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 太宰夸我是天才》 第1章 [无cp向] 《(文野同人)太宰夸我是天才》作者:叩门四下【完结】 文案: 长与涣重金收购了一张藏宝图,从河里捞出了绝世宝藏—— 一个全身缠着绷带的入水少年。 太好了,这一定是河神吧! 河神非常温柔善良,听说他想去打工实现愿望,当即夸赞道: “真是个好主意啊。如果你每年的收入有400万(日元),只要再工作3675年,就可以赚到你想要的147亿了。” “不对。”长与涣认真道,“是一千八百三十……总之要除以二。” “?” “因为现在有两个人呀。”长与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河神”,“所以只要再打工一千多年就好了!” 绷带少年:……? 天才,出院。 ……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想要147亿?” 绷带少年不理解。 长与涣的眼中则充满憧憬。 “假如我有147亿,我就可以拥有一个能潜入深海四千米、并且会发生内爆的深潜器……” “在内爆过程中,海水会以超音速涌进舱内。只要20毫秒,就可以叫人灰飞烟灭,而人类的大脑感知疼痛大约需要100毫秒。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毫无痛苦地死去了!” 绷带少年:?!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内容标签:异能 少年漫 文野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有欢/长与涣(nagayokan)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天才自救计划 立意:人会有过去,也会有未来 第1章 日本战败的第七年,横滨。 细雨连绵。 长与涣走在河边的小路上,手中拿着一小块红薯干。 他小口小口地咬下,细细地咀嚼着。 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吃东西。 吃完最后一口,他舔了舔手指,然后用报纸擦了擦手。 其实那只有一页的报纸,是临时增印、免费发放的号外,和传单差不多。 上面的标题大字,写着“和平条约签订,日本恢复独立”。 下面的正文小字则印着一些鼓舞人心的话: “……的占领终于迎来了结束,这是终点,也是新的起点。我们要建设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我们要为世界的和平与繁荣做出应有的贡献……” 长与涣看不懂,只觉得纸质不错,摸起来舒服,比他的藏宝图好。 他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教育,算是个文盲,不识字。 并且,他的智力受过损伤,他的思考能力和他的外表一样,都维持在十岁左右——甚至在某些方面,智力比同龄小孩更低。 长与涣左右瞧了瞧,没有垃圾桶,只好将报纸揉成团,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如果是正常的流浪儿,是不会这样浪费的。 这种相对干净的报纸在他们手中,有很多用途。 比如,可以用来打包麦饭,做方便携带的三角饭团;或者塞进衣服里,作为保暖的夹层;再或者,积少成多,存起来卖给废品回收站。 可惜没有人教导过长与涣,他也没有无师自通的本领。 “大概就是这里吧?” 应付完肚子,长与涣从黑色防水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他心爱的藏宝图。 藏宝图皱巴巴的,边角沾着污渍,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乍一看和孩童的胡乱涂鸦没什么两样。 他小心地微微弯着上身,护着藏宝图不被飘下来的雨水打湿,认真地盯着纸上的线条,再抬头,比对着河水与图纸。 长与涣雪白的头发已经湿了大半,发梢翘着晶莹的水珠。 这在普遍营养不良的流浪儿群体中,有一定的危险性。 因为淋雨会让他们的体温下降,致使本就不佳的免疫系统更为虚弱,增加各种致病的细菌或病毒入侵的风险。 但长与涣丝毫没有想到这些,他毫无避雨的想法,一心念着自己的宝藏。 很快,他就注意到,在视线所及之处,一滩黑色的影子从河流的上游静静地飘过来。 像是装着蜘蛛、蛇、或者令人不安的昆虫的垃圾袋,它在细雨中轻轻地摇晃。 那是不该出现在河上的、不合时宜的、无法理解的、人类看久了甚至会隐隐感到恐惧的…… 某种存在。 “好像不是宝箱啊。” 换作别的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河里会有宝箱。 但长与涣偏是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惊讶地发现这件显而易见的事。 “看来……不是普通的找到宝箱,而是要先想办法,击败守护宝藏的水怪?” 长与涣觉得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想到了答案。 他愉快地将藏宝图折起来收好,朝阻隔在小路与河流之间的栏杆伸直手臂。 撑了两次,才顺利地攀爬,勉勉强强地翻越过去。 踩在河畔半是泥土和稀疏杂草、半是石子的地上,磨损得很厉害的运动鞋无法防住石头膈着足底的感觉。 长与涣一边踢着石子,一边透过雨幕望向河面。 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 它有一小部分是铺在水面上的,而另外还有一大部分沉在水下。 马上要面对水怪,长与涣有点小紧张,又有点小激动,他还没见过这种奇幻生物呢。 屏息凝神,他悄悄握起拳放在自己身前,为自己加了个油。 然而,黑影并没有游到岸边,也没有伴随着紧张刺激的劲爆音乐跳到长与涣的面前。 更没有给长与涣高喊“决斗吧!现在是我的回合”,然后帅气地击败它、取到掉落的宝箱的机会。 影子飘过来,影子飘过去。 就这样飘远了。 “?” 长与涣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不过很快,他的眉头逐渐地松开。 这个黑糊糊的影子,应该就是宝藏! 也许是一位河神,钓上来就能实现三个愿望? 或者问他想要这个金面包,还是那个银面包? 对于这些情节,长与涣太明白了。 虽然他不聪明,但是他也是会努力思考的啊! 如果河神这样问,到时候他一定要回答说,想要一个能够源源不断变出面包的面包生产机。 然后,他就可以有填饱肚子的面包,多的还能悄悄送给“羊”! 不过,如果河神讨价还价,面包生产机和金银面包都没有的话……他就勉为其难地说要很多的普通面包吧。 毕竟河神每天泡在凉凉的水里,也是很辛苦的,他不能让河神难做。 这个呢,就叫那什么,神情世故。 长与涣事先想好了他的童话剧本,捡起地上的石头,又丢下,找了块锋利的,走到河边,洗去石头上的泥尘。 紧接着,他弯下腰,卷起带着点脏污的裤脚,露出纤瘦的小腿。 他的小腿上,有许多条深浅长短不一的疤痕。 有的呈极浅淡、与皮肤相近、但更苍白一些的颜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而有的还留着可怖的暗红或棕褐色的血痂,甚至有那么两条,痂皮的硬壳还没完全形成,血液才凝结不到半天。 看着这些疤痕,长与涣虽然习以为常,却还是有些迟疑。 他的手中握着石头,暗自给自己鼓劲,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怕痛了。 这样想着,似乎有了铿锵的决心,他用力地在腿上划出了一道崭新的长长血痕—— “我有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 倏地,风起。 他的白发在风中轻盈地舞动,再抬起头时,一根长长的钓竿悬浮在他身前的空气中。 握把是软木质地,竿体呈现出银白的金属质感,渔轮已经固定好,线则比寻常的鱼线粗上两倍左右,摸起来像皮筋。 最古怪的是,这个钓竿,没有钩。 长与涣放下石头,抓住钓竿。 他不会钓鱼,也不觉得钓竿有何古怪,坦然地抬起手,将线甩了出去。 没有用很大的力气,那线便自发地飞向了黑影。 按照他的设想,鱼线会缠绕住河流上的影子,将它钓上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如果能按照他的想法来,也不至于和他的想法毫无关系。 就在鱼线触及黑影的瞬间…… 从鱼线到竿体,整个钓竿都消失了。 长与涣一呆,“诶?” 第2章 长与涣眨眨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以及小腿上的新鲜血痕。 只剩雨丝不间断地落下,透明地溶在掌心。 钓竿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这一点儿也不符合常理。 虽说如此,长与涣也不会去仔细探究异常背后的原因。 他抬头盯着河面上的黑影。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勇者取得宝藏的路途上总是充满荆棘,但是没关系,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第2章 这一来自河神的考验,他接下了! 以他的纤小身躯,不可能直接下河。 也许可以搞一个简易潜水工具,进到水中去,把宝藏拽上来? 实际上,换作常人,多半能意识到那黑影有着某种特殊的“能力”。 假如继续用异能工具施加救援,新的工具有可能会和钓竿一样消失,要是真的亲自下河,很容易让自己也陷入溺水的境地。 然而,长与涣和常人不一样。 钓竿是上一秒消失的,下一秒,这一事实“背后的意味”就从他光滑的大脑皮层上溜走了。 不过如果说,他从中得到的经验就是没有得到任何经验,也不确切。 因为“钓竿的消失”,实际上不能等同于“其他工具也会消失”。 其他人会自然而然地顾虑到“危险的可能性”,而长与涣只会想到“得到宝藏前的考验”,不能完全归于脑髓与经验的缺陷。 在这方面,他只是脑回路不太一样。 “我需要……有效且快速地、将河上的宝藏捞到岸上来。” 长与涣开始许愿。 他要许下的愿望越具体、越复杂或者越强大,他就得付出越大的代价。 “我有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 长与涣再次捡起了那块锋利的石头,简单地用河水洗濯,卷起自己的衣袖,咬咬牙,往自己的左手手臂上用力划了下去。 疼……好疼! 血流如注,根本止不住。 如果不是忍耐力高,他几乎要痛呼出声。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伤口深得切进肉里,鲜血很快就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和雨水一起,在石块和泥土上晕开。 长与涣疼得直哆嗦,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石头。 然而当他抬头时,却没有看见本应出现的愿望工具。 怎么回事? 愿望工具没有出现? 他疑惑地看着河面,那小小的脑袋瓜,真是一点儿都弄不明白了! …… 小雨淅淅沥沥,行人在街道上匆匆走过。 这条街道相对繁华,路边或者巷道中的居酒屋、茶屋和酒吧里烟雾缭绕,墙上贴着破旧的翻盖式手机广告与可口可乐的海报。 在过去的几年,店铺通常会播放英美国家的爵士乐唱片或摇滚乐。 不过,在这特殊的时日,隐约能听见数个居酒屋中,传来民谣或者红色的曲调。 雨已经下了一会儿,那些用报纸或破烂防水布遮着头的流浪者,大多都躲到了能避雨的地方。 而一个报童披着自制的雨衣,站在屋檐下,依然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喊“号外”。 比起长与涣拿到的免费“传单”,他手上的报纸刊登的文章就要详细得多。 今天是个适合卖报纸的日子,就是雨来得不那么适时。 报童心中对雨抱怨了几句。大多数报纸都被他用麻布包着,紧紧抱在身前,只有几份,他拿在手上,呈给路人。 喊得太久,嗓子经不住,他呛咳了几声,又打了个喷嚏,视线无意识地寓家从行人身上移开。 就在这时,他乌溜溜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路边,外壳锈迹斑斑的红色电话亭,那电话机的拨号盘似乎在……自动拨号? 报童左右看看,没有旁人注意到电话机的异样,他先是后退了几步,又没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电话亭前。 离得近些,他也就能看清更多的细节…… 报童瞠目结舌地在电话亭前站直,过了数秒,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尖叫。 在他的眼前,那电话听筒竟凭空飘了起来! …… 长与涣的黑外套下,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他将毛衣袖子拉下来,试着止血。 衣袖很快就被黏腻的血浸得猩红可怖。 他再将外套拉下,仿佛看不见伤口,就能假装伤口和痛楚都不存在。 “怎么会这样……” 黑色的影子还在河面上飘着,速度不快,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长与涣在河边跟着,冰凉的雨水已完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长长的眼睫上也挂着雨珠。 为什么没有出现愿望工具……冒险游戏里不是这样的! 愿望工具应该直接出现,然后把河神捞出来。 河神该会感谢他,问他要金面包还是银面包,或者假装虚弱,加入他的冒险小队,给他更多的考验。 最后在某个关键抉择后,河神夸奖他是个既聪明又善良的好孩子,表示一定帮助他实现愿望,然后大家欢天喜地,打出完美结局的cg……这样才对呀! 河神怎么还在河里,这一点也不合理,冒险游戏里根本不是这样,他不接受! 就在长与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是许愿失灵,又是市警发现他!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长与涣皱起了鼻子,瘪着嘴盯着河面上的黑影,忍痛掉头,不顾伤口,开始朝着远处的废弃仓库奔跑。 之前伤口滴血时,他都没有想哭。 而此刻,被迫放弃河中的“河神”,却让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一直吃“生命体征维持餐”的打工人,某日加班到凌晨,终于下定决心吃顿好的,点个外卖犒劳一下自己。 加班没能让人破防,令人破防的是送来的昂贵夜宵和泔水一样难以下咽,还不舍得丢掉,只能一口一口吃下去!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他太委屈了! …… “作为监护人,您有尽到保证孩子安全的义务,这次的溺水事件,应当起到警示的作用!” “是,是……” “最好还是要送去检查一下,防止肺部有积水。” “我了解的,我会观察他后续的情况……” “这次只是运气好,有人帮忙报警,他也醒得很快,下次怎样就说不准了!” “好的,好的,我今后一定会严加看管……” 市警的语气和表情极其严肃。 在他的面前,身穿陈旧白大褂的男人尴尬地笑着,在劈头盖脸的说教中连连点头,应和着对方的话。 而医师的视线,却是绕过了市警。 他缓缓地瞥向瘫坐在地面,已在心肺复苏中清醒过来,不停地呛咳、呕吐着的溺水少年。 少年浑身湿透,医师已用黑色的宽大外套将他裹住,尽量防止其失温。 但即使隔着外套,还是能隐约地瞧见,其手上、脖颈处与脚踝处,衣服没有遮盖的地方,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市警自然也发现了少年身上的绷带,察觉到其也许不是普通的溺水这样简单。 然而……在这特殊的日子,多一事总是不如少一事。 “听见了没?太宰君,不要擅自玩水。再不小心掉进河里,不仅会给别人添很大的麻烦,也会让我很伤脑筋的哦?” 医师蹲下身来,语气非常温柔。 然而,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却是冷静得不可思议,丝毫没有孩子不小心掉进河中的焦急、也没有任何的担忧。 因为他的心如明镜一般:这麻烦的少年根本就不是溺水,而是投河自尽! 被称为太宰的少年继续吐着水,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面色阴郁,旁边的警员想进一步检查着他的身体情况,却被他一手拍开。 紧接着,太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偏过头,看向他飘来的方向。 而后,在所有人错愕的视线中,这纤细虚弱得仿佛风吹一吹就会倒下的少年,一言不发,抹了抹脸上的河水与雨水,踉跄着,朝那个方向一步步地走过去。 “这孩子……” 医师心中一跳,只觉得分外棘手,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孩子一向比较任性……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可能是吓坏了,下意识就想走。” “是吗?您最好看好他。” 市警看着少年的背影,人已经救了上来,接下来医师要怎样管教孩子,总归是与他们无关。 “我们需要您配合我们到警署,做一份笔录——我们怀疑您在监护上存在失职。” “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您也知道这样的保证,可信度有多低。” “警官先生,我现在着实抽不出空呀……看护这孩子,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得赶快跟上去,以防出意外。” 医师扯了扯嘴角,苦恼又抱歉地笑着,动作自然地将保证金塞进了对方的口袋,“真的辛苦你们援救,感激不尽!” 保证金颇为丰厚,市警点了点头,“你现在得看着他,那倒也是事实。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或者斟酌语言,数秒后才说,“之后,我们可能会有人回访。麻烦您留一下您的姓名和地址。” 第3章 “……回访?” 医师一愣。 因少年“溺水”而回访,这样负责任的行为放在横滨市警身上,在他眼中非常可疑。 说起来……在这昏暗的雨天,又是人烟稀少的河岸边,会是谁看见太宰,及时报的警? 而市警又是怎么在太宰醒来之前,就联系上他的? 医师带着探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警员一眼,识相地没有多问,报上了自己的诊所地址,以及他的名字: “……森鸥外。” 第3章 森鸥外与警员的交谈声,于细密的小雨中,滑向了越来越远的身后。 一派苍茫的暗色之间,只有警车的车灯,照在烂泥石子地上,映出瘦长鬼影一样的黑。 太宰治沿着河岸走,风没能吹动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一直在滴水。 宽大的黑外套里面,还是一件黑外套。 衬衣的布料、绷带的布料,拥挤地挨着皮肤。 黏腻,潮湿,就像有数不清的虫豸,在衣物的每一道纹路里浮动。 河水积极地往干燥的地方弥漫,空无一物的凉意沿着布料,自内而外地逸散。 纤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牵着河水淌入衣领,慢悠悠地洇开。 太宰没有任何表情,他感到自己失去了控制面部皮肉的力气,而他实际缺乏的不止这些。 除去面部表情,控制所有的周边事物,乃至于控制自身肢体的激情,也是没有的,在这缺失动力的失控中,连走路的缓慢步调都显得不可思议。 他垂下了脑袋。 略微散乱的绷带下,是一张毫无血色与死者无异,模样美丽但过分晦暗的脸。 眼珠迟缓地转动。 视线所及之处,阴沉的乱石滩上,有一块染血的石头。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害地存在着。 就是这个东西…… 让他重新沉入了难以忍受的生命。 这个念头发芽般冒出来,然而,太宰也没有任何去控诉什么的心愿。 他弯下腰,嘴唇泛着灰白,手指则轻轻地按在了石头的表面上。 石头呈咖啡渣一样的深褐色,河水将它磨得光滑,顶端在某种碰撞或者外力下,被冲击得断裂开,露出一道尖锐的棱。 长长的裂口,如同手术刀的刃面,锋利得好像连一些极其严苛的事物都能扎穿。 也许是太宰此时的体温太冷,他感觉到,上面的血还是热的。 他攥起石头,转头看向身侧的河流,慢慢地抬起手,旋即,像在完成对死亡失败的宣泄,将石头用力而平稳地掷了出去。 随着几个连续的水花,某种“证据”消失在了河里。 太宰继续行走。 他平淡地注视着地面上,断断续续的血点。 因雨水的冲刷与泥土的暗色,这些血迹不好辨认。 但他毕竟是太宰治。 行进的方向是不远处的废弃仓库,太宰走路的姿态仿佛漫无目的。 他好像一个幽灵,静悄悄地,就晃了过去。 仓库的墙由红砖和水泥砌成,能看见零星的弹孔,被火焰或者某种弹药熏黑的痕迹,海报没撕干净的纸痕,以及大面积的暗黑美式风格涂鸦。 窗框空荡荡,玻璃已全部碎裂,没有人清理,玻璃碎蒙着泥灰,和一些脏污的垃圾混杂在一起。 太宰先是从窗户往里面看了几眼。 这个仓库面积不小,灰尘很大,破旧又昏暗。 只是站在窗外看,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过,他的视线扫过仓库的门口,那里有一个相当明显的湿泥鞋印。 小小的、属于少年的鞋印,显眼得和陷阱似的。 太宰走进仓库里。 相比起墙,仓库的屋顶很潦草,只是两层铁皮,还破了不少口子,外面下小雨,里面下大雨,雨点砸在铁皮上,发出锅碗瓢盆相互撞击的声音。 地面上杂乱不堪,流浪汉留下的篝火的残痕、食物包装袋,以及鸟和蝙蝠的粪便…… 复合的腐烂味道,袭击了太宰的嗅觉。 换作任何一个寻常的人,都会忍不住皱一皱眉,然而,这强烈的冲击,并没有调动起他的感官。 太宰依然陷在一种空白的混沌之中。 他夹在外套之外的雨水和外套之内的河水之间,就像夹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的缝隙处,而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冰冷的迟钝感官。在这之中,他不具备一个人类所能拥有的具体的详尽的知觉,一切都那样模糊,一切都那样抽象,而这,不能责怪河水。 太宰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腐烂气味,或者空间中的灰尘,也不是因为在河中飘了过长的时间……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这个糟糕透顶的、令人作呕的、走投无路的事实。 他弯下腰,又吐出了一些水,他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飘在空中。 太宰甚至能以漠然的旁观者视角,看见自己湿漉漉的黑发和睫毛,看见被泡得皱起的惨白的皮肤,看见—— 一个脸颊上和他一样,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的白发少年,从仓库内的一堵墙后面,毫无防备地走了出来。 少年的发色很少见,瞳色则呈浅淡的、说不清是蓝还是紫的瑰丽颜色。 无论是白发还是眼瞳,都泛着一层浅灰的调,仿佛笼罩着无法散去的,永恒的阴霾。 …… 长与涣觉得自己要痛死了。 他的左手软绵绵地耷拉着,没有力气,一直在流血。 脑袋有种眩晕的感觉,他记得,这是因为“失血过多”。 手臂失血过多,为什么会造成脑袋眩晕? 长与涣认为,这是人类设计中的重大bug,假如让他来设计人类,一定不会让人类手臂的伤势影响到头。 的确,他可以许愿很多的事,让左手恢复也未尝不可。 但假如他要让“伤口痊愈”施加在自己身上,就一定得付出更严重的代价—— 他需要用更多的痛苦、更深的伤势,换取治愈的道具。 等同于他的伤痛不会直接痊愈,只会转移到另外的地方。 从左手转移到右手,或者脑袋—— 长与涣记得,自己曾经是个聪明的小天才。 其实,他现在依然聪明,只是记忆力差劲了亿点、反应迟钝了亿点、思考能力降低了亿点…… 怎么想都是代价的错吧? 天才第一步,先打个招呼。 “嗨——” 长与涣蹲到太宰身边,低头看了看他吐出来的水,又抬头看向他。 “这个水可真水啊……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宰说。 他低头看着白发少年。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自然地蹲下了…… 难道在cos蘑菇? “真是个好名字,我叫长与涣。” 长与涣眼角弯弯,双手捧着脸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又甜美的笑容。 “‘你在这里做什么’君,你也没有地方住吗?你不要害怕,等警察走了,我可以带你去找‘羊’哦。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一定会欢迎你的。” “……你的脑袋是有无可救药的疾病吧。” 太宰眯了眯眼睛,“一边报警,一边躲着警察。跑到这么近的地方,我都分不清你是轻视他们,还是在自找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 长与涣惊奇地站起了身。 “我的脑袋真的有问题!” “……?” 目前还只经历过小河小浪,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太宰,一下子有点被打乱了节奏。 “我正在找解决的办法!咦——你的脸上也有纱布贴呢,难道你的脑袋也……” “我没有。” “我不会嘲笑你的。” “我没有。”太宰加重了语气。 “噢……没有就没有嘛,眼神这么可怕做什么。”长与涣小声地嘀咕道。 “我听见了呢。” “啊?那个,对不起……” 长与涣不好意思,“‘你在这里’君,我不是故意的,但你的眼神真的有点可怕。我现在知道你的脑袋没问题,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太宰的声音十分缥缈,“说到底,愤怒和生命是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睛就像一颗鸢色的,被蜡封住、或者被别的什么凝固起来的珠子。 长与涣想到那块被他丢掉的深褐色石头。 比石头的颜色又浅了一点,他想不出好的形容词。 “我不叫这个名字。” 此时,太宰也看出了,长与涣是客观上的脑袋有问题,而不是在和自己装傻。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仿佛鸟儿落在树枝上、鱼儿游在池塘中,那样轻快、那样放松的笑容。 第4章 就好像他完全从混沌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叫太宰,太宰治。” 太宰的视线落在长与涣的左手上。 血渗出毛衣,流到了他的手背,但长与涣因痛楚而麻木了感官,并未察觉。 “你的逃跑路线太过愚蠢,肯定会被发现的……就算警察没注意,森先生也会察觉到。” 太宰的嘴角噙着微笑,就像故事中蛊惑人类的妖精。 “很快,就会有一个无情又残忍的男人找到这里。如果让他知道你的能力,你一定会被他牢牢掌控住,压榨到死呢。” 长与涣却没有如太宰预想的那样大惊失色,他只是脑袋有缺陷,不是完全不能思考。 “这么说来,你肯定是来帮助我的吧?” “的确是这样,毕竟我能从河里活着出来,想来全是拜你所赐呀……” “欸、真的吗,你就是河神大人?”长与涣惊喜道。 他就知道、藏宝图不会骗他,愿望也不会! “那我就完全明白了。” 长与涣笑着,“我找到了河流中的你,所以,你是来实现我的三个愿望的。” “……” 太宰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说到奇怪的东西。 但想到对方有智力缺陷,一切不合理,便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他冷静地跳过了河神的话题。 “你的大脑有问题,但是呢,没有关系,我会成为你的大脑,防止你沦为其他人手中的傀儡。帮助你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甚至帮助你拿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前提是……接下来,你要照我说的做。” 第4章 森鸥外应付完市警,已经是数分钟后了。 “真是的……‘不要下河游泳’的安全教育,去亲自告诫少年,再不济就张贴海报、或者用电视广播……不管怎么做,都会比对一个医生长篇大论更有效吧?” 他站在废弃仓库的门前——其实铁门只剩下半扇。 不过,相对于一点儿都不剩下的窗玻璃,半扇的门已是赢了太多。 森鸥外有些为难地看着脚下的泥地与杂乱的垃圾。 虽然说,他此时穿的皮鞋也上了年岁,并非崭新,但主动踩进泥坑,还是会让人心中略微感到不适。 “太宰君——不要躲猫猫咯?想玩捉迷藏游戏的话,这里也不是合适的地方——角落里会窜出来老鼠的吧?难道你喜欢那种传播病害的小动物吗?” 没有人回应,森鸥外又抬高了声调: “太宰君——我出来时没关诊所的门,说不定会有病人,或者盗窃犯闯进去,真的没有空再陪你玩下去了哦——” 这一回,太宰回答了,他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就算森先生说这种话,没关诊所的门也赖不到我的身上吧?明明是森先生自己的责任。而且——你是不可能忘记关门的。你只是想骗我回去而已。森先生就是这样很会骗人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是一接到警方的电话,就赶来了吧。难道就不可以看在我来得这么及时的份上,听话一点吗?” 森鸥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皱着眉,大步地一跨,尝试越过烂泥,直接从石子滩跨到仓库内的水泥地上。 然而,他还是失败了……虽然他的腿很长,但泥土地更胜一筹。 “所以说啊,下雨天出门什么的,真叫人喜欢不起来……” 森鸥外站在水泥地上,低着头,蹭掉自己鞋底的泥。 不仅是下雨天,那个叫太宰的、太过于聪明的孩子,也是非常的麻烦…… 话说,他明明只是一个医生吧? 虽然目前是首领的私人医生,在组织里的地位还不错,但也只是区区一个医生而已吧? 手下的人莫名其妙把一个自杀的小孩送过来请他救治,而他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这孩子的监护人…… 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然后市警打电话莫名其妙地打到他手上……这真的合理吗? 市警将电话打给这孩子的真正家长,然后他愉快地把这孩子送走,这才对吧。 突然就扮演了“监护人”的角色,不得不接受来自市警的安全教育,还得接受那种“真是不负责任的家长”的眼神……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他是什么很倒霉的人吗? 入职之前也没人告诉他,当个医生还得带小孩啊? 带与谢野那种乖孩子也就算了,这个三天自杀五次的是怎么回事? 本来上班就烦。要不然……等这孩子下次自杀,不阻止他,放任自流好了。 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森鸥外将鞋底的泥巴磨得差不多,脸上的表情倒是还算平静。 看上去很有成年人的优雅与沉稳,其实是没招了。 “太宰君。玩闹的话,真的该适可而止……” 森鸥外循着太宰的声音,绕过灰白蜕皮的墙。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情景时,话语和脚步皆是一顿。 墙后面有两个少年。 一个是太宰,身上披着他带来的宽大黑外套,正坐在一个木箱子上。 毫不在乎箱体上的裂缝带来的崩塌可能,也不在乎箱子表面的灰尘……真是的,不是自己的外套就一点儿都不爱惜吗。 好吧,对于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的人,不在意外套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 至于另外一个…… 森鸥外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了一个虚假的微笑。 “啊,是这样吗。”他自语道。 天使。 森鸥外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并肩坐在太宰的身边,但显得更小只—— 大约只有常暗岛时期的与谢野那么大,甚至更小一点,也就十岁左右吧? 少年的左侧脸颊上贴着一块雪白的纱布,眼眸呈即将天明、但尚未天明的夜空一样的清澈颜色,而在他的白发之上,有一个悬浮起来的……光环。 和被称为“死之天使”的与谢野不同,这个少年头顶的光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让他的脸庞、他的眼眸,以及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的弧度,充满了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使人身心放松下来的温柔,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落在人间的“天使”。 “天使”轻轻偏过头,将视线移转了过来。 那清亮的含笑的眼眸,仿佛正鼓励着他的信徒,将一切罪行都告诉他、向他忏悔,而天使也将宽恕人类的罪过,领着人类走到属于他的美丽天堂之中去。 异能者。 森鸥外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将脑海中的“天使”一词用力划去。 他不相信有天国,更不相信这个少年会是真正的天使。 然而……少年的异能会是什么? 再仔细地观察,少年的身体虽然纤细,白发的发尾也略带湿意,但衣服外套是很高级的布料。脸色纵然稍带虚弱,令人不自主地心生怜惜,却也没有营养不良的痕迹,绝非寻常的流浪儿。 从气场来看,那并不言语却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深邃的古老的眼瞳,如此的神秘、如此地让人捉摸不透。 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柔软无害,但森鸥外自然是不信的。 恐怕,是个棘手的危险家伙…… “太宰君,你不该和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森鸥外缓缓道。 第5章 “原来在森先生眼中,我是会和‘神明’成为朋友的那种人啊?” 太宰坐在木箱子上,慢悠悠地晃动着双腿。 见森鸥外盯着他,太宰便动作轻盈地从箱子上跳了下去,黑色的外套扬起利落的弧度。 长与涣则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姿态轻松,双手撑在箱子上,嘴角依然保持着柔和而看似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两人。 纯白无暇的天使光环静静地浮在他的头顶,彰显着其不凡。 在他的斜上方,屋顶铁皮有一圈破口。 细如蛛丝的雨水上空飘进来,时日不早,天色越发昏暗,也显得光环越发地明亮。 “连我抽屉里的药瓶,太宰君都能成为好朋友,那么,和‘神明’交朋友也不在话下吧。”森鸥外随口说。 他虽然在和太宰说话,但视线一直盯着长与涣。 “真难得,森先生这样夸奖我。” 太宰治灵巧又悠哉地走到了森的身边,转过身,与其一同看向长与涣。 “但你那时候可是直接揭穿说,‘太宰君并不是想和药瓶交朋友,只是想要里面的药片而已’,用这样的功利角度来看待我的哦?” “好啦,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你怎么还记得呢。”森像是无奈一般说。 “就是三天以前的事情。现在就老年痴呆的话,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太宰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森的外套对他而言太过宽大了。 第5章 口袋很深,他从里面摸出来一支笔式手电筒——森鸥外通常用这个来检查瞳孔对光的反射。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手电筒,开一下关一下,柔和的黄色光圈顿时在森鸥外的脸上一闪一闪。 森鸥外一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手电笔果然落在了太宰那个外套里。 “太宰君……” 森迎光眯了眯眼睛,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了一道澄静的声音。 “我是为等待你,才留在这里的哦,鸥外阁下。” 森鸥外悚然一惊,也顾不得太宰治的打光行为了,将视线重新全部集中到“天使”身上。 实际上,即使在和太宰对话,他的注意力也没有从“天使”那里转移—— “天使”的存在感,没有人能够忽视…… 话说啊,这孩子,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叫做……“为了等待你,才留在这里”? 【当你看见我打开手电,灯光闪烁两下后,就说出这句开场白。】 长与涣心中念着太宰的话。 【一定要保持松弛感。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记得,语气要不疾不徐,笑容要轻松宁静,至于神情,要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点‘感兴趣’……】 【演技太差了啦!不知道怎么演的话,就假装看见了一个最喜欢吃的食物,它变成了小精灵,正在你的眼前说话。】 喜欢吃的食物……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变成小精灵在眼前说话…… 想着想着,长与涣不但保持着松弛感,他甚至放松到感到腹中饥饿。 他的思绪开始游移,之前红薯干并没能让他吃饱。 不过河神说,装模作样五分钟,就能吃饱喝足五十年—— 所以,只要继续这样做就可以了吧。 “等待我?” 森鸥外冷静地选择将对方的话语重复,套取更多的信息。 “是呢,鸥外阁下,有着很强烈的祈愿的心。” 长与涣眯起眼睛笑起来。 他想着香喷喷、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纤长的眼睫扇动着,长与涣的心中哼起路过居酒屋时听见的民谣,轻而散漫地晃着脑袋,向左偏一偏,再向右偏一偏,光环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摇晃。 那饱满的浅色的嘴唇,弧度弯曲得很美丽,已逐渐干燥的蓬软的头发,在光环下闪着月亮一样的光。 森鸥外想到犬科生物,确切地说,某种雪地中的狐狸。 森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太宰已经关上了手电,一声不吭地移开了视线。 他的确让长与涣放轻松,但也没让他这么松弛啊…… 太宰的本意是,让长与涣伪装成那种神秘神圣又冷漠疏离的天使形象。 能拥有一个庇护所,也能对横滨起到一定的助益,但不会被森完全掌控。 不过现在这样,效果似乎也不错…… “所以,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哦。” 话语内容的跳跃幅度很大。 其实是长与涣忘记了台词。 关于太宰治分析的、那些能够对森鸥外造成“看透”效果,营造神秘人设的台词,他果然还是没能背下来。 只好根据“如果忘记台词,绝对不可以结结巴巴,无论如何也要圆回来”的原则,直接跳过了。 太宰治的眼神微妙,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他看着长与涣,就像满分是卷面上限、而非他的上限的学神,为班上的倒数第一补课,看着对方坦然地在只有abcd四个选项的选择题上,光荣地写下e。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森鸥外问。 离奇的是,由于题目有谬误,写e也能得分。 虽然长与涣前言不搭后语,但森鸥外自发地理解了(太宰想通过长与涣传达的)一切,甚至填充了其中的逻辑…… 他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少年。 “天使”的异能,可能是根据他人的执念,完成他人的心愿,并从中得到某种好处。 【他不会相信天上掉陷阱,很可能会谨慎地问起代价。这时候,你先不要说话。你只需要保持笑容,盯着他看,然后等待几秒钟。】 【眼神要让他感觉到,你在待价而沽……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嗯……你就当做他要用一块破石头换走你的防水外套,然而你知道,他根本换不走,也抢不走,他拿你没办法。是的,就是这种眼神。】 长与涣面带奇异的微笑,他注视着森鸥外。 太宰猜中他的异能,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主要花费的时间,用在了确认其异能发动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宰本以为是“自伤”,后来发现不是,长与涣的代价是“自身的疼痛”。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太宰让他在森鸥外面前,一定要坚持“自己能实现愿望,但会让他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且绝对不能让他人发现,“只要控制住长与涣并伤害他,就能实现愿望”的真相。 明明他呼唤愿望工具,别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自己忍着点痛就好了。 背后的原理,长与涣的脑袋无法深刻理解。 但他人对自己的好坏,长与涣也能隐约有所感觉,他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太宰在保护自己。 照着太宰的话,如此注视了数秒后,他才缓缓开口: “愿望的代价,与你的愿望,在你的心中是等价的。” “等价交换啊——”森鸥外若有所思,“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他在认真地思考如何利用长与涣的能力。 付出一定的代价就能实现愿望,但是,“代价”究竟是用什么来衡量? 人的主观意愿? 森鸥外的这个问题,不在太宰事先准备的范围内。 但是没关系。 太宰随意地将双手插入了口袋。 【你看见我将双手插进口袋,你就说——】 “付出什么,就得到什么……这种事情是很容易理解的吧?” 长与涣轻轻伸出手,接住了从屋顶上空的破口飘下来的雨丝。 他的唇角微微地翘着,脸上却浮现着常人难以读懂的神情。 【在“看见奶油芝士饼干,但你知道那是梦境”的忧郁表情之后,你可以说出那句你想说的话了。不过,切记要保持优雅的微笑和轻松的语调,并且加上称谓——】 “总之啊,我饿了。”长与涣用轻巧的语气说。 他浅笑着扭过头。 由于长与涣坐在木箱子上,比站立的二人稍微高一些,因此,他是用微微垂下的眼眸,神明居高临下俯瞰般的视线,重新看向森与太宰二人。 而后,他向地面上的两人摊开了右手,以一种相当理所当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语气: “鸥外阁下,你有充足的考虑愿望的时间。在那之前,我要吃香草布丁。” 森鸥外直直地注视着他。 如果少年的异能,真的能让人“得到想要的一切”,那这少年的价值是毫无疑问的。 不过,他也不能直白地将“自己想要什么”说出口。 因为人类的欲望,同样有着其价值。 他需要先进行一些小小的试探。 而试探的内容,他也已经想好了。 第6章 夜晚,雨停了,晚风吹来凉爽的气息。 长与涣坐上车后座,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他的香草布丁,并和两人回了诊所。 太宰治此前告诉他,不要说想吃主食,因为主食会让森鸥外一下子看出他很多天没能吃饱饭。 还有没说的——主食相对容易一次性购买较多的份量,长与涣可能会在过度的饥饿后,克制不住自己,一口气吃太多。 长与涣不懂得为什么不要说想吃主食,但他还是决定听河神的话。 在他眼中,糖炒栗子可以当饭吃。 于是,长与涣经过郑重的考虑,就没说想吃糖炒栗子,改为了香草布丁。 这一抉择耗费了他很多的思考量,长与涣很久没有考虑这么多了。 “河神殿下真的不吃吗?” 长与涣端着盛装布丁的小白盘,悄悄地问太宰。 他将布丁从玻璃瓶里倒进小白盘,用勺子小心地将布丁切分为了非常完美的均等两半,就是为了分太宰一半。 其实他是想全部吃掉的,虽然不是糖炒栗子,但香草布丁也很好吃哇。 不过,他明白,如果不是太宰,自己肯定没法吃上布丁。 长与涣有着自己的小私心,他觉得按照功劳算,自己起码得分给太宰一大大大半,而如果抢先均分成两份的话,就可以吃更多了。 对于这样的私心,他有点抱歉,但只能稍稍对不起一点河神,以后再弥补——因为他真的很饿。 “不用。”太宰看着他,“不要叫我河神。” 小诊所上方有个阁楼,是森鸥外工作之余休息的地方。 第6章 墙上挂着温度计,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张较宽的桌子和一个柜子,堆放着杂乱的书本、杂志期刊、以及水电账单等。 角落里有个落灰的人体骨骼模型,晚上看见很容易吓人一跳。 两人坐在榻榻米上,中间隔着一个小矮桌。 长与涣已经取下了他的天使光环,而太宰也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 “这一半我没有碰过哦,不脏的。” 长与涣忍痛将小白盘递过去。 半块香草布丁在白炽灯的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散发着独属于甜品的甜美香气。 “不要推让啦,再推让下去,不仅显得你可怜,也显得我可怜。我的话,要也是吃一整个,半个算什么?” 太宰轻轻撇了撇嘴,他在想森鸥外是不是故意只买了一瓶布丁。 现在不同于战败初那段物资极端匮乏的时间。 由于横滨的经济开始恢复,许多食品公司都有大规模地生产塑料杯装的布丁,几年前还几乎可称为奢侈品的布丁,现在已经能被寻常家庭吃上。 长与涣手中的香草布丁,却不是从普通的百货商店买来,而是森鸥外从河流到港口之间的黑市买到的。 在战争后的最初几年,黑市一度空前繁荣。 现在则因为横滨的工业生产恢复,百姓不再需要从黑市中获得政府管控的物资满足基本生活,黑市范围有所收缩。 不过,靠近港口的地方,还是存在着规模不小的黑市。 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m国的占领军——现在因为新签订的和平条约,应该称为驻留军,在那附近有基地。驻留军基地内部的士兵和员工,时常会将物资带出,让一些违禁品流入市场。 其二则是港口的物资流转量与人员流动量极大,人员混杂,信息交汇,自然也方便了不合规的交易。 执法部门在近几年有尝试加强管控,去黑市交易的普通人少了很多。 不过嘛……mafia、高濑会等暴力团伙,在整个黑市体系里,多少有扮演组织者的角色,其成员自然不属于普通人。 森鸥外作为港口mafia首领的私人医生,到黑市买东西,更是如回家吃饭一样稀疏平常。 太宰只是粗略看一眼,再闻一下气味,就能知道长与涣拿到的香草布丁,口感品质要比郊外杂货店的普通布丁好。 但同样是工业化生产出来,也就包装更精美,口感更顺滑些,实际不会好太多。 抢小孩子的食物,而且只是寻常的甜品……他还没有恶劣成这样。 这种时候,太宰自发忽略了自己也是小孩。 “我说啊……难道你们今晚决定待在这里吗?” 森鸥外从木质的楼梯走上来。 阁楼的屋顶有一部分是斜着的,形成了一个梯形的空间,对于身为成年人的森而言略有些低矮,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 天使正在吃布丁,他的吃相与流浪儿的狼吞虎咽很不一样,小口小口地,堪称优雅。 衣袍微脏,但难掩不凡的落难天使…… 森鸥外想到与谢野晶子。 “反正森先生有别的住处吧?”太宰无所谓地说。 方才,趁森鸥外还在楼下诊所的时候,他以自己的绷带需要更换为名,拿了纱布和药品,给长与涣包扎了其左手手臂的伤口。 这也是为什么长与涣到现在还没吃完布丁。 太宰知道,这小小的破绽,放在森先生的眼中,未必会是破绽——假如长与涣急不可耐地将甜品吃完,才会引人怀疑。 如今这般优雅,反而会是“难以掌控”的证明。 “真是的,堂而皇之地把房屋的真正主人挤出去吗?”森鸥外苦笑般,浅浅地笑着说。 “留着他有利可图,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利益’,因此,森先生绝不可能放他走吧?” 太宰偏了偏头,望向医生的眼神异常澄澈: “我对他正好也很好奇呢。难道森先生要赶我走吗?在‘市警’可能回访‘监护人是否尽职’的当下?” “……当然不可能赶你走。我对太宰君也是非常关心的啊。”森鸥外说。 明明在自己和警方说话时,太宰就走开了,不可能听见对话…… 结果,就这样直接地说出了“市警会回访”。 这样的思维能力,简直和冰块一样令人心底发寒。 “我想也是这样,森先生毕竟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嘛。”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绝对不会将孩子在半夜赶出住所。” 这下连找借口的路都被堵死了。 森鸥外叹了一口气,“是呢,听话的孩子,我也是很喜欢的。” 自从救下了太宰,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叹气次数有所增多。 算了,先不管太宰。 “这块布丁,天使殿下还算满意吗?” 森鸥外转头望向长与涣。 “只是用来勉强对付一下的零食,谈满不满意未免太严肃了。” 长与涣用纸巾擦了擦嘴唇。 他还想吃。 太宰说明早带他出门,去买好吃的,他好想快点到明天。 “不知道鸥外阁下……是否愿意将你的心中所求,坦诚地说出口了呢?” 这话问的,就好像他知道森鸥外迫切地想要什么——自然也是太宰教的话术。 “已经想好了。” 森鸥外探究地注视着长与涣。 即使“天使”这样说,他也不可能将最终的愿望说出来。 “嗯……我希望‘死之天使’,名为与谢野晶子的女孩成为我的臂助。” 森鸥外微微笑着。 第7章 长与涣的手指转了转勺子,将小银勺轻轻地放在空空的餐盘上。 然后,他拿起了榻榻米上的天使光环。 光环散发着柔和而不强烈的光晕,即使在灯光下,也很有存在感。 那是不同于白炽灯的、如同太阳下的雪地的另外一种纯白。 长与涣抬手,将光环安放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又松开手晃了晃脑袋,光环仿佛找到了轨道,随着他的摇晃而微微晃动。 做完这一切,长与涣才看向森鸥外。 “可以哦。” 他说,“代价是,我会收走你的异能。这一点,可以接受吧?” “等一等……” 森鸥外开口道,“那真的等价吗?” “你是指什么?” 长与涣歪了歪脑袋。 【遇到无法理解的问题,反问他,或者一言不发地微笑就可以了。】 【眼神要保持平和……不明白吗?当你看见一个人无端地抢走了你的面包,你会怎样想?不高兴?那么,当你知道那人几分钟后就会死掉呢?】 【就用介于“不高兴”和“怜悯”之间的、“他都这样了,还是让一让他吧”的眼神。扮演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去尝试这样想就好了。】 长与涣努力地按照太宰的教导去做。 他难以扮演出太宰最初想要的“淡漠疏离的神性”,但他的脑回路、以及他的精致的、气质极佳的脸,让他有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 无论再聪明的人,在不知道他的脑袋有问题的情况下,都难以猜测他的内心所想。 以及,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 虽然不能很好地理解太宰说的话,但长与涣从一开始就没有质疑过太宰,也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否有好好地完成太宰的指令的能力。 他有强大的异能,但他不像许多异能者那般,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去的傲慢。 他的大脑受过损伤,长与涣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从不自卑,也不害怕远比他聪明强大的森鸥外。 绝对的信任,以及毫不去想自己是否能够完成、只是尽到最大努力的绝对执行—— 这些……都被太宰囊括在了计划之中,也正是太宰的计划能够推进的真正原因。 长与涣微眯起眼睛,弯着嘴角,笑容浅浅的。 那种莫测的视线,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无法理解。 森鸥外沉默了一会儿。 能感觉到温和的语气,但感觉不到任何笑意,怎么会这样? 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表现出来的姿态! 也不像是纯粹神圣的西方的天使……天使起码也会带来人类的感觉。 而长与涣那具纤细的小小身躯中,仿佛存在着难以捉摸的狐狸的精灵。 一面是带来丰收与财富的稻荷神,一面是美丽地蛊惑人类的玉藻前。 长与涣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从太宰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然后和自己演戏;亦或者干脆就是太宰在背后操控他…… 这两种可能性,森鸥外也有想象过。 然而很快就可以排除以上不靠谱的念头。 首先,从长与涣的天使光环就能看出,其的确拥有不凡的异能力。 而从与其的交谈来看,这孩子也相当聪明伶俐,这样的人,不可能被他人轻易控制。 第7章 其次,长与涣没有一下子就信任太宰,却不信任自己的道理。 最后,假如不凡的气度与能力只是伪装,很容易就会被戳破。 森鸥外说出关于“与谢野晶子”的期望,只是一个试探罢了。 这个愿望的主体在与谢野晶子身上,就算因为异能的代价,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在他想来,大概就是与谢野因为异能加入mafia,再背叛他—— 这样的代价是可以事先提防与接受的。 然而,用他的异能、用小爱丽丝换,他就绝对不可能接受了! 对比起严重的代价,连长与涣知晓他是异能者,都成了不那么令人惊讶的事。 “与谢野成为我的助力,不代表她完全受我控制或者属于我,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她有着自己的意志,即使可能会因为你的异能,对我的计划产生帮助,但其终究还是一个不可控的存在。” 森鸥外眯了眯眼睛。 “而我的异能,是绝对可控和不可替代的。就算不谈异能者失去异能后,很可能会直接死亡、或者对自身有所损伤,我的异能也是我自身的安全保障、我的珍贵助力……” “说白了,二者之间,无论从客观上论,还是从我的主观上说,都是不可能等价的吧?” 森的话音落下,长与涣没有立即开口。 他浅淡地勾着唇角,脸上显现着一种十足苍茫的神色。 安静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也明白,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啊。” 【假如森先生以“虽然……但是……”,或者大致的意思来表示反对,你就简述他的那个“虽然”。】 【剩下的,不必多说。他是聪明人,能明白你的“言外之意”。】 太宰再如何聪明,也难以猜到森鸥外后续说的每一句话,更不可能将每一个回答都让长与涣背下来。 于是,他就给长与涣提供了“天使公式”。 方才,长与涣之所以沉默那样久,其实是因为森鸥外说了太长的句子,他的大脑需要很艰难才能从中理解大概的意思。 而坐在长与涣对面的太宰,貌似在听两人对话,实则已经在心中准备救场的计划。 见长与涣自己顺利答上了问题,而且是颇为优秀的回答,太宰将救场计划压下的同时,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诡异的欣慰感。 至于森鸥外这一边,听见长与涣的回答,内心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她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生命的自我意志,所以,无法简单地以价值论处吗……” 在那一瞬间,森鸥外想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你没有说出你真正的愿望。” 长与涣注视着他,继续道,“鸥外阁下,应该有更进一步的愿望才对,你是有强烈的祈愿之心的存在。” 这句话模棱两可,几乎可以适用于任何情况。 不管森鸥外有没有真的说出了自己的愿望,表示其“希望更进一步”总没有错。 森鸥外却是没有再说话了。 他不可能直接地说出“我要成为mafia的首领”。 其一是因为他有自己的计划,不认为有付出未知代价的必要,其二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都会成为一个掌握在长与涣手中的把柄。 再者,他不由得想到,长与涣所谓的“强烈的祈愿之心”,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说,连守护横滨的决心、连三刻构想都能被其看出来吗? 第8章 凌晨时分,天空又飘下了小雨。 长与涣醒得很早,他沿着木梯走下小阁楼,窗外的天色才蒙蒙亮。 森鸥外不可能用自己的异能去换取愿望。 他说自己还需要更多的谨慎思考的时间,长与涣对此自然表示同意。 在那之后,森见两个孩子没有离开的想法,也不可能在半夜强硬地赶走他们,便自己在楼下诊所的躺椅上对付了一晚。 听见木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森鸥外便在第一时间苏醒了过来。 他的睡眠一向很浅,在常暗岛时是这样,成为mafia首领的私人医生后亦是如此。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依然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长与涣的肚子很饿,手臂和腿也有些疼。 昨晚,他吃了一块布丁,还在阁楼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两个拳头大的奶油夹心面包卷。 奶油是廉价的植脂奶油,吃着发腻,却也勉强将肚子填了个半饱。 但饥饿就像游戏里的怪物,是会刷新的。 尤其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睡醒后的饥饿也更加难以忍受。 不过,长与涣下楼倒不是为了找吃的—— 小阁楼里的面包卷,太宰说那是森先生给自己的零食,他可以吃,他就吃掉了。 但诊所里的食物是森先生的,两人关系还不亲近,他要是像游戏里一般翻箱倒柜,不告而取,总是不太好。 虽然长与涣已经在异能方面很深地骗了森,且拿走一些食物的话,森鸥外并不会在意,但在这方面,他还是有着某种独特的坚持。 因此,长与涣睡醒后立即下楼,其实只是想确认森鸥外还在。 听起来很奇怪,毕竟森鸥外如何,与他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关系。 然而,长与涣对于单独离开自己视线的相识的人,总有种“他可能处于危险之中”、或者“他会出意外”的迷思。 正是出于这种迷思,他悄悄地走到森鸥外身边,注视了他一会儿。 嗯,有呼吸,还活着。 长与涣松了口气,重新悄悄地回到阁楼上。 闭着眼睛装睡,在长与涣到自己身边时,戒备程度已达到最高的森鸥外:? 发现长与涣什么也没做,看了他一会儿就回去了的森鸥外:??? 森鸥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在欧洲读书的时候。 那时有一个话痨邻居,和他抱怨(实则是炫耀)自家的猫总是在大清早跳到床上来扒拉他。 后来经过一番讨论,得出的结论为,猫应该是肚子饿了,叫人起床添粮。 “天使”难道也是肚子饿了? 饿了就去找吃的啊,柜子上不是有面包、水果和牛奶吗,盯着他看干什么。 他又不能吃。 等一下……这孩子的食谱,真的是人类的食谱吗? 喜欢吃香草布丁的话……应该是吧? 森鸥外睁开眼睛,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陷入了静默的沉思之中。 细思极恐啊…… 小阁楼上,并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的太宰,正在更换自身的绷带。 他身上的伤口不比长与涣少,其醒得也比长与涣更早。 太宰的早醒不是因为饥饿。 他的睡眠向来不算安稳,早醒只是他的日常。 “不是去找吃的吗?” 太宰偏过头,看向长与涣,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没有啦,我只是下楼看一看。” 长与涣说,“而且河神说过,今天带我去买好吃的吧?我要留着肚子呢。” “这种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实际上,太宰只是答应带他去买一些食物,保障长与涣的生存所需,让他更放心一点而已。 如果说,专门带其去买他喜欢的、或者非常美味的食物,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太宰没这个闲心。 他把绷带在额头上缠好,又为自己和长与涣更换脸颊上的纱布贴,“比起吃的,我教你的东西能记得更清楚一点吗?” “我有在记的。”长与涣眨巴着眼睛,显得很乖巧。 “是吗。我分明说过,不要叫我河神。连这个都没有记住,根本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吧?” “真的有在认真记,只是不小心说顺口了,你就原谅我吧。” 长与涣防止再说错,反复地低声念了几遍“太宰”的名字。 忽然,他没头没尾地说,“在智力方面,高浓度是不是也会朝低浓度转移?” 太宰手上的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长与涣的眼睛。 “你又在说什么傻话。” 的确有物质自发地从高浓度区域、迁移向低浓度区域的现象,即为“扩散现象”。 但是,如果长与涣真的对扩散现象有理解,就不会问出“智力”是不是也能转移的话了。 假如知识、智力等抽象的东西也能转移,学生哪里还需要学习,把书本和脑袋相互贴一贴,不就好了吗? 然而,太宰知道,长与涣绝不可能无来由地冒出这句话。 “看来,以前有人教过你类似的知识……但智力是不可能扩散的。” 太宰若无其事地为他换好新的纱布贴,又为他的伤口重新上好药。 “怎么,你想说,你的智力其实是从大脑转移到了空气中?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毫无科学依据的事呢。” 第8章 “不是那样。” 长与涣说,“我是在想,太宰是很聪明的人吧?” “这倒是没错啦。但智力从我身上迁移到你身上,这种可能性为零,你放弃吧。” 太宰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药瓶,将药瓶按照高矮顺序在矮桌上摆好。 他在心中想着长与涣的来历。 少年在大脑受损前,应该接受过零碎的教育,或者在高知识人士周围生活过。 “但每次你触碰到我,我都会有一种智商突然占领高地的感觉。” 长与涣说,“所以有这样的担心。” “智力恢复不是好事吗,担心什么……担心我变笨?” 太宰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长与涣的大脑难以转过弯,有奇怪的猜测,而他的大脑相当正常,自然不会觉得是自己的智力转移向了长与涣。 “都说了那是不可能的。你放心好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的脑力分你一半,我也不会笨到冒着自身暴露的风险,去救一个在水里飘着的人。” 与此同时,他也不认为那是长与涣的错觉。 太宰的异能力“人间失格”,能够使异能无效化。如果长与涣在接触他时感觉到变聪明,就只有一种可能—— 长与涣的脑部损伤,是异能造成的。 “我那个才不是笨,我是根据藏宝图去打捞你的——” 长与涣没想到太宰的异能是什么,也不知道太宰已经推测出了他的脑部损伤成因。 不过,既然太宰说不用担心,那就应该不用担心吧。 当时在河边,虽然他也不是很清楚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第二次许愿,应该是真的起到了效果。 可能是愿望工具隐形飞到河里,捞上了太宰,也可能是工具唤醒了太宰的意志,让他自己回到了岸上。 无论如何,太宰都是他捞出来的河神,河神不会骗他。 “藏宝图?”太宰微微眯起眼睛。 “没错!” 提到这个,长与涣明显高兴了起来,他点点头,小小的脸上展露出快活的笑容。 旋即,他掏出了外套口袋中的皱巴巴的藏宝图,在矮桌上摊开,指着上面的抽象线条图形。 “太宰是我的宝藏哦。” 第9章 “宝藏……不管怎么想,这种台词都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吧?”太宰低声嘟囔。 虽然他明白,长与涣的想法大概为“根据藏宝图找到,所以是宝藏”…… 就是这样直白的因果关系,这样简单的事实。 但是这种台词,是能够在无事发生的早晨,就随意说出口的吗? 不应该在某种重大危急事件中,长与涣奄奄一息,他虽然赶到但还是来迟一步,在濒临死亡之际,长与涣气若游丝、回光返照、却用虚弱而柔软的眼神注视着他,嘴唇翕动着留下最后的话语,“没关系哦,太宰一直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藏呢”……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展开才对吧? 怎么就直接说出口了。 “不能这样说吗?”长与涣不解。 “你内心想这样说的话,怎样都好啦。”太宰说。 反正有他在,也不会有重大危急事件发生的,他不会允许出现那种情况。 “这也是你用异能具现出来的?” 太宰将目光投在图纸上。 他看见藏宝图的第一眼,还以为长与涣被人骗了。 说实话,长与涣这样的情况,没被人骗才不合理。 这种毫无戒备的模样,要么是才刚刚开始流浪,要么是有人暗中保护他……保护者也许是长与涣口中的名为“羊”的组织? 太宰的大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运转,他很快就想到长与涣应该不是被人骗。 骗子随手画一张涂鸦给他,长与涣误打误撞地将藏宝图上的抽象画解读成了合适的信息,又凑巧地找到自己? 没道理有这么巧的事。 “没错!我花了所有的钱。”长与涣点了点头。 他许下的愿望是,“能够找到实现自己愿望的办法”。 那么可能有人要问了,为什么不直接许愿“实现愿望”,难道是钱不够吗—— 饭都吃不饱的流浪儿,能有什么比填饱肚子优先级更高的宏大心愿? 然而事实上,是的,他想实现他的愿望,钱真的不够。 “你的异能的代价,不是付出‘痛苦’吗?” 太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啊,大概明白了,花光所有的钱……” “花钱就会很痛苦。”长与涣说。 “果然是这样。‘金钱’在你身上,与‘痛苦’相挂钩。” 太宰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他自语着。 “明明早就该想到的……‘痛苦’终究会有一个阈值,假如超过这个承受的阈值,你就无法清醒地发动异能了吧?这样一来,你的‘如此好用的异能’就会被你的承受能力局限住。” 说着说着,他竟然微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不带感情,说冰冷也不确切的、极其幽深而毫不意外的微笑。 “然而,如果将‘金钱’与‘痛苦’相连,将你的‘痛苦’以及愿望的能力数值化,付出多少金钱、就能获得多少痛苦,这样一来,就能冲破这个阈值了。只要在你发动异能时,一口气付出高额的金钱,即使最后,你承受不住痛苦昏厥过去,或者神经形成永久损伤,‘愿望’也能成功地被实现。” “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就能突破痛苦的阈值,实现任何愿望……简直是‘天才’一样的残酷设计啊。” 带着一丝讽刺的语气,说到这里,太宰也进一步地确认了更多事情。 比如……长与涣在过往,绝对是被“某个组织”死死掌控着的。 “什么是‘阈值’?”长与涣疑惑道。 “与难吃类似的概念。” 太宰说,“就像芋子清炖土豆,人类不到走投无路就没法吃下去。” “那好浪费食物呢。”长与涣说。 虽然不能轻易理解,但他至少懂得了“痛苦的芋子(阈值)”不是什么好事。 各自穿好外套,太宰和长与涣一前一后地走下木梯。 长与涣的天使光环已经收了起来。 其实,那只是个会悬浮在头顶、发出光芒的愿望工具,没有其他的超凡效用。 只要用指甲使劲掐一掐手心,他就能造出这种光环。 太宰让长与涣在发动异能时戴上天使光环,主要是为了误导不知情的人,让他人以为长与涣需要光环才能发动能力。 甚至,有可能让其他人误以为,光环是某种实现愿望的宝贝,而长与涣不过是个操纵光环的人,只要夺走光环,就能拥有许愿能力—— 如果有这样的误解,就再好不过了。 太宰走下楼梯时,脑袋中依然在想着长与涣的过往。 他被救到岸上后,从市警口中听见了“报警”一词。 岸边并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长与涣也根本没有电话。 那么,“报警”就只能是长与涣的异能所致。 于是很容易就能想到,政府中管控异能的部门,一定会以此为线索追查长与涣。 再基于此,推断出“市警会派人回访”就很合理了。 实则来的人大概率不是市警,而是别的什么部门。 原本以为只要应对特殊部门,结果现在看来,除了政府方面,恐怕还有别的组织在追踪长与涣。 嗯,真是带了个麻烦回来呢,但不管怎么说…… 那都是森先生需要担心的事! 他和涣君都还只是小孩吧?这种麻烦的事情当然要交给成年人来应对! 假如森先生应对不了,才轮得到他们用异能协助遮风挡雨。 当然,风雨是从哪里来的……先别管。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了轻松的微笑。 长与涣的心情也很不错,毕竟太宰会带他出门买食物。 就算太宰说“只在附近转一转”,那也是很令他高兴的。 他已经想好了,要吃糖炒栗子。 如果买不到的话,就喝鲷鱼粥,假如连鲷鱼粥都没有,那就吃咖喱乌冬面。 总之,在这样阴凉凉的天气,就该吃点热气腾腾的东西! 阁楼下,森鸥外已将诊所的门打开。 时间还早,他的诊所中暂时没有来病人。 森是首领的私人医生,自杀未遂的太宰能被送到他这里来,本身就是很稀奇的事。 来他这诊所的病患,要么是高价值但身份处于灰色地带的人员,比如组织中的专业杀手、或者走投无路但很有能力的通缉犯。 要么是伤势来路不明、需要严格保密,并有一定资本的人。 后者相对少一点,因为权贵富豪通常有自己的医生,不需要找外部的医生。 还有一类,不是病人,而是交给他“处理”的“叛徒”、以及其他组织的高级人员。 第9章 至于寻常的、组织中因火并而出现枪伤、刀伤等伤口的普通成员,并不会送到他这里来。 自杀的小孩更不会,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太宰君笑得很放松,有什么愉快的事情吗?” 森鸥外坐在桌前,桌上的咖啡冒着热气。 他转过头,放下手中的医学期刊。 森的知识渊博,在教育心理学和儿科医学上也略有涉猎。 但他依然难以理解,长与涣清晨下楼,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什么都没做就离开的行为…… 这是否有点太诡异呢? 应该只是他的知识量、或者得到的信息不够吧? 不可能是“天使”本身就这样诡异吧? ……真的不可能吗? “想到了新的自杀方法。”太宰轻快地说。 “不要吓唬大人。” 森鸥外拿起桌上的咖啡,战术性地抿了一口。 他的心情本就因为下雨天气、以及长与涣的诡异行为而十分不美好。 太宰的话语更是让心情雪上加霜。 “涣君呢。” 森鸥外看向长与涣,“似乎也很愉快?” 面对森先生的不重要的问题,只需含糊回答—— 长与涣眉眼弯弯,“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森鸥外再次抿了一口咖啡。 怎么回事,就他没有高兴的事情? 太宰搬来凳子,站在凳子上,伸手从柜子上方取下黑色的雨衣。 长与涣的衣服和头发很显眼,在街道上容易被人注意。 但在昏暗的下雨天披上雨衣,再戴上口罩,就能有效解决这个问题。 “等一下,我说啊……你们要出去吗?” 森鸥外又想叹气了。 太宰能想到“市警回访”其实是政府部门来调查,森也能想到。 长与涣身上隐藏着很大的利益,虽然森鸥外不清楚其过往,但“利益代表着麻烦”,总是没错的。 与谢野有人争夺,长与涣肯定也会有。 他并不想两个孩子离开他的视线,因为这很有可能让两人的行为脱离他的掌控,带来更深的不确定性。 第10章 尽管森鸥外并不希望两个少年离开他的视线,但他也无法更改两个孩子的决定。 太宰是很有主见的人,有主见到能不打一声招呼地自由落水。 至于长与涣,在吃这一方面也很有自己的意愿。 落在森鸥外眼中,他能有正常的人类食谱就谢天谢地了。 “早上的时候,你下楼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森鸥外只劝了几句就没再多劝,不仅没有强制管束,还爽快地给了饭钱,太宰有点奇怪。 “没有啊。”长与涣说。 他是真的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 那就是森先生今天心情好吧? 太宰琢磨着。 成年人的心理素质果然强大,他的添麻烦方式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 等到半夜翻窗出去,在诊所门口吊死怎么样呢? 这样森先生一开门就能接收到惊喜了。不过,未必会露出有趣的表情,毕竟是心理素质强大且十分冷酷的成年人。 果然还是藏进保存药品的柜子里,把药物一口气全吃完吧? 唉,森先生到现在也不把药品柜的钥匙给他,真是太讨厌了! 沉沉的云层蒙蔽天空,雨水坠落,在地面上积起斑驳的水泊。 两个少年穿着黑色的雨衣,靠着街道的边缘走。 森鸥外诊所的柜子里,正好有两套雨衣。 一套是旧的,衣前和袖子上有几道刀口,仅仅是看着割裂开的口子,就能看出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森先生的身上肯定也有伤疤,只不过没见过他穿短袖,所以才看不出来。 太宰自己穿上了旧雨衣,把另一套新的给了长与涣。 他不在意新旧,之所以会这样做,只是因为新的看上去比旧的要小一点。 不过,无论是新的还是旧的,放在两个纤细的少年身上,都过分宽大就是了。 离开面馆的两个少年,一个额头缠绷带,一个戴着口罩,身上披的黑雨衣在风中空落落地扬起来。 看起来就像西方故事中在人间游荡的死神。 大一点的死神手中拿着纸袋包好的德式热狗卷,小一点的则在小摊上买了鲷鱼烧。他们把小吃藏在雨衣中,食物热乎乎的,温度透出袋子,不停地冒出诱人的香气。 “一个鲷鱼烧就能高兴成这样啊。”太宰将头上的帽子往前拉了一点。 “太宰是怎么知道的?” 长与涣摸了摸自己的口罩。 口罩还安心地呆在脸上,太宰应该看不见他脸上的笑容。 “从脚步就能看出来了吧?”太宰说,“你都和正在跳舞似的了。” “我也有可能只是喜欢雨天嘛。”长与涣说。 话是这样说,他的步伐一下子矜持了起来。 “这种事情,只要对照一下就能揭穿。” 太宰的视线扫过来去的行人,“买鲷鱼烧前,同样是下雨天气,那时候的涣君虽然高兴,但没表现出好像要飞起来一样的高兴。” “啊,原来是这样?太宰好厉害。”长与涣开心道。 虽然是夸奖,但因为说出的东西太基础,完全没有得到夸奖的喜悦…… 太宰扯了扯嘴角,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喜欢吃点心的话,为什么之前不用异能力实现呢?仅仅只是点心,应该很轻松才对吧?” “因为会痛啊。”长与涣说道。 “一枚小小的鲷鱼烧,想来造成的痛苦比光环更轻微。” 太宰说,“也不会破皮,就是留下一道痕迹,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的。” “的确是如此,但是没有必要。” 长与涣低头盯着脚下泛起涟漪的水泊,水泊模糊地映着他的脸。 他小心地绕过去,“不能在不必要的事上滥用能力。” 太宰一时没有说话。 因为长与涣说的没错,愿望异能不同于其他异能。 “用自身的痛苦换取愿望的实现”,伤害的不仅是长与涣的身体,还有长与涣的人格。 一旦习惯痛苦,将“制造痛苦”变成“解决问题的方式”,就很容易失去对自身真实需求的认知,对异能力产生依赖,陷在事无大小皆许愿的循环之中。 他原本以为长与涣想不到这一点。 “真是搞不明白你。” 太宰跨过一个水坑,“难道藏宝图就有必要了?” 在腹中空空时,连食物都不具现,却去具现一份抽象的图纸。 冒险家的精神不是一张图纸能展现的,连理想主义者都不会这样做。 不管是怎样的人类,都会在本能的驱使下懂得要先吃饱饭的道理。 “因为没有办法。” 长与涣小声地说,“我想要147亿,得有藏宝图帮忙寻找到宝藏啊。” “?” 太宰微微皱起了眉毛,“一百四十七什么?” “一百四十七亿円。” 长与涣是以那样寻常的语气说出这个数字。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对这个数字有概念。 “那大概是一千分之一个去年的横滨生产总值吧?” 太宰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 “是一千分之一吗。” 虽然不知道横滨生产总值是什么意思,但长与涣感觉数字还蛮小的。 因为一千个鲷鱼烧够他吃…… 有点算不清楚,总之够他吃很多天,但不够他吃一年,毕竟如果不吃别的、只吃鲷鱼烧的话,他一天能吃三五个。 话说鲷鱼烧能存放那么久吗? “不管怎么说,你的那个藏宝图完全就是弄错了嘛。” 太宰注视着前方,他的神情就像雨天一样凝结着,“我可没有搞定一百四十七亿的想法。” 这个数字,连说出来都和做白日梦一样,然而太宰用的是“没有搞定的想法”,而不是“搞不定”。 当然,长与涣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没关系的,不要沮丧,我召唤藏宝图,也只是试一试。” 他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太宰也没有办法的话,我们可以去工作赚钱呀,总有一天能积攒到。” 这就叫做愚公移山。 “……你还真是天才啊。” 太宰发现长与涣似乎是发自真心地这样想。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遇到自己,他应该原本就打算这样做的。 也许在遇到自己之前,长与涣已经尝试过了,只不过没有起效——谁会冒风险雇用小孩?而且是一个落单的小孩。 在当下的横滨,落单且长相好看的小孩不仅不是具有劳动能力的人,而且是很多人眼中的“财富”。 “你知道那些在高楼上层的‘精英人士’,一年的薪酬也就大约四百万(日元)吗?” 第10章 太宰的脸上挂着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于是不得不微笑的微笑。 “那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薪酬呢。往好的方面想,假如你每年的收入有那么多,你只要不吃不喝地工作3675年,就可以攒到你想要的147亿円了。” “不对哦。” 长与涣在心中计算着,“是一千八百三十……总之要除以二。” “?” 当太宰冒出问号的时候,不是自己心中有疑惑,而是觉得对方有问题。 好吧,长与涣的脑袋真的有问题…… “因为现在有两个人。” 长与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太宰,语调和买到鲷鱼烧一样轻快。 “所以只要再打工一千多年就好了!” 在算数方面,他现在计算得没有以前那么快而精准。 但人多力量大,两个人一起努力的话,只需要花费更少的时间,这种事情他还是明白的。 谁说他笨了,太宰都夸他是天才来着。 “……什么啊,我根本没有说过要和你一起吧?”太宰叫道。 打工一千多年,已经不是打工皇帝的级别了,简直是打工黑洞啊! “没有吗?” 长与涣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小眼神太好懂了,“太宰不是我的宝藏吗”、“河神殿下都带我买鲷鱼烧了结果要弃我而去吗”……总之就是这样的意思。 “……” 太宰根本不想读懂。 他三分钟内不想和长与涣说任何话。 说不定智商会从高浓度区域转移向低浓度区域是真的,总觉得再和长与涣多说几句,自己也要变成笨蛋了。 所以说,是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愿望啊? 按照长与涣的“按照藏宝图找宝藏”、“河里捞出来的是河神”的脑回路,应该是有“想要天下第一的甜品工厂”、“想要由糖果和蛋糕做成的宫殿”或者类似的想法,然后需要一百四十七亿实现吧…… 太愚蠢了,他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帮助长与涣的……他又不是真的河神! 第11章 虽然猜测长与涣的愿望原因会很幼稚,但太宰还是想探究一下。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将话语问出来,就看见了匆匆关闭诊所门的森鸥外。 “唉呀,森先生是终于被警察抓住了犯罪的证据,忙着逃跑了吗?”太宰愉快地说。 长与涣没说话,抓着装鲷鱼烧的袋子,跟着太宰一起走到屋檐下。 他本来想等回到诊所就享用食物的。 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办法了。 “不要总说风凉话。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叫你们回来呢。” 出门前,森鸥外给了太宰一部旧的翻盖手机,就是为了紧急联络。 森一点儿也没被太宰的话激怒,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好像无可奈何的微笑。 “我要忙起来了,没有时间照顾你,所以,太宰君,你得跟在我的身边,不能跑到别的地方去——至少,再跑到河边自杀,然后被警察发现什么的,绝对不行。” 自杀? 太宰待在河里,竟然不是因为他是河神。 对哦,好像出发前,太宰的确有说“自杀计划”什么的。 还以为是听错了,结果不是。 长与涣的视线在太宰的后背和后脑勺上游移着。 雨衣笼罩得很严实,从他这个角度,无法看清太宰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绷带。 “究竟是‘照顾’,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太宰摘下了雨衣的帽子,甩了甩头发。 虽然只是小雨,雨水没怎么飘进帽子和领口,但太宰总有种被什么淋透、或者被什么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难受感觉。 实际上无论是不是雨天,这种感觉都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 也许是来自于绷带吧。用绷带将自己勒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照顾就是照顾,要说别的,就是担心你再惹来市警啊。我可受不了再被他们教育一通了。” 森鸥外偏了偏身体,看向太宰身后的长与涣,“涣君呢?涣君怎么想,和我们一起吗?” 长与涣一直给他一种古怪的非人感觉。 再加上早晨时,其无法理解的诡异行为……比起“涣君”,森鸥外更愿意称呼其为“天使阁下”,或者更疏离的昵称。 不过,摘下天使光环的长与涣,小小的一只,连纤瘦的太宰都能遮住他的身形。 森鸥外又由此认为,既然是少年,用相对亲近的话语拉近距离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他还是想了解长与涣的能力以及具体的心性。 为了他的计划,他需要助力,很多很多的助力。 任何给他带来危险观感、又立场不明的存在……如果不能成为助力,就一定得消除其的危险性,或者在其发挥完合适的作用后、适时地归到合适的地方。 不仅是长与涣,任何其他人亦是如此。 太宰轻易地看穿了森鸥外的想法,他没有感情地看了一眼森,又转头看向长与涣。 涣君本身的异能,加上其不聪明的脑袋,实在是太容易被人当做工具了。 长与涣花钱就会带来痛苦,耗费越多的金钱就会有越多的痛苦……这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说白了,就是把长与涣当做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会痛会哭的人类。 更残忍地说,长与涣极有可能是从人类,被特意“打造”成工具的。 所以,当长与涣遇到森这样的、极其“擅长使用工具”的人类…… 就像干燥的纸张遇到火,纸张的易燃特性一下子被激发,长与涣的“工具”特性极其容易替代其身为人类的属性。 这并不是太宰希望看见的。 不管怎么想……身为人类的涣君,一定比工具更为顺眼。 “鸥外阁下和太宰都离开的话,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很没有意思。” 长与涣朝着森鸥外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果不想做什么,不要详细地说不想的原因,只需要说那“没有意思”,或者表现出无聊的态度。 森鸥外看着他的笑脸。 无论是怎样陌生的环境,都没有任何的不安与恐惧。 少年的脸上是对自身能力极其自信,毫不担心落入险境的笑容。 完全捉摸不透……果然还是需要更多的观察。 “所以是怎样的事情,森先生着急成这样?” 太宰拉开车门,让长与涣先坐进去,再取下身上的雨衣,坐到其身边。 长与涣也跟着解下雨衣,坐到靠窗的位置,拿出了纸袋包装的鲷鱼烧。 再不吃,等凉了就不那么好吃了。 一口咬下去,顿时能够感觉到绵绵的、热乎乎的红豆沙在口中化开。 坐在风雨都打不到的地方,吃着香甜可口的食物,不用管车外的雨打风吹。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福呢?长与涣弯着嘴角,微微眯起了眼睛。 “接到了电话,说是首领病重。”森鸥外回道。 “首领……那个长得很丑的暴君?病得再重,也不用着急嘛。” 太宰漫不经心地说,“假如他真的病死了,横滨几乎所有人都会拍手称快吧?” “唉呀,话不能这么说……” 森鸥外似是有些无奈,“我毕竟是首领的私人医生,他的死活,我还是要多加重视的。” “哼哼……骗人。我是知道的,森先生的心里,其实巴不得他死哦。” 太宰轻佻地说着。 他瞥了一眼身边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吃的长与涣,将手中的热狗卷也塞给了他。 谈及那个见过一面的mafia首领,太宰一下子失去了胃口,而长与涣吃得有点太香了。 突然掉进粮仓的老鼠也不会吃得这么高兴吧? 而且,分明刚刚才吃过一碗乌冬面…… 关于长与涣对食物的兴致,太宰有些难以理解。 因为他自己并不算特别在意吃什么。有的时候,要等到胃痛才能想起来很久没有吃饭,然后就开一个罐头随便对付一下。 必须进食才能维持生命的人类…… 太宰想着想着,开始思考饿死和撑死哪个会相对舒服一点。 用药物撑死会不会更快一点呢? “太宰君——” 森鸥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呀?巴不得谁死掉?那是不可能的,我是救人的医生啊。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森先生是个很有野心的……” 太宰话说一半,长与涣忽然把热狗卷送到了他的嘴边,堵住了他的话。 “?”这家伙又在想什么。 “?”长与涣也很困惑。 热狗卷是太宰的食物,太宰把热狗卷塞给他,莫非不是希望他进行投喂? 第11章 人类总想着死亡,一定是因为对生存这件事过分认真,假如有他人投喂美味的食物,好好地应对了生命,就不会再轻易地去想自杀的事了吧?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会儿。 太宰原本以为,以自己的头脑,这世上的人类就没有他无法理解的。 即使是那种逻辑自成一套体系、但有异于世人的人,他也能轻松看穿。 现在他懂得了,前提得是大脑相对正常的人类。 ……长与涣的思维真的是人类吗? 太宰陷入了缄默。 他不明白,也很久都没有这种不明白的感觉,不过,他还是重新拿回了热狗卷,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港口mafia事务所。 mafia拥有五栋高耸入云的大楼作为大本营。在战争前,这五栋大楼并不归mafia所有。 但在战争期间以及战争后,横滨的犯罪势力急速扩张。港口mafia作为横滨港口这一带最知名的暴力团,迅速掌控了码头的相关犯罪业务以及最关键的走私渠道,借此发家,并将靠近港口的这五栋堪称地标的建筑购置了下来。 实际上,mafia入驻后,很多楼层都处于空置状态。 当下的mafia,解决问题几乎完全是依靠暴力,购置大楼只是出于首领的某种暴发户心理,并没有想好好地在部分业务上成立公司,借此伪装组织,或者漂白自身。 自然也就只需要在业务上大致地分工,再大肆养打手就好了,并不用雇佣特别多的其他人员,或者成立更多部门。 曾经有人提出,“也许可以成立公司”以及类似建议……然后被首领叫人打了个半死不活。 原因很简单——在一些业务设立公司,会让mafia从一个纯粹的犯罪势力,变成有那么一点合法的组织。 这怎么可以呢?他们mafia就是靠血腥暴力闻名的,进行的就是纯粹的非法活动。 犯罪分子变成上班族,非法组织成为合法势力……哪里还有威慑力? 一点儿都不符合道上的规矩,要是说出去,绝对会被其他犯罪组织的成员耻笑! 因此,也就没有人敢再说什么“要不成立个公司”之类的话。 大楼之外的围栏上,挂着“港口mafia事务所”的烫金牌子。 可能会有人好奇,挂这样的牌子,和公开表示自己是“强盗团伙事务所”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几乎没有区别。 最初的一段时间,甚至没有“事务所”那几个字,挂的就是“港口mafia”的名字,就是嚣张、就是拽,高调地表示“没错,我们就是那个臭名昭著,集杀人越货与非法走私于一体的暴力组织!” 只不过,越是安全和平的土地,越没有黑色势力的生存空间,随着战争逐渐远去,mafia也逐渐发现,好像、似乎、貌似……的确需要低调那么一点。 低调的具体方式,就是外面的牌子从“港口mafia”变成“港口mafia事务所”…… 很好,很低调。 总之,当前的mafia,就是这么个纯粹血腥暴力的组织。 而组织的顶端,那个极有威严的首领……越发年迈了。 无数人盯着那个最高的位置——包括森在内。 第12章 长与涣和太宰站在走廊上。 mafia们黑压压地伫立在走廊的其他地方,默契地与他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看他们几眼,或者干脆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他们。 谁也没有说话,气势沉凝得可怕。 长与涣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凑到太宰耳边,“好无聊哦,我们去找些事情做吧?” 他的心里惦记着打工,以及如何拉上太宰去打工。 在横滨,一个小孩想攒一百四十七亿太困难了,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痛苦,痛苦就是愿望,赚钱得从娃娃抓起、得从现在抓起。 没有说如果是一个成年人,想攒那么多钱就不困难的意思。 长与涣以为自己说的悄悄话很小声。 实则不然。 走廊太安静,只要靠得稍近一点,就能听见他说的话。 “那我们先走吧。”太宰说。 他不知道长与涣满脑子的打工,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众多的mafia挤在一起,烟酒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属于人类尸体的独特味道,混杂在一块,让太宰有种呕吐的感觉。 如果知道长与涣所谓的“找点事情做”是“找点活干”,他可能就不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几个身穿黑色西装外套的mafia打手,听着两个少年谈论离开,有点汗流浃背。 鸥外大人让他们看好这两个孩子,同时暗示了这两个孩子十分危险…… 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倘若有危险性,只能说明他们其中有、或者两个都是异能者。 拜托,他们可是了解异能者有多强大的!能让鸥外大人暗示危险,他们加在一起也未必是这两个孩子的对手! 黑西装看着走到自己眼前的两个少年,咽了口唾沫。 说出“找些事情做”的白发少年扬着笑脸。因为吃饱喝足,又得到了很好的休息,长与涣的脸色已经不那么苍白,反而因为楼内人多带来的热气,呈现出些许红润。 这是要找什么事做?笑眯眯地走过来是要随机找个人做掉吗?这种事情不要啊…… 另一个黑发的少年神情恹恹,脸上缠着绷带,被他的左眼看着,就好像瞬间被那视线穿透一样。 这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是在说“不让开一条路就等死”吧?一定是这样吧? 不拦着的话,就是违抗鸥外大人的命令,而如果拦着……这不是纯送死吗? 在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也是死路。 黑西装满头大汗,正斟酌着话语,想着该如何委婉地劝一劝,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倏地打开了门。 “首领的状态已经基本稳定了。”森鸥外从房间里走出来。 “干部大人!”黑西装松了口气,求助地看向森鸥外。 森鸥外是港口mafia的五大干部之一,主管医疗以及药品走私方面的业务,并且是组织内所有医疗人员的上级。 在当下的横滨,药物是硬通货,港口mafia内部也不例外。没有人想因为一场感冒发烧或者伤口感染而“不治身亡”,也没有人想因为药品不足而死去。加上森鸥外本身是个异能者,实力强大,其在组织中有着独特的、没有人会想招惹的极高地位。 “又怎么了?” 森鸥外的眼神本来锐利而冰冷,看见两个少年,口吻一下子平和了下来,“唉呀,真不让人省心……” “我以为你要待更久呢。”太宰说。 “首领的状况本来就基本稳定了,我只是来确认状况而已。如果非要等到我来才开始治疗,那就太迟了。” 森鸥外走到两个孩子身前,对部下说,“你们先回去吧,不用这么多人堵在这里。” 几个黑西装松了口气,很快就离开了,而森鸥外的身后,一些医疗人员也从房间中走了出来,一同离开了这一层。 “很失望吧?”太宰说。 “怎么可能,首领的稳定是好事。”森鸥外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 “森医师——斋藤说,去楼下开个会。你可别像昨天那样,连句口信都不留,就自顾自地缺席了。” 这时,一位身穿和服、盘着红发的女士款款地走了过来,她的步态从容,美丽的嘴唇上涂着嫣红的口脂,唇角轻轻地勾起就像一抹刀刃般的红枫。 森先生的视线移转,他注视着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红叶君亲自通知我,我怎么可能缺席呢?昨天是意外情况——太宰这孩子被警察发现,我必须去处理——唉,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我还以为,您是贵人多忘事。” 红发的女人抿唇笑着,看向太宰,以及他身边的长与涣。 长与涣抬着头,正看着她的嘴唇。 他的妈妈也会涂口红,不过色调要浅一点。 虽然他努力想要记住,但母亲的脸还是越来越模糊了。 红叶的脑海中转瞬间闪过“难道口红涂歪了”的念头,不过很快她就将念头抛开,毕竟她是确认了妆容精致无暇才出门的。 “一直盯着女士的脸看可不礼貌哦。”红叶优雅地说,旋即抬眼看向森鸥外,“这孩子是?” “啊,长与君是……” 森鸥外看了一眼长与涣,带着两个少年往电梯走,“是组织成员的候选,很聪明很有能力的孩子。先不说他了,会议都有谁参加?不等首领好一些吗?” 红叶抿唇微笑着,“森医师,你给我个准话……” 她压低了声音,“首领真的还会‘好一些’吗?”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森鸥外回答道。 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不让他好起来的。 “森医师真是尽职啊。” 第12章 红叶笑道,“不像有的人,可是迫不及待了,豺狼鬣狗的嘴脸想藏都藏不住。” “医生的职责所在嘛。”森鸥外也笑着。 他的心中却是带着一点忧虑。 首领的身体状况不乐观,然而觊觎首领位置的人不止他一个。 红叶倒是没有这个想法,可其他三个干部…… 他的计划是在其他干部不在的时候,将首领直接了断,然后直接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宣称首领临死前有交代,让他成为下一代首领。 有隐约支持他的红叶,以及他暗中拉拢的成员在,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但这样做的话,mafia内部一定会有一场血腥的内斗,毕竟其他干部谁也不是傻子。 内斗的程度、以及最终是否会造成mafia元气大伤,难以精准计算…… ——假如首领能在众人的面前,宣布他为下一任首领就好了。 倏地,森鸥外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伪造的手谕终究还是会被识破,不能令人信服。然而,如果首领能在众人面前亲口说出他是下一任首领,在“暴君”的余威下,他接管mafia的道路就会变得畅通无阻。 不过这种好事,也只能脑袋里想想……等等。 森鸥外的视线缓缓下移,慢慢地移到了长与涣的发旋上。 第13章 这次的会议并不是干部会议。mafia们聚集在一个宽敞的大会议室,人数众多。 大约有十几个人。 除了干部,还有准干部、干部的直属部下、以及首领的亲信。 这些人,就是港口mafia的管理层了。 此时的mafia,管理其实是比较混乱的。 按理来说,干部是码头装卸与港口走私、黑市交易、维持秩序费(保护费)与高利贷利息收取等等业务的主要管理者与负责人,应该有着首领之下的最大权力。 然而实际上,mafia内部的地位高低,不止取决于业务上的能力,还取决于能否讨首领的欢心、以及与首领的血缘关系远近…… 因此,在场的除了十恶不赦的恶棍、杀人不眨眼的罪犯,还有虽然毫无能力、但有着迷之自信的草包…… 对此,森鸥外不想多作评价。 他最初进入mafia的时候,很难确信这是一个现代的犯罪组织,毕竟这未免也太封建了。 更难以相信的是他曾经考察过其他暴力团,有的不是封建,而是如奴隶制一样,基层成员完全就是高层的财产……相比起来,mafia竟然算好的,只能说全靠同行衬托。 森鸥外和红叶带着两个孩子进入会议室,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名叫斋藤的干部瘦小精干,是这次会议的组织者。 他身穿西服,即使在室内依然戴着一顶皮帽子,还留着裁剪干净的胡子,看上去和体面人士似的。 他负责的方面是港口货物的装卸、货运与走私,以及部分拆迁工程。 战争时期,许多房屋受到了轰炸,致使战后初期,建筑领域成了最暴利的行业之一。mafia的主要业务虽然是港口走私,但在建筑业也分了一杯羹。 在五大干部中最具影响力,也公认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首领的斋藤,并不喜欢森鸥外。 他一眼就能看出,森鸥外这家伙有着不比他小的野心,是他成为首领道路上的一大威胁。 他也不喜欢红叶。 这倒不是因为红叶也可能成为首领道路上的威胁。主要是假如红叶有野心,他会觉得一个女人这么强势实在不可理喻,而如果红叶没有野心,他会轻蔑地想女人就是没有志向…… 其实斋藤也不是讨厌女人,他是讨厌在地位和能力上不逊色于他的女人。像温顺柔美的“大和抚子”,或者一些能完全为他掌控的傀儡,他就很喜欢。 总之,出于“男子汉的自尊”,无论红叶有多强的能力,斋藤都不愿意去拉拢她,连故作姿态都做不到。 当然,红叶对于他的看法、以及他是否来拉拢自身,也不屑一顾就是了。 在红叶眼中,此人就是纯粹的一个丑角。 “哟,组织的大忙人终于来了。” 斋藤看似关心,实则阴阳怪气地说,“森医师,是工作太多了吗?如果太累的话,可以将工作分担一些出去的。” 尸体在说话。 森鸥外的心中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我们都不介意为您分忧。”另外一个人随意地附和道。 附和的人比斋藤年轻,姓氏是竹田,大约三十岁左右,是现任首领最信任的生活助理。 他身穿黑色衬衫,眼睛周围画着奇怪的黑色眼影,涂着深色的口红。据说这是欧美那边最近流行的妆容,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他就是有着这样的审美。 虽然竹田最擅长的事就是媚上欺下,但在一众因为各种关系而跻身高层的草包中,其算是不那么草包的一个了。 其主要负责的工作,除了处理首领的一些生活琐事,还有就是收钱为某些议员恐吓对手,干预政治选举。 竹田倒没有成为首领的野心,但他也厌恶森鸥外,甚至比斋藤更希望森鸥外死。 原因很简单—— 假如森鸥外这种冷血的怪物当上首领,他这种靠奉承和贿赂爬上高位的人,在mafia里是绝对没有容身之处的。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很有自知之明。 除了斋藤代表的“野心派”,以及竹田代表的“但愿现任首领长生不老派”,一些中立人士也并不喜欢森鸥外,甚至恨森鸥外入骨。 尤其是一些守旧的老顽固。 原因也很简单—— 在森鸥外成为干部、掌管组织内的医疗领域之前,港口mafia可是走私什么药品都无所顾忌的。 无论是战争时期还是战争后,药品都极其暴利,mafia曾经靠着这方面的业务,攥取了巨额利益。 然而森鸥外一来,就强行禁止了组织成员以任何形式接触药物上的违禁品。 不仅禁止购买、贩卖、走私,还禁止存储、携带、使用等。 当时,在驻留军基地周围的黑市,成瘾性药物极其泛滥,森鸥外这一禁绝,不仅在mafia内引起不满,在mafia外的那些需求者也一片哗然。 虽然说,mafia在医药领域依然能得到不菲的利益,但终究是少了一大块,而这巨大的压力,森鸥外独自顶下了。 到处都是想要他死的人,森鸥外一度成为mafia内“最值得被暗杀榜”的榜一。 然而,森鸥外不仅活到了最后,还莫名其妙拿出了一批抗生素和维生素,投入到了黑市。 要知道在那时,由于工厂遭遇轰炸,医药工业几乎全面停摆,市面上的药品严重不足,普通人正常拿到药物的途径几乎没有。哪怕是普通的复合维生素,都能卖上天价。 这一批药品,既让mafia一下子暴富,也短暂缓解了横滨的药物短缺。 没有人知道森鸥外的医药资源是从哪里来的。 mafia获取药品,要么是从海外走私,要么是贿赂医疗兵,或者从教会和红十字会那里偷窃。而森鸥外手上的资源,数量之广,简直像抢劫了基地医院…… 在庞大的利益,与“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去偷了驻留军的家吧”的忌惮下,森鸥外终于坐稳干部位置,并且将关于药物违禁品的禁令在mafia中成功推行开。 而几年过去,随着工业产能的恢复,许多人已经遗忘了当年森鸥外那细思恐极的药品来源。 他们光记着森鸥外推行禁令,给他们带来多大损失了。 尤其是斋藤,他盯着首领的位置,心中的想法很简单。 ——森鸥外不过一个人,而他不仅联合了另外两名干部,还联合了首领的亲信。 等首领死后,在首领位置的争夺上,怎么说也不可能输。 尾崎红叶以及两个少年,有意无意地被他忽略了。在斋藤的潜意识里,不认为女人和孩子能造成威胁。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只有森鸥外一个干部级的力量。 森的异能再强,但异能怎么说也得有个等级吧?能一下子秒掉他啊?不可能的。 优势在他! …… 长与涣和太宰坐在墙边,离一群人很远的两条折叠椅上。 会议主要谈的是首领的身体问题,以及在首领病重的时期,各业务如何推进。 总之就是很无聊。 心思各异的mafia谈着谈着,逐渐就开始争吵了起来,声音大得像菜市场,许多脏话比菜市场还过火。 涉及利益的分配,这群人完全不像欧美的犯罪电影里演的那样优雅。既不理性,也没有多少风度。 森鸥外和红叶还好,保持着基本的冷静,其他人嘛……吵得面红耳赤。 相互谩骂的音量之大,不仅一整层楼都能听见,恐怕连上下几层楼都会传开。 太宰打了个哈欠,和长与涣说起了悄悄话。 在太宰看来,等此番会议结束,mafia的局面会进一步地紧张起来,而森先生绝对会尝试利用长与涣的异能。 第13章 长与涣微微歪着头,一只手托着脑袋,认真地听着,却是少见地提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第14章 mafia一吵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经常和人争辩的朋友都知道,谈正事是谈不久的,但吵架就可以吵很久。 尤其是会议室里,没有一个能真正拍板决断的人。在各方僵持下,一直到晚上大约七点钟,mafia们才决定好部分重要事务的方向。 会议没持续下去。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吵出了结果,而是因为夜晚是mafia的业务高峰期。要是再持续下去,就会耽搁了来钱的“正事”。 长与涣中途靠着椅子,睡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的头一歪一歪,因差点滑下椅子的失重感,骤然惊醒。 醒来就睁着慢慢聚焦的眼睛,左右张望,一眼看见身边的太宰。 “我现在处于一种很严肃的状态。” “涣君的严肃状态?”太宰看向他。 能在mafia们几乎要打起来的环境下睡着,也是颇为神奇。 虽然说,他一直告诉涣君要有松弛感,但这是否有些太过松弛呢…… 该不会是方向错了吧,应该让他紧张一些? 好歹这也是一个臭名昭著的犯罪组织的老巢啊,前面吵架的那些人,每个都是足够枪毙一百次的罪犯…… “涣君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中呢。”这样想着的太宰,没忍住就说出口了。 “放在什么眼中?” 长与涣不明白,该怎么把那些人放进眼睛里,眼睛也不是用来装东西的吧? 不过他知道,眼睛装不了东西,嘴巴能装,他的嘴巴想吃小笼包,一口咬下去有很多汤汁的那种。 没有小笼包的话,他能吃很大一碗炸肉排饭。 “严肃状态就是说……我有点、有点穷凶极饿。”长与涣想办法形容了饥饿的程度。 旋即,他稍微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 明明太宰已经请他吃了乌冬面和鲷鱼烧,结果他一下子又饿了。 会议临近尾声,虽然不像之前那么吵闹,但mafia们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大。 太宰以为自己没听清楚,靠一阵头脑风暴,勉强理解了长与涣在说什么。 “是在说肚子饿了吧……这种事能称作严肃状态吗。算了……” 太宰看了一眼长与涣脸上的笑容,自己也慢慢扬起了微笑。 “没关系哦,他们的谈话很快就要结束了。之前我告诉你的东西,还记得吧?” 闻言,长与涣停滞了数秒,一副陷入深思的模样。 半晌,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点头,但看上去和已经忘记了一样啊……! “忘记的话,就没有饭后小零食了。”太宰低声道。 这样还不罢休,太宰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不仅没有饭后小零食,而且你吃铜锣烧会没有红豆泥,吃汤咖喱会没有能够搭配的米饭,吃章鱼烧也会发现里面没有章鱼……” “唉、绝对不可能忘记的,我全部都好好地记在脑子里了!” 长与涣扯了扯太宰的袖子,求他别继续说。 完全就是恶魔的低语嘛。 别的都好说,章鱼烧里怎么能没有章鱼! “越是信誓旦旦,越是难以放心呢。” 太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因久坐而发麻的四肢,“真是想不明白,那种引人觊觎的异能力,怎么就在你身上……” 最适合长与涣的异能明明是“变出想吃的食物”,或者食物炸弹之类。 前者能吃饱,后者能防身,不至于被别人一碗饭给勾走,也不至于让他人起不好的心思。 mafia的会议结束,成员们散乱地离开,丝毫没有排队的道德,几个人挤在一起出门时,还要带着会议时的火气彼此冷嘲几句。 红叶和森鸥外简单地聊了聊,随后,红叶先行离去,似乎是要处理事情去了。 森鸥外则朝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唉,一办起正事,就没有办法顾及到你们。” 森的脸上挂着抱歉的微笑,“等着急了吗?” “森先生完全是在说废话嘛!” 太宰撇了撇嘴,“那么点简单的事情,竟然要讨论一整个下午,这个组织已经彻底没救了吧?” “太宰君居然有在认真听?”森鸥外吃惊地看着他。 “不听都不行啊,音量大得外太空都能听见了。也就是外星人嫌弃这个地方,才没有派飞船下来。” 太宰抱怨道,“我们要是中途离开,你又不放心。” “好啦、好啦,是我没有考虑到……”森鸥外苦笑着。 “已经饿到了能告森先生是虐待的程度——” 太宰抬头看着他,拖长了音调,“我要吃高档餐厅的松叶蟹……说起来,没煮熟的螃蟹是不是有死亡的风险?那就吃螃蟹刺身好了,而且必须做到非常美味、不逊色于煮熟的螃蟹才行。” “那未免也太苛刻了。”森鸥外捏了捏眉头。 太宰偏过头,看向长与涣,“涣君呢?” “我不要没熟的,我要吃熟透的……” 长与涣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太宰好像相对喜欢吃海鲜类食物。 比如中午的时候,太宰吃面条就搭配了海老天(炸虾)。 他想了想,“清酒蒸螃蟹怎么样?” “小孩子还是不要吃可能残留酒精的食物吧?”森鸥外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森先生一点儿补偿的诚心都没有。”太宰不满地看着他。 这还能怎么办呢,森先生只能带两个孩子到繁华的商业街吃了一顿海鲜宴。 当然,螃蟹刺身是没有的。虽然部分品种的螃蟹经过专业处理,部分部位能够做成刺身,但考虑到太宰身上的伤疤,生食海鲜可能不利于伤口恢复,森就拒绝了太宰的谴责和耍赖行为。又考虑到两个少年的年龄,蒸蟹也一定不残留任何酒精。 然后他们就回到了森的公寓——森鸥外本来想将太宰送回他自己的住所,但遭到了两个少年的一致反对。 而森也不想再在诊所的躺椅上对付一晚,只能将两个小麻烦精带回了自己的家。 “涣君啊——” 森鸥外叫住正要走进客房的长与涣。 长与涣抱着一套在商场买下的小白狐睡袍,扭头看向森。 眨巴眨巴眼睛,他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容。 那清亮的眼瞳中,仿佛透出一种洞悉一切的危险眼神。 睡衣是两个孩子自己选的,涣君选了白狐,太宰选了红狐。本来森也没有多想,现在一看感觉意外的契合。 “今天在会议室里,涣君好像睡过去了呢。” 森鸥外关切道,“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都可以告诉大人哦。” “除了太无趣,没有别的打瞌睡的理由。” 长与涣歪了歪脑袋,“不过,鸥外阁下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不能只是关心一下吗?”森说。 长与涣不答话,只是面带饱满的微笑,静静地看着他。 “涣君——” 太宰已经换好了红狐睡衣,他从客房里探出头,看着客房外对视的两人,意义不明地轻轻“喔”了一声。 森鸥外看看太宰,临时做了快速进入正题的决定,重新望向长与涣: “我想到了新的愿望。” “是吗?” 长与涣从睡衣中取出了夹带着的天使光环,塞到自己的头顶。 柔和的光晕,径直照耀在他的发丝与脸颊上,让他美丽的白发恍若透明。 “我想要如今的mafia首领,在今天会议室的那些人面前,宣布我为mafia下一任的首领。” 森鸥外仔细地说出了愿望,“只要宣布就好了,比起‘更改他人的意志,令他人为我所用’,这个愿望只需要短暂地‘操纵他人’,代价应该更轻吧?如果死人更好操纵的话,我可以先杀死他——总之,大概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长与涣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淡了下去。 森鸥外的心一沉。 难道自己对涣君的异能有所误判,这个愿望的代价,比让与谢野成为自己的助手更重? “仅仅是这样而已吗?” 数秒的沉默后,长与涣终于开口了,“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心愿?” “……简单?” 森鸥外像是无法理解长与涣在说什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很失望哦。” 长与涣的眼眸似是逐渐变得幽暗。 那如同蒙着雾气的夜空般的眼睛,失去了一切闪光的月亮和星星。 “我本来以为鸥外阁下会有更复杂、更有意思、也更具意义的愿望的。”长与涣道,“我之前也说过吧,我是因为鸥外阁下有着强烈的祈愿之心,才等待你的。” 他抿着嘴唇,直直地注视着森鸥外,“结果,鸥外阁下许下的愿望,与大多数人许下的几乎没什么不同。” 第14章 “……无法做到吗。”森鸥外说。 这是第二次无法实现愿望,他的心中,其实已开始产生细微的怀疑。 然而,这怀疑很快就被掐灭了。 “可以做到,代价也很轻松。” 长与涣的脸上,因为失望而没有了笑容。 “以这样的方式登上首领的位置,必然会在未来迎来反噬。你会有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这场危机很有可能‘颠覆你的首领地位’。它可能出现在你成为首领后的第二天,也可能出现在很多年后,你无法预测它会在什么时间、以什么形式出现。不过,它的严重程度,会让你立即意识到这是代价。” “这样的代价,我是可以接受的。”森鸥外很快地说。 他的大脑飞速地对代价进行了评估—— 如果不向长与涣许愿,他想成为首领困难重重,并且,在成为首领后,也会有各种麻烦成堆出现。 其中,肯定会有危机“可能颠覆他的首领地位”,这一条路未必会比“度过代价带来的危机”更轻松。 而向长与涣许愿,他不仅能够更高效、更顺理成章地成为mafia的首领,还能够试探长与涣的异能机制。 这样一比较,许愿绝对是比不许愿更优的选择。 第15章 “但是我很失望。”长与涣说。 之前的话术都是太宰告诉他的。 最好的选择是继续糊弄过去,次等的选择是付出更低的代价,实现森先生较小的愿望,打消对方的疑虑。 然而,长与涣自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希望使用自己的异能,以此换取“金钱”。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依然对一百四十七亿念念不忘。 在摸清长与涣的异能机制后,太宰其实很反对这一行为。 但他哪里有干涉长与涣真实意愿的立场呢。 在长与涣的坚持下,太宰帮他完善了他的台词,调整了他的语调。 “这个世界上想实现心愿的人很多。有的人为了一个愿望,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却苦苦无法找到实现的途径。” “在某些时候,‘实现的途径’本身,比愿望更有价值。” “我本以为,鸥外阁下会有值得我实现的心愿,有着‘不惜付出自己的灵魂也要实现的愿望’,才免费提供了‘许愿的机会’。” “结果,你提出的要求,就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事情。” 为了一百四十七亿,长与涣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记忆力。 他将台词背得极其流利,那种属于天使的漫不经心也表现得无可挑剔。 长与涣的重新微笑起来。 那眼睛里没有笑意,恍若一面没有情感的镜子,倒映出他人的欲望与恐惧。 “所以啊,鸥外阁下需要先付出一些东西,来换一个‘许愿的机会’。” 情势逆转了。 太宰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作为对双方都有极深了解的人,是最清楚情势已完全逆转的。 本来,涣君再如何伪装,再如何以自己的异能周旋,都是为得到森先生的庇护、为了不沦为任何一方势力的工具。于是最后表现出来的是“长与涣希望森先生向他许愿”。 而现在,是“森先生希望天使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一调转,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涣君手中了。 无论森先生是否同意付出代价换取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都能直接打消可能有的、对长与涣的能力的怀疑。 如果森同意,涣君实现他的愿望,森鸥外就必须拉拢好长与涣,阻止其他人得到“许愿机会”的同时,防止首领更替的内幕泄露出去。 而如果森不同意…… 那就是他自己没有把握到许愿的机会,没有理由再去怀疑长与涣的愿望能力。 按照太宰的推测,森先生不会不同意。 不仅不会不同意,反而会更放心地许愿。 “许愿的机会……说的也是。” 森鸥外很快就理解了长与涣的话。 实际上,这才是他熟悉且能够理解的规则—— 长与涣使用异能,让人付出代价去实现特定的愿望,但这里的代价其实是“异能的规则”,是异能的一部分。 而“请长与涣出手”,要为此付出一点东西,就是“社会约定成俗的规则”了。 请人使用异能,当然要给报酬,否则,长与涣平白无故地帮他…… 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事。 本来,长与涣说他能实现心愿,森鸥外心中是带着警惕和防备的。 天下哪会有免费的午餐?任何免费的事物,背后一定暗中标了价,不是诈骗,就是准备诈骗。难不成,这个来路不明的存在,还能是个善良无私帮他实现愿望的好天使? 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另有企图。 直到此刻,长与涣说要他支付“完成愿望的报酬”…… 森鸥外那颗怀疑的心,反而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付出点东西,换取长与涣发动异能,等价交换嘛,这他熟悉。 早这样说,他不早就哐哐地许愿了。 “那么,我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这个实现愿望的机会呢?”森鸥外问。 “就用最简单明了的东西——用金钱来支付吧。至于具体的数额……” 长与涣微微歪过头去,看向太宰,“太宰说个数字怎么样?” 这倒不是长与涣忘记了事先商量好的数额。 而是这样做,更显得随意,更能够表现出长与涣是对于森的愿望不满意、需要一个“报酬”来树立实现愿望的规则才这样说。 简而言之,就是更有神秘天使的气场。 除此之外……这个规则一旦确立,以后森鸥外或者别的人找上长与涣,希望他实现愿望,都需要先经过太宰的“定价”。 这样一来,不仅能够让太宰成为长与涣的异能与外界的中间人,对其起到保护作用,而且能够让长与涣的异能价值发挥到最大,更快地攒够一百四十七亿円。 到底是为什么要一百四十七亿…… 涣君不会真的是有像“糖果城堡”或者“美食王国”之类的蠢蠢愿望,想用金钱换取吧? 太宰的心思百转。 他其实不想长与涣频繁使用异能,可涣君自己希望这样做,他作为一个见面不过两天的人,没有更多的义务去劝说什么。 还是问一问涣君究竟要做什么吧……也许是有需要复活的亲人? 就算是重要的愿望,高达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巨量痛苦,真的是人类能够承受的吗…… “啊,我想想……”太宰朝森晃了晃手掌,“五千万。” 这是他经过评估,目前的森先生咬咬牙应该能拿出来、且会心疼一段时间,而又不至于在成为首领后毫无资金去管理组织的合适数额。 “太宰君——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富有了?” 森鸥外摊开手,作出了一副无能为力的姿态。 “哦……超出了资金极限吗?倘若其他人知道五千万能换来首领的位置,恐怕会很乐意,不、欣喜若狂吧?” 太宰晃悠着晃悠着,就溜到了长与涣的身后。 “涣君,既然森先生做不到,那还是不要实现他的愿望了。想来森先生自己努努力,也可以完成他的目标吧?” 说罢,太宰露出浅浅的笑容,朝森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唉、我什么时候说超出极限了呢?” 森鸥外做出了一副发自内心感到难受的模样: “只不过,这个数字未免太过庞大了。我明明是有好好地照顾你们的吧?太宰君,一个小时前,我还请你吃了海鲜宴,一直以来,我对你提出的要求也几乎是有求必应啊。结果你报出这么大的数字,这和往我身上割肉有什么两样?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哦。” “这个数字庞大吗?” 太宰也装出一副对数字毫无概念的模样,他低头看向长与涣,“涣君觉得庞大吗?” 长与涣想了想,要多少五千万才能汇成一百四十七亿? “五千万……不多呀。如果翻倍的话……” “等等,就照你说的办吧,五千万円。”森鸥外连忙打断他。 这时,太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眯了眯眼睛,感到些许懊恼。 坏了,这样轻松就答应下来……森先生好像比他预估的更有钱? 第16章 太宰感觉要价要少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更改价格。 就当是一种投资—— 让森先生成为首领,将mafia发展起来,以后才能从他身上薅到更多的钱嘛。 森鸥外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太宰更是某种程度上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计策用在森先生身上,他几乎没有心理负担。 在森同意付出五千万円换取许愿机会后,长与涣给了森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让他先杀死现任首领,而长与涣的异能会让死亡的首领“复生”、并在人前宣布下一任首领为森鸥外。这样做的话,森以后遭遇的危机,程度可能会相对较轻。 第15章 第二个选择是长与涣直接使用能力,现任首领直接在众人面前宣布下一任首领的候选,但宣布结束后,再发生什么就不是他的异能能控制的了。 如太宰预料的那样,森先生选择了第一种。 等森鸥外杀死现任首领,首领会“复活”,出现在众人面前宣布新首领事宜,然后再不给任何人惹麻烦地彻底死掉。 mafia首领将做出对横滨的最好贡献——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 何尝不是一种用生命感动横滨,要是让其他mafia知道,恐怕得感动得当场泪目。 转眼间,就来到了两天后。 两天的时间,足以让森找到下手的时机,送mafia们最严厉的首领魂归西天了。 本来不用耗费这么久,但保险起见,森鸥外放弃了直接割喉或者用子弹解决,而是采取用药物将首领药死,这才耽搁了一天。 下午两点左右,已经是尸体的首领临时强撑着“病体”,召开了会议。 依然在那个大会议室,依然是所有mafia高层都参加。 这次来的高层,比上次来得更多,主要是多了些首领的亲信,如亲戚和贴身护卫等。 在首领到来之前,会议室比之前安静一些,不过依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mafia们低声谈论着这次突如其来的召集是为了什么。 恐怕是为了迁怒谁,或者处决谁吧? 随着首领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本就糟糕的脾气也越发恶劣。迁怒或者随意处决成员,都是常有的事。 人们用各式的眼神隐秘打量着周围的人,猜测着、惶恐着、幸灾乐祸着。 首领不紧不慢地从门外走进来,坐到主位。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佳,带着年迈病重的凝滞感与垂暮感,白发苍苍,两边的脸颊瘦得凹进去,皮肤上带着老人斑。 眼神则是平静的,平静中带着些毫无波澜的死气,这更让mafia们心生畏惧。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首领突然召集所有人是为了什么,但他们都知道,首领有多喜怒无常。 因此,这平静极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只有坐在前排位置的森鸥外,心如明镜一般,这并不是什么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是死了的平静—— 客观上的“死了的平静”。 首领到来前,他还有点不放心,然而在看见“活着的首领”后,森鸥外对长与涣的异能效用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真是恐怖的异能啊…… 森鸥外的面色自然,嘴角带着浅淡的微笑,丝毫没有将心中的想法外泄。 这次会议,太宰和长与涣并没有来,森没让他们出门,而是将门锁上,在屋内留下了两个游戏机。 门自然是困不住两个少年的,锁门只是一个防止坏人进屋的形式。 话说,就算真的有坏人进去,也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吧……该担心的是进去的“坏人”才对。 希望游戏机能让两个小家伙安分一点…… “首领大人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呢。”斋藤恭顺地说。 这就完全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maifa首领现在看起来是活的,可实际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死人的气色,哪里可能比活着的时候好,还好很多? 竹田紧紧跟在首领身后,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首领的身侧,为其倒上茶水,应和着,“毕竟吉人自有天相嘛。” 说罢,竹田觉得自己能说出这句话很有文化,自得地笑了笑。 随后,许多成员也纷纷开始附和,说着“首领必定万寿无疆”之类的话。 红叶的位置离森鸥外很近,她有点奇怪地看向身边的森。 森鸥外的表情极其自然,但正是这种自然,以及她对森鸥外的熟悉,让她的直觉感到些许不对。 “森医师是在忍笑吗?” 就算奉承很好笑,也不至于让森这么愉快吧。 应该是错觉。红叶想。 唯一知道首领其实是死人,并且知道这具尸体等一下要说什么的森鸥外:“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离开了两个小麻烦精,他终于也有高兴的事情了,真是不容易啊。 首领慢慢地抬起了手,向下压了压。 见到这个手势,mafia们纷纷噤声,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今天召集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首领平静而沙哑地说,“我也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盼着我死。” 此话一出,不少mafia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这个疯子不会是想在临死前带走所有人,自己死了,也不让其他人好过吧? 按照首领的疯度,这老家伙还真的有可能这样做啊!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也就是出于首领的威慑力,以及会议室还没有被包围,mafia们才没有出现过激的行为。 仅仅是两句话,有的人已经冷汗涔涔了。 “森。”首领的视线落在了森鸥外身上,“你站起来。” mafia们的神色变化顿时无法压制住,一个个或吃惊,或欣喜,或不解。 这是发现森鸥外心怀不轨,要在临死之前把他一枪毙了吗? 最高兴的莫过于敌视森的人,他们的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容。 虽然首领的语气很平和,但森鸥外这样被叫起来,和上课的时候睡着被老师点名有何异? 肯定是森的某个阴谋被英明神武的首领识破——森鸥外要倒霉了! 如果不是在首领面前,斋藤的嘴都快笑歪。原本还以为森是一大威胁,没想到,敌人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死,实在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呀! 森鸥外一倒,自己不是首领,还有谁能是? 斋藤高兴得心中哼起了欢快的欧美流行曲,不过自己将歌词变更为了“所谓最强,即为孤独”等自编的“霸气之词”……毕竟他听不懂得那些外国曲子唱的是个什么意思,也没学会。 坐在森鸥外身边的红叶没有蹙眉,但她的嘴角却是抿了起来,担忧地看向森鸥外。 要是首领莫名其妙地将怒火、亦或者对疾病和死亡的恐惧,发泄到森医师身上…… 她一定会出手阻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森鸥外死去——他们是一种同盟的关系,一旦森死亡,她也无法在组织里独善其身。 森鸥外站起身,给红叶递了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红叶顿时变得有些错愕起来。 森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微笑,是成竹在胸的意味。 怎么回事…… 红叶看了看首领,首领的眼神中死气翻腾,神情充满骇人的平静与压抑。 她又看了看站起身,微笑着站立在众多mafia之中的森。 此时的森鸥外,就是所有人的焦点。 换句话说,被所有人紧紧盯着,插翅难飞。 这不是死定了吗。 难道说……森医师已经想好了逃跑的路线? 第17章 森鸥外有着专业的表情管理,无论多好笑呢,他都不会笑。 这样说也不准确……应该是无论多好笑呢,他都只会淡然地微笑。 就像现在这样,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毫不怕死地保持微笑。 一些幸灾乐祸的人,看着他的笑容,都不由得有那么一点点敬佩他了。 这家伙,是真正的勇士啊! 无论周围的人有何想法,首领在将森鸥外叫起来,沉默了数秒后,终于继续开口说话: “你们之中,觊觎着我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在这方面,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事情……” 闻言,mafia们静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已经开始猜测森鸥外会有怎样的死法。 森被叫起来,肯定是因为他的野心被发现,被首领拿来杀鸡儆猴的。 只希望森鸥外死得惨烈一点,不要波及到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首领身后的竹田没忍住,扬起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经常对首领说,森鸥外野心很重,要多加防范。 在他看来,首领会拿森开刀,一定有他的一份功劳。 谁当首领都好,只要不是森鸥外,他应该还是能够保住他的位置的,至少不会下降太多。 “现在,我想好了。” 首领直直地看着森鸥外。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 而森鸥外依然浅淡地笑着,大有富士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气度。 “森君,森鸥外,是个合适的人选。” 年迈的首领的声音依然沙哑,他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平稳且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话: “他会在我死后,接任我的位置,成为下一任首领。” 时间凝固了。 本就安静的空气,瞬间像是被抽成了真空一样。 mafia们当即愣住,思维几乎停止运转。 在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后,他们或瞪大了眼睛,或哆嗦着嘴唇,不顾身体的僵硬,机械地将视线在首领和森的身上来回游移。 第16章 等一下?! 这、这不对吧?! 不应该是首领让人把森医师拉下去毙了吗? 就算不用“觊觎首领位置”的理由,用“治疗不力”也行啊! 或者不枪杀,节省子弹嘛,大家都能理解。拖下去用路易十六快乐台,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处决过敌人。 现在这是什么神展开? 什么年代,什么组织,还能搞禅让的啊? 这一点也不马飞亚! 也就是开会的时候不能吃东西,否则mafia们手中的瓜都要惊掉了。 竹田不同于其他人,他的手中还拿着倒茶的茶壶呢。 哐当一下,茶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一地,有些还飞溅到了竹田的裤腿上。 竹田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恐惧地抬眼。 首领已转过头,正冷冷地看着他,那毫无生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竹田极其果决,当即低下头,双膝跪倒在地。也顾不上地面的热茶滚烫,额头贴地果断求饶。 首领这才将视线移转回来,朝向众多mafia。 森注视着这一切,不得不在心中感慨长与涣的异能之恐怖…… 这个“复生”的首领,并不是简单地宣布他为下一任首领就结束了,而是真的如同活人一般…… 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多谢您的看重。” 收敛头脑中的思绪,森鸥外微笑着点头,“我必然不会辜负您的嘱托。” mafia们盯着他,眼神呆滞。 不是,首领敢说,你还真敢接啊? 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光知道不同世代的人之间可能有代沟,森鸥外不是和他们一个年代的吗,在场的也有和首领差不多年龄的老家伙,为什么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世界是突然进化抛下了他们? 森鸥外和首领之间的世界进化出了次元壁,把他们排除在外了是吧? 这一点都不科学! 也一点都不异能啊! 哪有异能这么恐怖的?不是纯粹的破坏性,而是营造这等诡异场面……根本就闻所未闻! 所以……首领是来真的,选中了森鸥外当下一任首领? 有人小心地看向斋藤—— 斋藤脸上的笑容还未能收起,冷却的蜡油似的,凝固在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首领的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斋藤感觉自己被未知的神秘力量做局了。 不对吧,他的剧本不是这样的吧? 他不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吗,怎么现在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红叶也吃惊地看向森鸥外。 她在震惊后,一下子反应过来,森一定是用了什么非常规的手段。 但是……森医生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力量的帮助? 未免也太……匪夷所思! “首领——” 斋藤咬咬牙,还是出声了。 他不服! 森鸥外一定是用了什么迷惑人心的手段,或者……幻术!对!一定是幻术! 那句“我不同意”在嘴里绕了几圈,还是没能说出来,最终变成了“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您……”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首领声音沙哑地说。 那带着死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带起眼角如衣料褶皱般的皱纹。 但凡是个制度相对先进合理的组织,面对这种诡异情况,斋藤都能提出疑问。 然而,此时的港口mafia,恰好是个以首领的意志为尊、任何人连提出疑问都是大不敬的黑暗势力! “不,没有……”斋藤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真是昏了头了,私下委婉询问是可以的,但在这么多人面前,质疑首领的话,他这不是找死吗? “那就是没有人有异议。” 首领说话依然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让竹田去办公室拿越前和纸来,一直保持跪伏的竹田不敢有疑议,忍着额头和腿部被烫伤的疼痛,迅速地站起来,跑去了办公室。 很快,首领就拿到了mafia定制的越前和纸——厚度均匀、韧性极佳,纸张的边缘处平整地贴着银箔,组成边框的花纹。 空白的纸面上,极其细小的、如细碎盐粒般的银箔碎片,均匀地被固定在其上,在灯光下展现出繁星般的美丽与极致的奢华。 首领拿过钢笔,在纸张上缓慢地写下了几行字: 江河犹可断,人寿不可延,今吾自知大限将至,有一事为最后之令:吾观森鸥外者,度危有能,临事有断,兹决意,若吾瞑目,森君即为继任之人。凡我组织成员,须当尽心竭力,辅其左右,不得有丝毫怠慢,若存疑忌,概不准允。 毋违此谕。 字迹干得很快,首领看向森,示意他来取走这张谕纸。 这就是mafia中的“银之神谕”,首领写在上面的话就是首领的命令,组织中谁也不能违背。 尤其是首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笔写成……森鸥外只要接下这张纸,他此后的继任就再也没人敢怀疑了。 当竹田去取越前和纸,mafia们心中已出现了大胆的猜想。 但所有人都难以相信。 怎么可能呢,首领是来真的,不只是说说? 而此时,森鸥外上前接过银之神谕,展示在众人面前,看着那张闪着银光的手谕,已经没有人能保持淡定了。 mafia们看向森的视线,都变得不那么一样。 原本只是厌恶、敬畏、恐惧,或者无感…… 现在,已经是看怪物一般的眼神。 简直离谱啊! 这不是普通的莫名其妙,它真的是那种,很令人费解的那种…… 都市传说或者灵异故事才会出现的情节!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疑问出现在一些人的心中。 不是没有聪明人。 那些了解首领、了解森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相信首领突然顿悟,或者感应到什么天地灵气,再或者接收到什么神明的指示,唰唰两下决定让森鸥外成为继任人的。 一定是森鸥外用了什么手段! 问题是,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啊! 没人明白这背后的原因。 更没人知道,连森鸥外自己心里都十分异样。 因为在他的预想中,并没有“首领现写银之神谕给他”这一幕…… 他连假的银之神谕都准备好了,结果—— 森鸥外低头看着手中的谕纸。 ……这是能够真实存在的吗? 第18章 斋藤不相信。 正如森鸥外自己也感到吃惊。 斋藤对于首领写下银之神谕,就不止是吃惊了。 他的内心根本就是如同地震、海啸、火山爆发一样,喷发出了大量的震悚、茫然与怀疑。 必须要找到森鸥外“蛊惑了首领”的办法,以及银之神谕是首领在异常状态下写出来、没有任何效力的证据! 他刻意不去细想那股强烈的不安,即“森鸥外有如此鬼神一般的手段,一定能轻松解决掉自己”的恐惧。 “得先找首领,请他收回手谕……” 夜晚,斋藤在自己的办公室来回踱步着。 他只能寄希望于是首领被蛊惑,而不是森鸥外有了神明般力量的帮助…… 不论怎样,他都不能让森鸥外成为首领! 否则他苦苦经营的一切,全部都会完蛋的! 森鸥外和红叶那些人早就想除掉他了,绝对不会给他留一丝活下去的机会,不管今天会议室的一切如何匪夷所思,他都必须去阻止! 如果首领不愿意收回银之神谕的话…… 斋藤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那就伪造新的手谕,然后…… 咚咚,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进来。”斋藤说。 竹田走进来,他的模样很狼狈,脸上的奇异妆容已经洗干净,额头上的烫伤处贴着纱布贴。 “首领已经回去了。”竹田道。 首领自然不可能在事务所休息。 这些天能在事务所,只是因为在大楼内突发疾病,临时休养。等状态稍有恢复,首领就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你有什么看法?”斋藤问。 竹田找了张椅子坐下,他的腿还因为烫伤而疼着:“首领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我也是这样想。”斋藤说。 “那根本就不是首领,首领不可能把自己的权力让给别人!” 竹田很笃定。他太了解mafia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老家伙恨不得把权力全部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会给森鸥外写出这样的银之神谕?怎么可能! 斋藤低声道,“大病一场,连性情都变了,简直和遭遇了‘神隐’一样。” 第17章 日本一向有神隐的传说,意思是人被神怪带走,隐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样的人如果能回来,要么失忆,要么容貌未变,也不是没有思想被蛊惑的可能。 首领真的很像被神怪蛊惑了,或者被怪物调换了一个人。 “说不定真的有……”竹田也压低了声音。 如果不是有“神明”,森鸥外怎么可能让一个人的性情改变? 森鸥外本人,绝对没有那样的本事——至少从前,他从来没有展现过这种恐怖的力量。 他们也知道世界上有异能,不过实际上,对于异能,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造成极大的破坏”、“对人类完成疗愈”等。 目前的组织里没有很多异能者,他们对异能也没有更多的概念。 也许,真的有一个“神明”,能够直接控制、或者调换他人…… 光是有这样的假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不可能……不可能。” 斋藤摇头,不知道是在否认猜测,还是在否认恐惧。 怎么会有那样的存在?! 那样的存在,怎么会帮助森鸥外?! “我觉得,是森鸥外的背后有个幻术异能者。”静默了一会儿后,斋藤说。 竹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幻术异能? 竹田是从办公室跟着首领到会议室的,那张越前和纸以及首领书写的钢笔,也是竹田亲手取的。首领以及银之神谕,是幻术还是真实,竹田能不知道么? “要么就是有个催眠异能者。”斋藤似乎也想到了幻术好像不太合理,补充道。 竹田还是没说话。 在众目睽睽之下,远程催眠一个组织的首领,让他自然地写下银之神谕,不觉得这太恐怖了吗? 那个神秘的力量,要是有催眠首领的本事,就一定能催眠他们,说不定操控他们自裁谢罪都不是难事。 还是别猜了吧? 越猜越绝望啊! “我们得找首领收回成命。”又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默然,斋藤沉声道。 “得尽快。”竹田想了想,“不然,森鸥外可能会抢先接触首领,再对首领做什么手脚。” 他也赞同要去私下找首领,尝试解除“森对首领的蛊惑”。 如果首领还是“执迷不悟”,他们就必须使用一些超常规的手段,“请”首领“迷途知返”! …… mafia首领的住所是一个兼具和风与洋风的庭园,位于郊外,靠近一座湖泊。 庭园之中,主宅前方有一个大花园,花园不远处是一个很大的人工池,位置比湖泊高出一些,池水向下流进湖泊之中,形成了一片小瀑布。 人工池旁,有一座安保的塔楼,而主宅后方,则是管家、园丁等人员居住的房屋,以及车库、宾客别墅等,再周围则是人造的林地。 靠近整个湖泊的这一整片区域,存在着少数权贵富豪的独立庭园。 而在庭园区、以及相对逊色一筹的高级住宅区之外,存在着俱乐部、美发沙龙等社交场所,还有私立学校、律师事务所、餐厅、咖啡厅等设施。 这是一片具有很强服务属性的商业区,也是一片隔离带,隔离着贫民的居住区—— 在那里,人们住着临时搭建的棚屋,或者摇摇欲坠的简陋住所,既能到商业区和富人区附近捡垃圾,又能到另外一边的驻留军基地、以及附近的教会那边捡垃圾。 森鸥外的诊所,夹在贫民区与商业区之间,位于一个隐蔽处,去首领的庭园只需要开车十分钟左右,快一点的话六七分钟足矣。 既方便在有突发情况时赶过去,又方便去贫民区中的黑市,购买一些从驻留军基地中流出来的物品。 会议结束后,森就回到了自己的诊所。 在外人看来,他的表现淡定得可怕,就好像会议上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很有下一任首领的气势。 而实际上,他也确实很冷静。 森在诊所中伪造着尸检报告。 这大概是他给首领的最后一份报告……过不了几天,就是别人将报告交给他了。 桌上放着一个手机,倏地,外壳上的指示灯闪烁起来。 有新的邮件。 这个手机是专门用来接收重要信息的,森鸥外很快就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打开手机查看。 未知号码:[工作中止,事情紧急!狐狸基地需要新的游戏卡带~] 未知号码:[还有,记得带食物回来——冰箱里的东西快吃完了!紧急、紧急、sos!] “……” 森鸥外嘴角的浅笑出现了裂痕,他默默地合上手机。 早上离家前,他计算过的,家里的东西至少够两个少年吃三天,所以到底在紧急什么。 而且……发短信不行吗?这么点事,还搞匿名邮件呢…… 说起来,算算时间…… 数分钟后,他的手机接收到了另外一封邮件。 是他的部下发送过来的,内容为“目标已出发”。 收网的时间到了。 森鸥外思索着今晚带点什么吃的回去,再次心情很好地微笑起来。 他关闭了诊所,叫上红叶以及组织里的一些骨干,坐上车,一同朝首领的庭园驶去。 …… 斋藤和竹田经过重重的安保检查,总算进入了首领的宅邸。 “先生可能已经睡下,你们可以明天再来。”管家说。 “我们有实在要紧的事。”斋藤如此回道。 管家见两人态度坚决,也怕耽搁了事情,领着他们来到卧室门前,便退到了一边。 竹田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斋藤低低地叫了几声,也没有人应答。 他们等待了一段时间。 但他们不可能一直等下去——森鸥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杀死首领,如果在那之前,不请首领收回银之神谕,就来不及了! 终于,斋藤没忍住,直接打开了卧室门。 只要能阻止这一切,揭穿森鸥外的阴谋……就算被首领责罚他也认了! “首领大人?” 他轻声呼唤。 卧室内一片漆黑,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寂静得仿佛没有人一样。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两人的心头。 竹田找到开关,将灯打开。 吊顶周围的隐藏光源形成了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mafia首领。 首领躺在被褥上——他没有换上睡衣,也没有像寻常人一样盖上被子,他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仰躺着。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也没有呼吸。 两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们的眼珠猛烈地震颤起来,那张宁静的死亡的脸,那张熟悉的苍老的面孔,仿佛经过一个特写镜头,冷酷地放大在两人的眼前。 两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离开这里。 如果是突发疾病,首领绝对会呼救,也不可能是这副死亡的姿态,而如果是自然老死……下午会议的时候,首领还一副状态颇佳的模样呢! 他们向安保确认过,今天会议结束后,只有他们来拜访…… 要是被人发现首领这样离奇地死亡——即使他们什么都没做,也绝对逃不了怀疑! 斋藤没碰首领的尸体,瞬间掉头就走。 竹田紧随其后,还不忘关掉灯,带上门。 得花一笔钱财,或者用别的方式,想办法堵住管家等人的嘴…… 斋藤的脑海中划过凶狠的念头。 然而,他和竹田的脚步,很快就停住了。 因为他们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 众多但丝毫不显杂乱的,低沉的脚步声。 斋藤和竹田的心跳骤停! 可能只过去了半秒,也可能过去了好几秒。 mafia们在楼梯转角处,好似狼群般现身。 森鸥外的黑发梳到脑后,幽深得仿佛乌鸦的羽毛,他的脸庞上勾着无声的微笑。分明在走廊的灯光下,紫红的眼瞳却仿佛沉在极黑的无光之地。 他身上穿的不是医生的白大褂,也不是会议室的西服,那一身黑色的大衣,利落得比手术刀还要残忍。 骨干成员们身着黑色西装,乌压压地,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他的周围。 只有尾崎红叶换了一身猩红与黑色交织的和服,她站在最靠近森鸥外的侧后方,裙裾上盛开着大片的彼岸花,在冰冷的黑暗中血腥而妖冶。 这时候,斋藤和竹田再惊慌、再不解,也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首领的死亡,一定是森鸥外所为! 这一点只要是聪明人都能猜到,但没有人能拿出凶手为森的证据,也没有人能以此质疑森…… 因为他们二人,将在众多mafia的见证下,成为最好的背锅者! 怎么可能…… 从下午的会议结束,一直到此时此刻,森鸥外明明都没有任何接触首领的举动…… 第18章 首领怎么会死得如此突然? 而森又是怎么预料到、怎么造成的首领之死? 不管是银之神谕,还是现在的局面…… 一切的一切都太诡异、太邪门、太令人费解了!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19章 关于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森鸥外当然不可能向任何人解释。 老首领死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港口mafia。 本来,就算森鸥外有银之神谕,只要首领还没死,像斋藤这样心怀侥幸的人就还有操作的空间。 即使首领死去,也未必没有搞小动作的余地。 假如森鸥外是以击杀首领的方式上位,他就会失去银之神谕带来的“成为首领的合理性”。 而如果首领是自然老死、病死,森鸥外没有在上位过程中展现血腥冷酷的、属于mafia的手段,他就很难让组织里的一些人心服口服。 上位的合理性与手段的血腥性,在某种意义上自相矛盾。 因此,不管怎么样,总会有空子给人钻吧? 结果,下午的时候,首领才刚在会议室宣布森鸥外为继任者…… 到了晚上,首领就被“心有不满的斋藤和竹田”杀死…… 斋藤和竹田这两个“叛徒”杀死了首领,而森鸥外又抓住了叛徒,只要他用mafia处刑叛徒的手段,冷硬地处决掉斋藤和竹田,立威的效果就足够威慑众人。 这样一来,森鸥外不仅有了上位的合理性,其声望也足以让所有人低头。 事情走到如今的地步,要想有其他变数,只能寄希望于森鸥外突然昏头,仁慈地把斋藤和竹田放跑,或者自曝是他自己杀了老首领。 但是,森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其他人有可能昏头,像森鸥外这种一步三算的存在,绝无突然犯错的可能。 他先是斩断了斋藤和竹田的逃跑能力,将他们交给了红叶审讯,而后,自己带着部下收殓了老首领的尸体。 凌晨时分,森鸥外将伪造的尸检报告、以及红叶的审讯结果——斋藤和竹田杀害首领的“认罪书”,在mafia内公开。 到这里,森成为新首领,就真正成了顺理成章、板上钉钉的事。 …… “森医师——啊,以后要叫鸥外大人了。” 森和红叶走出事务所的大门。 召开完紧急的内部会议,天边已然微亮。 路灯和商店的霓虹灯牌还未暗下去,而街道的上空,呈现出泛着少许深红的蓝紫色。 他们站在事务所楼前的阶梯上,于大门的正前方,眺望着天空。 身后看守大门的安保人员,并不上前打扰他们。 其他离开会议的人,也没有敢越过他们从前门走的,全都悄悄地从楼梯的侧方、或者后门离去了。 “祝贺的话,留待宴会之后再说吧。” 森鸥外的发丝在凌晨的风中散漫地飘飞,他的眼皮下泛着青黑。 看着天色从深暗的黑紫,逐渐转为温柔又瑰丽的紫红,森鸥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略带慵懒的微笑。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摇曳的火苗从打火机中窜出来,于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里,闪烁出一点醒目的红光。 “红叶君,我记得你很了解传统的神话志怪故事。” 缭绕的烟雾之中,森鸥外忽然开口。 “了解称不上。”红叶疑惑地看向他,“只是略有知晓。” “这样吗。” 森鸥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话说啊……天使爱吃什么?” “……?” 那个并不是日本的神话故事吧! “也许,您可以去问一问附近的教会?”红叶委婉地说。 “也是呢。” 森鸥外注视着越发美丽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狐妖爱吃什么?” “狐……妖?”红叶有些困惑。 从天使一下子转变为狐妖,跨度略大了吧? “是呢,狐狸变成的精怪——好像是吃人来着?” “我猜它宁愿吃老鼠。”红叶没有表情地说。 “啊呀,老鼠吗?” “只是对比吃人而言。”红叶轻轻摇头。 森医师应该是太累了,才会问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普通的狐狸呢?”森又问。 “狐狸是变不成精怪的。”红叶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异能的话。” “倘若是狐仙——” “您是指稻荷神?想来会喜欢吃稻荷寿司。” 红叶干脆利落地说,“就是油豆腐皮包裹起来的寿司。” “真是帮了大忙呢,红叶君。” 森鸥外总算再次微笑了起来。 “天亮后,还要为首领纳棺,森医师莫要思虑过多了,暂且先休息一会儿吧。” 红叶优雅地行了一礼,“我先行告退。” “那么,葬仪场再会。” 森鸥外目送着她远去,缄默地吸了半支烟,旋即将烟用手指掐灭,扔进垃圾桶,慢慢地走下台阶。 轻风拂面,他在风中微微眯起了眼睛,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老首领的死亡,无疑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mafia中的精英,用不了多久就能推测出,森鸥外不只是单纯地“蛊惑”了首领—— 他一定是得到了某种极端强大、神鬼莫测的力量的帮助,才能“在毫无接触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将首领暗杀,且嫁祸到斋藤等人身上”。 对于这无人能知晓来源的、神明般的能力,好处在于,接下来一段时间,即使森鸥外什么都不做,mafia们也会认同他的首领位置,听从他的命令。 坏处在于,一定会有人在暗处观察这能力的本质,以及……他拿什么换来了这样的力量。 森不由得又有些头疼了。 长与涣的异能力,灵活到能让首领自发写出一张真实有效的银之神谕,还能让首领“活着”回到其房间后,才重新回到死亡状态。 他检查了首领的尸体,如果不是死亡时间以及死因都没有改变,他几乎要以为那是首领真的活过来,又再度死去。 这个能力远比他想象的恐怖,那么,代价恐怕也会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会是什么? 来自mafia内部,还是外部? 是整个mafia的危机,还是专门针对他一个人的危机? “无法预测的危机……想这些也没有办法啊。” 只能自己多加防备。 森鸥外找到了有卖稻荷寿司的地方。他有些意外,天色才刚刚放亮,太阳都没出来,店家就已经开了门。不过想想也不那么意外,毕竟总是会有人们辛勤如此。 他买了两大盒寿司,又想办法买游戏卡带。卡带更难买到,因为这个时间点,大型商超和电玩店都没开门。 森鸥外都想让太宰玩家里的桌游算了,最后还是没放弃,在机场附近的书店里买到了游戏卡带和光盘。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探出来,天空朦朦的灰蓝中,带着些暖色。 经过前几天的连绵阴雨,今天的空气很清新,给人一种清晨的透凉感觉。 森鸥外不信神明,也不信天使,但他信眼见为实的东西,长与涣的异能就是“实”的,他不介意多让这孩子开心点。 要是能减轻一点危机、或者降低点“出手费”就更好了。 “失策,应该后买寿司……” 森鸥外一手拎着寿司盒,一手拎着装卡带和光盘的袋子,心中想着事情,走出停车场。 然而,在靠近家门口的地方,他却是停下了脚步。 两位女士,身穿着黑色的西装制服,正站在他家的门外。 危机?不…… 是“回访”。 第20章 大约半小时前,森鸥外的公寓门口。 中田铃站在邮筒旁边,等待着这次行动的搭档。 她在异能特务科里,一直进行的是暗杀与追捕等武力方面的活动。 但最近,特务科的调查类异能者人手严重不足,不得不让她这个武斗人员参与进调查行动。 说起来,组织里的人手似乎就没有充足过…… 加入的新人,很快就投入到积极向上的工作中去了,但工作根本就忙不完啊…… 中田铃叹了口气。 在以往,和她一起行动的,通常是她的丈夫。 不过,现在正是四月份,镜花今年又正好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 她的丈夫得带镜花完成入学—— 平日里还能说工作繁忙,由同事以及保育所帮忙照看着镜花,但女儿入学这么重要的时间点,要是双亲都不在,那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于是,她的丈夫就临时请了假,局里给她指派了另外的搭档。 中田铃想着这次任务的信息。 信息很少,简单地说,就是“一个报童目睹了在电话亭出现的灵异事件:电话在无人的情况下自行拨出”。 第19章 经过初步的核查,很容易就能确认报童没有撒谎—— 那通“灵异电话”是打向市警的。 她从市警那里,拿到了这通电话的录音。 里面的内容是一个机械人声平静地报警,其简短而清晰地说明了河边有一个少年溺水,需要急救,并请尽快通知少年的监护人。 而后,那道声音不仅详细报出了少年溺水的具体地址,还报出了少年监护人的电话号码。 如果不是“报警人”的声音极其诡异,不像人类,以及路过的报童证实“报警人”根本不存在,这通关于溺水急救的电话恐怕不会引起异能科的注意。 但从现在的信息来看,“灵异报警事件”明显有异能者介入其中。 说白了,此次“回访”,目的就不是因为“少年溺水、需要对监护人进行安全教育”,而是“探查灵异报警事件背后的异能者”。 中田铃心中默默地希望此次行动的搭档,是个专职调查的人员…… 她更擅长杀人。调查什么的,不至于不会,但事关神秘的、危险程度未知的异能者,还是由更专业的人员来做比较好。 倘若是武装侦探社的“少年名侦探”那样专业的人员来,就更好了…… 不过她也就想想而已。 毕竟只是“灵异报警”事件,而不是“灵异杀人”事件。 特务科也不是市警——要是像市警那样,遇事不决就请求侦探帮助,那横滨估计也该完蛋了吧……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就在mafia,的确出现了一场“灵异杀人”事件。 “……辻村前辈?” 中田铃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那名女士。 女士身穿黑色制服,约莫四十岁左右,黑发简单地束成马尾,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静气质。 辻村不是特务科明面上的指挥,但其有着极其强大的实力,与足以主导特务科行动方向的实权。 其依然活跃在一线,消灭了无数的异能犯罪者,既是异能战斗与情报收集的专家,也是中田铃极其尊敬的人。 等一下…… “灵异报警”事件竟然严重到要请辻村女士亲自出手吗? “还请放心。” 辻村似乎看出了中田铃在担心什么,轻轻地微笑着。 “你原定的任务搭档临时有事情,而我恰好知道这里有任务,顺路过来而已。” “原来是这样?”中田铃将脸侧垂落的黑发拂至耳后,“顺路啊……” 辻村前辈一定有更重要的事吧,这次的调查行动,自己不能拖她的后腿,得速战速决才行。 “昨天孩子和新同学发生了矛盾,老师请我上午过去谈一谈,就是这样的事。”辻村温和地叹了口气。 “诶,这样吗?”中田铃看向她。 竟然不是有更重要的事……不过这样也说得通了,否则辻村怎么可能顺路过来呢。 “养育孩子真是很困难啊。” 辻村脚下的影子微微地、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摇晃着。 “是啊……”中田铃深有同感。 她和泉君经常外出执行任务,不在小镜花身边,她独自一人,会不会感到孤独呢?进入新的学习阶段,镜花能适应学校的课程吗?那温柔善良的孩子,没有自己的保护,会不会被同学欺负? 中田铃的心不由自主地飞到了女儿的身上。 “本来能相处的时间就少,回到家后,虽然也有看教育相关的书籍,但还是不懂得该如何去沟通……” 辻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总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怎么会,前辈这样优秀……” 中田铃顿了顿,她想到自己也不了解辻村和孩子如何相处,便调转了方向,“至少能好好地保护亲人,不会不负责任到连孩子溺水都发现不了。” 辻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很容易就能看出,“那个孩子”并不是报告上说的溺水。 自杀的少年,以及,森鸥外…… 中田铃不知道森鸥外被封存的过去,也不清楚森鸥外现在的信息,只了解到森与一些黑色的势力有关,是个医生。 但辻村知道,那个接受了战后的审判,虽然只是医师,却被一些高层甩了无数罪名在身上,后来又被人从监狱中保下的人…… 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式成为港口mafia的首领。 mafia的老首领“离奇死在昨晚”,由于特务科并未特别重视这时候的mafia,辻村在凌晨才得到消息。 本来,一个明显死于犯罪组织内部争斗的首领,并不会得到特务科的重视。 但她调取即将成为新任首领的森鸥外的档案时,很快就注意到了数天前的“灵异报警”事件。 处理过大量异能犯罪案件的辻村,迅速将“mafia首领的死”与“灵异报警”事件联系到了一起。 如果只是这样,也用不着辻村出手。 毕竟中田铃的战力很高,战斗经验也十分丰富,而明面上,这只是一次回访而已。 但偏偏就在几个月前,有位“暗杀王”刺杀了英国女王。 并且……至今没有人能查到那位暗杀王的行踪。 特务科当时就对横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排查,防止那位极端危险的异能者混入横滨。 暗杀王的踪迹是没发现,但他们在比对完欧洲警察机构发来的协助搜查的影像片段后,很容易就发现了一些细思极恐的东西…… 即,大约七年前,在横滨制造了巨大爆炸、形成擂钵街那个恐怖深坑的“荒霸吐”,与“暗杀王”的异能表现极其相似…… 不,不是相似,完全就是一样吧…… 现在的横滨,根本经不住再来一次那种程度的爆炸。 为此,特务科特意让“堕落论”参与了调查。 荒霸吐的恐怖异能余波清扫了当年的很多信息,经过不懈的努力,他们虽然还是没查到暗杀王,却查出了另外一件事…… 即,出于不明的目的,暗杀王确实在七年前来过横滨,而且他还不是独自一人! 那个神秘的“另外一人”,虽然下落不明,但他好像……并没有离开横滨的迹象! 费了几个月的功夫,查出的有效情报寥寥,却令人头皮发麻。 如今,荒霸吐事件的七年后,暗杀王又一次现身、又一次无影无踪…… 而其当年的同行者,虽然可能死了,但也有可能还留在横滨…… 由此可推测,暗杀王会回到横滨的可能性很小,但绝不是零。 恰恰就在这时,出现了“灵异报警”事件,与“mafia首领离奇死亡”事件。 更巧合的是,如果是暗杀王,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两件事! 辻村经过深思熟虑,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 “两位……” 森鸥外——所谓“不负责任到连孩子溺水都没能及时发现”的监护人——试探地出声道。 “打扰您了,我们是警察署的,专门负责青少年案件。” 辻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森鸥外拎着的袋子,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她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了证件。中田铃亦是如此。 作为特务科的成员,既要保密自身真实身份,又要有调查的权限,因此,成员通常会备有各部门的证件。 现在两人取出的,就是市警的警察证件。 “啊,月山警官、田中警官。” 森鸥外看似在仔细查看证件,实则在冷静地观察着两人。 这样的行走姿态,这样的眼神…… 手中绝对有不止一条命,不可能是普通的市警……应该是来自特务科吧? 而且,极有可能是特务科的强大异能者! 仅仅是回访,就来了两位异能者,家里的那只天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溺水那孩子现在的情况。您是刚下班回来?” 辻村收起证件,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温柔的春风一般。 “是啊。医生嘛,夜晚的事情就是会繁忙一些。” 森鸥外苦笑,“至于那孩子,我已经教育过他不要去河边玩耍……” “真是辛苦了。不管是工作上的事务,还是孩子的教育。” 辻村意味深长地微笑着,“不过,我们还是要见一见孩子的,这一点您可以理解吧?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有时间,允许我们进去谈一谈呢?” 说得好像如果不允许,两位就不进去了一样…… “我都忘记请你们进屋去了,实在失礼。” 森鸥外正要将袋子换一只手,去取口袋的钥匙,就见留着乌黑长发的田中警官朝他伸出了手,语气亲和,“我来拎吧。” “谢谢您。” 森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把装着游戏卡带的袋子递给中田铃。 还好枪没带在身上,袋子里也没有从黑市买的东西。 第20章 他心中的念头闪动,随着门锁解除的咔哒声,三人走进了屋中。 “秋千游戏是这样的吗?” 从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确实不太像呢,我想想——那就把它称为‘晴天娃娃大作战’好了!” 另一个少年轻快地说。 森鸥外当即有种不妙的预感,他也顾不得两位警官了,随手放下寿司盒,快步冲向书房。 书房中,安装窗帘的杆子上,系着一条长长的电线。 太宰踩着椅子,脖子伸进电线绑成的环形圈里,低头看着长与涣: “现在只要拿开椅子,就能看见晴天娃娃了——” 长与涣蹲在地面,双手按住椅子,仰头看着他,“但是我不想要晴天娃娃——” “唉呀,动作太慢了啦!”太宰打断他的话,将椅子朝侧面用力踹去。 旋即,他整个人就悬挂在了半空中。 一开门就见到这一幕的森鸥外:…… 紧跟其后的两位搜查官:……?! 第21章 “太宰君——” 森鸥外赶忙解开电线,将太宰抱下来。 两个搜查官立即围上来,又是检查太宰的意识情况、又是发现太宰身上缠满绷带,看森鸥外的眼神已是哪哪都不对劲。 中田铃安抚着太宰和小涣,辻村隔在两个孩子和森鸥外之间,脸上的笑容已经带着些危险的意味。 森鸥外:…… 请苍天辨忠奸。 他在mafia面对一众审视的眼神,都没感到现在这么大的压力。 尤其是当他发现,那位“月山警官”脚下的影子似乎在动…… 虽然这位警官说话如春风细雨,但假如他现在做出什么异常行为,对方绝对会动手吧…… “这孩子平日里,就是喜欢玩点奇怪的游戏。” 百口莫辩是不可能百口莫辩的,森鸥外尝试辩解。 “这明显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畴。” 辻村的声音淡淡的,已不复方才的温柔: “您是想把责任全推到孩子身上吗?” “我也有进行教育……” 森鸥外说话谨慎而缓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两位搜查官的神色。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时候不能继续辩解下去。 即使他有一万个理由,比如这是太宰自己的选择,比如他和太宰没有半枚硬币的关系,比如有长与涣这天使在旁边,太宰不可能出事…… 但客观上,呈现在他人眼中的,就是太宰这孩子在他家中自杀,旁边还有个更幼小的孩子注视着。 如今的情景,就像上课的时候,老师叫住你警告说,同学,不要再开小差——这时候狡辩称自己只是在思考问题,一定只会激化矛盾。 于是,森鸥外的脸上,浮现出无奈般的苦涩笑容: “但是无论怎么教育,都无法起到很好的成效。和孩子相处真是个难办的事情,唉,可能我真的不是个合格的监护人吧。” 他从水壶倒了杯温水,没有直接递给太宰,而是递给了安抚太宰的中田铃。 而他的眼神,则落到了太宰身上: “不要担心,已经‘完全安全’了哦,太宰君,感觉还好吗?” “糟糕透顶。” 太宰抬了抬眼皮。 明明非常完美的晴天娃娃计划,竟然遗憾地失败了! 而且,森先生三言两语就将气氛缓和了下来,让他的行动毫无惊喜的效用…… 果然是狡诈的大人! “我已经按你说的,去买了游戏卡带和寿司,就不要再闹脾气了啦。” 森鸥外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示意太宰去看中田铃放在一边的袋子,又去拿来了寿司盒,放在不远处的书桌上: “需要我去热一下寿司吗?” “能不能加螃蟹刺身进去?” “不可以。” 森鸥外保持着微笑,直接拒绝。 顺便,不经意地将寿司盒的位置向太宰的方向推了推,正好停在书桌中间—— 寿司盒的旁边,平放着一本《儿童教育心理学》。 前两天,他为弄懂长与涣的心思翻出了这本书,此时,正好能让两个搜查官注意到。 即使他不特意提起,搜查官也一定会发现。 只要了解到他“的确有在努力了解孩子的心理”,再让搜查官明白“太宰的自杀想法不是他能够强行扭转的”…… 这一场“晴天娃娃”危机,大概率就可以在“再次接受一番教导”后,顺利度过。 “放一点乌头进去呢?”太宰问。 “乌头有剧毒……而且家里并没有这种东西吧。” “森先生不是医生吗?”太宰别过头。 “医生家里也不是什么都有的啊。” 森鸥外脸上挂着为难的笑容,头脑极端冷静。 被认为在监护上有失职,他倒是不担心,顶多被教育一下而已。 特务科在不知道太宰的价值的情况下,不会和他抢孩子。 比较麻烦的,反而是…… 那位天使。 长与涣没有戴天使光环,就像一个长得过分漂亮的孩子。 要是长与君被特务科带走就不好办了。 他已经试过了天使的异能之恐怖,而且,长与君的手里有他用异能篡位的证据——即他交付出去的五千万円。 回访来得太快。假如慢一些,让他已经成为mafia的首领…… 嗯……如果对方真的是异能特务科,就现在的mafia,好像也不能改变什么。 顶多把长与涣藏起来,但以特务科的情报水平,藏起来恐怕也很困难。 现在的他还是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还好,两个搜查官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太宰身上,虽然天使就大大方方地站在旁边,但也没人去仔细关注。 等一下。 ……不会吧。 森鸥外脸上的微笑不变,直直地看着太宰。 ……不会这才是太宰的真正目的吧。 明明只是一个少年…… 有可能立即发现门口出现的两个搜查官,随后马上想到展开自杀计划,成为来者视线的焦点,以隐藏长与涣的特殊吗? “森先生什么都不答应、太小气了!” 太宰撇着嘴,一副不情愿的表情: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才引得两位警官小姐过来吧?一定要让你进到监狱里去才好,就以‘超级小气不给我吃蟹肉刺身还妨碍他人自杀’的罪名!” “……不是啦。” 那种罪名是怎么回事。 森鸥外扬着笑脸,朝两位搜查官投以求助的视线: “两位警官是来关心太宰的生活与心理情况的……对吧?” 辻村低下头,注视着身上缠满绷带,刚刚从电线圈中解救下来,非常令人在意的少年。 其实她更想打探那位“报警人”的信息,以及从森口中探听mafia首领的死亡经过。 但是…… 目前也没有两起事件一定与森鸥外有关的证据,来拜访的借口,也只是“回访”。 而且话都到这里了。 从少年口中,应该也能探听些消息出来? 少年是叫太宰吗…… “是哦……想和太宰聊一聊,溺水那天发生的事情呢。”辻村微笑着说。 “那个不是溺水哦。” 太宰歪了歪头,“是‘入水’……就是说啊,万分坚定地希望,能以那种方式死掉。警官小姐能明白吗?” 中田铃的眼中浮现出吃惊的神色。 也就十来岁的孩子,入水…… 她的视线,在太宰的绷带上游移着。 辻村依然保持着淡然,她蹲下身,温柔地笑着: “嗯、我大概也猜到了。我们这次过来,并不是为了责怪、或者教育你。我是想要知道,在那一天的河边,太宰是有怎样的感觉、抱着怎样的想法、亦或是有怎样的经历,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她专注地注视着太宰的眼睛。 “太宰要相信,我们警署非常担心你,我们想要你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朝我们求助,所以才希望与你交谈。” 中田铃的惊讶视线移到了辻村身上。 之前的辻村前辈在苦恼什么来着。 《不懂得怎么与孩子沟通》……? “那好吧。” 太宰盯着辻村,静默了几秒,才出声道:“不过啊——我只想和警官小姐你谈话。” 他抬手指向森鸥外,“绝对不要森先生在场。” “放心,即使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我们只是单独地谈话,不会有另外的人知道。” 辻村微笑着转头,看向中田铃和森鸥外。 以及那个她尚且不知晓名字的白发少年。 白发少年正站在寿司盒旁边,打开了盖子,似乎已经被食物吸引—— 虽然样貌不凡,但从行为上看,只是寻常的少年。 第21章 “太宰君也可以多信任我一点的嘛。” 森鸥外颓败似的叹了口气,他看向长与涣,“长与君,还有田中警官,那我们先出去吧?” 中田铃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带着抱起寿司盒的长与涣,走出书房,并关上了门。 森鸥外将手从门把手上收回。 他看了一眼田中警官。 这位警官虽然在观察他的家,但心神明显有被“自杀的少年”吸引去。 大概是家中也有孩子,所以对这方面格外关注。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将寿司盒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长与涣。 天使根本不屑于演戏,但食物吸引了他的注意。认真进食状态的天使,表现得不会那么异于常人。 难道说,连让他去买食物和游戏卡带,太宰都考虑好了…… 购买新鲜的食物,长与君专心吃饭而不说话,于是他就会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购买游戏卡带,于是自己认真寻找在清晨还开门的店铺,就没有去黑市的时间和精力,回来时就不会携带违禁物品,搜查官就抓不到证据。 不管是首领的死亡、自己对斋藤等人的处决、在mafia召开的紧急会议,由此推迟了回家的时间…… 还是特务科会选在今天早晨“回访”、然后碰见自己…… 然后,用“自杀”这件事,成为两位警官的焦点。 所有的事情都在太宰的计划之中。 ……哈哈。怎么可能。 那只是个少年而已啊。 只是多想了吧。 只是巧合吧? 森鸥外的视线,飘向了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缝处,似乎闪过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第22章 辻村深月的异能“昨日之影”——被她称为“影之仔”的自律型异能生命体,暗暗地翻遍了森鸥外的家。 没有找到异常—— 指没有找到“暗杀王”、或者可疑异能者的踪影。 像藏在隐蔽处的枪支,辻村就当看不见了。 mafia有枪很正常,森鸥外没摆在明面上,她也就没必要为与异能无关的东西暴露她自身的异能。 与太宰的交谈,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中田铃那边,与森鸥外的闲谈,也没能探听到“报警人”的情况。 最后只能再次进行一番安全教育了事。 森鸥外将两人送到门口。 回头看着关闭的屋门,辻村眯了眯眼睛,将垂落的一缕发丝拂至耳后。 无功而返。 这种情况,恐怕只有种田先生的“铁钵声中闻落霰”,或者组织里那个小家伙的“堕落论”能取得有效情报。 种田身为异能特务科明面上的行政长官,不可能为一点猜测而亲自探查。 那会引起其他部门的关注的。 所以只能派“堕落论”了吗…… 辻村有些拿不准。 也许森鸥外和暗杀王、以及“灵异报警事件”确实没有关系。 “灵异报警事件”可能是一个路过的神秘异能者做的,其心情好,随手救下了那个自杀的少年。 “mafia首领离奇死亡事件”,可能只是森鸥外请了厉害的杀手,然后嫁祸给敌对成员。 所谓的“离奇死亡”、以及“首领传位”的诡异事件,也许是森鸥外故布疑阵,为了让组织成员恐惧自身、为了坐稳首领的位置。 至于其使用的手段,无论是幻术异能,还是催眠异能,都有可能达到那样的效果。 如果仅仅是这样,就紧急让安吾停下手头工作,用“堕落论”仔细调查,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说起来,当初保下森鸥外的人……是夏目先生吧? 辻村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少年太宰的心理问题值得关注,但这不是特务科的工作。 森鸥外的来历、以及mafia中发生的首领死亡事件,都很有问题,但和“灵异报警事件”、与暗杀王,似乎也都没有关系。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那个白发的孩子。 等等。 为什么会遗漏了那个孩子? 注意力全在“明显有异样”的太宰身上了…… “那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吧。” 中田铃说,“吃东西的模样很可爱呢,好像有些怕生,一直不说话。” “至少该详细问一下来历的。”辻村说。 “啊,我问过了。” 中田铃点了点头,“森君说是朋友的孩子,暂时居住在这里,由他照顾一段时间。” 听起来似乎没有明显问题…… 辻村皱着眉。 没能与那孩子直接交流,这是一个小失误。 中田铃对那孩子有一定的观察,那孩子应该没有问题,所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失误。 但是…… 想着想着,辻村的眉头慢慢松开,脸上也浮现出了微笑。 灵异报警事件和mafia首领死亡事件,没有有用的线索,但疑似和森鸥外有关联…… 福泽社长和森医师似乎有点恩怨? 将情报免费发一份给福泽社长好了。 侦探社这几年也是帮助了政府很多,给出“灵异报警事件”和“mafia首领死亡事件”的信息,就当还他们一个人情。 如果涉及到的是不危险的异能者,让其成为侦探社的社员也不错。 当然,如果是危险异能者……他们特务科就要介入其中了。 …… “五蚂蚁(好吃)……” 两位警官离开,长与涣见太宰从书房出来,将另外一个寿司盒推向太宰。 太宰也毫不客气,坐到他身边,拿起寿司盒与筷子。 他交代了涣君不要在两个警官面前轻易说话,只需要注意食物,并且吃东西即可。 涣君在书房时做得很好,出来后应该也有听话。 旁边的森鸥外站起身,随意地从柜子里拿了一份速食杯面,应付一下肚子。 本来回家是想看看两个孩子,然后小憩一会儿,但经过这么一回访,就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身为下一任首领,老首领的葬礼需要由他主持。 紧急会议只确认了葬礼的流程,而葬礼中的具体事项,以及之后宣布成为首领的致辞宴会,还需要他来把控。 事情越来越多了呢。 他将泡好的杯面拿到沙发边,坐到两个孩子身旁。 森鸥外注视着长与涣,少年穿着毛绒绒的小白狐睡衣,眯眼笑着,似乎很满意稻荷寿司。 喜欢吃稻荷寿司吗?回头得感谢红叶…… 其实长与君吃东西的时候,还挺乖巧无害的。 这时候就没有了那种危险的气质。 “鸥外阁下没有更强烈的心愿了吗?” 吃完了一盒寿司,长与涣抬起头,用那种吃饱喝足、于是开始寻求更多乐趣的怠懒眼神看向他: “那种需要付出灵魂的心愿——” ……收回“没有危险气质”的话。 其实这孩子不是天使,也不是狐仙,而是擅长蛊惑和灵魂交易的魔鬼吧。 “暂时没有那种愿望啦。”森鸥外很快地回答道。 “唔……” 长与涣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失望声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就算你这么看着我,也没有那种愿望……” 那是什么眼神。 好像在看猎物一样,根本不是看人类的眼神。 拜托,把寿司和布丁当做猎物就好,人类并不在天使的食谱上。 森鸥外默默地加快了吃面条的速度。 长与涣的嘴角则向下瘪,朝后瘫在沙发上,仿佛失去了梦想。 太宰瞄了一眼长与涣。 两天前,涣君在他面前使用了异能。 也就是森鸥外这两天没怎么在家,所以才没有发现…… 涣君使用异能后,虽然没有外伤,却是直接痛到哭了出来。 掉了几滴眼泪后,又有足足大半天的时间,都很没有精神。 这次的愿望,用掉了五百万円,仅仅是五千万円的十分之一。 五百万円就会痛成这样,太宰很不赞同长与涣继续使用异能,更不赞同其实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愿望”。 然而,长与涣却依然坚持着,要得到一百四十七亿。 甚至在得知可能会有来自神秘政府部门的人回访后,询问他是否能为来访者实现愿望,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获得金钱。 和森先生完成交易,是让长与涣尝到苦头的同时,又尝到了甜头。 太宰阻止了长与涣贸然接触政府部门人员,一个是因为“他人求着长与涣实现愿望”,一定比涣君主动更为安全。 另一个则是因为……他依然不清楚涣君要一百四十七亿,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询问涣君,涣君却少见地没有坦诚,而是用“等攒够了一百四十七亿再告诉太宰”,掩饰了意图。 第22章 明明自己连搜查官回访、以及森先生的行为都能预判。 唯独这件事、唯独长与涣想要一百四十七亿的真实目的…… 无论如何也没法猜到。 太宰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稻荷寿司中的醋饭,冷静地将寿司咽下。 必须调查长与涣的过去。 而且……要抢在其他人之前完成调查,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涣君的过去。 也许这样就能知道,涣君坚持的那一百四十七亿円……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23章 葬仪社。 四处堆满了花圈和花篮,工作人员将老首领的遗体放入灵柩之中,旋即恭敬地离开。 mafia的基层成员们守在外面,布置着葬礼会场。 而管理层与一些小头目则按照职位的高低,先后进来,他们双手持握用黑纸包裹住的白菊,站定在森鸥外的身后不远处。 “发讣告吧。” 森鸥外站在灵柩前,眼皮微垂,沉静地说。 他的头发向后梳的一丝不苟,笔挺的黑色西装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冷峻,其戴着白手套,右手拿着一枝修长的白色山茶。 发讣告,同时也是邀请横滨其他人参加葬礼。 这里的“其他人”,不止指其他犯罪组织的成员,也包含政商各界的一些人士。 正式的告别仪式,他们定在了五天后,既是留出布置会场的时间,也是给参与葬礼的人留出调整行程的时间。 要有一场足够盛大的葬礼,表示沉重的哀悼。 真哀悼还是假哀悼,先别管。 主要是可以借此机会,将周围势力聚集起来,重新划分一些东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首领死了,以前合作的一些事情…… 有的可以作数,而有的,自然需要经过新的掌权者的确认。 少不得要和一些人翻脸,但这很有必要…… 不是,太宰君在那掰花圈,长与君站在旁边闷声吃樱桃,真当自己没看见呢? 守灵呢,严肃点。 森鸥外眼皮一跳,低声叫人把两位也身穿黑色西装,但没个正形的少年带到餐厅去。 说是守灵,其实和开会没什么两样。 就是换个地方开会,开个范围更大的、氛围更严肃、没法说脏话的会。 处决一批人,拉拢一批人。 五天时间,不说血流成河,至少有血流成溪。 很快,就到了正式进行告别仪式的日子。 …… 不管mafia们平日里是何模样,在这一天到场时,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身穿黑西服。 他们背手站在街道两侧,形成长长的人墙,封锁了通往葬仪社的主干道。 成百上千的花圈,从葬仪社入口一直延续到灵堂。 除了横滨的犯罪组织,还有大阪、福冈等地的犯罪组织,亦是发来贺电……发来慰问,送上花圈献礼。 灵柩和遗像前,是一条宽敞通道,供mafia成员和宾客过来上香、鞠躬、献花。 通道旁,则是数排座位,森鸥外和两个少年坐在最前方。 太宰很不情愿地扯着身上西装的袖子。 衣服是定制的合适尺码,但他不知道是不喜欢穿正装,还是不喜欢坐在这里,漫不经心地扒拉着袖子以及袖子下的绷带。 长与涣盯着灵堂香炉旁的果盘,他的白发十分醒目,和太宰一样,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好在,即使有记者混进来,也只被允许拍摄献花场景、以及门口的盛大排场。 没有人敢往森这个方向拍照或录像。 “如果鸥外阁下死去,也会这么热闹吗?” 长与涣听太宰的话,没有东张西望。 但看着mafia们走流程毕竟很无聊,于是他就注视老首领的遗照。 就那样以夜空般的眼眸,凝视着,以平淡又略显好奇的口吻说话。 好多人啊。 听说葬礼之后有宴会。这么多人来这里,应该都是为了吃席吧? 太宰告诉他,那个死掉的人并不是善良的好人。 所以大家聚在这里,肯定是为了吃饭。 上香和鲜花,就是门票之类? 这几天,森先生没空管他和太宰,于是他们饿了就去葬仪社的餐厅觅食。 甜品还算不错,不过米饭面条等就很一般。 最好吃的是水果,正是樱桃的季节,有许多价格不菲的樱桃。 可惜,餐厅将它们做成了樱桃鸡蛋汤。 唉,要是让这些黑西装知道,排队上香这么久,最后只能吃到普普通通的食物,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了吧。 “假如我死掉吗?那要看继位者的想法。” 森鸥外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 怎么回事,危机都还没出现,就挂念着他死后的事了,这孩子…… “也许不会有继位者哦。” 太宰漫不经心地说着,“说不定森先生死掉,就没有mafia了,也不会有人给森先生办葬礼。唉呀,真可怜。” “太宰君。” 森鸥外垂眸看着他,“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往好的方面想,森先生也不是会在意葬礼的那种人。” 太宰微微一笑,“所以也没什么所谓啦。” 也许他得着手准备“颠覆森先生首领地位的危机”了。 如果想让他人将涣君当做人类,而不是工具…… 涣君的异能造成的“代价”,就必须要实现! 不过……也许不用真的准备什么。 他在和辻村女士沟通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其心中似乎有特别忧虑的事情。 辻村女士是个强大的异能者,这样的异能者都担忧的事,恐怕有极高的危险性。 假如能够将那件危险的事,引到mafia…… 森先生要应对,可能会再次许愿…… 想到这里,太宰微微偏过头,看向长与涣。 越是接触得久,越是能够发现……“心想事成”,是多么恐怖的异能力。 它会不动声色地摧毁一个人自行解决事情的念头,转而对愿望异能产生依赖性。 像森先生这样,精密计算得失的人,还能够克制自身,拒绝频繁许愿。 而那些被贪婪蒙蔽双眼的人……恐怕就未必了。 绝对不能让涣君落入他人手中。 因此,带给森先生的“危机”,既要能够对其产生极大的威胁,又要避免森先生以及mafia无法真正解决。 真是麻烦呢…… 就在太宰思索之时,也有别的人在注视着他们。 森和两个少年坐在最前排,而记者以及一些工作人员,坐在靠后的位置。 除去坐在最后一排的记者,参加葬礼的还有市警。 准确地说……他们并没有进行祭奠,只是藏在葬仪社附近和道路周围,或者乔装混入工作人员中,监控整场告别仪式。 不同于迅速得知消息的异能特务科,许多组织、甚至包括市警,都不了解森鸥外的具体上位过程。 他们既不清楚首领书写银之神谕的诡异,也不清楚首领是离奇死亡、而非所谓的“叛徒谋逆”。 但从mafia中传出的许多离奇猜测,无不表明了一件事—— 森鸥外的手中,有着一种极其神秘、极其强大的力量! 当所有人吊唁完毕,在司仪的手势下,森鸥外缓缓起身。 他一身黑西装,西装外披着及膝的深黑大衣外套。 森鸥外拢了拢衣领,拿起象征不祥的白色山茶花,缓步走到灵柩之前。 他朝遗像微微欠身,而后,直接将山茶花横放着,压在了此前所有人献上的白菊之上。 威慑吗…… mafia下一任首领,不是个甘于现状的家伙啊…… ……哪里来的底气,他手中的力量就那样强大? 也许有些计划,需要变更了…… 忌惮的眼神与各式各样的念头之中,会场一片寂静。 森鸥外转过身,扫视着座席上的所有宾客。 也就是这时,他倏地发现…… 座席最后面,坐着两个熟人。 虽然,他们换上了工作人员的服装…… 但还是很难不认出—— 是武装侦探社的福泽阁下,以及那个少年名侦探……! 等一下……他没邀请这两人吧。 mafia没有邀请侦探的义务! 所以说,谁把这两个灾星放进来了?? 第24章 虽然,很不理解为什么那两个人会过来…… 好吧,森其实能理解,侦探社的两位肯定不是为了葬礼而来—— 不提mafia根本没有邀请他们参加葬礼,即使邀请了,福泽和江户川也不可能参加啊。 更不会一副扮作工作人员潜入进来的模样。 因此,那两个人过来,目的就很明显了。 只有可能是为了…… 天使,长与涣。 第23章 抢走了一个天使还不够,竟然还要抢第二个天使! 与谢野也好,长与君也好…… 明明都是他先来的! 至少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侦探社简直欺人太甚! 不过……侦探社是怎么一下子发现长与君的? 长与涣的照片,从没有流露出去,其在mafia内的身份,也只是“森医师照顾的孩子”。 总不可能是那个名侦探的异能力,强大到无中生有暗度陈仓凭空想象…… 仅凭一个“他以神秘手段杀死老首领”,就能知晓有一位“天使”在他身边? 不明白,很不明白。 还好,他们似乎并没有在葬礼上闹事的想法…… 如果侦探社真的闹事,他也不会怕事的。 这么说来,是想正儿八经地谈一谈咯?就像其他的客人一样? 不论心中有怎样的猜测,森鸥外冷静地发表了悼念的致辞,为整个告别仪式划上句号。 …… 长与涣在走神。 葬礼之后,mafia就在殡仪馆的餐厅举行了宴会。 太宰说,森先生会在这场宴会中,正式宣布成为首领。 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们,也会完成他们想要的利益交换。 然而这些,都不是长与涣关心的事情。 他和太宰窝在角落的沙发里,抱着游戏机打游戏,就像两个寻常的孩子。 太宰低声和他说着话,仿佛在教他如何通关。 实际上并非如此。 “涣君再走神,就没有草莓吃了。” 太宰说着,将手边银盘中的一颗草莓叉起来,故意在长与涣的眼前晃了晃,才塞到自己嘴里。 “可以回家再学习嘛……” 长与涣委委屈屈地说,“现在是宴会时间耶……” 其实,他们并不是在打游戏。 太宰是在借游戏中的剧情,教他认字。 最初发现长与涣竟然不识字,太宰是有点吃惊的。 因为这和他之前推测出的“长与涣接受过一定的教育”,有很大的矛盾。 是头脑的损伤过于严重,还是说……涣君的母语并非日语? “这种宴会,不是让人吃饭的啦。” 太宰抬眼注视着来往的客人,几乎所有人都穿着黑西服或正装,风度翩翩,一派君子模样。 如果说在这之中,起码半数以上的人手中有人命、或间接有人命……绝不会夸张。 “宴会不是让人吃饭的?”长与涣眨了眨眼睛。 想不通。 但没关系,他吃了很多零食,实际上并不饿。 搬出“宴会时间”当借口,其实是不想学习。 真的很难学进去! 就算是天才,对于学习这种事……也会很苦恼。 “涣君只要许愿,就能一下子学会吧。”太宰忽然道。 “可是这不是必要的呀。”长与涣说。 “你对必要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啊……” 文字这种东西……明明很有“必要”。 但是在涣君眼中,“藏宝图”是必要的、“一百四十七亿”是必要的…… 而填饱肚子、以及认识文字,这种真正必要的事情,反而不必要了…… 太宰抿着嘴唇,低头看着游戏机上的小boss,三两下将其击败,屏幕上出现了胜利的闪光,还有落下宝箱的提示。 “好厉害——” 长与涣的脸颊贴上他的衣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游戏机屏幕,“只要有太宰在……不学习也没关系吧?” “放弃吧。”太宰说。 “哦哦不用学习了……” “我是说,‘不学习’的念头,放弃吧。”太宰将游戏机塞到长与涣手里。 “太宰会一直在我身边……” “不是一直不一直的问题。” 太宰以前所未有的冷淡视线看着他: “你最好放弃掉依靠任何人的念头。你的异能就注定了,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 长与涣注视着他。 慢慢地,他低下了头,“那……我能先吃一颗草莓吗?” ……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 “我知道的啦……太宰在关心我,我都知道的,也非常感激太宰……” 长与涣看着游戏机屏幕,游戏角色已经进入了下一个关卡。 然后角色很快地被怪物击败了。 他没有太宰那样的反应能力,也没有强大的游戏操作水平,甚至连装备和技能是什么效果都无法读懂。 最终就是角色反复地死掉、复活、再死掉。 “所以才要实现愿望……只要能积攒到一百四十七亿,怎样都没关系了。太宰,你有什么愿望吗?” “啊啊,我的心愿?它本来能实现的,但早在你把我当作河神的时刻,它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 如果不是长与涣用异能力报警,他已经自杀成功了吧。 太宰不高兴地说,“而且、不要用你的异能尝试为我做任何事——我讨厌你的能力。” “那我要为谁实现愿望呢?得实现愿望,才能尽快得到那么多钱……” 长与涣努力地操纵着复活的游戏角色。 但是很难办……太宰能轻易通关的游戏难度,和他能通关的难度,并不在同一个层次。 “会很痛苦。你要实现不止一个的愿望、而且那些愿望远不止五百万円……” 太宰顿了一下,探究地说: “我不追问你一定要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具体原因,但涣君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实现它,总可以让我知道吧?” 游戏角色再次死亡。 长与涣沮丧地将游戏机塞回太宰的手中: “我也很难说啦,但是,与太宰坚定地想要死掉一样,就是那样坚决。” “你真的能理解吗,二者怎么可能会一样……” 太宰接过游戏机,看了看游戏角色的死亡画面,将手边装草莓的银盘拿给了长与涣。 他心里清楚,涣君如果真的这么坚决地希望获得一百四十七亿,愿望异能就很难不动用了。 不论是为自保、还是为涣君的执念,“天使”都得展现自己的力量。 然而,实现怎样的愿望,也是需要考量的。 如果涣君的力量被人拿去谋害他人…… 且不说影响力会有多恶劣,涣君自身也会极其痛苦。 所以…… “算了。你不是想要使用异能吗。” 太宰的声音,澄净得如同树枝上的积雪,“你看,靠近大门的地方,那两个身穿葬仪社工作人员服装的人。” “唔……” 长与涣偏过头。 那个方向,有一个披散着黑发的少年人正眯眼微笑,津津有味地吃着盘子里的舒芙蕾松饼。 而站立在一旁的银发男人,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微微摇头,似乎想拒绝少年递过来的松饼—— 不过少年说了什么,银发男人就将装松饼的盘子接到了手中。 诶,太宰明明说了,宴会不是让人吃饭的…… 其他人也没有怎么进食,怎么他会吃得这么开心? 长与涣有些困惑地叉起一颗草莓,塞进自己嘴里。 总之,听太宰的话就好了吧? 他点了点头。 “他们等一下会过来哦。” 太宰自长与涣说出那句“与太宰坚定地想要死掉一样”,就没有再过多提问。 他仿佛什么都能看穿,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如同“预言”般的话: “他们就是为了你而来的,因此,你可以向他们表现出你属于‘天使’的姿态。不过啊……”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森先生过来阻止,还是他们提出‘你难以拒绝的要求’……” “你都必须在经过我的许可、在他们支付完‘购买许愿机会的报酬’之后,才能使用你的异能力。这一点,能明白吗?” 长与涣歪了歪脑袋,嘴角慢慢地弯曲起狡猾的弧度: “嗯、完全明白!天使要堂堂登场了!” 第25章 福泽和江户川朝两个少年靠近的第一时间,森鸥外就有注意到。 他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的走向,结束了与一名商人的谈话,朝两个少年的方向走去。 太宰和长与涣在打游戏—— 实则只是太宰在玩,长与涣在旁边吃着草莓旁观。 大概是因为要吃东西分不出手,所以放弃了游戏吧…… 森鸥外抬起眼皮,与福泽谕吉对上了视线。 福泽一言不发。 不知是心中清楚这是mafia的地盘、也有所忌惮,还是不想在这极其重要的日子多添变故、引得mafia敌视围攻。 也有可能是在葬礼的场合保持礼貌?虽然是恶棍的葬礼,哼…… 森鸥外同样不想横生枝节,于是只是静默地打量着,视线停在他手中端着的舒芙蕾松饼上。 第24章 日式的舒芙蕾松饼,虽然过甜,但对方的确会吃这种食物。 只是有点意外,银狼吃点心竟然不搭配茶水了。 人果然还是会有变化? 啊,反正…… 只要了解清楚对方的弱点就行,别的东西,变化了也无所谓。 正如森鸥外打量着福泽,福泽谕吉同样注视着他。 宴会上的森医师,比以往穿得更加光鲜。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极其重要的场合。 然而他的精神反而没有以往好。 泛白的脸色以及眼下难以遮掩的青黑,无不表明,此人恐怕又是熬了个大夜。 虽然。 在森鸥外加入夏目老师的三刻构想的当初,他就知道会有森成为港口mafia首领的如今。 但是。 “我不记得有邀请过福泽阁下。” 森鸥外脸上的微笑,和面对其他参宴者时几乎一样。 风轻云淡,无懈可击。 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福泽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乱步看着自然而然就挡在自己和两个少年之间的森,露出了不开心的神色。 他晃悠着斜过身子,绕过森,看向两个少年: “确实没有邀请,但为避免医师先生觉得无聊,这也是必要的嘛!” “没有人会希望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出现紧张刺激的事情。”森说。 “无聊的大人就是会这样想。” 乱步伸手,从福泽手中拿过盘子,递到了长与涣的面前。 太宰专注地打着游戏,头都没抬一下。 而长与涣像是现在才注意到身前的人,微微睁大眼睛,接过了舒芙蕾松饼。 旋即,他将装着草莓的果盘递给了乱步。 两人交换了食物,就像交换了某种协议一般,手中端着盘子,不约而同地扬起了嘴角。 “少年就会觉得很有意思呢——” 乱步理所当然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长与涣。” “啊,那么,就是这样。” 乱步拿起了一枚草莓,草莓的叶子已经被取掉,且清洗过,可以直接食用。 他一口一颗草莓:“所有匪夷所思的事,都是医师先生借了长与君的能力。长与君,考虑一下和我们走吧?mafia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个好的归处。” “拿我的地盘上的松饼,明目张胆地诱骗我的人?”森鸥外气极而笑。 他有一瞬间甚至想把这两个大胆的家伙留下来。 “这少年不属于任何人。” 福泽冷静地说,“你才是对他使用了某种诱骗手段。” “嗯嗯、是啊是啊,只要有人站在我这一边,就全然是我诱骗。” 森鸥外冷笑,“所以,你就这样说着,把与谢野带走,而现在,还想带走长与君。” 这时,不光太宰抬起头、放下了游戏机,森和福泽也看向了长与涣。 最后能不能带走,主要取决的是涣君自身的想法。 和与谢野不同,长与涣并不厌恶森。 所以他未必会离开。 同样,森鸥外还清楚一件事…… 如果长与涣要离开,在这有市警暗中监控的宴会上,就是最后的机会。 这一天之后,他成为首领,一定会斩断所有让“天使”活着离开的可能。 与谢野的能力有极高的战略价值,但没有杀伤力,而长与涣的异能不一样…… 这少年的异能……绝不能够落入他人手中! 福泽哪里会不明白森鸥外的想法,姿态隐隐戒备起来。 乱步根据特务科送来的消息,将这少年的异能作用推测出来时,连他也忍不住吃惊。 这种异能……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 而现在,长与涣落入森的手里…… 指不定森医师是怎样哄骗、压榨他的。 名为长与的少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如果长与涣想走,无论如何,他也会将少年从mafia中解救出去! 还有旁边那个满身绷带的少年…… 难以想象,是历经了怎样的艰难的事,才会在这般年龄入水自尽。 必须一起救走……就算不把两个孩子带到侦探社,起码也要交给特务科。 总之,不能让他们待在mafia。 双方心思各异,气氛不由自主地冷凝起来。 长与涣不紧不慢地拿起甜品勺,从浇淋枫糖浆最多的地方轻轻地切下一块松饼,仔细地品尝,露出满意的表情。 旋即,他抬起眼皮,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向乱步: “让我离开?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完了。森鸥外心中暗叹。 之前还不确定,侦探社清不清楚长与涣的异能。 他的心中,依然抱有“也许他们只是协助特务科调查”的侥幸。 现在长与君这样一提问,侦探社肯定能猜到少年的异能。 “我听说,你是个有名的侦探。” 长与涣以纯粹疑惑、而不带冒犯的眼神注视着乱步: “我以为侦探的愿望,该是消灭世界上所有的罪犯。要不,你向我许这样的愿望吧?” “你想左右我的想法,那可是没用的。”乱步说。 “哦,这样啊,那么,我的答案就是不行。” 长与涣又切下一块松饼,眼神询问太宰是否要尝一尝,被太宰拒绝后,很愉快地放进了自己嘴里: “因为,这并不是侦探先生最希望的意图。带我走什么的,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咦?”乱步扫了他和太宰一眼,“带你离开,对我而言当然重要。” “不重要。” “重要。” “不重要啦——” “侦探说重要就是重要——” “侦探先生好幼稚!”长与涣叫道。 真是的,要是重要的话,他不就得实现对方的愿望,离开mafia、离开太宰了吗? 这样的话,就没法继续按照太宰的剧本演下去、没法获得很多很多的小钱钱、没法实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伟大目标了! 长与涣气鼓鼓地盯着乱步。 乱步也气鼓鼓地盯着长与涣。 什么啊,他过两年就成年,这样一个超级成熟的人,竟然被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的孩子说幼稚了! 虽然说,他早就看出,这孩子待在mafia并不会有危险,也不会过分扩大mafia的危险性——他的确只是因为社长希望来,才一同过来…… 但社长很重要,所以社长的愿望就是很重要啊!难道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 本来只是想带走这孩子而已,现在他不得不看看,这少年执意待在mafia,究竟是有什么意图! 乱步眼眸一眯,抬起手,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了一副黑框眼镜。 超推理! 第26章 乱步沉默着。 在发动异能后,他就陷入了那样的无言。 他看了看长与涣,又看了看太宰,再看了看长与涣。 太宰在看另外的方向,他的左眼仿佛蒙着乌泱泱的迷雾。 即使游戏机里,游戏已经关闭,他的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按着机身上的按键。 “如果我说……” 乱步像是在慎重地斟酌一般。 “我的愿望是让你的异能力消失呢?” 长与涣没有回应。 当然,不是他冷静,而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太宰的手指却是微微蜷缩了起来。 没错…… 就是这个愿望…… 只有这样的愿望,能够将涣君从他自身的工具处境中解救。 但是…… 长与涣慢慢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看太宰,想向太宰求助。 然而,太宰没有给他任何指令或者帮助。 于是长与涣忍着没有转头,他的手慢慢地爬到太宰的手边,轻轻握住了太宰的手。 而后,他静静地盯着乱步。 那样的安静,简直就像正在用某种精密的仪器,来冷酷地测量这位侦探的灵魂。 森鸥外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这样的天使,让他想到自己第一次握上手术刀,用刀切开患者皮肤的感觉。 令生命战栗的、跳动的、不可思议的、兼具了器具的冰凉与疫病的温热的一切—— 仿佛都化成了此刻的长与涣。 “可以哦。” 长与涣微微笑着。 “用你的异能力和头脑来换吧。” 太宰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长与涣。 这是非常优秀、非常合适的拒绝的台词。 但是…… 这不是他教给涣君的台词! “名侦探,用你那支撑起整个侦探社的异能力,来拯救我吧?” 长与涣的脸上,浮现出那样美丽,那样温柔,那样纯洁又狡黠的笑容。 第25章 “我的异能力之于我,正如同你的异能力之于你,它们是同等的诅咒。” “假如你要实现这样的愿望,实现‘让我的异能力消失的愿望’,就和将你从你的异能力之中解脱出去一样无害,我不可能会拒绝。” “可是啊,实现愿望,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你想清楚,当异能力涣散之后,一个与世人如此不一样的人,一个无法再以‘我之所以如此痛苦、全部都是因为异能力’来当做借口的人,还剩下什么的话……” 长与涣放下盘子,站起身,笑眯眯地用双手捧住了乱步的手。 “用你的异能力来作为代价吧?” “……涣君。” 太宰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直很听他的话的长与涣,这次却没有回应他。 好像有什么在崩塌。 “求你了,你说吧,你说你愿意用你的异能力作为代价,将我解救出去……”长与涣扬着笑脸,看着大睁着眼睛的乱步。 “已经足够了。”太宰也站起了身。 他用力地拉住了长与涣的手臂。 “你说吧!” 长与涣被太宰向后拉得一个踉跄,却还是固执地盯着乱步的眼睛: “你说啊——只要没有异能力就万事大吉了,异能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祸端的成因,只要异能消失的话、只要没有异能的话,就不会有人被视作工具、异端、怪物,人们就能和平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是因为异能,才会有人那样不同,只是因为异能,才会有人如此不幸!名侦探,只要你这样告诉我,我就让我的异能消失,将我自己从痛苦中解放,然后,就像你所拯救的无数人那样,深深地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说吧,只要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 他的脸上,挂着那样执着的笑容。 那样认真的、仿佛真的希望乱步向他许下愿望的笑容。 乱步张了张嘴。 他可以驳斥……当然可以。 他有一万种方式能驳斥长与涣的话语。 从任何角度,从前提、结论、逻辑的连接…… “不能答应。” 福泽的内心思潮汹涌,面色反而更加平静,他将手按在了乱步的肩膀上。 别人不知道,但他是知道的…… 乱步……根本就不是异能者。 绝对、绝对不能让乱步失去“异能者”的身份。 不能让他失去“之所以会被当做怪物对待、之所以始终无法理解世人,都是因为你有‘超推理’的异能”这个理由…… 否则……福泽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否则”。 “我知道的。” 乱步看着长与涣的眼睛。 仿佛隔着磨砂玻璃的,灰紫色的眼睛。 “我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我需要我的异能,我需要它去拯救愚笨的世人,我还有很多的真相要找寻、还有很多的邪恶要斩灭,所以,我不会让它成为愿望的代价。” 面对这双眼睛,以及,那个已经推测出来的真相…… 完全没有办法露出看穿一切的笑容…… 为什么这少年还能笑出来? “而你,长与君,会这样说的理由,我也已经知道了。” 乱步的表现超乎寻常的冷静。 “你已经尝试过……啊,再去叙述对于异能的看法,恐怕也没有意义。所以……真是令人烦躁。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得到的回答唯有一片死寂。 “我明白了……” 乱步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社长。” 他扭过头,扶着黑色的眼镜,看向福泽。 “这个孩子……” 侦探的嘴巴张合着。 他发出的声音好像很平静,外人听起来是这样。 只有乱步自己知道,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是多么艰难晦涩。 要付出数倍的力气,才能清晰地说出来,而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又轻得好像马上就要在空气中溃散: “……我没有办法拯救。” “……哈。” 长与涣低声笑了起来,简直像是抽泣一样笑了起来。 太宰慢慢地松开了抓住他的手。 在他的手彻底放开的一瞬间。 万物都归于沉寂。 白发的少年垂下头,他盯着地板,站在沙发前,好像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毫无关联。 就在这时,一颗鲜红的草莓突兀地被塞进了他的嘴里。 “……太宰?” 长与涣咬住了草莓,顺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望向那个比自己高出一些,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太宰的表情很空白。 他想到了一种关于长与涣的、关于那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恐怖可能。 除了这个恐怖可能,其他的念头几乎都隐藏了下去。 因而,拿起草莓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应该拿起什么堵住涣君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也不让他继续微笑。 是的,仅仅是这样。 “好了。” 森鸥外也很快地反应了过来。 他取下自己的黑色大衣外套,微微俯身,披在长与涣的身上。 漆黑的大衣很长,几乎比少年的身高还要长,一下子将纤细的少年整个包裹了起来。 “没事了,长与君。”森轻轻地说。 他抬起头,看向福泽,面带微笑,紫红的眼瞳中却冷淡而毫无笑意。 “不要欺负孩子呢,福泽阁下。我知道,你很想带走他,就像带走与谢野一样,但长与君会是mafia的一员,现在如此,今后亦如此……” 森的眼皮缓缓垂下。 他看着长与涣。 少年咀嚼着草莓,雪白发丝遮挡了视线,看不清眼睛,安静得有些乖巧。 森犹疑般停顿了数秒,最终还是抬起手,浅笑着,将那几缕发丝拂到一边。 “长与君,不属于你们的‘正义’,不属于黄昏的正义。” 第27章 “森先生。” 太宰突然打破了沉凝的氛围,“主持人在看你。” 宴会到了该结束的时间。 森鸥外本想再好好地看一看长与君。 闻言,只能偏过头,看向将乱步拉到身后的侦探社社长。 “福泽阁下,还不走,非得我亲口送客吗?” “你也不会多我一个客人。”福泽平静地说。 “抱歉呢,说错了。你不是客人,是敌人。” “没有道理按照敌人的指示行动。”福泽说。 森鸥外的脸上保持着笑容,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福泽社长。 停了一会儿,他像理解了一样,点了点头。 “很好,那你就看着我是怎么成为你最痛恨、最无法解决的敌人的吧。”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台上去,端起了桌上的红酒。 酒液的颜色一如他眼睛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无比瑰丽。 “万分感谢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列席葬礼,莅临此宴。” 森鸥外举杯环视全场,他的视线碰上两个少年、以及侦探社两人这边时,也没有多做停顿。 此刻,所有的人,包括福泽、乱步还有太宰在内,都注视着他。 长与涣从太宰身后探出头。 “鸥外阁下好像在发光耶。”他说。 太宰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的涣君,丝毫没有数分钟前,笑着请求乱步许愿的“长与涣”的模样。 又变成了那个思维难以理解的、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天使。 那个“长与涣”,果然是因为人间失格吗…… “有一部分光芒,是因为涣君的异能哦。”太宰说。 “真的?” 长与涣裹紧了身上过于宽松的漆黑外套,专注地看着森。 森鸥外的脸上笑容浅淡。 在这样的场合,即使有侦探社突然来访的变故,他表现得也十分从容。 “在座的诸君,想来是因先代的威望,才汇集于此。关于对先代的缅怀之言,此前我已在葬礼上致辞,便不多作赘述。” “我受先代遗命,将担下‘首领’的名讳。‘首领’一词,看似风光,实为‘责任’之别名。然而,那护佑与引领组织的绝对责任,我也已有肩负起它的清醒觉悟。” “今时今日,借此时机,我将先代大人的敕令,公诸于众——” 他举杯朝向宾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森放下酒杯,从红叶手中接过、并宣读了银之神谕。 和纸上的银箔闪着漂亮的光,耀眼夺目,那不仅仅是一张纸,更是意味着恐怖的权力,如此之权责,足以令任何人为此迷醉、为此晕眩。 但是,森鸥外读得很平静。 他一点儿也不急切,平稳而清晰地宣告了自己的加冕。 第26章 人们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听他说话。 “今我成为首领,敬谨宣誓,将以余生献予组织,以自身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组织谋利益之信条……” 在银箔的闪光下,属于“森医师”的白大褂慢慢变得模糊,被扭曲的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带着苍白又亲切的微笑,寂静地倒映出台下人一张张狂热的、敬畏的、恐惧的面孔。 他在展现自己对整个组织的忠诚,也在索取组织所有人对他的效忠。 然后,他开始叙述港口mafia的新方针。 从内部管理结构的优化致使的对外协作的变化,业务上的侧重点改变、隐晦地暗示mafia将逐渐成为更可持续发展的势力。 再到对其他犯罪组织的、对商业方面合作者的、甚至对待政府部门的行为准则与方针。 “……我们将避免无谓的、无效益的争端。不过,我们也不会害怕任何个人或势力挑起的事端。任何对mafia的攻击,我们必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加倍奉还。” 他不仅是在宣告一个血腥恐怖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也是在宣告,一个黑暗而冰冷的、连暴力行为都在为纯粹利益服务的时代的到来。 福泽注视着昔日的搭档,不、短暂的合作者,不…… 总之,那个站在高处,好像脱离了白大褂的壳,又仿佛只是把衣服换了种颜色的人。 那人从侍者端着的木盘中,双手捧起了猩红的围巾。 森没有低头,他垂眼盯着红围巾,慢慢地将其从后环住了自己的双肩。 没有系紧,只是让其自然地搭在肩上、长长地垂落。 “……” 福泽没有任何阻止这一切发生的合适理由。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对比起mafia的先代首领…… 森鸥外的冷酷,是如此健康。 …… 酒过三巡,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空气中残存着食物、酒水和香烟的混合气味。 然而森鸥外依然没有腾出空来。 能让森亲自交谈的,无不是极其重要的合作。 而福泽也知道,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留得越久,森医师越有清算他们的理由和机会。 他示意乱步一起离开。 乱步在看出长与涣身上的真相后,就没有怎么说话。 只是听着宣告,然后吃宴会上的点心—— 他有尝试将点心分给长与涣和太宰,不过两个少年都没有接。 乱步吃完盘中的点心,将空盘放在小桌上,朝福泽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他们走出几步时,乱步忽然回过了头。 他看的不是长与涣,而是太宰。 侦探在对太宰说话。 只不过,因为距离以及宴会场的喧闹,乱步的声音融化在了一片嘈杂之中。 “你可能会后悔……?” 太宰站在长与涣的身边,读着乱步的唇语。 什么意思。 太宰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就是鸥外阁下付出的代价吗?” 长与涣看着忙碌的森,抬手想扯扯太宰的袖子。 不过太宰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动作。 “……这种程度的责任,对他那样的大人而言,算不上代价啦。森先生做的,都是他计划中的事情,那是他自己的计划,所有的得失,想必都是计算好的吧。” 太宰漫不经心地说着,抬眼盯着长与涣的眼睛。 “倒是涣君……令我很是意外呢。” 第28章 太宰没有说出后续的话。 毕竟他有很多的问题,而实际上,宴会厅不是个合适的说话场合。 长与涣不知道自己做错或者说错了什么,但是太宰突然不让他碰了。 一直到宴会结束,森先生带着两个少年回事务所,太宰都在刻意避开他。 难道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就看不出来了? 不仅拒绝他递过去的甜品盘子…… 连他捧着游戏机,超级期待地说“教我认字吧”,还加上了“打游戏超级好、超级聪明的太宰教教我”的前缀…… 太宰都能狠心拒绝!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长与涣恹恹地坐在车后座的一边,脑袋靠着车窗。 太宰坐在另外一边,沉郁的眼眸注视着窗外的街道。 “……” 坐在两人中间,本来打算闭目养神休息一会儿的森鸥外,默默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这种僵硬冷凝的空气。 早知道坐副驾驶了。 “太宰君,长与君——闹矛盾啦?” 森捏了捏眉心。 他看了一眼太宰,又看了一眼长与涣,脸上浮现出微笑的表情: “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和大人说一说呢?” “说出来让森先生高兴吗?”太宰懒懒地说。 “鸥外阁下立即许愿的话,我就能快活起来哦。”长与涣打着呵欠说。 “唉呀……净把我往坏的方面想呢,太宰君。” 森鸥外叹了口气,“还有你啊,长与君……嗯、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会在侦探前说出那种话吗?” “不可以。”长与涣水灵灵地拒绝了他。 其实他都不太记得住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一段很长的话来着。 说完就忘记了,根本背不下来嘛! “长与君……那么,我也不继续询问了,总归你是心里有数的吧?下次说拒绝的时候,可以委婉一点,这样直截了当会很令人伤心呢。” 森鸥外看向窗外,车辆已经驶入了mafia的停车场。 他先将赖在后座上打瞌睡的长与涣抱下车,再将懒得动弹的太宰抱下车。 后者没成功,因为太宰识破了他的动作,自己一个灵敏的翻滚,躲开他然后翻身下车了。 “我也是知道的,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很有自己的意愿。” 森鸥外让司机去休息,自己领着两个孩子走进电梯。 “但是,遇到难题的话……找大人寻求帮助,或许是个好的办法哦?” “这么说来,的确有难题。” 电梯上行,这是一台玻璃电梯,站在电梯内部,能够看见外面的景色。 太宰抱着游戏机,注视着玻璃外的霓虹灯光: “现在的难题是,森先生选择在事务所过夜,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大人的咎由自取嘛,为什么我们也要和森先生一起?” “比你原先待的地方好一点吧?”森说。 “不,完全不如集装箱。” “不是在说集装箱。” 森鸥外知道,太宰和横滨其他无家可归的孩子很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因为没有住所,才四处漂泊的少年。 不过,最好不要询问太宰的过往,不要询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森鸥外的直觉这么认为。 “总之,你和长与君只是这两天暂住这里。” 森若无其事地笑着,“我没有回去的空闲,而放任两个孩子待在公寓,太不安全了。” “究竟是不是真的出于安全上的考量,森先生自己清楚呢。”太宰轻飘飘地说。 “好啦,我会尽快挑选出合适的部下,保护你们的。” 红叶和广津可以信赖,然而,他们平日里的工作量很大,没法贴身保护。 森摸了摸下巴。 “那个叫兰堂的怎么样?虽然是刚提拔成准干部,但他的异能力非常强大,而且适合守护,现在的职位完全是埋没他了。” “谁?”太宰问。 “长头发,宴会上最怕冷的那位。”森说。 “嗯……用两个孩子来考验部下的心性和能力,同时让他看着我们吗。打算等过一段时间,你觉得没问题,就让他坐上空出的干部位置?” 太宰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怎样都好啦。森先生虽然在问我,但实际上,你的决定也不是我能更改的吧?” 电梯的门打开,三人走出电梯。 不是在最顶层的首领办公室,而是更向下一些的楼层。 走廊的光源采用了隐藏的设计,浅淡的乳白色光晕温柔地照亮了前路。 “不要这样说嘛。我很看重你和长与君,才会让强大的人来保护你们。” 森鸥外笑道,“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就找另外的人。” “我不喜欢他。” 太宰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喜欢所有人。” “那就是能够接受的意思了。” 森点了点头,“过两天就让他和你们一起行动吧。” “森先生。” 太宰抬头,盯着他,用那种不高兴的眼神。 “不是说怎样都好吗?”森鸥外微笑着。 “森先生也说,如果不喜欢他,就找另外的人啊?” “可是太宰谁都不喜欢的话,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吧。” “所以就不需要保护的人了。”太宰说。 第27章 “当然需要。为防止太宰君突然从很高的高楼对地面发起决斗,或者挂在窗帘杆上假扮晴天娃娃,这些都是必要的。” “不要不要不要!” 太宰停下了脚步,仿佛发脾气一样叫道,“这些都不允许的话,人生会从普通的索然无味,变成绝望的蜗牛开水汤啊!除非森先生马上给我‘吃下去就会轻松死掉的药’,否则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首领的话必须要听从哦。” 森鸥外也停了下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了貌似无奈,实则十分愉悦的笑容。 “我又不是mafia。”太宰阴郁地说。 “但这里是mafia的地盘。”森说。 “没有那种必须听话的规矩!” “啊,说的也是。” 森鸥外微笑着,“那明天就有了。‘绝对服从首领的命令’,就作为mafia需要遵循的首要原则吧。你觉得怎么样?” “好卑鄙!简直是独裁、专制、暴政、倒行逆施、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越说越离谱。 森保持着笑容,“别这么说嘛。你看,涣君就没有反对呢。” 两人看向了长与涣。 长与涣没有熬夜的习惯,宴会上吃饱喝足后,更是困得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自然,也没有听两人说话。 “欸?”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在看自己,于是强打起精神,用有点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两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表现出松弛感就行了吧。 “怎样都好哦。”长与涣说。 “所以,这就是最终的决定。”森鸥外摊手。 “……” 太宰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长与涣,而后不满地盯着森,仿佛这样就能把视线变成子弹穿透对方。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啦,你不是从一开始就说我的决定无法更改吗?现在只是证实了你的说法。” 森鸥外笑眯眯地将两个少年带到了休息室,摆了摆手。 “太宰君,长与君,做个好梦吧。” “森先生也一定要有个坏梦。” 太宰说着,将他赶出去,关上了门。 实际上他知道,森鸥外今晚能有个觉睡就不错了。 站在贴近门的地方,等脚步声远去,确认森先生离开,太宰这才扭头看向长与涣,慢慢地走近了他。 长与涣昏昏欲睡,见太宰过来,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太宰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显得冷淡。 “好了,现在,告诉我,那一百四十七亿,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等攒够以后……” “不。” 太宰打断了长与涣的话,直勾勾地看着他,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 “现在就告诉我。” 第29章 mafia的这间休息室,其实是给安保值班人员的休息室。 由于人员众多,楼内这类休息室不在少数。 而又由于安保成员总是两个及以上一同行动,休息室内有两张单人床。 宽度对成年人而言略有点狭窄,但对两个纤细的少年来说刚刚好。 长与涣正坐在其中一张的边缘。 太宰没有坐下,他站立着。 他本就比长与涣高出一截,在如此的情境中,更是等同于居高临下。 那漠然的气息,那冰凉凉的眼神,仿佛一盆冷水,让长与涣整个人从困倦状态中强行清醒了过来。 “啊,那个,是因为……” “说谎话一定会被我立即识破哦。”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虽然弧度很小,但这不是温柔的笑容。由于他背对着房间里两张床中间的白炽灯,笑容显得更加冰冷。 灯光照在太宰的脊背,阴影投射向长与涣,暗暗地为他的漠然贡献了力量,在这力量的迫使下,长与涣抬头看向他。 “……好凶。” “这样才能防止涣君蒙混过关。” “我没想过欺骗太宰。但是愿望……就是说啊,只要有一百四十七亿,就可以许愿获得那样的深潜器了。” “深潜器……?” 太宰的冰凉停滞了一瞬,就像冻结的河流突然出现一道可供流淌的裂缝。 这个词是怎么突兀地出现的? 和任何复仇或者复活的重大愿望无关。 也和童话中香甜的糖果王国无关。 “嗯!深潜器!” 长与涣不明白太宰在思考什么。 他想着自己的愿望,眼中慢慢闪烁着憧憬的神色: “能潜入深海四千米,并且会发生内爆的深潜器。” 他的话语带着孩童的天真。 “在内爆过程中,海水会以超音速涌进舱内。只要二十毫秒,就可以叫人灰飞烟灭。” 就像在讲述一个童话故事。 “而人类的大脑感知疼痛大约需要一百毫秒……” 以那种快乐的声音。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毫无痛苦地死去了!” 时间一下子,变得十分缓慢。 少年欢快的尾调仿佛在拉长。 如同太宰的思绪,拉得很长很长,延续着,漫长地延向一个十分异样的地方。 一种怪诞的感觉。 太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为了死亡。 太宰的非人般的头脑,让他能够很轻松地理解长与涣的话。 竟然,不、果然是……为了死亡? 其实,在宴会厅,长与涣和名侦探对话之后,太宰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不是他以为的、某种符合长与涣给他的印象的、天真纯良的愿望…… 而是更深、更黑暗、更无法想象的某个执念。 尽管他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但现在来看,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涣君的愿望,是死亡。 因为要没有痛苦地死去,所以许下那样的愿望。 又因为是那样的愿望,所以需要一百四十七亿。 然而…… 这很奇怪。 不仅仅是奇怪……这太荒唐了! 如果是其他人,知道了长与涣的愿望,最多是惊讶一下,或者对这孩子的可怜遭遇抱着些怜悯,仅此而已。 但太宰极其聪明,他的头脑几乎是自动地运转着,因此,即使他不去过多地深思,也能在转瞬间,发现这真相的吊诡之处。 “是这样啊。” 他的脸上没有显出表情。 太宰出奇地冷静。 冷静得好像抽离出去,他的庞大的念头、沉重的念头,像是黑白遗像前香炉上的烟,在满载着嘈杂声音的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悬浮起来,歪歪扭扭地,无法控制地,飘到他那头脑的上空,以一种更高的视角,审视这一切。 过往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从最初在河边捡到长与涣,到在宴会厅时,因人间失格而出现的那个“长与涣”。 然后是现在的真相。 眼前这个憧憬着愿望实现的涣君。 不可能。 长与涣…… 这个头脑受到损伤的家伙。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长的、其中包含多个数据的一段表述。 连简单的台词,都要翻来覆去地背很久。 然而那段话,竟然能如此流利地说出口? 他站在涣君身前,但他没有碰到长与涣,所以人间失格不会发生效用。 好、就算是这段话、这个心愿对涣君极其重要,因此少年真的背诵了很久,最后终于能够流利地念出来…… 就算是因为愿望的极端痛苦,涣君的内心真切地希望着解脱…… 但是、他是怎么想到“用深潜器无痛地死亡”的? 寻常的流浪儿,连听见“深潜器”这个词,恐怕都不能快速地明白其具体意思。 更别提知道什么“深潜器内爆”,或者“人类大脑感知疼痛需要一百毫秒”了…… 即使是太宰,知道这些概念的含义。 他这个尝试过多种死亡方法的人,也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长与涣,怎么可能知道,然后想到这样的死法? 太荒唐了、太异常了、太奇怪了! 太宰直直地看着长与涣。 在这样的视线下,白发少年的困意似乎被驱逐得挤压在了某个角落。 他察觉到太宰好像有些不对,于是将笑容悄悄地收敛了起来,慢慢低下头,裹紧了身上的黑外套。 长与涣的双腿无意识地伸直又屈起。 他注视着地板。 今天他穿着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太宰也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 顿了一会儿,白发少年又将脑袋抬了起来。 烟紫色的眼眸,如同哑光的矿石,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太宰。 第28章 “因为发现……太宰有死亡的想法,担心太宰和我一起死掉。所以,一直不想告诉太宰。” 太宰张了张嘴。 涣君想用一百四十七亿许愿,换取那种深潜器,却担心自己也乘坐他的愿望工具一起死掉。 也就是说,这个愚笨得难以想象的家伙…… 到现在都没发现人间失格的真实能力! 他的认知,恐怕还停留在“触碰就会变聪明”这种程度上。 这样的涣君…… 怎么可能…… “谁告诉你的。” 太宰的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发出来。 “谁告诉……我?” 长与涣疑惑地咀嚼着他的问题。 太宰站立着。颜与 一种比被河水浸透还要潮湿的感觉,从他的脊背慢慢地爬上来。 他想到了一种答案。 但是他不希望听见那个答案。 绝对、不要是那个答案…… “谁告诉你,用深潜器在海底的内爆,就能毫无痛苦地死去的?” 第30章 长与涣看着太宰。 他好像没见过这样的太宰,不,似乎是有。 第一次见面时,太宰也处于类似的状态。 具体是怎样,他也说不上来。 太宰的眼睛,就像一块半在海水和泥地中、半在水面上的岩石,表壳淤积着时间和模糊的东西,在他的眼前,呈现出比茶褐色更深的颜色。 那时候在废弃的仓库里,他想的是,一定是很害怕,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所以他让太宰不要担心,问太宰是不是没有地方住。 结果后来,一直是太宰在帮助他,他几乎没有能帮助到太宰的事情。 所以,虽然是秘密。 但既然太宰执意想知道。 “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长与涣的脸上,再次绽开笑容。 轻柔的、自以为带着安抚意味的、天使一样纯白无暇的微笑。 “叫什么名字?” “具体的名字……不记得了。” “那么,有什么特征?” “很聪明、特别特别聪明。” 长与涣像是在估量聪明的程度,或者描述那究竟是怎样的聪明: “比我聪明至少一百多倍。”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太宰?” “……没什么。那种倍数是怎么来的啊。” 一切征兆都在向那个答案滑去。 “我也不知道啦,也可能是一千倍一万倍吧?”长与涣笑着。 “如果说……” 太宰停顿了一下,“如果说,我要你放弃这个愿望呢?” 涣君一直很听他的话。 如果答案并非他猜测的那个真相,他是会答应放弃的吧。 但是太宰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希望长与涣放弃,还是坚持那个愿望。 那种真相…… 不可能会有的吧。 “放弃?” 长与涣的脸上浮现出了错愕的表情。 惊讶就是惊讶,开心就是开心,不伪装成天使的时候,这个家伙真的很好看穿。 越是这样,太宰越是不愿意去想那个真正的答案。 “不行啦。”长与涣摇头。 “为什么……这么相信那个人?”太宰觉得有点口渴。 如果那种真相真的存在…… “因为他很聪明。” 长与涣眨巴着眼睛。 “难道有我、或者那个名侦探聪明?” “也许……” 长与涣想了想,“同等的聪明?”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听我的话,放弃那一百四十七亿円,而是选择继续实现它?” 太宰扯了扯嘴角。 他笑了起来,毫无笑意。 “我也想问。” 长与涣不解地看向太宰,“太宰为什么希望我放弃?明明太宰同样理解死亡……” “我并不理解死亡。” 太宰否定了长与涣的话,他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白炽灯在他的头顶上,一动不动,但又好像在旋转,绕着圆圈旋转。 苍白的灯光,连带着惨白的天花板,缓慢地压下来。 几乎无法容忍的晕眩感。 “死大概是活着的一部分。然而‘活’,以及‘活着的’又是什么,那种一言不发,仅仅是出现在人类身上然后赖着不走的事情,那么庞大,又那么无聊,到底是为了什么,根本弄不明白。” 太宰低声说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仰头正对着灯光,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低下头,看向长与涣。 “但是我知道,涣君,你和我不一样。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尝试理解自身’的能力吧,如果你连那个愿望代表着什么都不知道,就去实现然后死掉的话,那也……太可笑了!” 两个少年静默地对视着。 “不是哦。我知道的。” 长与涣的声音带着低落的歉意。 “对不起,我骗了太宰……我的异能力,不是‘我有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而是,‘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因此,这个愿望代表什么,我是知道的。” 太宰抿着嘴唇。 长与涣说欺骗了他,但他其实早就看穿了。 也就是涣君这样的笨蛋,才会觉得他还没有发现。 毕竟很容易就能想到—— 如果长与涣的异能力是创造愿望工具,那么,因他的入水而报警后,那两个警官小姐一定会找到相应的“愿望工具”。 还有为森先生实现愿望时,“愿望工具”也一定会被森先生发现。 所以,涣君的异能,不是制造愿望工具,而是以自身的痛苦直接实现愿望…… 他一直都知道。 “太宰,你说的没有错,我和你不一样,但是,那是很本质上的不同。” 长与涣站了起来。 他缓慢地向前了几步,轻轻捧住了太宰的手。 微微垂下的洁白眼睫,如同纯净的雪片,然而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带着让冰雪融化的魔力。 “太宰是因为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于是寻求死亡,而我,我是因为太明白自己为何而活着,才决定去死的。” “涣君,不。‘长与涣’……” 太宰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样,用力地甩开了长与涣的手。 他后退着。 像是看着某个怪物一样,直直地注视着正朝他微笑的长与涣。 “你骗我……” ——你可能会后悔。 “你的这句话,才是谎话。” 名侦探那一张一合的嘴唇,那无声的话语,在太宰的脑海中闪过。 “我已经……全部明白了。” 太宰发出了很低的笑声。 是谁告诉涣君,“用一百四十七亿换取深潜器,就能毫无痛苦地死去”。 这个荒唐的愿望背后,真正隐藏的含义。 以及,名侦探为什么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他全部……都明白了! 第31章 耳边一直在嗡鸣,像火车汽笛一样尖锐的声音。 白炽灯的光晕,一派惨烈的白色,摇摇晃晃。 “太宰。” 长与涣轻轻地呼唤他。 太宰几乎听不清长与涣的声音。 几乎看不见涣君的脸。 那张茫然的少年的脸,与微笑着的天使的脸,与在宴会厅低声笑着的“长与涣”的脸,错乱地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别的人。 告诉长与涣,“用深潜器在海底的内爆,就能毫无痛苦地死去”的,那个聪明的人…… 就是长与涣自己。 那个聪明的“长与涣”,早就将一切都布置好了。 不管是“长与涣”,还是头脑受损的“涣君”,都知道自己“愿望工具”的身份。 被金钱量化的极致痛苦,巨大的绝望,几乎吞噬了他的人格。 最后出现的,就是一个充满了自毁意愿的长与涣。 涣君执着地追求着“没有痛苦地死亡”,正是受这庞大的自毁意愿的驱使。 无论如何,长与涣都一定会追求死亡。 但是,“长与涣”之所以将“深潜器”的办法留给自己,并不仅仅是对死亡的追求。 因为…… 一百四十七亿円,这个荒唐的数字,头脑受损的、愚笨的涣君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长与涣”,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不是的。那个家伙,那个连深潜器内爆的方法都能想到的家伙,当然也对此一清二楚。 那个定下愿望的人,最明白这个愿望有多荒谬。 因此,自从一开始…… 这就是个无法完成的愿望! 涣君会一直追逐着一百四十七亿円,而他那受过损伤的脑袋,又注定他没有任何追逐到的可能。 于是,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就会永远怀抱希望、永远充满意义,永远带着想象出的深潜器的憧憬活下去。 第29章 这就是“长与涣”的真正计划。 什么“太明白自己为何而活着,才决定去死”…… 根本就是骗人的! 没错,“长与涣”确实决定去死了,他还成功地抹除了自身的存在。 然而,让头脑受损的“涣君”,一无所知又充满希望地活下去…… 这才是“长与涣”的真正心愿! 而这个计划…… 这个计划…… 太宰缓缓地后退着。 一直到膝盖弯撞到另外一张床的边缘,他才勉强感知到自己僵硬的身体。 “长与涣”的计划,被他破坏了。 他帮助了涣君。 他教导了这个少年,为其指了一条“如何通过伪装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明路。 本将永远带着无知,快乐地寻求幻梦中的死亡的涣君…… 因为他,将一步步地,把那“无法实现的幻梦”变成现实,痛苦地滑入死亡的深渊。 本该布下局后就消失的“长与涣”…… 因为人间失格,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个饱含着“长与涣”对“自己”的温柔祝愿的计划。 那个并不算太复杂,但充满他根本难以想象的、可称为“生机”的东西的计划。 那个能够让“涣君”真正脱离工具身份,如同幸福的人类一样,满怀希望地活下去的计划。 ……被他破坏了。 “太宰?” 长与涣不明白,为什么太宰要拍开自己的手。 “别过来。” 太宰挤出了这句话。 离长与涣远一点。 必须离这家伙远一点。 他往门的方向退去。 他的后背抵着门。 太宰感到一种无力的感觉。 他的心中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等同于震颤的知觉。 说到底,人和工具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涣君有着“想要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愿望,有着对愿望实现的期待,有着对食物的喜爱与独特感受,有着对他的担忧,甚至对于森先生可能也产生了一定的依赖。 也就是说啊…… 这个家伙,明明就是有自我意识、也有独立情感的人类,比许多人更加人类的人类。 他已经脱离了他人的掌控,有着自由,也有着自身存在的意义,且这个意义并非“他者”赋予,而是由其自身赋予。 这个傻乎乎的家伙…… 背后有一个聪明到可称为真正的天才的存在。 那个存在正是“长与涣”,正是“他的过去”,决然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用尽全力地帮助“他的现在”谋得身为人类的新生。 而这新生,又偏偏…… 毁在了自己手上。 也许还没有彻底毁掉,但现在的长与涣,已经走在了让计划崩塌的道路上。 最令太宰绝望的是,这家伙,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涣君还在笑。 那样柔软而清爽、又有些不安的笑容。 “太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什么啊。 为什么。 无法理解。 那个“长与涣”。 消失之前,给出“死掉吧”的指令不就好了吗。 给出“从河边跳下去”的执念不行吗。 明明是一个那样痛苦的人,明明是一个执着地渴求死掉的人,明明是一个连这种刁钻的死亡方式都能想到的人。 那个聪明的家伙,为什么会在最终选择“让自己活下去”。 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太宰开始设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 得到的答案是,自己绝对不可能为“未来的自己”考虑什么。 至少过去的他,从没有给过现在的他这般温柔的谋划,因此他现在遍体鳞伤、绷带满身,徘徊在死亡的边缘,终日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漆黑之中彷徨无措。 对于一个寻求死亡的人来说,对于一个怎样都无所谓的人来说,成功死掉、没有自己的未来,才是最好的未来吧? 长与涣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才会做出“让自己无知且充满希望地活下去”的计划。 这种计划,简直、简直…… “那个……” 长与涣犹豫着,他的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忧虑地看了太宰一会儿,少年试探般上前半步。 “我说了,别靠近我。” 太宰的声音很冷静。 重复了一遍拒绝靠近的指令。 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门把手上。 这家伙的脑袋里,其实装的是螃蟹吧? 其实,长与涣不是人类也不是工具,而是一种海洋生物变成的妖怪吧? 所以才会让他觉得如此…… 恐怖。 没错,恐怖。 那种匪夷所思的计划,为什么会有人作用在自己身上。 那种情感,那种对自身的……“祝福”?也许是被称为祝福? 莫名其妙,无法解释,不可名状,仅仅只是察觉到这个计划,就好像看见黄泉比良坂突然变成一只狐狸,这狐狸和横滨的渡轮一同跳舞,然后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为什么会有他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连计划本身都猜到了,然而在这计划的最深处,长与涣究竟是以怎样的情感,选择让自己活下去…… 为什么无法准确地描述? 那个用来形容这种行为的字、或者词语,为什么,无法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太宰紧紧握着门把手。 他定定地看着长与涣。 白炽灯的浅淡光芒,颜色像花圈,泱泱的纯白,在涣君雪白的发丝与洁白的额头上,泛起奇妙的温柔,仿佛死者的宁静,慢吞吞地徜徉着,漫无边际地蒸腾着,居然很有生命的感觉。 太宰什么都明白,他甚至明白自己的躯壳为什么会有几乎能称为激烈的反应。 那个审判一切的意识依然在静静地看着他,就挂在他的头顶,一如缭绕的纠缠的无法摆脱的烟雾。 庞大的思维,庞大的世界,离这个世界十分遥远的世界。 与长与涣的无法理解的死亡计划,一点儿也不相容。 这个房间太狭小了,没有办法承载。 因此,他感到眩晕,他喘不过气! 比沉在冰凉的河水之中,更加喘不过气。 无聊…… 无聊透顶! 太宰一言不发。 他拉开了门。 几乎像在逃跑一样,夺门而出! 第32章 即使离开了长与涣所在的房间,怪诞的感觉还是久久萦绕不去。 巨大的疑问,盘旋在太宰的脑袋上空。 长与涣好像在身后呼唤他。 然而太宰没有去听。 涣君的每一道声音,都十分地令他难以忍受。 太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他只是快步地行走着,如同踉跄地奔跑般,走在这条并不明亮的廊道上。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逐着他,一种神秘的、无从捉摸的东西,会将他强行留在这世上的恐怖的东西。 地毯吸收了脚步的声音,因此空气显得寂静。隐藏了光源的灯光,映得他的脸苍白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他不想再看见长与涣的笑脸。 电梯的灯光亮起。 太宰缩了进去。 他孤零零地站在电梯的角落。 直到现在,他才转过身,望向电梯外。 走廊上空空如也,长与涣没有追过来。 不知是终于松了口气,还是因为其他残留的思绪,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轻轻的风,呼出,吸进,渺远,悠长,如同一个长达千万年的梦。 电梯上行。 太宰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他有一种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感觉,因此即使他的心跳极其稳定,心情尤其平静,他的肢体却像灌注了许多的石头,不会有任何触感的石头。 不知道到了第几层,电梯门打开。 他没有出去。于是电梯门又关上。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使用这台电梯,这是当然的,这是能够直通最顶层的电梯,通常只有需要见首领时才会用到。 而现在已经是很深的夜晚。电梯的玻璃映出太宰的倒影,少年的头发蓬乱,眼睛乌沉沉的。 他的手指动了动。 太宰抬起手,将手掌按在玻璃上。 他向下看去。 事务所处于繁华地带,下面高楼群立,璀璨的霓虹灯光耀眼夺目,但他站立在这一片地区最高的高处,因此灯火都蜷缩在很遥远的地方。 每一处灯光都代表着人类,一个人类,或者一群人类。 聚集在一起,将横滨充满罪恶与混乱的黑夜照得犹如白天一般亮堂。 太宰又抬起头,他看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仔细地端详着。 第30章 实际上,他不喜欢照镜子,即使他有一张能被人们夸赞的脸,但每当他看见,自己一个人站在镜子中,他就觉得很怪异。像是看着一个不能理解的陌生人。然后,空空如也的感觉就会弥漫上来。那是一种孤独,空无一人的孤独。 不过现在,电梯的灯光和街区的灯光映得那影子很浅淡,他忽然有了一种“看一看自己”的冲动。 他将手按在自己右眼的绷带上。 眩晕依然没有散去,眼球感受到轻微的、受到按压的感觉。 太宰像是骤然惊醒似的,他的上身向后微仰,又在失重感中连带着向后退了几步。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按下了电梯门的开启按钮。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进入电梯时,下意识按下的按键是事务所的最顶层,首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的尽头,那办公室的大门前,两个身穿黑衣的守卫持着枪,用谨慎的眼神注视着他。 太宰拖动着双腿,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实际上这一层也只有这个选择。 守卫举起了枪,但他们很迟疑,没有开枪的动作。 显然是森鸥外有所交代。 如果两个孩子有事找他,不必阻拦,只需要报告一下就好。 太宰没有打任何招呼或者报告,无视了身形高大且十分具有压迫感的守卫,径直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森鸥外正站在桌边。 他并没有坐下,可能是坐久了临时站起来活动身体,或者之前在整理东西。 其手中拿着一份需要他亲自审查的文件,大约有数十页的样子。 为方便工作,森将脑后的黑发随意地扎了起来,在颈窝处形成了一个低低的小揪。 门开启的动静,在寂静的夜晚很是清晰。 森鸥外本在低头看文件,察觉到响动,便偏过了头。 “哦呀,太宰君。” 首领的脸上本能地浮现出一个微笑,“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情,所以来找我吗?” 太宰没有说话,像一只阴天的风筝,平滑又带着点摇晃地,走到了森鸥外的面前。 森抬手揉着自己有点发僵的脖颈,他注视着太宰,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还是说,做了噩梦?” 见太宰依然不说话,森鸥外轻轻笑着: “要是不把具体的症结说出来,再高明的医生也会很难办呢……” “给我药。” 太宰终于开口了,“吃下去就能死掉的药。” “那种药物……” “立刻,马上,给我。”太宰说。 森的表情变得意义不明起来。 他嘴角噙着的笑容甚至没有怎么改变,但紫红的眼瞳里,仿佛藏着无数奇异的、能够将他人看穿的神光。 “虽然我说过,遇到困难,可以朝大人寻求帮助,但太宰君,你说的可不是寻求帮助的合适用词……” “拜托了。” 太宰的声音低哑。 “什么药也好,什么药都无所谓,不是药也没有关系,任何办法都可以……拜托了。森先生。” “……” 森鸥外低着头,与少年对视着。 太宰的神情很寂静,那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在呼唤他,以及发出请求的时候,少年的嘴角,慢慢地扯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构成了一个宁静的笑容。 说实话,让这个不管怎么看都很麻烦的少年死掉,未尝不是个不错的选择。 知晓首领更替的内情的人,只有长与涣和太宰。 让太宰死掉,再控制住长与涣…… 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太宰君,你的心情,我能够从局外人的角度勉强了解。仅仅是了解而已。” 森鸥外微微笑着。 “不过啊,我希望你能够稍微理解一下,这里是首领的办公室,而在这个地方,正无声运转着一种规则呢。”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给我药?” “别着急,先坐下吧。” 森鸥外示意站在墙边的助理搬来一张椅子。 他坐到办公桌后的那张红丝绒扶手椅上,而太宰坐在办公桌的侧面。 “你想得到的,是能够轻松死亡的药品吧。没问题,当然可以,那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森平静地说着,仿佛不是在和一个迫切想要得到死亡的少年说话,而是在和一位mafia业务上的合作者交谈。 “但是,你需要通过谈判的方式获取。当你带着‘获得什么’的想法,走进这里的那一瞬间,谈判就开始了。我说的这些,可以明白吗?” 太宰点了点头。 于是森继续说: “很好,那么,我想先询问一件事。那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亦或是你想到了什么,让你的‘意愿’突然变得如此之强烈呢?” “这个很轻松就能回答。不过,在那之前。” 一种冰凉凉的东西,正在不疾不徐地流淌。 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太宰,那是没有色彩的理性,或者广袤无垠的冰冷。 就像在虚无而混乱的汪洋里,得到了一片站立的土地,在森鸥外的引导、或者与其的对峙之中,似乎不用再去思索任何更加复杂的事。 太宰慢慢地说道: “我得先验证,森先生真的有完成我的目标的能力。虽然,森先生说只是一件小事,但口头上的说法并不能使人信服。我得先看到那药物真的存在,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这个孩子。 学习得未免也太迅速了。 “稍微有点怀疑,开启这场谈判是否明智了呢。” 森鸥外笑了笑,神情自若地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他从抽屉里翻翻找找,翻出了一支淡蓝色包装的药剂。 “森先生。” 太宰的视线扫过那支药剂,“不要欺骗小孩子哦,虽然上面没有贴标签,但葡萄糖口服液,我还是认得的。” “被识破了啊。” 森鸥外毫无被揭穿的尴尬,他又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那么……” “虽然不知道这个又是什么。”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 “但不管怎么想,办公室里放毒药都很可疑。所以,这大概是感冒药、或者维生素片之类的吧。” “嗯……说得也是。” 森鸥外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神色,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招手示意远处的助理走近,低声道:“请将我为先代治病的医药箱拿过来。” 很快,部下就拿来了他的医药箱,并在森的命令下离开了办公室。 森鸥外当着太宰的面,打开了那个医药箱。 “生理盐水、以及葡萄糖是怎样的,我都一清二楚哦。” 太宰垂着眼眸,见森的手停在一瓶透明的溶液上,出声道。 意思是不要想糊弄他。 “……真麻烦呢。” 森的动作一顿,转而从药箱底部翻出了一个没有标签的、只有大约食指粗细的小玻璃瓶。 玻璃瓶中盛装着绿色的液体。 一种只是看一眼,就能感到极其不祥的、仿佛在发着荧光的浅淡青绿。 小玻璃瓶被黑色的盖子死死地封住,好像一旦打开,就会有某种诡异的诅咒蔓延出来。 “这是什么?”太宰问。 “河豚毒素。”森鸥外轻松地说。 “河豚毒素不是这种颜色吧?” “的确。所以它待在硫酸亚铁溶液里。” 森浅浅地笑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一种常用于补铁的试剂。但是先代并不缺铁——他受过很多刺杀,频繁地因伤口而大量输血,其身体中的铁元素完全足够。由此,这瓶试剂出现在药箱中的唯一原因,就是其中的河豚毒素。你无法怀疑‘也许里面没有河豚毒素’。” 太宰尝试寻找漏洞。 年仅十四岁的太宰,在毒理学的知识上,并没有森鸥外那么了解。 但是他知道,河豚毒素的毒性很强,很快就能让自己死掉。 并且,它能够溶于酸性溶液,所以森先生所说的,毒素在硫酸亚铁溶液里,是完全合理的。 “森先生竟然没有处理掉药箱中的‘证据’?” 太宰半眯起眼睛。 “优秀的提问角度。” 没有受限于话题的惯性,快速地绕过了自己给出的关于“药品自身合理性”的思维干扰…… 如他所想的一样,这个孩子,极其聪明。 森鸥外微笑道: “先代并不配合我的工作,所以,他死于‘叛徒’的割喉,这瓶药没能用上,保留了下来。因为先代的死因,不会有人来探究药箱里的药物用途,它也就不是‘证据’,不需要立即处理了。再者,匆忙处理药箱反而会引起怀疑吧。还有什么疑问吗,太宰君?” “没有问题了。” 太宰盯着森鸥外手中的小玻璃瓶。 第31章 涣君期望着那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情,也许就像自己期待着这瓶药水一样。 不过,名为“期待”的东西,好像也不是多么有趣。 “确定了目标就不能更改了哦。”森说。 “在引我怀疑这瓶药有问题吗?” 太宰说着,伸出手指,平静地指了指绿色药剂: “我就要这个。” “不错嘛,很坚定呢。” 森鸥外看着玻璃瓶: “但你真的想好了吗?太宰君,你知道的吧,河豚毒素是一种强大的神经毒素,它的毒性远远超出人们熟知的氰化/钠,并且,我是绝对拿不出解药的。你一旦服用它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你会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感到麻木、窒息,心脏停止跳动——整个过程,虽然没有其他死法那样极端的剧痛,但不代表这就不痛苦了,因为在氧气流失的过程中,你的头脑会无比地清醒。” “就算这一小瓶的含毒量很高,死亡过程也会至少持续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啊,你得清醒地感知自己被囚困在一具无法动弹且窒息的身体中,失去对自我的所有掌控,至少十分钟。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他在描述一个绝望的过程,以一种堪称温和的声音。 当这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中缓缓散去,太宰才轻轻地开口: “你认为,我现在不是清醒的吗?” 少年笑了起来,十分轻快地笑起来。 “森先生眼中的我,不痛苦、不麻木、不窒息、并且心脏依然在跳动吗?” “……我明白了。” 森鸥外的上身向后倚靠着椅子,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摇晃着玻璃瓶,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双腿交叠着,一副思考的姿态: “那么,回归最初的谈判吧——那个问题我依然想知道。太宰君,一直以来,你都忍受着这样的处境,但为什么偏偏在此刻,找到了我?” “这不是正确的谈判喔。森先生。” “哦?” “正确的谈判是——你有什么不让我死掉的理由?” 太宰平静地注视着森鸥外。 “谈判的意义之一在于‘达成合作,实现共赢’,让我死掉,不仅是我所迫切希望的,也能给你、给mafia的稳定带来最大的收益吧?所以说,这是双赢的局面啊。” 少年语调很轻,但内容冰冷,毫不客气: “森先生在宴会上的讲话,虽然很无聊,但我都好好地听完了呢。把医学上的希波克拉底的誓词改一改,用在mafia上,将‘为病人谋利益’、变成‘为mafia谋利益’,将拯救他人的宣言、变成杀戮他人的宣言,真是好笑的黑色幽默啊。” “虽然不了解、也没有兴趣了解,为什么森先生如此希望成为mafia的首领,又为什么会如此重视这个组织,不过,这就是森先生的弱点吧?” “如果,你不把药给我的话,你不杀死我的话,我就会在你的地位还未稳定下来的时候,把先代死亡的真相说出去哦。这样一来,我就触及到你的‘核心利益’了,你的‘首领身份的安全’就会被我动摇。最终的结局是我没能死成,mafia也会失去稳定,会出现这样的一种‘双输’局面。” “现在,把药给我,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森先生,你有什么不把它给我的理由?” 寂静。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森鸥外的脸上带着微笑。 他并没有因为太宰的话而生气。 因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太宰已经了解了谈判的精髓,开始尝试掌握主导权,推动结果朝向其目标的方向。 虽然还有些生涩,还存在着数个不足的地方,但是太宰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森的预估。 “没错,太宰君。你说的很对。所以——” 森鸥外偏了偏头,一只手支着脑袋,脸上浮现出饶有兴趣的笑容,“谈判破裂了。” “什么?” 太宰像是没有理解一样,眨了眨眼睛。 “谈判是有前提的哦。”森笑道。 “我们有达成一致的共同利益。”太宰说。 “是的,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并做出刚才的发言,真是很精彩啊。” 森鸥外漫不经心道,“不过呢,共同利益只是前提之一。谈判之所以是谈判,而不是单方面的命令,是因为双方都具有‘不达成协议’的权利。” “我刚才破坏了森先生‘不达成协议’的权利,因此,森先生决定使用它?没想到森先生是这种逆反的大人。不对,森先生并不是这样的人。” 太宰顿了一下,直直地看着他: “为什么?” “是呢,‘为什么’,这就是我们称为信息筹码的东西。我作为谈判的一方,而太宰君作为另外一方,我可不能轻易地告诉你。除此之外,你还遗漏了一点。最至关重要、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啊,是那个。” 太宰沉默了几秒,“你的本场谈判的目标。” “正是如此。” 森鸥外微微一笑,“将自身的目标坦白出来,并不是不可以,有时它还会起到很好的效果。不过啊……” “不过,应当先收集到足够的筹码。” 太宰仿佛明白了一般,“包括信息上的筹码,也包括其他的诸如金钱、武力、权力、知识、技能……只有这样,才能掌控谈判的主动权。” “太宰君,你能这么快地总结出这些,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森鸥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少年猛地起身,一把将玻璃瓶拢到自己手中,用力一拽,使得瓶子脱离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太宰快速地跑到了距离他数米远的位置,少年带着轻松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药瓶: “现在,森先生在本场谈判中的最关键的筹码,在我的手里了。” “太宰君……” 森鸥外的脸上闪过错愕的神色,旋即便是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这样的举动,可是会让我们之间的‘信任’崩塌的喔。” “反正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吧。”太宰愉快地笑道。 “无论你认为有没有,那都是很重要的呢。” 森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么,太宰君。你要用这枚筹码,从我这里换取刚才的关于‘为什么’的信息吗?” “不需要。” 太宰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 即使,他的确对于“为什么森先生不干脆利落地选择双赢”,有那么一点好奇…… 但如果这时候为了“为什么”,而放弃自己最初的目标,那肯定就中了森先生的计了! “好啦,太宰君,那个药是很危险的。我知道你不会真正喝下它,对吗?” 森鸥外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太宰。 太宰的手中攥着药瓶,静默地看着他。 森先生如此谨慎地接近,是想阻止自己死亡。 至于原因…… 大概是出于某种连小孩都要压榨的考量吧? 但渴求着死亡的“长与涣”,是为什么会阻止其自身的死亡呢。 那种妖怪一样陌生又矛盾的思维。 真是一点儿都不想搞懂。 太宰不再迟疑了。 他旋开玻璃瓶的盖子,在森鸥外莫名的眼神中,仰头将整瓶药水一口气灌进了喉咙。 森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他的视线快速地打量着太宰。 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地扩散开。 “……这是什么啊?!” 身体瞬间的僵硬后,太宰“哇”地一声,将小半药剂吐在了地毯上。 他弓着腰,用袖子不住地擦着嘴角,死死地盯着地毯上的水渍,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森鸥外。 森终于愉悦地笑了出来。 一直隐藏着内心想法的邪恶大人,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故作惊讶道: “咦?啊……抱歉,可能是弄错了吧,不小心把复合维生素口服液当成了毒药,真是忙得太晕头转向了呢。” “……维生素口服液?” “没错。专门给小朋友补充维生素的儿童口服液,味道应该不错才对。太宰君不喜欢苹果味吗?我这里还有甜橙味和草莓味……” “停一下,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啊?!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带着诡异的颜色出现在医疗箱里?” “为了给先代补充维生素嘛。” 森鸥外耸了耸肩: “先代可是很会刁难人的,他觉得药片味道不好,于是我就寻找别的办法,最后总算是找到了这种口服液。” “然而,如果带着‘儿童口服液’的标签,他又很要面子,不愿意喝。所以我只好将标签撕掉——” “把外面标注的文字一撕,里面是什么就难以看清了。它的颜色很鲜艳漂亮,既像药到病除的灵药,也像一喝即死的毒药。结果二者都不是,真是神奇,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太宰君,你说是不是?” 第32章 太宰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还是请坐下吧,太宰君。” 森鸥外轻轻笑着,“就是可惜了这张地毯,清理起来很麻烦呢。” “……对森先生的信任完全崩塌了!” 太宰恹恹地坐回他的座椅,将空瓶子放在办公桌上。 森也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放松地笑道: “太宰君刚才是怎么说的——‘反正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这么顺利地骗了我,森先生现在肯定很得意吧?”太宰说。 “不,并没有。” “才不信。” 太宰撇了撇嘴,“干嘛不让我痛快地死掉?” “那个嘛……” “信息筹码什么的就不要再说了。这次的谈判已经结束,这一回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下一回,绝对不会让森先生这么愉快。” 太宰用阴郁的眼神注视着森。 他可还记得一件事呢…… 代价。愿望的代价。 这样一想,现在没死成,似乎也没那么坏。 至少,可以好好地谋划一下,那个足以颠覆森先生首领地位的代价…… 好吧,那就等代价实现之后,再死掉吧。 “下一回?我很期待哦。” 森鸥外浅浅地笑着,他垂下眼眸,遮掩住了眼中的神情。 “至于原因,其实已经告诉你了。” “已经告诉我……?” “不错。” 森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就是我的回答。太宰君,我见过许多寻死的人,因此我很明白,‘不知道为何而待在世上’,与‘渴望死亡’,有很大的差别。” “此前,你无论是入水,还是上吊,充其量都只是无法在世上寻找到容身之处,并不是‘渴望死亡’。然而,方才在你身上,这二者之间的界限,似乎有所模糊,因此我才会考虑,‘你真的想好了吗’。” 太宰有些沉默地注视着他。 半晌,他开口:“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没有不给我药品的理由。” “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森耸了耸肩,“我是个医生,我希望拯救你,就是这么简单哦。” “……这种话,好恶心。”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了厌恶的表情。 森先生的话,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总之应该不可能如其所说的这么简单。 少年的脑海中,想的是另外的事。 “长与涣”对其自身的那个计划,做出那种计划的心情,也许,是“拯救”? 在那个家伙眼中,“拯救”会比“摧毁”更好? 有这样的疑问,太宰就询问了: “虽然说,对森先生的信任已经完全崩塌,但‘拯救’这个词的意义,我还是想知道。” “这个嘛,这个问题,我当然能够回答。然而我想……没有回答的必要。” 森鸥外慵懒地靠着椅子。 他的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自己身前: “毕竟……你只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然而,你对我的目标没有起到任何帮助。太宰君,回答你的疑问,无法给我带来任何有效的收益。” 森停顿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了眼皮。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教父。” “那种台词和森先生一点儿也不搭啦!”太宰不满地看着他。 “不应该吧?我还觉得会很冷酷来着。”森鸥外捏着自己的下巴。 “要不还是少看点电影吧。”太宰无感情地说。 “总之,太宰君,我突然有这种想法——” 森鸥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有没有兴趣,成为一名优秀的mafia?” “没兴趣。” “拒绝得是否太果断了点?” 两人对视着。 太宰平静地盯着森鸥外。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就是森先生本次的谈判目标?” “坦诚地说,没错。”森鸥外微笑道。 “筹码呢?” “轻松死掉的药?”森鸥外问。 “不行哦。” 太宰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微笑,“那个已经不是我现在的目标了。森先生得再好好思考一下呢。” 森鸥外陷入了沉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办公桌。 “骗你的,森先生怎么想都想不到的啦,因为我现在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啊。” 太宰站起身,脚步相较于来时、略显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告辞了——” 他感觉自己稍微有点明白了,长与涣为何会选择让自身活下去。 虽然还是不怎么理解,不过至少有了一个去尝试理解的方向。 “活着的理由。”森鸥外忽然出声道。 太宰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那种东西……森先生不可能拥有,也不可能提供给我的吧。” “的确。” 森静静地说道:“不过,横滨没有别的地方,比mafia更适合观察人类。这个汇集了横滨所有脏污的组织,人们为了自身的欲求而奔波忙碌,无所不用其极,是最容易接触到死亡的地方。它一定会让你对人类以及生命有着更深的觉知。也许,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你会遇到什么人,让你感觉到,可能会有值得期待的事情发生,可能可以再容忍一下这个世界。” “……我有一件事希望了解。”太宰说。 “你问吧。” “森先生已经是mafia的首领了。所以,森先生已经找到了这样的理由吗?” 太宰转过了头,他的眼神不复乌云般的沉重阴郁,反而显得十分澄澈。 森鸥外注视着少年的眼睛。 首领闭了闭眼,又微笑着睁开,“是哦。” 只不过他是为了那个理由,才成为mafia的首领,其中因果关系是倒置的而已。 这一点就不需要多加阐明了吧。 太宰凝望着他。 而后,少年拖长了音调,轻轻地摆了摆手: “我宣布——谈判破裂!” “我能知道原因吗?”森鸥外挑眉。 “因为啊,和森先生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 太宰转过身,漫不经心地推开了大门。 “而且我也说了吧,下一回,绝对不会让森先生那样愉快了。” 森鸥外目送着太宰推门离开。 见那纤细的身影随着大门合上而消失,其脸上的笑容慢慢地隐了下去。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缓缓地翻看着。 不过,没翻看多久,他的神思就飘到了其他地方。 森鸥外揉了揉眉心,盯着空气思索了一会儿,从一堆文件的最下方,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报纸。 他将报纸翻了个面。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份寻人启事。 照片上,黑发黑瞳的少年笑得很灿烂,眉眼与长与涣极其相似。 ——常有欢,6岁,于12月23日在汐见坂附近走失。走失时身穿白色高领毛衣,黑色棉服,黑紫色运动鞋,衣服口袋上别有小星星装饰夹。警方未发现任何信息,家人心急如焚!如有相关线索,恳请联系家属或报警,孩子找回后,必有重谢! 联系人:林女士(联系方式:…);常先生(联系方式:…) 家庭住址:神奈川县横滨市…汐见坂1丁目5番地2号 森已经拨打过上面留下的电话号码。 电话是空号,无人接听。 他凝视着那个住址。 他知道这个地址。 更知道……这个地址原本所在的区域,已经被巨大的爆炸摧毁了。 如今在那里的,只剩下—— 擂钵街。 …… 夜晚。 擂钵街。 暴雨倾盆。 狭小的巷道中,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或者说血泊。 在雨点的击打下,猩红的水面动荡不安,涟漪一圈圈扩散。 数具尸体倒在血泊中,身体僵硬,面目狰狞,数不清的枪伤与刀伤可怖至极。 “好像来迟了呢。”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身披黑色的雨衣,小心地避开地上蜿蜒流淌的血水。 虽然他穿着雨靴,但肮脏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妙。 “不算迟。” 撑着黑伞的太宰越过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边,低下头,淡漠地盯着尸体看了几秒。 “这些人刚死不久,制造混乱的幕后黑手还没有走远。” “太好了~” 长与涣的嘴角勾起,脸上浮现出了愉快的笑容。 既然凶手没有走远,那么现在肯定是要扮演侦探吧。 把凶手绳之以法,与其进行一番激烈的争辩,然后令其心服口服地认罪,最后接受正义的制裁! 想想就非常的激动人心呢! 没想到自己也能当侦探—— 虽然追踪全靠太宰…… 第33章 但惊叹也是探啊! 太宰来侦,他来叹,没什么不对。 “先别高兴得太早。雨水冲刷掉了许多痕迹,所以追踪会变得很麻烦。” 太宰看了一眼长与涣。 这家伙又在想什么…… 追击个犯罪分子而已,没必要这么愉快吧。 距离森鸥外成为首领,已经过去了数月。 这几个月,虽然太宰还是尽可能避免自己触碰到长与涣,但对其的态度有所缓和。 至少不是将其当做必须远离的妖怪,而是将涣君作为了观察对象。 观察的结果就是……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莫名其妙又这么笨笨的人。 晴天高兴、雨天高兴、吃饱了高兴、没吃饱但是看着别人吃饭也高兴,连路边的小猫咪朝他喵一声,都能快活起来。 再这样观察下去,他这个“不高兴”都要被污染成“没头脑”了吧…… 不对不对,“不高兴”的反义词和“没头脑”并不划等号。 所以说,果然已经被那种可怕的思维影响了吗! 想到这里,太宰的心情很是沉重。 其实,他考虑过,要不要用人间失格,和“长与涣”交流一下。 好好地问一问,那家伙为什么能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计划。 但想到要触碰“长与涣”,总会觉得,将要接触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冰凉凉的海洋妖怪。 所以最后还是没那样做。 太宰决定从其他方面入手。 比如调查涣君的过往。 他会来擂钵街,并不是因为这里和涣君有关。 而是因为这段时间,有一位买卖情报的黑客十分活跃,且疑似潜逃到了这里。 此人胆大包天,联同暴力团伙盗取了港口mafia放在银行的不记名股票凭证。 那种股票凭证,是mafia用来洗白非法资产的,具有很高的价值。 mafia当即派遣了追踪队伍,结果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还是没能追到那名黑客。 得到的信息也少得可怜,仅打探到其在网络上的代号为“暗五”。 由此可见,这位黑客的情报能力与反追踪的手段,究竟有多了得。 太宰希望赶在mafia的追踪队伍之前,找到那名黑客,让其协助自己搜集关于长与涣的情报。 不远处,名为兰堂的异能者护卫,有些为难地看着两个少年。 “太宰君,长与君……真的不和首领打一声招呼吗?” 第33章 兰堂戴着毛茸茸的白色耳罩,脖颈上围着围巾,衣服是加绒的防寒外套,浑身包裹得密不透风。 即使如此,他还是十分寒冷似的,抱着双臂,轻轻颤抖。 如果不是其身周,因亚空间异能而隐约闪烁的扭曲红芒,根本看不出其是个强大的准干部。 “兰堂先生这么问,是要向鸥外阁下告密的意思?”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歪了歪头。 他侧过身,那双幽紫的眼睛似笑非笑,好像随时会俏皮而亲切地朝人眨眼,又好像随时会暴起赐人死亡。 “请不要误会……我是有些担心,这才有此一问。” 兰堂因寒冷而细碎地吸着气,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披雨衣。 立方体亚空间防住了所有雨点,这是一种相当奢侈的使用异能的方式,彰显着其在异能的使用上,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毕竟,擂钵街这个地方……” 他慢吞吞地,将手塞进另一只手的袖子里,“很混乱。” 兰堂有些看不懂这两个少年。 他是先代邀请加入mafia的,不过一直以来,做的都是些危险的杂活。 直到森鸥外上任后,才被提拔为准干部。 为森效力是他应该做的事情,毕竟,森对他有着知遇之恩,而他也该尽心尽力地按照森首领的命令,保护好、看管好这两个孩子—— 表面上是这样。 然而,他最近有点稍微回忆起来了。 关于他的真实身份…… 不是什么流浪于街头的寻常异能者,而是来自欧洲的,真名为阿尔蒂尔·兰波的情报员。 他来到横滨,是为了调查并带走这里的高能未知生命体——也就是名为“荒霸吐”的存在。 虽然回忆起了一小部分,但对于如何找到荒霸吐,兰堂还没有想好完整的计划。 因此,也就听从森首领的指示,依然看顾着两位少年。 本来,兰堂觉得,保护两个孩子而已。 简单,不难。 组织中的其他同事,也说首领是大材小用,很羡慕他能有这种轻松的活。 结果,那个名为长与涣的孩子,看似阳光开朗,实则十分诡异,完全猜不出其在想什么。 每当感到其似乎是寻常的乐观少年时,其就会突兀地冒出一句,像刚才的“兰堂先生是不是想告密”,或者类似的、不至于致命,但让人轻微悚然的话。 只有在这孩子进食的时候,才是安全的。 当他没在进食,或者太宰不在其身边与其一同打游戏时,一定要保持谨慎…… 简直像某种都市规则怪谈。 而另外那个叫太宰治的孩子…… 全身缠着绷带,每天不是在自杀,就是在自杀的路上。 如果仅仅是这一点,也还好,他仔细盯着,来得及阻止。 然而,太宰的头脑极其可怕,好像什么都能看穿。 就说关于追踪黑客的事吧,mafia的追踪队伍,可谓是顶级的专业团队。 即使是黑市中的潜逃专家,那种能通过灰色渠道绕过海关,把通缉犯送出港口的人,也不敢说能躲过mafia的追踪。 就是这样的专业队伍,追踪那位黑客的进度,竟然能被太宰甩开一大截。 mafia还没查到擂钵街,太宰就已经赶到这个血腥的死亡现场了。 有时兰堂会觉得,这少年是不是猜到了自己在隐藏实力…… 太宰并不明说,他也就只好提心吊胆地继续藏着,假装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准干部。 要是早知道,保护的是这样的孩子,倒不如继续干那些危险的工作…… “兰堂先生想说的,不只是混乱吧?”太宰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擂钵街……可能和荒霸吐有关。” 兰堂裹紧了自己的外套,“荒霸吐,就是那个形成擂钵街巨大坑洞的恐怖存在……好冷。” 话又说回来。 既然这两个孩子都不一般。 并且,又在寻找那个手段莫测的黑客。 如果能借着他们的力量,不过多惊扰他人地找到荒霸吐,就再好不过了。 “有你在,肯定能保护好我们,所以那个不足为惧啦。”太宰轻描淡写道。 “不……那个是真正的神明。” 兰堂叹了口气,“不仅是我,即使是整个mafia,甚至整个横滨加起来,也没有抗衡的可能。如果遇到,只有拼命地逃跑一途。” “这样啊。” 太宰笑道,“兰堂先生,似乎很了解荒霸吐呢。” “说不上了解……” 兰堂摇了摇头,“只要想一想,能够轻松制造出此等擂钵状巨坑的,是何种存在,就可以知晓其的恐怖之处。” “依靠猜想吗。” 太宰像是勉强相信了一般,笑着点了点头: “也不用太担心啦,那种存在,怎么想都不会轻易现身的吧?” “是呢。” 虽然没怎么听懂,但长与涣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可没空管我们。” 闻言,太宰有些微妙地看了长与涣一眼。 涣君这话说的…… 怎么好像认识“荒霸吐”一样。 长与涣可不知道太宰和兰堂在想什么,也读不懂太宰的微妙眼神。 超级侦探,认真办案—— 雪白的狐狸面具,在雨水中显得很光滑,又因远处的路灯反射出晶亮的光芒。 身穿黑雨衣的少年,像太宰一样,走到尸体旁边。 认真地低下头,仔细地观察着。 尸体瞪着眼睛。 长与涣也努力瞪着眼睛。 几秒钟后。 “太宰,你怎么想?” 狐狸面具抬起头,微笑着问道。 果然还是让太宰来吧。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显得空气很沉默,就和太宰的心情一样。 在兰堂眼中,长与涣的意思是“我已经看穿了,让我来考考你”。 然而太宰清楚,这家伙…… 就是毫无头绪、困惑地提问而已。 只是因为戴上了狐狸面具,以及外人不会认为涣君其实是个笨蛋,才显得神秘莫测。 怎么说呢,傻瓜有独属于傻瓜的天赋吧。 不用多加假扮,只需本色出演,且不过多暴露,他人就会因其异常,而认为其深不可测…… 第34章 “那个人很谨慎,不过,漏洞也明摆着。” 太宰收敛思绪,走到一具尸体旁。 这具尸体与其他尸体的不同之处在于,其脚边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手提包。 长与涣伸手接过太宰的黑伞,为他撑好。 太宰则蹲下身,从淌着污水的手提包中一阵摸索。 “啊,找到了,果然在这。” 他从手提包的脏污里,摸索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绿色电路板,以及一团断裂的电线。 电路板上有数道裂纹,太宰盯着它看了数秒,随意地拆下了上面的电池。 “从不同的废弃设备上,拆下电子元器件,然后自己安装到主板……手法是怎么做到又精细又粗糙的,临时培训的吗。” 太宰随口说着,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当真。 毕竟,对方也有可能是基于某种实用主义,够用就好,这才制作得比较随意。 “电池的这个型号,是从三菱的旧手机上拆的。他不会去mafia控制的黑市,所以,这附近的废品站和手机维修站……” 太宰在脑海中稍微计算了一下距离以及时间,“嗯,大概明白了。” 长与涣迷茫地看着他。 ……明白什么了。 “这些人,是自相残杀而死的哦。” 太宰站起身,看着一地的尸体,冰冷地笑着。 “那个叫暗五的黑客,先是用他不俗的情报能力,锁定了银行里存放着股票凭证的保险箱。” “然后,他帮助这些暴力分子,伪装成了公司的代理人,顺利通过了银行的安全验证,成功盗走了股票凭证。”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租用保险箱存放股票凭证的公司,其背后竟然是mafia。” “虽然森先生在宴会上时,就已经暗示组织将逐渐洗白,会成立公司什么的,但很多人还是没放在心上呢……” “总之,在mafia的追踪之下,他们被碾得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于是,这伙人之中,有人出了个还算可以的主意。应该也是这个暗五出的办法吧。他们兵分几路,一帮人带着‘真正的股票凭证’逃往另外的方向,而其他人则往最混乱的擂钵街跑。” “追踪的主力往‘真正的股票凭证’那帮人去了。当然,即使那帮人被抓,股票也不会落到追踪者手里。” “因为黑客有远程指挥的手段,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几个指令之间,将股票存放到某个安全的地点,然后再指挥另外一伙人取走股票。” “如果是寻常的组织,抓了几个喽啰后,实在寻不到股票凭证的所在,恐怕就会自认倒霉,发个不痛不痒的悬赏,放弃追寻。” “然而,mafia可不是寻常组织,尤其是森先生不久前还强调过,若受伤害、加倍奉还的原则。见有人胆子大成这样,自然紧追着他们不放。” “于是这些人,在日复一日的逃亡下,逐渐开始怀疑起了身边的同伴——” “在他们想来,他们都兵分几路了,mafia应该会把所有精力放在追逐股票凭证上。之所以会持之以恒地追逐他们,肯定是因为他们之中有叛徒,mafia确定能追捕到他们,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在这样的相互怀疑之中,那位黑客自身会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如果想保证自身安全,他必须离开这个团队。” “但是这些犯罪分子,不可能放他这个核心人物走。” “故而,他制作了这个小玩意。” 太宰举起手中的电路板,“上面有gps模块,并且可以发射和接收信号。” “只要把这个,放进一个人的行李之中,然后挑选合适的时间,说自己找到了‘叛徒发送坐标信号’的证据,指引大家发现‘叛徒’,他就可以定时引爆‘怀疑’这颗不稳定的炸弹,引发混乱,自己伺机全身而退。” “这场暴雨,就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在这样的雨势里,直接追踪他的痕迹,肯定是追不到的。” 太宰微笑着,“但是这样的暴雨,逃跑也会很不方便,他应该就躲在擂钵街的某个地方。” “这块引发混乱的电路板,从其粗糙程度来看,不是事先准备好的,而是临时制作。” “因此,只要从附近的废品站或手机维修站,询问最近有谁购买这些电子元器件,就能知悉那位‘暗五’的样貌、身形、口音、或者其他特征。” “然后呢——就可以逮住他了。” 嘈杂的雨声,淹没了太宰含笑的尾调。 长与涣的眼睛,几乎发光一样看着太宰。 虽然没听懂,但是好厉害! 太宰低头,对上长与涣的眼睛,默默移开视线。 ……那是什么眼神。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推测。 “下次我来吧。”长与涣忽然认真地说。 “什么?” 太宰不明所以地重新看向他。 虽然只是很寻常的推测,但以涣君的脑袋,真的没法搞定。 得“长与涣”来才行。 “太宰的绷带脏了。” 长与涣指了指他的手。 “太宰的手上有伤口,在脏水里找东西,很容易感染的。下次你告诉我,让我来吧。” …… 黑客“暗五”,真名是坂口安吾。 说来也巧。 此人不仅也是一个情报员,而且,其也调查过荒霸吐。 不过,和兰堂不同。 他不是欧洲的情报员,他来自异能特务科。 安吾正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眼神很是平静。 电脑正在接收“来自某个特殊渠道的加密信息”。 通过解码这些信息,他能够获取mafia追踪队伍的动向。 实际上,即使没有特殊渠道的情报,他也能避开mafia的追踪。 因为mafia的追踪水平,安吾心里很有数。 不是他自负,而是基于事实判断…… 在暴雨的冲刷下,所谓的专业团队,至少半个月内都不可能找到他。 他所处的地方,非常之安全。 第34章 有一个词叫“转瞬即逝”。 转瞬间,安吾出了一点点小事。 “不许动,警……mafia!” 随着沉闷的声响,一位有着长长波浪形黑发的神秘病弱男子,不紧不慢地踹开了门。 门板笔直地倒在地上。 兰堂退到一边,两个孩子冲了进来。 走在前方的少年,脸戴狐狸面具,身披黑色雨衣。雨水湿哒哒地往下淌,很快就在地板上积起了一滩小湖。 那句“不许动”,就是狐狸面具说的话。 而狐狸面具身后的少年,身上缠着绷带、连右眼都蒙上了绷带。 整个人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这种不祥是各种意义上的,无论是对其自身、还是对他人,都很不祥。 等一下! 怎么回事…… 门被踹开的时刻,安吾有点懵。 他和mafia的追踪队伍周旋一个月了,又有关于对方动向的情报,对于对方的水平与当前方位,可谓是再了解不过。 他甚至能说,森鸥外身为首领,对于这支追踪队伍的实时动向,都没他这么了解。 不管是从推测去论,还是从实际情况来看,mafia都不可能找到他! 结果现在,两个少年和一位青年,就这样蹦跶到了他脸上。 天降神兵? mafia追踪队背后有高人指点? 没听说过啊! 安吾的心脏狂跳不止,瞠目结舌地看着可怜的门板血条归零。 眼前的情况,无疑打破了他的计划。 然而。 坂口安吾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情报员。 虽然很吃惊,也很疑惑,但他的反应快如闪电! 立即就—— 举起了双手。 离他最近的长与涣,被他的架势震了一下。 也有点瞠目结舌。 难道是有什么秘密武器,或者呼唤同伴的神秘手势? 不对…… 根本就是投降了啊! 很厉害的黑客先生,竟然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吗…… 虽然自己喊“不许动”,但那只是个破门而入的经典台词啊,就是客套一下,没让他真的不动! 此处难道不应该有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吗? 黑客先生翻身一滚、夺窗而出,少年侦叹团不怕困难、勇往直前、你追我赶、他追他逃;黑客先生插翅难逃、鱼死网破,于是太宰有条不紊、说出推论,最后黑客先生垂头丧气、束手就擒……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投降了呀! 长与涣很沮丧。 超级侦探游戏,他还没玩够呢。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回去之后又得学习认字了…… 怎样才能躲懒呢?装病会被太宰揭穿吧…… 安吾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让一个小孩失去了愉快的游戏时间。 第35章 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感到抱歉。 直接投降的原因很简单。 他只是一个情报员罢了,不是冷酷无情的杀手,也没有什么能预知未来躲避子弹的异能力。 门是锁上的,神秘长发男踹门的力度不大,明显是用了某种异能,才能那么轻描淡写地把门踹开。 而少年口中自称mafia,说明对方身上有武器,甚至可能有带枪。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黑客”,打可能有枪的高武力异能者?真的假的。 不如直接举手投降,避免对方误会自己想反抗,出现不必要的伤害。 而且…… 安吾逐渐冷静下来。 他打量着两个少年,以及那位神秘长发异能者。 从表面上看,危险性最高的应该是那位异能者。 其打扮得十分古怪,如今是九月份,天气还十分炎热,然而那青年却裹得仿佛要过冬一样。 过冬也鲜少有人穿这么厚、还不停冷得发抖吧……总之非常怪异。 更怪异的是,抛开表面的实力比对,从站位上看,两个少年似乎才是主导者。 ——需要调查的、森鸥外身边的两个孩子。 安吾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特务科的前辈只用文档发来了“回访”的过程,却没发给他两个孩子的影像资料。 然而,安吾的直觉认为,眼前这两个少年,和他的任务有关。 没错,他这位特务科的情报员,是有任务在身的。 盗取银行保险柜的股票凭证,并不是特务科发不出工资,于是他不得不搞点副业闯个银行维持生计……搞副业也不能这样搞。 更不是“不知悉租用保险箱的背后公司属于mafia”……他对那个保险箱里是什么,以及其背后公司的所属势力,实际上一清二楚。 他盗取股票凭证,是在知悉的情况下故意挑衅、有意为之。 真正的目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被mafia抓住后,“被迫为mafia效力”。 用这样的方法潜入该组织中,调查灵异报警事件、以及森鸥外的上位始末。 并且,把mafia内部的异能者相关信息也摸清楚……这个就是长线任务了。 其实安吾有过疑惑,为什么是港口mafia,而不是别的暴力团。 虽然说,异能者的存在,在当下的社会很是特殊。不少异能者因为异能战争的影响,失去了合法的工作,而在极端混乱的横滨,其中又有很大一部分人,会选择加入黑色势力,实施犯罪活动…… 然而,除了港口mafia,其他暴力团也是存在异能者的。 maifa和别的势力,都是非法组织,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不如去潜入gss——有传闻说,gss和北美的秘密机关“组合”有关系,无疑是更具威胁的目标。 关于这个疑惑,安吾询问了自己的上级。 长官只给了很模棱两可的回复,表示特务科很看好mafia未来的潜力—— 一个非法组织能有多大的潜力,难不成还能一统横滨混乱的地下世界…… 安吾没继续问。 一些机密信息,既然长官不细说,就说明不是他能够知道的。 总之,mafia未来会有更多的异能者,特务科会需要更多的信息以监管异能者动向,于是派遣他潜入进去,提前布局,大概就是这样。 除了主线的监管任务,和支线的调查任务以外…… 还有一个很奇怪的隐藏任务。 甚至说不上确切的任务,只是临行前,他的长官和他这样说—— “留意一下,有没有和你年龄差不多的、黑发黑眼的少年异能者,收集他的信息。” 具体的姓名、样貌,以及异能具体情况等,一概没有。 这种无从下手的调查…… 对安吾来说,却并非不可能完成。 因为安吾,有着一个在收集情报方面堪称恐怖的异能力——“堕落论”。 他能够凭借这个异能,读取残留在物品上的记忆。 只要将差不多年龄的黑发黑瞳异能者,档案整理出来,传回特务科就好。 令他感到诡异的是,长官犹豫了一会儿,又说: “但是,如果你真的发现他,可能……最好不要直接接触那个少年。” 唯独这句话,安吾没搞懂。 因为他的异能,只能读取“物品”上的记忆。 比如接触到人类的衣服,能够迅速读取衣服上残留的记忆画面。 然而直接接触到人类,是无法读取其皮肤上的记忆的,否则堕落论就太好用了。 难道,那个未知的黑发少年,有着某种“接触即死”的异能? 安吾心中这样猜测。 如果是这种危险异能,长官特意让他留意,也说得通。 总之,无论怎样,长官说的需要留意的少年,和眼前这两个少年没有任何关系。 毕竟绷带少年也才十四五岁的模样,穿雨衣的狐狸面具还要更小一点。 “唉呀,要是让森先生知道,把他的精英部队耍的团团转的,竟然这么年轻,肯定会有不错的表情吧——” 太宰漫不经心地微笑着,看了几眼安吾,然后开始打量房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翻。 “兰堂先生,麻烦你把他控制住。” 兰堂应了一声,走到安吾身边。 他用数个红色的立方体,让安吾站起身,束缚住了其的双手和双脚。 名字是兰堂…… 似乎是空间类异能者。很强劲的异能类型,有收集信息的价值。 用异能束缚的话,就没法产生接触,发动堕落论了…… 安吾看着走近的兰堂,略微感到遗憾。 不过以后肯定有机会,因此也没有遗憾太久。 与此同时,兰堂也盯着安吾。 这位黑客,除了年龄,在其他方面、包括“会很快冷静下来”、“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剧烈反抗”、“大概躲在狭小而整洁的地方”…… 都和太宰说的完全一致。 安吾如今的年龄是十八岁,离十九岁生日还有一个月。 按照当前法律规定的“二十岁成年”来算,还只是个少年人而已。 仅是少年就能干出盗取mafia股票的事…… 兰堂也不知道,该说其年少有为,还是胆大包天。 两个情报员的视线一触即分。 在双方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巧合地完成了卧底之间的第一次会晤。 “你——叫什么名字?” 长与涣凑到了安吾面前,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黑客。 狐狸面具上的雨珠缓缓滑落,面具后的眼瞳中,闪着感兴趣的光芒。 安吾打量着少年,保持沉默。 于是长与涣眨了眨眼: “不说话的话,开三枪。” “……” 太宰将书籍放回桌上,视线移转到了长与涣和安吾那边。 他和涣君谈起过,森先生上任后mafia内部的规定,包括三条原则、对待叛徒的方法等。 在报复手段上,是让叛徒咬住石阶,毁其下颚,然后朝其胸口开三枪。 结果这家伙威胁人,就只记得开三枪了吗…… 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啊。 “……坂口安吾。”安吾回答。 没想到这少年看着纤弱,一开口这么冷酷。 “安吾君。” 太宰拿过他身前的笔记本电脑,轻巧地说着: “有一件事情,我有点好奇,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解答一下呢?” “我说不能,你也会提问的吧。” 安吾平静道,“被你们抓住了,我也没有办法。想知道什么的话,问就是了。” 占据主导地位的,果然是两个少年。 他在想如何展示自己的价值。 本来他打算逃几个月,再被抓住,这样就能让mafia看见他的价值,而不会直接杀掉他泄愤。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 倒不是担心电脑。 他很谨慎,情报收到后就会清除,有堕落论在,连记忆都不用。mafia从他的电脑上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主要是这两个少年,似乎不太好相处。 不仅能找到他的位置,还一开口就是三枪,有点震慑到他。 不愧是犯罪组织的孩子…… 眼镜有点从鼻梁上滑落,安吾想推一推眼镜,但是手被束缚住,便只能勉强忍受着。 “不要这么一副冷漠的表情嘛,你现在可是处于很不利的位置哦。”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涣君,不要欺负我们的黑客先生。” 长与涣偏了偏头,“啊,既然太宰都这样说了。” 虽然他有点小委屈,不觉得自己有欺负安吾——他明明只是问了个名字而已! 交朋友前,应该先询问名字吧? 但太宰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36章 狐狸面具退开几步,离安吾远了一点。 安吾看着这一幕,对两个少年的性格也有了初步判断。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恶劣冷酷的恶魔无疑。 绷带少年主动叫住狐狸面具,对他的语气也还算有礼貌,相对而言,应该能称作天使。 第35章 太宰合上了电脑。 他的目光静静地在安吾的身上游移。 如此盯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其身前。 太宰伸手拉过安吾原本的椅子,将伞放在桌角,然后懒懒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想问的事情就是……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明显打不过你们。” 安吾理所当然地说,“没有动手的必要。” “可能我没有说明白。我的意思是……在那个混乱的死亡现场,你为什么没有开枪?” 太宰的视线扫过安吾的手。 无论怎么看,安吾都绝不是武斗派,然而,他的手上也有练习枪械留下的薄茧: “别告诉我你身上没有武器哦。一个黑客,胆敢混在暴力团伙之中,不可能没有任何武力筹码。” “那个。” 安吾不太明白为什么太宰会问这种问题。 不过他还是慎重地回答了: “为什么要开枪?” “我说,难道你没有想到吗——不开枪,就会有活下来的人!” 太宰看着安吾,惊奇地笑起来: “你不应该想不到的。那群自相残杀的暴徒,如果你不在最后补上子弹的话,他们不会全部死绝,会有人活着离开现场啊——” “如果活下来的人被mafia追踪到,你的暴露风险会大大增加。给剩下的人补上几枪,对你来说,完全是顺手的事吧?为什么不这么做?” 安吾有些无言。 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政府人员,如果仅仅为了自己不暴露而开枪、即使是朝犯罪分子开枪,也还是太过头了。 因为就是要给mafia一点线索,让mafia追踪到。 因为他……说实话,还没亲手杀过人,没有那种心理准备。 这三个理由,只有最后那条理由能出口,另外两条都得保密,绝对不能让mafia知道。 “暴雨会冲洗掉他们的痕迹。” 安吾说,“让他们活着,也没有关系……” “才不是这样。” 太宰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笑: “我在追踪的时候就发现了,你是个心思很缜密的人。然而你的那些‘同伴’,和缜密或者细心谈不上一点儿关系,他们愚蠢至极,留下了太多的破绽。你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迟早会和他们分道扬镳。” “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你更清楚在mafia的追踪下,即使有暴雨作为掩护,他们也根本逃不了追踪。” “不杀死他们的话,他们很快就会被mafia抓住,在最严酷的审讯下供出你,然后,你就没法在擂钵街继续躲藏下去了。” “所以你根本就是——不想杀他们?” 太宰站起身。 他抬手,伸出食指,慢吞吞地,将安吾鼻梁上滑落的圆框眼镜一点点推了上去。 “安吾君,让他们自相残杀的是你,选择放他们走的也是你。真是矛盾且令人费解啊,告诉我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安吾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被称为太宰的少年,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眼神像猫咪看见麻雀。 好像想错了。 这孩子,似乎不是什么天使。 “那种混乱的现场。” 安吾垂下眼眸,“离得越远越好吧。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我那时,并没有想这么多……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与对死亡的恐惧,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我就离开了。” “哈?” 太宰的笑容逐渐变得错愕起来: “‘害怕’吗,嗯,害怕死亡……虽然你冷酷地让他们自相残杀了,但是你身为罪魁祸首,看着那种到处都是硝烟和鲜血的现场,却……呃,这么说的话。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是有这样的人类的啊。” 他仿佛明白了般点了点头,视线开始游移。 太宰看看长与涣,又看看兰堂。 最后,目光重新落在安吾身上: “安吾君。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满身绷带的怪人有理由这样说我啊。”安吾面无表情地回道。 如果让他和太宰站在一起,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更奇怪吧。 “那我换个说法——”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开朗的笑容: “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喂,安吾,你有没有兴趣为我做事呢?我保证不会亏待你喔。” “是在邀请我加入mafia?”安吾确认地问。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像莫名其妙达成了目的…… “不是呢。” 太宰摆了摆手,“你在说什么呀。你这样敬畏生命的人,和mafia一点儿都不相容。相信我,你为森先生做事的话,绝对不会好受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 “为我做事,仅仅是为我。” 太宰笑眯眯地说道,“其实我们不是mafia——啊,兰堂先生是,但我和涣君都还不是。你落在mafia手里,一定会死,但是,为我做事的话,我能保你一命哦。” “假如我拒绝的话……” 安吾迟疑地看着他。 不是mafia,怎么可能调动mafia的异能者护卫。 而且,他的任务是潜入mafia。如果待在这个少年身边…… “兰堂先生,那个,枪,我知道你有带的。给我一下。”太宰依然微笑着。 “……我认为这样不太妥当。”兰堂道。 “兰堂先生可是异能者,而且是大人,很容易就能制住我。” 太宰说,“给我用一下枪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闻言,兰堂依然没有动作。 “森先生让你保护我们,某种意义上,就是命令你听从我和涣君的话……首领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 太宰看着兰堂的眼睛。 “要是森先生不高兴,你就说是我威胁你——如果你不给我枪,我就会马上找条河跳下去,然后让警官小姐找他麻烦。” “那……你小心一些。” 兰堂犹疑着将随身携带的枪交给了太宰。 他留了个心眼,给出的是空弹匣。 太宰把枪一拿到手,就从重量判断出了其中没有子弹。 但他什么也没说,反而快速且用力地拉动了一下套筒,发出“咔哒”的上膛声。 如果是极其熟悉枪支的人,其实能分辨出空枪和实弹的上膛声区别。 不过,太宰不认为安吾是那种时刻和枪支打交道的专业杀手。 这位年轻的黑客,在自相残杀的现场连补刀都不做,顶多是学过怎么射击,离专业杀手还差得远。 “我答应。” 在太宰把枪口对准自己之前,安吾迅速开口。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前局势优劣很明显,没必要反抗。 “真的吗?” 太宰晃了晃手中的武器。 “你说吧。” 安吾冷静道,“需要我做什么。” ……之前的判断大失败。 这少年,确实不是天使。 而是看起来像天使的恶魔—— 和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孩子一样! 对了,那个孩子呢…… 安吾往旁边一瞥,发现狐狸面具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桌边,盯着桌上的铁盒子。 面具之后,那双神秘的、仿佛蒙着迷雾的眼睛,似乎正在进行某种幽深的思考。 他记得那里面放置的,好像是袋装的牛奶饼干、以及条装的速溶咖啡? 已经盯了好几分钟了,在发什么呆? 总不能是想吃饼干吧。 如果想吃,直接拿走不就好了吗? 而且能说出“开三枪”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填肚子用的饼干蛊惑。 所以说,有什么图谋…… 安吾想来想去,没想通,又看到太宰手中已上膛的枪晃来晃去,一点儿也不怕走火,后背有点冒冷汗。 ……不行,看不透。 太宰并不知道安吾在脑补什么。 他没有立即说出需要安吾做的事,而是重新坐回到座椅上。 “兰堂先生,可以放开他了。” “可是……” “没关系哦。安吾不会伤害我的。”太宰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 兰堂沉默着,解开了立方体亚空间异能的束缚,站到了墙边。 也许是错觉,他感到太宰身上传来一种压迫感。 这感觉,就仿佛一切尽在少年的掌控之中…… 兰堂想到心思莫测的首领。 虽然说,这几个月,首领确实常常与这个孩子谈话,邀请太宰加入mafia。 第37章 然而,太宰会有这样的表现,未免也太令人心惊了。 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请坐。” 太宰反客为主,仿佛这里不是安吾的据点,而是他自己的家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由于狭窄的房间中,只有一张椅子,安吾只能坐到旁边较为低矮些的床铺上。 “不要紧张,安吾君,你身为一个买卖情报的黑客,实在很厉害呢,连mafia放在保险箱的股票都能准确定位并找到。” “所以啊,我也有些想知道的事情,希望你能够帮助我搜集相关情报……” 太宰把玩着手里的枪,忽地叹了口气: “啊,果然,像森先生那样操控合理性,还是太麻烦了……这样吧。” 他自顾自地说着,做了一个令安吾和兰堂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太宰的上身稍稍向前,把枪塞到了安吾手里。 “嗯、这就是我合作的诚意!”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什么啊——” 安吾像拿着烫手山芋一样,僵硬地拿着、或者说捧着枪。 “我想了一下,你早晚会知道,mafia并不会杀死你,而是会邀请你加入。” 太宰自在地晃着腿,欣赏着安吾脸上的表情。 “所以,拿死亡威胁你,反而会在未来惹你生气。因此干脆向你坦白,让你在我们之间、以及此后与mafia的谈判中,掌控一定的主动权,拿这个诚意换取你帮我一个小忙。如果我们能长久地合作,就再好不过了。” “恐怕不是小忙吧。”安吾微张着嘴。 “对于连mafia的信息都能掌控的安吾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呢。” 太宰的目光诚恳,“我希望搜集关于‘羊’的情报。” “‘羊’?” 安吾想了想,“那个未成年互助组织?” “没错。” 太宰浅淡地笑道,“以前有被邀请加入过,但那种组织……总之是拒绝了。不过,现在突然又有了点兴趣。” “我想知道其中主要成员的信息资料,以及最近的动向——相比起逃离mafia的追踪,这点信息对于你而言,想必轻而易举吧。” 安吾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的确不是难事,但是……mafia里不应该有齐全的相关资料吗?” “我要做的事,不希望让mafia知道。”太宰微笑道。 安吾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边的兰堂,又垂下头,盯着手中的枪。 “如果拒绝的话,就会落到mafia手中,然而如果答应你……” “我会从森先生手里保下你的。”太宰说。 “你要怎么保下我?”安吾并不相信。 “很简单。” 太宰耸了耸肩,“我来加入mafia。” 安吾哑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听到了……什么? “森先生想要我加入mafia很久了,只要你不展现太大的价值,他不会介意用你来当做筹码,换我成为他的部下。” 太宰的声音很平静,他继续说着: “你只需要藏在暗处,帮助我收集情报。我不会让你接触血腥场景,或者让你接触你不喜欢的死亡。” 安吾抿着嘴,心情十分复杂。 他的初衷是潜入mafia当卧底。 为此,他甚至可以主动暴露自己的异能力,以获得mafia首领的重视。 然而,这位少年…… 也许他又判断错了。 这位少年,的确是个天使,只是看上去有些恶劣。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并不完全是因为你。” 太宰一看安吾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森先生三番五次地找我,真的要被他烦死了,我这样做只是一举两得。” 安吾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回答是?”太宰微笑地看向他。 如果这时候拒绝,说自己就是想加入mafia,未免太可疑了。 “我同意。”安吾说。 反正待在这少年身边,少年再加入mafia,他也能收集情报。 再者,假如少年成为mafia高层,他说不定可以成为其心腹,接触到更多异能者。 无论怎样,对他都很有利,没有拒绝的理由。 “记住你说的话——” 太宰高兴地站起身,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安吾的肩膀,“以后,你就是我的得力干将了,安吾君!” “那个,我还是想问……” 安吾看着少年缠着绷带的手。 这样拍真的不会震到伤口吗。 “你这样做,嗯、保下我……只是为了绕过mafia,收集你想要的信息?” 太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笑吟吟地注视着安吾,理所当然道: “倒也不只是为了那个……我不是说过吗?安吾是个有趣的家伙啊!” 第36章 兰堂在思考。 他已经思考了很久。 大约七年前,或者八年前,大致的时间有些模糊,只记得那时战争还未结束,天气很寒冷,也许是秋天,也许是冬天。 他与搭档,那个名为保尔·魏尔伦的异能者,一同踏上了横滨的土地,夺取了强大的能量生命体。 也就是“荒霸吐”。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在逃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行动失败了。 然而,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不过,只要找到“荒霸吐”,说不定能知道当时发生的事。 因为他的异能“彩画集”,不仅仅能够制造亚空间立方体,还能够将死者转化为异能生命体,在亚空间中驱使。 许多年前,由于“那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的事”,他不得不用自己的异能,吸收了“荒霸吐”。 结果…… 发生了大爆炸。 整片区域—— 叫什么町来着,总之,来围剿他和搭档的部队,以及附近的街道,包括他和搭档在潜入时、为调查目标所在地,而曾经居住过的蛛手桥和汐见坂…… 在荒霸吐的威力之下,全部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洞,擂钵状的巨坑,荒凉地躺在那里。 如果能找到荒霸吐,杀死祂,吸收祂,将那日的回忆重新构筑。 这样的话,兰堂就能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能够知悉,搭档的下落。 但是,荒霸吐,该怎么才能找到? 连mafia内部,都没有多少关于那个存在的记录。 别说打听其下落了,连清楚地知道荒霸吐长什么样的人,都完全找不到。 不过,这样想的话,也正是因为几乎没有了解荒霸吐的人…… 他可以制造一个重大事件,然后,声称“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荒霸吐”。 如果有人揭穿说“不是荒霸吐干的”,那么——就说明那个人对荒霸吐有所了解! “兰堂先生。” 长与涣打断了他的思考。 “唔?”兰堂看向少年。 其实,他总觉得,摘下面具后的少年,模样有些微妙的熟悉。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不管怎么努力回忆,记忆里都找不到这般气质的白发少年。 难道印象来源于失去的记忆——他们在荒霸吐事件之前见过? 也不可能。 毕竟少年最多十岁,而大爆炸已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的少年,顶多两三岁吧,自己即使见了,也不会对现在的长与涣感到眼熟。 “还是很冷吗?” 长与涣睁着清澈的眼睛。 “我看你一直在颤抖。” “冷,好冷……”兰堂点了点头,第不知多少次用力裹紧自己的外套。 “那,这个给你。” 缩在沙发角落打游戏的长与涣站起来,蹬蹬地跑到兰堂面前。 兰堂低头看去。 只见少年翻了翻,从他的黑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块白巧克力: “这是‘高热量食物’,一定可以帮助兰堂先生抵御寒冷。” “啊,谢谢……” 兰堂有些吃惊,小心接过巧克力。 长与涣抬头,看着兰堂将巧克力吃掉,眨巴着双眼: “兰堂先生感觉如何?”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冰冰凉凉的食物,太宰却说它“高热量”,但太宰肯定不会骗自己。 “还是……好冷。”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兰堂有一瞬间想过,巧克力会不会有问题。 但少年的眼睛…… 好澄澈! 试问,谁能拒绝这样的少年递来的食物? 而且根据长与君对食物的认真,吃一块应该也没事。 长与涣歪了歪脑袋,忽然灿烂地笑起来: “兰堂先生吃了我的糖果,就要帮我做事哦!” 第38章 “那个……” 兰堂心下一惊,有些懊恼。 他早就知道这少年十分诡异,应该保持最大的警惕,怎么就贸然吃了那块巧克力! “不是什么大事啦,我想要兰堂先生带我去找太宰!”长与涣笑道。 他刚才玩的那款游戏,里面所有的剧情文字,以及道具描述等,他都能准确无误且流畅地读出来了! 天大的好消息,一定要让太宰知道。 自从找到安吾之后,太宰就总是悄悄出门,也不带上他,真是好过分。 等他完全学会认字,太宰应该就会带上他一起行动了吧? “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 兰堂有些迟疑。 他知道太宰应该是去找安吾了。 他还没有把关于安吾的事上报,但首领未必不知道安吾的事,毕竟守护两个少年的不止他一个人。 太宰离开前,交代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长与涣出门。 虽然两个少年都非常神秘,但长与君很听太宰的话,这一点有目共睹。 再者,倘若让少年出门,可能会惹出麻烦。 因此,兰堂选择阻止长与涣出门: “等过一段时间,太宰君就回来了。” “骗人。” 长与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盯着兰堂。 毫不留情地揭穿——兰堂并不知道太宰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只是在哄小孩。 见少年的脸色逐渐变得不好,兰堂略微感到棘手。 不过,相比起太宰那种明显的非人头脑,长与涣的危险性其实相对较低,他也就依然敢尝试安抚: “没有骗你……太宰临走前,是有这样交代。” 空气一下子变得寂静。 兰堂依然怕冷地将手塞在口袋里,他站在有太阳晒进来的窗边,注视着少年。 阳光很暖,但温度仿佛正一点点地降低,低至零点,结出冰花。 长与涣缓慢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看着兰堂,以一种静谧的眼神。 而后,少年的嘴角忽然绽开了笑容,弧度十分饱满的微笑。 长与涣伸出手,如变魔术一般,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了一个天使光环。 他低下头,像摆弄方向盘,摆弄了一下光环,再放到头顶,光环便悬浮在了他的头上。 洁白的光晕倾洒而下,晃得少年的发丝与眼睫更加雪白一片。 “好吧,那么,我们来谈谈另外的事。” 长与涣抬眼。 他平静地笑着。 “兰堂君,我能看出来呢,你的愿望。” “……” 兰堂的眼瞳微缩。 他没有回应,以一种相当慎重的眼神,紧紧盯着长与涣。 假的吧。 这个少年,怎么可能知道…… 不对。 搞错了。 这个孩子,并不仅仅是“来历不明、言行古怪,需要谨慎对待的神秘少年”。 长与君,虽然没有显露过异能,然而,他也很可能是异能者! 先代的死亡,首领的即位,组织中广泛流传着的异闻…… 相传,森首领的背后,有一支谁也不知晓的、极其强大而神秘的力量,以神之又神的手段,将他推上了首领的位置…… 难道说——?! 兰堂的脸上,浮现出稍带困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呀?” “那种愿望。” 长与涣径直无视了兰堂伪装出来的茫然,就好像他完全没有看出对方在茫然一样。 少年轻轻地眯起那仿佛什么都明白的澄亮眼瞳,温和地笑着。 “我能为你实现哦。” 第37章 玻璃电梯上行。 站在电梯中,白天的景色和夜晚的景色格外不同。 譬如说,白天时,站在事务所的最顶层,能够看见擂钵街那巨大的深坑,其中建筑杂乱,没有规划,搭满了脆弱的棚屋。 而夜晚时,那大坑中灯光昏暗,相比起周围的居民区和商业区,显得好像一个黑色的巨口。 太宰将视线从玻璃外移开。 出了电梯,走廊尽头便是首领办公室。 他这次没能直接推门而入,被守卫拦了下来。 “森先生——” 少年也没硬闯,将双手做出喇叭状,大声喊道。 “让他进来吧。” 森鸥外的声音很无奈,叫人开了门。 太宰脚步轻快地走进去。 办公室很亮堂,从落地的玻璃窗,能够俯瞰整座城市。 森正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拿着一支钢笔,头也不抬地勾划着什么。 在桌子的另一边,一位身穿深红色洋裙的女孩正晃着双腿,在一张纸上涂鸦。 那是森先生的异能生命体,森给其命名为“爱丽丝”。 太宰也搞不太懂,为什么森先生工作的时候,要将异能体放出来守在一边。 安保方面,首领的守卫是最顶级的。 是信不过守卫,还是这样工作更有效率? 应该是后者,毕竟会见其他组织的来访者时,森先生都没有放出异能体。 “森先生工作,还要爱丽丝陪伴啊。”太宰的视线扫过女孩。 女孩偏过头,用湛蓝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有乖乖的小爱丽丝在,可以做到百分之二百的效率,这就是mafia首领的心得——” “林太郎!那种恶心的语气——”爱丽丝扭过头,瞪着森。 “并没有那种心得吧。”太宰扯了扯嘴角。 信口胡说这方面,森先生也是有着出神入化的水平…… “太宰君又不是我,哪里知道没有呢。” 森鸥外微笑起来,他轻轻放下笔,抬起了头: “真少见,你会主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增强你的心得,让森先生达成百分之四百的效率。”太宰说。 “哦……”森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 “怪恶心的,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太宰站定在办公桌的不远处。 “怎么会呢。”森鸥外不置可否地说。 停顿了一下,他又笑着补充道: “太宰君愿意和我一起工作,我求之不得啊。怎么,你这次来是想好了,要加入mafia?” “这个问题,森先生已经不经意地问了至少五遍。” “对于太宰君这样的英才,我可以有意地再问五遍。”森笑道。 “那个还是算了。” 太宰拿出了一个密封袋,“我这次来,是把这个交给森先生的。” 森鸥外接过密封袋,打开袋子查看,里面是不记名的股票凭证—— mafia被安吾盗走的那些。 森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他的笑容加深了: “我以为,太宰君会将它们自己收起来呢。” “如果真的这样做,森先生就有理由对我进行更严格的看管,而且,我拿着这个也没什么用啊。”太宰平静地看着森。 果然,如他预料的一样。 即使他阻止了兰堂将关于安吾的事上报,森先生还是清楚,他找到了安吾。 这位首领,一直盯着他和涣君。 “那么,东西送到,我先——” 太宰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然而少年心里清楚,三秒之内,森先生必然会叫住他。 “等一下哦,太宰君。”静默了两秒,森开口道。 太宰回头,没有说话,投以疑问的眼神。 “那个,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森鸥外微笑道,“关于那位黑客?” “他是我的战利品吧?” 太宰不明白似的看着森,“我想如何处置他,就如何处置他。” “不能这样说呢。” 森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是mafia盯上的猎物。” “恕我直言。” 太宰很不客气地说,“就以森先生派出的那支队伍的水平,不过个三年五载,没有任何抓住他的可能。说不定一辈子都抓不到。” “这么说的话,未免也太……” “这就是事实哦。”太宰笑道。 森鸥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支起手臂,双手交叉,下巴轻轻地搭在手上,如此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但是,这样一来,不就更说明那位黑客很有成为mafia的价值了吗?” “难道森先生想从小孩的手里强行抢人?”太宰以一种惊讶的眼神望着他。 “太宰君,不要装作不明白的模样。” 森鸥外叹了口气,他盯着太宰,两人对视着。 “他盗取了mafia的东西,就一定得付出代价。我想知道,你希望他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没有特别的理由。” 太宰说,“我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样啊。仅仅是这样的话。” 第39章 森鸥外说,“还是把他交给我处理吧?” 太宰微笑起来,他仿佛明白了一样,“森先生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我的筹码,对吗?” 房间中很安静,只有爱丽丝的画笔在纸张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森鸥外以一种莫名的眼神,凝望着少年。 首领嘴角的笑意渐渐扩散开: “不……太宰君。‘你希望他留在你身边’,而我完全有理由、并且能做到将他直接夺走,因此,他是我的筹码。你要想一想,该付出什么,才能把他留下来。” “……森先生怎么这样!” 太宰很不高兴地说。 森鸥外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少年的反应。 “……这样说的话。” 太宰的眼眸渐转阴郁,“森先生希望的是我加入mafia吧。然而,我是不可能答应的,否则也太不划算、也太不明智了。” “的确呢。只要太宰君加入mafia,和那位黑客也向mafia效忠没有差别。”森笑着点头。 太宰沉静地注视着森,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之中。 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 到现在为止,所有对话,都没有脱离他的计划范畴。 他这些天,知晓了安吾的“堕落论”异能,并用这异能做了一些事情…… 现在,只需要等待森先生抛出那件事。 “太宰君,加入mafia对你而言,并没有什么弊端,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呢?”森鸥外循循善诱。 “因为看不惯森先生好像什么都了解、什么都能用利弊衡量的模样。”太宰回答。 “……啊,那么。” 森露出一个仿佛无可奈何般的苦笑。 “我这里有一件事,可以交给你去做。如果你能完成这件事,那个黑客,你想留在身边、就留着吧。” 虽然太宰早就知晓他要说什么,也是为这件事而来。 但他的脸上,还是显现出了轻微的疑惑神色,似是在等待森鸥外继续说下去。 “组织内部最近,在流传一些‘不可能出现的信息’。” 森鸥外打开抽屉,抽出了一张闪着银箔光芒的御前和纸,开始在上面书写一些文字。 “‘不可能出现的信息’?”太宰明知故问。 “理论上,只有先代知道的信息。” 森鸥外沉重地说着。 “只有先代知晓的、存放在某个国外银行的私密保险箱的位置;先代与几位干部的单独谈话内容;以及……先代将从黄泉国归来,‘矫正错误’的传闻。所谓的错误,就是当初交予我的那张银之神谕。” “但那是不可能的吧。”太宰眯了眯眼睛。 当然有可能,用堕落论,加上先代首领的遗物,就可以做到。 “的确难以置信,但它确实流传开了。” 森鸥外冷静地注视着太宰,将书写好的纸页递过去: “我查了信息的源头,源头是先代下葬的墓园,有安保人员信誓旦旦地说在监控中看见了先代复生的景象,然而,那监控又很快地受到了未知信号的冲击,变得相当模糊,只剩下先代吐露信息的声音……之后,我派人去查先代的坟墓,发现坟墓中空无一人。” “听起来像有人在搞鬼。”太宰——搞鬼的人——若无其事地说。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森叹了口气。 问题在于,那些流传开的信息,只有先代本人才有可能知晓。 在本次流传开之前,连森这个首领,都不知道先代还瞒着那么多事。 “这样吗,森先生是觉得……” 太宰接过他刚刚书写好的银之神谕,“那个代价、那个——‘危机’?” “不错。” 森鸥外微微颔首,“不管是外部的危险,还是内部的派系斗争,顶多是来杀死我,让我作为一个‘首领’死去。能够‘颠覆首领地位’的,唯有……” 唯有先代的复生,才能推翻森鸥外即位的“合理性”。 这也正是太宰所考虑到的。 更进一步的考虑则是—— “总之啊,这个任务就拜托你了,太宰君。”森鸥外微笑道。 “知道啦。这种任务……”太宰摆了摆手中的银之神谕。 如果拜托别人去调查关于先代的事,先代死亡的内幕很有可能被他人察觉。 因此,森能委托的,就只有太宰或者长与涣。 但是长与涣绝对不可能答应,因此,森鸥外要么自己亲自调查,要么拜托太宰。 在极其忙碌的当下,亲力亲为也是不可能的,最后的选择就只剩下太宰。 这样一来,太宰就能够自己去调查自己搞出来的事。 最后得到什么调查结果,还不是他自身说了算? 这就是太宰的整个计划。 既完成了“愿望的代价”,又保下了安吾。 而其中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安吾以及其堕落论。 堕落论的情报能力,提供了森鸥外不知晓、然而太宰知晓的信息,这就是太宰手上最关键的筹码。 “不管调查出什么结果,那位黑客是我看中的人,你绝对不可以动哦。”太宰说。 他心中清楚,等这次调查结束,他就得答应加入mafia了。 否则,像他这种知道得太多、又不愿意效忠的人,在森的首领地位相对稳定后,大概率只有被灭口一途可走。 虽然死掉是他的心愿,然而…… 关于涣君的事,他还没有查清楚。还有安吾,安吾帮了他,他也答应要保下,至少得让其真正处于安全的位置才行。 以及,森先生当时说的“活着的理由”……太宰其实有点心动。 嗯、为了让森先生产生真正的危机感,先代复生的事还得闹得大一点…… 把“羊”拉进整个布局之中吧。 那种强大又没有真正方向的组织,不利用一把太可惜了。 涣君似乎和“羊”有关系,正好可以试探一下“羊”。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太宰心中思索着。 “真难得你这么上心啊。” 森鸥外用一只手支着侧脸,“仅仅是‘觉得有意思’,而没有任何别的理由吗?比如那位黑客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之类?” “‘有意思’还不够吗?那可是很难得的。”太宰偏了偏头。 森若有所思:“其实我觉得,mafia也挺有意思——” “森先生和mafia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了!” 太宰非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像被恶心到了一样,拿着能调动mafia成员协助调查的银之神谕,也懒得再打招呼,快步地走出了门。 …… 森鸥外的公寓。 自从森成为首领,并派遣了护卫监管后,两个少年就占据了这里。 至于忙碌的大人该住什么地方……总轮不到孩子们担心。 太宰推开公寓的门。 第一眼,他就看见了沙发上的长与涣。 戴着天使的光环。 太宰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兰堂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正谨慎地看着涣君。 发生的事情很好推测。 涣君使用了异能?不,应该没有。 在自己开口前,涣君不会使用异能的。 他很听自己的话,因此,顶多是扮演了一下天使,告诉了兰堂,他可以实现对方的愿望。 自从猜到“长与涣”的计划,太宰就一直在有意地阻止涣君使用异能。 然而,涣君已经知道了“只要扮演天使实现愿望,就可以获得金钱”…… 太宰呼出一口气。 他一次次地回避“我们去实现愿望吧”的话题,即使涣君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吧。 所以,在他不在的时候,自作主张了吗? 这样的行为不值得鼓励,必须予以处罚。 然而,当下更严肃的问题是,天使要保持神秘、让人敬畏,绝对不能被质疑。 既然涣君戴上了那个光环,那么…… 兰堂的愿望,是什么? 森先生愿望很好猜测,但兰堂不一样。 这名异能者护卫…… “怎么把光环戴上了。” 太宰走到长与涣身边,“你实现的愿望,可是带来麻烦了呢。” 长与涣的注意力从游戏机上离开,抬头望向他,眯眼笑着喊了声“太宰”。 旋即,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太宰的意思。 太宰没有解答,瞥向游戏画面。 打的是普通难度,新手难度竟然通关了…… 这次出门,把涣君单独留在家太久,还是说小瞧了涣君的游戏水平?真是失误。 “太宰君……” 兰堂有些迟疑,“长与君说……” “他说能实现你的愿望,但是关于‘许愿的机会’,你得来和我谈,对吧?” 太宰转过头,好像什么都知晓一样看向他。 第40章 “是这样。” 兰堂有点困惑地点了点头。 “不过,要说愿望,我也没有什么想实现的……” “是吗?” 太宰意义不明地注视了兰堂一会儿。 夕阳的暖辉下,鸢色的眼眸沉郁而宁静。 数秒后,他轻轻地笑了笑,就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平静地吐出了那个词: “荒霸吐。” 第38章 为什么。 为什么这孩子会知道。 几乎是瞬间,兰堂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出于谨慎,他没有进行过多的举动。 只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如同凝固了一般,注视着太宰。 太宰静静地站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得很长。 长与涣左看看太宰,再右看看兰堂,表现出这是非静止画面。 “我,不明白……”兰堂略有些艰难地说。 ……看来是猜对了。 在那天雨夜后,太宰察觉到长与涣似乎“认识”荒霸吐,于是去调查了荒霸吐的有关资料。 结果十分令人匪夷所思…… “荒霸吐”这个词,来源于日本神话的古老神明,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传说。 而mafia之中,没有任何“荒霸吐”与擂钵街有关联的传闻! mafia内部资料里,记载的关于擂钵街的形成,是“一场不明原因的爆炸摧毁了一切,在废墟上,无家可归的人们搭建起临时住所,逐渐变成了后来的擂钵街”。 然而,在那天晚上,兰堂却能那样笃定,“荒霸吐就是形成擂钵街巨大坑洞的恐怖存在”。 太宰继续调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就是,横滨的绝大多数势力,都和mafia一样,没有有关荒霸吐的传闻。 除了——未成年互助组织,“羊”。 在“羊”的内部,明确流传着“被唤醒的荒霸吐是大爆炸的原因”的传说。 而“羊”,又与长与涣的过去有关。 “长与涣”不可能想不到,大脑受损的涣君,难以在横滨安全地生活下去。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长与涣”在消失前,指引了涣君去寻找羊,寻求羊的庇护,以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 在他带走涣君前,涣君极有可能就是羊的一员。 那么,再结合“长与涣可能认识荒霸吐”,可以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羊”这个组织里,有人知晓荒霸吐的真相,甚至,那个所谓的荒神,就在羊群中。 这就是为什么太宰让安吾调查关于羊的信息。 既是为了查清长与涣的过往,也是为了能够借助荒霸吐的力量,让“颠覆森先生首领地位的危机”成为真正的危机。 原本,太宰只是以为,兰堂是从“羊”那里听说了相关传闻。 不过他在刚才想到,兰堂加入mafia的时间点,似乎就在大爆炸发生不久后。 那时候,兰堂受了极其严重的伤,且处于失去记忆的状态。 如果说,兰堂的伤是因为荒霸吐而产生的…… 假如兰堂是一个实力极其强大,强大到能够正面面对荒霸吐的爆炸,而依然存活的异能者…… 那么这位有着欧洲面孔的强者,出现在横滨,就很可疑了。 除了为荒霸吐而来,太宰想不到别的理由。 如今,兰堂神情的微妙变化,更是证实了太宰的猜测。 兰堂的心愿,的确与荒霸吐有关。 那么,是为了收容荒霸吐?杀死荒霸吐?还是请求荒霸吐做什么事? 无论如何,只要用“万能的说法”即可…… 太宰冷眼注视着兰堂,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 “怎么,涣君都看出了你的内心有着强烈的期盼,而你还拒绝承认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兰堂先生,你有着找到‘荒霸吐’的执念。而涣君,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也毫无疑问地可以完成你的愿望,出于天使的怜悯,才会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哦。” 兰堂沉默着。 他注视着带着冰凉的笑意的太宰。 又将视线,转向了长与涣的方向。 天使也微笑着,然而那是很心不在焉的微笑,他盯着游戏机,似乎人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游戏而已。 似是发现兰堂在看自己,长与涣转过了头。 少年扬起的笑容扩大了些,就仿佛某种古老的神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类堕下深渊。 “首领背后的存在,就是长与君吧。”兰堂轻声道。 “这可是秘密呢。”太宰轻快地说。 “如果长与君拥有实现人类愿望的本领……” “不是哦。” 太宰也坐到了沙发上,坐在长与涣的身边,“是人类以自身未来的灾厄为代价,请求祂实现当下的心愿。” “以未来换取现在……”兰堂低声念道。 “要知道,很多人根本没有未来。” 太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自己不属于“很多人”。 他不是没有未来的人,他是不想走进未来的人。 略过杂乱的思绪,太宰继续微笑道: “有一个为当下许愿的机会,对无数人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吧。然而,涣君虽然有看穿他人心愿的本领,却只会实现他感兴趣的愿望。兰堂先生的心愿,引诱到了涣君呢,真是幸运啊。” “那么,我希望——” “五亿円。”太宰打断道。 “……什么?”兰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很容易理解吧?” 太宰耸了耸肩,“涣君对人类的金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然而,许愿的机会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所以,涣君将为机会定价的权力交给了我。” “……不是因为这个。” 关于许愿的机会本身就具备价值,这一点,兰堂当然能够理解。 毕竟他是欧洲的顶尖情报员,见过许多异能。 这种能实现愿望的异能力究竟有多大的价值,兰堂极其清楚。 如果长与涣真的恐怖到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如果恐怖到即使是超越者、这个少年也能够轻松击败的程度…… 那么,这个异能,会珍贵到信息一旦泄露出去,各国高层和各大异能机关全部都将为此而疯狂。 就算需要在未来付出代价,但“还未发生的代价”,哪有“近在眼前的利益”来得诱人? 长远的谋划,说得轻巧,可实际上鲜少有人能够做到。 更何况,得到的利益未必会比付出的代价更小。 因此,兰堂太明白,“许愿的机会”究竟有多珍贵了。 但是,他只是想找到荒霸吐而已…… ……五亿円? 如果他还与欧洲那边有联系,说不定能要到经费。 但如今失去大量记忆的他,在mafia工作一辈子,能有五亿円吗? “怎么,兰堂先生觉得昂贵?如果有知道‘荒霸吐造成了擂钵街大爆炸’的异能组织,为了知晓荒霸吐的下落,可以付出的金钱,一定不止这一点呢。” 太宰轻轻地笑着。 他站起身,稍稍贴近了些兰堂,少年缠着绷带的脸与那只暗暗的眼眸,在其眼前放大。 “你可以在深思熟虑后,再给予我答复,当然呢,你也可以尝试,自己去实现这个愿望——我知道,你的实力,绝非你表现出来的这点。你是危险异能者,还是超越者?不管怎么样……” 兰堂几乎能看见那只眼睛背后的深渊。 平静的深渊,能够消解或侵蚀一切幸福的深渊,所有的安定都会在此中分崩离析。 只要看见这个深渊,人们就能够相信,这只眼睛的主人在其生长的进程中,最终什么也不会剩下。 “如果你尝试绕过我,和涣君私下交易,或者引导其他人来找涣君许愿,试探他的能力、冒犯他属于天使的威严……我就,杀了你。” 说到最后,太宰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冷冷地直起身,漠然地注视着兰堂。 明明只是个少年…… 兰堂却在恍惚间觉得,对方似乎真的能够做到! 那在无数场高强度战斗中锻炼出来的直觉,在太宰靠近的时刻、在看见那只眼睛的时刻……疯狂地发出预警! 如果不暴露彩画集的真实能力,不预先掌控一具尸体,他对太宰……的确没有办法。 至于长与涣……那个有着恐怖的异能力,在本质上足以从物质和精神两方面摧毁人类的天使。 他更无法对其做出什么。 “走吧,涣君。” 太宰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巧起来,他朝长与涣招了招手。 两个少年仿佛一点儿都不知道给兰堂带来了怎样的冲击,抱着游戏机窝进了书房。 只留下兰堂一人,静默地坐在沙发上。 …… “咔”的一声,门锁上了。 第41章 太宰转过身,看向长与涣。 数个月过去,从春天到临近秋天,长与涣除了伤口愈合、脸上的纱布贴取下,其他的方面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这个年龄的孩子,本该是快速生长的时期。 尤其是在mafia,在森的看顾下,营养能够跟上。短短几个月,太宰已经长高了三厘米多。 然而涣君,不仅心智没有怎么成长,身体也没有任何长高的迹象,甚至在进食后,体重都不怎么变化。 “太宰——” 没有外人在,长与涣总算能兴高采烈地朝太宰展示他的学习成果: “这个游戏里的文字,我已经能全部认出来了哦!” 少年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快夸我”。 太宰有些无言地注视着他。 几个月的时间,就算是死记硬背,也该背下来了吧? “太宰?”长与涣眨了眨眼。 “……那还真不错啊。”太宰说。 “我也觉得自己超级厉害呢!不过这里面很多都是太宰的功劳,如果不是太宰的教导,我现在恐怕还是一个字都不认得吧!”长与涣滔滔不绝地说着。 不,千万不要说是自己教导,几个月过去才能流畅地认出一款游戏里的文字,这种教学水平根本就是耻辱…… 所以说,到底厉害在哪。 这个一无所知的家伙,为什么能这么高兴。 贸然暴露自身异能,对自身的危险处境毫不在乎,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回来的话…… 假如兰堂发现只要控制住这家伙,使用酷刑令其痛苦,大概就能迫使其实现愿望的话…… 太宰没有继续想下去。 凭什么,这种家伙,能这么愚蠢,又这么高兴。 “为什么擅自扮作天使?”太宰平静地问。 “那个,我想实现愿望……” 似乎是发现太宰展现出的气场不太对劲,长与涣放下了游戏机,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没想到你这么有能力啊,为了一百四十七亿,不与我商量,就自己对兰堂说能实现他的愿望。” “不是的,太宰……”长与涣张了张嘴。 “不是什么。” 太宰的眼神没有温度。 “你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吗,就敢擅自说能够实现?你知道,实现他的愿望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知道为付出那些代价,你会承受怎样的——” 痛苦。 这次会是多少円的痛苦。 太愚蠢了。 愚笨到无法忍受。 为什么非要去实现他人的愿望…… 打工一千多年难道不是个天才般的想法? 不对,是打工三千多年。这种事情,他可不会和长与涣一起。 让这个傻瓜一个人打工去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要生气了……” 长与涣小声地道着歉。 “你连我为何生气都无法理解吧。”太宰笑了起来。 “因为没有与太宰商量……要实现别人的愿望,得先问一问太宰……”长与涣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要没有。 “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太宰冷冷地笑着。 “但是在森先生之后,太宰一次都没有答应过……” 话说一半,长与涣连忙摆了摆手,“我没有责怪太宰,我知道太宰一定有我不明白的用意,我只是、只是……” 他咬了咬牙,低着头,“我只是觉得,兰堂先生很冷,但如果向我许愿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冷了。仅仅是想让他暖和起来而已,应该、可能,也不用承受太大的痛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想找荒霸吐。对不起,差点毁掉了太宰对我的保护……” 书房中一片寂静。 太宰沉默地盯着长与涣。 怎么回事。 这种荒唐的理由。 太宰第一次发现,涣君和“长与涣”一样,无法理解。 不仅仅是愚笨的头脑无法理解,连这种……怪异的原因,也无法理解。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涣君和“长与涣”,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不管头脑有没有受损,不管是以怎样的形态出现…… 都像海洋妖怪一样不可名状。 “请原谅我吧。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长与涣说着说着,伸出手去,想拉一拉太宰的衣袖。 然而太宰却极快地避开了他的手。 长与涣的眼眶,腾地一下就泛起了红色。 “我知道……太宰很讨厌我。总是离我远远的,每一次都躲开我……要是我做错了事情,太宰要像今天这样告诉我啊,我一定会改正的……每天,太宰在想什么,有着怎样的心事,又要去做什么,我什么都猜不到,什么都不明白。对不起、我……” 少年带着哭腔。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不停地擦着眼泪。 然而,那眼泪就像怎么也擦不完,怎么也流不尽,很快就在衣袖上漫起一大片湿痕。 太宰微微张了张嘴。 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长与涣。 空气里,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声。 “别哭了。”太宰轻声说。 但长与涣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简直让人怀疑是否会流成一条小溪。 不知过去了多久,太宰终于迟疑着,抬起了手。 自知晓人间失格会给涣君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后,他头一回主动地、将手轻轻放在了长与涣的肩膀上。 一瞬间,长与涣的所有抽泣与颤抖,戛然而止。 第39章 天使的光环在顷刻间融解,人间失格仿佛荡起了波纹,尽管空气中什么也没有。 “长与涣”抬起了头,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就像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加载一样,显露出了他光滑的额头,然后是眼睛、嘴唇。 太宰下意识又想收回手,然而,他的手腕被“长与涣”抓住了。 于是他不得不仔细地,正视这位白发少年,就如同直视一位难以描述的古老神祇,重新打量这张脸。 同样的烟紫的眼眸,却好像无人区的洞穴一般幽深,同样的浅色的嘴唇,却轻轻地向上翘,浮现出一个很是亲切的笑容。 怎么会,“长与涣”怎么可能对他这样平和地笑。 换谁见到破坏了自己的计划的人,都不会露出好脸色吧。 他当时知道涣君破坏了自己的入水,心情就不很好,也就是涣君迟钝得离奇,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还傻乎乎地过来打招呼,喊什么“你在这里君”。 太宰盯着长与涣。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呢,眼眶也轻微红肿。 然而,“长与涣”却朝他扬起了这么个苍白的笑容。 这个笑容,切实地让太宰产生了某种迷惑,近似一种古怪的惊异,然后,这惊异与一直以来的不解相互纠缠,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你终于愿意来拜访我了。” 第一句话就很怪异,语气温和而轻佻,仿佛太宰不是用异能解除了什么,而是唤醒了一位居住在这具躯体中的某位存在。 常有欢狡黠地微笑着。 他轻轻地偏过头,看向太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而后,将双手扣在了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紧接着,他将太宰的手掌举了起来,额头慢吞吞地贴在了太宰的手背上。 于是太宰就能看见自己的掌心,以及,手掌之后的白发,还有那双眼睛,其中充满了无法忽视的永恒的浅淡笑容。 太宰再次有一种将手收回来的冲动,但是突然,一种奇怪的胜负欲涌了上来。 如果这时候收回手,就输了。 就承认,自己很难理解这个家伙,甚至认为这个家伙恐怖得过分,所以想要逃离了。 于是,太宰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常有欢。 常有欢却只是犹如蜻蜓点水般贴了贴,便放下了他的手。 如此握着他的手腕,迈着轻快得像跳舞一样的步伐,走到了他的身边,笑吟吟地抬起头: “太宰君,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来与我说说话呢?你真是个聪明的人,想来,早在很久以前,你就知道了在我身上大致发生的一切。我以为,比起无知的孩子,你会更喜欢一位有用的朋友,会想办法把长与涣‘治好’。然而,直到现在,我才与你说上话……竟然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于是我想,你是不是像名侦探说的一样,感到后悔了呢?” “你是指什么?”太宰低头看着少年。 “就是说啊,你没办法再快活地死掉了。” 常有欢整个人贴在他的手臂上,眯眼笑着,像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充满欢快的挂件: “事情已经演变成,如果你死掉,我就一定会去寻求一百四十七亿円,没有人能够阻止我,然后我死在终点,或者死在寻求的路上,只有这样的结局呢。换而言之,你成为了我活下去的‘保险装置’哦——你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事实,才那么生气的吧?” 第42章 “才不是呢。你活着与否,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啊。” 太宰撇了撇嘴,就好像事实真的是这样。 “啊、好伤心……” 常有欢的一只手捂住心口,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的存在,对你产生意义了。” “不要挂在我的手臂上。”太宰说,“你很沉。” “不好意思。” 常有欢浅浅地微笑着,没再离得那么近。 至少没有用脑袋蹭过去,只是依然亲昵地挽着他的臂弯。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选择留下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愿……所以才勉强让你活着啦。” 太宰抽出了手臂,“你只是我的观察目标而已吧?少给自己加戏。” 但是没有解除异能,因为常有欢握住了他的手,低头漫不经心地掰着他的手指。 “喔,这么冷冰冰。太宰君,有没有人说过,你在令人伤心这件事上,有着独特的天赋呢?今天,我就是全横滨最伤心的人类。这件事真是让人愉快。你现在也很愉快吧?” “你在说什么呀,前言不搭后语的。” 太宰垂着眼眸,看着少年专注地掰自己的手指,看着他像玩捏捏乐一样,轻轻地按着掌心,以及绷带所缠绕的地方。 “我说,太宰,可不要装傻哦。总算和我面对面地交谈,不用一个人忍受这一切,而且、这是一场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而言,都堪称突破性的交流。你一定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常有欢笑呵呵地抬起头: “关于我许下那个心愿的目的,你不是也猜到了吗?” “是为了‘让自己无知且幸福地活下去’?” 太宰阴郁地说,“令人恶心的计划。” “咦,太宰是这样想的啊?”常有欢却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难道不是吗?” “原来如此。” 常有欢郑重地点了点头。 “真是令‘求死者’无法明白的求生计划呢。这就是你连续几个月都躲着我的理由。然而,那并不是我真正的目的。” “你这么说的话……” 太宰眯起了眼睛,心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长出一口气。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果然不会有人做出那种无法理解的计划吗。 然而,长与涣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呢? “没错,太宰完全就是猜错了。” 常有欢温和地笑了笑,额前的雪白碎发轻轻地晃动着: “你会这样猜测,是因为,如果是你的话,你可能会尝试这样做哦。”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啊!” 太宰吃惊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那种计划,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身上!” “是吗。如果不谈及其他,不谈及什么观察啊、或者别的理由,太宰从行为上,就是一直在帮助我活下去。” 常有欢轻快地说着,“所以,太宰,有朝一日,你去帮助你自身活下去,去拯救你自身,难道没有可能吗?” “这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会让人吐出来。” 太宰一脸厌恶地看着他,转移了话题,或者说,将话题重新回归到他最想了解的那个问题上: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计划,你为什么会设置那种心愿?” “那个啊,只要不从人类的角度出发,就很容易想到了。那个是因为——” 常有欢浅浅地笑着。 他平静地注视着太宰。 “人类总是会苦恼于自由或者各种意义,而一个工具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一个无知且好骗、且有着无法达成的‘心愿’作为弱点的工具,比一个具备自身想法的工具,更好使用。” “……” 太宰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一种深暗的绝望,袭击了太宰的思维甚至感官。 那不是虚无或者任何别的东西所产生的绝望,那仅仅是绝望本身。 “噗……哈哈。” 常有欢没忍住,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弯下腰去。 “开玩笑的!你做出的猜测,就是正确答案——我制定了一个能够让自己幸福地活下去的计划。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做那样的计划了,其中有很多漏洞吧,但是也没有办法。” 他笑了一会儿,笑够了,稍微缓了几口气,牵着太宰的手,让太宰坐到椅子上。 这样一来,他就能与太宰平视。 “被吓到了吗?真对不起。” 常有欢冰凉凉的双手握着太宰的手,像是在安抚一般。 “……没有那回事。就凭这种说法,想吓到我,也太痴人说梦了。很容易就能看出那是谎言吧。”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最显而易见的漏洞:没有‘使用工具的人’。” “说得也是呢。” 常有欢莞尔一笑。 想骗到太宰还是太难了一点。 “所以,为什么要制作那样的计划……” 太宰张了张嘴,有点艰难地,还是轻声道出了长达数月也没能想通的疑问: “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选择了,拯救自己?” “拯救自己需要理由吗?”常有欢眯眼笑着,歪了歪脑袋。 “换作别人也许不需要吧。” 太宰紧紧地注视着他:“然而你,分明是……” 如此绝望的。 迫切想要死亡的。 头脑能够压制住求生本能的。 在不愿意继续留在世上这方面,“与我相像的”。 如果能知道“长与涣”的理由的话。 也许他也就能够领悟这样的理由了。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这样的理由吧。” 常有欢似是读懂了太宰的言下之意。 他微笑着,声音很轻柔,如同雪花溶在云朵中。 像是担心假如自己说得大声了点,就会吓到太宰一样。 “因为我死过三次。” 太宰直直地注视着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唔”。 “第一次死亡后,我失去了我的名字,从此以后不会有任何幸福的事。” “第二次死亡后,我失去了人类的身份,之后就一直如此存在着,连自我毁灭都无法做到。” “而第三次死亡,世上已经不存在任何人或者事情能够将我从深渊中拉出来。我想着所有的回忆,最后发现,比起工具或者尸体,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 “……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太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或者可称为‘爱’,怎样都好。在临死之前,我突然发现,我原来是那么热烈地喜爱‘一个能够幸福地活着的、身为人类的我’。” 常有欢坐到了太宰身边,虽然是大人的沙发椅,但两个少年坐着,便显得拥挤起来。 “可是那样的我并不存在。所以,就制造一个这样的我出来吧,就由我自己去救赎未来的我吧。怎么样,这个答案,太宰君,你喜欢吗?” “……你没有在骗我吧?” 两个少年并肩坐着。 太宰低着头,注视着地板,没去看长与涣。 “……好蠢的答案。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怎么可能做到啊。” “这可是经验之谈哦。” 常有欢温和地笑道,“只有死多了的人才会明白。” “换句话说,就是完全没法验证真假……” 好像,稍微有点理解。 这个家伙,也不是那么恐怖得不可名状了。 太宰恹恹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长与君。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指什么?”常有欢微笑着问。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本来应该消失的你,本来应该彻底变成‘幸福地活着的人类’的你,因为我……重新出现了。” 太宰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明白,然而……” 然而,“长与涣”不是那个幸福的人类。 他是承受了所有绝望和痛苦,应在计划中消失的存在。 “冒昧一问,太宰,你的异能名叫什么?” 常有欢忽然打断了他。 “‘人间失格’。能够使得异能无效化。” 太宰不明白长与君为什么问起这个。 因为聪明的长与君可不是笨笨的涣君,长与君肯定能猜到他的异能力。 “‘失去作为人类的资格’……?” 常有欢低声笑了起来,“太宰,你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吧,‘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这个能力,具备字面上的意思哦,它会让我被动地拥有‘工具’的特性。打个比方,一些只能作用于工具上的异能,也能够作用于我身上。”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猜到了长与君要说什么。 “然而,因为你的‘人间失格’……愿望工具的特性消失了,我重新成为了人类呢。” 第43章 常有欢的声音十分渺茫,好像一个温和而悠扬的回声: “不是‘本该消失的我’重新出现,而是‘应该清醒地作为人类而活下去的我’,终于在这世上再次现身。是你让我成为人类,也是你小心地守护着让我幸福地活下去的可能。因此,太宰,你没有任何需要感到抱歉的地方,只要你还活着,对我而言,就具备极大的意义了。” 太宰沉默着。 他的脑袋有点晕晕的感觉。 太宰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的手那么冰冷,说出的话却仿佛让他被滚烫的温泉包裹。 莫名其妙地,仅仅是呼吸,就对某个人充满了意义什么的……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长与君说的话根本就是……糖衣炮弹吧? 是在报复他破坏了计划吧? 这个家伙想用蜂蜜一样黏稠到令人作呕的话语,让他无法死掉啊!太邪恶了,太狡猾了,坏到骨子里! “怎么样,是不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呢?” 常有欢扬了扬自己的衣袖,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以后可不要躲着我,不要再让我掉眼泪了哦。” “唯一豁然开朗的地方就是,长与君是个非常坏的人类,我没有任何让你高兴的义务——” 太宰拖长了声音,语调像晒着太阳的猫一样怠懒而轻松。 “太宰明明知道,这样说只会让我高兴——” 常有欢也拖长了声音,他轻快地晃了晃双腿: “好、我宣布,‘消灭不高兴大作战’结束!现在,来谈一谈关于兰波的事吧!” “兰波?” “啊,就是兰堂君……我弄出的麻烦,总不能让太宰一个人解决。” 在太宰看不见的地方,常有欢微笑着,眼瞳晦暗不明。 “兰堂君的真名,是‘阿尔蒂尔·兰波’……” 第40章 “兰堂先生考虑得如何?” 夜晚,太宰回到客厅,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五亿円,我实在拿不出来啊。” 兰堂在厨房忙碌着,正将一盘番茄肉酱意面端上餐桌。 闻言,他缓慢地叹息一声,“况且……” “况且,你不仅想找到荒霸吐,还想杀死他,用你的异能驱使他。” 太宰平静地看向兰堂,“而你不确定,倘若许下如此宏大的愿望,会付出怎样严重的代价。” “……” 兰堂的动作轻微地停顿了一下,黄绿色的瞳孔微缩。 也就是他的心理素质极高,才没有将手中的盘子打碎。 好在,不过半秒,他就调整了过来。 “驱使荒霸吐?” 兰堂不解地眯了眯眼睛,“我的异能,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情……” “兰堂先生,不,兰波先生的一切,我可都知道哦。” 在“兰波”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刻。 深红的亚空间,如同一个独立在此世之外的异世界,迅速地铺展开来。 兰波转头,注视着太宰,眼神平静得近乎寒凉。 知晓他想寻找荒霸吐,倒没什么。 这般的找寻,可以有太多的解释,即使用“有着追寻神话传说的爱好”,也能勉强解释得通。 但是,“兰波”,他的名字…… ……为什么太宰会知道?! 这个名字从旁人口中出现,代表着他身为欧洲情报员的身份的暴露! 即使是横滨的异能管理部门,或者是mafia,也没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甚至他自己,在记忆稍微恢复之前,都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 然而,这个秘密的名字,竟然从一个孩子口中,如此淡然地出现了…… 必须杀死……不、控制住这孩子,审问出他口中的信息来源。 此刻,在兰波眼中,太宰就和从地狱降临到人间的魔鬼、或者教会审判的异端没什么两样。 实际上,太宰有着令异能无效的异能,作为一名“反异能”者,在满是异能者的世界中,的确是一个从本质上极其另类的存在。 “只要不与我触碰,亚空间依然可以施展开吗……” 太宰抬头,注视着铺天盖地的恐怖深红。 一切都和长与君说的一样。 长与君……在遇到自己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为什么连这种极端隐秘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他在和长与涣交流了当下情况后,就收回了触碰的手。 之后,涣君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怎样,十分困倦,迷迷糊糊地在沙发椅上睡着了。 那个充满秘密的家伙…… 说着什么自己对他充满意义,鬼话连篇,又对自己信任至此……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做哦。” 太宰微微一笑,他不但没有被吓得后退,反而不紧不慢地上前了几步,走到了餐厅的桌边。 兰波看着太宰的笑脸,脸色沉重。 “太宰君。很抱歉,若不是处于这样的境地,我也不愿意对孩子出手。但是,你说出的,是不能被任何活人知晓的秘密。如果说,你仅仅只是一个寻常的少年,是绝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的……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告诉我,我会让你死得轻松些。” “啊,死得轻松些,真是充满蛊惑。如果是之前的我,一定会爽快地请求你快点杀掉我吧。” 但不知为何,比起长与君那温吞又坚定的、简直像是“事实”的言语。 比起那种离奇又邪恶的、尚且不能真正感受到的狡猾意义。 “死得轻松些”,竟然有点乏味…… 竟然让太宰觉得……黯然失色。 “倒不是说,现在就不想请求你杀掉我。” 太宰淡然自若地坐到了餐桌边。 “而是,如果你继续这样释放异能的话,刚睡着的涣君一定会被惊醒的。到时候,兰波先生恐怕就得直面他的恐怖了,那可不是一般的恐怖,毕竟人在被吵醒的时候,总是会格外生气啊。” 兰波的神情一滞,“那个孩子……” “告诉你也无妨,我所知晓的秘密,就来源于长与君哦。”太宰笑道。 “因为那孩子的异能吗……” 兰波的身边,深红的仿佛是火焰一般的光芒摇晃着、闪烁着。 虽然很难相信,但其实,他的心里也隐隐有着“长与涣的异能就是恐怖到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猜测。 毕竟无论是太宰君、还是长与君,都还只是少年,不可能是八年前荒霸吐事件的亲历者,不可能知晓当时的事。 也不太可能从横滨的其他势力中,得知关于他的信息。 因此,唯一的理由就只有那位看似纯粹无邪、实则恐怖至极的天使,长与涣了。 如果说,长与涣能够实现一切心愿…… 那么,完全看穿他的秘密,看穿他的真名以及异能,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是,理智上认为合理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自己的秘密被两个少年轻松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兰波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兰波先生想杀死他,然后吸收他,将涣君异能化吗?” 太宰用一只手托着脸颊,“这是无法做到的呢。” “只要瞬间杀死他,就可以了吧。”兰波说。 “这样啊,兰波先生还没有发现那件事啊。”太宰浅浅地笑着。 “……什么?” “几个月过去,涣君的身高一点儿都没有改变,这件事。” 兰堂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在那真相之前,空气中仿佛连微小的尘埃都在颤栗。 太宰平静地说,“看来你也想到了呢。没错哦,涣君是不可能死掉的,他既然能够实现愿望,怎么可能不为自己实现愿望呢?涣君他……早就为自己加持了恒定不变的生存诅咒。” 兰堂缄默着。 不是他轻信太宰的话,而是太宰的话说得太合理了。 所有蛛丝马迹都在指向“太宰没有撒谎”。 也就是说…… 那位强大的、恐怖的、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天使…… 不仅无法正面击败,连暗中谋害,都没有成功的可能。 想要杀死天使、让那个恐怖存在死去,只有太宰这位“反异能者”能够做到。 然而,太宰和天使处于同一阵营。 这样的话,局面就成了毫无疑问的死局。 即使他能杀死太宰,也是徒劳无用,因为只要长与涣在,他的秘密就会有被泄露的危险。 而且,如果太宰死去,那位天使,恐怕会在暴怒中和他不死不休。 这两位少年……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组合! 没有任何胜算,即使是再聪明的人、再杰出的异能,也无法击败他们。 兰波张了张嘴。 解除了自己的异能。 他坐到少年的对面,顿感一阵手脚冰凉。 第44章 寒冷,无边的寒冷围拢过来。 太宰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差不多了,用事实阐明“对方毫无胜算”,并使对方相信这事实,让其产生无力反抗的敬畏。之后,就可以抛出诱饵,使得对方站在自己这一边。 “兰波先生也不用太担心啦。” 太宰安慰似的说道,“我不会轻易将这个秘密告诉别人的。毕竟……信息是有价值的呢。” “你想……怎么做。”兰波不停地朝着自己的双手呼气,他仿佛冷得手都要冻僵,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温暖自身。 “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兰波先生想怎么做。” 太宰微微一笑,“涣君好不容易想实现谁的愿望,他大概是对荒霸吐感兴趣了吧,而我恰好也对那个存在稍微有点兴趣。所以啊,我想推动这场许愿实现。” 兰波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向他。 “但是阻隔这场许愿实现的,是太宰君所提出的五亿円。” “兰波先生难道觉得那个价格不合适吗?别说愿望与荒霸吐相关了,即使是许愿得到一块面包,‘许愿的机会’本身价值就难以估量。” 太宰端过番茄肉酱意面的盘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意面,稍微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太喜欢过分黏糊糊的东西。 不过,也不是不能下口。与其说是不挑剔,不如说是无所谓。 兰波没回话,五亿円是合理的,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这也是事实。 太宰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意面。 “不过我也知道,兰波先生的窘迫情况啦。所以……如果你能做到一件我要求的事,那么,我就降低这个许愿的门槛。” “……你想要我做什么?” 兰波闻言,其实更放心了点。 有要求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无所求的人。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太宰抬眼,微笑着看向这位欧洲情报员: “我想你用你的异能,让先代‘复活’。” “……让先代‘复活’?” 兰波吃惊地与太宰对视。 他想过,太宰这般的少年会希望他去做什么,唯独没想过这个答案。 太荒谬了……! 为什么要让先代复活?先代和这少年有什么关系吗? 假如先代复活的话…… 兰波的大脑飞速运转。 很快,他看向太宰的眼神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代复活,对谁的影响最大? 答案呼之欲出——森首领。 对森鸥外而言,一个死掉的先代才是好先代。如果先代复活,在组织内部,关于首领位置的质疑,以及暗中的窥视,好不容易稍微平息了点下去,就要再次出现风波。 但是,这少年,为什么要动摇森的首领位置呢? “是为了加重筹码哦。” 太宰微笑着,“兰波先生不用想太多,我知道,你对森先生的观感偏好,我也并无将森先生置于危险之中的想法。然而,如果能独自解决‘先代复活’的事件,我加入mafia,就算不成为干部,至少能直接达到准干部的位置吧。” “……是为了这个吗?” 兰波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你解决这场事件的话……” “没错,你,‘兰堂’,会成为mafia的叛徒。” 太宰耸了耸肩,“不过,兰波先生,难道真的觉得,你会一直留在mafia之中吗?” “那种事情,也未必不可能……”兰波的眸光闪烁。 如果能在不惊动任何人,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杀死荒霸吐,找到当初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如果经过荒霸吐的记忆,得到的不是他的搭档的下落,而是他的搭档的死讯…… 在mafia如此多年,双手沾满血腥与罪孽的他,真的还会、真的还能有那个资格回到欧洲去,重新开展情报员的工作吗? “你不会留下的哦。”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能这么笃定?”兰波问。 “因为保尔·魏尔伦可能会来找你、或者也来找寻荒霸吐啊。” 石破天惊一般的话,在兰波的耳边轰然炸开! 兰波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所以,你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在各方的压力下,‘阿尔蒂尔·兰波’绝对无法活着待在mafia,只有离开或者死亡……” 太宰的话语被中断了。 因为兰波已走到了他的眼前,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由于起伏的心神,兰波甚至没有心思控制力度。 “他还活着……他在哪?” 这个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太宰没有回答,平静地注视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从安吾那里得到的信息是,当初在大爆炸之前,那片区域有强大异能者打斗,然后吸引了政府部门的注意,不过,政府部门没能查到两位打斗者的情报。 从长与君那里得到的信息,是阿尔蒂尔·兰波的资料,以及其搭档保尔·魏尔伦的资料,知晓他们曾在大爆炸相近的时间点来到横滨。 从森先生和mafia那里得到的信息,则是政府部门在通缉暗杀王,暗杀王的异能与大爆炸时出现的能量波动相似。 相互结合起来,太宰得到了以下推测: 两位欧洲的谍报员在八年前潜入横滨,想尝试带走荒霸吐。 然而出于未知原因,两人反目成仇,他们之间的内斗引来了政府部门的注意。 在混乱之中,荒霸吐可能受到异能刺激,引发了大爆炸。 兰波重伤生还、失去记忆,加入mafia,而魏尔伦则活跃于各种暗杀活动,在后来成为了暗杀王。 从这个推论来说,两人该是敌人才对。 但是,兰波的反应,与推论的结果并不匹配。 兰波似乎很关心魏尔伦,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敌视。 难道,两人依然是搭档吗? 这也不可能,否则,魏尔伦没道理这么多年都不来找兰波。 总不能是也失忆了吧。 所以是……兰波是还没能回想起来,那场爆炸前后发生的事? 如果是这样…… “这是另外的愿望呢。” 太宰垂下眼帘,瞥了一眼兰波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不慌不忙地将手拍开。 “……抱歉,失礼了。” 兰波张了张嘴,他迅速地冷静了下来,站在太宰的身旁,垂首盯着眼前的少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更改我的愿望。” “是这样啊……” 太宰微微一笑,“这一点,你要亲口和涣君说呢,和我说没有用。只有他能实现你的愿望。我想,他应该会同意的……” 如此一来,兰波找寻荒霸吐的目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简直是,荒唐。 假如说,兰波依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所以,他忘记了同伴背叛自己的事。 于是,兰波先生,为了找寻一个背叛自己的昔日同伴…… 即使付出巨大的代价,朝一位天使许愿,也心甘情愿。 真是的,无法理解的事情又增加了。 假如真的找到魏尔伦…… 假如到时候才想起昔日的反目成仇。 那会是多么的……绝望或痛苦啊。 要不要告诉他? 如果现在告诉他的话,兰波还会许下愿望吗? 可能在知晓当初的事情后,兰波就不会许愿,也不会配合“让先代复活的计划”了。 这样一来,想给森先生制造代价,就得想别的办法,无疑对他和长与君很不利。 然而…… 太宰注视着兰波的双眼。 虽然强行冷静了下去,但这位怕冷的青年,身体似乎依然在震颤着。 不知为何,太宰想告诉他实情。 告诉他,他的那个搭档,根本没有来找寻过他。 所谓的同伴并不值得信任,他们早在八年前就成为仇敌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他的过往是一片不需要有执念的废墟,而他的世界,也将永远这样寒冷下去。 这样直接揭穿的话,虽然,不至于等兰波与其搭档相见时才想起来那么绝望。 但也十分残忍吧。 ……哎呀哎呀,真是冷酷啊。想着这样残忍的事,心里竟然没有什么波澜。 像自己这样的家伙,真的能被称为人类吗。 长与君说的那些话,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对于“自己”,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一点儿都没法尝试去挽救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长与君应该也是在骗自己,就像兰波和魏尔伦一样相互欺骗。 自己对长与君的意义,仅仅是因为“人间失格”吧。 只是存在着就对他充满意义……那怎么可能? 那肯定只是……长与君把话说得比较好听而已。 第45章 没想到,就这么被长与君骗了! “那个,兰波先生,我想询问一下。” 太宰平静地看着兰波,“你希望找到魏尔伦先生,是为什么呢?” 最好是“为了杀掉他”这个答案。 复仇,人类的原始戏码。只有这个答案,能够理解。 兰波的眼神,却是变得有些疑惑,像是根本听不懂太宰在说什么一样。 “他是我的亲友。我一定要找到他……这之中,需要什么理由吗?” “‘一定’?真是搞不明白你。许愿要付出很严重的代价,涣君不可能没和你说吧?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为了吸收荒霸吐、增强自身实力而许愿,而是要为了找一个人而许愿吗?这其中,不仅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你自身受到损害……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太宰也很疑惑。 他觉得,兰波不应该是想不明白其中利弊的人。 “确实可能没有什么好处,但是,他是我的亲友——” 兰波理所当然地说,“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充分吗?” “……啊,既然这样。” 果然,兰波先生根本就是没有回想起来。 一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会说什么理由充分。 太宰笑了,几乎是一种黑暗而冰冷的笑容: “可是,兰波先生,你和他,分明已经关系破裂了。” “你在说什么啊……” 兰波错愕地凝望着太宰,以及太宰脸上那毫无笑意的笑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和他,绝对不是什么亲友,即使说是仇敌,恐怕也不为过哦。” 这般沉重的话语,太宰偏偏用的是很轻快的语气。 “所谓的‘充分的理由’,完全不存在!” 第41章 太宰缓缓道出了真相。 关于八年前,大爆炸之前的事。 关于兰波与其搭档之间发生的不知为何的打斗。 兰波怔怔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座凛冬的冰雕。 那些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在少年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地苏醒。 太宰说的没有错,那时…… 他们将荒霸吐带离了研究设施。 然后……他们之间展开了战斗。 最后…… 他杀死了保尔?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友。 “啊,看来是记起来了。心心念念的、无比珍重的朋友,结果如今,发现是仇敌?” 太宰仿佛真的感到好奇、或者觉得有意思,轻轻地笑了几声。 “兰波先生,能采访一下吗,你现在作何感想?” 少年到底在说什么,几乎没有钻进兰波的脑海。 太宰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恶魔的低语,令人如坠冰窟,又冒着像火山岩浆一样咕噜噜的气泡。 原来如此。 他和保尔之间的战斗,的确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那场厮杀的激烈程度,说是仇敌并不为过。 然而,保尔·魏尔伦,怎么会是他的仇敌呢。 他和保尔并没有反目成仇啊,他怎么可能将他的朋友视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是他,没能将保尔从真正的深渊中拉出来。 所谓的,让保尔作为人类而诞生,都只是他自以为是而已。 自以为是的同情,自以为是的帮助。 而保尔,又是那么一个注重情感的、感情如海浪一般澎湃的……生命。 厌恶自己的自以为是,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这就是他遗忘的事。 他没能好好地理解保尔,也没能快速地击败保尔,追踪的队伍包围了过来。 于是,他只好强行着手吸收荒霸吐,然后,发生了爆炸。 真相竟会是这样。 兰波看上去没有很激动,甚至显得十分沉静。 然而其内心究竟如何,那般复杂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木然地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双手的手肘放在桌上,支着自己的额头。 眼睛直直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十足迷幻的东西似的。 魏尔伦。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疯狂地增殖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好像柴火堆在爆炸的幻听。 保尔的眼睛,蔚蓝的眼眸,反复循环,在兰波的记忆中播放。 那一天……保尔朝自己开枪。 然后自己,也将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连稍微回想,都感到心脏在隐隐作痛的事情。 半晌,兰波抬起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黄绿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太宰。 “你说,保尔,他还活着?” “活颜与得很好呢,他可不像你这样狼狈,他的处境比你好得多。” 太宰撒谎了,其实他也不知道魏尔伦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 撒谎的本意,是想将兰波推到复仇的道路上,这才是能够理解的道路。 至少太宰觉得,自己的动机应该是如此。 然而,兰波居然没有任何“仇人过得比自己好”的愤怒。 怕冷的青年不知该说沉重还是轻松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我想找到他。” “……哦?” 太宰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的表情。 嘴唇却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发出了轻轻的气音。 他能看出来,兰波绝对不是为了复仇才这样说。 因此,太宰没有想到任何能够说出口的话,任何话语在令人困扰的现状前,都显得很怪异。 “我得找到他。” 兰波仿佛想通了什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十分认真。 但太宰什么都没有想通。 此前,兰波的言行,他基本都能够轻松地预判到,唯独这句话…… “哈哈,你在说什么呢……” 太宰看着兰波,就像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人。 少年发出了有点生硬的笑声,“他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我会向长与君许下这样的心愿,不管为了这个愿望,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兰波的神情无比认真。 “你仔细和我说说吧,太宰君,关于‘先代复活’的计划。朝天使许愿的机会……我一定会拿到。” …… 次日傍晚。 河边的一处草坪。 “真的匪夷所思吧?我觉得,他的脑子里八成装的是某种冷冻的鱼类,该和涣君那种脑袋里装螃蟹的坐一起。” 太宰坐在草坪上,伸直双腿,远望着河对面的夕阳,语气像在抱怨。 夕阳的暖光温驯地照在他的脸上,映入他的眼中,让他的眼瞳看起来像氧化程度极深的琥珀。 “那种理由,到底哪里充分了,就算他真的觉得那是理由,它成立的前提条件也不存在啊……” “明明都已经告诉他了,他的那个搭档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结果,他还是要去找魏尔伦。成年人做事,比小孩子还没有道理吗?真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喂,安吾,你有没有在听?” 坂口安吾正坐在太宰的身旁,怀中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在暖色的辉光下,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很难被人看清。 然而安吾依然盯着电脑,时不时敲上些什么东西。 “这不是正好吗。”闻言,安吾说。 “什么正好?” “都是海鲜生物,正好让你这位脑袋里装猫咪的家伙感兴趣。” 安吾摘下圆框眼镜。 他轻轻闭上眼睛,按揉了一下眼眶周围,又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擦拭着眼镜。 “不能这么说吧!” 太宰愕然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歪歪地向安吾那边斜过去,“那么,安吾君,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呢——毛线球?小老鼠玩偶?” “为什么到我这边就是玩具了啊……” 安吾有些无奈地重新戴上眼镜,偏过头看向太宰,“就不能好好地装着人类的大脑吗?” “呜哇呜哇呜哇呜——” “……那是什么声音?” “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 太宰故作低沉地说着,笑眯眯地抬起手,将手指张开再握紧,做了个抓取大脑的姿势。 怎么看都像是一只猫在伸展爪子。 竟然是这种家伙说要成为mafia,而且正在实施晋升准干部的计划…… 太宰还说过,要不当个干部试试,本来安吾觉得,少年只是随口一提,现在想到那种可能性…… 该不会这家伙以后真的能成为干部吧? 那mafia也该完蛋了。 “僵尸发现了一堆毛线球。”安吾平静地说。 “哎呀,你应该说,还好我们在草坪上,你可以种下很多的豌豆!” “我不这么讲,就是因为寻常的豌豆,拿绷带僵尸毫无办法。”安吾道。 第46章 “原来绷带有拒绝植物的作用……” 太宰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但是这么轻松地放弃抵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安吾合上电脑,瞥了太宰一眼。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说:“那我拿豌豆去孟德尔那里杂交一下?”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河水潺潺地流淌,四周很空旷,水面在黄昏下逸散着细碎的光。 太宰闷声笑起来。 他眯着眼睛,啪地一下向后仰躺在草坪上,双臂张开,伸了个懒腰。 然后,缠着绷带的少年,开始像黑色的风滚草一样翻滚。 左滚两圈,再右滚两圈。 “啊啊——搞不懂——还是搞不懂——要不还是死掉吧,就不会遇到这种奇怪的家伙了。” “没有什么好搞不懂的,兰波先生是将魏尔伦当做了真正的朋友吧。” 安吾凝视着河面,在粼粼的波光下,也稍微眯起了眼睛。 “安吾说得轻巧呢——” 太宰停下了翻滚的动作,仰面注视着天空。 他的头发和衣服一片凌乱,沾染了些细碎的草屑。 太宰抬手,将几缕遮挡了视线的碎发撇开,勾着唇角笑道: “如果,我在某天,忽然给你来了一刀,你会怎样?” “……干嘛突然这样问。” 安吾扯了扯嘴角,“怪吓人的。” “只是假设啦假设!” “也没什么好假设的,这种事情的答案很明显吧。” 安吾淡淡地说,“我会赶快去医院。” “……” 太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好可恶! 安吾也是个邪恶的人! “不要装傻,我是问你会有怎样的心情——” 太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手撑着草地,歪头注视着安吾的侧脸。 “安吾绝不可能像兰波先生那样,在被我捅了一刀之后,还要关切地来找我吧?” “这话的意思是,太宰君把我当成朋友了吗?”安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你当这个也只是假设好了。” 太宰飞速地说,“好啦,不要转移话题,我以mafia未来干部的名义,命令安吾君速速回答!” “那好吧,谨遵‘未来的干部大人’的旨意——” 安吾想了想,“为什么不会?” “……什么?”太宰没太明白地眨了眨眼睛。 “被你捅了一刀,然后关切地找你……为什么不会?” 安吾静静地说,“带你一起去医院就好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挂精神科。” “?”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安吾,才是顶级的邪恶! “谁要挂精神科啊!” 太宰像失去梦想般,再次躺倒在草坪上,“那种事情绝对不要……”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不然,太宰君有什么理由突然给我一刀……等一下——” 安吾几乎是跳起来一般站起身。 “请不要把泥巴抹在我的衣服上……这件才刚买没多久!” “那个不是泥巴啦,那个是小草的尸体——”太宰嘿嘿地笑着。 “别说是小草了,小花的尸体也不行!” “说不定能够防僵尸哦……” “最需要防的绷带木乃伊根本就没防住啊——” 安吾将电脑放在草坪上,紧锁着眉,拍着自己的衣服。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白发的少年。 “太宰——” 长与涣抱着一个纸袋子,脚步轻快地,几乎是跑一样朝这边走来。 兰波跟在他的身后,依然是那副怕冷的全副武装的模样。 “涣君——买了什么?” 太宰躺在草坪上,朝长与涣招了招手。 “是糖炒栗子!” 长与涣从纸袋中拿出一颗栗子,展示给太宰看。 其实不用展示,太宰也能闻到那股甜香的气味。 “好不容易才买到呢。” 长与涣请兰波拿着纸袋,自己剥开板栗壳,往太宰嘴里塞了一颗。 “还不错嘛。”太宰慢慢地嚼着,含糊地说。 “安吾君要吗?” 长与涣看向安吾,露出一个笑脸。 与此同时,安吾也在打量着长与涣。 虽然太宰一直以“能实现愿望的mafia”代称那位神秘异能者,但安吾能猜到,愿望异能者大概率就是这位涣君。 也是那天对他说“开三枪”的狐狸面具。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天真活泼,实则一点儿都不能小觑。 “不必了。” 安吾说着,给他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尘的手。 长与涣注视着他,眯眼笑道,“没关系哦,我可以喂你。” 说罢,便利落地剥好了一枚板栗,踮起脚尖递到安吾嘴边。 “那……谢谢?” 少年的眼神很纯净,几乎没有人能拒绝。 应该也不至于在栗子里下毒。 安吾这般想着。 由于长与涣离得太近,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好像碰上了什么。 是碰到了衣服吗? 好像能发动“堕落论”。 安吾面色如常,内心很快就下了决断—— 使用一下异能试试。 收集情报依然是第一要务,尤其是这位长与君疑似与他的任务有关,他就更得收集了。 平时长与涣很少出门,基本见不上面,这次是难得的机会。 安吾若无其事地咬下了栗子,不动声色地发动了堕落论。 然后…… 巨量的信息。 甚至是包含着汹涌情绪的回忆。 涌入了安吾的脑海。 在无尽的沉重、绝望与苦痛之中,眼前的一切都坍塌了,不管是近在咫尺的少年,还是远方的河流与夕阳,都化成了扭曲的猩红的涡旋。 耳边像有人尖叫一般嗡鸣着,一阵天旋地转。 安吾直直地向后倒在了草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晚风吹过。 兰波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颗栗子有毒……?! 他是看着长与涣买糖炒栗子的,也被长与涣投喂了,但没有安吾这般的反应。 什么时候下的毒?动机又是什么? 果然,必须时刻警惕,不能因为天使具有迷惑性的无害外表,而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这般诡异莫名的投毒行为,简直恐怖…… 在兰波眼中,长与涣的形象空前可怕。 太宰则在安吾倒下的瞬间坐起了身,伸出了手去。 既是防止安吾倒下得太用力,磕到脑袋。 也是为了尝试阻止堕落论的发动。 太宰在旁边,是看得最清楚的…… 堕落论能够读取物品上残留的记忆,然而…… 长与涣的衣服,并没有碰到安吾。 不慎碰到安吾的,是长与涣的手指! ——“我的异能,会让我拥有工具的特性”。 长与君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太宰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理解这一句话。 仅仅是碰到涣君的皮肤,安吾的堕落论就能成功发动…… 人间失格解除了安吾身上的异能,然而巨量的信息、已然涌入了安吾的头脑,他依然没有清醒过来,静悄悄地昏迷着。 愿望工具…… 涣君是……愿望工具。 太宰张了张嘴,无言地转头,望向长与涣。 被两人紧紧盯着的长与涣,慢慢地收回了递糖炒栗子的手。 ……欸? 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吧。 涣君小朋友有很多的问号。 不过,他还是记着太宰的话,在外人面前不能露怯。 要有天使的姿态。 于是,长与涣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42章 杂乱的记忆,仿佛未经剪辑的镜头,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嘎吱作响的山峦。 安吾感到自己被压在这座山峦的最底下,动弹不得。只要稍微尝试活动一下,就会听见整座记忆之山一同剧烈地响起来,无数记忆碎片同时播放,炸得他的脑袋发痛。 不过,好在,坂口安吾是个非常优秀的情报员,他有着丰富的使用堕落论的经验。 他知道,通过堕落论一次性获取到大量信息时,的确会有这般难办的情况。 这次只是尤其难办了一点,因为每一片记忆,似乎都散发着黑暗的不祥。 一般而言,衣服上是不会留存有这么多信息、更不会有如此多负面信息的吧? 安吾没有细想的时间,他得尽快梳理好这座沉重的山峦。 信息太多,他是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全部记住的,只能提取重点信息。 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人类的趋利避害的本能,他这次没有按照时间线整理记忆,而是从不那么负面的信息开始查看。 第47章 即使只是简略地接收信息,也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些记忆十分模糊或残缺,可能是因为堕落论被人间失格中途打断,亦或者,过量的痛苦将本就混乱的记忆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安吾总算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关于这份记忆所属的生命,其在活着的时候究竟历经了什么。 那些黑暗又苍白的往昔,毫不留情地给安吾这位旁观者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然而,还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回忆,那最后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回忆,安吾还没有读取。 安吾不再迟疑,他的意识沉入了那段记忆之中。 …… 一张脸。 一张死人的脸,在空气中摇晃着。 他的身体被扭曲成了怪异的姿态,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环绕住了他的脖颈与关节,以至于,他像是跪趴一样悬浮在空中,四肢如同蛆虫,软软地垂下。 没有鲜血,死者的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个十足幸福的笑容。 他以这般诡异的姿态、毫不恐怖地死去。 死得很幸福。 约莫只有十岁的少年,站在距离死者极近的地方,他的身高正好可以直面死者的脸。 少年的黑发,在风中轻轻地晃动,和死者一同晃动着。 “天哪,欢!你杀了他!” 青年蹲在窗台上咧开嘴角,故作吃惊地喊道。 此人头戴礼帽,一身华丽的黑白礼服,雪一样的白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辫子,额前垂落的碎发之下,戴着半张印有黑方块花纹的白面具。 “权当是如此吧,尼古莱。” 常有欢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个笑容。 对比起果戈里有点浮夸的笑脸,少年的笑容显得很无害。 “算算时间,搜查官也快到了。你猜,等到他们过来之后,是相信一个可怜兮兮的、被吓坏了的孩子是凶手,还是相信你——一位来自俄罗斯的通缉犯是凶手?” 少年漆黑的眼瞳,与果戈里显露出的那只银色的眼眸对上。 果戈里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见状,朝常有欢轻轻wink了一下。 “真不幸,你为什么要将‘相信’和‘凶手’配对在一起?更不幸的是,难道,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 “我在过往杀了人,于是,他们就要把杀死这个人的罪名也安在我身上?” “哦……最不幸的是,欢,制造这个罪名的人是你——我亲爱的朋友!” 常有欢将外套的拉链拉上去,高高的领口几乎遮住下巴。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般走到了果戈里身前。 “尼古莱,虽然我很高兴你说这样的话啦,但是,请你将朋友的范围,只限定在费奥多身上可以吗?人类不能,也不应该把一个工具当做朋友,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某一天,能对一块砖头施以吻手礼。” “砖头有手吗?”果戈里问。 “谁知道,说不定有。这个世界上什么离奇的事都能发生。” 常有欢摊开手,而后将手举高,让果戈里将他也拉到窗台上去。 果戈里没有拉他,轻轻甩了甩斗篷,少年和他就闪到了废弃仓库外的林地里。 再几个闪身,他们就到了一处小巷。 “倘若搜查官真要将罪责放在我身上,那就让他们放吧。是他们的头脑被经验与教条局限,才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唉、一群可怜的人!” 果戈里晃了晃手指,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罐红色的喷漆。 他用力摇晃了一下喷漆罐,在本就满是涂鸦的墙上画了一只丑萌丑萌的卡通老鼠。 “无论如何,费佳总是会相信我,他那般恐怖的死状,绝非我能造成的。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你制造的死亡现场恐怖吧,尼古莱?” 常有欢从果戈里手中拿了一瓶喷漆罐,是黑色的,“你制造的现场,可比我制造的,要血腥得多。” 说着,他在墙上喷出了一串潦草得几乎无法认清的英文字母。 ——escape(逃离) 果戈里后退几步,一只手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喷漆罐,欣赏着墙壁上他和常有欢的杰作。 漆黑的字母压在血淋淋的卡通老鼠上,混乱地交错着,就像一枚自由的纹章。 “欢,难道你觉得,血腥比不血腥更加恐怖?” “这种问题……” 常有欢笑了起来,他也退后几步,注视着墙上的涂鸦。 停顿了一会儿,少年歪过头,看向果戈里。 “如果尼古莱觉得,不血腥更恐怖,那么,为什么你每次杀人,都要弄得鲜血淋漓的呢?血液的肮脏和温热,会让你感觉到什么吗?” 果戈里也笑了起来,“那个嘛,嗯,那个——我突然想到,一件糟糕的事!” “喔?” 常有欢也不拆穿他的转移话题行为,上前几步,继续涂画,漫无目的地喷着喷漆。 也就是少年的身高不够,否则整面墙都得被他涂成黑色。 “我记得费佳说,要捉活口来着。” “好像是这样呢。” 常有欢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空的喷漆罐精准地抛进了巷道中的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没人收拾,空罐子便顺着垃圾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你杀了他。” 果戈里偏了偏脑袋,“怎样,你要复活他吗?” “想复活一个人类,我们得先去抢一个银行,或者几个银行。”常有欢无所谓地笑着,轻松地说出了罪恶的话。 “不是吧!杀死一个人类,你才用了多少钱?”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巷。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清凉的风,仿佛不久后就要下雨。 常有欢的视线在周围的建筑游移。 “呃,杀死那个人的话,一百万円?总之,是从费奥多的卡里扣。费奥多会赞赏我的,他以为那个人有价值,然而,我杀他杀得很轻松,这就说明,那个人实则不值一提,连被‘v’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假如要复活他呢?”果戈里问。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复活过人类呢。费奥多猜测至少得一亿美金,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说,至少要……一百四十七亿円?” 常有欢勾了勾唇角,细密的眼睫微垂。 有雨丝落在他的眼皮上,泛开一阵柔和的凉意。 “那只是最低限度啦,即使成功复活了,生命能延续多久都未可知……让一个人活下去,比让他死掉,要困难多少倍呀。人类的生命,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尼古莱,你说是不是?” 果戈里走在他的身后,视线意义不明地在常有欢的后脑勺上转悠了一圈。 “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样?但是,欢,捉活口和复活一个人,这二者可大不相同。留他活命,要比杀死他耗费更少的金钱——得到更少的痛苦吧?” “唔……你说得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常有欢笑眯眯地转身,“其实呢,我是想挥霍掉费奥多所有的钱,然后叫他的组织破产!” 果戈里“哇呜”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很刺激!” “骗你的。” 哪料,常有欢下一句就否定了之前的说法,“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欢,做人不能这么反复无常……” 果戈里垂头丧气地走到他身边,“你不觉得,费佳如果看见所有账户余额为零甚至是负数,表情会很有趣吗?” “我又不是人。我是费奥多亲口说的,他手中最具价值且对他极具意义的工具。” 常有欢眯眼笑着,拍了拍果戈里的肩膀。 “不过确实很有趣啦,这种有趣的事情,你得好好谋划才行!啊,好像雨要下大了……”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费佳破产计划?”果戈里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了,你先回吧,我打算再逛一会儿,买些点心吃。” “那我也一起——” “和尼古莱一起走在街上的话,未免太显眼了啦!”常有欢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辫子。 也就是周围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否则果戈里这般容貌和装束,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你嫌弃我……” 果戈里佯装伤心,瘪起了嘴。 “难道我们不是超级好朋友了吗?” 常有欢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一副看你还要怎么表演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有些萌。 “那好吧——” 果戈里拖长了音调。 青年招了招手,扬起笑脸,摘下礼帽,朝少年微微躬身。 雪白的斗篷扬起。 就像一阵苍白的风吹过。 转瞬间,只剩下常有欢一人。 第48章 常有欢停顿了数秒,随机选了个方向,朝那个方向走去。 当一个人独自走在街道上,当其漫无目的,没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在琳琅满目的商店与路过的行人之中,往往会觉得自己像一颗砂砾被抛进到河流,往往会感到无来由的孤独。 但是常有欢并不觉得孤独,那是人类才需要明白的意味。 对他而言,孤独是不必要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东西。痛苦能换来愿望,而孤独什么都不是。 常有欢慢吞吞地行走,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加上一身黑衣,在灰扑扑的天空下,一点儿都不显眼。 “请给我一袋糖炒栗子。” 少年循着香味,站定在因雨势逐渐变大而准备打烊的摊位前。 他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皮微垂,显得很乖顺。 一点儿也不像刚刚杀了一个人。 “一千円。” 老板看了常有欢一眼,“小孩啊,这世道可不太平,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你家大人呢?收你八百,早点回家吧。” 似是听出了什么,常有欢盯着老板瞧了两眼,换了个语言: “我妈妈在街那边等我呢。” 老板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 “哎哟,这不自家人儿嘛?怎么不早说呢,来,多给你一袋,给你妈妈带回去吃啊。这份不算你钱,拿着吧。” 常有欢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他将钱递过去,接过两个纸袋。 纸袋热乎乎的,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温度,它们贴在胸口,给常有欢带来很大的快乐。 于是少年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哪儿那么多谢不谢的,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儿。”老板随意地摆了摆手。 常有欢抱着两袋板栗,点点头,再次随便选了个离开的方向。 老板盯着少年小小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慢慢地揪紧了。 “孩子你等等——” 常有欢的脚步一顿。 少年转过身,抿着嘴唇,用澄澈的眼睛看着老板。 他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开口。 “你过来我瞅瞅,你是不是那个……” 老板从放纸袋处最边缘的位置,抽出了一张极其陈旧的传单。 传单上沾了几滴黑褐色的糖渍,散发着无法清理去的甜香气味。 常有欢这回真有些不解了。 他歪了歪脑袋,重新回到摊前,视线缓缓地飘到了传单上。 然后就再也没法移开。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广告的传单,而是一张寻人启事! 一张照片,孩子的照片,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一半,则是言语恳切的告示,或者说祈求。 常有欢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孩子是他,是他的小时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拽到了十一年前。欢欢,跑慢一点,好好看路,不然容易摔倒。朦朦胧胧之间,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今天陪你去海边,明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去看小狐狸。 那道温柔的声音为难地拒绝了。妈妈去海边是有工作在身,明天也有事情。 不要嘛,我就要去看小狐狸。那道稚嫩的声音开始耍赖。那你让爸爸陪我去。 妈妈很有耐心地安抚着。今天先给欢欢买炸牡蛎和糖炒栗子,等爸爸妈妈有空了再满足欢欢的愿望,带欢欢去动物园—— 阳光照在玻璃上,照在人们的地上和皮肤上,又反射进少年的眼睛,白晃晃的很刺眼,他都看不清妈妈的脸。 唯一记得的只有,人,到处都是人,海港市场有好多的人,一个挂着亲和笑容的人走过来,在妈妈买炸牡蛎的时候,拿出一块布蒙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子就睡着了。 要是没有睡着就好了。 要是来得及叫一声就好了。 要是他不喜欢吃炸牡蛎就好了。 要是…… “是我弄岔了,那孩子丢的时候是十好几年前的事儿,哪还能这么点个头啊……” 老板一拍脑门,“也是巧了,你和他这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很巧。” 常有欢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全身冷得要发抖,尤其是在记忆里的阳光下,细细的雨丝显得是多么冰凉,就像冷冷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等一等……可以把它给我吗?” 在老板就要收起寻人启事时,常有欢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而那点气息也即将消散掉。 “有什么不行的,这孩子的寻人启事,我家一摞一摞堆着。” “……怎么会那么多?” “着急啊,他家里头都急疯了,那些年可劲儿地找,到处打听,愣是没个音信。” 常有欢一只手抱着两袋板栗,另一只手攥着寻人启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像是黏在了纸页上,连油渍和糖渍,泛黄的卷边,以及纸上的褶皱,都格外清晰。 唯独那一个个黑字,上面像是有咒语一般,好难看清。 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脆弱的纸张,脆弱的祈求。 少年低着头。 怔怔地盯着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灿烂,为什么能笑得那样灿烂,就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坏事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常有欢挪动脚步,到了街道拐角。 潜意识里,就找了个潮湿的巷道,像老鼠似的钻了进去。 他靠着墙壁,僵硬地蹲在地上。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到这里时,还是没有好好看路。但是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摔了不止一个跟头。 纸袋在他的怀里散发着热气,像故乡一样香甜的气味。常有欢没有想要取出一颗栗子尝尝的心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只想找个地方大叫出声,可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破坏了,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色的字,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绕着圈圈,他那张和妈妈很像的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紧紧地闭着。 天空一直在流泪,然而常有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一个工具怎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他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来告诉他哪里不对。 常有欢拿出了电话,他开始拨号,纤细的手一直在抖,视线也很模糊,他几乎要昏倒在地。 但也许真的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号码的输入准确无误。 他拨打了寻人启事上的号码,带着一个人类的期盼,一个孩子的希冀。 无人接听。 偏偏这回没有神奇的事情了,他不知道拨打了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然而电话里传来的还是冰冷的系统音。 其实常有欢早就知道的。 他很聪明,记性也很好,他记得家人的电话号码,即使是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也没有忘记。当费奥多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尝试拨打过他们的号码。 可是没有一次能打通。 从前打不通,现在也打不通。 常有欢一动不动看着方方正正的屏幕,屏幕亮着荧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一片。 他吸了口气,像是往自己的肺里重新注入生命。 手指按着按键,输入那个经常更换的号码。 “费奥多。” 他像一个倒在病榻上药石无医的人在喊医生。 “天上一直在下雨,你说我不会再冷的……可是现在我好冷啊。” 电话的那一头很宁静,费奥多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寂,他说,“回来吧,欢。” “你骗了我。”常有欢说道。 “是的。”费奥多尔平和地承认。 “你说战争开始之后,他们就有序地撤离了。你说他们已经回安全的家乡去,且有了新的孩子了。你说、你说他们从没有找过我……” “是的。” 费奥多尔说,“那又怎样?” 常有欢的嘴唇翕动,“……你骗了我。费奥多,你……” “如果将罪责全部推给我,会让您好受一些的话,您就这样做吧。” 费奥多尔的话语,浅淡得像透明且永恒的塑料袋,一下将常有欢堵得无法呼吸。 常有欢几乎要哭出来,他的眼睛和鼻子在荧光下越来越酸。 “如果我不欺骗您,您就会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您,但最后,他们在那场大爆炸里尸骨无存。他们死去的地方,离您饱受折磨的研究设施,只有不到两千米。然后,您会自绝在我的地下室中。那并不是我希望看见的。” 第49章 “费奥多……” “事实上,您的心中早就有这样的猜想,想过他们已经死去,想过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您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现实,逃避悲哀,逃避恐惧。否则,您早就用你的许愿能力,探查他们的下落,像鸟儿飞往巢穴一样,飞到他们身边去了,不是吗?” “够了,不是的……” “回来吧,欢。”费奥多尔平静地说。 “我不会回去了。” “您知道吧,那是不行的呢。” “费奥多。你这样说,只是想继续使用我而已。” 常有欢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比方才更加昏暗,雨点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很吵闹,他的衣服裤子几乎全都被雨水打湿凉透,只有纸袋里的栗子,还顽强地散发着热气。 “我不想再接受你给我的这个命运了。” “哦?那么,您决定怎样做呢?” 费奥多尔轻轻地、像是垂怜似的笑了一声,那声音太小,如同幻听。 “我不是工具。” 常有欢的声音仿佛濒死者的呻吟,“我是人类的孩子。” 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他太知道费奥多尔的言语有多能蛊惑人心,也太知道再多谈一段时间,费奥多尔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不,现在也能锁定,这台手机是费奥多亲手交给他,自然有鼠的追踪手段,否则果戈里不会那么快找到他。 常有欢湿漉漉地注视了手机几秒,手机便一点点地消散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给自己制造伤口,也没有耗费所剩无几的金钱。 但他太痛苦,那是迟到的得知至亲死去的痛苦,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敲碎的痛苦,是自身的锚点全部被打散的痛苦,是过往数年在鼠的时日犯下的罪行被翻出来作为人类重新觉知、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认知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即使说是一片片割下自己的肉、将自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许愿短时间不被追踪到,也再容易不过了。 然而做完这一切,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才好。 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了,他自由了,没有任何终点的自由。 尼古莱知晓,自由会如此痛苦吗? 常有欢扯了扯嘴角,他稍微笑了一下,他觉得那些关心他的人会希望他高兴一点,就像他的名字,欢,那是最美好的祝福,他明白的。 可是,那些为他取下这么一个幸福的名字的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对他失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带着这般温暖的祝福,在别人的手中,成为了一把冷酷的捅向他人的刀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真是个傻瓜。 常有欢空洞地看着天空。 寻人启事,因为他的痛苦,因为他的心愿,从横滨的各处、甚至从横滨以外的地方,转移了过来,一张张、一片片,完整的,残缺的,在越发黑暗的天空上哗啦啦地飘浮、飞舞,形成了一个苍白的纸龙卷。 没有人能观测到这个庞大而神奇的纸龙卷,即使特务科内部的仪器都响彻了,即使人们从巷道外经过,没有人能穿透常有欢的心愿。 它不具备任何危险,它只是一个少年的悲哀。 常有欢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可是还没有突破阈值,便只能做到这些。 一种无力感笼罩了他,寻人启事纷纷扬扬,像雪一样,从天空中静默地飘洒下来。 少年蜷缩在墙边,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孤独的人类,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要做的事。 他要怎么办才好? 那些本不用思考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涌过来,常有欢一动不动,纸片洒在他的身上,把他染得像个哀伤的雪人。 良久,糖炒栗子都冷掉了,他发觉到异样,不,他还不是人类。 他还没有做那一件真正回归到人类身份的事! 没错,那件事情,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常有欢许下了他最后的心愿: “我希望……我的异能力消失。” 刹那间,愿望工具开始了它的自毁。 然而,如果愿望工具不存在,这许愿的能力也将不复存在。 自相矛盾的指令,开始循环往复地运作,在少年的身体中,在他的头脑中,不断地撕扯。 纵然常有欢有着极高的忍耐力,在头脑的剧痛下,他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叫喊。 如此痛着痛着,他就笑了起来,绝望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许愿,会有一个特异点留在他的头脑中啊。 即使这般痛苦,都无法摆脱这个异能啊。 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喘息着,如同即将死掉的鱼。 但他知道,仅仅是这样,他死不掉,特异点没法剥夺他的生命。 常有欢的头发渐渐变得像纸页似的洁白一片,眼瞳则蒙上了天空中夜色与乌云混杂的颜色。 他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特异点的缠绕下被禁锢。 这样的自己,连人类都无法成为的自己,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常有欢想着。 他的痛苦,还不足以让他轻松死掉。 但他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他不要一个身为工具的常有欢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上! 少年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他跪在地上,手中出现了纸和笔,用墙壁垫着纸,开始书写,用他最熟悉的文字,潦草而用力地书写,重复那个指令,死掉、死掉、死掉…… 一定要想办法去死。 两袋糖炒栗子洒在了地上,滚落得到处都是,沾染了冰凉的雨水。 但少年此时无暇顾及那些,他对这世上的一切都绝望透顶。 也就是这时。 突然之间,常有欢的视线,落在了一张飘到他膝旁的寻人启事上。 纸页很残破,不过几处字迹依然能够看清。 ……家人,心急如焚。 那个最后的字,一下子点燃了什么,他的动作停住了。常有欢的额头抵着墙壁,表情难过到扭曲。 传单还在从天上洒落,他不知道,他的家人到底张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为什么会一直一直落不完? 这么多的伤心,这么多的着急,这么多的数也数不清的爱……要是全部落下的话,肯定能把他整个人掩埋起来吧。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将手上写满死的心愿的纸翻了个面,开始编造一个关于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愿。 在特异点如罗网般彻底封锁他的头脑时,他也终于写好了最后一行字。 常有欢倒在地上。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纸,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祝福。 只要这样的话,即使许愿失败了,他也能作为一个幸福的人类活下去吧? 少年翻了个身,眼睛凝望着天空。 纷纷扬扬的纸雪,夹杂着冰冷的雨丝,落了他满身。 慢慢地,他的身体蜷缩起来,他弓起脊背,手臂环抱着自己,仿佛回归了母体。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落。 原谅你罪无可赦又怯懦至此的孩子吧…… “……妈妈。” 第43章 安吾昏迷了数天,都还没能醒来,太宰将他送往了mafia的医院。 查出了轻微的胃溃疡和颈椎上的小毛病,然而昏迷的原因,却是迟迟找不到。 长与涣觉得,安吾可能是栗子过敏。 太宰的想法当然不会和涣君一样离奇。 他清楚,安吾昏睡不醒,多半是异能的副作用,便只请医疗人员好好照顾,没有让医院对其进行更加深入的检查。 虽然安吾陷入了昏迷,在得到情报的及时性上会下降不少,但有兰波在,“先代复活”的计划依然能够推进下去。 于是,mafia的首领森鸥外,就收到了更多的关于“目击到先代首领死而复生”的报告。 随着目击者增多,他也无法再强行将消息压下。 mafia先代首领复生的信息,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多方注意,各种猜测闹得纷纷扬扬。 在组织内部,广泛流传着“先代死亡与写下银之神谕另有隐情,死不瞑目,走到黄泉比良坂又折返回来,借助荒霸吐的力量重返了人世”的消息。 而先代重返人世的目的,自然就是向森鸥外复仇。 会引导到这个方向,除去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还有一个原因至关重要,那就是——“复生的先代首领”,亲口说出了要“向罪人复仇,使其得到应有的惩罚”。 森鸥外才上位将近半年左右,组织中依然有暗地里对其不满、阴奉阳违的“先代余孽”。 对于这些“先代余孽”而言,先代复生事件无疑是往他们手中递了一把刀。 这把刀只要握住了,其对森造成的影响会是巨大的。 就像当下,传闻沸腾,人心惶惶,内部动荡不安,外部一些组织开始对与mafia之间的合作抱以审慎态度,森这边的局势一下子就坏了起来。 第50章 坐在办公室的森首领,思考着关于先代的事。 “愿望的代价,真是麻烦呢……” 森鸥外苦恼地叹了口气,一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也不是没有好处啊。”太宰说。 他站在落地窗前,摆弄着身上的黑色长外套。 这是他方才告诉森,他决定加入mafia后,森为他披上的。 用一件外套作为加入mafia的礼物……也就聊胜于无。 他会选择在此时加入mafia,是因为有人尝试对他动手。 太宰最初就是被森鸥外救下,也是森定下的调查先代复生事件的人选,其在组织之中,展现出来的头脑与神鬼莫测的风格,逐渐引起了一些人的警惕。 在他们看来,太宰身上,“森鸥外的亲信”的标签,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下,只能动手将其除掉。 而又因为太宰手中有森鸥外的“银之神谕”,mafia都要听从其差遣,先代派再敌视他,也难以让组织成员对其下手。 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bug…… 那就是买通其他组织的人,攻击太宰,阻止其调查先代复生事件。 这样一来,既绕过了银之神谕的效力,又因为太宰还不是mafia,不违背组织中“收到攻击加倍奉还”的原则,mafia不会为保太宰而报复回去。 不得不说,为了将森鸥外从首领的位置上合理地拉下去,这些人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 太宰只是想制造个危机,而先代派是真想让森鸥外死。 而现在,太宰正式成为mafia,其他势力的人想要攻击他,就得掂量掂量,禁不禁得起mafia的报复了。 “不管怎么想,先代的重新出现,带来的都只有坏处……” 森鸥外抬眼,“太宰君有什么好的见解吗?” “能够借此揪出、清理掉一批有异心的渣滓。”太宰盯着阳光下的城市,漫不经心地说着。 黑外套挂在他的肩上,在白衬衫的对比下,显得他的身形尤其纤细单薄。 “我猜森先生……已经盯着那些人,把他们记在需要清理掉的名单上了吧?” “这个确实可以勉强作为好处。” 森鸥外不置可否,紫红的眼瞳如同无底的深潭。 “然而,它的前提是,先代的事情必须完美解决。不知太宰君的调查,进展如何?” “那个啊。” 太宰转过身,轻快道,“调查结果是,传言为真。先代确实——复活咯。” 森鸥外用无可奈何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吐出一个音节: “……哦?” “森先生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吗?”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惊讶啊,我很惊讶。” 森鸥外棒读着,战术性地拿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 “我想听听,我杰出的新部下太宰君会给我扯出什么有趣的故事。” “森先生就是这样才很无聊!” 太宰撇了撇嘴,“总之,稍微有了点眉目。在传闻之中,先代是借助‘荒霸吐’的力量复生。” “这个我也略有耳闻。” 森鸥外将托着下巴的手改为揉捏眉心,他轻轻颔首,“不过,死者不可能复生,而‘荒霸吐’,那只是一位冷僻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明吧?” “在大多数地区,的确只是一位传说中的神明。然而,在一个组织里,流传着‘荒霸吐制造了擂钵街大爆炸’的传闻。” 太宰浅淡地勾了勾嘴角,“那个组织就是——‘羊’。” “嗯……” 森鸥外似乎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羊最近很嚣张呢,一直在挑衅我们。” “挑衅?” 太宰歪了歪脑袋,“我有听说一点,但难道不是普通的摩擦冲突吗?” “mafia有成员请求借他们的武器库一用,被他们直接拒绝了。” 森摇了摇头,“虽然那个成员也有错误之处,但就这样,被他们不打一声招呼地直接杀掉,根本就是挑衅。只好和他们打一架,或者打几架。” ……借别的组织的武器库,难道会有还的时候? 完全就是mafia在挑衅对方啊。 太宰盯着他看了几秒,“森先生说是就是吧。” 森鸥外笑了笑,继续将话题扯回先代: “既然太宰君特意提起‘荒霸吐’,那么意思就是,你认为,在先代复生的事件中,‘荒霸吐’不是一个让先代复活的借口,而是整个事件,确实与其有关咯?” “不错。” 太宰微笑着说道,“我觉得,‘荒霸吐’可能真实存在。” “……太宰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森鸥外收敛了笑容,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慎重。 “一个传说中的‘神明’,真实存在?” 这比先代复活还要可怕。 先代复活顶多只是对mafia形成了威胁。 而荒霸吐真实存在,且重新出现,是对整个横滨形成威胁。 如果这是愿望的代价。 如果仅仅是一个mafia首领更迭的愿望,其代价就会涉及到整个横滨,出现足以将全横滨卷入风暴的危机…… 那么,长与君的异能未免也太惊人了…… “不仅真实存在,而且祂制造了擂钵街。”太宰提醒。 “你刚才确实这样说过……但这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的传闻吧?” 森不解地看着他。 “就算‘先代复生事件’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那也只能证明‘有人伪装成了荒霸吐、使得先代复生’,而不能证实荒霸吐存在、或者其制造了擂钵街此类。” 森先生的话是正确的。 现有的证据,的确只能说明“有人假扮荒霸吐复活了先代”。 而事实,也正是“兰波用异能操纵了先代的尸体,并声称是荒霸吐复活了他”。 森先生的敏锐程度,太宰从来没有小觑过,因此,这样的询问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也早有预案。 “森先生还记得月山警官吗?”太宰问。 “月山……” 这个姓氏很陌生,但提起警官二字,森就能快速地想起来了,毕竟他虽然有与一些警官打过交道,但他和太宰同时认识的,还真没几位。 将近半年前,两位上门回访的警官之一。 和太宰单独交谈过的那位女士。 虽然对方行动很隐蔽,但森依然能察觉到,“月山警官”有使用异能—— 并且,是非常危险的异能! “月山警官和我私下谈话时,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些事情,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她探究的,恐怕就是荒霸吐。” 太宰这里在说谎。 当时,辻村深月的确有谨慎地打探信息。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将各种情报相互联系,辻村打探的并不是荒霸吐,而极有可能是暗杀王魏尔伦。 这是一个森先生很难戳穿的谎言,毕竟特务科的辻村没有义务告诉mafia真相。 “你是说……两位警官认为‘报警’的讯息可能与荒霸吐有关,她们将长与君的异能误认为是荒霸吐所致,这才上门调查?” 森鸥外坐得稍微正了些,他的双手交叉,陷入思索之中: “的确,如果警官只是因为长与君上门,一定会特别留意他,然而当时,田中警官的打探侧重点在于‘报警事件’,而月山警官是在有目的地探查别的东西……假如政府那边在调查荒霸吐,就说明‘荒霸吐’确实存在,且已经出现、产生了一定的威胁。” 太宰点了点头,平静道:“这些天,政府或其下属组织,恐怕也有打探、甚至来问询关于先代复活的事吧。” 这是太宰自行推测出来的—— 正常来说,先代复活的传闻还只是传闻,在其造成实际危害之前,政府部门不会多加干预,顶多暗中观察,在事件解决或进一步扩大后,再询问、调查相关事宜。 然而,如果政府的异能管控部门有注意到涣君,且在侦探社于葬礼来访后,持续加以留意的话…… 他们恐怕会认为,先代复活事件与涣君,也就是森鸥外背后的神秘力量有关,然后从mafia这边打探信息。 而太宰此时,将“政府对先代复活事件的调查”,原因引导到了“他们在调查荒霸吐”上,而非“他们在调查涣君”上。 就是为了让森相信荒霸吐的存在,且不暴露他的情报来源。 而只要森先生相信这个本就真实的信息,就很容易将其误导到一个方向—— “他们确实有来打探……看来,‘荒霸吐’确实存在……” 森鸥外凝眸盯着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应该只是个特殊的异能者吧?我可不相信会真的有神灵。而且……他为什么要复活先代呢?” 这样一来,就将森先生误导到了“荒霸吐复活先代”上。 第51章 并且,森会很敏锐地想起太宰之前透露的信息—— “‘羊’流传着‘荒霸吐制造大爆炸’的传闻,而其他组织却没有这样的情报,说明‘羊’的内部,一定有对于‘荒霸吐’的知情者。” 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只要森先生察觉到这件事,就会调遣mafia加大与“羊”的冲突,寻找那位知情者。最有效的方式,无疑是抓住“羊”的首领,询问荒霸吐的事宜。 太宰手中的情报更多,他从长与君那边知晓,“荒霸吐”就是“羊”的领头者,名为中原中也的重力使。 虽然不知道长与君的众多隐秘情报来源于何方…… 但如此一来,mafia的行为,一定会激怒羊,与中原中也有高强度的正面交战,暴露重力使的位置。 即使森先生在此之后反应过来,或者太宰将真相报告上去,森也不过知晓“兰波用异能钓荒霸吐”这件事。 而不会知晓太宰的真正目的—— 同时展现“兰波”和“荒霸吐”出现在横滨的事实,将不知目前身在何方的魏尔伦吸引到横滨,且根据中原中也的方位,精准确定魏尔伦的位置…… 度过“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并且——在涣君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完成兰波的愿望。 太宰注视着森鸥外,像是赞同他的话一般,轻轻点头。 森先生教导的很对,这就是信息筹码的力量。 另一边,病床之上,坂口安吾的眼睫微动。 一片静谧之中,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44章 安吾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发抖,他坐起身,神情有些恍惚。 数秒过后,他才注意到自己颤抖的指尖,慢慢地攥住了身上的被褥。 周围物品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让他知悉了自己大致的昏迷时间,也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常有欢的回忆带来的痛苦和悲哀。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安吾又想到了记忆的最后。 常有欢蜷缩在漫天的寻人启事中的模样。 惨白的、蜡黄的纸页被雨水碾在地上、盖在那少年的身上,就像一床薄薄的雪褥,或者母亲的手,在泥尘和水坑里,变得寒冷潮湿,但依然执拗地守护着她绝望的孩子。 如果说最痛苦的信息,无疑是常有欢在被转手的途中苏醒异能,少年尝试逃跑,却被有心人注意到,抓回来关进实验所的那段时日。 那段黑暗的时光,即使安吾为保证自己的心理健康,大多数跳过或只是粗略浏览,也还是受到了痛苦实验的影响,心情变得极其沉重,连身体都出现不适的反应。 而最有价值的信息,则是常有欢被费奥多尔带出后,待在死屋之鼠的罪恶时光。 因擂钵街的大爆炸,常有欢所在的实验所变成了废墟。 少年在重伤垂死之际,却是出于本能,在剧痛中许下了“活下去”的愿望。 那时他在这个世上还有牵挂,至少他以为他还有牵挂。 但即使是濒死的剧痛,也不足以让他的伤口恢复,因此,在异能的作用下,他当时的状态被固定,生命力不再流失。 而后来,费奥多尔带走了常有欢,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口,少年的身形却一直维持着当时的十岁模样。 就是这么一个十岁样貌的少年,帮助死屋之鼠盗贼团在世界各地攥取巨额利益,无恶不作,却在鼠的严密保护下,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甚至费奥多尔和果戈里两人都上了通缉名录,而常有欢依然没有出现在警察机构的档案之中。 只有少数搜查官,能推测到鼠的背后有着一股“神秘而诡异的隐藏力量”,然而也仅能推测到这里而已。 人类的大脑无法一口气容纳太多信息,因此安吾只是在回忆逐渐模糊前,挑重点总结记忆。 即便这样,也还是从鼠那里得到了大量的情报。 毫不夸张地说,安吾现在带着那些情报回特务科,能立即升职加薪。 但无论是实验所的至暗时光,还是死屋的罪恶时代,都没有常有欢的“结局”带给安吾的冲击力大。 那个孩子,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异能。 如此痛苦着,如此希冀着,如此绝望着……自己在自己的脑海中塑造了一个特异点出来。 大量的属于常有欢的情绪裹挟着安吾的意识。 即使安吾读取过不少负面的回忆,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然而常有欢的痛苦,不管是其作为工具的痛苦,还是作为人类的痛苦,都是他所接触之中少有的。 安吾没有看到在那之后的回忆,也没能看清常有欢最后在纸上书写了什么,其写得很潦草,且不是日文,安吾无法辨别。 不过,安吾大致也醒悟过来,一件衣服上,不可能携带如此超量的记忆。 自己触碰的,不是长与涣的衣服,而是少年的皮肤。 他读取到的,是特异点形成前,“愿望工具”上残留的回忆。 在特异点形成后,少年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虽然能够触发堕落论,但在特异点形成后的回忆,安吾却是无从得知。 那个特异点的特性是什么? 常有欢后来怎么样了? 安吾知道,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足量的信息,他完全可以将获取的信息全部报告上去。 有这些情报在,就算他想脱离危险的卧底生涯,回特务科去,长官八成也会同意。 然而…… 真的要将常有欢的存在报告上去吗…… 安吾迟疑着。 病房内空无一人,窗户外的阳光很温暖。 让刚从绝望的记忆地狱中返回人间的安吾,恍如隔世。 他静静地坐着,低头注视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他觉察了自己的内心。 他不仅不想回去,而且,甚至,不想将全部信息、不想将常有欢的信息报告上去。 这般的隐瞒行为,无疑违背了安吾作为一名特务科情报员的职责…… 可是…… “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这样恐怖的异能力…… 在看过常有欢的回忆前,安吾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会是如何让特务科监管、利用这个能力。 而在看过常有欢的回忆后,安吾却有些觉得,这个能力就像潘多拉魔盒,还是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比较好。 任何一次使用,都是对那孩子的伤害。 诚然,如果常有欢处于特务科的严密管控,特务科是可以向少年保证,“不会利用他的异能,只是监管、保护,不让他使用异能,防止他作恶”。 安吾身为特务科的情报员,他愿意相信,自己所在的机关会保护着少年,不让他落入官僚权贵、或者非法组织的手中。 可安吾同样清楚。 假如,横滨面对某种危机,比如暗杀王的危机…… 只要没能快速解决,只要常有欢在,特务科里一定会有人想到“愿望工具”。 这样一个好用的异能摆在眼前,要想克制着不用,未免太过考验人性。 如果有“为了秩序”、“为了横滨”、“为了拯救其他人”……这般高尚的理由,这般在特务科的长官们眼中完全合理的理由,就更无法克制了。 在灾难前,是为遵守对少年的承诺、为保护少年而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亡;还是牺牲一个人、甚至不是牺牲,只是让少年痛苦,就能救下其他更多人…… 根本不用考虑,特务科一定会选择后者。 一定会有人大义凛然地提出,“唉,事到如今,为了挽救横滨,只能让那孩子使用一次异能了,所有的罪责算在我身上吧,如果他要恨、就让他恨我”,或者类似的提议。 这是特务科的职责,是特务科的正义,是多数人的正义。 至于安吾…… 他的职责与他内心的意愿正在打架。 特务科的正义,是他的正义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会想隐瞒?而如果不是…… 安吾沉默地注视着纯白无垢的被褥。 也许,他得再多观察一段时日。 看看那个少年现在是如何想的、如何做的,看看他是不是被mafia掌控了,看看他不是还在继续作恶…… 如果常有欢从前在为死屋之鼠犯罪,而现在,依然在mafia杀人放火的话。 他就将一切整理成档案,上报到局里……吗? 安吾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对的,他从未感到现在如此茫然。 以至于太宰和长与涣推门而入,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呀,安吾——”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听医生说你没有醒来的迹象,还有些担心呢。要是安吾从此以后再也醒不过来,以后就没有人能被我送进医院里了。” 此时的太宰还不知道,如果安吾苏醒着,政府机关就不必从mafia打探消息,而他的谋划也会出现漏洞。 第52章 是安吾连续多天的昏迷,没有传递出去任何消息,这才让政府机关向mafia问询关于先代复生的事,由此阴差阳错地让森鸥外相信荒霸吐真实存在。 “那是该担心的事吗?”安吾浅浅地吐槽了一句。 他的精神还没有从常有欢的痛苦回忆中完全缓过来,以至于吐槽的水准都有点失常。 想着常有欢,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朝长与涣那边移了过去。 “安吾君,我不知道你栗子过敏……唔?” 长与涣话说一半,太宰往他手里塞了袋奶油小面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智力被封印的涣君多说多错,但太宰又不想频繁触碰他以让封印解除,便想到了投喂食物的办法。 这也的确是个好主意。 至少对长与涣很有效,立即就能打断其思路,让涣君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见涣君盯着小面包一副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样,太宰重新看向安吾。 安吾触碰了涣君的皮肤,并成功发动异能…… 安吾看见了什么? 有看见他想打探的涣君的过去吗? 他教导涣君成为“天使”的过程,有没有被安吾读取到? 这些都是太宰希望知道的。 太宰思绪纷繁,安吾同样如此,甚至心情更为复杂。 他紧紧地盯着长与涣。 脑海中,反复地闪过常有欢在实验所备受折磨的画面,闪过其笑吟吟地忍受着痛苦杀人的画面,闪过最后常有欢倒在雨中的画面。 心脏隐隐作痛,那是常有欢的情绪的残留。 “安吾?”太宰叫道。 他是多么敏锐的一个人,立即就察觉到安吾的状态不对劲。 “没什么……”安吾轻轻呼出一口气。 隐瞒是没用的,太宰知道他的异能,肯定会询问他看见了什么。 但他不确定,该不该当着长与涣的面,将一些看见的事情说出来。 当着少年的面说,与撕伤疤有何异? “我想你将涣君的事情告诉我。” 太宰走近病床边,低声道。 这句话让安吾确认了一件事——太宰很可能不了解常有欢的过往。 常有欢改头换面,还更改了姓名,隐在mafia…… 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他到底抱有怎样的目的? 倘若说,是为了换个地方用异能犯罪,安吾并不相信。因为常有欢亲口告诉了费奥多尔,他不想继续当工具,那么,应该也不会继续滥用异能了。 然而,其不愿意待在死屋之鼠,却为什么会愿意待在mafia呢。 如果是想去光明些的组织,他拒绝了武装侦探社的邀请,而如果是想成为人类……mafia里,有什么能够让他解决自身异能的人事物吗…… 安吾的目光,定在了太宰身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安吾轻声道,“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 安吾告诉了太宰关于常有欢的几乎一切。 为什么是几乎呢,因为一些死屋之鼠内部的机密情报,安吾并没有说。 两人阵营毕竟不同,没必要什么都说,用“记忆有模糊的地方”含混过去就行。 而常有欢的异能机制——“以自身痛苦换取愿望实现”,他也为保护常有欢,隐瞒了下来。 在这一点上,安吾和太宰倒是很有默契。 他主要告知的,一为常有欢曾经是实验体,二为其是死屋之鼠的危险人物,三为常有欢体内存在特异点。 “特异点?”这是太宰没有听过的词。 安吾一怔。 异能的特异点,只有少数异能研究人员知晓。 他身为异能特务科的情报员,则是必须熟悉特异点,这在他的脑海中,是个常识。 但在心神的恍惚下,竟然疏漏了“太宰并不知晓特异点”的情况。 不过,虽然是机密,以太宰的头脑和mafia的身份,迟早也会猜到或者知道吧。 因此,安吾略作思考,简洁地告知了其关于特异点的信息: “特异点是多个异能现象相互干扰的结果,就是说,相互矛盾的异能碰撞到一起,假如一方没有对另一方形成压制,就有可能出现‘特异点’的现象,突破原本异能的极限,产生近乎无限的庞大能量。” “但涣君,不,欢君的体内怎么会有特异点呢?” 太宰隐约已经明白了,不过他还是装傻,仔细询问道,“难道他有不止一个异能吗?” “应该不是。” 虽然知道肯定不是,但同样在装傻的安吾还是用上了不确定的口吻: “还有另外的情况,一个人自己与自己的异能发生了冲突,形成了特异点。我想,常有欢就是这样的情况吧,但他的异能具体是怎么构成特异点的,或者特异点形成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总之,特异点对读取到的回忆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我能得知的许多信息,都被它破坏掉了。” 像什么“矛盾型特异点”、“自我矛盾型特异点”,以及各种异能理论,安吾都没有仔细阐述。 毕竟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黑客罢了,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能知晓特异点,已经算他运气好。 “原来是这样……” 太宰结合长与涣的异能,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常有欢的异能本身不具备破坏力,因此特异点也没有破坏力,只是遵循欢的心愿,封存了会让他痛苦的思考能力与绝望的自我意识,为他成为幸福之人的愿景铺路。 这时,太宰忽然想到自己的异能,人间失格。 人间失格能够使得异能无效化。 那么,无效化“无效化”,会怎么样? 等安吾离开后,太宰坐着想了想,慢慢地让自己的双手交握。 他在过往,当然也有自己触碰过自己。 然而,那最多只是用手支着脑袋,或者洗澡时手指揉搓皮肤而已。 并不会长久地、有意地、且注意力集中地关注自身。 正如他不喜欢照镜子一样,触摸自身,太宰也觉得是件怪异的事……那奇异的苍白的皮肤,皮肤下温热的血和肉,黏腻的人类脂肪,发出噪音的心脏……无不让他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恶心。 他强忍着将双手分开的冲动,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异能、如此交握了大约十来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太宰如释重负地将手松开,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于自己的行为,心中一阵好笑。 也是他多想了,特异点,怎么可能那么好构造出来? 晚风吹拂着窗外静立的大树,深暗的树叶摩擦交错……发出如同书页翻动一般的“哗哗”声。 第45章 身形修长,容貌如北欧神灵一般的金发青年,站立在擂钵街的台阶上。 他那优雅的气质,与周围擂钵街居民如豺狼鬣狗般的眼神格格不入。 人们远远地绕开他,正如远远地绕开那处异能者战场。 羊的首领和mafia异能者正在交战,在狂暴的异能之中,大量用铁皮、纸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窝棚,被轻易撕碎了。 许多人在观察那处战场。 然而魏尔伦不是来观察的。 他是来加入的。 中原中也遭遇了一些小麻烦—— 面对mafia这般冷酷黑暗的非法组织,羊群里面,只有中原中也能够抗事。 然而,mafia面对羊就不一样了。 比起任人唯亲的先代,森鸥外对异能者相当看重,在他的人才选拔下,此时的mafia相较于半年前,从底层晋升、展露自己才能的异能者几乎翻了个倍,并且,基本都经历过用异能相互配合的战斗训练。 这样的异能者,即使无法击溃过强的敌人,也不会因疏漏或者配合失误轻易败北。 mafia在发现中原中也的武力极高,很难快速攻下羊的地盘后,就开始了无耻的车轮战。 不着急攻击羊的其他人,只是与中原中也战斗,也不着急将中原中也击败,只是耗着他的精力,可以一起转换战场,但不让其脱离战场。 简而言之,把他当游戏boss打。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这么阴的招。 在连番的战斗之下,中原中也已经很疲惫了。 身体上的疲惫,他能凭意志抵御,毕竟他是一个十分坚韧的少年。 而且,虽然mafia在尽可能只耗散他的精力,避开自身受损,但中原中也依然凭借强大的异能力和战斗本能重创了不少敌人。 他不相信,mafia能一直这样和他拖下去。 然而,心灵上的失望与无力,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平。 当中原中也的同伴们,发现中也不像过往那样能迅速将敌人击碎,而是与mafia陷入苦斗时,他们既没有支持中也继续战斗,也没有想办法帮助他,反而想要让羊与gss合作,以寻求大组织的庇护。 说是合作,实际上,与让羊并入gss没什么区别。 第53章 假如这样做,中原中也到现在为止,所对抗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羊向mafia投降呢! 他强烈反对,和同伴们吵了好几架,也有尝试平复心情,好好地说服他们。 然而,他的同伴,实在是太害怕了。 一定是因为太害怕。 绝对不可能是那个阴暗绷带人说的,什么“他们太依赖你,所以会想办法剔除你。他们最怨恨的不是外界的组织,而恰恰是他们自身的无能,以及映照他们的无能的、身为领头羊的你”…… ……听不懂。他不想懂。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根本没有道理! 还有涣君也是…… 当初说着什么“感谢羊的照顾,但我必须离开了”……到底是为什么必须离开? 因为那名出现在擂钵街、行为和说话方式都奇奇怪怪的俄罗斯空间异能者? 羊的首领有能力保护同伴,难道涣君也不相信他? 即使他将那名空间异能者打退,涣君却还是执意离去……离去也就算了,竟然加入了以暴力血腥闻名的mafia,站在那个绷带男的身边! 还拦着他,请他别动手,说什么“太宰是可以信任的人”……根本就是被mafia骗了啊! 涣君知不知道,那个绷带男和他说的,是“如果你不配合我,我就杀了涣君,再杀了羊所有人”啊! 那种阴郁的眼神,那种残忍的语气,不可能是撒谎,冷酷绷带男真的会这样做。 又是疏远的同伴,又是叛逆到跟坏人跑了的涣君,中原中也觉得心好累。 他随手抓住一支激射而来的冰箭,瞬间,坚固锋锐的冰箭就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 当前牵制他的这两个mafia,分别是时间异能者和冰霜异能者,配合得十分默契,而且并不与他正面对敌,只是周旋着放冷箭——字面意思上的,很冷的箭。 中也穿过密密麻麻的冰封箭雨,去找两人的位置。 然而,每当他找到,时间异能启动,不过几个瞬间,两人就又在冰幕的遮挡下换了方位。 真是烦透了! 中也烦躁地转头,这边是冰雨,那边也是冰雨,寒冷的雾气弥漫着。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被什么东西掀得飞了起来。 水泥、瓦砾、砖块,还有人类……一切都飞到了空中。 原本滞留在空中的冰霜雨雾,则像瀑布一样,一口气沉降到了地上,又四下飞溅,发出巨大的比水流更尖锐的声音。 魏尔伦身着黑色的西装,穿过扭曲的重力场,闲庭信步地走来。 人们哀嚎着,尖叫着,他对此视若无睹,直直地看向那位橘发的少年。 而中原中也,也转过了头,两双蓝色的眼眸,看到了彼此。 中也张了张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一切都被那个讨厌的阴暗绷带男说对了。 同伴的疏远与恐惧也好,mafia会采取的战术也好,以及,“会有一个来自欧洲的强大异能者特意找到你,摧毁你在这里在意的一切”…… 全部都说中了。 “被那种弱小的家伙牵制住了吗?” 魏尔伦瞥向倒在废墟中生死不知的mafia异能者,轻轻地笑了笑,“亦或者,我亲爱的弟弟,是在担心着在周围观察却不敢上前来帮助你的‘同伴’,收着力呢?” “不关你的事吧——我可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哥哥!” 中原中也看见有孩子同样倒在废墟里,再转头,眼中已充满怒火。 不过,他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就刚才魏尔伦展现的这一下,以及阴暗绷带人特意强调的“强大”,如果就这样冲上去,恐怕很难击败对方。 要等待时机。 绷带人和他说的那个时机—— 没有让中也等待太久。 深红的亚空间,在眨眼间铺展开来,霎时,天地一片血色。 魏尔伦和中也同时转头望去。 留着长长黑发的青年,温和而沉默地,从废墟中现身。 …… “涣君留在事务所里就好了吧?” 太宰站在离战场中心很遥远的地方,几乎是擂钵街的边缘处。 由于擂钵街的擂钵形状,边缘正是高处,即使离得远,也能隐约看见战斗之激烈。 虽然没在现场,但太宰知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预想推进。 只要信息足够,就没有事情能超出他的头脑,而恰巧,有常有欢和安吾在,他手上的可用情报多到数不清。 “想和太宰一起行动。”长与涣说。 太宰偏过头看了长与涣一眼。 涣君跟着他,如果不使用异能,很大程度和吉祥物差不多。 这么多天来,发挥的作用就只有解决难吃的食物,以及帮助他和羊暗中交涉。 拉住了中原中也,避免了其冲上来给自己一拳……好吧,这么说的话,也不算全然没用。 常有欢发挥的作用会大一点,但太宰不想频繁让那家伙出现。 两个少年没有靠近战场中心,反而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太宰的目的地是骸塞。 骸塞位于擂钵街的边缘,本来是一座华丽的要塞。后来,在擂钵街那场大爆炸时,要塞的大多设施都被摧毁,只剩下一座枯黑的、残留着爆炸痕迹,如同骸骨的建筑框架,于是称其为骸塞。 谁也不知晓骸塞什么时候会倒塌,人们都不敢贸然靠近,也没有人想过将其推倒重建,于是其就被废弃了。至少据太宰所知,目前是处于废弃状态。 “最近太宰好像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长与涣继续道。 “没想到涣君的观察力还不错嘛?” 太宰想着这几天,自己应该没有表现出来。 自从上次安吾离开,他尝试构建特异点后,就时常听见怪异的声音。 那是一阵像书页正在快速翻动一般的,哗哗声。 偶然一次还能以为是幻听,两次三次后,太宰就知道绝非那么简单了。 “毕竟中午的时候,太宰开了一罐蟹肉罐头浇在面条上,却没有吃完汤里的蟹肉。” 太宰个子较高,走得有些快,长与涣大步跑了两下,跟上他,“太宰是生病了吗?” “没有生病。即使生病,也没必要担心我,‘担心’这种东西……” 话说一半,长与涣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发少年眨了眨眼睛,脸上慢慢地扬起了笑脸。 “太宰这是要去找费奥多吧?” 太宰看了他一眼,知道常有欢上线了。 不同于涣君,关于常有欢的头脑,太宰是能够认可的。 就比如这一句…… 太宰并没有告诉涣君关于安吾的异能,更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知晓了其的过去。 而常有欢的问话,虽然非常简短,但已坦然地透露出了,他在出现后,瞬间猜到了安吾的异能、知晓了安吾将他的过往告知太宰。 并且,他同样明白,会有很多人关注擂钵街这里的战况,而死屋之鼠或者“v”,大概率会在附近观察情况。 在这擂钵街附近,最高的建筑、视野最好的地方,就是骸塞。 第46章 “搭档——前搭档。你来了啊。” 兰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先代复生事件,肯定是兰波的把戏没错。 所以兰波的目的,应该是激起mafia和荒霸吐的矛盾,消耗荒霸吐的力量,以便将其擒获。 这一招借力打力,也不愧对其顶级谍报员的身份。 不过,可惜了。 兰波肯定没想到,自己会现身。 荒霸吐不会被他抓住,只能跟自己走。 魏尔伦在稍微的愣神后,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在mafia待着,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把兰波的mafia成员的身份揭开,中原中也就不会愿意和对方走,也不会和对方联手。 顶多发展为三方混斗,而不会变成中原中也和兰波联手对付自己。 魏尔伦知道,兰波的实力很强,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强。在组织里,他们两个是最顶尖的战力。 而中原中也,虽然还太年轻,但荒霸吐的力量不可小觑。 若兰波和中原中也联手,他基本没有胜算,只能逃离。 好在,羊和mafia打了这么久,双方是仇敌,也不可能突然因为他而联手。 “我现在有些好奇呢。” 魏尔伦盯着兰波,“你的目标原本是荒霸吐吧,但现在我出现了,你准备先抓他,还是先杀死我?” 兰波摇了摇头,“我不会杀死你……” “我知道了,你是还想着,把我带回去?” 魏尔伦笑了起来,带着一点讥讽,“好吧,你就是这样,你,兰波,优秀的人类谍报员,杰出的异能者,你总是对的。而我、一个凭空出现的家伙,我的想法就是不成熟的、错误的。你觉得你有改变我、劝导我的义务,于是你这次面对我,还是带着拯救我的想法,妄图强行更改我的决定,再一遍遍地重复,‘你是人类’、‘不要再任性了’……那些话我早就听腻了!” 第54章 “不,我这次来……” 兰波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平和的微笑,“我是想向你道歉的。” “……道歉?” 魏尔伦愕然地看着兰波。 他从没有想过兰波会这样说,从没有想过这个词会从兰波的口中吐露。 开什么玩笑。 八年前,他可是对兰波开枪了啊! 就是因为他的背叛,兰波才会不得已地吸收荒霸吐,才会引起大爆炸,才会让兰波重伤流落在横滨长达八年。 兰波应该恨他的,应该对此愤怒,在看见他后直接对他出手、以报复当年的仇恨的。 这才是常理! “是的,道歉。我太愚蠢了,竟然直到这么久之后,才想清楚。原来,我一直都不曾理解你。” 兰波的眼眸,就像莱茵河上的雾气一般忧郁而平静。 “即使我是那么想要帮助你,也为此做出了许多行动……然而,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并没能真正地帮到你,我所满足的,只是我自己的‘将你带离深渊’的心愿,而保尔,你还在深渊之中,没能从那里脱离。对此,我感到万分抱歉……” 魏尔伦直直地看着兰波,突然大笑起来。 “没错,你就是太愚蠢!如果你不愚蠢的话,你现在就应该恨我、报复我,用你的异能,你的武器,用你的拳头,甚至用你的牙齿,而不是说这些鬼话!” 他冰冷地笑着,停顿了一会儿,冷声道: “兰波,那种软绵绵的令人作呕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现在,要像八年前那样带走荒霸吐,你只要回答一个问题,这次,你是不是还要阻止我?” 兰波沉默着。 他的眼中倾泄出月亮一般哀哀的神色。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阻止你。但是,保尔,你将他带走,真的是拯救他、真的能以此救赎你自身吗?如果,你给我肯定的回答……” “够了,‘但是’的意思,就是将‘但是’之前的话全部推翻吧?你就直说,这次依然要阻止我就好了!” 魏尔伦咬牙切齿地看着兰波,他抬手,旁边一座已经倒塌的、用铁皮搭起来的小窝棚竟是拔地而起。 紧接着,在重力的挤压下,棚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连带着其中的脸盆、破电视等家具,一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朝兰波飞掷过去! “不是的,保尔……” 兰波身前的空间骤然炸开。 那是高密度的空间本身产生的爆炸,震荡开的波涛,将巨型铁球以及其他在重力席卷下飞来的杂物统统卷得倒飞了出去,砸在废墟与地面上,掀起阵阵浑浊的尘雾。 见到自己没能一击将兰波砸飞出去,魏尔伦反而再次大笑了起来。 “什么不是?我觉得好得很,就该是这样,完成我们八年前没能继续下去的决战,分个真正的胜负出来,免得你再有胆量说些愚蠢得叫我恼火的话——” 魏尔伦纵身而起,他看上去如同大型的猛禽一般,飞翔在空中。 实际上,他是踩着空气中飞溅的混凝土与铁皮碎片,才形成在空中停滞的场景。 旋即,魏尔伦极有威压地、极具憎恶地,操纵着那些碎片冲向兰波,连带着他自己,也稳稳地如同箭矢般,激射而去。 兰波的亚空间异能,完全能够形成空间波,像掀开铁球一样,重重掀飞他,但是,兰波却没有像八年前那样,如对待你死我活的战斗般那样做。 他一直在打防守,仅仅让空间震动着,聚集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一股凝结的庞大的力量。 在这浑厚到如以山峦作盾牌的力量前,魏尔伦也只能停滞住,蓄积起更强的、更聚集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暴烈的重力,以求将兰波狠狠击溃! 也就是这时。 一道身影在空中快速地跳跃着,几乎瞬间就来到了魏尔伦身后! 待魏尔伦将注意力从兰波身上拉回,已是迟了,中原中也一个飞踢,将魏尔伦重重地踢飞了出去! “我说,就没有人询问我是怎么想的吗?带不带走的,关他阻不阻止什么事?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啊!” 魏尔伦的身体如炮弹一样砸进了废墟里,撞断无数铁板泥墙,连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下陷下去一个坑洞。 中也落在地上,双手插兜,表情非常无语。 这两欧洲人,完全就是莫名其妙来的。 一个喊着什么亲爱的弟弟,然后想动手把自己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哥哥,就算有,哥哥就是这么关爱弟弟的吗?? 然后这家伙一副对自己很执着的模样,结果在兰波出现之时,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搞得好像最大的阻碍是兰波似的。 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还在旁边啊! 怎么,打败了兰波,自己就会万分膜拜地折服,然后主动跟他走了? 想屁呢! 兰波也是,这家伙是mafia吧?mafia打自己的时候打得那么来劲,打魏尔伦就不还手,站在那硬让对方打? 他要举报这里有演员啊! 横滨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如果神经病会飞的话,这里简直就是飞机场嘛! ……… 骸塞。 虽然这座建筑有很大的倒塌风险,但有果戈里的异能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如果费奥多尔亲自观战,其确实很有可能待在骸塞之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一切。 而如果鼠没在,常有欢和太宰两人去往骸塞上,也很方便洞察擂钵街的局势,能够做出更及时的反应。 “我不是很希望见他呢。” 常有欢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跟着太宰,来到了骸塞最底部的大门前。 太宰只是从安吾口中听说费奥多尔的传闻,但常有欢与费奥多尔有实际的接触。 他无比清楚,假如他们找到费奥多,那么一定是其本身故意让他们找到。 费奥多就是那种能料定一切的恐怖家伙。 “有的人,还是要去直面比较好哦。”太宰说。 “我不是不敢见他。” 常有欢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他会盯上太宰。” “盯上我?” “太宰会成为他向目标行进的道路上,极端棘手的存在。我能看出来,他也能。” 常有欢说,“要么拉拢,要么成为必须铲除的敌人,只有这两种选择。说实话,我不太觉得费奥多能拉拢到太宰,可要是对抗起来的话,会让太宰很辛苦吧。” “嗯……”太宰想了想,“下次夸我,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那好吧。” 常有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太宰很聪明,聪明到费奥多也没法拿太宰怎样。如果没有聪明的太宰,我现在已经成为mafia手中的工具了。我能有现在的良好处境,隔三差五就能吃到栗子蛋糕,全是太宰的功劳,真是怎样感谢都不嫌多呢——” “等一下啦,那种话……” “不是太宰让我直接夸的吗?”常有欢眨眨眼。 “没有叫你突然这样说!” 太宰推了推骸塞的门,盯着门锁,假装自己在很专心地干正事,没空听常有欢说话。 大门的锁上有锈蚀的痕迹,门边荒草丛生,灰黑的墙上坑坑洼洼,一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这里的模样。 太宰轻而易举地开了锁,旁边的常有欢看得叹为观止,即使只凭开锁,太宰也能成为优秀的mafia。 这般的想法,他当然也是脱口而出,得到一句“成为优秀的mafia也未必是好事”的回应。 的确,太宰对兰波和安吾,都说的是为了能迅速成为准干部,才故意谋划“先代复生”事件。 然而实际上,他只是想向森圆上“涣君的愿望异能需要他人付出惨痛代价”这个谎言,并阻止涣君真的获得一百四十七亿而已。 抛开追寻活下去的理由、以及观察人类等不谈,行为上是在保护长与涣。 常有欢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两人沿着旋转的阶梯,不慌不忙地向上走,直到骸塞的顶层。 骸塞顶端的窗边,两名俄罗斯青年站立着。 听见身后的阶梯传来响动,果戈里率先转过了头。 第47章 “欢!” 果戈里还是一身黑白礼服,像是集信鸽与乌鸦于一体。 他快乐地走到了常有欢面前,稍稍俯下身。 “我听费佳说,你被人绑走了,我觉得,我必须将你从地狱中拯救出来——需要我杀掉这个家伙吗?” 他指向太宰,一脸认真的模样。 “感谢你的关心,尼古莱。” 常有欢笑眯眯的,“真难想象对你而言,有什么‘必须’的事。你该不会是在哄我高兴吧?” “不用这么客气,欢是我的朋友嘛。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果戈里摊开手掌,先是变出一把手枪,而后,变成了一把锯子: 第55章 “这个似乎更好。” 想了想,他又换成斧头,仿佛在仔细询问常有欢的看法: “其实这个也不错?” “天才般的想法!如果你考虑把它们用在费奥多身上,我会同意的。”常有欢笑道。 这家伙的确很擅长夸人,任何人都能找到机会夸一夸。 太宰想着,视线在果戈里身上扫过,落在窗边那位黑发青年身上。 费奥多尔似是也察觉到了太宰的视线,微笑着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我正有这样的打算?!”果戈里手舞足蹈地挥了挥斧头。 “但太宰不是尼古莱的朋友,所以还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常有欢扯着太宰的衣袖,拉着太宰后退了半步,避免他被激动的果戈里误伤到。 “那也太遗憾了!” 果戈里大失所望,收起他心爱的小武器,转了个身,斗篷划过漂亮的弧度,溜溜达达地回到了窗户边。 “欢君。” 就在这时,费奥多尔很礼貌地唤了一声。 他对果戈里的话语并没有过多的表示,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怎样。 正值秋天,他没有戴那顶软软白色帽子,只是披着漆黑的斗篷,葡萄般深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太宰。 常有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感觉到,费奥多的眼神略微有些奇怪。 他不像在看太宰,反而像在看太宰周围的、或者头顶上的什么东西。 “我依然愿意邀请您回来。” 费奥多尔勾着唇角,很快就转移了视线,看向常有欢。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常有欢摇了摇头。 “我明白,而我只是在表达这样一个态度——” 费奥多尔浅笑着,“任何时候,只要您有一丝想回来的念头,我都欢迎。” “你好像在说,我一定会回去。”常有欢盯着他。 “世事无常,欢君。” 费奥多尔的眼中浮现出那种仿佛什么都知晓的神色。 “不,世事有常。” 太宰终于开口了,他抬起眼皮,注视着这位在通缉令上被称为“魔人”的存在。 “欢君不会回到死屋之鼠去,我不会让他这样做,所以,这是定下的‘常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费奥多尔偏过头,与这位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年对视着。 倏地,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只是现在的您的常理。不是这个世界的,不是未来的您的,甚至可能不是几个小时之后的您的。” “我讨厌打哑谜的人。”太宰撇了撇嘴。 “很快您就会明白了。” 费奥多尔优雅地说,“我大概知道您是为什么来这里。请放心,那两位的事,mafia的事,甚至欢君——我暂时都不会插手,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更期待的事情。” “是在期待我吗?”果戈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插了一句嘴。 “尼古莱为对抗神灵而做出的那些斗争,我也十分期待。”费奥多尔微笑道。 “您就是会拿这种不明不白的话来吊着我,像挂在脖子上的绳索一样!”果戈里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叫道。 “我可没有这样的意图哦。” 说着,费奥多尔朝常有欢摆了摆手,“那边的战斗似乎快结束了呢,我们也就先告辞了。欢君,我给您的联系号码,还依然有效,无论您何时想起我,我们都能再见的。” “您就这样当着我的面,抛下我,去和欢说话!” “请相信,这是没有的事情……” 白色的斗篷掠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但声音仿佛还在骸塞之顶回荡。 太宰揉了揉眉心。 不知从何而来的哗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样。 …… 尘灰逐渐散去,魏尔伦从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金发凌乱,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的眼眸中并没有愤怒,看中也的眼神,只有看待不懂事的晚辈的无奈。 “……” 中也见到那种眼神后,更生气了。 正好,魏尔伦方才丢出去、又被爆裂开的空间炸飞的巨大铁球还在。中也随手让那铁球高高地飞起,再朝魏尔伦狠狠地砸过去。 魏尔伦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举起了手。 至少要数名人类牵起手围成一圈才能环抱住的沉重铁球,直直地朝魏尔伦撞去,却在触碰到其手指的瞬间,裂成了两半! 中也的异能也是重力,清楚魏尔伦是怎么做到的——对方将其自身的重力高密度化,然后就如此用手切开了铁球。 如果仅仅是普通铁球也就罢了,那铁球上,有着中也附加的重力,绝非寻常的铁球。 而魏尔伦,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抵挡,真是……麻烦的对手。 “不用以那种看待敌人的目光注视我。” 魏尔伦朝中也微笑,“我不是你的敌人。那边那个mafia才是。你应该与我一起,先杀掉他。” 中也扯了扯嘴角,“他死了之后,你就该对我出手了吧?”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是兄弟。” 魏尔伦很有耐心般说,“你是我最珍贵的弟弟,我的行为不是对你出手,而是对你的劝解。” “你还是先好好劝解你自己吧——” 中也也是惊了,这种瞎话都能睁着眼睛说出来啊? 又是一堆地面的废墟杂物、各种砖砖瓦瓦,在重力的异能下腾空而起,朝魏尔伦袭去。而魏尔y妍伦同样铺展开重力场,于是,便出现了各种杂物飞在空中,如同琥珀里的蚊虫一般,于空气中停滞的景象。 “喂,你还不动手吗?” 中也转头,朝兰波喊道,“这家伙可是要杀了你啊!你还不打他?哪有你这样的mafia?” 兰波沉默着不说话,深红的亚空间如江河般流淌开来,却依然没有以爆裂开的空间波去攻击魏尔伦,也没有控制异能者的尸体,只是尝试用亚空间将魏尔伦禁锢住。 魏尔伦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看了兰波一眼,撤除与中原中也对峙的重力场。 于是,铺天盖地的铁皮、砖瓦,在重力的加持下朝他袭击而去,发出巨大的声响,扬起漫天的尘灰。 金发的青年,整个人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尘灰之中。 “跑了吗……”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 这个名为兰波的mafia强得令人忌惮,如果他和兰波联手,魏尔伦确实没什么胜算。 尝试逃跑也不稀奇。 不过……mafia是不会让他跑掉的。 尤其是,有那个阴暗绷带男在,连羊疏远自己都能料到,怎么可能想不到魏尔伦会逃跑?那家伙肯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直到现在,中原中也还是把同伴的行为称为“疏远”,而不愿意称为“背叛”。 倏地,在所有人都无法反应过来的时刻。 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幽灵一般,穿过重重的尘灰,越过凹凸不平的废墟,出现在兰波的身前! 在恐怖的重力场之下,空间扭曲着。 对于魏尔伦不仅不会放弃,而且会优先选择对自己出手,兰波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 噗嗤一声。 魏尔伦的手臂,就像穿透豆腐一样,穿透了兰波的身体。 在那身体中,骨头碎裂了,血肉被撕扯开,发出如同湿漉漉的布匹被用力割开的沉闷声音,猩红的鲜血,从伤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兰波瞬间僵直在原地,他的嘴唇张着,像一个漏水的袋子。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中涌出去,什么都不能堵住溃败的生命。 躯体骨肉崩溃的声音,很模糊地传到了魏尔伦的耳边,与远处伤者的惨叫声和呻吟声一起。 为什么不用亚空间防守? 兰波明明就是拦得住这道攻击的! 魏尔伦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这阵烦躁变成了更深的憎恶与讥讽。 难道兰波觉得死在自己手里,自己就会与他重修旧好? 愚蠢得可笑! 他不是人类,才没有人类的怜悯,也不会因为任何恩惠而动容。 他只会觉得,兰波这样的死法,是其应得的下场! 魏尔伦漠然地,将手从昔日的搭档的身体中抽离出来。 血和破碎的内脏,湿湿黏黏,沾了他满手,细小的血雨淅淅沥沥地,从他的指缝流到了地上。 “我……” 兰波的喉咙里挤出近乎为气流的声音。 “我很抱歉……” 刺目的血从他的口中涌出,兰波的身体内部已经完全被重力破坏了,他再也没有力气站立,缓缓地软倒在地上。 亚空间的浪潮一点点地崩溃,最后剩下的深红,只有兰波的血。 他用最后的能力,从空间中取出了那顶帽子。 第56章 黑色的帽子,曾经兰波送给魏尔伦的生日礼物,能够帮助魏尔伦控制自身的力量,但被魏尔伦厌弃的帽子。 “我来这里,是想向你道歉,把它交还给你的……但是,如果只有杀死我,才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 兰波仰面躺在满是尘土的地面,那顶黑帽子被他攥在手中,无力地盖在他身前的伤口上。 黄绿色的眼瞳,深深地注视着魏尔伦。 而后,就像蜡烛燃尽,再也无法重新亮起——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下去。 第48章 魏尔伦低头看着兰波。 他的心中,很有一些怪异的感觉。 他不觉得那是悲痛或者哀伤——假如会为兰波的死而悲伤,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动手了。 虽然他们是前搭档,相处过很长的时间,然而,他并不在意兰波。兰波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从来都是自以为是地“拯救”他,说白了,那只是人类的自我感动而已。所以,那其中,一定不存在悲痛。 至少魏尔伦自己是这样觉得。 他没有任何惋惜悲伤或类似情绪,有的只是……感到奇怪。 为什么兰波要道歉呢。 虽然他确实厌恶,兰波那种仿佛是其救了自己、是其带给自己如今的一切的自以为是,然而,魏尔伦也知道,这些都是他自顾自的想法。 事实上,兰波从来没有给他带来过什么实际的损害,正相反,其一直在从各方面帮助他。 人类,需要为不理解另一个生命而道歉吗?并不需要啊。 兰波绝没有什么愧对他的,事实反而是他想带走荒霸吐,因此背叛了兰波。 魏尔伦仔细地想了想。 兰波并不是一个很爱道歉的人,这个家伙过往的道歉通常只对着敌人。 比如,在杀死一位年迈的目标时,说抱歉、不得不杀了他如何如何的。 魏尔伦那时候就觉得很是惺惺作态,这般的道歉完全不会改变什么。 而这顶帽子呢…… 八年前,来到横滨之前,他们在组织里的时候,时常待在一起。出门执行任务时也是如此,几乎形影不离。这是当然的,毕竟他们是搭档……前搭档嘛。 也就在潜入横滨之前,兰波把这顶帽子作为生日礼物交给了他。 黑色的圆顶礼帽,里面有一小块异能材料,能够让魏尔伦以自己的意志控制自身的指示式。 兰波说,这样的话,他就更像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人类了。 简直可笑。 魏尔伦并没有真正的生日,他不像人类那样有一个明确的诞生的时间。 “生日”这个词,对他而言,根本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而且,无论如何相像,他和人类都不一样啊! 兰波身为一个人类,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来以这种话语“拯救”他。 但在魏尔伦看来,这就像一个本身健康富足又幸福的人,给一名在战争中被炸成残疾且无家可归的孩子装上义肢,然后说不要想那么多,只要这样,他就是个正常人了。 好像只要径直地否定掉,他的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就会在这种轻飘飘的话语里全部消失一样。 就是这样的兰波,让他厌恶万分。 然而、然而…… 兰波死了。 那个在潜入横滨之前,拿着小蛋糕和葡萄酒,找他庆祝“生日”,并送给他帽子的家伙,那个与他一同度过了无数时间的人,那个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的人,在他手中死掉了。 魏尔伦看着兰波的尸体。 一具宁静的尸体。 兰波本身也是个很宁静的人,他躺在那里,就仿佛原本就是这具尸体、而从未真正地活过来似的。 魏尔伦有点想捡起那顶帽子,在很早以前遗落在兰波那里、附带着“兰波”的小字的帽子。 然而他只是稍稍伸出手去,就很快地缩了回来。 他站在原地,缄默地想了想。 虽然,他不在乎兰波,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死,也不在意他死前说的道歉或者将帽子交给自己。 但帽子毕竟很有用。 他就算将帽子拿上,也无伤大雅……帽子本就是送给他的。 想到这里,似乎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魏尔伦弯下腰去,准备再次伸手去碰那顶帽子。 离得越近,他就越无可避免地,沿着兰波满是鲜血的身躯,望向那张平和的脸。 柔软的、恍若凉爽之夜晚的黑发,苍白的面庞,染着血的嘴唇,所有的所有都如此分明。 还有眼睛,兰波的眼睛没有合上。 从前看他时,那眼眸总是平静或温柔,和现在的暗暗无光很不一样…… 倏地,一阵橘色的飓风扫过! 在魏尔伦触碰到那顶帽子之前,中原中也飞来一拳,将走神的魏尔伦打进了废墟,正好撞在一片倔强挺立的断墙上,将那面孤零零的墙砸倒下去! “喔。完美命中。” 中原中也扫了死掉的兰波一眼。 表情很不高兴。 并不是为了死去的兰波。 兰波对魏尔伦说的话,虽然让中原中也有些默然,但中也并没有遇到过宁愿死去也要救赎他的人。羊的同伴在关键时刻并没有想过救赎他,反而离他远去,因此,虽然明白同伴的意义,然而兰波的行为,他其实是不太能够深刻理解的。 而且兰波是mafia,与他处于敌对立场,连魏尔伦都不难过,他自然也没道理为兰波伤感。 但是,兰波死后,魏尔伦竟然能那么若无其事地去拿那顶染血的帽子。 这就让本就生气的中原中也更加不爽了。 就算是立场不同的敌人,兰波在这场战斗里也根本没有伤害魏尔伦,魏尔伦起码该有对死亡的尊重与怜悯吧? 竟然会漠然成这样,杀了对方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去拿兰波的遗物。 中原中也看了一眼兰波手中的那顶黑帽。 阴暗绷带男告诉他,如果他打不过魏尔伦,可以试试戴上这顶帽子。 兰波死后,他的遗物归mafia所有,而mafia会同意中原中也使用这顶黑帽。 嘁……谁会按那家伙说的做啊。 且不说,中也并不知晓这顶黑帽子究竟有什么用。 就算这帽子是什么强力武器,他也没有听从mafia指示的想法! 谁说他打不过魏尔伦?那个绷带男,别太小瞧他了! …… 太宰和常有欢站在窗边。 他们远远地观察着擂钵街的战斗。 在深红的亚空间浪潮消失的第一时间,两人就已察觉到。 不过,谁也没有对此多加讨论。 毕竟和两人的预测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超出预计的事,也就没有讨论的必要。 “你好像并不太仇恨他。”太宰眯了眯眼睛。 “嗯……虽然说,过去的八年里,我一直是费奥多手中的工具。” 常有欢笑了笑,“然而,也是他将我带出了废墟,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即使,他是抱着某种目的才将我拯救出去,但行为上,他确确实实地让我得以存活,赋予了我那段时日的使命……所以啊,我也很难主动将枪口对准他呢。” “也没有教导什么,你连日语都没学会。”太宰说。 常有欢愣了一下,旋即故作委屈地嘀咕道:“太宰明明知道,一种语言而已,只要你牵着我,我就能很快学会它。” “那真是可惜了。” 太宰的脸上扬起恶作剧的微笑: “我就是喜欢看你被很简单的东西为难住,然后从那种莫名其妙的高兴状态,变得愁眉苦脸、没法再高兴起来。” “喂——” 常有欢看似无奈地笑着,“这也太——” “太过分吗?没有鼠过分吧,你对那个魔人还是太宽容。” 太宰遥遥地注视着远方: “魏尔伦都没有被当成工具使用,就和兰波打生打死。若他的搭档不是兰波,而是别的什么存在,拿他当战斗兵器,长久地控制住他,等他脱离控制,还不知道会怎么报复呢。在这一点上,你该向魏尔伦学习。” “费奥多和那些人,还是不太一样的。” 常有欢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强行控制住我,只是那时的我……” “你在为他辩解吗?” 太宰的声音凉凉的,“没错,他的确不一样,他更会包装自己,更会蛊惑人心。欢君,你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还没有完全脱离他的掌控哦。” “哎呀……” 常有欢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贴着太宰的手臂。 “总之,我现在是处于太宰的掌控中啦!”寓. 他对于太宰,颇为放心。 在他最愚笨、最好控制的时候,太宰没有选择控制他,反而尝试让他不被森鸥外控制。 不管是因为好奇,亦或干脆是不想让森过得太舒服,太宰都实打实地帮助了他。 第57章 因此,他也得尽可能帮助太宰,让他高兴些才行。 “你就转移话题吧!” 太宰的众多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没能从常有欢的手指中脱离出来。 欢君攥得很紧,像是某种捕兽夹,伪装成无害的样子,实际上夹住就很难摆脱。 可怕得很! “是太宰先转移话题的。” 常有欢懒懒地倒打一耙,“太宰为什么精神不好,都不告诉我。” “你猜不到吗?”太宰问。 “要是我说猜不到,太宰就会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不会——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幼稚。” “诶诶,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常有欢紧紧地拉住想甩开自己的太宰,“既然不是生病……你试了独自塑造特异点?” “你知道这个啊。”太宰说。 太宰知道常有欢知道,他在故意套话。 常有欢也知道太宰知道他知道,点了点头,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擂钵街战况: “特异点的形成条件很苛刻,形成后则十分强大。比如那边正在交战的魏尔伦和中也君……他们体内的‘魔兽guivre’和‘荒霸吐’就是特异点生命体,只不过那扇门,他们还没有打开,这才还像正常的战斗一般。” 太宰盯着战场,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能隐约感觉到其中传出的波动。 这两人的交战,已经波及到大半个擂钵街了吧。 真是“正常”的战斗啊。 “那么,你身体中的特异点呢?”太宰看向常有欢。 “我的特异点封印了我的智慧。” 常有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我的智慧十分强大,强大到需要特异点拼尽全力啊。” “……再开玩笑,我会把你从这里推下去哦。” “太宰才不会这样做呢……哎呀、别动手,其实我是想说,特异点的强大是体现在多方面的,且人类难以预测其最后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它并不一定像荒霸吐那样,拥有强大破坏力,也有可能像我这样,形成一个封印……虽然没有什么用,却可以三番五次地在太宰使用过人间失格后重新恢复,在韧性上强得可怕呢。” 常有欢眯眼笑着,“因此,太宰独自塑造特异点的话,我也无法知晓具体会出现怎样的现象。” “不过,一般而言,‘自我矛盾型特异点’,虽然可能形成过程十分痛苦,但未必会是糟糕的结果?像我的特异点的作用,其实暗中符合着我自身潜意识的心愿……太宰的特异点,说不定也暗中符合着太宰的某个心愿?我是这样想的。” “你的结果还不糟糕吗?” 太宰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你那一百四十七亿的愿望,如果不是你消失前,特意交代去寻求羊的庇护,涣君早就不知道在哪里自裁,亦或不知被谁控制住、甚至杀死了吧?” 说到这里,太宰突然想到,形成特异点时的常有欢,自毁意愿已经达到了极致。 因此,即使是死亡的结果,对常有欢而言,的确也未必糟糕。 “说得也是……” 常有欢仿佛没有意识到太宰话语中的漏洞,摸着下巴,点点头,轻轻捏了捏太宰纤细的手臂: “果然,我现在能不那么糟糕,还是多亏了太宰呀,真不知道没有了太宰该怎么办才好——那个,森先生给的钱,我知道太宰还一直留着。你不用保留,要拿去多多地买海鲜大餐吃,好好地犒劳自己!” “……真的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太宰别过头去。 “还有特异点,你肯定也是猜错了……暗中符合自我的心愿?我什么心愿也没有。” 闻言,常有欢不再微笑,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抬头注视着太宰。 空气就如此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为什么不说话?”太宰开口。 “你说不想和我说话啊。” “……欢君,有人说过,你总是很让人生气吗?” “只有太宰这样夸我呢——” “……”太宰恹恹地看着他。 这家伙明明就是故意的。 看出他心情很不好,静默地陪着他,然后故意说出令人恼火的话转移注意力。 贴心得让人讨厌! “也许真的是我猜错了。” 常有欢笑道,“太宰的异能很特殊,就算是最优秀的异能研究者,恐怕也推测不出‘异能无效化’无效化了‘无效化’会发生什么。” “那么,费奥多尔的异能是什么?” 太宰忽然问道,“他好像知道很多东西……他身上也有特异点吗?” “唔……” 曾经的常有欢,确实出于好奇,通过许愿,得知过费奥多的异能信息—— “罪与罚”,能力是使得杀死费奥多尔的人,变成下一个费奥多尔。 后来,常有欢用许愿探秘的事被发现了,他向费奥多承诺,要保守这个异能秘密。 作为保密的交换,费奥多告诉他,不要用他的许愿能力轻易制造特异点。 因此,常有欢断定,费奥多对特异点如此了解,仿佛能猜到他身上若是形成特异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费奥多肯定也与特异点有过密切接触,甚至其自身也存在特异点。 然而,费奥多的异能,其实不像“无效化‘异能无效化’”,或者“许愿让‘许愿’本身消失”,这样能产生明显冲突。 倘若他要形成自我矛盾型特异点,常有欢只能想到那种可能—— 费奥多尝试自己杀死自己,且不停地自己杀死自己,循环往复地使得他自身成为自身。 ……这样的做法,如果仅仅是为试探特异点机制,未免也太过了。 那么,他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在怎样的状态下,才形成特异点的呢。 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虽然费奥多没说,常有欢也没问。 但想到自己形成特异点时的绝望与痛苦,他决定继续保守秘密。 “我也不太清楚。” 常有欢摇了摇头,“费奥多一直很聪明,就像神仙一样,但未必是与特异点有关。他本身的智力恐怕不在我之下。” “……不要说一些人尽皆知的事。” 太宰隐约感觉到常有欢有所隐瞒,不过,也没有追问。 “不论怎样,如果太宰感到不舒服,还是不要尝试了吧?”常有欢有些担心地说。 “不尝试……可能已经迟了。” 太宰将自己的双手交握,“你能听见吗?” “什么?”常有欢疑惑道。 “声音。有什么在翻动的声音。” “没有啊……” 没来由地,常有欢的心中涌现出一阵不安,他一只手扯着太宰的袖子,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牵太宰,阻止其双手交握。 然而,就在这时,太宰的身前,出现了一道纯白的闪光。 像是空间被切割开,而从那通道中刮出猛烈的风,两个少年的发丝被吹得狂舞,又在闪光下不得不闭上眼睛。 一本书,呼啦啦地,如同抱脸虫般,扑到了太宰的脸上! 太宰的脑海一片空白,他向后踉跄了数步,无意识挣脱开了长与涣的手。 空间缓缓闭合上。 风也逐渐消失了。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是幻觉一般。 空气很安静。 太宰拿着那本书,没有将书从脸上移开,就这样遮着面庞,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孤单地站立着。 而长与涣,似乎也感觉到了莫大的心悸。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太宰。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太宰的手垂落,缓缓地放下了那本书。 他脸上的绷带松松垮垮,将落未落,而他的眼神,很平静。 按理来说,任何人在得知了“本来的自己”的记忆后,都会有异样的表现。 然而,太宰的表现十分寂静—— 这就是最大的异样。 “……太宰?” 长与涣上次如此无措,是在先代葬礼那天夜晚,太宰忽然抛下他,冲出门去。 “……” 太宰微微低头,注视着长与涣。 他本在设计一些事情。 在那些记忆一窝蜂地涌入脑海后,在他理解了一切后,他的头脑就自发地开始计划一些他需要去做的事。 不断地推演,不断地完善,根据当前的局势,根据“那个自己”给出的信息。 然而,当他看见长与涣,太宰突然想到……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谋划。 只要许一个愿就好了。 没错,只要许下愿望…… 如果是他…… 涣君这个傻瓜,肯定会答应的。 就算不答应,也没法摆脱他的控制。 然后,他什么也不用做,织田作就会去往武装侦探社,“书”就能够得到守护,这个世界就会存续。 第58章 涣君的许愿就是如此强大。 至于要付出多少金钱呢,想来不会高过一百四十七亿円。 毕竟他可以细化愿望,用最小的愿望,办成最大的事。 他甚至还有可能通过许愿,看到织田作写的小说。 而金钱,对mafia而言,不成问题。 哪怕是一百四十七亿円,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只要许下愿望就好了…… “太宰——” 就在太宰凝望着长与涣时,白发的少年担忧地走近了他。 少年伸出手—— 被太宰下意识地躲开。 空间在瞬间凝固了。 两人都僵在原地,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一头看不见的恐怖生物吞噬,以至于谁都难以呼吸。 但是,没有停滞太久,白发少年再次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太宰的衣袖! 常有欢抬头,直直地看着太宰。 太宰的目光暗得可怕,好像一点儿温度都没有,又好像破裂开的镜子,已碎成了一片片的玻璃,以至于毫无生命的气息。 周围的一切,都被吸入了那目光之中,常有欢在与其对视的瞬间,竟有一种躲闪其注视的冲动。 好在,他很快就按下了那不安的冲动。 他们缓慢地呼吸着,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良久后…… 常有欢闭了闭眼睛。 他轻轻地笑了。 “太宰,如果这是你的希望……” 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 他的唇角缓慢而艰难地,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平静的眼眸中,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连时间都在其中静静地干涸。 “使用我吧。”他说。 第49章 常有欢笑着。 但任谁看见他的表情,都会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因为常有欢实际上并不在笑,他只是在尽力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在避免那个安宁的世界崩塌。 于是,他努力地将嘴角提起,尝试做出和往常一样的笑脸。 太宰张了张嘴,半晌,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呢,欢君。” 他随意地将自己脸上散开的绷带扯下。 眼侧原本的伤口早已愈合,留着绷带只是习惯所致。 太宰慢吞吞地将纱布和绷带揉成团,而他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常有欢: “我知道,你不会再允许别人把你当成工具,即使,那个人是我。你之所以会这样说,只是在试探而已……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见常有欢一言不发,他将绷带团塞进口袋,又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白发少年的肩上。 太宰需要稍稍俯身,才能与常有欢平视,而他也这样做了。 那张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化了的面庞上,扬起一个轻如羽翼的微笑: “欢君,我不会将你当成工具使用,你在我这里永远是人类——这就是你想让我说出来的话吧。你明明也清楚,言语不能代表什么,然而,你非要我说出口,非要我如此承诺……其实我不喜欢说这种郑重其事的话,不过现在,我这样告诉你了,那么,你可以放心了吗?” “……我相信你。” 常有欢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不再露出那种令人心碎的笑容。 他郑重地捧着太宰的手,定定地看着太宰的双眼,声音软绵绵的,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你吓到我了。太宰……我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呢!” “‘夺舍’——是‘被恶灵附身’的意思?” 太宰的视线在常有欢的脸上游移。 “假如,我刚才真的向你许愿……” “我就杀了你。”常有欢说。 这句话的冰凉,足以将整座骸塞都冻结。 然而常有欢说出这句话,神情很冷静。 虽然没有微笑,却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甚至比“我去买糖炒栗子”更平静,起码提及购买食物时,他脸上会有开心的表情。 在这冰冷的话语中,太宰却是依然微笑着。 “果然如此……欢君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一面啊。” “因为太宰——刚才的眼神,很让我伤心。费奥多从前,偶尔在无意识思考时,会那样看我——评估我的价值、审视我的功能。” 常有欢抬起一只手,小心地,触碰太宰原本在绷带覆盖下的眼睛。 太宰没有躲开,常有欢也没有多碰,只是像对待易碎品似的,用指腹轻轻贴了贴,就收回了手。 关于太宰所说的“前所未有的一面”,没有辩解的必要。 的确,常有欢在太宰面前总是像个天使,亦或者涣君那样开开心心的没头脑。 然而事实上…… 他可不是什么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他是鼠的前骨干,是v的前成员,杀人都不会眨眼睛,而且不会管眼睛干不干! 虽然他现在不太愿意沾血,可是如果有必要,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太宰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但是欢君是没法杀死我的吧?”太宰笑道。 “我一定下得去手。”常有欢抿着嘴唇。 “是呢,欢君确实下得去手,但你可以杀死任何人,唯独,无法做到杀死我。” 太宰的目光浅淡得如同缥缈的烟雾。 “因为,欢君过往杀死他人,用的都是异能,以让自己痛苦的方式燕鱼去杀人,而从没有亲手用刀、用枪,或者别的武器杀死过谁吧。只要有‘人间失格’在,你就无法杀死我。” “安吾连这都告诉你了吗?” “没有哦。这是我猜测的。” 太宰久久地注视着常有欢。 正如他所言,常有欢无法杀死他。 不仅无法杀死他,甚至因为人间失格的存在,常有欢的许愿可以屏蔽费奥多尔的搜寻,却无法屏蔽他。 连像离开死屋之鼠那般,从他手中逃离都做不到。 此前那句“我现在处于太宰的掌控中”,并不是玩笑话,而是常有欢在深刻理解这一切后,却依然选择留下的、极深的信任。 以及隐藏着的、也许欢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由此,常有欢在察觉到太宰的异样后,露出那样的笑容,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太宰看见欢君那个仿佛哭泣般的笑容,太宰想到,与常有欢的第一次交谈。 “人间失格”无效化了“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让欢君成为一个人类,于是,他仅仅存在着,就对欢君具有极大的意义。 反过来说,只要他也将常有欢作为工具来看待…… 极大的意义,就会变成极大的深渊。 强行让常有欢出现,却让他再也无法作为人类存活于世,并且,将幸福的长与涣也一同毁掉的深渊。 只是之前,两人都没有将这一点放在明面上揭穿。 “何况……假如你杀死我,你就会消失,连带着,如今已学会‘如何用许愿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涣君,也会因没有人阻止他的行为而死亡呢。”太宰微笑着。 “没有人间失格的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完全没所谓。” 常有欢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宰,低声道,“而那个幸福的作为人类的我……如果是为了将太宰从那种恐怖的黑暗中解救出来,说不定放弃无知地存活的计划,决然地赴往死亡,也会具有意义。” 未等太宰反应过来,常有欢的脸上便浮现出一贯的笑容: “好啦,没错,我就是拿太宰毫无办法!” 太宰太过聪明,仿佛什么都能猜到一样。 除了一件事,太宰没有猜对—— 他并不是只用异能杀人。 他曾经所处的实验所里的研究者、为实验项目提供支持的人,以及那些将他拐走的家伙,全是被他亲手处决的。 甚至连制造荒霸吐的另一个实验所,那个代号“n”的人,以及其他幕后的实验推动者,他都有亲手杀掉。 费奥多尔说的是对的。 早在那时,他就隐约猜到,他的父母死在了爆炸中。 只是不敢面对,才以“爆炸摧毁了他原本居住的房屋、摧毁了他与父母的记忆”的牵强理由,去寻仇。 而制造大爆炸的荒霸吐,与引发爆炸的兰波和魏尔伦,常有欢反而能平淡以对。 因为他们都不是害死他父母的真正仇人,只是他的仇人制造出的另外的悲剧。 费奥多尔支持了他做这一切,为他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相较于此,死屋之鼠拿走那些他杀死的人所拥有的资源,而资源几经转手,从福地那里转到侦探社,又有一部分从夏目先生那转到森的手里,再通过黑市流转到民众手里,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不过,想帮助太宰,是真心实意的。” 常有欢的视线落在太宰手中的书上,“这本书……” 第59章 “它是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太宰垂下眼帘。 “这样啊……” “也不可以教唆涣君许愿探究。” “让我知道一下又不会怎样。” 常有欢悻悻地终止了在自己脑海中植入许愿念头的行为。 “会世界毁灭哦。”太宰微笑道。 “这种玩笑也就骗骗小孩子……” 常有欢说着说着,察觉到不对。 他对他人的想法,感知极其敏锐,因此很快将话语停顿住。 “……你说真的?” “唉呀,欢君这么聪明,不妨猜一猜,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太宰不置可否,脸上的笑容浅淡,语气却仿佛正在进行恶作剧。 “你就继续故意为难我取乐吧——!” 常有欢拖长了音调,又静默地看了太宰一会儿。 倏地,他开口: “所以,太宰的心愿,是与‘世界毁灭’同等的沉重啊。” 太宰沉默了一下。 不过,他的神情未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轻轻地、若无其事地笑着。 “怎么,我不将欢君当做工具,欢君却想为我而许愿吗……就像我明明已经找到了让你不必使用异能的方法,你却还是决定为兰波许愿?” “……” 常有欢低头,无意识地捏着太宰的手指。 虽然,费奥多尔曾经告诉他,他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他的异能之诅咒,而表面上,仿佛也真是这样—— 他因异能而被抓入实验所,因异能而成为费奥多尔手中的工具,因异能而异化自身,陷入深重的绝望。 他完全可以说,一切都是异能的错。 然而,在他的异能展现出来前,他就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 成为费奥多尔的工具,也是在极端的迷茫与痛苦之下,费奥多尔给他提供的一个用来逃避思考的选择。 异能本身,只是痛苦的众多成因之一而已。 常有欢虽然讨厌自己的异能、讨厌痛苦,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去使用。 当然,前提是出于他自身的意愿使用。 就像在河边,长与涣不喜欢痛苦,但还是忍痛召唤钓竿,尝试钓出太宰,之后又用异能报警,这一切都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 被他人当做工具而实现他人愿望,与常有欢出于自己的本心决定使用异能,很不一样。 “放弃吧。” 太宰笑道,“我的心愿,即使以欢君的忍耐力,也无法承受。”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太宰一个人承受了啊。” 常有欢抬眼,慢慢地,也展现出了平和的微笑。 “我不是出于‘感谢太宰’、亦或者‘需要让太宰活下去’,才这样说。我是认为,如果是朋友的话,一定会相互帮助,才决定帮助太宰。” “我想知道太宰的心愿,并不一定会用异能直接实现,仅仅是想尽我所能……”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太宰不告诉我,我会用许愿知晓……这个许愿违背了太宰的意愿,也许我得提前道歉。” “然而,我还是会这样做。” “因为我觉得,假如我不知晓太宰的愿望,作为一个人类,我会长久地担忧,而作为一个朋友,我可能……会永远地后悔。” 第50章 太宰垂眼注视着常有欢的手。 少年的手放在他的包着绷带的手掌上,指甲认真地修剪过,显得指尖饱满而圆润,呈现出仿佛珍珠一般的颜色。 说不定,常有欢有某种能够通过手指接触,读取他人心中所想,然后借此打动他人的能力。 否则,这家伙也太敏锐了点。 仅仅是一个眼神,或者几个零星的词,就能推测出这么多…… 那根本不是推测吧。 那是像“直觉”一般的东西,一点儿道理都不讲。 欢君是知道,愿望工具这种异能力,不能信任任何人的。 尤其是他,他是能够给欢君带去最绝望的处境的人,最不能相信。 结果,自己也就说了几句话,这家伙就说着什么“我相信你”,然后,仿佛要把心剖出来,双手捧着送给自己一样。 也不是笨笨的涣君啊,怎么回事。 太宰静静地站立着,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其实有过阴暗的预想。 他把常有欢想得很敏锐,能瞬间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事实也正是如此,常有欢很快就意识到了异样,连笑容都变得支离破碎。 然而,欢君后面的反应,一下子脱离了他的想象。 欢君这样的聪明人,难道不应该在察觉到危险后,压下心中的恐惧,表面与自己虚与委蛇,暗中让长与涣离开mafia,甚至返回死屋之鼠吗…… 这样的话,欢君就是叛徒或者敌人了。 可以被自己理所当然地抓回来。 然后,他就可以用一些言语与行为,摧毁其心理防线。 一边用人间失格加上mafia的武力控制住常有欢,一边微不可察地表现出“一切都是因为欢君不信任我”的“难过”,让其成为自己的部下。 当然,他不会像使用工具一样压榨常有欢。 因为……因为并不需要。 “使用工具”的利用方式,非常粗糙。 就像森先生迫使与谢野小姐使用异能,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让与谢野小姐离开。 欢君这样的人…… “昔日的依赖”,加上“最深的恐惧”,以及“关于不信任的歉疚”,太宰完全有信心让其成为自己最忠诚的部下。 到那时,不必他胁迫,欢君就会心甘情愿地被他真正掌控,为他的计划奉献出全部的力量。 但是现在的发展…… 欢君这家伙,怎么就开始自顾自地说着“作为一个朋友”了。 朋友什么的,他可没承认呢…… 他还什么都没做,常有欢怎么就献上一切了。 剧本里根本不是这样的。 太宰的手,缓缓上移,手指轻轻地穿入常有欢的白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攥住常有欢的头发,将这个家伙提起来,用力将他的头砸到地上。 让他头破血流,看清楚自己是个怎样恶劣的人。 让他恐惧、让他哭着明白交出了珍贵的信任才是他真正该后悔的东西,让他落荒而逃,跑得远远的,远到自己看不见他的笑脸的地方。 甚至,他想让这家伙的头脑,像破裂的西瓜一样在地上炸开。 这样,他就会知道,常有欢的大脑内部构造和普通的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同样会是黏稠的鲜血和胶冻一样的脑组织混合在一起,白色灰色,红色粉色,令人作呕地四处飞溅,不会有任何超出他预想的意外发生。 ……好难忍受。 克制住摧毁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帮助自己分担痛苦的欢君的念头,好难忍受。 “似乎稍微有点明白魏尔伦了呢。”太宰面色如常,轻轻地微笑着。 “你本来就能轻松看穿他。” 常有欢微微偏了偏头,少年温热的脸颊蹭过他手掌与手腕间绑着绷带的地方。 “告诉我吧,太宰——因为这本书,你出现了怎样的心愿?” “……” 太宰盯着常有欢。 若是要让织田作好好地活下去,并让这个世界存续,他能想到无数种方案。 然而,“那个自己”,告诉了他,许多方案都在其他的书中世界试过,全都不可行,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在这个世界,有常有欢帮助的他…… 有两套方案,能够尝试。 两套方案的共同点是,他扮演坏人,从织田作那里套到一幅被犯罪组织盯上的画的确切信息,取走画,这样就能让织田作厌恶mafia,并推织田作到武装侦探社那里去,断绝其加入mafia的所有可能。 而不同点是,关于在这之后,这个能够让织田作安心写小说的世界,该如何存续。 ——这个世界是“书”中的世界,而他手中这本“书”,一旦写下什么,就会覆盖掉整个书中世界。 这个事实,最多只能有两个人知晓。 一旦有三个以上的人同时知道,世界就会变得不安定。 因此…… 方案a,让敦君和芥川守护书。 分别让敦君和芥川加入两个敌对的势力。他们的战斗能够逐渐打磨他们自身,并理解对方。 月下兽和罗生门,两人的异能交汇,所产生出的强大特异点,太宰相信,那足够战胜组合、鼠等其他觊觎“书”的组织。 在两人开始理解对方之后,自己就可以去死了。 然而,这样的话。 需要解决一件事,那就是涣君依然存在的求死之心。 常有欢希望长与涣存活,于是给了无知的涣君“一百四十七亿円”的计划。 第60章 但常有欢并不希望常有欢自身存活,长与涣也并不希望长与涣自身存活。 一旦自己死亡,没有人间失格,常有欢就会消失。 而无知的长与涣,也会去通过许愿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 他死之后,谁也无法预料,愚笨的涣君会实现什么愿望。 假如涣君因为自己的死亡,而许愿知晓了书的真相怎么办。 亦或者,那家伙干脆被费奥多尔忽悠走了怎么办…… 当然,无情且残忍地说,他可以在死前,先杀死欢君,以防任何超出计划的意外发生。 但这和拉着欢君一起死有什么区别呢。 和一个男人一起死什么的,这种事绝对不要。 若是排除方案a…… 方案b,让常有欢守护书。 长与涣是不可能守护书的,但常有欢可以。 这样的话,敦君和芥川都不会太难受,他们都不必加入mafia,不必快速成长起来,不必还那么稚嫩就得承担巨大的压力…… 只要将压力交给欢君就好了。 欢君甚至是守护书的最好人选。 太宰猜测,常有欢的特异点,未必只能封印智商…… 如果是欢君的心愿,将“书”用特异点直接封印,说不定也不是难事。 即使不用特异点,只使用异能,常有欢也能够保护书。 他甚至能“打消他人寻找书的想法”,或者将“有这么一本书”的认知从所有人脑海中抹除,将世界面临的危险,扼杀在念头之中。 愿望的力量,就是如此恐怖。 但是…… 该怎么将长与涣变成稳定的常有欢呢。 太宰认为,解除那个特异点的方法是有很多的,比如用“人间失格”长时间且高频率地接触涣君。 涣君每次切换为欢君,再切换回去后,都会表现得很困倦,也许那个特异点并没有顽固到人间失格完全无法解决。 再或者,请与谢野小姐出手,让欢君濒死,再卡着时间,在其彻底死前的一瞬间治好他。 这样的话,说不定不仅能让欢君稳定存在,还能解除更早之前的愿望,让这具白发少年的身体,变回黑发青年的原有身体。 甚至,也许,只要涣君自己许个恢复如初的愿望,特异点就能解除。 因此,实质的问题是……该怎么让常有欢愿意呢。 别看欢君这家伙,每次出现似乎都很高兴的模样…… 但其自身,绝对是更希望无知的“长与涣”存在下去,而不是清醒地身为常有欢存活于世。 那些过往的绝望和痛苦,依然淤积在“常有欢”之中,与其早已融为一体,难以分离。 就算他连哄带骗地,让常有欢稳定存在…… 有“人间失格”在,身为人类的欢君还有不消失的理由。 而若是他死掉,没有了人间失格,自身恢复工具属性的欢君…… 不就变成他用来守护“书”的工具了吗。 太宰是否有能力将常有欢当成工具使用?答案是有,他对心理的把握绝不会逊色于费奥多尔,拿到书后更是如此。 他可以悄悄地让欢君成为守护“书”的工具,甚至让常有欢自身都意识不到。 而等欢君反应过来,一切都太迟了。 欢君这个家伙,即使是为了世界,也一定会在巨大的绝望之中守护着“书”的。 那时,常有欢肯定会恨他,肯定会后悔信任他,这些都无所谓……这家伙就该有一个“不能轻易相信太宰”的教训。 至于他说好了不会将欢君当做工具使用,最后食言,这个……其实也无所谓。他太宰治撒过的谎难道还少吗。 因此,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个“最好的方案”。 然而,如果这样做的话…… 如果这样做…… 他和森先生有何异呢。 森先生的最优解,冰冷地为了组织害死织田作的最优解……他无法接受。 更无法接受,自己有一天,竟也要使用最优解? 为了自己的计划,将欢君推入生不如死的绝望?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他可不是不想对欢君食言,欢君这种轻易交付信任的白痴,最后有怎样痛苦的结局,都是应得的下场……! 他只是不想要森先生的那种正确! 所以,方案b也不行。 那么,两个方案结合呢…… 还是让芥川和敦君守护书,但想办法让欢君持续存在。 这样,就不会有“长与涣在他死后被费奥多尔骗走”,或者“长与涣在他死后胡乱实现他人愿望”…… 但是他一死,欢君的自毁倾向还是无法解决。 而且,关于他死后,欢君会不会探究书……太宰几乎可以料到,自己一死,这家伙必定是会去探究“书”的。 最后的结局大概是欢君许愿知道了书的真相,然后自毁。 这和陪着自己一起死有什么区别?还是不行。 想来想去,太宰发现,真正的解决办法,似乎只有一个。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的方案—— 他,太宰治,存活。 只要他活着,不管是长与涣还是常有欢,都会听他的话。 欢君会是人类,涣君也会幸福地永远高兴下去,且永远无法达成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愿望。 书能够在愿望下得到守护,织田作写小说的世界也将维持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之后,竟然还不能解脱,那也太痛苦了吧! 就算有常有欢协助,计划实施起来应该会简单一些。 可是不能死掉什么的,绝对不要! 虽然太宰的脑海中闪过万千念头,但现实里,只过去了不到两秒。 该怎么回答常有欢呢。 再沉默下去,这个敏锐的家伙就该起疑了…… 第51章 太宰最终还是没能定好方案,没能确定要不要让常有欢守护书。 因此,他无法直接说出关于书的真相,也不能说心愿是要让这个世界存续下去。 除此之外,他也不是很想告诉常有欢,关于织田作的事情…… 如果告诉的话,欢君可能会想办法帮助他和织田作重新成为朋友,但织田作和他接触,只会让织田作的处境变得危险。 这方面的谋划,太宰想自己来。 于是,太宰最后说:“我要成为mafia的首领。” 不管是哪个方案,他都需要掌控住mafia。 只有这样,他才能以他想要的方式对抗mimic、护住织田作,并为他选中的守护书的人,提供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作为后盾。 “这是太宰真正的愿望吗?” 常有欢注视着太宰。 他知道,当下的问题,已经不是他是否信任太宰,而是太宰是否信任他。 只要一个人有迫切想实现的事情,那么,这个“欲望”,就会成为他的弱点。 太宰的心愿,不管是什么,其实都可以换一个说法——太宰的弱点。 信任是脆弱的,但可以通过弱点的交换与相互理解来强化彼此的信任。 “太宰并不是一个对权力有执念的人。” 常有欢没有等他回答,就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既然太宰这样说,那么,我会帮助你,尽可能轻松地,走到那个位置上。” 闻言,太宰便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划过常有欢的脸颊,慢慢地收回了手。 如此注视了常有欢一会儿,太宰偏过头。 一名有着长长黑发的青年,从阶梯那里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正是兰波——本该死掉的兰波。 兰波的表情很宁静。 如果不是太宰和常有欢知晓他在这短短时间内历经了什么,几乎看不出他内心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兰波也在凝望着两个少年。 白发的天使还是那样莫测,难以看出其心中又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念头。 而太宰……脸上的绷带解了下来。 按理来说,这样会显得更清爽,然而,其神情却似乎变得更加阴郁了些,那头脑中的想法也更加无从捉摸。 空气很微妙,仿佛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但兰波不明白变化来源于何,又将以怎样的形式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边的战斗,差不多要结束了。”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这两个少年的预测推进着。 就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 中也的战斗进行得很艰难。 即使是和mafia,他也没打得这么艰难过。 魏尔伦的异能也是操纵重力,在异能上,中也无法像对其他敌人那样,对其产生压制。 且其身为曾经的顶级谍报员,现在的暗杀王,战斗经验比他深厚得多。 魏尔伦从兰波的死亡后回过神来,专心与他对战,中也便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将其轻易击飞了。 第61章 反而是中也自己,在异能的碰撞中,因那力量的冲击而倒飞出去。 中也在空气中调整着姿态。 少年的鞋底在悬于重力场的铁皮上一踩,身体便骤然转向,如炮弹般再次蓄足力量,抡起拳头,朝魏尔伦全力挥去。 然而,他的拳头,被魏尔伦张开手掌,轻描淡写地接下。 “我并不是来与你打架的。我们是兄弟。” 魏尔伦的话说得很平淡。 其实他有更多的可以说的话。 比如,中也和他一样,并不是人类,本质只是字符串而已。 比如,他们是世界上对彼此而言,唯一的同类。 像他们这样的字符串,不可能被任何人接近,也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然而,他们可以彼此依靠,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孤独。 他想带着中也一起踏上暗杀的旅程,一起去赐予人类死亡—— 在人类的生命消逝之时,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生命,以抗衡这生命降生时的无意义,这是魏尔伦在这八年里的发现,他想分享给中也。 可是。不知怎地,魏尔伦有些厌倦。 好像连说出话语,都很疲倦。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划过苍白的毫无颜色的天空,划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兰波的尸体,似乎被战斗掀起的重重尘灰掩埋了起来。 那个很爱干净的青年,那个总是认真梳理长发的青年。 从他的不知是否存在过的心里消失之后,也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 魏尔伦觉得,那头黑色的魔兽,那个特异点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就像一个塑料瓶,随时可能炸开的塑料瓶,里面装满了摇晃过的气泡水,或者别的什么气体、溶液……总之,其中没有任何人类的灵魂。 魏尔伦,莫名地开始焦躁。 站在自己对面的少年,神色冷峻而充满厌恶的少年,中原中也,和他一样是字符串的存在,他认为的同类,真的能理解自己吗? 如果最后发现,就像一个人类也无法理解另一个人类一样,这个想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将永远孤独地存在于世。 那么,他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中也反抗着他压下的重力。 就好像根本不会因战斗落在下风而沮丧一样。 还看不清局势吗,这家伙! 魏尔伦将重力狠狠一压! 中也的身体几乎要被压得弯曲下去,他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出现可怖的网状裂纹。 魏尔伦不但没有占上风的欣喜,反而越来越焦躁。 他一只手按着中原中也,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胸口前的衣服,就仿佛想将那头一直在自己体内反复撕扯的魔兽释放出来。 其实,他从前一直害怕着那头魔兽的释放,害怕它像八年前的荒霸吐一样现身于世。虽然魔兽一直沉眠在他的身躯中,但是他一点儿都不了解那个怪物。 而现在,他突然想毁灭这一切。 就像他没来由地存在于世一样,他没来由地毁灭此世,也没有问题吧。 憎恶,强烈的憎恶,不仅仅是对人类的憎恶,甚至是对所有生物的憎恶,在魏尔伦的心中涌现。 倏地,魏尔伦偏过头,避开从后面砸来的物体。 而中原中也趁势脱离了他的重力压制,退开了数步。 少年进步得很快,能想到正面与他对敌,再悄悄控制重力场,用杂物从背后袭击他。 不过还是稚嫩了一点。 先不要想太多了,他的弟弟、中原中也……他一定要将中原中也带离这里,一定要让他待在自己身边,这是他在此世唯一不憎恨的存在。 他已经足够痛苦,所以,他一定要将中原中也从此世拯救。 魏尔伦勉强压下了那种毁灭一切的戾气。 就让自己亲爱的弟弟看看,自己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吧。 他知道指示式,能够稍微打开“门”,将自己特异点化,进一步使用魔兽的力量。 如果没有那顶兰波给予他的帽子,他就无法自由地开关“门”,不过,兰波告诉过他,该如何从特异点化的状态恢复……兰波兰波,又是兰波。 难道他就无法摆脱那个人? 那个明明无法理解,却还假装理解自己的人类! 魏尔伦盯着中原中也,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段指示式。 “汝之憎恨、汝之麻木、汝之绝望……” 门,缓缓地打开了缝隙。 在中原中也茫然的视线里,在一片寂静之中,魏尔伦像风筝一样开始向上悬浮。 而他的皮肤上,逐渐浮现出漆黑的繁复花纹,在他的身周,空间开始破裂,不断地涌现出极黑的黑暗。 重力波,不断地加强着,膨胀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蒸发,连大地都被削走一层。 “什么啊……” 中原中也没有硬碰硬,他眯起眼睛,如同河流中的树叶,顺着异能的波动飘到了远处。 到这里为止的一切……都被阴暗绷带男说中了。 在这种状态下,魏尔伦会变成人形的特异点怪物,失去意识,自发地朝所有抱有敌意的生命发起攻击。 然而,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中原中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顶帽子上。 他一直在留神关注着的,那顶黑色的帽子…… 兰波的尸体,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可能已经湮灭在了重力之中吧。 但那顶黑帽子,却是被狂风吹飞到了远处。 虽然绷带男并没有说戴上后会发生什么,但据其所述,只要戴上它,就能击败魏尔伦。 “魏尔伦冲你而来,如果你觉得打不过他,可以戴上那顶帽子。只不过,它是mafia的物品,即使是使用的代价也非常昂贵。如果你走向它,你就得成为mafia哦。” ……哪里来的“使用了物品就得成为mafia”的霸王条款! 中原中也没有怎么犹豫,就朝帽子飞去。 一码归一码,虽然讨厌mafia和绷带男,但如果他现在不做些什么的话,那个人形怪物会摧毁整个擂钵街,以及擂钵街以外的地方。 会死很多人。 不仅是他的同伴,更多无辜的人都会死去。 他既然有阻止的能力,就必须去阻止。 然而,就在中也去往帽子方向的瞬间,帽子消失了。 “……?”中也一愣。 不对,绷带男只说了他可以选择戴上帽子,没说帽子消失的情况啊。 那家伙终于失算了? 早不失算,晚不失算,偏偏这时候……真是逊啊绷带男! 中也一咬牙,停止飞往帽子所在的地方,扭头朝魏尔伦看去。 绷带男的说法指望不上,他得自己想办法。 虽然面对这种情况,他也想不到好的办法,但能阻止一点是一点——! 也就是这时。 中也看见,在扭曲的空间之中,一个人影,踏空行走着,缓缓地靠近了魏尔伦。 已经失去理性,寻找着周围可攻击目标的魏尔伦,竟然对那人毫无反应! 能做到这一点,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那人对魏尔伦毫无敌意。 第二种,那人不是生命。 亦或者,这两种情况兼具—— 兰波,分明已经死去的兰波,拿着漆黑的圆顶帽,轻轻地放在了魏尔伦的头上。 周围那不断涌现的黑暗,不断刮起的狂暴的风,以及汹涌如海啸的重力波,突然都平静了下去。 能够关闭魏尔伦的“门”的指示,只有两个人知晓。 一个是魏尔伦自己。 另一个,就是想到了这个方法、并告知魏尔伦的兰波。 魏尔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兰波。 这个穿着厚厚的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耳朵上带着白色的毛绒耳罩,仿佛总是很冷的青年。 兰波已经死了,他确认过的,那时躺在地上的是一具真正的尸体,绝无假死的可能。 那么,眼前的兰波,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魏尔伦张了张嘴。 他伸出手去,不是幻觉,他成功扣住了兰波的手腕。 然而,兰波的皮肤,一片冰冷。 这不是人类的手,人类的手是温热的。 他悬在空中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坠落,又因为抓着兰波的手,连带着兰波一起。 魏尔伦很快就能够明白。 眼前的并不是兰波,或者说并不是活着的身为人类的兰波,而是…… 一个特异点。 兰波的异能,“彩画集”,能够在亚空间中驱使死去的人类,将尸体变成异能生命体。 于是,兰波对自己使用了彩画集,然后成为异能生命体的兰波,不断地对自身使用异能,如此循环。 第62章 这样的话,兰波就…… 魏尔伦的眼睛骤然睁大。 兰波就不再是人类了。 他将其自身异能化,特异点的力量维持着其行动,而此时的人格,不过是残存的某种信息或者执念而已。 于是,他成为了和自己相似的存在,不,成为了自己的同类。 魏尔伦落在了地上,他的视线没有一分一秒从这个特异点身上离开。 “还是没有办法呢……” 兰波无奈地微笑着。 “什么。”魏尔伦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办法,与你拥有完全相同的痛苦啊,没有办法,将你从那般的孤独中带出来。”兰波如同叹息般说道。 “不对……” 魏尔伦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样,低低地叫喊。 “不对、不对、不对!这种时候,你应该想的是这个吗?兰波!我可是先背叛了你,又亲手杀了你——你现在,想的得是杀了我啊!” 他定定地看着兰波,倏地,向前用力攥住了兰波的衣领。 “给我脸上来一拳,或者向我对你做的那样,往我背后开枪、用手穿透我的身躯——你要做的是这个才对!” “保尔,你听我说……” 兰波平静地,轻轻握住了魏尔伦的手。 魏尔伦的瞳孔,骤然开始震颤起来。 他盯着,兰波的手。 兰波的手,在……融化。 这个特异点,正像雪花一般,崩毁成深红的碎片,又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了……兰波的异能,是在亚空间中驱使尸体,然而,他活着时候,怎么可能驱使其自身呢,而死去的兰波,又无法真正使用异能。 因此,兰波的特异点,可能只是其濒死时,努力制造出一个亚空间,在死亡的瞬间,异能在残存的意志下,自发将他的尸体异能化…… 这样的特异点,并不像魔兽或者荒霸吐那样,有着近乎无限的能量。 而且特异点,本来就极难出现、难以稳定…… 换句话说,这个兰波,并不能稳定持续地存在! “不要。兰波,不要消失……” 魏尔伦像泄了气的气球,那张扬的气势一下子失去了踪影。 他的嘴唇轻微地颤动着。 正想说挽留的话,可当他的视线碰见兰波那双澄澈的眼眸,顿时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是他杀死的兰波,此时又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不要消失”吗? 他从没发现,自己竟也是如此地令人憎恶! “好……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听你的话,对不起,兰波,你说吧……” 魏尔伦不由自主地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转而握住了兰波的手。 他心碎地察觉到,崩毁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 即使他竭力地用手去接那些碎片,尝试用重力将兰波的身躯聚拢压实,尝试用自己的特异点的力量轻轻包裹住兰波…… 也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无论是找寻同类或者相似的存在,还是去剥夺人类的生命、宣泄对人类的憎恶,都不会缓解你的痛苦。” 风,不再狂乱的风,属于秋天的风,清凉地吹拂着。 兰波的微笑很平和,也很脆弱,好像马上就要支离破碎。 深红的裂纹,开始漫上他的脸颊。 “不会有完全理解你的存在,也不会有能够走进你的孤独之中的生命。” “不、兰波,你,你可以……”魏尔伦的喉咙一阵发紧。 “过去的我不行,现在的我也不行。因为我已经尝试过了。至于中原中也,他也许可以陪你走过一段路途,可他也没有办法拯救你,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让你从那片黑暗与虚无中走出来,除了你自身。” 兰波摇了摇头,“过往的我,无知地以为能够帮助到你,现在的我,想竭力给予你什么,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我很抱歉……” “不是的,该道歉的是我……” 兰波的手已经完全崩毁,魏尔伦什么也抓不住。 他空有一身强大的力量,却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几乎要站立不住,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我才是那个无知的蠢货……你说只有我自身能够拯救我?可是,我哪里知道那些——我连你为什么会想竭力挽救我这种家伙,都不明白!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啊!像以前那样,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你都为我安排好吧?我们一起,只要我们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魏尔伦的话语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回荡。 兰波的手,兰波的身躯,以及头颅,全部都成了深红的碎片。 魏尔伦上前想要拥抱最后的碎片,扑了个空。 他呆滞地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跪倒在地,取下了头顶上的黑色圆顶帽,按在自己的身前。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伴。 不是同类,而是同伴。 即使无法真正理解他,却还是为此做出努力的同伴,为了向他表示歉意、为了能够帮助到他,而愿意从人类变成特异点,愿意与他一起承受痛苦的同伴。 身边传来了响动,有人走近了,可魏尔伦根本懒得抬头去看,只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无所谓。 什么都无所谓。 兰波死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他的归处了。 “我感觉到,你有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呢,魏尔伦先生……” 身边那道声音,很清澈,然而话语中,却仿佛带着笑意,带着蛊惑般的魔力。 “说出你的愿望吧,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实现哦。” 魏尔伦茫然地抬起头。 神明一般的白发少年,头上飘着天使光环,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想要……” 魏尔伦的嘴唇嚅动着。 “我要兰波,复活。” 第52章 “复活……也不是没法做到。”长与涣微笑着。 魏尔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听见长与涣继续道,“许愿费的事,你和太宰商量吧。” “许愿费?”魏尔伦不解。 他的目光绕过少年。 长与涣身后,太宰慢慢地走上前。 “这样的愿望可不一般呢,不管是许愿费还是代价,都很昂贵哦。” “什么意思……”魏尔伦看看长与涣,又看看太宰。 “让一个人复活,你需要付出等同甚至更惨痛的代价,这一点你能明白吧?”太宰笑道。 魏尔伦将圆顶黑帽戴回到自己头上,站起身,垂眸注视着两个少年: “如果能让他活过来,即使是用我的命去换,也无所谓,那本就是我欠他的。” “很好。” 太宰说,“你能这么快地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太好了。那么,请天使为你实现愿望,你要交一笔‘许愿费’,你也能理解吧?” 魏尔伦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强行平复。 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的平复而已。 他将手插进了裤子口袋,而指尖依然颤抖着,兰波鲜血的滚烫与其尸体的凉意似乎同时降临在了他的手上,以至于他感到自己仿佛同时处于冰天雪地与油锅地狱。 魏尔伦忍耐着煎熬的感觉,他抿着嘴唇,视线在两个少年之间游移。 似是在审视着对方的身份与行为,魏尔伦愣是压住了心中的一丝希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 “你们是mafia吧……我要怎么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 “你只能相信。” 太宰冷冷地看着他,“算了,走吧,涣君。没有必要在这种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即使你完成了他的愿望,他也不会感谢你。你想给他许愿的机会,但他不珍惜,那就没有给的必要。” “也是呢。” 长与涣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魏尔伦先生就是这么个恩将仇报的人,从死掉的兰波先生身上就能看出来了……” “等等!” 魏尔伦抬手,就要去抓长与涣的肩膀。 然而,在他碰到长与涣前,太宰仿佛早有预料,动作自然地伸手抓住了其手腕。 魏尔伦怔然地发现,自己手上附带的能碾碎一切的重力,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没能对眼前的阴郁少年起到任何作用! “遇到困惑的事情,第一反应想的还是动手?兰波先生真是白死了啊。” 太宰轻轻地笑了一声,眼神冰冷无比。 “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你伤到涣君,就永远没有办法再见到兰波吗?看来,你也只是表面上忏悔而已,实际上,还是不会为兰波考虑分毫啊。” “不,我只是……” 魏尔伦张了张嘴,如同被烫到一样收回手,低声辩解着,“我只是想确认……” 第63章 “确认涣君能力的真实性?” 太宰平静地看着他,“别人不知道,但你,身为曾经的实验体与顶级情报员,现在的暗杀王,想必听说过,在八年前,有一个存在,摧毁了横滨乃至周围地区的所有实验所,并暗杀了背后的负责人吧。” “……”魏尔伦微微睁大眼睛。 没错,他的确知道,毕竟他一直关注着那些实验所,以及在擂钵街爆炸中、幸存下来的研究人员的动向。 然而,无论是侥幸生还的研究人员,还是实验项目背后的推动者,都死了。 据说,杀死那些人的暗杀者,或者背后的组织,一直没被抓到。 甚至直到现在,魏尔伦都没能打听到是谁干的,是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能击杀那些人,在横滨引起极大波澜后全身而退。 眼前的少年这样说,难不成…… “你想的是正确的哦。那些事情,正是涣君所为。只有愿望的力量,能够做到那种恐怖的事。” 太宰的神情很浅淡。 虽然说着“恐怖的事”,但仿佛一点儿都没将那些人的死亡放在心上。 好像在他看来,那只是很简单就能完成的、顺手的事而已。 “那孩子……是另外一个实验所的实验体吗?” 魏尔伦当年和兰波潜入实验设施,事先是有调查过的,那一片区域的实验所不止一个。 不过,另外的实验所,项目与荒霸吐不相关,也无关他们重视的人造异能生命体。 收集到的情报是,那其中只有关于异能本身的理论研究,于是他们就没有多加关注。 但现在看来,没有极高的仇恨,是不会做出将所有相关人员都杀死的事的。 那么,这个孩子…… 魏尔伦的视线停在长与涣身上。 虽然他在询问,但心中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许愿相关的异能力……难怪会有那样严格的保密措施,连他曾经组织的情报员都没能探查出来。 长与涣歪了歪头,眼神很纯净。 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血腥的暗杀者,但天使的光晕温柔地照耀,将少年的脸照得很神圣,一眼就能知晓其不凡。 越是这样,越显得恐怖…… 魏尔伦抿着嘴。 总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吗? 他很久没有来横滨,如果见过,大概是在八年前曾有瞥见?这就更加证实了太宰没有撒谎。 能在八年前成为暗杀者,这少年估计是因为什么实验而恒定了外貌,年龄绝不是眼前这般幼小。 而其真实性格,肯定也不是其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魏尔伦并不知道,他是见过常有欢的寻人启事,才会觉得眼熟。 太宰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他见魏尔伦已经相信了涣君的恐怖,不会再有动手的可能,便松开了其的手腕,揉了揉自身的手指。 即使没有重力加持,魏尔伦本身的力量也很恐怖,让他的手指隐隐作痛。 长与涣虽然脑袋不好使,但眼睛还在,一下就发现了太宰的不适。 这下就算太宰不说,他也不太情愿给魏尔伦实现愿望。 白发的少年摘下头顶的光环,轻轻牵住太宰的手,就要转身离去。 “那个,许愿费——” 魏尔伦连忙叫住他们,“怎么收取?” “一百五十亿円。”太宰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哈?” 听见这个离谱的数字,魏尔伦错愕地看着太宰。 他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又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商贾。 以往暗杀人类,他也没在意过金钱。 现在要他拿出一百五十亿円? “你在开玩笑吗?” “求一位有着复活权柄的神灵出手,不值得你拿出区区一百五十亿円?”太宰平淡地笑着。 “……”魏尔伦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绷带少年说的很有道理。 魏尔伦知道,有不少巨富一直在寻求复活人类、亦或是保持长生的办法,如果告诉那些人,耗费一百五十亿円,就能有一个复活人类的名额…… 这个名额会被人抢破脑袋的。 但是,他也是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要不……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总会有人尝试对“天使”出手,然后,他只需要浑水摸鱼,就能尝试将天使带走…… “怎么,还没看清局势?” 太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虽然笑着,目光却如冰碴一般。 魏尔伦心中凛然。 假如他的愿望,是搜寻什么物品,或者杀死什么人,那么,他能够尝试胁迫天使。 就算最终失败,对他来说也没有很大的关系。 然而,他的愿望是,复活一个人类…… 他不能拿兰波去赌,他赌不起。 “我知道了。” 魏尔伦有些艰难地说,“我会想办法弄到许愿费……” 太宰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也有别的选择。” “什么?” “你说你会想办法弄到,但如今的你,处境并不好吧。” 太宰悠然道,“暗杀了英国女王,被钟塔侍从和欧洲警察机构持续追击,你能从哪里弄到钱?在横滨这一场大闹,他们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你连不被他们抓住都够呛。” “你怀疑我的能力?我说会想办法凑够,就一定能凑够。”魏尔伦冷漠地说。 “没错,如果这次你真能侥幸逃出生天,再花费一定时间去杀、去抢、去威胁,总能凑够……” 太宰慢慢地说,“但那钱不干净,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你之前可没说要干净的钱!”魏尔伦不高兴道。 太宰微笑着,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魏尔伦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好吧,如果我弄不到钱,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我许愿?” “这是你要考虑的事。”太宰说。 虽然他身形纤细,且只有十五岁,身高没有魏尔伦那样高。 但他的眼神,却仿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尔伦。 是魏尔伦求着想许愿,主动权在两个少年手中。 他必须想方设法展现自己的价值,以尽可能抵那一百五十亿的数字。 “我可以加入mafia。” 想清楚这一切后,魏尔伦冷静道,“为mafia剿灭所有敌人。” “你出手一定会引来追踪。而且……” 太宰偏过头,望向远处。 中原中也在发现魏尔伦的特异点状态解除后,便趁此机会离开了。 然而,mafia已经追了过去,再加上经过一场大战,羊在擂钵街的地盘几乎全被摧毁,羊的安危全在mafia的一念之间。有羊这个筹码,中也被mafia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中也是一定会加入mafia的,有他剿灭敌人就足够了。你的战力,在你身上的麻烦的对比下,很是无足轻重呢。” 太宰撒了点小谎,战力这东西,任何组织都不会嫌多。 然而这谎言,在魏尔伦眼中颇具合理性。 魏尔伦陷入了沉默。 战斗方面,太宰有别的选择。 情报方面,太宰能知道他和兰波的真实身份,似乎也并不缺。 他想了半天,都没能想到自己对太宰还有什么价值。 “罢了。勉为其难让你成为我的部下吧。不是mafia的部下,仅仅是我的部下哦。” 如此寂静了一会儿,太宰的脸上露出一个稍显无奈的笑容。 “在为我和涣君攥取到一百五十亿円的利益前,你要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可以做到吗?” “我们是合作者的关系,不要说得好像——”魏尔伦顿了顿。 他无法准确地定义。 毕竟,看似是他购买许愿的机会,是某种交易,然而,他并没有足够的钱。 愿望在太宰手里掌控着,太宰要他去做什么,他还真就得去做什么。 “好吧好吧,合作者——” 太宰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总之啊,魏尔伦君,我这里有件事情要交给你。” “你直接说吧。”魏尔伦的心情空前低落。 “你也知道,你现在是个大麻烦,不管是欧洲那边,还是横滨这边,各大机关都会追踪你。” 太宰笑了笑,“我要你留一些线索,假装你在这场战斗中,被空间异能者转移走——假装加入了死屋之鼠。关于鼠在横滨的据点,我会给你一份清单。” “死屋之鼠……你和那个盗贼团有仇,想把我这个麻烦转给他们?” 魏尔伦一听就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想伪装倒是不难,不过,得有空间异能者配合,在我抵达的地方,留下空间相关异能的波动才行吧?我了解那些搜查官,他们有仪器可以检测,寻常的手段可瞒不过他们。” “没关系哦。” 第64章 太宰微笑着,“我的部下里,也有优秀的空间类异能者呢,他很擅长情报上的伪装,会完美更改你的痕迹。你现在,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 …… mafia事务所。 首领办公室。 “那么,以上,就是关于‘先代复生事件’的全部调查报告。” 太宰站在森鸥外的办公桌前,有条不紊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名为兰堂的准干部,实则为欧洲的谍报员兰波,为引出荒霸吐,策划了整场先代复生事件。 然而,其引出来的,除了荒霸吐,还有暗杀王魏尔伦。 魏尔伦在击杀兰波后,自己也身受重伤,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逃离了追踪。 而荒霸吐——也就是中原中也,被mafia擒获。 “你是说……一个愿望的代价,扯出来两个特异点生命体,一个超越者?” 森鸥外的双手在桌上交叉,屈起的指节抵着眉心。 虽然最终事情顺利解决,但会不会有点太离谱了。 这让他以后怎么敢使用长与涣的异能啊。 “兰波的记忆恢复,寻找荒霸吐,应为既定的事。” 太宰平静地说,“只是,在愿望的作用下,以‘先代复生’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我想也是这样。”森鸥外赞同道。 他抬头看向太宰,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为何,他感觉太宰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然而,具体是怎样的改变,他也说不上来。 好像更沉稳了一点? 他知道,mafia的工作很能锻炼人,太宰也是个学东西很快的少年。 但是,这么快就完全融进mafia的黑暗,而且似乎比那更有种不明不白的诡异和违和感…… 这学习速度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真的是能够通过学习和工作达成的吗。 “关于荒霸吐……” 森鸥外放下红茶,拿起桌边的一个密封好的文件袋,“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啊。虽然是我调查了全部经过,也和荒霸吐本身有所接触……” 太宰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然而,组织的叛徒兰堂君的遗物,即使里面很可能有荒霸吐或者此次事件相关的信息,我也并没有查看的权限呢。” “带着部下去抄家,只是将他的遗物全部收集保存起来,交给森先生,仅此而已,没有作任何擅自的翻阅——森先生明明一清二楚。” “我确实清楚啦。” 森鸥外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太宰君,你这次确实做得很好,出乎意料地遵守了规则……” 他意义不明地看着太宰,“但是,你对荒霸吐,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好奇吗?” “好奇啊。” 太宰漫不经心地说,“因为好奇,观战时站得太近,差点被飞过来的砖石砸成重伤。不过,现在想想,要是站得再近些就好了,说不定能直接死掉呢。” “嗯……” 森鸥外一时有些沉默,他的视线从太宰的眼睛,飘到少年的手,再到身上披着的黑外套,如此游移不定。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后,森才再次开口: “魏尔伦逃离前,你带着涣君,去和他说了什么话吧?这一段内容,你没有放在报告里。” “唉呀,森先生真是……对我有很大的误会。” 太宰笑道,“我哪里有能耐,‘带着涣君’去做什么呢?是涣君自顾自地跑过去,我才不得不跟上。涣君说,他感觉到了魏尔伦有让他感兴趣的心愿,不过,魏尔伦最终并没有许愿,而是选择冲出包围圈,于是也就没有什么好写进报告的了。” “下次,关于那孩子的动向,还是事无巨细地写出来比较好。”森说。 “既然这是首领的命令。”太宰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一副森先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森鸥外指哪打哪的模样。 ……然而,只是表面上如此。 太宰隐瞒的事情,实在是多到数不清。 就拿兰波来说,兰波,其实根本就没有死。 那个家伙,不愧为欧洲最顶级的情报员,在太宰还没拿到“书”时,反将了他一军—— 在长与涣面前,兰波并没有许下“找到魏尔伦”的愿望。 其真正许下的愿望是——切身体会,像魏尔伦那般作为一名人工异能生命体,究竟是何感受。 涣君完全可以拒绝他的许愿。 可以让兰波和太宰重新商量许愿费,然后太宰随便找个理由,冷酷否定掉他的愿望,或者漫天要价,报出一个兰波无法接受的价格。 但是,涣君同意了。 既然长与涣同意,太宰和常有欢只好谋划后续如何推进—— 最终,在两大智囊的指导下,涣君没有直接许愿让兰波获得“一份人工异能生命体的全部感受”,因为那个实在很昂贵。 他选择,制造出一具能够短暂存续的“兰波的尸体”。 尸体作为死物,需要付出的代价不高,更何况只是短暂存续而已,比森先生的愿望代价还小一点。 除了没有异能之外,这具尸体和兰波完全一致。 甚至,因为“刚死不久”的设定,连血都是热的。 在魏尔伦抵达擂钵街时,长与涣将这具尸体许愿具现出来,再让兰波对着他自身的尸体,使用彩画集。 于是,兰波的尸体,就在彩画集的作用下,变成了兰波驱使的“人工异能生命体”。 而只要在尸体存续时,长与涣将异能生命体所体会到的一切与兰波本身相连,这样一来,就能实现兰波的愿望。 至于“让兰波付出代价”,反而花费了更多的金钱。 因为,太宰和常有欢所定下,让兰波付出的代价是这样的—— 在一切结束后,除非得到长与涣的允许,否则,兰波与魏尔伦,无法以任何形式再度相见。 第53章 “异能科那边在调查暗杀王。欧洲那边也有派人过来,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横滨。”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 “他们会对mafia有问话……在暗杀王这件事上,你确定没有对我隐瞒吧?如果还有什么信息,现在就告诉我比较好,不然,我在他们面前会很被动。” “可以让我去应付调查。”太宰说。 “你确定吗?” 森本来是想瞒下两个孩子与魏尔伦有近距离接触的。 太宰倒是没问题,主要是涣君。 要是涣君突然走到一个搜查官面前,说“我可以为你实现愿望”,那就麻烦了。 涣君现在还没有加入mafia,一点儿也不可控……得尽快把他拉进组织里,或者得到他的弱点。 只是,森鸥外暂时还没想到,把长与涣拉入mafia的办法。 中原中也有“羊”作为弱点,并且本身会被“守护组织和城市”、以及“荒霸吐的相关资料”吸引。 太宰则是到哪里都无所谓,“在mafia里能观察人类”,姑且用这个理由将其留住了……得让这孩子忙起来,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太多时间寻求死亡,又能为mafia创造更大的效益,一举两得。 森的指尖在文件袋上游移着。 长与涣,这个天使,该怎么拉入组织呢…… 似乎是件不太可能完成的事。 尤其是森发现,其极有可能是实验所的实验体,疑似在八年前冷酷无情地杀死了大量研究者,且双亲又已然死去,没有任何牵挂在这世上。 这么大的不稳定因素,很难不去在意。 最近几个月,森忙于事务,没有太多空闲和长与涣交谈,本就不存在的感情更是疏远了不少。 目前,组织里,似乎也只有太宰能在长与涣面前说得上话。 “只用让我去就好。” 太宰一眼就看出森鸥外想到了什么,“我告诉他们,我上前去试探魏尔伦的状态,结果没能将他留住……总之,借口还是很好找的。” “如果你有信心,能应对好他们的话,就这样做吧。”森鸥外点了点头。 他很放心太宰的能力。 “组织内部有一个互助会,里面都是杰出的青年才俊,mafia年轻一代的领先者,每个人都至少有准干部的水平。” 森鸥外停顿了一下,“太宰君,你现在也是准干部了,要不要加入试试?” 太宰本来是首领的直属部下,有些权力不一定比准干部低。 其顺利解决了先代复生事件,还在招揽中原中也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之后,太宰自己要求成为准干部。看在其立下了如此功劳的份上,森鸥外自然同意,晋升了他的职位。 “你说‘旗会’吗?” 太宰干脆地摇了摇头,“没兴趣。” “拒绝得这么快啊。” 第65章 森说,“多和他人接触,也是有好处的吧?” “互助会,就算是mafia内的互助会,在我这边,整体也只是高级一点儿的‘羊’而已,相处起来很无聊。” 太宰的眼中,一片深得望不到底的黑暗。 “而且,若是我真的和他们混在一起,得到他们的友谊……即使是干部,也能轻易击溃哦。这样的影响力,会破坏组织内部的局势吧?” 其实他说的轻了。 若是他能够引领旗会,能击溃的不仅仅是干部。 “啊……只是去和同辈相处而已。总是思考太多,会很累的呢。” 森鸥外苦笑了一下,“不过,也是,他们纵然都是英才,但若只论头脑,在太宰君眼前,想必都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吧。” “既然太宰君没兴趣,那么……我是否能托你去问一问,涣君对此感不感兴趣呢?听说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想来,能多一些玩伴,会高兴一点吧?” 太宰注视着森。 森先生想把涣君拉入mafia。 涣君没有牵挂、没有弱点。 所以,为他建立牵挂、创造弱点…… “可以哦,我会把旗会告诉他的。” 太宰微笑着点了点头,“森先生还有什么命令?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太宰君……” 森鸥外眯了眯眼睛,有些困惑似的,凝望着他,“最近太辛苦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少年人的朝气突然消失了呢。” 森放下文件,向后倚靠在座椅上,“如果有无法解决的难题,可以找大人求助……这句话依然有效哦。” “难题吗……” 太宰平静地注视着森。 他那时想救织田作,想要组建一支干部级别的队伍去援救,第一时间找的就是森先生啊。 “难题的话,确实有呢。”太宰点了点头。 要想成为首领,森先生就是最大的难题。 森鸥外有些意外,“哦?” “最后究竟是成为新的魔王,还是带着杀死魔王的奖赏回乡下开农场,两个都不想选择,导致游戏结局卡住了。” 太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我说,主角还是直接死掉比较好,但是一死就会读档重新来过,真是烦恼。” “……是要有少年人的朝气,不是说少年人的死气啦。” 森鸥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然而,在太宰转身,走出办公室前,森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太宰君。” 太宰回头,注视着森。 “这个,可能和涣君那孩子有关。” 森鸥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 报纸的角落,贴着关于常有欢的寻人启事。 “我想,你对涣君的过往也会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稍微去调查一下吧。” 太宰走上前去,接过报纸,视线落在那张少年的照片上。 虽然他从安吾口中知晓过寻人启事,但常有欢小时候的照片,他也是第一次见。 小小的黑发少年,笑得很灿烂。 少年周围的氛围,带着任何人看了都会羡慕的无忧无虑与幸福安宁。 这时,太宰不由得再次开始考虑,自己守护“书”的方案。 真的,要将欢君牵扯进来吗? …… 随着嘎吱一声,门打开了。 灯是关着的,厚厚的窗帘遮掩了所有光线,房间内很昏暗。 白发少年窝在被子里,站在门边,只能看见一团黑影。 太宰按下门旁的开关,白炽灯顿时亮了起来。 然而长与涣并没有反应。 太宰将装着栗子蛋糕的小盒放在床头柜上。 “涣君。” 他伸手,轻轻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少年本轻微颤抖着的身体,一下子稳定了下来。 “我闻到了栗子蛋糕的香味——” 常有欢转过头,眉眼弯弯,握住太宰的手腕。 他坐起身,一头白发蓬乱无比,身上穿着小白狐睡衣,连衣的狐耳帽子在脖颈处乱乱地纠成一团。 太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问道,“钱还够吗?” 常有欢点点头,“有魏尔伦新转来的许愿费,又能多延长一个月……” 除了兰波本身的愿望,他还许下了能够让魏尔伦无法发现兰波还活着的愿望。 即,“在魏尔伦面前,兰波将不具有存在感,兰波的异能波动将以另外的形式呈现。兰波对魏尔伦的任何主动接触行为,将被扭曲、阻止或无法生效”。 用这个愿望,作为“兰波许愿的代价”。 当然,常有欢告诉兰波的代价,并不会那么详细。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除非得到我的允许,你和魏尔伦将无法以任何形式相见。” 也正是因为这个代价…… 在去往擂钵街前,常有欢与兰波,又立下了一个赌约—— 倘若,魏尔伦没有从兰波的行为或言语中得到救赎,依旧漠然地杀戮人类以填补内心空洞,或者自暴自弃…… 那么,兰波将成为常有欢的部下。 而倘若,魏尔伦明悟了兰波这个同伴的珍贵,并以行动去证明,“兰波不属于魏尔伦憎恶的人类”…… 那么,常有欢将予以相见的允许,兰波的代价也将得到解除。 至于如何证明,“魏尔伦不憎恶兰波”…… 许愿是不够的,得凑够一百五十亿円的许愿费,或者为太宰攥取到等额利益才行。 在凑够前,兰波将暗中帮助魏尔伦。 而又由于魏尔伦为两个少年做事,也间接等于兰波对两个少年效忠。 换句话说…… 没错,太宰向魏尔伦所说,“优秀的空间异能者部下”,指的就是兰波。 魏尔伦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想复活的人,其实在与他一同行动,只是碍于愿望的代价,才苦苦遥望,而无法与其实际见面……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太宰将得到两个超越者级别的助力。 唯一难办的是,常有欢需要定期巩固“兰波愿望的代价”。 毕竟,兰波是活着的,是能够去主动找魏尔伦的。想骗过魏尔伦、并在兰波面前保持天使的强大形象,就必须花费金钱许愿。 而要想不让魏尔伦发现兰波存活的事实,需要的金钱实在太多。 即使是森先生的许愿费加上兰波的大半身家,都不够维持多久。 于是,只能遗憾地一边收取魏尔伦不断打来的钱,一边用这钱维持兰波已死的谎言了…… 太宰静默地注视着常有欢。 其实,常有欢可以不维持这个谎言的。 只要太宰将魏尔伦的许愿费定得低一些,定为魏尔伦能够拿出来、或只要几个月就能凑齐的数字。 常有欢就可以快速拿走从魏尔伦那里得到的钱,然后“复活兰波”。 届时,魏尔伦会从兰波那里知晓真相,敬畏于他让两人无法相见的手段,并感谢这位天使为他和兰波做的一切。 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太宰得到“书”之前的计划。 仅仅是得到一些金钱,以及两位超越者的友谊,不会像现在,长期地让太宰拥有两个顶级战力的效忠。 而如今。 要一直维持谎言,常有欢就得定期许愿,定期承受愿望的痛苦…… 以此,真正地做到,“尽我所能帮助太宰”,这一句看似简单的承诺。 第54章 “森先生没有发现什么吧?” 常有欢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他一手攥着一截从太宰衣袖中散出来的绷带,一手拿着蛋糕小勺。 太宰坐在旁边,摆手拒绝了少年递过来的蛋糕。 “他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更担心太宰啦。虽然太宰看上去不会心慈手软,但是,如果对手是森先生……” 常有欢的脸色很苍白。 他能忍耐的痛苦远高于他人,能强行让身体不因疼痛颤抖,也能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但不代表痛苦会减轻。 虽然异能已经使用完毕,可“超出阈值的痛苦”,不是异能使用之后就会马上消失的,它只能通过时间来缓慢消减。 常有欢将一部分注意力仔细地放在舌尖,甜味能帮助他抵御痛苦,这是他长久以来积累的经验。 “你觉得,我对他下不了手?” 太宰笑了笑,一只手托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有欢。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思考的姿态和办公室的森先生有几分相似。 他正盯着少年的白发。 常有欢的额头上,此前因痛苦而浮现的细密汗珠已经消退了下去,白发很蓬乱,像一团奶油云朵冰淇淋。 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很不一样——不止是发色,各方面都是。 第66章 “我会……杀死他的。” 太宰轻轻垂下眼帘,“比起那个,更需要关注的是你吧。” “哦——” 常有欢拖长音调,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太宰担心我。” 然而这次,太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否认,或者转移话题,而是保持着浅淡的微笑: “是呢……我一直很担心欢君啊。有着这样痛苦的异能力,竟然还能对世界如此宽容。既不像魏尔伦那样对他人充满憎恶,也不怨天尤人,更没有放任自身堕落。不管是心理素质、智力、还是异能,都强大得令人惊叹,也很……令人不放心。” “……咦。太宰以前可从来不说这些。” 常有欢咬着蛋糕勺,微眯着眼睛笑,“真的担心了啊?” 他探究地向前,想去仔细捕捉太宰的神情。 “太宰这样夸我,我都要脸红了。你有没有脸红呢?” “你这种家伙才不会脸红呢。” 太宰保持着浅笑的神色,“这种夸奖的话,不是欢君最擅长的吗?所以听见这种话,也不会有特殊反应。” “原来是以夸还夸?” 常有欢露出一个有点浮夸的吃惊表情,“太宰竟然学会了这一招,难道说,这就是mafia的恐怖之处?其实……你还没有学到精髓。要不要我教一教你?” “……” 虽然太宰已经是个成熟的太宰,而不是从前的小宰,但他还是觉得常有欢的话很有槽点。 “森先生问你要不要加入旗会。” 从前的小宰会快速转移话题,如今的太宰不一样。 他能拖几个回合再转移话题。 “那不是mafia内部的互助会吗。”常有欢挖了一勺蛋糕。 “所以很明显,他想让你加入mafia。”太宰道。 “你怎么想?”常有欢将问题抛给太宰。 “这关乎你自身,得看你的想法。”太宰将问题抛回去。 “太宰是未来的mafia首领,当然还是问问太宰的意见——”常有欢笑着。 “我的意见是,你按照你的意见来。”太宰说。 “那么……” 常有欢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栗子蛋糕。 “加入旗会,如果能拉拢他们,对太宰成为首领,会起到很大帮助吧——好,那我就加入好了!” 太宰注视着他,以一种连常有欢都难以读懂的,暗暗的眼神。 “如果没有我呢?” “……什么叫没有你?” “很好懂吧,不考虑我的存在,仅仅按照你自身的喜恶,去做你想做的事。”太宰说。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做的……我是因为太宰才重新出现啊。”常有欢笑道。 “不,你,长与涣,常有欢。” 太宰摇了摇头,“你问着我的愿望,想要帮助我,那么,你呢?欢君,除去‘让无知的你活下去’,你自身的愿望是什么?就算没有想做的事情,你总会有想要的东西吧,即使是一份糖炒栗子,即使是一份蛋糕……” “太宰!”常有欢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这在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很少见。 常有欢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慢慢放下了蛋糕勺。 “你想抛下我吗?” “你在说什么?”太宰矢口否认。 常有欢并没有相信。 他用直勾勾的眼神注视着太宰,缓缓摇头: “成为首领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做什么?” “啊,如果真的成为首领,当然是处理mafia的事务……” “我说的不是那个!” 常有欢站起身,走到了太宰身前。 “我知道太宰有自杀的想法。虽然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实施那种行为,但是……你想一个人死去,是不是?” 太宰没有否认。 常有欢太敏锐了,不讲道理的敏锐。 他仅仅是说了一句话,毫无前因,欢君就推测出了结果。 他的确是那样想的。 他死去的两个方案,一个是芥川和敦君守护书,另一个是由欢君守护书。 太宰看着常有欢的痛苦,最终,选择了第一个方案。 至于他死后,没有人间失格的涣君怎么办…… 他想好了。 将涣君交给安吾。 让安吾阻止涣君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让安吾阻止涣君探究“书”的真相。 虽然涣君十分依赖自己,但毕竟不是欢君,还是很好骗的…… 只要在离开前,让涣君有更多的朋友,比如旗会,比如中也,甚至是安吾或者兰波和魏尔伦…… 那么,以涣君的记忆力,等自己离开后,他应该不会记着自己太久……吧。 太宰自己也知道,这个计划很不稳定。 就算安吾能管住涣君、且不会把涣君交给特务科,但是,特务科很可能发现涣君,更别说,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 然而,他如果想离开,并且,不想欢君变成他守护书的工具……就只能这样做。 “为什么情绪这样激动呢?” 当常有欢不再说话,空气稍微寂静下来,太宰才缓缓出声。 “欢君不是也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那是在太宰出现之前。”常有欢说。 “有什么区别?” 太宰抬起眼皮,“我出现,不过是带来一个‘人间失格’,一个异能,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那当然不一样—— 到现在,早就不仅仅是因为人间失格。 假如太宰没有了人间失格,他也仅仅只是无法再出现而已。 难道没有人间失格,他就会与太宰绝交吗?难道会因此不再帮助太宰吗? 常有欢没有去解释。 他安静地看了太宰一会儿,粲然一笑。 “太宰死掉的话,我会许愿让你复活哦。” “……” “假如那是无法凑齐的数目,我会回到费奥多身边,然后摧毁mafia——嗯,那本书,我会拿到那本书。如果你死掉,而我还没有死去,我一定会这样做哦。” “欢君。” 太宰的眼神很平静,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你在逼我杀死你。” “你。我……” 常有欢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绷带,绷带太薄,他的手指能穿过绷带掐进掌心的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笑着: “也许是的,我宁愿你杀了我。你不是问我的愿望吗,我想要一百四十七亿、我想要一个会内爆的潜水器!” “欢君……” “我改变主意了。” 常有欢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在右眼的绷带取下后,太宰的左眼不知什么时候又受了伤,蒙上了一层雪白。 “我不要这样帮助你了。你也得有付出,毕竟,愿望要有代价。你告诉我的,对吗?” 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太宰,几乎是呢喃一般说着。 “不能是你离开我,只能是我离开你……你成为首领后,给我一个潜水器。否则,活着的我,一定会毁掉一切。” …… 在那之后,太宰就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忙碌之中。 他的手几乎每天都染着鲜血。 谋杀案,爆炸案……太宰如同漩涡一般,吸取着各种犯罪事件。 也就有了合理的理由,不与长与涣碰面。 他没有继续住在小公寓,而是回到了垃圾场的集装箱,他此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mafia的黑色亡灵,人们这样称呼他,年轻一代最黑暗、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人。 也是最有可能成为最年轻的干部的人。 太宰平静地坐在圆椅上,悬挂在天花板的小灯泡散发着惨白的光。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然后,就这样盯着自己的手。 也许,让欢君死掉,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给欢君一个潜水器,让他自己消失,连灰烬都不剩下。 让他仿佛从没来过这个世界,这样一来,他就绝对不会有威胁到世界的可能。 反正这是常有欢自己的愿望。 要获得潜水器也很简单,就算不许愿,只要有钱,也可以买到。 钱的问题也能解决。 就在不久后,一名异能者的死亡,会留下五千亿円的巨额财富。这将成为龙头抗争的导火索。 虽然整场抗争的背后,疑似是有人钓鱼打击犯罪势力,且会有涩泽龙彦这般级别的阻碍…… 但只要有所准备,能从其中攥取的利益,绝对是巨大的。 有魏尔伦在,只要令其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就能干掉涩泽龙彦,尝试将白麒麟的财富拿到手。 然后,还能用暗杀王现身嫁祸一下死屋之鼠,给费奥多尔找点事做。 甚至可以借此提高他自身在mafia中的地位,为成为干部做准备。 第67章 因此,潜水器,是可以搞到的,欢君,也是可以让他自己死亡的…… 太宰一动不动地坐着,死寂裹挟了他。 “……” 在此之前,去解决好织田作手里的“画”,避免其加入mafia吧。 欢君的事……先不要想了。 第55章 安吾不明白。 既不明白为什么,本来相处得好好的太宰,突然和自己疏远。 也不明白为什么,长与涣会三天两头往自己这边跑。 太宰在mafia内的功绩,血腥得可怕,安吾自然也有所听闻。 那个纤细的,总是阴郁又时而显得活泼、行为无从捉摸的少年,在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mafia的黑色亡灵…… 安吾知道太宰聪明,立下那些“功劳”并非不可思议。 可看着一位本和自己有些亲近的少年,从灰到黑,他心中还是有些复杂的感觉。 在mafia中,干部才能有直属部下。 安吾现在的身份,只是太宰养在组织外的“线人”,严格来说,还不算mafia成员。 他其实有想过,去找太宰聊一聊。 可是,既没有mafia下属的身份,也想不到除了提供情报信息以外的理由。而且他本身,也不是擅长主动去闲聊的人。 于是,平日里的接触,就只剩下太宰远程给他发任务,然后他去完成…… 两人的距离,不管是精神还是物理,似乎一下子就隔了十万八千里。 反倒是安吾原本不怎么接触的长与涣…… 不仅最近的半年,在mafia表现得很活跃,而且,动辄就来和他聊天。 难道是因为太宰过于忙碌,所以转移了亲近对象? 从一个情报员的角度,安吾不反对这位少年往自己这边跑。 毕竟,长与涣没有太宰的人间失格。 每次来的时候,还总是先到旗会那里,或者和别的mafia鬼混一番。 他的堕落论只要接触对方的衣服,就能获得大量mafia内的情报。 然而,从个人的角度…… 长与涣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我要吃安吾买的鲷鱼烧。” 长与涣牵住安吾的手,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请不要打扰我了,我现在有正经的事情要做。” 安吾眼疾手快地将电脑上的软件关闭。 又来到了春天,樱花盛开的季节。 半年前,擂钵街的战斗发生前,他就将关于魏尔伦和兰波的事情报告了上去。 最后还是没能抓住魏尔伦,但安吾的报告让特务科有了准备。 在擂钵街附近,特务科其实暗中布下了防线,没有让战斗余波扩散。 不过……常有欢的信息,被安吾隐瞒了下来。 至今安吾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他觉得……自己不会后悔。 “你去mafia,去找森首领,他会很乐意给你买食物。或者,去找旗会任何一个人也行。” 安吾无可奈何,尝试将手抽出去。 他发现这孩子特别喜欢牵手。 “他们害怕我。”长与涣抿着嘴唇。 新年已经过去。即使长与涣在过年时,许下了和太宰一起过新年的愿望,也没能找到太宰。 他找一次,太宰躲一次,于是,最终只好与安吾度过。 也就是那段时间,他和安吾逐渐熟悉起来。 如今,距离他与太宰在河边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可是太宰整日不知所踪,长与涣反而有些怀念一年前,太宰带着他,一起穿上雨衣,上街买鲷鱼烧的日子。 安吾盯着长与涣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出“我也很敬畏你”。 正如谁也不知道太宰是怎么想的一样,谁也不知道长与涣会做什么。 这个白发的少年,在太宰成为准干部后,便加入了mafia,成为了森首领的直属部下。 和太宰不同。 太宰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走在一线,为mafia开辟前方的血路。 而长与涣,基本不做什么工作,更不做危险工作,也很少离开事务所。 充其量是跟着秘书,在事务所内跑跑腿,给各科室送送文件,传达首领的新命令。 最危险的活,是跟着红叶待在审讯室,当然,并不是去讯问,而是像看电影似的旁观审讯。 就这,还总是露出“真是辛苦我了”的样子,不情不愿地,随时可能在任何办公室的椅子上瘫成一团。 离奇的是,森首领对此,不仅毫无责罚,反而天天真棒真棒地夸奖着他…… 不管怎么看,这少年都很无害。 其看上去根本不像mafia。 干着相对安全的工作,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还喜欢吃一些甜食。 然而,mafia里,没有人会小觑少年。 因为长与涣的温柔笑容,偶尔会变得很恐怖…… 他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开三枪”之类的话。 也能好奇地在审讯室戳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然后戴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天使光环,让尸体直直地坐起来,并露出一副“我厉害吧”,或者“求表扬”的表情…… 完全猜不透,他的诡异行为背后的思维,究竟是如何运作。 旗会的杰出英才们,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才与他客客气气,而不是像对待中原中也时那般亲昵吧。 安吾叹了口气。 “给你钱,你自己去买,可以吗?” “不行,要安吾陪我一起。” 长与涣睁着澄澈的大眼睛,“小孩子一个人出门,会有危险,很容易被拐走的。” 你是普通孩子吗,谁敢拐你啊。 安吾心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神情便一滞。 常有欢的那些记忆,即使过去了这么久,还是会袭击他。 “……那好吧。” 觉得自己会有刚才的念头真该死的安吾,默默地披上了棕色大衣。 这季节还是有点冷的,不穿厚点,容易感冒。 他看向长与涣。 这么久过去,少年还是穿着那身黑色防水外套。 太宰的个子长得很快,连安吾都长高了一点,而长与涣的身形却没有丝毫改变。 听到安吾同意,长与涣欢呼了一声,牵着安吾的手,走出门去。 按理来说,鲷鱼烧这样的小吃,随处都能买到。 安吾暂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卖鲷鱼烧的小吃摊,出门不会花多少时间,这也是安吾答应出门的原因之一。 然而,长与涣拉着他,却没有驻足在小吃摊前,而是径直走向了另外的地方。 “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 安吾发现,少年竟然把他往电车车站的方向带去。 “更远的地方有更好吃的鲷鱼烧。”长与涣说。 “喂,不至于吧……” 安吾的眼皮跳了跳,不太相信长与涣的话。 不过,他也没有强行制止少年的行为——他也想看看,少年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他们走上电车,穿过人群,再走过繁华的街道。 “鲷鱼烧,鲷鱼烧。” 长与涣拉着安吾,站定在小摊前。 不会吧,绕这么远,真的是买鲷鱼烧? 安吾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一二三四……” 长与涣掰着手指数了数,“来四个!” “吃得完吗……”安吾在他身后付钱。 “安吾一个我一个~” 长与涣眯眼笑着,递了一个鲷鱼烧过去。 “数学堪忧啊……” 安吾接过鲷鱼烧,“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数学可好了。” 长与涣摇了摇头,牵着他,却没有往回走。 而是绕进旁边的小路,走到了一片居民区。 整体来说,是很寻常的街区。 安吾拎着装鲷鱼烧的小袋子,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有些困惑。 到底要去哪。 他在常有欢的记忆里,从没见过这片街道。 长与涣没有让他困惑太久,两人很快就在一处房屋的阶梯前停了下来。 白发少年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不要擅自打扰别人吧?” 安吾连忙跟上去,虽然这样说,手指却是轻轻地按在了门上。 堕落论,启动! 读取信息什么的,顺手的事。 很快,安吾便明白了长与涣为什么会来这里。 门内没有人应答,也无人开门,于是长与涣又敲了敲。 “只敲门会很可疑,这种时候,要道明来意啊……” 安吾轻轻拍了拍长与涣的肩膀,示意他后退一点。 而后,自己敲了敲门,稍微提高了音量: “您好,打扰了,我们是太宰的……朋友。请问有人在家吗?” 他知道房主在家—— 堕落论是这样告诉他的。 安吾面色沉静地眯了眯眼睛。 第68章 如果不开门,就得考虑别的办法,比如,找个搜查官的证件,然后闯进去…… 这对安吾而言并不难。 不过,非常规的办法并没有用到,因为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打开了门。 一个红发的青年站在玄关处,注视着他们。 青年身穿黑色的条纹衬衫,很家居、很休闲的风格。脸上没什么表情,态度平和而放松。 看上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横滨市民,让安吾想到前两年跟着长官,为熟悉横滨地形、外加搜集情报,在街头巷尾四处走访的日子。 不过,安吾知道,能面不改色地把“那个人”带回家,这家伙就不可能只是普通人。 “你们是来找那孩子的?”红发青年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开口问道。 “没错……听说是在您这边?这两天实在是麻烦您照顾。”安吾说。 “他叫太宰?”红发青年问。 ……嗯? 安吾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从堕落论看到的信息,是太宰身受重伤,倒在了这里,然后被青年救下。 然而,太宰竟然连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 不合常理。 太宰……可能是故意倒在这里的。 为什么。 mafia有什么计划吗? 还是说,是太宰的个人行为? “嗯……虽然他年龄不大,但他其实是我们的同事。我们是犯罪对策课的,在执行任务期间,有信息保密要求,给出不同的名字很正常。” 安吾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地撒谎。 “如果他不说名字,或者告诉了您别的名字,还请不要介意。” 第56章 “我是坂口安吾,这位是长与涣——” 话还没说完,长与涣已经探头探脑地想往屋子里跑,“太宰,太宰?” 织田稳稳地双手按住少年的肩膀,阻止他闯进去。 而后,平淡地点了点头:“织田作之助。” “那个,这是证件……” 安吾掏了掏口袋,虽然是临时出门,但搜查官证他还是有带的。 假的证件和真的证件,他都有,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携带假/证。 否则,被太宰或者mafia发现他有真的搜查官证,那就不好解释了。 织田接过证件看了看。 身为一名前杀手,他能轻松辨别出虚假的证件。 然而,奈何这证件来自正儿八经的官方部门,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没看出异样,织田将证件还给安吾。 然后从长与涣手中接过了一份鲷鱼烧。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织田有点费解,不过,也没有再阻拦,放任那白发少年走进了屋中。 他对孩子一向更为宽容。 更何况,少年都给他鲷鱼烧了…… 爱吃点心的能是什么坏孩子。 织田看着长与涣到处找太宰。 窗帘后看一看,桌子下看一看,花盆后面看一看。 安吾进门,看着那连小猫都藏不了的花盆,眼皮跳了跳。 织田觉得少年应该是太着急才会这样,心软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孩子——太宰,从窗户看见你们,就跑卧室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 长与涣高兴地道了声谢,找了一下房间门的方向,就像一阵风般跑了过去。 门嘎吱一声打开,一只缠着绷带的手,迅速地、如同猎捕一般,将长与涣拉进了房间里。 而后,门又快速地关上。 “涣君是太担心了……他们关系很好的,让他们单独谈一谈吧。” 安吾一边解释,一边探究地观察着屋中的布置。 一般来说,从一个人住所的装修与布置,可以大致判断屋主的个性。 织田的家就是相对寻常的装潢,很有生活气息。 有些难判断,其是否隐藏着秘密。 果然还是得用堕落论? “我能理解。” 织田点了点头,“的确该担心。他身上的伤很严重,而且戒心也很重,既不说话,也不让我更换脸上的绷带。” “这两天多谢你照顾。”安吾说。 “你们做得很不妥当。”织田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什么?”安吾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么小的孩子,让他受那么重的伤。” 织田说,“都过去快一天,才来找他。” “这个……”安吾张了张嘴。 他也想在太宰刚倒下的时候,就把其拽起来。 然而太宰和他,并不是真的同事。 那少年整天神出鬼没的,估计没两天就要成为干部了,安吾哪里会知道太宰的动向。 现在想想,那个曾经在草坪上滚来滚去的少年,竟然真的可能成为干部,安吾心中还觉得恍惚呢。 “先坐吧。” 织田没有细究,倒了一杯咖啡,“你们的任务有保密要求,但接下来会不会有危险,这个总可以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多谢,但不必了,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市民,怎么能将你牵扯进来?” 安吾接过咖啡杯,飞快地发动堕落论。 一边吸取信息,一边绞尽脑汁,接下来该编些什么好…… …… 太宰将少年拽进了房间。 门砰地一下关上,而他的手,也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少年纤细的脖颈。 “不是告诉了你……最近不要来找我吗?” 太宰的声音很沙哑,他慢吞吞地说话,很平静,没有任何感情的平静。 那张脸上,重重叠叠的绷带包住了整张脸。 绷带沾染了些许血迹与灰尘,却没有更换,显得灰蒙蒙的,像雾霾天的浑浊空气。 露出来的,只有一只右眼。 一个空洞的深渊,悬置在太宰的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在其中被吞噬。 他攥着常有欢的脖颈。 没有任何生机,没有计划被打乱的不悦,甚至没有织田作可能再次与mafia接触的恐慌,那只是—— 迫切地想要撕扯开什么。 太宰就像头蒙在湿漉漉的棉被之中,外面满是火灾的毒烟,棉被里则逐渐缺失氧气。 一个无望的将死之人,总会在被烧死与被闷死之间,选择从高处跳下去,起码能感受到最后的凉爽的风。 而常有欢,此时,成为了那个阻隔着火灾的湿棉被。 看似带来希望,实则,能让他从火焰中冲出去吗? 怎么可能。 太宰知道,那虚无的火焰,不能怪罪常有欢。 可是,他的神经真的有些摇摇欲坠。 他有一瞬间想,自己要是疯了就好了。 就不用再去考虑任何事情,只要像害兽一样制造混乱。 这种想法,以前只会被他自己鄙夷或者抱以怜悯,可它如今确切地出现在了太宰的脑海中。 计划被这个家伙破坏了。 愿望的能力,即使不需要头脑也能打乱计划,让人猝不及防。 果然很麻烦。 别的计划都无所谓,唯独,关于织田作的事情,失去了掌控…… 无法容忍。 他的手指,慢慢地掐紧。 然而语气,还是平静得瘆人。 “我讨厌自作主张的行为,你是知道的吧。” “哈……” 常有欢的后脑勺抵着门板,窒息的感觉与死亡的阴影裹挟着他。 他抬起手,却没有去抓太宰的手,尝试让其放开,而是盯着太宰的脸。 小心地,掰开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将鲷鱼烧塞进了他的嘴里。 “……” 太宰的手骤然一松。 金黄的鲷鱼烧,热腾腾的,即使没有用力咬下,也能闻到红豆沙的香甜气味。 他下意识拿住了装鲷鱼烧的纸袋,防止其掉下去。 而常有欢呛咳着,一只手拎着小塑料袋的同时,捏着太宰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着脖颈,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太宰面无表情地捧着食物。 冷冷的气势,一下子荡然无存。 他此时的想法,和织田出奇的一致。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想找太宰,所以许愿知晓了太宰的位置。” 常有欢有些低哑地说,“然后,知道了太宰的目的。” “……你就不能把愿望用在一些必要的地方上吗?” 太宰泄气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鲷鱼烧。 “到现在,你连日文杂志都读不全,我希望你总结一下森先生新下发的文件,明明是‘政府推行新港口贸易条例’,你和我说‘政府命令要穿新毛衣’。我发给你的长信息,你都要问几遍来反复确认含义,一点小愿望都不肯用……” “结果,像什么藏宝图,找我的位置,许这种乱七八糟的愿望,怎么就勤快成这样?” 第69章 常有欢不语,一味地抓着他的衣角。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目的,那你就该知道,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太宰的语气再度恢复冷漠。 只不过,由于绵密的红豆沙,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破坏了又怎样呢。” 常有欢的视线飘到一边。 “而且,也不一定有破坏……” “我知道,太宰想打听清楚‘画’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的手中,有一幅画,那幅画会给他带来危险,但他不会把画交给任何人。” “不知为何,太宰想保护他,为此,你不惜以成为他的敌人的方式,只为夺走那幅麻烦的画……” “我可以帮太宰一起,抢走那幅画。这样一来,计划就不算被破坏……” “闭嘴。” 太宰闭了闭眼睛,“仅仅是一知半解,就跑过来了吗?了解到这些,花了多少钱?” “五百万。”常有欢低声道。 是会痛到掉眼泪的程度。 “你就把资源浪费在这种地方吧……” 太宰平静地转身,坐到床边,“你想怎么帮我,许下愿望,将那幅画拿到手?” 常有欢坐到了他的身边,“虽然,不知道那幅画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了解到一个信息:它原本价值五个亿,而现如今,仅仅价值不到一百万円。也就是说,最多一百万円,就可以拿到。” “最多一百万円……” 太宰咀嚼着这句话,也可能是在咀嚼鲷鱼烧,不知在思考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如果除了拿走画,我还要你让织田作和武装侦探社扯上关系,断绝其加入mafia、或其他犯罪组织的可能性呢?” 常有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顺着刚才太宰留在脖颈上的指痕,掐了一下自己。 “不算多,几百万就可以做到。应该是因为那个人和武装侦探社本身就很适配吧。” “许愿还真是好用啊。”太宰平静地说。 “有代价哦。” 常有欢将手放在太宰的手上,注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慢慢咬下一口鲷鱼烧。 “你尽快成为首领,然后,潜水器,尽快给我。”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我之前就想问了……”太宰也盯着雪白的墙,“这样的话,你会死掉……你不希望涣君作为人类,无知且幸福地活下去了吗?即使我死掉,但只要安吾在,‘长与涣无法集齐一百四十七亿’也能得到保证……” “你让我和坂口安吾多加接触,是为了这个啊。” 常有欢垂着眼眸,“虽然你最近没怎么与他联系,但你很相信他呢。” 又被识破了。 太宰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说啊……” 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常有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太宰真的认为,让‘无知的身为人类的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一个好的计划吗?” “是个令人吃惊的计划。” 太宰说,“至少,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是因为如果是太宰,绝不会往这方面考虑。” 常有欢慢条斯理地说,“太宰即使再痛苦,也不会用封存过往以及摧毁自己的头脑思维,去换取虚假的安逸。我的做法,其实只是因为特异点的封锁,有了合适的理由去顺从心中的逃避而已。” “‘虚假的安逸’……”太宰偏过头,注视常有欢。 “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愚蠢的少年,他的快乐,是真正的快乐吗?” 常有欢浅浅地笑着,“即使有着愿望的力量,可‘长与涣’能够安然存活下去,一直都在依靠他人吧?” “先是‘羊’,然后是太宰,之后,太宰又想把我交给安吾。如果没有人可以依靠,或者依靠了坏人,就会饿肚子,就会被当成工具,很快地死掉,或者‘将痛苦错认为幸福’……这种泡沫一样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关照之下,迟早会涣散掉啊。” 太宰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自己和常有欢的影子。 黄昏的暖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户照过来,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远。 “一个人类,如果没有他人的照顾,就无法安定地生活……这和需要时常保养的工具,有什么区别呢。” 常有欢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因为异能力才成为工具的,我是因为逃避痛苦、自己放弃了自我,才成为工具的。” “许愿让异能消失、封锁自己的智慧、无知而安逸地活着,都不会让我重新成为人类。” “只有在与太宰接触后,我能够重新冷静地思考,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行动,只有这样的我,才值得存活于世。” “然而,一旦恢复了思考的能力,那些痛苦,就没有办法摆脱。所以……潜水器是必要的。” “欢君……” 太宰低低地笑了一声,“如果这样说,你难道不是在用死亡逃避痛苦吗?” “是啊。” 出乎意料的,常有欢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地承认下来。 他望向了太宰。 “可太宰,不也是在用死亡逃避别的什么吗?那种东西,不也是因为给太宰造成了痛苦,太宰迫切地希望逃离,才决定死亡吗?”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他坐着,影子映在墙上,明明静止在那里,看起来却摇摇晃晃。 “欢君。你的脑海中的特异点,在逐渐消失吧。” 太宰重新开口,提起了另外的事情。 “嗯。毕竟不像彩画集那样,能无限循环。” 常有欢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许愿愿望工具消失’和‘实现愿望需要工具’,彼此间产生了矛盾而已,这样的特异点虽然形成,爆发力强,供以持续的能量却很有限。人间失格频繁地接触,它的力量就慢慢消减了。” “也就是说,过一段时间,即使没有我,你也能独立地思考,拥有自身的意志,并且,可以在醒悟了一切后,去……尝试直面那些痛苦。” 太宰问,“这样的你,依然选择要一个潜水器吗?” 常有欢没有直接回答: “人类究竟能否清醒地承受,这种问题的答案,太宰再清楚不过,不是吗?” “……我知道了。” 太宰将鲷鱼烧的空纸袋慢慢地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你许愿吧。为了我许愿吧。愿望的代价,我会支付的。” 第57章 “犯罪对策科的两位”带走了他们的“同事”太宰,这对织田而言,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 据长与涣所说,他们正在追查一位危险至极的怪盗。 怪盗似乎盯上了织田,因此,太宰其实是为了保护织田,故意倒在织田家门口—— 这与织田隐隐察觉到的,“少年倒在自己家门前是有备而来”相吻合。 几人费了一番功夫,抓住了怪盗—— 实则是两个寻画而来的犯罪组织成员以命扮演。 然而,那只是“虚假的怪盗”。 “犯罪对策科的三人”走后,“真正的怪盗”以莫测的手段,盗走了织田手中的那幅画,并嚣张地将画已被取走的信息大肆宣传了出去。 而觊觎画的犯罪组织,也在不久后被卷入龙头抗争的风波,全部“意外”死亡。 织田与“怪盗”作了一番争斗,最终没能抓住其的真身,在有心人的指点下,与侦探社逐渐有所接触。 其与“犯罪对策科”的坂口安吾断断续续地保持联系,在后来慢慢成为了朋友,此事暂且不提。 总之,关于织田和其手中那幅“画”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有愿望的加持,太宰少了一件烦恼的事。 而没有愿望加持的森鸥外…… 最近很烦恼。 虽然森已经足够谨慎,敏锐地嗅到了突如其来的五千亿円遗产争夺,背后不太寻常,并没有让部下主动参与进争夺之中。 但是,作为港口一带的地头蛇,mafia还是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抗争。 不主动争斗归不主动,别人打过来,总不能不还击吧。 争斗只要开始,就难以止住,最后的结果就是,mafia因这场争斗,损失了大量骨干成员。 而最终捞到的利益,并没有预估的那么高—— 因为,在白麒麟现身后,暗杀王同时出现了。 猩红的龙与漆黑的人形魔兽,展开了旷世大战,打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最终,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白麒麟消失,暗杀王也在重伤后无影无踪。 同样无影无踪的,还有勾着所有犯罪组织的“五千亿円遗产”,以及犯罪分子们的生命。 森鸥外苦恼的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完全是组织成员的死伤惨重…… 毕竟,mafia由于相对克制,情况比其他势力要好一些。 第70章 如果仅仅将人的生命看作数字、作为某个“可调动单位”的话…… 大家都死伤惨重,四舍五入就是无事发生,甚至优势在我。 那么,正是吞并其他势力地盘的好时机,森为何会如此苦恼呢—— 原因很简单,太宰,在龙头抗争结束后不久,晋升为了干部。 史上最年轻的干部,年仅十六,还要过半个月才满十七岁。 森鸥外本来以为,在会议上提出让太宰成为干部,会引来诸多反对。 毕竟太宰的年龄摆在这。 就算太宰先后在暗杀王事件和龙头抗争中表现杰出,且在平日里的任务中,为组织攥取了巨额利益,但这么年轻就成为干部,还是太过离奇。 起码得反复商讨、来回拉扯一段时间吧。 然而诡异的是……关于太宰成为干部一事,在干部会议上竟然快速达成了全票通过。 除去在干部会议上通过,在组织内部,竟然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不仅一向看太宰不爽的中原中也,对于其成为干部毫无异议,连那些还没死绝、让森鸥外有些头疼的老顽固、“老资历”,都没有任何反对的态度…… 这就很叫人惊悚了。 森鸥外知道,太宰行事黑暗冷酷,神秘莫测,在组织中有个黑色亡灵的绰号。 但这孩子的声望,什么时候高到了这种程度? 森本来是打算派遣自己的直属部下,去调查一下太宰的。 也就是这时,他悚然地发现……自己的直属部下,竟然有相当一部分,很是听从太宰的话,明里暗里表示太宰不可能有异心,或者以太宰的能力,会有如今声望很正常,是他多想了。 而还有另外一部分……死在了龙头抗争里。 也就是说,经过龙头抗争事件,以及之后的mafia大幅扩张地盘、吸纳新成员阶段后…… 森对组织的掌控,竟然不知不觉地削弱了那么多。 太宰,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竟然在组织内部,不知不觉地拥有了几乎能与首领分庭抗礼的影响力。 即使再难以置信,森鸥外也反应过来了。 会有如今的局势,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森的反应其实很快。 然而,不能说为时已晚,只能说毫无作用。 比起他初任首领时,还会跌跌撞撞跑到办公室索要剧毒药品,然后被维生素口服液骗到的小宰…… 如今的太宰,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不管森鸥外做出何种的应对,太宰都能预判他的举措。 森的每一步行动,都有种被看穿的难受。 太宰和森,两人先是试探与反试探了一段时间,又围绕着可拉拢成员与组织内外的资源,暗暗争斗了一段时间。 森也想过直接用首领的命令,将太宰召回事务所,然后直接找个借口擒住他。 但太宰身为干部,且是一个极其忙碌的干部,总是能给出不听指令的理由。 根本不会给森任何下手的机会。 这时,森很难不去想那位“天使”。 天使站在太宰那一边,近来也不见了行踪。 如果能抓住天使,就有希望制住太宰。 而如果抓不到天使,任由天使帮助太宰…… 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该不会,把太宰和涣君带回组织,才是“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的诱因吧? 森鸥外越想越头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向手头的一份报告。 是关于太宰的。 太宰调用mafia的部队,在龙头抗争初期,剿灭了一个名为“48”的组织。 这在太宰的赫赫功绩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 然而,森却是察觉到了微妙的异样。 他不了解关于画的事,也不了解,正是这个组织盯上了织田手中的画。 他只是觉得,太宰做出任务外的举动,也许有必要调查一下。 森鸥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一调查,不但坚定了太宰的篡位决心,还加快了其篡位的进程…… …… mafia事务所。 顶层,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的守卫看着太宰走出电梯,却没有举起枪,反而低下了头。 像是在表达某种敬意。 太宰对此,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距离龙头抗争结束,白麒麟被击败,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在这段时间里,森不仅逐渐失去了对太宰的掌控,还几乎失去了对整个组织的掌控。 从信息到资源,再到行动和决策,处处受制……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位身上依然缠着绷带的少年。 十七岁的太宰,长高了一大截。 但身上却没有多出多少肉,裹着身躯的绷带倒是越来越多。 森想起最开始救助太宰的时候,太宰给他自己包扎伤口的手法都还很拙劣。 绷带是从自己这里取的,急救知识也是自己教的。 结果看这架势,好像是要给自己来一刀。 森鸥外出奇地平静,他的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手指交叉,慵懒地托着下巴,注视着走近的太宰。 窗户通电遮住了光,呈现出的是一片灰暗的墙。 办公室的灯开着,照亮了两人的脸。 太宰的脸色很苍白。 他的眼下稍带着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简直是一张死者般灰白的脸。 随着他的接近,森能闻到细微的血腥味。 不知是太宰自身的伤口崩裂,还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久了,才染上这般的不祥气味。 黑色的大衣披在少年身上,依然显得过分宽大,随着他的步伐摇晃,划出空落落的弧度。 即使有绷带和衣服阻隔,森也能清楚地看见,少年肩头和手腕处骨头的线条。 因这过分的纤瘦,那件漆黑的、他送给太宰的外套,不像是披在身上,而像是被一个纤长的衣架勾着,才勉强没有滑落。 “又失败了啊。”森鸥外说。 他派遣了一位干部和一支小队,尝试处理掉或者抓住长与涣。 其实,森对那位干部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毕竟森已经能基本确认,长与涣就是常有欢——那个在多年前,摧毁了数个异能实验所的恐怖存在。 不过他还是派人去了,因为那位干部在先代时期就存在,如今,表面上在太宰和森之间摇摆不定,实际有不切实际的野心,妄图在太宰和森斗争时,渔翁得利。 “那家伙,以为涣君的力量来源于天使光环呢。”太宰说。 太宰在很早以前,就想用天使光环钓鱼,但一直没人中计。 不管是兰波还是魏尔伦,都没有“夺走光环就能得到天使的力量”的奇思妙想。 他都快放弃钓鱼念头,让长与涣把光环当装饰了。 涣君很喜欢那个光环,可能是因为一戴上去,周围的人就会出现神色上的变化,很好玩。 光环逐渐变成像玩具一样的东西,结果,竟然还是有笨蛋因光环而上钩……太宰颇为欣慰。 “银之神谕,该给我了吧。” 太宰站定在办公桌前。 如果说半年前,还只是森怀疑试探,太宰冷静应对。 那么到现在,双方已经明确地处于敌对状态,无需再遮掩意图。 “还是说,森先生想再听一听,最后的行动报告呢?” 太宰拆开手中的文件袋,取出装订好的文件,展示给森看。 “说起来,又快到新年了。那么,就看看这份年度述职报告吧,不知森先生可否满意?” 森瞥向那份报告。 报告显示,他的部署,全部被太宰看破。 红叶和中也被调走,黑蜥蜴接收的命令被篡改,武斗派成员一部分倒戈向太宰,另一部分没有收到指令,而旗会则处于长与涣的蛊惑之中。 连办公室门口的护卫,都不知什么时候被太宰调换。 森鸥外没有继续看报告,那毫无意义。 于是,太宰将报告放在了桌上。 旋即,他用和取文件一样的动作,从文件袋里取出了一把枪。 第58章 办公室里的护卫,不知为何都失去了动静。 本该不顾一切保护首领安危的他们,没有一个上前阻止太宰的拔枪举动。 首领的贴身护卫忠心耿耿,不可能被买通,这般吊诡的死寂,让森想起先代给他亲笔书写银之神谕的那个下午。 那时,会议室的氛围也是如此凝滞。 看来,天使再度降下了愿力,做到了常人难以料想的事情。 可这次的许愿者不是他。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给枪上膛。 这是一把小巧的半自动手枪,太宰将子弹推入枪膛,发出咔的一声,动作如行云流水,熟练得甚至很有观赏性。 其实森的抽屉里,也有一把枪。 第71章 但森知道,只要天使在,他即使拿出枪来也无济于事。 天使完全能够让他在准备开枪的瞬间,调转枪口方向,让他解锁除了被太宰杀死以外的死法,比如自己吞枪自尽。 “是调查先代复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森鸥外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无奈的微笑。 “似乎就是在那之后,太宰君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堪比‘先代不再暴虐,反而写下银之神谕传位给我’,这样的巨变。” “现在才问,会不会太迟了点?”太宰说。 “即使一开始就提问,太宰君恐怕也不会如实回答吧。”森说。 “那倒是确实啦。” 太宰的手轻轻抚过枪管,“你现在提问,我也不会回答,毕竟,森先生疑惑的模样,比清醒的样子看起来更顺眼嘛。” “这样说的话,未免也太……” 森鸥外欲言又止。 虽然看上去冷酷,但太宰似乎还保留有一丝孩子气? 然而这孩子气,不仅没有让其变得可爱,反而让少年显得有点过于恶劣了吧。 “太宰君……” 森揉了揉眉心,“想不出来,你会有成为首领的觉悟。” “像森先生这样的觉悟,自然是没有的。” 太宰晃了晃手中的枪,“但是森先生也没有别的选择呢。” 森鸥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张御前和纸,而后拿起钢笔。 钢笔汲取着墨水。 “我倒是很相信,太宰君有能力将mafia带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他慢慢地说,“然而,成为首领,可就不能轻易死掉了。像今天上任,明天就服用河豚毒素,这种事情绝对不行,你是明白的吧?” “不会是明天。”太宰说。 森鸥外握笔的手一顿,“我以为你是放弃了死亡,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把我赶下这个位置?” 太宰没有说话,只是将枪口对准了森。 空气一时很安静。 森将御前和纸铺在桌上,沉静地盯着白纸上的银箔看了一会儿。 而后,什么也没有写,盖上了钢笔的笔帽。 他抬起头,注视着黑黢黢的枪口,以及枪口之后,那个极其熟悉又颇为陌生的少年。 “太宰君。你之所以这样做,是有你必须身为mafia的首领才能做到、而我的存在,一定会破坏它的事情?” “不要废话了。”太宰说。 “是呢,不要废话了。” 森鸥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现在就开枪吧。” 太宰凝望着他,“难道你觉得,我不会开枪吗?” “我当然不会有那种想法——我怎么可能怀疑太宰君的残忍呢。” 森鸥外轻轻地,发出一声缥缈的叹息,那双紫红的眼眸,冷静得如同染血的寒潭。 他站起来,握住枪,稍稍俯身,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但是,只有银之神谕、甚至是让我写下银之神谕后再杀死我,也是不够的。” “先代死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你示范过了——在mafia这样的组织,首领的更迭必须要见血,见大量的血。你想要成为首领,我就必须不安宁地死掉,而不能平和地传位给你。明面上与你无关,暗地里大家都知道是你所为,我得这样死去。” “要用我的血来书写你的威严,展现你的黑暗,否则,mafia内会有很大的动荡,后患无穷呢。” “……” 太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像雕塑一般,站立着。 “森先生这时候还在考虑组织啊。”太宰说。 “这是首领必须要做的事。”森鸥外微笑着。 太宰盯着他的眼睛。 “森先生刚才问我,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见我即将死去,决定告诉一个死者了吗?”森鸥外作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 太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面仿佛存在着某种安宁。 他像是想深吸一口气,但因为空气太过沉闷,于是只能轻轻地落下一句叹息。 “我找不到一个更优解。” 少年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但森却莫名有种错觉,他觉得太宰好像很快就要哭出来。 然而那是错觉,也只会是错觉,在森与太宰相处的这几年,从没有见过太宰掉哪怕一滴眼泪。 即使是重伤的痛楚,也没有让太宰哭泣过。 “多谢你长久以来的教诲,森先生,最后一课也很有帮助。” 两人的眼眸对视着,森鸥外看见,那只鸢色的眼瞳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情感,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杀意。 “那么……” 太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默地扣下了扳机。 这个动作,他在过去的两年里做了无数次,如今也不会有任何失误。 办公室很空旷,枪声在房间里震耳欲聋地回响。 “再见了。” …… 森先生的葬礼安排在一个星期天。 之前筹备先代下葬事宜的葬仪社,因先代复生事件而濒临倒闭,如今是新的、属于mafia的葬仪社在主持葬礼。 长与涣这次也坐在座位的最前方。 旁边是太宰,然后是中原中也。 中也是新晋的干部,他的脸色很不好,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灵柩和遗像。 虽然他效忠的是组织,而不是森鸥外,但对于森这个首领,中也是信服的。 结果,他心中的死对头太宰,不仅以火箭般的速度晋升为了最年轻的干部,还不声不响地就杀了森,成为了首领。 他才刚成为干部,以为职位上能和太宰持平,但太宰又莫名其妙地压了他一头…… 这恶劣的家伙,恐怕能有一万种方法戏弄他。 不管怎么想,以后的日子都很难过啊…… 中也暗暗叹了口气。 当下的五个干部,除去因龙头抗争而空悬的一个位置、被长与涣的天使光环杀害的一个,以及成为首领的太宰,就只剩下中也和红叶了。 按理来说,红叶也该坐在这里。 但她在献完花之后,就一声招呼都不打,冷漠离席。 无疑是在对太宰表示不满。 不过,太宰没有在意那些不满,至少表面上没有太在意。 他身穿黑色的西装,外披一件深黑大衣,与森在葬礼时的衣着基本一致。 只是头发依然蓬乱而柔软,绷带也没有卸下,一圈一圈地缠在头上,让他看起来如同真的亡灵一般。 由于还只是少年,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显得稍长,能垂到小腿的位置。 他可以定制新的大衣,而不是从森那里直接拿一件,但葬礼安排的时间有点紧迫,要做的事很多,太宰也懒得在意这些,将就着穿。 森的葬礼没有先代那么隆重,撤掉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排场。 而且,既没有多少外部的来访者,也没有举行宣布继任的宴会。 基本全是组织内部的成员在献花。 一方面是因为,太宰对mafia的掌控力极高,在葬礼前便简单宣布了继任。 而森为组织整体发展作出的计划,非常严密,不需要过多更改,也就不用邀请宾客,不用借此机会与他们结盟或更改合约。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太宰想让这场葬礼仅仅只是葬礼。 mafia们献了花,慎重地用眼角余光扫过他们的新任首领,又飞速地低下头,有序离开葬礼会场。 如此年轻的少年,成为新任首领,无疑是极其骇人的事。 但组织上下,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反对他的即位。 森的冰冷隐在周密的谋略之中,而太宰的黑暗与莫测,是在两年的血腥斗争、在一桩桩命案中彰显出来的,大多成员都有见识或听闻过。 没有人想成为太宰枪下的亡魂。 长与涣轻轻晃着腿,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 他是唯二知道真相的人。 太宰在首领办公室开的那一枪,在最后偏转了方向,只击穿了桌上的台灯。 森先生并没有死,而是在愿望的力量下顺利假死,然后被太宰转移了出去。 似乎是去往了一座孤儿院,成为了那里的院长? 长与涣想着,要不要什么时候去探望鸥外阁下。 想了半天,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要是被别人发现、对太宰造成不利影响就麻烦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探望的时间…… “潜水器。” 长与涣扯了扯太宰的衣袖,“你答应我的。” 第59章 晴朗的午后。 长与涣站在甲板上。 或者说常有欢。 由于和人间失格频繁接触,他头脑中的特异点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第72章 不接触太宰时,思维虽然还是很迟滞,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有变聪明。 玉烟  当然,那点程度的聪明,和太宰相比起来,不算什么。 海风吹起他的白发,让他的头发看起来像一抹化开的雪。 太宰站在他的身后。 “为什么我们要用小型的科研潜水器?”长与涣问。 “直接购买潜水器,比一百四十七亿円便宜,也比购买一个科技企业再自己研发,来得更方便。” 太宰说,“而且……我不认为,你有必要承受一百四十七亿円的痛苦。” 千万円都要痛得哭出来,亿円级别大概会直接昏迷。 而如果达到一百四十七亿,就算不精神崩溃,恐怕也会落下极大的阴影。 太宰依然在调查常有欢的过往。 但他并没有查到,从前在实验所时,常有欢承受过的最大许愿金额是多少。 几亿,几十亿? 那些档案,全都不知所踪,如果想查看,恐怕只有死屋之鼠那里有留存。 “我说的不是这个……” 长与涣想了想,“随便搞一个民间探险用的潜水器就好了吧?” “不行哦,那太降低我mafia首领的档次。”太宰说。 “……?” 长与涣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和你一起下去。”太宰平静地说。 “等等……” 常有欢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瞠目结舌地抬头看向太宰,“为什么?” “你没有潜水器的驾驶证。”太宰说。 “什么,那种东西……那个有什么难的,我只要下去,又不用开回来,就算操作失误了也没什么——” “潜得太浅了,你就会很痛苦地死掉。”太宰注视着他的眼睛。 “但是——但是你怎么办?mafia怎么办?”常有欢错愕地看着他。 “反正我也是要死掉的。”太宰微笑着说。 “这哪里能一样……” “而且,如果让欢君一个人进到潜水器里。” 太宰的视线,飘向甲板上外壳雪白的潜水器。 “让我看着欢君离开,总会有种欢君其实是外星球来的小王子,离开了小行星的感觉。” “那又怎样呢?”常有欢微微蹙眉。 “那会很可怕啊。”太宰说。 “你想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放弃吗?”常有欢问。 “欢君是喜欢和我待在一起的吧,我到哪儿,你都要跟过来。”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这时候,又不愿意我与你一起了?” “你这是明知故问!”常有欢叫道。 “好啦,所以你的回答是?” “你不要跟着我。你就当我是外星人,我要离开这个星球。” 常有欢松开太宰的手,自顾自地朝潜水器走去。 太宰却是主动跟了上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什么呀,欢君现在能直接命令我了吗?” “那是你答应给我的潜水器,所以是属于我的。我不想太宰进来,太宰就不许进——” 常有欢钻进潜水器的舱室里,把太宰向外推。 然而,他的力量比起太宰,着实是弱小了点。 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宰钻进来,然后合上舱盖。 潜水器逐渐从甲板上吊起,再下放到海面上。 温柔的阳光,从观测窗中照进来。 潜水器的外壳接触到摇摇晃晃的海水,而后缓缓下沉,窗外顿时一片蔚蓝。 舱室很狭小,也就是里面只有太宰和常有欢两个少年,才不那么拥挤。 太宰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目标深度和坐标,稍微调整了潜水器的姿态,之后就是自动巡航。 常有欢不高兴地盯着太宰。 “干嘛那样看我。”太宰笑道。 “这样的话你得和我一起死掉了。”常有欢说。 “那不是也很好吗?” “好在哪里?” 常有欢偏过头去,注视着窗外。 光影在海水中摇晃,比天使光环投下的光更加神圣壮丽,照出无尽的清亮的蓝,十分美丽而令人震撼。 “我不来的话,就是欢君一人孤独地逃避痛苦。而我和你一起,就是两个人都永远不会再痛苦了,这不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吗?” 太宰浅淡地笑着,直直地看着前窗。 深度尚浅,阳光还照得下来,时不时就能看见鱼群像破碎的风雪一样掠过。 “才不是那样。” 常有欢将头抵在有一定弧度的侧舷窗上,就像透过鱼缸去看海洋—— 他们处于鱼缸之中,而不是鱼缸之外。 沉默了几秒,常有欢才轻声道,“不想太宰死。” 太宰没有说话。 窗外的颜色逐渐变得深暗。 一片寂静之中,宝石般散射着阳光的蔚蓝,逐渐变成暗暗的深蓝,然后步入了令人不安的昏黑。 偶尔,有会发光的生物,像星星一样划过。 慢慢地,最后一点阳光也没有了。 只剩下潜水器,向四周发出幽幽的灰白的灯光。 “其实我不喜欢海洋。”常有欢的手掌按在窗上,又偏过头去看太宰。 太宰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正盯着声呐图像,舱内照明灯的冷色调灯光,照得他的脸部轮廓也柔和了许多。 常有欢坐到侧窗的对面,蜷在离太宰身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注视着窗户。 “我父母是海洋学者,海洋分走了他们的时间。” “是这样的理由啊。”太宰说。 他还以为是出于人类最原始的对深海的恐惧—— 就和对死亡的恐惧一样。 “横滨附近的海洋,出现了不可名状的异常现象。他们根据两国间的合作调查项目,被派遣到这里来。” 常有欢安静地看着大海。 有长相古怪的、不知是什么的鱼类,从窗外掠过。 偶尔,能瞥见巨大的、漆黑的影子。 古老的深海,正向渺小的人类展现着它的浩瀚。 “战争开始,他们应该和其他人一起撤离的。如果不是我走丢了,他们就不会留在这里,也就不会因爆炸而死去。” “那不是欢君的错误。” “我明白。”常有欢说。 安静了一会儿,太宰道,“现在已经到水下三千米了呢。” “我们要落到多深的深渊?” “五千米。” “已经过去一半了啊。” “要试试关灯吗?”太宰问。 “关灯?” “把灯关掉,就像这样。” 太宰按下了一个开关。 刹那间,舱室内的灯光消失了。 黑暗如雾气般涌来,只剩下仪表盘和屏幕上的声呐图像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太宰又按下了什么。 这时,连仪表盘的光芒都消失了。 常有欢沉在一片黑暗中。 绝对的黑暗,极致的黑暗,比人类所能见到的最暗的夜晚还要深邃的黑暗。 他能听见许多细微的声音,像潜水器的外壳不堪水压的重负,金属形变,发出脆弱的呻吟。 又仿佛能听见很遥远的呼喊,那呼声无比虚幻,如同来自最缥缈空洞的梦境。 渐渐的,连呼吸是沉重还是微弱都难以感知,心脏的跳动,也被埋在一种庞大的眩晕中。 即使是最坚韧的人类的灵魂,恐怕也会被这样的黑暗侵蚀,而残破不堪的灵魂,更将如泡沫一般消解,什么都不会剩下。 强烈的孤独与虚无感,席卷过来。 忽然,常有欢觉得,这就是死亡。 这里是时间的尽头、声音的坟墓,是亘古长存的宇宙的反面。 无穷无尽的黑,无穷无尽的寂静,千万年来一直长眠在这里。 人类擅自闯进了这片领地,并承受那巨大的恐惧,而实际上,海洋对人类的死活并不关心。 它只是存在着。 “太宰。” 常有欢打破了这片死寂。 没有回声,仿佛他一人独自留在了这片黑暗。 一种深重的恐惧,在如此狭窄逼仄的空间、与如此广袤无垠的深海之中,拥抱住了他。 然而,寂静的恐惧,抵不过另外的恐惧。 “太宰——” 还是没有回应。 常有欢坐直身体。 他缓缓地朝太宰的方向靠去。 摸索着,抓住了太宰的衣服,然后顺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 常有欢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太宰的脊背上。 “已经足够了。” 太宰这才有了些许反应。 原本静得如同被厚厚的冰壳覆盖的身体,一点点地回暖。 他抬起手,打开了灯。 先是一点点的红光,在仪表盘上发亮,让眼睛适应这低亮度的光照。 然后,才是冷色的白光。 第73章 常有欢慢吞吞地挤到太宰的身边。 他望向操控面板,他们已经到了水下四千多米的位置。 “返航吧。”常有欢轻声道。 “不继续下潜了吗?”太宰的声音有些低哑。 常有欢“嗯”了一声。 太宰不知在想什么,缄默地点点头,调整潜水器的姿态,让其稳定上升。 操控面板上,代表深度的数字跳动着。 如此深的深海,要经过很漫长一段时间的黑暗,才能抵达水面。 但随着潜水器的上浮,在黑暗中发光的生物越来越多,它们如同星辰一般,静谧地闪耀着。 越向上,黑暗越是稀薄。 生命在窗外游荡,身躯或庞大,或渺如微尘,缓慢或灵活地,在海水中起伏,一个接一个,如呼吸般绵延不绝。 两个少年并排坐着,他们牵着手,看着潜水器的前窗。 渐渐地,色彩出现了,从黑暗,变成极深的蓝色,再一点点地亮起来。生命,很多的生命,一点儿也不喧哗,成群地旋转着,翻滚着,轻盈地掠过。 上浮的过程,常有欢和太宰除了与海面船只进行简单沟通,其余的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呆呆地坐着,目送黑暗与死寂远去,看着一切的一切,变成亮莹莹的蓝与明晃晃的光。 临近海面,潜水器在波浪中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像小船遇到暴风雨般激烈地晃动。 然而,人类从不会屈从于汹涌的浪潮。 在万千光束中,小小的潜水器破水而出—— 太阳在迎接他们。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灿烂辉光张扬地洗涤着大海,耀眼夺目。 常有欢怔怔地看着鎏金的云霞。 与深海的黑暗相比,远方金红交织的天空是那样温柔而亲切,他抬起手,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结果,没能死掉呢。”太宰说。 他不是用遗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反而有些轻快。 就好像在潜水器决定上浮、抛下那些压载时,连带着压在他身上的某种沉重命运,也一同抛却了。 然而,那只是短暂的抛却而已。 只要生命依然存在着,空洞的虚无迟早还会袭来,两个少年心知肚明。 “不……其实是成功死掉了哦。” 常有欢偏过脑袋,看向太宰。 “只不过我们没有回头,所以,从冥府重返了人间。” “是吗……这样说的话。” 太宰微微低头,与常有欢对视。 少年眼睛正在流泪,但他的唇角,却像狐狸一般向上翘起,弯曲着美丽的弧度。那蓬软的白发,如苍茫的大雪,但飘舞的发丝,却好像在太阳下闪着火焰似的光芒。 “……那还真是天才一样的死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