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逾矩后[快穿]》 第1章 [穿越重生] 《夫人逾矩后(快穿)》作者:抓马的风【完结】 文案: 文章设定隐喻的是男女主的情感状态。 守礼二十余载,成婚七八年,温阮憋得慌! 丈夫又要例行公事。 温阮不再低眉顺目、任由摆弄。 她要自己快活一次! 谁承想,一发不可收拾 在梦里快活了九辈子! * 苏岺辛面如冠玉、形如松柏,贵为侯府世子,一向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即便娶妻仍旧克己复礼。 无人知晓,成亲前偶然一见娇媚动人的温阮,苏岺辛心中已生燎原野火。 成亲七八年,苏岺辛一再隐忍,唯恐自己的粗野与无餍吓坏温阮,直到有一天,他被困在温阮的梦里 【食用指南】 1、1v1 2、雄竞,但是自己!【幻视小狗照镜子】 内容标签:快穿 狗血 钓系 暗恋 救赎 主角:温阮 苏岺辛 配角:李知月 魏承松 一句话简介:香闺春杏红 立意:夫妻之间互相理解很重要 第1章 仲春,惊蛰刚过,一个极寻常的午后,下起丝丝微雨。潮润润的凉风吹进古朴精美的小轩窗,吹断香炉中悠荡出的一缕香烟,拂过小榻,钻进榻上美人宽大轻盈的袖口中。 寒意袭肘。 温阮蹙起蛾眉。 日日阴雨连绵,哪里像是春日? 呵,身在这武安侯府中,又何所谓春夏秋冬,不过是日复一日,没什么差别。 放下数到一半的红豆,温阮将丫鬟晴雪喊进房中。 晴雪一面关窗,一面说着:少夫人,院子里的杏花已结出花苞,过几日便会盛开。 温阮闻言,不觉欣喜,反倒觉着伤心。 杏花再美,开在这武安侯府中,不过是供人赏看消遣之物,若是花开得不好,便有被砍折、铲除的危险。 或许 杏花也知自己不能懈怠,努力开花不过是为了能在这武安侯府中生存下去。 温阮将红豆一颗颗收回小荷包里,起身,披上一件绒衫,走出房外,站在檐下,抬头望向杏树高高的枝头。 娇嫩红艳的花苞在微雨凉风中轻颤。 温阮看着,心里的沉闷愈发浓郁。 如今便是杏花最好的时候,等它盛开,便将褪去红艳,一日比一日苍白,直至枯萎凋谢、坠入尘泥。 一如她在一桩世人称道、艳羡的高门姻亲中苍白地活着,好像,人生只有一条路,熬下去,继续熬下去,熬到死的那一日。 温阮往前一步,抬眸,看向杏树最高的枝头。 这杏树如此高壮,已在这武安侯府中熬过多少年?她又还要熬多久? 深吸一口气,温阮攥紧手里装着红豆的小荷包。 这般苦闷的心绪,她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旁人不知她的心酸,只当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的丈夫苏岺辛,贵为武安侯世子,面如冠玉、形如松柏,官至吏部侍郎,年纪轻轻深受皇帝器重,有别于一众佝偻陈腐的老臣,是朝堂之上最亮眼的存在。 人人皆道苏岺辛洁身自好、克己复礼,她这唯一的正妻不必管教姨娘、防着外室,十分舒心,曾经,她也如此以为,一度暗自庆幸。 可是成婚多年,她迟迟未能诞下子嗣,迫于压力,只好依照婆母心意,亲自挑选出面容姣好的良家女子,劝说苏岺辛将其纳为妾室。 苏岺辛一个也不肯要。 妯娌亲戚都夸赞苏岺辛有情有义,羡慕她的好福气,她也以为苏岺辛将她放在心上,为此沾沾自喜、暗暗得意。 直到一个月前,苏岺辛从勾栏院里带回一个女子,她才明白,一直以来,是自己自作多情。 听说苏岺辛常去那女子房里,恩爱时,动静不小。呵,他与她一起时,总是节制的,七八年来,照着一本《素女经》学,一月六回,一回一次,顶多两次,书里教的九法,他从生涩到熟练,一次一法,顺序从没乱过,与其说是欢愉,不如说是养生。 从前,她只当他性情使然,并不热衷于那事,原来,他竟只是对她敷衍! 细细想来,他也并非一贯如此。 他二人成婚的第一年,有一次,他在酒宴上喝醉酒,醉醺醺回到房里。 那一夜,他犹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折腾到天亮,好几番送她上云端,她才知做女人原来也能那样快活。之后不久,她便怀上了身孕,本以为一切向好,可惜,她缘浅福薄,没能保住胎。 自从她小产后,苏岺辛愈发少在房里过夜,再没有像那夜一般放肆过,一直守着一月六回的规矩,不多不少、例行公事。 他一定还在怨她没能保住那个孩子,知她难再有身孕,所以懒得在她身上白费力气。如今他纳了妾,必定盼着那女子早日诞下子嗣,指不准,还想让她退位让贤呢! 据说那女子是个不幸落入勾栏院的良家女,还未接过客,身子清清白白,幸有苏岺辛好心搭救,才得以逃出魔窟。 说来可笑。 一个从不上勾栏院的男人,偶然一入,便着了魔,不顾父母反对也将那女子带回府里,甚至不曾与她这个正妻商量过一句! 而事已至此,她还得维持一个贤妻的体面,怀抱着不能生育的羞惭,大度地祝愿她的丈夫与妾室早生贵子。 思及此,温阮闭上眼睛,抓紧装着红豆的小荷包,忍耐地沉下呼吸,片刻后,心绪稍有平复,她才缓缓睁开眼,转身走进房中,走到雕花精美的梨花木储物柜前,拉开坠着铜环的柜门,从粗麻布袋中抓一把绿豆丢进一旁的竹篮子里。 房门外,小丫鬟报信:少夫人,亲家太太来了。 温阮皱起眉头,母亲冒雨前来,必定没有好事。 她刚想完,一个典雅贵气的妇人走进房中。 丫鬟贴心地关上房门,留给母女二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温夫人坐下后,先喝一口茶,才说:听闻岺辛近来对那妾室很是上心? 温阮不应声。 温夫人脸上露出不屑之色,嘁!狐媚子惯是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勾 | 引男人。 温阮听着,不知母亲骂的是苏岺辛的妾室,还是温家的姨娘。 身为正妻,你当劝诫丈夫、管教妾室,休要让旁人以为一个贱妾也能爬到你头上,笑话你,笑话咱们温家! 温阮垂着眼眸,只觉心口揪着疼。 从小到大,母亲对她似乎只有规矩与训斥,从不曾问过她委不委屈。 近来,温家闹的笑话已经够多的了,你那庶妹与徐大郎和离,你弟弟温铮拧不清,打到徐家去,坏了操守,躲在家里,不知御史台几时上家里逮人。他才刚入官场,留下这样的污点,往后怎么办?你与岺辛好言几句,让他想一想法子,帮温铮将这事圆过去 母亲,你知道的,他从不徇私。 不徇私?那是对外人!温铮难道算外人?你若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帮不了,白在这武安侯府活着! 母亲说了重话,温阮心里难受,忍着泪意点头答应。 温夫人脸色缓和几分,带上些许讥讽之色,都怪你庶妹不安分,整得家里鸡飞狗跳 温阮一声不吭,心里却想,庶妹若是不闹腾,母亲要如何向旁人展示自己身为主母的慈爱、大度? 另有一件事也让人笑话魏承松那个穷酸探花,当年上咱们温家求娶你时,谁料到他会有今日,他如今虽是御史台新上任的御史中丞,但比不得岺辛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吏部侍郎,我就怕他小人得志、故意报复温铮,外面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咱们温家吃瘪李家的女儿李知月,从前样样不如你,嫁了魏承松,今时倒是有些风光,据说前不久还怀上了身孕,就这一桩,便把你狠狠比了下去! 说着,温夫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坠着流苏的红符,李知月本来也是不能生的,我多方打听,才寻着那助李知月得子的道人,为你求来这只符,你务必将它放在枕头底下。如此,兴许很快便能有孕。 有孕,有孕!人人都要她有孕,仿佛,不能有孕她便不算个人! 温阮心里烦躁,为了尽管送走母亲,只好事事顺从,让母亲看着自己将红符压到枕头底下。 温夫人满意点头,离去。 送走母亲后,温阮快步走到储物柜前,手伸进柜中,抓两把绿豆撒气似的扔进竹篮里。 看着篮子里的绿豆,温阮渐渐消气。 知月有了身孕,是好事。 想着,她从柜子第二层的绸袋中摸出一颗红豆,笑着装进精致的小荷包中,而后拿起竹篮,走出房外,一路来到小厨房,挽起袖子 第2章 毕竟她有求于苏岺辛,该做得多些、以示诚意。 厨娘准备饭菜,温阮则熬煮着她最拿手,恰巧也是苏岺辛最爱喝的绿豆汤。 等到绿豆汤煮好,饭菜也差不多备好,温着。 温阮吩咐丫鬟去路口等着,见到世子回来,便引来房里。今日虽不在苏岺辛守着的六回规矩中,她以正妻的身份让人去请,该是能将人请来的。 温阮端着绿豆汤往房中走。 门边醒了瞌睡的小黑狗,汪汪扑到她脚边,昂着小狗头,两只黑黝黝的眼睛放着光,垂涎欲滴地望着热腾腾的绿豆汤。 温阮笑着绕过它,说道:这可不是好东西,小狗不能吃。 小黑狗嘤嘤两声,赌气地跑走。 望一眼天,估摸着还有些时候,温阮让丫鬟备水,走进净室,褪去衣衫,坐进温暖的浴桶中。冒着白气的热水中,散着杏花红艳的苞衣。 温阮伸出一条白细细的胳膊,另一只手往上面撩水,晶莹的水珠划过凝脂一般的肌肤,留下氤氲的热气。 拂开水面的杏花苞衣,温阮看着自己在水中半隐半现的身子,心里渐渐萌生出不服输的傲气,论容貌、论身材,她一点不比人差! 抚着纤薄的肩膀,温阮想着,苏岺辛从不徇私,只是一碗绿豆汤,恐怕很难说通他男人若是在那事上得到满足,总会更容易说话些。 从前,她以为苏岺辛不一样,但他到底是个男人,也有为女人疯魔的时候,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她。 想到苏岺辛曾与别的女人翻云覆雨,温阮心里很不舒服,但转念一想弟弟若是落到御史台吃了苦头,母亲必定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那些严厉的表情、讥讽的话语,温阮从小看着、受着,一想到便害怕,掌心也疼起来,那是母亲生气时,用藤条打烂她的手心留下的记忆,这么多年过去,尽管她已不在温家,仍旧忘不掉。 相比起来,用上一些母亲瞧不上的狐媚手段,似乎算不得什么,母亲毕竟不能知晓她与苏岺辛的房中事。 她再最后伺候苏岺辛一回,保住温铮再想别的。 想罢,温阮叫来丫鬟擦洗干净身子,出浴,挑一件衬气色的粉裙穿上,披散的乌黑秀发晾干后,随意地挽在一起,显出一种慵懒的魅 | 惑。 镜中,美人低垂美丽的面容,发间,露出一截白细细的脖子。 温阮将散着淡淡杏花香气的香膏,一点一点抹在手腕、手肘、脖颈、胸口,然后对着铜镜,点上淡红的唇脂,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院子里的杏花还未开,她却先一步领略杏花的命运,无非是供人赏看、摆弄、把玩。 她得让自己更美一些、更香一些,更不知羞耻一些 想着,她起身走到里间,犹豫一阵后,红着脸躲进床榻里,放下帘子后,悄悄褪去亵裤若是到了那一步,苏岺辛应当能明白她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2章 车轱辘滚滚向前,驶出京城的马车里,苏岺辛端正坐着,目视前方,心情沉重。 贺音坐在一旁,与他保持着不太亲近的距离。 世子不如将真相告诉少夫人?免得您与少夫人生出嫌隙。贺音轻声说。 苏岺辛看向她,道:你不必多想。 阿阮一向宽容大度、善解人意,不是会使小性子的人,知晓真相,反倒会有负担。 坏事他一人做便可,不必阿阮与他一齐难受。 贺音轻轻点头,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羡慕之色。 苏岺辛收回目光。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马车后追赶。苏岺辛撩起车帘一角,便见侍从元大骑在马上。 世子,御史台的魏御史上温家带走了少夫人的胞弟温铮郎君! 苏岺辛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命车夫停车,看向贺音道:今日,抱歉,我留元大陪着你。 说罢,他便钻出马车。 贺音撩起车帘,往后望去,只见着扬起的灰尘中奔驰而去的马屁股。 一番奔走,天色已晚。 元大护送红着眼眶的贺音回到城中,未免她这副模样回去武安侯府,惹人怀疑,便先将她暂时安置在别院中,去寻仍旧为解救温铮努力着的他的主人。 元大:世子,要不要往府里递个信? 苏岺辛表情严肃地朝前走着,道:不必。 事情还未有个着落。 阿阮知晓,只会挂心,苦等他回去。 今晚并非每月定下的日子,阿阮知道他不会去,便能安心睡个好觉,等到明日天亮,一切都已解决,他再回府与阿阮亲自说个清楚,免去她一夜忐忑煎熬。 温阮守着一桌由热变凉的饭菜,一直等到深夜,都没等到苏岺辛回来,小丫鬟打听来消息,说是贺姨娘也不在府中。 显然,苏岺辛带着他心爱的小妾出去逍遥了! 温阮攥紧手,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宽博的裙摆下空荡荡的 温阮只觉自己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羞耻、恼怒,她本以为自己豁出去使些狐 | 媚招数,也能拿住苏岺辛,结果却是如此! 她今日准备的一切都变得滑稽且可笑。 夜深不归 这多年,苏岺辛还从未如此不守规矩过,果然是为那贺音着了魔,既然已到这一步,恐怕他已想好要休妻了! 活了二十余载、成婚七八年,她从来都是听任安排的那一个,这一回,她不想再受苏岺辛摆弄。庶妹和离,有温铮替她打到徐家去,她若和离呢?温铮会不会护着她?父亲会不会收留她? 母亲 温阮闭上眼,不去多想,鼓足勇气,取来纸笔,奋笔写下一封和离书。 苏岺辛要宠妾灭妻,她便退位让贤,她只有一个条件,只要苏岺辛这一回能替温铮将打人的事圆过去。 清晨,苏岺辛带着贺音回到武安侯府。仆人拦住他,将他带去正堂。 堂中,坐着一个气质温婉的妇人。 苏岺辛恭敬地唤一声母亲。 苏夫人放下茶盏,用手帕擦着嘴角,忧心地望着儿子,岺辛啊,你一向守规矩、知礼数,如今为个勾栏院里出来的女子,如此轻待阿阮,可不像话! 苏岺辛默默听着,没有反驳。 苏夫人严肃几分,苦口婆心地说:娘心里只认阿阮一个儿媳,别的什么人,娘瞧不上一眼,你该知晓分寸,多与阿阮亲近,莫要寒了阿阮的心啊 苏岺辛点听答应,心中暗自欣喜。 他当然想与阿阮亲近,只是在处处是规矩的武安侯府中,他太过亲近阿阮,反倒让人挑剔阿阮的不是。所以,他才要做个并非百般好的武安侯世子,替阿阮分担一些责难。 阿阮曾经伤了身子、不易有孕,对此,他一直心怀愧疚,是他不够小心,才害得阿阮受到如此大的伤害,倘若再来一次,他绝不在那一晚放肆。 他对子嗣并无过分的奢望,只是看着阿阮饱受压力,他的心里总也难受着。 他不纳妾,没有子嗣,阿阮便是众矢之的,他若纳妾,仍无子嗣,便是他有问题,怪不得阿阮。 所以,他才纳贺音为妾名义上的妾只等到父亲确信他的难处时,他便舍弃世子名头,带着阿阮离开侯府。 从正堂离开,苏岺辛一刻也忍不得,想要去寻温阮,只是走到半路,又不巧被父亲叫着出府办事,父子二人回侯府时,天色已然黑沉。 去往杏花苑的路上,苏岺辛已有些按捺不住。 元大跟在旁边,瞥一眼他,说:世子,您果真不与少夫人说清楚?我听闻少夫人的庶妹与徐大郎和离,就是因为那徐大郎要纳妾。 苏岺辛脚步不停,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阿阮绝不会与他和离。 妻妹娇气冲动,而阿阮娴静大度、善解人意,与他一样守着规矩,倘若他说出真相,阿阮必定会阻止他,可那样,他便要看着她在这武安侯府中继续委屈下去。 温阮已得到娘家传来的消息,说是弟弟的事已经平息,让她改日带着苏岺辛回门,家里预备设宴款待,让温铮在替他辛苦奔走的姐夫面前认错。 看着手里的和离书,温阮皱起眉头。 苏岺辛真的如此轻易地保下了温铮? 他一向严守规矩、掌权为公,怎会为她的弟弟徇私?当年那件事发生时,他可没给一点转圜的余地 这和离书,她还给不给? 温阮犹豫着,想到母亲严厉的表情、讥讽的话语,只觉手心的疼痛愈来愈清晰。 这些年来,她一有逾矩的冲动,母亲的藤条便会狠狠地抽打她的手心。她不敢去想,倘若她真的与苏岺辛和离,母亲知晓后,将会是怎样一番天翻地覆的情形。 第3章 听着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温阮心慌意乱地藏起和离书,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迎上苏岺辛,关切地询问两句,便伺候他吃晚饭。 苏岺辛其实不想吃饭,看着妻子白嫩娇媚的面容,他只想直接上榻、办正事,却又怕自己的粗野吓着妻子,只好忍耐着,借由宽大的袍子掩住冲动。 没吃几口饭菜,他便停下筷子。 是饭菜不合胃口?温阮问。 不是。苏岺辛答。 他只是更馋别的 温阮垂下眼眸,心里冷笑一声。 看来,他是不想来她房里吃饭,也罢,她还懒得伺候呢。 想着,温阮跟着停下筷子,让丫鬟端来温着的绿豆汤。苏岺辛笑着喝下,前去净室清洗。温阮已经沐浴过,漱口后躺上床榻。 不一阵,苏岺辛便从净室回来。 温阮听着动静,仍旧面朝着床里。 苏岺辛上了拔步床,挨着她躺下,手探到她身前不老实起来。温阮心里有个疙瘩,扭了扭身子,说是不舒服,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 苏岺辛收回手去,咬牙忍耐着下腹升起的火热,平躺在她身边。 温阮听着,身后粗重的鼻息渐渐平缓,心想,苏岺辛一定很庆幸,今夜不用敷衍着她做那事! 越想越窝火,温阮悄悄攥紧拳头,听着枕边人的呼吸愈发平稳,知道他已经睡着。 她也想睡。 可是,一闭上眼睛,她便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憋闷,越想越生气,于是,干脆憋着一口气坐起身,越过苏岺辛爬下床榻。 长夜漫漫,她不想苦熬,她要自个儿好生快活。 想罢,温阮走到储物柜前,捧出一只小小的白瓷坛。坛里是新酿好的杏花酒。她就着坛口,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心里那团火气终于消下去几分。 捧着小酒坛,温阮迷茫一阵,下了决定。 她要痛痛快快醉一场!在醉梦里,她不必守着规矩、忍着憋屈,她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母亲的藤条打不到她! 苏岺辛睡得并不沉,听见动静,醒来,见温阮已喝得晕晕乎乎,两颊绯红,连忙起身到她身前,按住她要往嘴边送的小酒坛子。 你身子不舒服,不宜饮酒。他一本正经地说。 温阮护住小酒坛,娇气地瞪着他,嘟着红润润的小嘴,道:不要你管!我就要喝,就要喝! 她眼神迷离地娇笑着,捧起小酒坛喝下一口,享受地喟叹一声。 我喝了酒舒服舒服得很热乎乎的,好暖和她一面说着,一面解着衣裳,解到一半,又用食指戳着苏岺辛的胸口,皱着小脸埋怨道:是你!是你不能让我舒服酒酒可以你你不能 苏岺辛扶着她纤细的胳膊,满眼诧异之色。 温阮推开他,跌跌撞走到妆台前,从首饰盒里拿出那一纸和离书,又跌跌撞撞走回他跟前,一把拍在他胸口。 我要与、你、和、离! 说罢,她收回手,抱着小酒坛子,转转悠悠走回榻边,躺倒,小酒坛子跟着倾倒,里面剩下的杏花酒流出,浸湿她的衣衫也浸湿了床榻。 温阮瑟缩一下,嘟哝一声:好凉。 苏岺辛捂着胸前的和离书,眼神里交杂着困惑、惊讶、慌乱。 阿阮为何要与他和离!? 他呼吸一沉,抓着和离书,奔至拔步床边,想要问个究竟。他刚弯下腰,温阮便抬起上半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用迷离而美丽的眼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起纤纤玉手,轻抚着他俊俏的面容,伤心地问:你是不是很厌烦我,所以所以做那事时总是敷衍你你是不是很不情愿与我欢 | 好? 越说越觉得委屈,温阮忍不住哭起来。 苏岺辛错愕地看着她,自他踏进房中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便觉得口干舌燥、下腹犹如火烧,若非顾忌着规矩、心疼她身子不适,他何必苦苦忍耐,咬牙克制着? 他怎会厌烦她? 成亲前,偶然遇见她时,他心中便已升起燎原野火,这么多年过去,火仍旧烧着,暗暗地在他心中灼热、炽烈。 温阮胡乱摇着头,承受着、忍耐着,忽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犹如一飞冲天,陷入绵软的白云里,整个人轻飘飘的、晕乎乎的,很快活。 忽然,白云化作一阵轻烟,随风散尽。 一波惊险的下坠袭来,温阮猛然惊醒,回到人间,闭上眼缓缓舒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发觉不对劲。 天,已经大亮。 苏岺辛不在房中,只有她独自一人。 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温阮不由得一阵心慌。周遭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但绝不是她在武安侯府中的寝房。 以为是梦,温阮闭上眼睛。 一段陌生的记忆却忽然涌入她脑海。 温阮理着思绪,渐渐生出一个自觉荒唐的猜想 她好似变成另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茫然一阵后,温阮起身,下榻,赤脚走到妆台前。 看着镜中娇媚动人的美人,温阮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 她还是她,还是温阮,只是不再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而是长云堡的堡主夫人。 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事? 她是在做梦么? 温阮想着,垂下眼眸,目光不经意落在柜子上摆着的小竹篮里。 篮子里盛着丝线、剪子、绣针等物 温阮拿起绣针,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在自己指尖扎下,她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眼见着红艳的血珠儿冒出,却不觉有一丝疼痛。 果然是梦! 温阮转过脸,看着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倾身向前,将指尖上的血点在铜镜上,一点、两点点出一朵血色的杏花。 坐在妆台前,温阮拿起形似月牙的牛角梳,通着及腰的乌黑秀发,垂下眼眸想着自己为何会入梦,是因那一小坛子杏花酒么?还是苏岺辛给她的那场久违的愉悦 想了一阵,没想明白,温阮穿好衣裳,走出房门,一转眼,温阮便瞧见廊下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容貌、气质与苏岺辛一模一样。 心头一紧,温阮攥住拳头。 男人走到他跟前,恭敬垂下头,问候一声:夫人。 温阮猛然回过神,细看一眼他的衣着打扮,猜想他应当是这正房院子里的侍卫令山。 松一口气,温阮大胆地打量起令山,从头到脚地打量,他真是与苏岺辛一模一样。苏岺辛若是转世投胎当个侍卫,也许就是他这副模样。 令山仍旧低垂着头,攥着拳头,有些局促。 夫人今日为何这般看他? 温阮眯起眼来,打量令山一阵,忽然挑起纤纤柳叶眉,指向庭院里被六月的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地方,娇声命令:去!在那里罚站。 令山惊诧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温阮。 夫人今日是怎么了?明明昨日还不是这样的。 温阮抬着下巴,绕过他往操场走。 * 烈日当空,操场上腾起层层热浪。 如虎如豹的男人打着赤膊,与人大汗淋漓地搏斗着,汗水有的从他的发梢飞散,有的划过他俊俏的脸庞,落到健壮优美的身躯上。 温阮站在廊下的阴凉处,目睹着一切。 她冷眼看着,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场梦里的堡主苏辛也是长得与苏岺辛一模一样。 令山、苏辛,不过是一个苏岺辛拆成两半。 为何会如此呢? 温阮皱起眉头,细想着他二人的差别。 从前的她并不曾与令山有过多的来往,只知道令山是侍卫中最俊俏的一个,引得无数小丫鬟芳心萌动,可他也是侍卫中最守规矩的一个,从来不曾与任何小丫鬟走近过,洁身自好、严守规矩,与她未嫁入武安侯府前所知的苏岺辛一样。 而苏辛呢? 年少负盛名,如今未满三十,便已是一堡之主,但也是个剑痴,每日往那神兵房里一坐,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擦剑人。 从前的她遇着堡里的要事前去与他商量,他每回只是很不耐烦地应付几声,敷衍了事,与她嫁入武安侯府后所知的苏岺辛一样。 温阮冷下脸,她确信苏辛与苏岺辛一样,不爱她。 在武安侯府中,她或许还得守着贤妻的规矩,强忍憋屈伺候着苏岺辛,可如今是在她梦里,她绝不再为苏辛付出一星半点。 温阮勾一抹笑,转身便走。 小丫鬟一愣,捧着绿豆汤、汗巾,一面追赶她,一面问:夫人不将这些给堡主送去? 第4章 夫人真奇怪,平常堡主操练武功、与人切磋,休息时,夫人都会亲自将绿豆汤奉给堡主,拿汗巾给堡主擦汗,今日都已到操场旁,见着堡主大汗淋漓,夫人不但不为所动,竟然还要走! 温阮只冷冷回一句:他不配。 远处的操场中央,苏辛从武斗中脱身,喘息着抬眸。白亮的日光刺目,他眯起眼,瞧见温阮离去的倩影,皱着眉头,问刚才在一旁观战的小弟,夫人来过? 小弟点头,来过。 苏岺辛扫一眼四周,又问:绿豆汤呢? 小弟挠挠头,夫人没送过来。 苏辛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显出几分不悦之色,抬眸再次看向妻子离去的方向。 走回后院,温阮瞧见在烈日下罚站的令山站得笔挺、神色端正。汗水从那张俊俏的脸上滑落,沿着下颌流下,没入领口。兴许是喉咙干涩,令山吞咽着,凸起的喉结一上一下 温阮眯起眼来,想到昨夜的欢愉。 她虽不喜欢苏岺辛的性子,却喜欢他的样子。 令山长着她喜欢的脸,若有一副不敷衍的性子,她会更喜欢。 看了一会儿,抬起下巴,命令:过来。 令山从烈日下走到阴凉处,脸上仍旧冒着汗。 温阮从小丫鬟手上接过绿豆汤和汗巾,将人打发走,将令山带进房中。 令山局促:夫人有何吩咐? 温阮将绿豆汤捧给他,接着。 令山受宠若惊,不敢接。 温阮笑着,打趣:难道要我喂你不成? 令山一听,脸上一红,慌忙来接盛着绿豆汤的白瓷大碗,不当心碰着温阮的手,吓得一下缩回去。 白瓷大碗里的绿豆汤荡了荡,险些荡出碗沿。 温阮故作娇哼,吓唬令山,你敢撒出来一滴,我便打你一个耳光。 令山心头一颤,垂下眼眸,小心接过白瓷大碗,捧着,不喝。 温阮催促:喝呀。 令山瞥她一眼,迟疑片刻,才捧着白瓷大碗饮下绿豆汤。温阮满意一笑,拿起汗巾,递给他,道:擦擦汗吧。 令山迟疑着接过去。 就在这时,小丫鬟前来报信:堡主在神兵房,等着夫人过去。 令山一惊,慌忙将手中的汗巾藏到身后。 温阮笑一笑,这个苏岺辛的分身,似乎并不十分讨人厌。 一面想着,一面应下小丫鬟,温阮拿一把团扇,扇着风,悠哉悠哉地沿着曲折的长廊,朝神兵房走去。 神兵房里,满墙都是苏辛珍藏的神兵利器,他平日里,最喜欢待在此处,欣赏他的宝贝。 温阮一走进神兵房,便瞧见苏辛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把宝剑。他的手上有武斗留下的伤。若是以往,温阮兴许会上前关切,为他擦药,尽管苏辛总是嫌她碍事可是今日她只当没看见,冷淡地说:你找我? 苏辛仍旧擦拭着宝剑,敷衍地嗯一声。 温阮心里一片平静,不对苏辛有任何期待后,他的敷衍、冷待,似乎都与她无关。 苏辛并未发觉妻子的异样,低着头说::过几日便是比武大会,江湖中各路豪杰都将来到长云堡,城中达官显贵也将前来参加大会盛宴,其中最为尊贵者,乃当今圣上的叔父,上了年纪、脾气古怪的南阳王,一定小心伺候着。 温阮敷衍地嗯一声,一个字也没放在心上。 苏辛等了一阵,没等到温阮再开口,皱眉抬眸,问:你没别的要问? 温阮仍旧敷衍地嗯一声。 苏辛感到疑惑,没多问什么,看着妻子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眉头皱得更紧几分,苏辛垂下眼眸,搁下手中的宝剑,视线落在自己手背的伤口上。 * 温阮回到后院,见令山站在廊下、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给的那条汗巾,不由得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听她的话,很好。 款款走到令山跟前,温阮的笑温和些许。 望着令山,她问:绿豆汤好不好喝? 令山沉默,有点不知所措。 温阮故意地说:那绿豆汤本来是要给堡主送去的,但是被你给喝了。 令山闻言,瞳孔骤然紧缩。 温阮很喜欢令山被她拿住的样子,笑着:你去再煮一碗来。 令山抿了抿唇,听令前去。 温阮:等一等。 她凭着记忆寻进房中,在柜子里找到一只盛着绿豆的竹篮子,露出笑容。梦里的她也一样,会在不高兴时攒绿豆,然后把绿豆煮成一锅怨气满满的绿豆汤给苏辛喝。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忍气吞声,她只会怎么快活怎么来。 想着,温阮将竹篮子递给令山,温阮笑道:去吧。 令山看一眼竹篮子里的绿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去了。 半个时辰后,出锅的绿豆汤已盛进碗里,放凉些许。温阮挥一挥手,让小丫鬟送去神兵房。 绿豆汤到神兵房时,苏辛仍旧在擦剑,擦得一丝不苟。 小丫鬟:堡主,您的绿豆汤。 听着声音不是妻子的,苏辛微微皱眉,放下宝剑,坐到桌案后,端起绿豆汤喝一口,眉头皱得更紧几分:这绿豆汤不是夫人亲自煮的? 小丫鬟点头。 确实不是夫人煮的,是令侍卫煮的。 苏辛皱一皱眉头,不满意地推开只喝了一口的绿豆汤,命令小丫鬟:让夫人亲自煮。 小丫鬟恭敬地答应一声,离开神兵房,回到正房院子,将苏辛的话带给温阮。 苏辛竟和苏岺辛一样狗舌头,也能喝出绿豆汤的细微差别。 温阮感到些许诧异,躺在花厅的逍遥上,摇着一把碧绿的蚕丝团扇,不以为意地挑一挑眉,仍旧躺着,没有起身去煮绿豆汤的意思。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说:夫人还是给堡主再煮一碗绿豆汤吧,堡主像是很生气 温阮无所谓地笑一笑。 作者有话说: ---------------------- 旧版,待更新 第4章 回到寝房里,温阮坐在小榻上。小丫鬟送一壶凉茶到房中。 瞧着小丫鬟陌生的脸,温阮想起从温家跟随她到武安侯府,贴身伺候她十多年的晴云。 晴云为何不在她梦中? 比起苏岺辛,晴云与她更为亲近才是。 有些不适应别人伺候,温阮微微皱起眉头,让小丫鬟放下茶壶便出去。 等房里只剩她一个人时,温阮走到储物柜前,拿出装着红豆的精致荷包,握在手中,走到拔步床边自在地躺下,回想未嫁时 她与知月约定,谁遇着一件好事,便攒下一颗红豆,等到再见时,彼此数着红豆,分享自己曾经的开心,就像她们一刻不曾分离过。 可是,自从她嫁进武安侯府,她的红豆便没再多过,不,曾经多过一次,是在她怀孕之时,她满心欢喜地攒下一颗红豆,可惜后来,孩子没了,她只能哭着将那颗红豆包在杏树叶里埋葬 知月嫁给魏承松后,她二人便鲜少再见面,初时是因为知月跟随被调遣去地方做官的魏承松离开了京城,后来,魏承松终于回到京中做官,又与苏岺辛水火不容。 她与知月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尴尬。 在这场梦里,知月仍旧嫁给了魏承松。 而魏承松是隐月山庄的庄主,亦是江湖中人,等到比武大会时,知月应当会随魏承松一起来长风堡,她会以堡主夫人的身份接待各家女眷。 她与知月兴许能有机会叙一叙旧。 虽然不知自己的这场梦几时会醒,但到底有一丝希望。 想着,温阮有些期待比武大会的到来。 她笑着,不经意瞧见旁边的枕头下像是压着东西,一些糟糕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她缓缓撑起身,掀开枕头,将下面压着的《素女经》拿出来。 苏辛是习武之人,最忌讳泄了精气,比武大会在即,他每日勤奋练武,憋着劲儿,对那事慎之又慎,寻来这本《素女经》,每回都如珍如宝地捧着,照着上面养生。 一看到这本《素女经》,温阮便想起苏岺辛的那些规矩,想起自己不得不顺从规矩的憋屈。 她想直接将书撕碎,又想起在檐下值守的令山,笑一笑,起身,到外间的小榻上坐着,将令山叫进来,看了一会儿他那张与苏岺辛一模一样的脸,举起手里的《素女经》,问:你可知这是何物? 令山抬眸看一眼,微愣,恭敬地垂下头,如实回答:属下不知。 温阮淡淡道:是你不该乱学的。 第5章 说着,她一页一页地撕了书,将破损的书页扬在空中,看着它们飘飘荡荡、凌乱散落,便觉十分快活。 那些束着她的规矩,在此刻,仿佛随着《素女经》一起死去。 令山低着头。 飘荡的书页划过他眼前、擦过他肩头,落在他脚边,他只瞧见书页上的只言片语,已知温阮撕的是一本什么书,登时红了脸。 撕完最后一页,温阮欠身而起,往里间走,走到一半,扭回头,淡淡吩咐:全都捡走,拿去烧了。 令山点头:是。就要去捡。 温阮:等一等。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绣着一簇小小的红艳杏花苞的白绢手帕,递给令山,拿去,把眼睛蒙上,不许偷看。 令山看着飘荡的手帕,心头一颤,迟疑片刻,抬起手。他的指尖刚触到手帕,温阮便松了手,转身进入里间。 看着手帕掉落在书页之间,令山连忙将之捡起来叠好,拿在手里看了片刻,才放到屏风旁的柜子上,从自己褐色的袍子下撕扯一块布、蒙住双眼,半跪在地,凭着修长的手指,摸寻着地上的书页,一页接一页地捡 夜里,温阮躺在拔步床上,听着苏辛回房,在枕下摸寻他的宝书。 温阮仍旧闭着眼,不搭理他。 苏辛摸寻一阵,没摸着,兴致全无,转身便走。 他本也不喜欢做那事。 娶妻,不过是应付世俗规矩,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需要一个妻子。 他宁可每日与剑待在一起,若非母亲催着他留后,他其实并不愿意来寝房,更不愿意与妻子欢|好,他想再等一等的,等到他将音儿娶进门,可是,音儿得为父守丧三年。 三年,母亲一定等不了那么久 今晚,既然《素女经》不在,他也不必白费力气。 * 第二日,上午,小丫鬟走进房中,说是花匠来了。 温阮皱着眉,想了想,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桩事重新修缮、打理长云堡的游趣园,等到比武大会到来,她得以堡主夫人的身份,带着各路豪杰的家眷游园赏景。 游趣园里缺花,所以她先前让人请了花匠。 凭着记忆,温阮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与一把光亮的玉珠算盘。整个长云堡的帐目都在她手中,她从前费心劳神、尽心尽力,为了能够在比武大会的盛宴上展现长云堡雄厚的财力,可没少费心思省钱。 修缮、打理游趣园是件费钱的事,而长云堡的财库已经捉襟见肘,尽管苏辛的神兵房里,随便拿出一把宝剑便价值万两,可他绝不舍得拿出来,与他商量钱的事与其他任何事毫无差别,他都是敷衍应付,伤脑筋的人只有她一个。 温阮冷笑着,扔下账本与算盘,让小丫鬟送花匠离开。 小丫鬟疑惑地看着她:夫人不种花了? 温阮笑而不语,等到小丫鬟走后,便取来纸笔,写下一个大大的花字,拿起来欣赏一阵,叫来令山,问他:好不好看? 令山局促地点头。 温阮满意一笑,捉着笔,要继续写,又觉这样写下去累手,便朝令山招了招手,你来。 令山迟疑着坐下。 温阮起身,将笔墨纸砚推到他面前,问:会写字么? 令山点头。 温阮:那写吧。 令山抬头看着她,写什么? 温阮将自己写的花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点了点,就写花,写一万个。 令山没有怨言,埋头写。 温阮拿着剪刀裁纸 不知裁出多少张,总之只多不少。 令山一一在每张纸上写下花字。 温阮满意一笑,叫来几个丫鬟、小厮帮忙,将写着花字的纸沾在竹签上做成万千只花旗。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小厮与丫鬟交头接耳,猜了半天,没猜出个所以然来,直到温阮吩咐他们将全部花旗插到游趣园的各处。 夫人真要这样做? 夫人要不你再想一想 夫人 温阮摆一摆手,心意已决。 小厮、丫鬟面面相觑,脸色复杂,劝不住她,只好按照吩咐办事。 令山认真插着花旗,没看温阮一眼。 温阮见他顶着一张她很喜欢的脸,乖乖地听她安排,便觉着心里很愉快。 一个时辰后。 叉着腰,看着焕然一新的游趣园,温阮吩咐小丫鬟:去,请堡主来,看一看这万花海! 令山: 在游趣园中的凉亭里,温阮一面等着苏辛到来,一面盯着亭子外令山高挺如松的背影。 她的这场梦里,旁人眼里的令山与苏辛并不相同,只有她清楚知道,他们是苏岺辛的分身,都顶着苏岺辛的脸。 温阮不禁有些好奇。 苏岺辛的两个分身若是碰面,会如何? 温阮想着,隐约有些期待,可惜,小丫鬟回来报信,说是苏辛不在堡里。 略微失望地撇撇嘴角,温阮起身,正打算领着令山回正房院子里,便又遇着个小厮匆匆前来报信,说是堡中来了贵客。 贵客? 温阮皱眉,堡中既然有贵客来,苏辛为何不在? 他还真是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推啊。 温阮本来不想搭理,小厮又说贵客正是那位脾气古怪的南阳王。温阮皱起眉,瞧见不远处,一个笑眯眯的老者,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衣裳,正缓缓走过来。 十年前,本王来过长云堡,犹记着这游趣园里的花海,甚是好看,不知这十年后,游趣园里还有没有花,是怎样一番景象 南阳王背着手,感慨着,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只盼锦花年年复年年。 温阮: 午后,苏辛终于回来,还带着一个人贺音。 俩人说说笑笑,关系亲密。 小厮将南阳王到访,已入了游趣园,赏万花海的事告诉苏辛。 苏辛微微收起笑,与贺音相携前去游趣园见客。 贺音:苏辛大哥,我的身份恐怕不方便。 苏辛:在我心里并不这么想,音儿,我只是太晚遇见你,若是早一些遇见,你才是我的妻子,从前,我以为自己只喜欢剑,可原来我也会喜欢一个人,这么的,这么的喜欢 贺音停下脚步,抬眸望着他,苏辛大哥那阿阮姐姐呢? 苏辛沉默片刻,说:她很好,可我不喜欢,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我不得不娶的人,我会好好与她说,让她成全我们。 贺音感动地抱住他的一条胳膊,说:苏辛大哥,我没有拆散你们的想法,我从前绝不会给人做妾,可我偏偏喜欢的是你,阿阮姐姐是个好人,她为长云堡付出多年,我不想伤她的心。为你苏辛大哥,为你,我愿意做妾。 苏辛将她搂进怀中,低头亲吻她的额头,音儿,委屈你了,我会娶你为妻的,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她。 贺音仰着头,露出一抹笑容。 走进游趣园里,瞧见满园花旗时,苏辛当即黑下脸。 贺音柔柔弱弱,依偎在他身边,扫一眼周围,有些担心地说:苏辛大哥,阿阮姐姐是不是知道我会来,所以所以故意与你赌气?王爷也瞧见这万花海了?王爷会不会觉着长云堡办事荒唐、不堪重任? 苏辛冷着脸,一根根拔掉近处的花旗 就在这时,温阮伴着笑眯眯的南阳王从游趣园深处走出来。 南阳王手里还拿着一只小小的花旗,各处点着、看着。 温阮陪着笑脸,今日,她终于体会到旁人口中性情古怪的南阳王,确实与寻常人很不一样。 南阳王抬起头,眯起眼,用手里的花旗指着苏辛,诶!那是苏堡主? 苏辛扔下花旗,迎上去,抱拳:让王爷见笑了。 说罢,他很不满地看了温阮一眼。 妻子今日弄出这一片万花海,实在是丢人现眼、贻笑大方。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南阳王收起笑,摇了摇头:诶,苏堡主过谦了,我瞧这万花海很好。 苏辛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不知他说的是不是反话。 贺音走上前,恭敬地奉上一块干净的手帕,花旗上有泥,请王爷擦手。 南阳王摇一摇手里的花旗,一点泥怕什么?种花人不嫌泥脏,赏花人自然也不嫌。 第6章 贺音尴尬地收起手帕,看一眼身旁的苏辛,有些不知所措。 苏辛也猜不透南阳王的心思。 只有温阮心情闲适地看着他二人紧张的模样。 苏辛果然还是将贺音带回了长云堡。 这一回,她心里半点感觉也没有。 从前在武安侯府中,她生气,气的是自己多年的自作多情,气的是自己的正妻身份竟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而如今,她对苏辛没有感情,也并不在意堡主夫人这个身份,只是有些失望,苏辛与令山,这两个苏岺辛的分身碰面无事发生,不过也好,令山只是令山。 对视上妻子冷淡的眼眸,苏辛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像沙子一样在他身边流走。 南阳王回身扫一眼万花海,笑着说:不错,不错,本王什么样的花海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样的,这万花海着实是让人耳目一新,一见难忘,最要紧的是,今岁天气炎热,少雨,多地已干旱成灾,圣上下诏各地节俭、扶危助困,无论是官府还是民间,都不宜再行铺张之事,这样的万花海既有新意、又显节俭,本王喜欢! 夸赞一番后,南阳王回过头,瞧见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片花旗的尸首,收住笑,目光落在贺音身上,苏堡主,这位姑娘是何人?为何要拔掉苏夫人辛苦栽种的花旗?当客人的怎么能如此无礼? 贺音难堪地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苏辛回头心疼地看一眼贺音,转回头来,与南阳王好好解释:王爷莫怪,是我瞧着那花旗插到别处会更好,才将它们拔起来的。 南阳王这才眉开眼笑,本王瞧着插在那里正好,苏堡主让人把花旗栽回去吧。 苏辛低头应声:是。而后,笑着恭送南阳王离开。 临走前,南阳王转回头,望着温阮,满意地点点头,比武大会办在长风堡,有苏夫人操持,本王也就放心了,苏堡主,比武大会助兴好武精神,为朝廷选拔人才,功劳不小,今岁下半年,长云堡下各堂口的赋税便免了罢,算是本王为这比武大会多尽一份力。 苏辛有些惊讶,抱拳:多谢王爷。 南阳王笑道:苏堡主,记住,你有一位好夫人。 送走南阳王,苏辛转身回眸,瞧见温阮站在不远处,不由得皱起眉头。 温阮见贵客已走,也懒得再应付,见苏辛朝她走来,她没有等着,带着令山便走。 苏辛走到她先前站的地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捏紧拳头,脸色变得愈来愈难看。 妻子果真在生气?怕音儿威胁到她堡主夫人的身份? 想到贺音刚才遭受的难堪,苏辛担忧地赶去神兵房。 温阮回到正房院子待了一会儿。 元大便来了,担忧地解释着:夫人别多心,青龙堂的贺老堂主被人暗杀,留着这么个娇娇的小闺女,长云堡上下多少弟兄看着,堡主不能不管属下会将贺姑娘安置到离主院最远的偏院去 温阮平静地说:不必,将人安置在离神兵房最近的梨棠院吧。 苏辛喜欢贺音,她不如成全他。 他要一个子嗣,贺音能为他生,她不必搭上自己的性命,去为他传宗接代。 等到比武大会见过知月后,她便会离开长云堡,那时,她唯一会带走的,兴许只有她的红豆与令山。 元大见她并不生气,便说起好话,夸赞那万花海别出心裁。 旁人都说南阳王难伺候,还得是夫人您呐! 温阮低头失笑,她本想敷衍一下 古怪的南阳王,古怪的万花海。 谁知歪打正着。 元大笑了一阵,才说:夫人,堡主在神兵房里等您。 温阮点一点头,打发他走,过了许久,才摇着团扇,不疾不徐地从房里走出来,见着在檐下肃立着、目视庭中的令山,笑一笑,用团扇的手柄,敲一敲他结实的臂膀,随我同去。 令山看一眼温阮,连忙低下头,恭敬从命。 走去正堂的路上,温阮一面摇着团扇,一面问着身后的令山,你可知,我为何带你前去? 令山:属下不知。 温阮笑一笑,定住脚步,转回头,看着他,问:你热不热? 令山一愣:属下不热。 温阮扫一眼他的额头、鬓角,轻声说:明明热,还说不热。 令山不知如何回话,握着拳、垂下眸。 温阮拿着团扇,朝他扇两下,问:凉快么? 令山心头一颤,道:凉快。 温阮递去扇子,拿去。 令山迟疑着,不敢接。 温阮掂了掂手,拿去,给我扇,我热。 一旁的小丫鬟想要代劳,温阮不让,说:你没劲儿,风小。 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令山露出一抹局促的表情,恭敬地接过团扇。 温阮满意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令山便在她身后给她扇着风。一路走到神兵房前,令山将团扇交给小丫鬟,自己守规矩地停在房外。 温阮回眸瞥他一眼,才迈进神兵房中。 房中,苏辛抱着贺音,温声细语地哄着,似乎并未发觉她的到来。 温阮冷眼看着,示意身旁的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喊一声:堡主。 苏辛看过来,安慰地拍一拍贺音的肩,才板着脸走到温阮跟前,冷声斥责:你不该用这样冒险的法子,倘若南阳王不吃你这一套,你可知今日要闹出多大一个笑话? 温阮垂下眸,你若是觉得不妥,等过两日比武大会时,再见到南阳王,我便请王爷收回成命,仍旧征收长云堡下各堂口的赋税。 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苏辛皱起眉头,心想,妻子从来不曾这般与他说过话,今日是为音儿到来,才如此赌气? 温阮抬眸一笑,嘴角现出几分讥讽的态度,说:若无别的事 苏辛只觉心头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揿了一下,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他呼吸一沉,说:给我煮一碗绿豆汤。 温阮仍旧冷淡:贺姑娘,不会连一碗绿豆汤也不会煮吧? 说罢,她便转身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苏辛只觉自己仿佛挨了一巴掌,不过,很快他便想开了,妻子待他冷淡些也好,等以后他与她和离时,便不必太顾忌她的心情。 回到主院,走在阴凉的檐下,温阮忽然停下,转身,直勾勾地看着令山,问:你有没有细瞧那位贺姑娘? 令山手里拿着团扇,眉眼间有一丝诧异。 温阮逼近一步:有没有? 令山直言:没有。 温阮一把夺走他手上的团扇,自己摇着,加快脚步往前走。令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困惑。 夫人到底是想他细瞧,还是不想他细瞧? 温阮回到房里,躺在小榻上,歇了一阵,觉着无趣,便又将令山喊进房中。令山一进来,便被她盯着,紧张地握住拳,走到榻边,恭敬地立着,垂着头听候吩咐。 温阮摇着团扇,打量他一阵,问:你到底细没细瞧贺音? 令山抬眸看一眼,又垂下眼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真的没细瞧,可他说实话,夫人像是不爱听,又像是不相信。 温阮停下扇子,看着他,笑着说:你若是没有细瞧,我让人请贺音来,让你细细瞧一回。 令山一愣,只好说:属下已细瞧过。 温阮咬一咬红润的嘴唇,似笑非笑地问:那你觉着是贺音好,还是我好? 令山想也没想,抬起头便说:自然是夫人好。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逾矩失言,连忙低下头,道:请夫人恕罪。 你说我好,有何罪?难道你说的是假话?温阮眯起眼,问。 令山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 温阮想一想,又问:你说夫君带贺音回来,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她如此问,并非是在意苏辛,而是要令山在意她。 令山微微抿着唇,皱眉认真思考。 堡主的心思他不得知晓,可是他知道,倘若他是堡主,有夫人这般好的妻子,绝不会再对别的女子动心。 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远了,令山心头一震,咽了咽喉咙,说:堡主待夫人一心一意。 温阮听着,笑一笑,问:他若不是一心一意呢? 第7章 令山咽了咽喉咙,抬眸看着温阮。 堡主若不是那他 温阮欠了欠身,凑近他些许,问:若是你,会一心一意么? 令山心头一颤,望着温阮美丽的眼眸,他失了神,嘴里念着:若是我是我自然待夫人一心一意。 温阮笑一笑,用团扇轻扑一下他俊俏的脸,我问的是你待你心爱的女子,会不会一心一意? 一阵香气袭来,令山猛然一震,面红耳赤地后退半步,低下头去,如实说:我没有心爱的女子。 温阮笑着从小榻上起身,靠近他些许,盯着他,慢悠悠地问:从前没有,如今也没有么? 令山只觉心在砰砰直跳,那抹香气萦绕在他鼻尖,使他浑身燥热、发汗。 温阮轻柔的声音,就像一双柔嫩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耳朵、他的脖颈,到他的胸膛,再到他的背脊,再要游走到哪里去,他不敢再想 作者有话说: ---------------------- 苏辛(骄傲叉腰):我,平等地敷衍每一个人 第6章 夏日遇上一场雨,炎热稍减,温阮躺在花厅的逍遥椅上小憩。元大来了,讨好地笑着,请夫人为堡主煮一碗绿豆汤吧,夫人知晓的,堡主只喝得惯您煮的绿豆汤。 温阮睁开眼,乜斜一眼。 元大凑近些,勾着腰,又求一遍。 温阮不置可否,微微偏过脸,看一眼花厅外肃立着的令山。 等了片刻,不得回应,元大识趣离去。 等到花厅里清净后,温阮吩咐小丫鬟,将令山叫进来。令山走进花厅,俊俏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忐忑。 温阮看着这张脸与令山青涩的神情,她想起未嫁时初与苏岺辛相遇的情形,那个如松般的青衣郎君曾是她闺中含羞的期待,如今,她在梦里与他重逢,他不是苏辛也不是苏岺辛,是她的令山,令她心动过的令山。 你 温阮一开口,令山的心便收紧。 还想喝绿豆汤么? 听温阮如此问,令山想到那一日在烈日下曝晒后,喝下的那一碗甘甜、冰凉的绿豆汤,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温阮欠了欠身,仍旧望着他,说:你若是说想,我便煮给你喝。 令山心头一颤,没忍住,又咽了咽喉咙。 他心里虽然很想,却知以自己身份不能说想,迟疑片刻后,劝说温阮:夫人的绿豆汤该为堡主煮 温阮撑着扶手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看着他,问:你真的想让我为他煮? 她知道他不想,所以问。 令山将头压得更低一些,沉默不语。 温阮看他一阵,挑起眉梢,点点头,回到房里,取出盛着绿豆的小竹篮,递给他,道:你去洗豆子吧。 令山恭敬地接过小竹篮,转身,紧紧握住提手,压下心中的失望,走去厨房。温阮嫌厨房里热,靠在门边,摇着团扇,念着她一贯熬煮绿豆汤的步骤,看着令山满头大汗地在厨房里忙活 用勺子压一压豆子,再掺两瓢凉水,等着水沸 十匙子糖,半匙子盐 简单交代一番,温阮便回到花厅,躺回逍遥椅中,打了个盹,等到绿豆汤煮好、冰镇后,小丫鬟捧一碗前来,请示是否送去神兵房。 温阮看一眼花厅外已经肃立着的令山,让小丫鬟将绿豆汤送去给他。 小丫鬟讶异片刻,依照吩咐将绿豆汤送到令山跟前。 温阮摇着团扇,看令山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有种别样的愉快。 令山捧着白瓷碗,看着清凉晶莹的绿豆汤,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心里有一丝欣喜,又有一丝惶恐纠缠着往外钻,令他抿住唇。 见他傻捧着绿豆汤,却一口不喝,温阮皱起眉头,起身走到花厅外,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令山的目光追随她。在她将要走远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夫人的绿豆汤不给堡主送去么? 温阮摇着团扇,回眸,我几时说要给他送的? 令山微微诧异:夫人难道不是为堡主煮的绿豆汤么? 温阮看一眼他捧着的碗,笑着说:若是为他煮的,怎会在你手上? 令山眼里划过一抹错愕,而后便有一丝藏不住的喜色,但他记着自己的身份,抿一抿唇,说:堡主在神兵房里等着夫人的绿豆汤 温阮瞧他顽固,娇哼一声:你若偏要给他送去,便送吧。 苏辛喝不喝绿豆汤与她无关,她知道,令山亲手送出她给他煮的绿豆汤,必定心里难受,这就够了,让他顽固,让他守规矩! 想罢,温阮便扭回头,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回寝房。 看着寝房关上的房门,令山犹豫片刻,托小丫鬟将绿豆汤送去神兵房,你与堡主说明白,夫人为煮绿豆汤,在厨房中受热一番,身子不适,才未能亲自前去 小丫鬟点点头,笑着夸赞:令侍卫,你想得真周到,如此一说,堡主便怪不得夫人半分。 看着小丫鬟离去,令山回头,看一眼寝房敞开通风的窗户 温阮笑着数起红豆,想到未嫁时的闺中趣事。盛夏的微风拂过窗棂,撩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的美丽面容,像杏花初绽时的模样,白皙中透着一抹令人心醉的粉晕。 数过一遍后,温阮将红豆装回精致的小荷包,再将小荷包放回储物柜里,目光不经意下落,落进底下的竹篮中,适才令山剩下一半的绿豆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微蹙柳眉,温阮拨开绿豆,从中抽出一只卷起的小纸条,打开一看,竟是 神兵房里。 苏辛久违地喝到令他满意的绿豆汤,唇畔浮现一抹浅淡笑容,片刻后,他抬起头,眼里有几分惆怅,倘若他没有遇见真爱,兴许能与妻子相敬如宾一辈子,可老天偏偏让他遇见了音儿 妻子送来绿豆汤,兴许是要与他示好,想求他回头吧? 可他不愿意见音儿委屈,所以,只能委屈妻子了。 她怪他无情也好,怪他寡义也罢。 三年后,他是一定要与她和离的,他不求别的,只求妻子在这三年间,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三年后,即使是和离,他也绝不亏待她。她若不愿意离开,就留在长风堡里,除了不再是堡主夫人,一起吃穿用度都绝不会比现在差。 元大在一旁看着他,斟酌良久,仍旧忍不住问:堡主您真的喜欢贺姑娘么? 苏辛眼神变得肯定,他自然喜欢音儿。 元大:您为何会喜欢贺姑娘? 苏辛皱起眉头。 为何? 他不知道,见到音儿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他该是喜欢她的。 元大:难道您与夫人夫妻多年,就没有一点点喜欢夫人? 苏辛眉头皱得更紧一些,他端起白瓷碗将绿豆汤一饮而尽,便问:我让你寻的书你可寻着了? 元大点一点头,已寻着,压在堡主您的神剑图集下 苏辛点头,让他出去,顺便将门带上。 等到神兵房中只剩他一人,他才从手边的神剑图集下抽出一本新的《素女经》。 看着手里的手,苏辛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 不论怎样,他先和妻子生下孩子最要紧。 * 送走苏夫人照惯例派来问候的婆子,温阮攥着小纸条,问丫鬟:先前,有谁进过寝房。 丫鬟摇头,不知。 温阮看一眼敞开的窗户,又问:有谁在窗边徘徊? 丫鬟想一想,说:令侍卫。 温阮挥手让她退下,摊开素白的手,看着掌心中的小纸条,微蹙柳眉。 夜晚,苍穹漆黑,皓月当空。 温阮攥着小纸条,走在去游趣园的路上,小丫鬟走在前面,一手抱着账本、算盘,一手提着昏黄的灯笼照路,令山则携着两根崭新的蜡烛,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后。 走进凉亭中、挂上灯笼,点上蜡烛,在石桌上铺开账本、算盘,温阮随手翻看两页,便借口蚊虫多,扰了乘凉的兴致,命小丫鬟回主院去拿驱蚊的香膏来。小丫鬟怕黑,缩着肩膀,没入夜色中。 兴许是为避嫌,令山在凉亭外站得远远的。 温阮摊开手掌,看一眼微微发皱的小纸条,又一瞬攥紧,起身,款步走出凉亭,走到令山跟前,仰起头来。 第8章 皎洁的月光如轻纱般笼罩着她娇媚的面容、曼妙的身姿,令山站在树影中,藏着眼里的暗潮涌动。 我心向明月,待你情真切 温阮缓缓开口,声音柔曼。 令山攥紧手,感觉心口突突直跳,像有一头牛被野火追着屁股在里面乱窜。 情深难自诉,满心是苦楚。 令山咽了咽干涩地喉咙,低哑地唤一声:夫人? 温阮逼近一步,没入树影里,盯着他的脸,问:你可知,这是谁的心声? 心中升起些许隐秘的奢望,令山猛然一震,不敢继续多想,于是,仓皇低下头去,属下不知。 温阮盯他一阵,娇哼一声,朝他摊开手掌,你这侍卫当得不称职,有人往我房里藏下这个,你竟一点未曾发觉。 令山看向温阮掌心中的纸条,猜出她先前念的那些便是上面写着的内容,心中奢望霎时烟消云散,令山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着些许失望。 他抱拳:属下定会查明真相,给夫人一个交待。 皱起眉头,令山思索着何人会做下如此僭越之事。温阮轻挑眉梢,握住纸条,退出树影的遮蔽,走进月光中,折回凉亭里,过来。 令山迟疑片刻,藏在树影中,缓缓靠近,终于走进灯火通明的凉亭里。 温阮问:会用算盘么? 令山点头。 温阮点点账本,你来算。 令山知晓账本的重要,凭他的身份,不能随意翻看。 温阮:你失职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你帮我算清这本账,想一想,如何办好比武盛宴 令山仍旧不应。 他只是侍卫算账的事他不拿手,何况,比武盛宴乃堡中大事,夫人应当与堡主商量才是。 温阮想勾着他,便说:你不肯帮我?是想看我受他的打骂? 令山一惊,抬起头,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堡主敬重夫人,怎会打骂夫人? 温阮低下头,拨动两下算盘的玉珠,幽幽说:你又怎知在你瞧不见的地方他是如何待我的? 令山心头一紧,看着搭在算盘玉珠上的纤纤玉指,眼里闪过一丝动摇。 温阮没有再为难他,拿起账本,看一眼,问:一柱香一文钱,十柱香是多少钱 令山:十文。 温阮:一斤米五文钱,百斤米是多少钱 令山:五百文。 温阮如此问完一页,停下,端详着令山,很满意他的不敷衍。 凉亭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小丫鬟从黑暗中跑来,说是堡主已在房里等着。 温阮合上账本,瞥一眼令山,走出凉亭,借着愈发皎洁的月光一路走回主院。 令山携着两只烧过的蜡烛,默默跟随在后,看着温阮笼罩着月华的曼妙身姿,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堡主果真会在人后打骂夫人? 回到四人同寝的寝室中,令山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又想起温阮丰胸纤腰的曼妙身姿。 一种难以言说的灼热从心里升起 他再躺不住,起身,到公用的净室里,冲下一桶凉水,出来,见着前面的主寝室中仍有灯火,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心,他攥紧拳,沿着檐下的阴影渐渐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 苏岺辛:老婆在想我诶!快,让我现身! 第7章 走到一半,令山猛然一震,停下脚步。 他在做什么! 他他怎可窥探夫人与堡主房中之事? 夫人许是还为贺姑娘住进长云堡的事与堡主闹脾气,才说出那番气话,堡主爱敬夫人,又怎会伤害夫人? 想着,令山匆匆折回寝房,带着凉水也消不下的燥热睡下。 寝房里,温阮见丈夫拿来一本崭新的《素女经》,过往七八年的记忆,犹如咒印紧缩着她的脑子。 你该知道母亲想咱们早些完成大事。 大事生子。 温阮冷笑着,走过去,从苏辛手中抽走他的宝书,就着蜡烛点燃,从敞开的窗户扔出房外。 一气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如绸。 苏辛还未从惊愕中回神,他的宝书便已一片炽烈的火光中化为灰烬。 做完一切,温阮看也不看苏辛一眼,便上床睡觉。 苏辛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一眼,见那本崭新的《素女经》已经救无可救,闭上眼,呼吸一沉,片刻后,匆匆走到拔步床前,瞪着温阮单薄里衣罩着的曼妙身姿,瞪着瞪着,心里的火往下窜,想着没有书,也得让妻子尽快怀孕。 他咽了咽喉咙,将一条腿跪上床榻。 温阮回过头,冷冰冰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羞怯、期待,有的只是厌恶、十足的厌恶。 苏辛只觉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僵住动作,一点点退下床去,转身离开。 温阮没有一丝挽留之意。 苏辛走到寝房外,站在夜色笼罩的檐廊下,握着拳头,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 妻子兴许还在生气,他可以等到她消气,他们还有三年,不必着急。 听着苏辛离去,温阮起身,只着一件轻薄的对襟纱衣,里面素白的肚兜若隐若现。她站到妆台前,借着烛火昏黄光,看着镜中丰胸纤腰,娇娆动人的美人,看一阵,目光凝在铜镜上,那朵鲜血点出的杏花还在那里,只是已变成暗红。 白日。 温阮翻看着账本,让令山替她拨算盘。 一把菜刀,二十文 噼啪噼噼啪 温阮将视线从账本上移到令山脸上,想到昨夜丈夫说的大事,倘若她让令山帮她,令山会不会帮? 想着,温阮低下头,藏住眼里的一抹笑。 令山没听着她念账,抬眸,瞧见她像是在出神,忽然有些后悔昨夜没有走近一些,一探房中情形。 倘若夫人说的不是气话 令山想着,感觉心头隐隐有些疼,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贺音。 贺音捧来一碗她新煮的绿豆汤,奉给温阮时,很不小心地泼洒了半碗在账本上。 令山一瞬抽走被泼湿的账本,甩干上面的汤水。温阮皱着眉凑过去翻看两页,纸上的墨字全都晕染。 贺音连忙哭兮兮地道歉。 温阮冷着脸看过去,吩咐小丫鬟送客。 被赶出正院,贺音咬着嘴唇,委屈一阵,哭着上了神兵房。 神兵房里。 搂着心爱之人,苏辛脸色阴沉。 倘若妻子容不下音儿,那么,他恐怕也等不了三年,即使母亲不同意,他也要与妻子立马和离! 正午的太阳很快晒干账本,温阮随手翻看两眼,里面的明细都已花了,认不清。她撇一撇嘴角,将账本交给令山,将他带到无人的角落里,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你可知昨夜,夫君回来过。 令山垂下眸,他知道,他看到寝房里有堡主的影子,可他不敢说自己知道,更不敢让夫人知道,他昨夜靠近过主寝。 属下不知。 温阮凑近他些许,悄声说:我告诉你 令山仍旧垂着眸,鬓角却有汗滴滑落。 温阮瞧着,从袖中摸出一条带着香气的手帕,为他擦去汗珠。 令山一震,抬眸,缓缓抬头,惊讶地望着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温阮没有收手,就着素白的手帕,捧着他俊俏的脸。 他要我怀孕。 令山眸光一闪,呼吸也跟着乱了。 怀孕男人让女人怀孕,只有一种法子。 他虽然没与谁做过,却从已有家室的侍卫兄弟口中听过。 夫人与堡主是夫妻,做那事天经地义。 令山压下心中窒闷的感觉,就要垂下眼眸。 温阮:我没肯。 令山心头一颤,忍不住吞咽一下干涩的喉咙。 温阮:我想着你 令山又吞咽一下喉咙。 夫人夫人为何会想到他,想他做什么?想他 温阮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带着使令山心儿狂跳的迷离与认真。 能帮我。 温阮说着,凑近些许,娇声问:你肯不肯帮我? 令山想后退,想离温阮远一些,又觉自己像个打进地里的桩子,根本动弹不得,温阮的眼眸更已摄走他的魂魄, 第9章 夫人要他如何帮她? 难道难道夫人要他代替堡主,让她怀孕么? 他若是要让夫人怀孕,也只有一个法子。 令山想着,心里很不平静,满脑子都是旖旎的遐想。 温阮收回手帕,远离他几分,指了指他手中攥着的账本,说:你去将里面的坏账查清楚,将这件我挂心的事了结。 令山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账本,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多想了。 原来,夫人只是让他查账。 那他若是了结了夫人的心事,夫人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安心地去怀孕、养胎。 令山想着,心里一阵酸溜溜,当他发觉自己的身份,不该生出这样的情绪时,仓皇点头,就要去。 说是去更像是逃。 温阮招手叫住他。 令山转过身,红着脸,定在原地。 温阮:过来。 他迟疑一阵,才慢慢走回温阮跟前。 温阮悄声问:那藏小纸条的人,你可查出来了? 令山松一口气,皱起眉头。 那人藏在院中,可能是丫鬟,可能是小厮,也可能是侍卫他暂时还没能查到有用的线索,夫人信任他,让他一人查清此事,他却毫无进展,是他没用,辜负了夫人。 想着,令山羞惭地低下头。 温阮往前倾身,靠近他些许,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问:这事你可有与旁人提起过? 令山:属下不敢。 温阮轻嗯一声,看着他,悄声说:这是咱们的秘密,你别让人知道。 她说得极严重,眼里却藏着笑意。 谁藏的纸条,她其实一点不在意,她只不过乐于看令山听她差遣、为她做事,看他将她说的每一句话放心上,一点不敷衍。 想着,温阮愉快地走进庭院,趁着太阳还不毒辣,欣赏着小池子里卧在碧叶间的玉白睡莲,还有在莲与叶之间摆尾悠游的红白小鲤鱼。 令山望着她玲珑娇娆的身影,想到昨夜那些燥热,又想着她刚才的话 夫人与他之间有旁人不知的秘密,是不是就算夫人与他,有旁人没有的亲近?是不是就算夫人待他,是与旁人不一样的是不是 令山越想着心越热,生出一丝丝隐秘的欣喜,小火苗一般跳跃着,长长的往上燎烧,就要点燃他的全部。 小丫鬟一声恭敬的问候:夫人。 令山猛然清醒,理智回笼,泼下一盆冷水,浇息他所有躁动,留下缕缕残烟,雾团团地充盈着他的心。 令山很快查到账目里存在大问题有人暗中贪昧钱财,继续查下去,此事竟还牵扯上贺音之父,青龙堂已故堂主贺立群。 温阮并不想管账上的烂事,让令山别再查下去,可是,令山的行动已被人觉察。 这日,午后,朱雀堂堂主胡三罗来对温阮说,他知晓贪昧堡中财物的蛀虫是何人,可以提供线索,但有一个条件他的朱雀堂与玄武堂为一个码头争了许久,温阮得助他夺得码头。 本来只是堡中账上的烂事,又牵扯出一桩党派斗争,温阮听都听烦了,更别说去查,她在梦里,只图快活,别的一概不管! 送走胡三罗,温阮对令山说:别再查下去。 令山若是死了,她便少一个出气筒。 她在武安侯府攒了七八年的郁气,可不是一两日能消下去的。所以,令山要好好活着,好好地听她差遣、为她办事。 令山以为温阮怪他办事不利,抱拳:属下一定尽快查明真相。 温阮轻蹙柳眉,摇了摇头,我不想你有事。 令山心头一颤,望着温阮美丽的脸庞,失了神。 夫人说不想他有事。 夫人在意他的生死,夫人在意他 温阮再说一遍:不许再查下去。 令山点头,心里却暗下决心:他一定查明是谁暗中贪昧银钱!毕竟,长云堡上下的账都在夫人手中,其中出了问题,夫人难辞其咎,唯有揪出财库耗子,才能使夫人无后顾之忧。 白日里要守卫院子,令山便在夜里,趁等同寝室友熟睡后,着一身夜行衣潜入夜色,天未将亮时,才回到寝房中,脸色有些难看,他身上的夜行衣有破损之处,左肩上有伤口,往外渗着血。 咬着牙,简单包扎一番,令山换上侍卫服,前去院子里听候温阮差遣。 温阮今日睡得有些迟。 令山站在门边等着,目视庭中、表情严肃,路过的小丫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这样俊俏的侍卫,谁能忍住不看? 丫鬟们一看一个羞红脸,仿若瞧见自己的情郎。 温阮拉开门从房里出来,便瞧见这一幕,饶有兴致地偏头看向令山,仔细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确实俊俏好看,只是他的脸色瞧着像是有些不对。 温阮蹙起柳眉,目光下落,落在他左边的肩上。 褐色的侍卫袍子上,洇出一些深色,像是血。 温阮垂下眼眸,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沿着檐廊往前走。 令山听命,跟随在她身后,暗暗猜想她的去处,夫人为何只喊了他,没叫丫鬟一起?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一路走进后罩房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室。 扫一眼小室内,令山问:夫人要寻何物? 温阮:存在此处的金疮药。 令山点头,上前,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打开,翻找。 温阮抱着手,在一旁看着他。 不一会儿,令山便将盛着金疮药的小木匣捧到她面前,夫人,找到了。 温阮点点头,说:拿去吧。 令山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温阮将目光落在他左肩上,抬手,纤细的指尖落在上面,沾了沾袍子上的深色,一看,果然是血,不由得皱起眉头,问:怎么伤的? 令山一阵诧异之后,看着温阮忧心的神色,一颗心砰砰直跳。 夫人在为他担忧; 夫人知道他受伤,给他药; 夫人心里装着他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温阮抬眸,奇怪地看去。 对上她的眼眸,令山心跳漏了一下,清醒,恭敬地垂下头,错开她的目光,回禀:夫人,贺立群死前见过三个人,一个是朱雀堂堂主,一个是玄武堂堂主,还有一个不知身份的神秘人。 温阮皱起眉头,你还在查账上的事? 令山:我怕有人会对夫人不利。 温阮:我怕你会死。 令山惊讶地抬起头,对视上温阮认真的眼眸,稍稍平静些许的心再次狂跳不止。 温阮轻叹一声,问:痛不痛啊? 令山握紧拳头,咽了咽喉咙,说:夫人一定要万分小心,莫要让贼人钻了空子。 温阮:你会保护好我的,是不是? 令山眼神坚定,我绝不让人伤夫人分毫。 温阮点头,好,你今日回寝室休息,别硬挺着。 令山迟疑。 他若不在夫人身边,如何保护夫人? 看着他一心想着自己的样子,温阮不禁动容。 她要等着比武大会时与知月重聚叙旧,在此期间,她确实应当小心一些,既然令山已查出三个嫌疑人,她便同他一起查下去,看一看,谁是那只财库耗子。 温阮掏出素白手帕,擦去指尖上的血,问:你可知贺音来长云堡前,见过什么人? 令山眯起眼:玄武堂堂主赵少阳。 赵少阳。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温阮心情有些复杂。 * 躺在寝室的床上,令山想着温阮对他说的话 你若不好好养伤,还怎么保护我? 你放心,我就待在房中,哪里都不去,不去游趣园、不去梨棠院、也不去神兵房 门外传来动静,令山撑起身,看见相熟的侍卫兄弟走进房里,便忍不住问:今日如何? 侍卫兄弟拍拍肩,坐下,一面捶腿一面说:无趣,呆站一天,夫人整日都在房里,哪儿也没去 令山闻言,心中暗喜。 夫人没有骗他,果然好好待着,兴许是不想他担心。 夫人真体贴。 想着,令山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侍卫兄弟连澡也懒得洗,带着一身臭汗,直接躺下,在房里为堡主做穗子。 第10章 令山一听,心一下像坠上石头,沉了底,先前的暗喜全都消失不见。 原来,夫人是为堡主才在房里待上一整日的,不是为了他堡主回到房里,见着夫人做了一日的穗子,一定会很高兴、很喜欢,也不知,那穗子是哪种样式?反正不管是怎样的,只要是夫人做的,一定都很好看。 你别说,夫人的手艺真是很不错! 侍卫兄弟从怀里摸出一个大红的穗子,提在手里,甩了甩上面坠着的流苏。 只是堡主挑剔,瞧不上平常的样式。夫人做了许多,觉得不够好的,又舍不得铰了,便给了咱们今日值守的兄弟,你瞧一瞧,我这个 侍卫兄弟翻过身,朝令山炫耀着他手里的穗子,大红色的,多喜庆! 令山盯着红穗子,冷着脸,心想,大红色的,真扎眼,连同室友爽朗的笑声,听来也是刺耳的。令山转身朝着墙,闭上眼睛。 侍卫兄弟:诶!你这就睡了? 令山:嗯。 侍卫兄弟:别睡呀,咱们说会儿话。 令山睁开眼,瞪着墙,一声不吭。 侍卫兄弟叫他,他也不搭理。 过了一会,侍卫兄弟放弃了,甩着手上剑穗的流苏,撇一撇嘴,睡得真快。 * 温阮是喜欢做穗子的,只是不喜欢做来讨好什么人。 元大来说苏辛新得一把宝剑,想要配一个穗子,希望她来做。 她想起自己是会做穗子的,既已答应令山待在房里,闲来无事,便做起来,尽管旁人都以为她是为苏辛做的,她也并不在意,懒得解释,一个苏辛碍不着她的心情,他想不想要穗子与她做不做穗子无关,她自己心里明白就是,若说做的时候想起了谁,只有一个人令山。 待在房里做一整日的穗子,安安静静、心绪平和,仿佛所有的烦心事都远离她。 温阮笑着。 白皙的玉手上拿着一只大红的穗子,样式虽然寻常,但做工精致,没有一丁点瑕疵,而且穗子头上还套着一颗溜圆的红豆,不仔细瞧是瞧不出的。 这是她这一日做得最认真的一个,温阮满意地看了一阵,将手上的穗子收好。 这一夜,苏辛并没有回房,他本来也不常回来,温阮并不当回事,到了第二日,才知苏辛带着贺音星夜启程,离开了长云堡。 元大解释:贺姑娘说她忽然想起,贺堂主珍藏着一把宝剑,本想着在比武大会上献给堡主堡主说,等寻得宝剑,一定速回,堡中大小事辛苦夫人操持。 温阮冷笑,等元大走后,便将才休息一日便迫不及待重新回到院子里值守的苏辛叫到房中,关上门来,让小丫鬟守在房外,不许人靠近。 房里,她叠腿斜坐在小榻上,问起苏辛的伤,好得怎么样,今日上过药没有。 苏辛离她远远的,挺立着,垂着眼眸,脸上没有表情,谢夫人关心,属下已经上过药。 温阮瞧他一阵,瞧出他在赌气,笑一笑,支着手,斜倚在凭几伤,朝他招一招手,过来。 令山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依旧面无表情。 温阮放下腿,起身,走到他跟前,打量他一阵,说:你在赌气。 令山:属下没有赌气。 温阮轻挑柳眉,让我看一看你的伤。 她说着,抬手伸向他的领口,还未碰着,便被他躲过去。 看着温阮仍旧滞在虚空中的纤纤玉手,令山的心猛烈地狂跳起来,一种难言的燥热从心里散出来,往额头上窜变成了汗,往下腹中窜便只能憋着。 人憋着气时挺胸抬头,人身上的物件也一样。 他咽了咽喉咙,咬着牙,努力克制着冲动。 温阮笑一笑,说:夫君不在堡中。 令山愣住,仍旧低着头,心里却乱成一片。 夫人与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 温阮:他与贺音离开了。 令山一听,怕她伤心,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温阮瞧着他眼里都是自己,笑了,拽着他的袖子,带他走进里间,走到拔步床前,问:你敢不敢睡上去? 令山紧张地看着她,吞咽喉咙的动作愈发频繁。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没入衣领中。 温阮笑一笑,你若是有那个胆子,现在便出去,让人瞧见你,以为你已被我安排去做别的事,再趁没人注意时悄悄回来,我在房中等你。 令山愣着,只觉自己心跳如雷。 出去再回来夫人等着他,在这张床上等着他。 令山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如烟如雾,他仿佛瞧见一只玉手探出来,朝他招着,拨开茫茫的纱帘,露出一张娇媚动人的容颜,像杏花初绽放时的模样,三分明艳、七分娇柔。 令山觉着有什么东西快憋不住,要从一个口子里扑出来,他忍着咬着牙忍着,防住了下面没防住上面,逾矩的冲动从心窍里像开了锅的热水一般,带着浓浓的热气扑出来、扑出来,烫了他的整个胸膛。 他飘飘然地听从温阮的吩咐离开寝房,到檐下去,愣神站着。 不远处路过的小丫鬟瞧见他,仍旧如往常一般多看两眼,修红着脸交头接耳地跑走。这样的景象,令山平常瞧见,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却觉得,她们像是都已看穿他存着不该有的心思,知晓他先前在寝房里有多么情难自禁。 攥紧拳头,令山努力平复着下腹中仍未纾解的冲动,心里的瘙痒却怎么也消不去,摸不到、挠不到,像有一条猫尾巴,时而左、时而右地搔着、钓着。 犹豫良久,令山做下决定,与相熟的侍卫兄弟说一声,自己出外办事,便离开了前院,躲去偏僻的角落,趁着无人注意的时机,从一扇温阮特意打开的、少有人经过的窗户翻进房中。 温阮坐在妆台前,摆弄着那只她做得很满意的穗子。 听着窗边的动静,她扭头看去,见到令山紧张的样子,笑了,随手将穗子放在妆台上,起身。 令山怕被人发现,已经关上窗,迟疑片刻,朝她走近。 夫人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他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说,却又难说出口。 那些已经思量好的话,在他心口徘徊、悠游,像水里的流沙。 每一个字都违背他的渴望,每一个字又都出自他的真心。 尽管他很想、很想,可他不能与夫人上那张床、做那种事,若是为了夫人好,他愿坠入深渊、陷入地狱,可是,若他同夫人在一起,便是深渊、便是地狱,他不想纵容自己,也不愿看着夫人坠陷进去。 所以,他回来,是为与夫人说清楚。 温阮抬起纤细的食指,轻抵着他的嘴唇,不让他说话。 上床去好好躺着,不论谁进来,都别出声,你只管认着,那人是谁。 令山愣住。 夫人要他做什么? 温阮:一会儿我从房里出去,带院里的小厮、丫鬟去布置比武大会的场地,那藏下小纸条的人兴许会趁虚而入,将新的罪证藏进来。 令山恍然大悟,顿时面红耳赤。 原来夫人是这个意思,他还以为以为 可是,那是夫人的床榻,他一身臭汗,怎好躺上去?夫人不嫌他脏么? 温阮:脱掉你的脏衣裳。 说着,她走到柜子前,拿出苏辛留在寝房中的一件白色里衣,递给他,又指了指一旁洗漱架上铜盆里的水,擦洗一下,换上,再上去。 令山看着她手里的衣裳,眼神微微变暗。 这里是夫人与堡主的寝房,他待在这里,已是不合规矩的,怎能着堡主的衣裳,睡堡主的床? 夫人想守着那人出现,让丫鬟等在房中,兴许更为合适。 可我不信别人,只信你。 为何要在床上? 你人高马大的,这房中另外何处藏得住你? 解释一番后,温阮离开里间。 令山犹豫一阵,褪去外袍、里衣,打着赤膊,拧帕子先洗一遍脸,再擦脖子、臂膀、胸膛、腰腹 换上干净的里衣,令山一面系着腰侧的带子,一面走向妆台,瞧一眼镜中的自己,视线落在妆台上那只精致的穗子上,想到侍卫兄弟说的,夫人在房里为堡主打了一天的穗子,为堡主夫人心里有堡主,那他又算什么? 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远了,令山猛然一震,抬眸,瞧见一只玉白的手,从他身后探向他腰侧,将他刚系好的带子解开,撩开坠下的衣襟 第11章 伤得这样重你还裹着衣裳,让汗水浸着。 温阮从他身后走出来,露半边娇娆的身姿在他左边臂膀,她的手仍旧撩着他的衣襟,她的眼眸则从镜中看着他的伤,微蹙的柳眉显露出她的担忧。 令山僵着不动,直愣愣地看着镜中的美人。 温阮握住他结实的臂膀,往下拉了拉,示意他坐下。 令山听她安排,愣愣地坐下。温阮扶着他的胳膊弯下腰,从妆台下的小抽屉里拿出一瓶金疮药,一点一点撒在他伤口上。白色的药粉碰到破损的伤口。一阵疼痛袭来。令山皱紧眉头,胸口的肌肉都在用力收紧。 温阮一面撒着药粉,一面轻轻吹起,忍着些,这瓶药用着虽痛,比先前让你在库房拿去的药效更好。 令山抿着唇,看着镜中温阮手里的白瓷药瓶。 夫人用不着金疮药,这药放在寝房里,应当是为堡主准备的,自然是好药。 堡主武斗时受了伤,夫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给堡主上药的。 想着,令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温阮抬起眼眸,在镜中与他对视。 令山眸光一闪,心虚地想将视线移开。 温阮一面收着药瓶,一面说,就这样,看着我,无论我在为你做什么,都看着我,千万莫要有半点敷衍。 令山愣了愣,颤着心点头。 温阮满意一笑,将白瓷瓶放好,让他躺到床上去。 令山坐着不动,看着妆台上放着的穗子。 温阮笑一笑,拿起穗子,看着他,问:想要? 令山移开视线,属下不敢。 温阮:你乖乖待在房里,在床上躺着,瞧见那使坏的人是谁,我便将这只穗子给你。 令山重新看向她,眼里有了光亮,果然听话地躺到床上去。 温阮一面放下帘子,一面笑着,心想,果然是要连哄带骗才肯躺下好生休息的。 * 安静的寝房中,令山板正地躺在床上,手脚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束着,不敢随便乱放。闻着被衾散出的淡淡香气,想到温阮娇媚的脸庞、曼妙的身姿,还有那双洁白如玉,柔嫩纤细的手,撩开他的衣襟时,指尖触到他的皮肤,那种冰凉凉的,带着酥痒的感觉。 直着眼睛盯住床顶,那上面仿佛出现一面镜子,他瞧见镜中的景象是那样的旖旎。 娇娆的美人仰躺着,一个健硕的男人挡住她大半的身子,只露出她白腻纤薄的香肩与一双白皙修长的腿,男人像虎豹伸懒腰时一样挺起背脊,又像虎豹捕猎时一样冲突猛烈。 他看到美人红着眼、泫然欲泣,看着她用洁白的贝齿咬住红润的嘴唇,看着她难耐地仰起头,露出白细细的脖颈,与那被香汗浸湿后缠在脖子上的一小缕乌发。 令山咽着喉咙,情不自禁地唤一声:夫人 呼吸愈来愈急促,杏色的床帘便也柔波似地微荡摇晃。 摇晃前行的马车中,苏辛皱起眉头,撩起车帘往外望一眼。贺音抱住他的一条胳膊,疑惑地望着他,苏辛大哥,怎么了? 苏辛放下车帘,拧着眉头,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想到独留在堡中的妻子。 他并非第一回不告而别,妻子应当早已经习以为常。 这么多年,不论他在不在堡中,妻子都会为他好好操持着堡中的大小事,一直如此,从未变过,想必这一回也一样。尽管他并不爱她,也是很感激她的,等寻得宝剑归去,他会好好说通她,让她接受音儿的存在,向她保证,即便他将长云堡堡主夫人的名分给了音儿,往后也必定待她如从前一样,绝不会弃她不顾。 * 贺音突然带走苏辛,温阮觉得此事蹊跷,兴许与她查账之事有关,看着仆人们布置比武大会的场地,她却觉着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悄悄地盯着她,四处张望一番,也不见什么可疑人物,便回了院子,进到寝房里。 杏色的床帘垂坠着,微微有些颤动,温阮一步步走近,撩开帘子,只见一片空荡,是窗边吹进来的风吹动了帘子,令山已经不在。 皱起眉头,温阮有些不高兴。 让他好好待着养伤,为何不听话? 后罩房的净室中,令山躲着人,褪下裤子,看着□□里湿乎乎的东西,本就红的脸更红了,他他怎么能在夫人的床榻上,想着夫人做出这种事。 冲了凉,清洗上身上暧昧的味道,令山从净室中走出来,便瞧见温阮在不远处,抱着手盯着他,像是已知晓他做过的坏事。咽了咽喉咙,令山仓皇别开眼,当没瞧见她,想走。 温阮抿了抿唇,放下手,快步走过去,堵在他跟前,看着他,问:为何要躲? 令山垂着眼眸不看她。 温阮蹙起柳眉,见他脸色潮红,疑心他肩上的伤口恶化,引出高热,便抬起手,想摸一摸他的额头。令山偏头躲过去,绕开她便要走,一眼也不看她,一个字也不说,他怕看了便忍不住又想,怕一开口便说了逾矩的话。 温阮扭身瞪着他的背影,问:穗子,你不想要了? 令山顿住,僵持片刻,低着头走回温阮跟前,夫人想得没错,果然有人悄悄潜入寝房,在夫人的妆奁里藏东西。 说着,他从袖口中摸出小纸条。 温阮拿来看一眼,不出意外,上面仍旧写着暧昧不清的情话。 那人是谁? 丫鬟素琴。 温阮皱起眉头,素琴? 在她身边伺候的丫鬟里,有个素琴,有个锦筝,都是她的婆母苏夫人送来的。 她早就隐隐约约觉着锦筝的心仍旧向着婆母,时常暗暗将她的动向告诉婆母,素琴藏下小纸条,兴许就是为让锦筝发现,告诉婆母,给她扣一顶不守妇道的帽子,可是,素琴又是听命于谁呢? 谁在比武大会前,如此迫切地想要除掉她? 温阮皱眉想着,不由得想到账上的问题。 素琴的丈夫王忠曾在青龙堂做过事。 青龙堂、账本、贺音、赵少阳。 温阮直觉其中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属下会尽管查明真相 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寻着人,我便将穗子送你。你随我回房里去。 令山不敢再去,怕一去就忘了规矩,不管不顾地如他幻想中一般扑倒温阮,把那些龌龊的心思、憋足的力气,全都使在她身上。 夫人的穗子该配堡主的剑。 他如此说着,回绝了温阮,也告诫着自己。 听他提起苏辛,温阮气不打一处来,放任他离去,娇哼一声回了寝房,瞧见妆台上放着的穗子,拿起来,紧紧攥一会儿,又扔回了妆台上,叫丫鬟去请一个人来。 * 玄武堂中,赵少阳站在窗边,听下属禀报:堡主已随贺姑娘离开长云堡,夫人命人将胡三罗叫到堡中,兴许是要继续查账上的事 夫人这是中计了! 胡三罗查到的人,其实是堂主安排的,为的是将夫人与令山带去一个隐秘的地方,除掉。 只有让夫人永远不能回到长云堡,账上的猫腻才有替罪羊。 等堡主寻得宝剑回来,便会痛心地发现,一向守规矩的夫人,其实早已与侍卫令山苟且,暗中亏空堡中财库,如今,比武大会在即,夫人怕东窗事发,于是随侍卫令山私奔。 赵少阳眯起眼,挥了挥手,示意下属退下。 等到房中只有他一人,他才伸出手,在白亮的日光下,摊开手掌,看着手心卧着的一颗红豆。 作者有话说: ---------------------- 诶,本来想让堡主狗一点,结果,他自己真的狗起来了,就是狗的方向好像有点不太对。 第10章 温阮从胡三罗得到线索后,便要带着侍卫去查。 早日解决祸患,早日可以安心。 令山捂着伤口追来,想要同温阮一起去。 温阮瞧着他难看的脸色,想到他不肯听她的话,好好在寝房里养伤,还瞎跑乱说她不爱听的话,便冷着脸撇下他,不许他跟着。 令山坚持:夫人! 他要在她身边,保护她。 温阮冷淡:院里不只你一个侍卫,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哼!她好心好意为他,他倒好,不领情,连她做得最好的一只穗子都不要。 令山不知温阮在赌气,也未想到,她不让他跟着,其实是担忧他的伤情,只听她冷淡的话语,感觉心上如同被插了把刀子,疼得厉害,他脸色煞白,退后两步,落寞地看着温阮带着其他侍卫离去。 一旁看着的小丫鬟见他受冷落纷纷上前关心他。 第12章 令山一个都不搭理,转身,默默离去。 回到寝室待了一会,待不住,令山悄悄地离开长云堡。 温阮带着侍卫找寻逃跑的库房总管藏起来的银钱,找着找着便进了山,越走越偏僻。 等温阮发觉不对时,树上跳下一群黑衣人与侍卫缠斗起来,很快,侍卫们便都死的死,伤的伤,倒在地上,一个都站不起来,黑衣人们朝她步步逼近,将她逼到一处断崖旁。 温阮知晓是梦,冷静看着一切,毫无畏惧。 一把刀向她劈来。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倒,惊呼一声,坠下,千钧一发之际,她抓住一棵藤蔓,吊在悬崖边上 悬崖上传来一阵打斗声,一把刀砍来,砍断藤蔓。 温阮感觉身体下坠,忽然又停住,定睛一看,是令山左手拽着她手中的藤蔓,右手攀着悬崖。 他肩上的伤口裂开,鲜血渗出来,从袖口渗出,蜿蜒过青筋暴起的手背,滴在温阮的脸上。 温阮感到很不忍心,让他快松手,凭他的身手,松开她,他兴许能够脱险。 她死了,不过是梦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令山咬着牙,丝毫不松手。 他答应过会保护好夫人,若是护不住,他陪夫人一起死! 崖边石土松动,受不住他二人的重量,崩塌。 令山一瞬护着温阮,二人随着石土下坠 得知温阮与令山失踪,苏辛没心思再寻宝剑,打马匆匆赶回长云堡,贺音也一并回来了。 堂中,胡三罗、赵少阳、贺音都在,还有正房院子里的亲近伺候温阮的丫鬟、小厮。 苏辛紧紧皱着眉头,堡里发生了什么事,妻子为何会突然失踪? 素琴:我早瞧着夫人待令侍卫像是像是很不同。 锦筝:夫人常将令侍卫叫到房中,单独相处、不许旁人靠近 胡三罗瞪着眼,你是说,夫人与令山不守规矩?那那莫非夫人与令山一起私奔了?那些失踪的侍卫也是被令山杀了?夫人说是去查财库耗子,撇下令山,是为了混淆视听?令山在夫人之后离开长云堡,追上夫人,与夫人一起带着堡主的钱,跑了! 胡三罗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 苏辛沉着脸,命长风堡下各堂都派出人手,去!将夫人找回来。 * 崖下。 温阮拧着眉头,从令山怀里醒来。 看着昏迷不醒的令山,温阮心一紧,探出手摸了摸他的鼻息,幸好,还没死。 温阮松一口气,推开令山的胳膊,起身,虽然从高高的崖上坠下,她身上也有些皮外伤,但好在她并不感觉疼。 扫一眼四周,借着所剩无几的天光,温阮寻着一颗浆果树,摘来几个红彤彤的浆果,挤出汁水喂进令山苍白干裂的嘴唇里。 过了一会儿,令山缓缓苏醒,坐起身,担忧地看着她,夫人,你怎么样? 温阮:我没事。 令山忙要起身,带她回长云堡去。 温阮拉住他的袖子,要他坐下。 我还不想回去。 令山愣住。 天色越来越沉,苍穹中现出一颗颗璀璨夺目的星星。 温阮倒身躺在松软的杂草堆上,望着星与月。 令山盘腿坐在她身旁,静静地守着他。 温阮让他一块躺下,他守着规矩,不肯。温阮没有强求,继续看着夜空。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星星好看时,也想同人说,看,那颗星星真好看,也想有个人能陪我看,我想有一个人能认真地对待我与他分享的所有美好 你看,那颗星多亮。 温阮说着,抬起手,指向夜空。 令山顺着她所指看去,嗯,是很亮。 温阮又指向另一处,那颗星星是粉色的。 令山又顺着她所指看去,嗯,是粉色的。 温阮就这样一处一处地指,令山便一处一处地看。 看了许久,温阮忽然没有动静。 令山奇怪地看过去,月光下,娇媚动人的脸朦朦胧胧却近在咫尺。令山心头一紧,吞咽着喉咙,握着放在膝上的手。 温阮在夜色中,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我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心烦? 令山毫不犹豫,肯定回应:不会。 温阮却不肯轻信,娇气地扭回头,躺倒在草堆上,望着夜空,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你只会敷衍我,一直一直地敷衍我 她这话对着令山说的,也是对着苏岺辛说的。 令山摇头,爬起身,跪在草堆上,倾身朝向她,着急地解释:我没有敷衍,我记着,夫人说,那一颗星很亮,那一颗星是粉色的,那一颗那一颗 他将温阮刚刚说的话都复述一遍,说完后,扭回头,看着温阮。 月光下,他真诚的眼眸有亮光,比星星还亮。 温阮感到一阵诧异,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感动。 想到先前在崖边,他是那样的固执。 温阮:你是不是不怕死?让你松手你不松。 令山:我是夫人的侍卫,职责就是保护夫人。 温阮撑起身,看着他,如今,在我心里,你已不是普通的侍卫。 令山闻言,屏住呼吸,心口砰砰直跳,浑身都燥热起来。 温阮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要一起找出真凶! 令山松一口气,又有些失望,点了点头。 温阮笑着看着他,在她心里,他当然不仅仅只是朋友,可她知道他一向守规矩,若是知晓她存着别的心思,只怕是要吓得躲起来,她便连逗一逗他的机会也没有了。 一夜很快过去,温阮与令山互相搀扶着寻着出山的路,烈日当头,温阮见令山有些撑不住,便说累了,停下来歇脚,抬头瞧见峭壁上开着一朵漂亮的小粉花,笑着说:真好看。 令山想去摘来给她。 温阮看一眼他浑身是伤的模样,摇了摇头,先回长云堡要紧。 两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前走,令山回头望一眼那花,默默地将它的样子记在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温阮听着远处有些动静,定下脚步一看,是苏辛亲自带着人来找她。 令山自觉松开搀扶着她的手,垂下眸,恭敬地退到一旁。 苏辛走到近前,扶住她的肩,紧张地上下打量。 令山跪地请罪:是属下没能保护好夫人。 苏辛横他一眼,然后一把抱起温阮,冷着脸地离去。 回到长云堡,大夫为温阮查看伤势后,说没什么大碍,苏辛才松一口气,等大夫走后,关起门来,审视着温阮:你与令山是什么关系? 温阮闭上眼,仰躺着,并不回应他的话。 苏辛冷着脸,转身要走,不经意瞧见妆台上的穗子,拿到手中,转眸看向温阮,心头的火气稍减,妻子还肯给他打穗子,想必是有与他重归于好的心。 打好了,为何不送去神兵房给我?他问。 温阮睁开眼,瞧见他手里拿着穗子,拧着眉头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冷淡地看着他,放下。 苏辛眯起眼,脸色沉下去,将穗子放回妆台上,看了温阮一阵,咬着牙、忍着气,转身而去。 * 为了破除长云堡中夫人跟侍卫私奔的谣言,苏辛命元大当众夸奖令山护卫有功,救了温阮,他决定留在长云堡护着温阮,又放不下那把贺立群藏起来的宝剑,便让令山前去替他寻剑。 可惜,令山去晚一步,宝剑已被人抢走。 苏辛阴沉着脸,冷声问:是谁? 元大:隐月山庄的魏庄主。 说着,他呈上一封信,是魏承松命人送来的。 苏辛打开信一看,眯起眼眸,眸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 信中,魏承松炫耀着他得到的宝剑,并说,今日得到的是宝剑,明日便要得到长云堡的堡主夫人。 温阮在庭院里赏花。 一封信被藏在令山枕下。 令山回到寝室,瞧见枕下的信,信上沾着的小纸条写着,务必密送给堡主夫人,不可令第二个人知晓。令山心头一紧,将信藏进怀中,四下探看,不见有人才走到前边的庭院。见着温阮的身影,他走过去,掏出信来。 就在这时,苏辛冷着脸带着人来,隔开他与温阮,一把夺走他手中的信。 温阮一惊,皱眉看着这一切的变故,还没反应过来,苏辛已将信看完,生气地扔在她身上。 第13章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信纸从温阮身前滑落。 温阮没有伸手去接,站着不动,微微皱着眉头,眼睛下撇,视线落在脚边。 苏辛沉着脸。 贺音将信捡起,看一眼,大惊失色,送到温阮手边。 阿阮姐姐,你快解释,这都不是真的,是不是? 温阮冷着脸看信。 苏辛则一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阴郁与怀疑。 信,来自魏承松。 温阮先看了落款,不由得皱起眉头。 开头一句:亲亲阿阮。 温阮便知不对劲。 信上,魏承松用极亲昵、极暧昧的口吻告诉她,她可以完全信任令山,令山是他派来保护她的人,等到时机成熟,令山还会带着她离开长云堡,去和他相会。往后,他二人便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温阮将视线从信上移到苏辛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她凭什么要解释?凭什么要为莫须有的事情自证清白?凭什么有人毁坏她的名声便可以害到她?凭什么女子生来便被困在贞洁的囚笼里? 温阮到底是没有解释一个字。 苏辛气愤之下,将她禁足在寝房中,堡中大小事一一由贺音经手,可是南阳王府来的人,奉南阳王之命只肯与温阮接洽。 神兵房里,贺音委屈地哭着。 苏辛安慰一番,斟酌良久,回到寝房中,本想好好与温阮商量。 见她正笑着在数红豆,苏辛当即变了脸色。 他疾步逼近,一把抓住温阮的手,红豆!从嫁我的那日起,你便守着你的红豆,日也数、夜也数,你把这寝房都已数成你的红豆房! 他从前一点不在意的,可不知为何,此刻竟格外的在意。 苏辛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深吸一口,眯着危险的眼眸,质问:这红豆就是你与魏承松的定情之物?你每日待在我与你的寝房里数着红豆,是不是都想着魏承松?想要去与他双宿双飞! 温阮蹙着柳眉,无声地与他对抗。 苏辛呼吸一沉,捉住她两只手,将她拽到自己眼前,逼视着她,咬牙切齿地问:你为何不解释难道,都是真的? 温阮看也不看他一眼: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要如何想,都随你。 她眼里的冷淡、不在意,像一个巴掌甩在苏辛脸上。 苏辛觉着一阵难堪,缓缓松开手,一步步后退,眼神冷下来,你若不肯解释,令山只有一死。 温阮转眸瞪向他。 苏辛冷笑一声,抓起妆台上放着的穗子,你若在意他,便把话说清楚。你与魏承松到底有没有 温阮冷声:没有。 苏辛讽刺一笑,若是不提令山,你是不是,一辈子也不肯解释? 得到了答案,他心里的怒气不消反涨。 温阮不言不语,上前夺他手里的穗子。 苏辛举高手,在你眼里,他的一条命,还比不得一个穗子? 说罢,他拿着穗子,转身离去,走得很疾。 * 长风堡中有个惩戒堂,但凡是堡中犯了错的仆人或是侍卫都会被送去惩戒堂里挨罚,或是关押,等着被处置。 令山便被囚在惩戒堂的小室中。 小室阴暗只有一扇透着些许亮光的天窗。 令山抬头望着光亮处,心里的担忧一刻比一刻更多。 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堡主有没有伤害夫人? 小室外传来邦邦的敲打声,随即墙上一个只容得下半张脸的小口打开,一只碗盛着个馒头送进来。 令山起身走过去,见来送饭的是与自己相熟的侍卫兄弟,登时一喜,急忙问起温阮的情况。 侍卫兄弟看着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左顾右盼,不见有人注意,才凑近小窗些许,悄声说:你与其担忧夫人,不如担忧自己,夫人与堡主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关起门来,什么事都说得开听说,今日,堡主是拿着夫人做的穗子从寝房里出来的。 令山听着,只觉心里像生出刺一般,一阵生疼,他捧住碗,一步步后退,表情有些茫然。 在夫人眼中,他是不是与旁人并无差别,他只是侍卫,只是侍卫而已。 令山坐下,将盛着馒头的碗放在一边,颓唐地支着腿,手搭在膝上,埋下头,藏住落寞泛红的眼眶。 夜里,天窗能瞧见星星。 令山仰着头望着。 他手边的碗里,馒头已经冷硬,但他一口都没有吃。 望着天窗外许久,他蠕动着发干的嘴唇,无声地说:夫人,那颗星是粉色的,很亮,你你在看么? 温阮倚着廊下的柱子,望着郎朗星空,瞧见一颗粉红色的星星,想到那一夜在崖下,是令山陪着她、听她倾诉心声,她已答应苏辛代替手忙脚乱的贺音接洽南阳王府来的长史,唯一的条件便是令山从惩戒堂平安出来。 等到第二日,仍不见令山的身影,温阮一打听,才知苏辛命人将令山送去马厩铲粪,于是直接去马厩,要将令山带回正房院子里,她先前在崖下便说过,他们同生死,共患难,不说别的,就这一件事,她便不能继续看着他在马厩里受苦。 令山见着她的那一瞬,想要藏,他一身污垢,狼狈的模样,不想被夫人看到。温阮皱着眉头,忍耐着马厩里飘出来的难闻气味,让他放下铲子,跟她走。 令山却更加握紧手中的铲子,朝她摇了摇头,说:夫人,我不想回去。 温阮看着他,问:你为何不想?是不想回去做侍卫,还是不想再为我做事? 令山沉默良久后,说:我觉着在这马厩里很安心。 他再不会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再不会在夜晚里辗转难眠,想着第二日能不能与夫人说上话,再不会为旁人皆有,而他没有的一只穗子而伤心。 温阮听着他的话,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安心?没错,待在马厩做事,至少不会那么危险,做侍卫随时可能丧命,你已陪我险些死一回,不想再犯险是应该的。 温阮想通后,不再强求,转身而去。 令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受得要命,过了良久,才走进马厩中继续清理马粪,他的动作比先前还要快,像是不会累,一直到全部马粪铲完都没有过片刻的停歇。 管事在一旁探着脑袋观望,贼兮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 从管事口中得知温阮又去找过令山,苏辛心里不是滋味,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他头一回,在神兵房里坐不住,不为母亲的催促、也不为应付那事,提早回到正房院子,只是想看一看温阮,看她在做些什么。 小厨房里,温阮熬着绿豆汤,想到令山在马厩里受苦的样子,皱起眉头。天气这样炎热,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她想给他送碗绿豆汤去,她知道,他是喜欢喝的。 苏辛一进院子,便听着小厨房有动静,仔细一瞧,见着妻子的身影,不由得心头一松。妻子还是如从前一样贤惠,耐着炎热的天气正给他煮绿豆汤。 想着,苏辛本来凝重的脸色缓和几分,他缓缓靠近小厨房,走到门边,却听着温阮吩咐小丫鬟,一会儿,等着绿豆汤好了,冰一碗,送去马厩给令山 苏辛听着,心中顿时起了酸意。 妻子的绿豆汤竟然并非为他而煮。 立在小厨房外,苏辛捏着拳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觉着生气,倘若妻子与别的男人有染,他不是正好有理由休妻再娶? 温阮交代完话,便从小厨房里出来,一抬头,便见着脸色阴沉的苏辛,正疑惑地蹙起柳眉,苏辛忽然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强硬地将她拽进房中,关上房门,便问:你与令山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何如此放不下他? 温阮挣脱他的手,揉着手腕,与你何干? 苏辛:我是你的丈夫! 温阮冷冷一笑,仿佛他说了个笑话。 苏辛感到被人迎面唾了一口唾沫一般的羞辱,带着满腹怨气离开寝房,本来是想直接走的,瞥见小丫鬟端着绿豆汤从小厨房出来,他三两步走过去,夺过大白瓷碗,将里面的绿豆汤全都泼到花坛子里,摔了碗,才愤愤而去。 小丫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人都吓傻了,愣在原地许久,不敢动。 一日过去,苏辛仍旧忍不住胡思乱想,尽管是在神兵房里,尽管心爱之人就在身边,尽管面对着自己心仪的宝剑,他的心仍旧乱得厉害,总觉着,妻子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去马厩里见令山,给令山绿豆汤喝、给令山擦汗、为令山上药、问令山累不累 第14章 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妻子都会给令山。 见他紧皱眉头,贺音轻声问:苏辛大哥,你有烦心事么? 苏辛回过神,看着心爱之人近在咫尺的脸,有一瞬的恍惚,耳边响起元大问过他的话 他到底为何会喜欢音儿,又为何会不喜欢妻子? 他忽然想不明白,他的喜欢与不喜欢,到底出自他的真心,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 苏辛摇一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碧蓝的苍穹,忽然觉着连天都是假的。 正房院子里的一点风吹草动,很快传到马厩里。 听说,堡主要休妻! 令山拿着铲子经过檐下,便听着人如此说。 作者有话说: ---------------------- 苏辛人设已经修改完成,现在纯渣了。前面添了一些情节,重新梳理节奏,这一章中的部分情节,可以部分宝子已经看过,明天就是全新的章节啦,敬上! 第12章 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马厩小工,并未因令山的驻足而停止议论,甚至越说越兴致高涨。 就在比武大会后。 为何呀? 说是夫人与别的男人有染 一众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怪笑。 令山听着,心中有气,紧握着铲子走过去,狠狠瞪着众人。他身量高,气势足。一众汉子知晓他从前是正院的侍卫、杀过人的那种,全都被他吓住,不敢再说下去。 令山板着脸,认真地说: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精瘦的矮个汉子站起来,点点头,说:没错!夫人一向守规矩。他忽然话锋一转,双眼冒光地问:那奸夫是谁? 另一个害怕地瞥一眼令山,恐惧地咽了咽喉咙,说:说不准,总之,夫人如今去哪里,都有人看着。 令山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而去。 天色渐沉之时,令山从已清理干净的马厩中走出来,汗水湿了他的头发、衣襟,他握着铲子,微微喘着气,做下一个决定 那张写着情话的小纸条、那封他没瞧见、却引得堡主大怒的信,都证明有人想让堡主误会夫人。 他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他得趁早查清真相,还夫人一个清白! * 小厮王忠来送东西,送完,离开马厩,躲在角落里,静悄悄地看了令山好一阵才走,回到正房院子。 瞧见元大前来,王忠脸色怪异。他本要往前走、直接穿过中庭,却转头绕路、沿着檐廊下走。 温阮躺在花厅中小憩。 元大站在一旁,她也不搭理。元大望着她,斟酌片刻后,说:夫人还是去一趟神兵房吧,给堡主一个台阶 温阮闭着眼,挥一挥手里的团扇,示意元大回去。 元大着急:夫人真的要将堡主拱手让人? 温阮冷笑一瞬,仍旧未睁眼,也仍旧不回应。 元大叹一口气,很无能为力地握着拳头,摆头而去。 神兵房中,苏辛擦拭着宝剑,看似擦得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很是不安宁。妻子冷淡的眼眸,每每浮现在他脑海里,都令他觉着烦躁。 苏辛恍惚着。 光可鉴人的剑刃上仿佛映出一张娇媚动人的脸低眉顺目、娴静守分的模样,令苏辛心头一刺。 妻子从前是如此的,可今时 宝剑微棱,反射出的一道冷光,一瞬划过苏辛的眼眸,他在剑刃上看到一双冷淡的眼眸,看着它里面渐渐积蓄出对他的厌恶。 苏辛闭眼,握住剑刃,锋利的刀刃破开他的皮肉。鲜血从伤口中流出。他只微皱起眉头,神情仍旧是恍惚的。 鲜血啪嗒、啪嗒地落下,落在桌案上摊开的一本《神剑图集》上,晕染开。 元大回来报信,便瞧见这一幕,大惊:堡主! 苏辛回过神,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元大本想给他包扎的,见他如此,放下手中的纱布与药品,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夫人不会来的。 苏辛垂下眼眸,呼吸一沉,脸上显出愠怒之色。 就在这时,贺音遇着难处,拿着账本前来,瞧见他受伤,挤开元大,关切问道:苏辛大哥!你这是怎么弄的? 苏辛眸光微闪,看着她,并不回答。 贺音皱着眉,捧着他的手,给她上药、包扎。苏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看到曾经的妻子,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直到包扎好伤口后,贺音抬起头的那一瞬,一张与妻子全然不同的脸,令苏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是怎么了? 音儿就在他眼前,他为何会想起妻子? 他爱的人明明是音儿,没错,是音儿! 苏辛一遍又一遍在心中肯定着,眼眸却不经意地瞥向一旁的宝剑。 夜里。 温阮躺在床上,直到夜深都毫无睡意,自从那日给了苏辛冷脸后,苏辛便宿在神兵房中,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本来也不常来,温阮习以为常,不必应付他,独自一人入睡还更自在,可是,不知为何,今夜她却觉着心慌得厉害。 仿佛要发生什么事。 翻来覆去睡不着,温阮起身,走到窗边,吹着带些许凉意的晚风。 三日后便是比武大会,她就要与知月重逢了。 但愿一切安好。 想着,温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心情放松后,她重新躺回拔步床上。 与此同时,令山身着一袭夜行衣,从外面回到马场,在马厩中脱去衣裳,才走进多人通铺的寝房,将已查到的证据记录贪昧银钱、及分赃的账本裹上布,塞到枕下藏起来。 尽管他小心翼翼,还是惊动了人。 睡他旁边的汉子嘟哝着,睁开眼,问:大晚上的折腾什么呢? 令山心头一紧,说:上茅房。 汉子叽叽咕咕念了些埋怨的话,转身睡下, 令山松一口气,跟着躺下,想着,等到天亮,他便将此物交给夫人。 堡主很快便会知晓,贺音之父、青龙堂已故的老堂主贺立群,曾通过安插在长云堡中的奸细贪昧财库银钱数万,并将大批银钱偷偷送给隐月山庄的庄主魏承松。 在长风堡中,贺立群还有一个盟友,嫌疑很大的两个人,一个是朱雀堂堂主胡三罗,一个玄武堂堂主赵少阳。 尽管,他还未查证谁是贺立群的同谋,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贺立群暗藏在长云堡中的同谋想令夫人成为黑账的替罪羊! 所以,字条、书信都是假的。 堡主不应当再误会夫人,甚至是休妻 忽然! 黑夜中响起惊慌的呼喊。 不好了,失火了 救火! 屋子里沉睡着的汉子全都惊醒,跑出去救火,令山按住枕头,犹豫片刻,将账本从枕下掏出来、藏在怀中,便也要出去,心急之下,未发觉暗中躲藏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握着冷光森森的匕首,趁他不备,一下从他背后袭去。 温阮半梦半醒,听着动静,睁开眼,一问丫鬟,得知是马厩失火,当即起身、穿衣。 等她赶到时,马厩的一排房屋都已淹没在火海中,几个死里逃生的马厩小仆灰头土脸地打水灭火,温阮看一圈,不见令山的身影,顿时心头一紧。 她要往里冲,丫鬟劝不住。 一只手忽然拽住她的胳膊。 是苏辛。 温阮望着火场,甩开苏辛的手,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她在梦中,不怕死,但是令山她不要他死,尽管这只是一场幻梦,她也要救下他,让他活在她的梦里! 苏辛咬着牙,再次拽住她,将她拉回自己面前,你就这么舍不得他死? 温阮瞪着含泪的眼眸:没错! 令山于她而言是初时的心动,是全部的期待,他若是死了,她的梦里便只有苏辛,只有苏岺辛给她的所有坏若是连梦里也如此! 在无所谓春夏秋冬的武安侯中,她的人生果真就只剩下一片死寂。 苏辛呼吸一沉,用力将她推到元大身边,转身冲进火海中。 堡主! 堡主!! 苏辛大哥!!! 屋舍顶不住大火,轰的一声倒塌,将一切都吞噬。 火场外,众人的心全都紧住。 元大落泪,嘶喊着:堡主 苏辛扛着奄奄一息的令山从火中走出,走到温阮跟前,扔下。 第15章 温阮蹲下,看到令山胸口处,一个黑洞,正往外渗血,她哭着上手捂住,颤着声说:你不许死。 令山紧闭双眼,命悬一线。 苏辛看着这一幕,觉着十分扎眼,冷着脸离去。他的手臂上、背上都有大火灼烧的痕迹,焦黑的带着血色的伤口在破损的衣袍间露出。 元大追上他,哭着关切:堡主,你的伤 苏辛定住脚步,转眸看向温阮,眸色沉了沉,转回头去,握住贺音的手,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安慰着:没事。 正房的寝室中,令山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温阮坐在床边,微微倾身,轻抚着他苍白的脸,快醒来,醒来,我便送你穗子。你不是想要么? 令山紧闭着双眼,毫无反应。 温阮拿起竹篮子里的红线,打了个结,便扔下了,有些赌气地说:你不醒,不给你打穗子。 令山仍旧紧闭双眼。 温阮握住他的一根手指,轻声问:我是在梦里,是不是只要我想,你就能醒来,那我多想一想多想一想 她一扫阴霾的心情,露出一抹笑容,轻轻摇一摇令山的手指,像哄小孩子一样,念着: 令山、令山,快快醒来。 快快醒来。 醒来 * 令山还没有苏醒,但比武大会如期而至。 丫鬟将华服送到寝房中。苏辛跟在丫鬟身后进来。温阮正拧着帕子,给令山擦手。苏辛看了她一阵,握紧拳头,说:我知道,你当他是救命恩人,不愿意看到他死,但你是长云堡的堡主夫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将他放在寝房中照顾,损的不只是我的脸面! 温阮置若罔闻,仍旧仔细地给令山擦着手。 苏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疾步走到她身后,一把抓住她拿着帕子的手,我已与你说过,不是我纵火害他性命,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你若再如此下去,我不会再顾惜多年夫妻情谊! 温阮冷冰冰地看着他:不顾惜?你的不顾惜便是与我和离。是么? 未料到自己的威胁,在妻子心中竟然无足轻重,苏辛心头一慌,不自觉地松开手,软下语气,音儿从来没有想过取代你,你若肯与她好好相处,我我可以让你继续做长云堡的夫人。 事到如今,他才清楚,他竟是放不下妻子的,尽管,他对她没有爱,可他早已习惯她在他身边,往后,他也想她继续待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 苏岺辛快出来了哟! 第13章 温阮冷笑,拿来纸笔,坐在妆台前便落笔,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 苏辛握着拳头,瞪住她的背影一阵,冲过去,夺走她手中的笔,将已写了一半的和离书撕碎。 你就这么厌恶我?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苏辛咽了咽喉咙,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倘若被困火海的人是我,你会想要冲进去么?倘若此刻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我,你会如此衣不解带地照顾么? 温阮平静地说:也许会 苏辛眉头一舒,眼中闪过一抹希望。 温阮冷下脸,讽刺一笑,不过,那已是从前的温阮才会做的事,如今,我只恨被人捅一刀的不是你,我只恨你没有葬身火海,我只恨你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苏辛赤红着眼,瞪住温阮。 他从未想过会在妻子口中听到如此绝情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两难、妥协都是笑话。妻子的心早就不在他身上 他该感到庆幸的,妻子恨他,他与她和离,甚至是休妻,都是天经地义,他不必再纠结着对不起谁! 但是今日,比武大会在即,他的妻子还是她,她必须与他一起出席。 想着,苏辛呼吸一沉,抓起桌上的托盘里放着的金色华服,扔在温阮脚边,换上它,当你最后一日的堡主夫人。 温阮往地上乜斜一眼,冷着脸,不应声。 苏辛威胁:你若不肯,我现在便会杀了他。 话音刚落,他便拔出腰间的配剑,指着昏迷不醒的令山。 温阮终于抬眸看他。 苏辛只觉心头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疼,冷着的脸更冷几分,我说到做到。 说罢,他便带着一身怒气,挥剑而去。 温阮收回视线,看一眼脚边的华服,再看向躺着的令山,缓缓抬手,轻抚上他俊俏的脸。 尽管这是与苏辛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温阮分得清,他是令山,是她想要的令山,与苏辛并不一样。 今日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若是醒来,乖乖的,等我回来。 说罢,她缓缓起身,将丫鬟素琴叫进房里来给自己换上华服。金色绸缎染白团花齐胸襦裙,外罩石榴红的对襟广袖轻衫,金色渐染山青色的披帛 温阮张着手臂,端详着镜中的美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素琴低眉顺目在她身前替她整理着衣衫。 温阮忽然说:青龙堂的贺老堂主身故,你夫君王忠可有去吊唁? 素琴吓得一抖,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勾着腰、低着头。 温阮将视线从镜中移到素琴脸上,你怕什么? 素琴咽了咽喉咙,紧张地说:回夫人的话,我夫君王忠曾在青龙堂里遭受不公 温阮眯着眼,逼视着她:所以是没去? 素琴战战兢兢:是。 温阮冷笑一声:可我听青龙堂的人说,贺老堂主身故之前曾见过王忠。 素琴慌乱地抬起头,对上温阮冷冰冰的眼眸,登时吓得脸色发白。 难道难道夫人全都知道了?不,不可能,阿忠已将令山身上的账本烧毁 温阮眯起眼,她不过随便诈两句,看来,素琴并不经吓,也许这是一件好事 想着,温阮又说:贺立群已死,你觉着王忠还能活多久? 素琴瞪大眼,眼中充满惊恐之色。 温阮:你是想当个寡妇,还是随王忠一起下黄泉? 素琴低下头,慌乱地绞着手,沉默良久后,说:我夫君王忠与青龙堂早已无瓜葛,也与贺老堂主之死无半点关系! 见她仍旧嘴硬,温阮眯起眼。 素琴先前的反应已经证明,害了贺立群的人,就藏在长风堡中,嫌疑最大的两人,一个是胡三罗,一个是赵少阳,尽管她手上没有证据,可她记得那件事令苏岺辛狠心绝情,将情同手足的好友亲手送上断头台的黄河筑堤贪赃案,主谋便是赵少阳。 所以,这一回,她的七分怀疑都在赵少阳身上。 果然,温阮一提起赵少阳,素琴便顿时六神无主,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求饶。 温阮看她一阵,让她起来。 你替我守在此处,不可让任何人伤害令山。 是。素琴点头,那我夫君王忠 温阮冷着脸:你若没有差池,他便有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若办事不力,他会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素琴紧着呼吸,点头。 走出寝房,温阮便瞧见缩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王忠,将人招到跟前来,冷声说:素琴已将你做过的所有坏事告诉我。 王忠一惊,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 温阮:你若不想死在赵少阳手中,今日,便听从我的安排。 王忠犹疑不定。 赵少阳的心狠手辣,他已见识过,他曾试图投靠贺堂主,与贺堂主一起脱离赵少阳的掌控,可不久后,贺堂主便被人暗杀。 他为了保命,只能仍旧听从赵少阳的命令,可他心里明白,如此下去,他总有遭殃的一日 夫人一向以规矩办事言出必行、赏罚分明,也许真能够保他一命。可是,夫人斗得过赵少阳么? 温阮:我明与你说,不论你今日是否照我说的去办,比武大会之后,你都难逃责罚。你若不肯受责罚,也可继续走你的黄泉路。 王忠当即坚定了眼神,我听夫人的安排。 温阮闻言,心头稍松,继续往前走。 唬住素琴、带走王忠,仍旧陷在昏迷中的令山才能安全。 * 比武大会的擂台,是个方形的大石台,江湖人士坐于擂台之右,官军之属位于擂台之左。 南阳王身份尊贵坐在首位,右次位是温阮与苏辛同列,左次位坐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姓朱,乃兵部侍郎。 第16章 温阮状似不经意地暗暗打量着朱侍郎,见他捧着杯上首位去奉承南阳王,得南阳王一记白眼,见他暗中与赵少阳眉来眼去,见他色眯眯地打量着坐在角落的贺音。 贺音以已故青龙堂堂主之女的身份,与青龙堂的人坐在一起。苏辛时不时便看向她,眼神关切,脸上显出身不由己的为难。 温阮瞥他一眼,无声冷笑。 苏辛收回视线时,正巧瞧见她的表情,皱了皱眉头。 比武大会开始,擂台上打得热火朝天,朱侍郎拍手叫好,咧开肥厚的嘴唇,露出油腻的笑容,小丫鬟奉去瓜果,要走时,还被他摸了一把小手。 温阮眯起眼,向身边的王忠吩咐两句,将给朱侍郎奉点心的小丫鬟换成个小厮。朱侍郎许是顾忌着南阳王,做坏事时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眼睛直盯着擂台,咸猪手却在行动一把掐在小厮的屁股上。 小厮没忍住,捂着屁股,怪叫一声,一脸惊恐地看着朱侍郎。旁人都向朱侍郎投去注目。朱侍郎肥脸一红,咳嗽一声,挥一挥大手,让小厮速速退下,转向上首的南阳王,立即又是一脸谄媚模样。 南阳王嫌恶地瞥他一眼,别开眼,拿起酒杯饮酒,不愿多搭理他。 朱侍郎兴许是觉着没面子,举着酒杯向周边敬了敬,又横了赵少阳一眼,才自己尴尬饮下。 赵少阳看向温阮,皱起眉头,眼神中带上揣度之意。 温阮低着头,嘴角藏一抹笑意。 苏辛偏头看着她,感到有些惊讶,妻子一向守规矩、知礼数,不承想,竟会做出当众戏弄朱侍郎的事。他本以为夫妻多年,自己对妻子已经了若指掌,此刻他才发觉,他的那些自以为是的了解其实并不是妻子的全部。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中场休息,南阳王许是乏了,起身而去,温阮瞧见,便也打算起身。苏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问:去哪儿? 温阮冷着脸,扒下他的手,一字未应,带着王忠一路寻到游趣园,瞧见在万花海中踱步的南阳王,笑着迎上去,礼貌地问候一声:王爷。 南阳王背着手,扫一眼万花海,说:苏夫人,你那日给了本王惊喜,今日还能给么? 温阮皱眉:王爷想要怎样的惊喜? 南阳王撅了噘嘴,倘若本王直接告诉你,那便是本王对苏夫人的要求,而非苏夫人给本王的惊喜了。 温阮:请王爷提点一句。 南阳王指中一只花旗,弯腰将其拔起来,这面花旗像是与别的花旗不一样,正好,用来奖赏今日武斗最勇猛的男儿!苏夫人,你看,这万中挑一的事,得让有心的人来做,是不是? 温阮看一眼南阳王手中的花旗,认出那正是她写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花字,其余的都是令山的代笔。 她笑一笑:是。 南阳王拿着花旗往回走,苏夫人,本王等着你的惊喜。 回到比武大会上,温阮一面看着武斗,一面揣度着南阳王的话。 唯一的花旗嘉奖最勇猛的男儿;慧眼识英雄者当是有心人 见南阳王第三次用眼神挑剔朱侍郎,温阮心中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 苏岺辛:说好的放我出来呢?(掐住作者脖子,狠狠摇晃) 作者(咳咳):再等一等,很快,很快!让你老婆先把苏辛气死了来。 第14章 见角落里的贺音得赵少阳示意起身,要去准备什么,温阮偏头招手,让王忠凑近,悄声交代几句。 王忠瞪着眼睛,一副夫人,果真么?的表情。 温阮勾一抹冷笑,点一点头。 她要护着令山,也要给自己出一口恶气。苏辛逼她做这最后一日的堡主夫人,她会让他后悔这个决定。 赵少阳与贺音互相利用,一个想用感情迷惑苏辛,掩盖账目上的问题;一个想趁机巴结朱侍郎,在比武盛宴上压她一头。 倘若今日知月来了,她或许会看在知月的面子上,给赵少阳留一分薄面,可惜,隐月山庄没来一个人。 知月不在,赵少阳便只是害了令山、帮贺音恶心她的人。尽管,她已不在乎苏辛,不在乎堡主夫人的身份,但即便是她要丢弃的东西,扔在地上后才能让人捡,还在她手中的时候,不容人觊觎,半分也不可以。 想着,温阮看朱侍郎的眼神更冷几分。 南阳王似笑非笑地朝她撇来,亮晶晶的眼睛里带上赞许与期待。 苏夫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早就看不惯朱侍郎了,堂堂一个兵部侍郎,整日心里想的不是吃喝、便是女人,尽管表面上对他阿谀奉承,其实心里没有半分恭敬,否则也不会为排除异己,将他举荐入兵部的人一一坑害。 他早想要杀一杀这死肥猪的威风! 瞧一瞧,朱侍郎与那长风堡下玄武堂堂主眉来眼去,多可恶,倘若被江湖人看重的长风堡也心向着朱侍郎,他想要肃整兵部、扶持有志之士只会难上加难。 他要长风堡的一个态度。 日近午时,比武大会只剩最后一场决战,江湖人士五名,官军之属五名,其中,两方各有四人是在上午的比试中的优胜者,剩一个是去年各方最终的优胜者,一个是苏辛,另一个是在去年败在他手中的年轻小将军。 两派各自决斗只是前|戏,苏辛与小将军毫无意外地在乱斗中分别再次拔得头筹,只剩最后一战、定胜负,比一个江湖人与官军兵,谁更厉害。 小将军一脸不服气的表情。他从见到苏辛的那一刻起便瞪着眼睛,眼里带着此番必胜的决心。 可惜,他自以为苦练一年有所长进,仍旧不敌苏辛,败下阵来。 朱侍郎很不高兴地瞪一眼落败的小将军,心里暗骂一句:没用的废物。 江湖人士掌声雷动,苏辛正是最风光的时候,第一时间,却没有看向贺音,而是朝温阮看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在他心里,那个他心爱的女人如何看他,是否为他骄傲,似乎都比不得妻子一个肯定的眼神。 可是,温阮只是坐着,在一片站立欢呼的人群中坐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更是平静。 苏辛忽然觉着,夺得第一也不过尔尔,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感觉,但他很快想到,被自己遗忘了的心爱的女人,连忙看过去,见贺音红着眼,很委屈,他心里觉得惭愧,但仍旧挥不去妻子的冷漠带给他的难受。 站在擂台上,他竟不由得想,他果真要与妻子和离么?能不能不那样?或许,他好好与妻子谈一谈,妻子会愿意回头 南阳王起身挥着花旗,宣布比武大会结束,即将开始比武盛宴。 观看大半日比赛,众人都已经饿了。 丫鬟、小厮排着队上菜,贺音忙前、忙后地指令着。 南阳王看着,问:盛宴不是苏夫人准备的么? 温阮笑一笑。 苏辛:内子近来身体欠佳。 南阳王点点头,那忙活着的女子是谁?是苏堡主的妾么? 贺音一听,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辛:是玄武堂贺老堂主之女。 南阳王:哦,原来不是苏堡主的妾啊,本王还奇怪呢,苏堡主有苏夫人这样好的一位夫人,怎会再纳别的女子为妾呢? 苏辛看一眼贺音,沉默。 贺音恨得死死攥着手。 她说什么不在意做妾,其实是说给苏辛听的,她从踏进长云堡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想好,一定要成为堡主夫人,一直守规矩的温阮连当她的绊脚石都不配。 可是她忽然觉得,没有装可怜,让苏辛尽早休妻,是她失算了,否则此刻,她也不会遭受如此辱没。 不过,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长云堡的堡主夫人不是非温阮不可,苏辛也会知道,并非只有温阮能当一个贤妻,她也可以。 温阮得南阳王欢心,可南阳王毕竟已经年老,论势力比不得仍旧壮年,且有更大靠山的朱侍郎。 只要她能令朱侍郎满意,便能彻底压住温阮! 想着,贺音带着笑,亲自为朱侍郎奉上一盘炸酥糕,六块酥糕叠在一起,其中一块颜色与其他的稍微有些不一样,贺音只顾着巴结,没有注意。 她打听过,炸酥糕是朱侍郎最爱吃的糕点,只是,少有人能做得正宗,她费了许多力气,才亲自学会这道美食,现在她的袖口下,还有斑斑点点被油溅到的伤口,等讨得朱侍郎欢心,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她便会让苏辛知道,她为他付出了多少 那时,苏辛一定会心疼死她。 温阮看一眼在贺音身后不远处的王忠,见他郑重地点头,心知贺音出不了风头,甚至会栽跟头,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第17章 苏辛瞧见她的笑,心头一动。 妻子果然很在意堡主夫人的身份,见他没有反驳南阳王不纳妾的话,便笑了,那她照顾令山、写下和离书,其实都是在与他赌气? 朱侍郎:哎呀,炸酥糕,贺姑娘有心啦。 贺音露出笑容。 南阳王则皱起眉头,看一眼温阮,心想,苏夫人今日难道给不了他惊喜了? 朱侍郎将筷子伸向炸酥糕,拨弄两下,正好夹到那一块成色稍有不同的,他的心都在贺音身上,眼睛在贺音胸口上打转,自然也没注意筷子上夹着的炸酥糕在掉碎屑,刚送进嘴里咬上一口,他便骤然变了脸色,呸呸呸吐了一桌。 听着动静,南阳王抬着下巴,往朱侍郎处望,他虽不知出了什么事,眼里却有看好戏的兴奋。 狗屎!呕 这不是炸酥糕,是臭狗屎!呕 粗糠裹的狗屎,呕 南阳王凑过去,看一眼,笑说:果然是狗屎,贺姑娘,你怎么能给朱侍郎吃狗屎呢? 贺音煞白了脸,看向前来关切朱侍郎的苏辛,见他脸色难看,心知自己先前的所有准备,全都付诸流水。 南阳王手里还握着那只花旗,点着贺音,逼问她:苏姑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将粗糠狗屎呈上桌啊,还让朱侍郎给吃了,大家都仔细瞧一瞧,自己桌上的是狗屎还是炸糕? 众人一听,全都在桌上翻看着,再没有吃饭的心情。 贺音:我、我 她全然不知事情为何变成这样,要如何解释?苏辛也只能连声赔罪,吃了狗屎的朱侍郎,不停地漱口,一脸菜色。 南阳王仍旧幸灾乐祸地问着贺音为什么。 贺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急得直哭。 温阮笑着上前,说:王爷,苏姑娘或许是想着,朱侍郎,不是侍郎而是狼,狗的祖先,都说狗改不了吃屎,想必朱侍郎爱吃的不是炸糕而是狗屎,又以为朱侍郎不姓朱,而姓猪,猪爱吃的是糠,这是一场误会,让王爷见笑了,请朱侍郎恕罪。 苏辛惊愕地看着温阮。 一向守规矩、知礼数的妻子,怎会说出如此奚落人的话? 南阳王哈哈大笑,挥着花旗,一连叫了几声:好好好,猪是狼,猪是狼 朱侍郎吐得要死不活,被人扶着,东倒西歪地走了。 贺音掐着手,几乎将自己掐出血来,她手上那些被油溅出的小伤口,她以为能够拿来惹苏辛心疼的小伤口,此刻如针一般扎着她,在她身上扎出一个一个的眼,众人的指指点点从那些眼子里钻进去,化在她心里变成难堪、羞辱。 再也挺不住,贺音脸色煞白地离场。 苏辛看着温阮,仍旧陷入震惊中,并未察觉他心爱的女人有多么的委屈。 南阳王递给温阮一个赞许的眼神,悄声道:苏夫人,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温阮笑一笑。 她并没有特意讨好南阳王的意思,只是借南阳王的维护,为自己出一口恶气,至于后果长云堡是否会遭到朱侍郎的报复,苏辛是否会为此付出代价? 她都不管。 笑着坐回首位,南阳王挥着花旗,指住苏辛,来,最勇猛的男儿,本次比武大会的武魁,这最特别的一只花旗,本王将它奖赏给你! 苏辛终于从温阮身上撤走目光,正要上前接受荣誉,就在这时,一个气势嚣张的不速之客闯到众人眼前,将一封战书扔在苏辛脚边。 苏堡主,武魁的称号,你恐怕还不够格,明日,午时前,苏堡主可敢在隐山脚下与我家庄主决一死战? 苏辛瞥一眼脚下,看一眼温阮,想到曾收到的那封挑衅信。 长风堡在江湖上的地位不能矮隐月山庄一截,他想要的宝剑亦会亲自再夺回来,他的妻子更不容魏承松妄想染指! 战。 南阳王收回花旗,拍手叫好,等到明日,决出胜负,本王再决定将这花旗给谁! 赵少阳看一眼缩在温阮身后的王忠,再看一眼挂一抹浅淡笑容的温阮,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朱侍郎知道贺音是他安排的,贺音做了蠢事,朱侍郎必定连他一起恨,他半年来,一直在与朱侍郎周旋,所费的银钱、心思都很巨大,今日,一盘狗屎将他先前做的所有努力全部毁掉。 真是可恨! 想着,赵少阳的目光落在苏辛身上。 没有朱侍郎的助力,他一样能成为长云堡的堡主,等到那一日,他要杀了魏承松、夺回知月,让知月成为长云堡的堡主夫人! 坐在神兵房里,苏辛拿着一把决定在明日武斗时用的剑,看着剑柄上坠着的穗子,那是他从妻子那里抢来的。 从前,妻子为他打过那么多穗子,他都不在意,唯独这一个,妻子不愿给他的,他竟最想要。 妻子今日的壮举着实令他惊讶,可他竟然庆幸多过于气愤,妻子如此破坏比武大会,是还在与他赌气吧? 这证明妻子心里是还在意他的就算不是在意他,至少在意堡主夫人的身份,那么,他便还有机会将她留下。 没错,他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 作者(白眼):不,你没机会了。 第15章 贺音流着泪走进神兵房,手里握着一个新的穗子,看到苏辛正摸着剑上的穗子,她将手里递过去,苏辛大哥,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 尽管她今日惹恼了朱侍郎,在比武大会上让人看尽笑话,苏辛大哥也没有责怪她,应当是真心喜欢她吧? 温阮再会使阴招,拿不住男人的心,照样迟早沦为弃妇!而她,会取代温阮的一切身份,连她的穗子也会取代温阮的穗子。 贺音骄傲地想着。 苏辛抬眸看一眼她手里的穗子,夸一句,做得很好。 可他并没有将剑上的穗子换掉的心思。 贺音见状,咬了咬牙,说:苏辛大哥,我先前说为你,我不介意做妾,那时我没想到,阿阮姐姐是如此厌恶我,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我想我若留在你身边,留在长云堡,迟早有一日,会被阿阮姐姐害了的,我我看出来了,你还放不下阿阮姐姐,那我我走好了,我离开长云堡,你与阿阮姐姐重归于好,继续当夫妻 她想要以退为进激起苏辛对她的爱,令苏辛下定决心休弃温阮、娶她为妻。她预想着,苏辛会心疼她今日的遭遇,心急地安慰她,她再哭一哭,所想之事十拿九稳。 苏辛却望着她,眼神有些许茫然。 重归于好。 没有了音儿,他便能与妻子重归于好么? 想到有这种可能,苏辛心头一动,但很快理智告诉他,他喜欢的是音儿、不是妻子他越是肯定着自己的感情,越是觉得虚幻,曾经以为他对贺音没来由的喜欢是上天注定的,此刻却越想越心慌,越想越烦躁。 他到底为何喜欢音儿? 苏辛想不到答案,收下贺音的穗子,便让她先回去休息。 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贺音一出神兵房,便脸色难看起来,握住自己带伤的手臂,她又做了另外一个决定。 * 黑夜的树林里,赵少阳匆匆来到一个地方,见到一个身着黑纱斗篷的神秘人,松一口气想,笑着说:我已命人偷偷给苏辛下药,明日武斗时,他必定筋骨无力,一败涂地。 神秘人嗯一声,声音低沉。 赵少阳脸色骤变,你是谁? 神秘人没有回答,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喀的一下折断。 赵少阳瞪着眼睛,眼里尽是不敢置信的恐怖,挺着身子,直愣愣地往后栽倒。 临近破晓之时,苏辛穿过暗夜,回到正房院子,想要推开寝房的门,抬起手后,又收回了手。 等到今日武斗结束后,他再好好与妻子说吧。 他其实是不想与她和离的。 想罢,苏辛转身离开。 清晨,一缕阳光照进房中,温阮在小榻上清醒,听着床上有动静,匆匆前去查看,是令山醒了。 温阮笑着,捧住他的脸,你终于醒了。 令山动了动,牵扯到伤口,皱起眉头。 温阮按住他,让他好好躺着休息。 令山打量一圈,发现自己竟又躺在温阮的寝房,有些惊慌,夫人?堡主堡主 温阮:不必管他。 令山还是不放心,以他的身份,怎么能睡在夫人的床榻上,堡主知道后,一定又要误会夫人! 第18章 温阮:我会与他和离,带你离开长云堡,你愿意随我离开么? 令山一惊,捂着伤口,挣扎着坐起来,夫人要与堡主和离? 温阮:没错。 令山登时慌乱,我查到了证据,那些纸条、还有那封信,都是假的,是有人构陷夫人,我去向堡主说明真相,我去 他在怀里摸寻一番,没摸着他拿命护着的账本,眼里的慌乱更甚,不见了,证据不见了 温阮握住他的手,平静地说:不用了。 令山摇头,一定要为她找回清白,夫人放心,我都记着,全都记着! 拿到账本后,他怕出意外,已将账本里的内容全部记下。 温阮:你是舍不得长云堡么? 令山连忙摇头,我是怕夫人委屈。 温阮:我不觉得委屈,我早想卸下多年的重担,这堡主夫人谁爱当谁当去。 令山看着她,认真分辨着她的心意。 温阮起身,一身轻松,我今日已不是堡主夫人,走吧,咱们离开长云堡,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离开长云堡后,她与苏辛便再无半分纠葛。 令山点头,捂着伤口起身。 温阮从容地收拾着东西,令山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帮着她,细细打量她,见她果然没有一点伤心,才终于放下心来。 收拾了大半日,终于带上全部家当,温阮领着令山坐上离开长云堡的马车,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扑到马车前,哭着说:夫人,不好了!堡主他堡主他 * 苏辛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时候,大雨倾盆,他眯着眼,用带着血污的手握紧被泥泞弄脏的穗子。 死亡来临时,他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原来,他不是不爱妻子,而是不知自己爱妻子,他不是爱着贺音,而是以为自己爱贺音。 阿阮我错了。 苏辛痛苦地闭上眼,再睁眼时,雨停了,他已不在混乱的战场,他也已不是苏辛,而是苏岺辛。 睁眼的那一瞬,苏岺辛便有了一个意识,他是在梦里,阿阮的梦里,他变成了苏辛,一个伤了阿阮的心、该被千刀万剐的臭男人! 拖着一身的伤,紧紧攥着那只裹着红豆的穗子,苏岺辛在山林间披荆斩棘,躲避着追杀往长云堡赶。 他要与阿阮说清楚,那都是误会,他对贺音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他是想利用贺音,让父亲以为他有病,好摆脱世子身份,带阿阮离开武安侯府。 他将贺音视作无足轻重的人,从未想过贺音能影响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也以为阿阮不会在意贺音的存在,能等到他与她说明真相的那一天。 可原来,阿阮心里有这么多委屈,这么多的难过! 他更不是被母亲逼着留后,才肯与阿阮欢 | 好,他恨不得每日与阿阮在一起,可是,阿阮守规矩,他怕她难受;阿阮身子弱,他不敢放纵。 他更从未有过敷衍阿阮的心思,他只是信任阿阮,所以事事都放心交给她,他从没要求过阿阮必须尽心尽力,做到最好,每一件事,他都有为她托底的信心,哪怕阿阮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可是,阿阮从不说半个难字,他很感激,也很得意,自己的妻子如此贤惠。 事到如今,他才知自己有多荒谬! 阿阮,等着我我们解开误会,我们不要和离阿阮,等着我 苏岺辛拖着很严重的伤,气喘吁吁地在山林中徒步,腿上的伤深可见骨、不停流着血,可他咬着牙,不停地往前走,尽管每一步都是锥心刺骨的疼,可他没有停歇半分,他怕晚了,错过与阿阮说清楚的机会,他怕晚了,阿阮就不肯信他说的话了,他怕晚了他太怕了,他已经晚了太多、太多 七八年,阿阮等了他七八年! * 长云堡的正堂里,温阮瞧见一个盖着白布的簸箕,皱起眉头。 隐山脚下,苏辛与魏承松的决战,以两败俱伤告终,据说魏承松吐血而亡,苏辛随即丧命奔赴黄泉追赶魏承松,继续决战,隐月山庄不讲武德,为给魏承松报仇,对苏辛的尸体实施了残忍的报复行为。 胡三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我的堡主呀,你死得好惨呀,被人一刀刀砍成了烂泥,是我老罗一坨一坨从地上扣起来的,堡主啊堡主 他仰着头,大肚子一鼓,发出一阵哭嚎。 旁人:罗堂主,你凭什么说这摊烂泥是堡主? 胡三罗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只大脚趾,你们看,这就是堡主的大脚趾! 旁人:你凭什么说这是堡主的大脚趾?凭一根大脚趾,你就说这是堡主,胡堂主你这是在糊弄咱们! 胡三罗:你们待堡主不忠心,连堡主的大脚趾都不认得,我却是认得的,这就是堡主的大脚趾!千真万确。夫人可以作证! 旁人: 温阮: 胡三罗抹着眼泪,走上高位,只有我这样忠心的人,才可以接替堡主的位置,从今往后,我会把堡主放在心里,堡主的重担我来抗,堡主的夫人我来照顾! 他说着,将一只胖手伸向温阮。 令山尽管有伤在身,仍旧拔剑,一下指向胡三罗的咽喉。胡三罗吓一跳,收回手,眼神变得凶狠,一挥手便让人将令山抓了起来。 胡三罗看着温阮,笑呵呵地唤一声:夫人。 温阮冷笑,看向角落里一脸憎恨的贺音,胡堂主,你的夫人,难道不应该另有其人么? 胡三罗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一眼,很不要脸地笑着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夫人还是夫人,贺音嘛,她本来就是要给苏辛当妾的,往后也当我的妾,夫人啊,我可不像苏辛一样没心没肺,只要你改嫁给我,我保证绝不休妻,从今往后,我的夫人只有你 * 一片喜气的新房中,温阮穿着红嫁衣,静静坐着,心想,七日过去,令山应当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吧? 胡三罗要她改嫁,她本不愿意,可胡三罗拿令山的性命要挟她。 她不愿见到令山死在自己眼前,所以选择假意答应胡三罗的要求,送令山离开长云堡,然后,她便来亲手结束这场梦。 前堂,胡三罗戴着一朵大红花,与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温阮起身,走到烛台前,拿起其中一只,将四处都点燃,然后坐回床榻,平静地等着死亡梦醒之时。 同时,苏岺辛率领白虎堂之众重回长风堡,匆匆闯入正堂中 作者有话说: ---------------------- 哎哟,感觉宝子们不太喜欢虐的,我考虑下个故事换个思路,写个甜甜的要是宝子们更喜欢甜甜的,我后面再重写一个甜甜的第一梦。快留评吧。敬上。 第16章 瞧见苏岺辛,长风堡中所有人都以为是苏辛回来了,胡三罗在堡主之位上还没把屁股坐热,便遭他骂过的那些不忠心的弟兄反杀,被人五花大绑地送进了惩戒堂。 苏岺辛赶到正房院子时,只瞧见一片连天的火海。 阿阮! 他不要命地往里冲,被元大一把拉住。 堡主!别去 苏辛挥开元大,往火海里冲,但腿上的制约了他的行动,他扑倒在地,往火海里爬,可是,不堪大火焚毁的房屋轰然倒塌,扑出的热浪将他震了回来。 大火烧了一夜。 苏岺辛也昏迷了一日,等到第二日,正房院子已是一片灰烬他将亲手,将火场刨了个遍,刨得十指流血,也没能寻到温阮的尸骨。 绝望地回到神兵房里,苏岺辛拔出一把宝剑,在剑刃上看到自己的脸,想到身为苏辛的自己,曾是如何一次又一次敷衍妻子,一次又一次伤害妻子,苏岺辛只觉心如刀割,连呼吸都痛。 他心里舍不得伤阿阮半点,却让一个苏辛,伤透了阿阮的心! 他恨,恨苏辛,更恨自己。 他不是苏辛,苏辛却是他,阿阮眼里的他。 想着,苏岺辛摊开手掌,握住剑刃,任掌心淌血。 疼,再疼一些,疼到他清醒,回到武安侯府,他要与阿阮说清楚! 一切都是误会,是误会! 他再握紧三分,看着血汩汩留在剑柄上。 元大来神兵房里,说南阳王府听闻噩耗,派人来慰问,一见苏岺辛的模样,登时大惊失色。 堡主!你这是做什么?快些松开! 苏岺辛置若罔闻,更加握紧手中的剑。 元大扒住他的胳膊,哭着求他松手。 第19章 苏岺辛终于松手,不等元大松一口气,他却拿着剑,在自己手臂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得衣衫破损、皮开肉绽、划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困在没有阿阮的梦境里,与地狱有何差别,他要醒来,他要回到武安侯府去! 疼痛没有令他清醒,却导致了他的昏迷。 昏迷三天三夜后,苏岺辛睁开眼,便看向四周,发觉自己仍旧在长风堡,而非武安侯府,绝望得想死。 元大红着眼守着他,生怕他再做出自残的傻事,可他千防万防,仍旧没防住苏岺辛求死的决心,再次来到神兵房,苏岺辛毫不犹豫,拔一把宝剑,便要往自己心窝子上戳戳个对穿! 咻! 一支暗器将一张字条钉在柱子上,正好在苏岺辛眼前,字条上写着 温阮没死。 苏岺辛当即扔下剑,将字条从暗器上取下来,看了又看。 阿阮没死,阿阮没死! 苏岺辛紧紧抓着字条,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思量片刻,他便信了字条上的话。 他在阿阮的梦里,阿阮若是死了,梦如何继续,所以,阿阮一定还活着! 阿阮如今在哪里? 他要找到阿阮,与阿阮把话说清楚!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来,温阮与令山被迫躲进山脚下一处破旧的茅草屋里,茅草屋一半漏水,另一半,稍好一些。 温阮坐在干燥的稻草上,搂着被雨水淋湿的身子,尽管现在还未入秋,可大晚上的淋了雨,还是挺冷的。 令山生好火,扭头看她冻得嘴唇哆嗦,担忧地皱起眉头。 夫人,你靠火堆近一些,暖和一点。 温阮看着跳跃的火焰,想到那日她点燃新房,平静等着死亡时,令山如神一般从天而降,将她从火海中救走,他身上明明有伤,却背着她一路下山,一声不吭,等到下山,歇脚时,她才发现他的伤口裂开,胸前的衣襟全都是血。 那时她便想,就在梦中,一辈子不要醒,就与令山在一起,也挺好的。 大半个月过去,令山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未免被长云堡的人发现他们并没有死,她决定带着令山往远处去,赶了两日的路,离长云堡已有百十里远,他们便放缓脚步,不料,却在半路被这一场大雨困住。 大雨,也有大雨的好处。 令山穿着的衣衫本就单薄,被雨淋湿后,紧贴在健壮的身躯上,温阮瞧着,心都热了,她的身体记得攀上云巅的欢愉,此刻想再尝一尝那一番滋味,与令山一起,她应当更加快活吧,毕竟,对苏岺辛她还有一半的憎恶,对令山她只有完完全全的喜欢。 想着,温阮打个喷嚏,缩着肩膀,对令山说:过来。 令山迟疑片刻,靠过去,坐在温阮身边。 温阮顺势靠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身,令山,你想不想? 令山咽了咽喉咙,夫人问他想不想什么? 温阮仰着头,将嘴凑到他耳边,问:要我。 令山低头,诧异地看着她。 温阮娇媚一笑,吻上他的嘴唇。 令山愣了愣,忽然发疯似地将她压下,搂住她的软腰,将她一点一点放在地上。 他当然想,想了一千次,一万次,可是 她是夫人啊! 令山忽然停住,悬在温阮身上,纠结地看着她。夫人是一时冲动,还是他若真的做了,明日夫人清醒,会不会怪他? 温阮搂住他的脖子,别扫兴。 听她这般说,令山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起来。 这一夜,他们先这样,后那样,把那唯一一处干燥的稻草都浇湿了。 * 雨过天晴,温阮站在茅草屋前,望着太阳,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令山有些脸红地从屋子里走出来,昨晚真是太美妙了,他第一次知道当男人可以这么的爽快。 夫人后来都哭了,他想忍的,可夫人一用腿圈住他的腰,他就忍不住,他就想把所有的都给夫人 夫人昨晚说她累了,现在像是已经不累了,还能看太阳,那他他还能和夫人来一次么? 令山想着,心里升起一团燥火,情不自禁地走到温阮身后,将她搂在怀里,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一只在温阮上面为非,一只在温阮下面作歹。 温阮按住他的手,扭头看向他,你不知轻重,我现在还疼着,今日不许了。 令山有些失望地停住手,紧紧搂住她,将脸贴在她的鬓角,轻声说:夫人,对不起,我以后会小心些的。 温阮:你以后还想? 令山一听,心想,莫非只有昨夜一回? 他顿时失望地垂下眼眸。 温阮:那你不许再叫我夫人,叫我阿阮。 令山顿时又惊又喜,搂住她,亲热地唤一声:阿阮。 温阮笑着,轻轻嗯一声。 令山搂紧她,忍不住问,以后是多久,今晚上可以么? 温阮低头失笑,你就这么馋? 令山不说话,贴近她,让她感受一下,他到底有多馋。 温阮忍不住笑弯了腰。 他二人却不知,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诡异地注视着他们,像个等待时机的猎人。 * 温阮与令山决定停下,将为他们遮风避雨,见证他们欢愉的茅草屋修缮一下,从今往后就住在里面,像这世上最寻常的一对小夫妻,谁都不再去想前尘往事。 令山蹲在屋顶上,拿着一块趁手的石头敲着木头。 他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期许,在他亲手搭建的屋子里,他与他的阿阮可以不管刮风下雨、没日没夜地欢愉,可以十指相扣,肉贴着肉、心贴着心,可以这样一辈子,他们会有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呢?令山想着,想得出神,拿着石头不敲了。 温阮在院子里新搭的一个灶台边生火。 她不论是在梦里还是梦外,都没做过这样的粗活,做起来有些不顺手。 忽然发觉房顶上没了动静,她奇怪地看去,见令山愣着不动,便笑着说:你在想什么?还不快些下来生火。 令山答应一声,笑呵呵地顺着木桩子跳到地上,跑到温阮身边,熟手地把火生起来,连捡来的柴火,也一根根折成顺手的长度,堆在一旁,只需要温阮看着火势,往里面添就是。 温阮坐在一只他新做的小竹凳上,看着他东一下、西一下地忙活着,心里很满足。 令山忙得满头大汗,温阮叫他一声,他立即停下手里的事,朝她看来。他不敷衍的样子,温阮很喜欢,招了招手,让他到跟前来,抬起袖口替他擦拭脸上的汗水,累了就歇一歇吧。 令山:不累。 他想尽快把屋子盖好,给阿阮一个家,他们的家。 一想到这儿,令山便觉得浑身都有力气,能再不眠不休地大干三天三夜。 温阮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凑到他耳边说:你白日里把力气都使完了,晚上还怎么办? 令山愣了愣。 他虽然有心大干三天三夜,可是晚上天黑,凭着月光,他其实是不好继续盖屋子的。 温阮见他不开窍,支起纤细的食指,点一点他的脑门,谁让你晚上盖屋子? 令山迷惑。 温阮:难道你不想做些别的事? 令山看着她勾人的眼神,心里一下就躁动了,他想,想了好几日,可他上回又没轻没重弄疼了阿阮,阿阮气得晚上都不肯让他抱着睡了。 温阮:我已经不疼了,你往后轻一些,咱们才能每日都 作者有话说: ---------------------- 本故事收尾中,预告:下个故事正在酝酿中,是甜爽风,跟第一个故事没关系,另外一种思路,苏辛也不算个坏蛋了。 第17章 屋子已经修好,院子里种上了花。温阮蹲在花坛旁,用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粉色的花瓣,这花瞧着有些眼熟。 令山走到她身后,望着她,眼神里尽是柔情。 温阮扭头看向他,忽然想到那一日他们从崖下离开时,她在路上瞧见的那一朵小花,好看,但长在峭壁上,不好摘。 令山蹲在她身边,看一眼花,看一眼她,问:你还喜不喜欢? 温阮:你这些日子总往外跑,就是为了寻这种花? 令山默认。 温阮感动,握住他的手,笑着亲昵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多好,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将她说的话,牢牢地记在心上,从来都不会敷衍她。 暗中,那一双眼睛仍旧盯着,眼里的杀意愈来愈浓烈。 苏岺辛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可他觉着自己心里有个大窟窿,找不回温阮,窟窿是没法补上的,日日夜夜都疼。 第20章 他已铺出长风堡下所有的人手找寻温阮的下落,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阮,你到底在哪里? 看着天边飞过的鸟雀,苏岺辛红了眼。 元大在一旁看了他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劝说:堡主,您别再找了,夫人若是还活着,怎么会不回长云堡呢? 说到最后,元大哽咽了,他也想夫人能够好好的,可是,事已至此,堡主不肯接受事实,仍旧如此苦熬着,每日等一个渺茫的希望,会扛不住的。 长风堡已没了夫人,不能再没了堡主啊! 苏岺辛沉默不语,他不信阿阮死了,阿阮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他一定要找到阿阮,一定要告诉阿阮,他们之间有好多好多误会,他的心里一直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们只是有误会,老天爷不会那么残忍,真的让他们再也见不到的,不会的 苏岺辛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现在,他只有怀着找到阿阮的希望,才能在苏辛这个令他厌恶的身份里,在这场仿佛无穷无尽的梦境中活下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他闭上眼,滚烫的眼泪划过他俊俏的脸庞,而在长风堡外百余里的地方,山间的小院子里,温阮抬着手,笑着为令山擦去额头的汗。 你的身子是真的好,晚上那样卖力,白日里也不歇着,我真怕你累坏了。 令山红了脸。 他不觉着累,只要与阿阮在一起,他就浑身都有力气。 温阮拉他的手,领着他往屋子里走,别忙活了,进去歇一会儿,躺床上,眯一下也成。 令山忽然定住脚步,不肯再往里走。 温阮回过头,奇怪地看向他。 令山的脸很红,明明做那种事的时候,要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一下了床,就忽然害羞起来。温阮想着,娇滴滴地瞪他一眼。 令山:阿阮,白日里可不可以? 一听阿阮提起床,他就忍不住想,有了感觉,若是阿阮不许他做,他还是别进屋子里了,就在外面忙活着,不去想那件事,才熬得到晚上,不然,此刻就去房里与阿阮共处一室,闻着她身上的香气,看着她美丽的脸庞,他真是胀得难受。 温阮松开他的手,走进屋子里。 令山站在门外,有些失望,看来只能等到晚上了。 温阮扶着房门,眼神像钩子一样朝他递来,你还傻站着做什么?难道想在外面? 令山一愣,明白她的意思后,眼里乍现光芒,喜滋滋地迈进屋子,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反手关上门,便将她一路往里推,直到推上床,压住 一番欢愉后,他摸着她汗涔涔的额角,凑在她耳边,轻声问:下次,在外面,可不可以 温阮迷糊一震,反应过来,捏着拳头砸在他结实的臂膀上,他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令山没忍住,笑了。 * 小溪边,温阮笑着看令山叉鱼。 削尖的树枝猛地插进水里,激起水花,令山的动作顿住一瞬,而后,他将树枝举起来,尖上已多了一条肥鱼。 温阮朝他走近。 密林中,忽有什么东西朝她射来。 令山察觉,扔下鱼,将她扑在地上。 一瞬金光闪过,那东西忽的又缩回了密林中。温阮瞪着美丽的眼眸,将令山扶起来,瞧见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中涌出。 那是什么暗器? 那样的细 来不及多想,温阮扶着令山躲避着回到他们的院子里。 令山的伤口很深,得到城里去寻个大夫医治。温阮搀扶他起身,要带他去。令山苍白着脸,握住她的手,别去。 去了城里,他们可能会被长风堡的人发现。 温阮咬着红唇,她管不得那么多,就算被发现,她也要带令山去找大夫! 咱们乔装打扮一番 令山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两人到城里寻着一家隐蔽的医馆,请个老大夫给令山包扎、上药,又拿了些伤药离开,正好与长风堡前来寻人的人错过。 回到山间的院子里,温阮照顾着令山,看着他的伤势一日比一日好,心里终于渐渐安定下来,蹲在院子里,她看着令山为她种下的花,露出一抹笑颜。 不远处,苏岺辛终于瞧见那张令他日思夜想的脸,他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红着眼一步步走来,越走越快,直到瞧见屋子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他忽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再醒来时,他发觉自己躺在林间,温阮蹲在小溪边打水,左顾右盼,显然是带着防备。他起身走过去。 听着脚步声,温阮猛地扭回头,瞧见熟悉的脸,她才松一口气,令山,是你啊。 令山? 苏岺辛皱起眉头,尽管心里有疑惑,他还是一下冲到温阮跟前,将她紧紧搂紧了怀中,阿阮阿阮我终于找到你了。 温阮渐渐发觉不对劲,皱起眉头。 她一把将抱着自己的男人推开,眼神带上明显的敌意,你不是令山?你是苏辛? 苏岺辛张嘴,想要说明自己的身份。 咻 林间一道金光刺来。 苏岺辛瞪着眼睛,只觉心都要停了。 有什么东西正中温阮心窝 作者有话说: ---------------------- 好啦,这个故事完啦。下一梦,完全不一样哈。 第18章 青峰镇上,有两户人家是世交,一家姓苏,一家姓温。 两家长辈想要亲上加亲。 苏家的小儿子苏辛与温家的小女儿温琴便有了一纸婚约。 这本来是一桩好事,苏家经商,家底殷实,小儿子苏辛又很争气,碰上开恩科,商人子女也可参考,苏辛年仅十四,便一举考下个秀才,正可谓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却在郊游时遭逢意外,伤了脑子,成了个成天只会玩儿泥巴的痴儿。 苏母日愁夜愁、一病不起,死了,苏父死了老婆,也没熬过第二年春。忽然间,整个苏家的重担都压在了苏家大儿子苏令山肩上,那年他也不过十八岁。 苏令山虽是苏家长子,迟早要继承家业,可他本人喜爱书画,父亲在时,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尽可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是家中遭逢变故,他再不喜欢经商,也只能接下这个担子。 他不但要打理家里的生意,还要照顾痴傻的弟弟,心力交瘁,也没想给弟弟娶个媳妇回来,祸害人家姑娘一辈子。 他本打算为弟弟退了婚事。 可温家怕别人说他们薄情寡义,宁可牺牲女儿的幸福,也要将这桩婚事进行下去。 温琴是个心高气傲的小姑娘,从前瞧着苏辛那样有出息,也是打心里喜欢的,日日盼着能够嫁到苏家去,常在心里暗暗与自己的阿姐温阮攀比,想那些上门求娶阿姐的男子,没有一个比苏辛更好,阿姐嫁给谁,往后都一定不如她,可谁想得到,苏辛竟然成了个傻子,温琴一下从天上坠到地上。 她的阿姐嫁个再差的男人,也比个傻子强。 温琴想不开,成日闹着退婚,退不了,便一哭二闹三上吊。 温家老爷心疼小女儿,便让大女儿替嫁,一句:你是长姐,理应照顾妹妹。便是全部的理由。 温阮纵然也是不情愿,但为了担起长姐的责任,真的替妹妹嫁去苏家。 成亲前夜。 令山为弟弟担忧,再三叮嘱了好多话,就怕第二日出差池,可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第二日,媒婆喊着新郎官该上马去迎亲时,苏辛钻进狗窝里,抱着狗要睡觉,死活不肯去,未免误了吉时,只好由令山代替苏辛前去接亲。 温阮坐在大红花轿上,在车帘荡悠时,偷偷瞧一眼令山,见他俊俏,不像个傻子,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谁想到,洞房花烛夜时,苏辛弯着腰朝她傻笑着,将一团湿泥巴糊在她手里,拉着她转圈圈,要她与他一起玩耍。 温阮才知来迎亲的根本不是自己要嫁的傻子,仅有的一点希望落空。 嫁了个傻子,温阮心里苦,整日愁眉苦脸。 傻子也是真的傻,温阮摔了,他就围着温阮转,哭,也不知把人扶起来。 温阮出门,他就拿两团泥巴跟在后面,痴痴傻傻、惹人嘲笑,温阮渐渐连门都不愿出了,成日憋在苏家里。 恢复自由身的温琴后来如愿以偿高嫁,嫁了徐家的大郎君。温阮虽然也为妹妹高兴,但心里终究是有个疙瘩的。妹妹嫁了个好人,她却嫁了个傻子。 徐大郎起初两年还像个人,后来迷上赌钱,败光了家产,越来越没个正形。温阮虽没有看妹妹笑话的意思,但到底是很唏嘘,又想到自己身为长姐,妹妹有难不能不帮,便一来二去地接济,温琴与徐大郎就赖上了温阮,连徐大郎也是在苏家的铺子里谋生。 第21章 徐大郎自己赚的那点钱根本不够赌的,便三天两头逼着温琴找温阮要,温琴不来他就打。其实不是真打,是夫妻二人演的一出戏,温阮一说要帮他们和离,温琴便拿孩子说事,说孩子不能没有爹,温阮只好由着她,自己手边的钱没了,便想着各种捞钱,甚至偷到了库房里。 管家元大发现有贼,暗中带人埋伏,逮住了温阮,将人送到令山面前。 令山念及温阮也不容易,没有追究下去。 温阮自己觉着没脸,跑出苏家,不知被谁打了一闷棍,险些丢掉一条小命。 温琴与徐大郎可是吓坏了,生怕他们的摇钱树死掉了,这两日凑在苏家不愿意走,徐大郎照顾着苏辛,温琴则伺候着温阮。 旁人听闻,都说他们有良心呢。 温阮猛地睁开眼,心口的疼痛仍有残余,环顾四周,看一眼熟悉的陈列,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中。 迷糊了一阵后,温阮扶着裹着一圈白布、仍旧钝痛的头坐起身,想了想,明白自己到了第二场梦里。 在这场梦里,苏岺辛也有两个分身。令山仍旧是令山,洁身自好、严守规矩,与她未嫁入武安侯府前所知的苏岺辛一样。 而苏辛呢? 傻子一个,很不顶用,与她嫁入武安侯府后所知的苏岺辛也没差别。 想了一阵,想不明白,温阮走出房外,瞧见院子里蹲着一个大男人,一看熟悉的背影,她便知道他就是她的丈夫,一个方圆十里人人皆知的傻子苏辛。 苏岺辛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团烂泥巴,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嘿地傻笑着,嘴里模糊念叨着一个人名。 温阮皱起眉头,忽然听闻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哎呀,阿姐,你醒了! 她扭过头去,便瞧见温琴牵着两个儿子匆匆走来。 走到她跟前,温阮扔下两个孩子,扶住她瘦削的手臂,红着眼说,大夫说你醒不来,就要死了,我带大树和小草来看你,还好,老天爷保佑,阿姐你没死,你醒过来了!你不知,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都担心,都害怕。 温琴说着,扑来将温阮抱住,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 温阮知道妹妹并不是舍不得她死,而是怕她死了之后,没人再帮她和徐大郎在苏家搞钱,待妹妹的态度不再像从前那般热络。 温阮: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顾我? 温琴:可不是嘛!可真是累死我了那两个小的顽皮,要人管着,阿姐又躺着、人事不省,我也不能安心不过为了阿姐,累一点,我也是愿意的,阿姐,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温阮想到,前两年父母病逝,后来,弟弟也出了事,温家已经没了,在这场梦里,确实只有她与妹妹是血缘至亲。也是因为这个,从前,她一直照顾着妹妹。妹妹也利用着这一点,不停地向她索取。 妹妹又用这一招,温阮冷冷地想,既然是亲姐妹,为何总是算计她呢? 就在这时,徐大郎回来,瞧见温阮醒来,很是高兴。 他当然高兴,有什么事比见着自己险些死掉的摇钱树重新活过来更高兴的事呢? 他惊喜地凑上前,一口一个阿姐叫得格外亲热。 温阮瞧见他只觉得讨厌,这个没用的男人,除了会赌钱就是会要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个十足十的坏种、懒汉。温琴偏偏跟着个这样的男人,不肯和离。温阮想不通是为什么,也不打算再多想。 妹妹的因果、孽债,她扛了这么多年,不想再扛了。 温琴松开孩子,说要亲自去给温阮做吃的,徐大郎说要去帮忙,然后,夫妻二人便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伺候她这么多天,她醒了,总要记着咱们的好。 那是当然要让她记住的,待会儿,饭菜上桌,你便多说一说,让她心里觉得欠咱们的,不信她不再帮咱们捞好处。 饭菜上桌。 温琴诉说着自己的不容易,声泪俱下。 温阮静静听着,也不表态。 温琴有些尴尬,看向徐大郎。 徐大郎也开始哭诉自己照顾苏辛的辛酸,例如,苏辛用摸过狗屁股的手搓泥丸硬逼他吃下,说那是灵丹妙药 温阮听完,说:妹妹,妹夫,你们的好,我已都记在心里我不会忘了,咱们是一家人的。 温琴一听,有戏,便说徐大郎腰疼,想去找个大夫好好医治,可是手头不宽裕。 话已递到温阮嘴边,就等着温阮接嘴,说要给医费了。 温阮却点点头,说:腰疼确实得尽早治。半个字不提钱的事。 温琴只好把话说破,阿姐再借些钱给咱们,等大郎的腰好了,我们便攒来钱还你。 温阮心知他们是不会还的,曾经借去的钱一次都没还过,她以前没有真让他们还的心,说是借其实就是给了,现在,她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他们。 想着,温阮说:钱都在库房里锁着,我手上没有,你们先回去,等我拿着钱,再叫你们来。 温琴与徐大郎对视一眼,一起笑了,哪里急着走?阿姐的伤还没有好,我们再待两日。 温阮一看他们是赖上了,点点头,心里想着法子。 回到房中,看到傻子苏辛,温阮将人叫到跟前,拿出一个钱袋子,告诉他:待会儿,阿琴他们要走,我把这个给他们,你就去抢,抢到了钱,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苏辛傻气地望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像是没听明白她的话。 温阮皱眉,果然是个不顶事的傻子,靠不住,她撇了撇嘴,收起寄予于丈夫身上的丁点希望,从柜子底下摸出钱袋子,将里面的钱全都抖干净,去院子里的花坛里抓些石子放进去。 找到妹妹、妹夫,温阮从袖子里拿出钱袋子 作者有话说: ---------------------- 走老路吧 第19章 这些是我刚在房里搜出来的,不多,你们先拿去吧,回自家去等着,你俩待在这儿,引管家元大起疑,我不好下手。 温琴与徐大郎两人眼睛发亮,一面连声答应着:这就走、这就走一面伸手要来拿钱袋子。 他俩的两个顽皮儿子听说要回家,闹着不肯走,都还想留下来与他们的傻子大姨父玩泥巴呢。 温琴逮住他俩,一人屁股上打一个巴掌。 俩小子终于乖乖听话,答应跟着爹娘回去。 徐大郎迫不及待地朝温琴使眼色,温琴喜滋滋地接过钱袋子,领着孩子、丈夫便要走。 温阮心里冷笑,她的好妹妹、好妹夫心里果然只有钱。 苏辛呆呆愣愣的,见钱袋子在徐大郎手里,一下冲上前来,兴许想抢钱袋子,却摔在了地上,哭闹起来,媳妇!不给,是我的,那是我的钱! 温阮顾不得怪他笨手笨脚,抢回徐大郎手里的钱袋子,扔给他。苏辛抓住钱袋子爬起来就要跑。 到手的钱没了,徐大郎脸色霎时凶恶起来,去抢,他又不比苏辛高大,苏辛举着手,他便连碰一下钱袋子都不能够,气得要骂人的时候,令山从一旁走来。 见着令山回来,温阮有礼地喊一声:大哥。 令山点点头,看向徐大郎,皱了皱眉头。他虽然不喜欢徐大郎这个亲戚,但毕竟是弟妹的妹夫,该给的颜面还是要给,于是,他问:这怎么了?是阿辛又做了什么? 苏辛跑到哥哥身边,不是!是他们,他们要抢咱家的钱。 徐大郎干笑两手,收了手,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甘心地说:没有,没有,是阿姐看我与阿琴辛苦想给钱,我与阿琴是不想要的,都是一家人,哪里分个彼此呢?这钱,我们不能要,不能要 话虽如此说,他们心里可是想要得很,就等着令山表示,要把钱给他们。 令山本来也是有这个打算的,哄着弟弟将钱袋子交出来。 苏辛听哥哥的话,就要将钱袋子交出去。 温阮见状,按住钱袋子,向令山说:大哥,是我没与夫君说清楚,让他误会了,阿琴、大郎说了不要钱的。 说着,她便将钱袋子塞进苏辛怀里,让他收好。苏辛傻气的抱着手,嘿嘿嘿地笑着,嘴里念着:买糖、买糖! 拿不到钱,温琴与徐大郎想继续赖在苏家,奈何,他们的两个儿子天真地问:阿爹,阿娘,刚才不是说要回家么?到底还回不回啊? 话已说出口,再收回来,多没面子啊? 没法子,温琴只好拽着徐大郎,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苏府。 一出苏府,徐大郎便甩开妻子的手,钱还没到手呢!走什么走。 第22章 温琴抬起头,骄傲地说:阿姐说了,咱们待着她不好下手,阿姐是不会骗我的,从小到大,阿姐答应我的事都一定会做到。 徐大郎:那咱们只管等着? 温琴笑着,只管等着阿姐的好消息。 徐大郎跟着笑:还好你有这样一个好阿姐。 温琴:是呀,我的阿姐多好呀,咱们拿苏家的钱,那是理所应当的事,阿姐嫁给一个傻子,一辈子都毁了。 徐大郎嘿嘿一笑,紧搂住她,是呀,若不是阿姐,如今伺候傻子的就是你呢。 温琴嗔怪地砸他一下,伺候你这个没良心的,也不比伺候傻子强。 徐大郎:傻子就是傻子,比我可差得远 温琴:差在哪里?我瞧不出来。 徐大郎暧昧一笑:回家里去,我细细与你说。 温琴一听,瞥一眼在前面走着的两个儿子,用手肘捅了一下丈夫。 夫妻二人打情骂俏地走远。 * 送走了妹妹与妹夫,温阮一回头,便瞧见令山看着她。 见令山眼神冷淡,温阮心想,她这个家贼在令山眼里一定很可恶。 她走过去,打算与他说句软话,让他摒弃前嫌,不再与她计较。她记着他的好,想与他好好相处,尽管,他已不记得上一梦的事。 不承想,令山先开口,你要接济妹妹、妹夫,我没有意见,只要你待阿辛真心实意地好。 温阮听他如此说,也就没什么好说的,点了点头就要走。令山忽然又叫住她,说:害你的人官府仍在追查 弟妹从前并不常出府,能惹着什么人呢? 令山想不明白,只是听大夫的说,那人是下了死手的,恨不得要了弟妹的命。 令山: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别再往外面去了。 头上传来一阵钝痛,温阮皱起眉头,轻嗯一声。 被人打一闷棍总不是一件好事。 温阮想着,望着令山,露出期盼的表情,若是我实在想出府,可以让大哥陪着么? 令山愣住片刻,有些不自然地点一点头。 从前,弟妹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的,像是有怨气,他猜想也许是当年迎亲时,他令弟妹误会了,弟妹以为他是在骗她,才会怨怪他这么多年。 其实,他也是不得已,当时那种情况,他若是不亲自去,难道让一只公鸡去么?那样岂不是让整个青峰镇的人都看弟妹的笑话? 夜里。 温阮躺在香榻上,侧过身,将手枕在头下,看着苏辛乖乖睡在地上,想到令山的话,撑起身喊苏辛一声,让他到床上来睡。 苏辛答应一声,捧一个泥人,傻呆呆地走到床边,先将泥人放下,才爬上床。温阮睡在里侧,苏辛面对着她,却呵护着怀里的泥人,嘴里念叨着:音儿,天黑了,睡觉觉。 温阮皱起眉头,嫌恶地看一眼脏兮兮的泥人,拢了被子起身,要去小榻上睡。 苏辛诶一声,看着她离去,没有挽留的意思,护着怀里的泥人,生怕被她给碰着了。 温阮躺在小榻上,回想着上一梦临死前的情形,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害她性命的暗器到底是何物? 想了一阵没有头绪,睡意来袭,温阮翻个身,瞧见床上搂着泥人,傻笑着的苏辛,觉得十分碍眼,撇一撇嘴,她抓着被子又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不再多看苏辛一眼。 一声鸡鸣,叫醒清晨。 温阮起身,穿好衣裳,往床上看去。 苏辛搂着泥人,亲昵地将脸贴在泥人头顶,说着:音儿,天亮了,咱们该起床了。 说罢,他便望向温阮,等着她去给他穿衣裳。 温阮冷笑一瞬,转身便出了屋子。 苏辛起身,腾出一只手朝她招着,嘴里诶诶地叫唤着。 温阮不管他。 苏辛搂着泥人,追着她跑进院子里。 路过的小丫鬟瞧见他衣衫不整,羞得红着脸别开眼。长廊一角,元大瞧见这场面,哎哟一声,张着胳膊匆匆跑来,半推半搡着将苏辛带回房里,一面给他穿衣裳,一面苦口婆心地说:二少爷,没穿衣裳,不能随便乱跑的。 苏辛努努嘴,奇怪地问:为什么是元大你给我穿衣裳,媳妇不给我穿衣裳? 元大干笑两声,瞥一眼他手里的泥人。 苏辛不依不饶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元大深吸一口气,哄着:兴许是二少夫人的伤还没好全,明日,二少爷醒来,就在房里等着,还是我来给你穿衣。 苏辛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太高兴。 元大再三叮嘱他一定不能再衣衫不整地跑出寝房。 苏辛不耐烦地答应一声,听着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搂着他心爱的泥人,迫不及待地去与他的狗朋友玩耍。 温阮吃过早饭,心情闲适,抱着手站在檐下,看苏辛追着小花狗的屁股打转。那副傻样子实在是滑稽可笑。 谁能想到堂堂武安侯世子,有一天会这样? 温阮想着,没忍住笑了。 令山站在檐下,看着弟弟被弟妹戏弄,皱起眉头,他本不想管的,转身要走,忽然又顿住脚步,他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傻弟弟被人看成一个笑话,于是,他走到温阮跟前,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你昨日不是答应我,会对阿辛好一点么?今日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生硬的语气里是带着责怪的。 温阮一点不慌张,无辜地看着他,说:他非要与狗玩儿,我也拦不住呀,大哥,我是真的打算对他好,昨晚我让他上床睡,他却搂着个泥人不撒手,我还要如何做才算对他好呢?大哥你说 温阮说着,表情故意表现得很幽怨。 令山听得半信半疑,走到一旁,将苏辛叫到跟前来,问他:昨晚有没有上床睡觉? 苏辛高兴:睡了,和音儿一块睡的。 说着,他将怀里的泥人举到令山眼前。 令山看一眼泥人,皱起眉头,将他的手推到一旁,又问:弟妹睡在何处? 苏辛:小榻上。 令山一听,心情复杂,转头看向庭院里微微弯着腰、抚花闻香的温阮。 弟妹瞧着神色淡然,心里一定也是委屈的,唉,都怪弟弟不懂事。 想着,令山收回视线,重新看着苏辛,严肃地说:泥人脏,不能往床上放。 苏辛护着泥人,转过身,音儿不能上床,我也不要睡在床上! 令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几分,厉声训斥:你的妻子是弟妹,不是贺音! 作者有话说: ---------------------- 苏辛继续当狗吧 第20章 苏辛挨骂,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搂着他心爱的泥人,不再搭理令山。令山看着自己的傻弟弟,懊恼一阵,叹一口气,蹲在他身边,语气缓和几分,你已经娶了弟妹,应当将弟妹放在心里,别再想着别的人。 苏辛赌气:我不喜欢阿阮,她不和我一起玩儿泥巴,还总是哭丧着脸,从来不笑。 他捧着泥人的脸,笑着说:音儿会笑,会对我笑。 说着,他用双手拇指往上推着泥人儿的嘴角。 泥人儿的嘴角都快扬到眼角了。 令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几句,苏辛已没有耐心听下去,一手搂着泥人,一手捂着耳朵,撅着屁股跑走,去和狗玩儿了。 令山没有强留他,缓缓站起身,忧心地看向不远处 温阮凑近花心嗅闻,似乎很满意花的香味,露出一抹恬淡笑容。白皙柔嫩的娇媚容颜,因这一抹笑容更为动人。 令山看得失了神。 弟妹明明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很好看。 温阮有所察觉,摘一朵花,朝他看过来。令山猛然醒神,慌忙移开视线,按捺住心上那一点悸动。 温阮走到他跟前,站在檐廊的台阶下,仰头望着他,问:大哥肯信我了? 令山重新看向她,被她眼里的幽怨触动,心里隐隐有些闷。温阮定定看着他,要一个答案。令山沉默片刻,说:是阿辛不该将泥人放上床,我已训斥过他你与阿辛到底是夫妻,总不能一辈子分床睡。 温阮捻着手里的花,迈步上台阶,走进檐廊下,逼到令山近前,问:大哥是想我与他圆房? 令山不料她问的这样直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僵持片刻,他咽了咽喉咙,才嗯了一声。从弟弟成亲以来,他便希望弟弟与弟妹能够早日圆房,只是弟妹嫌弃弟弟,根本不愿与弟弟亲近。 第23章 弟弟心智不足,不知该如何疼爱妻子。 这事便一再耽搁至今。 可是,昨晚弟妹愿意让弟弟上床睡,兴许是已有几分与弟弟好好过日子的心思,可惜弟弟放不下那个脏兮兮的泥人儿,没能成事,还让弟妹受了气,这种时候,他身为长兄只能多操心一些。 想是如此想,令山却觉着心头有些发闷,说不清是何缘由。 温阮:大哥有没有教过他? 令山愣住。 温阮:他连衣裳都不会自己穿,大哥觉着他会做那事么? 令山红了脸,心想,弟弟兴许真的不会,可是,弟弟虽然心智不足,身体并无缺陷,也该会有男儿的本能。 他轻咳一声,不自然地说:那事犹如吃饭、睡觉,乃人之天性,阿辛应当是会的。 温阮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似有怨气。 令山说到最后,语气一点点弱下去,他其实也拿不准,弟弟到底会不会。 温阮:人不吃饭、不睡觉,会死,不做那事也会死么? 令山闻言,局促地吞咽着喉咙,不知如何回答。 温阮:若是会死,我与他成亲多年,他一直不曾碰过我,我岂不是早该死了? 令山不敢直视她的眼眸,假装看弟弟在做什么,别开视线。 温阮绕到他眼前。 令山装不下去,只好将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她正娇嗔地瞪着他。 令山不由得心头一动,局促地说:我、我会教阿辛的。 温阮本来想逗一逗他,听他如此说,有些绷不住,忍着笑问:你要如何教? 令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细说,借口铺子里还有事,匆匆而去。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温阮露出笑容,将手里娇嫩粉润的小花抵在鼻尖,嗅闻着淡雅的花香。 待在自家的布铺里,令山愣着神,想起自己答应温阮要教弟弟行房的话,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管事招呼着小工将新到货的布匹上架。令山醒神,看向一匹水红色的绸缎,想到温阮白皙柔嫩的面容。 弟妹穿上这匹绸缎做的衣裳,一定很好看 想着,令山吩咐管事将那匹绸缎留下。 管事答应一声,将绸缎捧来他跟前,交到他手上,才去忙活别的事。 傍晚,令山携着布匹回到苏府,想要往弟弟房中走,想到先前的事,又有几分尴尬,不敢再见温阮,便将元大叫到跟前,让他送绸缎去给温阮。 温阮在房中数着红豆,心情愉悦。 元大笑呵呵地将绸缎呈到她眼前,说:大少爷特意给二夫人带回来的。 温阮收起红豆,转眸看向水红的绸缎。 元大将:大少爷说,二少夫人若是不喜欢,明日去铺子里挑也成。 温阮摸着水红色的绸缎,细腻的手感让她知道,这是一匹很好的缎子,只是这种颜色,太艳太张扬,她从前没穿过,尽管她心里却是很喜欢的,却因觉着不合身份,从不用这种颜色的布做衣裳,惯常穿着湖蓝、天青、月白那些素净的衣裳。 元大等着她发话,好去给令山回信,他来时,大少爷特意嘱咐过他,一定仔细瞧着二夫人喜不喜欢。 温阮却并不说句准话,只让他先走。 元大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她的心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另一边,令山等着元大回来,心里却是忐忑的,瞧见那块水红色的绸缎时,他只想着水红色很衬弟妹,却忘了弟妹惯常穿得素雅,恐怕会觉着水红色太俗艳。他是觉得弟弟昨晚那样做,让弟妹伤心了,想送绸缎去令弟妹开怀的,可他偏偏选中一匹这样的缎子,弟妹瞧见会不会觉着他在随意敷衍?没有弥补亏欠的诚心? 弟妹会不会反倒更生气了? 弟弟伤了脑子,心智只如幼童,惹弟妹生气就罢了。 他怎么能也做这样的傻事。 越想越觉着不妥,令山起了追上元大,将水红色绸缎截住的心,可转念一想,元大恐怕已将绸缎呈到温阮眼前。 这桩傻事他已经做了,再去与弟妹说再多解释的话,都不对劲,只能想一想,如何在别处补救。 令山轻叹一声,抬眸看向认真玩着泥巴的弟弟,看了许久,今早在温阮跟前放下的大话,该他兑现了。 心里来来回回的纠结着,令山将要说的话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着张不开嘴,眼见着天色一点点黑沉,再拖延下去,今日便说不成了,弟弟不懂事,若是今晚仍旧冷落弟妹,只怕要伤透弟妹的心。 无论说还是不说,他今晚都睡不安生,但也许说了比不说好。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招手将弟弟叫到跟前来。 苏辛不明所以,手里还倒腾着一团湿乎乎的泥巴,傻头傻脑地望着他。 轻咳一声,令山压低声音说:你今晚让元大帮你把身子洗干净,回房里去,别带泥人儿 苏辛:不!音儿一个人会怕的,我要陪着音儿。 说着,他便要去榕树下,寻他安置在那里的泥人儿。 令山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沉下脸来,今晚不许碰泥人儿。 苏辛自小便敬重大哥,成了傻子也一样。见哥哥发火了,他虽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好答应下来。 弟弟服了软,令山的脸色稍有缓和,他左顾右盼,不见有人在近处,才将弟弟拉拢,凑在他耳边悄声教授经验。 你听我的,今晚与弟妹睡在一起先这样再那样,动作一定要轻些,弟妹若是说疼,你就忍一忍,先别动得太厉害等弟妹不喊疼了,你再 苏辛低着头,玩耍着手里的泥巴,并不认真听他讲话。 令山越说脸越红。 本来,他也是没有经验的,可是在温阮面前放下了话,又不能食言,他想了大半日,也开不了口问旁人,只好自己去摸索。 他本想上勾栏院去学一学的,走到门口,看到一群莺莺燕燕朝他甩手帕子,红的、绿的晃眼,他到底是没有走进去的决心。 他觉着那种事一定是成亲之后,对自己的妻子才能做的,而且,要带着敬重、疼爱的心,对勾栏院里的姑娘,他生不出那样诗意的情绪。 也许闭着眼硬来也是可以的,但他到底没打算牺牲得那样彻底,于是便七拐八拐、遮遮掩掩地,特地去那种隐蔽的小书肆里买了两本不正经的书来,躲在库房里借着窗户透进的一点光,做贼似的粗粗略略地看了大半入眼,才懵懵懂懂对那事有了一点模糊的认知。 凭着这一点经验教弟弟,令山觉得自己好笑,不过,他今日算是明白了,自己为何有时在梦里见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会有冲动、会弄脏裤子 苏辛嘿嘿笑起来,捧起一只新搓成的泥狗让令山看。 令山深吸一口气,按住他的手,忧心地望着他。我与你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苏辛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手里的泥狗,傻乎乎地点一点头。 令山一看,便知弟弟没用心听,于是板起脸来,让他说一遍,都记住些什么了。苏辛唔一声,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傻里傻气地说:大哥说,今晚要睡在床上,不能带泥人儿 令山点点头,看着他,等待下文。 苏辛顿住,扭头看向在大榕树坐歇凉的泥人儿,眼神里浮现出很不情愿的情绪。 令山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回过头,继续问,还有呢? 苏辛答不上来,还有还有 令山无奈,抿了抿嘴唇,逼着弟弟扔掉手里的泥巴,将先前的话再说一遍。这一回,苏辛倒是听进去了,可是却听得懵懵懂懂。 苏辛:那事好玩儿么?有泥巴好玩儿? 令山登时哑口无言。 苏辛继续傻气追问:大哥你和阿阮玩儿过没有? 第21章 未料到弟弟竟然问出这样的话,令山心头一紧。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 令山循声看去,见温阮款款走来,手里拿着先前元大送去的那块水红色的绸缎上剪下来的一片。 苏辛不依不饶:有没有? 令山眼忙手乱,视线在温阮与苏辛身上来回,想上手捂苏辛的嘴,又觉着不妥,于是抓住苏辛的胳膊,指着院子里专为苏辛砌成的小泥潭,让他自个儿玩泥巴去。 苏辛却像根桩子似的定在原地,不肯走,非要问个究竟。 令山拿他没法子,眼见着温阮越走越近,他慌得手心都在出汗。 苏辛扭头瞧见温阮,傻乎乎地就走过去了。 令山一个不防,没能抓住他,定睛一瞧,弟弟已到温阮跟前,开口便问:你和大哥玩儿过没有? 第24章 温阮不明所以,微微皱起眉头,奇怪地看他片刻,将视线越过他身侧落在立于红漆廊柱旁,面朝着院子里、神情有些不自然的令山脸上。 苏辛:有没有? 温阮仍旧看着令山,问:什么? 苏辛:找洞洞 温阮一愣,收回视线,些微诧异地瞥一眼一脸傻气的丈夫,再看令山已侧过身子,体态僵直、耳尖泛红,不禁失笑,拢了拢臂弯中的水红色绸缎,走过去。 苏辛两只脏兮兮的大手各自攥着一坨泥巴团团,直愣愣地垂着,微微张开在身侧,像鸭子的两只翅膀。他挺着胸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脸上显出几分着急、懊恼的表情,到底有没有嘛? 温阮不搭理他,走向令山。令山的视线看似落在庭院中,余光却留意着她的动向,见她走近,他的心也不由得一阵比一阵紧。 温阮在他跟前停下,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大哥与他说了些什么? 她像是闲话家常,问个天气。 令山却心头一抖,轻咳一声,也不转眸看她,仍旧盯着庭院中,今早答应过你的事阿辛应当应当已经学会。 温阮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他吼间,见那颗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便知他表面虽在维持平静、心中怕是早已波涛汹涌。 她娇媚的眉眼间,浮现一抹笑意。今早,他故意为难他的事,没想到,他竟然认真了。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想逗他。 想着,温阮笑弯了眼。 令山直着眼睛,不看她。 眼见着黑白相间的小花狗摇着尾巴走到大榕树,围着树下坐着的泥人儿转悠,令山微微皱眉。对小花狗的用意,令山有几分猜想,想到那泥人儿是弟弟的心肝宝贝,令山张了张嘴,想要将小花狗喝退,转念一想,正因那泥人儿惹得温阮不高兴,令山忽又觉得那泥人儿不值得他救,于是只当没瞧见小花狗,将视线收回,落在近处的台阶上。 他仍旧不敢与身旁的温阮对视,斟酌片刻才开口,今晚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被冷落了的苏辛捏着手里的泥巴,赌气地说:大哥没与阿阮玩儿过,我也不与阿阮玩儿! 听闻弟弟说的傻话,令山错愕地转过脸。 温阮瞥一眼苏辛,觉着好笑,再次看向令山,看他如何回应。 令山板起脸来,正要数落弟弟,庭院里,元大惊呼一声。 三人一齐看去,便见小花狗抬着一条狗腿,对着坐在树下的泥人儿滋。苏辛瞧见自己心爱的泥人儿遭狗尿淋头,登时脸色骤变,扔下两团捏烂了的泥巴,嗷嗷地跑过去。 晚了。 小花狗尿了大半,受了惊吓,一个哆嗦,一狗腿踹在泥人头上。 泥人儿断了脖子,一颗泥脑袋啪嗒掉在一滩黄狗尿里。 温阮皱着鼻子,半是嫌弃半是嘲讽地笑了,一转眸,便瞧见令山正看着她。对视的一瞬,令山眸光微闪,便要别开视线。温阮勾起一抹娇媚动人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调侃:大哥为让我与他圆房,真是煞费苦心。 她先前老远便瞧见他们兄弟俩凑在一起曲曲半天,不知在说些什么秘密,原来是一个呆瓜教一个傻瓜。 令山红了脸。 大榕树下,苏辛捧住没了脑袋的泥人儿哇哇大哭。 元大一面安慰,一面拉着他到小泥潭去,重新给泥人儿做脑袋。 令山此刻无心管顾弟弟,一垂眸瞧见温阮拿着的水红色绸缎,不由得一阵懊恼,果然不出他所料,弟妹并不喜欢 温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一眼,笑着将绸缎抖散开,用两只纤纤玉手拎着一边,衬在下巴处,娇气地问:大哥觉着我穿这样的颜色好看? 水红色的绸缎,光亮细腻,衬得温阮的脸白皙如玉。令山一瞬看得失神,只觉周遭仿若有光,已不似傍晚之时,他分明站着没动,却好像已不在人间,入了仙境,遇着一位仙子。 温阮歪着头、落下目光,看一眼身前的绸缎,轻而娇柔地嗯?一声。 上扬的尾音小猫爪子似的挠了令山一下子。 令山猛然醒神,见她眉眼带笑,没有一丝一毫不悦之色,紧着的心才渐渐松下,生出几分隐约的欣喜。 弟妹没有讨厌,就好。 令山:铺子里新到一批布,你若觉着一匹水红色绸缎做新衣单调,想去挑一挑别的,我安排元大明日带你去铺里。 温阮知道他在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仍旧顺着他的话先答应下来:嗯,好。 她低头轻抚着水红色的绸缎,脸上浮现一抹动人的笑容。 令山点点头,眼神飘忽,想多看一看她,又觉着不妥,想要转身离开,到底还是舍不得,想趁她没看自己时,再看一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温阮脸上,一瞬柔和,忽然,庭院中传来苏辛大功告成的合掌、喟叹。 令山一震,做了贼似的,慌乱地收回视线,转眸看向昏暗天色中的庭院。 小泥潭旁的石墩子上,坐着的泥人儿有了一个新的脑袋。 苏辛嘬着嘴、勾着腰,朝着那颗泥脑袋上吹气,想让它快些干。 看弟弟这副傻样子,令山抿着唇,无奈地摇头叹气,心想,弟弟心里只有泥人儿,只怕已将他先前说的那番话,忘得一干二净 犹豫一阵,令山决定替苏辛好好与温阮说一说。 弟弟毕竟心智不足,他说再多用处也不大,那种事是男人与女人一块儿做的,弟弟不行,还得弟妹多担待些。 听了他的话,温阮笑一笑,逼近他些许,带去一阵令人心醉的香气。 令山微惊,有些受不住,身子有想躲的冲动,但他到底没有真的躲,脸虽然红了,表情也很局促,但站得笔直的身子看来却是正儿八经的。 温阮:大哥要我如何担待他?难道要我教他如何行事? 想到那样的画面,令山心里有些闷闷的,说不出的不舒服,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转念想着,若是弟妹肯引着弟弟来,自然更能成事。 温阮见他沉默,已猜到几分他的心思,娇哼一声,大哥就这么急着让我与他圆房? 令山攥着拳头,咽了咽喉咙,没有回答。 温阮朝小泥潭边瞥一眼,故作幽怨地说:他心里只有那个泥人儿 令山觉着惭愧,看她的眼神,带上些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 温阮对上他的眼眸,好在,大哥会想着我,送我缎子做衣裳。 令山听得揪心。 苏辛吹了泥人儿一阵,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长廊,定睛在温阮手上的水红色绸缎上,眉眼间显露出惊喜之色。 他兴冲冲地跑过来,抢走温阮手里的水红色绸缎,高高举在手中望着,咧嘴露出傻气笑容。 好看!给音儿做衣裳! 说罢,他便挥着手里的缎子,又跑进了庭院。 温阮看着他远去,轻叹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令山,认真地问:大哥要我如何教他呢? 令山眼中的心疼更多了。 温阮:大哥不教我,我又如何教他? 令山心头一颤,屏住呼吸。 那种事他怎好亲自教弟妹? 想了想,令山说:明日我便请人去徐家请亲家妹妹来,你与她一块儿上铺子挑布,给亲家妹夫、侄儿都做几件新衣 温阮一瞬明白他的心思,你要我拿那种事去问阿琴? 令山默认。 那种事亲家妹妹教弟妹,总比他来教好。另外,一则弟弟不通人事让弟妹受了委屈,弟妹总要寻个人倾诉,亲家妹妹是最合适的人;二则在官府查到伤弟妹的真凶前,弟妹恐怕仍旧担惊受怕,有亲家妹妹陪着,兴许心里会好受一些。 尽管,他知道亲家妹妹、妹夫心怀鬼胎,算计着苏家的钱,但只要亲家妹妹肯对弟妹好、弟妹肯对弟弟好,他并不吝啬那一些银钱,只是看着弟妹总被亲家妹妹一家拿捏着,他心里为她忿忿不平,却也知凭自己的身份不能多嘴一句,免得一不当心说错话,被弟妹误以为他要挑拨她们姐妹关系,也为弟弟惹了弟妹的恨。 他只能暗暗期盼,弟妹有朝一日能够清醒,看清亲家妹妹、妹夫的真面目。 温阮:这些年,阿琴与徐大郎已从苏家拿走许多,大哥不必再给他们好处。 令山惊讶。 温阮:尽管我与阿琴是姐妹,也不想再被他们算计、索取。大哥往后,也不必顾虑我,徐大郎做了不该做的事,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令山舒出一口气,为温阮终于想通高兴,眉眼间浮现些许喜色。 第25章 温阮:既然往后是要疏离的,那种事怎好再与阿琴多说? 令山抿住唇,心里纠结着。 若是不让亲家妹妹教弟妹,又让谁来教呢? 温阮:我不想旁人瞧笑话,我知道,大哥你一定不会笑他、也不会笑我,阿琴兴许顾及着我是她阿姐,也不会笑,可她毕竟与徐大郎是夫妻,瞒不住事的,徐大郎那人,我信不过。所以大哥,只有你来教我。 第22章 对上温阮认真请教的眼神,令山一阵手足无措。 他自己没有和女人睡过觉,先前与弟弟说的那些,还都是在书里看的呢,书里写得那样过分,好多事他都怀疑真假,例如,女人的腿真的能被叠到头顶上?又或是被掰得笔直。 他没对哪个女人那样过,不确信的内容,他就只自己看完罢了,没与弟弟说,现在弟妹说要他教,他忽然想到,忍不住好奇 那法子用在弟妹身上管不管用? 令山想着,眼前浮现温阮躺着,娇娇的,被他摆弄来、摆弄去的模样,两条细长白皙的腿在他手里,一会儿被压下去,一回被掰扯开。 意识到自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令山暗骂自己龌龊,不敢再与温阮将话再说下去,又不能真的撒手不管,思量片刻后,他便让温阮等一等。 温阮点头,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纳闷着他要去寻什么。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结果,在她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令山终于磨磨蹭蹭地回来,手里拿着用布包着的什么东西,样子挺神秘的。 温阮忍不住好奇,那是什么? 令山走到她跟前,将手里的书塞到她手中,眼睛看向别处,有些不自在地说:弟妹,你就照着书上的来吧,兴许、兴许是有用的 温阮将布打开,看一眼《素女经》。 她皱起眉头,看向令山,见他连耳朵都已红透了。 令山轻咳一声:今晚今晚若是还不成,我会再、再好好教阿辛的。 望向朦胧夜色中围着泥人儿打转的弟弟,令山觉得有些头疼,尽管弟弟耐不住性子听他讲,他还是得好好教弟弟。 令山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很重大。 他听人说,成了亲的女人若是一直守活寡是比死还难受的,他虽不知是真是假,却不能当没这回事、毫不作为。 弟妹嫁到苏家来,已经受了许多委屈,他不忍心看着弟妹如旁人口中一般暗自煎熬,兴许,弟弟会了那种事,与弟妹的感情就会越来越好,等以后,还会给他生下小侄儿、小侄女 想到可爱的小娃娃围着自己蹦蹦跳跳的样子,令山露出一抹笑容,心里却又没来由的有几分酸涩。 他想到当初,自己戴着大朵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回眸的一瞥。在一片丝竹欢乐中,他将她迎入这桩无比艰难的婚姻里,她饱受的愁苦与心酸,有他一半的罪孽,他如何能够冷眼旁观她的不幸? 他愿倾尽一切弥补她、竭尽所能帮助她。 温阮随手翻了翻《素女经》,问他:你打算再如何教他? 这一问,倒是把令山给难住了,他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总之,我会教的,弟妹你就先看书吧。 温阮娇笑着,靠近他,若是我遇着不懂的,可以来问你么?大哥。 她的一声大哥,叫得轻轻软软的。 令山听得心头一颤,慌乱地嗯一声,就想要走。 温阮揪住他的袖子。 令山回头看向她。 温阮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他听不进去,大哥费再多口舌也是无用,兴许,大哥应当做给他看。 做?如何做? 令山想到书上写的那些,不禁生出许多遐想,心热起来。 他说,大哥没与我玩儿过,他也不肯与我玩儿 令山觉着心口突突直跳得厉害,他咽了咽喉咙,等着温阮将话说完,心中有些许期待,又有点怕她真把话说到那份上,他会招架不住。 温阮定定看着他,当初迎亲的人是你,与我拜堂成亲的人也是你,如今与我圆房的人就一定得是他么? 令山心头一抖。 他能替弟弟迎亲、拜堂,难道还能替弟弟与弟妹同房? 思及此,令山忽觉下腹一阵火热,吼间很是干渴,汗水在背脊处、手心里渗出。 他挺直脊背,攥住拳头,清心正念。 弟妹是弟弟的妻子,他不该生出半点别的心思。 他今日与弟妹说起那种事,本来已经很逾矩,若不是弟弟实在不通人事,他也不会亲自来说这些。 他若是再做些别的什么,那就太不应该了! 想罢,令山咽了咽喉咙,僵着声音说:你与阿辛才是夫妻。 温阮自嘲一笑:大哥说得没错,我与他才是夫妻。 说罢,她转身便走。 令山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眸中情绪复杂。 温阮背向他的一瞬,脸上的忧郁、惆怅顿时烟消云散,走出一段距离,她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瞧见令山没有离开,正目送着她,便笑着问:大哥,你还没说是不是觉着我穿那样的颜色好看? 令山沉默片刻,你若是更喜欢穿得素雅些,照旧也很好。 虽然,他瞧见那匹水红色的绸缎时,便想弟妹穿上一定好看,先前弟妹拿着绸缎比试时,也确实如此,可若是弟妹并非完全喜欢那颜色,只因是他让人送去的才欣然接受,他觉着好看也并不重要。 他不愿见到弟妹顾虑他的心情,有一丁点的违心或是勉强。 见他仍旧不肯正面回答,温阮笑一笑,折回到他跟前,定定地看着他一阵,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走了,这一回,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令山仍旧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忽上忽下,蹦跳得格外厉害。 夜色一点点深沉。 寝房里,令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闭眼,便想到长廊下,温阮拿着水红绸缎比试着,对他娇笑的模样。他定定地看着她,移不开眼。 她不该对他那样笑的,他也不该那样看她,更不该在那一瞬,忘了她是他为弟弟娶回来的妻子,迎亲的人是他,拜堂的人是他,可是与她做夫妻的人不是他。 令山皱着眉头,紧闭上双眼,心里憋闷得难受。 又熬了一阵,实在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披着外衣走出寝房,步入月华流照的庭院中,看着竹影摇曳,想吹一吹夜风,冷却些许燥热的心,也用指尖去触凤尾竹纤细的叶,借那有些刺棱的叶缘,给自己一点疼痛,借这一点疼痛警醒自己,莫要再有不该生出的妄念。 他徐徐往前走,意识陷在混乱的心绪中,脚步却自有目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不知怎的,竟已走到离弟弟寝房很近的地方。 他抬眸看去,房中仍旧有光,还有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阿阮够不够了? 我我快要累死了。 令山指尖微颤,捻着一片竹叶飘落在他脚边。 他抿着唇,听着弟弟粗重的喘息声,心想,他今日费心教的,弟弟果然学会了。 他本该觉得欣慰,可心里却克制不住地生出许多惆怅。 咽了咽喉咙,令山垂眸转身离开。 房中。 温阮侧卧在小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随意翻看着摊开在身旁的《素女经》。 她漫不经心地说:是大哥让我教你的。 苏辛喘着粗气,大哥只说找洞洞,没说还要还要这样啊 温阮抬眸看去,眼中浮现一抹笑意。 苏辛扎着马步,两手举在头顶,扶着一个看来便很沉的木盆。 那是温阮的洗脚盆,里面盛的是她先前用过的洗脚水。 见他脸色胀红,已经满头大汗,温阮只是笑,并不许他放下来。 苏辛实在举不动了,砸下手中的木盆,盆里的水溅起来、溅到他脸上。 不好玩儿,一点都不好玩儿,我不玩儿了! 苏辛撒气甩着手。 温阮合上《素女经》,将书压在枕下,拉上被衾,转身向着墙,不再搭理他。 苏辛气了一阵,搂住他心爱的泥人儿。泥人的脑袋还没干透,被他一楼,瘪了。苏辛见状,登时脸色大变,救祖宗似的捧着泥人儿冲出寝房。 温阮笑一笑,拢了拢被子,闭上眼。 第二日,清早,温阮醒来,洗漱穿衣,前往饭厅用早饭。 元大瞧见她来,眯眼笑着,朝一旁挥了挥手,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婆子笑呵呵地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补汤。 第26章 温阮落座。 婆子将补汤放在她当前。 温阮微微皱眉,瞧见奶白的汤头里卧着些药材。 元大:这是大少爷吩咐的。 温阮笑一笑,不见得是我要补。 元大一愣,听着动静,扭头看去,便瞧见拧着眉头进来,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腿上没力气,胳膊也耷拉着。 元大,元大,我疼。 元大一听不得了,紧张地凑过去关切。 二少爷你哪儿疼。 苏辛捏捏胳膊、捶捶腿,摸摸额头、扶扶腰。 都疼。 元大错愕地看着他。 就一晚上,二少爷便累成这样了? 嘶,二少爷追狗屁股时,精力挺旺盛的,不该这样虚呀。 元大扶住苏辛,朝婆子挥手,让她快去再盛一碗补汤来。 婆子连声答应,不一会儿便将补汤端来。 元大接过去,一手架着苏辛的胳膊,一手将碗送到他嘴边,给要死的人喂药似的,将一整碗补汤灌进苏辛肚子里。 苏辛喝得打饱嗝。 元大放下空碗,看着傻乎乎的苏辛,仍旧脸色凝重。 此事关系重大,得让大少爷知道! 温阮低头喝着香粥,嘴角浮现一抹笑。 第23章 昨晚先练功, 累得精疲力竭,后又给泥人儿做脑袋到深夜,苏辛困得厉害, 用过早饭后, 便耷拉着眼皮, 昏昏欲睡, 若不是元大架着他的胳膊,他恐怕顺势便躺地上了。 温阮用手帕轻轻地擦嘴, 看也不看他一眼, 起身走出饭厅,到庭院里赏花,看她昨日留意到的两只花骨朵,今日绽放了没有。 元大要将苏辛扶回寝房去, 走到门边, 刚要迈进门槛,苏辛有些清醒了,扭回头望向坐在大榕树下,等着风干的泥人儿。元大知晓他的心思,连忙说,小花拴着的, 泥人儿很安全。 苏辛仍旧不放心,挣开他的手, 跑到大榕树下守着他心爱的泥人儿。 元大劝他回房歇息, 说是会替他守着泥人儿,他不肯,抱着手坐在泥人旁,困得两只眼皮都在打架。元大劝不动他, 无奈叹口气,搬来一张躺椅。 苏辛躺下,侧着身,面向着泥人儿,咧嘴傻笑着。 元大看得直摇头。 不经意看向泥人儿的脸,他定住眼,仔细端详一阵后,抬眸朝花坛旁的温阮看去。 来来去去比对一番,元大眼中显出几分惊奇,见苏辛虽已眯了着眼,但还未完全睡过去,他忍不住好奇,弯下腰,指着泥人儿问:二少爷,你这一回,捏的人是二少夫人? 苏辛唔一声,勉强地掀了掀眼皮,咕哝一声:是音儿 话音缥缈,他也彻底睡了过去。 元大歪着头、皱着脸,将那泥人儿的脸看了又看,又抬眸朝温阮看去,对比一番后更加肯定。 这明明就是二夫人! 以前的那个叫音儿的泥人儿,可不长这个样子。 太阳高照,白亮的日光照在温阮白玉一般的脸上。 温阮眯起眼,往天上看一眼,转头,朝正在打量她的元大招一招手。 元大怔了怔,反应过来,立马跑到她跟前去,听候吩咐。 温阮:备车。 元大:二夫人这就要去铺子里? 温阮:先备着。 说罢,她转身走回寝房,在柜子里,寻到盛着绿豆的篮子。 抓一把绿豆在手里,温阮露出笑容。 * 半个时辰后,将煮好放凉的绿豆汤盛进白瓷小瓮中,温阮递个眼神给元大,示意他捧上。 元大看一眼锅里,扫一眼灶台,不见有剩余的绿豆汤,觉着有些奇怪。 二少爷最爱喝的便是二少夫人煮的绿豆汤。 二少夫人不给二少爷留一碗? 温阮没有那份心,她本就不是为苏辛煮的绿豆汤。 出了厨房,路过檐廊,温阮瞧见大榕树下,苏辛仍旧在躺椅上睡着,守着他心爱的泥人,心底一声冷笑,温阮收回视线,径直往府门外走。马车已经等在外面。 元大将白瓷小瓮放置上马车,招手叫来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跟车,转头向温阮解释:大少爷嘱咐过,官府还未破案,不知伤了二夫人的凶手如今藏于何处,二少夫人出门在外,带上护院安全一些。 温阮听是令山的安排,心中动容。 不枉费她在厨房忙活一番,给他煮绿豆汤。 笑着点点头,温阮提起裙摆、迈上脚凳,登上马车。 苏氏布铺。 令山刚忙完一阵,歇下,想着昨日在檐下的情形。 弟妹那时肯来铺子里挑料子,今日还肯不肯来?能不能来? 昨晚弟弟有没有伤着她?她有没有受疼? 令山胡思乱想着,心里闷闷的,不是滋味,眼前放着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字令他觉着眼晕。他坐在黄梨木罗圈椅里,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脑海里再次浮现温阮拿着水红绸缎,朝他娇笑着,问他:是不是觉着她穿那样的颜色好看。 心头生出一丝悸动,像春风吹皱了湖水。 令山不自觉显出一丝笑容,缓缓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温阮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庆幸,上一梦结束后,她并未回到武安侯府中,还能在这场梦中再次与他相遇。 想着,温阮笑着走进房中,走到桌案前,放下手中的白瓷小瓮。 听着动静,令山以为是管事来说事,缓缓睁开眼,瞧见是温阮,他仿佛被人撞破了秘事,脸色骤然紧张,慌乱地站起身,险些将身后的罗圈椅都给顶得栽倒。 发觉自己的失态,令山攥着拳头,极力平复砰砰直跳的心,紧着嗓子说:弟妹,你、你怎么来了? 温阮笑一笑,一面打开白瓷小瓮,一面揶揄:大哥昨日邀我到铺子里来的话,难道只是客套话,我是不该当真的? 令山一听,朝前凑了半步,身子紧贴着桌案边沿,解释:当然不是客套话! 温阮扶着白瓷小瓮胖胖的大肚,将绿豆汤往令山当前推了推。 令山只怕她误会,顾不得别的,咽了咽喉咙,又说:我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样早话说到一半,他忽觉不对,连忙又说:我没有嫌你来得早的意思,只是想你会晚一些来 温阮抬眸笑着看他。 令山心头一动,脸也不自觉红了。 他轻咳一声,又说:我、我也不是想你晚一些来 似乎越解释越不对,令山扶着罗圈椅的把手,从桌案后绕出来,就要带温阮去铺子里选料子,有些手忙脚乱。 温阮站在原地,娇气地瞪着他。 令山见她不肯走动,不由得心紧。 是他说错了哪一句话,引得弟妹不高兴了? 温阮用纤细白皙的手指,点一点黄梨木桌案,发出些许清响。 令山顺着看去,终于留意到巴掌大的白瓷小瓮。 温阮:绿豆汤。 令山眉眼一喜,忙活小半日,他还未来得及喝水,本就有些咳了,见着温阮,一激动,更是口干舌燥。 他曾经分喝过弟妹专给弟弟熬煮的绿豆汤,那滋味温润清爽,十分可口。 今日,他想必也是沾了弟弟的光。 这般想着,令山心情有些复杂,眉眼间的喜色也渐渐褪去。 他抿着嘴唇,咽了咽喉咙,弟妹费心了。 温阮:大哥先喝吧。 令山:一会儿再喝,也不妨事。 说着,他便要引温阮先去挑料子。 温阮微微皱眉,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看着他。 令山见她像是有些不高兴,想着,弟妹一番好意,尽管是出于客气,顺带给他送来的绿豆汤,他这样晾着,也让弟妹寒心。 于是,他捧起白瓷小翁,就着口子饮一口。 微甜的绿豆汤入口,解了渴、沁了心。 令山本想喝一口,给温阮一个交代,可喝下一口,实在是喜欢,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待想到温阮还等在一旁时,连忙有些羞窘地将接着白瓷小翁的嘴移开。 温阮笑着看他,问:好不好喝? 第27章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的样子,足以证明他是喜欢的。 可是,温阮仍旧想听他亲口说。 令山想说好喝,对上温阮亮晶晶的眼眸,他心跳得厉害,连同喉咙也发紧。做不到大方承认,令山缓缓放下白瓷小瓮,顺势垂下目光,不再看温阮的眼睛,状似寻常地问:阿辛没同你一块来? 温阮凑近半步,纤细的手指搭在桌案上、立着,他昨晚累着了,正睡着。 令山碰上白瓷盖子的手顿了顿,抬眸见温阮靠近,立马后撤半步,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温阮落下手掌,斜倚着身子,歪头看他,随性松散。 令山挺直脊背,你若是也累,不必来的。 温阮轻挑眉梢,收回手,站直身子,捧起白瓷小瓮,说:是我来得唐突了,打搅了大哥。 说着,她转身便要走。 令山一急,握住她纤细的手臂,想要解释。 温阮定住脚步,回头看他。 令山像是被她的目光烫了一般,一下抽回碰触她的手,将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阮:那你说,我给你煮的绿豆汤,好不好喝? 令山抿着唇,纠结着不应声。 温阮:好不好喝嘛? 令山终于点头,好喝。 温阮露出笑容,将白瓷小瓮交到他手中,那你多喝些,这可是我专为你煮的。 令山愣住了。 难道不是弟弟闹着要喝绿豆汤,弟妹煮好了,顺带给他捎来一瓮? 温阮见他不动,挑起纤纤柳叶眉,娇声催促,喝呀。 令山回过神来,捧起小瓮,喝下大半,足够了。 温阮就看着他,笑容漾开。 令山放下小瓮,看向她,也不自觉笑了。 温阮往小瓮里看一眼,见还剩下一下,让他留着一会儿喝,说完便要离开。 令山见状,诧异地问:弟妹不在铺子里挑料子? 温阮摇一摇头。 令山眼中诧异更深,你不是为挑料子来的? 温阮看向他里的白瓷小瓮。 令山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稍有平复的心跳忽而又突突起来。 温阮:大哥送的那一匹水红绸缎已足够我做好几件新衣了。 令山:再裁些别的料子点缀,也好。 温阮笑一笑,大哥懂行,替我选。 这样,他见着每一块料子,都会想她。 不等令山再说什么,温阮就要走。 令山不再勉强,一路相送,亲眼见她登上马车,仍旧不放心,见着跟车的两名健壮护院,才稍稍收起担忧。 马车缓缓驶走,令山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马车消失在结尾,他才收回视线,拧着眉头细想一阵,转头望向街的另一头。 管事从铺子里出来,微微勾着腰,恭敬请示:大少爷先前那一批布 令山直直地看着前方,随口敷衍一句,你看着办。 管事还想再问的,令山简单交代他两句后,便朝前走去。 一路匆匆来到衙门前,令山停下脚步,望一眼简陋的匾额,心想,他得催着衙门早日缉拿伤害弟妹的凶手! 衙役围坐在一起插科打诨。 春花楼里新来个名叫音儿的姑娘 啧,水灵灵的,听说还是个雏儿。 一个人抬头瞧见令山,笑着起身迎来,问候一声:苏大少爷。 令山扫一眼其闲散一片的衙役,皱起眉头,赵捕头,害我弟妹的凶手,可有线索了? 赵捕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嘿嘿一笑,说着官话,在找,在找,咱们哥几个在外奔波半日,刚回县衙,凑在一起互通线索那凶手能藏得如此深,一定是个极恶之人!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 让各位捕快兄弟受累了,请赵捕头尽快破案,早日惩治凶手。 赵捕头连声答应,朝着一旁闲散的手下板起脸来,挥手,去!都铺出去,就算把青峰镇翻个个儿,咱们也要将伤了苏家二少夫人的凶手揪出来! 一众捕快听令行事。 赵捕头恭维几句,笑呵呵地将令山送出衙门,站在衙门口,挥着手目送令山离去。 一个拉屎落单的小捕快,勾着腰凑到他身边,这苏大少爷三天两头地来,真是烦人。 赵捕头吓一大跳,猛地扭回头,一眼瞪去,还不快去查! 小捕快连忙要去,跑出两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悄声问:赵哥,咱们为何不像从前那样,称衙门还有别的案子,拖住那苏大少爷,等他急了,不怕他不给咱们好处。 赵捕头:收起你的小聪明,你可知,青峰镇大半的产业都姓苏,大半个衙门都靠着苏家的税钱养活,咱们若是将苏大少爷惹急了,谁都讨不着好!你想减俸? 小捕快连忙摇头。 赵捕头:既然不想,还不快去! 小捕快跑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赵哥你说,那苏大少爷是不是和他的弟妹有什么?否则,怎么对这事这样上心?大伯和弟妹,啧啧 赵捕头:苏大少爷生得俊俏,又是苏家的当家人,苏家有是那样的家世,苏大少爷要怎样的女人没有?会冒着被整个青峰镇戳着脊梁骨骂的风险和自己的弟妹搞到一起?你当苏大少爷是什么人?脑子长在□□里的蠢货么?苏二少爷是个傻子,若不是有一桩婚约在,可没那么容易成亲。 小捕快似悟非悟地点点头。 赵捕头:还不快去查案! *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苏府,一路安全。 温阮走入府中,便听着小孩子的笑闹声。 庭院里,苏辛已经醒了,护着他心爱的泥人儿,不让两个顽皮小子碰着了。 温琴训斥着两个儿子,让他们安分些。 俩小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追逐打闹着,根本不听。 元大在一旁看着,眼里显出几分鄙夷之色。 对二少夫人这位总是想占苏家便宜的妹妹,他一直喜欢不起来。 今日,这位徐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来,一定是别有用心,二少夫人心太软,总被妹妹、妹夫一家欺负,好在,今日二少夫人不在府中,兴许徐夫人再待一会儿,等不到二少夫人回来,就会走 他还在想,温阮便走入庭院。 元大心想,完了,二少夫人没躲得过,又要被妹妹勒索了。 温琴嘴上招呼着俩个儿子,眼睛直盯着会来人的方向,一见着温阮的身影,她便喜笑颜开,朝着一旁招手,大树、小草,快,快来,姨母回来了,向姨母问候。 温阮瞧见妹妹,微微皱起眉。 俩顽皮小子拿着泥巴互相砸,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谁都不肯认输,疯跑着,嬉闹着,各喊一声姨母好。 温琴叫不来儿子,瞪去两眼。 温阮往寝房里走。温琴笑着跟上她,扭头托元大照看着俩个儿子。 元大不情不愿地应声,担忧地看一眼温阮的背影。 但愿二少夫人清醒些,别再被徐夫人给骗了,唉 走进房中,关上门,温琴不再假装,握住温阮的手,便问:阿姐,钱到手了没有?大郎的腰病得早些治,大夫说一点拖不得,拖得久了恐怕要残废! 温阮静静听着,没有表示。 温琴:阿姐? 怎么回事? 从前只要她提及自己的难处,阿姐便一口答应会帮她。 像为丈夫借钱治病这种事,她稍提一嘴,阿姐都该比她还着急呀。 这一回,阿姐却好似是不打算再管她了。 想着,温琴不由得一阵心慌。 温阮:徐大郎病得如此厉害,我请大夫上徐家给他医治。 温琴:不、不用了,阿姐,你借我些钱就是,我送大郎去治腰。 温阮:你带徐大郎直接去医馆,账记在我头上。 第28章 温琴见她说不通,一阵懊恼。 大郎的腰好得很。 她来找阿姐,为的是钱而不是为大郎治病,去什么医馆呀! 温阮望一眼窗外的天色,说着:近午了,俩孩子玩闹够了,吃过饭,你便带他俩快些回去,领徐大郎上医馆治腰去。 实在要不来钱,无可奈何,温琴只好点头。 出了寝房,温琴便瞧见,两个顽皮儿子已经消停了,蹲在小泥潭旁玩泥巴,苏辛也在玩儿,一个大傻子,俩个小崽子,玩儿得亲亲热热,不亦乐乎。 温琴心里嫌弃俩个儿子跟个傻子玩儿,走过去,一手揪住一个,领到水缸子旁洗手。 元大瞧着温琴难看的脸色,心想,难道二少夫人没给钱? 温阮不一会儿从房里出来,吩咐厨房备饭。 桌上,温琴还想提钱,温阮借给两个小侄儿夹菜,打断她的话。 饭后。 温琴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编着骗钱的话术。 温阮:快回去吧,别耽搁了徐大郎的腰病。 温琴编一半的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的俩个儿子,一人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泥人。 泥巴还未干,软塌塌的。俩人小心护着各自手里的,谁也不再招惹谁。 温阮打个哈欠,说着困了,送温琴离开后,便打算午休。 温琴只好告辞,让她不必送了。 元大亲自将他们娘仨送出苏府,站在府门前,垂手交握着,微微后仰着身子,元大脸上是终于送走一尊大佛的轻松。 真好,二少夫人挨了一棒子,总算是清醒了。 拐过街角,温琴放缓脚步。 今日跑这一趟,本来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竟未如愿。 温琴越想越不舒服,眼见两个儿子喜滋滋地捧着泥人儿,护着宝贝似的,她就来气,左右开攻,将两个泥人儿一并夺来,嫌恶扔在路边。 娘! 娘! 俩个小子齐声惊呼,看着烂在地上的泥巴,一前一后地苦恼起来。 娘坏死了,我的泥人儿呜呜 还我泥人儿 没出息!玩泥巴,玩泥巴,再玩儿下去,跟你们那傻子大姨父一个样!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刻薄的话,一手揪住一个儿子,带着满肚子怨气回到徐家。 徐大郎坐在长条凳上,一只脚支着,一只手拿着个小酒罐往嘴里倒了一口脚,美滋滋地吃着温琴带孩子去苏府前给他切的猪头肉。 听着院子外有动静,料想是温琴带着孩子回来了,徐大郎扔下筷子,笑着迎出门。 温琴将两个满身是泥的儿子扔给他,自己先进了屋子。 徐大郎数落两个儿子一顿,放他们自己去玩儿,笑呵呵地进屋,一把将温琴搂在怀里,钱呢? 温琴脸色难看,没有。 徐大郎一下松开手,绕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 他眉毛一吊,眼中显出凶恶之色,没有? 温琴:阿姐没给,让我带你去医馆治腰病,记账。 徐大郎一听,一脚踹在长条凳上,踹翻一条凳子,他就站着,拿起小酒坛,将剩下的酒全部灌进口中,砸了坛子。 你先前怎么说的,说你的好阿姐,一定能拿得出钱,现在呢,你一个子儿也没讨着! 温琴也生气了,钱钱钱,你成日都说缺钱!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是不是还在赌? 徐大郎骂一声有病,拿起筷子夹猪耳朵往嘴里塞,遮掩自己的心虚。 温琴凑到他跟前,你若再赌,我便与你和离,带着大树、小草走!你就去赌吧,总有一日死在外面。 徐大郎嚼着嘴里的猪耳朵,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撅着油亮的嘴在她脸上亲一下。 我向你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赌,说到做到。 温琴不信,用手肘捅了捅他。 徐大郎圈住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我说真的。 温琴哼一声,那我先前从阿姐那里拿来给你的钱,你都用去哪里了? 徐大郎:给了阳先生,投了一笔生意,等以后,总有大赚特赚的时候!到那时,你也跟着风光 温琴半信半疑,被徐大郎拉着进了里屋。夫妻二人推推搡搡,便滚到了床上。 一番深入交流后,温琴终于信了徐大郎的话,满足地依偎在徐大郎干瘦的胸膛上。 徐大郎仰头,舒出一口气,不说别的,就这一桩事,你也比你阿姐强。 温琴:怎么说? 徐大郎坏笑起来,你阿姐成婚多年,还不是个女人呢。 第24章 温琴闻言, 一把推开他,撑起身,皱着眉瞪住他, 你碰了阿姐? 徐大郎倒是想, 有贼心没贼胆, 失笑后, 将她重新搂进怀里,想到哪里去了? 温琴拧着身子, 不从他。 徐大郎藏在被子下的手, 东摸西摸,喘着气解释:先前在苏府时,我好歹也照顾那傻子几日,那傻子连下面那物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温琴听完, 才软下身子。 徐大郎一个翻身, 将她压住,一面做他的事,一面暗暗想着。 那傻子下面真不小,可惜是个不能用的东西,自己的虽没傻子的大,但好使呀。 想着, 徐大郎得意地见缝插针。 温琴:指不定指不定阿姐早与令山好过了。 想到令山那一身板正的气质,温琴遗憾。倘若当初与她有婚约的人是令山, 那她绝不让阿姐替嫁, 现在也是苏家的少奶奶了。 徐大郎一面卖力,一面说:不可能。苏令山那人太守规矩,一板一眼的,阿姐又小尼姑似的守规矩, 这样俩人能搅和到一起,才是怪事。 自己的阿姐是什么样子,温琴最清楚,她刚才随口一说,只是想到了令山。 察觉她的小心思,徐大郎咬着牙,掐住她的肉,狠狠地往她身上使力气。 你便是想破了天,苏令山也不会碰你! 哎哟,你轻些,疼死我了。 就是要你疼,你今日没讨着钱,罚你。 我我也想阿姐能痛快拿钱 她不肯给钱,咱们就拿她换钱。 你什么意思? 你的好阿姐生得那样美,还是完璧之身,送进春花楼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温琴一听警觉起来,一把推开他,坐起身,很严肃地说:那是我的阿姐!你若敢有坏心思,我绝不放过你! 徐大郎还没快活够呢,按住她一面动作,一面哄,我只是说说,你的阿姐也是我的阿姐,我怎么会对阿姐怎么样呢。 温琴还想再说些什么,徐大郎俯下身,堵住她的嘴。 俩人颠龙倒凤一番,直到傍晚。 回府的马车上,令山端坐着,膝上放着几块上好的料子,湖蓝的、鹅黄的、竹绿的修长的手轻抚过柔软细腻的缎面,令山想到温阮那张白玉一般光洁白皙的脸,想到她看他时带着笑的眼神,不由得一阵心热。 弟妹会像喜欢那匹水红色绸缎一样,喜欢他今日为她选的这些么? 他想了大半日,挑了大半日,仍旧带了这些在他心目中觉得最合适的料子。 他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抹笑容,看着眼前的料子,眼里有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柔情。 一旁的坐台上,还摆着一些素雅的,是温阮惯常会挑的料子。 经过昨日那番后知后觉的考量,令山今日做了两手准备。 素雅的料子旁还有两块深色的料子。 那是为苏辛准备的。 令山看着,眼里的光亮渐渐黯淡。 他没忘,弟妹是弟弟的妻子,他可以对弟弟、弟妹好,却不能只想着弟妹一人,否则,旁人会说闲话。 马车停在苏府门前,马夫出声,提醒他该下车了。 元大估摸着时候,等在府门外,见着马车回来,便迎上前放脚凳。动作比寻常急切几分。他憋了一日的话,就等着大少爷回来,好说了。 第29章 令山放下料子,下车,仍旧吩咐元大去送料子。 元大答应一声,抱了车里的料子,追上已入府的令山。 令山: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 元大:二夫人的妹妹,徐夫人来过,还带着两个孩子 令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担忧之色。 元大连忙说:大少爷放心,二夫人没让徐夫人占便宜。 令山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 元大:还有一件事 二人恰好走到檐下,令山放缓脚步,看向庭院中守着泥人儿的弟弟,眼里是很复杂的情绪。 元大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大少爷像是虚得厉害。 令山皱起眉头,缓缓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元大。 元大认真地点头,表明他不是在瞎说。 令山的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元大说了今早的事。 令山听完,转眸看向庭院中的弟弟,看了一阵,他将人叫到跟前来。 苏辛搂着心爱的泥人儿走来,傻头傻脑地叫一声大哥。 看着高挺的弟弟,令山心中存疑,轻咳一声,让他跟着自己。 走进房中,关起门来,令山转过身。 苏辛正搂着泥人儿说悄悄话。 令山皱着眉头,迟疑一阵,走过去,斟酌一番后,问:阿辛你昨晚与弟妹成事没有? 苏辛抬头望着他,嗯?一声,眼神很单纯。 令山觉着尴尬,轻咳一声,用弟弟听得懂的话问:你进洞洞没有? 苏辛想到那是哥哥昨日再三教他的事,可他累急了没做,于是心虚地别开眼睛。 令山见状,按住他的肩膀,再问了一遍。 苏辛知道躲不过,摇了摇头,委屈地说:好累,好累,我坚持不住,没找洞洞 令山如遭雷击,愣了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他昨日费尽心思,弟弟却 难怪昨晚他只听着弟弟说累,没听着弟妹的声音。 弟妹知道弟弟不能成事,心里是如何想的?会不会嫌弃弟弟? 她今日专门上铺子里寻他,是不是想说自己的委屈? 可是,看弟妹的样子,似乎并不委屈难道,弟妹其实是不想和弟弟圆房的? 令山缓缓松开手。 苏辛怕遭哥哥数落,搂着泥人跑出房外。 令山独自在房中坐着,心里乱糟糟的。 * 见着元大送来的料子,温阮露出笑容。 将各色的料子铺在桌上,随意地凑着配,温阮意外地发现,令山给她选的料子,怎样配都好看,她忽然想起,他是善画之人,配色自然难不倒他。 转眸看见一旁放着的素雅料子,她知道,那是令山周全的考虑,不由得露出更多笑容。 他肯为她这样用心,她很高兴。 她想见他。 放下手里的料子,温阮望一眼天色,走出房外,闻见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 温阮笑一笑,脚步轻快地前往饭厅。 丫鬟呈上饭菜。 苏辛由元大领着进来,两只手刚洗过,悬在空中,湿漉漉的。 他要吃饭也放不下他的泥人儿,扭头叮嘱元大替他照顾好。 元大一面点头,一面应声,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桌边,让他挨着温阮坐下。 温阮望向门边,微微皱眉。 令山为何还没来? 元大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说:铺子里有事,大少爷去了,让二少爷与二少夫人先吃着,不必等他。 温阮闻言,收回视线。 元大去照顾泥人儿。 苏辛想吃虾,笨手笨脚地抓一只在手上,递到温阮面前。 给我剥。 温阮吃得差不多了,掏出素白手帕擦一擦嘴,起身便走。 苏辛举着虾,望着她,呼唤:阿阮,我要吃虾,给我剥! 温阮置若罔闻,往外走的步子一下都没停。 苏辛站起身,手里捏着虾生气。 丫鬟上前要给他剥虾。 他不高兴地扔了虾,赌气地说:不吃了,不吃了! 令山其实没有去铺子里,躲在房里,不敢见温阮。 虽然是弟弟不能成事,他却觉得像是自己不行一样。 辗转难眠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令山没上铺子,让元大去请大夫来。 明媚的阳光照在庭院中,苏辛嘿嘿傻笑着,追着狗屁股玩乐。 令山站在檐下,忧心地看了弟弟好一阵。 元大领着大夫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令山看过去,拱手作揖,礼貌相迎,而后便招手喊苏辛过来。 苏辛玩得正起兴,没有听见。 小花狗汪汪叫着,钻进狗窝里。 苏辛跟着钻进去。 令山皱起眉头。 元大连忙跑过去,哄着苏辛,让他快从狗窝里出来。 苏辛本来是要出来的,瞧见令山身边的大夫,又一下缩回去。 他认得那个坏人!每次见到坏人,他都有喝不完的苦水! 他才不要去见那个坏人呢! 元大蹲在狗窝旁,哄了许久,腿都蹲麻了。 苏辛说什么都不出来。 令山抱歉地让大夫等一等,亲自来逮弟弟。 苏辛讨厌喝苦水,捂着脸,连他的话也不听。 令山无可奈何,一抬眸,瞧见温阮站在檐下,微微抬着下巴往这边望来,似乎在好奇发生了什么。他心头一紧,觉着有几分羞耻,轻咳一声,走向另一边已等待许久的大夫,温和致歉一番,将人送走,回来,瞧见温阮微微偏着头,不知丫鬟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逗笑了她。 令山放缓脚步,看着温阮,心情十分复杂,有愧疚,有羞惭 温阮转眸看向他,笑容稍凝滞,而后加深。 令山愣住。 温阮转身走回寝房。 令山松一口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离开。 * 到了铺子里,令山仍旧在为弟弟的事操心。 管事拿着账本,脸色凝重地找到他。 大少爷,那徐大郎又偷偷挪了铺子里的钱 令山拿过账本看一眼,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从前,他看在弟妹的面子上,才对徐大郎一再容忍。 但先前弟妹已说过,不想再被妹妹、妹夫索取,徐大郎犯了事,任凭他处置。 这一回,他不会再轻易放过徐大郎。 告假两日,徐大郎终于到铺子里做事。旁人都知道他是东家的亲戚,心里再不喜欢他,面子上也是笑呵呵地恭维着。 近午之时,徐大郎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比管事的还要神气。 一个小工勾着腰在他跟前扫地,两个小工在整理货架。 徐大郎抓一颗胡豆抛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卖人情,让他们都先歇着。 小工们放下手中的事,凑到身旁,听他吹牛,给他捧场。 瞧一瞧,两日不见,徐哥脸色红润、双目有神,哪里像是病过一场的人? 徐大郎偷懒,借口生了病,才没来铺子里。 一定是嫂夫人照顾得好。 徐哥好福气啊。 徐大郎得意洋洋地笑一阵,说起了荤话。 女人嘛,你要她乖乖伺候你,得有些真本事。 徐大郎说着,往上顶了顶胯。 小工们相视一笑,看徐大郎的眼神很是佩服。 徐大郎得意忘形,溜溜转着眼珠,想到什么,欠了欠身,勾着背又招一招手,示意小工们凑得近一些。小工们不明所以,好奇地凑近。 徐大郎:我那傻子姐夫就是太没用,下面那玩意儿是个摆设 隔着帘子,令山站着,将徐大郎戏谑的话听进耳中,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跟在他身旁的管事轻咳一声。 小工们闻声,脸色骤变,顿时作鸟兽散,捡扫帚的捡扫帚,拾帕子的拾帕子,各自忙活自个儿的事去了。 徐大郎嘿嘿笑着,看着从帘子后出来的管事,撇一撇嘴,不当一回事。 管事:病好了? 徐大郎嘬着嘴喝口茶,没好,我会来? 管事:跟我来。 第30章 徐大郎坐着不动。 管事:是大少爷的意思。 徐大郎这才不疾不徐地欠身而起。 他不知自己已经东窗事发,一路漫不经心地跟着管事到后边的账房。 管事将新算好的账摆到他面前。 徐大郎看一眼,心虚地掏了掏耳朵,你别拿账本唬我,先前我弄错一笔账,向亲家大哥保证过,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管事见他死鸭子嘴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大少爷也知晓,你最好痛快些,现在就走! 徐大郎:我不信亲家大哥会这样对我! 管事:你先前在外面说了些什么?你该知道的,大少爷有多看重二少爷,你竟然敢拿二少爷取笑! 徐大郎自知理亏,少了几分底气,我就随便说说亲家大哥在何处?我亲自去与他解释! 管事:大少爷不想见你,让我来赶你走。 徐大郎嘁一声,就要自个儿去寻令山。 管事叫来两个人将他抓住。 你若还要闹,我便立马让人送你上官府,贪赃东家银钱,是要蹲大牢的。 徐大郎挥手甩开抓他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谁他娘地稀罕在这里做事?水浅容不下真龙,庙小放不下大佛,爷不干了,他娘的,往后让人请爷回来,爷也不会回来,操! 悠荡过半条街,徐大郎渐渐消气,瞧见不远处的赌坊,摸了摸兜里,还有几个子儿,顿时心痒了,哼着小曲,愉快地走过去。 赌坊门口的小厮瞧见老熟人,亲热地问候着,一口一个大爷,叫得徐大郎春风得意,当即将丢了职的郁闷抛之脑后。 入了赌坊便是昏天黑地,一片烟熏雾绕。 徐大郎亢奋地扑上赌桌 白日入黑夜,黑夜换白日。 赌坊在清早暂时歇业。 体型肥硕的庄家坐在罗汉椅上,脖子上带着硕大的一串菩提珠,肥大的手上每根手指都不空虚,要么套着玉扳指、要么箍着金戒指。 徐大郎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只招财狗一样不停地拜着,求着。 胡爷,求您,求您再宽限几日,我这就去借钱! 胡爷喝一口茶,漱了漱口,吐在徐大郎脸上。 徐大郎不敢擦,笑呵呵地看着他。 胡爷:在青峰镇还没人敢赖我的账,徐大郎,你的动作最好快一些,否则,是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我就不敢保证了。 徐大郎连忙点头。 胡爷挥一挥手,示意手下放人。 徐大郎死里逃生,出了赌坊,躲进小胡同里,扶着墙喘一口气,连忙往苏家去。 门房认得他没有拦。 入了苏府,路过庭院,遇上在玩泥巴的苏辛,徐大郎:姐夫,阿姐在何处? 一面问,一面寻,见着在花坛旁赏花、被竹子挡住的温阮,徐大郎心头一喜,匆匆奔过去,阿姐!这一回你一定要救我。 温阮收回抚花的手,扭头看他一眼,带着他到堂中。 徐大郎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 阿姐,我鬼迷了心窍,被人骗了! 温阮:又去赌了? 徐大郎呜呜地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温阮嫌恶地皱起眉头。 徐大郎:阿姐,我往后再也不赌了!真的,阿姐,求你帮一帮我,我若再赌,就把手剁了! 温阮:阿琴知道么? 徐大郎捂着脸,扯谎:阿琴像是又有了,我不敢与她说,怕她起初个好歹,只好来找阿姐 他知道温阮重视妹妹,只要他搬出自己的老婆,温阮就算不想帮他,也不得不帮他。 温阮冷着脸,你走吧,我不会帮你。 徐大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阿姐! 温阮: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你若心里想着阿琴,就不该踏足赌坊半步。 说罢,她起身便走,不再多看徐大郎一眼。 徐大郎不死心,还想求一求,被元大伸手拦住。 气急败坏地嘿呀一声,徐大郎出了正堂,瞧见苏辛坐在大榕树下,病急乱投医,笑着凑过去,想哄苏辛拿些钱给他。 苏辛傻不愣登地望着他,慢悠悠地重复他的话,钱?拿钱给你? 徐大郎笑着点头,我去给你买糖。 苏辛:不给,大哥会给我买糖,不要你买。 徐大郎咬一咬牙,我知道一种糖,可好吃了,你大哥没给你买过,我保证你没吃过。那糖吃了,可快活了,不光你快活,阿姐跟你一块儿快活。 苏辛好奇:什么糖? 第25章 徐大郎坏笑一阵, 摊开手,你先给我钱,我再告诉你。 苏辛从身上掏出两个铜板, 放进徐大郎手中, 给你。 徐大郎不满意地皱起眉头。 就两个铜板, 能顶个什么事? 徐大郎抬起下巴, 指使苏辛:你再搜搜,还有没有? 苏辛一手搂着泥人儿, 一手往兜里掏, 实诚地说:没了。 他身上本就不放什么钱的。 徐大郎失望地将铜板揣进袖中,眼珠溜溜一转,指着元大,你让他再多拿些钱来。 苏辛为难地看向元大。 元大快步前来, 硬生生将徐大郎隔开, 冷着脸恭请他离开。 徐大郎不死心,还想再说动苏辛,但苏辛躲在元大身后,搂着泥人儿说悄悄话,已不再搭理他。 攒着一肚子窝囊气,徐大郎离开苏府, 走街上,瞧见路过的狗, 也觉着讨厌, 很不善良地一脚踢去,正好踢在狗肚子上。 杂毛狗被踢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哀哀地叫唤着。 回过头看向苏府, 徐大郎眯起眼,眼中闪过阴狠之色。 阿姐,既然你不讲情面,就别怪我狠心了! 气匆匆地走过两条街,徐大郎停在一座彩绸飘飘的楼宇前。 抬头望一眼门上的匾额春花楼,徐大郎攥着拳头,迈步走进去。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手里甩着香得闷人的手帕迎上来。 此时,徐大郎心里只有银钱,没心思与女人调笑,将人推开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老鸨。 花妈妈,我有桩生意与你商量。 老鸨认得徐大郎,知道他是苏家的亲戚,给他三分薄面。 哎哟,徐大爷,你要来我这春花楼卖布么? 徐大郎不屑地嘁一声,示意老鸨望角落里去。 等到周边清净一些,他才说:我要卖个人给你。 老鸨夸张地吃了一惊,徐大爷,你几时做起咱们这种不入流的勾当了? 徐大郎:你别管旁的,只说你肯不肯买。 老鸨:你从哪儿弄来的人?不清不楚的人,我可不敢收。 徐大郎:花妈妈,你放心,我能害你么? 老鸨:丑的也不收。 徐大郎:保证不丑,你这整个春花楼里的姑娘,没一个比得过她。 老鸨:你可别说大话,我楼里新来的音儿,你还没见过呢。 说着,抬手指了指台子上抱着琵琶唱曲的贺音。 徐大郎瞥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皱起眉头。 老鸨得意:怎么样?你要卖的那个人,比得过我的音儿? 徐大郎转回头,花妈妈,我是认得你,才让你占这个便宜,我要卖给你的那个人,肯定比那个音儿好。 老鸨: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要卖谁,倒是说呀! 徐大郎左右看一眼,不见一旁有人,才朝老鸨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上前。 老鸨见他神神秘秘的,想看他的狗嘴里吐得出怎样一根象牙,挂一抹讽笑,凑过去些许。 徐大郎勾下干瘦的身子,在她耳边曲曲几句。 老鸨先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渐渐瞪大眼睛,缩回丰满的上半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徐大郎。 撞了鬼啦,你想害死我? 花妈妈,你想赚钱,就别胆儿小。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那可是苏家的二少夫人! 第31章 她若来到春花楼,便不是了。花妈妈有本事,想让她是谁,就是谁。 老鸨想着。 苏家二夫人的美貌是整个青峰镇都闻名的,若是徐大郎说的不假,那还是个未□□的处子,经她调教一番,将来必定能为她赚大钱,她有的是法子令姑娘死心、听话,不怕拿不住人。 老鸨一贯赚的就是黑心钱,心狠胆大,只要有利可图,她不怕犯险。 徐大郎心急追问:如何?花妈妈,你敢不敢买? 老鸨:有何不敢,倒是你,有那个本事将人弄来? 徐大郎: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老鸨用手里的帕子扑了扑他,打趣:徐大郎,你真不算是个人。 徐大郎:我若有点良心,你可占不着这个便宜。 说着,他便伸出手,让老鸨先给他定金。 老鸨:你若敢拿了钱不办事,胡爷卸你胳膊,我便卸你的腿。 话音落下,她将刚从旁人那里得来的银钱,拨出一些给徐大郎。 徐大郎用眼见数了数,与她讨价还价。 花妈妈你若不诚心,我另寻买主就是。 说着,他便转身要走。 老鸨招手,诶,等一等。 徐大郎摊开手,我就知道花妈妈你是识货的。 老鸨没好气地将整个钱袋子拍在他手中, 你可得当心些,千万别牵连了我。 徐大郎嘿嘿笑着,点头答应,揣了钱正要走时,一个小厮追上他,请他上二楼。 抬头朝上望一眼,徐大郎神气地背起手、 小厮做个恭请的手势,走在他前面引路。 上了二楼,进到厢房中,徐大郎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收起自己的架势,双手作着揖走到靠窗的位置,笑呵呵地问候一声,阳公子。 喝茶的男人瞥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紫砂小茶杯,你先前答应投的钱,我怎么没瞧见影儿? 徐大郎搓着手,面露难色,近来手头紧 他身上有花妈妈刚给他的钱,可那是他要拿去还赌债保命的,没法拿来投生意。 男人点点桌面,那真是可惜了,再过一个月,兴许便能回钱,往后盈余多多。 徐大郎一听,眼睛登时发亮。 一个月! 他只要死拖一个月,就能富贵! 男人乜斜他一眼,笑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离开厢房,徐大郎晃晃悠悠地走下楼,心里舍不得发财的机会,又不敢犯险拿命赌。他停下脚步,将钱袋子从袖中掏出,攥在手中。悦耳的琵琶声停下,寻欢客此起彼伏地喝彩。 好! 弹得好! 音儿姑娘,再来一曲。 贺音放下叠着的腿,拿着琵琶起身,吸引住徐大郎的目光。 瞧着那熟悉的五官,听着一声声的音儿,徐大郎思量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个音儿姑娘不就是苏辛那个傻子时常念叨着的人? 有了这一手消息,还怕骗不着傻子的钱么? 徐大郎得意的想着,转着脑袋在大堂里寻老鸨,要将刚才拿的钱还回去。 既然有更容易来钱的法子,他何必再大费周章。 定睛瞧见老鸨的身影,徐大郎快步走过去,递去钱袋子,说自己反悔了,先前是我一时气不过,才那样说的,花妈妈,我到底叫她一声阿姐,哪能真的将她卖人。 老鸨抱着手,不接他递来的银子。 徐大郎你将我当小孩儿耍呢?定金我已经给了,你若不把人给我弄来,我让你吃不着兜着走! 徐大郎求了一番,无用,郁闷地离开春花楼。 事已至此,那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两份钱一齐赚。拿多些钱去投阳公子有门路的那桩生意,往后,他赚得必不会少,再不用看苏令山的脸色! 想罢,徐大郎用手上的钱买了酒肉,回家一顿胡吃海喝。 两个儿子犯馋,守在桌边。徐大郎给他们一人喂一口,举着筷子,用胳膊将他们搂进怀里,亲了亲。 大树、小草,等爹发达了,你们就都是少爷了。 两个小子吃着肉,稚气地说:爹爹快些发达! * 第二日,徐大郎去小巷子里,买了男人们都懂的红色小药丸,揣在怀里上了苏家。元大得知他上门,匆匆迎出来,将他堵在影壁旁。 徐大郎:哎哟,元管家,你别防贼似的防着我,我是来给姐夫送糖的。 元大皱起眉头,什么糖? 徐大郎从怀里将装着小药丸的纸包拿出来,掀开一个口子让元大看一眼,递去一个这下懂了吧的表情。 他将元大一把推开,风风火火地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高声呼喊着:姐夫 苏辛蹲在小泥潭旁玩儿泥巴。 徐大郎看见了,加快脚步走过去,将自己手里的糖递过去。 元大冲过来,瞪着眼睛,一把将纸包夺走。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徐大郎怎么能随便给二少爷! 苏辛嘴里念着糖、糖,要元大给他吃。 元大将纸包藏到身后去,不是糖,二少爷,那不是糖,是药,苦的。 苏辛一听,连忙摆手,不吃、不吃,不吃药! 元大悄悄将纸包藏进袖中。 徐大郎乜斜他一眼,不识好人心。 苏辛继续玩儿泥巴,徐大郎在一旁看着,元大也在一旁看着。 等了一阵,不见元大离开,徐大郎有些不耐烦,元管家你是不是太闲了? 元大冷哼一声。 无可奈何,徐大郎只好问候温阮一声,便先行离开。 回到家中,瞧见两个追逐打闹的儿子,徐大郎心生一计,将儿子们叫到跟前来交代一番。 咱们听爹的话,爹就能发达么? 没错!只要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 温琴端着饭菜走进屋子,没好气地数落:你怎么敢动苏家铺子账上的钱?眼下,你已被除了职,还要如何发达? 徐大郎没敢明说自己的打算,怕温琴舍不得阿姐,要与他闹,便顺着她的话说,我正是要让大树、小草去替我讨点人情,我能不能回铺子里做事,就看儿子们的了。 温琴嘁一声,吃过饭后,要带两个儿子上苏府。 徐大郎拦着她,要亲自去。 阿姐正怨着我,你去,她更要怨我。 说罢,他便一手牵一个儿子,再次来到苏府。 俩小子与苏辛很快玩儿在一块,坐在地上,将手里的泥巴揉圆搓扁。 徐大郎待在大榕树下,喝着元大沏的茶水,状似等待令山回来。 见他没有过分的举动,想着两个孩子在,徐大郎再不是个东西,应当也干不出多大的坏事。元大渐渐卸下防备。 徐大郎许是喝多了茶,起身往茅房去了。碰巧有人往府里送东西,要元大过去一趟,见着徐大郎不在,元大叫个小丫鬟替他守着,防着徐大郎回来欺负苏辛。 元大一走,徐大郎便出现,走到苏辛身边,蹲下。 丫鬟伸长脖子望着。 徐大郎回头瞥一眼,挨近苏辛。 苏辛瞧见他便躲:我没钱,不吃药。 徐大郎搂住他的肩,不要你的钱,不给你吃药,我是要告诉你,我知道贺音在何处,你想找她是不是? 苏辛摇头。 徐大郎皱起眉头。 傻子心里若是没有那个音儿,成日守着个破泥人儿做什么? 苏辛:元大说,你的话信不得。 原来是不信他的话 徐大郎想着,笑了笑,我肯定不会认错的,那女子名叫贺音,与你的捏的泥人儿一模一样。 说着,他指向一旁的泥人儿,眼睛跟着看过去,却见泥人儿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如今的泥人儿分明是阿姐! 徐大郎心头一紧。 难道傻子已经喜欢上阿姐,不在意那音儿了? 第32章 苏辛见徐大郎说得认真,一下子就信了他的话,用满是湿泥巴的手抓住他,激动地问:音儿在哪里? 徐大郎见他还是在意的,松一口气,朝他嘘一声,让他小声些,你大哥不想你去见贺音,你别让人知道我与你说的这些。 苏辛点头,抿着唇不再出声。 徐大郎:过两日便是重阳,你就说想去登高,到时候,你悄悄带上值钱的东西,金子也成、玉佩也成,我带你去见你的音儿,好不好? 苏辛:好! 徐大郎没等到令山回来,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苏府。 元大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不一会儿,令山回来。 元大迎上前,从袖中掏出从徐大郎手中扣下的红色小药丸。 令山接过去,看一眼,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元大:那种药,徐大郎险些给了二少爷吃。 令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挥一挥手,示意元大退下,他拿着纸包往前走,不期在转角处遇上温阮。 心头一紧,他连忙将手里的药藏到身后去。 温阮瞧见他藏东西了,微微挑起眉梢,眯了眯眼,简单问候一声,便与他错身而过。 令山转身看着她走远,松一口气。 温阮忽然定住脚步,转回头,定睛看着令山已拿到身前的纸包。 大哥拿着的是何物? 令山轻咳一声,买给阿辛的糖。 温阮不信,走上前,摊开手,大哥给我吧,我拿去给他。 令山一瞬攥紧纸包,我一会儿亲自给阿辛。 瞧他如此反应,温阮确信,纸包里的绝不是糖。 不是糖,会是什么呢? 温阮忍不住好奇,将摊开的手往前递了递,我也想吃糖,大哥给我一颗尝尝。 令山:你不能吃! 温阮:为什么?莫非大哥拿的不是糖? 令山嘴硬:是糖。 温阮:既然是糖,我为何吃不得?大哥偏心。 令山汗流浃背,很是后悔刚才的随口一应,他实在没想到,弟妹会一问到底。 我让元大去给你另买。 温阮娇哼一声,好,我知道了,大哥给他买的糖,我是吃不得的。 令山为难地说:弟妹你别多想。 温阮:我没多想。 令山: * 吃过晚饭,回到寝房,温阮仍旧揣测着令山拿的到底是什么。 元大笑呵呵地送来糖。 温阮捡一颗放嘴里,含着,向元大打听,我先前瞧着大哥手里拿着个纸包 元大得令山嘱咐,一问三不知。 温阮觉着没趣,挥一挥手,让他退下。 独自想了一阵,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心,温阮离开寝房往令山的住处去。 令山坐在房中,看着躺在案上的纸包,张开的口子里,可见数颗溜圆的红色小药丸。 这药是不是真的有用? 他探出手,捡起一颗,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阵,鬼使神差地放进口中。 甜中带点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令山当即想要吐出来,忽然又想,这药到底有用没用,他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若是有用,还不伤身,兴许弟弟能借助这药成事。 想罢,令山微微仰头,将口中药丸咽下腹中,而后便端坐在桌案后,静等着身体的变化。 他的心跳得格外厉害,不知是药力在起作用,还是试药太胆战心惊。 先是手心发热,微微冒汗,然后,背上也热起来,渐渐地口干舌燥。 他攥着拳头,将手臂支在桌案上,微微弓着身,闭上眼睛,眼前不由得浮现一抹曼妙的身姿。 第26章 一团火自心中燃起, 往四肢烧,烧得令山指尖都发烫。 他只觉下腹处像是有个火炉子,架着一壶水, 热力越来越旺, 壶里咕嘟嘟冒起泡、湿热的水汽蒸腾着, 散不开, 憋着劲儿。他不由得去想他先前学来教给弟弟的那些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旖旎的幻想如被戳破的泡影,令山猛然睁开眼, 舒出一口气。 他当是元大来了, 缓了片刻,用很寻常的语气问:什么事? 温阮:大哥,是我。 听着轻柔的声音,令山登时紧张起来, 一下站起身, 呼吸都乱了。 弟、弟妹啊 他一面应声,一面将桌上的小药丸往小抽屉里藏,动作很是慌乱。 豁着口的纸包倾斜的一瞬,一颗红色小药丸滚落在地,藏在罗圈椅的一条腿后。 令山没瞧见。 他直起身,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就要去房外见温阮,忽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恐怕很是不堪, 刚迈出的一条腿便又缓缓收回来。 温阮:我有事与你说。 令山:天色不早了,弟妹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温阮:是很要紧的事。 令山攥着拳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撑在桌案上。他咬着牙, 努力地克制呼吸,待到自觉稍微平复一些后,才硬着头皮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温阮站在门外,素白的衣裙外,罩着一件新做的水红色对襟半袖,娇艳的颜色衬得她白玉一般的脸颊更加美丽。 令山心头一动,呼吸也跟着紧了。 他的脸上有两抹不寻常的红晕,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其实,起身来开门前,他便用袖口擦过额头,只是身上太过燥热,眨眼的工夫,汗又有了。站在温阮面前,被她定定看着,令山觉得手脚无措,根本不敢做擦汗这样的动作,只好咬着牙板板正正地立着,极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温阮眼见他额上的汗越来越多。 细密的汗水凝成一滴汗珠,在额角上挂不住了,一瞬滑落,滑过太阳穴到鬓角,再到下颌,她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汗珠,在他的脸上游移,定在他的下巴颏上,再重新对视上他的眼眸。 令山被她这样看着,觉着仿佛有一只柔软的手,轻抚过他的脸。 背脊上的汗毛像烧红的针似的扎着他,又热又刺。 他又咽了咽喉咙。 温阮微蹙柳眉,奇怪地看着他,问:大哥,你不舒服么? 令山微微低头,轻咳一声,没事。 温阮咬着红润的嘴唇,美丽的眼眸里带着探究之意。 令山垂着眸不敢看她,短促地呼吸着,张了张嘴,又闭上,舒出一口气,才故作镇定地问:弟妹有何要紧的事要说? 天色一点点昏沉。 温阮借着不足的光亮,细看着他的神态,嘴上不走心地随意说着:今日徐大郎来过府上求情,想回铺子里做事,我没搭理他,他必是不会轻易死心的,恐怕会来纠缠大哥,大哥不必管他。 令山:好,我知道了。 他攥着拳头,等着温阮离开。 温阮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仍旧紧盯着他。 令山实在扛不住了,紧着声音问:弟妹还有别的事么? 温阮:我瞧你像是病了。 令山:没有。 温阮抿住唇,看他一阵,扭头要去寻元大请大夫。 令山一急,握住她纤细的皓腕,留住她。 温阮回眸看他一眼,垂眸看向他的手。 烫成这样,还说没病呢? 令山仓皇松开手,脸色不自然地说:我只是觉着有些热。 他知道自己没病,发热冒汗是吃下那药的缘故,请来大夫诊治,不知会多尴尬。 温阮轻挑眉梢,抬手轻轻拂开他,迈进屋子里。 令山想拦她,又怕碰她,只好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里,脚步是乱的,呼吸是乱的,心更是乱的,他尽管慌张仍有几分庆幸,好在他先前已将那药藏好 第33章 温阮看向桌案旁紧闭的窗户,抿着唇摇摇头。 如今虽已是深秋,遇上两个大晴天、气温攀升,竟有几分返夏的感觉。 这房里的窗还关得这样严实,能不热么? 想罢,温阮走过去将窗打开,转身回眸,瞧见椅子腿旁躺着的红色小药丸。 皱了皱眉头,温阮走过去,捡起来,捏在手中,看了看,举着问令山,大哥,这是什么? 令山定睛在她指尖一看,匆匆上前,一把将药丸夺过,攥在手心里背在身后。 没、没什么。 温阮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他一阵,知道他不肯说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也问不出个结果,便不再刨根问底,只说:大哥真能忍,就不怕生出毛病来? 令山闻言,心一下收紧,当她是猜出了什么。 弟妹我 他只是想给弟弟试药,不是存着别的心思。 温阮:常将窗打开,通一通风,能散热消暑。 令山微愣后,松一口气。 好,我往后会记着。天色已晚,弟妹就先回去吧。 尽管房门大开着,但此时已入夜,弟妹久待在他房中,实在是不妥,何况,他吃了那药,心里热得难受,只怕弟妹再待下去,他便要出丑了! 温阮点头,往房外走。 令山攥着手里的红色药丸,一步步将她送到门边。 温阮迈出房门,转过身,看了令山一眼,才走。 目送着远去的曼妙身影,令山深吸一口气,合上房门,背过身,靠在门上,仰起头,拧着眉头闭上眼,咬牙忍□□内的躁动。 他吞咽着像是被火炙烤过的干涩喉咙。 凸起的喉结在他颈间上下滚动。 他将双手反抵在门上,撑着难耐的身体。 倘若他先前不曾为教弟弟那事,寻来《素女经》认认真真地学过,他此刻或许只觉着难受,不会有那么多旖旎的遐想。 如今,他知道怎样能够纾解,便忍不住 他像一个醉醺醺的人,站在万丈悬崖边,想要一跃而下的刺激,又怕粉身碎骨的结果。 睁开眼睛,令山快步走到桌案旁,端起茶盏牛饮大半杯凉茶入口。 吼间的干涩稍减,心中的火热不褪。 他闯进净室,脱去外衣,舀起一瓢凉水便浇到身上。 轻薄的里衣沾了水,贴在身上。 他已低头便瞧见自己的狼狈,登时后悔,先前那样冲动地咽下药丸。 今晚,他只怕是要不能睡了。 * 回到寝房中,温阮坐在小榻上,看着苏辛搂着泥人儿曲曲地说着悄悄话。 她招一招手,将人叫到跟前,问:你吃着糖没有? 苏辛点点头。 温阮:大哥给你的? 苏辛摇摇头,元大给的! 温阮:大哥没给? 苏辛还是摇摇头。 温阮垂下眸,微微皱起眉头。 令山那样紧张着他手里的那包糖,不肯给她,也没给苏辛,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苏辛哄着他怀里的泥人儿,傻气地嘀咕着:元大给的是糖,不是药,可以吃;徐大郎给的是药,不是糖,不能吃。 温阮抬眸看他,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药?什么药? 苏辛摇头,元大没说。 温阮又问:徐大郎给你药时,说过些什么? 苏辛望着房梁想了想,他说那是糖,我没吃过的糖,吃了会快活,阿阮也快活。 听着他的话,温阮渐渐生出猜想,原来是那种药啊,难怪令山不肯让她知道。 他先前那副模样,莫非是吃了那药?那药是能随便吃的么? 他要如何扛过药性?咬牙硬忍着,还是自食其力? 想着,温阮不由得失笑,娇媚的脸庞在房中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柔和而美丽,十分动人。 苏辛望着她,失了神。 阿阮原来会笑啊,笑起来还这样好看。 温阮发觉他在看,渐渐收起笑,冷下脸来,指着床上,回去,睡你的觉。 苏辛一下醒神,搂着他心爱的泥人儿,回到拔步床上,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不高兴地嘀咕,音儿、音儿,我不看她了,音儿、音儿咱们睡觉,音儿、音儿我过两日就去见你 第二日。 温阮一早等在檐廊下,不出她所料,令山又想先走,不与他们一同用早饭。 一夜煎熬、磋磨,令山有些乏累,却不敢继续待在府里,起身,在铜盆里洗着手上的黏腻,他仍忍不住去想,夜里那些最终令他沉沦的幻象 破败的茅草屋,雷声隆隆的雨夜。 他拥着一个女子,在火光中摇曳,那中极致的愉悦,仿佛刻进他骨子里的前世记忆,那样清晰、那样真实。 他的疯狂令他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 可他确确实实那样贪心过,怎么要都还嫌不够。 直到他看清怀中女子的面容 令山匆匆前行,垂着眼眸,心里一遍遍唾弃着自己。 他怎么能在那种时候,肖想着弟妹,他真是畜生不如! 弟妹若是知晓他有如此龌龊的心思,只怕是要厌恶透了他。 令山胡乱想着,走到近前,才瞧见温阮,想要躲避已来不及。 他脚步微顿,握着拳,状似寻常地走过去。 温阮:大哥,起得真早。 令山:铺子里有事。 温阮:大哥还觉着热么? 令山呼吸一滞,今日天气凉爽,不觉着热了。 温阮点点头,端详他一阵后,笑着问:大哥昨晚上,没睡好么? 令山: 温阮忍俊不禁,我看大哥像是有些乏累。 令山轻咳一声,努力圆话,兴许兴许是昨晚热着,才睡得不太好,没事,我到铺子里,闲下来时,眯一会儿,养养神就是。 温阮:我寻思着,让元大给大哥备一碗补汤呢。 令山:不、不用。 温阮笑一笑,目光下落,落在他的右手上。 大哥的手酸不酸? 令山心头一紧,脸一下子便红了。 难道难道弟妹瞧出了什么端倪?知道他的手昨晚做过那种事。 温阮:大哥用的左手,还是右手? 令山绷着身子,吞咽着喉咙。 弟妹我 温阮:摇扇子确实费手,难怪大哥没睡好。 摇摇扇子? 令山愣了愣,想明白温阮说的,并非他所想的,松一口气,一面心虚一面侥幸。 好在,弟妹不知他昨晚想着她,做过那些龌龊事。 捏了捏手臂,令山:不妨事。明日便是重阳节,往后会一日比一日凉爽 温阮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令山轻咳一声,说着铺子里的事急,匆匆而去。 温阮看了他的背影一阵,心情愉悦地走向饭厅。 * 等在饭厅里,温阮猜着令山会不会回来。 天色已经昏沉,若是以往,令山早该回来了,今日,他兴许是有意躲着。 温阮不禁失笑。 苏辛再三问着元大,大哥呢?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元大:铺子里忙,大少爷恐怕得晚些。 苏辛记着与徐大郎约定好的事,闹着脾气不肯吃饭,让元大去将令山找回来。 元大哄不住他,只好派人去寻令山,派去的人刚出苏府,便见着府里的马车。 令山回来了,听说弟弟闹脾气,匆匆来到饭厅。 第34章 见到温阮坐着,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脚步随之一顿。 温阮慢悠悠地喝着碗里的银耳羹,抬眸朝他看去。 令山的目光匆匆掠过她,看向嘿嘿傻笑着,凑到他跟前的苏辛。 瞧见弟弟傻气的模样,令山更觉着自己昨晚犯了大罪! 苏辛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闹着第二日要去登高,插茱萸。 令山皱起眉头,想了想,瞥一眼温阮,弟妹想去么? 温阮:大哥也要去的,是么? 令山迟疑了。 他不敢直视自己的心,不敢面对弟妹,又不放心 温阮:大哥不想去? 令山抿了抿唇,到底是觉着弟弟与弟妹的安全更为重要。 去。 清晨。 苏辛一睁眼,便趴到窗边,喊元大来。 元大等在门边,等到温阮从房里出去,才进房中给苏辛穿衣。 苏辛一面将胳膊伸进袖子里,一面扭着头对床头摆着的泥人儿说,音儿、音儿,我爬山,爬到山上去见你 元大听着他天真的话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少爷总是这样,说的话没头没脑的。 给苏辛系好腰带,元大回头看向泥人儿,想了想,问:二少爷,你还记得贺姑娘的模样么? 苏辛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说:记得。 元大指着泥人,可是,二少爷你新捏的泥人儿是二少夫人的模样。 苏辛生气地反驳,是音儿! 他冲到床边将泥人搂在怀里。 元大看着他,说:二少爷你再仔细看看,这泥人儿到底是贺姑娘还是二少夫人。 苏辛听话,捧着泥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几许迷茫的表情。 元大开解:兴许二少爷已将贺姑娘忘了,如今,二少爷真正喜欢的人是二少夫人。 苏辛重复他的话,我喜欢阿阮? 元大真诚地对他点头。 倘若二少爷肯认清自己的心意,对二少夫人好一些,夫妻二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大少爷也不必像如今这般操心了。 苏辛忽然虎着脸, 不是! 他喜欢的人是音儿! 苏辛搂着泥人儿,快步走到盛着水的铜盆前,将手沾湿了水后,在泥人脸上一通揉揉捏捏,终于让泥人儿不再像温阮。 元大看着,万分无奈地叹一口气。 宽敞的马车等在苏府门外,苏辛搂着泥人儿,伸长脖子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温阮冷淡地瞥他一眼,提着裙摆,正要迈上脚凳,忽听一道熟悉的呼唤。 阿姐 徐大郎抱着小儿子,温琴牵着大儿子,一前一后地跑来。 温阮皱起眉头。 徐大郎领着妻儿奔到她跟前,喘着气说,好在没晚。 苏辛喜笑颜开,一手搂着泥人儿,一手拉住他的胳膊,妹夫快上车,咱们上山去! 徐大郎呵呵笑着,将小儿子放上车,再从妻子手中接过大儿子,仍旧放上车,堆货似的。 两个小子嘻嘻哈哈地钻进车厢中。 苏辛也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元大面露难色,看向令山。 令山冷眼看着在温阮跟前点头哈腰的徐大郎,偏头交代元大,再喊两个人来。 元大点头,去了,不一会儿带着两个壮实的护院回来。 此行,令山本来只打算带两个护院,来了徐大郎一家子,便又带两个人,一共四个护院。 马车缓缓前行,四名护院随车而走。 车上,徐大郎抱着小儿子,挨着苏辛坐着,借着小儿子看街景的由头,望一眼车外的护院,暗暗懊恼,嘶,苏令山防得这样严,他要如何将温阮绑走? 第27章 马车驶到半山腰, 便上不去小道了,往山顶的路,只能靠脚走。 两个小孩子下了车, 追逐着往前疯跑。 温琴跺脚、招手, 喊他们回来。一个也不听她的, 气得她红着脸骂:小孽物! 以防俩孩子出意外, 令山示意元大派两个护院跟上去。 儿子有人照看,温琴顿时消气, 伴着温阮缓缓往山上走。 令山领着元大落后一步。 苏辛搂着泥人儿, 与徐大郎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走在令山与元大之后。 另两名护院落在最后保护。 令山不放心弟弟,一面往上走,一面回头看。 徐大郎接住他的目光, 垫起脚攀着苏辛的肩, 露出小脸,亲家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夫的。 苏辛跟着点头,给予徐大郎极大的信任。 令山很是无奈,收回目光,转过头, 抬眸看向走在前方的温阮。 温琴一路东看看、西看看,看着什么都稀奇, 指了让温阮看, 一会儿问温阮累不累,一会儿又问温阮渴不渴,将一个好妹妹扮演得无可挑剔。 路过一株茱萸树,温阮停下脚步, 欣赏一阵红彤彤的茱萸果,回眸看一眼令山,挂着一抹浅笑,勾住树上的一枝。 温琴见状,踮起脚尖,殷勤地帮她。 温阮折下一枝茱萸,握在手中,继续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山顶上视野开阔的一片地。 元大解下背上背着的席簟,将之铺在地上。 两个跑累了小孩子,滚在席簟上,嘻嘻哈哈。 苏辛蹲在不远处,有徐大郎陪着。 四个护院凑在一处歇脚。 令山眺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元大在他身边,学他的样子,也在望。不同之处在于,令山面上平静,只有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而元大弄不明白主人的心思,挤眉弄眼、噘嘴皱鼻,将他的全部疑惑摆在脸上。 温琴:阿姐。 温阮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妹妹。 温琴:大郎已经知道错了,向我发过誓,往后绝不再犯。阿姐,你让大郎重新回布庄做事吧。 温阮冷着脸,他犯的事本该是要蹲大牢的,如今只是除了他的职,已是网开一面的结果,断没有让他重回布庄的可能。 温琴一听这话,急了,跪坐在席簟上,一手抓一个儿子,下手的力气不轻,两个小孩子疼得直哭,她也跟着哭,娘仨哭成一团,瞧着很是可怜。 咱们娘仨指着大郎活,大郎回不去布庄做事,咱们一家四口,只能等着饿死! 温阮皱着眉头,糟心地看一眼妹妹,倘若徐大郎不赌,这些年,我给你们的钱,已足够你们一家四口丰衣足食。 温琴垂着头,伤心地哭着。 温阮抿着红唇,看了妹妹一阵,缓缓蹲下身,真诚地说:当年,我替你嫁来苏家,嫁给一个傻子,是希望你的过得好。可是阿琴,你跟着徐大郎,过得并不好。 温琴擦着眼泪,他会改的,阿姐,你信我,他会改的。 温阮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既然徐大郎能改邪归正,就不愁养不活自己的妻儿。 温琴张了张嘴,还想继续纠缠。 令山皱着眉走来,替温阮解围。 除职徐大郎是我的决定,若不是看在弟妹的面子上,我本是要送徐大郎去见官的。 说着,他转头看一眼温阮,瞧见她眉眼间的一丝厌烦,决定向温琴将话说死。 弟妹早已为徐大郎向我求情,是我不肯再容情。这已不是徐大郎第一回犯事。铺子里也有铺子里的规矩,由不得他一再胡来。 令山冷着脸说。 能让弟妹不被妹妹怨怪无情,他不怕做那个被记恨的坏人。 温琴见令山已把话说到这份上,心知已没有几分转圜的余地,但她仍旧不死心,指望着温阮能够帮她再求一求情。她红着眼,摆出一贯的可怜姿态,从前,她哭诉着被徐大郎打,向温阮要钱讨好丈夫,却不肯和离时,也是这副模样。 温阮看穿妹妹的心思,漠然以对。 第35章 温琴落下眼泪,看温阮的眼神从伤心变作责怪。 阿姐变了,阿姐不再是她熟悉的阿姐了,阿姐已经不管她的死活了。 当着令山的面,阿姐竟也丝毫不顾她的脸面!阿姐怎么能这样对她? 温琴越想却气,拽着两个儿子,便要下山。 另一边,徐大郎与苏辛俩人蹲在一处,头挨着头,格外亲热地密聊着。 当然,这只是表象,在苏辛说忘了带值钱的金玉在身上之时,徐大郎便在心里将他骂了千百遍。 温琴喊一声,让他一块走。 徐大郎已贼兮兮地看了护院一路,心知今日恐怕难以下手,尽管他贼心不死,架不住温琴哭啼啼的,温阮、令山又冷眼看着他,他心里虽骂着温琴碍事,到底在面上不能不管老婆孩子,只好答应随温琴离开。 令山转头看向温阮,见她自顾自地欣赏着周遭的风景,没有要下山的意思,便让元大先驾车将温琴、徐大郎夫妻二人,还有两个哭闹着的孩子送走,然后再回来接他们。 苏辛见徐大郎要走,着急地抓住他的胳膊,音儿、音儿 徐大郎按住他的手,嘘一声,示意他小声些。 苏辛看一眼令山,立马闭了嘴。 徐大郎:你只管悄悄等着,千万别声张,我保证带你去见她。 说罢,他便推开了苏辛的手,随妻儿离去。 苏辛追了两步,被令山厉声喝止,很不高兴地独自蹲着生闷气。 令山喊他,他也不答应,紧搂着泥人儿不撒手。 看着弟弟,令山心里不是滋味,一面唏嘘当年前程似锦的弟弟,如今是这般不堪的模样,一面觉着这样弟弟恐怕一辈子都会让弟妹失望。 收回目光,令山看向朝旁走去的温阮,愈发觉着亏欠。 温阮吐纳着新鲜空气,心旷神怡,随意走着、随意看着,定睛瞧见草丛里长着的小粉花小小的花瓣,指头大小,花瓣边缘内收,一共五瓣,簇拥着鹅黄的花心。 温阮认出来,那是上一梦的令山为她种遍整个院子的小花。 她笑着走过去,弯下腰,想要摘取一朵,不期草丛种钻出一只大黑耗子,着实吓了她一跳。 她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不当心踩着地上凸出的一块石头,崴了脚,跌坐在地,虽然不疼却很狼狈。 温阮皱眉抬头,见着令山着急地朝她跑来,心里一暖,渐渐舒展眉心。 令山蹲下身,担忧地关切她的伤势,弟妹,你有没有事? 他一面问着,一面垂眸,看向温阮半掩在水红色褶子裙摆下的脚,眉头霎时拧紧。 伤着脚没有? 温阮本想说没事的,听他这样问,忽然生出几分小小的怀心思。 她缩了缩脚,捂住脚踝,倒吸一口凉气,装作很疼的样子。 令山见状,一阵揪心,想要将她扶起来。他刚伸出手,苏辛也搂着泥人儿跑了过来。想起自己的身份,令山收回手,等着弟弟来扶温阮。 苏辛却搂着泥人儿,傻愣愣地站着:阿阮,你怎么? 温阮抬眸,冷淡地瞥他一眼。 苏辛想不到要搀扶自己的妻子:阿阮,你别坐地上,地上脏,快起来! 见温阮坐着不动,苏辛为难地看向令山:大哥,你看阿阮,她坐地上,不肯起来。 令山:弟妹崴了脚,你扶弟妹起来。 苏辛哦一声,就要搀扶温阮,可他又舍不得放下泥人儿,左手右手倒腾一番,迟迟没有伸出手。 令山看不下去,让他将泥人放下。 苏辛不肯,护着泥人儿躲远。 令山想留弟弟,没留住,转头对上温阮无助的眼眸,顿时心头一疼。 温阮撑着地,尝试起身。 令山看着她的艰难,再顾不得别的,俯身前倾,一把扶住她的小臂。 温阮抓住他,慢慢站起身,虚踮着伤了的左脚。 令山忧心:还能不能走? 他的左胳膊做了温阮的凭仗,右胳膊张着,虚环在温阮身后。 温阮看他一眼,探出脚走出一步,又是一个踉跄,顺势扑在他的手臂上。 情急之下,令山将右胳膊一收,环住温阮纤细的腰身。 温阮扶着他的手臂,拧着眉头,像是很疼。 令山看向不远处。 苏辛亲昵地搂着泥人儿,叫泥人儿看草丛里跳过的蛐蛐。 弟弟这般,弟妹心里一定十分难受。 令山想着,不自觉收紧胳膊,将温阮更紧地搂在怀里。 温阮低头看一眼他的手,为他对自己的在意而满意。 令山不知她的心意,只气着弟弟的不担事,板起脸来将人叫到跟前。 马车上不来顶上,你背着弟妹下山。 尽管,他并不放心弟弟,但弟妹毕竟与弟弟才是夫妻,由弟弟背着才合适。 令山这般想着,为自己不比弟弟更有资格待温阮好而生出几分恼意 苏辛却不肯听他的。 大哥,我只有一双手,要抱着音儿,背不了阿阮。 令山眉眼一沉,对弟弟彻底失望。 苏辛搂着泥人儿,傻乎乎地走开。 令山转头看着温阮,说:弟妹,我背你。 温阮浅笑:好。 背着温阮走在下山的路上,令山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将温阮给摔了。 苏辛走在前面,搂着泥人儿,脚步轻快。 温阮看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茱萸,说:大哥,你停一下。 令山依她,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弟妹,怎么了? 温阮笑着,用袖口擦擦他鬓角的汗水,将手里红彤彤的茱萸插在他黑色幞头翻折着的边沿里。 令山一愣。 温阮:驱邪避凶的。 令山咽了咽喉咙。 他当然知道重阳日头戴茱萸的寓意,只是没想到,弟妹会为他戴。 心里的欣喜与慌张一并往外涌。 令山紧着嗓子,道一声谢,背着温阮继续往山下走。 温阮趴在他的肩头,看着那枝随着他的脚步轻颤的茱萸,有种重拾旧梦的松快。 她期盼,这一刻可以长长久久下去。 苏岺辛的坏,全在苏辛身上,她不要。 苏岺辛没有的好,她想要的好,都在令山身上。 她不奢求武安侯府中的苏岺辛,待她如令山一般好,她只想沉醉在梦里,有令山的梦里,看令山爱她,看她年少时的心动,有一份令她无悔的回应。 当初,我若嫁的人是你该多好 令山顿住脚步,僵着脖子,没有回头。 温阮:你会照顾我、帮助我的,是不是? 令山没有回应,继续缓缓往山下走。 温阮仿佛在梦呓,小声喃喃着:你不会像他一样不顶用的,是不是? 令山走的每一步,又都像是在回应。 温阮:你不会让我独自忍受委屈的,是不是? 令山不说话,但兜着她腿的手臂却在收紧。 温阮:你在我需要你时,总会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令山越听越心疼,渐渐放缓脚步。 温阮扒在他肩上的手往前伸,环住他的脖子,紧紧地环住,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条浮木。 她将脸贴在他肩头,在武安侯府七八年的心酸化作眼角滑落的泪,没入他的袍子。 令山站着不动,心情沉重。 倘若是他娶了她,他自然毫无顾忌地待她好,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不让她掉一滴眼泪。 可是,她嫁的人是弟弟,不是他。 令山觉着心里堵得慌,看见走在前边的弟弟,生出许多恼怒。 恼着当初迎亲的自己,恼着毫不顶用的弟弟。 咯噔咯噔的马蹄声传来,是元大驾着马车回来了。 令山收起情绪,将温阮背到马车上,催着元大速速下山。 马车里,他拿两个绵软的隐囊,一个垫在温阮腰后,让她能够靠着,没那么累,一个放在温阮伤了的左脚下,以防马车行进时太颠簸,牵扯了她的伤处。 第36章 温阮看着他忙来忙去,心里一片暖意。 苏辛搂着泥人儿,看了她的脚好一阵,才后知后觉地问:很疼么? 温阮懒得多看他一眼,将脸别向窗边。 令山怕她无聊,扎起车窗帘,让她能看一看窗外的景色。 马车跑得急,跑进一片夹道的密林间,窗外一连片的景色只有一晃而过的树影,温阮看了一会儿,转眸看想令山,见他皱着眉头,往前张望,眼中的急切显而易见。 他将她放在心上,他为她担忧,为她心急,真好。 想着,温阮笑了。 * 马车停在苏府前,令山避着人,将温阮抱出马车,匆匆走进府中。 温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很安心。 元大半路便去请大夫了。 温阮被令山送回寝房,刚躺到小榻上,大夫便背着药箱而来,查看一番后,说是并无大碍,因温阮说着疼,才留下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 元大送大夫离开,苏辛在庭院里哄泥人儿。 寝房中,只有令山与温阮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令山咽了咽喉咙,弟妹先上药,我去吩咐厨房,做了饭菜送来。 说罢,他转身要走。 温阮欠身坐起,手撑在床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留他,大哥 令山转回头看她,弟妹还有事? 温阮看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药膏。 令山顿时了然,药膏放得远,弟妹够不着才叫他。 想着,他折回床边,拿起药膏递给温阮。 温阮并不伸手来接,抬着美丽的眼眸望着他,眼里带着希冀。 想到温阮在他背上说的那些话,令山自责。 是他考虑不周,弟妹的脚疼得厉害,动弹不得,自己上药定然很不方便。 弟弟帮不了弟妹,他若是能帮,自然该帮 想着,令山打开小药罐,指尖探进罐中,抹了些浅棕色的药膏。 他坐在小榻边,伸出手,要给温阮褪袜子。 刚碰上袜筒,他忽然顿住,抽身站起,后退两步,我、我去喊丫鬟来。 说罢,他攥着药膏罐子便转身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暗骂自己脑子不清醒。 弟弟再不顶用,帮弟妹上药的事,也不该由他来做啊! 走出房外,令山叫来小丫鬟,让她进房里去给温阮上药。 小丫鬟刚走进房中,他忽然发觉药膏还在自己手上,连忙将人叫回来,将药膏交出去。 一来一回,小丫鬟被他弄得晕头转向,捧着药膏往房里走,一面走,一面奇怪,大少爷平常那样稳重冷静的一个人,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 走进里间,瞧见温阮斜倚在小榻上,垂着眼眸在笑,小丫鬟更觉着奇怪了。 二少夫人不是伤了脚么?怎的瞧着像是一点都不疼呢? ----------------------- 作者有话说:小丫鬟:一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小丫鬟尽管奇怪着, 仍旧依照令山的吩咐,小心翼翼地给温阮上药。 令山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没听着温阮叫疼, 才松一口气, 转身看向庭院里。 苏辛抱着泥人儿要走, 被元大张着手臂拦住。 俩人忽左忽右地纠缠着。 令山沉下脸, 快步走过去,便听苏辛嚷着:府里一点都不好玩儿, 我要去找妹夫玩儿! 元大苦口婆心地全:二少爷, 徐大郎不安好心,你少与他来往。 苏辛:才不是呢!妹夫是好人。 他搂着泥人儿,问:音儿、音儿,府里待着好闷, 你也想出去玩儿, 是不是呀? 令山快步走到他跟前,一把夺走泥人儿,狠狠砸在地上,登时将泥人砸得四分五裂。 泥人儿的半个脑袋骨碌碌地滚到苏辛脚边。 苏辛惊愕地瞪着眼睛,元大也吓了一大跳。 大、大少爷 令山板着脸,数落弟弟, 你记着!你是成了亲的人,你应当关心、照顾你的妻子。你放在心上的人应当是弟妹, 而不是别人!你不能只顾着自己, 不负一点身为丈夫的责任!从今往后,休要再让我瞧见你捏泥人儿,休要再让我听见你唤旁人的名字。 苏辛蹲在地上,望着泥人儿的尸骸, 哇哇大哭。 令山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要音儿,我要音儿! 咬着牙,呼吸一沉,令山狠下心来,让元大将苏辛带走,关到他寝房旁的小室中。 这一回,他一定要让弟弟认清自己的错处! 元大愣了愣,连忙去哄苏辛,让他快些认错。 苏辛一把挥开他,抱着泥人儿的半边脑袋,蛮牛似的横冲直撞,想要跑出府外。 元大招呼着护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他架住送往小室。 苏辛在小室里嚎啕大哭。 关上门,上了锁,元大转身看着一脸凝重的令山,大少爷,二少爷是小孩子心性,贪玩儿了些,你也别太勉强。 令山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便坚定了目光。 他不能再纵容弟弟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弟妹。 * 温阮上好药后,正要躺下休息,忽然听着一阵不小的动静,像是苏辛在哭闹不休,于是便让小丫鬟去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小丫鬟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万分惊讶地说:大少爷砸了二少爷的泥人儿! 温阮愕然,令山一贯冷静自持,今日为何发这样大的火? 小丫鬟摇头,不知是何缘由。 温阮不打算探究,笑一笑躺下歇息。 她早看那泥人儿不顺眼,令山将它砸了,正好。 烧鸡铺子前,徐大郎指着一只红光油亮的烧鸡,大模大样地让店家给他包起来。 大家乐呵呵地答应一声,便要上手。 徐大郎背着手,仰着头,点着脚等候,想着这只烧鸡的分配。 两只最香的小翅尖给两个儿子,全是精华的鸡头、鸡屁股给妻子,他吃剩下的死肉,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爹和丈夫? 他摇头晃脑,得意地笑着。 店家包好烧鸡递给他,他刚要伸手去接,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叫嚷着冲向他。 徐大郎扭头看一眼,脸色大变,夺走烧鸡便撒开脚跑。 店家一惊,撑着台面,探出半个身子,大喊:天杀的,给钱 几个打手从烧鸡店前呼啸而过,吓得店家缩回身子。 徐大郎抱着烧鸡,一路东躲西藏,钻进一个小胡同里,贴着墙喘气。 打手们从胡同口飞快奔过,并未瞧见他。 等到一会儿,听外面没了动静,徐大郎才蹑手蹑脚地凑到胡同口,见来逮他的那一伙人已跑到了街尾,他便趁机钻出小胡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走过一顶软轿时,轿中人撩起帘子,喊他一声。 徐大郎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轿中人的脸,登时又是一脸喜色。 阳公子! 轿中人讥讽一笑,邀他上春花楼喝酒。 徐大郎干笑两声。 他欠着一屁股债,哪里有钱去喝花酒? 想着,他故作为难抬一抬手里的烧鸡,家里老婆孩子等着 赵少阳:我请。 徐大郎嘿嘿一笑,谄媚地跟着轿子转去另一条街。 坐到春花楼的厢房里,徐大郎捧着小酒杯,嘬着嘴喝一口后,贼兮兮地打量着赵少阳。 赵少阳正似笑非笑地望着窗外。 一楼,铺着猩红毯子的高台上,贺音正抱着琵琶婉转吟唱。 徐大郎欠了欠身,凑近赵少阳些许,堆着满脸的笑商量,想将先前投的钱收回去。 赌坊的人逼得太紧,他怕是等不到生意盈利,就先要小命不保了。 还是将钱拿回来还了赌债为好,他有贺音的消息,不怕苏辛往后不弄钱来给他用。 徐大郎盘算得清清楚楚。 赵少阳乜斜他一眼,笑了笑,眼下还未到时候,你要将钱拿回去,只能拿走一成,往后那桩生意再红火,也与你无关。 徐大郎一听,一下子站起来,惊呼:什么!只能拿一成? 第37章 赵少阳淡言:这是规矩。 徐大郎摇头。 拿回一成钱,远不够还赌债。 阳公子,你通融通融 他勾着腰,拱手作揖,向着赵少阳摇手。 赵少阳终于转眼看他,你有法子弄钱。 见他不肯容情,徐大郎颓丧地坐下。 我本是想将我大姨子送来春花楼的,可是苏令山看得太紧,我根本寻不着动手的机会 赵少阳:倘若我告诉你,很快便会有个机会,让那苏令山离开青峰镇呢? 徐大郎贼眼一亮,果真么? 赵少阳笑一笑。 * 出了春花楼,徐大郎哼着小曲回到家中。 温琴在洗菜,瞧见他,骂他:成日在外鬼混! 徐大郎托着已经凉了的烧鸡,走到温琴身边,凑上去便亲了她一口。 温琴娇叱一声,用袖子擦脸。 徐大郎将两个儿子一并招到跟前,各亲一口。 温琴:疯了,疯了,你是捡着金了,还是拾着银了? 徐大郎:我就要发财了,还不许我乐一乐? 温琴眼睛一亮,甩着手上的水,凑到他跟前,问:阳公子的那桩生意活了? 徐大郎嬉皮笑脸地转过头。 阿琴啊,还好你有个能卖出价钱的好阿姐。 想是如此想,他嘴上当然顺着妻子的话说。 温琴十分高兴,抓着他的胳膊,说:等拿着盈余的钱,你千万莫要再去赌,争气些,让我在阿姐面前将丢了的面子找回来! 徐大郎心虚地嘿嘿笑着。 * 天气晴朗,阳光温暖。 令山待在书房里,站在桌案旁,细致地描绘着一副画卷。 他爱好书画,闲来无事时,便会拾起纸笔解闷。 但他今日作画,并非是为解闷。 每年州府举办以画会友的集会,他都会抽空前去,那几日是他一年到头来最开心的时候。 今岁的请帖昨日送来府上,他在画会中最为亲密的好友随帖送来一封信,诉说久日不见的思念之情,与在画会上一起品鉴画作的期盼之心。 官府至今未能破案,令山怕那凶手暗中伺伏,不敢离开青峰镇。 为不辜负朋友心意,他想作一幅画送去。 铺纸之前,他心中想画山水、花鸟,不承想,落笔之后全都变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画中已有一个美人的轮廓,尽管只勾勒出一双眼睛,令山仍旧心头一颤。 温阮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书房里。 她先前在庭院里见元大翻晒画卷,知晓令山的决定,不由得动容。 听着动静,令山抬眸,见着温阮的一瞬,慌忙将半干的画纸叠起来。 不能让弟妹瞧见他在偷偷画她! 温阮将绿豆汤放在桌案上,瞥一眼他按着的画纸,笑着问:你在画什么? 令山按住画纸,没什么。 温阮笑一笑,伸出手,要拿开他的手。 令山浑身一震,将手抽走。 温阮便轻松拿起画纸,打开一看。 尽管有些晕染,她仍旧瞧出了,画中人是她。 心里一喜,温阮抬眸看向张口欲言的令山。 为何不再画下去? 令山:弟妹我 温阮:是没有好好看过我,画不出来? 令山呼吸一紧。 他不是没有好好看过她,而是不该多看她却偏偏偷偷看了,不但看了,还深深刻在心里,总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放肆回想。 温阮:我拿这碗绿豆汤,换你一副画,可不可以? 令山一愣。 温阮见他不回应,微蹙柳眉,一碗不够?那我明日也给你煮。 令山咽了咽喉咙。 温阮:两碗还不够? 令山:弟妹瞧上哪一幅画了? 只是一幅画,弟妹喜欢,拿去就是。 温阮笑着看一眼手中:这幅。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画放下。 令山故作镇定:这幅画已经晕了色,弟妹拿别的去吧。 温阮:我就要这一幅,你把它画完,给我,好不好? 令山攥着拳头,迟疑一阵,终于答应:好。 温阮满意一笑,看着他拿起笔、继续作画。 过了一会儿,令山顿住笔,抬起头,局促地看着她,弟妹你不妨先去歇着,等画好后,我让元大给你送去。 温阮:我待着,让你好好看我、画我。 令山手里的笔一颤,一滴朱红落在纸上。 他忙用布将水吸走,纸上仍旧留下一个红印子。 温阮笑着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收拾完,瞥她一眼,才继续作画。 眼见着画中人的五官渐渐清晰,令山却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她一眼,温阮又问:你不看我,也能画? 令山轻嗯一声,耳尖都已红了。 过了一阵,他放下笔。 纸上晕了色的瑕疵,全都腐朽化为神奇。 淡墨色的水痕添上颜色,成了纷飞的花瓣,浅红的小印子勾上几笔,便是红润润的嘴唇。 温阮凑上前细看,画得真好。 令山心里高兴,看着她娇媚美丽的脸,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温阮抬头看他。 他立马慌乱地别开眼,收起笑。 温阮:你果真不去画会了? 令山洗着画笔的手一顿:不缺这一回。 温阮明白他的顾虑。 他待她好,她也不想他委屈,为了苏家,他已经牺牲许多,一年一回的画会,她不想他再错过,你不必担忧,去吧,我会好好待在苏府,哪儿也不去。 令山将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到温阮脸上。 从前怨他、恨他的弟妹,如今肯为他着想,真好。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温阮还想再劝一劝他,元大笑嘻嘻地跑进书房,喊着:破了!大少爷,案子破了! 令山一听,迎上前去,追问:凶手是何人? 温阮也皱起眉头。 上一梦杀她的人与这一梦害她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元大哎呀一声,没有凶手,是一场意外,楼上的老婆子支窗时,不小心掉了一支撑杆,砸中了二少夫人,是个小娃娃亲眼目睹的。赵捕头已经将那老婆子抓到官府问过,是那老东西舍不得赔医药钱,偷偷捡走撑杆当做无事发生 听罢,令山舒出一口气。 元大又问:大少爷,画会,你还去吗? 令山偏头看向温阮。 温阮:去吧。 令山想了想,决定带上温阮与苏辛一块儿去。 州府繁华热闹,比青峰镇上有趣。 案子未破前,弟妹想必也很是担惊受怕,趁此机会,出去散散心也好。 还有弟弟 令山在狗窝旁寻着苏辛的身影。 两日前,他便将弟弟从小室里放出来,可是弟弟记仇,不肯与他说话。 无奈叹一口气,令山走过去,蹲在苏辛跟前,说要带他上州府玩儿。 苏辛高兴地抬起头,眼眸都在发亮,但很快,他便又赌气别过头,不肯搭理令山。 令山看着弟弟,想着,也许到了州府,弟弟见着新奇好玩儿的事物便会消气,不再想着泥人儿了。 启程前一日,元大高高兴兴地收拾着行李。 苏辛蹲在庭院里,用捡来的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他想和音儿一起去州府玩儿,不想和阿阮一起去。 可是,大哥不许他再想音儿。 苏辛将小树枝掰成两截,扔在地上。 大哥坏!他要去找音儿! 元大招呼着人将大件的行李先往车上装,眨眼的功夫,苏辛便不见了人影。 在府里寻找一圈,没找着人,元大连忙让人去铺子里给令山传信,又让人到府外的街上去找。 令山匆匆赶回来,一问弟弟还没找回来,更加心急如焚。 温阮站在檐下,神色冷淡。 苏辛最好是永远别再回来。 但很快,她便失望了。 令山要带着人去寻苏辛时,徐大郎攀着苏辛的肩,将人给送了回来。 第38章 令山松一口气,板起脸来,教训弟弟不该乱跑,让府里人为他担心。 苏辛赌气,低着头不说话。 徐大郎笑呵呵地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他才乖乖认错,是我不对,大哥,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元大惊奇,徐大郎说了什么,竟将二少爷哄得服服帖帖的? 令山皱着眉,审视着徐大郎,想看清他的目的。 徐大郎藏住心虚,道:姐夫去找我玩儿,我瞧着他一个人,想他必是偷跑出去的。唯恐阿姐与亲家大哥担心,我连忙将人送回来。 说罢,他便要走,也不提回铺子做事的事了,像是有了骨气。 目送徐大郎离开后,令山转头看向傻头傻脑的弟弟,问:徐大郎与你说了些什么? 苏辛:音儿 令山脸色一瞬黑沉。 苏辛见状害怕,缩住身子,我不去小室里,大哥,你别把我关进小室! 令山心疼弟弟,缓和了脸色,问:你实话实说,我便不送你去小室。 苏辛抿住嘴唇,想着,妹夫说了,不能告诉大哥他要去见音儿,大哥会把他关起来,将音儿赶走的。妹夫教了他该怎么和大哥说 妹夫说说 什么? 说我不能再想着音儿,说我应该像他对阿琴妹妹一样对阿阮好。 令山闻言,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苏辛的肩,让他记住这话,好好去做。 苏辛傻不愣登地点头,心里却暗暗想着徐大郎的另一番交代。 第二日,太阳升空,元大将所有行李装上车。 令山、温阮都已准备上车,苏辛却磨磨蹭蹭的,刚迈出大门,忽然扭头跑回府里。 元大一惊,喊着他追到府中。 令山、温阮也跟着去看情况。 苏辛钻进狗窝里,抱着狗不肯出来了。 元大苦口婆心地劝着,他却将两只耳朵蒙住,不理人,将元大急得团团转。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苏辛记着昨日徐大郎交代他的话, 只要他今日赖着不走,就能见着音儿! 元大为难地看向令山,大少爷, 这可怎么办呀? 行李都已装上车, 二少爷偏偏闹起了脾气。 令山皱眉看着缩在狗窝里的弟弟。 弟弟不肯去州府, 弟妹也不便独自随他去, 他一人去,到底是难以安心, 便都不去好了 想着, 令山吩咐元大将行李卸下车。 元大觉着可惜,叹一口气,就要去照办。 温阮让他等一等,看向令山, 说:你去就是, 不必管我与他。 令山迟疑。 温阮笑着:去吧。 她是想与令山到外面去的,可若是要带着苏辛,那实在是碍事,不如,就趁这一回与苏辛做个了断! 温阮:我听闻州府有许多好吃的、好玩儿的,我是去不成了, 你给我带一些回来,好不好? 令山终于点头。 温阮满意一笑, 将他送上马车, 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令山撩着车帘,回头望着她,直到马车转过街角, 看不到苏府门前的景象,他才收回手,靠着车壁端坐,眉头仍旧是皱着的。 温阮回到府中,走到庭院边上,见苏辛已经从狗窝里钻出来,走过去,打量他一阵,领他回到房中,关起门来,平静地问:你不喜欢我,对不对? 苏辛皱了皱鼻子,肯定地说:对!不喜欢 他不喜欢阿阮愁眉苦脸,不喜欢阿阮不肯对他笑,不喜欢不喜欢! 温阮早已预料到他的答案,听他承认,心中也是毫无波澜的。 她说:我也不喜欢你。 苏辛愣住,张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很迷茫。 温阮:我们不妨和离,各自欢喜。 苏辛皱起眉头,喃喃着:和离 他不知晓和离是何意,只是觉着,心里好不舒服。 阿阮说不喜欢他 她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肯对他笑的,是不是? 温阮:你我二人和离后,你大哥便不会再将你关进小室,也不会再管你玩不玩泥巴。 苏辛听着,眼睛亮起来。 大哥也不会再不许我想着音儿了,是不是? 温阮冷笑一瞬,点头。 苏辛高兴,拉住她的手,咱们现在就和离。 温阮抽回手,神色冷淡。 苏辛望着自己悬在虚空中的手,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温阮拿出纸笔,写下和离书,将印泥推向他。 按手印。 苏辛傻站着不动,像是很纠结。 温阮催促一声。 他才将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一下,染红,却不往纸上按。 温阮逮住他的手,压在纸上,印下一枚拇指印。 苏辛缩回手,看着桌上的和离书,仿佛它会咬人一般。 温阮拿一张和离书,收进袖中,朝门边走。 苏辛自觉地退让到一旁,眼看着她出了房门。 温阮只带着一个小丫鬟出了府。 和离书到手,她便不打算再留在苏府,得先找个落脚之处。 * 徐大郎在街上闲逛,瞧见温阮的身影,顿时贼眼放光,躲到角落里去。 温阮在布告栏前站定,看着上面张贴的告示,想寻着一处能够租来暂时容身的屋舍。 苏辛满头大汗地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胳膊,要把手探进她的袖口中,将和离书拿走。 温阮推开他。 咱们和离了,便不再是夫妻,你别碰我。 阿阮 温阮冷着脸转身,沿着街往前走。 苏辛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哭了一阵,引得周遭之人指指点点。 徐大郎跑上前,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角落里,问他哭什么。 苏辛便毫不设防地将温阮与他和离的事说了。 徐大郎一听,惊讶之余更加高兴。 阿姐与傻子和离了,便不是苏家的人了,他把阿姐卖去春花楼,苏家也管不着。 想罢,他攀着苏辛的肩膀,侧过身,指向苏府的方向,你自个儿回去。 苏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大郎已没有兴趣再听,挥一挥手打发他,便自己走了。 徐大郎对青峰镇各处十分熟悉,知道温阮是要租住屋舍,便很快猜出她的去向,匆匆寻去,果然再次见到温阮的身影。 先前在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不便下手。 此时就不同了。 徐大郎趴在墙角,眯着眼睛看温阮,露出一抹得意的奸笑。 温阮察觉出异样,扭头看来,便瞧见徐大郎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由得心生防备。 徐大郎嘿嘿笑着,走到她跟前,指着正街的方向,我先前在那边瞧见阿姐与姐夫,正要与你二人打招呼呢,便见你俩像是闹了矛盾,阿姐你走了,姐夫哭得厉害,旁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我将姐夫安抚住了,听他说,阿姐已经与他和离? 温阮:是。 小丫鬟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还奇怪呢,二少夫人为何会想要租间屋舍,原来是打算离开苏府! 这样大的事,大少爷知道么? 徐大郎唏嘘一声,请温阮上他家去,又说:我家小,阿姐去了,恐怕要委屈一些,你与阿琴住主屋,我与俩个小子挤一挤。 话已说到这份上,但凡是个要脸的人,谁还真的往他家里去。 听出徐大郎的虚情假意,温阮冷淡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她离了苏府,便不再是妹妹、妹夫二人的摇钱树,她可不想送上门惹人嫌。 徐大郎装作一副劝她不住很无奈的模样,要帮着温阮寻个落脚之处。 诶,我倒是想起来了,前两日,我一个相熟的朋友说他手上的屋舍空出许多,久未寻着合适的租客,托我帮他留意着,阿姐去看一眼? 第39章 温阮狐疑地打量他。 徐大郎笑着,做出恭请的手势。 温阮:不必了,我已瞧好了一间屋舍。 说罢,她领着小丫鬟转身便走。 徐大郎脸上的笑霎时隐去。 他挥起手刀,便将小丫鬟砍晕过去。 温阮听着动静,扭回头看他。 徐大郎阴恻恻地笑着,阿姐,对不住了。 温阮一惊,下一瞬,只见徐大郎从兜里掏出一把黄粉,朝她一挥,呛鼻味道袭来,她便眼前一黑。 徐大郎一把扶住温阮,将她抗在肩上,用脚拨了拨地上的小丫鬟,露出她的脸来,不满意地啧一声。 长得丑了些。 不然,他将这丫鬟一同弄去春花楼,还能赚着两份钱。 想罢,徐大郎扛着温阮便要走,却被忽然冒出来的苏辛拦住去路。 苏辛红着眼睛,着急地问:阿阮怎么了? 徐大郎嫌他碍事,让他闪开,阿姐已不是你的老婆了,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 苏辛不让,你把阿阮放下来! 徐大郎提脚踹他,自己没站稳,踉跄着往后栽倒。 眼见着温阮要跟着他一同摔了,苏辛一把将温阮揽回自己怀中,护着退后。 温阮瘫软在他怀里,他半跪着,捧着温阮的脸,着急地喊着:阿阮、阿阮 徐大郎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屁股起身,撇眼瞧见一旁的木棒子,顺手抄起,便往苏辛头上一敲。 苏辛晕死在地,额上流出鲜血。 徐大郎见状,忽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惹了大祸,左顾右盼,不见有人瞧见,连忙扔下手里的木棍,将晕死的苏辛拨开,扛起温阮仓皇逃走。 马车出城不过十里,令山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 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车夫连忙认错,问他可有磕碰。 令山沉默片刻后出声,让他调头。 车夫愣了愣,听从他的话。 * 温阮在春花楼的厢房中醒来,香腻腻的气味有些刺鼻,她皱了皱眉头,打量四周。 她的手被一条粗麻绳捆在身后,脚也没有自由,只能凭着腰力,虚抬着上半身。 她早觉察出徐大郎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他竟已坏到如此地步。 可笑,这便是她养了多年的好妹夫。 房门打开,老鸨笑呵呵走进来,手里的帕子一摇一晃的。 哎哟,醒啦?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捏住温阮的下巴,瞧瞧这小脸,多美,嫁个傻子多浪费,你就安心待在春花楼,当我手里的头牌,我向你保证,你往后的日子绝不比在苏府陪着个傻子差。 说着,老鸨儿挥了挥手帕,示意随她一同进房里的两个彪形大汉,解了温阮脚上的绳子,将温阮的腿分开,她要瞧一瞧徐大郎说的话是真是假。 温阮抗拒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塞着东西,她没法呼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脚上的绳子松了,温阮抬起脚,便往老鸨脸上踹, 老鸨躲了过去,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她扬起巴掌,便想呼到温阮脸上,给个教训。 一个人影闯进厢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推搡开。 她跌撞在圆桌上,哎哟一声,皱着眉抬头,正要发难,见来的人是令山,登时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元大领来的捕快,三两下便将老鸨的打手制伏。 比起功夫,打手们并不输给捕快,但谁敢真的与官爷动手? 令山将温阮从床上扶起来,拿下塞在她嘴里的布,轻轻推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去,颤着手替她解开手上的绳子。 温阮迫不及待地扭回头看他,眼里含着晶莹的眼泪。 令山:没事了。 温阮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颈。 你怎么回来了? 令山:我不放心。 他不敢想,倘若他没有让车夫调头,会是怎样的后果。 这一路寻来,他的心都像是已不是他自己的了,就连此刻,也仍旧似被人攥着一般死僵着,久久没有活血。 他的呼吸也像一个死人片刻的还魂,气息全都虚浮着,只在鼻子里进出,没有入肺。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官府查了春花楼, 老鸨被逮进牢里,挨了二十大板。 徐大郎跑了。 苏辛昏迷不醒。 温琴带着两个儿子,哭啼啼地上苏家请罪, 让两个孩子给温阮磕头。 我实在想不到, 徐大郎那个畜生, 竟然干出这样的坏事!阿姐, 我早该听你的话,离他远远的, 他赌起钱来, 一点人性也没有,我挨打事小,就怕他连大树、小草也不放过。 她哭着,扑倒在地, 身子一耸一耸的。 有这样一个没用又黑心的爹, 我的大树,我的小草,好可怜啊天爷啊 两个小孩子也跪趴着,哇哇大哭。 他们想不明白,说要发财的阿爹,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温阮从前气妹妹为个不成器的徐大郎掏心掏肺, 甚至算计她,可瞧见妹妹这般, 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到底是血浓于水。 温阮弯下腰将妹妹扶起, 拥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种时候,她是想帮妹妹的,可是, 她已没有资格再留在苏府,更别提自作主张将妹妹留下来了。 她正要与妹妹说自己已与苏辛和离的事。 令山来探望昏迷不醒的弟弟,听着温琴与两个孩子的哭嚎,心生不忍,替温阮答应让他们留在苏府。 温琴勾着腰,搂住两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子,向令山千恩万谢。 温阮看着令山,纤纤玉手托住袖口,摸到那张苏辛已经画押的和离书,心想,她拿这一纸和离书,是想解除他们之间最后的阻碍,让他对她不必再有顾忌,可眼下,苏辛躺着昏迷不醒,令山担忧弟弟,无论怎么想,也不是她拿出和离书的时候。 便再等一等,等到苏辛醒来,或是死了,再说。 想罢,温阮将托着袖口的手缓缓垂下。 令山看着她,眼神格外复杂。 春花楼那一抱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温阮乐意这种变化继续下去,而令山则陷于一种隐约的惶恐中。 道德的利刃高悬在他的头顶,伦理的绳索紧捆着他的躯体,而他的心竟在渴望着沦陷。 令山:阿辛他可曾醒过? 温阮摇了摇头。 她并不关心苏辛醒过没有,他安静躺在那里,她只当他是一具尸体,活着或是死了,于她而言都无关系,总之他是苏岺辛那个令她厌恶的坏分身,她早已从心底将他舍弃。 令山收回视线,绕过屏风走至里间。 温阮领着妹妹与两个侄儿走出房外。 元大迎上前,要带她们去厢房安置。 温琴已经雨过天晴,眼睛虽还红着,脸上已没有幽怨恨天的表情,只有两个小孩子还陷于失去阿爹的迷茫与伤心中。 元大考虑周全,要将母子三人安置在离二房近些的厢房,想着温阮与温琴姐妹二人,彼此有个照应。 温琴却说俩儿子顽皮、爱打闹,日常动静不小,临近二房,恐怕会闹着苏辛,妨碍他休养身体,她格外贴心地另选中一间厢房,挨得令山的寝房更近。 温阮看着妹妹,微微皱起眉头。 温琴不管别的,进了厢房,松开儿子便着手收拾,比随元大来打扫的小丫鬟还要勤快。两个小孩子渐渐地不再哭泣,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肩靠着肩,头碰着头,没了平常的顽皮,只剩下满满的忧愁。 阿姐,你不必管我,回去歇着便是,我也不是第一回住进来。 第40章 温阮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没错,妹妹不是第一回住进苏府,可妹妹不肯住从前与徐大郎一同住过的厢房,说见着心里膈应,也不肯住得挨近二房,偏选了间离令山最近的。 要说妹妹没有别的心思,她不信。 温琴先前流的眼泪也有七分真情实意,她是真的后悔,没有早些与徐大郎一刀两断,都怪徐大郎总有法子吊着她,这一回,他卖了阿姐,伤了苏辛那个傻子,被抓着了免不得要蹲大牢,就算他有本事,不被官府抓住,他还欠着赌场的钱,恐怕是活不长久的。 她得早些为自己,为两个儿子寻条出路啊。 令山年近三十,为打理苏家的家业与照顾痴傻弟弟,未曾婚娶过。 这样一个家底殷实,又有担当的男儿,一定能照顾好她与大树、小草。 温琴一面想着、一面卖力地擦着茶几,心里已经有几分甜蜜蜜的滋味了。 温阮抿着嘴唇,眯眼看了妹妹片刻,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妹妹像是瞧上了令山。 也难怪,令山样样都好,怎会只有她喜欢。 令山又是如何看待妹妹的呢? 温阮一路想着,回到寝房中,坐在床边,瞧了昏迷不醒的苏辛片刻,到底是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又寻到了令山的书房。 弟弟伤重后不曾清醒,令山没再去过铺子里,家里的那些生意全托各间铺子里的管事盯着。寻常小事全由管事抉择,遇上大事时,管事才会找来府上向他禀报。 温阮找去时,令山站着窗边,负手望着外面。 他已这般站了许久,胡思乱想了许多。 温阮轻叩门扉,发出清脆声响。 令山转回头来,见着她的一瞬,微愣,缓缓垂下虚握着的手。 温阮走进书房,走到他跟前,看他一阵后,说:阿琴住在东边第一间厢房。 令山嗯一声,没有意见。 温阮见他神色坦然,知他一点没往那方面想,便放心了。 想到仍旧在外逃窜的徐大郎,温阮微皱眉头,那人已坏透了心肝,你若有事出府,千万小心。 令山点点头。 温阮望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千万不能有事。 令山眸光一闪。 * 隐秘的小巷子深处,生满霉斑的大破瓦缸动了动,上面盖着的簸箕被顶开。缸里探出一颗狼狈的人头徐大郎。 他的头发上沾着馊了的饭粒,焉了的菜叶子,看着和个叫花子没两样。 那日事情败露,他第一时间便去寻求阳公子的庇护,可是,阳公子的仆人说主人不在。 哪有这样巧的事? 徐大郎明白,阳公子是不想引火上身,故意冷落他。 他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为了躲避官府的捕快,与赌场追债的人,他已东躲西藏好几日,饿了、渴了也只能忍着,趁着天黑时出去偷点,糟糕的是他昨晚运气背,没偷着,还险些被狗咬了屁股。 他现在才知后悔的滋味是真的要命! 若有机会重来,他绝不再做那样的糊涂事。 阿琴、大树、小草 坐在缸子里抹掉一把眼泪,徐大郎实在扛不住饿了,小心翼翼地从缸子爬出去,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钻出小巷子,一路挡着脸往家里去,心里想着,再见老婆孩子一眼,他便先到青峰镇外避避风头,日后从长计议。 两个捕快坐在徐家门前守着,磕着瓜子闲聊。 那徐大郎有多傻才会回来? 指不准他真是个傻的呢? 你别说,他还真是个傻的,前日你瞧见的,那位徐夫人领着苏府的仆人回来搬东西时,可一点没有没了丈夫的伤心,那脸上呀,笑得都要开花了。 那是自然要高兴的,甩了糟糠夫,往后就要享富贵啰 徐大郎缩在角落里,将两个捕快的对话听了去,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 阿琴难道一点不为他担忧? 大树、小草难道一点不想阿爹? 徐大郎攥紧拳头,偷偷摸摸到苏府的小角门外,趴在角落里张望。 正巧,温琴挽着竹篮子与拿着布袋子的厨娘说笑着,一同出来。 尽管这一回,她住进苏府是奔着当大少奶奶的,仍旧像从前一样勤快地做事,只不过她从前的目的是向阿姐卖人情,如今是想让令山瞧见她的好。 出了小角门,刚走两步,厨娘便停了下来,手在身上摸了摸,皱着眉哎呀一声,说是忘了带什么东西,让温琴先走着,她一会儿便追来。 温琴点一点头,挽着小竹篮,洋溢着微笑,独自往前走。 徐大郎瞧见她的笑,只觉着刺眼。 他一路尾随,趁着人少时,咬牙冲上前,一把将温琴拉到角落里,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发出一丁点声响。 老子在外担惊受怕,你倒好,在苏府里享福,操! 温琴用力扒下他的手,你个畜生!你卖了我的阿姐,还敢来我面前! 徐大郎强词夺理:我是想为你出气,你总说比不过你的阿姐,她落在春花楼里让人糟蹋,往后再比不过你,岂不正合你的意? 温琴:放屁!我要你争气,你却害了阿姐。 徐大郎:等阳公子回来 温琴:回来又如何?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通缉犯!你要么认罪伏法,要么躲得远远的,再也别出现。 徐大郎:我不出现,正方便你勾搭令山,是不是?你还揣着当苏家大少奶奶的心?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令山要怎样的女人没有?会看上你么?退一万步讲,令山与阿姐好了,都不可能跟你! 温琴气愤地瞪着眼睛。 徐大郎软下态度,将她搂进怀里,你去将大树、小草接出来,咱们一家四口离开青峰镇!我向你保证,往后一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过富富贵贵的日子。 温琴闻着徐大郎身上酸臭的味道,心生厌恶,许多的懊悔在这一刻涌现。 过往多年,她为养着徐大郎这个烂人,向阿姐索取无度,她多蠢啊! 想着,温琴攥紧拳头,装作怀疑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徐大郎肯定地点头。 他就知道阿琴好哄,不过经历了这几日的糟糕日子,他也是真的想要悔改了。 从今往后,他绝不再赌,绝不再了! 温琴犹豫一阵后,点头,好,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将大树、小草带来。 徐大郎喜不自胜,松开手放她走,缩在角落里满心期待地等着。 想着往后的日子里,他要每日吃一只烧鸡,两只前腿给儿子,两只后腿他与阿琴分,等往后,阿琴再给他生个女儿,他将自己那只鸡腿给女儿吃,他吃鸡头、鸡屁股、鸡翅尖 想着想着,徐大郎露出笑容,看地上路过的蚂蚁也觉着格外可爱,用他脏兮兮的手去挡蚂蚁的路,做着一种童真的游戏。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他等来妻儿的同时,也等来官府的捕快。 捕快扑上前将他制伏在地。温琴搂着两个孩子,躲到令山身后。她已经彻底醒悟,再不想跟着徐大郎这个偷奸耍滑还窝囊无用的男人,她要给她的儿子们换一个新爹! 想着,温琴望着令山背影的目光蕴含些许期待。 两个小孩子在她的臂弯里哭闹,小牛似的往亲爹跟前冲。 徐大郎脸贴着地,暴突着眼睛,额上布满青筋。 大树、小草 阿爹! 阿爹!! 捕快将徐大郎提起来,反剪着他的手,押着他走。 第41章 徐大郎仍旧不信妻子会背弃他,不甘心地扭回头,嘶声喊着:阿琴 温琴朝他看去,毕竟夫妻一场,一起欢笑过、心酸过,为他生养两个儿子。见徐大郎狼狈凄惨的模样,温琴也忍不住红了眼,掉下两行热泪。 她的眼泪浇熄徐大郎心里的火,勾起他许多的伤心与愧疚。 阿琴一定是被逼的,阿琴一定没想过害他。 是他对不起阿琴、对不起大树、对不起小草。 是他罪有应得。 想着,徐大郎流下万分悔恨的眼泪。 * 温阮等在苏府,得到徐大郎被捕的消息,真心为妹妹感到高兴。 拔步床上传来些许动静,温阮扭头看去,便见苏辛睁开了眼睛。 小丫鬟正在依照每日扫除的惯例擦拭着床头柜,瞧见苏辛醒了,喜得连忙去传信。 不一会儿,令山便一脸喜色地匆匆走入房中。 温阮站在床边,苏辛坐在床上,两人互望着,碰在一起的目光都在刺探着对方。 令山走到近前,红着眼唤一声:阿辛。 苏辛缓缓转眸看他,微微皱了皱眉,才回应一声,大哥。 令山愣住了。 苏辛重新看向温阮,沉默片刻后,说:阿阮,是我对不住你。 若不是他一心想知道音儿的下落,对徐大郎的险恶用心毫无觉察,阿阮不会遭徐大郎的暗算。 令山缓过神来,克制着心中的激动,俯下身,双手按住苏辛的肩膀,抬眸看着他,阿辛,你好了? 苏辛轻嗯一声。 他好了,不再傻了。 徐大郎那一棒子,尽管险些要了他的命,也治好了他多年的痴病。 令山喜极而泣,好,太好了。 他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将弟弟拥入怀中。 苏辛也跟着红了眼,他犯傻的这些年,大哥过得太辛苦,往后,他会与大哥分担经营家业的重担,也会保护他所爱的人。 想着,苏辛抬眸看向温阮。 温阮已经收起惊讶,脸色冷淡地站在一旁。 苏辛收回视线,问令山,大哥,徐大郎在何处? 令山:已被官府逮捕。他伤了你,伤了弟妹,我绝不放过他。 苏辛抿了抿唇,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令山按住他,关切地问:你有伤在身,要去何处? 苏辛推开他的手,我有事要问徐大郎,很要紧的事。 令山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心想,已经恢复神志的弟弟,自有分寸,用不着他再像从前一样事事操心,于是缓缓松开手。 苏辛起身的一瞬,头上一阵闷疼眩晕,他咬牙闭眼缓了一阵,才在元大的伺候下将衣裳穿好,离开之前,别有深意地看了温阮一眼。 好不容易将两个哭闹不停的儿子哄睡,温琴听闻苏辛已醒,而且不再痴傻,一刻也坐不住,匆匆赶来,正瞧见苏辛离去的背影,那高挺的身躯,稳健的步伐,没有从前一丁点的傻气。 温琴停下脚步,直到苏辛彻底走远,她才从中震撼中清醒,不禁唏嘘当初苏辛若是没傻,兴许她就嫁了他,不会嫁给徐大郎那个坏胚子。 也许,这便是世事难料吧,到底是阿姐熬到了今日,傻子不傻了,但愿他往后好好待她的阿姐。 想着,温琴朝着房门前走,听着房中有说话的声音,她缓缓停下脚步。 房中,令山看着温阮,露出一抹苦笑,说:阿辛好了,弟妹,阿辛往后会好好待你,会照顾你、会帮助你、会保护你。 而他,也不再有资格过分地关心她。 温阮很平静地问:你当他为何如此着急地要见徐大郎? 令山皱起眉头。 * 官府破烂的牢房里,苏辛见到精神恍惚的徐大郎。 徐大郎用头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墙,嘴里念叨着 阿琴、大树、小草 念了一遍又一遍。 苏辛喊他一声,他没反应。 苏辛皱了皱眉,又说:你可以为你免除数年牢狱之灾,让你早日与妻儿团聚。 徐大郎终于有了反应,迟钝地转过头看着他,反应了半晌才猛然惊醒,四脚并用地爬到门边。 两手攀着粗实的栅栏,徐大郎泪眼婆娑地望着苏辛,嘴一瘪,带着哭腔喊一声,姐夫 苏辛蹲下身,与他平视,睿智的目光攫着他。 你告诉我,音儿在何处? 徐大郎惊讶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想明白,他已经不傻了。 苏辛心急,催着他快说。 徐大郎张嘴要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将话咽了回去,手也无力地从栅栏上垂下。 他落得今日这步田地,皆因他多行不善之事,倘若他早早改过,如今,他与阿琴、大树、小草仍旧是幸福的一家四口,托了阿姐的福,他仍旧在苏家的铺子里有一份闲差事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唯有守住最后的一点良善。 苏辛心急不已,手伸进牢房,攥住他的手腕。 只要你说了,我便不再追究你打伤我的事。 徐大郎心动了,但仍抿着唇沉默。 苏辛收紧手掌,逼视着他,我已与阿阮和离,你是知道的,所以,你大可告诉我音儿的下落,你没有对不起谁,但你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想一想大树,想一想小草,想一想阿琴 一想到妻儿,徐大郎便万般悔恨,一刻也不愿在牢里多待,终于顶不住,说了:春花楼。 苏辛惊诧地看着他。 徐大郎认真点头,证明自己没有胡说八道。 苏辛松开他的手,起身便要走。 徐大郎攀着栅栏,努力将脸往牢房外挤。 姐夫!你想清楚再去,你心里装着的人,到底还是不是她?也许,你早就喜欢上了阿姐,也许你自己不知道,你千万别像我这样,到头来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 苏辛顿住脚步。 他喜欢阿阮? 不,他喜欢的人是音儿才对。 倘若他喜欢阿阮,又怎会与阿阮和离? 倘若他不喜欢音儿,又为何这么多年都想着、念着音儿? 当初,若不是他遭逢意外,变得痴痴傻傻,他早该退了与温家的婚事,迎娶音儿为妻的。 可是,世事弄人! * 苏辛为贺音赎身,将人安置在别院中,彻夜未归。 令山得知消息,心情沉重,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想着安慰温阮的言语,怎样也想不好,只好匆匆出府,去别院逮苏辛回府,打算押着他亲自向温阮认错。 温阮很平静地收拾好东西,将她装着红豆的小荷包揣进袖中,便打算离开苏府。 温琴拉住她的手,红着眼说:阿姐,你怎么这样傻?好端端地将正妻的位置拱手让人,那个叫音儿的小|娼|妇,随姐夫如何处置,养在外面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领回府里是卑贱如婢的妾室,左右妨碍不着阿姐一星半点! 苏家这样有钱,阿姐伺候傻子这么多年,傻子好不容易不傻了,阿姐就这样离开,真是亏死了。 温阮并不在意那些,她想要的只有令山,而以苏家二少奶奶的身份留在苏府,令山只会躲着她,想方设法地让她与苏辛好好过日子,从前,苏辛只是个傻子时,令山尚且守着规矩,不肯与她过分亲近,如今,苏辛已经不傻了,令山只怕是会更加疏远她。 想罢,温阮带着从温家陪嫁而来的丫鬟、仆人,抬上行李走出寝房。 元大惊觉她要离去,当她是为苏辛宿在外面赌气,求她消一消气,大少爷去了,很快便会将二少爷带回来,二少奶奶,你等一等,听二少爷如何说,二少爷心里是有你的,先前,二少爷捏的泥人儿 温阮没有心情听下去,苏辛心里有没有她,她比谁都清楚。 他每日喊着音儿入睡,每日一醒,还是音儿,这样的一个男人,心里会有她? 第42章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安静的厢房中, 散着淡淡的幽香。那是助眠的香料燃出的味道。苏辛坐在架子床前,看着床上侧身而卧、睡得安宁的女子,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得知音儿身陷春花楼时, 他自觉亏欠她许多, 心急如焚地要救她, 可当他将音儿安置来别院后, 见着音儿落泪,他竟在想阿阮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做的事?会不会也在哭泣? 阿阮与他和离是赌气, 还是真心? 苏辛越想越烦躁, 皱着眉头起身,打算回苏府一趟。贺音一瞬醒了,慌忙撑起身,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里?咱们好不容易重逢, 你又要抛下我? 苏辛回过头, 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眸,顿时不忍心离开了。 我不走。他说,说罢便扶着贺音躺下,自己也坐回小凳上。 贺音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眼里尽是不安之色。苏辛看着, 心中愧疚更甚,他遭逢意外、痴傻多年, 背弃年少时的约定另娶他人, 音儿却沦落风尘,过着糟糕的日子,他已辜负她许多年,怎好再伤她的心? 他不喜欢阿阮, 阿阮也不喜欢他,他们已经和离,他何必再想着阿阮?他应当全心全意照顾音儿,弥补这么多年,他对她的亏欠。 想罢,苏辛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动静 急切的脚步声与小丫鬟气喘吁吁又很慌乱的劝阻。 苏辛皱起眉头,递给贺音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扒下她的手,走到外间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令山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见着弟弟,令山停下脚步,咬着牙压下怒火,冷声道:回去。 苏辛:音儿需要我 令山攥紧拳头,重复一声:回去! 苏辛别开眼,以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大哥,我与她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 令山愣住了。 苏辛:她说她也并不喜欢我。 回想起那日和离的情形,苏辛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他垂下眼眸,自以为很寻常地将这事说出来,却不知自己眉眼间藏着落寞。 令山看了弟弟好一阵,终于确定他并非戏言。一种微妙的感觉在他心中散开,他在气愤弟弟不知珍惜的同时,竟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仿佛早在他无数次夜不能寐时,便曾奢望有这样的转机,可又碍于弟弟的痴傻,他做不出促成此事的举动,就像一个成人觊觎小孩子手里的糖,再有那份占有的心,也只能忍着,在心底一次又一次自我唾弃、自我克制。 苏辛将目光重新转向令山,很认真地说:大哥,这样不是很好么?我不喜欢她,她不喜欢我,我们就算勉强在一起做夫妻,也没法心灵相通。我与她和离,从今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令山沉下呼吸,稍稍平复心绪后,才说:倘若你有朝一日后悔 苏辛咽了咽喉咙,我绝不会后悔。 他说得很肯定,肯定得带三分刻意,似乎本来违心,却要自欺欺人,他扭头看向里间,想到自己喜爱的女子就在里面,只隔着一扇屏风,过往错失的时光,他应当完完全全,甚至更多的弥补给她。 他要娶音儿为妻,明媒正娶! 想着,苏辛的目光愈发坚定,嘴角也浮现一抹笑容。 令山抿着嘴唇,看了弟弟一阵,无奈地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听着哥哥离去的脚步声,苏辛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犹如乌云蔽日一般,他先前眼里的光彩,霎那间便黯淡下去,蒙上一层忧郁的阴影。 贺音从里间走出去,走到他跟前,想要拉他的手,他却下意识地躲闪开,当他猛然清醒过来,对上贺音含泪的委屈眼眸,一种强烈的自责又瞬间席卷心头,像海浪拍了岸滩,令他本就不清不楚的感情四散,随浪涛波荡、茫茫。 他主动牵住贺音的手,回想年少时的怦然心动,那种像是命运所安排的一般没有来由的喜欢,以及过往的痴傻岁月里,每一次晨昏中,他捧着泥人儿,喊着音儿时的心情。 他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喜欢的人当然是音儿! 苏辛再次在心底告诉自己,也紧紧握住贺音的手,用肯定且认真的眼神安抚她,无声地承诺着,他不会再离开她,他不会再辜负她。 令山刚走出别院大门,一个苏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大少爷!二少夫人带着陪嫁走了! 令山心头一紧,匆匆走向马车,临到上车时,他回过头朝别院之中望一眼,眼神格外复杂,望了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提起袍角,迈上脚凳登车。 离开苏府的马车上,丫鬟、小厮坐在驾车板上,时不时面面相觑,二人都在想,他们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些? 车里,温琴搂着两个儿子,苦恼地望着温阮,阿姐,咱们往哪儿去? 她本来是想留在苏府做苏家大少夫人的,可这些日子她努力表现出的贤惠,也未能得到令山青睐,令山对她只有礼待,并无温情。 她便知真让徐大郎给说对了,她与令山恐怕没戏。 是以,阿姐要走,她也没脸再留下,再者,阿姐护她许多、帮她许多,如今阿姐遇上事,她不能不管阿姐。 温阮也没想好要住到何处。 温家老宅早在徐大郎手中赌没了,她先前看选屋舍时,不曾考虑妹妹与两个侄儿,瞧上眼的地儿都太小,邻里人多嘴杂的,她与妹妹俩人皆背着些易招人说长道短的事迹,只有她一人倒也罢了,关上门来,不理就是,就算多个妹妹跟着她,她也劝妹妹别计较,可两个侄儿还是懵懂孩童,最易被闲言碎语伤害,她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 马车停下来。温琴朝外张望,问着:怎么了? 车帘被掀起,令山抬着胳膊,微微喘着粗气,探望着车厢中。温阮与他对视的一瞬,看到他眼中的急切,为她而生的急切,明白他有多在意自己,心里便生出一种甜蜜。 但她却故意不冷不热地问:你追来做什么? 令山凑近一步,往车厢中探着身子,恳切地望着她,说:弟妹,你别走。 温阮低头,从袖中掏出和离书,举着给他看上面的红指印,我已不是你的弟妹。 令山有些急了,当她是铁了心要走,再不愿与苏府有任何瓜葛,就连与他这个曾经的大伯哥也要断绝往来。 令山: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 温阮:是什么? 令山想说弟妹,他有心继续照顾她,帮助她,像从前一样,可他又不甘心自己做着这一切的身份,永久的一成不变,不甘心一辈子只叫她弟妹。 令山到底是没有正面回应,只说:即便你与阿辛已经和离,仍旧可以留在苏府。 温琴闻言,连连点头,带着期盼地看向温阮,希望温阮能够回心转意,答应令山回去苏府。 她虽然已收起改嫁给令山的心思,但仍旧希望往后的日子是富裕的而非清贫的,凭她与阿姐两个妇人,只能守着一点积蓄,坐吃山空,要把大树、小草拉扯大都难,回到苏府则不同,令山心地善良,照顾阿姐的同时,必定也不会苛待她和大树、小草。 他们母子三人很能沾到阿姐的光,在苏府也算半个主子,自然能够过得衣食无忧。 温阮:我既已与他和离,便不应当再留在苏府,否则,我该如何自处? 她没有一个留在苏府的身份,除非令山给她。 令山没往自己身上想,只想着是他心急了,他一心想让弟妹留下来,却没有顾及弟妹的感受。弟弟如今已与那名叫贺音的女子重逢,兴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将那女子娶回苏府,他尽管担任着长兄如父的角色,到底做不出为难弟弟的事。 弟弟痴傻多年,前程阻断,遭到旁人多少唏嘘嘲笑。他一直心疼着弟弟,也希望弟弟往后余生事事顺意,何况,他多少存着一些私心。 弟妹过往已受过许多委屈、冷待,要她留在苏府,眼睁睁看着弟弟另娶他人,与另一个女子恩爱和睦,这无异于是一种羞辱。 第43章 想罢,令山收起执着,登上马车,让小厮驾车前往温家老宅。 温阮有些惊讶。 温琴按捺不住,问出她的疑惑:老宅已经让徐大郎给输了,咱们上老宅做什么? 老宅的地契压在赌坊胡爷的手里,胡爷想将老宅改作一个能赌能嫖的销金窟,专供州府来此的显贵消遣。 先前,阿姐曾想过将老宅赎回来,怎料胡爷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要出徐大郎输掉的十倍多的钱。她们根本凑不足赎金后来听闻,销金窟到底没有开张,老宅也不知被胡爷卖给了什么人。 令山看一眼温阮,才向温琴解释,我早些时候便已寻到买主,将那宅子买了回来,只是怕徐大郎不知悔改,再将其拿去作为赌资,才一直不曾与弟妹说起过。 温琴一听,高兴不已,挺直腰板,紧紧握住温阮的手,发亮的眼眸中满是激动。 温阮看着令山,心生一阵暖意。 马车停在温府门前。 温阮走到门前,抬头望向仍旧光亮的匾额,上面两个大字温府,令她一瞬红了眼眶。 令山上前,用瑞兽嘴中衔着的铜环叩响大门。一个守门的老门房慢悠悠地拉开府门。温府中无主人在家,平常也不必迎客,老门房只当是周边的小乞儿来讨吃的,没想到竟见着的却是令山,当即恭敬地躬身见礼,唤一声:苏大少爷。 温琴认出他是温家原先的老仆人,领着两个儿子凑上前,亲近地叫一声:忠叔! 温忠瞧见她,大喜,二小姐! 温琴连连点头。 温忠目光往后落,落在温阮身上,连忙迈出高高的门槛,迎出府门来,大小姐! 温阮红着眼,轻嗯一声。 温忠用袖子擦一擦眼泪,帮着小厮、丫鬟搬抬行李。 温阮缓缓步入老宅中,原以为会见着满园萧条之色,未料到宅子里常有人扫除尘埃,养护花草,所见之景竟与昔年别无二致,只是物是人非,再见旧物心中难免怅然。 温琴牵着两个儿子跟随在她身后,先哭出声来。 令山落在最后,目光始终定在温阮身上。 他曾将她从此处带走,如今又将她送回来了。 两个小孩子虽曾来过老宅,但那时还在襁褓中,不记事,如今见着一切都觉新奇,东看看、西瞅瞅,这儿摸摸、那儿踢踢。 温阮回头看向令山,微红的眼眸带着欣喜与感激。 令山紧着的心终于放松,弟妹不怪他自作主张,故意欺瞒她就好。 温忠招呼着府里的粗使婆子帮着小厮、丫鬟将温阮与温琴的行李送去寝房,等到一切安置妥当,热腾腾的饭菜上桌,散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两个小孩子迫不及待地跑进饭厅,要往椅子上爬。 温阮留令山吃中饭。令山犹豫片刻,答应下来,落座。温琴与婆子一同照顾两个小孩子吃饭。 令山静静吃着饭,偶尔看一眼温阮,见她也只静静吃饭,垂着眼眸,便忍不住多看她,看她将盛着汤的白瓷小勺送进红润的嘴里,看她嘴角浮现的浅笑 温琴不经意抬眸,瞧见他直愣愣的目光,觉着奇怪,偏头看着温阮。 令山一直看着阿姐作甚? 难道阿姐脸上沾着东西?怎么会呢?阿姐的吃相一向很好 温阮放下端着的小汤碗。 令山便连忙收回视线,握紧手中的筷子,暗自平复悸动的心。温琴将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皱眉、努嘴,想着什么。 * 苏辛回到苏府,才知温阮已经离开。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元大苦着脸叹惋, 苏辛却愣着没有反应。 元大见他冷静得奇怪,着急地唤一声:二少爷!你果真就这样让二少夫人走了? 苏辛只嗯一声,便面无表情地往府里走。 元大停在原地, 望着他的背影, 无奈地摇了摇头, 守在门边伸长脖子张望, 等着令山回来。 站在空荡荡的寝房中,苏辛终于后知后觉出一种难受, 像是遇上阴雨绵绵的天气, 那种寒湿往骨头缝里在钻。 他闭上眼,沉下呼吸,不再继续多想。 身处牢狱中的徐大郎却没法不多想。他细细将过往之事回想一遍,除却悔恨更多几分怀疑, 怀疑自己早已不知不觉步入阳公子布下的陷阱。 他贪心谋财, 阳公子却在借刀杀人! 阿姐先前被害之事,想必正是阳公子所为。他不知阿姐何处得罪了阳公子,可若是阳公子铁了心要阿姐的命,阿琴、大树、小草会不会跟着阿姐受牵连? 徐大郎越想越慌,狼狈地爬起身,冲到牢门前, 用力的拍打栅栏,大声呼喊:来人啊! 狱卒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凶狠地瞪着他, 威胁着他若再闹腾,就拉他出去上刑伺候。 徐大郎怕了,立马软下声气,官爷, 求求你,帮我传个信到苏府,给苏家大少爷苏令山,就说我有很要紧的事! 狱卒摆着架子,并不肯轻易答应。 徐大郎谄媚笑着,求官爷了。官爷放心!我那亲家大哥绝不让您白跑一趟。 狱卒听着有好处拿,才摇头晃脑地答应下来。 徐大郎目送着他远去,心急地催着,请官爷快些 狱卒扭回头呵斥他一声,才继续往前走。 徐大郎心慌意乱地缩回角落,掐着手指上的肉等着,等了许久,在他不知多少次起身凑到牢门前张望时,阴暗的甬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徐大郎欣喜,将脸往牢门外挤,想看一看来的人是不是令山,没当他将脸挤出去,那人已经走到牢门前。 不是令山,是来给他送饭的狱卒。 徐大郎大失所望,退后半步,看着狱卒放下的馊臭饭菜,想到曾经自己喝着小酒,吃着烧鸡,能听着两个儿子的嬉笑与妻子打情骂俏,那样好的日子,都怪他赌,赌没了。 越想越窝火,徐大郎跪在地上,用手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地,砸得拳头都在流血,仍旧消不下自作自受的恼恨。 狱卒用手上的鞭子把手敲了敲锁头,示意徐大郎别发疯了,快吃!徐大郎含泪捧起清汤寡水的碗,三两口便将本就不多的口粮吃下,借此吊住一条命。 他要将碗放下时,忽觉不对,抬起头望向狱卒,才发觉那是一张他从前未曾见过的脸,不由得一阵心慌。 狱卒蹲下身,阴恻恻地看着他,徐大郎你吃饱了,就安心上路吧。阳公子说了,很快便让你们一家四口在阴曹地府相聚。 徐大郎瞪大眼睛,手一抖,瓦陶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到底是没能吐出一个字,嘴唇渐渐乌紫,嘴角溢出白沫,徐大郎瞪着眼睛歪倒在地,痛苦地抽搐 令山来到牢狱中时,徐大郎已经断气,死因是误食了狱卒投放在狱中用来消灭鼠患的老鼠药,至于徐大郎所谓的要紧事,狱卒一概一问三不知。 看着徐大郎已经蒙上白布的尸首,令山皱起眉头。 * 徐大郎死了,温琴得知消息,大哭一场。 他二人到底是夫妻不只有怨与恨。 大树、小草看着娘哭了,问她哭什么。 温琴张开手臂,将两个儿子拥在怀里,不停地抚摸,将她的额头碰着他们。她的眼泪愈发汹涌,但她没说,他们已经没有阿爹了。 两个孩子还都懵懵懂懂的。 温阮站在窗边听着妹妹伤心的哭声,想着,徐大郎死得蹊跷,兴许并非误食鼠药,而是遭人 毒害,那么,他一定知晓些什么,所以急着见令山。 心头一紧,温阮捂住心口,仿佛回到上一梦遭到神秘之物射穿心脏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疼痛令她拧住眉头、冷汗直冒。 倘若害了徐大郎的人与要害她的人是同一个人,徐大郎已经命丧黄泉,她恐怕也是朝不保夕,留给她与令山相处的时日已不多,也不知这场梦结束后,她会否彻底清醒,回到武安侯府中,回到没有令山的日子里 第44章 她不愿与令山分离,可她也明白,美梦终有清醒的一日,她得抓紧些与令山在一起,能多快活一日便多快活一日,不管别的。 一旁的小丫鬟见她捂着心口,神色痛苦,连忙搀住她的胳膊,问她要不要请大夫来瞧一瞧。 温阮缓缓舒出一口气,心口的疼痛渐渐消失,她自觉没有大碍,摇了摇头,转念一想,她该病一场的,这样才能将令山引来,于是又点一点头,让丫鬟去。 大夫来了又走,留下张养气凝神的方子。 小丫鬟听从温阮的安排,去苏家经营的药铺抓药,再随口问一问管事的,令山今日在何处,提着抓好的药,专到他跟前走一趟,让他瞧见。 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令山定睛一看,便认出她是在温阮身边伺候的小丫鬟,见她手里提着药包,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撇下正与他说着事的管事,匆匆追出苏氏布铺将人叫住。 小丫鬟转身回头,恭敬地问候一声:苏大少爷。 温阮与苏辛和离后,她已不是苏家的仆人,对令山的称呼便也生分了。 令山听着,心头一刺。 小丫鬟称他苏大少爷,是已经将他视作外人了,弟妹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他这两日想过去看她,可是,他以怎样的身份去呢?似乎不论如何,只要他去了,便是承认了自己的别有用心。 小丫鬟像是提累了手,将左手上的药包换到右手上。 令山垂下视线,看着药包,问:谁病了? 小丫鬟:大小姐。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弟妹生了什么病? 小丫鬟:心绞痛,痛得厉害时,满头都是汗,大夫说 令山凑近半步,追问:说什么? 小丫鬟:若是不好生将养着,恐怕会沉疴难起,有损阳寿。 令山一听,急了,忙又问:如何病的? 那日,他将她送回温府时,她还是好好的,这才几日过去,怎就病得这样重了?莫非是早就病了,藏着掖着不让他知道? 小丫鬟沉重地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提着药包离去。 令山匆匆折回铺子里,同管事说了一声,便心急如焚地赶去温府。 徐大郎死了,徐家人办丧。温琴与徐大郎到底没有和离,二人仍是夫妻的关系。披麻戴孝、扶棺捧柩的事,该做的还得做。是以,温琴已带着两个儿子回夫家治丧。 温阮半躺在床榻上,靠着绵软的隐囊,拿着一只金红的橘子,闲适地剥着,一瓣一瓣撕掉白色的橘络,吃进嘴里。 橘子是婆子今早在市场上买回来的,很新鲜、很多汁,吃着七分甜、三分酸,恰到好处。 听着外面有了动静,温阮笑着将吃剩一半的橘子放在床头,借橘子皮托着,用素白手帕擦一擦手,便躺了下去。 小丫鬟引着令山走进房中,令山却停在杏花绣屏外。小丫鬟进了里间,发觉他没跟上,奇怪地回过头。 令山隔着绣屏,轻声问她,弟妹醒着,还是睡了? 小丫鬟支支吾吾,扭头朝床榻看去。 温阮侧过身,支气手臂,顶着额角,冲她轻抬下巴,示意她先出去。 小丫鬟点一点头,退出里间,从令山身边走过,没有回他的话。 令山的目光追着她,诶一声,微微抬手,想要留住她,问一句准话。 小丫鬟回过头来,别有深意地一笑,什么也没说,便出了寝房,将房门合上。 令山心头一紧,僵滞在虚空中的手,渐渐握成拳,垂下,一瞬松开又一瞬握紧,反反复复,他转过身面对着绣屏,想象着里间的情形。 温阮:你不是来看我的?为何躲在外面,不进来? 听着她问,令山才确定她是醒着的,松一口气,缓缓走进里间。温阮撑着身子,斜坐在床榻上,散着一头及腰的乌黑秀发,柔嫩白皙的小脸上未施粉黛,瞧着和寻常一样,没有病态。 令山心中担忧稍减。 温阮:你过来。 令山下意识地迈腿往前走一步,理智让他瞬间清醒,定住脚步,侧身移开眼,目光浮在虚空中,不落于房中任何实物上,自然也不落在温阮身上。 他轻咳一声,弟妹,你的病真的有那样重么? 温阮不等他问完,状似忍痛地闷哼一声,揪着心口的衣襟,将娇软的身子伏低下去,视线落在他的脚边。 那双脚转向她,匆匆奔来。 温阮咬着红润的嘴唇,笑了。 她一抬眸便对视上令山关切的眼眸。 令山弯着腰,虚扶着她的肩,问她有没有事,要不要请大夫再来一趟。温阮顺势扑进他的怀里,两只纤细的胳膊,只着一层轻薄的里衣,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她将白嫩的小脸贴在他宽阔的肩头,微微抬起下巴,翘挺精致的鼻头就触在他的喉结处。 令山僵着身子,两只手无措地悬滞在空中,有将她环住的冲动,但到底没有真的碰她。他微微抬着头,使自己的脸与温阮的额头离得远一些,这是他最后能守住的一点礼数。 温阮:我实话与你说,我没病。 令山微愣,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蹭到温阮的鼻尖。 令山心头一紧。 温阮:你不问我为什么没病却装病? 令山想问的,只是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张嘴说话,怕一口气没稳住,让温阮瞧出他的慌张,瞧出他有非分之想。 温阮抬起头,手臂仍旧吊在他的脖子上,令他只能弯着腰迁就她,她的鼻尖离他的下巴很近,温热的呼吸就像一只小猫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地搔着令山的下颌。 她望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带几分娇嗔:你说会像从前一样照顾我、帮助我,可你为何这些日子不来?我若不病一场,你几时才来?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来了? 令山垂眸看着她,我我是怕你多想。 温阮:你不来,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多想?你不来,怎么知道我想了,想得很明白,很明白 她不是心血来潮想见他,她不是头脑发昏才抱他。 令山心头一颤,抓住她的手腕,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将她的手臂从自己的颈后扒了下来。 温阮仰头望着他,为什么? 令山抿着嘴唇不说话,心情却格外的复杂。 她毕竟曾是他的弟妹,他不能不顾弟弟的感受,也不能让她遭人非议 温阮娇哼一声,到底是亲兄弟,没一个是有心的。 令山一声不吭。 温阮抬手,指一指床头的橘子,拿给我。 令山听她的,拿起剩一半的橘子,递给她。温阮没有接过去,望着他,说:我吃橘子时便在想你,所以,留了一半给你。 令山闻言,拿着橘子的手轻颤。 温阮:你肯不肯吃我为你剥的橘子? 令山收回手,侧过身,缓缓将橘子放下。 温阮见状,赌气:那你往后也莫要再来见我,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令山垂着头退后两步,弟妹,你好生养着身子,别多想 说罢,他便转身落荒而逃。 夜里,苏府。 令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只要一闭上眼,便像是回到下午,在那光线昏暗的寝房中,温阮主动抱住他的情形,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也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荡,飘飘忽忽的,勾着他,缠着他。 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令山终于按捺不住,坐起身,缓了一阵后下床穿衣,而后便出了寝房,在已有几分凉意的秋夜中漫步,凉风吹去他身上的热气,可他心中的燥热却不减分毫。 第45章 他仍旧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从小角门出了府,又借着皎洁的月光,一路不知不觉地走到温府外,叩了兽嘴衔着的铜环。 清脆的声响唤醒了犹如梦游的他。 他连忙松手,转身便走。 大门在他身后打开一条缝,温忠探出头来,谁? 令山转过身,月光照在他俊朗的面容上。 温忠认出他来,连忙迎出来,苏大少爷。 令山轻嗯一声。 温忠奇怪地问他大晚上,为何会来温府,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令山没法说他是想见温阮,想得失了魂,才会鬼使神差地来这里,只好让温忠当他没来过。温忠应下话来,奇怪地看着他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上远去,长长的身影终于融进浓浓的夜色中。 清早,太阳初升,暖意洋洋。 温阮在窗边数着红豆,数着数着,便想到了令山,想他到底还要别扭多久。 温忠前来,在她跟前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说:大小姐,苏大少爷昨晚来过 温阮一怔,抬眸,诧异地看着温忠。 温忠:没入府便走了。 温阮皱了皱眉,忍俊不禁,交代:他若再来,请他入府,别放他走。 温忠点头应声。 傍晚,温阮换上那一身水红的衣裙,在铜镜前描眉画唇,满怀期望地等着令山再来,可是一直到夜深,令山都没有再来。 温阮看着床头剩半个的橘子,那是令山没有吃,险些被小丫鬟收拾走的橘子,她特意留着,等令山再来。 如今,她已等不及了。 温阮摊开素白的手帕,将有些风干的橘子小心翼翼地包进去,拿在手里,披上一件雪白的斗篷,走入寒凉的秋夜里。 温忠:大小姐要去何处? 温阮没有说,迈出府门,便见着月色中有一道人影,她定住脚步,等着人影走到近处,一看,果然是令山,不由得笑了。 温忠识趣地避到一旁。 温阮望着令山,到了门下,没有了月光,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她手里提着的灯笼泛出昏黄的光,映照着他的半张脸。 温阮: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令山咽了咽喉咙。 温阮将手帕包着的橘子交到他手中。 你肯不肯吃了? 令山打开手帕,看着那剩一半的橘子,迟疑一瞬,拿起,送到嘴边。 他已不想再管别的。 温阮抓住他的手,笑了,拉他走进府中,一路小跑,发光的灯笼在她手里摇摇晃晃,映照着往她寝房去的路,到了廊庑下,一阵凉风吹过,灯笼落在地上,灭了。 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温阮揪着手帕的一角,牵着攥住手帕另一角的令山进入房中,她再绕到他身后,关上房门,背抵在门板上。 房中幽暗,看不清什么,只有门窗上镂空处,透着些许光亮。 令山一点一点将手帕收进掌心,离温阮越来越近,近到他的鼻息,就喷洒在她的眉心。他终于将所有的手帕都收进手中,整个手掌裹住温阮的右手。 温阮便用她闲着的左手勾住他的脖子。 令山低下头,亲吻她的眉心,鼻尖,再亲吻她的嘴唇,温阮放松身子,任他,随他,勾着他。 令山摩挲着手掌,她便松开手,与他交指相间,十指紧扣。斗篷的系带松开,滑落在地上,她不管,他也不管。 良久之后,他拥着她,将口鼻埋在她香馥馥的颈间,微微喘气。 这一刻,他心中的原野像是落下一点火星,渐渐地燃烧、炽烈,他浑身的血液都被这场火烧得蒸发,飘到空中变成了云,忽又化作雨洒下来,滋润着野火烧过之处,从土里冒出嫩绿的草芽,眨眼间茂盛起来 他像是死了又活了,旧的一切都毁灭! 温阮侧着脸,靠着他的肩,娇声说:我困了,抱我上床睡觉。 令山缓缓睁开闭着的眼,僵着不动,只是与她相拥,他便已有些忍不住,更别说到了床上 温阮:我腿软。 她为何会腿软,令山心知肚明。 温阮用脸蹭一蹭他的肩,催着:快嘛。 令山听她的话,将她打横抱在怀中,缓步走进里间,凭着先前来过一次的记忆,摸黑但很顺利地将温阮送到绵软的床榻上,而后,他便低着头退后。 温阮让他点灯,他便去点灯。 烛火散出的光照亮房中。 温阮望着他,让他过去,他却僵立着不动。 温阮:你刚才不这样的。 令山只觉脸上发烫,他刚才刚才确实是孟浪了。 温阮:你若敢说那是一时冲动,我便再也不理你了。这一回,我可没说假话。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便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一时对我好,一时对我坏,我也是有自尊,有感情的。 令山慌忙抬头,走到她跟前,解释:弟妹,我不是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已想了一日一夜,已想得很明白,很明白,他喜欢她,他想与她在一起,一切的艰难险阻,他都愿意去面对。 刚才是他情难自禁,他知道,再继续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可是,他们毕竟无名无分,他不愿在这种时候,只为满足自己而轻待她。 倘若他连这种事都忍不了,也没脸说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温阮不喜欢他的称呼,娇哼一声,你还叫我弟妹?你会对你的弟妹做先前的那些事?你会让你的弟妹腿软?你会抱你的弟妹上床? 令山只觉脸更烫了。 温阮:叫我阿阮。 令山咽了咽喉咙,阿阮。 温阮笑了,让他坐下。 令山迟疑着,站着不动。 温阮轻挑眉梢,指着果盘里的橘子,让他拿一个过来。令山依她的。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让他靠近她,他现在就像渴了三天三夜的人,抓心挠肝地想喝一碗绿豆汤,而她,就是那碗散着清香的绿豆汤。 温阮接过橘子,仔细地剥着皮,剥好之后,送一瓣到自己嘴里,递一瓣给他,你吃。 令山伸手去接。 温阮缩手躲了回去,让他坐下。 令山纠结着。 温阮便拿着橘子,定定地看着他。 令山终于坐下了。 温阮便将橘子喂到他嘴边。 令山张开嘴,将橘子含进嘴里,慢慢咀嚼。 温阮歪着头看他,笑着问:甜吗? 令山点了点头,吃完一个橘子后便要走。 温阮拉住他的手,望着他问:明日你还来么? 令山轻嗯一声。 温阮才笑着松开手,放他离开。 出了温府,令山走在静谧的街道上,望着天边皎洁的圆月,心像月儿一样满。他嘴里还有橘子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很可口。他回味着,忍不住笑了。 第二日,温阮靠在窗边,仍旧数着红豆,数过一遍后,将红豆装进荷包里,想起昨晚的事,她心里喜滋滋的。 小丫鬟问她在笑什么。 温阮不告诉她,走到柜子前,伸手拿一颗红豆出来,添在荷包里。 令山没有食言,午后便又来到温府,带着特意为温阮买的香料。 令山:这是养气安神的,你睡觉时,让小丫鬟点上,能睡得好一些。 温阮瞧着他,打趣:我看你才该点着这香入睡。 他眼底的青黑,像是熬了几个大夜,不曾安眠过。 第46章 令山局促地别开眼,轻咳一声。 他这几日夜里确实没睡好,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有时还忍不住往净房跑,分明置身于秋夜中,却比在夏夜里还要燥热难耐。 温阮逼近一步,歪着头看他,你夜里睡不着时,在想些什么? 令山难以启齿。 温阮拉住他的手,你敢想却不敢做? 令山定定看着她,忽然环住她的腰,低头亲吻她。他头一回这样失控,吻得温阮快要窒息,才松开,与她交颈相拥,我不是不敢,是怕你不喜欢。 温阮笑着,环住他的腰。 令山偏过脸,亲了亲她的鬓角,轻声问:你喜欢么? 让他反客为主这样一问,温阮心生几分羞意,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在梦里,用不着矜持,便仰着脖子,将他抱得更紧,喜欢。 令山渐渐松开她,扶住她的肩,凝视着她带笑的眼眸。 温阮:除了抱我、亲我,你还想对我做什么? 令山一瞬红了脸。 那些事太过分了些,他怎好真的对她做? 想罢,他又将她搂进怀中,紧紧地搂着。 温阮忍俊不禁,下巴抵在他肩头,轻轻笑出声。 * 苏辛自觉自己痴傻的数年里,对哥哥有太多的亏欠,他如今清醒过来,正在学着打理家业。 令山教着他看账本,他看得很认真,凭他的聪明才智,学会看账并非难事。 令山看着认真在看账本的弟弟,想到这两日里,谁都不知的他与温阮的亲密。 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可再瞒下去,那样对阿阮不公平。 想罢,令山说:今晚别去别院,回府里,我有话与你说。 苏辛抬头见令山神色很认真,猜想,哥哥定然是想劝他回心转意,舍下音儿与阿阮重归于好。 听说,阿阮病了 可他心里喜欢的人是音儿,他想与之共度余生的人也是音儿,不是阿阮。 不论哥哥如何劝他,他的心意不会变。 就趁着今晚把话说清楚,他也要让哥哥知道,他心意已决! 想罢,苏辛点头答应下来。 令山松一口气,离开铺子,在街上买了新出炉的酥饼,提着往温府去。苏辛在二楼窗边,瞧见他的身影,顺着他前行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皱起眉头。 哥哥又去温府,阿阮真的病得那样重么? 苏辛坐立难安,捧着账本也看不进去,干脆将手边的事都推开,离了铺子,紧随着令山来到温府外。 温忠见着令山,很亲近地将他迎进府中。 苏辛站在角落里看着,心想,他去,恐怕没有这样的待遇。他犹豫着要不要去自取其辱,在角落里站了良久,终究是放不下担忧,走了过去。 温忠认出他来,态度只能说不失礼,但没有一点热络。苏辛没放在心上,往温府里去,不让温忠跟着。 温忠本来觉着不妥,但他转念一想大小姐与苏大少爷的事,总是瞒不过苏二的,早些让苏二知晓真相也好验一验苏大少爷的真心便停在原地,没再跟着苏辛。 温府里的下人并不多,婆子们在后罩房忙活,温琴借了温阮的小厮帮她照看两个不大的孩子,小丫鬟见着令山来,便识趣地避开了。 庭院里没有旁人,只有温阮与令山,令山拿着小锄头在花坛里刨土种花,温阮站在他身边,手里就着油纸包托着他先前带来的酥饼,吃着,看着,令山种下一棵花苗,她便掰一块酥饼送到他嘴边,见着令山吃了,她红唇一勾,露出令人心神荡漾的美丽笑颜。 苏辛走到檐廊下,将庭院中的一切看在眼里,震惊、愤怒、苦涩、混乱的情绪,在他心里杂草般丛生,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像根扎在地里三尺的木桩子,一动也不动。 良久之后,他终于看不下去,攥着拳头,一步一步后退,转身离开。自己是如何走出温府的,苏辛也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脑子里不停回想着先前看到的画面。 阿阮与哥哥 他们 阿阮原来不是不爱笑,只是从不对他笑,在哥哥面前,阿阮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一旁围在一起的三个小孩儿,嘻嘻哈哈地笑着,比着谁捏的泥人儿最好看。苏辛听着声儿,渐渐醒神,扭过头看了一阵,走去,买下小孩儿手里的泥巴,蹲在地上捏起来。 路人瞧见他指指点点。 那是苏家的傻子? 听说已经不傻了。 不傻了?我瞧着还是傻的 确实还像是个傻子。 苏辛不管旁人如何看他,只捏着手里的泥团,想着将泥人儿做成贺音的样子,然后送去别院。 音儿见着他为她做的泥人儿会笑,对他笑。 可是不知怎么的,当他做完泥人儿细细端详时,却在泥人儿的五官中寻不着贺音的影子。他做的泥人儿分明是温阮。他再去想贺音的面貌,竟也觉着模糊起来。 心头一颤,苏辛恼羞成怒,将泥人儿扔在地上,起身,想要一脚踩下,到底没下得去脚,他转身便走,将肖似温阮的泥人儿遗弃在角落,走了两步,听着狗叫声,回头去看,两只大黄狗就要靠近泥人儿,他又匆匆折回去,将狗驱开,蹲下身去将泥人捧起来,用拇指抹平它的五官,使它不再像温阮,也不再像个人,才将它拍在地上,任由狗鼻子嗅闻它,狗爪子践踏它。 * 苏辛进了小酒馆,一坐便是一日。酒博士问他喝什么酒,他只愣神不理人,直到将入夜时,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起身,要了一壶杏花酒,提着回了苏府。 令山已等了一会儿,因就他兄弟二人共食,又要说些旁人不便听去的私话,今日的晚饭设在令山房中。 关上房门,苏辛提着酒,走到桌边。 令山垂着眼眸,正想着什么,眉眼间浮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苏辛看着,想到白日里他所看到的情形,心里一刺。 他将小酒坛子放在桌上。 令山才发觉他来了,抬眸朝他看来,眼眸里有光,尽管也有藏不住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 苏辛一瞬便明白是自己想错了,哥哥并非是要劝他与阿阮重归于好,而是要替代他待阿阮好。 哥哥是想与阿阮在一起。 知道令山的心意,苏辛却无法坦然接受,心中生出许多抗拒的情绪。 他扶着酒坛子,深吸一口气,坐下,给哥哥与自己各斟一杯酒。 这些年来,我痴痴傻傻、不省人事,闯下许多祸事,多亏大哥一直照顾着我,这一杯,我敬大哥! 说着,他举起酒杯,仰起脖子,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令山捏起酒杯,看着他,斟酌片刻后开口,阿辛,我想成亲。 苏辛一愣,装作毫不知情,笑着说:大哥早该成亲的,却为我蹉跎至今,我心中有愧,大哥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也好安心启程前去科考。 令山放下酒杯,你你还要去科考? 苏辛点头,爹娘从前总盼着我能取得功名,我得给爹娘一个交代,再者 他想进士及第,风风光光地迎娶音儿为妻。 令山将手掌贴在桌面,凉意从他的掌心一直钻到心里。 弟弟要考取功名,需得一个好名声。 他若与阿阮在一起,只怕会惹来无数非议,害了弟弟,让已故的父母失望。 令山忽然便开不了口说他已预想一日的话,只能捏起酒杯,仰头饮下一杯泛着苦涩滋味的杏花酒。 第47章 苏辛给他再倒一杯酒,问:大哥瞧上的是哪家的姑娘? 令山将酒饮下,想来并不合适,你要去科考,得抓紧时间温习功课,往后便别往铺子里去了,家里的生意有我。 苏辛答应下来。 第二日,他便去请了媒婆来,帮令山说媒。 媒婆笑呵呵地说:苏大少爷仪表堂堂,何愁寻不着个好姑娘?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出三日,我便为苏大少爷牵线搭桥,结下一桩好姻缘! 令山站在不远处,皱起眉头,错愕地看着弟弟。 苏辛走过去,在我离开青峰镇前,大哥先将大事定下来,如此,我在外奔波、考学也安心。 令山既不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将眉头皱得更紧,看苏辛的眼神里带上几分探究之意。 弟弟是否已经知晓些什么,所以才有如此刻意的安排? * 温琴在徐家给徐大郎守丧,仍旧消息很灵通,得知苏家请了媒婆上府给令山说亲,她顾不得别的,一把薅下头上的孝帽,身上的麻服,便匆匆赶到温府,悄悄从小角门进去,寻着温阮便急了,阿姐!亲家大哥若是娶妻,苏府有了当家主母,往后,恐怕就不肯再顾着你了。 她这几日守丧,饭食中不见一点荤腥,真是苦不堪言,她就等着出了丧,领着孩子回温府过好日子,若是令山与苏辛都让别的女人给拐了,往后她与阿姐的日子岂不是与她守丧时一样的清贫凄苦? 温琴越想越慌,握住温阮的手,阿姐你别不当回事,要我说,你就该和姐夫重归于好,听说姐夫要去参加科考,凭他的聪明才智,定能榜上有名,等姐夫以后回来就是风风光光的大官老爷了,阿姐,你照顾姐夫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怎能将眼巴前的富贵荣华便宜了别人? 温琴越说越不甘心。 温阮推开她的手,他做多大官,有多风光,都与我无关,我有我的打算,你先回去吧,大树、小草该找娘了。 温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跺一跺脚,走了。 温阮提着小水壶,微微弯着腰,给花坛里令山种下的花苗浇水,一面浇着,一面想着,他果真请了媒婆入府?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温阮放下水壶,笑着转过身,见着一张与令山一模一样的脸,但她却能从他的眼神里认出,他不是令山,他是苏辛。 她脸上的笑一瞬淡下去。 苏辛见状,心头一刺。 温阮皱眉:你来做什么? 苏辛上前一步,阿阮,我就要走了,去科考。 温阮不等他说完,你的事我并不关心,你要辞别,也不该是来找我。 说罢,她转身便要回房去。 苏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想与你一同吃一顿饭,就当是你为我饯别,好不好? 温阮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我二人如今已不是能在一起单独吃饭的关系,你也不该连一张拜帖都未送来,便冒然登门,这不是做客之道。 苏辛激动质问:大哥能来,我不能? 温阮冷笑一瞬,坦言:我想见他,可我不想见你。 苏辛只觉心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疼着。 温阮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冷淡地说:你走吧,别再来了。 苏辛:我知道是我亏欠了你,可我与音儿是真感情,只是阴差阳错,命运捉弄,我才会才会娶你为妻,如今我只是想让一切重回正轨。 温阮径直往房中走,没有一丝留恋。 苏辛追到檐下,被一瞬关上的房门挡住。 他就站在门外,对房里说:你放心,苏家不会弃你于不顾。 房中没有回应,苏辛站了良久,才转身离开。 * 令山携着一只珠宝铺里新出的玉簪,含笑走在街道上,一路上他都在想,这玉簪挽着阿阮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一定很好看。阿阮会喜欢么?她会喜欢的吧? 越想着,他走得越快,已有些迫不及待见到温阮,将手里的玉簪送出去。 温府中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令山认出那是弟弟苏辛,当即顿住脚步。他握紧手里的玉簪,下意识避到角落里,看着弟弟走远后,才再走出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他已没了先前喜悦的心情。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是心虚的,怕弟弟知晓他与阿阮的事情。 他没法阻断弟弟的前程,背弃父母的遗愿,给阿阮一个名分,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再来见阿阮?难道他要用一点小恩小惠,哄着阿阮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让他偷偷摸摸地享受着他所贪恋的浓情蜜意? 这对阿阮一点都不公平。 但他总得与阿阮把话说清楚。 想罢,令山玉簪收入怀中,朝温府走去。 温阮靠在小榻上,一颗一颗数着红豆,等着令山到来。 令山每日都会在午后来,一日比一日早一些,可是今日,温阮已将红豆数了两遍,令山还没来。 温阮嘟了嘟嘴,有些不高兴,收起红豆,起身走出房外,一扭头,便正好瞧见令山从檐廊下走来。 她不禁笑了,待令山走近,瞧见他凝重的脸色,她才渐渐收住笑,担忧地迎上前,问他:怎么了? 令山定住脚步,凝视她半晌,摇一摇头,带着一抹浅淡的微笑,送出他为她挑选的玉簪。温阮接过玉簪,细细看着,很喜欢。她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房里,到铜镜前,将玉簪交回他手中,让他为她插上发髻。 令山端详着铜镜中的美人,久久没有动作。 温阮觉着奇怪,转头看向他。 令山拉起她的手,将发簪交到她手中,阿阮,对不住。 温阮皱眉,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令山很艰难地说:我给不了你名分,也不愿你委屈,所以,你我二人便到此为止。 绝情的话早已在他心里进进出出,像把刀子,刺了他千百遍,可是真到不得不说时,他连一遍也说不出口。 温阮握住手里的玉簪,望着他,苏辛今日来过。 令山抿着唇不说话。 温阮:你可知道,他来做了什么? 令山仍旧沉默。 温阮不喜欢他闷葫芦似的模样,凑近他些许,攀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说:他已不是个傻子了,你从前怎样都教不会他的事,他如今都会做了。 她在胡说八道,令山却并不怀疑,想到从前,他是如何费尽心思教弟弟圆房的,顿时紧张起来,扶住温阮的肩,关切地望着她,阿辛欺负你了? 温阮:你还关心我? 令山:我当然! 温阮:可你要与我到此为止,和别人成亲 令山:我不会娶别人。 温阮:真的? 令山:真的。 温阮:那你会不会娶我? 令山垂眸,瞧见她手腕上的红印子,那是先前苏辛留下的。一股火气在心中升起,令山改变心意,直视着温阮的眼眸,很肯定地说:会。 他会娶阿阮为妻! ----------------------- 作者有话说:懒得分章了~ 第33章 摒弃全部顾虑, 令山将温阮紧紧拥入怀中,眼神里的坚定如磐石一般不可动摇,这一回, 他绝不再有任何退让。 温阮靠在他的胸口,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觉得很安心, 闭上眼睛,笑着说:我等你。 令山抿住嘴唇, 收紧手臂, 将下巴贴着她的发髻,轻轻地蹭了蹭,也笑了。 从温府离开后,令山脸色渐渐严肃, 一刻也不耽搁, 匆匆回到苏府。 第48章 遇上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正好,元大估摸着隔了些日子,该让令山那些画作晒一晒太阳了,便如往常一般将它们从书房中抱出来。 苏辛自从决定重新参加科考后,便留在家中温习功课, 隔窗瞧见元大进进出出地忙活着,便放下手中的书, 起身走出房外, 走到庭院中。 看着曝晒着的画,苏辛扬起嘴角。 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山水楼阁,似在眼前。大哥的画向来这般好。当初, 若不是他遭逢意外、失智痴傻,害得父母忧伤早故,大哥不必那样早担负家业,兴许于丹青之上早已有更深的造诣。 是他耽搁了大哥,是他亏欠了大哥。 想着,苏辛收起笑,眉眼间沉下一片阴翳。 元大抱着一摞画从书房中走出,见着他来,笑呵呵地走过来,将怀里的画放在小案上,一幅幅摊开,说起它们分别是画于哪一年哪一日的,直到摊开一幅只大致铺过一遍底色的画,元大皱起眉头,歪着头仔细端详许久,也说不上来,这画是令山几时作的,为何只画一半,便没有再画下去。 苏辛皱着眉看画。 画上依稀有个轮廓,像是一团弥散的云雾,像是一个女子着一袭水红色的衣裙。 元大:大少爷从不画人的,应当是画的云 水红色的云霞,虽然少见,并非没有,运气好时,晴日的黄昏是能瞧见的。 苏辛定定看着画上留白处散落的几点红,想到是温阮常在手中数着的红豆。 画上的不是云,是人 苏辛心头发紧。 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去看,见令山已走到他跟前,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怒气。 令山:我会娶她为妻。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带着绝不更改的坚定。 元大倏忽瞪大眼睛,惊诧地望着他。 大少爷要娶妻?娶谁! 令山:我与阿阮两情相悦。 苏辛只觉心头一刺。 元大瞠目结舌,张着嘴,嘴唇直哆嗦。 阿阮?二少夫人! 大少爷和二少夫人?! 什么时候的事 心里一片酸涩,苏辛苦笑着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果真是个傻子,大哥早就喜欢上阿阮,他却一无所知。阿阮呢,是不是也早就喜欢上大哥,是不是为与大哥在一起才与他和离?他还当那是与他和离后才有的事 令山严肃地说:你既然喜欢贺姑娘,便别再去伤害阿阮。 苏辛仍旧低着头,沉默。 元大瞪着眼睛,眼珠子来来回回地转,往他二人脸上看,目睹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气氛凝滞得可怕。 元大轻咳一声,刚唤一声大少爷,苏辛忽然开口,她曾嫁我为妻,整个青峰镇的人都知道,大哥要再娶她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令山,眼神里仍带着占有欲。 可有想过,她会遭到多少非议? 令山呼吸一沉,咽了咽喉咙,往后,我会将苏家交给你,带着她离开。 苏辛一震,皱着眉,不敢置信地呵笑一声。 他自私地拿自己的前程,父母的遗愿逼迫大哥放弃,但他到底轻看了大哥待阿阮的真心。 令山:阿辛,我一直亏欠着她,是我将她迎娶过门,却让她受尽愁闷苦楚,这一回,我不能再对不起她。 苏辛收敛情绪,侧过身去,别开眼睛,故作轻松地说:大哥既然已经想好,那就这样吧。 令山看了弟弟片刻,将案上那副曾经不敢画完的画卷起,握在手心,走过弟弟身旁,走进书房中。 再在桌案上摊开画时,他的心情与从前完全两样,从前的他克制隐忍、纠结自责,总在脑海中刻画阿阮的模样,可是每次提起笔来,却难以落笔,如今的他轻松愉悦、满心期许,手中的笔终于可以画他心心念念想画的人。 苏辛站在庭院中,久久不动。 小花狗在他脚边打转,汪汪地叫着,他毫不搭理。元大招手叫来人将小花狗抱走,忧心地看着他,刚开口唤一声二少爷,安慰的话还未说,苏辛便忽然转身,匆匆离去。 元大诶一声,想留他没留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扭头看向敞开着门的书房,心里五味杂陈,莫说二少爷受不了打击,连他也万万没想到,大少爷与二少夫人生情,甚至为了二少夫人要离开苏家 二少夫人虽是个好人,可是,大少爷与她在一起,牺牲太多,这恐怕并非一桩良缘。 叹一口气,元大双手合十,朝着天祈祷。 老爷、夫人您二位在天有灵,请一定保佑大少爷、二少爷,保佑苏家欣欣向荣。 别院的厢房里,飘散着浓厚的酒气,榻上的小几上,白瓷酒壶倾倒,流出琥珀色的酒水,苏辛侧身倚在榻上,脸色酡红,眼神迷离,苦笑着、苦笑着,表情变得木讷、呆滞,仿佛被人施了定神术。 片刻后,他忽然抓起酒壶,往嘴里灌酒,直到壶中一滴不剩,他才瘫软身子,仰倒在小榻上,闭上眼眸。 白日里瞧见的那幅画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水红色的衣裙、点缀的红豆。 画上人的轮廓渐渐清晰,笑颜如春,是他在温府中瞧见的模样,是阿阮对着哥哥时的模样。 苏辛紧皱眉头,呼吸一阵急促,而后渐渐平缓,酒力的作用下,他的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画面模糊不清,变作一团空白。 他紧着的、像是被人攥着的心终于得到短暂的轻松,可是转瞬间,他如在云端坠入尘泥,瓢泼大雨冲刷着他的身躯,他遍体鳞伤,疼痛刺骨,眼前一片猩红,模糊的视野里,他的手中攥着一只大红的穗子。 阿阮,我错了。 仿佛魂魄被一瞬抽走,苏辛猛然惊醒,睁开眼睛。贺音坐在他身边,拿着手帕,轻轻擦他额头上的汗水。 苏辛缓缓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很陌生,连他从前自以为坚如磐石的爱慕,似乎也变得极其的虚无,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他真的喜欢音儿么? 贺音扶着他的胳膊,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做了噩梦么? 对上她的眼眸,苏辛心生愧疚,他不该胡思乱想的,他怎么会不喜欢音儿呢? 想着,他收起心绪,将贺音搂进怀中,闭上眼睛。 贺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她有本事才能让一个男人记着她这么多年。 连老天爷也帮着她,知她受够了阳公子的摆布,便将让不傻了的苏辛来救她,知她势必要做苏家的二少夫人,便让苏辛与温阮那个傻女人和离,不必她再费功夫,使手段,等苏辛进士及第,她便会成为青峰镇人人艳羡的大官夫人 苏辛半醉半醒,嘴里无意识地唤出一个名字阿阮。 贺音听见了,脸上得意的笑一瞬僵住,她皱起眉头,心想,男人果然都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都已经和离了,竟然还念着,莫非是还有情意? 难怪苏辛将她安置在别院后,尽管三天两头地宿在别院,却迟迟没要碰过她,这样下去,恐怕事情有变! 想着,贺音将手探向苏辛胸口,正要抚摸时,苏辛一把攥住她的手,睁开迷离的眼眸,皱着眉看她。 贺音凑上前,想要亲吻他。 苏辛往后微仰一下,躲开了,迷离的眼神不再迷离,他像是彻底清醒了,扶着她从小榻上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贺音不肯走,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今晚让我陪你,好不好? 苏辛攥着她的手,很认真地说:音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 贺音哭了:那你为何不肯让我留下,你心里是不是还忘不掉她? 苏辛松开手,侧过身去,头一回在她面前冷下脸,没有。 贺音一眼就看穿了他,在心中嗤笑一声,脸上仍旧楚楚可怜,好,我走。我信你不会骗我,我一直都信你的。在春花楼里,我无数次想死,就是为了再见你,才咬着牙活下来的,现在,我们终于重逢了,我好高兴,好高兴,也好害怕,好害怕怕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怕你有朝一日会弃我而去。 第49章 苏辛不忍心,回过头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不必怕,音儿,我一定会娶你,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都是。 贺音闻言,破涕而笑,却在心中嘲讽着,傻子还是个傻子,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清楚。不过这样也好,借着他这份自以为是的喜欢,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贺音走后,苏辛独自站在窗边。深秋的夜里,风凉,吹醒了他的酒意,他又想到醉梦中,自己攥在手里的那只大红穗子。 心头一阵绞痛,他闭上眼睛,任由凉风吹透他的衣衫。 * 冬月,初雪落下的日子,苏辛离开青峰镇,踏上进京赶考的行程。令山骑在马上,一路相送,直到青峰镇外十里地才停下。眼见着弟弟背着行囊远去,令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元大在他身边安慰,大少爷别担心,二少爷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而且还能金榜题名、拔得头筹! 令山轻嗯一声,皱着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又再望了一会儿,他才勒着缰绳,调转马头,打算回镇上去。 元大跟着他动作。 密林间,一双眼睛正悄悄地注视着 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比青峰镇热闹得多,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连来张榜的小官都险些被挤扁了。 嘈杂拥挤的人群中,苏辛静静站着,脸上神色寻常。他身边的小厮指着榜上首名,惊呼:中了!中了!二少爷,你中状元了! 小厮这一声喊,引得众人侧目。 对比小厮的激动,苏辛显得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他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更加中看。街边来榜下捉婿的人家,瞧见苏辛,全都动了心思。 夫君!中了!三十二名 夫人!我中了,我中了,我终于中了 嗯!中了! 一旁的小夫妻相拥而泣,各自脸上都带着万分欣喜的笑容。 苏辛静静看着,有一瞬的迷幻,将那男子看成了自己,将那女子看成了温阮,倘若他没有与阿阮和离,倘若他对阿阮好一些,阿阮得知他高中的消息,是不是也会这样抱着他,为他高兴? 小厮发觉他的不对劲,奇怪地问:二少爷不欢喜? 苏辛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的酸涩。 小厮又说:贺姑娘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苏辛眼神茫然,张了张嘴,念着:音儿 小厮笑着说:是呀!贺姑娘还在青峰镇等着二少爷回去呢! 苏辛苦笑一瞬。 是啊,音儿才是等着他的那个人,阿阮想必已与大哥在一起了。 想罢,苏辛抿住唇,压下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身离开。 捉婿的人家追上来拦他。 公子! 公子可有婚娶,看一看我家小女 公子留步 苏辛径直朝前走,未有一刻停留。 身为新科状元郎,皇帝有意将苏辛留在京中,让他入翰林院修书,可苏辛眷恋故土,想回青峰镇,于是得了个在州府的差事,从六品,不高不低,但对于并无祖荫之人,初入官场便得这样的品阶,算是万中无一的了。 回程途中,乘在马车中,小厮撩着车帘往外忘,瞧见熟悉的河流,心里一面高兴回来了,一面又觉着可惜,二少爷,你若留在京城,将来必定能够大展宏图,为何一定要回来? 苏辛沉默着,望着窗外。 为何一定要回来?他也说不清,只是觉着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定要回来寻,到底是什么,他一时却想不清楚。 经过一片山岗,车夫警惕地打量四周,对车中说:苏公子坐稳,这段路不太平。 说罢,马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苏辛皱起眉头。 小厮抓住车窗,将背靠在车壁上,声音颤抖地说:青天白日的,没这样倒霉的事 话音未落,纷乱的马蹄声从山岗上呼啸而来。 小厮往外看一眼,吓得脸都白了,不好!是马匪。 马车被什么撞了一下,一下翻下了河堤,马夫在千钧一发之际跳车逃生,小厮被甩出了车厢,挂在河堤上。 眼见着马车坠入湍急的河流,小厮大惊,嘶喊:二少爷! 巨大的水花溅到他脸上,迷了他的眼睛。 车夫拽住他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救上去。小厮望着在河水中浮沉的马车,想要冲去救人。车夫心地善良,见不得他去送死,硬拉着他躲避着马匪的袭击,逃走。 河水淹没口鼻的那一刻,苏辛眼前再次浮现那只大红的穗子,上一梦的记忆在一瞬间全部苏醒,他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的人是阿阮,没错,是阿阮! 他挣扎着从马车中钻出来,抱住一块木板,想要往河岸边游,可是,夏季湍急的水流卷着他滔滔往下游而去,水中的暗流将他连同他抱着的木板一起卷入水底,不给他一点生还的机会 去岁冬月苏辛离开青峰镇后,令山便着手将家中产业交由元大暂时打理。历经数月,他终于卸下全部重任,再次来到温府。 温阮已经收拾好行囊,瞧见他来便笑了。 令山走到她跟前,牵起她的手,阿阮,你会不会后悔? 他们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青峰镇。 温阮反问:你会后悔么? 比起她来,他要舍弃的东西更多。 令山肯定地说:我绝不后悔。 他并非是为她舍弃了苏家,而是拿他的全部,换一个与她共度余生的机会。如今的一切,是他求来的结果,他怎么会后悔? 温阮笑了,回握住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只要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令山松开她的手,圈住她纤细的腰身,低头留住她的吻,一点点深入,一点点浓烈良久之后,俩人才缓缓分离,额头相抵,看着彼此笑着,而后紧紧相拥,仍旧是笑。 阿姐! 房门被推开,温琴牵着两个儿子站在门外,瞧见房中的情形,原本兴奋的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你、你们 温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向来守规矩的阿姐,与一板一眼地令山,抱在一起,这样的亲昵!阿姐不是不甘寂寞的人,令山更不是唐突好色之辈。 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令山与温阮转头看向她。见她这样惊诧,令山觉着难为情,有些局促地别开眼睛。 温阮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妹妹先前一直在徐家守丧,她与令山的事,她没有特意与妹妹说,但也没打算一辈子瞒着妹妹,眼下,她要与令山离开青峰镇了,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连妹妹也不告诉。 妹妹来得正好,她便趁此机会将事情都告诉妹妹。 我与令山两情相悦。 温琴愣了一阵,猛地回过神来,两手同时捂住两个儿子的眼睛。 不许看,不许看,羞死了! 她一面念叨着,一面将两个儿子领走。 温阮不禁失笑,转过头看令山,发觉他也正在看她,眼神十分认真,她觉得有些奇怪,疑惑地看着他。 令山没有解释,在她向妹妹承认他时,他心中生出的满足有多么强烈,只是笑着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拥住。 温阮仰着头,下巴抵在他肩头,失笑着问:怎么了? 令山红着脸,不答。 * 马车停在苏府后门,小厮已将温阮的东西全都搬上马车。温琴泪涟涟地领着两个儿子来送行,拉住温阮的手,阿姐,你要保重 温阮嗯一声,柔声交代:你要回去徐家,还是留在温家,都随你,令山已经嘱咐过元大往后多帮衬着你。 温琴抹一把眼泪,点一点头,松开牵着温阮的手。 温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转头看向令山,二人携手走出温府,上了马车。温琴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过门前,她提着裙摆追出去,一直追上车,跑在车窗旁,唤着:阿姐! 第50章 温阮撩起车帘看她。 令山叫住车夫。 马车停下来。温琴扒着车窗,阿姐,对不起。从前是我太贪心 温阮:其实我是羡慕你的,阿琴,你有父亲的偏爱,你有弟弟的维护,而我,像是什么都没有 温琴流着眼泪摇头。 温阮觉着手上一紧,她低头看去,是令山握住了她的手,她抬眸便对视上令山心疼着她的眼眸,不由得心头一暖。 她笑着看向温琴,说:如今我不再什么都没有,我有令山。 温琴看向令山,真心为温阮高兴,她从前爱比较,总为阿姐不如自己而沾沾自喜,可是,她现在明白了,这世上只有阿姐会护着她!只有阿姐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所以,她也希望阿姐好,不为再向阿姐索取什么,只是单纯地希望姐过得好! 松开扒着车窗的手,温琴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抹一把眼泪,转回头一看,两个儿子也在哭,她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顿时又汹涌了。 母子三人搂着回到温府,刚要关上门,一只大手忽然间入门中,用蛮力将门扒开。 温琴护着两个儿子连连后退,惊恐地瞪着走进府中的男人。 你、你是谁? 赵少阳笑一笑,指尖捻着一颗红豆,我答应过你的丈夫,让你们一家四口早日在阴曹地府团圆,耽搁了几个月,希望他不会怪我。 他说着,转过身,挥了挥手,门外冲进两个持刀的恶汉,两道刀光闪过,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子倒在血泊中。 温琴惊惶地扑跪在地,搂住儿子的尸首,嘶声哭喊:大树!小草! 下一刻,她也 * 小渔村中,一间破烂的茅草中,老汉坐在门边,借着天光补着渔网,嘴里念叨着:还以为网着条大鱼呢,没想到是个要死的人 屋子里,床榻上躺着的男人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迷茫片刻后,他猛地坐起身,却牵扯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老渔夫听着声音,放下手里的渔网,佝偻着背跑进屋子里,凑到床前,你醒了? 苏岺辛撑着坚硬的地板,缓缓坐起身,捂着在水中遭礁石撞伤的肩膀,垂着眼眸想着他的处境。 他在上一梦中眼看着阿阮死在他眼前,忽然,梦境崩塌,他陷入无尽的黑暗中,胡乱地冲撞,四周仿佛都是坚硬的石壁,无论他如何撞,都无法寻着一个出口,他便如此撞了不知多久,终于遇上一束光。 他又变成了苏辛,该死的苏辛! 这一梦里的苏辛,是个傻子,一个令阿阮伤心的傻子! 老渔夫端来一碗水,让他喝。 苏岺辛起身道谢后,连水都顾不得喝,便要走。 老渔夫一惊,抓住他的胳膊,你伤得这样重,还能往哪儿去?外面烈日高照,你会被晒死的! 苏岺辛咬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老人家,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得赶回去,救命之恩,他日必定报答! 老渔夫叹一口气,我不要你报恩,你先把这碗水喝了,保住命再说。 苏岺辛接过碗,咕嘟嘟将水灌进嘴里,喝下水后,先前苍白起皮的嘴唇,稍微恢复一些血色。 老渔夫寻来一个水囊,给他灌上清凉的泉水,交到他手中,没好气地念叨着:带上这个,别死在半路上,也不知是怎样紧要的事,让你连命都不顾也要赶回去 他费大力气救的人,若是出去便死了,他岂不是白费功夫? 苏岺辛收下水囊,向老渔夫郑重致谢,而后便拖着一身的伤离开了。他拼了命地往青峰镇赶,眼睛里几乎渗出血来。 阿阮! 他要去向阿阮解释,一切都是误会,他们之间没有贺音,从来就没有! 苏辛不该喜欢贺音,不该的! 阿阮,等我,等我回去 一块石头将他绊倒跌在地上,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想起曾经温阮摔倒时,傻子苏辛手无足措、团团打转的模样。 原来,在阿阮心里,他是连将她扶起来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的傻子。他是在她需要他时,不顶用的丈夫,是个不能照顾她,帮助她的人。 可是,这都是误会! 他并非不想照顾她,帮助她,只是她一直做得很好,他与她成亲的前几年,常在外出公差,也曾时刻挂心着她,怕她需要他时,他却不在,可每次他回到武安侯府中,听到的总是母亲对她的夸赞。 他见着她时,她从不诉苦,他便以为,她并未遇着难处,不曾有过彷徨无助,想要依靠他的时候。 他怎能如此疏忽阿阮! 难怪阿阮将他视作不顶用的傻子,他与傻子有何异?难怪阿阮会喜欢上别人 那个别人就是傻子苏辛的大哥令山。 上一梦,胡三罗说,阿阮与一个名叫令山的侍卫有私情,后来他找到阿阮时,确实有一个男人与她在一起,那个人就是令山? 可他没看清令山的脸,便忽然昏迷过去。 这一梦,他有傻子苏辛的全部记忆,却唯独记不起令山的模样,这是为何?令山到底是何人? 阿阮喜欢令山,阿阮又与令山走了! 苏岺辛心头刺痛。 他用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令他又一次跌在地上,如此尝试了几次,他越是心急,越是无法站起来,气得他捏着拳头,砸在地上,一遍又一遍,他终于虚脱,瘫倒在地上,一闭上眼,眼前便浮现温阮遭到暗器袭击,死在她眼前的模样。 那人是谁?为何要杀阿阮? 他缓缓睁开眼,理智回笼,克制住失去妻子的心痛,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 在他苦于寻不到阿阮的时候,那从天而降的小纸条,将他带到阿阮身边,送他纸条的人是在帮他,还是在折磨他要将他引到阿阮面前,让他亲眼目睹阿阮的死亡? 倘若是后者,他不能贸然出现在阿阮面前,他不能再看着阿阮在他眼前死一次! 苏岺辛闭上眼眸,想到温阮与令山在一起时的笑颜,心里的痛胜过身上的。 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岺辛睁开眼,警惕地坐起身,扭头看去,瞧见马上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是那随身伺候他的小厮。 小厮瞧见他,勒住缰绳,跳下马朝他奔来,跪在他跟前,泪眼婆娑地扶住他,二少爷,我就知道你没死! 随他一并来的是州府的官兵,都是来搜救新任州长史苏辛的。 小厮将苏岺辛扶起来,要带他去州府医治,苏岺辛却想先回青峰镇。 小厮:我已让人往府里传信,大少爷若是还在,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 苏岺辛闻言,皱起眉头,心想,令山若是来了,他倒要好好看一看! 阿阮会来么? 傻子苏辛已与阿阮和离,就算他死了,阿阮也没有来的必要,可是若以嫂嫂的名义,她是可以来的,但若是这样,他希望阿阮别来!尽管他迫不及待要见阿阮,可他不愿阿阮做他的大嫂,更不愿她陷于危险之中。 收起回青峰镇的心思,苏岺辛在一众官兵的护卫下到了府城中养伤,不出两日,青峰镇便来了人,可惜不是令山,温阮也没来,只有哭红了眼的元大。 二少爷,你真是吓死我了,大少爷走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死去的老爷、夫人交代啊 他说着,双手合上朝天上拜了拜,老爷保佑,夫人保佑,二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岺辛看着他,咽了咽喉咙,问:大哥已经走了? 元大叹一口气,走了已有一个月,没说去哪儿,说是往南边走,二少呸,大少夫人喜欢何处,便在何处落脚,等安稳后,会往家里寄信的。 大少夫人四个字,苏岺辛听着觉得刺耳。 他闭上眼睛,沉下呼吸,压制住心中生起的嫉妒,心想,阿阮与令山走了,他暂时见不到她,但她应当是安全的,倘若他想得没错,兴许不等令山往苏府寄信,那个人便会告诉他,阿阮在何处。 元大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忽然又往外涌,还有一件事,二少爷,大少夫人的妹妹、侄儿在温家遭人杀害,凶手至今下落不明大少夫人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非常伤心。 第51章 就连他想到那两个小孩子,都觉得太可怜。 苏岺辛:大树、小草 他记忆里,傻子苏辛与那两个小孩子很是要好,常常一起玩儿泥巴,听闻他们遭人杀害,苏岺辛脑子一空,心也像是被人攥住了。 是谁会对孤儿寡母下手? 元大:徐大郎死前曾想见大少爷,可惜,大少爷去时,他已经误食鼠药,死了。大少爷曾怀疑过,徐大郎并非死于意外 苏岺辛皱着眉回想,想起徐大郎曾多次向傻子苏辛要钱。 青峰镇的官府办不了这样灭门的大案,将卷宗送到了州府,苏岺辛伤势好转,主动请缨办案。长官念死者是他亲戚,他破案之心急切,又是新官上任,想考察一下他的能力,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苏岺辛带着办案的官差回到青峰镇,回想徐大郎常去的地方,无非是赌坊与妓院。赌坊的人图财不图命,即便徐大郎欠钱不还,留着徐大郎的命,总还有收回账的机会,不必将徐大郎置于死地,何况那时徐大郎已经身陷囹圄,赌坊更不会大费周章在狱中取他性命,甚至在他死后,将毒手伸向温琴与两个孩子。 那么,凶手应当是在妓院里,是徐大郎曾经见过的人,而且还与徐大郎有金钱往来 老鸨儿一想,便想到一个人。 阳公子! 苏岺辛带着官差找上阳公子的府邸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一番搜寻下,在后院的枯井中发现一具尸首,官差下井将腐臭的尸首抬上来,摆在井边,仵作蒙着口鼻验尸。 死尸的脸已经腐烂,难以辨认面貌,右手却紧紧攥着拳头,仵作将死尸的手打开,用镊子从中取出一颗红豆。 苏岺辛看着那颗红豆,心头一颤,再看死尸的脸时,眼中浮现几许震惊与伤痛。仵作为死尸蒙上白布,让人将他抬走。 不出三日,灭门告破。 死尸便是灭门案的真凶阳公子赵少阳,曾经效命于他的杀手被捕归案,将所犯的罪事一一交代,他们杀人后,被赵少阳安排远走,并不知晓赵少阳是如何死的。 仵作检验后得知,赵少阳是被人迷晕后,割断气管而亡,而后被人抛尸于枯井中,据枯井旁残留的半个脚印判断,杀人者应当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一个杀手回忆,曾撞见过赵少阳在夜里密会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身形不高。 一个身强体壮但身形不高的男人? 苏岺辛在苏辛的记忆里搜寻,并不见有这样一个人。 灭门案已破,凶手落网,苏岺辛不得不先回州府复命,临走之前,他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贺音。 他来到别院。 贺音正在做女红,见着他,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缓缓站起身,眼泪先流了下来。 你回来多日,却不来见我,是不是是不是已不打算娶我了? 苏岺辛皱了皱眉,朝前走一步。 贺音向他怀中扑来,他扶住她的肩,与她保持距离,对不住,我喜欢的人是阿阮,一直都是,只是我从前没有发觉,所以,我不能娶你。 贺音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连连后退,一副不堪打击的模样,心里却在想,早知傻子出去一趟,就变聪明了,她该在他启程前,便嫁进苏府去的! 贺音背过身,掩面哭泣,心里想着该如何讨着好处。 苏岺辛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故意说:阳公子死了,你可知道? 贺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恐惧与惊惶。 苏岺辛:春花楼的鸨母说,你与阳公子曾经颇为亲近。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贺音瞪着眼睛摇头。 苏岺辛垂下眼眸,想了想,不再多问,绕过她径直离开了别院。留下贺音站在原地,僵了片刻,忽然腿软扶着桌子坐下。 阳公子死了难道,是那个人干的? 不,阳公子事事都听那个人的,那个人待阳公子也很好,不可能会杀阳公子。 那会是谁呢? 那人又为何会杀阳公子?会不会知道她是阳公子的人,连她也一块儿杀了? 贺音越想越害怕,不敢再留在青峰镇,连继续算计苏辛的心思都没有,连夜便裹着金银细软逃了。 苏岺辛回到苏府,躺在傻子苏辛的寝房中,想到曾经的他与妻子相处的情形,阿阮总苦着脸,而他捧着个泥人儿,根本不管阿阮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越想越气,苏岺辛仰起头,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下手很重,像是要一拳把自己打死,他虽然疼着,但这一拳算是打在苏辛身上,他也痛快! 他闭上眼,眼角滑落两行热泪。 阿阮我想见你,我想与你解释,我们之间全部都是误会,误会 咻的一声,一支箭从窗外飞进房中,带着一张字条,扎着床柱上。苏岺辛坐起身,取下字条看一眼,机警地走向窗外,往外张望,夜色中,屋檐上空空,并无人影。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字条,与上一梦一样,那个人又告诉了他阿阮的下落。 距青峰镇大约五百里的一处小村落中,令山买下一间荒废已久的农家小院,他不会修屋砌墙,请来村里几个憨厚朴实的汉子帮忙将破旧的屋舍修葺一新,他用烧得炭黑的树枝,在墙上作画,三两下便将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画得风雅别致。 温阮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作画,笑着。 勾勒完最后一笔,令山满意一笑,转过身来看她。温阮笑着迎上前,搂住他的脖颈,娇嗔:画得真好,你这么会画,就只给我画过一幅画像,还是我拿绿豆汤与你换的呢。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闻见扑鼻而来的淡淡杏花香气, 令山漾起笑容,不想自己被木炭染黑的手,弄脏温阮干净的衣衫, 他虚张着手臂, 没有楼上她的腰。 温阮紧贴着他, 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 两只纤细白皙的手,一同揉着他的两只耳朵, 从耳尖揉到耳垂。 她娇媚的眼眸在他脸上游移着, 掠过他的眉眼、鼻梁,落在他的嘴唇上,定住,好像是她有心要亲他。 令山咽了咽喉咙, 紧着心暗暗等待着。这些日子以来, 他一直刻意克制着与阿阮的拥抱、亲吻,鲜少主动做什么,他还记着,他与阿阮尚未成亲,得守礼,但若是阿阮想亲他, 他自然让她亲 温阮瞧出他的心思,轻轻挑起柳叶眉, 笑着后退半步, 转身便要走。 令山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回怀里,只用手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身。 温阮垂眸看着他的手,边缘处能见着握过烧焦的木棍留下的炭黑, 他这样抓着她,必定已经将黑灰沾了些在她袖口、腕上。 她哎呀一声。 令山却没有松手,他现在管不得别的,弄脏了她的手腕,他给她洗干净;弄脏了她的衣衫,他给她买新的,他只想和她亲近 他低下头。 温阮笑着后仰着身子,全靠他手臂的支撑站着。令山一点点逼近,就要亲吻上她红润的嘴唇,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三两妇人嬉笑怒骂的声音愈来愈近。 有人来了! 露天的院子,只有一圈低矮的篱笆墙围着,有人路过小院便能望见院子里的情形呈现图画的木屋,还有木屋前,相拥在一起的人。 令山羞于让人瞧见与温阮的亲密,收紧手臂,裹着温阮退回房中,将房门合上。 就在这时,三个妇人抱木盆的抱木盆,挽篮子的挽篮子走过小院前,都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对于温阮与令山这对新出现在村中的男女,村子里有一则绯色的传闻,说他二人是私奔而来的公子小姐,令山是哪家的公子,温阮又是哪家的小姐,他们猜不准,便总有一探究竟的心,常留意着小院里的风吹草动,试图寻着些蛛丝马迹。 像是这一回路过小院,她们便不约而同地驻足,连先前谈论得正有意思的话也不再说下去。 诶?怎么没人? 我昨日路过,还见着那位俊俏的公子,在屋檐底下画画呢。 瞧,那不是画成了么?画成了,自然不再画了哎哟,画得可真好! 第52章 确实画得好,瞧着真雅致,人家说天上的仙女,就住在这样好看的屋子里。 你还别说,这屋子真是给仙女住的,你瞧见那位夫人的样貌没有?仙女也不过如此!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呢那脸蛋儿豆腐似的,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那可不?人家可不像咱们风吹日晒的,一个个黑黢黢、皱巴巴的,丑得嘞 妇人们相互打趣着,渐行渐远。 屋子里,温阮靠在门上,额头抵在令山肩上,低声笑了一阵,抬起头来,娇气地看着他,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像仙女一样美? 令山有些难为情,轻咳一声,嗯。 温阮笑意加深,搂住他的脖颈,那你为何画山画水,画树画花,就不肯多画我? 只得着他的一幅画,她仍旧耿耿于怀。 令山咽了咽喉咙,其实不止一张。 温阮挑起纤细的柳叶眉,嗯?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牵着她的手,到水盆旁,为他自己也为她洗净沾染的炭黑,才带她到屋中角落里放着的一只大箱子前,打开箱子让她看,箱子里放着他许许多多的画。 温阮看一眼画,看一眼他,在他肯定的眼神中,弯腰拿起一副,摊开来看,是她,再拿一幅来看,仍旧是她,满满一箱子的画,竟然全都是她,有她坐着剥橘子的模样,有她弯腰嗅花的模样,有她数着红豆的模样 温阮:你几时画了这么多? 令山从她身后环住她,在没去见你的日子里,我便只能借着画见你。 在脑子里想一遍,再笔尖上画一遍,如此,才稍解相思之意。 温阮放下手里的画,转过身,将手搭在他肩上,凑近了看他一阵,越看越喜欢,情不自禁地亲了他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并不能使令山满足。 在她要退却时,他抬起手,扶住她后颈,让她继续下去。温阮微眯着眼,一面亲他,一面笑着,漫不经心的。 令山却很认真,直到最后,他猛然抽离,咬牙忍耐着下腹的火,拥着她喘息。温阮趴在他肩上笑一阵,等他稍微平息后,便轻轻推开他,白皙柔嫩的手摸上他的脸。 令山看着她,眼神里藏着汹涌的爱意。 温阮努了努嘴,指尖在他眼尾蹭了蹭,往下落,划过他整齐的鬓角,到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下 一阵酥痒袭来。 令山微微抬起下巴,露出脖颈。 温阮的指尖落在他的喉结上。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温阮将柔嫩的指腹按上去,屋舍已经有了 令山轻嗯一声,想着,他还要给阿阮凤冠霞帔,还要请喜婆主持婚礼,还要 温阮:咱们早就拜过堂,成过亲了,你忘了? 令山没忘,那时,他是替弟弟娶她,如今,他要为自己娶她。 在梦里,温阮不在乎那些虚礼,她好不容易与令山在一起,只想与他随心所欲,别的都不管。 想罢,她的手从他喉结上落下,落在他的腰带上,轻轻勾了一勾,娇媚的眼眸看着他,咱们就只差洞房了。 令山怔了一怔。 温阮抽回手,转身朝里间走。 令山愣在原地。 温阮走到屏风旁,回过头来看来,你不想 不等她说完,令山大迈步走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低下头吻住她,推着她往里走。温阮顺从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到床边,她坐下去,手肘撑在身后,仰着头看他,抬起的脚尖蹭到他的腿。 令山咽了咽喉咙,一瞬间,所有的克制溃不成堤,他俯下身去,紧紧拥住温阮,继续着方才的亲吻。 温阮任他吻着,手往枕下摸寻一阵,摸出那本他先前给她学习的《素女经》。令山察觉她的动作,停下。 温阮将《素女经》举到他眼前,笑着打趣,你忘了没有?要不要再学一学? 令山红着的脸更红几分。他压下她的手,将《素女经》按在床榻上,不去看一眼,不用。 温阮笑了。 令山咬一咬牙,不轻不重地掐了她的腰。 温阮扭着身子躲,到底是没躲过。 令山用行动证明,他确实再用不着《素女经》了。 * 屋子外阳光灿烂,屋子里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散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温阮眯着眼,窝在令山怀中,昏昏欲睡。 令山环着她,轻撩着她鬓角的碎发,爱怜地亲亲她白嫩泛着红的耳尖、耳垂,亲亲她白细细的脖颈。 那事果然如书上所说的那样销魂蚀骨,他忍不住就放肆了,从前叮嘱弟弟的那些话,他都抛在了脑后,等到缓过神来,才觉后怕。他那样急躁,可有伤着阿阮? 想着,他凑在温阮耳边,紧着心轻声问: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温阮半梦半醒,唔一声,像猫晒太阳似的,舒服与惬意写在脸上。令山看着,松一口气,心里生出几分满足,又生出几分贪心,他还想 搭在腰间的手又一次不安分起来,温阮有些清醒,扭头看着令山,似在娇嗔,怪他打搅她睡觉,令山低笑一声,压住她亲吻。 第二日清早,温阮从睡梦中醒来,浑身仍旧疲乏酸痛,咬着破了的嘴唇,撑起身,温阮倚在床边,回想起令山昨日的放纵,不由得失笑。 他到底是憋了多久,怎么都要不够。 忍着腿软,从屋子里走到檐下,温阮舒出一口气,望一眼院子,皱起眉头,篱笆墙里新砌的花坛中光秃秃的,有些难看。 令山从一旁走来,亲密地搂住她,低声问: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温阮扶着他的胳膊,指向花坛,说出自己的感觉。令山扭头看一眼,点一点头,是该种上些花草装点一下。说着,他转回头,看着温阮,问:你先前在路上便说想栽的一种花,是什么? 温阮回想着上一梦的令山为她种下的满院小粉花,她记得那花的样子,却不知那花叫什么名字,也曾问过花贩子,仍旧没个结果,她曾在青峰镇旁的山上见过,兴许,这里的山上也有。 想罢,温阮便说要上山去寻花。 令山诧异:山上? 他也只是诧异一瞬,很快点头答应陪温阮去山上,不过今日不行,得明日。 昨晚是我太贪心 他今晚会克制住,让阿阮好生休息。 温阮搂着他的脖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娇媚地笑着。 令山握着她的腰,也在笑。 温阮瞧着喜欢,又亲他一下,不够,再亲一下,亲到令山别开脸,凑在她耳边,低哑地说:你再亲下去,明日也别想上山去了。 温阮不依,捧住他的脸,又亲了一下,笑着逃出他的怀抱。 令山追出檐下,拉住她手,要给她一点惩罚,一辆阔气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院子外。车夫从车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说:大少爷、大少夫人,该置办的东西,我都置办得七七八八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车上将东西搬下来。 有了旁人来,令山只好收敛动作。 温阮看着他笑。 令山攥住她手,捏了捏。 * 这一晚,令山果然忍着,没碰温阮一下。等到第二日一早,温阮便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衫,背上小背包,拿着小锄头,与令山一同入了山,留下车夫守在家中。 爬到半山坡的时候,温阮便累得浑身是汗,走不动了,令山在前边开路,时不时回头看她看,仍旧面不改色,像是一点都不累。温阮想着,是自己身子太虚,还是令山身子太好?一个不留神,脚下不知踩着个什么凸起的东西,身子一歪,摔在地上,将膝盖磕了一下。 令山听着动静,急忙折回她身边,扶着她坐下。 他问:哪儿疼? 温阮拧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指了指膝盖。 令山脸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腿往上推,露出她的膝盖,见着都已磕红了,还有些许破皮。瞧着虽不太严重,但说不准一会儿便会肿起来,还是尽快抹上活血化瘀的药膏为好。 第53章 温阮不觉着疼,看着令山关心她,心里甜蜜蜜的,很高兴。 令山仰头望一眼山头,又看一眼下山的路,想着这一路来,都不见温阮寻着想种的那种花,再往上走,兴许也寻不着,便与温阮商量着,今日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温阮不肯,搂住他的脖子,你背我。 令山缓缓推开她,忧心地看一眼她膝上的伤。 温阮微微嘟着嘴,我不回去。 令山拿她没办法,轻叹一口气,背过身去,半蹲在跟前。温阮眯着眼笑了,扑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令山兜住她的腿,缓缓站起身。 温阮摇了摇两条小腿,催着他快些往山上去。 令山垂眸失笑,一步步稳稳当当地往山上走,遇上能够攀援的小道,为了安全,他也宁可多受累、绕路走。 他观察四周的地形,路过每一处,他都留意着,尤其是见着一处开着阔口的岩洞,他还驻足看了片刻。 温阮趴在他的背上,看着沿途的风景,有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愉悦,从前她可不敢想有朝一日,苏岺辛会这般宠着她、顺着她,在她累的时候背着她走,她在武安侯府,便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为了不让他觉着麻烦,也只能藏着、忍着。 愉快一阵后,温阮想起正事来,仔细看着周边的草丛,看了一大段路,也不见她记忆中的小粉花,不由得一阵苦恼,莫非,这里的山上没有那种花? 正想着,天边轰隆隆一阵响。 令山停下脚步,拧着眉头往天上望,温阮也跟着望去,一阵妖风乍起,天边,一大片乌云被风吹来,云间有闪电在劈。 要下雨了! 温阮拍一拍令山的肩,想让他快些下山。 在山里遇着雨,是件很危险的事。 令山也正打算下山,才转过身,雨便斑斑点点地下下来,眨眼间,便淋漓、瓢泼,成了一片雨幕,将来时的路全部隐没。 温阮眯着眼,从令山背上下来,这样大的雨,下山的路不好走,咱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令山点一点头,想起先前在不远处瞧见一处岩洞,正是避雨的好地方,便掺着她往前走,走了没一会儿,果然又瞧见那岩洞。 令山带着温阮躲在岩洞下,拾拢岩洞下未被雨水打湿的枯枝烂叶,生出一堆火来,给温阮烤着外衫,温阮只着单薄的里衣,蜷缩在火边,尽管如今是夏季,气温并不低,但身上淋了雨,湿着,岩洞中风又大,吹着也是觉着冷的。 令山见她冷,将自己身上的湿衣也脱下了,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御寒。 温阮渐渐不觉着冷,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看着岩洞外飘飘洒洒的雨幕,感觉着潮润润的水气扑面而来,被困在雨中那一点自觉倒霉的不高兴也渐渐消退。 令山不是苏辛,也不是苏岺辛,令山会照顾她,会帮助她,有令山在便很安全,很可靠。 想罢,她眯着眼,靠在令山怀里睡了过去。 令山低着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由得露出笑容。 * 雨,连绵的雨,下了好些日子,浇湿了大半个中原。州府的宅院中,苏岺辛站在窗边,望着湿漉漉的庭院,心情复杂。 他让人给阿阮寄去的信,阿阮可有收到了? 阿阮知道梦中的一切都只是误会,肯不肯原谅他? 阿阮会不会放不下那个令山?会不会不肯再回心转意? 苏岺辛胡思乱想着,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醋意。 令山到底是何人?凭什么在阿阮的梦里,又凭什么比过他,得到阿阮的喜欢? 他将手搭在窗台上,摸着潮润润的湿气,心里一阵不舒服,他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湿气里,生了霉、发着酸。 雨渐渐停了,太阳说出来便出来,乌云一散,便是晴日,只有地上的湿润,树叶、花瓣上未干的雨珠儿证明,先前确实下过雨。 苏岺辛走到庭院里,仰头望着天际,见着太阳,他心里的湿气稍微消散一些,兴许,雨过天晴是个好兆头,他的信已经到了阿阮的手中,阿阮明白了一切,便会再给他一个机会,不论那个令山是谁,在梦里的一切,他是假的,阿阮会回到武安侯府,会收起和离书。 他们会好好在一起 一个人哭哭啼啼地奔进宅院,见着他,脚步顿住,哭喊一声:二少爷! 苏岺辛扭头看去,见是元大,不由得心头一紧,皱起眉头。元大哭着跑到他跟前,来不及喘气,便说:二少爷,大少爷与大少夫人 他话未说完,便哽咽了,说不下去。 苏岺辛心知不会是好事,脸色骤变,匆匆往宅院外走。 突如其来的大雨引发山洪,淹没了好几个村庄,温阮与令山落脚的村庄虽然幸免于难,留在村中守着家的车夫却并不好过,温阮与令山进了山,三日不见回来,车夫望眼欲穿,一刻也不敢放心,直到听闻山洪爆发,料想困在山中的温阮与令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才绝望地往主家送信。 元大得知消息,马不停蹄地跑来州府报信。 苏岺辛告了病假,带着苏家的仆人,奔袭几百里前往温阮与令山落脚的村子。 苏岺辛心里明白。 梦境尚未崩塌,阿阮还没有死! 尽管想得很明白,苏岺辛仍旧急切,骑于马上一路风驰电掣,心里忍不住想,阿阮从山里脱困没有?有没有吃苦?令山是如何照顾她的?为何会让她陷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越想他便越急,手里的马鞭挥得更用力。 村口,车夫早已等着。见到他来,蹲着的车夫站起来,跳着招手,二少爷! 车夫脸上带着喜色,等到苏岺辛打马靠近,便说: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与大少夫人都已回来了,平安无恙,平安无恙 他说着,红了眼睛,前些日子的担忧都化作了眼泪。苏岺辛闻言松一口气,下了马,朝村子里走。 一群突然来到的陌生人,刺激了村子里的狗。小孩子们好奇心重,全都来看热闹,狗也看热闹,汪汪地大叫着,各家院子里都探出脑袋,一双双眼睛都落在苏岺辛脸上。 他们没听着马夫唤苏岺辛二少爷,便当他们暗中流传许久的绯闻又添了新的主角。 瞧,这位新来的公子,恐怕才是那位苏夫人该嫁的人! 我当是个怎样的歪瓜裂枣,苏夫人瞧不上,才与苏公子私奔,这一看,也是个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好郎君,一点不比苏公子差啊! 样貌上虽是大差不离,总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比不得苏公子,苏夫人才宁可私奔,也不愿与他在一起 不足?哪样的不足?莫非不是个男人 妇人们凑在一起曲曲,说着说着,话便荤了,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声音还不小,恰好传到苏岺辛的耳中。 苏岺辛心头一震,想到那一晚,温阮将和离书拍着他胸口,说的那一袭话。 阿阮说,他不能让她舒服莫非真是在那事上嫌他?那她更该给他个机会,让他证明,他一点不比别的男人差,他也有本事让她舒服! 苏岺辛心中生出一团妒火,想到令山,属于苏辛的兄弟情谊,全被嫉妒压了下去。 元大也听着了妇人们的议论,担忧地看一眼苏岺辛。尽管二少爷不声不响,他也知道,二少爷心里是难受的,二少爷心里明明喜欢着二少夫人,可惜,二少夫人如今已经是大少夫人了 走到离小院不远处的地方,苏岺辛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元大跟着他停下来,朝周边看去,奇怪地问:二少爷,怎么了? 不见有任何异样,苏岺辛眯了眯眼,收回视线,轻微摇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更近之处,瞧见院子里熟悉的倩影,苏岺辛只觉一颗心,仿佛被人攥紧,疼得厉害,他放缓脚步,慢慢停下来。 阿阮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嘴唇蠕动着,吼间泛起一股酸涩,令他哽咽,不能出声。 他得眼眶一瞬便红了。 第54章 他还不能见阿阮,那个藏在暗中,企图折磨他与阿阮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他只这样远远望一眼,确认阿阮没有受苦,便足够了。 想罢,他转身便要走。 元大发觉他要走,扭过头来,二少爷,你不去见大少爷与二咳他险些喊错了人,咳嗽一声改了口,大少夫人么? 苏岺辛听着大少夫人四个字,本就冷着脸更冷几分,离去的脚步都带上几分怒气。 令山! 熟悉的声音,轻轻柔柔,唤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苏岺辛只觉心头一刺,不由得顿住脚步。 嫉妒冲破他理智,他回了头,见着一个高挺的人影环着温阮,院子门前的柱子,正好挡住令山的脸。 苏岺辛攥着拳头往前走,就要看见令山的脸时,一阵眩晕袭来,他忽然便往地上倒去,歪斜的一瞬,他仍旧努力地想要看清令山,可是,仍旧未能看清。 元大的惊呼在他耳边,越来越远。 令山见着弟弟昏倒,从院子里奔出来。 阿辛! 苏岺辛靠在他怀里,毫无反应。 温阮缓缓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苏岺辛。 元大抹一把泪,说:二少爷得知大少爷与大少夫人困在山里,心急如焚,这一路上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吃过一顿好饭 温阮只当没听见,别开眼去。 元大见状,在心中叹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苏岺辛再醒来时,已躺在床榻上。 屋子外,传来温阮与令山谈话的声音。 阿阮,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他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你留他下来是应该的。何况,我其实并不怨他。 苏辛只不过是苏岺辛的一个分身,是苏岺辛的坏,她对苏辛从来没有过爱,又何谈怨呢?对苏岺辛她才是有怨的,因为曾经心动过,期待过 你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谢谢你,阿阮。 苏岺辛坐在床边,攥着拳头,听着令山要进来,他眯起眼。 我同你一起去,如今,我是他的嫂嫂了 苏岺辛闻言,心头一紧。 他还不能见阿阮! 想罢,他朝窗边看去 令山带着温阮走进房中,便听着窗边有动静,走到里间一看,窗户洞开着,床上被褥乱着,房中已不见弟弟的身影。 令山皱起眉头,追出去,在院子外追上苏岺辛。 阿辛! 苏岺辛停下匆匆的脚步,没有回头。 令山一步步走近,你为何要躲?难道你还放不下?元大说,你没有娶贺姑娘。 苏岺辛:嗯。 令山:为何? 苏岺辛:我想清楚一件事。 令山:何事? 苏岺辛:我喜欢的人不是贺音。 令山停下脚步,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生出几分猜想,却没有问出口。 苏岺辛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你好好照顾她。 令山沉默着,明白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 阿辛他轻唤一声。 远处一间破旧的屋舍中,一双眼睛在窗户裂开的缝隙后暗暗注视着。 苏岺辛:我带来的人,你留下。 令山疑惑地皱起眉头。 苏岺辛:先前她是被人所伤,并非意外。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苏岺辛:温琴与那两个孩子,都已遭人杀害 令山骤然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阿琴大树,小草,怎么了?温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匆匆走上前,是谁?是谁杀了阿琴,是谁杀了大树、小草? 苏岺辛僵直着脊背,不敢回头,听着温阮愈发逼近的脚步声,他心一狠,迈步朝前走,走得很快。 忽然,一道金光朝他袭来,不等他看清,便擦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上一梦的记忆骤然闪现在眼前,苏岺辛只觉心脏一瞬停跳,周遭一切寂静,他转过头去,看到令山身后不远处,温阮站在那里,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被射中的心口涌出鲜血。 苏岺辛目眦欲裂,嘶声大喊:阿阮! 第35章 温阮睁开眼, 坐起身,捂着心口喘气。心脏被洞穿的剧痛仍有残余,濒死的恐怖一时之间挥之不去, 令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鼓囊囊的胸口起伏一阵后, 渐渐平缓。温阮定住心神, 抬眸环视房中, 陌生而又熟悉的陈设唤醒她的一部分记忆。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事情似乎朝着某种她不可控的方向在发展 她又一次死了,死在与令山最亲近的时候, 却并未从梦中清醒、回到武安侯府中, 而是来到新的梦里第三场梦。 她仍旧是温阮,温家的女儿。 只是这一梦里的温家,没有温琴、温铮,没有母亲、姨娘, 只有她与父亲。 想到父亲, 温阮心头一紧,感受到一种被人蒙住口鼻的压力与窒息。她与父亲一向不甚亲近,在梦外是,在梦中亦是。父亲待她只有严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她感到庆幸的是, 在这场梦中没有妹妹温琴,她只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而非父亲唯一不待见的女儿。 她还记得幼时, 父亲会将妹妹高高抱在怀里,笑容满面地看着妹妹撒娇,而她总远远望着那样温馨幸福的景象,守着嫡长女的规矩, 心里再羡慕,也只在父亲放下妹妹后,走过去恭敬地问候一声:父亲。 父亲看到她时,脸上的笑总会渐渐淡下去,不轻不重地嗯一声,便算是给了她回应。 忆起往事,一种隐隐的忧伤在心底流淌。温阮拧着眉头,闭上眼,眼角有些湿润,平息片刻,她再睁眼时,眼中的忧伤已然敛去,只剩下习以为常的平静。 外间门边传来些许动静,一丝闻着就很苦的药味,穿过垂坠着的玛瑙珠帘飘散进里间。 温阮闻着了,只觉一阵反胃,她曾在武安侯府中喝了无数的药。 那时她初有身孕,胎像不稳,每日都喝安胎药,喝得人都快要死了,可惜,仍旧没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自那以后,她便痛恨喝药这件事,连一丁点的药味都闻不得,哪怕是偶尔感染风寒,她也宁可咬牙忍着难受,心里想,若真的病到要死的地步,那就死好了,横竖在武安侯府中,活着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可如今 她不想死了。 她要好好活着,与令山在一起,哪怕只是在梦里 珠帘被人撩起,再落下,发出玲玲的脆响,听来很是悦耳。小丫鬟捧着药碗走进来。温阮瞧清她的面容,有些惊讶,这一梦里,贴身伺候她的不是别人,是晴云。 温阮感到奇怪。 为何前两梦里不见晴云?这一梦中却有 想到心脏被洞穿的剧痛,温阮生出几分猜疑。 晴云是她身边的人,最有便利对她下手,会不会就是那个害她陷于梦中,一次又一次让她死在最想活下去的时候的人? 见着她醒来,晴云大喜,捧着药碗,匆匆走到床边,姑娘,你终于醒了! 话音刚落,晴云已红了眼睛,眼泪就要掉下来。 温阮见状,立马打消了猜疑。晴云贴身伺候她多年,是与她最亲近的人,怎会有害她之心? 晴云腾出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再俯下身,将药碗捧到温阮眼前,姑娘,快些趁热把药喝了吧。 黑乎乎的药汁在白瓷小碗中微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温阮拧着眉头,将脸别到一旁去。一阵痒从肺里爬上喉咙,温阮忍不住咳嗽起来。 第55章 晴云好言相劝:大夫说,姑娘呛了水,伤了肺,这药是能清肺顺气的。 温阮推开药碗,仍旧不肯喝。 晴云忧心地看着她,当她仍旧想不开,便说:姑娘何必斗气?身子是自个儿的,这一回,若不是令山少爷正巧瞧见,姑娘恐怕真的淹死了 怪她一时大意,让人钻了空子,舞到姑娘跟前,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才害得姑娘受气,一时想不开投了河。 听着晴云的话,温阮回想起一件事 那日,她带着有些老旧的金钗、镯子到首饰铺子里寻相熟的老师傅,想将东西都融了,重做几样时兴的式样,不巧遇着春花楼里的人。 一身红衣的女子,带着满脸讥讽的笑意走到她跟前与她寒暄,她只将目光别开,并不愿多搭理,兴许是她冷淡的态度刺激到那女子,那女子竟高声地同她说起她的未婚夫婿苏辛的风流韵事,说苏辛如何喜欢春花楼的花魁贺音,又是如何嫌她没趣,引得旁人侧目,让她颜面尽失。 她尽管是真的生气,可绝没有到想不开,投河自尽的地步,她只是不愿多受那女子的聒噪,离开了首饰铺子,寻着一处安静的地方放松心情,正巧是在河边,不知是谁趁她不备,在她身后猛地推了一把,她才跌入了河中。 她在河中挣扎,试图呼救,河水却灌入了她的口鼻,仿佛有一只手拽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河底拽,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事实上,她也算是真的死了,不过,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在迷蒙的河水中,看到一个人影,从光亮处朝她游来,拽住了她。 原来那个人是令山。 这一梦里,令山是父亲的义子、她的义兄,他二人顶着兄妹之名,却并不亲近,从前,她当令山是父亲的耳目,是另一重压在她头上的山,心里觉着讨厌,并不愿常常见到他,所以,她面对令山如同在父亲跟前,始终守着规矩,有意地将自己真实的情绪隐藏,显露出既算不上讨厌的有礼,又称不上喜欢的疏离。 晴云:姑娘不肯喝药,难受着,那苏公子仍旧风流快活! 温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嫌恶之色。 这一梦里,苏辛不是剑痴也不是傻子,是个风流纨绔子,尽管如此,父亲却很是满意这个未来女婿,毕竟,苏家的门楣配得上温家,她能嫁去苏家为妇,很能为父亲的颜面添光。 从前,她不敢忤逆父亲,不敢做出半点有损父亲颜面的事,即使为自己将要嫁给苏辛那样的纨绔而黯然神伤,也不得不在一次次的叹息中委曲求全。 如今,她绝不会再委屈自己! 想到苏辛摇着折扇,在一众莺莺燕燕间谈笑风生的模样,温阮只觉着晦气,不想再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她要退婚! 见温阮攥紧了被子,像是在忍气,晴云拧着的眉头更紧几分。在她看来,苏公子根本配不上姑娘,可他却偏偏是老爷钟意的女婿,她一想到姑娘所受的羞辱,便恨苏公子的风流多情,可她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做不了主人的主,眼看着姑娘委屈,她心里千般万般的不好受,却只能劝姑娘宽心些,别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娼|妓计较。 可是,姑娘怎能真的不计较呢?旁人或许不知,她伺候姑娘多年,最是了解姑娘的性子,姑娘也有自己的傲气,虽从未在嘴上怨过苏公子一句,心里却是很怨的,只是姑娘惯常都将愁闷压在心底,委屈自己。 她有时在想,姑娘若是像别家姑娘一样天真烂漫,甚至带些肆意妄为的野性,兴许会活得更自在些 温阮缓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痒,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晴云见状,连忙将手里的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上手扶住她纤细的胳膊,紧张地问:姑娘要做什么? 温阮:退婚。 晴云愣住。 温阮走到衣橱前,扫一眼里面素色的衣裙,想到令山送她的水红色绸缎,心里更加坚定了退婚的想法。 晴云回过神来,追到她身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惊呼:退、退婚!? 温阮弯下腰,在压箱底的裙衫里,拿出一套橘红色的,这样喜庆的颜色,她从前在节日里才会穿。 今日,她要去与苏辛解除婚约,摆脱苏辛那些红颜知己的奚落与讥讽,于她而言亦是喜日。 满意一笑,温阮侧过身,将手里的衣裳交到晴云手中,让她拿去熨烫、熏香,她则着一身素白的里衣,款款走到铜镜前坐下通发。 晴云看一眼手中捧着橘红的裙衫,再看向镜中带着浅笑的美人,终于相信自己刚才并非是幻听。 姑娘要退婚! 她的眼眸亮起来。 姑娘若是能够不嫁苏公子,那自然是一桩好事,可是老爷会同意姑娘退婚么? 带着满心忧虑,晴云依照温阮的吩咐去做事,等她捧着平平整整、散着香气的裙衫回来时,温阮已经描好了眉、点红了唇,美丽的容颜愈发娇媚动人,像含苞待放的杏花,明艳里藏着娇嫩。 晴云看得失了神,直到扭头,将手里的紫檀木梳给她。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拿着梳子,便要同往常一样,为温阮梳一个最规矩的发髻,温阮却不想要那一成不变的样子。 梳那近来时兴的飞云髻。 晴云感到诧异,捏着梳子迟疑片刻,照做。 半晌后,发髻成型,簪上绢花、玉钗,镜中之人愈发美丽动人,温阮露出满意笑容。起身朝房外走去,走到庭院里,便瞧见内门走入一道高挺的身影。 是令山! 温阮脚步微顿,眼中现出一抹喜悦之色,就要迎上前去。 令山瞧见她,发觉她今日的装扮与从前有些不一样,格外明艳动人,微微愣神,令山站定,脸上并无表情,心里诧异片刻后也归于冷淡。 他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并不喜欢他,尽管她待他从来都是有礼的,可与他说话时,总低垂着眼,态度疏离。他起初来到温家时,也曾想过,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关心爱护她,明白她是不喜与他亲近的之后,便不再一厢情愿。 在府中若不是迎面相逢,他一贯匆匆走过,她也会视而不见,如此多年,他二人之间,仿佛已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令山想着,垂下眼眸,转身沿着廊下走,嘴角现出一抹略带自嘲的笑。 兴许连这默契也是他的一厢情愿。 温阮将目光追着他,见他的身影在廊柱间掠过,去了父亲的书房。她抿住红润的嘴唇,微微皱起眉头,也停下了脚步。 晴云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还去见苏公子么? 温阮没有回答,咳嗽起来。 婚,她是一定会退的,不过,眼下她更想等令山从父亲书房里出来,与他说上话。 晴云见她像是不急着出府了,便扶着她的小臂,要引她回房歇息。温阮站在原地不动,用手帕抵着红唇咳嗽,眼睛却看着令山消失的方向。 晴云:姑娘在等令山少爷? 令山少爷救了姑娘,姑娘想见令山少爷也不奇怪。 温阮在咳嗽的间隙中,嗯了一声。 晴云:姑娘先回房里去歇息,我在这儿守着,一会儿便将令山少爷请去。 温阮扫视一眼四周,小厮在擦凭栏,婆子在扫地 庭院中人多眼杂,并不方便她与令山说话,想着,温阮点点头,先一步回了寝房。 在房里,喝着晴云让人送来的冰糖雪梨汤,等了一阵,听着房外有些动静,温阮放下白瓷小碗,迎到门边,便见晴云引着令山而来。 温阮站在房里,露出笑容。 令山停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笑脸,感到一阵诧异,但很快他便想明白,温阮的态度改变,兴许是与他救了她一命有关。 第56章 先前他还在想,她或许并不愿自己一时冲动导致的狼狈结果被他撞见,即便他救了她的命,她恐怕也要比从前更加疏远他了,眼下看来,她并未那样想,这倒是一桩好事。 不过,他并不十分想听她说一些感谢他的话,她那些待他极为有礼的态度,与对一个毫不亲近的外人并无不同,他一向是不怎么喜欢的。 他到底是觉得,他们应当不算是彼此彻彻底底的外人,即便同在温家生活多年,他们之间始终不曾亲近过,他仍旧如此固执地以为着。 他只是自己一个人这样想。 就当是他一厢情愿好了。 阿阮。 他轻唤一声她的名字,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温阮克制着激动,往房中退一步,邀他进门。 令山有些迟疑,仍旧站在门外。 温阮上前,主动牵住他的手。 令山一惊,由着她将他拉进房中,关上房门。 阿阮,你 温阮将门上栓,转过身来,对上令山惊诧、疑惑的眼眸,忽然便有些委屈,他又一次记不得她了 她红着眼扑进他怀中,紧紧圈住他强劲精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令山浑身一震,僵住身子不动,两只手虚悬在空中,不知该将怀中之人推开,还是拥住。他更不知温阮为何会抱他他们从未如此亲密过。 心脏砰砰直跳,令山局促地垂下眼眸,看着温阮白里透红的耳尖,心想,阿阮愿意在他面前显露她的委屈,是终于将他视作兄长了么? 他缓缓抬起手,迟疑片刻,轻轻落在温阮的发髻上。温阮仰起头望他,仍旧圈着他的腰,与他很自然地亲昵着。令山有些不知所措,将手从她发髻上移开,攥着拳头垂到身侧。 令山 听着温阮唤自己的名字,令山愣了愣。 她从前一贯有礼地称呼他阿兄的。 温阮也意识到,自己突然转变的态度,兴许会让令山很困惑。她抿住红唇想了想,在心里编好一套说辞,才继续说,我不想让你再做我的阿兄了。 令山皱起眉头,手绕到身后,抓住她的手,将她从怀中推开。 我险些死了,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是你 令山愕然。 温阮握住他的手,从前,我唤你阿兄,做你的义妹,却很不喜欢我们之间是那样的关系,所以,我一直躲着你,不与你亲近,以为自己不去面对你,便可以不去多想父亲要我嫁给苏辛,我当自己能像从前一样听从父亲的安排,可是我到底是做不到的,我不想嫁去苏家,我想与你在一起! 令山猛然醒过神来,挣开她的手,侧过身别开眼,垂下眼眸,敛住眼中慌乱之色。 阿阮怎会喜欢他?! 温阮绕到他眼前,红着眼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你讨厌我? 令山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又抿住了唇,摇了摇头。 他从未讨厌过阿阮,只是他从未想过阿阮会、会喜欢他,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似乎不只是震惊与慌乱,还有些异样的情愫在滋长。 温阮上前半步,逼问着他:那你为何不肯回应我? 令山咽了咽喉咙,将身子往后仰了些,你我是兄妹,你他呼吸一沉,不该与我说那些话的。 他也不该心乱的。 温阮: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你只是父亲的义子,我的义兄,在我心里,并不将你视作兄长,只当你是我所爱的男子。 令山对视着她万分认真的眼眸,感到此生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的心竟出乎他的意料有几分动摇,察觉到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令山慌乱地退后一步,攥着拳头从她身侧走过,离她远一些,别对着她,平复着纷杂的心绪。 温阮扭回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 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令山沉默良久后,说:父亲有意让你与苏公子早日完婚 温阮:若我不再有婚约,你便肯与我在一起? 令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他们根本是不可能的。 想罢,他朝房外走去,走得很急。 温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忍不住咳嗽起来,一面咳一面想,她是不是太心急了些?可她不愿再迂回,她想与令山尽快在一起,她想寻回那些令她贪恋的幸福日子。 晴云匆匆走进房中,来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温阮忍住咳嗽,缓一口气,走出寝房径直朝府外去。 晴云追着她的脚步,劝她不急于一时,温阮却不愿再多耽搁,乘着马车到苏府,门房却说:大少爷在府中 温阮转身便走,登上马车。 晴云看着她,问:姑娘,咱们回府么? 温阮想了想,说了个地方。 晴云一怔,有些激动也有些为难地说:那地方姑娘怎好去! 温阮坚持要去。 无可奈何,晴云只好传话给马夫。 * 春花楼里热热闹闹。 二楼最大的包厢里,几个年轻的男子盘着腿,各坐一张小桌,饮酒笑谈,一袭红衣的舞姬妖娆地扭动曼妙的身姿,胯上围着的金玉腰链琳琳作响,光彩迷人眼。轻纱在她手中飞出,划过空中,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个青衣男子起身,右手执着滴墨的笔,左手提着一联新作的诗,叫一声好,便将手里的诗扬向舞姬。 轻薄的纸飘飘荡荡掠过舞姬眼前,舞姬抬腿,用脚接住那诗,看一眼,踢到一旁。 青衣男子诶一声,从小桌后追出来,追到舞姬身前,刚要开口说话,舞姬便从他眼前掠过,去了坐在中间的苏辛桌前,叠腿坐下,探手拿起桌上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青纱微蒙石榴花,金玉有灵舞琳琅 青衣男子追到舞姬身边,哑然失笑,原来是瞧不上我写的诗,婉红,你呀,太偏爱苏兄。 舞姬婉红笑着,苏公子的诗值得我偏爱,你若是吃醋,写首更好的来。 青衣男子席地而坐,挨着婉红,我自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写,我可不像苏兄就要成亲了,我是一副自由身。 婉红笑了:春花楼里成了亲的男子大有人在,苏公子成亲后,一样能来。 青衣男子打趣地看一眼苏辛,见他捏着酒杯饮一口,笑而不语,便又转向婉红说:你是不知温家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婉红:我怎就不知了?我可听说了,温家小姐嘛,千金大小姐,心气儿比天还高,脸皮比纸还薄,与咱们春花楼的姐妹撞见,自觉染了俗气,一时想不开,便去投了河,万幸福大命大,让人给救了。 苏辛静静听着,微微皱眉。 他与温阮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她,她总那样低眉顺目、有礼有节,让他觉得格外无趣,他不奢求她能像音儿一样成为他的知己,她能像婉红一般与他交谈、来往也很好,可她从来不主动与他说话,从来不正眼看他,她就像被条条框框的规矩之刀雕刻而成的精致木头人,只有漂亮没有灵魂。 他一想到要娶她,便是满心的不情愿。 他将娶的到底是妻,还是将他拴在家里的绳子? 可是听人说她投河自尽,他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何况她是为他寻的短见,他更加觉得这件事压在他头上。 青衣男子笑着,对婉红说:你既然知道温家小姐的性子,还敢邀苏辛成亲后来春花楼玩?温家小姐若是又想不开,你岂不是将人给害了。 第57章 婉红连忙往一旁躲,嘴里说着:这样大的一顶帽子,我可不敢戴她滴溜溜转着眼珠,瞥向看着杯中酒、仿佛置身事外的苏辛,对青衣男子说:你真是小瞧了苏公子。苏公子岂会让个女人拿捏了?苏公子自然有的是法子不让温家小姐多管闲事,便是苏公子心地善良,不忍心对温家小姐怎么样,也可瞒着家里来。咱们都一条心,关起门来一块玩乐,谁也不往外说就是。 青衣男子:温家小姐若是寻上门来 来春花楼里抓男人的妇人可不少。 婉红像是听着一个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一阵笑,温家小姐最要脸面、最守规矩,咱们这样的风尘地,温家小姐绝不会来的 温阮已站在门前听了一阵,就在这时递给晴云一个眼神。早已气得满脸通红的晴云,得到她的准许,猛地一下推开了门。 温阮带着一抹讽笑,款款走进厢房中,一转头便瞧见了皱着眉头的苏辛。 寻欢作乐的几人齐齐看来,全都吃了一惊。 刚喝下一口酒的,呛了,弯着腰一阵咳嗽;拿着笔题诗的,提起笔来,呆呆地望着;话说到一半的,张着嘴,嘴里的话剩一截尾巴缓慢地划过 温阮定住脚步,看着苏辛,等他起身走近。 青衣男子最先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笔,在婉红额头点了一下,留下个墨点,你想得不对人来了。 婉红握住笔杆子,瞪他一眼,却没话好说,她也是千万个没想到,竟然真会在春花楼里见着温家小姐! 其余几人陆陆续续回神,互相挤眉弄眼,交流着心声。 【啧!多可怕,这还没成亲呢,温家小姐便追来春花楼了,苏辛以后恐怕难有好日子过。】 【温家小姐虽生得好看,奈何心眼比针眼小,管得比天还宽】 【】 苏辛走到温阮跟前,站定,皱着眉头看她片刻,问:你来做什么? 温阮扫一眼他的那些酒友,讥讽一笑,收回视线,重新看着他,退婚。 苏辛愣住了。 温阮冷静地说: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纠葛。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苏辛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拦到她面前,为何? 难道是因为他上春花楼消遣? 他不过与朋友喝酒、论诗,如何就惹到她了? 温阮甩开他的手,领着晴云头也不回地离开。 厢房中的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 苏辛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如何也想不通,索性匆匆追了出去,离开春花楼,追到一座小拱桥前叫了温阮的名字。 温阮在桥中间定住脚步,回过头。 苏辛在桥脚,微微仰着头望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她跟前,喘着气说:你刚才应当看到了,我与朋友在一起,并没有做别的。 温阮:既然我已说退婚,你不必再解释什么,我也并不想多听。 苏辛皱着眉头,想她还会为何事生出退婚的怨气。忽然想到什么,他逼近一步,握住温阮的手,急切地说:你落水的那一日我不知道!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 温阮:知道又如何? 苏辛顿时哑然,手上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温阮:你我二人只有一纸婚约,并无感情,你一直不曾喜欢过我,我亦不曾对你动心,既如此,何不解除婚约,免得日后成为怨偶?你是为何还要追赶至此,苦苦纠缠? 苏辛浑身一震,犹如遭受当头棒喝,渐渐松开了攥着温阮的手。他垂下眼眸,咽了咽喉咙,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温阮,目光如炬,解除婚约并非小事,你我口头说的不作数,还得两家长辈同意,温伯父一向严厉,若知是你要退婚,一定多有责难。我会将所有错处揽下,说服父亲、母亲一齐登门道歉,你只当没有今日的事 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周全的安排了。 温阮并不感激苏辛为自己着想,冷着脸转身便走。苏辛站在桥上,目送着她纤细的背影远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贺音在桥下站了一阵,走上桥去,走到苏辛身旁,莫红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是真的没想到,温家小姐竟然会想不开。这两日来,莫红寝食难安,与我说她愧疚难当,只是怕温家小姐瞧不上她,不敢亲自登门道歉,我适才见着温家小姐本想亲自替莫红赔罪,可见温家小姐像是还在气头上 她口中的莫红便是那日在首饰铺子里奚落温阮的红衣女子。 听出她语气中的自责与忧虑,苏辛收回视线,转眸看向她,温声安慰:你不必多心,这事本来便与你无关,何况,即便莫红说了什么,也是有口无心。 贺音蹙着眉,那温家小姐 苏辛抿着唇,摇了摇头,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贺音见状,识趣地不再多问。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温阮心情愉悦,嘴角含一抹浅笑。晴云暗自打量着她,心想,姑娘从前事事求个周全,这一回竟当众给苏公子难堪,不得不说,真是痛快!只是不知,老爷若是知晓此事,会如何 晴云忧心地皱起眉头。 马车停在温府门,温阮提着裙摆,就着马夫刚放下的脚凳下车,迫不及待地走进府中去寻令山。在廊下问了过路的小厮,令山此刻在何处,小厮摇头说不知。温阮脚步一刻未停,匆匆来到令山的住处。 凤尾竹掩映着的小院里,元大手里抓一把煎得酥脆的胡豆,一面嘎巴嘎巴地吃着,一面东看看、西瞅瞅,悠闲自得。 听着有人来,元大抬头,一看是温阮,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胡豆揣进兜里,拍了拍残留在手上的碎屑,勾着腰迎到温阮跟前。 姑娘来寻令山少爷? 他问着,心里很是奇怪,姑娘与令山少爷一贯不亲近,此前从未踏足过令山少爷的院子,今日是为何事?竟然会亲自前来 温阮微微抬着头,扫视一眼小院,他不在? 元大点点头,令山少爷有事,出府去了。 也不知是什么的事,走得很是着急。 温阮微微皱眉,思量片刻,交代元大,等他回来,你便告诉他,我在等他。 元大一怔,嘴唇蠕动着,半晌才吐出一个是字。目送温阮远去,元大嘟囔着奇怪,从兜里掏出胡豆来,捻一颗送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想,姑娘到底有什么事? 想了许久也没个结果,他索性坐到檐下阴凉处打盹,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睁眼,正巧见着令山回来,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起身迎上前,跟随着令山回房的脚步,一面走一面说了温阮交代的话。 得知温阮在等自己,令山定住脚步,站在寝房门前。 元大垂手望着他,仔细瞧着他的脸色,试图揣测些东西。 令山没有言语,抿着嘴唇,眼神有一瞬的迷离。 先前他去时,那忽然扑进怀里的柔软感觉仿佛仍旧紧贴着他的胸膛 心头一紧,令山不敢再想下去,只嗯了一声,便迈步进了寝房,留下元大在原地挠头,嘴里又一次嘟囔着奇怪。 日头西斜,余晖晕染一片玫瑰红中泛着的紫金的天,像仙女织就的绡纱蒙住世间,朦朦胧胧,最后一抹金光从小轩窗中泻下,照着临窗而坐的美人半张白皙娇媚的面容与那一双纤细柔软的手。 温阮数着红豆,一直等着令山,直到小丫鬟来叫饭,也没等着人来。皱了皱眉头,温阮将红豆收进小荷包里,起身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才迈出去,深吸一口气,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步步朝饭厅走去。 第58章 饭厅前,令山已经等着。温阮远远瞧见他,便定定地看着他,顺着檐廊走到他跟前,一刻也不曾移开眼。 令山像是没有觉察,看着另一边,等着父亲。 温阮停在他身边,低声问:你不知我在等你? 令山咽了咽喉咙,缓缓转眸看向她。 温阮看着他,带着一点娇嗔。 令山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正巧这时,温老爷从另一边走来,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饭厅里的丫鬟齐齐收起小腹、挺直腰板,严阵以待。 她们都知道,自家老爷规矩多、不留情,谁若做得不好,都只有一个字罚! 进入饭厅落座,等待丫鬟呈上饭菜的时候,温思恭看一眼女儿,皱起眉头质问:你今日出府,去了何处? 女儿投河自尽,让他颜面尽失,这一醒来又往外去,是要去让人指指点点,彻底将他的脸丢尽,才甘心,才罢休? 温阮看一眼令山,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去向苏辛退婚。 令山闻言一惊,想到先前在散着幽香的寝房里,温阮问他的话没有了婚约,他们是不是便能在一起? 她果真退了婚? 温思恭瞪圆了眼睛,一巴掌拍在桌上。 退婚?! 他的语调高得几乎将屋顶给掀了。 温阮看一眼已撑着桌子半站起身的父亲,表情平淡地回一声:是。 见女儿竟是这般云淡风轻、一点不知错的模样,温思恭登时怒不可遏,谁许你退婚的?你还嫌不够丢人?你以为去阿辛跟前说两句气话,就可以不成亲?我还没死呢!你必须嫁去苏家! 令山起身:父亲消气。 看着父亲愤怒的脸,温阮心中一片冷意,无论是在梦外还是梦里,她是第一回看到父亲如此失态。 不过,这样的情形早她心里设想过无数回,每当她心里有不满,想要反抗时,便会想到父亲这般可怕的模样,于是一次又一次压下冲动,做个规规矩矩的女儿。 如今真的见着父亲发火,她竟不觉得可怕了,反倒有种别样的轻松,她终于做了自己二十多年不敢做的事,终于惹怒了父亲。 抿了抿唇,温阮微微抬起下巴,冷静地说:苏辛风流多情,红颜无数,父亲要我嫁给这样一个男子,可有想过我日后并不好过? 温思恭哼一声,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阿辛并未纳妾,甚至连个通房丫头也无,给足了你面子,是你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 温阮:女儿并不愿接受这等寻常事。 她不要做一个大度的贤妻,在武安侯府中,她已委屈够了,她从前不敢向任何人说,她会为苏岺辛纳贺音为妾生出嫉妒,十足的嫉妒。 她想要丈夫对她专一! 温思恭指着女儿,你!枉费我多年对你的教导,你再敢忤逆,便回院子里去,在嫁去苏家前,休想再去别处! 温阮心知说不通父亲,无意再纠缠下去,垂下眼眸沉默了。 温思恭当女儿怕了自己,找回了属于父亲的颜面,气哼哼地坐下,渐渐消气。令山松一口气,也跟着坐下。 先前被吓得躲在一旁的小丫鬟,接连将已备好的饭菜呈上桌。温思恭拿起碗筷,刚要动用时,忽然想到什么,又将碗筷放下,看向令山,端详片刻后,说:你也已到了年纪,该成亲了,罗家有个待嫁的二姑娘,与你正好相配。 令山静静听着,心里明白,罗家是父亲近来拉拢的势力,他与罗二姑娘的婚事是顺理成章的事。 全凭父亲做主。他说。 温阮皱起眉头。 温思恭点点头,很满意义子的顺从。 饭后,目送父亲离开后,温阮转头看向身旁的令山,我已无婚约在身。 第36章 她的语气听来像是在很平常地陈述, 令山却好似听出许多隐秘的含义,不由得无限遐想,心上仿佛被一枝春日明媚阳光下轻颤着的杏花枝搔了一下。 他沉默着, 不说话, 像是没听着温阮的话, 他的眼睛仍旧望着前方, 更没看温阮一眼。 温阮笑一笑,用小拇指勾了他的手心一下, 在他扭头看来时, 从他跟前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令山微一眯眼,看着她走远。他挺立着,攥着拳头, 直到鼻尖萦绕的淡淡香气消散。 入夜, 凉凉的夜风吹拂着小院的凤尾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令山正要吹灯上榻,忽然听着门边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不禁皱起眉头。 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令山:谁? 门外之人并不回应。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守夜的小厮一向守规矩, 绝不会在深夜靠近他的寝房,会是谁在此刻鬼鬼祟祟地来, 敲响他的房门? 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 令山眯眼一瞬,一步步走向门边,迟疑片刻,取下门栓。门朝里打开, 门外之人一下子扑进房中,撞入他的怀里。 令山浑身的肌肉骤然紧张,要将怀中之人推开。手刚一抬起,闻着一阵熟悉的杏花香,他忽然便像是被人施下定身术,僵了身子,一动不动。 温阮从他怀中抬起头,嘟着嘴娇嗔:明知我在等你,你却避而不见,逼得我来见你。 令山猛然回过神,将她推开,侧过身去,夜已深,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们毕竟并非血缘至亲,大晚上的,她来他房里,让人瞧见,于她绝非一件好事。 温阮:若是能等到明日,我便不来了。 她毫无预料地从第二梦来到第三梦,再一次失去已经触到的幸福日子,就像是手里的糖让人给抢了,她不甘心,更不愿等,她要令山像从前一样爱她。 令山听她说等不了,皱起眉头,心想,莫非阿阮真有急事? 温阮:我一闭上眼睛,便忍不住想你,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我想,今晚不见你一面,明白你的心意,我是绝不能安心睡去的。所以,我来了。 她站到令山面前,湿漉漉的眼眸,映着烛火的微光,带着很真挚的感情。 令山不禁动容,愈发手足无措起来。 他吞咽着干涩的喉咙,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暂时将房门掩上,免得温阮被人瞧见,坏了名声。 温阮带一抹浅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令山转过身看她,凝视片刻,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阿阮,我从来只将你看作妹妹 他说得很认真,很肯定,只有他自己知道,话出口时,心是慌乱的。 温阮渐渐收起笑,嘟着嘴瞪了他片刻,没有知难而退、羞愤离去,反倒转身往里间走,不给令山阻止的机会。 令山慌张地追着她绕过屏风入内,定睛一看,她已坐上了他的床。 站在屏风旁,令山为难地说:阿阮你、你快回去吧。 温阮将身子一斜,靠向床架子,望着床上的锦帐,云淡风轻地说:我今晚想睡在阿兄房里。 令山一震,逼近一步,粗声道:不成。 温阮转眸看他,为何? 被她娇媚的眼眸看得心颤,令山紧抿嘴唇,咽了咽喉咙,捏着拳头转向一旁,不再看她,有些不自然地说:男女有别 任他说着,温阮脱下鞋子,平躺到床上,将被子拉来盖住身子。 令山听着动静,匆匆瞥了一眼,愈发不知所措起来。 温阮侧过身子,支着额头看他,笑着揶揄:你说只将我看作妹妹,又何论男女呢? 令山无从辩说。 温阮笑着躺好,闭上眼睛。 房中归于一片静谧,只有烛火跳动。 令山僵着身子站立良久,听着床上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平缓,猜想温阮已经入睡,他终于卸下心头紧绷着的那根线,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犹豫片刻后,轻声走到床榻旁,垂眸看着温阮白皙的娇颜,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第59章 虽已过去多年,他仍记得初入温府的情形。 正堂里,父亲吩咐下人将阿阮叫来。 他站在父亲身边,等了良久,见着一个小姑娘走入正堂,低着头走到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问候一声,不曾多看他一眼。 父亲指着他,同她说:令山往后便是你的阿兄。 小姑娘点了点头,终于抬眸看他。 他此生第一次见着那样美的一双眼睛,此后多年,她每次垂首唤他阿兄时,他都会想起。 当这双眼睛望着他,说心里有他时,他忽然不确信自己多年来的心心念念完全单纯。 令山情不自禁地弯下腰,离得更近看温阮,探出的手缓缓移向她的脸,想要触碰,又不敢莽撞,怕惊扰了她的梦。 他的指尖在将要触上她的脸颊时移开,轻轻撩开她散落的碎发。温阮忽然睁开眼,弯弯的眼睛里含着笑。 令山一惊,连忙要将手收回。 温阮握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看着他,笑意不减,像是在揶揄他有心没胆。 令山呼吸一紧,刚有收回手的意思,温阮便用两只纤柔的手抱住他的小臂,将他往前拉拽,在他凑近的一瞬,亲在他的脸颊上,再移开,亮晶晶的眼眸仍看着他,仍带着笑。 令山浑身一震,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往后连退几步,离得床榻远了些,屏住呼吸,咽了咽喉咙,攥着拳头,刻意板起脸来,阿阮!你不该这样。夜深了你快回去。 温阮轻挑眉梢,将身上的被子掀开,像是要起身。 令山见状,紧着的心稍有放松。 温阮留意着他的神态,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得失笑,如他所愿坐起身来,却未将脚探到地上,而是盘腿坐着,用手扇着风,蹙着柳眉说热。 令山不知她的用意,皱起眉头。 温阮摸上齐胸襦裙的束带,低着头,要将它解开。 令山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抓住她的手。 温阮微微歪着头看他,挣出一只手来覆在他发烫的手背上,你要帮我?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重复着他先前已说过一遍的话,阿阮,你不该这样。 温阮将他的手扒开。 什么该,什么不该,在她的梦里,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倘若言语的直白,还不足以突破他的心防,她有更直白的方式。 你是不是也热?看你,脸红得厉害,额头上也有汗 她柔声说着,抬起纤纤玉手,柔软的指腹点在令山的额心。 令山后退一步,背过身去,不敢再多看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心头一紧,闭上眼睛,走得远了些,可是就在一间房里,他又能远到哪里去,那声响就缠在他耳边,像一支笔,搔了搔他的耳窝,趁他一个不注意,便从耳朵眼里钻了进去,在他眼皮子上画出许多旖旎、香艳。 襦裙从床榻上飞出,触着他的背脊,滑落在地上。令山睁开眼,背对着床榻,僵着身子不动。一件带着幽香的小衫落在他头上,盖住他半张脸。他嗅到那仍留着一丝余温的香气,知道这已是温阮能够褪下的最后一件最贴身的一件。 心头一颤,令山一把将小衫从头上抓下,紧紧攥在沁着汗水的手掌中,心中升起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本就红着的脸更红了。 房中昏黄的烛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照出他咬紧牙关时,下颌纠结着的肌肉,照出他额头上、鬓角处一层细密的汗水。 温阮赤着身子裹在被子里,看了令山的背影一会儿,垂下眼眸缓缓挪动着,从床榻上站起身,手里抓一只枕头,故意砸在地平上,发出咚的一声,而后便裹着被子,顺势蹲跪在地上。 令山听着动静,回头瞧见她摔了,顾不得别的,匆匆奔来,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温阮拧着眉头,抓住他的手臂,缓缓起身。被子往下滑了些,露出她雪白的香肩。令山瞧见,连忙将视线别开,定在一旁闪烁的烛火上。温阮便顺势倒进他怀中。 我不要再与你做兄妹。 她不知自己何时会死,顾不得什么脸面、矜持,她只想与令山快快在一起。 令山闭上眼,抿住唇,隔着被子将温阮推开,待她站定后,他转身便要走。 他的心从未乱得这样厉害过,他已没法在房中待下去。 温阮揪着被子,追到门边,将背抵在门上,不许他走。 令山只看她一眼,便将视线别开,仍旧坚持着要走,但温阮不让,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沉默着与她僵持下去。 温阮娇气地瞪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和苏辛一样觉着我很无趣,所以,连我这副样子站在你跟前,你也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她故意拿话激他,逼他给出回应。 令山终于看向她,眼神变得很复杂。 温阮走近,仰起头望着他,你真的毫不心动么? 令山看着她,咽了咽喉咙。 他不是泥人、木偶,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会毫不动心,可是,他们不可能有结果,何况兴许阿阮种种反常的举动,是受到苏辛的刺激而起,而非真的喜欢着他。 这般想着,令山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令山心头一紧。 温阮不管不顾地圈住令山的脖颈,任由被子从身上滑落。她就凑在他的耳边,不依不饶地问:动没动心? 令山抬起手,拔下她头上的簪子,朝一旁的烛火射去,房中一瞬幽暗,藏住他二人交缠在一处的影子。 元大急切地拍着门,压着声音喊:令山少爷,令山少爷 令山仰着脖子,努力维持着平静:何事? 元大:姑娘房里的晴云来了,说是寻不着姑娘,怕姑娘再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又不敢前去惊动老爷,来求少爷您帮着寻人 温阮趴在令山耳边,低声轻笑。 令山怕元大听着了,搂住她的腰,一步步后退,离房门远一些。 元大没得着回应,将头趴在门缝上,唤着:令山少爷? 令山刚想回应,忽然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止住声音。 温阮踮着脚,湿湿软软的唇,在黑暗中若即若离,一时落在他的下巴上,一时吻上他滚动的喉结。 元大有些急了,更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唤着:令山少爷? 令山猛然一震,仓促地嗯了一声,将温阮推开一些,深吸一口气,才说:让晴云别着急,回去等着,千万别声张。 元大答应一声,去了。 等到房外安静下来,令山将温阮抱回里间,放在床榻上,一件一件拾起地上的衣衫,偏头递到温阮面前,语气严厉地说:快穿上,回去。 他还从未用这样冷硬的态度对过她。 可她这一次实在做得不对! 温阮看他片刻,接过衣衫,穿上,重新走到他跟前。 我本可以喊一声,让人知晓我在你房里,父亲最看重颜面,必定要你对我负责,可我没有那样做。 令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温阮:没错,为了与你在一起,那样不择手段的法子我也想过。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看清我的真心,你会心甘情愿回应我。 她一逼再逼,对他无用,只好以退为进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令山忽然握住她的手。 温阮背对着他,露出一抹浅笑。 他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她很快收起笑,转过头去,佯装疑惑地看着他。 令山牵着的手,引她走到门边,听了一阵,确认外边没人,才将她带出去,一路避着光亮,潜行在夜色中,将她送回院子。 晴云守在门边,见着温阮回来,立马迎上前,哽咽着问:姑娘,你去哪儿了? 第60章 温阮扭回头,看一眼令山,我觉着房里闷热,到园子里走了走。 晴云松一口气,朝令山点头致谢后,扶着她往里走。 温阮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令山,皎洁的月光照在她娇媚的脸上,映出一种别样勾人的韵味。 令山看着,觉着胸口像有一只兔子在跳,要从他的身体里蹦出来,蹦到天上的月宫去。 * 令山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寝房的,直到关上房门,他仍旧觉得恍惚,仿佛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绮梦。 闭上眼舒出一口气,令山走进里间,躺到床上,闭上眼,鼻尖似乎仍旧萦绕着一抹幽香,他皱着眉头,翻过身,只觉那香气愈发清晰,丝丝缕缕往他心里钻。 他睁开眼,忽然想到温阮先前就是在这张床榻上,一件件将衣衫抛在他身上 那件蒙在他头上的小衣,不但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还带着她的一丝体温。 只是这般想着,令山已忍不住心猿意马,浑身燥热起来,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想了不该想的,翻个身,舒出一口气,咬着牙禁闭长眼,心里念着,快睡,快睡 * 酒肆中一片欢声笑语,苏辛身在其中,把酒作乐、风流快活,似乎丝毫未将退婚之事放在心上,朋友先前还忧心他被当众羞辱,心中气不忿,见他如此潇洒,也都赞他心胸宽广,倒怪温阮做事不厚道。 令山替父亲接待外地来此的富商,路过酒肆时,碰巧见着这一幕,苏辛脸上的笑一根刺似的扎进他眼里。 他顿住脚步,目光死死定在酒肆中。 富商顺着他所看的方向看去,见着酒肆前招摇的旗子,笑问令山,这家的酒如何? 令山回过神来,礼貌搭话,说是还不错。 富商便命仆人前去打二斤酒走。 令山没有异议,带着富商继续前行,逛看。大半日过去,富商自觉乏累,领着仆人回到下榻的客栈。令山在客栈前,目送客人,脸上浮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直到客人走进客栈,他才转身,脸上的笑随即消失。 疾步走到酒肆前,一眼望去,先前那一片欢声笑语仍旧继续着,苏辛应是喝了不少酒,脸颊酡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酒杯,叮叮当当地瞧着,嘴里囫囵念着些什么,不知是诗还是曲。 他念完后,众人一片喝彩,鼓掌。 一旁的女子,显出与他的亲近,笑着为他斟酒。 令山攥紧拳头,疾步走过去。 众人止住笑声,奇怪地看着他。 苏辛举着半杯酒,看着令山,微微皱起眉头。 令山冷着脸:苏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酒肆,走到街边,站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等着。等了一会儿,苏辛才出来,走到他跟前,奇怪地打量他。 令山:长辈未曾应允你与阿阮解除婚约,如今,阿阮仍旧是你的未婚妻子,你应当多为阿阮考虑,像今日这般临街作乐,将阿阮的脸面置于何地? 苏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垂下的眼眸却敛去一丝苦涩,解除婚约是早晚的事。 令山严肃地说:无论如何,在婚约解除前,你不该再让阿阮伤心。 苏辛抬眸看着令山,她会伤心? 令山皱起眉头,眯了眼。 苏辛的怀疑让他觉得格外讨打。 见令山不像是胡说的,苏辛心中窃喜。 原来,阿阮那日决绝地说要退婚,只是在与他置气,既如此,他们还是照家中长辈的意思成亲好了。他虽算不得多喜欢温阮,倒也不讨厌她,想来娶她也并非多么不可接受的事。 想罢,苏辛低下头,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漫不经意地点一点头,说:我知道了。 令山咬着牙,紧握着拳头克制冲动。 苏辛看他一眼就要走,忽然又想到什么,定住脚步,扭身回头看着他。 在令山眼里看到对自己的敌意,苏辛心中有些不舒服,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位是他未来的大舅哥,为自己的妹妹来与他说这些话是在情理之中,但他仍旧在意,毕竟,令山并非阿阮的亲兄长,只是温伯父带回家的义子。 是以,他生出几分挑衅的心思,故意说:男人风流天经地义,我便是与她成了亲,也不会只在家中守着她一个人,你与其来劝我收心,不如劝她宽心。 令山攥着的拳头更紧了。 苏辛笑一笑,你可要随我去喝上一杯? 令山抿着唇,眼神冷冰冰的。 苏辛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真心邀请他,讥讽一笑后,一面走远,一面说:你这样板正,日子过得多没趣 令山站在原地,手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你是不是和苏辛一样觉着我很无趣,所以,连我这副样子站在你跟前,你也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那双昏黄烛光中闪着的泪光的眼眸浮现眼前,令山只觉心被人揪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 苏辛的身影没入酒肆,令山转过头看去,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狠意。 夜幕降临,月亮挂上苍穹,星星点点散落漫天。苏辛与朋友作别,醉醺醺地走出酒肆,仰头望一眼天,心里欢喜,便放慢脚步,一面看着星月,一面走着。 酒,是常喝的,聚会,也是常有的,他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觉得高兴。 一道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挡住苏辛的去路。 苏辛停下脚步,眯着眼看去。 忽然,一记铁拳砸在他脸上 令山回到寝房中,关上门,走进里间,站了片刻才抬起手,看一眼手上的伤,走到柜子前拿出金疮药,坐上小榻,正要上药时,房门被人敲响。 叩叩。 令山心头一紧,想到昨晚,缓缓起身。 房外传来元大的声音,令山公子,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令山闻言,松一口气,回应一声,放下手中的金疮药,便出了寝房往正院去,走到书房门前,叩门,听着房中一道声音应允,令山才推门走进去。 温思恭坐在桌案后,正拧着眉头细看着手里的书信。令山走到案前,唤一声:父亲。只得一声嗯作回应。 令山站着,静静等着父亲的吩咐。 半晌后,温思恭才将手里的书信放下,抬眸看向他,交代:阿阮的婚事不必再往后拖了,你筹备着。 令山皱眉,沉默片刻,说:父亲不再考虑一下?阿阮想要退婚,一定是受了许多委屈 温思恭一瞬板起脸来。 这事不是你该多言的,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令山垂下头。 他是父亲的义子,也是父亲的棋子,他能做的事只有顺从父亲的意志,绝不能有半分忤逆父亲的心思。 温思恭起身,瞧见令山手上的伤,狐疑地眯起眼,怎么弄的? 令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路上遇着一个醉汉,生了几句口角,动了手。 温思恭不高兴地训斥:谁都知道你是温家的人,你在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温家的颜面,如何能够如此冲动。 令山将头压得更低,是,儿子知错了。 温思恭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走吧。 令山颔首,退出书房,将门带上,转身的一瞬,眼神变得锐利。他低头看一眼手上的伤,只恨自己先前下手时打得太轻。 上了药,躺到榻上,令山心里憋闷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他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时刻注意着房外的动静。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令他感到紧张。 他怕阿阮再来,怕她再扑进他怀里时,他舍不得再推开她,怕她问他有没有心动时,做不到再沉默。 第61章 如此悬着一颗心煎熬着,夜愈渐深沉。 令山不知自己如何睡着的,再睁眼,已是清晨,微光透过轩窗照进房中,他紧着心坐起身,扫一眼房中,不见温阮的身影,才松一口气。 阿阮没来。 他垂下眼眸,自嘲一笑。 他已将态度摆得那样冷硬,阿阮自然不会再愿意搭理他 心里闷闷的。 令山起身穿衣,心想,阿阮没来是对的。她就要成亲了,若是因他传出些风言风语,绝不是好事。 想到昨晚父亲吩咐自己筹备婚事,令山心中不快,整理袖口的动作渐渐僵住。 元大在外叩响房门,令山少爷!苏家公子昨晚差点被人打死了! 令山回过神,冷笑,走去拉开房门。 元大仰着头,双眼放光。脸上只有听闻稀奇事的兴奋,没有半分对苏辛的同情。 庭院里,温思恭背着手,脸色难看。 令山走过去,恭敬地唤一声父亲。 温思恭乜斜他一眼,吩咐:你先别急着筹办婚事,去,查清楚,是谁伤了苏辛。 令山低着头,攥紧拳头,回一声:是。 而后,转身离去。 春风楼里笙歌欢舞,令山在雅致的包厢中与贺音见面。 贺音一面斟酒,一面问:你来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将温小姐推下河的? 令山沉默不语,一双幽深的眼眸审视着她。 贺音抬眸看他,娇笑一声,公子是在与我说笑?谁都知道是温小姐自己想不开,投河自尽的,又何来的凶手? 令山微微眯眼。 他那日见着一个可疑的人,可惜,那人逃得太快,他只瞧见一个背影。 眼前冷着脸的男人,让贺音生出征服欲,她是春风楼的头牌,见过他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就连身边红颜不断的苏辛,也没有逃出她的手心,她不信,这一回会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迂回些,她总有办法让这个令山对她另眼相看,然后与别的男人一样,狗一般地摇着尾巴讨她欢心。 想罢,贺音笑着捏起酒杯,绕过圆桌,走到令山身边,公子不是来查是谁伤了苏辛的么?喝下这杯酒,我便将昨日之事,巨细无遗地说给公子听。 令山冷眼看她片刻,不为所动,起身便要走。 贺音眉头一皱,拦在他身前。 公子何必急着走?春风楼里最不缺的便是消息,我帮公子再打听就是 她说着,斜着身子、抱着手轻抿一口杯中酒,将小酒杯中剩一半的酒往令山嘴边送。 令山心生厌恶,一下拂开她的手。 杯中酒撒了一地,贺音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 令山绕过她,径直离开。 贺音扭头看去,恼羞成怒地说:公子真是好不解风情! 令山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贺音咬牙追上前一步,今日见了公子,我便知晓了,为何苏公子总说温小姐无趣,不招人喜欢! 令山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冰冷锐利,像一把刀。 贺音感到害怕,紧着呼吸,为自己开脱,苏公子亲口说的,娶了温小姐那样的女子回家,和娶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摆件回家,没两样。 令山捏紧拳头,崩开手上的伤口,流出血来。 贺音瞧见了,走上前去,探出双手想要捧住他受了伤的手,关心的话语刚到嘴边,令山冷着脸后退一步,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白白献了殷勤,贺音瞪着门边,气恼地喘着气。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听着讽刺的笑声,贺音转眼看去,忍下火气,问:阳公子不怕他真的查出来? 赵少阳在桌边坐下,他什么也查不到。 贺音不放心,据说那个令山有些本事。 赵少阳自斟一杯酒,道:赵老三已经死了。 贺音闻言,先是一惊,而后想明白赵老三是被灭了口,才松下一口气。 打量赵少阳片刻,贺音忍不住问,你与温家有仇? 赵少阳乜斜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显然是在怪她多嘴。 贺音不想被蒙在鼓里,在男人面前,她从来都是那个掌握着一切的人,今日她在令山面前丢了脸,心里正堵着一口气,便不如平日里那般谨慎了。 是那个人让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赵少阳不说话,饮下杯中酒,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音凑近一步,带着一□□ | 惑之意,轻声问:你为何还要为那个人卖命?那个人只不过将你视作傀儡 话未说完,贺音忽然止住声,脸色骤变。 一只大掌狠狠掐住她的脖颈。 赵少阳死死瞪着她,眼神阴鸷毒辣。 贺音胀红了脸,抓住他的手,用眼神求饶。 半晌后,赵少阳终于松手,一把将她甩开。 贺音趴在地上喘气,泛着泪光的眼睛里仍旧残存着濒死的恐惧。 赵少阳起身离开,小丫鬟冲进房中,将她扶起来,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贺音没应声,抬手摸上疼痛的脖子,想到令山冷冰冰的脸,忽然露出一抹笑。 阳公子手段狠辣,待她尚且如此,既然已经盯上温家,那个令山也别想好过。呵,一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死了最好。还有那个温阮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于她,才算永绝后患。 苏府。 苏辛鼻青脸肿地躺在床上,一只脚裹着白布,直愣愣地伸着,不能动弹。想了一遍又一遍,苏辛也想不出谁会对自己下黑手,那拳脚下得可真够狠的,像是想要他的命! 可是,当他被打倒在地,无力还击时,那人竟又停了手,显然并不想将他打死。 天太黑,他又喝醉了,挨了打,晕得厉害,实在没看清,只觉着那人的身形有几分熟悉,却不知他到底是何方人物,又为何要来找他的不痛快! 越想心里越气,苏辛攥着的拳头,砸在床上,不小心牵扯到身上伤处,一阵钻心的疼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平复半晌后,望着架子床顶出神。 温阮知不知道?他让人打了,还伤成这样。 他虽然不想让温阮知道他吃了别人的亏,但这件事恐怕瞒不住。她若是已经知道,是不是在为他担忧?她是那样守规矩的一个人,一定绝不在人前显露半分,兴许会躲起来独自哭,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婚事就要耽误了。 这般想着,苏辛觉着身上的痛轻了些,但躺得久了终究是难受的,他唤来小厮,扶着他起身,到庭院中透口气。 躺在庭院的藤椅上,苏辛望着天,想着自己要快些好起来,完成父亲、母亲的心愿,将温阮娶回家中。 小厮紧张兮兮地守着他,见他一动,便凑上前来关切。苏辛嫌他碍事,便将他打发走了,独自躺在庭院里,闭眼小憩。 在他即将睡沉过去时,听着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以为是小厮婆婆妈妈,又回来了,苏辛皱起眉头,闭着眼要训斥,忽觉眼前阴影,人已走到跟前,刚睁开眼,便迎上一拳。 毫不收敛的力气,大得能打晕一头牛。苏辛还没来得及呼救,便晕死过去,连人带藤椅一块翻倒在庭院中。 离开苏府,走进逼仄阴暗的巷子里,令山扒下脸上蒙着的面巾,将罩在身上的一件袍子扒下,扔在角落里,点了火烧尽,冷着脸走出巷子,走进一家酒馆。 小二热情相迎。 令山:上酒。 小二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将一小坛杏花酒送来。揭开蒙在坛口的红布,扑鼻的酒香中,飘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杏花香气。 令山想起昏黑的寝房中,扑进自己怀里的娇软,还有那时萦绕在他鼻尖的幽香,与这味道好像,好像 第62章 捧起酒坛子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令山眼神变得迷离。 温阮站在街边,瞧着酒肆中买醉的男人,知道他的心已经乱了,露出一抹笑容,扭头瞧见一旁支着的代书摊子,走过去借了笔墨,写下一张,折起来,让晴云送去酒肆中。 晴云不明所以。 温阮抿了抿唇,不打算瞒着她,便直言:我喜欢的人不是苏辛,是令山。 晴云错愕地瞪着眼睛。 姑娘姑娘喜欢令山公子? 这怎么能够?令山公子与姑娘可是兄妹! 温阮:他只是父亲的义子。 晴云闻言,心想,没错,令山公子与姑娘并非血缘至亲,若是能够在一起,算得上亲上加亲! 更重要的是,令山公子洁身自好,从未与别的女子不清不楚过,比苏公子好一千倍,一万倍,姑娘若是与令山公子在一起,绝不会遭人羞辱,想不开投河自尽! 想罢,晴云接过温阮手中的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阮欣慰一笑。 她就知道,晴云会帮她。 眼看着晴云走进酒肆,到临窗的桌前,将信递给令山,令山接过信,看一眼,扭头看来,温阮朝他一笑,转身便走。 晴云追出酒肆,跟上她。 * 春三月,微风拂过山岗。 杏花林中落英纷飞,一瓣,一瓣。 温阮站在杏花树下,等着令山到来。 她信,他会来。 晴云引颈望着,终于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姑娘,来了! 温阮已看到令山,令山也已看到她,停下脚步,两人遥远对视,仿佛置身于世外之地,此间,除却飘飞的杏花雨,就只有她与他。 晴云识趣走远,到杏花林外守候。 令山一步步走近,带着一丝酒气,走到温阮面前。温阮抬头,对视上一双迷离的眼睛。 令山抿了抿唇,轻唤一声,阿阮 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但到底是没说。 温阮看着他,问:父亲要你为我筹备婚事? 令山别开视线,苏辛被人打伤,婚事恐怕要延迟,筹备婚事的事也会放一放。 温阮逼近些许,那等他的伤好了,你是不是就要我嫁给他? 令山沉默不语,将嘴唇抿得更紧了。 温阮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苏辛,不想嫁给他!我不要一个三妻四妾的丈夫,我不认同男人风流就是天经地义,我要一个人喜欢我,只喜欢我,像我喜欢他一样地喜欢我,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在武安侯府中,她身不由己,行不遂心,言不如意。这一刻,她终于将多年来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从来就不大度,从来就不! 令山握紧拳头。温阮每多说一个字,他便多恨苏辛一些,也多恨自己一些。 他咽了咽喉咙,勉强开口,我送你回府。 温阮朝着他摇了摇头,将手印在他胸口,你的心会不会像他一样装着许多人? 令山:不会。 温阮将手移开,将脸贴上去,我要你的心里装着我,要你的心里只装着我 这话,她在武安侯府中不能对苏岺辛说,只能在梦里对令山说,对她喜欢的令山说。 我心里只有你,你心里也只有我,这才公平!令山心中动容,但他仍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能给温阮回应。 温阮仰起头,望着他问:你肯不肯答应?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令山抿住嘴唇。 温阮柳眉一蹙, 眼中泛起泪光。 见着她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令山觉着自己心如刀割,他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 他喜欢阿阮, 很喜欢, 很喜欢! 于是, 他点了点头。 他的心里一直都只有阿阮,只是从前, 他未曾发觉, 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直到阿阮说喜欢他。 见他点头,温阮破涕为笑,既然我心里有你, 你心里有我, 我绝不嫁给旁人!我要与你成亲,与你在一起! 令山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他们毕竟仍是兄妹,父亲恐怕 温阮握住他的手,望着他,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令山犹豫着。 温阮:你若愿意,就亲我。 令山心头一颤, 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一亲芳泽的冲动, 像一头小牛在心中冲撞, 他只能咬牙强忍着。 父亲格外看重温家与苏家的婚事。 父亲父亲待他恩重如山 令山攥紧拳头,心中翻江倒海般纠结着。 温阮知道他的难处,不忍心强逼他,微微蹙起眉头, 轻叹一声,弯下腰去,在树下拾起一只小竹篮,捧在手里,望着他说:你可记得自己的生辰? 令山垂眸看着篮子里的糕点。 他是父亲捡回来的孤儿,没有生辰。 温阮:从今往后,三月二十七,便是你的生辰。 今日正是三月二十七。 令山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温阮腾出一只手,拿起一块玉色的糕点给他吃,我第一次见你,便是三月二十七 没错,三月二十七,她第一次见着苏岺辛,见着那个让她怦然心动,多年难忘的青衣少年。 令山皱眉。 他们第一次见面,虽是三月,却不是三月廿七。他一直记着,那是三月十七阿阮记错了。 温阮朝他笑,抬一抬下巴,示意他张嘴,她要将手里的糕点喂给他吃。 令山回过神来,微微后仰着身子,接过温阮手里的糕点,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都烂了。 温阮:今岁今日,我为你过第一个生辰,明年今日,我仍要与你在一起,往后岁岁年年皆如此! 她说得无比坚定,美丽的眼眸亮着光。 令山心头一颤,捏着糕点的手微微松开。 温阮再拿一块点心,送到他嘴边,可他仍旧没有张嘴,温阮撇一撇嘴,不强求他,自己咬一口手上的糕点,朝着他笑。 令山看一眼她手中缺了一小口的糕点,看向她咀嚼时微微鼓动的白嫩脸颊,红润的嘴唇,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他到底是在馋糕点,还是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更不敢往深处去想。 微微侧过身,别开视线,令山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回去吧。 温阮看他一阵,嗯一声。 * 马车停在温府门前,温阮下车,看向已从马上下来的令山,走到他身边。令山看她一眼,率先往府里走。温阮笑一笑,跟在他身后。 走到廊下岔路的时候,令山停下脚步,略微回头,等着温阮走近。 他要往右转,温阮该直走,他本应该冷漠些撂下温阮自己走,偏偏仍旧无意中像从前一样,打算与她道别、目送她离去。 温阮走到他跟前,却不像从前一般,低垂着眼眸问候一声便走,而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冲着他笑。 令山忽然就后悔了,他真不该停下,直接离去虽是无礼,可无礼一些才好!他明知自己的心已经动摇,怎能还与阿阮亲近? 他眼神闪躲一瞬,退后一步,转身便要走。温阮连忙拉住他的手,将手帕包着的糕点塞进他的手心,我特地给你买的糕点,你怎么着,也要吃一口。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令山张了张嘴,冷硬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最后只闷声回应个嗯字。 姚映书粲然一笑,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凝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今日在杏林中说的全是心里话。 说完,她又看了令山一阵,知道逼他是逼不出个结果的,便只好先走,依依不舍地回头过,期许的眼神像一条披帛飞向令山。 第63章 令山的心被牵着了,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隐没在转角处,在她一次次的回眸中品味出她的幽怨与失望。 心上最柔软之处,好似被人用力揪了一下,传来一阵阵的疼。 令山闭上眼,平复片刻,才转过身打算回自己的院子,不曾想一抬眸,就见着温思恭走过来。 他心虚地垂下头,恭敬地问候一声,父亲。 温思恭背着手,看一眼女儿离去的方向,问:阿阮怎会与你一同回来? 心头一颤,令山紧着声音回话,碰巧在街上遇着了。 温思恭眯了眯眼,没在多问,挥一挥手,示意他退下。 令山低垂着头,始终面向着他,从他身旁经过,恭敬得不像一个儿子对父亲,倒像是奴仆对主子。 走得远一些,令山才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 温思恭回头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背影,碰巧两个丫鬟从庭院中经过,由于造景的山石遮挡,没留意到主人在,俩人不设防地聊着。 我当是猫呢!仔细一看,竟是姑娘! 这话可不兴胡说的! 你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拿姑娘的清白来玩笑,我是真见着了! 深更半夜的,姑娘怎会 小丫头的话戛然而止。 另一个小丫头,见她瞪直了眼睛,奇怪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着黑沉着的温思恭,顿时脸儿煞白。 俩人相继扑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温思恭走进,冷声逼问:姑娘做了什么? 俩丫头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不敢说。 温思恭大喝一声:说! 丫头吓得一哆嗦,颤巍巍回话:姑、姑娘夜里进了令山少爷房里。 闻言,温思恭脸色大变。 俩丫头不敢抬头,趴在地上颤抖,直到温思恭沉着脸拂袖而去,俩人才大汗淋漓地跪坐起来,对视一眼,抱着彼此都心有余悸。 吐露实情的丫头愧疚,这事让老爷知道了,姑娘恐怕恐怕要遭殃的 另一个安慰着,老爷便是生气、要罚姑娘,定然也是有分寸的,再怎么说,姑娘也是老爷亲生的女儿 * 书房里,温思恭背着手站在窗边,站了已有一会儿了,下人入内奉茶,得他命令,去,将令山叫来。 另一边,寝房中的令山正望着手帕托着的糕点,温阮的一颦一笑,像落在他心池中的蜻蜓,点起一圈圈涟漪。 元大敲门,传话。 令山一震,慌忙将糕点重新包上,收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平复,才起身走出房门。 路上,传话的仆人好心说:老爷今日心情不好,令山少爷,你你小心些。 令山嘴角泛起些许自嘲的弧度。 他在父亲面前从来从来都很小心。 尽管如此,他仍旧点一点头,向老仆人道谢。走到书房门前,敲门,入内,看着温思恭的背影,令山心一沉,唤一声父亲。 温思恭没有转身看他,只冷声呵斥一句:跪下! 令山浑身一震,不问缘由,规规矩矩跪下去了。 温思恭过了良久才转过身,瞪着眼睛,仿佛要吃人。令山垂着头,心里忐忑不安,他不怕父亲因他没办成某事而责罚于他,他只怕父亲为的不是这个。 温思恭厉声质问: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令山紧着心,一声不吭。 温思恭凑近,弯着腰,颤着手指着他,你把阿阮怎么了? 令山猛然抬头,错愕地看着父亲。 温思恭痛恨地说:府里的小丫头亲眼见着,阿阮夜里进了你的房里! 他深吸一口气,两眼发红,让你筹备阿阮的婚事,你推三阻四,原来竟存着那样的龌龊心思! 令山猛然醒神,慌忙解释:父亲!我与阿阮是清白的! 温思恭眯着眼审视他是否撒谎,到底信他尽管存着不正当的心思,也没那个胆子真的做什么,但仍旧冷哼一声,让他跪到院子里去受罚! 婴儿手臂般粗实的藤条打在身上,打得破皮肉,打得断筋骨。令山跪得笔直,后背已经浸染血色,但他始终咬着牙,没叫一声疼。 元大跪在一旁磕头,替令山求饶,脸上全是泪水。执着藤条的仆人不忍心再打下去,望向温思恭,希望他能心软。 温思恭冷着脸,仿佛被打的是一条狗,是生是死都没关系。 温阮闻讯匆匆赶来,要往前扑,被老婆子一把捞住。温思恭瞥见女儿来,脸色一沉,厉声大喝:打!给我狠狠地打! 温阮颤声求情:父亲!是是我的错!您要打要罚,只管冲着我来 温思恭转向她,回去!好好给我待着,苏家来人接亲前,不许踏出房门半步,更莫要再有任何不规矩的心思! 温阮绝望。 规矩!又是规矩! 为何她在梦里仍旧挣脱不了规矩的枷锁,为何她不过是顺从自己的心意行事,就会害得令山这幅样子! 温阮气自己的无能为力,猛地推开老婆子,扑上前去拥住令山,仆人挥下的藤条来不及收势,重重地敲上她的头。 晴云惊恐高呼:姑娘! 温阮不觉得疼,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瘫软,意识渐渐开始涣散。令山转过身,接住她轻飘飘的身子,摸到她头上淌出的鲜血,温热的,却令他浑身发冷。 阿阿阮 老婆子奉命上前扒开令山,将奄奄一息的温阮带走。令山试图阻拦,更加激怒了温思恭,落得被绑着扔进柴房面壁思过的境地。 温阮沉在昏迷中一天一夜,醒来,见着父亲就在床前,心里生出几分希望,想要学温琴一次,向父亲耍赖撒娇,仗着父亲的疼爱称心如意。 想着,她主动握住父亲的手。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温思恭心疼,平素一贯严肃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与忧愁。 温阮流下眼泪,委屈地说:父亲女儿不愿嫁去苏家女儿不愿意 闻言,温思恭一瞬沉下脸,推开她的手,起身退远,摆明了态度:这事没得商量! 温阮眼泪汹涌,扑在床边,想要离他近一些,再求他,温思恭叮嘱晴云:照顾好姑娘,不许姑娘出去!说罢,转身便走。 温阮不死心,往前探着身子,父亲!父亲险些从床榻上跌落。 晴云一惊,连忙扶住她,流着泪劝:姑娘!,老爷正在气头上,你再提那些事,只会惹得老爷更加生气,何况,你也还伤着着,正是需要多休息的时候,赶快躺下吧 温阮僵着身子不动。 晴云急了,哭得更加厉害,跺着脚说:姑娘!求你 僵持半晌,温阮终于丧失力气,瘫倒在床上,头上的伤碰着了,往外流血,她也不管,任凭温热的血从发间蜿蜒到耳背。 晴云起初没有发觉,瞧见枕头上洇了一块鲜红才惊觉,吓得脸色煞白,急忙让在寝房外守着的护院去请大夫来。 * 别院的宴会厅中,温思恭坐于上首,两侧列坐着一众门生、下属。一张熟悉的面孔混迹其中,瞧着与一般地位低下的新进门生并无差别,只是那一双眼睛分明带着不怀好意的毒辣。 挨近温思恭坐着的官员,瞥一眼他,像是得到什么指令,暗暗点头,转向上首,向温思恭叉手作礼,意欲引荐一个人。 温思恭:什么人? 官员:江南有名的神算子,据说,圣上新宠的状元郎,当初只不过是个食不果腹的穷酸书生,得他点拨,才寻得靠山有今日的造化! 温思恭皱起眉头。 第64章 新晋状元郎正是他所忌惮的!那人的靠山与他向来政见相左,彼此憎恶。如今,圣上偏宠那状元郎,几次三番轻忽他的谏言,如此下去,他在朝中只怕是要无足轻重了。 他想要温家和苏家尽快结亲,也是想壮大势力与其抗衡。可若是阿阮那样不愿意他这做父亲的,非逼着她嫁去,是否太过狠心? 温思恭心里纠结着。 官员又说:大人若有难以决断之事,不妨请那神算子算上一卦。 温思恭思量片刻,点点头,让请人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头杵着拐杖缓缓走进厅堂,花白蓬乱的头发半遮半掩着一张沧桑的脸,一双浑浊的老目上翻着,露出眼白。 是个瞎子。 温思恭眯起眼考量着,待他走近躬身行礼,才命仆人安置凳子,又道:先生,请坐。 神算子摸寻着坐下,问:大人为何事烦忧? 温思恭:请问先生,小女与苏家大郎君的婚事如何? 神算子掐指一算,脸色霎时凝重。 温思恭见状,皱起眉头,追问:可是有何不妥? 神算子斟酌片刻,回话:令嫒与苏家大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能结为夫妻,定然兴旺两家! 闻言,温思恭缓和的脸色,不料神算子又说:可是大人!令嫒身边有一桩孽缘,若不能将此孽缘斩断,只怕不但会坏了好亲事,还会给贵府带来灭门之祸啊! 众人一片唏嘘。 温思恭想到家里的丑事,心中惶然不安。他起身,提着袍摆,匆匆走下上座,来到神算子跟前,躬身请教,先生可有破解灾厄之法? 神算子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只有一个。 * 温阮被困在寝房中大半月,头上的伤已无大碍,可任凭她如何恳求,温思恭都不许她再见令山一面。 令山也在数日前被温思恭赶去了别院。 温阮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高高的杏树。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时不时叽喳一声。温阮看着它,呆呆地看着它。 晴云捧着一碗汤药战战兢兢地走进房中,忧心地看了一阵她日益消瘦地背影,深吸一口气,唤道:姑娘。 枝头的小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高飞,越过墙头,消失在温阮的视野里。 温阮凝望着墙头,心中一片悲凉,麻雀能有的自由,她却可望不可即,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她都活在囚笼中。 晴云走到她身边,颤着手将手中的汤药奉上,让她趁热喝下。温阮置若罔闻,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墙头。晴云咽了咽喉咙,惶然地将汤药往前递,不料温阮忽然转身,胳膊碰上碗沿,碗中的汤药荡出,湿了她大半截袖子。 晴云一惊,连忙将碗放到一边,抽出手帕为温阮擦拭。温阮低头看向袖子,见上面沾着许多黑东西,像是药渣,但绝不是药渣,她狐疑地沾一点在指腹,送到眼前细看,这是 晴云慌乱搪塞着,新药。大夫说,姑娘的外伤已好得差不多,用不着先前那样猛的药,换了方子。 温阮皱眉:是什么药? 晴云收拾的动作一僵,慌忙摇头。 瞧出不寻常,温阮撇眼,看向一旁放着的药碗 * 令山虽然身在别院,却一心牵挂着主宅中的温阮,替温思恭办事之余,仍旧调查着当初指使人将温阮推入河中的真凶。 身为温家的义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着。 这日,一个人遮遮掩掩,从别院小侧门而入,由元大领路,脚步匆匆地穿过大半个院子,进入后院的一间小室。 杨吉:令山少爷,我曾数次见着那个将温小姐推入河中之人与一个人来往! 令山一瞬冷了脸,那人是谁? 杨吉:像是新拜入温家的门生,名叫 令山逼近一步,双目赤红,仿佛燃着愤怒的火焰,吓得杨吉四肢瑟缩,不过,他咬一咬牙,仍旧硬着头皮说: 名叫赵少阳! 同样是门生,那个赵少阳却目中无人,几次见着他,都不冷不热的,他见他有些人脉,本想主动些与他结交,不曾想,倒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杨吉越想越气,铁了心要告赵少阳的状。 元大一惊,赵少阳!不就是与那妓|女贺音暗中来往的人吗? 先前,令山寻贺音问话无果,便命人在春花楼中盯着,得知有一个人到春花楼中寻欢必定只见贺音,而且,不论那人何时前去,贺音都会接客。 那人正是赵少阳! 杨吉:还有一桩事,虽只是小人的猜想,但事关温小姐的安危,不得不请令山少爷留意。 令山皱起眉头,何事? 杨吉:先前老爷在别院设宴,有人向老爷引荐一位神算子,那瞎眼的老头称温小姐有一桩孽缘,若不能尽快斩断,恐怕会祸及家门。 元大嘀咕着:孽缘孽缘莫非! 他瞪大眼睛,看向令山。 令山阴沉着脸,若有所思。 杨吉:小人见那神算子装神弄鬼的,实不可信,况且,似乎引荐他之人与那赵少阳还有些来往令山少爷,小人只怕那人会害了温小姐! 令山霎时紧张起来,你可知那神算子在何处? 杨吉想一想,说:老爷本打算留下那瞎眼老头,可是那个怪人偏要走前两日,我像是在春花楼附近见过他,不过,那日他走得很快,差点与人撞上 话说到一半,杨吉想到什么,两眼放光,那人是个假瞎子!他若真瞎不该能够先躲开的 那日他清清楚楚看见,是那老头先躲开的! 令山垂着眼眸,思量着。 假瞎子赵少阳贺音 阿阮有难! 他猛地抬眸,冲出小室。杨吉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元大带他出了小室,拍了拍他的胳膊,叮嘱他像来时一般悄悄离开,而后便追着令山跑走。 温府门前把守的护院,见着令山气势汹汹地回来,对视一眼,警觉起来。令山要入府,他二人将手中的打棍交叉将令山拦下。 令山冷声道:让开。 俩护院不让,刚想说这是老爷下的命令,求令山莫要为难他俩,令山一下夺下一条打棍,借棍打棍,将另一条打棍打落在地。 俩护院,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摸着胸口,眼睁睁看着令山闯入府中 先前的汤药洒了,晴云另盛来一碗,奉到温阮跟前,姑娘,喝药吧 温阮接过药碗,盯着发黑的汤药出神。晴云紧张地掐着手指,怕她仍旧不肯喝。温阮深吸一口气,认了命一般,将嘴唇凑近碗沿。 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打斗的声响。 温阮顾不上喝药,扭头看去,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房中。 令山! 她熬了许多日,熬得干瘪的心,一瞬充盈丰满,重焕生机,猛烈地狂跳起来。 令山冲到她身边,夺走她手中的药碗,别喝。 温阮含泪望着他,不管药的事,扑进他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腰。 她终于终于再见到他了! 温思恭得知消息,带着神算子一同前来,在门前见到女儿与义子相拥的画面,顿时暴怒。 孽障! 温阮离开令山的怀抱,看着父亲,眼神无比坚定,我不嫁苏辛。父亲,你别逼我 温思恭冲进房中,夺过令山手中的药碗,要将汤药灌给温阮。 令山连忙将温阮护到身后,父亲!请您成全我与阿阮。 第65章 温思恭气得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举起手中的药碗,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将这碗药喂给你妹妹喝下!让她忘了与你的这段孽缘! 令山摇头,父亲,这药不能给阿阮喝。 闻言,温思恭霎时沉下脸,命令他让开。 就在这时,元大拽着大夫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旁的神算子见状,脸上飞过一抹心虚的表情。 温思恭不悦地看一眼大夫,以父亲的威严恐吓温阮从令山的庇护中出来,乖乖将药喝下去! 令山一只手往身后护着,一只手请大夫上前验药。 温思恭:放肆!我能害了阿阮不成? 令山:父亲自然不会害阿阮,怕只怕有心人使坏他说着,锐利的目光直射向一旁翻着白眼装瞎的神算子。 温思恭冷哼一声,以为他是无稽之谈,元大用手捅了捅大夫的后背,催着他快些去验药。 大夫额头直冒大汗,药碗在温大人手中,他怎敢呐元大见局面愈发僵持,不管别的,夺过大夫手中的银针,冲上前去。 温思恭正要呵斥,便见银针沾上药汁,瞬间黑了半截。 神算子见情况不对,脚底抹油就想溜,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一把按倒在地上。 温思恭泼了碗中的药,匆匆走到房外,逼问神算子是受何人指使。神算子闭口不言。温思恭气急,一脚踹去。神算子头一歪,昏死过去。 元大从房中退出来,将门生赵少阳有问题的事告诉他。温思恭沉着脸,命人去逮赵少阳来问话,去的仆人没一会儿回来,说赵少阳已经逃了。 温思恭大怒,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被他的样子吓到,元大瑟缩着躲远。 仆人领命而去,庭院中,只留温思恭一人,他回头望一眼女儿的寝房,沉下呼吸,离开。 温阮的禁足解了,病也好了。 令山仍旧回了别院。 温阮想他得紧,便借口上街,瞒着父亲去寻他。温思恭得知此事,等在府中,要教训她一番,檐廊下,却见着她久违的笑脸,那比从前清瘦许多的脸上,终于又焕发容光。 温思恭心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着手转过身离开,其实,他也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处置女儿与义子的事。 温阮再次以上街为由出府,打算去别院见令山,却在路上,被苏辛拽进小巷中。 苏辛的伤还未好全,听闻温阮险些让人给害了,他没法安心,想要温府寻她,却正好在街上看到她的身影。 先前我不知有人要害你,故意将你推进河中是我误会你了,阿阮,对不起。 温阮冷着脸看他,知道了又如何? 苏辛急忙说:既然两家长辈盼着我俩成亲他细想来,与她成亲也合适。 温阮:我会求父亲答应退婚。 当她是在赌气,苏辛又说:你放心,待你嫁我之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绝不让你再陷入危险之中! 温阮:我不会嫁你,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苏辛心头一刺,皱起眉头。 温阮:你莫要再死缠烂打。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她的眼神带着厌恶。 一瞬间,苏辛的心如同坠上一块巨石沉入了水底。 温阮不管他会如何想,扭头往小巷走。晴云守在巷子口,不知他二人都说了些什么,急得直跺脚。见她出来,晴云松一口气,跟着她走远。 苏辛在小巷中站了良久,自嘲一笑,去了春花楼。多日不见他的朋友关切着他的伤势,问那打人的凶手可有落网。苏辛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酒。 众人见他心情不佳,不再多问,举杯邀酒 推杯换盏,歌舞不断,直到明月爬上梢头。贺音扶着醉醺醺的苏辛,将她带回自己房中,伺候他脱衣休息。苏辛忽然抓住她的手,迷离的眼眸认真辨认着她,认出她是谁后,失望地过开脸,拂开她的手,打算离开。 贺音从他身后抱住她,将脸贴在他背上,苏公子,让我陪你 苏辛僵站了半晌,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已经醉得无法思考。贺音绕到他身前,将他推到香榻旁。苏辛腿一软,坐在榻上,仰头望着她。 贺音心中得意,以为终于有机会拿下苏辛,不曾想下一瞬,苏辛便仰头倒在榻上,眼睛一闭睡死了。 贺音凑上前,轻抚他的脸,唤着:苏公子苏公子 苏辛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气得贺音骂人,没用的男人。 夜晚过去,清晨降临。 苏辛缓缓清醒,感觉怀里有人,低头一看,竟是贺音! 他一惊,慌忙起身穿上衣裳,背对着香榻整理。 贺音裹着被子,望着他,苏公子,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人了。 苏辛诧异地转过头,一见她裸露在外的肩膀,立马将脸转回去,心里却在发慌。他只记得自己昨晚醉了,躺下睡了,再后来发生过什么事,全然记不得了。 昨晚对不住。 一听这话,贺音咬一咬牙,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小声啜泣起来,苏公子,你嫌弃我? 苏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说:没有。是我不该对你 他到底对音儿做过什么? 他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苏辛感到烦躁。 贺音含着泪笑,苏公子千万别这样说,昨晚是我自愿的,我知道,温家小姐是不会准许我这样身份卑贱的人到府上伺候苏公子的 听她提到温阮,苏辛更加烦躁了,潦草安慰一句别多想,昨晚的事,我会负责,便匆匆离去。 看着他消失,贺音变了脸色,捂着小腹皱起眉头,她昨晚确实想硬来,怎料不巧来了月事,腹痛如绞,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好在苏辛被她骗住了! 想着,贺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三日后,一个消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苏家的大郎君为了娶个妓女,竟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真是魔怔了! 苏家这是要退婚? 老爷气得大骂那苏大郎君不是个东西! 小丫头的议论传入温阮耳中。 晴云担忧地看向她,尽管姑娘一心想退婚,可那苏家郎君为一个娼妓这般,实在不顾姑娘的脸面! 温阮略有些出神,倒不是为脸面不脸面的,只是想起武安侯府中的苏岺辛,也曾跪过一次祠堂,是在她小产之后,他分明没有碰过她,却说是因为他害得她小产的。 他那时是想护着她的吧?为这一桩事,她记了许久的恩。 如今想来,他倒不如不那样做,她便不会连怨他都犹豫,在憋死人的武安侯府中,熬了一年又一年。 一朵杏花从枝头坠落,旋转、飘荡。 温阮伸出手,接住,露出笑容。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像是庆贺她摆脱婚约的困束。坐到杏花树下的椅子上,她拿出装着红豆的荷包,一颗颗数着,数着数着又惆怅起来。 就连在梦里,她也无缘再见知月一面吗? 一旁传来脚步声,温阮收起荷包,扭头看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令山看着她,心头一绞。 早知道苏辛竟如此不是个东西,他先前下手该更狠一些,狠到打断他的腿,让他跪不了祠堂! 温阮缓缓站起身,收起惆怅,刚要冲他笑,就在他眼里看到无限心疼,她忽然就不打算笑了。 我若说我仍旧觉得难受,你会不会嫌我没骨气?她故意如此说。 阿阮 是,我不喜欢苏辛,他若早些退婚,我还感激他,可他拖着、拖着,拖到如今,为个风尘女子如此!旁人不知要如何看我的笑话 第66章 她说着,背过身,像是在掩泪。 令山攥着拳头,越是为她心疼,越是怒火中烧。 我不会让人笑话你。 他会让苏辛成不了亲,娶不了妻! 温阮:你不想让人笑话我? 令山抿着唇,在心底回应,当然不想。 温阮转过身,直视着他,那你娶我。 令山一震,不可。 温阮凑近一步,定定地看着他,问:为何不可? 令山沉默。 温阮再走近一些,含泪望着他,带一丝委屈地问:你不想娶我?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令山攥紧拳头, 吞咽着喉咙。 他想! 温阮望着他,从他复杂交战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心已经动摇, 心头一定, 叹一口气, 落寞转身, 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虚道一句:你走。 下一瞬, 手背一紧。 是令山握住了她的手。 温阮心头一喜, 抿着唇忍着。 令山扶着她的肩,将她转向自己,阿阮 温阮轻咬红唇,你娶不娶? 令山沉默片刻, 郑重点头, 牵着她的手,走过曲折的长廊,来到温思恭的书房。 * 温阮与令山双双跪在案前。 温思恭背身站在案后,长叹一声,摆手,妥协, 随他二人的心意。 温阮一喜,转头看向令山, 两人交握住彼此的手。 * 城郊。 初夏, 晴空碧碧,绵云白白,草长莺飞。榕树下的阴凉处,铺着席簟, 苏辛盘腿坐着,喝了一杯酒,要再喝时,一只手伸来,盖住杯面。 苏兄好事将近,为何一脸愁容? 苏辛苦笑,不认自己有愁。 旁的几人对视一眼,猜想纷纷。 苏兄可是觉着对不住温小姐? 苏辛皱起眉头,并不言语,只是捏着酒杯的手发了白。 苏兄大可不必愧疚,听闻,温小姐将与自己的义兄成婚,亲上加亲 苏辛僵住,缓缓抬眸,眼里似要沁出血来。 他的模样吓众人一跳。 苏兄? 苏辛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水中,发出呲的一声,冒出的团团白色热气,在他头脑中膨胀,挤得他眼底胀痛,几乎溢出眼泪。 她要与别的男人成亲 莫非苏辛对温小姐也有情意? 苏辛猛然回神,摇头,喝下一杯苦酒,状似寻常地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苏兄不放在心上就好,我有些话,想说,又怕说了刺伤苏兄依我看呐,那温小姐与义兄早已有了私情,才会急着退婚! 是以,苏兄退婚是成全了温小姐,自是不必有什么愧疚的。 苏辛憋着心里的郁火,暗暗咬住后槽牙,几乎将牙齿咬得粉碎。 * 转眼便到了温阮与令山大婚的日子。温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接亲的队伍,绕城一圈,丝竹声传遍大街小巷,也传入苏府,传入苏辛耳中。 手中的毛笔顷刻间折断,刺入皮肉,鲜血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入夜。 苏辛把着酒壶,晃荡在黑漆漆的街头,饮一口苦酒,举头望月,只觉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闷疼得厉害。 拖着虚浮的双腿一直走,走苏辛不知自己要走向何处,只是一停下,心里似乎更加难受。 走到河边,望着月光下的粼粼水面,他想,倘若先前她落入河中险些丧命,他有多怜惜她些,他们会不会 走上拱桥,忆起她要退婚时决绝的表情,他想,倘若他那时一口回绝了她,铁了心与她成亲,他们会不会 心脏骤然挛缩。 苏辛悬着一口气,踩空一步,滚落台阶,撞在拱桥下的石墩上,头上豁出一个口子,往外淌着鲜血。 * 清晨,贺音对着铜镜描眉,嘴角浮着一抹笑意,再过不久,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苏辛真是好骗。 这样一个笨男人,让她攥在手心一辈子也是轻而易举。 丫鬟匆匆而来,神色慌张。 贺姑娘!出了事 苏辛酒后摔了头,在街上躺了不知多久,淌了一地的血后,才被路过的打更人瞧见。 苏府请了大夫瞧,说是就只剩一丝气,让府里人准备后事! 贺音闻言,脸色一白,颓丧地坐回凳上,恼道:天杀的!好端端的,喝的什么酒! 丫鬟犹豫片刻,说:昨日,温家办喜事。 贺音气得将手里的牛角梳砸在铜镜上。 真贱! * 天朗气清,温阮与令山相互依偎着,坐在杏树下。温阮手里拿着荷包,将一颗颗数过红豆放在令山掌心,述说自己曾有过的欢喜。 这颗,是父亲应允你我成婚时存下的。 令山心中动容,收拢手臂,紧搂住她。 远处,长廊下,温思恭看着女儿展露的笑颜,心里最后那一点别扭散去,只剩下欣慰与庆幸。 倘若女儿与苏辛的婚约仍在,如今将要守上望门寡的人,就是他的阿阮了。 呵,妓子无情,得知苏辛醒不来,早又搭上别的恩客 * 大半个月过去。 苏辛,不,苏岺辛终于醒来。 苏夫人红着眼,念着:祖宗保佑,菩萨显灵一把抱住儿子。 苏岺辛直着眼睛望向门边,拂开母亲的手,撑着虚弱的身体,要去什么地方,刚一下榻,却又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苏夫人抹着眼泪,辛儿,你要去寻谁?寻那薄情寡义的贺音吗? 苏岺辛摇头,红着眼,被下人拦住,抻长的脖颈处,青筋暴起,跳动。 阿阮阿阮 苏夫人差使下人将他扶回榻上躺下休养,长叹一声,那更不是你能再想着的人。 苏岺辛躺回榻上,浑身汗湿,虚软无力,只剩一口气吊着一般,直着眼睛呆望着帐顶,赤红的眼眸中,淌着两颗血泪。 他又晚了一步。 闭上眼,温阮被异物洞穿胸口的画面,浮现脑海,血淋淋的。 阿阮一定很疼 苏岺辛攥着拳头,苍白的脸上浸着汗水,他不再出现在阿阮面前她是不是就能够好好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岺辛的身体渐渐恢复,他心上的口子却始终疼着,兴许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 下人成了他的耳目,常去为他打听温家的消息。 听着温阮与另一个人男人恩爱亲近,苏岺辛只觉,心上的口子像撒了盐一般,疼得他几乎站不住,踉跄一下,扶住窗棂,苍白的手背上冒起青筋。 就在这时,丫鬟前来,奉上一画。 苏岺辛屏退左右,将画搁在案上,犹疑良久,才徐徐将画卷展开。 他的手抖得厉害,直到发现,画卷之中一片空白。 松一口气,倒退一步。 盯着空白画卷,苏岺辛皱起眉头。 为何,每当他将要见到令山时,就会失去意识?为何画师的画中,无法呈现令山的模样? 令山到底是谁?阿阮又为何会与令山 * 下了马车,温阮觉着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瞧她,很不自在,扭头张望去,却又不见什么异样。 令山骑着马,从外归来。温阮站定,望着他,等他下马走近,牵起她的手,二人一同走入府邸。 长廊上,管家早已等候,见着令山回来,迎上前,脸色凝重地瞥一眼温阮,道:老爷在书房等着少爷。 温阮皱起眉头:为何事? 管家讳莫如深。 第67章 令山递给温阮一个安抚的眼神,去了。 温阮往院子走,脚步缓缓,心中惴惴,忍不住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朝令山走远的方向望一眼。 日暮之时,仍不见令山归来,差人去问,才知晓他已离府。 那将姑娘推入河中的真凶现身了。 * 夜色深重。 城郊,林间。 令山如约而至,见着一个人影,眯起眼眸,放缓脚步。 赵少阳转过身,笑道:你来了。 令山紧皱眉头。 赵少阳走近,脸上狞笑愈发张狂,你不该来的。 令山眼神一震,惊觉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此刻,温府中人恐怕有危险! 他转身便要走。 赵少阳眼神一瞬阴鸷,飞身向他袭来! 令山被迫回击,被他缠着,无法抽身。 就在他二人缠斗着时,一抹黑影间入其中,生生隔开赵少阳。令山趁机脱身,回头望一眼黑衣人,可惜没能瞧着脸,想到府中可能已经出事,他心头一凛,顾不得别的,匆匆往回赶。 不期被剑刺中,赵少阳倒退数步,捂住鲜血淋漓的胳膊,瞪着侧身站着的黑衣人,你是何人? 黑衣人缓缓转过脸,露出面容。 赵少阳一震,瞳眸骤然紧缩,是你!你为何要救他? 黑衣人冷笑,并未解释,下一瞬便将手中剑直刺而去。 剑锋噗嗤一声没入赵少阳胸口。 赵少阳一把抓住剑刃,瞪着黑衣人,吐着血道:你杀了我,她会恨你一辈子。 黑衣人毫无顾忌,甚至将剑刺得更深。 赵少阳瞳孔渐渐涣散,瞪着眼睛,跪倒在地,黑衣人拧转手腕,背过身,猛然将剑抽走。 鲜血喷涌而出,赵少阳倒下,死不瞑目。 * 躺在床上,温阮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风声、狗吠都让她心一紧。她感觉,一种潜在的威胁似乎正借着夜色的遮掩悄然逼近 又一阵风起,狗吠乍起,愈来愈烈,毫无收息之势。 暗中潜藏多时的刺客跳墙而入,见着人杀人,见着狗杀狗,疯狂屠戮。 烈火燃起迅速蔓延。 温阮逃着,寻着,令山 她不能就这样死去! 她不甘心这场梦就此终结! 她好不容易才再与令山在一起! 为何!老天待她为何如此凉薄?要她与令山一次又一次分离! 浓烟呛得她咳嗽,熏得她的眼睛直流泪,她渐渐看不清火中的一切,只觉死亡又一次逼近,心口被洞穿般的疼痛愈来愈分明。 什么东西将她绊倒,她摔在地上,痛得爬不起来,一个熟悉人影朝她匆匆奔来。 看着倒在死人堆里的温阮。 苏岺辛只觉心被人紧紧攥住。 他红着眼,扑上前,跪在地上,将温阮揽入怀中,阿阮! 温阮泪眼朦胧,望着他,仔细辨认片刻,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夹杂着惊恐、恼恨与委屈,轻声唤道:令山 苏岺辛浑身一僵。 第39章 城郊乡野中的一处农家小院中, 温阮坐在床上,眼上蒙着一条白纱。 那日在火场让烟熏了,她的眼睛便格外的怕光, 白天里, 若是没有白纱滤掉一层光亮, 一睁眼, 便觉针扎一般的疼,一会儿便泪眼朦胧, 什么也看不清了, 但就算是蒙着白纱,也只能眯着眼看人看物,看得很不真切,但好在令山一直陪在她身边, 衣食起居都有他的照料, 每日早晚他都会帮她解下蒙眼的白纱,用煮沸了的蜂蜜水冒着的热气为她润眼。 大夫说如此将养着,快些只要月余,慢点也就两个月,她的眼睛便能好了 门口光亮处出现一抹人影。 温阮朦朦胧胧瞧见,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 令山。 她轻唤一声,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与甜蜜。 门边高挺的人影倏忽僵了一下。 苏岺辛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蜂蜜水,抿了抿嘴唇, 朝着床边走近。 将碗放在一旁, 他挨着温阮坐下,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碰上白纱时顿了顿,才熟稔地将之解开。温阮有些不适应, 眯着眼睛,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眨了眨,转过脸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苏岺辛被她看得心热,又忽然意识到,她如今只将他视作令山,心里的热便生了邪气他咬了咬牙,伸长了手,将放在床头柜上的蜂蜜水端来,搁在她面前,隔着蒸腾的热气,凝望着温阮带笑的面容,心想,只要能将阿阮留在身边,只要阿阮不再受那穿心之痛,他不管别的。 眼睛润得差不多了,温阮闭上眼睛,将脸往后仰,嘴角笑容不减。 苏岺辛将碗放下,捧住她柔嫩白皙的小脸,拇指轻轻揉着她眼下的穴位。 温阮有些犯困,耸了耸鼻子,像小猫一样,缓缓掀开眼皮,抓住他的两只手,唔一声,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因为是令山,她不必有一分一毫的拘束,一举一动全由着一时之兴。 被撞上的胸口,不疼,但里面那颗却在隐隐作痛。 苏岺辛垂下眼眸,看着怀中之人。 温阮闭着眼、蹭着脸,在寻最舒适的位置。想她这般不设防的模样,在永安侯府中,一次也不曾让他见过,却在梦里,为那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令山展露,苏岺辛将唇抿成一条直线,闭上了眼,嘴角抽动两下,浮现一抹浅淡的苦笑。 阿阮 嫁我的这些年里,你除了怨与恨,对我便没有一点别的了吗? 温阮睡了过去。 苏岺辛抱着她,看了许久,才扶着她的肩,将她小心放到床上,但温阮还是有些醒了,没睁眼,咕哝一声,红润的小嘴嘟着,娇艳欲滴,很是动人。苏岺辛眸光一闪,显露几分笑意,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久久不舍得将唇移开,其实,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丝慌乱,不知如今这般安宁的日子能过多久 也许等阿阮的眼睛全好了,便会认出来,他并非真正的令山。 感觉下巴上有什么东西扫过,痒了一下,苏岺辛缓缓抬起身,垂眸,正对上温阮的眼眸,她本来也是一时犯懒,天色尚未完全黑沉,晚饭也还没吃呢,没到睡觉的时候,只想眯一会儿,他亲她的时候,她也有感觉,心里是高兴的,想着,他亲一下便罢了,没想到他亲得这样久,久到她觉着奇怪。 你她刚开口想问。 苏岺辛俯下身,衔住她的嘴唇 周遭渐渐火热,房门不知何时关上的,一夜,房中烛火摇曳,床脚吱吱响着。 微风拂过小院,风雨兰开出粉的,白的花。 温阮迈出屋子,站在檐下,适应了一阵,将手挡在额上,遮着光一步步走到檐外。 不远处,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匆匆奔来。 温阮眯着眼睛看,认出那是令山,笑着往院门前迎去。 见到苦寻多日的心上人,令山红了眼眶,急于赶路,干渴许久,裂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唤出两个字;阿阮 温阮瞧着他,一阵奇怪。 昨夜他将她折腾得厉害,直到她哭出来才罢休。 今日睡醒,眼睛发疼,他便急了,要去请大夫来给她看看 她想着昨晚那样,大夫来了,瞧了猜出些什么,真是羞人,便不许他去,说是后山那小溪里的鱼好,弄来两条,吃上鱼目,补补眼睛就是了。 他捕鱼就捕鱼,怎的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温阮垂眸瞧他手上也没有鱼,不禁失笑,没抓着? 令山蠕动着嘴唇,再唤一声,声音轻得听不见,那是发紧的咽喉中勉强挤出来的一点,带着一丝哽咽。 温阮愈发奇怪了,不待她想个明白。 令山便冲上前来,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阿阮我总算是找着你了。 温阮愣住,见着远处渐行渐近的一抹熟悉身影。 苏岺辛手里提着两尾鱼,顿住脚步。 第68章 温阮:令山 她浑身一激灵,将抱着自己的男人一把推开,视线一近一远游移。 谁才是真的令山? 她为何竟认不出了! 山林里,绿叶掩映处暗藏杀机 令山看着温阮,见她望向远处,便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等他完全回过头,一抹金光在他眼前划过,生生拽回他的视线。 温阮犹自愣着,胸口已经洞穿,鲜血淌出,染红她的衣衫。 苏岺辛手上的鱼落了地,霎时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嘶喊出一声阿阮 霎时间,天旋地转,一切崩塌如屑。 此梦终结。 第40章 温阮再睁开眼时, 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回到了从前十六岁,还未嫁入武安侯府, 与苏岺辛做夫妻的时候, 甚至, 现在的她, 尚不知苏岺辛是谁,她只不过在去城郊的马车上, 小小地打了个盹 马车停下, 丫鬟撩开车帘望一眼,回头说:小娘子,到了。 温阮点头,提着裙子下车, 抬头一看, 漫山的杏树开得正灿烂,不远处,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瞧见她来,露出笑容,阿阮! 知月 看着久违的面容,温阮喃喃, 不自觉红了眼眶,也想起来今日她约好与知月到杏林中赏花。 此时此刻, 她二人仍是最要好的闺中姐妹。 温阮往前走,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上,很不真切,一次、两次、三次心口洞穿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先前每一梦死亡的情形, 都浮现在眼前。 李知月笑着走近,挽住她的手,娇嗔:我还以为,你又出不来了呢。 母亲管得严,温阮想要出府一次,极为不易。 李知月心疼温阮,你呀,真是活得太规矩了。 初见阿阮是在公主举办的百花宴上,贵女们簇着温家的嫡长女,夸她秀外慧中,端庄得体,她因家世不如人,被排挤在外,从人缝里瞧着众星捧着的月,便瞧出她眉眼间淡淡的忧愁与疲惫。 她最初是有意结交阿阮,融入京中名门贵女的圈子,但越是相处,越是觉着,阿阮需要她的保护。 她在李家非嫡非长,无足轻重,就连她的生母也早早亡故,自小便遭受许多冷眼,但在阿阮面前,她平生头一回,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尊重,而且,她觉着,自己是那样的重要,她能带着阿阮摆脱规矩的束缚,能让她真心实意地笑呢! 那些瞧不起她的,企图巴结阿阮的人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她为此感到骄傲,发誓一辈子,都要与阿阮做最最最,最好的姐妹! 温阮犹自愣神。 李知月引着她踏上零碎而又诗意的石阶,一步一步上了矮坡,往杏林深处去。 过往记忆涌现,杏林里的青衣郎君,正与友人交谈,俊美的侧颜如玉一般,听着动静,朝她看来,有礼有节颔首致意 温阮不禁红了眼眶,眼泪模糊视线,风吹过,杏花纷飞,漫天飘散,一片打了她的眼,睫毛轻颤,目光在朦胧中清晰,定在不远处的树下 一模一样的情形。 一模一样的青衣。 赵少阳正介绍着他身边的人,岺辛,这位便是 发觉苏岺辛正看着别处,赵少阳止住话,随他的视线望去,先瞧见笑容灿烂的李知月,一下子看失了神。 那位不,两位小娘子,似也是来赏花的,不如咱们邀她二人同席共饮,不负如此良辰美景,可好? 赵少阳说完,也不管他身边的两个答没答应,便笑着上前见礼相邀。 温阮侧着脸,掩饰泪意,李知月只当她拘谨,在她耳边说:既然已不在府里,便用不着再守着教条规矩,阿阮,咱们今日能在林中遇着同来赏花之人,亦是有上天安排的一场缘分,不如就去。说罢,朝赵少阳微笑点头,答应邀约。 温阮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明知到头来是一场痛彻心扉的错,初遇是否避开更好? 还是就再次,在此,经历一切,才好将心中最后一点眷恋放下。 温阮心乱。 赵少阳侧身,做个恭请的手势,李知月点头,拉着温阮朝那棵看来已有百余岁的杏花树走去。 枝头杏花繁灿,如伞如盖,又如云,一团团。 树下两位郎君,皆生得俊美,只是一个如玉,一个如刃。 两人都望着温阮。 赵少阳先要介绍苏岺辛。 苏岺辛却先一步,望着温阮自报姓名,他亦不清楚,自己仍在梦中,还是回到了从前,是否是老天可怜他,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赵少阳瞧出什么,了然一笑,转而介绍另一人,这位是来京备考的魏郎君。 魏承松。 魏承松同样望着温阮,报上姓名,与苏岺辛相比,他的身份实在低微,但他的眉眼间却有一股子傲气。 尽管他如今只是一介寒门,但他知道,自己将来会爬上怎样的高位,手中握着的权势,是令武安侯也不敢小觑的。 他有资格做温家女婿,也有手段对付苏岺辛,因为,这最后一场梦,便是他精心设计的结局。 苏岺辛会丧命,温家嫡长女会做他的妻! 温阮也在李知月要介绍她时,淡淡开口,温阮。 没有苏辛,没有令山,只有一个苏岺辛,不论是梦还是现实,温阮觉得,一切都将终了。 今日之后,她便不要再与苏岺辛有任何一丁点的纠葛 几人落座。 赵少阳笑道:岺辛,我与你说过的有大才干的新友便是魏郎君。 苏岺辛看向魏承松,眉眼一沉,他不否认魏承松确实有些本事,但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越有本事越成大患。 在前三场幻梦中,诛杀赵少阳的神秘人,正是眼前的魏承松。 阿阮一次又一次死于非命,证明一件事,有人用了某种咒术,介入了阿阮的梦 那个人,必是魏承松无疑,至于他一再诛杀赵少阳他想,不只是与他娶李知月为妻有关。 其中到底有多少纠葛,他不管,只有一件事,魏承松害了阿阮,他便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魏承松假意谦虚,苏岺辛轻蔑无视。赵少阳心思都在李知月身上,一个劲儿讲着京都近来的奇闻轶事,并未发觉他两人的异样。 李知月让他逗得直笑,为了听他的秘闻,斜着身子向他挨去,俩人愈来愈近郎有情、妾有意,俨然成了一对。 瞧着他二人无忧无虑的模样,温阮心情沉重,她犹记得,赵少阳贪墨入狱后,知月跪在她面前,求她让苏岺辛留情时的模样。 她用尽全部力气,也扶不起她,可是,任她磕破了头,她也帮不了她。 那一场贪墨案太触目惊心,赵少阳是监督堤坝修建的官员,亦是此案的主犯,堤坝偷工减料,应付了事,一朝涨水,堤毁水漫,淹死百姓数万。 数万啊,数万!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赵少阳不死,难辞其咎。 所以,尽管苏岺辛是主审此案的官员,与赵少阳亦交情匪浅,也并未徇私枉法。 至今,她仍旧认为,赵少阳该死,只是一想到知月便不忍心,她守着规矩,苏岺辛守着法度,却都舍弃了友情 赵少阳死了。 知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痛苦着。 温阮总觉着,自己亦有罪。 因为知月为她而变得不幸,不是头一回了 往事浮现。 一条手指粗细的毒舌藏匿于草间,吐着信子,缓缓爬向温阮,李知月正笑着,瞥见了,大惊失色,本能一般伸手护着温阮。 赵少阳眼疾手快,一下擒住小蛇。 温阮安然无恙,李知月手上却多了两个血色牙眼。 毒蛇虽小,毒性却大,毒死一头牛也绰绰有余。 赵少阳当即抱起李知月便往他拴在远处的马跑去。 他的重视,他的心急如焚,深深打动怀里的小娘子。 第69章 只这一刻,李知月便认准了这个人。 可惜,造化弄人,为了解毒喝下的药,伤了她的身子,她此生难以孕育子嗣。 后来,赵家得知此事,棒打鸳鸯,不许他二人结为夫妻。 为这一切,温阮内疚不已,曾在李知月面前落泪,再来一回,让那蛇咬我,别咬你。 李知月拥着她,你是阿阮啊,我怎么能看着你受伤?我说过会护着你的 爽朗的笑声惊醒温阮。 她扭头看向一旁,目光落于草隙,便瞧见那条小毒蛇正向她而来。 温阮下意识要将李知月推开,却被一只手拽住手腕,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混乱中抬头,温阮瞧见李知月痛苦皱着眉头,她的手 赵少阳擒住蛇,一看,有毒!知月娘子,你可有伤着? 阿阮,你可有伤着? 他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温阮扑上前,捧住李知月的手,看清那上面的血牙印,一下子泪崩。 赵少阳将蛇的尸身收入囊中,抱起李知月奔向马匹,温阮想要追去,魏承松却伸手拦住她,苏岺辛出于对其防备,也伸出了手护住温阮。 一时之间,三人之间气氛僵持。 温阮:让开。 两个男人谁都不为所动。 温阮心急,用力拂开他二人,追上去,只见赵少阳已带着李知月策马而去。 医馆中,大夫愁眉不展,明知所用药方凶险异常,但为保住一条性命,也只能冒险一用。 万幸,解药入腹,李知月转危为安,赵少阳守候左右,直到姗姗来迟的李家仆人抬轿将已苏醒的李知月抬走。 三日后,李知月已无大碍,只是本该准时的月事没来,外伤之后,月事推迟是常有的事,就连大夫也以为,将养些时日便好。 唯有温阮知晓后果 李家以知月仍需养伤为由,取消了原本就并未上心为其举行的及笄之礼。 看着手中为知月备的礼物,一条红线织金线,串着纯金花托裹着一颗、两颗、三颗蜜蜡红豆珠子的手绳 她要去见知月,纵使母亲不许,她也要去! 买通下人,温阮从小角门偷偷溜出府门,不觉竟有人尾随在后。 路上,偶遇武安侯府的车架,温阮想到,三日来听到的一些风声温苏两家要定亲,是苏岺辛见过她后,向家中长辈求的。 这件事,她从前未曾耳闻,再想那日拽她的那只手,也是苏岺辛的,便知苏岺辛一定知道些什么。 温阮下意识便要躲,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角落,她于惊慌中定睛一看,竟是 第41章 魏承松! 那日他亦伸出了手, 只是迟了一步,让苏岺辛先护住了温阮。 他心里纠结着的愤怒与不甘,让他今日便要将真相全都告诉眼前人。 你不该去李知月的, 她会害了你。 你休要胡说。 你身上一定带着那条蜜蜡红豆手绳 温阮心头一震, 不知魏如松如何得知。 你拿出它仔细看看, 上面的蜜蜡红豆珠子, 便是那一次、两次、三次杀你的暗器! 心口洞穿的疼痛,与濒死的恐惧同时袭来, 温阮白着脸, 摇头后退,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会信! 魏承松逼近,急切地说:你还不明白吗?我是来救你的!只有我!只有我能救你! 温阮一下定住脚步。 魏承松:你被梦魇住, 是李知月让人设下了咒术, 她召请来赵少阳的阴魂,入你梦中作乱,自己亦潜伏于暗处,尽管我一次又一次诛杀赵少阳,仍未能保不住你的性命! 一切皆因苏岺辛而起!是他,为保住武安侯府的势力, 将罪责尽数推到赵少阳身上,他得一个大义的美名, 官升一级! 李知月知晓真相, 如何能不恨他?她不信你一无所知,又如何能不恨你? 温阮颓然后退,身子摇摇欲坠。 魏承松上前一步,她便慌忙退后三步, 表现出十足的抗拒。 见她如此,魏承松发狠道:真正该死的不是你,是苏岺辛! 温阮淌着眼泪摇头,她不信,不信苏岺辛会是那样的卑鄙小人。 三场血梦,魏承松以为足够,足够耗尽温阮对苏岺辛的所有情意,可是,事到如今,温阮仍旧偏向苏岺辛。 他恨!恨得红了眼,抓住温阮的胳膊,摇晃质问:为何你从来不肯正眼看看我?难道就因为我出身寒微,配不上你!即便如此,我如今亦是有权有势 温阮试图挣开他,无果,只得直言,我从不曾轻看你!魏承松,你清醒些,不要再困于执念之中,知月已有身孕,你该好生待她 魏承松嗤笑一声,她怎会有孕,我与她从来不曾做过真正的夫妻! 温阮一怔,怎会 母亲为她求符,便是因为得知知月得其助力而有孕。 魏承松:她若能有孕,何至于入不得赵家的门庭? 温阮不敢置信,但真相又是那样血淋淋的,就摆在她面前,知月不能有孕,灵符是假,一切都是给她设下的死局,就连母亲也受蒙骗,成为此局里的一颗棋子。 尽管如此,温阮仍旧无法责怪知月,她才知道,知月纵使嫁给魏承松,也不曾得过一日幸福。 她的心像被刀剜去一块肉,生疼生疼的。 魏承松:那蜜蜡红豆珠绳,不能再落到李知月手中!把它给我,让我销毁了它,咒术反噬施术之人,李知月会自食恶果,你便能清醒。 闻言,温阮迟疑,拢住袖袋里的手绳。倘若她与知月二人,只有一个能活着,她要知月活下去,武安侯府里没有一草一木是她所眷恋的,娘家亦是如此,她只在一场又一场梦里同令山在一起时,获得过短暂的欢愉,她知道,令山是假的,苏岺辛绝不会像令山那样待她那么,她便留在梦中好了,将她的意识埋葬于假想中,至少,离她希望的幸福近一些。 于是,温阮摇了摇头,退后、退后 先前,马车与温阮错过,苏岺辛心中有所感应,尽管撩起车帘往外看时,并未见着心中所想见到的人影,他仍旧叫停了车,下车寻觅。 阿阮阿阮 在他逼近小巷时,巷子里温阮正被魏承松纠缠着。 见温阮摇头后退,当她是为令山而不舍得清醒,魏承松心头火烧,质问:为何没了苏辛,还有令山?为何你始终放不下苏岺辛? 温阮愣住。 放不下始终放不下? 是啊,始终放不下 就在她垂眸愣神时,魏承松的视线越过她,落到走入巷子里的苏岺辛身上,霎时间,他眼里尽是在斗场上瞧见敌人一般的狠辣。 苏岺辛脚步匆匆,此言何意? 听着熟悉的声音,温阮心头一动,回头看向苏岺辛,她的爱恨两难,化作苏辛与令山,但在此刻,又都合为一个苏岺辛。 苏岺辛将视线从魏承松身上移向温阮,他已从魏承松先前所言中得知,苏辛、令山都因为他而存在,倘若在阿阮心里,他是苏辛,那么,他也未尝不能是令山,换言之,阿阮恨的,爱的都是他 魏承松并未解答苏岺辛的疑问,但苏岺辛已从温阮的神态中证实自己的猜想。 是了,是了! 若非苏辛、令山都源自于阿阮以为的他,他便不会那样容易,在阿阮眼疾时,以苏辛的身份假装令山。 苏岺辛想着,又觉揪心,又觉庆幸,庆幸温阮心中对他还有有一丝眷恋,他还有挽回一切的机会。 庆幸又庆幸 温阮却只想快快逃离,魏承松所言几分真,几分假,她不清楚,也不敢弄清楚。 苏岺辛伸来手,她躲开了,朝着巷子外逃,他一惊,本能地要去追赶,但又想魏承松正是真凶,唯有除之以绝后患,便拦下了同样想追出巷子的魏承松。 第70章 二人正面交手,魏承松不敌,被苏岺辛揪着领口抵在墙上,气急败坏,我是要救她! 苏岺辛不信,将从他手上夺来的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处,你死了,阿阮便得救了。 魏承松露出狞笑,满口是血,像你这般自以为是的人,她到底喜欢你什么? 他说着,笑容逐渐显露自嘲的苦涩,他在官场汲汲营营,比不过苏岺辛生来便可承恩的祖荫,他在梦中机关算尽,温阮依旧放不下眼前人,官位、名声、女人他拼尽全力想要攫取的,苏岺辛都轻而易举得到。 难道就因为他出身寒微嘛? 呵 听魏承松话里有话,苏岺辛皱眉,逼他将话说清楚。 魏承松:蜜蜡红豆珠是她送给李知月的笄礼,亦是亦是取她性命的暗器。 闻言,苏岺辛大惊,他听赵少阳说过,今日便是李知月举行的笄礼的日子,赵少阳为备礼而用心,他亦想在今日,再见到阿阮 倘若魏承松所言不假,那么阿阮今日送出礼物,便会再次 一梦、两梦、三梦,温阮欲袭,胸口染血,摇摇欲坠的模样在眼前闪现交叠。 苏岺辛惊恐,将魏承松甩在地上,转身追出巷子。 魏承松吐着血,颤巍巍爬起来,朝着苏岺辛的背影嘶吼:害了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李府小角门外,温阮气喘吁吁,摸出袖中的蜜蜡红豆珠绳,看了看,下定决心以身殉梦,便要往前去时,苏岺辛追上了她,拽住她的手肘,将她拉入怀中。 过往的行人认出他是谁,皆觉惊讶,克己复礼的侯府世子,竟然当街抱住一个小娘子,稀罕、稀罕、真是好稀罕的一件事。 温阮挣扎着,想要推开紧抱住自己的男人。苏岺辛却抱得更紧,他不能放手,不敢放手,怕一放,怀里的人便会离他而去。 他痛苦而又沉重的鼻息喷洒在温阮耳畔,阿阮,对不起,是我的错,这些年来,我疏忽你太多、太多身为丈夫,应当是最理解你,关心你的那个,我却没有做到,我竟不知你心里有那样多的苦楚 他的声音克制了也仍旧哽咽。 温阮僵着不动,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苏岺辛松开手,扶着温阮的肩膀,将她推开一些,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可是阿阮我并非是苏辛,我心里除了你,没有别人! 温阮愣住。 倘若没音别人,贺音算什么? 苏岺辛:魏承松骂我自以为是,一点没错,我看不得你为子嗣而发愁,在长辈面前饱受压力,一碗碗汤药喝下去,喝得吃不下饭,喝得往外吐,吐完又要喝倘若你要被人挑剔,我宁可不要好名声,贺音知道,我对你的情意,我帮她为父申冤,她助我证明无后,并非你的过错,是我有问题我与她从来都是假的,那些府里传开的香艳之事,也都是一场戏。 温阮一时不敢置信:假的?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苏岺辛抱起温阮,上了一旁的马车,驱车的小厮驱散人群,驾车而行。 车内,温阮靠在苏岺辛怀里,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她小产后,难再有孕,不少人明里暗里挑剔她配不上光风霁月、前途无量的侯府世子,在各方施压下,她为有孕吃尽苦头,她一直以为,倘若她不能生,便会被所有人当作残疾,没有人会帮她,也没有人能真的帮得了她,抱着他的男人更不可能,他是侯府世子,苏家嫡长,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承蒙祖荫而长成的人,是将来要率苏氏一族千百族人祭祀祖宗的家主,他不能没有后的。 可他竟然竟然自污白羽,俯就于她。 她一直怨他的忽视,可如今却发觉,她自困于幽怨中,误解了他,梦中的苏辛有多坏,她的误解便有多深,她怨怪是一直是一个想象中的他。 那么令山呢? 苏岺辛问:你喜欢的令山是什么样的? 他问的是令山,也是在问妻子,她希望他做一个怎样的爱人,从前,他二人都太守规矩,谁都不曾袒露自己内心的需求,才会生出那么多的误会。 温阮欲言又止,她想得到,苏岺辛为何会瞒着她自污名声,他有意帮她逃脱绝嗣的罪名,而她却无法允许自己自私,明知他要失去些什么,还要为了自己的感情,看他下落。 真正爱一个人,便希望他永远站在高处知道他的心意,她便心满意足,她宁可放弃他,成全他,不要自己成为他的羁绊。 令山令山只是她的一场梦罢了。侯府世子不能与她归隐田园,做一对寻常夫妻。 没有得到答案,反而感觉到怀中人身躯微颤,苏岺辛皱眉,推开温阮,仔细看她怎么了。 温阮压抑着伤痛,叫人停车,她要去给知月送礼,结束梦中的一切,倘若能给知月一些慰藉,亦能使苏岺辛不再做傻事,她的死便很有意义。 兴许在她死后,能再见着令山,见着那个她未能保住的孩子。 苏岺辛能察觉到温阮的决绝,他心里慌得厉害,不顾一切也要留住她。 是我问错了什么?你不愿说便不说,不论令山是怎样的,我会都会做得比他更好,阿阮,别走别走 温阮无言解释,哭着推搡他,拉扯间蜜蜡红豆珠绳掉落,她要去捡,苏岺辛先她一步,要毁了它。 第42章 唯有亲眼见它被碾得粉碎, 他才可安心,于是吩咐小厮去捡石头来。 温阮一惊,捧住他的手, 流着泪摇头。 苏岺辛:阿阮, 唯有毁了它, 你才能清醒。 温阮:我知道, 可是 她仍旧摇头,表明自己一心赴死。 苏岺辛攥着手绳, 不敢置信又痛苦伤心, 他红了眼眶,问:你不肯回去武安侯府?你不愿再与我做夫妻?你 温阮:我累了,做温家的女儿好累,做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好累 苏岺辛:我会世子之位让出去, 我会带着你离开武安侯府, 我们就做一对最最寻常夫妻,可好? 温阮是心动的,但仍旧摇头,将脸撇向一旁,闭上眼的一瞬,两大颗眼泪一下子坠下。 苏岺辛急切而又痛心地追问:为何?难道与我做夫妻, 也使你觉得累吗?阿阮! 温阮:我我心里始终觉着亏欠,亏欠知月, 亏欠你, 亦亏欠那个我没能保住的孩子 闻言,苏岺辛眼中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温阮:我失去了我们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孩子,许是许是老天降下的罪罚 那孩子是在赵少阳死的同一年怀上的兴许一切都是报应。 苏岺辛圈住温阮:若是有罪, 我的罪孽比你深重千万倍!并非是你不小心,而是我是我亲手杀了他。 温阮震惊,僵了身子。 苏岺辛埋首在她脖颈处,你重情义,为李知月与赵少阳的事每日忧思,身子本就羸弱,又一再孕吐好几次吐到晕厥,不省人事 那时,府中上下都盼着一个未出世的世孙,而他忧心阿阮的身子,逼着大夫说出实话。 阿阮体弱神伤,孕期反应又那样剧烈,保胎意味着日日用刀凌迟她的生命,即便能熬到生产之日,亦难保母子平安。 所以,我瞒了所有人,备下一碗药,亲自喂你喝下 温阮想起来,那时喝下苏岺辛带来的安胎药不久,她便觉得腹痛难忍,见了红。 原来,那不是安胎药,而是堕胎药!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 温阮气急,挣开苏岺辛的手臂,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苏岺辛生生受了,毫无怨言,阿阮!我要你活着,只要你能活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远比不过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第71章 他在解释自己曾经的心境,亦是在向温阮承诺他们的未来,不论何时,在他眼里,眼前之人都更为重要。 温阮泣不成声,她气苏岺辛瞒着她,但一想到他曾顶着一时纵情,害妻小产的罪名,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便气不起来了。 他担下了一切,用他的错来掩盖旁人可能会对她的指责。 感觉怀中之人有所软化,苏岺辛捧起她的脸,试探着吻上她。 温阮没有拒绝,但眼泪仍旧汹涌。 苏岺辛加深了这个吻。 眼泪在他二人唇齿间化开 马车往郊外去。 温阮靠在苏岺辛怀里,答应他不再多想,二人重归于好,只等梦醒。 在梦醒前,二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为那未出世的孩子建一座小坟,将它的魂魄连同他二人的伤痛一并葬在梦中。 温阮捧起最后一捧土,苏岺辛亦在木牌上刻下最后一笔。 小坟垒成,往事了结。 温阮与苏岺辛相拥一起,哭了最后一场。 为人父母,丧子之痛,痛彻心扉二人守着一座空坟,相继睡去。 一滴雨落在苏岺辛脸上,他睁开眼,发觉手上一空,身畔不见温阮身影,他收在袖中的蜜蜡红豆珠绳,也已不在! 天色渐沉,雨淅淅沥沥落下,温阮撑着伞,从小角门进入李府。 她骗了苏岺辛,她不会再回武安侯府,不会再与他做夫妻,她爱他,亦感激他一再为她扛住责难,所以,他的罪她也要为他担着。 得知温阮上门,李知月由丫鬟搀扶着迎出来,她中的毒还未彻底好全,身子仍有些虚弱,但一见着温阮,便露出灿烂笑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诶?你一个人来的?没有丫鬟跟着难不成,你是偷跑出来的? 虽然我一直等着你但你出不来,也不必非要来的,让你母亲知道,要罚你的,阿阮我舍不得你,但我得立马送你回去! 说罢,她便要让仆人备车。温阮却拉住了她。 看着回头看向自己的知月,温阮心中酸涩,忍住不住红了眼眶。 李知月瞧出不对劲来,皱起眉头,关切询问:怎么了? 温阮只道:对不住 当她是为来迟的事过意不去,知月舒展眉头,你能来这一趟,我心里已是最高兴的。 温阮笑了笑,忍着眼泪,拿出用素帕裹着的东西,将其送给李知月。 李知月乐得其所,但也也想知道帕子里有什么, 素帕将要被撩开,苏岺辛已闯入李府,他的身份摆在那儿,无人胆敢阻拦,他一路畅通无阻,终于见到温阮。 魏承松捂着胸口,站在屋檐之上,雨水淋湿他的衣发,也淋湿他手上的弓弩。 撩开帕子,蜜蜡红豆珠绳露出来,李知月表情一僵。 她想起来了,赵少阳惨死的场景。 她想起来了,她与温阮早已决裂。 她想起来了,她恨错了人 她全都想起来了。 霎时间,天地摇动,梁断瓦碎,弩箭破空,袭向李知月,温阮回头一看,挡在好友身前。 惊魂一刻,苏岺辛出现,护住温阮躲开,弩箭仍旧袭向李知月,却让一条红绳缠住,悬停于空中。 缠住它的,正是温阮送出的蜜蜡红豆珠手绳,珠子一颗颗化作齑粉消散,李知月落下眼泪,化作一缕冤气,融入箭矢 弩箭轻颤着,竟生生转了头,穿过雨幕,向屋檐上袭去,在空中与另一支弩箭擦肩而过。 温阮扑向知月化作的弩箭,不要 苏岺辛拉住了她,被魏承松新射来的弩箭射穿胸口,另一边,魏承松也倒下了。 地裂开,鲜血汩汩冒出,淹没温阮的鞋袜,天剥落,泪水倾泻漫灌,封闭温阮的口鼻。 濒死的黑暗袭来 阿阮,阿阮 听着熟悉的呼唤,温阮睁开眼,便见苏岺辛正关切地望着她。 醒了,梦醒了,阿阮 苏岺辛忍不住哽咽,将温阮紧搂入怀中,脸颊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着,感受她确实存在。 他亦怕自己仍在梦中,会失去怀里的人,在弩箭射中他的那一刻,他在阿阮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身着青衣,站在小院里,手里拿着小锄头,脚下长着一片风雨兰。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令山是怎样的那是他曾想象过的,离开武安侯府后,将与阿阮过上的平淡无忧的日子。 温阮茫然一阵,收了惊,望向窗外,天尚未完全亮堂,应当是五更了。 仆人已备好水在外等候,温阮起身,伺候苏岺辛更衣,他今日还得入宫朝会。 握住她为自己整理衣襟的手,苏岺辛迟迟不愿离去。 温阮抬眸望着他,斟酌一番后,说:我想去见知月。 苏岺辛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答应了。 等我回来,陪你一同去。 温阮点头。 夫妻二人说好,苏岺辛去了,温阮在府里等着,温家来了人传话,说是温铮平安归家,请温阮与苏岺辛一同回门。 料想母亲又想借武安侯府的势,为弟弟扫去前程路上蒙的灰,温阮心里并不畅快,便将此事搁在一旁,想着,晚些回去,敷衍一顿饭,便罢了。 朝会散了,官员们往外走,有人议论着魏承松告假的事。 是得了什么病?竟连朝会也不来 诶!苏侍郎你的脸色很不好啊,是不是也生病了? 苏岺辛捂住疼痛的心口,咽下涌上吼间腥甜,摆了摆手,同身旁官员作了个礼,便匆匆而去。 几人看着他的背影很是纳罕了一阵。 马车停在府门前,温阮已提前得到消息,等候着了,随苏岺辛上了车,往魏府去。 一路上,温阮忐忑不安,浑身都在发颤,并未发觉苏岺辛的异样。 苏岺辛握住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尽管无言却给予她可靠的力量。 不管发生何事,他都会陪着她,一起面对。 魏府只是一间小小的院子,比不得武安侯府气派宏大,门口甚至无人守门,大门敞开着,就像一处无主的空院。 温阮与苏岺辛走入府中,绕过影壁,才瞧见院子里扫地的一个老奴。 温阮问起李知月。 老奴叹一口气,说:我家夫人又犯病了,一大早疯疯癫癫地跑了,嚷着要去见什么人唉每岁今月都要犯一回,爷郎去寻人了。 温阮与苏岺辛对视一眼,都猜到了李知月的去处今日,是赵少阳的忌日。 马车驶出城外 坟头,李知月头破血流,靠在一块无字的碑上。 温阮扑上前去,扶住她,知月! 李知月抬眸看她,任由鲜血划过眼睛。 阿阮 她笑了。 我喜欢他,想要嫁给他。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温阮看向一旁的无字碑,心里明白,知月已经神志不了。 她想带知月回城看大夫,知月不肯起身,抓住她的手,表情忽然又变得悲戚,他是为了娶我才那样做的他要做赵家的家主,就得先做上面人的鹰犬他是为了我。 温阮震惊,抬头看向苏岺辛,见他并不意外,显然,他早已知晓一切。 李知月:魏承松骗了我他骗了我 魏承松憎恶苏岺辛,所以,她嫁了他,她想利用他对付苏岺辛,却没想到,他也在利用她的仇恨 他没将少阳留下的信给她,她不知少阳良心不安,故而坦白一切,只为苏岺辛成全他以死谢罪。 她恨了苏岺辛不够,连阿阮也恨。 她要苏岺辛也经历,亲眼见着所爱之人死去的痛苦,她要阿阮尝一尝,何为锥心之痛! 她赌上性命,设下梦魇死局。魏承松发现后,情急之下说破真相,可是咒术已下,梦魇降临,她的咒怨自有杀戮的意志,已不为她所能控制,她自己亦是梦魇中的一枚棋。 第72章 魏承松心存算计,便也以血滋符,魂入梦魇,企图猎杀苏岺辛,救出阿阮 倘若她不知真相,会在拿到蜜蜡红豆珠手绳时她险些害了阿阮,李知月一阵后怕,握住温阮的手,淌下眼泪。 好在,梦破了,阿阮没事 她将手探入袖中要拿什么东西,苏岺辛警觉,将温阮拉至身后护着。 李知月脸色一僵,而后又笑了,吊着最后一口气,颤巍巍探出带血的手,手心放着一颗红豆。 阿阮往后开心些 话音落下,她的手也落下了,红豆自她手心滚落,一直滚,滚到温阮脚边。 知月 半个月后。 魏承松任御史,离京。 他的贪妄、他的罪孽尽是一场梦 他曾以为,苏岺辛与那引赵少阳堕入泥潭的人站在一起,他鄙夷他皇亲贵胄的身份,鄙夷他为皇权丧良心,枉顾数万百姓的生命,纵使有那一身美名,也虚伪至极。 如今才知,那是曾经的天子所犯的罪行外邦人花言巧语,蛊惑圣心,教唆天子兴建一处别具异域风情的行宫,天子私库缺钱,给了赵少阳一则密诏 所以,贪墨案的主犯只能是赵少阳。 如今,新帝即位已有两年 魏承松明白了,屠龙慰亡人的是谁。 苏岺辛休沐,陪同温阮回门,温阮先上了车,未瞧见他扶着车门,捂住了胸口。 元大紧张,悄声问:世子心口又疼? 苏岺辛一早吩咐过他,不让他声张此事,是以,旁人并不知晓,加之温阮多日来为好友的死而忧伤失魂,竟也为察觉他的异样。 苏岺辛缓了一阵,才登上马车。 温府,席间一桌子丰盛佳肴,温阮只吃了一两口,摆明了态度,她往后不愿再被娘家绑架,这一回,若非娘家三催四请,她是不会回来的,希望往后,这种事莫要再有。 日后,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她生不出,但也不能让苏岺辛无后,既然贺音已经过门,便让假的成真好了 她已不再奢望温府里能有人真正在意她,有苏岺辛全心全意爱着她就够了,她愿意为这份爱,留在武安侯府,留在他身边。 温阮站在自己曾经的闺房里,瞧着房中陈设一如自己未嫁之时的模样,少时循规蹈矩的日子浮现眼前,恍如隔世。 一切都没有变,但她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温琴走入房中,唤一声阿姐。 温阮回头。 温琴:先前的饭菜,不合阿姐的胃口?阿姐吃得好少。 温阮不语。 她与这个庶妹感情并不热络。 温琴:阿姐在武安侯府若是不开心便回来吧。 温阮皱眉,不知她是何意。 温琴连忙解释:阿姐别误会,我并非是自己和离了,见不得阿姐好过,只是府里早就去请了阿姐,阿姐却迟迟未回,席间又食不下咽,一定是武安侯府的规矩比家里还多,压得阿姐喘不过气 阿姐太累了。 从前,她赖在父亲怀里撒娇时,瞧见阿姐规矩走过,心里还洋洋得意,想着自己是父亲唯一宠着的女儿,阿姐虽是嫡出却不如她。 可如今她却明白了,自己许多时候是躲在阿姐身后快活,她不比阿姐得到的好处少,但比阿姐受的教条少,有了阿姐撑起温家女儿的场面,她在外也让人高看一眼,而她,却一度想要独占父亲的爱。 她真不应该。 拉起温阮的手,温阮很认真说:不管阿姐如何看我,往后,我的心都是向着阿姐。 温阮不习惯庶妹如此,抽回手来,走出寝房。小丫鬟一脸困惑,不解温琴何故说那样一番话。唯有温琴知道,她做了一场梦,很真、很真的梦。 正房里来人,请温阮去见母亲。 走入房中,温阮便见着凭几上摆着的藤条,如今再见此教训的东西,她心里已是波澜不惊。 温母拿起藤条,说:你从小到大,我不常打你,但若是打,一定打得很狠,要你记住规矩你可曾记恨我? 温阮不语,眼见母亲扔了藤条,握住自己的手,心头一震。 倘若真走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你便是要和离,我也是同意的。 半个月来,她瞧着和离归家的温琴仍像未嫁时那样活泼开朗,与她的生母说笑,她曾暗暗鄙夷、嫌弃,可今日见着自己亲生的女儿,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摆着最得体的姿态,眉眼中却有哀伤与疲惫,看她的眼神也是那样冷漠。 她心里不是滋味,连日来做的噩梦,更令她心慌意乱,她梦见,她的女儿因她求来的催生符而死 她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好在,那只是一场梦。 如今,她已无心鄙夷温琴,只怪自己为身份地位,苛待了阿阮,惟愿能够做些什么来弥补。 温阮愣住,她从未想过,母亲会对自己说这些她也像温琴一样,有和离的自由? 你也是温家的女儿,要回温家,为父便去同武安侯府要人! 温思恭领着温铮入内。 对于女儿,他心里有许多愧疚,他要一个优秀的嫡长女,自阿阮幼时,便教导她规矩守礼,他的夫人也出身名门,比他还要严格,外人夸赞阿阮时,他也曾十分骄傲,有这样一个嫡长女,可是,当他抱着爱撒娇的温琴,享受为人父的喜悦时,见到规矩问候他一声,便离去的嫡长女,也想她能与他亲近一些。 他知道她不会,她被她的母亲教得太好了,好到在他这个父亲面前也时时刻刻谨记着规矩,久而久之,他便将本该给她的那份爱也都给了阿琴。 可如今想来,他亏欠阿阮太多了,所以,他将女婿留在了书房里,只带了儿子来,一家人说一家话。 先前那一桌子都是你母亲一早让人备下的,你最喜欢的菜色。你却吃得那样少,可是心里有事?所以才迟了半个月才回来? 温阮泣不成声,原来,是她想错了,不只有苏岺辛爱着她 温铮一脸气愤,我这便去同姐夫,不,是那姓苏的问个清楚,是不是他不让阿姐回来的?连这样的小事,阿姐都为难阿姐在武安侯府过的什么日子!我若早知如此,便是死在狱里,也不要他帮! 见着父亲与弟弟,温阮意外之余,泪湿眼眶。 温铮只当她是委屈,便要像打徐大郎一样去收拾苏岺辛。 温阮赶紧出声叫不住他, 是我染上风寒,才迟了些回来。 温铮连忙问:阿姐还没好全,才吃那样少? 怕他再冲动,温阮点头认了。 温铮恍然大悟,但仍旧想打人,先前,若不是母亲一再警告,还派了人盯着他,在苏岺辛纳妾时,他便打上了武安侯府。 那个妾 我已让人将她送走。 苏岺辛走入正房前厅,回答了温铮的不满。 温阮压抑看着苏岺辛冲着自己笑,心像春水一般化开了。 天晴得正好,阳光撒在院子里,温琴送来茶点,讲着京中发生的趣事,逗得众人发笑,温母仍旧摆着架子,但也没忍住,微微扯动嘴角。 微风拂过,温阮微微闭眼,享受着此刻,梦一般的幸福。 从娘家回到武安侯府,温阮心里仍旧暖融融的,就连做梦,也还沐浴在阳光与欢声笑语中。 只是温家正房的院子,变作了武安侯府的院子,杏花飘散,一朵打在她眼睛上,听着一阵咳嗽声,她醒了,瞧见苏岺辛趴在床沿,心头一紧。 夫君,你怎么了? 苏岺辛身子一软,趴下了。 发觉不对劲,温阮赶紧叫人。丫鬟点了灯一看,大惊失色:血!好多血!快去请大夫 温阮抱着苏岺辛,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彻底慌了神。 半年后。 京郊的一处别院中的风雨兰盛开,武安侯府请的大夫入院,为已辞官休养身体的苏岺辛诊脉。 世子已无大碍,往后不必再喝药了。 第73章 我已不是世子了。 他离开了武安侯府,将世袭的爵位给了弟弟。 如今,他无官无爵,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阿阮的夫君。 温阮笑着,送来一壶茶。大夫瞧着她来,细细打量一阵,问:夫人近来,可有觉着时时乏困? 温阮意外。 苏岺辛紧张,内人却有如此,可有什么要紧的? 大夫并未下结论,只让温阮伸手来,摸了脉才肯定,笑着恭喜,我见夫人现了孕相,脉也是这个脉! 喜脉 温阮摸上小腹。 她又有了身孕? 大夫摸着胡须,千真万确,绝不会有错的。 苏岺辛喜笑颜开,给了赏银,送走大夫,回头不见温阮,寻进房里,发现她卧在小榻上。他走了过去,挨着她躺下,以为她为保不住胎而忧心,握住她发颤的手,大夫说了,这一胎坐得很稳,你如今的身子也康健 温阮转身紧搂住他,我怕,这一次会像先前一样在我最幸福的时候,老天却要夺走你的命。 大夫也说了,我已经好了。 可我就是怕。 那往后你便叫我令山,我做令山,阎王爷勾生死簿的时候,就找不着苏岺辛了。 令山? 嗯,令山。 苏岺辛吻上温阮的额头,又吻上她的鼻梁,脸颊,然后是唇。 然后就看不得了。 院中的风雨兰摇晃着,娇艳得令人心醉。 苏岺辛的病愈的消息,宫中比武安侯府先知道。 正愁无人可用的新帝拍手叫好。 一则起复擢升的诏书在黄昏时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