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少女》 第1节 《捕风少女》作者:蔺巫林【完结+番外】 简介: 1. 江巡遇到赵商商的那年,还在病中。 人住七芽山,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看着像个小谪仙。 画得一手好山水。 2. 冬日的某个清晨,他下山,遇到个遛狗的少女。 正在被狗溜。 他捡到她跑掉了的毛线拖鞋,鞋面上有两个大字——靓女。 江巡把鞋还给女失主,问:“你就是靓女吗?” 顶着鸟窝头,被冻得正吸溜鼻涕的赵商商感觉有被冒犯到。 后来,江巡过生日,赵商商亲手给他勾了双拖鞋,鞋面上两个字——靓仔。 3. 赵商商听说江巡没上过学,非常同情,想方设法把他拐去了学校。 于是,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赵商商全年级第444名。 江巡第1名。 [江巡就像青天白日里刮过的风,赵商商想去做那个捕风的人。] 一个咸鱼少女拐带纯情少年的简单故事。 日常向,慢热。 温馨阅读提示: 1男主看着像没有世俗欲望,高不可攀,其实纯情到家,像一张白纸(白切黑)。 因为家庭和身体原因,长时间请私教,没有太多学校生活、集体生活的经验。 后面会被女主拐去学校读书。 2没有年龄差。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非常罗曼蒂克。 都17岁。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校园 轻松 主角视角:江巡 赵商商 配角:有很多 其它:《小雪天》预收中 一句话简介:小王子捡到了毛拖鞋 立意:积极快乐 第1章 绊江市。 第十五中,期末考的最后一天。 七月盛夏,教室里空调温度开得极低,头顶风扇呼呼转着,搅动静止的空气。 赵商商身披校服外套,趴在桌上午睡,醒来时左半边胳膊被自己枕得酸麻。 只剩下午最后一堂英语没考,暑假即将来临,班里气氛躁动,一群人交头接耳地说小话,叽叽喳喳。 根本安静不下来。 班长和纪律委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太想管。 赵商商困倦地闭着眼,喉咙干得冒烟,伸手从桌肚里摸出水瓶,咕咚咕咚灌完最后几口。 还是觉得不解渴。 她摸出校园卡,慢吞吞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离开教室,走廊外的热量扑面而来,如同进了柴火灶上架起的蒸笼,人快要融化了。 “商商,”楼梯间有声音叫住她,“你去哪里?” 是同班同学罗蓉。 “商店。”赵商商的声音没精打采的。 “我们也要去,一起呀。”罗蓉和另外四五个女生走上前,楼道顿时变得拥挤。 “行。” 赵商商被檐外白花花的日光晃了眼,决定蹭个伞,跟她们一块儿走。 及膝的绀蓝格纹校服短裙连成一片,穿长裤的赵商商混迹其中,有点不修边幅。她动动鼻子,闻到了女孩们身上淡淡的佛手柑和茉莉花香水味。 这里面,赵商商只和共伞的罗蓉熟一点。 加上刚睡醒,她更懒得说话。 听她们讨论上午的数学考试。 变态难,题型新,运算量还贼大,能不能及格都成问题,估计这次的班级平均分会再创新低。 “商商,你最后一道选择题选的什么?”罗蓉听赵商商半晌没出声,主动问她。 目前a、b、c、d都有人选,没谁有十足的把握,大家意见不统一。 赵商商随口道:“a。” 罗蓉终于听见和自己相同的答案,高兴道:“你花了多长时间算出来的?” 赵商商:“没算出来。” “啊?” “乱蒙的。” “……” “选b。”走在正前方的一个女生笃定地说,“真的,我去问了(1)班的人,他们说赵熠时选了b。” 赵熠时是年级第一,他的答案约等于正确答案。 数学考满分经常发生在他身上,是大概率事件。 唯独赵商商提出质疑:“有没有一种可能,赵熠时错了?” “不太可能。”另外几人异口同声,眼睛齐刷刷看向赵商商。 赵商商果断闭嘴。 面色复杂地听她们非常自然地把话题扯到赵熠时身上,八卦文艺部学姐给他送情书的事。 进了商店。 赵商商在门口拐角的水池前冲了把脸。 前面女生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像被谁突然按下暂停键。 赵商商狐疑地转头看,商店的塑料门帘被掀开,从外涌进来一群男生。 他们身上冒着腾腾热气,汗流浃背。有几个直接光着膀子,把校服脱了搭在肩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高腿长,被打湿的额发一缕一缕搭在眉骨上。眼窝深邃,脸睫毛上悬着欲坠的水珠。 汗水沿着下颏,从脖颈,一路漫延到锁骨,不断加深着衬衫衣领被洇湿的痕迹。 罗蓉拉了拉赵商商的袖子,侧头悄声道:“是赵熠时。” 刚才八卦的人到了面前,女生们目光回避,反倒不敢直视,讲话分贝自动下降,装作若无其事地聊其他话题。 只有赵商商抬头,与赵熠时隔空对视了一眼。 随后又各自冷淡地错开,眼神中写满了对彼此的嫌弃。 刚打完球的男生们挤在柜台前说说笑笑,哄抢着拿饮料,偌大的商店因他们的到来变得拥挤热闹。 “阿姨,还有绿豆汁吗?”赵商商问正在收银的女人。 “还有还有,我给你拿。” 商店每天提供鲜榨的绿豆汁,无添加,不假甜,绝对绿色健康。冰镇过后,是消暑良品。 赵商商用吸管戳破塑封膜,狠狠吸了一口清凉的绿豆汁,发现赵熠时还在看她。 赵商商朝他晃了晃左手上的绿豆汁,右手食指和大拇指聚拢,捻了捻。 示意他给钱。 赵熠时臭着脸,目光凉飕飕的。 罗蓉欲言又止,眼看赵商商手里的绿豆汁杯子快要见底,终于忍不住提醒她:“商商,你是不是忘了给钱?” “别人帮我付。” 赵商商话音刚落,赵熠时掏出校园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对收银的阿姨指了指赵商商拿着的绿豆汁。 阿姨认识他们俩,对这样的代付行为早已见怪不怪。 女生们目睹眼前这一幕,等出了商店,再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着赵商商问:“商商,赵熠时为什么要帮你付钱呀?” 第2节 赵商商:“可能他上辈子欠了我的。” 众人:“?” 赵商商:“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赵熠时,赵商商,除了两个人都姓赵之外,看起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很少有同学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从初中开始,赵熠时就待在重点班,占据红榜前三位置,雷打不动。再加上身高腿长颜好,在全校师生中知名度极高。 而赵商商成绩平平,普通班里的普通学生。存在感不高,教了她大半年的科任老师可能叫不出她名字。 异卵双胞胎,连长得都不像。 赵商商是姐姐,她一直因为自己比赵熠时早两分钟来到这个世界而嘚瑟。 - 走出商店没多远,赵商商手里的绿豆汁彻底喝完,一滴不剩。 “你们先走。”她对罗蓉说,小跑着从太阳伞底下离开,返回商店。 那群男生占据在空调前吹风,一个叠一个。 赵熠时也还在。 他嫌热,把头发往后撩,完全露出的五官更加英挺立体,看到去而复返的赵商商,直觉不太妙。 “又来干嘛?”他问她。 赵商商朝他不失礼貌地微微一笑,推开冰柜门,“没吃过瘾。” 视线从排排雪糕上掠过,挑了一支。平平无奇的外包装袋上,印着“钟某高·厄瓜多尔粉钻”。 赵商商拿着雪糕就走,依旧朝商店阿姨指了指赵熠时。 商店阿姨懂她意思,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赵熠时想把人叫住已经来不及。 最后只能认命地刷卡。 66元。 艹。 出现了,雪糕刺客。 卡上显示余额,0.1元。 赵熠时咬紧了后槽牙。 回教室掏手机,发现微信上面有个小红点,收到一条来自“讨债鬼”的消息:“期末最后一天,帮你清一下校园卡余额,不用谢。” 赵熠时发了一排句号过去。 讨债鬼:“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赵熠时:“?” “没拿最贵的。学校商店最贵的那款酒粕冰淇淋,你卖身抵押都不够。” “多少?” “说出来吓死你。”讨债鬼赵商商卖了个关子,“——五百!” “我不值五百?” “你觉得呢?人要有自知之明。”赵商商发送图片,小猫上秤.jpg,“掂量掂量自己。” 赵商商额头抵着桌沿上的书本,双手飞快敲击手机屏幕上的键盘:“我考完要留下来打扫卫生,你跟奶奶说一声。” - 下午的英语考试比较简单。 相对来说,英语又是赵商商比较有把握的科目,她感觉考得应该还不错。 下考铃一响,彻底解放。 暑假来啦。 众人从考场回本班教室,走廊上挤得水泄不通。 班主任走上讲台交待完一些暑期注意事项,底下同学们没着急离校。 毕竟高一结束了,高二分科也意味着分班,多少有点离愁别绪在里头。该合照的合照,该拥抱的拥抱。 赵商商也被罗蓉和同桌拉着拍了两张。 等所有人陆陆续续走了,赵商商开始慢吞吞地打扫卫生。 最后一天,偏偏轮到她值日,运气绝佳。 赵商商弯腰低头,把脚边的废弃试卷通通扔进超大号的垃圾袋里。余光瞄到教室后门,有个人影。 赵熠时抱着手臂懒洋洋地站在那里。 校服衬衫宽大,他的肩线却撑得起,一点也不软塌,身形利落。 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一边等人。 “羊,”赵商商叫他小名,“来得正好,帮我倒个垃圾,我一个人拎不动。” 赵熠时转头就走,“当我没来。” “等等——”赵商商伸出尔康手,“暑假我多洗两天的碗!” “七天。”赵熠时坐地起价。 “三天。” “六天。” 赵商商咬牙:“行,六天就六天。” 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热闹的校园陡然间变得安静。 西沉的落日迸发出橘黄色的光芒,斜斜地拉长了影子。 温度依旧没降,地面热气灼人,赵商商用手肘擦了擦鬓边的汗,跟赵熠时一起扔掉了两大袋垃圾。 “奶奶呢?”赵商商问。 “在校门口等你。”赵熠时说。 第十五中校门口,标志性的石狮子旁,停了一辆拉风的粉色迷你小轿车。 驾驶座上坐着个潮范儿十足的老太太,烫卷发,戴珍珠项链,浅棕色的圆形墨镜卡在头上,正在刷手机看视频。 赵商商走过去,敲了敲车窗:“郑女士。” 郑华打开车门,拿起帕子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心疼地说:“热坏了吧?” 手机还在外放着土味视频的音乐。 “还好,今天没昨天热。”赵商商钻进副驾驶座。 郑华把提前买好的奶茶给孙女,里头冰块还没融化,晃起来铛铛碎响。 有两杯,赵商商分了杯水果茶给后座的赵熠时。 “考得怎么样啊?”郑华关掉手机,边发动车子,边问他们俩。 赵熠时:“还不错。” 赵商商把自己的奶茶喂到郑华嘴边,小脸皱巴巴的,“我感觉试卷有点难,考得一般。” “考完就过去了,不要有压力。”郑华一口吸到了许多果粒,安慰孙女,“暑假好好休息,下学期再加把劲。” 赵商商狂点头:“嗯嗯嗯。” 郑华:“该努力的时候努力,该玩的时候好好玩。” 赵商商继续疯狂点头:“嗯嗯嗯!” 父母工作忙,赵商商和赵熠时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如今在市里念书,寒暑假还是喜欢回乡下,郑华总会开着她的粉红坐骑来接他们。 从绊江市开车到青山铺,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 太阳落山了,天却迟迟不见黑。淡紫色的云霞布满半边苍穹,变幻着各种形状。 柏油马路蜿蜒向前,绿树环绕,两岸屋舍相连。 成群的麻雀掠过林梢,屋檐上的鸽子像放哨的士兵,注视着驶入的车辆。 赵商商在车上睡着了,梦中闻到阵阵饭菜香,身体忽而一重,有什么沉甸甸地压过来,脸被湿乎乎的东西舔了。 她吓了一跳,惊醒。 一条拉布拉多正趴在她身上,热情似火,尾巴快要摇出虚影。 粉色小车已经停在了熟悉的小院中。 爷爷的饭都做好了。 “老赵——”赵商商拖长了音调大声喊。 厨房有人探头,中气十足的回应:“欸!小赵和羊羊回来了!” 赵商商小时候喜欢跟着爷爷走街串巷,附近邻居管老的叫老赵,小的叫小赵。 渐渐的,他们俩自己也喜欢“老赵”“小赵”的叫。 刚到家,赵商商换上拖鞋,摊在竹椅上不想动,被赵熠时踢了一脚:“去车上拿行李。” “你顺带帮我把书包和后备箱的袋子拎下来吧。” “自己拿。” 赵商商敷衍地哼哼两声,没有起身的意思,抱着拉布拉多rua狗头,“大钱,想我没有?” “汪汪汪汪!” 第3节 没等几秒,拉布拉多又跑到了赵熠时脚边,兴奋地围着他团团转,尾巴快变成螺旋桨。 赵商商招呼:“大钱,过来。” 拉布拉多听话地跑过去。 赵商商抱住它顺了顺毛,指挥它去车上叼东西,冲赵熠时说:“羊不帮我拿,狗帮我拿。” 拉布拉多兴冲冲地咬着赵商商的帆布袋,非常乐意当搬运工。 赵商商竖起大拇指,“好狗。” 赵熠时把书包扔她身上,“它是不是好狗我不知道,但你是真的狗。” 拉布拉多跑得太急,把帆布袋里的衣服甩了出来。赵商商只好叫停,“大钱,辛苦辛苦,晚上给你吃肉。” - 赵商商和赵熠时的房间在二楼,紧挨着。 房间收拾得整洁,东西摆设没有丝毫变化,还是赵商商上次离开时的模样,洗干净的浅绿色床单被套散发出清香。 赵商商把东西放在桌上,刚出房门,跟赵熠时打了个照面。 赵熠时抬脚一绊,赵商商重心不稳,咚的一声巨响,摔在了地板上。 “……” 赵熠时没想到她这么脆皮,有点心虚。 赵商商则是摔蒙了,一时也没出声。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趴着,沉默是金,气氛诡异。 老赵听见动静上楼,连忙问:“怎么了这是?” 赵商商尴尬地朝他笑笑:“过年好。” “给您拜个早年。” 赵熠时提着她衣领,把人拎起来。 赵商商一边跟老赵说不疼,别担心,没摔着,赶紧下楼吃饭。一边压低声音对赵熠时说:“疼死我了。” 赵熠时:“你想怎么样?” 赵商商:“脚痛,我不能洗碗了。” 赵熠时:“你用脚洗碗?” 赵商商:“六天的碗还给你,我们两清。还是像以前一样,一人轮一天。” 按照国际惯例,从小学三年级起,假期他俩轮流洗碗,爷爷奶奶轮流做饭。 人人贡献一份力,建设美好大家庭。 赵熠时发自内心地问:“你刚刚是不是故意摔的?” 赵商商趁机抢走了碗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咽下满口的饭,“我没有,你别胡说。” 第2章 晚饭后,老赵从井里捞西瓜。 系着麻绳的小木桶往下一放,将浮在井面的西瓜吞进桶肚里,往上一提,溅起清凉水花。 大小切得均匀的西瓜放在小桌板上,瓜瓤鲜红,色泽漂亮。 院子里点着郑女士自制的驱蚊草药包,随风送来阵阵艾叶菖蒲的味道。 赵商商拿起西瓜咬了一口,脆而甜。 边吃边搬起小板凳,跟屋檐下的赵熠时并排坐。 赵熠时先往院子里吐了颗西瓜籽。 赵商商不甘示弱,腮帮子用力,机关枪似的把嘴里包着的籽朝外发射,争取比赵熠时的远。 两人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攀比行为。 直到赵熠时的手机响了。 “喂,妈。” 叶春琳的声音响起:“吃饭了吗?” 赵熠时:“吃了。” “爷爷奶奶呢?” “出门遛狗去了。” 见赵商商竖着耳朵在旁边听,赵熠时干脆点击扬声器外放。 “你姐姐呢?”叶春琳问赵熠时,“在你旁边吗?让她接电话。” 赵商商像个雨刮器一样连忙摆手,疯狂暗示赵熠时,张大嘴巴无声做口型:“说、我、不、在。” 结果赵熠时毫不留情:“她在。” 赵商商被迫接过手机,她知道接下来叶春琳必定会问成绩,放弃治疗般往睡椅上一躺,开始插科打诨: “殴,我亲爱的老母亲,晚上好,您吃了吗?” 叶春琳开门见山:“商商,我打算帮你报个假期补习班,你觉得怎么样?” 赵商商顿时坐得笔直,译制腔经典台词脱口而出:“见鬼!” 电话那头的叶春琳:“……” “殴,抱歉,亲爱的母亲大人,我刚才可能有点激动,觉得你的这个想法不太美妙,像赵熠时的臭袜子一样糟糕。” 赵熠时:“……” 叶春琳哭笑不得的同时,感到头疼。 她是市博物馆馆长,能够管理好底下一大批人,却经常拿家里的两个孩子没办法。 老二成绩出众,打小独立,心里主意大。 老大看着没心没肺,实则通透,像条滑不溜的泥鳅,让你不好拿捏。 相比之下,老大的成绩是短板。 叶春琳经常告诫自己不要拿两个孩子的分数作比较,但她实在担心赵商商以后不能考上好的大学,想要督促她学习,又怕起反效果。 补习班的事还得再商量。 母女俩都在想办法说服对方。 场面僵持不下,赵熠时开口说:“我帮她补习。” 赵商商再次从睡椅上垂直坐起,赵熠时在她心中的形象瞬间变得光辉伟岸。 赵熠时推开她凑过来的脑袋,跟叶春琳另外说了几句,打消了就是叶春琳报补习班的想法。 通话结束,危机解除。 赵商商立马翻脸不认人。 “该死,”她指着赵熠时说,“你这只愚蠢的土拨鼠,我说了我不想接电话。” 赵熠时重新拨通叶春琳的号码,“你还是滚去上补习班吧。” “殴,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原谅我刚才的口出狂言。”赵商商夺过手机,在对面接通之前赶紧挂断。 赵熠时:“正常说话。” 赵商商微笑:“好的,羊羊。” - 赵商商洗完澡后,躲在房间吹空调,惬意地吸着自制的百香果蜂蜜柠檬茶,拿起手机刷了刷。 清风tv的推送通知弹出来。 赵商商顺手点了进去。 她并不常用这款app,当初下载是为了支持好朋友程水。 因为程水想帮家里卖水果,开直播搞搞宣传,给自己家打打广告。 赵商商也只关注了程水。 系统显示对方正在直播中。 赵商商进入直播间,屏幕里灰蒙蒙的,镜头晃得很。 程水在走夜路,手上提着保温桶。时不时看一眼弹幕,回答直播间观众的问题。 “脆桃已经卖光了,没货了,可以等我们家下个月的黄桃,黄桃也好吃……”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点开我的个人主页,置顶那里有店铺链接,可以先收藏,能领优惠券……” “谢谢支持。” 程水说话一板一眼,像个机器人,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 她的脸偶尔会入镜。 发质偏黄,头发剪得短,打出了碎碎的层次感。巴掌脸,有点面瘫,下颌尖尖的,眼睛挺大。 她从来不会哄人,不会说漂亮话,直播间的观众并不多。 赵商商的用户id一出现,程水立刻就发现了。 “商商!”程水跟刚才完全是两幅面孔,喜笑颜开,“你放假了吗?” “对,现在在爷爷奶奶家。”赵商商在直播间敲字回复:“你干嘛去?” 程水:“给我爸送酸梅汤。” 第4节 赵商商吃完饭的时候,听爷爷说了一嘴,程水的爸爸在七芽山别墅区当门卫,半个月前刚去的。 程爸爸有先天缺陷,瘸腿,干不了重活。村委会跟别墅开发商那边协商,给他安排这么份工作。 “明天我去找你。”程水说。 “行。”赵商商的话刚发出去,发现直播间镜头一黑,同时伴随着剧烈的响声,程水的直播在突然结束了。 赵商商直接打电话过去,“阿水,怎么了?” “嘶,”程水疼得抽气,坐在马路牙子上缓了缓,“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赵商商想起在直播间听到的那声动静,可不小。 “真没事?” “手和膝盖破了点皮。” 赵商商不太放心,“你现在在七芽山?我去接你。” 程水:“不用……” 赵商商已经掀开被子下床。 她从客厅五斗柜的抽屉里找到钥匙,把屋檐下的电瓶车推出去,朝楼上大声喊:“——羊,我出去一趟,找阿水。” 小电驴刚出院门,遇上遛狗回来的郑女士,“干嘛去啊大晚上的?” “找阿水,一会儿就回。” “老赵呢?”赵商商腾出一只手把头盔扶正。 “下棋去了。”郑女士说,“慢点儿,别骑那么快。” “知道啦。” 小电炉以非常匀称的速度上路,跑了起来。 郑女士一个疏忽,手里的狗绳没牵住,拉布拉多冲了出去,跟在小电驴后面使劲追。 “大钱!”郑女士喊也喊不应。 赵商商把车一停,拉布拉多在她旁边兴奋地蹦跶,窜得老高,头和身子往小电驴上拱。 赵商商只好拽住牵引绳,让它上车,在前面乖乖蹲着。 一人一狗配合默契。 “郑女士,大钱跟我走了哈。” 七芽山离得不远。 途中经过一片水库。 水库下面的大草坪被开发成了休闲娱乐的场地。一到夏天夜里,热闹非凡。 夜宵摊子依次排开,水果就地售卖。阿姨们露天唱k,点歌钟爱凤凰传奇。场地内还设置了旱滑道、碰碰车、河道漂流各种游戏。 赵商商咬着烤肠,从烧烤摊中间的小径上驶过,时不时嘀嘀两下小电驴的喇叭,提醒前面的人让个道。 蹲在她前面的拉布拉多吐着舌头,口水忍不住地往下掉。 进山以后,赵商商沿着唯一的柏油马路,很快找到了程水。 小电驴停下来。 赵商商借光查看程水伤,左膝盖比较严重,青紫一大块,渗出的血渍用溪水洗干净了。 “这里正好磕在石头上。”程水说,“回去擦药就好了。” “脚踝呢?” “没事。” 赵商商摸到她的踝骨,没有肿,轻轻按了按,也没听她叫疼,应该问题不大。 不锈钢保温桶搁一边,赵商商拎起来看了看,没洒。 “酸梅汤还送吗?” “送的,”程水点头说,“前面就快到了。” 她一拧开盖儿,拉布拉多抓住机会往上凑,被赵商商逮回来,“大钱,老实点,再这样回家给你灌苦瓜汁。” 拉布拉多露出可怜的小眼神。 赵商商载着一人一狗,继续沿着进山的宽阔道路往前开。 不久,看见了门卫室。 古朴的木头房子建得有几分雅趣,窗口透出莹莹灯光。两道铁门森严,将里外隔开。 程水看看衣服上擦伤的痕迹,不想被她爸发现她摔跤的事。 赵商商说:“放心,交给我。你在这边等着。” 小电驴停在路边的大树后。 程水留在原地休息。 赵商商左手提保温桶,右手牵着狗,从树后走了出去。 门卫室里没人。 “程爸?”赵商商喊了几嗓子,无人应声。 她刚把酸梅汤放桌上,拉布拉多从内侧的门跑了出去,进入到别墅区地盘。 赵商商被带着向前冲。 她身上套着宽大的t恤,配一条碎花大裤衩,微卷的长发被鲨鱼夹固定在脑后,跑了几步,快要掉了,头发松松垮垮。 “大钱……”赵商商大喝制止。 拉布拉多突然停下来,甚至往后退了退,露出警惕的样子。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背。 体型庞大,耳朵竖起,牙齿坚硬锋利。 它脖子上套着牵引绳,另一端系在一个少年手上。 路径两侧绿树参天,松柏稠密,蕨类和苔藓茂盛生长,黑色的柏油路上仿佛也铺着一层森森的冷绿。 空气里带着山间夏夜独有的沁凉。 几声鸟鸣在林中回荡。 黑背和它的主人慢慢走来。 少年身量很高,骨架单薄修长。似乎怕冷,穿一身黑色的长袖长裤。脚上踩着布鞋,露出的手腕骨感消瘦,像一节冷白的玉。 牵引绳在掌心缠了两道,勒出淡粉的痕迹。 风从山中来,衣摆被风吹动,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树影交错,路灯的光不算明亮。 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两条狗隐隐对峙着。 拉布拉多躲在赵商商后面,先撑不住,虚张声势地叫了几声,黑背丝毫不客气地吼了回来。 气氛颇紧张。 少年往回拉了拉绳子,没用什么力,蓄势往前冲的黑背立即退回到他身边。 赵商商忍不住趁机多瞄了人几眼,仍有些被惊艳。 少年微低着头,鼻梁笔挺,眉骨立体深邃。头发是不掺任何杂质的浓墨色,皮肤冷白,仿佛沾染了山涧深潭的凉意。 一张极好看,且耐看的脸。 他抬眼望过来,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路灯的光。 疏离而冷淡。 赵商商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的话,噎回了肚子了。 还是走吧。 赵商商弯下腰,安抚地摸了摸拉布拉多,倏然听见少年说:“古耐。” 赵商商诧异地抬头,想了想之后,试探性地礼貌开口回应:“goodnight。” 少年看着赵商商,愣了愣。 又拽了拽牵引绳,趴在地上的黑背终于站了起来。 “它姓古,叫古耐。”他无端解释了一句。 因为感冒的缘故,声音沙哑疲惫,说完偏过头闷闷地咳嗽了几声。 会错了意的赵商商脚指头扣着拖鞋底,快要扣出一座魔法城堡,表面却淡定,指着拉布拉多说:“它姓郑,叫郑大钱。” 第3章 赵商商把酸梅汤留在门卫室,牵着拉布拉多跑了,背后像有鬼在追。 她马不停蹄地骑上小电驴,对程水说:“咱们回吧。” 程水:“你的脸好红。” 赵商商摸了摸脸颊,是有点烫。 路上,她把刚才的社死场面跟程水简单描述了一遍,评价自己:“丢人了。” “最主要还是,在帅哥面前丢人了。” 程水安慰她:“没别人看见。” 赵商商突然低头看看蹲在前面的拉布拉多,露出想要“杀狗灭口”的阴恻恻的眼神,“大钱看见了。” 郑大钱:瑟瑟发抖。 第5节 赵商商把程水送到家,叮嘱她给摔伤的膝盖上药,再回自己家。一路上吹着风,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她在院里停好小电驴,踢了一脚正在玩手游的赵熠时,“羊羊,我刚在山里遇到妖精了。” 特地补充说明:“男妖精。” 赵熠时忙着畅游王者峡谷,没工夫听她废话,百忙之中抽空敷衍她:“哦。” 赵商商感慨:“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男人。” 赵熠时视线暂时从手机屏幕上离开,“能比我帅?” 赵商商哂笑一声,从上到下扫视赵熠时,不屑回答。 “劝你不要自取其辱。” “……” 赵熠时就不该搭话,注意力重新投入到游戏中。 赵商商脑内复盘了一下自己当时的表现,越想越后悔:“没问名字和联系方式,当时不太好意思。” 赵熠时操控着游戏人物进攻,不忘发动嘲讽技能:“你还会不好意思?” “多稀奇啊。”赵商商说,“人家还会脸红呢。” ——yue。 赵熠时手一抖,技能放歪了。 - 第二天,赵商商问程水还送不送酸梅汤。 程水说还送,“我爸最近喜欢喝这个。” 赵商商:“你来我家,我载你去七芽山。” 程水找过来的时候,赵商商在院里浇花。 拇指堵着水管,漏一条窄缝,水柱从缝隙里被压着往外喷,洋洋洒洒,形成一道水形拱桥。 程水把酸梅汤倒出一碗给赵商商喝。 她今天穿了条长裤,赵商商看不到她膝盖的伤,“走路还疼吗?” 程水说:“不疼了。” 她手上摘了个新鲜的莲蓬,剥出莲子,喂赵商商吃一颗,自己吃一颗,再喂赵商商吃一颗。 赵商商嚼着莲子说:“等我浇完水,咱们就走。” 她对七芽山兴趣正浓。 程水耿直地问:“商商,你是不是喜欢他?” 两人心知肚明,“他”是指赵商商昨晚在七芽山遇到的黑背的主人。 “嗐,才见一面说什么喜欢,我就是想看看还能不能遇到他。” 赵商商晃了晃水管,神情坦荡:“谁不喜欢看帅哥呢?醒神明目,延年益寿,好处多多。” 程水:“你弟……” 赵商商:“他不行,他那张脸我看厌了,再看要吐,十七年了天天在眼前晃。” “你弟在你后面。”程水把话说完整。 赵商商扭头,发现赵熠时端着盒酸辣柠檬无骨凤爪,黑着脸站在她身后。 赵商商佯装无事发生,甩甩手上的水珠,伸向盒子里的凤爪,“我刚好想吃,羊你太懂我了,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赵熠时一抬手,让赵商商抓了个空。 “你先吐吧。” 赵商商:“你都听到了?” 赵熠时:“吐完了再吃。” 赵商商踮脚也没抢到,跑进屋里问她爷爷:“老赵,凤爪还有吗?” 举着放大镜在看彩票的老赵摆摆手,“没啦,全被羊羊抢走了,让他分点给你,可不能吃独食。” “羊不肯给我。” “你又得罪他了?” “夸他好看,特别下饭,他不乐意了,不识好歹。” “哼,”赵爷爷偏袒孙女,讲孙子坏话,“小气鬼。” “就是就是。” 屋檐下的赵熠时听这两人光明正大地编排他。 “……” “算了,不吃了。”赵商商说,“阿水,咱们走。” 赵商商把程水载到七芽山。 这次程水爸爸在门卫室等着她们,还特地留了两块椰汁糯米糕。 赵商商边吃糕边朝外张望,没见到想见的人,道路尽头空荡荡,地面上反射着路灯柔和的光晕。 “程爸,你在这边有没有见过别人遛狗?”赵商商打听,“是条大狗,背上的毛是黑的,胸口那儿有一撮白毛。” 程爸爸想了想,说没印象。 赵商商在门卫室待了半小时,守株待兔,没逮着。 果然看帅哥是需要机缘的。 没见着人,赵商商也没太放在心上。回家吹吹空调,追追新番,很快把七芽山的事抛之脑后。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凌晨十二点。 手机里接连不断挤进来几条消息—— 程水:“祝商商新的一岁天天快乐,心想事成。” 游砺:“生日快乐。” 游珉:“我怕生日的祝福太多,你看不见我的挚诚!我怕祝福的声音太大,你听不见我的思念!踩点祝福赵商商同学十七岁快乐!!!” 赵商商回程水:“[图片]爱心发射.jpg,抱住了亲亲小嘴。” 回游砺:“谢谢兄弟。” 回游珉:“嘘寒问暖,不如来笔巨款。” 游砺和游珉也是对双胞胎,家住青山铺,跟赵商商的爷爷奶奶家离得近。加上程水,五人算是一块儿长大的。 这次放暑假,游砺报名参加了电视台知识竞赛,耽搁了时间,要迟几天回青山铺。 赵商商回完消息后,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有点恍惚。 十七岁了。 要不是他们提醒,她差点忘了自己今天生日。 她扬起双腿,砸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 隔壁房间的赵熠时在微信上发来亲切问候:“有病?” “大半夜发神经?” 赵商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赵熠时:“什么?” 赵商商翻身,换了个姿势趴在被子上敲手机:“你亲爱的姐姐生日,你不应该表示表示吗?” 赵熠时:“想要什么直说。” 赵商商:“嘿嘿嘿,我的要求并不高,想要的也不多,就是暑假作业……学校发的二十套卷子,你看……能不能……” 赵熠时:“不能,自己写。” 墙壁再次遭受重击,宣告着不满。 赵熠时太阳穴青筋直跳,“赵商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赵商商无辜:“什么?” 赵熠时:“如果没记错,今天也是我生日。” 赵熠时:“你就不打算表示表示?” 赵商商:“哎呀好困,先睡了。” 就当无事发生。 赵熠时:“……” - 赵商商原本打算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不到七点,房门被打开。 有人进来,关了空调,打开窗户通风。一双冰冰凉凉又柔软的手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捋了一把她乱糟糟的头发。 赵商商不耐烦哼哼两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商商——” 有人叫她。 赵商商烦躁地皱眉,抬脚扑腾了两下,看架势是想踹人。 脸颊倏尔被亲了一下。 熟悉的白茶香水刹那浓郁,赵商商突然清醒过来,迷糊地睁开一只眼睛,“妈?” 第6节 “宝贝生日快乐。”坐在床头的叶春琳说。 赵商商懵懵地爬起来,她知道叶春琳最近很忙,压根没想到她会过来。 “遇上双休,回来给你和羊羊过生日。爸爸赶不回来,去外地出差了。” 叶春琳鹅蛋脸,柳叶眉,画着淡妆,穿一身杏色v领连衣裙,头发挽成髻,佩戴简约大方的珍珠耳饰。 妥妥的气质型大美人。 赵商商的眼睛像她,弧度饱满,衬得眸光清澈莹润。两头尖尖,眼尾略向上扬,像熟宣上拖长的一笔,留有余韵。 赵商商有起床气,刚睡醒的样子就像在生闷气。 她靠在叶春琳身上,耷拉着脑袋不愿意说话。 只要不提成绩和补习班,叶春琳就是绝世好妈妈。她揉了揉赵商商眼周的穴位,赵商商舒服地哼哼两声。 “妈,羊起床了吗?”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她一个人被吵醒。 “在楼下。”叶春琳说,“奶奶帮你们煮了长寿面。” 赵商商刷完牙,随便洗了把脸下楼,发现赵熠时顶着鸡窝头坐在餐桌前,同样生无可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两碗一模一样的长寿面摆在面前。 郑女士说:“乖孙,吃吧。” “谢谢爷爷,谢谢奶奶。” 赵商商和赵熠时收了老赵的大红包,埋头吃郑女士做的面。 “订了蛋糕,要晚点才能送过来。”叶春琳说。 下午四点多,院子外有人按门铃。 送蛋糕的店员小哥身穿白底蓝边的工作服,头戴遮阳帽。 他看上去很忙,用肩膀和脸夹着手机,边接电话,边从车上提下来两个蛋糕。 赵商商连忙伸手接过。 两个一模一样的豆芽绿包装纸盒。 为了区分,上面挂了垂耳兔形状的小吊牌,赵商商看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另外一张上写的却不是赵熠时。 “——江巡?”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是不是弄错了?”赵商商问。 叶春琳跟店员小哥确认自己手机上的订单信息。 “不好意思,是我拿错了。”小哥从车上取下第三个蛋糕,“这个才是你们家的。” “没事。”叶春琳给他倒了杯解暑的凉茶,“别着急,喝口水。” “是七芽山别墅区那边的江巡?”叶春琳跟小哥聊了两句,核对送货地址,发现应该是她认识的人。 “你要是有急事,蛋糕我可以替你捎过去。” 小哥:“太麻烦您了。” 叶春琳:“顺路而已,不用谢。” 赵商商纳闷地问叶春琳:“妈,江巡是谁?” “一个非常厉害的小朋友。”叶春琳说,“没想到他跟你和羊羊同一天生日,太巧了。” 叶春琳之所以认识江巡,是因为工作上有交集。 博物馆打算推出“花鸟日历”“二十四节气画册”等一系列文创产品,需要找一位合适的画手,宣教文创部的负责人跟叶春琳极力推荐了江巡。 年少成名,在国画圈备受关注的天才画家。 那段时间叶春琳看了不少江巡的作品,确实合心意,费了一番波折才联系上对方工作室,最后双方达成了合作协议。 也是在后续的交流中发现,江巡现居青山铺七芽山。 真是巧得很。 - 赵商商缠着叶春琳,要跟她一起去七芽山送蛋糕。 下午的太阳灼热。 直到车子驶入山中,两旁绿树遮蔽,挡住刺眼的金色阳光。 七芽山早些年就开发了,山清水秀,是天然氧吧,夏日避暑的好去处。 来山中购房的多数为外地富商,本地居民喜欢在自家的地盘上建小洋房,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虽然离得近,赵商商去七芽山的次数其实不多。 赵商商把蛋糕端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景色。 车缓缓停在灰白色的独栋别墅前。 出来开门的人是江巡的助理古丘成,跟叶春琳见面寒暄,表现得非常熟络。 “叔叔好。”。 赵商商不动声色打量。 见对方面相和善,体态微胖。心里嘀咕,我妈说的这位江巡小朋友看着也不小,还有点老。 “你好你好。”古丘成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赵商商双手把蛋糕送出去,“生日快乐。” 古丘成听到一乐,“不是我生日。” 他指了指屋内,解释道:“江巡在屋里头,他感冒了,昨晚没睡好,今天一直在补觉休息,不知醒了没有。” 赵商商闹了个乌龙,决定闭嘴,默默竖起耳朵听大人们说话。 他们走过的前院,地面用白砂和圆形石板铺就,青松和翠竹造景。 篱笆作为隔断,布置有两处小凉亭。自山中引泉水,红枫后隐隐送来潺潺流水声。 两只斑粉蝶停驻在石灯笼上,院中吹过徐徐的风。 古丘成看见落地窗边的人,眸光一亮:“阿巡,醒了啊。” 赵商商闻言看去,软塌塌的米白色豆袋沙发上坐着个清瘦少年,头发略长,睡得微微蓬松凌乱,眼眉恹恹无神。 一只三花猫伏在他腿上打盹。 窗外高大的芭蕉在玻璃上投下影子,如水纹般流动,明暗交织的光散落在他脸上。 他整个人散漫又倦怠,眸光往下垂着,右手曲着两指,遵循着某种节奏在小猫脑袋上轻轻地挠。 听见古丘成的声音,他一动,三花猫也被惊动。 琥珀色的圆形猫眼警觉盯着陌生访客,它轻盈落地,蹿进了柜底,一溜烟没了影。 赵商商见少年直直望过来,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突然加快。 砰砰跳个不停。 “来来来,进屋坐。” 古丘成热情招待叶春琳和赵商商去沙发上坐。 江巡起身,朝这边过来。赵商商用余光留意他,两人之间只剩两三步的距离。 赵商商并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心里涌起一丝期待。 微微侧过头,非常小分贝地朝对方发射信号:“goodnight?” 江巡听见了她的声音。 眉眼微抬,目光落在她脸上停滞了片刻,像是回忆起什么,“郑大钱?” 第4章 “goodnight?” “郑大钱?” 两人像对了个暗号。 显然对彼此还留有形象。 叶春琳没听清具体内容,笑着问:“说什么悄悄话呢?” 古丘成也目露诧异,边倒茶边问:“你俩认识啊?” 赵商商坐在沙发上,双膝局促地并拢,“在门卫室前面碰见过一次,我牵着拉布拉多,碰到了他和黑背。” 古丘成立即明白过来,“没打起来吧?” 赵商商摆手,“打不起来,我家狗虽然胖,但是怂。” 古丘成笑了两声,“黑背是我养的,跟着我姓古,耐心的耐。” “它看着确实凶,我一般会栓绳的。最近把它带过来了,让阿巡有空帮我溜溜。” 赵商商:“我家的拉布拉多是我奶奶养的,跟奶奶姓郑,叫郑大钱。” 古丘成笑得前俯后仰,连连道:“好名字,好名字……” 笑完赶紧给江巡介绍赵商商的身份:“这是商商,叶老师的女儿。” 江巡随意地朝赵商商点了下头。 叶春琳有工作上的事要找江巡这边沟通,而江巡的各项事务向来由古丘成接洽,叶春琳便和古丘成边聊起了工作。 赵商商坐着无聊。 第7节 古丘成对江巡说:“要不你带商商去逛逛?” 赵商商刚想说不用麻烦,江巡起身,朝后望了一眼她,“走吧。” 赵商商跟着他从侧门出去,后院檐廊深深,窗格外青竹摇曳,碎影婆娑。 江巡一路上很安静,不说什么话。 赵商商便也沉默着,有点不自然和拘谨,不像往日的她。 江巡走在前面,领先了半步。 清凉的穿堂风将他的衣角吹起,又倏忽之间轻缓落下,隐隐透出精瘦的腰身轮廓。 淡淡的中药味送到赵商商鼻尖。 她忍了忍,还是斟酌着开口:“古叔叔说你感冒了,你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江巡语气平淡:“没关系。” 赵商商悄悄观察他神色,虽然谈不上多热络,但应该也不算勉强,就没有再提。 同时又觉得,不自在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别墅后院占地面积非常广,外围有葱郁的树木作为天然屏障,与附近的其他别墅隔开,相互之间不可见。 东面的南洋杉后面开辟出一方泳池,碧波清澈,水面落满了金光,倒映着枝枝蔓蔓的影子。 赵商商在泳池不远处看见了石砖砌成的狗窝,小房子前挂着木牌,恣意狂狷地写着四个毛笔字——“内有恶犬。” 赵商商一看就知道是黑背的地盘。 却没看见它。 她终于找到可以聊话题,“古耐呢?” 江巡把放歪的木牌扶正,“被带去店里洗澡了,还没送回来。” “它经常待在这边吗?” “古叔如果住这里,就会带上它一起。”江巡说,“它很贪玩,必须要人看着,不能单独关家里。” 两人一问一答,赵商商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人一放松,说话就不过脑子:“下次我带大钱来找它玩儿。” 脱口而出后,她意识到自己嘴快,讪讪地刹住话题。 迫切想要赶紧把这一茬揭过,免得遭到拒绝冷场,却听江巡简单地说:“好。” 他说话言简意赅,绝不是在客套。 反而透着认真:“欢迎你……” “和郑大钱。” 赵商商心底盛了满杯的海盐味气泡水,快要溢出来,咕噜咕噜冒出几个泡泡。 她有些按捺不住的小小雀跃,话又多了起来,传授给江巡乡下养狗经验,跟他分享郑大钱的故事。 多数时候是她在说,江巡在听,偶尔开口。 倒也没有再冷场。 “去年青山铺来了一伙狗贩子,三个男人开着黄色面包车在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那天好几户人家都丢了狗……” “报警了吗?”江巡皱眉。 “报了,后面听说狗贩子被抓了,丢了的狗一条也没找回来,被卖给了屠宰场。”赵商商声音低了下去。 “郑女士现在每天定时定点遛狗,不放大钱出去乱跑。” “郑女士?” “就是我奶奶,大钱当初还是只小狗崽,冬天卡在臭水沟里快要被冻死了,是奶奶捡回来的。” 赵商商叮嘱江巡:“你们养古耐也要注意,不要让它自己跑出去,得看着点。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现在家家户户都提防着,偷狗贼根本不敢来。” “他要是真敢来,”赵商商思索两秒,“那就让他有去无回!” 江巡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生硬捧场:“厉害。” 赵商商有点小骄傲,“我跆拳道黑带。” 谈完工作的古丘成出来听见两人说话,加入他们之间的聊天:“阿巡也学过一段时间跆拳道,他练得还不错。” 赵商商再一次打量江巡。 水光树影间的少年瘦高单薄,靠得太近,可以看见他潜伏在苍白皮肤下的细小的青色血管。 病恹恹的样子,看着完全不像会功夫。 赵商商:“真的吗?” 江巡谦虚:“上过一年的课,不算厉害,为了强身健体。” 古丘成问赵商商:“你学跆拳道应该是为了防身吧?” 赵商商握拳,“为了揍弟弟。” 江巡和古丘成齐齐看向她。 赵商商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弟弟是条狗的名字。他小时候喜欢咬人,我学跆拳道主要为了防他。” 古丘成:“什么品种?” “土狗。”赵商商一秒也没犹豫,“中华田园犬。” 不知道两人信没信,赵商商赶紧转移话题,对江巡说:“还没祝你生日快乐呢。” 古丘成用非常稀奇的语气告诉江巡:“刚刚听叶老师说,商商也是今天生日。” 赵商商:“对呀。” “阿巡今天满十七。” “我也十七。” 古丘成一听,拍掌兴奋道:“那你们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赵商商大约被他的情绪感染,也非常高兴地说:“好巧。” 古丘成:“你和他有缘。” 赵商商:“我和他真配。” “……” 赵商商话音刚落,包括她自己,在场三人皆是一愣。 随即,古丘成忍不住大笑出声。 旁听两人说相声的江巡目光落在赵商商身上,让她心跳如擂鼓,嘴变笨了,不知该怎么找补:“……不是,我的意思,真巧……” 江巡看她窘迫而慌张的样子,眼中漾出笑意。 他一笑,眉眼略弯,无形之中的疏远感如冰雪消融不见,无形中帮赵商商解了围。 - 山间的雨说下就下。 几句话的工夫,起了大风。 古丘成看看天色,说:“进屋吧。” 骤雨来势汹汹。 隔着大扇落地窗看外面,大树枝桠在风中癫狂,乌云沉沉压顶,天幕像破了个窟窿,倾盆大雨不停往下漏。 叶春琳本来要带着赵商商走了,一时半会儿被困住。 室内昏昧,如同入了夜。 古丘成端出叶春琳送来的蛋糕,“来来,两位寿星公,一起来吃蛋糕。同年同月同日生,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啊。” 赵商商还没完全从刚才“真配”的嘴瓢里解脱,脸上维持着客套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随蛋糕附赠的,还有一顶生日皇冠。 淡粉色,造型精巧可爱,上面黏着亮片,闪烁着钻石般细碎的光。 古丘成把皇冠给赵商商。 赵商商不太好意思地拒绝,“这是江巡的,我家里有。” 古丘成笑:“给他浪费,他不戴这个。” 如果不是他们在,江巡连蛋糕也不见得会吃。 他对待自己的生日一向敷衍。 赵商商还是没有戴属于江巡的皇冠,接过来放在一边,帮着古丘成点蜡烛。 别墅里还有一位做饭阿姨,切了两个果盘进来。 几人参差不齐地唱完生日歌。 古丘成说:“可以吹蜡烛了。” 江巡看向赵商商,十分客气:“一起。” 赵商商大大方方地凑过去,把自己面前的蜡烛吹熄。 分蛋糕的时候,躲在角落的三花猫踱步过来,跳椅子上,扬起尾巴在江巡的腿上扫来扫去,像根捣乱的芦苇。 偶尔会殃及赵商商,无意中被蹭到。 赵商商:“它是不是想吃蛋糕?” “它就是嘴馋,什么都想尝尝。”江巡说,“蛋糕糖分太高了,不能给它吃。” 小猫仰头,圆脑袋越靠越近,想要伺机添江巡手指上的奶油。 江巡手缩得很快,没让它得逞。 赵商商:“它叫什么?” 江巡:“三花。” 第8节 赵商商:“……” 呃,好直白又好敷衍的名字。 见她想摸但不太敢摸,江巡教她:“你把手伸到前面让它闻闻,先熟悉你的味道。” 赵商商诧异地看了眼江巡,紧张地把手伸到三花面前。 三花嗅了嗅她。 赵商商小心翼翼地去挠它的头,它没有再躲开。 连古丘成也觉得新奇,“居然给摸了。” 三花是江巡养的,性格傲娇,脾气不好,一般不给人摸,不亲近除江巡以外的人。很多时候,连古丘成的面子也不给。 可不是那种你想摸就随便给摸的小猫咪。 “看样子它喜欢你。”古丘成对赵商商说。 三花直接跳到赵商商腿上,踩了踩,趴下了。 赵商商心软软,有点不太敢动,手上的动作愈发轻。几根橘色的猫毛在她眼前飘。 趁她不备,三花小爪冲着面前的蛋糕盘精准出击。 再次被江巡半路截住。 他捏着三花的后颈把它拎起来,放到猫爬架上,“自己玩。” 外面雨停了,乌云拨开,世界又恢复了敞亮。 古丘成要叶春琳和赵商商留下来吃晚饭,被叶春琳委婉拒绝了,“改天再来麻烦。” 山中水汽还未散尽,车子缓缓离开,拐入流岚雾霭中,片刻后消失不见。 古丘成送完人回到屋里,发现江巡一个人去了画室。 三花又在搞破坏,抓住红木笔架上的狼毫,拨来拨去。江巡正在给荷花上色,暂时没空管它。 古丘成站旁边看了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起江巡对赵商商的看法。 “你对那小姑娘什么感觉?” “我该有什么感觉?”江巡搁下画笔,反问他。 古丘成挠了挠头,“我的意思是……你对她大概是个什么印象?” 江巡直言无讳:“很有趣。” 古丘成:“那就是不反感?” 江巡:“你到底想说什么?” 古丘成:“有机会多跟人接触接触,别老一个人闷在家画画。” 古丘成是江巡母亲挑中的人,跟在江巡身边帮他处理工作和生活中的各种事情,相处久了,把江巡当自己孩子看待。 没有人比古丘成更清楚,江巡连个可以约着出门的同龄伙伴都没有。 “阿巡,你难道就不想交个朋友吗?” 第5章 大雨过后,山中起了雾,从七芽山回家的路上,叶春琳把车开得很慢。 赵商商还沉浸在意外与江巡结识的惊讶当中,坐在副驾驶上没头没脑地给赵熠时发消息:“知道我最喜欢的诗是哪一句吗?” 赵熠时秒回:“丑妇竞簪花,花多映愈丑。” 赵商商:“放你的臭狗屁。” 赵商商:“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见到他了哈哈哈。” 兴许有点双胞胎的默契在身上,赵商商没说是谁,赵熠时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男妖精?” 赵商商:“对了。” 赵商商:“而且你猜怎么着,他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这可能是我跟他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修来的缘分!” 一想到赵熠时也是今天生日。 “羊羊,你不该7月10号这天出生的,你退出吧。” 赵熠时:“?” 赵商商:“三人行必有电灯泡,你过于亮了。” “有病。” 赵熠时不理她了。 无论赵商商说什么,那边都没动静了。 赵商商双手快速敲着手机,叶春琳问她:“跟谁聊天呢?” “羊羊,没什么事。” 赵商商最后给赵熠时发了个“小猫咪不识好歹”的表情包,收起手机。 赵商商转而向叶春琳打听起了江巡的事。 相比于江巡本人,博物馆这边接触的更多的是古丘成和他身后的团队。 叶春琳对发展博物馆文创周边产品线比较上心,经常关注项目进度,一来一往地沟通,慢慢和古丘成熟悉起来,然而和江巡本人打交道的机会仍然不多,不算太了解。 叶春琳把着方向盘说:“他擅长画山水,我们文创部门有几个工作人员都是他的粉丝。” 赵商商:“他好牛哦。” 叶春琳评价:“才十七岁,纯属老天爷赏饭吃。” 叶春琳不由想到听来的一些小道消息,江巡是个病秧子,小时候是医院的常客,如今住在七芽山也是为了养病。 赵商商感慨:“我和他同岁呢。” “你也不错。”叶春琳觉得她家女儿这样也很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如果学习再上点心,就更好了。 - 回到家,赵商商又吃了一次生日蛋糕,吃到撑。 赵熠时不太吃甜食,只意思意思尝了几口。 其余的蛋糕都被郑女士分给了邻居家小孩,一点儿也没浪费。 “你们小时候可不这样。”郑女士说,“为了一块生日蛋糕能打起来,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过年杀猪。” 所以家里买蛋糕都是双份的,一人一个,保平安。 连蛋糕上的草莓数量都得一样。 绝对公平公正。 郑女士打趣他俩,“现在不争了吧?” 赵商商:“我让着羊羊。” 赵熠时“嗤”地一声,“用你让?” “今天心情好,”赵商商说,“不跟你计较。” 叶春琳培养他们饭后靠墙站的习惯,矫正身姿,现在两人罚站似的的贴在墙壁上,像两根笔直的竹竿。 赵熠时斜瞄了赵商商一眼,“为什么心情好?见到男妖精了?” 赵商商收腹,目视前方,突然想到什么,表情诧异转过头,看着赵熠时:“羊,你该不会是吃醋吧?” 赵熠时:“恶不恶心?” 赵商商:“那你干嘛突然不回我消息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止于赵商商说“三人行,必有电灯泡”,之后赵熠时那边就悄无声息没动静了。 “打游戏去了。” “哦。” 赵商商能理解了,她打游戏的时候一般也不回消息。 “他叫什么?”赵熠时问。 “谁?” “男妖精。” “江巡。” “三点水的江,三个小于号的巡?”赵熠时一猜就中。 赵商商对他的说法有意见:“什么叫三个小于号,明明是‘八府巡按’的巡。” 赵熠时无语:“我又没说错,一回事。” 赵熠时:“你问到联系方式了?” 赵商商:“没有。” 赵熠时:“所以你只是单纯地见到了?” 赵商商从赵熠时的语气中听出了嘲笑的意思,有点恼了,“问这么多干嘛?美女的事,你少打听。” “……” 赵熠时抬腕看了眼手表,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身体离开墙壁,眼睛盯住赵商商:“看上人家了?” 赵商商:“你猜。” 赵熠时:“你如果敢早恋,我一定……” 赵商商:“一定帮我打掩护?谢谢羊羊。” 第9节 赵熠时翘着嘴角,笑起来露出左边的虎牙,“一定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帮你好、好、宣、传。” “那你恐怕暂时没有宣传的机会了。” 赵商商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放下这茬,真挚邀请他:“晚上我和阿水一起去草坪玩……” 赵熠时:“不去。” “不行,你必须去。” 赵商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花里花哨的小卡片塞给赵熠时。 现在正值暑假人流量高峰期,周边来青山铺的游客不少,程水和赵商商打算晚上去草坪占个摊位卖水果。 她们准备了许多小卡片。 上面印着程水家黄桃的订购方式,还有二维码,扫码即可进入程水的卖货直播间,顺带积累一波人气。 赵熠时和赵商商带着拉布拉多过去,程水已经在布置摊位。 “你先带大钱溜达溜达。”赵商商把狗狗的牵引绳交给赵熠时,不忘分派任务,“碰见人就发发手里的小广告,知道吗?” “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一下美色。” 赵熠时似笑非笑,嘲讽道:“哪来的美色?我这张脸不是让人看了想吐?” “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做人不能太妄自菲薄。”赵商商拍拍他肩膀,“你可是小赵的弟弟,秀色可餐,让人看了多吃两碗饭。” 抱拳道:“拜托了,羊羊大人。” 赵熠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拽了拽绳子,觉得不如跟狗玩。 “大钱,我们走。” 赵商商帮程水把秤从小推车上搬下来,两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箩筐里装满了个头匀称的黄桃。 程水拿出手机支架,固定好,“商商,我开直播了。” 赵商商:“开。” “你入镜了,往左边挪一挪。”程水说。 “没事,拍到也没关系。”赵商商不在意,岔开腿懒散地坐着,跟个老大爷似的。 程水看了看自己直播间,现在没几个人,打了声招呼之后就不管了。 她从随身携带的特大号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赵商商,“生日礼物。” 赵商商打开看,是个小木刀的挂饰,用红绳串着,还编了个平安结,“你亲手做的吗?” “嗯。”程水说,“你喜欢吗?” 赵商商爱不释手:“超级无敌爆炸喜欢!” 程水爸爸手巧,喜欢刻一些木雕小玩意,程水跟他学的,现在还只会一些简单的。 “下次再给你做别的。”程水说。 “这个就很好啦。”赵商商把小木刀挂在自己的钥匙扣上。 程水腼腆地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点了盘蚊香放在两人的小马扎之间。 夜幕缓缓降临,室外气温降低,褪去了白天的灼热,大草坪上聚集的人多了起来。 有个中年男人带着女儿过来问黄桃的价格,“多少钱一斤?” 程水指指纸牌标注的价格:“十块。” “便宜点。” “便宜不了,白天现摘的,特别新鲜,就这个价。”程水一脸认真。 谈不拢,中年男人抱着女儿就要走。 赵商商用水果刀削了块干干净净的黄桃果肉,递给穿艾莎公主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剩下的塞到她爸爸嘴里。 “好不好吃?”赵商商逗她。 小女孩声音清脆:“甜,还要!” 赵商商又削了一块给她。 几分钟后,中年男人最后买走了一大袋黄桃。 后面接着又卖出了四五单,赵商商跟顾客讨价还价,程水忙着扯塑料袋,装桃子,上秤,收钱。 赵商商不忘给对方递小广告卡片:“要是吃了觉得好,回家还想买,网上订购也是一样的,发货很快。扫二维码关注直播间,还能领优惠券……” 等客人走了,赵商商和程水又闲下来,坐在小马扎上啃自己带来的鸡腿。 程水妈妈做的卤鸡,味道一绝。 “商商。” “怎么了?” 程水看着不远处热闹的人群,“我是不是不擅长做生意?” 赵商商拧开瓶盖喝了口水,顿了两秒,说:“你本来就不喜欢做生意,不擅长好像也没什么。” “你以后打算做生意吗?”赵商商反问。 程水坚定地说:“不。” “那不就得了。” 三言两语,程水真被安慰到了,卸了心理负担,嘴边的鸡腿都变得更香了。 赵熠时遛狗回来,狗却不见了。 “大钱呢?”赵商商问他。 “碰到奶奶了,跟她走了。” 赵熠时把手里没发完的小卡片还给她。 赵商商数了一下,只剩下五张,“其余的你都发出去了?” 赵熠时一屁股将她从小马扎上挤下去,鸠占鹊巢,“不然呢?” “干得漂亮。”赵商商从装卤鸡的盒子里夹起一块肉,“辛苦了辛苦了,来,奖励一个鸡屁股。” 赵熠时:“滚。” “骗你的,不是鸡屁股。” “你自己多吃点。” “说了不是鸡屁股,人和人之间还有没有一点基本的信任了?” 小摊前又来了人买水果,赵商商忙着帮程水,让赵熠时得了一时半会儿的清静。 他从小比较招蚊子,蚊香不怎么管用,胳膊肘上被盯了一串包。 “我先走了。”赵熠时拽了拽赵商商的衣领。 赵商商百忙中抽空应他:“哦。” 赵熠时:“早点回来。” 赵商商比较叛逆,“管好你自己。” 赵熠时走了几步,回头警告:“十点半门禁,关外边别想让我给你开门。” 赵商商:“哦。” 快到九点,箩筐里的黄桃还剩下三分之一没卖完,程水打算收摊。 她看了看直播间,见人气依旧不高,从弹幕上挑了几个问题回答,熄灭了手机屏幕。 赵商商挠了挠胳膊上被叮的蚊子包,指甲掐了出“十”字。 “回家还是再坐会儿?”程水问。 “再坐会儿呗。”赵商商放松地往后仰了仰。 头顶繁星点点,像深灰色的幕布上被人撒了把稀疏的雪白细沙。 这样轻松的氛围适合谈心,赵商商把白天送蛋糕遇到江巡,且两人是同一天生日的事,告诉了程水。 谁听了不说一声巧。 程水:“你们算是朋友了吗?” 赵商商得意地笑了两声,“怎么不算呢?” 程水:“加联系方式了?”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赵商商卡壳,托腮犹豫了两秒,“当时不太敢,他看上去很……” 半晌,想出个形容词: “很贵。” 很矜贵。 很高不可攀。 很像高岭之花。 她脑海中浮现出七芽山里竹影婆娑的檐廊,风迎面刮过,少年被风吹乱的墨黑头发和疏懒神态,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带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赵商商说跟他算朋友,不过一句玩笑话。 “突然觉得跟他都不像同龄人了。”赵商商惆怅地叹了口气。 说着说着,突然心血来潮,拿起手机搜索江巡的名字和几个关键词,叶春琳过说他在某网络平台上粉丝非常多。 应该容易找到。 手机上跳出页面,赵商商不断下滑浏览。 第10节 看见了江巡确切的粉丝数。 看见了他的作品图片。 看见了一系列的画展照片。 看见了关于慈善晚宴的新闻报道,以及晚宴上画作的拍卖价格。 赵商商数清楚了那串数字后面究竟几个零,“……” 她盖住手机。 “阿水。” “嗯?” 赵商商神色复杂,语气沉重地说:“江巡确实挺贵的。” 两人正聊着天,程水固定在支架上专门用来直播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提示“电量不足20%”。 程水拿起手机看了看,脸色变得奇怪。她对赵商商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的。” “坏消息是,我忘了关直播,刚才咱俩说的估计都被别人听见了。” “好的呢?” “好消息是,直播间人不多,没几个。” 赵商商无所谓,“被人听见也没事,咱们又没讨论少儿不宜的大尺度问题,没说违禁词,只说了江巡很贵,话题非常纯洁。” 程水略一思忖:“‘江巡很贵’有歧义。” “什么歧义?” “你说得好像很想包养他,但却嫌价格太贵一样。” 第6章 古丘成捧着茶杯进画室,发现江巡盯着平板不知在瞧什么。 走近一看,居然是清风tv的直播界面。 不过直播间漆黑一片,没人在,屏幕上飘过“主播暂时离开了直播间,正在举铁”的弹幕。 “在看直播?”古丘成问。 江巡靠着椅背,摸了摸三花蹭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我贵吗?” 古丘成不假思索地说:“当然。” 甚至颇为自豪。 这两年江巡在画圈的名声响了,更是一画难求,价格炒得格外高。 古丘成:“怎么问起这个?有人要买你的画?让他联系我……” “随便问问。” 江巡刚才扫码进入直播间,看见白天刚一起庆过生的女孩一脸凝重地在感慨:“江巡确实挺贵的”。 随后,直播间画面就断掉了。 古丘成觉得江巡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把茶杯搁桌上,发现了毛毡上有张来路不明的小卡片,印着硕大的二维码和“黄桃订购”标语。 “哪来的小广告?” 江巡:“在后院捡的。” 白天只来过两个客人,又只有赵商商去过后院,是谁掉的不言而喻。 古丘成扫了扫二维码,手机界面跳转,和江巡进入了同一个直播间,底下还挂着黄桃的购买链接。 古丘成随手点了关注,没人在也刷了一波小礼物,跟江巡商量:“工作室正好要给大家发暑假福利,要不买几箱水果?” 做个顺水人情。 三花猫碰瓷似的倒在江巡腿上,前腿伸长,露出粉色肉垫,踩了踩他的手臂。 “可以。”江巡说。 - 连着几天,赵商商和程水去草坪摆摊。 程水跟赵商商提起,七芽山别墅区那边有人在她家店铺下了一笔大单。 赵商商没多想,来七芽山避暑的多半是有钱人,多买点不稀奇。 摊子前人来人往,客流量比之前更大。 赵商商摘掉斜挎在肩上的大容量卡通水壶,拧开盖子,给程水倒了一杯,“冰豆浆。” 程水两大口喝完,架好直播设备和小风扇。再从包里掏出自己准备的水果盒子和糕点。 两人像郊游一样,边吃东西边卖水果。 手机震动,赵商商看了眼群消息,“游珉和游砺明天回来。” 程水:“哦。” 赵商商:“游珉如果让你带他打游戏上分,你就让他帮你卖水果,等价交换,知道吗?” 程水点点头:“嗯。” 下一秒,游珉果然在群里@程水:“阿水,明天一起打游戏。” 程水回了一个“好”字。 群里有五个人,赵商商赵熠时,游珉游砺,再加上程水。当初玩游戏为了方便组队拉人,才建的群。 除了赵熠时和程水,其他三人都是菜鸡。 赵商商动动手指头,将群名改为“美女与野兽”。 两秒后,被游珉修改成“爸爸和他的小崽子们”,接着引发了关于究竟谁当爸爸的世纪难题终极辩论。 最终无果。 群名被游砺暂定为“世界和平”。 - 房间里响着背景音。 像身处人声鼎沸的市井中。 江巡躺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本厚厚的书,时不时动手翻页。 矮茶几上的小炉中煮着茶。 古丘成瞄了眼旁边的ipad,果不其然,是他关注的清风tv的某个直播间。 这两天江巡画画、喝茶、看书、逗猫的时候,都会开着直播间。 其实真没什么看头。 多半时候,镜头对准的是一筐筐黄桃,连吆喝声都没有。 古丘成大概也无聊,坐下看了会儿直播。 照顾他们饮食起居的阿姨在外叩门,端来了江巡要吃的药。 江巡支起右边膝盖,合上书,脸上神情看不出端倪,声音中却表现出抗拒:“我感冒好了。” 古丘成一脸“你糊弄谁”的表情,“你嗓子还哑着。” “……” 江巡不太高兴地将药一口闷了。 碗底残留着棕褐色的药渣,晃了一晃,散发出浓郁的又苦又涩的刺鼻味道。 江巡把空碗交给阿姨,一刻没停地去卫生间漱口,清隽的眉眼透露显而易见的不悦,苍白面容因几声咳嗽而染上薄红。 脸变得皱巴巴的,在用眼神骂人。 古丘成觉得每每到这个时候,他才有几分小孩的样子。 小炉中的水沸了。 古丘成给自己沏了杯茶,品了品,制止江巡:“你刚喝完药,就别喝茶了。” 江巡收回伸出去的手。 ipad里突然传出比较大的动静。 直播间画面里出现的不再是一个个圆滚滚的黄桃,镜头拉远了,框住了夏日傍晚粉紫色的天空和人群熙攘的大草坪。 草坪上摆着两个音箱,一块电子屏,搭建出简陋的露天ktv舞台。 有几个男孩女孩点了歌,没什么正形地相互勾搭着肩膀,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唱。 时不时你挤我一下,我拱你一下。 江巡认出了其中的赵商商。 尽管他们只见过一两次面,她还背对着镜头,没露正脸。 毫无缘由地,江巡笃定那就是她。 话筒正好传到她手上,她当起了麦霸,起范儿地摆着复古pose,扯开嗓子吼了两句。 手机收音效果差,环境音嘈杂,歌声好比那黄河水,九曲十八弯。 江巡问古丘成:“她唱的什么歌?” 古丘成被问住了,“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 赵商商唱歌从小五音不全,调稍微起高一点,她就唱不上去。 第11节 在这点上,赵熠时跟她差不多,半斤八两。 几个发小里,游珉嗓子最好,节奏感最强,还自学过舞蹈,妥妥的麦霸。 游珉喜欢唱歌。 更喜欢拉上赵商商一起。 游珉回青山铺第一晚,听说赵商商和程水在草坪摆摊,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看见露天ktv,扫码点歌,五元一首。 赵商商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坚决不愿意配合游珉。 但是游珉说唱歌请吃烧烤,赵商商觉得买卖划算,果断拿起话筒,“行,不就是唱歌吗,我唱。” “我要吃烤羊排。”先点上菜了。 不止赵商商,程水也站了过来:“再来一盘小龙虾。” 在游戏中厮杀的赵熠时捧着手机跟上,加菜:“炸鸡。” 游珉他哥游砺,有过一秒钟的犹豫后,开口没那么狠:“炭烤小馒头。” 几人摆着面瘫脸,站成一排,等着赵商商点歌。 游珉:“有你们什么事吗!说了要请你们吃吗?” 程水:“都是兄弟。” 赵熠时:“请一个是请。” 游砺:“请两个也是请。” 游珉:“我没钱。” 游砺揭他老底:“你微信零钱包里还有三百三……” “靠,游砺你又偷看我手机!”游珉愤怒地扑过去,“那是我攒了一个学期的零花钱!” 游砺躲到赵商商身后。 赵商商当和事佬,安慰游珉:“今朝有酒今朝醉,钱财乃身外之物,千金难买大家开心。” 说着摸摸自己口袋,掏出一枚五毛硬币,“我帮你凑点儿。” 游珉:“……” 歌曲前奏已经响起,老板把话筒递给他们。 赵商商起的头,第一句唱得还算平稳,她自己感觉不错,接着传给下一个人。 两个话筒,传来传去。 游珉弓起腰,故意撞右边的游砺。 游砺不甘示弱地拱回去,他身体壮力气大,隔山打牛,不止游珉,连隔了一个位置的赵商商都受到牵连,身体往左踉跄。 几个人边唱歌,时不时挤对方一下。 赵商商逐渐唱嗨了,唱出自信,唱出强大,完全忘记自己容易跑调这回事,有人陪着就不怕丢脸。 唱着唱着,目光一扫,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路边停了辆造型炫酷的银灰色跑车。 下来两个算不上特别熟,却也不可能认错的面孔。 ——江巡和古丘成。 两人不偏不倚,朝露天ktv的方向走来。 有稀疏的人群阻挡,赵商商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看见自己。她手里握着话筒,嗓子突然之间哑火了。 下一句歌词变得格外烫嘴,她开不了口。 赵熠时推她肩膀,“愣着干嘛?” 赵商商连忙把话筒塞给他,“我不唱了。” “搞什么鬼?” “我真的不唱了。” 赵商商推开话筒,眼睛留意着江巡和古丘成,觉得对方应该也发现了她,于是主动从唱歌队伍里溜出去。 古丘成和江巡已经到了面前,赵商商招了招手。 古丘成笑容可掬,“商商,出来玩啊?” 赵商商半点没提刚才唱歌的事,只说:“散散步。” 古丘成却夸她:“你歌唱得好。” “你们听见了?”赵商商咧着嘴笑得有点僵,不自然,还拘谨。 余光瞟着江巡的动静,发现他点了下头。 “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古丘成说。 “我……不太会唱,跑调。” 古丘成却夸得特别真情实感,让赵商商怀疑她以往十七年的人生里是不是真的埋没了自己的唱歌天赋。 夸得人飘飘然。 像存着什么陷阱。 等着人往下跳。 接着,古丘成例行公事地问起了叶春琳,“你妈妈在家吗?” “上班去啦,周末才回来。”赵商商问,“你找她?” 古丘成:“没事没事,我找你。” 赵商商狐疑:“找我?” 古丘成说来绕去,终于进入正题:“商商,叔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叔你说。” “我现在要去市区接古耐,让阿巡在这里待一会儿,行吗?” 古丘成避开江巡,跟赵商商小声说:“麻烦你帮我盯着点他,别让他乱吃冰的、辣的、容易上火的。” 如同一位操心的老父亲。 赵商商瞄了眼江巡,他侧对着路灯光源,睫毛下方扫过淡淡的阴影,唇色泛白。 “他感冒还没好吗?”赵商商问古丘成。 “没好彻底,引起扁桃体发炎了。” 古丘成头疼地说,“之前一直闷在家里,我催他出来兜兜风,谁知道宠物医院那边突然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得赶过去看看古耐怎么样……” 赵商商非常讲义气地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我帮你看着。” 古丘成还真就踩着跑车油门,放心地走了。 他一走,剩下赵商商单独面对江巡。她动动脑瓜想了想该怎么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人家。 “要去附近转转吗?” 江巡默不作声,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因为嗓子不舒服,他的话比之前更少,从刚才到现在没开过口。 赵商商心里开始后悔了,觉得江巡有点难搞。 而自己答应古丘成答应得太过草率。 不过转念想到他还生着病,耐心又多了些。 生病的人不舒服,或许更想安静地待着,看别人热闹。 赵商商指了指程水的水果摊,跟江巡商量:“你想去坐一会儿吗?那边是我好朋友的摊位,我在帮她卖水果。” 江巡点了点头。 总算有了反应。 赵商商暗中松了口气,她去跟程水交代一声,说自己先不唱了,让他们几个玩,她去帮程水看摊子。 等她说完一回头,发现江巡已经在摊前的小板凳上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周遭人来人往。 他正望着她的方向,被绵长的夏日晚风吹乱了额发,露出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眨了两下,似乎在无声地等她过去。 赵商商突然又不觉得难搞了。 意外地,乖得没边。 第7章 【一更】 赵商商联想到自己生病的时候提不起精神,反应总是慢半拍,整个人都显得笨笨的,有些木讷。 就像她现在觉得坐在小板凳上的江巡有点呆。 跟高冷之花完全不沾边。 “吃桃子吗?”赵商商问他。 江巡摇头。 “脆枣呢?” 摇头。 “你是不是嗓子疼,不想说话?” 点头。 “要不我们打字交流?”赵商商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江巡直直地望着她,赵商商瞬间心虚,眼神不自觉地躲避,“我就是随口一提,如果不方便……” 第12节 江巡直接把手机递了过来,声音低哑:“麻烦你。” 赵商商刚要退缩的小心思重新冒头,嘴里说着“不麻烦”,飞快打开微信扫二维码添加对方为好友。 她扫了眼江巡的微信头像,是他养在家里的那只三花猫。 再扫了眼,发现江巡没有开通朋友圈。 赵商商不露声色地熄灭手机屏幕,撕开一颗薄荷糖放嘴里。 对唱歌不感兴趣的程水率先回到小摊,赵商商给江巡介绍:“这是阿水。” 程水扒了扒被风吹得乱飞的短发,冲江巡点点头。 露天ktv还在继续,游珉吼着“三天三夜,三更半夜”,盖过了草坪上其他声浪。 赵商商指了指几米开外,跟江巡说:“那个拿着话筒唱歌的叫游珉,旁边穿黄衣服的是他哥哥游砺,他俩是双胞胎。最右边的黑衣服是我弟,叫赵熠时。” 赵商商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么多,江巡能不能记住。 她单纯想把自己的朋友也介绍给他认识。 “我是不是说得太绕了?” 江巡摇了下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赵商商——”游珉拿着话筒突然朝这边喊,方圆五百里内清晰可闻,“到你点的歌了,快过来——” 音箱里响起了《小燕子》欢快活泼的前奏。 许多陌生游客顺着游珉目视的方向,朝赵商商看过来。 赵商商脸憋得有点红,冲到游珉面前仿佛要跟他干架,抢话筒时腾不出手,只好求助赵熠时:“羊,帮我把歌切了。” 赵熠时:“给你换一首?” 赵商商:“老子今天不唱歌!” “急眼了?”赵熠时说,“你不对劲。” 赵商商勒着游珉的脖子往前走,赵熠时和游砺也跟了上去。 “给你们介绍个好兄弟。”赵商商咬牙切齿地威胁游珉,“都给我热情点,展现我们青山铺热情好客的淳朴民风,知、道、了、吗?” 游珉假装咳嗽不止:“咳咳……你有哪位好兄弟是我不知道的?” 赵熠时福至心灵,立刻会意:“三个小于号?” 赵商商:“都说了是‘八府巡按’的巡!” “什么小于号和八府巡按?”游砺一头雾水。 刚问完,他们都注意到了水果摊前的陌生面孔。赵商商直接给他们介绍:“这是江巡。” 游珉不知道他来路,抬了下右手,“嗨,兄弟。” 江巡并未搭话。 赵商商帮忙解释:“他嗓子疼,不方便说话。” 几人唱歌把喉咙唱干了,游砺买了椰子汁,大家一起分了。 赵商商问江巡:“你要吗?” 见江巡摇头,游珉立即抢过来:“给我,我还喝得下。”赵商商扬手一抛,扔给了程水,游珉改而去抢他哥游砺手里的。 江巡坐一旁看他们闹。 出门前喝过的中药味道残留在舌尖,喉咙干涩,伴随着刺痛感。 他置身于热闹中心,却又像脱离在人群之外。 “江巡。”赵商商的声音戳破了包裹在他周围的隐形泡沫,新鲜空气瞬间涌入,把他唤回充斥着烟火味的人间。 “你会玩斗地主吗?” 江巡摇头。 游珉找来一副崭新的纸牌,拆开塑封,坐在草地上熟练地洗牌。 第一轮游珉、程水和赵熠时组局。 江巡不会玩,赵商商也没参加。游砺不喜欢玩牌,从口袋里摸出一组单词小卡片,凑在灯泡下记单词。 另外几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游珉骂了句“书呆子”,继续发牌。 赵商商嗒嗒敲字,把斗地主的规则发到江巡手机上。 江巡低头浏览完,再加上旁观了一局,大致懂了。 这轮的输家是抢了地主的游珉,必须接受惩罚。赢方程水和赵熠时拿着彩笔在他脸上乱写乱画。 游珉想躲,被他们合伙按在地上。 赵商商凑热闹,往游珉鼻子上添了一笔。 “你等着。”游珉说。 赵商商撸短袖,“我会怕你?” 有客人光顾小摊,程水起身给人秤黄桃,第二轮由赵商商顶上,她抢到了地主。 一对二,应付游珉和赵熠时两个人。 江巡的小板凳挪到了赵商商背后,他能清楚看见赵商商手里的牌。 赵商商非常信任他人品,完全不设防。 怕江巡没参与感,出牌的时候甚至给他讲解,此时出哪张最好。 赵熠时嗤笑一声:“就你这水平还想教别人?” “就我这水平,能让你叫爸爸。” 赵商商说完之后被狠狠打了脸,地主再次一败涂地,她输得有点惨。 游珉夺过笔要给赵商商脸上画老虎,单手制住她有点吃力,于是让赵熠时帮忙,把另一支笔扔给他:“兄弟,赶紧画。” 赵熠时被出来遛狗的郑女士喊了一嗓子,他又把笔扔给了闲着没事干的江巡,“兄弟,你来。” 江巡接住了笔。 游珉已经锁住了赵商商双手不让她动,冲江巡使眼色,“快。” 游珉刚才遭殃被画了满脸,现在逮住机会不肯放过赵商商,笑得特别像某个影视剧里的大反派。 “赵商商,认赌服输,你是不是输不起?” “好吧,输了就是输了。” 赵商商变脸简直不要太快,“小赵从不耍赖。” 她突然之间肯配合了,也不躲了。 在游珉的催促下,江巡拔开了笔帽。 赵商商盘腿坐在草地上,江巡也只得蹲下。他俯身向前,一低头凑近,便毫无防备地对上赵商商含笑的眼睛,琉璃珠子般晶莹漂亮。 长睫扇动两下,投下淡淡云翳。 太近了。 江巡手僵在空气中,一时间竟有些慌,最擅长画技的人无从下笔。 浸透了墨汁的笔尖缓慢地戳在赵商商额头上,洇出一个点。 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游珉:“就这?” 全太平洋的水都要被江巡放光了。 “我自己来。”游珉决定靠自己,等他一拿到画笔,赵商商又不再配合了,到处乱窜。 一个追一个逃。 赵商商撞上回来的赵熠时,“郑女士叫你干嘛?” “老赵出门下棋忘带钥匙,现在家里没人,他被关在外边,得找个人回去给他送钥匙。” 赵熠时看赵商商,“你去?” 赵商商为了躲避游珉攻击,接过大门钥匙往上抛了抛,“行,那我就大发慈悲舍己为人。” 反正骑小电驴回去也快。 等赵商商回家,老赵正在院子里听着广播喂蚊子。 赵商商给他开了门,进屋上个厕所。 “老赵,咱们家的川贝枇杷膏还有吗?” “冰箱里。”老赵调小了广播声音。 赵商商拉开冰箱抽屉,找到几个密封的玻璃小罐,里面是老赵自己熬的枇杷膏,清凉润燥,护喉利咽。 “我拿一罐走行吗?给朋友。”赵商商说。 “行啊,多拿两罐。”老赵说,“你奶奶怎么还不回家?” “她跳舞正开心呢,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你自己早点睡呗。” 赵商商带上外层的灰绿色纱门,把枇杷膏装进小电驴的后备箱里。老赵在屋里喊:“别玩太晚,注意安全。” “知道啦。” 草坪上的斗地主仍在继续。 江巡席地而坐,右手拿牌,手指瘦而修长,骨节透着淡淡的粉白色,出牌时姿态随性且熟稔,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是新手。 他是第一个发现赵商商回来的。赵熠时和游珉都在看牌,程水回直播间消息,游珉的单词卡又翻了一张。 蝉鸣如潮水起伏,声浪阵阵。 江巡出了一张红桃k。 第13节 低垂的视线毫无征兆地上挑,撞上赵商商。 赵商商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他笑笑。 猫着腰放轻脚步,鬼鬼祟祟走到游珉身后,蓄力往游珉肩上一拍:“嘿!” 游珉身体大幅度一抖,差点跳起来,手里的牌全撒。 “赵商商!” “对不起对不起……”赵商商认错倒是快。 这一局游珉的赢面本就不大,牌掉了,他也就趁机逃过一劫,拍拍屁股站起来:“不玩了。” “你的脸怎么回事?”赵商商发现游珉的脸比之前更满、更花了,脸盘子快要装不下。 “你来之前我输了一把,是江巡画的。” 游珉越说越气,“像话吗?给你涂了个小黑点,给我画朵大牡丹花。” 赵商商意外于十来分钟的时间江巡已经跟他们打成一片。 端着游珉的脸,仔细看看那朵牡丹,“画得真好看。” 游珉:“这好看给你,你要不要?” 赵熠时把扑克牌收了,提醒游珉:“你还有顿烧烤没请。” 游珉装傻充愣:“啥?” 赵商商提醒他:“你自己说的,你唱歌我请客。” 记完单词的游砺出来作证:“我记得。” 程水:“我也记得,你哥说你卡里还有三百三。” “全都欺负我是吧?” 游珉说什么都没用,该请的还得请。 他们太清楚哪个烧烤摊的味道好,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毫不客气地大把挑串儿。 赵商商牢记古丘成交待的任务,对江巡说:“你不能吃的。” 江巡看着她,点点头。 大家都吃,他光看着。 怎么感觉有点可怜? 赵商商问老板要了个干净的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白开水,等它放凉至常温。 拧开了密封玻璃罐。 “你将就将就,喝这个吧,也算尝点味。” 这一晚大家都在炫烤串,江巡坐在他们当中,喝川贝枇杷膏兑温水。 第8章 【二更】 古丘成接到古耐以后,给江巡打电话:“阿巡,你回去了吗?” “还没。” “还在草坪上,跟商商一起?”古丘成特地看了眼时间,挺晚的了。 “嗯。” “那我顺道去接你。” 古丘成给赵商商捎了份礼物,潮江楼的招牌凤梨酥,说请她和她的朋友们吃。 赵商商好似小大人般,说客气客气。 最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不到半分钟,凤梨酥被她的怨种朋友们一抢而空。 江巡上了古丘成的车,莫名回头望了一眼。赵商商还站在那里,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她似乎说了“再见”。 隔太远,江巡没听清。 回到七芽山,已经晚上十点多。 古丘成把黑背关进后院狗窝,发现江巡还没洗漱睡觉。 江巡的作息时间比较固定,有一套自己安排好的流程。 比如晚饭要在7:00前结束。 7:30-9:30这段时间他一般会去画室画点东西,或者习字。 9:30-10:00看电视。古丘成猜测这可能是江巡小时候跟着外公生活养成的习惯。 至于什么频道,他根本不挑,体育竞技梨园戏曲,都行。悬疑武侠苦情都市,都能看一看。 他捧着水杯往沙发抱枕上一靠,整个人如同梅雨季中的树,骤然抖落了满枝的水珠,也卸了浑身力气。 古丘成经常怀疑江巡看电视根本不关注里面播放的具体内容,他更像是在发呆,一种放松状态下的放空。 电视传出的声音只平添了点热闹而已。 到了10:30左右,上床睡觉。 江巡的睡眠质量差,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为入睡做准备。 很显然,今天他所有的流程都被打乱了。 他在外逗留了太久。 古丘成给他打电话前,都以为他已经自己回去了。 “好玩?”除此之外,古丘成想不出别的解释,说着找出额温枪,要给江巡再测一次体温。 “还好还好,没烧了。” “喉咙还痛不痛?” “不舒服。”江巡皱眉。 古丘成说十句,他就答了一句。 “明天再叫医生来看看。”古丘成把消炎药和别的药丸一起拿来,让他睡前不要忘记吃。 柜子上凭空多出了两个古丘成毫无印象的玻璃罐,“这是什么?” 江巡:“川贝枇杷膏。” “哪来的?”古丘成不记得自己有买过枇杷膏,而且罐身上没贴任何商标信息。 江巡:“赵商商。” 古丘成:“她送你的?” “嗯。” 江巡吞下药丸,舀了勺枇杷膏,冰冰凉凉的膏体划过喉咙,轻微缓解了痒和刺痛感。 “你有没有谢谢人家?”古丘成边说边笑,“看来相处得不错嘛,你看,交朋友就这么简单,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江巡换了身家居服,往画室走。 古丘成见他铺纸研磨,犹豫道:“还画啊?今天就算了吧,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江巡:“复个盘,马上睡。” 古丘成没懂他要复什么盘。 江巡卷了卷宽松的袖口,提笔蘸墨,心无旁骛地落笔。 他画得很快,手腕极稳,笔下线条流畅地勾勒出了草图,是几个少年扎堆聚在一起吃烤串的情形。 口袋里露出单词卡片的一角,长得白白胖胖,看着温和无害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是游砺。 瘦瘦条条,喜欢唱歌跳舞,常常凑在赵商商身边的,是游珉。 个头最高的,酷酷的,话不太多但喜欢跟赵商商拌嘴的,是赵商商的弟弟赵熠时。 短头发的女生,跟赵商商关系最好的,是程水。 最后还有赵商商本人。 江巡画完画,也就复完了盘。 猫和狗都睡了,古丘成蹲在外边的凉亭里跟家人打电话。 他最近被催相亲催得紧。 室内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壁灯,江巡打开电视机,某频道正在播一档海洋类纪录片。 音乐舒缓,伴随着旁白声。 江巡戴上眼镜靠在沙发上。 电视机屏幕的光把房间变成了透明深邃的水族箱,水藻飘浮,游鱼绕过了珊瑚礁。月光照亮庭院中的芭蕉与石板小路,安静地蔓延进屋内。 手机放在桌上,无声亮了一下。 江巡拿起来看,是珠宝代购的骚扰信息。他删掉消息,接着打开了微信,好友列表里赫然多了个人。 是今天刚添加的。 赵商商的微信头像是只小狗。 应该是郑大钱小时候的样子。 江巡戳开她的对话框,手机键盘自动浮出,他的手指却顿住。 十多分钟后,赵商商收到了来自于江巡的消息。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勾得赵商商看了许多遍。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把自己累得够呛,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一顿操作猛如虎。 第14节 老半天过去,也就规规矩矩回了三个字: “不用谢。” - 第二天赵商商起床觉得牙疼,喉咙也疼,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吃多了烤串。自从放暑假以来,她每天敞开肚皮吃东西,丝毫没忌口。 张大嘴巴对着镜子里瞧,牙龈肉鼓起,泛着红。 舌尖舔了舔智齿,疼得她一颤。 “乖孙,你左边脸怎么肿了?”餐桌上,老赵问。 赵商商没什么胃口,缓慢地吸溜着面条,只能用右边嚼,“上火了。” 郑女士听闻,多往茶壶里搁了把菊花,“说了让你少吃油炸、烧烤、垃圾食品。” 赵商商:“早知道我就不吃了。” 郑女士:“千金难买早知道。” “快点吃,”赵熠时喝完面汤,催促赵商商,“从今天开始你上午要写两套卷子。” 赵商商翻白眼,装作要晕过去。 赵熠时把自己的手机扔给她,上面是叶春琳发来的消息,让赵熠时替赵商商补习,还说要拍照作证,让两人不得弄虚作假。 “你也可以选择去市里上补习班。” 赵商商认命地回房间把书包背下楼,拉链没拉,书包敞着,塞在里面的数学书和习题册摇摇欲坠。 郑女士把餐桌收拾干净,腾出来给他们俩。 赵熠时从试卷上选择性地挑了些题目,让赵商商先做。 赵商商平均十五分钟倒一次水,三十分钟去趟厕所。 赵熠时问:“你是不是尿频?” 赵商商嘴巴动了动,牙疼,攻击力直线下降:“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了,做人要善良一点。” 总算学完两小时,赵商商面前的草稿纸都快要被写满了,仅剩右下角还有丁点空余。 她画了只王八,写上“羊”。 赵熠时没发现。 打开手机原相机,指挥赵商商:“签上日期,双手拿卷子,举在胸前。” 赵商商:“怎么,我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吗,死前要举着忏悔书认罪?” 赵熠时看她生无可恋的样子有点搞笑,硬压下翘起的嘴角,吹毛求疵地提要求:“笑。” “你看我现在笑得出来吗?” 赵商商垮着脸,强行让嘴角弧度上扬,十万个不情愿。 赵熠时快速拍了两张照片发给叶春琳。 - 直到傍晚去草坪跟程水会合,赵商商的心情才好了点。 她带了张比较轻便的户外折叠躺椅,是老赵平常钓鱼时用的。 赵商商往上一躺,有海边度假那氛围了,还差副墨镜和椰子。 游珉出门遛弯,顺带找了过来。一看见赵商商就幸灾乐祸,“谁让你昨晚吃那么多,该。” 赵商商:“昨天你请客,我吃那么多还不是为了给你面子?” 游珉:“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赵商商:“客气什么,都是好兄弟。” “那边是不是江巡?”程水说。 赵商商和游珉都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今天江巡骑了辆山地自行车过来,牵引绳绑在车头上,黑背在前面撒开腿跑,威风凛凛,跑到水果摊前停下。 江巡按下手刹,单脚支地,自行车也停住了。 “嗨,兄弟。”在游珉心里他们已经是一起打过牌、撸过串的交情。 虽然江巡根本没吃他的串。 游珉:“车不错哈。” 江巡解开系在车龙头上的牵引绳,改而缠在自己手上绕了两圈,把车让给游珉。 “嘿嘿,谢谢兄弟。”游珉踢开脚撑,往前溜了段路,“我骑两圈就回来。” 江巡不介意地点点头。 赵商商问他:“你喉咙好点了吗?” 江巡:“比昨天好。” “那就是快好了。”赵商商四处张望,没发现目标人物,“就你跟古耐?古叔没出来吗?” 江巡:“我看着很像小孩吗?” 赵商商:“?” 江巡:“所以你觉得我随时需要监护人看顾。” 赵商商没忍住笑,“别误会,没那个意思。” 笑着笑着,牙齿一疼,她倒在躺椅上捂住了左边脸颊,生无可恋。 “怎么了?”江巡问。 赵商商死撑,“小问题,只是上火。” 吃了两天牛黄上清丸,灌了好多杯凉茶,赵商商感觉火下去了,牙疼的症状却没有缓解。 郑女士带着她去口腔医院看牙。 医生说她智齿发炎了,开了几种药,建议她一周以后再去复查看看情况,建议到时候拔掉智齿。 当晚赵商商和郑女士没回青山铺,住在了市区的家里。 赵商商躺在自己床上,给程水发消息:“江巡今天来了吗?” 程水:“看见他骑自行车来草坪转了一圈,又走了。” 赵商商:“哦哦。” 程水:“他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赵商商听了心里高兴。 “阿水,你会说话就多说点。” 程水又问她看牙结果怎么样,什么时候回青山铺,赵商商依旧说问题不大,明天上午回。 程水:“听我妈说,今年的美食节日子定了,在下个星期。” 青山铺每年暑假会组织举办一个为期三天的美食节,招揽游客。不仅有当地美食,也会引进全国各地的特色小吃,场面挺大。 青山铺的美食节算是赵商商最期待的节日之一。 这次听程水说起举办时间,她碰了碰智齿,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9章 赵商商吃了牙科医生开的药,见效很快,牙不疼了。但入口的东西依旧受郑女士管束,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 太冷的、太热的、太辣的、不健康的,一律别想沾边。 赵商商白天跟着赵熠时搞学习,上午两套题,下午各科背诵默写两页纸,还忌口,吃得少。 如同被晒干了水分的小白菜,蔫了吧唧。 等这么过了几天,叶春琳回青山铺一看见她就问:“商商是不是瘦了?” “没吧。”赵商商照镜子戳了戳脸颊肉,自己倒不觉得。 就是最近洗澡的时候头发掉得有点多,“妈,你下次过来给我带瓶霸王生姜洗发水吧。” 赵商商喜欢扎低马尾,松松垮垮的不勒头皮,要么就直接披散着不管。 叶春琳顺了顺女儿的头发,“不挺多的吗?发量也不少。” 赵商商忧心忡忡:“禁不起每天都这么掉,早准备,早预防,我可不想当秃头美少女。”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这年头防脱发洗发水的广告铺天盖地,叶春琳持怀疑态度,“真管用?” “我们学校论坛有位壮士盖了座匿名楼,每天发自己后脑勺的照片打卡,用霸王的第一天,用霸王的第二天……和用霸王的第n天。” “有效吗?” “前后一对比,效果真的非常明显,就是不知道他p没p图。” “游珉说他们班有人扒出来,那位匿名壮士他妈是霸王代理经销商,专门卖这个产品的,极有可能是个托,还在别的论坛开了贴,真是个销售鬼才。” 叶春琳听得直乐,“那你还想买?” “我自己试过才知道真假,万一呢?” 赵商商往后躲开叶春琳的手,“妈,别摸了,再摸了就油了,今晚又得洗。” “去把这星期做的试卷拿来我看看。”叶春琳拍拍她,话题转换得突然,让赵商商猝不及防。 不过她没偷懒耍滑,不怕突击检查。 叶春琳稍微翻了几页卷子,就知道这次她是用了心的。 “牙怎么样了?张嘴我看看。”叶春琳说。 第15节 赵商商嘬了两口安慕希,哼哼唧唧不太配合:“先看看试卷,再看看牙。” “试卷比牙重要。” “成绩比我重要。” 叶春琳端着她下巴,顺着光源往她嘴里瞧,“当然是你更重要……” “不过成绩也别落下。” 赵商商:“……” 说起成绩这茬,叶春琳终于想起:“你们期末考成绩出来了吗?” 赵商商喝完酸奶,把捏扁了的空盒往垃圾桶里隔空一抛,镇定地说:“还没有。” 其实也快了。 今天群里还有人提到这回事。 第十五中有个在赵商商看来非常奇葩、非常无语的传统,校方每年寒暑假会把学生期末考的成绩打印出来,邮寄到每个学生家里。 各科分数,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单科成绩排名,一目了然。 那张粉底a4纸上承载了太多。 学生们怨声载道,家长们说好好好,真有仪式感。 不止一个人在学校论坛里发帖抱怨,求求学校高抬贵手,别搞这套。 赵商商刚进十五中的第一个学期,涉世未深,啥都不懂,在预留的收信人那栏填了她爸的名字和家里在市区的地址。 成绩单被邮递员稳妥地送到了她爸妈手上。 现在赵商商学聪明了,地址填青山铺,收信人填老赵和他的手机号。 傍晚去草坪放风,赵商商还在想她成绩单的邮寄问题。 他们几个里面,程水是三中的,游砺被挖走读了铭徽私立,剩下游珉和赵熠时是十五中校友。 游珉本来就垫底,破罐子破摔。 而赵熠时年级第一,无所畏惧。 只有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赵商商最为难,提心吊胆。 她揪住两株野雏菊使劲薅的时候,江巡骑着自行车来了。 黑背依旧在前头快乐奔跑。 最近江巡来这边遛狗的次数多,不止赵商商,连程水他们都习惯了。 不仅人混熟了,狗也给摸了。 赵商商现在不怕古耐,伸手摸摸它,它没反应,跑累了趴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闯过大风大浪见过人世沧桑的狗老大样儿。 江巡坐在古耐的另一边。 和赵商商两人之间隔着狗。 赵商商偏过头问,“江巡,你哪所学校的?” “是在绊江市读的高中吗,还是在别的地方?” 江巡稍微犹豫,“我没去学校上学。” 赵商商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七芽山价格不菲的独栋别墅,空荡荡的家,身边就一个古丘成,从未见过他的父母露面。 一瞬间,赵商商联想了太多太多,豪门往事,世家辛密,不宜露面的私生子。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江巡”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假身份。 “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赵商商单手撑着草地,身体越过中间的黑背,向江巡那侧倾斜,手掌掩在嘴边悄声说:“放心,我嘴严。” 江巡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配合她压低声线:“我没有小名。” 赵商商:“不是问你小名。” 江巡:“?” 赵商商:“算了,不问了,不想说就不说。” 打探人隐私不太好。 话题莫名开始,又莫名结束。 江巡全程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察觉到赵商商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充满了同情。 - 晚上赵商商睡觉前,叶春琳来她的房间说:“明天要早点起床,我带你去牙科医院,看看要不要把智齿拔掉。” 赵商商本来还想等两天,“这么快啊?” 叶春琳:“趁我有时间就带你过去,别等我走了,又要麻烦奶奶陪你过去,别折腾她了。” 听她这么说,赵商商只好同意。 “早起是多早?” “七点,你定好闹钟,我也会来叫你。” 赵商商躺平催促自己快睡,不过入睡失败。 她记得古丘成闲聊时提过一嘴,江巡去年冬天拔了两颗智齿。 抱着取经的心情,赵商商点开了江巡的微信对话框,“睡了吗,跟你打听个事。” 江巡在画室,没有及时看手机,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消息。 “你说。” “你拔智齿的时候疼不疼,情况严不严重,场面惨不惨烈?” “不算疼,不严重,不惨烈。” 赵商商看着三个规整的“不”字短语,脑补出了江巡捧着手机认真回消息的样子。 赵商商以前没遇到过这一卦的男生。 每句话都给回应,连插科打诨的玩笑话也分辨不出,孩童般挚诚。 “你要去拔智齿了吗?”江巡问。 “明天上午去医院。”赵商商回,“我去睡觉了,晚安。” “晚安。” 第二天赵商商在闹钟和叶春琳的双重唤醒模式中起床,去医院的路上她有点儿紧张,顶着黑眼圈刷网友们的拔牙经历。 江巡的消息从屏幕上方冒出来。 “拔牙注意事项[链接]。” 赵商商:“抱拳道谢.jpg” 点进链接,收藏了慢慢看。 看完点进“世界和平”的五人游戏小群,“我去拔牙了兄弟们。” 时间太早,只有被尿憋醒了的游珉坐在马桶上回她:“活着回来。” 赵商商顿悟出了一个道理。 老兄弟不如好兄弟。 有十多年交情的,不如刚认识半个月的。 叶春琳带赵商商吃了顿非常丰盛的早餐,随后两人去医院排队,挂号拍片,跟医生沟通,等待叫号。 隔壁有个检查蛀牙的小孩嗷嗷叫,哭得天花板震颤。 赵商商听着他的哭声,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没过多久,听见牙医助理叫她的名字,她走过去躺上治疗椅。 机械把她的嘴撑开到极限,固定住。 麻药被针管缓缓推了进来。 整个拔智齿的过程中,赵商商没有太多的感觉,只不过她精神紧绷无法放松。 医用钳子和镊子短暂地从视野中划过,她攥着手指,捂出了满手的汗。 大概花了二十分钟拔完智齿,医生让她咬住嘴里塞的棉花球,留院观察半小时,等没问题后再离开。 麻药失效后,赵商商吃了次止痛药。 再过一会儿,她的左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变肿。 回家的路上,赵商商感觉到越来越痛,舌头不敢乱舔乱动,小心翼翼吞咽口水。她躺在车后座,眼神呆滞地看着车顶。 她举起手机给江巡发消息:“你说的不疼是骗人的。” 她知道每个人拔智齿的情况不一样,痛不痛完全因人而异,江巡没说谎,说他骗人有点冤枉好人的意思。 想想还是把消息撤回了。 赵商商刷手机转移注意力,发现班级群里有人冒泡,说自己收到成绩单了,还晒照。 赵商商一激灵。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赶紧给赵熠时发消息:“今天家里有收到快递吗?” 赵熠时:“不知道。” “你去问问老赵。” “你让我问我就问?” 赵商商发给他二十元跑腿红包,丝毫不扯皮,跟往日作风大相径庭。 第16节 赵熠时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见她着急,还是去问了老赵,及时给她回信:“没有。” 赵商商舒了一口气。 看看前座开车的叶春琳,心虚不已。 一到家,赵商商就被围观,郑女士和老赵看见她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 赵熠时说:“蜜蜂小狗。” 赵商商立刻想到那张流传很广的网图,被蜜蜂蛰了一嘴的小狗,脸肿得很好笑。 她现在就像个笑话。 叶春琳拿冰块给她敷脸颊,边念注意事项:“不要舔伤口,不能吃烫的、辣的、硬的,不能喝饮料,避免剧烈运动,24小时内不能刷牙漱口,还有……” 赵商商握着冰袋,比了个ok,表示自己记住了。 中午赵商商只喝了半碗放凉了的白米粥,叶春琳催她回房间好好睡个午觉。 午后蝉鸣不歇。 外面阴了天,太阳被遮挡住,窗口吹来的风沉闷而燥热。 家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午休。 赵商商穿上鞋,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楼下客厅风扇呼呼地转,老赵在竹床上翻了个身。赵商商脚步一滞,等了两秒,见没动静了,才做贼似的一点一点把纱门阖上。 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赵商商出了门往左转。 按照十五中以往的惯例,寄快递用邮政。 而青山铺这边的邮政快递员,派件时间固定,只有两个时间点,要么上午九点左右,要么下午两点。 成绩单既然上午没送,那大概率是下午。 青山铺的入口处有座石碑,旁边坐落着两家休闲农庄,中间大道宽敞,是邮递员的必经之路。 赵商商决定去那里蹲守,提前劫走自己的成绩单。 走到半路,赵商商遇到挑着担子卖莲藕的大爷。 她想到中午郑女士对老赵念叨说想吃酸辣藕丁,于是掏钱跟大爷卖了两根莲藕。 大爷给她装好袋,从箩筐里挑了朵荷叶送她。 赵商商说谢谢,接过荷叶,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 走到石碑前,快到两点了。 赵商商原本以为这个时间点路上没什么人,今天却意外地热闹,附近停了许多车辆。 其中有不少小推车,被摊主推着朝一个方向走。 赵商商看见车身上张贴的美食海报,才记起明天美食节开幕。 这些人是提前去布置摊位的。 赵商商轻轻摸了摸自己肿得厉害的左脸颊,耷拉着脑袋,蹲在树下等邮递员。 她现在对美食节毫无期待。 风渐渐大了。 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对面农庄的篱笆摇摇晃晃。 云层染成灰色,如大团晕开的墨汁压在山头,看着马上要下雨。 赵商商朝马路上张望,没有邮政快递的车经过。她等的有点急,频繁看了几次手表,又不甘心现在就走。 风停了,雨点啪嗒啪嗒从天上掉下来,砸向地面,溅出水花。 马路边的人有的推着小车子加快步子跑了,大多涌向了两家农庄。 赵商商懒得跑,干脆就淋雨吧。 反正已经够丧了。 头顶稠密的树枝将大雨过滤掉一部分,局部地区下小雨。 农庄二楼的包厢里。 古丘成带着工作室的几个成员吃饱喝足,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站在栏杆前远眺,注意到对面的大树下有个熟悉的人影。 他把江巡叫出来:“你看那是不是商商?” 农庄一楼的大厅里人满为患,全是来避雨的人。 灰色地板砖上踩满了脏兮兮的脚印。 江巡从拥挤的窄道中穿过,在檐下撑开伞,朝对面走了过去。 雨下个不停。 树下的女孩抱膝蹲着,头顶盖了一片硕大的碧绿荷叶。 水珠从上空的树叶缝隙往下漏,一滴滴砸在荷叶上,像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 江巡手中的伞向前倾斜,举到她头顶。 第10章 头顶落下一团阴影,雨点被隔绝在外,闷闷地敲打在伞布上。 有人叫她的名字。 正发着呆的赵商商怔怔抬头,“江巡,你怎么在这儿?” 她现在发声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有点大舌头。 脑袋一动,头顶的荷叶往下掉。 江巡伸手接住了,帮她拿在手里。 “在对面吃饭。”江巡说。他的关注点落在赵商商高高鼓起的脸颊上,“智齿拔掉了?” “嗯。” “你还好吗?” “我觉得不太好。” 赵商商的声音听起来蔫蔫的,她仰着头跟人说话太费劲,撑着膝盖借力站起来。 “去农庄吗?”江巡问她。 赵商商拒绝了:“我还要等一等邮递员,拿我的快递。” “快递会送去你家的。” “是重要的东西,我想快点拿到。”赵商商说,“你先走吧。” 江巡替她撑着伞,没挪步,似乎准备陪她一起等。 “你撤回了什么?”江巡突然问。 赵商商才想起这茬,她在车上发消息说江巡骗人,之后又撤回了,没想到会被追问。 “我忘了,应该不重要,是我发错了。” 两人安静了一阵,谁也没再出声。 雨点敲击的节奏变慢,树叶被洗得翠绿发亮。 赵商商眼巴巴地望着道路前方,口腔内有种灼烧的痛感,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挺丑。 她愈发不想说话。 面对江巡有种微妙的介意和难为情。 赵商商又蹲了下去,借此躲避两人偶尔的目光相撞。 视线低垂,缓慢地平移过去,忽然顿了顿。 “江巡,你的鞋湿了。”雨声将赵商商的声音模糊虚化,变得不真切,江巡勉强才够听清。 远处开来一辆带小货厢的三轮,车身上贴着邮政快递的标志,正在以不快不慢地速度驶来,离他们越来越近。 赵商商“腾”地站起身,招手拦车。 头顶的伞面跟着她的脚步游移,江巡走在她身后。 赵商商向邮递员说明来意,报了老赵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邮递员找出一个信封给她,让她签字。 拿到信封以后,赵商商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信封是学校统一定制的,右上角自带80分菊花邮票,盖着红色邮戳。左下角映有学校大门的照片,十足惹眼。 江巡一眼就看到了“第十五中学”的字样。 赵商商不说信封里具体是什么,江巡也不问。 “我回去了。” “伞给你。”江巡说。 赵商商:“那我先送你去农庄。” 虽然只有几步路。 赵商商把江巡送到农庄的屋檐下,对他摆摆手道别:“有空来我家玩儿。” “不是客套话。” “好。”江巡说。 他的布鞋鞋面被雨水溅湿以后,颜色深了许多,里面估计也湿透了。赵商商说:“你早点回去换鞋吧,最好还泡个脚,别又感冒了。” 江巡点头。 第17节 “你的荷叶。” 他刚才一直帮她拿着,现在还给她。 “给你。”赵商商说。 她不再耽搁时间,把信封折了两下塞进自己的短裤口袋,举着伞大步走了。 下午江巡回七芽山,把荷叶插在画室的玻璃瓶里。 - 回到家,赵商商收了伞挂在檐下的竹竿上。 她站在窗户边偷看屋里的动静,老赵还躺在竹床上不知道醒没醒,一楼卧室里隐约传出手机外放的土嗨音乐,一听就知道郑女士在刷短视频。 她妈应该还在房间里休息。 赵商商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自己房间,后背蓦然多了个人影:“你干什么?” 赵熠时悄无声息冒了出来。 赵商商肉眼可见的被惊吓:“艹。” “草……长高了,老赵需要给院子除草了。” 赵熠时打量她浑身上下,语气笃定:“你干坏事了。” 赵商商:“我没有。” 赵熠时:“中午出门了?” “那又怎样,我牙齿疼出去逛逛不行啊?”赵商商推他,把装莲藕的塑料袋塞到他手上。 “起开,好狗不挡道。” “赵商商。” “干嘛?”她语气不太好。 “冰箱的辣条和凤爪我都帮你吃了。” 赵商商皮笑肉不笑:“那真是谢谢你了。” 被赵熠时拦住的这一会儿工夫,叶春琳推开门出来,老赵也醒了,都问赵商商干嘛去了。 赵商商说出去溜达了。 暗中狠狠瞪了赵熠时一眼。 “下雨还出去。”叶春琳不赞同地说。 她摸摸赵商商的衣服,有的地方不算湿,但潮潮的,“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上午刚拔的牙,洗澡别用太烫的水。” 赵商商:“好哦。” 她噔噔快步跑上楼梯,回了房间,把房门从里面反锁好,从口袋里掏出折成两半的信封。 撕开封口。 里面倒出来三张纸,其中粉红色的是成绩单。 上面的各科成绩闯入眼中。 赵商商一行行看过去,跟她先前预测的差不多,数学和地理两科有点惨烈,数学离及格线还差了一分,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往下掉了。 没看见成绩单之前的侥幸心理被彻底打破。 赵商商倒在地板上,摊开双手双脚。 同时又有点庆幸,自己提前劫走了成绩单。 - 赵商商睡了一下午,因为拔智齿脸肿了的缘故,晚上也不打算出门。 她发消息跟程水说自己今天不去草坪。 晚饭还是喝粥。 赵商商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她的嘴不能张开太大,勺子舀着粥往里送,只能用右边牙齿嚼。 他们家一向不在饭点开电视,不允许小孩边看电视边吃饭。 不过今天谁也没说赵商商。 她看完两集动漫,粥还没喝完,程水和游珉来了,郑女士拿雪糕招待他们。 游珉盯着赵商商笑得颧骨升天,眼睛剩下一条缝。 赵商商压根不想理他,放下碗,让程水坐在她身边的位置。 “你过来了,谁在看水果摊?”赵商商问程水。 “没事,我妈妈在那边。”程水说,“今天是最后一天去摆摊了,家里的水果差不多卖完了。” 程水家承包的土地不算多,水果产量有限,卖完就没了。 赵商商跟程水说话的时候,游珉在旁边咬雪糕里的巧克力,嘎嘣脆。 “你吵到我的耳朵了。”赵商商面无表情地对他说,“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你这么说,兄弟伤心了。” 游珉是来找赵熠时打游戏的,等赵熠时吃完饭,两人就去了二楼的房间。 赵商商觉得耳边都清静了。 院门外传来犬吠,又有人来。 叶春琳去开的门。 古丘成笑容和煦,同行的江巡牵着黑背。 “叶老师,饭后我们来串个门,不打扰吧?”古丘成说。 “怎么会,欢迎欢迎。”叶春琳将人招呼进院子。 正在舔着碗的拉布拉多警觉性拉满,浑身炸毛,蹿到郑女士脚边,贴着她寸步不离。 黑背悠闲踱步,仿佛在自家后花园。 拉布拉多冲它汪汪叫个不停,却不敢离开郑女士身边,狗仗人势。 赵商商中午才对江巡说“有空来我家玩儿”,没想到他傍晚就来了,看来确实挺有空的。 大人们在院子里说话,他们待在客厅。 米白色的落地扇左右来回转,赵商商拢了拢乱糟糟的长发,把电视机遥控给江巡,让他看自己想看的。 江巡没换台。 “你要来一根吗?”赵商商指了指程水手上的雪糕,问江巡。 “不用,”江巡说,“谢谢。” “明天是美食节第一天,你可以去看看。”赵商商知道江巡老闷在屋子里,对青山铺并不熟悉,鼓励他多出去走走看看。 而且绘画也需要生活灵感。 “地址在水库附近,很容易找到。到时候人应该很多,你跟人群走就好了。”赵商商说,“也可以跟阿水他们一起。” 程水点头:“可以等你。” 江巡看着赵商商:“你去吗?” “不去。”赵商商点了点她的嘴和脸,无奈地说,“我去不是找虐吗?” 江巡没有明确表态,说自己去或者不去。 坐了一会儿,他和古丘成要走了。 赵商商看见外面的竹竿,才想起他的伞还在这里。 “等等。”赵商商叫住江巡,取下伞还给他,又说了声谢谢。 二楼阳台上传来口哨声,游珉趴在护栏前垂头看着赵商商,赵熠时也在,两人不知道待了多久。 游珉眼神戏谑,问院里的赵商商:“江巡的伞?” 赵熠时:“怎么会在我们家?” 赵商商:“管你们屁事。” 晚上程水回家后,跟赵商商发消息:“我想起来件事,你叫古叔叔的那个人,全名是叫古丘成吗?” 赵商商:“对,怎么了?” 程水:“上次我跟你说有人下了笔大单,一下买了好多箱黄桃,我记得他的账户id就叫古丘成。” 是巧合吗? 赵商商和程水都觉得不是。 青山铺果农太多,卖水果的到处都是。他偏偏在程水的直播间下单买东西,应该是特地关照她家的生意。 而程水跟他们并无交情,那么八成是因为赵商商。 江巡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发现手机上弹出提示:小赵给你发了一条消息。 小赵:“好兄弟。” 小赵:“讲义气。” 江巡逐渐习惯了赵商商的跳跃思维,改而问她:“明天美食节,你真的不去吗?” 赵商商昨晚发完消息就睡了,第二天才看到江巡的问题。 她饱饱地睡了一觉之后,觉得口腔内的灼烧感减轻了不少,脸颊没昨天那么烫、那么肿了。 她依旧坚持自我,回复道:“不去。” 但架不住赵熠时和游珉不做人,连拖带拽、连哄带骗地把她架到了美食小街。 赵商商被他们闹到没脾气:“是硬要逼我表演一个当街流口水吗?” 第18节 游珉笑得人仰马翻:“兄弟,控制住自己。” 赵熠时:“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吃得更香。” 迎街飘来各种美食的香味。 各色小吃的摊位依次排开,有社牛老板拿着喇叭当街揽客。才上午,活动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人。 赵商商手机响,是她爸的电话,她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接听。 “商商,爸爸昨天收到羊的成绩单,没有你的,不知道是邮递员漏掉了还是学校那边的问题……” 赵商商心里的弦一紧绷:“不是,我的寄到青山铺来了,我签收了。” “我还以为丢了,”赵爸爸嘀咕,“考得怎么样啊?” “喂……喂……什么……你说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好。爸,我先挂了哈,回头聊。” 赵商商接完电话后,情绪不受控地变得低落。 对父母暂时成功隐瞒了,心里反而不怎么舒服。 赵商商低头走路,跟对面走来的壮汉差点要撞上,被赵熠时及时拉住,“你魂丢了?” 赵商商沉默着,没回嘴。 游珉买回来一份炸耦合,一份章鱼小丸子,一份烤冷面,和两个梅菜扣肉饼,两只手满满当当。 他半路遇到江巡,两人同行。 江巡帮他拿了三根淀粉肠。 游珉把吃的东西跟赵熠时匀一匀,问江巡吃不吃。江巡不吃,他就在旁边一直劝说,描述食物味道和口感。 故意说得特别大声。 其实就是想让赵商商馋。 赵商商始终没搭腔,异常安静。 游珉继续说:“这个酱的味道真的绝了……” 赵商商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她的眼睛里有细小的血丝,眼眶泛着可疑的红。 游珉登时哑了声。 “……不是吧,真馋哭了?” “我错了兄弟。” 咬着梅菜扣肉饼的赵熠时忘记了咀嚼动作,看着赵商商,也有点慌。 风一吹。 食物的味道再次扑鼻而来。 赵商商快要烦死他们俩了,拉过离她最近的江巡,气呼呼地往前冲。 第11章 江巡低头看抓在他腕间的那只手,手指细细软软,严丝合缝地紧贴着他的皮肤,虎口的位置有颗小小的红痣。 触感温热。 手掌看上去比他的小了一圈。 等两三分钟过去,赵商商才回过神,意识到什么,神态抱歉地松开江巡。 她有点窘,不知刚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拉着他走了。 手指头尴尬得无处安放,握了握空气,最后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你可以吃辣吗?那边第二家的豆腐干很好吃,他们家每年美食节都来。” 赵商商收敛住情绪,反倒主动给江巡推荐。 但江巡看上去并不感兴趣。 “你是不是喉咙还没完全好?”赵商商猜测道。 “嗯。”江巡含糊地答了一声。 “扁桃体发炎是好得比较慢。”赵商商安慰他说,“你再养养就好了。” 一个因为拔智齿不能吃,一个因为喉咙发炎不能吃。 有那么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赵商商彻底把江巡划分到了自己的阵营。 “那我们就随便走走,来都来了,闻个味儿。”赵商商说。 江巡被她的说法逗笑。 他留意着她的眼睛,粼粼水光退去,红色也被稀释。她的心情看上去没那么糟了。 “等你好了,我请你吃东西。”江巡说。 赵商商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静默了一刻,“你不会以为我刚才真的是被馋哭了吧?” 所以才说以后请她吃东西。 她很难跟江巡解释,是因为一张成绩单作祟,外加牙疼,她一时情绪上头刹不住车。 “在微信上跟你说不来,是真的,没想骗你。”这个事,赵商商觉得有必要向江巡解释,“结果被他们绑过来的。” “没事。”江巡说。 赵商商朝他歉意地笑笑。 她现在笑起来受限,肿了的左脸颊木木的不怎么动,左唇角抿着,上扬的弧度很小,而右唇角高高翘起。 她突然反应过来,“完了我现在不能笑,笑起来肯定特邪魅。” 身后的麻辣烫推车上安装有玻璃窗格,她回头当镜子照了一下,当即惨不忍睹地捂住脸。 “成‘歪嘴战神’了。” 她这一形容,格外戳江巡笑点,他憋得胸腔微微震颤。 “你别看着我。”赵商商说。 江巡便移开视线投向前方人群,眼里还盛着零星笑意,余光黏连着。意外被赵商商发现,她嗓门大了一点:“还看?” “丑死了。”她嘀嘀咕咕抱怨。 “不丑。” 江巡觉得蜜蜂小狗散发着可爱气息,光站在她身边就有好心情。 小街旁伫立着两棵大樟树,枝繁叶茂撑起一片阴凉。 树下设有休息站点,摆了十来张小型圆桌与塑料板凳,中间的石板上架着一个不锈钢大桶,里面泡着金银花、枸杞和杭白菊。 棕色树皮上贴有红纸:“凉茶自取,杜绝浪费。” “乖孙……”老赵坐在树下搭着腿听老伙计唠嗑,老远看见了赵商商。 赵商商跑过去喊老赵,江巡反倒喊爷爷。 老赵只见过江巡一次,却把他的名字记得牢,笑呵呵地说:“小江也在啊,正好中午来家里吃饭,人多热闹。” “您碰见游珉和羊了?”赵商商问。 “刚才碰见了,现在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老赵说着就要起身去买菜,不忘再三叮嘱江巡:“小江要来噢,尝尝我的手艺,别讲客气。” 江巡说:“谢谢爷爷。” “还没吃呢,”老赵说,“等你吃完再谢,记得给我五星好评。” 江巡笑。 这家人说话真有意思。 “那我叫阿水也来。”赵商商对老赵说。 “都来都来。”老赵说。 - 赵商商带着江巡回家。 院门半掩着,郑女士在屋檐下染头发,绕着脖子前后卡了两条毛巾免得弄脏衣服,像系了个围兜,耳朵上套着塑料小袋。 她刚涂完染发剂,要等二十分钟后清洗。 空气中全是染发剂的味道。 江巡叫郑女士奶奶,后者顶着奇怪造型喊他“小江”,跟老赵反应一样。 “怎么感觉离上次染发还没过多久。”赵商商拿起染发剂看看成分,担心使用频繁有副作用,伤头皮。 “人老了,头发白得快,不染不行。”郑女士说。 赵商商:“我还想染白发呢,多酷啊。” 郑女士:“要是咱们能换换就好了。” 赵商商:“是啊。” 祖孙俩相视一笑。 赵商商在院子里没看见叶春琳的车,“我妈呢?” 郑女士:“出门了,说不回来吃午饭。羊羊回来了。” 赵商商:“游珉在吗?” 郑女士:“也在,一块儿回来的。” 赵商商一进屋,表演川剧变脸,方才的放松神色全然不见,眼角眉梢往下耷拉。 周身气场骤变,如有乌云聚拢。 第19节 只有江巡知道,她是故意的。 客厅里阒静无声。 罕见的,赵熠时和游珉没在打游戏,一个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个靠着椅背揪手指倒刺。 两人看她进来,神情讪讪,多少还有点尴尬。今天差点惹哭赵商商,他俩是真的慌。 “回了啊?”游珉一脸狗腿相。 赵商商摆谱,没搭理他。 她其实根本没生气,但得装,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看他们吃瘪。 赵熠时:“我跟妈说了,你拔了智齿不舒服,这几天先休息,真题卷等下星期再做也来得及。” 聪明人直击要害。 赵商商架子想端也端不起来,心里乐翻天。 她回赵熠时:“哦。” 哪怕高贵冷艳只一个字,也表示这页翻篇了。 剩下游珉干挠头。 实在没有办法,狠狠心道:“上次你说想看女团舞,我给你跳一个。” 赵商商露出狐狸般的笑:“好呀。” 等程水和游砺来了,全员到齐,围成一个圈。圈中心的游珉顿时觉得自己落入了狼窝。 赵商商搬来了郑女士的小音箱,广场舞级别的大喇叭,连蓝牙,放音乐。 游珉赶鸭子上架,只能跳。 江巡目睹全程,乐得当个看客。 看客好快乐。 他走到院里跟古丘成打电话,说自己中午不回去,让阿姨不用做他的饭。 “在叶老师家?” “嗯。” “青山铺的美食节怎么样,热不热闹?”古丘成今天忙工作,根本没空去闲逛。 老父亲操心孩子在外玩得开不开心,忙碌中抽空关心询问:“吃了什么好吃的?” “什么都没吃。”江巡说。 “一口没吃?”古丘成语气变得紧张,“喉咙还不舒服吗?不是好了吗?” “没事,是好了。” “那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吃。” 第12章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游珉扭胯的力度随着鼓点节奏逐渐加重,引来众人起哄。 赵商商学舞台下粉丝尖叫,朝游珉扔了朵大菊花,热情捧场。 游珉见有东西劈头盖脸砸过来,抬手一接,发现是拉布拉多的狗玩具,上面指不定还沾着口水。 他嫌弃地丢了出去。 郑大钱以为他在跟自己玩游戏,撒腿飞奔,呼哧呼哧把大菊花叼回来,在大家围成的圈外蹦来蹦去。 音乐停,游珉立马站直身体,没多跳一秒钟。 赵商商带头鼓掌,卖力把手拍得通红,“安可。” “甭想,”游珉拿起可乐喝了大半罐,“绝对不可能……嗝儿……” 他指着赵商商,“可不能再生气了啊。” 赵商商:“你看我是随随便便生气的人吗?” 游珉点头:“我看你是。” “吃饭啦吃饭啦。”老赵喊了一嗓子。 几个小孩纷纷站起身,自觉去厨房帮忙端菜。 赵商商扭头,发现江巡跟在自己身后。她把数好的碗筷分两摞,一半交给他,“麻烦你了。” “不麻烦。” 江巡头一次去别人家蹭饭,感觉还挺新奇。 电饭煲掀开盖,大家自己拿饭勺排队盛饭,自己伺候自己。 老赵特地给赵商商煲了红豆粥,铲了些冰块放进去降温。红豆炖得绵软,抿一抿就化在唇齿间。 “爷,”游珉说,“我们没这个待遇啊?” 老赵说:“下回等你拔智齿了,也有。” 游珉继续扒饭,“那还是算了。” 赵商商右手边坐的是江巡,她凑近悄声提醒他:“多吃点,千万别客气,他们干饭从来不嘴下留情。” 老赵做了八个菜,除了一碗剁椒鱼头变态辣,还剩下了点儿,其余全部光盘。 连江巡都感觉自己吃得比在家吃的多。 “小江,你看打几星?”老赵问江巡。 江巡:“五星。” 老赵:“有眼光。” “诶呀,我们大钱还没吃呢。”赵商商看见流哈达子的拉布拉多,踩着板凳打开墙壁上的吊柜,把装狗粮的塑料箱子搬下来,舀了两勺,把碗满上。 赵商商想起古耐,“大钱真的好怂,到现在还怕古耐。” 江巡说:“可能它们需要多见几次,培养感情。” 埋头吃粮的拉布拉多耳朵动了一下,屁股对着江巡,表示拒绝他的提议。 赵商商笑:“不会这么精吧,真听懂啦?” 她拍拍拉布拉多的背,“小伙子,能不能讲点礼貌。” 赵商商从抽屉里翻出宠物肉干给江巡,“你喂一下,我去给它换盆水。” 江巡才撕开包装,拉布拉多立马闻着味儿凑上来,急忙伸舌头,江巡的手指被舔了好几下。 他去了趟卫生间洗手,撞上游珉。 游珉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捋额前的头发,拧成一个小揪,让脑门露出来透气。 游珉:“兄弟,借你的橡皮筋用用。” 赵商商把手腕上五颜六色的彩虹皮筋摘下扔过去。 见江巡看着自己,逗他:“你也想要吗?” 没想到江巡竟然真的说要。 “等着哈,我给你拿。” 这点小要求,怎么能不满足。 赵商商回卧室翻抽屉,在笔袋里找到一个上面挂着两颗袖珍樱桃的酒红色发圈,“你看这个行吗?” “可以。”江巡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 饭后一群人玩飞行棋。 二楼有间家里人共用的大书房,也算作休息室。地方宽敞,地板上铺竹席,随便滚随便造。 赵商商搬了几瓶橘子汽水上楼,听见楼下有车声。掀开纱帘一角往下瞧,发现叶春琳回来了。 没多久,叶春琳就上来敲门。 “商商,出来一下。” “哦。” 赵商商直觉不太妙,把飞行棋的骰子交给左边的程水,“你们先玩吧。” 叶春琳先一步进了赵商商的卧室。 她刚赶回来,把手提包往书桌上一搁,人往沙发上一靠,无形中挺了挺腰,是要跟赵商商谈正事的模样。 “今天出门办事本来不准备回青山铺了,我明天就要上班,懒得跑这一趟。” “那怎么又回来了?”赵商商顺着话往下问。 她故作轻松地甩掉拖鞋,坐自己床上,寻求点依托似的扯过菜狗抱枕,抱在怀里揉搓,忐忑等待叶春琳接下来的话。 叶春琳:“在饭店遇到你高一班主任李老师了,跟他聊了几句,谈了谈你的学习情况……” 来了来了。 赵商商心里拉起一级警报。 叶春琳继续说:“他告诉我,你期末考试成绩下滑了不少,数学和地理不太理想。” 赵商商向来识时务。 既然蒙混不过关,那就坦白从宽:“成绩单我收到了,差点忘了跟你说。是退步了,下次再加把劲。” 连着总结与反思一并说了。 赵商商起身找出成绩单,双手奉上,等候叶春琳发落。 第20节 这事在她心里一直憋着,她也嫌累,现在说开了反倒如释重负,不然头顶的铡刀不知道哪天就落下来了。 叶春琳仔细看完成绩单,先压着不追究,谈起别的问题: “李老师还说你喜欢上课吃东西,迟到早退的小毛病也有,参加班级团体活动不积极,比较懒散……” “我之前是不是得罪过他?我发现他真是乐于发现我缺点,擅长掩盖我优点。” 赵商商不满道:“告状精。” “怎么能这么说你老师。” “对不起。” 该认怂认怂,该认错认错。 接下来叶春琳的一通教育,赵商商保持沉默全盘接受,时不时点头回应,看似态度诚恳。 叶春琳说得口干舌燥,只觉得难度大于做工作汇报,“真听进去了吗?” 赵商商垂头盯着菜狗眼睛部位的绣线,手贱地扣扣,“听进去了。” 叶春琳当然知道可信度得打个五折。 “给我下楼倒杯水。”叶春琳说。 “马上去,”赵商商积极地说,“凉白开还是碧螺春,还有泡好的菊花茶,您要哪个?” “凉白开。” “好嘞。”赵商商双脚忙不迭套上拖鞋,往外跑得飞快,背影看着像雇佣兵在炮火中逃离科塔夫。 赵商商路过书房,悄悄开门偷看。 赵熠时阖眼躺在摇摇椅上,其余几人还坐在地上玩飞行棋。 江巡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背对着门口,却突然转过头往后看,捕捉到从门缝里探头的小脑袋。 他朝赵商商笑了笑。 赵商商不由自主也跟着笑。 带上门,赵商商下楼接水。 叶春琳经过凉白开润喉,开始第二轮的谈心。她今天没带妆,哪怕保养再好,眼周也有了蜿蜒伸展的细纹和黑眼圈,难免露出疲态。 赵商商伸手摸了下她的眼睛,“妈妈,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叶春琳被她一打岔,后面的话接不上,“是睡得有点晚。” “你要多注意休息喔。” “吃蜂蜜说好话,又开始给我灌迷魂汤了。”叶春琳叹气,摸她脸颊,“拔完智齿还疼吗?” “今天好多了。”赵商商说。 叶春琳坐过去,将人揽着抱了抱,打一拳给个枣儿。 赵商商嗅着她头发上淡雅温和的白茶香,适时提个醒:“羊考得那么好,你们不给他点奖励吗?”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羊羊那么厉害是他自己的本事。” 叶春琳若有所思。 母女谈心时间终于结束。叶春琳手一抬,赵商商觉得简直就是“大赦天下,皇恩浩荡”。 “等等。”叶春琳说。 赦一半,牢门骤关,赵商商身形顿住。 “江巡在我们家?” “在啊,上午我们一起逛了美食街,留他在我们家吃午饭,现在还没走。”赵商商不确定地问,“怎么了?” 叶春琳摆摆手,表示没事。只是惊讶,没想到他们能走这么近。 见叶春琳没再问其他的,赵商商如释重负地溜去了书房。 里头安静,被窗外绿树枝丫过滤掉的日光在纱帘上跳跃。飞行棋被挤到一边,几人睡得四仰八叉。 游珉侧躺着,一条腿搭在游砺身上。 游砺枕着摊开的大辞典,想在睡梦中摄取知识。 摇摇椅上的人变成了程水。她嘴微微张着,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睡相还算规矩。 赵熠时双手双脚张开,睡得最霸道,脸上盖着本篮球杂志。 剩下江巡没睡。 他曲着腿在摆弄一副扑克牌,还未完全掌握从游珉那儿学来的花哨的洗牌技巧,手上动作略显生疏。 赵商商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不困吗?” 江巡有点乏,但睡不着。 赵商商从柜子里扯出毛巾毯,一条轻轻搭在程水肚子上,另一条给江巡,“要不你还是休息会儿吧?不然下午没精神。” 江巡在竹席上寻了处好位置,抱着毯子听话地躺下,乌黑的头发柔顺地往下垂着。 闭上眼睛,睫毛忍不住打颤。 没坚持几分钟,他又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除了空调和加湿器发出的动静,还充斥着从外面树梢上传来的声嘶力竭的蝉鸣。 没人说话时,午后的蝉声显得愈发聒噪响亮。 赵商商觉得脑瓜嗡嗡响,问江巡:“你觉不觉得很吵?” 江巡点点头。 “你在七芽山怎么办?山里蝉多,是不是更吵?” “房间用了特殊材料,比较隔音。” “……”行,当我没说。 赵商商膝行爬到赵熠时旁边,掀开他脸上的杂志。赵熠时丝毫没有反应,睡得挺香。 赵商商拍了拍他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脸。 赵熠时皱着眉头睁开眼,一脸煞气,看着非常想要杀人灭口:“赵商商,你最好有事。” 赵商商竖起两根手指头,表示自己有两件重要的事要说。 第一,“妈妈今天肯定会给你发红包,是我帮你求来的,不用谢。” 第二,“你能不能去把外面树上的蝉捉干净,太吵了,我和江巡都睡不着。” 赵熠时沉默半晌,反问她: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第13章 “外面这么大太阳,你让我出去捉蝉?”赵熠时觉得荒唐。 遭到拒绝,赵商商丝毫不意外:“这只是我的提议。一个小测试,看看你会不会舍己为人,有没有大格局。” 赵熠时:“……” 赵熠时:“你要是再吵我睡觉,我也会弄一个小测试,看看把人从二楼扔出去是头先着地还是脚先着地。” 赵熠时往后一仰,重新躺了回去,一把扯过地上的外套盖住头,彻底隔绝外界的光源与声音。 “你别被闷死了。”赵商商小声嘀咕。 赵商商还有别的办法可想,找来一副耳塞给江巡:“这一副是新的,你将就着用吧,效果可能一般,但总比没有好。” 江巡戴上耳塞,立体环绕的蝉声减弱了,但也迟迟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枕住自己的手臂。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对面是一截白莹莹的细瘦脚踝,时不时晃动两下,显然赵商商也没睡,正躺着玩手机。 她忘记静音,手机突然发出游戏音效: “kimi——” 尖锐,好在短促。 赵商商捂住手机狂按音量键,一盘游戏惨烈结束后,去外面逗拉布拉多。 狗也犯困,趴在楼梯昏昏欲睡。 江巡轻轻带上门,出了房间。 赵商商挠着拉布拉多的脑袋,仰头看他:“醒啦?” “没睡着,不过已经休息好了。”江巡说。 见江巡摘下了耳塞,赵商商主动说:“送你了。” 两人一狗待在楼梯上,略显拥挤。 赵商商弓着背,下巴抵住膝盖,一只手不忘骚扰拉布拉多毛茸茸的尾巴。 “你怎么了?”江巡看出她心情不好。 赵商商有点意外,“很明显吗?” “不太明显,但我能感觉到。”或许是因为从小作画习字的缘故,江巡非常擅长观察周边事物,感知人的情绪变化。 赵商商向他坦白道:“挨训了。” “其实就是我期末考试没考好,本来想瞒着家里的,结果好巧不巧我妈碰到了之前的班主任,对方把我老底给掀了。” 江巡不冒然插话,他适合分享秘密,像树洞。 赵商商说得渐渐多了。 第21节 “我跟羊羊上的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从初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再同班过了,因为他总会被分到状元班,而我在普通班。” “双胞胎嘛,难免会被人拿出来比较。” 大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聊,随口提及的成绩与排名,有意或无意地将两个小孩放在一起说事。 一开始家里人并没有注意到,后面才意识到不对,紧急召开家庭会议,说要杜绝这种行为。 但那些邻居、亲戚里,总会有爱嚼舌根的,这种人并不少。 赵商商印象最深刻的六岁那年,郑女士的一个远房亲戚来做客,在他们家住了两天。 晚上赵商商在看动画片,对方突然坐过来逗她,严肃认真地说她是菜市场捡来的。 赵商商被吓住了。 对方还说她跟羊羊根本不是双胞胎,不然为什么两个人不仅长得不像,还一个那么聪明,一个这么笨。 聪明的无疑是指羊羊,笨的是指她。 诸如此类的事,赵商商小时候常常遇到。 从初中开始,学校开始区分重点班和普通班,前者属于凤毛麟角,后者才是普罗大众。赵商商没有再和赵熠时同班过,她乐得逍遥自在。 除了熟悉的人,学校同学大多不知道他们是姐弟。 在不断被比较长大的过程里,赵商商习得了一套咸鱼自我保护机制。 没心没肺,努力快乐,当小废物没什么不好。 但偶尔还是会因为成绩的事郁闷罢了。 就像现在。 这些话赵商商从未跟人倾吐过,非常奇怪,她却自如地告诉了江巡。 或许因为江巡缄默倾听却又认真的模样,容易让人心生信赖。 赵商商四处望了望,确定没人,跟江巡说:“再跟你说个特有意思的事,知道赵熠时的小名为什么叫羊羊吗?” “为什么?” “老赵说是因为他小时候哭起来像小羊咩咩叫哈哈哈。现在跟他提,他还会翻脸。”赵商商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经过这个午后,赵商商觉得自己跟江巡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距离仿佛无形之中被拉近。 他们从朋友,变成了可以共享心事、值得信赖的好朋友。 - 如赵商商所说的,赵熠时果然在今天之内收到了叶春琳的大红包。 赵商商打开手机,等着收钱,“红包分我一半。” 赵熠时:“滚。” 赵商商:“要不是我提醒妈,她肯定忘记给你奖励。喝水不忘挖井人,懂?” 赵熠时不给,赵商商就一直待在他房间里读英语课文。 “你不会想阻止我学习吧?” 赵熠时烦不胜烦,转了一半钱给她。 赵商商收起英语书,一秒钟也不耽搁,“谢谢羊羊大人。” 赵熠时:“给我把门关上。” - 第二天上午,叶春琳回市里。老赵和郑女士去附近一户人家吃席,对方家里有年迈的老人病故,办丧事。 剩下赵商商、赵熠时和拉布拉多看家。 院门外有人“嘀嘀”按喇叭鸣笛,赵熠时去开门,跟人说了几句后,朝屋里喊:“——赵商商,找你的。” 赵商商跑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大概三四十来岁,声称自己是江巡雇的司机。 他交给赵商商一个长条盒子,说是江巡给她的。 “江巡人呢?”赵商商问。 “去医院复查了。”男人知道的也不多,说完就开车走了。 听到医院两个字,赵商商有点担心,打算等见了面问问清楚。 她很快被手里的盒子吸引了注意力。 回屋打开,盒子里装着的是幅彩墨画,林荫小道,牧童骑黄牛的景象。周围还有捧着松果的松鼠、趾高气扬的大白鹅、摇尾巴的小狗,各种动物。 牛背上的牧童吹着笛子,脸上点了两团腮红,翘一个小辫。 画面活泼热闹,色彩丰富。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得意洋洋,十足的神气。 让人看着也开心。 赵商商越看越喜欢,她打开微信,发现江巡如万年死水一潭的朋友圈开通且更新了。 照片配文。 照片是刚刚送到赵商商手上的这幅画。 配的文字是“祝你天天好心情。” - 接下来的几天,赵商商的脸慢慢消肿了,拔掉智齿的伤口也长好了。她不再需要忌口,吃嘛嘛香。 上次她收到江巡的画以后,发消息跟江巡说了谢谢,还问他身体怎么样。 江巡隔了很久才回复说没事,不用担心。 之后,赵商商有阵子没看过江巡。 时间进入八月,立秋尚未出暑,南方天气依旧燥热。 赵商商白天几乎不出门,写作业刷手机玩游戏。 游珉在群里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出去玩,赵商商第一个积极回应。 游珉有个认识的朋友,算是带他街舞入门的老师,跟人合伙开了个舞蹈工作室。邀请游珉去跳舞热热场子,人多气势足。 赵商商在家憋得慌,正好出去放风。 她怂恿赵熠时:“羊,一起去吧,我请你吃东西。” 两人一起出门,估计老赵和郑女士会比较放心。赵熠时想想还是答应了。 程水有别的事要忙,去不了。游砺最近去一个物理老师家补课,也腾不出时间。 游珉只邀请到赵商商和赵熠时他们俩。 三人坐公交去的市里。 舞蹈室开在离市中心不远的米竹街上。 赵商商以前知道这么个地方,但没来过。没别的原因,太潮,是她跟不上的品味。 听说在这边能经常看到搞街拍的个人或团队,模特穿着大胆前卫。 街道墙壁上随处可见色彩反差极大的各种涂鸦,和即兴诗歌,街边还有拉大提琴的流浪艺术家。 赵商商穿着大裤衩和白t恤,手里摇着蒲扇,就这么来了。 换了睡衣出门,已经是最大的尊重。 蒲扇来源于郑女士,送赵商商出门的时候她说看了天气预报,下午可能有雨,要带把伞。 她右手蒲扇,左手拿伞,把右手上的东西递过去,赵商商接过来也没觉得有啥不对。 不亏是祖孙俩。 等上了公交,车开出去一段路,才意识到拿错了。 扇柄上还刻着郑女士的大名,随手扔掉是不可能的,赵商商一路拿着既能扇风又能遮太阳,感觉还不错。 一行三人进了舞蹈工作室,游珉跟前台熟络地打了个招呼,马上被安排跟其他成员一起上台跳舞。 其中年级小的大概只有七八岁,大部分看上去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现场气氛很嗨,时不时跟周围观众互动,还有人直接被邀请上台。 门外汉赵商商站在前排位置,仅仅知道old school、breaking几个专业名词,还是看综艺学来的。她怕被点兵点将点上台,不由往赵熠时身后缩了缩,把他推到自己面前。 赵熠时:“……” 游珉跳得很尽兴,下场之后,脸上还挂着放松的笑,看得出是真的喜欢跳舞。 他掀衣服擦了把脸上的汗,问赵商商和赵熠时:“怎么样,不赖吧?” 赵商商说:“有两把刷子。” 再过两个小时,游珉还要上一次台。赵商商决定先去相邻的商场逛逛,她记得商场二楼有家游戏厅。 赵熠时去前台兑换了一盒子游戏币,赵商商抓了两把放进自己的塑料小盒里。 几乎把游戏厅的所有项目玩了一遍之后,外面天快黑了。 赵商商已经有点累了,喝着奶茶往窗外看,霓虹初上,半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雨,路边车来车往。 倏然之间,楼下有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降下车窗,露出后座人模糊的侧脸。 树梢上连串的小彩灯闪烁变换,光影斑斓。唯独车内昏暗,只可窥见他颈间苍白的肤色,和凸起的喉结。 赵商商没有多想,直接从二楼跑了下去。 商场太大,开着南、北两扇大门,她着急跑错了方向,等出去发现似乎选错了出口。绕着外面走了大半圈,再找到那棵树下,车已经没影了。 赵商商掏出手机,打算问问江巡在哪里,证实自己刚才有没有看错。 “商商?”江巡的声音近在咫尺。 赵商商回头,发现他在自己身后撑着伞。 “你又没有带伞。”他说。 第22节 赵商商微怔,随后笑着把手里的蒲扇往头上盖了盖。 “虽然这次没荷叶,但我有蒲扇呀。” - 十分钟后,赵商商接到赵熠时的电话。 “赵商商,你人呢?”等赵熠时推完金币塔回过神来,发现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在江巡车上。”赵商商说。 “车在哪里?” “游戏厅楼下,就在商场外面。” “等我过去。”赵熠时往外走,小篮子里剩下的游戏币也没再管了,往前台一放,人径直走了。 他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你就一点都不提防?” “提防什么?”赵商商看了眼江巡,侧过身,对着手机小声道:“该小心的不是他吗,你看看他那张脸。” 第14章 赵商商担心赵熠时找不到自己,撑开伞下车等他。 看见他以后,挥了挥手:“羊羊,这边——” 赵熠时挂着脸,神情冷峻,锋利的眉眼间如有乌云堆簇,跟赵商商说话的语气也冲:“你走不知道说一声?” “你这么凶什么!”赵商商也学他黑脸,“以为就你嗓门大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一个四肢健全、头脑发育良好的准高二生,明年就会满十八周岁,已经有相当高的警惕心和自己保护意识,不会轻易被人拐走……”赵商商气哼哼地说。 “头脑发育良好?”赵熠时冷笑,“我怎么不觉得?” 赵商商:“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我良好就是良好。我不光良好,还很优秀。” 赵熠时懒得跟她吵。 “赶紧上车。”赵商商也不爱搭理他,生硬地说,“江巡回七芽山,我们回青山铺,正好顺路。快点,他在等我们。” “我问问游珉。” 赵熠时打电话给游珉。游珉那边音乐嘈杂,他说他还在帮忙,今晚不打算回家,就住在舞蹈室里。 赵熠时说了几句之后挂掉电话,率先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去。 赵商商收了伞才上车。 前排是司机,副驾驶座没人。 车型宽敞,后座坐三个人也还有空间,并不拥挤,赵商商和江巡中间夹着赵熠时。 江巡不会主动挑起话题,赵商商和赵熠时刚吵过架,两人持续低气压不出声,一时间车内无比安静。 只有雨滴斜敲在车窗上的啪嗒声,和车轮飞快与地面摩擦而过的动静。 赵商商低头玩手机。 赵熠时闭目休息了会儿,忽而睁开眼,往赵商商手机屏幕上一瞥,微信聊天的界面,以及上方显示的聊天对象为“江巡”。 赵熠时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合着你俩不说话是在手机上聊,孤立我?” “看你在休息,我们才用手机聊的,没出声打扰你。”赵商商理直气壮地说。 她熄灭手机屏,一脸无奈:“不过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江巡更加无辜,赵商商发消息,他自然要回消息。 战火暂时未波及到他。 他只能作壁上观。 赵商商继续炮轰赵熠时:“还有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偷看我手机?给我点空间行吗?” 赵熠时额角青筋直跳。 赵商商:“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赵熠时:“……” 赵商商:“算了算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赵熠时:“……”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给我点空间行吗? ——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算了算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经典渣男语录合集。 赵熠时:“平时少看点电视多读读书,保护好脑子。” 前方路段经过一个大弯道,赵商商往赵熠时的方向倒,手肘趁机捅了下他的腰。 赵熠时“嘶”地一声抽气,赵商商若无其事地向他道歉:“不好意思,我没坐稳。” 又一个弯道。 赵商商再度撞上去,“不好意思,又没坐稳,是路的问题。” 驾驶座上的司机目不斜视,稳稳当当抓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匀速行驶。 赵熠时深深吸了口气,麻木地转头看向江巡:“要不我跟你换个座位?” 江巡表示:“可以。” 赵商商:“好呀。” 赵熠时面无表情:“你们想得美。” 后面一路相安无事。 车开回了青山铺,先送赵商商和赵熠时到家。 下车前,赵商商问江巡:“你明天在家吗?” 江巡点头。 赵商商:“那你明天忙不忙,我可以去找你吗?” “不忙,”江巡说,“我等你。” 坐中间的赵熠时不耐烦地催促赵商商:“你到底下不下车?” 赵商商跟江巡说再见,打开车门下去了。 青山铺没下雨,被路灯照亮的地面干爽,没半点水渍痕迹。 家里院门关着,屋檐下亮着两盏昏黄的灯。 老赵和郑女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超级大,是越剧版的《红楼梦》。赵商商喊了好几嗓子,他们才听见,出来开门。 “不是说今晚住你爸妈那边吗,怎么又回来了?” “刚好有顺风车可以搭,就回了。”赵商商把蒲扇还给郑女士。 郑女士下午找了半天蒲扇,没想到在这儿,“乖孙,你还带着蒲扇去看人跳街舞了?” “是啊,谁叫我是时尚弄潮儿呢。” 赵商商出去一趟玩得精疲力尽,回房间洗了个澡就倒在了床上,睡前还想着明天要去七芽山的事。 结果第二天赵熠时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布置的习题多,讲题的速度也慢,时间硬生生拖到了下午。 老赵听说赵商商去找江巡,让她带上两瓶自制的杨梅和黄桃罐头。 “叫小江下次来咱们家吃饭喔。” 这次赵商商过去,古丘成和做饭阿姨都不在,古耐也被带走了。偌大的别墅里,只有江巡一个人,和一只趴在窝里打盹的三花猫。 山中阒静,鸟雀与蝉鸣不歇。 室内却空旷到有回音。 赵商商来之前,江巡在前院等她,手里拽着一只燕子风筝。 风筝一会儿飞高,一会儿飞低,不怎么稳定。小电炉从静谧的山道上呼呼驶来,风筝恰好挂到了树枝上。 江巡扯了两下,线断了。 赵商商摘下头盔,当即喊道:“让我来!” 赵商商从小爬树在行,身体轻,还灵活。她三下五除二踩着树杈攀上头顶的枝桠,抓住了风筝,低头一看,树下的江巡仰面望着她,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怕她会掉下去。 掩在脸旁的树叶散发着被太阳曝晒后的辛辣气味,她第一次从这么高的角度俯视他,感觉有点新奇。 “快点下来。”江巡的声音难得掺杂着严肃。 赵商商把风筝扔地上,不紧不慢往下爬了几步,然后一跳。 轻松落地。 “诶呀,不用紧张,我爬树和爬竹竿都很厉害。” 赵商商捡起风筝,跟江巡说起了自己小学三年级爬竹竿比赛荣获全校女子组第一的事。 赵商商身上带有某种魔力,让人觉得放松、自在、舒适。 至少对江巡来说是如此。 她来了以后,寂静的屋子里多了些生机。 “古叔呢?他不在吗?”这话赵商商昨晚就想问了。 第23节 “他去谈点事情,今晚就会回来。” 听他这么说,赵商商才算放心了点,有个人照应才好。叫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到了晚上估计会害怕。 她头一回参观江巡的画室,简约的深木色桌椅有种古朴侘寂之感。 地板上摊着一部分已完成的作品,有辽阔山川,翻涌云海,花鸟鱼虫,有的恢弘,有的精巧,赵商商看得有些震撼。 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他送给她的那幅《牧童骑黄牛》。 “商商。”江巡在外面喊。 “欸。” “你喝什么,有果汁、茶和水。” 赵商商要了一瓶苏打水。 江巡拧开瓶盖递给她,看了看她的脸,忽然说:“我可以请你吃东西了。” 赵商商拔掉智齿脸还肿着的时候,他说过等她好了,要请她吃东西。 “不是说着玩的吗?”赵商商以为那只是随口一提。 “我是认真的。” 赵商商想到他独自在家,就算有阿姨过来做饭,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吃饭,感觉有点寂寞。 “那我们去吃火锅吧。”赵商商提议。 “好。” “你是不是不能吃太辣的?我们可以点鸳鸯锅。” “嗯。” 赵商商骑小电驴载江巡。他跨腿坐上来,双脚踩着踏板,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 赵商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抓着我的衣服。” “放心啦,我车技还行。” 江巡闻言抓住了她。车往前开,起风了,她没被头盔压住的长发尾端往后乱飞,有几缕发丝快要拂到江巡脸上。 小电驴压过减速带,颠簸了两下。 江巡没有防备地被惯性带着往前,胸膛撞上她单薄的背脊,似乎感受到了衣服下蝴蝶骨的形状。女孩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萦绕在鼻尖,随后又消匿进了风里。 江巡身体往后一仰,躲避般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却仍近在咫尺。 他僵硬地松开了手中的被攥出褶皱的衣角。 第15章 下了一个坡, 道路趋于平缓。 小电驴的速度慢了下来,猎猎风声也小了。 兴许是因为载着人, 赵商商骑的速度不算快, 比较稳。 江巡偏头看两侧的风景。 傍晚时分天空瑰丽壮阔,云霞浮漾。随处可见绿树、房舍、玉带般浮光跃金的溪流,青山铺宛如一幅画, 他们在其中穿梭。 赵商商带江巡去的是一家陕西人开的潮汕火锅店。 正好是饭点,店内快要满座。 他们占据了角落靠窗的两人桌,空间有限, 好在环境不错, 桌椅和餐具看着干净卫生。 赵商商算这家的熟客,比较了解菜品, 拿铅笔勾选了几下之后,把菜单递给江巡。 “你看看有什么你想吃的吗?” 江巡伸手接菜单, 手背血管上一团淤青泛紫,因为皮肤白而格外扎眼。 距离过近, 头顶灯光明亮, 赵商商甚至看清了上面极细的针孔。 她的神情先是诧异, 后是紧张。 “抽血留下来的。”江巡注意到她的目光, 主动解释说, “过两天就消了。” “你这几天不在家, 是去医院复查了?”赵商商问。 虽然江巡在微信上说自己没事, 但赵商商心里存疑。 她第一次见他, 他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加上她后续又从古丘成和叶春琳嘴里,得知他住在七芽山是为了养病, 难免不让人多想。 “是去医院复查了, 没有大问题。” 鸳鸯锅已经端上桌, 静静等它煮沸。江巡开玩笑道:“要不要我回去把体检报告单拿给你看看?” “也不是不可以。”赵商商用热水烫了遍两人的碗筷。 “你叫人给我送了幅画,他说你去医院了,然后你又几天没回七芽山,我肯定会担心的。” 她说完,见江巡看着自己,有点迟疑:“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江巡脸上露出一个算得上灿烂的笑,“你在关心我,我很开心。” 过分直白。 毫不迂回的真诚。 赵商商在他的笑里微愣了一瞬,胸膛心脏有猝然的失重感。 “这几天不在是因为还去给外公扫墓了,墓园不在绊江,路程比较远。” “这样啊。” 江巡小时候身体不好,父母工作忙,疏于对他的照顾,后来他被接去外公身边生活,一直到两年前老人家过世。 去年江巡参加画展的途中碰上货车司机酒驾,他双腿在车祸中受伤,又遇上寒潮,休养了大半年。 这也是他来七芽山的原因。 “你现在可以跑步吗?” 江巡点头。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晨跑锻炼身体?”赵商商提议道。 她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绊江市教育局这几年强抓体育,要培养学生良好的身体素质。学校每年开学,不仅要进行文化成绩考试,还要进行体测。体测不过关的同学,在接下来的一整个学期里将会成为体育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 赵商商上次八百米险过,心有余悸。 她心里有过无数次晨跑的打算,最后都抵抗不过睡懒觉的诱惑,没办法从床上爬起来。 想着如果跟江巡一起,有个伴互相监督,互惠了双方,应该不错。 一顿火锅吃完,江巡和赵商商也确定好了晨跑时间,并且设定好了跑步路线。 赵商商在群里邀请大家:“从明天开始,有要跟我一起参加晨跑的吗?” 赵熠时:“是本人?” 程水:“商商,你被盗号了吗?” 游珉:“孽畜!劝你速速把我兄弟的号归还给她,不然我青山铺扛把子定会取你狗命!” 赵商商:“@游珉,兄弟,有病尽早治。” 赵商商:“我就是准备早上起来跑个步,你们至于吗?” 主要得益于赵商商十几年来“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咸鱼形象深入人心,连程水都不太相信她可以坚持晨跑。 赵商商:“让我用事实来证明自己!” 她看看对面的江巡,把他拉近了群里,“世界和平”由五人变成了六人群。 “我要说点什么吗?”江巡问赵商商。 “随便,不想说就不说,想说的话什么都可以说,这就是一个吹水聊天拉人打游戏的群,不用在意。” 江巡想想自己工作室的群,照例发了个红包。 赵商商去了趟卫生间,错过一个亿。 出来发现群里炸开了锅,被各种“谢谢老板”“老板大气”的表情包刷屏。 赵商商是最后一个打开红包的,留给她的余额仍有66.7元。 “太破费了。”她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地说,“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记得提前通知我。” 江巡忍俊不禁:“好。” 出了火锅店,天已经黑了。 月亮在夜空高高挂起,远处群山模糊了轮廓。 赵商商骑着小电驴把江巡送回七芽山,身后的别墅一片漆黑,空旷又冷清。 她取下头盔问江巡:“你会不会害怕?” 江巡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屋内灯盏依次亮起,像静静浮漂在深海中的巨型水母,驱散了黑暗。 赵商商笑了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江巡说。 赵商商回家后看见赵熠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打游戏,她走过去踢了踢他,“羊,你明天真的不跟我去晨跑吗?” “不去。” “大家同是十五中学子,你开学也要体测的。” “你以为我是你,跑个八百米喘……”赵熠时瞄了眼郑女士,改口道:“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