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春华(仙侠1v1+第一人称)》 第一章 细微的“噼啪”声响起,是快要燃尽的蜡烛绽开了一朵火花。 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被反剪着双臂绑的扎扎实实,跪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 夜色昏暗,只有烛火明明灭灭,我眯着眼睛适应这片光线,只见身旁有一堆破烂的蒲团和朽了一半的佛珠,但还没等我再仔细打量周遭,面前便投下一片阴影。 仿佛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我只觉得瞬时头皮发麻,惧怕这片阴影的主人。 “师尊。” 一道称得上金声玉润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徒儿思来想去,还是将师尊早些处理掉比较好,以绝后患。” 师尊……? 我头脑里昏涨一片,完全没法理解当前的处境,和这句充满杀意的话。 脖颈处搭上了一把剑,凌冽的剑气划破我的皮肤,一股刺凉的痛楚顺着破皮处逐渐蔓延至我四肢。 “徒儿今日便用师尊送我的这把钝剑,让师尊好好感受感受,它的用处。” 最后那句“它的用处”说的意味深长,我又惊又怕,仓惶地抬起头想看清究竟是什么人要置我于死地。 在摇曳的烛火下,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弧线流畅的下颌,和隐隐勾起的嘴角。 下一刻,我就被铺天盖地的撕裂般钝痛覆盖,怄出一口血。 * “哈——!”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后背被汗水湿透,纯白的里衣黏在身上带来些微不适感,胸膛里心跳如雷,我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溺水之人。 木雕的窗户外泛着灰白色,天快要亮了,四周安静的只剩我逐渐平静的呼吸声。 又是这个梦…… 不知为何,最近总是频繁地做这种相同的梦,梦中的我在一个不知何处的破庙,被人用钝剑切碎了肉身与神魂,那种凌迟般的疼痛深入骨髓,让我甚至在醒来后都觉得全身隐隐作痛。 那个人叫我「师尊」? 我捏了个净尘决,将满身汗液去尽。 这世上唤我师尊的,只有宿华一人,但我从未送过他什么钝剑,更不信他会是梦中那般对我的人。 是梦魇吗…… 我垂下眼眸,决定等到天亮以后,去找钰算子师叔看看,或许是上次下山除妖时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师尊,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的询问声,听得我眉头一跳。 我起身下床,推开门扉,抬眼便见身着白色道袍的青年背对着天光端立在我门前,整个人都被渡上一层浅浅的白色光环,只窥见一个缥缈的剪影。 清晨的风带起院中的杏花瓣落在他发间,仿佛吹散了一阵雾,他带笑的眉眼纤毫毕现,低头看着我:“师尊。” 我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在梦中让我惊惧的称呼,回应道:“宿华,今日不用奉茶了,我要去找钰师叔。” 宿华顿了一下,伸手拦住了正打算召剑的我:“师尊,今日是宗门开山收徒的日子,钰算子前辈去了论剑台。” 论剑台是盘踞在宗门五座山峰顶上空一处专门用作比试的高台,平时弟子于此处修行悟道,在开山收徒或者试炼大赛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宗主和各位掌门与掌门执事则会到场主持观看。 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平时这种需要和一堆人呆在一块的场合都是能躲则躲,因此也忘了今日是开山收徒的日子。 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有些急切,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事需要我在今日了结一般。 钰师叔那种爱凑鬼热闹的半老头子,等他从论剑台回来,估计都要月上枝头了。 我纠结了一瞬,最终决心也去一趟论剑台:“……那我去那边找他。” 也不管宿华的反应,我回屋取了外袍边走边披上,召出飞剑便朝论剑台方向飞去。 * 不出半盏茶时间,便到了五峰顶。 远远便见论剑台上站着一排排通过了入门试炼,意气风发的新晋弟子,而宗主和各位掌门都坐在高庭之上,门内弟子们则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我从众弟子头顶掠过,直上高台,引得人群骚动。 “谁啊?宗门内还敢御剑飞行!” “好像是赵寥寥……!” “是她?!你怎么敢直呼她名?不怕她下阴招治你吗?” “……她怎么来了!” “不会是为了和折意师叔争徒弟的吧……” “天啦,你个乌鸦嘴快住口!” 我回头扫了一眼台下的那群弟子,在触及到我的目光后,他们眼神躲闪地缩在人群里不再多言。 “宗主,诸位掌门师叔。” 我朝同样惊讶于我出现在此的各位前辈行了一礼,然后朝站在丹修掌门身旁,一袭轻纱白衣,长相甜美的剑修打招呼:“折意剑,好久不见。” “师姐,好久不见……” 被单独点到名的赵渺渺有些紧张地看着我,倒让我将刚刚人群里听到的话上了心。 “寥寥,今日有空来凑热闹啦?” 一名中年墨衣儒修手中握着卷书,笑眯眯的看着我。 “钰师叔,今日本意是来找你的。” 我视线又落回赵渺渺身上:“不过,听说折意剑有新看中的弟子了?” “没有!” 我话音刚落,赵渺渺就连忙摇头:“师姐,我并无收徒打算。” 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既然折意剑不收徒,那我来收个徒弟,不过分吧?” “折春,你已有宿华做弟子,怕是没有精力再去教导新的弟子。” 丹修掌门季清凝不太赞同地冲我摇头道:“再者,宗门里只有元婴期修士才可收徒,你金丹期收宿华为徒,已经是破例,怎可再收第二个?” “季师叔的意思是,我要是元婴期就可以收第二个弟子了?” “那是自然。”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季清凝,不为所动:“可我就是要收新弟子,季师叔莫拦我。” “折春剑——!” 季清凝脸色一沉,就要发作,却被钰算子拦住:“怎么着啊老季,这么大岁数还和小姑娘拌嘴?” 而此前一直未曾开口的宗主明道子摸着他的白胡子,看着台下众弟子,突然问我:“折春,你想收哪个弟子?” 我余光瞥到赵渺渺紧张地扣着她剑鞘上用来装饰的珊瑚宝石,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个方向:“我要收他为徒。” “咯嘣!” 赵渺渺将一小块珊瑚扣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看向我所指的人—— 那是个年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长相俊郎,体姿如青松的少年。 他穿着属于门外弟子的淡蓝色道袍,头发松松地在脑后系做低马尾,安静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倒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 “哦……这孩子,根骨不错,适合修剑。” 明道子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朝我颔首:“喜欢就收。” “宗主!你就这么随着她?!” 季清凝一把推开钰算子,颇有些愤愤不平。 我得了宗主首肯,从高台跃下,落在少年面前。 空气安静了一瞬,便猛地炸开了锅。 “不是吧!真的是冲折意师叔来的!” “刚刚是谁说的抢徒弟!什么嘴啊!不如来跟我炼器开光!” “看不清折意师叔的表情啊…她没有难过吧?” “……折春剑也太过分了,老是和折意师叔争抢,一点同门情谊都不顾…” 这些话对于我而言根本不痛不痒,都是些师侄辈的筑基小儿,也就嘴上功夫。 “你叫什么名字?” 与旁人不同,少年对于我的突然出现反应很是淡然,不愧是男主角。 ……男主角,是什么?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奇怪的名词,陌生又熟悉。 “阙鹤。” 阙鹤朝我行了一礼,嗓音金声玉润。 这个嗓音猛地和我梦中那个嗓音重迭,我突然有种就此打住立马离开的冲动。 我忽视掉这种奇怪的心悸感,微微抬起下巴,露出倨傲的表情:“我是赵寥寥,现在开始,你就做我的徒弟。” “阙鹤……见过师尊。” 面前低垂着眼,端站着的俊俏少年,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嘴角,似乎带着些嘲讽意味。 一瞬间,我只觉得识海里突然炸了起来,眼前有模模糊糊的景象与此刻重迭。 ……重生…点击榜…… 反派………………主角光环………… 一些我能理解的,或者不能理解的词,一个劲地往我脑海里钻,我一阵眩晕,踉跄退后两步。 我是……谁………………? 赵寥寥…是谁……? 这里……是……哪里?我不该在这里,这不是……我本来……在……在干什么……来着…… 我抬眼环顾四周,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做响,众人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而宿华正朝我跑来,他神色有些紧张,朝我伸出双臂。 “师尊!!” 在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落入一个杏花味儿的怀抱。 第二章 我站在一片虚无里,四周安静极了。 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连呼吸都逐渐消失,似乎要融入这处分不清是光明还是黑暗的环境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细微的电流声在耳边慢慢响起。 我看到前方有一个「我」,坐在闪烁着的电脑屏幕前,百无聊赖地点着网页。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来一个推送窗口,写着:「《傲视天途》大结局——逆天男主阙鹤终成衍宗大能!携道侣折意剑同踏天梯……」 「我」有些惊讶的点开:“哇,才几天没追更,都已经大结局了?” 《傲视天途》是什么… 我不由得凑近屏幕,和坐在屏幕前的「我」,一同看着刷新出来的新章节。 还没看清楚,眼前突然一花,刚刚的「我」就消失了。 “寥寥,你看,这便是引灵,灵力化形就是这般用的。”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我转过身看到落满了雪的红梅树下,蹲着一个身着白色金绣滚边道袍的男人。 他手中捧着一团白乎乎的兔子状的气体,递到哭的鼻头红彤彤的,看样子只有四,五岁模样的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从他手中接过「兔子」,抱在怀里用脸蹭了蹭,破涕而笑。 眨眼间,这个场景变了个样——红梅树更加粗壮了些,只是站在树下的变成了个冷脸少女,怀中抱着一把剑,雪落满肩头。 我觉得她的样貌熟悉,想凑近一些看清楚,对方却先我一步抬头。 是我的脸。 ……是我。 但是,我是……谁? “赵姐,我给你推个文啊!是个男频修仙文,叫《傲视天途》,虽然名字听起来很土,但是不要被它的土名字劝退!” 我看向身边,一个圆脸姑娘拿着手机激动地给坐在椅位上的「我」推荐小说。 “它和一般的无脑升级流爽文不一样!男主不是种马!没有开后宫!虽然也有金手指,但是并不算天道亲儿子?大多数时候都是依靠自己的努力来修行的…” 圆脸姑娘点开了一张图,激动地凑近「我」:“你看!这是男主阙鹤的官设图,帅吧!” 我也靠近看了眼图中白衣抱剑,神色冷清的剑修,身旁的「我」则敷衍地点头:“嗯嗯嗯帅帅帅。” 圆脸姑娘不满:“阙鹤真的很有魅力啦!不单单是因为他帅……咦,更新了!天啦,阙鹤被他那个垃圾便宜师尊乘人之危推下山崖了!!” “便宜师尊是谁?” 便宜师尊是谁? 我和「我」一同询问。 圆脸姑娘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阙鹤的便宜师尊,叫做——” “赵寥寥!!” 耳边突然传来焦急的呼唤声。 不同于先前那些绕过我的耳边便融化在虚无中的声音,这一声呼唤仿佛有实质,将我的神识从漩涡淤泥中扯了出来。 “赵寥寥!醒了没有!” 我睁开眼,看到钰算子眉头紧蹙,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 他的法宝半世书正虚浮在我胸前,快速翻页着,文字从纸面上脱离,化作一串串金色的微光,环绕在我周遭。 “师尊!” 离我最近的宿华察觉到我睁眼,立马叫出声,语气欣喜。 钰算子见此松了口气,收了书,转头招呼道:“雀儿,来给寥寥看看。” 我这才发现我正躺在自己住处的床上,而床边围着宿华几人。 医修掌门易雀师叔背着药箱从钰算子身后上前,为我仔细把了脉,脸色不算太好:“探不出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好端端的晕了三日,怎么都唤不醒,要不是魂灯还亮着,我就……” 钰算子将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看着被宿华扶着坐起身的我:“寥寥,你有没有哪里不适?” 我摇摇头。 除了身体沉重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并没有其他问题。 不,问题大了…… 我不太确定的确定了一下,我好像…是穿越来的? 再不太确定的确定一下,我既是21世纪996加班猝死的悲催社畜赵寥寥…也是……在这个猝死前曾追过连载的修仙小说世界里,生活了二十来年的女配,赵寥寥。 我一时恍然如梦,又压下这份诧异和不安,坐直身子,朝钰算子和易雀道谢:“劳烦两位师叔了。” “不劳烦不劳烦,诶,既然醒了就好,那我们也不多做打搅了。寥寥先休息,若是有事就联系师叔。” 钰算子率先起身,招呼着易雀离开。 “宿华,你也出去。” 我摆摆手,打发了踌躇着欲说些什么的宿华,看他带上门出去后,我给门窗都加了一道禁音咒,然后弯腰抱着被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哀嚎:“呃呃呃……啊——!!!” ……要命啊!!!为什么死了也不安宁,还跟了一趟穿书风啊!! 而且居然是直到收徒这个剧情节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穿越的……? 怪不得之前老是做噩梦…还有收徒那天莫名的心悸和紧张,我本以为是梦魇带来的副作用。 我从被子里抬起头,呆愣了一会。 突然得知二十多年的修士生涯是曾经看过的书中的故事,我除了这段人生,曾经还有过另外一种人生,不由得有些脱离感。 现在的我,好像既不是现代社会的赵寥寥,也不是书中的赵寥寥。 好陌生,有种我不是我的奇怪感觉。 我又回想起赵寥寥的一生,她在书中着墨不多,纯粹就是这本百万字的长篇升级流男频小说里几千字就写死了的男主垫脚石! 小说里的原文是这样写的—— 折春剑与折意剑,是修仙界里两把有名的上古仙剑。 曾是千年前飞升的两位姊妹仙姝所用之法器,她们踏上天梯后,便将此剑留给了宗门,以供有缘后辈使用。 现如今,这两把剑由巳月真人的两位亲传弟子,赵寥寥与赵渺渺继承。 师妹赵渺渺持折意剑,她为人温婉良善,宗门弟子都喜欢与她一同修行论道。 而折春剑则在师姐赵寥寥手中,她性格极端,又阴险记仇,却得宗门诸位长辈庇护,引得其余弟子不满。 又是一届新的宗门开山收徒之期,已是元婴中期的赵渺渺看中了一名叫阙鹤的少年,有意收他为徒,却被只有金丹初期的赵寥寥抢先。 因少年原是赵渺渺中意的徒弟,赵寥寥收他为徒后便对他百般刁难,也不教导他修道,想要废了他的灵根。 阙鹤一开始还望得到亲师好感,被无端折磨数次后终于看透了这位师尊,心灰意冷,不再敬重她。 赵渺渺愧疚阙鹤遭遇,便偷偷教他心法剑意,虽无师徒名分,却尽师徒之实。 阙鹤灵根纯粹,天赋异禀,进步飞速,且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得逆天法宝,一路开挂,登上宗门大弟子之位。 但在一次宗门历练中,他们误遇强敌,阙鹤为保护宗门弟子受重伤,力竭之际,被妒恨他的赵寥寥趁机强封灵脉,推下山崖,至此身陨道消—— …… 但是男主角之所以称之为男主角,就是因为他有主角光环。 所以阙鹤并没有死,反而重生了,重生到他刚刚拜在赵寥寥门下的那一天。 重生后的阙鹤掌握先机,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设计除掉了前世曾经坑了他一把的赵寥寥,将赵寥寥的肉体和神魂都切成一块一块的,最后差点喂狗。 之后男主角就和普通的男频龙傲天小说流程差不多,得机遇,得逆天法宝,用惊人的修行速度踏上天梯,最后成为修仙界的传说。 那么问题来了,我三日前收了男主角为徒,他是重生前的阙鹤,还是重生后的阙鹤? 如果是没有重生的男主角还好,烫手洋芋一个,给赵渺渺就算了,但如果是重生的男主角…就代表我的生命已经进入了为期三个月的倒计时。 不行,我得去确认一下! 先去见见男主角,试探他究竟是不是重生了…如果重生了,我便想办法脱身,毕竟那种神魂撕碎的死法,我可不想经历一次。 “师尊。” 门外传来宿华的声音:“阙鹤师弟听闻师尊醒了,想来探望师尊。” ……倒是不用我去找借口见他了。 我解了门窗上的禁制:“进来吧。” 门被推开,宿华率先踏进,随后,依旧着淡色道袍的男主角也跟着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做出恭谨的模样垂下头,口中关切:“师尊可还好?” 我的目光从他发顶移到他嘴角,实在是说不出一句还好。 “因弟子刚入山门,师尊晕倒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宿华师兄便让弟子先跟着门内其他师兄姐们去上大课,免得落了入门基础……” 阙鹤抬起头,面上担忧:“弟子刚刚才下大课,听闻师尊醒了,便赶紧过来探望,还望师尊见谅。” 阙鹤说什么我没注意听,因为从他进来的那一刻,他的脑袋上就出现了半个巴掌大小的「危」字。 粘稠的深红色,微微闪烁着,散发着警告和死亡的意味。 代入一下我在现代社会玩的游戏,是红名。 看来不必试探了,这就是已经重生之后的男主角。 而我,今后命途多舛。 第三章 紫云丘是位于宗门南峰的一处丘谷,四季如春,适合灵植生长,因此被划分给了门内医修。 距离我上次昏迷又醒来已经过去了七日,今天被钰算子拖来此处,又找易雀师叔帮我诊断。 “除了一些旧伤,身体没有别的问题。” 易雀的结论与之前一样,她对此也有些迷惑:“折春,你昏迷前可有什么征兆?” “回易师叔,并无。” 我面不改色的撒谎。 钰算子围着我转了一圈:“那怎么就晕了呢,找不到原因才令人无法安心。” “钰师叔过虑了,我真的没问题。” “我答应过你师尊,要好好照顾你,不然等他闭关出来还不拿剑砍我?” 我的师尊是澜沧剑仙巳月真人,闭关至今已有十年,虽然对于修士而言,十年之期眨眼便过。 “巳月师兄闭关之期已过一半了吧。” 易雀听到我们谈起师尊,也插入话题:“师兄虽是化神期,但中的毕竟是镜吞奇毒,心神消耗太大……” “咳咳!”钰算子单手握拳,咳嗽了几声。 易雀一下子停了话头,看了我一眼。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我知趣地起身告退,几步跨出门槛,召出飞剑准备回去。 “咦,折春仙子?” 身旁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我扭头看到一位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医修抱着一筐灵植好奇地歪头打量我。 “果然是你呀!”那位医修看我回头,笑了起来,下一刻又皱起眉头,担忧地问我:“仙子怎么来我们紫云丘了,是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来看看。” 她从竹筐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给我:“这是我今日刚炼好的用来修补的丹药,仙子请收下!” 我正要拒绝,便被她截了话头:“仙子可别嫌弃,这种小东西聊胜于无,就当是我的小小心意。” 说完便将瓷瓶塞进我手中,眨了眨眼跑开了。 我摸着光滑的瓶面,将它收进储物袋里。 这或许是哪日下山任务或者秘境修行试炼时,无意间照顾过的弟子。 回到居所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门前,本以为是宿华,结果近了才发现是阙鹤。 他换上了剑修的白衣,腰上挂着内门弟子专属的传音玉佩,头上依旧顶着个红到发黑的「危」。 直击红名! 想转身走已经来不及了,男主角已经朝我行了礼:“徒儿见过师尊。” “何事?” 我下了飞剑,站在他三步之远。 收了男主角做徒弟,已经快半月,只是我前三天在昏迷,后面醒了就一直尽量避免见面。 书中的赵寥寥在收了男主角做徒弟以后是怎么做的?我回想了一下。 先是连续三日的奉茶。 但是与宿华的奉茶不同,赵寥寥纯粹是为了折磨阙鹤取乐,让他捧着茶杯从早站到晚,若是撒了茶出来,就要冷言冷语嘲讽一番。 后面便给了他一把钝剑,丢了本残缺不齐,如若修行便会有明显经脉滞纳的剑谱,不再搭理。 这一次,三日奉茶是没有了,而钝剑和什么破剑谱,我也不会给他。 “徒儿这几日一直跟着门内诸位师兄一道修行课业,无意听师兄们说,剑修的佩剑,都是由师尊赠予的。徒儿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剑,所以…” 所以你来找我走剧情来了? 我点点头:“说的也是,近日有些繁忙,倒是忘了这茬。” 给宿华捏了个传音符,我视线忍不住飘向阙鹤的头顶:“等下你师兄会带你去剑池,宗门收集的所有佩剑都在那里,你自己去挑,喜欢哪把就拿哪把。” “剑池?” 阙鹤有些错愕地重复了一遍:“我自己挑吗?” “我比不过宗门其他剑修家财丰厚,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就是我的折春剑,但这把是女剑,不能给你,只能让你去剑池自己选了。” 话音刚落,宿华匆匆便赶来了我的居所:“师尊,唤我何事?” “带你师弟去剑阁挑把顺手的剑。” 无视掉阙鹤隐隐探寻的目光,摆摆手打发他们二人走远,我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总觉得男主角是故意来找我走剧情的,毕竟拿到钝剑也是我BE的关键道具? 我不清楚怎样才能改变三个月后必死的结局,思来想去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将书中赵寥寥所做的那些事全部都推翻。 回屋坐在书桌前,我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勾勾画画:三个月的时间里,重生后的男主角在书中剧情有一次际遇和两次危难,获取了两样宝物,龟甲缚和千里缩地阵。因此他一个刚筑基的剑修才能绑了金丹期的赵寥寥,把她丢到几千里之外的破庙里切成一块块的。 那如果我救男主于危难之中,平日再对多照拂他一些,有没有概率活下来? 我在纸上打了一个问号,又在空白一处写到阙鹤的性格分析。 在《傲视仙途》这本小说里,男主角重生是最前期的故事,占据不到他整个修仙时轴的十分之一。 这个时候的阙鹤,虽然重生了,但也就对赵寥寥比较警惕和敌视而已,人还是少年的心性,应该还算好骗? 他第一次的危难…是什么来着?我思索半天也没想起,只好又在两次危难后面打了个勾,看看这几天能不能想起。 将这份写满了分析的纸张迭好收回储物袋,结果才过了两日,我便就知道是什么危难了… * 一日清晨,宿华为我沏好茶递给我时,我们腰间的传音玉佩突然亮了起来。 他附在耳边听了,向来弯弯的嘴角抿得平直:“师尊,紫云丘那边的灵植突然枯了大片。” 玉佩里是易雀师叔的声音:“紫云丘今日灵植枯萎大半,原因不明,尚在调查。在灵植恢复前,还请各位弟子节俭丹药。” 我将茶饮尽:“去看看吧。” 到了紫云丘,发现那里除了着青衣的医修弟子们外,还围着十来个墨衣弟子。 这是宗门内集调查,监管,刑罚,为一体的慎查司的着装。 而最中间站着一位身型修长健硕,腰间横垮墨刀,眼神如鹰的青年。 这是刀修掌门汪浙真人的亲传弟子,慎查司总司,厝奚。 他也瞧见了我:“赵寥寥,这个月我又收到了数十封匿名信,皆是指责你欺负赵渺渺一事。” 我扯扯嘴角:“厝奚师兄。” “厝奚师伯。” 宿华往前一步挡在我侧前方,朝厝奚行礼。 有了宿华替我寒暄,我也懒得听厝奚口中那些我被匿名举报的事,刚好看到上次送我丹药的那位医修正远远朝我招手,便朝她走去。 “折春仙子,你也来啦。” 医修指着前方示意我看——那一处全是枯萎的灵植,范围也很广,像是突然被吸走了生命力一般,变得枯黄。 “不知怎得,今早大家一到这儿,就发现灵植全蔫了,但是除了这一片范围……喏,你看,别的地方都还长得好好的。” 我看向别处,确实都是郁郁葱葱的模样,将枯萎的灵植围了起来,形成一片像龟甲一般的形状。 ……等等,龟甲?电石火光之间,我突然反应过来书中有记录过这件事! 紫云丘下有一只万年大龟,那龟沉睡了快千年,渐渐的背上盖了土长了草。又因它曾顺着湖海到过各处,各种植物的种子附着其中,在大龟停止游动后,便渐渐的生根发芽,所以紫云丘许多灵植都是长在这块龟背上的。 而灵植都是很娇气敏感的植物,今日枯萎,或许是察觉到大龟快要醒了… “厝师兄,你们查出来什么了没有呀?” 远远传来一道娇音,我向着声源处看去,果然是赵渺渺。 她发顶上淡粉色的蝴蝶玉簪随着她的动作扑扇着翅膀,围着厝奚这个冷面阎罗打转转,也不嫌被无视的尴尬。 “咦,宿华师侄也在呀?” 赵渺渺看到宿华,有些惊讶,下一刻又笑了起来,笑容甜美:“真是太巧啦,我来的路上还遇到了阙鹤师侄呢!他好像也是朝紫云丘的方向而来的!” “折意剑还真是喜欢笑啊。” 一旁的医修幽幽地在我耳边说道。 我对于赵渺渺喜不喜欢笑这件事不关心,我只在意她口中说的阙鹤。 阙鹤也来了,说明他也知道紫云丘底下有大龟的事情,和书中一样,他也是来抓龟的。 第四章 老龟的存在,在书中也有提到。 差不多就在慎查司的弟子们查看无果准备离开时,老龟突然翻身了,连带着紫云丘都塌了大半,大家都吓了一跳,不过好在没有什么弟子伤亡。 后来这事就这样过了,毕竟万年老龟,也算长生不易,那龟翻了身,便溜走了。 而宿华重生后则来此想要取得老龟背上最硬的那块龟甲,炼成龟甲缚,结果出了点意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与医修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就看到阙鹤已经到了,赵渺渺很是欣喜地与他说着什么。 咦,书里这段,赵渺渺当时有来紫云丘吗? 阙鹤看到宿华后,两人相互点头示意,然后他就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遥遥一拜。 我勾勾嘴角,哼,面子工程做的还挺好。 厝奚对着传音玉佩说了几句话,估计是准备回去了,那我也该去捞一把男主了。 “对了,你叫什么?” 我走前问医修,与她见了两面,还未互通姓名。 “我叫韶音!” “好,韶音,待会站远一点。” 我看到阙鹤已经站在了枯萎的灵植附近,时间应该是差不多了。 就在我刚踏出一步时,突然地动山摇,枯萎的那片灵植土地猛地炸开数道裂痕,然后朝下塌陷! “所有弟子!远离!” 厝奚率先反应过来,指挥其他还在愣神的弟子离开。 “师尊!” 宿华朝我的方向奔来:“似是地龟翻身,师尊注意脚下!” 我余光瞥到阙鹤站在塌方口边缘,表情专注,应该是在等那块龟甲暴露出来。 然后下一刻,他便被站立不稳的赵渺渺狠狠地撞了下去。 ……? 不是,原着有这么一段吗? “阙鹤师侄掉下去了!!” 赵渺渺惊叫一声,伸手去拉,结果只触及到半片衣角,自己也因为又一次地动跟着落了下去。 我眼角一抽,还未做出反应,厝奚便跳下去,几息之间,赵渺渺被抛出来,厝奚也爬了出来。 “老子跟你说远离你耳朵是聋的?!” 厝奚脸黑成一片,对着刚从地上站起来的赵渺渺就是一顿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净会给人惹事!” 赵渺渺被吼的眼眶通红:“我,我只是想救阙鹤……” 我跑去已经塌的看不清底的深坑边缘,有轰隆隆的声音不断地自地底传来。 “你那徒弟才筑基期,掉进去只能希望他没被那老龟踩得稀巴烂。” 厝奚蹲在我旁边,往洞里扫了眼:“得,我带人下去捞吧。” “我,我也去!” 赵渺渺吸了吸鼻子:“阙鹤师侄是因为我掉下去的,我也要负起责任。” 厝奚啧了一声,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渺渺:“赵渺渺,我平时不爱太搭理你,是因为好像什么事和你扯上关系,就会变得黏黏糊糊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厝奚师兄……” 赵渺渺还想说些什么,厝奚厌烦地摆摆手,围着坑洞走了一圈:“里面的师侄若是还活着就吱声!” 洞里并没有回应,只是轰鸣声小了一些,地动也弱了很多,估计是老龟往更深处去了。 衍宗占地面积广阔,又因为开山立派历史悠久,地底下其实有很多沉睡的东西。 但大多数都是无害的,所以宗门也未曾全部将其驱逐。 厝奚召出飞剑:“我已将此事禀报宗主,来两个弟子跟我下去。” 见此我也召出飞剑:“那我也去。” “师尊?” 宿华担忧的看着我:“还是我去吧?” 我站在飞剑上,跟着厝奚几人一起下行,安抚道:“没事,等我回来。” * 越往下,光线越暗,待我们脚踏上实地,四周已经是黑漆漆一片,抬起头只能看到一个光点。 厝奚点亮一个火折子,在前方探路。 脚下是不甚平整的泥土,因为从不见天日,有一股闷闷的土腥味,带着潮湿的凉意。 “厝司,这里没有那位弟子的痕迹。” 其他两位刀修探查了一遍,和厝奚汇报。 肯定不在这里啊,男主角还在龟背上趴着呢。 厝奚举起火折子,将手按在松软的泥土上,向其用力,便露出一个通道。 “看样子还得往下。” “那便走吧。” 通道不算陡峭,因此我们没有再御剑,排成一队继续前进。 周遭很安静,只有脚步声,或许是为了打破这片安静,厝奚突然开口:“我一直觉得宿华跟了你做徒弟,真是亏了。” 我抬头只能看到厝奚的后脑勺,他并未像其他修士一样蓄发,头发只留到脖子,露出一截蜜色肌肤。 “宿华修行刻苦,人又正直,你呢,衍宗第一跋扈王。” “怎么着啊,要跟本跋扈王抢徒弟?” 我并不在意厝奚说这话,大家虽不是一个师尊教导,但都是同期的师兄妹,我与他幼时便相识,此刻不过是玩笑话。 “你以为我没挖过你墙角?我问过宿华好几次了,结果人家拒绝的很坚定,说他就认你这一个师尊。我说你这个师尊有什么好啊?别人的亲传弟子不论是佩剑,法器,丹药,或者其他,都是尽量给最好的。你那宿华,全身上下,可都是每月宗门分配的月供所得。” 我大言不惭:“剑修穷嘛。” “赵渺渺也是剑修,我看她可不穷。光她那把剑鞘,若没记错,是今年海市蜃楼的最新款,价格不菲。” 厝奚突然提起赵渺渺,我有些不悦:“提她作甚?” 刀修意识到我的厌烦,一时有些沉默,过了半晌再次开口:“我看不惯有的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年……” 似是觉得不妥,他止了话头,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些安慰的意思:“当初那件事我多少也了解几分,我们同期的师兄弟们从未觉得你哪里不好,哪里有错。现在新来的弟子不清楚,尽人云亦云,不过这点东西乱不了你折春剑的道心,对吧。”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我:“赵寥……” “师兄闪开!!”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就往后拉,“嘭!”的一声,面前的通道猛然炸开,有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朝我们喷射而来。 身旁两位刀修弟子抽刀而出,刀气将这些液体挡在半空。 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滋啦”声,泥土被腐蚀到发黑化软。 老龟虽然胆子小,但是活了这么多年,也是有点防身本能的,比如这腐蚀性强的液体,就是在它自觉生命危险时释放出来的。 由皮肤和龟甲缝隙中渗出,形成西瓜大的一团,在感受到过大的动静时,就会爆裂开来。 “……那龟疯了?” 一阵由远至近的轰鸣声响起,厝奚脸色变了变:“受什么刺激了?” 大概是被剥壳痛到了,我想。 “这边地势狭窄,那龟过来,估计我们都要被撞飞,况且也不清楚此地还有没有它的毒液,我们先撤!” 厝奚伸手想来拉我,却听“轰——!”的一声,那龟已冲到了我们面前!我们几人顺势就地一滚,才堪堪躲过,火折子却打落在地上,那火焰晃了晃,灭了。 黑暗之中,浓重的喘息声响起,伴随着刺鼻的味道,只看得见赤红的两点,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侧腰突然一痛,应该是刚刚被刮破了皮肉。 「先不要轻举妄动,现下太黑,我们看不清环境。」 脑海里响起厝奚的传音。 老龟在这里,那男主角在哪? 突然,微弱的火光亮起,厝奚怒声:“谁点的——!” 话音在看清火折子亮起的位置时戛然而止。 是阙鹤。 阙鹤此时道袍破烂,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将剑深深地插入老龟脖颈处的间隙里,一手握住剑柄,整个人挂在半空中,另一手举着点燃的火折子。 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师,师尊?” 老龟怒吼一声,用力一甩头,差点将阙鹤掀飞,下一刻便朝我们的方向冲来! “你个倒霉徒弟,拿稳火折子,别让它灭了!!!” 厝奚大声叮嘱完,便一跃而起,身姿如狩猎的黑豹,抽出墨刀便朝老龟脑门劈去。 其余两位刀修则祭出刀气,将地上成团的腐液隔开。 金石相击之声响起,厝奚的刀卡了半截进地龟脑门,有丝丝血痕渗出。那龟受了痛,在原地疯狂扬身甩尾,震得洞穴石土砸落一片,而地上的腐液也因受到震动不断炸开,将这不大的洞穴炸了个千疮百孔。 有种会塌陷的感觉…… 我捏出法决,给自己套了个锻体盾,抽出折春剑,一个跃起,朝老龟眼睛刺去! 我的剑与老龟双目不过几尺之际,男主角手中那把布满裂痕的剑终于不堪重负,在老龟又一次甩头时,啪的一声连根折断! 我听到声音惊讶地看向他,他也是一脸错愕,然后便被老龟一头撞飞失了重心,朝龟脚下一滩粘稠冒着泡的腐液里跌落。 我当即转了方向,伸手去抓,堪堪抓住他的手腕,侧腰突然剧烈疼痛起来。 “呜…!” 糟,刚刚的伤口崩开了……!不知是不是沾了腐毒,这会蚀骨的痛。 我用力攥紧他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然后侧身把他抛向另一边空地,自己则极速坠向腐毒液里。 “赵寥寥!!” “师尊!” 第五章 即将接近地面时,从椎骨处传来一阵酸麻感,粘稠的毒液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 我以剑带力,支撑着自己没有全然砸进这滩粘液,只是发尾和衣角扫到,隐约散发出一股焦味。 阙鹤已经落在安全的空地上,人却有些呆滞,手里捏着的火折子摇摇欲坠,定定地看着我,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充满陌生的情愫。 弯到极致的剑身在下一刻弹直,我也顺势起身,避让开了老龟的踩踏。 厝奚看我无碍,大喝一声,将刀从龟脑门上抽出,一脚蹬上它头顶,双手握刀直直向下劈下! “龟寿!今日杀你非我一人所愿,因果报应记得分摊!” “总司!都这种时候了还搞责任到人吗!” 一位刀修终于忍不住出声吐槽,他与另一位刀修将所有毒液都隔远以后,横刀挡在阙鹤身前,保护这位最弱的同门弟子不受伤害。 锐器刺破皮肉的闷声响起,那龟发出不甘的哀鸣,终于摇摇晃晃地倒地,带起尘土飞扬。 我甩干净剑身将它收入剑鞘,一手摸上腰侧,只觉得黏糊糊一片。 “本来不必杀,但不得不杀,杀之前自然是要讲清楚。你我修道不就是求个长生逍遥?将来谁多活几年谁少活几年,便都在此了。” 厝奚从龟身上跳下,弹弹衣领:“多亏不是凶兽,否则在这种施展不开的洞穴,我们几个都得折在这里。” 有小石子砸落在我头上,我抬头一看,便见整个地洞缓缓塌陷起来。 厝奚啧声,暗骂一声倒霉,指挥其他两名刀修:“你们两个,赶紧带这个筑基小子走!” 他一柄墨刀挥舞着,将砸落下来的过大的石块击碎,往我们来时的那条通道跑,还不忘回头叮嘱我:“赵寥寥,跟上!” 我倒是想跟,只是伤口处的毒液似乎顺着血液,从头到脚都跑了个遍,我这会连动动手指都觉得痛。 “赵寥寥?怎么了?” 阙鹤已经被两位刀修弟子拉着从我们来时的地洞里出去了,厝奚本也准备跟着,却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回头看到我基本还在原地站着,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我咬牙忍着,挪动脚步朝他的方向走去:“你先出去,别管我。” 又是一阵轰鸣,我面前突然砸落一块巨石,堵住了前往洞口的道路。 厝奚低骂出声,挥刀劈向巨石,却只削下来一块石头边角。 “你动不了怎么不早点开口!!” 厝奚又怒又急,嘴里脏话不断,手中动作却没停:“这会不管你能不能走都给我赶紧过来!” “师尊!” 宿华的声音突然在巨石对面响起:“师尊莫要动,弟子贴了轰炸符!” 宿华语气焦灼,又听到他对厝奚说让他避让,也就一句话的功夫,面前的巨石轰然四分五裂。 而宿华的身影从炸裂开的石中穿出,身姿轻盈迅速,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眼前亮起淡金色的半弧形盾护,将炸飞的碎石全部挡在外面,又噼噼啪啪落下。 “师尊,我带你走。” 鼻腔中满是淡淡的杏花味,宿华扣着我的后脑让我贴近他的胸前,他微微弯着腰,用自己的身躯护住我。 待出了地道,宿华抱着我御剑从深坑中飞出来时,我已经痛的不想吭气,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连挪动一寸都觉得累。 不知为何宿华声音有些颤抖:“师尊,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就行,没想到救个男主角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就是主角和配角的区别吗? “折春仙子受伤了!” “赵寥寥!” 耳边突然嘈杂起来,我垂眼看到宿华胸前一抹血痕,正欲开口询问,却被他放倒在一处平整的地面上,他则跪在我身边,抓住我的指尖,紧抿着嘴看着我。 韶音抱着药箱跟在易雀身后,易雀先给我塞了一颗味道不算太好的丹药,然后又替我搭上脉,淡绿色的疗气从她指尖腾腾升起,钻进我的皮肤,入到五脏六腑,百条经脉,洗刷干净里面的毒素。 厝奚蹲在一边盯着我,小臂搭在膝盖上,脸和手背有几道擦伤,不知是不是刚刚被碎石扫到。 我跟着易雀的疗气节奏吐纳,疼痛感渐渐褪去,血液流动也畅通了不少,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滞涩感。 如果经脉的滞涩感也能像这样轻易打通就好了。 等到闷痛感渐渐消失后,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支撑着胳膊坐起身:“多谢易师叔。” “折春,旧疾难愈,莫要再添新伤了。” 听闻易雀此言,我还未做反应,宿华抓着我的指尖紧了紧。 我转头看向他,在地底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这会才看见他道袍上染上了大片血迹,我惊讶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你受伤了?!” 宿华愣了一瞬,还未开口,厝奚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戳了戳我肩膀:“这是你的血。” 我低下头去看腰侧的伤口,先前全身都痛的厉害,反而有些痛木了,未曾想过这道划伤崩开后出血这么多。 发黑的血迹从腰侧向外扩散,几乎染红了整个前腹后腰,在白色的衣裙上格外刺眼。 作为衍宗最穷的剑修,我为又报废了一套衣裙感到难过。 宿华接过了易雀递来的药瓶,告谢之后,便想将我抱起。 我制止了他的动作:“小伤而已,不必了。” 我这么大一个师尊,在这么一群众目睽睽之下,被徒弟抱着走,未免过于娇弱了。 宿华却一反之前言听计从的态度,二话不说便捞我进他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膛里震出:“为师尊排忧解难,是弟子的职责所在。” 这算哪门子的排忧解难? 厝奚又对着玉佩说了几句,便打发我俩:“宿华,赶紧带你师尊回去,血淋淋的怪吓人的。” 宿华道过辞后召出飞剑,正欲离开,赵渺渺便拦住了去路:“师姐,你没事吧?” 她眼眶红红的,似乎是哭过:“都怪我不小心,让阙鹤师侄掉了下去,害得师姐你也受伤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直到她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逐渐僵硬,变得有些尴尬,我才开口:“不打紧,反正此次受伤与你折意剑无关,不必内疚。” 她提起了阙鹤,我才发现阙鹤正站在人群中看着我,与我的视线对上后,他垂下眼眸。 头顶上那个危字,依旧红的发黑。 我心中有一丝丝了然,果然就算勉强救了他,红名的好感也不是那么容易刷的。 “阙鹤,明日随我去剑池重新选剑。” 我想起他折断的那把剑,样式与材质都是普通,应该是刚入门的内门弟子们普遍会用的那种。 但是如果作为某一剑修的亲传弟子,剑池会开放更好品质的佩剑以供挑选,所以我当时让宿华陪着他去,就是这个意思,没想到他却选了最普通的一把剑。 似是猜到我在想什么,宿华开口解释:“师弟说他刚刚入门,持普通的剑便好。” 我点头,然后看着挡在我面前的赵渺渺:“折意剑,我身体不适,你看不见吗?” 赵渺渺咬着嘴唇,似乎还想说这些什么,我从来都是懒得看她这种样子,冷声道:“让开。” 她看看我,又看看宿华:“…宗门有令,除却特殊情况,弟子不得在宗门内御剑飞行。” “折意剑,你是第一天认识我?还是第一天见宿华御剑?”我冷笑一声:“我赵寥寥在衍宗就是特殊中的特殊,宿华是我赵寥寥的徒弟,自然也是跟着我一道特殊。你算什么?未免管教太宽了。” 赵渺渺涨红了脸皮,双手攥着衣摆,声若蚊嘤:“我,我只是…” 这样的赵渺渺,倒是和书里的赵渺渺对上号了——书中写赵渺渺相貌精致,剑法翩然,为人体贴善良,宗门上下都喜欢这样懂事又软糯的女修。 书中又写赵寥寥无视诸多宗门规律,嚣张跋扈,记仇阴险,除了几位宗门前辈,无一人愿与她搭话。 书中说,赵渺渺天资卓越,小小年纪已是元婴大圆满,却不骄不躁,甚至诸多别门别派弟子都知晓这位折意仙子。 而赵寥寥,虽三岁引气入体,六岁筑基,十二岁开光,曾也是令人惊叹的天才,可惜后劲不足,十六岁后修为止步不前,令旁人颇有些伤仲永之情。 逐渐落后于同门师妹的赵寥寥,不但不努力修道,勤能补拙,反而起了歪心思,处处针对赵渺渺,欺负她数次,但赵渺渺皆不计较这位师姐的为难。 最后,赵寥寥自食恶果,而赵渺渺则与阙鹤结为道侣,共赴仙途。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从地坑里出来后,阙鹤心中五味杂陈。 他被人撞下去后没有落到本预测好的龟背上,待好不容易爬上已被惊扰的地龟,用剑剥离龟甲,却不想地龟突然被痛到应激,一边着渗腐液一边在地下横冲直撞。 虽说他上一世已是金丹,可如今重来一世,也不过筑基初期。 因此既要躲避砸落的石块,又要抓紧龟背免得被甩飞,难免被左右桎梏,心中便再次憎恶起自己的无能。 就像重生前被赵寥寥逼下山崖时,阙鹤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一样。 他本以为此番多少会受些伤,结果到头来受伤的人反而是上一世逼他坠崖的赵寥寥。 上一世这个名义上的师尊,虽收他为徒,但对他多般刁难,他一开始不解,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便努力想得到尊师青睐。 后来才明白,这位大名鼎鼎的折春剑从未将他当做徒弟看待,他不过是用来让赵渺渺内疚不安的工具。 可是现在,手腕上还有对方抓紧他时留下的红痕,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赵寥寥,为了救他而落进险情。 ……为什么会和上一世不一样? “阙鹤师侄,你没事吧?” 一道声音打断了阙鹤盯着手腕的发呆状态,他看到赵渺渺站在面前,满脸担忧。 少女眼眶里泪花打转:“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师侄也不会掉下去。” 阙鹤看到她的泪花,顿时有些慌了手脚,忙安慰道:“折意师叔无需自责,是我太靠近塌方处了。” 这个上一世就对他很体贴关怀的前辈,曾教导他修行,替他疗伤,还送过他一把品质上乘的佩剑,在他心里,对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师尊。 赵渺渺看到不知如何安慰自己的少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上下打量了阙鹤一眼,少年虽然道袍脏兮兮的,但好在都是点皮外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她又踌躇起来,小心翼翼问道:“阙鹤,你的师尊……对你好不好啊?” 阙鹤本来是她看中的徒弟,是她在论剑台上一眼相中的少年,结果被赵寥寥抢走……师姐娇纵惯了,她并不想和师姐争输赢,可少年是无辜的,她不想阙鹤因为自己的缘故在师姐那里讨不到好。 “她有没有……欺负你啊?” 阙鹤沉默了一下,上一世他做了赵寥寥徒弟,确实是一直在被挑错嘲讽冷眼打压。 可这一世,赵寥寥刚收他做徒弟后就晕倒,醒来后又不见人影。直到他前去试探,想看看到底在搞什么鬼,结果又与上一世不同,他没得到钝剑,反而是自己去剑池挑选佩剑。 他不清楚为什么同一个人会有这么大反差,但赵寥寥目前为止确实没对他做什么,于是老实回答:“并无。” 赵渺渺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好,师姐脾气不太好,我本来还怕……” “折春仙子受伤了!” “赵寥寥!!” 她话未说完,便被几声呼喊打断,两人都朝声源处望去。 白的衣,红的血,刺眼又夺目。 阙鹤看着在宿华怀里缩成一团的赵寥寥,不由得往前跨了一步,蓦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后,他又站定在赵渺渺身边。 赵寥寥会救他,或许是因为当时还有旁人在场,不得不救而已,他没必要因为这种假慈悲就忘记当初赵寥寥是如何害他的。 他真是昏了头,居然去关心她。 第六章 我换了身衣服,将染血破损的白袍丢在脚下,化作雾气消散。 仔细擦拭了一遍折春将它收入剑鞘,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趟千峰塔。 千峰塔是衍宗用来收纳宗门各种宝器,药物,精材,以及发放宗门任务,累积个人任务积分的地方。 今天地龟被我们所斩杀,作为浑身都是宝的古兽,自然是被送往千峰塔物尽其用。 我去看看,能不能将那块龟甲兑到手里。 “师尊?” 踏出门扉,才发现宿华正背靠在门板上望着院子里的杏花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师尊不再多休整一会?” “易雀师叔替我梳理了经脉,又吃了解毒丸,已无大碍。”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宿华这么…紧张?好像一点风吹草动我就会碎掉一般。 书中的宿华虽然事事以赵寥寥马首是瞻,但没到这种程度。而我和他相处的这十年,他从来都是顺从听话,这样略微妙的态度,还是第一次见。 宿华比我高出许多,他常常会俯下身与我讲话,此刻也弯下腰凑近我,眉头紧蹙:“弟子希望师尊能够好好休息,莫要为杂事劳累,有什么交给弟子去办就好。” 距离变近了,便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青年有一双颜色极浅的淡灰色眸子,和他整个人一般,虚无缥缈极了。 我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指下是微热的肌肤触感,忍不住捏了捏。 宿华愣住了,下一秒睫毛抖的更加厉害,无措地喃嗫:“师尊…” “修为不高,管的倒挺多?胆敢限制起你师尊的出行?” 嘴里这么说着,我松开了宿华已经被我揉捏的微红的脸皮:“你去一趟千峰塔,报我的名号,将今日地龟最硬的那块甲兑回来,然后找个金丹期以上的器修帮忙炼化成龟甲缚。” 考虑到我的人缘,我要是出现在千峰塔那种低阶弟子过多的地方,估计又得听一耳朵闲言碎语,不如派宿华去,好歹也是目前宗门剑修里最厉害的大师兄。 宿华低声应了,便召剑离开,行动间似乎有些仓促,我便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为师不急,慢慢来。” 宿华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既已打发了小跑腿帮忙做事,我便回了屋,准备再运转一次周身灵气,试试经脉滞涩可有好转。 “呼——” 两个大周天后,我睁开眼睛,自嘲地笑出声。 如今我的骨龄已经二十有六,在寻常修士中,还年轻的很,在衍宗里,修为能力也还算够看——毕竟大多数修士都是五六七十以后,才可到金丹期。 可我已有足足十年,滞留在金丹初期,未曾精进过一分,因此越来越多的人将我与同宗同门,已是元婴大圆满的赵渺渺做对比。 第二日。 剑池虽唤作池,却并非真的是一汪池,说是武器阁更加贴切些。 剑池分六层,里面有适用于各类修士的法器,品质由普至优皆有,还存放着些高阶弟子或者亲传弟子才可获取的上品法器。 我到剑池时,阙鹤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头顶上的危字显眼醒目。 他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我摆摆手,率先踏入剑池:“免了,随我进去。” 今日看守剑池大门的是个模样稚嫩的小童,看到我后瞪大眼睛:“来者何人?” “翠染峰,折春剑赵寥寥,携亲传弟子阙鹤前来择剑。” 小童手中幻化出一把钥匙递给我:“三层第十至十二格自选。” 门口的传送阵发出淡淡微光,我与阙鹤站在一起,眨眼间便进了三层内阁。 一柄柄保养的极好,泛着冷光的佩剑正静静躺在展格里,等待它的主人到来。 “阙鹤,去挑一把软剑吧,不易受伤,也不易折。” 他上一把剑其实也不算太差,只是对上龟甲,作为一把普通弟子所用的剑,着实运气不好。 阙鹤走向展格后面,过了会传来他的声音:“师尊…弟子有些挑花眼,师尊可否帮弟子择一把?” 我默了一瞬,这又是男主角的试探吗?我不信重生前已经成为衍宗剑修新晋大弟子的他,不会自己挑剑。 这么说,之前那把剑也是故意的? 心中这样想着,我朝他的方向走去,站定在展格前,目光落在一把剑上。 这把剑,剑身秀雅却非女剑,剑刃处有漂亮的烧刃,如雾如烟,在光线下折射出寒光,剑柄处是桃花花纹,上刻「诉意」二字。 想起来了,这曾是赵渺渺送他的佩剑,诉意与折意,倒是互通心意。 我拿起这把剑,递到阙鹤手中:“这把如何?” 这样也算是物归原主?书中的阙鹤握着这把诉意剑所向披靡,名声大噪。 阙鹤握紧了剑柄,垂下眼眸久久没有吭气,让我有种他会就此刺我一剑的错觉。 “师尊选的,弟子自然是喜欢的。” 半晌,他露出一个笑容来,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朝我道谢:“多谢师尊记挂弟子。” 我看着他头发闪闪发光的危字,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虽然是美少年,但这副乖巧的模样是在我眼中和豺狼虎豹别无一二。 与他从剑池出来,打算就此别过,阙鹤却先叫住了我。 “师尊,我拜入师尊门下已有半月,但一直都是跟着宗门其他师兄弟们上大课修行,不知师尊何时亲自教导我?” 我挑挑眉,没料到他会问我这件事:“你现在是何修为?” “回师尊,筑基后期。” 入衍宗做内门弟子,第一个条件便是筑基,筑基期以下的则只能做门外弟子。 我本以为他只是刚入筑基,没想到已经快开光了,只能说不愧是男主角吗? “为师近日要闭关,怕一时无法教导你,平日修道上若有不悟,可问你宿华师兄。” 阙鹤明显愣了一下:“师尊要闭关?” 我点头:“对,大概一个月。” 他语气迟疑起来:“是因为昨日受伤吗?对不起!师尊,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不是,只是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为师只是想更进一层。” 我打断他,虽然做出了担忧自责的表情,可你头上的红名可是闪的很厉害呢? “对了,昨日我已将龟甲兑了回来送去炼器了,到时候制成龟甲缚于你防身。” 我观察着阙鹤的表情,继续说道:“下个月一年一度的小重山试炼秘境将会开放,开光期以上元婴期以下的弟子皆可参与。你这一个月努力修炼,争取进阶,待为师出关,便可一起入秘境。” 书中也有这么一段,重生前的阙鹤因并未开光,所以没有参与此次试炼。 但重生后的阙鹤进入试炼秘境后,一路欧皇buff,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千里缩地阵。 修士们如若想日行千里,大多都是用缩地符,但是缩地符一张只能百里,且耗费大量灵力,因此灵气不足时便无法使用。若强行使用,便会灵气枯竭,对于修士而言这是大忌。 而千里缩地阵不同,它是真正实现日行千里的阵法,又不需要耗费灵气,哪怕有两个时辰的使用冷却时间,对比它的优点而言不足一提。 阙鹤定定地朝我一拜,语气坚定:“师尊安心闭关,弟子一定勤修苦练!” 我召出飞剑,朝翠染峰后山飞去——前山是我们师徒几人的住处,后山的山顶则是我用来闭关的一方席。 一方席,顾名思义只有一块方席大小,在山巅由皑皑白雪包围着,设了双重结界,旁人根本看不见,进不来。 我盘腿在席上打坐,席旁一树红梅开的正好,鲜红的花瓣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彰显自己的凌冽。 我抛空心思,吐纳灵气,只觉得天地之大,自己如沧海一粟,蜉蝣一生,只剩空寂。 第七章 一月之期转瞬即过。 与其说是闭关修行,倒不如说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来接受我穿越了这件事。 本来好好的活了二十多年,谁曾想突然发现自己是穿书来的,尤其是在回想起悲惨的死亡结局和看到男主角头顶那个大大的「危」字以后,我心中不安又茫然。 而在现代社会因为意外猝死穿书成为同名同姓的赵寥寥后,我自有记忆起,便是在刻苦修行。 哪怕本身资质上佳,灵气充沛,再有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巳月真人亲自教导,在修道这条路上,也没比别人少吃一分苦。 我是想飞升大道的。 我也非常想活下去。 原着剧情中,男主角只做了一年赵寥寥名义上的徒弟,就被赵寥寥推下悬崖。 所以重生后他关于衍宗的前世记忆也就只有一年,又因为走了与前世不同的路线,譬如杀死赵寥寥,所以触发了很多曾经没有过的副本支线。 而我可以利用知晓剧情这一优势,作为书中笔墨不多的配角,有很大的操作空间逆转结局。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作为必死在前期故事里的炮灰配角,如果要活下来,在这个书中世界,会有属于天道的不可逆规则吗? 我的目光落在五瓣红梅上,一方席中很安静,只听得到我的吐纳声。 这处结界凝固了时间的流动,不论是风雪还是昼夜都缓慢的很,唯一处于正常时空流速的,就是竹席旁这株红梅。 花瓣在开放到极致以后,微微颤抖起来,空气中好似起了一层涟漪,我抬手折下花朵的瞬间,身后起了白雾,属于高山的凌冽雪气从那里穿过来。 我自白雾中行过,抬头看到遥远的晃眼白日,身后再无竹席,也无红梅,只有落了厚厚一层雪的山头。 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死在半路上很正常,我不过是与天争命。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撕开那个活口,钻进去,跳出来。 * 这世间的大多秘境都是跳脱三界外,不在五形中,因此并不处于这个时空。 小重山秘境也是一样。 只是它相对于其他缥缈无踪的大秘境,是有固定出现时间及入口的。 这处入口位于衍宗后山一处瀑布后,往日里是平平无奇的石崖,但到秘境开放之日,瀑布枯竭,石壁从中一分为二,露出三人宽的通道,从通道进入,便是小重山秘境。 我去时秘境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除却前来试炼的弟子,还有些虽然够不着资格但是来凑热闹的弟子,以及护送自家徒弟来秘境的长辈。 我御剑而至,未落地就惹了一些目光,只是大多都不好光明正大看我,自认为隐秘的瞥来几眼。 今年负责秘境试炼的是钰算子师叔,他双臂抱胸站在秘境门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法宝半世书悬浮在他身侧。 看到我后,他招招手示意我过去,然后塞给我一副卷轴,传音入耳:「这是小重山地图,别人的地图只绘测了六成,你的可有八成,这是独一份,悄悄收好,谁都别给看。」 我正欲讯问,就听到有人唤我:“师尊。” 转头便看到宿华与阙鹤双双走向我,两人都着宗门统一发放的最朴素的白袍,却硬生生穿的比其他剑修绣了花,滚了边的还要潇洒飘逸。 走近了,宿华露出一个低落的表情:“弟子本去接师尊出关,却去迟一步。” 我摇头:“小事,不必在意。” 又看向阙鹤,少年朝气蓬勃,神采奕奕,对比上次见面已提升了境界。 虽然早就知道这次秘境他一定会来,但还是不由佩服,短短一个月便迈入开光期,真是前途无量。 毕竟修道一千年,悟道一瞬间。有多少人修行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也无法更进一阶。 钰算子看了眼逐渐枯竭的瀑布,指挥着门下弟子为前来试炼的弟子分发地图,符纸和悬镜。 待到发完,从山体深处传来的轰鸣声响起,粗糙的石壁缓缓裂开,半盏茶的时间,便形成了望不到尽头的通道。 钰算子收了懒散,表情严肃:“诸位弟子,你们手中的地图是历年来进入秘境的前辈们一点点记录测绘而成,现已将小重山秘境解锁六成。” “地图上标记有危字的地方,不要轻易去,空白未记录的地方,也要谨慎。” “每人都有朔回符一张,如遇生死攸关的险境,催动符纸,便可从秘境中离开。” “悬镜是用来记录你们的历练过程,如有表现优异者,则会在千峰塔有分数记录,分数越高,积分越高。” “此次秘境主要任务是以探索为主,探索未知领域,或寻求新机缘,都算在此内。” 通道口散发出幽幽蓝光,阵法封印闪烁起来,钰算子侧身让开:“秘境已开,进!” 眼看众人一个个踏入通道,我也准备跟着进去,一直没有说话的阙鹤突然问站在原地的宿华:“师兄不入秘境?” 我一只脚已经踏入通道,闻此回头看了阙鹤一眼:“师门就我们三人,都进去怎么得了?总得留一个人看家。” 往年都是这样,秘境探索,宗门任务,大多都是我和宿华换着去,很少一起出动。 宿华拍了拍阙鹤的肩膀,将他往前推了推,安抚笑道:“师尊,师弟,万事小心,我在翠染峰等你们回来。” 阙鹤快步上前跟在我身旁,言辞恳切:“弟子初入秘境,有许多不明了的地方,还望师尊指教担待。” 进去通道后,四周变得极暗,我回复阙鹤:“秘境传送地点随机,你我二人或许会分散,但不要紧。小重山秘境开放五日,如能遇到最好,若遇不到,照顾好自己。” 最好别遇到,我在心中默默补充。 毕竟我当时只说了一起入秘境,又没说一起通秘境,有主角光环和龟甲缚以及原着剧情在,男主角也遇不到什么危险。 再说我此次进小重山秘境,有必须要拿到的东西,有旁人在反而会妨碍到我。 阙鹤顿了顿,又说道:“那弟子定会快些寻到师尊,与其汇合!” 我看了眼黑暗中格外明显的红名,未发一言,只是又向前迈进几步。 一团柔和的白光在我面前逐渐扩大,像是要吞噬掉这处一般,我向这光明踏去。 过了许久,白霭散去,空气中传来干燥的沙砾气息,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芜戈壁。 天上挂着三轮明晃晃的白日,刺眼极了,周遭除我之外,只余风声吹动沙石带来的呜咽。 我翻出地图看了一眼,这份钰算子口中描绘了八成的图纸中,确实有一片标记了危险二字的沙漠地带,且大概指明了其中包含的困阵及出路。而我现在正处于它的正前方,再往前三里路,就是沙海。 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我要来的地方,找的东西,就在此处。 书中写小重山秘境,着重写了阙鹤如何好运,对于赵寥寥之流的炮灰角色描写甚少,只几笔带过此次进秘境的人是宿华。 当时宿华手里是普通的六成地图,却也落在这处危险的沙漠里。 但他在这变化莫测的未知领域,不出三日,硬生生地闯了出来,不但探测了大半个沙漠范围,还击杀了凶兽巨沙虫,获得了沙虫宝藏阳厄丹。 只是他也因此负伤,不得不在失血昏迷前提前退出秘境。 又因伤势过重,被赵寥寥关在一方席中修养,直到一方席的阵法突然溃散。 我不知道在意识到师尊魂灭之后,书中的宿华是何心态,只是如果换成我认识的宿华…这位常年恪守律已,尊师重道的温润青年,怕是会将一切原因都归结到自己。 所以我在闭关前就与宿华传音,此次小重山由我来进。 我怕宿华如书中一般负重伤,巨沙虫的灼毒发作起来像是要将人烧干一般,那样的痛楚,我不想他承受。 脚下的粗沙石在日光的照耀下变得滚烫,空气中因为热气腾升,而隐隐扭曲起来。 我将图纸收回储物袋,行了个水决,减少周遭的灼热感,便朝沙漠方向走去。 一路上只遇到偶尔爬过的蜥虫,除此之外并无活物,直到我站定在沙漠边缘,热浪阵阵扑来,金色的沙砾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一座又一座锯齿形沙丘连绵不断,浩瀚无垠。 有一轮圆日紧贴着远方沙漠的棱线,将其衬托出白光,而其他两轮白日,一个在天际中央,一个向西微沉。 如书中所写,宿华在出了秘境后强撑着先将阳厄丹交于赵寥寥才去医治自己,这阳厄丹于我确有大用。 所以这次,我自己去拿。 第八章 我懂当年后羿为何要射日了。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里,衣服被汗液浸湿,黏答答地粘在身上,每动一步都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如果我也有一把逐日之弓,我一定要将这三个太阳通通射碎! 与别处不同,这块沙漠区域灵气稀薄的要命,为了避免过多耗费灵力,我在初期捏过几次水决以后,便没有再用法决降热。 现下已经深入沙海腹地,我站定在原地,四周是平整的沙地,连多余的起伏都没有,死寂到令人疲倦。 “铃铃——!” “铃铃——!” 耳边骤然响起驼铃声,忽近忽远,我眼睁睁看着面前出现了一支骆驼队。 高大的驼峰上披着手工编织的坐垫,色彩明亮,图腾特殊。 而穿着红色与金色相间的短褂与阔腿裤的赤脚女人们坐在驼背上看向我。 她们发色如沙漠一般金色耀眼,皮肤雪白,样貌妩媚,身姿妖娆。 手腕与脚腕处戴有镶嵌着红绿宝石的金饰品,流苏坠在额间,转头时轻轻晃动,让人不由得目光流连。 “哟,小可怜。” 其中一人从驼背上跳下来,围着我绕了几圈,伸出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凑近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我闭住呼吸,露出憨厚笑容:“生活所迫,不得不来此。” 女人啧啧称奇:“哎呀哎呀?居然回答我了?不害怕吗?你家长辈没有教导过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我摇摇头:“姐姐这么漂亮,必然是人美心善的。” 女人笑出声,不再无骨似的挂在我身上,回头朝驼背上的其他女性们开口:“遇到有趣的人类了,要玩玩吗?” 一种我听不懂的窃笑私语在她们之前传递,最后又归于平静,女人又问我:“你要去哪里呢?” 我露出期待的表情:“姐姐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能劳烦各位漂亮姐姐载我一程吗?我走太久了,又累又渴,脚好痛,走不动了。” 似乎是被我这句话戳中笑点,众人都大笑起来,我表情不变,待她们笑完,又问道:“可以吗?” 女人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虽是笑着,但眼里冰凉一片:“真是大胆啊,不怕我们把你吃掉?” 我老实回答:“怕的,但是我更怕一无所获便累死在这大漠里。” 女人娇哼一声,抓着我跃上骆驼背。 驼铃响起,这支由十三只骆驼组成的队伍再度前行,我坐在女人身后,开启了彩虹屁模式:“姐姐头发真美,人间最好的锦织缎子都比不过它!姐姐的流苏发压也好看,精致华丽,这红色的坠珠太衬姐姐了!” 女人转过身,看了我好几眼:“人类的剑修,怎么会有你这样的?” 我认真地反问:“我这样是哪样?” 这是蜃妖。 我曾在书中看过关于这一族的描写,蜃妖金发碧眼,美貌无比,性格阴晴不定,擅长魅惑,常以十三人为一族。 对于人类虽无仇恨,但是也无善意,最喜欢捉弄人修,至于这个捉弄是普通的玩乐,还是需付出性命,全看对方一念之间。 蜃妖勾勾嘴角:“油嘴滑舌,不像好人。” 说罢,她像是失了兴趣,又转身回去:“人修,我送你去一处地方,你若是能活着回来,那我便送你一样东西,如何?” 驼铃声在这一刻停止了,四周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复。 杀意在周遭蔓延,这是属于无法拒绝的妖缔约。 “好啊。” 我语气轻松,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又开始彩虹屁:“姐姐,你的衣服也好看,大漠风情,旁人都是人靠衣装,你不一样……” 最后我被蜃妖从骆驼背上丢下来时,怀里抱着一套新的西域衣着。 这里是沙海的西侧,我本以为巨沙虫的巢穴是在沙漠腹地处,因此一直朝中间走,没想到竟然走错了。 这处沙漠与我之前所见不同,沙面上怪石嶙峋,风穿过石阵,如人在泣,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将衣服收进储物袋里,抽出折春剑,谨慎地行走在沙石上,以步丈量范围,思索着阵法该如何布下。 听闻杀虫皮糙肉厚,耐热抗火,只我一人,并不好对付。 现在日头正烈,哪怕是常年活在这三个太阳下的凶兽,此刻也不会轻易出现在地表受这灼热,所以我要乘着它还在深沙下熟睡,提前布好杀阵,一击致命。 我从袖中抽出七杀符纸,这是我闭关时特意为今日所制,纸是上好的金甲黄纸,朱砂也是最正的丹红,都是我攒了许久不舍得用的材料。 我将符纸一张张固定到阵法当中,不禁思索,当时的宿华,是怎么了结沙虫的? 他是木土金三灵根,样样都克不住沙虫,又不会像我一样提前备好符纸,误入沙虫领地,只能以命相搏。 在修真界,独自一人面对强敌时,逃避从来都不是懦弱的表现,只有活下来才可以逆转生死。 但就算他本可逃跑,在知晓沙虫守护的宝藏是阳厄丹以后,便绝不会再退让一步,他就是这样执着又奋力的人。 还剩最后一张符纸,这张附着了层冰霜的符纸,是我用来做阵眼的杀器。 一旦沙虫从地下钻出,阵眼发动,阵法中便骤然成为冰雪低温环境,沙虫在这样的环境下百足必然冻结僵硬,到时候便可直接刺穿它的要害。 我正要将符纸固定到阵中,突然一阵地动,不远处沙砾高高扬起,漫天飞尘中隐约可见一条黑影直直朝我而来! 我连忙避让,可脚下突然踩空,我直坠而下! 什么情况?! 脚下这块沙地下面居然是空的,被我一踩便塌陷下去。 沙地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尖刃,而兽类骨骸则四散在这尖刃旁边,地面呈深褐色,似是血迹干枯。 眼看要成为这堆兽骨的一份子,我忙召出飞剑,在被插个满身窟窿前远离了这刀海。 我抬头看向我掉落下来的地方,便见一只硕大无比的虫头在塌陷处缓缓出现,红色的复眼左右转动着,最后锁定了我。 一股凉意从脚心升起,我手中还捏着冰霜符,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将它放置在原本的地方了。 这就是沙虫的巢穴,我快速打量四周,地下空间很广阔,由几根粗壮的沙柱撑起,有几处流沙包,周遭堆满了尸骨。 或许是我的到来打搅了沙虫的休眠,它才从地底冲出,将我逼落的这处地方应该是它的餐桌。 应是不满我没有按照它的预想变成一滩烂肉,沙虫扬起头颅,口器旁细密的利齿伴随它的动作晃动着,又猛的朝我冲来! 我连忙避让,朝侧方飞去,躲在沙柱后面,只听得轰的一声!整个巢穴都抖了抖。 地下施展不开,只有我被动的份,可唯一能出去的缺口被这虫子用身躯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虫子不依不饶,继续追击,我有些狼狈地与它绕柱追逃,好几次都是堪堪擦身而过,虫子身上腐烂的气息熏得我头晕。 这样下去不行!这巢穴也不知道稳不稳,沙柱都被撞碎好几个了,万一塌陷我必然讨不了好! 我握紧折春剑,将霜雪覆盖在上面,在沙虫一个甩尾想将我拍向那处尖刃餐桌时,迎面而上! “铮——!” 剑刃与虫甲相击,发出低沉的嗡响,我的虎口处震痛无比,折春剑差点脱手。 虫尾尖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沙虫行动果然暂停了一瞬,我借此机会御剑而上,从塌陷处逃出! 沙虫甩尾破除了冰霜,头须晃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紧追不舍! 出了巢穴,我御剑升高,果然见有两处阵型歪了,再看沙虫,它直立起身子,只剩尾部着地,口器一开,便是黑色的毒液朝我喷来! “不动不破!固实!!” 我快速捏了个盾决,挡住这扑面而来的毒液。 毒液被半弧形的盾决挡住,四处飞溅,落在沙地上起了一股白烟,竟将沙砾烧化了! ……最好不要正面对上。 太危险了,这种凶兽,如果没看错,它的境界甚至要比我高一大截! 我抽出一张破风符,用剑锋刺破,一股气流从符中钻出,调动周身灵气,直指沙虫:“正观现前!业障悉尽!” 风势骤然变大,夹杂着霜雪朝沙虫袭去,而我则御剑乘机飞向乱掉的阵法处,将符咒重新固定。 “嘭!!” 刚固位好一处,一股气劲直接甩向我后腰,将我拍翻在地! 刺痛感从腰椎处爆发,耳边又是一道呼啸,我就地一滚,那虫身与我擦肩而过,刮破了我的衣服。 痛…… 我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得其他,还有一处阵法,需尽快恢复! 第九章 我的逃脱激怒了沙虫,它高扬起上半身,土褐色虫甲在光照下反射出蓝紫色的弧光,行动间带起沙尘阵阵。 本就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沙砾,此刻更是如火焰一般滚烫,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它擦过,顿时火辣辣的烧痛。 气温似乎比先前更热了些,好似在蒸笼里一样,闷热到令人窒息。 我利用沙面上的石群躲避巨虫,但凡体型大一点的东西,行动起来便有些迟缓和横冲直撞。 ——这只倒是不迟缓,但身后的怪石都被它撞了个稀碎。 碎石乱溅,甚至有几颗砸向我的背心,虽然力道不大,但刚刚腰间的疼痛还未缓解,我不由得一个踉跄,差点从飞剑上掉下来。 身后巨虫紧逼,这样直线逃跑也不是个办法! 我猛得转弯,直冲它的方向上空飞去!巨虫因惯性停不下来,我便顺着它的头颅低空擦过,一剑砍断了它全身上下最柔软的触须! 然后不做一刻停留,直冲另一处被打乱的阵法而去! 重新固定好符纸,一道令人胆颤的疾风直来,我甚至来不及回头,速捏了个护身决便朝一侧扑倒!沙石飞溅,而刚刚停留过的地方,则变成了半人深的坑体。 再迟一息,估计里面还得趴个变成肉酱的我。 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其中,属于爬虫行动间的肢节晃动声愈来愈响,不用回头都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 不论是人还是兽,狩猎时接近猎物的一瞬间反而会静止不动,然后——出其不意! 眼下便是看谁的动作更快了!在周遭安静下来的一刹那,我突然回头朝沙虫冲去! 沙虫似乎没料到我不往前跑,反而回身,整个虫身朝我压下来!我也在这硕大的躯体即将压倒我时朝后一仰,后背紧贴滚烫的沙砾,握紧剑柄朝沙虫腹部刺去! 相对于背上的坚固虫甲,沙虫腹部反而是淡黄色,细细的鳞甲。 我一剑刺进其相间的缝隙,利刃穿透肉体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直到只剩剑柄在外。 沙虫受痛,抬起身体,我将剑在其中顺时针转动,属于爬虫的绿色血液就这样如溪水般潺潺流出。 沙虫扭动着身体想将这柄刺痛它的剑挤出去,我乘着它注意力不在我身上,弃剑跑向阵眼处,抽出袖中符纸,将它拍在阵中! 然而符纸并未归其本位,谁曾想在离阵心一步之遥时,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我与对方双双倒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相貌后,我的声音因为吃惊变了调:“你怎么在这里?!” 是男主角! 阙鹤被我撞翻在地后,如墨的眼里透露出茫然的神采,似是也没反应过来,因此并未回复我。 身后传来节肢动物爬走时的沙沙声,我顾不得其他,速速从他身上爬起来,又揪着他衣领将他也拉了起来。 沙虫不再去管腹部的剑,复眼通红,朝我扑来!我忙推了阙鹤一把:“快跑!!” 阙鹤被我这一推推回了神,看看我,又看向不过百步之遥的沙虫:“师尊!” 我看他不动,恼怒起来:“愣着做什么!?还不跑是想留下来给虫子打牙祭吗!” 语罢便不再管他,或许还来得及…! 我再度将符纸拍向阵心!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一股刺痛便贯穿了我的手掌。 粗壮的足刃将我的手牢牢地钉在沙地上,力道极大,硬生生带着我跪了下去!可我一时竟不觉得痛,只是看血染红了符纸,有些担心效果会不会打折。 “师尊!!” 阙鹤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没去看他,只觉得烦躁:“你怎么还没走!” 后颈突然起了层鸡皮疙瘩,风声呼啸而至,是沙虫举起了另一只足刃! 难道就要这样失败了?! 都怪阙鹤突然出现,打乱我的计划。 我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想花式咒骂阙鹤一百八十八句。 男主角,你真是我的克星。 …… 预想之中的痛楚并未到来,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只见沙虫的足刃悬在半空,上面缠着几圈青色的藤蔓。 藤蔓的另一端则在阙鹤手中,他用力扯紧了,使得藤蔓颤抖着绷的紧直。 这是龟甲缚!无坚不摧,刀枪不入,但凡被其束缚,根本挣脱不开。 曾经用来了结我的法器,今日怎么用来……? “师尊!可还安好!” 阙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师尊?” 没时间去细想其他,既然阙鹤不袖手旁观,那我也要利用好他这莫名的帮助,逃脱生天! “剑来!” 折春剑听到我的呼唤,猛地从沙虫腹部抽脱,飞落我手。 手下的冰霜符咒缓缓闪烁,空气中温度突然凝固,我大喝一声:“阵起!霜降!” 刹那间,刺骨寒凉的冰霜层层迭迭,由阵眼朝外扩散,沙虫也被冻结中,维持着挣扎的姿势。 我一剑砍断被冰冻的足刃,站起身来,却一阵头晕眼花,差点跌倒。 阙鹤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伸手扶住我:“师尊!” 他的手有些颤抖,或许是刚刚太用力拉龟甲缚所致。 我挣开他的手腕:“无碍。” 沙虫还未彻底了结,它全身上下都被冰霜覆盖,一动不动,可我却见有细碎的冰渣落下。 果然被血污过的符咒效果要打大折扣。 右手被贯穿,我怕失血过多,也不打算将这罪魁祸首抽离,只得用左手持剑。 剑气凌冽,扫浊荡世。 数道剑气从天而降,带着霜花和杀意,将沙虫包围其中。 我这才舒了口气,本想就直接坐在地上歇息,又见有男主角在,不得不保持形象站在原地。 阙鹤犹豫着开口,“师尊,你的手……” “刚刚叫你逃,你怎么不跑?” 我打断了他的话,听见男主角叫我师尊就心惊,怕下一刻便被他切成一块一块的。 可阙鹤并没有回复我,只是自顾自说着:“弟子靠师尊赠予的龟甲缚一路走来未曾遭遇险境,还机缘巧合得了千里缩地阵。” 我不明白他说这些做何。 龟甲缚本就是他的,不遇险情是因为本就没有险情,千里缩地阵也是他此次副本的保底掉落。 “……来时师尊说过,在秘境里如若能相遇最好。所以弟子想,如果能遇到师尊便好了,这般想着,便被千里缩地阵送来此处。” 我看着阙鹤,少年的脸上依旧是恭谨的神态,头顶的危字,不知是光线问题还是眼花,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红了。 我试探着开口:“秘境奇遇,本就是个人气运,你有缘宝藏,该好好利用才行。” “师尊…是怪我出现的时间不对吗?” 不愧是男主角,立马品出了我话中的嫌弃…我连忙转移话题:“既有法宝,刚刚怎么不用它离开?若我没能击杀凶兽,你不过开光期,岂不是也要被它重创?!” 阙鹤似是有些生气:“师尊与凶兽搏斗,命悬一线,做弟子的怎能脱逃?!” ……哦,忘记了。 一直以来提防着眼前的少年,因为对方是毫不犹豫杀死我的主人公,却忘了他是如宿华一般,是爱护亲朋,性格正直的人。 所以今日相救,是少年的良心过意不去? 毕竟我这将近两个月以来,也没像书中赵寥寥一般欺辱他,或许…… 我抬眼看见阙鹤头顶刺亮的红名,打消了刚刚以为刷到好感的念头。 “……可你是我徒弟,做弟子的哪能不听从师尊的话?今后莫要像今日一般了。” 剑意消散,沙虫被捅的千疮万孔,变成几截堆在沙地上。 我看着沙虫的尸体,缓缓开口:“不论何种境地,我不能让你落入危险之中。” “为什么?” 我奇怪的看了眼阙鹤,真假参半地说:“因为你是我的弟子,师尊保护弟子,天经地义。” 沙虫已死,阳厄丹是在巢穴中吗? 我准备从刚刚的塌陷口下去找找,却被阙鹤拉住衣袖。 他的目光从我手上转到腰间,皱起眉头:“师尊受了伤,不先疗伤吗?” “不打紧,小伤,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待完成后会直接出秘境去紫云丘治疗。” 不提还好,他一提,我腰间的烧痛感瞬间蔓延到全身,似乎要将我掌心冰冻的足刃都融化掉一般。 这般想着,我看向右手,却见足刃上的冰雪正在渐渐消融。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这种灼热的疼痛真的是要蒸发掉我全身水分,包括血液。 阙鹤也注意到我右手因为蒸发产生的白烟:“师尊要寻什么我替师尊寻!我陪师尊一起出秘境!” 我正欲开口拒绝,耳边突然传来驼铃声,一阵一阵,缥缈而至。 远方金色的沙漠丘陵上,出现一支驼队。 为首的骆驼背上坐着碧蓝色眼睛的女人,她围着红色半透明的面纱,却遮挡不住绝世容颜。 虽然相距甚远,但她如烟如雾的嗓音穿过风沙,落在我耳边。 “人修,你活下来了,按照约定我需送你一样东西……只是这样东西,你自己去取。” 第十章 这位姐姐,难道长得漂亮就可以随意改变约定的细节吗? 我打着哈哈回复蜃妖:“自己找没问题的,不过美人姐姐,我需先找到我不小心弄丢的一样东西……” 我决定在被灼毒烧干前先去巢穴找到阳厄丹,只是刚一迈脚,眼前风沙骤起,迷了眼睛,我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眼睛,却意识到手上的足刃不见了,甚至连伤口都消失了。 …… 眼前是异域风情的街道,碧蓝如洗的天际下是白墙彩圆顶的建筑,风扬起挂在房屋之间的五彩旗帜。来往人群皆是金发碧眼,头发要么散落开,要么编成长长的麻花辫,用珍珠宝石与干花做发饰。衣着色彩明亮鲜艳,短褂短裤,行走间露出腰间雪白的肌肤。 我的出现引起了众人频频打量,这才发现虽然全身伤口痊愈了,但我依旧穿着沾了血,有些破烂的白衣。 ……每月报销一套衣服,也不知道等我回去还有没有多余的衣服给我换。 我后退几步,瞥见一旁堆积着杂物的小巷子,藤蔓编制的各类筐篮隔绝了他人视线,便跻身进去。 白衣被汗和血染湿又晒干,晕红一片,又沾了沙石,衣摆破碎,确实不够美观。 现下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这种装扮贸然行走定会引起不必要的视线,我神使鬼差地从储物袋摸出一套衣服来。 这是先前蜃妖送我的那套。 红色对襟绣花短褂,墨蓝色八破裙,裙中的金线在阳光下折射出闪闪光芒。 是我在这个世界里,从来没有穿过的,色彩明亮张扬的衣裙。 三下五除二换上这套衣服,我将发带抽脱,把头发打成一条松松的辫子,重新绑好垂在脑后。 赤脚行走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虽说是正午阳光,地面微热却不烫脚。 两边满是各类小摊,遮阳棚下人们驻足停留,讨价还价,热闹忙碌,好似这世间最普通的集市。 但是这里,并没有人气…不过也无妖气。 莫非是幻境? 我不明白蜃妖送我来此处意欲何为,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要送我的东西就在这幻境中。 可她本来是打算送我什么啊! …… 前方逐渐传来喧闹声,人群自发地让出中间的道路,右手抚上胸口,微微低着头行礼。 远远行来一支象队,两名侍女坐在大象背上,怀抱花篮,扬起花瓣漫天飘洒。 往后是举着柔软的紫色羽毛制成的扇状装饰的三列侍从,再往后…… 高大的白象背上,是由金子锻造而成的坐台,坐背和扶手上是繁复的花纹,花纹其中镶嵌着红色宝石。 黑发黑瞳的少年坐在上面,他的头发两端扎成几股小辫,发尾夹着金色的束发小扣,其余则散在脑后。 光洁的额头上绑着着金制的点缀着珍珠的束额,随着大象走动间摆动。 少年的眉眼凌厉,又带着些不耐,薄唇紧抿,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手握成拳撑着侧脸,坐姿随性。 样貌怎么看都是十五六岁正值青春叛逆期的阙鹤。 但又感觉不是他。 眼看这支队伍逐渐近了,我学着身边他人姿势打算行礼低头,白象高坐的少年突然在此刻与我对上目光。 我愣了一瞬,匆忙低头,却来不及了。 队列里出现两名身型高大的男人,一手握长戟,一手指向我:“大胆!居然敢直视吾王圣颜!区区蝼蚁!按照律法!挖掉你的眼睛!” 我身边瞬间空了出来,原本站在此处的人们纷纷远离了我,我本想藏进人群的脚步顿住了。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似是指责,又似幸灾乐祸。 我手下意识摸上侧腰的剑柄,后退一步。 察觉到我的动作,那两个男人大喝一声:“胆敢反抗!罪加一等!即刻斩首!你的灵魂将永坠无间地狱!” 那两男人眼看就要伸手抓我,我快速环顾四周,准备逃脱路线,就在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我与对方的一触即发。 “胆敢直视吾的小虫子,你叫什么名字?” 金座上的王微微弯腰打量我,眸中有浅色光芒划过。 在幻境中告知境中人自己的真名,是为大禁忌,我随口捏造了个之前下山时偶尔会用到的名字:“凉萱。” “唔,好奇怪的名字。”少年皱起眉头,又朝我招招手,笑容矜持高贵:“小虫子,你虽然对吾不敬,但是吾很喜欢你的眼睛,像书中所写的琥珀。” “所以看在眼睛的份上,吾可以原谅你这一次。” 少年伸了个懒腰,又坐回原位:“跟上吧。” 人群中有艳羡的目光投向我,白象后的仪仗队列往后移了几步,空出的位置,似乎是留给我的。 我走向那处,队伍再度前进起来,粉白的花瓣飘落,我目光盯着白象的脚掌,看它抬起又落下。 “喂,小虫子,抬起头来。” 前方传来少年的声音,我抬头看到他侧探着身子歪头看我,那样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贪玩的孩童,找到了新的玩具。 …… 最终我跟随着这长长的仪仗队到达了这座城最中心的地方,高大洁白的立柱支撑起半圆的穹顶,遮挡住阳光,台阶由玉白的石板铺就,一尘不染。 抬头可见几座形态各异的宫殿由曲折的水榭长廊连接,小一点的平顶房散落其中,如同珠石点缀。 周遭人工挖掘的池水里绽放着洁白的莲花,水鸟在里面漫步,带起涟漪散开。 这是蓝天之下,黄尘之中,另外一种颜色。 白象在台阶下止步,其他人忙碌起来,有侍从搬出一人高的扶梯推到白象身旁,少年的王轻巧地从上面跃下,经过我时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好臭的小虫子,快去洗一洗。” ……?!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名侍女,连推带搡地将我拉走。 “等等,去哪??” 没人回应我,侍女们沉默地架起我的胳膊,我有些抗拒地想将手臂抽出来,没想到这几名侍女看起来瘦瘦的,力气倒挺大,硬生生拽着我到了一处浴室,几下扒光我的衣服将我推进水桶中。 水是凉水,身体从燥热的环境中突然进入低温,我不禁颤抖了一下,抓住木桶边缘,有些尴尬地与这几位侍女做商量:“……所以我自己洗可以吗?” 这群侍女终于不再沉默,纷纷露出不解又不赞同的目光,与我说道。 “这怎么可以!王的命令不可违背!” “虽然你又臭又瘦,但既然是王带你回来的,那我们就负责将你清洗成适合待在太阳行宫的人,否则会玷污王的眼睛。” 太阳行宫……?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书中好像也没写过。 “感恩王的怜悯吧,不然你这种人可是一辈子都无法踏足此地的!” 还未等我再有动作,几只拿着皂角,澡刷,各类物品的手,扣住了我的肩膀进行清洗工作。 我任由这几名侍女将我翻来覆去……有种自己是案板上待宰的鱼一般。 算了,就当自己在大澡堂找了几位搓澡阿姨吧,抛弃羞耻心! …… “王……是怎样的人啊?” 洗漱完毕,我坐在矮凳上,几名侍女正在给我头发和身体擦抹香粉,一股甜腻的芬香扑来,我被熏的差点打喷嚏。 听到我这样问,为我梳辫子的侍女发出惊叫:“你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我透过镜子观察着侍女们的表情,斟酌开口:“我是进行旅行的异乡人,因为遭遇风沙迷失方向,无意间来到这里,所以……” “原来是异乡人,怪不得你这么臭。” ……这和我臭有什么关系?!太过分了!一直在强调我臭!虽然我身上有血有汗还沾了点别的东西,但我在到这里之前已经用过净尘决了! 想到这里,我试着掐法决,却无事发生。 果然,在进入到这个幻境以后,我的灵气便像被锁在体内一般,使用不出来。 无法使用自身灵气周转的修士,与凡人无异。 为我擦拭香料的侍女露出了憧憬的目光:“我们的王,是太阳之子,他是太阳的化身,是永存的光辉!他的头发比最足的黄金还要璀璨,眼睛比最晴的天空更湛蓝,他的面容是神邸的复刻,他……” 我打断她:“你们的王叫什么名字?” 侍女不满我的打断:“怎能直呼王的尊名?” 我点头:“明白了。” 有姓名,但是只有同等尊贵身份的人才可以呼唤。 我站在镜前,脚下是棉线编制的地毯,踩在上面软软的,但又不会觉得闷热。 我穿回了蜃妖送我的那套衣服,发带被丢进了一旁的脏衣桶里,侍女为我重新理了头发,分成四股辫到一起,又用了珠宝与干花点缀。 侍女满意地点头:“姑且算能行走在行宫的模样了,今后你便要尽心尽力服侍王,为了报答王的恩泽。” 第十一章 夕阳慢慢地沉至地平面,漫天的红霞给纯白的宫殿渡上一层粉色。 我穿过长廊,在侍女的指挥下来到一处四面环水的寝宫,站在门口打量一眼里面,无法言说的金碧辉煌与一尘不染,让我想起自己在衍宗的住所,突然对阶级矛盾有了更深的认知。 “进去啊——进——去——” 侍女站在高柱后面,朝我摆手,张大嘴巴做口型:“进——进去——” 看我迟迟不动,对方恨不得要冲上来推我一把,我才踏入这座宫殿。 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地板踩在脚下凉凉的,傍晚的风拂过水池,又进入寝殿,带来丝丝凉气。金银玉石堆砌起来的各类装饰品安静地陈列在各个角落,由兽皮拼接而成的地毯一直铺到寝宫深处,而在层层迭迭的纱帘后伸出一只手。 少年换了身宽松的白袍,露出胸膛,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半湿,还滴着水,动作间隐约露出一只耳环。 他撩开纱帘,皱起眉头问我:“小虫子,你怎么才来?” 回忆起来时路上侍女教我的礼仪,我一边行礼一边唤少年:“王。” 少年转身回到深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过来。” 所谓的恩泽与怜悯,应该,不是那种意思吧? 我慢慢地渡步走近纱帘处,深吸一口气,进入了少年的领地。 入目是散落了地的书籍,一张雪白的完整兽皮铺在床边,柔软的床铺上是手工织就的毯子。 少年盘腿坐在床上,窗外的余晖透过栏框分割成几束打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其中,宛若神邸。 年轻的王指了指他面前的坐垫示意我坐下,然后开口道:“吾听说你是异乡者,喂,你来的地方距离这里远吗?” 原来是谈话活动,我松了一口气,端坐在坐垫上抬起头看着他,做出温顺的表情:“我的家乡,在海的另一端,距离这里很远很远。” 少年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吾在书中找到了像你一样样貌的人,但是他们居住的地方并不是海的另一端。” 我看了眼地上的书籍:“虽然是相同的相貌,但不一定是相同的族群。” 少年对于我的回复并不满意,却没有继续追问:“那你的家乡,有吾这里繁荣美丽吗?” “我的家乡……” 我不太清楚少年问我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单纯的好奇?还是其他……? 我想起翠染峰的景色:“我的家乡与这里不同,终年覆盖着雪。” “雪是什么?” 少年微倾身体,好奇地打断我。 对方的目光认真专注,这样的注视令我有些不大自在:“雪是白色的,冰冰凉凉,从天上落下来。” “吾只见过天上落下雨水,却没有见过你说的雪,书上也没有描写雪的存在。” “因为王是太阳的孩子,雪遇到太阳就会融化,所以……” 我话音未落,少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一时空气静默起来,我不知他意欲何为,他也不发一言。 半晌,他松开我的手腕:“那你为什么没有融化?” ……??? “你是从会融化的雪国而来,而吾是太阳之子,吾触碰到你,你怎么没有融化?” 看来太阳之子不懂修辞比喻的说法,我斟酌着开口:“我虽从雪国而来…但人和雪还是不一样的。” 好在对方并不纠结,对于我的话不论理解与否都消化很快,他从身侧抽出画板与炭笔递给我:“雪长什么样?画下来!” 我接过纸笔,略加思索,描绘出一个简单的六瓣雪花。 少年早在我动笔之时就从床铺上下来,坐在我身边,微微侧头看着。 待我画完之后他拿起画板,惊叹不已:“原来是这么漂亮的东西吗?像是一朵花!不过它这么大,落下来时会破坏掉地面上的东西吗?” “不是的,王,它一般不会有这么大…”我看到立在窗边的彩绘花瓶上挂着一串珍珠,大小如豆,颗颗透白,便将它取下来递到少年手心:“雪花一般是这么大,软软的,很轻。但是偶尔也会有更大的一些的,如果它落的太急,持续时间太久,或许就会带来灾害。” 少年摩挲着手中的珍珠,低下头闷闷开口:“灾害是神的怒火,是信徒做错事所受的惩罚……” 话题好像有些偏了。 我跪坐在垫子上,抬起手纠结了一瞬,又放回身侧:“王,你要听我讲故事吗?” “我去过很多地方,体验过各地的风土人情,知道一些有趣的故事,要听听吗?” * 夜色已深。 池中的莲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我靠在高大的立柱旁,目光飘向远方的星幕。 在为少年讲遍中外今古各类故事,口干舌燥之际,对方终于打着哈欠示意我可以告退了。 而我也在散落的书籍扉页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谢尔曼。 谢尔曼,我确信如同太阳行宫一样,我从未听说,而在原着中也未描写过。 在作者笔触不到的地方,这个书中世界偶尔也会出现些别的故事。 长相和阙鹤一模一样的谢尔曼,在他人眼里却是金发碧眼的容貌,而他本人似乎也没有意识到。 这个幻境,究竟是想让我看到什么呢? 我下意识去摸剑柄,却摸了个空,没有折春剑在我身上,感觉安全感都下降了。 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家当,剑和储物袋,如今都不知道身在何方。 用不了灵气,便无法探测它们,在这方幻境,只能用凡人的方式去察觉意识。 一阵困意袭来,我只觉眼皮沉重,不由得阖起眼睛。 “喂,小虫子。” 耳边突然传来谢尔曼的声音,我一个激灵睁眼,就看到对方蹲在我面前,撑着下巴看我。 少年身后是初生的朝阳,为他整个人渡上一层柔光。 他散着头发,穿着浅色的丝绸制衣袍,袖口与领口张着,还未束腰。 看到我睁眼后他挑眉:“你竟然在这里睡了一夜没有掉进水池里,吾姑且可以想象你是如何旅行的了,忽视周遭环境也能良好的睡眠,确实是旅途中很重要的一点。” 我瞬时后背发凉,在幻境中无知无觉地沉睡,并非好事。 谢尔曼唤醒了我,便站起身踏上台阶进入寝宫。 我跟着走进去,看到里面已经站了一圈侍女,捧着各类衣物首饰。 谢尔曼早就被侍女们包围,她们为年轻的王梳理头发,整理衣服,佩戴饰品,一切都安静迅速,井井有条。 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的绣着太阳图腾的披帛别在他的右肩上,前段束进腰带中,后端垂在脚下。 他的头发辫成一股垂在脑后,带着镶嵌着蓝宝石的束额,一只耳上别有用黄金雕刻成对等图案的单边耳环,同色系宝石制成的项链刚好压平衣服的褶皱。 谢尔曼站在侍女中朝我招招手,等我走近后,将手握成拳伸向我。 我下意识地做出相同的动作与他碰拳。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 年轻的王瞪大了眼睛:“你在做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吗? 一旁的侍女们倒吸一口气,随即愤怒起来:“对王不敬!” 我连忙摇头:“不,我觉得还没到那种程度…” 谢尔曼保持着当前的姿势,咳了一声,打断我的尴尬:“小虫子,为吾戴上。” 我这才发现侍女们捧着的托盘里还剩一对金制护腕,便从善如流地将它戴在谢尔曼手腕上,把袖口迭收进在里面扣紧,为他今日的装束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作为一个清贫的剑修,这两日见识过了太多金银玉石,虽说修道者大多以灵石做流通货币,但见此还是有些心动。 嗯…如果我是富有的剑修,或许就不必为一套衣服的报废而发愁。 谢尔曼拍拍我的脸颊,将我从走神中拉回来,他皱起眉头:“你在发什么呆?吾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侍女们再次投来不满的视线,我并未听他说了什么,但现在也不是诚实的时候,便连连点头:“听到了听到了!” 少年这才满意,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大步跨出寝宫,披帛在他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扬起。 侍女们纷纷散去,眼看这里就要留我一个人,我连忙抓住其中一名侍女的胳膊:“小……王他去哪里了?” 差点脱口而出叫谢尔曼小王子,感觉在这个幻境里,我很容易成为对王不敬者。 对方露出嫌弃的表情:“王日理万机,自然是去忙碌了。倒是你,无所事事不说,竟然还要王亲自唤醒!天啦,太阳怎能对异乡的蝼蚁屈尊呢!” 我无视掉后半段话,继续询问:“王的工作很多吗?” “那是自然,昨日王才从神殿祈祷归来,今天就又要忙碌,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多辛苦啊……王背负着很沉重的责任,唉……” 眼看侍女又进入了日常赞美谢尔曼的状态,我松开了她的手腕,从寝殿退了出去。 太阳已经升高,空气中逐渐干燥闷热起来,我行走在长廊中。 一路上只见有侍女在安静的打扫,我经过她们时,并未引起注视。 既然我无所事事,那我到处逛一逛,也算合理吧? 第十二章 在我第三次绕回寝宫门口以后,我放弃了查探这座王宫的想法。 不论我走什么路线,最终都会回到这座寝宫附近,仿佛鬼打墙。 而我每次路过同样的打扫侍女,她们都无动于衷,缓慢又沉默地进行清扫,仿佛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的心中也因此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至于是否正确,只能等小王子回来才可证实。 只是现在看天色,将将上午,不知道要等多久。 正这样想着,远远的传来了一声:“小虫子!” 只这一声,黯淡的宫殿因为少年的到来,再度绽放出光彩。 侍女们小声雀跃的交谈声,白鸟落入水池时羽翅扑飞声,如潮水般涌来,挤满了这本来寂静的空间,连风与蝉鸣都逐渐清起来。 停滞的时间因为年轻的王的到来而再度行走,我看着天地交界处那轮火红的落日,看着在漫天晚霞中大步走来的谢尔曼,如他一般,绽放出一个微笑。 找到了,这个幻境的主人。 谢尔曼怀里抱着一只火红的狐狸,他到我面前后满意地点头:“很好,有在这里等吾,和图呼一样守信用。” 我好奇问:“图呼是谁?” “是它。” 小王子将怀中的狐狸举起来,被叫做图呼的狐狸有些不满的嘤嘤叫着,尖尖的耳朵角动了动,细长的眼睛眯起。 “……” 虽然与小王子相处不多,但听到这样的回复却在情理之中。 谢尔曼指挥着侍女搬出柔软的垫子,靠枕,然后冲我抬抬下巴:”走吧!“ 我知趣地没有问去哪,想来是履行他离开时与我的约定。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亭廊,最后抵达一处高大的圆台,百级台阶拔地而起,谢尔曼率先踏上,行走间脑后的辫子一晃一晃的,让我想起阙鹤。 与宿华的扎高马尾不同,阙鹤的头发也是束在后脑勺下面,带点特立独行的少年感。 待我们都上了高台,侍女们放下毯子与靠垫后,便安静地候在台下。 谢尔曼将图呼放下,狐狸立马找了一处软垫乖乖趴着,大尾巴摇来摇去。 他则随性地往地毯上一坐,胳膊肘下压着柔软的靠枕,抬手指了指天空:“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现下暮色四合,从西至东,天幕由玫红逐渐过渡成墨蓝,已有星子零星撒落在天边。 “昨晚你为吾讲了小王子的故事,虽说玫瑰没办法在沙漠中开花,但可以在星星中开花。” 谢尔曼仰起头,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星光已经落在眼中:“看,快要出来了,玫瑰星群。” 夜幕中繁星闪烁,在小王子所指的方向,确实有一朵玫瑰。 它由数十颗星星一同构成盛放的姿态,从遥远的天外,掉进这个夜晚。 “吾的城中,有玫瑰,有星星,还有狐狸。”小王子嘴角勾起,冲我狡黠一笑:“不差吧?” 我也笑:“不差,还有小王子。” 谢尔曼挑眉:“真大胆啊,吾可是王。” 我道:“在变成王之前,王也是小王子嘛。” 谢尔曼沉思一瞬,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我:“那在你的国家,要如何和不熟悉的人变得亲密一些呢?” 我想到自己小虫子的外号,提议道:“先从呼唤对方的名字开始?” “哼,吾的名字岂是你能呼唤的?”小王子扭头不看我,过了半晌,传来别别扭扭的声音:“……吾名谢尔曼。” “谢尔曼小王子,礼尚往来,你可以叫我阿萱。” “不要加那个小字!” 抬起下巴做出倨傲表情的谢尔曼有点可爱,我差点没忍住去揉他的脑袋,不过到底还顶着阙鹤的脸,我那一点点母爱泛滥在注意到这件事以后瞬间冷却。 虽有万般簇拥,但依旧孤寂一人的小王子,在遇到旅行的异乡人之后,通过对方了解到除此以外的世界。 不知道最后小王子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昏睡前的最后一刻,我这种想着。 …… 一股绝对称不上友好的视线在打量我,虽说没有杀意,但依旧让我不得不睁开困倦的眼睛。 面前的少年表情称不上好,也称不上不好,蹙着眉头,站在床边看着我。 见到我醒,他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后反应过来似的,又上前一步:“师尊?” 这里是谢尔曼的寝宫,小王子终于发了善心,给我在另一个对角搭了一张床。 阙鹤依旧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穿着白色睡袍,散着头发,但不像谢尔曼那样露出胸前大片肌肤,而是规规矩矩地束紧了衣领,只留一节如玉似的脖颈。 他头顶着熟悉的危字。 我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秘境里过傻了,看到红名居然会觉得亲切怀念。 我坐起身,将刚刚的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你醒了?” 谁料阙鹤突然背过身,双手蜷缩又松开,语气硬邦邦的:“师尊可以躺着与弟子说话。” ……搞什么? 我不明所以,起身下床,结果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头晕目眩差点跪在地上。 耳朵里响起杂乱的尖锐声响,眼鼻也酸楚起来,一股恶心感从胃部冲击到嘴里,我一声干呕。 我的动静让阙鹤回过身,他连忙扶起我,然后将我推回床上。 在坐回床铺的一瞬间,刚刚的所有不适都消失殆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是什么?” 我往床铺里面缩了缩。 阙鹤一手握拳,放在嘴前咳嗽了一声,并不看我:“……是在他醒之前,不可以离开此处范围的意思。” 我询问阙鹤:“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弟子一直醒着,只是神魄被关在某处看不见动不了,今日不知怎得突然就出来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下了然,看来从他这边是问不出什么关于幻境的有效信息了。 阙鹤放下手,嘴角抿直:“但弟子刚出来不久,现下已感疲惫,无法再控制好这具躯体。” “应该是谢尔曼要醒来了。”我定论道:“虽不知为何他会借用你的身体,但这幻境是因我才将你卷进来,我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将你带出去,不必担心。” 阙鹤猛地转头看我,却在接触到我的目光后有些仓促转过:“……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他还想说着什么,但是身体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头顶的危字逐渐消散,最后站在我面前的,又是小王子谢尔曼。 谢尔曼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才开口:“阿萱,你也睡不着吗?” 我试探地从床上跳下来,无事发生,便牵起小王子的手将他往外面带:“对呀,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谢尔曼不在的地方时间是停滞的,我无法行动,但是如果带着他,就理论而言我可以去任何地方——比如先好好探索一下这座王宫。 谢尔曼任由我牵着,我俩都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在这片沉睡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谢尔曼,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对方安静又乖巧,跟着我穿过几座宫殿,最终我与他停留在一扇破旧的石门面前。 我回头问他,他的目光却粘在石门上的太阳浮雕上,并不回复我。 石门有两人高,突兀地立在浅浅的圆形水池中——这汪池水不像宫殿其他人工挖掘的观赏性池塘,没有睡莲与水鸟,只有干枯龟裂的泥土,有点硌脚。 我之前在谢尔曼的寝宫远眺时,曾隐约见过这处。 太阳行宫到处都是高大宏伟的白色宫殿,但唯独这处破旧阴暗,我没有灵力看不太清楚具体状况,只能在今日这种机会下依靠来时的记忆路线,到达此处。 连月色照射不到这里,这处荒芜的存在太过于违和,让我很在意。 太阳图腾在黑暗中发出点点破碎的辉光,我抬手想抚上,在指尖快触及时,却被谢尔曼猛的一拽! “阿萱,回去吧。” 谢尔曼拉着我往来时的路上走,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些什么。 我被他带的快要小跑起来,又挣不开他的手,只能朝反方向拉他,终于让他停了一瞬,借此机会我又问他:“谢尔曼,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谢尔曼没有回头,似是叹了一口气:“阿萱,你太聪明了。” 小王子的声音寂寞极了:“这里不好吗?富足,幸福,永远的美梦……停留在这里,不要打破它,不好吗?” 他转过身,轻轻地将我揽进怀里,像摸图呼一样顺着我的头发,在我发顶落下一个吻:“阿萱,来自异乡的旅行者,我很喜欢你,你能不能陪我留在这里,为我讲述更多的故事?” * 书中有云:盈盈一握若无骨,风吹袂裙戏蝶舞。 阙鹤看着在水池中轻快跳跑的赵寥寥,她撩起裙摆露出一节白皙的小腿,踩起的水花高高溅起又落下,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 她穿着属于这个幻境的衣服,却毫不突兀,好像她天生就该是这种美丽又快乐的模样。 阙鹤那晚并未同赵寥寥说实话,他的神识一直都在自身体内,看着谢尔曼使用他的身体,和赵寥寥度过的时光。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赵寥寥如此博闻强记,她讲的很多故事,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她说话时妙趣横生,哪怕是没见过的事物,经由她口,似乎也能想象出来。 那一瞬间,阙鹤突然迷茫起来,赵寥寥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他想回忆起前世的赵寥寥,却发现除了一开始时与她见过几面受过几次折辱以外,他对赵寥寥一无所知。 前世在衍宗,他相处最多的人是赵渺渺。 他一直都是与赵渺渺,这个他心中真正意义上的师尊在一处。 他与赵寥寥无师徒之实,也无师徒之情,除了刚做徒弟时她故意捉弄嘲笑,后面便不再搭理自己,好似没有他这个人一般。 因此赵渺渺知晓后,不忍看他荒废,才偷偷教导他剑法。 他后来听到很多关于赵寥寥的传言,都不是什么好话,他也认定赵寥寥就是传言中的这种人。 直到赵寥寥将他推下高崖的那一刻,他更加确定——赵寥寥就是个修行不精,道心不定,自私狭隘的阴险小人。 可现在,阙鹤怀疑自己真的了解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师尊吗? 沙虫那一战,赵寥寥有勇有谋,如今在幻境中她又与幻境主人周旋,向他承诺一定会带他离开这里。 阙鹤看着赵寥寥笑盈盈地叫谢尔曼,看到她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不知为何,胸口莫名闷气。 谢尔曼偶尔会因为体力不支沉睡,这种时候阙鹤便可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只是这个幻境限制太多,哪怕谢尔曼沉睡,他作为躯体原本的主人,也无法离开太远。 而谢尔曼最容易沉睡的地方,就是这座寝宫。 月色如水,阙鹤站在赵寥寥床前看她,对方紧闭的琥珀色眼睛突然睁开:“阙鹤。” 是肯定的语气。 她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和谢尔曼。 阙鹤有些狼狈地错开眼神,不知是因为觉得在旁人睡着时盯着看过于不妥,还是因为眼前的女修裸露在外的肩膀与腰肢,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一定会将你带出去的,莫要担心了。” 赵寥寥翻了身,声音低了下去,不多时便传来均匀舒缓的呼吸声。 “我不是担心…只是……”阙鹤望着对方熟睡的背影,却不知如何诉说。 只是什么呢?少年自己也不清楚。 第十三章 自从那晚过后,我在这个幻境中和小王子度过了九个时间流逝程度不同的日夜。 我没有继续追问谢尔曼他的心愿是什么,他也没有再露出那种快要落泪的模样。 我俩心照不宣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大概是他的想法。 谢尔曼忙碌完作为王的工作,就会带着我穿梭在王宫中,像王城导游一般,带我这个异乡人走遍了他的领地。 只是我们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扇门附近。 而每到夜色降临,我就会困倦不已,被迫陷入沉睡,因此也没机会继续探查这个幻境。 晨风吹动纱帘,又是一日清晨,我睁开眼就看到谢尔曼正坐在床边抓着我的手指把玩,见我醒来,他露出一个笑容:“阿萱!” 谢尔曼拉着我坐起身:“今晚城中有纪念庆典,要一起去玩吗?” “……我可以拒绝吗?” 小王子露出失望的表情:“也不是不行……” 我作为这个幻境中唯一有自主想法的人,得到了王的特殊亲昵,可不算好事。 不清楚幻境中的时间与秘境中流速是否一致,我进入这片幻境时身上还有伤,在这里拖得越久,我的真身就会越危险。 不论谢尔曼究竟意欲何为,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快些打破幻境出去! 谢尔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携带的皮制小包里倒出一样东西,珍之又重地递给我。 小巧玲珑,入手冰凉,晶莹剔透,是雕刻成雪花形态的珠宝。 “这样,像不像你说的雪?” 少年露出等待称赞的期待:“吾专门找城中最巧伶的宝石雕刻师,按照你当时画的模样,耗费了好大力气才做好呢。”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我手心中的雪花,埋怨道:“这么小的东西,真是一不留神就会弄丢。” “谢尔曼。”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开口道:“今晚我们去庆典玩吧。” …… 夜晚来的很快,在月色下,谢尔曼拉着我偷偷溜出了王宫。 “为什么好像做贼一样?” 终于躲过了最后一轮守卫,我和谢尔曼离这座最高最中心的王宫越来越远,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如果想玩的尽兴,肯定要偷偷出来啊!” 小王子头也没回,牵着我的手踩在石阶上,脚步轻快:“快要到了!” 纪念庆典对于这座城池的人而言,或许是与我们人世间的新年一样热烈又重要的日子。 城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每个人都洋溢着笑容,朝一处地方集合而去。 小王子这会只穿着简便普通的短褂短裤,除了右耳上宛若泪滴的红宝石坠以外,身上未佩戴其他首饰,看起来和街道上其他来往的男性没有区别。 我们快要融入人潮时,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具狰狞的兽面,扣在脸上,容貌被遮挡,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我与他顺着人流前进,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于炽热无法忽视,小王子狡黠地眨眨眼解释道:“这是不会被别人认出来的魔法。”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城民都是色盲的话,我觉得你这一头黑发很容易被认出来。 “篝火大会一般在荣光广场举行,就是我们现在跟着人群去的方向。” 虽说周遭喧闹,但小王子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我耳边:“篝火大会结束后一周,就要进入雨季了,所以这是感谢神明的节日——感谢太阳之神赐予吾族阳光与富足。” 待我们终于到达荣光广场,已经是人山人海,我与谢尔曼站在围成好几层的人群外。 我估摸了一下到达前排的可能性,问谢尔曼:“要挤进去吗?” “不必,跟吾来。” 谢尔曼带我来到旁边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在背面墙上,有长长的软梯从楼顶初垂下,安静等待着攀爬者。 我与谢尔曼站在楼阁上,便可以俯瞰到整个广场,只见广场中心地面上是用金色染料绘制而成的图腾法阵,与我在那扇破损的石门上看到的相差无几。 有位像是祭司打扮的人正站在图腾前方,在吟唱着什么。 “那是民间的祭司,他正在祈祷。” 小王子遥遥望着图腾,语速缓慢,语调悠扬,像是曾跨越了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烈烈骄阳,驱我严寒。 光耀明辉,赐我火种。 高升于天,万丈光芒。 万物流逝,终归何方。 敬仰感悟,他之力量。”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祭司高举起咒杖,宣告着庆典的开启。 小王子垂下眼眸,面具下的表情是如何,我不清楚,但却觉得他好像陷入低沉。 “这也是你在神殿祈祷时的祷词吗?” 我伸手摘掉了小王子的面具,看着他紧抿的唇线:“雨季快要来了,你不开心?” 为了这一天,人们换上了崭新靓丽的衣服,在月色下,在人群中,载歌载舞,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雨季。 但是他们的王,却忧心忡忡。 谢尔曼不想多说,他戴回面具,弯着眼睛看我:“去跳舞吗?错过了这样的热闹,不就白来一趟吗?” * 自从庆典以后,谢尔曼便消失了。 不,说消失不太合适,应该是他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而除却这件事,还有个变化是,昼夜的时间明显变长了——漫长到我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又静止了。 谢尔曼在阻止雨季的到来。 雨季会发生什么事呢?让小王子如此抗拒和难过。 因为谢尔曼不在,所以我的活动范围再次被固定在他的寝宫附近。 此刻我正坐在水池边踩水,天边这片火烧云我已经盯着看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对比之前,它颜色稍微又艳丽了一点点,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变化。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猛地转头:“谢尔——阙鹤!” 在看到少年头顶鲜明的危字后,我立马改口。 阙鹤脚步顿了一下:“师尊怎知是我?” 我的目光从红名飘向他的脸:“为师还没老眼昏花到连自己徒弟都认不出来。” 我从池边站起来:“你怎么出来了?” “幻境主人的力量似乎削弱了,他现在在沉睡。” 阙鹤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师尊找到破解幻境的方法了吗?” “快了,你出来的正好,陪我走一趟。” 我走向阙鹤,因为惯性牵起他的手,想带他去趟石门处,却不想他宛若脚底生根一般拉扯不动,我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少年像是突然醒神,有些慌乱:“无事,师尊要去哪?” 我不明所以,却也不纠结,一定要在谢尔曼醒前了解这个幻境的真实是什么,便扯着他直奔石门处。 我与阙鹤到了地方,却发现石门比起上次见时更加破旧。 门上图腾像是经历过时光的磨损,破碎了许多,曾经见过的点点辉光,现下只剩淡淡的色彩,微乎其微,像是生命垂危的老人。 这扇门,或许就是解开一切问题的源头。 我伸手去触碰它,却被阙鹤拦住:“师尊!” 他皱起眉头:“不要轻易触碰它。” “你知道这是什么?” “弟子不知……只是…”阙鹤一时语塞:“只是觉得,最好不要触碰它。” “阙鹤,你我要是想从这里出去,不冒点险,或许无法改变目前这个局面。” 我有些焦躁,我的真身还在秘境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再不出去,真身一死,幻境中的我也要死。 阙鹤还想说些什么,我没再管他,将手掌按在石门上! 顿时,一股灼烧的痛感从手心蔓延到全身,我好似被包围在火海里。 余光瞥见阙鹤似乎想来拉我,身体却晃了晃,下一刻,我听见谢尔曼的呼唤:“阿萱!!” 天旋地转,似乎有什么声音嘈杂起来。 我努力辨听,那阵声音终于由模糊变得清晰—— “救命!!!” “是神——是神的怒火!” “天罚来了!!!为什么啊!!!” 人们的惨叫声交织成末日的序曲,我站在废墟上,睁眼便看到了人间地狱。 昔日繁华热闹又洁白的城,如今只剩残戈断壁,熊熊大火燃起,像是要烧尽一切。 大地龟裂,有人失足掉进裂缝里,连呼救都发不出,便被猛然闭合的地缝吞吃。 天上有火红的焰球砸向这里,在强烈的风势下,还未落地,便已经引燃一切可以燃烧的物品,爆炸的火花四处飞溅。 “呜呜呜……妈,妈妈……” 脚边传来微弱的,像小猫一样哭泣的声音,我低头看去,是个小女孩。 她的身上全是血与污迹,正趴在一堵碎墙前,用手扒拉着砖块。 “求求你,救救妈妈……求求你了……” 察觉到我的视线,哭成桃子眼的女孩向我求助,我在崩塌的砖石下看到有一只手腕垂在外面,了无生机。 这就是,这个幻境的结局吗? 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在天火压制性的攻势下,死伤无数。 眼看再无生路,有的人放弃了求生,也有人咒骂神明。 但是更多的,是咒骂他们曾经的王。 是王不够虔诚,所以引来天神的怒火。 是王自私懦弱,导致他们的灾难与死亡。 一切都是王的错。 一切都是,谢尔曼的错。 第十四章 “不要看……” 天地间传来谢尔曼的声音,悲伤又无措。 “不要看……” 天火降落的速度渐渐变慢,乌云遮天蔽日,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最后变为瓢泼大雨,熄灭了火海。 只是这场迟来的雨季恩赐,最终还是无法改变早就毁灭的结局。 曾经繁荣热闹的城死寂地只剩雨声。 微风轻轻拂过我的手心,像小王子无数次牵起我的手一样,指引着我走向某处。 曾经最中央,最高处的华美王宫中,高大洁白的立柱倒下,染上乌黑的烟熏,地板破裂成碎块,难以落脚,水池干枯,再无飞鸟与睡莲。 我最终到了那扇石门附近,而年轻的王站在石门前背对着我。 这扇石门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连带着图腾也是华丽完整,在这阴暗天色下闪烁光芒。 小王子将手覆上图腾,喃喃自语:“太阳啊,这是您的惩戒吗?因为吾不够虔诚,因为吾没有承担好职责。”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一般:“没错,是吾的错,是吾导致了天火降临,让子民落入地狱,所以……” 图腾的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将小王子笼罩其中,而他的声音如雾般缥缈,坚定地许下了心愿。 “不要这么快迈向结局,不要这么早就梦醒,吾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希望能够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 我站在破碎的石门前,谢尔曼从后紧紧抱住我,像是溺水者抱住了浮木一般。 “阿萱,阿萱……”他的声音在颤抖:“你回来了吗?” 如墨的夜色降临,我抬头望向没有一颗星子的晚空,不知怎的突然福至心灵:“今天是雨季吗?” 谢尔曼闻言抖得更加厉害:“不要怕,阿萱,雨季不会来的,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到之前的时间了,不会有雨季的到来。”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是用这扇门回到过去吗?我曾经见过这扇门最初的样子,如今破损成这般,你已经回去了多少次?” 谢尔曼没有回复我,我继续说道:“结局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对不对?你已经做过很多次尝试了吧?但是最后……” 我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最后能做的,只有一次次看着城池被天火燃尽,对吗?” 我回身抱住了少年,抬手揉揉他的发顶,少年因为我的触碰,终于忍耐不住啜泣出声。 “太阳的图腾,不单单是石门的能力,也是你的生命力吧?现在它的光这么微弱,如果你再一次回溯过去,你会变成怎样,想过这样的后果吗?” “因为……是吾的错…吾要负起责任。”小王子将头埋在我肩上,温热的泪水打湿我的衣料,他声音哀伤极了:“只要雨季不来临,那么大家都不会死。” 天际传来一阵轰鸣,似乎有什么要破开天空落下一般。 我问他:“这就是你的心愿吗?在美梦中逃避?” 谢尔曼抬起头,眼眶通红,整个人如同错开在寒风中的花朵,摇摇欲坠:“吾只希望大家都能够活着,如果这是梦,就让它一直做下去,不要醒来,吾不想醒来!” 夜空好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一片赤红占据了天空最中央,最初的火焰如同翩翩而至的蝴蝶,晃晃悠悠地从天上落下,美丽又危险。 谢尔曼松开了我,准备去推开石门:“阿萱,闭上眼睛,再睁开——吾与你就又会见面了。” “谢尔曼,你还要重复逆转多少次?天火已经降下来了,这就是事实!但是它不是你的错误,也不是你的罪孽!” 我抱紧少年的胳膊:“哪怕这次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你还能逆转时间吗?!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天火将夜照亮成白昼,巨大的火球与狂风一同到来,呜咽呼啸着,落下了灾难的第一声倒计时。 哪怕离得这么远,也能听到嘈杂又慌乱的呼救,从城中传到此处。 谢尔曼动了动,想要推开我:“阿萱…快让开……” “谢尔曼!湮灭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世上所有东西都不会是永恒存在的!终有一天会沉入无人知晓的深处!” 我现在没有灵力,又在对方创造的世界里,竟然挡不住他。 我伸手去拽谢尔曼的辫子,他果然因为吃痛顿了一下,我乘机挡在门前阻止他:“天火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来!如果这是神明的责罚,对自己的子民如此残酷又不讲理的神明,又有什么敬仰的必要?!” 我这番惊世骇俗的不敬神言论令小王子错愕,他几度张口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有陨石砸进王宫,地面剧烈摇晃。 耳边嗡嗡作响,我不由得提高音调:“谢尔曼,你真正的心愿是什么?” 小小的王露出了迷茫的表情,他喃喃道:“吾的心愿……” “没错,是真正的心愿!” 我鼓励他开口:“不是为了他人,而是你自己的心愿,原本是什么?” 小王子看看我,又看看四周被火焰毁坏的建筑,犹豫着开口:“吾想……像你一样,游历见识不一样的风景。但吾喜好的都不被允许……责任在吾出身时就牢牢捆绑住了吾,作为王,作为太阳之子,每日例行在神殿祷告,保持沉默与明智,才是大家希望看到的。” “你说的没错,阿萱,这是吾力所能及的最后一次回溯了……这次之后,吾就会消失,而这座城最终的结局,无法改变。” “可以改变的,谢尔曼。” 我看着谢尔曼,一字一顿地向他承诺:“这次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王城中高大的穹顶崩塌,灰尘与烟雾缭绕,小王子并不相信我的话,却也没有再次利用石门逆转时间,他像是坦然接受了这最后一次毁灭:“我还没给你做更多的雪花呢,就要说再见了。” 空气波动起来,不是因为天火的坠落,而是因为这个幻境,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 “噼啪——!” 有宛若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周遭的所有事物都好像镜子一般,裂开了痕迹。 我动动手指,充盈的灵气在经脉中畅行,五感又回到了做修士时的通透灵敏。 “小王子,我带你看一场真正的雪吧。” 我心中默念法决,折春剑与储物袋从远处飞来,落入我手。 握上剑柄的那一瞬间,霜花从剑身蔓延,最终覆满,然后在下一刻炸开!冰凉凌冽的剑气,在离开剑身后,却变成了洁白的雪花,晃晃悠悠地飞舞在身边。 谢尔曼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雪花,看着雪花融化在手中,嘴角努力勾起,眼泪却落了下来。 他想对我说些什么,新的一轮的地动却在此刻发生,小王子站立不稳踉跄几步眼看就要跌倒,我忙接住对方,却发现他已经不再是谢尔曼。 少年的身躯长大了些,变成了十九岁的阙鹤,昏迷在我怀里。 “谢尔曼?” 我朝着眼前的虚无呼唤,过了几息,才听到回应。 “阿萱。” 半空中隐约有个纤细的少年身影显现,垂至脚裸的金发比太阳更耀眼,充满泪水的碧蓝色眼睛,比晴空更深邃,容貌宛若最高超的画师用心绘制的神像。 眼前的少年,才是谢尔曼真正的模样,侍女们诚不欺我。 他向我笑了笑:“还好……你不是雪花,不会融化。” “因为我是人嘛。” 我们仿佛回到了第一天见面时的对话场景,只是今天的场面着实不够温情。 “谢谢你,阿萱。” 小王子轻飘飘地落下,伸出双臂做出了拥抱的姿势,他与我道别:“对不起,因为吾太寂寞了……在这里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时间,过了很久很久。所以在你来到这里后,吾贪心的想将你留在身边,想要你的陪伴。” “你要离开这里对吧?真是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那么,再见了,阿萱。” 好像是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我看着幻境逐渐褪色,如同时间太久的墙皮,一块块剥落,最后消散。 …… 干燥的带着沙砾气息的风钻进鼻腔里,手心与腰间的灼烧痛感顺着四肢百骸撞击游走,我勉力撑起昏迷的阙鹤,看向不远处一脸错愕地看着我的蜃妖:“姐姐,我算达成你的要求了吗?” “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人修,虽然修为不高,但你确实不容小窥。” 蜃妖怀中抱着一个精致的金镶玉盒子,我与她离得比较远,再加上受伤,不太能辨认那是什么,只能感受到从盒中传来强烈的属于大妖的气息。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还有紧要事未完成。 我看着蜃妖那张美艳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好美的一张脸,好恨的一颗心。 “在我进去幻境前,姐姐你只说要送我一样东西,让我自己去找——现在看来,应该是我要替你找到某样东西。而如果我没找到它又因为耗时太久死在幻境中,你我之间的约定就会因为我未完成条件而解除,你不会有任何损失。” 我没有留给蜃妖说话的时间,继续道:“不过我不在意,现在约定已成,我只希望姐姐送我的东西,能是我自己选择的。” 蜃妖来了兴趣,她将怀中宝盒递给身边人后从驼背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近我:“聪明的人修,你想要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指向一处:“西边的那颗太阳,请姐姐送给我。” 第十五章 妖是很狡诈的种族。 遥记很多年前我第一次下山任务时,就遇到了一只妖。 彼时那只妖受了重伤,连人形都化不了,污血染脏了皮毛,可怜兮兮地扒拉着我,央求我与他定下约定:我帮他疗伤,而他送我一样绝对不会吃亏的东西。 当年我年幼无知,又被他毛茸茸的可爱原型迷惑,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于是本该早早回宗门复命的我,因为这项约定,辛辛苦苦采集长在危险处的各类药草,又用师尊送我的治愈法器替他护住心脉,最后他伤势痊愈,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白打了一场工的我茫然又愤怒,抓着他就要一个说法。 那妖恢复了妖力,修为比我厉害许多,只是嘲笑我自不量力,将我一袖挥翻在地后,便翩然离去。 打又打不过,追又追不着,我不甘地回了宗门,去与师尊抱怨。 师尊听我说完,边替我因采集药草惊动了守护的妖兽而受伤的小腿包扎上药,边与我讲什么叫做「妖誓约」。 我这才知晓,原来那只妖在这个约定上加入了很多限定条件,我因不清楚他的话术,没有按照规则去做,故而一无所获。 而吃一堑长一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类似事情上栽跟头。 蜃妖问我:“你为何要那个太阳?” 我将软绵绵地挂在我身上的阙鹤向上扶了扶,让他胸口以上的部分搭在我肩上:“因如今我没有力气射日,便只能依靠姐姐相助。” 男主角也太重了,有种将他丢在沙子上不管的冲动,但又怕我刚把他丢下他就醒来,那之前好感不就白刷了? 蜃妖又问我:“人修,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听出了对方话中的试探,回答的理所当然:“阳厄丹啊,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蜃妖爆发出一阵大笑,凑近我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吐气如兰:“人修,你这般聪明伶俐,姐姐我倒是舍不得让你离开了……不如留下来陪我们?” 我面不改色:“不了,麻烦姐姐快些将它给我。” 其实关于这枚太阳是阳厄丹,也不过是我出了幻境后的猜测。 原着中说阳厄丹是火系宝物,本是神魔大战时火神战斧上的一抹火焰,后来机缘巧合掉进这秘境里。 它气焰强盛,所到之处因为酷热寸草不生,又很会融入周遭环境中隐藏自己。 当时沙虫洞穴中并没有传来它的气息,我进幻境前本还想掘地三尺看看,是不是被埋进深处了。 蜃妖抬起手,一道气劲从她手中飞出,许久才撞击到那枚太阳。 那太阳摇晃着,像是想逃跑一般,又被蜃妖牢牢拽着往我的方向拉扯。 眼看太阳逐渐从天际落下,离我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一颗鸡蛋大小的赤红色发光的圆球,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次进秘境总算没白费劲。 阳厄丹从半空落下,我捏了个决用冰霜裹住它收回储物袋,摸出朔回符准备就此离开,却被蜃妖叫住。 “人修,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秒答:“没有。” 蜃妖挑挑眉,将我额头的碎发拂开,竖立的瞳仁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么说,其实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我装傻道:“我不听不太懂姐姐的意思?” 其实现在想来,蜃妖带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进幻境将那只大妖……或者说谢尔曼带出来。 至于击杀沙虫,估计是对方的考验,试探我究竟有没有能力进入幻境。 他们妖族的事情需要哄骗我一个人修去做,也许真的棘手,不得已才出此对策。 不过我没兴趣去打听缘由,若蜃妖非要告诉我…那我会在她开口前马上离开。 毕竟知晓别族辛秘是要付出代价的。 抱着宝盒的蜃妖突然呼唤我面前的蜃妖,她们用自己族语交流,蜃妖表情变化莫测,最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她伸出手,一朵小小的,由玉石雕刻的雪花悬浮在她手心。 分明是谢尔曼当时送我的那朵,后来幻境崩塌,我本以为它也跟着消逝了。 “人修,这是王给你的信物。”她带着敬意说道:“他与你定下了约定,你可以要求他任何一件事。” * 意识渐渐回笼后,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已经从秘境中出来好几日了。 灼毒当真要命,带着阙鹤从秘境口滚出来后,我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昏死过去。 昏睡期间我好像做了很多梦,多数想不起内容,唯一只记得我坐在一处墙头,阳光正好,空气中有甜甜的桂花香味。 我乏力地抬起手,只见受伤的手掌被绷带缠着,而手腕以下的部分是纵横交错微微鼓起的血管和筋脉,有种下一刻它们就要炸开的错觉。 好痛,只觉得浑身都像被丢进剑庐里融了一次又一次。 高热让我醒来后便无法再安宁入睡,我尝试着翻身想换个姿势,结果转过头看到宿华。 宿华眼下乌青,眉头紧蹙,衣衫与头发都有些凌乱,正趴在我床边沉睡。 心中突然有些愧疚,他定是又不眠不休在照顾我。 许是我看得太久,对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睁开,露出一双透亮的浅灰色眼睛。 见我醒来,青年眼角与嘴角都弯起,只是熟悉的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就冷下了脸。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脸搞懵了:“宿华?” 宿华不理我,扶着床沿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从一旁的方桌上端来药盘,手法娴熟地替我换好药,端着药盘便要离开。 我这才得出结论:宿华生气了。 若是往日,他定要絮絮叨叨地与我说许多话,而不是如此冷漠。 眼看他快要出门,我叫住他:“宿华。” 宿华顿在原地,却不肯回头。 “师尊受伤,做徒弟的都不心疼一下吗?” 我本是想逗他几句,谁知这句话宛若导火索,将原本还算平静的青年气炸了毛。 宿华呵笑一声:“师尊自己都不心疼,要旁人心疼做什么?弟子心疼有用吗?师尊哪次不是将自己搞的遍体鳞伤?” 我一时语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个乖巧顺从的宿华居然和我发火了? 宿华转过身看着我,双手捏紧了药盘,十指泛白:“明明很多事情交由弟子去做即可,宿华愿意为师尊赴汤蹈火!哪需师尊以身犯险?” “说什么赴汤蹈火……” “就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宿华打断了我的话,大概是气极了,眼角有些发红。 我从未见过宿华这样生气。 他向来沉稳又温柔,心思细腻,耐心十足,事事都能替我安排好。 我与他相处这十年,未曾听他如此大声。 宿华站在原地,深呼了几口气,将药盘放回原位,朝我走来。 他端端正正地跪在我床前,头微微垂着:“师尊,抱歉,是弟子过了。” 青年声音闷闷的,连带着垂在鬓边的发带也显得垂头丧气。 “弟子不是与师尊置气,弟子只是气自己不能为师尊分担痛楚。” 宿华目光落在我手上,轻轻抬手覆上,灵力从他手中传递到我伤口处,却杯水车薪,无法缓解灼痛。 宿华也明了这一点,他收了灵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宿华此生心愿便是师尊康健无忧,师尊受伤,我比师尊更痛…如若可以,弟子愿替师尊受这灼毒之痛。” “我好歹水灵根,经脉里又都是冰渣,这灼毒与我而言其实还算受得住。” 这是实话,体内两种毒相克,除了冰火两重天确实不太好受以外,我的经脉反而舒畅了些。 宿华并不因我这句话而舒展眉头,我勾勾他的手心笑道:“再说了,你不愿我受伤,我也不愿你受伤啊,若真是你中灼毒,怕不是比我更难捱。” “师尊……” 宿华眼睛眨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安慰他:“此次入秘境,我既拿到了阳厄丹,又得到一位大妖的无条件承诺,总归是不亏的。” 宿华神情柔软了许多:“师尊觉得好,那便好。” 眼看青年终于不再纠结此事,我问他:“我睡了多久?” 宿华吐出一个令我惊讶的数字:“师尊昏睡了五日。” “你五日没休息了?!” 我又仔细打量一番他的脸色,对方有些仓促地别过脸,小声解释道:“师尊昏迷未醒,弟子怎敢安睡?” 哪怕是修士的躯体也不能如此消耗,我打发他离开:“我既然已经醒了,那便无事了,你快些去歇息。” 宿华跪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这种克己守礼的性格偶尔也会令人觉得头痛。 我调侃他:“那你是要与为师一道歇息?” 果不其然,青年略显苍白的脸皮上泛起一抹红晕,无意识地捏紧了我的手指。 怪好看的。 第十六章 这场毒热断断续续烧了我七日,期间钰算子与易雀两位师叔,以及厝奚和韶音都来看望过我。 我再度收获慰问品丹药与符咒若干。 不过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只觉得自己也快变成床板一块,如今体内余毒所剩无几,我准备去一方席调理灵气。 看窗外天色还早,应该是宗门大课刚开始的时间,左右也没人往我这边来,我便懒得束发,披了件外袍就推门而出。 然后与门外站着的阙鹤面面相觑。 阙鹤还保持着准备扣门的姿势,我的突然出现像是让他反应不过来似的,一时有些呆神。 我问他:“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被大妖附身后,心神难免有所消耗,因此阙鹤从秘境中出来后也昏迷了三日才醒。 我后来向宿华询问过男主角的情况,宿华说他醒后来看过我几回,只是回回我都在昏睡。 “弟子并未受伤,只是神识乏累,休息几日便好了。” 我点头嗯了一声:“那便好,若有不适,及时告诉你师兄。” 说完绕过他准备离开,却不想被对方一把揪住衣袖:“师尊余毒未清,这是要去哪里?” 阙鹤嘴唇紧抿,神色难辨地看着我。 我瞥一眼他的头顶,发现本红到发黑的危字,已经变成正红色,不再像之前那样散发着浓郁的不安气息。 原来那天我没看错,阙鹤对我的杀意,确实稍微下降了那么一些。 但只是下降了一点点,不足以改变我的结局。 现在他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可不信只是单纯的关心。 我想将袖角从他手中拽出来:“已无大碍了,便想去休整休整。” “去何处休整?我陪师尊一道。” 这句话将我吓得一时止了动作,我打量阙鹤神色,分不出对方意欲何为。 距离死亡时间还有两月有余,我自认为这次实在的没有欺辱得罪过一次男主角……沙虫那次吼他算吗?应该不算吧? 阙鹤在书中好歹也是嫉恶如仇的正直人设,我……不对,我在他眼中就是恶。 我徒然清醒,只觉得男主角是要趁我还伤着,取我性命来了,毕竟那两样让我神魂破散的法宝现在都在他手中。 “师尊?” 阙鹤见我久久不语,朝我近了一步。 少年的身型要比我高出许多,这样靠近,我便要抬头看他。 “……那便去紫云丘吧。” 我有些不适地移开视线,这种自下而上的角度,很容易让我想起梦中死亡时的恐惧与疼痛。 人多的地方应该会安全许多,阙鹤也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弑师吧?这样想着,我召出飞剑往紫云丘的方向而去。 …… 到了紫云丘,便看到韶音正蹲在一株灵植旁记录着什么。 我也跟着蹲在旁边,轻声问她:“你在做什么?” 韶音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下一刻丢了册子扑向我:“折春仙子!” 小姑娘将我扑了个满怀,我一时不稳就要跌坐在地上,却被阙鹤从后背托住了。 “仙子你可算没事了!担心死我了!我课业多,没法常常去探望你,本打算今日做完灵植记录就再去看看你……灼毒发作起来可痛了,仙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韶音露出心疼的表情,拉着我站起来,左右打量:“师尊说过,仙子旧疾难愈,莫要再添新伤了,一定要重视照顾好自己啊!” 眼前的少女医修絮絮叨叨地,让我忍俊不禁:“已经没事了。” “怎能说没事!”韶音气鼓鼓地:“仙子总是这般,凡事都忍耐,让我们这群关心你的人都不知如何是好。” 真是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捏捏对方脸蛋:“我是说真话,比起前几日,现在确实已经好很多了。你也别一口一个仙子,我听不惯这种称呼,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本来叽叽喳喳如同小雀一般的韶音反而害羞起来:“可以叫名字吗?” 得到我首肯后,她笑道:“寥寥!” 一直没吭声的阙鹤此刻开口:“今日前来是为了替师尊梳理经脉,麻烦通报易雀掌门。” 本来笑容灿烂的韶音听到阙鹤的话后嘴角小弧度地瘪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师尊今早有事出去了。” 小姑娘细微的不悦让我有些奇怪,包括刚一见面时,她好像是刻意无视阙鹤一般,理也不理。 出什么事了? “虽说今日师尊不在,但是我做了安神的药熏,本来是打算晚些给你送过去的,既然你来了,不如现在去试试!” 韶音拉着我朝不远处的一处药屋走去:“刚好还可以给你做个灵气疏导,我虽不如师尊,这种简单的法子还是做得到的。” 阙鹤一直静静跟在后面,却在准备进屋时被韶音拦住了:“这位师侄,止步。” 男主角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为何?” 韶音哼声:“我要替寥寥做药熏,你一男弟子进来成何体统?” 阙鹤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有些仓惶地转过身:“师尊,我在门外守着。” 我还未回应,韶音便砰地一下关紧了门扉。 看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室内熏香满鼻,又带着微微苦涩的气息,我按照韶音所言褪下上衣趴在床上。 床铺是温热的,舒适到令我打哈欠。 韶音认真地替我做着灵气引导,我闲谈似的开口:“你和阙鹤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 韶音听我提起这个,手下动作未停,语气不满:“不过是个连师徒一心都做不到的弟子,我才不屑与他闹什么不愉快。” 我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你中毒昏迷不醒时,他天天与那折意剑待在一处,两人看起来还很娴熟,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原来已经进行到赵渺渺教导阙鹤的剧情了吗?看来两人发展不错,估计很快就会互诉衷肠了吧。 韶音比我本人还气愤:“他明明该知道你与折意剑不对头,结果还!” 虽说我对此并无过多感想,但见韶音这么生气,便配合安慰她:“毕竟他是赵渺渺相中的弟子,是我夺其所爱了。” “不过…其实我也觉得赵渺渺更适合做阙鹤师尊。先不谈他们二人相处甚欢这件事,赵渺渺修为比我高,用度比我好,做她的弟子比做我这种一穷二白的臭剑修的弟子好上千百倍。” 窗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尚在满腔义愤中的韶音并未听见,我勾勾嘴角。 男主角,我是真心希望你与女主角在一起恩爱百年,看在我如此知趣的份上,对我的杀意可以再减一些吗? * 从紫云丘回来后,阙鹤便不见了,想来是去和赵渺渺培养感情。 我从储物袋摸出阳厄丹,感受着它的温暖,考虑要将它如何利用最大化。却一时想不到好点子,又将它丢回储物袋时,指尖触碰到一抹冰凉。 是谢尔曼的雪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散发着莹莹白光。 大妖的承诺啊…… 我指尖敲着桌面,有种现在就使用这个约定的冲动。 不如叫那位大妖来保护我不被阙鹤杀死?可是要保护多久呢?只要阙鹤杀意不消,我就永远会有性命危险。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叹了口气,将这个念头打消。 还是勤恳些刷好感吧,至少刷到陌生人而不是仇人的程度。 “我听说师尊前面与师弟去了趟紫云丘?” 宿华人还未进屋,声音先传来:“师尊现下感觉如何?” 我本想说无事,脑海里却想起韶音说我凡事都忍耐的话,最后蹦出一句还好。 宿华轻笑,坐在我后侧,拿出桃木梳替我打理头发:“师尊又是散着发出去的?” 我老实回答:“力乏,没有梳头的劲。” “师尊今日…有些不一样了。不过弟子觉得这样很好。” 青年梳头的动作细致轻柔,将我这段时日未曾打理过,有些纠缠的头发细心分开。 我背对着他,却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是多么柔和,嘴角肯定也是微微弯着的。 “对了,那个阳厄丹。” 我突然想起,询问宿华:“我准备将它打造成可随身携带的灵器,但还未想好做成什么样,你帮我参谋参谋。” “做成足镯吧?”宿华思索了一瞬:“本就是为了缓解经脉冰固的痛楚而辛苦得来的宝物,弟子认为越靠近伤处效果越好。” 我本意是做成腰配之类的东西,倒没往这种方向想,但宿华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便做成足镯!我想想,现在还未闭关的炼器大能是……” 炼器属于一项高成本高风险的修道方法,因为大多数时候太过于看运气,故而世间器修寥寥无几。 阳厄丹是难得的法宝,不能随意对待,至少要找出窍或者化神期的前辈帮忙炼制。 “是三昧寺的明空大师。” 宿华说:“他也是器修中脾气最暴躁的那个。” 因为炼器过于看运气,投入一堆天材地宝最后却炸炉的事情对于器修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 但即便是家常便饭,在付出时间精力金钱后一无所获,大多数器修都会气的踢翻丹炉。 若说别的器修是炼器失败率十有八九,那么三昧寺的明空大师则是非酋中的非酋。 作为一个中途由体修转器修的和尚,他炼器三百年,只炼出过两样东西—— 一样是如今镇守魔界封印的悔恨菩提珠,一样是我的师尊,巳月真人的沧澜剑。 第十七章 ρōyūnsh e.c ōм 三昧寺与衍宗相隔不算太远,也就六张缩地符的距离。 不过像我这种灵力周转容易堵塞的剑修,为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意外,很少使用这种快速的传送方法。 御剑而去的话,差不多要一天。 故而宿华刚替我梳完发后,我便提出立刻出发去三昧寺。 我想尽快将阳厄丹炼化,只有炼化了它佩戴在身上,才能缓解我的经脉中寒毒堵滞。 如果经脉因此畅通一些,或许我的修行便可精进,也不必担心因为过弱会被男主角所杀。 宿华在匣中抽出一条发带,准备帮我束发,因我突然转身看他,那发带掉落在地上。 宿华弯腰捡起这条浅水色的发带,垂着眸子:“那我陪师尊一起。” 我眨眨眼睛:“鸡蛋……” “鸡蛋不可以放在一个篮子里。” 宿华接过话头,站起身重新帮我绑好头发:“但这次不是秘境,也不是任务,只是做弟子的陪师尊出门一趟,不属于鸡蛋分篮的情况。” 所谓鸡蛋分篮,是很久以前我和宿华的约定。 差不多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宿华修为刚到开光,接了任务下山。 我也在几日后离开宗门去寻一样宝材,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准备返程的时候。 说来也巧,我抄近路回宗门时,这条路刚好是宿华的任务区。 我不小心踩中他与妖兽相斗时暴露出来的古老阵法,结果阵法发动,双双掉进迷阵。 待我二人靠着几张传音符,好不容易在迷阵中会合,都不知过去几日了。 但更麻烦的是这迷阵里除了我们,还有多年来被镇压在此的诸多妖兽,我们的闯入惊动了它们。 一边辨别阵法寻找生门,一边与数量诸多的妖兽厮杀,我与宿华差点就折在此处。 好在后来总算从阵中逃了出来,我俩再也没有一丝气力,污血满身仰倒在地。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ⅰz aⅰ 9点CóМ 我们受的伤太重了,灵气枯竭,体力耗尽,哪怕无妖物再袭,也极有可能因为消耗过大而亡。 当时宿华还安抚我:“师尊莫怕,会没事的。” 我扯扯嘴角,连开口都费力:“但愿如此。” 最后我俩是被路过的猎户发现,才没有变成野兽肚中美食。 自那次以后,我便与宿华约定:今后所有的任务与秘境,我们都错开去做。 这样,如若对方受伤有难,另一方便可以及时施救,不至于两人都生死难料。 修为数年不见长进的我,和被嘲笑是杂根,根本不配修道的宿华,在白雪皑皑的翠染峰,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宿华从衣柜中翻出件浅青色披风,边抖开边说道:“前几日和钰算子前辈论道,他做了只机关鸟,弟子瞧着有趣,便讨了过来研究。” 他将披风披在我肩上,系好系带,又拉着我起身:“那机关鸟可载人飞行,是依靠放置在内部的灵气符和灵石输送动力,不需要搭载者额外操纵,速度又比御剑快上许多,刚好适用今日。” 待我跨坐在鸟背上,才反应过来竟然就这样两个人一道下山了?! 机关鸟堪堪坐下两个人,宿华在我身旁拨动鸟身上的控制机关,只听一阵齿轮运转的声音,木鸟张开羽翅平稳地飞行在半空。 宿华替我将兜帽戴起,阻隔了山间晚时冷风拍面:“师尊若是累了便歇息,明日辰时前我们便能到三昧寺了。” “……你准备的也太周全了?” 我看着对方温润如玉的面容,憋出一句:“好像就只等着我说要去三昧寺一般。” 宿华笑道:“只是了解师尊而已,所以早些安排好,以备不时之需。” 夜风吹起青年的发带,与青丝缠绕,今晚天色不好,无月无星,可对方眼里盈盈一水,比月色还温柔。 “不过弟子本意是替师尊跑一趟腿,师尊身上还有伤,实在不适合随意出行……但明空大师是替沧澜师祖锻造了本命法器的大能,只此一点,师尊定是要亲自去拜访的。” “自从那次以后,我与师尊再也没有一同下山过,此番就当师尊带弟子一道游历,好不好?” 青年此刻竟然露出了些可怜的神情,像是我要将他从鸟背上踹下去不要他了一般。 我抬手用食指按在他的嘴角,往上推出一个微笑的弧度:“那我们师徒一心,同去同归。” 宿华展笑,重复了一遍:“好,同去同归。” …… 晨露还带着凉意,从竹叶上坠下砸落在肩侧,洇湿一片。 我与宿华驻足在大片竹林外沿,望着眼前足足有三丈高的砖红色寺院外墙,待到一声古朴的钟声层层迭迭透过院墙传来,才上前扣响兽面门环,然后静候在门侧。 高大的寺门吱呀一声推开,诵经声,木鱼声,与厚重的香火味一同涌了出来。 穿着蓝色僧衣,圆头圆脑的小沙弥望着我们,一本正经问道:“这两位施主来三昧寺,所为何事?” 我行了一礼:“小师傅,在下是衍宗折春剑赵寥寥,这位是洛川剑宿华。今日叨扰,是有所求于明空大师,劳烦小师傅通报一声?” “找明空师傅啊……”小沙弥摸摸脑袋,若有所思:“明空师傅说今日有客上门,原来是指你们?” 我有些微错愕,这便是大能的未卜先知吗?不过既然对方愿意见我,那便说明炼器这件事大概率能成。 小沙弥带着我与宿华进了寺院,三昧寺古朴庄严,已有千百年历史,青松与红墙,白石阶与琉璃殿,构成低调又宏伟的落差。 来往弟子皆是神情肃穆,步履矫健,我也不由得挺直腰身。 最后小沙弥停在一座别院前,双手合一:“此处便是明空师傅的住处了,路已带到,小僧便先告辞。” 说罢,便飞速跑了。 这座别院远离三昧寺中心,外围墙皮脱落,看起来有些萧瑟。 我与宿华站在门口,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便听见“嘭!”的一声,院内炸开一片巨响,一股黑烟冒起,带着烧焦的气味。 然后便是叮叮哐哐的声音,许久才平息。 下一刻,院门由内向外推开,一位身型高大健壮,肤色偏黑,横眉怒目的僧人出现在我眼前。 对方声似洪钟:“你是巳月的弟子?” 我忙行了一礼:“巳月真人亲传弟子赵寥寥,见过明空前辈。” 僧人哼了一声,拍拍肩上乌黑的还冒着烟的金属碎片:“进来吧。” 进入院内,才发现这里面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院内散落着刚刚炸毁的丹炉碎片,还有些微弱的火苗未熄,角落里堆着诸多乌黑的看不出原本样貌,炼岔了的法器。 僧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院中石凳上,我与宿华则乖乖站在他面前。 明空问我:“你是来找我炼器的?” “前辈料事如神……” “我可不是料事如神。”明空打断我的话,朝我伸出手:“巳月的亲传大弟子在小重山秘境得了大机缘这件事修仙界都传遍了,让我看看吧,阳厄丹。” 我忙将早就放进匣盒里的阳厄丹递给他。 “色泽如火,入手滚烫。” 明空将阳厄丹在手中颠了颠:“不愧是传说中火神战斧上的一抹火焰,赤焰灵气都快从里面爆出来了。” “你想用它做什么?” “晚辈想请您将它炼化成足镯,一对。” 明空哦了一声:“不过你确定要找我炼器?我炼器三百年,每年毁在我丹炉中的天材地宝不计其数,阳厄丹世间就此一颗,你舍得?” 我答:“其实来时路上,晚辈也想了很久。阳厄丹是珍贵,但若真毁在丹炉里,也只能说我与它有缘无分,担不起它的庇护。” “当年师尊的沧澜剑,如今镇守魔界大门的菩提珠,都是前辈炼制。旁人都说前辈炼器运道太差,但晚辈不觉得,应是运道极佳,否则怎能出手皆是名器?” “前辈炼器三百年,前两百年已有结果,而百年一器,这第三个百年,或许刚好轮到晚辈。” “哈哈哈好一个百年一器!”明空笑声洪厚:“你这小丫头,倒是和传闻中不同。” 我笑道:“传闻都是辗转流传于多人口舌中的消息,有不实之处也是正常。” 明空摩挲着阳厄丹,点头道:“这倒像巳月常说的话。” 僧人招呼我与宿华入座:“你师尊已闭关十年,何时出关?” 提起师尊闭关,我心中不免低落:“大概还需十年。” “对于修士而言,十年之期眨眼便过,快了。” 明空不甚熟练地安慰了我一句,又将话题带回炼器上:“我可以帮你炼镯,但阳厄丹是火系天材,若要炼它,还需一样物件护着,否则它在真火高热中必要炸裂。” 我早就有此次炼器肯定没那么轻松的心理准备,所以听到明空这样说并不觉得失望:“所需何物?晚辈定会寻来!” 明空沉吟一声:“天蚕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