太诱人了—— 从来骄傲的帝王此时不由低下头,似乎刚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他方才觉得,举行盛大的祭典似乎真能消弭心中的恐惧。 隔了良久,他问道:“巫箴,寡人是不是……也病了?” “王上没有得病,只是有了恐惧。”巫箴摇了摇头,“您恐惧的也并非是这种疾病,而是担忧贵族和贞人联合起来,共同反对您的决定。” 商王若有所悟地点头,“胶鬲大夫,去请大巫前来。” 大巫为鬻子,出身荆楚,曾为典册,属史官之流,任命一位并不善于占卜、祝祭的“大巫”,便是商王在对贞人团体明确表达不满。 “王上寻我?”鬻子匆匆赶来,见巫箴也在,“是需要记录占星的结果吗?” 商王摇头,“大巫可曾听闻王都中的流言?” “王上是指那种怪病?”鬻子答道,“贞人已进行占卜,但解读卜甲一事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王上何不效仿先王亲自解读、书刻卜辞,以平息流言?” 第3章 事神者有四,分别为巫、卜、祝、史。巫负责执行祭祀,卜负责组织占卜和解读结果,又被称为贞人,祝负责向神明念诵祷词,史则负责占星、记录文书等事务。 一直以来,贞人通过垄断对卜甲的解读权,借神明之口表达自己的观点,一向在神官中稳居高位,唯有商王自行解读的占卜结果,才能盖过贞人的意见。 即便鬻子已被商王任命为大巫,他们依然可以越过大巫的职权,以商王的名义直接组织占卜、向巫祝们下达祭祀的指令。 商王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巫,你继续联合史官和平民出身的官员,胶鬲、费仲几人出身微末、根基尚浅,还需你从旁协助,多予庇护。巫箴,巫祝由你联络,这是贞人的势力所及,盘根错节,务必小心行事,以免走漏风声。” 想要扳倒贞人和贵族们庞大的势力,唯有联合其他神官和平民势力,一旦失败,不仅大巫和巫箴,只怕连商王自己都会在疯狂的反扑中自身难保。 “王上已决意如此?”白尹望着缓缓西沉的弦月,“以大巫所见,星辰所示的道路……是否过于艰难?” 星象很不好,昭示着他们密谋的事业会横生变故,惨淡收场。 “角芒动,虚不明,确是不祥之兆。”鬻子仰望着夜幕上的星辰,“但随星象推移,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降雨已越来越少了,频繁举行的烄祭也无法令神明回心转意,平民们因为不好的天时和年成深感不安。 贞人和他们背后的贵族,则因为权力被夺心生不满,在王都酝酿着流言和暗潮。 为今之计,唯有效仿盘庚王迁都,追逐雨水迁往更南方,然后……将反对派们作为新王都的奠基,深埋在祭坑之下,让他们永远地闭上嘴。 —— 白尹回到族邑的时候已近后半夜,月已西沉,夜幕上的星星更显明亮。 白屺和白岄正在夜空下记录星象,白岘已伏在姐姐的膝上睡熟了,春夜还有些凉意,长兄的外衫正盖在他身上。 “阿岘这孩子,实在懈怠。”白尹皱起眉,想要把小儿子叫醒。 “父亲。”白岄摇了摇头,轻声劝道,“阿岘还小,观星于他而言太过晦涩、枯燥。好歹也哄着看了半夜,让他休息吧。” “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虽他是幼子,身上担子轻些,但将来之事,谁又可知?”白尹叹口气,在子女身旁坐下,也仰头去望那些在夜空上荧荧闪烁的星星。 星辰的运行有其亘古不变的规律,自然可以推算,但夜空中的突发情况,一点也不比地上的少。一错眼,可能就会漏看。 白岄眯起眼,将算筹举在眼前,遥遥地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道:“还有我在,阿岘还小,可以不用管那些事的。” “是啊,阿岘才五岁。”白屺也觉得不需对幼弟如此严苛,“母亲早逝,阿岘自幼无人疼爱,便对他宽松些,又有何妨?” 白尹冷笑,“我看你们已将他惯得无法无天,只怕将来难以约束。你与阿岄幼时,何曾如此懈怠?” 作为长子长女,白屺和白岄的巫术和星占都是由白尹亲授,父亲的严厉,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或许正是因为曾经领教过那样严苛与繁重的课业,才希望予以幼弟更多庇护。 白岄垂手捂住了幼弟的耳朵,以免将他吵醒。 白屺在父亲彻底发怒之前及时转移了话题:“父亲,王上对于那种病怎么看?” 【第二章的小卡片】 1商王在甲骨卜辞中一般自称为“余一人”、“予一人”、“一人”,认为自己是天下一人,人间最尊贵的王,但是这种自称用在文中很奇怪诶,所以取了意思比较相近的“寡人”作为商王自称。 2商周时期,“大”发音为“太(tai4)”,所以现在我们读作“太史、太卜、太祝”,在当时写作“大史、大卜、大祝”,和“大巫”这个职务很显然是一套的,且商朝时“巫卜祝史”都属于宗教事务官体系,这四个职务的长官应当品级所差不多。早周及周初沿用商朝的官僚体系,想必变化不大。但现存版本的《周礼》(即《周官》)中并没有“大巫”一职,只存“司巫”作为所有巫官的长官,该职务没有副手,品级远低于以上三种官职,考虑现行的《周礼》约成书于东周时期甚至更晚,可能是后期“大巫”这一职务已被撤销因此未录,“司巫”这一职位可能原本是“大巫”的副手,也有可能是“大巫”职位在降级后改称“司巫”,因为“司巫”这个构词方式不太符合商朝和早周时期的构词习惯,和周王朝后来为礼乐制度而设立的“大司乐”这个职位倒像是同款。(当然以上仅是我的臆测,没有任何的史学参考价值) 第三章 试药 身着赤色祭服,戴着夔纹…… “不少贵族认为是神明和先王降罪,贞人也借此机会散布了不少流言。”白尹低声道,“王上担忧这病愈演愈烈,似乎已生出惧意,或许会接受贞人的提议,举行更密集的祭祀。” “是神明不满了吗?”白岄一边听着,目光远远望着闪烁的星点,“或许不满的另有其人吧。” 这里是白氏的族邑,并没有贞人的耳目,她自然也不需要慎言。 白尹不语,族人都说白岄缺少凡人的情感,也正因此具有更好的通神能力,这种能力或许是神明的馈赠,足以使她有朝一日登临高位,又或许会使她过早地成为牺牲品,回到天上去侍奉神明。 因此,他严令族人不得对外谈起自己那过于聪慧、以至显得性子古怪的长女。 白尹并不想在子女面前过多议论政事,顺着白屺的话提起那种怪病,“阿屺,你照料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白屺摇头,“还是不行,燃起药草,灌下药酒,佐以施针,才能让他们暂时安静下来。” 到底是因何发病呢?贵族和巫医们对此病束手无措,也说不出这病究竟从何而来,甚至连疾病的名字都无法确定下来。 但…… “我对那些偶尔清醒过来的病患进行了问话,这病似乎与祭祀和饮酒有关。” 白屺皱起眉,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病情最重的贵族,多热衷于参加祭祀,平日也会在自己的族邑举行祭祀和宴饮。近日叔父、阿岄与我均亲自为病患施针,照料病患的族人亦与他们同住,未见传染之兆,可见此病并非疫病之属。” 大量的祭祀和饮酒会引起无法治愈的疾病吗?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悖逆常理了。 难道祭祀反而会引得神明降罪吗?还是说,为神明献上的祭品其实并无用处呢? 听闻这种病一直在殷都隐匿地流传,只是大家对此讳莫如深,也从未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他寻访了对此稍有耳闻的巫祝和贞人,许多人告诉他这在殷都是讳谈的,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们其实也都心知肚明这种疾病的源流,只是不愿公开吧。 白尹摇头,“若是如此,如今实行周祭,此病该有所缓解,怎会愈演愈烈?” 白屺确实也无法解释,“我还需继续寻访此病起因。父亲,可否请王上特许一批人牲,供我试药?” 白尹抬眼看向他,未答。 “今日在香药中掺杂毒药,似乎效果更好。”白屺放下手中的星图,解释道,“毒药难以控制剂量,身体羸弱者,很容易吸入过度药物导致身亡。” 虽说大家一致认为这怪病并无根治之法,但因为用药激进导致病患死亡的话,可就会惹来不小的麻烦了。 何况患病的都是贵族,无法在他们身上试药,若是能讨要一些本就要被杀死的人牲,或许王上会准许吧? “你确实是为试药?”白尹就着星光打量他,皱起眉,“巫祝曾言,你对人牲似乎过于仁慈,如此优柔,并非巫者所为。” 白岄插进话来,“兄长既已不做主祭了,此事就不用再提了吧?巫祝们对我,总还是满意的。” “当初不该让你叔父教你医术。”白尹对于长子卸任主祭一事本就不满,“阿屺,你是巫箴的继任者,巫祝事神,不该注目于人间。” 白屺低下头,闷声道:“知道了。” 对于长女,白尹则温和许多,“今日是册封周方伯的典礼,阿岄为主祭,是否顺利?” 白岄点头,“很顺利,巫祝们也未故意为难。” 她尚年少,起初接替兄长出任主祭时引来了他族巫祝们的不满和议论。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不仅懒得理会他们的嘲弄,在祭典上更是毫不畏惧,剖解、处死祭牲十分娴熟,不苟言笑,冷血无情,不容小觑。 除了参加祭祀,白岄从不离开白氏族邑,白氏的族人也很少在外提起她。虽共事了一段时间,巫祝们也只知她是巫箴的长女,白屺的妹妹,连她的容貌都没有见过。 白尹道:“王上已对周方伯放下戒心,命其平定九邦,想来周方伯不日就要离开殷都了吧?” 第4章 “此次结盟之后,王上准许周方伯与随行之人在下一个甲日启程。”白屺感叹道,“周方伯刚到殷都时,曾被囚于羑里,当时他的侍从和臣下也曾委托父亲去探望周方伯。” 那一带是关押战俘与罪人的地方,平民无法通行,身为巫祝的白氏却可以出入其中挑选用于献祭的人牲。 来自周原的族人和臣子在殷都委托了许多人,往返羑里传递消息、物品,为商王献上礼物,结交殷都的贵族请他们为西伯美言,看来西伯在周原是一位相当受人爱戴和尊敬的大族长。 “阿岄当时还为周方伯推演过天命,是逢凶化吉之兆。”白屺笑着看向正在一心记录星图的妹妹,“之后果然如此,王上改变了心意,将周方伯迎回殷都,礼遇有加。周方伯喜爱卜筮之术,见解独到,与父亲的交情也不错吧?” —— 后来,商王果然在沬邑大兴土木,在原有的基础上兴建了华丽的楼台宫室。只是原定的迁都计划似乎在王庭内部遭到了不小的反对,因此暂时搁置了。 这些年间,莫名的怪病依然在殷都流窜,好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幽灵,隐匿在深巷的阴影中、在人背后发出阴森的冷笑,等转身去探寻时,它又隐去了踪影。 商王带着亲信的贵族和官员们前往新建立的朝歌城中继续寻欢作乐,彻夜的饮酒和歌舞隔绝了人们对怪病和死亡的恐惧。 殷都王城外西南侧的白氏族邑,烟气缭绕,人来车往。 “阿屺,又有新的病患!”族人们正在接待来访的官员,是从朝歌城送来的病患,听说在宴饮的次日清晨,酒醒之后突然就开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被劝阻后又开始发狂伤人。 这些年来,人们对这种病也算逐渐熟知,虽治不好,对于分辨、制服病患倒是很在行了。 侍从们立刻把发狂的人制服,以免他冲撞了商王,然后便将他送到白氏族邑来安置。 “知道了,就来!”白屺正在施针,腾不开手,唤身旁的少年,“阿岘,你先去看一看。” 白岘起身,从身旁抱起一束药草,急急跑过去。 侍从们正将那名被裹成蚕蛹一般的病患抬下车,他口中兀自骂骂咧咧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来,麻烦抬到这里。”白岘已长成少年,一边指挥着众人将病患在地面上放平,一边在病患身旁燃起药草,然后俯身扒开他的眼睛,“我看看,眼白浑浊、微微泛黄,是过度饮酒之兆,眼神涣散……” 白岘拿起一根针在病患的额头上轻轻刺一下,见他眼角皱起,又向身旁的族人道:“重点记一下,对针刺还有一点反应。哦对了——” 他抬头看向随行而来的官员,问道:“他是哪个族邑的?我们这儿病患太多了,要记录一下氏族徽记,才好区分。” “哦,我来写,我来写,请问您是……?”官员正看得入神,抬眼才见面前是个没见过的少年,忙接过白氏族人手中的竹简,在上面写上代表病患族邑族徽。 白屺忙完了手头的事,上前向内务官行礼,“阿岘是我弟弟。” 内务官笑道:“哦,原来是大巫的次子,难怪气度不凡,小小年纪就这样精通医术。” “兄长,他还算醒着,但没什么意识,应当不会再挣扎,要先解开吗?”白岘扒拉着病患身上缠满的丝织物。 是织有提花的黄褐色丝料,质地轻薄,在病患身上密密地缠了少说有十七八层,最里面几层的经纬已被得歪斜、断裂。 看起来似乎是宫室里常用的垂幔,大约是在他发病时,侍卫们顺手取材吧。 丝料本就缠得过紧,在他挣扎后更是紧紧拧成细细一条,病患的手指已被勒得肿胀发紫。 “你已将药熏起来了,料想他不会再发狂,先解开吧。”白屺接过族人递来的药汤,娴熟地用竹片撬开嘴给病患灌药,“阿岘,把针递给我。” 侍从们撕扯了半天,这丝料虽薄,拧在一起后却也不能轻松扯断。 “需要帮忙吗?” 围观的白氏族人让开一条路,身着赤色祭服,戴着夔纹面具,拎一把小钺的女巫携着一身血腥气走来。 内务官和侍从们不由自主往后退开了些,看着走到面前的女巫,想来她便是巫箴的长女,白氏的主祭,果然如巫祝们传言的一般让人敬畏。 白岄走上前,锋利的小钺在病患身上比划了一下,几乎要划破他的皮肤,然后随着丝帛断裂的轻响,那十几层丝料被尽数斩断,散在两旁。 内务官和侍从们看得胆战心惊,又向白屺交代了几句,急忙告辞。 “阿岄,你来抚琴。”白屺跪坐在病患身侧,开始在肢体上施针,“阿岘,继续燃烧香药。” 白岄脱下祭服,将面具和小钺均交给族人,再接过琴,在病患的另一侧坐下。 拓展阅读: 1沬邑,也称妹邑、妹邦,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在殷都(今河南安阳市)以南,商王帝辛执政后期从殷都迁居于此,作为别都,是商末实际的政治中心,也即是后来卫国的都城朝歌,不清楚此处改称朝歌是商末还是卫国建立之后的事,但纣王在朝歌的各种事迹实在太有名了,那就这么用啦[三花猫头]。 2周祭:指殷商王室用五种祭奠方式,按十天干次序轮流,周而复始地祭祀成系列的先公先王先妣。因商人有以十天干命名的日名习俗,所以在日名的当日举行祭祀。一般认为,周祭只对直系先王先妣进行祭祀,将旁系先祖排除在外,是商王打击贵族势力,收归权力的一种措施,也因此引起了贵族集团的不满。周祭制度从武丁之子祖甲执政期间开始实施,一直持续到商朝灭亡,后续宋国是否延续了这种祭祀制度,尚不可考。 该祭祀制度由董作宾先生在1945年发现。 第四章 筹谋 大巫的长女身为主祭,颇…… 琴声低沉,似乎涓涓流水,可供人一枕安眠。 病患起初肢体还有些抽动,口中含混地喃喃着,需要族人按住才可施针,待香药第三次燃尽后,便逐渐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只余下轻缓的鼾声。 白屺起身,“好了,把他也搬到病舍去。” 西侧的草棚已被夯土所筑的联排屋舍取代,这些年来,白氏族邑已累计收治了数百名病患,近一两年间被送来的尤其多。如今还留在此处沉眠不醒的,大约是两百多人,原本简易的草棚早已无法容纳。许多病患在漫长的沉睡中死去,之后被族人带回族邑中埋葬。 屋舍旁聚集了许多人,抱着草药和盛满药汤的陶碗忙进忙出,白屺叫住其中一人:“葞,可有突发情况?” 被称为“葞”的少年停住脚步,答道:“昨夜有一名病患气息散乱,族叔恐怕他命不久矣,便知会他的同族,今日一早他们便将他带回族邑去了。” 白屺点头,又道:“近来王上和贞人对白氏不满,你们尽量不要离开族邑,如需外出,务必与白氏族人同行,以为照应。” “好,我们惯常是待在这里,不敢随意外出为白氏惹来麻烦,我去知会大家小心行事。”少年点头应允,矮身进了屋舍。 “阿屺,你父亲呢?” 白屺转身,见是胶鬲,忙迎上去,“是上大夫。父亲正在屋内推算观星的结果,我带您前去。” 胶鬲很少来到白氏族邑拜访,四处望望,只觉这里人烟稠密,热闹非凡,与上次所见大不相同,不由感叹道:“我许久没来白氏族邑,你们族人似乎多了许多啊?方才与你谈话的是谁,往日未曾见过。” 白屺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措辞,末了还是如实答道:“那是试药的人牲。” “人牲……?”胶鬲惊讶得顿住了脚步,方才那少年体态健壮,谈吐有节,而且看起来与白屺十分亲近,和那些被关押的俘虏或是被推上祭台的人牲,一点也联系不起来,“他是王上拨给你试药的人牲?其他那些人呢,不会也是……?” “确实有一部分。”白屺深深吐出口气,“此事,还望大夫保密。” 他以“试药”为名义讨来的人牲,起初是有一段时间用于试药,后来他发现药物确实无法治愈这种怪病,也就渐渐不再进行试药了,而是为人牲治好了伤,留他们在族邑中与族人一同照管那些昏迷的病患。 反正,让他们束起头发,穿上商人的服饰,又与旁人有什么两样呢? “你真是过于大胆了。”胶鬲皱起眉头,面色凝重,“巫箴不知此事?贵族和贞人本就对白氏多有不满,若被他们得知此事,必将获罪。” “父亲接任大巫后,已将族中大小事务放权给我。”白屺沉吟,父亲行事细谨,对这些事肯定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何,他并未加以阻止。 胶鬲无奈,叹口气,“你既代行族尹之职,更需小心行事,怎能这样乱来?只是今日尚有要事,这些小事倒也不算什么了。” “大夫是独自前来?”白屺望了望身后,胶鬲行色匆匆,没有带随从前来,可见来此并非为了公务。 第5章 私自匿下人牲,让他们与巫族杂居绝非小事,胶鬲这样说,恐怕是有更危急之事,多半与之前所见的星象有关吧? “我昨日得到消息,便趁夜从朝歌赶回,贞人恐怕明日也要到了。”到得白尹住处,胶鬲急急推门而入,“巫箴!” 白尹正坐在屋内,面前摆放着星图、竹简、蓍草和算筹,闻言抬起头,“胶鬲大夫,为何如此慌乱?” “是贞人。”胶鬲快步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贞人涅向王上进言,即将派人收押白氏族人。” 白尹看着面前的演算痕迹,面色不变,只是问道:“如此突然发难的理由呢?” “贞人向王上进言,近年来怪病横行,四土不服,分明已献上了诸多祭品,可神明并不回应,或许是商人与神明的联系减弱了,应当为献上巫祝加强与神明和先王的联络……”胶鬲皱起眉。 商人笃信巫祝们能够降灵,是人与神沟通的媒介,将巫祝献给上天,也算是旧制,倒并不是贞人别出心裁,故意刁难。 “巫箴似乎并不意外。”胶鬲看了看他,又转头去打量白屺。 父子两人虽面色严肃,但并无一丝惊讶和慌乱。 白屺向胶鬲解释道:“半月前观星的结果确实显示有祸事即将降临,父亲已着手推算多日,寻找破解之法。” “半月前?”胶鬲不解道,“既然早知如此,为何不早早逃离?你们也太沉得住气了。还是说,你们另有筹谋?” 白尹未答,白屺道:“贞人与巫祝不合,已这样提议多年。” 巫祝们早已不满贞人在神事上的独断专权,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商王收归贞人手中的权力。 胶鬲肃然道:“但这次,王上同意了。” “……疯了。”白屺低声道。 白尹放下算筹,站起身,“王上只是病了。贞人与我不合多年,想必向王上进言,要以白氏族人献给上天吧?” “是。”胶鬲闭上眼,似乎有些不忍说出口,“贞人涅进言,大巫的长女身为主祭,颇受神明宠惠,应当将她献给神明和先王,由白氏族人和其他巫祝作为陪祭。” 女巫是很珍贵的祭品,更不要说还是一名担任主祭、被巫祝们交口称赞的女巫。 贞人还说,一下子得到这么多聪慧的侍从,神明一定会欢喜,由此收回疾病,降下甘霖,继续护佑殷商。 “他们还真敢说啊。”白屺握紧了拳。 白尹没有说话。 胶鬲急道:“巫箴,王上早已不是过去的王上了,鬻子早已出奔西土,你为何还留在这里呢?明日贞人就要前来请你前去朝歌城,不如趁着今夜与鬻子一样快些逃离吧!” 白尹笑看向他:“胶鬲大夫不也还留在王上身旁?” “这不一样,西伯于我有恩,我还要留在这里为他打探消息。”胶鬲劝道,“巫箴,鬻子离开殷都后,你明知王上已病得越来越严重,甚至是非不分,还是接受任命做了大巫。我知道,你是不想辜负王上过去的嘱托……”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们过去认识的王上了,他、他病了——”胶鬲看向白屺,摇了摇头,“阿屺你也说过吧,得了那种病的人,会性情大变,逐渐……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白屺点头,补充道:“就好像,被别的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是啊,他早就不是当年和我们共谋的人了。”胶鬲握住白尹的手臂,继续恳切地劝道,“巫箴,快走吧,带着阿屺他们离开殷都,留在这里只会白白丢了性命。我知道你还有要做的事,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 “胶鬲大夫,我确实另有筹谋,唯有留在这里才能做到。”白尹整理了一下摆放在书案上的星图和演算记录,“何况,我若带着阿屺他们一走了之,族人们要如何逃脱?” “父亲,若王上派贞人前来,我与你同去,让阿岄带着阿岘,与族人们一起离开吧。”白屺看向胶鬲,“胶鬲大夫,多谢你前来告知,族邑附近耳目众多,您也尽早回去吧。” “巫箴,我不明白……你们到底从天上看到了什么呢?那一定需要你们付出性命才能做到吗?”胶鬲摇着头退了几步,叹口气,推门而去。 白尹在书案前重又坐下,沉声道:“阿屺,去唤你妹妹来。” 白屺没动,请求道:“父亲,让阿岄走吧。您的计划太冒险了,就算真能测出风向,侥幸逃脱,阿岄孤身一人,又要如何离开朝歌,又能去往何处?” “我与鬻子曾商定,阿岄离开殷都后,会前往西土。” “前往西土,依附于周王?”白屺上前,在白尹身旁跪坐下来,“父亲,这不妥!您也知道的,当年册封周方伯的祭典,阿岄乃是主祭。” 身为主祭,杀几个贵族、方伯自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仅限于在殷都。一旦离开了这座热衷于以人为祭的都城,一个满手沾染了血腥的主祭,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白尹将蓍草推到他面前,道:“我已行卜筮、占星,均是吉兆。你若不信,也可自行推算。” “她是我妹妹!”白屺将满把的蓍草扫开,密密麻麻的蓍草轻巧地掉落下去,飘落在地面上时发出一阵错杂的细碎声响。 白屺怒道:“我担忧她的安危还用得着占卜?!那不都是骗自己的!就让她与族人一起撤离,仅仅只是多她一人,又有何不可呢?父亲常说阿岄冷漠无情,您又何尝不是如此?!” 白尹并没有因为长子的失态生气,仍心平气和道:“阿屺,若我安排你与族人一起离开族邑呢?” “不行。”白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王上要安排祭祀,必定会派遣贞人前来传话,若那时仅有父亲在族邑,我不知去向,贞人会起疑心,族人那时尚未远离殷都,恐怕会遭遇阻截,难以逃脱。” 白尹问道:“既如此,贞人已指明要阿岄为祭,她若不在族邑,难道便不会拖累族人?” “可……”白屺低下头,攥成拳的手撑在额前,他知道父亲说的在理。 “去唤阿岄来。” 白屺深深吐出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第五章 星移 或许它还会再回来的,不…… 白屺走在族邑内,一时不知要去何处。 “怎么了?阿屺,这样失魂落魄。” “叔父。”白屺转身看向来人,勉强笑道,“胶鬲大夫方才前来告知,贞人明日会来请父亲前往朝歌。叔父……你带着阿岘他们,一定要小心。” “已筹备了许多时日,我们随时可以动身。”族叔拉着白屺在一旁矮墙上坐下,时近黄昏,晚霞铺在西边的天际,他沉声问道,“阿屺,为何要为了族人赴死呢?兄长和阿岄的巫术,你的医术均远胜于我,更胜于其他族人。我们是宁可留在这里,也要让你们离开的。” “以我们三人,换五百余人活着离开殷都,不是很好吗?”白屺望着金红色的天空,“而且,阿岄或许能活下来的……” “是啊,阿岄心志坚定,无所畏惧,换了旁人或许不行,但她一定可以做到。” 虽这样安慰自己,两人仍不约而同皱起眉。 白尹想要神迹,他要白岄去达成那个了不起的神迹,然后就可以受到商人极致的敬仰和崇信。 得到了这样的敬仰和崇信后又要做什么?难道还能取代商王成为新的王吗?白尹没有向他们解释,只说这是星辰指引的道路。 白屺不满地低声嘀咕,“我怎么没看出星辰指引了这样的道路。” “那或许是阿屺这些年懈怠了观星吧?”族叔在他肩头拍了拍,“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了吗?” “父亲心意已决。”白屺摇头,站身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教阿岘观星了。” 白岄已站在观星的高台上,薄暮的天幕上隐约能看见几点疏星。 “兄长来了啊,迟了半刻,是在哪里耽误了?”白岄拉着白岘迎上去,向白屺提议,“明日阿岘还要出远门,我方才问过了,父亲今夜也不来,就放阿岘回去休息吧?往后有的是用功的时候,不急在这一夜。” 白岘对于观星很不感兴趣,且年纪尚小也熬不动夜,巴不得这一声,欢呼着附和姐姐:“好啊!好啊!” “你真是太惯着他了。”白屺无奈地笑了笑,拍拍幼弟的肩,“阿岘从未远行,明日要听叔父的话,往后不可懈怠了巫术和占星、卜筮……” “兄长和姐姐不与我们一起走吗?”白岘疑惑道,“怎么听起来像要与我分开?” 白岄答道:“你和叔父他们先走,我们要随父亲去朝歌一趟,晚些时候再来与你们会合。” 白岘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那你们可要快些来啊。” 白屺看着幼弟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瞒着他,真的好吗?” “阿岘任性,若今日就知道了,恐怕明日会闹着不肯离开。”白岄倒不觉这样欺瞒幼弟有何不妥,“若让兄长再多说两句,难保不会让他察觉端倪,徒生变故。” 第6章 所以她才特意让白岘提前回去。 “你与父亲一般,将事事都算得分明。”白屺看着妹妹,她一如往日,即便与幼弟分离在即,也没有不舍与感伤,“往日惯着阿岘,他的巫术和星占都学得很差吧?” “确实欠佳。”白岄站在高台的东南方向,伸出手,她特意穿着衣袖轻薄宽大的祭服,用以测算风向。 白屺望着远处随风推移的云丝和近处在风中轻晃的树枝,一边记录风力大小,一边道:“若你无法顺利离开朝歌,将由叔父代为族长,阿岘成年后继任巫箴,恐怕有不少课业要追赶。” “真是为难他了。”白岄收回手,从兄长手中接过记录了风向的竹简,开始推算,“不过星辰所示的命运,不至于此。” “你真相信那些?”白屺不悦道,“那不过是父亲的托辞。” 白岄摇头,“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推算的结果。” 白岄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续道:“明日启程的话,王上多半是后日才能召见我们。后日起风的概率在八成,但大风的概率只有三成,约在辰时起风,那时四方皆有来风,以东方风力最强。摘星台向南,从东南方向跃下,便能以风力抵消坠落的速度。” 她说的轻飘飘的,仿佛是跃下一级台阶那么容易的事。 白屺还是不放心,低头细看她的推算过程,“性命攸关的事,你真算清了?” “兄长不信我吗?” “我没有不信你,你算得一向是最准的。”白屺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道,“阿岄,我知你不怕,可我怕啊……” 白岄向后靠进他怀里,抬起头去看夜空上逐渐浮现的星星,回忆道:“我幼时第一次观星,便是兄长抱着我,指给我看天上的星星,转眼连阿岘都这么大了。” 白屺枕在她肩头不语,白岄小他五岁,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未曾分开过。 她一向冷静,比起他优柔的性子,有时候看起来似乎是白岄更年长一些,所以父亲选中了她,希望她能够活下去,继续做他们未完成的事。 “客星将要离开了。”白岄看着天幕正中拖着流焰的红色星星,这颗星星从二十日前出现在夜空西侧,很快爆发出醒目的光,照亮了半个夜空。如今客星周围的光彩已逐渐黯淡,明日或许就看不到了。 白屺道:“或许它还会再回来的,不知阿岄那时,又会与谁一起看星星?” 白岄又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兄长,那种病,真的没有办法治愈吗?” “我们寻访此病多年,你应当知道,别无他法。” “此病的由来、治法,你已尽皆知晓。”白岄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中流露出名为“不忍”的情绪,那是她无法理解的,“兄长为何迟迟不执行?” 白屺摸了摸她的侧脸,笑道:“我做不到。我总想着,再拖一拖,或许就能找到另外的办法了。阿岄不懂这些,若你有朝一日重返殷都,为我完成此事,可好?” —— 夜色已深,收治病患的屋舍内仍燃着灯烛。 “您怎么来了?”葞正坐在屋外守夜,见白屺前来,起身迎上前,“族叔已通知我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此地。兄长和岄姐不与我们同去吗?” 葞与白岘一样大,私下无人时,会同白岘一样唤他兄长。 “我和阿岄将陪同父亲去往朝歌。”白屺矮身走进病舍内,病患们躺在蔺草席上,尽在沉睡。 葞跟随在他身旁,此时夜深了,病患们都很安静,一点看不出他们犯病时发狂的模样,留守在内照料病患的族人们也大多睡着了。 “药草和香木都准备好了。”葞指着堆积在四面屋角的大捆药草和木材,有些药草仍泛着青色,尚未晒干,似乎是匆匆采来,还未及处理。 “明日一早,我与阿岄出发之前,会前来焚烧一部分药草。”白屺俯身翻看了一下香木,确定没有差错,“待药草焚烧至半,让其他人随族人们先撤离族邑。葞,你最后走,离开前点燃所有香木。” “我明白。”葞点头,“必定不负所托。” 白屺在葞的陪同下走过每一间病舍,将每一位病患都一一看过去,他们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并非人们传言中的那样疯癫无状、狰狞可怖,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幸沾染了这种疾病。 看完最后一名病患,白屺摇头,“我也曾想治好他们的,可惜……或许还是能力不够吧。” 葞与他一同走出屋舍,道:“兄长为人仁慈,心怀恻隐,若不是您,我们早已成了祭坑里的白骨。这病太难缠,而且……源头难以斩断。” 这些年来,白屺以需要人牲试药为由,一共讨来了两百余名羌俘,他们隐匿在白氏族邑中,幸存至今。 “算了,不说这些了。”白屺抬头看看夜空,月已西沉,群星焕发出明亮的光彩,“葞,离开殷都后,你们便再不是俘虏,更不是什么人牲了。族人们将要前往西土暂避,你和你的同伴们,也早些回家吧。” 葞摇头,“我们已私下商定,要与白氏同行,族叔带着大伙儿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而且我们对西土更熟悉,也能照应大家。” “是吗?”白屺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那从今往后,你们便也是白氏的族人了。” “兄长。”葞抬头望着那些星星,白岘不喜欢观星,他却觉得有趣,曾向白岄请教过一些粗浅的星占之法,但那太过深奥,始终未得寸进,“当初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你和阿岘一样大,那么小的孩子,若是被埋到祭坑之下,实在可怜。”白屺看着他,现在葞已经长成了健壮的少年,看起来比他天真任性的幼弟更为成熟。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牢笼里瘦弱的幼童,在消瘦的脸上显得尤为大的眼睛,仿佛受惊的小鹿。 大约是出于不忍,白屺将他一起带回了族邑。 多一人少一人,对于看守来说并无区别,且白屺是巫,又得商王特许来此挑选试药的人牲,看守没有理由刻意为难他,自然轻易同意了此事。 第六章 测风 阿岄,从今往后,你就是…… 朝霞收尽的时候,为商王传话的贞人来到了白氏族邑。 族邑中一如既往地热闹,炊烟正在升起,或许是近年来收治病患太多的缘故,整个白氏族邑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烧燎后的气味。 “大巫,王上要在摘星台召见您。”贞人涅是贞人集团的领袖,他还算客气地向白尹点了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见白屺和白岄,补充道,“代理族务的小族尹和主祭也需同去。” 白尹点头,“他们在西侧照顾病患,片刻后就来。” 贞人涅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族邑内也未见异常,想必白氏并不知灾祸将至。 贞人涅看向西侧,低矮的病舍上铺着晒干的茅草,烟气正从门窗内袅袅腾出。 屋舍内的族人和羌俘都已撤出,仅有白屺和白岄在内,将四处的药草点燃。 这次的烟雾尤其浓厚呛人,白岄捂着口鼻,怀抱剩下的药草走出来,便看见白岘面露不解,站在外面踌躇不前。 “阿岘,跟着叔父去准备车马,不要进病舍了。” “我说……就算大家要出远门,也不用一下子点这么多药吧?”白岘上前帮姐姐拍去身上沾染的灰烬,“好呛人啊,兄长之前不是说,防葵和商陆用多了,会对病患有害吗?” “不会有事的,我们已经算过剂量。”白岄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回头看到贞人正与父亲往这边走,低声催促,“阿岘,快跟着叔父过去吧,姐姐也要去朝歌了。” “咦,王上还派了贞人来请啊,这么正式。”白岘眨了眨眼,又向着屋内小声道,“兄长,那我们先走了。” 白屺和葞正将香木与木柴混合着铺在屋舍的墙后,葞问道:“阿岘要走了,您不去与他告别吗?” “不去了,免得被他看出破绽,闹着不肯走。”白屺将最后一捆香木铺好,起身拍了拍衣衫,药草燃过的灰烬与细小的木屑从他的衣襟上簌簌落下,“我也该走了,我们离开之后,想必很快会有王上派出的近卫前来收押族人,葞,你小心行事,不要吸入过多烟雾。” 烟雾浓烈,贞人涅离病舍还有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颇为不快地掩住口鼻。 他远远看见一名着白衣的女巫拨开烟雾走来,她容貌昳丽,只是神色冷淡,让人觉得不可亲近。 “这便是白氏女巫?想不到如此年少。” 在巫祝们口中,大巫的长女是处理起祭牲来干脆利落的神秘女巫,他们从未见过她的相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确实是殷都最年轻的主祭,但也担任此职长达十年,总之,白岄给人们的印象,绝不是如此年轻貌美、甚至稍显纤弱的女子。 但她双眼中冷漠的神情,与其他主祭绝类,倒也不会是冒名顶替。 第7章 白屺也带着一身烟气跑来,拉着白岄连连向贞人致歉:“我和妹妹去照看病患,不知是贞人来此,多有怠慢。” “无妨。”见白屺和白岄都来了,贞人便催促着三人尽快出发。 住在南侧的族人们送他们登车而去,笑着向他们道别,仍转身去烧火做饭,准备朝食,似乎浑不知祸事即将发生。 西侧的族人早已收拾好行装,他们是第一批撤离的人,一见南侧有炊烟升起,忙道:“族叔……我们也该走了。” 烟雾弥漫的屋内,白氏族叔将最后一捆药草投入炉中,家家户户也将剩余的药草付之一炬。 车马辚辚,刻意避开了其他族邑的耳目所及,一路向着西侧而去。 —— “葞,时近日中,大巫他们想必已到半途。”羌俘尚未全部撤离,“白氏的族人已全部撤离,我们也该离开了。” 葞举着一束炬火,远远望着生活了近十年的白氏族邑。 烟雾从每一处屋舍的门窗中透出,将整个族邑笼罩在浓厚的白烟之中,阳光透过烟雾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光束。 混杂的药草味十分呛人,若非他们常年与病患待在一起,习惯了这种气味,只怕现在连眼睛也睁不开。 当年他被押送到殷都时,还只是年幼无知的孩童,看着同伴被一个个带走杀死,他本以为他也终将成为祭坑里连人形都不剩的碎骨时,他看到那个被人们称为“屺”的巫祝前来。 白屺本是去挑选身体强健的人牲试药,临走时顺手带上了他。 后来他便在白氏族邑住下了,白屺的幼弟白岘与他一样大,白屺会一起教授他们草药、针法、医术和文字。 他曾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只是一场好梦,有朝一日他仍会被抓回去成为人牲。后来,他又以为会这样一直在族邑中住到病死、或是老死,最后或许能像白氏的族人一样安葬在族邑旁。 他从未想过结局是这样的,像是一场让人不敢相信的噩梦一般荒诞、诡异。 身为大巫的族长白尹,代行族尹职权的长子白屺,和身为主祭的长女白岄被一起带往朝歌,陷于险境,死生难卜。 族人们依照他们计算出的时间和路线,有条不紊地点燃了所有致幻、有毒的药草和香木,分批离开。 前来围捕的侍卫们已经逼近了,他能听到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兵戈声。 “我们也该出发了,你带着大伙儿到西侧等我。” 葞最后回望了一眼族邑,将火把扔下,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顺着渐起的风势引燃了病舍屋顶的茅草。 这样就对了。白屺说过,那种疾病无法治愈,想要彻底根除,就要把每一个得病的人都杀死、烧尽。 白屺一向仁慈,不忍亲手处理这些无法治愈的病患。对于葞来说,就简单得很了,作为羌人俘虏,整个殷都具是他的仇敌,白屺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完成。 —— 摘星台,高耸入云,手可摘星,位于繁华的朝歌城中心。 白尹带着子女于昨日薄暮时分到达朝歌城,当时商王正举行宴饮,无暇召见。 一直拖延至今晨,贞人才再度来请。 贞人涅仍然和昨日一样,恭敬地站着,嘴角带着微笑,看着面前这位大巫。 上一位大巫鬻子乃是史官,引起了贞人团体极大的不满,在他们日复一日的构陷之下,鬻子自觉祸事将近,带着幼子悄悄逃离殷都。 之后,像是为了平息贞人的恼怒,商王任命了白氏族尹为新的大巫。 白氏世代为巫,其长女更是优秀的主祭,而他的长子对处理那种怪病颇有心得,于情于理,由白尹出任大巫确实比鬻子更令人信服。 但,白尹与鬻子曾为姻亲,往来甚密,手下纠集了许多对贞人不满的巫祝们,且白氏精于星占,在祭祀上严格遵守如今的周祭制度,贞人的团体依然不喜欢他们。 他们已谋划了许久,让白氏也从殷都消失,再重新选出一名更听话的大巫。 贞人涅打量着跟随在他身侧的父女三人,表情严肃的父亲,一脸放松的长兄,还有面无表情的长女,都说白氏性子古怪,只知道与那些冷冰冰的星星打交道,不过看来星辰并没有给他们指明一条生路。 拾级而上,一路到达高耸的摘星台,青赭相交的华盖支撑在台上,远处是缭绕的云气,其后是结构精巧的大殿。 涂抹着青金色颜料、装饰着铜片的门内传来靡靡乐声,彻夜的宴饮,似乎直到天明也没有结束。 贞人涅扫了白尹一眼,笑道:“久闻白氏善于观星,不知星辰是否向你明示了生死命运?” 见没有人理睬他,贞人涅冷哼一声,“大巫和小族尹一起同我进去吧,主祭便留在外间,等待王上召见。” 他并不打算让商王看到白岄。 女巫生得美貌,若是商王看中了她,要据为己有,而不是献给神明,那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果然如此。”白屺摸了摸白岄的脸,她的头发用铜环松松地束起,其间点缀着细碎的绿松石,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阿岄,到东南方向,再去测一测风向。” “我已经算过了。”白岄对于他过度的担心很不解,“目前的风速和我估算的一样,没必要重新计算。” “阿岄真是毫不畏惧啊。”白屺自嘲地笑了笑,“昨夜都觉煎熬难眠,换了我,今日恐怕已不敢登上这高台了。” 商人信奉着冰冷的神明,就像无常的风雨,自成秩序,很难为人的祭祀所改变。 他冷漠的妹妹也是如此,她只信星辰在空中周而复始的循行轨迹和她通过计算得出的冰冷结果。 她不理解人的情绪,留恋、爱慕、哀伤、恐惧种种,她都视若无物。 幼时,他教了她很久,也无法让她像常人一样正确地表露情绪,现在他却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从不对神明怀有依赖,也不对神明抱有恐惧,只有这样,她才能在烈风中从容睁开眼,看见风吹来的方向。 然后顺着风的方向,跃下高台,展现父亲所说的那种神迹。 白岄拉住了他覆在脸上的手,低声问:“兄长,要在这里分开了吗?” “是,我们要分开了。”白屺最后摩挲了一下她的眼角,是干燥的,没有一丝潮意,她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白屺抽身离去,“阿岄,我教过你的,这时候要哭。不过真好啊,你还是不会哭。” 白岄眨了眨眼,看到父亲在逐渐大亮起来的天光中回头看向她。 “阿岄,从今往后,你就是白氏巫箴。” 第七章 族邑 而况周方伯曾与寡人约为…… 殿内的歌舞暂歇,美丽的舞女们退到两旁静静地垂首侍立。 乐声也停了,乐师们抱着琴箫退去,参加宴饮的贵族们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他们带着好奇和探究打量白尹和白屺,这一任大巫在贵族中还是挺受敬重的,毕竟那种怪病愈演愈烈,虽然白氏也无法治愈疾病,但他们为病患施针、灌药,使他们沉睡,继而收留在族邑内,足以让殷都暂保平静。 只要眼里看不到,那就纵饮美酒,沉入梦乡,装作那种病不存在。 若不是贞人坚持要找白氏的麻烦,他们倒觉得让白尹继续担任大巫也无妨。 “巫箴,今日召你来此,是为安排明日的祭祀。”商王执着酒爵,一边啜饮其中的美酒,一边稍显摇晃地走下所坐的主位。 “二旬之前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所过处如流火照天,直犯中垣,将妨害人主。”白尹答道,“王上是为攘除灾祸而召我前来吗?” “客星西来……?”商王执着酒爵想了一会儿,终于模糊地记起来,似乎是有史官向他汇报过此事,不由大笑起来,“大巫莫非是指西土之人?真是可笑,你看那些西土的顽民,声势浩大地集结起来,还未等寡人应战,就在孟津不战自退了,当真妄想。” 商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而况周方伯曾与寡人约为盟友,神明与先王俱是见证,倘若周方伯撕毁盟约,神明将会对西土降下灾祸。” 贵族们纷纷举酒附和,“西土之人,着实不自量力。” 贞人涅也道:“大巫真是多虑了。王上如这中天之日,不可逼视,岂是小小的客星能妨碍的?且近日客星光芒黯淡,西土之人也自行退去,可见王上正是天命所归。”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近来连日大旱,又兼怪病猖獗,想必是神明颇为不满,故此降下灾祸警醒世人。我等近日占问上天,终于有所回应,说这怪病将在数年内自行消退。” 为了那种怪病,贵族们和商王已举行了不计其数的祭祀,占卜的龟甲摞成了小山,灵验的蓍草被磨得断裂,献上的血食和残骸堆满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深坑,可神明一直没有降下谕示。 这就是商人所信奉的神明,阴晴不定,喜怒莫测,只是冷漠地在天上注视着地上的臣民因为病痛苦苦挣扎。 第8章 又或许,祂们连目光也从未投射到地面上。 贵族们听到这一消息也觉振奋,纷纷进言道:“关于此病的占卜,久未得到回应,如今既得神谕,不如向神明多多献上血食,以表感佩。” 贞人涅与他们一唱一和,“听闻白氏的女巫为神明所爱,便将她送至天上,为王上传递消息,岂不妙哉?” 商王走到白尹面前,接过美人递来的新酒,将美人也搂在怀里,笑道:“的确好得很。既是大巫之女,神明和祖先一定很满意,为她多多备下珠玉宝饰,就由大巫亲自作祝,白氏族尹主祭,在白氏族中另择巫祝陪祭,如何?” 贵族们议论纷纷,只要成为祭品的不是他们自己,这便是一件能够轻松讨论的事,“这一季还未降雨,不如多选些女巫作陪,行烄祭求雨?” 贞人笑道:“烄祭太过寻常,不如行伐祭或是岁祭?” 贵族不同意:“女巫金贵,怎能肢解为祭?应当留下全尸,才好侍奉神明和先王。” 商王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争论,“大巫觉得,该行何种祭祀?” 白尹慢慢道:“若是跃下高台,将自身献于四方风神,王上觉得有趣吗?” 旧例并不使用人牲来祭风神,贵族们停下了议论,疑惑地望着白尹,贞人则皱起眉。 难道白尹已预知了他们的打算,叮嘱长女跃下摘星台以免成为祭牲? 可摘星台高至百尺,每一个不堪受辱跃下高台的人,都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相较之下,还是成为祭牲死得更体面、也更荣耀。 “不错,很有趣。”商王走近了,笑道,“跳摘星台的人不少,但还没有人能得风神注目,若女巫真能引来神迹,足以成为下一任‘大巫’。” 白尹镇定地看着走到面前的王,待他走得足够近了,用旁人听不清的声音慢慢道:“多年前,王上曾问我,是否也病了。如今看来,王上确实病了。” “哈哈哈哈,笑话,寡人怎会得病?!”商王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将酒爵中的酒都泼洒了出来,“寡人可是天帝,这苍天之下,没有比寡人更尊贵的王,寡人就是‘天’!” 沉迷酒色,刚愎自用,是非不分,他确乎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到此时,他最重用、宠幸的依然不是贞人,而是新任用的东夷人。 已经被疾病毁掉的那个人,也会变成幽灵吗?在午夜最深的梦里,或许还会叫嚣着曾经的抱负,犹做困兽之斗? 白屺道:“王上有所不知,此病初起极为隐匿,往往可见病患行路摇晃,无端发笑,且患者在听闻旁人说起此病时,会极力否认自己得病。与王上现在的症状,一一吻合。” 王上和大巫正在谈话,连贵族和贞人都没有插嘴的余地,白屺贸然插话已是僭越至极,所说的内容更是悖逆非常,贵族们原本还带着戏谑的笑,此刻都僵在了脸上。 这么敢说,不要命了吗? 哦,不过白氏一族似乎本来也凶多吉少,今天死和明天死的差别罢了。 “是么?”商王或许是也想到了这一层,罕见地没有当场发怒,只是把酒爵掷到地上,金属的脆响悦耳动听。 他并不理会白屺,踢开掉落在地的酒爵,向白尹道:“大巫似乎还有话想说,以寡人之见,明日不如举行燎祭,大巫还有异议吗?” “并无异议。”白尹摇头,在商王转身过去的时候,低声道,“王上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当年向您许下的承诺。” “好,那便请两位移步,好好准备明日的祭祀事宜。”贞人涅拍了拍手,侍卫们应声而动,“去请白氏女巫和白氏的族人。” —— 半日以前,接受了王命的近卫们手持矛钺,慢慢接近白氏族邑。 午后的阳光中,整个族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烟雾内。 兵卒们有些畏惧,这毕竟是巫祝所聚居的族邑,听闻巫祝们常有稀奇古怪的法子,能引来神迹,真的是他们可以随意冒犯的吗? “怕什么?这是王上的命令。”为首的领队随手指了身旁一人,“你,先去看看,前面的烟是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人抓紧了手中的长矛,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 那烟雾十分呛人,吸进去的时候,让人感觉胸口一阵粗粝的痛感,似乎咽下了一口粗糙沙土。 阳光透过厚重的烟雾,形成一束一束的光线落下。 远处似乎燃着火光,兵卒再往前走了几步,猛地看到一个披着一身烈火,烧得焦黑的人影撕开白茫茫的烟气冲到自己面前。 “啊!有鬼!有鬼啊——”他慌张地抛下了手中的兵器,以最快的速度循着来路往回跑。 幸好,众人就在不远处,他们看到才进去没多久的兵卒,带着一脸惊恐莫名的表情,嘶哑着声音从烟雾中冲出来。 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喉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吼叫着一些无意义的词句。 这样发了一阵狂,他似乎终于力尽,猛地晕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畏惧。 领队又指定了一人,“这里有些古怪,你去最近的族邑请几名巫医过来,其余人随我一同进去查探。” 临近族邑的巫医赶来时,白氏族邑内的烟雾已经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草药焚烧过后的气味。 族邑内的屋舍俱有火烧燎过的痕迹,那一支近卫倒在族邑内的街道上,有的已经完全昏迷过去,有的人仍在神志不清地欠伸着肢体,或是发出一些嘀嘀咕咕、毫无含义的声音。 并没有发现白氏的族人,也没有这名近卫嚷嚷的什么鬼影,清点过人数之后,发现倒伏在地面上的都是近卫小队的成员。 那名侥幸逃过一劫的近卫吓得发颤,拉住巫医,“这、这一定是神明发怒了……刚才这里都是烟雾,他们说烟雾里有鬼……!” “你亲眼看见了?”巫医倒是不信这些,装神弄鬼乃是巫祝们常做的事,就算是亲眼所见也不足为信,“白氏族邑收治了许多病患,或许是他们?我记得安置病患的屋舍在西边……” 但西侧已经没有可以称得上屋舍的建筑了。 地面上满是焦黑的痕迹,原本建有病舍的地方,是一片烧得干干净净的灰烬。 近卫已被吓得不敢动弹,巫医独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搬开滚落在一旁的半截未烧完的椽木。 被大火炙烤过的土墙开始往下坍塌,其内是一具具排列整齐的焦尸,随着微风吹过,尸体上烧成灰碳的皮肤一寸寸地剥落下来。 巫医将椽木放回原处,挡住了能窥见里面的小口,低声叹息:“阿屺,这就是你最后找到的治好这种病的办法吗?还真不像你啊。” 【本章知识小卡片】 旬:就是10天,比如我们现在说的上旬中旬下旬,商人以一个旬作为例行占卜的周期,每旬末尾会举行占卜询问神明下旬的情况(比如有没有下雨刮风大旱外族入侵这种),商人以六旬(俩月)为一季,一年为六季(十二月)360天,缺的那5天多交给置闰解决。 第八章 白鸟 飞鸟是众神的信使,如今…… 白岄正站在华盖之下,入神地望着地面上的日影,华盖上装饰的幡带和珠玉随风摇曳,将影子投在她的身上,忽明忽暗。 日影慢慢转向辰时,她抬头看着手执矛钺逼近面前的近卫。 风声渐起,将垂下的幡带拂得很高,珠料互相碰撞,在高台上发出脆响。 贞人涅看见那白衣的女巫镇定向后退去,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恐惧,也不见忧悲。 她只是慢慢地后退,一直退到高台的边缘,身后抵着不算太高的青黑色木栏,华盖的阴影已遮不住她了,逐渐爬上中天的太阳落下粲然的光,她身上并未佩戴任何饰物,纯色的白衣被阳光映得有些刺目。 “赶紧捉住她!”贞人涅指挥着涌出大殿的侍卫们,将白岄包围,“下手都轻一点!不要弄伤了女巫,她可是要献给神明的。” 白岄又向后退了一步,紧贴着高台的边缘而立,她回头看向东南方向。 “不要妄动。”贞人涅抬手制止了侍卫进一步逼近,转而诱哄道,“你若顾及父兄和族人的性命,便乖乖过来。王上要将你打扮得比王后还漂亮,献给神明和先王,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何必自寻短见呢?” 传言中能通神的女巫,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祭品,又是大巫的女儿,身份显赫金贵,将她献祭给神明,或许真的能吸引神明垂怜。 “您没听人说起过吗?大巫的长女冷漠无情,您开出的条件可不够吸引我。”白岄提步,侧身踩上栏杆,风已经很大了,从她的身后吹来,将外衣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侍卫们只觉手中的兵器都被极大的风力卷挟着,如有千钧重,有些抓拿不住。 “蠢货,快把她拉回来!你们是泥人吗?!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贞人涅向着畏惧不前的侍卫们大吼,被一阵强风灌进嘴里,呛得直咳嗽。 第9章 狂风卷来了厚积的云层,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沙土也随着风簌簌地打落在高台上。 站在栏杆高处的女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仍入神地看着东南方向,人们的呼喊声和华盖被吹倒的动静都不能影响到她。 她明知父兄在殿内,凶多吉少,竟毫不关心,而是镇定、执着地望着风吹来的方向,仿佛在风中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太反常了。 侍卫们哪敢上前,且风势越来越大,他们觉得好好站着都费劲,更不要说逆着风向前了,不由七嘴八舌道:“贞人,起、起风了!” “是女巫召来了风!我看到她刚才在站在那里念念有词的。” “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风,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是啊,神明发怒了,我们、我们不敢去抓她……” “一群废物!”贞人涅夺过一把长矛,冲到栏杆前,他的喊声被狂风吹得变了调子,“快回来,否则王上定会迁怒于你父兄!” 白岄连头都没有回。 贞人涅望见那女巫几乎是被狂风拥抱而起,她发中的铜环和绿松石被吹散了,零零碎碎地在风中坠落下去,然后她披着的那件轻薄的外衣也被风卷袭而起。 她身上穿的是祭服吗?贞人涅此时才发现,那白色的外衣太过轻薄,不是主祭常穿的赤色祭服,很难辨认,但仔细看去确实是祭服的形制。 而且白尹也说过,要让长女跃下高台,献给四方风神——她是打算亲自作为主祭,将自己献给神明吗? 高台上的异响和骚乱吸引了商王和贵族们走出大殿,便齐齐目睹了这诡异的一幕。 女巫被自高台下方吹来的狂风卷着,散开的乌发和白色的祭服高高地扬起,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她几乎是悬浮在了空中,甚至能看到被狂风撕扯的云丝从她身边掠过。 等下一个眨眼的时候,她已如同白色的流星一般坠落了下去。 狂风阻止了众人追向高台边缘的脚步,没有人看到她是否真的落到了地面上。 “她、她方才是被风卷起来了……是吧?” 贵族们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摘星台上陈列的仪仗被尽数吹翻,连大门都吹损了半扇,可见确实是罕见的大风。 但大风能直接卷走一个成人吗?而且还是在商王打算将她作为祭品处死的节骨眼上,这也太过巧合了。 侍卫们也顾不上僭越,一叠声道:“女巫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被风卷走的!我们都看见了!” 在摘星台下值守的侍卫们很快捧着一枚变形的铜环和一把跌碎的绿松石,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哆哆嗦嗦地汇报,“女巫、白氏的女巫被风神带走了,没有落到摘星台下……” 太、太离奇了……即便是最盛大的祭典上,也从未见过此等神迹…… 难道说,是神明不喜欢他们的献祭方式,所以派遣风神带走了那个被宠惠的女巫,直接将她召回身边吗? 侍卫双手捧着铜环和松石恭敬地呈到商王面前,连金石都跌碎了,区区凡人落下摘星台绝对是粉身碎骨,可台下的侍卫们已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女巫的尸体。 不该如此啊,她又不是第一个跳摘星台的人。 跃下高台,以自身献于四方风神……吗? 白尹方才的话,清晰地回响在众人耳边。 摘星台自建成以来,其下冤魂累累,却从没有一人能引来如此神迹。 唯有那身为主祭的女巫,身着白色祭服,在烈风中从容将自己敬献给了神明,然后引来了这吹倒了华盖的大风,并且在大风中失去了踪迹。 她当真是,吸引了神明的目光和垂怜吗? 一时间,众人沉浸在震惊、敬畏、怀疑、恐惧等种种情绪中,陷入沉默。 狂风渐止,观星台上一片狼藉,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来扶被吹倒的华盖,为商王遮蔽日光。 “确实古怪,白氏还能召来狂风?”商王是在场最冷静的,他打量着被大风破坏的门扇和仪仗,“去白氏族邑的那些近卫回来了没有?将捉拿回来的白氏族人带来朝歌细细审问。” 不多时,侍卫去而复返,声音颤抖,“王上,奉命前往白氏族邑的队长命人回报——” “白氏族邑内空无一人,仅有幢幢鬼影,近卫们进入族邑后都吓疯了,还有不少人直接昏迷了过去,附近的巫医正在为他们治疗。”侍卫一行说,一行抖,“还有那些病患待过的地方,巫医说病舍已经全部被大火给烧干净了,除了灰什么也不剩,巫医还说这火很古怪,平时祭祀时也不可能烧这么干净的……” 越说越乱,他急迫地总结道:“总之……白氏的族邑处处都很古怪,巫医说最好不要让其他人接近。” “废物!”商王一脚踹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华盖,望着高高升上天空的太阳,方才的狂风吹散了云层,让光线显得格外刺目,“大巫昨日刚离开殷都,就命人包围白氏族邑,怎么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跑了?” 在场的人大都心知肚明,他们原本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借着神明的旨意来剿灭白氏,清除异己。但现在看来,神明似乎对他们的自作主张很不满,这场刮倒了华盖的大风便是明示。 说来也是,白氏是太戊王时期重臣巫咸的后裔,巫咸与他的先王同在天上,历来是商王祭祀的对象,难免与神明亲近一些。谁知道贞人在搞什么,偏要与白氏作对。 “或许是、是神明和先王发怒……”侍卫的声音越说越小,生怕商王一个不高兴,自己就成了明天的祭品,“所以直接带走了白氏的族人。”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瞟向白岄跳下的方向,几乎是嗫嚅着补充道:“还派风神来接走了白氏的女巫……” 摘星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若说那女巫确有古怪,被风神带走了也罢。一整个族邑的人,少说有两三百,竟然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前去收押的侍卫们都自称“撞了鬼”,甚至吓疯、吓晕过去,就显得太过离奇了。 贞人涅低声唤一旁的侍从,“去看看大巫和小族尹还在吗?” 侍从很快去而复返,颤声道:“大巫和小族尹说要回到天上,面见神明和先王,已自戕了。”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附到贞人耳边说的,但在一片死寂的高台上,彷如惊雷在贵族们耳边炸响。 白氏的族人们已不知去向,恐怕追之不及,女巫被风带走,尸骨无存,更不知去了何处,大巫和长子则选择通过死亡回到天上,或许是要向神明陈述人间之事吧?事情看起来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正在此时,一群白色的飞鸟自摘星台下掠上天空,消失在高天的云层之间。 贵族们的酒早被狂风吹醒了,此时怔怔望着飞鸟的踪迹,再回想起侍卫回报的种种怪事,对神明的恐惧突然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有的人甚至跪了下来,蜷缩在高台之上颤抖、哭泣。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飞鸟是众神的信使,如今白鸟归去,或许是在宣告这个王朝行将到来的终结。 第九章 客星 可那颗逼近中天的客星分…… “昨夜见客星西来,煌煌然,岂非正是贵客?” 山岩下,面目和蔼的老妇人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子,来人并未携带随从,神态也恭谨,似乎是私下寻访至此。 “大巫鬻子曾言,巫箴居于此,王上命我前来寻访。” 老妇点了点头,“贵客为谁?” “我为周王之弟,旦。” “原来是周公,我虽处山野,亦久闻周公之名。”老妇转身向山岩的豁口走去,“巫箴居于幽窟之内,既有约在先,请贵客随我来。” 面前的洞穴入口狭小,寒气从内溢出,向下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老妇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周公旦快步跟上。 这个洞窟幽深、阴冷,回荡着远远近近的水滴声、虫鸣声、蝙蝠振翅的声音以及种种不能细想的窸窣声,令人毛骨悚然。 唯一的光源是老妇手中点燃的铜烛台,似乎是因长时间处于这水汽丰沛的洞窟内,原本金灿灿的铜器已经爬满了绿色的锈蚀。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许久,流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平坦的岩石地面变成了狭路,崎岖的岩石路两旁尽是冰冷的积水,有银白色的盲眼鱼自水面下一闪而过,烛光映得它们身上的鳞片闪烁如星屑。 老妇走到岩路的尽头,将烛台放在岩壁的凹槽内,又将其余几处烛台也一并点亮。 尽头是一小片平地,被幽深的水潭围绕,弥漫着寒冷的水汽。 老妇将最后一盏烛台放在略微高出地面的岩石平台上,火光映出了躺在上面的身影。 是一名身着青白色衣衫的女巫,她散开的长发铺在身下,仿佛流水一样淌下,堆积在身侧的地面上。 她的胸口和肢体上均有极细的长针,隔着衣料深深刺入肌肤,在火光中闪烁着光芒。 第10章 若不是她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周公旦几乎要以为这阴冷的洞窟里储藏的是一具尸身。 “这是……?”周公旦不解地望着老妇人。 “巫箴为静待星辰所示之时,施针沉睡,以养其魂。”老妇慢条斯理地拔除女巫身上的长针,用丝帛细细擦拭,“请贵客唤醒巫箴。” 女巫的脸上覆盖着一枚面具,上面浇铸着连绵不断的夔纹,面具在火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彩,并没有像那些烛台一般爬满锈蚀。 夔,出入水即风雨,目光如日月,其音如雷。 是铜器上一种优美的纹饰,当年在殷都,他也曾见过许多装饰有精美夔纹的礼器和祭器。 就连…… 眼前闪过夯土筑成的高台,盛大的祭典在庄严的乐声中举行。 巫师们均穿着赤色祭服,主祭的女巫面上佩戴着铜制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铜钺在她手中挥动,反射着刺目的日光,鲜红的血泼溅在夯土、祭服和面具上。 周公旦触摸到铜面具的手似乎被灼痛了一般收了回来。 面具向着一侧滑落下去,露出那下面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仿佛那些洞穴中的白色游鱼。她看起来太过年轻,让人难以相信她便是巫箴一族的领袖。 在面具掉落到地面上之前,一只同样苍白的手接住了它。 女巫睁开了眼,她没有说话,连呼吸的轻重都几乎没有变化。 “巫箴。”老妇将她扶起,“此为周王之弟,依照先前与鬻子的约定,寻访而来。” “原来是客星西来。”女巫点了点头,冷淡的声音在岩洞内回荡,“我最后一次观星时,也曾见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所过处如流火照天,犯于中垣,为天下易主之兆。” 周公旦回过神,道:“但王上认为时机未到,恐不能灭商。” 女巫看向老妇,老妇答道:“自朝歌一别,巫箴在此休养,至今已是七季。这一年间,西土并未再次向中原用兵。” “如此谨慎么?”女巫执着面具起身,不带感情的眼眸打量着面前的人。 和她所认识的商人不同,周人身上并没有那种热烈张扬的情绪,而是带着平和与隐忍。 可那颗逼近中天的客星分明燃着赤红的火光,一点都不比商王的命星逊色。 “鬻子为祝融之后,曾为殷都大巫,闻文王之德,前来西土依附,文王命其为‘火师’,为周掌大巫之职。”周公旦观察着面前的女巫,她的神色没有一点改变,也不知她到底在不在听,“听闻巫箴亦曾为大巫,与鬻子有旧?” “大巫鬻子,确与我父亲有旧,但父亲已殁于朝歌。”女巫平静地答道,“我名岄,为这一任的白氏巫箴。” 周公旦有些踌躇,商人笃信神明,除了集结已毕的兵力,他们还需要一个在神明面前说得过去的理由——巫祝代表着神明和天命的青睐,曾经商王的大巫如今成为了周王的大巫,就是很不错的说辞。 可这苍白柔弱的女巫,显然并不符合他们对“大巫”的预期。 但丰镐那边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鬻子过世前曾一再举荐巫箴,并提起巫箴的长女是天生的女巫——想必说的就是面前的年轻女子吧? 天生的女巫……?便是像她这样神秘、冷漠……就够了吗? “鬻子早亡,其子虽有德,但不能为王掌群巫之政令。王上希望能请巫箴前往丰镐,接任鬻子之职。” 白岄的神情依然没有扰动,似乎早已知道了他的来意,点头应允,“可以,我会尽我所能。” “巫箴与鬻子不同。” 白岄起身,将夔纹面具重新戴上,道:“鬻子在殷都时曾为典册,是史官之属,白氏世代为巫,自然是不同的。” —— 走出阴冷的洞窟,时近日中,阳光吹散了山岚,愈显得群山苍翠。 白岄站在山岩下,久未得见天光,恍如隔世。 车马停歇在不远处的山坳间,随从们聚拢过来,带着好奇和畏惧打量女巫,隔着一小段的距离窸窸窣窣地互相议论。 “鬻子常说起的巫箴,原来是女子吗?” “商人的大巫竟然这样年轻?真稀奇。” “和鬻子完全不一样啊……” “王上要任命她做新的大巫吗?她真的能行吗……?” 随从们对于居住在洞窟内的女巫很好奇,但他们一向认为商人的巫祝神秘、古怪、可怖,即便心中再好奇也不敢上前随意与她攀谈。 这一路上,女巫始终戴着面具,少言寡语,让人觉得无法亲近。 临近丰镐,车马在郊外暂歇。 “巫箴。”周公旦走向后面的车架,女巫正侧身坐在车辕上,毫无仪态可言,“王上要带领百官亲自来迎接你。下来吧,这样太失礼。” 随从们已议论了一路,内容无非是认为她并不够格成为新的大巫,她并未生气,也未作解释。 白岄仍穿着那身青白色的衣衫,正闭目吹奏一支玉篪,恍若未闻。 竹篪本用在庄严的祭祀之中,声音低沉、浑厚,能够彰显神明的无上威仪。 但玉制的篪却音色尖细、短促、轻佻,听起来很不庄重。 宛转灵动的乐声在空气中飘远,然后自远山之间,飞来了各色的鸟雀。 它们或停歇在车顶,或在空中绕着车马翩飞,更有甚者,直接落在了女巫的肩头和发顶,在她身上自得地梳弄着羽毛。 商人信奉着神鸟,演奏乐器引来飞鸟自然也是巫祝们反复锤炼的技能。 殷都的许多地方都豢养着鸟雀,将它们当做神物供奉,甚至还设有专职照顾鸟儿们的官员。 但对于从未见过这样景象的周人来说,吹篪引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迹了。 武王带着宗亲和百官走出镐京的城门,便见到了这样的景象。 四下无声,只能听到群鸟应和着篪声啾啾鸣唱。 篪声止歇,白岄轻巧地跃下车辕,身上停歇的鸟雀被惊飞,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地发出慨叹。 武王带着百官上前,“鬻子曾说,白氏巫箴最得神明宠惠,果然连神明的信使都能召来。鬻子故去之后,大巫之职空悬,无人堪为此任。听闻巫箴曾为殷都大巫,当可接任鬻子之职,为我掌群巫之政令。” 白岄袖起玉篪,隔着面具看不清她的神情,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天命在兹,愿为王上效力。” 百官哗然,她竟然这样轻飘飘地接受了任命,仿佛理当如此,没说半句推辞的话,更没有为这样隆重的迎接表达感谢。 作为远道而来、劳动周王和宗亲、百官亲自迎接的贵客,这样不知礼数,实在是让人不满。 “这女巫来历不明,怎能当大巫?” 百官向两旁退开,衣着锦绣的青年人快步上前,打量了一下白岄,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巫祝,值得兄长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宗亲和百官出城迎接,原来只是个小姑娘。” 她穿着青白的衣衫,仿佛纤弱的新月一般,也只有那枚狰狞的夔纹面具,能为她身为巫祝增添一些说服力。 “戴着这东西干什么?至少要让人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摘白岄的面具。 白岄侧身一避,他的手抓了空。 他“嘁”了一声,还想继续逼近白岄,已被武王喝止,“不得对大巫无礼。” 第十章 丰镐 这里没有人祭,没有用于…… 为免闹得难以收场,武王带着百官先行返回镐京,留下过去同在殷都任职的太史辛甲和鬻子的幼子丽季,命他们陪同巫箴前往丰京。 丽季幼时随父亲在殷都为客,曾在白氏族邑内居住过一段时间,与白岄兄妹相熟,他扫了一眼仍在身后议论纷纷的百官,低声向她道:“阿岄,别理会他们,巫祝们都在丰京,随我来。” 白岄倒不在乎那些议论,“我当初做主祭的时候,巫祝们的议论可比这难听多了。” 除了言语上的讥讽,甚至还有恶劣的捉弄,比如在祭祀时故意将牲血尽数泼到她身上,在祭坑旁想要将她绊倒等种种行径。 无非是看不惯她兄长不愿折磨人牲,又看不惯她年纪轻轻成为主祭,或是看不惯白氏受到商王倚重,因此故意为难。 周公旦还未离开,向她致歉:“那是我兄长,他一向不喜巫祝,方才对巫箴多有冒犯。” 白岄看向周围的人群,路过的人们都带着些好奇与排斥的神情打量她,平淡地道:“周人似乎都不喜巫祝。” 丽季和辛甲面面相觑。 她敏锐、聪颖,并且毫不委婉。 殷都的巫祝们大抵如此自负,只有在王的面前才会收敛几分。 自然,武王命她为大巫,她理当有这样的地位,直言不讳。但在百官都不愿认可她的情况下,还是谨言慎行一些才好。 丽季贴近她轻声劝道:“阿岄,这里是丰镐,不是殷都,别这么失礼。” 第11章 “巫箴所说不错。”周公旦制止了丽季的劝阻,“但王上已决意命你为大巫,即便百官阻拦也势在必行,其中的缘由,太史稍后会告知你。” 辛甲点头,虽然百官对于任命大巫一事深感意外和不解,但在两寮内部,此事已经过长达一年的反复商榷和讨论。 大巫的人选临时由巫箴换成了他的长女白岄,周公旦也早已命人回报,虽有人反对让一个年轻的女巫进入太史寮任职,但辛甲提出白岄曾是殷都的主祭,是巫祝们尽皆称赞过的女巫,并不逊于其父。 于是关于大巫的任命就这样最终确定了下来。 周人的确不喜欢、更不理解商人所信奉的神明和宗教。 辛甲、鬻子等人虽曾在殷都为官,毕竟都不是巫祝,只对商人的祭祀流程有了解,对于详细的执行方式和各种禁忌所知甚少。 他们无意在丰镐也兴起这样一套祭祀,但要进入殷都取信于商人,像白岄这样曾经的主祭,是必不可少的。 渡过沣水,到达丰京,这里是文王营建的城邑,如今的宗庙所在。 丰镐的巫祝数量很少,在殷都,光是负责卜甲的贞人就已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数量,更不要说巫祝们和背后的族人。 丽季带着他们来到白岄面前,巫祝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向她。 “王上已任命巫箴为新的大巫,掌群巫之政令。”辛甲站在群巫之前,“往后神事皆决于大巫,不需另行向太史寮汇报。” 巫祝们只是唯唯地听令,之后静默无声地退去了,并没有像百官一般议论纷纷,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敬和犹疑。 “阿岄,我与辛甲大夫均在太史寮任职,你亦是太史寮的属官,不过近日恐怕百官还有不满,暂不必去寮中处理事务。”丽季带着她来到北侧的屋舍前,“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务处理,丰镐的祭祀并不频繁,流程简单,王上会亲自前来主持祭祀。” 商人以六十日为一季,每季之间要举行祭祀,以十日为一旬,每旬的末尾要灼烧卜甲询问下旬吉凶,这是定例。 此外,大到征讨结盟,小到头疼脑热,各项事务均可问诸卜甲,若卜辞认为需要举行祭祀,也会立刻由贞人传达给巫祝,筹备祭祀。 除了商王命令举行的祭祀,贵族们、族邑内、甚至铸铜作坊都可以自行举行小型的祭祀。 殷都大大小小的频繁祭祀,真要算起来或许每天都有一两场,大型的祭祀动辄屠杀数十至数百口祭牲,需要大量巫祝参与才能完成。 因此像白岄这样的主祭在殷都有二十余人,从旁辅佐祭祀的巫祝更是数不胜数。 但这里是丰镐。 这里没有人祭,没有用于祭祀的深坑,更没有层层压覆的白骨。 这与殷都的一切都是不同的,如同两个世界。 丽季推开门,夯土所成的地基上铺设着木板,上涂细密的白垩,屋内陈设简单,洒扫一新,“这里是大巫的住所,父亲过去的一些书册也存放在这里,你若有需要,尽可以翻看。” 白岄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屋舍前,看着丽季。 “怎么了?你一直看着我,又不说话……”丽季摸了摸脸,虽然与她相熟,但被女巫这样盯着看,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白岄收回了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我兄长的事。” “哦……”丽季叹口气,脸垮下来,“我是想问,又不敢问,既只有你一人到了丰镐,也能猜到七八分。” 白岄正要开口,丽季又急急打断了她,然后捂住了耳朵,“不,阿岄,我没问,你也别说。不说,就还有念想。” “何必这样自欺呢?”白岄正要说,被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 “姐姐——!”带着哭腔的呼唤伴着急促的脚步声,白岘已像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哭道,“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你也……” 白氏族长和葞也随后赶到。 白岄搂着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幼弟,问道:“叔父,葞,你们都平安无事,族人们呢?” “我们前几日接到你的传信,带着几名族人先行赶来,其他人还在途中。”白氏族长握住她的手,“阿岄,你这一年去了哪里?为何迟迟不与我们会合?也不传音信?” 白氏到达了靠近西土的地方定居下来,他们后来悄悄去朝歌打听过,人们都说白氏的女巫跃下摘星台,被风神带回了神明身边,因这过于骇人的神迹,商王放弃了追捕消失的白氏族人。他们没有再打听到大巫和白屺的消息,只知道商王很快任命了新的大巫。 没有人知道白岄跃下摘星台后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白岄始终没有前往西土与他们会合。 白岘也哭过闹过,最后不得不相信父亲、兄长和姐姐都死在了朝歌。由叔父代行族长之职,每天严厉地敦促他学习巫术、卜筮和星占,以便他成年后接任巫箴之位。 “姐姐,你们只说让叔父带着我出门一趟,说好了会追上我们的……”白岘抬起头,埋怨道,“我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你们都没有来。” 是叔父和最后撤离的葞,把失魂落魄的白岘好说歹说带走的。 “阿岘长高了。”白岄捧起他的脸,为他擦去眼泪,“不要哭,你是大人了,别让旁人见笑话。” “要笑就笑吧,我才不要当大人。”白岘吸了吸鼻子,看到丽季站在一旁,惊喜道,“丽季哥哥,你也在啊。” “小阿岘,还是这么任性、这么爱哭啊。”丽季摸摸他的头,“我先回去处理寮中事务,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葞目送丽季离开,才道:“岄姐,这一路上并无伤亡,只是祖婆婆未与我们一道前往西土。” 白岄点头,“婆婆与我在一处。我跃下摘星台后,是胶鬲大夫接应我,送我和婆婆离开朝歌。” “姐姐,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从摘星台跳了下来?!太危险了!”白岘惊惶地拉住她的手臂,“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早就算准了那日有风,不然岂会铤而走险?而且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白岄轻轻甩脱了他的手,道,“我又不像阿岘这般懈怠,什么也不肯好好学,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哪有?兄长教的医术我可是好好学了的……”白岘又红了眼圈,抬手去摸她的脸,“姐姐你总说没事、没事,可你瘦了一圈,脸色这么差……这一年来,到底过得多艰辛啊?” “好了,久别重逢,都少说两句吧。”族长把白岘拉到一旁,温声劝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阿岘,你也长大了,将来有朝一日,你亦要继任巫箴之位,若总是如此,将来如何服众?” “我、我才不要当巫箴!”白岘用衣袖胡乱地擦去泪,惊恐道,“如果我当了巫箴,那岂不是……连姐姐也……” “大巫。”有一名女巫迟疑地走过来,似乎觉得眼前这幕她不能看,却又不得不向白岄回报,“太公来了。” 武王的太师吕尚,才从朝歌城附近返回,刚进入镐京的城门,就被焦虑的百官给围住了,请求他一定要来会一会这位新来的巫箴。 西土并不信奉商人的宗教,他们始终认为使用活人进行祭祀可怕、疯狂、不可理喻,而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祖先、亲朋,被当作祭牲掩埋在了殷都的土层之下。 就是这样一个手上沾满了血腥的女巫,将要成为周邦的大巫,并且享有比群臣都高的地位。 他们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第十一章 大巫 神明难道真会向他们这…… 白岄抬起头,看到须发微白的长者在百官的簇拥下走来。 听闻吕尚曾在殷都从事低贱的工作,遇到周方伯后被大为赞赏,称为“太公望”,之后他追随周方伯来到了西土,被尊为“师尚父”。 百官见那女巫只是略抬起头看着,甚至不愿上前相迎,脸色更差了。 女巫初到丰镐,态度便十分倨傲,从始至终只回应了武王的问话,连看都没看那些陪同而来的其他诸侯、族长,更不要说随行的公卿、百官。他们那些细碎的议论,她似乎根本不屑于理睬。 这与过去那个彬彬有礼、待人谦和的大巫鬻子,差得实在太远了。 都是从殷都来的客人,礼数上怎能如此天差地别? 吕尚当然也不喜欢白岄,打的那一个照面,他便察觉到了女巫身上令人不悦的气息。 他曾混迹于殷都的屠宰作坊,那里常处理祭祀后所余的残骸与遗骨,同参与祭祀的巫祝也经常需要打交道,他自然也知道白岄是一名主祭,处死过不计其数的祭牲。 甚至不用她摘下面具,他便能想见其下是多么冷漠的一张脸——那些主祭均是如此,冷血、淡漠,熟练地剖解皮肤和肌肉、筋膜和骨骼,其中甚至有不少人以折磨人牲为乐。 第12章 不过,任命她作为大巫确实是必要的。 虽然丰镐的百官目前无法信服于她,但听闻这名女巫曾在摘星台上引来神迹,令朝歌的贵族们震恐。 还有什么,比一位曾经的主祭,且能引来神明眷顾的女巫,更能令商人信服呢? 他在殷都生活数十年,深知商人从来只信奉极致的勇武与莫测的神明。武力代表的是人间王权的顶峰,经过两代周王十余年休养生息、夙夜备战,他认为武王所率的兵卒具有与商人一战的实力。 但没有人敢跨出那一步。 武王曾问他,历代商王为神明献上了如此之多的血食,连商人的先王都在天上侍奉着神明,神明难道真会向他们这些外人投下垂怜的视线吗? 他无法回答,他们只是不信奉商人以人为祭的宗教,并不是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要去翦灭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强大王朝,谁都会心生畏惧。 正因如此,才需要巫祝的存在,巫祝能沟通神明,有他们存在的地方,便有神明随行。 巫祝即代表着天上的权力,地位仅在王之下的大巫,便是人间的神权所能到达的顶峰。 他们要在丰镐创造一名新的大巫,一名让所有周人和商人都信奉、依赖和惧怕的大巫。在商人完全臣服于周王之前,这位大巫会取代商王成为商人新的寄托,安抚他们的不满和愤怒,直至他们淡忘故国、移风易俗。 虽然他并不喜欢白岄,但他认为白岄具有这种潜力,她冷血无情,能镇定地处死人牲,她比贤明仁善的鬻子更适合走到神权的顶峰。 现在唯一要确认的问题是,当初鬻子是敬仰文王的贤德,千里出奔前来依附。 “巫箴,又是因何而来?” 白岄答道:“我曾见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犯于中垣。我为履行天命而来。” 这是天下易主之兆!她将星象说得如此直白,谁都能听得出来——天命落在了西土。 白岄的话在百官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对于她的不满和对抗,因为这一句话,轻易地松动了。 百官突然觉得这倨傲的女巫也没这么看不顺眼了,退一步说,如果她真能代表天命的青睐,那她确实有倨傲的理由。 但吕尚反而皱起了眉,他走近了几步,用压低的声音问道:“若有朝一日,星辰转向,巫箴又当如何?” 白岄看着他,面前的长者年过半百,须发微白,眼角带着细纹,但那双眼睛就像鹰一样锐利。 其实她没有想过。 她生来就是巫,族人们教授她巫祝应当做的事,星占也好、卜筮也好、祭祀也好,那都是她的工作,不管喜欢不喜欢都要去做的事。 父亲告诉她,星辰昭示的命运便是如此,要她跃下高台,摘得神眷,之后去往西土,辅佐周王,她并没有异议。 但星辰有时候确实运行得没有什么道理,就像那颗突然出现的客星一般,毫无征兆地在西边的天际点亮,烧红了半个天空。 若有朝一日星辰再次转向,她也要逐天命而去吗? “巫箴,我们的事业并非儿戏。”吕尚冷声道,“若你改变主意,妨害王上,我不会留情。” “啊,好吓人。”白岘从白岄身后探出脑袋来,“你是谁啊?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姐姐说话,就算是商王请她也要好声好气地派贞人来传话。” “阿岘。”白岄把人从身后薅了出来,“幼弟顽劣,冒犯了太公,我代他赔礼。” “不必,你是大巫,本该恩威并重,使人信服。”吕尚后退了几步,当着百官向她作了一礼,“尚拜见大巫。” 百官瞪大了眼,都住了嘴,连被文王和武王尊为“师尚父”的太公望、作为辅政冢宰、三公之首的太师吕尚都承认了新任大巫的权威,看来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实了。 百官退去,一个红衣束甲的女郎凑上前来,盯着白岄打量,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白氏女巫!我和太公这次去朝歌城外,听他们说白氏的女巫跳下摘星台,被风神带走了,就是你吗?那你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真是风把你送来的吗?” 白岄未答,吕尚也并未阻止她一步步靠近白岄。 “说起来真是稀奇,朝歌城里都传得神乎其神了,想不到一回家就看到了传言里的人。”女郎眨了眨眼,猛地将垂在身后的右手一提,原本拖在背后的长矛直直刺向白岄,企图打落她的面具。 白岄并没有避开,而是用左手拧住了逼到面前的长矛的木柲。 “不得了,你身手竟这样好?”不知她用了什么巧劲卡住了木柲,女郎抽不回去,只好先放开了手,“好吧,我认输,我认输。先说好,不是我故意要为难你,是——” “莘妫。”吕尚这才出言制止了她,“向大巫请罪。” “无妨,你的身手也很好。”白岄将长矛在手中掂了掂,递给白岘,“你束着甲,与太公一同从朝歌返回,想必是随行的女将吧?” “哦,我可是有莘国的女将军,从小就跟着父兄带兵打仗的。”莘妫的话很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大巫,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和天上的神明认识,能够召唤风神来帮你?” 白岘上前将长矛还给了女郎,向她扮了个鬼脸,“我姐姐以前是主祭,可别以为她是什么弱女子。” 能够轻易挥动沉重的铜钺,准确斩断人牲头颅的主祭,自然不会是什么弱女子。 “主祭,那是什么?”莘妫把长矛收回,问吕尚道,“太公,他们商人的巫祝都这么厉害吗?” “好了,莘妫,不要在此胡闹。”吕尚在她肩头拍了拍,“她是白氏巫箴,精通星占、卜筮,且善于施针为人治病,因此号为‘巫箴’。巫箴如今是我们的大巫,好好约束你的言行,不要再对大巫有冒犯之举。” “不是吧?”白岘心直口快,扁了扁嘴,“我看她都把该冒犯的都冒犯完了啊,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分明是你们约好……” “阿岘。”白岄喝止了他后面的话,“这里不是殷都,更不是族邑之内,不要多言。” 她一向是神秘莫测的女巫,且已身为大巫,自然有倨傲的底气,但白岘可不能如此不知进退。 “好啦,好啦,姐姐你别说了。”白岘捂住耳朵,闷声道,“父亲和兄长不在了,你怎么变得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会说教啊?” “确实是我不好。”莘妫这才乖乖向白岄行了礼,“大巫,你不要责怪他了。” 白岘兴高采烈起来,“我就说我没错——” 白岄冷冷地瞥他一眼,他连忙改口道,“哦不是,我也有不对。” 吕尚“哈哈”一笑,“这不是很好吗?都是守礼的好孩子。寮中事务繁多,我先告辞了。听闻巫箴与族人远道而来,尚未安顿下来,翌日夜间,王上想请你至观星的灵台一叙。” 白岄点头,“我会去的,观星本就是我的工作,不必如此客气。” 吕尚又笑了,“夜间相会,非为观星,而为议政,请巫箴切勿失约。” 那边莘妫已经和白岘聊了起来,她细细碎碎地在那里说个不停:“我是有虞氏的后裔哦,我们这一族是妫姓,不过从我祖父那时就迁到了有莘国居住,我也出生在那里。我的父兄都在有莘国带兵,我从小也跟着他们一起,有一支自己的小队。 “对了,我当初是带着自己的小队嫁到周原的,所以现在也是丰镐的女将。小弟弟,你叫白岘吗?那白氏的族姓是什么?” 白岘不解,看向白岄,问道:“族姓?那是什么?姐姐你知道吗?” 白岄思索了片刻,道:“白氏的先祖是烈山氏之臣,世代居于姜水之畔,按周人的说法,应当是姜姓吧。” 【知识小卡片】 先秦女子命名法:在两周的传统中,女子一般号在前,族姓在后,不称私名。举几个栗子:文姜(自己谥号+族姓)、齐姜(母国+族姓)、息妫(夫国+族姓)、宋伯姬(夫国+排行+族姓)、怀嬴(前夫谥号+族姓),穆姬(夫谥+族姓)、杨姞(母国+族姓)、周王姬(周天子号+族姓)等,总之不管你前面挂什么称号,总是要以族姓结尾,这就是周人实行的同姓不婚制的基础。当然周初应该没有这么成体系的命名法,诗经里的周先妣也并不都是这样命名的。 以及,虽然文献中只记载了夫人们的号,但在出土青铜器铭文上浇铸的是私名,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 在商朝,又是另一种称法,商王的配偶一般称为妇某,政治体系中也有多妇(类似于后来周的外命妇)。根据其来自的地方不同,加个女字旁即是称号,比如知名度很高的武丁王后妇好(大概是子方或多子族)、妇妌(来自井方),妇好墓出土的青铜器中有一批母族为她铸造的媵器,上面就铸有妇好的私名——巧(铭文并不是这个字、但发音和含义都等同于巧)。 第13章 第十二章 兆纹 姐姐的名字是“岄”,…… 莘妫歪了歪头,“姜姓?诶,那不是和太公一样吗?你们以前是同族吗?这位大巫……姐姐?那你叫什么啊?和邑姜姐姐一样,也叫……” “我叫白岄。”白岄道。 莘妫睁大了眼,即便她是统帅兵卒的女将,也无法理解白岄的说法,“白、岄……?你,不称姓,反称氏?” 在丰镐,外族来的女子习惯于称族姓,男子才会称氏和名。 “有什么不对吗?”白岘好奇地看着莘妫,“兄长说过,姐姐的名字是‘岄’,是披着月色的群山。不过族人为她制作饰物的时候,喜欢刻天上的新月作为标记。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莘妫沉默了片刻,似乎正努力接受这种新观点,良久才道:“名字自然也是有的,但被外人知道是很失礼的呀。而且他们说,出嫁之后,要称母族的族姓,以示不忘来处。何况大巫是女子,总有一日要离开族中嫁人的吧?你又不能带着你所有的族人一起出嫁,为什么要称氏呢?” 白岘霎了霎眼,一头雾水,“唔,不明白。姐姐过去是主祭,现在已继承‘巫箴’之号,虽然目前由叔父代行族长之职,但她仍是白氏一族的首领,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族中的。就算要婚配,与姻族相婚不就好了吗?” “阿岘小弟弟,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明白,商人的规矩还真是奇怪呢。”莘妫摇了摇头,疑惑道,“可太史家的那些姐姐们,嫁来丰镐之后也……” 白岄解释道:“我族追随汤王前往亳地,常与王族、子族通婚,在殷都,我们隶属于‘多生’族。在商王看来,多子族与多生族,都是他的亲属,可以与他共同侍奉神明与先王。商人平日居住在自己的族邑内,以氏族的徽记为区分,其实并不在乎你们说的什么‘族姓’。” “不过既然到了丰镐,有些习惯也该慢慢地改过来。” “哦……”莘妫迟迟地应了一句,虽然还在听,但这么深奥的道理一句也没听进去。 白岘笑道:“真的听懂了吗?看起来已经完全被绕晕了。” 莘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摇头,“算了,我是真弄不懂,改天去问问王上。” “我还是叫你巫箴姐姐吧,你是太史寮的属官,算起来至少也是上卿吧?直呼名字可是很失礼的。”莘妫凑上前,见她并没有躲避,又得寸进尺地拉住白岄的手臂,“不过真有意思,你和那些女巫不一样,她们看到我就躲,我还是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女巫呢,看起来和我也没什么不同嘛。你会一直住在丰镐吗?我能来找你还有阿岘弟弟玩吗?” 白岄倒也没觉得她的行为冒犯,只是问道:“莘妫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可以随意来找我玩闹?” “啊……当然有的,不过就是练兵嘛,不是什么大事。”她几乎贴到了白岄面前,伸手摸了摸她脸上冰凉的铜面具,“这里也没有旁人,可以摘下来给我看看你的模样吗?” 白岄握住她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行。” “哦,好吧。”莘妫笑了笑,也不纠缠,“我知道的,太公说,大巫要保持神秘感,这样才会更让人信服。” 第二日晚间,白岄如约登上为观星所造的灵台。 丰镐的夜晚很安静,和热闹繁华、长夜歌舞的殷都千差万别。 从高台上望去,一条沣水将文王的丰邑和武王的镐京相隔,西侧是祖先的宗庙所在,东侧是新王的政令所出,王都的街道规划得四四方方,井然有序。 这与连城墙也没有,由大大小小的族邑和聚落构成的,数百年来一直在向外扩张的殷都,也是迥然不同的。 周人的身上有着强烈的秩序感,所以他们讨厌光怪陆离的商王朝,甚至想要毁灭它。 参与议政的共有五人,分别是继位的武王、担任太师和辅政冢宰的太公望、主持卿事寮事务的周公旦、和主持太史寮事务的召公奭,还有新任的大巫巫箴。 白岄在侍从的引导下落座于召公奭下首,夜间她没有佩戴面具,众人不免都带着些好奇和探究打量她。 大约是居于宗庙很少外出的缘故,面前的女巫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似乎还没有性子跳脱的莘妫年长,皮肤也苍白得如同鬼魅,好像被太阳一晒就要化了。若被百官知道大巫是这样一名看起来非常柔弱的女巫,只怕反对的声音就更大了。 不过,她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穿一身青白色衣衫,佩着缀有绿松石和青金石的铜饰和骨饰,一举一动皆透着无常与神秘,想必是商人喜欢的模样吧? 夜色业已降临,但武王并没有请她陈述今夜的星象,而是请吕尚讲述在朝歌的见闻。 吕尚曾于殷都居住数十年,在那里有许多朋友和眼线。自文王返回西土之后,他过去在殷都结交的那些商人贵族们,也一并交由吕尚负责联络。 此次吕尚亲自前往朝歌,一为刺探商王的动向和国中局势,二为招揽更多贤明的人前来丰镐归附,若是能有巫箴这样逃离殷都的巫祝加入他们,那是最好。 根据内线的情报,商王对一年前的孟津会盟并不在意,认为西土的小动作不值一提,且商王笃信周方伯曾与他在神明和先王的注视下结盟,共同奉献了祭品,如若反叛,神明必定会降罪于周。 殷都的贵族之间已分裂出好几派,商王忙于将反对派作为新祭品处理掉,同时热衷于向东远征敲打、平定那些不听话的夷人部族,并不愿分出精力来征讨始终隐忍不发的西土。 “商王曾数次远征东夷,如今四土不服,兵马疲敝,或是良机。”吕尚移过放置在一旁阴影中的东西,由侍从呈给白岄。 是一小叠零碎的甲骨,上面刻着卜辞,内容多是在询问对于夷方的战事是否顺利、商王及大军何时返回。 “‘乙未卜’……” 下面本应是负责占卜的贞人名字,不知为何用刀抹去了,只留下几道粗糙的刻痕,难以辨认。 “‘贞:王其征夷方,无灾?’是询问出征是否顺利……兆纹是……”白岄对着灯火看了看卜甲的裂痕与颜色,“似是不详。” 再看下面的占辞,果然也记录为“有祟”,但后续补充的验辞却完全相反:商王大败夷方,胜利而归。 其他卜甲的内容类似,于两季之中断断续续进行卜问,所得结果几乎全是不吉,参与占卜的贞人之名都在事后被匆匆抹去了。 白岄放下卜甲,问道:“卜甲贵重,当由贞人验看、保藏,怎会流出殷都?” “先王在殷都时,与太师箕子相善。”吕尚命人收回了卜甲,仍放回身侧,“据传此为禄子所卜,于商王返回朝歌时匆匆命人销毁,途中为箕子所获,命人辗转送出殷都藏于箕地,因而保存至今,为我所得。” 白岄点头,既有内应,殷都又是那种松松散散的聚落结构,要偷偷送出些物品,倒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我虽不擅此道,亦曾听闻,贞人能操纵卜甲结果。禄子为嗣子,反复卜问商王动向,俱得凶兆,想必已自认为是天命所归?” 在甲骨的背面钻凿过后,用荆木点燃烧灼,便于甲骨正面形成裂纹,即是可昭示吉凶的“兆纹”。 如何钻凿、如何烧灼,便如何获得兆纹……正如巫祝们能总结出天气和星象的规律,数百年来专精于卜甲一事的贞人自然也掌握了操控兆纹的方法。 身为后嗣的禄子频繁占问商王吉凶,负责占卜的贞人有意灼出象征凶兆的纹路,恐怕贞人和贵族早已打算趁商王外出争战之时反扑,这一道道的兆纹,不仅是对商王的诅咒,也是用于鼓舞人心的手段。 只可惜,所有的验辞都指向了相反的方向。命人匆匆销毁这批卜甲,想必是已功亏一篑,生怕商王见了惹祸上身吧? 吕尚点头,“果然与我的猜想一致。” 操纵兆纹,大约在贞人之间也是秘辛,未必人人皆可,连白氏这般身居高位、世代为巫,白岄身为大巫之女与主祭,也仅有所耳闻,而不知其法,外人自然更无法得知。 可这清一色相同的占卜结果,特意抹除掉的占卜者的名字,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古怪离奇。 箕子在被囚前夕,命人匆匆送出这批卜甲,想必也是为了传递这样的信息吧。 “商王不遵旧制,喜用贵族作祭,甚至杀少师、囚太师,贞人则频繁占问上天,却不得兆纹,王都之中早已人心惶惶。”吕尚看向武王,“一年前孟津之会,王上已见兴师灭商是人心所向,如今商王亲小人、杀贤臣,与旧人离心,正值兵马疲敝之际。” “此次返回丰镐,商王之乐师太师疵、少师强携祭器随行而来。且王上新得大巫,巫箴为神明所眷,可呼风往来,商王与贵族亲眼所见,朝歌城中人人知之,目为神迹,又是一大助力。先王曾言‘时至而勿疑’,王上认为如今时机是否已到?” 第14章 武王未答。 兵力早已集结完毕,再一味等待只会消耗士气。自始至终,他所等待的不过是神明的垂青,又或者,他只是在说服自己跨越恐惧,带着集结起来的西土之人重返殷都,去结束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侍从们退了下去,灯火在铜连枝灯内燃烧,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无人说话,夜风和星星都在侧耳倾听,等待着那个能够改变命运的决定。 武王闭了一下眼,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想了什么,然后他起身,“召公派出使者联络过去会盟的诸侯、部族,召集他们于隆冬时节至河水南岸集结;尚父领兵先行,控制洛邑、孟津一带,驻扎河水南岸以观商人动向,同时派遣兵力提前攻占管邑;周公带领司工修整兵器戎车、命司马集结师旅、命司土、司寇安抚民众;大巫暂居丰京,协助太史、太祝筹备祭祀,以告上天。” 发布完这一命令后,武王重又落座,很久都没有说话。 召公奭领命而去,吕尚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武王身旁。 “王上,旧疾又发了吗?” 武王摇头,“无碍,尚父不必担心。” 吕尚向白岄道:“闻巫箴亦通医道,王上有旧疾,烦请多看顾。” 白岄就着昏暗的火光打量坐在主位闭目养神的武王,确实看起来有些疲惫和倦态。 白岄问道:“王上要看星星吗?” 武王抬起头看着她,他依照与鬻子的约定将白岄找来,只是希望她的存在能让他们发动的战争更加师出有名。 巫箴精通观星,并且曾说过天命落在了西土,这对尚有疑虑的百官和诸侯们来说当然是很振奋的消息。 但这种“天命”并不足以安慰他,他与父亲不同,他不善于以卜筮沟通天上的神明,那些变化无常的神明离他很遥远,让人无法亲近,至于天上那些冷冰冰的星星,就更难以捉摸了。 【拓展阅读】 甲骨卜辞中可见商人有“王族”、“子族”、“多子族”、“多生族”等族属区分,这些都属于殷商贵族,与商王具有血缘关系,有共同的祖先。 其中王族和子族与商王血缘关系最亲密,可能是数代以内的直系血亲。 多子族一般为先王的后裔,类似于周人的小宗衍生出的后裔,多生族指与商王的女儿联姻之后繁衍的氏族。商人具有父系与母系两套传承,所以女儿所生的后裔同样被认为是商王之后,可奉祖先的祭祀,甲骨卜辞中的“多生”也是后来“百姓”一词的词源。 (叠个甲:因为商朝文献缺漏,以上观点是我根据各位大佬的说法整合而成,不一定是对的,仅供参考。) 总之,按这个算法,商王的亲戚遍天下诶。比如文王的母亲是挚任氏的太妊,有一种说法挚任氏为商王武丁长子祖己之后,《诗经·大雅·大明》中称太妊为“大任”,是“自彼殷商,来嫁于周”,这是合理的说法,并非周人自夸或和商王室硬攀关系来彰显其取代商朝的合理性,周原考古可见文王亲自祭祀商先王的甲骨记录,这也是合理的,因为他从母亲太妊那里继承了自成汤以降的直系商王为祖先,当然可以作为后裔对商王进行祭祀,一点问题也没有(哦当然还是不要被商王知道的好,这种行为合礼法但是不合程序,总体来说还是不对的哈哈哈)。那么,既然挚任氏也是子姓,按照两周的习惯,太妊应该被称为“任子”或是其他什么子,所以“太妊”其实是符合商人习惯的说法,“妊”指的是来自任氏/任国的女子。 此外,辛甲的身份一向众说纷纭,比较可靠的说法是曾为帝辛时大夫、周初太史,参与了周公东征(这三个辛甲甚至可能并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两代人)。有说其为某位商王的后裔,因为采用了高贵的两个天干为号;也有说他其实是有莘国(辛国)的君主,而有莘国是商朝十天干政治集团中的“辛”族势力(比如伊尹是有莘氏媵臣,当然也属于辛族势力,但商朝十天干政体之说本身就存疑,有很多完全说不通的地方,可信度不高),从有莘国这一角度出发,又有说武王的母亲太姒就是辛甲的女儿,咦嘻嘻可是都没文献支持,所以就当有趣的小故事看看吧[狗头叼玫瑰]。 第十三章 痼疾 剥皮沥血,剖心剔骨,…… 白岄已起身向外走去,星星的光辉落在她肩头,照亮了那些细碎的松石。 白岄抬头看向夜幕,距离上次观星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如今的夜幕上正挂着明亮的参星和橙色的毕星,团团的昴星外笼罩一片云雾般的影子,西侧的地平线上,青白色的天狼正缓缓升起。 原来又是初冬了。 河水宽广,将西土和中原相隔,唯有隆冬时节上游结起坚冰、水面下降,才能搭建浮桥,以供大批的兵卒战车顺利渡河,进攻殷都。 武王来到她的身边,“巫箴当真能沟通神明?” “王上不想问天命吗?”白岄并未回答,在殷都从来没有人怀疑巫祝和贞人能够沟通神明,他们只会认为神明对祭品不满意,不想理睬地上的臣民,周人的思路确实奇怪。 武王抬头望向夜空,初看只能望见最明亮的那几颗,看久了才发现那些较暗的视野内,满目满目都是密密麻麻的星点。 他忽然觉得有些眩晕,不由扶住了身前的栏杆。 周公旦不知何时出来的,站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他。 白岄从夜空收回视线,今日的星象平稳,群星在自己的轨道上循行,无一脱序,然后她借着星光细细打量了武王,问道:“王上为噩梦所扰?” 她的猜测是对的,噩梦,惊醒,然后是彻夜的难眠,或是再度陷入噩梦、惊醒的循环。 这一切皆来自于多年前的那次殷都之行。 武王也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道:“听闻摘星台高至百余尺,常人若从其上跃下,恐怕早已身死。” 这里是当初文王为观星所筑的灵台,虽未能亲见朝歌的那座高台究竟高至几何,但能以“摘星”为名,想必绝不会低于他们现在所处的观星台。 虽然巫祝并不算常人,但毕竟也不是飞鸟。若说她当真能呼唤风神前来相助,他们都是不信的。 “王上很想知道吗?”白岄侧过头看着他,然后抬手指向天幕上的星星,宽大轻薄的外衣衣袖从她手臂上垂下,描摹出夜风的形状,“今夜星光动摇,月有白晕,主明日有风,风从东方来,当携雨。” 她是巫,观察天象,记录星图,同时预测天气。 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下雨,进行细致的观测和推算后大致是可以掌握的,千百年来,这是巫祝之间流传的隐秘,他们自有一套方法得出更精准的结果,甚至能用些巧计适当干预天气,但不会宣之于众——于是不明真相的人们将那些东西称为“神迹”。 周人似乎并不笃信巫祝能够通神,她翻阅了上任大巫鬻子留下的记录,关于巫术与祭祀的内容很少,大段都在阐发天地之理、为政之道。 宗庙之中还留存有先王卜筮所余的甲骨、蓍草和他亲手刻下的卜辞,但新王继位后便仅仅举行岁时祭祀,那些祭祀相较于商人的祭祀来说流程太过简单,显得对神明不敬。 武王露出了笑意,脸上稍显生机,“果然是故弄玄虚。” 所以哪里有什么神明和神迹呢?就像那些人为操纵所得的兆纹,从始至终都是巫祝们的小把戏罢了。 白岄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商人的确很信奉神明,但她也见过许多远道而来的方伯和诸侯,他们起初并不认可商人信仰的神明。 可当他们被商人的武力折服、亲眼见识到“神迹”之后,在恐惧和绝望中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神明能救他们于苦难。 到那种时候,不管是他们自己的神,商人的神,或者是山川、日月、风雨,哪怕是鬼魂、精怪,什么都好,都会成为他们的希望。 她从宗庙中遗留的卜甲记录中能感受到,文王也曾面对那样的恐惧和绝望,但他最终在卜筮中得到了安慰和解答。 “既不信神明,为何还会恐惧?”白岄问道。 “起兵伐商,我等并无恐惧。”武王答道。 “王上和周公也曾去过殷都吧?”白岄观察着他们的面色,冷不丁道,“食难下咽,面色少华,乃至噩梦缠身,夜不得寐,是远来的方伯和诸侯们初到殷都,出席祭祀后常见的病症,一般认为是由恐惧而起。” 武王不答。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道:“剥皮沥血,剖心剔骨,乃至以人脂烧燎祭天,如此暴行,不该恐惧吗?” “不过是祭祀之道,因循旧制,并非暴行。”白岄低头看着自己缺少血色的手,那上面曾沾满了人牲的血迹,鲜红、温热、黏稠,与用于献祭的畜类并无不同,“人亦如此屠杀牛、马、猪、羊、犬、鹿,以献上天,何曾畏惧?” “巫箴是巫,居于宗庙,受民众敬仰,商王厚待,岂能理解世人的恐惧?”周公旦又道,“如若你从主祭变为人牲,易地而处,还会如此无所畏惧吗?” 第15章 “以巫祝祭天从来都是常事。”白岄的声音仍然平静,将让人心惊胆战的话说得仿佛明天的天气,“太公从朝歌返回,没有说起吗?我之所以跳下摘星台,是因商王要以女巫为祭,联络神明,女巫多是被烧死、或是活埋进祭坑,当然也有砍下头颅的……如果不想要那样死去的话,就只能试试跃下高台,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语气轻松得很,几乎是带着笑的,像在说一场短途的旅行,似乎被那样杀死之后真能去到天上的世界侍奉神明。 死亡于商人而言,或许只是他们不息迁徙中的一场旅行,目的地便是神明与祖先所聚的天上。 离奇、可怖,无法理解,令人胆寒。 走下灵台,白岘迎了过来,扬了扬手中的竹简,“姐姐!你回来啦,我今天有好好地记录星图,你要不要夸夸我?” “那你看出什么了?”白岄将竹简拼起来看看,“参宿三星的距离不对,你明日再测。” “哦,我觉得我已经算得很准了啊。”白岘扁了扁嘴,没精打采道,“我看到天狼从今天起升上夜空,叔父说,那是主兵乱的征兆……” 他正准备拉着白岄往回走,这时才发现她身旁还有一人,借着星光打量了一下,疑惑道:“你是谁啊?看起来面色好差。” 白岄唤他:“阿岘,你去将兄长记载了医术的简册取来。” “哦……这么晚了,拿那个来做什么?”白岘嘀嘀咕咕地往回走,忍不住埋怨道,“天都这么黑了,也看不清啊。” “那少年是你弟弟?”周公旦打量着白岘,他与白岄全然不同,不,或者说,他与那些所谓的巫祝们全然不同。 “是我亲弟,若我身死,由他继承‘巫箴’之号。”白岄看向白岘耷拉着肩膀的背影,白岘尚未成年,少年心性,沉不住气,实在不像能继任巫箴的样子,但她的语气也未见什么烦恼,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阿岘一心寻求医道,轻慢了为巫之业,族中长者多有不满。” “为何故意将他支走?” 白岄点头,“周公随我来此,似乎有话要说?” “太史应当已告知于你……”周公旦有些踌躇,他们不知该怎样向白岄提出,因此委托曾在殷都为官的辛甲代为告知,但辛甲回报说白岄并未表态。 他们将她找来,为的是对抗商人的宗教,她身为殷都的主祭,那是她所熟悉、擅长的东西,只有身处其中的她才知道如何去毁灭它。 可是,白岄的态度在他们看来非常暧昧不明。 毋庸置疑,她确是商人所认可的优秀主祭,视血腥的祭祀为理所当然,即便自己差点成为祭品,仍没有丝毫怨恨与恐惧。 要劝说这样的女巫为了他们去覆灭她一直信仰的神明们,真的可能吗? 可她是唯一一个离开了殷都的主祭,除了寄希望于她,目前也别无他法了。 “原来是为了太史那时说的话。”白岄几乎是想都没有想,答道,“根据父亲与鬻子的约定,我本就是为此而来。” 没有想到她这么容易地答应了,周公旦几乎以为自己错听,“……这也是你所谓的天命?” 白岄带了些敷衍的语气,“这样说也可以。” “巫箴,那是鬻子的想法,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你真的明白……” “我明白。”白岄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来此,成为周王的大巫,是为结束商人的时代,也结束殷都以人为祭的旧例。” 白岘去而复返,听到她这样说,惊喜道:“姐姐说的是真的吗?人祭本来就很可怕啊,我和兄长也不喜欢,就像葞他们,不是和大家都是一样的、活生生的人吗?不过离开殷都姐姐也就不用再做那些事了吧?我听说西土没有这样的祭祀。” 白岄瞥了他一眼,道:“我知你一向不喜欢那些,但是阿岘,你以为兄长教给你的那些医理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知道内脏所处,经脉所向的?” 那都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血淋淋地剁碎肢体、剖开肚腹的过程中,慢慢总结归纳而来的啊。 白岘垮下了脸,抱着记载了医术的简册,似乎手中有千钧重。 “结束那种祭祀,早已有许多人试过,无一例外都失败了。那并非易事,也绝非值得欣喜之事。”白岄留下这句话,径自离开了。 这五百年来,被奉为核心的人祭,早已盘根错节,与殷都、巫祝们、整个商人的部族、甚至所有使用了商人文字的人们,全都密不可分了。 想要一一剥除,必须忍受剔骨剜心之痛,也未必能够成功。 第十四章 吹埙 赤足的女巫们在本该用…… 次日清晨果然下起了雨,白岄坐于屋内推演星象,白岘则抱着医书琢磨。 “阿岘,叔父不是吩咐你今日去学筮法吗?” “我才不要——”白岘抱住她一条胳膊不撒手,“姐姐你想啊,你那时候不知去了哪里,叔父他们天天都算,什么甲骨啦蓍草啦,能算的都算了,葞他从来不爱学那些,后来都跟着叔父学会了。” “大家都说你也死在了殷都,可见那些都是极不准的!”白岘气鼓鼓地摇头,“往后我再也不要学了!” “真是任性。”白岄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尖,“毕竟还是要装装样子,你是巫箴的继承人,若是如此懈怠,会令族人不安的。这些话,不许跟别人提起。” “好吧。”白岘不满地垂下头,起身往窗外看一眼,“雨也停了,那我先去叔父那里了……” 他拖拖沓沓地走了两三步,又折返回来,拉着白岄往外走,“姐姐你也出去散散心,别总是闷在里头。” 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初冬的阳光浅淡,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丰镐很安静,她居住在肃穆的宗庙近旁,更是杳无人迹。 信步来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用以举行祭祀的空旷地面上并无一人,只有少许积水。 一缕低沉的乐声从不远处飘来,白岄循声而去,见矮墙前蹲着一名女巫,正低头吹奏土埙。 她吹得入神,直到白岄走到她身旁,影子遮住了她的侧脸,她才猛然发觉。 埙声一顿,女巫惊惶地站起身,“你……是大巫……!我、我不是在……那个……不、我是在练习祭祀的……” “很好听。”白岄点头。 “诶?”女巫抓着土埙,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 白岄补充道:“这不是祭祀的曲调,但很好听。” 女巫皱起脸,垂下头,似是怕她责怪,不敢答话。 “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白岄向她伸出手,“你叫什么?” 女巫迟疑地抬起头看她,语气温驯,“我名椒,母亲是这样唤我的。” 见白岄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大着胆子续道:“方才的调子也是母亲喜欢唱起的。” 祭祀的曲调总是低沉、庄严,她吹奏的却是山野中的曲调,悠扬灵动,身为巫祝,一听便知其中的不同。 “大巫……不会责罚我吗?” “为什么要责罚?”白岄携起她的手。 椒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又想甩脱她的手,又不敢擅动,一时间她窘迫得脸都红了,嗫嚅道:“太史他们说,神明不会喜欢这种曲调,我要为了神明吹奏埙,不能吹奏这样不庄重的调子。” 哪怕是练习也不行,她的所有时间和生命,理当都是为了神明而耗费。 白岄看着她,那些被推上祭台的小鹿便如她这样,无辜又无措,“是吗?你很怕我?” “我……我不敢。”椒被她握住的手轻轻地发颤,“太史说,大巫是神明最宠惠的人,我们不该随意触碰大巫。” 可白岄主动触碰了她,她更不敢躲避。 “原来是这样。”白岄放了手,取出一支竹篪,“你的调子很好听,可以教给我吗?” “……啊?”椒脸上有短暂的空白,似乎没能理解白岄的要求,“可是……” 白岄带着她走到空地上,“昨日太史不是说了,从此以后,群巫都由我管辖吗?只是这样小小的要求,便让你为难了?” 椒霎了霎眼,握着土埙的手心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确实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连这也拒绝的话……不、不,她根本没有那种胆量拒绝大巫啊。她又看了眼白岄,见她佩着面具,唇角轻轻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椒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将埙放回唇边。 乐声再度扬起,她闭上了眼,起初气息还因为惊恐有些不稳,但到底是吹惯了的调子,逐渐抚平了她的恐惧和紧张。 白岄的篪声很快和上了她的调子,埙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飘荡在雨后清明的空中。 巫祝们从屋舍内走了出来,彼此交头接耳。 “椒又在吹奏那种调子吗?” “之前已为了这件事被太史和太祝责怪了,她可真固执。” 第16章 “得好好说说她……” “那个人是……大巫?” “在和椒一起吹奏呢……” 看到白岄也在,群巫自然不敢上前打搅,只能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其实、椒的调子很好听呢。” “我以前也喜欢这样的调子,但他们说太不庄重,渐渐就丢开了。” “可是大巫都没有怪罪椒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折返屋内取来了箫、笙和龠,还有人拿来了几枚单独的石磬。 更多的音色加入到了椒的演奏之中,然后有几名女巫犹豫着走向了空旷的地面。 雨水已经被阳光晒干了,稍软的地面上没有一丝浮土。 她们尤在迟疑,但是在这优美的旋律之中,想要翩然起舞的心正在砰然跳动。 没有人制止她们,连那些年长保守的巫祝们,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那我们……” “也来跳舞吧!” 一旦跳起来,就没有任何烦恼和迟疑了,只需要跟随着旋律而动。 像是春天葱茏生长的芳草野花,林间跳动奔跑的小鹿,或是空中灵动飞舞的小鸟。 “真是乱来。”辛甲站在远处,只觉头大,“之前已训诫过多次,巫箴怎么任着他们乱来?到底是太年轻,管不住属下,也怪我没告知她……” 周公旦阻止了他,“随他们去吧。” 乐声中,赤足的女巫们在本该用于祭祀的空地上翩然起舞,宽大的衣袖如同水波起伏。 如此昳丽活泼,神明应当会喜欢她们吧。 或许上古时的巫祝便是这样,在凄风苦雨过后,带领着先民们在草地上起舞,为了庆祝又一次度过无常的命运,也为了感念神明的护佑。 椒最先看到了他们,轻轻惊呼一声。 乐声停顿了下来,巫祝们瞬间像被惊飞的鸟雀一般散去了,霎时只留下白岄一人站在原处。 “周公和太史把他们都吓走了。”白岄收起竹篪,走上前,“丰镐的巫祝们,竟然这样胆怯。” 他们就像容易受惊的小鹿,温良又单纯。这样柔弱的小鹿,楚楚可怜,任人宰割,殷都的巫祝们,在一场祭祀中就能杀死十数头。 辛甲告诫道:“巫箴,别这么纵着他们胡闹。”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太史来此,是有公务?” “太公出征在即,需至宗庙占问吉凶。”辛甲叹口气,“本想命属官来请你同去,幸好是我亲自前来。” 若被属官看见了这般混乱的场面,只怕百官对这位新任大巫的意见就更大了。 “巫箴,你如今身为大巫,不比过去在殷都做主祭,应当庄重自持,有大巫的样子。”辛甲絮絮地叮嘱,“当然,你身为大巫,我本不该、也没有资格这样指责你,可是巫箴,你还年轻,又是女子,百官之中不服者众多,须得言行谨慎,恪守仪礼,方能稳定人心啊。” 殷都的神官与辅政官从来分属两个体系,都由商王直接管辖,各自独立,巫祝们的行为,百官无权置喙。可丰镐的巫祝们仅是隶属于太史寮下的属官,并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即便白岄身为大巫,由王直接分出权力与她,在名义上享有比肩于三公的地位,实际职权却远不及太史和内史。 白岄也知辛甲身为长者,出于关怀爱护才如此说教,难得低头服软,“我知道了。” 辛甲仍不放心,“不要再有下次了。” 宗庙前已聚集了不少人,辛甲揉了揉眉心,“巫箴,你跟着我,什么也别说。” 所幸这样庄重的场合,又有吕尚出席,百官并不敢对新任的大巫表露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 由太史辛甲主持,用文王所遗的蓍草占卜,所得乃是既济,至少眼前之事是吉利的,众人放下心来。 吕尚向寮属的官员叮嘱了几句,走向白岄,“巫箴所见的天命如何?” 白岄答道:“天命并未更改,太公此行顺利。” 吕尚笑了笑,不置可否。 众人走出宗庙,辛甲见总算没出什么岔子,松了口气,向丽季吩咐:“白氏的族人已尽数到达丰镐,王上说丰京西北侧土地平旷,又与巫箴的祝所毗邻,便让他们依照原本的习惯,仍以族邑的形式暂居在那里。司土已召集胥徒前往协助白氏筑造屋舍,你前去安置白氏族中的巫祝。” 丽季一一应下,辛甲又叮嘱道:“巫箴年少,恐怕难以弹压群巫,你再去训诫一番。” “巫祝们吗?”丽季有些意外,不解道,“他们从来乖得跟兔子一般,能闹出什么风波?再说阿岄生性冷漠,脸上不见半点笑意,又身为主祭,言行中总有一股狠厉,我见了都有些怕,怎会弹压不了那些巫祝?太史是不是弄错了?” 辛甲沉默,他自然也知,葬送了无数性命的白岄不会镇不住丰镐的巫祝,只要她想,百官恐怕也得在她的手段下噤声。 那她为何纵容他们那般胡闹?难道是为试探?可殷都的巫祝们总是倨傲自负,神秘又持重,这样乱闹一通,又能试探出什么来呢? 第十五章 久别 我与兄长曾为主祭,杀…… 丰京较镐京冷清很多,丽季和白岄走在南北向的街道上,刚下过雨的城邑中罕有人迹。 “这里很冷吧?”丽季并没有提起巫祝们的事,只是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白岄穿着窄袖的衣衫,外面罩一件宽松的青白色外衣,“确实有些冷,再过几日要落雪了吧?” 丽季隔着衣料摸了摸她的手臂,“多穿些,我和父亲初到丰镐的时候总觉得冷。” “内史,不要随意触碰大巫。” 丽季一吓,下意识松开了手,回过头,见是周公旦,“诶?周公,你没同他们一起回去啊?” 周公旦走到他们身旁,“你与巫箴太过亲密了。” 他起初远远走在后面,就见丽季与白岄凑得过近,行走时衣袂都会拂在一起,太不成样子,直到丽季伸手去碰白岄他才忍不住出声阻止。 丽季与白岄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摆摆手,四下一望,“反正也没人看到嘛?我下次注意。再说了,阿岄可是我妹妹,做兄长的碰一下妹妹怎么了?周公不回镐京,是与我们同路吗?” “白氏族人远道而来,王上命我前去接待。” 卿事寮主民事、军务、百工,安置远来之人,便是其职责之一。 “但司土不是已经去安排了吗?卿事寮事务繁忙,又值用兵之时,周公抛下那些事务亲自前来,看来王上很看重白氏啊。”反正也没有旁人在,丽季低声问道,“周公,你们真觉得阿岄可以解决殷都的那些巫祝吗?” 那可是茫茫两百余年的殷都,数百名巫祝与贞人,如此盘根错节、诡谲多端的势力,真能连根铲除吗?仅仅依靠白岄一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周公旦问道:“那内史觉得,起兵伐商,能否成功?” “这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不行也得行啊。”丽季耸了耸肩,露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如果失败了,那更没什么好想的,大家就一起到殷都的祭坑里再见面了。” 其实整个讨伐商王的计划,在他看来都挺不可能实现的。 周公旦道:“巫箴曾跃下高台,想必早已做好了这种决心吧?” 丽季望着天空,语气颓丧,说着不着调的话,“这样也挺好,到了天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阿岄可是有先祖在天上啊,没什么可怕的,对吧?记得到时候来捞一下我,让我和白氏族人一起,不然就我一人多孤单啊。” 白岄向他摇头,温声道:“天命不至于此。” “既然阿岄这么说,我姑且信了。”丽季叹口气,作为曾在殷都生活过的人,深知商人兵力强盛,说不畏惧,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白岄口中确凿的天命,也不能完全缓解这种恐惧。 白氏的族人却没有受到丰镐隐隐流动的不安情绪影响,他们刚到达不久,得知白岄平安无恙,都十分欣慰。 时值初冬,农事暂歇,司土召集了寮中胥徒来此协助白氏修筑屋舍,不少国人听闻白氏是大巫的族人,有些惧怕,又抵不过好奇,也都借着帮忙的由头聚了过来。 男人们正搭建木架、夯实土墙,女人们则搓出麻绳,捆扎茅草。 巫祝们一贯是不事生产的,做不来这些,有人在旁测定墙址朝向,或是在地基下埋压胜物,还有人在族长的带领下整理带来的工具和器物,白岘和葞等少年人也在忙前忙后地一起劳作着,年幼的孩子们则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景色。 场面看起来倒也十分和谐。 “阿岄回来了。”族长放下了手中的铜器,上前迎接周公旦和丽季,“我为巫箴叔父,目前代行族长一职,族中事务均由我负责、交接。” “姐姐来了!”随着白岘的欢呼,族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第17章 “阿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阿岄,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们还以为……” “阿岄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让人看着都心疼啊。” “岄姐姐,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岄姐姐!你不在,大家都不想好好学星占呢。” “今晚可以跟着岄姐姐一起看星星吗?”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她的父兄,即便是孩子们也早已被大人们叮嘱过,千万不得提起。 葞站在她身旁,低声道:“岄姐,来此的族人多是巫祝与善于工艺者,我的同族听闻要征讨商人,也都来了。” 白岄点头,“其他人呢?” 葞答道:“另有半数族人已依照当时的约定,持信物向南迁徙而去,寻求楚族庇护,护送他们的人约在两旬后返回。” “这样就好。”白岄带着葞走向丽季等人,“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族长正在介绍来此的族人,丽季取来简册记录巫祝们的情况,“来此的巫祝共有九十六人,其中有专职于祝祭者五人,为巫者共四十一人,专职于祭祀者七人,精于卜两人,精于筮一人,精于星占三人,望气三人,擅于医两人,另有五十八人擅于制针、琢玉、制陶、铸铜等技艺。” 身为巫,制作各类精美的压胜物也是一项重要技艺,因此白氏族中有不少善于工艺的族人。 周公旦看了看正在远处忙碌的白氏族人,“巫祝九十六人,擅于工艺者五十八人,但白氏此行共有三百余人来到丰镐,其余人是……?” 白岄带着葞走上前,“另有二百零三人,出于羌方,希望来此共同征讨商人。” “羌方之人,怎会与你们同行?”周公旦看向站在白岄身后的葞,那少年的目光过于灼灼,使人无法忽略。 白岄解释道:“葞曾为羌俘,被兄长带回族邑,一年前随白氏一同离开殷都,辗转至此……” 不待她说完,葞就接口道:“不错,十余年前,我幼时被俘虏至殷,若非兄长搭救,恐怕早已成为人牲。” 葞攥起拳,这十余年间他早已忘了故土是何模样,唯一记得的便是,“当初正是周人将我族押送至殷。” 而现在,周人将这些旧事一笔抹消,又开始与羌方联合,前去征讨商人。 当然,活着的人并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可对那些已经埋骨于祭坑中的人,于他们来说,这世事是何等讽刺? 他是侥幸逃脱了,可每当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的一只脚仍埋在祭坑的泥土之中。 “葞。”白岄制止了他,“那是过去之事,不要再提。” “岄姐!我只是不忿,凭什么——” 族长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诫道:“葞,这里是丰镐,不要无礼。” 白岄侧过身,问道:“我与兄长均曾为主祭,杀死了你无数同族,你要怨恨,为何不怨恨我们?” 葞住了口,原本因怒意泛红的面颊瞬间显得煞白,他连连摇头,“岄姐,我从未那样想过……” 他从未怨恨白氏,或许也并不是真的怨恨周人和商人,他只是不知道该去怨恨谁,他也只是想知道,难道他们就该作为人牲吗? 在这样深重的苦难面前,他们总得找到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抱歉。”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我……” “你太累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是我疏忽了,你与阿岘一样,也还是小孩子呢。” 说到底,他不过与白岘一样大,虽然看起来更高大、更成熟、更有担当,但葞自小如雏鸟一般依恋着兄长白屺,乍然分别对他来说已难排解,又必须领导他的同族,不能像白岘那般哭闹露怯,其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们羌人十五岁便是大人了。”葞不满地纠正道,然后埋着头转身就走,“我去帮族长整理制针的用具。” 丽季正在一旁打圆场,“哎呀,那孩子我也见过的,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是羌方的孩子总是有些莽撞的……” 周公旦点头:“他所说的,确是实情。” 那是周人想要抹消的过去,也是羌人正在逐渐淡忘的过去,若不是今天被葞重新提起,或许所有人都忘了吧? 白氏族长搬来了整理好的一箱竹简、骨片和陶片,岔开了话题:“阿岄,这些是离开殷都时匆忙带上的,我想你或许要用上,有些年岁久远,字迹已看不清了。恰好阿岘和其他族人也需学习,不知丰镐的巫祝们是否需要?将来让人重新誊抄几份,也好互相传看。” 木制的箱子内分成两堆,堆放着许多杂物,细看去,一侧是木制和铜制的面具、形状古怪的铜饰,绿松石和青金石打磨制成的蓝绿色的珠料,玉制和骨制的各种饰物、工具,另一边则是书刻着文字的骨片、朱笔绘过的陶片、留有大量演算痕迹的简册还有蓍草、算筹、星图种种巫祝常用的东西。 白岄看向丽季,“白氏的巫祝们自然要与我一同居于宗庙近旁,内史先带他们过去吧?” “嗯?啊,是的……”丽季回过神,这话题跳得太快,他险些接不上,忙续道,“大巫的住所旁尚有空置的屋舍,倒不用另起房屋了。我已将各位巫祝的信息记录在册,这便带他们过去安置。” 白岄从箱子内拿起一卷白色细麻打开,在内层的布料上,整齐地收纳着打磨精细的长针,“族人中那些善于制针、铸铜者,是否需要移居到百工之侧,以便司工管理?” “商人惯于聚族而居,你的族人又与你久别重逢,便仍依照族邑的形式居住吧。”周公旦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彩的针具,比医师们常用来治病的针要纤细许多,需要精湛的打磨技艺才能做到,“白氏为何要救下人牲?” 白岄抬头看向他,“‘救’?兄长当初将他们带回族邑,为的是试药,只不过后来改了主意。” 【拓展阅读】 1压胜:也叫厌胜,指通过法术、器物或仪式压制邪祟、祈求吉祥的特殊习俗,起源于上古时代的反抗巫术(该巫术的目的是与邪祟、厄运、自然灾害等不利条件做斗争,因此称为反抗巫术),出土文物中那些没有明确用途的精美饰物,可能就是作为压胜物存在。 所以话说回来,贴春联、放爆竹、压岁钱,这些理论上也算压胜巫术的一种诶,给服务器贴符、造房子上梁放铜钱当然也是。 2简单说说官制:司工,即司空,掌营造都邑、城郭、宗庙、宫室以及制造车服器械的百工这类,就是管土木工程+手工业。 司土:即司徒,管理土地、人民,包括农事、人口统计、教育、婚姻等事务。 司寇:掌管刑罚。 司马:古文字中“马”读为“武”,管理军事和赋税事务。 宗伯:管理神官和宗教事务。 冢宰:相当于后世的宰辅,管理财政、宫廷事务,并统筹以上所有事务。 以上合称六卿,该说法出自《周礼》。一般认为《周礼》成书于东周中晚期,充满了对西周的想象(……所以也不能完全相信),我个人还是倾向于认为商末周初,神官体系(太史寮的巫卜祝史)和职官体系(卿事寮的四个司)处于分庭抗礼的阶段,后期神权衰落,才会在所谓的六卿里只占一个。 第十六章 说梦 他希望,从此往后的神…… 白岄拿起一枚陶片,摩挲着陶片上的刻痕和朱红色的文字,上面记载的是打造不同针具所需的不同矿石比例,“以人为祭,其实古已有之,从前修筑屋舍之时,便会以人为压胜,祈求家宅平安。后来善于铸造铜器的部族常以牲血为祭,甚至将人投入炉火之中,以求铸造顺利。” “传说,成汤王曾在大旱之时以自身行烄祭求雨,但祭祀尚未开始,便降下大雨,一时传为神迹。从此,人们笃信以人为祭更容易上通神明,直至今日,已有五百余年。” 所以商人有什么错呢?他们是那样真心实意地信仰着他们的神明,甚至连自己的王都可以献给上天。 周公旦看向她手中的陶片,那上面用朱砂绘有扭曲的古老文字,似乎并不是如今殷都通行的文字,又或许那只能称为符号,根本还算不上文字。 白岄又拿起一枚竹简,那上面是关于周祭制度的记录,“所以,以人为祭,不过是因循旧制,并非暴行,自文丁王实行周祭以来,祭祀的数量其实已大大削减了。” 周公旦看到她接着拿起一枚略带弧度的骨片,然后意识到那来自于人的头骨,喃喃道:“五百年来,西土之人就该作为人牲吗?” 不仅葞想要知道,他又何尝不想知道呢? 羌人自然知道他们与用于献祭的六畜是不同的,周人曾经以为他们与羌人也是不同的,而商人又以为他们与外服诸方是不同的,殷都的贵族则以为他们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第18章 只有当人祭的阴影笼罩到自己身上时,他们才会开始询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为什么偏偏要以人为祭呢? 白岄放下了骨片,“听闻夏人溃败后逃往西北,或许羌戎也是他们的后裔吧?既然本是敌人,不该如此吗?周人曾为商王征讨羌方,或许起初并不知道那些俘虏到达殷都后,便会成为人牲吧?” 外服的方伯们即便曾有耳闻,也并不会详细地知晓商人的祭祀流程,所以当他们第一次到达殷都,受商王招待参与祭祀后,多会大病一场。 当他们亲眼看到过那等场景,过往的记忆会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们曾为商王送去的俘虏最终归宿于何方、他们曾接受商王赐予的祭肉又来源于何处,这些问题的答案令人毛骨悚然、脊背生寒,一夜之间就能让人被恐惧和后怕所淹没。 外服的方伯们又有什么错呢?战败被俘者,本就该为奴隶,自古杀俘献祭,也不过是因循旧制。 可战败者又有什么错?仅仅是错在自己太过弱小吗? 当这一切苦难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时,人就会感到难以克服的恐惧。 “巫箴,你就不怕吗?” 她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即便如她所说,那是精心计算所得,尚在她的掌控之内,也仍是一个无人可以复现的“神迹”。 但她提起来的时候那样轻松,似乎不过跃下一级石阶那么简单的事。 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分辨人间是非,只是青睐强者。” 要与风雨相争、天地抗衡,从来只有绝对的力量才作数。 在上古之时,弱小确是一种会断送性命的过错。 之后,人们才开始相互扶持,赡养年长者,抚育幼小者,照料患病的同伴康复,等待跌折的断骨愈合。 巫祝们即在此时兴起,他们为人们消除风雨中的恐惧,号召人们反抗天地,照料为疾病所困者,送别陷入永眠者,分明本是为了抚平先民的苦难而来,到如今,为何却成了人们无法跨越的噩梦呢? 白岄道:“方才,我试着煽动丰镐的巫祝……” 周公旦皱眉,“果然是你故意如此?” 他方才便觉得奇怪,辛甲对于巫祝的管理一向严苛,余威尚在,巫祝们不可能因为换了新任的大巫便如此乱来。 而且女巫们起舞之前,显然是受到了白岄无声的鼓励。 “巫祝本就善于煽动人心,他们被那样三言两语所迷惑,恐怕是太史过于放任了他们才对。”白岄向他投去一瞥,“你们似乎并不明白,巫祝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在我眼中,丰镐的那些小鹿们,还远远称不上巫祝,他们只是祭祀时所陈列仪仗的一部分。”女巫的眼睛幽深、隐秘,看得久了似乎会陷进其中,她的脸上分明没有表情,语气却像带着笑,“是最乖巧、漂亮的那部分。” “太史认为殷都的巫祝们杀戮太过,唯有温驯者,才能为神明所爱。”对于辛甲的想法,周公旦当然也是认可的。 不如说,所有曾见过商人的祭祀,又无法接受的人,都会觉得辛甲对于巫祝们的教令才是正确的。 白岄摇头,纠正道:“不,神明并不爱人。” 神明并不爱人,祂们凭着自己的好恶随意降下甘霖或是灾祸。 甘霖是恩德,必须举行祭祀感念上天,灾祸是惩罚,不得口出抱怨,只能默默承受,然后献上更多祭品期盼神明回心转意。 祂们任凭地上的臣民们苦苦挣扎,声嘶力竭地祷告,烧燎起无尽的祭祀烟气,也不动容。 “对于平民来说,他们只会畏惧神明和先王。”白岄道,“越是恐惧,越是笃信,越是绝望,越是沉迷。” 周公旦问道:“那对于巫祝而言呢?” 从他们所得的情报看来,商人的巫祝和贞人似乎并不笃信神明,他们精通各种操纵神意的方法,于神官内部互相倾轧、竞争,以夺得左右朝政的权力。 “神明即是天地四时,风霜雨雪,自有秩序,绝不会为人力改变,更不会对人投下怜悯。”白岄想了想,补充道,“但巫祝能加以利用,达成自己的目的。” 想不到她会说得这样直接,周公旦笑道:“巫箴,真敢说啊。” 如此悖逆的发言,或许商王确该将她献给上天,让她到神明面前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 “反正你们也不信吧?”白岄并不在乎,在殷都时她尚敢在父亲面前这样说,如今自然更无人能管束她,“周方伯曾在神明与先王的注视下与商结盟,若是笃信那些,怎敢随意撕毁盟约,起兵渡河?” “巫箴应当已看过太庙所藏的卜甲。”周公旦道,“先王认为,商王无道,他已取得了神明和汤王等先王的准许,顺应天命前去拨乱反正。只是天不假年,未能亲手完成。” “我在殷都,未见商王无道。”白岄摇头,商王任用平民,排斥贞人,集权于己,这是自武丁王以来一贯的做法,当然从贵族的眼中看来,或许他确是不遵祖制的无道之君。 日影到达了正中,照得天地间一片晃然。 周公旦和白岄走到了树影的荫蔽之下,远远看着人们忙碌地搭建屋舍,年幼的孩子们则在草地上互相追逐、打闹。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着人间的话,祂会看到先民从洪水滔天之间走来,跨过了无数艰险,也会看到先民种下五谷,驯养六畜,养蚕缫丝,载歌载舞,这人间的每一步,难道不值得祂为之动容吗? “巫箴,你有没有想过?只是商人信奉的神明并不爱人。” 他希望,从此往后的神明,应当是爱人的。 会在初春吹醒田野的绿意催促春耕,会在长夏不忍女巫受烈日曝晒而降下大雨,会在深秋与世人分享秋收的喜悦,会在隆冬与地面上的人们一起迎接新岁的到来。 祂们从此不再是冰冷无情,喜怒无常的神明,而是接受了凡人的敬爱与供奉,便一定会投下目光、报以恩惠的神明。 有德行、爱天下、恪守秩序的君主,理当得到这些慈爱的神明护佑。 白岄安静地听着,末了点评道:“不切实际。” 无异于痴人说梦的想法。 她侧过头,问道:“周公主管卿事寮,所辖俱是实务,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要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周公旦并不觉得这个想法不合理,“商人不也相信,献上祭品会令神明满意吗?” 神明真的喜欢那些血食吗?谁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无意间达成了所愿,而这样流传下来,使人愈来愈笃信。 所以,只要这样相信的人越来越多,只要偶尔有一两次达成了,就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天长日久,人们代代相传,变成了所谓的“因循旧制”,不也就这样认可下来了吗? 白岄摇头,“可人祭除了侍奉神明,同样也是威慑。所有不信的人,就亲自去天上侍奉神明。” 商人认为人死后有灵,既然那么多被献祭的人牲并没有作祟,可见他们确实到达了天上,始终兢兢业业地侍奉着神明和先王。 “已经认可了这样说法的商人,要如何才会改变心意呢?” “美教化,便可移风俗。” “教化?”白岄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实在不能认可,“这办法或许对周人有用,但商人只信奉武力,想要改变他们,只能诉诸鲜血。” “姐姐!”白岘远远地跑过来,上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来一起整理简册吗?就我一人好没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呢?面色这样凝重。” 白岘从怀里抖出几片横七竖八的竹卷,一股脑塞给白岄,“这几卷星图的编绳断了,顺序都散了,我拼不好,姐姐拼一下吧。” 第十七章 授时 群星每日运行一度,经…… 入夜,白氏族人聚集在星空之下。 久别重逢,本该有许多话要互相倾诉,但人们只是仰头望着浮现在夜空上的星星。 大人们搂着孩子,指着夜空告诉他们星辰运行的规律,孩子们举着手指,在空中描摹出星星连接成的图案。 白岄正在重新拼合散落的星图,白岘于一旁观测、记录三星,三星明亮,则主兵事顺利。 月躔行于夜空,朔望交替,灭而复生,记为一月。 岁星历经十二年循行一次,以其运行,分周天为十二等分,今岁为鹑火。 群星每日运行一度,经六季之期,照见地上寒来暑往,草木枯荣,周而复始,从不脱序。 若能将那一夜星空尽数记录下来,即便千年之后,亦能推算得知确切的年月。 “岄姐姐,你看那边——”孩子们聚集到白岄身边,指着夜空东北方向的一团星点。 白岄用针缀起拼好的竹简,指着右上角绘有的昴星,“昴主兵丧,大星现,则四野清明,六星反明,则……” 孩子们却不管这些后人所附的含义,只是指着她手中的星图,伏在她膝上嘻笑道:“这上面也画着星星,啊,和天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呢。岄姐姐,那一团星星聚在一起,好像我们也聚在一起。” 第19章 每到同一时节都会准时出现在夜幕上的星星,便是孩子们最好的玩伴。 他们自小跟着族人在夜空下看星星,先根据其独特的形状辨识、记诵,然后像白岘一般记录、测绘,有算学天赋的孩子们,还会进一步学习历法推算。 白岄的算学很好,这十余年间,族中算学均由她所授,可惜学成者寥寥。 幼弟白岘,便是最不愿意学的那一个。 族长坐于她另一侧,问道:“阿岄认为今年需要置闰吗?” 此时季冬之月,为殷历新岁,三星高挂于夜空。 三月之后,三星隐没于西侧,大火昏见东方,为春耕之始。 所谓“火师”,即为观测大火之官,授民以农时。 天象历法复杂,需要时时校正,除却专职于此的火师,还有大量精于星占的巫祝参与其中。 于一年之中设置闰月便是最简单的、用于抵消历法误差的方法。若巫祝们观测有误或随意置闰,将导致农时混乱,影响耕作。 白岄摇头,“荒灾迁延,又值用兵,即便置闰,恐怕也要等到天下初定之时。” “姐姐真的相信天命吗?”白岘将笔抵在下巴上,仰头望着夜幕,“……相信天上真的会有神明吗?” 未等白岄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有的话,兄长也在那里吗?” 族人们停下手中的事务,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齐刷刷地注视着白岄。 她的兄长白屺,为人亲善、行事公允,其父接任大巫后,由白屺代行族尹之职,管理各氏族、姻族事务,他深受族人景仰和拥戴,尤其受到孩子们的喜欢。 “岄姐姐……”有孩子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不要难过。” 白岄抱起她,让她坐在膝头,温声问道:“为什么要难过?” 众人默然,按白岄的性子,这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但毕竟那是最疼爱她的兄长,他们本以为会有所不同。 她的心中究竟是空无一物,还是满载了情感,只是不愿意表露呢? “阿岄……”族长担忧地望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劝道,“难过的话,哭一哭也是无妨的,不要闷在心里。” “我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父兄死在了朝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是伤心难过也毫无益处。”白岄摇头,看向白岘,“倒是阿岘,昨日还抱着我哭,想必心中仍然难以排解,还需叔父多多开导。” “那又怎么样嘛?”白岘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姐姐也死了,伤心得不得了,哭一下怎么了?兄长说了,人就是要这样,开心的时候就笑,伤心、难过、害怕的时候要哭,这样才不会闷在心里生病。” 他侧过身靠到姐姐的肩头,望着她毫无表情的脸,问道:“姐姐难道一点都不想念父兄吗?” “想念?”白岄望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她并不理解这么复杂的感情。 群星会在天光亮起来的时候渐渐隐没,父兄于她而言像是那一夜侵晓时分的晨星,只是他们隐没了,再没有在此后的夜里重现。 如同那些横渡天河再不归还的客星一样,她偶尔也会再想起。 但是,过客原本都是留不住的。 月渐西沉,小孩子们熬不住,已伏在大人们的膝头睡得东倒西歪。 “连日奔波,只怕大家也都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白岄将伏在自己膝头睡熟的孩子交给身旁的族人,起身唤白岘,“阿岘,你跟我过来。” 白岘拖沓着脚步跟上姐姐,不时回头向族长使眼色,小声道:“叔父,一会儿姐姐要是罚我,你可得救我啊。” 族长素来知道他不肯好好学,见他如今神色紧张,无奈道:“往日让你好好学,你一会儿推说思念姐姐,一会儿找借口要帮人诊病……” 白岄从屋内取出一把蓍草,“你今日学的是筮法,便演示给我看吧。” “我……”白岘垂着眼接过来,他早间确实去学了,但没过一会儿族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学这些,叔父要去安顿族人,自然更没时间看住他。 白岘硬着头皮将蓍草分出两堆,先拿起其中一份夹在手指之间,一份一份地放置。 或许是太紧张,又或许是过于生疏,他一松手,尚未分完的蓍草从指间滑落了下来。 “啊,这次的不算,我、我重来!”白岘手忙脚乱地去捡掉落的蓍草,又将一旁尚未开始分堆的蓍草拂了下去。 “阿岘。”族长拍了拍他的肩,“卜筮乃是神事,即便你心中没底,也需表现得冷静沉着。” 白岘哭丧着脸抬起头,望向白岄,放弃了弥补,直接认错,“我近日没有练习,确实手生了。” 白岄横了他一眼,“比你在殷都时更差了些,看来这一年来不进则退。” “我心里难受,学不进去嘛。”白岘凑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姐姐已回来了,那我就好好学,我保证。” “我给你五年时间,好好学习卜筮、星占种种,不得懈怠。”白岄摊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年之后,阿岘便是大人了,到那时……” “姐姐,我不要做‘巫箴’!”白岘抓住了她的手,认真道,“我会好好学的,你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姐姐要一直做‘巫箴’,不要再那样离开我了。” 族长叹口气,但这世事并不由人。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 族长望着白岘走出去的背影,“阿岄还是不忍心训斥他啊。” “叔父不也一样吗?不然阿岘何至于一年来还松懈了许多?”白岄摇头,“我并非不忍,只是希望阿岘能够继承兄长的遗愿。我不想让阿岘继任为巫,而希望他能专职于医。” 她说的轻轻巧巧,似乎根本不担心族人会反对这样的决定。 “既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阿岘?”族长不解,白岘若知道了姐姐的主意,只怕连做梦都要笑醒吧? “前路未明,他又是心里存不住事的性子,说得太早,反而弄巧成拙。”白岄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蓍草,在案上分作几堆,一边演算一边道,“且那也不是什么好走的路,阿岘得让我看到他的决心才行。” 刚睡下没多久似乎天又亮了,白岘顶着一双黑眼圈起床,头昏昏沉沉的,所以说他才不喜欢看星星啊。 案上摆着几株发蔫的小草,是他前来丰镐的途中,于野草丛中采集而来。 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或许能用以治疗疾病? 想到这里,白岘一把抓起那些野草,推门而出。 他与白岄一同住在宗庙附近,屋舍是土木结构,墙面抹成细腻的白色,木制的框架则刷了红褐色的生漆,与不远处的宗庙颜色相仿。 他直奔白岄的住处,“姐姐——咦?不在?” 望了望外面的日影,才刚过平旦,这么大清早,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丰京,白岄能去了哪里呢? “唔……难道在族人那里?那怎么不叫上我啊?” 白岘眨了眨眼,或许是姐姐见他睡得熟,不忍叫醒他? 朝阳正从东侧升起,白岘披着金红的阳光,他将怀里的小草举起来,对着阳光细看。 灿烂的光线映亮了草叶边缘的细小绒毛,好像在散发着荧荧的光彩。 “真好。”白岘轻轻嗅了一下被阳光蒸腾出来的微苦的植物气味。 他是真心喜欢这些神奇的草木,只是这样一株小小的不起眼的野草,经过和其他药物配合,或许就能为人解除病痛,这可是比巫祝们那些装神弄鬼的“神迹”更了不起的事。 在他看来,远古之时有神农氏尝百草,教民以稼穑、医药,白氏本是神农部族的后裔,从事医药本就是理所应当。 兄长当时也很认同他的想法,认为应将为医一职从巫祝之中分出单列。 不过这些歪理,他是不敢向严厉的姐姐说起的。 第十八章 夙仇 我并不惧死,唯一的心…… 向西南侧走了数里,便到了白氏暂居的地方。 屋舍已初具雏形,足以遮蔽风雨,族人们正在夯土的墙面上涂抹掺杂了草茎的白垩粉。 “阿岘,今日这么早就起来了?”族长看到了他,笑道,“果然到了阿岄身边,你都勤勉了起来,平时是再不愿早起的。” “叔父,您就别笑话我了。”白岘揣着草药,四处张望,“姐姐不在吗?” 族长摇头,“阿岄并未来此。” “那她去哪了……?”白岘在一旁的树桩上坐下来,将草药递给族长,“叔父,这是我在路上采的,你看能不能用来治病?” “阿岘。”族长将手放在他肩头,“你姐姐已继承巫箴之号,现下乃是丰镐的大巫,恐怕事务繁多,不要去扰她。” “唔,父亲不是也做过商王的大巫吗?也没这么忙啊。”白岘撑着下巴,从打了蔫的野草上掐下一片叶子,在口中嚼了嚼。 第20章 “那是不同的。”族长神情凝重,起初他们并不理解白岄拼上性命去创造的“神迹”意味着什么。 直到得知她到达丰镐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他的兄长要白岄去走的路,跳下摘星台仅是其中最简单的那一步。 白氏源于烈山氏神农部族,世居姜水流域,当盛极一时的炎帝部族在数百年的迁徙、战乱中逐渐流散后,白氏这一支族人依附于商人的部族生活、结为姻亲,跟随汤王伐夏,迁于亳都,之后又历经多次转徙,最终随商王定居于殷都,流传至今。 迁至殷都的这二百余年来,白氏始终谨小慎微、专务于神事,直到他的兄长,上任巫箴才开始再次涉足朝政。 真是因为从夜空中看到了天命吗?还是为了从这天下分一杯羹呢? 不论哪一个,看起来都并不是白氏所求……所以他们父女到底在筹划什么呢? 在巫祝之中,真正的秘辛是不得以文字书写记录的,而是在族内隐秘地手眼相授、口耳相传。 他的兄长想必是将那个秘密,连同“巫箴”这个名号,一起交给了白岄吧? 朝阳升上天空,葞和几人自西侧的城门进入,他们肩上扛着铜铸的长矛,鬓角沁着汗珠,身上沾了尘土,看到白岘也在,他笑道:“阿岘,你在这里啊,今日起得这样早。” “葞,你们这是去做什么了?”白岘递上一方粗布巾,“怎么弄成这样?” “哦,出战在即,甲士们正在城外操练,我们打算加入征伐商王的大军,就跟去训练了。”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长矛放在一旁。 “葞……你不怕吗?”白岘不解,“你们好不容易离开了殷都,又要回去做什么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葞咧开嘴笑了,拍拍铜矛的长杆,“当然想过。” “我并不惧死,唯一的心愿,是死于战场之上,而不成为祭坑里的白骨。” “不错!众人若都有你这样的气魄,此战必定大捷。”一阵“嗒嗒”的马蹄声自城外而来,束甲的赤衣女郎挽着长矛,跃下马来,“你方才在和甲士们一起训练吧?我在那头远远看到了,虽没有什么章法,但很是勇猛,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师氏的一员。” “多谢夸奖。”葞回了一礼,慨声道,“我与商王结有血仇,时刻不敢懈怠。” “哦,这倒稀奇。在丰镐,大家总说商王不仁不义,戕害百官民众,前去讨伐他乃是天命所向,倒少有人会像你这样,说是为了复仇呢。”她回过头,看到白岘,“小阿岘,你也在啊。” “莘妫姐姐。”白岘起身向她问好,“你会骑马?这也是很稀奇的。” 挽车的马匹体型较矮,不适合骑乘,高大的马儿则性烈难驯,在殷都也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这项技艺。 莘妫一手执矛,一手握鞭,笑道:“我从小就喜欢骑马,父亲那时找了小马驹儿给我骑,起初也不知道被颠下来多少次呢,兄长说幸而我那时候年纪小,耐摔得很。” 她指了指城外,烟尘隐隐中可见许多战车停歇在平旷的土地上,“开战在即,我负责检查戎车和马匹的情况。” “你的手臂……”白岘看到她举起手臂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受伤了吗?” 莘妫揉了揉左肘,讶异道,“诶?前些日子从殷都回来的路上扭到了,不过不严重,小阿岘,连这点小伤你都能看出来?” “那当然啦,我兄长的医术很好,我都是跟他学的。啊,对了,等我一下——” 他像是雀鸟一般急匆匆地冲进一旁的屋子,翻箱倒柜找了一阵,带着一包药草又飞奔出来。 “这是我带来的药草,治跌打损伤很有效。用法嘛有很多,可以用酒浸泡一旬然后涂擦,或是用水泡软捣烂之后敷在伤处。如果是在野外,也可以直接嚼碎了涂在伤处。怎么样,很方便吧?” 莘妫接过来,里面是许多晒干、切碎的草茎和草叶,她好奇地拨弄了一下,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辛香气,“你是大巫的弟弟,怎么比王宫里的医师们还厉害?” “医师……那是什么?”白岘眨了眨眼,面露不解,“就是巫医、疾小臣那些人吗?” 莘妫摇头,解释道:“他们之中只有两名巫医,其他人只是善于医术,并不是巫祝。丰镐根本没有这么多巫祝,不能指望什么事情都让他们做的。至于侍奉贵人的‘小臣’,医师似乎也不在其列。” 白岘低下头思索,“还可以这样?那他们是出身于专门从事医师的氏族吗?原来还有这种氏族,真稀奇。” “出身?”莘妫更觉疑惑,“唔……只要会治病、又愿意为医就可以啊,巫医也好,卿士大夫也好,哪怕是庶人也可以响应两寮的征召去做胥徒协助医师,这还需要什么家族出身吗?” 白岘霎了霎眼,原来这里与殷都不同。 在殷都,生于巫祝的氏族便被教养为巫祝,生于贞人的氏族便可以成为贞人,他们一心一意传承祖先的技艺,从生到死,都与自己的氏族紧密相连。 王宫中的小疾医是小臣,属于内务官,商王的近侍,地位远不及巫祝,因此他兄长即便精通医术,也从未想过真正从事此业。 白岘喃喃道:“原来……活下来,走出去,真的可以看到完全不一样的路……” “唔?你在悄悄嘀咕什么呢?”莘妫将马系在一旁,一拍脑门,“对哦,巫箴姐姐在吗?我听他们说她能吹篪引来鸟儿,太可惜了,我怎么那日回来晚了,偏偏就没看到呢。阿岘,能带我去找她吗?” “姐姐方才不在住所,不知这时回去了没有?”白岘抬起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引来鸟儿并不难,殷都有许多巫祝都会,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迹’。” 白岘和莘妫路过巫祝们聚居之所,时已近午,四周并无人迹。 “唔,好冷清。”莘妫在屋舍旁转了一圈,“真奇怪,这个时候,巫祝们竟然一个都不在。” 白岘去寻找白岄未得,又折返回来找白氏的巫祝们,同样一无所获,“姐姐和族人们也都不在。” 两人站在空地上面面相觑。 “巫祝们还能去哪儿,多半是去参加祭祀了吧?不过,没听说今天有祭祀啊。” 莘妫思索了一会儿,提起脚步向着宗庙方向走去,“走,我们去看看。” “丰镐的宗庙可以随意接近吗?”白岘迟疑地跟在她身后,商人重神,他自小就知道,哪怕是去祭坑旁捡碎骨头玩,也不能在宗庙附近玩闹,会被看守宗庙和享堂的巫祝们严厉训斥。 莘妫转了转眼珠,笑道:“哎呀,就远远地看一下,没事的。” 宗庙前确实聚集了许多人,丰镐的巫祝们或执乐器,或捧着礼器、祭器等,白氏的巫祝们则站在他们身旁,似乎是在纠正、指导他们的动作。 “哇——好多人,小阿岘,你看,巫箴姐姐在那儿呢。”莘妫从屋舍的转角悄悄探出头,伸长了脖子往那里观望,“王上也在,还有太史、太祝他们,这么热闹……果然是在举行祭祀吗?但是怎么都不动啊,还没有开始吗?” 白岄等人正在谈话,远远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有礼官上前,向白岄呈上了一柄大钺。 莘妫目不转睛地看着,见白岄接过那柄铜铸的大钺,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随后走下台阶,站在宗庙前的空地上,轻而易举地抡了一圈,划出一弧寒光。 丰镐的巫祝们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将手中所捧乐器和礼器落在地上,有几名年轻的女巫甚至有些打颤。 “不得了,巫箴姐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然能抡动那么重的大钺?”莘妫瞪大了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个东西……原来是这么用的吗?我还以为只是祭祀的时候举在一旁就好。” 白岘点头,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当然是这么用的啊,不然用什么办法才能砍下人牲的头颅呢?而且必须要这样挥动起来,下落的力道才够。” 莘妫回过头,眨了眨眼,“砍下……头颅?” “哦,他们不是在练习献俘的仪式吗?”白岘少说也看过几百场祭祀,对于流程和安排都很熟稔,“姐姐是主祭,就需要负责斩下战俘的头颅。不过……为什么要在丰镐做这些啊?” 第十九章 祀与戎 头颅中蕴有神灵,斩…… 白岄收起大钺,弯弯的刃口在夯实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葑,你来试试。” 被白岄唤到的那名巫祝走上前,自她手中接过大钺,沉重的铜钺在专职于祭祀的巫祝手中仿佛稚童的玩物,轻巧地划出带着寒光的弧形。 白葑挥动了数次后,将铜钺平举到身前,细细打量,道:“这柄大钺所铸镂空纹饰繁复精美,可惜锋锐不足,且重量过轻,恐怕无法用作祭祀。” 白岄看向辛甲,“太史,还有更重的大钺吗?” 第21章 辛甲翻看着手中的简册,“宗庙中所藏铜钺均是礼器,这已是其中最重的一柄了。” 铜器并不够坚韧,直接削砍容易断裂,唯有借其重量与抡动起来的势头才能斩断坚硬的骨骼和牙齿。 钺自来为王者的象征,人们制造出装饰精美、甚至玉制的钺作为礼器使用,逐渐放弃了其血腥残忍的功用,只有殷都执行祭祀的巫祝们还在大量应用铜钺来作为处死祭牲的工具。 太卜和太祝在旁听着,太祝忍不住上前问道:“王上,真要举行这种祭祀吗?” 他扫了一眼站在阶下面露不安的巫祝们,仅是看到白氏的巫祝挥舞大钺,就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若真在这里举行和商人一样的血腥祭祀,恐怕得掀起轩然大波。 武王道:“祭祀是为沟通上天,天上的神明已惯于接受商人的祭祀,唯有用相同的方式才能得到祂们的认可。” 当然除了得到神明的认可,也只有相同的祭祀方式,才能得到商人的认可。 从逻辑上听起来确实无懈可击,太祝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可——他们筹备多年,起兵伐商,难道不是为了推翻商人那种恐怖的祭祀与统治吗? “过去成汤王伐桀,于章山斩下夏耕的头颅,古已有之。”白岄用指尖敲了敲额头,解释道,“头颅中蕴有神灵,斩下头颅,神灵便能上升至天界,到达神明之侧。听闻盘庚王营建殷都之际,曾向神明奉献大量人牲,以其头骨填充沟壑,故而得以两百余年来,安定于洹水之侧,再未迁徙。” 丰镐的巫祝们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那堆满了骨骸的墙基,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斩首献祭,流程单一、操作简便,对于祭牲而言并无太大折磨,对于神明而言又足够敬重,巫祝们既不惯于商人的祭祀,这是其中最简单易学的。”白岄将大钺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唯一的麻烦,或许是需要请司工铸造新的铜钺,还有确定主祭的人选。” 不仅巫祝们犯怵,连太卜和太祝都听得头皮发麻,只是面上还不动声色。 “太史,明日请司工及其下属一同商议此事。”武王向辛甲道,“命两寮相关人员全部参与议事。” 他又看了眼白岄,“巫箴也一道出席。” 她身为巫官的领袖,将来总要出面主持各种事务,总躲着公卿们和百官,让辛甲替她出面,也不是办法。 白岄点头应允:“好。” 莘妫伸长了脖子窥看,嘀咕道:“真是好奇,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看到巫祝们一令一动地执行着祭祀的流程,白岄不时命巫祝们停下、退回原处,之后与辛甲等人讨论许久,又如此反复。 莘妫看了一会儿,颇觉无聊,脚尖拨弄着一旁细碎的砂砾,“小阿岘,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白岘也从一旁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确实是在祭祀啊。” “这是祭祀?”莘妫摸了摸下巴,眨着眼,“献俘我又不是没见过,我们有莘国也会举行,哪有这么复杂?” “殷都的祭祀便是这样的。”白岘挠了挠头,“很复杂吗?斩首献俘的仪式,是很简单的一种,其他仪式可比这复杂多了,连处理人牲的方法都很麻烦。” “处理……?”莘妫不解,把俘虏杀了能有多复杂,还需要怎么处理? 但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问,以免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她回过头看到众人又演练了几遍,似乎谁也无法说服谁,只得先行结束。 巫祝们静默无声地捧着礼器退去,莘妫和白岘赶紧缩回了脑袋,静静地躲在墙角后。 等脚步声逐渐远去,莘妫才又探头看去,见宗庙前已空无一人,急忙回头唤白岘,“都走了,小阿岘,快出来吧,我们去找巫箴姐姐。” “是我让太史他们先回去了。”武王从一旁转了出来,早已看到他们二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像是野兔般时不时探头出来,“莘妫,你越发没规矩了,邑姜到底有没有好好教你?” 莘妫干笑两声,“我只是路过这里,没想到在举行祭祀,一时好奇,就看住了……” 白岄也走了过来,白岘一抬头便望见了姐姐不善的目光,不由往后缩了一步,不敢吱声。 莘妫却不怕,反而笑着扑了上去,很是亲昵,“王上,是我自己学不来,和邑姜姐姐没关系啦,你就不要怪她了……” 武王虽皱起眉,仍接住了她。 莘妫笑道:“我都检查过啦,戎车共有三百余乘,司工已命人检修妥当,所有磨损过度的部件已全部更换,每车配备二十名甲士,司马那边也都配齐了人员、马匹和兵甲。两年前会盟之时,诸侯派出的总计也有一二百乘戎车,不知这次会有多少人来,太公既然已先行前往孟津集结诸侯,就等他的消息吧。” “内史派人联络了楚族,楚君命人回报,也会亲自前来。”武王抬手抹去她颊边一道细小的血痕,问道,“你去检查戎车,怎么脸上还挂了彩?昨日还没有的吧。” “哦,碰上了猃狁的一支小队,顺手和他们打了一架,恰好看看我军的士气,毕竟操练哪有实战来得快嘛。”莘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着握住他覆在脸上的手,“大概是被不知哪儿来的箭头蹭破了皮吧,我都没觉得疼,不要紧的。” “开战在即,何必去招惹他们?” 莘妫鼓起腮帮,不忿道:“怎么是我去招惹呢?分明是他们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六师即将离开丰镐,若此时不杀杀他们的锐气,岂不是等我们都走了,又要欺上门来?” “好了,大巫还在这里,不要闹了。”武王放开了她,将她浮在鬓边的细小碎发抚平,“既已检查过戎车和马匹,便去卿事寮向司马报告吧。” 莘妫早看见白岄在一旁,磨蹭着不肯走,一转身就抱住了白岄的手臂,凑到她身旁,“巫箴姐姐,你可以把鸟儿引来对不对?好有趣,我也想看!” 白岄没有避开她,任她偎在自己身旁,温声道:“自然可以。只是宗庙乃肃穆之地,不该在此乱来。且我与王上尚有事务要商议,莘妫还是改日再来找我吧。” “好吧。”莘妫低下头,正要走,闻到一阵浅淡的草木味,便将鼻尖凑到白岄肩头嗅着,“咦,好闻,这是什么味道?闻起来,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消失了。” 白岄轻轻捧起她的脸,制止了她过于亲近的动作,“祭服放置太久,想必沾染了少许香木的气味。” 武王无奈地摇头,“莘妫,别对大巫这么失礼。” “这儿又没有别人在,再说巫箴姐姐自己都没有生气嘛。好啦,那我去镐京了。”莘妫放脱手,像小鹿一般轻快地跑远了,远远见她去城门附近牵了马,在无人的街道中央疾驰而去,头发和衣袂长长地扬在风中。 在秩序森严的丰京,仅有她像跳动的火苗一般热烈、自由。 “她……”武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莘妫年少,性子活泼,很是难得……大家总是迁就她,倒将她惯得越发失礼了。巫箴,她并非有意冒犯于你。” “她其实并不年少吧?从骨骼来看,应是只比我小一两岁。”白岄并不在乎莘妫过分的亲昵,只是疑惑,“她性子洒脱,竟也有烦心事么?” 白岘早已趁乱悄悄挪到了白岄身后,闻言贴在她身旁低声道:“姐姐,除了你,世上还有谁没烦心事啊?” 白岄侧头看向他,“族中事务又不需你操持,阿岘有什么烦心事?我倒还没有问你,为何这样躲在一旁窥伺?” “我……”白岘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不行。”白岄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不同意。” “这少年是你弟弟?你对他很是严苛。”武王顺着她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白岘。 少年人跟在姐姐身后,此时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白岘轻声嘀咕道:“……姐姐从前对我可是很纵容的。” “从前你是幼子,如今你是巫箴的继承者,岂能一概而论?”白岄即便再冷淡的性子,也对任性难管的弟弟感到头大,“父亲说的没错,从一开始就不该纵容你。” “可是、明明应该是兄长的……”白岘也觉委屈,他从小便知道,兄长将来会继任巫箴之位,姐姐则会承担白氏主祭一职,至于他只需要跟着叔父学医术和针法就好了,将来或许会接替叔父的工作,辅佐兄长。 【拓展阅读】 无头巫术:上古时期出于某种不可考的目的,砍下头颅的一种巫术操作。《山海经》中的刑天(形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夏耕之尸(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厥前。耕既立,无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都属于这种巫术习俗所遗的传说。列于刑罚之首的“大辟(斩首)”应当也是源于上古的无头巫术。 第22章 第二十章 仲子 十余年前,我的兄长,…… 那明明是族人和父亲都认可的道路,他们兄妹三人本该沿着这样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下一代的孩子们来接替他们。 谁知命运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我不是姐姐,我没有办法做到的——”他的声音已带了一丝哭腔,不管不顾地说道,“姐姐不会哭,不会难过,更不会害怕。你的巫术学得很好,从来都不比兄长差,所以可以接任巫箴。” “可是我做不到,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就算把所有的课业学完也不可能的。”白岘的眼中蓄了泪,看向她,“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被作为‘巫箴’教养长大的!” 他会难过、也会害怕。 他无法忘记一向宠溺他的兄长,思念和悲痛都会羁绊向前的脚步。 同时他也恐慌着,若有朝一日白岄真将一族的命运交到他手中,他能否承担起这样的重任——不,他觉得他一定会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白岘忍不住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哭道:“这一年里,我常常在想……我宁愿、当初死在朝歌的人是我,而不是兄长……” “说什么傻话?”白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兄长最忧心的就是你,若是知道阿岘安然无恙,他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可是……我……”白岘埋在姐姐的怀里,哽咽难言,“我……好想他……”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一向庄重严厉,不时便要查问他的课业,姐姐则是冷漠的性子,对于人的情感无法回应,唯有长兄待他温柔,予他开导。 “好了,闹也闹过了。你该知道的,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白岄捧起他的脸,用衣袖擦去他满脸的泪迹,“哭够了就回去吧,去跟着叔父学筮法。” 白岘哭得眼眶通红,不情不愿,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怨道:“姐姐就不能说些好话宽慰我吗?” 他自然知道,再闹也无济于事,他只是跨不过心中的那道坎,从他记事起,至今十余年来,父亲、兄姐、族人们对他的期望与评价,不过是在将来做一个能好好辅佐长兄担任族尹的副手罢了。 即便学会了所有该学的课业又能怎样呢?越不过这样的心态,他永远只是兄长羽翼庇护下的雏鸟。 这一切都是白岄无法理解的,她像是天上的星星,循着既定的轨迹运行,从不会被情绪左右。 “十余年前,我的兄长,也殁于殷都。”武王看着白岘,少年的眼中盛满了伤逝与迷惘,多年前的自己,是否也是他此时模样? 白岘一怔,眼中的泪兀自滚落下来,哑着声问道:“……那要怎么办?” “周邦不能没有继任者。我也担忧过、害怕过,原本被作为辅佐教养长大的我,究竟能否承担先王的期望、完成穷尽数代心血而未竟的事业?最后也就这样走到了今日。”武王回望一眼宗庙,“如果此战失败,一定不是先王的过错,而是我,终究比不上兄长吧。” 白岘眨巴着眼,原来即便贵为周王,丰镐的百官都听他号令,也仍会有这样的忧虑吗? “你还有长姐,为你担负起一族的事务,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长大。”武王揉了揉他在白岄怀里蹭乱的头发,“我也有许多弟弟,像你这般大的,可不能这样爱哭,更不能在姐姐的怀里撒娇了,看来巫箴确实将你纵容得无法无天。” 白岘红了脸,抹抹眼泪,从白岄怀里挣脱出来,清了清嗓子,“我不过是、是和姐姐分开太久,有些想她罢了……才不是撒娇。我、我先去找叔父了。” “真是难缠。”白岄整理了一下衣衫,“幼弟任性,在王上面前失礼了。” 武王看着白岘一边擦泪一边走远的背影,笑道:“听闻殷都的巫祝们精于操控人心,但巫箴看起来并不擅长哄弟弟。” 白岄摇头,“巫祝们也只是寻常人,并没有传言中那样神秘,更不会将这些手段用在亲近之人身上。” 大巫的居所就在近旁,白岄推开门,微风将屋内浅淡的烟气送出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摘下面具,将燃着香的熏炉移到窗下,青烟被阳光映亮,可见一粒粒细小的颗粒在散发着光芒,“这是柏木和青术的气味,用以宁心安神。” 武王在案前落座,“巫箴有心了。” 白岄俯身从书案下拿起简册、陶片、骨片一一铺开,是载有各类祭祀流程、用牲情况以及执行方式的记录。 似乎是嫌文字还不够形象,有些陶片上甚至用朱笔画出了剖成两半的祭牲,或是零碎的内脏和肢体。 白岄垂手,将衣袖覆在其上,遮挡住了那些血淋淋的图案,“斩首祭祀,其名为‘伐’,起初用于兵事,源流古老,威严庄重,若需取信于商人,采用此法即可。至于其他的……王上真要看吗?” 斩首、击杀、放血、剖心、肢解、剁碎、烧燎、烹煮、活埋、沉水种种,商人创造出来的祭祀方法,比品目繁多的酒器还要五花八门。 用犬、用猪、用羊、用牛、用猎物、用俘虏、最后用贵族,他们在祭祀的路上越走越疯狂。 即便在殷都,也并非所有巫祝都能接受这样血腥的祭祀,长期承担主祭之职的人,或是本就狂热地追求血腥刺激,以折磨祭牲为乐,或是像白岄一样异常冷漠,对苦难毫不动容。 武王看着她,“难道巫箴能代我成为主祭吗?” 白岄道:“……此乃国之大事,需由王亲自主持,即便是大巫也不能替代。” 从古至今,王才是真正的“大巫”,他们所任命的群巫之首,不过是一种权力的投影与发声的喉舌。 “那巫箴有十足的把握,殷都的贵族们都会信服伐祭?” 有众多商人贵族加入了讨伐商王的密谋之中,成为周人暗处的盟友,他们希望将一切罪责推卸给商王一人,联合外来者矫正王朝的秩序。 必须为此做出让步,比如举行符合商人传统的祭祀,以此怀柔贵族与平民。 “诸王族、子族、多子、多生族邑均势力强大,盘根错节,且顽固不化,要令他们信服,我并无把握。”白岄摇头,平民只需要祭祀与生活如常进行,并不在意上位者到底是谁,可旧贵族们利益攸关,精于算计,不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示好打动。 他们一点都不傻,即便将所有的祭祀都来一遍,他们也不会真心实意信服的。 除非……与商王一样,让不听话的贵族们去天上侍奉先王,永远地闭上嘴。 “既然巫箴也没有把握,那就多做些准备吧,总好过到那时手忙脚乱,落人口实。” 白岄沉默了片刻,移开手。 “除却特殊的祭祀需要保留全尸,一般在处理祭牲之时,通常会最先砍断双脚,以防祭祀中途其反抗、逃离。” “下一步依照祭祀需要,有时会剖成两片悬挂为祭、或肢解分散掩埋为祭,若是并非需要肢解的祭祀,则进行取血、剖腹、摘取脏器、剥下脂肪。” “心脏与脂肪常在下一步用于燎祭,祭祀的烟气升腾得越高,便越能达到神明的所在。祝官会根据烟气的形状,来判断神明的好恶,和祭祀的成效。” “砍下头颅,通常是最后一步,此时祭牲或已濒死,或陷入昏迷,无力反抗、躲避,才能用大钺准确地斩下头颅。如此便是祭祀顺利完成,祝官将进行总结陈词。神明已享用了血食,听到了地上的愿望,或许会在不久之后降下福泽。” 虽然祭祀有一整套固定的流程与礼仪,但在处置祭牲的方式上却灵活多变。 就像铜铸的祭器各不相同,每一场祭祀也不必完全相同,主祭的巫祝可在适度的范围内自由发挥,商人并不讨厌这种不期的变动,反而会觉得有趣。 香药业已燃尽,所余的烟雾沉在香炉上,渐渐地散去了。 白岄将简册卷起,置于一旁,直言道:“我认为……王上不该继续听下去,于您的病情很不利。请先回去吧。” 武王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问道:“在神明享用血食之后,人们还要分食祭肉吧?” “确实如此。分食祭肉,便能得到神明的降福,身份越高贵的客人,可分得的越多。”白岄起身,又添上青术与柏木,她吹去上面的浮灰,伏藏于下的火星很快将新的药物点燃。 “巫箴曾说过不怕这些,其他人也不会畏惧吗?” 他们究竟是如何看待祭牲在祭台上挣扎死去,又怎样满怀着对神明的崇敬吃下掺混的祭肉呢? “兄长和阿岘便不喜欢这些,但谈不上畏惧。”白岄望着窗外,“王上既然去过殷都,就应当知道,我们在祭坑之旁长大,所用骨器繁多,远甚于丰镐,连城邑中的道路,都是由砂砾、螺贝与碎骨铺成。宫室、屋舍、道路、沟壑之下,俱是用以奠基的骨骸,我们从一开始便在满是白骨的土地上入梦。从来如此,习以为常,便不会感到恐惧。” 第23章 “如你所言,要改易风俗,或许要将商人迁至他处。”武王揉了揉眉心,他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商人。 “为何不将他们尽数杀死呢?”白岄抬眼,“只要所有不愿改变的人都死去了,余下的人或自愿改变,或迫于威慑不得不服从,总之,不也达成了目的吗?” 武王制止了她恐怖的提议,“巫箴,这样与商王的暴行何异?” “可数百年来,内服外服、诸侯方伯,争来斗去,本就都是一样的。”白岄也不理解周人,面对危险的猛兽,难道不应就地格杀,反而打算费尽心力去驯养吗? 恐怕终有一日,养虎遗患。 “往后会不同的。” 【拓展阅读】 伐祭:“伐”甲骨文字形描绘为用戈刃架在人颈上,伐祭是一种砍下头颅的祭祀方式,在商朝形成了一套标准的流程,一般用于军事相关的场景,如出征前的告祭,得胜后的献俘等祭祀都会用到伐祭,殷墟出土的祭坑中大都是身首分离的尸骨,也印证了伐祭在商朝的大量应用。 第二十一章 考工 烁金以为刃,凝土以…… 丰京的清晨安静清幽,只有远处的铜器作坊偶尔传来搬动矿石的轻响。 丽季走向宗庙近旁巫祝们的住所,白岄正在与白氏的巫祝交谈,似乎在寻找什么。 “阿岄,怎么了?” “是内史。”白岄回头见了他,眉目稍稍舒展,命巫祝们先退去,“阿岘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说没见到他。” 丽季摆摆手,“别担心,小阿岘主意大着呢,在丰镐出不了什么事。” 白岄流露出少许无奈,“昨日我训斥了他几句,他又去叔父那里哭了好半日,夜间闹着不愿观星。” “阿岘也不小了,随他去吧。”丽季笑着宽慰道,“你自己不也犟得很,再不肯听人劝的?我看呀,你们兄妹三人都是这样的脾气,别苛责他了。” 白岄摇了摇头,叮嘱族人们再去别处寻找白岘,折回屋内戴上面具,“……今日要议事,早些动身吧。” 时间尚早,丽季带着白岄步行穿过丰京平整的街道,琢玉的、烧陶的、铸铜的、制骨的作坊正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工匠们陆陆续续地聚集过来,开始一天的劳作。 公卿和百官或乘马车行于道路正中,或在道路两旁步行,两寮的胥徒们行色匆匆,驱赶着满载矿石、陶土、皮革、木材等原料的牛车前往手工作坊。 渡过沣水,向北而去,便到达镐京的王城。 太史寮的属官都已到了,出席的除了召公奭、太史、内史、太卜、太祝等人,还有乐师、巫祝以及几名曾在殷都任职、熟悉祭祀礼仪与流程的官员。 “召公、太史。”白岄是一贯的目中无人,只向召公奭和辛甲问了好。 经过几次会面,有辛甲、丽季从旁解释,太祝等人也知道她素来性子古怪,这恐怕是主祭的通病,因此不以为忤,只是向她点头致意。 不多一会儿,司工带着数名管理制陶、铸铜工匠的陶工、金工和冶氏等人,怀抱着提前制好的泥模匆匆赶来。 众人既已到齐,便各自依照次序落座。 王坐于上首,卿事寮居右,太史寮居左。 先由太史宣布今日议事的内容,随后侍从将数枚钺形的泥模呈到白岄面前。 铸造铜器,首先应当制模,铜器上的纹饰、铭文,都需先在泥模上雕刻、制作,这一步都与制陶无异。 之后翻模为范,容器需同时制作内范与外范,实心的物件则只需外范。合范之后将熔化的铜液通过预留的孔隙注入,待浇铸完成后打碎泥范,取出凝固成形的器物,再进行打磨、抛光。 百工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 光彩煌煌、庄严贵重的吉金,便是如此脱胎于质朴的陶范之中。 白岄拿起其中最大的那枚陶钺,用手测量了一下。 “这些泥模偏小,需重新制作。”白岄看向陶工,“大钺刃长二十五寸,小钺刃长二十寸,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 陶工低头记录,金工想了想,道:“钺刃长与通长所差无几,算上雕镂纹饰,四至六钧是可行的。” 白岄又道:“但需多加锡石,以达三居其一。” 金工皱眉,忍不住反驳道:“大巫,礼器所用锡石不过六居其一,即便铸造斧斤、戈戟,锡石也不过达五之一、四之一。” 六分其金而锡居一,打磨后呈现煌煌金色,为鼎钺礼器,承祭祀之重。 而用锡高达三分之一,则是铸造锋锐的剑刃时才用的比例,铸成后仅能显出银色,似乎并不符合礼器的威仪。 且锡石分量较轻,要铸成四至六均重的钺,体量将比寻常礼器厚重许多。 打造这样一柄大钺,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金工和冶氏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看司工,最后问道:“大巫是否能告知大钺的确切用途,以便我等浇铸时自行调整?锡石过多,虽锋利有余,却也性脆易折,恐怕不妥。” 他们并不相信白岄的话,他们是专职于冶炼、铸铜多年的工匠,而新来的大巫是个不务实事的年轻女子,她当真懂得铸造之法? 也不知道王上到底被什么蒙蔽了,竟任着这女巫在丰镐指手画脚。 “大钺并非礼器,而是用于斩首。”白岄将手指搭在下颌上,毫不避讳地前后比划了一下,解释道,“大钺需抡动圆满方可顺利斩下头颅,快速抡动的大钺很难精准斩至颈项的骨骼间隙。尤其处理的人牲较多时,一时疏忽,常会误中肩臂、下颌甚至牙齿,牙齿尤为坚硬,故须多加锡石以增其锋锐。” 金工和冶氏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人……牲?斩断……骨骼和牙齿?” 她在说什么?他们并不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但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肉碎骨乱溅的血腥画面。 快速抡动的大钺劈砍下去,将人硬生生斩断,连坚硬的牙齿都可以瞬间劈成两半。 众人想到这里,俱是一阵牙酸。 “若锋锐不足,大钺的重量尽数落在头颅上,则将导致头骨断裂、破碎,无法用于后续的祭祀。”白岄并未理会众人逐渐凝重的面色,续道,“至于折断……大钺本就需用巧劲抡起,用力正确应当不至于摧折。” “巫箴。”召公奭制止了她,“先别说了。” 金工和陶工均是面色煞白,连司工望向她的眼神中都带了少许惊恐。 听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意识到,白岄所说的屠杀对象确实是人。 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巫竟能这样平淡地讲述着人祭的场面,她所说的那些,恐怕许多细节只有亲手处死过人牲才会知道。 虽然早听说商人喜欢杀俘献祭,可第一次听到如此详细生动的描述,实在太恐怖了。 白岄无辜地侧头看向召公奭,轻声道:“是金工先问了,我才说的。” 召公奭压低声:“别说得那么详尽。” 听辛甲说起,前些日子她与丰镐的巫祝们胡闹了一通,虽然不知她的目的,但召公奭坚信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主祭的女巫绝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恐怕方才也是她觉察到了金工和冶氏有轻忽之意,有意吓唬他们,才开始巨细无遗地描述祭祀的场景。 “好吧。”白岄放缓了语气,似乎是为了缓和紧绷的气氛,“就当是杀死牛羊用以祭祀……” 但她不说还好,毕竟在场的大多没有亲眼看过商人如何祭祀,只是依凭她所说的话去想象,可烹牛宰羊却是人人都见过的,当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场面的主角替换成人之后,这一切似乎更糟了。 金工只觉胃中翻涌,急急起身,顾不得失礼和告罪,快步离开。冶氏和陶工也草草地向众人作了一礼,三步并作两步逃离。 “这……周公,我等并不知大巫需要打造的大钺是用作兵器,金工他们实非有意失礼……”司工有些惶恐,传话的人只告知他们今日商议铸造祭祀用的大钺一事,并没有提起这大钺原来是用来砍人的。 现在好了,下属的工匠们都大受惊吓离席而去,卿事寮这边只剩了他和顶头上司,和对面仍坐得满满当当的太史寮一比,实在太不像话。 周公旦叹口气,“无妨,你先记录一应事宜,议事结束后转告金工等人。” 工匠们当然不是有意失礼,任谁突然听到人祭的事都会害怕。故意的人是白岄,为了作弄轻视她的工匠,也为了恫吓看不惯她的百官。 “巫箴,少说两句吧。”辛甲坐于白岄另一侧,皱起眉,只觉操碎了心,“你非要惹得百官和百工都对你不满吗?” 白岄垂下眼,“太史,他们不敢。” 对于神秘莫测、生杀在握的巫祝,人们只会感到恐惧、敬畏,然后又在这种恐惧之中逐渐产生深刻的依恋与信赖。 司工望着女巫佩戴的面具,只觉那上面的夔龙似要活过来一口吞了他,越看越怕,不由移开目光,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脑中那些逐渐清晰起来的血腥景象,颤着手取过金工方才的记录,问道:“大巫,大钺刃长二十五寸,小钺刃长二十寸,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所用紫铜居二,锡石居一,应当并无舛错?” 第24章 白岄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司工见她不再说什么恐怖的话,稍稍松了口气,命侍从呈上朱笔,“钺身上的纹饰、铭文,也请大巫草拟一下,以供陶工再行修饰。” 白岄用朱笔在陶模上绘好纹饰,交还给侍从,向司工道:“大钺为王者之征,商人多绘以夔龙、饕餮、鸱鸮、猛虎等物,以彰其威严,我不知丰镐喜用何种纹饰,请陶工随意修改,以合丰镐旧制。” “大巫过谦了。”司工小心翼翼地接过陶模,放置在一旁晾干,他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白岄。 原来这女巫也可以说出这样谦逊有礼、圆滑动听的话来。 武王点头,“铸造一事既已商定,司工可先行离开安排各项事务。” 司工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忙起身告退,带着随从快步离开。 太史寮还要继续商议祭祀中的礼器、祭器安排,用牲情况,祭祀的流程、乐曲、祝词等各项事宜,拟定出能让商人认可、也不至于让周人觉得惊悚的两全方案。 第二十二章 众望 大水是他们一疏一凿…… 议事告一段落,众人各自散去。 丽季正在记录商定的几种方案,白岄坐在一旁,看着他在竹简上誊抄。 因是隐秘之事,不敢假手于旁人,辛甲事务繁忙,只得由身为内史的丽季亲自书写。 “说起来……”丽季一边写,一边摇头,“商议了三种办法,竟然没有想过失败了要怎样吗?” 其一,若商王于乱军之中被杀或被俘,商人大败而归,自然显得天命所向;其二,若商王见大势已去主动请降,则要以礼相待、安抚商人;其三,若商王战败带领随从北上,又该如何接管殷都、继续追击,不同的结果对应着不同的说辞和祭祀方式。 白岄在砚石上加了些石炭粉,“内史怎么总说泄气的话呢?” “阿岄,我虽出身楚族,可从记事起便在殷都长大,要说是商人也……”丽季叹口气,楚族居于荆蛮,与殷商若即若离,过去也常遭商王攻打。 为缓和两族冲突,鬻子带着幼子前往殷都,是为官,也是为质。 远来的方伯们在殷都学习商人的信仰、文化,这是商王乐见其成的,商人的社会中并非只有征战与冲突,他们很乐意异族接受他们的一切,与他们同享神明和先王所赐的福泽。 当然,对于顽固非常、不听教化的外服顽民,商人也有的是手段令他们臣服。 这一点,不论是丽季还是白岄都非常清楚。 殷都祭祀区土层之下密密麻麻堆叠的尸骸,来自四面八方、东夷西戎、南蛮北羌,每一具都是商人勇武善战的明证。 像现在这样声势浩大地去讨伐商王,激起了他的怒火,只怕无法善终。 白岄道:“商王任用平民与奴隶,贬斥宗亲旧贵,行事不遵旧制,纲纪废弛,恐怕一旦开战,也是响应者寥寥。王上曾集结兵力、已渡过河水,虽未侵扰王畿与近郊而提前退去,商王也不应如此轻忽对待。” 除非是……他确实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应对直逼王畿的周人,因此放任他们自行退去,也未在此后兴兵讨伐、或举行威吓性的畋猎活动。 一名长者走到他们身旁,行了一礼,“吾名疵,曾为商王乐师,不意白氏女巫也在此。” 白岄起身回礼,“太公曾言太师疵随行而来,今日始得一见。” “当日女巫跃下摘星台,招来烈风,而后化作飞鸟而去,百官与民众均目为神迹。”太师疵捋须感叹,当日他也在人群之中亲眼看见,直至今日仍觉不可思议,“不意女巫尚在人世,令人惊异。” 白岄轻轻巧巧地岔开话题,“些许小技,不足一提。不知朝歌情势如何?” 太师疵但笑不语,只是装神弄鬼的小技巧吗?众人亲眼见她被狂风吹落摘星台,是千真万确作假不得的,就算这里头有什么巧计,女巫也拥有无人能及的胆气。 “商王近来宠幸东夷之人,诸王族、子族多有不满,但商王行事乖张暴戾,贵族只能避居族邑,不敢进言。” 丽季仍皱着眉,听起来殷都确实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他自小随父亲管理史书典册,深知这样风雨飘摇的危局,商人已面对过许多次。 曾经羌方直逼殷都以北,商人将汤王的神主都请了出来,请神明和先王降下庇佑。 最后这些危机也都一一过去了。 商人代夏立国五百余年来,转徙多个都邑,最不缺的就是动荡混乱的危局与大行改革的君王。 他们每一次都克服了,每一次都成功了,没道理这次会栽在周人的手上吧? 他也曾向武王和召公奭私下提起过,但他们认为这些言论会动摇人心,应当密而不谈。 太师疵见他面有忧虞,宽慰道:“内史,此乃天命所向,如今诸侯咸集,起兵伐商是众望所归,不必过于忧心。” 丽季望着太师疵离开的背影,良久叹口气,才低下头继续誊抄,“阿岄,大家都说天命……可我并不相信那些。” “内史,这世上并无神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天命。”白岄抬起手,轻轻覆住了他落在竹简上的手,“上古之民遭遇大水、大旱,巫祝们以神明鼓舞他们,其实……” “大水是他们一疏一凿亲手引入江海,大旱是他们于千难万险中自己熬过。”白岄敛下眼,“神明和巫祝并没有帮上忙,对吗?” “不,巫祝自然帮上忙了。”丽季摇头,巫祝是明知这世间凄风苦雨并无方法可以祓除,可他们依然在人群之中投下了虚假的希望。 那希望曾是虚假的,但促使着人们坚定地、愈挫愈勇地去与灾难抗争,最终竟也变成了真实的希望。 “商人曾载汤王神主出阵,扭转败局,其实也不过凭自身之勇,何来神助?”白岄起身,神色温和,“事神者,便是如此,即便看到了、知道了,但不会说。” 丽季吐出口气,似乎胸中压抑的石块终于沉入了水中。 原来是这样,成为神官也好,成为领袖也好,必须有独担真相的勇气与心志。 就像是…… 在远古的黑夜里,巫祝们遮挡了洞穴外无边的鬼魅与恐怖,将一束温暖的炬火投射到人群之中。 从此人们只需要去追逐眼前的光明,再不需回看身后的无边夜色。 神明或许并不爱人,但巫祝们却用一种隐秘的方式爱着他们的族人。 将竹简尽数誊抄、归档后,丽季带着白岄去见了太史寮下的其他职官。 太卜之下有卜师、菙氏、占人等,太祝之下又有小祝、丧祝、甸祝,太史、内史主持各类政令、文书记录工作,下属数量繁多的作册官员,其次还有负责观星望气的保章氏、冯相氏、视祲等官。 走出太史寮时白岄道:“真是繁冗。” “是啊,我刚到丰镐时也是这么想的。”丽季笑着摇头。 商人将一切事务问诸神明,参与议政的贵族和巫祝们首先属于其家族,其次才听命于王,官位的设立十分灵活,有人或许前一日还在王宫中做内务官,后一日便受命领兵出战。 巫祝们往往也没有明确的分工,白岄虽一向担任处死人牲的主祭,却也能作为祝祭主持祭祀,或是进行卜筮解读神明的示意。 丽季道:“但正是如此,百官能各司其职,皆服从于王,而不将其族邑放在首位。” 商王不顾宗亲旧贵的反对任用平民和奴隶,不就是想要得到一批没有族邑支持、死心塌地拥护自己的官员吗? “哦,对了,在丰镐,还有专职的医师,为上士之职,地位可不比巫祝低,如果阿屺知道了一定会很惊讶吧。”丽季转头看向白岄,见她一点都不惊讶,问道,“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昨日阿岘与我说起过此事。”白岄叹口气,白岘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要放弃为巫,去做医师,“我也是因此训斥了他。” 丽季有些为难,从情理上说,他是支持白岘的。 他知道白屺与白岘一向喜爱医术,尤其是白岘,从小不愿好好学巫术,若能成为医师,不仅能达成他一向的期望,也算完成了白屺的遗愿。 可白岄已是大巫,如果此战大捷,白岄将要作为大巫长期派驻到殷都,以安抚殷商遗民,她恐怕难以分出精力主持白氏族内事务。 “我知道你也有难处,阿岘他还小,等他再长大些,或许能体谅你。”丽季牵了白岄的衣袖,带着她向前走,“去医师们那里看看吧?” 还没走到医师们聚集的屋舍,便远远听到谈话声。 “你们真的不是巫医吗——?” “我等并非巫医,两位医师倒都是巫医出身,我们却分别为食医、疾医和疡医,啊还有兽医,今日他们四人出诊去了。” “食医?疾医?疡医?好新奇,我以前从来没听过,都是什么啊?” 第25章 “食医负责王上的饮食,疾医主内症,疡医主外伤诸病,各司其职,两位巫医则主管各项事务。” “这样详尽,真是太了不起了。” 丽季扶了扶额头,无奈地笑了,“原来小阿岘遍寻不见,是早我们一步来了这里。” 他推开门,果然是白岘正混在医师们之间,有说有笑的。 “是内史,王上有什么吩咐吗?”医师们见是丽季,忙迎出门外,见他身后还有一名戴着面具的女子,愣了一下,依稀想起有人说起新来的大巫,似乎就是这模样。 “这位是……大巫?” 白岘也看到了姐姐,跳出门槛,“姐姐!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医师们哗然,看看白岘,又看看白岄,不敢相信。 “这——这位小医师,竟是大巫的弟弟?” 白岄略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阿岘确是我幼弟,他身为巫,并非医师,请各位不要如此相称,以免族人误会。” “一时叫顺了,未能改口,是我们失礼了。”医师们忙致歉。 这少年是一早跟着莘妫来的,莘妫只说他喜爱医药,医术很不错,听闻医师们在这里,想要来请教一些事。 医师们只当白岘是略懂医术的少年,见他聪颖好学,还想着往后可以招来做胥徒,谁能想到他竟是大巫的弟弟。 “是阿岘胡闹,我当好好约束他。”白岄横了白岘一眼,“巫祝和族人们已找了你一早上,也该回去了吧?” 第二十三章 祭礼 高于六卿,比肩三公…… 巫祝们聚集在宗庙之前,经过连日的练习,他们已将商人祭祀的流程记熟,各司其职,礼乐俨然,早已不复最初的手忙脚乱。 太史寮事务繁忙,辛甲无暇关注此事,这几日由太祝带领祝官、白岄带领巫师、太师疵带领乐师一同负责祭祀事宜。 巫祝们先将鼎、觚、爵等礼器依次摆放,有专人负责滤酒、摆放牺牲、祭品。 乐师们奏响祭祀的庄严乐曲,巫祝们持玉在前引导。 祝官上前念诵祝词,宣布祭祀开始。 之后便由主祭和副手进行正式的祭祀流程,或是献上祭牲,或是奉上美玉、酒食,或是以舞蹈娱神,商人依照祭祀的神明与目的不同,设有多达两百余种不同的祭祀方式。 祭祀顺利完成后,再由祝官总结致辞,宣告神明将降福于众人。 太祝与白岄站在左侧观看,太祝感叹道:“第一次听你说起殷都的祭祀,我们都觉过于繁冗、复杂,恐怕巫祝们无法胜任。” 除此以外,他无法说出口的是,他们当时都认为商人的祭祀血腥、恐怖,充满了野蛮、混乱、残忍和屠戮。 但这几日练习中,剔除了剖杀活牲献祭的部分,他们这才发现商人对于祭祀的安排庄重严谨,繁复而不凌乱,其各项礼节、仪式足以用优美来形容。 白岄答道:“是太史与太祝平日对巫祝们多有教导,不曾懈怠,因此他们熟知各项礼仪,才能很快熟记这些繁冗的流程。” “巫箴过谦了,在你到来之前,王上与太史曾多次排演商人的祭祀,均无法顺利完成。”太祝摇头,这样复杂的祭祀,仅仅依靠辛甲这些旁观过祭祀的人是无法复现的,唯有亲身经历过数千场祭祀的巫祝,才能清楚地记得礼器的每一处摆放、巫祝的每一步站位。 上任大巫鬻子曾说,白氏的长女是生来就要成为巫祝的。 身为巫祝,他并不像百官那么排斥白岄,只是有些不服气,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巫,凭什么刚到丰镐就成为座上之宾,轻易地压过他们一头? 不过是处于卿位,地位却高于六卿,比肩三公,她到底凭什么呢? 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鬻子是对的。殷都的巫祝们,生来就是为了侍奉神明,他们于神事上的见解与追求,是无人能及的。 白岄仍是淡淡地说了句场面话,“王上敬神重祀,自然能得天命青睐。” 太祝笑了笑,就像跳过了杀牲环节的祭祀一样,来自殷都的女巫,在不谈起人祭时,其实是一位温和知礼、说话动听、不可多得的好同寮。 有巫祝走到两人身旁,“太祝、大巫,司工命人送铜钺来,正在外面等候。” “这也没过几日,他们动作倒快。”太祝命巫祝们暂歇,与白岄走出宗庙。 胥徒们捧着用丝料包裹起来的铜钺,带着他们前来的却不是司工,而是周公旦。 太祝忙迎上前,问道:“周公怎么亲自来了?” 巫祝们上前从胥徒手中接过铜钺,与木柲组装起来,呈到白岄面前。 周公旦挥手示意胥徒们先行退去,才道:“司工那日回去就病了,唯恐延误了铸造,仍拖着病体亲自前去监造。如今铜钺铸成,他实在撑不住,正卧病在家,不能前来。” 司工这几日确实病恹恹的,说是那日回去之后就开始胃口欠佳、噩梦缠身,虽然没有病到出不了门的地步,但他说什么也不愿来见白岄。 陶工和金工更是心有余悸,一提起白岄还要面色发白,连巫祝们的住所也不敢接近。 太祝看了白岄一眼,白岄毫不避讳地问道:“病了?应是吓到了吧?” 周公旦答道:“若非巫箴有意吓唬,本不至于此。” 虽语气平淡,到底有些不满于她的恶劣行径。 白岄点头,“这样说来,是我该去向司工赔罪。” 太祝笑道:“恐怕司工并不想见你,巫箴,还是让他在家中好好休息吧。” “那我命白氏的巫医去为司工治疗吧。”白岄从巫祝手中接过大钺,低头看着钺身上的纹饰,崭新的铜器泛着一种介于金红与青白之间的金属光泽。 铜钺的刃口轻薄锋利,钺身薄而宽,至两肩增厚,左右肩内各有一镂空的方型,以此缓冲过度厚重之感。 钺身正中铸有饕餮兽面,两角卷曲,恰好卷至左右肩,其下有凸起的双目,钺身两侧则是连绵的夔龙纹,刃口上方则有卷集的云雷纹作为装饰。 虽是作为兵器被铸造出来,其精美程度完全不逊色于祭祀使用的礼器。 白岄执着大钺走至空地上,新铸成的大钺在她手中一荡,在空中抡出一道圆满的银色弧光,似乎天上的满月一般熠熠生光。 “太祝见过吗?”周公旦看着沉重的大钺在她手中轻巧舞动,“巫箴处死人牲的样子。” 太祝一时语塞,他从未去过殷都,与白岄相识也不过半月,他要到哪里去看到这样的场面呢? 虽然知道白岄是主祭,但他依然无法想象,这女巫真的动手杀人的样子。 白岄手臂一顿,大钺恰到好处地停在距离地面一线的地方。 她将大钺交给身旁的巫祝,又试了一下小钺,“很趁手,陶工和金工有心了。” “葑,你去将阿岘和巫医们叫来,命他们带上防葵和菖蒲。” 白葑领命而去,很快带着白岘和两名巫医赶来。 “姐姐你找我啊?”白岘抱着满怀的药草轻快地走上前,“这么多人,大家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们大多认得白岘,知道这性子活泼的少年是大巫的弟弟,对他很是友好、纵容。 白岄道:“司工和工匠们病了,丰镐的医师或许没见过这种病症,你和巫医们去为他们治疗吧。” “嗯?什么病啊?”白岘看着手中的药草,脸一皱,“难道是——” 白岄制止道:“别胡思乱想,只是吓到了。”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过好好的怎么会吓到呢?在丰镐能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啊?”白岘狐疑地打量着她,问道,“姐姐,不会是你故意吓唬他们吧?” 巫医拽了白岘,“阿岘,别问这么多了。” 白岘一想也是,平日姐姐和叔父一看到他在捣鼓那些药草医书的,总要劝上几句,难得今日姐姐竟让他去替人诊病,他可得抓住机会,让大伙儿都刮目相看。 “好,病急不等人,那我们赶紧去吧!”白岘笑着向白岄和太祝道,“等我把他们治好了,一会儿就回来,到时候姐姐可要夸我啊。” 太祝也笑了,“小阿岘倒是有精神,与巫祝们不同。” 巫祝事神,必须不苟言笑,庄严持重,使众人战战兢兢,不敢直视,才能彰神明的威仪。 但他们并不讨厌白岘,他有一种活跃的生命力,让人一见便觉心中欢喜。 “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可怕的话吧?只是就事论事罢了。”白岄叹口气,他们并没有见过真正疯狂的祭祀。 除了鲜血淋漓的人祭外,商人还会在祭祀上纵饮美酒、焚烧具有致幻作用的香木和药草。 使人如坠云雾,如临上天,如同亲自面见神明,并与其谈话。 因为场面太过混乱,这样的祭祀很少公开举行,更不可能邀请外服的方伯们参与。 太祝道:“巫箴,但人与六畜怎可混为一谈?” 第26章 她确实说得很平淡、客观,并未刻意残忍地去讲述那些事,可就是她那种理所应当、冷静残酷,将人视作六畜的说法,才让人越想越后怕啊。 不过于此深究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太祝自知无法扭转她的想法,岔开了话题,“既然铜钺已铸好,命礼官藏入宗庙吧?” 周公旦看向白岄,“若刃长、重量、形制、纹饰还需修改,我会转告陶工和金工。” “刃长与重量均已足够。”白岄摇头,“陶工与金工连日操劳,不必再费心了。” 巫祝们将铜钺送入宗庙,宗庙中掌管祭器的礼官打开存放礼器的宫室。 临近门的书案上摆放着几卷竹简,大钺过长的木柲扫过,不慎将其中一卷扫落在地。 白岄俯身捡起,散开的竹简上画着筮法所得的卦数,其下还记录着文字,“这是、‘噬干胏……得金矢’……?” “这是先王在殷都时推演的六十四卦。”礼官见她皱着眉头,解释道,“大巫想必也知道,筮法原本只得八种卦象,传说是上古伏羲氏所创,先王将其推演为六十四种,听闻还曾得到商王的赞赏。” 他从一旁翻出一片卜甲,指着上面的文字,“当时的事,就记录在这块卜甲上。” 白岄没有去看他翻出来的卜甲,而是将竹简展开,细看每一条卦辞和爻辞。 “大巫看得懂这些吗?”礼官不解地望着她,“筮法十分难懂,先王写的爻辞更是深奥非常,太卜和占人、筮人从前还费心钻研过,可惜都不得其法。” “是吗?”白岄将竹简置于手中,周人对于殷都和商人的祭祀都不了解,自然会将其附会出各种深意。 其实哪有那么多高深莫测的东西呢?这不过是一卷记载着殷都见闻的记录。 只是在先王的笔下,他被困于殷都的所见所闻、他从商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与传说,都附有他的体悟与见解。于此小事之中,具有洞悉世事的敏锐目光,确实是一位明主。 白岄将竹简重新卷起,交还给礼官,“既是先王所遗的贵重之物,还请秘藏起来,不应命人随意翻看。” “秘藏起来?”礼官若有所思,“先前周公和太史也命人将这些简册藏起,不得随意取出。只是这几日排演祭祀,需时常找寻礼器、祭器,我等唯恐磕碰损坏,因此才将这些暂时堆放在外。” 第二十四章 疾医 因恐惧而生的疾病,…… 夜幕初临,今夜没有安排观星课,只有白岄带着白岘在院落里看星星。 白岘膝头摊放着几卷竹简,举到白岄面前,兴奋道:“姐姐,我给陶工和金工他们施针治疗之后,他们都觉得好了许多。医师们还夸了我呢。” 能得到医师的认可,还能得到患者的感谢,白岘觉得非常自豪。 而且他们都称他为“小医师”,让他十分受用。 白岄摸了摸他的头,“若是兄长在,也会夸你的。” 白岘扁了嘴,“姐姐就不能夸我吗?” “我如今是巫箴,你不务正业,我还能夸你吗?”白岄拍拍他的肩,“阿岘,我知你心有不满,可族人对你满怀期盼,丰镐的其他人也都看着,行事谨慎一些,不要妄为。” “……嗯,我知道。”白岘低下眼,自从医师们知道他是大巫的弟弟之后,对他格外客气、敬重,他不想在外面落了白氏的面子,也只得稳重起来,“前几日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故意的。姐姐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心中不快,随口乱说的。” 白岄本就不在意,问道:“这几日心情好些了吗?” 白岘重重点头:“我已经改过自新了!这几日跟着叔父和巫祝们,温习了祝祭、卜筮、星占,他们都说进步很大。不过……用牲之类的就不必学了吧?” “自是不必。” “太好了!”白岘雀跃地抱住她的手臂,趁势问道,“对了,姐姐,那位司工病得较重,施针用药后疗效不显。我和医师明日还要为他治疗,姐姐能否一同去?” 白岄沉吟,太祝说得不错,司工恐怕确实不想见到她。 “姐姐——”白岘摇着她的胳膊,拖长了声音撒娇,“你忘了我们从前在殷都,你抚琴为他们治疗的事了吗?巫医和乐师都不会那种曲调,只有你还记得,你就去嘛,好不好——” 架不住他的请求,白岄点头,“明日平旦我与你同去。” 时近隆冬,主战的天狼已高高升上天空,散发着蓝荧荧的光芒。 族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见白岘正伏在姐姐膝上打瞌睡,手里攥着一卷书册将掉未掉,无奈摇头,“阿岘这孩子,还是这样懈怠。” “他不是说,这几日温习功课很有成效么?” “哦,也是,阿岘还是很聪颖的,只是不爱用功。之前被你训斥过几次,他已收了心好好学了。”族长在她身旁坐下来,见她面色苍白更甚于往日,关切道,“这几日你忙着排演祭祀之事,想是受累了,气色不好,早些休息吧。” 白岄道:“丰镐又没有周祭,怎会累到我呢?我只是不惯这里的气候。” 商人的周祭安排,几乎每日都有,最多的时候一天要举行四五场,从天亮开始持续至晚上,虽然有二十余名主祭轮换,也够他们忙了。 “不过……丰镐没有这么多祭祀,那周人又在做什么呢?这么冷的冬天,想必要躲在屋内烧柴取暖?” 族长笑道:“我也好奇,因此这几日询问了一番,听闻国人会在冬季会参与畋猎,遂人、农人则外出凿冰、修整农具以备春耕。” “原来是这样。”白岄听着也觉有趣,“这里与殷都很不相同……” “呼……”伏在她膝头的白岘惊醒过来,一抬头见族长也在,瞪大了惺忪的睡眼,“哇!叔父你怎么来了?” 白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抓起手里的简册就往一边藏。 “阿岘。”族长把那卷竹简拿过来,低头看了看,无奈道,“我还以为你在记录星图,原来拿的是你兄长的医书。” “啊呀,姐、姐姐都没说什么嘛。”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叔父,我今天去给工匠们看病了,他们都说我的医术很不错呢。” 族长将白屺的医书交还给白岘,轻声道:“我和你姐姐并不想严厉地禁止你学习医术,毕竟那也是你兄长的心愿。只是我族离开殷都,颠沛流离,如今分散两处,前途未卜,族人难免心生疑虑;若见你能够独当一面,族人也能心安。” 白岘紧紧攥着卷起的简册,“我明白,叔父和姐姐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那样闹了。” 翌日,白岘果然起了个大早,拉着白岄先去太师疵那里借琴。 医师们已到了,两名主管各项事务的巫医,和四名疾医,带着数十名胥徒,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正聚集在院中。 “我已自觉好了许多,多谢众位医师费心。”司工虽面色仍憔悴,已能披衣起身相迎,“尤其那位小医师……今日怎未见他前来?” 医师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有所耳闻,司工是被大巫吓到了才会突然卧病不起,因此昨日没敢告诉他,白岘便是大巫的弟弟。 “你们都到了。”白岘轻快地跑上前,打量一下司工的面色,“面色好了一些,昨夜还有噩梦吗?” 司工抬眼望见白岄和太师疵走了进来,面色霎时一白,勉强打起精神问道:“大巫怎么来了?可是所铸大钺还需修改?” “大钺?”白岘眨了眨眼,不知他在说什么,“不是啦,姐姐她擅于抚琴安定心神,我是请她来为你治疗的。” 司工迟疑地后退了一步,“大巫……是你的姐姐?” 白岘笑道:“对啊,放心啦,姐姐的医术绝不比我差的。” 司工露出为难的笑,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又实在对白岄有些犯憷,“诸位先进来吧。” 屋内光线昏暗,昨日的香药已焚烧殆尽,尚有一丝淡淡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众人落座下来,白岘和医师们要去调配香药和汤剂,带着胥徒们先离开了。 太师疵校准了琴弦,交给白岄。 司工忍不住问道:“大巫还会抚琴?” “礼仪、祝祭、舞乐、星占、望气、卜筮均是巫祝需学习的东西,我的琴学得并不好,聊以为人安定心神而已。”白岄拨弄着丝弦,许久不弹琴了,又不是平常惯用的琴,难免有些手生。 司工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纤瘦有力,现在正优美地在丝弦上滑过,拨出泠泠清音,可也是这双手曾沾满了祭祀的鲜血。 强烈的反差让他又觉得有些头晕,胸口泛起一阵憋闷感。 或许身体也有些摇晃,身旁的巫医扶住了他,“司工,您没事吧?” “没事……”他蓦地顿住了。 有一只手从身后覆住了他的眼睛和额头,他不知道白岄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后。 “不要紧,有恐惧也是很正常的事。”她的声音平静、和缓,没有自己的情绪,所以能包容他人所有的情绪。 第27章 “因感到恐惧而生的疾病,因感受外邪而生的疾病,说到底都只是疾病而已,只要试着去治愈就好了。人不会因为风寒生病便羞于向旁人提起,便也不该讳谈因恐惧所生之病。”白岄的声音放轻了,微冷的手从他额前移开,“要将症状如实告知医师,否则药物很难生效。” 巫医们仍坐在他身旁,并不觉得惊奇,白岄已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重新将琴抱在膝头。 司工迟迟问道:“方才那是……” 白岄抱着琴,抬眼看向他,那双眼闪着神秘莫测的光彩,“是聆听神明的谕示。” “但分明是巫箴的声音。”司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他知道那是白岄,可他听到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且确实有效缓解了他胸口的闷胀不适。 他还想说什么,白岘欢快的声音已插了进来,他把一碗乌沉沉的药汤递给司工,笑道:“哎呀,是姐姐在吓唬你呢,只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而已啦,再睡得沉一点说不定还能在梦里见到神明哦。” 陶碗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和滚烫的温度,一下子将人的神智拉回了人间。 医师们将香药重新点燃起来,缭绕的烟气驱散了微冷的潮气,白岘正忙着擦拭针具,白岄调试好了音调,开始抚琴。 琴声浑厚、悠扬,能很好地安抚人的心神。 白岘一时有些恍惚,似乎他们还在殷都,默契配合着为贵族们治疗那种怪病。 当年在殷都,为了医治那种怪病,迅速制服发狂的病患,由兄长施针镇静,姐姐抚琴安抚,他焚烧香药,这样的事做了不下千百遍。 离开殷都之后,那种怪病似乎就消失了,他再也没听人提起,也未见人罹患——以至于连兄长的样貌、说过的话,他都开始淡忘了。 白岘打量着司工,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仔细观察之下会发现他仍然精神紧张,肢体也很僵硬。 “仔细听琴声。”白岘放缓了声音,“我和族人前来西土的路上,看到连绵的群山,那是晚秋的清晨,山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山上的树已经变成了金红的颜色。您听着琴声,是不是也看到了那样的风景呢?” 白岄的琴声还在继续,众人都屏息不语,他们也忍不住顺着白岘的声音去遐想,那深秋的清晨,一望无际的金色山脉。 白岘将手掌慢慢覆上司工的双肩,仍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丰镐,如此宁静,与遥远的中原全然不同……对,让身体放松下来,慢慢闭上眼,会有头痛吗……?那是很寻常的事,不要紧,可以用针治疗。” 第二十五章 是夕 命运像是天上的星星…… 白岘治疗时的措辞很谨慎,语调平和,与平日的跳脱欢快判若两人。 太师疵坐于白岄身旁冷眼看着,虽然白岄常说起弟弟不肯好好学习巫术,但他显然也掌握了巫祝们以言语迷惑人的技法,只是他的声音饱含安抚之意,与白岄方才那种故意引诱人见识“神迹”的冰冷神秘不同。 “针刺进去的时候会有一些痛,是为了治病,没事的。”白岘的声音很慢,手上的动作却极快,“就像喝药有些苦一样,要将身体中的病邪驱散,总会有些痛苦的……但那都会过去,一定会过去的……” 琴声并未止歇,仿佛流水一般在屋舍内淌过,让人觉得心头一片温润凉意。 良久,白岘收了针。 司工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晃了晃头,惊喜道:“前些日子总觉昏昏沉沉,似乎头上裹着打湿的布料,这次治疗后只觉神智清明。” “那是最好了。”白岘得意地咧开嘴一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司工扶着下巴思索一会儿,也笑了:“倒是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医师们的眉头舒展开,也跟着笑道:“司工这些时日不思饮食,如今邪气已出,正气将复,确实该用些清补的饮食,我们知会食医送一些过来。” “诸位费心了。”司工起身向众人道谢,最后转向白岄,“巫箴,实是我太过软弱,为你添麻烦了,听闻召公和太史因此事责怪了你……” 白岄摇头,冷淡地应道:“无妨。” 白岘见他仍面露忧虑,道:“司工,你放心,生病嘛都是没办法的事,姐姐她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的。放松一些吧,不要思虑过重,这样病才会好得更快些。” 巫医岔开话题,“小阿岘,你的医术这样好,倒该随我去做医师。” “那可不行。”白岘笑着拒绝了,“等我长大了,要接替姐姐做巫箴,管理族中的事务呢。” 巫医早知他会拒绝,也不以为意,只是叹道:“那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我们会为你留个位置,要是哪天改主意了,记得来寻我。医师们想跟着你学些医术和香药的技艺,不知能否示人?” 问后一句时,他看向了白岄。 巫祝们总有许多不可示人的秘辛,不知白氏是否也是如此。 白岄抱着琴起身,“那是兄长的医道,让更多人知晓,他也会觉得开心吧。就让阿岘隔日去医师那里,也向医师学一些药理,幼弟顽劣,多累众位看顾了。” “哇,真是了不得,姐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白岘喜出望外,不仅能去学习医药,还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从巫术课里逃走,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果然叔父说得没错,姐姐到底是心软的。 只要他拿出态度来好好学习巫术,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姐姐就能继续纵容他。 白岄和太师疵先行离开。 “巫箴,我亦有一个不情之请。”太师疵向着她郑重一礼。 白岄尚抱着琴,无法还礼,退了一步,问道:“您是长者,为何如此?” 太师疵解释道:“听闻王上亦为痼疾所扰,能否请巫箴教授乐师们这首曲子,以便安定心神?” “自然可以。” 太师疵有些意外,殷都的巫祝们总是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他们看不起乐师,认为乐师所奏不过是讨好君主的靡靡之音,而他们所奏乃是事神的庄严乐曲,岂能同乐师一概而论。 “巫箴与他们不同,或是说……白氏似乎与其他巫祝不同?” 白岄将琴交还给他,摇头,“这就是我无法奉告的内容了。” “是我多言了,巫箴不必放在心上。”太师疵笑笑,揭过了这个话题,“明日我遣乐师去向巫箴学琴。” 白岄向他还了礼,转身离去。 太师疵看着她的背影,抱着琴迟迟未动。 身为乐师中的长者,他与贞人涅长期随侍于商王之侧,也曾听贞人说起过,神官之中也分为几派,因政见、祭祀理念、或解读神意的不同,长期互相争斗、倾轧。 白氏与贞人涅,显然分属两派。 至于更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不是他们这些游离于神官体系之外的人能知道的了。 隆冬的深夜。 白岘被一阵叩门声惊醒,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白岄和一名医师站在外间,医师焦急道:“阿岘,快随我来。” “唔……?”白岘尚在犯迷糊,被他拉着走出了院落,才迟迟问道,“这是怎么了?姐姐也一脸凝重。” “王上于日暮时分突感心悸不适,用药后仍无法缓解,至于宵中,愈演愈烈。”医师局促地望了白岄一眼。 白岘尚未成年,白岄也明确提过无意让幼弟成为医师,他自然知道这样深夜来寻很失礼。 可医师们已束手无策,白岘曾为司工治疗,收效甚佳,恰好武王召白岄议事,医师们想起白岘精于医术,或许还能一试。 宫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医师们忙进忙出,徒劳地焚香、施针、煎煮药物,巫医则认为,若至天明仍不缓解,需要祭祀先王以求祓除灾病。 “大巫和小医师到了。” 医师们都看了过来,终于盼到了救星,有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被这么多人满怀期待地望着,白岘倒有些怯场了,悄悄拉住白岄的衣袖,“姐姐……” 白岄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到医师那边去。” “巫箴,你来了。”武王轻声唤她,“到我身旁来。” “医师说,王上召我前来议事。”白岄见周公旦也在,面带忧虑与倦色,问道,“周公也在,想是与战事有关?” “距约定期限已过三日,仍未收到尚父的讯息。”武王愁眉深锁,面色疲敝,“或许是商王已发觉了他们的行迹……” 自受任西伯以来,周人久未与商王发生正面冲突,他也从未亲见商人大军压境时究竟是如何雷霆万钧之势。 但商人骁勇善战,近年来多次深入东夷,擒获多位夷方首领,以其头颅献于神明,令外服方伯们大为忌惮。 相较于远在东方的夷人,商王若有意攻打西土,全速进军十余日便能带领大军到达。到那时,西土这些已经臣服于周的方国和诸侯们,是否会迫于商人的神明和武力,背弃他们而去呢? 第28章 思来想去,实在令人心悸难安。 白岄摇头,“我见东方星光动摇,芒角不明,一连数夜,主大雨。料想使者途中遇雨,泥泞难行,故有所延误。太公尚未渡河,应当不至引发战事。” 所有人都奇怪地望向她,出兵在即,传递讯息的使者却不见踪影,丰镐弥漫的紧张气氛愈来愈浓重,人们只能拿出先王那套天命的理论聊以派遣紧张慌乱的心绪,没有一个人想过……使者也许仅仅被大雨所阻。 武王一怔,沉默了片刻,面色略微松动,“……我还以为你会说,需进行占卜以定吉凶。” 至少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打算的。 太史辛甲是长者,如此夤夜相扰,很是失礼,因此巫医们提议请大巫过来主持占卜。 “占问神明,不过求一夕安眠,又有何益?”白岄问道,“若使者迟迟不至,王上将于何时出兵?” “两日后。” “既如此,不如调气宁神,静待时机。”白岄起身,向香炉内拈起一点余烬,在指尖捻开分辨了一会儿,唤来医师,“将防葵和菖蒲撤去,改为柏子、莎草、抚芎。” 武王揉了揉眉心,“近来我确实忧思过度,夜深了,你们先回去吧。” 医师们仍留在里面,周公旦与白岄一同步下石阶,问道:“巫箴亦通医药?” 巫祝都会些医术,这并不奇怪,但她对香药的熟稔,恐怕连医师们都赶不上吧。 白岄答道:“殷都曾有隐疾流传,我那时随兄长为人医治,略有所得。” 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道暗红的影子从一旁窜出来,直扑到白岄身上,“巫箴姐姐!” “是你啊,莘妫。”白岄见她披着厚厚的冬衣,仍冻得鼻尖通红,问道,“冬夜寒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莘妫蹙起眉,眼圈微红,一叠声问道:“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们都要回去了吗?王上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 周公旦点头,“医师还在治疗,你也回去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莘妫拉紧了外衣,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将脸埋在双膝之间,闷声道,“哪也不去。” 白岄垂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身旁坐下,“那我在这里陪你吧。周公先回去吧,你的气色也很不好。” 莘妫侧头看着她,“诶……?为什么要陪着我?” “因为你很难过。”白岄握着她被夜风吹冷的手,她并不理解复杂的感情,但她还是能知道人们正处于何种情绪之中的,“在殷都,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都可以跟巫祝说。” “难过……吗?”莘妫仰头望着夜空,月已西沉,漆黑的天幕上唯有少许晨星。 良久,她似乎梦呓一般轻轻笑了,“巫箴姐姐或许不知道,十余年前,王上去往殷都之前,我本是他的妻子。” “西伯那时候已离开周原很久了,我和姨母一直等着等着……”她倚着白岄,似乎在轻声地哭,“后来,大家终于又回到了周原,可一切都变了。” “他们说长兄死了,可就算如此……难道不该带他回家吗?我每次这么问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莘妫定定地望着白岄,蓄了泪的眼中蕴有满天的星星,“他们的神情……我说不上来,很奇怪……也让人害怕……” “我明明不难过的……”莘妫擦了擦眼泪,将脸埋在白岄怀里,哽咽道,“我真的不难过……可还是忍不住想哭。” 白岄始终握着她的双手,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像是天上的星星,看似团聚在一起,其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第二十六章 狼星 殷都有许多鸟儿,可…… 莘妫紧紧攥住白岄的手,似乎要抓住仅存的希望一般,“巫箴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从殷都回来的人,他们都变了?” 就像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笼罩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看不清,摸不着,但天空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清明了。 这片阴影笼罩着周原,又随着新都的营建,笼罩了丰镐。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莘妫低下头,一脸沮丧,“在殷都到底发生过什么?王上也好、周公也好,他们都不愿说,每次问起来,总是说些没用的话来敷衍。” “不,就连所有从那里来的人,太公、太史、内史他们,我问过很多很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莘妫伏在白岄膝上,抱着她的手臂,喃喃道,“邑姜姐姐一向待我很好,可她也不愿告诉我,每次问起的时候,总是露出那副表情……” “你与他们不同。”莘妫看着白岄,女巫的眼神平静,似乎无波的湖面,没有像旁人一样,对她露出又是怜惜又是不忍的神情,她相信,白岄可以告诉她那一切的真相。 “巫箴姐姐,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在殷都发生过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我知道。”白岄垂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可你不该知道。” 她是像火苗一样洁净的孩子,应当永不受那些阴影所扰。 莘妫拨开她的手,失望道:“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但她又很快振作起来,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你们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亲自去殷都看一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晓,残星逐渐隐没,远处山林之中响起了鸟鸣。 有人披着淡淡的曙色来到阶下。 白岄抬眼看去,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逆着光线看不清她的模样。 “你是大巫。”她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在殷都见过你的,当时你与你兄长一道,前往举行祭祀的地方。” 白岄道:“我却不记得,是否在哪里见过王后了。” “女史们说莘妫在这里,她没给大巫添麻烦吧?”邑姜站在一旁打量莘妫,她伏在白岄的膝上,团在厚厚的冬衣里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迹。 白岄摇头,“她那时很难过,也不愿离开,丰镐的夜里这么冷,将她一人留在这里,她会生病的。” 白岄取出玉箎,吹奏起来,鸟儿们已醒了,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阶下。 邑姜抬起手,让一只黄山雀落在她的手上,“殷都有许多鸟儿,它们被巫祝们照料得很好,可以在城邑中自由来去,现在想来,竟有些怀念。” 雀鸟们接二连三地落在白岄肩头、膝上,也落在莘妫的身上、头发上。 她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睡眼惺忪之间便见到毛绒绒的山雀在她身旁啄着一身丰丽的羽毛。 “……我这是、还在做梦吗?”莘妫揉了揉眼睛,捧着山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巫箴姐姐……啊、邑姜姐姐也在……” “不是在做梦。”白岄收起玉箎,“你先前不是说过想看吗?若能在醒来的时候看到鸟儿陪在身旁,一定会很开心吧。” “太开心了!巫箴姐姐,你还记得啊?你真是太好了——”莘妫抖掉了身上的厚衣,扑上去搂着白岄,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灿烂,她似乎已经淡忘了昨夜的不快。 医师们走下长阶,鸟雀们被行人惊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岘一夜没睡,正拖沓着脚步打着呵欠,看到白岄,含糊地笑道:“姐姐在招引鸟儿来逗人开心啊。” 邑姜上前向医师们问了好,“王上好些了吗?” “已好多了。”巫医恭敬地答道,“多亏了小医师。” “哪里哪里,我只是帮忙打打下手。”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拉白岄,“姐姐,我们快些回去吧。” 莘妫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放心了。” “好了,莘妫。”邑姜揉了揉她的头,向她伸出手,“不要缠着大巫了,跟我进去吧。” 走出去一段路,白岘才压低声问道:“姐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白岄停步,侧过身看着他,叔父说得不错,白岘确实很聪颖。 “我前些日子见你们在宗庙排演献俘的仪式,还有司工和工匠们的病、王上的病……都与人祭脱不了干系吧?这与姐姐当初说的全然不同。”白岘抿起唇,露出不满的神情。 繁华的殷都,除了远来的方伯和诸侯,也会接纳游走于各地的贾人与外服的使者们,第一次来到殷都的人,难免被商人血腥的祭祀吓坏。 殷都的巫祝和小疾医处理起这种病症来经验丰富,药到病除,白岘自然没有分辨不出的道理。 “当初汤王代夏而立,于夏都斟鄩举行祭祀,以告上天。”白岄摸了摸他的脸,“周人若要代商而立,自然也需到殷都的亳社举行祭祀,才能得到上天的认可。殷都的旧制,寻常祭祀可由巫祝代行,王甚至可以不出席;若国之大事,则必须由王亲自执行。” 灭商,从此改周人为尊,这是需要上告神明的大事,必须由王亲手执行。 执行的是什么?自然是按照商人的礼仪,亲手杀死活牲献祭。 第29章 白岘想了一会儿,他能从道理上理解,但从情感上,他无法接受,“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可我原本以为,如果打胜了,就再也不会有那种祭祀,也不会再有葞他们那样受苦的人了。” 白岄看着他失望的神情,道:“将来,内史或许会让作册们那样记录吧。” 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兵戈不再起,刑措长不用。 那是史官才会写的话,很动人,未必是虚假的,却隐去了其中诸多故事。 在史官们笔下,万千性命所填的战事所费只是一枚竹简,记录一个王朝的覆灭和另一个王朝的兴起也仅需两枚竹简,它们可以轻松地拿在手中,供人反复摩挲、查阅。 可世上并没有一夕之间就能改变的旧俗,每一支竹简背后所藏的数不清的艰辛与血泪,沉重到无人可以担负。 天狼高悬。 原本的青白色已变为耀目的纯白,白为西方之色,主肃杀、兵戈。 “岄姐姐,你看那颗星星,今天没有月亮,它在天上显得特别亮。它叫什么名字?前些日子阿岘哥哥说过,可是我忘了。” 白岄并未回答,她正给族中的孩子们讲课,但今日讲的不是星象,而是筮法。 小孩子哪能记下筮法里的弯弯绕绕,肉乎乎的小手连大把的蓍草都抓不牢。 一会儿滑了左手指缝里的这支,一会儿又掉了右手抓的那支。 算不明白,孩子们索性开始拿着蓍草比长短、抽签子。 白岄并未训斥他们,只是闲闲地看着他们玩闹。 “巫箴。”周公旦在白氏族长的陪同下到来,“王上决意明日启程,两寮属官已陆续聚集至宗庙筹备祭祀,你也过去吧。” “明日是天气晴好的日子,很适宜外出。”白岄看了看星空,从孩子们手中收回蓍草,“都回去睡觉吧,我明日要出远门,你们跟着叔父好好练习,待我回来要查验功课的。” “岄姐姐怎么又要出远门啊?” 孩子们一个个都扁了嘴,才团聚了一月,怎么又要分别呢? “岄姐姐这次要去多久才能回来?不会又是一整年吧?” “岄姐姐要去哪里啊?” 白氏族长制止了他们喋喋不休的追问,左手拉一个,右手牵一个,怀里再抱个小的,将顽皮的孩子们往外带,“好了好了,阿岄有事要忙,你们跟我回去。” “果然如你所说,使者于日昃时分到达镐京,送来太公的口信。”周公旦与她一同走出院落,向着宗庙方向走去,“确是途中遭遇大雨,河水泛滥,误了行程。” 白岄将蓍草拢在手中,“要不要算算,出战时是否会再次遭遇大雨?” “不必了。” “看来已是箭在弦上,势在必行。”白岄用丝线将蓍草缠好,收回怀中,“说来,前些日子,我在宗庙内看到了先王所写的……” 周公旦脚步一顿,分明已命礼官藏起,辛甲应当也是三令五申,命卜人等不得随意调看……不过只是她看了,倒也没什么。 那些密语一般的爻辞,旁人或许看不懂,但瞒不了一位来自殷都的主祭。 “巫箴,此事不要再向旁人提起,尤其不要为旁人解读爻辞。” “周公想要隐瞒什么?”白岄低头思索,“莘妫说,你们始终不愿向她提起,当年在殷都发生了什么……太卜、太祝似乎也不知殷都的情状,只是认为商王无道,残害臣民,应当去讨伐他。在周人的眼中,殷都到底是怎样的呢?” 是乌云密布、可怖离奇,充满了血腥气的城邑吗? 可每一个去过殷都的人应当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虽已至昏中,宗庙内火光熠熠,亮如白昼。 出战之前,将于宗庙举行祭祀上告祖先,祭祀定于黎明时分开始,巫祝们正连夜筹备相关事宜。 “阿岄,你来了,这边这边,快来跟我说说话吧。”丽季站在左侧的檐下向她招手,轻声抱怨,“祭祀要到黎明才开始……还要在这里等一整夜,我都快睡着了。” 辛甲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内史。” 身为史官,他们在祭祀的筹备阶段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站着看同寮们忙碌。 白岄指了指远处,“太祝在写祝词,内史不如替他去誊抄吧?” “可以啊,只要让我有些事做就好了。”丽季满怀期盼地看向辛甲,“太史,可以吗?” 辛甲挥了挥手,“巫箴,你看好他,别给太祝添乱。” ---------------------- 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出自《尚书·武成》。《史记·周本纪》记为:“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刑措不用:同样出自《史记·周本纪》:“刑错四十余年不用”,用以描述成康之治时的清平治世,错通措。 第二十七章 天雨血 天水为讼,不利涉…… 守祧已将宗庙扫洒一新,礼官们布设五几五席、六彝六尊,天府陈列出贵重的祭器和礼器。 酒人、鬯人满斟祭祀用的黑黍酒,膳夫、亨人、庖人准备用于祭祀的六畜五谷。 乐师执乐器,舞师执舞具,罗列在两侧。 天色将明,鸡人在城邑中呼旦,百官随着拂晓的天光,聚集到宗庙之外。 负责引导的巫祝们身着玄衣纁裳,佩戴美玉,立于宗庙之前。 主持祭祀的祝官向神鬼献上祝祭之辞,以祈福祥。 祭祀结束之后,由太史举行占卜向先王询问此次兵事的吉凶。 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众人紧张地等待着辛甲筮卦的结果。 太卜执笔,在旁记录。 初六,九二,六三,九四,九五…… 上九。 主卦为水,客卦为天。 天水为讼,不利涉大川,终凶。 讼,所覆旧事为当年先王受崇侯所谗,囚于羑里;大川,即为河水,是前往征讨商王的必经之所。 天命何至于此?竟占得这样应景的凶卦。 太卜惊异地望着卦象,但身为神官,最忌自乱阵脚,引起众人恐慌,他面上不显,一言不发地记录下最后一爻。 辛甲面色凝重,放下手中所余的蓍草,镇定地宣布了所筮的结果。 百官愕然,身在宗庙,他们不敢私语,只是互相传递着惊惶的眼神。 占人、菙氏捧着龟甲、苇束和荆木,侍立于侧。 太卜深吸一口气,提议道:“王上,此乃国之大事,不可轻忽,请大巫再主持一次占卜吧?” 武王看向白岄,“巫箴以为呢?” “筮已不吉,不可再卜。”白岄干脆地拒绝了这一提议,“若因不满结果,卜筮相连,视为对神明不敬。” 而且,若是再次占得凶兆,恐怕今日难以收场。 武王对于白岄强硬的表态很满意,一一看过众人,“天命已定,无需问诸鬼神,谁还有异议?” 话已说到这份上,将神明都抬出来了,公卿与百官虽疑虑重重,但谁也不敢强出头。 祭祀结束,留守丰镐的官员们先行退去,各安其职。 其余人等略作休整,前往镐京郊外,与大军一同启程。 出发在即,送行的人站满了郊野。 葞与同伴们编入甲士队伍,随戎车出战,白岘拉着葞不肯放手,“葞,真的要去吗?打仗很危险的,我们以前为步卒处理过伤口,你也知道的,能活着回到殷都的人仅有七成,受了伤还能活下来更是十不存半啊。” 葞拂开他的手,“阿岘,大敌当前,岂有临阵退缩之理?” 白岘摇头,“如果兄长还在的话,一定不放你们去涉险!” 提及白屺,葞面色一软,随即恨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到殷都,为他复仇。” 白岘一时语塞,看看叔父,又拉着白岄,“姐姐,你快劝劝他们啊。”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别闹了,我们也要出发了,快随叔父回去吧。” “不行。”白岘咬牙,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紧紧攥着白岄的衣袖,“既然你们都去,我也要同去!” “阿岘,你胡闹什么?”族长只觉头大,扳着他的肩,“快放手!你姐姐奉命随行守卫神主,即刻就要启程,耽误不得。” 葞也劝道:“是啊,阿岘,你既知战事危险,就该明白,我和岄姐都不希望你涉险。” “我不放!我要同去,我可以和巫医一起救治伤者。”白岘灼灼地望着白岄,“姐姐,你信我。允我同去,我绝不乱来。” 白岄看了他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终是松了口,“好,你与医师同去。” 癸巳日,祭祀告庙已毕,请文王神主,率戎车三百,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千人,于清晨整军出征。 第30章 丙午日,到达河洛一带,与太师吕尚所率大军及诸侯会合,于已被攻占的洛邑停留休整,以待盟友。 丽季作为内史,随行于武王之侧,记录途中一应事宜、起草文书。 辛甲与白岄受命跟随文王神主的车架,以为护卫。 “阿岄。”丽季倚着车架,拿着简册,蔫得像被烈日烤过的禾苗,“陪我说说话嘛,都在这里驻扎十天了,算起来离开丰镐已是二十三天,太卜和太祝他们带着巫祝和巫医,大约还在后面慢慢行路,唉,我都没个说话的人。” 武王的车架近旁,均是周人同姓宗亲随行护卫,唯有他和辛甲、白岄三人,乃是殷都旧臣,与他们话不投机,相看两厌。 “内史,忍耐一些吧。”辛甲正闭目养神,劝道,“此次出兵卦象不利,众人心中忧虑,难免气氛沉重。” 丽季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太史你说得倒轻松,你好歹还能和阿岄聊天啊。我、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跟王上聊天吧?” 辛甲睁开眼,正色道:“内史慎言,先王神主面前,我也不能同巫箴随意谈笑。” 白岄伸手将他挠得翘起来的头发压回去,捋捋平,问道:“内史不是与召公一道吗?” “召公总板着脸,三句里才理我一句。”丽季叹气,“说多了,他还要嫌我聒噪。” 有侍从匆匆赶来,“内史,原来您在这里啊。” 丽季立刻收起了不耐烦的神色,揣起竹简,“怎么?王上有什么事?” 侍从答道:“是楚君到了,王上请内史一起前去迎接。” “哦,是我大哥带人赶来了吗?”丽季总算脸上带了点笑,忙跟着侍从去了。 辛甲目送他走远了,才问道:“巫箴似乎对占卜结果并不担忧?” “若是败了,万劫不复,担忧也无用。”白岄很平静,“我只是在想,王上当时等待的,究竟是太公的消息,还是……其他盟友的消息?” 戊午日,离开洛邑,北至孟津,于水流平缓处搭建浮桥,大军及戎车顺利渡过河水,羌方亦前来会盟。 丽季又在竹简上记下一句。 渡河过程异常顺利,他在心中暗暗庆幸,什么“不利涉大川”,害他担惊受怕那么久,看来那些占卜果然信不得。 己未日,大军向东行进,到达鲔水之畔,商王派遣使者到来。 白岄在车上望见,“是胶鬲大夫。” 辛甲冷哼一声,他在殷都时也算是宗亲旧贵,胶鬲却是从鱼盐贱业中提拔起来的平民,很受商王器重,他一向不喜欢胶鬲。 胶鬲带着几名随从,远远地停下,问道:“西伯受命管理西土各诸侯、方伯,如今带重兵一路奔徙而来,已逼近王畿,意欲何为?” 武王答道:“商王不义,我等受天之命,前来讨伐。” “如此,果然是要与王上开战。”胶鬲的语气不咸不淡,似乎早有预料,“牧邑之野土地平旷,王上将于彼处集合大军,不知西伯何时才能到达?” “定于五日之后,甲子之旦。” “我将回报王上,请西伯万勿失约。”胶鬲点头,远远向载着文王神主的车架投来一瞥,随后带领随从返回朝歌。 战书已下,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军中弥漫着紧张惶恐与跃跃欲试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胶鬲离开后,天空阴云密布,不久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丽季忧愁地望着阴沉的天空,他大概是高兴得太早了……辛甲的卦象还是有点道理的。 离牧邑还有不少路程,雨后的道路泥泞难行,大军只得冒着大雨日夜兼程向东行进。 渐大的雨势冲垮了沿途城邑的城墙,周边的水流也暴涨泛滥,遮去了原定的道路,人们都不由再次想起辛甲那日筮得的“讼”卦。 不利涉大川,终凶。 难怪渡河之前如此顺利,这卦象说的分明是渡过河水之后会遭遇到凶险吧?他们本该听劝的。 连日大雨、天阴不曙、昼夜行军、寒冷疲敝,早已将跃跃欲试的情绪消磨殆尽,此时众人对于上天和商王的惶恐达到了顶峰。 体力和精神的两重折磨催生了不满和抱怨,这些怨言起初还只在士卒间隐秘流传,第三日已经闹到了武王面前。 行军不得已暂停,宗亲们聚集于武王的车架前,有一名青年语气愤慨,“癸巳之日本就水火相克,不利于兵,太史又筮得凶卦,这一路行来,果不其然,连日暴雨,山川震怒,渡过河水后三日便遇五灾,恐是商人的神明与先王有意相阻!” 武王斥道:“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青年还在据理力争,“我何尝胡言乱语?!众人都惊惶不已,不少士卒已涉水冒寒病倒,这样下去,如何能够取胜?兄长,恐怕是时机未至,如此一意孤行,终将遭遇灾祸。以我之见,应当在此停留休整,待雨停之后再作打算。” 虽然披着蓑衣,还是难免被雨水打湿,何况车舆中已都是积水,潮气交织着寒气,在残冬时节沁入骨髓,也无怪六师和盟军多有怨言。 白岄倚着车輢,怀抱文王神主,以免其被雨水浸透,问道:“太史,那是何人,如此直言不讳?” 辛甲远远望去,时近日暮,阴云密布,雨色正浓,光线昏暗,无法仔细分辨那人样貌,“似是王上幼弟,处。” 丽季下了车,踩着泥泞的地面,皱着眉走来,远远唤道:“巫箴,王上请你过来。” “果然如此。”辛甲叹口气,他方才听他们说起神明动怒,就猜想恐怕要白岄出面解决。 白岄点头,吩咐驭手,“驾车过去。” 同姓贵族们见她直接驾车而来,如此失礼,谁也不想给傲慢的女巫让路,偏偏她抱着先王的神主,众人也不敢对先王不敬,只得忍着气向两旁退去。 辛甲扫了一眼众人愤恨的神色,低声道:“巫箴,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方才说话的青年冷森森地打量白岄一眼,“听闻大巫在殷都时有呼风唤雨之能,如今已大雨三日,道路泥泞难行,恐怕无法如期到达牧邑,大巫为何还不祷告上天,祓除灾祸?” “——是做不到吗?” ----------------------- 讼卦:“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是六十四卦中第6卦,天与水违行,为“讼”。 第二十八章 夏浮冰 如今夔龙布雨,天…… 白岄在车舆内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听闻上古之时,三苗将亡,怪象横生,至于日出宵中,雨血三朝,龙生于庙,地坼及泉,伊洛水竭,夏河浮冰。于是夏禹受天之命,以征有苗。” “至夏桀之世,荒淫暴虐,民怨沸腾,乃见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鹤鸣十夕,鬼呼于国,汤王遂会盟诸侯,与夏战于鸣条。” “国之将倾,天命转移,往往将生乱象,自古如此。今我军行至殷都王畿,见天降暴雨,城垣坍圮,汜水泛滥,共头山崩,如此种种,皆是商王残暴,上天不眷,社稷动摇之兆。本非灾祸,何须祓除?”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平静沉稳,援引旧事,条分缕析,鼓舞人心。 这些话在雨中传得很远,连远处的会盟诸侯和兵卒们也都能听到,听不到的人则被旁人转述告知这一番说辞。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细细想来,似乎确是这个道理。 他们自西一路行来,途中顺利,渡河也在一日之内完成,怎么偏偏到了王畿才接二连三地遇上这些灾祸? 所以上天降下这些异象,是为了预示商王大败,而不是为阻拦他们啊。 丽季小声感叹,“阿岄可真能说啊,把他们都给镇住了。” 武王笑了笑,“不然为何任命她为大巫?你父亲可是对她赞赏有加,认为她比任何人更能胜任大巫之职。” 辛甲也向白岄投去赞许的目光,她果然早有打算,或许是从开始下雨那日便想好了这套说辞吧? 白岄抬起手,此时残冬将尽,初春多风,流行不息的风气携着潮湿的细小水雾从她指尖掠过,轻轻拂动着蓑衣外层轻薄的蒲草。 “起风了,雨云将散。”白岄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言之凿凿,“明日或许有雾,甲子当日,会是晴天。” 有这样一个虚幻的希望摆在眼前,兵卒们信心大增,不满的议论声暂时平息。 只是这套说辞仅能稳住人心,提振士气,说到底什么实际问题也没解决。 巫祝能做的恐怕也仅此而已了。 宗亲和将领们可没有那么好打发,自然也有人对白岄这番话提出质疑:“大巫说得轻松,兵卒受寒者多,如此冒雨涉水疾行,不待到达牧邑,已折损良多,即便甲子天晴,只怕到时已无人可用!” 第31章 “两年之前,诸侯会于孟津,王上曾以‘天命未至’为由不战而返,难道如今天降暴雨,便是所谓‘天命’?” 他们真的很想知道,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比商人信奉的神明还要玄乎,只凭着王和巫在那里说,空口无凭,如何让人信服? 白岄道:“夔龙吞吐,乃有死生,天地相交,便是雨露,天降大雨,自然是神明之意。五百余年前,鸣条决战当日,也曾雷雨交加,商人奋勇而战,终得代夏而立。” “如今夔龙布雨,天命又至,诸位——不敢接么?” 女巫的语气森冷,眼眸中带着少许挑衅和嘲讽。 白岄作为商人的主祭,自幼浸淫于神事,妄图和她争论天命和神明,是很不明智的举动,几乎没有胜算。 宗亲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而以仁义相劝,“王上,我等并非临阵退缩,实是忧心染寒病倒之人,既然大巫认为不日便要放晴,何不在此稍事休整,以观其变?” 武王道:“既与胶鬲相约,不可失期。” 既然已不再谈神事,那就可以谈谈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有必须如约到达的理由,只是不能宣之于众,而且一旦在此停留休憩,恐怕士气消耗殆尽,联军也将分崩离析。 “内史,去向召公传句话。”武王叮嘱了丽季几句,随后看向周公旦,“周公认为呢?” 周公旦答道:“商王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听闻商人怨声载道、日夜诅咒,望上天降罚于商王。若因区区灾异之象而心生畏惧,终将错失良机。” 不待众人再搬出什么理由,他又道:“不如拔选精兵良马,继续东进,病重难行之人,在此暂作休整,医师随行在后,不日到达,可为病患治疗。” 召公奭也道:“太史寮所属群巫亦随军在后,多达百余人,皆携药石针砭,足以照料染病之人。” 两寮的长官已明确表了态,大巫也借着神明的名义软话硬话说尽,再闹下去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六师的将领们率先接受了这一提议,各自返回军中,清点人数,重新编队,开拨行军。 癸亥日,小采时分,大军践着积水,终于到达牧邑之野。 商王的军队陈列已毕,兵甲俨然,戈矛林立。 夜间仍有小雨淅沥,来自西土的联军冒雨排兵布阵。 黎明时分,果然如白岄所说,连绵五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遮蔽在众人心头的阴云也散了几分。 甲子日,为一季之首,万物于此兹萌,万事于此开始。 这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朝阳从地面上升起的时候,人们才惊觉残冬已尽,早春迫近。 誓师已毕,开战在即,两军相对,寂然无声。 医师和巫祝们驻扎在十里之外,白岘在亮起来的天光下再一次眺望远处的朝歌城。 当年白氏匆匆离开殷都,他曾于朝歌城外苦等父兄和姐姐归来,直等到朝阳升起,天光大亮,一无所得。 天气放晴,巫祝们将蓑衣平铺在石块上晾晒,医师正围着篝火煮秫米粥。 染病较轻的兵卒经过治疗已恢复了七成精力,此时正三三两两聚集在营地外,远远望着两军对峙。 看不清阵上具体的情形,兵戈相交声、马嘶声、喊杀声混合成一片隆隆的声响。 辛甲和白岄驾车而来,白岄跳下车舆,呼唤群巫,“商军败退,巫祝随我向前,救治伤者。” 康复的兵卒们围了上去,“大巫、太史,我们已病愈,也可出战。” 白岄拒绝了这一要求,“你们此刻赶去,无法追及大军,若精力已复,在此协助医师迁移营地、搬运伤者。” 白岘跑上前,“姐姐,我也去。” 白岄点头,“我与太史要返回阵上,无暇顾你,自己小心。” 大军已向北追击商军,战场上满目鲜血,到处是倒伏的兵卒与马匹。 白氏的巫祝们不断提醒众人,“避开脚下断戈断矛,将伤势较轻的伤者挪到营地附近,伤重者不可挪动,就在此处救治。” 白岘留在营地内为兵卒处理伤口。 一波一波的伤员被搬运回来,有的尚在呻吟痛呼,有的已昏死过去。 白岘给疼痛难忍者递上药酒,见医师正在为伤者擦拭血迹,道:“连日降雨,水流泛滥,不可在外取水。” “已命胥徒们以细麻过滤水源,加入药草,置于陶罐内煮沸使用。”巫医正在为人拔除嵌入小腿的铜箭,箭簇深可入骨,幸喜未曾伤及血脉,“只是细麻滤水缓慢,现在还无水可用。” 白岘将酒坛递过去,“先用酒水冲洗吧。” 巫祝们清理过战场,带着最后一批生者返回。 头皮被砍的、流血不止的、铜戈嵌入肩胛、躯干被伤十余处、也有腿骨被车轮轧断、甚至腹部被矛尖挑破、肠子都流出来的伤者,也被一并带回。 丰镐的医师和胥徒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伤情又重,人数又多,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亡的衰败气息。 尤其是胥徒们,平日并不在官署工作,只是此次出战需要,被临时征调而来,见此情形,许多人掩面惶恐哭泣,甚至跑到远处呕吐不止。 巫医们此时竭力救助伤者,无暇顾及他们。 从清晨忙碌到日中,即便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想尽方法,仍然只能看着重伤者在痛苦的呻吟中死去。 余下的兵卒伤情渐趋平稳,还来不及为死者哀悼,巫医们留下几人照看,将营地再次向北移动。 “葞——”白岘正在战场上寻找生还者,远远望见葞扛着一人,另一手执戈作拐,正踉跄走来,忙迎上前,“你没事,太好了!” “早说了,我命大着呢!”葞咧开嘴一笑,将铜戈扔到一旁,捏了捏白岘的脸。 他的同伴已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闻言也笑道:“阿岘,简直像做梦一样,我们胜了!” “好了好了,你们先别笑了。”白岘拉着他们坐下来,细细查看他们伤处。 葞肩上被铜戈划了几下,白岘给他擦拭时,他疼得龇牙咧嘴,面颊上、耳后也有许多细小的刺伤,幸好都未伤及要害。 他的同伴则严重很多,右足脚面被车轮碾压过去,整个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伤口一半已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另一半还在渗出鲜血。 “这可不好处理。”白岘用麻布沾了酒液擦拭伤口,将碎骨小心地清理出来,捣烂止血药草敷在创口上,“我先给你止住血,包扎起来,若是这一旬内伤口能自行愈合,往后或许骨头有些变形,至少还能走路的。” 白岘叹口气,面色凝重起来,“如果伤口无法愈合,足面也开始发黑的话,就只能将整只脚砍掉了。” “哦,这么吓人啊。”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白岘瞪了他一眼,“不过你放心,许多罪人在刖刑之后都能活下来的,虽然往后生活艰难些,好歹命能保住。” ----------------------- 《墨子·非攻下》:“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水,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遝至乎夏王桀,天有口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穀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奉桀众以克有夏,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 太长了不想翻译,大意为:一个政权将要灭亡的时候,会生出各种各样不祥的异象,所以后世认为山崩地裂大水大旱都是君王德行有失所致,必要时需要下个罪己诏承认错误这样子[三花猫头]。 第二十九章 鬼哭 有风萧萧,尸横遍野…… 伤者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回,医师们一筹莫展。 带来的药草和酒水早已耗尽,连用以包扎止血的麻布都所剩无几。 营地内充斥着悲惨的、难忍的痛呼声,间杂有胥徒们因恐惧和不忍的低泣,高悬的太阳正在缓缓向西移动,黄昏将要降临,绝望的情绪也慢慢滋生增长。 营地外的战场上更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医师们只能取来染了血色的水源,过滤、煮沸后继续使用,救治伤者。 他们手中所剩的,仅有几枚长针和砭石,长针用以为伤者缓解疼痛,砭石可破开肿胀的伤处,排出瘀血。 巫祝们则开始以言语安抚伤者,葞自觉好了许多,也拿起针具为其他伤者治疗,并拍着自己的伤处,鼓励伤者咬牙坚持。 第32章 日昃,一片错杂的马嘶牛鸣逐渐接近,将陷于困境的众人惊起。 女史前来通报,“医师,王后到了。” 众人忙外出迎接,邑姜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衫,指挥女史、女祝还有胥徒、奚人们将补给搬运下车。 巫医问道:“王后为何亲自前来?” 确实会有提供补给的援军赶来,可谁也没说过会是王后亲自带领啊。 “六师离开丰镐,猃狁等族于西窥伺,我不想抽调过多守卫,因此带领女史、女祝前来。战事如何了?” “商军已向朝歌败退,我军于后追击。” 邑姜点头,见营地内还有许多伤者未及处理,“我也来帮忙。” 她用布巾包起头发,取出短匕,利落地为伤者剜出嵌入小腿的铜镞,随后仔细包扎起来。 医师们这才想起,一贯温言细语、温柔端庄的王后原来也出生于殷都。 鲜血、残肢、白骨,都是她从小便看惯的,在她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她曾随父亲吕尚离开殷都,奔徙千余里前往丰镐,从来都不是什么弱女子。 “阿岘!快来——”巫祝们在外焦急地呼喊。 白岘听得心中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回头见一匹被染成血色的马儿驮着一人,正一瘸一拐地走来,每一步都在身后滴落下一串血点。 巫祝们将马背上的人抱下来,马儿似乎已经力尽,悲鸣了几声,跪趴在地,不再动弹。 “……是莘妫姐姐!”白岘跑上前,见她右肩上的皮甲已经断裂,鲜血正不断地自肩窝下的伤口涌出。 邑姜也跑了出来,捧起她的脸,唤道:“莘妫!” “好吵啊……”莘妫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失焦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了眼前的人,小声嘀咕,“邑姜……姐姐……你怎会在这里?我一定是在做梦……” 呓语一般地说完,她又昏迷了过去。 白岘紧紧按压着伤处,可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他手掌下的布料。 “不行。”白岘向身旁的医师道,“藘茹……还有藘茹吗?取一些烧成灰。” 葞见他手指都按得发白了,“阿岘,我来按。你去施针。” “好。”白岘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将药草的灰烬洒在伤口上,可转瞬之间又被涌出的鲜血浸透。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不行,还是不行。止不住血的话,根本没办法……” “阿岘,别急。”巫祝们从外面进来,“王上他们回来了,大巫也回来了。” “姐姐!”白岘不敢松手,回身唤道,“姐姐,快到这边——!” “医师,取火来。”白岄快步赶到,擦净手,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极细的长针,在火焰上一燎,然后徒手拧弯了针尖和针尾,“阿岘,取丝线。葞,松开手。” “岄姐,可是——” 白岄瞥了他一眼,神情严肃。 葞听话地松开了手,白岄穿针过线,一手重重按着伤处,片刻后快速取走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的料子。 瞬间,温热的血带着少许已经凝结的血块,从伤口深处,如同泉水一般涌出。 白岄迅速将针尖落在了血液最先涌出来的地方,随后引过丝线,在指尖绕了几圈,利落地打了结。 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宗亲和将领们见到这一幕,都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女巫正在用一根拧弯的细针,如同缝纫衣物一般,将破碎的血肉和脉管缝合起来。 如同填埋河流一般扎起脉管,于是血流真的止住了,用滤过的酒液冲洗掉残留的黑色血块,然后一层层关闭深可见骨的伤口,最后连缀分肉、合起皮肤。 缝合好伤口后,白岄接过白岘拿来的藘茹,直接在口中嚼碎,敷在伤口上,最后包扎严实。 白岄起身,“阿岘,去煮汤药,用绵耆、山蕲、术、芍药、蘦草。” 众人皆愣怔地看着她,她青白色的衣衫染了血,双手正向下滴落着血迹。 白氏号为巫箴,善于磨制针具、用针为人治病——他们第一次如此具象地认识到这件事。 针……最早做出来确实是用来缝制皮毛的没错……兽皮是皮,人的皮肤当然也是皮。 可这……不得不说是来自殷都的女巫啊,竟然能像缝制衣物一样将人的肢体给缝起来。 她的动作流畅、娴熟,没有一丝犹豫,想必曾在人的身上实践过无数次。 所以殷都的主祭们到底每天在做什么啊……真是让人越想越怕。 商军溃败,将领方来放弃朝歌城,带领残余部下向北逃窜,大军返回牧邑驻扎。 临时搭建起来的竹障与帷幕遮住了夜风,重重帷幕的深处,焚烧着镇静安神的香药。 “喝药吧。”白岄将莘妫扶起来一些,温热的汤药黑沉沉的,递到她唇边。 “好疼啊……没力气……”莘妫已醒了,无精打采,语气软得像是缥缈的烟气,拽着白岄的衣襟,絮絮道,“我不想喝……巫箴姐姐,我好累、好困,你就让我睡吧……” 莘妫叹口气,“别管我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救呢。” “别胡思乱想。”白岄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得滚烫,“你会好起来的。” “别哄我了,我见过很多,受了这么重的伤的人,就算当场没有死去,也熬不过一旬的。”莘妫晃晃悠悠地抬起手,攀上她冰凉的面具,“白岄……姐姐,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白岄摘下了面具,莘妫的指尖落在她的面颊上,与额上滚烫的热度不同,那指尖冷得像冰,没有一丝热气。 莘妫微微睁大了眼,笑道:“真好看,就像我们有莘国的女孩子一样好看,为什么要戴着那么可怕的面具呢?不过你太瘦了些,这样不好,看起来还没我大呢。” 白岄摩挲着铜铸的面具,“这是夔龙,是商人的神明,会在天上降下雨露,赐予地上的人们生命,并不是可怕的凶兽。” “那死去的人呢?” 白岄轻声道:“饕餮会带着地上的人们再回到天上。” 莘妫的目光空茫地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那今天,祂一定很忙吧。” 帷幕外人影幢幢,武王和邑姜揭开帷幕走了进来。 白岄起身,“仍未找到商王行迹么?” 武王道:“商王并未随大军北上,而是返回了朝歌。巫箴,胶鬲来访,有要事告知。” 邑姜摸了摸莘妫的额头,烫得灼手,一点汗也不出,不由轻声埋怨,“当初就不该放你离开丰镐……王上为何要让莘妫出战?” 莘妫闻言睁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太公和王上都出战了,我怎能落下呢?我可是来自有莘国的女将军,自然要带领部下一起冲阵。” “你还笑得出来?”邑姜握住她湿冷的手,紧蹙眉头,“现在这样,你就开心了?” 莘妫扁了扁嘴,终于不笑了,轻轻搭着她的手,“……可是啊,邑姜姐姐,你听到了吗?” 帷幕之外,夜风萧萧,尸横遍野,神鬼夜哭。 “外面都是哭声。”莘妫疲惫地闭上眼,喃喃道,“……这就是战事。” 人们正以恸哭和悲歌送别阵亡的同伴,而史官们会在他们的简册上简单地记下,此战大捷。 “我从小随父兄长于兵戎之中,参与过许多战事,一旦两军争锋,便有流血、阵亡,终有一日,也会轮到我的。” 她见过的,最小的兵卒才十三四岁,执着并不符合他身高的铜戈,大约是临时拿起了哪位死者的兵器吧? 他流尽了血,死在荒凉平旷的战场上,他们的部族全都覆灭了,没有人可以带他回家。 这就是战事,烙刻在将死之人的眼眸中,不存在于史官们的笔下。 “我一点都不害怕。”莘妫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无法做到,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还有些……舍不得你们。” 武王缓步到她身旁,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莘妫,明日要进入朝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了。” “嗯,你们去吧,我不会哭的。”莘妫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我太累了,想先睡一会儿。王上快带着巫箴姐姐走吧,她不许我合眼,还要让我喝很苦的药,很是讨厌。” 第三十章 告神 厚积柏枝,置美玉、牺…… 时隔五日,再次会于牧邑之野。 胶鬲正与丽季交谈,见白岄走来,急急迎上前,将她细看了一番,才道:“前几日我远远望见,恐怕被人看出端倪,不敢细问……果然是阿岄啊。这样就好,你父兄也能安心了。” 第33章 “胶鬲大夫。”白岄向他郑重作了一礼,“多谢你当时回护。” “你们都没事,那就好。”胶鬲看着白岄和丽季点了点头,当年他与他们的父亲同受商王重托,也曾通力合作,企图一改殷都陈腐积习。 后来世事变迁,各奔东西,死生异处,当初说过的话,也早已被遗忘了。 白岄问道:“胶鬲大夫是为商王所使,前来议和?” “我为微子而来。”胶鬲摇头,神色凝重,“不过既有阿岄在,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白岄见众人都是面色严肃,愁眉难展,“发生了何事?与原定计划不同吗?” 胶鬲解释道:“依照之前的约定,微子说服贵族们的族邑于阵上反戈,王上的军队因此溃败,大将方来率军向北而去,王上自知大势已去、天命不佑……” 听到这里,似乎一切发展都与他们预想的一样。 胶鬲续道:“于是奔至鹿台自焚。” “自焚……?为何这样说?”白岄奇怪地看着他,“厚积柏枝,置美玉、牺牲于其上,举火祭天,乃是燎祭。” 胶鬲叹息,他于殷都为官十余载,自然也知道那是燎祭。 由王上亲信的近侍、小臣陪祭,以葬仪的形式在身旁堆积玉石四千余枚,现任的大巫告祭神明后点燃炬火,为商王举行史无前例的盛大燎祭。 燎祭的火光在暮色中十分醒目,烟气升腾到很高的地方,如同神秘的夔龙一般在空中漫卷不去。 朝歌城附近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并坚信神明仍眷顾着殷商。 商人笃信着,以地位越尊贵者为祭,便越能得到神明的垂怜。 如今商王将自身作为世上最贵重的祭品,携带无数美玉,举行了世无其二的盛大祭祀。 他怀着怨愤和不满亲自去往天上,是要向神明和先王告祭何事呢? 是希望神明降罪于背叛他的宗亲旧贵们,还是降罪于撕毁盟约的西伯呢?亦或是,两者均有呢? “贵族震恐,幸而微子已命人封锁消息,平民尚不知内情。”胶鬲看向武王,“不知王上有何打算?商人向来笃信神明,若知商王以自身为祭,恐怕群情激奋,难以应付。” “且禄子即将返回朝歌,近臣飞廉受命前往竹方等部调集兵力,其子方来率军北上,若两人合为一股,也是不小的势力。” 牧邑的会战虽取得胜利,商人暂时退却,可无论从兵力还是舆论上看,商人仍拥有再次组织会战的实力。 激烈的战事,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再次爆发。 微子启命胶鬲再度前来,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请胶鬲大夫告知微子,我率西土之人来此,是受天之命,前来征讨商王一人,如今商王自戕,罪首已除,应对殷之民以礼相待,不起兵戈。”武王答道,“待禄子返回朝歌,当依照前言,拥立其为新王。” 新邑朝歌是商王的势力所及,他所任命的亲信多是平民、奴隶和东夷人,他们并无族邑根基,唯王命是从,如今商王已死,这些人已是一盘散沙,可用厚禄贿之。 可位于朝歌以北的殷都一向是宗亲旧贵的地盘,他们世代为政,老谋深算,商王耗费十余年也未能翦除他们的力量,反而落得众叛亲离自焚身死的下场,其根基深厚,可见一斑。 “既如此,微子也将依照前言,率民众于城外相迎。”胶鬲深深作了一礼,告辞离去,临去时看向白岄,“白氏女巫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为风神接引返回神明之侧,如今女巫随周王而来,想必是上天所使?” 他说完,再向武王作了一礼,避开众人,悄悄离去。 唯有风雨自天而降,被商人称为神之使,曾跃下摘星台,被风神带走,如今又“死而复生”、由天上返回地面的女巫,自然也是神明之使,可以获得代表神明的话语权。 这便是当初他们费心创造“神迹”的目的。 丽季不解,扶着下巴,“诶?胶鬲大夫怎么突然那说起这个……什么意思啊?” “商王已将自身献于上天,成为先王,亦成为神明本身。”白岄也发觉了事情棘手,即便是“神使”,恐怕也无法与已经成为神明的先王争夺话语权。 “可不管怎么说,商王已经死了啊?”丽季摇头,“说来也是可笑,他活着的时候,贵族们恨他恨得要命,不惜联合西土也要扳倒他,朝政废弛,城中秩序混乱,平民也都诅咒他。现在死了,反倒成了人人都敬重的先王。” 白岄瞥他一眼,“死人不会说话了,自然比活人好用多了。” 死了的商王不会再颁布损害贵族利益的政令,也无法庇护他手下那些近臣。 而且他还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效仿汤王将自己献于上天,这对商人来说极大地振奋了士气。 现在贵族自然觉得商王顺眼多了。 “哦……那明日到底怎么办啊?”丽季从怀里掏出竹简,之前拟定了三条方案,现在看来是一个也用不上了,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现在仅有参战的贵族们知道商王以自身为祭,此事于贵族亦不利,他们不会、也不敢大肆声张。”白岄低头思索片刻,“商军溃败,大将方来向北流窜,商王奔入鹿台坚守,拒不出降,本该一举翦灭。” “但王上率仁义之师,宽宥殷之民,仅杀商王一人——这样,是否说得通?” 现在除了微子启等人,想必在殷都的贵族和巫祝们都不知商王已死,平民更是只知商王在鹿台举行了盛大的燎祭,请求神明庇护,于祭祀的详情全然不知。 这样说来,就当做商王还没死,再杀一遍不就好了? 武王在心中掂量了一下,“是可行的。至于方来所率残部,若仍在北部顽抗,理应继续追击,尽数歼灭。” “啊?就这么容易地绕回来了?”丽季感到不可思议,小声向白岄道,“你们巫祝有时候也太颠倒黑白了。” 不,这已经不止是颠倒黑白了,连生死都可以信口胡说了。 白岄向他眨了眨眼,“装神弄鬼、操纵神意,这不就是巫祝一直以来做的事吗?王上命我做大巫,不正是为此吗?” “内史。”武王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就不用记下来了。” “王上,我还没有这么糊涂!”丽季很不满,他只是惊叹,又不是傻子,谁会把这种事记到史书上去啊? 白岄回到巫祝和医师们聚集的营地,能够救治的伤者已尽数得到治疗,伤情平稳,此时正在安睡。 白岘倚着木桩,遥遥地望着夜空。 白岄在他身旁坐下,“阿岘,还不睡吗?” “姐姐。”白岘低下头,语带失落,“我……还是很没用。” 白岄揽在他肩头,“阿岘救下了许多人,医师和兵卒们都在夸赞你。” “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都……”白岘疲惫地靠到白岄身旁,“他们流了好多好多血,我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看着他们在眼前死去……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像兄长一样,是不是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 白岄摇头,“你不可能救下所有人的。战事一旦开始,就会有人死伤。” 白岘迷茫地看向夜空,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狼在漆黑的夜幕上亮得像要灼痛人的眼睛。 战事开始了,并且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白岘叹息,“莘妫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已醒了,只是重伤之后高热难退。” 连日冒雨涉寒,又兼重伤失血,这是无法挽回的死局。 白岘沉默了良久,最后自嘲地笑道:“我方才,竟然在想,如果向神明祷告的话……” 他低头将脸埋在手心,低声道:“那样的话……是否还有转机……?” 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他出身巫族,怎会不清楚这是人到绝境之时生出的痴望。 可他仍然忍不住去想,如果诚心祷告,如果献上祭品,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神明恰好听到了人间的愿望呢? 有窸窣的脚步声到了近旁,白岄起身,见是一名女祝。 她恭敬地向白岄行了一礼,“大巫,巫祝们说您在这里。” “你是王后身边的女祝。” 女祝点头,“王后请您过去。” 帷幕深处寂静无声,邑姜独自坐着,面色凝重,望见白岄进来才笑了笑,“深夜相扰,想请大巫为我举行占卜。” “占卜?”白岄看着小案上摆放的龟甲,“听闻王后将护送伤重者返回丰镐,是要占卜启程的时间吗?” 第34章 阵亡者,将于附近掩埋,伤重难治、尚未死去者,将返回家乡葬于族地之内。 邑姜摇头,命女祝呈上龟甲、刻刀以及炬火、荆木,“所需占问之事,已尽数刻于龟甲之上,请巫箴灼烧卜甲,为我解读兆纹。” 白岄看了看卜甲上字迹纤细的刻辞,并没有立刻接过点燃的荆木,劝道:“人们在绝望之中,会希望得到神明的垂怜。但其实……那都是不可能的。” 邑姜看着她笑了,“可在殷都,没有巫祝与贞人会拒绝为人占卜。而且巫箴不也对莘妫十分关照吗?就当是为她向神明祈福,不可以吗?” 在殷都,巫祝确实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寻求帮助的人。 第三十一章 缄口 自古歃血祭旗,杀俘…… 白岄拿起荆木,翻转卜甲,于背面钻凿过的痕迹上点灼。 牙白色的骨质被熏黑,随后伴着清脆的声响,卜甲显出断裂的纹路来。 ——莘妫还能好起来吗? ——是神明想要带走莘妫吗? ——能否用我自身换回莘妫呢? 白岄吹灭荆木上的火星,低头看着卜甲上现出的兆纹。 邑姜遣退了女史和女祝,问道:“巫箴怎么不说话?” 白岄抬起头,望着她看似平静的面色,“王后希望我说什么呢?神明同意了,或是不同意?兆纹的解读,从来并无定数,我可以按照您希望的意思去解读,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莘妫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她性子活泼好动,像是自由的鸟儿,在死气沉沉的城邑里飞来飞去,让人见了很是欢喜。”邑姜低着头,轻声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些阴影投不到她的身上,她什么都不怕。可是我怕……” 若自身即是火焰,又怎会被黑暗所扰呢? 但被那火焰照亮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这仅存一缕的微光的。 “我不能失去她……”邑姜抓住白岄的手,“王上也不能失去她。” 白岄摇头,“可占卜是没有办法救任何人的,请您不要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痴望。” 邑姜紧抿着唇,沉默许久,才问道:“巫箴也有弟弟,如果有朝一日,需要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你会怎么做?” “当年摘星台上,我与兄长便是这样选的。我们做到了,并不是借由神明之力。”白岄将手覆在卜甲上,慢慢地说道,“商人信仰的神明,自由、神秘又充满了感染力,祂们会将每一个接近殷都的人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白岄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请您忘记祂们吧,不要再受到‘神明’的诱惑。” 邑姜轻声笑了一下,“忘不掉的,就像你说的那样……直到死去的那天,才能忘记。” 繁华的殷都像是一个没有边界的梦,既是噩梦,也是好梦,无法逃离,诱人沉迷其中。 一阵风动,帷幕被揭开一角,有人走了进来。 “是谁?”邑姜起身,看清了进来的人,不由后退了半步,“父亲……” 吕尚前往追击溃败的商军,才返回牧邑,听闻邑姜到来,连甲胄都未解下,便匆匆来寻她。 “你来做什么?你该留在丰镐,安定人心。”吕尚显而易见地面色不悦,“而不是在这里添乱。” “我率胥徒们前来,并不是添乱。”邑姜轻声答道,“您若是觉得我在此碍眼,明日我就将启程返回丰镐了。” “没有添乱?那这又是在做什么?”吕尚拾起放在案上的卜甲,看了一看,随手掷在地上,“离开的殷都时候,跟你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被修治钻凿、又经火烧灼过的甲片本就很脆,落在地面上霎时碎成了数片。 邑姜点头,“我记得。” “你一直很听话,也做得很好。”吕尚放缓了语气,“我等十余年筹谋,正当决胜之际,不要在此时任性,误了大局。” “……是,我已经做得很好了。”邑姜埋下头,轻声道,“可是、我真的很累了,这些年来,您和先王一直要求我闭口不谈过去的事,要求我做一位庄重守礼、最恪守德行的王后。” 她抬起头,少见地流露出不满,“只要是王后就可以了,不管是谁的王后都可以。” “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你明日要返回丰镐,早些休息吧。”吕尚看向白岄,“巫箴,走吧,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王后召我前来占卜,尚未命我离去,卜甲也不应这样随意处置。”白岄没有动,巫祝应当为每一个被黑暗所困的人提供帮助。 “别这么固执,巫箴。”吕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做主祭的性子都太傲了,你该听话一些,要知道刚则易折的道理。” “您是很严厉的父亲。”白岄在殷都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巫祝们相争从来都是靠气势压人一头,她并不认可吕尚的劝告,“可是太公,一味回避是没有用的。您心志坚定,自然无所畏惧,但……” 吕尚猛地抬起手,染了血的矛尖直指白岄,冷声打断她:“那是我与先王的约定,不容任何人质疑,更不容外人置喙。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对先王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父亲!”邑姜想要将白岄拉开,但矛尖离白岄太近,她不敢擅动,“是我将巫箴唤来的,请您不要迁怒于她。” 武王正与辛甲、丽季、周公旦和召公奭在旁议事,众人闻声赶来便见到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幕。 吕尚是先王倚重之臣,行事刚毅果决,不知他与白岄因何相争,无人敢出言劝阻。 唯有辛甲同为长者,上前劝道:“太师!不要对大巫无礼。” 太公望,意为太公亶父所望之人,为文王对吕尚的敬称。 自那之后,丰镐从上至下都喜欢称他为太公,以示尊敬,也表亲近。 而吕尚在丰镐的职务为三公之一的太师,兼任冢宰,为最高的辅政官员。 但巫与王是一体的,身为大巫的白岄,即便是太师也该让她三分。 白岄倒是神色平静,伸手轻轻拂开指向自己的矛尖,“太公,大敌当前,此时与我置气,并没有益处。至少,我们目前的利益,仍是一致的。” 吕尚冷哼一声,女巫的性子虽惹人讨厌,这样冷静、迫人的态度倒不得不令人佩服。 “阿岄!”丽季见吕尚收了铜矛,快步上前,将白岄拉开一些,护至身后,“太公,阿岄的性子一贯如此,殷都的主祭绝非柔顺之辈,若你们要让鸷鸟为你们所用,就不要忌惮她的爪牙锋利,更不能剪掉她的羽毛!” 辛甲喝止了他,“丽季,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还嫌不够乱吗?带巫箴离开这里。” “等等。”一道人影从帷幕深处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你们究竟在争什么?” 武王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莘妫……你怎么起来了?” “殷都到底有什么?就那么可怕吗……?让先王和太公都不愿再提起?”莘妫拂开了武王的手,踉跄走到白岄面前,“巫箴姐姐……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莘妫……” 莘妫脸上现着浮越的红色,眼眸布满血丝,声音虽虚弱,仍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你们都不要过来,让巫箴姐姐说。” 白岄伸手按住她的肩,轻声道:“商人会以人为祭,下至俘虏奴隶,上至王公贵胄,均可成为人牲。” 莘妫摇头,“那又如何?自古歃血祭旗,杀俘献祭,不足为惧。” “祭祀过后会分食祭肉,人牲亦在其中。”白岄平静地道,“如何料理六畜,便如何料理人牲。” 她说得太平静、太寻常,以致让人乍然一听,觉得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是这样啊。”莘妫埋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起来,“我全都明白了。所以……” “所以……”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噙着泪的眼眸望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一直都不愿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 她一边凄惨地笑着,眼泪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王上,我们不是亲人吗?!为什么我不能分担……我不能为你们分担这样的痛苦吗?!” 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怜悯的、疼惜的眼神,都是因为这个。 这十余年来,她亲眼看着大家为噩梦所困,痛不欲生,渐行渐远,却连安慰他们都无法做到。 “竟然只是为了这种事……真是可笑。”莘妫连连摇头,或许是气得狠了,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们以为我是小孩子吗?我杀过的人一点也不比太公少,难道我会怕这些?!” 她缓了一口气,向后靠在白岄身上,喃喃道:“我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商王倒行逆施、无道无义,原来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所以我们是去报仇的,原来我们与商王有不共戴天之仇。” 第35章 “莘妫。”白岄揽住了她,“既已知道了这些,回去休息吧。” 莘妫低头捂住嘴,终于不笑了,她埋在白岄怀里,哭道:“巫箴姐姐……他们骗得我好苦,这样自以为是……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邑姜上前按住她的肩,“抱歉,莘妫……” 黑暗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在内,而被独留于光明中的人,又何尝不是独自徘徊,惶然无依呢? “我想回家……”莘妫轻声道,“邑姜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莘妫,我带你回家。” 乙丑日的平旦时分,载着伤者的车马自牧邑启程,向着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土而去。 莘妫躺在邑姜膝头,望着刚从东方的天际升起的朝阳,“邑姜姐姐,天亮了呢,可是我好困……” “那就睡吧。”邑姜抚着她的额头,那上面带着虚浮的热度,沁着一层薄汗。 “好啊,我要睡一会儿了……”莘妫拽着她的手,轻轻笑一下,“等到了,记得叫醒我。” “好。你睡吧,等到家了,我再叫醒你。”邑姜红了眼眶,见她慢慢闭上眼,才扭过头,捂住了双眼。 “一定会叫醒你。”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压抑的低泣声也如此渗出,“一定。” 第三十二章 将倾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 牧邑的郊野再次迎来清晨,连日的降雨之下,地面仍泥泞不堪。 湿润的泥土吸饱了鲜血,踩在上面的时候会现出浅浅的凹坑,渗出一洼淡血色的积水。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战役的惨烈情状,只用了四个字——血流漂杵。 他们没有记录下任何一个死难者的名字。 许多人埋骨在此,为了从今往后不必成为殷都祭坑中零散的枯骨。 朝歌城外人群攘攘,自昨夜开始,商人便陆续在此聚集。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郊外,夜间那场盛大的燎祭余烟未散,夔龙的虚影在天空中徘徊,似乎仍在诉说强大的殷商并未失败。 贵族们簇拥在微子启身旁,商王不知去向,禄子尚未赶回朝歌,箕子被囚已久,微子启是商王长兄,此时俨然是商人的领袖。 商王的近臣则以胶鬲和费仲为代表,与贵族们相隔一段距离,站在远处观望。 平民们对于现状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他们一夕兵败,但取胜的西土之人并未像从前来犯的羌方、夷方那样,在王畿地带肆意劫掠伤人。 交战结束之后,西土的军队退回了牧邑,仅派遣了几名官吏前来,在朝歌城外宣扬商王的各种不义之举。 众人也摸不清周人的打算,难免有些惶然。 微子启安抚众人道:“王上无道,惹怒了神明和先王,因此上天派遣周人前来矫正纲纪,拥立新王。” 胶鬲在旁说道:“听闻周人已在西土自称为王。那位继任的周王,是过去周方伯的次子,也是一位仁主。” 微子启瞥了他一眼,“胶鬲,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胶鬲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周方伯十余年前曾在殷都为客,于卜筮一道很有心得,贵族之中也还有许多人记得他。 商人大都不关心外服的事,连周方伯换了人也不知,听闻周人自称为王,一时间觉得又是惊异又是稀奇,议论纷纷。 “上大夫开什么玩笑?神明怎么可能认可西土之人做‘王’呢?” 神明是商人的神明,先王也是商人的先王,一向享受历代商王奉上的祭祀与血食,怎么可能偏向于外人呢? “你们说这个‘天命’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搞错了?!” “是因王上不遵旧典,许久不祭祀旁支的先王们,惹恼了他们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没有惹恼旁支的先王们这不好说,但商王的行为肯定惹恼了那些旁支的贵族们。 殷都的贵族们大多不愿理会商王调集步卒的命令,仅有一部分族邑参与了会战,但他们或是在战场上提前回撤,或是直接调转矛头攻打起商王的队伍。 他们怨恨商王,怨恨到即使战败也无所谓。 “你们看,前面来了许多人!” “那些人里,哪个才是上大夫方才说的‘周王’啊?” “是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吧?” “诶?有鸟儿飞过来了。” 飞鸟从远处群集而来,正停聚在空中宛转翩飞。 “那是——白氏女巫吗?” 身着青白色祭服,佩戴着夔龙纹的面具,伸手让鸟儿落在手中的女巫,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扎眼。 “白氏女巫?是上任大巫的女儿,当初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那个白氏女巫吗?” 微子启面色一凝,喃喃道:“巫箴的女儿,果然没有死……” 当初在摘星台上闹得那么凶,女巫被风神带走的流言直至今日仍在朝歌和殷都流传,她现在回来做什么?想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她不是被风神带回天上了吗?” “不对不对,我当时就在摘星台下,看到她是化作飞鸟返回天上了。” “可回到了天上的人还能再返回地上吗?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啊。” “你笨啊,大家都说,白氏的女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肯定是神明派她回来的啊。” “神明派她回来?可、可——她现在跟在周人的身边啊!” “难道说、神明真的抛弃我们了?!” “还有后面那个人,是辛甲大夫吧?” “原来辛甲大夫也去了西土?” “你们不知道?从前那位大巫鬻子也去了西土,还有祖伊、太师和少师,听说他们都仰慕周方伯的贤明,前去依附于他。” 事情的发展趋势似乎与预想的并不全然相同,可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瞬息之间已在民众之间传遍,此时想要控制事态发展,已经来不及了。 微子启沉下脸,低声向身旁的贞人涅道:“你速至殷都,务必将各族邑的族长请来,有要事相商。还有巫鹖,命他带着王上的近臣,赶在周人之前去鹿台为王上收敛入葬,尽快将昨日燎祭的情况传开。” 贞人涅一一听着,皱眉道:“想不到白氏的女巫竟然回来了,真是棘手。那您呢?还依照先前的约定行事吗?” 依照之前的约定,由微子启代表商人,做出战败者应有的态度,恭敬请罪。 “现在也只得如此。”微子启接过侍从递来的祭器和茅草,向前请罪道,“过去王独断专行,数谏不听,我只得返回微地。可为王者有过失,作为臣子难道就能不去辅佐、匡正他吗?如今我族被天命所弃,终是我等的过错。” 武王亲自扶起微子启,向众人道:“商王任用小人,扰乱朝政,甚至囚杀贤明之人、背离宗亲旧人,这并非微子和其他臣民的过错。我等西土之人,乃是受天命而来,为天下讨伐商王一人。不知商王现在何处?” 微子启正在斟酌如何开口,人们已七嘴八舌抢先答道:“王上在鹿台,昨夜举行了很隆重的燎祭,大伙儿都看到了。” “既如此,我等先前去鹿台。其余人等,各安其处,不必惊惶。” 贞人涅与巫鹖趁乱溜出人群,匆匆返回朝歌城,正要命人备下车马,一柄小钺蓦地从旁横了出来。 白岄站在城门下,手执小钺,冷冷望着两人,“众人都在城外相迎,两位要去何处?” 贞人涅反应很快,先发制人指责道:“女巫,你可是殷都的主祭,怎能返投周人?” “是么?您不提起的话,我都快忘了。”白岄横过小钺,将闪着寒光的刃口在两人面前缓缓地移过去,“许久没有做主祭,处死人牲的手段倒是有点生疏了。” 巫鹖吓得倒退一步,一把拽住贞人涅,“贞、贞人……我们快走,他们这些主祭都是疯子,别同她废话!” 白岄将小钺一甩,从巫鹖身旁抡过去,将将擦着他的衣袖,“先别急着走,两位还没回答我,你们匆匆返回城中,要去做什么?” “这……”巫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臂,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向贞人涅道,“贞人,要不您在这里先抵挡一下,我先去鹿台那边……” 鹿台好歹还在城里,就算不备车,他跑过去也花不了太久,至于殷都,贞人涅肯定是去不成了。 说完,他也不等贞人涅答应,当即脚底抹油准备跑路。 才踏出去两步,面前又有铜制的长矛挡住了他的去路。 吕尚站在不远处,笑道:“我乃是周王的太师,两位想必便是殷都的大巫和贞人领袖吧?王上要与微子议事,请两位也在旁列席,做个见证。” 第36章 “这……”贞人涅眼睛一转,前有矛后有钺,这两个煞星看起来没一个好商量的,恐怕还是乖乖听话为妙,遂笑道,“我与巫鹖俱是微末之人,何须周王命两位贵客亲自相迎?这礼节倒是隆重。” 巫鹖小声道:“贞人,可是……” “别废话,想活命就跟着我走。”贞人涅瞪了他一眼,向吕尚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在何处议事?我们这就去,绝不敢怠慢。” 吕尚指了指远处高耸入云的楼阁,“摘星台。” 贞人涅赔笑应下,拉着巫鹖快步赶往摘星台,一路上目不斜视,遇上相熟的小臣向他打招呼都不予答复。 白岄收起小钺,远远望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问道:“太公怎么没有随王上去鹿台?” 吕尚道:“我见你向礼官取了一柄小钺,匆匆尾随这两人而去,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虽然昨日才起过冲突,大动干戈,两人倒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 白岄将小钺在手中掂了掂,“这不过是柄祭祀用的礼器,贞人和那位大巫也太过胆小了,这样都能被唬住。” 她看着摘星台方向,沉下脸色,“商王昨夜于鹿台以自身行燎祭,微子当时命人封锁消息,如今派遣贞人与大巫匆匆而去,想必是改主意了吧?” 不过真是遗憾啊,因为他们也改主意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绝对不会更改的盟约,不过是看谁能争夺到更多的利益,谁又变卦变得更快而已。 白岄收起小钺,也向摘星台走去,“那位大巫不足为惧,贞人却是极难缠的。” “王上那边不要紧吗?”吕尚快步走到她身旁,“殷都的那些贵族和巫祝,恐怕比贞人还难以应付。” “我昨日已将商人的礼仪告知王上,有太史他们在,即便有突发情况也能应对。”白岄摇头,“何况商王已死,又能有什么突发情况?” 料理一个死人罢了,应该不用她陪着吧? “至于殷都的巫祝……”白岄向北望去,庞大的商邑已在洹水旁盘踞两百余年,根深蒂固,无法动摇,“巫祝与贵族不同,或许可以说动他们。” 第三十三章 天命所终 自成汤大败夏桀…… 摘星台上,靡丽的歌舞不再,女奴们还不知一夕之间,王朝已经倾覆。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瑟缩在冷清的宫殿角落处,如同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白岄走上前,“商王已死,你们离开这里吧。” 见走上前的是名女巫,有人鼓起勇气道:“可我们……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白岄道:“庸、蜀、羌、髳、卢、彭、濮等各方驻于牧邑,若与其人有故,可前往寻求庇护。” “巫箴。”辛甲走到她身旁,语带不满,“你方才去哪里了?一错眼就不见了你。” 白岄瞥了眼一旁的贞人涅和巫鹖,“去捉不听话的老鼠了。” 辛甲摇头,“仍有许多商王的近臣不愿臣服,企图继续组织兵力抵抗,虎臣正在城中清理,如今局势并未安定,你不要随意乱闯。” “太史放心,我不会涉险。” 辛甲并不相信,叹口气,“王上他们也到了,快去落座吧。” 装饰着松石的描金门户洞开,早春的阳光透入,扰动着室内凝重的氛围。 武王坐于上首,商人居右,周人居左。 微子启被奉于右侧首位,侧身看向巫鹖与贞人涅。 贞人涅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无计可施。 左侧首位是吕尚,其次是周公旦、召公奭、白岄、辛甲、丽季等人。 列席的人并不多,均是知晓内情者,自然也不必再说什么场面话。 微子启起身道:“白氏主祭曾跃下摘星台,为神明所眷,如今随行于周王身侧,果然是天命所归。只是这样的大事,西土竟从未宣扬,召公曾与我相盟,亦隐而不告,很是见外啊。” 召公奭答道:“巫箴到达丰镐,不过是今岁之事,确是未及相告,并非有意隐瞒。” 贞人涅也阴阳怪气地开口,“那倒怪了,女巫离开朝歌已有一段时日,难道此前当真侍奉于神明之侧?” “巫祝们不都侍奉于神明之侧?”白岄反问道,“想来贞人不是如此,才会有此一问,那贞人所占的甲骨,原来也并非神明之意?” 神官们之间说话很是不客气,若任由他们争下去,恐怕要闹得不可开交。 武王制止了白岄,“巫箴,微子与贞人于周是宾,于你为长,不要无礼。” 白岄嘲讽地看了贞人涅一眼,坐回辛甲身旁,不再言语。 微子启的面色并不好看,这里是朝歌,是商人的地盘,却将他们称作“宾”,多少感到令人不快。 “商王既已伏诛,当依照先前的约定,拥立小王禄子继位为君,为上公之爵,都于商邑,以奉祭祀。”武王看向坐于右侧下首的官吏,“听闻禄子此前常在封邑之内,恐怕一时难以料理殷都事务,微子为王父,当复为卿位,与太史违主持各项事务,辅佐新王。” 坐于下首的太史违起身,作了一礼,表示接受任命。 微子启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道:“我欲命长子追随周王,前往丰镐。” 众人倒有些吃惊,贞人涅低声问道:“周王尚未有此意,微子何必如此?” 命长子前往丰镐,虽名义上是追随周王,实际不就是作为人质吗? 微子启不答。 周人迟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不如主动示好,赢得更多转圜的余地。 门外守卫的侍从来报,“禄子到了。” 禄子圣不等相请,已越过侍从,大步跨进殿内,他才从封邑赶来,身上还带着行路的风尘。 对于侵入了朝歌的周人,他并不服气,略带不耐烦地扫视过殿内众人。 微子启向他使了个眼色,命他暂时忍耐,“禄子,你到我身旁来。” 贞人涅和巫鹖起身为禄子圣让出坐席,令他坐于微子启下首。 贞人涅附到他耳边,将方才的谈话向他复述。 禄子圣听罢,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贞人涅劝道:“禄子,不要意气用事。” 武王对于禄子圣的不满只作不见,向微子道:“我等将返回牧邑,明日会派遣胥徒前往殷都修整王宫、亳社。” 随后带着众人离去。 白岄在经过禄子圣身旁时,轻声问道:“不知禄子何时成了‘小王’?先王真的认可你了吗?” “你——”被戳到了痛处,禄子圣瞪着面前的女巫,但白岄只是轻飘飘地瞥他一眼,便随丽季一同离开了。 走至凭栏处,丽季停了下来。 他探身向远处望去,高台下的草木行人都显得分外渺小。 “阿岄。”丽季沉声问道,“你真从这里跳下去了?” 白岄缓缓走上前,抬头望了望撑在一旁的华盖,上面珠玉如故,在春风的拂动中发出清脆声响。 她的手轻轻搭在东侧的栏杆上,“是啊,就在这里。”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丽季攥紧了手下的栏杆,闭上眼,“昨日胶鬲大夫告诉我,你那时受了很重的伤,他派人将你送出朝歌,也不知你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你父兄到底为什么要你做这些……?” 白岄侧身看向他,“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跃下高台,散播流言,一为拖延时间,令族人顺利离开殷都,二为今日,在神明面前争得一席之地。这是当时,我们能够计算出的最好的方案。” 丽季摇头,“……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不论多绝妙的计划,都不值得你搭上性命。” 禄子圣攥着拳,重重砸在坐席上,“伯父当初不是说,要借周人里应外合,让我取代先王。为何我赶到朝歌,所见却是周人在城中肆意抓捕先王的近臣?” 微子启与贞人涅对视一眼,俱不言语。 白氏族人离开殷都后,商王新任命的大巫名鹖,曾是王宫中负责豢养鸟儿的巫祝,因与贞人涅相善,受他扶持成为大巫。 他一向唯贞人涅马首是瞻,此时自然也要为贞人涅开脱,忙道:“禄子有所不知,我等原本计划万全,要以退为进,感念西伯前来讨伐先王、匡正社稷的义举,随后宣布先王自愧于天下,已于鹿台自经。于是我等便请西伯主持大事,拥立您为王,仍封西伯为三公之一,命其主持西土各方国的事务。” 第37章 “大巫计划得挺好啊。”禄子圣斜倚在小案上,看着他,“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巫鹖不悦道:“谁知那白氏女巫突然出现,平民与贵族都因此大惊失色,认为她是神明所使,周人乃天命所归。还有胶鬲,在一旁说什么西伯已自称为‘王’……” 贞人涅正闭目思忖,“胶鬲昨日为何没有回报此事?他不会不认得女巫,他过去分明与白尹相善,时常去族邑中拜访。” 说到这里,贞人涅恍然,“胶鬲如今人在何处?” 微子启道:“听闻属下回报,他已携家眷离开朝歌,前往牧邑投靠周王。” “看来他早已在为周王做事。”贞人涅叹口气,“我早知那些平民和奴隶都是信不得的,与周人一般反复无常,微子是信错了人。若非胶鬲反水,煽动平民说出王上去向,我等还能借由燎祭之事,扳回一局。” 虽然公布燎祭的详情,于贵族们也很不利,但先把外患摆平了再处理内忧也不迟,强于现在这样处处受制于人。 微子启摇头,“不,巫箴也好,胶鬲也罢,只是他们的借口罢了。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其他的‘天命’。” “巫箴……?”禄子圣皱眉,“白氏的巫箴吗?那……她就是白尹的女儿、当初从摘星台跳下去、据说被风神带走的女巫?” 微子启道:“当日我不在朝歌城中,但有不少贵族亲眼见巫箴被风卷下高台,应是做不得假。” 能拼上性命做到这一步,这些巫祝们还真是疯狂。 “哦,说到这个,还不是贞人干的好事吗?”禄子圣没好气地看着贞人涅,“你看看,当初你非要对白氏赶尽杀绝,这下好了,那女巫不仅活了下来,还投靠了周人,如今她回来了,只怕第一个找你报仇。” 贞人涅干巴巴地笑了笑,“禄子多虑了,巫祝行事与常人不同,周王也会约束她,不会来寻我报私仇。” 禄子圣不以为然,“贞人,她可是主祭,你也知道那些主祭都性子古怪,行事残忍,我劝你先下手为强,早些把那女巫给解决了才好。” 禄子圣看向微子启,“伯父,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吃了这个亏,任由周人取得天下?” “便依照周王所说,你前往殷都继位为王,废除先王的政令以安抚、联络殷都的贵族旧人,取得他们的支持。”微子启起身,走到高台上,“至于朝歌城中,本就都是先王提拔的新贵,他们对先王死心塌地,我也难以管束,便交由周人处理,不必耗费我们的力气了。” 也只能如此了。 说到底,大家都是心怀鬼胎、与虎谋皮。 只不过如今他们棋输一着,让周人给占尽了先机,愿赌服输,自然要接受这样的结果。 微子启凭栏俯瞰,阳光正洒落下来,城邑繁华如旧。 传说巫祝能从星象云气之中望见未来之事。 当年女巫从此处跃下高台,是否已预见了今日王朝的倾覆? 自成汤大败桀于鸣条,商受夏之大命,历经十七世三十一王,享国五百五十四年。 煌煌大邑,余烈将销。 天下共主,从今日起,改为周。 人祭的王朝,至此结束了。 第三十四章 余胥 作为人牲死了,不就…… 春风和煦,人们正在牧邑的郊野打扫战场。 清理、收集那些折断损毁的兵器和戎车,交给工匠们修补、重铸。 用麻布包裹、麻绳捆扎好阵亡兵卒的尸体,由巫祝举行仪式后葬入深坑。 人们相信,如同蝉眠于地下俄而羽化重生,人葬入地下后亦能羽化前往天上。 一片狼藉的战场逐渐变为微风吹拂下春草茵茵的平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屏退了众人,这是仅由王、大巫和三公出席的议事。 局势初定,连日的忧虑和紧张渐消,武王稍稍松了一口气,“所幸依照原定的计划,并未出现太大纰漏。” 吕尚神情肃然,仍紧绷着脸,“那位‘小王’很不满,令他成为殷君,领导殷民,迟早会生出祸端。” “禄子年少气盛,微子会约束他的言行。”召公奭宽慰道,“商人旧贵们对于新君恐怕还存有警惕,不会轻易拥护他,太公不必过于忧虑。” 白岄道:“但微子也十分不满,只是面上不显罢了。朝歌与殷都不过半日路程,想必贵族和巫祝们已知晓商王之事,流言很快就会传开了。” 贵族与神官们一向高傲自矜,即便心中不满已极,面上也不过斯斯文文地出言讥讽几句,背地里该搞的小动作倒是一点不会少的。 毕竟在笃信神明的王朝之中,商王、贵族、神官都十分精于操纵、利用流言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巫箴认为应当如何应对?” 白岄垂首思索片刻,“先王曾与商王结盟,此事商人大多知晓,贵族们必会以此大做文章。虽然我认为,商王以自身为燎祭,或许还是为诅咒倒戈的贵族们更多一些,可宣扬此事,对我们很不利。” 胜败乃是常事,五百年来四处征战的商人从来都是愈挫愈勇的,打了败仗只需要再打回去就行了。 至于撕毁盟约,那更是各方国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商王并不会真正信任外服的各位方伯,自然也不会因为毁约心生怨恨,乃至亲自前往天上去向先王们告状。 唯一的理由,便是他发觉贵族们铁了心背叛他,甚至连亲兄长也背离了他。 他无法调集军队,也无法容忍这种背叛,才会效仿汤王的烄祭,以求神明和先王一窥地上的乱象,降下惩罚。 “请王上留驻于商邑,若数旬过后,未有祸事降临,我将命人在殷都散播新的流言,既能平息此事,也能扭转局势,反击贵族与巫祝。” “周边有众多依附于商人的方国尚未平定,我将移驻于管地继续讨伐。”武王点头,“巫箴,明日你带着胥徒前往殷都,修葺亳社与王宫,迎立殷君,同时监视殷都的贵族,安抚民众与官员。” 吕尚深表赞同,“万不可宣扬倒戈一事。殷民崇尚武力,若认定他们并非为西土所败,会立即掀起风波。” “尚父认为,应如何处理殷民?” “殷民剽悍难驯,我倒认为全部杀了为好。尤其是那些贵族,即便示好投诚,也不可信。”吕尚居于殷都数十年,他了解商人,甚至不如说,他就是商人,对于他们的想法和做法,他一清二楚,也甚为忧虑。 此话一出,除了白岄,其余人都皱起眉。 “既与微子约定,不伤其人,这样不妥,会落人口实。” “让他们再也说不了话,就不会有什么口实了。”白岄笃定道,“活下来的人,本就可以随意评说往事。” “巫箴同意尚父的意见?”武王并不意外,毕竟白岄也曾这样提议过。 白岄侧身看向吕尚,交换了一下眼神,道:“是,我同意太公的提议。尤其是殷都的旧贵族们,手握权柄与兵力,顽固不化,商王要动他们的利益,惹了他们不快,如今是什么下场,大家也都看到了。” “但商邑人口稠密,其中尚有工匠、渔人、牧者种种。”周公旦反对,“如太公提议的这样,不问缘由,尽数屠杀,太过残忍,会令天下人离心。就让他们仍旧居住在族邑内,继续原本的事务,安定人心。” “残忍?”吕尚冷笑一声,“对待仇人难道还需要仁慈吗?永绝后患才是最要紧的。” 白岄则平静地分析道:“城邑中的平民、百工之类,他们笃信神鬼之事,很容易被贵族煽动,引发暴乱。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便如太公所说,还是全部杀了最为稳妥。” 白岄续道:“还有……商人信奉的神明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是无法被打动的。因此商人相信力量,并不相信温情,他们是不会被你那些‘仁义’所打动的。” “可他们是你的同族吧?”周公旦深觉无力,白岄说商人之间并无温情可言,这种冷漠与残酷确实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同族……?”白岄敛下眼睑,眼神微沉,“非要这么说也没有错。但商人所重的乃是族邑,并没有那么看重宗亲血缘,过去先王们在封邑各自为政,为了争夺权力,也常斗得你死我活。” 见他不语,白岄续道:“微子与商王兄弟相残的例子,不就近在眼前?” 召公奭插进话,“太公与巫箴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久在殷都,清楚商人的秉性。但自先王受命以来,我们始终以仁义为名招揽各方国前来归附,若在此时贸然纵兵屠杀,会令其他方国、诸侯震恐,不利于安定局势。” 第38章 “召公也认为应对殷民宽容以待?” “虎臣在城中搜捕不愿臣服的商王近臣,听闻多至数百人,这些人不能留。”召公奭提出了折中的方案,“其余贵族、平民或许心有不满,但并未表露,至少表面上仍是友好的,便如微子所提议的那样,将他们中一部分人迁往丰镐为质,同时也能分散殷都贵族的势力。” 白岄道:“那些不愿臣服的近臣,作为人牲死了,不就可以继续追随先王了吗?他们还会觉得十分欣慰呢。” 武王沉吟片刻,问道:“巫箴,献俘的仪式,多少人为宜?” “殷都的旧制,用牲一般十人为组,斩首后埋入同一祭坑之内。祭祀可用十人、二十人、三十人、百人、三百人,武丁王时期,曾有用牲多至千人。” 十人为组,一排一排的头颅,献祭千人,便要将头颅堆垒整整百层,看去很是壮观,也十分可怖。 “不必这么多。”武王及时制止了她,以防她说出更恐怖的话,“告祭上天,数十人或许不够庄重,便定为百人,你在殷都早做准备,安排好各项事宜。” 白岄起身,领命而去,“我今日就动身,太史、内史都与我同去。” “他们曾在殷都为官,或许还能招揽故人。你在巫祝之间也有许多旧识吧?若他们愿意,也可迁往丰镐居住、继续担任巫祝。” 白岄摇头,“王上管不住他们的,还是让鸷鸟先留在殷都吧。” 周公旦忧虑道:“就这样让她回殷都吗?巫箴行事出格……” “商人脾性古怪,尤其是贵族与巫祝们,除了巫箴,又有谁能弹压他们?内史也说了,要利用她便让她放开手去做吧。”吕尚也起身告辞,“我带兵去追击方来的残部。” 天色刚亮,朦胧的日光洒落下来。 白岘和葞走在最前面,脚步均有些沉重。 这里曾是白氏聚居的族邑,如今族邑内一片荒芜,泥土所筑的屋舍已经在风吹日晒下渐渐坍圮,道路两旁的草木无人修剪,长得横七竖八,乱蓬蓬的。 丽季四下望了望,“一个人也没有呢,和我记得的完全不同。” 胶鬲也一同前来,叹息道:“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所见是人烟稠密,一派繁荣的景象。听闻你们离开后,无人敢接近白氏族邑,竟已荒芜至此。” 白岄倒没有显得悲伤,只是回望了一眼王城,“若人们迁离,将来殷都或许也会如此。” “这里是白氏过去的族邑,有些古怪,请不要接近。”两名巫医从远处追来,待看清了众人,惊讶道,“你们是……你是阿屺的妹妹?你……没死?” “是。”白岄看向他们,“你们是邻近族邑的巫医。” “我叫巫腧,与你兄长也算是旧识。”巫医将他们带到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的一处屋舍内,“听闻你跃下摘星台,不知所踪,你父兄又自戕前去面见神明和先王,王上和贵族们认为太过不祥,因此不再追究白氏族人离开殷都之事。我们不知白氏是否还会返回,担忧有人乱闯,因此在这里搭建屋舍,不时来居住一段时间。” “竟是这样……”白岘拽住白岄的衣袖,“所以真的是……” 他低下头,哽咽道:“真是……这样……” 族人们顺利离开殷都,一路上未被侵扰,原来真是用父兄的性命、和姐姐的涉险换来的。 “巫医。”葞上前拉住巫腧的双手,“您是否知道,兄长他……在哪里?” 巫腧摇头,“王上命人将他们葬于宗庙旁的祭坑之内,恐怕无法找到了。” 数不清的祭坑,其中埋葬着许多零散的骨骸,想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故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葞颓然跪倒在地,连连摇头,“怎会这样……兄长他、分明救了那么多人……” 巫腧也叹息,“阿屺他……一直在找治疗那种病的方法,最后也没有找到吧?” “不,他找到了。”白岄认真地看着他,“巫腧,我是为此而来,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会考虑的,现在还不能答复你。”巫腧打量着异常冷静的女巫,“所以这一任的巫箴,是你么?” ----------------------- 余胥,意为藩篱、篱笆,出自《说苑·贵德》,其具体内容为三公对殷商遗民处理的不同态度。其中太公认为爱屋及乌,怨恨一个人则需要把他房子旁边的篱笆都除掉,应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该提议未被武王采纳。 第三十五章 嘉客 他日史官笔下,殷君…… 辛甲带领胥徒们到达亳社,贞人涅和巫鹖也带着巫祝和奴隶们聚集在亳社外。 商王久未回到殷都,祭祀的区域略显荒废,人们正忙于清理道路上过于繁茂的草木,并修缮、打扫亳社。 辛甲与贞人涅是旧识,关系说不上好,也不算太差,彼此和和气气地打过招呼。 “怎不见殷君和微子?” “先王自数年前迁居于朝歌,王宫久未修葺。”贞人涅四下一望,未见丽季和白岄,意味深长地笑道,“殷君与微子先去看看王宫的情况,片刻后就来。辛甲大夫的那两位小友呢?我与先前的两位大巫,倒也是旧识。” 鬻子出奔,白氏惨祸,都与贞人涅脱不了干系。 辛甲冷冷瞥他一眼,道:“巫箴他们先回族邑一趟。” 一语未了,白岄与丽季已到了。 丽季自是听到了,拉着白岄快步上前,“不是昨日才见过么?想不到您这样记挂我们。” 贞人涅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史还是同从前一样莽撞啊,想必给辛甲大夫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才没——” 白岄制止了他,看着贞人涅,“贞人有功夫在这里闲聊,倒不如想办法去挑唆贵族们。” “过几日周王要来亳社告祭,修缮亳社可是头等大事,我等是万万不敢擅离的。”贞人涅眼珠子一转,“女巫想必也要留在这里吧?看来我们得共事一段时间,还是彼此和气一些的好。” 白岄并不给他面子,“那真是可惜了。您也知道,主祭从来不会与任何人和气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辛甲不满地瞪了贞人涅,又给丽季使眼色,令他不要再多言,“一起进去看看吧。” 贞人涅仍笑眯眯地道:“亳社平日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们是托了女巫的福。” 推开门,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工匠们正在用白垩重新粉刷墙壁,用大漆重新涂抹门扇和支柱。 商人设有禘喾、郊冥、祖契、宗汤、报甲的五世宗庙制度,虽如今已基本被周祭制度取代,亳社内仍设有帝喾、冥、契、成汤与上甲微的神主。 在先王神主面前,自然是谁也不敢吵闹的。 微子启带着殷君走入亳社,望着先王神主,“当年汤王代夏而立,曾于夏社举行告祭。” 如今见不肖子孙失了天下,不知是何滋味? 殷君走出亳社,冷笑道:“有伯父和贵族们的相助,周王这天下得来的倒是容易。” “难道殷君得位不容易吗?先王与微子在牧邑外会战之时,殷君又在何处呢?”丽季很不客气地嘲讽道,“他日史官笔下,殷君可是周王所立的殷君,而非先王认可,商人拥立之君。” 殷君横了他一眼,“内史果然是牙尖嘴利,但别忘了,你乃是荆楚之人,何必与周人一条心呢?周人又何时将你们楚人放在眼中了?” “您与微子为汤王之后,均是周王的宾客。”辛甲上前,将互不相让的两人隔开,向殷君作了一礼,“您更是受上公之爵,当有上公的气量与仪态,何必与内史置气?” 这话看似抬高了殷君的地位,却明摆着是在摘除丽季的不是,指责殷君小肚鸡肠。 殷君冷哼一声,“辛甲大夫如今做了周王的太史,怎么也这样拿腔作势起来了?” 小辈们吵架倒是无妨,但辛甲是长者,又是殷都的旧贵,微子启不能再放任殷君冒犯,忙喝止,“辛甲大夫是长者,不要无礼。” “无妨,殷君与内史尚且年少,气性大一些也是有的,彼此将话说开了便好。”辛甲向丽季道,“我要与巫箴前去会见殷都的主祭们,内史,太史违在王宫处理各项事务,你前去相助吧。” 微子启并不想掺和巫祝之间的纷争,带着殷君告辞,“我与殷君与几位族长约定会面,便不与太史和巫箴同去了,烦巫鹖与贞人作陪。” 主祭们正聚集在祭祀区的中心,约有二十人,有几人戴着与白岄类似的铜面具。 第39章 世人大多觉得商人性子古怪,但在殷都,人们只会觉得主祭们的性子古怪。 高傲的主祭,一向连商王所任命的大巫都不会放在眼中。 贞人涅作为贞人集团的领袖,在主祭面前尚有几分薄面,向众人道:“昨日的事你们应当都已知晓,巫箴如今是丰镐的大巫,受周王所托前来协管殷都的神事,各位往后要听从巫鹖与巫箴的调遣,不得怠慢。” 主祭们冷冷地打量着白岄,白氏的女巫,从成为主祭的那天开始,便是他们之中特别古怪的那一个。 更不要说她竟离开殷都,前往西土成为了周王的大巫。 真是不能让人理解的女巫啊。 白岄也不想理睬众人,辛甲则不知如何同主祭们打交道。 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巫鹖干巴巴地笑道:“众位与巫箴也是旧识,不要这么冷淡,也说几句吧?” 主祭们仍是一动不动,连打量白岄的眼神都收回了。 良久,一名女巫走上前,笑道:“你是小巫箴吧?一年多未见了,原来还活着啊,真是稀奇。” 白岄于十五岁时接替兄长成为主祭,是时任主祭中最年轻的女巫,巫祝们不知她的名字,因她为巫箴之女,故习惯于唤她“小巫箴”。 贞人涅横了她一眼,“巫离,不要对周王的大巫无礼。” 巫离并不理睬贞人涅,径自走到白岄面前,“哦,原来小巫箴这一年多不辞而别,是去了西土啊,那现在又回来做什么?我知你兄长是一向讨厌祭祀的,难道——你是回来,打算废除这种祭祀?” 白岄并没有回答,只是道:“巫离,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如此相称。” 巫离娇笑起来,伸手在她腮上捏了一下,“呵呵,在姐姐眼里,你不管多大了,总还是小孩子哦。” 白岄皱起眉,“再动手动脚,就把你丢到祭坑里去。” “别这么记仇嘛,小巫箴。”巫离后退了半步,故意作出伤心的夸张神情,“当初想要捉弄你,是我的不对。可最后掉进祭坑里的人,可是我和巫蓬诶,你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久才爬上来的?” 被点到名的巫蓬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在一片死寂的祭台前,只有巫离一人夸张地笑着,也是相当诡异的画面。 连贞人涅和巫鹖都觉得有些不适,向辛甲提议道:“辛甲大夫,主祭们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们在场,大概有许多话他们都不愿说……” 白岄难得赞同了贞人涅的意见,“贞人说的不错,太史也去王宫中吧,我与主祭们有话要说。” 他们一走,巫离更肆无忌惮,伸手就要去搂白岄。 白岄侧身避开,“都说了不要动手动脚。” “哎呀,这么久没见了,我们可是很想你的呀。”巫离耸了耸肩,“怎么小巫箴去了丰镐,就和姐姐这样生分了?” 白岄扫了一眼在场的主祭,最初他们不认可她,给她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后来主祭逐渐接受了她成为一员,彼此相处得也还算融洽。 但要说想念什么的,恐怕冷漠的主祭们是不会有这种感情的。 “原来大家还会想我啊。” 另一名女巫死气沉沉地开口了,语气中还带着一缕埋怨,“小巫箴,你也知道的,我可是迫不得已做了主祭,与你兄长一样,最讨厌处理那些人牲了。” 她缓了一口气,仍是用一副哀怨、没睡醒的口气续道:“自从你离开了殷都,那个新来的大巫,叫什么来着……哦巫鹖是吧,总也没能挑出合格的新主祭来顶替你,我们的轮次便少了一人,真是的……害得我主持祭祀的频率更密集了。” 巫离凑到白岄身边,“巫罗可是最怀念你的呢,来来来,不给巫罗姐姐一个拥抱吗?” “还是别了。”巫罗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走到一旁,“你要是真为姐姐好啊,早点让周王把这种祭祀给取消了……哦,说起来,周祭可以停止了吧?总觉得明日,似乎又轮到我主持祭祀了。” “巫罗,你在胡说什么?”也有人极不同意巫罗,冷声问道,“往日你总是抱怨,对神明不敬也就算了。竟还想借西戎之手断绝祭祀,到底安得什么心?!你们族中真是后继无人,连你这样的败类也配成为主祭!” “大家别吵。”一名青年站出来调停局面,“巫繁,巫罗素来是这样,虽然抱怨多些,在主祭的工作上也从未出过纰漏。而且巫箴到底与我们共事多年,她既然安然无恙,这总是件好事,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 “巫隰,这倒显得就你识大体。”巫繁冷哼一声,也不与他争论,拂袖而去。 与巫繁交好的主祭们也都随他离去。 巫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白岄,笑道:“巫箴,我过去与你兄长交好,常听他说起你的事,一向也将你当作妹妹看待,如今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何事?” 白岄道:“是为解决那种怪病。” 第三十六章 明夷 王陵区未及完成的大…… 亳社和宗庙已修葺一新,白垩的墙面抹得没有一丝纹路,重新涂过的大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彩。 巫鹖按照告祭的礼仪,命巫祝们提前筹备祭祀所用的礼器、祭器和牺牲。 白岄暂居在宗庙旁,监视着巫鹖的一举一动,并未察觉他怀有异心,也未见可疑的动向。 曾经商王任用平民、罪人、奴隶以及东夷出身的众多官员作为亲信,他们未曾正式接受过作为职官的培训,也不知调用旧例,有些甚至连日常文书所用的基本文字都无法掌握。 这些官员唯王命是从,在朝中肆意妄为,行事毫无章法,贵族们则逐渐被排挤出去,避于族邑内不出,朝政一度瘫痪,民众怨声载道。 这几日,在辛甲和丽季的协助下,太史违与微子、殷君共同重建了职官体系,殷都的旧贵族们再次进入权力中心,围绕着新王的百官开始平稳运转起来,王宫内外那些不满的议论声也暂时平息。 丁卯这日的午后,天气晴朗,巫离拉着巫罗前来宗庙近旁,白岄暂居的屋舍。 巫罗抱着满怀的草药,仍是懒洋洋的态度,埋怨道:“啊呀,你要来找巫箴说话,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呢?前日巫鹖带来新王的命令,取消了周祭,我好不容易能歇息几日。” “你喜欢捣鼓这些药草,小巫箴的兄长不是也喜欢吗?”巫离理所当然地道,拉扯着她快步往前走,“说不定,她见了你,便觉得亲近,也就更好说话了呢?” 巫罗对她跳脱的思路不是很理解,叹口气,拖拖沓沓地跟上她的脚步。 白岄身旁已有一人,是巫隰,两人正围着一小滩火堆,用烧红了的荆木烧灼龟甲。 “这是在做什么?”巫离伸长了脖子,抬起眼细看,“在占卜……?但命辞都没刻,你们在白忙活什么?” “只是在试验。”巫隰笑了笑,往旁边让开些,“巫箴说想要学操纵兆纹的方法,我恰好知道一些技巧,便与她说一说。” 巫离扬起眉,“这也是能随便教的吗?你倒是心大,还在宗庙旁说这些,若是让神明和先王听到了,真是不敬得很啊。” “神明才不会听到……”巫罗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慢悠悠地说道,“若是贞人听到了,倒是会生气。” 巫离也坐了下来,探身拉住白岄的手,“对了,小巫箴,我们听到了一个大新闻,想着要来告诉你。” 白岄仍在捣鼓手中的卜甲,观察背后钻凿的空隙,头也不抬,问道:“什么事?” 巫离觑着她看了半天,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的神情,笑道:“别哄我们了,你当真还不知道?” 白岄放下龟甲,“是太公返回牧邑的事吗?确实接到王上的口信,太公已擒获方来,击退飞廉,回到牧邑,明日将在牧邑行柴祭告知先王,随后众人前来亳社举行告祭。” “不是这个。”巫离摇头,取了一根荆条,伸到火堆之中,点燃了看它一点点烧尽,“我们听到贞人和巫鹖在说,周王打算将王畿之内分为三处,各自驻兵,命他亲信的弟弟监军于此。” 白岄垂首不语,她当然知道此事,于商邑周围设置大量同姓宗族的封国以隔绝商人与附庸方国的联络,并将庞大的商邑分割成数片区域,命亲信的族人就近看守,这都是早已商定好的处理措施。 “想必殷君他们,很生气吧?” “何止是新王,巫繁他们也气疯了。”但巫离却笑起来,“你也知道的,他平日最是骄矜,恐怕先王来了都没有他神气活现的,如今在那里气得脸通红,无计可施,像一头发怒的牛,拿着大钺说要去与周王拼命,巫祝们正拦着他呢。” 第40章 巫罗充耳不闻,一心摆弄着怀里的药草。 巫隰闻言莞尔,“你是一向与他不对付的,见他这样狼狈,你该得意了。”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了?”巫离竖起眉,“小巫箴的兄长,当时不也被他为难过么?你细数数,我们哪一个没有被他为难过?” 巫隰看着她摇头,“不过周王既然奉新王为宾,此举确实不是待客之道。” “待新王都如此,那我们呢?”巫离拽着白岄的手,“小巫箴,你如今是周王的大巫,一定知道他们的主意吧?快告诉姐姐,也好让族人早作准备嘛。” “就算知道,巫箴会告诉你吗?”巫罗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巫离回瞪她,“大家好歹一起做了十年的主祭,这点情谊都没有吗?悄悄告诉我们怎么了?” 白岄从她怀里抽回手,“王上认为各安其处即可,我会暂留在殷都。” “那不就和对待新王一样吗?不过是派小巫箴来看管我们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巫离起身踱步,疑惑道,“可他们不是说,你是那什么……丰镐的大巫,不用回去主持祭祀之类的吗?” “丰镐的祭祀并不频繁,大多由王上亲自主持,或是太祝代劳,即便少了我一人也无碍。” 巫罗霎时抬眼头,眼睛都亮了,喃喃道:“还有这种好事?那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白岄沉吟了片刻,比起密密麻麻的周祭安排,丰镐的事务确实可以称得上清闲,“大概是……议事、处理文书这些公务。” 戊辰日,武王带领公卿与六师的将领至亳社举行告祭,向商人的神明和先王正式告知旧王朝的覆灭和新王朝的建立。 祭祀进行得很顺利,清晨的殷都万里无云,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更没有出现任何不祥的预兆,看来神明和先王已平淡地接受了此事,没有什么不满。 殷都的贵族们没有出席,仅有微子启和贞人涅作为代表参与了祭祀。 召公奭带人前往洹水北岸,迎回被囚禁数年的箕子。 箕子为先王文丁之子,封于箕地,官至太师,曾辅政商王,过去是百官的领袖。 比起微子启,他年长德高、地位尊贵,对于殷都的旧贵族们更有号召力。 数年的囚禁生活令他稍显憔悴,也未能掩盖曾经一揽朝政的气度。 微子启上前行礼,“太师。” 武王待箕子尤为恭敬,“先王尚在之时,常与小子谈及您的贤德,只因商王昏聩,朝中纲纪废弛,您不得不自晦其明,以保其身。幸而如今新君已立,百废待举,还望您继续辅佐殷君,教化民众。” 箕子笑了笑,拒绝道:“我曾与西伯交好,如今斯人已逝,时过境迁,或许我也老了,即便想要辅佐新王,也是有心无力。” 他仍带着微笑环顾众人,最后看向微子启,“许久没有回到殷都,微子陪我四处走走吧?” 吕尚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阻拦,“箕子与先王相善,恐怕我们都入不了他的眼,便随他去吧。” 洹水泛着波光,一如数百年来的模样,波澜壮阔地穿过商邑向东奔流。 远处的池苑草木葱郁,飞鸟在其中婉转鸣唱,王陵区未及完成的大墓还缺少四条墓道,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微子启跟在箕子身后,沿着洹水的南岸向王宫区域走去,轻声道:“太师,抱歉,我与贞人的计划失败了。我们只是想借周人之势……确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管是王上举行燎祭之事,还是西伯突然改变主意。” 意外太多了,或许确实是他们未能深思熟虑。 可……朝政瘫痪,民怨沸腾,同样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箕子已从召公奭那里听说了牧邑的战况,虽然是经过粉饰后的说辞,他多少也能猜到其中关窍。 事情弄到这一步,也说不好到底是谁的责任,又或是命运使然。 以当时的局势,身为长辈,他都只得佯狂避祸,又怎能苛求小辈行事熨帖稳妥? “罢了,今日之局,不是早有预料了吗?”箕子沿着洹水,负手向前走了几步,“要说联合西伯,原本就是我的主意,怎能怪到你们头上?” “何况当年我们忧心,若任由先王乱来,恐怕终有一日亡国绝祀,如今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也算是幸事。” 微子启不忿道:“可如今周王欲将同姓宗族分封至中土各地,又要将王畿分为三处命其亲弟监管,处处牵制,着实令人不快。” 箕子停步,回头看向他,“当年汤王代夏而立,将那位夏后氏流放至死,并欲迁毁夏社。这样看来,周王的行事已称得上宽仁。” 微子启叹息,“若非我等于阵上倒戈,周人岂会赢得这样容易?正因如此,才会将禄子奉为上公,以平息议论。” 箕子摇头,“败了就是败了,哪有这许多借口?当年西伯总喜欢与我谈起天命,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天命。” “天命……听闻太史出征前筮得凶卦,周王所率的大军又遭遇连日大雨、山洪阻隔,却仍然顺利到达了牧邑。” 这也是天命吗?天命原来是这样一种,充满了阴差阳错的离奇东西啊。 箕子远远望向王城,“我就不过去了。微子,你需多多劝慰禄子和各族族尹,不要妄为,以免惹来祸事。” 微子启摇头,“禄子气盛,我恐怕也难以约束。” “也是。”箕子自嘲地笑了,“毕竟我也未能约束先王啊。” “您之后要去哪里?” 箕子慢慢道:“这些日子后我想了许多,也能理解西伯当年的想法。现在的新王也好,周王也罢,我不欲再为他人臣仆。过些日子将返回封邑,再不过问殷都之事。” “微子,这座城邑,就交给你了。” ----------------------- 明夷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第36卦,离为明,坤为顺;离为日;坤为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不明,环境困难,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外愚内慧,韬光养晦。此卦有专指之人,是箕子。 第三十七章 皎皎白驹 她是生于殷都,…… 殷都的王城外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族邑,共同拱卫居于中心的商王,白氏也曾是其中之一。 如今白岄带着一部分族人返回殷都,修缮屋舍,重建族邑,继续寻访、收治患病之人。 周边族邑的人们望着白氏族人携病患离开,聚在一起议论。 “那就是白氏的女巫啊,先前听他们说起,我还以为是错认。” “她从前是主祭,很少离开白氏的族邑,我只在祭祀的时候见过。” “听说就是她在朝歌从摘星台跳了下来,而后不见了,想不到还活着,真是奇迹。” “摘星台?你没去过朝歌吧?那种高度,真有人跳下来还能活着吗?想想就是假的。” “谁说的?我从不说假话,当时我和族尹在摘星台参加宴饮,亲眼见女巫被风卷下去的,亲眼——!那天的情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巫术还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说你们不会是喝醉了,看花了眼吧?” “谁知道呢?那些巫祝总是神神秘秘的,说不定是幻术哦。” “不过……白氏还真是对那种病尽心尽力,从前就接纳了许多病患在族邑内治疗,如今刚回到殷都,又开始寻访患病之人。” 自从告祭结束,白氏的族人便开始寻访病患,之后连白岄也带着白岘亲自外出寻访,至今已近一月,如今白氏族邑内安置着四五十名轻症病患,重者也有三五人。 白岘看着饮下药酒后陷入浅睡的病患,问道:“还是将他们带回族邑吗?” 白岄点头,“这些日子族人已修缮了大部分屋舍,可以暂居,先将他们带回去安置下来。” “姐姐……那之后呢?” 葞回头看一眼病患,“兄长说过的吧?这种病无法可医,唯一断绝的方法,便是清除所有患病之人。” 白岘抬头望向云层,“可兄长也说过,这病不会传染,我们过去日夜照料病患,确实没有族人染上此病,即便留着他们也不会有事的,一定……要这样吗?” 且从这次寻访的结果来看,近一年来,患病人数正逐渐减少,症状的发展也较前延缓许多。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继续寻找治愈那种疾病的方法。 巫腧仍带人守在白氏族邑外,见白岄归来,迎了上来。 “巫箴,我联络了附近的巫医,在各族邑寻访病患,大约还有数百人散布各处。”他压低了声,“至于你嘱托的那些事,我们也在闲谈时貌似无意地向各族邑谈起了。” 第41章 白岄点头,“多谢你。” 巫腧与他们一道往族邑内去,“要说感谢,原是我们该感谢阿屺。你也知道吧?在迁至殷地之前,亳都也曾有这种病流传,据说当时插手其中的人都不得善终。所以起初我们只是袖手旁观,不敢施救,任由那些病患在幻觉与惊狂中痛苦死去。” “阿屺到底是主祭啊,比我们胆大,他说他要管……也真的那样做了。” 白屺作为主祭,比巫医更有话语权,他要管那种怪病,连商王都得点头同意,还得好言夸赞几句。 巫腧看向白岄,一向冷漠的女巫只有在提及兄长时才会在眼眸中流露出少许温柔,他续道:“虽然最后也没有找到好办法,大家还是很感激他的,病患们得以在安静的沉睡之中离世,想必也不会心怀怨怼吧?” 白岄连看也不看病患,“是么?不用跟我说这些的,我只是前来完成兄长的遗愿。” 远处传来喊声:“小巫箴——” 巫腧回望一眼,“巫箴,似乎是主祭巫即和巫罗,他们也带了病患来。” 巫即快步追上白岄,缓一口气,抱怨道:“小巫箴,别这么见外,我们在后面叫你,好歹回头应一声。” 主祭在巫祝间的地位很高,以巫腧为首的巫医们都聚集过来向他问好。 巫即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各自去忙吧。我又不是巫繁,不喜欢拿腔作势,这些礼节十分繁冗多余。” 巫罗怀抱着几束新鲜采集的药草,跟着运送病患的牛车慢悠悠地走来,语气是一贯的拖沓,“听说巫箴你在寻访、集中病患,恰好我今日与巫即外出采药,有人向我们求医,看了一下也是那种病,就给你送来了。” 巫即笑笑,“我们之间就不用说‘谢’了,怪别扭的。我和巫罗从前喜爱医药,到今天也没有抛下,但没有阿屺那么胆大,为了这个连主祭都可以不当,真是了不得的勇气啊。我们一直很敬佩他,做这些也算是帮他实现当初的心愿吧。” “我知道。兄长的许多医术是巫即教授的,草药则是巫罗教的。”白岄回头命白岘、葞和其他族人、巫医先行离开,才轻声道,“如果离开殷都,不再做主祭,而是去做丰镐的医师……” 巫罗抬起眼,定定望着她。 巫即道:“其实我们都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会说呢?算算时间,你回来已近一月,除了寻访那些病患便是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倒也稀奇。” 他们原本都以为,白岄会与巫鹖、巫繁还有贞人爆发激烈的冲突,他们还等着看热闹呢。 巫即望着远处的天际叹一口气,“巫箴此次是为周王而来,我不知周王到底托付了你何事,又打算怎样处理我们。” “但你这样问,我只能说,若是十余年前,我尚年少气盛,定会毫不犹豫前往丰镐,死心塌地追随周王,可现在——周人真能接纳我们这些人吗?” 他和巫罗毕竟都双手沾满血腥,他精于剖解人体,巫罗则擅于应用迷药和幻术,他们这样的巫祝,在丰镐恐怕会被目为异类。 “主祭若是前往丰镐,确实举步维艰,我会再想办法。”白岄并不想轻描淡写,“听闻已有贵族和官员前往丰镐任职,假以时日,周人或许也会接受来自殷都的巫祝。” 巫罗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才慢慢道:“我想去。但若你有朝一日离开丰镐,我也会离开。” 她可以相信白岄,却不相信周人。 “我可要再考虑考虑。”巫即带着浅淡的笑意,上前凑在白岄耳边轻声道,“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先王在鹿台以自身行燎祭的事,已在殷都传开了,人们都在说,神明定会降罪于周王。” 白岄淡淡道:“我已听闻了。” “那你要怎样阻止呢?”巫即略带些挑衅看着她,“周王的大巫。”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巫即笑道:“小巫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性子犟得很啊。有时候依靠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哦。” 巫即和巫罗走后,葞走上前,“岄姐,召公来了,在族邑内等你。” 召公奭正在一旁观看白氏族人为集中起来的病患治疗,说是治疗,其实也不过灌些药酒、施针镇静罢了。 白岄上前,“召公来了,是有什么事?” 召公奭道:“吕他、侯来、陈本、伯韦、新荒已率部返回管邑,戏、靡、陈、卫、霍、艾、宣、厉、磨等地均已平定,那些趁乱逃离殷都的贵族、方伯和官员也大都被擒获。王上命你启程前往牧邑,筹备祭祀。” “那之后,王上就要返回丰镐了吧?” “太史和内史也会随王上返回,到那时,你独自留在殷都,没问题吗?” “召公多虑了。”白岄向前走了几步,走至用于观星的高台前,长久无人涉足,泥土筑成的台面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 她是生于殷都,长于殷都的鸷鸟,原本就属于这座城邑。 从前她尚且要顾及父兄和族人的处境,行事不能太过出格,如今重返殷都,本就立场不同,就不需要收敛什么了。 “比起担心我的处境,你们还不如担心我,会不会反过来协助殷君。” 召公奭皱起眉,“别这样想,王上很信任你。” “但这样想的人,也是有的。”白岄回转过身,向召公奭汇报近期的事务,“我后来去拜访过箕子,他不愿再涉足朝政,已于上一旬辞别众人返回箕地,微子和殷君再三挽留,他也未予理会。琴应、鲁启这几位族尹率族人追随他而去。” 这样也好,数个族邑追随他离去,恰好可以分散殷都内部的旧贵族势力。 “至于商王的那些流言,近日已在殷都一带流传开,我命巫医四处寻访病患之时,向各个族邑透露王上征伐周围方国和诸侯的近况,以示并无灾祸降临。” 如先前的计划所言,流言如同泛滥的河水,想要以外力截断、阻拦或是澄清都不切实际。可编得再有声有色的流言,在事实面前,终究是不攻自破。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道:“总体而言,还是可控的。” 召公奭点头,又问道:“方才与你谈话的是谁?” “是殷都的主祭,巫即和巫罗,擅于医药之事,或许可以拉拢。”白岄沉吟片刻,续道,“但主祭性子古怪,所言所行不可轻信,局势尚未安定,不能轻易让他们前往丰镐。” 能成为主祭的都是各族中的佼佼者,也有不少像巫即和巫罗那样原本擅长或是喜爱其他技艺,却被困于祭台上,日复一日地屠杀各种牺牲,看着生命随鲜血在手中一点点流逝。 长此以往,哪有不疯的? “我们这次返回丰镐,带上了不少殷都的贵族和官员,要将他们安置到周原一带。” “我有些忧心,流言或许会随着他们到达丰镐。”白岄直言,“殷之民早已习惯耳闻各种流言,并不会太当真。可周人是否会信以为真?” ----------------------- 《诗经·小雅·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大意为主人竭力殷勤地挽留客人,在客人走后主人还是希望客人能常寄佳音毋绝友情。) 据说是武王为挽留箕子所作,但是这一说法出自明清,也靠不太住啦。朱熹《诗集传》:“为此诗者,以贤者之去而不可留也。”认为作者只是要留贤者,却留不住。明清以后,有人认为殷人尚白,大夫乘白驹,为周武王饯送箕子之诗;有人认为是王者欲留贤者不得,因而放归山林所赐之诗。 第三十八章 迁鼎 直到九鼎离开亳社的…… 夏禹曾收九牧之金铸九鼎,以象九州,后来商代夏而立,便将象征天下的九鼎迁至亳都。 如今寒暑代序,春秋更迭,九鼎又自亳社迁出。 商人聚集于道旁,一路送至牧邑。 九鼎已在亳社安置五百余年,几经动乱,随亳社一同迁徙,始终没有失却。 对于商人来说,那就像是总会升起的太阳,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东西。 突然的失却,让他们来不及体会到悲伤,只是觉得茫然无措。 这一月来,王朝的覆灭像是笼罩在商邑上空的阴云。 第42章 亳社和王宫一经修缮,仍如往昔一般光彩煌煌,殷都的政务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比之先王执政时可称得上清明,人们将继位的殷君称为“新王”,好像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世代更替。 他们尽量不去注意驻扎于王畿的周人,也不去关注周边正被一个一个翦除的附庸方国,就像当初对待那来势汹汹的怪病,只要眼中未曾看见,也就不会为此烦恼。 直到九鼎离开亳社的那一刻,这场大雨终于从密布的阴云中落下了。 牧邑已清理出祭祀场地,太卜、太祝留驻于此,早带领胥徒们搭建了宗庙,陈列出先王神主。 辛亥日,荐九鼎。 壬子日,任命诸侯。 癸丑日,献俘百人。 乐师们奏出庄严隆重的祭神乐曲,在这庄重的乐声中宣告,周人的先王从此取代了商人的先王,将给予新生的王朝庇护。 至于高天之上冷漠的神明,周人并不想去理会和讨好他们。 献俘的仪式结束后,白岄带着巫祝们清理血迹、掩埋遗骸。 参与祭祀的人们已陆续离开,只剩了神官和礼官们仍在忙着打扫场地、清洗和收纳祭器。 葞看向正泛着水汽的大鼎,混杂着牲肉的浓稠汤汁尚在余热之中翻滚着气泡,“岄姐,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掉?” 这种感觉很奇怪,当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商人反过来成为人牲,他本以为他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并没有,他只觉得很荒唐。 他们参与这场战事,原本是为了不再成为祭坑里的枯骨,而不是为了看到新挖的祭坑里又埋进了新的死难者。 不管那些死难者是谁,都令人觉得不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杂糅了商制与周制的祭祀仪式,虽将献祭的战俘与其他牺牲同煮,但分给众人的祭肉却在白岄与太祝等人的安排下换成了事先烹煮好的三牲。 白岄将首身分离的残骸一一排列好,指挥巫祝将泥土回填进祭坑,头也没有回,“倾入淇水吧。” 葞默不作声地带人去处理,返回时见清扫已毕,宗庙前又恢复了往日庄严整洁的模样。 “对了,怎么从刚才起就没看到阿岘?”葞环顾四周,白岘确实不在,“他又为了祭祀的事闹脾气了吗?” 白岄正脱下血腥气浓重的赤色祭服,接过族人递来的白衣换上,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答道:“王上旧疾犯了,阿岘和医师们一起过去了。” “这样啊,阿岘真是越来越像医师了。”葞轻轻叹息,感慨道,“如果兄长也能看到就好了。” 白岄抱着从太师疵那里借来的琴,走进帷幕深处。 四处弥漫着药草焚烧过的气味,依稀是柏木之类的香药,医师们正在忙碌。 白岘抬起头笑道:“姐姐来了。” 医师们也纷纷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向她问好,“大巫。” 武王示意众人暂退,“我有事要与巫箴商议,医师们先回去吧。” “王上还好吗?”白岄跪坐下来,将琴置于膝头。 乐声流淌,似乎一泓净水,抚人心神。 祭祀的仪式还将持续两天,之后举行大蒐礼,然后启程返回丰镐。 “没什么,是医师们太过担忧。” “是吗?”白岄抬起眼,“可您的气色确实不好。” 武王避而不谈,“这一月来,你在殷都,所见如何?” “商王将自己献于上天的流言正在商邑一代逐渐流传,大约是贵族和贞人命人散布。” “我借着寻访病患的由头走访了王城周边的各个族邑,百官、百工与民众对于现状并未有太多抱怨,局势暂时安定了下来。我的兄长精于医术,与各族邑的巫医关系紧密,巫医们心思简单、仁善,是可以最先拉拢的势力。” “至于巫祝,他们现在仍由贞人和大巫巫鹖管辖,其中主祭有二十余人,有些人尚在观望、还有一部分则大为不满……”说到这里,白岄手下一顿,琴声止歇下来,“主祭在巫祝之间的影响比贞人更大,待太史他们离开后,我会先着手解决那部分人。” 武王摇头,“巫箴,别做得太过火,会引起殷民的警惕和恐慌。” “王上放心,对付巫祝,自然是用神明的方法,民众都还没想明白时,事情就已经结束了。”白岄续道,“至于王城之内,目前尚且是殷君和微子的势力范围,我还没能找到机会深入其中,或许可以借由巫医,继而通过王宫中的小疾医探听消息。” “殷都的势力盘根错节,你独自留下还是太不稳妥。” 白岄答道:“族人们也在这里,不会有失的。” 武王却仍觉不放心,“我已命王弟处前往霍地营建国都,并监军于邶。他将在邶邑驻兵,为你营造居所,如与殷君或是巫祝们起了冲突,可以前往寻求庇护。” “多谢王上,但希望不至于此。” “逐步控制殷都的巫祝势力,更改繁冗的祭祀,进而通过祭祀取得议政的权力,算来至少需要三年时间……” “只要丰镐还安定,我在殷都定能一切顺利。”白岄起身告辞,“望您多加保重,一切安好。就让阿岘随您返回丰镐,时时照料吧?” 走出帷幕,白岘和丽季正在等她。 “阿岄。”丽季满面愁容,“我们就要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殷都,千万小心。” “不会有事的。”白岄唤来白岘,“阿岘,你也随内史他们回去吧。” 白岘睁大了眼,“啊?为什么啊?族人们都不回去,葞和他的同族也要留在这里,为什么偏让我回去?” “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白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阿岘说过,想要改变殷都的祭祀,停止这种以人为祭的现状。” 白岘点头,“对啊,去了丰镐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而且我还想继续寻找那种病的治法。” 白岄道:“天下还未安定,王上的旧疾反复难愈,这是很不利的。丰镐的医师们对此并不熟悉,你需从旁协助。” “可是……”白岘低下头,这个道理他是懂的,可族人们都留在这里涉险,让他独自返回,他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怕了,才逃回去的。 到时候叔父和其他族人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呢? 白岄向他投去安抚的眼神,“两日后大军便要启程离开,你回族邑收拾一下东西,我到时候便不送你了。” 白岘低头不语,几经权衡,勉强应道:“好的,我知道了。姐姐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你和族人们,也要千万保重。” “阿岄,其实我和胶鬲大夫私下商量过……”丽季仍然愁眉不展,“殷都暗流汹涌,贞人曾想借神明剿灭白氏,如今未必不会故伎重演,我们想留下来,至少还能与你互相照应。” “胶鬲大夫一手破坏了微子的计划,留在殷都,即便不被清算,也难以继续把持朝政。”白岄冷静地分析道,“唯有改名易姓,前往丰镐,才最稳妥。他为报西伯之恩,所做的也够了吧?” 丽季长舒一口气,“可我们是真的担心你啊。” 现在虽然暂时恢复了平静,可商人岂会轻易臣服?三位监军尚且驻兵自守,商人不敢妄动,可白氏居住在族邑之中,临近王城与宗庙,被其他族邑环绕,一旦事情有急,根本逃不出去啊。 “巫祝虽然不擅兵戎之事,也有自保的能力。”白岄抬眼看向他,“而且内史也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吧?其实并没有时间耗在殷都。” 被说中了。 丽季的脸扭曲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阿岄还是这么敏锐啊。我的事务确实不少,新封的方伯和诸侯中,有许多需要营建新的城邑,自然也要配备史官与作册,丰镐目前并没有那么多官员,我这一月来已在殷都招揽、遴选了一部分典册、作册,要将他们送至各国。” 但人数还远远不够,史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虽不至于像巫祝那样家学深厚,晦涩难学,但那些文字和文书的书写方式、格式,也需要长期的学习才能掌握。 他幼时随父亲来到殷都,便一直跟随史官们学习文书、翻阅简册档案,花了十余年时间才成为合格的作册。 “我确实是非回去不可了。”丽季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放松些,“可我也放心不下你……阿屺他一定不愿意看到你继续留在殷都涉险。” 第43章 第三十九章 星命 星星又不是谁的东西…… 放心不下吗……? 白岄踮起脚,伸手将手掌贴在丽季颈侧,贴近了细看他的神色,“‘忧心’是这样的吗?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人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呢?情绪于她而言,只是兄长教授给她的一种概念。 如果忧虑,就把忧虑的事解释清楚,如果恐惧,就去直面恐惧的东西,情绪既然会产生,那就理应有解决之道,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的。 可兄长告诉她,情绪一旦产生,很难再为人自己所控。 那不是一团纠缠的麻线,即便解不开,还可以一刀斩断,而是一张柔软的蛛网,伸手一碰就会黏着成一整团,一点头绪也找不到。 有时候,名为情绪的丝网会蒙在人的心头,遮蔽所有的阳光。 白岄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旁人的情绪,这于巫祝而言是很失职的。 “阿岄……”被她冰冷的手贴到颈侧,丽季一僵,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 白岄问道:“那要说什么,内史才会安心呢?” 丽季摇头,“说什么都没用的,那些道理我也都明白,可担忧你的心情是不会停止的——直到你平安回到丰镐的那一天。” “是这样吗?”白岄低头,沉吟了片刻,续道,“可过度的忧虑也会让人得病。” “还不至于此。”丽季将她的手从颈侧拿下来,托在掌心内轻轻笼着,“阿屺说过你不懂那些,不懂就不懂吧,那不也很好吗?阿岄就该做自由的鸟儿,无忧无虑地在天上飞。” 殷都的鸟儿们会有什么烦恼吗?应该没有吧。 “可是我,一直记恨着贞人,记恨着商王,也记恨着殷都。” 丽季看着她笑了,哪有人会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来诉说刻骨的恨呢? 而且她的眼神平静,不带一点愤怒和怨毒,大约是从旁人口中理解了“仇恨”应当在什么情况下产生,又该怎样去践行,却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体会到“仇恨”本身的意味。 “内史,原来你在这里。”召公奭从远处唤他,“作册们在找你。” “别和巫箴拉拉扯扯的,这里人来人往,你们再亲密也要有个限度。”辛甲皱起眉,将他拉到身旁,低声责怪,“巫箴久居宗庙,不理世事,你多大的人了,也不懂事吗?” 白岄道:“太史,是我不好……” 辛甲严厉地瞥了她一眼,“好了,都别说了。巫箴,你也跟我回去。” 吕尚从不远处走来,拦住了白岄的去路。 白岄低头向他问好,“太公,之后的祭祀不需我出席,我今日将返回殷都。” 吕尚仍没有动,站在白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王上命你独自留在殷都?” “是的。” “真是不妥当。”吕尚紧绷着脸,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曾因星命叛离商王,离开殷都,若有朝一日,你所见的星命再次转移,你恐怕亦会叛周而去吧?” 召公奭阻止道:“太公,别这样说。王上很信任巫箴,她不会如此行事。” “就是啊,太公,您到底对阿岄有什么成见?”丽季不满地皱起眉,“她到达丰镐之后,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此次回到殷都也始终遵从王上的命令行事,太公到底要怎样才能信任她?如今归附于周的商人很多,阿岄是大巫,您若是对她如此不信任,会令众人难以安定。” 丽季这话不好听,但也是实情,辛甲只是皱了眉,没有阻拦他。 吕尚抬起手,示意众人不必相劝,“巫祝的想法自然与常人不同,不能这样冒险轻信。我再去与王上商议此事。” 白岄并未辩解,只是平淡地道:“太公不必过于忧虑,星辰不会再转向了。” “不会转向?”吕尚凝目看向她,女巫的眼睛透着笃定的光彩,“……难道你会禳星?” “我会不会禳星,这并不重要。”白岄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已作为巫箴,向您保证,往后至少三百年,星辰不会再转向了。” “阿岄,你在说什么啊?”丽季瞪大了眼,“……是占卜所得吗?” 天上的星星遵循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它们又不是谁的东西,怎么可能依照人的心思去改变、或是永远不变? 吕尚问道:“为何是三百年?” “这个么……”白岄难得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变化,语气轻快,“应当不止三百年吧?只是王上召我返回牧邑,我还未及推算出之后的星辰运行情况,太公如果很想知道,我会在推算完成之后告知您的。” 众人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这种东西也是能推算出来的吗?仅仅依靠观察星辰在天上运行的轨迹,便可以推测出天命是否转移……?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叹服于巫祝们的能力。 “所以说,既然太公认定我会依照星命行事,这样一来就可以打消顾虑了。”白岄侧过身让出道路,又续道,“并且我已命幼弟随王上返回丰镐,阿岘乃是巫箴的继承者,就算太公仍不信我,有了族人和幼弟为质,应当也可以放心了吧?” 吕尚冷哼一声,她倒是将万事都安排妥当了,话说到这个地步,确实他也没什么理由再为难白岄。 可说到底,对于这些脾气古怪,行事莫测的主祭,他仍然是一个也不信的。 “时刻记得你的身份,你如今是周王的大巫,不再是殷都的主祭,不要肆意妄为。”落下这句警告,吕尚径自离去。 “太公也是出于谨慎才这样说的,不要放在心上。”召公奭叮嘱道,“巫箴,你独自留在殷都,应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切勿急进。” 白岄点头,“我知道了。” 丽季扯了扯她的衣袖,“阿岄,三公还要去与王上议事,我们先走吧。” 周公旦叫住了她,“巫箴。” “周公还有什么事?”丽季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如果是和太公一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周公旦没有理会丽季的失礼,向白岄道:“你和太公之前的提议,王上并没有采纳,你留在殷都期间,不要随意伤害殷民。” 白岄瞥了他一眼,“我是太史寮的属官,只听命于王上和召公,似乎并不需要执行周公的命令吧?至于王上最终是否会采纳我和太公的提议,还未可知。” “不是命令。只是劝告,或者说是请求,你当然也可以当作没听到。” “好,我不会伤害民众和百工。但巫祝和贵族,我不能保证。”白岄转身随辛甲离去。 巫祝最初就是为了实现人们的心愿和请求而诞生的,在殷都,巫祝会向所有请求者提供帮助,即便并不完全认同他们所求的内容。 召公奭无奈叹道:“既然巫箴改变了主意,这总是好事。只是太公说的不错,巫祝的性子确实古怪得很,这样难以捉摸,要让人如何相信她呢?” 与她据理力争,无法撼动她丝毫,甚至还会被她那套似是而非、强词夺理的说辞给绕晕。 可向她服软请求,她反而答应得如此容易。 回到族邑时已近日暮,白岘已收拾好行装,正与葞在各处照看病患。 白岘对于照顾病患一向抱有十二分的热情,动身在即,他向葞巨细无遗地交代各个病患的情况,后续该用什么药物、如何治疗。 “葞,你可要时常带给我消息,说说这些病患怎样了啊。” “放心吧,阿岘,我会委托信使给你带信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学字、学药、学针法,也曾在困境中相互扶持、排解对兄姐的思念,虽然并非同族,一向亲如兄弟。 白岄在后面跟着他们慢慢地走,向照看病患的族人们询问情况。 “阿岄。”白葑跟在白岄身后,远远看着正与葞交谈的白岘,“你让阿岘返回丰镐,却将葞留在身边,为何呢?” “我不想让阿岘涉险。至于留在殷都,是葞自己的意愿,我不想过度干涉他的决定。” 白葑反对,“但阿岘毕竟是巫箴的继承者,他应当跟着你,学习巫术,也学着如何成为下一任‘巫箴’。” 白岄不语。 白葑抬头望着渐渐收去的暮色,群星正一颗颗陆续在夜幕上点亮,“还是说,你并不想让阿岘成为下一任‘巫箴’?他和周王的那些医师们,似乎走得太近了,族人之中颇有微词。” “我还听闻,你要让葞成为巫师,随你一道处理事务。葞确实很敬重阿屺,当年前往西土之际也对族人照顾良多,但他毕竟并非我们的同族,这样的安排实在不妥当。” 第44章 “葑,你知道的,父亲一向是说一不二的。”白岄侧头看向他,“我也是如此,已经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白葑叹口气,“阿岄,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可这里是殷都,流言甚多,族长又不在,一旦族人因此起了疑心,内忧外患,于你很不利。而且贞人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更会刻意前来煽动。” 煽动族人对白岄的不满,或是对白岘的不满,或是煽动白氏族人与葞的族人之间的隔阂。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看似深厚,却又浅薄,往往一点微小的芥蒂,便能生根发芽,长成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就先去挑动敌人的关系吧。”白岄神情轻松,“让他们去疲于应对,自然就没有时间来给我们找麻烦了。” 第四十章 邶君 贞人和巫鹖还真是危言…… 殷都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车马在宽敞的街道正中行驶,辚辚有声,商旅携着一串串海贝和货物,在城邑中游走。 人们在铜器作坊的敲击声与玉石作坊的琢磨声中,怀抱着各种形状的陶罐来往打水。 白岄和巫腧带着白葑和葞等人走在殷都的街道上,一名妇人突然上前塞给葞一个麻布口袋,布袋中圆滚滚的,大约是梅子。 “小巫师,多谢你昨日送来的药。” 葞无措地抱着布袋,看向白岄,“岄姐,这……” 他从前很少离开白氏族邑,更别提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上,这样大摇大摆地经过,为免被发现曾是羌人俘虏,他也从来不会与族邑外的人接触、交谈。 近日虽跟着白岄和巫医到城中为人诊病,他也只是在旁协助白葑施针,很少与病患交谈。 面对这过度的热情和感激,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巫腧笑道:“没事的,你就收着吧。” 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青梅,看了看,又抬头打量着街道上的人们。 除了白氏的族人,这是他第一次从商人那里感受到切实的善意,是对于他的善意。 殷都的居民们,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疯狂可怖。 绕过街角,有人正倚着门翘首相待,“巫医,这里这里。” 距离牧邑的会战已过去一季有余,白岄和巫医们逐步完成了对王城周边所有族邑的走访,将所有病患集中在白氏族邑之中。 之后,在巫医和小疾医的帮助和推动下,白岄开始带着族人进入王城,为平民和官员们治疗疾病。 自返回殷都后,白岄并未插手政务,也未干涉祭祀事务,虽然知道她在借着诊病的名义拉拢巫医、四处散播流言,贞人涅明面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殷君则认为白岄态度柔顺,既然周人已返回丰镐,被独留在此的女巫势单力薄、不足为惧,因此对她在殷都的行事听之任之。 患病的人躺在无光的室内,说是昨日着了风颇感头晕头痛,见一点光便觉得心烦意燥,家人见他发病时有如发狂,怕也是那种怪病,因此请巫医前来医治。 白葑和葞在内熏药、施针,白岄和巫腧与其他人在院落中等候。 屋舍的主人打量了白岄一会儿,问道:“您就是白氏的巫箴吗?” “有什么事?” “听闻您过去从摘星台跃下,被风神送回天上,想必与神明很熟知?”那人说着,下意识看向天空,烈日高照,万里无云,“已经许多时日未下雨了,大巫和贞人都说,是周人撕毁盟约惹恼了先王,因此上天要降下荒灾作为惩罚……是真的吗?” 白岄摇头,“雨就要来了,何来的荒灾?贞人和巫鹖还真是危言耸听,惑乱君主,实在有渎神明啊。” “雨……要来了?” 蓝色的天穹一望无际,连一丝阴云的影子都没有,怎么看短期内都不会下雨。 屋舍主人干笑几声,“您可真会开玩笑,近来都没有举行祭祀,怎会有雨呢?” 白葑和葞走出屋舍,“施针过后,病患自言头痛好转了许多,也不觉眩晕,只是仍需静养几日。” 葞补充道:“不是那种病,请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也知道那种病是治不得的,一旦染上了只能等死。还好不是,这下可以放心了。” 又叮嘱了一遍后续的调养事宜,众人告辞离开。 主人送至街道上,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巫箴,您刚才说的……降雨的事,是真的吗?” 白岄点头。 虽然还将信将疑,可商人笃信巫祝和神明,既然在摘星台引来的神迹的女巫都这样说了,想必是真的吧? “那我可要告诉大伙儿,让大家也开心开心,不要这样忧虑了。” 走至街道上,巫腧也问道:“巫箴为何断定会降雨?自牧邑一役后,至今已有九旬未降雨。” 荒灾已持续了数年时间,降雨正逐年减少,原本早春那场连日的大雨让人们看到了气候好转的希望,可之后紧随而来的战败、改立新君,又令人们心中惶然无依。 降雨是神灵的恩泽,如今雨水不至,难道神明真的抛弃了这座城邑吗? 走至王城南侧,一队近臣拦住了巫祝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贞人涅,看着白岄笑道:“巫箴,王上请您出席烄祭。” 曾经贞人涅前往白氏族邑,将白岄他们带往朝歌,如今又突然来请,恐怕仍是不安好心。 葞和白葑都警惕地上前一步,将白岄挡在身后,巫腧也沉下脸,戒备起来,向远处路过的小疾医使了个眼色,小疾医会意,快步离去。 “劳烦贞人亲自来请,真是荣幸之至。”白岄安抚地拍了拍葞的肩,示意他退后一些,“但为何要行烄祭呢?” 贞人涅道:“自先王行燎祭之后,一直未曾降雨,想必是神明之怒未得平息。如今春耕已毕,若迟迟不雨,将颗粒无归。幸而我占问天命,神明答复举行烄祭后,明日便会下雨。” 巫腧的面色稍稍舒展,看来确实有雨将至,只不过白岄赌的是今日,而贞人他们赌了明日。 经历了险些灭国绝祀的重大变故,以贞人为代表的神官和贵族们非常需要一次神迹来振奋人心,提高威信。 白岄作为周王的代表,自然也在等待这个机会,来夺取神明之下的最高话语权。 在场的巫祝都对此事心照不宣,等着观看这场纷争究竟是哪一方取胜。 白岄点头,“也是,这数年来荒灾绵延,民生多艰,确实该多行祭祀祈求神明降下雨水,以解地上之患。” 祭祀区的空地上,香木已经铺设好,由大巫巫鹖亲自作祝,巫离主祭。 整整九旬未降雨,此次的烄祭很隆重,不仅殷君、微子启、太史违带领百官出席,各族邑的族尹列席旁观,所有主祭也都到场了。 在贞人的提议下,殷君顺应贵族们的心意取消了执行数代的周祭,更改为过去的岁祭。 只是奴隶的数量减少了很多,战俘更是没有,近来多用牛羊祭祀先王和先妣。 可烄祭没有使用牛羊的旧例,为表心意虔诚,巫鹖提议直接于各巫族中挑选女巫献祭给神明。 被选来的女巫共有五人,此时正跪坐在香木搭成的祭台之上。 她们尚且年少,虽被族人反复叮嘱过献给神明乃是无上的荣耀,仍然忍不住眼露惊惶。 巫离戴着铸有饕餮神纹的面具,手中擎着尚未点燃的火炬,一动不动地站在祭台前,眼神空茫,没有看向任何人。 祭祀还未开始,受邀出席的贵族们正在陆续入场。 贞人涅指了指上首的位置,“巫箴是周王的大巫,是贵客,请至王上身旁落座。” 白岄却不动,“不必了,我曾是主祭,理当与各位主祭一道列席。” 她不动,贞人涅也不动,数十双眼睛盯着两人,看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正在僵持之间,远处的人群传来一阵吵闹声,微子启起身询问,“发生了何事?” 侍从答道:“微子,是周王在此监军的那位幼弟,就是邶君来了。” “他怎会来此?”微子启看向白岄,“是巫箴请来的么?” 侍从也不解,“贞人去请巫箴时,巫箴并未推脱,也没有时间向他人传信。除非她早已知晓今日会举行烄祭,但我们行事隐秘,祭祀的消息应当并未泄露。” “现在想这些也无益,去请邶君过来吧。” 霍叔处带着一众随从,大步走至祭台之前。 才当上国君的青年人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放在眼中,向殷君和微子启草草作了一礼,随后向贞人涅笑道:“我今日恰在邶地,听闻殷君要举行隆重的祭祀以求降雨,春耕已毕,这确是重要之事。这样的大事,不知我能否有幸一观?” 第45章 贞人涅也报以微笑:“自然,邶君是贵客,请您于殷君之侧落座。” “巫箴不去么?” 白岄摇头,“我却觉得,雨就要来了,何必再行烄祭呢?” “哦?”贞人涅抬头看看天空,虽然天上较方才多了几缕云丝,但仍是阳光明媚,一点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已推测得出最早也要今夜才会降雨,因此才选择在今日行烄祭。 他仍是笑道:“巫箴过去虽能呼唤风神相助,却未必能唤来雨神啊。” 白岄不答,走向祭台,一直走到巫离身侧。 巫离压低声问道:“巫箴,你要做什么?贞人设下了局诱你前来,如果今日行烄祭后未有降雨,贞人就会提出是祭品还不够贵重,恐怕要以你为祭才能引得神明垂怜。” 真是怎样都不会失败的好主意。 若行烄祭后降雨,则引来神迹,取得威望;若祭祀后没有下雨,则顺势解决掉碍事的女巫。 白岄抬头看了看云气,仍未回答。 巫离皱起眉,压低的声音透出一丝焦急,“小巫箴,不想死的话就让那个什么邶君带你走,只要你还在殷都,贞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白岄回头看向她,答非所问:“我要这些女巫。” “什么——?”巫离见她抬起手。 一阵凉风自北而来,拂动着白岄宽大的祭服衣袖,祭服上缀着的骨饰和玉饰彼此相击,发出泠泠脆响。 一片阴云也随风飞来,遮蔽了半轮太阳。 人们停止了交谈,齐齐看着祭台中心的女巫。 她曾于摘星台上引来狂风,如今她只是抬抬手,便又引得凉风送来阴云。 莫非神明的眼睛,真的在注视着她? 第四十一章 神灵雨 一人执鹭羽,一人…… 但也仅仅是风而已。 此时正午,烈日高悬,仲春时节的风所带来的凉意也未能消弭这种热度。 贞人涅执着祝词向前,觑着白岄冷笑,“祭祀就要开始了,还请巫箴尽快离开祭台,还是说——你想代替巫离成为主祭?” 巫离已点燃了手中的炬火,火焰燃烧着,像一个落在地面上的太阳。 她侧头看向白岄,低声道:“别开这种玩笑了,巫箴,快离开这里。不敬神明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的。” 祭祀的时间已经迫近,出席祭祀的贵族们也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企图阻止祭祀进行,这在敬重神明的殷都是从来没有的事。 微子启皱起眉,“邶君,周王命殷君继位以奉祭祀,曾言明不会插手我族事务,如今巫箴阻拦烄祭又是何意?” 霍叔处自然也不知白岄要做什么,但领教过女巫预言天气的精准,料想她很有把握,便笑道:“巫箴确能呼风唤雨,她曾预言甲子当日暴雨止歇,云开雾散,果然分毫不差。何不让她一试呢?” “当初天乙王代夏而立,五年不雨,于是至桑林祷雨,欲以身代万民。”白岄走至香木搭成的祭台之前,“我并非想替代巫离成为主祭,而是希望能替代女巫们,为神明献上充满敬意的祭品。” 贞人涅和巫鹖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女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似乎,这本来是他们打算做的事。 女巫想要效仿先王以身祈雨吗?若当真能像先王一样,在点燃香木之前就令大雨降下,自然是无上荣耀。 可若大雨迟迟不至,那就连逃也逃不掉了。 现在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浑然没有下雨的迹象,怎么看都对白岄很不利。 巫鹖命女巫们暂退,冷声道:“巫箴,这并非儿戏。你是主祭,应当明白一旦祭祀开始,绝无中途叫停的道理。若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于周王面前可不好交代。” 白岄露出嘲讽的目光,“我还以为,您和贞人正盼着出现什么纰漏呢。” “你——”巫鹖气结,主祭都是不听劝的疯子,他早该知道。 “既然巫箴已决意如此,就请走上祭台吧,误了祭祀的时间可就不好了。”贞人涅向下耷拉的三角眼扫过出席祭祀的人们,日影已经偏过去了,人们正带着疑虑和不安交头接耳。 白岄摇头,“贞人和巫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她从一旁陈列着礼器的架子上拿起一束洁白的鹭羽,扬起手在空中划过半圈,脚步一踮,旋入祭台中心。 优美的舞蹈,是巫祝们在诞生之初献给神明的第一件礼物。 听闻有夏之时,女巫们便在树林中跳舞祈雨。 殷都有两百余种祭祀,以舞蹈为主的祭祀自然也在其中,但迁至殷都之后,商人更钟爱为神明呈上血食。 久未见过这样的祭祀,人们倒也觉得新鲜,便停止了议论,安静地观看起来,一时都忘了举行这场祭祀是为了祈雨。 女巫的意图实在难以捉摸,贞人涅向巫鹖使了个眼色。 巫鹖唤巫离,“巫离,先退下。” 巫离执着火炬不动,定定望着独自在祭台上起舞的白岄。 巫鹖沉声唤她,“巫离,你也和巫箴一样,如此不知进退么?” “不知、进退?”巫离这才回过头,火光映亮了她的脸,面具上的饕餮纹样在摇曳的火光中像要活过来一般。 她随即提步跑向陈放祭器的地方,足尖一点,挑起一柄大钺,然后执着大钺和火炬跑回祭台。 贞人涅和巫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火炬掷在铺设好的香木上,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起一人高的火焰。 主祭们性子古怪、高傲,可一旦涉及祭祀,他们会严格依照既定的典仪行事,绝不会乱来。 巫离一向性子张狂轻浮,白岄则是出了名的孤僻寡言,难以相处,但她们以往在祭祀上也从未出过什么乱子。 像今日之事,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事情已经过于超出预料,与哪一条预案都靠不上,若现在强行打断祭祀,更会引起人们的不安。 巫鹖皱眉,“巫箴确实并未与其他主祭接触过,烄祭也是临时安排,巫离昨夜起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们不可能预先商议过的,白岄在这一季中从未到过祭祀区,也没有拜访任何巫祝的族邑。 昨夜观测到降雨的征兆后,他们连夜秘密筹备祭祀,自信并未走漏风声,就连殷君和微子启都是今晨才得知到祭祀的消息。 巫离走上祭台,执着大钺转身面向众人露出了微笑,随后大钺在她手中抡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巫离以轻盈的舞步旋身加入白岄的舞蹈。 负责奏乐的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管是烄祭也好,舞蹈也罢,总之祭祀已经开始了,他们也该演奏迎神的乐曲了。 可贞人涅和巫鹖正严厉地看着他们,用眼神警告他们不得妄动。 没有乐声相和的舞蹈,看起来有着说不出怪异。 然后一缕悠扬的篪声追上了女巫们的舞步,箫管和土埙的声音也随即附和而起。 “怎么回事?”巫鹖看向声音的来处,是主祭们所在的方向,“真该死,是巫蓬他们。” 巫蓬、巫罗和巫即根本不理会贞人和巫鹖警告的目光,巫隰和其他主祭则拦住了想要上前阻止的巫繁等人。 “拦不住的。”贞人涅向巫繁使了眼色,命他退下。 没有人可以阻拦正在为神明吹奏乐曲的巫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们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看看白岄会让这出闹剧如何收场,难道她打算一直这样跳到下雨为止?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霍叔处看向微子启和殷君,“原来殷都的祭祀是这样的么?虽然毫无章法,却让人沉醉其中。” 微子启面色难看,贞人涅提出这个方案时,他就知道白岄一定会试图搅局。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本就是为了进一步翦除他们的势力,又不是真的回家小住。她近来这样安静,毫无动作,才让人觉得不安。 可他们都以为白岄只会说些讥讽的言辞,在言语上压过一头便罢。 谁知她如此目无纲纪,敢直接将整个祭祀搅乱,而主祭们又毫无征兆地站到了她那一边。 这变故令人措手不及,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观看祭祀的贵族和官员们却没有这等烦恼,平日里杀牲献祭的祭祀看得多了,其实也无甚意思,倒是这一反常态的祭神舞蹈,让人觉得耳目一新,连铜樽中的美酒都更甜美了起来。 第46章 戴着夔龙面具身着白衣的女巫,和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衣的女巫,一人执鹭羽,一人执大钺,在庄严的祭神乐曲中交织着翩翩起舞。 火光在她们身后摇曳,被烧热的空气开始流动,托着她们轻薄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起伏摇动,如梦境一般斑驳陆离。 不知是谁先低下头,发现樽中的酒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下、下雨了!” “怎么可能?太阳不还好好的在天上……” 天空中仍然艳阳高照,可酒爵中的涟漪已越来越密,人们的面颊上也感受到了细碎的湿意。 被风吹来的云层如同厚厚的羊毛,堆积在天边低处,没有完全遮蔽掉太阳的光芒。 雨点越来越大,砸在地面上劈啪作响,溅起细碎的水珠,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剔透,仿佛最纯净无染的水晶珠料。 “真的下雨了!” “太好了!是女巫引来了雨……” “神明还在看着我们!” “原来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我们,祂们还会继续护佑我们的!” 人们已顾不得品尝美酒,纷纷起身用手去接久违的雨水,任由头发、衣物全被打湿,甚至将酒倾倒在地,用酒爵承接雨水饮用。 大雨是神明的恩赐,是夔龙正将生命布散至人间,滋养万种生灵。 只要神明还愿意回应地上的请求,那就没有什么可忧心的,商人骁勇善战,不会轻易言败,一定还会再度夺回属于他们的辉煌。 “贞人,真的下雨了。”巫鹖慌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说到今夜才会降雨吗?” 贞人涅眼珠一转,脸色阴沉,“……巫箴竟能算得这样准?” 他们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不期而至的大雨,莫名联合起来的主祭,本就不安定的局势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但不要紧,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贞人涅看向在雨中如痴如醉的人们,祭祀的现场已经乱作了一团。 大雨声、欢呼声,还有未曾停止的祭神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一片,谁也注意不到祭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贞人涅冷声道,“巫鹖,趁乱去把巫箴和巫离带走,先囚禁在附近的享堂内,命人严加看守,还有巫蓬他们也一并带走。待雨停之后再想些说辞安抚众人。” 大雨是属于巫祝们的神迹,也是属于商人的神迹,而非属于白岄一人。 能引来风雨的女巫自然会受到人们的推崇和景仰,可若是将她高高奉上宗庙,让她无法在民众面前发声,那她就只能为他们所用了。 第四十二章 天之休 主祭要与这座城邑…… 巫鹖带着侍卫们走上祭台,火堆被大雨浇灭,黑色的细碎灰烬正随着雨水冲刷四处流淌。 女巫们衣衫湿透,站在积水之中,已停止了舞蹈。 巫离仰头望向天空,无数的雨点坠落下来,像是攒射而来的箭镞,“小巫箴,你的胆子还真是大。这和你当初跳摘星台比,哪个更刺激一点?” 白岄淡淡道:“……既已算准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不下雨,你可是要被烧死的。”巫离笑起来,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被甩落下来,“我说啊,周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不计生死地为他效力?” “哦,我倒也想知道。”巫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巫箴啊,你过去是主祭,受神明宠惠、先王看重,不如乖乖地回到新王身边,岂不强于你替周人卖命?难道你以为,周人在达成目的之后,真会善待你吗?” 白岄不为所动,“那是我的事,不需旁人操心。” 巫鹖看着倔强的女巫,仍笑道:“主祭要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除了殷都是无处可去的。巫箴,你还年少,若被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影蒙蔽了眼睛,终将陷自己于险地。” “巫鹖想要以言语迷惑我吗?” “哼,不知好歹。”巫鹖抬起手,命令侍卫上前,“将巫箴与巫离请到享堂去暂作休息。” 侍卫们眼见女巫引来大雨,有些顾虑,但也不敢不听令于大巫,执着铜戈将白岄和巫离包围起来。 人们正在忘情地欢庆这场神迹,且视线被雨幕阻隔,无法看清远处的祭台上正在发生何事。 “谁敢上前?”巫离将大钺在身前一挥,锋利的刃口暂时阻止了侍卫们继续逼近,她用左手握住了白岄的手腕,低声道,“小巫箴,随我向后退。” 巫鹖冷笑一声,越过侍卫走上前,“你们能退到哪里去?后面可就是祭坑了。” 巫离和白岄已退到祭坑的边缘,再向后一步,就要跌入深坑,自投罗网。 巫鹖倒也不想伤了金贵的女巫,见她们无路可退,令侍卫们收起兵器,好言劝道:“巫箴和巫离既然引来了神迹,自然要奉为上宾,不过是请你们去换身衣服,这样湿淋淋的,在神明面前成何体统呢?” 巫离笑起来,抬手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抿上去,随后将大钺向身前一扔,以示不会反抗,“哎呀,真是没办法啊。小巫箴,我们好像逃不掉呢。” 白岄侧头看向她,点了点头,“那就去享堂吧。” 巫离扯一下完全粘附在身上的湿衣服,“好好好,是该换身衣服,还是大巫您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带着巫箴过去,不劳众位护送了。” 巫离拉着白岄践着积水向前走去,在经过巫鹖身旁时,巫离突然腰身一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白岄则迅速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大钺,抓在左手之中,冷冷望向包围着她们的侍卫。 侍卫们齐刷刷地调转铜戈,但他们不敢在祭台上动手,何况巫鹖还受制于巫离。 彼此都执着锋利的兵器,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雨势渐小,转为淅沥缠绵之态,视野也开阔了不少,祭台上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殷君等人的注意。 霍叔处斜乜向殷君,“殷君,这是什么道理?” 贵族和巫祝理当有上位者的仪礼和自矜,可以在言语上针锋相对、极尽嘲讽之辞,却不可这样剑拔弩张、甚至互相动手。 更何况这还是庄严的祭祀现场。 殷君沉着脸,虽然有侍从们为他撑起遮雨的华盖,还是不免在大雨中溅到了满身的水迹,露出一副狼狈的模样。 如果白岄起初搅局还能称作意外的话,巫鹖带人到祭台上去围捕女巫就是彻头彻尾的闹剧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烄祭祈雨,会变成现在这样。 巫鹖万万料不到看似温顺的女巫们会突然发难,怒道:“巫离,你做什么?!还不快放手?” “放手?”巫离扯着他向祭坑走去,笑盈盈地道,“我只是突然想到,祭祀还未结束,我作为今日的主祭,理应为神明献上祭品。您身为大巫,不如就亲自去追随神明和先王,为我们祈求更多的福泽吧?” “你在发什么疯?!”巫鹖在祭坑边缘堪堪站稳,命令侍卫,“还不赶紧将女巫请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主祭们擅于处死人牲,却不擅于作战,白岄只是执着一柄大钺而已,他们一拥而上自然能将她擒住。 可在祭台之上对才刚引来神迹的女巫动手,确实不敬神明。 巫离回头瞥了一眼,众人也渐渐注意到祭台上的异样,纷纷将探寻的目光投了过来。 巫鹖劝道:“别闹了,巫离,别把好好的祭典弄得这么难看,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巫离转回脸,脸上笑容收去,眼中神色一冷,“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话音未落,她垂手抽出所佩短剑,刺进巫鹖的胸口,此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主祭杀起人来一向干脆利落,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和面具上,混杂着雨水从饕餮的獠牙上滴落下来。 侍卫们被这陡然的变故吓得连铜戈都拿不住,纷纷掉落在地。 白岄横执着大钺向前走去,“都退下。” 侍卫们连连告罪,连滚带爬地逃下祭台。 人们也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怔怔地望着站在雨中的女巫。 巫离将巫鹖的尸体推入祭坑,慢条斯理地抹去脸上的血迹,走向祭台中心。 一片寂静中,只有她的赤衣浓烈得如同火焰,不息燃烧着。 祭祀已经结束了,祈雨的目的也达成了,本该由祝官进行总结陈词,向众人宣扬神明的恩泽。 第47章 巫离站在祭台上笑了笑,既然本该担任祝官的巫鹖已经被她杀了,那就干脆由她这个主祭来代替他完成最后一步吧。 “自从先王献于上天,神明震怒,已有九旬不雨,幸而白氏巫箴为神明所眷,以舞相祈,上天因而降下甘霖,以救万民。” 她的话说得很圆满,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大巫巫鹖为了感念神明的恩德,如今已亲自前往追随神明和先王,必定能将我们的愿望和对神明的敬意传达到天上。” 大部分贵族只道真是如此,纷纷感叹于巫鹖的虔诚,另一部分人虽察觉到不对劲,可对于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也没有什么异议。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祈雨的祭祀终于在淅沥的小雨声中圆满完成,人们开始陆续离场。 可没过多久,伴着一阵喧闹声,贵族们又被侍从护卫着退回了祭台附近。 贞人涅正指挥着巫祝收拾残局,觉得被冷雨打湿的头有些痛,问道:“又怎么了?” “是平民和百工。”巫祝答道,“他们突然冲入了祭祀区域,人数太多了,我们的人拦不住。” 贞人涅扶着额头,已经完全乱了套了。 或许他不该去招惹白岄的,至少今天不该。 白氏虽然曾经地位显赫,但迁至殷都后很少参与政事,又精于以针为人治病,在人们眼中一向是温良的形象。 白氏的女巫虽为主祭,过去在巫祝们看来也不过是个沉默孤僻的女孩子,虽有些小性子和报复人的手段,却从未表现出这种张牙舞爪、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来。 真是小看了她。 民众们涌入祭祀区域,被侍卫们拦在不远处,摸不透现状的贵族警惕地看着群情激奋的人们。 “白氏巫箴说今日会下雨,果然是这样!真是太了不起了。” “听闻刚才是巫箴向神明献舞才下起雨来的。” “她果然是神明最喜爱的孩子。” 贞人涅看向平民,才下雨没多久,消息传得这样快,想必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吧? 巫隰走上祭台,遥遥向殷君作了一礼,“王上,如今大巫已前往天上侍奉神明,地上的事务还需人主持。白氏巫箴一向得神明所眷,能引来风雨,过去亦是一众主祭中的佼佼者,理当由她承担如此重任。” 有不少贵族也赞同,“是啊,女巫的父亲也曾是大巫,深受先王仰赖,女巫继承为新的大巫,当之无愧。” 贞人涅快步走上祭台,反驳道:“但巫箴已是周王的大巫,若要主持殷都的事务,恐怕分身乏术……” 民众却对这种说法不认账,“巫箴是我们的,怎能作为周人的大巫呢?” “贞人,神明没有降下指示吗?神明这么喜爱巫箴,务必要将她抢回来啊。” “可巫箴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既然回到了殷都,就能做我们的大巫。” 微子启看向霍叔处,“邶君怎么看?” “王上一向待巫箴宽厚,若她愿意成为殷都的大巫,王上想必没什么意见。”霍叔处笑了笑,“我也没有意见,全凭殷君和微子决定。”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不就是为了夺取神权么?他能有什么异议?现在这样,正是求之不得。 “哦,对了,不管殷君和微子如何决定,我今日要将巫箴带回邶地。”霍叔处起身,招呼远处的随从,“那位贞人和去了天上的大巫似乎对巫箴很有敌意,将她留在殷都,实在令人不放心。” 殷君皱起眉,这不就是在挑明了指责他们心怀歹意么? 虽然确实如此,可霍叔处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就有点不太好听了。 “民众和巫祝们既然要巫箴为大巫,她便该留在殷都,以奉神明和先王,怎能去往邶地?” 霍叔处挑了挑眉,并不相让,“王上曾命我保证巫箴的安全,过去是她怀念故国,不愿搬离族邑,如今看来实在没有这种必要。” 第四十三章 玄鸟妇 这座城邑里的每一…… 骤雨初歇,天空中还飘着阴云。 霍叔处看着正在擦拭头发的女巫,她已换下了湿透的衣衫,白氏族人和巫医们正围在她身旁,问长问短。 巫腧没能现场参与祭祀,但听在场的巫祝说了当时的情况,“巫箴,你真是太胆大了。” “是啊,如果大雨不至,你打算怎么办?”白葑也急道,“你可真是……” “贞人他们已打定主意,就算今日避其锋芒,躲得过来日吗?”白岄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我们回殷都来,所为是什么事呢?” 白葑和葞都沉默下去,他们返回殷都,自然并不是回来小住,而是为了将神明从这座大邑中连根拔除。 这本就是充满了荆棘与危险的道路,不仅身为巫箴的白岄面临险地,族人们也是如履薄冰。 巫腧不解,直截了当地问道:“巫箴到底要做什么?你布局深远,铤而走险,借巫离之手杀死巫鹖,争夺大巫之位。是为了杀死殷君、断绝殷祀?” 霍叔处笑了笑,“这话可不能乱说,王上将殷君奉为上公,于国作宾,也望殷民能继续传承汤王的贤德。” “目的吗?这我不能说。”白岄摇头,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巫腧的说法,“不过……巫腧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兄长不必成为巫祝,那他一定能成为一名很了不起的医师吧?” 巫腧叹息着摇头,“可我们没得选。” 白岄抬头看向天际,雨后的空中,正有一队归返的候鸟从宫殿上掠过,“我希望,往后我们可以选。” 人们都说,殷都的鸟儿是自由自在的,可巫祝们没有飞鸟的翅膀,他们被困在这座煌煌大邑之中,出不去了。 “巫箴。”巫隰和巫罗等人都已换过干净的衣衫,结伴走了出来。 巫隰向霍叔处为礼,“这位便是邶君吧?如此年轻就身至高位,又深受周王信任,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白岄上前,“殷君和贞人就这样放你们走了?” “自然,谁能在神明面前为难主祭呢?”巫隰笑道:“怎么样,巫箴?喜欢我们送你的礼物么?” 巫罗凉飕飕地道:“早就看巫鹖那家伙不顺眼了,他还偏要与巫离作对,真以为我们不敢对付他吗?” 巫隰看了她一眼,摇头,“大巫已去往天上侍奉神明,别对他这么不敬。” “好啦,我不说就是了。”巫罗摆了摆手,向白岄告辞,“今天真是累死了,不跟你们聊了,我先回族邑。哦对了,小巫箴,巫离说改天请你去他们族邑一趟。” 巫蓬等人也略说了几句,告辞走了。 唯有巫隰还未离开,面带忧色,“巫箴,殷君他们不会轻易同意任命你为大巫,听闻邶君要带你暂避至邶地,这样很好。” 霍叔处不解,“但巫箴能引来神迹,又受民众敬仰,以你们为首的巫祝不也支持她么?如此众望所归,殷君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卜甲不同意,或是说,‘神明’不同意。”巫隰的脸色肃然,“偏偏解读卜甲的权力,还在贞人的手中。” “卜甲也有出错的时候,不如让‘神明’自己选。”白岄沉吟片刻,道,“事发突然,贞人他们想必没有合适的人选,也许会从主祭之中挑选下一任大巫……” “巫繁一向与贞人往来密切,现在他对周人恨之入骨,定会阻拦你成为大巫。”巫隰道看了眼霍叔处,续道,“当然,权衡利弊的话,贞人也未必不会选你,但在那之前,他们会煽动巫繁来对付你。” 白岄有足够的神迹和天命支持,身为女巫,也更能调动人们的依恋,而况过去那种怪病在殷都肆虐,全赖白氏族人费心救治,贵族和民众都还保留着那份对白氏的信赖和感激。 让她作为大巫,确实比狂热激进的巫繁更合适——如果她未曾投靠周人的话。 若是巫繁胜了,一举解决掉碍事的女巫,那自然最好;若是巫繁失败了,也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贞人涅去想新的应对方法。 总之稳赚不赔。 白岄摇头,“巫繁行事鲁莽,不足为惧。倒是贞人……不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放心,我们也会帮你的。”巫隰向她投去安抚的目光,“天色不早了,我也回族邑去了。” 白岄看着巫隰走远,自语道:“那你又所求为何呢……?” “你不信他?”霍叔处看向远处的王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商人的城邑。 第48章 在父兄与长辈们的口中,殷都是混乱失序的,那里阳光永蔽,人们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痛苦之中。 可他现在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是一座繁华热闹、自由生动的大都邑,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与宾客在此汇集,商人用最恢弘的铜器和最精工的美玉妆点他们的城邑和神明。 白岄冷冷道:“巫祝都不可信,不,邶君,你要记得,这里是殷都,而不是丰镐。这座城邑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可信,就连同这座城邑,都是会‘吃人’的。” 霍叔处笑笑,露出青年人特有的乐观和自信,“哪有巫箴说的这样可怕?你看那些殷民,对你很是信赖,有什么可怕的?殷君他们虽然说话直了点,不也没有为难你?如今我和兄长们镇守在此,他们会收敛从前那种风气的。” 白岄没有再说什么。 “车马就停在不远处,一起过去吧。” 白岄点了点头,随他向前走去,随从和巫祝们跟在他们身后,周围只能听到春草摩擦过衣料的“梭梭”轻响。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霍叔处没话找话:“你的那些族人们仍留在族邑,不怕殷君对他们不利吗?” 白岄答道:“每旬的末尾才会举行占卜,没有找到合理的借口,他们不会再有大动作。” 在这里,一切都要以神明的意志为行动准则。 而刚刚得到了祭品,又降下的甘霖的神明,至少在这一旬内,不应再发怒了。 霍叔处低头看向女巫,她披散着头发,半干的发尾微微翘起,在肩头的白色丝料上留下一个个洇湿的圆点,很快又消失不见。 “刚才来找你的那些人,都是主祭吗?” “是的。” “听说主祭都会杀牲献祭,可他们看起来,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霍叔处打量着白岄,女巫体态纤弱,管叔鲜曾说她像是一勾将要断裂的新月,毫无呼风唤雨、怀柔百神的气魄,不堪为大巫。 虽然她能拿起大钺,可看她那双手腕,一用力似乎就能拧断了,这样子真能杀得了人吗? 真是想象不出来呢。 邶地即在殷都的王畿之内,与王城相隔不远,这里本就有城邑,聚居着殷民,如今还驻有周人的兵力。 武王返回丰镐前,将殷都王畿分为邶、卫、鄘三地,驻扎兵力,分别由王弟霍叔处、管叔鲜和蔡叔度就近监军,以防备商人卷土重来。 有这样的重兵囤聚在旁,恐怕殷君夜夜不能安寝。 霍叔处还不惯与殷民杂居而处,将白岄安置在邶邑后,便带着随从启程返回霍地。 白葑和葞随白岄一起来到邶地,新营造的屋舍位于城邑中心,带有用于观星的高台。 葞看着仆从们来来去去,是族邑中从未见过的热闹,倒有些不习惯,问道:“岄姐,之后要怎么办?” “明日先去拜访巫离的族邑。” 离,原本意为用网捕鸟。 巫离的族邑,是整个殷都最善于捕捉、驯养飞鸟的族邑。 在族邑之中,有一名年少的女巫,她生来不会说话,却能吹动竹篪,令飞鸟都听从她的号令。 “她是我的妹妹。”巫离听闻白岄来访,牵着一名年少的女巫,将她带到白岄面前,“我们也不知道,贞人和巫鹖为什么选中了她,非要将她献给神明……” 就像当初贞人涅想要将白岄献给神明一样,他似乎热衷于清除那些天赋超常的巫祝们,或许是怕贞人的地位被巫官们超越? 巫离轻叹,“巫箴,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很感激你救了她。” “如果我不来,巫离就打算那样点燃香木吗?”白岄看着她,或许是昨日的祭祀耗光了她的力气,又或许在族邑之中令她觉得安心,巫离并不似往日那样咄咄逼人。 “小巫箴不来的话,我可没有那种勇气当场搅乱祭祀。”巫离重重吐出一口气,“不过啊,在那之后,我肯定也会找办法把巫鹖他们给处理掉。” 白岄道:“那位大巫不过是小臣出身,自然不是主祭的对手,贞人却没那么好对付。” 通过掌握甲骨垄断了解读卜辞的权力,数百年来与商王分庭抗礼、互相夺权的贞人集团的领袖,浸淫于政治斗争、城府难测、手腕高明,即便拉拢整个巫祝团体,也未必能与他抗衡。 “所以……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呢?”巫离问道,“你的父兄也曾为贞人涅所害,需要我帮你对付他吗?” 白岄摇头,蹲在少女身前,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鬓发,问道:“妹妹能为我驯养一些听话的鸟儿吗?” 女孩抬起脸看向巫离,见巫离点头,她霎了霎大眼睛,也重重点头。 第四十四章 归鹤 只要站在上面,总有…… 少女吹奏着竹篪,飞鸟在她身旁聚集。 少女不会说话,所过之处却有群鸟相随,因此族人为她取字为“翛”,为振翅疾飞之声。 白岄和巫离坐在不远处,逗弄着停在手中的雀鸟。 “贞人他们近来很安静。”巫离抬起手指轻轻挂着鸟喙,与鸟儿大眼瞪小眼,随着鸟儿一起灵动地偏头转头,活脱脱是只大鸟,“似乎还邀请你回去担任主祭,说是为了将来继任大巫之位呢。” “殷君的使者确实来说过此事。” 巫离抬手,放走了手中飞鸟,“你答应了?” “尚未。”白岄抚摩着落在膝头的鸟儿,“要等这些鸟儿都驯养好了,才能前去任职。” “哦,也快了。”巫离扯了扯白岄的衣衫,“翛翛已将鸟儿们驯养妥当,待族人们将你的衣衫熏好,你同这些鸟儿们混熟了,就可以指挥它们。” 白氏常为人医治疾病,因此衣衫上熏有镇静安神的药香,巫离的族邑驯鸟,族人则习惯于在衣衫上熏染逗引禽类的气味。 巫离不解道:“不过……殷都到处都是鸟雀,就算有那么几只听你的话,也没什么稀奇。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从前也有巫祝能做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这一点都没有那场祈雨的巫舞来得轰动嘛。 想靠一群鸟儿夺得权力,恐怕是不行的。 有巫祝从远处走来,在这个族邑内,鸟雀们并不怕人,见有人从它们之间越过,连翅膀都懒得扇一下。 “巫箴,有位贵客在族邑外,说是从西土来,要见你。” “哦?找你的,是那位邶君吗?我还没仔细瞧过呢,听说他可是把新王气得不轻,真有趣。”巫离起身挽着白岄,拖着她向外走,“我同你一起去。” 远远看到有几人站在车架之旁,一旁的牛车上还摆放着一人高的木笼。 巫离扫了一眼,有些失望,“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位邶君啊。” 白岄迎上前,“是周公来了,王上有什么要事吗?需你亲自前来。” 平日她与丰镐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信使,难道有什么隐秘之事,连信使都信不过? 周公旦摇头,“没什么。我到洛邑处理事务,王上命我顺道为你送件东西来。” 随从们将笼子抬到地面上,木笼里关着两只白鹤,大约是一路上未有好好照料,此刻都蜷缩在笼子底部,一动不动。 “是芮君在畋猎时捉到的,前些日子派遣使者献给王上。” 侍从们打开笼子,任他们怎么驱赶,白鹤都不为所动,只是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看了看。 巫离转了转眼珠,抬手从一旁摘了一片树叶,抿在唇间吹响。 听到乐声,白鹤似乎才醒了过来,迟钝地站起,慢吞吞地踱步走出笼子,走向巫离。 两只白鹤都有些恹恹的,此刻耷拉着长颈,雪白的羽毛也凌乱难看、欠缺光泽。 巫离伸手摸了摸白鹤的羽毛,不满地嘀咕道:“都快养死了,才想起把这麻烦丢过来吗?” 随从们的面色不太好,这女巫说话也太直接了。 白岄打圆场,“生在野外的鸟儿很难侍弄,白鹤又性子高傲,也不怪罗氏和掌畜养得不好。” “唉,还是得看我的。”巫离夸张地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些小药丸,眼疾手快,掰开白鹤的长嘴往里面塞。 随从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喂药的手段,白鹤也眨着眼盯着巫离,似乎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岄走向一旁,避开众人,低声问道:“王上的病怎样了?” 周公旦亦低声答道:“返回丰镐之后,有所好转。因此近日王上外出巡行各邦,祭祀百神。” 天下初定,巡行各国,怀柔百神,及河乔岳。 第49章 确实是宣扬威严、安抚人心的良策。 白岄蹙眉,“疾病初愈,理当好好调养,怎可如此奔波辛劳?阿岘想必很苦恼吧。” “我们也都劝过,王上不愿采纳。” 白岘确实为此闹了几日,医师和巫医们也轮番劝阻,但都没用,武王执意要出巡,谁也阻止不了。 白岘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收拾行装,跟着一道启程了。 “诶?我一转头人都不见了,你们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巫离凑过来,一把拉住白岄的手腕,“我好像听到在说什么‘祭神’之类的事?” 巫离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说起来,周人是怎么祭祀夔龙和饕餮的呢?” 周公旦摇头,“夔龙和饕餮……?也算是神明吗?” 在周人的概念之中,天地、山川、祖先都是需要祭祀的神明。可摸不着影子的夔龙和饕餮是什么?那不过是商人铸在彝器上的精美纹饰,大约是商人臆想出来的神兽吧? “夔龙可是天地之间最高的神明哦。”巫离见他不解,笑道,“什么啊?原来小巫箴没跟你们说过吗?亏我还听他们说,周人将我们的祭仪学得很像,原来连这个都不知道。” 巫离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赤红的裙摆像是花朵一般绽开,她的语气夸张得像在唱献给神明的祭歌,“夔龙在天上吐出雨露,神灵之雨化为地上万物。” 白岄的声音则冷静得多,续道:“饕餮在地上吞吃生灵,又带着他们回到天上。” 这是商人所信仰宗教的核心,他们相信地上的人们死去后,就会在天上重新出生,因此锲而不舍地将人牲杀死,送至神明和祖先的身旁作为随从。 巫离垂手逗弄着缓过来的白鹤,白鹤似乎厌烦了她,展开带着黑色羽毛的翅膀尖将她的手扫开了。 “说到底,饕餮不就是一只要吃肉的小羊?白鹤也是吃肉的,那有要吃肉的小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巫离扬了扬眉,笑道,“人们喂羊,不都要把食料切碎了、做好了给它吃吗?” 白岄拉住她的衣袖,制止道:“巫离,别说这些了。” “小巫箴你还真是温柔啊。”巫离侧头瞥了她一眼,向前走去,继续道,“你们吃饭,也不可能天天吃一样的菜吧?不要换点口味和做法吗?我们主祭,也不过是在给神明做饭嘛。” 天上的神明并不需要血食,需要食物的只是地上的饕餮而已,祂吞吃掉地上的遗骸,作为交换,送灵魂回到天上。 殷都的整片土地,就是祂巨大的口腔。只要站在上面,总有一天,会被祂吞噬掉的。 当完全理解了她的话之后,周公旦倒退了一步,“别开这种玩笑了。人岂能与六畜相提并论?” 白岄摇头,“巫离她没有开玩笑,商人确实是这样相信的。” 巫离从一侧搂着白岄的肩,笑道:“商人都是从天上来的,死亡会把我们带回天上,就像回家一样。” 很浪漫、很超脱的生死观,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巫离复又笑道:“而且啊,人当然和六畜不同啦,作为祭牲来说,规格可是比牛羊贵重多了。” 白岄推开了她,制止道:“好了,巫离,不要再故意吓唬人了。”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周人还真是柔弱呢。哎呀,真没意思,我先回族邑啦,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巫离吹了声口哨,两只白鹤精神了许多,跟随着她的脚步而去。 “巫离她性子一向如此恶劣张狂,只有在商王面前才会收敛几分。”白岄敛眉,“但她说的是真的,商人确实都如此信奉。” 因此他们不觉得杀人献祭有何残忍,反而认为那神圣、庄严,是前往神明身边的捷径。 流淌的鲜血是夔龙曾布下的灵雨,剁开的骨肉是沟通天地的窗口,烈火的烟气是上告神明的文书,整齐的墓穴则是通往天上的门户。 死亡在其中是过于浪漫的一环,一旦接受了这种观念,人们便会痴迷于此,就像商人喜欢美酒那样,都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只要这种观念还在流传,殷都的祭祀就永远不会停止。 “巫箴也相信那些吗?” 白岄摇头,“我不信。” “过去人们于田间劳作,见虫豸眠于地下,继而羽化能飞,因此认为将死者埋入地下,也能升至天上。”白岄抬头望向天空,初夏时节,蜻蜓羽化,正群集在空中飞舞。 被困于地面上的人们,倾羡一切可以在空中自由飞舞的东西,群鸟与飞虫,风雨与霜雪。 “可惜终究是痴望和幻想。”白岄伸手捉住了一只低飞的蜻蜓,拨弄着它翠色的长尾,“巫祝们其实未必相信这些,贵族们也有一部分不信的,但民众……” 巫祝垄断了探索天地的知识,他们才不会笃信虚无缥缈的神明,那都是编出来唬人的。贵族们起初或许相信,但比起神明,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利益和权势,为了权力,他们连神明都不怕。 唯有普通的民众和百工,对他们的神明深信不疑。 “人们沉溺于饮酒,是很难戒除的。杀牲的鲜血也会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制。”白岄放开手,蜻蜓振动透明的翅膀,重新飞上天空,“周公现在还认为,你可以用‘仁义’打动他们吗?” 殷都是自由、无序的,已经乱序的东西,不会自愿走向有序。 已经尝过美酒的热烈和沉醉,怎么可能再忍受平淡的生活? 任何怀柔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生效。 ----------------------- 《诗经·周颂·时迈》: 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 薄言震之,莫不震叠。 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载戢干戈,载櫜弓矢。 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 《诗经》中的《颂》是宗庙祭祀乐曲,内容一般属于歌功颂德的太平文章(bushi)。《时迈》是周武王克商后,巡行诸侯各邦,祭祀上天和山川诸神的乐歌。 第四十五章 群巫 小巫箴,你的飞羽,…… 白岄回到族邑之中,白鹤正伏在翛的膝头,少女手执一柄竹篦,安安静静地为白鹤梳理凌乱的羽毛。 另一只白鹤则被巫离抱在怀里,巫离正用打湿的布巾擦拭它眼角和长喙上的污渍。 白岄走过飞鸟群聚的枝桠,鸟儿们振翅飞到她身旁。 巫离抬起头,戏谑道:“悄悄话说完了?” “……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 “哦,你的脸板得好难看,怎么?生气了?”巫离放下白鹤,起身走到白岄面前,在她腮上抹了一把,“听姐姐一句劝,板着脸可是会老得更快的。” 白岄掸开了她的手,沉下脸,“别动手动脚的。”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就是看不惯周人嘛,吓唬吓唬怎么了?”巫离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赤色的衣裙再次绽开一朵血花。 然后她拉出白鹤的翅膀,翅尖的那些羽毛有明显的被修剪过的痕迹,“好好的鸟儿,养得只剩一口气,还被他们剪掉了飞羽,只能在地面上走,真是可怜。” 白岄道:“这是畋猎时捉来的鸟儿,不剪掉飞羽,就会逃走了。” “可在殷都,怎能有不会飞的鸟儿?看了真叫人恼火啊。”巫离爱怜地抚摩着白鹤的羽毛,白鹤也将长长的喙凑到她腰间,亲昵地蹭着。 白岄不想和她纠缠此事,转身欲走,“我要去一趟祭祀区,这两只白鹤就先托你照顾了。” 巫离叫住她,幽幽地问道:“小巫箴,你的飞羽,也被周王剪掉了吗?” 白岄彻底冷下了脸,“别胡说。” “怎么?我说错了吗?”巫离一点都不怕她翻脸,“你可是主祭啊,怎么在周人面前温驯得像吃草的小鹿?” 巫离抬起手,吹了声口哨,白鹤乖乖地踱向翛,然后巫离上前挽了白岄的手臂,“今日安排有岁祭,主祭是巫繁,我与你同去,免得你被他欺负了。” 时近午后,祭祀还未结束。 从一般流程而言,这场祭祀是久了一点。 巫罗站在享堂一侧的荫蔽下,不满地嘀咕,“怎么不早说今天是巫繁这家伙主祭啊?” 巫蓬正在钻凿一支骨哨,闻言抬了抬眼皮,“巫隰说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不愿意来。” “好吧,我是真受不了巫繁。”巫罗斜撑着脸颊,抱怨道,“他每次都磨磨蹭蹭,要眼看着人牲的血都流干了才继续祭祀。” 第50章 巫繁喜欢折磨祭品,三牲也好,人牲也罢,只要是活物,他都会先砍断四肢,看着他们在祭台上挣扎、恐惧、哭叫,直至绝望、奄奄一息,然后他再慢条斯理地、从下至上剖解。 许多巫祝看不惯他这种做法,不过也有不少人狂热地追捧他。 祭祀的用牲和方式由贞人通过甲骨占问神明来决定,祭祀的具体执行流程,则由主祭负责,神明一般对此没有异议。 所以即便再看不惯他,其他巫祝也没有立场阻止。 巫离和白岄也到了,“巫罗、巫蓬,你们已经到了啊。” “哦小巫箴来了,巫隰召集我们来此,说要商议后面的事。”巫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僵硬的肩背,“不过怎么还没看到他来?” 巫离翻了个白眼,“他的主意可真多啊。” “没办法,巫繁一向与贞人那一派往来密切。过去与贞人不合的那些贵族,或是随箕子离去,或是前往丰镐投靠了周王。”巫蓬向钻凿好的骨哨吹一口气,吹去上面细碎的骨粉,“失去了贵族们的支持,我们也只得另找靠山。” 他们与巫繁政见不合,更不愿被贞人团体压过一头。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都是一条心,可如今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对抗巫繁和贞人涅。 巫罗瞥巫离一眼,碎碎地念叨,“拜你所赐,巫鹖死后,无人主持神事。新王迟迟不愿任命巫箴作大巫,我们之中是巫繁最年长,又一心拥护新王,因此近来祭祀的事务都由他代管,日子真是更难过了,还不如巫鹖在时。” 巫鹖尊重、也有些惧怕主祭,一向对高傲的主祭们以礼相待,听之任之。 乍然换了人,又是最激进、严厉的巫繁,巫祝们的日子确实都不太好过。 过了片刻,巫隰带着其他人也到了。 巫即问道:“方才我们从那边来,见宗庙前仍有许多人,乐声也未停,今日的祭祀还未结束吗?” 巫蓬道:“今日还设有陪祭,耗时稍久。” 所谓陪祭,是以牛羊等活牲作为陪衬一同献祭,活牲所陪的祭品当然是人牲。 巫即摸了摸下巴,“还有陪祭啊,从前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今很是隆重了,今日是乙日,祭祀的是天乙王?” 巫蓬又道:“不,是武乙王。” 站在巫即身后的一名巫祝冷冷道:“还真是小题大做。”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他生着一张不好亲近的脸,嘴角和眼角都向下耷拉着。 “怎么?巫繁那家伙惹到你了?”巫离笑道,“巫楔你这么不爱说话的人,都会忍不住抱怨,真稀奇。” 被称为“巫楔”的这名主祭,一向以预言著称,平日惜字如金,懒于跟任何人搭话。 巫楔没有情绪的眼睛扫过她,又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巫隰将众人都看过一遍,“我们今日有七人,巫汾、巫襄和巫率有事务不能脱身,但也同我商议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算上巫箴,主祭共有二十一人,剩下的十名主祭之中,不知有几人会死心塌地支持巫繁?” 巫祝之间的争斗没有贵族那么温吞,一旦撕破了脸,总有一方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白岄问道:“贞人与微子的态度呢?” “王上急于彰显新王的威严,希望扶持巫繁,微子要向周人示好,希望能由你继任大巫。”巫隰皱起眉,“新王亲信贞人更甚于贵族和百官,贞人集团大多支持他的决定,但贞人涅本人并未表态。” 乐声止歇,冗长的祭祀终于结束了。 “哦?大家都在啊,巫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跟我作对,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巫繁溅了满身的血,唯有面具遮蔽的上半张脸还算干净,他将大钺随手交给一旁的巫祝,于众人间看到了白岄,径自走向她,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斑驳的血脚印。 “白氏女巫,自祈雨之后,许久未见了。听闻王上邀你重新担任主祭之职,但你屡屡推脱。” 白岄道:“主祭一向并非由王上亲自任命,而是由族邑传承。白氏自夏后氏之时,便追随汤王前往亳都,后随历代先王转徙,绵延至今,一向担任主祭,从未断绝。” “我既然并未向神明和先王辞去主祭之职,又何须殷君再次任命?” 新立的这位殷君,在神明和死去的先王面前,连干涉神事的权力都没有。 巫繁“哈哈”大笑,这才低头仔细打量她,“想不到女巫去了趟丰镐,倒将周人的牙尖嘴利学得炉火纯青。不过你这样狂妄,我很喜欢。” 巫祝是神明之使,本该如此目空一切,才能显得他们的地位超凡。 巫繁俯下身,几乎贴到白岄面前,屈起的指节在她的面具上叩了叩,盯着她的眼睛,“下一旬的戊日有一场岁祭,将合祭中宗太戊王与其重臣伊陟、巫咸。” “女巫既为巫咸之后,是担任主祭的不二人选,早做准备吧。” 白岄不避也不惧,也直直地盯着他盛满了张狂和威胁的眼睛,“我有什么可准备的?议定和筹备牺牲是贞人和职官他们的事。” 巫繁侧过身,凑到她耳边冷笑道:“你知道的,我在要你准备什么。” 白岄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作回答。 巫繁直起身,挑衅的视线扫过其他人,笑道:“大家也是许久没看到白氏女巫主持祭仪了,想来都有些怀念吧?如今殷都的神事由我代管,到时候我一定为女巫备下丰厚的祭品,以作庆贺。” 大家都是主祭,虽对巫繁厌恶、忌惮,却不会怕他,因此没有一个人搭理他这番说辞。 巫繁兀自笑了一阵,正要离开,有人在后面冷飕飕地道:“有什么祭品,比你这颗对神明万分赤诚的心还丰厚?” 将巫祝献给神明是常有的事,往日主祭们也会如此互相玩笑。 可当这句话从以预言著称的巫楔口中说出来时,就很难认为是玩笑了,而是一种充满了恶意的诅咒。 “你——”跟在巫繁身后的其他主祭攥起拳,“巫楔,你说不出好话,还是当哑巴更好!” “少在这装神弄鬼,在场的人可没有信的!” 巫繁的脸色微僵,挥退了那些主祭,剜了巫楔一眼,道:“既然是巫楔发话了,那我拭目以待。” “走。”他唤上亲信的主祭,转身离开,浸透了鲜血的衣袖将细小的血点甩得到处都是。 巫罗抹掉溅到脸上的血点,向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真是哪里都惹人厌。” “确实讨厌,用心也险恶。”巫离也不忿道,“他这是存心搅乱中宗的祭祀。” 就算白岄顺利化解了危机,恐怕祭祀也已是一团乱,这会显得白氏对先祖不敬。 但白岄一向淡漠,对于父兄尚且没有深刻的怀恋,对早远以前的先祖就更没有多少感情了,巫繁的话并不能激怒她。 巫隰安慰道:“我会命人探听消息,再去试着拉拢一些主祭,分散巫繁的势力。” 白岄摇头,“我能处理,不必忧心。各位,先告辞了。” “巫箴。”巫蓬走到白岄面前,伸出紧握的手。 白岄会意,也伸出了手,巫蓬松开手,新制成的洁白骨哨落入她的掌心。 “巫蓬,多谢你。” “不用谢我,是巫离托我做的。”巫蓬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心行事。” 第四十六章 神判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 巫离牵着身着赤色祭服的少女,少女正将一支竹篪按在胸口,她的肩头停歇着一只山雀,不时抖弄着翅膀。 她们在临近祭祀区域的地方停了下来,少女站定不动,摩挲着竹篪,看向巫离。 巫离在她面前蹲下,抚摩着她的额头,“翛翛,你想说什么?” 少女抬手打了几个手势,指向南侧的祭祀区。 “你在担心巫箴吗?”巫离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想要相信她,也想帮她。” 少女用力地点头,将竹篪放在唇下,随时准备吹响。 巫离也拿起竹篪,闭上眼,开始静心倾听周围的振翅声。 她的族人们,今日散布于王畿各处,吹奏竹篪引动飞鸟,最后那些飞鸟都会集中到她与翛的身旁。 这是初秋的一个戊日,暑气尚未消退。 经过贞人的占卜,最终敲定使用岁祭、侑祭和祔祭来联合祭祀中宗太戊王及其重臣伊陟、巫咸,先王亲自指定的祭品为三人、三牛、三小牢,主祭为白氏巫箴,祝祭为目前代行大巫之职的巫繁,白岄带着白葑、葞还有另外三名白氏的族人作为副手。 祭祀即将开始,众人均穿着赤色祭服,悬挂雕琢精致的美玉和骨饰,佩戴铸有神纹的面具。 第51章 巫繁手捧写满祝词的文书,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巫,压低声道:“王上与贞人说了,女巫若听话些,不再一心向着周人,今日的祭祀便能顺利结束。” 白岄看都没有看他,唤族人,“时间很接近了,到祭台上去吧。” 巫繁冷哼一声,“女巫带的副手太少了,尤其是你右侧那个少年,面色泛白,手指打颤,别说人牲,恐怕连头羊羔都处理不了吧?” 葞脊背一僵,他跟来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本就不是巫祝,也没有旁观过祭祀,何况自己还险些成为这祭坑中的一员,如今将要走上祭台,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白葑在他身旁轻声道:“葞,放松一些,别这样紧绷着脸。相信阿岄会处理好的。” “巫象、巫矩。”巫繁回头唤了两人,“你们也作为副手,随巫箴一同进行祭祀。” 白岄并未拒绝巫繁塞过来的人,巫象和巫矩亦是主祭,平日是断然不会为人副手的,这或许就是巫繁所说过的“厚礼”吧? 与往常所有的祭祀一样,在庄严渺远的乐曲声中,人们随着祝辞感怀先王的功绩与神明的恩泽。 作为祭品的三人跪在祭台上,双手和双足都被麻绳紧紧绑住。 为首的那人尤为惊惶,正不断地颤抖着,后面两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垂首一动不动,目光也空茫无神。 “你、你是白氏的女巫……我在朝歌见过你!”突然认出了面前的女巫,那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扭动起来,“我不是什么人牲,也不是奴隶,我是先王亲信的小臣啊!你们不能杀我!” 白岄冷冷道:“既是先王的近臣,本该追随他而去。放心,通过祭祀的仪式,你很快就能前往天上,永远追随你的先王了。” “我、我……”那人一时语塞。 他本是商王从战俘中提拔起来的东夷人,这十余年来虽然说不上在朝歌叱咤风云,也算是商王的心腹近臣了。 但他对于商王没有其他近臣那么死心塌地,兵败之际,他趁乱逃了,没想到不慎被殷都的贵族捉住,被充作他们族邑中的奴隶,他身后那两人原是他的属下,同为东夷出身。 一朝从近臣变为奴隶确实有些惨,但跟那些被周人抓去献俘的近臣比,他还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谁知昨日来了几人将他们三人绑了,趁夜送至供奉中宗的宗庙,终究还是没逃过成为人牲的命运。 巫繁的祝辞结束了,乐声暂歇,然后换至更恢弘庄重的曲调。 白岄执着大钺向前走去,正抖若筛糠的小臣向后尽力地蠕动着,企图躲避她的靠近。 他惊惶乱飘的眼神突然扫到了白岄右侧的葞,讶异道:“啊,你……你是莽?!” 他连连摇头,“等一下!我、我认识那个孩子,他叫做‘莽’,对不对?” 葞皱起眉,面上虽还强撑着,眼神已经惊惶起来。 他确信他并不认识面前的人,可他幼时的名字确实是“莽”。 白葑向他投去一瞥,“葞,别乱了心神,他只是认错人了。” “可是、我……” “十多年前,我从东夷被俘虏至殷都,曾和那些羌俘被关押在一起,他就是那个叫‘莽’的孩子,是那个部落首领的幼子,我绝对不会认错。”那人膝行向前,向白岄哀求道,“既然女巫可以救下他,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呢……?” 白岄低头扫了他一眼,“闭嘴。” “求您了,我知道您现在是周王的大巫!先前周王来的时候,不是派人在朝歌城外在宣扬仁义和德行吗?别杀我、别杀我,我愿意投靠周人!” “真是聒噪。”白岄抬手,用大钺一侧的肩挑起他的下颌,将他的喋喋不休的嘴给合上了,“祭台之上,什么时候有人牲开口求情的余地了?” 不待他再含含糊糊地求饶,白岄手腕一转,用大钺的背侧击在他颈后,一直在求饶的小臣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岄斜乜向巫繁,“被献给神明乃是荣耀之事,这样吵闹真是不成体统。” 她手中的大钺正一下一下拨弄着晕过去的小臣,另两名还清醒的近臣本已麻木,闹了这一出后也被吓得瑟瑟地抖着。 “这批牺牲准备得真是不够好,想必是贞人的占卜出错了吧?”白岄看向坐于殷君身侧的贞人涅,“先王真的想要东夷人作为祭品吗?为何今日遭遇诸多不顺?” 这人牲确实在祭台上闹得太不成样子,神明与先王有先见之能,应当知道人牲会闹这一出,从一开始就不该选他。 这样看来,贞人的占卜结果恐怕确实出了问题。 贞人涅站起身,回应道:“或许卜甲有些小问题,致使与先王沟通出了差错,我定当再次占卜,向先王询问请罪、弥补的方法。不过文书既已送达上天,今日的祭祀毕竟也不可取消,还请巫箴尽快开始吧。” 白岄问道:“将先王不喜欢的祭品送到天上,就不怕神明和先王再度降罪吗?” 巫繁冷笑一声:“那依照女巫的看法,应如何处理?” “美玉、乐舞、三牲、佳酿,这里都应有尽有,至于金贵的人牲嘛,更是数量充足。”白岄将大钺弯弯的刃口在身前一扫,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左手则握着骨哨遮在面前,“不如就让神明亲自挑选祂喜欢的祭品吧。” 自从新君继任,改周祭为岁祭,便再没有用过贵族或百官为祭。 白岄的这句话,又将贵族们带到先王所制造的那种随时会成为人牲的恐惧之中。 一时间贵族们瞬间回想起了那种恐怖感,人人自危,但碍于面子,又不敢立即起身离席,只得紧绷起腰背,正襟危坐。 逐渐起风了,一片乌压压的阴云自东方的天际一路飞来。 人们面面相觑,难道擅于招引风雨的女巫又要故技重施了吗? 这次又是什么?莫非是神明要以雷电直接选中祂喜欢的祭品吗? 待乌云飘近了,人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云层,而是一大片群集在一起的飞鸟。 它们鸣叫着,在天空中盘旋飞舞,变幻着形状,仿佛是神明将身躯隐匿在云层之中,正于世人面前扇动着祂巨大的翅膀。 轰然、错杂的振翅声如同春雷,充斥在耳边隔绝了其他的声响,从未见过这样场景的人们面露惊惶。 尖锐的哨声于此时突然响起,空中的鸟儿听到哨声,纷纷俯冲下来。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直坠下来,仿佛整个天穹都坍塌了,人们早已顾不得保持仪态,纷纷站起身避让、尖叫,甚至躲藏至桌案之下。 唯有巫祝们仍在尽责地演奏祭神的乐曲,似乎这人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祭台上也聚集了一大片鸟儿,有灵动的小山雀,也有正要启程迁徙的大雁,甚至有追来捕猎的猛禽。 白氏的族人早有准备,在白葑和葞的带领下猫腰前行,躲避到祭台的角落,顺手将吓傻的人牲也拖了下去。 巫繁和巫象、巫矩则抓起大钺驱赶乱飞的鸟群。 但鸟儿实在太多了,其中还夹杂着数只猛禽,他们眼前被鸟翼接二连三地覆盖着,根本看不清鸟儿扑来的方向,很快被冲倒在地。 白岄的祭服上熏了驱赶飞鸟的药香,唯独不受干扰。 她走到已被群鸟淹没的巫繁三人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中的大钺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色弧线,重重斩落在祭台上。 随着鲜血的喷溅和鸟儿的凄厉鸣叫,群鸟乍然四散开来,如同祭祀的烟气一般腾空而去。 隆隆的振翅声渐远,人们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向祭台。 奏乐的巫祝们此时已开始演奏催劝神明和先祖享用祭品的殷勤乐曲。 祭台上只留下了满地的凌乱鸟羽和两具无头的遗骸,静静地沉浸在血泊之中。 主祭的女巫执着大钺,站在这一汪血湖的边缘,足上的丝履吸饱了血色。 巫矩沾染了一头的凌乱羽毛,脸上、手上尽是被鸟爪抓破的血痕,抬起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女巫。 “先王需三人、三牛、三小牢为祭。”白岄再次抬起大钺,弯弯的刃上滴落下鲜红的血点,“还剩一个。” ----------------------- “小牢”一般指特殊饲养专用于祭祀的羊或者小牛,说法不一,如果专指羊的话甲骨文也可称作[“宝盖头”下面一个“羊”],就是把“牢”里面的“牛”替换成“羊”,后来金文慢慢把这字给简化掉了。 第四十七章 垂云 中宗与先祖,不会怪…… 巫矩半坐在血滩中,见白岄走近,手足并用向后退了几步。 他是主祭,也曾亲手斩落无数头颅、剖开躯体、剔取脏器,他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白岄手中那柄滴着血的大钺这样可怖。 第52章 经历了这场噩梦一般的体验,他早已抛下了身为主祭的高傲,几乎想要扑到白岄面前哀求,“都是巫繁那家伙让我们这样做的,巫箴,这并非我的本意——” 白岄走上前,声音轻缓,“不要吵,会打扰到先王和先祖享用祭品。” 巫矩一噎,深感女巫几乎不可理喻,随即脑后一重,闷哼一声,栽倒下去。 先将人牲打晕,然后抡起大钺斩下其头颅,祭祀的流程便是如此简明易行。 没有经过预先的处理,血溅得到处都是,将白岄面具上半边的夔纹泼成鲜红色,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到她的裙袂旁。 白岄践着血迹走到祭台前,环顾正狼狈地整理仪容的贵族们。 “若还有人想追随先王,再加几个也不妨事的。” 祭品嘛,可以多不能少,从来都是越多越好的。 飞鸟尚未离去,正悬停于祭台高处的天幕上,似乎在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 太疯狂了。 前来观看祭祀的贵族们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谁能赶紧阻止这疯狂的女巫? 否则她伸手所指,群鸟所向,岂非尽数可说是神明喜欢的祭品?! 他们此刻连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吸引了鸟群的注意,而不幸成为下一个“神明最喜欢的”祭品。 就连殷君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将求援的目光递向微子启和贞人涅。 微子启与贞人涅交换了一下眼神,贞人涅起身,缓步走向祭台。 众人静默无声地看着贞人涅一步一步走至女巫的面前,他每向前一步,人们便觉得心中的希望点亮了几分。 贞人涅登上祭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微微笑道:“巫箴闹得有些太过了呀,以三位主祭作为人牲,恐怕中宗也从未收过这样隆重的祭品。” 白岄的目光转向殷君,微微提高了声音,“哪里比得上先王以自身为祭呢?” 越少的东西当然越珍贵,在殷都仅有二十一名的主祭,毫无疑问是万分贵重的祭品。 而天下一人的商王,更是世无其二的尊贵祭品。 殷君攥起了拳,“这女巫太猖狂了,总有一天要杀了她——” 微子启按下他的手腕,“不要意气用事。周人本就有意迁移、屠杀殷民,只是碍于他们所宣扬的仁义,尚未有所动。若我们与巫箴起了冲突,甚至起意伤她,那三位监军和丰镐得到借口,会立即采取行动。” 殷君不忿道:“如今有殷都的贵族们支持,还有东方的奄、薄姑、孤竹这些势力,我们自然能与周人一战,有什么可害怕的?” “且不说贵族是否都会支持你。”微子启摇头,“即便勉强胜了,亦是两败俱伤,之后要如何应对羌方和夷方的反扑?” 一朝落败才恍然发觉,王畿之外,俱是他们的仇敌。 北羌与东夷都曾屡次侵扰王畿,又被他们毫不客气地回击、镇压,彼此之间早已结下了不可调和的血仇,正等待着时机前来报复。 至于以楚族为首的荆蛮,也都蛰伏着等待机会,想要重回中原,如今王畿以南的附庸方国都被周人扫平,楚族若真要联合荆蛮各族一起进攻商邑,也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贞人涅与白岄在祭台上相持不让,群鸟翔集,似乎只待白岄一挥手,便能将贞人涅也扑倒在地。 众人满怀忐忑地注视着这位把持占卜二十余年的贞人领袖,要怎样安抚被神明宠爱从而肆意妄为的女巫。 殷君将拳头砸在几案上,铜铸的酒爵齐齐震了一下,发出一阵脆响,“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那女巫再把贞人杀了?!” “巫箴不会再操控那些飞鸟伤人了。”微子启看着溅了一身血仍神定气闲的女巫,“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而且,他和贞人的目的也达成了。 现在,结果令双方都很满意,自然可以安定下来仔细谈条件了。 僵持了许久,贞人涅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寂,“既然人牲都已处理完,还是不要延误祭祀的流程,以免先王发怒、降罪。” 白岄道:“中宗与先祖,不会怪罪我的。” 贞人涅又笑了,“那自然,巫箴可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神明与先王怎么忍心怪罪于你呢?” 他拍了拍手,有巫祝走上祭台,默默无声地清理掉祭台上残留的血迹和羽毛,随后将遗骸葬入预先挖好的祭坑之内。 处理已毕,祭台上又恢复了整洁,唯有夯实的泥土泛着暗红血色。 贞人涅道:“尚有三牛与三小牢未处理,请白氏的巫祝们完成祭祀,以享神明。” 他向白岄微微躬身,“巫箴为神明所爱,能招来神鸟与风雨,又为重臣之后、大巫之女,理当继任为大巫,以号令群巫,供奉神明与先王。请您随我前去更换祭服,与王上、微子一叙。” 白葑已带领着族人回到祭台上,巫祝也将作为牺牲的牛羊准备好了。 白岄回头与他交换了眼神,并不急着随贞人涅离去,而是取出玉箎吹奏。 随着篪声响起,巫离带着族人们进入了祭祀区域。 “巫箴引来神鸟,不可轻忽。我族一向侍奉神鸟,便由我们吹篪相送。” 贞人涅和气地笑笑,“巫离能有这样尊敬神明的心,很好。” 他的目光停留在翛的身上,少女跟随在巫离身旁,正一心一意地闭目吹奏竹篪。 群鸟拍打着翅膀,随着乐声在空中翩翩飞舞,不断变幻着形状,宛如一片极大的丝料铺展在天边,一度遮蔽了日光。 然后巫离与族人退出祭祀区域,群鸟也随着他们远去,渐渐分散开来,隐入远山与丛林之中。 人们见飞鸟总算离开,都舒了口气,重新落座,继续观看之后的祭祀。 白岄走下祭台,葞正带着那三名小臣,等候在祭台一侧。 贞人涅抬眼打量一下那装扮成巫祝却又一点不像巫祝的少年人,笑道:“那三名人牲,正是巫繁为你准备的‘厚礼’,不知巫箴可满意?” 白岄道:“祭品还是需要神明满意才好,巫繁自作主张,难怪惹恼了神明。” 贞人涅但笑不答,等走近了葞他们,才道:“我先回王上那里侍奉,请巫箴换过衣衫后尽快前来。” “主祭,多谢您和这几位巫祝救我。”被打晕的小臣已苏醒过来,此时跪伏在地上,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我誓死追随您——” 白岄冷淡地瞥他们一眼,“你们本在哪个族邑?回去吧。” “不、我们不回去。”小臣们异口同声,“我们已商量好了,要追随您、报答您的恩情。” 回去岂不是继续当奴隶,他们才没有这么傻。 “如果是像报答先王那样,就不用了。”白岄唤上葞,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回东夷去吧。” “岄姐……”葞用打湿的布巾擦拭着她发梢上沾染的血迹,不解道,“方才群鸟聚集,贵族都十分震恐,趁那个时候,明明也可以把贞人一起处理掉,岄姐为什么要放过他?阿岘和族长都说过,就是他在商王面前提议……” 白岄脱下溅了血的祭服,换上干净的白色外衣,轻声道:“葞,那名小臣确实认得你。” 葞一怔,不知她提起这个有何深义。 方才他与小臣交谈了一会儿,确实他们当年曾被关押于一处,后来各自逃脱了成为人牲的命运,不想十余年后又在祭台上重逢,也算一段奇遇。 “所以,巫繁和贞人,他们不仅知道当年兄长带走了你,将你们安置在族邑之中,后又与族人一同离开殷都,如今再随我返回殷都。” 他们对于白屺带走的那批羌俘的去向,了如指掌。 但这件事在当时的白氏族邑,是众人严防死守的秘密,连临近族邑的巫医们都不知道。 看来贞人和巫繁他们的消息来源,灵通得很。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能找到当年与你同被关押的战俘,且他恰好还记得你的样貌和名字。”白岄将弄脏的骨饰和玉饰摘下,又擦净面具上的血渍,“你以为那是巧合吗?” “原来不是……?”葞面色凝重,“可他们怎知我会一起参加祭祀?” 白岄道:“通过你的性格、行事,白氏的动向即可推算,应是不难。” 葞沉吟不语,原来那个贞人涅有这么厉害吗?他还以为那只是一个依靠垄断占卜,肆意把持朝政的阴险小人。 让人点破葞的身份和白屺过去所为,是贞人涅他们给出的挑衅和威胁。 “至于贞人……他地位尊贵,是贞人集团的领袖,在殷都的贵族们之中,远比殷君更有威信。”白岄低眉,“贸然杀害他,会引起殷民震恐,也会引起他们反扑。倒不如留着他,令他在殷都安定人心,稳定时局。” 第53章 葞苦恼地挠了挠头,“这么复杂……岄姐,你和周王他们脑袋里天天都装着这些东西吗?” 第四十八章 殷之君 神官与贵族,从来…… 在这两百余年之间,经过数代商王反复营造、雕琢的宫室位于高高的夯土台基之上,俯瞰着整座繁华城邑与拱卫四周的族邑。 小臣送白岄进入宫殿,“王上、微子,还有贞人,大巫来了。” 白岄已换上了常穿的白绸外衣,衣衫上熏染的香木气味盖过了血腥气,骨制与松石的坠饰自肩头与颈间垂下,随着行走发出细碎声响。 微子启和贞人涅起身相迎,殷君瞥她一眼,也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较量已经结束了,剑拔弩张的氛围较前稍稍缓解,众人互相问过好,各自落座。 贞人涅坐于白岄下首相陪,笑道:“特意请巫箴前来王宫,是有要事商议。” “什么事?” 贞人涅仍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我与微子商定,希望能为王上聘巫箴为妇,延续殷祀。但听闻白氏族长留居丰镐,不知该与何人详商?” “咣当”一声,殷君面前的酒爵掉落在地。 微子启看了他一眼,告诫他不要妄动。 白岄面色毫无变化,“我为白氏巫箴,与族长共同主持族中事务,族长不在此处,此事与我商议即可。” 贞人涅笑着点头,“所以,巫箴的意思是……?” “我十五岁就做了主祭,留在族中以奉祭祀,自然不会外嫁。”白岄瞥了眼满脸愤懑的青年,火上浇油,“不过殷君要来白氏族邑‘做客’,族人们也会欢迎的。” “你——!”殷君撑着几案,就要起身理论,被微子启拉了回去。 对于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但贞人涅仍劝道:“诸位先王曾有许多王妇出身巫族,其中不少均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巫。上一位先王就曾经从白氏娶妇。巫箴是神明所爱的女儿,本该归于人主,才能安抚民众。” 白岄摇头,“姑姑虽曾为先王的王妇,但关系疏远,只是为王管理祭祀的事宜,很少前往王宫。” “巫箴是大巫,王上自然不敢冷落了你,这种忧心倒是不必的。”贞人涅仍是笑了笑,也不管殷君几乎要冒火的目光,续道,“听闻巫箴尚有幼弟,可令其继承‘巫箴’之号,主持族中事务,何必如此急于拒绝呢?” 白岄答道:“幼弟顽劣,不堪继承‘巫箴’之号。” “如此,似乎毫无转圜的余地,还真是遗憾。”贞人涅说着遗憾,脸上倒也未见多少遗憾之情,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周祭取消之后,如今多以岁祭祭祀先王,巫鹖前往天上侍奉先王之后,祭祀的事务大体由我与巫繁代管,另有一部分由巫隰负责。” 贞人涅顿了顿,似是才想起巫繁已死,叮嘱道:“若有不明之处,巫箴可派遣巫祝询问我,或是命巫隰协助。” 白岄一一应下,“贞人定下时间、用牲、祭法后,我会命巫祝们筹备祭祀。” 之后又谈了祭祀先王的各项事宜,看看天色不早,白岄告辞离去。 白岄一走,殷君便起身来到贞人涅面前,将他面前的几案敲得砰砰作响,“贞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贞人涅从容站起身,笑问道:“哦?王上是指什么?” 殷君情绪激动,怒道:“自然是让那女巫做王妇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与我商议过,你们在自说自话什么?!” 贞人涅对于青年君主的态度并不恼,含笑的目光似乎在看一只还没换牙的小老虎,“王上要知道,如今我族兵败,各族邑离心,民众惶恐不安,甚至开始怀疑神明。巫箴深得周王信任,又曾引来神迹,且是重臣之胤,正是王后的最佳人选。” “她已做了十余年主祭,甚至年长于我,你们去白氏族邑打听打听,她一定连孩子都有了!”殷君看向微子启,“而且你们看看她,那般狂妄无礼!” 还“做客”?即便过去有王妇居于族邑或封邑之内,也该是她们前往王宫当夕,岂有要求王亲自去族邑相会的道理?! 贞人涅摇头,“白氏女巫一向居于族中,专务于主祭之职,有没有‘客人’倒不好说,却不会有时间诞下子嗣。” “巫箴年少时,曾有不少族邑希望与白氏结为姻亲,但白尹都拒绝了。”微子启回忆道,“后来她做了主祭,也并没有听闻其他族邑有谁曾去访婚,至多是族邑内的姻族吧?” “那些巫祝的族邑一向自由得很,到如今还由着女巫们住在族中接受访婚,不少还与同族牵扯不清,我们外人可不会知道。”贞人涅沉下脸来,冷笑道,“不过那些事都不重要,王上何必在这里挑剔巫箴呢?现在可是她不愿青睐王上啊。” 殷君怒道:“谁要她青睐了?我才不稀罕。你自己都说了,他们巫族一团乱,在殷都谁不知道她那兄长对她宠溺非常,说不定他们兄妹之间还有什么不清不楚——” 微子启不满地横了殷君一眼,截断了他的话头,“好了,别在这里编排巫箴。” “王上总是在这里说赌气的话,好歹也考虑一下我和微子的用心吧?”贞人涅缓步踱到殷君与微子启的身前,冷声问道,“巫箴曾跳下摘星台而生还,又在烄祭时引得大雨落下,王上也知道上一个如此舍身引来神迹的是谁吧?” 是带领族人击败了夏后氏,赢得天命,代夏而立的天乙王啊! 能得到她的青睐,便意味着得到神明与先王的注目与认可,如今局势动荡,人们依赖神明远胜于相信这位新立的君主。 所以只要女巫愿意点头,哪里还容得殷君在这里反对? 贞人涅又慢慢地道:“其实……王上该庆幸巫箴是女子,否则周人所立、贵族与民众追随的王,或许就是她了。” 作为垄断了沟通神明权力的贞人团体,比起王族来,他更在乎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 这煌煌商邑,又不是由王族的一支组成的,旁系的先王多得是,真要算起来,或许连周人都与先王有什么亲故也不好说呢。 只要保住对于神明的信仰,这天下终究还是商人的天下,神明之下的那个位子,也永远会为贞人的团体保留。 殷君冷哼一声,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那些不过都是装神弄鬼的小手段罢了。” “小手段?”贞人涅看看殷君,又看看微子启,“那敢问两位王之子,也能做到吗——?” 微子启笑着摇头,“我做不到。” 殷君不服气地闭上了嘴,好吧,他确实没那等能耐去预测天象,更不会疯狂到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就算巫箴她确实受到平民的追捧,但这种大事,贞人和伯父都不与我商议,就自己决定了吗?”殷君仍是不忿的,自他继位以来已近半年,朝政基本仍由太史违和微子启代管,神事则完全决于贞人和巫祝,根本没有人在真心听取他的意见。 “还有那女巫在祭台上乱来,杀害巫鹖、巫繁他们,你们完全不管吗?!” 微子启叹口气,劝道:“巫箴如今是大巫,不要对她如此无礼。且上一任大巫巫鹖与巫繁等人均是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乃是无比荣耀之事,怎能说是‘杀害’?你既继位为君,应当勤于政事,多多听取百官与各族的意见,我看邶君尚且比你年少,却能独当一国,你也曾独自管理封邑,却不及他多矣。” “我……”殷君气结,可他们将他草草推上君位,什么都不让他插手,这和供奉在宗庙里的神主有什么两样?! 贞人涅见他满眼的不平,笑道:“王上似乎还不明白,这正是您自己选的啊。” 贞人涅代表神官,微子启代表贵族。神官与贵族,从来都在与王争权,怎么可能站在王的那一边呢? 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好处,自然也就代表他同意出让一部分王的权力作为报酬,这时候可是不能反悔的。 迁至殷都以来,数代商王费尽心思、不遗余力,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就是为了打压贵族,拢归神权。如今他们的努力都成空了,新王无权无势,腹背受敌,想来除了听任神官与贵族摆弄,也别无他法了。 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的殷君倒退了两步,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微子启,“怎么可能……” 随后他转身跑出了宫殿。 贞人涅都懒于让人去追他,反正过一会儿遍及王宫各处的小臣就会把殷君的动向汇报给他。 微子启无奈地笑了笑,“那孩子若有巫箴三成的头脑和手腕,也足以让我欣慰了。” 太弱的对手,让人连戏弄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巫箴确实没有让我们失望。”贞人涅扶着下颌,目光幽深,他们早就知道了,白岄既然返回殷都,其目标自是成为大巫控制神事,他和微子启也愿意卖周王这个人情,让白岄成为大巫。 第54章 巫鹖也好,巫繁也罢,不过都是他们给白岄设下的小小阻碍罢了。 如今看来,白岄确实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她那自恃于神明的姿态,凌厉果断的手段,以及冷静隐忍、条分缕析的行事风格,理所当然可以进入这场权力争斗的中心,来参与谈判与瓜分好处。 可是——她想要得到的“好处”到底是什么东西?名利、权势、地位?似乎都不准确。 微子启沉吟片刻,喃喃道:“以姻亲相诱尚且不能说动吗?那她所求究竟是……?” 殷君有一点说的不错,白岄成为主祭多年,如今更是氏族的领袖,她年岁渐长,精于算计,绝非什么羞涩少女,她一口回绝了姻亲之事,便表明白氏认为姻亲并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她究竟想要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帮助周人夺取这个天下,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吧? 贞人涅猜测,“或许白氏更属意周人,毕竟他们已举族迁至丰镐,要在西土迅速站稳脚跟,姻亲是最便利的手段。” “但周人正忙于以姻亲拉拢羌戎与中原其他方国。”微子启摇头,“我先前也提出以族中少女嫁于周室或宗亲,或为族人取妇于周,周王并未应允。” 贞人涅低头笑了,“周人过去要联合西土的盟友,自然会优先与羌戎通婚。巫箴深受民众喜爱,等他们打算安抚殷都的百工与民众时,必要借助于她,姻亲一事,总比其他手段更易收效。女巫虽已年长,但仍容貌昳丽,若担忧其生育不蕃,微子多从王族之中为她择些年少的媵从便是了。” 离开暮色笼罩的王宫,白岄在小臣的陪同下返回族邑。 岁祭已结束了,葞和白葑早已回到族邑,在道旁焦急等候。 其余族人们知道了今日的事,也聚集在一起,一见白岄出现在远处,众人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阿岄,你也太乱来了!” “就是啊,如果出了什么事,族长他们要怎么办?” “还有阿岘……你有想过阿岘吗?” 白岘最是重感情,仿佛白岄少了的那份感情都到了幼弟的身上。 族人们都不敢想,已经失去父兄后,如果又一次失去最依恋的姐姐,任性的白岘究竟要闹到何种地步? “而且阿岄你都没把计划完整地透露给葑和葞吧?” “之后又独自一人接受贞人的邀请去王宫中议事,要是他们把你给扣在那里又该怎么办?” “这些事你真的都考虑过吗?!” 白岄好不容易从情绪激动的族人之间脱身,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白葑虽然始终支持她的行动,此时也十分不满,“周王真值得你这样做吗?阿岄啊阿岄,若阿屺还在,不知要怎样生气!” 白岄摇头,“兄长才不会生气。” 白葑一噎,声音低下去,“是啊……他只会怨恨自己未能保护你。” “岄姐,别再这样做了。”葞扯了扯她的衣袖,“何止兄长会忧心,大家都会心疼你、会自责是我们太过没用,没法保护你。”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我是白氏巫箴,并不是因为兄长不在了,才不得已成为巫箴。”白岄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看向众族人,慢慢地道,“是父亲考察过我的各项课业,认为我比兄长更适合成为巫箴,才选择了我。领导族人、保护族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族人们面面相觑,可无论如何,在他们心目中,白岄总还是那个被兄长宠爱的小姑娘。 她那时是族长的女儿,往后会是族长的妹妹,作为主祭,她不会外嫁,一辈子与族人们居住在一起。 她是整个白氏族邑的女儿,人们会不自觉地关怀她、爱护她,想用最精美的饰物妆点她。 可天生淡漠的白岄,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唉,我的小阿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的心情呢?” 族人们让开一条窄路,女巫打扮的妇人越过众人走上前,将白岄揽在怀里,“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姑姑商量?” “我能处理,知道的人越少,就越不易走漏风声。”白岄摇头,她没有将这个计划完整地告诉任何人。 主祭只知道她要引来鸟儿,白葑只知道她有所预谋,贞人涅和微子启大约也只知道她要对付那些反对她的主祭,却没有一人想到她会趁着飞鸟聚集直接下杀手。 “你这孩子,越大越让人寒心,和兄长一样,什么都不愿与我们商量。”妇人戳了戳白岄的额头,叹口气,“姑姑好歹也做过主祭,阿屺和葑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连我都信不过吗?” “没有这种事,请您不要多心。”白岄回头瞥了一眼王宫,“我要做的事不是儿戏,每一步都曾深思熟虑,若是看起来过于逆乱,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白葑垂眸不语,白岄从小精于算学,旁人才刚摆出算筹,她以一口气算到十步开外,对于世事的预测,想必也是如此吧? “你一向是有主意的。”妇人摸了摸白岄的头发,语气转为柔和,“但也不要逞强,婆婆跟我说过,你旧伤未愈,不可过度着了辛劳。” 第四十九章 沉疴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 时已八月,初秋的风还带着些暑气。 白岄与巫腧走在白氏族邑之内,荒废一年余的族邑已完成重建,只是聚居在此的人数远不及从前,族邑内屋舍空置,即便收容了数百名病患,还常有他族的巫医在此暂居照看,仍显得十分冷清。 行至族邑的西侧,那里原本是安置患者的病舍,被大火烧毁后便再无人接近,如今只余一片未及修整的废墟。 巫腧道:“寻访病患已近半年,我联络到各族邑中的巫医,也在太史违的默许下,得到了王宫内小疾医的协助。如今所有患那种疾病的人,已都被集中在白氏族邑之内,绝无脱失。” 白岄看着远处,西风未起,秋寒不至,草木仍现出油油绿色,“多谢巫腧和各位巫医相助。” “我早已说过,你不必言谢。”巫腧又向前走了几步,“何况你如今已是大巫,群巫理当听你号令,不得违逆。” 她果然不负众望当了大巫——其实自从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即便得不到商王的任命,所有人仍会将她视作大巫。 但白岄以血腥的手段夺取神权之后,并没有像巫祝们猜测的那样,对于其他曾追随巫繁的主祭们进行清算,也没有带着巫祝们与贞人得团体对抗。 岁祭依然在有条不紊地举行,只是神明不再向人间索取活人作为血食。 似乎是白岄与贞人涅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共识,决意暂时维持殷都少有的平静。 殷君近来似乎也服了软,在太史违和微子启的协助下一心处理政务,一改积习,不再抵触驻军在旁的三位监军,转而与他们交好,似乎大有可为。 白岄对巫祝们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大多数巫祝对于这难得的平静和安宁的现状很满意。 巫腧问道:“听闻巫箴向贞人提议,取消以人牲献祭,近来的岁祭占辞也多不提及人牲,所以贞人采纳了?” “确实。”白岄点了点头,与巫腧一路向前走去,“贞人同意的原因有很多,如今战俘和奴隶的数量减少,荒灾并未完全缓解,粮食短缺,民众不得不去捡拾橡实充作饭食,因此需更多的人前去耕种田地,比起把他们献给神明去天上劳作,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更重要吧?” 巫腧笑了笑,“巫箴去过丰镐,果然变得不同了。其实殷都的巫祝们,眼里心中都只有神明,何尝会关心平民是否有足够的食物?” 如果粮食短缺,巫祝们或许会采取另一种更极端的解决办法——将多余的人献给神明。 这样一来,粮食的消耗就减少了,祭祀后人们还可分食祭肉,既向神明表达了敬意与祈愿,又暂时解决了问题,在过去的数百年中,大邑中人员充足,有许多巫祝和贞人都是这样做的。 白岄续道:“这是微子的考量,并非我的提议。除此之外,周人一贯以宽仁打动天下人,认为以人为活牲太过血腥残忍,他们的盟友多来自西土,自然也恐惧、厌恶这些,因此希望能停止这种祭祀。” “残忍?确实啊……”巫腧叹道,“殷都的人们或许早习以为常,认为那是得以前往天上侍奉神明的荣耀。但巫医之间,偶尔会私下说起,那终究是一种残忍的祭祀,尤其是巫繁那样有意折磨祭牲的行为。” “兄长也是这样说的。”白岄回忆道,“为医者会心怀怜悯和仁慈,不忍见生命流逝,总想尽其所能挽回一点。” 第55章 巫腧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巫箴。” “巫腧想说什么?” 巫腧想了一想,似乎在组织合理的措辞,末了问道:“除了这些原因,是否还因为,这种病也与祭祀有关?” 白岄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当年你们离开族邑之前,曾将病舍烧成灰烬,连同里面余下的数百名病患。”巫腧走到曾经的病舍之旁,指着那堆焦黑的残骸,“这里烧得太干净了,绝不是临时起意焚烧,而是至少花了四五日用酒液与油脂浸染香木作为引火助燃之物。” 两人此时正站在西侧病舍的遗址之旁,这里没有人修缮,直到今天还保持了大火过后的样子。 巫腧移开一截腐朽发霉的椽木,大部分残留的灰烬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夯土的地面尽皆熏黑,数百具焦尸在这一年的风吹雨淋间已朽化为森森白骨。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为肥沃,草木穿过白骨之间的缝隙,生长起来,开出花朵。 “而且我仔细检查过那些尸体……他们并非被大火烧死,也不是自然病死,而是在起火之前,就已因药毒死去。” 他当时就猜想过,应是白屺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才将这些病患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哦,所以呢……?”白岄俯身,从残存着一半的外侧墙角拾起一枚烧裂的骨饰。 这是白屺曾缀于腰间的饰物,不知是他有意留在此处,还是那日匆忙之中落下了。 想不到经过那样的烈火烧灼,骨饰还保持了原状。 “巫箴曾说,阿屺已找到了治愈那种疾病的方法。”巫腧问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所谓的‘治愈’,就是将所有的患病之人尽皆杀死,然后此病便可就此消失……?” “是的。” “巫箴不觉得这样太过残忍吗?”巫腧皱起眉,这就是他们想出来的好办法吗?分明说过这种疾病并不传染,为什么最后要采取这么激进的手段呢? 白岄摇头,“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残忍。巫腧为医,应当比我更明白‘去腐生肌’、‘推陈致新’的道理。”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可拖延得越久,就会愈加病入膏肓,缠绵难愈。 为医者应当心怀仁善,也该果断干脆,而非瞻前顾后,难以抉择。 巫腧沉默,其实这半年的寻访间,他早已猜到了白岄的打算,或许他应当接受这个结果,毕竟连白屺都没有找到好办法,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而且以血腥手段夺来神权的女巫雷厉风行,事到如今,恐怕谁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定。 白岄望向不远处的王城,沉吟不语。 其实这座城邑也病了,病了二百余年,重病沉疴,大概是谁也救不了了。 或许也该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巫箴,你在这里啊。”巫隰在白葑的陪同下寻到族邑西侧,“贞人命人送了口信来,关于年末的合祭。” 白岄回头望了一眼焦土之上的废墟,向巫腧道:“在我离开殷都之前,这些病患还请巫腧费心照料。” 十二月为殷历新岁,应举行一次对于过往所有先王的大合祭,专用于祭祀的牛羊需要特殊饲养一段时间,毛色特殊的三牲也不易寻找,还需准备鲔鱼、美玉、海贝、鬯酒这些祭品,如果神明和先王想要的是舞乐,也需预先排演。 离岁末还有三月时间,确实该提前准备起来。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变故,实在有太多事需要向神明和先王细细汇报。 王与巫尽皆更替,曾经邦畿千里的大邑,如今被困于外姓诸侯之间,许多贵族离开了殷都,民众们则惶惶难安。 在祭祀之事上,取消了执行多年的周祭,恢复过去的岁祭,逐渐排除人牲、乃至活牲作为祭品,也令早已习惯于此的巫祝们很不适应。 微子和贞人涅都很重视这次岁末的合祭,希望借此安定殷都的人心。 “说起来,你还在替阿屺治疗那些病患啊。”巫隰看着族邑内往来的巫医,“你事务繁忙,其实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已没人在乎那种病了。” “那是兄长的遗愿,我想为他完成。这些事都是巫医们在尽心处理,我并没有耗费太多精力。”白岄接过记有占卜结果的书册,问道,“过去追随巫繁的那些主祭,近来如何了?” 巫隰笑道:“巫离替你养的那些鸟儿,动不动就爱扑人,着实把巫扬他们给吓坏了,现在都乖得跟小羊似的。你这一旬没有去过宗庙,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那次岁祭,白岄引来群鸟,扑向谁便选谁做祭品的事,实在太震撼,也太恐怖了。 他们原本跟着巫繁去看热闹,想看看一向孤僻沉默的女巫被刁难的模样。 谁知亲眼见到巫繁他们惨死,当时白岄的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到过他们身上,若非贞人涅及时上前阻止,谁知道白岄会不会让鸟群也扑向他们。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明日就去一趟宗庙。” “那我提前知会他们,到时候可不要在大巫面前仪态有失。”巫隰不欲在白氏的族邑内多留,又说了一些祭祀的事务,告辞欲走,“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似乎看到那位邶君也在往这边来,还挺焦急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巫祝上前来,“巫箴、主祭,你们谈完了吗?邶君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不必,我过去见他,恰好送送巫隰。” 霍叔处的车架停在白氏族邑外,他正倚着车架打量族邑内来来往往的巫祝和巫医。 “邶君亲自前来,是有要事?” 霍叔处笑笑,见白氏族邑内气氛和谐,白岄看起来也平安无事,放下心来,语气转为轻快,“哦,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今日去邶地,听仆从们说起,你已有一月没有至邶地居住,不知你在殷都是否遇到什么难处,因此来看看。” 先前他将白岄接到邶地居住,每日日出时分命车马送白岄至殷都,至日暮又将白岄接回邶地。 一月前留驻邶地的官员向他汇报过,白岄将暂回族邑居住,不必再派遣车马接送。 可她总是不回邶地,又没有一点消息,令霍叔处隐隐有些忧心,不知白岄是否遇到艰难的处境,连消息都无法传出,最后决定还是亲自来看看。 巫隰尚未离开,道:“原来邶君不知。王上命巫箴继任为大巫,主持神事,近来事务繁冗,因此巫箴或留居宗庙,或居于白氏族邑内,无暇前往邶地小住。” 霍叔处瞪大了眼,又惊又喜,“我早就说过,由你做大巫,实在是当之无愧。此事可有报给兄长?听闻他近来旧疾缠身,时好时坏,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说不定病就都好了。” 白岄答道:“已命信使回报丰镐了,多谢邶君厚意。” 第五十章 伊洛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 年终的合祭将侑祭天地山川风雨一众自然神、岁祭天乙至帝辛的三十一位先王及四十余位先妣。 通过烧灼甲骨,将预先选定的祭祀日期、可供选择的伴祭方法、预备祭品及数量呈现给神明过目,神明则用甲骨断裂的“卜”字形兆纹来作出回答。 为确定具体的方案,贞人群体举行了大量的占卜,烧灼过的甲骨堆满了宗庙。 祭祀最终定于新岁第一个乙日举行,用十牢、十五小牢,二十头黧色的牛、三十头无杂色的羊、十头白色的牡豕,鲔鱼一尾、鹿六头、麇三头、青廌二头作为祭神之物,并鬯酒十六卣、黍、稷等作为伴祭。 主祭们正聚在宗庙前,翻看卜甲,拟定祭祀流程,分配具体事务。 巫离从其中捡起一片卜甲,皱起眉,鸟雀一般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别的也就算了,这条鲔鱼是谁占出来的?最讨厌杀鱼了,黏糊糊的,唉。我看看……真是的,又没有刻名字,不是早就跟贞人涅说过许多次了吗?为什么总有贞人不刻上问卜人的名字?真没规矩。” “每一族的习惯不同,再说看刻痕和字迹也能知道是谁吧?”巫隰打圆场道,“听闻鲔鱼是上旬捕到的,白色,约八尺长,近来已很少见到了,很稀奇,因此才打算作为祭品献上,也是对先王的一片心意。” 听闻在武丁王的时代,河水中还有许多鲔鱼,一次捕捉到十余条都是常事,可随着降雨减少,草木变更,鲔、象等物都逐渐南移,如今几乎见不到了。 巫即道:“但距离合祭还有两月,鲔鱼娇贵,难于饲养,巫离的担忧也有道理。” “若有意外,到时再请贞人占问,可否用他物替代。”白岄安抚道,“若不可替代,就命人铸一条鲔鱼献给先王吧。” 巫罗笑道:“倒也是个好方法。” 第56章 说起这个,巫隰补充道:“几位旁系先王的族邑铸造了一批彝器,将一起作为祭品掩埋。” 周祭系统将旁系先王排除在外,引起了身为旁系先王后裔的各族邑的积怨,如今为了安抚、拉拢他们,恢复岁祭,自然要一视同仁地对待众位先王。 “似乎在族中一片陶瓦上见过记载,过去也有以埋葬彝器代替人牲的做法。”巫即低头思索,“不知什么时候又断绝了。” 白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想必是‘神明’不同意吧,就渐渐没有人这样做了。” 巫率提着酒器走进来,“你们都在啊,我去验看过鬯酒,气味和色泽都没有问题,让他们送来了,先储藏在宗庙内吧。” 他手中提着的是一只铜卣,浇铸成鸱鸮的形貌,有着深圆的肚腹,里面装满微微浑浊的酒液,底部圈足恰好制成猛禽的利爪,顶盖上铸有圆圆的大眼和尖尖的羽簇。 混合了郁金草与黑黍酿造的鬯酒香气浓烈,即便盛放在铜卣中,气味也从盖内渗出来,将宗庙内熏染得满是香草与酒液的芬芳。 巫离嗅了嗅酒气,笑道:“虽然世事变迁,鬯酒倒还是旧时的味道。” “这本就是前些年所酿的鬯酒,我看看……”巫率细看着酒液,“大约是两年前酿制的,自然还是旧时的风味。” “你这话很怪。”巫离闭上眼想了想,就好像说,这一卣鬯酒是由旧时殷都的风月雨雪所酿成,因此才与今日的滋味大不相同。 祭祀当日天气晴朗无风,今年的冬天并不寒冷,到现在也未有降雪。 由殷君亲自担任祝祭,并执鬯酒侑祭神明与先王,之后由主祭们继续进行各项祭祀。 殷都的贵族、百官都列席在旁,箕子从封邑回到殷都出席此次年终合祭,作为中原地区监军的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也受邀出席。 祭祀从日出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结束,虽然祭仪繁多、复杂,但流程安排合理有序,主祭与巫祝们配合有度,天气晴好,祭祀中也没有出现突发状况。 圆满结束的合祭,似乎预示着天翻地覆的那一年终于过去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冬季的夜幕早早垂落,殷君和微子启作为主人,亲自相送受邀出席的客人们离开祭祀区域。 “天色已晚,殷都至朝歌需半日路程,恐怕夜间行路不便,卫君与鄘君不如在殷都暂歇一晚,明日再启程?” 霍叔处拒绝道:“不必这么麻烦,兄长们随我去邶地休整一晚就好了。” 白岄和贞人涅处理完祭祀的收尾工作,也带着巫祝们前来相送。 霍叔处与白岄相熟了,笑着招呼她,“巫箴近来与殷君、贞人都相处得很不错啊。” 殷君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对白岄仍有一肚子怨气,可她于神事上并无过错,甚至比巫鹖管理得更好,他无从挑刺,又有贞人涅和微子启在旁相劝,对白岄的态度也就缓和了下来。 管叔鲜瞥了幼弟一眼,“王上很信任巫箴,能与殷君融洽相处,自是好事。” 他随后打量着穿赤色祭服的女巫,她身在殷都,站在巫祝之中、在贞人身旁,与那些商人并无两样,不……或者说,她原本就是商人。 性子古怪、心思叵测的女巫,说到底,真的可信吗……? 初春,武王自丰镐前来中原,召白岄至洛邑会面。 车马停在城邑外的田野旁,武王带着太史辛甲与一众随从官员,正远眺面前无垠的原野。 白岄带着巫祝们上前,“王上、太史,不进城邑去吗?” “巫箴,许久未见了。”武王笑着看向她,“你做得很好,这一年来很辛苦吧?” “诸多事务,有惊无险。今日得见王上安好,我十分欣慰。”白岄看了看随行的官员,“内史和阿岘没有来吗?我还以为他们会闹着要跟来。” 丽季身为内史,需为王起草、发布诏令,管理作册官们记录事务,本该随行来此。 辛甲答道:“他们也来了,王上之后要去管地朝会诸侯,内史带着你弟弟先行前往管地筹备各项事宜了。” 武王道:“他们见了你,恐怕有许多话要说,平白耽误许多时间。之后再去管地会面吧,随你们说多久。” “巫箴陪我走走吧。太史,你们不必跟来。”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奔腾不息的河水在此放缓了脚步,蜿蜒流转,分出洛水与伊水,养育出这片地势平坦的沃土。 白岄俯身从田地的边缘捡起一枚破碎的陶片,上面绘有角形的黑彩纹饰,又用朱笔绘出连绵不断的圆弧纹,十分精美。 “夏后氏曾居于此处,铸九鼎而别九州,伊洛居于天下之中,是为‘中州’。” 这枚陶片,即便经过了数百年甚至千年之久,上面的色彩仍未消退,在阳光下泛出柔润的光泽。 “确实听闻此处是夏人的旧都,位于九州之中,依傍山岳,地势险要,土地平旷,我打算在此地营建新的城邑,迁都于此。”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初春的土地上,刚播种下去的五谷开始发芽、生长,鲜嫩的幼苗在东风中摇曳。 “我想也是。”白岄垂手拂过嫩绿的粟黍,“管地同样险要,王上在那里设立了封国,却并未在洛邑分封宗亲,应是打算亲自前来镇守。” “巫箴,你继续在商邑拉拢贵族、怀柔民众,待新邑建成之后,带着他们也迁居到此处。到那时,周人会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 武王注意到白岄面色微沉,眼中神色转为凝重,问道:“怎么了?” “……可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命运。”白岄望着群星隐没的天空,轻声道,“不,请您忘记这句话,按照您的想法去营建新邑吧。现在仍可以抱有希望,天命……或许还会更改。” “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武王在田野旁走了几步,从东方吹来的暖风拂动着禾黍与他的衣角,“巫箴,还记得当初你与太公的提议吗?” 白岄看着面前油油的绿意,“记得。王上终于打算采纳我们的提议了吗?” 武王未答,而是说道:“我已命人在先王之旁为我营建墓室,只是太子尚幼,周公又过于宽仁,恐怕无法震慑殷民,遗患无穷。” 这个尚未安定的天下,将要托付给谁呢? 白岄望向东侧隐隐的城邑影子,“昔年盘庚王率众自亳都迁至殷,曾将不愿追随的族邑尽数葬于新邑的土层之下,以为奠基。这座新的城邑,或许也需要奠基,商人倾慕天上的世界,便将他们送回神明与先王的身边,又有什么不好呢?” 白岄续道:“到那时,同样是周人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谁也不会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武王看着她,“连内史都不知道的事,巫箴怎会知晓呢?” 她不仅知道得那么清楚,还话里有话在隐喻着什么。 白岄慢慢道:“世上多得是未被付于文书的往事,还可以口耳相传、手眼相授,巫祝之间常常用这种方式流传隐秘。” “所以你当初离开殷都,是为了揭露那个隐秘吗?” “已经过去两百余年,那些事没有揭露的必要了。”白岄摇头,仍远远望着殷都的影子,“我只是在找一个人,与我一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找到之后呢?” 白岄冷冷道:“这种秘密,在世上本该只有一个人知晓。找到之后,当然是杀了他。” 如果找不到,就把那座城邑里的人全部埋葬。 然后他们就可以走上新的、正确的道路了。 第五十一章 九畴 祀者,心之安居,屋…… 在洛邑停留数日,考察过周边地势后,白岄与辛甲陪同武王前往管国朝会。 管叔鲜带着蔡叔度、霍叔处,丽季带着先行到达管国的礼官和巫祝们,在城外相迎。 经过一年的营建,原本位于殷都王畿边缘的这座城邑,如今庙堂森严,楼阁巍然。 中原与东方各地的诸侯们已接到消息,这几日陆续赶到管地,一时间城邑内车马辚辚,行人攘攘,十分繁华。 不过,这些热闹与巫祝们却没什么关系。 朝会前将在宗庙内祭祀先王,辛甲和白岄带着巫祝们筹备一应事宜。 白岘坐在宗庙的阶下,拉着葞询问他们在殷都的见闻。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对白岄说,可眼见着姐姐忙碌,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搅。 白葑捧着礼器经过,见他竟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白岄,讶异道:“阿岘这一年来跟在王上身边,倒是沉稳了许多。” 第57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白岘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跟上白葑,“对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白葑想了一会儿,“我们要摆几案和彝器,阿岘若还记得怎么摆放,就一起来吧。” 白岘接过沉重的彝器,不满地嘟囔道:“我在丰镐也是有跟着叔父学课业的啊,还定期向姐姐汇报过进度,怎么在你们口中,好像完全荒废了一样……” 白葑笑道:“那一会儿让阿岄考考你。” “啊——?那还是别了。”白岘的气势霎时短了一截,低垂下头,轻声道,“好不容易见到姐姐,要是惹了她不高兴,那多不好。” 白岄抱着一束菁茅,与辛甲从一旁走至宗庙,闻言追问道:“嗯?你又做了什么,要惹得我不高兴?” “没有、没有啦。”白岘小心地将彝器稳稳放置在几案上,才一转身跳到白岄身旁,“我跟在王上身边,一向是很听话的,不信你问太史。” 辛甲点头表示赞同,白岘虽性子活泛跳脱,但少年人心性,一说就改,比白岄和丽季这种犟脾气可要好管束多了。 白岄将菁茅扎成锥状,摆在先王神主之前,点了点头,“你没惹出什么事,那就好。” “巫箴,你在殷都如何?”辛甲看向白岄,别来也有一年,她在这一年之中,夺取了一部分神权,虽然未能左右贞人的团体,但基本将祭祀的事务纳入控制范围,殷都的那些巫祝也大多站在她这一边。 算来,也是成果斐然,曾经怀疑她、猜忌她、看轻她的那些上下官员,也能叫他们住嘴了。 白岄拢了拢菁茅束,让它们能够稳定地竖立起来,才站起身,轻飘飘地答道:“与微子与贞人他们,相处得也算融洽。” “听闻信使回报,你于半年前夺取大巫之位,想必其间也诸多艰险吧?” 白岘在旁切切地道:“是啊,刚才我听葞说起,姐姐招来了许多飞鸟,将它们当作神明的化身,借此杀了那些反对你的主祭,听起来就很危险啊。” 摆好了菁茅,白岄转身离开宗庙,告诫白岘,“先王神主面前,不要说这些。” “哦……”白岘跟在她身旁,见几案、礼器、祭器都已摆好,蹭近了一些,抱住她一条胳膊,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姐姐,我真的很想你。” 白岄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都这么大了,还喜欢撒娇,也不怕被人听到了丢人。” 白岘摇头,“那就让他们笑话好了,我才不在乎呢。” 转到宗庙一角的阴影处,白岘放了手,脸上的笑也收去了,“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回丰镐呢?” “现在还不能离开殷都。”白岄面色凝重,要改变商人的想法几乎是不可能的,巫祝和贵族们各怀心思,她留在殷都尚能牵制一二,一旦离开,之前所作的努力只怕都要付诸流水。 “可姐姐也知道吧……?”白岘面露悲色,低声道,“王上的病已越来越重了……我和医师们,没有办法……” 他们已经束手无策,接下去,就只能寄希望于神明了。 可这高天上的神明,究竟有谁愿意聆听人间的祈祷呢? 白岄轻声道:“听闻先王曾受命于天,要去匡正商王的无道,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完成。如今王上想要在洛邑营建新都……” 如果新的城邑能够建造完成,将殷之民也尽数迁居过去,让他们接触周人的生活方式,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改变…… 只可惜,同样是天不假年啊。 “阿岄!”丽季从城邑的方向快步走来,远远望见白岄一扫脸上疲惫的神色,拉住她絮絮地抱怨,“总算把那些事务都处理完了,怎么有这么多诸侯和方伯前来,你和太史都不在,我陪着王上接见他们,实在是费劲……” 白岄转过身,“内史,许久不见了。” “让我看看。”丽季上前扶着她的肩,摘下面具,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又皱起眉,“你的气色不好,好像比先前更瘦了,这样下去不行的。阿岄,这次随我们回丰镐吧。” 她在殷都,虽有几处监军驻兵作为后盾,可与贵族和巫祝们周旋的凶险,却无人可替代,留在那里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白岄劝慰道:“天下未定,谁又不是在夙夜辛劳?内史也比从前憔悴不少,难道可以因此就甩手不干吗?” 丽季叹息,“可人的心力终究有限,阿岄,你一人要如何与殷都那么多贵族和巫祝对抗呢?他们哪一个不是城府幽深,心思叵测?” “是啊……自从姐姐到了丰镐,总像在撑着一口气,让人看着觉得很辛苦。”白岘也忧虑地皱起眉,虽然白岄的性子与从前并无不同,可他总觉得很不安。 “别胡思乱想了。”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听葑和葞说起吗?我在殷都一切皆好,依然能担任主祭,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白岄摇头,“我说不出来,但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白葑见他神情凄惶,劝慰道:“……别胡乱猜测了,阿岄就算有事瞒着你,不也是为你好吗?” 白岘紧紧攥着白岄的手,正色道:“如果是像过去那样,为了我们好,就将自己的性命轻易抛掉,那我宁可不要。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是大人了,可以为你和叔父、姑姑他们分担族中的事务,不要再那样瞒着我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跟叔父他们再商议你的事。”白岄抬眼看向丽季,“朝会将在明日进行,方才接到微子的消息,他会在午后与殷君同来。” “哦,又要见到禄子了,还真有些头大呢。”丽季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 白岄语气轻快,少许带了些促狭,“这一年来,他已稳重了不少,又有微子在旁约束,大约不会再与你争吵了。” 丽季无奈摇头,“想必他也在你身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在贞人身上吃的苦头也不少。” “要跟巫祝较量,他确实还少了点本事。”丽季瞥见白岘已跟着白葑走远,面色严肃下来,轻声道:“但阿岄也知道,先前王上打算带走商邑的百工,前去洛邑营造新邑,遭到了微子他们的反对。” 丽季叹口气,续道:“洛邑是要地,濒临孟津,需坚固城邑,以重兵扼守,征调不到足够的工匠,只能退求其次,先将一部分豳师移至洛邑,重新修筑城墙与屋舍。” “我和太史此行也去洛邑看过,城邑各处修葺一新,与当初所见已大不相同,宗庙也建好了,在其中供奉先王的神主。”白岄低眸看着宗庙内的石砖,“王上既将九鼎安置在洛邑,你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九鼎是天下的象征,曾经从夏都迁至亳都,如今又将迁入新的都邑。 九鼎在哪里,王就在哪里,巫祝、百官、宗亲和民众也应当跟随而去。 丽季点头,“我知道,但或许商人和周人,都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朝会总体进行得还算顺利,除了东夷各部、各国并未前来,中原的原本附庸于商人的方国均已臣服,与同姓的宗亲共来朝觐。 朝会结束后在管地停留数日,与微子启、殷君商讨征调百工之事,可惜仍然未能达成一致。 之后武王前往箕山拜访箕子。 箕山位于管国西南侧,山势低缓,流水淙淙,草木丰茂。 箕子隐居于此,对于前来拜访的众人谈不上欢迎,谈论了些治国的道理便命人送客。 白岄却不愿走,箕子看向神情冷漠的女巫,“巫箴不随周王一起回去?” 白岄站在古松之下,望着远处的山脉,东风吹至,大地一片新绿,“我将返回殷都,与王上并不同路。” “听闻巫箴在殷都闹得天翻地覆,令微子与贞人很是头疼。” 白岄答道:“可本就是微子和贞人,始终容忍我在殷都的种种行事。” 她倚仗的真是神明的力量吗?这种借口只能骗骗笃信神明的民众。 真正纵容她在殷都乱来的人,应当是微子启和贞人涅才对啊。 箕子摇头,转身欲走,“他们只是惮于你背后的监军和周王。天色不早了,女巫也早些启程吧。” 白岄拦住他,“王上希望请您至丰镐任职,辅佐朝政。” “我已再三说过,不愿再为人臣。”箕子看向白岄,“也绝不会再涉足殷都的事,周王依然信不过吗?” 白岄直截了当地道:“可殷都的贵族们,仍然信赖您,箕山距离殷都不过六七日的路程,您还在此处,便是人心所向。” 第58章 “人心所向?”箕子一哂,“如果真是人心所向,为什么当初劝不住先王呢?” “因为先王只信他自己。”白岄看着群山之间苍翠的松柏,“您虽然一再说不愿再管殷都的事,还是出席了岁终的合祭。” 箕子沉默片刻,答道:“微子再三相邀,盛情难却。何况我也想看看,殷都的最后一任大巫,会怎样安排各项祭祀的事宜。” 就像贞人所刻的卜辞都各有风格,不同的巫祝所编排的祭祀,自然也都不尽相同。 白岄没有否认这种说法,“王上有意在洛邑营建新都,之后将迁殷民于彼处。但商人自来顽固,古时盘庚王迁至殷地,也曾遭遇许多阻碍。等到新邑落成,到那时还需箕子带领殷民前去。” “……周王还真是执着啊。”箕子望着远处的天穹,避而不答,“你说服贞人取消了献祭人牲、并且减少活牲的数量?” “只是各退一步,谈不上说服。”白岄摇头,停顿了许久,才续道,“不过,您会对王上说那些,我很意外。” 箕子说,上古之时,天帝曾授予夏后氏禹治国的九种方法,名为“洪范九畴”。 其中一曰五行,二曰敬用五事,三曰农用八政,四曰协用五纪,五曰建用皇极,六曰乂用三德,七曰明用稽疑,八曰念用庶征,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而在八政之中则说,以“食”教民勤勉耕种,以“货”教民获取资用,以“祀”教民敬事鬼神,“司空”教民兴建屋舍,使有所安居,“司徒”教民礼义,“司寇”纠察奸恶,以“宾”教民礼待宾客、互通往来,以“师”建立军队,护卫自身。 这是否真是夏后氏治国的方法已不得而知,但想必是箕子所信奉的理想之世。 可从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商人信奉神明,又崇尚武力,将其共居于首位,至于民众……一向没有什么人在乎。 可在箕子所说的这八政之中,竟以“食”、“货”居于“祀”之前,而以“师”居于最末。 白岄仍然直言不讳,“不论如何,这听起来并不像商人会相信的东西。” 箕子望着远山,流露出少许怀念,“西伯曾与我这样说起过。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先王’,巫箴曾见过他吗?” 白岄点头,“十余年前在殷都见过几次,那时我年纪尚小,早已不记得是何模样了。” “他很看重民众,希望他们安居乐业,第一步就是使其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从而不受冻馁之患。” “之后心有所安,身有所处,当心身都安定下来之后,便可以教之礼义、法度。”箕子慢慢地阖上眼,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样的情景,语气温和,“在这样的城邑中,人们能礼待宾客,不与人争,理当是用不上征伐之事,因此‘师’居于末尾。” 白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问道:“您真的相信吗?您曾是商王的太师,您应当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食、货,立身之本;祀者,心之安居;屋者,身之安居。 礼义,内修己德;法度,外定秩序;宾客,往来互通,如鉴自照。 如果做到了这些,自然可以四境清平,不起兵戈,归马华山,放牛桃林。 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令人神往。 可只要走入殷都就会发现,人们太容易被诱惑了,飘忽迷蒙的神迹,醇美香甜的鬯酒,温热泼洒的鲜血,每一样都能轻易诱人坠入深渊。 一旦接触过那些,是没有办法归返到他们所设想的平静生活的。 “是啊,神明总是在诱惑人们,而世人无明,或许也需要以神明的威严来迫使他们服从、诱导他们向前。”箕子注目着女巫,她目光闲闲,远远望着天穹,没有敬畏,也没有憧憬。 在她眼中,天地或许仅仅是天地,风霜雨雪也不过是其本来面目,与神明并无关系。 “但也有人不需要神明的指引就能向前走。”箕子看着她笑了笑,“巫祝不就是如此吗?” ----------------------- “祀是心之安居,屋是身之安居。”引用自vx读书书友李三人。 本章内容详见《尚书·洪范》,有点难懂,不建议拓展阅读[笑哭]。“洪”即大,“范”即法、规范,“洪范”指治国的根本大法。 第五十二章 赤星 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 残春将尽,王城以北的祭祀区毗邻池苑,此时临近日暮,夕阳的光辉洒落在洹水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例行的岁祭已经结束,巫祝们正在返回各自的族邑。 今日的主祭是巫即,所行的是向神明献上禾黍的烝祭与献上牛羊的侑祭。 与王城的繁华热闹不同,宗庙的区域总是肃穆平静,这里没有宫室、民居、作坊或是集市,只有先王与先妣的宗庙、埋葬着贵族的墓群和享堂、大大小小的祭坑和一片又一片用于祭祀的夯土台基。 唯有祭祀举行之时,祭牲的鲜血泼洒在祭台上,这里才会活过来。 巫祝们静默无声地行走在暮色之中。 “巫箴也回族邑去吗?”巫即看向白岄,她很尽责,这半年来的每一场岁祭都会亲自出席。 白岄是大巫,管理着所有祭祀有关的事宜,事务繁多时,她时常会留宿在宗庙或是享堂之内。 据随侍在侧的巫祝们说,有时夜深还能见到白岄正执着炬火在宗庙旁巡视,似乎真的在寻找神明一样。 白岄答道:“今日要回邶地一趟。” “哦,你与那位邶君很亲近。”巫即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面色微沉,“不过我听闻,他与王上似乎走得有些过近了,巫箴没有提醒过他吗?在这里掉以轻心,可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的。” 白岄点头,不紧不慢地沿着洹水向前走着,祭服上缀着的松石叮叮作响,“确实,祭祀所余的骸骨都要送到制骨的作坊,不能制成器物的碎骨,之后也可以拿去铺路。” 在殷都,骨骼并不是什么可怖的、无用的东西,各种式样的角蚌骨器,与陶器、石器、玉器、铜器一样,充斥在人们的生活之中。 “你的性子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会这样一本正经地讲笑话了。”巫即笑了笑,与她并肩向前走了一段路,问道:“你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情况还算稳定,不过也未见好转。” 巫即向斜前方迈出一步,挡在了白岄面前,“那么巫箴,你真觉得你能治好那种病吗?” 白岄抬眼注视着他,“为什么这样问?巫即一向精于医术,是有什么其他的见解吗?” “阿屺当初追查此病,我曾劝他不要插手,以免引火烧身。”巫即侧身面向奔流的洹水,夕阳正向着西方沉落下去,倒映在水面上,化成数不清的红色光点。 白岄问道:“难道巫即现在也要劝我收手?不觉得太晚了吗?” 巫即声音低沉,几乎要被水声盖过,“不,我不是要劝你收手。这病刚流传开的时候,我与阿屺曾亲手剖解数十名病患,希望查明病因,但剖解四肢、脏腑均未发现异常。” “直到敲碎头颅,才发现他们的脑腑与旁人不同。” 白岄看向他,“有何不同?” “很难说清,但见得多了,便会一眼发觉不同。”巫即叹息,“当时有一名族人手指有伤,不慎触碰到血迹与脑腑,一月后也出现了相同的病状。” 巫即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兄长自然也知此事,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病患收入族邑之中救治。我有时候真是弄不懂他。” 他见白岄的脸上并无惊讶,“看来你也知道此事,你向贞人提议取消人祭,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吗?” 白岄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并不全是因为这件事,但确实也是一个原因。巫即若闲来无事,可否前往白氏族邑,将此事告知巫腧,目前病患的一应事宜,皆由他全权调度。” 身后车马辚辚,白岄向巫即告辞,“我该走了。还有,巫即想好了吗?是否随我离开殷都,前往丰镐?” “我会随你去的。”巫即叫住了她,“巫箴,你要离开殷都,那些病患,打算怎么处理?” 白岄平淡地答道:“过去怎样处理的,将来也怎样处理。” 巫即望着那一轮夕阳彻底沉落到洹水的水面之下,但夜幕并没有马上降临,金红色的余晖从地平线以下散射出来,将天空映成暖黄色。 只能说,这样也好。 连一向仁善的白屺都找不到别的方法,那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还要活下去,还要往前走,这条路太长太长,背负太多东西是走不远的,就只能把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东西在此抛下。 第59章 霍叔处正站在车马旁,见白岄到来,笑道:“我见你在与那名巫祝谈话,只道还要许久。” “既是邶君亲自来了,不敢劳你久等。”白岄瞥了他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邶君怎会恰好在殷都?” “是殷君邀我们至王宫议事。”霍叔处仍笑道,脸上神情愉快,“商人的城邑还真是热闹啊,和这里比起来,丰镐冷清得就像是王畿附近的那些小族邑。” 白岄仍然用平静的语气道:“可先前我不是说过,希望邶君不要接近商人的城邑吗?” 霍叔处不以为意,“啊呀,这有什么关系?我看殷君他们,现在已诚心悔过了。而且兄长当初也说过,一切罪责皆在商王一人,他既已伏诛,不该对殷民过于严苛。” “而且啊,巫箴你自己也是商人吧?怎么反而戒心这么重?” 白岄看向宫室所在处,高耸的楼阁之上隐隐传来悠扬婉转的乐声和歌声,似乎还有追着舞步的鼓点,正一递一声地吟唱着。 “过去商王好为长夜之饮,有时与近臣们大醉数日,醒来时连旬日都不知,还要派遣臣下去询问箕子,十分荒唐。” 霍叔处笑道:“那确实荒唐,但如今的殷君,与你所知那位的商王是不同的。” 白岄告诫道:“邶君尚且年少,歌舞酒乐,最是耗人意气,应当慎重。” “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霍叔处摆摆手,“巫箴看起来这样年轻,怎么与叔父兄长们一样爱说教?好没意思。” 到达邶地时余晖已完全收去,葞听到车马声,迎了出来。 白鹤跟在他的身后,支着长腿一路走一路徒劳地扑腾着翅膀,一直来到白岄身前。 “果然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被巫离带坏了。”白岄垂手点了点白鹤的长喙,将它拨到一旁。 葞不喜欢被白鹤跟着,往一旁躲了躲,附到白岄耳边低声道:“岄姐,周公从丰镐来,带来了王上的口信。” 殷都之内人多眼杂,他们不想让贞人涅的眼线发觉,才特意定在邶地会面。 白鹤跟着白岄,一步一踱地进入屋内。 周公旦正坐于书案前翻看书册,抬眼望见白鹤,问道:“之前送来的是一对,怎么只剩了一只?” 白岄在另一侧跪坐下来,抬手将白鹤揽到怀里,“另一只病死了,就算是巫离也没能救回来。” 毕竟送来的时候已经病得那么重,饮食也恹恹的,能救活一只已经很了不得了。 白鹤将细长的脖子倚在她的肩上,翅膀微微张开,覆在白岄膝头,哀哀地低鸣着,似乎在应和她的话。 “你在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尚未。”白岄摇头,“那日你们走后,我又与箕子交谈过。之后箕子带着愿意追随他的十余个族邑、共五千余人离开了殷都,似乎前往了冀北一带。这样一来,贵族们的势力又被削弱了不少。” 周公旦皱眉,“是你劝箕子离开?” 白岄摇头,“我只是告诉箕子,留在这里终究难以置身事外。” 以箕子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做什么隐逸之士的,他必须选一个立场,仍向着商人,还是与周人合作。 不过,看起来他都不想选,因此匆匆离开了中原。 “箕子说过他不愿再为臣仆,如今去做一国之主,不也很好?”白岄展开几案上的简册,上面记录着各个族邑的信息,有不少用朱笔圈了出来,或是划去。 她正在贵族和巫祝之间寻找能够说动的盟友,将来随她一道返回丰镐。 这座城邑依然保存着巨大的力量,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将其分裂、蚕食,才不至于引起骤然的反扑。 “那你何时能启程返回丰镐?” “恐怕最快也要至秋末。” “……王上等不了那么久的。”周公旦将一卷简册置于案上,“这是阿岘托我带给你的。” 简册用一段丝线密密地缠绕着,仿佛蛛网,确实是白岘的手笔,想必并没有旁人拆看过。 但展开简册,里面的字迹已被泪痕模糊了,难以辨认。 “阿岘也希望我回去。”白岄掩起卷册,“可现在……” “岄姐!”葞在门上叩了两下,焦急的声音透进来,“葑让你去观星台。” “不要这样慌乱。”白岄起身走至院落之中,抬头遥遥望着天上星河。 暗蓝色的夜幕上点亮着亘古不变的群星,七星的斗柄偏于东南方向,这是时序即将进入夏季的征兆。 就在全天最醒目的地方,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挨着,像是点亮在空中的炬火,正互相争夺着光辉。 周公旦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颗赤色的星星,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含义,可这样明亮的两颗星星凑在一起,都散发着赤红的火光,令人看了没来由地有些惶恐。 白岄一向没有什么情绪,此时眼中也透着难得的凝重之色。 葞望着夜空中的流焰,喃喃道,“是赤星……” 第五十三章 流火 赤星徘徊于大火,将…… 见白岄迟迟未至,白葑带着族人们过来寻她。 白葑紧蹙着眉,“阿岄,赤星今夜犯于大火,恐怕……” 白岄收回了看向夜空的目光,神色凝重,“我知道。昨夜我就在想,赤星离大火有些过近了,又一向是那样混乱的轨迹,或许真会移动到大火之旁,争夺光辉。” “葑,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葞望着夜幕上荧荧的赤星,他跟着白氏族长学过观星,但仅限于熟识夜空中的群星是何形貌、又在何时升落。 这些星象运行的具体含义,情况繁多,晦涩难懂,他一直没能掌握,此时只能看着白岄与白葑在他面前打哑谜。 “客星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是无法预测的。”白岄解释道,“除此之外就是赤星,轨迹错杂,动摇不定,即便是最善于观星的巫祝和史官,也无法准确计算赤星的运行规律。” 葞仍然不解,“算不出,那又如何呢?” 白葑急道:“葞,你不知道,赤星逗留于大火,乃是……” “葑,或许赤星明日就离开了。”白岄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劝慰道,“先带着族人们回去吧,今夜不必看了,身为巫祝最忌自乱阵脚。观星望气,是以凡人之眼窥探天命,须平心静气,不被自己的情绪所扰。” 哪怕天真要塌下来了,巫祝也得镇定地向神明告祭,然后编出一套说辞来安排人们撤离到安全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而且,今夜赤星才刚移至大火之旁。”白岄望着那两颗吞吐着流焰的赤红星星,“命运或许还会改变的,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白葑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叹口气,“……是我太急了。葞,走吧。” ** 弥漫着浓重香木味的屋舍内,病患正陷于美梦之中安睡。 白岄和巫腧走近病患身旁,虽然并不会吵醒他,他们仍习惯性地放轻脚步。 巫腧在榻前跪坐下来,先探手摸了摸病患的额头,随后翻开他的眼睑,眼睑色泽红润,与常人无异,只是眼珠空洞,没有什么神采。 “情况很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巫腧抬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白岄,“我打算明日撤去药物,令他苏醒过来,再行评估病情,或许……会有所好转。” 白岄吹灭一旁焚烧着的香木,问道:“巫即来找过你了吧?” 巫腧点头,“主祭来过了。” “那你还在坚持什么呢?”白岄拨弄着香灰,明知救不了的,搞不好还会搭上自己,为什么还想要一再尝试呢? 为医者,到底在想什么呢?分明商人信仰着从不爱人的神明,竟也会催生出这样仁慈的巫祝吗? 巫腧将掌心置于病患的胸口,心脏正在他掌下跳动,彷如擂鼓,咚咚有声,“巫箴,他们还活着。你让我怎么放弃?” 他叹口气,起身看向白岄,“我知你打算离开殷都,急于将这些病患处理掉。巫箴,我和巫医们商议过了,你带着族人先行返回丰镐也无妨,就让他们留在白氏的族邑内,我愿与巫医们迁居至此,照料他们,直到他们在睡梦中死去。” 白岄沉默了片刻,走出病舍,“我不能理解。不过你这样坚持的话,随你们。” 在她看来,陷入睡梦,再不醒来,在无尽的沉眠之中逐渐消耗生命,直到死去,也并不是一种幸运。 暮色笼罩着天空,雀鸟开始归巢,鸱鸮从林间醒来,在远处“呜呜”鸣叫。 白葑从另一处病舍走出来,迎上白岄,“阿岄,这里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近来你太过辛苦了。” 第60章 “还是去看星星吧。” 白葑制止道:“你白天去拜访那些族邑,又接连几夜观星,这样熬下去不行的。若是被阿岘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你们别告诉他就好了。” 白岄向着高台走去,白葑叹口气,知道她一向固执,只得提步跟上。 余晖渐渐沉入地面,地平线上泛起一带暗蓝色的影子,随后夜幕降临了。 这是七月的末尾,盛夏的暑气逐渐淡去,夜风中掺杂了一丝凉意。 从春末至夏末,他们一直在密切地关注那颗明亮的红色星星。 白葑看着天幕上那两颗若即若离的星星,“赤星徘徊于大火,已有三月不去。如今……大火就要落下夜空了。” 白岄也看向西侧的天幕,整整三月时间,大火正从中天逐渐向西侧天际沉落,可行踪不定的赤星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也紧紧地跟随在侧。 白岄喃喃道:“还有一月,三星升起,大火西沉,如果丰镐没有消息传来,那或许还有转机……” “岄姐!”葞跑上观星台,“周公来了。” 白葑看向白岄,白岄低眉,面上皆神情凝重,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葞攥紧了拳,分明是夏夜,他却觉得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意。 周公旦也登上观星台,“你们在说什么?” 在整个夏季都聚于一处的两颗赤色星星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可巫祝和史官们对此众说纷纭,拿不定主意。 白岄轻声道:“先祖留下的星图上曾记载,赤星徘徊于大火,将不利人主。” 星辰并不青睐哪位君王,它只是一视同仁地降下天命,谁在其位,便受其命。 “巫箴,你该回去了。明日随我返回丰镐。” 葞讶异道:“明日?!这也太急了。” 白岄并不赞同这样的决定,“殷都的局势虽看似安定下来,实则暗流汹涌,我突然离开,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白葑也道:“是啊,阿岄近来走访了许多族邑,拉拢族中长者,如今正当安抚人心之际,若猝然启程返回丰镐,不仅前功尽弃,也会令他们生出无端揣测,往后再要说动他们,恐怕难于登天。” 游说、拉拢、牵制……与那些巫祝和贵族周旋,耗去她不少心力。 眼看着已有不少族邑态度松动,若此时不辞而别,先前的努力就完全白费了。 “葑说得不错,何况我还负责殷都的神事,尚未交托给旁人,这样贸然离去,于神明面上也十分不敬。”白岄放缓了语气,提议道,“总要花些时间处理收尾工作的,不该落人口实。周公先行返回吧,下旬的甲日之前,我会带着巫祝们前往丰镐。” 周公旦摇头,“我可以等你一日去处理完那些事务,但你必须与我一同返回,不要独自行动。” 葞不满地嘀咕道:“为什么?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白葑目光一转,伸手拉住了他,“葞,我们先走吧。” “啊?怎么了?” 白葑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想起巫腧要给一名病患施针,我们去帮他。” “哦……”葞一头雾水,被他拉着踉跄走下高台。 “他们走了。”白岄抬头看着夜空,夜里起了一层薄雾,映得漫天群星动摇,她轻声问道,“王上病得很重吗?” “没有人这样说过。” 白岄收回了目光,侧身看向周公旦,“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们认为,一旦王上崩逝,我会与殷君联合。”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直接到让人有些厌烦,却又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晚风拂过,无月的朔夜阒寂无声。 良久,周公旦道:“但殷之民太过信任你,不得不防。你留在这里,即便未必出于本意,也会被贞人他们利用。” 白岄反问:“可他们若不信我,就要相信殷君和贞人了。一旦我离开殷都,若贞人以卜甲结果、神明之意煽动殷民,难道指望微子会出面阻止吗?他就算不参与其中,也只会再次回到微地避居,万事不管。真到那时,又要怎么办?” 周公旦道:“你带上殷都的巫祝离开,近有三位监军,远有各处封国,足以威慑殷民,不会生变。” “威慑?仅凭驻扎在此的兵力从来不足以威慑殷民,他们忌惮的是丰镐,是王上。” 白岄指着远处,“你也看到了,王城旁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族邑,王畿之外还有微地、箕地这样的封邑、侯国,即便有一部分人主动迁至丰镐,另一部分随箕子远走,也不过是十之一二。” “那些族邑当时并未参与牧邑的会战,你们连他们究竟有多少兵力都不知吧?” 自然,她也不知道那些族邑究竟能组织多少兵卒,但巫隰他们告诉过她大致的情形。 “若之后真要挑起战事,以邶、卫、鄘三地所驻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了多久。至少应留一人在此,一有变动,及时传讯卫君。”白岄望向东南方向的王城,宫室楼台之内点燃着炬火,照得亮如白昼,大概又在举行什么热闹的宴饮吧。 “……只是卫君他们,与殷君走得太近了,或许也不可相信。” “我知你与管叔有些不合,但他们身为王弟,有什么理由反与商人亲厚?”周公旦不想与她纠缠于此,“不要再说这些没来由的话了,明日处理好事务,立即启程。” 白岄也有些不悦,呛声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样急于返回丰镐,到底是周公的意思,还是王上的意思?你又非太史寮的长官,如今无凭无据,要我怎么信你?” “你——”周公旦都快气笑了,“别这么无理取闹,我有什么理由将你骗回丰镐?” “大家都说,周公是王上最信任的弟弟,你说的话、做的事,就是王上的意思。”白岄冷冷道,“但你未携带任何信物前来,我可以不信。” ----------------------- 赤星:火星;大火:心宿二,所以天象其实是荧惑守心。 第五十四章 离离 等到了丰镐,再自由…… “啊呀,吵架了啊。”巫离从暗处走出来,旁若无人地笑道,“小巫箴,你看看,你倒是好心,可周人并不领情呢。” “你怎会在此?”白岄也不看她,嘲讽道,“今晚还真是热闹,一个两个的,都跑到白氏的族邑里来。” 巫离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并不恼,上前挽了她的手臂,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早跟你说了,周人都是狡诈不可信的,你可要小心了,箕子、微子的教训不就在眼前?” “巫离,放手。”白岄挣扎了一下,但巫离紧紧地挽着她,一时也挣脱不了。 周公旦制止道:“你要带巫箴去何处?” 巫离瞥了他一眼,语气倨傲,“这里是殷都,我要带她去哪儿,周人可管不了。再说了,主祭要做什么,就算是王上来了也管不了啊。小巫箴会听你们的话,可不要指望我也给这个面子。” 巫离拽着白岄一路下了观星台,回到她的住所。 白岄点燃了灯火,跪坐下来,问道:“你深夜前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巫离斜倚着桌案,借着摇曳的火光打量她冷冰冰的脸庞,“你近来有些太急进了,贞人察觉到了哦。” “那又怎样?”白岄收拾了一下摊开在书案上的简册,“各族邑要离开殷都,就算是殷君也管束不了。” “可他们是要前往丰镐吧?只要现在到他们之间散布一些小小的传言,之后就会将西土搅得天翻地覆了吧?”巫离笑起来,“真有意思,我倒还有些期待呢。” 白岄蹙起眉,“这一点都不有趣。” “呵呵,当然,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巫离探身凑到她面前,“我刚才听到,你们在吵要不要回去的事,听起来真是要大动干戈——西土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岄不答,赤星和大火在天上高高挂着,已有三月之久,一抬头谁都能看见,恐怕各人的心里早已有了揣测。 “不愿说吗?那就算了。”巫离在坐席上挪了挪,贴到她身旁,抬手捏着她的脸颊,语带嫌弃,“别板着脸了,你可是女巫,竟然还那么生硬地跟人吵架,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对付男人要用柔顺些的方法啊。”巫离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我说,阿屺不会从没教过你这些吧?” 白岄拍掉她的手,往一旁躲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你会教你妹妹这些吗?” “啊?为什么不?”巫离侧身撑在案上,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翛翛呆呆愣愣的,当然更要教会她这个了。你也知道的,多一技傍身,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能救命呢。” 第61章 无法反驳。 白岄抿起唇,原本她以为被呛住的会是巫离,没想到现在是她自己无话可说。 巫离难得见她语塞,心情大好,抬手揽住她,“既然阿屺没教过你,那就让姐姐来教你吧。” 白岄抬手想去推开她,不满道:“别碰我,我没说要学。” “别动。”巫离一手按住她的手臂,使了劲将她扯过来按在几案上,另一只手迅速拔下骨笄,松松抵在她的颈侧,“小巫箴,乖一点。” 巫离的长发松散开来,垂落到白岄身侧,仿佛幔子一般遮蔽了灯火。 白岄瞪着她,暂时放弃了挣扎。 圆润的骨笄自然伤不了她,可她知道巫离随身带着短剑。 只要她想,方才拔出的也可以是短剑。 巫离摘下她的铜面具,随手扔在一旁,垂手摩挲着她的侧脸,笑得潋滟,勾人心魄,“这才对嘛,姐姐最喜欢你这样听话的小美人了。” 见她并未生气,巫离更肆意地揉着她的脸颊,“笑一下嘛,你生得美貌,笑起来想必更能惑人心神。” 白岄移开了眼睛,不想看她,“我会用言语惑人,为什么还要学这种……” “都说了,多学一样本事,关键时候用得上。”巫离扳着她的双肩,俯身下去,鼻尖与她相碰。 女巫的眼睛撞在一起,一双冷漠幽深,仿佛冷月下的一泓静水,另一双灵动风情,像是荒野上盛开的摇曳春花。 灯火燃烧时发出“哔啵”声响,除此之外,屋内一片寂静,惯于玩弄人心的女巫们正在寂静中交锋。 养在院落中的白鹤似乎被惊醒了,正在低低鸣叫,随后有脚步声接近了。 白葑和周公旦走进院落,屋门大开着,里面灯火摇曳,却听不到一点人声。 “你说叫作‘巫离’的女巫?他们的族邑距离这里很远,要越过整个祭祀的区域才能到,她怎会突然跑到这儿?而且还……劫走了阿岄?” 白葑很不解,白岄从来是吃一点软但绝不吃硬的性子,即便对方也是主祭,白岄也不可能受制于巫离的。 何况巫离虽然行事张狂了些,也不至于疯到跑来白氏族邑劫持白氏的主祭吧? “巫箴,你在这里吗?”周公旦走进屋内,便看到交织在一起的白色和赤色衣角,不由停住了脚步,“这是怎么……” “巫离,你做什么?!”白葑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快放开巫箴。” 巫离抬眼扫了一下,“真热闹,怎么都来了啊?真是更有意思了。” “巫。离。”白岄拧住她执骨笄的那只手,“快起来。” “哎呀,好凶,没意思,不玩了、不玩了。”巫离在她彻底生气之前放开了手,起身将披散的头发向后一撩,笑道,“竟然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难缠。哈哈哈,别露出这种神情嘛,我只是在跟小巫箴闹着玩哦。” 白岄起身理了理被巫离弄乱的头发和衣衫,闹了这么一出,倒也不好再摆脸色了。 “周公还有什么事吗?夜深了,明日再说吧。葑,你去安排一下住处。至于巫离……不要叫她在族邑内乱闯,就住在我这里吧。” 白葑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出去了。 “王上并没有猜疑你。”周公旦放缓了语气,低声道,“王上病重,流言四起,召公和太史正在着手处理,不能抽身前来接你。” “我知道,流言一旦出现,便难以完全消除。”白岄垂下眼,“现在丰镐恐怕正流传着……当初那个神明和商王将要降罪于周的流言吧?”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她所料不错,“王上问你,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没有。” “留在这里并不安全,随我回去吧。” 白岄拨了拨将灭的火芯,“正因如此,我应当留在这里,就算真有不测,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可你要做的事,必须活着才能继续吧?”周公旦劝道,“你是太史寮的属官,王上和召公还在等你回去复命。” “我原本是想……大不了,把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都……”白岄看着闪烁的火光,沉默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或许是该返回丰镐。” 巫离正蹲在院落的一角逗弄着白鹤,夜深了,白鹤不想理睬她,将脑袋盖在羽翼之下,任凭巫离怎么拨弄都不愿意动弹。 “巫离。”白岄执着灯盏走上前,“你在做主祭之前,想做什么?” 巫离回过身,眼睛亮闪闪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岄将灯盏放在低矮的院墙上,人也倚了上去,“想必你今夜也不回去了,随便聊聊吧。” “随便聊聊,哈哈哈,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连小巫箴都变得随和起来了。”巫离起身在空地上转着圈,衣袖和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我小的时候啊,想要跳舞给神明看,常常跟着鸟儿们一起练习。” “可是后来被族长斥责了一通,他说我是主祭的人选,不能这样不庄重,何况如今的神明不喜欢舞蹈,只喜欢新鲜的血肉,学那些东西都是没用的。” 白岄看着她在院心旋舞,晚风爱怜地拂起她的衣袖,披散的发丝交织着,在风中飞扬。 舞蹈是不庄重的吗?不,不如说,神明真的偏爱那些庄重繁琐的典仪和流程、还有弥漫着腥气的血食吗?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人间的话,风应当是祂的使者,一定是因为喜欢女巫的舞蹈,才会让风温柔地抚弄着她的衣角和裙袂吧? “我打算明日启程,返回丰镐。”白岄的语气不容拒绝,“巫离,先前说过的,你要随我一起。” “可以啊,反正我也在殷都待腻了。”巫离旋身跃到她身侧,笑道,“想想还有些兴奋呢,我长这么大,除了族邑、王城和王陵都没去过其他地方,可不像小巫箴还去过西土。大家一起结伴旅行,一定很有意思。” “此次要日夜兼程赶回丰镐,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旅途。”白岄低下头,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押送,“翛也需与你同去。” 巫离一点都没有抗拒,仍然笑得明艳,“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和兄长已经说服了大家,整个族邑都会随你一起离开,怎么样?感动了吗?” “……这样也好,毕竟贞人曾起意将翛献给神明,不知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举族离去,或许正是最稳妥的决定。” 巫离看了看天色,提步往屋内去,“不过你想要带走的应当不止我们一族吧?恐怕明天还有好大一场麻烦。小巫箴,早些休息,养养精神吧,贞人多半也会来搅局的。” 白岄站在夜空之下,群星的光辉落在她的肩头,她看着巫离的背影,轻声道:“等到了丰镐,再自由地跳舞吧。” 自由吗……?巫离一哂,周人的规矩恐怕比殷都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其实她一点都不相信,在丰镐会有什么自由。 第五十五章 密云不雨 听闻巫箴调集了…… 翌日是阴云密布的天气,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的空地上。 平旦时分,白氏派出族人至各巫祝的族邑传信,召集族中长者、主祭等主事人至亳社。 朝食之后,群巫渐次前来。 巫离是一早就与白岄一起到了,此时正在一旁逗弄着白鹤,身后宗庙的屋檐上,各色的雀鸟正挨挨挤挤在一处,啾啾闲话。 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巫箴召集我们来此,是要商议什么事?近来应当并无重大的祭祀……” 巫即和巫罗等人早与白岄通过气,只是与各自的族长默立在旁,静静等待。 聚集在亳社前的巫祝越来越多,白岄环顾众人,“除了与箕子离去的两个族邑,大家似乎都到了。” 巫隰看了看,也道:“确实都到了,巫箴要说什么?” 白岄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明日的天气或是祭祀安排,“王上病了,我将返回丰镐侍疾,在场的各位都是巫祝中佼佼者,理当随我一起前往。” 早有预料的几名巫祝不过挑了挑眉,未作表态。 其他人则震惊于这突然的消息,“窸窸窣窣”地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始终认为白岄与三位监军一样,是周王留在这里监视他们动向的,只要他们没有什么大动静,就可以长久地相安无事。 在白岄担任大巫的这一年期间,众人各安其职,祭祀平稳进行,连贞人都不来相扰,确实是难得的平静。 此时她突然提出将要返回丰镐,还要求各族相随,对于一部分不知底细的人来说,实在太不讲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