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鬼恩师每天都想强占我》 第1章 [穿越重生] 《疯鬼恩师每天都想强占我》作者:张鹊荷【完结】 文案: 阴湿又疯魔,每天都想独占我! - 祝清穿到了礼崩乐坏的五代十国。 她是掌书记房里一个小小的记室,负责撰写文书,顶头领导叫冯怀鹤。 领导是个谋士奇才,被多方枭雄竞相争夺,每天都门庭若市。 祝清觉得这种级别的大佬一定又拽又高冷,可当她说要辞职时,大佬却亲自找来,问她对工作哪里不满,尽管告状,或是薪水不够,可以无限加 他说这些话时,奇怪的眼神阴湿炽热,觊觎感浓浓。 祝清以为是错觉。 直到她想起了所有—— 上辈子的祝清是冯怀鹤最出色的女门生,她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成了他最强劲的政敌 他们互相算计,毕生的手段全用在了对方身上,斗得你死我活。 最后冯怀鹤杀了她 他背负着手刃门生的骂名,守着祝清的孤坟,孤零零过了一辈子 死前,他许下遗愿: “愿与祝清,再见一面。” 因此遗恨,冯怀鹤重生了 他这辈子唯一目标的就是弥补祝清、独占祝清 她吓得直接跑了 - 小剧场 暴雨夜,掌书记房 冯怀鹤指间夹着祝清交上去的辞职信,声音轻淡:“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天边蓦地轰下一道惊雷,他把辞职信撕得粉碎,缓步走向祝清:“也好,我总算不必再日日伪装、克制。” 雨声噼里啪啦,他的神情阴鸷,祝清预感不好,拔腿就朝房门跑去。 冯怀鹤人高腿长,更快一步擒住她,重重一压,把她抵在书桌上,用写文书的毛笔挑开她的衣襟。 “……” -女主是穿越回千年前自己的身上,是被男主的遗恨拉回来的,所以她还是原主,会有两世记忆 -女主做女门生的一世有家室 -依旧是想搞甜文的一天 25.8.22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边缘恋歌 穿越时空 励志 正剧 追爱火葬场 主角:祝清 冯怀鹤 一句话简介:他阴湿!还疯魔!每天都想独占我 立意:“心怀太平盛世梦,随鹤齐飞向青天。” 第1章 祝清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再见到她的恩师,冯至简。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天福元年,春日午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她麻木地坐在掌书记房里等恩师到来。 她这次来,是想求他救一救自己的丈夫,张隐。 上个月,恩师的人在晋阳找到她,说有办法救张隐,但他出手相救的要求是,祝清得来见他一面。 此次见面,祝清不知道是福是祸。 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她与恩师二人,早已不是当年在这掌书记院相知相伴的模样。 只因大唐将倾,多方枭雄竞相争夺中原政权,祝清出师以后,她辅佐的主君,恰好是冯至简的死对头。 他们因而立场不同,至此成了政敌,多少年里互相算计、互相对付,他们毕生所有的手段全都用在了对方身上,恶劣的、见血的,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 经历了那么多,她或许不应该再相信恩师的。 可是在他身边受学的那六年时光,祝清感受到的温暖已经不足以用美好来形容,她怀念那些时光,觉得凭借那些年的点点滴滴,她都应该信任恩师,也是给自己和恩师一次机会—— 如果可以,祝清不想再跟恩师这么斗下去了。 她想跟恩师握手言和。 眼前,阳光从百格窗明媚地洒进来,落在书桌的一方砚台上。 砚台是十六岁那年,祝清送给冯至简的,已经过去了数十年,多有磨损,破边缺角,没想到他还在用着,数十年未换。 祝清一面抚摸着那些缺角,一面在心里想,该怎么才能让恩师同意救张隐,又该怎么与他握手言和,冰释前嫌。 掌书记房外响起两道沉重的脚步声,祝清侧目望去,冯至简身穿玄色澜袍,头戴幞头,腰佩玉环,负手跨过门槛,看见祝清时,他忽而驻在原地,眼睛里闪过莫名的慌乱。 他身后慢慢走出另一个身影,灰白道袍,束道士头发,手持拂尘,深邃浑浊的眼睛向祝清看来:“犯了割让燕云十六州这么大的错,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道士苍老的声音里暗含一股杀劲儿,他气质高绝出尘,眉目间却阴郁,盯了祝清一眼,便一扬拂尘,慢步而入。 绕过祝清,道士坐在书记房中最高的位置,视线睥睨而下,看祝清的目光,犹如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即便过去多年,祝清仍旧记得这个道士,他是冯至简的老师,声名在外,算卦一绝。 他还未做道士的时候,曾算卦出他女儿是祸害大唐的妖女,便一剑杀之,将其头颅悬于长安西市,扬言此举是为大唐朝廷,天下子民,这是至忠至孝至义,他以身作则得彻彻底底。 至此出家做了道士,因此为民除害的壮举,更是得许多人的爱戴敬仰。 冯至简十六岁时便被家人安排在他膝下受学,也学了一身的至忠至孝至义。 这时,道士沉沉的声音在房中响起:“至简,还记得为师告诉过你什么。” 冯至简沉默许久,颤着嗓音开口:“记得。老师说过,大道至简。” 祝清看见冯至简向自己走来,在他身边受学的那么多年里,祝清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眼神阴郁慌乱,步伐踉跄,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祝清,”他停在祝清面前的书桌边,似乎没力了,手掌撑在桌上,旁边就是那一方墨青色的砚台,冯至简问:“燕云十六州被割让,此事,究竟是不是张隐一人所为?是他献给石敬瑭的毒计吧?” 他那是什么眼神呢,恨,还是怨,更多的好像是责怪,怪她这个学生没能成为骄傲。 祝清的呼吸几乎凝滞。 “倘若是张隐一人所为,你尽管告诉我,我会为你周全。”冯至简说:“只杀他一个便可。” 祝清愣在原地:“我来找先生,不是为了杀张隐的!是你的人在晋阳找到我,说先生有计策能救张隐,我才会来……” “我当然知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冯至简打断她:“但你为何觉得我会救张隐?他献出割让十六州的毒计,凭什么?还是你觉得,燕云十六州甚至抵不过一个张隐!” 祝清被冯至简说得火气直冒,瞬时便忘了自己本想握手言和的事,她激动的大声反驳:“不是他献的计!” “不是他还能是谁!”冯至简忽而拔高声音,额上青筋暴起,“你在我这儿学习的时候,你天真善良——” 他指着书记房外,春日下郁郁葱葱的庭院,“你会跟小花小草说话,会跟我说说笑笑,每日都会给我做甜花汤,我不信你这样的门生,如果没有张隐教唆,后来那么多年里能对我使出那些令人发指的毒计!” 那些毒计,比割让燕云十六州还要让冯至简在意,像一把把刀子,专在深夜无人时深深地、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里。 冯至简呼吸急促,继续道:“我让你来,根本不是要救张隐。我要你说出他藏在哪儿,将他交出来处置。如若不然,我只能清理门户。” 祝清愕然:“先生要杀我?” “教出你这样的学生,嫁奸人,割国土,我清理门户,是对大唐至忠,对父母至孝,对百姓至义。” 祝清鼻子一酸,没想到几十年了,冯至简竟还被困在道士教给他的枷锁里。 “所以我是先生的耻辱?当年收了我做门生,先生后悔了?” “是。” “……” 祝清愣愣地望着他指出去的庭院里,一株嫩黄色的迎春花迎风飘扬,在日光下愈发艳丽、娇俏。 那株迎春花是她以前在冯至简身边学习时种下的,那时她还很活泼,为了哄种子乖乖发芽,对种子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然后再小心翼翼埋进土里。 迎春花下,是宽敞的院落,祝清以前会在那里扫落叶。 那些落叶总也扫不干净,它们飞进冯至简的书房、卧房,因为恩师爱干净,祝清不得不进去一片片揪出来。 每当那个时候,她都能看见一日里很难见到的恩师,他或在桌边看书,修长的手指拿着笔勾勾画画,或躺在榻上休憩,闭上的眼睛弧度弯弯,像村庄里流水上的小桥。 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头顶雾蒙蒙的穹隆发呆。 每当见他望着穹隆出神,祝清心里也会跟着惆怅,她总觉得恩师有很多不愿意对外吐露的心事,他眼睛里有故事,笑容里有冷淡,举止间有疏离。 在祝清没来之前,恩师的院子里,除了他自己就没有别人了。 他不允许任何进入,孤零零地守着掌书记院,独自居活。 第2章 那么大的院子,这么渺小的人,祝清觉得,恩师就像那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院子一样沉闷、孤寂,无声地矗立着,无力的存在着。 祝清从未见过谁像他。 祝清也从未明白过,为何冯至简不允许旁人进来,直到后来的某一日,她撞见冯至简将自己送来的甜花汤,随手倒进了盂桶中。 祝清才终于明白了,因为冯至简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她。 身为名扬天下的谋士,冯至简每一个想法都可能是绝密,可能会让他丧命的绝密,所以冯至简无法信任所有人,他关闭院门,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他的领地,也会倒掉所有来历不明的食物。 冯至简其实也,从未信任过祝清。 祝清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走进他的生活。 这让祝清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后来黄巢占领长安,她家破人亡,趁此机会她出师,离开了冯至简。 她遇见张隐,嫁给了他。 祝清想要辅佐新的君主,张隐为她引荐。 张隐想要攻破中原,祝清为他提供情报。 一开始,夫妻之间只有利用、猜忌,后来朱李争霸,战乱频频,他们共同进退,一起失败,一起胜利,病重时深夜里的一碗热汤,无数次的掖好被褥,无数次的默默陪伴,再冷的心都该靠近了。 张隐不像冯至简,他信祝清,爱祝清,会让祝清走进他的生活。 夜里,他会抱着祝清说想要她,与其他谋士打城府之战时,他也会跟责怪着说你还是太心软,更会笑,会哭,会闹。 祝清拒绝不了这样的张隐,他的生命力强而温暖,从各个方面将祝清完全渗透。 祝清珍重他,如今十六州被割,所有人都说是他们夫妻俩献的毒计,都要讨伐他们。 包括冯至简。 她可以为十六州去死,但张隐必须活。 祝清收回视线,不再看那嫩黄色的迎春花,坚定地看着冯至简,道:“十六州跟我们夫妻没有关系。” 啪—— 冯至简长袖一挥,桌上的砚台被他扫落,砸在祝清脚边四分五裂。 祝清连忙后退,还没完全站定,便听见屋外响起一种微妙的声音。 她跑到门边望过去,只见掌书记院的院墙上,密密麻麻趴满了弓箭手。 未给任何喘息的时间,无数支箭矢破风射来,几乎在祝清站定门框的同一时间,刺进了她的胸口。 紧跟着又是一波乱箭,耳边破风声簌簌,身上一阵盖过一阵的疼痛,不止是心口,祝清浑身都插满了箭,鲜血染红她的褙子、裙衫。 祝清无力跌倒,趴在廊庑下,看见自己的鲜血,顺着青石台阶缓缓流淌下去。 眼前出现一抹灰白,佛家檀香扑入鼻息,祝清头顶响起那个道士的声音:“孽女,如果不是你害得至简误入歧途,他的成就本该更上一层楼。我大唐有你如此,实乃悲剧。” 祝清喉咙里全是血沫,她呛着,说不出话来,也不明白,道士所说的害冯至简误入歧途是什么意思。 但祝清明白,他不像祝清见过的那些道士和尚,面对生命有尊仰,会有一句阿弥陀佛,他只冷冷丢下这么一句,脚步声便远去,连带着院墙上那些弓箭手,也都默默隐匿。 祝清无力地眨眨眼,感到热泪滚下眼角,她看着蔚蓝色的天际线下,嫩黄色的迎春花迎风摇晃。 耳边仿佛又响起夫君温润的担忧:“十六州被割,万众愤怒,你此行一去,恐怕冯至简会取你性命。” “当年我四处求学,没人肯收女学生,是他收了我。我与他在一起相伴五六载,师不弑生,虎不食子,我相信他。” “但……” “若他真的杀了我,你就当,我是为十六州百姓而死,你就当,是把我还给了他。毕竟若不是他肯收女学生教导我,让我可以走上谋士这条路,我也不会遇见你。” “……” “咳……”祝清口中喷出血沫,染红了地面青砖,她用力抓住一片摇曳到眼前的衣角:“先生……” 慢慢的,衣袍主人蹲下来,低眸俯视她,咬牙质问:“你是不是在为张隐去死?” 冯至简捏起祝清的下巴,逼她抬头对视,语气憎恨:“你曾在长安,他在晋阳,朱李争霸,你起先站朱,他站李,你们立场不同,难道不该是互相猜忌、憎恨着利用着过一生吗?” 他冷笑出声:“怎么你这姻缘,却做得情比金坚,万般惹人厌恶。” “……因为先生从未让人走进过你的生活,你自然不懂。” “我是先生,你是学生,一直都是,学生,凭什么说先生不懂?” 祝清不想争吵,她快没力气了。 祝清只说自己的:“求先生,为我救一救张隐……咳,” 她咳出的鲜血,落在冯至简的手上,在他掌心里聚起一滩血水。 冯至简盯着她满是鲜血的嘴角说:“从你嫁给张隐后,一直在跟我作对,你用在我这里学到的本事,跟我斗得要死要活,多少次你让我陷入困境,让我被我的君主怀疑,险些丧命。你对付我的那些毒计,都是张隐教唆你的,是不是?” 弥留之际,不愿争吵,祝清仍旧只说自己的:“先生还记得吗,我爱美。我这么爱美,你怎么忍心用这种方式杀我,浑身都是血窟窿,多丑啊,都怪你,你得补偿我,就请你去救一救张隐吧……” “你为什么喜欢张隐?同为谋士,他籍籍无名,我名震江北,你怎么会喜欢他?” “从我出师嫁人后,我们就开始争,斗了这么多年,你的人在晋阳找到我时,我本来不该相信你的,可我还是来了,因为不想再跟你斗了,我本是想来跟你握手言和的,就连张隐说,你可能会杀了我,我还是背着他来了,因为我相信我的恩师……” 可是相信有什么用呢。 祝清脱力地躺在血泊中,再无气息。 冯至简托着她无力的脸,出了很久很久的神,他感觉到祝清的温度在渐渐流失,很想抓住点儿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过去多久,冯至简疲倦地松开祝清,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张隐,我不会救。我恨他。” 冯至简与祝清一起生活过的庭院葱郁,被她的鲜血洗为红色。 后来的几十年里,冯至简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天际很蓝,早春的阳光特别温暖,晒得人晕乎乎的,直想哭。 手刃门生,似乎就受到了佛祖的惩罚,冯至简一夜之间重病不起,整个人如同苍老了十几岁。 他被困在道士那至忠至孝至义的枷锁里,不敢自我了结,只能缠绵病榻,苟延残喘,后半辈子的时光几乎都是在病榻上渡过的。 他变得暴躁易怒,但不愿喝药,每一日都渴望病死最好,可佛祖在惩罚,就是不让他死掉,要他在病榻上,和失去祝清的痛苦里,日复一日麻木而崩溃地活着。 因为道士的教导,冯至简无法放开肩上的责任,他抱病辅佐一任又一任的君主,看着政权一再更迭,可就是没辅佐出哪一任君主,能够开出他和祝清都希望的盛世。 在外,冯至简只是个冷漠了点儿的病人,他依旧智谋无双,城府深重,是多方枭雄都渴望能得到的谋士。 在内,冯至简抱着祝清留下来的衣裳入睡,对着她的画像自//渎,他觉得自己恶心,可是他真的不知还能怎么办,他控制不住,没有一日不想念祝清。 即使每一日都在想祝清,可时间流逝,她的模样还是在冯至简的记忆里慢慢泯灭,画像也变得模糊。 几十年乱世一过,冯至简慢慢老了,也记不起祝清的模样了。 年近百岁,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老了,尽管很用力回忆,可就是想不起祝清的模样。 冯至简无法忍受,那么在意的人竟然也会在时间的消磨下,流散在记忆里,他一定要在死之前想起她的样子。 要见一面。 显德六年,年过百岁的冯至简提起铁锹,来到祝清的孤坟前。 他守着这座坟过了半辈子,如今终于要和里面的人见面了。 可是,冯至简老了,没有什么力气去挖坟。 风雪下了一整夜,他挖到半夜,就没了气息。 坟才掘开三分之一不到,白发苍苍的冯至简跪在坟前,在风雪里僵成了冰雕。 - 远处的夜空里绽放出绚烂的新年烟花。 “愿与祝清,再见一面。” 他的遗愿,随着烟花一起落在了佛祖眼前。 这一年是显德六年,暴雪夜,同年,赵匡胤建北宋,建隆元年始。 长达数十年的乱世终于结束,冯至简一直在等的盛世终于要来了。 但他没能看到。 他的一生,只看见了众生疾苦。 作者有话说: ---------------------- 幕府:谋士们的办公点 掌书记院:幕府曹司的一个分部,专门给高等谋士办公的地方。 第3章 文案中的记室:低等谋士的一种职位称呼,负责给高等谋士写公文,送信什么的。 朱李争霸:五代时期朱温和李克用等人的斗争。 女主是穿越回千年前自己的身上,是被男主的遗恨拉回来的,所以她还是原主,会有两世记忆 五代十国时间线跨度很长,写不了几十年,所以本文会浓缩时间线。 第2章 祝清浑浑噩噩地从梦里醒来,酸涩的眼角冒出泪花,她揉揉眼睛,碰到了满手的湿润。抬起头,呆滞地望向窗外。 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子,里面种了两块菜地,两棵大槐树,另有一棵石榴树种在祝清的窗户边,缀着一朵朵火红花朵的绿梢头,从大开的窗户里伸进来。 正值七月,石榴花败,飘落鲜红的花瓣铺满了她面前的小桌。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住在脏乱差的城中村,老破小,不隔音,每日听见邻居家的开关门声,狗叫或猫叫声,甚至楼上半夜蹦迪,远远没有现在这样安静祥和。 更没有眼前的绿树、菜地和安静的篱笆小院。 祝清伸手碰了碰窗边的石榴花瓣,有些迷茫。 上辈子,她在凌晨跟家人大吵一架后,被父母赶出家门,在漆黑的农村山路上,被人推到村里的河水中溺死。 她想爬出来,可那个人不准,那人用一根很粗的木棍,按在她的脑袋上。 只要爬出来一点,就会又被他按下去。 带着泥腥味儿的河水源源不断钻入喉咙,祝清呛得胸口都在痛,被水憋着,连哭都不能。 那种从头到脚冰凉的窒息感,每每回想,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刺痛。 祝清不知道是谁杀了她,为什么要杀她。 祝清刚刚拿到历史系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如果没被杀的话,她就可以完成毕生的梦想。 吹拂在脸上的微风很真实,她没有死,这是来了哪儿? ‘叩叩——’ 身后响起敲门声,紧跟着一道轻轻慢慢的脚步声凑近了,祝清转过身去,见到一个身高八尺的,穿着浅白色胡服的男子。 男子端着饭菜进来,放在祝清面前的桌上,轻柔地说:“大哥已经答应你求学的事了,你先吃点饭吧,等你吃完,我们三个亲自送你去求学。” 他的声音和现在照进窗内的阳光一样温暖,听见他说话的瞬间,一波记忆哗啦啦地涌入祝清脑海。 原来她是在被人杀死之前,魂穿了。 穿的原身名叫祝清,今年十六岁,比自己原本那‘爱娣’的名字好听了不知多少倍。 祝清是长安城外,清溪村的一户普通人家最小的女儿。家中一贫如洗,但她有三个很爱她的哥哥,大哥已经结婚,有个可爱的女儿。 祝清的父母生三个男儿,是为了生出她一个女儿。 但自己的父母生三个女儿,是为了生出她的弟弟。 一个与上辈子截然相反的家庭。 站在眼前这位是二哥,祝雨伯。 祝雨伯口中的事,起因是祝清想向长安城里的一位谋士求学,他叫冯怀鹤,字至简。 冯怀鹤的谋士名声响遍大江南北,多方枭雄都希望能把他到麾下辅佐,为此竞相争夺,奸计百出。 祝清也想当谋士,但大哥说,如今冯怀鹤在辅佐僖宗帝,他算是朝廷中人,而大唐将倾,这个时候如果在他身边受学,同样会卷入朝廷,到时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大哥不准祝清去冒险。 祝清知道哥哥们疼她,故意闹上绝食,非要去不可。 看着眼前祝雨伯端来的饭菜,原身想得果然没错,祝清这才绝第一顿饭,哥哥们就沉不住气了。 祝雨伯把筷子递给祝清,拉了条矮凳坐在她旁边,说:“大哥说,你想去就去,危险就危险吧,我们都会护你周全。” 祝雨伯一坐近,祝清便嗅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儿。 他拿出一把匕首,放到桌上,“这是你三哥方才去集市上买来的,他说你选的这条路危险重重,给你防身用。我们给你准备好了求学所需的礼,是一方墨青色的砚台。 “还有你学习所需要的文房四宝,也都准备好了。大哥说,要再把家里的马卖了,换点儿银钱,去城里佃一间小院给你。届时,你便可安心住在城里,如此便可减去路程颠簸,不用疲惫受累,有更多精力去学你想学的本事。” 祝清拿起那把匕首,浅蓝色的匕鞘上花纹繁复,还镶了亮晶晶的细闪,精致漂亮。 一看就知价值不菲,而记忆中的祝清家中,家徒四壁,这匕首得花多少钱? “卿卿,”有人在喊,祝清抬头,见一个裹着头巾的女子从门外进来,她的眼神柔和,唇边带笑,给人的感觉就像温柔和缓的潺潺溪水。 祝清很快在记忆中搜寻到了这人的身份。 她是祝清的大嫂,聂贞。 聂贞手里拿了一个布包,走到祝清面前打开,里头是两套浅白色的新衣,布料普通,却绣活精致,细节完美。 聂贞笑得有些腼腆,支支吾吾道:“听你大哥说同意你去求学了,我给你做了两身新衣,你穿着去吧。那个谋士,我、我听说他很厉害,便想,是不是要穿得正式新鲜一些?” 但是聂贞实在买不起好一些的布料,她虽然知道祝清不会嫌弃,但心里总是难堪的,也怕她不喜欢,聂贞红着脸说:“你看看,能不能穿,要是不想要的话,我就留着等满满长大了给她。” 聂贞口中的满满,是祝清的侄女,今年才七岁。 祝清看着二哥祝雨伯,再看看聂贞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为了读研究生,只能自己打工攒钱。 好不容易考上了,父母却以养育之恩要挟,让她交出了所有存款学费断绝关系。 那天,祝清与他们大吵一架,接着被人溺死。 祝清没有忘记,在被杀的前一天,她收到了保险通知单。 谁给她买了保险,谁杀了她?祝清不是没有猜测,可她不敢深想。 现在面对这个与前世截然相反的家庭,祝清却忍不住地去想,去对比。 为了攒学费,那些一个人孤零零拼过来的日子很难,她住在三百一个月的老破小里,房子连窗户都没有,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有时候太穷,她就买两元一个的法棍面包,混着白水吃很久。 祝清从未向家里开口,因为没人在意。她每天醒来要上班,下班要熬夜学习,寒暑假时会打两份工,那两年,她熬坏了身体,年纪轻轻却疾病缠身。 可是父母要祝清回家嫁人,祝清不肯,他们便说白养了她,让她要么嫁人,要么交出所有存款还他们养大她的钱,至此断绝关系。 祝清不肯妥协,交了钱还生养之恩,凌晨被赶出了家门,然后被杀。 祝清从没有在意过,也没有憎恨过她的父母,可是真的被杀死那一刻,她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她要叫爱娣,不能叫卿卿?他们连大学都没有供祝清,她只好找了助学贷款,自己还贷,攒研究生学费和生活费,凭什么到头来全都给了他们? 祝清明明已经什么都不求了,拼死拼活地自力更生,可总有吸血虫不肯放过她。 而原身虽然家贫,出身普通,可周围却……祝清看着身边的二哥和嫂嫂,鼻子发酸。 或许对别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可这些却是祝清一辈子都求不到的东西。 祝雨伯和聂贞这样的善待,祝清也从未得到过。 所以她手脚无措,甚至有些局促,红着脸,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卿卿,你是不是不喜欢?”聂贞看祝清久久沉默,很是慌张,早该知道的,祝清一向有主见,怎么会喜欢她手工做出来的糙衣。 聂贞不敢把失望表现得太明显,她慢慢收回衣裳,尴尬地一笑,努力掩饰心中难过,“那我留着吧,明日,明日我再带你去集市上买,你亲自挑,大嫂付钱!” 卿卿不喜欢,却又不知怎么拒绝,脸都憋红了,自己真的该死,竟让卿卿这样为难! 聂贞难过又自责,红着眼睛收回衣裳。 衣裳从眼前挪开,祝清回过神,着急地抓回来,生怕连这点儿好意,下一秒都要要消失了。 “没有,我只是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嫂嫂才好了!”祝清努力学着记忆里原身的模样,对聂贞一笑。 聂贞一愣:“啊?”转变来得突然,她有点儿不敢相信:“你、你真喜欢?” 祝清点点头。 聂贞高兴得笑开,脸却愈发腼腆地红了,“那,那我以后再给你做。” “这很累吧?你……” “不累不累,只要卿卿喜欢,这算什么!”聂贞想起炉子上还熬着药,忙道: “你的药熬好了,嫂嫂去给你端来!” 她开心得脚步都有些轻快。 祝清看在眼里,心情有些复杂。 第4章 竟然……真的会有人在意她,会因为她的一句喜欢,就这么开心。 祝清吸了吸鼻子,压回眼睛里的热意,把匕首放在一边,郑重地看着祝雨伯: “二哥,我不想求学了。” 祝雨伯一愣,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怎么突然不想去了?你是不是担心,砚台的礼太轻,冯怀鹤不收你?你且放心,我们……” “不是。” 祝清打断祝雨伯,“我只是觉得,大哥说得对。谋士这条路危险重重,生死全凭主君信任与否。” 想了想,祝清又怕祝雨伯怀疑,补充道:“就是,我想多活几年,能跟你们多多待在一起。何况一旦求学,真的成了冯怀鹤的学生,往后恐怕回不了几次家,我会想你们。” 祝清说着这些,借着原身的记忆,在心里算了算,现在是广明元年,七月。 历史上,这一年的十一月,黄巢占领了长安。 而长安沦陷以后,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唐即将面临的,是长达六七十年的乱世——五代十国。 这个时代,众生疾苦,战乱频频,因为军饷短缺,将士们抓捕活生生的人做粮食都是是常有的事。 底层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主君们争斗不休,中原政权的更迭快速到离谱,尤其是后来石敬瑭为了保命割让燕云十六州,更是将众生的疾苦推到了高点。 现在算算,距离黄巢占领长安,已经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 到时候长安会有一场劫难,祝清这种普通人,更是凶多吉少,运气好点儿就是成为四处流浪的难民,运气差点儿的话,就是再死一次。 祝清眼角抽了抽,没死穿越,但睁眼就是朝代将亡,叛军攻城,她很难说,老天对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祝清上辈子遇见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拼搏、抗争。 她现在下意识又开始想拼搏抗争,思考接下来的五代十国黑暗极乱,要如何制定出在乱世活下去的计划? 可这个念头刚出来,就被祝清掐断了。 她已经奋斗了一辈子。 结果是,一场空。 祝清明白了一个真理:不管怎么呕心沥血的努力,其实最后结果都一样——大梦一场,全是空。 所以这辈子,祝清想换一个活法:躺平。 她不想再那么上进,那么拼命了,真的太累了。 只想有口吃的喝的,有块儿布穿遮羞,苟下去就行了。 这不比拼死拼活的努力,最后竹篮打水的好? “卿卿?”耳边响起祝雨伯的呼唤,祝清回过神,见祝雨伯的五指在眼前晃悠,她咳了咳,道:“我决定好了,不去了!” 劳什子的求学,她要躺平! 至于三个月后的长安沦陷,就……再说吧。 祝雨伯微微一笑,面颊浮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都依你。你也可以再想想,若是以后还想求学,我们亦可以再送你去。对了,幕府那边已经给你告过假了,你后日再去上值。” 幕府?上值? 祝清愣住了,还没消化完长安会沦陷的凉水,又被这盆冰渣子给冲击到了。 没记错的话,幕府是谋士们上班的地方,她竟然忘了这茬,记忆里的祝清是幕府,掌书记房里的一个记室。 主要就是干些杂活,帮顶头上司写写公文,批注批注,送送口水消息什么的。 跟现代的文员差不多。 而祝清的顶头上司,正是那位名震大江南北的谋士,冯怀鹤。 原身的记忆里,祝清很崇拜冯怀鹤,将他视作无所不能的存在,敬仰得不行,恨不能造个神龛给人供上去拜的那种。 所以她才会想求学,想要成为和冯至简一样厉害的谋士。 祝清满头黑线,怎么来了这里,还要上班啊? 不过,记忆中的冯怀鹤,小时候跟祝清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是发小! 发小竟是我领导,好家伙,这次可算轮到自己当一回关系户了! - 幕府。 掌书记院。 冯至简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书桌,茫然了一个时辰,终于接受他重生的这件事。 眼前的书桌,承载了很多不堪的回忆。上辈子祝清死后,他活在莫大的痛思之中,想她想得快疯了,凭着记忆里她的模样,冯至简给她画了一幅站在迎春花下的画像。 在无人的时候,冯至简把画像铺陈在这张书桌上,坐在这儿,对画自//渎,疯魔了一般,弄得到处都是。 每次自//渎过后,便有深深的无助和疲惫感从身体深处漫延出来,让冯至简浑身发软,无力得甚至懒得去清理自己,他就那么趴在祝清的画像上泪流不止,恸哭出声,痛到极致,他伸手去抱祝清,可摸到的却只是薄薄的、冷冰冰的一张纸。 甚至不敢用力,不然就会把画上的祝清弄碎、弄皱。 冯至简抱着一张画纸不停地幻想,与她牵手、拥抱是什么感觉,她身上会暖呼呼、软软的吗,像儿时抱过的那只狸花猫一样。 冯至简没法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不知道她做的甜花汤到底是什么味道一样。 有时候,冯至简看着自己弄出来的东西,脑海里想着祝清嫁给张隐,与张隐亲密无间的模样。 这些事,张隐可以真正抱到祝清。 而自己只能活在自我安慰的幻想里,连欲望都显得恶心龌龊。 他孤零零的很多年里总是在想,假如一开始就不让祝清出师,不让她离开,后来的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她不会遇见张隐,不会嫁人,不会成为自己最强劲的政敌。 冯至简深吸了口气,上辈子让祝清离开,就是最错误的决定。 既然重活,就要避开这些错误。 冯至简看着桌角,那里摆着一方砚台。 不是记忆中的那个。 冯至简在心里算算时间,现在是广明元年,七月,上一世的祝清,就是在这一天来求学的。 她会有三个哥哥陪同,会带着上辈子被自己摔碎的砚台来求学,而冯至简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将她收做唯一的门生。 至此,祝清会日日相伴,继续给他做甜花汤。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冯至简还有机会再次见到祝清,圆上辈子只想再见一面的遗憾。 意识到此,冯至简茫然的心情变得激情澎湃,只恨不能立刻见到祝清。 他急急踢开身下的椅子,大步迈出掌书记房,一出门,便看见长安城的傍晚,晚霞倒挂天边,红色霞光之下一排整齐的大雁鸣叫着飞过。 掌书记院里安安静静的,月洞门边的草丛里,一只狸花猫趴在那里睡觉,毛茸茸的小尾巴偶尔晃悠驱赶靠近的蚊虫。 望着那红红的霞光,冯至简忽而意识到,祝清求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上辈子,祝清在午后来到幕府求学,傍晚时分离去。 冯至简虽有午憩的习惯,掌书记院也不准旁人擅入,院外却设了一个小锣,若有人拜访,便会有人轻敲小锣叫他。 而冯至简方才是在书桌上,自然醒来的。 他多疑浅眠,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醒。他很确定,今日小锣没有响起过。 也就是无人来过,包括祝清。 是哪里出了错,还是实在是年岁大了不记事,记错了祝清来求学的时间? 可关于祝清,他不会记错的。 冯至简心里慌慌的,忙奔出月洞门,他突然地靠近,吓得在草丛里熟睡的狸花猫喵呜一声跳到院墙上,警惕又戒备地炸起毛紧盯着他。 冯至简匆匆瞥一眼,认出好像是祝清养在记室房的狸花猫,尤其喜欢炸毛,是以她唤它爆爆。 记室们本也是在掌书记房上值的,但冯至简不放心让别人靠近自己,便下令在院外修葺了一间小院,让记室与其他人都挪了过去。 至此与外隔绝。 冯至简来到记室房,里头仅有包福一人在,包福单手支颐着头,靠在书桌上浑浑噩噩,昏昏欲睡,冯至简走到他身边,他都还嘴角勾着笑,睡得香甜。 叩叩—— 冯至简屈起指节,在包福的桌上轻叩两下。 “啊!怀鹤先生!” 包福猛地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身姿立正,惶恐地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小的知错,再不敢上值时间瞌睡了……” 冯至简打断他问:“她人呢?” 包福顺着冯至简的视线望过去,看见祝清空荡荡的位子,桌上还有几篇没抄完的公文。 包福挠挠头,疑惑道:“先生您忘啦,祝姑娘从昨儿早晨便告了假,说是身子不爽利,明日才会来。” 冯至简的确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件事。 但记得,祝清身子不好,拜在他这儿受学时更是三天两头就不爽快,膳食里的药更是未曾断过。 年纪轻轻,却活得像个药炉。 第5章 祝清从未气馁过,依旧顽强地活,不仅在这般世道中存活下来,还在与冯至简的斗争中,屡次压过他一头,赢得了与冯至简齐名的谋士名声。 冯至简知道,其实祝清的谋事本领早已远超自己。却因她是女儿身,常人只唤她作‘第一女谋士’。一个‘女’字,让她无法摘取冯至简第一谋士的名号。 她本该担得起不论男女的第一。 如若不是十六州一事,她也本该青史留名。 她一病弱女子,能生长得如此强劲,只因她身上有一股很强的倔劲儿。上辈子哪怕抱病,她也未曾缺席过他的每次教习。 上值也是。 这一世为何不同了? 上一世从祝清死后,冯至简便一直抱病而活,他深深体验过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和痛苦,他不敢再耽误了,更也来不及去想两辈子为何不同,只急切地想去看她究竟如何。 祝清家住清溪村,那也是冯至简的老家,以前,他们两家比对而居,只要跨过门口的一条小河,就是祝清的家。 冯至简老了,会忘记很多事,却唯独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自然也就能找到住在家对面的祝清。 冯至简匆匆迈步离开记室房,年轻的双腿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疾步到了幕府的马厩。 里面养了五匹马,冯至简要去开门牵一匹出来,手指才摸到门栓,他却蓦然顿住了。 他掌书记院的门还没落锁,万一有人进去…… 更且,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自己还不会骑马,万一被人看见…… 身为谋士,任何与往常不同的行径都会被人拿来揣度、怀疑、生事。若是引起主君猜忌,轻则极刑,重则丧命。 冯至简不能轻举妄动。 出神的间隙,包福小跑着追上来,停在冯至简身边,喘着气儿道:“您走得也太快了……敬万道士午时派人来过,说等先生您午憩醒了,就去崇德园见他。因道士说不急,属下便没敲锣。” 听见敬万道士的名讳,冯至简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 这是他的老师。 从十六岁起,冯至简便一直受敬万道士的教导。二十岁那年及冠,敬万给他赐字‘至简’,取的是大道至简之意。 对敬万有着几十年的深刻了解,冯至简明白,每次去崇德园见他,没有三两日回不来。 回来了,也是满身的伤。 这些都无所谓,冯至简真正在意的是,他又见不到祝清了。 若是自己在崇德园的这三两日里,祝清来求学…… 冯至简暗暗吐了口气,回头对包福说:“你留下守好院子。”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掌书记院的院门旁,将那把足足有三道锁的院门落锁。锁完了,冯至简尝试地推了推,确定锁死了,才又说:“若是祝清来了,不论她提什么要求,都答应她。再跟她说,等我回来。” 包福看冯至简锁院门已经成了习惯,但是冯至简后面的话他却没听懂。 祝清与冯至简向来没什么交集,她能提什么要求? 包福却是不敢问出口的,只看着冯至简那沉沉的门锁道:“那若是祝清要求进您的掌书记院呢?” 冯至简微愣。 上一世他虽然让祝清进入过掌书记院,但其实,冯至简从未真正让祝清单独进入过。 只要祝清踏足,冯至简便会放下手中的事,暗中盯着祝清,看她是不是想窃取什么机密,或是埋设什么陷阱暗杀她。 在暗中窥探祝清的那些日子,冯至简却只看见了一个多病但很用力活着的祝清。 祝清会打理那些他从来没看过的花花草草,会给他整理凌乱的书桌,更亲近些的,会在他偶尔病重时给他束发,熬药。 即使冯至简从来没喝过她熬了大半夜的药,也没有同意过让她束发。 因他觉得,束发时自己看不到祝清,更控制不住祝清的任何举动,而一个人的后脑又是极危险致命的地方。 若她想,在后脑只需一根簪子就能取他性命。 如今想起来,那数次的拒绝和倒掉的汤药里,都是不得不那么做的遗憾和无力。 冯至简沉默片刻,垂眼道:“除了这个不可。” 他还是不放心,让祝清在自己没盯着的情况下,独自进掌书记院。 冯至简的答案在意料之中,包福点点头道:“属下去给您套马车,怀鹤先生一路多加小心。” 时下战乱,包福在幕府上值,自然也清楚谋士在这般世道里有多危险。 好在崇德园距离这儿不远,驾车只需半柱香。 套好马车,冯至简弯腰坐上去,再三叮嘱包福守好院子,便随着嘎吱嘎吱的马车走远。 车里,冯至简撩起车帘,深深望了一眼清溪村的方向。 上辈子,冯至简被敬万道士叫去崇德园这件事,在祝清来求学的这一天也发生过。 这一世同样发生了。 为何独独跳过了祝清求学的事,其他的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一世,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 清溪村。 祝清用过二哥祝雨伯端来的午膳,喝了嫂嫂聂贞端来的药汤,便出了屋子,打算去熟悉熟悉新家的情况。 祝清出去逛了逛后发现,这是一个田字型的小院子,祝清和哥嫂住后两间,还未成家的两个哥哥在外面挤一间。 最后一间就是吃饭的小厅,除了吃饭,还用来存放一些兽皮、药材,还有三哥的经商大道什么的。 可以说是三兄弟办公的地方。 而原身呢,她屋子里有哥哥们准备好的小桌和衣橱,念书写字都不用跟他们挤在一起,窗边还种了一棵石榴树,四季常青,很是养眼。 祝清觉得熟悉得差不多了,回到屋子,躺在小小的木床上,慢慢清倒接受前世惨剧的同时,也将原身的记忆在脑子里整合着过了一遍。 她所住清溪村,距长安城几里路,驾车得一炷香。 祝家没有别的旁支,祖辈能登仙的都登仙了,整个家中,爹娘早早去了,只有她和三个哥哥,一个嫂嫂加一个小侄女。 祝清环视了一下自己这间屋子,虽然家徒四壁,但她先前出去观望新家的时候,发现哥哥们的屋子比这更惨淡,只有一张床,再有一根钉在木墙上的木棍搭衣裳就什么都没了。 祝清这间,竟然就是最好的屋子。 祝家,可谓是清溪村第一穷的人家。 原本,清溪村最穷的人家姓冯。没错,就是传说中那个谋士大佬冯怀鹤,他家是村子里最穷的。 就住在对面,祝清从窗户往外看,还能看见河水对岸的那两间小茅草屋。 冯怀鹤与他母亲一人一间,生活做饭都在露天大院里,连个茅厕都没有,以前冯怀鹤都是来她家借茅厕的。 他与守寡的母亲相依为命,原身的记忆中,冯怀鹤七八岁的时候,村里起了流言,是关于他的母亲的。 对于一个寡妇的传言,祝清不用仔细回想原身记忆,就能猜到在男权社会下都是些什么肮脏的词。 总之,因此流言冯怀鹤跟村子其他孩子们大打出手,他年龄最长,直接把底下的娃娃们一个个放倒。 寡母非但不领情,反而鞭打了冯怀鹤,拉着他挨家挨户上门道歉,末了还罚他跪在家门口一个日夜。 那天下了暴雨,六岁的祝清坐在阿爹的肩膀上去劝冯婶,却被冯婶赶出来。 冯怀鹤在雨里向祝清望过来,不知为何,那天雨夜里,他如狼如隼一般犀利又明亮的眼睛,成了原身记忆里很深很深的存在。 以至于祝清穿过来,依旧能在记忆里看见,犹如播放在眼前。 总之,从那以后,冯怀鹤变得沉默寡言、阴森冷漠,他不与人亲近,就连跟原身唯一的一次交集,都是冯怀鹤又来借茅厕了,然后十岁的原身问他什么时候还…… 冯怀鹤当时狠狠瞪了她一眼,之后再也没来过。一年后,他把一间茅草屋扩成了两间,还修了个茅厕。 祝清去幕府上值以后,有次听见他跟同僚饮酒,醉了时他说,家里有了茅厕,母亲再也不会被人偷看了。 祝清才知道那个少年为何执着于世人都嫌弃的茅厕。 是为他的母亲。 可是记忆里,冯怀鹤刚刚修完茅厕的第二个月,他母亲便病逝了。 第三个月,冯怀鹤不见了。 几年后,他成了名震江北的谋士。 祝清回忆完原身的这一切,眼睛有些酸涩,她似乎能理解为何从来没有交集的原身,却在后来那么崇拜冯怀鹤了。 跟前世的她一样,都是可怜人罢了。 第4章 祝清在家躺了两日,第三日天蒙蒙亮,她听见屋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似乎是哥哥们和聂贞起身了。 祝清揉揉惺忪的眼,想起今日得去幕府上值。 她迷迷瞪瞪地从床上坐起来,瞅着窗外微明的日光,心死得透透的。 第6章 唉,上班。唉,上班。 祝清掀开薄被,刚走下床,便见聂贞撩起厚重的门帘进来,亲自去衣橱里拿出一件雪白色的褙子裤衫,为了上值方便,祝清几乎不穿裙衫。 聂贞将衣裳递给祝清,说:“你大哥已经做好早饭,雨伯也温好了你今日要喝的药,待你穿好衣裳便出来吧,满满给你打好了梳洗的水,你直接出去便能用。洗完了就来用饭。” 祝清睡得懵懵的脑子一下清明起来,她过惯了独自艰苦奋斗的日子,忽然有这么多人围着她照顾,她还真不习惯。 侄女满满才七岁,怎么也要给自己打梳洗的水? 祝清有些惭愧,却也不怪她,原身体弱多病,现在还好,几年前才叫真正的弱不禁风,走两步就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风大一些,更是能将人吹跑。 据二哥祝雨伯说,是因母亲太想要个女儿,怀上她时年岁已大,又正好赶上艰苦时代,有时连饭也吃不起,这才导致祝清体质极弱。 家人为了照顾她,从小就照顾她的起居饮食, 现在已经算好的,祝清及笄以前,连衣裳都是家人帮忙穿的。 细致入微得仿佛捧了一个精致完美的瓷器,一不小心便会碎了。 慢慢的就成了习惯,哪怕原身在祝雨伯的医治调理下已经好了许多,他们也依旧不改这些习惯。 可是现在的祝清不习惯。 她从小就没怎么感受过来自家人的善意,一旦有人对她好点儿,便仿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她心里爬行、啃咬,让她坐卧不宁,总想着该回馈些什么,若是想不出回馈的东西,她会万般不自在,连觉都睡不着。 得跟哥哥们说,往后不必如此,祝清边想边穿戴整齐,柔顺的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便撩起门帘出屋去。 她来到院子,水井就在两棵大枣树的中间,满满穿着灰褙子,白裙衫,扎着两个朝天辫,蹲在水盆边冲她招手。 祝清上前,蹲下来捧水洗脸,漱口,随后把水倒进菜地里,这才牵着满满进堂屋。 满满的手小小软软的,握在手心里,跟棉花糖似的。 一大一小在方形的桌旁坐下,除了三哥祝飞川,人都到齐了,祝清拿起筷子,害怕露馅,不敢看大哥祝正扬,只一个劲儿扒粥,一面道:“大哥,如今我身子已经大好,往后你们不用再这样细致的照顾我了。” 祝正扬眉头一皱,祝清赶紧抢先说:“主要是我也十六了,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男女有别,哥哥们不方便,嫂嫂也要照顾满满。” 聂贞有些紧张,忙道:“那没事的呀!我照顾得过来。” 祝正扬也附和聂贞。 祝清道:“那以后我无法自理了可怎么办?” 聂贞说:“那怕什么,我们可以一直照顾你的!” “……” 祝清有些噎了,如果让她吵架损人,她准拿第一。可一旦面对于她有百分善意的人,她就不懂得拒绝,甚至不知怎么说话。 这时,祝正扬道:“行,都听你的。这个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祝正扬点了头,“但上值不可免,如今世道不稳,需得有人护你同行。” 聂贞听见丈夫同意了,不再说什么。 祝清也没再反驳,五代乱世,有人送她上值自然是好的。 她端起二哥祝雨伯递过来的药,黑乎乎的满满一碗,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祝清皱了皱眉,捏着鼻子,一口喝完。 放下碗,见身侧的满满朝她摊开手,白嫩的小掌心里放着一颗绿油油的梅子。 祝清笑问:“给我的?” 满满点点头,又指了指屋外的水井,意思是已经洗过了。 祝清笑着道谢,接过梅子吃下,酸酸甜甜的,冲淡了口中的苦药味儿。 “谢谢满满,”祝清揉了揉满满的脑袋,朝天的小辫子扎得她手心里痒痒的。 满满抱起祝清的胳膊,小猫似的在她手臂上蹭了蹭,亮晶晶的眼里都是对祝清的喜欢。 祝清有些怅然,满满生得可爱,杏眼,嘟嘟唇,可她生来就不会说话。 满满的性子随了聂贞,安静温婉,因为不会说话,所有的想法和语言都沉浸在心里,让她有股浑然天成的沉稳,一点儿不像七岁的孩子。 她时常跟在祝雨伯身边,帮祝雨伯晒草药,捣药汁,她和祝雨伯一样,染了清淡的苦涩药味儿,只要靠近了,便能嗅到。 “飞川还没起来?”祝正扬看了一眼隔壁的屋子,忽然道:“这小崽子,都什么时候了,他不去送卿卿上值?” 祝雨伯轻声道:“他哪日不睡到日上三竿?” 聂贞拿起一个鸡蛋,剥好了放到女儿面前,“昨日听他说,跟穆枣约好了,今日还是由穆枣送卿卿去上值。” 祝正扬呼啦呼啦喝完了一碗粥,哼了一声说:“他总这样,穆枣再亲近,那也是男子,常与卿卿走这么近怎么行?” 聂贞道:“算了,穆枣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为人都清楚了解,不用多说什么。” 祝正扬道:“我倒不是说这个,只是听说黄巢很快就要攻破洛阳了。我得让飞川跟我出去找找别的门路,不然真的打进了长安,我们一家怎么活?他倒好,还在睡!” 长安即将沦陷,总得提前找好退路。 饭桌上的气氛忽而变得沉重,没有人再说话。 祝清心也慢慢沉了下去,她的角度和哥哥们都不一样,哥哥们害怕战乱,想找后路,他们还心怀希望,可祝清看见过历史上的五代之争。 横尸遍野,饥荒频频,最惨不过被抓去做军饷,所谓夫妻肺片,其实是真的夫妻。 祝清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更深刻的认知,一旦黄巢占领长安,残忍的五代正式开启,在这样的时代里,连唐僖宗都逃不过被杀的命运,他们这样的底层人,更不会有任何退路。 祝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能改变历史,挽救大唐,那她就不是祝清了,而是神仙。 上辈子真的太累了,那是太平年代,她尚且死得那样惨烈,而在无人生还的五代十国,她又凭借什么去奋斗? 躺平,到了该死的时候就去死,不争不抢,佛系人生,是她能想到的,活得稍微轻松点的选择。 至于祝家这一家人……祝清心情复杂的扫视一圈饭桌上和睦的家人,他们对她的确很好,至少与自己的前世相比,他们无可挑剔。 可祝清是个成年人,成年人的感情很难培养,她这种生活在快节奏大都市的成年人感情更难培养,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出感情的小女生,所以她必须承认,他们再好,现在对她来说都只是熟悉的陌生人。 前世祝清奋斗拼搏了一辈子,她唯一收获的是溺水而亡,和一颗不死不活的灰心。 所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祝清不会再奋斗,她也没那个本事,在没有一个赢家的五代十国奋斗。 若真到了那一刻,大家各自为安吧。 祝清想着,收回了看家人的视线,明明已经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可不知为何,她还是默默酸了鼻子。 有时觉得上天真是残忍,上辈子让她那样苦,既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给她体验了一次有爱的家庭,为何却在这样残忍的时代? 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祝清实在没有胃口了,她很快放下筷子,祝正扬看了她一眼,把先前包好的馕饼递给她:“你带好,路上吃。” 祝清听话的接过来,“多谢大哥。” 祝正扬啧了一声,皱起眉来,看着祝清。 祝正扬常年上山打猎,皮肤晒得黝黑,也练了一身的腱子肉,他眉毛很粗,面容板正,大大的方脸,皱眉不说话的样子还真是唬人! 祝清暗叫完了,原身可从来不会跟家里人道谢的。 可祝清改不掉这个习惯,前世的爱太匮乏,所以一旦别人给她点儿什么,她第一反应就是道谢。 祝清生怕露馅,急忙道:“我是说,求学那件事。虽然我不打算再学了,但还是很感谢大哥能答应我。” 祝正扬嗯一声,只道:“药已经给你装好了,你让穆枣小心些,别给洒了。身子弱就要按时喝药,在幕府要多吃饭,哥给你的兜里上放了几文钱,若是看见什么零嘴想吃就买。” “还有,砚台已经买了,既然不求学了,你就拿去用吧。” 祝清不觉得他话多,反而心中暖暖的,乖乖地点头。 祝正扬最后沉沉地说:“就算黄巢真的打进长安,哥几个也会护着你和满满。不必忧心挂怀,劳神伤思,没得牵出旧病来,你不好受,我们看了更不好受。” “知道了。大哥二哥嫂嫂,那我先去了。” “等等,砚台,你带上。”聂贞放下碗筷回屋去,很快捧着一个小布包出来,生怕摔了似的小心翼翼地递给祝清。 祝清张嘴又想道谢,急忙反应过来把到了嘴边的道谢压了回去,这才抱住砚台走出门。 第7章 祝正扬目送她青白纤弱的身影走远,有些探究道:“是我的错觉吗,卿卿好像有些不同了。” 祝正扬感受到了,她在很努力的掩盖什么,看上去目光飘忽,好像很不自在。 莫非是身子又不爽利了,却瞒着不说? 他护了弟弟妹妹多年,如若不够警觉,这个家早就破了。 聂贞摇摇头:“你是不是太累了?想多了?卿卿挺好的呀。” 祝雨伯看了看自家大哥,欲言又止。 “但愿是我想多了。”祝正扬放下碗说:“我去把那小子打起来!” 祝正扬拿起墙角的棍子,走进祝飞川的屋子。 - 直到坐上穆枣的牛车,祝清重重吐了一口气。 还好没露馅。 她本也不怕露馅,可经过两日的相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舍不得这样温馨友好的家庭。 她有些惶恐,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真正的卿卿,他们还会不会继续对她好。 祝清抱着砚台,叹了口气。 她现在很担心,自己会不会越来越沦陷在这样温暖的家庭里,不愿意再躺平,走上前世的老路,拼命去奋斗、拼搏,跟这个残酷黑暗的时代做斗争,然后……死得比前世更惨烈。 前面驾车的穆枣听见她的叹息,嘿了声说:“卿卿有心事?” “啊,没有。” 经过两日,祝清已经熟悉了穆枣。 原身跟穆枣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所有人都默认两人长大了会成亲,就连原身的记忆里也是这么想的。 但祝清看着前方穿着灰白色胡服的少年,形容清秀,眼睛明亮,笑起来时,双颊边有两个深深的梨涡。 没什么荷尔蒙的感觉,看他跟看几位哥哥没什么区别。 “这会儿时辰来不及了,”祝清道:“等我下班,不,是下值,你能不能带我去把这个砚台给卖了啊?”她不熟悉这里的行情,怕被人坑。 “这砚台是上品,”穆枣回过头来问:“你就不要啦?” “嗯。” 她在幕府的记室房,已经有一个了,她本就是穷鬼来的,不挑剔这些东西,能用就行。 祝清打算卖了以后,把换来的银子买一套笔墨,给满满用,以后要教满满读书写字。 穆枣爽快地笑道:“行,我带你去!正好我也想买个玩意儿。” 祝清问:“你要买什么?” 穆枣喜滋滋道:“胭脂。” 他早早来西市一家胭脂坊看过,有一种颜色特别衬她。 他已经想过了,把胭脂送给祝清,算是表明心意了,如果长安能挺住,就请爹娘去提亲。 如若不能,战乱来临,那他就上战场去,就是战死了,那也不会耽误卿卿。 祝清不知他这些想法,在旁边望着他,嘎吱嘎吱的牛车声里,阳光高洒下来,在两人周身镀了一圈金色的朦胧光晕。 祝清看见穆枣的眼角眉梢都是喜色,他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昂起挺直的胸脯,透着年少对天地何时倾倒崩塌的无畏,朝气蓬勃的样子,十分的少年风发。 祝清一颗不死不活的灰心,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 她幡然醒悟,不管前世怎么样,总之现在的自己,才十六啊! 和眼前的穆枣一样,她还年轻! 年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啊! 哪怕长安会沦陷,哪怕被丢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时代,她或许,也有无限的可能。 祝清笑起来,常年病白的面容,挂着温暖平和的笑,宛如冬天雪白地上开出的一朵冰花。 牛车行了许久,眼看到了幕府门外,祝清带好自己的东西,刚跳下马车,忽然就有威严有力的声音,强势地灌入耳中。 “速速闪开,神策军办案!” 祝清惊得抬头看去,只见一队兵马策马飞奔而来,士兵们手持弯刀,凶神恶煞,身骑的战马踏起漫天灰尘。 祝清刹那反应过来,一手抱着东西,一手重重推了穆枣一把:“快跑!” 说完祝清拔腿就朝着幕府里面跑,眼看就要躲过神策军的战马,却不知从哪儿疾跑出一个男子,他速度极快,力道更大,祝清被他狠狠撞倒在地。 ‘哐当——’ 手里的药汤罐子砰地砸碎,祝清感到一股锥心的刺痛袭进掌心,她痛呼一声,再抬眼时,神策军的战马已经逼到眼前。 祝清着急地爬起,才撑住身子,就被人从后面紧紧一把搂住腰肢,穆枣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卿卿,得罪了!” 穆枣一把将祝清从地面捞起来,抱住她迅速闪身到幕府大门前的一棵圆柱下。 祝清的后背重重磕在柱子上,疼得她泪花都冒出来了,她忍痛抬头,见一排排威武的战马从门口疾驰飞过,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 祝清捂住口鼻咳嗽,等道上战马编甲的声音渐渐远去,一切安静下来,她才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深深一道血口,还在淌血,火辣辣的疼。 “这么深的伤,我带你去包扎去。”穆枣担心地拽起祝清的手,就要走。 “等等,”祝清挣开他,忍着掌心的痛,打开怀里包着砚台的那个布包。 方才事出突然,祝清舍了汤药,舍了馕饼,一直死死抱住这个东西。 没办法,穷鬼本能! 布包打开,祝清看见已经碎成几块的砚台。 她顿时就觉得手心的血口子更痛了,痛到心里去,欲哭无泪道:“我的银子,飞了!” 她本来就很穷,砚台碎成这样,还怎么卖?这本来就是上品砚台,原本最起码能卖一二两银子的! 真是飞来横祸,祝清越想鼻子越酸。 穆枣见她这般,心疼得手足无措,他忙道:“你别难过,等回去了我自掏私库,把银子补给你,就当我买了这个砚台,好不?现在我先带你去包扎伤口,血流多了不好。” 祝清抹了抹眼睛,“不用。” 话是这么说,可是真难过,本打算给满满买点启蒙书还有纸笔,剩下的攒起来多囤一点粮食的。 她很穷,越是损失金钱,她就越难过,比手心划了个口子还要难受。 都怪神策军,自从宦官掌权,田令孜手握神策军以后,这支威武兵队越来越目无法纪,竟然当街纵马。 就算再可惜,祝清也没有深陷其中,她吸了吸鼻子,调整好自己,抬起头来,才发现幕府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 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撩开,露出一个缺角缝隙,祝清还没看清帘子后面的人,那淡紫色的帘子便被放了下来。 紧跟着有人走出马车,祝清紧紧看着,看见原身脑海中那个名扬四海的谋士,冯怀鹤。 太阳在他背后高悬,他背光而立,光晕朦胧,模模糊糊挡住了他的脸,祝清只看见他身形挺拔,如一根青竹松柏,笔挺冷傲地立在那里。 “你们在做什么。”冯怀鹤平静地问,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语调起伏,淡如天边的冷月。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把我放在最近阅读的朋友,可以求你一个收藏咩~感谢! 第5章 在崇德园待了两日才回来,马车方到幕府门外,冯怀鹤便听见了日思夜想的声音。 他迫不及待地撩起车帘往外看,紧紧呼吸,心跳澎湃,终于见到她了,他为主君献上事关天下局势的计谋时都尚且冷静从容,这一刻却紧张得手心都出了些薄汗。 终于看见心心念念了大半辈子的祝清。 现在的祝清只有十六岁,形容姣好,一眼万生,沐在金色晨光里,眉毛鬓角飞扬着年轻的色彩,一双花瓣形状的眼睛,仿佛真真藏了万紫千红。 几十年不见,冯怀鹤遗忘在记忆海里的那张脸清晰起来,就连那个人也已经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站在风中,她还活着。 可她不是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男人一手撑着圆柱,一手将祝清护在怀里。 冯怀鹤忙让车夫停下,躲在后面,目光发红地紧紧注视着那两人。 祝清抱着一个布包,红着眼眶,仰头跟她身前的少年说着什么。少年神色焦急地低下头,叽叽喳喳像在哄人,祝清赌气地低下头,抹着眼睛看怀里的布包。少年又蹲下身,帮祝清整理不仅凌乱还沾了些灰土的衣裳。 金色的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宁静,像极了一对小夫妻。而他只能躲在漆黑的马车里偷看。 眼前一幕,与前世祝清出嫁的一幕重叠起来,冯怀鹤猛然想起,上辈子被他深深藏起来不敢提起、亦不敢承认的一桩大错来。 上辈子,他本来没有想过要辅佐朱温。 可是他悄悄去了晋国,目睹了祝清和张隐的大婚,宾朋满座,喜红耀天,她的嫁衣绣着山河图,精致华美,她被送入洞房,她与张隐饮下合衾酒,张隐俯身吻她…… 冯怀鹤的世界瞬间天崩地裂,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充斥心胸,摧得他恨不能捅穿天地,搅翻晋国,让所有事物全部毁灭。 第8章 他连夜赶回中原,拜入朱温麾下,辅佐朱温跟李存勖往死里斗。只要朱温赢了,搅翻晋国,他就可以把祝清带回身边。 可祝清辅佐的主君是李存勖,慢慢的就演变成了冯怀鹤与祝清的斗争,斗得你死我活,无止无休,狠狠争了大半辈子,然后朱温败了。 冯怀鹤也败了。 败给了祝清和……她的丈夫。 后来总有人问过他,他既一开始不辅佐朱温,怎么后头却变卦了呢? 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现在冯怀鹤才直面那道推动他的黑手,原来当初让他恨不能捅穿天地的那股躁动,是对张隐的嫉妒,和独占祝清的妄想。 嫉妒,愤怒,占有欲,他曾经最以为耻的最低级的情绪,这一刻却从头到脚的将他侵袭啃食得体无完肤。 冯怀鹤用力得险些就把车帘给扯下来,他从没有哪一刻觉得晨光这么刺眼过,照在那两个人身上,刺得他眼睛万分涩痛! 冯怀鹤深吸了口气,缓解片刻后走下马车,装得平静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都是清溪村出来的,穆枣一看见冯怀鹤,心便提了起来。 儿时冯怀鹤放倒同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之后他沉默寡言,阴森冷漠的独来独往,让穆枣一直觉得他心理阴暗,不敢靠近此人。 更不要说如今冯怀鹤管辖着整个幕府,而祝清只是一个小小的记室,冯怀鹤下过令,不在幕府当值的外人,不可进入幕府。 穆枣担忧他发难,为难祝清,连忙伸手将祝清护在身后,挺起胸脯将方才神策军冲撞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又道:“我也是事出紧急才进来的,何况我也只在门口,没有真正进去幕府。祝清手心有伤,可否向您告个假,我带她包扎好再回来?” 冯怀鹤闻言,看向祝清的手。 一条深深的血痕横亘在掌心,将掌心一分为二,血流正顺着她的指缝一丝丝往下流淌。 冯怀鹤深藏袖中的手指紧了紧,面上神色不改道:“掌书记房中有纱布和药,你随我来。” 说着,他往前迈开步子。 经过祝清的跟前,祝清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一时间不确定是冯怀鹤身上的,还是自己手心的。 她迈步欲跟上,穆枣这时却拉住她的袖子,冲冯怀鹤的背影喊道:“还是不麻烦怀鹤先生了,我亲自带卿卿去医馆包扎。若是不亲自看她好了,我也不敢回去,无法给她的三位哥哥交代。” 祝清的步伐停了下来。 毕竟原身的记忆里,在她上值的时候,冯怀鹤从未正眼看过她。两人最后的一次交集,就是十岁那年,祝清问冯怀鹤什么还茅厕。 也就是说,他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却从冯怀鹤丧母离村后,他们再也没有交集了。 不熟。 她没跟上去,冯怀鹤便转过身,漆黑的眼睛向祝清看来:“还不跟上。” 他目光暗悄悄扫了一眼穆枣,心中不满,穆枣口口声声喊卿卿,还说什么像哥哥们交代。 交代什么?他跟祝清是什么关系,不过是借着一起长大的借口,实狼子色心的事实。一字一句反倒像是人家的妹婿,未免太给自己揽活了一些。 冯怀鹤又暗暗看向祝清,看见她躲在穆枣背后的模样,呼吸微微凝滞。 无论自己怎么看待穆枣,但现在的祝清只有十六岁。说实话,他并不了解十六岁的祝清。 万一,这个时候的她,真喜欢穆枣呢? 冯怀鹤想至此,已然忘记还在盯着祝清,眼神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祝清只觉得心底发毛,浑身战栗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必要用这么恐怖的眼神看她吗?好像能吃人似的,不就是带了个外人来公司吗,何况人家只是在门口呢,果然身为领导的人都一样小心眼。 他只是一道沉沉的目光,祝清却是不敢违逆的。 能在五代混成第一谋士,城府心机指不定多深,来日怀恨在心暗戳戳搞她怎么办? 祝清便转向穆枣说:“你先走吧,我没事儿。记室房里我也放了药和纱布,下值你再来。” “可是……” 穆枣还想坚持,但见祝清做了个口型,只好答应了,“那我就在城外等你,要有什么不对,你就来找我。” 祝清点点头,目送穆枣驾着牛车离开,这才小步跟上冯怀鹤。 冯怀鹤转身朝掌书记院走,淡声问:“你对他说了什么。” 方才她做口型,他看见了。 “啊,没什么。”祝清撇撇嘴,蛐蛐领导的话,能让领导听见吗? 听她不愿说,冯怀鹤也没追问,他侧目扫了眼祝清怀里的布包,跟前世她来求学时所带一模一样。 所以,里面包好的是砚台,她要来求学? 冯怀鹤两日来阴沉的心情散开些许,打开三道锁的院门,迈步而入。 祝清慢慢跟着他,发现他走得很慢。不是悠悠闲闲的散漫,而是像得了什么腿疾的那种慢。 即便冯怀鹤在很用力的掩饰,让走姿看起来正常,可祝清就在后面,还是发觉了。 再想想方才那股血腥味…… “别走我后面。”冯怀鹤忽然回头,看着她说:“走前面。” “哦……” 自尊心还挺强的,祝清忙走到前面,进了掌书记房。 偌大的房屋里,三面墙都摆了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正中央一张大大的书桌,桌上散乱着各种各样的卷宗、书籍和信纸。 屋门正对面那堵墙上凿了个圆月型窗户,窗下摆了一张小榻,小桌,还有棋盘。 几盆绿植左一盆右一盆,摆放得毫无章法,长得也很潦草,叶子枯枯的,耷拉着没什么生命力。 这还是祝清第一次来冯怀鹤的掌书记房,打破了她对文人墨客的幻想,她还以为会是曲水流觞,名家画典,就连一根木头都恨不能可上‘文才’二字呢。 祝清找了个还算规矩的位置坐下,等冯怀鹤去拿纱布和药粉来。 冯怀鹤动作熟稔,指尖轻柔地撩起她的袖子,先清理干净伤口,再把药洒上去,裹好纱布。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却苍劲有力,祝清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看得有些呆呆的,都忽视了掌心的疼。 不免也觉得,冯怀鹤除了手,那张脸长得同样很不错。 一双吊梢凤眼,薄唇挺鼻,浓眉入鬓,面颊白净清秀,却因有着那样的童年,让他的气质很阴郁,尤其那双眼睛,有着浓浓的故事感。 像一本阴柔的悲情故事书,更像一壶冰冷的酒。看着人时,哪怕不说话,眼睛里也仿似流出缱绻的千言万语。 是挺出色的,难怪原身崇拜他,想向他求学,毕竟不止是容貌出色,冯怀鹤能从那样的环境里爬出来,杀到这个位置,本身就很不一般。 “前两日你告假身子不爽,如今可好些了。”冯怀鹤忽然开口,收好药匣,往一旁坐开。 祝清低头去看,掌心已经在她出神间包扎好了,他竟还将纱布拧成了小蝴蝶结。 祝清摸着蝴蝶结的一端,答道:“好多了。” 冯怀鹤放好药匣回来,正襟危坐,看着祝清道:“日后多多小心,别碰水,若是手疼,公文就先不抄。饭堂拥挤,为防被人撞到,这两日你且先在这儿与我共同用饭。” 祝清听着,心中有些狐疑。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记忆中的原身,跟冯怀鹤的交集确实只停留在他消失几年后成了谋士,然后她来这里上班。 表面是关系户,可冯怀鹤的确没有正眼看过她,又拽又高冷得不行,幕府都没人知道他们都来自清溪村。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亲和了?还亲自给自己包扎伤口。 难不成是她遗漏了跟冯怀鹤的什么记忆,其实两人很熟悉?毕竟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祝清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种可能了,一定是穿越后遗症,让她遗漏了原身跟冯怀鹤的一些记忆。 要不然无法解释冯怀鹤怎么会突然亲近她了。 祝清想通了以后,也放开了,看他的眼神也从看领导变成了看傻大个发小,她笑着答:“放心,死不了,不过你是这里的老大,你的饭菜肯定更好吃,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怀鹤轻轻嗯一声,目光看向祝清的包袱,想着她是不是该说求学之事了,他故意提醒道:“这是?” 提起这个,祝清的心就碎,她皱着眉打开布包。 冯怀鹤看着她的动作,吸紧了口气。 终于来了。 他还以为今生出了错,祝清不会再来求学了。 冯怀鹤自觉伸出手,欲接她递出来的砚台,却见布包打开,里头躺着个四分五裂的砚台。 冯怀鹤骤然一僵。 祝清深深叹了口气,吐槽道:“你又提起了我的伤心事,砚台坏了,卖不了银子了,可恶啊,我的银子,都能抵我几个月的俸禄了。” 第9章 卖?银子? 太出乎意料的结果,但到底活了两辈子,又是老谋深算的谋士,冯怀鹤极快反应过来,伸出去的手假装没事的拂了拂自己的衣裳,故作漫不经心问:“你打算卖砚台?” 冯怀鹤悄悄又看了一眼,没有错,就是前世祝清拿来的求学礼,墨青色的,蛇形砚台。 却不仅碎了,碎成了前世被他打碎的模样,还是她一开始打算拿去卖掉的东西。 冯怀鹤还以为回到了祝清来求学的正轨,却不想,依旧在偏航。 他以为只要不让祝清出师离开,她就不会遇见张隐,就能永远将她留在身边。可如果她连学都不求了,不再是他的门生,还怎么留住她? 她还是会遇见张隐。 冯怀鹤慢慢捏紧拳头,他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祝清见他眼神变得凝重,脸色也阴沉沉的不好看,以为他是在生神策军的气。 毕竟前世,好闺蜜给自己吐槽渣男的时候,自己也是他这个样子。 祝清唉了一声,反过来安慰他:“你也别太因为我生气在意,不过我倒是真的很好奇,神策军办的什么案,这般横行霸道,居然当街纵马。” 她只在历史上了解过神策军,但并不多。 现在的这个时间,神策军被宦官田令孜掌控。 田令孜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奸贼佞人,唐僖宗认他为阿父,他在如今的朝廷一手遮天。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冯怀鹤回祝清道:“田令孜丢了一封密信,今日那可能偷取密信的人现身了,他派兵捉拿,密信情急,即便我们是在辅佐他,神策军也没空认你,这才冲撞了你。” 祝清想了想,那方才横冲直撞的那个男子,或许就是神策军要抓的人了。 冯怀鹤又道:“但田令孜怀疑幕府,因为那封信,是从我们这儿送出去的。” “啊?”祝清刚端起茶盏的手顿住,田令孜这人一直都是个狠人,原本只是个小小的养马奴,后来陪伴唐僖宗,从精神上得到了唐僖宗的信任,一路坐上了宦官之首。 能从底层一路爬得这么高,靠得可不止是脑子,还有雷厉风行的残忍手段,不管怎么说,田令孜都绝对是个狠人。 如果被他怀疑上…… 祝清想起自己身为记室的工作来,忐忑地看向眼前的冯怀鹤,“这封信,是我送出去的吧?” 冯怀鹤只当她是体弱多病,健忘了一些事,并不起疑:“是。” “啊……” 太酸爽了,自己送的信丢了,那田令孜第一个开刀的不就是她吗?穿来五代十国就算了,都不需要长安沦陷,她很可能就要小命不保了。 好想重新开局啊。 祝清小心试探:“那你知道田令孜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收拾幕府吗?” 冯怀鹤道:“自然不知。田令孜此人,心思阴险程度不比我少多少,若是轻易透露心思决策,他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祝清欲哭无泪,觉得不需要等长安沦陷,她现在就得跑路了。 可是砚台坏了,她的身家不多,连跑路的钱都没有。而且又能跑去哪儿呢,五代时期,没有一个地方是和平的。 祝清眼巴巴地又看着那个碎掉的砚台。 冯怀鹤紧盯着她的视线,见她又注意砚台了,但这次他学乖了,没有再期待什么,因为祝清不会送给他求学,她是准备卖掉的。 可他怎么可能允许这个砚台到别人手中,别说碎了,就是碎成了粉末,也得是他的。 冯怀鹤沉声道:“这砚台,我买了。” “什么?”祝清茫然地抬头,哥们儿是不是搭错筋了,“都破成这样了,你买去作甚?” 冯怀鹤沉默一会儿,“你只说卖不卖。” “卖!” 卖了就是赚到,祝清原打算只卖一二两银子的,但眼前的哥们儿好像是个错筋,或许可以坑他一笔,“五两银子!” 冯怀鹤嗤了声:“十两吧。” “?”祝清睁大眼:“真的?” 冯怀鹤瞅她一眼,起身,走到书架旁,从屉子里拿出十两碎银,回来时拉起祝清的手,将银子放入她没受伤的掌心。 “真金白银。”冯怀鹤说。 祝清拿起银子,仔细看了看,“是真的银子!”她以为他会拿出什么丝薄绢布之类的来交换,或是一些质量低下的开元钱币。 大领导就是大领导啊。 但祝清知道拿着这么多银子,以她的身份根本用不掉。 她把银子还回去说:“你还是给我一些钱币,剩下的兑换成绢布,粮食什么的给我吧。” 冯怀鹤稍思片刻,便明白了祝清的顾虑,他点头答应,却没接银子:“绢布粮食我会亲自送去,但这银子,或许对你有用。” 祝清想了想,没再推拒,把银子小心收好,觉得差不多了,起身道:“我去幕舍换身衣裳,就去抄公文。” 有时候记室们得留下来看值,会在记室房待一整夜,幕府休憩有幕舍,供看值的基层幕僚们休息。也有些没有家的大多数,直接就住在幕舍里。 祝清在那儿有一身备用衣裳。 她往屋外走,冯怀鹤的目光紧紧跟随祝清,她从始至终都没提过求学的事,言语之中还有些与前世不同,前世祝清可没叫过他哥们。 哥们,这是把他当哥哥了? 冯怀鹤可不想做她哥。 冯怀鹤确定祝清走出了掌书记院后,坐到簟席上,轻轻撩开裤衫。 裤衫底下一双膝盖,血肉模糊,鲜血像一条条蜿蜒的红蛇攀附在小腿上。 在崇德园这两日,冯怀鹤一直在跪碎陶片,敬万道士对他不肯回冯府一事不满,罚他跪了两日两夜。 从来都是如此,上辈子也是,但凡冯怀鹤没有按照敬万道士的意思办事,便少不了一顿惩罚。 过去这么久,冯怀鹤已经麻木了,不觉得有多痛,但伤口还是得处理。 他拿起方才给祝清包扎用的药粉,洒在伤处,随意用纱布胡乱裹了一裹,便算完了。 冯怀鹤包完伤口,望着窗外的夏日之景,翠绿葱郁,却少了一株迎春花,让他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控制不住的想,前世田令孜丢失迷信的事也发生了。 这一世除了祝清求学的这件事,其他事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如果仅是关于祝清的事出了差池,那么症结就只能是祝清本人。 冯怀鹤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祝清是不是也回来了? 她知道会死在自己手中,所以这一世想躲开他,闭口不提求学,或许还会提出罢职,离他远远的从而早早去找张隐再续前缘? 毕竟自己都回来了,那根本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除了强行把祝清困在身边,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留下她。 冯怀鹤一个激灵,只觉得麻木的双膝忽然火辣辣的剧痛起来。 - 祝清来到女子幕舍,凭借记忆找到自己的床位,摸出干净的褙子,准备换掉身上这一件。 方才被撞倒在地,灰白色的褙子裂开了道口子,不能穿了。 祝清解开褙子的暗带,刚脱下,一封信啪嗒地从身上掉下来。 祝清狐疑地丢开褙子,弯腰捡起信封。 暗黄色的封上什么字都没有,难道是原身带在身上的什么东西?那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她不知道的信息? 祝清想着,快速拆开了信封,走到烛台下就着烛光阅读。 祝清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发白。 这,这……竟然是田令孜丢失的那封密信!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祝清蒙了,拿着的不是信,而是一根能把皮肤灼烂的火炭。 这封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信,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幕府的奸细特地扣押的信,还是被人给陷害了。 如果是奸细,那她背后真正辅佐的君主没有收到信,反而惊动了田令孜,她是个死。如果不是奸细,但却被田令孜发现信还在自己身上,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是个死。 左右都是坟墓,祝清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刮不出什么记忆,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奸细,这封信烧也不是,不烧也不是。 忽地,祝清身后一道细弱的脚步声靠近。 祝清急忙把信塞回兜里,佯装镇定地转过身,见同僚花宁迈过门槛,走到屋内的一张硬板床边,拿了一对臂袖拢在小臂上,一面压低声音说:“上个月咱们三个一起送出去的信,被人截了,田公公大发雷霆,竟然出动了左神策军捉人,这事儿你知道吧?” 何止是知道啊,祝清在心中流泪,表面装得惊讶:“不知道啊!难怪今日神策军何等癫狂!” 花宁凑上前来,附耳小声说:“本来那封信是在掌书记的吩咐下,分成了三份,你一份,我和九珠各一份,一起送出去的。为的是扰人耳目,可没想到还是被贼人辨出了虚伪,竟然一截,就截到了真的那一封!” 第10章 祝清:“啊,有这等事?” 花宁:“你说奇不奇怪,就连我们都不知道,贼人是怎么知道哪封信是真的?九珠说,田公公怀疑是有人告密,幕府有奸细!他已经派了人将幕府控制了,不准任何人出入。势要揪出背后之人。” 祝清深吸了口气,声音微微发颤问:“以田公公的手段,那人要是被抓到了,下场一定很惨吧?” 花宁点了点头,“信是咱们送出去的,我很害怕,田公公揪不出人,会把我们全都杀了。” 花宁焦虑地叹了口气,“九珠是田公公收的女儿,她最了解田公公,她带来的消息,肯定不会假。这下我们全完了,很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了,你点子不是最多吗,有没有什么办法?” 祝清弱弱地说:“我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 她比花宁还要更焦灼,那封信就在身上,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封信给烫死了。 现在不止是烧不烧信的问题,而是祝清已经牵扯到了一整个幕府。关键的信封就在她手里,她处理得当,谁都不用死。 虽说决定幕府生死的是田令孜,但祝清却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她能不能有本事让整个幕府转危为安。 祝清脑子里嗡嗡嗡的没有头绪,这时,包福在窗外喊道:“祝姐姐,你家人来看你了,就在幕府外。” 花宁捏了一把汗,急忙推搡祝清道:“你赶紧去看看吧,这个时候来看你,要是我们今夜就完蛋了,以田公公的脾气,一怒之下迁怒于他们也不是没可能。” 祝清闻言,本就焦灼的心更是七上八下,一溜烟跑了出去。 - 祝清气喘吁吁跑到幕府大门,只见门口守着二十来位神策军,三哥祝飞川抱着一个药罐子,臂弯里搭了个包袱,他身旁的聂贞手里牵着满满。 “卿卿!”三人一看见祝清,焦急的面上浮出惊喜,一前一后跑上前来。 一位神策军抽刀拦人,说除了田公公不准靠近。 神策军的威名家喻户晓,祝飞川不敢造事,伸长脖子对祝清喊道:“听穆枣说你的药和馕全洒了,我给你带了新的,你接好了!” 说着,祝飞川把臂弯的包袱用力一甩,甩进了幕府。 啪嗒一声掉在祝清脚边,祝清正要去捡,神策军抢先一步,瞪着她恶狠狠道:“田公公说了,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老子念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话落,神策军重重一抛,包袱又朝祝飞川甩了出去,祝飞川猛地跳起来,一把接住了包袱,抱在怀里。 聂贞着急道:“这怎么办,没有吃的,又不准出不让进,卿卿不喝药,身子扛不住的呀!” 满满也急得眼眶发红,死死抓住娘亲的手。 祝飞川脸色不好看,但看看神策军手里的刀刃,不敢造次,只担忧地看着祝清说:“你别怕,我们就在城里待着,等你。” 祝清哪里敢留他们,只怕像花宁说的那样,田令孜一怒之下牵连家人,她喊道:“三哥,听我的,你赶紧带上嫂嫂和满满回去!别留在城里!” 祝飞川没见过祝清这么着急的模样,今晨听穆枣说,幕府一切正常,他才带着吃的和药来找祝清,聂贞和满满担心祝清,也要跟着来,说是怕祝清吓坏了,来陪一陪她也好。 谁知来了这里,却是神策军封路,把幕府围得像个笼子。 祝飞川不傻,时下战乱,祝清所待的幕府又是田令孜的,神策军出动,自然不是小事。 担心给祝清惹来麻烦,祝飞川没有再坚持,他深深看了眼祝清,带着嫂嫂和满满走了。 聂贞是个传统的女子,在家听丈夫的,在外听小叔子的,祝飞川说走,她也只好牵住依依不舍的满满,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开。 祝飞川领着嫂侄俩走开没多久,把包袱塞给聂贞,沉沉地说:“嫂子,你去西市的胭脂坊找穆枣,让他护送你和满满回去。” 聂贞见他神色凝重,心里跟着打鼓,捏紧女儿的手紧张问:“那你呢?” 祝飞川看了看怀里的药罐子说:“我想办法把药送给卿卿,她若空一次药,身子受不住。何况看今日的情形,幕府恐怕有大难,我得留下来静观其变,不能让卿卿一个人在这里。” 聂贞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白着脸道:“那、那我回去,让你大哥也来,家里有雨伯一个男人就够了。” 祝飞川想也没想就拒绝:“二哥常年捣鼓草药,文弱得很,能顶什么事?还是让大哥留下,守着你们。” 聂贞觉得有理,不再多说,把包袱还给祝飞川:“里面吃的,送不去给卿卿,你就留着吃。我这儿还有些铜板,给你,现在城里不太平,你去找个地方住,莫要像以前睡街头。” 祝飞川没拒绝,知道也拒绝不了聂贞,收下铜板。 “那我带满满先走了,你独自小心些。” 满满扯了扯祝飞川的袖子,对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小心,要把小姑姑平安带回家。 聂贞牵着满满,没入在了人流中。 祝飞川把铜板仔细收好,却没去找地方住,而是抱着药罐背好包袱,往幕府走去。 - 祝清哄走了家人,心里松了一些,她头晕脑胀地回到记室房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案上摞得高高的檄文,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前面坐的是包袱,左右两边是花宁和田九珠,烧废纸的火盆就在脚边,想要烧掉信简简单单,她却还没想好这封信该不该烧。 不止是祝清,花宁和包福都没有心思抄檄文,只有田九珠伏案埋头,奋笔疾书。 祝清的手裹着纱布,提不起毫笔,就干坐着,记室房的气氛凝固,连火盆里的火都似乎跳动不了了。 这时,花宁打破了死寂的气氛说:“九珠姐姐,你与田公公走得最近,他有没有透露出那封信是谁截胡的,他可有什么线索?他又什么时候来啊,这样让兵守着咱们,人却不来,就跟脖子上悬了一把刀似的,让人瘆得慌。” 祝清竖起了耳朵,和包福、花宁一起紧张兮兮地望着田九珠。 田九珠依旧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干爹要是什么都跟我说,他早被人拉下那个位置了。” 花宁红了眼睛:“看来这次咱们死定了,要死就死,只要别抓我去充军饷。” 包袱也颓丧道:“现在黄巢压境,朝廷少不了恶战,军饷短缺,这还真说不准。我只希望田公公能大发慈悲,真抓我去军饷的话,先把我整没气了再吃。” 田九珠抄得毫笔冒烟,插了句:“我劝你们三个还是赶紧把要给家人说的遗言都写下来,等你们真走了,我可以帮你们挨个送回家去。” 包福:“……” 花宁无语地瞪着她:“你有没有同理心啊,咱们一起共事这么久,我们快死了,你是田公公的干女儿不用死,你难道不伤心?” 田九珠抬起头来,认真地问:“我有什么可伤心的,现在世道这么乱,生离死别不是每天都有?死一个我伤心一个,我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花宁气愤,却找不到什么话反驳。 田九珠兀自呆了一会儿,说:“你们死了,又不是我害的。我能给你们递遗书已经是慈悲了。幕府上下,干爹可能只会留下掌书记一个人的命,等你们不在了,判官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到时候我就能顶上去。 “我只想往上爬,其他人的死跟都跟我没关系。” 她口中的判官,是另一个曹司的老大,管的是军政,本来位置跟掌管文政的掌书记是一样的,但这个幕府的掌书记的冯怀鹤,那就不一样了,低了冯怀鹤一阶。 祝清在心里叹了口气,站在九珠的角度,觉得人家说的也没有问题,她默默忍着掌心的痛,裹着纱布的手笨拙地拿起毫笔,开始写遗书。 虽然只跟祝家人生活了几日,但她已经感受到了前世二十几年都没有得到过的温暖。 她还是有点儿遗言想说的。 祝清刚写下一个字,就听田九珠问:“平日里不是祝清的胆子最大吗,天不怕地不怕的,你怎么不想想脱身的办法,还真写起遗书来了?” “啊?”祝清抬头,对上田九珠深深探究的目光,祝清心慌,感觉田九珠好似能看穿自己似的,她不确定指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你说我?” 田九珠哼了声:“不然呢?除了你还有谁叫祝清?” 祝清刚想说话,便见记室房外的小院里,冯怀鹤一身月白色的澜袍,戴着幞头,负手缓步走在花草茂盛的小径上,往这边走来。 冯怀鹤的掌书记院没有任何一个侍从,要传什么话,从来都是亲自过来。 房内四人立刻闭上嘴,纷纷站直身,面向门外。 冯怀鹤跨过门槛,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祝清身上,浅声说:“你跟我来。” 话落,田九珠、花宁和包福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头来,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祝清身上,祝清急忙低下头,莫名地不敢看他们,垂首低眉,默默走向冯怀鹤。 第11章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直到走出记室房,祝清才感到钉在后背的目光终于消失,她重重吐了口气,快步已经走远的冯怀鹤。 祝清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发觉冯怀鹤的走姿还是有些奇怪,恰时他回过头来,启唇欲说什么,祝清便急忙冲到前面,“我知道,不能走你的后面!” 祝清说完,就见冯怀鹤愣了一下,她没管,转头走在前面。 祝清担心冯怀鹤这个时候找自己来,是为了帮田令孜捉人的。她心里七上八下地直打鼓,觉得实在没有时间思考了,必须找个机会把身上这封信处理掉。 祝清想着,就要迈进掌书记房,却被身后的冯怀鹤叫住,她沉思中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惶恐回头,见他指了指左边的一条曲径小道,示意她走这儿。 那小道两旁的花木灌草长得有半人高,一路延伸望不到头,彼时日落傍晚,怎么看这儿都像是犯案阴森小路。 祝清的心揪了起来,曾看过一些幕府内会设刑房,冯怀鹤是这儿最大的头儿,刑房很可能就在掌书记院,是不是要逼供她了? 祝清脸色有些白,看来自己跟冯怀鹤的确没熟到哪里去,田令孜还没来,他都开始给自己下刀子了! 她生无可恋地踏上了小路。 听着身后冯怀鹤一深一浅的缓慢脚步声,祝清慢慢走到了小道尽头,却发现前方是一间,掩映在花木草丛里的小厨房。 傍晚日落的霞光正透过树杈,斑驳如碎金地洋洋洒洒下来,照在随风摇曳的小花小草上。 花花草草中间一片青砖铺出的空地,摆了一张食案,还有两张矮凳。 食案上摆了三道菜,两碗栗粥。 祝清当场就愣住了,这是叫她来吃饭啊? “坐。”冯怀鹤言简意赅,坐到了靠近花木那边的矮凳上,祝清麻溜地落座在他对面,看见食案上摆着一盘清蒸小鱼,两碗漂浮着翠绿芫荽的羊肉汤,再有一碗小青菜。 辅佐的主食是极清淡的栗粥。 除了饭菜的香味,祝清还嗅到一股清苦的艾草香,低头发现,原是不远处的地面放了火盆,在熏艾草。 冯怀鹤注意到她的视线,随口解释道:“夏日蚊虫扰人,点上这个能驱蚊。” 祝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确定了,是体贴型的发小。 祝清拿起长筷,夹了一块小鱼,放入口中。 鱼香四溢,肉质鲜嫩,几乎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祝清睁大了眼睛,这是她这辈子吃过味道最好的大锅饭,幕府的公厨竟这般给力! 冯怀鹤稳坐如山,未动分毫,瞅着祝清的神色,“好吃?” 祝清忙着干饭,腾不出嘴,只冲他连连点头。 冯怀鹤眼眉微挑,嘴角暗翘,“以后早中晚你都可来此用饭。听闻你身子不好,我备了药炉,日后你可带上药来此煎熬。” 听见药,祝清就想起了方才在幕府外抱着药罐的祝飞川。 不知道他们三个回家了没有,田令孜又什么时候会来收拾她。 祝清没胃口吃饭了,嘴里包着一口饭菜,脸颊被堵得鼓鼓的,呆呆愣在原地,像只傻掉了的小河豚。 “喵呜——” 爆爆从深密的灌木里跳出来,踱步到祝清小腿边,黏人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去蹭她。 祝清吞下口中的饭,弯腰去揉它的小脑袋,这时,冯怀鹤夹了一筷鱼肉,在清水碗里涮过后,喂给爆爆。 爆爆开心得一边咕噜咕噜地打呼,一边吃下鱼肉。 冯怀鹤再喂第二口时,爆爆却扭过头,不吃了。 祝清蹲下去撸爆爆:“看来是一只不爱吃鱼的小猫咪。” 说着这话,撸着猫,可祝清心里还在想那封信的事。 她在思考,冯怀鹤跟她这么熟,当初那三封信又是他亲自分开给她们三个去送的,他会不会知道什么,有办法化解这个难题? 何况冯怀鹤能坐到这个位置,必然有几分城府的本事,或许问一问他,会有柳暗花明的点子? 犹豫地思忖间,冯怀鹤突然说:“它爱吃的是甜花汤。” 祝清茫然:“什么?” “爆爆的确不爱吃鱼,它爱吃甜花汤。所以,你可以给它做一碗甜花汤。” 祝清都快活不起了,哪有这个心情,何况她只听过蛋花汤,哪里听过甜花汤,随口说:“你想多了,我不会做。” 冯怀鹤缓缓放下长筷,捻起手边的洁白帕子,从容雅度地压了压唇角,这才看向她,认真道:“我知道你会,小厨房就在这儿,煮一碗吧,瞧它饿得。” 祝清不耐烦地抬起头,“你到底听不听得懂啊,我都说了我不会做。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它饿?它半夜跳到你枕边给你说的?” 见冯怀鹤坐姿挺正,吃相斯文,身后衬着随风摇曳的葱郁草木,头顶的天边红色霞光漫延万丈,他沐在其中,犹如从画里走来,气度出尘。 可他的眼睛晦暗如夜,戾气翻涌。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冯怀鹤眼见着蹲在地面逗弄爆爆的祝清,内心抑制不住的深深探究。 她既然也回来了,为什么不会做甜花汤?她是不是记恨前世,恨他,不肯再给他做甜花汤,所以故意伪装? 还是说祝清根本没有回来,可她为何不求学?冯怀鹤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祝清莫名惶恐,仰头小声说:“不过就是一碗汤而已,你没必要这样看着我吧……” 方才自己是有些语气不好,惹冯怀鹤不快了?毕竟甭管以前是什么关系,总之人家现在是大领导了,还能由她那样说话不成? 祝清默默酝酿让领导消气的好话,却发现冯怀鹤的眼神好似要将她的皮肉亲手撕开,抖搂出皮肉底下那鲜血淋漓却最真实的她,要她清清白白一丝秘密也不挂地站在人前。 可她的秘密哪里能让别人剥开,祝清愣在原地没有动弹,爆爆被飞虫吸引,一溜烟从她手里跑了出去,她抚摸爆爆的手落了空,这才回过神来,刚要开口说点儿什么缓解古怪的气氛时,远方的坊街传来一声声暮鼓之声。 下值的时间到了! 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祝清脸色一喜,飞快地回神,从地面站起来,用和爆爆差不多的速度,一溜烟冲了出去。 哄领导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祝清气喘吁吁地跑出掌书记院,一手撑在院门上,一手拂去额头的汗水,喘气休息。 短短的路,跑得她几乎丢了半条魂,祝清的原身身子究竟有多差! 几步外的林荫小道上,花宁和田九珠、包福三人结伴走了出来,花宁先看见了祝清,忙冲她招手:“一起回幕舍?” 祝清休息得差不多了,忙跟上他们。 走近了,听见田九珠在说:“去公厨吃饭吧?” 花宁摇摇头,有气无力道:“我在幕舍攒了好多好多吃的,以前一直舍不得吃,我得留着肚子,回去把它们都吃完。不然眼看等我死了,就太可惜了。” 田九珠看了她一眼:“出息。”说着,独自走了另一条去公厨的路。 包福看着她的背影叹息:“我也好想当田公公的干儿子。” 花宁学着田九珠的语气:”出息!田公公的干儿子,几个有好下场?你别羡慕九珠,现在她是比我们好,之后怎么样还说不准呢!” 花宁说完,挽起祝清的手,迈进了女子幕舍。 幕舍四人一间,她们这间原先有个从事在住,后来那从事辞职嫁人,就空了出来。 后来朝廷战乱,没人再愿意步入这个行当,那张板床便空了出来,如今被她们用来堆放一些杂物。 花宁一进门便径直朝那床位走去,扒拉半天,从里头找出一个木匣子。 花宁抱着匣子转身,见祝清在看自己,一时苦了脸,涩声道:“对不起啊卿卿,我这些好吃的攒了大半年,除了小肉干,其他都有些酸味儿了。你身子不好,我就不给你吃了…… “不过,这个小肉干我可以分给你一点……” 花宁抹了抹湿润的眼睛,慢吞吞从匣子里拿了一小把肉干,心疼地递给祝清。 祝清把花宁的手推了回去:“你吃吧,我方才吃过了。” 花宁哦了声,把小肉干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哽咽:“有时候我真不明白,我在记室房一直以来勤勤恳恳,若是有机会,对上头人也是拼命拍马屁讨好,为什么出了这种事,我还是得无辜陪葬?” 祝清也不明白,她一直以来遵守法纪尊师重长,为何却换来溺死的下场。好容易有了转机,却是这样温饱都会成问题的时代。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在心里叹了口气,慢慢坐回自己的床上。 床板子很硬,上面只铺了薄薄的粗布,搭着一条薄被。 第12章 她环视着这间幕舍,空间狭窄,四张硬床板连在一起摆成了一个凹字,中间放一间小几,用来堆放加班的书文,几角点了一支小小的烛台。 看起来条件很艰苦,很像几个人一起挤在棺材中。 祝清疑惑地问花宁:“九珠是田公公的干女儿,她为何还与我们同吃同住?” 按理说,田九珠该是整个幕府最大的关系户,以祝清的常识来看,关系户不该是这种待遇。 花宁嘴里含着东西,模模糊糊地说:“我也不知道啊。” 听她这么答,祝清也没再说话,摸着身上的信,再看烛台里跳跃着的灯火,烧了……吗? 她悄悄观察花宁的动向,见花宁已经吃完一整匣的东西,这会儿正在堆满东西的床板上找衣裳,一面嘟哝道:“我先前还悄悄做了一身漂亮衣裳,一直舍不得穿,我要把它翻出来穿上,死也要漂漂亮亮的……” 祝清听着她念叨,背对着花宁慢慢走向烛台,拿出身上的信,朝着烛台伸去。 啪嗒一声,幕舍门突然被推开。 祝清猛地缩回手,抬眼看见是田九珠,暗自把信藏到身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样子藏着信坐回去。 田九珠狐疑地扫她一眼:“你看见我紧张什么?” “有吗?”祝清假装道:“我只是紧张,田公公的这件事。” “是吗?” 田九珠像是不信,但没有再问,她收拾了一下坐到几边,就着烛台的光翻看文书。 花宁换好了漂亮衣裳,是一件翠绿色的裙衫,又重新梳了头,随后生无可恋地躺到板床上,方才还伤心地哭,却躺下没多会儿,她睡着的均匀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祝清也躺到床上去,捏紧信封,想熬到田九珠睡着去烧信,但田九珠不愧是想往上爬的女人,实在是太努力了,尤其夜越深,祝清越觉得冷。 她才想起今夜没喝药,身子就是扛不住的,明明是夏日,她却又冷又难受,最后没撑住,先睡了过去。 祝清睡梦中也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很难受,不知道是因为做了梦,还是因为没喝药。 她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模糊的视野里看见田九珠放下书本,吹灭蜡烛,摸黑躺到板床上去,闭上眼睛。 漆黑的小屋里四周安安静静的,落针可闻。 祝清迷迷瞪瞪又要睡去时,有一抹光亮强硬地从窗户扎进来,刺破屋里沉闷的漆黑,还有一队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编甲声,怒吼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祝清与田九珠几乎是同一时间警觉,立即睁开眼睛,起身下床,走到窗户边,悄悄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只见外面的花木绿院中,来了几十余神策军的兵,他们一只手拿着火把,冲天的火光照亮了院内的一景一物,一只手提着锋利弯刀,训练有素地在院子里来回穿梭,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祝清压低声音问:“这是,田公公的神策军,这么晚他们来做什么?” 田九珠沉默了一会儿,道:“杀人。” 她话音刚落,祝清就见有两名神策军进了隔壁的幕舍,片刻后,他们拖出了一位从事,还没等祝清反应,就听噗呲一声,其中一人手起刀落,把那名从事的脖子砍断了大半根,只剩下一点儿皮肉丝丝连着,吊着脑袋垂下来。 唰—— 鲜血猛地喷涌到祝清面前的窗户上来,有几滴鲜血甚至透过窗缝飞到了她脸上,她感到那温热的黏腻感,吓得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祝清颤抖着问:“这个从事,她是细作吗?” 九珠在她耳边冷静道:“她不是。” 祝清惊得回头与九珠对视:“那……” “看这情形,神策军没有头绪,只能一个个杀,错杀一万不放一个。特地选在我们入睡的时候,怕也只是担心有人会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砰——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屋门突然被人大力踹开,祝清猛地回头,只见两个手持弯刀的士兵立在门口,凶神恶煞地扫视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耳边忽然爆发出花宁的尖叫,祝清扭头,见花宁捂住脑袋跳下床,一边惊叫一边缩到了床底下。 一个士兵走到床边,高高举起弯刀,咔咔地往床板扎去,刀剑刺穿床板,直达床底,再拔出刀时,雪亮的刃上染上了鲜红的血。 祝清剧烈发起抖来,浑身血液几乎倒流,那一瞬间什么思考都做不出来,只凭借本能冲上前,一把抱住那个士兵的胳膊大声道:“别别别!我知道!我知道细作是谁!”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心跳声都好似振聋发聩。 祝清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近在眼前的刀,上面还有鲜红的血一点点往下流淌、滴落,洇红了花宁的床褥。 “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是谁,”祝清白着脸,艰难道:“饶了幕府……” 第10章 生活在管控的法律社会,祝清是头一遭见到这样真刀真枪的场面,那些无辜人命在她眼前血淋淋死去,她努力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伸出抖如筛糠的手,用力握住士兵的刀柄,在士兵拒绝之前说道:“你们可能不信我,还会在解决完我的同僚之后就来杀我,但你们就算杀光整个幕府,却没找到人,更没找到信封,田公公想必也不会放过你们。” 听她一席话,士兵的脸色稍有迟疑,看向他的另一个同伴,那同伴坚定得多,抱着刀冷哼:“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说你知道细作是谁,还不快说!” 说着就拔出刀,对祝清示威:“不然爷爷我就让你知道神策军的厉害!” 那锋利的刀刃在祝清眼前闪过一道寒光,祝清吓得一个双腿打颤,急忙张嘴瞎编:“不不不,我好不容易博得那细作的信任,现在要是就捅出他来,回头人跑了,哥们得不偿失! “就信我一次,给我个机会。我能把那封信和泄密人一起拿来交给二位大哥,比起杀光幕府却什么也得不到,不如你们拿着东西给田公公领赏!” 说得很有道理,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侧头过来,对祝清道:“田公公只给了我们三日时间,如今已只剩下两日。我们就且让你试一试,倘若两日后你敢耍什么花招,我要你人头落地!” 祝清顿时想起了方才那被砍断了脖子的从事,一阵胆寒,忙不迭点头:“不敢不敢!” 那两人这才收起刀,大摇大摆走出了屋子,祝清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重重吐了口气平复心情,忙趴在地面,往床底下看。 底下光线昏暗,花宁抱腿缩在角落不停发抖,鼻腔里哭出极弱极弱的呜咽,发觉祝清在看她,连忙看了过来。 “卿卿……”花宁呜咽了一声,祝清见她还活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但床底下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祝清皱眉,向她伸手进去:“你伤哪儿了?他们人走了,我拉你出来。” 花宁抬起袖子,重重擦眼泪,哽咽道:“腿,他们砍到我的腿了,我动不了……” “掌书记来了,”冷静立在一旁的田九珠忽然说。 祝清忙对花宁道:“你别着急,等着我,我会帮你的。” 祝清爬起来,转身看向门外,正见冯怀鹤撩袍迈上台阶,他身后跟了个熟悉的人影,祝清凝神看去,石龛里的灯光照在那人脸上,竟是二哥祝雨伯。 他二人一前一后进门来,祝清忙迎上去,依照古人的规矩先喊了一声二哥,这才急急对冯怀鹤道:“能不能帮我把这张床板抬开,救花宁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抬床板,可身上极冷,脚步虚浮,就连头脑都是晕乎乎的,祝清没忘记如今自己身子极差,她不会为了救人便不顾自己。 祝清着急的模样落在冯怀鹤眼中,冯怀鹤看见她满头的虚汗,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白,双腿更是在隐隐打颤。 冯怀鹤想起前世她没喝药时的病作来。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纯白干净的手帕,递给祝清:“你先擦擦汗。” 祝清接过手帕,拂去额鬓两边的汗水,就见冯怀鹤走到床边,两手捏住床板,重重把板子掀起,靠放在墙边。 一直旁观的田九珠见状,上前去,扶住花宁的胳膊,用力把花宁托起来,让她躺到祝清的床位上去。 花宁躺下后,祝清才看见她的腿伤得有多重。 血肉绽了开,刀口深得能看见森森白骨。汩汩冒出的鲜血很快便濡红了祝清一大半的床褥。 花宁疼得动不了,喊不出,只是一直哭。 伤在花宁身上,祝清看在眼中,牙齿森寒,只觉自己的腿好似也在隐隐作痛。 她与花宁还不熟,要说多深的情感,没有,她只是难忍的共情。 她与花宁都一样,备受世道摧折的底下人而已,但祝清似乎更倒霉一些,前世她溺水,无人来救。 祝清的思绪嗡嗡嗡地乱作一团,不知何时祝雨伯已经坐在床边,为花宁查看伤口,开始之前,他不忘轻声道一句多有冒犯。 第13章 祝雨伯用剪刀把花宁伤口处的裙布剪开,剪刀很快就被染红。 “先出去吧,”田九珠淡声说。 祝清看了她一眼,见她看向花宁的眼神虽然不忍,可更多的是冷淡,语气也平静得令人发指。 祝清低下头没有说话,她不会捆绑田九珠必须同情谁共情谁,可她知道自己与田九珠这样的人不是一路人。 这时,冯怀鹤低声道:“我知你今夜空了药,出了幕府去寻你家人拿药,回来晚了,没能及时赶到,抱歉。” 祝清只当是好哥们之间没能及时相助的歉疚,她努力放松语气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不必跟我抱歉。” “大夫行医需静心,先走吧。”冯怀鹤轻声说:“我拿了药,去掌书记院给你热热,你也换身衣裳。” 祝清看见自己的衣裳,因方才趴在地上已经有些脏污了。 她深知古时医术本就落后,更不敢打扰祝雨伯,不放心地看了花宁一眼,才慢慢跟着冯怀鹤离开。 田九珠落了单,看见她们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花宁痛得几乎晕厥的模样,只觉心里麻麻木木的有些空,她独自慢慢走出房间。 - 掌书记院。 祝清被冯怀鹤带到书记房旁边的一间厢房,里面空间宽敞,圆月窗前摆着一张半大的公文长几,几上一个白瓷瓶斜插着几枝红花。 长几前的坐榻上,放了一件雾青色的裙衫。 祝清拿起裙衫,绕到格扇屏风后。 冯怀鹤在外说:“我去小厨房把药热一热,你换好衣裳便过来。” 祝清蔫蔫地嗯了一声。 屏风后一盏木构灯发出温暖的光,把祝清的光影投在隔扇屏风上。 她的影子脖颈纤细,身姿抽条,像男子一样高高束起发髻,夜风从大开的圆月窗吹进来,吹起她的发带在空中飞舞。 冯怀鹤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隔扇屏风,却是不敢逾越,只停驻在屏风前,望着上面的纤影,忍不住伸手,去牵她的手。 触感却是没有温度的屏风纱。 上次为她包扎手心的伤口,是冯怀鹤第一次那么仔细看她的手。 手指修长,白腻漂亮,粉嫩的指甲干干净净,袖口还沾了几点洗不掉的墨渍。 他很想知道牵她是什么感觉,可那时她受了伤,冯怀鹤不敢。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冯怀鹤都从未与人近距离相处过,常人的牵手拥抱,甚至是紧挨着坐在一起,他都没有过。 祝清是唯一一个与他走得最近,又好像不那么近的人。 母亲呢?母亲虽与自己同住屋檐下,可她从未正眼瞧过他。 冯怀鹤想,原也和祝清一样不是一个人,而是有姊妹的。 他原不是清溪村的人,而是长安百年商贾冯氏的独子。他家是百年商贾,此生最大的执念就是想出一个官亲。 可冯怀鹤本非独子。 他头上还有许多个姐姐,到底有多少个,冯怀鹤不知道,只知清溪村的养母病死前,曾告诉他,家族太想要儿子了,只有儿子能有机会做官,为了得到一个儿子,杀死了他头上不知多少个姐姐。 而他所谓的养母,根本不是母亲,而是一个逃出生天的姐姐。 那姐姐死前,病态的容颜凶神恶煞,枯槁的手指指着他,一边咳嗽一边怒吼:“都是因为想生出你,我死了多少个姐妹!我逃出生天,一路伪装,终于逮着机会,将你劫来身边,伪装你的生母,却不爱你,不疼你,日日打骂你,贬低你,果然将你养成了个残缺的阴暗废物。” 冯怀鹤如遭雷击,哭着质问为什么,她厉声说:“只有不合格的父母爱,才能彻底养废一个人。养废你,就是我的目的,我在给我死去的姐妹们报仇,冯怀鹤,你别以为你生出来带了个把就了不起了,你的性子已经被我养废,你这辈子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不信等着瞧吧。 冯怀鹤将她下葬,跪在她坟前一整夜,没有哭,只觉浑身软绵绵的,四肢提不起力,心中也死死的没劲儿,很麻木。 直到他离开清溪村,他望着在眼中渐渐远去的青山和小桥,还有与姐姐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两间茅草屋,冯怀鹤才幡然醒悟过来,自己这辈子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他麻木地回过味来,坐在牛车上,顶着热辣辣的太阳放声恸哭。 死前没有问一问姐姐真实的名字是什么,更没问她在家中行几。 但冯怀鹤后来算了算,能冒充长辈生母的,想必得是家中年纪最长的,他的长姐。 - “这是什么?”祝清忽然自言自语出声,打断了冯怀鹤的思绪。 他从回忆抽离,看见屏风上的影子已经换好衣裳,迅速放轻脚步离去。 屏风后,祝清换好衣裳抬头,才发现她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仕女画。 画中是个穿着蓝粉色半臂裙衫的姑娘,站在一株嫩黄的迎春花下。 但绘画的人却没有给姑娘画脸,祝清看不出,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 ---------------------- 从事:隶属判官部门,谋士等级跟女主的记室一样,都是最低级的大多数。但部门不同,主要是负责记录军马粮草啥的,主管军事。 第一次收到这么多营养液,手动谢谢宝宝们~[求你了] 另外不要被我的剧情吓到好吗,男女主一定he的~ 第11章 祝清仰头盯了那幅仕女画良久,实在认不出来这人是谁,只觉那作为背景的迎春花美得栩栩如生,宛如鲜活,散着芳香。 能有如此画技之人,想必得是不一般的文人墨客,此地又是冯怀鹤的地盘,祝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画的了。 只是不明冯怀鹤为何要将画挂在这里,而不是挂在他的寝房之内。毕竟能亲手所画之人必是心之念念不忘的,该是近身携挂随时观念才对。 祝清如此想着,系好了衣带,离开厢房,往小厨房去。 路上还在想,没想到冯怀鹤也会悄悄暗恋别人,连人家姑娘的脸蛋都不敢画出来。 祝清还以为,人生达到了冯怀鹤这种高度以后,会对任何欲望都不屑一顾呢。只是不知,能被他这般人看上的姑娘又是个什么模样? 在晚风柔和的吹拂中,祝清乱想着到了小厨房。 彼时夜深,厨房糊了纸的小窗里透出红黄色的暖光,远远地,祝清看见爆爆躺在窗台上,敏锐地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它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跳下窗台,高兴地撒丫子向祝清跑来。 祝清甚至听见,它在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打呼噜,跑到她脚边,爆爆用力地蹭着她的小腿。 祝清蹲下去把它抱起,走向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药的苦涩味儿,冯怀鹤坐在小灶边,忽明忽暗的灶火晕得他面容温和,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儿温暖,祝清身上的冰冷感立时便得到了她缓解,她放下爆爆,拉了条小凳坐在冯怀鹤身边,爆爆跟着趴在她脚边打呼噜。 冯怀鹤盛出一碗药,递给祝清:“小心烫。” 祝清接过来,发现药碗边缘被他包了一块儿干净的白帕子,捧起来一点儿都不烫手。 她吹着碗里的药汁,看见黑乎乎的颜色,突然就想起花宁伤口的血来。 瞬间就觉得这药味儿不苦,而是腥。 冯怀鹤拿起火棍拨了拨灶火,察觉祝清没动,微微侧头去看,见她盯着药碗一动不动,眼神呆凉。 她脚边的狸奴已经安安静静地睡着,唯有面前的灶火时而跳动,她被偎在火黄的光影里,如梦一般遥远。 冯怀鹤看得出了神,想起前世的祝清,和今生的祝清,都是距他很近,却如同隔着万千沟壑。 火撩起的热浪鼓动了祝清的发带,冯怀鹤瞧着瞧着,不受控制地向那条水蓝色的发带伸出手,发带飘舞着滑进他掌心里,柔柔软软,冰冰凉凉。 他想起前世祝清拿着幞头,要为他束发却被拒绝的失望模样。 时下男子多用幞头,女子多用头巾,祝清偏偏喜欢用发带束发,她说这般不仅没有头巾那般显得老沉,还长长的像头发一样飘逸,不会遮了她女子的身份。 前世她也是这般,世人多瞧不起女子,偏她不遮掩不多藏,着女儿身求学, 他的眼神变得缱绻,柔和,比身边的正在燃烧的火还要炽烈。 “对了,”祝清忽然转过头来,发带猛地从他掌心滑脱,落空一片,冯怀鹤微愣,急忙收手虚握成拳,挡住唇咳嗽几声,装作无事地问:“怎么了?” “嗯?”祝清察觉到他缩手的动作,皱眉问:“你方才做什么?” 冯怀鹤故意搓了搓手指头,平静得不漏破绽:“有烟灰,掉你发带了。” 祝清没起疑,转而问道:“田公公还会不会来这儿?” 冯怀鹤看着灶里跳跃的火舌,道:“今日自崇德园回来,我顺便去宫里见过他。他如今正为黄巢大军压境的事急得焦头烂额,若抽了空会来。怎么?” 第14章 祝清想着,如果只是神策军的士兵还好忽悠,但如果对上田令孜,她还真没几分把握。 祝清问:“今日神策军在追的那个男子,抓到了吗?” “抓是抓到了,但他身上没有信,已经被杀了。”冯怀鹤说着想起什么,侧目探究看向祝清:“今日你对神策军说会找到信,你知道信在哪儿?” “呃……” 祝清不知道冯怀鹤有几分能信,毕竟白日里用晚饭时,自己说话重了些他都要给自己脸色看。 说不定做了大领导之后,冯怀鹤早就变了。 祝清到底瞒了下来,却忽然疑惑起来道:“那男子是关键线索,田公公不至于傻到给人杀了吧?” 冯怀鹤道:“是押送的途中被人暗杀的。” 祝清:“可是,今日我与那神策军周旋,给的保证不只有信,还有那个奸细。你却从未问过我奸细的事,莫非,你知道是谁?” 祝清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性太大了,用看透一切的目光盯着冯怀鹤道:“毕竟那三封信是你拆成了三份,让我们三个送出去的。只有你才知道哪一封才是真的吧?” 冯怀鹤闻声,默不作声地瞅着祝清,定定的目光被跳动不明的火光衬得讳莫如深。 祝清从上一世就聪明,她能猜到这里,冯怀鹤一点儿也不意外,甚至做好了准备。 冯怀鹤早已想好说辞,不紧不慢地道:“我并不知道。信是田公公拆分好了给我的,我只负责分给你们。” 祝清见他神色坦然,半点儿没有藏私的模样,没有起疑。 毕竟如果自己都能想到,田公公肯定也能想到,早就拿他试问了。 祝清颓丧起来,裹着纱布的手笨拙地捧起药碗,咕咚咕咚把药喝完。 她把空碗放到一边,伸手去摸脚边熟睡的爆爆,一面忧心道:“两日时间,我从哪里找奸细给神策军?” 信就在她手里还没烧,这个倒是好办。但她真不知道谁是那个细作。 冯怀鹤心神微动,算是来机会了。 就算那细作就是他,他却是会深深藏好了,或许能利用此事将祝清留在身边。 冯怀鹤缓缓开口:“若你感到为难,我可帮你。” 祝清撸猫的手一顿,扭过头,警惕地看过来:“当真?你?有这么好心?” 冯怀鹤沉默了一会儿,沉着的目光深深凝视着她:“我的确有私心,想让你答应我三件事。” 祝清来了兴趣,直起身期待道:“什么事,难不难?” “自是不难。第一,为我煮一碗甜花汤;第二,为我束一次发;最后,再为我种一株花。” 祝清听着听着觉得不对了,紧紧皱起眉来,这些事放在她的现代挺正常,可放在古代,纵然唐代民风开放,这也是逾越了普通男女关系了吧? 祝清蓦然就想起那幅画来。 祝清扯起一个贼笑,八卦地眯起眼:“你想让我给你种迎春花?” 闻言,冯怀鹤的心狠狠一跳。 她不打算装了吗? 冯怀鹤死盯着祝清的神色,妄图从她面上瞧出破绽来,一面道:“你怎么知道?” 祝清心中哼了声,还能怎么知道,哥们暗恋别人的心都昭然若揭了。 不过祝清转念一想,把那些暗恋的心情寄托在她身上,还让她去做这三件事,不是很奇怪很诡异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祝清叹了口气,拍拍冯怀鹤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还能怎么知道?你挂在厢房的画,那也太明显了。” “画?”冯怀鹤拧眉,想起白日里祝清离开后,他望着那原本种着迎春花的空地,想起了上辈子的祝清。 他提笔重新画了前世那一幅,祝清站在迎春花下的画。 可是如今重新来过,关于祝清的所有事都不同了,冯怀鹤怕被认出来,刻意没有去画她的脸。 其中也更是因为,看见画上那张脸,他会回忆起上辈子对着画像自渎的不堪来。 很龌龊,如今回想,他不愿接受,自己一辈子都只活在爱祝清的幻想中。 祝清就在眼前,但与前世大不相同,她挑起眉,笑得很有心思,贼兮兮地问:“你喜欢画上那人吧?咱们这么好的哥们,给我说说,她是谁?是幕府里的?” 冯怀鹤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她。 如果她是在伪装,那这本事也太好了。 如果她没有在装,究竟哪里有问题?冯怀鹤的思路陷入了死胡同,怪只怪在,上辈子的他根本不了解十六岁的祝清。 祝清虽然求学,却在掌书记院外学习,从不与他近身。 他不知她习性,不知她作为。 是后来祝清说想要在掌书记院学习,因为很难见到他,许多困惑难以找人解答,冯怀鹤才答应了。 从祝清进入掌书记院后,冯怀鹤暗中盯着她,才慢慢了解了她。 冯怀鹤收起神思,板着脸道:“你还是先解决当下的难题吧,问那么多做什么。” 祝清道:“我是在解决啊,你喜欢那人,却将你们的事让我来做,这很诡异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哥们儿啊!要我说,煮一碗汤和种一朵花倒不算什么,我可以答应,毕竟这事儿挺普通的。” 普通得姐妹兄弟之间都能做,祝清分得很清楚,束发这件事很亲密。 更别说古代有结发为夫妻的说法。 祝清道:“束发不行,我不同意这个。如果你答应,那我就答应。” 冯怀鹤瞧着灶里的热火,低眉思索。 他还不确定究竟差错出在哪里,但唯一确定的是,不管祝清有没有回来,逼她太紧对自己都不是好事。 冯怀鹤想到这里,缓缓道:“我同意。” 他同意得毫无悬念,祝清咳咳两声,凑上前小声对冯怀鹤道:“根据我的经验,你喜欢谁,就要赶紧去说,不然会有遗憾的。” “哦,经验?”冯怀鹤挑眉看过来,意味深深问:“在这件事上,你很有经验?喜欢过人?” 祝清眼睛望天,仔细思考起来。前世她忙着助学贷款四处奔波,没有时间谈恋爱,是个万年单身。 至于喜欢过谁,似乎也没有。学生时代,搬离有男生篮球打得好,学习成绩也很好,目光总是被吸引,以前以为那是喜欢,长大以后才知道那是慕强。 祝清还真没喜欢过谁,但,她自信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虽然我没喜欢过谁,但是有一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我很有经验的!” “知道你很有经验了,回房休息吧。日后,你就暂住在方才那间厢房,我会安排好你三哥和花宁。” 冯怀鹤听她说没喜欢过谁,微微一笑,那双仿佛在讲述着万千个悲情故事的眼睛乍然开了花,暖融融的,不似往日那样疏离冷淡。 祝清一愣,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祝清惊喜道:“哥们儿,你不笑不知道,一笑居然是个魅男啊!” 喝了药,心思也活络了,看见超级大帅哥抑制不住的心脏扑通,祝清在这一刻突然就明白了那些花痴的行为。 祝清又道:“而且你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又温暖又……,那句话怎么来说来着,明媚的忧伤!这种气质的不论男女都美极了好吧,你听我的,去跟那姑娘说喜欢她,她肯定迷糊!” ‘你的眼睛很好看……’ 冯怀鹤听着,没忍住翘起嘴角,“是吗?”他转过身来面对祝清:“那你好好看看。” 他忽地往前凑近,在鼻尖快要触碰到祝清的额头时停下,弯起一双文秀的桃花眼,含笑看她。 一股墨香随着他的靠近扑到面上,清清淡淡的,祝清傻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瞬间有什么东西直击心口,心跳砰砰砰的。 看了一会儿,祝清诚实道:“真、真的很好看啊。” 冯怀鹤从袖兜里摸出一张几寸的画纸张小像,展开在祝清眼前:“那与这人相比呢?” 与张隐相比,又如何? 祝清完全被冯怀鹤的男色支配了,乖乖看向那张小像,看清上面的男人时,祝清的瞳孔微缩。 居、居然也这么好看! 怎么没人告诉她五代十国盛产美男! 虽然都是清秀书生一挂的,不过小像上的男人眉眼更开朗,不像冯怀鹤暗藏锋芒,笑容也更纯澈,不像冯怀鹤暗淡疏离。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勾人,娇艳欲滴,暗藏诱惑,明明不是桃花眼,却比冯怀鹤的桃花眼还要涩情。 没见过这样场面的祝清红了红脸,“他也挺好看。” “好看就好看,你脸红什么?”冯怀鹤的目光冷了下来,原本笑出弯弯弧度的眼睛也恢复了往常,极为冷淡。 他重重地啪一声将小像塞了回去,动作大得宛如杀父仇人,祝清被吓了一跳,脚边的爆爆也一个激灵,喵呜一声炸起毛来,对冯怀鹤哈气。 第15章 冯怀鹤如同无事发生,往后撤开距离,冷淡地又问:“他哪儿好看?比我好看吗?你为什么会脸红?” 为什么会脸红……总不能说人家长得很勾人吧。 而且看冯怀鹤的反应……祝清恍然大悟,惊讶道:“他不会是你情敌吧?难怪你连画那姑娘都不敢画脸呢。” 不过私藏暗恋之人的画像祝清还能理解,随身携带情敌的小像是什么鬼啊? 要每日拿出来看,咬牙切齿地看,恨得发怒地看,好等着有朝一日给人杀了? 祝清看冯怀鹤暗藏杀机的眼神,真不是没有可能。 果然城府深沉的谋士不好惹,祝清哪里还敢评价谁更好看,她拉起裙摆起身,咳咳道:“那个,我先去睡了啊,我三哥就麻烦你了。” 冯怀鹤冷冷地斜睨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祝清觉得,他无声地,肯定骂得很脏。 祝清赶紧一溜烟回厢房去,爆爆紧紧跟在她后面。 回到厢房,祝清躺在柔软的床上,暗叹关系户的待遇就是不一样,这比幕舍里的硬床板舒服太多了。 因为太舒服了,祝清准备复盘一下田令孜这事儿要怎么解决的,结果脑子跟被人灌了迷魂香似的,一下就睡死了过去。 爆爆跟着她,睡在她床边的软毯上。 睡到半夜,爆爆突然喵呜喵呜叫起来,凶得好像被入侵了领地。 祝清想要睁眼,但是困得不行就是睁不开,最后听见爆爆弱弱地喵呜了一声,就像被人捏住了后脖颈,跟着就没了声音。 祝清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睡梦中,似乎有一只冰凉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脸。 第13章 心心念念的,日思夜想的一个幻梦,终于真正得以触碰,冯怀鹤紧张地低低喘了口气,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祝清的脸庞,下巴,嘴唇。 上一世冯怀鹤深深藏了近百年的心事无人知晓,他到死都不知道与祝清亲密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她的肌肤滑腻温热,在手指下如同温暖的云朵。 他不敢想将人一整个抱在怀里,压在身下,是什么感受。 冯怀鹤不敢深想,他忍耐地深吸一口气,手指往下,常年提握毫笔和刻刀的手指长了一层薄茧,有些粗糙,似乎被磨得不太舒服,祝清哼咛一声,挪了挪肩膀,里衣的领子因此滑开,露出她的锁骨。 冯怀鹤动作一停。 借助从圆月窗洒进来的月光,看见祝清的锁骨上有一片四叶草的胎记。 祝清的锁骨形似竹叶,弧度优美,那片四叶草胎记就在锁骨窝中间,就像一片竹叶上放了一片四叶草,漂亮得奇妙。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住这般诱惑,冯怀鹤深深清楚,上辈子的张隐,最喜欢亲吻祝清的这个胎记。 还记得那是潞州之战,冯怀鹤跟随朱温亲赴战场,后来朱温忙着政事,先行回了汴梁,独独留下冯怀鹤指导战术。 没过多久李存勖也亲临战场,作为李存勖的谋士,祝清和张隐也随行而来。 那是祝清成亲后,冯怀鹤第一次见到她。 即使天下战乱,民不聊生,处处疾苦,祝清的气色也很好,当时冯怀鹤就知道,她跟张隐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比之她成亲时的愤怒更甚,扩充了冯怀鹤的心胸,烧得他头脑嗡嗡,做错决定,导致他们在潞州之战中损失惨重,失败遁逃。 可冯怀鹤不肯走,悄悄溜回去看祝清,见她与张隐在没人的时候打闹,张隐总抱起她亲这块儿胎记。 他还边亲吻边喊她:“卿卿,是我的卿卿。” 冯至简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她是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卿卿,而不是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清清。 冯至简太恨了,恨自己永远在封闭,虽在背后窥探喜欢,却从未与她有过真正的牵扯交流,让他一直误以为她是清清。 而她原本是卿卿。 他为此没有控制好自己,被李存勖的人发现,当场抓获,李存勖惜才,想留他,骄傲如他没有答应,他绝对不会与祝清的丈夫辅佐同一个君主。 不答应倒戈的谋士留着都是祸害,李存勖欲杀之,祝清及时阻止,祝清救了他,带他去了军帐。 她找了件张隐的干净衣裳给他换,跟他说会想办法送他离开,但她只会救他这么一次。 冯至简却重重把那件衣裳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咬牙切齿道:“张隐的衣裳?你当我是什么?穿你丈夫的衣裳?” 祝清不解地皱眉:“最近潞州多雨,我只是见你衣衫单薄又脏了,好心给你换,你……” “我不需要你同情,更不需要张隐的衣服!” 那晚潞州下了大雨,雨声澎湃,雷声轰鸣,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祝清沉默地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她默不作声地捡起衣裳,说:“先生总是这样,不信别人,敏感得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不愿意穿就算了,你走吧。” 冯至简不知道祝清的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总之他被祝清看得心里发闷发痛亦发酸,且祝清说完以后,便拿着衣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衣裳放进了谋士们都会随身携带的行囊包里。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冯至简对那一晚最深的印象,就是祝清背过身去的失望模样,还有她打开的行囊包里,张隐和她的一些日用品全部混在一起。 太亲密了,夫妻之间就是这样吧。 冯至简的心里,深深地蔓延出无以躲藏的自卑。 他什么也没说,冒着大雨离开。回汴梁后,朱温大叹一声李存勖的能力,说了句生子当如李亚子后,便找冯至简算账。 他不再信任冯至简,这让冯至简处境愈发艰难,只有一次次狠狠与祝清张隐厮杀,才能换回一点儿朱温的信任。 自那之后再见祝清,就都是战场上的彼此算计,谋士和谋士在笔墨间的无声厮杀。 冯怀鹤想起过往,心里紧紧地窒闷,前世的厌恨和自卑无处发泄,眼见祝清睡得香熟,他恨得咬紧腮帮,弯下头去,伸出舌尖,在祝清锁骨窝里的四叶草上,舔/舐而过。 上辈子错以为是清清,这一世她只能是自己的卿卿。 柔软舌尖扫过,带来一阵濡湿的滑腻,如温暖的蛇信般,祝清一个颤栗,终于迷迷茫茫睁开了眼睛。 刚睁眼,就看见床边仿佛坐着一道黑影,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咚的一声,床凳突然被碰倒在地上,祝清吓了一跳,别是田令孜派人来暗杀吧? 她连忙掌起床头灯盏,照亮了一看,爆爆趴在地上,喵呜一声。 祝清松了口气,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刚才是你在床边?”那道黑影,可能是刚睡醒眼花了吧。 爆爆喵一声,祝清就当它是回答了,她看了眼窗外还不到四更天,打算继续睡,发现屋门不知怎的开了个小缝。 祝清掌灯过去关门,手肘不小心碰歪了置物架上的小瓷瓶,这里是别人的地方,祝清不好意思就这样不管,伸手把小瓷瓶放回去。 却一抬,瓶子居然巍然不动。 祝清疑惑地皱眉,用力抬,还是抬不起来。看了无数谍战电视剧的祝清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机关吧! 祝清试探性地把瓷瓶转了个方向。 轰—— 身后传来巨声响,祝清激灵地回身,只见挂着迎春仕女画的那面墙水灵灵地挪了开。 祝清举起手里的烛灯,好奇地慢慢靠近,灯光驱散了墙壁后方的黑暗,祝清看见这儿是一间小小的暗室,没有门窗,但不知从哪里通了风,四面墙角放了七八个灯树。 灯树在燃烧,明亮的光芒充斥着整间暗室,烧出来的黑烟也团团盘旋在上空。 墙壁上好像画着什么东西,祝清走近了看,灰暗的墙壁上画着一对新婚的夫妻,新娘没有脸,新郎的脸……竟然是冯怀鹤? 哥们儿? 祝清一惊,不敢相信地睁大眼,不止是新婚壁画,还有拥抱的,圆房的,白头到老的…… 画上的女子都没有脸,只有男子的脸是冯怀鹤的模样,不难猜出,这就是冯怀鹤的幻想屋! 他竟然变态到这种地步,悄悄暗恋别人不敢说,私藏情敌的小像,还在这种地方幻想跟心上人的亲密…… 一幅一幅壁画亲密极了,祝清看得心跳加速。 她的目光转移,看见最高处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上,一个血淋淋的男子被悬挂在城墙上,身上有数不清的刀口,每一个口子下都残缺了一块儿肉。 只一眼,祝清就认出来这是凌迟之刑。 男子被悬挂得高高的脚下,一块一块血腥肉堆叠,无数衣衫褴褛的难民拥挤在那里争抢。 五代十国四处战乱,饥荒频频,这些人抢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残酷画面在祝清脑海中浮现,深深的恐惧攀升到祝清的四肢百骸,她耳目发昏,甚至有些反胃,很想吐。 祝清捂住嘴看这人的脸,但他垂着脑袋,头发被血丝凝固垂下来粘在脸上,糊住了样貌。 第16章 在画的右下角有落款,时间是天福元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那一年。 冯怀鹤的心理太不正常了,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存放这种东西?放在自己那个时代,已经是可以报警的程度。 祝清感觉自己窥探到了冯怀鹤最阴暗的一面,惶恐得不知所措,赶紧跑出去,脚下却突然踢到什么东西。 她一低头,发现是一个木偶。 看了这么多次,虽然没有脸蛋,但祝清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个木偶就是那个迎春花姑娘。 祝清发现,地上的角落里四散着无数个木偶,全部都是迎春花姑娘,她们都没有脸,却有着不一样的姿态,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沐浴的…… 这得在暗中悄悄盯着别人窥探了多久,才能雕出动作这么自然的木偶来? 昏黄的灯树光芒忽明忽暗,照得木偶的姿态诡异,仿佛这些木偶下一秒就能活过来掐住祝清的脖子一般。 祝清生在法律社会哪里见过这些东西,太过瘆人了,她头皮发麻,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甚至脑补出了冯怀鹤可能在这儿悄悄杀害情敌的画面。 画上那个被凌迟的男子,或许就是他给自己看的那个小像情敌。 不然他随身带着情敌的小像干什么?说不定情敌已经死在他手里了。 祝清生怕被发现,慌乱地冲出了暗室,颤抖着把瓷瓶转回原位,眼睁睁看着那面墙恢复,她才捂住心口松了口气,看来这间厢房不能再住了。 刚才还觉得关系户有好待遇呢,现在看看,分明是惊悚待遇。 祝清关好莫名打开的门,然后全身瘫软在床上,心惊得手脚有些冰凉。 她翻个身,看见墙壁上的迎春花姑娘,突然为这姑娘感到可怜,总觉得冯怀鹤这么变态,又这么有权势,肯定不会轻易饶了姑娘…… 祝清想,冯怀鹤的心思实在是太阴暗了。 在误入这个暗室之前,她根本看不出冯怀鹤是这样的人。 原身的记忆里,冯怀鹤高冷话少,风度翩翩,温和有礼,一身雪衣更是如同谪仙降世,不管遇到什么绝世难题,永远冷冷静静不动如山,然后抛出一个绝妙的解决办法。 以为他是个神仙,谁知…… 反正,看现在这种情况,连大婚壁画都画出来了,虽然没有正经得到人家,但冯怀鹤肯定早就对着人家的画像自己diy过了。 祝清想想都觉得……呃,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反正等把田令孜这事儿解决了,以后得离冯怀鹤远一点, 在没有法律保护的五代十国,现代人惹不起.jpg 祝清胡思乱想,随着夜深,迷迷糊糊重新睡了过去。 - 一个晚上心惊胆战,祝清睡得很沉,还做了噩梦。 她梦见自己误入冯怀鹤的秘密暗室,突然,这厮不知从哪里阴暗的冒了出来,阴暗的对她一笑,阴暗的一把抓住她的后颈,阴暗的把她悬挂在城墙上: 你发现了我的秘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凌迟吧! “不要啊!” 祝清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发现天光大亮,是梦一场。 祝清惊魂未定地摸着心口,紧张喘气:“还好还好……” 说着,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梦见什么了?”突然有声音在房中响起。 “谁!” 祝清吓得一抬头,看见冯怀鹤的脸。 一瞬间,噩梦里那威胁着要把自己悬挂城墙凌迟的脸就跟眼前的对上了,脑海里闪过在暗室看见的那一幕,祝清的头皮瞬间揪了起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很慌张,为田令孜的事?还是梦见什么了?” 冯怀鹤姿态闲散,站在置物架旁边,一身雪衣沐浴在夏日晨光里,眉目温和,眼神却疏离,慢慢朝她走来。 “你别动!”祝清紧张大喊,冯怀鹤猛一停步,拧眉问:“怎么?” 作者有话说: ---------------------- 手动感谢宝宝投出的地雷~~ ps:今天在细化潞州之战大纲的时候,发现我又记错了李存勖的国,前面写的是岐国,其实他是晋国。前面会改,后面也统一回晋国,不好意思~~我总是把这个地方记混,上一本也是写错成了岐国凤翔,其实是晋国晋阳。 【难怪每次我写战争的时候,地点都跟我脑子里的地图对不上。我为什么可以在同一个地方栽倒几次,捂脸.jpg】 虽说不会太考究但是这种原则性的还是不太能犯,不好意思哦,不要被我误导了,李存勖是晋国哈,朱李争霸也是梁晋之争。 第14章 祝清捏紧身下的床褥,在心中努力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别自己吓自己反倒让冯怀鹤看出端倪。 她半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不那么心虚:“男女有别,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妥吧?” “哦,”冯怀鹤好似才恍然大悟般,“是我太着急,竟疏忽了。” 满含歉意地说着,冯怀鹤背过身去,端详着跟前屏风上的金莲花纹,眼前浮现的却是方才祝清坐在榻上的模样。 乌发凌乱,朦胧睡眼里尚有噩梦的惊慌,似是被噩梦吓哭了,一双杏眼水灵灵雾蒙蒙的。 灵动极了。 勾得他想用手指碰一碰,看看是不是像晨间露珠一样,滴溜溜的。 如今的她才十六岁,这是最美好的年纪,一颦一动都宛如春日般富有生命力。 那年潞州之战,她已经三十多岁,虽然不见年轻的灵动秀气,却有而立之年的沉稳媚丽。 当时一见到她,冯怀鹤就心知肚明,她和张隐一定很相爱,他们在彼此的身边都过得很幸福,因为张隐的眼里也没有被乱世磋磨出的疲乏。 祝清和张隐相互的,彼此奔赴,彼此恩爱,彼此滋养。 不像他。 “你方才说你着急,你急什么?”身后祝清忽然问道。 冯怀鹤从回忆里醒神,见祝清已经穿戴整齐,朝门外走去。她从他侧边擦身而过,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冯怀鹤跟上她,“是田令孜来了。” 祝清脚步一停,立在廊下惊惶地回头:“他这么快就来了?” 不是说忙着黄巢的事吗!昨夜谈好的时限,也有两日啊! 冯怀鹤神色平静地轻嗯一声:“你梳洗好,随我前去。” 祝清顿时便没了心思管什么冯怀鹤的阴暗室以及噩梦,她甚至不敢让田令孜这么等着,从水缸里打一盆水出来,捧水扑脸几下便算洗过了。 随后,她对着水盆里的倒影随意理了理头发,就往记室房赶。 一路上,祝清的心情都很紧巴,难受,惶恐,还有一种害怕。 对田令孜的害怕。 这人从前只出现在她的书本里、习题里,她用红笔圈圈点点,就算过完了这位大宦官辉煌但奸邪的一生。 本是那么遥远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主宰她的性命。 祝清眼看记室房越来越近,一张脸越皱越紧。 等真正踏进了记室房,祝清的双脚开始发抖,手心里出了层冷汗。 她捏紧掌心,眼风悄然瞥动,只见半大的记室房,中间跪了田九珠、包福,还有伤了腿而躺在病担子上的花宁。 祝清一到,他们三个便齐刷刷看过来,眼里带着深深的同情。 祝清避开他们的视线。 房内气氛凝固,神策军们左右排开,个个神色严肃,目露凶光。 祝清倍感压力,头顶似顶着千斤重的五指山。 冯怀鹤从身边走过,慢慢走到她办公的位置,坐下。 而最高处的将军座上,田令孜闲散地坐在那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祝清。 他问:“昨晚就是你说你有办法抓到细作和拿到迷信?” 他的声音含着身居高位的威严,也有些温厚低醇,并不似电视剧中拍的那样公鸭尖嗓。 能抚慰唐僖宗爹不疼妈不爱的心,被唐僖宗认作阿父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点儿温厚感? 但祝清未被他的温厚表象所迷惑,她强自清醒,眼下坐在她面前的是,那个不仅控制了唐朝廷,还捏住了唐僖宗性命的田令孜。 祝清紧张得脚趾抠了起来,事先冯怀鹤答应帮忙,可是两人还没来得及通气,现在要怎么说? 思忖间,田令孜催促:“怎么不说话?” 温声和缓,但祝清仍然无法忽视其间的狠意。 她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田令孜头戴三梁冠,冠饰金簪,身穿紫色绫罗袍,腰佩玉带。在不算敞亮的记室房里,袖口用金线交错织出的六环花纹,幽幽散着反光,贵气无比。 不愧是现在称霸朝廷之人,倘若忽略他在历史上做的事,还真是气度不凡! 或许军务繁忙,皇城中需留人手,田令孜没带别的小宦,仅带了十来个壮实的神策军,一看就是来索命的。 第17章 毕竟身上那股杀意真不是盖的! 田令孜忽然看了过来。 一双极其锐利的细长眼睛,刀割一般,似乎能精准挖出祝清的所有秘密。 祝清咚一下就跪了下去! “昨夜我的确说过这种话,信……信就在我手里,是我截下来的。” 祝清还算冷静,那些狡辩的话思路清晰地就在嘴边,但她就是控不住的抖: “那日掌书记让我去送信,我准备出发时,却见有人鬼鬼祟祟观察我,我担心这人心有算计,就趁机掉包了信。果然,之后您的信就不翼而飞了!我怕那人发现偷到了假信会找我算账,我怕死,所以才一直按着没说!” 祝清瞎编一通,朝着田令孜狠狠磕了几个头。反正这人对她来说都一千多岁了,磕一磕也没什么! 只希望冯怀鹤能跟上自己瞎编的本事,不然肯定穿帮! “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祝清磕着头不敢抬起,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田令孜眼睛微眯,看着祝清咚咚咚磕头却不喊停,思索着道:“你的意思是,你手里还握着真的那一封信?在何处?” “在我的幕舍!” 田令孜略一沉吟,看了眼身边的神策军,那士兵心领回神,出了门去。 没一会儿,士兵拿着信回来,双手呈递给田令孜。 田令孜看了会儿,确是他的那一封没错,他打量着祝清:“那鬼鬼祟祟之人是谁?” 祝清的头还贴在地面,看不见她的神情,无法确判她是否心有旁骛,田令孜不耐烦:“抬起头来说。” 祝清听话抬头,“是……” 她扫了眼房里的人,全都无辜,不能推出任何人,判官那边的人呢,她不认识几个。 祝清正犹豫时,想起了昨夜被神策军砍了脖子的那位从事来。 对不住了,回头烧纸钱赔罪,祝清想着道:“是一个从事,可我不认识她,但我记得她的脸,昨晚,她已经没了。” 田令孜忽然笑出来。 祝清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笑什么? 是相信她了,还是……祝清小心翼翼看他,田令孜笑得眯眼:“你做得很好,没有让真的这封信流出去,落到黄巢的手里。” 这是……相信她了? 祝清紧绷的头皮终于稍稍松开。她在心里重重吐了口气,一直捏紧的手指也打了开,才发觉太过紧张,手心都被自己掐出了红痕,这会儿火辣辣的疼。 她悄悄揉了揉手心,想着可算是过去了—— 啪! 突然一只茶盏飞过来,咚地砸在她的额头。 祝清猝不及防,痛得惊呼了一大声,这是做什么?! 她才松开的头皮猛一紧绷,惊惶地看着,只见田令孜气得怒目横飞,如果他是气球的话肯定已经炸了。他猛地从将军座上起身,健步如飞朝祝清走去。 边走边咬牙道:“你表面上惊惊慌慌,就连说句话都不利索,实际上你的这双眼睛,丝毫不见慌乱,冷静得跟我以前养的马!不管我怎么给它刷毛、喂食喂水,它都睁着那只大眼睛看我,跟嘲讽似的!” 田令孜到了祝清跟前,一把抓起她的领子提她起来,盯着她的双眼恨恨道:“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眼睛,不起波澜的死眼神!你是在嘲讽我傻还是我蠢,你三言两语我就信了?” 田令孜的面目扭曲,堪称恐怖片,祝清骤然被他抓起,看着他近在眼前的狰狞面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里盈满恐惧的泪光: “我我我……” “挖了她的眼睛!”田令孜重重甩开她,森森吩咐。 祝清被他甩在地面,砸得五脏六腑都要裂了,她捂住自己胸口,面色惨白。 她看见一边的田九珠一脸木然,冯怀鹤同她一样,神色冷静,端正坐着,如山一般巍然不动。 然而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手指深深抠进木桌里,指甲用力得几乎翻起。 一阵压抑的哭声传进耳中。 祝清看去,见花宁在哭,随即两个神策军上来,一个压了祝清的后颈,一个屈起两根手指就朝她眼睛戳去。 “等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祝清大叫,“你不信我我可以狡辩……解释的,留我一命在不怕误会解不开啊大老爷!” 田令孜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一般,一言不发,只居高临下看着她。 祝清要拼命仰头才能看见他,只是他眼神森然,高高在上的样子像泰山压顶,恶鬼索命。 她这一刻忽然深深明白了,强权有多欺压人,也多爽,只需要一声令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祝清看着士兵的手指头在眼前放大,还没挖到,她就已经感觉自己的眼球在痛了,好像剥离她身体的那种痛,没忍住,幻痛得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她吓得闭上眼睛,泪光颤抖。 “中尉可愿听我一句。” 一直沉默的冯怀鹤忽然发话。 声音和缓,柔如柳絮,轻飘飘,却让混乱的记室房内瞬间寂静。 祝清睁开眼,看着就要碰到她眼睫毛的士兵慢慢挪开手指。 她狂吐出一口气,期待望着田令孜。 田令孜坐回了将军座,冷冷道:“此事因你管制不当而起,我还需听你说什么?” 冯怀鹤垂眸,没有反驳责任,只道:“中尉既说此记室表面慌张,眼睛却清明冷静,何不将她收为己用?她这般表里做派,最适合当细作。黄巢军压境,正无解法,若她能打听敌方军情,于之后的战事有利。” 田令孜闻言,细细思索起来。 这倒是个办法,如今凭空让黄巢退兵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智取。 可是黄巢兵皆勇猛,这个记室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能做什么?身上还有一股药味儿,是个药罐子,怕不是风一吹就倒了。 冯怀鹤察言观色,见田令孜如此又道:“中尉别忘了,她是谋士。只不过在这儿,她是最低阶,只是大多数谋士中的一个。但如果能为她造势,她就可以是黄巢的谋士中最拔尖的一个。” 冯怀鹤点到即止,旁人尚未理解是何意,田令孜就已经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意思是,武力上打不过黄巢,便从内部反攻。 把祝清造势成高等谋士,再博取黄巢信任,不怕黄巢不听她的‘筹谋’。 届时,祝清只要出谋划策时多多给黄巢挖坑,兴许能胜,守住长安。 田令孜如此一想,突然觉得祝清那双眼睛也没有那么讨厌。 他冷哼道:“如何为她造势?你来办。” 冯怀鹤却是摇头:“此事非中尉不可。” 田令孜皱眉:“我?” “如今天下皆知我在辅佐您,时出的枭雄都想让我倒戈,但如果在这个时候,您抛了我,转而收麾祝清呢?” 田令孜思索片刻。 那就是他在对外说,他发现了比冯怀鹤还要厉害的谋士。再让记室们多多撰写檄文,骂到黄巢那边,就说自己已经找到了能救大唐的谋士! 如此一来,造势成功,还能威慑一下黄巢大军! 田令孜笑了起来:“妙,妙。既如此,我便赏她……你叫什么?” 祝清忙道:“祝清!” “便赏祝清珠宝银钱,瞧你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再给你些珍稀药材,你这一身行头也得换换,不像谋士高人的样子。我再想想,也不能再做记室了,正好近日来那判官频繁出错,把他换了,你来做判官,与怀鹤平起平坐。” 田令孜说完,又叮嘱:“不过你可别忘了,戏要做足,收了好处,就要装出谋士高人的样子来。我瞧敬万道士便装得很,你可向他学习。行了,宫内繁忙,剩下的怀鹤安排。” 听见敬万道士,祝清一脸懵,这又是谁?却眼尖发现,冯怀鹤在听到这四个字时,他身躯猛个一僵,像爆爆应激的样子。 不过祝清没来得及深想,因为花宁喜极而泣喊了她一声祝判官! 祝清懵了。 这一局不仅没死,反倒升官发财了? 升官,发财!! 第15章 祝清被这突然落到头上的破天富贵砸昏了头,晕乎乎的,眼前都好像看见了发财的金子泡泡。 全然没注意到,一旁跪着的田九珠不知何时起了身,冷硬地开口:“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干爹,您对她了解不多,信得过她吗?时下局势混乱,为了保命多的是反复无常之人,万一到了黄巢那儿,她做了反贼该如何?” 花宁躺在病担上,听到这儿,她努力翻了个身,伸手抓住田九珠的裙子:“怎么可能啊!卿卿与我们共事这么久,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田九珠骄傲地斜睨了花宁一眼,哼道:“人心隔肚皮,祝清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不知道。” 包福皱眉说:“九珠,你这就有点……”说话间,悄悄看了眼神色肃穆的田令孜,不敢再往下说了。 第18章 田九珠继而道:“何况判官之位本就与军马相干,干爹真的放心将军政交给她?” 田令孜不以为然,寒声道:“这怕什么?只要将她的家人攥在手中,不怕她不听话。” 此话如同一盆冷水,猛地将祝清浇了个透心凉,她立即就想到了那和蔼可亲的祝家人,很可能会成为人质,方才那升官发财的喜悦都还没来得及品咂是什么味道,就已经—— 啪,没了。 她尚未辩解,田令孜又道:“至于那个细作……”他盯了祝清一眼:“希望你没有说谎。” 田令孜说着,示意了守在门边的神策军:“去搜那个从事,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神策军领命而去。 祝清的心脏一阵猛缩,那细作身份本就是编的,怎么可能找到什么! 她有些着急,悄悄地看冯怀鹤,试着跟他眼神交流一下,看看怎么过这一局。 然而她看过去,冯怀鹤却不看她,只是站在她桌边,垂眸瞅着桌上的笔墨纸砚。 不知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他不动如山,入神得很! 祝清心急如焚,刚刚放回去一点儿的心这会儿又咚咚咚不安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只希望地球现在就爆炸,神策军再也不要回来了! 然事与愿违,神策军不仅回来了,还回得特别快。 他们手里捧着一些什么东西,跨进门槛来。 祝清急得心乱如麻,想做点儿什么,又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眼睁睁看着领头的那个神策军双手捧着东西,举高过头顶,供呈给田令孜。 她连自己等会儿怎么死都想好了。 祝清五官皱皱巴巴,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如此也好,这般一来就不会牵扯祝家人了,不会让他们一家子成为田令孜手里的人质。 祝清哭丧着脸,朝田令孜道:“您让我死得好看点儿吧,别用水刑就行,我怕水!” 她刚说完,就听见神策军道:“中尉,我们找到了这个。那个从事叫曹娇,但这是一个假名……她的确是细作。” 祝清苦瓜的表情瞬间凝固。 什么? 细作? 她随口一说,居然准了??不是做梦吧,不是怕死怕到幻觉了吧? 祝清神经兮兮地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得很,不是梦,是真的!那个从事,居然真的是细作! 祝清瞬间狂喜! 心情就像过山车,她看着田令孜接过东西,那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记录粮草的政务内容。 田令孜拿出来左看右看,却看不明白,只因明面上是正务内容,实际上毫无章法,乱七八糟,反倒像是传递消息的特殊密文。 总归曹娇已死,田令孜看不懂也不再执着,他气愤不已地将盒子一扔,“我幕府竟出了这种叛贼,看来怀鹤你是对的,还好你的掌书记院没让任何人进去过,否则损失恐怕不止这一点。” 冯怀鹤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田令孜扫了祝清一眼,祝清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田令孜却什么也没说,从将军座上起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田九珠看了看他们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到底咬牙跟了出去。 记室房中,瞬时只剩下了安安静静的几个人。 花宁躺在病担上,见人走后终于放松下来,一放松,却是忍不住地想哭,她朝祝清招手,祝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抓了祝清的裙子,哽咽道: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机智,昨夜要不是你,我命都没了。要不是你请掌书记帮忙,有了大夫,我这腿也废了!” 花宁说着突然扑哧一笑,眼含泪花笑着看祝清:“不过以后你就是判官了!你升官了,再也不用抄这些该死的檄文表文了,以后我跟着你混,等你如果真的救了大唐救了长安,可不能忘记我!” 传说中的苟富贵勿相忘,但哪里就那么容易呢?祝清现在只怕,好不容易拥有的家人落到田令孜手里。 祝清看着花宁真挚的笑容,这些气馁的话说不出口,她似乎也被感染,微微开朗一些,笑道:“你先好好养好腿再说。” 包福插嘴道:“上次九珠便说过,等我们死了幕府的人换新,她就可以做判官。现在你反而做了判官,只怕她会不满。她会不会报复你啊?” 他担心地看着祝清。 花宁犹豫道:“不能吧?九珠姐姐虽然功利心比我们重,也不太讲感情,但她看起来不是那种会背后记恨报复的人。” 祝清正欲回答,一直立在她工位旁边的冯怀鹤忽然缓步过来,高高站着,缓道:“田九珠虽有功利心但也格外勤勉,并非纯空幻想,是个做实干的人。 “何况,她性格骄傲,就算真的心有不满,也只会与祝清公平竞争,而不是搞小动作。你们不必担心。” 掌书记发话了,包福和花宁微微颔首,都不再说什么了。 冯怀鹤目光移到祝清身上:“你来。” 冯怀鹤说着,率先迈出记室房。 祝清招呼过花宁和包福,便急忙跟了上去。 刚到房外的小院里,就见神策军搬着三个红木箱子,里面装满了珠宝首饰,绢丝布帛,还有奇珍药草。 那些首饰珠宝在日光下,闪烁着熠熠光辉,衬亮了空气里飘浮的灰尘,精美绝伦。 太闪了,亮晶晶的。 祝清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金银钱财,不由得停下脚步观望,呼吸几乎都停住。 心中感叹,原来金银诱人的地方并非只因为它是钱财的本身,还因为它有如此靓丽的色泽光芒,这些光色如同幻梦,极易让人联想到一切美好的事物。 “祝清是吧,这些都是田公公吩咐给你的,你家在哪,我们护送到你家。不然世道混乱,怕你被人盯上。” 那个监督别人抬箱子的神策军说。 祝清心里喜滋滋的,没想到还包送上门的,这些东西都是她的,以后家里的条件就改善了! 她可以给嫂嫂和满满买好多漂亮衣裳! 但是,给神策军说家住在哪,不就是连根本都被田令孜握在手中了吗? 祝清正犹豫时,已经走到前面的冯怀鹤折返回来,立在她身侧,一股墨香随之飘进祝清的鼻息。 她侧目而望,只见冯怀鹤身形挺拔,挡住了直射的日光,光芒洒在他身上,将他裹在明亮中,如谪仙一般,气质清冽,明明如松。 冯怀鹤缓声对那人道:“先搬到记室房,晚些时候我亲自护送。” 那人面露难色:“可是田中尉交代了……” “若有差池,我全权承担。” “好吧。”那人也觊觎冯怀鹤的身份,只怕他在田令孜面前参自己坏话,只得答应,监督着人把红木箱搬进记室房。 冯怀鹤见此办妥,嫌弃祝清走得慢,直接伸手拉住她袖子,将她往掌书记院带。 祝清被他拉扯得脚不沾地,急急碎碎跟在他后头,发现冯怀鹤的脚步依然不稳,但是健步如飞。 到了掌书记房内,冯怀鹤在公案前坐下,叮嘱祝清道:“田令孜不会真让你做判官,这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无须太过当真,每日混混即可,但他若让你见什么敬万道士,一定拒绝。” 这是祝清第二次听见敬万道士。 且方才在记室房,她就发现冯怀鹤听见这个名字的反常。 但祝清也不敢多问,只是点头,道:“今日之事没来得及事先串通,太过突然,你为了救我提出让我去做细作这种事,我觉得我做不来。” 冯怀鹤抬眼看她:“没让你真做。” “啊?那田令孜也不会放手吧?” “有我在,你怕什么?” 祝清皱眉:“可我就是焦虑啊。”何况,祝清窥探到了冯怀鹤的阴暗事,她已经做好打算,密信这事儿一过,就离他远一点。 暗室里那张城墙凌迟画,还有他对迎春姑娘的性/幻想,都挺瘆人的。 祝清道:“你帮了我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瞎了死了。虽然你救我的办法有些偏颇,但我答应你的煮汤种花,我都会做到。” 她犹豫了会儿,悄悄观察冯怀鹤的脸色,道:“但是细作这件事,我的确做不来。我是个俗人,贪生怕死的,我也贪财,如今阴差阳错得了田公公给的这么多银钱,已经足够我和家人躲起来过一辈子了。” 冯怀鹤静静听着这番话,神色如常,却缓慢地仰头,抬目,漆黑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祝清。 祝清不知怎的,胸口忽然一阵心慌。 突然就,深刻意识到了冯怀鹤的身份。 五代十国,目前的第一谋士,他是看不透摸不着的,是一个城府极深、心思极阴的人。 从那个暗室就知道了。 这种人,别管什么发小,什么同村邻居,亦别管看起来多么友善,都应该离得远远的,因为他们改不了阴森的本质。 第19章 譬如,冯怀鹤的眼睛本来是缠绵悱恻,温暖悠长的,只要看着他,就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在说话。 可现在,冯怀鹤看着祝清的那双眼里却平平静静,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被他这种眼神看着,祝清就觉得背后好像有一只老虎在慢慢靠近,等着扑食她似的。 她急急忙忙道:“其实我说这些……” 冯怀鹤打断她,声音发寒:“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怕死,所以肯定是不能去做什么细作的,我打算用田公公赏赐的银钱,带着家人离开长安,找个还算安稳的地方,躲起来过平静的生活。” 祝清说的是实话,而且她知道历史走向,三个月后黄巢破长安,田令孜带着唐僖宗逃去兴元。 田令孜要不了多久就会死,没有工夫来抓她。那个时候唐朝长安已经穷途末路,田令孜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她一个小小记室身上。 虽然这一次被无辜卷入风波,但祝清还是想躺平,不想牵连家人。 祝清本来没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的,可是说完就觉得冯怀鹤的脸色很难看,她一时间就有些摸不准了,难道是说错话了? 她总是这样学不会自信,从小生长在那样的家庭,无比自卑,不管有什么不对,都先怀疑自己。 她正想解释自己绝无别的意思,就听见冯怀鹤笑了出来,“你的想法倒也不错。” 冯怀鹤看着她笑,笑得温柔如水,看自己的眼神,也如同春风过杨柳一般,绵绵柔柔的。 “如今天下大乱,谁都想平稳生活,何必小心翼翼,这本来就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一切都被他猜中了。 之前他就想过,祝清回来了,但因为记恨在心,假装不认识,也不求学,静待机会,伺机而动。 说不准会找借口提出辞工,离开幕府,表面不得已,实际提前跑去晋国找张隐。 竟然猜准了。 所以她就是在伪装吧,冯怀鹤心中冷笑,面上不动,他屈起指节,轻轻把公案叩得轻响,他道:“行了,去看看迎春花应该种在哪里,这是你答应过的。” 到底是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只要选择种花的地点一出来,若与前世一样,那么她所有谎言都不攻自破。 届时,他就不打算再藏着掖着,而是直接挑明,强留人在身边。 借口带家人避世,实则是想辞工去找张隐。 想同张隐再续前缘? 想都别想。 第16章 冯怀鹤装作没看见祝清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姿态闲散地绕过她,悠悠走向门外。 祝清目光追随他,只见冯怀鹤气定神闲立在门槛处,轻轻挑眉,回眸看她:“还不跟上?” 他的眼神不似方才那么难以捉摸,已然恢复往常,唇畔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祝清的心一梗。 为什么会有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此前冯怀鹤那犹如猛虎扑食的阴森模样,难不成是她错觉? 祝清小步挪向冯怀鹤,心道:只能说不愧是坐到这个位置的谋士,眨眼间就能将刚才那一瞬的失态给掩饰掉。 心事杂碎间,祝清已经跟着冯怀鹤来到庭院中的幽径上。 这儿能够看见庭院里的大致情况。 冯怀鹤负手而立,清淡的桃花眼扫视一圈郁郁葱葱的庭院,“你觉得种在哪处好?” 祝清认真看起来。 冯怀鹤悄然后退两步,从后面观察她。 夏日,祝清穿着他昨日准备在厢房的鹅黄色裙衫,长发简单束起,露出纤长的白玉脖颈。 她体态纤柔,站在满园绿色中,发带随风飘扬,一身鹅黄色的裙衫衬得她像一朵开在这园子里的迎春花。 她好像…本该就属于这里,属于他,而不是晋国,不是张隐。 冯怀鹤的眼色沉了下去,他滚了滚喉咙,靠近她一步,朝她伸手。 “我觉得就种那儿吧,”祝清忽然回头说,跟他伸出去的手撞个正着,她一惊,几乎是猛地向后弹开:“你干嘛?!” 祝清警惕地瞪着冯怀鹤。 只觉他眸色暗沉,如傍晚时分化不开的灰色夜幕,她的心提了起来,想起那暗室的画来。 他不会追不到喜欢的姑娘,把她当替身,想做什么吧? 祝清顿时就后悔得眉头紧皱,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了,在自己看来是哥们儿之间就能做的事,可冯怀鹤真不一定把她当哥们啊! 她的反应强烈得像猫咪应激一样,冯怀鹤顿觉有股化不开的气腾腾从胸口升起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难受。 冯怀鹤强行压了下去,衣袖遮住的手腕上血管暴起,面色平淡道:“你头发上有落叶。” “是吗?”祝清胡乱拍着自己的脑袋,但是什么也没拍下来,狐疑地看着冯怀鹤,“我怎么没有摸到?” 冯怀鹤面无表情:“风吹跑了。” 他往浓郁的灌木靠前一步:“你方才说种在哪儿?” 祝清指了指远处一棵已经枯死的红叶树:“把这棵树挖了,种在这儿,最合适。” 这个地点,跟前世的一模一样。 冯怀鹤压不住那股气,快要从胸口冲出来,他紧紧握紧双拳:“为什么选在这儿?祝清,你是不是也……” 冯怀鹤深深看着祝清,如果她回来了,话说到这份儿上也该够了。 然而祝清一脸茫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冯怀鹤皱眉。 祝清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笑出声:“这,为什么选中这儿,因为这棵树已经死了啊,挖了换花是最合适的。别的地方的花草还长得很好,挖了多可惜啊!你……” 祝清捂住肚子笑,大领导怎么能问出这么傻的问题?他不是第一大谋士吗? 笑着笑着,祝清忽然就感觉冯怀鹤的脸色很难看。 ?好像哪里不对 祝清咳咳两声,急忙正色,板正严肃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哈,真的问得太有学问了,不愧是领导你,随口一问,都这么具有研究性……” “你心里在说我是傻子吧?”冯怀鹤冷着脸,直接点破。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让她难堪啊,祝清欲哭无泪,大领导真的好难伺候! “那绝对没有,你可是领导,我怎么可能说你是傻子呢!” 祝清一本正经道:“如果你不喜欢这儿,你来选地方,选了我就种。”只要别这样一言不发盯着她就行了! 怪瘆人的…… “就这儿吧。”冯怀鹤移开视线,淡淡地说。 微风吹来,在他袖子里灌满了风,猎猎作响,他目视前方庭院,神色泠寂,双眼空空。 “……” 祝清看着他这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模样,虽然很帅,但是总感觉下一秒他好像就要说‘你是我吸进肺里的烟’…… 祝清只能说,人长得帅就是不一样,别人这么干那叫非主流,冯怀鹤这么干,还挺有味儿。 她顺着冯怀鹤的目光看过去,仔细打量起这偌大的掌书记院来。 掌书记院的景致很美,水榭楼阁,曲水流觞,花草绿树,小径两旁还种了五颜六色的花。风一吹,它们来回摇晃,像叮叮咚咚的七彩玉石。 白墙黛瓦,青砖绿园。 可是,这院子太大了,除了厢房和掌书记房,还有祝清没有去过的地方,站在这儿,忽然感觉自己很渺小。而且这么大的院子里,除了他们,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又空又大,冷清得没有一点儿人气,院子无声地矗立着,寂静地存在着。 祝清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在的话,这个大院子就只有冯怀鹤……一个人。 人是群居动物,他一个人这么过着,难怪心理出了问题,造出那样的暗室来。 祝清咳咳两声说:“其实你要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多出去走走,跟人交流交流。而且掌书记院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出来看看呢?” 祝清感觉冯怀鹤浑身一僵。 他僵硬地侧目过来,再一次用那种望眼欲穿的眼神看着她。 祝清一愣。 他好像在透过自己,在看谁。 冯怀鹤看着祝清那双茫然的眼睛,想起上一世,她在掌书记院学习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从不外出的时候,她奇怪地问过他:“掌书记院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院子,每次下学,我都喜欢去里面走一走。 “但是先生,为何你从不出去看看呢?” 有什么好看的呢?这世上的一切都令人厌恶极了。 他不过是冯氏一族执念生下来的产物,从小活在长姐的打骂羞辱里,他小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长姐喜欢自己。 也每天在想,怎样扩建家里的茅草屋。 没有时间去看什么景色,到现在,冯怀鹤都不能完整回忆出清溪村是什么模样,唯独记得家门口的那条河,以及河对岸的祝家。 第20章 慢慢地成了习惯,他不懂得关注外界,也无法得知哪里美或者是不美。 但那时冯怀鹤懒得应付祝清,面对祝清的提问,他随口说了句没意思就将她打发。 祝清知道他在敷衍,有点窘迫,后来再也没问过。 现在祝清又问了一次,带着修补那些遗憾的心理,冯怀鹤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祝清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其实,她忙于生计,四处奔波,也同冯怀鹤一样,没怎么关注外界,她旅游的方式,就是在朋友圈看别人旅游。 如果不是穿越来这里,她都不知道,原来树叶小草这么绿,那些野花那么好看,勃勃生机的。 祝清吸了口气,笑道:“没事,你现在才二十一岁,还有的是机会看呢。”当然,她也还有机会。 祝清转话问道:“迎春花的种子呢?” “现在不种。” “不种?那什么时候种?” 冯怀鹤想了想,“等你下次休沐吧,三日后,你来掌书记院,一起种吧。” 闻声,祝清满头黑线。怎么还要占用她的休息日啊?! 果然不管现代还是古代,领导都一样的邪恶。 冯怀鹤看她表情不好,抿唇问:“怎么,想反悔?” “那倒没有……”祝清哪里敢说真话,只问:“那甜花汤呢?” “现在煮。” 冯怀鹤从这事儿试探不出来,便想暂作罢,领着祝清去小厨房。 走在林荫小道上,祝清终于有了机会问冯怀鹤:“我三哥,他还好吧?” “昨夜他忙到很晚,我已安排他住下男子幕舍。现在或许还在睡。” 祝清没再说话,到了小厨房,面对一屋子的厨具,祝清有些犯难。 她真的不知道甜花汤怎么煮。 祝清仔细想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可能,古人口中的甜花汤就是鸡蛋汤? 祝清觉得自己聪明极了,找了两颗鸡蛋就开始动手。 冯怀鹤提了小凳,坐在一边,让她有需要就喊。 一碗鸡蛋汤而已,祝清手拿把掐,根本不需要帮忙,她手里一边忙碌,一边说道:“方才你说,你长姐故意截胡养了你,那后来呢?你有回过冯家找你爹娘吗?” 冯怀鹤道:“没有。” 因为不肯回去,被敬万道士惩罚,膝盖现在都还疼着。 祝清拿着勺子,盯着锅里滚起来的水,说:“所以你就一直都是一个人过?因为你长姐,你谁都不信,才不准人进掌书记院?” 冯怀鹤无声默认。 祝清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跟她一样,都是小苦瓜呢? 祝清单手把鸡蛋打进锅里,又说:“其实我之前做了个梦,梦里我的遭遇跟你一样。只不过梦里那个地方有约束,不能随意杀人,所以我活下来了。 “但也是折磨。有时候我也想,他们直接杀了我多好,后来他们真的为了家中那个儿子杀了我,我却又觉得难受。” 冯怀鹤微愣,他突然意识到,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是祝清头一次给他说自己的事。 他静静地听着。 祝清道:“梦里那个地方,多是女儿受苦,若是生了你这样的男子,那男子必定是什么都有的,不用努力,就有父母打好了江山。反倒是女儿们,只能自己奔波,忙于生计,不幸的,还要被反咬一口,割血喂养他们。” 祝清煮好了,把汤盛出来,放在小厨房外院的桌上:“很少有你这样,被生子执念所反噬而受苦的。” 冯怀鹤跟着她出去,看着那碗汤,心情突然沉重:“所以你的梦里,你割了血喂养他们?” “一点点吧。”祝清笑道:“但没什么,只是梦而已。我不是醒了吗?醒来以后,我还是有爱我的三个哥哥,还有嫂嫂和小侄女啊。” “今早我去找你时,你像是噩梦惊醒,所以是梦见这个了?” 祝清啊了声。 原本还沉闷的心情被冯怀鹤一句话拉了出来。 今早的噩梦,那可是被冯怀鹤抓住说要凌迟啊…… 祝清打了个寒噤,意识到自己跟他说得太多了,得清醒一点保持距离。 冯怀鹤看她反应,就当自己说中了。 他捧起汤碗,吹了吹,饮了一口。 有点儿奇怪,这不甜,也没有花,为什么叫甜花汤? 冯怀鹤仔细看了看,而且和上辈子也完全不一样,他意识到什么,说:“你这是蛋花汤吧?”不是甜花汤。 祝清点点头:“那个甜花汤,我真不会煮。” 冯怀鹤盯着那碗汤,里面漂浮着像花朵一样的碎蛋白,他陷入了沉思。 他故意道:“也是,你以前就不喜欢吃甜,自然不会煮自己不爱吃的东西。” 祝清疑惑,难道原身不爱吃甜吗?很奇怪的就是,记忆里对于原身的很多习惯都像和冯怀鹤的关系一样,被抹去了。 不管怎样,迎合就对了,祝清点头:“是啊,是啊。” 冯怀鹤放下汤碗,恰好有风吹来,拂落了一片树叶掉在碗里。 前世的祝清,明明很喜欢吃甜。 眼前这个祝清,果然暴露了。 但一个人的厨艺不会因为重生就改变,祝清想要掩饰自己重生,按理说不会隐瞒甜花汤的做法。 因为若是藏得太过,反而蹊跷,一直以来会的东西,突然不会了,可不就让人怀疑吗? 所以她不会煮甜花汤的这件事,是真的。 上辈子的祝清,却是一定会的。 这只能说明,眼前这个根本不是祝清。 如此一来,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可怜他还以为祝清回来了…… 冯怀鹤脸色阴沉,一步步走近祝清,祝清对上他沉闷如山的眼神,忽然感到空气仿佛凝固,她浑身一栗,不由得后退。 后背忽然抵住一棵坚硬的树干,祝清退无可退,见冯怀鹤还在逼近,心想,这阴暗批不会真把她当替身,喝一碗汤给他喝爽了,昏了头了,想把她当成迎春花姑娘这样那样吧?? 祝清忙伸手挡住自己的胸口,紧张道:“你你你别过来啊!!” 冯怀鹤一把抓住她手腕,眼色凌厉:“你是谁?” 第17章 “我我我是祝清,祝贺的祝清水的清,今年十六岁家住清溪村家中三个哥一个嫂一个小侄女求求了你不要过来啊……” 祝清吓得闭上眼睛,明明他看上去就是个儒雅俊秀的文人,不像武夫那样壮实,怎么力气会这么大,感觉手腕都快要被他给捏碎了…… 祝清突然意识到,偌大的掌书记院只有他们两人,就算喊破喉咙外面的人也不一定能听到,这儿就是冯怀鹤的领地,他想对自己做什么的话,她根本无力反抗…… “你根本不是她,”冯怀鹤仿似想要看个清楚,低头凑近祝清,太近了,他呼出的气息就洒在面上,潮湿又灼热,要是再近些,就要亲到了。 祝清难受地别开头,想用这种方式就能躲避他。 然而,衣领忽然被他拨开。 跟着,一根滚烫的手指滑进了锁骨,祝清一个激灵,扭头回来瞪着冯怀鹤:“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也是有脾气的! 冯怀鹤对祝清发红的眼睛视若无睹,手指在她竹叶形的锁骨上涂抹、揉搓。 如果她是假的,那这个胎记也是画上去的吧! 粗粝的指腹常年提笔,长满老茧,在娇嫩的肌肤上来回磋磨,不一会儿,那片洁嫩便隐隐出现了红印,然那片四叶草胎记仍然色彩未消,栩栩如生地长在那儿。 他的手指很烫很烫,祝清觉得羞辱极了,那种温度透过锁骨的皮肤,流向心脏,激得她的心跳扑通。 扑通、扑通。 连血管都好似在颤抖,祝清吓坏了,怒瞪冯怀鹤,看见他圆领下裸露出的脖颈,猛地扑上前,张嘴冲他脖颈狠狠一口! “嘶,你是不是属兔子的,急了就咬人!” 冯怀鹤吃痛,放开祝清,祝清双手并用狠狠推开他,觉得不解气,蹬起来,往他脚上重重踹去。 冯怀鹤顿时捂脚跳起来:“你!” “我什么我,没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已经是我仁慈了!” 一阵敲锣声蓦地从院外传来。 有人来了。 祝清理好衣衫,瞪了冯怀鹤一眼,转身就跑。 直到祝清的身影消失在小径上,冯怀鹤才回过神来,伸手摸到脖子上的一排牙印,皱了皱眉。 她锁骨上的胎记是真的,可她又不是祝清。 前世的祝清爱吃甜,这个他是知道的,可是刚刚的祝清否认了。 冯怀鹤看着桌上那掉了一片树叶进去的汤碗,越来越想不明白,身子还是那副身子,胎记都是一样的,可为什么…… 她不是祝清。 难道她的哥哥们也没有发觉吗? 冯怀鹤想到这里,看着祝清离开的方向,提步跟了上去。 第21章 - 祝清跑出掌书记院,看见包福站在小锣旁,身后跟着祝雨伯。 祝清整理了下仪容,平静好心情,迎上前笑道:“二哥。” 祝雨伯迎上来,左右打量祝清,确定她没什么事后,松了口气道:“我醒来后就听说田公公来了,担心你,还好你没事。现在神策军都撤离了,三弟在外面等我们。” 祝清道别过包福,同祝雨伯并肩往幕府大门走去,边走边说:“三哥?不是昨日让他回去了吗?” 祝雨伯叹息:“他哪里舍得?就怕这儿出什么事,让穆枣送嫂子和满满回去后,自己就跑来了。也是穆枣跟我说了,我才带着药赶来,还好遇见怀鹤,否则我都进不来这儿。” 祝清心情复杂:“那三哥就在外头等了一天一夜?” 说话间,已来到幕府门口。 只见三哥祝飞川满脸愁容,拿着一个干巴巴的馕饼在啃,眼睛里满是疲惫。 “卿卿!” 看见祝清,祝飞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迎上前来,拉起祝清转了个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欣喜道:“你没事了!有没有按时喝药?” 祝飞川的眼角一片青黑,衣衫沾满灰土,风风尘仆仆之样。 祝清不由问:“三哥这两日睡路上的?” 祝飞川嘿嘿一笑:“我找了条距离幕府最近的小巷子将就了,没什么,早都习惯了,小时候就是在乡野里睡长大的。” 祝清喉咙发紧:“我不是说了让你回家去吗?” 她以为他们早都回去了,哪知道竟然就这么等着。 “我哪里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还好我守在这里,拦到了怀鹤,请他给你带药,也把二哥带进去看你……” 祝飞川说着,眼风便瞧见冯怀鹤走了出来。 冯怀鹤一身青灰色的袍,走在明媚日光里,像一枝青竹,修长,文雅,又干净。 “诶,冯怀鹤!”祝飞川跳起来,热烈地朝他招手。 冯怀鹤停在府门台阶上,瞥了瞥祝清。 她不自在地低下头,感觉到他目光还在自己身上,锁骨的皮肤似又滚烫起来…… 冯怀鹤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若无其事道:“这两日幕府事多,记室们受了惊吓,休沐一日,祝清可提前归家。不过田公公的赏赐,可需要我护送?” 祝飞川正要答应,祝雨伯先鞠了一礼,道:“不敢麻烦怀鹤先生。穆枣提前得了消息,已经多驾了一架牛车来,我们带了茅草干柴,把箱子遮一遮也就无事了。” 祝飞川皱眉,不懂祝雨伯干嘛要拒绝。 他想再说什么,祝雨伯暗中扯了扯他袖子,随即对冯怀鹤有礼道:“既无事,我们就先回了。” 冯怀鹤站在台阶高处,垂眸俯视,望着下首彬彬有礼的祝雨伯。 上一世,祝家三兄弟结局都凄惨,其中最惨不过祝雨伯。 祝雨伯原本是为了家妹祝清走上行医之路,可就像冥冥中注定,他看上的姑娘也是个体弱多病的。 那姑娘叫卓云梦,在清溪村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祝雨伯倾尽所有力气,前半生治家妹,后半生治卓云梦。 可长安沦陷,唐朝廷为了赶出黄巢大军,持续多年交战,祝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卓云梦的家中为求活路,向黄巢献女。 祝雨伯为了给卓云梦治病,不得不跟着进入黄巢阵营。 他以大夫的身份,守在卓云梦身边多年。 冯怀鹤不知道他与卓云梦有没有暗中厮守,或是暗地里逾越过关系,总归黄巢兵败山东以后,卓云梦又辗转到了朱温身边。 那以后很巧,冯怀鹤辅佐朱温,祝雨伯守护卓云梦,两个人凑到了一起。 直到朱温的儿子逼宫,杀死了卓云梦。 祝雨伯一蹶不振,他问冯怀鹤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他很遗憾,自己太懦弱了,如果在长安沦陷的时候阻止卓云梦去黄巢身边,或是黄巢死在山东的时候就带着卓云梦逃走…… 可能卓云梦就能平安诞下他们的孩子,可能他们就可以厮守了。 冯怀鹤才知道,他们其实也没有抵过爱欲的诱惑,私下逾越了关系。 冯怀鹤也是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比祝雨伯还要懦弱。 他其实,本来也可以跟祝清逾越关系的。 冯怀鹤转而望着祝清,见她眼睛还有些红,方才定是被自己吓狠了。 他有些自责,可能不该这么急的,这会儿不敢再逼得太紧,答应了祝雨伯,等穆枣驾着牛车来了,冯怀鹤吩咐人帮忙抬箱子,又用干柴茅草等做了遮挡,才目送他们离去。 牛车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冯怀鹤走回掌书记院,一路上都在想,从方才的观察来看,祝家人似乎没有发现祝清不是原来的那个她。 冯怀鹤来到掌书记房,对着那几个像一面墙一样大的书架,开始翻书。 他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为什么会有人,是她又不是她。 地板上的日光一寸寸偏移,日暮黄昏,冯怀鹤才堪堪翻完第一个书架。 他捧着一本《酉阳杂俎.天咫》。 其中记载,有一白衣人自称来自一个叫月球的地方。 冯怀鹤不清楚月球是什么,更不知它在何方,却明白这意味着时空穿梭。 冯怀鹤想起了方才在小厨房时,祝清说的那个梦。 梦里她也是生子执念的产物,那个地方女子可以自我发展,可以自己选择夫婿…… 冯怀鹤只在顷刻间,就想明白了,祝清来自她那个所谓的‘梦’,她不是属于这儿的人。 虽然不知她是否也来自书中记载的月球,但她一定不再是祝清了。 这副身子是,可灵魂不是,记忆也不尽相同。 难怪,她没有求学,不会煮甜花汤……什么都说得通了。 冯怀鹤呆滞地盯着地板上的阳光。 这一刻他仿佛都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阳光在他眼睛里慢慢偏移。 他合上书本,如果实施起初的计划,强占祝清,得到的是祝清的身子,可承受他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这像是佛祖给他开的一个巨大玩笑。 冯怀鹤无奈笑出声,走出书记房,推开了厢房的门。 祝清只住了一晚,厢房里已经充满了她的味道,淡淡的一阵苦药清香。 冯怀鹤行尸走肉地过去,躺在她睡过的榻上。 满鼻都是祝清的香味,清苦的,药味儿,很像他后半生,守着祝清那座孤坟的时候,缠绵病榻的味道。 “明明我们连味道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就不能是天生一对? 冯怀鹤抱住祝清盖过的被褥,死死抱在怀中,把那幻想成是祝清,他抱的是祝清。 嗅着她留在这儿的味道,冯怀鹤低喘着,窗外的风声鸟鸣响过,释放的那一刻,身下一片狼藉。 一种空虚和孤寂感几乎将他给淹没,让他没有力气去打理,只那么躺着,抱着被褥发呆。 不知过去多久,太阳落了山,外头的掌书记院安静得没有一丝风声,厢房里灰蒙蒙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冯怀鹤一个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 眼泪流了出来,被枕巾吸干。 可怜他还以为佛祖怜悯,让他再次见到了祝清。 才知,原来佛祖的怜悯与惩罚总是相辅相成的,他见到她了,但她已经不再是祝清。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牛车颠颠簸簸,到了清溪村。 “卿卿!”家门口,聂贞牵着满满冲她招手。 祝清跳下牛车,微笑上前,尚未走近她们,满满便已飞奔过来,冲进祝清的怀里。 她不会说话,只仰头,用那双闪烁着小星星的眼睛看着祝清。 祝清弹了一下她的朝天辫,弯下腰亲亲她的额头问:“这两日有没有想姑姑?” 满满重重地点头。 “卿卿回来啦!”左邻右舍的婶婶嫂嫂们纷纷走出家门,观望着,祝雨伯和祝飞川搬下牛车的箱子,穆枣跟在后面帮忙。 箱子里的吃食、布帛还有一些金银首饰,在日光下一览无余,闪亮亮的。 “我们早都听说了你在城里的事迹,挣了如此多好东西回来,听说你还得了赏识,升了官儿啊?”隔壁婶婶一边啃着玉米棒,一边羡慕地说。 另有几个婶子跟着出来,满眼艳羡地看着那箱子被抬进祝家的小堂屋。 “这下好了,发财了!以后再不是村里需要接济的人家了!” “发财算什么,得了上面赏识才是真正的喜事!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啃玉米棒的那个婶婶幸灾乐祸道:“卓村长之前还不肯把女儿嫁过来,现在恐怕有的后悔吧?听说在相看别家了?” 祝雨伯远远听见了,身躯一僵。 有人继续道:“嗐,说是云梦没看上,成不了。这下祝家发财了,村长肯定巴巴地将女儿嫁过来,不信等着吧!” 第22章 婶婶啃完了玉米棒,把光秃秃的核扔给家门口的黄狗,笑着说也是,随后扭头看着祝清,笑眯眯道: “卿卿啊,你以前不是喜欢我家妞的那张圆桌吗,我已经让妞子她爹搬来送你,你用来读书写字什么都好!” 她说着,就见自家男人搬着桌子出门来,往祝清家的院子里一放。 “来了来了,都擦洗过了,你直接能用!以前不借你们,是妞儿要用,现在她不用了,直接送你们了!以后多多照应啊,都邻里乡亲的!” 祝清听着,有些好笑。 原来的祝清想有个写字读书的地方,去这位婶婶家借,她们随意找个借口打发了,还在背后说她家穷鬼。 后来祝飞川就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方法,赚了些钱币,给她买了一张小书桌。 祝正扬也给她做了一张,两兄弟都瞒着想给她惊喜,结果祝清一下就拥有了两张新桌子。 现在这位婶子倒是改口了,桌子都送上门了。 另一个伯伯道:“我家还有一只老母鸡,你身子不好,我杀了给你送来补身子,以后你多多关照我们!” 说着,也不管祝清收不收,把老母鸡往那桌上一放,就急匆匆走了。 “……” 追捧的话你一句我一句,送这个送那个,甚至有人说要去做媒,一定说动村长,把卓云梦嫁过来。 祝清只是默默听着。 没多久,院子里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吃的用的玩的什么都有。 或许是看祝清没什么回应,大家才慢慢散干净了。 祝清看着满院子的东西,心里不起波澜。 不过是看她如今‘出息’了,才送上门的善意。在她那个时代也是一样,只有有了成就,才能收到源源不断的善意。 可聂贞却红了眼睛。 她当初嫁过来的时候,都被人看不起,说她嫁了个穷光蛋,邻里都笑话她。 虽说祝正扬没让她受过委屈,那些腌臜话也不敢说到她面前来,但心里总是难受的。 哪知道有一日会得到这样的善意? 深知是沾了祝清的光,聂贞心里更加崇拜祝清,“以后不怕饿肚子了,卿卿,多亏了你,你这么厉害,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祝清拉过聂贞的手,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泪花,“你放心,经此一事,想来那些话他们再不会说了。” 聂贞感动得鼻酸。 想再说什么,忽然看见篱笆院外,卓云梦一袭烟紫色的裙衫,远远站在那里,像一朵清浅的花,文文秀秀的,静静望着祝雨伯。 祝雨伯也瞧见了她,正要迎上去。 聂贞喊住他,低声嘱咐道:“如今家中遇财,不少人眼红,我倒是放心你的处事,但也怕你年轻被冲昏头脑,还是叮嘱你一句,不管云梦说什么,凡牵扯到婚姻大事,你都不可私自答应,得听你大哥怎么说,明白没?” 祝雨伯回身来,朝聂贞一礼,道一句‘谨遵嫂嫂教诲’便出了门。 目送祝雨伯和卓云梦的身影慢慢走远,几人才进了堂屋。 祝清记得穆枣家的照应,拿了些布帛和粳米,还有一吊钱币给穆枣,让他带回家去。 穆枣正推拒着,篱笆院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祝正扬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一只兔子进来,他把兔子丢在地上,弓箭挂在大枣树上,进堂屋来。 看见三箱子好东西,祝正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凝重。 他常年打猎,皮肤黑,眉目间也有了凶相,沉着脸的样子很是唬人。 聂贞见状,夫妻俩的默契让她知道他有话要说,便给他倒了一碗水,牵起满满默默去了厨房。 穆枣也怕这个大哥,不敢再推拒,拿上祝清给的东西匆匆告辞。 堂屋里,只剩了祝家兄妹三人。 祝正扬先喝了一口水,才沉着声音说:“是冯怀鹤赏的?” 祝清道:“是田公公。” 祝正扬愣了一下,“代价不小吧?” 祝清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愧是一家之主,别人只顾着高兴,祝正扬却看见了背后的沉重。 被田令孜养眼要挖掉眼睛时的恐惧,祝清还记忆犹新,眼珠子都好似疼了起来。 祝清幻痛地揉揉眼睛,听见祝正扬问道:“你用什么跟田中尉换来的这些?” 祝清将他们想让她到黄巢身边当细作的事坦诚说了出来,补充道:“但大哥放心,我不会去当细作的。我会在那之前想办法带你们离开清溪村,找个太平的地方生活。” 祝飞川听她说起这事儿,自责地皱起眉,有些不敢看她。 他竟忘了,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得来的富贵?三箱子财物,全是卿卿的危难换来的。 不怪大哥常说自己不着调,没个谱,竟忘了最重要的一环。 祝飞川愧疚地看向祝清,嗫嚅着唇,欲言又止。 祝正扬这时道:“四处战乱,哪里能有真正太平的地方?即使真的有,也太平不过一时,躲一辈子不是个办法。” 言罢,祝正扬深深叹了口气。 山里的猎物已经越来越少了,之后黄巢打进长安,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前几年便有过饥荒,能啃的树皮草木几乎都啃完了,祝正扬不敢想如果饥荒再来一次,一大家子怎么活,他还有个七岁的哑女。 祝正扬不敢将这些说给他们听,唯有夜深时,在聂贞身边叹息一声。 天幕渐渐暗下来,堂屋里一点豆灯亮着,照出祝正扬眼角的细皱纹。 明明他今年也不过三十岁,眉目间却尽显苍老的疲惫,此刻,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更是无力地睁着。 他放下水碗,神色稍霁,重重叹息一声。 祝清看见,祝正扬鬓边竟然已经有了白发。 “几箱东西留在家里,恐怕会惹来祸端。”祝正扬忽然说。 祝清想起冯怀鹤暗室里的那幅凌迟画。 她不知那是否发生过,但上面的内容却是真真实实的五代写照,饥荒之年,人相蚕食。 往后没有粮食,他们家中藏了这么多…… 祝清也明白,祝正扬的顾虑是正确的。 五代之下,的确没有太平的地方。如今稍微好点儿的,就是王建在位的蜀地,那里是出了名的天府之国。 但蜀地太平不了多久,将来王建死后,王衍继位。 王衍可是以荒淫无度的臭名流传历史的,他继位以后的蜀地,一日不如一日,同样艰难。 祝清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五代十国没有赢家,不管走哪一条路,都会进入死胡同。 祝飞川提议道:“吃的穿的用的找个地方藏起来,这些金银珠宝,我想办法置换成实物回来。” 他学了好多年的经商之道,对此很有把握。若非家中一贫如洗,没有底子支撑他,他早就成为长安冯氏那样的大商贾了。 祝清扶额道:“可没有什么地方能长久藏起来,将来长安沦陷,我们可能会举家离开,也带不走。” 祝正扬疑惑:“你怎么知道长安一定会沦陷?”他如今只是担心而已,但听家妹的口气,似乎是定了的。 “……”此等事瞒着不见得是好事,祝清觉得得用一个合理的办法告诉他们,长安的确会沦陷。 她想了想,说:“我在幕府,听见冯怀鹤给田公公推算中原局势,就是这么说的。” 祝飞川紧张地望着祝清:“冯怀鹤说长安会沦陷?” 祝清颔首,平心静气地扯谎:“他说大约三个月后,黄巢会破潼关进长安。” 两兄弟听了,都陷入了无声的沉默。 冯怀鹤纵观天下局势,算得一手好筹谋,他说的必然极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连冯怀鹤都救不了,还有谁能救长安? 祝正扬沉思片刻,说:“有个想法在我心里盘旋很久了,我想去入军。如果我变成和黄巢那样的大枭,就可以长久地庇护你们。” 祝清的心狠狠一跳,惊讶地看向祝正扬。 祝飞川更是急得张大嘴,“那黄巢可是朝廷反贼,大哥难道也想做反贼?” 祝正扬:“时势所逼,没有办法。倘若坐以待毙,怎么护得住你们?” “……” 祝飞川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天际蓦地响起几声雷鸣,像有暴雨即将来临,堂屋里空气窒闷,祝清有点儿透不过气来。 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下润嗓才说:“黄巢如今势大,但哪个大枭能长久立足?指不定明日,他就被别的大枭斩头了。大哥莫要走弯了路。” 祝正扬道:“那也得试一试。之前你拼着要去求学,说想当谋士,不也是想要护着家中?” 祝清微愣,原身是为了这个去求学?那为何她记忆里没有印象? 祝正扬继续说:“是你说,只要活成让各方大枭都忌惮的人,就能活命。像冯怀鹤那样,虽然说旧主死了谋士也活不成,可真的遇上了冯怀鹤,谁又会真的杀了他,而不是让他辅佐当一当江山霸主?” 第23章 他认真道:“你能做得,我身为大哥,一个反贼而已,也能做得。” 祝清看着祝正扬一副舍不得,但又不得不豁出去的样子,心情变得很复杂。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想当谋士,竟是原来的祝清想庇护家人的途径。 可她来了这儿,占了祝清的身份,却躺平不管了? 她打破了祝清想要护着家庭的初衷? 祝清心里很乱,觉得自己好像阻止了原身去护着她的家人,非常非常不合适。 她现在就是祝清,她得护着祝清想护的东西。 或许她注定就是劳碌命,永远躺不平。 可她体弱多病,又能做什么呢?好像除了谋士,没有别的路能走。 如果她想跟着原身的路走,去做谋士,凭借她对历史的先知,不怕做不到冯怀鹤的高度。 问题是,做了谋士就等于站在了枭雄争霸的中心,生死不由己,全凭主君是否信任。 且她如今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记室,田令孜所说让她做判官,不过是为了给她造势的空有虚名,如此,哪个枭雄君主会相信她的能力用她? 祝清沉下心想了想,除非她能抓住冯怀鹤给她造势的这个机会,真的借势腾飞,一举打响名声,成为高级谋士。 可那样的话,她不可避免又会跟冯怀鹤走得近。 而祝清,是真的不想再跟冯怀鹤有太多交集了。 被他磋磨过的锁骨,仿佛都还灼痛着。 堂屋一时沉寂,夜幕降临,屋外的篱笆小院里掌起了灯。 聂贞端着饭菜进门来:“先用晚饭吧。” 满满抱着碗筷跟在她后面,把碗筷摆到方桌上。 祝正扬扫了一圈,皱眉问:“雨伯呢?” 聂贞道:“跟卓家娘子出去了。” 祝飞川给祝清盛一碗鸡汤,和满热乎乎的汤药。 祝清嗅到鸡汤散出的清香味儿,想起前世一个人的生活,早中晚餐都是捧着塑料外卖盒。 她忙于打工和读书,次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火速,匆匆填饱肚子,就投入忙碌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家人这样坐在一起共进晚餐了。 鸡汤表层漂浮着几点碎绿的葱花,祝清轻轻饮了一口,暖融融的,连心脏仿佛都有了温度。 身侧的祝飞川扒着饭说:“卿卿挣了这些东西,村长或许会改心意,同意让卓娘子嫁进来。到时大哥可别拦了,省得二哥的心飞在外面,都不落家了。” 祝正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算我不拦着,他也不一定会娶。” 他曾私下问过二弟,二弟说过家中一贫如洗,四处战乱,此时成亲,是对卓家娘子的不负责任。 祝正扬转而道:“像是要下雨,等用完饭,你去将鸡笼搬到屋檐下避雨,雨伯的那些草药也给他收一收,没得雨水淋坏了。” 祝飞川应声。 没再提方才沉重的话题,祝正扬投军的事仿佛沉没一般,但谁都心知肚明,不多久,祝正扬就会离家投军。 一顿饭,用得静默无声,桌上的烛灯抖擞,倒也显得温馨。只是谁都不知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坐在一起用饭的机会。 祝清最先用完,喝完热的汤药,刚放下碗,祝飞川腾地站起来,抹了把嘴,说让她等着,便跑出门外。 不一会儿,祝飞川提着两桶水进来,倒进了祝清房中的一个大木桶中。 祝飞川边把空掉的两只桶提出去,边说:“你累了就睡,把门窗关好,明日哥再帮你把水倒出去。” 形势所迫,祝清没得将就,乖乖点头。 关上房门前,见祝飞川又坐回桌边继续吃饭。 打断他吃饭,祝清有点不好意思,慢慢关好门,走到冒着热气的浴桶边。 原先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闺房设在里头,外头便是哥哥们,无论是夜里如厕还是沐浴都不方便,哥哥们便在她屋内角落放了浴桶和恭桶。 买不起屏风,就做了干净的杉木栅栏挡起来。 聂贞嫁过来后,给绣了一块布,搭在栅栏上,如此一来便成了个遮挡的屏风。 祝清脱下衣裳,坐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源漫过全身,暖呼呼地扫去了周身疲惫。 祝清靠着浴桶,闭上眼睛想。 以前在现代,她以为暴富会很高兴很幸福。眼下真的发了财,她却不是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只因在五代十国,发财不能带来喜悦。 活下去才能。 活着,并且护着一大家人好好活着才是终极目标。财富放在这个时代,永远不是目标。 祝清想着,已经泡完澡,出浴桶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是刚来这儿的那天,聂贞送给她的。 青绿色的颜色,裙边绣了栩栩如生的柳条,穿起来很雅致,走起路来好似杨柳依依。 祝清坐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锁骨。 她伸手摸上了那个四叶草的胎记。 被冯怀鹤用手指磋磨的感觉,记忆犹新。 那种滚烫的,刺激肺腑的热度,仿佛冯怀鹤的手指还在这儿擦过。 祝清羞愤得脸色绯红,不曾想会将他的细节记得这般清楚,更没想到,祝家人与她朝夕相处尚且未发现异样,冯怀鹤却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察觉端倪。 以后得离他远远的,不止是因为那间恐怖的暗室,更是因为怕冯怀鹤戳穿她的身份,至此失去得之不易的家人。 - 半夜下起暴雨,噼里啪啦敲击窗棂,祝清睡梦中被吵醒,睁开惺忪的眼睛,感觉喉咙有些干。 她掌起灯,提起桌上的水壶倒水,才发现已经空了。 祝清披上衣裳,怕撞见起夜的哥哥们,把衣裳穿戴整齐,随即掌起灯出去。 推开门缝,就有一丝光泄进来。 堂屋里,只见一位衣衫湿透的陌生男子坐在豆灯下,正抬袖拂去鬓边的水渍,他似乎听见响动,转眸望过来。 祝清看清了他。 他生得文秀又干净,细长的眼睛里暖色微茫,瞧见祝清,他轻轻一笑,双颊边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是这家的小娘子?”他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珠滚盘,直起身来,朝祝清弯腰作礼,“小生张隐,夜深莽见,唐突冒昧了。” 祝清的呼吸停滞。 他…… 竟是冯怀鹤先前给她看的那张小像上的人。 冯怀鹤的情敌?方才听说他叫张隐? 祝清愕然:“你怎么……” 领导情敌半夜空降在她家? 第19章 祝清愕然:“你怎么……” 领导情敌半夜空降在她家? 等等,领导情敌诶!! 祝清目露八卦之光,打量张隐。 他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补丁东一块西一块的。湿淋淋的裤腿挽被他起,两只健硕的小腿暴露在空气里。 脚上的草履鞋脏兮兮的全是泥巴,他站的那一小块儿地板,都脏了。 他看上去穷困潦倒,比不得如今有钱有势的冯怀鹤,但,那个迎春花姑娘却没有选择冯怀鹤? 难怪冯怀鹤这么变态。 即使混上了大领导的位置,人家姑娘也不看他一眼,这就算了,选中的还是这样一个人,任谁都无法平衡吧? 祝清心情复杂,看着张隐脏兮兮的草履鞋。 张隐局促地缩了缩脚趾,面色涨红,“我会把这里清扫干净的……” “啊?”祝清反应过来,摇头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堂屋的门传来响动,祝清扭头,见祝雨伯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了,抓着一把草药跨进门槛。 看见她,祝雨伯愣了一下,“你怎么不睡了?” 说完看了看张隐,连忙解释:“我今日回来,在家里的田埂边上发现了张隐,他被蛇咬了,便将张隐带了回来。大哥已经同意,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祝雨伯满脸歉意:“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祝清知晓他在忧虑什么,家中虽不似高门贵族那般讲究大防,张隐却是个外男,到底与家人不同。 她深更半夜与张隐撞见,祝雨伯自然忧虑。 可她又不是真的古人,是以随意摆摆手,便兀自上前倒水。 身边就站着张隐。 他维持着方才的站姿一动未动,甚至在她倒水靠近时,他的身子僵了一僵。 他很局促。 可能是因为方才祝清看他的鞋。 祝清怕他有压力,随口缓解气氛:“你是哪里人?” 啊,祝清心想,这个话题真是亘古不变的搭讪方式啊。 张隐愣了一下,勉强笑道:“我老家是岭南,此次来京,是来投奔亲戚的。” 岭南,那是黄巢之前打仗抢掠过的地方,瘟疫横行,粮食短缺,黄巢烧杀抢掠后转来北方,只留下乱糟糟的岭南。 祝清就明白他为何要北上投亲了。 只是,眼下长安人人自危,张隐看起来又潦倒落魄,投奔多半无用。 第24章 祝雨伯把捣碎了的草药抬过来,吩咐张隐:“把袖子撩开。” 见此,祝清移开了目光,放下水碗,回屋睡觉。 祝清刚脱衣躺好,房间门缝突然泄进一丝光,满满探进一颗小脑袋,朝祝清比划:“我想和姑姑睡。” 祝清点点头,满满放轻脚步进来。 她抱着枕头爬上床,躺到祝清里侧。 祝清翻身面对她:“满满想不想念书写字?我教你写字读书。” 满满用力点头。 她拉起祝清的手,往她手腕上套了个草环。 祝清摸了摸,草环粗糙,有些搓手,“这是什么?” 满满比划道:“是草环。” 她撩开袖子,细小的手腕上,戴着跟祝清一样的草环。 满满:“这是阿娘教我的,衔草环定终身,我定了姑姑的终身,以后你就不用嫁人,不用离开满满了。” 她小小的手指用力地,比划着比划着,突然就抹着眼睛,哭了出来。 祝清忙把她搂紧怀里:“好好的怎么哭了?” 满满哽咽着比划:“方才我听见阿爹阿娘说夜话,阿爹要去投军了。阿爹要走了,早知道我就给他编一个草环了……” 难怪小丫头半夜爬过来,给她戴了一个草环,这是怕小姑姑也离开她呢。 祝清叹息,感到满满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想离开他们。 以前她不知道,但被田令孜下令挖眼睛的时候,除了恐惧,她心中想的其实是,再也见不到祝家哥哥嫂嫂和侄女了。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握住过了,她就舍不得放开。 上辈子她最希望的就是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一朝穿越终于拥有,怎么就舍得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冲散? 想起今日堂屋里的沉重,祝正扬投军的决心,幕府田令孜的压迫……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逼她站起来奋斗。 在前世那种家庭都敢拼搏,祝家满满都是爱,却不敢拼了吗? 她不能躺平。 她要长成让枭雄们都忌惮的存在,护着家人在五代活下去。 从此她只是祝清,与祝家人共存亡,再不是那个被家庭牺牲的爱娣。 - 掌书记院。 厢房暗室。 冯怀鹤端详着高高挂在墙壁上的张隐凌迟画。 张隐,他上辈子最恨的人。 冯怀鹤上一世见他,是在祝清的大婚之日,他穿喜红色的喜服,与祝清的嫁衣极为登对。 这一世再见,是在凌迟画上,他的血染红了画中城墙,依然是显目的红色。 冯怀鹤收回目光,专注望着手中木雕。 他拿着尖细的雕刻小刀,一下一下,认真地刻画着木偶上的脸。 慢慢的,祝清言笑晏晏的五官,显在了木偶上。 冯怀鹤雕得逼真,祝清的衣衫褶皱,睫毛眼神,样样出神入化,栩栩若生。 他在长姐膝下长大,不被长姐关注疼爱的那些日子里,便拿着家里的小刀雕木偶玩。 久而久之,冯怀鹤便能将木偶雕得出神入化。 暗室里数不清的木偶,尽数是从他刀下诞生的祝清像。 最后一刀完工了。 冯怀鹤宛如对待稀释珍宝一般,将祝清的木偶捧在手心里,低头去亲吻木偶小像的唇。 两唇相碰,犹如真吻,冯怀鹤的桃花眼尾细细上扬,低笑出声。 “我没救张隐,你不会怪我吧?”他挪开小像些许,对着她的脸说。 木偶小像的脸蛋挂着甜甜地微笑,眼神喜悦,直直望着他。 “想来你是不怪的,”冯怀鹤如释负重地笑了笑,指尖柔缓地抚摸过她的面颊,“不然你怎么会对我笑。” 小像依旧在笑,看他的眼神灼灼。 冯怀鹤缓慢仰头,再望张隐的凌迟像。 仿佛,看见了前世张隐死的模样。 燕云十六州之仇,将张隐推上了死路。 无论祝清临终前如何苦苦哀求,冯至简都未曾施以援手。 他恨张隐。 十六州一事后,石敬瑭急需有人能顶上前,挡一挡万众愤怒。 但张隐跑了,没人找得到他。 冯至简为能杀了张隐,找了石敬瑭,要了一些人,前往晋阳,在张隐和祝清曾经的家中,逮住了张隐。 那时张隐给祝清做好了灵牌,正在香案前给她上香。 冯至简带人闯入,将张隐控制。 张隐还未给妻子上完的香,散断熄灭。他怒目圆睁:“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 言罢张隐便反应过来,像是看垃圾一样盯着冯至简:“你暗中偷窥我们?” ‘我们家’三个字刺痛了冯至简。 对张隐的多年的恨意,终于有了发泄之处,冯至简抓起张隐的圆领,把他提离地面,重重砸在祝清的灵牌上。 灵牌应声落在张隐面前,他呕出一口血,尽数呕在灵牌上。 未等起身,冯怀鹤抬脚,踩住了他的腰脊。 “祝清是为你死的……”冯怀鹤的脚底用力碾磨。 张隐已经挺直腰板数十年,拥有祝清,炫耀祝清,也足够了吧! 所以如今,就该踩碎张隐的腰骨,就此将张隐折断,让他在自己面前,再也直不起腰! 嫉妒催发出冯至简无穷的力量,咔嚓一声,张隐的腰骨尽断。 他趴在地上起不来,视线里,是祝清被他呕血污染的灵牌。 他伸手,想把她抱在怀里。 啪嗒! 冯至简却狠狠一踢,灵牌飞出去好远,张隐再也够不到。 “你娶她,却让她为你去死?”冯至简恨透了顶,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在他灭顶的愤怒中,张隐想起祝清离开的前一夜。 他埋在祝清的颈窝说:“你别去见冯至简,你们斗了这么多年,他身边又有一个敬万道士,他会杀了你的。” “在长安最乱的那几年,是我与恩师朝夕相伴,”祝清的神思恍惚:“他不会的……” “就算他不会,那个道士也会。君主曾经的赏赐我都还存着,等我找个机会换成粮食,就带你躲起来……” “但十六州这件事,总得有一个人站出去的。” 祝清说:“如果我们必须有一个人站出去,那个人只能是我。郎君,我去为你铺路,你做你的谋士,定要辅佐出一代明君,结束战乱,还给央央华夏一个太平盛世。 “只要能结束战乱开出太平,怎样都可以,你可封官拜爵,也可另娶妻子,学一学嬴政,看一看刘秀,他们是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 张隐声音颤抖:“你明明比我更出色,这些事该让你来做,是我站出去。” “若你做到了,你会被载入史书,青史留名。作为你的妻子,我亦能被后世提起。” 祝清很清醒,清醒到心里泛起恶寒:“可如果这件事让我去做,碍于我的女儿身,史书要么不会记载我,要么会将我写成祝清先生。但我不想,我辛辛苦苦努力了一辈子,我要我、我们完完整整的出现在史书里。” “……” 张隐从回忆里抽身,突然嚎啕大哭,顿觉腰骨尽断,牺牲爱妻,换来这个结果,一生努力尽数白费,再也抬不起头来,直不起腰来。 起初冯至简仅仅是猜想,可听见张隐哭声,所有猜想都在无声中印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冯至简的邪火蹭蹭蹭烧上天灵盖,浑身都在发抖,“你一个三十几的大男人,会拦不住她一个女子去为十六州陪葬的脚?你就是懦弱,你怕死。故意默认,故意逃避。” 张隐只是哭。 冯至简去气得头晕眼花,抡起拳头朝张隐砸去:“倘若是我,我该为她死,尸身为她腐烂。 “若我护不住她,我去挖坟,去开馆,让她的尸身陪我同住,在我身边腐烂,在我眼睛底下化成白骨,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失,再自我了结……” “那你怎么没有为她死,是你杀了她!”张隐哭嚎着反驳。 冯至简咬牙冷笑:“因为你是个废材,你根本辅佐不出一代明君,结束不了战乱。放眼当今局势,除了冯道能与我比之,你们谁有本事?我死了,她的遗愿谁来完成?你?呵。” 张隐呆滞,再找不到词句来反驳。 怪只怪他平庸,能力不及冯至简三分之一。 “她死前还在求我救你,但你配吗?张隐,我恨你,你怕死,我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战乱城下,百姓没有粮食,你妻子既已为十六州去死,你也该付出点儿什么,不如去做百姓的粮食吧?” 冯至简阴恻恻地笑。 他将张隐绑去给石敬瑭,献出奸计,令他悬于城墙,日日凌迟,血肉坠落,供给饥荒难民争抢,蚕食其血肉。 这幅画,是张隐生命的终点。 他死得惨烈,但冯至简的心中仍旧是说不出的恨,“张隐,我仍是恨你,这辈子我要你死得更惨烈,就是你死了,埋了,臭了烂了,我也要将你挖出来鞭尸,日日不得安宁。 第25章 “祝清,不管她是谁,我也跟你抢定了。” 作者有话说: ---------------------- 什么时候可以日更,好想日更啊…… 我也好想看见评论区下营养液雨啊~求求了~圆我的梦吧~嘿嘿[让我康康] 第20章 - 清晨,祝清在家人忙碌的声音中醒来。 祝清睁开惺忪的眼睛,满满缩腰睡在她身侧,靠住她肩头,睡得正香甜。 屋外,祝正扬磨刀的嚯嚯声,祝飞川喂鸡的咕咕声,祝雨伯捣鼓草药的咚咚声…… 忙碌的声音混在一起,杂乱中自有章法,热热闹闹的。 前世她每天早晨在闹钟里醒来,匆匆洗漱,打仗似的吃完饭就开始赶地铁。 地铁上也是耳机一戴,默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下班后依旧是一个人面对空空的出租屋,草草吃过外卖开始学习,然后带着疲惫睡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日,机械得很是npc。 而如今,她房间窗外,石榴花枝随风摇曳,几片鲜红花瓣飘落下来,远处的村庄,人家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 是前所未有过的清新舒适。 她要努力,守护住这一切。 “祝飞川,你快来,我爹又如厕了!”外面忽然传来惊乍的高呼。 “你就不能小声点,咋咋呼呼的,卿卿还在睡呢!”祝飞川嘴上埋怨,却急忙丢开喂鸡的谷子篓,跑向隔壁的陈家。 陈家家中有个独女,陈桑果。 祝清记得,陈桑果的阿爹瘫在病床多年,不省人事,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桑果家中仅有她和这个不省人事的爹。虽说女大避父,但陈桑果无法丢开亲爹不管,只能辛苦照料。 古人的思想何其封建,嘴上说着百善孝为先,却没人愿意娶这样的陈桑果。 有人背后议论,也有人让陈桑果撒手不管,过好自己最重要。 但陈桑果怎么放得开,她记得儿时阿爹搂住她的臂弯,温暖稳当,也记得她坐在阿爹的肩膀上,伸手就能摘到挂在高处的桑果。 所以她沉默着,一年如一日照顾亲爹。 年纪越长,议论越多,传什么的都有,陈桑果一个孤女,只能默默忍受。 有次传得太难听,就住在隔壁的祝飞川忍不了了,提着祝正扬常年处理猎物的大刀,气哄哄冲到人家家里去,一刀劈坏了人家的桌子。 那家家主气得不轻,指着祝飞川的鼻子骂道:“陈桑果的事你也管,她这个岁数了嫁不出去……” “谁说她嫁不出去?闭上你的狗嘴!” “女大避父,她如今都十六了还这么照顾她爹,谁娶?你?你家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村长接济,你小妹都活不下来,你拿什么娶!” 祝飞川脸色铁青,咬紧腮帮:“我以后会有钱的!会变成和冯如令一样的大商人!” 冯如令,是冯怀鹤的亲生父亲,长安百年商贾,冯家从丝绸之路时开始发家,至今尚存。 那是多么高的门槛?村里人都笑他痴人说梦。 “我这次一定能成为大商人!”祝飞川的声音又传进屋里来:“我已经想到法子处理卿卿那一堆用不出去的东西了!” 祝清听着,默默起身穿衣。 满满也醒了过来,姑侄俩穿好衣裳,走出去。 篱笆院里,张隐正在清扫院落。 雨后初晴,大枣树杈把晨光割碎,斑驳落在他身上,像一幅定格的年代旧画。 他穿了祝雨伯的衣裳,一袭青衫,如茫茫青烟,江上水雾,文雅俊秀。 发觉祝清在看他,他侧身过来,朝她彬彬有礼的作揖。 祝清回以微笑,跟满满去打水梳洗。 梳洗过,她拉着满满坐在大枣树下,一边给满满扎朝天辫,一边看向篱笆院。 祝飞川跟桑果在喂鸡。 祝飞川:“我很快就能成为大商人了,肯定比冯如令更厉害。以前你羡慕李世民种银杏,那算什么,我以后买下长安城,给你种下满城的桑果,怎么样?” 陈桑果抓了一把谷子洒进鸡圈:“我感觉我们可以不用谷子喂鸡了。” 祝飞川认真问:“这是为何?” “你画的大饼,够这些鸡吃了!” 祝飞川:“……” 祝正扬磨完刀,提出昨天猎回来的兔子宰杀,瞪了祝飞川一眼:“你一早上光喂鸡了,能不能做点正事儿?” “先吃早饭吧。”聂贞擦着手走出厨房。 桑果一溜烟跑进去,帮忙把饭菜抬出来。 一家人连带着桑果、张隐都围在堂屋的方桌上。 聂贞给女儿盛了一碗稀粥,顺手摸了摸她的辫子,狐疑道:“这朝天辫,是不是扎反了?” 两条辫子直挺挺冲向左右两边,满满稍微一动,就会戳到人。 祝清:“……” 聂贞:“不过还挺有型。” 陈桑果硬夸:“卿卿手艺不错,满满都更可爱了!” 祝清脸红。 她左右两边坐了聂贞和满满,张隐是外男,坐在她侧对面。 她刚好能看见张隐的一举一动。 看得很清楚,在聂贞说朝天辫扎反了的时候,张隐悄悄弯唇了。 他在偷笑! 祝清捏紧了筷子。 祝飞川这时道:“卿卿,难得今日休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祝正扬瞥他一眼,板着脸道 :“她身子弱,你别胡来。” “哎呀,又不是要干嘛,就是带她出去走走!”祝飞川冲祝清挤眼睛,“是吧?” 祝清没说话。 他又看向祝雨伯:“二哥?你说句话!” 祝雨伯沉默半晌,“卿卿只是体质弱,才需要喝药调理,经常出去走走其实对她有好处。” “是啊是啊,卿卿,去吧?”祝飞川看起来很激动。 张隐插了句嘴:“小生有话,敢问祝三哥可是进长安城去?” 祝飞川想了想,“会路过。” 张隐:“我可能随同?我也该走了,不好继续叨扰。” 祝雨伯道:“不再养两日么?你的伤?” 张隐笑道:“够了。事务繁忙,急于寻亲,不敢耽误。” 祝雨伯没再劝,转而看向祝清:“昨日下过雨,今日晴朗,可与三弟出去走走。” 若是路过长安城,可以到集市给满满买纸笔和启蒙书。 祝清虽然有一些书本纸笔,但那都是谋士手册,不合适满满的年纪。 祝清想至此,点头答应下来。 一家子用过饭,祝清收拾收拾,跟着祝飞川出门。 祝飞川和陈桑果在前架牛车,她和张隐坐在后面颠颠簸簸。 像是两个社恐凑到一起,谁都没说话,听着前面两人叽叽喳喳,气氛有些微妙。 沉默间。 祝清忽然就想起来,她先前答应了冯怀鹤,休沐日要去掌书记院陪他种迎春花的。 若是放了大领导的鸽子,他不会给她穿小鞋吧? 祝清转念又想,她先跟祝飞川玩一会儿再去,应该没事的吧? 虽然领导是变态了一点儿,但他能坐到这个位置,必然有常人没有的心胸,必定不会因为这个怎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 ---------------------- 冯某:我心胸一点儿都不宽广,老婆你快回来! - 谢谢宝宝们营养液![亲亲][烟花] 第21章 今日长安城舆车管制,牛车仅到城外便停了下来。 祝清一行人往城里走,祝清找了家文墨坊,要给满满买纸笔。 祝飞川要带陈桑果去逛集市,与祝清约好在东市外汇合,便领着陈桑果离开。 张隐跟祝清进了文墨坊:“我对文墨纸笔有些了解,陪你一道看看。” 祝清没拒绝,她对古人的文具确实也不太懂。 她与张隐并肩进了文墨坊。 坊主热情迎上来,祝清在张隐的推荐下,选了本儿童版的《咬文嚼字》和《幼书》。 再有几支小小的毫笔,还选了较为昂贵的松烟墨,担心太便宜的呛鼻或是沁墨,对年幼的满满身子不好。 松烟墨买下来,花去不少银钱。 田令孜给的赏赐,约摸也就这会儿能花去一些了。 买完东西,祝清与张隐并肩出了文墨坊。 不远处的食肆飘来浓郁的香气,拥挤的人流中,张隐回过头来,冲祝清一笑:“祝娘子,我欲走了。祝二哥此次救我性命,我心内感激,待我寻到亲,安定下来,便会托人亲自将谢礼送上门来。” 祝清抬起头,张隐一袭青衣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隽秀清雅,身高腿长,形容白秀,对她笑得如沐春风。 祝清晃了晃神,热热闹闹的坊市仿佛都变得寂静无声。怎会有人穿戴简素,却气质如玉? 须臾,祝清回神道:“我二哥行医者心,你不必挂怀。只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一下你。” 第26章 张隐认真问:“何事?” “虽不知你打算投奔哪家亲,但公子切记,若遇见冯家,可得离远一点儿。” 祝清是发自内心为他担心的。 她瞧见冯怀鹤私藏的小像,还有那个暗室,总觉着冯怀鹤心中有不好的打算。 张隐明明是岭南人,与冯怀鹤八竿子打不着,祝清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但之前冯怀鹤的长姐死后,他不是消失了挺久么?后来才凭空出世成了高级谋士的。 也许消失的那段时间他去过岭南,然后跟张隐结下了情敌的梁子。 如今重聚,张隐如此落魄,无人依傍,焉知冯怀鹤会不会下毒手? 祝清不傻,她只能提醒,不能说得太明显。 就看张隐能不能悟透了。 张隐神色稍凝,思索片刻,却道:“不瞒祝娘子,其实张某入京,并非攀亲。张某在岭南时,本也是望族人家,不谦虚的说,若是岭南未起战事,张某怕是一辈子的悠哉悠哉。” 他不缺钱,不缺人,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唯一的烦恼恐怕便是如何写诗,如何逗鸟。 张隐叹口气:“奈何此次一战,家破人亡,岭南实属没有活路。张某亦不甘做庸俗之人,此次来京,实则是为谋个不一样的生路。不过时下动乱,担心安危,才掩饰了此行目的,借口上京攀亲罢了。” 他本不打算对外提起,只是两日相处下来,觉得祝清一家人至情至善,哪里会有人在动乱年代随意拯救田埂边的人呢? 张隐只觉,应该告诉她。 祝清听了,哑口无言。 果然人在江湖混,十句话里八句假。 出神间,有一群人急匆匆赶来,猛一撞到祝清,她脱力地往前一扑。 张隐连忙拽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用身子环抱起来,全方位的护住她。 一阵天旋地转,祝清撞到男人坚硬的胸膛,一股清淡的皂香味儿扑入鼻息。 她先是一愣,随即感到被男人抓住的手腕热乎乎发烫,祝清急忙后退,抽回手,“谢谢啊。” 张隐感到手中一闪而过的柔软,耳根迅速烧红:“实在对不住,小生并非有意……” “无妨……” 祝清尴尬得不知道看哪里才好,干脆看向那撞了她的人。 那人五十上下的年纪,身穿灰褐色的襕袍,腰佩着玉环和铜钱,走起路来叮叮咚咚。 只见他步履生风,匆匆忙忙,连一句歉意都没有,便大跨步迈进了文墨坊。 身边的张隐道:“他穿的是缭绫,衣绣缠连枝纹,腰佩银鎏金带,此人一身价物非凡。”他感叹:“不是普通人啊。” 难怪如此横。 祝清问:“缭绫?那是什么?” “越州贡品,极难得的一种衣料。白居易所说‘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便是说它了。” 张隐道:“贡品为朝廷之物,此人却能穿戴。又并非为官者的大红大紫之色,恐怕是交易所得缭绫,是个商人?长安城,是……冯如令?” 祝清恍然大悟。 难怪起初感觉他有些眼熟,原来是眉目间有冯怀鹤的影子。 是领导他爹啊! 只是冯如令看起来急急忙忙,时不时抬袖擦汗,身后跟着的十来个随从,把其他客人全部赶出来后,在文墨坊外有序的排列起来,堵住入口。 祝清咂舌,难怪现代那么多大牛x都喜欢清场,敢情是跟古人学的! “祝娘子,我赶时间,不再多留了。”张隐忽然说。 祝清扭头看他,下意识问:“你打算去谋什么出路?” “当今虽以武夫为重,但我在岭南多学文写字,或许会走谋士一路。”张隐不作思考便答,想来是早就思索过未来的路途。 他拱手,清朗的腰脊弯下,正式地对祝清作揖:“山高水远,来日有缘再见。今日祝二哥救命之恩,张隐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祝清微怔:“好。” 张隐匆匆忙忙转身,祝清看着张隐远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 心里没由来的怅然。 祝清的直觉,张隐是个不错的人。 自己要给满满买纸笔文墨,张隐并非像其他人那样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或是说如今乱世学了也没用的丧气话。 他认真帮忙挑选,还给祝清传授该怎么对满满因材施教。 世人明里暗里的作践女子,哪怕在千年后的现代,祝清同样受到过不公平的待遇。 只有张隐,时不时就对她作揖,彬彬有礼,尊重有度。 此等男子,祝清欣赏他,乃人之常情。 他说山高水远,来日重逢,可惜五代乱世,祝清不敢想那些,只希望都可以好好活下来。 她向来如此,有共情力,却没有能力。可是没有能力的时候,共情力就只是一种自我消耗。 祝清丧气地垂下眼。 “卿卿!”身后,陈桑果一声高呼。 祝清回头,陈桑果在拥挤的人群里跳起来冲她招手:“快来啊!出发了!” 桑果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看祝清的眼里光芒灼目。 她的头顶绑了两个丸子髻,红色的发绳上系了小铃铛,她一跳,便叮叮咚咚地响。 即使隔着人群,祝清也好似听见铃铛叮咚,清越至极。 祝清一下又被她感染,高兴起来,提上给满满买的东西走过去:“不是说东市见吗?” 祝飞川主动接过过她手里的东西:“见你一直不来,我们只好找过来了。走吧走吧,我等不及了!” 他看了看祝清身后:“张隐走了?” 祝清点头。 “也行,祝他寻亲顺利。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了,碍于他在我没好说……” 三人并肩,边走边聊。 桑果买了一些煎饼果子,分给祝清一大半。 到了城外,祝飞川驾牛车,祝清和桑果坐在后面,听祝飞川道:“你那箱金银珠宝,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理了。但到底是你的东西,我得征求你的同意。你放心,要是交给我,我一定换成能用出去的东西,双倍补给你。” 祝清沉思。 祝飞川的理想是做大商人,除去那两箱粮食和药材,剩下的一箱金银珠宝,祝清的确花不出去。 就跟在现代拥有一整箱黄金,虽然有当铺回收换银钱,可那也太多了。 先不说当铺能有多少钱币换给祝清,只说拿过来就危险重重。现在,可是礼崩乐坏的五代十国,再不是那个平安的盛唐了。 “给你。”祝清想好了,笑道:“我扶三哥做大商人。” 她已经做了决定,从此只是祝清,与家人一同在五代活下去。 换成原来的祝清,也一定会支持三哥。 “真的!”祝飞川激动无比,牛车都被他驾得更快了些:“卿卿,这次我一定可以成功的。” 他高兴得眉飞色舞,少年踌躇满志,憧憬地给祝清讲述计划:“我都想好了,我打算拿这一箱珠宝分批次换粮食,囤起来,做个粮商。 “如果黄巢真的打进长安,我就分一些出来给难民们施粥,把名声做起来。” 祝清默默听着,不愧是研究过经商大道的人,这是妥妥的营销啊! 祝飞川道:“剩下的粮食,我就拿去卖给将军们做军粮,还得分几批,每一次都要换不同的人去卖,否则被发现我有这么多粮食,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待我摸清了官兵们的情况,打好了关系,我要去做兵器!” 他笑起来,眼睛里是对成功的渴望,“现在四处战乱,只有做兵器,才是王道!以后,我不仅是大商人,还是个铸剑师!我要打造出全天下最锋利的武器!有了钱有了名,还怕咱们一家活不下去吗?届时,大哥也不用投军……” 祝清:“……” 佩服,但五味杂陈。 她的那个时代,许许多多的少年们抱着手机,沉迷各种网络视频,还有黄色废料。 她已经很少再见到如此的少年志气。 那种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一定会走上康庄大道的斗志昂扬,像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感染进人心底里! 祝飞川:“多亏了你,卿卿,是你圆了我十八年的梦,幸好有你!小时候我们三兄弟每日抓鸟下河,打蹴鞠、干架,直到爹娘有了你。 “你好小一只,睡在摇篮里,白白的,小小的,好可爱!” 陈桑果切了声:“你就吹吧,你也就比卿卿大两岁,哪里记得那么多?” “我是说真的!” 牛车嘎吱嘎吱的,祝清侧目望着祝飞川。 夏日的风吹在十八岁少年的身上,鬓角的碎发飞舞,遮盖不住他眼睛里的星光。 他笑容热烈:“我们三兄弟变着法子讨你欢心,逗你笑,带你玩,保护你。起初只知道怎么做个好哥哥,后来长大了,就成了一个有担当的人,是你改变了我们三个。我真的感谢爹娘生下了你!” 第27章 祝清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以前她听得最多的是:‘你是个女儿,真后悔生了你’。 现在有人对她说,感谢生下了她,庆幸有她。 祝清眼睛里涌上热意,她吸了吸鼻子,笑道:“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瞎哄人,你最好能做成事儿,然后按你说双倍还给我!” 其实祝清知道他会成功的。 记忆中他很努力,总用一些小办法赚钱,只是家贫,没有资本供他腾飞。 现在她来了,那便不同了。 眼下午时,祝清的煎饼果子吃完了。 陈桑果也是,她拍拍手道:“你少说点儿春秋大梦吧,省得将来打脸!还是先回家用午饭再说。” “还回什么家,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祝飞川不会刻意节省,他赚钱就是用来给亲近之人花的,他把先前七弯八拐挣的家底掏了出来,带她们去了镇子里。 羊肉泡锅! 切得厚度适中的羊肉,在炉锅里煮得咕嘟咕嘟,香气四溢。 祝清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柔软滑嫩,唇齿留香。 祝清大快朵颐,吃饱了,瘫在小椅上,看着食肆外流动的人群。 这儿不似长安城中那么拥挤,路人悠悠闲闲的,放松又惬意。 祝清收回目光,就见陈桑果和祝飞川二人,几乎是热泪盈眶地看着她。 祝清:“?”干嘛用这种眼神看她? 桑果激动道:“你今日居然能吃下这么多,简直天大的喜事!等回去后,一定要给两位哥哥说!” 祝飞川点头:“以前你身子弱,不太吃得下,瘦得跟树叶似的。二哥换了好多药方,不见什么好转,你不知道,好几个夜里他瘫在床上焦灼得都快秃头了,说什么卿卿不吃饭怎么办,光喝药怎么办,身子不见好怎么办……我一面烦他念叨,一面又心疼你。” 如今,见她食欲近乎正常,祝飞川心情大好,“我要是将这事儿告诉二哥,他怕不会感动得哭出来!” 祝清:“……” 居然有人会关注她吃饭,还会因为她吃得多了而高兴? 如果,她们知道自己不是祝清,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这时,陈桑果踢了祝飞川一脚:“胡说什么,二哥哪那么容易哭,你以为像你,猴屁股!” “……” 打打闹闹了一阵,午时已过,日头快要偏西。 祝清看着太阳斜西,蓦然想起来,她得去掌书记院,找冯怀鹤把迎春花给种了。 此地回长安城,还有好些路哩!再晚一些,今晚怕是得摸黑回家了。 祝清忙道:“你屯粮的地方,桑果陪你去,我就不去了,我得先去幕府。” “都休沐了,还去做什么?”桑果拧眉:“太没人情味儿了!” 谁说不是呢,祝清干笑,好在她无偿加班习惯了,没那么深的厌恶了。 祝飞川:“那我们送你去,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祝清答应。 牛车到幕府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今日休沐,幕府里比往常安静,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在耳边无限放大。 祝清慢慢来到掌书记院。 书记房的门开着,爆爆在门槛边睡得翻起肚皮,听见她来,爆爆睁开眼扫了扫她,又继续睡。 祝清迈进门槛。 一进屋,就感觉不太正常。 冯怀鹤宛如一滩软泥,俯趴在公案桌旁边,单手支颐着头,听见声音,他瞥来的目光,像魂魄游离一般迷离又朦胧。 “来了?”他嗓音有些哑。 “我来种花。”祝清说,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迟到的借口,还没开口,冯怀鹤先叹了口气,在公案桌边坐直了身子。 他的琵琶广袖拂开,桌上之物一览无余。 祝清分明瞧见,几个破碎的罂/粟壳,散在一封封公文上。 罂……粟? 祝清微愣。 她知道唐代贸易发展极猛,这个时候已经有了罂粟入药。 但冯怀鹤是生病了? 思忖间,冯怀鹤仰起头来,桃花眼里缀满笑容,望着祝清笑问:“你今日到哪儿去了?” 作者有话说: ---------------------- 为了剧情连贯,晚点还有一章更新。 嘿嘿,求营养液~[求你了] 第22章 看着冯怀鹤的笑容,祝清心里松了口气,看来他没有生气。 想想也是,只是来迟了而已,犯不上与她生气。 只是今日与张隐在一起的事……祝清思索,张隐到底是他的情敌,还是不说的好。 祝清便道:“我与三哥还有邻居家的姐姐,上集市去买了些纸笔,这才来晚了。让你等久了,实在是对不住啊。” “没等多久,”冯怀鹤浅浅地答,不过是从晨起便开始等,到了中午不见人,担心她是来的途中出了什么变故,是以亲自前往清溪村一探究竟,却撞见她与张隐在一起而已。 仅这点儿事。 没算什么。 冯怀鹤像寻常聊天那般,随意问:“除了买纸笔,可还有做其他的?比如,遇见什么人,做了什么有趣的事之类的。” 祝清仔细想了想,“没什么有趣的事,去镇上用了午饭。”怕他问,补充道:“吃了羊肉泡锅。” “除了三哥和桑果,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 “哦,”冯怀鹤笑容愈浓,半开玩笑道:“跟别人在一起,就把我给忘了。” 好像错觉,祝清感觉‘在一起’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但看看桌上的罂/粟药壳,估摸着他是生病了,讲话不顺溜了吧。 祝清尴尬地摸了摸后脑:“也没忘吧,我这不是来了吗?花种呢,赶紧种了,我好回家……” “你急什么?” 冯怀鹤从桌边起身,慢慢走近祝清。 他生得高大,打破了祝清对文人墨客的刻板印象,逼近面前时,像山一般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挡住了不多的夕阳光,投下朦胧的阴影。 祝清被罩在阴影里,抬起头望,隐隐觉出了一丝丝不正常。 冯怀鹤背光而立,虽然在笑,眼睛里没有温度。 祝清不由得后退。 他还在逼近:“你与他在人挤人的文墨坊外都能聊这么久,我这掌书记院安静听风,你却急着回家?” “……” “怎么会没有趣的事呢?”他还在说:“你原与张隐现在就认识了……” 竟然比他以为的早了那么久,不过是求学前后脚的事而已。 他还以为,是祝清后来去晋国才遇见的张隐,与之成亲。 前世在她刚来求学时,他究竟有多不关注祝清,竟连这都不清楚。 “他住在你家中,穿你二哥的衣裳,与你共同游街,买笔墨纸砚,有人撞到你,他还抱了你。这些,不够有趣吗?” 祝清被逼得一步步后退:“你你你别激动,你听我说,我也是为了你考虑,毕竟张隐他……” ‘哐当——’ 祝清的后背猛一撞到花架,花瓶应声摔在脚边碎裂,她被吓了一跳,匆匆扫一眼脚边的泥土和碎瓷片,就急忙去看冯怀鹤,他已经逼到近前,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住。 “怎么突然承认了?” “我……” “你方才不是说,除了祝飞川和陈桑果就没有其他人吗?” 冯怀鹤骤然拔高音量打断她,昔日里好看温和的俊雅面容爬满了戾气,“你方才不是说,除了祝飞川和陈桑果没有其他人吗?那么张隐是谁,他从哪儿冒出来的,你们究竟何时认识的?比我还早吗?我可是五岁就认识你了…” “你能不能讲理一点!”祝清忍不住恼了,她做牛马二十多年,来到这儿还是牛马,竟然休沐日还要来‘加班’,她已经很忍耐他了! 他太高,祝清不得不仰起头,恶狠狠瞪他,大声道:“我只是来晚了而已,都给你致歉了,还想我怎么做?” “你还不服气?”冯怀鹤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跳起,他伸手指着窗外日落的夕阳,“只是来晚了而已?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日!” “今日休沐,我也有自己的事,又不是没来,难道你没点儿自己的事吗,谁让你干等着我了!” 祝清毫不示弱,双手并用地把他推远,“别离我这么近,一米八了不起?再说,你只是说休沐日来种花,并没有与我约定时辰,按理说,我不算迟到。我已经来了,你到底种不种花,不种我走了!” “好好好,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不是!” 冯怀鹤气得头晕眼花,近乎要晕厥过去,“可为何你一看见张隐,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 “是啊,何止是九霄云外,简直是罗汉天边!难怪迎春花姑娘不喜欢你,你活该输给张隐,动不动就发脾气,你……” “闭嘴!” 冯怀鹤的胸口剧烈起伏,竟然拿他跟张隐比较?张隐现在什么都不是,等回头,他找人追到张隐,一刀杀了他! 第28章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祝清的手,怒声质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你来是干什么的,是给你种迎春花的……” “装什么装,分明是你自己要种花,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来,我种给谁?” “我又没让你种给我!” “……” 冯怀鹤不知怎的没接话,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四周落针可闻一般,静悄悄的。 吵得太急了,祝清微微喘息,心想大多数领导都与冯怀鹤一样,有病! 听他讲话的逻辑颠三倒四,什么叫种给她看的?不是他自己为了暗恋的姑娘种的吗,神经病! 她翻了个白眼,警惕地盯着冯怀鹤。 他动了动。 祝清立即戒备:“你想干嘛?” 冯怀鹤再一次走近她。 逼至近前,与她仅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只要低头,就能亲吻到她的乌发。 他身上的墨香味儿还有罂/粟的清苦味儿一起扑到面上,祝清皱了皱眉,被困在他和墙壁之间的逼仄感让她很不舒服,就跟待宰的羔羊似的。 祝清想要避开,他却忽然朝伸手过来。 祝清吓得急急警告:“我可警告你别乱来啊,我现在可是田公公钦点的判官,跟你平起平坐的,你……” 冯怀鹤伸手向她头顶,取下墙面上的弓箭。 祝清脑袋一嗡。 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犯得着杀她吗? 冯怀鹤神色镇静,目光泛冷,慢条斯理的拉弓搭箭,慢慢举高。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祝清抓住他欲举弓箭的手,嗓音带上哭腔:“我不该顶撞您的,再怎么说您也是幕府的头儿,虽然我们没有约定时辰但我也该考虑你的心情来早一点儿的,隐瞒你张隐的事也是我不对……” 祝清双手合十,弯腰朝他一拜再拜,眼泪汪汪看着他:“还有,你那间暗室我也不是故意要闯的,我发誓,我绝对会保密,绝对不会往外说的,求您饶了我吧求求了!” 冯怀鹤淡淡看她一眼,没吭声。 他轻轻甩开祝清抓住他袖子的手,高举起弓箭,转了个身,对准圆月窗外。 ‘咻——’ 箭矢从他的弓里脱出,祝清屏住气息,箭矢从她眼前飞过,射向圆月窗外的院子里,直接、精准地刺入那不知何时到来的人的喉咙。 鲜血从他喉咙里迸出,远远地,祝清见他直挺挺倒下。 那人穿着从事的衣裳。 祝清双腿一软,冯怀鹤伸手扶住她,没让她跌倒。 祝清此生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百步穿杨’的射击术,却不感震撼,只觉惊悚。 她竟然敢跟冯怀鹤吵架……领导不高兴,她就是一破打工的,还能怎么办?不哄着供着,难道等着被他一箭射死? 祝清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射杀那个人给她看,杀鸡儆猴的! 她一面抓住冯怀鹤的手臂,慢慢站直,一面仰头看他。 冯怀鹤斜眼睨她,清清冷冷的模样:“你方才说什么?” 暗室? 她去过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冯怀鹤把弓箭挂回墙壁,蹲身而下,拾起祝清脚边的花瓶碎片。 姿态悠慢,神色自若,那被他射杀的同僚,仿佛不过一只山野鸡兔。 “你方才说什么暗室?” 祝清四肢发麻,她见过神策军斩杀曹娇的样子,神策军在历史上的威名她早已听闻,当时不过是感慨人命如草贱。 可冯怀鹤?他看起来那么文雅风度的一个人……祝清努力压下喉咙的禁颤:“你为何杀他?” 冯怀鹤拾碎瓷片的手一顿,停在她的裙边。 绯色裙边被窗外送进来的微风荡起,像浮动的晚霞,美丽飘幻。 冯怀鹤抬头,虽是自下而上地仰望祝清,眼睛里却只有身居高处的睥睨:“他擅闯掌书记院。” 祝清不解地皱眉:“就因为这样?” “就这样?”冯怀鹤皱眉:“我不允许旁人擅入掌书记院的规矩早已经是明立的,即便是田令孜来幕府,他也不会入此院。此人却置若罔闻,与我而言,乃罪不可恕。” 祝清辩驳:“那也不必杀了他啊,赶出去不就行了?” 冯怀鹤拾起她脚边最后一块儿碎片,直起身来,高出她一个脑袋还多的身高,瞬间如山般压迫过来。 “不必杀?等着下一个曹娇出现,让神策军再围一次幕府,到时再死多少无辜之人?” 祝清不理解:“曹娇又不是来掌书记院偷的信,你也太草木皆兵了!” “若非如此,我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你若当真怀疑,大可以将他抓起来拷问!” 祝清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潜意识告诉她不可以跟领导如此争论,可身为现代人的灵魂又让她无法袖手旁观此事,她大声道:“何必直接杀了?” “拷问?”冯怀鹤冷笑一声,“如今是什么时候?群雄割据,枭雄争霸,多少细作互相潜伏?若他真有点儿什么,落在我手里,田令孜当他是曹娇同党,定会要他生不如死。他背后的主君或许担心秘密暴露,还会杀了与他有关系的所有人。 “你觉得是死他一个好,还是大家一起死的好?” 祝清愣住。 一直以来的认知好似被冯怀鹤的话所冲垮。 这里不是讲法律的现代社会,而是黑暗的五代十国,人吃人,两脚羊,礼崩乐坏,处处战争,只有她想不到,没有她见不到。 她那一套仁慈法治的认知,在这个时代是行不通的。甚至是,有些天真。 她没去过其他幕府,不知道旁的掌书记是不是也如冯怀鹤这般,警惕多疑,处处戒备。 可是祝清仍然不甘心:“可是我以为你,纵观天下局势,谋盛世,谋百姓,你也是清溪村一步步爬上来的,我以为,你至少会感到百姓苦,珍百姓命,一定能想出别的办法解决,而不是制定一个荒唐可笑的规矩,然后草菅人命。” “你觉得我在草菅人命?” “是!你现在和神策军有什么区别?我也来过很多次掌书记院,还有厢房,小厨房,你怎么不连我也一起杀了?” “因为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她在掌书记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从来没有脱离过他的监视。 祝清浑身一颤,血液逆流:“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所以,每次来掌书记院,他都在暗中盯着她? 可是……厢房那一次呢?她可是在那儿过夜了… 难怪,难怪,那晚似乎听见爆爆呜呜咽咽,感觉有什么东西舔她的锁骨,她醒来掌灯,又什么都没看见。 清晨一睁眼时,冯怀鹤就立在屏风旁。 现在想想,恐怕他一直都在暗处,从她睡下,进那间暗室,到清晨醒来,全部都在他的监视里。 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在那间厢房,与她共处了一整夜! 传闻中背后的眼睛…… 祝清顿觉四肢发麻,头脑嗡嗡,眼前黑成了一片,晕乎乎的,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你,你……” 那晚舔她锁骨的,到底是爆爆,还是… 冯怀鹤偏偏这时提起那一晚,问道:“你方才说,你进了暗室,什么暗室?” 祝清头皮发麻,近乎要炸开。 他不是都在暗中监视她,什么都清楚了么,竟然还在装? 祝清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穿着松烟墨色的澜袍,像雨后的空山,明净寥远,也像雪盖的松林,澄白阔寂,腰间一条墨黑色的鸾带,更添得沉冷稳重。 被窗外洒进来的日光一照,他俊美得跟画中人,天上仙似的。 就连他的名字,也是心怀鹤梦,而大道至简,亦是才华熠熠、高明远阔的。 怎么他的内心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祝清开始想,如果放在她的时代,冯怀鹤的跟踪监视罪能判个多少年? 思忖间,冯怀鹤开了口,“你是说厢房那个吧?” 不知为何,他不再继续伪装了,却是说:“那间暗室不是我的。” 祝清抬眸,该信吗? 冯怀鹤:“那是上一任掌书记的。若真是我的,我会让你进去吗?还让你住厢房?” “……” 好像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想说什么,冯怀鹤却不欲继续此话题:“行了,花种在桌案上,你先去种吧。” 他拿好收拾起的碎瓷片,拂袖跨出门槛。 目送他走向方才那从事倒下的地方,祝清猜出了他要去做什么。 祝清捂住胸口吐气,转开了目光。 心跳难抑得跳得很快,她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际滑落,抬手一抹,满手的冷汗。 第29章 她忍住惊悚的晕眩感,一面想着以后再也不来掌书记院,一面走向桌边,拿起明显是花种的一个小纸包,慢慢走出书记房。 她找来铁锹,来到先前与冯怀鹤约定好种花的地方。 原来那棵死树已经被冯怀鹤提前挖走,翻出一些新的黄土,盖了黄黄的薄薄一层。 祝清用铁锹掘出一个小小的坑,把花种丢进去,再翻土盖上。 种完起身,见冯怀鹤从远处的花草小径上走来。 祝清自动进入戒备状态,警惕地望着他。 冯怀鹤走到近前,看看黄黄的新土 ,再看看她,“种好了?” “嗯 ……”祝清看见他松墨色的琵琶广袖上,沾了几点腥红血沫。 处理了那人的尸体,他却能如此平静。 祝清嗅到了他带来的血腥味儿,冲在鼻腔喉咙里腥甜又恶心。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同僚的喉咙被箭矢贯穿的画面,她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低下头弱弱地问:“我能走了吗?” 她低着头,不肯看他。 冯怀鹤看她束起的发髻,在晚风中飘扬的发带,黑漆漆的后脑勺,很想很想留住她。 留下来陪他用晚饭,陪他写公文,陪他过一生。 她什么都不肖做,只要留在他的视线里,哪怕只是和爆爆一样,这儿睡觉那儿睡觉。 但实在,没什么理由了。 日头偏西,红红的夕阳光裹了她满身,纤白细长的脖颈近在眼前,冯怀鹤几乎可以看清楚她白腻肌肤上的细小绒毛。 冯怀鹤沉默,晚风拂动旁边的灌木,簌簌作响,须臾,他道:“嗯,你回吧。做好准备,明日上值你就是判官,我会为你造势,希望你能机灵配合。” 提起此事,祝清忍不住抬起头来。 一眼,便撞进他布满霞色夕阳光的桃花眼里,暖色惊艳,眼底却清清淡淡,正直勾勾盯着她。 四目相对,一冷淡,一惊慌。 祝清急忙别开眼,看着刚种下种子的黄土,“说起这个,我想知道,你有什么计划吗?或者,大概需要多久?” 冯怀鹤想了想:“不出一月。” 竟有如此快! 祝清在心中算了算,不知道在古代辞职,会不会也要一个月半个月的流程什么的。 最好造势一成功,她马上就跑路,再不要跟他有瓜葛。 祝清试探着问:“若是我辞工,会不会要很久?” 她观察着冯怀鹤的神色。 只见他脸色猛一沉了下来,阴恻恻地看过来:“你想辞工做什么?” 自然是去做谋士,与他平起平坐,甚至是打败他,然后走上康庄大道,跟家人在五代十国活下去,运气好,还能载入史书,青史留名! 祝清自然不能说真话,想了想,说:“因为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 冯怀鹤有些不耐:“说实话。” 祝清干笑两声,说实话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时,冯怀鹤又道:“是不是觉得俸禄不够?” 祝清连忙点头:“对!你这点钱,我很难帮你办事啊!” 幕府不是他开的,他总不可能为了自己去给田令孜申请加薪吧! 对于她这种可有可无的小员工,领导一般都会画个大饼,然后再pua她几下,若是见她辞职心坚决,就在辞职前榨干她所有价值。 祝清深呼吸,暗暗给自己打气,来吧来吧,大饼吃多了,pua听多了,她受得住! “我给你无限加,你要多少?”冯怀鹤说。 “啊对对对,您说得都……”祝清猛一愣住,惊讶地看向冯怀鹤。 无限?加?俸禄? 突然觉得领导眉清目秀了起来! 冯怀鹤不解:“你这是什么眼神?” 第24章 祝清正欲回话,冯怀鹤蓦地转身背对她,声音发寒:“大先生怎么来了?” 祝清不知他在跟谁说话,懵了一懵,微微探头,看见冯怀鹤对面竟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梳着道冠头,留了一串胡须,胡须被风吹得飘动,看起来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他像个道士,祝清从未见过此人,记忆中也搜索不到他,一时更是惊疑,冯怀鹤的掌书记院连田令孜都不会来,他怎么会来?还如此的悄无声息。 疑虑中,那人浑浊细长的眼睛向她看来:“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我……” 祝清才开口,冯怀鹤打断她:“你先出去。” 他微微动身,高大的身躯挡在祝清前面。 “哦……” 她察觉到了冯怀鹤微妙的变化,从那个道士一出现,他就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紧紧绷着。 一种无声的紧绷感,在冯怀鹤身上蔓延。 她低下头,逃避似的从他身边迅速走过。 敬万探究地看着祝清匆匆离去的背影,觉出几分不正常,此间书记院,还未有自己以外的人进来过。 他慢慢收了目光,探究地望一眼冯怀鹤,随即迈进掌书记房:“你跟我进来。” - 最后一点儿太阳落了山,天幕暗淡下来,书记房里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芒,照出桌案上散落的罂/粟壳。 敬万一进门,便瞧见了。 他转佛珠的手一顿:“这是什么?” 冯怀鹤直言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罂/粟壳,这味药材,是冯怀鹤上辈子生病时,大夫抓给他的。 每次服用后,冯怀鹤便觉四肢飘飘然,如同坠落在云端,魂魄游离,脱离尘世凡苦。 每每此时,他不仅能忘掉失去祝清的痛苦,偶尔还能看见祝清站在床前,甜甜地冲他笑,喊他先生。 渐渐地,他迷上了此药。 大夫多次告诫,此药容易成瘾,不可多服。 可此药能让他缠绵病榻的日子好过一点儿,冯怀鹤没能克制住自己。 重活一世,他本以为可以不用再借此药舒缓排解,直到在清溪村遇见祝清和张隐。 他的嫉妒和恨意溃不成军,全都回到了原点。 好在这具年轻的身体是初次服药,并未成瘾,冯怀鹤想,或许和祝清一样,都还来得及。 冯怀鹤沉默的时间里,敬万一直在观察他。 敬万心觉,冯怀鹤与往常大有不同。 以前的冯怀鹤,在他面前谨小慎微,眼睛里、举止中,处处透着对自己的尊敬和惧怕。 对他更是百依百顺,无所不听无所不从。 那种幼兽一般依赖又惧怕被抛弃的眼神,让敬万有种莫大的存在感。 可不知何时起,冯怀鹤不再那样。 他不仅不再言听计从,偶尔看过来时,敬万还能察觉他眼睛里微妙的恨意。 “至简啊,”敬万坐在冯至简的公案边,把玩着一串圆光水滑的佛珠,用长辈关爱的语气说:“上次我与你说的事,还没想好?” 他瞥向冯怀鹤,眼里暗含压迫。 冯怀鹤悄悄握紧拳头:“我不会去冯氏。”更不会去认祖归宗。 敬万叹息:“可是你母亲已经没多少时日了,她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难道,你忘了我是如何教导你的?” “没忘。无非便是至忠、至孝、至义。” “那为何不去?”敬万语重心长:“你如此行径,有违至孝啊。” “我这就不孝了?”冯至简嗤一声冷笑:“那大先生您,为求荣辱,故意杀女,算什么?” “你说什么?” 敬万的脸色一沉。 冯怀鹤看着,只觉膝盖已经结痂的伤又袭来剧痛。 他没想到,过去几十年,对敬万道士的惧怕竟然还深深刻在骨头里。 上一世,百年商贾的冯氏家底殷实,数不尽的钱财,冯怀鹤被冯氏找回去,让他从清溪村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富商公子哥。 但他在那偌大的府邸里,感受不到半点儿暖意。 父亲冯如令看他的眼神,总有一种意味难明的纠结,母亲李氏也并不关照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态度都是冷冷的。 冯怀鹤习惯了,直到家中给他安排了教学先生敬万。 唯有敬万,陪伴他,教育他,传给他人之道义。 偶尔,敬万会摸他的脑袋说:“你为百姓而生,所做一切皆要以百姓为出发点,这是你此生的道,日后,我会为你冠字‘至简’,你可明白?” 为了得到唯一的长辈的持久关注,冯至简努力地讨好,用力地点头。 他尊重敬万,喜欢敬万用那种欣赏的眼神看他,是以也有些惧怕,惧怕敬万会失望,不再欣赏他,像长姐,像父亲,也像母亲那样舍弃他。 上一世他为了敬万所谓的‘道’,做错太多。 祝清出师离开他的前夜,他准备好了,想与祝清表明心意,求她留下来。 但他拿不定主意,去求问敬万,希望能得指点迷津。 第30章 敬万却说:“我能杀女,你也该舍弃门生。” 于是冯至简眼睁睁看着祝清离开。 十六州被割,敬万逼迫他骗祝清来长安杀害。 敬万还是那句话:“我能杀女,你也该舍弃门生,还是这种割让城池的门生。” 冯至简反抗,挣扎,可每当如此,敬万便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他。 他很害怕,敬万对他失望透顶,然后离他而去。 毕竟祝清已经嫁人,家族也被朱温杀尽,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敬万是他最后的浮木,他不愿连最后的浮木都抓不住! 他真的听从敬万之言,但两人各退一步,他杀张隐,放了祝清。 敬万只说:“你且放出消息,不论他们二人之中谁来赴约,都不可再将人放回去。” 敬万安排好了弓箭手,不论祝清夫妻谁来,都得死。 冯至简没想到祝清来了,还是独身一人。 他没想到,张隐竟真的让她独身前往。 他恨之入骨,恨张隐,更恨自己。 祝清死后,他想自刎随祝清而去,敬万却说,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算他死了也于事无补。 应该活着,去完成祝清的理想,辅佐一任君主,开出太平盛世。 他看着水深火热的百姓,两脚羊不断被端上饭桌,最终选择苟延残喘,守着祝清的孤坟继续苟活,背负手刃门生的骂名,孤零零过了一辈子。 后半辈子他一个人的生活,如今回忆起来,仍然倍感苦涩,这种苦涩流遍了四肢百骸,激得他手脚发麻。 冯怀鹤强迫自己从那些苦痛的回忆里抽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敬万说:“世上本没有占卜之数,您当年算出您女儿危害大唐,将其杀害,不过是为了惊众取荣,求得敬佩和尊荣。” 敬万嚯地从椅子上起身,“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您比学生清楚。” ‘啪——’ 敬万一掌拍在公案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冯怀鹤的鼻子命令:“跪下!” 对抗师长,多大的能耐! 冯怀鹤不曾犹豫,便跪了下去。膝盖的伤裂开,疼得让他清醒。 他深知自己被敬万驯化得太顽固,纵然重活,他仍然不可不畏。只是面上无论如何也要装得镇静。 活过百岁,冯怀鹤已然悟了明白,倘若能得一个好先生,在他误入歧途时指点迷津,及时阻止他犯下诸多大错,及时将他从腐烂的深渊拽出来,他可以少走许许多多的弯路。 和祝清,或许也不会是此般结局。 敬万先生应是点化他,教化他,而不是驯化,更不是驯服。 他不责怪、埋怨敬万,只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做敬万的学生。 毕竟他和敬万,都不是一个好先生。 一个只想驯化学生,一个对学生动了欲念。 “我女之事已经过去多年,想让她安息,我且不与你争论,”敬万道:“我只问你,回不回冯家去!” “不回!” “你可知生育之恩大过天地,那是你的生母,她只是想在死前见你一面!” 冯怀鹤咬牙:“我不回去!” “逆子!” “我绝不回去!” 上一世他已经为冯氏死过一次,便是生恩大如天,他也该还清了。至于养恩,可他是长姐养大的。 这辈子他不想再与那个冯氏纠缠,他只想自己活着,为祝清活着,将自己所有不多的一切全部给她。 他该是祝清的,弥补给她自己的所有。 “你,你,”敬万气得走来走去,恨不得原地转圈圈,“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执拗!” 他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墙壁上的一根绳子上。 绳子是冯怀鹤以前用来捆书的,敬万摘下那根绳子,拿在手里弯折出硬度,狠狠抽在冯怀鹤的背上。 - 祝清一走出掌书记院,便猛吸一口气,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但外头的空气就是比掌书记院的新鲜! 她走出幕府,蹲在大门边,等祝飞川的牛车来接她。 祝飞川还没来,她先见到了冯如令。 冯如令才五十多的年纪,却已白了半边头发,他带着十来个仆从匆匆而来,仆从们抬着一个个箱子。 箱子上有文墨坊的样章,应该都是今日他在文墨坊买来的东西。 冯如令神色焦急,却是停在幕府门外,像是不敢进去,看见祝清,他迎上来:“小娘子,看你的样子,是在幕府当值吧?” 祝清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点点头。 “能否请你通传一声,我想见见冯掌书记。” “……我也见不到他呀。”祝清才从冯怀鹤的狼窝出来,才不要回去呢。 冯如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喘道:“小娘子,求你通传,我给你一吊钱作为答谢。实不相瞒,怀鹤他母亲快不行了……” 祝清看着这个被憔悴和落寞同时灌满中年男人,并不心软,直到听见他提起了冯怀鹤的母亲。 她心神恍惚。 片刻后,她起身,拒绝了冯如令递来的一吊钱:“我去,你且等着。” 祝清鼓足勇气,不过就是去一趟,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进掌书记院! 最后一次! 她迈进院子,晚风恰时吹过耳边,送来冯怀鹤若有似无的痛苦闷哼声。 祝清拧眉,今日便瞧见他在用罂/粟,莫非是病症发作? 她连忙加快步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掌书记房。 跑得急了,她伸手扶住门框气喘吁吁,一抬头,便见冯怀鹤跪伏在地,敬万在他身后高举长鞭,重重地抽在他的后背。 咻的一声,鞭子所过之处,皮肉绽开,血迹斑斑。 他身边还散落着今日花瓶碎裂的泥土,高大的身躯弯折,趴伏在地,拱成小桥形状,宛如松柏断枝,青山塌陷。 周边的空气在这一瞬凝固。 冯怀鹤听见声音,扭头望过来,他的脸颊因为疼痛而涨得通红,看见门边的祝清,他一愣,伏在地面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 冷汗从他额际落下,滑过高挺的鼻梁,又消失在地。 祝清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冯怀鹤望过来的眼神,羞耻,愤恨,以及被她看见的自卑脆弱。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营养液和地雷 [求你了] 第25章 “你来做什么?” 敬万放下鞭子,细长的眼睛眯起,不善地看向祝清。 祝清被眼前一幕冲击得还回不过神来:“我、是冯老爷来看掌书记了。就在门外,请我通传……” 敬万闻言,看着冯怀鹤伤痕累累的后背拧起眉头,低声道:“眼下你这般,也不合适见你父亲。至简,你好好想想吧。” 他把鞭子丢在地上,看着冯至简下跪弯曲的脊背,叹息一声:“你别怪我严厉,你也看见了冯府是个什么模样,应该很清楚,除了我,不会有人如此在意你。” 敬万丢下一句“希望明日能在冯府看见你”便离去,路过祝清时,他停下来,像是在观察一件商品,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的打量她。 祝清感觉很不自在,但此人连冯怀鹤都敢打,她只能很没骨气地低下头。 终于等敬万的目光移开,他人走后,祝清连忙去把冯怀鹤拉起来,扶他到圆月窗旁边的矮榻坐下,随即绕到他身后,看他背部的伤。 血淋淋的,一道又一道的鞭痕纵横交错。 祝清只是看着便觉得背上在疼,不知那人怎么下得去手打他。 她不忍道:“你不是很厉害吗?连擅入之人都能一声不吭杀了,怎么就让他这样打你?” 冯怀鹤感觉后背火辣辣地在烧,低声道:“那是我的老师,敬万。” 师长如父,不好反抗,反抗无法真正地从根源解决问题。 只能等个机会,一刀杀了,永绝后患。 “原来他就是敬万?” 祝清想起上次在记室房,田令孜提起敬万,冯怀鹤便像炸毛一样,浑身僵硬。 “他经常这样罚你吗?我以为……” 她以为冯怀鹤是无比强大的,得田令孜赏识,在幕府做领导,他的射击术也很出色,即便她不认同他杀了那个同僚,却不得不承认他那支箭射得很漂亮。 哪怕抛开外在不谈,冯怀鹤能从‘养母即是长姐’的阴影中走出来,能从清溪村一步步爬上来,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他的内心,也是显而易见的强大。 似乎正因如此,她此前自然地忽略了,冯怀鹤只是血肉之躯,普通人,他也有他自己的恐惧。 看他现在疼得瑟瑟发抖,面容惨白,却一声不吭的模样,祝清仿佛看见了那个打两份工熬坏了身体却不肯向外求助的她自己,那个已经拿到录取书即将看见希望却被人溺死的她自己。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顽强地从泥潭里爬出来,试图走向光明处,可总是有人来踩一脚,想要将他们踢回泥潭里。 第31章 这一刻忘了暗室,忘了领导的诸多缺点,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祝清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用!” 冯怀鹤情急,用力拉住她的手。 感到掌心里包裹住的温暖柔软,冯怀鹤怔愣住。 他想过很多次,很多场景,会在什么样的时刻拉住她的手可绝对没想到是在他如此狼狈的事后。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冯怀鹤想过很多次,很多场景,会在什么样的时刻拉住她的手,可绝对没想到是在他如此狼狈的事后。 目光下移,冯怀鹤宽大的手掌,几乎将祝清白腻的手指完全笼罩住,麦色的肌肤与她的白皙对比鲜明,宛如一片白梨花落在黄土地中。 柔弱无骨,温温暖暖。 冯怀鹤抿唇,眸色幽深。 被他包裹住的手指无比灼热,祝清连忙缩手,依然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温度,她用力擦了擦裙边,仿佛这样就能擦拭掉那一阵莫名的酥热。 冯怀鹤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你回去罢。” “那你……”祝清忧虑地看向他脊背的伤。 “无妨。”冯怀鹤道:“我自会上药。” “好吧。” 祝清默默走开,跨出门槛时,想要最后看一眼冯怀鹤,她立在门廊下回头,却陷入一双幽深的眼睛里。 他一直在深深注视她。 祝清的心狠狠一跳,这种眼神让她恨不能当场就掉头走人,但冯如令还在幕府外等着她传话呢。 她咬牙,耐下性子道:“你爹还在幕府外面等着,想求你回家一趟。他带了许多文墨坊的东西,应该是送给你的。你真的不去?” “不去。” 祝清站在门边,想了一会儿,道:“其实在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里,如果我娘到了这种地步……” 她前一日收到保险单,第二日就被人溺死,而她清楚,家里要重新盖个大房子,然后给弟弟娶个媳妇儿。 究竟是谁杀了她,祝清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深想的问题,此时再也不得不面对。 她释然地笑了一下,“我觉得我也和你一样,不会去看她。” 晚风从门外吹进来,桌上的书页与她的裙边同时飞起,霞光一色,晚云低垂,微声中,冯怀鹤端详着她的笑容,心神稍动。 看来在那个叫月球的地方,她过得并不幸福,他手指难耐地动了动,恨不能起身去抱一抱她,柔声安抚。 或许他们都一样,水深火热,日日煎熬。 “但是你和我也不太一样啊,”祝清抬头望过来,眼睛明亮:“你姐姐们的事,其实怪不得你母亲。三纲五常,她只是不敢反抗你父亲。” 她说:“她没什么错,所以,你其实可以去看看她。” 冯怀鹤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后背的鞭痕,更加剧烈地疼了起来。 他抿唇不语,低眼看着地板上一道一道的纹路。 最后一丝霞光都落入天际,夜晚沉下来,祝清没有再留,“你好好考虑。” 说完,她转身离去。 冯怀鹤抬头,从圆月窗望出去,看见石龛光下她渐行渐远,朦胧的倩影像早雾下的一朵花。 - 擦黑的夜空悬挂着一弯新月,已经入夜,祝清和祝飞川才驾着牛车回家。 清溪村的田间小路边,蛐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家门口那条河流里,传来阵阵蛙声。 推门进堂屋,祝正扬和聂贞夫妻俩围坐桌边,桌上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聂贞在做绣活儿,祝正扬在一旁削木箭,夫妻偶尔说两句小话。 听见推门声,聂贞抬起头来,温婉一笑:“卿卿回来了?” 祝正扬也回过头来,担忧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就是新任判官,有许多手生的事,这才晚了。”祝清对掌书记院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她坐到嫂嫂身边,嫂嫂把绣品放回篮子里,就要起身:“我去热一热饭菜。” “嫂子您歇着,我去吧。”祝飞川一溜烟出了去。 祝正扬给祝清倒一碗水,说:“我今日打猎时看好了一处适合隐居的地方。那儿一处山洞,口子小,进去后却很宽敞,在里头搭建棚屋,足够咱们一家子住了。待我去投军,你们一家便躲进去住。” 祝正扬滔滔不绝地给祝清讲述那个山洞,虽然远了一些,但距离水源很近,周围还有荒地,悄悄开垦种一些蔬菜,再布置一些陷阱抓些猎物,养几只鸡,足以活下去。 但祝清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心中有其他的打算。 这时,祝飞川热好了饭菜,端进屋,顺便把祝清的药热好了递给她。 祝清一面扒饭,一面认真道:“大哥说要去投军,可想好了投哪处的军?” 祝正扬沉思:“上次说的,就投黄巢吧。” 祝飞川说:“大哥三思,黄巢如今是反贼?” 大哥没说话。 祝清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看着祝正扬认真说:“大哥如果要投军,我有一路建议。大哥不若往北边走,投入晋国李克用麾下。” “晋国?”祝正扬皱眉。 当今大唐分裂,祝正扬不知道具体分裂成什么行势,祝清是如何得知? 祝飞川和聂贞也都疑惑地看着她。 祝清跟着道:“李克用是武将之才,他有一个儿子李存勖,也是骁勇善战。且与黄巢、朱温相比,李存勖仁厚得多。若能得到他的重用,他可善待我们家人。”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祝正扬怀疑。 祝清甩锅:“听冯怀鹤说的。” “又是他?”祝飞川见怪不怪了,继续低头扒饭。 聂贞插了句嘴:“可是,我们没有个门路,也没有人引荐,如何能认识李克用?” 祝清说:“我有办法。届时,我去做李存勖的谋士,努力得他重用,争取让他善待你们。我们举家搬去晋国,大哥从军,我从文,二哥可做军医。如此一来,我们一家不必忍受颠沛分别之苦。” 聂贞听着听着,不由得神往起来。 她无法阻止祝正扬投军,可她也不想跟他分离,如果有的选,她自然要选择能在一起的地方。 她侧目,期待地看着祝正扬。 祝正扬暗中牵过她的手,细细抚着手背安抚,对祝清说:“我不想让你去冒险。你不是已经放弃了谋士之路么,你……” 祝清:“大哥,想要一家紧密部分,不可能只靠你一个人。” “哥你也太迂刻了,”祝飞川附和道:“卿卿说得没错,我们姊妹共同努力,才能长久嘛!” 他想着,又说:“不过我得走商,不能跟你们待在晋国。我偶尔路过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你们。” 心中想,如果卿卿和兄长们都效力于晋国的话,他日后走商货时,可对晋国便宜一些。 “可我还是不想让你冒险,”祝正扬纠结地看着祝清:“去晋国可以,但谋士不行。” 祝清可怜巴巴看着他:“可我就是想做谋士呀,大哥肯定不想我再绝食一次的吧?” “……” 聂贞低低笑出来,扯了扯祝正扬的袖子。 “唉,”祝正扬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叹一声,“好吧,都依你。” 到底不想看她再绝食了,上回他心疼得睡不着。 “如此,如果休战,我还能回去看看你嫂嫂和满满。”祝正扬不舍道。 只是,他担忧道:“你拿了田令孜如此多的东西,还能辞工走掉吗?” 祝清:“能的。我已经跟冯怀鹤说了辞工,等他同意,我便可离开幕府。” 祝飞川:“我觉得冯怀鹤肯定会答应的,而且还会帮着卿卿离开幕府。小时候,他就喜欢跟卿卿玩。念着儿时的情分,他不会不帮吧?” 祝清没说话,她心中其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今日她试探提起辞工的事,冯怀鹤的反应,不像是会帮忙的样子。 这时,祝飞川继续说:“等我准备完屯粮的事儿,我送你们一程。也好看你们搬在哪里,日后行商时去看看你们。” 祝清压下思绪,不让家人担忧,对冯怀鹤反应只字不提,只道:“那就这么定了,等我辞工,我们一家搬去晋国!” 就算乱世颠沛,她也要和家人永远待在一起! - 次日清早,冯怀鹤早早回到冯府。 不知隔了几十年,再回到这个家,哪怕是活过百岁被岁月沉淀过,可当踏足庭院,看着那些小花小草,熟悉的假山亭台,冯怀鹤的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他穿过月洞门,到了内宅李氏的院子。 院里有一潭小泉,泉边种植一丛青竹,竹叶掩映下,泉水清澈,隐约可见鲤鱼嬉戏。 冯怀鹤径直推开李氏的房门。 李氏已经病了很多年,屋子里沉浸了多年的药味儿,冯怀鹤一进门,药味儿扑面而来,他瞬时宛如梦回上辈子,那缠绵病榻痛不欲生的后半生。 第32章 他如梦初醒,原来他与母亲都一样,后半生都在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再想起祝清昨日说的那番话,只觉心口顿痛。 他吸了口气,压下心中诸多痛思,绕过簌簌响动的珠帘,看见了病榻上的李氏。 床幔垂落,挡住了屋子里不多光线,昏暗朦胧的,只瞧见李氏的投影落在床幔上,形容枯骨的病影。 侍女搬来圆凳,摆在病榻边上,冯怀鹤撩袍落座,疏离地唤了声‘母亲’。 “我以为你不来了……”李氏拿起帕子压住嘴唇,猛咳几声,侍女忙倒来热水,喂给她喝。 “至简,”李氏喝过水顺了顺气,说话的力气足了些许,“以前……”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冯至简抬起眼,看着床幔上李氏的病影,“我知道缠绵病榻的日子有多痛不欲生。母亲此次一去,会是解脱。” 言罢,冯至简起身,朝病榻作揖:“您只说见我一面,如今也见到了。儿子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身后的李氏突然尖声大喊:“至简!” 冯至简脚步一停,转过身去。 见李氏枯白的手指抓开床幔,探出半个身子,悲惶地望着他:“冯如令已经发现了他,我千辛万苦求敬万道士请你来,是想请你……” “闭嘴!”冯至简双手倏地握紧成拳。 这一生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祝清,一个是李氏。 她们都在弥留之际,千辛万苦地与他见上一面,只为求他救一救别人。 冯至简笑了,气笑的。 干脆他不要叫至简了,什么大道至简? 他该叫至极才对,可笑至极! 作者有话说: ---------------------- 从今天开始,冯至简,不,冯至极,将开始不当人! 我终于铺垫完了,我要开始走高能了!并且我将开始日更,嗯哼,走高能以后,每晚21点,要准时来看最新版哦「暗示.jpg」[求你了] 第27章 他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中闪过锋芒的肃杀:“你还敢让我救他,当年如果不是你忙着与他私会,如何能将我弄丢?父亲因为他,用药把你折磨成这副样子,你竟还不知悔悟?” 李氏干裂的嘴唇微张,形容枯槁的病态面容,惊愕又茫然。 虽然她与儿子关系疏离,但是记忆中她这个儿子一贯是温柔和蔼的,何曾用如此冲的语气对过她? 冯至简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沉下气来,冷冷盯着李氏道:“我不会救任何人,但我念在您的生恩,会赏他在死前见一见您的尸骨。” 说完他迈步离去,任由李氏再怎么喊叫,他都不曾回身。 本以为在李氏那儿就够生气了,没曾想一出门,冯至简心中更是窝火。 因为他刚走到青竹林下,不远处的月洞门外,迎上来一个家丁队他道:“冯公子,府中有客,找您的,他说他叫张隐,来自岭南,是来向公子求学的。” 冯至简脚步一顿,目光阴寒地看着家丁:“你说谁?” “张、张隐……”家丁被他看得低下头。 冯至简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家丁听着,暗暗捏了一把汗。 “他在哪?” “就、就在前院花厅。” 冯至简迈步而去。 绕过花草掩映的后宅,前院的花厅前静默立着几个侍女。 冯至简跨进花厅的门槛,就见张隐穿着灰白色的胡服,腕袖处沾了几点黑墨。目光平静而温和,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正跟倒茶的侍女不知说了什么,哄得侍女言笑晏晏。 侍女一抬眼,瞧见冯怀鹤进来,忙收起笑容,诚惶诚恐地请了个安便匆匆离去。 张隐跟着起身,朝冯怀鹤拱手作揖,道:“您便是怀鹤先生吧?” 冯怀鹤没说话,缓步走到高堂上,径自坐下,冷淡的眼睛自上而下的,轻蔑地瞥过张隐。 张隐面向他,又是弯腰一礼,温声道:“小生以前便听闻过先生身为谋士奇才的威名,此次来长安,便是想向先生您求学,抑或者做一个门客。希望能得您的教习,也做个能为天下效力的谋士。” 冯怀鹤一面把玩着一只碧玉的小茶盏,一面睥睨着张隐仔细回想,上辈子,有张隐来求学的这件事吗? 他为何不记得? 深藏的记忆里,似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在前世,冯怀鹤惯会委曲求全,明明心里不愿意,却还是答应了母亲李氏救她的情郎,也帮她找一找被情郎带走的女儿。 从李氏那儿出来后,他听下人通传,有个叫张隐的岭南人求见他,想来做他的门生。 他当时因为李氏而心中怅然,闷堵不快,摆摆手只说了不见。 转念又觉着拒绝得是不是太刚硬,容易惹人伤心,便又补了一句:“我此生只收一个门生,既已收了祝清,便不会再收旁人,叫他回去罢。” 那时登门拜访的来客有许许多多,有请他帮忙只谋一件事的,也有请他解惑迷局的,更多有带着重金来收他辅佐的。 来客太多,冯怀鹤不会特意记得谁,张隐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也慢慢消失在了记忆中。 难怪后来收到祝清说要成亲的家书时,他觉得张隐的名字有点儿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冯怀鹤觉得命运有些荒谬,兜兜转转,竟然又回来了。 现在的张隐应该只有十九岁,尚未及冠取字,是个很年轻的儿郎,亦有着年轻人无畏勇猛的心性。 只见他高高挺起胸脯:“我在岭南,从小便开始读书写字。八岁就能背诗,十岁能写文章,十五岁能论岭南事。先生若是肯收我,我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冯怀鹤抿唇听了,却是沉默不语,空气安静下来,常人到此时都怕会被拒绝而惶惶不安,可张隐依然自信,双眼放光,昂首挺胸。 冯怀鹤看着,只觉他像一只打鸣打得最洪亮的大公鸡,天真的以为太阳是在他鸣叫后才敢冒头的,也像初生的牛犊,会单纯到跟老虎的崽崽做朋友。 少年心性,有勇无谋,不知天地为何物。 冯怀鹤冷笑出声,挑眉看着张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瞧得上你的才能?” 张隐没想到他语气会如此冲,犹豫下来:“这……” 冯怀鹤扫他一眼,“你走吧,我不打算收门生。” “可……” “细想一番,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冯怀鹤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碧玉茶盏,似笑非笑道:“三日之内,你找个人成亲。” “啊?”张隐愣住了:“这……如今时局动乱,恐怕不是成亲的好时候。” 冯怀鹤心中讥讽。 现在他倒是知道时局动乱不宜成亲,怎么前世却又哄得祝清嫁给了他? 冯怀鹤不愿多说,拂袖起身:“你若不愿,就走吧。” 张隐叹了口气。 他曾经也是岭南的贵公子,自也有贵人的一番气性,冯怀鹤话说到此,他也没再坚持。 只规规矩矩道谢回礼后,便要走。 “慢着,”冯怀鹤冲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喊一声。 张隐疑惑地旋过身来。 冯怀鹤迈步下堂,来到他身边,如传闻中那般温和一笑,好似关怀地拍了拍张隐的肩膀问道:“求学不成,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张隐不设防备,笑道:“我来京时,有一户人家帮过我,我昨日卖字画换了些银钱,打算回这户人家报一报恩情。随后便打算去晋国吧。” 果然与前世一般,他去晋国,辅佐李存勖,之后,祝清也会去晋阳遇见他。 即使现在的祝清是来自月球的,事态轨迹也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难怪祝清三番两次试探辞工的事。是想跟张隐去晋阳吧? 冯怀鹤不漏破绽地笑道:“我见你有才,可赠你一些盘缠。我虽不收门生,但,我有一人可举荐你去辅佐,也不必你千里迢迢去晋阳,人生地不熟。” 张隐:“辅佐谁?” 冯怀鹤微微眯眼,“朱温。” 张隐眼睛明亮:“果真?” 看着他单纯不设防的笑容,冯怀鹤心道,初入世态的公子哥都是这样,没疑心,没防备,仅凭借传闻中对某人的了解,便可以轻易相信。 也难怪他前世辛苦一生,都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谋士。却不知李存勖为何一直用他? “那先生……” “你放心,等你去了那户人家回来,你只管找我府中的管事,他会为你安排。届时,你带上我的举荐信,去找朱温便可。虽然都说此人酷戾,但他实则有一番勇谋,再等几个月,他就会投诚向唐朝廷。” 为了让张隐放心,冯怀鹤循循善诱:“若是你信不过我,你可观望几月,看看是否如我所说一般。” “倒不是信不过先生,只是不知,先生为何帮我?” 第33章 冯怀鹤惋惜地感叹,仿佛爱惜怜才地望着张隐,如诚挚道:“自是听你一番才华,若是埋没当真可惜。我虽不收门生,却也惜才。” 张隐心中喜悦。 他就知道关于冯怀鹤脾性温和,心胸大度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张隐喜笑道:“待我去报了恩人,便立刻赶回!” 张隐言罢,作揖退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尽处,冯怀鹤的笑容慢慢收敛。俊朗温和的面容,只剩一片阴翳。 辅佐朱温,就等着死吧。 - 冯怀鹤赶回幕府,已是午时。 刚跨进门,就听见下值的锣声一响,祝清、花宁和包福从记室房冲出来,飞快地跑向公厨。 三人跟打比赛似的争先恐后,显然这场比赛是祝清赢了,只见她第一个冲进厨房,抓起碗筷,盛饭夹菜,把海碗添得满满的。 抱着冒尖尖的海碗,祝清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来,一眼就瞧见立在公厨门外的冯怀鹤。 他抱了一摞书,穿着一袭灰青色澜袍,外罩一件薄薄的雪衫,风一吹,雪衫晃舞,他像一片雪花,清冷洁傲地立在那里,仿佛让酷热的暑夏都变得凉爽,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被帅哥看见了自己如狼似虎的模样,祝清脸颊发烫,当做什么也没看见,端起满满的海碗找了个背对冯怀鹤的位子坐下。 花宁跟包福这时也冲进来了,各自拿起海碗,紧随其后,坐在祝清身边。 花宁小声说:“我刚才看见掌书记的书了,最上面的一本叫《小叔子的娇俏寡嫂》,”她脸渐渐涨红:“看不出来,掌书记在私底下看这种书呀?还是那么一大摞呢!” 祝清狐疑地回头确认,正见冯怀鹤抱着书往这边幽幽走来。 祝清急忙别开眼睛,她已经发现他够多秘密了,可千万别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 她埋头嚯嚯地扒饭,就算是大锅饭也比外卖好吃多了,正扒得起劲儿,冯怀鹤修长的指节屈起,轻轻叩在桌边,发出轻响。 祝清顿住。 她含着一嘴的食物,愕然地抬头,双颊塞得鼓鼓的,瞪圆了眼睛看他,像一只偷偷存粮被发现的小仓鼠。 “怎、怎么了……”祝清感觉他的脸色不太好,难道方才蛐蛐他被听见了? 冯怀鹤淡声道:“你跟我来。” “我还没吃完呢!” “书记房有的是吃的。” “可是……” 冯怀鹤一个眼神压过来,只是那么定定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好吧。” 祝清无奈地塌下肩膀,默默起身跟在他后面,心中叫苦,怎么自己如此的没骨气? 一进掌书记房,冯怀鹤便将怀抱的一摞书放到桌上:“你这几天,就在这儿看书,哪儿也不许去。” 第28章 祝清垂眼,最上面的一本《小叔子的娇俏寡嫂》几个大字十分醒目地映入眼帘。 祝清伸手拿开,底下一本是《先生的俏门生》,继续拿开,底下《和小妈同居的日子》…… 真是两眼一黑又一黑! 祝清无语道:“这都什么书?” 冯怀鹤一脸正经,好似只是在谈论四书五经,“时兴流行的话本,多数是蜀地传来的。” 听见蜀地,祝清瞬间就明了了。 蜀地后来的君主王衍,那是出了名的大兴香艳糜词,曲儿话本什么都有。 “为何给我看这个?” “你不喜欢?” 他明明问过府中的侍女们,长安城最畅销的就是这几本书。 “……”也不能说不喜欢吧,祝清耳根发烫,就、就是这种书她以前都是悄悄看… 现在…现在… “在这等我回来,若是无聊,便看这些话本打发时间,”冯怀鹤说:“你安心看,放心,不会罚你的月俸。” 祝清怔愣,把他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带薪看小说。 关系户的顶好待遇也是轮到她了! 喜滋滋。 眼看着冯怀鹤离开,掌书记房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院子里的鸟鸣和风声。 祝清拿起《先生的俏门生》看,坐到冯怀鹤的矮榻上。 看到先生终于忍不住突破底线,强势地抵住他的门生时,祝清脸红心跳,澎湃不已。 古人也太会写了吧! 祝清看着看着,忍不住捶拳尖叫。 - 冯怀鹤离开之前,先去小厨房,为祝清准备好两菜一汤,以及将她的药温在锅炉内。 等会儿若是祝清饿了,随时能吃上饭。 随后他净过手,去了记室房。 黄巢已经攻破洛阳,即将进入潼关,他不能再等下去。 记室房内,田九珠在奋笔疾书对黄巢的檄文,花宁和包福撑着脑袋打瞌睡,听见他来,两人立马挺直腰板,作出正在努力的样子。 冯怀鹤视若无睹,径自走到田九珠桌前。 田九珠感应到,停下笔起身作揖。 冯怀鹤道:“你上任判官。田中尉那边,我自有说法。” 田九珠微愣,她觊觎这个位置很久,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怕天上掉的馅饼砸死她,不太放心:“为什么突然给我?那先生为祝清造势的事?” 冯怀鹤:“你不必多问。” 他立即安排任务:“这两日,你亲自盯着底下的从事们轻点神策军的粮草、军马,还有士兵人数,想办法,找一个空有虚名但无实事的军职,把这个位置交给我。” 田九珠有些犹豫,她还在勤勤恳恳地写公文骂檄文,想着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往上爬,天大的好消息就砸到头上。 是福是祸? 没等来回声,冯怀鹤不耐,冷冰冰看她:“没有什么比辞工最安全。” 田九珠咬咬唇,机会或许就这么一次。 她坚定应下:“我会做到的。” 冯怀鹤又看向包福,此人在记室房任职多年,性子老实巴交,没什么心眼,上辈子,老实固执地守着幕府,死在黄巢手里。 这个人,是冯怀鹤活了百岁,觉得唯一可用的人。 他吩咐包福:“你随我来。” 包福摸不着头脑,亦步亦趋地跟上领导。 一路跟着领导出了幕府,在幕府门外的台阶上,领导随手扔过来一条金子:“去买些适合送人的东西。” 金子! 包福的眼睛亮起来,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金子! 他激动得手抖,一溜烟冲了出去。 等他的时间里,冯怀鹤亲自去套了一辆马车,套好在幕府前准备好时,包福两只手提得满满的,回来了。 冯怀鹤也没看他买了什么,只让他上车。 马车疾驰向清溪村。 - 清溪村。 祝正扬与妻子忙碌着,收拾家里的东西,为全家搬去晋阳做准备。 篱笆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儿嘶鸣。 祝正扬疑惑地走出堂屋,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外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掀起帘子,紧跟着,里头走下衣着华贵之人。 他定睛一瞧,竟是多年未回过清溪村的冯怀鹤。他身后跟着个人,提着许多东西,往这边过来。 祝正扬心中惶惶,回头对妻子道:“你带满满回屋去。” 此时,冯怀鹤已经迎上前来,祝正扬急忙上前迎接。 “怀鹤?”祝正扬语气恭敬:“您怎么会来?” 他心里是忐忑的。 自从冯怀鹤十六岁以后,再也没有回过清溪村。 如今他飞黄腾达,气质与从前不同,穿着一身灰青色雪衫,整个人清清冷冷,矜贵无双,立在他家的篱笆小院里,将这院子衬得比往常辉煌几分。 无论曾经冯怀鹤有多落魄,如今都已是他们再攀不起的天上人。 “可是祝清在幕府闯什么祸了?”祝正扬小心地问,恭恭敬敬要请人进堂屋里喝水,冯怀鹤却摆摆手,疏离道:“不必了,我还有事。” 直截了当的拒绝,祝正扬有些手足无措。 眼看冯怀鹤示意他带来的那个人,将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地上,冯怀鹤道:“这些都是祝清让我送来的。她新任判官,事务繁忙,这几日不回家了。特地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不必去幕府接她。” 他说得快,内容又多,祝正扬还没转过弯来,他又跟着道:“祝清还说,大哥想要投军?正好,长安的神策军缺人,我可以带大哥去。” 祝正扬愣住。 那神策军威风凛凛,虽然说如今已经不必曾经的声名,但在他这种小百姓心里,仍然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冯怀鹤……居然要安排他去神策军? 祝正扬保持着一家之主的警惕,皱眉道:“可是卿卿不是说,要我们去晋阳吗?” “是有这回事,她的确说过,”冯怀鹤暗暗握拳,果然她的路线都与张隐的对上,幸好,他已将张隐推上绝路。 第34章 冯怀鹤面上笑出一对浅浅的小梨涡,温雅得不漏破绽:“但她改主意了,只是未能有空亲自回来。大哥若是不放心,明日会有她的亲笔信送来。” 说着,他暗中瞥一眼祝正扬身后的堂屋,地面几个箱子,里头装满了细软。 看这样子,是已经准备出发去晋阳。 难怪祝清几次试探自己,辞工的事儿。 冯怀鹤呼吸微颤,生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暴露,笑说:“大哥,还有事,先走了。” 祝正扬还想说他好不容易回来可以回家看看,然而话还没出口,冯怀鹤已经领着人走了。 重新上了马车,徐徐往村口驶去时,路过了村里的那条小河。 与记忆中的一样,河岸边杨柳依依,随风舞动。 对岸有两间并排的茅草屋,年久失修,透着岁月的沉重感。 冯怀鹤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仿佛又看见了曾经那个弱小的自己,被长姐打骂,拿来与别家孩子比较,一遍遍质问为什么他这么没用,甚至问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是她的累赘? 他坐在杨柳树下,一边雕木偶,一边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有出息,给她更好的生活,再不是她的累赘? 后来冯怀鹤真的走上了青云路,拥有了更多,可以扶长姐上青云时,长姐病逝了。 如果她再坚持一下…… “掌书记,你给的钱还剩下许多……” 包福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冯怀鹤轻嗯一声:“你拿着,明日你来村长家,接走他家的女儿卓云梦。” 包福挠挠头:“可我不认识呀!” “看见了吗?”冯怀鹤指他看远处的一处小院,“就是那户人家。若是此事办成,往后你可留在我身边做事。” 包福一惊,紧跟着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冯氏家财万贯,若是能在他身边做事,那就是有了数不清的银子! 他开始暗暗期待起来,等不及了,当即就跳下马车,“掌书记,小的这就去打听,一定想尽办法将卓姑娘接到长安!” 冯怀鹤颔首:“她有心症,你可借我的名义,就说带她来长安治病,再给剩下的碎银,她家中自会交出她。” 冯怀鹤早有预料,卓村长若非爱财贪生,上辈子也不会将卓云梦送给黄巢。 若自己出手,不怕卓村长不给人。 - 太阳偏西,霞光四散时,冯怀鹤的马车抵达幕府。 他吩咐人挪走马车,便迫不及待地走进掌书记房。 屋内静悄悄的,最后一寸夕阳洒进圆月窗,照在祝清身上。 祝清躺在矮榻上,手肘边放了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本,她似乎睡着,长长的睫毛在夕阳照耀下投下暗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空气寂静得落针可闻。 冯怀鹤悄悄凑近,嗅到她身上的药香味儿,看见她被夕阳照得几乎透明的白皙肌肤上,细小的绒毛。 冯怀鹤眸光幽深地紧盯着她睡得微张的粉唇。 想亲。 作者有话说: ---------------------- 谢谢营养液!!!!没见过这么多啊激动抱住! 宝宝们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虽然没有都回复但是真的很感谢。 之后的剧情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感,就尽量不说作话了。 但是还是强调一下时间嘿嘿,晚上21点,看最新嘿嘿~[撒花] 第29章 是他日思夜想的梦,几十年来的每个午夜,她都会在梦里如期而至,但从来不能真正触碰到她。 现在就在眼前,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冯怀鹤伸手比了比,他足够一把攥住,掠夺她的氧气,要她每一次呼吸都在自己的掌中,让她吸气便吸气,并且在她吸气时,他会狠狠抵入她,命令她呼气时,他又缓缓离开她。 如此,就会让祝清永远地活在他的掌心。 冯怀鹤眼睛里逐渐攀上疯戾,不加忍耐,撑在祝清身边,微微俯身,极轻极轻的,吻上那双粉唇。 唇瓣相贴时,微凉,柔软。 冯怀鹤的心跳几乎停滞,死死握紧双拳,小臂上暴起青筋,才压制住那颤抖的冲动。 生怕弄醒她,不敢久留,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冯怀鹤缓缓撑起身,低眸去看祝清,她尚还睡得很熟。 冯怀鹤暗暗松一口气,幸好没弄醒她。 他装得什么都没发生,缓步走到公案旁,摆出笔墨,批写被耽误了一整日的文书。 这时,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 冯怀鹤提笔回头,看祝清从矮榻起身,撑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什么时辰了?我要回家了。” 她打了个哈欠,衣衫睡得有些凌乱,随着她的动作松松垮垮,露出锁骨的四叶草胎记来。 冯怀鹤看入了眼,提笔未动,笔尖的黑墨滴了下去,将一张公文污出墨点。 祝清似未察觉他的视线,拿起手边未看完的书本,脸颊又烫了起来。 书的内容的确很香艳,自从捅破那层关系纸后,男女主每天换着地点做运动,解锁三百六十种姿势,简直是仙品,不愧是蜀地王衍集大成之作。 “你读完了?”冯怀鹤冷不丁地问。 祝清合上书本,“没呢,你说等你回来,你现在也来了,我要走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就要往外走。 路过冯怀鹤时,他突然激动地抓住她手腕,激动得不小心把桌上的笔架撞倒,架上的毛笔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祝清惊得回头,却撞进冯怀鹤深邃的眼睛里,攥住她的那只大掌无比滚烫,像野火灼烧般迅速掠过全身,她用力挣扎,没挣开,怒道:“松开我!” 冯怀鹤更用力地抓紧她:“让你待在掌书记院乃造势一环,你若这么走了,田令孜那儿我可不会为你担待。” 他从桌边起身,高大的男躯挡住本就暗下的天光,他像一座山压过来,祝清仰起头,谨慎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冯怀鹤逆光而站,一张脸尽数隐匿在阴影里,愈显讳莫森冷。 他道:“这几日你都得留在这儿,继续住厢房,你若是害怕,你也可住我这儿。我去住厢房。” 他这样子真的很可怕,只能看见一双幽黑发亮的眼睛,祝清强撑自定:“我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我不回家,哥哥们……” 她托出哥哥们,希望他们快来接自己,让冯怀鹤不得不放自己离开, 然而冯怀鹤早有准备:“我白日里已经给他们去过消息,你这几日都不会回家。” “什么” 祝清皱眉,他竟然安排得这样好?她莫名心慌,感到不安,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冯怀鹤示意她看旁边堆得高高的话本,“等你看完那些书,并能给我复述出来,便可以出去了。” “你没搞错吧,书里的内容那样,我怎么复述?” 他挑眉:“内容怎样?” “就……” 祝清撇过头:“反正我复述不出来,” “如此看来你还不是那么想回家。”冯怀鹤终于松开她:“留下来,否则造势失败,田令孜怪罪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祝清缩回手,轻轻揉着手腕,不知道冯怀鹤一个文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她的手腕都有些红了。 冯怀鹤又道:“还会连累你的家人。” 祝清一凝,慢慢抬头盯着冯怀鹤,沉默想了一会,她不想连累他们。 “那你最好快一点儿,我还等着回家!”她不高兴地出了书记房。 - 祝清瘫在厢房的小榻上。 床褥已经更换,散发出幽幽的皂角香味,桌上添了一个拳头那么大的小香炉,不知燃着什么香,让她有些昏昏沉沉。 不知不觉就睡去,梦里沉沉浮浮,似乎有人像书里写得那般,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剥开她的衣襟,又亲又揉。 混乱得像被丢进火炉,又热又胀,她难受,还有点儿害怕,想睁眼摆脱,但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怎么也睁不开。 “……” 等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祝清懵懵地坐在床头,想起昨晚的遭遇来,脑袋昏昏涨涨,迷茫得无法确定是不是做梦。 好一会儿才回神,她起身到镜子前,剥开衣襟,一片花花的白,没有任何吻痕、指痕。 她松了口气。 但还是觉得奇怪,如果是梦的话,那也太真实了,她甚至能感受到压在身上的重量,亲亲揉揉的触感,若有似乎的喘息。 “祝清?”屋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祝清一听见他的声音就紧绷,急忙整理好衣衫,走过去开门。 昨夜,她怕冯怀鹤又在暗中监视她,于是将门栓插了两道。 此刻听见冯怀鹤的叩门声,再看门栓明显没被人动过,祝清稍稍放松了一些。 第35章 目前看来,至少防备是有用的。 拉开门,见冯怀鹤还穿昨日那一身雪衫,长发束得规整,端着一托盘的饭菜立在晨曦中,像一棵山巅的雪松树,俊秀泠然。 “我给你准备了早饭,你用过饭再去看书。”不需祝清邀请,他径自跨进屋来,将饭菜一一摆在小桌上。 摆出一碗黑乎乎的药,他连这个也准备了。 祝清跟在他后面说:“我不想看那些书了,我想回家去。” 冯怀鹤回头,笑眯眯地看她道:“待我在田令孜那处能交差了,自会让你出去的。你好好待着,若是不想看书,我待会儿让人再送一些小玩意儿来给你打发时间。” 他的笑容有点诡异。 皮笑肉不笑的,像那种披着人皮的鬼。 祝清再想想之前他说过监视她的话,头皮一阵阵发麻,她能在这儿住一晚,已经是极限。 她不想再待下去:“那我可以出去住幕舍,跟花宁她们一起……” 冯怀鹤定定望着她:“要么就在掌书记院,要么你现在就走,回头田令孜问罪,我不会保你。二选一,怎么样?” 他语气有些冷,祝清不安地低头,忽然冯怀鹤伸手过来,揉揉她的脑袋,“我出去有事,你好好想清楚。希望我回来时,你已经想好了。” 冯怀鹤拿起空空的托盘,走到门槛又回头吩咐:“吃完了就放着,我会回来收拾。” 祝清目送他走远,没有胃口。 从昨晚开始,她就心神不宁,惶惶不安。 但是不管怎么样,必须先干饭。 祝清吃完饭,把药喝完,起身往外走。 她去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可以出去,但来到书记院门外,就被包福拦了下来。 不止是他一个,还有三五个腰粗如桶的武夫。 祝清不解地问道:“为何拦我?掌书记不是说,不许幕府以外的人进来吗,为何多了这么几个武夫?” 包福挠了挠后脑勺,比她还不解:“我也不知道啊,是掌书记命令我守着,不管院里出来什么,只要是活物,都要拦着,我也没想到是你啊!” 怎么会这么奇怪?包福不解地打量祝清,越来越想不通,后脑勺都快被他挠秃了。 “我还以为掌书记喜欢卓家的姑娘,才让我去带人来诊治,但怎么又把你藏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辞工回家了!” 祝清微愣:“什么卓家的姑娘?” 包福啊了一声,说那个啊,然后将昨日的事情给祝清解释了一通。 大致就是掌书记又给了他许多银子,去了卓村长家要人,卓村长一见到那么多钱,问都不问要人干嘛,就将卓云梦给推了出来。 掌书记还特地安排了一辆奢华舒适的马车,亲自去接的卓云梦,包福还听见清溪村的人说,掌书记是不是从小就暗恋卓云梦了。 他就以为掌书记喜欢卓云梦,把人带来长安,却吩咐把人送去冯氏名下的一处宅子里,挑了几个人去伺候,就不管了,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但看着眼前的祝清,感觉好像不对? 包福在幕府上值许多年了,除了敬万道士,就没见过有谁能进去掌书记院过,结果祝清居然直接住进去了? 祝清听见他说的这些,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恶寒。 现在的情况,分明是冯怀鹤控制了卓云梦,一旦他捏住了卓云梦,还怕捏不住二哥吗? 祝清正想着,包福忽然又说:“对了,有件好消息跟你说,你大哥被掌书记安排进神策军了!掌书记对你真好……” 祝清眼前一黑。 “掌书记还听说你三哥准备走商,打算帮你三哥呢,掌书记家中可是大商贾,最有经验了……” 祝清两眼又是一黑。 她立刻就感觉到了,冯怀鹤这是想控制住她的全家。 祝清急得要出去,包福连忙拉住她,声音都吓得变了音:“你别走别走,掌书记说了,要是把人放跑了,他就把我剁碎了!” 周围的三五个武夫听见动静,跟着围上来。他们高了祝清一个头还多,跟几堵墙似的站在她面前,她高高仰起头,只看见了人家的鼻孔。 “……” 祝清放弃了,没什么好再固执的,硬碰硬,人家一只手就能拎起十个她。 她浑浑噩噩地回掌书记房去,忽然就明白,她被冯怀鹤变相地软禁了。 第30章 祝清整个人瘫在矮榻,心中有太多不解,冯怀鹤为何要这么做? 望着圆月窗外的庭院光景,祝清煎熬地等冯怀鹤回来。手边的小几上摆放着冯怀鹤昨日放在那儿的一摞香艳书本。 祝清忍不住爬起来,抓起一本,斯拉拉就撕成碎片,凌乱地丢在冯怀鹤桌上。 看着堆起来的凌乱书页,祝清气馁地瘫回去,她就算把掌书记院都烧了,那也无济于事。 瘫着瘫着,午后时暑热来袭,祝清没抗住,昏沉地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祝清朦朦胧胧地醒来,方打开双眼,就见三五步伐开外,冯怀鹤俯在桌案边,挽起广袖,一截有力的小臂露在外面,提起笔在写写画画。 橘红色霞光漫延在他周身,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气质宛如画中人般精致,发觉她醒了,气定神闲地抛来一眼。 祝清倏地坐起身,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就先去看自己的衣裳是否完好… 看见衣襟整齐,祝清不漏痕迹的吐一气,前方忽地飘来冯怀鹤冷淡的声音:“你今日没用饭,也没喝药。” 他用的是陈述句。 祝清抬头,撞进他深冷的眸中,心里莫名发寒,她鼓足勇气,转而说:“我要回家。”她鼓起勇气说。 冯怀鹤拂袖起身,搁下毫笔,迈步往外走:“我准备好了晚饭,用过饭再说。” 祝清冲他背影大喊:“你在软禁我,根本没有什么造势是不是!” 冯怀鹤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和一个清清淡淡的背影,之前她撕碎凌乱的书页,不知何时已经清理干净,偌大宽敞的书记房内,冯怀鹤静默而立,背影如山般冷绝。 沉默让祝清变得紧张,害怕地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弓箭。 “你怎么会这么想?”冯怀鹤终于折过身对她,眼睛笑得弯起,人畜无害的模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旁人可比拟,记室房环境差,幕舍也不好住,请你来掌书记房过好一点儿,是很正常的呀。” 怎会有人嘴唇在笑,眼尾眉梢却攀满疯戾?祝清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悚然道:“我今日出去了,你安排人拦了我,还有我大哥,卓云梦……” “我那是在保护你,”冯怀鹤迈步走近她。 祝清紧张后退,“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要回家去!” “黄巢已经进入潼关了,我得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你真是误会我了。” 冯怀鹤耷下眉眼,敛起笑容,喟叹一声,一副委委屈屈被人冤枉的可怜模样。 祝清大声道:“你还在装,你是真能装,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 冯怀鹤的脸一瞬就冷了下来,再也不加掩饰,眉目间的疯戾几乎排山倒海地爬了上来,“你知道什么了?” 他狠狠盯着祝清,一步一步走近她。 是知道他半夜潜入,对她行了荒诞事,还是知道那间暗室就是为她准备的? 他曝晒出真实的一面,祝清心惊肉跳,向后躲避,小腿肚撞到矮榻,一个重心不稳,跌倒下去。 冯怀鹤趁机猛扑过去,如猛虎扑食一般,精准、直接、心狠地锁住了猎物祝清的命喉。 几乎是在祝清倒在矮榻的刹那,她的脖子就被一只冰凉的大掌握住。 没有施力,没有掐她,只是那么虚虚地一握,她就不敢再动。 “你……”祝清咽一口口水,眼睛睁得大大地望他。 冯怀鹤能感到她跳动的脉搏。 一下。 两下。 有规律且温热,就在他手掌最中心的位置。 她纤细的脖颈,在他宽大的手掌下显得可怜极了,好似轻轻一掐,就能让她坏掉。 他记得昨晚从这儿发出的嘤咛、扭动,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的样子。 他当时特地放轻力道,深怕留下痕迹引她发觉。 没想到如此快她就察觉到不对,的确将她小看了。 “说啊,你都知道什么了?”冯怀鹤俯身凑到她耳边,白嫩小小的耳叶就在眼前,没忍住伸出舌尖扫一扫,便感到身下的她猛地一僵。 祝清恨不能一脚踹开他,墙壁上挂着的弓箭,让她硬生生忍下来。 “你昨天亲我的时候,我没睡着……” 压在身上的人一震。 但抚握在脖颈的大掌仍未挪开,祝清眼圈慢慢变红,“我都知道了,你就是追不到迎春花,想拿我当替身,又是煮汤又是种花的,但我就是觉得这些事朋友之间也能做才答应你的! 第36章 祝清声音带上微弱的哭腔,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这么被他压着,要掐不掐地摸着脖子威胁,她仿佛回到了昨日傍晚,躺在这儿闭目养神,听见冯怀鹤的脚步声,她懒得睁眼。 谁知他突然靠近,吓得她大气不敢出,只能装作睡着,然后,就感觉他亲了她一下。 两唇相贴时的柔软感,令她恶心。 冯怀鹤定定看她半晌,起身,坐到她一侧。 脖子上的魔爪终于挪开,祝清迅速爬起来,站到一边大声道:“我要回清溪村,你让那些人都走开。” 她用力抹了把眼睛,将被吓出的泪花抹去。 不受控制地,又看了眼墙壁上的弓箭。 因为这把弓箭,她今日的脾气收敛很多了! 但冯怀鹤持续在她的燃点上蹦跶:“你家中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你要去哪里呢?” 冯怀鹤盯着她冷笑,“你想跟张隐去晋国?真不巧,我已经安排了张隐去辅佐朱温。张隐自恃才华,定会惹怒暴戾的朱温,死在朱温手里是迟早的。” 他的眼里颇有些得意,还好发现得早,不然现在,祝清已经辞工跟着人跑掉。 前世他在朱温那儿受的苦,都要让张隐今生尝一遍。 “你为什么突然提张隐?”祝清根本不在意这人,只问了一句就恨恨道:“你安排我大哥进神策军,又带走了卓云梦,从而通过她控制我二哥,你想助我三个走商路,实则也是控制。你想控制我的所有家人来威胁我,不是吗?” 她跑到墙边,抓起弓箭,从圆月窗丢出到冯怀鹤捡不到的地方去。 丢完,她回头来瞪着冯怀鹤,爆发出一直压抑的脾气:“我就说,本来我们关系根本就没有那么好,为何你会突然示好,又是主动帮忙熬药,还买我的砚台!” 冯怀鹤咬牙道:“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还有,你怎知我们关系不好,都是清溪村一起长大的,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不好了?” “你骗鬼呢!如果我们关系真的好,为什么我没有从一开始就拿药在你这儿煎服,而是上次出了田令孜的事后,你才让我拿来?” 冯怀鹤眯起眼,没想到她还是这么聪明。 祝清吼到破音:“那个暗室就是你的,你别把我当傻子!我告诉你,就是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祝-清!” 冯怀鹤几乎是咬出她的名字,嚯地从矮榻上起身,祝清察觉到他想抓自己,转身就如疾风一般跑出掌书记房。 一出门,才发觉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天边的尽头雷声滚滚,轰鸣不绝,几道闪电噼里啪啦从天际撕扯下来。 豆大的雨点咚咚砸下来,砸得头顶一片冰凉,祝清随意一抹,疯了般地跑向厢房。 掌书记院出不去,她唯一能躲的地方,只有这间厢房。 作者有话说: ---------------------- 第31章 祝清推门进屋, 急忙插上门栓,不放心地推动桌子,抵住房门。看见窗户大开, 雨点噼噼啪啪砸进来,她快步上前,把窗户锁好。 门窗紧闭, 隔绝天地外的冷雨, 只有阵阵雷声时不时从天边滚下。 祝清停下来, 才发现方才跑来的那一会儿功夫, 身上都被雨水湿透了,湿乎乎地黏在身上,不冷, 但很难受。 祝清抓起衣摆,用力一拧, 水珠成串地滴下来。 她翻遍厢房, 没有能换的衣裳,祝清没办法,只能这么将就着,倒在榻上。 她突然怪自己有些冲动,也许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并好好地跟冯怀鹤说, 能够唤醒他的理智, 然后按照原计划,跟着家人搬去晋阳, 就万事大吉了。 但一想到昨日傍晚那个恶心的吻,祝清就忍不住脾气。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进屋内。 祝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紧盯着房间紧闭的门。 “祝清, ”冯怀鹤的呼唤混着雨声传进来,“起来用饭喝药,我保证不动你,什么都不做。” 祝清呼吸急促,紧张得心脏跟随着那咚咚咚的声音剧烈起伏,不敢说话。 “我数到三,你若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冯怀鹤的语气冰冷:“等我自己进来,可就不仅仅是吃饭喝药这么简单了。” 祝清害怕得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坐在床沿边上不停发抖。 那拍闷声忽然停下,耳边只有天地间瓢泼的雨声。 祝清等了好一会,才慢吞吞挪向门边,想要看看他到底走了没? 她还差几步就能走到门边,突然,房门‘咚——’的一声巨响,祝清猛地张大瞳孔,只见原本锁好的门扉大开,寒风挟裹冷雨噼里啪啦吹进来砸在面上,祝清抹了一把眼睛,看见冯怀鹤站在风雨夜里,他身后的树木被风雨打得歪斜摇晃,咧嘴冲她笑得阴森,“卿卿不用饭,不喝药,那怎么行呢?” 祝清倏的一惊,惊呼着跑向窗边想逃,一双大手却更快的从后面伸来,环抱住她的腰腹,将她往后用力一揽,她跌倒在冯怀鹤被冷雨湿透的怀里。 “放开我,神经病,死变态,唔…” 没说完就被冯怀鹤重重抵到墙壁上,嘴唇被他衔住。 比昨日傍晚更冷的吻,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寒意。 祝清打了个寒颤。 感到他居然伸舌在撬,祝清死死咬住牙关攻守防线,双手推在他胸膛试图把他推开,冯怀鹤被推得不耐烦,抓起她两只手,举高到她头顶按住,更加放肆地撬她。 舌头把白牙滚过一圈都没能撬开。 祝清呜呜地轻哼,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只换来他更狠的控制和亲吻。 撬不开,冯怀鹤微微松开她,唇抵住她的唇喘息诱哄:“张开,好不好?我明日放你回家。” “不我……” 祝清一开口他便闯了进来,感到湿滑的舌头冰腻腻滚在腔内,她才后知后觉中了他的计! 舌尖相抵,黏腻的感觉让祝清毛骨悚然,羞愤又害怕,拼命挣扎不开,抬腿就去踢他。 可冯怀鹤也趁机伸了一条腿,插在她的两腿之间,再猛地向上一顶,祝清整个人就以一种很羞耻的姿势,坐在了他一只大/腿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祝清懵了,呆愣的瞬间,冯怀鹤咬了一口她的舌头。 “嘶!”祝清痛呼,动弹不得,只能破口大骂:“死变态,放开!” 冯怀鹤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松开你也行,你答应吃饭喝药。” 祝清没有办法,只想赶快拜托可怕的冯怀鹤,哭丧着脸:“我吃!” 冯怀鹤低头,见她吓红一双眼睛,两瓣唇也被人给亲得又红又润,粉嘟嘟的。 薄唇覆了一层清凉的液,他探出手指,轻柔地擦去。 唇瓣上缓慢的擦拂感,让祝清不敢动弹,警惕又难受地瞪着他,他顺手往上,揉揉她的头发:“我去端饭菜,再给你找一身干爽的衣裳来。” 说着,冯怀鹤伸臂把她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别锁门。” 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仿佛与祝清发生这些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目送冯怀鹤走远,祝清感到唇瓣和舌头还有传来轻微的痛麻之感。 她伸出手指摸摸自己的唇,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两辈子的初吻被冯怀鹤这个死变态夺走了。 祝清有点遗憾,但并不伤心,她没有什么古人的情节,她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那种被冯怀鹤架在腿上,压住双手,丝毫不能动弹,被全方位碾压的失控感。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可怕的莫过于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祝清思绪纷乱,一面想回家,跟哥哥嫂嫂们团聚,一面又想该怎么才能离开这儿。 她当时就不该跟着冯怀鹤进掌书记院,此时想起来,那会儿冯怀鹤气定神闲,语气散漫,抱着一摞书,寻常得跟聊工作一样让她来,哪里能想到他心里在做这么坏的打算? 祝清悚然得上下牙打架,最迟明早就得离开,否则继续留在这儿,一定会发生更多她不可控的可怕之事。 今晚是强吻她,那明晚呢? 她就是爬也得爬出去! 正胡思乱想地想着,冯怀鹤端起饭菜和药碗回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来,把饭菜一一摆好,身上被雨水湿透了,黑发湿漉漉的贴在鬓颊边,但他四平八稳的模样,倒是不见半点儿狼狈。 冯怀鹤的臂弯还搭着一件藕粉色的裙衫,他取下来递给祝清:“换好衣裳过来用饭,喝药。如果苦的话,我给你准备了话梅。” 祝清接过衣衫,看着他不说话。 冯怀鹤了然地转身,“我就在屋外,换好随时唤我。” 祝清对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换下来。 换上干爽的衣裳,整个人舒服清爽许多,冯怀鹤掐准时机地擅自推门进来,见她已经换好却没喊他,也不恼,神情自若地坐到桌边,侧目看着她道:“过来。” 第37章 祝清不想动。 但看他渐渐变沉的目光,祝清就没了骨气,慢慢地以龟爬的速度挪过去,找一个距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可一张桌子就那么小,坐得再远也只有一臂的距离。 冯怀鹤很轻易给她夹菜,小碗冒得尖尖的。 祝清想到那舌尖搅动的滑腻感,看着满满一碗饭菜,莫名有些反胃。 “昨日我见你第一个跑到公厨,将海碗添满,怎么,现在是看着我没胃口?还是。”冯怀鹤盯着她说:“要我喂你?” 祝清总觉得他说的‘喂’不是简单的喂。 她不情不愿地拿起长筷,在冯怀鹤目光的压力下,慢慢吃下半碗饭,又把药喝干净。 放下药碗,冯怀鹤递来的话梅,祝清别过头不吃。 满脑子都是被他强吻的那一幕,祝清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他。 她冷冷说:“你什么时候让我出去?” “再等等,很快了。” 冯怀鹤说着,看祝清白皙的侧脸和圆润的下巴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美丽又可爱,尤其是她的丸子髻。 他不禁探手,轻轻抚上去。 圆圆黑黑的一小个,戳在掌心痒痒的。 上辈子的祝清从未如此束过长发,显然,这是月球的祝清才会束的发型。 冯怀鹤不明白她是如何从月球来到这个地方的。 但他在后来某一日突然想起,上辈子祝清死后,他为她整理遗物时,发现过祝清的谋士手札。 她在上面记录过许多天马行空的事。 那是一个极其文明的世界,女子们可自由谈婚论嫁,还有一种只需要三四个时辰就能从长安到洛阳的车,炎炎夏日时,女子们可以仅着一件小衫,但那个世界也好似不那么文明,因总有一些未能跟上当下文明的人指点她们衣着,或是重男之风虽没有如今严重,却依旧盛行,有不少女子同样受到荼毒。 冯怀鹤再想先前祝清给他说过的那个梦,知道祝清在月球也过得不幸福。 他很确定,祝清手札中记载的,就是她那个世界。 只是,上辈子冯怀鹤忘了许多事,弥留之际,连祝清的模样都在他的记忆里消散,包括这件事,他也早已因为年迈而忘掉。 现在想起来,即使不明白为什么,但从那些札记冯怀鹤坚信,她与祝清一定有着共同点,甚至是可能是同一个人,不过是时间的扭曲,将她们的位置、记忆扭曲出错位。 她们就是同一人,都是他要的祝清。也许她们过去不同,共情有异,但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冯怀鹤一面想,一面沉默地收拾碗筷离开。 祝清去重新关锁门窗,却发现房门的锁已经坏掉,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 不知冯怀鹤文雅的皮囊下,藏着怎样强烈的胫骨,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他上次拉弓的模样,同样的熟练威猛,没有半点儿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用桌子抵住门,随后瘫到榻上,疲惫地想方才的事。 到底要如何才能离开这儿? 君子动口不动手,要不然先跟冯怀鹤商量,试图开导他,再正式地递交辞职信,如此一来,兴许可以。 如果行不通,再采用暴力办法。 祝清浑浑噩噩地思考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也是十六岁,来冯怀鹤这儿求学,他们朝夕相伴,长安沦陷后他们依然在战火纷飞的塌陷城相互陪伴,苦苦煎熬。 黄巢死在山东那一年,隆冬雪夜,祝清已经失去所有的家人,百姓民不聊生,战火没有要歇的景象。 望着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不管男女老少都能上餐桌的残酷时代,祝清观雪有感,问她的先生:“先生以为,何为太平,何为盛世?” 先生与她立在掌书记房的长廊下,仰望漫天飞白,“私以为,女子不以癸水为耻,不以生儿为荣,便是太平盛世。” 祝清回头不解地望他:“如今战火纷飞,人与人都在自相蚕食了,为何先生口中的盛世,却是平等?不应该是……” 先生望过来的眼神,比此时飞落的雪花还要冷淡:“看看当今局势,等到你我头发花白老到死去的时候,战火和乱世都不会停歇。那不如怀抱一个盛世幻想,也好撑着让自己活下去。既是幻想,必然就要幻出最极致的盛世,相信那一天会到来。” 祝清愣了愣。 此一句话,惊艳了她的一生。 她不知道先生口中那极致盛世会是怎样的时代,但时常在梦里见过,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姑娘所在的时代,已经足够文明,却依然没有做到‘不以生儿为荣’。 祝清亲眼看见那个姑娘受着怎样的荼毒,再听见先生的这句话,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开出他们都想要的太平盛世,没有战争也要,平等她也要。 祝清将此作为一生的信仰。 在亲眼看见相依相伴六年之久的先生,面无表情地倒掉了她煮的甜花汤后,她毅然决绝地出师离开,遇见治愈了她的张隐,与之成亲。 后来的事,就是一场悲剧。 祝清被乱箭射杀在当年与先生一起看雪的廊庑下,她此生所有的爱恨和理想,都只化成一句‘张隐是爱人,先生是信仰’。 梦境定格在她被乱箭穿心的那一幕,祝清猛地惊醒,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房内漆黑又寂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过去许久,祝清才平静下来。 可那个梦并未散去,而是以一种记忆的方式,涌入她的脑海。 祝清怔愣一瞬,随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梦,而是属于祝清的记忆,涌了回来。 她先前就觉得,祝清丢失了一些记忆,譬如她跟冯怀鹤的关系到底如何,譬如她的一些喜好,她全都没有记忆。 可今夜它们排山倒海地回来了。 祝清心跳突然变快,怎会如此? 而且,那好像,是她的前前世…… 她是如何走入轮回,如何降生在二十一世纪,又是如何被冯怀鹤的遗恨拉回五代十国,都清清楚楚地一帧一帧播放在脑海里。 她有了和祝清一样的感受,坚持煮了多年的甜花汤被倒掉,长安沦陷后相依相伴的人对她的猜忌、怀疑和防备,那种付出一切也走不进一个世界的无力感。 祝清的目光渐渐变暗。 她是祝清。 她回来了,被冯怀鹤的遗恨扯了回来,回到一千年前她自己的身上。 但时间跨度太长,历史长河漫漫,她已经与原来的自己大有不同。 比如,她虽然感叹与张隐的那段情感,却不爱张隐,虽然震惊冯怀鹤的才能,却没把冯怀鹤当做信仰。 反而对冯怀鹤的猜忌有种恨意。 但是冯怀鹤,他因为遗恨也重生回来了。 所以,冯怀鹤这一世的唯二目标都与她有关,一个是弥补她,一个是独占她? 无法想象,前世的冯怀鹤心中到底有多少苦恨和遗憾,才能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时空,甚至将她这个千古后人都给扯回来? 他最恨的,应该是张隐,难怪将人的小像日日携带,恐怕每天都在想怎么刀了张隐。 祝清一阵胆寒。 有过两世恨和执念的冯怀鹤,她要怎么逃脱? - 祝清用一整晚的时间,想到一个可以摆脱冯怀鹤的方法。 这个方法,一定会让冯怀鹤放她回去的! 她禁不住幻想,等冯怀鹤让她回家去以后,第一件事是给大家报平安,对与冯怀鹤之间的恩恩怨怨绝口不提,第二便是收拾行囊,以最快的速度搬去晋阳,再也不要见冯怀鹤。 她激动澎湃,恨不能马上就去找冯怀鹤。 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祝清已按捺不住起身,梳洗后,用发带绑了个方便简单的丸子头。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早,等来到外面,却发现冯怀鹤更早,他已经不在掌书记院了。 祝清心急如焚,出去时,包福不在,院外已经换了一批人在把守,这群人腰佩弯刀,看起来比先前的武夫更勇猛。 祝清不敢硬闯,问距她最近的那个人:“掌书记呢?” 那人新奇地盯着她头顶的小丸子:“掌书记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有一笔生意要做。” 祝清立刻绷紧神经。 冯怀鹤不与冯家来往,不可能帮家族走生意,除非有利可图。如今还有什么利益能给他图? 祝清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三哥祝飞川。 她着急,但没用,灰溜溜回掌书记院,却是再也不想去任意一间房了,只蹲坐在院子的石台尚,焦灼地等冯怀鹤回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祝清才终于听见脚步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唰地起身迎上前,当看见他的嘴唇时,她又想起昨晚的湿吻来… 祝清忙后退一小步,“我有事跟你说。” 冯怀鹤将她后退的动作收在眼里,没说话,自顾去打水来给迎春花浇水。 第38章 祝清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我已经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了。” 冯怀鹤在舀水浇迎春花,他今日穿了浅青色的襕袍,与周边的花木草映融为一体,宛如一根长势修长的青竹。 冯怀鹤依旧没说话,看着水瓢里的水打湿土壤,有些土壤受不住,塌陷下去,有些则吸收很好,变得蓬松起高。 不禁想,水真是一种极具掌控力的东西,能生万物,亦能摧毁万物。他也想如此,将祝清的生死牢牢掌控在手中。 届时,她为了活命,便只能在他掌心里撒娇求爱,永远不会离开他。 “冯怀鹤!”祝清忍不住喊一声:“我知道你在故意晾着我,有意思吗?” 冯怀鹤终于侧眸望她一眼:“我温了粥,先用饭。” “我有事跟你说。”祝清坚定地重复。 冯怀鹤暗暗瞅她,须臾,他把水瓢丢回桶里,迈步往记室房。 祝清硬着头皮跟上。 她走到廊庑下,被射杀在此的悲恐记忆袭来,即使她无法与千年前的自己共情,却压不住身子的反应,四肢顿时变得僵硬寒冷。 未免冯怀鹤察觉异常,祝清咬牙,强行压下去心中那股怆意,提步艰难地跟上冯怀鹤。 掌书记房里,冯怀鹤已走到屏风后。 那扇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薄纱屏风后,是他的起居地。 祝清一绕过去,便嗅到他领地中独属于他的气味,只有一张床榻,一个挂衣裳的木架,和一面镜子,就别无其他。 清简得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撩袍坐到铜镜前,解开发冠,青丝如瀑散落下来,他拿起木梳示意祝清:“帮我束发。” 祝清没动。 她做门生的时候,在冯怀鹤生病虚弱或是极度忙碌时,会主动提出帮他束发。 但他没有同意过。 冯怀鹤见她没动,微微拧眉,“怎么了?” 祝清冷静地站在屏风旁,只用那双杏眼深邃地看着他,“我已经知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了。” 冯怀鹤笑得仿似无知孩童:“是吗?我是为了什么?” “我昨夜在暗室,看见了你雕的木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如窗外灰蒙蒙的阴天,有暴雨将倾之势。 祝清顿时紧张起来,硬着头皮说:“木偶的脸,和我长得一样。” 冯怀鹤已然重生,这辈子的执念是祝清。 所以只要告诉他,自己不是祝清,就能破掉眼下的僵局。 祝清认真道:“我也已经从她的记忆里,得知了你们的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不被惨痛记忆里的感受影响,努力做到像一个局外人,“我知道你是为了迎春花姑娘才这么对我,但我不是她。你自己尚且重生,那么,对于穿越的事,你肯定能接受、能明白。我不是这儿的人,而是……” “是月球人。” 冯怀鹤打断她:“那又怎样呢?” 祝清:“?”月球上有人吗? 冯怀鹤起身走向祝清,她连忙后退,被梅兰竹菊的屏风挡住退路,冯怀鹤压近,“你装作局外人的样子很生疏。” 被他困在屏风和他的胸怀的逼仄空间,祝清四肢发僵。 他探出手指,轻轻抚摸描绘祝清的眉眼:“你就是她,”他城府心机是何其深,又是何其智谋富足,能看懂她来自月球,亦能看懂,她去过那个高度文明的世界,灵魂早已被浸染,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女门生。 “即使你们相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从你第一次带着砚台来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到你做出蛋花汤,我更确定,翻阅书籍,找到蛛丝马迹。” 眉眼被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碰,祝清瞬时有种跨越历史倒回从前的失重感,当年被乱箭穿心的痛楚仿佛清晰地回来,即使那不该是属于她的情感,她依是忍不住,死死抠紧裙边。 呼吸变得急促沉重,亦恨亦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疯鬼。 “但我跟她也有不同,你那些念头,应该奉给一个完完整整的她,不应该掺杂任何其他。所以,你放我出去吧,”祝清努力压制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试图跟他讲道理。 疯鬼突然捧起她的脸,低头下来,要亲她的眉心。 祝清恨声怒呵:“别碰我!” 冯怀鹤顿住,看着她眼睛固执道:“只要你是她就行了。” 他能感受到她们的相似之处,亦也能接受她们的不同之处,更想要拥有独占她的所有。 祝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不禁焦虑起来,着急道:“什么不同与同,对我而言,你就是去过更文明世界的祝清而已。你们都是祝清,哪里不同?” “哪里都不同!” 祝清怒目而瞪,大声道:“祝清生来就有爱她的家人,但我什么都没有!她活在男女老少都能上桌的五代十国,我活在遵守纪法的文明社会,她成过亲,爱过张隐,我没有谈过恋爱,背景、生活、经历全都不一样,你告诉我,我们哪里相同?” 祝清越说越心梗, “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不放。” 天边一道惊雷滚下,轰鸣声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人都是会变的,我只当你去了一趟你口中的文明社会后有了改变,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定你了。” “但我不是她!” “若你真的不是,你就不会来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你的意图,你就是想让我以为你不是她,蒙骗我哄骗我,好放你走?” 冯怀鹤咬紧牙根:“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哪怕你是李清王清冯清,你去过月球还是太阳球,再过一千年,两千年,只要我能找到你,我就死也不会放手。” “冯怀鹤!” “别说千年的历史,就算是万年,千万年的历史,哪怕等你那个文明社会崩塌,你和它们一起变成废墟碎物,我都要自焚其身,变成灰烟跟你一起消失,再一起在宇宙量子里面重聚,继续纠缠…” “变态…”祝清就是在小说电视剧里都没听过这种言论,“你已经不足以一个变态可以形容…” “是,一直以来我都在伪装,在克制,”冯怀鹤盯着她的粉唇,“每晚都梦见你,醒来时身下一片狼藉。” 祝清悚然一抖。 天边扯下一道闪电,一瞬而过的电光照亮了他眉间的疯狂,祝清心脏猛缩,急急忙忙摸出昨晚就写好的辞职信,一爪子拍到他脸上:“反正我要辞工,你必须放我走!” 冯怀鹤拿起那封信扫一眼,一目十行本领不过眨眼间就看完,他冷笑一声:“如今你终于都知道了,我再也不必伪装,克制。” 话落,电闪雷鸣之后的夏季暴雨如期而至,噼里啪啦往天地间砸下来。 打开的窗户被风吹得来回撞响,风雨灌进屋里,祝清看见冯怀鹤笑得阴恻恻,将辞职信在手中撕得粉碎。 随后向她伸出手。 “死疯子!” 祝清大喊一声,随即拔腿就逃也似地往门边跑,书架在她激动狂奔中被撞倒,砰地应声倒地。 她被书架里摔出来的书籍绊住脚,整个人朝地上摔扑过去,祝清紧张地闭上眼睛,做好鼻子被撞出血的准备,忽然一双大掌从后面伸来,用力将她一搂,抱到一旁的书桌上。 ‘哗啦——’ 书籍笔墨和公文,被冯怀鹤狠狠一拂,全部滚落在地。 祝清发出一声尖叫,未反应过来就被他压到腾空的书桌上,“放开我…” 她害怕得闭上眼睛。 可是她不知道,闭着眼睛的姑娘最好亲了,因为姑娘看不见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表情,他便能随意释放心中压抑的欲望和歹念,哪怕眼睛里只有想将人一口吞的狠戾也没关系。 冯怀鹤弯下头,含住她因为惧怕而颤抖的朱唇。 软软小小的,很温暖。 他禁不住舔了一口。 身下的人儿便是一阵发颤,抖抖索索地睁开水雾朦胧的眼睛。 舔到了味道,便觉那太少,丝毫不够,想要得到更多。冯怀鹤抵住她的牙关,试图闯入更深的地方。 祝清死守防线,可不是男人的对手,她感到快要被他撬开,紧张得干脆一张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本以为他会吃痛松开,然而他却更加放肆,带着血腥的铁锈味闯入。凶狠的翻搅,野蛮地吞吃,祝清感觉舌根都被吮得又麻又痛。 她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太到了,视线和耳朵里都是嗡嗡呼呼的一片。 终于冯怀鹤松开她。 祝清以为逃过一劫,却见他伸手,拿起散在一旁的一支紫竹狼毫笔,轻轻挑开她的衣襟。 竹叶形状的锁骨浮现在眼前,冯怀鹤将那支干净的毛笔扫过上面的四叶草胎记,肌肤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痒感。 祝清腰窝猛地一缩,似乎发现,这儿就是她传说中的点… 第39章 头顶传来男人满含威胁的声音:“要么你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反正长安沦陷我也有办法保住幕府,大不了就是投靠黄超,被称做奸贼也无妨。等黄巢兵败山东,我再接回唐昭宗辅佐便可。”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当黄巢兵败山东以后,唐僖宗会返回长安,但那时他已经病重,他病逝后,会由他的弟弟唐僖宗登基。 自唐僖宗后,还有最后一位唐哀帝。 当唐哀帝也死在枭雄手中,苦苦支撑摇摇欲坠的大唐彻底倒塌。 无论中原政权如何更迭,他都能保住祝清,倘若上辈子没让她离开,后来十六州的事,就不会牵扯到她。 祝清冷哼道:“你做梦!黄巢逃出长安时,放了一把火,后来朱温大杀世家和宦官,离开长安的时候,又放了一把火,你以为你能在这样的长安城保住这个幕府?” 冯怀鹤丢开狼毫笔,将抖抖索索的祝清从桌上拉起来,让她坐在桌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一整个虚虚拢在怀中。 “那又如何,我有我的办法。你先为你想想怎么选,我还给了你第二个选项。要么你乖乖的跟着我,我会带上你和你的家人一起去晋阳,不会让你们受颠沛分别之苦。我能保你,也能护他们。” 许是因为身体羸弱,突然发现她只有很小一只,能完全被他宽大的男躯遮挡住,从后面看,看不见任何她的痕迹。 冯怀鹤伸手指戳了戳她的丸子头,“你那个文明社会,都这般束发么?” 祝清一爪子拍开他的蹄,护住自己的小丸子,怒目瞪他。 “又没戳散,紧张什么?”冯怀鹤轻笑出声,“想想吧,你想走哪条路?” “我都不走,我要出去带他们离开这儿!”祝清坚定道。 冯怀鹤往后靠坐在软椅上,好笑地看着她,柔和道:“好啊,你去,看看没有我的允许,你能不能走出我的掌书记院半步。” “你!”祝清从桌上跳下来,气得双颊通红:“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是说了吗,二选一啊。” 冯怀鹤微微笑着看她,眸光深深,暗含侵略地扫过她的唇。 祝清看出来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闷声闷气说:“强扭的瓜不甜!” “只要我能吃到这个瓜便可,哪里管她甜不甜。” 冯怀鹤起身,往书记房外走去,门一开,外面瓢泼大雨唰唰冲下来,他似乎想到什么,在雨幕之下又回头来看祝清,警告道:“我会给你十日的时间考虑清楚,这十日内,我不会碰你。希望十日后,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祝清眼里仿似能喷出火来:“我会想到办法出去的,你休想!” 冯怀鹤嗤笑一声,那笑容却转瞬消失,一张俊朗的玉面上覆满阴翳,“好啊,你尽管想法子出去,你大哥二哥如今都在我手里,还有你三哥,也在按照我为他铺好的商路在走。你若是放心他们,一个人跑掉的话,也行。” 言罢,冯怀鹤将散发随手束起,拿起挂在墙上的伞,冒雨离去。 祝清气得抓起桌上的狼毫笔,正要朝他背影扔过去,忽然看见墙壁上不知何时挂着那把被她丢出去的弓。 他把它捡回来了。 祝清怂怂地放下笔,口中很麻,耳边仿佛还有被舌搅过的水腻声,她难受地呸呸两声,恨不能把某人的舌头割了。 - 夏日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噼里啪啦地冲刷着掌书记院,次日祝清睡醒,看见雨后的天空碧澄如洗,掌书记院中的青砖地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地面堆起了薄薄一层被雨水打落的树叶。 ‘唰唰’,屋外传来扫地的声音,祝清穿戴整齐,梳洗后走出房门,居然看见田九珠在扫地。 田九珠什么身份?居然在给她扫地? 祝清先是疑惑,随后想的是马上把自己藏起来,还没动身田九珠就发现了她,“祝清?” 祝清僵硬一瞬,随即装出自然的模样笑着跟她招手:“早啊,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呵呵” 冯怀鹤不让人进来这儿,已经是幕府心照不宣的事实。 田九珠神色淡淡:“掌书记让我做了判官,还让我来这儿照顾人,我没想到是你。” 祝清愣了愣,小声嘀咕:“他也太会办事了,你是判官,来照顾我一个小小的记室……” 让她惶恐得不行。而且田九珠放在她那个社会,就是情感冷漠的女强人,她向来可望不可即的,这这这…… 祝清有点不敢看她。 “你不生气?”田九珠问。 “生气什么?” “判官的位置,本来是你的……” 祝清摆摆手,“这有什么?而且田公公肯定只是说说而已,你是他干女儿,肯定会给你啊。” 虽然这个位置看起来很威风,但本质都是打工,一样艰难,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不用照顾,你,你歇着吧……”祝清看着田九珠,一想到她是田令孜的干女儿,在这儿扫地还说照顾自己,就觉得怪怪的。 田九珠摇摇头,继续清扫地上的落叶:“我身为判官的分内之事都做完了,没什么事可做,闲不下来,扫扫地不算什么。何况掌书记说了,他要搬离幕府,我将这儿打扫干净,等会儿他来就可以直接搬了。” 祝清立即警惕起来:“搬离?他要搬去哪儿?” 他不会想带她现在就搬去晋阳吧,她都还没同意! “我也不知,但他很快回来了,你再问他吧。” 田九珠探究地看着祝清嘴角可疑的红痕,思忖须臾,到底什么都没问,专心致志地扫落叶。 她从来知道,只做事不多问的法则。 只要她能让冯怀鹤满意,他答应过,会帮自己摆脱田令孜的控制。至于冯怀鹤与祝清之间的事,她知道多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田九珠清扫完落叶,又去掌书记房,将昨日垮掉的书架搬起来,再把那些书一一摆放回去。 她又把扫落在地上的书本公文一一捡回书桌上,眼睛不往任何地方瞥,对那些公文秘密,也没有半点儿偷窥的意思。 原本被扫得空旷干净的书桌摆满了东西,田九珠有成就感地笑了笑。 昨晚刚刚躺过这张书桌的祝清站在一边,笑不出来。 她尴尬地想离开,一转身,就见冯怀鹤从院外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家丁模样的人。 他一发现祝清,目光就一直锁在她身上,把她看得僵在原地。 冯怀鹤走近了,对她道:“可有你要带的东西?带上,我领你搬出去。” “搬哪儿去?” 第32章 “去了便知。” 冯怀鹤比祝清高了一个头还多, 他低下头才能看见祝清,见她小小矮矮的一只,站在面前的样子好似他能用一只手就能将她完整抱住。 他心神微动, 探手向她,她受惊似的往后一退,警惕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冯怀鹤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 他收手, 佯装无事冷淡道:“用饭喝药了么?” 祝清不说话。 她哪里会有胃口?她害怕, 冯怀鹤会将自己带去一个隐蔽到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那她就真的会变成冯怀鹤的专属物。 冯怀鹤声音变寒:“我已让人去清溪村,将你和你嫂嫂侄女的细软都搬来。等搬了地方,你若是再想这样不用饭不喝药的话, 可以先想一想她们,毕竟她们在我这儿过得如何, 可是全看你。” 竟然连嫂嫂和满满都没放过捏在掌中, 祝清不可置信地怒瞪他,正想骂人,冯怀鹤甩袖饶过她,领着十来个家丁,往书记房里去。 祝清有气撒不出, 只能在心里骂他祖宗十八代, 很想掉头就走, 但记挂着冯怀鹤方才说的回清溪村带了嫂嫂和满满,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他。 “你刚刚那些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一进书记房便亲自整理机密级别的文书,将它们一本本整齐地码在带锁的箱子里。 祝清跟在他背后,正想开口, 在收拾书架的田九珠忽然出声:“掌书记,这一摞书好像是一些杂俗话本,要丢吗?” 祝清抬头,就见田九珠捧着先前冯怀鹤给她的那一摞香艳话本,双颊一热。 旁边传来冯怀鹤淡淡的声音:“带上。” 田九珠疑惑,不理解平日冷淡得高高在上的掌书记为何会看这种话本,只整齐地放在一边单独收了起来。 冯怀鹤把最后一本公文码好,弯腰锁上箱子,才直起身问祝清。 “你还有话跟我说?” 祝清看着满屋子在忙碌收拾的家丁和田九珠,怎么都说不出口心中的质问。 她不想让别人听见,她与冯怀鹤发展成了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我跟你能有什么话说?”祝清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要走。 “慢着,”冯怀鹤拉住她的衣袖,“小厨房我备好了饭菜,你去用饭,用完就出发。我会让你见到你家人的。” 第40章 “你最好说到做到!” 祝清气鼓鼓地一边往小厨房走,一边在心里想真的好想报警,就说冯怀鹤非/法软禁赶快将他给带走! 小厨房的桌上果然备好饭菜,照旧有一碗温好的药。 祝清吃完,冯怀鹤掐着时间就来了,立在桌前,伸手叩桌子:“走吧。” 祝清随意抹了把嘴巴,起身跟他往外走。 “出去后,你乖一些,”冯怀鹤边走边叮嘱她:“别傻傻地向人求助,你要知道,整个幕府我说了算。” 祝清白他一眼:“不需要你说。” 她冷哼一声:“我没那么傻,现在四处战乱,人人都想要你辅佐,我若是跑出去求助暴露跟你的关系,明天我就会被那些枭雄抓走作为人质吧?” 冯怀鹤赞许地点点头:“你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聪明。” “呵,”祝清冷眼不搭话。 幕府外停着一辆马车和几个牛车,祝清被冯怀鹤带上马车,没等那几个牛车就先行。 她离冯怀鹤远远的,恨不能坐到马车前室去,冯怀鹤沉沉地盯着她,好半晌,祝清顶不住他那种眼神的压力,慢慢挪到他身边。 他这才移开目光,伸手便自然地将人拢到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像黏人小猫那样蹭了蹭她的头发:“以后别离我那么远。” “……” 他有力的手臂将祝清牢牢圈在怀里,祝清趴在他胸口上挣脱不开,能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和鼻息里的墨香。 祝清整个人憋得难受,好在终于到了地方,冯怀鹤一松开她,她便飞也似跳出马车。 地方是一处僻静的宅子,左右仅有两三户人家,宽敞的街道两旁种了排排粗壮的榆树。 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段,但祝清不了解所以不知是何处,搬运行囊的牛车还没到,她一个人跟随冯怀鹤进去。 祝清一进去就愣住了。 这处宅子布置得清幽典雅,处处透着文人风骨,院子中央还种了一棵高大的槐树,这个季节开放出一簇簇的白色槐花,树枝上挂满了无数红色的小布条,宛如一棵许愿树。 前面的冯怀鹤转过身来,纯白色的槐花掉落一两簇在他肩头,他立在繁花处,眉眼极尽温和,风一吹,树上的红色布条飞舞起来,像翻滚的晚霞,将他衬得宛如天上的神仙降临人世。 祝清一时看愣了。 然而冯怀鹤一开口,“往后你就住在这儿。宅子里没有侍从,我怕你们住不习惯。但有任何需要都可去找田九珠,往后她就住在前院。只要你不跑出去,想做什么都可以。” 祝清激动起来:“你现在装都不装了,明晃晃囚禁?” 冯怀鹤轻轻弹落肩头的纯白花簇,笑容温和:“怎么能叫囚禁?我不是说了吗,只是在保护你。你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就应该清楚如今的世道有多艰难,既然你有避风港,为什么不躲呢?” “你到底是避风港还是狂风天啊?”祝清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把龌龊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冯怀鹤收起笑容,神色忽然变得很认真,这还是祝清头一次看见他如此认真郑重。 “我猜得出你在月球上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见过上辈子你在现在这个时代过得有多颠沛,你需要的,就是平静和安定。祝清,留在我身边,我能给你。” “我……”祝清忽然不知能说什么。 前世若是身边有一个人,她的确不会被溺死,而前前世若是张隐的能力足够出色,她也不会那么辛苦,甚至为救他而死去。 冯怀鹤再次重申:“留在我身边,我会帮你走上你想走的任何一条路。”再也不会让她像在月球那样无依无靠。 “如果你还与上辈子一样想成为真正的第一女谋士,我可以助你。倘若你已经不想,只是想要安定,我也能给你。” 当年十六州被割,冯怀鹤知道祝清被张隐推出去的时候,他甚至冲动地想过,要代替她站出去。 是敬万拉回了他,这也成了敬万一生中唯一做对的事。 只因冯怀鹤本就是从清溪村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深深刻刻体会到何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放不下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更放不下身处这个时代的百姓。 冯怀鹤想力所能及,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儿,后来他也曾散尽家财,收容难民。 但是这一世,他已清楚仅凭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一个时代,他要为祝清活。 助她,扶她,推她,让她踏上青云路,成就她。 可是祝清说:“留在你身边?我不喜欢你这种自我封闭的人!” 冯怀鹤身子一僵:“我做了改变,田九珠,包福,我试着让他们走进掌书记院,”他认真道:“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不会再像上辈子那般。” “谁要听你画大饼,我……” 外面忽然传来牛车的声音,祝清戛然而止,回头看去,见是家里的牛车停在了宅子外。 祝清匆匆迎了上去,“嫂嫂?” 聂贞牵着满满跳下牛车,正想迎上祝清,却看出这处宅子非同寻常,一时止步在原地没敢动:“卿卿,这是……” 她仔细打量着白墙绿瓦的大宅子。 漆红大门,门口掩映两棵大树,透过大开的宅门,能看见里头的文雅精致,水榭亭台,比得上十个家里的篱笆小院! 聂贞看傻了眼,卿卿先是写信回来让丈夫投入神策军,再是让人来跟她说,卿卿在长安城置办了宅子,让全家搬进城来。 如此祝雨伯方便照看已经来长安治病的卓云梦,也方便祝飞川走商活动,更方便祝正扬在神策军上下值,于是聂贞收拾收拾包袱,牵着女儿就来了。 她还把家中能带的都带上,想着来城里能少花一些,本以为是个和家里的篱笆小院差不多的地方,哪里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宅子! 她想到包袱里那些瓶瓶罐罐的,忽然有些尴尬,总觉得拉低了卿卿宅子的档次! 聂贞出神中,满满已经甩开她的手,扑过去一把拥抱住祝清。 祝清捏捏满满的脸,聂贞走近她们,刚想问祝清怎么置办的这么大宅子,冯怀鹤走了出来,立在祝清身边,看着聂贞不语。 他个子高,表情冷,只看人不说话,一时就唬到了聂贞。 聂贞想起之前丈夫交代自己要多多提防冯怀鹤的话,便谨慎地躲到祝清身侧,暂时压下了心中质问。 好在冯怀鹤这时开口:“我还有事,你们聊。我瞧你家中没什么东西,已经让包福带人去收来,你看着挑拣,想要的留下,若是缺什么你同我说,我抽时间陪你亲自去选。 “你住洗花堂,等选买的东西送回来,你想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 冯怀鹤说得像是一对新婚夫妻共同置办新家,聂贞又一次傻了眼,还以为他和祝清已经定了终身,去看祝清,却见她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 祝清没好气道:“有事就快滚啊!” 聂贞胆儿都要吓破了,怎么卿卿与冯怀鹤说话是这样式儿的? 那可是冯怀鹤呀!除了神经大条的陈桑果,谁见了他都要惶恐的! 更奇怪的是冯怀鹤居然没有责怪,只是抿唇好像有些委屈地看她一眼,便径自上去马车离开。 聂贞是成过亲的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聂贞目送马车走远,赶紧问祝清:“你是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宅子?还有,你跟那冯怀鹤是怎么回事?” 祝清叹了口气,领着她和满满走进宅子里:“这不是我的,是冯怀鹤的。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他把宅子送你?”聂贞第三次傻眼,一进门,看见这美丽如画的精美宅子,呆住了,保守地说:“这宅子看起来,价值百两吧……” 别说是住进来,这么漂亮精致的宅院,她这辈子就从来没见过! 聂贞惊叹地看着那棵挂满红绸的槐树:“这棵树好漂亮,像许愿树。” 年幼的满满听见阿娘这么说,赶紧双手合十闭上眼许愿。 聂贞惊奇地看着祝清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祝清叹一口气,还没说话,聂贞激动地说:“冯怀鹤长得一表人才,又有万贯家财,还是倍有名声的谋士……简直是天降姻缘啊!” 聂贞看着这宅子,又喜欢又有些惶恐,她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先前她头一次看见那么多银子,也是因为祝清。 聂贞更崇拜祝清。 祝清看着她投过来的崇拜眼神,心里有苦说不出。 的确,冯怀鹤如今的身份就算是放到她那个社会也是很炸裂的优秀,有钱有颜还有权,身材也好。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 不论是当他的女门生,还是当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她所求都不过一个安定平稳,朝着心中所向去努力。 但两次她都不如愿。 第一次,她有一个渴望站在高处抚慰疾苦时代的灵魂,可是爱上并嫁给一个平庸的张隐。 第41章 颠沛流离,再多的能力和手段,都用在了为平庸的张隐谋划,以及和冯怀鹤斗争。 辛苦一生,颠沛流离,十六州被割,祝清当时身处局内,又喜欢张隐,她看不出来。 如今将自己摘除局外,忽然明白,张隐偷生怕死,在万众愤怒的时候,他默许祝清站出去长安找冯怀鹤,不漏痕迹地将她推了出去。 ……张隐使了一招借刀杀人。 张隐本就知道他们师生二人斗了半辈子,冯怀鹤爱祝清,可在多年的争斗中演变出了恨,爱恨交织的情感最复杂,最难分清,也最易生出怒意,一有机会,必会动刀。 难怪即使是冯怀鹤动的刀,冯怀鹤却那么恨他,几乎是恨之入骨。 必是冯怀鹤也看明白了,祝清和他自己都被张隐做了一场极其隐秘的局。 因为在这极乱的时代,夫妻之间,若是只死了妻子,一定是丈夫的无能。 第二次呢?她生在那样的家庭。 这是第三次。 而冯怀鹤说他能给,他的确有能力,有钱,有智谋,她不需要再像和嫁给张隐那样,每天想着怎么给无能的丈夫谋划。 这一世他们刚刚开始,很多恨啊爱啊的都还没有发生。 这是她的第三次机会。 但是祝清,想自己给自己想要的,坚决不能被冯怀鹤诱惑! - 清溪村。 昏暗的屋里,陈桑果把站在窗边扎起窗幔,光线漏进屋里,照亮了她身后的病床上,陈爹形容枯槁的病容。 他瘫在此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屋子,在光线泼洒进来的那一刻,他略显向往的目光转着看向窗外,阳光,小河与依依的杨柳。 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唯独杨柳长高许多。从前他不会有多在意这些东西,但躺在这方寸之间太久,现在竟然很想再感受一下,杨柳纸条扫过掌心是何种感觉。 村庄小道上,忽然看见一人骑马而过,到家门口时,勒马悬停。 陈爹努力张开瞳孔,看清来人的模样,他嘴角止不住地轻颤。 “桑果,你去帮阿爹折一些柳条来……” 陈桑果点点头,从前她便总给阿爹带一些东西,地上的沙石,路边的野花,希望以此能让阿爹感受到世界里不只是有这一张病榻。 她推门出去,就见冯怀鹤把马拴在她家门口的桑果树下,他有感应地抬头看来,瞧清了她酷似李氏的眉眼时,冯怀鹤几不可察地蹙眉。 陈桑果素来与他没有交集,不知他来家中做甚,还未询问,就听他说:“我与你爹有话要说。” “你和我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陈桑果笑起来:“除了祝家人,你还是第一个来探望他的。我去帮你倒水。” “不必,我很快便走。” 冯怀鹤绕过她,自顾推门进屋。 他立在门边,疏冷的目光扫向枯瘦如柴的陈爹。陈爹一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警惕,“你怎么会来?” “想与你做个交易,”冯怀鹤慢步走到他的病床前,略含深意地扫视过他两条腿,“还能下地吗?” 陈爹欲言又止。 冯怀鹤道:“我知道你为了保护陈桑果,装病把自己困藏在这里多年。” 此秘密无人知道,陈爹瞳孔微缩,“你……” “冯如令已经发现你们父女,”冯怀鹤偏一偏头,示意他看窗外,陈桑果已经折完杨柳枝回来,许是怕让阿爹的病更重,她舀水仔细将柳条洗干净,把它们挂在篱笆上晾干。 “我不会救你,但我会保下陈桑果。” 冯怀鹤怕他不信:“我说到做到。若你答应,我可让你见一见我母亲的亡体。” 陈爹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唇,好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要我做什么?” “我母亲出殡那日,来冯府见我。我自会告诉你。” 陈爹凝视着院里的女儿。 当年他为逃避冯如令的毒手,带女儿来到此处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没人知道,他曾是闻名四海的铸剑师。作为交换,他传授祝飞川铸剑技艺,祝飞川帮他隐瞒真相并替女儿‘照顾’自己,力排清溪村对女儿的非议。 眼看祝飞川长成,与女儿渐生情愫,即将走上行商之路,亲自铸剑贩卖兵器,陈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就算冯怀鹤是要他去刺杀唐僖宗篡位,他也会答应。 他与冯如令不同,唯一的女儿陈桑果,就是他的全部。 好久,陈爹艰难地点了下头。 冯怀鹤道:“等你死后,我会将你与她葬在一处。” 说完,他折身出门。 一走出去就看见坐在院里的陈桑果,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欣喜道:“这么快说完啦?” 她率真的笑容和兴奋的语调,让冯怀鹤愣了下,才点点头。 陈桑果捧着一个纸包,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这是我晾的桑果干,谢谢你帮飞川屯粮。” 冯怀鹤本能想要拒绝,但看向那散发着桑果香味的纸包时,他想起上辈子的陈桑果。 上一世冯怀鹤并未对祝飞川的商路施加援手,他屯粮失败后,剑走偏锋,在黄巢攻破潼关长安战乱时,声称有桃源之地可以避难,以高价卖给数不清的百姓。 桃源之地不知真假,总之在百姓们一起涌去的时候,遇见黄巢乱兵,将他们尽数残杀。 祝飞川受到讨伐,全家被赶到山上的洞里躲起来,祝飞川受到所有人的指责,就连陈桑果都不再与他说话。 随后他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陈爹死在了长安战乱里,陈桑果也混在战乱难民之中流窜,再无生迹。 后来冯怀鹤在幽州之战里见到了她,她被阿保机劫到契丹的汉城,成了阿保机的妾。 那时已有一代铸剑师凭空出世,她或许猜到了这位铸剑师是得阿爹亲传的祝飞川,最近在为李存勖打造兵器,可能会出现在幽州附近,于是非跟着阿保机奔赴战场。 她死在了幽州之战里,没能见到铸剑师。 冯怀鹤上一世答应了李氏为她找女儿,许多年后,他终于找到她,却是已经死去数十年的陈桑果。 她死的时候冯怀鹤也在幽州,他本来有能力可以救她,可却因为看见祝清与张隐在一起,心神俱乱,不想管任何事物,何况与陈桑果并不熟,他没有施以援手。 冯怀鹤意识到这件事时,只是觉得遗憾。 后来他老去,守着祝清的坟墓,孤零零活着时,突然看见陈桑果的铃铛,他才痛哭出声。 如果当时施以援手,将唯一的胞妹护在身边,他至少在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亲人互相陪伴。 “冯怀鹤?”陈桑果忽然喊他。 冯怀鹤从记忆里抽身,看她,恰好见她发髻上的铃铛。 她大笑,“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厉害的人物不会发呆。” 她把手里的纸包递近了一些。 冯怀鹤强压心中的动荡,缓缓伸手接过。 这是这辈子,唯一收到的,亲人的礼物。 他心情复杂地看一眼陈桑果,“走了。” 冯怀鹤把纸包揣好,走到桑果树下牵马,不知为何,对笑嘻嘻的陈桑果竟有种莫名信任,他叮嘱道:“我来过的事,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明白!” 冯怀鹤骑上马离开。 - 夜幕降临,冯怀鹤回到青衣巷的宅子时,祝清刚用完晚饭。 嫂嫂和满满都回各自的房屋准备休息,祝清一个人满足地瘫在洗花堂的矮榻上,从窗户望出去,不得不说,冯怀鹤很有点儿闲情雅致和审美,他定的这个洗花堂,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许愿树。 院子里六角羊灯的光芒温暖,照亮了小径上,冯怀鹤回来的身影。 一看见他,祝清立刻警惕地坐直了身板,不一会儿,身后响起推门声,冯怀鹤走到她身边,“用过饭了?沐浴歇息吧。” 祝清回头忿忿望他:“什么叫沐浴歇息?” 冯怀鹤一脸自若:“我以后陪你住这儿。” 祝清:? 第33章 “你……” 冯怀鹤知晓祝清一开口便是戳心窝的抗拒, 抢先打断她理直气壮道:“我只是说给你十日的考虑时间,这十日内,我不会碰你。但我可没说过不同你一起。” 冯怀鹤不管祝清是否愿意, 自顾牵起她的手,领她走到窗边,“喜欢这棵树吗?” 昨日下雨, 空气清新, 窗边清风徐徐, 刮起树上的红飘带轻轻飞舞, 被温暖的六角羊灯发出的夜光照得亮目。 这棵树是祝清前世求来的。 前世见时代辛苦,祝清年少做梦,渴望能有一棵许愿树来实现愿望。 她与冯怀鹤相伴在掌书记院, 他将她的心声听去。 祝清望着那些漂浮的红飘带,想起在现代她一个人过得辛苦时, 也曾这样幻想过。 虽然隔着历史长河, 但身为同一个祝清的底色,始终都没有改变过。 第42章 如今真的有了树,祝清觉得好看,但却回答:“不喜欢,而且很讨厌。” 冯怀鹤弯唇笑出声。 祝清侧目望他:“你笑什么?”看见他带笑之面, 祝清一愣。 她常见冯怀鹤笑, 但总是皮笑肉不笑的眼睛里含着冷意, 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桃花眼弯弯布满温暖的笑意, 胸腔里闷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她能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在震动。 不可否认,冯怀鹤的皮囊万里挑一。 是祝清见过的所有人中, 最出色的一个。偏偏就是个变态,简直是暴殄天物。 转念中,冯怀鹤终于笑完了,探出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和的声音溢出宠溺:“你的确不喜欢,就是有人搬进来后,一直站在这儿看,用过饭还要瘫在矮榻上看。” 祝清双颊一红,但紧跟着来的却是羞恼:“你又监视我?” “并未,不过是你做得太明显,田九珠来收拾宅子时看见了,顺便说给我听。” 祝清不信。 她不高兴地走到榻边,把床褥抱下到地上,瞪着冯怀鹤道:“你睡地上。” 冯怀鹤把窗户关上,将蜡烛吹灭得只留下一盏作为夜明,踱步坐到祝清身边:“我千方百计做这些,可不是为了来睡地上的。” 祝清想要说话,却被他推倒在柔软的床间,跟随着他的男躯一起压下来的,还有湿湿热热的深吻。 祝清抗拒不得,感觉他每次接吻都深得吓人,好像要一口吞下她一样。 “你这也叫亲吻?”冯怀鹤忽然撑起身,不满地俯视她:“回应我。” 祝清见他说完又吻下来,讨厌地别开头,被他捏住下巴转回来,强势地被吻住。 祝清浑身一麻。 冯怀鹤品尝到她的味道,越是着迷,恨不能就此将她吞下去融为一体到死。 在还没想起祝清的手札,只以为她是来自月球的另一个人的时候,冯怀鹤有诸多不解。 他苦闷不堪独自来过这儿,对着这棵树不知道在问谁,为何让他重活再见祝清,她却又不是祝清。 他知道该放这个祝清走,以为还是佛祖的惩罚,要他直面失去了祝清的痛苦再活一遍。 后来他想起祝清的那些手札,终于明白,她们都是一个人,而且,去过文明社会又回来的祝清,与他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只因前世的祝清被爱意包裹,能被她看上的,只有同样被爱意包裹的张隐。 可这一世不再是张隐。 能与祝清产生共鸣的,只有同样日日煎熬,水深火热的冯怀鹤。 想到这里,冯怀鹤觉得如果之前受过的苦都是为了遇见祝清,他就觉得全部值得。 他从祝清口中退出,晶亮的液覆在她红唇上,娇艳欲滴得像雨后的牡丹。 “睡吧。”他说,伸手抱着祝清,与她一起躺在榻上。 祝清用力往床榻里侧钻,被刚才那个湿热的吻弄得不行,不想挨着他一点半点,他真该庆幸他的皮囊帅得不可方物,不然她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只是她稍微往旁边一挪,冯怀鹤有力的臂膀伸到她腰上,用力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别动,”冯怀鹤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嗅到满鼻的发香。 祝清恨恨咬牙。 “快一点儿考虑,”他突然说:“我没耐心。” 他已经等了一辈子。 祝清不理他,被抱得很紧,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凸起,很烦,她睡没睡好,天蒙蒙亮就醒来。 一睁眼就看见冯怀鹤站在床边穿衣,微明的天光照得他面庞温润,身姿儒雅。 “醒了?”早晨冯怀鹤的声音略显沙哑,“我给你备好衣裳,搭在衣架上了。等你睡够,田九珠会帮你拿来早饭。洗花堂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去办。” 祝清睡意朦胧的,没精力跟他计较昨晚他抱着她弄大/腿的事,随口道:“许愿树,想要个秋千……” 冯怀鹤嗯一声,系好腰带,站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府里有事,我这几日不在家,你乖一点别乱跑。” 祝清没说话。 冯怀鹤想了想,又道:“听话,安分一点。实若是实在安分不下来,可以想想祝正扬等人。” 祝清生气地抓起身边的枕头,朝他重重砸去。 冯怀鹤准确无误地抓住砸向脑袋的枕头,当着祝清的面,细细一嗅,随后笑眯眯道:“枕头上有你的发香味,像一片花海似的。” “死变态,滚!”祝清气红了脸。 冯怀鹤把枕头放好,理一理衣襟,迈出屋去。 人走了,祝清气得没心情再睡,跟着起身,一掀被褥,就看见腿上两道被磨出来的痕迹。 昨晚冯怀鹤一开始只是老老实实地抱她,抱着抱着忽然就不安分起来,非要抱起她的腿并拢,将他自己放进来。 磨了大半夜,皮肤都红了。床笫间,似乎还有他留下的细味儿。 祝清瞬间羞愤得气血上头,翻涌得要吐血。 - 已经离开的冯怀鹤还记得上辈子的今天,李氏病逝。 冯怀鹤到冯府的时候,下人们还一如往常的忙碌,并未表现出异常。 他心里松一口气,还好赶到了。 前世他忙于政事,没能见到李氏最后一面。 冯怀鹤推开李氏的房门,嗅到积年陈旧的药味儿,不可不承认,即使心中有怨,但他仍然让这个遗憾延续两辈子。 侯在病榻边的侍女看见冯怀鹤,忙撩起床幔,“夫人,是公子来了。” 李氏咳了两声,“快扶我起来。” 侍女把李氏扶起,靠在床头。 李氏凹陷下去的眼睛被黑浓的黑眼圈兜住,颤颤巍巍地看向已经来到床边的冯怀鹤,冯怀鹤撩袍坐下,“母亲。” 冯怀鹤的声音疏离又颤抖,看着近在眼前却会死在几个时辰之后的母亲,很想说点儿什么,可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慢慢捏紧拳头。 李氏伸手向他,看起来像是想牵他,又像想抚他的脸。 冯怀鹤端坐如山,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一动不动。 “对不住……” 李氏突然开口,冯怀鹤的心狠狠一跳。 他上辈子竭尽所能帮助李氏,救陈仲。找女儿,长久以往委曲求全,本以为能换来李氏对他的歉意。 可是他等到死都没有过任何对他表过歉意,不论是冯如令还是李氏或者是敬万。 但这一世冯怀鹤什么都没做,甚至狠狠拒绝了李氏救陈仲的请求,反而换来了她的歉意。 冯怀鹤深吸一口气,这一刻终于就明白了,一味的让步和委屈求全并不会换来他想要的歉意,只会换来更沉重的迫害。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只是有点可笑,他真就笑了出来,对李氏道:“你安心去吧。” 说完想起陈桑果上一世的惨烈,冯怀鹤缓缓道:“陈仲把你女儿保护得很好,现在她神经大条,过得很开心。” 李氏听见,浑噩的眼睛亮起一瞬,但又慢慢沉下去。不论是女儿还是冯怀鹤,总归两个孩子,她都是对不住的。 她原来岭南一家小商户之女,早年的时候冯如令去岭南走商,冯如令使出奸计毁了她家商铺,并强行将她与陈仲拆散,带她来到长安,娶为正妻。 冯如令对想要族内出现一个政客的想法执着到极端,李氏嫁给他的时候还年轻,久久不孕,他开始纳妾,打算生个儿子出来就过继到李氏这儿来做嫡长子。 他一定要嫡长子。 在杀了数不清的孩儿之后,李氏终于诞下冯怀鹤。恰好陈仲找来长安,二人背着冯如令再续前缘,还因此弄丢了冯怀鹤,被冯如令知道后,大发雷霆,派人追杀。 陈仲就此躲起来,暂时销声匿迹。 李氏又生了个女儿,她自己也不清楚女儿究竟是陈仲的还是冯如令的崽,总之,只要是自己的崽就够了。 所以为了不让冯如令继续毒害女儿,她找人联系陈仲,终于让陈仲来带走女儿,还骗陈仲那是他的种。 李氏艰难呼吸着,想要说什么,忽然门外有个家丁进来,垂首道:“公子,老爷请您过去说话。” 总归也见到了李氏,冯怀鹤起身,随着那家丁出门去。 冯如令五十几的年纪,头发白了半边。 他立在书房的窗户边,风一吹白发飘飘,听见冯怀鹤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已经长出皱纹的眼睛眯起:“你找到陈仲了。” “是又如何。” 冯怀鹤与冯如令对视,一双酷似的眉眼各自暗藏锋芒。 冯怀鹤从很早就察觉到,冯如令不相信自己是他的种。 冯如令此人心高气傲,在岭南喜欢李氏,却不得李氏眷顾。好不容易让李氏跟了自己,却得知李氏与陈仲旧情难断,更是心中愤怒多疑。 “我听敬万说了掌书记院的事,”冯如令走来,仅隔着一张桌子与冯怀鹤面对面,他脸色阴沉下来:“我冯如令的种,定当不会像你这般不尊师长。” 第43章 冯怀鹤笑一声,慢慢放下茶盏,“你不如直接说你怀疑我不是你的种。” “你知道?”冯如令脸色闪过一瞬愕然,但很快就变得愤怒:“是你娘告诉你的?你果然不是我的。可怜我冯家如此大的家业,到现在竟找不到任何人接手。” 如果就这么给冯怀鹤,他是不会甘心的。 不仅不会甘心,他还不会留下冯怀鹤,他不允许这样的耻辱存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的妻子曾与别人…… 冯如令咬牙道:“我不会放过陈仲,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冯怀鹤就听见房外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他活了两辈子,听一听就分辨出来,这是府里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冯如令喜欢弓箭,不仅在府中培养出了一支弓箭兵,还勒令冯怀鹤学射术。 冯如令的起居处,处处可见弓箭,他又富足,每一把弓都是上品。 冯怀鹤从没关的门看出去,果然有一群人已经持弓对准他。 他冷笑一声,慢慢扭头回来望着冯如令,笑问:“你有没有仔细算过,你到底杀了几个你自己的孩子?” 冯如令的脸一僵。 冯怀鹤慢慢走向墙角的架子上,那里有一把极其名贵的弓,名唤穿杨。 他伸手拿起,搭上箭矢,玩笑似的对准冯如令,“父亲是不是忘了,整个长安,没人的射术能与我相比。” 第34章 冯如令见他拉弓无力, 姿势也不准确,不像是要动手反而是玩笑闲谈,便站在原地没动, “陈仲那个没出息的,才是你父亲。” 说着,他回头示意屋外的弓箭手。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 冯怀鹤搭箭的手一松, 箭矢快准狠地飞了出去, 噗呲一声刺入冯如令的脖子。 冯如令一惊, 脸色剧白。 他的喉咙被箭矢贯穿,鲜血迸溅出几米开外,斑驳血迹飞溅在冯怀鹤青白色的光袖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去看他这一生最执念生出的儿子, 便倒在地面再无声息。 门外刚想动作的弓箭手见此一幕,不敢再往前, 而是惶惶不安地面面相觑。 冯怀鹤缓步走向冯如令尚且温热的尸体, 他这辈子跟随过很多君主上过战场,见过许多尸体,其中,他觉得只有冯如令的最丑。 冯怀鹤用脚踩住贯穿冯如令脖子的箭矢,咔嚓一声箭矢断在他喉咙里, 冯怀鹤笑眯眯道:“终于安静了。” 冯怀鹤拿开弓箭, 看了眼冯如令的尸体, 眼神冷得仿佛那不是生父,而是一只死鼠。 他踱步出门去, 院子里的弓箭手们纷纷收起弓箭,齐刷刷跪在他面前。 人人都清楚,不管冯怀鹤是陈仲的种还是冯如令的种, 总之在外,他就是人人皆知的冯如令唯一的嫡长子。 冯如令死了,偌大的冯家就是他一个人的。 往后他们的生死都捏在冯怀鹤手里,谁还敢擅动? 冯怀鹤无需多言,看向院外,包福匆匆而来,等走到近前,冯怀鹤问道:“可是陈仲来了?” 包福点点头,抬起头来为难地看了冯怀鹤一眼:“祝清也来了。” 冯怀鹤一愣,她来做什么? 念头才过,尚未来得及清理血糟糟的书房,便月洞门处走来熟悉的身影。 冯怀鹤变得紧张起来,先前掌书记院射杀从事,祝清就与他争吵过。 他知祝清心地善良,不喜血杀,好不容易将她图到身边,若是再因为这种事产生隔阂…… 冯怀鹤眼看祝清已来到近前,来不及处理冯如令了,他是前所未有的急,忙对包福道:“等会儿你就说人是你杀的。” 包福:“……” 话语间,祝清已来到近前,上上下下将冯怀鹤打量一遍,疑惑问:“你没事?” 说着,她看向书房里,冯如令的尸体趴在地板,周围淌出一圈圈血泊。 冯怀鹤没说话,暗戳戳看向包福。 包福刚想帮主子认下,就听祝清非但不怕反而冷静问:“箭伤,的确是你杀的,为什么?” 在古代最讲究君臣父子,若是弑父,只怕会被世人诟病,但冯怀鹤还是这么做。 冯怀鹤抿抿唇,不知该如何对她说起家中一系列复杂之事,沉默了好一会儿,反问她:“你怎么会来?” 祝清道:“是田九珠跟我说,你回冯府了。想起你与家中关系僵硬,所以……” 所以她担心他会跟自己一样,被家人‘溺死’。 看着满院子的弓箭手,祝清心中了然,她忘了,冯怀鹤是不会轻易被人溺死的。 “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冯怀鹤忙拉住她袖子,“你不怪我?” 祝清回头,面露疑惑:“怪你什么?” 方才问完,祝清便意识到他指的是为何事,她神色复杂地望着冯怀鹤,不知他会怎么想,总之她心中的想法就是,他们太像了。 她与冯怀鹤心中都有难以消解的恨意。她被家人溺水,冯怀鹤同样被生父怀疑围剿。 如果给祝清一个机会,她或许也会杀了前世的家人报仇。 所以在听见田九珠说他回府的时候,祝清才会前来。 她自己溺过水,渴望过在水里能有一双手将她托起拯救,但是从来没有过。如今她有机会,她就要做那样一双手,托起拯救与她一样溺水的人。 祝清觉得,想要抽干困住自己的水并没有什么错,她诚心说:“你与你家中的恩怨我并不清楚,我没那个立场去怪你。” 但上次的从事,与她一样都是底层给人打工的。她站在从事的立场,自然会心有所介。 可冯怀鹤上次也的确说动了她,这儿不是文明社会,她那一套价值观放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这儿乱,我让人送你回去。”冯怀鹤温声说。 祝清点点头,两人往院外走去几步,便见有个侍女迎面而来。 冯怀鹤认出她是母亲身边的侍女,侍女的眼睛红红的,神色状态都极差,冯怀鹤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她走到近前,哽咽道:“夫人去了。” 冯怀鹤的心跳漏掉一拍,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祝清急忙趁手扶他,感到手臂上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冯怀鹤抬起绯红的眼,望着祝清。 祝清微微蹙眉,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果然他与她一样,对家中的那些人又爱又恨,不愿再见却依然放不下,祝清以为对他们已经冷漠到可以平静面对他们的离开,可真的到了生死永别的时候,仍然痛彻心扉。 因为关于家庭的那部分,在她与冯怀鹤的生命里将会永永远远地缺失。 祝清见他站稳,松开他臂膀,“我先回去了。” 她觉得这时候的冯怀鹤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人们的低落情绪,只能逃避。 冯怀鹤也觉得自己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他向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陪伴或是安慰,只能将人赶走。 他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稳:“好。” 祝清最后看他一眼,默默离开。 府门外备了马车,祝清独自坐上去,马车嘎吱嘎吱驶动,她撩起车帘望了眼偌大的冯府,心情很复杂。 假如她是最开始的祝清,被家人疼爱到大,她一定不会理解今天的冯怀鹤。未曾去过现代社会走这一遭,与她最相配的,依然还是家庭美满的张隐。 可是今生因为冯怀鹤的遗恨将时空扭转,拉回了一个与他相同的祝清,好像所有东西都在悄悄改变。 “小娘子,到啦。”马车外响起车夫的声音,祝清回过神来。 祝清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宅门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天青色的长袍,头戴幞帽,张隐身姿修长,气质俊雅,伸头张望着宅子里,像在等人。 时隔两辈子再见,祝清对他已经没有曾经的那种喜欢,只是夫妻共同生活数十年的记忆如新,当看见他转回来的笑脸,听见他喊她名字时上扬的语调,祝清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十九岁的张隐,年轻帅气,心气儿也高。 张隐已经走来,笑道:“我回清溪村找你们,听陈桑果说你们搬来长安了,我便找了过来。” 祝清看着他开朗帅气的笑容,天青色的襕袍干净明丽,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辈子他默默将她推出去的事。 祝清为爱可以为他去死,但他应该回应的,是同等的爱意并为爱救她,倘若救不了,就该像冯怀鹤说的那样一起死。而不是真的默许她一个人去死,还是借冯怀鹤的刀。 但到底上一世是祝清主动提出的,她没去责怪张隐,只是疏离道:“你找我有事?” 张隐笑道:“我准备往东边去,朱温如今在山东一带,我打算去辅佐他。今日就要出发,特地来跟你道个别。” 祝清淡淡嗯一声,便没了旁的话。 张隐隐隐察觉到祝清的态度变化,但他前半生太过美满以至于他不够敏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儿的变化。 第44章 于是他继续笑道:“我会常常给你写信……” “不用,”祝清打断他,道:“时辰不早了,你尽快上路吧。” 张隐道:“不着急,天儿还早呢,我待到晚些时辰,还要去冯府找冯怀鹤……” 他叽叽喳喳将冯怀鹤帮他的事说了出来。 祝清有点儿烦躁,她不喜欢这种听不懂潜台词的人。 但前前世的她和张隐一样,被家庭的爱包裹,她素来自信大胆,热烈开朗,在经历家破人亡去了晋阳后,张隐与她一样的脾性,很快就滋养了她。 他就是用这种叽叽喳喳的陪伴抚慰,打开他的世界允许祝清走入。 祝清在自闭冯怀鹤那儿碰的壁都被他抚平。 如此才与张隐相爱。 可今生不同了,祝清的经历已经改变了她,她态度更明显地冷下来,“我还有事,你既与人约定好,就尽早去吧。” 张隐:“敢问何事?我可以帮你一起。” 祝清快烦爆炸了。 但一看看见张隐亮晶晶的双眼,祝清又觉得,现在的张隐什么都不知道,那毕竟是前前世的恩怨,用来对付他,未免对如今的他不够公平。 包括冯怀鹤骗他走上辅佐朱温的道路,同样是为借刀杀张隐。 可那些恩怨,与现在十九岁的张隐有什么关系? 祝清叹了口气,决心就帮张隐这一次,从今往后再不往来。 她道:“我建议你不要辅佐朱温。他能从砀山小民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一身的蛮力杀伐,他脾性急躁,又未曾读书养心□□,对军中管制严格,只怕将来会冲动杀人,与你不利。” 张隐细细一思索,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忙赞叹:“没想到你的想法智慧竟与举世闻名的冯怀鹤不相上下,你若走谋士一路,定然也不凡。” 上辈子,祝清的确走得不凡。 祝清没多因他的夸赞而高兴,反而他提起冯怀鹤令她有些担忧。 冯怀鹤本就是故意计划张隐去死的,被自己破坏了,按照他的坏脾气,一定会炸毛找自己算账。 这时,张隐道:“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倘若我不去东边,我就按照原计划往北走,去晋阳。只是我这一走,往后还能可还能再见你?” 祝清疑惑地看他,虽然前世两人相爱,但现在也只是才认识吧? 张隐跟着说:“实不相瞒,初见小娘子我便觉得心生熟悉感,相处下来觉着你与大多数姑娘都不同,我是想交你这个知己的。” 祝清随口道:“再看吧。” 说完再不顾张隐说什么,径自进入宅门。 祝清瘫坐在洗花堂的矮榻,望着窗外的许愿树,红丝带飘飘飘飞飞,空气中的微尘被阳光照耀出来,在碧绿树杈中漂浮,美得窒息。 一个稍微粗壮的树杈下面,田九珠正在盯着人扎秋千。 昨晚冯怀鹤非要逼着她用双腿弄,抱着她时说过,这棵树可以实现她所有愿望。 树不会实现祝清的愿望,但站在这棵树背后的冯怀鹤会。 他给了她无数的许愿小木板,说只要她写在上面挂到树上,他会每日查看,每日实现她的愿望。 祝清的腿火辣辣的,嫌他烦,怒气冲冲地怼:“我要登月,你倒是给我实现!” “你想回月球?”冯怀鹤却是认真道:“你每日用小板写,每日都挂上去,总有一日能回去的。但前提是得写上我一起跟你回去,不然你挂一块儿我丢一块儿,不让佛祖答应你。” “幼稚!” 冯怀鹤道:“不是幼稚。是真的。” 他俯在祝清身上,满含情欲的双眼深邃地盯着她,“上一世,我在你的坟边种了这么一棵许愿树。我每日清晨,就往上面挂一块儿小板,上面就写‘愿与祝清,再见一面’。你死的时候三十六岁,我四十一岁,我坚持了六十年。 “然后,我们就真的再见了。” 祝清不知怎么会有人一边说如此深情美好的事,一边拨开衣襟吻她的雪白。 她被弄得手脚发酥,控制不住哭出来。偏偏泪眼朦胧看过去时,身上的冯怀鹤衣衫整齐,头发丝儿都不带凌乱的,简直是衣冠禽兽,情意绵绵的桃花眼看着她低笑:“现在你可以许个愿。” “我想你去死啊……” 祝清回想起来就觉得腰眼发麻。 她让自己不去想,瘫在矮榻上悠闲得睡着,等再醒来,是田九珠进屋来喊她去用饭。 饭桌上聂贞和满满都在,三人边吃边聊,聂贞说明日祝正扬会下值回来,这让祝清想起个事儿来。 现在冯怀鹤的母亲亡故,冯如令又被他射杀,偌大的冯府全凭他做主,双亲的丧葬估计够他忙上许多日。 他或许抽不出时间来管洗花堂,等祝正扬回来,也许自己可以计划着带上家人逃离这儿,不必受冯怀鹤的胁迫。 只是需要想一个法子把大家聚集起来,祝清能想到最快的办法就是装病。 祝清边吃边想着事儿,用完饭,她已经计划得差不多,就等明日祝正扬下值回家。 祝清独自回洗花堂去,沐浴完天幕已经完全擦黑。 她正高兴今夜冯怀鹤忙家事,不会回来时,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怀鹤一身酒气进屋来,坐在桌边,阴沉着脸死盯着她。 第35章 满屋子皆是他带进来的酒香味儿, 窗外送进来的风也散不开,祝清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呆坐在床沿边上一动不敢动, 心中惴惴不安。 祝清不知他今日所为何事,他不主动提,她便绝不提起, 免得一不小心就‘招供’。 然冯怀鹤一个字都不说, 只那么凶狠地盯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冯怀鹤始终没开口, 祝清不敢动,僵硬得脖子都开始发酸,实在是忍不了了, 冷冰冰瞪着他道:“你到底怎么了?” 冯怀鹤不语,脸色愈发难看, 搭在桌沿的手用力捏得咯吱作响。 祝清咬牙道:“你放不出一个屁就赶紧给我滚, 摆脸色……” 话没说完,冯怀鹤嚯地一下起身。 高壮如山的男躯猛一立起,祝清吓得脖子一缩,生怕他像掌书记房那样冲过来控制她,再不敢出声。 祝清屏住呼吸, 看着冯怀鹤沉沉瞪她两眼, 竟是破天荒的, 他什么也没做,握紧拳头转身就走。 他心中有气, 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巨大的声音又把祝清吓了一跳。 祝清气得不行,跑到窗户边, 看见冯怀鹤已经走到许愿树下,挺拔的身影被灯笼晕出柔和的毛边,想着他不会回来,便有了胆子冲他背影大骂道: “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脾气还不是丑得要命?只会摆脸色发疯威胁人的神经病,别说十日,你就是给我一百日,我也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许愿树下的身影一顿,转过头身来,仰起略带醉意的脸庞盯着祝清,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记住今夜你说的话。” 祝清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大声说:“我记得好得很!” 树下的人没再说话,但祝清感觉他好像冷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 祝清心中冷哼,再不管他,关好门窗自己舒舒服服地睡下。 -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咚咚咚地传进内,祝清被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去开门。 看见田九珠手里捧着一卷书,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不等她开口,祝清就先说:“我今天不想吃。” 说完就趿拉着鞋子想回去再睡。 田九珠不急不缓地说:“你三哥出事了。” “说什么也不想吃……”祝清一顿,瞌睡全无,回头睁大眼看着田九珠:“你说谁?” “你三哥,祝飞川,”田九珠不愧是有野心的女人,态度十分冷静:“他屯粮过多,有些张扬,被人盯上逮住了。要他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掉一大半给他们,他不肯,被抓了。” 祝清:“你怎么会知道?” 田九珠:“那些人找上门来了,听说他囤粮的那笔钱是你给的,他们想让你来做决定,毕竟他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祝清着急地拉起架子上的衣衫穿好,“他在哪儿?我马上去,命肯定比囤粮比钱都重要啊!” 五代十国这么乱,祝清真害怕那些人一个生气,就跟电视剧里那样一下给祝飞川打残废或者杀掉。 田九珠淡淡道:“他们说,你要赎人的话,人就在洗花堂。” 也不给祝清反应的机会,田九珠接着说:“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还要去上值。正午会回来。” 田九珠言罢,拿着书卷走了。 留下祝清懵懵地愣在原地。 什么叫人就在洗花堂?很明显,祝清一下就看明白了,这是冯怀鹤的手段。 她蓦然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来,他满身酒气沉着脸什么也不说,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总之她的态度,可能是惹恼他了… 第45章 祝清烦躁地抓头发,忽然明白为何网友们都说不要在晚上做决定了,头脑不清醒,居然顶撞那个冯神经。 祝清来不及去责骂冯怀鹤压制胁迫人,匆匆梳洗完喝过药,便急急去了冯府。 如今冯府在办丧,百年商贾冯氏真不是吹的,就是丧事都门庭若市,门口一排排停满了各种各样豪华的马车,繁忙又拥挤。 祝清混在里面很不起眼,不知是太忙了没人注意还是得到过提前吩咐,没人拦着她,她直接就进了冯府大门。 偌大的庭院里人来人往,前来吊唁的人极多,放眼望去,全都衣着不凡气质不俗。 然而在一群外形本就出众的人群中,祝清一眼就看见了冯怀鹤,他最显眼,穿着一身浅色的孝服,混在人群中回应礼客,如同天边清冷的月影,与周围俗物格格不入。 距离冯怀鹤最近的一个男子问道:“今日怎么没瞧见尊父?” 冯怀鹤神色淡淡:“家父走商去了。” “真是可惜!他与你母亲之前可是在长安流传过一段佳话的,都说他是长安第一痴情种,可惜,你母亲走得突然,他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冯怀鹤听了,竟露出个讥讽的笑来,淡淡道:“可能吧。” 祝清早就知道冯怀鹤是个狠人,但没想到这么狠。 他父亲冯如令死后的惨状祝清也是亲眼见过的,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却能面对别人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还笑得那么讥讽。 她有点害怕这种情绪不挂脸的人,城府太深,一时有些退缩,可这时却见他望了过来。 冷淡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抵她身上,她一僵,想要赶紧迎上去问问三哥的事,就见他已经转身,往灵堂去了。 祝清急忙拨开杂乱的人群跟上。 到了灵堂,看见冯怀鹤跪在蒲团上,祝清想要进去,两个家丁伸手拦住她:“什么人?吊唁宾客请到外堂去,灵堂仅接待族中人。” 祝清指了指跪在棺材前的冯怀鹤,“我找他。” 家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我们会帮你传话的,你先到外堂去,灵堂马上要起灵了,非族内人速速避开。” 祝清看着那跪得笔直的身影,他们距离不远,他肯定能听见她说话的,可他一动不动,甚至是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祝清气得攥紧拳头,现在还未到午夜,怎么可能起灵? 冯怀鹤分明是串通好了家丁睁眼说瞎话,想要故意晾着她,故意让她着急,让她心神不安,逼她尽快做出选择。 她很想在灵堂大吵大闹,但教养让她忍住了。 “小娘子,走吧,”家丁对祝清做了个请的姿势。 祝清只能跟着人离开。 家丁领她去了内宅,一处僻静的水榭。还吩咐侍女端来一些瓜果茶点,这才对祝清道:“吊唁宾客多在前院,小娘子在此稍候,小的去通传公子,很快就来见您。” 说完,人匆匆便走了。 祝清坐在水榭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都不见冯怀鹤来。 水榭风景好,僻静,花草树木也漂亮,还能听见鸟鸣啾啾,但祝清无心欣赏,心里越来越急。 她还说今日等到祝正扬回来,就装病把大家召集起来,然后趁冯怀鹤忙于丧事,赶紧跑呢! 哪里知道冯怀鹤突然搞了这么一出。 明明约好了十日时间,如今才过了三日不到,怎的就突然如此逼她? 等到太阳都落山了,祝清实在等不及了,匆匆到外头去。 吊唁宾客散了许多,灵堂里堵了一堆冯氏族人,冯怀鹤在最中央,冷淡地吩咐着起灵、下葬的时间。 等到分派完,冯怀鹤才慢悠悠走出来,瞧见祝清,似乎惊讶似的蹙起眉,奇异地问:“你怎么会在此处?” “……有意思吗?”祝清等了一整日,努力压着脾气:“你到底想怎么样,祝飞川呢?” 冯怀鹤莫名地扶额:“他不是走商囤粮去了?怎么来我这儿要人?” “你……”祝清尖起的声音放大,看见周遭人投来窥探的目光,她忙压下去低声道:“你能不能别装了?难道不是你让田九珠来跟我说的?” “说什么?” 冯怀鹤说完,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歉疚道:“你说那件事啊?那你考虑好了吗?若是考虑好了,我今晚回洗花堂。若是没有,你再考虑考虑。我还有事,先不陪你了,你乖乖回洗花堂去,说不准祝飞川今夜就回来呢,你说对吧?” 他温温柔柔的语气,丝毫听不出半点儿胁迫。 有人来叫他去安排法师超度的时间,冯怀鹤没再看祝清一眼,绕过她往祠堂院子去。 祝清正要跟上,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见是田九珠。 田九珠迎上前来,“我下值了,来接你回去。” 祝清目光紧盯着冯怀鹤,见他背影已经转过廊庑不见了,着急地要跟上:“我不着急回去。” 田九珠拽住她袖子,将人拉回来,“张隐反悔不去山东,转而去了晋阳。掌书记很生气,现在他不会见你的。你留在这儿也没用,不如先回去想想办法。” 祝清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论今生还是前世,张隐都是他的逆鳞。 她早该想到的,却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他是因为别的事,只要他不主动说,她便不主动‘招供’。 然人家能爬到现在,自然有他的本事逼她开口。 祝清烦躁地扶额,“他跟你说了办法吧?” 田九珠微顿:“什么意思?” “他想要我怎么做,才会见我,他也告诉你了吧?”祝清犀利地望着田九珠:“从一开始都是你引我过来的,你不如直说吧,他想要我怎样才肯放人?” 田九珠也不绕弯了,“掌书记只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见祝清急得神魂落魄的模样,田九珠想了一会儿,冷淡地提醒:“你先回洗花堂考虑,杵在这儿不是个事儿。他不会这么快动手的。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祝清疑惑:“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男人所求不过就是那点儿东西,有什么难猜的?”田九珠冷冷地说,又劝道:“要么你就答应他,要么就回洗花堂想别的办法,留在此处有何用?” 祝清愣了愣,被她说动了。 田九珠的思维,果真是直奔效率去的。 祝清就这么被她说服,带回了洗花堂。 坐在屋子里,桌上摆满了饭菜,聂贞和满满就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情绪不好,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给她夹菜。 祝清看着她们,想起什么问:“大哥还没下值吗?不是今日回来?” 祝正扬如今都在神策军住通铺,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一次。 聂贞道:“托人来说过,说是军中还有事,这次不来了。”语气有些低落,她已经好几日没见丈夫了,成亲以来,她还从未与祝正扬分别超过三日。 祝清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冯怀鹤看她磨蹭,没耐心,连祝正扬也下手了吧? 祝清揣着心事,惴惴不安。 用过晚饭,无心入睡,祝清总觉着有事要发生似的,果然子时的梆子一敲过,门就被敲响。 几乎是敲门声传来的同一时间,祝清猛地从矮榻上起身去开门,田九珠立在外头道:“你大哥被安排护送唐僖宗去兴元了。” 祝清的脑袋里一嗡。 黄巢攻入长安的时候,田令孜会携带唐僖宗逃去兴元,路上九死一生,如果祝正扬被安排参与护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还没缓过劲儿来,田九珠又道:“今日有人去给卓云梦提亲,掌书记答应了。卓家几乎是将她卖给了掌书记,她的婚事也由他做主了。” 祝清气得胸口起伏,“他真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给人留啊!” 她还记得上一世二哥祝雨伯和卓云梦的凄惨结局,冯怀鹤出手帮了,但又好像在拆散他们。 “卿卿,”屋外响起聂贞的声音,祝清抬头,聂贞脸色发白地走进来,手足无措地小声问:“兴元是什么地方?你大哥要去多久?” 她只是普通的农家妇人,什么都不懂。 她崇拜祝清,丈夫不在,只能将祝清视作主心骨。 聂贞小心地解释道:“我只是起夜,无意间听见的,没有故意听你们说话。” 祝清看聂贞害怕的神色,心下不忍,拉过她的手轻拍着安抚:“不会去多久,兴元就在长安旁边,他很快会回来的,你先去带满满休息。” “真的?”聂贞将信将疑,眼里又期待,又担忧。 “我什么时候骗过嫂嫂?”祝清努力扯出一个笑。 聂贞不好再说什么,转而问:“那他出发之前,能回家一趟吗?” “肯定会来道别的,放心。” 聂贞嗯一声,叮嘱祝清也早些睡下,慢慢出了去。 祝清望着她背影,分明脚步颤抖,可见她心中还是担心的。 第46章 这世道,女子总以丈夫为主心骨的,恐怕祝正扬在聂贞心中大过天。 祝清疲惫地瘫在圆凳上,苦闷不已。 冯怀鹤为何就是要逼她呢?不过就是一个张隐,她只是觉得前世的恩怨不可牵扯到十九岁的张隐啊。 这时,田九珠道:“你快做决定吧,掌书记从来没有耐心的。” 她说话还是冷冷淡淡 ,像个没感情的机器。 祝清没说话。 田九珠看出她不想妥协,提裙坐在她身边,认真看着她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性子冷漠。但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世道仅需冲着生存目标去努力即可,其他一律不说。 “如果你实在不想选,那你就像我一样,撒手不管,独来独往,旁人如何都与你没关系,如此掌书记便威胁不到你。” 祝清叹口气,“但怎么可能呢?”这些可都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 曾经她担心,他们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祝清还会不会对她好,如今她想起了前前世,清楚自己就是祝清,没了那些顾虑,她想更加对他们好。 到了如此地步,怎会轻易就说撒手不顾? 田九珠道:“既然你想管,那你最想要的就是与家人都能平安稳定,不受颠沛流离分别的苦,这些掌书记能给你。 “他想要的是你,只要不残害公良违背公俗,跟着掌书记有什么不好?弱者慕强并不可悲,他能护你们全家平安,也不寻花问柳,虽然方式不太对。可悲的是明明就是弱者却不肯甘心不愿意妥协。” 祝清听着听着,心头仿佛被另一种观念狠狠冲击。 她总算是知道冯怀鹤为何把田九珠放在自己身边。 目标明确,心思冷静,情绪冷漠,只讲效率不讲感情,一眼看透了祝清在纠结什么。 可祝清仍是有些不甘心。 她觉得那种事,只有跟爱人一起做才有意思,不然怎么叫做/爱? 想起做/爱,祝清忽然想到,古人最遵守孝道,如今冯怀鹤的母亲刚刚过世,他得守孝三年,这三年,他可不能跟她做。 可是转念一想,冯怀鹤连亲爹都杀了,他会在意这些? 祝清脑子里天人交战,交到最后索性决定,反正先答应他,把他给稳住,跟他好说歹说要守孝,他既然喜欢她,肯定会尊重她的对吧? 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什么亲亲摸摸她可以咬咬牙接受,就当被一头帅猪给拱了。 然后在他守孝期间,再按照原计划,带家人逃走。 如此一来,简直是完美计划! 祝清来了精神,对田九珠道:“行,你告诉他,我同意了!” 田九珠出门,吩咐人去递消息。 祝清在洗花堂等了一炷香,冯怀鹤终于悠悠哉哉到来。 他换下孝服,穿一身月白长袍,可能是杀父有罪恶感,他在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 祝清看见那串佛珠就想,冯如令死得也不冤。 他杀了那么多女儿,他活该。或许冯怀鹤是为抚育他长大的长姐报仇。 “在想什么?”冯怀鹤走到她面前,探出微凉的手指,挑起她的脸,眼里含着浅到难以察觉的笑意:“去床上。” 第36章 祝清惊愣住, 瞧着冯怀鹤笑意绵绵的俊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你……” 冯怀鹤挑她下巴的手向后绕,掐猫似的, 轻轻掐紧祝清的后脖颈,一字不发将她往床榻推。 “你母亲尚才起灵下葬,不是应该守孝, 禁荤三年吗, 你这样哪里对得起她的亡魂, 啊……” 祝清的后腰被他一推,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跌趴到柔软的榻上。 未等起身,冯怀鹤从后面压过来, 他的身躯尚还带着夜晚降下的凉意,但洒在耳边的呼吸烫得人耳蜗发痒:“我又没说要对你做什么, 怎么连对不起亡魂都说出来了?” 话音刚落, 他修长的手指来到祝清的腰间,勾住她的腰带一抽。 她惶恐地侧目,只看见了冯怀鹤满含情欲的一双眼睛,不等看清楚他的脸,他便伸手来把她的脸掰回去, 好似不想让她看见他。 “我让你看的那些话本, 都看了么。”身后传来的他一如既往冷静的声音。 祝清喘息着:“只、只看过一点儿……” “只看过一点儿, 那似乎不太够啊。” 冯怀鹤似乎温柔地说:“毕竟看得太少,懂得就太少, 就算是守孝禁荤,或许你也受不住。” 说完提起祝清的腰用力一翻,硬生生将人给翻回来面对面。 冯怀鹤的双手, 向来是用来提笔写字书公文。 现在他那双手用来弄别的,祝清看着看着,不合时宜的想,有智慧的人就是不一样,可以如此轻飘飘就能让人哭天喊地。 哭天喊地的祝清已经喊不出来,她累得睡过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她真是判断失误,低估了冯怀鹤的本事,这已经不是她咬咬牙就能接受的范围了… 而是她哭出一升眼泪都接受无能的范围。 直接晕睡过去后,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美好了,有色彩了。 祝清从来没有晕过去有这么幸福过,好像春暖花开,心中有信仰,前途有希望,万事大吉! 但是希望很快就被打破,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祝清感到口中闯进来湿热的滑腻,她被湿热深沉的吻弄醒,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压在身上的人,只觉天塌了。 她一开口,是喊过后的声音沙哑:“你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昨夜羞耻的记忆回笼,祝清用力推搡他,冯怀鹤退出她的吻,撑在她身上笑盈盈看着她道:“睡得好吗?” “……” “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应该会煮甜花汤了?起身吧,为我束发,再煮一碗甜花汤,作为交换,你可以许愿。” 冯怀鹤起身坐在床沿边,拿起搭在架上的襕袍披好。 赤出的双臂有几道绯红的抓痕,彰显祝清的功劳,祝清脸上一热,羞愤地别开头去。 “我不束,也不煮,你休想。”拒绝三连。 冯怀鹤惋惜地叹一声,“如果都不行的话,那我可以让步,只束发吧。” 他走到妆镜前,拿回木梳递给祝清,“我已让步,你考虑考虑。” 他哪里是让步,分明是先提一个对方不可能答应的大要求,被拒绝后,再让步到一个小要求,会大大提高她答应的概率。 这可是现代心理上的拆屋效应,竟也被他掌握了! 祝清别开头去不搭理,偏不让他得逞。 冯怀鹤保持着原来的态度,将木梳递得更近,“你要是不答应的话,那我就今日就一直在洗花堂陪你,怎么样?” 祝清瞪着他。 “或者继续睡也行,正好我也不想大清早去冯府理会那些杂事。”说着,便要放回木梳,回榻上来躺着。 他到底是真的要回来躺着,还是要做点儿别的,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祝清狂躁地抓头发道:“行行行!我给你束!” 祝清尽量忽视身上被他弄出来的痕迹,穿好衣裳,抢过木梳,就把他按在妆镜前坐下。 祝清三下五除二,给他束了一个爆炸头。 她那个社会九十年代超级流行的大爆炸,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冯怀鹤看着镜子里高高爆起的头发,有些惊奇地戳了戳,“这也是月球时兴的发型?” 祝清双手抱胸,得意洋洋:“那可不,很多女生都喜欢的发型,你只要顶着这个头发走出去,路上人人都要叫你一声靓仔!” “靓仔?”冯怀鹤低低重复这个词:“可是俊美的意思?” “聪明!”祝清对他竖起大拇指:“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扎,除了靓仔,还会有人夸你精神小伙,要是放到我们那个地方,你就是全城第一帅!” 冯怀鹤观察着她的神情,总觉得她的笑看起来不是这个意思。 祝清见他探究地望过来,担心他要揭穿,然冯怀鹤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后起身往外走。 他似又想起什么,回头来道:“今后几日我会留在冯府料理下葬的后事,你在此乖乖的。没事儿瞒着我吧?”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比如有什么小心思,想着怎么带着你家人一起逃跑什么的。” 祝清心中警铃大作,强自镇定:“哪里哪里?谁逃得过你的魔爪啊?” 不知冯怀鹤是否相信,他听后只是浅浅笑了一下,转而道:“这两日,好好看看前几日我给你的话本,待我回来,我会考你。” 祝清眼前飞过一大片的问号,奇怪道:“这怎么考?” 冯怀鹤却没正面回答,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便离去。 祝清抓抓后脑勺,怎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呢? - 午后祝清吃饱饭后就犯困,在洗花堂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傍晚,霞光遍地,刚洗过脸,就听见外头响起大哥祝正扬的声音。 第47章 “满满,爹回来了!” 祝清探出窗外看,见祝正扬一把抱起从屋子里冲出来的满满,又牵着跟来的聂贞,“这几日军中有事,回来晚了。” 祝清跟着出门去,刚来到聂贞一家住的小院,祝飞川和祝雨伯也都一起回来了。 前后不过半刻钟,一家人便已经聚齐,祝清原本的装病计划就此可以歇息了。 人一多起来,屋子里叽叽喳喳的,待他们唠了好一会儿的家常,祝清终于有机会道:“根据我这几日在冯怀鹤身边打听的天下大势情报,计划有变,我们最晚三日后,就得离开这儿。” 静默了一瞬,祝正扬第一个同意:“好,神策军我也不想待了,整日都没什么事儿可做,却人人都捧着我,真是奇怪。卿卿,是不是你将我安排进去的时候……” 祝正扬始终还以为,那封让他去神策军任职的信,就是祝清写的。 没人怀疑过今日一切,自从祝清得了田令孜那几箱东西后,都认同她的能力。 祝雨伯也道:“来给云梦治心症的大夫虽好,却不了解她的体质。我已将他们散走,潜心钻研她与卿卿的病状。若是要离开长安,我可随时带上她。” 说完,又感谢祝清帮她将卓云梦从那个只会贪财的家里给捞出来。 祝飞川也跟着说他的商路很顺利,虽然不去晋阳,但接下来也要离开一会儿长安。 他补充:“陈爹的病突然就好了,还说要出去找事做,昨日刚走!我问过他,他说是卿卿找来的神医。卿卿,你真是厉害!这下桑果不用守着他了,我打算带上桑果一起走商。” 听见他们这么说,祝清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冯怀鹤把他们安排得都挺好。 但是不管怎样,她不能就这么屈服冯怀鹤,跟个禁/脔似的,每天只需要等着跟他做。 祝清转念一想,正好他们都能及时脱身,当即就宣布道:“待我明日做最后的安排,后日我们一家一起离开。为了不引起注意,兵分几路,你们各自带上自己要带的人,走我分好的路线,然后我们在潞州一起汇合。” 她都回忆过了,这段时间长安发生最大的事就是黄巢攻破潼关,路上都是安全的,往晋阳的路线暂时没有战乱。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分开走不会有危险,还能不引起冯怀鹤的注意,就算真被他抓到了,也不至于被他一锅端。 这是祝清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好在他们也不多问,只听她安排。 祝清了却心事一桩,晚上又没有冯怀鹤的骚扰,睡眠好了许多。 祝清清清爽爽地睡了个好觉,第二日醒来就在思考,要怎么把田九珠给支开。 正好田九珠推门进来,跟她说要去上值,饭菜都备好在饭厅。 还说她今夜会加班,要晚点儿回来。 祝清感叹,田九珠是她见过最爱上班的人了,除非是突发事件,否则古代还不兴加班,她居然给自己找活儿干。 她喊住田九珠道:“清溪村我的窗户前,有一棵石榴树,你带人去把它帮我移栽过来,别让他们一堆人守着我了,我又不会跑。” 虽然她没看见周遭有什么人,但也能知道,暗处肯定有不少守着她的。 田九珠没说撤不撤人,只说:“我今晚就给你移栽过来,我先去上值了。” - 田九珠从洗花堂出来,却是一路去了冯府。 今日李氏下葬,冯府的吊唁来宾不如前几日那般多,田九珠在李氏的院子里找到冯怀鹤。 他正在给李氏整理遗物,听见田九珠的汇报时,动作顿了顿问:“石榴树?” 田九珠点点头,“她还说让撤人。我觉着她或许想做点儿什么,特来提醒你。” 冯怀鹤沉思片刻,道:“你就按她说的去办。” 连田九珠都看出来了,他会看不出么?不过是先给她点儿时间,让她闹一闹。 等她闹够,也就能乖乖地待在他身边了。 “是。那你答应我的事?”田九珠不放心地问。 先前冯怀鹤让她担任判官后,又来找过她做了一笔交易。他帮她摆脱田令孜,她则帮冯怀鹤说服祝清,照顾祝清。 记室房内的花宁虽然开朗,但不够细致体贴,冯怀鹤更信得过田九珠的能力。 但这许多日已经过去,田九珠还没听见冯怀鹤的任何好消息。 冯怀鹤这时说:“放心,我答应你的自会办到。届时,田令孜带陛下去兴元时,你便可独自离去,往后的路,就全凭你自己选。” 田九珠应了一声,正要去幕府上值,又听冯怀鹤说:“之后她想做什么便让她做,哪怕她是想跑出去,你也不必拦着。我自由安排。” “是。” - 祝清在洗花堂心惊胆战待了两日。 石榴树已经移栽过来,田九珠照常上班,还说那些人都按照祝清的要求撤走了。 祝清不太相信,但田九珠不透露更多,而是坚定地说撤走了。 除了相信,祝清做不了什么别的。 冯怀鹤也一直没有消息回来,想必是李氏下葬后的诸多事宜还有的忙,祝清不禁想,时机成熟了。 她已经兑换好钱币,分出了三条不同的路线给家中人,祝正扬一家一路,祝雨伯带卓云梦一路,祝飞川与陈桑果走商离开长安。 祝清一个人一路。 她主要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冯怀鹤及时察觉来抓人,她独自一路的话,至少不会让家人再次落在他手里作为威胁她的把柄。 祝清安排好一切,在第三日的明月夜,终于实施行动。 几路人连出发的时间都不同,祝清是最晚的一路。 祝清赶在长安城关城门之前出了城。 她骑了大半夜的马,天已经蒙蒙亮了,却还没进入下一个城镇,周遭是僻静的荒野,祝清只能找一家驿站休息。 原本盛唐时的驿站制度完善,然到了礼崩乐坏的五代十国,驿站渐渐,或是制度已经崩烂,只要给银子,就能住。 祝清出门前带了些钱币,交给驿站后,分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 赶了半日的路,祝清浑身酸痛,跟着人进屋,那人指了指小桌上的水壶道:“水都是才换的,干净,女郎若是口渴可用。” 祝清道谢,等那人出门去,急忙将房门锁好,倒了一碗水咕咚古董行喝完了,便疲惫地倒在小床上睡过去。 甚至都没心情去看这房间时什么模样。 祝清准备了几身不同的衣裳,打算出驿站后,换一身奶奶装,等到潞州,换爷爷装,到晋阳,就女扮男装。 包袱里只装了一程所需要的奶奶装,若是装太多,包袱太鼓,容易引人注意。 祝清一路上都是以最初的身份走来的,若是冯怀鹤找来,只能追查到驿站,他或许会在此耗费多时,肯定想不到她已经换装跑了。 等到晋阳,她能凭借提前知道历史走向的本事博取李存勖的信任,辅佐他,冯怀鹤就算再找到她,她也有能力与他抗衡了。 想至此,祝清稍稍心安地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饶是心中有事,祝清竟也莫名地没有醒得很早。 祝清醒来时,已经是午后,屋顶噼里啪啦的,祝清起身推开窗,果然一股冷雨扑面而来。 夏季多雨,竟是又下雨了,眼下快要入秋,雨会比先前更冷一些。 祝清冷得打一哆嗦,急忙关好窗,打算找驿站要点儿吃的,就尽快上路。 祝清一转身,却见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弓。 弯弓做工精良,弓身镶嵌了几颗红色的珠子,祝清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见珠光闪耀,熠熠生辉,透着寒冷的杀气。 这把弓的模样深刻在祝清的脑子里。 她瞬时感觉心血沸腾,一股悚然之感蹭蹭往头顶冲,四肢百骸都僵住。 冯怀鹤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还悄无声息将这把弓挂在她屋子里?是她来之前就有的,还是来之后才悄悄挂的,若是后者,她为何一点儿声音都没听见 饭也不想吃了,原本还带了药打算借此的热水泡泡将就喝的,眼下她什么都打算都没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此地。 她倒是不怕冯怀鹤,但是会害怕他的压迫和阴森,怕他在床上的那些手段。她虽没有什么情节,可是也不愿意,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冯怀鹤做。 祝清连包袱也不要了,空手推门出去,正好撞见有人从侧廊过来,见她冲进雨里,关怀喊道:“女郎,雨太大了,你不打把伞吗?” 祝清脚步不停,冲进雨里,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 马儿已经提前有人喂过,这会儿有十足的精气神。 祝清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冲上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道路。 雨水不停砸在她脸上,寒凉的同时有些疼,祝清心中暗骂,她从来没这么讨厌雨过。 第48章 每次下雨,都会与冯怀鹤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祝清在马上颠簸,雨水下进眼睛里,眼球有些痛,视线也模糊不清,祝清腾出抓缰绳的手,抹一抹眼睛。 等重新看去时,忽见前方一棵大树下立着一道身影,他穿着青草色的广袖便袍,撑起一把油纸伞,立在泼天大雨中,身姿挺拔,伞叶遮挡住他的脸,瞧不见模样。 不想撞到人的本能让祝清猛地勒马。 马儿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又落下,站定后,驮着祝清在原地打转。 祝清在马背上死死盯着树下的人。 他慢慢挪开伞,露出一张温和的盈盈笑脸来,“你身子不好,怎么能淋如此大的雨?” 泼天大雨砸进泥泞路面,飞溅起无数脏污的溺水,弄脏他青草色的衣角,瓢泼轰鸣的雨幕里,他风骨铮铮的模样,笑容亮丽。 下成帘子的大雨将二人阻隔,祝清四肢冰冷,腰骨冒出冷汗。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准时22点。[求你了] 第37章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怎么……”祝清启唇, 雨水便飞落进她口中,呛住她声音,一把伞撑到头顶, 瞬时阻隔泼天的雨水。 祝清抬眼,见冯怀鹤走到近前,高高举起伞撑在她头顶。 他长得高, 即便她骑在高大的马头上, 他也能轻松为她撑伞。 “卿卿, 是你做得太明显了。你最起码也该等一等的, 我忙于府内事物这么好的机会,我猜你不会放过的。” 冯怀鹤说着,笑出声:“还以为你这么久会有所改变一些, 不曾想还是如此好猜。” 雨声砸在头顶的伞面噼噼啪啪的,将冯怀鹤的声音给埋低, 祝清明明听不清楚, 但那些字却又十分清晰地传入耳中,激得她耳膜发疼。 她不怕冯怀鹤,但被他带回去的后果她会害怕。 她出来就没想过要再回去。 祝清想着,慢慢捏紧了缰绳,愤恨地盯着冯怀鹤。 冯怀鹤微微仰目, 与她愤恨的双眼对视, 笑眯眯地温柔道:“趁我现在还没有那么生气, 下马,过来。” 祝清哼一声, 咬牙道:“你以前跟我说想都别想,现在我告诉你,你也想都别想!” 话才说完, 祝清便攥紧缰绳,握住马鞭狠狠一抽。 马儿嘶鸣着冲进前方的雨幕里,祝清努力坐稳身子,尽量不被速度极快的马儿颠簸出去。 祝清想过很多种可能,冯怀鹤或许找了人在前面埋伏等着她,或是安排了人在后面追她,她想好如果真是那样,就调转马头冲进道路两旁的密林里。 大雨加密林,很容易将人给甩开。 果然往前跑了不过几十米,就看见一队人马护着一辆马车等在前方,祝清猛地拉转缰绳,想要冲进密林,却在转马头的一瞬间,看见雨幕下的冯怀鹤举起一把弓箭,朝她拉弓。 祝清的心狠狠一跳! 她怕的就是这个,惹怒冯怀鹤,他一箭射死她。 咻的一声,破风声混着雨声杀过来,两支箭矢飞向祝清,一前一后深深扎进了马儿的前蹄里。 马匹一声惨叫,前蹄跌倒,祝清被狠狠摔下马背。 祝清吓得尖叫。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祝清跌入一个被雨水湿透的宽厚怀抱,一股熟悉的墨香味扑面而来,她被抱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趴在男人身上停了下来。 冯怀鹤的伞丢落在一边,恰好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祝清终于感觉稳定了,但嘴巴里呛了点儿泥雨,混着淡淡的泥腥味儿,她呸呸两声,刚想破口大骂,忽然一只被雨水打得冰冷的手掌摸到她的后颈。 那只手将她用力往下一压,她的嘴唇被封住。 尚未反应过来,一只滑腻的舌闯了进来,死死吸卷住她的,又湿,又热,又深的一个吻。 混着雨水腥味儿,口中十分不舒服,祝清双手撑在冯怀鹤胸膛上抗拒,但后脖颈的那只手就跟牢牢的枷锁一样,按她动弹不得。 冯怀鹤从来没这么凶狠地亲过她,又吃又咬,好像要把她一口吞下去。 “嗯呜……”祝清快呼吸不过了,喉咙里发出抗拒,冯怀鹤大发慈悲地稍微退出一些,说话声被雨声掩得微弱:“你难道不会么?回应我,你能从我这儿得到氧气,你就可以呼吸。” 说完却不让祝清反应,又将她按下来深深吻住。 他似乎痴迷,就喜欢这样的狼狈环境,越是如此,他越想要拥有占有祝清,好像要向谁证明,何止是下雨,就算是天上在下刀子,他照样要她。 深入的吻又凶又急,不再‘仁慈’地给祝清喘息的机会,祝清呼吸不过,只能被逼着回应他。 当她舌尖开始回应的那瞬,冯怀鹤浑身一颤,僵硬半秒后,他突然将祝清紧紧拥在怀中,死死抱住,勒得她的细腰都疼。 如此环境,如此又深又热的吻,祝清只觉得这个吻是超出她前半生认知的疯狂,不知持续了多久,冯怀鹤好似终于满足地松开她。 他将她微微往上推开一点儿,见她眼睛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的眼睛,冯怀鹤伸出袖子给她擦了擦。 祝清终于能看清楚了,她张嘴就是一个呸,“你要不要脸?你……” “放心,没被看见,伞挡着呢。” 冯怀鹤淡淡说着,一脚踢开旁边的伞,将祝清打横抱起,偏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马队一眼。 那边马队动起来,嘎吱嘎吱几声后,马车停在祝清面前。 冯怀鹤抱住她上马车,祝清看了一眼,驾车的是包福,穿着遮风挡雨的斗篷,低着头不敢看她。 一进马车,祝清便感到一阵温暖扑来,驱散身上的雨水寒气。 马车嘎吱嘎吱行驶。 车内装了一个小茶台,正咕咚咕咚煮着茶,不大不小的空间里,茶香四溢。 旁边的坐垫上,还放了一件干净的裙衫。 祝清一上去,就坐得距离冯怀鹤远远的,她嘴唇又麻又痛,看着正在沏茶的冯怀鹤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让田九珠告诉我你答应的时候。” 祝清微愣,那她岂不是刚开始就结束了? 冯怀鹤把沏好的茶推到祝清面前,瞅着她有些发红的唇角,“喝点儿润桑,再用些茶点,将衣裳换了。” 祝清今日起来滴米未进,的确不好受,也不矫情,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又将冯怀鹤端来的茶点吃了几块。 最后,拿起旁边那件干爽的裙衫。 祝清犹豫地看着冯怀鹤:“在这儿换?” “不然?”冯怀鹤道:“不想的话也行,我能帮你换。” 祝清紧紧捏着那套裙衫,被寒雨淋得发白的脸面对冯怀鹤问:“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还要放任,故意跟我玩这一遭?猫捉老鼠,好玩儿吗?” 冯怀鹤朝她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给抱到怀里,祝清没力气再挣扎了,只能任由他用手指挑开衣襟,伸手勾着她的锁骨,笑意绵绵地说:“你也不想想,我连冯如令都杀,我会在意起灵下葬守孝这些虚礼吗?”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锁骨处的四叶草,“前几日没碰你,不过是想让你以为我会守孝,会就此给你机会。我想着,给你点儿离开我的希望,再亲自掐断你的希望,会让你更安安分分待在我身边。” 刚说完,他的手从衣口滑了进去。 祝清猝不及防闷哼出声。 他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上,轻揉慢捻,“那晚我极力克制,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耐力。” 那一晚他用手用舌,把祝清弄得溃不成军。他以前应该是不喜欢她哭的,但那天出奇意外的,喜欢她哭,喜欢她的泪水,舔在口中时,有些咸,有些涩,但让他很兴奋。 太过欢愉的时候也会落泪,冯怀鹤至少得到一点儿安慰,至少与他在床笫的时候,祝清是欢愉的。 终于等到这一日,万事俱备,该掐的希望也掐了,该握住的人也握住了,冯怀鹤不想再等。 他剥光了祝清。 马车的车门和帘子压得紧实,外头一点儿风雨都吹不进来,噼里啪啦的雨声能压住车内的声音。 冯怀鹤把祝清推倒,翻身压上来,祝清又怕又急得不行,嫩白的双手抵住他胸口,“等等等等……” 冯怀鹤皱眉,不解地看着她。 祝清磕磕巴巴道:“能不能能能不能回去再说……”她已经语无伦次了。 冯怀鹤伸手拍拍她的一小团,笑道:“当然不能。不是让你看话本么,这是考核。” “……” 他摘了被雨水淋湿的衣裳,赤出的男躯胫骨分明,穿衣显瘦脱衣有料,身材真的是很好。 但祝清无暇欣赏,祝清皱着脸道:“不不不不行,我我没做好准备……” 冯怀鹤不满,哪里不知道是她找的借口。 第49章 冯怀鹤强势地抵住她,祝清吓得一动不敢动。 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车顶上,冯怀鹤跟随着雨声有节奏地沉下来。 祝清痛得眼泪迸出眼角。 可是过了一会儿,祝清就双颊通红,气喘吁吁,竟越来越难克制,呜呜哭了出来。 一直到雨声停止,夜幕将歇,冯怀鹤才让祝清休息。 但祝清已经没反应了,不知天地为何物,眼睛空洞无比,真就是一整个脑袋空空只有废料的模样。 冯怀鹤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倒来热茶给她喝,她连喝下去的意识都没了,他捏开她的嘴,强行把茶水灌了进去。 呛到祝清,意识终于回笼。 但只是一点点。 冯怀鹤见她回不过神来,将干爽的衣裳给她穿上,自己穿戴整齐,将她打横抱着下马车。 竟是累了一路,直接到了洗花堂。 冯怀鹤抱她进屋,放进汤池中。 水温暖,体贴照顾她沐浴的人也温柔,祝清舒缓得睡着过去。 祝清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雨后初晴,空气里混杂着新雨后的清香,祝清一睁眼,便感觉眼热喉干,身上还有些冷。 气温似乎转凉了,祝清拉高薄被,盖得严严实实。 屋外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祝清打起戒备心望过去,见冯怀鹤信步闲庭走来,手里端着一个热腾腾地碗。 祝清看见他的脸,立时想起昨日的事来,脸色白了一白。 “喝药。”冯怀鹤坐在床沿边,将药碗递给她。 祝清问:“什么药?” 冯怀鹤奇怪:“你常喝的那个。” “我以为是避子汤,”祝清直言道:“你那天好像弄里面了,你就没准备避子汤?” 冯怀鹤轻声道:“不必准备。我自己有喝药。” “……”但不是听说,男人若是自己喝避子药,会影响能力吗?祝清狐疑地看了眼他。 冯怀鹤察觉她眼神,拧眉:“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第38章 祝清垂眸不语。 然身子尚有被侵占的酸麻感, 那种周身无法控制,只能依附在他掌心呼吸的沉沦感皆让她又惶恐又快爽。 她不过觉得,冯怀鹤似乎并未被药物所影响性能力。 还好他的皮囊是万里挑一, 身材更是不错,她伸伸手便能摸到贲发的肌肉,她能用此自我安慰一下, 假装自己睡了个干净而且厉害的男模。 且, 他高朝的时候, 喘得比她好听。 祝清如今已存了前前世的记忆。 她还记得与张隐的婚后。忍不住将二人用作对比, 张隐温柔内敛,身姿也更秀丽一些,不如冯怀鹤凶狠狂暴, 身姿更壮。 祝清急忙摇头,她究竟是在比较什么? “你在想什么?”冯怀鹤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祝清猛一回神, 惊诧地抬头,对上他微微眯起探究的眼神。 “没……”害怕他追究。 冯怀鹤抿唇瞅她半晌,好再没有追问,将药递近了些。 祝清接过,一饮而尽, 跟前又紧跟着递过来一颗绿梅子。 祝清没接, 见他将梅子丢弃, 接过碗药碗放下,问道:“我大哥他们人呢?” “你还知道担心, ”冯怀鹤淡笑看她,阴阳怪气:“你真担心,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任性,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你……” “掌书记,”田九珠敲敲门,声音传进来,打断祝清戛然而止,听见田九珠在外道:“我有事禀报。” 冯怀鹤起身,为祝清理了理被角,“我让人为你和祝正扬等人都做了换季的衣裳,待会儿有人送来。你注意身子,”说完,状似随口道:“若是无趣就看看话本,我今晚会回来。” 回来?回来干什么? 祝清气血翻涌,很想冲上去掐住他脖子让他再也不能说话。 不顾她的怒意,冯怀鹤旋身离去。 门外响起他和田九珠嘀嘀咕咕的声音,听不清,只依稀听见什么敬万的几个字样。 祝清倒回去,又睡一觉。 长安的秋季来得真快且急,一场雨下过,冷空气来袭,凉飕飕的。 祝清裹着厚被子,舒舒服服睡过一觉,缓过一点儿精气神。 她身子本就弱一些,昨日累过一整夜,更是虚得厉害,却不知冯怀鹤给的药里加了什么,让她恢复得比祝雨伯给的药更快。 睡过半日,祝清的精气神便恢复完全了,甚至比先前更要有力气一些。 刚清醒吃过午饭,就听见洗花堂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不一会儿,就见祝正扬携着聂贞、满满,还有祝雨伯 、卓云梦都进了洗花堂。 祝清嚯地从圆凳上起身,惊喜地看着他们:“你们没事儿?”她还以为,冯怀鹤为教训,短时间内不会让她见到他们。 但她也记得田九珠说过的,她的家人是冯怀鹤唯一的筹码,非必要的时候,他不会动手。 一大家迎上前来,围桌而坐,祝正扬奇怪道:“我们行到半路,有人来信,说你计划有变,让我们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差池?” 祝清苦厄。 不知怎么跟他们说与冯怀鹤发生的三两事。 她只好打马虎眼,转而道:“我写的信?是我亲自写的?” “我仔细瞧过,”祝雨伯插嘴道:“是你的笔迹。三弟与桑果走商去了,未曾回来。” 祝清心中呵呵,冯怀鹤为了今天真是肯下功夫,连她的笔迹都给学会了。 她随口说没事,安慰家人等时机到了再出发,然而心中其实也很没底。 好在他们也没怀疑,思忖中,一只温暖的手牵起祝清,祝清抬头,见卓云梦笑着在她手腕上戴上一串佛珠。 患上心症多年,卓云梦的声音轻轻的:“这是我小时候阿娘为我求的平安珠,给你用。多谢你带我出清溪村。”否则,她还不知会被父亲许配给什么人家。 祝清看着那串佛珠,想起卓云梦的阿娘,是在饥荒年带她上山找吃的,被大虫叼走。 那以后卓云梦患了心症。 亡母所增,她却给了自己。祝清心情复杂,或许在这样的乱世,能助她好好活着,是莫大的恩赐,可是这其实都是冯怀鹤做的,跟她没关系。 只是祝清隐隐感觉到,冯怀鹤似乎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若是她恢复历史前的记忆,她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要给身边的亲人改变上辈子的命运。 冯怀鹤在她之前,已经提前去做。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还有一桩事。 前世大哥投入黄巢军,护黄巢到山东,黄巢被部下所杀,开始出现黄巢乱兵,祝正扬也一无所踪。 丢下聂贞和满满,艰难度日地等待。 后来清缴十余年,黄巢乱兵终于被清杀干净,但祝正扬却活着回来,与妻女重聚。 三个兄弟之中,祝正扬虽然颠簸,却是结局最圆满的,那之后余生,祝正扬未在行军打仗,而是与妻女厮守。 这之中,会不会也有冯怀鹤的手笔?他从分散各地的乱兵之中找到祝正扬,并平安护送他回到妻女身边,这事儿在没有交通工具和网络的古代,简单吗? “对了,”聂贞出声,扯回祝清的思绪,“今日我们回来时,听见一桩事,说是敬万道士遇刺,没了。” 祝清一愣,冯怀鹤的老师,上辈子她死了,他都还没死呢! 祝正扬补充道:“听说被人斩了头,挂在西市菜口,不过我们没去凑热闹,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祝雨伯:“你说这会是谁干的?可有听冯怀鹤提起?” 祝清听着,沉思起来。 莫非田九珠喊冯怀鹤,就为此事?但敬万在长安德高望重,谁会刺杀他?还能成功? - 长安,皇宫门前,各位大人上值时停侯马车的道上,今日休沐,却停了一辆豪华马车。 车内,张隐与一红袍太监对立而坐。 这位太监是地位稍次于田令孜的张承业,与张隐,有些血脉往来。 张隐仔细与张承业相商未来去路,决意前往晋阳,不日出发。 张承业听他去意已决,沉吟片刻对他道:“我与晋国李克用有些交情,原也打算,待陛下去兴元后,我也去晋国助他。不曾想你也有此意,你便先前往,我会休书一封于他,让他多照看你一二。” 张隐双手抱拳,拜谢道:“多谢干叔。” 张隐想,有了干叔的帮助,他可以在晋阳好好发展一番,待稳定下来,他要给祝清写信。 若是长安太乱,她可以携带家人来找他,他一定会相助。 张隐相信,他前半生所接受的教导并不少,以他才能,定会在晋阳干出一番事业! - 冯府。 冯怀鹤蹲在李氏院子里的池塘边,一把接着一把将鱼食洒进池塘中。 他一面欣赏那些鲤鱼互相争食的丑态,一面听立在他身后的陈仲汇报:“事已办完,我们的交易,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第50章 “还有最后一桩事。” 冯怀鹤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语气:“我给你一笔钱,你替我去晋阳。找到一个叫张隐的人,杀了他。” 陈仲微微皱眉。 自交易以来,冯怀鹤给他的第一件事,杀他的师长敬万,第二件事,杀一个从没听过的小卒张隐。 他此前也曾听说过冯怀鹤的贤明。 眼界开阔,手段了得,城府惊人,各种好的坏的文人都装在他身上,却唯独没听过,他心狠手辣呢! 冯怀鹤又道:“我要你做得漂亮一点,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看起来像是意外,如此才不会给我惹麻烦。” 否则祝清那么聪明,若是被她察觉,她定会与他吵闹。 冯怀鹤不求她爱他,但求她在自己身边,可以有个好点儿的心情。上辈子他们连死别之前都在争吵,他实在不想了。 陈仲颔首:“是。” 正要走,冯怀鹤却说:“洛阳有些冯家的商铺,被黄巢攻破后,已经不剩些什么。但长安却还有,你让陈桑果挑几间,再帮她转到晋阳去,以后便是她的产业,将来与祝飞川成亲,也不被人低看。” “这是,嫁妆?”陈仲惊异地问。 冯怀鹤默认。 陈仲道:“你给自己留着吧,将来的路如何还不好说,冯氏这么大的家族,将来长安沦陷,必然是首当其冲的被屠。” “我用不着。”他已给祝清准备留下许多,其余的不过是身外之物,活了两辈子,他已然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曾经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李氏,一个是祝清。但李氏没了,只剩下陈桑果。 她虽无法与祝清相比,可她那叮叮咚咚的铃铛,到底让上辈子的他哭过。 他不想再过上一世,老了白发苍苍,才去懊悔许多事没有在年轻的时候去做的那种日子。 陈仲没再说话,答应退下。 -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秋日的夜寒凉,但月亮也是最亮的。 祝清以为冯怀鹤今晚忙得不回来了,提前睡下,半梦半醒的时候,却听见嘎吱的开门声。 她猛地清醒,撑起身子看过去,冯怀鹤一袭青衫,自夜下走来,带着夜露的寒意,坐在床沿边。 他没点灯,借助透进屋内的月光,能看清祝清白皙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 他哈了哈手,确保手掌不冰凉,才抚上祝清的眉眼:“怎么没睡,在等我?” 祝清还没开口,他又道:“话本看了么?” “没有。” “我也没看过,”冯怀鹤叹一声,可惜道:“本想让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桥段,我便以什么桥段与你一起。如此尚能让你不那么抗拒我。” 他说着,伸手把祝清打横抱起,放到窗台前。 “既然没看,只能按我喜欢的来了。” 冯怀鹤让她双手撑住窗台,站在她后面,探出手去抬起她下巴,她一仰头,便能看见洗花堂楼下的庭院中,那在月光下,微风中晃悠的许愿树。 “我每日都去看这棵树,怎么没看见你许愿?”冯怀鹤说着,从身后吻上她的后颈。 祝清一麻。 冯怀鹤从背后抵住她,缓缓推入。 “别担心,我来之前,喝过药了。”冯怀鹤说。 祝清感觉他有点狠,虽动作缓慢,却推得狠力,她视线里的许愿树都模糊起来,破声儿问:“你什么药?还有,你今日给我、我喝的那个,与我二哥给的好、好像不一样……” “我加了一味金参,”冯怀鹤说:“祝雨伯虽然医术精湛,但祝家贫寒,他没地方得到好些的药材。” 他忘了上辈子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祝清的。总之随着在暗中窥探她的那些日子增长,发现她身子体质偏弱且一直在喝药却没好转时,他便开始搜罗医术在看。 从《千金女方》到《女经》,一本又一本,花了多年的时间,为她研出一张最适合她的药方,他也搜的起那些药材的时候,她就出师了。 后来战乱,那张药方他存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给她。 这辈子算是有机会用了。 冯怀鹤声音清淡而沉缓,不知的,还以为他在办公。 祝清已经撑不住,软软地趴在窗台。 她又想哭了,在他手中软成烂泥,这种失控感,令她又期待,又害怕。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连蛐蛐儿声都没了,白日祝雨伯便带着卓云梦回去了,他们似乎打算成亲,但耳房里还住着大哥一家。 祝清把嘴唇咬得死死的,生怕他们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 但冯怀鹤偏偏很恶劣,掐住她的纤腰,故意似的,狠得她哭出声。 冯怀鹤擦她眼泪,把她抱来面对自己,看见她的泪水,沉闷了两世的血液再次感觉到了沸腾。 他探出手指,揉去祝清的泪。 他的手指在颤抖,因为想起了上辈子,祝清死在他廊庑下的时候,他也曾这样颤抖地去擦她的泪和血。 那时候在祝清已经没有气息后,冯怀鹤似乎才回过神来,双手去捂住她的伤口,想要那些血不要流,可就是捂不住,堵不住,血源源不断,染红了院里的迎春花。 热辣辣的太阳,晒得他想哭。祝清是心甘情愿为张隐去死,他却要为自己所做付出代价。 冯怀鹤甚至有时候不知道,到底是心甘情愿去死的祝清痛苦,还是活下来的他更痛苦? 现在终于是不一样了。 他可以抱到真实的祝清,她的体温,她的眼泪,她的坏脾气,全都可以不用在幻想里。 是这辈子唯一拥有的,唯一支撑他愿意再在这乱世走一遭,苦苦谋划的希望。 冰凉的触感碰到眼皮时,感觉到了冯怀鹤的异常,祝清意识稍稍回笼,隔着模糊的泪眼,看见冯怀鹤竟然还是回来的那副模样,青衫不乱,玉冠整齐。 脸上甚至一丝红润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溃不成军。 清晰的思维不过一秒,便被他冲碎。 “别以为今早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拿我跟张隐比较,你倒是说说,谁更让你心仪?”他忽然咬牙切齿地说。 紧跟着又问:“你想不想成亲?” “……”祝清累得没心情追究,上下都在淌眼泪,直接晕厥过去。没能回应他。 天快亮的时候,冯怀鹤抱祝清去沐浴。 冯怀鹤为祝清绞干头发,帮全程没有意识的她换好厚实一些的秋衣,盖好严实的被子,退出屋子。 他去了小厨房,将祝清的药温好。 天才蒙蒙亮,田九珠已经醒来,在点灯温书,是冯怀鹤给她的谋士攻略。 冯怀鹤路过她的窗户前,叮嘱她看好炉子上的药,便出了门。 秋日的早晨雾大,尤其是有一条河流的清溪村。 冯怀鹤回清溪村,摸着朦胧厚重的雾气,追循着十六岁的记忆,上了山。 他当年把长姐葬在清溪村的后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 后日就要离开长安去晋阳,这将会是冯怀鹤最后一次来这儿。 小小的坟头,立在偌大的山谷之中。山雾朦胧里,坟边长满杂草,开出不知名的野花,野花随风飘荡,未曾被风摧折,透出顽强的生命力。 冯怀鹤蹲在坟边,一点点拔除那些杂草。 他从陈仲那儿得知了长姐原本的名字,冯杨梦。 冯怀鹤看着那些飞舞的小花,扯出个很淡的笑容。她连名字都起得如此虚空,不过杨花一梦。 如今,冯怀鹤想,祝清是他最后所拥有的。 师长,父母,朋友,全没了。 他要不惜代价,牢牢抓住祝清,把她攥在掌心。 就算冯杨梦故意将他教导成如今的废物和性格怪胎,他也相信,祝清一定会懂他。 她是与他一样,有过残缺的人。 他们只能属于彼此。 就算是张隐,也休想从身边抢走她。 第39章 午后, 祝清醒来,看着窗外洒进地板上的阳光,大脑还有些懵。 腿根酸麻, 手臂无力,小腹发胀,身体的种种让她挪不动身。 嘎吱一声, 门打开, 她看出去, 见是冯怀鹤端着饭菜进屋来。 他将饭菜摆在屋内的桌案上, 走到祝清床边,低着眼睛看她:“起来用饭。” 祝清起不动。 冯怀鹤拿起搭在架上的衣衫,将她从榻上拉起, 抱在怀里一件件给她穿上。 祝清体虚,这会儿更虚, 软绵绵地任由他摆布, 穿好衣衫,被抱到桌边。 冯怀鹤盛饭到她面前,说:“后日出发,去晋阳。” “后日?这么赶?” 冯怀鹤意有所指地笑道:“赶?你不是很想去?都亲自安排几位哥哥出发了。” “阴阳怪气什么”祝清小声嘀咕,如果不是他逼的, 她哪里会如此着急? “大哥二哥已经先出发了, 我们后日再走。”冯怀鹤补充道。 第51章 祝清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给我你说,他们昨日不还在吗?”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哥嫂现在看来,已经全然脱离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那就代表,冯怀鹤可以利用他们, 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冯怀鹤偏偏还是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今早,你睡得太沉,我便没叫你。” “……你是故意的吧?” “哪儿能呢?你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此行人多,战火又在绵延,像你之前的分路计划最安全。我们从长安出发,经凤翔,过邠州、鄜州、延州、麟州和岚州,再到晋阳。” 冯怀鹤精心划过,这条路线可以迂回避开长安的战火,相对更安全,只是耗时更久,约摸要月余的时间。 他道:“我备好几身衣裳,此行路中,未免引人注意,你我便以夫妻相成。世道战乱,枭雄们争夺谋士的事不在少数,你一路上最好乖一些。” 冯怀鹤暗含警告地盯着祝清,“最好别试图逃跑惹麻烦。” 祝清把筷子捏得咯吱响,气得脸颊憋红,“那你幕府怎么办?田令孜就这么放你走了?” 冯怀鹤看着她淡淡一笑,仿似真的害怕,“当然不放,所以此行是秘密出行,你更得安分守己,与我夫妻相称,别暴露自己。你可是拿了他如此多的赏赐,却不去黄巢身边办事,若是被他抓到,未免有卷财跑路之嫌……” “……”祝清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中了冯怀鹤的圈套。 跑不是,不跑也不是。 “还有一事,”冯怀鹤道:“去晋阳途的这一个月,我会教你射箭。” “学那个做什么?” “你不是想做谋士?谋士需得跟随主君上战场,场上刀剑无眼,总得会点儿保命功夫。可刀剑笨重,以你的体质,唯有弓箭最适合你学习。” 祝清认真想了想,她见识过他拉弓的厉害之处,不说别的,能得他教导,在乱世里多一份保命技巧是好事。 只是,祝清道:“可是我臂力不行,不太能拉开弓啊?” 冯怀鹤早已想好对策:“我会为你打造最锋利的箭矢,让你即便是用微薄的草根之力,亦能切割参天壮木。” 这句话,让祝清的心神一晃,浮起连漪。 想起来,她嫁给张隐的那一世,在幽州之战里,她被刘守光生擒。 刘守光病急乱投医,逼她想出一个能够拯救燕国幽州的法子,否则就要她死。 张隐在幽州城外,频繁传来信文,劝她叛主降服,活着最要紧。 但她没有同意,她知道刘守光残暴不仁,囚父杀兄还占父妻,就算她真的有能力救下幽州,刘守光要么不会留她性命,要么不会留她清白。 祝清只想逃,可是丈夫只会劝降,没人与她里应外合,逃不出去。 是冯怀鹤只身入城,与刘守光谈判,他为刘守光拯救幽州,刘守光放人。 冯怀鹤的谋士声名比祝清更响,刘守光同意了,可发现冯怀鹤是骗他的,怒而派兵追杀。 祝清骑马奔逃,后面追兵不断,追兵射杀了她的马,她跌下山坡,那些人举刀欲要杀她,她手无寸铁只能等死的时候,是冯怀鹤骑马而来,百步穿杨,从追兵手里救了她。 祝清劫后余生,俯在泥巴地里激动地哭出声。 周边全是追兵的尸体,冯怀鹤骑在高头大马上,冷漠地俯视她:“这就是你嫁的丈夫,置你于不顾,除了劝你叛主投降,什么也不会。” 祝清抽泣着,问他,“朱温已经死了,你为何会在这儿?” 冯怀鹤不答反道:“你想跟我走吗?”他可以像在长安那样继续保护她。 祝清愣住:“走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都行。” “我不去,”祝清从地上爬起来,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眼泪,“我要回去找张隐。” 冯怀鹤冷笑一声:“继续为他辛苦谋划,劳心劳力,然后一无所获?你难道看不出来,张隐平庸,懒惰,且懦弱,饶是你倾尽心血,也扶不起来。” “看出来了。但这是我选的人,我愿意给他一个成长的机会。”只要张隐没有犯太大的错,她就要选择到底。 冯怀鹤听后,沉默许久许久,最后他把自己的弓留给了祝清,“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穿杨。下次我不在,没人能护你,你便自己杀。若是没有力气,就打造最锋利的箭矢,以草根之力,撼动壮木。” 而后他骑马离开。 祝清最深的印象,是冯怀鹤骑马在山林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的脊背渐渐在马背上弯曲。 祝清想起这段往事,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曾经她身处局内,很多东西看不出来。如今脱离出来,不再对这两人有复杂的情感,她终于看出,当年那把穿杨,是冯怀鹤在表达心意。 他如此自我封闭的人,能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还是在她有丈夫的情况下。 冯怀鹤来之前,说这话的时候,做了多大的自我抗争,祝清不得而知。 他被拒绝后,骑马离开,挺直的脊背渐渐弯曲,他再没回头,消失在山林尽头。 无人教导,那把穿杨在祝清手里成了废弓。 后来被张隐取走,不知所踪。 那个祝清非但没看出冯怀鹤的心意,还将其任由张隐随意处置。 她没有珍惜穿杨,自己也没有得到张隐的珍惜。 她无法站在现在,去指责曾经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但也无法同情冯怀鹤,一个强迫她的人。 只希望此次去晋阳,再也不要跟他和张隐扯上过多的关系了。 - 出发去晋阳这日,下了一场秋日初雨。 天黑时,冯怀鹤准备完所有东西,让祝清换上温暖些的衣裳,二人便上马车出发。 形成太长,冯怀鹤没带太多行囊,除了银钱,便是祝清要喝的药,最后是一把穿杨。 马车嘎吱嘎吱开始行驶,冯怀鹤将那把穿杨递给祝清。 祝清接过来,捧在手里沉沉的,弓身上镶嵌一颗颗的珠玉,压在掌心有些冰凉。 冯怀鹤道:“以后就用这把弓学习,它杀过生父,也杀过师长,是一把很适合杀戮的弓。” 希望在她手里,能够杀更多人,平更多乱。 祝清哦了一声。 “上一世,这把弓你最后拿去了何处?”冯怀鹤忽然问。 最后自然是落到了张隐手里,她也不知去了何处。 观察她的神色,冯怀鹤缓缓道:“我后来是在晋阳的一家当铺找到它的。” “啊?”祝清还真没想到,张隐是给它卖了? 冯怀鹤只是问:“你后来很缺钱?” “……”祝清不好意思说真相。 冯怀鹤送给她防身的东西,被张隐悄咪咪拿去当了,真的尴尬到她抠脚趾。 好在冯怀鹤没有再追问,只道:“我把它赎回来了,本想找你给你送些钱。” 但一直没有机会,世道太乱,车马又慢,总有事在耽搁。 祝清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冯怀鹤这是想,拿钱养她和张隐吗? 一尴尬就沉默,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听见车辕轱轱辘辘,以及风声刮过车身的呜咽声。 夜里出发,祝清困意来袭,把穿杨往旁边一放,靠着车壁就睡过去。 车马一晃,她身子便一歪,车辕滚过一个石头,震得她往侧边一倒,眼看她的脑袋要磕在灯台上,冯怀鹤连忙伸手,扶住她歪过来的脑袋。 她刚好靠在冯怀鹤温暖的掌心里,没醒来,又睡了。 冯怀鹤蹑手蹑脚,挪到她身边,将她身子放倒,躺在他双腿上睡着。又解开披风,盖在她身上。 祝清睡得踏踏实实,暖暖和和。 直到肚子咕噜咕噜,饿得她前胸贴后背,她才被饿得醒来。 祝清从冯怀鹤身上起来,头发凌乱,目带幽怨地看他一眼。 冯怀鹤望过来:“怎么,没睡好?” 祝清的肚子咕噜一声,软绵绵响起来。她尴尬地伸手,捂住肚子,佯装无事发生,“我们到哪里了?” “你掀开车帘看看。” 冯怀鹤的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祝清悄悄看他一眼,见他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有点儿笑话她的意思。 祝清心中冷哼,掀开车帘看出去。 这一看,她呼吸顿时凝住。 不知是到了何处,外面一片坦途,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滚,麦尖摇摇晃晃,在阳光下显出收获的金光。 吹拂在面上的微风,似还带着麦田的草香,清新怡人。 从来没有时间出门旅行的祝清发出惊叹! 仿佛置身在无边的旷野,自由的风吹过,激得灵魂都要跳舞。 “这是哪儿?”她语气压不住的惊叹。 “崔木垣。”冯怀鹤轻声道:“喜欢吗?” 祝清伸出手去,感受微凉的秋风滚过指缝和掌心,“喜欢。” 第52章 这些是她在水泥钢筋的现代社会体会不到的。虽然她的国家有,但她没有资本去看。 腰间忽然覆上一只温暖的手,将她揽入怀里,冯怀鹤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现在先去用饭。” 祝清回头,见他离得近,将她一整个拥在怀中,含笑的眼睛深深凝视着她,薄唇近在眼前,呼出暧昧温热的气息,他忽然低头,像是要吻下来。 祝清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唇。 冯怀鹤不介意,吻住她的手背。 吻她时,他还睁着眼睛,灼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清。嘴唇轻吻过,觉得并不够,探出舌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湿软的触感从肌肤一扫而过,激得祝清浑身战栗。 祝清生怕他还要继续做得更多,捂住嘴急忙说:“我饿了,很饿。” 冯怀鹤退开,牵起她的手,“找间食肆用饭。” 在崔木垣稍作休息,补充了些吃食,又继续上路。 路途无聊,祝清就一直在睡。 这个地方没导航,没网络,祝清不知行到了哪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约摸七八日的路程后,祝清在睡眠中,被冯怀鹤叫醒。 祝清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可能是刚睡醒脑子懵,她感觉冯怀鹤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下车,找个地方休息用饭。” 祝清哦一声,有风吹开车帘,阳光洒进来,把冯怀鹤的脸照出一层柔和光边,他如同置身在柔软幻梦里,牵起她的手,把她拉下马车。 双脚落地,祝清抬头去看,又被眼前景象惊了一惊。 在她面前的,是数间草屋,篱笆茅舍,高大的一棵棵槐树在秋风中摇晃。 祝清揉揉眼睛,虽然与她在清溪村的家都是篱笆小院,但这一处,显然更典雅,颇有种采菊东篱下之悠闲感。 “这又是哪儿?” 冯怀鹤牵着她走进篱笆小院,“杜甫故居。” “啊?”怎么给她带这儿来了?是她以为的那个杜甫吗? 大槐树下有个小石桌,几个圆圆的小石凳。 她跟着冯怀鹤坐下,饮水进食,微风吹拂中,听见冯怀鹤说:“上辈子幽州之战,我让你跟我走,还记得?” 祝清点点头,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但他也没说,只是看着这数间草屋,神思恍惚。 那时冯怀鹤是想带她,找个像这样的地方,与她平安隐居。 早晨炊烟袅袅,傍晚柴门犬吠。他可用冯氏所剩所有产业,供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可以永远是她的先生,只以长者身份陪她平安度日,可惜他的一次冲动被拒,换来一生的内向。 冯怀鹤回忆往昔,看着坐在他面前认真进食喝水的祝清,突然有种很想抱住她,将人揉进怀里融为一体的冲动。 这种冲动,等到休息完回到马车里,便再忍不住。 牵着祝清一上马车,冯怀鹤便伸手将人捞进怀里,撩起她的裙边,抱着轻揉。 第40章 冯怀鹤将祝清抱坐在腿上, 反钳她的手在她腰后,让她被迫挺起胸膛面对他。 如此一来,便让祝清高出他许多, 她坐在冯怀鹤身上,低头看他。 他双眼泛着深浓的欲,别在她腰后的手掌轻轻揉。 马车还在颠簸, 祝清动弹不得, 有些抗拒。 “这里……” “别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风沙滚过枯树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我不想听,憋回去。” 祝清不听他的,咬牙想说话, 马车突然一阵颠簸,助他抵进。 祝清猝不及防, 喉间发出一声软骨的低泣。 马车的颠簸便是最天然的助力, 疾风骤雨,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让祝清难捱。 祝清仿佛中了软骨散,浑身散架趴到冯怀鹤胸膛,埋在他脖颈间,嗅到来自他的淡淡墨香。 “冯……饶……”祝清说不出完整的话, 在他怀中烂成一滩软泥。感觉座下的青衫袍角, 润了大片, 糊糊地令她难受。 呆滞间,后颈突然被他轻轻掐住, 他捏着她,提起她的小脑袋。 祝清努力抬起脸,与他对视。 冯怀鹤就见她清丽的脸蛋绯红一片, 双眼迷离到已经无法聚焦,朦朦胧胧地在他身上喘息。 祝清迷茫的视线里,看见冯怀鹤抬起头,凸起的喉结因此而更为明显,她被入得懵了,舔舔唇,挣开卡在后颈的手,低头去吻住那滚动的性感喉结。 冯怀鹤猛地一僵。 回过神来,双手搂住祝清的腰,将她用力翻转过来,困倒车榻之上,俯身压进。 祝清的嗓子又干又痛,哑得无法出声,四肢发抖。 感到冯怀鹤最后一刻,他忽然弯下腰来,一口咬住她锁骨。 刺激的痛意袭来,祝清闷哼着哭泣出声。 终于得以休息,躺了没一会儿,被冯怀鹤拉起来,抱在怀里,他的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花,另一手在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温柔安抚地轻拍。 哄技拙劣,但很受用,祝清累得在他怀中睡过去。 - 一路抵达黄河关渡口,此处人多,码头边有不少食肆和客栈。 冯怀鹤暂停路程,带祝清住进一家当地有名的客栈。 祝清累极,沾到床便睡着。 冯怀鹤找客栈要来热水,提到榻边,为她褪去衣衫,仔细为她擦洗。 碰到那儿时,祝清不舒适地嘤咛一声。 冯怀鹤瞧着那儿绯红得不成样子,抿唇思索片刻,翻开随身携带的行囊包,找出瓷瓶药,轻轻为她涂抹。 谋士需得上战场,是以他们的行囊包,除了纸笔,常年会备伤药。 他把药瓶放回去时,看见自己的东西和祝清的药混在一起。 忽然想起上一世潞州之战,他便看见祝清和张隐的行囊包混用。 但如今,是与他混用了。 冯怀鹤眉梢攀上喜色,替祝清掖好被角,将门锁上三四道,这才出客栈去。 之后只要渡过黄河,再翻过云中山,就能抵达晋阳。 只剩下不到十日的路程,但陈仲还没有消息回来,不知他是否已经杀了张隐。 冯怀鹤来到黄河码头租船。 他打算租一艘不会张扬到引人注意,但舱内又舒适,能让祝清好好歇息的。 付过租金,约好时间,冯怀鹤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立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望着远处翻滚奔腾的滔滔河水,袅袅萦绕在半空的茫茫水雾,发起了呆。 上辈子,他来过这里。 祝清出师,从长安去晋阳时,走的便是这条路。 那年世道混乱,祝清一个弱女子,即使扮作男装,他仍是放心不下,不远不近地跟在祝清身后,希望能护她一二。 一路护着她走来,直到她来到黄河渡口,为了省租船费用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冯怀鹤暗里找到另外的船家,私付租金,让船家找个借口只收她几文钱。 担心她怕价格低廉有诈,他又出银子,找了几个女子与她一路作伴。 冯怀鹤目睹她上船离开,船只渐行渐远,慢慢地消失在水雾尽头。 或许是一种预感,当祝清的船只消失在水面时,冯怀鹤感觉祝清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憋在胸口多年的情,郁成一滩血,黄河水上的冷风吹来,吹得他一阵咳嗽,将那一滩血尽数咳出。 胸襟被染红成一片,惹来周围行人惊叹害怕又打量的目光,冯怀鹤视若无睹,那一瞬感觉自己很想抓住点儿什么,一面捂住胸口咳嗽,一面拨开拥挤的人群,往河边追去。 有人还以为他要跳黄河,连忙拉住他,劝他想开一点云云。 冯怀鹤未曾如此狼狈过,跪在黄河边,面对茫茫水雾,滔滔水声,无声痛哭。 冯怀鹤大病一场,在黄河渡口休养半个多月,才回长安。 或许正是这次的病痛,给他后半生的缠绵病榻埋下了前兆。 那次祝清离开后,冯怀鹤终于明白,有一种东西他从来不会真正的拥有,但会绝绝对对的失去,那种东西叫做:希望。 祝清就像冯杨梦,像李氏,像冯如令,像难以挽救的大唐,像他曾经拥有的所有,都被他视作希望,然而他们都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离他远去,令他绝望。 冯怀鹤回忆起这些,只觉胸口窒息。 他收回凝视奔腾水面的视线,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正见祝清坐在大堂中,面前摆了几碟饭菜。 她仰着头,笑盈盈地跟桌边的人说着什么,冯怀鹤望过去,见那人生得面若桃花,竟是个俊得像女子般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说,他家在战乱中没了,如今只身一人,若是祝清愿意养他活命,他可一直跟着祝清当牛做马。 祝清心动地看着对方的脸,摸摸索索半天,摸出冯怀鹤给的银子,在对方惊喜的目光中,正要交出去时 ,冯怀鹤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第53章 祝清和小郎君一愣,皆回过头来,惊愕地看着冯怀鹤。 小郎君诧异地问:“这位是?” “我的奴才!” “她的夫君。” 两人异口同声,小郎君一愣,随即愤怒地咬牙对祝清道:“小娘子竟是招摇撞骗,方才还说自己是独身,这会儿却冒出个丈夫来!” 小郎君气得满面通红,怒瞪祝清一眼,气鼓鼓离去。 祝清回头瞪冯怀鹤。 冯怀鹤俯身弯腰,双手撑在她两边地桌上,当着众人的面儿将她圈在怀里,笑意盈盈道:“你没吃饱?怎么背着为夫出来偷吃。” 祝清先是一愣,随后转过念来,愤得涨红一张脸,“你胡说什么?” 冯怀鹤指了指她桌前的饭菜,“我说这个。” “……” 祝清意识到自己被他戏弄了。 她捏紧筷子,咬牙反击:“还不是你无能?我才需要去养方才那样的小郎君,还要养十个。” “我无能?”冯怀鹤面上的笑容僵住,感觉到周遭食客纷纷投来看戏的目光。 “你就是无能。”祝清丢开筷子,“你要是有本事,哪里会把张隐还有方才那个小郎君放在眼中?” 不过就是一条卑微的狗,得不到就耍手段只会强迫人的王八羔子,祝清一边在心中想着,一边冷哼着往客楼上去。 独留冯怀鹤在原地,发懵地看着桌上的几道剩菜。 他愣上许久,才反应过来去追祝清,正要迈步,邻桌一位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突然歪着脑袋凑过来,小声道:“到了我这个年纪,的确有心无力。可我看公子你尚且年轻,若是不行,指不定是身子方面出了问题,我有一味神药,不要九十九,只需九文钱,我便将其送你,如何?” “……” 冯怀鹤冷冷剜他一眼,中年男人被他眼中的肃杀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冯怀鹤这才去找祝清。 祝清坐在桌边,听见他回来,只是郁闷地瞪他一眼,并不说话。 冯怀鹤沉默走近祝清,拉起她的手腕,将她往榻上拽。 祝清立时明白他想做什么,急忙伸手抓住桌沿,不让他将自己给拉走。 “你又想做?” 冯怀鹤回过头,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她,沉默着不说话。看见她抓桌沿的手,折身回去,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 祝清死死抠着,但抵不过他的力气,见自己就快脱离桌沿,大声道:“你每次都这样不过问我的意愿,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是一个等着你来宠的禁/脔?” 冯怀鹤一愣,紧紧皱眉看着她:“你胡说什么?” 说着已经将她手指掰开,弯腰给人打横抱起,走到榻边,将她往榻上一丢。 祝清摔在柔软的床褥间,身子弹了几弹,尚未反应过来,冯怀鹤的身子已经压了下来,祝清急吼吼推拒道:“我不愿意,你放开我!” “你不愿意?那你愿意跟谁?” 冯怀鹤抽开鸾带,澜袍自腰际散开,“方才那个小郎君?” 他露出胸膛的胫骨,贲发的肌肉近在眼前。祝清连忙往后缩,脑袋顶住坚硬的床头,没有退路,冯怀鹤伸手护在她头顶,俯身吻了吻她鼻头。 “这次要回应我。” 祝清自知躲不过去,偏开头,冷静与他谈判:“你不是就希望我配合你吗?我可以好好配合你一路,你答应我,等到了晋阳,你放我离开。” 第41章 听见祝清这一句, 冯怀鹤在祝清身上低笑出声。 他深深凝视她的双眼道:“你是在说笑吗?” “……我不想跟你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继续下去…” “那你想怎样?”冯怀鹤打断。 他撑起身子质问:“你想和上辈子一样当谋士?还是青史留名?若是这样想,那你跟着我岂不是更好?” 冯怀鹤想起方才客栈大堂中那个白面小郎君,还有那中年男人推荐的九文钱神药:“抱着我。” “你想得美……” 被拒绝, 冯怀鹤也不与她多争。 “死混蛋……” 她活到现在,就没见过这么恶劣的人。 冯怀鹤低喘出声:“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我可以辅助你, 为你谋划, 让你功成名就, 让你用你自己的身份青史留名。 “你要是想成亲, 我也随时奉陪。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冯怀鹤咬紧腮帮,不甘心地想, 他能给的都给了,她到底还在想什么? 他恨不能就此把祝清揉进他的身体里, 除非骨肉剥离, 否则谁也不能将他们给分开。 如此他们便能永生永世地深深纠缠在一起,哪怕这会暴露出他们不完美的姿态、丑陋的欲望他也无所谓。 祝清嘤泣道:“你是有能力……但、我不喜欢这种依靠你的感觉,我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我要自己走出去,挣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捏在手里……”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安稳稳地生存下去,不会担心避风港破碎, 或是焦虑靠山倒塌的那一天, 可惜声音被冯怀鹤狠狠地撞碎, 没有说出来。 冯怀鹤沉声说:“我将所有产业都放在你手里。” 百年商贾的产业,如此多的金山银山, 冯怀鹤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具实质性了。 可没想到她还是摇头拒绝,固执道:“我跟你简直说不通……” “……” 祝清软趴趴地倒在他胸口。【如果你感觉这里不对,没办法, 审核不过,只能删呈这样了】 清醒过来后,发现身子清清爽爽,床褥被子也都干干净净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 祝清翻身朝外,扫一眼房中,冷冷清清的,不见冯怀鹤的人影。 不知人去了哪儿,总之只要不在眼前就是好的。 眼不见心不烦,祝清祝清盯着头顶的素色床幔出神。 每次与冯怀鹤都是这样,她会思绪混乱,魂魄离体。以前她看小说只觉得这种描述很爽,如今亲自经历了,一点儿也不嘻嘻。 祝清深深叹了口气。 低下头,看见手臂、大腿还有腰间的痕迹,心情很闷。 她其实不喜欢这样,如果她只是被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她无所谓这种被圈养的感觉。 可她偏偏看见过更大的世界,同时吃过更多的苦,无法完全安心下来依靠冯怀鹤。 还是想要离开他。 但不知道能逃去哪儿,现在也不知道哥嫂他们怎样了。 祝清沉思中,听见屋外响起冯怀鹤的脚步声,她烦闷的翻身向床内,不想看见他。 房门嘎吱被推开,紧跟着,身后的床榻陷下去,是冯怀鹤坐到了床沿边上,意味不明地问道:“张隐和李克用父子是什么关系?” 冯怀鹤疑惑此事很久,张隐上辈子能得李克用父子信任重用。哪怕张隐无能,李存勖后来也一直没有弃过他。 如今陈仲动手,竟然还无从下手。 可惜上一世他事务繁多,未曾调查,至今不知此事为何。 祝清背对着他,随口敷衍:“我不知道。” “你知道。”冯怀鹤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肯定道:“不肯说?你想保护他?” 祝清懒得理会。 冯怀鹤禁声等待,片刻仍然不听她声响,他心里窝了一股火,伸手掐住祝清的腰,猛地将人翻过来面对面,冷冷盯着她:“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两世了,那个废物值得你如此惦记?” 祝清本就被他不知节制的索取弄得烦躁,听他这么说,猛地弹坐起来大吼:“你是不是有病,到底在无理取闹什么?” “那你为何不敢回答我,难道不是想和上辈子一样保护他,为他去死?” “我现在被你软禁强迫,我拿什么保护他?” 冯怀鹤闻言,蓦然冷下去的目光闪过一片肃杀:“所以你果然是想保护他,只是碍于被我困住无法施展拳脚?” 祝清惊讶地睁大眼,看向冯怀鹤:“你在说什么?” “那不然,你为何在我问你是不是想保护他的时候没有立即否认,反而是说你被我困住没有能力?这不就是变相承认?” “……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冯怀鹤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狠:“你为何不敢承认?” “老天爷,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我承认什么啊?” “你就是还惦记张隐,忘不了他,是不是?” 祝清被绕晕了,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不耐道:“行行行我就是忘不了他惦记他你满意了吧?” 冯怀鹤冷笑,看着祝清的眼睛嫉恨到发红,“原来你就喜欢他这种废物。婚前靠张承业等外人帮他打通关系,婚后靠你为他谋划。他能给你什么?” 祝清大声说:“他给的你永远都给不了。” “你倒是说说他能给你什么?是默认你为他牺牲,还是你为他辛苦谋划一辈子却一无所获?” 第54章 “上辈子我跟你在掌书记院,是你从来没让我走进过你的生活。但我去晋阳,张隐虽然无能,但他开朗爱笑,温润如玉,他对我敞开心扉,这是你给不了的!” 即使祝清已经不喜欢张隐,可当年为什么喜欢他的记忆却没有忘掉。 冯怀鹤听了,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但你否认不了你为他谋划一辈子一无所获。” “但是你杀了我!” 祝清大吼一声,忍无可忍抓起榻前小几上的茶盏,朝冯怀鹤狠狠扔过去。 冯怀鹤眼看那盏碧绿色的茶盏飞来,不躲不避开,咚的一声砸在他面上,又哐当掉在地上应声碎成渣滓。 他的脸颊顿感刺痛,紧跟着,一股温热的血流流淌下来。 冯怀鹤伸手一抹,满手的血,他抬眼,眉目间爬满浓烈的戾气,阴狠地盯着祝清。 他半张脸全是血却还阴森森盯着人的样子,看得祝清头皮发麻,猛地翻身想跑,脚踝突然被一只大掌用力攥住,猛地向后一拖,她被拽了回去。 祝清尖叫出声,冯怀鹤抹了把脸上的血就压了上来。 “我本想让你好好休养的,是你自找的。你看清楚了,不管你心中有多惦记张隐,能与你融为一体的人从来都只有我。” 祝清痛得小脸一白,手指抓紧身下的床褥。 这是冯怀鹤头一次让她在这件事上这么痛苦。 冯怀鹤一张脸上全是鲜血,阴翳的眉眼死死盯着祝清,像极了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抓人的恶鬼,祝清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冯怀鹤随意抹了一把血,继续无事发生的深入祝清。 他想不明白,无论前世今生张隐都只是个废物,为什么却能两辈子都出现在他身边还拥有如此强的存在感,跟他争夺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祝清到底看上他什么? 一个只会靠别人庇护的废物。 凭借李克用父子的庇护,陈仲杀不掉,传信回来,他才会想起来问祝清,张隐与李克用父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可祝清还是想护着他,竟是什么都不肯说。 冯怀鹤想到这个,用力地撞了一下,要以此安慰自己,祝清是他的。 他就不信,这一次不用陈仲,他亲自下场用刀,刀不了张隐这个废物。 祝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他的表情,害怕得感觉,他的眼神好似要杀了她。 祝清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 眼不见,心不烦。 - 祝清这两日可谓是虚得厉害。 走起路来,小腿肚都有些发颤。 好在黄河渡冯怀鹤租的船内环境舒适,还有一把摇摇椅,冯怀鹤在旁边给她煎药,她就在摇摇椅里晃啊晃。 晃了一路,在五六日后,抵达了云中山。 路途走来,已经到深秋,冷空气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冯怀鹤提前备了冬衣,祝清裹得跟个毛球似的,这副弱弱的身板却还是觉得冷。 等翻过云中山,就能到晋阳。 冯怀鹤在云中山找了间客栈,等休息足够再翻山。 客栈里人多,空气稍微暖一些,祝清与冯怀鹤围桌而坐,小二将他们的饭菜一样样摆上来。 冯怀鹤给祝清递筷子,一面问:“长安的洗花堂你住着可还觉得哪里不舒适?我在晋阳准备了与那一样的宅子,若是哪里不对,你可与我说,我再改进。” 祝清想了想,直言道:“哪里都不对。但你要是搬出去不跟我一起住,就哪里都对了。” 洗花堂布置的确雅致美丽,如果没有冯怀鹤纠缠,祝清一定会喜欢。 冯怀鹤皱眉,欲要说话,忽听客栈外一声马啼嘶鸣。 他挑目望去,见一人身着白绒大氅骑马前来,那人翻下马背,仰起一张清明文雅的脸庞。 冯怀鹤猛一握紧拳头,竟是张隐。 张隐身后还跟了一辆马车,两个随从。 他里穿浅蓝色的襕袍,外罩白绒大氅,外面下着飞白的小雪,衬得他身姿清冷挺拔,像一棵雪松。 祝清也发现了他,看过去时,正好对上张隐含笑的目光,他迈开大步,往她这边走来。 “卿卿!”张隐激动得尚未走近,便先热情地喊人,祝清尬笑两声,悄悄打量冯怀鹤,只见他虽脸色如常,却眸色暗沉,似笑非笑的盯着张隐。 -----------------------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为了卡下个月的全勤,所以更得有点少,明天新的一月会多更[比心] 第42章 “卿卿!”张隐激动得尚未走近, 便先热情地喊人,祝清尬笑两声,悄悄打量冯怀鹤, 只见他虽脸色如常,却眸色暗沉,似笑非笑的盯着张隐。 方桌边还有条空出的长凳, 张隐撩袍坐下, 先扫一眼桌上的饭菜, 才对祝清道:“这些都是云中山的特色, 你可吃的习惯?” 不等祝清回答,张隐又道:“若是吃不习惯,待到晋阳, 我为你做一些你的家乡菜。我来得比你早些,如今在晋阳已经安定下来。前些日子我遇见走商的三哥, 听他说你也快到了。” 张隐眼尾眉梢都是喜色:“我算算时间, 约摸这会儿你该到云中山了,便向主君告假,想来接你。本以为还需在此等上个三两日,没想到竟这么巧,遇见了。” 祝清尴尬地笑了两声。 “是很巧。”祝清不知怎么接住他的热情, 便转而扯了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你吃了吗?没吃的话, 一起吧!” 祝清暗暗佩服自己, 竟把在现代时觉得最无聊的搭讪方式用得炉火纯青。 张隐大大方方笑道:“我来的一路的确滴水未进,既你相邀, 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祝清笑笑,招来小二再添一副碗筷。瞥眼时,无意看见冯怀鹤拿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深深戳进面前的米饭里。 却是无动于衷地望着她和张隐,神色淡然。 张隐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小的行囊,一面放到桌上打开一面跟祝清说:“这里头都是我在晋阳带来的一些零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还有这个暖手枕,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你身子弱,晋阳已经开始下雪,天气冷,你随身带着于你有好处。” 灰褐色的暖手枕耐脏,女工精湛的毛绒布团里缝进许多棉花,厚厚软软的。 祝清不是很想接受张隐的东西,想要拒绝时,冯怀鹤已经先伸手过来,将暖手枕夺走,拿在手里探究式地揉了揉,随后一本正经道:“你这东西布料太糙,里头的棉花捏起来也不是太弹软,可见做工粗糙,质量一般。 “卿卿的皮肤娇嫩,若是常年用你这个,难免会被磋磨得发红。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冯怀鹤话落,将东西扔回张隐的怀里,冷淡地看他一眼。 张隐接住暖手枕,本觉得没什么的,冯怀鹤这时却又道:“好歹你也是岭南的贵公子,这种东西也能拿得出手?” 张隐顿觉有些拉不下来面子。 他过得辉煌那是过往的事,现在他不过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虽得了张承业的帮助,能得李克用父子的信任,但一时半会儿并挣不到多少身家。 他选用给祝清做暖手枕的料子已是上品,棉花也是亲自选的,花费不低,不知怎么冯怀鹤会觉得不够。 正疑惑时,冯怀鹤道:“她的东西不必你操心,缺什么我都会给。”且比张隐的好上数倍。 张隐愣了愣,忽然感觉有点儿不对,才想起来祝清怎么会跟冯怀鹤在一起? 他探究地看向祝清,想问,又觉得此情此景若是问出,恐怕会让她难堪。 他便忍了下去,将暖手枕收起来,掩饰尴尬地笑道:“抱歉啊卿卿,是我唐突了……” 祝清摇摇头,没说话。 她反正也不会收下,冯怀鹤算是帮她拒绝了,虽然拒绝的语气有些过分,但张隐的情绪怎么样跟她没有关系。 她穿越回来,不是来照顾这些男人的情绪的。 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认真干饭。 嘴里扒了一包饭菜,又听见张隐笑说:“既然如此,那等你到晋阳,我带你出去玩玩。现在雪大,我以前生在岭南,还没见过雪,我可陪你去看雪。” 祝清其实也喜欢雪,尤其喜欢雪花飞落时候的破碎感,出于利己的想法,祝清想要答应了,冯怀鹤却说:“她身子不好,陪你看雪,受凉出事儿你担得起?” 祝清解释道:“其实我多穿点儿就行。” 冯怀鹤冷不丁瞥来一眼:“是吗?” 张隐只当冯怀鹤说准了,叹息一声,改口道:“那看来我能做的就是帮你安顿行囊,再为你做点儿家乡菜,帮你慢慢将吃食习惯转变过来。” 冯怀鹤笑道:“我已雇好了厨子,你不用操心。” 张隐皱皱眉。 他愈发感觉到不对,冯怀鹤好像一直在试图拦着自己。但他能有什么理由? 张隐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男人间的竞争。但是听闻过冯怀鹤一生志向都在国朝政事,以及他的老师敬万身上,他并无心思娶妻成家,应该不太可能是他想的那样。 第55章 听说长安已经被黄巢攻破,而敬万先前也遇刺去世,或许冯怀鹤接连遭受打击,心情不好吧! 张隐把自己说服,便不再多想什么,与祝清二人用过饭,看天色已晚,便约好明日再一起出发去晋阳。 张隐这边才想通,可到了晚间,又感觉到不对劲。 他找店家要的客房与祝清对门,晚间同行时,却见她与冯怀鹤并肩而行,像是要共同进屋。 张隐不多思考,本能地拉住冯怀鹤:“你的房间是在……?” 冯怀鹤冷冷看了眼他抓自己的手。 张隐感觉到他冷肃眼里的敌意,急忙松开致歉,“我只是一时情急,卿卿毕竟还未成亲,您虽德高望重,但……” “我似乎对你说过,我与卿卿一起长大在清溪村,我们二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等到晋阳安顿下来后,便会成亲。既然如此,我与她独处有何不可?” 冯怀鹤语气沉静,目光却是冷漠:“她会是我的妻,卿卿这个称呼,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见。” 张隐顿住,迷茫地看向祝清。 并非不信冯怀鹤说的话,而是从他对祝清的观察来看,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冯怀鹤的样子。 他想听祝清亲口说。 祝清看见张隐期待的目光,忽然觉得很烦躁。 不管是张隐还是冯怀鹤,都让她感到烦躁。 她这辈子和张隐根本还不熟,这人热情地跑来云中山找她,还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她应该给什么解释似的。 别说她与冯怀鹤如今的关系是被强迫的,就算她像田九珠说的那样因为慕强,找个有能力的人帮她保护家人而跟冯怀鹤维持肉/体关系,又跟张隐有什么关系? 但她也不想对张隐说太狠太重的话,因为那样冯怀鹤会很爽。 她也不想让冯怀鹤爽到。 祝清干脆冷冷地对张隐说:“我不会嫁给冯怀鹤,他说的话你就当是在放屁。但我能看出你对我有些心思,你也想都别想。卿卿这个称呼,除了我家人,你们谁都别想叫了,我听着恶心。” “……” “……” 空气一瞬间凝固。 短暂的沉默后,祝清的手腕忽然被冯怀鹤紧紧攥住,她惊愕地抬头,被冯怀鹤用力往房中一扯。 房门砰的一声被他砸关上,祝清被巨大的声响震得还没回神,就被冯怀鹤狠狠推到门板上,他伸手过来,捏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低头深深吻下拉。 一个吻来得突然,祝清毫无防备,就被他撬开齿关,闯入领地,湿漉漉而热烫的湿吻。 口舌被冯怀鹤深狠地翻搅着,祝清难受地呜咽,同时,后背的门板被张隐拍得震天响,咚咚咚的震得腰背都有些发麻,偏偏张隐还在背后的门外大喊: “祝清?祝清?你要是有事就出声……” 被深深咬住舌尖的祝清发不出声。 冯怀鹤吻得深而且狠,祝清想要逃开,双手双脚却都被他用力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她偏头躲,他就吻着追上来,她低头躲,他个子高,追不上来,就重重咬住她的嘴唇,她低得越低嘴唇就越痛,没办法只能重新仰起头来,被迫承受他的深吻。 “祝清……?”门外的张隐声音弱了下去,静默一两秒,张隐在外面说:“若是有需要,你就随时敲我的门。怕引人注意,我先回房了。” 久久没有听见祝清的回应,张隐转身离开。 直到他那边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冯怀鹤才松开祝清。 祝清感到周身一松,得了自由,她大口喘气,一张脸因为深吻而憋得通红,抬起头来,看见冯怀鹤还压下来,吻得润红的唇贴在她耳畔,“为什么不能叫卿卿?卿卿?喊我夫君。” ‘啪——’ 祝清扬起手一耳光甩在他脸上,愤怒地瞪着他。 冯怀鹤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脸颊慢慢浮起红印子,他伸舌顶了顶那片脸颊,转过脸来,深冷地盯着她。 “不愿意?也行,我会让你总有一天主动喊的。” 冯怀鹤森然一笑,把住她的双肩,将她转过去面对门板,透过门细小的缝隙,能看见对面的紧闭的房门。 “上次我问你是不是想保护他,你不说。你今天跟他说话了,说得比对我说的还多。” 冯怀鹤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他怎么可以把心事剖开给祝清,怎么可以让祝清走进来,先是幕府,再是他的心里,她得知这些秘密,或许可以随时杀了他。 “我觉得你是不是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你们夫妻之情,你还是喜欢他,还是想保护他为他牺牲?” 冯怀鹤从后面环抱住祝清的腰,在她耳边道:“但是你这辈子的命是我从田令孜手里救下来的,只要我不允许,你别想为任何人牺牲。” 说完他突然就笑了,“不过听你说他没机会,我很高兴。” 高兴到难以抑制地想吻她。 她既说了张隐没机会,那张隐就绝对没机会。而他自己呢,他可以窝囊,可以下贱,总之使用一切见不得人的手段,争抢到机会。 冯怀鹤想着,伸手撩了撩她鬓边的碎发,语气近乎柔情又缠绵:“等明日到了金阳,我会去见李存勖。 “你也知道,我们从长安幕府出来,是直接叛逃田令孜。李存勖不一定会信任你我,如果你想和上辈子一样做个谋士的话,我可以助你。但前提是你嫁给我,与我在外要扮演成一对恩爱的夫妻,不能引起怀疑。” 祝清不解地问:“为什么?我想当谋士,我也可以凭借我自己,不一定要嫁给你。” “你我二人共同从长安走来,再一起拜入李存勖麾下,将来他的后唐灭亡,我们还会投入下一个主君。你想跟我以什么身份共同辅佐主君?兄妹?外室?还是妾室?我想的是妻。”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走这一条路!” “长安沦陷,田令孜只是带着唐僖宗逃去兴元,他不是死了,你以为他会就这么放任你我二人叛逃幕府?” “你的意思是…… “是,他不会让你我有好路可走,李克用父子忠于唐,若他挑拨,你我就是个死。我兴许还能活,但你要弄清楚你自己,你有什么筹码可以活?” 祝清仔细思考。 冯怀鹤已经有了第一谋士的名声,只要他想活,他活下去的几率很大。因为没有李存勖,还有王存勖张存勖想要他活,得到他的辅佐。 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个收了田令孜赏赐却不知所踪的小记室。别人想杀就杀了。 她说自己来自未来知道历史,恐怕也会被当成神经病。 思索一番,祝清认命了,“我没筹码。” 冯怀鹤却说:“其实你的筹码就是我。但我的条件是跟我成亲。” 第43章 “我不同意。” 祝清想都不想便拒绝。 本以为冯怀鹤会继续纠缠,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说,松开祝清,走向房中二人的行囊包边, 将其打开。 里面放了送给祝清的穿杨,还有一些冬袄。 冯怀鹤拿出一套雪白色的冬袄,“晋阳下雪, 会比长安要冷。你明日穿这一身。” 他将衣裳挂在床边的架子上, 确保祝清只要醒来一伸手就能拿到, 便往外走, “我去给马车里换厚实些的门帘,再准备点儿碳炉。云中山可能没有太好的银炭,得先去找, 如此你明日翻山时不会那么冷。” “不用。” 祝清叫住他,他背影一顿, “怎么?” “我明日不跟你一起。” 冯怀鹤皱眉:“什么意思?” “我与张隐同车, 今日我看见他也带了马车来。” 祝清说着不敢看他,她其实只是一路上都郁闷很久,虽然不喜欢张隐,但也比冯怀鹤好得多。 与冯怀鹤一起,总是小心翼翼。 “行。” 冯怀鹤没有和她想的那样纠缠, 祝清惊讶地回过头, 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算了。 但他没看她一眼, 转身出了房。 - 翌日天青地白,云中山内山雾缭绕, 浓厚的白雾挡住视线,路面看得不甚清楚。 祝清三人在用过早饭,同时出发, 祝清先爬上张隐的马车。 张隐刚想跟上她,就被冯怀鹤喊住:“我在你马车内准备了碳炉,煮茶的小台。行程长,给她煎茶,热热药,她不爱喝,你许得记住时辰叮嘱。” 张隐被这一通叮嘱弄得有些懵。 他皱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冯怀鹤。他不知道昨晚冯怀鹤与祝清发生了什么,但没见今日祝清有什么异常,他尚能稍微放心。 只是,从前认为冯怀鹤与传闻中那样淡泊高洁,现在却全然不觉得了。 看他的眼神,也不似从前那么尊重。 张隐疑惑地问:“与其跟我说这些,你怎么不让她上你的马车?” 冯怀鹤的眉目一冷。 透过飞白的小雪望过来,泠然的神色让张隐心底一颤。 第56章 那种眼神透出上位者的阴狠压制,带着一点儿不明显的恨意,穿梭过百年的时间,宛如一位孤立百年已经超脱凡尘的佛祖,深深一眼便教人自卑,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什么冲撞佛祖之事。 张隐很不适应这样的感觉,感觉好像被冯怀鹤从头到脚的蔑视了,他暗暗抠紧手指。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什么。”冯怀鹤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他当然不会告诉张隐,他感觉张隐那句话好像在炫耀。 宛如何不食肉糜? 冯怀鹤心想,不着急,现在动手太明显,若是被祝清看出,恐怕两人之间会产生难以消磨的隔阂。 毕竟祝清想了上辈子,她心中还爱着她这个丈夫。 冯怀鹤再不看张隐,上了自己的马车。 张隐也收回目光,心事重重地上去。 他坐到祝清的对面,看见车内果然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碳炉,炉子边上一个小茶台,放着一些茶水和茶点,还有一包透着苦涩味儿的药包。 张隐有些奇怪,冯怀鹤为何会做到如此细致。 张隐素来是不会照顾人的。 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往往都是别人照顾他。 张隐开始反思,或许这就是冯怀鹤比他厉害的原因? “祝清,”昨日她已经申明,他不敢再叫她卿卿了,“你有没有感觉,冯怀鹤不太正常?他对我好像有很深的敌意。” 祝清瞥他一眼。 冯怀鹤的变态,居然都被张隐给看出来了? 她随口道:“可能有点儿吧。但你也不怎么样。” “……”张隐一噎,不明白她何出此言,随即欣赏地笑道:“你果然与我所见之人不同,你很坦诚。” “多谢。” 祝清敷衍,她坐这儿可不是给他面子,单纯是不想看见冯怀鹤。 她双手抱胸,靠着后面的软垫睡觉,并不理会张隐。 想不到张隐的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里面还挺舒服的。 碳炉也准备了,哪里像冯怀鹤,昨晚才说要动手。 祝清在心中不齿。 路途无聊,祝清就这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马车已经停了,她被人摇醒,睁开眼就看见冯怀鹤,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碗,“喝药。再一个时辰,就能到晋阳了。” 祝清这才感觉身上冷,四肢软。 原是到了喝药的时候。 她接过来,看见对面的张隐,也睡着了,而且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得这么沉,祝清没有怀疑冯怀鹤是不是动手脚了,因为上辈子的张隐也是这样。 张隐鲜少思考,心中不怎么想事和藏事,热烈又鲜明,十分坦诚,让走不进冯怀鹤世界的祝清如遇甘霖。 成婚后,两人同床共枕,祝清夜里难以入眠,为张隐规划将来,也在计划明天,最焦灼的是如果现在的主君失败,他们要怎么活着去辅佐下一个主君。 张隐则在她身边熟睡。 待到第二日,他便会按照祝清所谋划好的步骤去实施。 实施出来的结果却往往并不漂亮,甚至还频繁出错。 原因很简单,张隐就算有了祝清的谋划,可谋划的步骤实施起来也会遇见不一样的问题,而张隐并不思考,于是频繁出错。 所以他平庸,祝清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有扶他像样。 但曾经的祝清并不在乎这些,她愿意承担,愿意谋划,每日累极,只要看见张隐的热情相迎,让她有被需要的感觉,她就开心。 因为她在她先生那里,从来没有感觉被他需要过。 家破人亡后,她曾有一段时间迷失到不知自己为何而存在,是张隐给了她存在感。 所以那个祝清与张隐相爱了一辈子。 可现在的祝清呢,曾经为了考研赚学费,与她那个破碎的家庭做斗争,独自熬过许多不眠夜。 所以她回头看,只觉得与张隐的那个几百个夜晚,张隐熟睡,留她独自焦灼着未来无法入眠,其实是很孤单的。 现在的祝清,需要的不再是热情相迎的存在感,而是当她在深夜难免,焦灼于修复自己的时候,能有一个人伸出温暖的双手抱抱她,陪她说说话,陪她一起修复自己。 很显然,曾经那个合适她的张隐,如今再不合适她了。 果然人并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祝清这么想着,喝完了药,把碗放回去。 冯怀鹤瞥了一眼张隐,幸好他从不放心将事情假手于人,一定要亲自来盯着。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又要嘲讽一番自己找了个好夫君,但冯怀鹤什么也没说,他脾气出奇意外的好,给她沏茶,烘热茶点,便出去了。 祝清皱皱眉,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一个经常发疯的人,突然变得平静,还是很让她惶恐的。 冯怀鹤刚下去,马车启动,颠簸一下,给张隐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烘好的茶点,随手捻起一块儿,笑道:“是你准备的?多谢。我学了一些你的家乡菜,等到晋阳,我也为你做。只是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可能做不好。” 祝清摇摇头,没说话。 张隐也不停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吵得祝清睡不着,她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张隐:“你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想睡觉。初认识你的时候,不觉得你是如此话多的人。” 反而是文雅内敛的。 张隐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说:“其实有些人这样,初认识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但要是熟了……” 张隐又开始了长篇大论。 祝清烦躁地扶额,越来越共情不了曾经的自己。 好在很快就到了晋阳,天色已晚,快要到宵禁时刻,街道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 冯怀鹤的马车在前,路面积雪,行的慢,到了宅子前,身后张隐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张隐送祝清下马车,跟她说明日再来找她,他得先回去,否则宵禁就走不了了。 人走了,祝清感觉终于清净了,她深深叹了口气,没忍住道:“刚认识的时候,他多文雅内敛啊。” 冯怀鹤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张隐的不是,没忍住闷笑出声,“受不了?我还以为。” 祝清哼了声,等他背上两人的行囊,一起走进宅子里。 宅内有几间屋子点着灯,祝清疑惑地看着,怎么会有人,难道是哥嫂他们,冯怀鹤恰时解释道:“是包福。他与陈仲提前到。” 祝清了然,随即看见庭院中央的那棵许愿树。 冬季,这棵树换成了梅花树,打起了细小的花苞,挂着 红丝绸,与长安的虽不同,可意境却更美。 寒冬雪夜与明灯,一棵摇晃的许愿树,小雪飞白落下,祝清看着,惊在原地,“你是怎么找到与长安格局一样的宅子的?” 冯怀鹤今天心情格外好,他含笑道:“只要多花时间和银子,不怕找不到。” 他带祝清去洗花堂,里面的布置与在长安都一样,但这儿空间更大一些。 冯怀鹤把行囊放好,随后将穿杨挂在墙壁上,对祝清道:“明日我开始教你射箭。等会包福会给你送吃的,你用过饭喝药就休息,我要出去一趟。” 祝清看了看天色,“这么晚,马上宵禁了,你去哪儿?” “我得去见李存勖。” 祝清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心中在焦灼这件事,所以今日才没有发疯。 祝清知道他在焦灼什么,忍不住皱眉担心:“李存勖会相信你吗?” 上辈子她来这儿,就是不被信任,才与张隐做了互利的夫妻。 张隐帮助她获取李存勖的信任。 而她提供中原的情报,让张隐献给李存勖,帮助李存勖攻破后梁朱温。 只是世道太乱,她与张隐在乱世里互相陪伴,产生感情,才做了真正的夫妻。 第44章 似乎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空气沉默半瞬,冯怀鹤立在门边,回头冲祝清微笑:“放心, 我只有成算。若是无聊,你可以先独自试试穿杨,后院准备了练习的箭靶。” 祝清轻轻嗯, 目送冯怀鹤出门。 夜幕将晚, 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在寒风雪色中渐行渐远, 梅花树上随风飘黄的红丝绸将他背影遮挡得模糊, 直至消失再看不见,祝清才收回目光。 房中央的桌上,放着她与冯怀鹤的东西。 行囊里的衣物, 冯怀鹤方才都已经收拾出来,一一叠放在衣橱之中。现在桌上仅剩祝清的药, 还有一些路上买的零嘴。 祝清从来没在意两人的行囊里有什么, 一路上都是冯怀鹤在收拾添置,反正她要什么,他都能拿出什么。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穿杨旁边的书架最高的一层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色盒子。 没记错的话, 一路上冯怀鹤都带着它, 十分宝贝的样子, 但是从没打开过。 第57章 祝清突然好奇里面有什么,他这么变态, 该不会藏着什么春宫图,或是什么特效药吧? 祝清走到架子旁,垫起脚将盒子拿下来, 放到桌上打开。 看见里面的东西,祝清愣住了。 不是她想的那些任何东西,而是一个已经碎裂的墨色砚台。 这是她刚穿回来时,不小心摔碎的砚台,被冯怀鹤以十两银子的价买走。 没想到他一直存放着,看起来时常都要翻出来看看,砚台上没有落灰,盒子的锁扣也因为经常打开而变得光滑。 祝清想起上辈子,这方砚台是她与冯怀鹤最后一次见面争执的时候,被冯怀鹤生气地摔碎了。 这一世,被她不慎摔碎。 两世都没有完整过,但即使残缺破碎,他依旧完整收藏好。 祝清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窥探到冯怀鹤的秘密,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自己总是在冒犯他隐私似的。 她将盒子盖好,不漏破绽地放回原位,随即躺到窗边的矮榻。 矮榻就跟她现代社会的沙发似的,就是没有靠背,不过瘫在上面也足够舒服,祝清像一条死鱼懒洋洋地瘫着,看窗外的许愿树。 应该再过不久这棵梅花树就要开花了,届时梅花沁寒香,配上飘飞的白雪,这儿会有一幅最自然的美景。 脱离了水泥钢筋的社会,在这儿其实也别有一番滋味,只是未免世道太乱了些,她与冯怀鹤刚抵达晋阳,十一月底,黄巢就攻破了长安。 祝清记得黄巢占领长安后,会大杀世家,冯怀鹤家中百年商贾,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恐怕难以幸免,只是这一路上,却未曾见他表现过什么悲痛。 是将心事藏起来了,还是真的不在乎? 房间里烧着滚烘的碳炉,暖烘烘的,烤得人深思倦怠,祝清懒洋洋的犯困,瘫在矮榻上睡着。 - 第二日,晋阳城果然下了更大的雪,祝清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窗外的庭院里堆起了厚厚的积雪,然而远处的天边,竟然出了金色的太阳。 辉煌的阳光照耀着满城雪色,晋阳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与辉光之中中,清冷又巍峨。 祝清见过雪,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艳阳天却大雪纷飞,像寒冰雪地上开出盛世繁花。 洗花堂楼下的庭院里,梅花树枝被雪积压,红丝绸随风晃动,和雪一起在空中起舞。 祝清看得呆住。 这时,有射箭的破风声传来,祝清循声走到对着后院的窗边往下看,只见冯怀鹤手持穿杨,对准箭靶射箭。 四支箭矢齐发,咻一声齐齐射中靶心。 他似乎感应到了祝清,放下穿杨,抬头看来。 祝清下意识就想躲,但紧跟着就觉得没有什么好躲的,不然反倒显得她偷看冯怀鹤似的。 冯怀鹤半笑不笑的双目仰望她,向她招手,“下来。” 祝清抿抿唇,回屋梳洗,穿好厚实的衣裳,再裹了一件银白狐绒的披风,才下洗花堂。 后院里,冯怀鹤穿着墨绿色的劲装,身姿挺拔立在风雪中,高高竖起的冠发落满碎白的雪,见祝清走来,他斜起眼淡淡瞥过来,将穿杨递到她手中。 “试一试,重不重?”冯怀鹤拉她到练习点,面对对面的箭靶,旁边的包福帮忙将靶心的四支箭拔掉,又迅速退到一边。 “如果重了,或是觉得穿杨太大不合适,我再帮你重新造一把合适你的,小巧些的。” 祝清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抬起穿杨。 弓身冰凉,拿在手里又冷又硬,有些重,手臂抬得发酸,但祝清扭动了一下胳膊,“还好,习惯一下就行。” 冯怀鹤递给她一支箭,“拉上。” 祝清听话的搭箭,拉弓。 “手臂抬高,”冯怀鹤在身边轻轻抬起她的手臂,“肩打开,”他的手放在她肩膀,帮她纠正姿势。 他大掌抚过祝清的细腰和大腿,“挺直,腿也站直,确保你的角度准确。把所有力气集中到手臂上。” 这还是他头一次不带任何情欲的碰她,神色认真,声音淡漠,宛如只是个耐心认真教学门生的好先生。 “然后,拉开,”冯怀鹤从后面虚虚抱住祝清,呼出的热气洒在她脖颈间,又痒又热。 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手把手带她拉开穿杨。 被寒风吹冷的手背,瞬间被冯怀鹤温暖的掌心盖住,抵御了寒风,祝清的手指微动,悄悄抬眼看冯怀鹤。 手把手教习的距离很近,她甚至能够看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底如雪般的冷淡。 “听见弓弦紧绷的滋滋声了吗?”他突然低下眼睛,见她在看自己,愣了瞬,随即翘起了嘴角:“别看我,看靶。” “……” 祝清尴尬地转头,认真盯着前方的靶。 “想象一下,那不是靶,而是你最恨的人,或是你最害怕的事。只要一箭射中,你恨的人或是害怕的事,都将不复存在。” ‘咻——’ 他话音刚落,便带着祝清松开弓弦,箭矢破风冲了出去,咚的一声钉在靶上,正中红心。 祝清心头一喜,扭头看冯怀鹤:“我有点儿感觉了!” 冯怀鹤见她眉间喜色,心情大好,面上不显,慢慢松开她,又递给她一支箭:“自己试试。” 祝清接过箭时,见到他手腕上的佛珠。 从在长安就见他戴着了,来晋阳的一路没有,现在又戴了。 祝清一面拉弓,一面随意问:“敬万,是你杀的?” “是。” 冯怀鹤坦然承认,退到一边,看着祝清认真的侧脸,怕她会责怪。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道:“既然杀了,就没必要戴佛珠忏悔。” 冯怀鹤怔忡须臾,才笑道:“这珠子戴着不是忏悔的。” “那是什么?” “表忠一下佛祖,”冯怀鹤说:“让我又见到你了。” ‘咻——’ 祝清放开弓箭,破风声盖住了冯怀鹤的声音,她全程关注那支箭矢,飞出去,才飞到一半就啪嗒掉落。 很显然,是她臂力不够。 祝清可惜地叹了一声。 冯怀鹤接回穿杨,收好说:“明日再练吧,今日风雪太大,会有些影响。” 祝清没坚持,这么练着手也挺冷的,她与冯怀鹤往洗花堂走,一面问他:“李存勖,怎么样了?” 冯怀鹤无所谓地淡淡道:“没那么容易信任。但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杀了我们。” “那怎么办?” 祝清听见这个回答有些焦虑,她只知道历史走向,但对付人心,做人心战争她其实并不敌冯怀鹤。 如果冯怀鹤不能让李存勖相信他,她现在与他是一体的,也会被牵连。 冯怀鹤瞥她一眼道:“你担心什么?我不是张隐,无能到保不住你。” “你也不要太自傲了,不管前世张隐怎么样,反正对我下刀的是你。” 冯怀鹤沉默了,上辈子他肩负重任,或许也有一些其他的私心,总之杀了祝清,他没什么可以解释的,也不为自己辩驳。 但这并不妨碍他恨张隐的算计。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更没有上辈子那么宏大的理想和责任,他是祝清一个人的。 他转而道:“总之这件事你不必操心,或许我们一起跟随君主上战场时会有危险,但我不会让你死。” “切,哪来这么大口气?” “行了,你哥嫂他们快到了。昨日我说的成亲一事,你再考虑考虑。往后你若要做谋士,必然是要出面的,我不会将你一直藏在这儿。” 祝清眼睛一亮,“真的?” “前提是你不跑,成亲后乖乖地和我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与你做一对寻常的夫妻。” 祝清的眼睛又暗了下去,“我再想想吧。” 冯怀鹤暗暗看她一眼,没说话。似乎胸有成竹,所以并不着急催她。 祝清又道:“你若是辅佐李存勖,与张隐可就是同道。你不是最恨他吗,你要是看见他,指不定又会做出错误判断。” “那能怎样?”冯怀鹤语气里都是对张隐的不屑,他没说的是,他既然已经来了这儿,就不可能再给张隐辅佐李存勖的机会。 如今张隐得了李克用父子的庇护,他想让李克用父子信任他,便不能操之过急杀了张隐。 他有的是其他办法,忍一时,不过是为了以后不会再看见张隐的长久舒坦。 “公子,是祝家人的马车到了。”有个面生的侍从迎上前通传。 祝清这才反应过来,宅子里多了不少侍从,只有包福与陈仲是熟人。没想到冯怀鹤竟真的迈出了那一步。 祝清想着,走向宅门,果然就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徐徐前来。 祝正扬用一只手把满满抱在臂弯,另一只手牵着聂贞走来。祝雨伯与陈桑果紧随其后。 他们行囊很多,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脸上没有疲惫之色,看起来一路上都很舒畅。 第58章 一家人见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边说边往宅子里走。 冯怀鹤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看见祝清被他们拥在中间,左一声卿卿右一声卿卿,问她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又问她是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宅子,还有这么多侍从。 祝清一手拉满满,一手拉陈桑果,找几个借口搪塞,与他们嘻嘻哈哈走进洗花堂。 冯怀鹤只跟到门外,便没再进去。 前面的祝清察觉到一直以来盯着自己的人不见了,敏感地回头,就见冯怀鹤立在门廊外,神色淡漠看着他们,眼中不明显的零星期待。 他身后雪花飞白,孤零零的,这么瞧着竟然有几分可怜。 聂贞跟着回头,看见他,想起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想喊人进来,但丈夫没开口,她又不敢善做主张。 她暗暗看了看祝正扬。 祝正扬还没说话,就见冯怀鹤身后跑来一个小厮,弓腰对冯怀鹤道:“公子,有人来传,说李存勖要见你。” 冯怀鹤嗯了声,看了祝清最后一眼,说了句不必留饭,便折身离去。 祝清听见了那小厮的通传,有些不安的皱皱眉。只怕昨日不信任,这会儿又要见人,会不会有诈。 但祝清所熟知历史上的李存勖,并不是怎么使诈的人,他所建的后唐灭亡,是因他沉迷戏曲,宠爱男伶,给了别人机会。 祝清这么一想,又稍稍放下心,与家人进了洗花堂。 几人一坐下,话更是多了起来,祝清之前觉得冷清的洗花堂一下变得热热闹闹。 宅子足够大,冯怀鹤应该是提前考虑过了,都分出了单独的小院,三兄弟各有一个院落,连陈桑果和陈仲都单独分到了一院。 祝清给他们分好了住院,都没有异议后,祝正扬才问道:“那个冯怀鹤,可是一路上都与你一起?” 祝清点点头。 “这宅子,是你的还是他的?”祝正扬察觉到不对。 祝清拿的田令孜赏赐,几乎都给了祝飞川起家。她哪里还有余钱置办如此大的宅子? 祝清也不瞒着,“他的。他追我,送我的。” “追你?”几个人异口同声,齐刷刷向她看来。 “就是他想跟我成亲,跟我示好,所以送的。” 祝正扬感觉不安:“他不应该找媒上门说亲么?如此算什么流程?更有谁会拿如此贵重的宅子娶个妻子?哥不是说卿卿不值,而是冯怀鹤给出太多,怕是居心叵测。” 祝清在心里给他竖起大拇指,他已经看出了冯怀鹤的司马之心! 但与冯怀鹤那些事儿她不想多说,只道:“反正我有我的考量,你们别管了。安心住着就成。” 祝清想不到,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安全,并不打算再带他们转移地方了。 虽然冯怀鹤这人不怎么样,但安全这一点她是完全放心的。 只因冯怀鹤疑心重,就凭他能把掌书记院封闭那么多年,连一只会咬人的苍蝇也飞不进去,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祝正扬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来的一路上他见了许多风光,突然就意识到,卿卿因为身子弱,没在幕府上值之前深居简出,见到的东西很有限。 她一直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如此多年。 可祝清已经长大,为他们一家规划出未来的路途,她不会一直是受他们保护的卿卿,她该有自己的选择和生活,并对此负责。 但祝正扬也怕她剑走偏锋,忍不住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可要同意冯怀鹤?” 祝清敷衍道:“再看吧。” 卓云梦弱弱地插一句嘴:“我记着他在清溪村时,便孤身一人,他养母待他似乎不太好?被冯商爷找回认祖归宗后,好日子还没过几年,眼下又成了独身一人。真是可怜。” 一直沉默的祝雨伯赶紧附和她:“确实如此……” 他后面还说过一些什么话,但祝清没再听进去。 她因卓云梦的一句,陷入沉思。 并非觉得冯怀鹤可怜,而是从他身上,看见了一抹曾经自己的影子。 刚穿来这儿,没想起被历史长河浸泡遗忘的记忆之前,祝清其实并没有归属感。 哥嫂虽然好,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家。她依然会担心,身份暴露,他们会不会抽身离开。 但在前世现代那个不算家的家,祝清依然没有归属感。 不管去到哪里,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与现在的冯怀鹤,又有什么区别呢?清溪村是他长姐的恨意孕育地,巨贾冯氏是他父亲冯如令的执念孕育地,他只是一个悲剧的产物。 和她一样。 自卑又缺爱。上次在黄河渡口的客栈,他明明就是想听祝清说不爱张隐不想保护张隐之类的话,却自卑地用了最拧巴的方式。 每次见到张隐,他就要在祝清面前发疯。 前世的祝清,每次回到那个家,她其实也会在父母面前发疯、争吵,那个极端的样子,其实与现在的冯怀鹤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在用这种低劣的方式寻找存在感,寻找被爱的证明。 祝清垂下眼睛,忽然有些鼻酸,无论她怎么发疯,父母都不会爱她,就像她依然不会爱冯怀鹤一样。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牵住她。 她抬头,看见卓云梦对她温柔地笑。卓云梦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卓云梦这时说:“方才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宅子外有些人似乎不太正常。可我不了解这儿,不敢妄下定论,你要去看看吗?” 祝清愣了一愣,感觉卓云梦的笑容比这冬日里的炉子还要暖。 卓云梦就厉害在这一点儿,心如明镜,什么都看得出来,却从不明说。 祝清站起身,“我去瞧瞧,如今风声鹤唳,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祝正扬跟在她后面,“我陪你一起。” 兄妹俩一起出门,祝清站在宅门外,仔细观察周围,果然见到不少人表面在摆摊或是购物,实际眼风都在往这边瞥。 几乎是第一时间,祝清就想到了或许是李克用父子的人。 冯怀鹤一个盛名远传的谋士,叛出长安主动投奔,很难不让人怀疑。 但又不想失去这么一个谋士辅佐,不愿直接杀掉,自然要找人盯着试探,若是试探出有问题,便可立刻杀之。 是个稳赚不赔的计法。 祝清默默在心里数了数,大约有三十来个人,人数不多,应该是还有后手。 她有些担心,与祝正扬回去,为了不让家人忧虑,没有明说情况。 待夜深了,宅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屋檐下呜咽过的风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祝清立在窗边,盯着宅门的方向,等冯怀鹤回来。 她有些焦虑,并非担心冯怀鹤,而是担心他得不到信任,若是出了事,她也会被牵连。 时间慢慢过去,夜越来越深,可冯怀鹤依旧没有回来,连一点儿传信都没有。 祝清焦虑得坐不住,她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已经死过一次,不敢将自己的命交给冯怀鹤一个人。 祝清穿上厚衣,裹好斗篷,将斗篷上的绒帽戴好,再拿上大哥以前用来处理小型猎物的匕首,撑起伞,顶着风雪出了门。 已是宵禁时分,祝清不敢明目张胆,躲躲藏藏才来到张隐的住处。 上次在马车里,张隐跟她说过他如今的地址,她敲门,有人开门探头出来,像是得过指令,那人迅速让她进了门,恰好躲过一队巡逻官兵。 那人带祝清去见张隐,张隐玩了一会儿叶子戏,正准备睡下,见她来,很是惊讶:“这么晚,你怎么……” 祝清摘下绒帽,露出跑得喘红的脸,仰头看他开门见山道:“我要见李存勖,你能带我去么?” 她知道张隐有张承业这一层关系,是很得器重的。 张承业与李克用有些交情,后来朱温攻入长安大杀宦官的时候,李克用秘密接走了张承业。 张隐是张承业所推荐之人,虽说不到权臣地步,但想在深夜见上一面还是简单的。 张隐披上披风,整好衣冠,又递给祝清一个暖手枕,“我倒是有令牌,可以走过宵禁,只是这么晚,你去见他做什么?” 祝清言简意赅:“有事。” 张隐皱眉,“是为冯怀鹤?” “不是,是为我自己。” 张隐没再多问,让她跟自己走。 祝清坐上张隐的马车,徐徐前往李存勖的住处,路上有官兵拦路,张隐没有露脸,只拿着牌子递出车外,“有急事面见三太保。” “原来是隐先生……”官兵让了路。 马车嘎吱嘎吱地到了地方,祝清紧随张隐身后,来到李存勖的住处。 大门紧闭,门外把守着几个士兵,祝清仰头,瞧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第45章 门内传出一人冷漠的声音:“你是从长安幕府叛逃出来的, 我们怎么信得过他?” 第59章 冯怀鹤出奇意外地冷静:“良禽择木而栖,我看出未来不在于唐朝廷,想换个主, 怎么能算叛逃?” “……” 祝清想了想,像冯怀鹤这种性子,如果没有准备, 如果没有准备, 他不会贸然前来晋阳。 但她还是不放心地来了。 因她可以理解冯怀鹤的冷静, 也能相信他的能力, 但祝清不相信无常的世事。 “劳烦你通传,我有急事要见嗣王。”张隐的声音让祝清回过神,见他正说话的那个士兵道:“殿下有要客在见, 大人还是先等等吧。” 张隐还想再说,那士兵道:“殿下先前特地吩咐过, 除了长安战事急报, 其余人一概不见。” 张隐闭了嘴。 他回头看向祝清,见她带着斗篷兜帽,帽沿的白色绒毛将她一张小脸兜在其中,愈发显得她五官清丽。 嗣王府院内的石龛灯光笼罩在她面上,张隐清晰看见她眼底的忧虑。 他忙安抚道:“你别太担心, 嗣王惜才, 且心明眼净, 不会随意下定论。” 祝清没回,只是向他扫了一眼。 那眼神淡如天上飞雪, 明明仅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却让张隐感到仿佛她远在天边。 他愣了一瞬。 好似从上次在长安见她开始,她的态度就变了。 张隐拧眉, 想说什么,就见祝清突然仰头,冲那紧闭的大门喊道:“嗣王殿下,草民冒昧!大唐如今被一个宦官捏在手中,谈何未来?若是我们不逃出长安,等着被攻入的黄巢杀死或是收用? “谋士的成败在于择主,倘若换一个更有未来的主君就是背叛,那这世上成功的谋士又能有多少?” 她的喊声将张隐震在原地,张隐呆愣住,全然看不出,她那样弱小的身板下,会有如此响亮铿锵的声音,震得他眼前的雪花降速仿佛都变慢了。 祝清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今夜一定要凭借己身力量敲开这扇门。 周遭静默片刻,簌簌的落雪声中,嘎吱一声,那扇门在祝清眼前打开。 祝清看见里面围了四五个人,他们像是审判者那样,将冯怀鹤围在其中审判。 历史上,那个短短时间内平定北方、攻下中原建立出后唐,一身功民却败在戏子身上的李存勖坐在最高处的将军座上,单手扶额,似乎极其烦闷。 门打开的一瞬,李存勖俯眼向祝清望来。 房间内温暖的灯光从大开的门缝泄出,照在积厚的雪地上,反射出冷茫的光。 祝清立在那片冷色光芒里,个小人矮,身姿单薄,却目光铮铮,神色坚定,斗篷被寒风灌满,呼啦啦在她身后鼓动。 “嗣王殿下,”她对他一礼。 李存勖静默片刻,让她与张隐一道进来,随后转向冯怀鹤问:“这便是你方才说的妻?” 冯怀鹤目迎祝清走进屋内,等到她在自己身边站定了,他才道:“是。臣的妻子是个更厉害些的人物,若殿下信任,臣夫妻二人会一起效忠于殿下。” 李存勖沉吟片刻,问祝清:“方才你说未来不在被宦官掌控的大唐,那又在谁手中?你选择效忠于本王,莫非……” 祝清知道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但祝清也知道,坐在她眼前这个人,不是乱世的未来。她没有能力改变历史,她只能顺从历史,找一处稍微安定的地方栖身。 可如果奉承李存勖,将来后唐灭亡,恐怕她风评被害,难以在下一个权利更迭时活下去。 如果违背说出真话,只怕又会惹嗣王不满。 正踌躇怎么说时,立在她身侧的冯怀鹤道:“战乱不断,世事无常,我们不是先知而是谋士,只能凭借当前大势稍微判断谁胜谁败,可战乱会终结在谁手里,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没有人能知道。 “嗣王若是想听那些奉承的答案,不如去找算命先生,而不是找谋士先生。” 围在屋内的另一人怒道:“大胆,你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冯怀鹤淡淡瞥一眼那人,没有说话。 李存勖摆摆手,让那人退下,才说:“我也知时势造英雄,此等未来大事没有定数。只是照你的意思,唐朝廷必败?” 不知是不是错觉,祝清总感觉李存勖在挖坑。 她记得历史上的李存勖父子是忠心大唐的,后来占领中原政权,建立的也是后唐。 现在却问唐朝廷是否必败? 祝清有骨气,有胆量,可是她没有这种与人迂回打心理术的能力。 没有方才的铮铮,一下就蔫了。 她看身边的冯怀鹤,他依旧是冷冷静静,神色镇定地缓缓道:“若是唐朝廷一直捏在田令孜手中必败。” 他活过百年,话术迂回战是手到擒来。 李存勖见他并不给个准话,有些不耐烦,却也不想就这么杀了这一人才,当年唐懿宗还在时,大唐多少次岌岌可危,都是此人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虽然没能让唐朝廷起死回生,可也坚持了这么多年。 如此打响了名声,后来不知怎么辅佐了田令孜,就让一个小小的马奴坐上如此高位。 李存勖也希望能被他辅佐,但到底担心此人心机深沉。 李存勖思索片刻道:“你总得给一些诚意。” 冯怀鹤笑道:“嗣王应该也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唯独冯氏巨贾多年,有些钱财。” 李存勖皱了皱眉,他并不缺钱。 冯怀鹤看出他心中所想,跟着说:“嗣王现在的确不缺钱,但如今四处战乱,晋国并不能独善其身,将来必定会参与战火之中,到时,殿下难道需要军饷、武器还有更好的编甲。这些都需要花钱。” 闻言,李存勖有些动心,但还是不够吸引他。 到底是晋国的嫡长子,不缺钱。 冯怀鹤道:“那若是,我能找到当年盛名江北的铸剑师,为殿下打造兵器,再编出一支比神策军更勇猛的军队呢?” 这话一出,不止是李存勖,周边像是审判他们的人眼睛都亮起来。 那些人都是李存勖现有的幕僚门客,其中一人耐不住问:“你说的可是岭南的那位铸剑师?” “正是。” 李存勖心中惊讶,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一个小王的风范,“本王怎么信你?” “殿下想检验臣的办法有很多。” 冯怀鹤盈盈笑着,胸有成竹的样子:“倘若让臣来出法子,恐怕殿下会更不信任吧?” 李存勖一噎。 不得不承认,冯怀鹤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确有些东西。 他沉默片刻,随即从将军座上起身,走向冯怀鹤,递给他一块令牌,“此乃宵禁令。你们夫妻先回去,本王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本王要看见兵器。” 冯怀鹤颔首,牵起祝清的手,祝清刚想挣扎,便想起方才李存勖的话来,显然在自己还没到的时候,他就对外与自己夫妻相称了。 若是此刻表现出不对,恐怕会引人怀疑。 祝清只得暂时按下挣扎的欲望。 她跟着冯怀鹤牵手出门,张隐瞅着他二人手牵手的背影,心口有些梗,难道他们真是夫妻? 张隐不信,祝清的哥哥们,都说她还未成亲,上次他在晋阳遇见走商的祝飞川,也得知祝清与冯怀鹤小时候的关系并不好。 根本不是青梅抓马。 张隐心中存疑,急着跟了上去,连李存勖喊他也没听见。 祝清与冯怀鹤抵达晋王府门外,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包福戴着遮挡雪的斗笠,靠在前室打盹儿。 祝清收回目光,问道:“李存勖还没有相信我们吧?” “他之后应该会暗中让人守着洗花堂。你不必担心,他身为李克用出色的嫡长子,有的是办法验证他的怀疑,他派人守着洗花堂,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祝清点点头,心中仍是有些不安。 雪花飞在她皱起的眉心,冯怀鹤伸手抚了抚,“你怎会突然跑来?今夜你很勇敢,下次可不能再如此,今日是捧着嗣王这个好脾气的,若是换了朱温,还不知是什么结果。” 他话落,就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张隐追了出来,他拿着一把伞,递回去给祝清:“你的伞。” 祝清接过:“今夜多谢。” 张隐看看她身边的冯怀鹤,同样,又感觉到了那一阵前所未有的敌意。 他拧眉,越来越不理解究竟是为什么。 他看向祝清,“能否借一步说话?” 祝清还没开口,冯怀鹤便已站到她面前,将她护着道:“你想跟她说什么?” 张隐动了动唇,冯怀鹤先道:“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有些话你或许该拦在肚子里。” 张隐不说话,只是看向祝清。 祝清走出冯怀鹤的身后,示意张隐跟她来。 冯怀鹤见状,打开伞递给张隐,咬牙道:“给她撑好。” 张隐接过伞,撑在祝清的头顶,与她慢慢走到嗣王府旁的角落。 第60章 张隐看了看远处夜色下的冯怀鹤,犹豫道:“他是不是逼你了?” “什么?”祝清仰起头,杏圆的眼睛明亮。 “你与冯怀鹤,不是真的夫妻对吧?他是不是逼你了?”张隐拧眉,语气认真:“如果你有需要,或者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与我说,我会帮你。” 祝清沉默须臾,“没有。还有别的吗?” 张隐撑伞的手指慢慢捏得更紧,滚了滚喉咙问:“是我的错觉?从上次长安相见,你待我便大不如前。我看得出你与冯怀鹤之间微妙,你若有难处,我能帮你,为何不说呢?” “为何要说呢?” 祝清反驳,双目冷漠看他。 这个人,在前前世或许的确适合她,也是她自己主动站出去牺牲的,她不怪他默认自己牺牲。 但这一世,祝清不会再选择这样的人做丈夫。 他的默认牺牲,其实与默认让她吃苦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给他说了,他并不能真正的带她走。 或许带她走了,但她的结局还是个死。 祝清语气冷淡:“如果没别的,我先走了。” 她没要伞,径自走入飞雪中,张隐在她身后喊,她亦没有回头。 走到冯怀鹤身边,见他嘴角翘得很高,他摘下身上的披风,撑开挡在祝清的头顶,护着她不被风雪侵袭,走上马车。 打盹的包福醒来,整好斗笠,驾马离开。 张隐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感觉撑伞的那只手变得僵硬,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其他缘故。 “公子,咱们回去吗?”他马车上的小厮喊道。 张隐嗯一声,收伞上马,坐在车里,也忍不住说:“我感觉她真的很熟悉,从在清溪村第一眼看见她,就好像一见如故。” 那时候祝清对他的态度算热情,跟他说说笑笑,还问他将来会去哪里,愿意让他帮忙一起挑选满满的笔墨纸砚。 张隐不解的低喃:“怎么突然对我冷淡下来?” 小厮扭头说:“公子是不是想多了?” “但愿吧。” 张隐却始终不相信是自己想多。祝清对他变得很冷淡,很多时候说的话也有些狠,像赌气似的。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就只能叽里呱啦个不停,他知道祝清很烦,可他只能用说很多话假装很忙的样子缓解尴尬。 张隐觉得,自己虽然不敏感,但基本的认知力还是有的。 他很确定祝清对他态度的转变,也很确定,冯怀鹤对他有很深的敌意。 但张隐不知道是为什么。 - 嗣王府。 人都走后,李存勖的幕僚之一坐不住了,不理解地问:“殿下怎么敢相信冯怀鹤?田令孜的檄文都从兴元发过来了,我们忠于唐,应是将人还给田令孜任由唐朝廷处置。 “殿下非但不交人,反而要用人,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 李存勖胸有成竹道:“时势造英雄,冯怀鹤说得也没错。田令孜一个宦官,把控唐朝廷多年,大唐如何得救? “若我得了冯怀鹤的相助,赶出黄巢,再威逼田令孜交权 ,将大唐的朝廷扶正,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人担心道:“可是,臣总觉得冯怀鹤诡计多端,那双眼睛怎么都看不透,万一有诈……” “他家祖上只是个商人,多年来做谋士也没有一兵一卒,如今在晋阳就像那孤鸟飞进狼群,哪里能逃脱?诸位请放心,在晋阳,他翻不了天,本王心中有数。” 李存勖想了想,继续说:“本王见他那个妻子目光铮铮,气质坚定,倒是赢过许多男子。想必是个大器,得她夫妻二人辅佐,本王定会更上一层楼!” 幕僚听闻此言,回忆起祝清的样子来,感觉似乎的确如此,便不好再劝。 - 祝清坐上冯怀鹤的马车,里面烧着暖呼呼的碳炉,她便摘下兜帽,把斗篷解下来抖雪。 冯怀鹤突然牵住她的手。 祝清皱眉,一爪子拍开,“别动手动脚。” “方才,张隐同你说了什么?”冯怀鹤抢过她的斗篷,给她抖完雪,叠放在一边,强势地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伸手环抱住她。 祝清被困在他怀里,不舒适地挣扎,他笑着道:“你是觉得不够?那我再抱紧一点儿?” 说着,祝清就感觉他环在腰上的臂力在收紧,抱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便不敢再挣扎,任由他抱着,这才感觉他力度松下许多。 只是他又追问:“张隐说了什么?” 祝清不瞒着,说了实话。 冯怀鹤听后,抱着她低低笑出声。 祝清趴在他胸口,仰头瞪他,只能看见这人的下巴和喉结,“你笑什么?” 他笑声带起胸腔共振,在她耳边连成一片。 “笑他的不自量力。”冯怀鹤收起笑容,神色冷了下来:“问清楚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以为他有那个本事,能从我身边带走你?” 祝清咬牙:“你别太得意,就算不需要他带,我总有一天也能自己走!” “行,如果你想与我玩儿七擒孟获,”冯怀鹤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你就跑。” 祝清:“……” 她突然就感觉自己不是冯怀鹤的对手,言辞这一块儿,他不愧是文人墨客! 还没想好怎么怼他,他又说:“你还没说今日为何会来?你去找张隐了,你怎么会知道他住在哪儿?” 像是怕祝清说谎,冯怀鹤说完,抱着祝清在怀里转了个圈,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看着我说。难不成,在我不在的时候,你私下见过他了?” 祝清无语地吐了口气,“是上次从云中山来,他在马车里叽叽喳喳,给我说的,我这人记忆力好,就记住了。” 冯怀鹤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几秒后,似乎确认她没有说谎,转而道:“你今日来,是怕我死了?” 他眼睛里有明晃晃的喜色。 祝清呸他一声:“我只是怕你不得信任,李存勖下刀,会连累我的。毕竟通关文书上我与你绑在一起,知道我与你同路,你死了,还能留我活命?” 冯怀鹤抿唇,有些不高兴。 他常常都不高兴,祝清没去管,坐在他怀里很不舒服,挣扎着想下去,他忽然伸手按住她大腿,不准她动。 “我如果没有把握,就不会贸然来晋阳。”冯怀鹤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腿,“你这么怕死,到底是张隐给你的阴影,还是你信不过我的能力?” 祝清认真说:“我只是信不过世事无常。你再有能力,计划得再好,可总会有出意外的可能,我不想让那些意外发生。我怕死。” 冯怀鹤沉默许久。 才说,“你应该清楚我做事,走一步便会看三步,不会让意外发生。你不用担心我会牵连你死,更不要因为担心就去找别人,你很善良,或许会被人利用。” 祝清否认:“没人能利用我的善良。” “那上一世,张隐怎么会能利用你的善良,算计了你我?” 祝清头皮发麻,过往的回忆她根本不想想起,语气冷了下来:“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这件事?” “你怕什么?” 冯怀鹤垂下眼睛,冷淡地望着祝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是怕我提起他,你心疼,还是什么。” 说完,冯怀鹤忽然分开祝清的双腿,让祝清与坐在他大腿上,与他面对面。 冯怀鹤双手搂在祝清的后背,将她往下按,两人鼻尖擦在一起:“说起这个,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记起了之前的事,莫非也记起了与他的夫妻之情? “你又喜欢上他了?忘不掉你们在乱世里携手相伴的情分?” 祝清低头看他,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位置,从此角度看冯怀鹤,能清晰看见他的眼睛,像早晨泛起的薄雾,冷白清淡。 “回答我,”他重重捏了把祝清的腰。 祝清不舒地嘶了一声。 相处这么些日子,祝清已经能从冯怀鹤的语气里听出,他又开始了。 发点疯,找点存在感,确认一点卑微的爱意。 祝清看着他,就好像看见曾经的那个与父母争吵的自己,她也被父母骂过,为什么喜欢回家发疯? 不同的是,她争的是亲情,冯怀鹤争的是男女之情。 祝清觉得,不该跟冯怀鹤这种强迫她的人渣共情,可是,她又无法不心疼另一个卑微求存在感的‘自己’。 她清楚那种反复挣扎的心境有多煎熬。 祝清沉默了须臾,到底解释:“那一世的祝清在你这儿,从来没有被需要过。刚好张隐需要她出谋划策,也对她热情,她才会产生些念想。 “但现在的我不需要。我没有怀念那些情感,当然你别高兴,比他相比我更讨厌你。以后这件事,我不希望你再提起。” 冯怀鹤见祝清说得认真,沉默下来。 他抱着祝清的细腰,僵硬许久。 第61章 本来没有想过,会得到她的解释。此桩心事藏在他心里很久,今日总算被剖开。 冯怀鹤默默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不再惦记张隐,很多他想做的事,就容易下手得多…… 这时,祝清却道:“但我也不希望你对他做什么。他现在只有十九岁,那些恩怨与他没有关系,不该强加给现在的他。” 冯怀鹤没说好不好,转问:“我只是觉得,张隐似乎有些不正常。你可有察觉?” 闻言,祝清细细思索起来。 “话变多了。” 冯怀鹤颔首。 前世的张隐,并不算话多。但这一世,他变得叽叽喳喳,无论什么都往外说。 “我怕……” 冯怀鹤想,自己能回来,跨越历史长河的祝清能回来,张隐为什么不能回来? 祝清立时明白他的意思。 ----------------------- 作者有话说:以后固定晚上十点半更吧,嘿嘿,九点有点太早了,[求你了] 每天晚上十点半,初稿哈[亲亲] 第46章 祝清仔细回想, 与张隐相处的点点滴滴,但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神色目光, 皆没察觉出哪里异常。 若张隐真的也回来了,他或许可以伪装言行举止,却掩饰不了眼神。一个被冯怀鹤那样折磨到死的人重生, 眼神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清明的。 祝清肯定地摇摇头:“他没有回来。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张隐, 只有十九岁, 对你我的岁数来说算个孩子, 别刷阴招欺负小孩,懂?” 冯怀鹤垂眸,不响。 他没有祝清那么善良, 别说只活百岁,就是活过万岁, 他也不可能将张隐看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冯怀鹤垂下的眼睫, 遮住他眼里的晦暗凶光,祝清没有发觉,从他腿上下来。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宅门外,包福跳下车, 搬来小杌, 撑开伞等在一旁。 祝清踩着杌子下车, 头顶的伞遮挡得严实,一片雪也落不到她身上, 冯怀鹤紧随她后,接过包福的伞,撑在祝清头顶, 与她并肩迈入府宅。 谁都没有说话,寂的夜里,只能听见积雪被踩瘪时发出的笃笃声。 到洗花堂外,祝清往里走,却见冯怀鹤没跟上来,她惊讶地回头,见他站在门外收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良心发现,不跟我一起了?” 冯怀鹤收伞的手一顿,掀起眼皮悠悠地望过来,“你要是想,我也可以跟上。” “别,你要滚哪就滚哪,最好别回来了再见哈。”祝清啪的一声,把洗花堂的门关紧。 没有再像在掌书记院那样下好几道门栓,反正以她对冯怀鹤的了解,他要是想进来,他就算是挖地道也要进来的。 冯怀鹤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和很快吹灭的灯,在原地伫立片刻,持伞走进洗花堂隔壁的偏院。 偏院里还点着灯,冯怀鹤就着窗纸透出来的光照路,来到门边,敲敲门。 里面传出陈仲的略沉声音:“进。” 冯怀鹤推门,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书架便别无他物。 陈仲坐在床边的方桌边看书,些许白发的烛光下熠熠反光。 冯怀鹤坐到他对面,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我需要你打一套兵器。” “只要一套?”陈仲以为,只有一套兵器,对付如今战乱的局面根本不够。 冯怀鹤却有自己的打算:“就一套。” 陈仲点点头。 “一套兵器需要多久?” “我赶点儿工,大约十天半个月吧。” 冯怀鹤算算日子,几乎刚好,便说:“再找一些人,打造些箭矢,用你最大的本事,我要最锋利的箭。” “这是不难,可是花费不少。” “若是缺账,就找包福支取。” “是。”陈仲说:“张隐我杀不了,等给你打完兵器,我要回长安去。希望你履行承诺,照顾桑果的后半生。” 冯怀鹤淡淡嗯一声,起身出门。 - 翌日雪停,寒风也弱了许多,是练箭的好时候,祝清早早起来,梳洗完毕,拿上挂在墙壁的穿杨,出了洗花堂的门。 时辰还早,蒙蒙亮着一层雾蓝色的光,祝清看见小厨房里透出红黄色的暖光,冯怀鹤忙碌的身影都被照得温馨。 祝清偏头想了想,提着穿杨迈进小厨房。 冯怀鹤专心盯着锅炉内的热汤,没回头却也知道是她,暖声道:“桌上有熬好的金参粥,你先坐。” 锅内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得他挺大的身姿十分柔和、温暖,像是一个每天在家等着妻子下班的丈夫。 祝清收回目光,坐到桌边,桌上有一碗粥,一碗热乎乎的药,还有两碟小菜。 她喝了一口,冯怀鹤这时将锅炉内的热汤盛出来,放到她面前。 祝清嗅到一股鱼香味,定睛去看,见熬成奶白色的鱼汤上,漂浮着几点葱绿,极有食欲。 “你什么时候起的?”祝清问。 “忘了。” 冯怀鹤挑起鱼肉,认真去掉鱼刺,将挑干净的鱼肉放在一口小碟中,推到祝清面前:“趁热吃。” 祝清夹起一块儿,鱼肉炖的鲜嫩软滑,入口即化,香味儿蔓延,她眯了眯眼睛,多吃几块。 冯怀鹤源源不断为她挑鱼肉,看了看她脸色,“可有感觉身子比之前好了些?” 他这么一说,祝清就感觉到了身体微妙的变化,的确比之前更有力气了一些。 祝清点点头,冯怀鹤似乎满意的微微一笑,“难怪感觉你的脸圆润许多。”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祝清在心里切了一声,好在她从来没有什么身材焦虑,并不在意被冯怀鹤这一路上喂胖的事,她转而问:“李存勖的人来了?” “嗯,我今早看过,都在府外守着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也是一种保护。” 祝清拧眉,严肃道:“你就不怕他们会卸磨杀驴?一个谋士如果是个光杆司令还好,可如果有了武器和兵马,恐怕就不会容我们活命了。” “我想过了。兵器我只会给一套,证明我的确能找到铸剑师。晋国如果想用,就必须留我活命。” “那他们顺藤摸瓜找到陈仲呢?” “陈仲打完这一套兵器,就会回长安。如今中原乱极,他们找不到人的。”冯怀鹤道:“之后我打算将此事交给祝飞川,他最终目标不是售卖兵器么?” “那你呢?怎么让李存勖信任你?” “还记得么,朱温背叛黄巢,投靠唐朝廷后,李克用会有一场劫。” 祝清沉吟片刻,“记得。你打算从李克用身上下手?” “李克用的劫,是我最好的时机。” 祝清是知道此事的,朱温背叛黄巢,并与李克用联手赶黄巢出长安。 朱温与李克用二人在这段时间的关系非常好,是战场上的兄弟。 黄巢死在山东后,李克用与朱温举办开宴庆祝,李克用遭遇一场设计得十分隐秘的刺杀。 当时他们在开封,那是朱温的地盘,李克用以为是朱温的奸计,想要独揽剿灭黄巢的军功,于是同朱温决裂,临死前吩咐嫡长子李存勖必须灭朱温报仇。 朱李争霸就此拉开序幕。 上辈子的祝清,便是那个时候嫁给了张隐。 张隐起初站李,祝清起初是中原人站朱,两人立场不同,结为夫妻,也曾互相猜忌过。 祝清有些担心,“李克用出事在开封,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你怎么能有十足把握?如果失败,你可不要牵连我。” 冯怀鹤轻笑:“这么怕死?” “难道你不怕?” “且放心,我出发之前,会为你安排好后路。”冯怀鹤语气很淡,仿佛对生死已经格外看开。 祝清忍不住说:“就不能阻止李克用,不让他与朱温去开封,从根源断掉这件事吗?” 冯怀鹤轻笑,用轻松地语气说:“历史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祝清沉默。 她其实清楚,她死在天福元年,没有亲身经历燕云十六州被割让之后的乱世。 但冯怀鹤却实实在在的,从唐末倒塌开始,一直处于乱世中,面对众生疾苦,颠沛流离地活到赵匡胤开北宋。 上一世冯怀鹤失败了,他没有辅佐出一代君主结束乱世。 他应该比祝清更清楚,凭借个人之力,根本无法改变历史,和一个时代。 冯怀鹤这时说:“也许我们可以阻止李克用与朱温去开封,可那样的话,朱温少了一个助力,他如果杀不了黄巢呢? “本该死在山东的黄巢活了下来,之后的历史全部都会改变,枭雄争霸只会愈演愈烈。你和我都没有那个能力,再去接受突如其来的意外。时代已经在流血,我们只能利用已知的历史,尽量减少流血。” 祝清点点头,她明白的,时代洪流下,像他们这种人只能被卷走,别妄图做任何改变。 第62章 说简单点就是,这不是月薪两千该考虑的事。 冯怀鹤挑完鱼刺,把所有鱼肉推到祝清面前,“我今日会出门,你独自练箭。若是无聊,就让卓云梦陪你。” 祝清嗯一声,把药喝完,提着穿杨去了后院。 穿杨很笨也很重,但做工好看,祝清看在它漂亮的份儿上,也就忍下来了。 她没有一上来就开始射箭,而是先空手拉弓,努力找到上次冯怀鹤交给她的正确站姿。 练了一会儿,感觉穿杨没有最开始那么重,似乎有些习惯的时候,卓云梦用过早饭,搬了个凳,坐在她后面陪她。 卓云梦话少,陪伴就是真陪伴,一句话也不说。 祝清练累了,坐在她身边休息,主动与她说话:“你跟着我二哥来晋阳,会想清溪村的家吗?” 卓云梦静默片刻,慢慢摇头,“雨伯就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好像初春的嫩留拂过心间,祝清瞬间感觉人都酥了,这样的温柔软妹谁不喜欢啊。 卓云梦淡声笑道:“我阿娘死后,父亲再娶。后娘待我苛责,其实我过得很一般。如果不是雨伯,我都不知道何去何从。” 祝清苦笑,‘很一般’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苦呢,她随口说:“我和你一样,也不想家。” 最开始祝清有些害怕这个乱世,甚至想重新开局,可是待久了发现,时代虽然黑暗,但她的世界里是明亮的。 而在现代,看起来光明,可她的世界里一片黑暗。 卓云梦说:“之前我在长安,见过你身边还有两个人,田九珠和花宁。她们如今去了何处?” 祝清摇摇头。 她不清楚田九珠最后去了哪里,自从去了洗花堂后也没再见过花宁。 还有清溪村的穆枣,曾经说要投军,可他们来晋阳太急,没来得及告别,不知穆枣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现在长安已经沦在黄巢手中,或许,他们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吧? 祝清叹一口气,起来继续练箭。只希望能用这个技能自保。 - 洗花堂前院。 张隐提着一个食盒,走到院中,他是第一次来此处,看见院子中央的那可许愿树时,他愣了片刻。 聂贞在厨房门口冲他招手:“张隐?我没认错吧?真的是你?” 聂贞好久没见他了,曾经在家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子,一眨眼衣着秀贵,变成了个文秀清朗的俏郎君。 张隐回神,走近聂贞将食盒递给她,“祝大嫂,这是我在家做的一些家乡菜,上次说要给卿卿的,一直没机会,便亲自做好登门了。” 聂贞大大方方收下,招呼他进屋里坐,喝口水。 张隐摆摆手,礼貌地拒绝,看了周遭一圈问:“卿卿不在吗?” “她在后院练箭呢,我去帮你叫她过来?”聂贞放下食盒,说着就要去喊人。 张隐忙喊住她:“不用了。” 他还记得昨晚祝清的冷淡,看起来,祝清并不想与他多有交集。 他本是岭南贵人出身,有自己的骄傲,便道:“我还有事,马上就得走了。” 聂贞笑了笑说行。 张隐看看周围,没发现其他人,礼貌地问了一句别人去向。 聂贞也礼貌道:“你祝大哥去投军了,雨伯他去应考军大夫去了。我待会儿也要出门去,帮雨伯置办成亲的东西。” “成亲?” “是啊,他与云梦得尽快办了婚事,不然对云梦的名声也不太好不是。” 张隐笑着附和,想起祝清与冯怀鹤对外的自称,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那卿卿呢?她的婚事可有定下?” 聂贞心无城府:“那没有。你祝大哥说,非一般男子能配得卿卿,不着急。” 张隐应下一声,忽听说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循声,看见祝清与卓云梦并肩走来。 看着祝清的笑容和手里的穿杨,张隐若有所思地垂眸,犹豫要不要留下说句话,小厮便从外面进来道:“公子,嗣王殿下急召。” 张隐闻言,急急告别,迈步离去。 祝清走来时,只看见张隐的背影消失在宅门,衣角拂过门槛。 - 张隐匆匆忙忙赶回嗣王府,瞧见其他幕僚从李存勖的寝殿离开,其中就有冯怀鹤。 他目光跟随冯怀鹤,冯怀鹤路过他身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仿佛从不相识般傲然离去。 张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皱眉要去见李存勖时,见张承业正好也跟了出来。 张承业看见他,顿了一下,随即迎上前来,拧眉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张隐歉疚道:“有些事出去了。” 说着,探头往张承业背后看了眼,没见到李存勖和别人了,疑惑问:“这是已经商讨完了?敢问是什么事?” 张承业道:“是朱温投诚朝廷,听朝廷之命负责围剿黄巢的事。朱温想与晋王联手,嗣王殿下召集幕僚,商讨该不该同意朱温的拉拢。” 张隐没想到竟是如此大事,有关中原朝廷,且他没有赶到,错失了一个在李存勖面前表现的机会。 张承业这时说:“我虽然能靠一些旧日交情举荐你,但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自己的能力。如今冯怀鹤入主嗣王府,即使未曾全得嗣王信任,但他筹谋在你之上,他能留下只是早晚问题。” 张隐听见这番话,心中升起浓烈的危机感。 他好不容易从岭南来到这里,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若是被冯怀鹤挤下去,他将来何去何从? 张隐更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前在长安,冯怀鹤便告诉他朱温会背叛黄巢,没想到应验了。 冯怀鹤有如此智谋远虑,自己怎么是他的对手? 张隐越来越焦灼,如果被冯怀鹤挤下去,他无法留在晋阳,无法再帮祝清。 今日祝大嫂说非一般男子能配得祝清,难道那人只能是冯怀鹤? 张隐感觉喉咙发紧,只觉不能再如此下去,否则他会被冯怀鹤的能力驱逐出局,他必须想办法赢下冯怀鹤,然后留下来。 - 第47章 洗花堂内门窗紧闭, 暖炉烘烤得祝清暖呼呼的,她躺在暖榻上,悠闲地看书。 可能是念及宅内还有其他人, 冯怀鹤最近没来洗花堂烦她,她一个人住在这儿倒也滋润。 ‘叩叩——’ 敲门声传来,祝清从书里抬头, 就见洗花堂的门被推开, 冯怀鹤带着满身风雪进屋来。 祝清立刻挺直腰板, 警惕地看着他。 冯怀鹤把伞收起, 靠在墙角,睨她一眼,随即走到她所靠的暖榻前, 在那暖炉边坐下,仿佛随意般问:“今日张隐来过了?” 祝清嗯一声, “怎么?” “没怎么,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冯怀鹤带着探究地瞥过来。 祝清摇摇头,“今日朱温拉拢的信来了吗?” 说着看向冯怀鹤,他的侧影被炉里炭火燃烧出的暖红色光芒晃得像梦一样温暖。 冯怀鹤轻轻嗯,“李克用不日会与朱温出征,剿杀黄巢。明日朱温会来晋王宫, 有一场宴, 届时我会去。” “那我呢?你不是说, 会让我……” 他打断道:“本想带你一起,但此行凶险, 你留下,辅佐李存勖。” 祝清点点头,“你已给他说过?” “自然, 对外我们是夫妻,你可千万别忘了。说起这个,你何时与我成亲?” 祝清垂眼不语。 冯怀鹤盯着炉内被烧得噼啪作响的红炭,听明白了她无声的回答,他没有继续追问,状似不在意地转说:“今日张隐来说什么?” 祝清实话实说:“送了些长安菜。” “上辈子他可有给你下厨?” 祝清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摇摇头。就听冯怀鹤讥笑一声,凉凉的眼神看着她:“上辈子拥有你,并不下厨。这辈子没有了,反倒贴上来了。” 言罢,他忽而起身,祝清警惕地缩了缩脚,“你想干什么?” 冯怀鹤坐到她侧边的暖榻上,伸手挑开她的衣襟,看见她竹叶形的锁骨,方才在炉子边烤得暖烘烘的手指抚了上去。 祝清肌肤一栗。 她发现,冯怀鹤很喜欢她锁骨上的这片胎记。 每次他抚摸时,就会像现在这样,眼神沉着、炽热,带着无声欲望的呐喊,好似随时都能吻下来。 冯怀鹤漆黑的眸光变得深邃:“我要是与李克用上战场,你会担心我么。” 祝清不高兴地别过头,“你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 抚摸锁骨的手指一顿,过去好半晌,还停留在她肌肤上没动。 祝清疑惑地看过去,正想一爪子拍开他,忽然见冯怀鹤面色严肃,迅速退开,取下墙壁上的穿杨,一脚踹开窗户,跳出窗外风雪纷飞的院子。 祝清感觉不对,五代十国的刺杀事件可不少,她急忙跳下暖榻,跑到窗边,雪花被寒风卷着呼啦啦拍到脸上,冰冷得脸颊发僵。 第63章 她随手抹一把脸,看向白雪纷乱的院下,冯怀鹤拿着穿杨与一蒙面人搏斗。 近身作战,没有远程射杀,冯怀鹤把穿杨当成刀剑来用,与蒙面人来回交战,刀光剑影,哐当作响。 突然,蒙面人砍了一刀冯怀鹤的肩胛骨,冯怀鹤吃痛闷哼,高高举起穿杨,咚地一下砸中对方脑袋,趁着对方头晕眼花,忙将穿杨往下一套,牢牢地套住了对方的脖子。 就跟刀架在命喉前一样,蒙面人瞬间不动了,十分有骨气地说:“要杀要剐随便!” 冯怀鹤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随后提起他的后领,将他往洗花堂内提:“真是奇特,外头守着那么多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见人进来,祝清急忙找来绳索,给人五花大绑。 确定人不能再反抗了,祝清才一把摘了他的面巾,看着底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她疑惑地回头看冯怀鹤:“熟人吗?” 冯怀鹤捂住肩胛骨的伤,坐在炉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摇摇头。 他寒声质问:“谁派你来得?” 那人用尖细的声音说:“是张隐。” 祝清:“……” 有骨气。 方才在院子里的时候还很有骨气地说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还以为他会说什么‘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之类的话,没想到直接就捅出来了。 听见张隐的名字,冯怀鹤猛地捏紧拳头,一声冷笑:“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原来就只会派你一个喽啰来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紧跟着门被推开,包福冷得佝偻着腰站在门口:“小的方才听见有刀剑声,出来看又没……” 看清地上的人一身夜行衣,他语调尖锐地一转:“啊,刺客!”包福的心咚咚咚跳的飞快。 冯怀鹤睨他一眼:“已经被绑了,你叫什么?” “…… “来得正好,把人带下去。” 包福抓着人的肩膀,给人拖了下去,顺便关好门,阻隔外面的寒风冷雪。 屋里地板上,留下一滩刺客身上融化的雪水。 寂静中,祝清看着冯怀鹤的肩胛骨,他手捂着,鲜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祝清皱眉道:“严不严重?” “严重。” 冯怀鹤耷拉着眉眼,脸色惨白,好似随时都能晕过去的要死了的模样,“很疼。” 怕祝清不信,他补充:“刺客的刀很锋利。” 祝清问:“药匣在哪里?” “左边书架,第二格。”他声音虚弱,有点儿气若游丝那意思。 祝清一面去拿药匣,一面想起之前冯怀鹤被敬万责罚的时候,他愣是一点儿声都没出,不是现在这样。 她拿着药匣回来,奇怪地打量冯怀鹤,见他眉头紧拧,额布密汗,不像是作假的样子。 祝清更觉奇怪了,“真有这么严重?我去叫二哥来看看?” “不用了,”冯怀鹤拒绝飞快,“天晚了,方才那些动静二哥都未醒,还是不要打扰。” 祝清想想也是:“那你自己包扎啊。我可不会。” 祝清说着,坐到炉边,双手撑起下巴,看着炉内的红炭说:“我觉得他不是张隐派来的。” 冯怀鹤打开药匣的手一顿:“为何?” “第一,他毫不犹豫就供出张隐了,这不太对,有点像祸水西引。第二,上一世张隐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是很崇拜你的,不可能找人来杀你。” 冯怀鹤听着听着,忽然冷笑一声,牢牢盯着祝清的脸:“你好像很了解他?” “你这不是废话吗?”祝清白了他一眼:“好歹我跟他做了多年夫妻,这点儿了解都没有,我还做什么谋士?” 冯怀鹤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连冷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皱紧眉头,“除了他还会有谁?如今我来了晋阳,挑战到他在李存勖身边的地位,竞争让人嫉妒心作祟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隐不会嫉妒你,”祝清仔细思考,说得十分直白:“你没有什么能让他嫉妒的,但他的确崇拜你,所以我才觉得不可能是他。” “……” 冯怀鹤气笑了,死死捏紧药瓶,咬牙道:“你自己都说世事无常,你我都回来了,张隐肯定也会变的。刺客都承认了,你还给他打掩护?是你太善良了。” “是你太嫉妒和讨厌张隐了,所以刺客说什么你都信。你这是错误判断。” “你怎么确定我是错误判断?” “每次你一牵扯张隐,都会做出错误决策。” 冯怀鹤沉默下来,沉着脸,盯着祝清,一字不发。 祝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但给他道歉是不可能的,她改口说:“反正,我觉得不是张隐,我们还要再查查。” “就是他。”冯怀鹤银牙咬碎,额角暴起青筋。 祝清看他一眼,决定不跟嫉妒心作祟的男人说话。她心中怀揣着疑惑,想不明白,有李存勖的人守着,这刺客怎么能进来呢?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刺客是李存勖的人,第二这刺客背后的主人就住在宅子里。 想到第二种可能,祝清有些毛骨悚然,宅子里除了冯怀鹤都是她最亲近的人,谁会这么干? - 祝清仔细思考一个晚上,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要说刺客是冯怀鹤的人吧,那一刀也砍得挺狠的,不太像。可不是冯怀鹤,祝清真的想不出还有谁。 第二天看宅子里的家人,都跟见了鬼似的。她上辈子就是被家人溺死的,真是十年怕井绳。 祝清去找包福,想再审问那个刺客,包福却说人已经被冯怀鹤处理了。 居然处理得这么快,祝清更加怀疑。 冯怀鹤本来就是那么一个多疑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却如此武断? 祝清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回洗花堂,练箭都没了心思,打算等冯怀鹤回来就问问他。 他今日去了晋王宫,共同参与有朱温的宫宴,应该会回来得晚一些。 祝清等到深夜亥时,才等到冯怀鹤。 他穿着黑色的大氅,氅袄上落满了碎雪,一进屋,祝清便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 祝清抬头,看着他有些泛红的脸颊,不满道:“你在宴上饮酒了?” 冯怀鹤坐到她身边,面前的炉子温暖,他伸手去烤,感到掌心暖暖的热意,他道:“不多,一点。” 祝清想问刺客的事,可是看见他这样,顿时便没了心思。 跟一个醉鬼讨论什么? 祝清挪动屁/股,坐得离他远一些,满脸嫌弃:“你回去睡吧,我也要休息了。” 冯怀鹤清明的目光扫来,眼神深静沉稳,半点儿醉意也无。 祝清一愣,就见他的手追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过去坐在他大腿上,“今晚雪太大了,我还是不回去了。” “?” 冯怀鹤伸手,抚上祝清的眉眼。他的手还没烤暖和,带着外头冰天雪地的冷意,描摹过肌肤,祝清冷得一栗。 冯怀鹤的手缓缓下移,从眉尾,到眼睛,鼻梁,嘴唇,锁骨,他动作缓慢得诡异,祝清汗毛倒竖,最后他把手停留在她腰间的衣带上。 “脱。” 冯怀鹤言简意赅,一个字的命令,把她当什么了? 祝清捏起拳头,朝他昨日受伤的肩胛猛地一锤,“你今日又受什么刺激了?” 肩胛的伤传来一阵钝痛,冯怀鹤的脸色一白,可很快,就觉得这点儿痛楚微不足道,被心里翻天的嫉妒和恨意淹没掩盖。 冯怀鹤捏住祝清的拳,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腰,用力一翻,将她压到身下的暖榻上。 碳炉源源不断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可祝清感觉冯怀鹤洒在面上的呼吸更热,他眼神比炉内的炭还要让她觉得热,抚摸在她脖颈间的手掌,也变得滚烫。 祝清偏开头,双手推在他肩膀,“今天我不想做。” “你到底是不想做,还是不想跟我做。” 冯怀鹤在她身上笑,方才的动作崩裂了肩胛伤口,鲜血晕出来,将他黑色的衣裳颜色衬得更深。 冯怀鹤浑然不顾,直勾勾盯着祝清的眼睛说:“今夜的宴上,李存勖赐了张隐一处宅子。是上辈子你和他的家。” 祝清没说话。 冯怀鹤继续说:“要你嫁给我,我也想跟你有个家。你要把这个家布置得,比上辈子跟张隐的还要好。你同意嫁给我,今晚就不做,成亲之前都不做。” 祝清:“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布置的?” 冯怀鹤语调低沉:“我自己去看过。” 第48章 仿佛回到当初在掌书记院, 初次得知冯怀鹤一直在暗中盯着她时的那种感觉,祝清顿时毛骨悚然。 “你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 冯怀鹤直接承认,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低下眼睛俯视她惶恐的脸,“不仅去过你和他的家,我还看过你们成亲的模样。看过你们洞房……” 第64章 祝清被他的话拉回从前的记忆。 她与张隐当初是契约夫妻, 没有大肆操办, 成亲时仅来了些熟交之人。 她也给冯怀鹤写过信, 告知自己成亲之事, 他没有回信,那时候祝清以为他不会来,成亲当日果然就没看见他的身影。 洞房之夜, 祝清担心会有晋王的人不相信而暗中盯着,所以与张隐提前说好, 来一个错位亲吻。 想必冯怀鹤也看见了。 那时祝清和张隐共同外出奔赴战场的时候, 冯怀鹤悄悄去看过,他们两人的家中,处处都是祝清爱张隐的痕迹。 他们的衣服与衣服挂在一起,枕头和枕头挨在一起,书桌与书桌并排在一起…… 家中的每个小角落, 都堆满祝清的心思, 书架里有她与张隐手拉手的泥人小像, 她给张隐做的衣裳,与张隐来回的书信…… 冯怀鹤越看, 越是喘不过气来。他气极,怒极,也恨极, 他恨不能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 后来祝清死了,他抓到张隐之后,终于如愿地当着张隐的面,一把火烧了祝清的那个破家。 大火持续了半日之久,冯怀鹤逼迫张隐目睹大火燃烧,再熄灭,那个家烧成残垣断壁,张隐伏地哭泣,脊背弯曲。 看见张隐悲痛,冯怀鹤就笑了。 他用踩过火灰的脏污鞋尖,挑起张隐的下巴,冷冷俯视他说:“我的掌书记房,有两张书桌,一张是我的,另一张还是我的。但你凭什么能与她的书桌并排?” 张隐满脸泪痕,下巴沾满他鞋尖带来的灰污,却是嘲讽他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冯怀鹤拧眉:“什么?” “昂首挺胸,斜眼冷睨,用脚踩我,装得很高傲,仿佛高高在上,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里,都透露着你的……” 不等他说完,冯怀鹤一脚踹飞了他。随即走过去,抓起张隐的头发,重重砸在地上,砰砰砰许多下,直到张隐头破血流,冯怀鹤才阴笑道: “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是你在岭南被战争剥夺得丝毫不剩的贵公子身份,还是你这籍籍无名的谋士?更或者说,是你这已经烧成灰烬的家?” 张隐额头上的鲜血流下来,糊住他整张脸,他却诡异地哈哈大笑几声,大声道: “我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我有富足的家庭,疼爱我的爹娘,信任我的主君,以及爱我的妻子,偏偏这个妻子,还是你千辛万苦也得不到的人。 “或许这些都是过去,但至少我过去拥有。但你怀鹤先生,空有第一谋士之名,的确,你的功名我用一辈子也挣不到,但我不要功名,我相信你也不想要。你想要你的爹娘在乎你,你养母的看见你,祝清不离开你,你所求却求不到的一切偏偏我都有。 “所以你才是最可怜,最自卑,也最嫉妒,却偏偏要装成高高在上满不在乎的那个可怜虫。” ‘哐——’ 冯怀鹤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张隐的手臂。 张隐痛苦尖叫,鲜血飞溅在冯怀鹤脸上,将他阴森的面容衬得更加可怖。 冯怀鹤的全身都在发抖,他抬起泛红的双眼,盯着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你不得好死。” “你、你这个表情,是想杀我吗?”祝清忽然害怕地出声,打断了冯怀鹤的回忆。 冯怀鹤眼睛一转,看着祝清愈发害怕的脸,目光柔和些许。 他想起张隐祝清的那个家,他从不知道,原来人与人可以这么亲密,生活处处交杂在一起,像连在了一体。 他也想要和祝清这样。 但祝清不给他。 都住进洗花堂许多日,她却一点儿都没布置。 冯怀鹤沉声说:“张隐给你的太差。你嫁给我的话,我可以大肆操办我们的婚事。” 他固执地追问:“你已经考虑了许多日,你到底嫁不嫁?” 祝清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拒绝回答。 见此,冯怀鹤掰回她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来这儿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洗花堂若是缺什么你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我会给你,陪你将这儿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等了你很多日,你一直没来找我。你对我,始终没有上辈子对张隐那么上心。” 祝清烦躁地看着他,他总是跟张隐攀比,她已经累了。 “上辈子你家人下场凄惨,你伤心欲绝,这辈子你想护着他们,我帮你做了。我以为我主动做好你想做的事,就可以得到……但是并没有。” 祝清对他,依旧是没有好脸色,好态度,她没有把洗花堂当成她的归宿,不管不问,全然没有上辈子与张隐的那种悉心排布。 他的衣裳被甩到一边,他的行囊包里也只有自己的东西。 冯怀鹤深吸一口气,按着祝清的腰,缓慢将自己推了进去。 祝清不适地拧眉。 虽然在做那种事,冯怀鹤却目光清明,沉着冷静地说:“你不是想保护十九岁的张隐吗,你觉得他无辜。行啊,你嫁给我,我就饶他一命。” 不然,他还是会让张隐不得好死。 祝清的脸颊慢慢攀上红晕,不知是做的还是炉火烘热的,“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随意提一嘴警示冯怀鹤,但若是冯怀鹤真的下手,跟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祝清只会在乎她自己的家人。 冯怀鹤听见这个回答,却是僵了一下。 紧跟着有些轻快,动作也柔和了许多,弯下腰去仔细抚弄祝清,见她神色慢慢舒缓,他才柔声说:“ 明日我会与李克用一起出发,张隐也会在此行中。 “你在洗花堂若是有空,可去嗣王府点卯。我给你打了一袋箭,试试好不好用。哪里不合适你就与陈仲说。” 祝清喘得说不出话。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气温攀升,混合着若有似无的低喘。 到了最后一刻,冯怀鹤俯身,轻轻咬住祝清的锁骨,有些口齿不清地呢喃‘卿卿’‘卿卿’…… 祝清大口大口喘气,什么也听不见了。 暖烘烘的炉子噼里啪啦燃烧着,她热得香汗淋漓,被冯怀鹤抱到榻上。 许是他第二日要走了,她又不给他个成亲的答案,他索取许久,做到天将明时,才放她睡去。 冯怀鹤和往常一样,给祝清擦洗干净,躺在她身边,闭眼眯了半刻,便起了身。 今日跟随李克用出征,他得早做准备。 而且此行之中,张隐也会随同,出行人选都是在昨夜的宴上李克用亲自定下来的。 清早雪停,冯怀鹤准备好谋士行囊,前往晋王宫。 宫门外已经聚集起人马,主帅未到,张隐已经在等。 张隐也背着谋士行囊,他面色凝重,与张承业站在一起。 张承业看了不远处的冯怀鹤一眼,低声叮嘱张隐:“此次行军,是你赢下冯怀鹤最好的机会。若是你能够赢下他,你就是第一谋士,别说留在晋阳,你将来的路也会开阔许多。” 说完,张承业欣赏地看向冯怀鹤。 张隐瞧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以来,都相信自己是优秀的。良好的家庭,富贵的出身,他曾也是岭南的才子,可离开岭南以后,在乱世里,他发现自己很难找到一个定位。 以前热情的祝清,现在与冯怀鹤走得更近。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张隐看着远处冯怀鹤挺拔的身影,沉着的眉目,心里头一次感觉到,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 - 祝清睡醒时,已经是午后。 又下起了雪,听着天地间簌簌的落雪声,祝清看见桌上的一个箭袋,还有温在热盅内的药汁。 屋里空荡荡,书架上那个装有冯怀鹤砚台的盒子已经被带走。 看来冯怀鹤早就出发了,祝清起太晚,起身匆匆梳洗用饭,便去嗣王府点卯。 来得晚也有好处,祝清自我安慰,嗣王李存勖如果怀疑的话,总不会认为会有她这么懒的细作吧? 祝清点完卯,见没什么事做,在嗣王府的院内随意逛了逛,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又慢慢悠悠的晃荡回洗花堂,往暖榻上一瘫,舒舒服服地烤火看雪。 宅子里冷清了许多,祝正扬和祝雨伯都跟着李克用出行了,只剩下祝清与聂贞几个女眷。 但日子也还算舒坦,祝清每日晨起去嗣王府点卯,傍晚时分又晃晃悠悠地回洗花堂。 李存勖或许还不完全信任,给她做的事很少也不重要,就跟打酱油似的,就这么的过了一段时间,祝清收到冯怀鹤寄回来的战报。 说是黄巢已败,死在山东,他们即将与朱温前往开封。他会想办法阻止李克用去开封,而是直接回晋阳。 祝清有些隐隐担心。 历史上李克用的这场劫难,有人猜忌过是朝廷暗中给朱温的任务。因为事发后,李克用上表唐朝廷要个说法,唐朝廷却很敷衍。 假如真有朝廷的推手,冯怀鹤很难救李克用于水火。 第65章 但这件事关乎他能不能博取李克用父子的信任,不能出任何差池,倘若有第三只推手,都会出现意外。 祝清这么想着,却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段时间后,她收到祝雨伯的家书。 信上说,李克用还是去了开封,遇刺以后,冯怀鹤护他离开,路上下起暴雨,又是夜晚,不好辨路,他们一行人全部走失。 其中还包括祝正扬,为了保护李克用身负重伤,也与他们一行人失去消息。 但同行的张隐却安然无恙。 祝清心中焦虑,如果失败,李存勖拿她试问怎么办?正想着,屋外就进来一个侍女,对祝清道:“祝姑娘,嗣王殿下有请。” 第49章 嗣王府。 李存勖负手而立在公案桌前, 目迎祝清走进屋来,立时横眉怒目,吼声道:“你们夫妻俩干的好事, 不是说会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你们,该不会是细作吧?” 这个时代处处战乱,各枭雄之间时常安插细作也是常有的事。 且晋王此行, 撤退路线是冯怀鹤所提出的, 却迷了路, 遇了刺, 李存勖怀疑是应当的。 但祝清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她强自冷静下来, 坦然道: “我们先前在长安幕府,辅佐田令孜。只因觉得他不合适, 才前往晋阳。但田令孜归属于唐, 晋国也忠于唐,我们所向往的都是唐,那殿下怀疑我们是细作,我能是谁的细作?” 李存勖怔住片刻。 他之前让人探听过祝清与冯怀鹤来晋的路线,并未有过与其他枭雄的接触。 他们就是直接从唐长安来的晋阳。 李存勖犹豫着, 皱眉问:“那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说的万无一失, 却还是遭遇至此?若是父亲回不来, 本王不会放过你们!” 祝清同样也不知道,冯怀鹤明明有着前世记忆为何还会走上老路, 但看李存勖怒气冲冲,胸口起伏的样子,祝清不能实话实说。 更别提书房中, 还有着李存勖的另两个幕僚。她与冯怀鹤二人,如今都是这些人的竞争对手。 倘若有一丝错处被抓,还不知会被如何进谗杀害。 祝清思索再三,扯谎道:“其实,此也是冯至简的计谋。” 李存勖皱眉:“哦?” 祝清睁眼瞎编:“他临走前告诉我,他此行有一秘密之计,可试朱温向唐之心是否赤诚。只是,此计隐秘,不可对外透露。殿下,您愿意信吗?” 李存勖:…… 他能信吗?他不满地看着祝清,想他与父亲李克用都是天纵奇才,军/事上的佼佼者,还从未被人如此当傻子耍过。 李存勖虽没有朱温的暴脾气,可如他这般上位者,还是有些脾气的,当即便下令要代替田令孜杀了祝清。 祝清头皮紧张,思考着要怎么编出一个‘隐秘之计’来骗李存勖,立在一旁的一个幕僚这时道:“嗣王殿下,且慢啊!” 李存勖不高兴地瞪他:“怎么?” 那幕僚说:“如今晋王不知所踪,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冯至简的声名在外,想必,也不会为了一时的私利故意加害自己的主君,否则往后在这条道上还怎么走?” 李存勖觉得有理,沉吟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幕僚说:“依臣之见,先将祝女郎扣在嗣王府,等等晋王的消息。若真是如她所说,殿下也不必痛失人才。若是有半句假话,到时再杀也不迟。” 李存勖迟疑地看着祝清。 祝清连连点头,目光坚定得像在做誓词。 “本王便且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 博州,雨夜。 剿杀黄巢耗时许久,又从山东至开封,如今已是多雨的春末。 李克用的兵队从开封一路逃离,入境博州,暴雨越来越大,拍在人脸上,冰冷的同时糊住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大家这才迷了路。 冯怀鹤抬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方才抹开,便有如注的雨水重新砸进来,什么也看不清楚。 士兵们的火把也点不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暴雨拍击在树叶上的唰唰声。 “晋王,夜深难以辨路,再走下去,如果误入大虫领地,情况不妙。”冯怀鹤透过糊住雨水的视线,艰难地辨认李克用所在的方向说。 李克用的嘴里不断灌入雨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话声传来:“但这儿也不是休整的地方!” 说话间,冯怀鹤已经从路边的灌木里拔除几条稍微柔软的枝条,将枝条结成草环,倒扣在头上,总算遮挡住了大半飞进眼睛里的雨。 他道:“臣常年练习射术,有超于常人的眼力。臣在前领路,找个开阔些的地儿休整,若是能遇见山洞更好。” 李克用并未如李存勖那样怀疑他,眼下暴雨连天,夜路难行,他想的只是怎么尽快解决难题,便点了头同意。 冯怀鹤走到最前面,拿着弓,背着箭袋,努力辨认前方的路。 行了约摸半里的山路,没有遇见山洞,却遇见了一块儿倾斜弧度偏大的斜坡,偏过来遮挡住下方,正好形成遮风挡雨的天然屋檐。 一行人在冯怀鹤的带领下,停在了此地休整。 没了暴雨干扰,大家一钻进来便先抹去眼睛里的水,然后翻出干粮看看还有多少能吃的,再找找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一队行兵经过开封府的变故,这会儿剩下的人已经不足百余,冯怀鹤立在一个能观察到所有人的角落,表面看着他们忙碌,暗中在清点人数。 少了大约一半多的人,其中就有祝正扬和张隐。 祝雨伯坐在一个大石块上,在认真清点药匣,没发现大哥不见了。 冯怀鹤摘下戴着的草环,再摘下更多的软草,搭得更大,能挡住更多的雨,随后背起箭袋和弓,就要出去。 李克用发现,喊住他:“至简要去何处?” 冯至简停步,回过头来,草环上的水珠滴在他上挑的眼尾,愈显那双眼睛晦暗。 “祝正扬和张隐不见了,臣去找。” 李克用面色凝重,记得祝正扬是在遇刺时护着他的那个,也记得张隐是张承业举荐来的。 李克用掂量道:“他们是很重要,但现在的情况不合适,我们这一队不能再少人了。” 冯怀鹤沉声说:“晋王不必担心。” 见他还要往外走,李克用担忧地站起身:“人是要找的,但是等天亮再说。” 冯怀鹤望着李克用,见他衣裳湿透,小臂处有一处刀伤在流血,神色认真,有些担忧。 冯怀鹤此前,没有遇见过会担忧他的主君。 他想留下来,但他记挂祝正扬。如果祝正扬出事了,祝清只会更加讨厌自己。 思及此,冯怀鹤握紧双拳,保证道:“我会尽快回来。” 冯怀鹤说着,再不顾劝阻,拿上弓箭迈入泼天暴雨中。 如此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冯怀鹤记得离开的时候祝正扬还在,或许就是在这一路上雨大路滑,又看不清,才会走散。 若是沿路去找,或许还能找得到。 如今开春,大虫觅食的频率增加,倘若不早些找到祝正扬,后果不堪设想。 冯怀鹤头一次庆幸,自己听了冯如令的话,练射术从不懈怠,练了一双夜能视物的眼睛。 山林里的灌木东倒西歪,是他们一行人来时留下的痕迹,他顺着痕迹往前走,不知行了多久,暴雨稍微小了一些,他看见不远处的灌木底下,瘫着一个身影。 冯怀鹤心头略喜,大步上前,脱口而出:“大哥?” 他抬起对方的脸,看清的那瞬间,眼睛里的喜色如潮水一般褪去,涌上来无边的厌戾。 “是你。”冯怀鹤的声音极冷,落在张隐耳中,张隐只觉浑身战栗,比天上斜飞下来的雨还要冷。 他来的时候不知道踩住什么,脚卡进了树杈,小腿被一根枯木贯穿,献血恒流,爬不起来,喊声也被泼天的雨声给淹没。 张隐还以为冯怀鹤是来救自己的,可抬眼,看见冯怀鹤眼睛里的戾气,和再也不加掩饰的滔天恨意,他心中没了底。 心里的骄傲让张隐没有开口他为何会来,更没有开口求救,只是仰着一张惨白的脸,望着冯怀鹤沉默。 冯怀鹤蹲在张隐面前,似乎嫌弃,用弓挑开糊住他脸颊的湿漉漉的头发。 “看看你这样子,”冯怀鹤说。 张隐拧眉,虚弱问:“什么?” “匍匐在我脚边,连求救都卑于开口,你已经不是岭南的公子,还守着那点儿无用的骄傲。”冯怀鹤笑得讥讽,眼里神色愈冷。 张隐垂眸,什么也没说。拨开他头发的弓很冰凉,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也不知,明明曾经认为自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何看见冯怀鹤会觉得,处处比不上。 冯怀鹤什么也没有,却能爬上如此高位。与之相比,自己似乎只是个坐享富贵的废人。 第66章 张隐想着,突然听见一声动静。 他抬头去看,只见冯怀鹤起身后退几步,拉远和他的距离,随后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开。 箭矢对准张隐,他看见锋利的那端,满含杀气的寒光一闪而过。 张隐心里一突,紧紧皱眉,既惶恐又不解:“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冯怀鹤低笑,“我想杀谁,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头上的草环,遮住他大半的眉目,张隐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他勾起的冷笑,泛出浓烈的恨意和杀意。 张隐颓颓地吐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感觉你恨我。现在想杀我,我没能力反抗,只想死个明白。” 渐弱的雨声稀拉,冯怀鹤紧紧拉开弓箭,看着张隐求知的眼神,什么也没说。 这里没有别人,荒山野岭,是最合适的地方。射杀张隐,就像射杀猎物,过了之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包括祝清,也不会知道。 第50章 隔着浓浓夜色, 张隐凝视对准自己命门的那支箭矢。 雨水斜飞砸在箭头,飞溅起透明的无数雨花。 箭头破风杀来的瞬间,那一声破风闷响仿佛穿过所有皮肉, 深深砸进张隐的脑海。 叮一声如梦似幻的刺响,张隐眼前闪过箭头锐利的寒光,在那片寒光里, 他看见自己的前世, 也是被这样的箭矢贯穿, 吊在城墙, 每日凌迟,每日一箭。 直到他浑身插满乱箭,皮肉再无完好, 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流淌在地,染红半片黄土时, 他才终于死去。 而亲手行刑的人, 是冯怀鹤。 所有无端的恨意都有了解释,记忆在张隐脑海里闪过的这一瞬,恰好箭头刺向门面,他猛一往旁边侧身,箭矢擦过他的耳垂, 飞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耳垂被划开细伤, 丝血血迹漫出。 张隐神色晦暗, 扭回头去,看着冯怀鹤被藏在草环下的眼睛。 冯怀鹤拿起第二支箭, 这次他没有拉弓,而是把箭拿在手中,踩过泥泞湿滑的山路, 走向张隐。 他要将这支箭用成刀锋,直接刺入张隐的后脑勺,将他毙命。 夜色太暗,雨水朦胧,冯怀鹤没有看清,张隐眼底漫出无边的黑色,那种黑暗蕴含着两世的恶意和嫉恨。 活过两世的张隐,与十九岁的张隐,眼神是不一样的。 冯怀鹤举起箭矢,对准张隐的后脑刺去。 张隐抬手,一把抓住刺下来的箭矢,锋利的头扎破他掌心,锥心的痛楚随着流出的鲜血一同席来。 张隐仰起惨白的脸,在无边雨夜里跟冯怀鹤对视。 雨水一点一点砸在他面上,他那双凤眼显出两世的嫉恶来,“原来声名在外的至简谋士,其实是这么个小人做派,趁人之危,荒野除人?” 冯怀鹤认出了那种熟悉的眼神。 上辈子祝清的家被烧毁,那盯着他,一字一句嘲讽说,他所求而没有的一切都被别人轻松拥有时,张隐看他的眼神,就是如此。 冯怀鹤咬牙,寒声说:“你果然回来了。” “看来你比我还要早一些。”张隐笑了笑,虚弱的声音满是挑衅: “你比我回来这么早,却到现在才对我动手。是她拦着你的吧?两世了,你在她眼里依旧是狗都不如,所以你还是那么嫉恨我,要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除掉我?” 冯怀鹤如前世一般,受到刺激的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盯张隐,双手捏紧箭矢,用力往下扎。 张隐也用双手去抵抗,不让那箭矢杀下来,但上克下,箭头还是一点点逼近张隐的命喉。 天地间滂沱的雨声和风声全都听不见,耳边都只有彼此急促低沉的喘息。 “原来你们在这儿!”僵持不下的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冯怀鹤一顿,手下力道怔松开,张隐猛地抓紧箭头,往旁边一扔,随即用力歪开脑袋,让那人看见自己:“我腿受伤了,帮帮我!” 那人是李克用身旁的亲信,被李克用谴来接应冯怀鹤。 听见张隐这么说,不做他想便走上前,蹲在张隐脚边,扒拉开灌木丛,“怎么搞的?你这有些严重,都快被雨水泡烂了……” 亲信抬头冲冯怀鹤:“先生,搭把手,把他拉出来。” 冯怀鹤咬紧腮帮,站在原地未动。 来的人刚好是李克用亲兵,不能杀,否则李克用定然会追究到底。要不然,他倒是可以将他们两个一起杀在这里。 “搭把手啊!”亲兵又催。 冯怀鹤拿好弓,静默须臾说:“来时我拉弓有些伤了手,动弹不得。” 亲兵叹息一声,没怀疑,自己将张隐拉出来。 他扶着张隐,要往回走,又劝冯怀鹤:“晋王说天亮再去找人,还是先回去避雨吧。” 冯怀鹤没有理会,径自往前走。既然能在这儿找到张隐,能找到祝正扬的几率还是很大。 他不想如上一辈一样,真正的大海捞针,等满满都长大成人了,他才将祝正扬找回。 一旁的张隐见亲信还想要再劝,捂唇咳嗽,虚弱出声:“疼……” 亲兵闻声,不再劝冯怀鹤,扶着张隐往回走。 张隐小腿被一根尖锐的木棍所贯穿,每走一步,肉骨便如剥离一般痛。 但这种痛,还比不上忆起前世的疼。 前世他拥有祝清,但他更渴望名利。 他见过冯至简响亮的声名,听说过冯至简是从清溪村爬上来的苦难少年。 张隐不明白,为何会有人什么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登上高位?他在岭南时,处处都是被人追捧的。 遇见冯至简,他成了被遗忘的那个。 张隐嫉妒冯怀鹤的成就,却又无可奈何,他试图往上爬,可是懒惰总在一瞬间就能打败勤奋。 后来娶了祝清,得知她就是传闻中冯至简的那个女门生后,他很高兴。 几次交锋,察觉冯至简喜欢祝清后,张隐更高兴。 他终于有了一样,实实在在的,可以用来打压折磨冯至简的东西。 祝清如他所愿,与冯至简做了半生的争斗。 每次看冯至简因为祝清做出错误决策,失去主君信任,张隐心中都会有一种隐约的凌驾快感。 他至少,还是不比冯至简差的。 张隐被亲兵扶着回李克用身边,祝雨伯提来药匣,帮他处理小腿的伤口。 任由祝雨伯怎么处理,张隐都似乎感觉不到疼,只因心口的疼占据了更多。 这一世不同了,祝清没有在他身边。 他唯一能用来凌驾冯怀鹤的东西,也没有了。 张隐咬紧牙关,暗暗捏紧拳头,他不甘心就这样,让祝清跟在冯至简身边。 祝清上辈子是他的妻子,这辈子也只能是。 - 晋王宫。 祝清在这间小厢房住了月余。 厢房还算干净宽敞,布置齐全,房外有嗣王府的士兵重重把守,祝清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在此干等着战场的消息。 已是春末入夏的时节,仍是没有接到冯怀鹤的任何消息。 祝清越来越不安,她就不是个习惯于等待的人,已经数不清过去多久,祝清再按捺不住,跳下小床,拉开厢房的门。 一跨出门槛,春末温暖的阳光遍洒下来,烘得全身暖融融的。 祝清仰头,微眯着眼看天上的金色阳光,再一次清晰深刻认知到时间有多快,她来到这儿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 祝清向院外把守的士兵头儿走去,还没开口问话,就见不远处的花草小径上拐出来个人。 祝清定睛看去,见那人是李存勖身边的幕僚,上次帮自己说话的那个,叫王昭。 王昭步履生风,走得衣袍翻飞,来到祝清面前,站定,匀着气儿说:“祝女郎,晋王有消息了!” 祝清眼睛一亮:“如何?” 王昭道:“你随我来。” 祝清不作他想,跟上王昭,急急往前庭走去。 祝清想,只要冯怀鹤带领李克用平安回来了,他们这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往后在晋阳,便可没有后顾之忧。 来到李存勖的书房,却并非如祝清想的那样,没见李克用,更没见冯怀鹤。 书房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除了李存勖,就是他那些个幕僚,但其中,却有祝清熟悉的张隐。 祝清来到张隐身侧站定,目光疑惑:“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张隐侧目,看向祝清。 有过上辈子的经历,再看她时,心情就变得不一样。 上辈子为了他与十六州牺牲的妻子,再次站在他面前,目光只有清淡的疑惑,没有前世的爱意。 再想到之前她与冯至简关系密切,张隐的喉咙一阵发紧,这一世,她不会爱上冯至简了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大梦一场醒来后,深爱他的妻子忽然就忘了他。 第67章 张隐心中慌张,面上不显,还装作没有回来时的样子,对祝清惋惜地道:“我们从博州过来后,那帮人穷追不舍,交了一场恶战后才脱身。冯怀鹤与大哥二哥,都在那次恶战里失踪了。” 祝清的脚步一软,险些栽倒,张隐急忙扶住她:“没事吧?” 祝清强自镇静,稍缓回来后,推开张隐的手,“那……”晋王父子,怀疑他们了? 正想着,李存勖沉声道:“你先回去,听候发落。” 祝清不明所以看着他:“殿下是何意?” 李存勖却不看她,只低头看手中公文。 祝清还想问清楚,袖子被张隐拉住,她回头,见张隐对她轻轻摇头。 这时,李存勖蓦地丢开公文,抬目看着祝清说:“冯至简已经招供,博州与开封一事都是他与你谋划,故意为之,逼本王父亲入绝境。” 祝清的大脑突然宕机。 她没听错吧,什么叫冯至简已经招供? 李存勖道:“本王会将你下狱,等待田令孜的来信,他说如何处置你,本王便如何处置你。” 话落,屋外涌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抓起祝清,将她往书房外带。 祝清情急道:“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冯至简都没回来,他是怎么招供的?” 李存勖不理会,看也不看她一眼。 祝清被拖了出去,被押去刑狱的一路上都想不明白,李克用三日前就回来了,为何今日才传她见话? 还一召见,就是让她下狱。 祝清被关进大牢里,也还没想明白,她被困在一个信息牢笼里,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该如何破局。 她被押来还没多久,就看见聂贞和满满也跟着进来了。 三人关在一个牢房,聂贞一进来,便拉起祝清的袖子,紧张得脸色发白:“卿卿,我们……” 第51章 满满也来到祝清身边, 似紧张也似安抚地牵起她的袖子。 祝清垂眼,看见满满的手腕上,还戴着在清溪村时, 她编给祝清的草环。 当时满满就说,结草环就能永不分离,她想给阿爹也结一个, 希望他不用随军离开她和阿娘。 但如今祝正扬下落不明, 祝清拉起满满的手安抚她们:“嗣王只是说在战场上失踪, 他们没有在伤兵亡兵的名册上, 证明他们肯定还活着。” 聂贞脸色煞白,眼中强忍泪意,虽然心急, 却也别无他法。 她看得出祝清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独自抹了抹眼睛, 牵住满满坐到墙根的草堆上。 她想的没错,祝清不需要安抚,她需要安静。 母女俩在草堆上静坐无声,将所有焦灼都深藏起来,祝清独自坐在另一边的角落, 思索着如今的事。 两位哥哥与冯怀鹤都不见了, 李克用一队与张隐却平安回来。 一支兵队, 如果不是战死,断断没有凭空失踪的情况, 除非是逃兵。 可祝清了解大哥,他断不会做逃兵的,否则也不会在开封为护李克用而受伤。 他们三人齐齐失踪, 要么有人故意为之,要么是他们自己聚在一起躲了起来。 但祝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何缘故让他们三人下落至此。 牢房昏暗的墙壁上,油灯无力地发出昏黄的光,夜渐渐变深,聂贞搂着满满靠在草堆上睡着。 祝清同样犯困,打着盹儿脑袋一点一点4的,却心中不安,强撑着不睡。 蓦地,夜里寂静的牢房长廊里,传来一串清浅的脚步声。 祝清立即撑起困顿的眼皮望去,只见黑暗的长廊里慢慢走出个人影,牢房昏黄色的有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温润,眼神宁静,是张隐。 祝清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牢房门边上,透过木柱的缝隙看张隐:“你怎么来了?” 她特地压低声音,未曾惊扰熟睡中的聂贞母女。 张隐也放低声音:“我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 他扫视牢房内,环境并不似他想的那样难以忍受。但目光转回祝清担忧的面容时,张隐还是哽涩道:“苦了你了。” 祝清皱着眉问:“你们在博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隐沉默须臾,才说:“是冯怀鹤。我们本已从开封逃出,在博州避雨后,却还是遭遇追兵。因撤离路线是冯怀鹤提供的,晋王怀疑他,他也招认了。” 祝清说:“不是问他,我是问大哥二哥。” 没想到她如此不在乎冯怀鹤,张隐愣了一下,才说:“大哥二哥是在追兵追来时的动乱里失踪的。至于冯怀鹤……他招供后便逃了,或许已经死了。” 说完,张隐抿唇,悄悄观察祝清的神色。 见祝清并未表现出半点儿伤心的模样,张隐心中稍安,或许她如自己想的那般,并未喜欢冯怀鹤。 张隐那得到稍许慰藉,跟着试探说:“其实从云中山我就看出,你是被迫与冯怀鹤同行。” 祝清沉默。 看起来像是默认,张隐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心理负担稍减,继而道:“你有没有怀疑过,此行是他故意做的,目的是为带走你的大哥二哥,用作强迫你嫁给他的把柄?” 祝清心口一跳。 她越了解冯怀鹤,越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与李克用出发之前,就一直在提成亲的事。 那次刺杀她甚至怀疑,是冯怀鹤自导自演。否则一个向来多疑的人,怎会因刺客一句话就全部相信? 祝清有些慌乱,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出不去,找不到兄长,满满和聂贞还会跟着自己在这儿受苦。 张隐默默关注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慌乱的模样,不忍地温和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祝清抬眼看他。 他一如既往的儒雅,眼里神色温温柔柔。站在昏暗的牢房廊道内,好像微光一样明亮。 但祝清心中没有为此而泛起任何连漪,她平静又坚定地道:“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但不是救我。我需要你为我搭线去见李存勖。” 张隐笑了笑,软声说:“你想凭你自己努力获取他信任是吗?不如我们假意成亲,我帮你获取李存勖的信任,你则用你的能力助我们赢下中原政权。” 他短短一句话,瞬间将祝清的记忆拉回上辈子。 他们就是如此,走入了婚姻,有了后来的一切。 明明现在已经改变,却为何还是走到这一刻?莫非如冯怀鹤是偶说…… 祝清不漏痕迹地观察张隐,见他神色如常,眉目温和,不见任何异样。 她心内狐疑,表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但在李存勖那里,我与冯怀鹤已经是夫妻了。” “这有何难?”张隐满不在乎地说:“一切都是他强迫你,只要向嗣王坦白此事,以嗣王的为人,定然会相信你而觉得冯怀鹤是个混蛋。或许还能利用此事,他会帮你摆脱冯怀鹤的掌控。” 从他这些话中,祝清感到迷人和强烈的蛊惑性,但她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你为何帮忙?” “在清溪村是二哥救了我,算是我报答祝雨伯的救命之恩。” 祝清仔细观察,依旧没有发现张隐与之前那个十九岁的他没有任何不同。 但直觉告诉祝清,任何事和人太过完美,都是反常。 所以她没有相信:“如果你真的想报恩帮我,我只需要你帮我见到李存勖,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听她如此坚持,张隐喉咙一紧,感觉自己好像要失败了。他想坚持,又怕祝清就此发现他的心思,只好一如往常地笑了一笑说:“好。那我先回去安排。” 祝清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 张隐回到府里,李存勖新赐给他的宅子,两进两出,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与前世的祝清组成两个人的家。 看着这熟悉的宅子,却全然不同的布置,张隐稍许怅然。 步入前厅,见张承业坐在太师椅上在等,张隐一进来,他便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冯怀鹤没有回来,是不是你做的?” 出发之前张承业告诉过张隐,这次是他赢下冯怀鹤的唯一机会。 而张承业不相信冯怀鹤会将妻子和家人丢在晋阳不管不顾,就背叛李克用,那么想必只能是张隐从中搞的鬼。 张隐直接就承认了,“是。” 张承业微顿,没想到他如此利落。发现他眼神与往常的清澈愚蠢有些不同,多了丝丝阴险的冷漠,张承业心中狐疑。 但没有多想,只是叮嘱:“既然如此你得确保万无一失,否认他活着回来,就全完了。” 张隐随意地嗯了一声。 他相信冯怀鹤回不来了,博州一战,他失足跌落山坡,据传那山坡下面是大虫的领地。 他再厉害,能斗得过吃人的大虫? 他回不来,没有上一世的干扰,自己就能与祝清再续前缘,重新做一对完美夫妻。 - 第68章 晋王宫。 厚重的床幔后方,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咳嗽声。布置奢华浓重的房间里,飘散着浓郁的苦药味儿。 冯怀鹤端着药碗,坐到床边,等宫女掀开床幔,露出躺在榻上的李克用。 从开封逃回的一路惊险万分,又淋过暴雨,李克用一回来便病倒。上一世,这就是李克用的劫难,他最终没能挺过这一关,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撒手人寰。 冯怀鹤现在已经能接受所有人的离开,他神色平静,望着李克用惨白虚弱的病容,“该喝药了。” 李克用虚虚撑起身子,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 “伤好些了吗?”李克用一边喝药一边问。 冯怀鹤摔下山坡时,双腿滚压过荆棘丛林,光拔出刺荆都用了许多日。 冯怀鹤点了点头,李克用喝完药,见此说:“我不管你与张隐有什么恩怨,我答应配合你,给你时间解决你们之间。我唯一的要求便是,往后你辅佐我儿,绝不背叛。” 李克用已然明白时日无多,将来传位给李存勖,需要有人在身边辅佐帮衬。 冯怀鹤的能力出众,无疑是个很好的人选。 冯怀鹤接过李克用递回来的空碗,放到旁边,“晋王放心。冯某定会遵守承诺。” 话落,门外响起一阵徐缓的脚步声,冯怀鹤与李克用同时望去,只见李存勖穿着正式,迈步走来。 “父亲可好些了?”李存勖来到病榻前,冯怀鹤默默往一旁退开,李存勖看他一眼,道:“我已按照你的吩咐,顺从信任了张隐。” 冯怀鹤沉默片刻,“她怎样?” “听人汇报,很冷静,”李存勖直言道:“听张隐说你死了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问了问她两个哥哥的情况。” “……” 冯怀鹤不知该说什么,这时,门外进来个随从,行礼道:“嗣王殿下,张隐张大人求见。” 冯怀鹤与李存勖对视一眼,随后闪身进了屏风后。 不一会儿,透过屏风的缝隙,冯怀鹤看见张隐步入房内。 张隐对李存勖父子行了个礼,才说:“嗣王,我有一事请求。” 李存勖和蔼的模样:“何事?” “我想,请晋王赐个婚。” -----------------------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啦,谢谢等待,卡顺了一个大的剧情点![求你了] 今天复更早一点,之后还是22:30更新,明天有补之前更新的大肥章和肥内容,准时来呀! 第52章 榻上的李克用听闻此言, 转过苍白的脸望过来,咳嗽两声问:“赐婚?赐什么婚?” 李存勖也奇怪地看着他。 张隐道:“我想与祝清成亲,我与她认识许久, 清楚她的能力足以扶起晋国。您们不信她,我便娶她在身边观察着,或许她能一用。” 李克用紧紧皱眉, 没说话。 李存勖惊讶道:“她与冯怀鹤不是夫妻吗?你这……” 张隐连忙解释:“其实她与冯怀鹤之间, 都是被逼迫的。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 是冯怀鹤挟持了她的家人以做威胁。” 李存勖哼了声, “枭雄强夺美人的事,我也见过不少。只是冯怀鹤外表风光文雅,不想竟也做出这种事?” 李克用白着脸没说话, 虽说与冯怀鹤约定好一切按照张隐的意思去办,但他们三人的关系似乎微妙, 对求娶祝清的事, 不好贸然答应。 他拖延道:“孤还不知此事真假,你且回去等等,孤查清楚了,自会给你答复。” 张隐沉默须臾,想着若是太激进会引人怀疑, 便不作纠缠, 告辞离去。 人一走, 冯怀鹤便从屏风后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张隐离开的方向。 李存勖虽欣赏他的能力, 却是不认同他对待祝清的方式,用复杂的眼神看他说:“想不到怀鹤先生竟是这般手段。” 冯怀鹤垂眼沉默。 他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也知道自己不堪, 但只要能得到祝清,不管怎样的龌龊方式他都接受。 李克用不管三人的关系,只问:“他方才提的,可要答应?” 冯怀鹤思索片刻:“答应他。” 李存勖插嘴道:“你舍得?” 冯怀鹤语气笃定:“我自有考量。” - 张隐离开晋王宫,去牢里找祝清。 祝清一直在等张隐的消息,她心里焦灼不安,终于听见张隐脚步声,祝清嚯地起身,走到牢房门处,正见张隐急躁踱步而来。 看见张隐不太好的表情,祝清心中有了点儿预备,坦然问:“嗣王殿下不见我?” 张隐一脸难过的模样,欲言又止的沉默,最终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见他如此,祝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馁道:“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张隐道:“我为你求情,他说需要考虑,因你与冯怀鹤的关系,不敢信任你,不愿意见你。” 祝清垂下眼,有些难受,都怪冯怀鹤将她给害惨了。 后方的聂贞听见二人对话,牵着满满走上前来,担忧问:“若是如此,我们该怎么办?有正扬和雨伯的消息吗?” 张隐难过得皱眉,摇摇头。 聂贞担忧得心内紧张,想问祝清,又怕打扰让本就在找门路的祝清更烦,她焦灼得咬住下唇,白着脸带上满满坐回草堆上去。 看她魂不守舍,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的模样,祝清于心不忍,咬牙怒道:“都怪冯怀鹤连累我至此,早就说了放我出去自己成事,可总也不听,如今好了,他人死了就死了,却要害得我这个地步!” 祝清气红了眼圈,一面担忧嫂嫂和满满,一面焦虑两位兄长的下落。 对冯怀鹤的责怪攀升到了极点,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她需要想办法,第一个目标是离开这里,恢复自由身,才有可能去找两位哥哥的下落。 祝清问:“嗣王的态度很坚决吗?” 张隐面露难色:“是我想错了,我将冯怀鹤强迫你一事告知,嗣王并不相信,只说是你夫妻二人的把戏。他很坚决,不愿意见你。” 祝清越听,心越悬。 焦灼不安时,张隐忽然说:“我有个办法,就算不见嗣王,也能让你找到两位哥哥的下落。” 祝清眼睛微亮:“什么办法?” “晋王的人在博州一带发现了冯怀鹤还活着的痕迹,我便想,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我们是不是能用计策将他钓出来?” 只要将冯怀鹤引出来,找到人当场质问逼迫,看看他到底将祝雨伯兄弟带到了何处。 虽然概率很大,但祝清并不能完全确定,哥哥们到底是不是被冯怀鹤带走用作胁迫自己的把柄。 不过,只要能引出冯怀鹤,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让他对李存勖解释清楚,或许她能获得自由身,那时同样能去找人。 祝清想到这里,觉得是个办法,“你有计策?” “有,”张隐斩钉截铁:“他既然活着,就一定会关注晋阳和你的情况,只要放出我们成亲的消息,他得知了,一定会主动来找你。” 祝清一愣,怎么又绕回了成亲的事上了?她道:“但我被困在这儿,无法成亲,何况,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 张隐微微一笑,安抚她道:“你放心,不是真的成亲,我不是说了,只是放出这个消息?” 祝清恍然大悟,觉得是个办法:“那便这么办。” 只是转念又想,张隐前世并没有什么本事,这辈子怎么如此会出谋划策? 她有些防备,别是有什么坑等着她,又想起那刺客的事来,故意试探:“冯怀鹤出发前夜有人刺杀他,这事儿你知道吗?” 张隐还真不知道,顿了顿坦白:“不知。” “那刺客说是你派来的人。” 张隐心中警铃大作,这件事他浑然不知,如果是冯怀鹤做的,这会儿只怕祝清会怀疑自己不愿继续配合他。 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脑子里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胡编乱造:“我想起来了,我们一起去围剿黄巢的时候,冯怀鹤途中的确因为此事对我冷嘲热讽过。 “不过他是说,他安排了个刺客刺杀自己,自导自演一出戏后推卸责任给我,目的是为了让你烦我。” 张隐说完,抬起一双狗狗似的眼睛,诚恳又惶恐:“所以你真的相信他,为此厌烦我?” “没有,”祝清坦诚说。 她早就怀疑那个刺客是冯怀鹤自己安排的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听张隐的描述,的确是冯怀鹤能做出来的事,谁让他一直跟张隐比较来比较去? 事已至此,祝清全然信了张隐,更相信冯怀鹤连找刺客自导自演的事做出来了,恐怕两位哥哥百分百就是他做的了。 目的就是逼她成亲。 如此一来,最想与她成亲的人,听见她要嫁给张隐的消息,肯定会按捺不住跑回来找她,届时她就掌握了主动权。 第69章 祝清越想,越觉得张隐这个法子好使,催他赶紧去办。 张隐不漏痕迹地松了口气,好在过了这一关,留下一些零嘴吃食,再安抚祝清几句,才慢慢离开牢房。 张隐来到晋王宫外,正见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耀着蔚蓝色的天际下,一排大雁齐齐飞过。 他突然感到,眼前美好的这一幕衬出他心中的阴暗龌龊。他有些不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却压不住心内那卑微的欲望。 张隐强按下心内的自我厌弃之感,佯装无事发生地继续离开。 - - 次日,一辆马车徐徐驶进晋阳城。 祝飞川撩起车帘,看街头攒动热闹的人流,眉头蹙起:“也不知卿卿和大哥二哥他们怎样。” 陈桑果从一旁凑过来,张开双臂牢牢地侧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笑道:“你不是一直来都最乐观?放心吧,卿卿聪明,肯定有办法渡过去的。” 祝飞川切了声,“我当然放心她,但我还是得做点儿什么。” 陈桑果故意嗔他,“你现在就只有几个臭钱,你能做什么呀?不过好在没有牵连到云梦,她应该还在家吧?” 祝飞川点了点头,他本还在开封行商,乍然听闻晋阳事变,便急急带着陈桑果赶回。 虽卓云梦尚且安然无恙,但祝飞川更急着去见家人。他没去宅子,一路带着陈桑果去了牢房,但却被官兵拦住。 祝飞川拿出一堆钱财贿赂官兵,官兵义正言辞:“老子是这种人吗?” 见实在没办法,陈桑果拉开祝飞川,“要不去找张隐吧?他有关系,说不定能见。” 祝飞川嘿了声,“找他能顶个什么用?他要是有用,卿卿还能被关进去?” “好像是哦。” 祝飞川眼睛滴溜溜一转,“不如去王府找嗣王,给他粮草,不仅能问问情况,或许还能求他放了卿卿。” 陈桑果支持:“这个行!” 两个乐天派行动迅速,花了两日的时间,准备好粮草,就登上嗣王府的门。 按理说李存勖不会谁都见,但听说是祝清的家人来送粮草,赶紧请人进来。 不一会儿,就看见祝飞川与陈桑果进门来,说要用一万粮草换祝清自由。 李存勖正发愁没有借口放祝清出来,好顺从冯怀鹤的话,让她和张隐成亲。 眼下祝飞川送来了个机会,还白送一万粮草,现在战争吃紧,李存勖很是珍惜,当即就答应下来,让人去牢里放祝清等人。 祝飞川与陈桑果同行,一起去牢里接祝清出来,但走到一半,就收到陈仲的消息,说正打造的兵器有些问题,请他过去看看。 祝飞川考虑到陈桑果也很久没见到陈仲了,而且那批兵器关乎他将来的商路,他便带着陈桑果半路改道,先去找陈仲,决定等忙完兵器的事再回家。 - 祝清正在牢里打盹儿的时候,就听见狱卒一声有力的喊声:“出来,你们可以走了。” 祝清一瞬清醒,带着嫂嫂和满满跑到门边,把住牢门柱子,惊讶地问:“怎么突然可以走了?” “不知道,”狱卒一边打开门锁,一边说:“是嗣王的人亲自来传的话。” “嗣王?”李存勖。 祝清有些疑惑,昨日还不肯见她的人,怎么突然就放她出来了?但这会儿不是思考的时候,她带着嫂嫂和满满,速速回洗花堂。 她们一行人路过街巷,正巧张隐要去嗣王府议事,他坐在马车里,远远地看见她们,心内狐疑:“她们怎么出来了?” 坐在身边的近侍看了眼,说:“小的听说是嗣王亲自放的人。” 张隐没有喊人,只那么看着祝清走远,他缓缓放下车帘,问:“确定冯怀鹤死了吗?” 近侍说:“派人去找过了,说山坡下有他的破衣,还有血迹,更有大虫进食的痕迹。没看见活口迹象,肯定死了。” 张隐淡淡嗯一声,也觉得冯怀鹤肯定活不成了,只是心中依旧有莫名的慌张。 他一路到了嗣王府,李存勖召集了几个幕僚一起议事,张隐还以为是战事所以来得着急,没想到将军座上的李存勖一开口却是:“本王找到冯怀鹤的下落了。” 张隐的心狠狠一跳,声音是抑制不住地颤抖:“果真?他不是招供后逃跑了吗?” “哼,他背叛本王父亲,害得父亲如今重病不起,以为逃走就没事了?本王自然是要将人抓回来,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隐紧张地握紧双拳,冯怀鹤居然没死,还被嗣王找到了,如果让冯怀鹤活着回来,自己的一切计划岂不是付诸东流? 一直到议事结束,张隐的心都还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他一离开回到马车上,就抬起脚狠狠踹在近侍身上。 近侍一瞬便跌滚在地,不知哪里惹怒了主子,连忙跪地磕头:“大人息怒!” “你不是说冯怀鹤死了?”张隐愤怒得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可怖,“这就是你办事的成果?” “小的也想把事情办好,可是大人您给的钱实在是太少了,就……” “你还嫌俸禄少?!” 张隐气得胸口此起彼伏,实在不想看见他:“滚!” 近侍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捂住自己被踹得疼痛的屁股轻揉,想不明白,以前和蔼温柔又肯给俸禄的张隐,怎么突然变得抠搜又暴躁。 要他办事,却只给两千钱,那哪儿够呢?搞得他都想跳槽了! 张隐不知近侍心中所想,只觉明明已经给的钱很多了,分明是近侍自己没有能力! 张隐按揉着太阳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生气愤怒的时候,他得想办法,怎样才能不让冯怀鹤影响到他的计划。 可是听李存勖说,冯怀鹤要不了几日就会被抓回来,到时候所有谎言不攻自破。 好在晋王的赐婚已经来了,他很快就能跟祝清成亲,届时就算冯怀鹤回来,也无济于事。 反而自己还能用他喜欢的祝清,狠狠羞辱他,凌虐在他之上,要他知道,自己无论是从出身还是被祝清爱的选择上,都比他更强。 张隐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吩咐车夫去洗花堂。 张隐到洗花堂时,祝清刚与家人用过晚饭,商量怎么找到祝正扬和祝雨伯。 但都没有头绪,她们没有人去过战场,不知道博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她们唯一能用的去过现场的人,就只有张隐。 张隐站在洗花堂外面,透过门缝看里面的情况,顺便听里面的谈话。 只见聂贞半撑在桌上,一只手扶额,一只手摸着满满的朝天辫,哽咽道:“我不知道博州那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你大哥为了保护晋王受了伤,现在身子如何。他要是死了,我和满满怎么办?” 在牢里的时候,聂贞的悲痛尚且不明显,可到了这儿,看见自己与祝正扬生活过的痕迹,她内心便有抑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祝正扬是她这样的女子唯一的依靠,在此种时代,失去丈夫无疑失去全部。 祝清理解她,拍着她的肩膀安抚:“他与二哥应当是在一处的,二哥懂医,肯定会为他治伤的。” 聂贞擦了擦眼泪,“我们该怎么办?” “我已与张隐商量好,与他假成亲,将冯怀鹤引出来。” 聂贞一脸茫然:“为何要引出冯怀鹤?” 不等祝清说话,又是担心起来:“可你到底是女儿家,与张隐这样,于你不利……” “我不在乎那些虚名。” 祝清坦荡的话音刚落,叩叩的敲门声便响起。 一直保持沉默的卓云梦第一个起身去开门。 祝清侧目,就见张隐一袭蓝袍,立在门口,目光温柔,笑容清浅,“卿卿?” 祝清急忙走过去:“有消息了?” “嗯,借一步说话。” 祝清与他走到许愿树下,头顶的阳光照耀着飞舞的红丝绸,轻缓柔和的一幕缓解祝清心中的稍许紧张。 张隐背靠树干,面色凝重:“今日我派出去的人有了消息,说找到了你大哥二哥的下落。” 祝清仿佛看见一丝希望:“果真?” “嗯,”张隐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他们其实就在晋阳,但被冯怀鹤的人看守得很好,与天牢的重重把守无二。” 祝清道:“想带他们出来需要人手。” “可我们没有。” 张隐道:“我有个办法,我们可以向嗣王求助人手,但要给些东西交换诚意,毕竟谋士拥有兵马一直是主君的大忌,你可有什么办法?” 祝清低眉思索。 这件事所需要的兵马数量,还不足以到主君忌讳的地步。 只是几辈子的经历,让祝清无法全然相信张隐,她道:“我要先看看大哥二哥所在的地方,才能确定。” 张隐轻唔,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她上辈子也是如此谨慎,绝不轻易行动。 第70章 他道:“今晚亥时,我带你去。” 祝清答应。 因不确定结果如何,祝清暂时未把这个消息告诉聂贞,免得她拥有希望后又破灭。 夜深人静,祝清独自在洗花堂等待到亥时才出门。 张隐在巷口等她,两人都有宵禁令牌,畅通无阻地离了开。 夜里太黑,祝清看不清楚马车外的景象,只知马车七弯八拐,行了约摸二三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祝清跳下马车,寂静的夜里,只有徐徐吹过耳边的风声,她环顾四周,偏僻空旷,仅有两三户相隔较远的人家。 张隐走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还需走一段距离,马车太招摇,你跟我来。” 祝清紧紧跟在他身后,借助微暗的夜光能勉强辨认脚下的路,远处传来声声犬吠,混合二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行了半柱香的时间,走在前的张隐终于停下,回过头来,指祝清看不远处:“就在那儿。” 祝清抬头看去,这条长长的巷子在夜里显得深幽寂静,尽头有一处小宅子,屋檐挂着两盏摇晃的灯笼,灯光照亮把守在门外的几队人手。 不远处有些街边杂物,祝清躲在那杂物后面,紧紧盯着那边巡逻的人手,压低疑惑的声音:“他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仅仅是外头就用上这么多人,不知门内还有多少? 见此情形,便知冯怀鹤没死的概率非常大,说不定躲在哪儿,欣赏她焦灼的模样。 等她焦躁的那根线绷紧到极致,他再慢悠悠出现,然后跟她说‘来求我’。 祝清给自己想生气了,捏紧双拳,愈发觉得冯怀鹤丧心病狂。 张隐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被发现就不好了。” 祝清点头,没有贸然上前,与张隐退回马车里。 马车徐徐行驶,嘎吱嘎吱的声音吵得祝清心里烦乱,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向李存勖搞到人手。 虽然冯怀鹤给的钱还有一些,但李存勖现在正在怀疑她,她是万万不能招买人手的,否则就是在给李存勖递出杀自己的刀子。 祝清便想起今日被放出的事来,望着张隐问:“李存勖突然放了我,是你帮了我?” 张隐微愣,他也不知此事为何,但祝清问起,显然她也不知,便揽工道:“我向晋王求了情。” 祝清嗯一声,淡淡道谢,随后说:“我有办法向李存勖要到一些不至于让他忌讳的人手。之前冯怀鹤让铸剑师打造的兵器,他没来得及给出去,现在或许能为我所用。” 听见这话,张隐一直慌乱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等利用此事得到李存勖的人马,他就要用这些人马杀了冯怀鹤。 而且他还要,在自己与祝清成亲那一天,引出冯怀鹤杀了他,让他死在自己与祝清成亲的现场。 让他不能回来,不能干扰自己,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永远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张隐忍下心中阴险的欲望,温声说:“好,听你安排。” - 祝清说做就做,当晚回去就找到包福,让他将陈仲打的兵器拿来。 但是兵器只有一套,上次冯怀鹤就说过,这是他们唯一的筹码,全部交出去恐怕会被卸磨杀驴。 祝清有办法,带上单独一套兵器,就去找了李存勖。 李存勖听从冯怀鹤的话,在书房召见了她。 在接到祝清给的兵器时,李存勖爱不释手地来回看,除了一把锋利刚硬的刀刃,还有头盔编甲,看那细节,明显就是传说中的岭南铸剑师。 李存勖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光:“竟真的有,竟真的有!本王还以为,铸剑师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真的有如此完美的一整套兵器!” 祝清冷静道:“铸剑师一人,打造不出太多。但我三哥是商人,如今颇有成果,他可雇人学得技术,为殿下打造更多兵器。我只请殿下给些人手……” 没听完她说了什么,李存勖直接道:“本王允了!” 总之最后冯怀鹤都会让他同意。 他的爽快让祝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殿下不问?” “有什么可问的,你可以走了 。”李存勖怕再聊下去就要露馅了。 祝清见主君赶人,没再纠缠,默默退了出去。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她觉得只要带上人马去救哥哥们就行了,与张隐成亲的事可以不作数。 但晋王赐婚消息已经下来,她怕抗拒的话会生出什么变故,只能先按照原计划行事。 祝清一走,李存勖便高兴地带上兵器去晋王宫找冯怀鹤。 这段时间,冯怀鹤都住在晋王宫的偏殿,照顾李克用的同时,为李克用规划未来之事。 无需通报,李存勖直接推开门,就见冯怀鹤负手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地跟被人定了身似的。 “至简啊,你们夫妻真是让本王太惊喜了,”李存勖走上前,才发现冯怀鹤在看一件衣裳。 是喜服。 新郎的喜服挂在冯怀鹤面前的架子上,他面色温和,神色缱绻地望着,一种痴缠的柔情从他眼中流露出来。 李存勖瞧见,惊问:“你还给张隐准备喜服?”这是什么癖好!他顿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冯怀鹤探手,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喜服面料,“是给自己准备的。” 李存勖:“嗯?” 第53章 “此为何意?” 李存勖不解地望着冯怀鹤, 但后者未答,李存勖便不在意,他命人展示出今日祝清新给的武器, 满意地拍拍冯怀鹤的肩膀大笑道: “本王没想到,你竟真能给出如此精良的兵器,本王很喜欢。昨日祝飞川来过, 给了本王一万粮草, ”李存勖心满意足地赞叹:“有你们夫妻, 本王有如神助。” 冯怀鹤看着那套从头盔到足护的兵器, 隐约能猜到祝清为何会擅自给李存勖。 他皮笑肉不笑问:“她一直与张隐在一处?” 李存勖笑嗯,拍拍他肩膀安抚:“不必灰心,在本王看来, 你与祝清才是登对,都有些手段, 张隐比不过你, 也不大配得上她。” 冯怀鹤并未因他的话而喜悦,他清醒知道,别人怎么看待他与祝清都无济于事,重要的是祝清如何看待他。 李存勖见到冯怀鹤一直盯着那套新郎喜服,目光沉沉的样子仿似在酝酿什么见不得人的惊天阴谋。 李存勖便不再说话, 兀自欣赏着那套兵器。 - 一直到成亲这日, 祝清都没有将两位兄长有下落的事告诉聂贞。 她从来害怕没有结果的事, 更怕给人希望又掐灭别人的希望,如果没有亲自把兄长带出来, 便绝不会轻易透露关于他们二人的消息。 这日天朗气清,风轻云淡,洗花堂内只简单的挂了几个喜红色的灯笼。 宅子里除了家人便再无他人, 祝清穿着简单的嫁衣,坐在铜镜前,任由卓云梦和聂贞为她梳妆。 聂贞到底担忧,“这事儿真不同儿戏,你可真想好了,引出冯怀鹤,又能怎么样?” “现在不为引出他,我只是担心变故。”祝清皱眉,晋王赐婚的意思已下,虽不像圣旨那样不能反抗,但她担忧抗拒会突生变故。 卓云梦拿来红盖头,为祝清盖上说:“虽然张隐看起来文雅无害,但我还是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太主动了。”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包福不是打了箭矢吗,帮我带上。” 卓云梦找来箭袋,挂在祝清的腰间,“穿杨你要吗?” 祝清坚定道:“要。” 她早已想清楚,并且做好准备,不管冯怀鹤与张隐在博州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 在这件事中,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并救出两位兄长,且不能将希望寄托给他们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他们只能是她的利益垫脚石,而不能成为她依赖的对象。 今日用成亲换取平静,交出兵器换取人马,都只是她为自己的目标而行动。 她只需要知道哥哥们在何处,知道自己用什么方式能救他们就行,至于背后的真相,谁骗了她都无所谓,因为他们对她来说都可有可无。 她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的目标能不能达成。 祝清想着,将穿杨背好。 她如今已经能熟练掌握射术,只是还不太能掌握太远的射程,近一些的能够保证百发百中。 洗花堂没有其他宾客,主要宾客都在张隐的府上,祝清准备好一切默默等待张隐来。 但等了许久不见人来,祝清按捺不住了,掀开盖头,背好穿杨,看向卓云梦问:“张隐还没有消息?” 卓云梦探头往外看,宅子外一片平静,只有许愿树在悠悠晃荡。 蓦地,包福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一面擦汗一面大声说:“有消息了,张隐提前走了。” 祝清猛地站起身:“走哪儿去?” 第71章 “我也不知,说是被冯怀鹤发现了,冯怀鹤想把人转移,张隐提前去拦了。” 祝清听到这儿,立时明白张隐去了何处。 “他出发多久了?” “没多会儿!” 祝清迅速出门,牵出马匹,骑马奔去。那晚天太黑,她没看清楚路,张隐却好像很清楚。 她隐约察觉到什么,希望能在半路追上他。 如她所愿,不一会儿便在半路遇见张隐,他穿着红色的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了一拨李存勖给的人马。 祝清隔远喊他,他及时勒马,回头迎上祝清,“你……” “冯怀鹤来了?”祝清直接问。 张隐点了点头,眼底下有一圈青黑,看起来很疲惫。 他本来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只等今日,谁知却得知冯怀鹤真的回来了,且他找到了祝正扬兄弟的所在地,带着人过去要捞人。 张隐想瞒着祝清独自过去解决,但不知为何祝清仍然知道了,还跟了上来。 祝清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必须亲眼看见大哥二哥安然无恙。带路。” 张隐想要拒绝,但见祝清神情坚定,又怕她起疑。 总归都是文人,到了现场再跟冯怀鹤狡辩吧,他相信,祝清一定会选择信任自己的。 就凭冯怀鹤有过前科,祝清就不会相信冯怀鹤。 张隐骑马在前,祝清尾随其后,二人喜红的衣裳在春光下明媚到刺眼。 骑马更快,约摸只花去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地方。 这地儿空旷,周遭仅有两三户隔得很远的人家。 祝清一到,就看见宅子外面被乌泱泱的一群士兵团团包围,堵得水泄不通。 祝清的目光转移,在那乌泱泱的编甲士兵中,看见一抹刺眼的红。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只见冯怀鹤身穿大红色的喜服,墨发玉冠,手持弓箭,骑在马头,目光被春日暖阳照射得温和,浅浅笑着看向祝清。 春风轻拂,吹起他的发丝飞扬,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祝清,一字未吐。 祝清心跳慢慢加快,不自觉捏紧缰绳,绳索磋磨过掌心传来的轻微刺痛感又让她保持清醒。 “我大哥二哥人呢?”祝清扯高嗓子问。 冯怀鹤轻笑,“那你得问问你身边之人了。” 祝清侧目看向张隐,张隐却不看她,只面容愤怒地瞪着冯怀鹤:“你穿这一身,是什么意思?” 冯怀鹤垂眸,看自己一身喜服,比张隐的更精致,颜色更红。 骚气得好像他才是今日的新郎官。 他没理会张隐,抬手轻轻一挥,张隐和祝清带来的那些人马迅速调整方向,全部面向张隐将他包围,举刀相向。 张隐面色一沉,咬牙切齿:“你耍我?” 冯怀鹤笑眯眯道:“是你依然没有认识到你自己的无能。你真有那个城府谋划一切,之前怎么会是籍籍无名的谋士?” 张隐清楚,他所说的‘之前’,是他们的上辈子。 张隐沉着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在博州再度遇刺就知道了。” 一口淤血蹭蹭蹭冲上张隐的天灵盖,让他气血翻涌,昔日里儒雅的面容此时也因愤怒而涨红。 他额角迸跳出根根青筋,目光阴郁地扫试包围他的那群士兵,这些都是祝清从李存勖那里换来的人马,看来,祝清和李存勖也早都知道了。 张隐忍住想要吐血的冲动,侧目望向祝清:“你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带我来这里的那天晚上。”祝清平静地说:“天黑得看不清路,你却犹如有一双夜视的眼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张隐讥讽地笑出声:“你为什么不说,还顺着我?” “我只想大哥二哥平安,我如果拆穿你,临时反悔成亲,你未免会多想。俗话说聪明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若是惹怒你,你灵机一动,弄死我哥哥们怎么办?” 张隐:“……” 这时,冯怀鹤的声音悠悠传来:“你每一步都蠢极。” 张隐听见他嘲讽极浓的话,再忍不住了,气得脸色涨成猪肝色,阴狠地盯着祝清。 他想起上辈子,祝清聪明,善良,哪怕自己没有成就,她也不离不弃。 她一直在他身边为他谋划,放大他的惰性,无所谓付出,因为她喜欢他,坚定地选择了他。 为什么这一世与上一世的出入会这么大?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他了。 张隐质问道:“所以这是你跟冯怀鹤的计划?” “那倒不是,我不屑于他那种人谋划。我的目标只是救出大哥二哥。” “那他穿的这身喜服什么意思?” 祝清扫了眼冯怀鹤,他眼里含笑,俊脸被喜红色衬得容光满面,她额一声,“可能,他发烧?” 祝清解释道:“就是发高热了。” 张隐咬牙:“发高热还能如此有精神,你真把我当傻子!”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没忍住,怒得伸出手,一把将祝清扯到自己的马上,一手从后面掐住她脖子,一手用匕首对准她脖子。 祝清感到脖颈处冰凉的刃,脑子里闪过前前世与张隐恩爱的一幕幕。 她突然为曾经的自己哀悼,张隐或许从未爱过她。 祝清用看客的身份,看那一段完全不对等的关系,心中怅然,但此刻,张隐的一举一动都不再能牵动她的心。 她赶紧安抚他道:“冲动是魔鬼,杀人要下狱! “虽然说你就像是搭了个草台班子似的给自己唱了一出戏,但至少我们都陪你唱了不是? “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不太合适当谋士,实在不行咱们换一行啊!我都给你想好了,你适合写写字画,写写搞笑戏台本什么的。” 张隐冷冷看着对面的冯怀鹤,一本正经地得意道:“看见了? “虽然在谋士一道上我比不过你,可在她身上,我永远胜你一筹。她到现在都还在为我谋划今后的路。” 与上辈子一样,依旧为他谋划为他好。 祝清:“……”突然说不下去了,如果不是有那一世的记忆,她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鬼! 冯怀鹤:“……” 第54章 “也许她并非此意。” 说话间, 冯怀鹤拉弓搭箭,将箭矢对准张隐的命脉,他幽慢的目光隔空而望, 死死凝在祝清的脖颈。 那儿已经被划出一道细小的刀痕,沁出丝丝血迹。 张隐的力度却还在增加,握住匕首的指骨泛出用力的白色, 咬牙切齿道:“她为何意, 我比你更清楚。” 他盯着冯怀鹤的箭矢, 冷声警告:“别以为你能将我怎么样, 你觉得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 冯怀鹤抿唇不语。 再快的箭矢飞出去也需要时间,而张隐的刀已经搭在了祝清的脖颈间, 谁的武器更快无需多言。 他拧眉而望:“你想怎么样?” 张隐神色阴森:“给我盘缠,一匹快马, 我要出城。” “嗣王故意配合祝清给了人马, 是为捉拿你。你就算此刻出了城,也跑不远。” “你还是这么喜欢好为人师,出城之后如何那是我的事,你只说答不答应?”张隐威胁的将匕首压向祝清的脖子。 肌肤破开,传来尖锐的痛意, 祝清皱下眉, 手悄悄摸向箭袋。 正好想试试, 冯怀鹤为她新打的这些箭矢用起来如何。 对面有士兵劝道:“你要是回去好好给嗣王认错,嗣王心软, 说不定还能看在张承业的份儿上饶你一命。相反,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恐怕会连累张承业啊。” 提起张承业, 张隐有一瞬的恍惚。 这是岭南打仗他家中败落后,唯一的依靠和能让他感到归属之人。 两辈子,他都是依靠张承业在晋阳站稳根基,这人对他而言,是很有意义的存在。 张隐越是如此想,对冯怀鹤的恨意就更深。 上辈子冯怀鹤没有来晋阳,他便顺顺利利的娶妻成家。哪怕后来利用祝清与他争斗,也从来顺利。 如今这一切,全是冯怀鹤造成的。 张隐脸色发青,咬牙切齿,正想说什么时,大腿忽然传来尖锐的痛,他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低头去看,见祝清抓了一支锋利的箭矢,深深扎进了他的腿肉里。 衣裳布料破开,鲜血晕出来,将红色的喜服颜色染得更深。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祝清,等反应过来高举起匕首要刺她时,忽听一阵破风声隔空传来,他抬头,只见冯怀鹤手中飞出两支箭矢,朝自己杀,每一支都杀准了自己的命门。 张隐的心突然跳得飞快,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就这么死去,不能两辈子都死在冯怀鹤的箭下。 情急之中,他一把抓起正要跳马逃跑的祝清,将她提过来挡在自己的面前。 第72章 “张隐!”祝清万万没想到他恶毒至此,见那两支箭矢距自己越来越近,她惊恐地睁大眼,浑身汗毛竖起,冷汗岑岑。 濒临死亡的恐惧感,又一次淹没了她。 好像回到了被人溺死的时候,祝清的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堵住,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被拉扯着痛。 她甚至不能动弹了,四肢在这一刻似乎失去所有挣扎抗拒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矢朝着自己的眉心杀来。 耳边,是张隐得意忘形的大笑,妄声说:“两次,两次她都死在你的箭下,你……” 话音未落,前方忽见冯怀鹤腾空飞起,大红色的喜服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竟是乘风飞来,比箭更快冲到两人面前。 “你……” 张隐不可置信地傻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冯怀鹤,惊惶地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发出什么声音。 冯怀鹤一把抓住仅毫厘之差就要射穿祝清的箭矢,另一只手抓起祝清的肩膀,将她从马背上用力一拽。 张隐只看见祝清的嫁衣划过眼前,像晚霞,红得耀目刺眼,像云雾,刹那飘散,他伸手想去抓,却从他掌心里划过,只留下丝丝玉锦的凉意。 他定睛再看时,晚霞云雾落进了冯怀鹤的怀中,被冯怀鹤紧紧的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张隐的胸口忽然顿空,没有了方才的激进恨意,只有一种怅然空洞之感。 “张隐,你找死。” 冯怀鹤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张隐眨了眨眼,思绪刚回笼,胸口就被祝清抓着两支锋利的箭矢狠狠扎透。 尖锐的痛楚袭来,张隐脸色一白,急忙捂住被扎破的心口,看见鲜血从指缝里漏出来,他好似又回到了上辈子。 他被冯怀鹤挂在城墙,处以凌迟之刑,即使如此,冯怀鹤每日都会来,每次来都沉默地朝他射出一支箭。 张隐害怕箭矢。 这种东西看起来小巧,轻便,用力一折就能断裂,毫无杀伤力的样子,它不能贯穿心肺,偏偏每次被射中,他觉得最疼的就是心。 “我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是又恶又蠢。”耳边忽然传来祝清的声音。 张隐抬头,祝清已经松开箭,退回一边,美目之中冷光流转。 她身后立着人高马大的冯怀鹤,冯怀鹤上前两步,一脚踹在马上,马儿一声痛呼,将马背上的张隐甩了下来。 张隐的身子跌砸在地,扬起漫天的灰尘。 他痛得泪花迸现,模糊的泪眼里,只看见祝清与冯怀鹤站在一起,二人喜红大衣夺目,处处透着天造地设之感,好似真的是一对大婚夫妻。 张隐张嘴,想跟祝清说什么,但一开口,便吐出一口血沫,呛得他说不出话。 祝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道:“我知道你此举目的,先弄走我的家人,让我感受和之前家破人亡一样的痛楚,再趁虚而入给我温暖,和之前一样让我对你心动,对你眷恋,然后与你成亲。 “再顺便贬低一下冯怀鹤,将所有罪过推给他,如此我就会厌恶他,恨他,与他斗争不休,重复之前的惨剧。” 张隐愣住。 他以为计划缜密,心思够深,却不想全被祝清看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从她说的这些话听来,她也回来了……难怪。不是他笨而行动失败,是不知道祝清也回来了,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不是他的问题。 祝清冷声道:“我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容易对你心动。” 张隐想给自己博取一丝机会,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我对你……” “把他带走,趁他死之前带面见嗣王。”冯怀鹤突然打断他,吩咐几个士兵上前来,将张隐架起来,拖下去。 张隐像个疯子不依不饶地大声呼唤祝清的名字,他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周遭的士兵也都随之散去,起初还乱哄哄的小巷,瞬间静止下来,能看见阳光下浮动飞舞的尘埃。 祝清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才感到脖颈处细微的刺痛,她伸手就想摸,手腕被冯怀鹤攥住,“别碰,是伤。” 祝清抬眼,见冯怀鹤暗沉的目光落在颈间。 冯怀鹤心疼的抿唇,手指伸向那条细小的伤口,想要将她抚平,消失不见,又理智地在毫厘之差时停了下来,他无法像山海话本那些神明一样,动动手指可达万事。 冯怀鹤在心中记下张隐这笔账,牵起祝清往不远处的院子走,祝清有些抗拒 ,挣扎几番,冯怀鹤沉沉道:“不是要找大哥二哥?跟我走就对了。” 祝清一听,任由他牵着自己进门,小院清幽雅静,青砖竹林,清泉锦鲤,不像是关押人质,倒像是避世享清福的。 祝清疑声道:“张隐还会布置这样的小院压人?” “他只是想做做样子,又不是真的想害人。真像关囚犯似的给人控制起来,若是东窗事发,你能原谅他?” 祝清哼了一声:“就算是现在这样,我也不会原谅。” “那最好了。” 冯怀鹤不禁弯唇,推开屋门。 屋里布置得张灯结彩,处处贴满了红双喜,妆镜前还有几只做工精致的妆奁,里头的首饰发钗恰好被透进窗户的阳光照耀,熠熠生辉。 床帐是喜红的颜色,榻上洒满了各种干果子,就连桌上的茶盏,也贴了小小的红双喜。 不见大哥二哥,只见满屋喜色,成婚之样。 祝清皱眉:“他们人呢?” 冯怀鹤关好门,走到柜前,拿出一个小小的药匣,摆在桌上,让祝清坐好。 祝清坐在桌边,冯怀鹤弯腰凑近,仔细看她脖子上的伤痕,拿起药粉就要洒。 祝清侧身躲开:“这么小的伤,你处理了我还疼,等它自己好。” 冯怀鹤皱眉,伸手按住她肩膀:“你别动,听我安排。” “不是我…… “说了别动。” 冯怀鹤语气沉下来,按她肩膀的力道加重,不给她动弹的机会,将药粉轻轻洒在她颈间,又剪下一小块儿纱布,轻轻裹好。 “喜欢这里吗?” 冯怀鹤处理完,将药匣放回去,站在柜边转身看祝清。 她今日‘成亲’着急,嫁衣是街边铺子随意买的,布料粗糙,纹路普通,不够精美,配不上她。 妆发也仅用两根金钗盘在头顶。 她连口脂都未曾用,粉唇因方才惊吓有些苍白。 祝清听他的话,随意扫了一圈,诚实地说不喜欢,后又问起大哥二哥的下落,见冯怀鹤不答,又问: “你今日为了救我,算是暴露你的武功了吧?你什么时候会武的?上上辈子就算是我死的时候,也记得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文人呀。” 何时偷偷背着她学其他的技能了? 冯怀鹤走到妆镜前,捧起一个妆奁来到祝清身边,对她的话不答,打开妆奁,对祝清道:“我为你准备的。后室有别的嫁衣。” 祝清看着妆奁里,一套金制的头面,金钗、步摇和凤冠,在室内光下溢彩流光,美不可言。 她老实巴交地问:“什么意思?” 冯怀鹤随手拿起一支金钗,用它轻轻抬起祝清的下巴,自上而下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在这里成亲的意思。不然你以为我花费心机,只是为一个张隐?” 第55章 祝清低头, 见自己一身喜红嫁衫,衣摆沾了一些灰扑扑的尘土。 今日是她与张隐故意成亲的,时间匆忙, 许多流程与体面都准备得草率,包括此身嫁衣,也都是找绣娘赶工做的, 为了省钱, 祝清选了最劣质的一种。 她准备得尚且匆忙不完整, 冯怀鹤又是怎么准备好的? 祝清放眼望去, 院子和房间挂满喜红色的幡,还有茶盏上的红双喜贴得规规整整,物物什什都放置得整齐完美。 要说不是提前精心准备的, 她都不信。 但他,不是才回晋阳吗? 祝清怀疑皱眉:“这件事, 你是不是故意参与了?算计我呢?” 骤然听她说起此事, 冯怀鹤顿了顿,没准确回答,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往后室。 一架五彩杜鹃花的薄纱屏风横档在中间,将房间与后室隔开。 祝清被他牵起绕过杜鹃花屏风, 只见狭小的后室, 左右两边摆放两盆盛开灿烂的鲜红色杜鹃花。 花叶繁茂, 枝干连长,伸长出来两两交错, 而两盆花的中间,一个木杆上架起一件嫁衣。 纱锦制成,外罩一件绣着金红杜鹃的霞帔, 一粒玉石做扣,压住霞帔,令起无法被风吹起。 嫁衣裙摆绣着锦绣山河,那河流用金银线交错织成,因角度视线和光线的变化,看在眼里仿佛在无声的流淌,精妙绝伦。 火红的颜色炽热,连眼睛似乎都被染得滚烫。 嫁衣华美程度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但祝清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惊叹,就感到冯怀鹤的手穿过后腰,从后往前将她用力揽入怀中。 第73章 他握住她腰间衣带,轻轻一抽,衣带解开,华裳自胸口散开,祝清下意识伸手压住胸口的衣襟,刚想骂人,冯怀鹤便从后面凑上前来,吻住她的耳垂,热喘道:“把这件肮脏的嫁衣换下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说这话时,薄唇和舌尖时有时无地擦过耳垂,激起肌肤一阵一阵的灼热。 祝清打了个激灵,腰眼一麻,险些瘫软在他怀中。 她急忙抓住冯怀鹤的健臂,借此扶稳脚跟,冲天冲地地说:“我身上这件是今早才穿的,不过是沾了一些灰,哪里就脏了?” 哪里脏?与张隐一起穿的,与张隐配在一起的,如何能不脏? 冯怀鹤侧目,黑沉的眼睛沉沉盯着祝清,见她神色愠怒,目色如常,好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自不愿意多说,那些想法如果暴露出来,只会显出他更卑微。 冯怀鹤板着脸伸手,扒开祝清捂住胸襟的手,双手握住她双肩处的衣襟,强势地往下一退,祝清外罩的喜红嫁衣瞬间脱落,层层堆叠在地。 冯怀鹤低眸看了一眼,随即好似随意一般,抬脚踩了上去。 瞬间,冯怀鹤有如亲自踩碎了祝清与张隐的姻缘,不论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他们的缘分都被他踩在脚下,碎裂成渣滓。 从此祝清就只是他一个人的。 冯怀鹤心底激荡起层层连漪,那双素来含情温暖的桃花眼,亦掀起疯狂的巨浪。 他难掩急切地抓过架子上的嫁衣,不顾祝清的挣扎,强行套在她身上。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23点准时放。 第56章 他难掩急切地抓过架子上的嫁衣, 不顾祝清的挣扎,强行套在她身上。 “我不穿,你别动, 我都说了不穿,我不会嫁给你的,我从来就不知道嫁人二字怎么写!” 祝清用力抓住衣裳的袖子, 不让冯怀鹤套在自己身上, 不管冯怀鹤怎么拽, 她都不肯松手。 反正要是扯坏了, 损失的是冯怀鹤不是她。 冯怀鹤与她僵持半晌,见她油盐不进,怎么也穿不进去, 他沉着脸把衣裳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攥紧祝清的手腕, 将她往屏风外扯。 祝清力气不及他, 被半拖半拽地带到屏风外,见他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且在向床榻走去。 祝清立即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几个月之前的记忆席卷而来,那种无法动弹的被控制感令她汗毛倒竖, 急忙抓住身边的杜鹃屏风, 不肯再往前走。 冯怀鹤突然拽不动人, 回过身来,阒黑的眼一眨不眨盯着她。 祝清一看见他这种眼神, 就惶恐得走不动路。 从寒冬时冯怀鹤就跟随李克用离开,到了孟春时节才回来,中间隔了几个月没有来烦人, 祝清险些都要忘了跟他不愉快的过往。 可有些人就是如此,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是低低的一声轻笑,就能让祝清梦回从前,瞬间想起曾经与他的每一次相处,床笫间的折磨。 祝清抓住杜鹃屏风的手不自由自主地抠得更紧,几乎是屏住呼吸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你想得到的也都得到了,就……” “放了你?”冯怀鹤主动接上她的话。 祝清心虚的瞥他一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虚虚地点了点头。 冯怀鹤抿唇笑:“也行啊。还是那个提议,你与我成亲,我们以正经夫妻相称,我也不会再强迫你,并扶你走上谋士一路,让你名扬天下。” 祝清蹙眉,不说话了。 绕来绕去,居然又绕回了几个月前的话题,除了小时候家里为了讨吃的能哼上半日的那只猪,祝清就没见过第二个如此固执的东西。 “我走的时候是春节前腊月,如今已是孟春四月,这么久了,你也该考虑清楚了吧?” 冯怀鹤悠悠地说着,视线紧紧锁定祝清,慢步向她走近,等到她面前,停下来弯腰凑近她的脸,深深看着她的双眼,才似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道: “是我疏忽了,你这样子,哪里有考虑清楚的样子?你既然想不通,不愿意,那就只好用我的方式了。” 他伸手,攥紧祝清抠着屏风的手腕,祝清死活都不肯松手,他气力虽大,可用蛮力会伤到她,她赌的就是他舍不得。 冯怀鹤果然没用力,与她僵持片刻,彻底没了耐心,直接将祝清搂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弯头吻下。 又深又热的吻,湿漉漉的唇舌黏腻滑动,在她口中野蛮地横扫。他吻得太深,舌尖几乎抵到她舌根,她被抵到想呕,没忍住哇了一声。 冯怀鹤急忙松开祝清,她又恢复正常了,他不满地抬起她被吻得泛红的脸,探究地盯着她:“你恶心?” 祝清不敢说,以她的经验来看,冯怀鹤不会因为她嫌恶心就放过她,反而会变本加厉。 但没有什么答案比沉默还要精确,冯怀鹤气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说: “看你抓着屏风不放,想来是很喜欢这儿。没关系,不去榻上也行,我们就在这里。” “……” 祝清尚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突然被他抱起来,他双手把住祝清的两条腿,将她整个人挂在腰上。 祝清骤然腾空没有安全感,下意识就盘在了他腰上,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再用力地抠屏风也无济于事。 冯怀鹤撩起她里衣衣摆,温暖的手掌探进去。 他能一只手抱起祝清,丝毫不影响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作乱。 祝清头钗摇晃,玉坠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没几下,便受不住的摇头,头钗从她发间坠落在地,乌发瞬间如瀑般散开,纠缠在两人的颈间。 冯怀鹤稍停,伸手拨开飞来遮住她面颊的乌发,顿见她面颊涌红,额头腮边布满细汗。 “还要在这里吗?”冯怀鹤蓦地询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明温暖,好似在办一件公事,未沾半点情。 只有祝清喘不过气,“去,去榻上…… 冯怀鹤抱她走到榻边,将她放在柔软的喜床上。 祝清一躺上去,就被硌到后背,疼得她龇牙咧嘴,迷离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起来。 她伸手一摸,摸出一个个小春杏。 尚未成熟的春杏透出嫩绿色,硬硬的,跟石头一样,压不瘪。 与民间的花生枣子不同,祝清顿觉稀奇,头一次能忽略体内冯怀鹤的异物,质疑问:“为什么是春杏?” 冯怀鹤幽幽望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用力撞了一下。 祝清猝不及防,手里的春杏掉了下去,冯怀鹤抓起被褥,铺在她身下,盖住了那些硌人的春杏。 日光午后,白日通明。 意外的,这竟是冯怀鹤头一遭在如此天光之下拉着祝清要,窗户透进来的日光照在她身上,他能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收尽眼底。 何时皱眉最狠,何时颤抖,何时呼喊,每一帧都在冯怀鹤的眼中。 包括她肌肤上泛出的粉色,像春杏结果之前开出的粉白杏花,百看不腻,透出清香。 从未对什么如此着迷过,每一次呼吸都恨不能全是她的气味,每一次行走坐卧都希望能与她同频。 或许那会让他失去自我的氧气,但冯怀鹤不要自我,他只要祝清。 祝清迷迷蒙蒙,快要晕死过去时,视线里的冯怀鹤忽然压下来,凑在她耳边说了句:“春杏是幸运,与我成亲,我不要你生贵子,我要你幸运。” 这句话如同烟花炸在祝清的脑海里,可她来不及去抓住绚烂的色彩,就累得昏睡,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她看见洒在窗棂上的金色阳光,明亮得像梦,还有开在窗外的杜鹃花,鲜红得像血。 - 祝清睡了两炷香的时间,睁眼时,看见自己已经穿上了冯怀鹤准备的那一身嫁衣。 她叹了口气,自知拗不过冯怀鹤,不再做多余的抵抗,瘫在床上恢复精神。 瘫了没多会儿,就觉得饿,恰好冯怀鹤推门进来,他还穿那身喜服,火红火红地走到她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没力,饿。” “没力正好,”冯怀鹤弯腰,将她从榻上拉起来:“正好任我摆布,去写婚书,后拜堂。” 祝清的大脑宕机了一秒,意识到他来真的,被他拖着坐在桌边。 桌上架着两根正在燃烧的喜烛,蜡烛下摆着一张婚书,笔墨都备好了。 古代婚书就跟祝清那个时代的结婚证似的,一旦写了,就真的定了。 祝清干坐在那里,死犟不愿意。 冯怀鹤立在一边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抓起她的手,把笔塞她手里。 祝清依然不动,冯怀鹤就像教她射箭那样,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在婚书上写名字。 祝清挣扎,黑墨滴了几滴在整洁的婚书上,污了一片。 她大声道:“为什么要我一直重复一直重复,我说了不成亲!” 第74章 冯怀鹤似乎早有预料会如此,竟然拉开桌下的匣子,拿出整洁的婚书备份,重新摆在祝清面前。 他只沉沉盯着她,“你方才说得没错,这件事我也有参与。我猜到了张隐想做什么,主动卖出这座院子给他,主动收下他送进来的大哥二哥。 “你不是还没看见他们吗?你还想看见他们吗?”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见他们,让他们平安?” 祝清狂躁地抓抓头发,“你每次都是这个招数,真的很烦你懂吗?” “我知道我很烦,”何止如此,冯怀鹤还知道,他不会被喜欢,被爱,所以他也不求祝清的喜欢或者爱,他只要抓住自己所拥有的这点儿唯一。 “与我成亲后,我定不会烦你。” 祝清不说话,对上他坚定的眼神,两人无声对峙许久,到底祝清败下阵来。 她不耐烦地提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这对她来说,跟在现代领证没有什么区别。心理上,她还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突然结婚了。 冯怀鹤见此,直接握住她的手,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写下她的名字。 因为着急又激动,写得歪歪扭扭,丝毫看不出第一谋士的风范。 祝清看见这一幕,心死了。 成定局了,哪怕她与冯怀鹤不拜堂,他们也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夫妻了。 祝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冯怀鹤不敢说话,但心花怒放,将婚书仔仔细细收拾起来,眼里都是笑意,牵起祝清就走。 祝清不耐烦想甩开他,“我要见大哥二哥。” “这就带你去见。” 院外停了一辆马车,包福戴着遮阳斗笠靠在车外打盹儿。听见声音,他清醒过来,让开路,等两人上去,才驾车回城。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要带自己去什么荒野山村之类的地方去见大哥二哥,毕竟电视剧里关押人质的地方都是如此。 但祝清没想到,她被带回了洗花堂。 她更没想到,洗花堂内宾朋满座,唢呐喜乐,丝竹弦乐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祝清立在马车前室眺望,路面铺了一条长而厚实的红绒毯直入洗花堂,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像云一样。 而道路两旁,严肃笔直地站着两排士兵,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上种植的榆杨树梢头,挂满喜红绸带,风一吹,霞云一般翻滚成浪,与此刻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磅礴震撼得摄人心魂。 祝清愣住了。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稀里糊涂的成亲,更没想过会有如此壮美的婚礼。 宅门外甚至站了两排侍女,手里提着花篮,一把把抓起花瓣撒入空中。 祝清被冯怀鹤牵着走近了,接到一片落在她掌心的花瓣,才认出是粉白色的杏花。 “我不要你生贵子,我要你幸运。” 冯怀鹤的声音仿若又回荡在耳畔,祝清心底泛起涟漪,很难说清,被人放在心中的感觉是否就是如此。 她没有感受过,父母只在乎她的弟弟,朋友只在乎她能带来的利益,在那个社会她没有爱人,没有人在乎她。 祝清鼻酸,竟有想落泪的冲动,抬眼看冯怀鹤,他身着喜服立在身侧,绯红霞光打在他身上,他侧眸过来,温和地冲她笑。 “娘子。”冯怀鹤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喊她。 顿时天地间的风声都感觉不到了,祝清险些被眼前这一幕迷惑。 可很快她被理智拉回,有人喊她,祝清循声望,见到陈桑果在人群里跳起来冲她挥手。 陈桑果牵着满满,与大哥二哥三哥还有聂贞都站在一起。 祝清惊奇,冯怀鹤花了多大功夫,竟然让他们都在这儿等着。 她笑容大大的挤过人群朝祝清走来,距离近了,祝清听见她头上的铃铛叮叮咚咚。 冯怀鹤看着这个不知是同父异母还是同父同母的胞妹,心里不起波澜。 陈桑果的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惊叹地喊出一声:“你们好般配啊!” 冯怀鹤心里顿起波澜,微笑出声,突然觉得这个胞妹其实也挺好。 第57章 旁人不知祝清与冯怀鹤的三两事, 他们看在眼中,都只觉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便连李存勖也来了,他与祝正扬坐在洗花堂的高处, 祝清被拉着与冯怀鹤拜堂。 拜高堂时,便是拜他与祝正扬。 事到这里,祝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能将洗花堂布置得如此喜庆, 还召来了如此多的宾客, 甚至无人怀疑她与张隐的婚事为何变成了与冯怀鹤的。 这一二三件事做下来, 每一件都完美衔接不漏破绽,只能证明冯怀鹤这段时间就在晋阳城。 他说不定就躲在暗处,默默观赏自己和张隐像小丑一般的举动。 祝清意识到此事, 心里的气几乎冲到天灵盖,可喜堂上人人欢喜笑闹, 冯怀鹤牵住她手的力气很大, 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祝清只能强行忍耐心中怒气,就这么不情不愿地与冯怀鹤拜堂,然后送入所谓的洞房。 洗花堂的洞房,与她早晨离开时有些不同。 她今早出去时洗花堂布置简单,只有几个喜红灯笼, 眼下却多了喜烛, 红台, 以及喜红的床帐喜榻。 不用说也知道都是冯怀鹤的手笔。 祝清坐在榻边,听着洗花堂外宾客笑闹的声音, 看着天边彩红的晚霞慢慢坠下山头,天幕全然黑暗下来,起初还热闹纷杂的声音渐渐弱了, 散了,直到院子静下去,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冯怀鹤推门进来,他许是喝了喜酒的缘故,往日俊朗白面此时泛出一些红晕,双眼也显出几分迷醉。 “卿卿,”他关好门,迈步走向祝清,往她身边一坐就要伸手去抱人。 祝清猛一起身躲开他,立在旁边垂眼冷冷凝他。 冯怀鹤迷醉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仰头与祝清对视,“怎么?” 祝清冷声说:“都是你计划好的吧。虽然算计我大哥二哥的主谋是张隐,但你知道以后你并没有出手阻拦,而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件事,不仅除掉张隐这个心头大患,还算好了让我跟你成亲。是不是?” 冯怀鹤默了默。 他猜到祝清会有知道的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冯怀鹤没有再做无用的辩解,坦然道:“但你能如何?婚书写了,天地拜了,今日来了这么多宾客,晋阳城人人都知道你是我冯怀鹤的妻。 “对,还有张隐如果没死的话,他也该知道了,你是我的。” 祝清忍不住提高音量说:“你之前说过会护好我家人,我才不情不愿但妥协在你身边,可这件事你没有护着他们,反而还顺水推舟利用?” 冯怀鹤自知理亏,微微垂头选择沉默。 祝清有一种无力感,混杂着悲哀感升入胸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谁能靠得住,只有我自己。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要自己走出去,挣一些实质的东西握在手里,你不愿放我出去,现在我很被动,我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总之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冯怀鹤听出她语声里的悲戚,搭在膝头的双手猛一收紧,急声道:不会了,再不会了。” 张隐已败,婚书已定,他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扶祝清完成她上辈子的理想,再无他念。 说完见祝清没有反应,连忙站起想要去拉她,她像被刺激到似的后退一大步,虽然什么也没说,可看向他的眼神尖锐带刺,已然胜过千万句伤人之语。 冯怀鹤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惶惶不知该怎么办。 洗花堂的窗户敞开着,夜风混杂春日花香一阵阵送进屋来,祝清侧目望出去,还见那梅花树梢红绸飞舞。 她想起什么,问:“在长安时你说的许愿树,可还作数?” “永远都作数。” 祝清若有所思地嗯一声,冯怀鹤试探着向她靠近,祝清这次没有往后躲,冯怀鹤来到她面前,伸手就将人抱在怀里。 他极致的拥抱不给任何一丝余地,将祝清完全圈禁在自己怀里,很想跟祝清说些话,哪怕是道歉也好,可感觉到她僵在怀中的身躯,冯怀鹤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牢房。 张隐胸口的箭伤未经处理,开始变得灼热火辣辣的痛。 他脸色发白地躺在潮湿发臭的草堆上,虚弱得无法动弹,听见廊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牢房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他看见一双熟悉的长靴晃进眼帘。 张隐努力翻眼,聚焦视线,才看清楚蹲在他面前的张承业。 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希望,张隐拼尽全力地伸手,拽住张承业的衣袍,“干叔,帮帮我,帮帮我……” “唉。” 张承业长长叹息一声,看着这个干侄子,若非与他爹有些交情,两人都是一个姓门,他本不会引荐张隐来晋阳。 第75章 张承业道:“你可知我引荐你,消耗了晋王多少信任?你却出卖晋王,将他与冯怀鹤撤离的路线卖给朱温,害得博州再度遇刺,若非冯怀鹤拼死护着,恐怕晋王回不来。” 张隐清楚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失败了。 张承业说:“晋王虽然回来了,却因博州一战,现在还病着,大夫说恐怕熬不了多久。如今晋王虽然没有怀疑我,可我若是再帮你,我良心有愧。 “我为你所做,已经足以尽那些情分。虽然你我二人都是一门姓氏,可是六亲缘浅,修的就是个两不欠。你别怪干叔我狠心。” 张隐双眼胀痛,有些想哭的冲动。他只是想要个机会而已。 他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有,却败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上辈子尚且有一个祝清能让他挽回尊严,这辈子什么都没了。 张隐依旧死死抓着张承业的衣服,哽咽道:“求干叔救我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我不想死,我才十九岁,还不想死……” “我来便是告诉你,我可暗度陈仓帮你活下来,可你不能再留在晋阳。往后,你要低调生活,隐居埋名,万万不可让人发现你。明白?” 张隐连连点头,抹着眼睛保证:“一定的,一定的。只要干叔救我这一次,我什么都听您的。” 张承业嗯一声,“你且安心听我安排。” 说罢悄悄塞给张隐一瓶伤药,便离开了牢房。 - 次日一早,祝清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昨夜她与冯怀鹤同塌而眠,可以说这是两人睡得最温和的一次,没有肉/体缠绵,没有互相博弈,冯怀鹤只是沉默地抱着她,用好像能将她揉进身体里的力度拥抱。 祝清叹了口气,她想离开这儿。 她起身穿衣,随后在箱笼找出之前冯怀鹤说可以许愿的木牌子,拿了一块儿起身,就见冯怀鹤端了一盆水进屋。 他将水盆放到桌上,拧湿帕子,递给祝清。 祝清沉默接住,梳洗过了,她想赶人,冯怀鹤非但不走,反将她按到妆镜前坐下。 妆台上摆放着几支金钗和朵朵绒花,冯怀鹤拿起檀木梳,撩起祝清的乌发轻轻梳。 “出嫁挽发,我去学过如何为妻挽发,”冯怀鹤将她的长发先梳顺,后挽起,用金钗横穿过去固定,最后将绒花别在祝清的发后。 他做得轻柔,不曾拉扯到祝清的长发,熟稔得有些出乎寻常,祝清忍不住说:“你好像梳过无数次,手法很娴熟。” “的确梳过无数次。” 已经数不清多久,似乎都形成了一种习惯,冯怀鹤时常就会幻想,有朝一日能为祝清挽发。 为妻挽发,足够他惦念一生。哪怕身处深渊,只要稍微一想起哪怕一点,就足矣温暖他这无聊凄苦的一生。 眼前的场景冯怀鹤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再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上辈子每次遇见,你的长发都只是用头巾随意一裹。每当那时我就会想,张隐一定没有照顾好你。倘若是我,便要给你做许多头簪,檀木的,银制的,金的,便是战场,我也要日日为你束发。” 冯怀鹤还从未用如此缱绻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祝清听着,心神有刹那的恍惚。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发间别的绒花。 鲜红的颜色像极了清溪村家里的那棵石榴花,每每开放就伸到祝清的窗前摇曳。 祝清不禁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朵绒花,镜里的自己发髻低挽,眉目间有着与从前不同的妩媚风情。 而冯怀鹤腰杆笔直,身姿挺拔在她身后,目光含笑与镜子里的她对视,柔情脉脉的模样,好似他们真是一对恩爱的燕尔。 祝清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许愿牌。 冯怀鹤这时探手,拨了拨她的耳垂,笑意盈盈地问:“我去嗣王府点卯,你可要一起?” “不了。”祝清想,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傍晚回来陪你用晚饭。”冯怀鹤转身,端起桌上的水盆离去。 祝清起身来到窗边往下看,洗花堂的院子里,聂贞坐在厨房门边择菜,满满蹲在许愿树下面数蚂蚁,冯怀鹤出门去,一路遇见她们都挨个打招呼。 看起来是平静和美的一幕。 等冯怀鹤走了,祝清才将许愿牌拿出,在上面写一些小字,去院子里挂到树梢头。 原本在看蚂蚁的满满见祝清来,也不看蚂蚁了,起来牵起祝清的手,仰头欢欢喜喜地看着祝清。 一旁的聂贞笑问:“卿卿挂的什么?” “装饰物。”祝清随口回答,上前蹲在聂贞身边看她择菜,一面问:“大哥的伤好些了吧?” “雨伯给他处理过了,这会儿躺在屋里呢。我问过他了,他说伤得不重,给晋王挡的一刀看上去凶险但没伤及要害。” 聂贞的语气轻快,如释负重一般,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丈夫的离开。 祝清偏头看了眼哥嫂的院内,犹豫片刻,起身迈了进去,“我去看看大哥。” 哥嫂这处院落虽不如洗花堂宽敞精致,但是通风明亮,花草繁茂,适合满满这个年龄的儿童玩耍。 祝清在外叩门,过了会儿,祝正扬穿好衣裳来开门,看见是她有些困惑:“我以为你已经去嗣王府点卯了。” 祝清顿了顿,“是冯怀鹤这么跟你说的?”她一面说,一面跟着祝正扬进屋。 “嗯,他说你已同意了婚事,你们两情相悦,要给你个惊喜。就让我与你二哥帮忙布置晋阳城外的那处院子。还说之后你会与他共同谋士。我心想,之前在清溪村你也说过你的理想是做谋士,”祝正扬老老实实说:“就同意了。” 祝正扬给祝清倒了一碗热茶,“我看你身子好了许多,似乎不再需要每日喝药。可见冯怀鹤其实能照顾好你,那些昂贵的药材我们家一辈子是买不起的,才拖了你这么久。” 祝清看着茶碗里冒出的袅袅热气,心情有些复杂。 也许她一开始来这个地方,就说要躺平,那条路才是正确的。倘若从一开始她就躺平到底,就不会有今日这些事,被张隐与冯怀鹤来回戏耍。 祝清捧起茶碗,犹豫着说:“大哥,我打算回清溪村去。” 祝正扬拧眉:“长安如今虽然被收回,但也是个战败地,听说黄巢逃出长安时还了一把火,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清溪村还在不在更不知道,你一个人回去作甚?” “避战。” 祝清惹不起,还躲不起?她留在这儿,只会成为冯怀鹤与张隐争斗的工具,他们二人会为了他们自己的那点儿自尊心,利用她,算计她。 她怎么样无所谓,反正每一世,她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她并不重要,但不想因为自己牵连到家人。这次是大哥二哥,下一次是谁? 乱世战场刀剑无眼,祝清不敢赌。 但祝正扬不明白,“避什么战?晋阳如今安稳平和,听冯怀鹤说,晋阳最起码还能安稳个几十年。” 祝清想了想,她与冯怀鹤的那些事从来无人知晓。 倘若祝正扬早知道,他便不会被冯怀鹤蒙骗,稀里糊涂配合促成了这桩婚事。 家是港湾,或许她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的。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将那些事,一一告诉祝正扬。 ‘哐当’一声,祝正扬手里的茶碗掉落在地。 听见声音的聂贞连忙跑进屋来,“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了?”进门却见只是摔了个碗,大松一口气,想去收拾,祝正扬已经蹲下打理,还让她先出去。 聂贞看出气氛不对,只好离开,顺便把门关好。 祝正扬脸色发白:“从前你为何不与我们说?当初在长安,你每日上值,我们是粗人,都只认得几个大字,不了解你上值都做些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祝清哪里能呢,那时候她只以为自己侵占了祝清,霸占了祝清的爱,只想帮祝清维持好与家人的关系。 她贪恋他们那点儿温暖,害怕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祝清之后会将她赶走。 怎么敢再说那些事,让他们担心,或是厌烦?若非想起那一世,明白自己就是祝清,这些事她恐怕还是会瞒着。 祝正扬收拾好地面的碎瓷片,直起身来,双眼通红看着祝清。 他心疼,从小带到大的胞妹,在眼皮子底下遭遇种种,他非但没发觉,还促成贼人的婚事。 那婚书一定,便什么都定了。 祝正扬说:“你回去吧,你三哥如今赚了不少银子,他会给你铺路。你也不必回清溪村,再回去,冯怀鹤还是能找到。你要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不用担心钱,你三哥会给。” 祝清点点头。 “你且先回去,我们会给你安排。” 祝清独自回了洗花堂。 她开始收拾行囊,一面收拾一面在想,倘若从最初就坚定要躺平的想法就好了。 第76章 她就知道,所有努力到最后都只是竹篮打水,和前世一样,不会例外。 这个时代的安定与否,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冯怀鹤与张隐谁胜谁负,与她更没有关系。 就算冯怀鹤扶她做到了顶级谋士,爬到了顶端,留名青史,又有何用,她怎么敢保证后世不会将她称为历史上的‘祝清先生’,或是直接给她改了性别?再或者是拍一部同人片,却换了个男人来演她? 那一世的祝清为此而死,妄图将此名利让给张隐,自己作为他的妻出现在青史。 但现在的祝清想要名利,就必须完完全全属于她,但凡掺杂或是改动了些什么别的,她宁愿不要,只做个快乐的凡人。 世道当乱,祝清带上了穿杨和箭矢,再几身夏季的薄衣便无他物。 她独身一人,思索再三还是换了一身男装,还是中年老男人的着装,确保引不起任何人的非分之想。 祝清在傍晚前出发,祝飞川特地放下打造兵器的事儿赶回来,给祝清准备了许多盘缠,两匹快马套的马车,就送她出城。 默契的谁都没有提那些不算愉快的过往,让祝清的心情还算放松。 到城门外,祝飞川站在马旁,攥紧缰绳,仰头看着车内的祝清叮嘱:“路上小心,多走隐蔽的路,你这一路恐怕初秋才能抵达长安,夏季树枝繁茂,路貌与你来之前会有许多改变,仔细识别,不要迷路。” 祝清嗯一声。 祝飞川松了缰绳,抽打马屁,马车被带着冲了出去。 人走了,祝飞川在原地出神许久,越想越气,忍耐不住,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回晋阳城。 祝飞川到嗣王府时,冯怀鹤正好点卯下值,与几个同僚一起出来,他穿着青白的长衫,像一棵孤寒秀丽的轻松。 他笑容满面,如沐春风的与同僚们谈笑风生。 祝飞川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冒,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冯怀鹤面前,抓起他的衣襟,紧跟着抡起拳头朝他砸去。 冯怀鹤不躲不避,被打得脸偏向一边,他回过头来,脸颊肿起老高。 周遭同僚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后退两步,找了一个最佳看戏的距离,远远观望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揍嗣王的新宠近臣! 祝飞川怒声道:“人面兽心的畜生!看你表面风光倜傥,内心却是如此肮脏阴暗,得不到就用龌龊手段明争暗抢,堂堂第一谋士,就这点本事?” 同僚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冯怀鹤。 冯怀鹤扯唇冷笑,“她告诉你们了。” “你还指望她一直瞒着!” “你想怎么样?”冯怀鹤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肿痛的面颊,无谓一笑:“婚书已定,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你们和离!” “不可能。”冯怀鹤直截了当道:“我是龌龊,我是恶心,但我千方百计诡计多端好不容易得到的姻缘,你想让我就这么和离?做梦!” 此话一出,同僚们不可置信地惊叹出声。 在他们眼里无所不能、风度翩翩的第一谋士,妻子居然是诡计多端抢来的。 其中一个同僚听不下去了,没忍住小声劝:“女人与天下一样,该谋得而不是暴力抢得,不然只会让她越来越远……” “所以你才平庸。”冯怀鹤毫不留情面,冷冷盯着那同僚说:“不论女人还是男人还是天下,都该为强者折服。” 同僚悻悻然低头,再不说话。 祝飞川恨恨道:“不要脸,你难道忘了小时候我们家有多接济你家,狼心狗肺!” “对啊,就是因为你们的接济,才让祝清在我这里变得不同。要怪就怪你们,没事发什么善心?” “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祝飞川气得头脑发晕,与他争论,但说一句,冯怀鹤能怼十句,每一句都戳中祝飞川的痛点。 祝飞川败下阵来,一口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知道冯怀鹤本是文人,每天上值就是在舌战群儒,自己只认识经商数字,哪里说得过他? 祝飞川怒而离开,走之前放下狠话,要他明日下值在嗣王府门口等着,自己要他好看。 冯怀鹤只是无所谓一笑,根本没放心里,看人怒气冲冲离开,他回头扫了一圈看戏的同僚们。 这下谁都知道,他堂堂第一谋士,拿不下妻子的心,只能使用诡计骗人了。 冯怀鹤黑下脸,迅速回家。 他一进宅门,就看见许愿树上多了一个小牌子。 冯怀鹤摘下来,看完后,他扫视了一圈偌大的宅子,全部搬空了。 祝清家人知道宅子是他的而不是祝清的后,只用了半日的时间就跑得干干净净。 祝清许下的愿望是,她回长安避战,看好她的家人,家人死,她也死。 她没有躲藏,大大方方告知他去了何处,却在后面附加这么一个沉重的威胁。 这比她悄悄逃跑更让冯怀鹤愤怒。 冯怀鹤面无表情,将木牌丢在地上,他最恨的就是她用性命威胁。 因为上辈子,他在没有她的人间地狱,孤苦活了几十年。 第58章 祝清不得不说, 在古代,还是男人的衣服更方便。 就算是男女都可穿的胡服,也还是她这一身男式的更方便, 袖更小,裤腿也更窄,她翻过云中山时, 明显感觉比上次穿裙衫来时更轻松。 上一次, 祝清与冯怀鹤同行, 心情不佳, 一路都在睡觉,除了杜甫故居和崔木垣,她几乎没怎么欣赏别处的风光。 此行是祝清独自出行, 犹如一个人旅游,在社会时她从来没有这个机会, 她珍惜一路上的时间。 在云中山, 祝清停下来找了一间客栈,玩个一两日再出发。 上次云中山是冬景,雪花飞舞,远山皑皑,山雾朦胧。此刻祝清眼前的是春景, 青山绿树, 远山傲然,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祝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她走过云中山, 渡过黄河,在黄河船上遇见许多同行之人,他们有的去长安, 有的去岭南,有的去开封,都选了这条距离战争最远的路。 船客们来自四海八方,各种不同的方言混杂在船板上,虽然都不是祝清熟悉的口音,但仍然激起她心中波浪,让她对脚下这片巍然大地肃然起敬。 春季黄河水涨,祝清选择的是大船,船板宽阔,到了夜里,一些擅长歌舞的男子女子们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时日长了,有人烧起了火堆,红热的火焰驱散夜里的春寒,更多人围着火堆起舞歌唱。 祝清从来是个社恐,她默默坐在角落,一面吃自己自制的烤串,一面欣赏他们。 这个时代的文艺歌赋没有被现代科技所污染,是最传统,最中华的曲调,初听犯困,再听惊艳,犹如国华惊鸿一瞥,荡起人心波浪。 祝清前所未有的感到放松,哪怕是个黑暗的时代,可她只要仔细,就总能在角落发现一些美好。 她忘了前世那个不愉快的家庭,也忘了冯怀鹤与张隐。 祝清只看得见眼前黄河渺渺,水浪滔滔,绕着火堆起舞高歌的人们,像天高地阔,她的来去本该自由,而不是被人裹挟溺死,被当做冯怀鹤与张隐用来分个胜负的符号。 渡过黄河,祝清下船,和来时一样,走过杜甫故居,走过崔木垣,一站一站地走,终于在初秋抵达长安。 抵达长安已经是深夜,她驾车来到清溪村,刚到篱笆小院,就下了一场初秋的雨。 祝清没去城里,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但清溪村可能是因为偏僻的原因,除了少了一些人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祝清推门进屋,摸黑拿起堂屋方桌上的烛台,用火折子点燃。 蜡烛亮光瞬时充满狭窄的屋子,明亮暖黄的烛光让祝清如同回到从前还跟家人住在这儿时的温暖。 空置许久的房屋,出奇的没有落灰,除了家里被搬走了一些东西,其他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祝清一手拿着烛台照亮,一手撩起门帘进入自己的房间。 烛光驱散房内黑暗,狭窄的屋子里,窗户敞开,秋风从窗棂外呼呼而过,秋雨簌簌斜飞进来。 窗下的小桌旁,坐着一道挺厚如山的身影。 祝清平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烛台光芒照在她脸上,将她眼里的冷漠衬得明显,犹如此刻飘在手背上的秋雨,寒意森森。 没有惶恐,更没有惧怕,她平静非常,兀自走到衣橱边,从里面拿出一身干净厚实些的秋衣,直接当着冯怀鹤的面换上。 冯怀鹤目光灼灼盯着她,眼里却不带一丝情欲,沉沉道问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跟你无话可说。” 祝清换好衣裳,感觉一路的风尘疲惫散去许多,她拿起烛台出门去,到井边打水。 冯怀鹤跟在她身后,见她提着笨重的水桶,忙上前抢过提起。 有人干活没什么不好,祝清干脆让给他,双手抱胸看他提水进厨房,捡柴,生火,把水烧上。 第77章 冯怀鹤蹲在火炕边,说:“我是赶在你两日前到的。” 祝清边玩边赶路,会落后冯怀鹤到长安并不意外。她靠在门边玩指甲,不搭理他。 “卿卿,”冯怀鹤语气缓和的问:“你是不是喜欢长安?” 祝清没答。 她等待灶膛上的水烧热就走。 冯怀鹤提起火棍,拨弄两下灶膛内的柴火,后起身迈向祝清。 祝清蹙眉,仅淡淡的冷瞥他一眼,不为所动。 “你若是喜欢长安,喜欢清溪村,我便留下来,与你同住与此。” 冯怀鹤逼近跟前,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气洒在面上,绕得祝清睫毛痒痒的。 祝清缩回脖子想要躲开,冯怀鹤及时托按住她后脑,不允她动弹半分。 祝清只得仰头,坦然与他对视,“你说过只要我许的愿你都会答应。” “是说过,但我好像也说过,除了离开我这件事,什么都行。” “我挂上去的愿望也不是离开你。” “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冯怀鹤低头想吻祝清,她及时偏头躲开,一个湿吻不偏不倚就落在了她耳畔。 冯怀鹤顿了顿,随即将错就错地吻下去,舔/舐过祝清的耳垂。 滑腻的触感缓慢扫过,即使已被冯怀鹤亲吻过许多次,祝清还是不能习惯这种腻腻的感觉。 她瑟缩一震,伸手去推,反而被冯怀鹤抓出手腕。 冯怀鹤紧紧盯着祝清,冲她诡异一笑。随即含笑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从小指到拇指,一个个舔过。偏偏他的视线,从未移开过祝清半分。 祝清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面对冯怀鹤,毕竟已经见识过了他那些阴暗面,但没想到那些都还不是他的下限。 眼前的都不一定是。 她感觉被他用那样的眼神锁着,好像被他舔的并非手指,而是全身。 在感到冯怀鹤甚至动齿,极轻极轻地啮咬着指尖,祝清再也忍不住了,扬起另一只手,往他脸上呼过去。 冯怀鹤眼疾手快,抓住她扬在高空的手腕。 “冯至简!”祝清气呼一声,“我留了许愿牌,没有对你瞒着我的去向,已经足够体面。你到底想怎样 ?” “我不需要体面,”秋季寒凉,冯怀鹤把祝清两只冰凉的手捧在掌心焐热,“我想要你,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既想在清溪村避世,我便陪你一起。” “但我不需要你。” 祝清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来的时候,看见黄河奔腾,水雾渺茫,我就觉得自己应该是自由的。我想要自由,可以选择需不需要你,离不离开你的自由。而不是被你困在那里,成为你与张隐一较高下的象征符号。” 冯怀鹤头一次听祝清用如此坚定的语气同他说话。 最开始在掌书记院,碍于他的身份,她谨慎又仔细。后来她想起来那一世,就变成了没好气的厌恶或是怒吵。 从未如此平静,平静到冷淡,固执又认真地宣布她的心事。 冯怀鹤有些怔愣,比起她的怒骂暴躁,他更害怕祝清现在这样,太过平静,好像深思熟虑,下了某种决心。 冯怀鹤感到心慌。 他手脚忙乱地去抱祝清,祝清没有躲开,只是平静地接受。 ‘咕嘟咕嘟’,灶膛上的水烧热,滚冒着热气,但没有谁去在意。 “最后一次了,冯至简,”祝清威胁道:“你在这儿,丢下我哥嫂在晋阳不管,完不成我的愿望。他们出事,我也不会活,上一世你杀了我,这辈子还要再来一次吗?” 冯至简愣在原地,提前上一世,忽然就连拥抱祝清的力气都没了。 他松开祝清。 来的时候他很愤怒,憎恶祝清以死威胁,他怕她死。 可一路行程过来,许多气都散了,怒也没了,只想与她待在一起。 看祝清如今这样,沉静如一潭死水,冯至简忽然没有了勇气。 他意识到一个曾经从未想过的问题:自己已经成了祝清的困扰。 冯至简滚了滚喉咙,良久才说:“我成你的负担了吗?” “是。” 祝清直言:“你像个神经病每天围在我身边,我总担心你什么时候突然要发疯,我应付不了你。” 祝清觉得,他姓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就是个疯。 冯至简沉默半晌,转身去灶膛边,将热水打出来,“你先沐浴。” 他将水提到祝清的屋子,为她准备好换洗的衣裳,便出了门。 他来得早,将篱笆小院打扫过,好让祝清一来,就能感觉与从前一样能生活。 冯至简站在屋檐下发呆,秋雨已停,四周秋风硕硕,身后的屋里透出一些烛光,时不时传来水声。 过去许久,光灭了,冯至简转身,见祝清的屋子已经熄灯。 他久久不动,思索着祝清那一番话。还有来之前,李存勖告诉过他的,情意不可强求,求得越强,越没有结果。 可冯至简不甘心,他这一世就为祝清而活,没有祝清,他整个人都会失去意义。 - 祝清一觉睡到第二日中午。 秋日早晚寒凉,中午却有暖和的太阳,光芒攀过窗沿,洒在祝清的床上。 她在阳光沐浴里醒来,看见窗外的石榴树结出了不大不小的果子,伸进她的窗内。 祝清伸个懒腰起身,刚出门,就见冯怀鹤在院子里劈柴。 她顿时脸色沉下来:“你还不走?” 第59章 她顿时脸色沉下来:“你还不走?” 冯怀鹤停下劈柴, 抬头看祝清,她穿一袭素白长衫,外披灰土色的褙子, 长发用木簪简单别起,朴素如叶,芙蓉似的清明秀丽。 便是如此的祝清, 让他昨夜辗转反侧, 如何也不愿放弃。 冯怀鹤把柴刀靠放在墙角, 一面走向厨房, 一面说:“我备了饭菜,先用饭。” 祝清跟上他,盯着他后脑勺没好气道:“从前在掌书记院, 还有去晋阳时,只要与你谈判, 你便只会说这一句敷衍我。” 迈进厨房, 祝清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儿,她顿了顿,没忍住扫了眼饭桌。 只见上面摆满色香味俱全的膳食,每一道菜都是投祝清所好。 冯至简盛了一碗小粥递给祝清,“先用饭。” 祝清站在原地没接, 固执地说:“我说了想让你走。” 冯至简保持着递出粥的姿势, 一眨不眨盯着祝清, 他的意思很明显,然祝清不为所动。 换做以前祝清会害怕冯至简生气, 发疯,然后又惩罚她。 但如今张隐这件事让她明白了,她一味的忍让害怕, 只会让事态变本加厉,永远没有脱身的一天。 祝清越是这么想,越是有骨气,强忍着饭菜香味儿的诱惑,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冯至简皱皱眉,把粥碗放回,后走到祝清面前,把住她的双肩,深深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你昨夜的话,我已经想过。我仍是觉着,你若不愿意留下,那便换我留下。” 总之,他要在祝清身边。 祝清声音泛冷:“我不需要。” 冯怀鹤抿抿唇,决意妥协:“与你朝夕共处,像寻常夫妻那般,不再强迫你任何事。” 说起来,他发现祝清没有挽发,是从心底里就不承认与他的婚书。 冯怀鹤原本想让她为自己束发的愿望,一直搁置。到如今已经不再强烈,只要祝清还在身边,他什么都能接受。 但祝清不愿意。 她怎么都不愿意与冯怀鹤待在一起,成为他与张隐一争高下的工具。 祝清不与他做无谓的争吵,“你不走我走。” 言罢转身,冯怀鹤情急拉住她手腕,将她拽回。 祝清回头就见冯怀鹤眼神发冷,“卿卿一定要如此么?”他不再似方才那样平和好说话,每个字都好像是在口中咬碎,一字一字问:“一定要离开我?” 他这模样让祝清心底发虚,但仍用力站定脚跟,中气十足地说:“对,我想我已经说过许多次。” 她根本不喜欢冯怀鹤,好在冯怀鹤的样貌皮囊生的是万里挑一,每次做/爱,她都当自己是点了个又干净又帅气的鸭。 冯怀鹤不高兴地抿紧唇。 他不知还要怎么做,又还能怎么做。前世孤身一人活了半生,临死才知什么最珍贵。 艰难与祝清重逢,千方百计写了官府婚书,在她身边求得一个名分,冯怀鹤真的不愿意面对祝清的离开。 不然,他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在失去祝清。 冯怀鹤不想。 他抓紧祝清的手,缓慢将她推至角落,把祝清堵在墙根。 没有像以前那样抱祝清,或是抓住她的手控制,冯怀鹤站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深深低着头,埋在一片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感觉到他周身在散发的压抑沉郁。 第78章 祝清下意识捏紧了裙摆,手心在慢慢冒汗。 好半晌,冯怀鹤垂着头,询问声压得极低:“如果我不许呢?” “你没得选。” 祝清仰头跟他对视,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杂质,当然也没有他。 “我用诡计走到这一步,并不介意继续用卑鄙的手段强行留下你。” 说着,冯怀鹤靠近祝清,低头想亲她。 祝清及时侧头躲过,“你也一定要这样吗?” “我别无他法。” “你忘了我许愿牌上写的是什么。” 闻言,冯怀鹤僵住,怔忡好半晌,他极缓慢地抬头,黑沉沉的眼紧盯着祝清。 “你以死相逼?”冯怀鹤声音极低,像寒凉秋雨滴拂过耳畔,祝清险些没听见。 “我只有这个办法能震慑你。” 此句一出,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都没人出声,桌上的饭菜渐渐变凉,浓郁的香味散去,天边的太阳也落了山,秋日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天边一道惊雷霹起,像两人在掌书记院失控的那一晚,秋风狂骤,吹起厨房的门窗噼啪作响,是山雨欲来之势。 冯怀鹤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狂风大作,吹卷起堆叠在地的秋叶、尘□□同飞上高空,空中漆黑的天幕低沉,乌云重重,好似随时能压下来摧垮这间篱笆小院。 他眼里涌出剧烈的厌恶和恨意,好像回到了上一世,他看这世界丑陋百态,令人作呕,所以将自己关在掌书记院,若非必要绝不外出。 后来祝清为了学习,来到了掌书记院。 她远没有如今的稳重,欢欢喜喜欣赏着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在一个给他送甜花汤的午后,祝清问他:“我看西南院角有块儿空地,我能在那里种一株迎春花吗?” 彼时的冯怀鹤在看长安战事的急报,听见这句愣了一下,才问:“是何处有空地?” 种一株花不算什么,但冯怀鹤不完全信任祝清,他不知自己的院子竟然还有空地,哪怕是这种小事他也要全局把控才会放手祝清。 于是祝清就带他去看。 果然见西南角有一块儿空地,看样子是什么动物刨空的,冯怀鹤竟然没发觉。 他允了后,祝清疑惑地问:“先生每日都在掌书记院起居,连这儿的空地你都不知道吗?这是爆爆刨出来的,它经常在这里埋粪。” 冯怀鹤淡淡嗯,转身就走。 祝清跟在他身后追问:“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您好像一直都在书记看书写字,从未出来看过院子。但掌书记院明明很好看,我从没见过如此别致清雅的地方,您为何不多出来看一看,走一走呢?” 因为厌恶。 冯怀鹤在心里回答,他厌恶这丑陋的世界,孕育出那么多恶毒阴暗之人,偏偏要以温和礼貌来做掩饰的皮囊。 那一草一木,一石一水,谁知道是否也如此呢?像他父亲,年少有为却残忍杀女,像他母亲,貌美多才却婚姻不忠。 冯怀鹤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好看的东西,所以从来不看这世界如何,更不关注掌书记院的景色怎样。 直到他看到祝清蹲在土里种迎春花,捧着花种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诸如‘乖种子可爱种子你要好好发芽’之类的,才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 单纯天真的美好像一支棒椎,狠狠砸开冯怀鹤的胸口,往里头注入一一束又一束温暖的春光。 过去这么久,要不是看见眼前这乌云压顶的窒息一幕,冯怀鹤险些都要忘了,世界的讨厌依然没有变过。 是他自己的视觉已经偏移到跟随祝清走,他怎么看待这世界,竟然取决于祝清对他的态度。 她要离开,那冯怀鹤看什么都很糟糕很恶心。她要在身边,他就又觉得那很美好。 “我回屋了,如果明日再看见你……” 祝清的话还没说完,冯怀鹤忽然打断她:“那就一起死吧。” 祝清猛一僵在原地,惊讷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冯怀鹤回过头来,神情阴翳,眉目戾戾,“我说一起死好了。 “上辈子你死的时候我三十四,但我活到了九十。我一个人活了六十二年。” 他的眼尾绯红,祝清仔细看,是有泪花在闪烁,可下一秒他却笑出了声。 “你也知道这是个堪比炼狱的时代,更别说是没有你的地方寡活六十二年。实不相瞒,我早就想死了。你既下定决心,不爱我,那我们一起死。” “你疯了!” 祝清看冯怀鹤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大声说:“上一世你就已经杀过我!” “可你说在那样的时代,是死了好,还是活着更好?又或者是死去的人痛苦,还是活下来的人更痛苦?” 冯怀鹤抓紧祝清的两条胳膊,高声质问:“你说当时,到底怎样才是解脱? “是让你活着,继续被张隐当做对付我以获取优越感的工具,抑或是为泄十六州愤怒,让你落得与张隐一样的下场,你们夫妻二人悬挂城池,受七十九刀凌迟的极刑,再剜肉剔骨饲喂饥民?” 他似已临近边缘,悲喘着怒吼:“我不愿!与其那样,我宁愿残忍让你死在我手里,为你立一个坟冢,至少能让你尸骨有个归处。就像你在掌书记院陪着我那样,我也会一直陪伴你的坟。” 祝清也大声吼:“可现在不是当时,十六州还在,谁都没有犯错,我只是不想被你禁锢!” “所以我说一起死啊。 “身死了,魂也就自由了,既然连魂都自由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自由的?”冯怀鹤固执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真的受不了你了!” 祝清真真实实确认了,眼前的冯怀鹤不是人,是神魂颠倒的疯子。她用力推了冯怀鹤一把,转身冲出厨房。 身后啼哒啼哒的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冯怀鹤人高腿长,祝清知道很快就会被他追上。 她追寻记忆中大哥放猎刀的地方,跑进堂屋,果然见墙壁上挂着一把不大不小的弯弯猎刀。 大哥去晋阳从军不再打猎,这些刀便都没有带走。 祝清刚把猎刀取下来,堂屋的门砰一声被踹开,她攥紧猎刀紧急回头。 只见冯怀鹤直挺挺立在门边,他身后的天边霹下闪电,一闪而过的电光将他神情衬得愈发森险可怖。 祝清看过的恐怖片都没这个吓人,她激动到破音:“你最好别靠近我,不然我真的会动刀!” 冯怀鹤呵了声,迈步进门。 “我早说了不爱我就一起死,我还怕你动刀?” “我不会跟你一起死,凭什么你死要拉我垫背?” 冯怀鹤逼近祝清,他根本不怕那把小小的猎刀,他自身的功夫想制裁祝清太简单了。 祝清没想到冯怀鹤竟然还敢逼近,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真的怕冯怀鹤真的要跟她一起死,抢她的刀,先杀了她,然后再自戕。 眼看冯怀鹤突然加速冲过来,祝清一着急,管不了那么多,强迫她的男人杀了就杀了吧。 她举起猎刀也冲向冯怀鹤,“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祝清刚跑两步,突然被桌边的长凳绊住膝盖,她猛地扑向前,手里的刀传来一阵顿力,好像刺中什么东西。 祝清咚的一声扑倒在地,胸口摔得震痛,她本能松开猎刀,收回手顺着自己的心口,“痛死了……” 却见手上一片鲜红,沾满温热的血,祝清脑内一轰,僵硬缓慢地抬头,冯怀鹤立在她面前,腹部插着方才那把刀。 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一点点从祝清的眼前滴落。 祝清吓得惊在原地,铆足了劲与他对抗,可真的看见他那些血,她又害怕。 “祝清……” 冯怀鹤忽然出声,拉回祝清的神智,她从地上扑腾起来,一面往后退一面说:“我都说了让你别过来,是你自己往上面撞的,不是我……” 见冯怀鹤去握刀柄,祝清急得牙齿打颤:“你别拔,拔了你死得更快!” 冯怀鹤便不再动,抬头看祝清,她脸色急得发白,冯怀鹤怔了怔,问她:“你很害怕,你在乎,你怕我真的死了。” “我只是怕我杀了人……”祝清深刻在脑海里的价值观,即使来到古代,也依旧会影响着她。 冯怀鹤向祝清走来,他腹部的血还在淌,像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冤鬼一般。 祝清看过的恐怖片在这一刻全部涌入脑海,吓得想跑,却发现腿已经软得动不了,只那么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冯怀鹤明知道该去处理伤口,不然可能真要死掉,可不知为何,他的理智就像黄河奔腾一去不回,一种强烈的冲动直觉驱使着他,要去抓祝清,否则她就真的要离开。 冯怀鹤不清楚这种强烈的直觉来自哪里,有一种祝清就要离开他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她今日的态度过于坚决,他总觉得真要失去她了。 第79章 越是这么想,冯怀鹤越着急,刀伤都似乎感觉不到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用力拽起祝清的手:“卿卿……” “冯……” 一道几乎震慑万里山河的惊雷,狠狠剧烈地从天边霹下,电光一闪而过,冯怀鹤刚刚握在掌心里的温暖突然消失。 秋季暴雨随之而来,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嘈杂凌乱的风雨声中,冯怀鹤望着眼前空空的堂屋,僵在原地。 “卿卿?” 寒风卷着冷雨狂暴地吹进堂屋。 冯怀鹤一个人杵在那里,恐慌地环顾四周,不见祝清的身影。 地上有一只她散掉的绣鞋。 冯怀鹤管不了那么多了,强硬地拔了柴刀,撕下祝清房门处的门帘,狠劲儿地塞住伤口堵血,随即艰难地弯腰,去捡那只鞋。 摸了摸,还有温度。 “卿卿?” 冯怀鹤捂住腹部,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他止不住地发抖,很害怕到外面看见那座孤坟,还有孤坟旁的许愿树,树上挂满他想要再见一面的许愿牌。 害怕这段时间只是自己执念化成的一个梦,其实祝清从来没有回来,他依旧守着她的孤坟,日夜在煎熬。 他爬到堂屋外,篱笆小院里没有孤坟,没有许愿树,两棵大枣树左右一棵,生长繁茂。 院子打理得干净,但没有生活的迹象,就好像祝清从未来过。 冯怀鹤忽然明白,比起美梦清醒,继续守着祝清的孤坟生活,他更怕现在这样,空落落的没有任何她的痕迹。 一个是至少有破碎的念想,一个是彻底烟消云散。 冯怀鹤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轰然倒地。 小厨房的烛光还亮着,微弱的光芒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地面,冯怀鹤的鲜血顺着地面雨水流淌。 他想起了上一世。 祝清的血在春光照耀下,顺着掌书记房的台阶流淌,染红了她种的迎春花。 与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分别? 冯怀鹤抱住腹部,在地面蜷缩成了虾子,原来当时,祝清是这种感受。 四处无望,何止是生命,明明在失去所有,想伸手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没力气抓住。 “祝清……”去了何处? 冯怀鹤相信那不是梦,拥抱时她的体温,生气时她的怒吼,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冯怀鹤没力再想,力气随着鲜血一直在往外流,直到他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 - 艳阳天,太阳刺进来,冯怀鹤感到眼睛不太舒服,揉着醒来。 头顶是土灰色的床帐,周遭是土墙做成的矮房,家具破损掉漆,一副家徒四壁的样子。 敞开的门外,艳阳高照。 年轻人提着漆桶进门来,看见冯怀鹤,惊呼了声:“啊,你醒了?” 冯怀鹤望过去,阳光照在年轻人脸上,是穆枣。 穆枣蹲在桌边给桌子补漆,一面转头冲外面大喊:“阿娘,他醒了,来点小粥小菜嘞!” 冯怀鹤自床头坐起,摸了摸腹部,裹了厚厚一团纱布。 晕死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冯怀鹤急忙下床,问穆枣:“你有看见卿卿吗?” “没有啊,她不是去晋阳了吗?说起来,你怎么会在她家,你不是也走了?”穆枣转过头来,狐疑地道:“而且你还受了大哥猎刀的伤,阿娘出门秋收看见你,才救了你。你不会想不开,拿猎刀自寻短见吧?” 冯怀鹤拧眉不答,忍着腹部的剧痛,一瘸一拐出门去。 他要找祝清,那么活生生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 第60章 “你去哪?”穆枣偏头冲冯怀鹤喊道。 冯怀鹤头也不回:“找人。” 他伤腹痛, 走路缓慢,穆枣几步跟上了他,拉住他袖子说:“先吃饭吧, 我阿娘备了些饭菜。” “不必,多谢。” 冯怀鹤拨开穆枣的手,自顾走开。 都在清溪村长大, 穆枣了解冯怀鹤倔强的脾气, 便没有再追。 他目送冯怀鹤一瘸一拐走远, 心中疑惑, 远在外乡的人怎么突然回来,还受伤倒在祝清家。 穆婶子端了清粥小菜过来,却见人已经离开, 皱眉问:“你怎么不拉着他,那孩子还受着伤呢!” 穆枣嗐一声:“从小到大你还不知道他什么脾气?我哪里拉得住?” “说的也是, ”穆婶子沉吟片刻, 叮嘱道:“但他身子不适,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出去?好歹左邻右舍的,你还是跟上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 穆枣觉着有理,放回补漆刷, 跟上冯怀鹤。 冯怀鹤重新回到祝清家中。 篱笆院被暴雨冲刷得一尘不染, 地面堆满秋雨打落的枣树树叶, 冯怀鹤推开堂屋的门。 地上零落一把猎刀和一只绣鞋,冯怀鹤把猎刀挂回墙壁, 捡起那只绣鞋,放在掌心量了量,是祝清的, 她的的确确,就在这间堂屋凭空蒸发了。 他当时明明已经抓住了祝清的手,可她还是消失。 冯怀鹤来到祝清的闺房,窗户没关,窗下的小几上堆满秋叶。有风吹进来,刮起几片飞起,其中一片旋转着飞向冯怀鹤。 他摊开掌心接住。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房间里充斥着属于祝清的味道,但这儿空荡荡的。 冯怀鹤突然有些心梗,喉咙发涩,有点儿想哭。 他其实隐约能猜到,祝清去了何处。 冯怀鹤知晓祝清的来处,自然也猜得到她的归处。 可他不敢面对,因为找不到前往月球的路,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抵达祝清所在的时空。 冯怀鹤无能为力。 他当初只求再见祝清一面,每日都在许愿,佛祖慈悲,给他一个机会,见到祝清一面。 可上辈子祝清因为死得早,所以她比冯怀鹤多了一个轮回,她到底不属于这个轮回的时空,佛祖完成了冯怀鹤的心愿,自然要将她送回去。 冯怀鹤都明白的,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是因为在这个时候,祝清想离开他的愿望达到顶峰吗? 冯怀鹤不清楚,其实他都不确定佛祖存不存在,一切都是他虚构出用来安慰自己的合理解释。 他用力攥紧祝清的绣鞋,忽然想哭出声,他捂住喉咙剧烈咳嗽,试图用咳嗽来掩饰哭声。 但连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都带着哽咽。 “冯怀鹤?”身后想起穆枣的声音:“你可是受了风寒?咳得如此厉害?” 穆枣跟来冯怀鹤身边,扶着他咳得剧烈颤抖的身体,担忧得皱眉:“你脸色很不好。” 他扶冯怀鹤坐下,出去给倒了一碗水来,“好奇怪,明明很久没人住了,壶里竟还有干净的水。” 冯怀鹤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碗,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白,形容憔悴,眼底一片乌黑。 变成这样了,祝清说过,自己也就这张脸好看,要是再这样下去,连唯一的都没了。 他想喝一喝水,润一润干裂的薄唇,可现在却连喝水的胃口都没有。 冯怀鹤把水碗放到一边。 穆枣不解:“怎么回事?你说要找人,找谁?找卿卿?他们一家早搬走了。” 冯怀鹤说不出话,死死攥着祝清的绣鞋,盯着窗外的石榴树。 她这次回去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还还记得他吗? 不管穆枣说什么,冯怀鹤都没有什么反应,只一直拿着那只绣鞋。 穆枣感觉他神魂游离天外,除了他养母去世那年,穆枣还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 穆枣心里担心,把他带回家去,冯怀鹤也没有抗拒,木偶似的跟着穆枣。 家里掉漆的桌上摆了饭菜,穆枣喊冯怀鹤吃一点,冯怀鹤没什么反应,干坐在凳上一动不动。 穆枣只好自己吃了,然后去补漆。他从军后跟着唐僖宗逃去了兴元,现在黄巢败退,他又跟随大军回长安。 他抽空回一趟家,帮阿娘修补好家中的桌椅,很快就得回军中去。 唐僖宗在从兴元回长安的路上就生了病,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若熬不过去,该是他弟弟登基。 到时朝政又是一片混乱,穆枣担心还会有战争再打进长安。 穆枣一面焦虑心事,一面补好了掉漆,等收拾好漆桶,见冯怀鹤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桌边,一点儿都没变过。 穆枣差点都要以为眼前的是假人,没忍住上前戳了戳冯怀鹤的脸,软的,有温度。 “你干什么呢?”门口穆婶子刚好看见这一幕,责怪道:“还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 穆枣收回手,出门去,“娘,你看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儿邪乎?该不会中邪了吧?” 穆婶子看着也觉得有些像,“要不去找个大神给他跳跳?但,咱家没这么多钱啊!” 穆枣摸了摸下巴,“等两日军中发俸禄,我想个办法找个便宜些的大神。” 第80章 “行,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挨这么近,只隔了一条河,不管也说不过去。”穆婶子看冯怀鹤呆滞得就跟被鬼附身的模样,怜惜地叹了口气。 谁知那上一秒还坐得板正一动不动的人,唰地起身。 穆枣母子都被吓了一跳,惊得眼睛一翻,“这是怎么回事?” 冯怀鹤想到那条河,他听祝清透露过,她会来到这个地方,是因为被人溺在河里。 他急忙把绣鞋塞在胸襟里,奔忙往河边去。 穆祝两家都住在河边,距离很近,冯怀鹤没过多久就来到河边。 彼时是秋日午后,金阳遍洒,河面上波光粼粼。 冯怀鹤不想等祝清回来了,他想过去,为她制裁想要溺死她的人。 不顾身上有伤,冯怀鹤直接就跳进河里。 跟上来的穆枣惊得心脏差点飞出去,“我就说,你就是想寻短见!又是猎刀又是跳河的!” 穆枣迅速脱掉上衣,跳下河水,拉住冯怀鹤就往岸边游。 冯怀鹤起初还挣扎不肯走,但奈何伤口崩裂苦不堪言,不敌穆枣,被强行拖到岸上去。 冯怀鹤浑身湿透了,发丝紧紧贴在面颊,看着那尚浮动波纹的河水,又想爬过去。 “还来?”穆枣气喘吁吁,忍无可忍,一掌劈在冯怀鹤的后脖颈。 冯怀鹤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地。 穆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冯怀鹤送回家中,给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换过伤口的药,才得休息。 晚上,穆枣和阿娘坐在院子里,沐浴漫天星空吃晚饭。 秋季只要不下雨,天上的星星并不少于夏季。 穆枣用过饭靠在椅子上,看着满天繁星,沉思道:“今天我以为他是中邪,但现在仔细想想不太对劲。” 穆婶子哼了声,没说话。 “阿娘,会不会是卿卿出事了?”穆枣皱眉,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今天发现冯怀鹤拿着那只绣鞋,又跑去祝清的房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离开了长安的人,为何会突然回来,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 关乎祝清,穆婶子跟着严肃起来:“可是没见卿卿回家,也没见她哥哥们回家。” “要不我还是托人打听一下吧,”穆枣说:“我放心不下她。” 阿娘自然是支持:“也行,不管如何,你们也许久没音信了,问问也好。” - 这个时代,车马慢,路途远,穆枣即使很用力去打听祝清的消息,但也很久都杳无音讯。 过去将近半个月,穆枣从军中休沐回家,远远地就看见冯怀鹤蹲在河边,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子,穆枣仔细辨认,认出他是以前祝清的同僚包福。 穆枣担心冯怀鹤又要寻短见,急忙上去想阻拦,还没走近呢,就听冯怀鹤说:“你确定他去朱温身边了?” 穆枣停下步子。 包福说:“是,九珠姐姐的消息,肯定不会错。” 冯怀鹤沉默。 他先前的计划就是让张隐去朱温身边,尝一遍自己上辈子所受的猜忌之苦。 但祝清打断了计划,让张隐去了晋阳。 他又转而想杀了张隐,没想到张承业保了他,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路。 现在没有祝清,只有他们,两世处境完全对调的两个人。 换做往常,冯怀鹤会马不停蹄使出诡计对付张隐。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力。 他盯着水波荡漾的河面,在想祝清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段时间冯怀鹤每日都来这里等,都快成了望夫石,但依然没有看见祝清。 包福这时说:“先生什么时候回晋阳去?嗣王那边,不好交代啊。” 冯怀鹤没答。 看见风把水面吹开,再吹开,似乎在那清澈的河水中,恍惚看见祝清的笑脸。 祝清走了,但这个黑暗的时代并没有结束,他冯怀鹤的路,停不下来。 如果有一日祝清回来,冯怀鹤希望能让她看见一个,稍微和平一些的时代。 冯怀鹤怔忡良久,这段日子,该想的都想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依旧没有她。 她留下的,只有那只绣鞋,至今被他保存完好。 冯怀鹤淡淡道:“备马,回晋阳。” -----------------------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如果顺利很难,那我祝宝宝们健健康康! 第61章 冯怀鹤命包福留下一袋钱, 当成对穆枣母子的道谢,便踏上了行程。 他选了当初与祝清同行的路,这也是上辈子他一个人追送祝清千里到黄河渡口的那条路。 在黄河渡口, 冯怀鹤看见上次祝清对他说的景象。黄河往远方奔腾,望不到头的水面白雾渺茫,想起祝清说的自由。 他可以因遗恨将祝清拉回不属于她的时空, 祝清为何不能因为想要自由而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一阵湿冷的寒风吹来, 冷得冯怀鹤连连咳嗽, 他才蓦然惊觉, 竟又到了初冬时分,时隔上次与祝清来晋阳,已然过去一年之久。 船是租包下来的, 舱板上没有外人,包福从舱内出来, 冲冯怀鹤的背影喊道:“风大, 先生回舱内歇着吧,我温了壶热茶。” 冯怀鹤没动。 包福心觉不对,或者说,早在清溪村见到冯怀鹤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冯怀鹤昔日里丰神俊朗的面颊, 透着病人才会有的惨白, 从前一个儒雅翩翩的文人, 突然就成了一棵毫无生机的死树,仿佛还散发着死树特有的腐败气味。 而包福又没看见祝清, 隐约就猜出怎么回事。 包福走上前,叹一口气,“天大地大, 又不止儿女情长,先生得想开一些!” 冯怀鹤没答,转身进了舱内。 他收出自己的谋士行囊,里面放着纸笔和一些药,以及一个稍大些的木盒子。 冯怀鹤打开木盒,曾经碎裂的砚台安然躺在里面,他将祝清留下的绣鞋放了进去。 一路来到晋阳,冯怀鹤先去嗣王府见李存勖。 李存勖的书房内挤满幕僚,各个都争得胸口起伏,面红耳赤,让本就烧着地龙的屋内更加燥热。 冯怀鹤一进门,突地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目迎他走近,察觉他状态透着微妙的危险,都不自觉地朝两旁站开,让出中间一条路。 冯怀鹤到了近前停步,连对李存勖行礼都懒得,只那么一站,“有事来迟。” 旁人都愣,往常冯怀鹤是礼礼周全,不落把柄的同时也是让李存勖信任。现在全然变了样。 王昭忍不住说:“你怎对殿下如此不敬?” 冯怀鹤眼皮都不抬一下,“有吗?” 王昭冷哼,正要说什么,冯怀鹤率先道:“那杀了我好了。” “……”王昭冷不丁被这话唬了一跳。 李存勖摆摆手:“那倒不至于。”李存勖上下打量冯怀鹤一番,“只是至简你此去一趟瘦了许多啊?怎样,事可办完了?” “未曾。” 李存勖摸着下巴:“祝清没同你回来?” “嗯。” “那她去了何处?” 冯怀鹤心口发痛,“不知。”他的声音变得颤抖:“我找了许多地方,没找到她。” 王昭幸灾乐祸地哼了声:“上次祝家三哥来揍你,我就猜到会这样。强扭的瓜,总会从手心里滚出去然后摔碎的。至简啊,这都是你应得的。” 他做好了被冯怀鹤恶毒反击的准备,然而冯怀鹤却出奇的安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李存勖见此,转了话茬说:“想必你也听说朝堂之事了,唐僖宗已故,他弟弟唐昭宗登基。现在朱温逼近长安,已讨到三封,领导三军,却还不满足,似乎有逼退唐帝自立而居的意思。” 冯怀鹤没言。 这段时日,他的神魂因为祝清的离开也飞走了,并未关注世事。但朱温逼退唐帝之事,上辈子发生过,他还记得。 上辈子冯怀鹤困在敬万道士的教导里,明明心里知道大唐无法挽救,却仍然保持至忠,对唐朝廷呕心沥血,为了不让朱温得逞,他辅佐唐昭宗、唐哀帝到吐血。 他知道大唐将倾,也知道乱世里朱温这种枭雄必不可少,或许早该放弃挣扎,将天下交给一个有能力之人,才能尽快结束乱世。 但敬万的道义困住了冯怀鹤,他拼命挽救大唐,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辅佐的唐昭宗死去,唐哀帝被杀,他付出半生心血扶持的大唐崩塌在眼前。 拼搏耗费所有心血,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冯怀鹤恍惚领悟,为何这一世的祝清,没有上一世的祝清激进、努力,拼了命往上爬,站在谋士顶端。 上一世她虽为第一女谋士,可她的结果呢?与他一样,竹篮打水罢了。 努力会变成囚笼,将他困在原地,这便是传说中的作茧自缚。毕竟这世上,无论是耸入天际的大厦 ,还是刻入骨血的爱恨,最后都会消散变成尘埃。 第81章 于是,冯怀鹤说:“朱温想登基,就让他登吧。”反正他也做不了几年皇帝,且最后什么也不会改变。 满室突然寂静。 一瞬,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大唐是救不了的。”冯怀鹤说:“唐昭宗和他儿子,不具备扶起大唐的才能。初来晋阳我便说过,谋士择主,若大唐能救,我会留在长安辅佐僖宗帝,而不是来晋阳。” 李存勖拧眉,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晋王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李存勖本也心烦意乱,议到这里,不想再议,摆手散了。 冯怀鹤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方才自己想的那个问题。 如果世上的所有最后都会散成尘埃,那这一生,怎样才是有意义的、重要的? 马车抵达洗花堂,冯怀鹤一进门,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挂满红丝绸的许愿树。 入了冬,梅花树开放出白色的花,白色花枝与红丝绸被风吹着来回纠缠,冯怀鹤走近,嗅到飘散空气中的冷梅香味,沁入心脾与肺腑。 他仰望着那些飘舞的红丝绸,它们是风的形状,飞舞自由,冯怀鹤想起祝清的诉求,她要自由。 或许这一生,唯一有意义的、重要的就是过程。如果最终都会消散,那将祝清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她的过程不仅不快乐,还要承受消散的结果,对她而言,岂非噩梦? 冯怀鹤感到胸口绞痛,五脏六腑快要炸开,他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该成就的,该扶持的,应该是祝清这一生的过程,要她快乐,要她幸运,而非那虚无缥缈的结果——留名青史的第一谋士声名。 ——因为到头来,第一谋士只能化为后世人口中的一句惊叹,或是墨笔勾勒过的寥寥几句夸赞。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都与祝清无关,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此刻。 冯怀鹤意识到这个弥天大错,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他双腿无力地瘫下去,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他背靠梅花树,艰难地呼吸。 难怪祝清要离开,难怪佛祖又带走了她。 是他不懂得珍惜。 冯怀鹤强撑着快要迸出眼角的泪,慢慢走进洗花堂,翻出许愿牌。 他提起笔,在上面写下心愿。 将许愿牌挂在树梢头,与红丝绸一起飞舞,翻过字迹的那一面,显出冯怀鹤的心愿:‘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最后一面,冯怀鹤决意,扶她,助她,给她自由,他要焚尽自己,成就祝清。 上一世,他为朝廷乱世而生。 这辈子,冯怀鹤是祝清一个人的。 第62章 洗花堂风雪簌簌, 进了冬月后,春节将至。 冯怀鹤将洗花堂收拾出来,祝清的衣物用品摆放如初, 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去年冯怀鹤便想与祝清过春节,然跟随李克用出征没能陪伴。如今第二年,他在洗花堂, 她却又不在了。 春节前一日, 冯怀鹤采买回新年用品, 即使祝清不在, 他仍是备了几身她的衣裳和首饰发簪,以及许多她爱吃的零嘴。 手提东西回来时,他习惯性地看庭院里的许愿树。 随着时日走过, 树枝上挂满了他的愿望。 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跟随红丝绸在风雪中摇晃, 每一块许愿牌上都是那八个字:若你愿意, 再见一面。 冯怀鹤上辈子便是用这种方式求得与祝清再见一面,如今,他找不到去往月球的路,便只能继续用此种方式,求她回来。 冯怀鹤近日都住在洗花堂的耳院, 没去触碰祝清原本的空间, 他想明白了, 倘若祝清回来,看见洗花堂有他的衣物用品混杂, 她定不愿待在这儿。 他先将买给祝清的东西整齐的放在洗花堂,才去耳院的小厨房。 自从祝家人搬走以后,偌大的洗花堂里空空荡荡, 没有祝清,冯怀鹤不需要人照顾,遣散了原本招募来的侍女侍从,只留了包福一个。 偌大的洗花堂,风雪飘散,萧条孤寂。 冯怀鹤心里孤闷得喘不过来气,直到进入小厨房,看见包福生起灶火,火炉上的水冒着咕嘟嘟的热气,那种窒闷的感觉才散去一些。 “先生,您今日要去晋王宫赴宴吗?”包福一面把烧热的水舀出来,一面偏头问冯怀鹤。 包福与冯怀鹤一样,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以前过春节,包福都是与花宁在幕府过。 今年故人新人都被战争冲散,包福便留在了洗花堂。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高不可攀的掌书记邀请一起过春节,受宠若惊,一整日都是乐呵呵的。 冯怀鹤将买回来的菜样放到厨台上,开始亲自择菜,“晋王有来过传召吗?” “那倒没有,”包福傻笑:“但我还以为……” “我既留了你,自然不会走。”冯怀鹤道:“祝家人那边怎样?” “说是祝三哥走商路过长安,准备把祝清姐姐带来晋阳一起过年呢,这会儿,应该也要到了吧。” 冯怀鹤择菜的手一顿。 祝清离开的事,他隐瞒了所有人,包括祝清家人。 起因是知道如果祝清还会回来,那这期间不必让人担忧。 但现在祝清还没回,若是祝飞川亲自去长安清溪村,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明日是除夕,要送年礼的,可我觉得您什么都有,该送您什么好呀”包福笑着问冯怀鹤,打断了冯怀鹤的思绪。 冯怀鹤摇摇头,“不必。” 包福仔细想想,“以前我都是跟花宁一起过春节,,”唉,也不知她现在何处,当初来晋阳,我应该带上她的。” 冯怀鹤不语,默默准备祝清喜欢的菜,清蒸鱼,还有炒板栗。 ‘炒’的做法还是祝清教他的。 冯怀鹤备好的菜将厨房的长桌全部摆满,包福站在一边看着,满脸幸福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丰盛的一个春节!” 对冯怀鹤来说,则是他头一次主动与旁人过春节。 往常他都是直接被冯如令传回府里过春节。 冯怀鹤与他们同坐一桌,看冯如令的妾室们争风吃醋,看李氏一张病得说不出话的枯容,百般没趣。 后来他便独自待在掌书记院过春节,年复一年,独身一人。 若非祝清让他走出去,他今年不会留下包福。 冯怀鹤从未与祝清一起过春节。 前世每到年前,祝清便休学回清溪村的家,没有留过掌书记院。 今年本有机会…… 冯怀鹤抱憾叹息,看庭院的许愿树,想起今日的许愿牌还未挂上去,现在也到了该挂的时候。 他刚迈出门槛,就见宅外火急火燎冲进来一个身影,冯怀鹤定睛一看,见祝飞川手提长剑,双眼冒火直奔他来。 冯怀鹤停步,顿步原地一动未动。 祝飞川逼至近前,举起长剑对准冯怀鹤,“说,你把卿卿藏哪去了!” 冯怀鹤扫一眼近在鼻尖的剑端。 锋利,尖锐,明显是祝飞川用陈仲的技术,新打的兵器。 “我没藏她,”冯怀鹤淡声说,看着祝飞川衣裳脏污,面容疲惫,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刚从长安走商回来,发觉祝清不在清溪村,一回晋阳便来兴师问罪。 祝飞川咬牙切齿:“事到如今你还在骗人!我问过村民们了,穆枣说在我家中见过你,你还拿着卿卿的鞋。如果卿卿不是你藏的,那你去我家作甚?” 冯怀鹤一时不响。 要如何说,祝清回了原本属于她的月球? 屋内,包福听见动静急忙跟出来,被眼前一幕吓得语无伦次:“祝家三哥,咱们有话好好……啊说!” “闭嘴,”祝飞川横刀一劈,刀刃直直擦过包福的门面,看见包福脸色吓得惨白,他愤怒冷哼:“你要想护主,我先杀你!” 一听这话,包福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后退。 祝飞川这才又提刀对向冯怀鹤,“卿卿到底在哪?” 冯怀鹤探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剑尖,寒声道:“我不清楚。” “冯至简!”祝飞川气到发抖,眼里闪过冰狠的肃杀,“你以为有嗣王在,我便不敢杀你吗!” “从未如此想过。” 冯怀鹤语气淡淡,仿若混不在乎。 他这副态度让祝飞川更是火大,胸口里憋的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住,祝飞川用力抽刀就想捅人,却发现自己的剑纹丝不动。 祝飞川一愣,看见冯怀鹤夹住剑端的手指,有些不可置信,“你一个文人书生,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想杀我,你不是我的对手。”冯怀鹤松开手指,负手而立,神色淡漠,“趁现在我还没生气,劝你离开。” 祝飞川不信邪,从未听说过冯怀鹤会武功的,挥剑就朝着冯怀鹤的命门杀去。 冯怀鹤眼风一瞥,向旁边侧身躲过,同时伸手,抓住祝飞川握住剑柄的手,反反一别,顿时响起骨骼错位的声音,祝飞川高声痛呼,手里的长剑掉落在地。 第82章 冯怀鹤抬脚踩住那把剑,随即抓起祝飞川的手臂用力一别,骨骼归为,祝飞川又是一声痛呼。 冯怀鹤松开他,“还不走?” 骨头在一瞬间被冯怀鹤如此玩弄,祝飞川感觉自己被耍了,脸色气得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道:“现在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等着,我一定会抓住你严刑拷问出卿卿的下落,再将你一剑毙命。” “随时恭候。” “潞州战,你会随嗣王一同出征吧?”祝飞川阴笑一声,“你给我等着。” 冯怀鹤抿唇不语。 潞州之战,是他上一世的心结。 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见祝飞川绕过他,快步走进厨房,眼看祝飞川朝厨房的长桌猛地一踹,冯怀鹤想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 哗啦啦一声巨响,长桌翻倒在地,冯怀鹤才备好的那些祝清喜欢的菜,也全部洒落在地。 冯怀鹤双拳捏得咯吱作响,忍住拧断祝飞川脖子的冲动,压抑住心中所有的愤怒。 祝飞川是祝清在意的亲人,他不可对祝飞川动手。 “冯至简,小时候在清溪村,我们真是瞎了眼才会接济你!” 冯怀鹤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这些人一旦产生矛盾,便会将曾经所有的好定义为‘接济、施舍’,并对此感到后悔、懊恼,仿佛冯怀鹤连被施舍都不配。 譬如冯如令,后悔不该将他接回冯府,敬万道士,后悔收他为学生。 只有祝清,从未如此。 哪怕后来他们兵戎相见,祝清也从未说过后悔。 她是冯怀鹤这儿,唯一的净土。 思绪纷杂中,祝飞川已绕过冯怀鹤往外走。 包福震惊地跟进厨房,看着满地狼藉可惜道:“我最丰盛的一年,没了……” 祝飞川在门边回头,望着冯怀鹤冷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菜都是她喜欢的?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你做这些给谁吃?冯怀鹤,有我们在,你休想过个好年!” 祝飞川说完,似是不想继续待在这种鬼地方,疾步离开。 冯怀鹤看看他消失在宅门的背影,再看看满地的狼藉,面色发沉。 “潞州的战事,嗣王点人了吗?”冯怀鹤忽然问。 包福摇摇头:“还没,似乎要等晋王的事过去。” 晋王李克用,冯怀鹤算算时间,他大约就快病逝。 届时晋王宫中会有一场不算宫变的宫变,而后,李存勖继位,才会派周德威前往潞州。 彼时的朱温已经称帝,建出后人口中的后梁。 冯怀鹤想至此,知道自己不日便要出征前往潞州,只是,那时便不能日日在洗花堂挂许愿牌。 祝清如果回来……冯怀鹤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回来。 他一面想,一面回屋收拾行囊,带好穿杨和箭矢。 当初从长安离开后,田九珠便去了朱温身边,她的消息,张隐如今去辅佐了朱温。 冯怀鹤想,如果与前世的路相同的话,张隐会和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跟随朱温去潞州。 届时李存勖便会发现张隐根本没死的事。 或许这一次,就是个了结。已经离开李存勖的张隐,冯怀鹤再也没有任何顾忌的可以直接杀了。 他摩挲着那把穿杨思忖,这把弓所杀之人,皆是他的最恨。 - 祝清感觉喉咙里呛了冰冷的水,身上更是冷得皮肉都要裂开一样痛,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边。 “呀,好冷的天,你怎么睡在这儿?”耳边飘进一道妇人的声音。 祝清望过去,见一个穿得十分厚实的老媪,提着水桶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已经穿越过了,这场景对祝清来说一点儿都不陌生,她从地上爬起来,面不改色地问:“敢问此地何处?” “这儿是潞州,”老媪说着,看向雾茫茫覆满白雪的远方,叹一口气:“听说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唉,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 作者有话说:准备发力日万快要完结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跟我说哦。 第63章 “这儿是潞州, ”老媪说着,看向雾茫茫覆满白雪的远方,叹一口气:“听说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唉, 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潞州,要打仗了, 祝清将两个关键的信息联想起来, 想起潞州之战。 历史上的潞州战持续将近半年之久, 从秋冬打到来年的春季。 没想到突然离开再回来, 竟然已经到了这个时间点。 祝清脚下忽然一阵冰凉,低头发现,她竟直接赤着一只脚踩在雪地上。 老媪跟随她的视线, 也发觉了,道:“你随我回家去, 我至少有草鞋给你穿。”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不过, 我家中没有多余的余粮,无法让你饱腹。” 祝清道谢,能收留她给一双草鞋已是万幸,她哪里敢奢求别的? 祝清跟着老媪往回走,老媪是来河边取水的, 她老了没力, 只提了半桶, 慢慢悠悠领祝清回去。 走了约摸半里路,祝清的脚丫子被冻得快要无法动弹,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迹里终于浮现出两间草木屋。 老媪在前提水推门,祝清跟随其后,见到了比她在清溪村还要贫穷的家。 连一张正经床都没有, 屋内仅有一块儿木板子搭得半高,上面铺了薄薄几层布料,就算是睡觉的地方。 甚至没有木桌,老媪的所有用品直接摆放在地,窗户的明纸破了,呼呼的灌进冷风。 虽然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媪放下水桶,到角落里翻出一双布鞋,递给祝清,“本想给你草鞋,可见你年岁不大,这双脚要是冻坏了,可就走不动路了,届时战兵打过来,你连跑都不能。 “这是我成亲的时候穿的,虽破了几个洞,也比草鞋强。你穿吧。” 祝清接过,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乱世下人人自危,艰难存活,却还愿意收留她。 老媪提着水桶出门去,苍老的声音悠慢飘来:“我只剩随后几根柴了,本想留到除夕,烧给我战死的儿子们。现在想想,还是先给活人用吧,你随我来,取柴烧火,取取暖。” 祝清迅速穿好鞋,跟着老媪去了隔壁的草木屋。 屋子角落堆着十几根柴,祝清捡来,塞进破旧得快要垮掉的灶膛里,老媪把火生起来,寒冷的屋里终于有了些暖气。 祝清坐在灶膛边,思考着怎么联系哥哥们。如果能与他们取得联络,或许可以让老媪的生活好一点。 但祝清不认得路,也没有地图,读书只记住了战争路线,压根不知道路怎么走。 要写信,现在兵荒马乱能不能寄出去不说,她方才与老媪来的一路上就没看见有别的人家,谁给她寄? 老媪就在祝清身边,布满皱纹的眼睛因为温暖而舒适得眯起,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的冬天了。” 祝清回过神来,看向老媪,她约摸七八十的年纪了,眼睛被皱纹裹得狭小,门牙掉光了,裹着头巾只露出几根零散的白发。 岁月留下许多无情的痕迹,但她的双眼依然温暖祥和。 祝清忍不住问:“老人家,你姓什么?” “忘记了。” 祝清默了默,不抱希望的问:“那你记得去镇上的路吗?” 如果能去镇里,人多的地方能打听到更多消息,说不定能知道李存勖的战点,她只要跟去,就能找到大哥。 与大哥见上面,就等于回了家。 “记得,儿子们投军时,都是我去送的,他们每次都去镇上,我走了好几次,一直记得。” 祝清眼睛亮起,老媪又说:“我还记得他们说今年休战回家过年,但也没有回来。都战死啦!听说死在长安哩,你知道长安在哪儿不?” “……”祝清点点头。 “真想去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把我男人和孩子们全部留下了!”老媪叹了口气,“很漂亮吗?” “以前,是很漂亮。” 祝清想要去镇子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但老媪沉默了一会儿,说:“等这堆柴烧完,我带你去镇上,不烧完的话就浪费了。” 祝清想了想,到底没有让她带自己去镇上,只问了她该怎么走。 老媪年岁大了,带自己去镇上,还得独自回来,祝清不放心她。 老媪没有坚持,给祝清详细说了路线,祝清等柴堆烧完,便要出发。 老媪送祝清到门口,跟她说:“要是没去处,你还可以回来。左右我活不了几日了,这两间小屋你修一修,还能住。” 祝清点头:“我肯定会回来的。” 届时会带上许多柴和粮食,让老媪过上能够温饱的日子,就当还这双鞋的恩情。 祝清循着老媪说的路走,即使说得很清楚,但大雪封路不好辨认,祝清生怕迷路走得很慢,又一路走一路留下记号。 第83章 祝清又饿又冷,好几次都怕自己失温而死,不明白为何这次回来是在这种地方,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镇上。 兜兜转转,天快黑了。 祝清如愿的,迷路了。 有记忆点的路全部被雪遮住了,无法辨认,祝清想顺着脚印原路返回,天又下起了雪,很快把脚印全部盖住。 祝清彻底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她心急如焚,如果走不出去,她不被饿死也得被冷死。 祝清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在天色全然黑下来时,忽然听见远处有隐隐绰绰的火光亮起。 有火代表有人,有救了! 祝清心头一喜,快步走去,还未完全靠近,那边人已经察觉到她,中气十足地大声问:“什么人?!” 话落,祝清就见眼前唰地站起四五个人,他们穿着兵甲,胸前写有大大的‘梁’字。 是梁军!朱温的兵! 祝清一个激灵,坏了,早该警惕一些的,这么晚能在这荒郊野岭生火的,除了赶路的士兵,难不成还是原始人? 哗的一声,为首的那个士兵抽刀,刀刃寒光从祝清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她急忙举起双手:“别冲动,我,我就是一路过的……” “祝清?” 另一道温润里透出讶异的声音响起,祝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那四五个人中间,一直背对她坐在火堆旁边的人站起身,向她看来。 红黄色的温暖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凤眼不再温和,上挑的眼尾反而多了几分犀利,直直向祝清看来。 “你怎么会在此处?”张隐问,奇怪地打量祝清。 这么寒冷的天,她却只穿着单薄的秋季裙衫,一双布鞋被雪湿透了,头发凌乱得像是刚睡醒,一脸疲惫地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依然如记忆中那样,碧玉一般好看,双眼莹润,肌肤亮泽,哪怕身处荒野,也好像发着光。 张隐拦住身边动刀的士兵,“是我一个故人。” “出发前,你可没说啊。”那士兵说:“不会是你在旧主身边的线人吧?要是被陛下知道,哼。” 他口中的陛下,早已不是唐昭宗或是唐哀帝,而是朱温。 朱温逼迫唐哀帝让位后,建出后梁,随后晋王李克用去世,李存勖继位,便有了潞州一战。 张隐温和道:“副将多虑了,哪家线人会派她这样的弱女子?此事你即便汇报给陛下,陛下也不一定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认为你在挑拨离间。” 副将闻言,思忖片刻,到底没有证据,收了刀,坐回去烤火不再搭理。 其余士兵也跟随他坐了回去。 张隐这才向祝清走去。 祝清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这是在为潞州战做准备?” 潞州战尚未开始,他们已经率先筹备,还是如此偏远的路,与前世、与历史都不符。 看得出来,张隐真的很想赢。 张隐停下步子,“你很怕我吗,为何后退?若我想伤害你,我何必为你说话?只让副将杀了你便是。” 祝清一想,是这个道理,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张隐道:“好,我不靠近你,但你很冷吧,你随到火边来,我再给你找一身温暖点儿的衣裳。” 这次祝清没有拒绝,再拒绝她就该活不下去了,与张隐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坐到了火堆旁。 士兵们看见忽然来了个貌美女子,眼睛都不自觉往她身上瞥,但祝清的气质太过干净,像一本散发着古老味道的史书,让他们生不出淫贼之心,眼睛里全是欣赏。 祝清不觉得冒犯,主要是火源太温暖了,让她寒冷到僵硬的身躯得到缓解,舒服起来便忘了周边人。 不一会儿,张隐拿了一身男式的胡服冬袄来给祝清,祝清去军帐里面换。 张隐守在军帐外面,让她吹了帐内的灯。 祝清被提醒才想起来,这种军帐不吹灯会将她影子倒上去,她有一瞬感激张隐提醒了她。 吹灭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黄火光,祝清将衣服穿上。 幽幽的夜里,飘来张隐沉静的声音:“你是从他身边偷跑出来的?” 祝清顿住片刻,知张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不是。”她说:“那你呢,是张承业放了你吧?” “嗯,他是我干叔。”张隐又问:“你为何独自在此,这儿与晋阳城还有很远。” 祝清随便撒了个谎,“我跟三哥走商,没跟上商队,迷路了。” 张隐幽幽道:“是吗?” 可他怎么听说,祝清不见了。祝家人急得团团转,冯怀鹤怎么也不承认将祝清藏起来,他们也找不到破绽,便以为是张隐动了手脚。 祝飞川与陈桑果一起来开封质问过,但当时张隐已经出发前往潞州,没有见到人,是田九珠告诉他的消息。 如今他与田九珠都在辅佐朱温,二人成了同僚。 许是与祝清曾经是同僚,田九珠也多番试探过张隐知不知道她的去向。 张隐早已得知,祝清失踪的消息,可又突然在此遇见。 张隐不知这对命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很想知道一个问题。 “卿卿,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祝清系衣带的手一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随意嗯一声。 “难怪。”张隐心底的困扰得以解开,难怪当初在晋阳她没有相信他。 是上辈子的事,让她记恨了吧? “其实当年……” 张隐想解释,祝清已经穿好衣裳走出军帐,漆黑的眼珠凝视着他:“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不必提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向我证明。我只需要知道我选错过一次,就不会再选错第二次。” 祝清绕过他,往方才的火堆走。 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被一个个火堆的光芒晃得像梦一般虚幻,好像下一秒就要虚无的飘散。 张隐的喉咙忽然发涩,“选我是错,那这一次,你觉得选他是对的,所以你要选他?” 祝清停步,依然背对着他:“我也不知。” 她突然被时空送回文明社会,呛着水在河边醒来。她以为离开冯怀鹤,离开这个黑暗的时代,会是极好的未来,那是她最开始的夙愿。 可如果真是那样,祝清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社会,有着让她更厌恶的东西,她宁愿在此,也不要再回去。 但逃离那个地方,未必意味着她一定要选择冯怀鹤。 张隐在背后说:“如果我赢下潞州之战,阻止十六州被割,不会让上次的悲剧发生,我们……” “不能。” 祝清转过身,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与他遥遥相望,簌簌的雪花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你改变不了历史,”祝清绝望到平静:“历史是命运由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推演,个人之力永远无法抗衡或改变。重活一世,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哪怕是冯怀鹤那样的谋士奇才,他也只是洪流里的尘埃,努力付出了一辈子,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不信。”张隐倔强道:“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否则天地生我们存在为何?” 祝清无奈笑了笑,她不想跟他上哲学课,只说:“随你。” “我要是做到了,你会不会……” “不会,”祝清冷静地望着他,“你怀念的不是我,是跟冯怀鹤一较高下然后赢下他的那种快感。” 飞雪落在张隐的头发和睫毛上,他才十九岁,如果他没有回来,他还是祝清记忆中那个没有过错的翩翩少年郎。 她会怪会讨厌的,永远是上一世那个张隐。 真可惜。 唯一的滤镜也碎了。 祝清不欲与他多言,旋身离去。 张隐握紧双拳,越来越多的不甘充斥着他的内心。他不相信,天地生他,还让他重生,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张隐想,自己一定背负着这个时代的使命,他要改过前世的错,救下十六州,让祝清心甘情愿的回来。 再让冯怀鹤输得一败涂地。 张隐想着这些,回了自己的军帐,拿出田九珠写的那些质问的信。 他一封都没有回过,因觉没有祝清的下落,回复什么都无济于事。 但现在不同,张隐提笔,只回了田九珠几个字:祝清同我在一起。 第64章 “祝清同我在一起。” 冯怀鹤收到这封信时, 正在洗花堂收拾行囊,准备前往潞州。 他手指夹着轻飘飘的信纸,却觉如同千斤重。目光所及之处, 是他准备放进行囊里的匣子。 里面放着碎砚台和祝清的那一只绣鞋。 冯怀鹤将信纸拿到跳跃的烛火上点燃,火苗迅速向上蔓延,直到快要烧到他的指尖, 他才松手丢开。 手指还有火势留下的灼痛, 冯怀鹤捻了捻指腹, 兀自冷笑一声。 第84章 后将匣子塞进行囊, 背上穿杨,来到庭院,仰头望了一眼许愿树上的小木牌。 她回来了。 冯怀鹤挂上最后一块小牌, 便转身离去。 他将宅门细细锁好,门外, 包福牵着两匹马在等, 见他出来,包福搓手哈气:“这天真冷,先生,咱们现在出发吗?” 天太冷,雪街上的人流稀稀拉拉, 哈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冯怀鹤仅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一面翻身上马一面问:“嗣王那边出发了吗?” “嗣王殿下派了兵前往潞州, 他留在宫里了。” 冯怀鹤颔首,上一世李存勖也没有亲临战场, 他亲自征战的时间,大都在后来征服北方的时候。 但即使李存勖此次不去,冯怀鹤也得去潞州。 “我们先出发, 回头传信给周将军,在潞州汇合。” 包福应是,一主一仆策马奔去。 等了祝清九十余个日夜,冯怀鹤曾也想过,她回来的地方或许不再是之前的清溪村,但万万没想过,祝清是回到张隐的身边,且如此巧合的就在潞州。 两世了的潞州,真是久违了。 天降大雪,冯怀鹤不愿耽搁分毫,日夜不停的赶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祝清,有许多心里话想同她说。 跑死了四匹马,冯怀鹤终于抵达潞州界。 - 荒山野岭,祝清害怕再迷路,便一直跟随张隐的兵队赶路。 但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祝清清楚得离开兵队了,若是继续往前走,与冯怀鹤那边的晋军对上,她会被视作梁军这一阵营之人。 被当成哪一阵营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祝清怕冯怀鹤会因此多想,会比之前更为愤怒的惩罚她。 他甚至可能会以为,两月以来她一直都与张隐在一起。 祝清不想再承受冯怀鹤的怒火,如果可以,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就让他永远也找不到自己。 清晨时分,雪停了,兵队路过一个略显萧条的镇子,祝清觉得是时候了,趁着队伍休息时,悄悄溜走。 凭借夫妻多年的了解,祝清深知如果是与张隐说离开,张隐定会纠缠不休,再问她那些无聊的问题。 与其如此,祝清不如独自悄悄离开。 张隐不像冯怀鹤,有时间有资本来找她。 事实证明,祝清想得一点儿都没错,她悄悄离开后,躲在角落观察兵队,张隐发觉她不见了,有瞬间想去找她,但被副将拦住了。 那副将说:“陛下给的任务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赢下潞州,你本来就是个两姓臣,别让陛下怀疑你。” 张隐握紧双拳,不甘心:“冯怀鹤也是两姓臣,为何他就能顺利让嗣王信任?” “还真是自命不凡!”副将冷哼了声:“怀鹤先生什么地位,你什么地位?” 张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远方天际一望无际的冷白雪山,心头愈发的冷。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人头地,站在比冯怀鹤更高的高处? 张隐紧紧握住的拳头猛地松了开,放弃了去追寻祝清,跟随兵队继续赶路。 等他们一队人马走远,祝清才敢从角落出来。 祝清摸了摸手腕的平安珠,是银质的,当初卓云梦送给她,万万没想到现在还有用处。 祝清摘下平安手钏,走进一家客栈,打算用手钏找店家换几匹马几身衣服,等联系到家人,再将手钏赎回来。 然客栈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在柜前匆忙拾掇物品,祝清走到近前,见那男子神色焦急,一面收东西一面害怕地说:“怎么就打进来了,本以为今年能带上点儿银子回家娶妻,怎么就打到这里来了……” 祝清叫他,“那个……” 祝清说明来意,并诚恳地把手钏奉上。 男子看她一眼,随后摆摆手道:“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镇上能跑的都跑了,这客栈你想住就住,反正我是最后一个马上也要走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背上自己收拾好的行囊,匆匆离去。 祝清跟出去,果然见镇上的人流都在往出镇的路口汇聚。 难怪来的时候就觉镇子无比萧条,原来都避战去了。 祝清看着惶惶奔走的人们,心情复杂的皱起眉。这就是战争,老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与她一样的普通人也被逼得颠沛。 祝清深吸一口气,没空细想这些,她迅速折返,回去找客栈里的马。 健壮的有用的都被骑上逃难去了,马厩里只剩下一匹瘦瘦的马,祝清没得选择,牵着那匹瘦瘦的马出门。 镇上人已变得稀稀拉拉,再在此地已经打探不到晋军什么消息,祝清挨家挨户搜罗粮食和柴,找到了柴,却没找到吃的。 五代十国最缺的就是粮食,否则也不会人肉相残,祝清把找来的柴捆在马背上,想着带回去给老媪。 冬天太冷,她担心老媪没有柴火,会熬不过去。 等把马背上那些柴带去给老媪,便骑马去战地找大哥。 祝清一边想,一边骑上马头,还好念书的时候自己没有偷懒,把五代十国各个战争要地和路线记得滚瓜烂熟,加上前世那些参与征战的路途记忆,这次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祝清循着自己来时做的记号,原路返回。 到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两间草木屋的轮廓在黑夜下若隐若现,祝清把马儿拴在门前的树下,抱着柴去敲门。 谁知一敲,那门就自己开了,祝清走了进去,才发现老媪的门连锁都没有。 想想也是,生在这个年代能有两间草屋已经很不错了,哪里敢奢求门窗完好。 “老人家?”祝清摸黑进去,很快就见床板上坐起人影,老媪苍苍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一些柴,还有些厚实的料子。”祝清把东西放在地上,“生火取暖吧。我没找到粮食,但你再等等我,很快我就能给你送很多粮食过来。” 老媪摸黑却动作熟稔地点起油灯,看见地上的一堆柴,让祝清带到厨房去。 一老一小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灶膛里生起了火,祝清把厚实的布料铺在灶膛旁边,既不会被火点着,也不会太冷的距离,对老媪说:“往后你谁这儿吧,我带来的柴足够你撑好几日了。” 老媪一脸幸福的模样,坐在祝清铺好的地床上,“你还要走吧?” 祝清淡淡嗯,“我还有家人没找到。我得找到我哥哥们,换几匹好些的马,带点儿粮草,给你带许多粮食,我再回原来的地方去。” “你原来在哪儿?” “在长安。” “我还说,将草屋送你,待我走了你若是没有去处,就在这儿住下呢。没想到你还有哥哥们,有家人是好事,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祝清鼻子一酸,灶膛里的火把面庞被烤得热乎乎的,有些热泪盈眶的想哭。 何止是现在,她莫名又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在那样文明没有战争的社会,她依然没有家回。 所以与之相比,她更愿意回到这儿。 所幸,她愿意回来,时空竟然真的给了她机会。 只是祝清忽然想起,之前回清溪村就是为了避战,因为与冯怀鹤吵闹才被送回文明社会。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圆满了一个想要离开冯怀鹤的愿望。如果再回清溪村,可能还会面对冯怀鹤。 祝清想着,扫视了一圈这两间草木屋,或许,她可以把这里翻修翻修,然后住在这儿,五里之内荒无人烟,冯怀鹤怎么都不会找到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如何能与老媪活下去?只能去找大哥,但他也是晋军一员,冯怀鹤辅佐晋军战事,他们属于一个阵营,需要小心翼翼避开被冯怀鹤发现的可能。 只要避开冯怀鹤不让他发现,暗中联络到大哥,就能得到家中的生存资源,她就可以一直在这儿避战,冯怀鹤永远找不到她了。 就算是张隐,两人遇见时也是在半路,张隐定然也找不到。 祝清想着这些,慢慢在脑海里理清楚一条路,清溪村是不能再回去了,她目前要做的就是联络到家人,得到粮食,把这儿翻修然后住下。 这一次她一定要坚定躺平的念头,不要再去拼搏了。如果当初坚持躺平,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 “你能不能等几天?”老媪忽然说话,祝清回过神,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等几日,等我死了,你带我去长安吧。这两间草屋,送你当报答了。” 祝清一愣,“什么?” 老媪微微一笑,深藏在大大眼袋后的眼睛笑得眯起,“我男人和儿子们,都战死在长安。我想跟他们一起。” 祝清沉默了,她看得出来老媪将生死看得很淡,却看不开那些家里的眷恋。 第85章 “是让你为难了吗?”老媪见她沉默,笑着想说什么,祝清打断道:“没有,不为难。” 虽然不打算回长安,但若带老媪回去,祝清愿意去这一趟。长安那么大,只要不去清溪村,不会与冯怀鹤的人撞见。 “谢谢你啊姑娘,你是良善人,一定会圆满的。” 祝清沉默地抠着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老媪又说:“姑娘,你成亲了吗?” “……”祝清想起那表面很完美但心情不太好的成亲,想说没有,又的确写了婚书,便一时沉默。 老媪不再问,背靠冷墙,慢慢睡着了。 祝清想等天亮再出发,也靠在老媪身边睡去。 灶火到后半夜就灭了,只剩零散的火星,有些冷,祝清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回去的那一幕,在原来的时空,她住的地方也叫清溪村。 祝清醒来时就在河水里,那个人还在用木棍按她的头,想要将她彻底溺死。 他声音穿透水面传下来,狰狞得有些不真实:“你不肯嫁人,家里拿不到彩礼,只能拿你的保险来赔了。” 祝清一阵心寒。 她想起了五代十国的种种。 哥哥们没有条件的爱护,嫂嫂温柔喊她卿卿的声音,满满不会说话但时刻含着温情的眼神,陈桑果头顶叮叮咚咚的铃铛,还有卓云梦送给她的平安手钏…… 一切的一切,不该以这种被溺死的结果来结束。 祝清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戴着平安手钏的那只手,一把抓住按在头顶的木棍,想起冯怀鹤在习武场教给她的: “站直,手臂抬高,把所有力气集中在你的手臂,想象对面是你最恨之人,只要射出这支箭,你所有的最恨都将不复存在。” 耳边回荡着冯怀鹤淡漠却有力的声音,祝清所有力气集在手臂,用力一扯! 哗啦! 扑通一声巨响,河岸上的人被拽得掉了下来,祝清迅速游过去,爬上岸边,一面喘气呛出喉咙里的水,一面冷眼盯着河里的人。 那人猛地冒出头来,水流从他脸上滑落,祝清看清了,果然是她那个弟弟。 她弟高傲地指着她说:“祝爱娣,你哪来的胆子!” 祝清抓住刚才那根木棍,按在他头顶,咬牙道:“我叫祝清。” 即使对方在河里,她力气仍然不及,眼看弟弟要抓住木棍爬出来,祝清情急之下,捡起河边的石子。 这种被水流冲过的鹅卵石特别坚硬,适合玩弹弓,所以弟弟也很喜欢玩,小时候没少用弹弓鹅卵石欺负她。 就连谋害她的时候,都还在玩。此刻,祝清脚边就有一个落下的弹弓。 祝清一手捡起弹弓,一手捡了一颗很尖锐的石头。 冯怀鹤说过,她力气小,就要选择锐利的武器,而不是大众常用的武器,所以鹅卵石并不适合她。 祝清把尖锐的石头搭在弹弓里,把它当成冯怀鹤送给她的那些箭矢,对准了弟弟的眉心。 “是你们想先害我,我是正当防卫。” 咻—— 尖锐的石头飞了出去,直插中弟弟的眉心。 他疼得往河里一倒,额头鲜血直流,想爬却没力气,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伤到了头部,是头部…… 他慌了,想爬出去,急忙求祝清:“爱娣我错了,姐姐我错了,你帮我叫急救行不行……” “我叫祝清。”祝清重复一遍。 “祝清,祝清,求你……” “可是你刚才把我推到河里,我手机没有了呀,怎么办?打不了急救?” “找爸妈,找爸妈,祝清,求你了……” “小时候你用弹弓打我,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爸妈都说是小孩子游戏而已。我们这也是小孩子游戏,就不必打扰他们了吧?” 弟弟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浪费了他买保险的那些钱……好不甘心。 祝清冷笑一声:“你想过自己会死在你的弹弓上吗?” 他没音,估计死了。 冯怀鹤亲自教的射术,她虽然做不到像冯怀鹤那样一击毙命,但也只给了对方几句话的时间。 祝清很满意。 且她很谨慎,没再有任何想阻止他爬出来的动作,否则那就是补刀,会从正当防卫变成蓄意杀害。 看着弟弟鲜血直流的眉心,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快感。 冯怀鹤说得没错,她能用微薄的草根之力,切割参天壮木。 这压抑了她二十几年的朽木,终于亲手砍断。 祝清知道自己会面临官司,但她不在意,她坚信自己没有错,不杀他,自己就得死,正当防卫而已。 从那河水里爬出来,祝清浑身湿漉漉的,却很温暖。 温暖到炙热的感觉包裹着全身,祝清热得醒来,发现是老媪重新生了柴火。 灶膛上放了一口陈旧的锅。 老媪说:“我还剩些菜面,吃了再出发吧。” 祝清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脑子里在想之前发生的事。 当时她只有从河水里爬出来的快感,并没有多去在意细节。现在梦到那件事,她意外发现,自己的成功,每一个细节都与冯怀鹤有关。 他没有在她身边,却好像在她心里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祝清回神站起身,以前为了攒钱吃法棍面包,没想到饿出经验了,她能抗饿,随意吃了一点儿就觉得足够。 她骑上马,准备去找大哥,尽快联络到家人,可以带着老媪生活得好一些。 待老媪去了,再送老媪去长安。 祝清骑马出发,跟着学过的战争知识和上一世的记忆,寻路找到潞州的战点。 马太瘦弱了,粮草又不多,走得慢慢悠悠的,祝清路过一个还算繁荣的镇子,当了平安手钏,暗暗记下这个地方将来回来赎回去。 喂饱了马,才又出发,即使准备完全,却还是迷了两次路。 祝清叹了口气,难怪读书的时候老师们总说学习也要实战,历史书上看的地图,和真正走起来还是不同的。 而那一世的记忆,经过这么久的时间,对路途其实淡了很多。 好在兜兜转转都在潞州,祝清多花了一些时间,但好在是找到了地方。 她找当地的百姓打听了一下,了解到现在的战事已经进行到回字堡垒了。 回字堡垒,是潞州之战里进行到后期建出的堡垒。起初是梁军建出,做防卫,还挖了地道。后来晋军在外面加了一圈,围住他们,双方拉起了长久战。 后来周德威将军到来,开始游击骚扰,切粮道等等各种操作,更是拉长了时间。 但回字形堡垒已经建出,代表距离战事结束不远了。 祝清惊得不行,算算时间也对,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但潞州之战其实秋季就开始了,难怪会遇见张隐。 她迷路又耽搁了好久,这会儿都要开春了。 祝清混在战乱的百姓里,尽量不让自己被发现,悄悄走近晋军伤兵的区域,她二哥是兵医,每天都要来的。 祝清走了几步,就见前方有马冲来,速度之快,犹如鲲鹏! 她看清马上的人,冯怀鹤一袭白衣,扬鞭策马,将近半年不见,他双眼变得冷漠锐利,眉目之间更是蕴含着杀意,再无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急忙背过身去,捡起身边小摊的扇子挡住脸。 快马从身边嘶鸣着跑过,只留下一阵簌簌的风。 祝清放下扇子,快步离开。 身后的快马突然停下来,惊得路人瞩目。冯怀鹤骑在马上回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巡逻的晋军。 是错觉吗,他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应。 冯怀鹤举起穿杨,拉弓对准人流。 巡逻的晋军见状,齐齐呵斥:“有异样,全都不准动!” 最近他们的周将军派骑兵骚扰梁军,梁军也学会了此阴招,常常派乔兵来干扰他们,窃取冯怀鹤的战略。 这些乔兵最喜欢混在百姓里了。 来往的人流被他们这一呵,瞬间停了下来,场面静止,就像被按了暂停的影片。 冯怀鹤声音平冷:“全部转过来。” 第65章 “全部转过来。” 冯怀鹤一道命令像是定身符, 祝清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明明已经及时遮掩,还是被他看见了吗? 背对着冯怀鹤的人们一个个转过身来,数不清的陌生脸孔一张张浮现在眼前, 冯怀鹤不肖细看,直接锁定住未曾转过身来的人。 她身穿男式胡服,厚厚的冬袄把身姿裹得胖胖的, 背对着他, 只能看见黑黑的后脑勺和她高高结起的发冠。 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之人, 哪怕换了衣裳, 混在人群里,看不到脸,冯怀鹤也能一眼断定, 就是她。 冯怀鹤收回穿杨。 第86章 见他没事,定住的人群重新开始流动。 祝清见此, 提步快走, 祈祷赶快离开此地。 “祝清。” 身后突然响起他几乎颤抖的声音。 祝清顿脚。 冯怀鹤已经下马来到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胖胖的背影,“我一直在找你。” 祝清头也不回就想走,“你认错人了。” “张隐说, 你死了。” 冯怀鹤一句话, 祝清才想迈开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她没忍住回头,不爽道:“他敢咒我死?” 祝清回转刹那, 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冯怀鹤,他鬓边有了几根不明显的白发,眼底疲惫, 却泪光盈盈地凝视她。 祝清蹙眉,才半年不见,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 她正疑惑,忽然见冯怀鹤的手朝自己伸来,她心一跳,下意识后退躲开,警惕地瞪他:“你想干什么?” 冯怀鹤的手僵在半空,有细碎的雪花掉在手背上,又迅速融化成一颗颗像泪滴的水珠。 冯怀鹤怔忡良久,收回手,喊来巡逻的晋军,“将她送去我帐内。” 祝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两名晋军捉住,她立即惶恐又要回到从前的生活,“你又想做什么?你……” 她大喊的声音引来周遭人纷纷侧目。 冯怀鹤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惹人注目,不好。” 他对那两名晋军挥挥手,他们便押将祝清押着走。 祝清走了一路,骂了冯怀鹤一路。 终于到冯怀鹤的军帐内,祝清骂得口干舌燥,提起冯怀鹤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茶水入口,祝清小脸一皱,噗一下全吐了出来,“好苦!” 她就没喝过这么苦的茶,以前也没见他喝苦茶。 放下茶盏,祝清才打量起军帐来。谋士住的帐篷不会很大,而且像她这种记室级别的上了战场连个人军帐都没有的,也只有冯怀鹤这样的,才能独享一个。 祝清想要出去,但军帐外守着人,见她出来便道:“至简先生说了,有话要跟祝姑娘说,祝姑娘还是耐心等一等。” 反正不管说什么,就是不让祝清出去。 祝清只好退回帐内等,战事吃紧,冯怀鹤应该很忙,祝清等到天幕擦黑,听见外面有不少士兵陆续归帐的声音,冯怀鹤依然没来。 祝清吃过别人送进来的饭,又等到军帐外一点儿声音都没了,应该是士兵们都归帐了,才听见冯怀鹤的脚步声。 脚步声逼近,祝清立刻从桌边起身,盯着帐帘被挑开,冯怀鹤走了进来。 祝清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上战场了?”难怪她总觉得,他没有从前那股温雅的文人气质了。 可转念一想,他之前暴露出来的功夫那么好,不上战场的确可惜。 冯怀鹤卸下编甲,放到桌上,祝清看见编甲上的血以及被磨出的刀痕,能想象到战场的凶险。 冯怀鹤的脸颊也溅上了血,站在光线不明的军帐里向祝清看来,莫名诡异。 祝清警惕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又想干什么?你还想和从前一样,强迫我……” 祝清继续骂他,挑着毕生所听过所有难听的话往他身上攻击。但冯怀鹤面色不改,神情淡淡,走到床榻边,打开床头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给你的。”冯怀鹤递给祝清。 祝清滔滔不绝的脏话戛然而止,“这是什么?” 她接过信,展开,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和离书。 祝清一愣,迷茫地看向冯怀鹤,不敢相信他这么放自己走了? 她还以为,冯怀鹤会和从前一样纠缠不休,抓住她死活不放地折磨。 有侍兵打来一盆水,放到桌上,又安静地退了下去。 冯怀鹤站在桌边,洗去双手的鲜血,缓缓道:“我会让包福派人来平安护送你回晋阳,届时,你将和离书拿去官府,你与我的婚书便可作废。” 祝清有些回不过神来,楞楞道:“半年不见,你转性了?” 冯怀鹤拾起帕子,将手擦干,侧过头来看着祝清:“问这么多,舍不得走?” 祝清连忙将和离书收好,生怕他反悔。 “但是,你和离书上什么内容都没有,我怕官府不认……”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肥章,23:30准时放。 第66章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哦……” 祝清回想方才‘和离书’三个字, 的确有被红印遮印。 她没什么可说的了,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冯怀鹤。现在, 是不是该让她走了? 冯怀鹤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祝清看不穿他在想什么,只觉他有许多地方都与半年前不同了。 他眼睛里不再带着假惺惺的笑, 神情淡漠疏离, 好似立在天边, 高高在上看不见其他人, 可他明明又在为百姓为战争而奋力。 战甲之下,穿的是白日里那身白衣,衣摆处沾了点点鲜红血迹, 像一朵朵开放在雪地的梅花。 祝清想起了洗花堂的梅花树,那年冬天开得灿烂, 雪压枝头, 红白相映,与眼前的这一幕几乎重叠。 她不禁恍惚。 “你今日来,是想找祝正扬和祝雨伯?”冯怀鹤忽然说话。 祝清回神,“你怎么知道?” 冯怀鹤自嘲地笑一笑,“你总不会来找我的, 很难猜吗?” “……”祝清抿抿唇。 “他们不在晋军, ”冯怀鹤说:“还在晋阳。” “怎么会?”祝清狐疑, “你不会在骗我吧?”又想使什么伎俩骗她留下来。 大哥二哥一个参战一个行医,潞州战事吃紧, 按理应该随军。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冯怀鹤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你是觉得, 我会骗你耍什么花招迫你留在我身边?为了得到你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虽然以前我是犯过这些错,但半年过去了,你怎么确定我还爱你?” “……” “你觉得,你就有如此魅力,哪怕半年过去,我依然那么放不开你?”冯怀鹤说着冷笑了一声,祝清也不知道他在冷笑什么,被他说得找不到话回。 这时,有个侍兵提着包裹进来,将包裹放在祝清面前的桌上,便默不作声退了下去。 冯怀鹤的手指勾起包裹,递给祝清:“你带上,我让人送你回晋阳。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来找我。” 祝清把包裹抱在怀里,愈发狐疑冯怀鹤的态度,难道半年过去,他对自己真的没意思了? 不论怎样,这是好事,她犹豫道:“我暂时不想回晋阳。” “怎么?” 祝清将老媪的事告诉了冯怀鹤。 冯怀鹤听后没甚反应,只淡声问:“张隐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是在半路才遇见他的。”祝清低声试探:“老人家丈夫孩子都战死了,你能不能给我一匹健马,还有粮食,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冯怀鹤没响,军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帐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祝清怕他不答应,改口说:“如果为难的话……” “何时出发?” 冯怀鹤看了看天色,“明早?” 祝清嗯一声,“现在天黑,我容易迷路。” 冯怀鹤道:“我会给你准备好。”他说着抬头,灼灼盯着祝清:“只是今晚你住哪?” “这么多军帐,就没有多余的吗?” 冯怀鹤冷哼,“战场上,哪有多余的?底下人谁不是十个二十个住一间?” “那你还让我来?”祝清说完就反应过来了,瞪着冯怀鹤:“你故意的?” 目光中,冯怀鹤一步步朝她走来,“不然?难道你会以为,给你的自由没有代价?” 他愈发逼近,祝清本能地后退,膝盖窝磕到床沿,不慎跌倒在床面。 冯怀鹤趁机压上,双手撑在祝清身体两侧,自上而下地俯视她,“祝清,在和离书到官府之前,你我还是夫妻。” 祝清说不出话。 她已经习惯了,不如原来那样激烈抵抗。安静地躺在冯怀鹤身下,看着他冷漠疏离的眼睛,有些恍然。 冯怀鹤偏身,吹灭了床头的烛台。 军帐里陷入黑暗,仅有外头的雪光微微做明。 冯怀鹤探手,抚上祝清的眉睫,“这半年你去了哪儿?” “我回去了。” 冯怀鹤顺着她眉睫往下,冰凉的手指划过脸侧,缓缓来到她的下巴,轻轻一挑,抬起祝清的脸,深深和她对视。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一来,就在张隐身边吗?” “不是。” 黑暗中,听见冯怀鹤的喘息渐渐变沉,他俯身压得更近,薄唇几乎贴在祝清的耳蜗,“那边的事了了吗?” 他滚烫的呼吸像粘稠的糖汁一般,紧紧地黏在耳边,慢慢地混着他的节节攀升的体温,织成一张灼热的、密不透风的网,将祝清从头到脚地笼罩。 第87章 无处可逃。 已然习惯了他的一副身体,瞬间激起满身战栗。祝清不禁一颤,呼吸便闷。 “别离我这么近……”祝清的面上全是他的味道,墨香味,苦茶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她伸手去推,被冯怀鹤抓住,“这就叫近了?” 冯怀鹤眼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咬牙寒声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你都觉得近?” 祝清说不出话,因为他压下来,深吻进她。 冯怀鹤抱得更是紧,一手捧着她的头顶,一手揽在她的腰间,他好像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祝清完完全全拥在怀中。 “那就近了,那这算什么?”冯怀鹤从祝清的檀口退出,薄唇还抵住她的唇瓣,呢喃地喊:“卿卿,这算什么?” 祝清感到两条小腿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冷得她颤抖。 “这算什么?” “叫我。”冯怀鹤凑近祝清的耳边,“叫夫君。” 祝清不愿。 脸上的拒绝写得明显。即使光线昏暗,冯怀鹤还是看见了,或者说是想象到了,他能想象到祝清每次拒绝时的模样,定是蹙眉噘嘴,小脸都皱在一起。 冯怀鹤深知,祝清于他,没有男女之情。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冯怀鹤已经决定,要让祝清感受当下,他该放过她。 冯怀鹤搂住祝清的细腰,抵得更深,她很温暖,那种温暖让冯怀鹤产生一种,想要与她就此纠缠,不死不休。 “叫夫君,相公,或者名字,什么都可以……”冯怀鹤埋到祝清的颈间,她的乌发已经散开,铺在枕上,淡淡的发香萦绕鼻息,让人很有安全感。 “今夜过后,你是自由的。”冯怀鹤眼睛一热,没控制住泪水砸进了祝清的发间。 从今往后她会去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会在他身边。 那么他的所有就都没了意义,所以他上战场,次次都把自己放在前线,如果战死就好,战死就好。 祝清察觉到冯怀鹤语气里的哽咽。 她顿时有些嫌弃,哪有大男人做/爱给自己做哭了的? 祝清坚决不喊他,不出声,冯怀鹤没再强求,撑起身来,捏住祝清的腰,将她翻过来。 祝清不合时宜地想起,冯怀鹤很喜欢这样。 几乎每次,他都要这样。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这样你不会看见我。”不会看见他眼中那些恶劣的、低贱的欲望,也不会看见他卑微的、想独占她的不健康爱意。 冯怀鹤盯着黑暗中祝清漂亮的肩胛骨,俯下去轻吻,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吻。 祝清激颤了下,十指用力抓紧枕巾。 冯怀鹤从未在这件事上,让祝清身上留下过如此多的痕迹。 脖颈到锁骨,细腰到脚踝,每一处都留下了暧/昧的痕。尤其是祝清锁骨的那个胎记,几乎被磨红。 他从未如此狠过。 祝清累得沉睡,醒来时,看见自己满身痕迹和身边已经冷掉的位置,羞愤欲死。 还真是走得干脆利落。 祝清撑着疲软的身子坐起,看见帐内中央烧了温暖的炭火,桌上摆着饭菜,而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也放好了干净的衣裳。 祝清拿起衣裳穿好,厚实,温暖,料子润滑得像云一样,感觉是冯怀鹤早早备好的,否则战场没有这些东西。 她走到桌边,看见那些菜都是她喜欢吃的。祝清尝了一口,是熟悉中的厨艺,是冯怀鹤亲自做的。 昨晚冯怀鹤给的包袱就在旁边,祝清扒拉开,里面有一些钱,纸笔,吃的和穿的。 万事俱备,就是不见人。 “祝姑娘,我能进来吗?”军帐外响起熟悉的声音,祝清嗯一声,掀帘进来的人是包福,他冷得搓手哈腰,冻得通红的一张脸却笑嘻嘻的:“先生让我来送你回去。马都喂好了,你吃过了吗,现在走吗?” “等等吧,”祝清问:“他人呢?” “先生说今日应该就是与梁军最后一次交战,他早早就上战场了。” 祝清想起昨晚冯怀鹤回来的样子,脸上编甲上都是血,周身只有戾气和杀意。 祝清盯着眼前的那些饭菜,“战事以来,他一直都亲自上战场吗?” “可不是嘛,他又谋划又上战场的。” 祝清沉默用饭,脑子里想了很多,和离书拿到了,冯怀鹤连送她出发都不曾,想来这次是真的会放过她,与她断得干净。 “对了,这是穿杨,先生说你既然回来了,它就还属于你。” 包福说着,从背上取下穿杨,交给祝清。 祝清握着穿杨冰冷的弓身,想起了冰凉的河水,和被她反杀在河里的弟弟。 她那边的噩梦,算是终结了,她给了自己一个很满意的结果。 而那是冯怀鹤给的力量。 祝清把穿杨背好,吃完了,随意抹了抹嘴,准备出发时,却突然听见铃铛作响。 她诧异地循声望去,才注意到弓头上绑了一串小铃铛,是陈桑果常年绑头发的那一串。 祝清顿住:“桑果的铃铛怎么会在这儿?” 包福啊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奇怪道:“先生没给你说吗?穿杨给你,待你忙完老媪的事,你回晋阳时,顺便把她的铃铛带去给你三哥。” 祝清预料到事情不对,心狠狠跳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三哥与桑果姑娘从开封回来的途中,被张隐安排的人抓住了,要求三哥把原本为晋军打造的那些兵器,售给梁军。三哥不愿意,那些人下了死手,三哥与桑果都遇难了。” 不同的是,祝飞川活下来了,陈桑果与他逃到魏州时,被魏州梁军拦住追捕,祝飞川将陈桑果藏起来,自己现身吸引杀力。 祝飞川在魏州重伤,等回去找陈桑果时,她不见了。 冯怀鹤出于对陈仲的诺言,安排人去找,却只找到了这一串铃铛。 包福叹一口气,“我还以为先生给你说了呢。你三哥重伤现在还没醒来,所以你二哥就留在晋阳照顾他,没能上战场,你大哥也留下了,一面帮忙照顾,一面在找你。” 祝清头脑一阵发晕,手心里沁出了汗,她脚跟一软,就要栽倒,包福连忙伸手扶她。 祝清忍耐着晕眩感,想起上一世陈桑果的命运,难道改变不了?她着急问:“汉城,契丹的汉城,阿律耶保机的地方,你们找过了吗?” 第67章 “汉城, 契丹的汉城,阿律耶保机的地方,你们找过了吗?” 上辈子陈桑果是在长安战乱时失踪, 幽州之战冯怀鹤才得知她被掳到了契丹的汉城,成为阿保机的妾。 但包福叹息说:“找过,出事之后, 先生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汉城。但都没人见过她。” 祝清心中那点儿希望破灭, 肺部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窒息得发沉。 她从没想过家人会有什么不测, 见到冯怀鹤也没有第一时间过问,她以为很多人哪怕半年不见依然过得很好,却忘了, 这儿是唐宋之交的五代十国,战争四起, 处处流民, 那些平平无奇的见面,大多数都是最后一面。 是她先入为主的代入了文明社会的思维,去衡量这个世界,一路上浪费了多少与家人重逢的时间? 祝清有些自责,来不及多耽误时间, 她把冯怀鹤的和离书仔细揣好, 边与包福走出军帐边问:“三哥的伤势如何?这件事跟张隐又是什么关系?” “三哥身中好几刀, 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此事我问过先生的看法, 他说,三哥能活着已是万幸,就算能醒来, 如果只看见一串铃铛,兴许也撑不了多久。” 包福带祝清走到军营外,有两匹健马拴在盖满白雪的树下,马背上驮着粮食袋。 包福一边上马,一边跟着说:“三哥与陈桑果去开封是去找你的,他们在掌书记这儿没问出什么来,就以为你突然失踪会与张隐有关。但当时张隐不在开封,接待他们的是田九珠。 “之后张隐将他们在开封的事禀给了朱温,要求加派人马捉人,获取兵器。虽然张隐身在潞州没有直接参与,但这事儿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祝清心里涌出恨意。 前世张隐默认让她去牺牲,她尚且可以骗自己也是自己愿意为十六州付出的,现在还能拿什么骗自己? 他表面是那无辜的十九少年郎,骨子里是上辈子已经腐败了的张隐。 冯怀鹤强迫她时耍的百般手段,比不过张隐忽然使一个招。 真是无味剧毒的读书人。 可是祝清想不明白,为何冯怀鹤不告诉她,拉着她像寻常夫妻那般,还给她一封和离书。 他似乎还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来找他。 虽然这一直是祝清想要的,但突然间变化这么大,祝清还是感到疑惑不安。 祝清深知不能再耽误时间,想让包福独自去送粮食给老媪,又怕他不认路。 第88章 她必须亲力亲为,但快马加鞭,半刻不能停歇,送去给老媪后,得立刻前往晋阳,否则,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三哥。 这不是她那个和平年代,必须事事谨慎。 - 将军营帐。 负责领兵的几位大将军围着柴火堆而坐,确定着最后一战的计划。 冯怀鹤坐在最中央,手里拿着一张潞州战地的地图,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他眉睫,将那双沉闷的眼睛照得愈发深邃。 地图上那一条条路线,在他眼中变幻成祝清的一根根发丝,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或是从高处垂落在他的肩膀,更或是,他从后面将它们缠绕在手指上,就像祝清与他那儿纠缠在一起一样…… “至简先生,她已经走了。”不知是谁突然开口,猛地把冯怀鹤从那绮丽的梦里强行拽出,他回神抬起头,见对面的李嗣昭道:“你说,等祝清人走后,有一计可赢下此战,是何计啊?” 原是此事,冯怀鹤大梦初醒一般,她已经走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赢下潞州之战。 冯怀鹤合上地图,说:“夜袭突围,火烧夹寨。” 李嗣昭哼了声,“可是周德威已经被新任晋王召回,谁来突围,我虽有力,可万万不能离开潞州。” “梁军夹寨虽易守难攻,可却抵挡不住火烧,那夹寨如同烟囱,倘若在一头起火,烟雾便会迅速席卷夹寨,梁军一旦吸入烟雾头晕眼花,届时就是突袭最好时机。” 冯怀鹤站起身,“若将军担心无人可用,我可亲自领兵。” “可你乃文人……” 李嗣昭常年驻守潞州,并不知晋阳城内冯怀鹤暴露武功之事。 冯怀鹤也不解释,如今战事吃紧,士兵也是重要资源,他只要赢下张隐,替祝清报个仇,也是替晋军开路。 按照历史走向,开了这条路,晋军赢下潞州之战毫无悬念,哪怕上一世他站在梁军队伍,也一样是晋军胜利。 所以冯怀鹤道:“我只需一百名士兵,定能毁掉夹寨,为晋军开出一条路来。” 李嗣昭有些犹豫。 这时,有个士兵小跑进来,作揖道:“将军,朱温带了一些兵退了。” 李嗣昭惊奇道:“什么?他来势汹汹,竟敢向我下劝降书,如今怎么忽然退兵?” 冯怀鹤接话道:“朱温初登基,根基不稳,多有藩镇不服。起先又与岐王李茂贞不和,若是长久待在潞州,只怕李茂贞偷袭,他自然是留不久的。不过却留了个大将刘知俊吧?” 那士兵道:“不错,他将李思安换成了刘知俊,仍然想攻潞州。” 李嗣昭冷哼一声,“就算朱温退了,如今潞州战打得太久,我苦苦坚守,城中粮食都已不多,周德威又突然被召回,若是刘知俊再发兵,潞州难已!” 冯怀鹤道:“将军可顺我之计,必能赢下潞州之战。” 李嗣昭犹豫归犹豫,可已没有别的办法。冯怀鹤是他身边唯一能算得上有用之人,听闻他多次攻在前线,杀敌无数,只是自己一直驻守潞州城门,未曾得见。 李嗣昭说:“你到底是晋王派来的人,我要是真的只给你一百士兵,万一你有个好歹只怕小人进谗晋王问罪,我便给你一千,破夹寨如何?” “谢将军。” 冯怀鹤没与李嗣昭多说,总归无论他给自己多少兵马,冯怀鹤都只会带一百上阵。 放一把火烧夹寨,将张隐逼出,此乃太过简单。 他还清楚现在的时间,晋王李存勖已经与周德威在前往潞州支援的路上。 冯怀鹤算好了时间,只要他攻破夹寨,李存勖与周德威差不多能到。届时他们的援军接上 ,与李嗣昭里应外合,自能胜战。 唯一的问题是,张隐也知道这段战事的走向。 冯怀鹤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谋划来反击。虽然张隐没有什么当谋士的天赋,可冯怀鹤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然而,越是害怕什么,就会越来什么。 入了夜,冯怀鹤带上一百兵马,与李嗣昭汇报过后,便暗暗前往梁军夹寨堡垒。 他提前划出了梁军夹寨的地图,找到最适合放火的地方,趁着今夜春雪停了,与士兵兵分几路,一些负责放火,一些负责守在夹寨外,出来一个便杀一个。 夹寨只是一部分,梁军还有更多的士兵还驻扎在营地,只等破了夹寨,周德威和李存勖到来,便可上营杀敌。 冯怀鹤安排的人去放了火,他领着更多人埋伏在夹寨外,每个都头顶白色雪枝,潜伏起来几乎与雪夜融为一体。 冯怀鹤手里拿着弓箭,目光紧盯着夹寨的出口,等了不知多久,深远的夜色里突然冒出庞杂的火光,冲天的光亮里,滚滚浓烟混入夜里。 紧跟着只听夹寨里嗷嗷乱叫,寨门大开,一个个梁军捂住口鼻,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往外跑。 跑出来后无一不是弯着腰大口呼吸,为首的将领大喊道:“晋军偷袭……” 话没说完,一支箭矢贯穿他的喉咙。 冯怀鹤的掌心里还有箭矢摩擦而过的热度,他冷声下令:“杀。活捉张隐。” 身边与他一起埋伏的晋军提刀冲上去,那些尚且被烟雾裹挟得头晕眼花的梁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晋军一刀毙命。 冯怀鹤骑马冲在前,常年练习射术的夜视力让他看清楚了那些梁军喷涌而出的鲜血,与晋军的混在一起,流淌在雪地上将雪水染红。 冯怀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祝清说的话:“老媪的丈夫和儿子都战死在长安了……” 冯怀鹤高举弓箭,高声道:“梁帝朱温班师回朝,已然明白潞州之战胜算不高,却还留下你们在此送死。若识相放下兵器,解盔卸甲,可饶不死。” 此话瞬间打击了梁军士气,愈发气馁,晋军不过多久,彻底攻破夹寨。 夹寨外横尸堆山,血流成河,晋军大喜之余,他们仅用百人便胜了夹寨! 冯怀鹤静立远处,没有看见张隐,去了哪里? 这时,他看见一个漏网之鱼在鬼鬼祟祟,冯怀鹤一箭射中对方的小腿,那个梁军顿时栽倒在地。 两名晋军识相地火速抓住他。 冯怀鹤走上前,看着那个脸生的梁兵,问:“你们将军的参谋呢?” 梁兵惶恐道:“不知……” 哗一声,冯怀鹤抽刀,狠狠砍在对方的另一条小腿上,那人一个失力,直接跪在冯怀鹤面前。 冯怀鹤寒着脸:“你们将军的参谋呢?” 押着那人的晋军道:“你眼前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冯至简,至简先生算尽天机,既然来问你,必然清楚你知道,不想死就赶紧说!” 梁兵吓得大声哭嚎:“陛下回朝之前,与张参谋彻夜商量战术,之后张参谋便走了,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但我听军中流言说,陛下给了张参谋威压,在获取兵器上他已经失败过一次,如果再拿不下潞州,就要他人头落地,大家都说他要回晋阳,找旧主救命……” 冯怀鹤沉思片刻,丢下刀剑,翻身上马。 张隐哪里是去晋阳找什么旧主,怕是去找祝清。他这样的人,空有野心没有本事,除了不断找把柄找威胁人的卑鄙手段,冯怀鹤想不到他还能有什么计谋。 冯怀鹤正要策马去找祝清,就听军中有人大喊:“至简先生,有东西!” 冯至简立即勒马,见有个士兵小跑过来,双手拿着一封信举高过头顶递给冯至简,“我们在卸梁军兵甲粮草时,从他们副将身上发现的。我不识字,您看看会不会是梁军来往的密信?” 冯怀鹤接过,打开。 上面是陌生的字迹,令人恐惧的内容: ‘我知道你会破夹寨,但夹寨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赢下潞州。祝清和陈桑果都在我手里,你给梁军打开潞州城门,让我军杀进去,我便将她二人给你。’ 冯怀鹤呼吸越来越急,狠狠将信纸揉作一团,用力到指节咯吱作响。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底寒霜遍布,杀意凌人。 送信来的士兵感受到威压,深深把头埋低。 冯怀鹤将信纸随手一丢,对那士兵道:“去通知李嗣昭,军中有奸细。” “是,但您要去哪儿?” 冯怀鹤策马奔入夜色,声音徐徐留在寒风中:“明日晋王会抵达潞州,请李嗣昭告诉他,冯某就此辞工。” “什么,辞工?”一众将士迷茫愣在原地。 冯怀鹤不相信张隐有那个本事找到陈桑果,桑果出事在魏州,当时张隐在潞州战场。 如果张隐有这么长的手,他不至于只有这点儿本事。 冯怀鹤几乎只稍微深想便知,这是张隐拖延时间的计策,一出声东击西。 若他真的开了潞州城门,梁军杀进去,不仅失守潞州,战争拖延出的时间,还会给张隐找到祝清的机会。 张隐现在一定没有任何把柄,但他与朱温彻夜商谈,谈的什么? 第89章 他不认为张隐有那个计谋本事能与朱温谈如此之久,还能让朱温继续给他机会的,谈的必是奸计。 奸计里牵扯谁?祝清? 可能牵扯,也可能不牵扯,但冯怀鹤不会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想再后半生守着一座孤坟,拿着一串铃铛,孤零零地活着。 第68章 春阳化雪, 雪水融化后的道路无比湿滑。 祝清看着湿润泥泞的融雪路,深知马匹无法跑得太快,如果自己亲自去一趟老媪那边, 还不知要过去多久。 老媪固然有恩,她已足以报答,祝清觉得, 她实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再去这一趟。 但包福不认路, 祝清必须带他到记号点, 才敢回晋阳。 中途路过那个稍微热闹的小镇, 祝清找到原来的当铺,将卓云梦的平安手钏赎回来,重新戴好, 才又出发。 在第二日春阳温暖的午后,祝清带包福到了记号点, 指着树干上的箭头符号, “你跟着这个走,终点就是老媪的家。” 祝清迷路了很多次,对道路已经是记忆犹新,担心包福迷路耽误时间,又拿从包袱里拿出纸笔, 将脑海里的地图画出来。 “如果记号不够用, 你就看这张图。” 包福接过, 地图画得清晰明了,包福一眼就能看明白, 只是有些担心问:“可是掌书记说了我必须平安护送你。” 祝清说:“我有穿杨护身,不会有事。何况,你自己的功夫和我不相上下。” “可是……”包福还是犹豫, 虽然自己功夫很一般,但至少跟在祝清身边,她若是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及时传信给冯怀鹤。 祝清道:“我必须立刻启程回晋阳,老人家她救过我,这粮食是我还的恩情,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口粮,若是晚了会出事。事情紧急,兵分两路吧。” 祝清说完翻身上马,不给包福拒绝的机会,骑马回程。 包福想追,但看着马上的粮食又没办法,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去将粮食送给老媪,然后再去追祝清。 二人就此分了路,祝清原路返回,前往晋阳。 马跑得很快,颠颠簸簸中,祝清越想越想不明白,这件事不算秘密,冯怀鹤有什么必要不告诉她,还说什么永远不要来找他的话。 像是有团杂乱的毛线在祝清脑海中,怎么也理不顺,祝清心急如焚,一面不安冯怀鹤的改变,一面忧虑晋阳的三哥。 一时着急没注意前路,有一处地面被厚厚的草堆盖住,春日刚来,还不会有如此多的草,明显是猎人用了攒过季节的草铺设的陷阱,等祝清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踏上草堆,猛地一阵踩空,马儿高高嘶鸣一声,前蹄扑倒,祝清从马背上跌倒。 一个巨大的泥坑,因为化雪融水的缘故,坑里的泥土又软又稀,祝清摔下去,浑身沾满脏脏的泥土,鞋子掉了一只,包袱也滚到了别处。 马儿同样栽倒坑里,幸运的是祝清没被它踩到。 祝清不顾身上的疼痛,立马爬起来,仰望坑顶。 比她高出一半,爬不出去。她想踩到马背上爬出去,可马的前蹄摔上无法站立,只一声声喘着趴在地上。 祝清无奈,此地荒无人烟,少有人经过,只能等布置陷阱的猎人回来。 祝清正想着不知会等多久,就听见上方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祝清心头一喜,刚准备开口喊人,就见坑顶浮现一个人影。 张隐趴在泥坑边缘,露出一张冷漠的脸面对祝清:“好久不见。” 他语气平缓,可祝清却听出阴险的味道,看见他,就想起重伤的祝飞川,下落不明的陈桑果。 祝清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恶寒,咬牙瞪着他:“居然是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会路过此地?” 张隐眯起眼,寒声道:“我在林子里遇见你时,你说谎你与祝飞川走商,定然不知道,我当时已经知道你失踪的消息。我没有拆穿你,还告诉冯怀鹤你一直与我在一起,本以为可以和上辈子一样,让他嫉妒,让他失控做出错误决策,我就能赢下潞州之战。” 张隐蹲在坑边,冷傲地俯视祝清,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蝼蚁。 “但我没想到,他并没有和前世那样失控,反而井井有条,丝毫不乱,与李嗣昭一同坚守潞州,还亲自上战场前线,杀了不少梁军,我真是没想到啊。只能出此下策了。” 张隐玩味地笑着又说:“你三哥的兵器我没拿到,朱温给我最后的机会就是潞州之战。如果我再失败,我就活不成了。” 张隐不怕死,可他怕死在冯怀鹤的推手之下。 他今日的所有遭遇,都是冯怀鹤一步步促成的。 他本来就不愿意承认冯怀鹤的成就,一心想赢冯怀鹤,怎么甘心死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 张隐冷哼:“我知道冯怀鹤找到了你,从你跟着包福一出发,我便一直跟着你们了。” 他恨恨地咬牙切齿:“当初我就该绑了你带去潞州,作为人质,逼冯怀鹤退兵,也就没后来这么多事了!” 所幸现在还不晚,朱温愿意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祝清被他说得气血翻涌,“退兵哪里是冯怀鹤说了算?” “他说了不算,可他一定有办法让晋军失败不是吗?”张隐含笑:“你对我而言就这点儿价值,能让冯怀鹤主动设法让我赢下潞州的战事。” “卑鄙小人,胜利荣耀不自己争取,反用人质威胁让别人送给你,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祝清气得发抖,捡起冯怀鹤给的穿杨,生气地拉弓对准他,张隐毫不畏惧地森森一笑:“杀了我,你可就不知道陈桑果在何处了。” 祝清将要射出的箭一顿。 在她愣神的片刻,张隐丢进坑里一根麻绳,“自己上来还是我下去?” 祝清没动,张隐嗤笑一声:“如果是我下去,会把你打晕,跟吊尸体一样吊上来,我不想用那种丑陋的方式对你,毕竟我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祝清:“呸!” 张隐慢慢眨了下眼睛,咚地一场跳进坑里,祝清下意识后退,丢开不适合近战的穿杨,手里却还紧紧握住锋利的箭矢。。 “陈桑果真的被你带走了?”祝清怀疑地问。 张隐不答,冷脸走近她,坑不是很宽敞,张隐两步就逼到近前,祝清举起箭矢对上张隐的喉咙:“你想怎样?” 箭矢是冯怀鹤新给她打的那一批,极为尖锐,祝清只是这么一碰,就看见箭端有血珠冒了出来。 但张隐好似感觉不到痛,冲她嘻嘻一笑,伸手握住了箭矢的另一端,用力一扯。 祝清猝不及防,被扯得猛地往前扑进他怀里,鼻子狠狠撞在他胸口,一阵剧痛,还没回神,箭矢就被张隐扯走丢弃,随即腰间搭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张隐搂住她的腰,用力将她压进怀里,低头在她身上猛猛一嗅,随即满足一般感叹,“好熟悉的味道,真是久违了啊。” “恶心!” 祝清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挣扎,但张隐力气也不小,反而将她锢在怀中更紧。 “我恶心?我有冯怀鹤恶心?他强迫你,威胁你,我可没有。何况上一世,你不是最喜欢我了?为了我,临到死都还在与你的恩师作对,为我出谋划策,规划未来,想扶我上青云,留名史书。” “你人卑鄙就算了不要恶心我,松开!” 祝清拼命的挣扎,她很讨厌他身上的气味。 可属于他的气息源源不断喷过来,祝清前所未有的恶心,她也跟冯怀鹤亲近过,可从来只是讨厌冯怀鹤,远远不到恶心的程度。 祝清反胃得根本没听张隐到底说了什么,捂住嘴一阵干呕。 见她如此,张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将祝清的腰搂得更紧,几乎是将她完完全全困在怀中个,另一只手抬起祝清气得发白的脸,与她对视着幽幽问:“你知道为什么冯怀鹤那么恨我吗?” 祝清充满恨意的眼睛亮得出奇,犀利地瞪着他。 张隐哂笑,“因为上一世,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你被蒙在鼓里,但冯怀鹤看出来了。所以他恨我。” 祝清一愣,先前所有挣扎的力气都好像被按了暂停,呆在他怀中,“这话什么意思?” “还不够明白?我在岭南时,就常常听闻过冯至简的传说。没爹疼没娘爱,贫困清溪村走出来的人,却爬上高位,我一直不信,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任何支持,却能站在顶峰的人?” 张隐的手指轻轻抚过祝清的唇瓣,森然道:“岭南战后我无处可去,特地走来北方,就想看看传说中的冯至简。 “我去冯府找他,想要做他的门生,他却说,他此生不收门生,连出来见我一面都不曾,只是让一个下人传话。” 那件事像一根刺卡在张隐心中,他堂堂岭南公子哥,何曾受到过这种对待? 谁不是捧着他,讨好他,恨不能得他多看一眼? 第90章 可冯怀鹤破了那个先例,张隐感到了被忽视,被践踏。前半生他自以为的所有尊荣之处,在冯怀鹤这里被踩进了尘埃。 张隐更没想到的是,后来冯怀鹤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个人。 冯怀鹤竟然不知道,他门生所嫁之人,是他曾经拒收的人。 他完全把张隐忘了。 张隐越想,越觉得耻辱。 他忿忿道:“如果真的不收门生,那他为何收你?看你长得漂亮?皮囊食性之人,也不过如此。” 张隐最初真是这么以为的,可谁知后来几次战场交锋,他发现冯怀鹤是真本事。 他更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冯怀鹤就是不需要任何人扶持,就能站在顶峰。冯怀鹤也不是什么皮囊食性之人,他就是不想收自己为门生。冯怀鹤就是一无所有,却处处比他出色。 张隐在岭南时除了家贵,自身也有些才华,能写诗词文章,小有名气,却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碾压、忘却。 张隐不甘心,自己坐拥如此多的资源,却长不成冯怀鹤那般吗? 更多次的交锋,让张隐意识到,他就是不如冯怀鹤。 冯怀鹤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看不起他。 张隐凑近祝清的耳朵,低声道:“长安战败,你家破人亡,在晋阳你我相遇,我听了你说过在掌书记院的点滴,辨认出了冯怀鹤对你的感情,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用来打败冯怀鹤的工具。知道么?每次你与冯怀鹤对峙赢了之后,我都会给冯怀鹤写一封信,你想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 祝清越听越胆寒,不可置信地盯着张隐的脸。 这辈子她虽然不再对张隐有任何情感,亦能看清楚张隐的本质,可上一世相处过的心情和点滴一直保存在记忆中。 但他突然说,那些记忆和心情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祝清没有悲伤,只有愤怒,一种被戏耍了感情的愤怒。 她沉默,只一双眼怒得通红,张隐继续道:“我给冯怀鹤写,你与我夫妻恩爱的日常,还写,他一无所有,他的性格极端又不健康、不完整,他无能,连唯一一个真心待他好的女门生都留不住…… “他的人生就应该像他的长姐冯杨梦一般,杨花一梦,潦草收场。” “啪!” 祝清一巴掌甩在张隐脸上,怒气,与被沉入河里一般的怒气席卷着她,“张隐,难怪你处处比不过冯怀鹤,原来是你所有的心机和本事,都用在自卑上了。” 张隐一僵,眼神冷下来盯着她。 “倘若你不自卑,你怎么处处与冯怀鹤比较?你不自卑,你怎么需要用我来证明你的伟大?你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冯怀鹤在谋士这条路上有多厉害,也不是冯怀鹤忽略你,你只是无法接受在面对他时,你那种无处可藏的自卑感。” 所以才想在每一处、抓住每一个机会彰显自己。 祝清冷笑一声:“你在岭南的身份全部靠你自己给,说到底我不清楚你在岭南到底是怎样的,可我想说的是,假如一个高门贵族出生的贵公子,又小有才华名气,处处有人追捧,有爹疼有娘爱,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自卑呢?” 张隐一动不动,可掐她腰的力度却在慢慢收紧,眼睛也慢慢变红。 祝清的腰传来一阵阵剧痛,她忍耐道:“如果你连面对冯怀鹤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都自卑,可见你应该比他还可怜吧。” “祝-清,”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盯着祝清的脸,恨意上涌,他用力掐住祝清的脸,“废话不说,我们且看好戏,我要你看看,我是怎么赢下冯怀鹤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赢冯怀鹤,但我相信你一定赢不了潞州之战。” “你凭什么这么说?” 祝清道:“你煞费苦心抓我无非就是想用我做人质,逼冯怀鹤让潞州失守。可我告诉你,冯怀鹤做谋士之所以比你优秀就是因为,他能看穿别人真正在乎什么,从而施下计策或陷阱,步步为营。” 张隐不屑:“那又怎样?” “怎样?”祝清笑:“如果潞州失守,按朱温征战以来的惯性,恐怕满城百姓难逃一死。 “潞州一战,你不可能赢。因为冯怀鹤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满潞州城百姓,他一定会不惜代价为我守住。” 张隐不信:“哪怕你死吗?” 祝清肯定:“哪怕我死。” 张隐的心跳忽然变快:“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难道自己被反间计了? “我说了,冯怀鹤能看穿别人真正在意什么,再施计策。”祝清无畏地笑了笑,“那么他会看不穿一个脑袋空空的你吗?” 张隐愣在原地,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你们?” “你中计了。他猜到了你会想将我当做筹码,所以我们将计就计,故意独行,引你上钩。” 祝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横在自己命喉前的穿杨,上面的铃铛叮铃一阵作响,祝清冷笑道:“不然你真以为你有那个本事算计我与冯怀鹤?还这么巧,我就真掉入了你的陷阱? “你失败的原因,就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张隐气得脸色发白,气血翻涌得他想吐血,他无法忍受,为何总是输给他们? 他也一样很努力在筹谋划策,但为何总是比不过他们? 张隐生怕自己会因为愤怒忍不住杀了祝清,丢开逼在她命喉前的穿杨,直接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用力往后一推,抵在泥坑的后壁上。 几坨湿软的泥巴因此滚落,砸在祝清的衣衫上,本就脏污的衣裳更是狼藉。 “你跟冯怀鹤的计划是什么?”张隐脸色狰狞,眼里闪过肃杀,“说!” “咳咳……” 呼吸被攥住,祝清剧烈地咳嗽,伸手去抓扼住她脖颈的那对魔爪,“拿陈桑果来换……” “陈桑果?”张隐冷笑一声,手下力道还在慢慢收紧,看着祝清因为窒息慢慢变得青紫的脸,不禁畅快大笑:“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不过这样的世道,不是死了,就是上桌了。” “咳咳……你不是说……” “你都说了我没本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要是有那个能力扣下陈桑果,我还会拿不到祝飞川的兵器走到这一步吗?” “……” 祝清听到 “死了或上桌了” 的瞬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原来刚才都是骗她的,那还有什么必要留下张隐? 她猛地抬起藏在袖中的箭矢,朝着张隐扼住她脖颈的手腕狠狠刺去! “嘶 ——祝清,你!” 剧痛让张隐松手,祝清趁机挣脱,拼尽全力往坑壁爬去。 可泥壁湿滑,她艰难地爬上几步,脚踝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祝清回头,见张隐站在下方,用流血的手腕用力抓住她,哗啦往下一扯。 祝清猛地跌落,脚踝处的骨头咔嚓一声,她吃痛得惊呼一声,倒在地上起不来。 张隐捂着流血的手腕,狰狞着脸一步步走近她,“不知死活!” 祝清挣扎着抬头,满脸的泥泞已经看不清多少相貌,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出奇,用力瞪他:“张隐,你永远赢不了……” “闭嘴!” 张隐弯腰,粗暴地扯过之前丢进坑的麻绳,将祝清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布条堵住她的嘴 —— 他不敢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张隐拽着麻绳的一端,翻身爬上坑顶,用力将祝清从泥坑里拖拽出来。 祝清浑身是泥,脚踝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视线模糊中,只看见张隐牵来一匹马。 张隐将她粗暴地横放在马背上,用绳子固定好,自己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冷笑:“冯怀鹤不是想守潞州吗?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满城百姓,还是要你这条命!” 祝清被堵住嘴说不了话,但她倔强的想,冯怀鹤能看穿所有人在乎的东西,她在乎满城百姓,他一定会守住的。 因为潞州是河东之门,倘若失守,整个晋国危极。 马蹄扬起泥泞,朝着潞州方向疾驰而去。 坑底,只留下那匹受伤的马,和祝清掉落的穿杨。 第69章 潞州。 梁军军营。 张隐带回祝清。她被五花大绑, 躺在军帐地面,身上的湿泥已经半干,硬硬地黏在衣裳上。 视线里, 张隐沾满泥土的长靴一晃而过,紧跟着他的声音从头顶飘来:“现在战事如何?” 刘知俊面露气馁,“能如何?夹寨被破, 新任晋王亲自领兵, 我们已经死伤无数。” 以刘知俊过往作战经验, 他预感要不了多久, 他们就会大败。梁帝朱温脾气暴躁,还不知会如何惩罚他们。 刘知俊说完便一声冷哼,看着地上的祝清, 面露不满:“你说你有办法打胜仗,她就是你说的办法? “一个脏得都看不到样貌的人?” 第91章 祝清眼睛转了一圈, 看来不止她一个觉得张隐的办法天真可笑。 张隐却极为淡定, 踱步到角落的桌边,倒了一碗热水润喉,才缓缓开口:“事情我自由规划,你急什么?” “你先前便说你有规划,结果呢?夹寨被攻破时你在何处?若是再这么下去, 陛下也绕不过你!” 张隐放下水碗, 桌面磕出咚地轻响, 他回过头来,眼风发暗, 一眨不眨盯着刘知俊:“我的结果是死是活,不需要你来定论。” 不待刘知俊开口,张隐一声冷笑, “更不要说你是主帅,按理说,你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刘知俊突然气馁下来,“恐怕只有田九珠好过一些。” 提起这个名字,张隐皱了皱眉。 若说冯怀鹤无人支持便独自爬到高处,可至少能清楚他的爹年皆非泛泛之辈。但田九珠,却是个草根孤儿,她还是个女子。 可在谋士这条路上,田九珠也做得比自己出色。她在朱温身边,虽没有荣华富贵,可至少不必担心死在朱温手里。 即便将来后梁被后唐取代,她也能在曾经的同僚冯怀鹤的推举下继续过活。 毕竟上一世,不就是如此? 张隐手指紧了紧,心里的不甘被激得更甚。为何连个女子,他都比不过?无论是祝清,还是田九珠。 刘知俊叹口气,潞州战是个死局,他没有别的办法,将希望寄托在身为谋士的张隐身上,问他:“现在我们怎么办?” “李存勖与周德威到哪了?” “据线报已经到了,驻扎在一个小镇,据此不过二十余里。” 张隐听后不作表示,他蹲到祝清面前,扯下祝清口中的布团,顺势捏起她的脸,“你怕吗?” 祝清眼里转过冷艳的光,“我有什么可怕的?” “怕冯怀鹤不来救你,怕潞州城被梁军踏破,怕河东之门大开,晋阳失守,晋国危矣。” 祝清怔怔望着张隐,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微小的倒影,被火光摇曳得缥缈。 半晌,她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幽州之战,我被刘守光生擒,那个时候你一直在劝我降服。是冯怀鹤深入幽州救的我。” 说完,祝清用力朝张隐的脸呸了口,“现在你扮演的不过就是第二个刘守光。冯怀鹤会救我第二次,他的能力,也能救潞州。 “仅凭借这一点,你就永远比不过他。” 张隐生气得发抖:“你——” “将军,营外有人求见!”一小士卒慌慌张张冲进来,打断了张隐的话。 不等刘知俊开口,张隐仰头,冷脸而对:“何事如此慌张?若是上了战场你也如这般,不如早点死了好。” 士兵惭愧地低下头,“是、是小的没见识,小的看见晋军谋士冯至简来了,就在外面,说是要求见将军。” 刘知俊也是一愣,“你确定没看错?”万万没想到那人会主动过来,莫非是想要临时更改阵营。 只是这种时候,刘知俊怀疑不安,“不会是晋军的什么计谋吧?” 张隐冷哼一声,把祝清从地上拉起来,推到那士兵身边,“把她带下去,看好了。没有允许,谁也不许靠近。顺便让冯至简进来。” 士兵点头,推着祝清往外走。 刘知俊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隐约能猜到一些,“方才那个人,是冯至简来此的目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张隐冷脸相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抬头挺胸往一旁的矮凳坐下,一副泠然气傲之样。 刚调整好姿态,冯怀鹤便从外面进来。 张隐看过去,见冯怀鹤背着一把泛出冷光的银色弓箭,弓的顶端系着一串铃铛,随他的走动叮铃作响。 他进来的瞬间,恰好有早春的冷风吹过,翻起他灰白的衣袂漂浮,如春日梨花飞白,神意泠泠。 再看冯怀鹤沉静的面容,双眼深静得宛如一座巍峨庄严的城垒,暗藏着千万般看不破的城府。 “刘将军,”冯怀鹤喊道,微微作揖,“又见面了。” “……”刘知俊不知该与敌军谋士说什么,更不知对方来的目的,目光转向张隐。 只见张隐沉着一张脸,阴阴地看着冯怀鹤。 张隐双手握紧成拳,无论他怎么昂首挺胸,可是好像都比不过冯怀鹤。 冯怀鹤连进门来都有春风相送,衣袂翻飞,气质如梨花白雪。 显得自己方才努力做个好姿态的样子可笑至极。 张隐心中不满,开口也暗含怒气:“什么妖风把你吹来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明知故问。”冯怀鹤淡淡的目光转向张隐,“我背着穿杨,你不会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穿杨当初掉在了坑里,张隐没有去管,冯怀鹤背着它,自然已经去过那儿,知道发生何事。 但张隐心心念念,是祝清说的自己中计的事。 张隐冷声道:“你不是算尽天机,提前预算好一切谋划么?怎么,你不也走我的老路,将她推出来谋划?” 冯怀鹤一直沉静如山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褶皱。 他皱眉不解:“此话何意?” “看来你也和以前一样,装得很。” 一边听见二人夹枪带棒的刘知俊听得满头雾水,他也想插话,但不知该说什么。 正踌躇时,张隐向他看来:“你先出去,此战谋划我稍后自会给你。” 刘知俊不太愿意,但这好像没他的事,他也没有听别人夹枪带棒的习惯,便也出去了。 不大不小的军帐内只剩下两人无声对峙,空气仿佛慢慢凝固起来。 张隐站起身,仗着自己站的地方比冯怀鹤高处一个台阶,低头不屑地睥睨冯怀鹤,嘲讽道:“不是说,你算好了我会怎么做,故意推出她独自离开,让她掉入我的陷阱吗?” 冯怀鹤道:“她是这么给你说的?” “难道不是?” 冯怀鹤沉吟片刻,“我不是你,能推她出去当谋划一环。” “你什么意思?”张隐几步到他面前,看着冯怀鹤面无表情的模样,很想一拳抡在他脸上,但上次在晋阳看见过冯怀鹤的功夫,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冯怀鹤沉声道:“你不就是想赢我吗?” “是又怎样?” “我认输。” 冯怀鹤道:“你想要什么,我都拱手相让,只要你让我带走她。” 张隐看了看他背上的穿杨:“哪怕是这把弓?当年你把它送给我妻子,安的什么心?” ‘妻子’二字刺进冯怀鹤的胸口,他呼吸紧了紧,“你想要弓也可以给你。” 说着他取下穿杨,递给张隐。 张隐却不接,后退几步,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冯怀鹤几眼,“你一直都高高在上,我曾去冯府求学,你只派了个下人来打发我。” 冯怀鹤递出穿杨的手顿在半空,但他依旧从容,就那么举着,继续听张隐说:“你是不是一直都很看不起我?” 冯怀鹤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案没有意义。她人呢?” “为何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我若说不是,你不会相信。我若说是,你会觉得果然如此,执恨更深。”冯怀鹤清晰道:“你不过只是想要你想听的答案,而不是对你有意义的答案。” 张隐哼笑一声,不高兴地瞪着他:“你和她一样,都自以为是,觉得很懂我吗?” “她人在哪里。” 张隐看着冯怀鹤依然高举的穿杨,好笑地挑眉:“你跪下,把它双手奉给我,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见她一面。” 冯怀鹤几乎没有犹豫:“我可以答应。不过,”他沉沉道:“我要带走她,你有什么条件,说吧。” “给我军打开潞州城门。我要赢潞州,也要赢你。” 张隐想过了,只要赢了潞州,他可以在朱温这里活下去。而与赢了潞州等于赢了冯怀鹤,他要是赢了盛名鼎鼎的冯怀鹤,还会怕得不到与他齐高的声望吗? 上一世祝清的声名与冯怀鹤不相上下,是因祝清是女子,人人称她,都要在‘第一谋士’前加一个‘女’字。她才无法剥夺冯怀鹤的声名。 但张隐想,自己不同,他能直接剥夺,将冯怀鹤压下这个位置。 冯怀鹤这时说:“可以。” 张隐面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么快就答应,你不会使诈吧?” “她在手里,要担心使诈,也是我担心你吧?” 冯怀鹤说完,“我要先见她。” 张隐哼笑答应:“正好,我更希望看你在她面前对我下跪。” 冯怀鹤面无表情 ,跟随张隐出了军帐。 帐外有士兵候着,张隐点士兵带路。 走了一段路,冯怀鹤嗅到饭菜的味道,意识到他们是将祝清关押在伙兵的地方了。 冯怀鹤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她那么聪明,肯定会想办法给自己拿到吃的,不至于饿肚子。 第92章 祝清被关在一间堆柴的军帐里,之前为了不让柴被雪水浸湿,柴堆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祝清这会儿躺在干草上,不至于直接在地上那么冷,但她饿极,脸色一点点变白。 曾经好不容易被冯怀鹤养好的身子,似乎又弱了回去。 她蜷缩着瑟瑟发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丝光亮泄到眼前,祝清睁眼,打起精神看过去。 眼前拂过灰白的衣袂,祝清神思一晃,仿佛回到上一世她倒在长廊时,冯怀鹤蹲在她面前,青蓝的衣角拂过眼前,他抬起她的脸逼问她,为什么喜欢张隐。 张隐籍籍无名,而他名盛天下,为什么要喜欢张隐。 当年的祝清只以为,冯怀鹤是出于师长对门生的恨铁不成钢,恨她喜欢上一个无能之人。 现在的祝清懂了,但那已经不能改变什么。 她为什么喜欢张隐?祝清想,或许是因为人在低谷时,最容易被假象美好所欺骗,跳入自以为是救赎的深渊。 那时祝清家破人亡,又勘破了冯怀鹤从未相信过她的真相,只身前往晋阳,绝望低谷时,张隐对她好,对她笑,陪伴她,她就以为那是救赎。 后来有察觉过端倪,可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夫妻多年,祝清以为,他们相依相伴,战场上同生共死,也该有感情了。 她执着于自己的沉没成本,依旧与张隐在一起。 可走了文明社会那一遭,洗去那些陈旧古老的念头,祝清再也没有了。 出神中,冰冷的面庞忽然感到一阵温暖。 祝清眨眨眼,向上看见冯怀鹤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拿着穿杨,另一只手温和地抚过她脸颊。 “你感觉怎样?”冯怀鹤声音低沉,祝清却听出了隐隐的颤抖,他晦暗的眼睛里藏着心疼。 祝清的双手双脚被绑住,只能眨眼看他,“不太好。” 冯怀鹤拿着穿杨的手指紧了紧,“我带你出去。” 话落就听张隐的是恒银冷冷响起:“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 天色已经暗下来,祝清用力仰头,只看见冯怀鹤身后的张隐背光而立,面容隐匿在灰暗中,神色莫测。 冯怀鹤顿了顿,拿起穿杨。 看他起身,祝清瞬间有想去拉他的冲动,但手被束缚着,只能就那么看着冯怀鹤站到张隐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的,冯怀鹤跪了下去,把穿杨高举过头顶,递给张隐。 祝清忘了眨眼,看见张隐接过穿杨,用穿杨在冯怀鹤命喉前比了比。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能看出他眼中的杀意,或许是想要用穿杨除掉冯怀鹤。 冯怀鹤背对着祝清,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腰背笔直,肩阔如山。 祝清嗫嚅着唇,“冯怀鹤……” “我以为你多有能耐,”张隐微微仰头,面容带着胜利者般的得意笑容,“你也不过如此。” 张隐想要从冯怀鹤脸上看出任何一丝不甘,或是屈辱。他目不转睛盯着冯怀鹤,可冯怀鹤面不改色,只沉静道:“现在我要带她走。” “现在?”张隐握紧了穿杨,咬牙道:“我何时说过你现在就能带走她?” 冯怀鹤抬眼看他:“当着卿卿的面,你想出尔反尔吗?” “反正在你们心中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何必还去在意你们?” 这时,外面有人没通报便直接进来,帐内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见是刘知俊。 刘知俊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他尴尬地抹了把额头,看着张隐道:“你到底行不行?晋军都快打上门来了,方才我又收到陛下的书信,催战,要我们必须在这个月内攻下潞州。” 张隐沉吟片刻,回头对冯怀鹤说:“打开潞州城门,我自然会带祝清去潞州城找你。等城门一开,我就交人。” 冯怀鹤站起身,摇摇头,认真道:“我不相信你。要么现在让我带走她,要么就在这儿耗着。总归着急的不是我,而是你。我只需要等到晋军打来,你们梁军失败,我自能带走她。” “你!”张隐握紧拳头,“你别忘了这儿是我的地盘,你想跟我耗,我不想,我要是达不到目的,就杀了你们。” 冯怀鹤笑了一笑,桃花眼眯得弯弯,“好啊。也行,不是什么大事。能跟她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祝清听见这话,嘶声反驳道:“但我还不想死。” 冯怀鹤笑容微凝,对张隐改口道:“你杀了我们,不是你的目的。你现在最该想清楚的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隐皱眉。 现在在梁军的军营,他的确可以直接杀了冯怀鹤与祝清,但就像冯怀鹤说的,这不是他的目标。 他们死了,潞州没拿下,自己也是个死,这不是张隐想要的。 他想要的就是赢下潞州,赢下冯怀鹤,成为下一个第一谋士,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但现在的问题是,张隐担心冯怀鹤带走祝清后一去不回,自己是个死。冯怀鹤也不会相信张隐会在城门打开后交出祝清,就要先带走祝清。 两边都是不信任的死路,是个僵局。 张隐的心思千回百转,不确定到底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刘知俊插嘴道:“各让一步,一起出发。” 张隐看向他:“此话何意?” 刘知俊道:“反正你们谁也不信任谁,那就让冯至简现在就带走祝清。但你也信不过他,你就带兵跟上,把控住他们的行踪,等到潞州城下,如果城门不开或者有诈,立即号令士兵将他二人围剿杀在潞州城下。” 张隐想了想,不得不说这是个办法。 他看向冯怀鹤,用眼神询问冯怀鹤的意思。 冯怀鹤点了点头,“从现在起,我要与祝清有正常的生活。不是你们梁军的阶下囚。” “可没有你这样讨价还价的!”张隐不加思考便要拒绝,冯怀鹤道:“那只能继续耗着了,总归我们是阶下囚,囚徒可没有帮你做事的理由。” “你!” 张隐忍不住想打人,刘知俊急忙拉住他道:“当务之急是拿下潞州,别纠结这些了,左不过多一个军帐和几口粮食,成大器者何必争这些小事?” 张隐哼了一声,推开刘知俊,但也冷静下来,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可让张隐亲自去给这两人安排好,他也是万万放不下姿态的,便将其交给刘知俊,自己走了。 刘知俊也不愿意多花时间,招来两个士兵。 士兵同样偷懒,最后只带冯怀鹤两人去了一个狭窄的帐篷,又端上来两碗敷衍的清粥小菜。 经历了这一路,祝清已经很满足了,在这儿能有一口热乎的吃就已经很幸运。 帐内狭窄,仅有一张单人的床板,一张小桌,别无他物。 祝清坐在床板上,冯怀鹤将小桌搬到她面前,上面放着饭菜。他将两碗粥团成了一碗给祝清,说:“你先吃着,我去看看能不能弄些热水和干净的衣裳给你。” 祝清点了点头。 冯怀鹤出了帐篷,虽已入春,但北方的春寒依然刺骨,祝清冷得瑟瑟发抖,喝了热粥后好了许多,这时,冯怀鹤也回来了。 他一只手提着半桶水,一只手拿着一身伙兵的衣裳,把帐帘压紧后,提水来到祝清身边。 冯怀鹤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好了吗?” 祝清刚要说话,一开口就打了个嗝。 “看来是饱了,”冯怀鹤似笑非笑,将衣裳放在床板上,“身上可有伤?” “没有。” 虽然在坑里很狼狈,但张隐并未真正伤到她,反而是她戳伤了张隐的手臂。 恐怕张隐之后一段时间都提不起来笔。 “那你自己洗?”冯怀鹤道:“你若是累便趴着,我帮你。” 祝清的确很累,一整日都紧绷着精神,又才刚吃饱,温暖了就开始犯困。 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意什么被冯怀鹤看不看的了,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夫妻。 祝清想着,“那你帮我吧。” 冯怀鹤吹灭了帐篷内的油灯,祝清解开糊满了泥巴的衣裳,赤身趴到榻上。 帐内漆黑,但冯怀鹤的眼睛依然能够看清许多东西。 只是此刻,冯怀鹤的目光从祝清白皙的肌肤上流转过,再没有往日的情/欲和觊觎。 他只将她看作妻,一个即将和离的,需要他尊重和自由的妻子。而不是私自的占有物。 冯怀鹤仔仔细细擦过祝清的身子,每一处都认认真真,过了一会儿,感觉祝清似乎睡着了,他小心翼翼拉过被褥,给祝清盖好。 冯怀鹤提着水桶准备出去,刚转身,手突然被祝清拉住。 感到手心突如其来的温暖,冯怀鹤一怔,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去看祝清。 “你待会儿回来吗?”祝清犯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软软的挠在心上。 第93章 冯怀鹤不由得攥紧她的手指,慢慢回头,温声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这里是梁军的地方,到处都是敌人。我要是一个人的话,会有点儿心慌。” 冯怀鹤自动将祝清的话翻译成需要他陪伴,他心头一暖,足以抵御春夜之寒。 “我很快回来。” 冯怀鹤将污水提了出去,没多会儿就回来。 床榻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冯怀鹤只坐在祝清的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脸,“睡吧,我守着你。” “潞州的事,你有把握吗?”祝清没有困意,翻个身面向他问。 “嗯,你不用担心。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觉,明日留着体力逃。” 祝清在黑暗中寻找冯怀鹤的手牵住,“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何要对张隐那样?” “更好的办法往往需要更多的耐心去等待,去谋划。但事关你的安危,我等不得。” 冯怀鹤笑了笑,“何况,那能救下你便不算什么。在我看来,我只是在对你下跪。而对你低头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祝清不说话了。 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冯怀鹤朝她的眉目伸手,轻轻描摹她的形状,或许明日就是最后一面了。 “往后你回清溪村,好好避战生活。”冯怀鹤生怕惊扰她,动作极轻地弯腰亲了亲祝清的额头。 他要起身时,却忽然被祝清拉住。 冯怀鹤一愣。 祝清的双手搭在冯怀鹤的脖颈上,努力辨认着黑暗中他的眼睛:“在我那个时代,成亲是很神圣的事。虽然我们之间很微妙,但你与我写过婚书,我不会忘记你的。” 冯怀鹤低笑一声,“是吗?谢谢。” 突然这么礼貌,祝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松开他,往床里侧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好歹现在还是夫妻,上来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战要打。” 冯怀鹤顿了一下,没想到祝清会主动让他睡。 但无论如何,这是喜事,冯怀鹤压住内心的喜悦,尽量表现得沉稳,然还是藏不住的激动焦急,迅速就爬了上去,躺在祝清身边,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祝清没抗拒,头枕在冯怀鹤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困意来袭。 半梦半醒中个,祝清想到一件事,低声问:“陈桑果的事,一开始你为何不告诉我?还是包福……” 冯怀鹤叹了口气,“我已给你和离书,决意让你走。兴许往后都不见面,但我希望你开心一点。等你回到晋阳,自会知道那些事。而你去晋阳的这一路,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看看一路上的风景。” “你怎么笃定不告诉我,我一路上就会开心?” “因为你手里握着我的和离书。” 而离开他是她期盼已久的事。 - 翌日一早,祝清被身边窸窣的响动扰醒,她睁开迷蒙的眼,看见天光微明,破晓时分的雾蓝色天光笼罩着冯怀鹤,他立在床边,见她醒来冲她笑了笑:“吵醒你了?” 祝清还是头一次见到冯怀鹤如此像个正常人的样子。 既没有从前‘不熟悉’时的端着,也没有后来关系偏轨之后的阴冷,他是个会笑且没有距离感的正常人。 但祝清面对疯子久了,一时间难以接受他的正常,撑着床榻坐起身道:“你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有吗?” 冯怀鹤淡声说着系好了衣带玉环,轻易错开话茬,“你再睡会儿,我去找热水和吃的。” 祝清点点头,他不说,祝清也不纠结他的改变,总归他就算是变异了都跟自己没关系。 祝清又眯了一会儿,想着今日之事,心中有些不安。不知包福找到老媪没有,她还要抓紧时间回晋阳看看三哥,不能再潞州耗时太久。 但潞州一事,还未问过冯怀鹤的打算,他难道真的要给张隐,给梁军开城门? 前世阵营不同,关系不同,并未发生这件事。 祝清吐了口气,帐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冯怀鹤和昨晚一样提了热水进来,祝清起身梳洗。 “之前在掌书记院,我那三个愿望中的第三个。”冯怀鹤突然说。 祝清擦了脸,偏头看坐在桌边的冯怀鹤,他也目光灼灼地正望着她。 “行吗?” 冯怀鹤像是不敢面对祝清的答案,说完便移开了目光,看着地面。 他没有说得明白,但祝清知道他的意思。 他那三个愿望,一个煮甜花汤,一个种迎春花,最后一个是为他束发。 祝清从来没有同意过束发的事。 曾经以为自己是替身,后来想起一切却也厌烦他。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 说完,祝清隐约听见冯怀鹤重重吐了口气,像是释怀,也像是意料之中的自嘲。 祝清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也害过我。 “我没有谈过恋爱,不知别人相处是不是这样爱与恨与折磨交织,我仅凭借我的直觉判断,我欣赏你身为谋士的能力,欣赏你为这个时代的努力和付出,也心疼你和我有着相似的童年。 “但我讨厌你的自卑,阴暗,还有你想控制住一切的焦虑。我敬佩冯至简,但我不喜欢冯怀鹤。” 冯怀鹤久久不说话,天光映在他眉心,祝清只看见一片宛如寂白的灰。 “作为你曾经的先生,看你长成今日这样,喜恶分明,抉择果断且从心,我很庆幸。” 不等祝清说话,冯怀鹤又道:“假如将来老了,我回清溪村……” “那我们还是好邻居。” 冯怀鹤嗯一声,似乎已经足够满足,帐外响起号令的军号,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出门。 边走向梁军集结地,冯怀鹤边低声说:“此事来的突兀,我没有经过太过细致的谋划,届时到潞州城下,你找准机会进城,去晋军伤兵处,你大哥在那里等你。” 祝清怔忡:“你什么时候通知我大哥的?” “在坑里发现穿杨的时候。” 冯怀鹤说:“冯氏一半产业已给了李存勖,剩下的一半,地契房契我已在官府改印都给了你。在清溪村你可以衣食无忧渡过后半生。” 祝清脚步一停,“全给我了?那你……” 冯怀鹤回头牵起她的手,“往后我都在战场,指不定哪一日就战死,用不上。战场刀剑无眼,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来找我。” “我才不会来。” “谁知道呢?”冯怀鹤笑了,桃花眼弯起:“我曾经活过百岁,最清楚年轻的许多想法老了就变了。或许将来你不那么排斥我,想见我。” “做你春秋大梦吧。” 冯怀鹤笑出声,没再多说,两人到了地方,见张隐骑在马上,目光自上而下的扫过他们。 张隐轻蔑一笑:“你们随兵走在后面。” 冯怀鹤紧紧牵住祝清的手,拉她走到离人稍微远些的地方。等待梁军准备,过了一会儿,看见刘知俊过来,与张隐说了什么,后又离开。 祝清疑惑道:“他不一起么?” “或许是不敢赌。” “赌什么?”祝清想了想,“你是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 冯怀鹤闭口不提,祝清仔细盯着他,“你以前可是巴不得早早告诉我的。你该不会是,怕我跟张隐通气吧?” 冯怀鹤顿了顿,默认了。 祝清无语,看来他真是一点都没变,依然那么多疑。可能在他心里,还担心这是自己与张隐的一出计划什么的。 祝清不再多问,更没证明什么,反正冯怀鹤不会信。 等了一会儿,梁军开始前行。 张隐和另一个副将在前,他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看跟在后面的冯怀鹤与祝清。 张隐其实是有些担忧的。 担心冯怀鹤会有诈,毕竟在谋士这条道上,冯怀鹤的能力一直都在他之上。 张隐就怕中了冯怀鹤的奸计,但他提前派兵去查过了上一世晋军的路线,确定没有异常。 可见冯怀鹤并没有特地与晋军相通什么。 但张隐心中还是不安,他觉得自己赌博的成分太大了,可是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差。 赌一赌还有赢的可能,不赌就只能等死。 等这事过后,他赢下潞州,就等于赢了冯怀鹤。届时所有想要的,都会得到的。 张隐没让刘知俊跟来,担心有诈,营地空虚,被李存勖偷袭。但他也不敢带很少的兵来,否则就是自己跳入龙潭虎穴。 所以他和刘知俊商量后,将他们所有的梁军一分为二,一半张隐带走,一半与刘知俊留在营地。 将近潞州城门时,冯怀鹤叫住了张隐。 张隐在马背上回头,挑眉不满:“怎么?” “你想要我开城门,可我们这个阵仗,我如何能让他们信任我并打开城门?” 听冯怀鹤这么说,张隐扫视一圈周微,他带着梁军大张旗鼓,的确不好办。 第94章 冯怀鹤再厉害那也不是万能的,想开城门,只有靠欺骗。 张隐问:“那你说怎么办?” 冯怀鹤指了指城外可做遮挡的山林,“你们埋伏在此,待我入内,城门打开,你们再攻进城。” 张隐下意识就想拒绝,祝清率先道:“你可想清楚了,除了诓骗,我们没有办法让李嗣昭开城门。要是想诓骗,你们梁军必须藏起来。埋伏何尝不是一种战术?” 张隐冷哼:“你附和什么,他的计划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们二人联合起来诓骗我?” 见张隐一副骄傲看不起人的样子,祝清有些反胃。才短短时间内,那个文雅的少年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祝清忍住脾气说:“你现在才担心被诓骗是不是太晚了?现在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边的副将道:“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 张隐沉思须臾,到底带着自己的兵到了周边的山林,埋伏起来。 为防冯怀鹤诈他,他强行留下祝清在身边。 祝清与他趴在一座矮小的突破后面,头顶顶了一圈草。目送冯怀鹤走到城门外,不知跟城内的人说了什么,又见他拿出腰间的玉环,不一会儿,潞州城的城门渐渐打开。 眼看那两扇巨大的门慢慢开,张隐眼冒金光,感觉到了前世今生都从未得到过的胜利近在眼前。 祝清一偏头,就看见张隐隐忍却仍然透露着贪婪胜利的目光,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张隐。 他有欲有求,所以才会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鲜活,上一世她只顾着张隐是个鲜活的人,能让她感受到被信任被在意。 而冯怀鹤无欲无求,像个有影响力的隐形人,她就觉得,自己从未被冯怀鹤纳进世界过。 可有的人有这一样,就必定有另一样,祝清怔忡地望着张隐里的光,曾经不就是这道光让她感到美好,现在怎么又觉得那么厌恶。 出神之间,张毅忽然侧头过来,对上她的目光,张毅恍惚了片刻,随即皱起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 祝清别开头,脑袋上的草跟着摇晃,这时,听见后方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张隐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本来以为是大虫,但视线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个个黑影。 张隐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黑影突然急速冲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刃,穿戴顶好的编甲,口中大喊着杀梁贼,一个个像是蝗虫那般火速冲到近前,手起刀落,埋伏在最后一排的梁军瞬间毙命。 张隐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晋军!果然是奸计。 “快逃!”副将大喊一声,爬起来就往外跑。 本来他们就担心李存勖偷袭营地,没有把兵全部带出来,而眼前这乌泱泱的一大批士兵,明显就是李存勖的绝大多数兵力。 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副将与其他梁军还没跑两步,张隐一把抓住副将的胳膊,怒声道:“潞州城门已经打开,不杀进去,现在逃?” 副将哼了声:“现在杀尽潞州城,就是把自己当成鳖!跑进别人的瓮里,等着晋军的来抓?蠢货!” 说完,副将狠狠甩开了张隐,带着兵往旁边的林子里逃窜。 必然是不能走原路回去,指不定冯怀鹤早就预料到了,在原路上也安排了埋伏。 张隐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真的很蠢吗?为什么总是在谋士这条道上,败给别人。连一个只打仗的副将都说他蠢。 张隐恍惚中,没有关注祝清,等回过神来时,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正好有个晋军朝他杀来,他转身就跑。 转身刹那,却见潞州城外,以冯怀鹤为首,背后跟了百来个晋军,祝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骑马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冷冽,他们看起来,好似才是那天造地设实力相当的一对。 张隐出神的这一刹那,杀他的晋军跟了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小腿。 那晋军时刻之前冯至简的吩咐,活捉张隐,是以并未砍在张隐的致命之处。 张隐小腿一痛,跌倒在地面,身后的梁军和晋军杀做一团,没多久,人数更少的梁军就已全军覆没。 有两个士兵上前来,提住张隐的两只胳膊,将他拎到冯怀鹤与祝清面前。 随即士兵退下,跟随晋军去追跟着副将逃走的那些人。 张隐趴在地上,抬头就能看见前方已经打开的潞州城门,胜利明明就在眼前,他不甘心握紧双手,手指深深抠进泥巴地里。 视线里,出现一双褐色的莲鞋。 张隐抬头,见祝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张隐本以为,她会居高临下,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他,但没想到祝清蹲在了他面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究竟夹杂着什么心绪的目光,只是那么定定与祝清对视,忽然想起了曾经两人的晋阳城的大婚。 起初本是利益成亲,处处做戏,可如今想来,那时祝清唇边的笑不似作假。 张隐感觉胸口有些发闷,既惶恐又期待祝清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起身骑上马,进了潞州城。 祝清没再多耽误时间,进了潞州,按照冯怀鹤给她说的去了晋军照料伤兵的地方,找到了祝正扬,与祝正扬一起赶回晋阳。 他们已经换了住处,没再留在洗花堂。 新的院子不大不小,正好够一家人住,院子里晒满了祝雨伯的草药,到的时候,祝雨伯正在收拾草药和行囊。 “二哥!”祝清一进门便喊了一声。 祝雨伯拿草药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见祝清,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卿卿?” “卿卿?”正屋里,卓云梦听见声音出门来,看见果然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祝清,眼睛一红迎上前来:“我以为你回清溪村的路上遭劫了……” 祝清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这半年的去向,便索性揭过不提,只问:“三哥呢?” “里屋呢。”卓云梦叹口气,“他不是很好,吵着要出门,要不是收到冯怀鹤的家书,说你很快回来,他等着见你一面,不然已经走了。” 祝正扬上前道:“进屋去吧。” 屋内窗户敞开,春日的阳光和风洒进来,祝飞川坐在窗下,凝视着院子发呆。 院子里是聂贞带着满满摘菜,这会儿听见声音,都放下手里的活,往屋里来。 满满一看见祝清,便和往常一样去牵她的手,用满是喜欢的眼睛仰望祝清。 祝清牵着她走近祝飞川,“三哥。” 祝飞川转过身来,祝清见他瘦了许多,双眼无神,整个人无精打采,看上去好像被人强行抽了魂一般。 祝清心里不是滋味,本来她拿到了陈桑果的铃铛,可是穿杨又被张隐抢走,只能看冯怀鹤能不能抢回来。 祝飞川对祝清用力扯出一个笑,“兵器都运去潞州了,我伤好了许多,见你也回来了,我可放心出门去。” 祝清道:“去找桑果吗?” 上一世祝飞川人间蒸发后,是陈桑果在找他。长安战乱,陈桑果与流民逃走,最后辗转到了契丹。 阿保机喜欢劫汉人到契丹,建起了汉城,想必陈桑果也是被劫走的其中之一。 只是如今与前世有了出入,包福说了,冯怀鹤找过契丹,但没有桑果的踪影。 祝飞川点了点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得找到她。” 祝清没有阻拦,只问:“都准备好了?” “明早就走。 ” 祝清问:“那你才开在晋阳的铺子怎么办?” 祝飞川道:“交给二嫂嫂还有你打理。” “二嫂?”祝清疑惑地看了眼屋内的卓云梦,才注意到她已经束起妇人发髻,想来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就与祝雨伯成了亲。 祝清点头。 她本是担忧祝飞川,着急回晋阳,可见他伤已大好,她一颗心放了回去。 只是祝清又记挂起那个老媪来。 但想到自己该报答的都报了,如今还有包福在那边,祝清无需担心,她想多陪陪家人。 夜里,与还在清溪村那样,一家子围桌用晚饭。 祝飞川一愣一愣的,动作抽魂一般机械,祝清劝他没胃口不用强撑,但今后聚少离多,祝飞川不想缺席。 屋里的烛火映着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温暖的剪影。 谁都没有深问祝清离开去了何处,或许是忌讳,或许是担心她过得不好听了更难受,也或许是不想提起她不开心的事。 饭到一半,祝雨伯把祝清的药端来:“我明日也要出发,既然飞川好了,我得去战场。” 祝正扬点点头:“我也是,该上战场了。卿卿,我们……” “无妨,比起困在这儿陪我,我更希望你们能走出去。”祝清知道大哥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刚回来,他们便要走,无法陪伴她的歉疚。 第95章 但祝清活了这么久,走过轮回,她深深清楚,他们不走出去,就守不住今夜的家与晚饭。 祝正扬道:“那你可还回清溪村?” “既然嫂嫂们和满满都在这儿,我自是不回去了。只是我曾答应过一个故人,要送她回长安,待此事了了,便留在这儿。” 聂贞皱眉,面露不安:“那冯怀鹤他,他……” 祝清笑了笑,“他给了我和离书,放心吧。”往后,她就是自由的。 聂贞给祝清备好了闺房,几乎还原了她在清溪村的屋子,只是如今不再贫困,床榻与妆几,都换成了更好的。 她的窗外看出去,也有一棵石榴树,开春了,树已经生长出蓬勃的绿意。 - 潞州。 刑狱。 牢里又湿又冷,什么物件都没有,就连铺在地面的干草也没有。 张隐躺在地面,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小腿的伤还在流血,四肢又中了数不清的箭,他一动弹就剧痛。 痛得迷糊中,听见牢房门打开的声音。 紧跟着,视线里摇曳进冯怀鹤灰白的衣角。 张隐睁开眼,艰难地往上看。 冯怀鹤拿着穿杨,末端的铃铛不知所踪,他低头,如神般沉重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我本可以杀了你,可很不巧,你是我这世上最恨的人,两世都是。” 冯怀鹤目光扫过张隐。 在将张隐关在此处之前,冯怀鹤在他四肢射了十六支箭矢。 不致命,但很折磨人。 张隐抖了一抖,虚弱道:“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为何就是比不过你……” “世上不是所有不明白,都会有答案。上一世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流着冯如令的血,遭受冯杨梦不公平的待遇。” 冯怀鹤拿出一支箭矢,蹲在张隐面前,用锋利的一端挑起张隐的脸,慢森森地说:“后来祝清死了,我才明白。这是命。 “一出生就定好的命,有人就是一出生拥有一切,像你,有人就是一无所有,像我。有的人就是紫薇天赋,哪怕你付出一切也追不上他,像我。” 冯怀鹤突然笑了声,“其实命很公平,只是大部分人都像你这样,只盯着别人有的而自己没有的,才会过得那么辛苦。” 张隐不屑地冷哼:“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盯着你有的,而我没有的,过得百般痛苦。如果你不再追求当一个名声震天的谋士,只凭借与张承业的这层关系,你会成为晋阳城的公子哥,过着和在岭南一样的生活,不是吗?” “……” “如果我不再需要冯如令,李氏还有冯杨梦……我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我做到了,你没有,你还要去将你所有的不幸归咎于我,归咎给祝清,所以你失败。” 冯怀鹤用那支锋利的箭矢,从张隐的下巴慢慢滑,滑到张隐的命脉。 张隐顿时警惕。 冯怀鹤轻笑:“放心,不会杀你。我说了,你是我最恨的人。 “上一世,我恨不能剔你血肉,哪怕你死了,也要将你的尸体挖出来虐待。可惜你化成白骨。这一世,我会将你永远囚禁在此,随时可以折磨。” 他要让前世的所有恨都有归处。 - 翌日一早,祝清送走了三位哥哥,随即带上和离书和婚书,前往官府。 她与冯怀鹤,再不是登记在册的夫妻。 回去的路上,听百姓议论潞州之战告捷,梁军大败,没听说冯怀鹤与张隐如何。 此是意料之中,前世也是这般走向,祝清心中没太多波澜,只希望战事尽快结束,像她这种小老百姓可以少点儿疾苦。 沉思中,祝清不慎撞到了人,她急忙道歉,抬头见是一个妇人从洗花堂出来。 祝清愣了一下,竟然到了洗花堂。 那妇人看起来是打扫的,祝清道歉后,便匆匆赶去下一家。 祝清看着洗花堂上锁的门,有些犹豫。 她有冯怀鹤强行塞的钥匙。 祝清原地站了会儿,到底还是走上前,开了锁。 洗花堂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院子中央那棵梅花树已经凋谢,长出了嫩绿的叶,褐黑树干上挂着的红丝绸来回飞舞。 祝清走上前,看见那些红丝绸中间,挂满了数不清的许愿牌。 她一一扫过去,每一块上面的内容都一样,只有那八个字: “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祝清的心跳了跳,抬手摘下一块,抚摸着粗硬的边缘有些出神。 冯怀鹤告诉过她,他上一世日日向佛祖许愿,想要与她再见一面,佛祖答应了。 这也是吗? 祝清知道,其实是冯怀鹤想要再见一面的心愿已了,所以她才会被送回文明社会。 回去后,祝清一直想回来。 她不喜欢那个钢筋水泥,没有家回,没有爱人,只能吃外卖的地方。 祝清想回到有嫂嫂和侄女哥哥们的地方,哪怕这是战乱时代。 但她一直没有抱希望,因为冯怀鹤的心愿已了,她不会再被送到这个错位的时空。 但她还是回来了。 祝清一直以为是上天眷顾。 原来是有人在努力,加上她自己也愿意,所以他们又再见了。 只需再见,无需结果。 尾声 祝清留在晋阳后,一直没有再听说冯怀鹤的消息。 冯怀鹤明明辅佐的君主就是晋阳之主,她也在晋阳,可他就像隐形蒸发,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只一次李存勖的夫人过生辰,请了不少人,祝清接手三哥的生意后做大做强,他们想要祝清支持军饷,也给祝清送了请帖。 那次生辰宴上,祝清听李存勖的夫人说,冯怀鹤从未下过战场,便是过春节,也是留在军中与士兵们一起过。 祝清那瞬就觉得,他像极了曾经的她,春节也在出租屋自己过,因为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但祝清依然没有去找过冯怀鹤。 祝清知道晋阳也待不久,李存勖的后唐并不能坚持多少年,就会被破,而后就是十六州被割。 她在后唐结束之前,带着嫂嫂们回了清溪村,不问世事。倒是每年,大哥二哥都会回家团聚过春节。 等祝清恍惚回神时,她已经在这个曾经惧怕的乱世生活了几十年。 哥嫂都去了,满满长大成人,与白发苍苍的她在清溪村互相陪伴。 人老了之后,神思容易恍惚,也更容易孤独,行动变慢,头发变白,容颜不在。 祝清常常坐在庭院的大枣树下面,看着河对岸的两间茅草屋。 草屋年久失修,越来越经不住风霜,有一日早晨她起来,发现草屋居然坍塌了。 尚且年轻的满满说:“你说冯怀鹤还活着吗?他要是没死,回来的时候,这怎么住啊?” 祝清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过了几日她再起来,发现对面两间草屋修缮还原,烟囱里还往外冒出烟雾。 祝清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她才知道,原来哪怕六七十岁,也还会心悸如初,那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这个家里醒来,看见石榴花瓣飘进窗户,恍惚不已。 不一会儿,河对岸慢悠悠走来个老人,头发白了半边,容颜不复当初,但那双桃花眼,祝清一直都记得。 年轻的时候觉得他又好看,又害怕。现在却只有说不出的怅然,当年他在潞州说得对,人老了,很多想法果然就变了。 冯怀鹤摇啊摇终于摇到了祝清面前,笑着问她:“你吃过了吗?” 祝清看了眼他家烟囱里升起来的烟雾,知道他肯定做了好吃的,哪怕刚吃过,她也摇了摇头。 “没有的话那就一起。今日,明日,每一日。”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