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是孩子,五十岁复婚也正好》 第1章 [现代情感] 《三十是孩子,五十岁复婚也正好》作者:张八爪【完结+番外】 爸妈五十岁复婚了,说要重新养她一次? 女性小说家庭故事治愈喜剧群像市井生活 【文案】 2004年,郑美玲铁了心要去深圳搞钱——堕了二胎,老公不要了,女儿也撇下了。 2024年,东北麻雀窝里飞去北京的林雪球,一脚蹬了妈宝未婚夫,偷偷上演一出去父留子。 阔别二十年的一家三口重聚于东北的老房子,东北老倔驴和深圳贵悍妇把架吵成相声。 林雪球一句我不是想要小孩,我想要个家。 让郑美玲和林志风一拍脑门: 这事好办,我俩复婚,重养你一回,顺带养你肚里的小孩儿。 你今年三十了?那没事,在我们眼里三十你也还是小孩儿。 五十岁老不羞为女破镜重圆,串联起1995——2025三十年间东北县城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现实主义生活流,轻喜剧 第1章 01 火车 2003年冬月,平原县的雪下得正紧。 “妈,你咋能偷东西呢?” 郑美玲肩头的煤袋子突然就沉了,压得她脊梁骨一弯。她没回头,只闷声把煤袋子墩在炉边。 “妈,你咋能偷东西呢?” 指甲盖大的肥皂在她的指缝间打滑,脱手几次才勉强抓住。煤灰水打着旋流入下水道,像有条小黑蛇儿钻了下去。 炉火爆了个火星子。 九岁丫头的声音还在她后脑勺上黏着,比风还刺人,“我奶说,偷煤早晚被警察拷走。” 远处火车汽笛拖着长音,地板震颤像过电般从脚底窜到心窝。等那动静彻底消停了,郑美玲绷直的腰板才塌下来。 剥下工装时,煤屑簌簌落在地上。她扭头去看女儿,丫头片子怀里搂着那个漏絮的布娃娃,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剜过来。 “当”的一声,郑美玲把衣服团成个黑疙瘩砸进洗衣盆,“小兔崽子少瞎咧咧,铁道边捡的煤渣子。” 孩子眼里的光倏地亮了,“真的呀?那下次带我呗,我眼尖。” 郑美玲胃里翻上来一股冻梨的酸水味。 后半夜,洗衣盆里的黑水映出郑美玲一抽一抽的肩膀。 这是她头回当贼,也是头回对自己闺女扯谎。 郑美玲家的小院紧挨着铁道,跨过铁轨就是老机械厂改建的菜市场。当年下岗的老工人们兜兜转转,不少又回到了这片地方。只是身份变了,从前是端着铁饭碗的工人,现在成了起早贪黑的小摊贩。 郑美玲两口子也在铁道对面那条街上讨生活。他们开了家小烧烤店,门脸不大,每天过了晌午才开门。上午的铺面是婆婆史秀珍的天下,老太太以前在机械厂食堂揉了大半辈子面团,如今凌晨三点就得爬起来蒸包子馒头。 那天半夜,郑美玲被铁道方向传来喧嚷吵醒时,还以为是菜市场收摊的动静。直到第二天和婆婆闲聊,才知道那是“煤耗子”在扒火车皮。 每逢礼拜一三五的夜里一点钟,从平原煤矿区开过来的火车都会在这里停上三十分钟解挂车头换向。有胆大的,就会趁着停靠的时间爬上装满煤的火车皮,一个撞见一个,慢慢地,胆大的人就多了起来,敢爬上火车的人越来越多,人多了,人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男的在火车上用铁锹往下抡,女的在下面用编织袋装,有一家子配合得好的,一冬天都不愁煤烧,富余的还能拿去卖。 天亮前,铁道边上总会留下些散落的煤渣,在雪地里黑得发亮。早起的老人们见了就摇头,说这年头,连煤都会自己长腿跑了。 “卖鱼老陈,腿就是前两天爬火车皮时踩空了摔的,说是出摊时候踩冰上了,谁都知道咋回事儿。” 郑美玲听完大骇,“我就说平地咋能摔那么狠。” 当时,郑美玲没动那个歪心思。 94年隆冬,平原机械厂最后一台冲压机咽了气。高音喇叭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把破产通知锻成了块烧红的铁,往两千多号人脊梁上烙下“下岗”两个大字。 那年郑美玲刚二十出头,怀里抱着半岁的林雪球挤在人群里。孩子轻得跟晒蔫的白菜帮子似的,连啼哭都只是虚弱的气声。 窗户在深夜结出冰花,年轻的父母围在火炉边发愁。 机械厂早在半年前就发不下来工资了,郑美玲也一点奶水也没有了,林志风就蹲在灶台前,用小铁勺搅动米糊拌蛋黄碎屑。这些鸡蛋还是他跑遍工友宿舍讨来的“满月礼”。雪球吃了就吐,郑美玲用调羹接住,又咬着牙塞回雪球的嘴里。 那段苦日子就是钝刀子割肉,郑美玲硬是咬着后槽牙挺过来了。可今年冬天特别邪性,她想让雪球能暖和一点,至少夜里睡觉的时候别再被冻醒。 铁道旁斑驳的警示牌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当她裹紧头巾,揣着编织袋,紧握着小铲子来到火车皮下时,身后还在不断涌来“煤耗子”们。他们大多用头巾裹着脸,但郑美玲能通过体态、衣着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卖鱼老陈跛着摔坏的左腿,粮油店王婶头巾下露出半截银发。 郑美玲攥着铲炉灰的小铁铲,在煤堆上笨拙地刨挖着。那铲子太短,每挖一下都得弯下整个腰身,而旁边的汉子一铲下去就是半袋子煤,而她刨了半天,煤渣子才勉强盖住编织袋底,后来她干脆用手往里袋子里捡。 那是郑美玲头一回当煤耗子,好在也是最后一回。 抓捕来得迅疾如电。蛰伏一周后,铁道警方联合两个派出所的警力,在寒风呼啸的子夜展开了突袭。当警笛声刺破寒雾,郑美玲慌不择路将那半袋煤囫囵塞进酸菜缸。 几天后,卖鱼的老陈媳妇来找钱周转,郑美玲这才知道,当晚落网者提了拘留一个月不说,还每人罚款四千元。 四千元罚单像巨大的炉子,将铁道附近的煤耗子们偷来的温暖悉数焚尽。 此后一周,郑美玲着了魔似的往炉膛里填煤。铁钩子捅得炉壁咚咚响,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丈夫林志风向来不管家里事,自然没发现那半袋来路不明的煤。直到有天夜里被热醒,才迷迷糊糊嘟囔了句:“烧这么旺,当咱家开煤矿呢?”说完翻个身又打起呼噜。 那袋煤烧得干干净净,连点煤渣都没剩下。可郑美玲心里头那疙瘩却越结越硬。 从来不信命的郑美玲,在后来的岁月里总忍不住想:要是那晚没爬上那节火车皮,或许她也不会失去她肚子里的小崽子,或许她还能继续忍受林志风身上永远散不尽的羊油膻。 “小兔崽子少瞎咧咧,铁道边捡的煤渣子。”这是郑美玲对雪球撒的第一个谎。 谎言就像落在煤堆上的雪,看似干净,底下却越捂越黑。 两个月后,她又对雪球说了第二句谎话,“雪球,妈妈会回来接你的。” 那天是2004年正月十六,空气里还飘着昨夜鞭炮的硫磺味,像谁在天地间撒了把没烧尽的煤灰。 郑美玲拖着红色行李箱,轮子在月台砖缝里向前滚动,林志风跟在后头,左手拎着被褥脸盆,右手牵着林雪球——孩子正用衣襟兜着十个茶叶蛋,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昨夜,林志风将煮好的茶叶蛋挨个敲出裂纹,又浸回卤汁焖了一宿。清早出门前,他重新热过,仔细装袋后还用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郑美玲接过孩子怀里的茶叶蛋,解开红围巾,顺手把它们倒进了搪瓷盆。 “跟妈妈去深圳住高楼好不好?”郑美玲蹲下来,将尚有茶蛋余温的红色围巾为雪球围上,她今天涂了口红,看起来比往日精神许多。 “我跟我爸烤鸡翅。”雪球没有犹豫。 郑美玲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短促的咳嗽。 心狠的人养出的女儿也一样心狠。郑美玲检查作业时的红叉能划破纸背,而林志风只会偷偷往她书包塞小零嘴儿——整天操劳管教的妈,哪能比得上那个难得回家却总逗她玩的爸。 郑美玲伸出手焐雪球冻红的耳垂,“等妈妈站稳脚跟……” “k128次列车即将进站。”广播里的电流声吞掉了郑美玲说的后半句,“妈妈会回来接你。” 郑美玲的手握上捆着被褥的麻绳,林志风却没有松手,“用我给你送到座位不?” “不用,你看前面就是五车厢,没几步道,你看好雪球,这人多。” “茶叶蛋路上饿了吃,到哈市找个饭馆吃口饭再上飞机,别不舍的花钱。”叮嘱完,林志风终于松手了。 行李箱滚碾过月台,林雪球看着母亲越来越远,她突然大喊:“妈!” 二十年后雪球依然记得那个画面。母亲转身时扬起发梢的瞬间,父亲却突然佝偻着系根本不存在的鞋带。雪球扯下那条红围巾,跌跌撞撞往前跑,将那抹红色在空中挥舞。 当雪球终于扑进母亲怀里时,郑美玲的双手却死死攥着行李带。那个拥抱短暂得如同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第2章 雪球举起红围巾,“妈,你的围巾。” 眼中期待化为苦涩,郑美玲用力地眨了眨眼,夹断了连绵的泪,“深圳没有冬天,妈妈用不上,留给你吧。” 火车开动了,车厢的玻璃映出郑美玲的脸,雪球又往前追了两步,却被林志风拎住后领。 “你妈属凤凰的。”林志风用袖口抹着雪球的鼻涕眼泪,“咱这鸡窝留不住金凤凰。” “是因为那孩子掉了吗?”雪球盯着他军大衣前襟的油渍,“你俩才不过了?” “哪呀。”林志风手指蹭了下雪球鼻尖,“你妈心气高,想送你出国念书呢,她要去挣大钱,给你攒留洋的学费。” “那你咋不一起去呢?”雪球继续追问。 “爸就想在平原烤鸡翅。爸的根早扎进烧烤架里了。” 林志风把红围巾往雪球脖子上绕,问她:“倒是你,咋不跟你妈走?不想当小凤凰,就想当小家雀?” 雪球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我寻思她能舍不下我,能把她留住呢。” 林志风怔了怔,拍了下雪球的脸蛋,“傻样!她指定舍不得你。要是你想跟你妈,我送你找她去。” “我不去。”雪球跺脚,打断林志风的话,“奶奶说,跟去了就是个拖累!” “你知道啥叫拖累?” “就是……”雪球吸溜着鼻涕,“让妈挣不着钱,还得多受份罪。”她抬头时,眉心皱出褶子,像个小老太太。 “爸,我不想妈受罪。” 林志风平视女儿的眼睛,揉她头时手在抖,“对,咱别让你妈受罪。” 远方,汽笛与铁轨的震颤一同消失了。 林志风抱起雪球,“走,回家。” 雪球把冻得通红的鼻尖埋进红围巾里,茶叶蛋的咸香里还裹着母亲身上的雪花膏味。 寒风卷着煤渣掠过小院儿,雪球和林志风回到了银漆大门前。 此刻的林志风不知道这个没有郑美玲的地方,还能不能叫家。 那一年林雪球十岁,郑美玲和林志风的婚姻走到了尽头。雪球还不懂离婚证是什么,却清楚记得,自从上个月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后,这个家变得很静。 爸会在三餐前出现在厨房,夜里却不见踪影,妈终日卧在炕上,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偶尔两人同时出现在客厅,他们之间也会多出来足够再站一个人的空隙。 一个月前,林雪球就蹲在银漆大门前。她攥着半截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着歪扭的“深圳”。这是屋内爸妈争吵时,从妈妈嘶哑的声带里迸出的词汇。 “你这刚小产一个礼拜,哪走得了?马上也过年了,年后再说吧。”林志风叹了口气,手里的毛线帽子要往郑美玲头上戴,“受风了容易落下病根儿,以后天天头疼。” 她却躲开了。 衣柜深处藏着的秘密也是在那天现形的。 当林志风抖开那件尘封已久的红色大衣时,一个白色药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目光却被药盒上“终止妊娠”四个黑体字死死钉在原地。 原来妻子为了能够离开,居然亲自挥动了那把割断脐带的刀。 “造孽啊!咋这么心狠!三个月了,说打就打?”奶奶将搪瓷缸砸向墙面。 “想去深圳想疯了是吧?”爸爸开始翻箱倒柜,“看来我这麻雀窝也强留不住你,你想走就走吧。”最后扯出来两个红本儿摔到妈妈面前。 后来,那两本证上的头一个字,从“结”变成了“离”。 妈妈怎么会故意不要肚子里的孩子呢? 明明有个炉火烧得很旺的夜晚,她是那么期待那个孩子的到来。 那天,郑美玲裹着毛毯倚在铁皮炉边,泛黄的新华字典在膝头摊开时,跃动的火苗正将“晨”字镀上金边。 “林晨光——像不像清晨第一缕照到铁轨的光?”妈妈的手指在铅字间游走,指尖在“光”字上悬停良久,仿佛在抚摸尚未隆起的腹部。 林雪球正用火钳拨弄炭灰,脑海中充斥着不希望这个孩子到来的念头,她没有回答,只是故意把火星拨得四溅。 会不会是自己的不欢迎,那个叫晨光的孩子才离开的?之后的雪球常常在想,要是当年在炉火旁时,她能说句“好听”,要是少拨弄那几下炭灰,晨光是否就能穿透平原终年不散的煤烟? 如果晨光顺利诞生,是否妈妈就不会走了? 第2章 02 归乡 平原县,2023年的最后一天。 林志风握着竹扫帚,把院门口的雪扫得露出水泥地皮,连台阶缝里的薄冰都用铁锹细细铲净。 隔壁小超市的棉门帘一掀,老赵裹着军大衣探出头,“哟呵,阳历年这么大阵仗?老林扫雪扫得比擦自家灶台还亮堂!” 林志风眉梢带喜,“废话!我姑娘今儿带姑爷上门,万一滑一跤,你赔我新姑爷啊?” “敢情是姑爷要来!”老赵踩着翻毛靴咯吱咯吱凑过来,雷锋帽耳朵随着笑声直颤悠,“去俺家酸菜缸里捞一棵?刚腌透,拿铁锅一炖,香掉姑爷下巴颏!” 林志风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搓着冻僵的手往菜市场方向抬下巴,“那我不客气了,我这就割两斤五花三层去。” 老赵跨上停在院门口的三轮车,一脸豪迈,“客气啥,酸菜才几个钱,整缸端走都行!” 菜市场的炊烟在铅灰色天幕下打着卷儿。卖油条的老张头支着铁锅,面片子滑进油里的滋啦声能传出二里地。豆腐西施的蓝塑料棚褪了色,边角还挂着昨夜的冰溜子。摞的老高的大蒸笼,盖子一掀,白雾混着肉包子香直往人鼻子钻。 林志风挤到刘胖子肉摊前,伸手按了按案板上的新鲜猪肉,指尖陷进温热的脂肪层,“行啊老刘,现宰的?” “那可不!”刘胖子抡起砍刀,刀刃剁在砧板上咚咚震响,“听说大侄女带北京女婿回来?”他麻利地剔着排骨,“灌血肠没?我这新猪血还有一盆。” “现灌哪赶趟?昨儿半夜就灌好啦!”林志风搓着冻红的手掌笑,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再来俩肘子,一套蹄髈。” 买菜的张婶挎着菜篮子凑过来,“要我说还是你家雪球出息,北京女婿多风光!” “风光能当饭吃?”林志风嘴上叹气,眼角的皱纹里却堆满了藏不住的笑,“嫁对门老王家二小子多好?包顿饺子站窗口喊一嗓子就能端过去。”他比划着推窗户的动作,“现在倒好,回趟家比再早见厂长都难!” “装啥蒜?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刘胖子甩了根筒骨添进袋子,“给姑爷熬汤,算我的添头!” 三人的笑声在晨雾中荡开。 林志风拎着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家走,他盘算着要不要往骨头汤里加两片当归,又怕女婿嫌药味重。 他刚走到道口,就瞥见家门口站着个穿得像兴安岭熊瞎子的女人。 那女人裹着棕色的皮草大衣,细高跟深深陷在雪地里,两条细腿被北风吹的直打晃。 “找谁呀?”林志风扯着嗓子大声问。 女人慢慢转身。 林志风张下嘴,可没发出任何声音。 郑美玲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描得精致的眉眼,“咋啦?变化大得认不出了?” 郑美玲比在东北时老了些,也白净了些,时髦卷发上沾着细雪,耳垂还晃着的珍珠坠子,打眼一瞧,竟要比当年婚礼上的模样更教人晃神。 林志风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收紧,却一板一眼地开腔损她,“我当是偷袈裟的黑熊精下山了。” “二十年了,你脸上褶子多不少,嘴咋还那么损呢。” 郑美玲往掌心呵着热气,指甲盖上镶的水钻忽闪着。 “你这褶子也没少长。”林志风抬脚踹开虚掩的铁门,回头瞅着原地不动的郑美玲,“脸皮倒薄了?我当是哪家贵妇走错门了呢,中了不?” 郑美玲嘴角一松,跟着他往院里钻,“闺女今儿不是带姑爷回来认门么?省得他们再往深圳跑一趟。” 林志风晃了晃手里塑料袋,“那你咋不早吱声?酱骨头可没预备你的份儿。” “你那份归我不就行了吗?” 林志风咧着嘴笑,左手倒右手地在兜里掏摸钥匙。郑美玲直接抬脚掀开地垫,露出下面那把生了层薄锈的老钥匙。 “大门不锁,备用钥匙二十年不挪窝。”她挤开林志风,钥匙咔嗒一声捅进锁眼,“你这心可真够大的。”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郑美玲用肩膀抵着门板,胳膊高高撩起褪了色的棉门帘。 “知道钥匙在哪儿还搁外头干冻着?” “没得着邀请就进屋?回头少了啥物件儿,我可说不清。” 林志风侧身挤进去,回头时见郑美玲的皮靴尖抵着门槛,就是不肯迈过去。 林志风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撂,冲她招手,“现在正式邀请郑美玲同志进屋——赶紧的!”他指着门缝里钻进来的白气,“家里这点热乎气儿都让你放跑喽。” 第3章 屋子还是老格局,前屋两间卧房,后屋一厨一卫,中间夹着个方方正正的客厅。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羊油膻,竟和二十年前没两样。 原先摆煤炉的地方杵着台立式空调,曾经摆着马扎、塑料凳子的地方现在换上了沙发,倒是那套老榆木桌椅还在后窗边,修补的榫头露出铜钉,像道愈合了的旧伤。 五斗柜上的牡丹牌电视机变成了液晶屏,可底下压着的钩针桌布仍是当年那方。郑美玲掀开一角,露出柜面上用圆珠笔画的记账表——“95年9月17日,鸡蛋四毛”。 旁边压着表姐从深圳寄来的明信片,地王大厦的轮廓都已经模糊。 暖气管传来熟悉的震动,郑美玲本能地缩手。那些半夜通煤炉的记忆,就这么被这声响给勾了出来。 “炉子呢?”她朝厨房问。 “早不用了,现在有锅炉房和地暖。” 郑美玲蹲下身,掌心贴着温热的地砖。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一阵恍惚。 二十年前,也是这个姿势,她蹲在这里用抹布一遍遍擦着煤灰。那时地砖冰凉,煤灰怎么擦都擦不净。 她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关节发出年岁沉积的响。 在这屋里,她生下了雪球,也送走过一个孩子;和林志风爱过,吵过,最后在一个清晨,她头也不回地拖着箱子走了。 转身时,她重重地陷进沙发里,目光从怀旧的温柔转为审视的锐利。 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烟头,脚边堆着的方便面桶和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皱巴巴的衣物,眉头打成结,“乱得跟遭了贼似的,姑爷来了往哪儿坐?地上?” 林志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我昨天收拾一整天了!这叫乱中有序,标准的黄金单身汉风格。” “少往脸上贴金,”郑美玲头也不抬地挂大衣,“也不怕女婿笑话。” “咱闺女跟了他,是他占便宜!”林志风提高嗓门,锅铲咣当敲在灶台上,“还敢挑三拣四?” 郑美玲弯腰翻鞋柜时,发现最底层整整齐齐摆着她年轻时的旧皮鞋,鞋头微微起皮,但鞋底干干净净,一看就经常被人擦拭。 “这些老破烂……”她喉咙发堵,“你咋不扔了?” 林志风探出头,盯着那排鞋看了眼,“那也不是我东西我说扔就扔?” “我一辈子不回来,”郑美玲指尖擦过鞋面,“你还留一辈子啊?” “放着呗!”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洗菜声,盖住了他后半句,“能占多大地?”水声里,他的嗓音突然哑了。 郑美玲蹲在鞋柜前没动。指尖还搭在那双旧皮鞋上,皮面已经有些发硬,但鞋带的系法还是她习惯的蝴蝶结。 二十年了,她意识到,这双鞋就像他们之间的某些东西,明明早该丢掉,却不知被谁固执地保存了下来。 “正好鞋还没换。” 林志风冲进客厅,把空瓶往茶几上一撂,“快买酱油去。”说完又匆匆回了厨房。 她起身时高跟鞋一歪,慌忙扶住鞋柜子,“让客人跑腿,这就是你们老林家的规矩?” “少矫情!”林志风掀开咕嘟冒泡的炖锅,白雾裹着八角香扑上天花板,“肘子要挂色了,赶紧的!” 隔壁小超市的大棉门帘被油光腌得锃亮。 郑美玲微微弓身,她透过门帘缝隙往里睃了一眼,紧忙把墨镜架回鼻梁上。她拽起那条带着羊膻味的旧围脖,一直拉到遮住大半张脸,这才去掀门帘。 “十二块八。”赵嫂子冷不丁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妈呀!郑美玲?” 从货架最底层拿来的海天酱油瓶颈结着冰碴,像她此刻缩在围脖里僵硬的脖颈。 玻璃柜台映出两个晃动的影子。郑美玲摘下墨镜,眼尾细纹在节能灯管下泛着珠光,“嫂子眼神还这么毒。” “黑龙江水冻成冰坨子我也认得出你!”赵嫂子拽过板凳,拉郑美玲坐下,“姑娘带姑爷回来,你俩这是要破镜重圆?” “二十年咯,我的嫂子,还圆什么圆?”郑美玲笑着。 “那你现在有男人了?” “没找,图个自在。” “你在深圳咋样?” 郑美玲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回道:“做点小买卖。” “要我说……”赵嫂子像当年分享八卦时那样压低嗓门,“老林烧烤店生意红火,你也没再找……” 郑美玲的兜里传来震动,林志风的催促声穿透听筒,“郑老板,酱油呢?你跑去承包酱油厂了?” 赵嫂子在记账本上龙飞凤舞,“记老林账上,快回吧。” 棉帘子掀起的刹那,北风卷着雪片扑进来。郑美玲的后背僵了僵,风雪声中,屋里那个粗粝的男声格外刺耳,“当年跟野男人跑了的那个……” “闭嘴吧!”赵嫂子拍打柜台,震得手边上的招财猫胳膊直晃,“美玲是那样人?那年她揣着发烧的闺女拍诊所门,棉袄都汗透了也没找野汉子帮忙!” 赵嫂子倚在窗边,她望着郑美玲远去的背影,“真好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穿得这么体面,保养的又好,哪像我……”她低头看了眼围裙上磨起的毛球,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货架后传来纸箱拖地的刺啦声。老赵弓着腰搬啤酒箱,“那都是面上好看,人走哪飘哪,飘半辈子没个窝,等死了那天都得一个人烂屋里。” 赵嫂子搓着围裙角,冷笑了声,“活着时吃好穿好才是正经,死了有人守着又能咋样?”她望向窗外飘着的雪,声音轻了下来,“横竖都是一把灰。” 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屋里透亮不少。 郑美玲囫囵扒了几口饭就撂下筷子,起身去擦地。“北京女婿上门”像根细线,勒得她心头发紧。直到把最后一块地砖缝都蹭干净了,她才扶着腰直起身来,长出一口气。 林志风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猪蹄骨节,轻轻一掰,“咔”的一声脆响,油花顺着指缝滴在旧报纸垫着的茶几上。 郑美玲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卫生间出来,“我刚收拾干净!”她皱眉瞪着那滩油渍,喉头却动了动。 林志风咧嘴笑了,油亮的手指捏着瓷盘和蒜碟往前推,“哈喇子都要流到下巴颏了,赶紧吃你的。待会儿我收拾。” 指甲尖戳了戳颤巍巍的蹄髈皮,郑美玲叹道:“坐月子那会儿,想这口想得心慌。” 这话跟细针似的扎在林志风心头,他逃似的钻回厨房,故意把铁勺敲得铛铛响,“那年月谁家烟囱不是三天两头断炊?也不是就我缺你的。”说着说着,声气却软了下来,“现在灶台在这儿,煤球管够,你就是要煮一锅金蛋银蛋,老子也给你烧火,何况就是个猪蹄,你就可劲造吧。” 郑美玲张大嘴啃了一口,鼻子却冷哼出不屑,“现在吃个猪蹄子谁还吃不上了,没那么稀罕了。” “不稀罕看你也啃挺香!” “还是给孩子留点。”她咬开筋膜时含糊道。 酱汁顺着她手腕往下流,郑美玲擦手时看了眼窗外,暮色沉沉,雪片依旧纷扬。她放下啃了一半的蹄髈,“雪球该到了吧?”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奇怪,雪球说坐高铁来的啊……”林志风搓着手嘟囔。 “你有石磊电话吗?”郑美玲的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 林志风摇摇头。 “那咋整啊?” 见郑美玲六神无主,林志风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啥咋整?肯定是手机没电了。有石磊那孩子在,能出啥事?”说着往窗外张望,“八成是雪大,堵在转盘那儿了。” 挂钟的指针转过一圈。 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只有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二人在马路边等了又等,像两株冻僵的老树杈。 郑美玲狠狠戳向林志风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你这当爹的连闺女都不去接,当是放羊呢?”她声音发颤,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剧烈翻腾。 林志风搓着冻僵的耳朵,棉鞋不停在雪地里碾,“雪球从小就不用我操心……”他声音越说越低,眼睛始终盯着马路尽头,“这是头一回联系不上……” “我当年就该带她走!”郑美玲拔高嗓门,“你们老林家死活拦着,现在好了——”她猛地把手从大衣口袋抽出来比划,“让孩子跟着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爹,不靠自己靠谁?” “你心不狠?”林志风一把扯下结霜的毛线帽,露出冻得发红的额头,“这十几年你回来看过几次?除了打钱你还干过啥?” “你以为我愿意!”郑美玲声音尖利起来,“你在烧烤店逍遥喝大酒,我在深圳……” 她猛地刹住话头,把脸埋进皮草领子里。那些在深圳的日日夜夜,都哽在她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棉鞋碾雪的声音咯吱作响。 郑美玲死死攥着手机,抬头问他,“会不会孩子压根就没回来?” 第4章 “那咋能?昨天电话里说得好好的。” 郑美玲身子一阵颤栗。 “不对劲!半个月前雪球打电话,声音虚得跟飘着似的……”她抓住林志风的手臂,“她跟我借钱,说能借多少借多少!” “借钱?”林志风猛地转头,“咋没跟我提?” “别打岔!”郑美玲的手抖得厉害,“我问她要做啥用,她死活不说。”她的声音碎在风里,“结果过了两天,她又说不要了……” 林志风虽然五十了,但智能手机玩得溜,网上那些诈骗新闻没少看。此刻“杀猪盘”“缅北”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冷风一吹,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郑美玲想得更多,二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要是孩子真出了事,这些钱还能给谁花?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冰凉的水滴。 第3章 03 再团圆 门口的马路在路灯映射下像条冻僵的银蛇。 林志风搓着手指,声音发虚,“咱闺女可是干金融的,那些杀猪盘的把戏……”话说出口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踢了踢路边的积雪,“就算是炒股赔了,以她的本事……” “闭嘴吧你!”郑美玲掏出手机划拉着航班信息,“在这干等不是办法……”她咬着嘴唇,屏幕蓝光映着发红的眼角,“我现在就订票,今晚……” 话说到一半,郑美玲噤了声。 远处正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积雪的声音。她猛地往前探身,看见雪地上一个黑影正往路灯的光晕里挪,眼看要到了却忽然矮了半截。 “操!”一声怒骂刺破雪夜。 林志风的胳膊被郑美玲掐住,“那是不是雪球?!”指甲几乎要戳破他的棉袄。 “胡扯!咱闺女啥时候说过脏话?” 郑美玲已经拽着他往前冲。两个二十年没并肩的人,此刻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用鞋底划出两道交错的轨迹。 五十米开外,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女人正跪在雪地里收拾散落的行李。 林雪球抬头,北风掀起她的红色围巾,碎雪正飘过她的眼前。她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画面——那个愤然摔门而去的父亲,那个决绝南下的母亲,此刻竟相互搀扶着站在她面前。 他们的身影在雪幕中微微晃动,就像老照片里褪了色的影像活了过来。 二十年前的记忆呼啸而至。那时雪球总爱和小伙伴沿着铁道疯跑,直到天黑才回家。远远地,总能看见路口那盏路灯下站着两个人影,母亲手里织着永远织不完的毛衣,父亲把钥匙圈转得哗啦作响。 “作死啊穿这么单薄!”郑美玲一把扯开貂绒大衣裹住女儿。 林志风蹲下身,冻红的手指在雪地里摸索着拾起散落的物件。见行李箱的拉链头没了,他直接两手一压,甩到了肩头。 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雪球瞥见母亲脚上的细高跟,伸手挽住她胳膊,“还说我呢,这大雪天踩高跷!” 郑美玲突然抽出手,快步走到前面。 “妈?”林雪球喊她。 “冻脚。”她抹了把脸,指缝间的银光比雪还亮。 酱骨头的香气填满整个客厅。 “闺女,咋这么晚到,手机还关机了,妈差点要买机票去北京。” “在高铁上睡过头了,”雪球低头摆弄着那散架的行李箱,“手机刚出站就冻关机了。” 这个行李箱跟着林雪球十二年,从大学报到到北京租房,轮子都换过两回。 这老伙计陪她的年头,竟然比母亲还要久了。 “死心眼子!”郑美玲将崭新的桌布甩开,“冻关机就不会借个充电宝?” “公交卡还能用呢,滴——”她学起刷卡声。 林志风端着酱骨头出来,“你就打车呗,到道口你喊嗓子,你爸我出来给你付钱不完事了吗?遭那罪干啥?” “看看夜景也挺好玩的。”行李箱“砰”地弹开,几条中华烟和茅台酒滚到郑美玲脚边。雪球歉疚地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妈,我不知道你要回来……明天我带你去商场给你买套护肤品。” “妈啥都不缺。”郑美玲弯腰捡起滚落的烟酒,“我回来得急,就想给你个惊喜。”她按住雪球还在收拾箱子的手,“别拾掇了,快去洗手,先吃饭!” 卫生间门关上的刹那,郑美玲一把拽住林志风的围裙带子,声音压得极低,“姑爷呢?” 林志风手里的锅铲顿在半空,他扭头看了眼紧闭的卫生间门,同样压低嗓子,“是啊,姑爷呢?” 掰开的猪蹄淋着金黄的蒜汁,酱骨头和肘子的油光在灯下泛着蜜色。砂锅里的杀猪菜咕嘟作响,边上还摆着溜肉段、炒腰花,满桌子不见一点绿。 林雪球从老爸手里接过筷子,“得,又是全荤宴。” “青菜哪有肉香?”林志风说着,眼睛却往立柜那边瞟。犹豫再三,还是把女儿带的茅台放回去,摸了瓶红酒出来。 林志风给每人倒了满满一杯,自己仰脖就是一大口,结果酒刚下肚,桌底下就挨了记狠的,呛得他直拍胸口。 “姑娘,”林志风抹了把嘴,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郑美玲,“石磊单位没放假啊?” 林雪球吸溜了一片血肠,“咋了?我自己回来不成啊?” “成!他来了也得蹲墙角啃骨头。”林志风舀了勺酸菜汤浇在米饭上,眼睛又飘向女儿“那小子会炖排骨不?改天让他跟爸学两招。” “你咋不先教教我呢?” “成!想学明天教你。” 郑美玲冷不丁地撂下饭碗,“这腰花都凉了。”她端起菜盘子往厨房走,“林志风!你家微波炉镶金边了?过来教教我!” 林志风刚踏进厨房,就被郑美玲一把拽到冰箱后头。她反手把厨房门合上,咬着牙缝挤出话来,“没长眼啊?闺女明显在躲话头!” “你是说……”林志风也压低嗓子,“黄了?” “先把菜热了!”郑美玲瞪他一眼,低声骂他:“等吃饱了再问能憋死你?” 两人空着手回到客厅坐下时,雪球正啃着猪蹄,油汪汪的嘴角翘了翘,“热个菜还能把菜热没了?” 俩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热好的腰花忘了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了。 林志风刚要起身,雪球“啪”地扔下啃光的骨头,“分了。” 饭桌上没了声音。 安静片刻后,“他……欺负你了?”林志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雪球拿筷子戳着米饭,“那倒没有。就是性格不合。” “没事。”郑美玲回过神来,舀了勺血肠搁闺女碗里,“没扯证没孩子的,说散就散。”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当年说走就走,人心都是铁打的?”林志风撂下酒杯,“四年感情能说断就断?” “三年半。”林雪球纠正道,“问题解决不了才解决人的。” “啥问题解决不了?”林志风急得直拍桌,“男的成熟晚,你看我现在不也……” “五十二了才成熟?”郑美玲冷笑,“我要不走,你现在还能在烧烤摊吹牛逼到天亮呢!” “你给我机会了吗?”林志风猛地起身,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声响。 郑美玲伸手拽住他,“坐下!姑娘吃饭呢!” 林志风梗着脖子摸出烟盒,“我抽根烟去。” “肺癌晚期可别指望我姑娘伺候!”郑美玲夺过烟盒,拍在桌上,“姑娘后天就走,能吃几顿团圆饭?” 林志风脖子依旧梗着,却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收拾碗筷时,雪球问起母亲的行程安排。 “跟你一起。”郑美玲擦了擦嘴角,“酒店订了两晚。” 林志风插话进来,“就睡个觉,花那冤枉钱干啥?”他指了指沙发,“我睡那儿,你睡我屋。” “用不着!”郑美玲眉毛一挑,“我现在可是……” “知道知道!”林志风学着她腔调,“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知道郑老板你现在不差钱,我这粗茶淡饭没把你大金牙硌坏咯?” “你个土老帽,现在有钱谁镶金牙,都是弄一口种植牙,瑞士进口的,全口下来七十多万。” “七十万?够买七十头牛犊子了!”他凑近掰郑美玲下巴,“张嘴我瞅瞅啥金贵牙?” 郑美玲龇牙,林志风凑近仔细瞧着,虎牙尖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色。 “不对呀,咋假牙还有窟窿眼呢?这不是当年你吃冻梨崩掉那丫吗?” 郑美玲闭上嘴,打开林志风粗巴巴的大手,“我没种呢。我以后种,我现在牙口好着呢!” “花那钱干啥!到时候你把七十万给我,雇我嚼好了喂你。” “少扯犊子!”郑美玲抄起座椅的靠垫砸向林志风,“恶不恶心人!” 林志风梗着脖子要回嘴,忽然瞥见闺女正站在后窗前,肩膀微抖,好像在哭。 第5章 窗外飘雪打着旋儿扑在玻璃上,暖气片上雪球的羊皮靴滴着水,在瓷砖缝汇成细流。 “那混账真欺负你了?”郑美玲来到雪球身边。 林志风默默拿起纸巾盒,往闺女手边递。 林雪球忽然抬头,鼻尖通红却带着笑,“二十年了,你俩斗嘴咋还跟说相声似的?” 郑美玲闻言一怔,心头泛起酸涩。她只顾着和林志风较劲,差点忘了自己已经缺席这个家的饭桌二十年。 林志风没听出话里的意思,挠了挠花白的鬓角,“听相声你不嘎嘎乐,掉啥金豆子?” 第4章 04 金海湾太子 二十年前的往事,雪球渐渐记不真切了。 人脑就像个塞得太满的旧皮箱,每走一段路就不得不扔掉些东西。那些记忆被反复翻检,每想起一次就磨损一分,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比如那年深冬的争吵,明明记得暖气管在嗡嗡作响,郑美玲砍刀下落,排骨上却没了裂纹,林志风指间夹着的烟头也丢失了明灭的火星。 2003年的旧复读机吞着《2002年的第一场雪》,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父母争吵的声浪穿透薄墙,“刀郎刀郎!我看你像刀螂!”郑美玲推开厨房门,“大晌午不去开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倒有闲钱买这些破烂玩意!” 林志风蹲在门槛上一边抽烟一边挠头,“晌午头谁撸串啊?想中午开店不如改卖抻面……” “我看你像抻面!”郑美玲用力剁着排骨,“闺女转学深圳的借读费攒够了吗?刀郎能替你交学费?” “去什么深圳,说了要去你自己去!” 小雪球蜷在五斗柜边,复读机的红光映着偷听的罪证。 那个中午,她发现母亲骂人有个规律——在郑美玲口中,林志风和雪球像任何东西。 此时,发已经白了半边的林志风搓着围裙上的油渍嘟囔:“憋了二十年,也确实难得又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 郑美玲剜了林志风一眼,眼里也漾起别扭的笑。 “妈今晚住这儿吧,睡我屋。”林雪球说,“明早吃饺子。” 郑美玲握住雪球的手,“那听姑娘的,妈给你焐被窝。” 见雪球和郑美玲的如此亲昵,林志风酸得牙都倒了半片,“俩人加起来都八十了,还躲被窝说悄悄话呢?咱家隔音差,你俩损我时候我可能听得一清二楚。” 郑美玲骂他:“背后损你有什么意思,当面埋汰你才解气呢!”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林志风盯着厨房窗台上干枯的君子兰,那是去年雪球送他净化空气的,被他浇多了啤酒糟蹋了根。 林志风叹气,“真就这么黄了?” 郑美玲倒不甚在意,“姑娘三十了,不是三岁。与其操心嫁不嫁,不如想想明天给闺女包啥馅饺子。” “小时候她磕破膝盖都嚷着要爸吹吹,现在……” “现在你吹破嘴皮子也不好使。”郑美玲直起腰,捞出一个冻梨在空中一挥,故意把带着冰碴的水甩了林志风一脸,“迟来的关心比草贱,你现在掺和多了那就是添堵,咱们顾好自己,别给姑娘找麻烦就行了!” 林志风一抹老脸,“好歹在大城市待了二十年,你这素质咋这么堪忧呢?” 郑美玲理直气壮,“给你败败火!” 这时,门后传来动静。 林志风和郑美玲循声望去,只见林雪球正往羽绒服里缩脖子,围巾缠得只剩双眼睛。 对上父母的目光,雪球隔着围巾闷声道:“我去买两瓶大白梨!” “大半夜的喝哪门子汽水?”林志风趿拉着棉拖鞋追到门口,“爸给你买去!” 雪球已经转身走进夜色,摆摆手,“吃撑了,正好遛遛食儿!” 眼瞅着老林还要往外蹿,郑美玲揪住他后脖领,“让孩子透口气能咋的?你属狗皮膏药的啊?” 直到那身影完全融进夜色里,他才收回目光,嘴里还念叨:“这天气遛弯,不得冻出老寒腿。” 铁道公园的老秋千铁链早已锈成了酱色,北风一刮,吱呀——吱呀——,像极了当年运煤车皮在铁轨上呻吟。 04年郑美玲南下的那列绿皮车驶过后,平原煤矿也彻底掏空了最后一口富矿脉。曾经昼夜吞吐黑金的铁道支线,渐渐被狗尾草和蒲公英攻陷,生锈的扳道闸也凝固在最后一次转向的位置。 奥运那年的春风掠过时,枕木缝隙里钻出了健身步道的塑胶颗粒,市政工人将这里变成了一个供居民休闲娱乐、户外运动的铁道公园。 上面心是好的,预算是有限的,呈现效果是寒酸的。 如今除了落雪的深冬,从春到秋总被广场舞大军占着。 穿荧光运动服的大妈们举着彩扇扭秧歌,音响里循环播放土味嗨曲,震得麻雀都不敢在冬青丛里搭窝。 唯独这架老秋千,倒像是被时光赦免的角落。 林雪球攥着冰凉的汽水瓶刚要坐下,瞥见秋千上搭着条灰格子围巾。她指尖刚碰到毛料,围巾却“唰”地被抽走,旁边秋千上蜷着个雪人似的家伙,白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手里也握着瓶大白梨。 那人皮肤白得反光,单眼皮下嵌着两颗黑棋子似的眼珠,嘴角歪着个混不吝的笑。 到底还是撞见了。 林雪球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袁星火整个人栽进了雪堆里,两条长腿滑稽地翘着,活像只翻壳乌龟。 “该!”林雪球嘴角翘了起来,却还是转身走回去,朝他伸出手,“能换点新花样吗?” “你不也最吃这套吗?”袁星火也不客气,一把攥住她,借力站了起来。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挑眉道:“见我就躲?咋了林总监?怕我找你收寒假作业?” 说话时,他嘴里呼出的白气扑在林雪球耳畔,冻得发红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林雪球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气息。 “北京雾霾伤了眼,没认出你。倒是你大半夜在这儿扮雪人,新发明的教学法?” 袁星火一笑,拽着她袖子往秋千拖。旧铁链吱呀声里,他把围巾团成垫子铺回木板上,又掏出个暖手宝塞到她手里,“你们资本家不都讲究效率?直接告诉你——我在这冻了仨钟头,就赌你肯定过来。” 林雪球和袁星火的交情是枕着铁轨声长起来的。 从小学掉漆的课桌,到市重点高中被积雪压弯的松柏,两人总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较劲。 初三前袁星火还是吊儿郎当的主儿,作业本上画满蒸汽火车头,成绩单永远在倒数几行打转。 谁知初三他莫名其妙收了心,开始通宵背书,捏着林雪球的错题集硬啃,不出一年竟然直接挺进了市重点高中,赶超了林雪球过去的所有头悬梁锥刺股。 高考填志愿那晚,袁星火蹲在这架秋千上啃冰棍,“师大够用了,我就想当个小学老师,再往上读纯属给文凭镶金边。” 林雪球晃着腿没接话,她本来以为这块狗皮膏药会贴着她直到北京,可没想到他竟选择留在了东北。 林雪球也是那时看透这人骨子里和林志风一个德行,都是那种根系扎进黑土就拔不出来的东北杨。只不过,林志风守着那方烧烤摊,是因为老太太年迈多病离不得人;袁星火却是图个逍遥自在,只想在这片黑土地上当他的土皇帝。 要说袁星火这人没什么远大志向,倒也不全怪他。 袁家当年在机械厂红火时便嗅到危机,老袁头九十年代就倾尽家财盘下澡堂子,一路高歌,后来开了全市最阔气的金海湾洗浴城。 金海湾大堂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浴资套票都够普通人家半月菜钱。袁星火打小在钱堆里打滚,对名利反倒看得淡了。 “咋了,金海湾太子想见我男朋友还是着急随礼?” “扯淡!”他一个步子跳到林雪球面前,“我妈在我家阳台盯一天了……” 砰—— 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比他话音快了半拍。七彩光瀑里,林雪球看见袁星火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话隐进了烟花的炸响。 第5章 05 票子房子儿子 中介小哥挥舞着户型图讲解,唾沫星子溅在了彩页上。 林雪球侧头望向窗外,塔吊的铁臂划破雾蒙蒙的天空,五环外的风卷着沙尘撞击玻璃,远处菜市场褪色的招牌在霾色中忽明忽暗。 “姐您看这飘窗多敞亮,等东延线通了,每平至少涨五千!”中介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首付九十八万,组合贷三十年,月供一万二对您这种精英不算事儿。” “现在签还能抢到94折优惠!”中介拔高的声调惊得她一颤。 “组合贷按最优比例配……商贷部分我有渠道。”她指尖在手机计算器上翻飞,“首付凑到35%,剩余65%做混合贷款,公积金贷满120万……” 中介小哥捧着保温杯发愣,从业五年没见过自带精算模型的客户。 第6章 隔天,林雪球仔细过完合同,接过了中介递来的碳素笔。 四年前替客户抢购暴跌的医药股,去年帮朋友抄底法拍房,此刻她不过是把这份杀伐决断用在自己身上。 林雪球刚要落笔,指尖却痉挛地抽动起来。去年做空原油期货遭遇黑天鹅前夕,她右手也曾出现过相同症状。 “姐,这价明天可保不齐了。”中介看出林雪球的犹豫,拇指抹过唇边的死皮,“上个月朝阳门那套法拍房,犹豫两小时就让人截胡了。” 笔尖刚触到纸上,她猛地将笔拍在桌面,“明天给您最终答复。” 地铁通道灌进来的穿堂风掀起房产宣传册时,她的手指再次痉挛起来。 林雪球又回想起上个月和石太太在国贸喝茶的下午。 石太太把方糖夹进红茶时轻飘飘说了句:“我们磊磊婚房在朝阳公园有现成的,女孩子别太拼。” “说实话,我不看好你们,我知道你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能在大公司上班肯定是有些本事,但毕竟在这没什么根基,也帮不到磊磊。更何况……还是离异家庭,但是他喜欢你嘛,我也给你个机会。” 林雪球抿了口茶,只是笑了笑。 石磊妈妈又推过来体检报告单,amh值0.8的数字被特意圈了红圈。 “卵巢早衰那很严重了,张主任的号我托人挂好了,下周直接去生殖科建档。”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敲了敲桌沿,“胚胎冻着总归安心。正好趁年轻恢复快,你今年也三十了……”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后颈的汗浸湿了为见面新买的真丝衬衫。林雪球想起老家菜市场的白菜堆,蔫叶子的总要被扒掉几层才论斤称,此刻自己正被那涂着丹蔻的指尖层层剥开,露出芯里发黑的斑点。 “阿姨,我去年刚带团队完成十二亿的并购案。”她抽出烫金名片,指尖压住报告单上那抹刺目的红,“这是我的生殖科主治医师,协和李教授建议我调理半年再评估。” 石磊妈妈的眉挑高了半寸。 林雪球端起凉透的茶,杯沿稳稳对准对方腕表表盘,“就像您说的,婚姻是资源整合。”她抿了口茶,不卑不亢回道:“我去年税后年薪八十六万,目前管理二十人团队,预计五年内晋升md,这样的生育成本,您觉得该折现多少进婚前协议?” 对方瞬间脸色铁青。 可林雪球没有尝到半分快感,只觉得胃里在不断泛起酸水。 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变成了那堆待价而沽的白菜。 方才那些脱口而出的薪资数字和职业规划,不过是为了卖出更好价格而打上的精致包装。 就连眼下想咬牙买下的那间房子,也不过是给自己换了个体面点的展台。 手机在掌心突突震动,林雪球回过神来,她划开屏幕,郑美玲的未读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要多少? 干啥用? 急不急? 每个问号都像钩子,扯得她眼眶发酸。而半小时前发给石磊的那条“老地方见”,依然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最底部。 他还在忙吗?忙到连手机都没空看? 二十分钟后,她有了答案。 林雪球推开湘菜馆大门,抬眼就看见最里面的卡座,石磊正拿着纸巾,小心翼翼地为对面女孩擦拭袖口溅到的油渍,那专注的神情就像在核对财务报表上的小数点。 服务员端着热汤从两人身边经过时,石磊条件反射般抬手护住女孩头顶,中指上的戒痕在吊灯下泛着浅白。 林雪球轻笑出声,原来这段时间的手指痉挛根本不是神经衰弱,而是经手过上千份企业财报训练出的风险嗅觉,她的身体比理智更早察觉到了这笔“感情投资”的坏账风险。 愤怒的火苗刚窜上心头,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好奇浇灭了。 林雪球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想听听石磊在别的姑娘面前会换上怎样一副腔调。 林雪球轻手轻脚地坐在临近的卡座。 她背对着石磊,落座前飞快地扫了眼他们的餐桌,桌上摆的,是他们每次必点的团购套餐。 可林雪球没想到,桌上的菜才动了几筷子,这场相亲竟已接近尾声。 她没听见前面的对话,只捕捉到那姑娘温柔似水的总结:“刚才半小时里,你说了九次‘我妈说’。” 女孩慢条斯理地擦净嘴角,“预制菜我能忍,但妈宝男不行。” 她往桌上拍了两张百元钞,“这顿aa吧。” 石磊呆坐着盯住凉透的夫妻肺片,而林雪球的视线落在他后颈新冒的痘痘上,那是通宵加班时常有的症状,此刻胀得发亮。 林雪球当然知道石磊是个妈宝男,也知道这家湘菜馆都是预制菜。这些她早就心知肚明,却一直说服自己“将就一下也无妨”。可为什么,眼前这个姑娘却连半小时的“将就”都不愿意呢? 林雪球选中石磊那天,他正往保温杯里码枸杞,白衬衫领口浆得能划破手指。 她暗中观察了整整半年:他的公文包永远锁在工位最后一格抽屉,微信头像是没换过那片蓝天白云。北京土著,相貌七分,身高一米七八,父母是退休教授,在财务部朝九晚五。这些要素堆叠成她心中的安全屋,足以粉碎老家萨满手里的铜铃。 当年老萨满说,她命里带驿马,注定漂泊。 念及此处,悲哀再次涌上心头,自己拼尽全力所追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家罢了。 安稳的家,有人一出生就有,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 剁椒鱼头刚端上桌,林雪球就抓起大衣往外走,而石磊也恰时回头。 他追出来拽她胳膊时,袖口还沾着相亲女孩的香水味。 “你也知道我妈的脾气,我不来她寻死觅活的。”他脸憋得发红,像个被审计组突查的财务新手。 “我知道。”林雪球声音很平静,“理解,资源整合需要多元化尝试嘛。” “我就是出于礼貌走流程,什么多元化尝试?我发誓,我压根没想选别人……”他鼻尖通红,像极了刚认识的那个雪天他送她回家时的样子。 “雪球,你能原谅我吗?” 第6章 06 机械厂情报网 烟花碎屑簌簌落在雪地,两人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 袁星火用鞋尖碾着冻硬的雪块,“到底咋回事?” “啥咋回事?他元旦加班呗。”雪球晃着腿,汽水瓶在她手里转了个圈,“等春节再说。” 袁星火站起身,绕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份子钱我都备好了。”秋千荡起来,他的声音混着风声,“普通朋友五百,给你包四千,我整月的工资。” 他用力一推,雪球被荡起,“够仗义吧!” 雪球笑出声,她攥紧铁链,“行啊,正好拿这钱买基金,等你结婚我原样还你。” “那不成,”他的笑声追上来,“得按比例。我随一个月,为表示诚意,你也得随一个月。” 林雪球脚尖往雪地里一戳,秋千猛地停住。她扭过头,挑眉看着袁星火,“真要论诚意,你咋不把金海湾洗浴城随给我?等你结婚,我把老林家烧烤店随回去!” 袁星火乐出声来,“那老袁指定不能干啊,你要是给他当儿媳妇,他倒是能考虑考虑——” 又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开,照亮了袁星火的眸子。 林雪球眯着眼看那漫天散落的花火,嘴角绷紧。半晌,她轻嗤一声,“小样儿,跟我比算账?” 脚尖在雪地上一点,她利落地站起身,“自个儿待着吧,我回了。” 袁星火没动弹,只是仰头看着又一轮升空的烟花。 北风卷着远处跨年人群的欢呼扑过来,林雪球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具体日子呢?酒店定哪?”袁星火回过神来,追着林雪球的背影问。 林雪球在雪地里顿了顿,头也没回,“等通知!” 袁星火继续追着,大声喊:“北京场我也去啊!机票酒店我自己掏!” 林雪球依旧没回头,只是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他又大喊:“姓石的要是犯浑你吱声,好歹算你半个娘家哥。” 最后一簇光亮消散在天际,林雪球的身影彻底隐没在黑暗中。 袁星火抬脚踢开脚边的汽水瓶,双手深深插进衣兜,仰头望着天幕上那缕将散未散的烟痕,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林雪球望着自家亮着灯的窗户,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最终转身推开了隔壁赵家超市的玻璃门。 她太清楚机械厂片区的情报网了——就算她爸能把嘴缝起来,等到了烧烤店几瓶老雪花下肚,准能把“北京姑爷黄了”这事当烤腰子的配料撒出去。没准明天袁星火那个麻将通宵的妈就得在牌桌上广播,顺带给她儿子发八条六十秒语音。 “老林,这事儿您可千万憋住啊。”雪球往林志风怀里塞了条玉溪,“等我滚回北京了,您就是给客人演单口相声都行。” 第7章 她心里合计着,等袁星火在电话里问起这事,总比面对面被他盯着问强。 至少不用对着他那双眼睛,窘得直抠手指头。 贿赂完老林,林雪球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本以为郑美玲已经睡着,却猝不及防被母亲举到眼前的手机屏幕晃了眼。 “闺女,你跟那个石……”郑美玲的话刚起头,林雪球就一个翻身压住了手机。 “妈,”她突然打断,声音刻意扬高,“当年你咋瞧上我爸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按灭了屏幕上石磊的来电提示。 郑美玲的注意力果然被岔开,她在炒股软件上划拉两下,k线图的红绿光映得她像夜店dj。她咂摸着嘴回忆,“嗨,那会儿哪有挑拣的份儿。你奶当时是我师父,给我塞了仨对象:瘸腿的仓库保管员,死了老婆的车间主任,还有你爸——好歹算全须全尾。” 她笑起来,眼角纹在手机光里格外明显,“主要当时食堂发红糖包子,你奶每次都给我留双份。” 雪球当然知道更扎心的版本:郑美玲初中丧父,亲妈揣着抚恤金带着弟弟连夜人间蒸发。她在大伯家当了三年免费保姆,十八岁那年扛着铺盖卷堵了厂长办公室,硬是给自己挣出个食堂临时工名额。揉面揉到虎口开裂时,总有个愣头青把他妈新买的雪花膏塞她柜子里。 后来这缺心眼的就成了她彼时的丈夫,现在的前夫。 “您要生在现在,绝对能当网红。”雪球戳了戳亲妈手机里那支跌停的股票,“就拍《霸道女工闯关东》,直播带货酸菜馅包子。” “拉倒吧,我要是晚生二十年,”郑美玲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爸当年写的情书挂网上,标题就叫《震惊!东北钢铁直男的土味情话大赏》!” 黑暗中,林雪球问她,“所以当年还是被打动了呗,爱上了呗。” “我不说没得挑拣吗?”郑美玲挠了挠下巴,眼神飘忽。 林雪球轻轻笑了。她太了解郑美玲了,要不是真挑拣到心仪的,就算八匹马拉着她,也别想让她迈进洞房半步。 可到底是什么,让两个曾经相爱的人走到了二十年不相见的地步?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石磊的名字在黑暗中闪烁。林雪球瞥了一眼,随手关了机。过去三年半,她从未提过分手,可一旦说出口,那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的决绝。 隔天,天还黑着,林志风就摸黑起来了。厨房的灯泡用了十几年,光线昏黄得像隔夜的米汤。他佝偻着腰和面,手背上冻疮留下的紫斑在面团上时隐时现。 第一锅饺子浮起来时,窗外的天才蒙蒙亮。 郑美玲捧着饺子汤,小口啜着,冷不丁“啧”了一声,“这北方的天,干得人喉咙发紧。” 眼风扫过正在布筷子的林志风,她又补了句,“倒是老林能耐了,这后勤工作,快赶上国宾馆的水平了。” 郑美玲斜眼瞥着林志风,问雪球:“闺女,他是真这么能干呢?还是当着我装相呢?” “少埋汰人!我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本事!”林志风梗起脖子,“不信你问闺女,哪回她回家我不是里外张罗得妥妥当当?” 郑美玲冷笑一声,“呵,会包饺子啊?那我在那阵儿你咋从不上手呢?” 林志风顿时没了动静,低头继续他的后勤工作。 雪球在一旁憋着笑,看着父亲耳根子慢慢红了起来。 饭后,空气里浮着丝微妙的凝滞。 郑美玲把剩饺子往冰箱里塞,“你爷俩去瞅瞅老太太吧,我搁家歇会儿。正好把《霸道王爷爱上我》看完。” 林志风目光黏在那盆饺子上,“那你晌午……” “热点饺子凑合一口呗。” 她话音未落,林志风已经把饺子又拿了出来,麻利地装进保鲜袋。 对上郑美玲疑惑的眼神,他讪讪道:“这饺子……得给老太太捎去。” “捎!可劲儿捎!”郑美玲声调陡然拔高,“顺道把冰箱也扛去得了!” 林志风搓了搓手,“要不……一块去转转?老周家婶子还总问起你。” “大冷天转啥转!”郑美玲不满催促,“能不能赶紧走,耽误我看王爷!” 卧室门被重重关上,而后屋里隐约传来“爱妃”的呼喊。 父女俩对视一眼,只好灰溜溜地拎着饺子往外走。 当菜市场的赵钱孙李叔婶伸着脖子问“北京女婿咋没来”时,林志风把玉溪烟盒捏得嘎吱响,“加班,大公司忙!” 雪球跟着点头如捣蒜,“对,加班加得脚打后脑勺!” 史秀珍家离得近,电驴子突突十分钟就到。 至于七十岁独身老太史秀珍为什么不肯和自己五十岁的光棍儿子一起住,史秀珍的说法是,住一起还不知道要谁伺候谁;林志风的说法是,老太太一天总找架干,不消停。 二人进屋时,老太太正弓着腰铺炕革,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又瞎糟践钱!冰箱塞得连个缝都没有,耗子都得啃出窟窿才能钻进去!” “您孙女给买的。”林志风把大包小袋往炕沿一搁。 “她买的就更不该乱花!”老太太终于直起腰,抬手对着林雪球的屁股就是一掌,“这败家劲儿,随根儿了!” 林雪球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先骂后炫。 去年买的红棉袄,老太太到现在出门还穿着,见人就抻衣角,“瞅瞅,我孙女搁北京买的!” “那行,我吃完拎回去。”林志风也有治老太太嘴硬的法子。 “美的你!这是大孙女给我的!”史秀珍一笤帚疙瘩拍过去,“赶紧去把我院子里的雪扫了!” 见林志风消失在门口,史秀珍冷不丁变得灵巧起来。 她佝偻着腰,从樟木箱最底层拽出个泛白的化肥袋子,抖落时发出窸窣声响。层层塑料袋里裹着的,是各式各样的点心、果干、还有几袋包装纸都磨毛了的水果糖。 “藏严实点儿!”老太太压低嗓门,皱纹里藏着狡黠,“你爹那个馋鬼,见着就得扫荡精光。” 雪球捏起块碎桃酥,“奶,我都三十了……” “三十咋的?”老太太扶正了假牙,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你爹五十了!在我这儿也是小崽子!” 装零食的塑料袋在两人间传来传去,一个说写字楼的电梯总坏,一个抱怨开春膝盖就疼得像针扎,却谁都没提起北京姑爷。 末了,倒是林雪球先憋不住了。 “奶,您咋不问问……他的事儿?” “问啥?嫁人有啥好?春晚都得在别人家看!你晚点结婚不还能多来看我几次!”老太太撕膏药动作利索,“你瞅对门老李家孙女,嫁人三年抱俩,现在走道儿都罗圈腿!” 雪球兜里的速效救心丸攥出了汗,结果老太太压根没打算审她。 “倒是那个郑美玲,昨天回来了?” 林雪球心头猛地一颤,抬眼正对上老太太拧成麻花的眉头,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还是不够清楚机械厂片区的情报网,足不出户的老太太到底咋知道的?雪球盯着嗡嗡的暖气片,怀疑这个连接家家户户的玩意是个加密电台。 “哼,少给她打马虎眼,你李奶今早给我送大酱,顺嘴说昨儿瞅见个穿貂的熊瞎子进你家院。”史秀珍把膏药拍在膝盖上,“我一猜就是她!” “我问你,她咋不来呢,是不是没脸见我啊?” “放屁!”郑美玲的嗓门突然炸了进来,“我郑美玲行得正坐得直,有啥没脸见你的!” 雪球循声望去,只见奶奶口中那个“穿貂的熊瞎子”正跨过门槛。 细高跟敲在瓷砖上,咔嗒咔嗒的声响活像戏台上的梆子点。 老太太膏药还没贴稳当,这会儿最后一片黏炕席上了。 林雪球看了眼老太太铁青的脸,速效救心丸又在手中攥紧了。 第7章 07 利刀子扎心,钝刀子拉肉 从郑美玲离开平原起,“郑美玲”三个字成了林家的违禁词。 林志风但凡喝两瓶老雪花,准保抱着电线杆子喊“美玲啊”,史秀珍会麻溜抄起笤帚疙瘩往他屁股上抽,“我咽气那天你能不能这么嚎?人家深圳的凤凰稀罕你这土鸡?掉价不!” 雪球偷摸攒钱买长途电话卡那阵儿,鼻涕泡刚冒出来,就被老太太用擦灶台的抹布抹了,“哭丧呢?等将来出息了,上她跟前哭个够!现在哭破天她也听不着!” 有回雪球考试拿第一,举着奖状刚说:“要是妈在……”,史秀珍扭头往她嘴里塞了块粘豆包,“吃还堵不上嘴!明儿奶给你买个新书包!” 林雪球从史秀珍每次提起“郑美玲”三个字时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从她叠衣服时突然加重的力道,从她看电视时听到深圳新闻就立刻换台的习惯,拼凑出了这份憎恨的全貌——那是一个婆婆对“抛夫弃女”儿媳妇最本能的敌意。 所以,在她初中住校以前,史秀珍就每天蹬着二八自行车接送雪球,活像押运金条的镖师,像防贼一样防着郑美玲。 第8章 十一岁生日那天中午,班主任把雪球带到校门口。 郑美玲穿着波点连衣裙,高跟鞋尖戳着水泥地,时髦得叫人不敢认。 雪球“哇”地扑进她怀里,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身。 西餐厅里,雪球对着菜单上的冰淇淋发愁。 郑美玲笑了笑,把六种口味都点了,“傻丫头,不知道吃哪个就都尝尝!” 最后六个玻璃杯里的冰淇淋都化成了汤,哪份也没吃完。 照相馆老板举着相机喊“茄子”,雪球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摆姿势时,兴奋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日头偏西时,母女俩牵着手往学校走。这段路她们走得格外慢,脚步拖在柏油路上,像是要把时间也拖住。 到了校门口,郑美玲往她兜里塞了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自己想买啥买啥。” 雪球的手指在母亲掌心收紧,“妈,我现在不拖累人了,能跟你走不?” 郑美玲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 “等初中……妈给你找深圳最好的学校……”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一声炸雷似的吼劈成两截,“老林家祖坟还没冒青烟呢!”史秀珍把二八大杠往地上一摔,冲过来,“雪球是老林家的种,你少打主意往深圳拐!” 郑美玲不忿,“咋了?我生的闺女咋不能看?孩子成你家私产了?” 史秀珍干脆撒泼,“就不让你看,有本事让警察来铐我!” 雪球被两边拉扯着,银行卡硌进掌心,冰淇淋在胃里翻江倒海。 雪球记得离婚前的史秀珍,那是会往郑美玲兜里塞红糖包子的老太太。 林志风也说,当年厂里别家婆婆为了点芝麻大的事和小媳妇们掐架时,史秀珍会戴着老花镜给郑美玲织毛裤,裤腰特意放大两寸,念叨着,“食堂油水养人,别学她们饿成细狗。” 谁承想离婚证一扯,婆媳秒变宿敌。 去年史秀珍七十大寿,郑美玲寄来套保暖内衣,老太太抄起剪子就要绞,“显摆她深圳钱多?我缺她这套破衣服?” 手抖得剪子直打滑,最后还是一刀没下去,叠得板正收进大衣柜。 雪球明白,奶奶把她搂在怀里时,那过分的力道隐含着某种担忧。在史秀珍眼里,郑美玲就像春天里闯进院子的野猫,随时可能叼走她养了三十年的小家雀。 小时候史秀珍教她包饺子,对她说,“这褶子得捏紧,露馅了可不成。” 一直以来,她就是那露了馅的饺子,肉馅留在林家面板,皮儿粘着深圳饭盒。 此刻,在史秀珍的老房子里,面板和饭盒又碰在一起了。 林雪球与林志风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碰,像两片雪花倏地擦过又分开。父女俩在这瞬间的对视里,默契地达成了某种无声的约定——得把这场即将爆发的唇枪舌战,控制在老东北人拌嘴的尺度内,绝不能让它升级成掀房顶的战役。 史秀珍冷哼一声,往炕里缩了缩,瞥了郑美玲一眼,“哟,深圳回来的凤凰就是金贵,进屋还戴墨镜,咋的?怕瞅见咱家土炕长针眼?” 郑美玲裹着皮草大衣迈过里屋门槛,墨镜片上还凝着哈气,她摘下擦了擦,四下打量了眼,“妈呀,这连暖气带火炕的?我当是跳进了钢厂大熔炉了呢,老太太你也不怕出门闪着汗!” 林志风眼尖,瞥见郑美玲手里拎着印有“西洋参”字样的礼盒,一把夺过来,献宝式地递过去堵老太太的嘴,“妈,你看,美玲给你买了西洋参。” “西洋参?可不敢收!”史秀珍看都没看就扔到炕上,“我这老骨头就认长白山野山参!你这别是深圳大棚种的吧?” 林志风朝雪球递了个眼色。雪球会意,赶紧又捧起礼盒凑到老太太跟前,“奶,这牌子我知道,比我去年给你拿的还好呢。”雪球贴到史秀珍耳边,又在她手心悄悄划了个数字,“可不便宜。” 见老太太不吱声了,郑美玲一笑,又掏出个按摩仪,红外线灯照得炕革发红,“你那个老寒腿……” “咋的?”史秀珍蹭地蹿下炕沿,“深圳大老板要给我这老骨头验货啊?” 林志风忙连滚带爬递棉拖鞋,“妈你慢点!美玲就是……” “就是闲的!”老太太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林志风担忧追上,“妈,你干啥去!” 厨房门帘被掀得劈啪响,“干啥去?深圳的金贵人拎着东西来了,连口热乎饭都不给人吃,还不背后骂我老不死的!” 郑美玲对着厨房撇撇嘴,“瞅见没?老林家祖传的嘴硬。” 雪球接过她手里的按摩仪,“那你呢,不说不来吗?” “我是没想来,可平原就这么大点儿地。隔壁赵嫂子她妈李婆子就住对门儿,你奶肯定早从老李婆子那听说我回来了,我要不来她能编排出八个版本的我死在外头!” “那你还拎西洋参……” “超市买一赠一!” 林雪球笑了,“买按摩仪赠西洋参是吧?” 厨房炸响锅铲声,史秀珍的嗓门穿透墙壁,“林志风!切个菜整出拆房动静,真当自个儿鲁智深啊?” 郑美玲转身时,目光落在墙角两双新棉拖鞋上。 鞋尖朝外,摆得端正,像是早就候着谁来穿。老太太的心思,就这么明晃晃地晾在那儿。 她弯腰套上棉拖。鞋帮上“出入平安”四个字绣得歪七扭八,针脚粗得能插进麦秸。这手艺她认得,跟二十多年前史秀珍给她补的那条围裙一个样。鞋底厚实得发笨,新棉花踩下去噗噗响,像是憋着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 “妈,吃饭时候要再呛火,老林真能把酱油当红酒往杯里倒!” 郑美玲用下巴尖点了点脚上的拖鞋,“就冲给我准备这个,今儿我让着她。” 酸菜白肉在铁锅里咕嘟作响,蹿出来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林志风啃着排骨,眼睛不时瞟向对面的郑美玲;雪球夹起血肠,余光却黏在史秀珍脸上。 直到老太太突然伸长胳膊,破天荒地往郑美玲碗里按了两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父女俩的目光在热气里一碰。林志风眼角弯了弯,雪球绷着的眉头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可当郑美玲提起在深圳看过几家养老院时,老太太又突然撂下筷子,“还没找着下家呢?” “咋?您老又要给我说媒?”郑美玲笑出声。 史秀珍从牙缝里慢慢挤出话:“你要不嫌回这麻雀窝寒碜——” 桌上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老太太。 她歪着嘴笑,枯指敲着碗沿,“后街王瘸子倒是光棍一条,就那条瘸腿,撵你都撵不上二里地。” 郑美玲的筷子悬在半空,酸菜上的油珠颤巍巍往下坠。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啪!” 筷子拍在桌上的声响震得蒜泥碟子一跳。 郑美玲慢慢直起腰,“老太太,就你家林志风这样的,”她忽然笑了,“我在深圳要饭都不带回头的!” 郑美玲说完,把棉拖鞋一甩,坐在炕沿上开始穿鞋。 “那最好!咱俩婆媳缘分二十年前早断了!”史秀珍抄起西洋参盒子砸过去,包装盒在门框上炸开,参片跟雪片似的纷纷扬扬。 郑美玲拧着身子往门口走,高跟鞋跟卡在门槛缝里,别得她一个趔趄。“当年欠一屁股饥荒!”她扶着门框回头吼,“我不走,难道让雪球穿百家衣啃猪油渣?你这当奶奶的舍得,我这当妈的舍不得!” 门“砰”地摔上。 林志风一个眼色,雪球抓起外套就追了出去。 林志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片片捡着西洋参,“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啥?当年借您光攀上凤凰,如今我这小帮菜都蔫成老咸菜了,人家深圳富婆还能瞧上?” “知道就好!”老太太啐道,“要点儿老脸,别一见着人就往上贴!” 林志风冻得脚趾蜷缩,还挤着笑,“妈,您老的教导我都记心窝子里了。可你那话也太硌耳朵了,她脸皮薄得都不比饺子皮儿,您又不是不知道。” 史秀珍叹了口气,把棉拖鞋踢到儿子脚边。 老太太猫着腰,拾参片的手抖得厉害,“就冲你当年,天天蹲食堂门口啃冷包子等人家下班那怂样,我这当娘的,臊得慌!” 郑美玲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雪球搀着她胳膊,听她不住地骂:“老糊涂了!”“越活越回旋!” 寒风像刀子剐着脸,郑美玲骂着骂着,鼻子嘴巴都冻木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一扭头,看见女儿眼珠直转,像在琢磨什么。 “妈,”雪球犹豫开口,呵出的白气在两人间打了个转,“你说的欠饥荒……” 第8章 08 老黑疙瘩 郑美玲嫁进林家那年,公公林长贵刚四十七岁,可矿灯帽已经戴了三十二年。 他是顶了早逝父亲的岗,把户口本上的生辰多划了三道杠,十五岁就抱着铁锹下了井。 第9章 1978年矿井透水那天,他刨出三个工友却挨了通报,救人的铁锹拍坏了主任外甥的胳膊。 十六年后矿上改制,他带头静坐讨工龄钱,保安的橡胶棍打断了他两根肋骨。那晚他蜷在炕头啃止痛片,就着咸菜疙瘩灌烧刀子,愣是没吭一声。 林长贵把前半生的苦连同煤灰都咽进身体里,化作后半辈子夜里的长咳。 史秀珍把炖冰糖雪梨日日坐在铁皮炉子上,一点也不见好。 机械厂黄摊子那会儿,林志风把宣传科的铁皮文件柜扛回家当碗橱,郑美玲和史秀珍从食堂顺回来的最后半袋富强粉刚够蒸几锅馒头。全家五张嘴都指着他爹下井挖煤的工资,林长贵那会儿天不亮就往矿上蹽,三班倒的时候他上两班。 千禧年开春,矿医院胸片机上显出一肺的白点子,老大夫钢笔杆子敲得片子哗啦响,“老林呐,你这肺比蜂窝煤窟窿还多!这是煤矽肺了!” 当时《职业病防治法》还没出来,矿上咬定是他自个儿烟抽太凶。 林长贵翻出当年透水事故的下井记录,附上按满工友红手印的申诉书,愣是没换回半毛赔偿金。 当年深秋,矿上劳资科的老王头把搪瓷缸往铁皮柜上一墩,“老林,不是矿上不仁义,你这身子骨下井就是添乱!” “当年我虚报了三岁……”林长贵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史秀珍拽住裤腰带,“老黑疙瘩你作死呢!儿子烧烤店一天能挣三五十块,差你那口棺材钱?” 隔天天没亮,林长贵又蹲在矿区门口等说法,保安晃着手电筒赶人,“您老这咳嗽声比矿铃还响,吓跑新招的临时工了!” 林志风连夜把下井装备锁进仓房里,拗不过妻小的林长贵正式退休了。 当天,他蹲在煤棚里翻出一大沓记工本,最旧的那本还夹着他十五岁时签的入职凭证。 “师傅说下井要带三样宝。”他摩挲着当时的劳保领取单,“矿灯别裤腰,自救器挂脖,白毛巾捂嘴。”他的手指在“自救器”三个字上来回搓揉,搓破了纸页才想起那玩意早被当林志风那小子当玩具拆了。 史秀珍押着林长贵进澡堂那天,她咬牙掏了双倍的钱,包下最里头那个贴着“福”字的家庭间。 早年间,两口子逢年过节就这么互相搓背,比单请两个搓澡师傅能省下一顿肉钱。 澡堂里蒸汽弥漫,水珠顺着瓷砖墙往下出溜。 史秀珍手里的搓澡巾刮过林长贵的脊背,簌簌往下掉着陈年的泥垢。 池子里的水换了好几遭才见清亮。 “好家伙,这老黑疙瘩真成白面馒头了!”史秀珍拎着他泡发的脚底板直乐,“你这攒的煤灰,够捏个煤球了。” 林长贵攥着澡筐里的雪球旧牙刷,正刷指缝里最后一点黑渍,“轻点搓!当是刮锅底呢?” 话音没落就被史秀珍按回搓澡凳,“老实点!再呲溜个跟头。” 天刚亮的菜市场里,摊主们正忙着支起摊位。 褪了煤灰的林长贵像截白杨木杵在面案前。史秀珍把发面盆往他怀里一塞。 “油条剂子要三指宽……”史秀珍教他。 “知道!七六年矿上庆功宴炸的油条能绕矿井三圈!” “显摆个屁!我又不是没吃过你们矿上的东西!那油条硬得能当撬棍使!” 第一锅韭菜盒子飘香时,蹲守的老主顾们惊得直咂嘴。林长贵正专注地煎锅翻面,铁铲在锅沿敲出当年交接班的节奏。 收摊时史秀珍擦着他鼻尖的汗,“行啊老黑……老白疙瘩,明天多和五斤面!” 给史秀珍打下手的这两年,林长贵见到的阳光比过去的四十年见到的还多。 史秀珍不让他干重活,好吃好喝养着,却不见他长肉。 2002年惊蛰那日,林长贵倒在了领退休金的路上。 林志风用三轮车拉回二手氧气瓶,瓶身锈迹斑斑,郑美玲帮他装上吸氧管,拿红毛线绑在他耳后,“爸,您啥也不用干,就当年画上的老寿星,多根仙气飘飘的管子!” 可氧气瓶的压力表指针永远在红色警戒区颤抖。 非典时期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史秀珍跪在地上擦地砖时,林志风提着盒饭进了门,“妈,我爸今早能喝下半碗粥了。” “等医院解封就接他回来。”史秀珍把抹布拧出漩涡,“横竖是没血缘的继父,这些年你随他姓,床前尽孝,对得起天地良心。” 不锈钢饭盒“咣当”砸在灶台上。林志风脖颈上青筋突起,声音发颤,“十岁那年我亲爹喝农药走了,是我爸半夜背我去诊所退烧!” 林志风至今记得继父手心的温度。 那双布满煤灰裂口的手紧握着林志风,“咱矿工子弟念书是扒层皮,但爸非要供你上中专!” 报名那天,林长贵把当年刚发下来的劳保全卖了,换回支英雄钢笔。 林志风中专毕业那年夏夜,林长贵蹲在机械厂后墙根抽完半包烟。宣传科长家的窗帘透出暖黄光晕时,他掐灭烟头,把兜里揣了三天的“红塔山”烟票塞进门缝。 那晚,暴雨倾盆。他淋得透湿回家,可那张入职通知单一点没湿着。他冲进里屋,兴奋大喊:“风啊!宣传科要你了!咱不用去车间遭罪了,动动笔杆子就行了。” 史秀珍没能拦住林志风借钱。他挨家挨户地借,欠了一屁股饥荒。可林志风也没能拦住林长贵走向坟墓。 非典是八月份结束的,吸氧管的嘶鸣声填满了九月的黄昏。 林长贵浑浊的眼珠追着窗外扑棱的灰鸽子。史秀珍给他擦脸,布料摩擦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对话。 “矿工不好讨媳妇。” “巧了,我二婚。”她擦过他下巴的胡茬,硬得像煤渣。 “钱都给你了……” “我儿随你姓。”她抻平他病号服的领子。 林长贵闭眼念叨:“我儿好啊……” 监护仪长鸣一声。史秀珍利索地拔掉管子,卷起来像收捆旧绳子。 蜡烛“啪”地爆了个火花。 史秀珍把林长贵的工装扔进火盆,“黑疙瘩,咱俩两清了。” 郑美玲是在林长贵走后的深秋,帮着腌酸菜时听史秀珍抖落出这桩旧事的,“风儿姓林不假,可血脉不连着筋。” 郑美玲忽然明白丈夫那些欲言又止的深夜——原来是怕她知晓这层非亲血缘后,拦着他砸锅卖铁给继父续命。 “傻老爷们儿……” 当晚,郑美玲把唯一的一盘肉菜全装进饭盒,骑着二八杠往烧烤店送。穿过飘煤灰的铁道时,她想起新婚夜林志风醉醺醺的誓言,“我爹拿命换我出息,我拿命还他晚年。” 那会只当是醉话,如今才嚼出咸涩来。 催债电话最凶的那周,夫妻俩蹲在烧烤架后数钢镚。林志风被炭火熏红的眼睛盯着“深圳招工”广告,“要不你先带着雪球……” 话没说完就被郑美玲打断,“要走一起走!留你在这当活靶子?” 债主泼红漆那晚,郑美玲摸黑擦着“欠债还钱”的字样,听见烧烤店里林志风给老家亲戚打电话,“老舅,我真不跑……你实在信不过,要不房子押给你……” 林志风哪是不想走,他是走不了。 雪球的指尖摩挲着那张老照片。 褪成棕褐色的照片里,史秀珍鬓角别的绢花翘起半边,林长贵那中山装领口咧着豁口,十岁的林志风就缩在继父胳肢窝底下,笑得腼腆。 林雪球啧舌,“你们嘴挺严,这些事儿我咋一点儿都不知道。” 郑美玲叹了叹,“那时候你才多大点儿,你能知道啥?和你说了,该让你觉着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 林雪球循着照片,努力回想爷爷的那张脸。 矿灯帽倒扣在炕头当果盘时,雪球就知道爷爷下早班了。帽檐里总藏着用劳保手套包着的烤地瓜,掰开时能拉出金黄的丝。 “爷,辣!”五岁时雪球偷嚼干辣椒被呛出泪花。林长贵忙用搪瓷缸接水给她漱口,却不知自己常年下井的眼睛早瞎了几分,错把半盛白糖的罐子当水杯。那晚雪球蛀牙疼得打滚,他把戒烟攒的私房钱全赔给了牙医。 那些和爷爷相处的片段迅速从雪球脑海中掠过,最终画面停在了林长贵去世前的那个午后。 林雪球端起茶缸抿了口水,“我知道个秘密,关于我爷的。” 第9章 09 秘密 林志风进门时,郑美玲和雪球正头碰头嘀咕什么。他杵在门口搓手,瞧见郑美玲眼圈发红,羽绒服拉链卡在半截直晃悠,“那啥……” “那啥那啥!”郑美玲一见他就蹦起来,把沙发上的睡衣团成团往行李箱里塞,“我今晚住如家去!省得你妈觉着狐狸精上门!” “如家啥!”林志风扒着门框极尽讨好地笑,“我保证比唐僧还唐僧,就算真狐狸精上门,眼珠子也能焊天花板上!” 雪球举起手机,在郑美玲眼前一晃,“妈,如家可满房了。” 第10章 林志风趁机拎起暖水壶谄媚,“你看,老天都替雪球留你,我给你灌个暖水袋?走回来冻坏了吧?” “滚犊子!”郑美玲合上行李箱,棉拖鞋精准命中他屁股,“暖水袋留着给你妈焐脚!” 见郑美玲没再张罗要走,林志风抻脖子偷瞄茶几上的相册。 郑美玲一肘子顶在他肋骨上,“瞎瞅啥!” “我进门那会儿……”他揉着肋骨笑着探听,“你娘俩跟特务接头似的,编排我啥呢?说我当年追你时钻女工宿舍那事?” 雪球的舌尖已顶到牙,却被郑美玲一把瓜子皮截了胡。瓜子皮糊了林志风满脸,她骂道:“呸!说你个没正形的,把闺女百天照带酸菜缸里腌成咸菜的事!” 雪球望着她妈发红的耳根,冷不丁察觉到什么。 郑美玲方才还在雪地里踩出一串高跟鞋印,气冲冲的,可心里那点火星子分明还亮着。她还隐秘地怜惜着他。 林长贵临走的前一天,在消毒水味里,史秀珍抱着尿湿的床单去水房搓洗,林志风和郑美玲正跟收费处掰扯最后几张毛票。骨瘦如柴的爷爷突然支起身子,枯枝似的手指哆嗦着指向床头柜。 雪球屈身打开柜门,黑塑料袋窸窣作响,刺鼻的蒜臭味扑面而来。 “扔走廊垃圾桶……”爷爷往她兜里塞了把水果糖,玻璃纸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橘红色,“千万别打开……答应爷,这事儿和谁都别说。” 八岁的她拎着塑料袋穿过长廊,黑色垃圾袋落入桶中时,一个褐色玻璃瓶滚了出来。瓶身上的骷髅头正对着她笑。 多年后初中某个下午,那个骷髅头又出现了。 当时雪球跟着史秀珍在菜园里忙活。老太太喷除草剂的手突然一抖,那股甜腥的蒜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雪球盯着那瓶身的骷髅头,隐约将爷爷的死亡与之联系起来。 郑美玲说过,林志风的亲爹是喝农药走的,雪球不知道,当年在医院里,奶奶是不是也闻到了这样的气味。 听完这些,郑美玲刚一声叹息,林志风也恰好进了家门。 话头就这么岔开了,林志风向来心宽,也没起疑。 暖气烘得人发懒的黄昏,林志风又在厨房忙活下一顿饭。 郑美玲和雪球各自捧着手机,翻看第二天返程的航班。 “爸,你别做新的了,就把剩菜打扫了得了!”林雪球朝厨房喊。 “那哪行?锅包肉你还没吃上呢!”林志风手上沾满面糊,用肩膀顶开门帘。 林雪球瘫手,“得,咱俩一走,老林得把剩菜吃到春节。” “春节你回来,他又得把剩菜吃到正月十五。” 锅铲子撞击锅沿欢快响着,听见二人编排,林志风扯着嗓子冲外喊:“没事儿!我就乐意当泔水桶。” 客厅里,母女俩笑作一团。 月光漏过窗帘缝,郑美玲正打着小呼噜。 想到明天家里就要空荡荡的,林志风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张烙饼。他摸黑起身喝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雪球的呕吐声。 “闺女咋吐了?”郑美玲梦中惊起,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门去。 卫生间里,雪球扒着马桶抬头,磨砂玻璃上映出两个黑影。 “大油吃顶了!”她沙着嗓子吼,“你俩搁这演门神呐?” 郑美玲后半夜彻底烙糊了饼。听着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她掰着手指头细数雪球进门后的细节。 林志风劝雪球喝红酒时,她说要先垫垫肚子,但那杯酒始终没碰,最后还是林志风收拾时一口闷了;平时她爱吃的猪肘子、五花肉她嫌腻一筷子没动,就盯着猪蹄蘸蒜酱可劲儿啃;林志风买的橘子郑美玲嫌酸,可晚上林雪球看电视时一个接一个,最后全造光了。 第二天清早,郑美玲往豆浆机倒黄豆的手直抖,“完犊子了,跟我怀她时害喜一个模样!” 林志风攥着挂面在锅沿上磕了几回也没撒手,“不能啊……咱闺女打小就精……” “精个六!”郑美玲把豆浆机盖子一合,裤兜掏出根验孕棒拍他手里,“睁开狗眼瞅瞅!” 两道红杠刺得林志风眼前一黑,“你咋乱翻孩子东西……” “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郑美玲一把捂住他嘴,眼珠子往门外瞟,“昨儿她吐完找漱口水,包拉链没拉严实……” 林志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这不坏菜了!俩孩子这才黄。等等,这要真揣上了,是不是还有余地?” “放屁!为了孩子硬凑在一起?你还是不是他亲爹?今天就领医院去!”郑美玲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半分回旋。 东北上午的阳光就够晃眼的。 雪球迷迷瞪瞪被拽出被窝时,郑美玲正往她羊绒衫上贴暖宝宝,“一会儿出去穿厚实点!头几个月最怕凉!” “航班不是下午的吗?这么早去哪啊?” “医、院。”郑美玲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雪球一下子醒了神,揉着眼睛问她:“咋啦?妈你不舒服?” 郑美玲深呼一口气,“你妈我现在是不舒服。你给我麻利儿的起来。” 雪球匆匆洗漱完,出来看见父母已经穿戴整齐。茶几上的不锈钢果盘映着俩人发青的脸。 空气凝得让人发慌。 雪球追问道:“妈,你到底哪不舒服?” 郑美玲揪着雪球羽绒服帽子往外拖时,袁星火已经拎着水果茶叶在院门口转悠半天了。 他刚要敲门,就听见屋里头郑美玲炸雷般的吼声:“跟我去打胎!现在!马上!” “妈你魔怔了吧!”雪球死死抱住墙边暖气片,“我又没怀孕,我打什么……” 林雪球话说半截,就被郑美玲用围巾堵了嘴,“消停地!嫌邻居听得不够真亮?” 门“咣当”被踹开的瞬间,袁星火正愣神,手里的塑料袋脱落,紫红的车厘子滚了满地。 “姨,雪球……我买了点……”他后退两步踩中冰棱子,差点仰过去,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被郑美玲伸手一捞,拽进了房门。 “听见啥了?”郑美玲眼刀子剜过去。 “该听的……”袁星火挠头偷瞄林雪球,犹疑着,“不该听的……” 雪球涨红了脸,突然扯开羽绒,掀开羊绒衣的下半截,大声吼过去:“郑美玲你看清楚了!没孕肚!” 郑美玲冷笑一声,验孕棒几乎戳到雪球脸上,吼回去:“林雪球你还嘴犟!那这是啥!” 林雪球愣了下。 “要是不想打就留着!”袁星火吼得破音,“我跟着养!” 满屋死寂。 第10章 10 最后一次机会 袁星火被地暖的热气烘醒了。 他翻了个身,那本压在被子下的《国家地理》掉在了地上。床头显示室温已经到了28c,阳光透过双层玻璃窗,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楼下传来趿拉板“啪嗒啪嗒”的脆响,葛艳的大嗓门隔着楼板震上来,“好——大——儿——!太阳都照炕头了还撂扁身子呢?!”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葛艳双手叉腰,嗓门洪亮,“饺子都漂起来了,赶紧的!” “放假睡个懒觉咋了?”袁星火把北极熊绒毯往身上裹了裹。 葛艳快步上前,一把掀开毯子,“我跟你爸当年要像你这么能睡,咱家洗浴中心早黄了!”她压低声音,“你爸说,张局长女儿留学回来了,喊你中午去吃个饭。” “不去!”袁星火抓了抓睡成鸟窝的头发,下床时踢到了装满岩石标本的整理箱。 床头柜上的仓鼠笼里传来窸窣声,他顺手抓了把鼠粮撒进去。 葛艳在床沿坐下,盯着儿子的后脑勺,“怎地,还惦记着雪球呐?” “她又不是唐僧肉,我惦记她干啥?” “那行,人家林雪球今天带北京对象回来,我瞅着是要定下来了。” 袁星火倒猫粮的手顿了顿。 “你说你啊,你当年也一起报北京多好,说不定……”葛艳边叠被子边叹气,“人家那丫头就有闯劲儿,你说现在人家找了个有房有户口的北京人,还能有你啥事呢?” 没等到回应,葛艳回头,“哎?人呢?”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剃须膏在下巴上堆起雪白的泡沫。袁星火侧头,镜子里又映出倚在门框上的葛艳。 “真让我去北京?”剃须刀悬在半空,“那一年到头可就春节能回来。您今年五十五,算您能活到一百二,咱娘俩还能见六十五回。” 葛艳的眉毛竖了起来,“一百二十岁?那不是老妖精了?” “说的就是啊。”袁星火刮掉左脸的泡沫,露出苍白的皮肤,“你要就是一普通人活到九十岁,能见三十五回,再多活点,也超不过五十回。” “越说越没边了!我哪是要你非去北京不可?”葛艳一把拍在门框上,“你要找个能干的媳妇儿也行啊,你这一下班就鼓捣你那些活祖宗,死破烂,我和老袁一辈子攒的家底儿早晚被外人拱了去!” 第11章 哗哗的水声没能淹没葛艳的唠叨,袁星火干脆将门一关,“洗澡!” 镜子里,几撮没刮干净的胡须还支棱着,像荒地里倔强的枯草。 外面传来葛艳离开的脚步声,他擦干手,摸出手机。 置顶聊天记录停在上个月。他发的“我到北京了,要不要请我吃饭”,下面只有林雪球回的一个忙碌表情包。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听说你要带人回来”打了又删,最后锁了屏幕。 葛艳的催婚攻势像黑龙江的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麻将馆的电话铃一响,她抄起羽绒服就往外蹽,“三缺一!给老姐妹们送温暖去咯!” 屋里静下来后,袁星火盘腿坐在飘窗前。金属船模零件散在桦木托盘里,他捏着桅杆,目光越过几重院落,停在那栋灰瓦小院上。 当年建三层小楼时,他特意选了东南角的房间。双层玻璃擦得透亮,一抬眼就能看见林家小院。 天色渐暗,袁星火又往窗外瞥了一眼。林家的院子依然静悄悄的。 他一拧眉把刚拼好的船模又拆散,金属碎片叮叮当当落回托盘,惊醒了蜷在他身旁的玳瑁猫。 七点整,三个身影划开林家院子的雪幕——一、二、三,没有第四个人站在雪球身边。 他的心突然跳得快起来——她是独自回来的。 铁道公园静悄悄的。袁星火拂去秋千上的积雪,把自己的围巾铺在上面。等待那个不一定会到来的她。 后来,她真来了。只是见着他就跑。 袁星火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不都是他追着哄着吗?他原打算这样追着她跑一辈子的,可十七岁那年,现实没给他机会。 起初他们隔着手机能聊到深夜。节假日他去北京,她总挤出时间带他逛遍大街小巷;寒暑假她回老家,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袁星火总觉得,虽然相隔千里,但那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就像秋千铁链上的锈痕,越磨越亮。 可三年半前,她正经谈了恋爱,不知是避嫌还是真有人陪了,渐渐断了联系。他去北京找过几次,不是碰上她忙,就是人根本不在北京。 他了解林雪球,说男朋友加班时,她眼神飘了一下;说到随礼的时,他又觉得林雪球没有在诓他。 这次,她可能真是奔着结婚去的。 烟花炸开的瞬间,他看见二十年的期待碎成星屑。袁星火在元旦假期的第二日彻底躺死在床上,葛艳进门拎了他三次,愣是一次也没拎起来。 假期迎来第三天,袁星火依旧把自己钉在床板上。 “没出息的夯货!”葛艳冲进房间,扒开袁星火的眼皮,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的鼻尖,“睁眼瞧瞧!林志风昨晚在社区群里找车下午去机场呢!” “关我啥事……”袁星火的气息虚弱地把最后一个字拉出长长的尾音。 “装什么犊子!茶叶水果塞后备箱了,车给你热好了!” 葛艳直接拉开衣柜扔出羽绒服,“你就把车开他家门口去,这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再把握不住,婚事就听我和你爸安排!” 最后一次机会?袁星火心里清楚,机会早就像指缝里的沙,漏得差不多了。要是能成,恐怕早成了。这些年他不是没试过表白,可林雪球不是装糊涂把他真心话当玩笑,就是用“一辈子好哥们”挡回来。 他想,就当送个行吧。往后她带着丈夫回来,怕是连独处的机会都没了。 他拎着茶叶水果刚到林家门前,就听见屋里炸开的争吵声。 ——怀孕?打胎? 怀了就结婚呗,为什么要打? 袁星火的手悬在门板前,好像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不等他反应,就被捞进了屋子。 于是,当袁星火听着屋里母女俩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饿得发慌的胃都揪了起来。 “要是不想打就留着!我跟着养!”两天没正经吃过饭的他,一嗓子吼出来差点把自己震晕过去。 屋里霎时死寂。 郑美玲和林志风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见了活鬼。袁星火耷拉着眼皮偷瞄林雪球,那丫头倒是一脸淡定。 “你是石磊?”郑美玲试探问过去。 见袁星火头摇得跟拨浪鼓似,郑美玲心里的火又窜上来,“那去一边凉快去!” 袁星火乖巧地缩到门边,一抬眼,又对上林志风审视的眼神。 “有没有可能……”林雪球抢过验孕棒,冲着郑美玲晃了晃,“这是我的幽门螺杆菌试纸?” 袁星火的喉结滚了下,耳根子烫了起来。 屋里的四个人像在玩一场“谁是小丑”的击鼓传花游戏,阵阵鼓声中,“小丑”的帽子正好落在了他头上。 袁星火努力张了张嘴,可他明白,这会儿就算把嘴皮子磨秃噜皮,也圆不回这个场子了。 另一边,林志风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脚尖在地上打圈儿, “妈呀,这不闹大笑话了吗?”他转而瞪向袁星火,“你小子,这事儿可不许往外胡咧咧!” 袁星火僵硬地点了点头。 郑美玲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一把薅住雪球胳膊,“少跟老娘耍花枪,今天我必须看一眼b超!” “妈!”林雪球急得直跺脚。 “老林!愣着干什么?打车去!”郑美玲一嗓子吼过来。 林志风还想开口,见郑美玲咬紧了牙,立刻缩着脖子往外溜。刚到门口,就被袁星火一胳膊拦住,“林叔,我车就停院门口。” 郑美玲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小伙子,目光从上扫到下,“你到底谁啊?” “洗澡堂子老袁家的,小时候总趴咱家窗户偷看雪球写作业那个!”林志风插嘴。 “哦——”郑美玲拖长声调,“那小二流子啊!你叫啥来着?袁……” “袁星火!”林雪球从后背捅了他,使劲往外推,“有你什么事?赶紧回家去!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结果五分钟不到,林雪球就被爹妈左右夹击塞进了袁星火的越野车。 越野车在雪地里驶出两里地,林雪球终于认命了。 她把大衣拢了拢,轻飘飘地说了句,“八周了。” 第11章 11 去父留子? “八周了。” 车轱辘在红灯前拖出两道黑痕。 袁星火紧扣着方向盘,瞄见后座的娘俩同时松了肩膀。副驾的林志风也把脖子往衣领里一缩,发出一声心死般的长叹。 “打小你扯谎就瞒不过我!”郑美玲翘着二郎腿,美甲在车窗反光里晃成五把小刀。 “哦哦哦哦,你最火眼金睛了!” 林雪球翻了个白眼,“那现在能打道回府了吧?” “回啥回?现在挂号明早手术!” “袁星火!调头!”林雪球语气不容置喙。 “臭小子!往前开!”郑美玲态度充满威胁。 袁星火握方向盘的手心直冒汗。前挡风玻璃上趴着片枯叶,被雨刮器“咔咔”切成两半,就像他现在被两代女人撕吧的处境。 要搁二十年前,林家食物链最顶端毫无疑问是郑美玲,而今,看着母女俩呛得有来有回,袁星火实在摸不清该帮谁。他偷瞄林志风求救,这叔儿正专心致志抠指甲缝,仿佛聋了哑了。 他不过就是想送林雪球去趟机场,怎么就这么一会儿,方向盘上还拴了条八周的人命? 路口绿灯亮起的瞬间,葛艳那句“最后一次机会”在他耳膜上蹦迪。 袁星火猛踩油门冲过斑马线,车屁股在雪地上扫出个半圆,甩了个漂移调头。 雪地里三串脚印扭成麻花,从车到家的这段路,父女俩一左一右,硬是把郑美玲架了回去。 袁星火在车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进去。 再进屋时,林志风的聋病哑病好了,他搓着手蹭到暖气片边,“好歹是条小生命……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嘛。雪球实在想留……” 郑美玲骂他:“留个屁!你当是存定期呢?分都分了,留着个崽儿当分手纪念品啊?” 真的……分了。 袁星火突然觉得胃里发空,饿得心慌。此刻,他不得不佩服母亲的先见之明,她是不是早从麻将桌上得到了相关情报? “急啥急!让孩子说说呀!”林志风搓着裤缝,朝里屋努嘴。 郑美玲叉着腰深呼吸三回,冲着紧闭的屋门吼:“说!” 老式木门纹丝不动,连门缝里的光线都没有丝毫晃动。 二十年来聚少离多,雪球从没让她操过心,没有叛逆期的顶撞,没有父母离异后的怨怼。女儿从来都是电话那头懂事的声音,小学时汇报双百的试卷,中学时讲述独自搬宿舍的趣事,工作后总说“妈,领导很赏识我”。就连恋爱也谈得规规矩矩,每次视频都穿着得体,背景是收拾齐整的公寓。 那些隔着屏幕的夜晚,看着女儿笑得温温柔柔,她时常想,她究竟是修了几辈子福分,才赶上个这么省心的女儿。 第12章 可眼下,她好女儿的毛衣下却藏着个正在生长的意外。 片刻后,林雪球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目光越过郑美玲,直直看向袁星火,“袁星火,去你家吃口热乎饭,送我去机场。” “反了你了!”郑美玲一脚踹翻茶几边的绿萝,土渣子崩了一地,“你敢生下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袁星火被林雪球拽着往外走时,余光扫见林志风在后头挤眉弄眼,他故意偏过头,装作没瞅见,顺手带上门。 窗外,见雪球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郑美玲抱着纸巾盒陷进沙发。 林志风拎起扫帚扫土渣子,“姑娘说分手时你说我管太宽招人嫌,这会儿咋倒开起倒车了?我闺女就算当单亲妈妈咋了?我老林扛得住闲话!” 话音刚掉在地上,湿漉漉的纸团就朝林志风飞了过去, “养孩子是过家家?等半夜喂奶换尿布累成狗,她那时候想塞回去就能塞回去了?工作不要了?前途不要了?” 老林也沉默了。 袁家的三层小楼杵在一片小灰瓦房里,活像个穿貂绒大衣的暴发户挤进了棉袄堆。 镀金大门的两侧蹲着石狮子,脖子上系的红绸带结了冰溜子,风一吹叮当作响。车库前的路虎车窗积雪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王八,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葛艳的披肩刚挂上胳膊,一推门就瞅见了袁星火身后的雪球,忙招呼道:“哎妈呀!雪球快进屋!姨给你炖小鸡儿!” 麻将馆的电话催命似的响起,一头扎进厨房的葛艳直接回了句:“先不去了!忙我儿终身大事!” 林雪球踩着仿古瓷砖踱进客厅,手指蹭过沙发金边,“又换新沙发了?我姨这审美,真是十年如一日。” “可不是,土豪金配玫瑰红,她老人家的毕生追求。” 阳光透过玫红的纱帘,在金色电视柜上投下光影。 “毛头呢?”林雪球四处望了望。 “楼上打盹呢,上去瞧瞧?” 毛头是袁星火在五年前的雪夜捡的,当时袁星火发了条朋友圈,脏兮兮的流浪猫配上一串文字:你缺个家,我缺个猫,跟我走吧,老铁。 雪球随手点的一个赞,像颗火星子溅进干草堆,把两人沉寂许久的聊天框又烧得噼啪作响。 袁星火趁机以“给毛头找个干妈”为由,硬是从林雪球那儿讹了整箱进口猫罐头。 那会儿他嘴皮子翻得跟推销员似的,怂恿得林雪球真跑去领养中心转了好几圈,手指头都按在申请表上了,临了到底没签。 她摩挲着宣传单上毛茸茸的小脸想:缺的是猫吗?分明是能安心养猫的屋檐啊。 推开门,飘窗上蜷着团油光水滑的毛头,听见动静懒洋洋竖了竖尾巴尖。 “嚯!”林雪球抱起毛头颠了颠,“伙食挺硬啊,比视频里胖三圈。” 雪球抱着猫环视房间。 飘窗上的苔藓景观冒着水汽,阳光下闪着亮。墙角铁架摆着玻璃缸,章鱼触手在水里舒展,蓝光照得水箱像深海。 她不小心踢到铜齿轮拼的机械鸟,翅膀“咔嗒”一动,吓得毛头窜上矿石标本架,撞歪了那块威海捡的大珊瑚石。 “比前年又多了一堆玩意儿。” 她碰了碰工作台上的琥珀,里面封着的凤蝶翅膀泛着金光,“这么多东西,我姨收拾不得累坏腰?” “少埋汰人,自己收拾的。”袁星火趁她看仓鼠,把袜子踢进床底,“我屋里天天都这么干净。” “得了吧,小时候周末堵你被窝,哪次不是跟猪圈一样?被窝里还塞着半袋辣条!” “拿现在跟小学比?那你以前帽兜带着雪就往我被窝钻,冻得我……” “打住!”林雪球瞪眼指向袁星火。 “打住。”袁星火赶紧比了个手势。 屋里静了片刻。 林雪球盘腿坐在地毯上喂猫,毛头的尾巴扫过她手背。 袁星火挨着她坐下,手指绕着猫尾巴打转,“北京月子中心挑好了?我大姑在朝阳开家政公司,能找金牌月嫂。” “谢了,到时候再说。忘了提醒,结婚钱折满月酒钱,还省得你多跑一趟。” “真要当单亲妈妈?” 林雪球手顿了下,“不然呢?” 袁星火看见她指尖的贝壳粉指甲上,有两道细小的豁口,那是她从小焦虑时就爱啃的。 雪球察觉他的视线,将捏瘪的包装袋往他掌心一按,迅速缩回的手指,语气轻快起来,“干爹当不当?” 袁星火转身扔包装袋,他背对着她说:“干爹顶啥用?你当干妈也不过是……多买几袋零食。” 林雪球反驳,“楼梯口那自动猫砂盆不也是我买的吗?” “你别打岔。” 袁星火转过身,重新在她身旁坐下,距离近得让两人的大腿几乎相贴。 “我知道你都市精英嘛,就算带个孩子那些西装革履的孙子也肯定上赶着追你,可要比谁能对你……孩子实心实意……” 话尾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烫红了雪球的耳垂。 雪球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床沿。她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小孩,那都三十高龄了,还不找对象赶紧生娃?” 雪球说完,眼波才缓缓荡回袁星火脸上。 袁星火瞧着她黑亮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可指甲陷入掌心的钝痛让他猛地清醒。 “我……” 第12章 12 我不收破烂,你也不用可怜我 章鱼的触手贴在玻璃壁上,一动不动。仓鼠在跑轮上来回奔跑,轮子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袁星火的太阳穴跳个不停。 “我……”他话到嘴边,顿了一下,又转了个弯,“我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攒的这些破烂儿,吓跑过不少姑娘。” 林雪球“哦”了一声, 嘴角扯出个笑,“破烂儿配大肚婆,倒是登对。是吧?” 她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不重,但够狠。再开口时,她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收破烂。你也别可怜我。以后这种话,收着吧。” 袁星火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林雪球也知道。可她偏不放过他,用最难听的话堵他嘴,先下手为强。 屋里像被什么罩住了一样,连空气都迟钝了。 林雪球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亮着,她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里,袁星火站了起来。她本能地瞥了过去,视线跟着他走,她看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不是说,最不能接受异地恋吗?那我去北京怎么样?” 雪球手指停在屏幕上,“异地恋?” 袁星火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手里的蓝皮同学录甩到地毯上,啪的一声,带着点少年气的赌劲儿。 塑料封皮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横线纸。 “你自己看。”他指着那一栏,“最讨厌的事”。 她的指甲盖压着那行清秀的字:异地恋。 林雪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笑那年幼稚的自己,也像是在给此刻留点台阶下。 “袁老师三十了,还留着高中的老黄历?” 她合上同学录,语气轻松,“我那会儿还最讨厌数学课呢,现在不也得天天算利率?” 袁星火怎么会不明白那张同学录背后的意思。 早在那时候他就想好了,等录取通知书一到,他就跟着林雪球去北京,这辈子都当块狗皮膏药,死死粘着她。 他连行李箱要装什么都盘算过了:自己攒钱买的单反相机,准备把她人生的重要时刻一张张拍下来;她爱吃的冻梨,也得带上两斤;还有…… 他那点热烈的心思,全装进了那个不大的箱子里。 只差一纸通知书和一张去北京的车票。 “下分那天,我妈吞了一整瓶安定。洗胃的时候,管子插进去,她手腕上还戴着给我求的护身符。” 她心头一顿。“怪不得那会儿你身上总有股消毒水味。我还以为,是金海湾把你腌出味了。” “也差不多吧,”袁星火耸了耸肩,“当时老袁可吓傻了,跪在抢救室门口发毒誓,说不离婚,说生意全给我。” 老袁家的事,林雪球多少听过些风言风语。 当年两口子刚盘下澡堂子那阵,为了省人工,葛艳亲自上阵,在女宾部给人搓背。三九寒天,她手上皲裂的口子被搓澡巾磨得直渗血,还得笑着给客人递热毛巾。 后来生意渐渐好了,葛艳总算能坐在收银台数钱歇口气,袁金海却开始三天两头不着家了。 高考后有个午后,天闷得像锅盖扣下来似的,她一推开袁家的门,就撞见葛艳把麻将桌掀翻了,翡翠镯子在她脚边摔成了几段。 袁星火蹲在地上捡麻将牌,背影看着瘦得有些僵。 他低着头,谁也不看,也没说话,只是一颗颗把牌捡回去,像在收拾什么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明白怎么回事,现在才懂,那就是风暴的中心。 第13章 林雪球抬眼看他。他靠在沙发里,语气平静,眼神也不躲避,像是在聊菜市场听来的八卦,“我妈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签协议,按手印。” “那纸现在还锁我保险柜最底下呢。连‘袁金海的野种不得踏入金海湾大堂’都写得明明白白。” “老袁签得贼痛快,跟买卖似的,签完也就懒得装了。我妈呢,天天把牌摔得震天响。有时候三天不阖眼,阖眼就躺两天,饭都省了。” 袁星火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林雪球却没笑出来。 他的眼神,像极了小时候在菜市场遇见的那只野狗,腿断了,窝在墙角,看到人来,还摇尾巴。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 “我就这么留在了平原。不是怕我爸再作妖,是我妈她……”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语速缓下来,“她半夜喜欢坐在阳台上吹风,穿着睡衣,一动不动。风把她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个随时要飞远的风筝。” 林雪球轻轻咬住下唇,那画面像是从脑海深处窜出来的,带着潮湿、黏腻的噩梦质感,让她整个人像被冰水泼了一身,冷得想要发抖。 她还没来得及从那画面里挣脱出来,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有一回我假装睡着,听见她在厨房磨刀,整整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刀就插在砧板上,刀把上还缠着她那条玫红色的丝巾,平时出门才舍得戴的那条。”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手背上的青筋绷着,骨节清晰,像根被拉太紧的线。 原来当年他不是怕出门,是怕家里出事。 那年送她去北京前,他们去了趟威海,住在海边。他那几天隔三差五往家打电话,她还笑他,没出过远门,一离家就想妈。 现在想来,那些电话一通接一通,全是查岗。 “她现在好多了。” 袁星火勉强笑了一下,“麻将输了照骂人,吃饭照挑刺,谁说她不行,她能顶一句顶仨。”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没什么风景,他却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也许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说完,他转过身来,定定看着林雪球。 空气像是绷住了。 她没动,眼神却轻轻晃了一下。 墙角那只仓鼠踩着轮子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也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她抓起抱枕砸他身上,“少在这儿犯浑!你现在当你金海湾太子爷多滋润?首都那么好混?你去了北京,分分钟叫你后悔。” 抱枕砸在他胸口,他纹丝不动,眼神一点没躲,语气硬得像刀背,“我想去北京,是图那地儿好混?我他妈是想跟你一起。” 林雪球怔了下,心跳像被绊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她不知道,此时是该发火,还是起身就走。 袁星火没给她逃的机会,往前一步,话顶了上来,“你到底想躲到什么时候?我说一句你就躲一句,是不想听,还是根本不敢听?” 她嘴唇动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像卡着一团火,压着,闷着,怎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冷冷地开口:“你想得可真多。” 屋子安静得近乎沉闷,像刚好停在一场争吵爆发的前一秒。 袁星火站在那里,眼神还顶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下,像在把什么咽下去。他语气低了下来,不再咄咄逼人,像是哄,又像是求,“雪球,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你不敢想?” 这话像一把细钝的刀,缓缓推了进来。 林雪球死死咬着后槽牙,手心一片湿冷。 他这一软,不是给她出路,而是把她逼进了更深的死角。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葛艳熟悉的脚步声,拖鞋蹭着楼梯,钥匙串叮当作响。 她三步并两步来到门口,手握上门把的那一刻,她忽然回头。 声音低低的,像风刮过窗沿,“再提一个字,我真翻脸了。” 第13章 13 玩物丧志 越野车稳稳刹在林家院门口,副驾的林雪球伸手就把喇叭拍得震天响。 郑美玲拎着行李箱出来,隔着车窗瞪眼,“小袁呐,这大晌午的别整得像催命鬼投胎!人家不睡午觉呐?” “阿姨说的是。”袁星火要下车帮忙,被雪球揪住羽绒服帽子,“你坐稳当!我妈就爱显摆老胳膊老腿。” 后视镜里,郑美玲撅着屁股放箱子正吃力,袁星火刚要动,又被雪球摁住。 车里暖气烘得人发昏。 雪球把座椅调成仰角,卫衣兜帽盖住半张脸。袁星火刚把后视镜掰正,身后和旁边同时响起问话。 “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郑美玲在后座掏湿巾擦手。 “全国还有哪几个省没打卡?”雪球扯了张纸巾擦鼻子。 袁星火握着方向盘,逐个迎上二人的视线,“我爸妈身体都挺好的——现在就西藏新疆没去过了。” “金海湾一年能赚多少?”郑美玲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开始小口喝热水。 “你那两只仓鼠都叫啥来着?”雪球把空调出风口掰向自己。 方向盘在冰面上打了个滑,袁星火将脑袋摆出合适的角度,“都是我爸在管,这两年疫情嘛,纯亏,之前好的时候能赚个三五百?——一个叫天宫一号,一个叫天宫二号。” “三十了咋还不处对象?”郑美玲探头向前。 “到底给不给孩子当干爹?”林雪球转头询问。 袁星火擦了擦额头,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上,“那啥,前头超市酸菜打折不?” 母女俩同时翻白眼。 郑美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急促,“等将来自己孩子都顾不过来,还当什么干爹?” 雪球塞上右耳的耳机,“金海湾少东家的婚事,轮得到你操心?” 红灯亮起,袁星火又试着岔开话,“听说二姑奶家的炸糕……” “齁甜!”后座冷哼。 “油腻!”副驾撇嘴。 袁星火原以为母女俩已经通过手机和好。雪球吃饭时还提醒郑美玲航班时间,郑美玲听到喇叭也痛快上车了。 可这会儿车里的空气比冰柜还冷。前排后排都不说话,袁星火盯着导航,离机场还有两小时车程。 郑美玲借着调整安全带的机会,眼神在袁星火身上打量了一遍:印花卫衣,工装裤上还沾着猫毛,脚上蹬的是卡通袜,右腕上带着串核桃手链——盘得倒是光滑油亮。 她又掰着指头暗自算账:小学老师工资四五千,金海湾年底分红一百个,猫和耗子一起养,国内国外换着游,三十岁未婚还住家里…… 最后在心里得出结论:这就是个披着人民教师皮的纨绔子弟。 郑美玲打了个盹儿,睁眼就看见袁星火这货正拿指甲锉给香皂雕花呢。 嚯,雕的还是个弥勒佛! 前头红灯还剩二十秒,雪球绷着脸刷手机,脚丫子却跟着“俺们那嘎都是东北人”的调子一颠一颠的。变绿灯时,她瞥见袁星火慌乱地把香皂揣进兜里,竟然笑出了声。 就这么二十秒功夫,郑美玲咂摸出点门道儿。 袁星火那点心思明摆着,自家闺女八成也中意这个没正形的。雪球整天跟业绩指标较劲,缺的不就是袁星火身上这股子自在劲儿? 可掐指头算算,自打她跟葛艳各自抱着襁褓在铁道旁撞见,这俩崽子光屁股在澡堂子抢过毛巾,小学偷拿铁签子穿狗尾巴草玩家家酒,高中逃课去哈市看冰雕玩雪橇。 三十年的光阴够铁轨生多少回锈,他俩愣是还没擦出火星子。 她心想,再等等,兴许是炉子没烧透呢。 郑美玲合上酸涩的眼皮,林志风年轻的身影悄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九三年机械厂元旦联欢会,他穿着工会主任借的皮夹克跳霹雳舞,一个腾空转身,腰间那串钥匙甩飞出去,正中厂长油光锃亮的脑门。 没出两月,又到了元宵节,林志风在车间里用废角铁焊了只孔雀灯。铁翎子刷上蓝油漆,通上电,竟真能亮。 他扛着这铁家伙往文化宫灯展赶,刚到厂门口就被保卫科拦下,手电一照,看见孔雀脖子上的螺纹钢还带着厂里的钢印。 主任背着手绕孔雀灯转了两圈,末了拿脚尖踢了踢铁爪,说:“也别拆了,留着吧,当个景儿。” 于是这铁孔雀就在厂区小花坛落了脚,周围栽着蔫头耷脑的扫帚梅,工人们午休时总爱往它翅膀上晾手套。 新婚那晚,林志风灌多了老白干,抄起半桶废机油,在食堂砖墙上抹了幅《美娜玲莎》。 保卫科来要罚款,郑美玲抓起砂纸就往外走。 那晚他俩磨了一宿墙皮,机油渗进砖缝,蹭不掉。可两人却笑出了声,越笑越响,在空荡荡的厂区里荡着。 转折发生在机械厂黄摊子那天,也发生在林长贵确诊肺癌那天,后来他渐渐真戒了那些花活。 第14章 “扫码成功!”etc的电子音惊醒了郑美玲。 袁星火正跟林雪球显摆他新做的琥珀钥匙扣,里头封着只知了猴。 郑美玲笑了。在她记忆里,林志风最后一次整活,是在林长贵头七刚过。 他从劳动公园捡回只松鼠崽,全家啃着窝头咸菜,他倒去小卖部赊羊奶粉。后来那畜生啃烂了结婚照,她抡起笤帚要赶它出门。真撒手那日,爷俩蹲在落叶松底下嚎,衬得她像个恶毒后妈。 她年轻时骂林志风玩物丧志,如今倒羡慕起袁星火的这份奢侈。 说到底还是穷闹的。当年在大伯家多吃半碗饭都要挨白眼的人,哪懂什么风花雪月。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过日子的料,可后来她才咂摸出滋味:跟这种人过日子,苦是苦,可有意思。 航站楼玻璃幕墙映着母女俩的影子,像隔了道冰河。 到了安检口附近,袁星火撂下两个人的行李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袁呐,你回吧,你到深圳联系姨,姨带你吃牛肉火锅。” 林雪球也撵他,“赶紧回吧,慢点开。” 袁星火走后,母女俩视线一碰,谁也没说话。 郑美玲拖着行李箱跟紧林雪球,却在安检口拐角被星巴克的玻璃门截住。 郑美玲进门拦她,“这破咖啡够买两斤排骨了!” 雪球依旧无言,默默付款。 郑美玲觉得自讨没趣,转身准备离开,结果雪球把热咖啡递到她手里,纸杯烫得她一哆嗦。 她板着的脸松动了,却还硬着嘴:“少来这套,我可不吃糖衣炮弹。” “放心,孩子生了也不会拖累你。”林雪球就近坐下来。 郑美玲把皮草大衣甩到椅背上,也跟着坐下来,“拖累你不就是拖累我?”她声音尖利,引得邻座几位旅客侧目,“回头你坐月子,没个老公分担,还不是我订机票去当老妈子?” 雪球用力攥紧杯身,“我留这孩子就为有个摔不碎的家。”她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柔软,“现在我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户口本第一页。” 郑美玲一听,更急了,“光有孩子是个什么家,就是个拴人的铁链子。”注意到服务生看过来,她忙压了嗓子,“想要家就先结婚,万事准备好了再生。” “我挑了张最保险的牌。”雪球抿了一口咖啡,嘴角扯出讽刺弧度,“结果人家背着我相亲。”。 “这个王八羔子!” 郑美玲怒骂,咖啡杯子重重敦在桌上。 她看了眼姑娘冷淡的神情,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那石磊靠不住,你就不会找别人?” “和别人就一定长久?”雪球抬头直视母亲,“要是将来离婚,孩子万一判给男方,我又成孤魂野鬼了。” “哪能还没结婚就想离婚了孩子归谁?”郑美玲急得拍桌面,“别嘴上没把门的,啥叫孤魂野鬼?我深圳的房子你不也有钥匙?” 雪球冷笑一声,“上学时每逢暑假住上一个月,我待过的痕迹就是你衣柜里那几套卡通睡衣。” “那平原呢?不是你家?”郑美玲声音开始发抖。 “旧货存放地和春节七天限定旅馆。”雪球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北京的出租屋我搬过五次,屋里的蚊子是除了我唯一会喘气的。” 她突然站起身,“二十年前你上了火车,我就没有家了。” “三个地方都有家,等于没有家。” 雪球的声音很轻,却让郑美玲心如刀绞。她的脸色瞬白,伸手想去抓女儿的手腕,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雪球已经转身走向垃圾桶,将几乎没动过的咖啡狠狠塞了进去。 她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穿过安检口,发现她的肩膀比记忆中宽了许多,走路时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了。 郑美玲的手死死扣住行李箱拉杆,她眼前突然发黑,双腿一软,行李箱哐当砸在地上。 第14章 14 毒蛇般的恶语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林雪球才发现行李箱的拉链头被换过了。 粗糙的白色拉头突兀地嵌在黑色箱体上,边缘还留着钳子夹过的痕迹。 她望着那个劣质拉头,眼前浮现出林志风蹲在工具箱翻找零件的背影。他总能把各种破烂变废为宝。 旧货存放地和春节七天限定旅馆。这话要是让老林听见,准跟初中那次一样。 当时她偷偷扔了他新买的粉色毛衣,他就默默捡回来,叠得方正正,躲进厨房,烟灰缸里落满烟头,手指蹭着眼角,不出声。 而郑美玲……雪球仿佛看见母亲暴怒地扯开衣柜,对着那排过时的卡通睡衣大骂“白眼狼”,最后整张脸埋进发黄的衣料,肩膀抖得像风中枯叶。 在安检口转身的刹那,她确实从母亲煞白的脸上获得了近乎残忍的快意。 可当飞机冲破云层时,那种快感就像舷窗外的雾气般迅速消散了。 二十年来精心维持的体面形象,那些“懂事”“乖巧”的标签,都在毒蛇般的恶语中土崩瓦解。 她竟把谈判桌上对付对手的狠劲,用在了最亲的人身上。 门口感应灯坏了,雪球在黑暗中摸索开关。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可没有新消息提醒。 淋浴喷头的水流冲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郁结。 往常这种时候,郑美玲的道歉信息早该塞满整个对话框了。她裹着浴巾反复刷新微信,最后忍不住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却传来了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夜里十二点,出租屋地板咯吱作响。林雪球光着脚在地板上踱步,指甲已被啃出坑洼。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时,她猛地将手机砸向沙发。 外卖软件显示订单已完成,配送员的留言让她浑身发冷:敲了十分钟门没人应,餐放门口了。 她想起前两天回老家时的雪夜。 当时她拖着行李箱在平原县火车站外冻得直哆嗦,手机死活开不了机。现在她总算明白了,当时父母站在寒风里等她是啥滋味。 那种抓心挠肝的着急劲儿,一阵阵往上涌。 她再次点开外卖软件,这次选了离郑美玲更近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下单不到十分钟,门铃却在北京出租屋响起。 透过猫眼,她看到郑美玲的脸几乎贴在门镜上。 六小时前,哈市机场。 “阿姨!”袁星火从柱子后闪出,一把架住踉跄的郑美玲。 他半扶半抱把人按在座椅上,盯着她发白的嘴唇,“得去医院看看不?” 郑美玲抖着手在挎包里翻找,摸出颗水果硬糖,“气的……晌午饭都没咽下去。” 糖块在齿间咔咔碎裂,半晌,她脸色才缓过来。 “你咋还在这儿?”郑美玲问他。 “怕您娘俩再干仗,”袁星火挠头笑了,“我猫对面盯着呢。” 郑美玲喘着粗气望向安检口,早没了人影。登机牌在她掌心皱成团,“这死丫头……” 她突然攥住他胳膊,“火啊,帮姨个忙,看下改签,去北京。”见他发愣,又补了句:“现在。” 袁星火忙掏手机。“最近一班一小时后……” 话没说完,郑美玲已经撑着扶手站起来。行李箱轱辘轧过光洁地砖,她走得急,脚步还打着飘。 “姨您悠着点!”袁星火三两步抢上前,一把捞过行李箱,“您这样上飞机非出事不可!” “少瞎操心!”郑美玲刚要摆手,眼前又发黑,一把钳住他胳膊。 “还说没事!”袁星火架住她,拇指在手机屏上猛戳,“瞧,还有票!我把您送到雪球家门口立马滚蛋。” 郑美玲瞧着年轻人涨红的脖颈,晕眩竟轻了几分。她乜斜着眼,嘴角一翘,“这么上赶着?”尾音故意拖得老长,“不到雪球家门口可不算完。” “包我身上!”袁星火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公寓走廊静得只剩电梯井的嗡鸣。 感应灯惨白的光打在郑美玲脸上,她身后,袁星火抱着胳膊直打哈欠。 好消息是人没事,坏消息是人追到了门口,还带了个拖油瓶。 防盗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雪球的半张脸,“你们来干什么?” 郑美玲扶着腰,姿势有些僵,“被你吓到了呗。撂下狠话就走。” 她眼睛往门缝里钻,却啥也看不见。 “袁星火?”林雪球刀刃似的目光直接剜向后方,“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被点名的家伙慌忙挤上前,“郑姨在机场低血糖差点厥过去!我总不能……” “订酒店吧。”雪球解锁手机的动作太急,手机掉在门垫上, “楼下汉庭……” 郑美玲抓住门框,防盗链绷成直线,“你就这么恨我?连口热水都讨不着?” “屋里乱。”雪球弯腰捡手机,领口歪斜处露出几道新鲜抓痕。 “乱?”郑美玲眼睛眯起,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现在可不能乱来啊!”说话间脚尖已经抵住门缝。 第15章 袁星火干咳一声,登机牌在手里被揉成了皱巴巴一团。 “你非得这样?”雪球耳根通红,穿堂风掀起她的睡裤边角。她把门又掩紧几分,“大半夜的,有事明天再说。” 郑美玲一怔。她没料到闺女嫌她到这份上,千里追来,连门槛都迈不进。 “酒店我会订,用不着你!小袁!走!”郑美玲转身就走,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得又急又响。 袁星火冲雪球挤眼睛,“是和好了还是新欢啊?” “滚蛋!”雪球抬脚虚踹,“先带她去汉庭!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郑美玲刚走两步,突然歪向墙壁,袁星火扔下箱子冲过去—— “妈!”雪球扯掉防盗链,金属链子砸得门框当啷响,惊得楼道里感应灯全亮了。 林雪球和袁星火架着郑美玲进屋,鞋跟在地板上刮出刺啦声。 郑美玲眼皮半耷着,目光却在客厅里扫了个来回。 餐桌上外卖盒里的红油凝成了蜡,除此之外,屋里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真不用去医院?”林雪球语气发硬。 眼看到了沙发边,郑美玲挣开两人,一把拉开厨房移门。台面光得能照人,调味架上就剩半瓶老干妈,灶台缝里积着灰。 “锅呢?”她猛地转身。 林雪球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吃外卖犯法?” 郑美玲的毛领子直颤,扭头就往卧室冲。林雪球一个箭步挡在门前,“闹够没有?” “给我起开!”郑美玲挤开她,门轴吱嘎转开,霉味裹着香水味猛地涌出来。 木板床上铺着皱巴巴的珊瑚绒毯,羽绒被团成个咸菜疙瘩,衣柜门大敞着,五件同款黑西装像复制粘贴般列队悬挂。 袁星火在门口倒吸凉气,郑美玲眼刀甩过去,“看够了?滚客厅去!” 门板砰地一声撞上,郑美玲怒气冲冲地抓起羽绒被狠狠摔在床上,棉絮从裂缝里炸出来,像雪花一样落在床板上。 “你就睡这破板子?床垫呢?”她用手指戳着林雪球的后腰,“腰椎不要了?孩子不要了?” 林雪球冷淡地躲开,“旧的扔了,新的还没到货。” “你作践自己给谁看?“郑美玲的嗓音变哑了,抓起毛绒睡衣砸过去,“我在深圳当牛做马,就为看你活成流浪狗?” “至于吗?”林雪球别过脸,“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郑美玲胡乱抹了把眼睛,踉踉跄跄出门,拉开行李箱,掏出两捆钱猛地砸在沙发上,“明天换房,我盯着你搬。” 林雪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疲惫,“妈,你别掺和了。我自己有数。” 郑美玲坚决,“不行!这次我必须看着你搬完,才走。” “我都多大的人了,”林雪球声音发闷,“各管各的不行吗?” 屋里倏地一静。 袁星火后脖颈的汗毛无端竖了一下。 “你是我闺女!我凭啥不能管!”郑美玲突然失控,嘶吼着:“你恨我,我认!那你让我咋办?把二十年补给你?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是,我王八蛋!我活该!可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第15章 15 床垫至少十公分厚 1993年深秋,他们有自己的家了。 房子是机械厂分的,拢共七十平还带院。 门一开,一股石灰味扑了过来,屋里空得能听见脚步回音。屋角堆着几组还没装的铸铁暖气片,水泥地上落了几片枯叶,不知是工人留下的,还是风吹进来的。 西边天还亮着,光从玻璃上斜擦过来,落在郑美玲脸上。 郑美玲先是瞪大了眼,看了屋一圈,笑不拢嘴,“真给咱了?” “我妈说,老房子离澡堂近,他们住惯了。”林志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上,“等这小崽子出来,就能睡上新打的高低床。” 郑美玲拍开他的脑袋,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皮尺,在次卧比出方寸,“这儿给孩子打张一米八的床,要松木的。床垫得十公分厚,百货大楼那种弹簧的。” “先打婴儿床!”林志风摸出截粉笔头,在地上标记,“我跟车间老刘说了,桦木板都刨好了,溜光溜光的。” “书桌挨窗打,要带三个抽屉。窗帘得鹅黄色,衬阳光。”她踮起脚尖,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衣柜打顶天立地的。要是闺女,四季衣裳都得挂起来。” 林志风也举起手跟着比,“要是男孩,就打个玩具柜,五层带玻璃门。小汽车都摆最下面,省得他够不着,急得哭。” 郑美玲攥着林志风的手,按在肚皮上,“昨儿踢得可凶了,说不定真是个皮小子。” “闺女也好。我就打个带雕花的衣柜,漆成水粉色。”他在她肚子上比划着波浪纹,“像你那条布拉吉的花边。” 那晚,郑美玲窝在他怀里,“咱俩得再努把劲,以后别家孩子有的,咱也不能少。” 她眼里映着月光。 二十年后,同一轮月亮照进北京出租屋,郑美玲眼里还闪着光,可那全是止不住的眼泪在打转。 袁星火捏着半包纸巾劝道:“姨,我大学室友在金融街当总监,家里连床都没有,直接睡行军床呢。” 郑美玲抹了眼泪,眼线糊成两道黑影,骂道:“那是神经病!我闺女能跟傻子比?”她眉头皱得死紧,继续开火,“你不是能年薪百万吗?连张正经床都没混上,你图什么?这么不讲究,干脆睡天桥底下拉倒,北京天桥有的是!” 林雪球蹲在一边,手指抠着快递箱上的胶带,声音低下来,“别念了。床垫被我卖了。” “啥?”郑美玲没听清。 林雪球瞥了袁星火一眼,那人直挺挺杵着,像根不会说话又碍事的柱子。她终于压不住火气,猛地踢开脚边的快递箱,几盒自热火锅滚了出来,咕噜咕噜撞到郑美玲脚边,“那破床垫姓石的睡过,我嫌晦气,分手后就挂二手平台卖了!” “卖了?”郑美玲“嗤”地扯下假睫毛,一只眼裸着,一只还吊着,眼神更不好惹了,“少糊弄我,两米的床垫你咋搬?” “减了五十块,让买家自提。”林雪球掏出手机晃了晃交易记录,“新床垫和枕头都到快递站了,明早九点送上门,这下您满意了吧?” 郑美玲眯起眼,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交易记录清清楚楚,连买家好评都截了图。 林雪球收回手机,“现在信了?” 郑美玲盯着女儿半晌,终于呼出口气,像卸了力,“那今晚你跟我住酒店去吧,这破床板多睡一晚都折寿。” 夜深人静,折腾了一天的郑美玲却毫无睡意。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女儿,在黑暗中伸手戳了戳她肚子,“我就纳了闷了,你嫌姓石的脏了床垫,倒不嫌他脏了孩子?” 林雪球没出声,只有呼气粗重。 郑美玲越听越气,抓着被子就拽:“装!你倒是接着装!你打呼噜一向是先吸再呼,现在光出不进,连孩子一起憋死算了!” 林雪球还是没声。 晨光像蜜,从亚麻窗帘缝隙里慢慢溜进来。 郑美玲已经洗漱完,正往脸上拍着爽肤水。她瞄了一眼手机,九点三十五,床上的人形鼓包居然纹丝不动。 “林雪球!”她一巴掌拍在鼓包上,“太阳晒屁股了!你们公司不打卡啊?” 鼓包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哼唧:“赔偿金都到账了,还打啥卡……” 话没说完,鼓包僵住了。林雪球猛地掀开被子,正对上郑美玲半眯着的眼睛。 “什么赔偿金?”郑美玲脸阴着,手里的爽肤水瓶被她捏得咯吱响。 林雪球脚趾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慢吞吞坐起身,抓了把睡成鸡窝的头发,“公司最近在做架构调整。” “你被裁了?” 郑美玲把瓶子往床头柜上一磕,“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上周?上周一我给你打视频那会儿,你不是说在开项目会?” “那天确实是在交接。”林雪球屈膝顶着被子,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n+3赔我,比法定还多俩月。” 郑美玲义愤填膺,“他们倒挺会算账!裁孕妇也不怕遭报应!” “他们又不知道我怀孕!现在行业一片惨,全部门都撤了,又不是冲着我来的。岗位没了,我仗着这肚子赖着不走,干保洁啊?” 郑美玲双手叉着腰,身子前倾了一步,“我看那破公司也……”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被角下那截脚腕上,细得像一扯就断。嗓子哽了下,声音低了,“……早晚完蛋……算了吧,我闺女有本事在,找份新工作分分钟的。” “对啊,不急。”林雪球顺势接过话头,“正好歇歇,等年后再说,或者……孩子生下来再说。” 郑美玲的眉头刚松开,林雪球却把枕角揪得死紧。 她最后一次登录公司系统,是上周。后台静悄悄地:过去半年,她名下的并购案一笔未动。曾经日均两亿的流转量,如今只剩一栏空白。 第16章 茶水间的闲话也一天比一天邪乎:“听说高昇那边,连md都去领失业救济了……” 去年这时候,她经手的项目能在一天内把估值吹高二十倍。现在连新三板的财报也改了口风,“受大环境影响”成了统一开头。 她清理工位那天,把猎头半个月前发来的职位邀约一并绞进了碎纸机。那是某私募的md,年薪比她的巅峰期砍了六成。 林雪球哪是不着急找工作。她只不过清楚得很,她在金融圈的黄金期,可能已经过去了。 否则那个去年圣诞派对上还意气风发、放话要做到md的大卫,怎么会把微信头像换成“专业办理经营贷”。 如今再想起那个和石太太过招的下午,心口还是忍不住发紧。那会儿裁员的消息还没砸下来,可但凡石太太多翻几页财经新闻,保准能把她那点虚张的声势,连皮带骨地拆穿。 不过,反正她和石磊已经吹了,谁在乎。 最让她感到宽慰的,是还没沦为房奴之前就看清了人。要不然,早晚得蹲在银行柜台前,低声下气求人家延期。 酒店早餐厅里,电视挂着财经频道,没开声,只见字幕条一行行滚过去,股市红绿翻跳,像无声的讽刺。 林雪球叼着一片面包,斜眼瞥着袁星火,“我是失业,你晃什么?也下岗了?” “装病请了假。”袁星火把剥好的鸡蛋往她碗里一掷,“再熬几天就寒假了,工资照发,气人吧?” 林雪球白了他一眼。 “上个月我来北京看展,发了定位给你,就在你家那条街。”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指节上还粘着几片蛋壳,“你说家里漏水,敢情漏的是床垫啊?” 林雪球把鸡蛋一口闷进嘴里,抬脚要踹他。 袁星火眼明手快,拎着椅子往后退了半步,椅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尖响。他举手投降,“别急啊!要早知道林总睡的是硬床板,我该带两床新疆棉来,权当进贡。” “滚。”林雪球咬着青菜,咔哧作响,“我那叫断舍离。” 袁星火又凑过去,食指点了点她卫衣袖子下凸起的腕骨,“您这舍得也太干净,连肉都舍了?” 玻璃门外,郑美玲夹着电话来回踱步的身影时隐时现。 袁星火收了笑意,声音沉下来,“说真的,你现在这状态,崽子生下来咋整?” “饿不死。”林雪球眼皮都不抬,语气平平,“重回职场之前,存款够他吃了。” “靠什么?”他挑眉,“你那一箱箱自热火锅?” 纸巾团凌空飞来。“不是说好不提这事?” 袁星火稳稳接住,手腕一翻又抛回去,“谁跟你说好了?” 第16章 16 冒险牌与安全牌 在袁星火那帮铁哥们儿眼里,袁星火是林雪球最听话的跑腿的,林雪球呢,是他早晚要娶进门的人。 高中那会儿,两人隔着一条走廊。袁星火不出去打球的课间,常站在林雪球教室门口,可林雪球多半不出来。袁星火就托人,把零食和汽水捎进去。 那时学校管得严,早恋是重点盯的。林雪球和袁星火被教导处列作观察对象,可盯来盯去,也没瞧出点什么真章。 林雪球当然是有意躲着他的。她和袁星火清清白白,不必心虚什么,只是袁星火在学校里也算是个风头人物,人一露面,小姑娘的眼神就跟了过去。她不爱被人盯着看,更不愿让人嚼舌头。 可那种别扭来得很快。 高二那年篮球联赛决赛,袁星火最后一个罚球绝杀对手时,整个操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林雪球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个高一学妹冲进球场,把矿泉水直接塞进袁星火汗湿的手里。 他仰头喝水时,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夕阳里显得陌生又耀眼。 而也是那天开始,学妹便不掖着藏着了,追得明明白白。 她心里开始别扭。袁星火对她来说,其实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小时候吃多了会打嗝会放屁,偷懒时就抢她作业抄,可现在,他成了别人眼里值得去追的人了。 就像家里挂着块好看的挂毯,平常也不怎么注意,要是有人夸了一句好看,她心里也跟着亮堂。可要真有人打算搬走挂去自己家,那就不乐意了。 这股不痛快让林雪球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对他的在意,早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点情分了。 林雪球和袁星火闹了好一阵。 那天周末放学,天阴得低,风带着雨往脸上扑。校门口挤满了伞,像一片斑驳的蘑菇林。 林雪球撑着伞,一边拎着书包,一边低头往外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袁星火没带伞,他从人群里穿过来,头发和肩膀都湿了,脸上水珠往下滚,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钻到伞下,刚抓住林雪球的胳膊,被她甩开了。 “躲我干嘛?”他咬了下牙,站在雨里,衣服被风一吹,贴在身上,“不就是考了第二?这都半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林雪球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一眼。他整个人淋得透透的,校服衣领塌着,裤脚在水里拖着,狼狈得不像话。可她心里的火没灭,反倒更旺了。 “你怕雨淋着,去找你那学妹去。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袁星火怔了几秒,雨顺着他睫毛往下滴。他忽然笑了,笑声闷闷的,往她伞下挪了半步,“哪儿来的学妹?” “追你的那个呗。” “追我的多了去了。” 林雪球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袁星火又追上来,声音低了些,“逗你的,就那一个。我早回了。我说,我心里有人。” 林雪球没吭声,走得慢了点,把伞往右偏了偏,勉强把他遮住了一角。 林雪球没问那人是谁。她不用问。 雨还在下,但她的心,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慢慢静了下来。 临近高考,林雪球开始紧张得彻夜难眠。 那时住校的门禁很严,袁星火悄悄溜出校门,拎回来一大袋安神补脑液。 那天,他站在宿舍楼下,拍她肩膀对她说:“你就放心考,就算今年不如意,想再考一年,我陪你再读一年。” 林雪球冷笑一声:“放心,我肯定能考上。” 袁星火笑着回她:“放心,我肯定也能追上。” 林雪球一直觉得袁星火很聪明,似乎只要他肯用心,就没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中考时突击,跟她一起进了同一所重点高中;高考前再恶补,想必也不成问题。 在学校的最后一个下午,袁星火穿过走廊,把一本同学录递给了她,第一页留给她。 林雪球疑惑,“我不是你班的,填什么同学录?” 他笑了笑,说:“不行,我就是为了让你填,才特地买的。” 林雪球偷偷笑了,回教室后磨磨蹭蹭地填了好久,哪怕那些琐碎的事,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雪球在同学录“最讨厌的事”一栏写下“异地恋”时,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她本想在后面补上半句“除非是和你”,却最终没有落笔。 因为她始终相信,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一定会看懂她的言外之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她走。 可他的成绩明明足够了,最后却选择留在了东北。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是被家庭束缚住了。她想问他一句“为什么”,可始终问不出口。是顾虑什么呢?还是舍不得什么?反正,最终的结果是明摆着的。 他失约了。 开学前,袁星火送她到北京校门口,明明分别时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可转身后她却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周。就是从那时起,她想明白一件事。 她可以接受和其他人的聚散离合,却唯独承受不了和袁星火走到半途就分开的可能。 所以她后来总打“安全牌”:稳定的工作,体面的对象,连分手都要算好止损点。 而袁星火,从来都是张“冒险牌”,她不敢赌,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像自己父母,或是他父母那样,被生活磨得只剩下怨怼。 早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说话声、碗盘碰撞声,吵成一团。 林雪球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攥着袁星火刚才退回来的那团纸巾。那团纸已经被她捏得没了形。 袁星火看着她,声音放轻:“所以……错过一次,就再没机会了?” 她指尖在咖啡杯的边沿停了一下。 “是。”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转圜,就像当年在火车站月台上,面对母亲的问话时一样,斩钉截铁。 郑美玲风风火火地冲回餐桌,一把抓起凉透的包子往嘴里塞。 “小袁吃饱没?”她鼓着腮帮子问,完全没察觉桌边凝固的气氛。 听到袁星火说“吃饱了”,她抬手在他肩上一拍,“走,回去收拾行李,反正也没几件东西。” 说完又转头看女儿,眼神一挑,“你,现在就给房东打电话,退租!” 第17章 林雪球没抬头,只是淡淡撇了下嘴角,“退什么租?我又没打算搬。” “搬什么家。”郑美玲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亢奋地像换了人似的,“是回家!” 她看着两个年轻人发愣的样子,正式通知:“我刚跟老林说好了,回去就去民政局复婚。” 第17章 17 偷窥者 林雪球眯起眼,盯着正埋头叠衣服的袁星火看了好一会儿。这人从刚才起就一句废话没有,连她故意踩了他一脚,也只闷哼了声,手下动作一点没慢。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达成什么协议了?”她一把按住他刚叠好的毛衣,“听她的这么顺?” 袁星火没抬头,继续往箱子里塞衣服,嘴上胡扯:“郑姨答应把金海湾贵宾卡给我升成终身免费。” “放屁!”林雪球抄起抱枕砸他后脑,“那是你家开的,你本来就不花钱。” 见拦不住他,她转身出了门,奔着卫生间找去。 郑美玲正踮着脚取毛巾,脚后跟一提一落。 “郑美玲!”林雪球拽住她胳膊,“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玩过家家?你不嫌丢人我都嫌。” “丢什么人?”郑美玲把毛巾甩她脸上,“原配夫妻,重走一回。” 那毛巾硬得像搓板,她皱着眉丢进垃圾桶,手也不停,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被她一路扫进了行李袋,哗啦作响。 林雪球气得脑子发胀,“我说没家,是想你们少管我,不是让你们在这演什么破镜重圆。” 她一把夺过郑美玲手里的肥皂,语气发冲,“我都三十了,你们还觉得折腾这些不嫌晚吗?” 郑美玲的动作停住了,水还在手上滴着。她抬起手,捧住女儿的脸。 “三十算什么?”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一条条现出来,像刻过似的,“我现在开始养生,活不到一百岁不闭眼。” 她用拇指轻轻蹭掉林雪球鼻尖上的细汗,语气缓下来了,“你要是能活到八十,剩下五十年,我也天天盯着你。” 吸顶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淋浴头的水珠落下,在瓷砖上磕出一声。 林雪球仿佛跌进了一场反复出现的旧梦。 雾气从木桶里缓缓升起,郑美玲脸上的皱纹都不见了,眼神年轻得像从前。 母亲的手掌沾着肥皂泡,在她背上打着圈。 “臭雪球。”梦里的郑美玲用泡沫点了点她的鼻尖,“别哭了,妈不走了。” 热水沿着她们贴在一起的脸颊往下淌,一滴滴落进木桶里。“这辈子就守着你。” 林雪球没法不承认,这桩看起来像玩笑一样的复婚计划,像块烧得通红的炭,贴在她心上,把她藏了多年的渴望烫得发了声。 她以为那些地方早结了痂,可这会儿被热一熏,又泛起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上大学那会儿,每次路过教职工小区,林雪球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那些亮着灯的厨房窗口里,系着围裙的妈妈翻着菜,锅铲声清脆。屋里传来低声念题的男声,大概是父亲在辅导作业。那样的傍晚,像一部反复播着的电影,她每次经过,都忍不住看几眼。 大四实习时,她住在一个老家属院。清晨六点半,楼下的王婶准时敲铝盆喊人:“老张,起来做饭了!”七点整,楼道里响起女儿跑步的脚步声,书包侧兜里的保温杯叮当作响。 有一回她下班,站在油烟机轰响的过道,看见那对老夫妻默契配合:一个翻勺,一个递盐,无意间对视上,眼里溢满幸福。 上周去超市备礼品时,她不知怎的在母婴区停了二十多分钟。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购物车里,举着一根香蕉当电话,“喂?爸爸快买酸奶呀!”年轻的父亲一边对比配料表,一边笑着回应:“报告首长,原味和草莓味正在激烈交战。” 她一愣,手推车撞上货架,几包婴儿米粉滚了下来。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像个常年趴在人家窗台上的偷窥者。 她看过无数这样的片段,温暖的、琐碎的、别人家的。她也偷偷捡过每一片。但那些碎片,总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 直到此刻,郑美玲指尖轻落在她鼻尖上,林雪球惊觉,原来她三十岁的躯壳里依然蜷缩着那个十岁的小姑娘。 那个曾在银漆大门前数着火车汽笛,等着一句“妈不走了”的孩子,一直没走远。 她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气味突然刺进来。眼底一热,她抬手擦了把脸,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脚步不快,但一刻没停。 郑美玲追出来,“你这是又唱哪出?” 林雪球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像是靠脊梁在撑最后一口气。 她没回头,只是把门把手握得很紧,“去物业退房。”她顿了下,补了句,“押金肯定退不了,你得赔给我。” 郑美玲轻哼一声,眼角挑了挑,“怎么,这就打算啃老了?”她抬起手,食指中指一竖,“最多aa,爱要不要。” 林雪球笑了下,没出声,手一用力把门拉开。 冷风从走廊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乱了。 她抬手顺了顺,指尖刚触到发梢,飞机恰好落地,身子轻轻一震。 耳边传来播报声:“本次航班即将降落哈尔滨机场,请系好安全带。” 身旁的郑美玲睡得沉,头一点点往她这边偏来。 她的手还搭着林雪球的手,握得不松不紧。掌心粗糙,指节生硬,藏着南方的潮热,也磨过北方的寒风。那点热度透过来时,像冬天早市上刚出炉的烤红薯,硬是捂得人心里一软。 三人提着行李出了站口,林雪球一眼看见那道佝偻的身影。林志风踮着脚,正朝人群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站在风口的老企鹅。 “说了不用你来接。”郑美玲把行李袋往地上一墩,“这一堆破烂,往哪塞?” 林志风摘下雷锋帽,头顶腾着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了白雾。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围巾裹着的小包,递过来,“垫垫肚子,到家还得两三个钟头呢。” 郑美玲随手掀开围巾一角,一股熟悉的香味迎面扑来。是茶叶蛋。那些布满裂纹的蛋壳,跟二十年前的模样一模一样,连包裹的红围巾,也是她当年赶火车时,他塞茶叶蛋用的那条。 郑美玲没吭声,只是盯着那几枚鸡蛋看了半晌。 “难怪我翻行李箱一直找不着,” 林雪球伸手捻了捻围巾上的毛球,“明明回来的时候还围着。” “出门儿那会儿跟头倔驴似的,眼珠都不往边上瞟一下。”郑美玲抖开那条沾着淡淡茶香的围巾,手指顺势拂过林雪球的发梢,“这围巾就在玄关挂着。” 她照着记忆里的动作替雪球系好围巾,二十年前离家的那个早上,她也是这么给她围的。那时候雪球还没她高,现在已经要低头看她。 “一直留着干啥,都旧成啥样了。回去妈给你买新的。” “不用。”雪球声音很低,“我就喜欢这个。” “那就留着。”郑美玲看着女儿紧绷的脸,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挎住她的胳膊,“走,回家。” “走,回家。”林志风一手拎起行李袋,一手拉过女儿的箱子,转身时,大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一扬。 “走,回家。” 林雪球也跟着念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听的。 这一次,她不再是趴在别人家窗台上的偷窥者,而是被亲手嵌进这幅图景的一块新补丁。 而三人之外的第四个人,被行李们压得连呼带喘的袁星火,正跟在后面。他望着前面三人挤作一团的身影,露出释怀笑意。 二十年前被汽笛声撕碎的画卷,此刻正在黄昏中徐徐修复。 银漆大门出现在眼前时,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二十年前,晨光里一家三口沉默出发;如今,踏着暮色,他们又一同回来了。 这一程,从日头升起走到落下,走了整整二十年。 第18章 18 馒头与烤串 “吱呀——”门被推开。 林志风裹着冷气挤进屋,军棉鞋上沾着泥点子,“爸说明儿给咱送袋煤。” 郑美玲蹲在铁皮炉子前,用火钳子扒炉灰。背上的林雪球睡得小脸通红,口水打湿了她工装背后的布料。 “老爷子那几个子儿掰五瓣花,能顶几天?” 她举起火钳,敲了敲炉壁,“我跟妈商量好了,进五十斤白面。我蒸包子,她骑大杠子去酒厂试试。” 林志风脱了雷锋帽,凑到炉边烤手,“现在谁家还舍得吃带馅的?老王家昨天才从老家背来一口袋棒子面。” “去国营酒厂。”郑美玲转过头,背上的雪球被晃了一下,嘴里轻轻哼了声。 “那帮跑销售的,兜里揣着烟酒补贴。” 林志风惊诧,“十里地!妈那双老腿能蹬动?” 他接过火钳,把快烧尽的煤渣拨拉开,火光将他的眼睛映亮,“明儿我先去探个路。你们先蒸白馒头,要能卖得动,再包馅的。” 第18章 那是1995年初春,倒闭的平原机械厂门前,积雪还没化净。 说干就干。深夜的院子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动静。林志风把厂里报废的钢管截成段,在二八大杠后座上焊了个双层铁架。保温箱是用旧棉被改的,里头衬着从机械厂顺出来的铝皮。 第一笼馒头出锅时,蒸汽糊了窗上的霜花,也模糊了林志风连夜焊铁时烫出的水泡。 天刚蒙蒙亮,他蹬着车出了门。车把上挂着个马灯,晃着一圈昏黄的光,把土路上的积雪照得斑斑点点。 让他没想到的是,往日冷清的国道边,这天竟支起了不少摊子。 锅炉房的老张摆着修车摊,同是宣传科的小李也推着一炉烤地瓜,边卖边吆喝。 车链子“咔嗒咔嗒”响着,林志风把围巾往鼻梁上提了提。保温箱里的热气透过棉被,一点点烘热了他的后背。 他蹬得更紧了些。车轱辘碾过结着薄冰的水洼,溅起的泥点子把军绿色的裤腿染得花花斑斑,像一身迷彩。 路过废弃厂区时,他冲着那面褪了色的标语墙挥了下拳,给自己鼓个劲儿,“铁饭碗砸了,咱就挣个金饭碗!” 可金饭碗哪那么好挣。 国营酒厂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合上,他的军棉鞋陷进雪泥里,鞋边全湿了。 保安队长叼着烟卷摆手,“去去去!厂里有食堂!” 林志风没吭声,推着二八大杠掉头走了。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一条歪歪斜斜的印子。 他把冻得僵硬的双手塞进棉袄袖管里,保温箱里透出的热气贴着后背,却像一只手,在催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可不能停。 林志风又往前骑了二里地。 二八大杠刚支在火车站广场,林志风就瞧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在原地跺脚哈气,男人带着金丝眼镜,一副干部模样。 他赶忙推车迎上去,掀开保温被的一角,一股热气“呼”地扑在对方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白。 “同志尝尝啊!机械厂食堂特供手艺!”林志风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掰开的馒头,举到他跟前,“瞧这层次!” 馒头芯的热气腾在冷风里,一股脑往上冒。 那男人扶了扶眼镜,皱眉道:“不就是个馒头嘛?” “哎……可不是普通的。”林志风压低声音,带点神秘劲儿,“老面头是我丈母娘从山东背来的,发面用的,是咱厂锅炉房恒温的水。”他手指在馒头底下一弹,“听听,响不响?跟敲小鼓似的,结实得很。” 见对方还犹豫,他自己咬了口,腮帮子鼓起来,说话都带着热气,“您要嫌没味儿……” 他一摸裤兜,掏出个小纸包,“我媳妇自己腌的酱黄瓜,给您搭两根,尝尝不收钱。” 干部终于笑了。“你这卖馒头的比卖人参的还能忽悠!” 说着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来五个!” 林志风一边乐呵呵地用草纸把馒头包上,一边无意间瞥见那人公文包上的烫金字:国营酒厂。 他眼睛一亮,手不停地又包了五个馒头,“您等等!这几个您拿回厂里,给领导们尝尝。要是愿意订货,我给您提成!” 第一单生意刚成,旁边等车的民工就围了上来。 林志风忙得一头汗,雷锋帽滑到了一边,斜挂在耳朵上。他一边找零钱,一边抹脸,保温箱眼看就要见了底。 这时,他后脖颈忽然一凉。 三个男人站在他身后,身上都系着白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领头的胖子朝前一步,一脚别住了车轱辘,嗓音低低的,“懂规矩不?这片儿,姓赵。” 林志风张了张嘴,“广场这么大……” 话还没说完,车把就被人攥住了,手劲儿不小。 “广场大也轮不上你。这儿是赵哥的口。” 林志风死死护住保温箱,声音低下来,“谁定的规矩?你们算老几?” 他这股不服的劲儿,一下点着了火。 汉子一前一后围上来,推搡间,那根绑着保温箱的棉绳“啪”地崩开了。铝皮箱重重落地,在地面上磕出声闷响。二十多个白胖馒头散开了,还冒着热气就在地上打了滚儿。 林志风扑过去,还没蹲下,就瞥见那汉子抬了脚。 他眼一红,没多想,直接抡出一拳。 大晌午,屋里还飘着面粉味儿,史秀珍和郑美玲正掂量着下午该和多少面。 郑美玲一抬头,透过窗子看见林志风骑着二八大杠回来了。 婆媳俩赶紧出门迎他。 “都卖完啦?”史秀珍问,“咋卖这么快?” 林志风把那条破围巾裹得死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风吹得眨也不眨一下。他没吭声。 史秀珍一把掀开保温箱,二十来个沾着灰的馒头摞在箱底,像一群脏了的雪娃娃。 郑美玲一步上前,把他脖子上的围巾一扯,脸露出来了。肿得像馒头,青一块紫一块。 “跟人抢地盘干了一架。”林志风咧了咧嘴,门牙少了半颗,“仨人,我一人对付。赢了。”他拍了拍保温箱,“下午接着卖。” 史秀珍和郑美玲都怔住了。 “倒也还争气。”史秀珍扬了扬眉,随即又呸了一声,“败家玩意儿!这玩意儿还能吃?捡回来干啥!” 林志风像护个宝贝似的,把保温箱从车上卸下来,“洗洗就能吃。你们嫌脏,我吃。” 郑美玲扭头冲进屋。 林志风一进屋,就看见郑美玲趴在被垛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咋了?舍不得了?” “舍不得个屁!”郑美玲一吼,“我心疼我蒸的白馒头!” 林志风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真不疼。”他呼出的热气带着点血腥味,“就是……一张嘴,灌风……” 话没说完,郑美玲转身把他脑袋按在胸口,哭得比当年生雪球时还响。 灶台前,史秀珍正拿温水泡着那一锅沾了灰的馒头。 一只只馒头边上有擦拭过的痕迹,灰只浮在表皮,里面还白,热气一丝一缕地往外冒。 她伸手抹了下眼角,眼泪“啪”地一声,掉进水盆里。 一滴油落进炭火,“啪”地一声轻响。 炭炉上,肉串翻面,油花四溅。 霓虹灯下,“老林小炉子烧烤”的炭火正烧得旺。 “你这叫啥失业?”林志风边翻烤串边说,孜然香味在夜里飘得远。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一条条皱纹都泛起油光,“俺们那会儿才叫真失业呢。你有文凭又有本事,想回去上班那天,好工作还不是随便挑。” 林雪球嘴里塞着烤鱿鱼,蜷在折叠椅上,羽绒服下摆沾着辣椒面,脚边已经堆了一小把铁签子。 她含糊回道:“我也没着急。实在不行还能来你这儿端盘子呢。” 六十平的小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十张矮桌,桌桌炭火正旺。小炉子时不时蹦出几个火星子,落在铁盘边沿,啪地一声碎了。 保鲜柜那头,两名小工正忙着添货,玻璃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老机械厂职工送凉菜”。 “别看咱店小,天天这时候都坐满。现在讲究自助,自己烤,热闹,连烤串师傅都省了。”林志风拍了拍胸口,“你要真想接班,爹给你在市里整家分店,到时候你坐柜台数钱,其它的,包我身上。” 郑美玲瞪他一眼,“就你那点家底,还想把你闺女拴在这小地方?” 林雪球偷偷冲老爸挤挤眼,老林也点点头,俩人眼神间达成某种密谋。 见闺女还在往嘴里塞肉,郑美玲又操起心了,拍上她手背,“少吃点吧,活祖宗,一会儿胃又该难受了。” “知道啦。”林雪球应着,又转头催父亲,“后来呢?那帮人真让你在火车站摆摊了?” “能不让?”林志风眉挑得老高,“你爹虽说以前是拿笔杆子的,真动起手来也不含糊,干净利落,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 隔壁那桌食客笑出声,“老林又开始吹了啊!上回不是说你给人家递包烟,人家就喊你哥了?” “吹啥牛?”林志风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腰子,“当年在火车站,工商所见着我都喊林哥!动手归动手,烟该递还是递!” 一滴油溅到郑美玲的美甲上,立马挨了一记白眼。 窗外飘起了小雪,风把雪吹进门缝里,炉火蹿得更高了些。 林志风忽然哼起一段走调的老歌,手指在围裙上不紧不慢地打着节拍。 那是当年他骑着二八大杠,顶风去火车站时哼的曲子。 第19章 19 家庭重组实验 大门“吱呀”合上的那一刻,郑美玲的细高跟已经叩响客厅瓷砖。 林志风从鞋柜里拿出崭新的棉拖鞋,放到她脚边。郑美玲一脚蹬进去,个头矮了些,头却抬更高了。 她指尖在五斗柜上轻轻一点,回头望着拆行李的林志风,发号施令。 第19章 “沙发挪到西墙,电视柜换到东边!” “得令!”林志风笑着应声。 “鉴于咱们仨二十年没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郑美玲指尖敲着桌面,“这次家庭重组能否成功——”她眼风扫向林志风,“就看某人的觉悟了。” “保证完成任务!”林志风“唰”地站直,举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见他乐呵呵,郑美玲又板起脸,“约法三章。” “三十章都成!” “第一,家务全包;” “这还用说?”林志风已经抄起抹布。 “第二,”郑美玲冷不丁探手掏他裤兜,“财政大权上交。”钥匙串叮当作响,“烧烤店每月十五对账,存折明早就去改密码。” 门口啃冻梨的林雪球呛得直咳,“妈,你是土匪啊?” “小丫头懂什么,”郑美玲把钥匙揣进兜,“你去打听打听,机械厂这边谁家不是女人管钱?” 林志风点头如捣蒜,“你妈比我会算账,差一分钱都能揪出来!听她的。” “第三,”郑美玲压低声音,“你睡客厅。” 林志风卡壳两秒,立刻接上,“是,我打呼像拖拉机,可不能吵着你休息!” “态度还行。”郑美玲转身往厨房走,“至于以后……先看你表现。” 老林眼底的光“噌”地亮了,又敬了个礼,“请组织放心!” 等郑美玲转身进厨房煮姜汤,林雪球来到林志风身边,小声嘀咕:“老林你傻啊?财产全上交,将来……” “嘘!”林志风朝她使了个眼色,伸手从沙发垫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给你攒的嫁妆钱,先揣着。等哪天你爹真买不起烟酒了,记得支援点。” 林雪球指尖在卡边徘徊了两下,用力一拽没拽动。林志风手松了,眼神却没松,就像当年站在月台送郑美玲时那样,看得久,看得舍不得。 林志风咬了咬牙,“你得有点良心啊,姑娘。” 白炽灯不响了,亮得干净,大概是林志风特意换的。 林雪球拧开水龙头,水花一溅,三个搪瓷牙杯撞进视线。粉的是她的,蓝的是老林的,红的,不用问,是郑美玲的。 墙上并排挂着三条毛巾,三朵向日葵开得正好。 肥皂盒里,三块肥皂横着摆着,各是各的颜色。 镜面蒙了一层雾。她抹出一个圆圈,雾里隐隐映出十岁那年的自己,正站在那头,眼角带着笑。 姜汤的辣味飘进来时,外间响起动静。 郑美玲低声问,“你那老腰,睡沙发到底行不行?” “咋不行?舒服着呢。”林志风应着,拍得弹簧垫吱呀响,“离厨房近,起夜给你俩热奶方便。” 林雪球侧着身,贴在门缝边,眼睛悄悄望出去。 郑美玲忙着往沙发上摊被子,林志风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按摩靠垫,小心插上电。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了,红光跳在郑美玲眼底,像一团火,刚好复着。 夜深人静,林雪球摸黑进厨房倒水。 月光透过新换的碎花窗帘,落在冰箱门上。上面吸着几张纸:孕早期营养餐、胎教音乐的播放时间,最上头贴着五个大字: 林志风戒烟。 打开冰箱,冷冻柜里码得整整齐齐,土鸡、鲫鱼分装好,保鲜袋上写着购买日期。 她想起爷爷病危那阵,林志风也是这么干,把冰箱塞得满满的,然后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啃冷馒头。 冰箱嗡嗡响着。沙发上,被窝里的人翻身时,听到脚步声。 “咋还不睡?”他眯着眼坐起来,摸着拖鞋就要下地,“饿了?爸这就……” 林雪球弯腰把落地的大棉被捡起来,往他身上盖了盖,“没有,接水喝。” 她顿了顿,“老林,值吗?” 月光映出他鬓角白发。他望着紧闭的主卧门,笑得像偷到油的老鼠,“你妈骂人都有劲了,多好。” 窗外的雪还在落,晨光一照,窗玻璃泛出一层白光。 电饭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郑美玲系着碎花围裙,站在案板前,刀起刀落,胡萝卜丝飞得整齐。 “不是说家务都归我爸吗?”林雪球伸着懒腰,凑上前。 “孕妇餐他哪懂?”郑美玲头也不抬,手腕一转,胡萝卜丝摆成了一朵橘红的小花。“我在深圳给人当住家保姆那会儿,经手的客户,没一个早产难产。” 蒸锅掀开的热气往上涌,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却掩不住她脸上那点自豪。 林雪球捏起刚热好的粘豆包,“你还当过保姆?” “不然后来家政公司哪来的?”郑美玲把香油滴在蛋羹上,满屋都是暖烘烘的香。 “那会儿中介抽水太狠,我才带着姐妹单干。” 她压低声音,眼神像做贼,“第一个客户是港商太太,光月子餐就给了我两万红包……” 话还没说完,院门“哐当”一声响,不知是有风掀开了铁皮,还是谁推门太急。 母女俩刚踏出厨房,就迎面撞上推门而入的史秀珍。寒气从她肩上一路带进屋里,老棉鞋底在瓷砖上蹭出两道泥印。 “咋都没走?” 老太太眼风扫过沙发上鼓鼓囊囊的大棉被,嘴角耷拉得更厉害了。 林雪球下意识拉了拉针织衫的下摆,针织衫堆在腰间,正好遮住尚未显怀的小腹。 “奶,我请年假呢,过完十五再走。” “当银行是你家热炕头?说歇就歇?”史秀珍的笤帚眉拧成疙瘩,笤帚疙瘩却精准指向郑美玲,“那你呢!深圳凤凰又到我们平原搭窝了?” 郑美玲的手在围裙搓了一把,声音不高,“回来看看孩子。” “是啊,她舍不得雪球!”林志风从被窝里拱出来,趿拉着拖鞋来到妻女身前,“瞅她瘦成啥样了,当妈的不给补补能走?” 史秀珍又剜了郑美玲一眼,“哦,那深圳的大买卖不要了?钱多烧手给我啊!” “早交给年轻人了。” 郑美玲从围裙兜摸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公司群的消息刷得飞快。“现在什么事不都视频解决?真要急……我打飞的回去。” 史秀珍冷哼,抓起大衣就往林志风怀里搡。“五十多岁的人还睡沙发?不嫌磕碜?”她一把扯住他袖管,“走,回老屋睡炕去!” 郑美玲没吱声,手指却已经钩住林志风另一只袖口。 “雪球夜里馋她爸现熬的鲫鱼汤,离了这口睡不着!” “惯得没边了!”史秀珍的笤帚眉一挑,瞪雪球,“三十岁的老姑娘还使唤老爹?” “七十的老太太不也天天使唤儿子?”郑美玲顶了回去。 “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乐意!” “那当年我看我闺女,你咋拦着不让?” 两人嘴上交锋,却只撕扯着中间的林志风。林雪球刚要开口,就听老林吼了嗓子,“都给我撒手!” 俩人愣了下,可谁也没撒手。 林志风把史秀珍的手扒拉开,语气压着火“妈,我跟你过半辈子了,你说一我不敢说二。” 他挺直了身子,声音往嗓子眼儿顶,“可这回,行不行的、磕碜不磕碜的,都到这了……”他提高声调,像抡圆胳膊对空气砸了一锤子,“就这回!我说了算,我就要在这当回家!” 屋里一下子静了,像一锅滚水突然被抽干了柴。 非典那年隔着icu玻璃,林志风也是这样吼退了要拔林长贵氧气管的亲戚。 平时的林志风,哪见得出这脾气。他总是笑呵呵的,开口就是“行,我来”“没事,你歇着”,哄人的话能一套套地说,虽然不见得句句中听,可就是有本事让人听了不恼,还愿意照他说的做。 他是那种一屋人吵起来,第一个递水、最后一个开口的人。眼下他吼出来这一嗓子,像是把这些年积在喉咙口的气,一块儿顶出去了。 史秀珍站了半晌,嘴唇颤着。 “老林家祖坟真是冒了青烟。”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棉鞋底在门槛上拖出吱呀响,“我史老太婆七十岁要抱孙子喽!这话传出去……”她边念叨,边抹眼角,骂声混着哽咽,“一个个都是讨债鬼。” 关门前,她没回头,嗓门又响了,“郑美玲,你跟我来一趟。” 屋里没人动。 史秀珍转过身,嗓门低了些,“我七十了,又吃不了你,还怕我咬你咋的?陪我去趟卫生所,量个血压。” 第20章 20 老林的“家庭复兴计划” 郑美玲踩着雪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床新毛毯,边角还带着吊牌,眼角眉梢藏不住笑。 “你奶掏的钱。”她晃了晃毛毯,“说是怕我冻着。” 林雪球没问那天早上她们聊了什么。只记得从那床毛毯铺上郑美玲的床后,史秀珍再没提过撵人的事。 中午饭后,林志风从沙发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清了清嗓子,像在宣读厂里生产指标似的,板着嗓门念道: 第20章 “家庭复兴计划——林志风制定,2024年1月10日!” 尾音拔得老高,差点没冲破窗玻璃。 郑美玲正闭着眼享受按摩垫的余热,闻声睁开一只眼,“啥玩意儿?” 林志风扯出个羞涩的笑, “这不咱仨又过一块儿了嘛,得补补以前落下的。” 郑美玲把纸抢过去,腿一翘,半躺在沙发上眯着眼念起来: “1,全家逛菜市场(郑美玲砍价,林志风拎包)” “2,劳动公园划船(雪球坐中间)” “3,看一场电影(郑美玲不许睡觉)” “4,吃烧烤(不在自家店,避免员工围观)” “5,拍全家福(不能是手机自拍)” …… 她越念越快,眉头也跟着往上挑。 “林志风,你咋不干脆写上——‘全家一起进火葬场’?” 林志风一哆嗦,“那多晦气……” 窝在沙发一角的林雪球从《育儿百科》后头探出半张脸,“爸,不是我妈损你,这听着确实像‘遗愿整理’。” “呸呸呸!”林志风冲地上连啐两口,“大吉大利!这叫‘幸福清单’!” 郑美玲晃着那张纸,冷笑了一声,“比当年锅炉房值班表还细。咋的,你是打算从这一页开始安排身后事?” 林志风急了,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啥身后事啊!这不……这不……” 他憋了半天,才低头咕哝一句:“这不弥补遗憾嘛!” 雪球继续翻着书,眼角没抬,心里却想——这是老林休眠了二十年的浪漫细胞,怕是又活过来了。 可二十年过去了,郑美玲还是那个“风花雪月”绝缘体。她啪地一声把那张纸拍回茶几,“烧烤店两点得开门,你以为自己是甩手掌柜?” “我咋就不能甩一回?”林志风还嘴,“都是自助,真忙不过来我让老刘他侄儿顶个班。” 郑美玲挑眉,立马变了腔调,学得像极了史秀珍,不光是话,连那脖子一梗的劲儿都模仿得像,“当银行是你家热炕头?说歇就歇?” 林志风一下蔫了,像园子里晒软了的茄子,赶紧把纸抢回来叠好,嘴里嘟囔:“那我自己带雪球去……” “你俩敢去试试?”郑美玲眼一瞪。 林雪球手一滑,把书合上丢到腿上,举手投降,“放心,我对强制团建这事儿,有心理阴影。” 老林的“家庭复兴计划”,因为没拿到那两张关键的同意票,当场胎死腹中。 他连午觉都没睡,披上大衣,耷拉着脑袋往烧烤店那边晃去了。 谁知道,转折出现在第二天一早。 清晨五点半,暖气片还没开始响,郑美玲“唰”地掀开林雪球的被子。 “冻死了!”雪球一激灵,缩成一团往墙角蹭。 “冻啥冻!”郑美玲打着哈欠找袜子,“东北女人怕冻,菜市场那些活鱼还咋活?再不去都让人挑光了!” 说着又奔去客厅,踹了沙发一脚,“老林!再装试试?” 沙发里动了一下,林志风裹着被子滚到地上,露出个头,眼睛迷迷瞪瞪的,“咋啦,起火了?” “火你个头!”郑美玲抓起毛衣往他脸上一甩,“不是你写的‘全家逛菜市场’?现在就走!” 林雪球哀嚎着去翻保暖裤,“你俩谈恋爱非捎我干啥?” “少废话。”郑美玲拉开窗帘,天边刚有一点亮, “你爹写的,白纸黑字,全家逛。少个蒜头都不算数!” 林志风也清醒了,穿裤子时一只脚套进裤腿,另一只踩在地砖上直哆嗦。 雪球一边拽帽子一边瞅他背过身去系皮带,身子直打颤,到底是冻的,还是乐的? 六点刚到,全家已经整整齐齐出现在菜市场。 郑美玲攥着布口袋打头阵,脚步带风。林志风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手里的塑料筐撞得叮叮当当。林雪球跟在最后,哈欠刚打到一半,豆腐摊李婶的破锣嗓子当头炸开:“哎妈呀!!郑美玲?真是你?” 郑美玲一边上前,一边伸手去摸盖在豆腐上的大棉被,指尖触到一丝余温。 “李姐,豆腐有老的吗?来一块。” “还惦记我的老豆腐呢!”李婶掀起棉被,热气一冒,豆香扑面,“咋的,跟老林这是……” 林志风刚张嘴,郑美玲把话接过去:“先处着看。” “处对象啊?”卖猪肉的刘胖子那边刀子一剁,“老林行啊,二十年没白等!” 雪球瞄了一眼她爸,耳朵尖红得发亮,塑料筐差点脱了手。 “处什么对象?”郑美玲往前走,翻了翻隔壁摊的白菜帮子,“五十多岁的人……” “五十咋了?”摊主大娘笑着接话,嘴角一歪,“我家那口子上个月还给我买金镯子呢!” 林志风腮帮子一鼓,憋笑憋得脖子都粗了一圈,忙挤出句:“美玲爱吃鲫鱼,我去前头看看……” 他一走,雪球就快没憋住,低头咳嗽似地笑了两声。 老林这走路的姿势,同手同脚的老毛病又犯了。 郑美玲往鱼摊前一站,摊主小陈手里的刮鳞刀顿了顿,鱼鳞飞得歪歪斜斜。 “这鲫鱼肚子都瘪了,还卖十二?”她伸手一掐鱼鳃,“八块,挑条不瘦的。” 小陈赶紧陪笑,“大姨,这价我本儿都不够……” “行了吧。”郑美玲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可能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你爹陈广发那会儿拄拐往我家送鱼,你还穿着尿戒子蹲鱼盆边玩水呢。” “行,就八块!”小陈一咬牙,把鱼丢上秤。 雪球跟在后头,看她妈在几个摊位间转来转去,像是捡场子似的。豆角摊刘嫂一报价,郑美玲皱起眉,“昨儿三块八。” 调料摊老马头想糊弄,她揭开罐盖扫一眼,“花椒都长毛了,白送我都嫌占地儿。” 林志风一路跟在身后,边走边点头,“就是就是”“美玲说得对”,一脸“捧哏”的知足样儿。 雪球站在晨光里,看着母亲在人流间穿来走去,一手提着菜篮,一手指来点去,不慌不忙地跟人打着口舌架。 记忆里那个“能砍菜价也能砍人嘴皮子”的郑美玲,一点没变。 她凑过去拉了拉袖子,“妈,你二十年没来了,咋对菜价这么门儿清?” 郑美玲正把香菜往秤盘上一摔,“你当我这二十年在深圳光晒太阳了?” 见四下没人注意,她压低声儿,“昨晚去小超市,问你赵婶要了个行情表。” 林志风正侧着耳朵偷听,刚笑出声,还没来得及夸,就被她一肘撞了个趔趄。 “真复婚啦?”卖小百的刘姨探头问。 “看他表现。”郑美玲抬手掸了掸林志风肩上的灰。 “听说你在深圳当大老板?”修鞋的老孙头把人堵在路口。 “哪儿啊,小本买卖,图个辛苦钱。”她顺手把林志风歪掉的雷锋帽扶了扶。 林雪球揉着耳朵。“复婚”“小本买卖”几个词,一下一下往耳膜上敲,快要敲出层茧子来。林志风却满面春风地凑过来,“闺女,帮我记着点啊。” “记啥?” “你妈这一路,跟人说话的时候冲我笑了八回。”他掰着手指数得认真。 时针挪了一格,天边泛了蓝。老林挎着的菜筐里只躺着条巴掌大的鲫鱼、一块豆腐,和两绺香菜。林雪球这才反应过来:这哪是来买菜的,压根就是她妈——郑美玲——重回平原的“亮相”。 她妈在菜市场转悠这一圈,比明星走红毯还讲究,从鱼摊到菜摊,每个摊位都是精心安排的采访点;讨价还价时那气势,和甩香菜的动作,都透着股“老娘回来了”的威风。雪球想起小时候看动物世界里,母狮子回到领地后都要先巡视一圈。 合着她妈这是来“标记领地”来了! “爸,”雪球捅了捅林志风,“我妈这是要把郑美玲重回平原县的消息登报?” 林志风闻言咧嘴一笑,“登啥报啊,你妈这一早上,够上晚间新闻了!” 第21章 21 酒瓶底子 1993年夏末,林志风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的郑美玲死死拽着他衬衫下摆。 车链子每转一圈都“咔哒”一响,他胸口那憋着股热劲儿,越骑越猛。 “你、你慢点!”郑美玲一手按着飞起的裙角,一手揪着他汗湿的后背衣料,“别绞了我新买的凉鞋!” “快到了!”林志风的话被风扯得有点飘。他咬牙冲上最后那道坡,衬衫后背早已湿透成片。 湖边柳条晃着,租船的老头靠在藤椅上打盹,草帽压着半张脸。 自行车在岸边停住。郑美玲下车时凉鞋一绊,林志风忙伸手去扶,结果动作猛了点,自己差点栽进湖里。 “咋不笨死你呢!”郑美玲红着脸拍掉他的手,嘴上骂着,还是笑了。 林志风挠了挠头,从裤兜里摸出皱皱巴巴的两块钱,“同志,租船,一小时。” 第21章 老头掀起草帽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递来两支船桨,“押金五块。” “五块?!”林志风愣住,连忙翻遍所有口袋,最后从鞋垫底下抠出三张汗湿的票子。郑美玲咬着嘴唇,从裙兜里掏出两块钱凑上。她手指刚碰到他掌心,像是碰了什么烫的,猛地缩了回去。 木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郑美玲踩着船帮,一步一探,裙摆扫过潮湿的船板。 林志风刚迈出脚,船身就猛一歪。 “啊!”郑美玲尖叫着抓住他胳膊,“林志风!你不是说你会游泳?” “会、会啊!”林志风结巴着,胡乱抓船桨,“就是……没在船上游过。” 郑美玲气得跺了下脚,船又晃了晃。林志风一慌,差点把桨扔水里,岸边老头儿都摘了草帽,乐呵呵地看热闹。 “真想让你掉下去算了。”郑美玲一把夺过桨,“我奶奶家在黑龙江边上,这点水怕啥?” 她常年和面的手有劲,划了几下,船稳稳当当滑了出去。小河里的鱼影,一晃一晃的。 柳枝垂下来,碎阳点点洒在她脸上,也一晃一晃的。 林志风看呆了,连脸上的水珠都忘了擦。 “等将来……”他耳根通红,声音低得像藏在风里,“等有了娃,咱仨一块儿来划。” 船桨顿了下,湖水推着它往前缓缓飘。郑美玲没抬头,只盯着晃动的水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赶紧咬住。 “想得美。”她手一抬,一桨水花泼过去,“先想办法把下个月工资领全了吧!” 林志风抹着脸笑,没还手。身后的水面漾开,船身轻飘飘地,向柳影深处滑去。 柳枝拂过郑美玲的发梢,她抬手拨开,腕上的那串碧玉手链在阳光下一晃,泛着层温润翠光。 那是上个月林志风在站前百货偷偷买的,花了半个月工资。也正是那天,一口气花了这笔,才让他连租船的五块押金都得郑美玲掏两块。 “这料子透亮得很!”售货员那会儿夸,“小伙子眼光不错。” 林志风红着脸把小盒子往衣兜里一塞,低声咕哝:“我媳妇儿要知道了,非拽我来退不可。我就说是啤酒瓶底磨的,自己车的珠子……” 眼下,那手链在她腕上晃了一下,她回头一瞪他:“发什么呆?船都快撞岸了!” 林志风赶紧伸手去拉桨,手一滑,桨“咕咚”一声落水。 “林志风!”她瞪眼,声音拔高了半调。 “我捞,我这就捞!”他边应声边趴到船边,手臂伸得老长,衬衫袖子湿了一片。 郑美玲抬手挡太阳,余光瞥见那串链子,喃喃道:“这……酒瓶底子,还挺透亮的。”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身后一声“扑通”。 郑美玲走在前头,裙摆湿漉漉地甩着,在石板路上拖出水印。她抿着嘴,步子急,发梢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到肩头,又顺着脖子滑进领口。 林志风浑身湿漉地跟在后头,衬衫贴在身上像刚扒下来的虾皮,手里还攥着那根刚捞上来的船桨。 “美玲,你别急眼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拦住她,“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郑美玲猛地站住,“先是差点划翻船,又把桨掉水里,最后你自己咕咚跳下去,还不是我捞你起来的!连押金也没退回来!”她伸手去撸手链,“这破玩意儿拿回去!咱俩散了!” “哎别!”林志风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她手腕,“半个月工资呢!” 话一出口,他愣了,赶紧补上一句:“我是说,我磨那酒瓶底子磨了半个月。” 郑美玲的手顿在半空。 风从树梢下吹过来,枝叶轻轻晃,光一点点漏下来,洒在她腕上的那串珠子上,一颗一颗闪着绿光。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半个月工资!”郑美玲甩了甩手腕,手链在冬日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绿得还是当年那股子生气。只是她的手腕没当年细了,皮肤也松了。 “那时候我就寻思,光知道胡花钱,这人八成靠不住,得趁早黄了才是。” 她瞥了眼腕上的珠子,又看了眼身旁笑呵呵的林志风,“结果……” 雪球挎住她,“妈,你往好处想,这说明我爸舍得给你花钱呗?” “花我身上了吗?”郑美玲“啧”了一声,“全花刀背上了——光看着亮,不顶事。” 这时三人已经走到湖边。 他们脚步一顿。 湖面亮晃晃的,一眼望过去,全是溜冰的身影。冰刀划在冰上“嚓嚓”作响,混着人笑声,在风里传得老远。 林志风往前探了探身子,眯眼瞧见那块早已褪了色的木牌: 游船项目永久关闭(2014年冬) 郑美玲歪头瞥他眼,“我在深圳待久了,倒是忘了北方的湖冬天是要结冰的……你呢?” 林志风摘了帽子,抓了抓后脑勺,像小孩挨了训似的,“那……咱都来了,不如改溜冰?” “靠点谱行不行?”郑美玲把雪球往前推,“你让孕妇下冰?她肚子里揣的不是鸡蛋是个娃!” 林志风嘟囔着:“说得跟揣颗炸弹似的……小心点不就得了……” 雪球望着冰面上来回穿梭的人群,轻声嘀咕:“我还真一次冰都没溜过。”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扑通一下掉进了他们中间那片静水里。 郑美玲张着嘴,本想数落,话堵在嗓子眼没出来。她侧过头,看见女儿盯着那些嬉笑打闹的小孩,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神往。 “租。”她话音一落,已经转身朝冰车租赁的小屋走去,“老林,掏钱。” 林志风愣了两秒,忙不迭追过去,边走边掏口袋,笑得像个临时中头奖的二傻子。 十分钟后,冰面上出现了个稀罕景儿——五十出头的林志风,脚底下踩着双冰刀鞋,猫着腰在前头拉冰车,活像条栓了套的老雪橇狗,“吭哧吭哧”地往前蹿。 冰车上,郑美玲坐得板板正正,一手死死攥着扶手,另一手护着雪球的肚子,嘴上还不闲着,“左边!左边有坑——慢点点儿!林志风你个老东西,是想摔死我们娘仨啊?” 林志风回头一瞅,只见冰车上那俩笑得前仰后合。郑美玲难得这样开怀,眼角的细纹像被熨平了;林雪球更乐得不行,笑得手拍着冰车的木扶手,“咚咚”直响。 老林心里那股得意劲儿腾地冒上来,忽然来了兴头,脚下一使劲,把冰车拖着在冰面上划了个大弯儿。 “看招!” “哎哟——” 冰车在冰面上划出道漂亮的弧线,还没等母女俩反应过来—— “砰!” 林雪球被甩出去,屁股先着地,正好落在一旁一户人家的溜冰路线上。那边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见一位“天降大姨”,吓得一屁股坐了下去。 空气一下子静了。 风一过,倒是旁边那家孩子他妈先笑出了声,“哎妈呀,这冰上还掉人呢!” 郑美玲和林志风定在原地,像两尊冰雕。老林还维持着弓着腰拉冰车的姿势,声音都变了调,“雪、雪球……” 郑美玲先缓过神,慌忙冲上去,“闺女,咋样?撞哪儿了?”她手忙脚乱地摸她肚子,脸色白得跟雪地一个色。 雪球愣了半晌, 忽然笑出声来,“爸,你那啥‘神龙摆尾’,是广场舞大妈教你的啊?” 旁边那家吓坏了的爸爸一边扶自家姑娘,一边小心问:“哎,这、这要不要叫个救护车啥的?” “不用不用!”雪球摆摆手,借着郑美玲的手慢慢站起来,“我没事……就是……”她眉头一皱,“等会儿……我屁股好像粘冰上了……” 郑美玲闻言脸又黑下来,回头冲林志风就是一眼刀,“林志风!今晚你给我睡院子!” 老林讪笑凑过来,刚要伸手扶闺女,就让郑美玲拍开,“滚一边去,别动我姑娘!”说完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给雪球拍裤腿,抖冰碴。 雪球揉着屁股,咧着嘴笑,“妈,其实挺好玩的。” 郑美玲手一顿,随即抬眼又瞪林志风,“听见没?闺女说好玩!” 老林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回我注意点,慢着来……” “还玩儿?”郑美玲的嗓门又拔高了截。 等到三人终于玩得尽兴,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夕阳把他们仨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志风走在前头,影子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像只刚从羊圈里放出来的老山羊。 “正好顺路,看个电影咋样!”他一转身,倒着走路,差点把路边卖红薯的小炉子踢翻,“我查了,七点半那场是喜剧!” 郑美玲一把拽住他后脖领,瞪着眼数落他:“着啥急?清单上那一大摊子事,非得一天干完?” 林志风缩了缩脖子,却扯着嗓门辩解:“我哪急了……这不今天气氛到这儿了吗……” 第22章 林雪球走在后头,看着爸妈一唱一和,忽然发现他们连吵嘴的节奏都和二十年前一个样儿。 林志风永远先缩脖子,郑美玲永远先抬右手。 有些人啊,就算分了半辈子,骨子里的那点默契,咋也磨不掉。 “到咱俩死还有三十年呢,急什么?”郑美玲松开手,顺手帮他拍掉肩上的冰碴。 “妈,你不是说你要活到一百吗?” “你爸抽烟,”郑美玲眼睛一扫,盯住他兜里鼓鼓的烟盒,“指不定谁能熬到那年头。” “我指定能熬!”林志风脖子一梗,烟盒悄么声往兜底塞了塞。 “我可不一定能活到七十……”雪球故意拉长腔调。 “要当妈的人了,净说些晦气话!”郑美玲的眼刀甩过来,嘴上唠叨,手不自觉地拉住了她。 路过烧烤摊时,孜然香气混着肉味扑鼻。林志风鼻子刚动两下,嘴还没张开,就让郑美玲截了道,“想都别想!清单上说了,‘不在自家店吃’,也没写‘街边能凑合’!” 天色暗得快,石板上的影子越来越近。林志风的那一道,慢慢挨上了郑美玲的。 走在最后的林雪球咧了咧嘴角。 她明白,妈不是在跟那张清单上的字眼较劲,而是想把缺了二十年的光景,一点一点揉进眼前这鸡毛蒜皮里。 第22章 22 跳动的小豆子 晨光染白院墙,林雪球推开门就愣住了。 一辆红色奇瑞qq歪在门前,前杠缠着透明胶带,车屁股上“熊出没”的贴纸褪成了粉红色。 郑美玲正用抹布猛擦雨刮器,见她出来,“啪”地把抹布砸进水桶,“赶紧的!建档要排号!” “这破车哪来的?”雪球戳了戳引擎盖上的凹坑。 “菜场刘屠夫大侄儿的!”郑美玲拉开副驾门,“五千块买不了吃亏!”她学着4s店销售员的姿势一摆手,“你在北京不是摇不上号吗?这回随便开!” 见郑美玲已经坐上驾驶位,雪球抓着车门没动,“您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郑美玲麻利地系好安全带,“深圳带娃那家,宝马奔驰都归我开。” 林雪球慢吞吞坐稳后,郑美玲猛踩油门,排气管“噗”地放了个屁,“放心!妈的车技不输专业赛车手!” 十分钟后,建设路十字路口。 “会不会开车啊!”郑美玲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冲着变道的出租车怒吼,“驾照是你妈替你考的吧?” 雪球死攥着安全带,脸往车窗下躲,“妈……咱能别骂了吗。” “怕什么!”郑美玲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喇叭,“这要是在深圳,我早别停他了!”说着又突然变道超车,车身擦着隔离带“刺啦”划过,惊得雪球一把捂住肚子。 “看路看路!”雪球嗓子都喊破了音。 “这不看着呢!”郑美玲一个急刹,车轮精准压在车位线上,“当年我开雇主家奔驰送双胞胎上学,早高峰比这刺激多了!” 林雪球双腿发软地钻出车门,胃里还泛着刚才急刹车的恶心劲儿。一抬头,母亲正对着车位牌照“咔嚓”拍照——闪光灯下,“残障专用”四个红字在冰天雪地里格外扎眼。 “妈?” “咋了?”郑美玲面不改色地揣起手机,顺手把歪斜的车牌掰正,“孕检停残障车位怎么了?你现在就是重点保护对象!” 林雪球站在呼啸的北风里,冷不丁意识到,她记忆中的郑美玲,或许从来都不是真实完整的模样。 二十年来,她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总是裹着电流的沙沙声,温柔得近乎失真。寒暑假短暂的相聚,郑美玲会变得拘谨,逛街时挎着她的胳膊总是僵着,连笑声都像斟酌过。 林雪球记得她换过许多工作:华强北柜台后那个别着对讲机的销售,房产中介公司里踩着高跟鞋的“郑经理”,后来电话背景音里又出现过孩童的嬉闹声、工厂机器的轰鸣。 郑美玲从不主动提起,她也默契地不问。她只知道她忙,一直在忙,甚至忙到她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想去深圳找她时都被她拒绝。 她能感受到母亲身上有道无形的缝。电话里温软的那半边,和现实中有棱有角的这半边,她想缝一缝,却对不齐针脚。 此刻,林雪球望着母亲在挂号机上翻飞的指尖,胸口又泛起那种熟悉的滞闷。 市侩的精明、不讲理的固执、偶尔从皱纹里漏出来的温柔……她收集的郑美玲碎片越多,就越像在拼一幅永远缺角的拼图。 而她没有问出那句话。是否在母亲眼里,自己也是这般,偶尔熟悉,更多陌生。 消毒水味弥漫在诊疗室里,林雪球捏着检查单,盯着“孕9周”那几个字发呆,刚修剪过的指甲又被她啃出了豁口。 郑美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飞快,雪球偷瞄一眼,发现她正在搜索“孕妇护肤品推荐”。 “家族流产史有吗?”医生盯着电脑问。 “没有。”雪球摇头。 “有。”郑美玲抬头插话,“我是她妈,我流过一个。” 等医生走开,雪球压低声音,“妈,人工流产也算?” 郑美玲手指僵在屏幕上,“啥人工流产?” 林雪球犹豫开口,“你不是为了让我爸答应离婚,故意把快仨月的孩子流了?” b超室的门开了,穿粉色制服的护士探出头,“林雪球!” 郑美玲绷着脸一把拉起女儿,“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三十岁的“小孩儿”被推着往前走,余光瞥见郑美玲的脸少了血色,唇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些 。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林雪球忍不住“嘶”了一声。医生手里的探头缓缓移动,显示屏上逐渐显现出一团模糊的灰影,中间有个规律闪烁的小光点。 “看到没?”医生指着屏幕,“那就是胎心,已经有心跳了。” 雪球盯着那个跳动的小豆子,鼻子一酸。 昨晚上她还翻出和石磊的合照研究半天。 那家伙的眉毛像两条趴着的毛毛虫,嘴巴一笑就歪到耳根。要是孩子随了他可咋整? 可这会儿,看着屏幕上那颗蹦跶的小心脏,她忽然觉得,哪怕孩子将来长成个歪嘴小毛虫,或者是个整天咧着嘴傻乐的呆瓜,她都认了。笨就笨吧,傻就傻吧,只要健康快乐就行。 她下意识转头想和郑美玲分享这喜悦,却发现身旁的椅子空了。 走廊尽头,郑美玲刚掐断通话,转身就撞上一堵人墙。 林志风正佝偻着往长椅上蹭,手里塑料袋窸窣作响。面包和牛奶的包装被他攥得变了形。 “跟、跟来瞧瞧。”他支支吾吾,眼睛一个劲儿往b超室方向飘。 昨晚在老刘家院里洗车,她问他要不要一起来医院,这家伙蹲在地上擦车轮,头都快埋进轮胎里去了。 “我得补觉,”他当时闷声说,“下午开店没精神。”可那擦车的架势,倒像是要把车漆都蹭掉一层。 郑美玲知道他是咋回事。 消毒水的气味变得刺鼻起来。这个冰冷的地方,二十年前就刻下了他们最深的伤疤。 “记得上次在这儿吗?”郑美玲嘴角带笑,声音却冷,“你说你去抽烟,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林志风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去摸烟盒,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又抽出来,“嗨,那会儿懂啥……”他扯着嘴角,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再说,拳头大的肉,算啥孩子……” 郑美玲的嘴唇轻轻颤了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年的沉默。 这沉默像层薄冰,底下是暗涌往事。她想说点什么,关于当年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关于药盒,关于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 第23章 23 命运的倒春寒 郑美玲唇刚启。 “妈!你快来看呀!”b超室的门豁然洞开,雪球的声音清亮地传来。 林志风眼睛骤亮,抬起屁股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傻杵着干啥?”郑美玲转身往b超室走,声音飘在消毒水味的空气中,“不想看你外孙了?” 显示屏上,那团小黑影随着探头的移动微微颤动,胎心跳动的在仪器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像颗刚发芽的豆子轻轻敲打着世界。 林雪球盯着屏幕轻声说:“他好小啊…” 林志风站在雪球身后,掌心稳稳搭在她肩头。b超屏上的图像发出幽幽的光,他的眼睛几乎焊在那里。 过了几秒,他缓缓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孕期营养指南”,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郑美玲还是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二手车的发动机在暮色里轰鸣,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的警示灯忽明忽暗。 “开慢点。”林志风手指抠着安全带,提醒道:“前头铁路道口颠得慌。” 第23章 郑美玲猛打方向盘避开坑洼,林雪球身子跟着车子一晃,她慌忙捂住嘴,指缝漏出半声呜咽。 “靠边!”林志风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车未停定,林雪球已经扑到道旁的排水沟边,林志风紧随其后,笨拙拍着女儿后背。 郑美玲看着雪球弓起的背影,想起当年自己怀着晨光时,蹲在烧烤店外吐得昏天黑地。林志风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站着,手里攥着瓶不知该递不该递的水。 “给,漱漱口。”林志风拧开矿泉水瓶,递过去,手悬着。 雪球虚弱地摆摆手,整个人像片融雪般贴在车门上。 林志风的手僵在半空,没再往前。 郑美玲盯着他发颤的手,皱眉,一把接过瓶子,“正常孕吐而已,你手抖个什么劲儿?” 林志风没吭声,腾出手来就掏口袋。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抽抽抽!就知道抽!”郑美玲一把夺过烟,“闺女还难受着呢,闻了烟味能受了?” “我站远点抽不行?” “不行!”郑美玲把烟揉碎扔进排水沟,瓶身一歪,她手中水洒了大半,溅湿的雪地慢慢晕出一圈灰水。 迎着冷风,她近乎在吼:“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这样!一遇事,你先点烟!全世界都能靠,就指望不上你!” 雪球虚弱地抬起头,“爸、妈,别吵了……” 林志风杵在原地,没动,也没吭声,只是低着头慢慢又摸出一根烟。 “我特么连根烟都不能抽了?”他仰起脸,语气不冲可压人,“当年我就抽了根烟的功夫,你就自己开了药!” “你还有脸提当年?”郑美玲情绪更激,嗓门炸开,“要不是你……” “妈!” 望着女儿煞白的脸,郑美玲的话头硬生生断了。 林志风举着打火机,火苗颤抖。眼眶里的水光映着火光,烟嘴被咬得皱皱的,始终没点着。 “你以为我想不留他吗?”郑美玲声音低下来,带着哽咽,“那天……” 林志风把烟往地上一吐,碾碎了,声音也平静了,“翻这些旧账没意思。”他顺手把整包烟甩进排水沟,“上车,回家。” 车厢里,空气冻住了。 雪球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那些枯树枝桠像老人干瘦的手指,一根根划过她的视线。 林志风盯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轻叩。 郑美玲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白,嘴唇紧抿。 引擎低吼,撕扯着车内的寂静。 林雪球能感觉到,父母之间那道结了二十年的痂,今天又被生生撕开了,看不见的血正往外渗。 车停稳在院门前,引擎熄火后,郑美玲的手掌在腿面上慢慢摊开,显出两道深红的压痕。 “那会儿……”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差两天满十一周,b超一扫,医生说胎停了。” 雪球看见她的手在说“停”字时猛地收紧,像是要把那个遥远的冬天捏碎在掌心。 林志风的手悬在车门把上,空调的暖意瞬间被寒风抽空。 “胎停?不是你自己……”话尾被折断,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郑美玲绷着脸,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走向院门,钥匙几次擦过锁眼,就是插不进去。 雪球下车时,看见父亲佝偻着腰,手下意识地在空裤兜里抓挠。 这个总吹嘘“当年一个打仨”的男人,此刻,眼眶红了。 “爸……”她刚开口,冷风就灌进喉咙,胃部又是一阵痉挛。她弯腰干呕时,余光瞥见林志风踉跄扑来。 车窗映着郑美玲晃动的影子。林志风机械地拍着女儿的背,目光黏在那道剪影上,“当年你要是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咋样?你能让死胎活过来?还是能变出十万块钱还给人家?” 林雪球盯着父亲垂在身侧的拳头。 十岁那年深夜,她也曾见过这样的拳头。 父母在里屋压低声音争吵,门缝里,林志风的拳头也是这样紧攥,眼睁睁看着郑美玲把衣服一件件砸进行李箱。 如今旧景重现,只是这次谁都没有摔门而去。 郑美玲拉开门催促二人,“想吐进屋吐,在外面呛风。”她看向林志风,“b超单我留着呢,不信自己看。” 林雪球默默跟进去,看着父亲接过泛黄的b超单。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折痕处的字迹模糊了,怕是被泪水浸泡过。 二十年前就该交到他手上的证明,如今安静地躺在掌心,轻飘飘一张纸,却有千钧重。 压垮了他的脊梁。 二十年筑起的冰,静静瓦解。不是碎裂,而是化成了一滩刺骨的春水。 他们都以为是郑美玲狠心剪断了那根脐带,可那只是一场命运的倒春寒,冻死了堪堪抽芽的嫩枝。 现在她明白了,为何母亲临走前总在深夜翻看着那些产检单。那不是愧疚,是无人分担的痛楚。 反胃感再次上涌。当她在卫生间干呕时,听见外间传来压抑的抽泣。那声音闷钝厚重,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是父亲在哭。 冷水扑在脸上,镜中的雪球也眼眶通红。 夜半时分,雪球躺在儿时的床上,听着客厅里父母刻意压低的絮语。 时至今日,她终于懂得母亲当年为何执意南下。 那不是出于虚荣的逃离,是背着债务的为她远征。而父亲留在北方,也并非安于现状,是在用烧烤架支起为她遮风挡雨的天。 二十年前那场风雪,没有胜者。只有三个被生活打散的人,各自咽下苦果,却都误以为是对方更心狠。 第24章 24 晨光未至 郑美玲扶着油腻的门框,弯下腰干呕起来。 屋檐下冰溜子滴下一滴水,正落在她握着的化验单上。“妊娠八周”四个钢笔字被水晕开,墨迹像小虫儿爬散。 “九万六饥荒,添张嘴可咋整?”她抹了把嘴角,回头望向店里。 店门敞着,林志风正坐在小板凳上,围裙上沾着羊油,手指灵活地往铁签子上穿肉块。 “要不……先不要了?”郑美玲声音发虚。 林志风将肉串扔进托盘,站起来,“干啥不要?”他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着,“给雪球做个伴不挺好吗。” 他伸手想扶郑美玲,又在半空停住,“孩子认咱家门儿,我就是后牙咬碎了也不能饿着他。” 郑美玲胃又返上来酸。她弯下腰,林志风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碎了她。可那股羊膻味,让她吐得更厉害了。 “那我去不了深圳,”她喘匀了气,“这饥荒得啥时候能还完?” 郑美玲抬眼,看到林志风手里捏了一瓶矿泉水,盖都拧开了。她看了直心疼,埋怨他,“后厨给我接瓢凉水得了,拧这干啥!” “没事儿,不用省那块八毛,明儿起中午加卖抻面!”林志风搓着沾满羊油的手指,眼睛亮得像是点着的炭,“妈起早蒸包子,晌午我抻面,晚上照旧烧烤,三头进账!” 他掰着手指头盘算,“饥荒顶多再背四五年,等还清了,雪球上初中,小的也该进幼儿园了。”说到兴起,他一把抄起肉串往后厨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到时候咱一家四口杀去深圳挣大钱!” 他走到半道又折回,带着一身膻味凑到郑美玲耳边,“老娘也得带上不是?”不等回答,自己先重重地点头,手在裤兜里摸到烟盒又缩回来,“正好帮咱照看孩子。” 最后一趟搬盆时,他停在厨房门口,“对了,把爹的相片也揣上,让他瞧瞧深圳的高楼是啥模样。” 几个来回间,林志风三言两语就把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郑美玲望着丈夫忙碌的背影,想起机械厂刚倒闭那会儿,她和婆婆整日愁云惨淡,倒是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男人,总能用这样朴实的盘算,把她们从绝望的边缘拽回来。 在他眼里,天永远塌不下来,再深的坎儿,迈过去就是了。 后来,郑美玲的活计轻省了许多。史秀珍把她当宝贝似的护着,洗碗刷锅都不让碰,自己包揽了所有沾水的活计。 郑美玲坐在收银台,一撇头就能看到甩面团的林志风。他的手法日渐纯熟,可那件蓝布衫却越发空荡,凸出的肩胛骨几乎要把洗得发白的布料扎破。 史秀珍每日三四点就起来和面,此刻正倚着墙角小憩,发间沾着的面粉像落了层薄雪。 “四五年眨眼就过。”林志风常这样宽慰郑美玲,可她翻着账本,那寥寥的数字让她的心直往下坠。 中午的四个钟头里,林志风要抻上百碗面才能见着些微薄利。等到下午备烧烤食材时,生肉的腥气总逼得郑美玲捂着嘴往外跑,伏在门框上干呕的间隙,她望见丈夫佝偻着串肉的背影,那个念头又浮上心头。 那天在医院门口,郑美玲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挂号单在她手心里攥出了汗,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楼。 第24章 后来,她只是蹲在花坛边上哭了起来。她怕看见林志风失望的眼神,更怕史秀珍的责备。 当天晚上,郑美玲翻出雪球用旧的新华字典。她的手指在纸页间轻轻摩挲,最后停在了“晨”字那一页。 “晨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多么温暖的名字。就像邻居们常说的,给流浪猫狗起了名字就再也舍不得丢弃。 她暗自下定决心:既然给孩子取了名字,就一定要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偷煤的前一天夜里,林志风把攒下的两千块钱都还给了乡下老舅。郑美玲望着空荡荡的煤棚,又看了看雪球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挂着鼻涕,心里空,也疼。 从火车皮下来的那晚,她做了奇怪的梦:铁轨旁站着一个穿棉袄的小男孩,背影和雪球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拼命想追上去看个清楚,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外面警笛声此起彼伏那晚,郑美玲慌忙间把那袋煤塞进了酸菜缸。她缩在炕角,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才昏沉睡去,梦里那个孩子又来了。 这次他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而后转身沿着铁轨走去。她拼命想追,双脚还是像生了根。情急之下她喊出“林晨光”,那孩子竟真回过头来,冲她甜甜一笑,又摆了摆手。 就在孩子转身离去的瞬间,梦醒了。她摸到枕上一片湿凉,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 医院走廊里,消毒味和林志风身上的羊油膻混在一起,熏得郑美玲太阳穴直跳。她窝在候诊椅上,余光瞥见林志风又一次摸向裤兜——那个装着红梅烟盒的口袋。 这段时间,郑美玲的孕反减轻了不少。早上起来不再恶心,饭量也恢复了些。史秀珍乐呵呵地宽慰她,“这是迈过了三个月的坎,胎稳了。” 可她记得当初怀雪球的时候,正是这会儿吐得最凶,喝水都反胃。可现在,这份平静像是来得太快,太轻巧,反倒让她心里发毛。 “我出去抽根烟。”林志风到底是起身了。 郑美玲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通道,随后听见打火机“咔嗒”响了。 “胎停了。”医生说。 郑美玲反应了会儿,扭头仔细看了看b超屏幕。 是静止了,像张黑白照片。 郑美玲下意识望向门口,走廊尽头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在闪烁,不见林志风的身影。 “长期接触烧烤油烟会影响精子质量……”医生的声音忽远忽近,“当然也可能是孕妇营养不良……” 郑美玲盯着那个静止的小黑点,咬紧了牙关。 梦里晨光冰凉的小手。那不是安慰,是告别。 “手术还是先吃药看看?” 郑美玲回过神来,局促发问:“吃药……更便宜吧?” “是便宜些。”医生叹了口气,“但要是不干净,还得来刮宫。”'b超探头在她肚皮上轻轻敲了两下,“遭两茬罪。” 药房窗口的玻璃映出她发青的脸。 当护士递出米非司酮药盒时,林志风才带着一身烟味晃回来,“刚碰见小学同桌,约好晚上去咱那去喝酒。”他瞥了眼郑美玲接过的几个药盒,“这啥药?” 郑美玲刚要答,林志风就摸着下巴新冒的胡茬,继续开口,“你说怪不怪?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偏在妇幼医院门口碰见。” 身旁的人们来来往往,郑美玲把药盒依次塞进包底,沉默伫立。 “人家开大奔来的,”林志风还在絮叨,“我说这顿必须我请……” 郑美玲望着丈夫上下翻动的嘴唇,在那一刻,她恨上了他。 她想起林志风把攒下的两千块塞给老舅时挺直的腰杆,想起他总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要面子,可她却舍了脸皮去爬火车偷煤,在警铃大作的夜里吓得脏了一缸酸菜。 她冷不丁笑了。 笑她嫁了个把面子焊在骨头里的蠢货,笑她为省半袋煤钱在火车皮上抖成筛子,笑她此刻攥着廉价堕胎药,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盘算着把钱拿来给陌生人免单。 她又想起了林长贵那副临死前枯树一般的身体。 这男人用孝心压垮了全家脊梁,用虚名榨干了最后滴血,连未成型的骨肉都成了他“有情有义”的祭品。 第二天一清早,林志风昨夜招待大奔故友时喝的酒还没醒,郑美玲在家服下了那粒米非司酮。 可那盒药在茶几上放了那么久,林志风擦桌子时甚至掸落过上面的烟灰,却始终没发现“用于终止妊娠”这几个字。 于是她把它塞进了衣柜里那件枣红色大衣的口袋。 等到林志风回来,她说:“柜子里樟脑放多了,那件枣红大衣帮我拿出来放放味儿,我过年要穿。” 第25章 25 老林离家出走了 那之后的两天,林志风再没踏进家门。他每天下午照常开店,夜深了就蜷在七十岁老娘的炕梢凑合过夜。 林雪球打电话问起,他只说史秀珍这几日血压不稳,得留下照应。 电话这头,郑美玲捧着本菜谱装模作样地翻看,耳朵却悄悄支过来,连书页都忘了翻。 二十年前的年根儿,也是这光景。 药盒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俩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后,林志风白日里仍回来做饭熬药,入夜却再见不到人影,当时郑美玲的说辞也是奶奶身体不好,爸爸要去照顾。 那年除夕的爆竹声格外喧闹,满桌菜肴冒着虚假的热气,大人们强撑的笑脸后藏着心照不宣的离别。只有十岁的她,还傻乎乎地往新棉袄兜里塞满糖果,以为这样的团圆会永远继续下去。 “多余和他讲这些。”郑美玲将书一合,躺在沙发上,扯过沙发上叠好的棉被时,她嘟囔了句,“棉被咋这么薄。” 林雪球心里是不担心的。无论是今时,还是二十年前,林志风的“离家出走”都并非源于恨,他只是无法面对郑美玲。 在雪球的记忆里,那段日子母亲总是躺在炕头或蹲在卫生间,炕沿那提卫生纸耗得飞快,装着血污纸团的垃圾袋似乎永远也丢不完。 小年那天,史秀珍风风火火闯进来,一手拽着雪球,一手架着裹成粽子的郑美玲就往卫生所赶。 诊室里飘来“没流干净”“得刮宫”的只言片语,夹杂着奶奶数落母亲 “糊涂”的声音。 当郑美玲被搀出来时,雪球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抬头间看到母亲的脸竟比雪人还要惨白。 那晚林志风终于回了家。 雪球趴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外间传来奶奶絮絮的复述:“没流干净”“刮宫”,当那句“为省几个钱没去医院”砸下来时,父亲爆发的抽泣声像把钝刀,生生剁开了夜的寂静。 后来雪球才懂,父亲的心知肚明。婚姻的破碎从来不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而在自己的无能。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母亲离开后,父亲总在深夜抱着酒瓶对着电话痛哭忏悔。有次雪球听见他喊着“美玲啊”,她急忙抢过听筒,却发现那头只有空洞的忙音。 多年后回望,雪球更能看清那些被烟火气掩盖的残酷。 在煤灰与油烟熏染的每一个清晨与深夜,他们早就在油腥里熬成了两具空壳,却还要互相撕扯着仅剩的血肉,去填生活的窟窿。 她看到的其乐融融,不过是精疲力竭后的相互依偎,是绝望中强撑的笑脸。 郑美玲的离开,从不是突然的决定,她是经年累月磨损后,终于绷断了弦。 林志风不着家的时光里,瑜伽垫成了母女俩交心的场所。 电视里播放着郑美玲特意下载的孕妇普拉提视频,林雪球第一次向母亲完整讲了她和石磊的故事。 郑美玲轻松劈出一字马,动作流畅得不像五十岁的人,“闹了半天你压根不喜欢人家啊。”她调整着呼吸节奏,“本来觉得石磊那小子不是好东西,现在看来,你也强不到哪去。” 另一边,林雪球僵得像块木板,活脱脱就是史秀珍的翻版,“妈,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你自己说的,图他可靠,图他对你好。”郑美玲掰着手指细数,“平时就手机聊聊天,月末见个面,吃吃饭看看电影。” “我工作那么忙,月末能抽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月末见面是因为不忙吗?”郑美玲一掌拍在林雪球后腰上,帮她调整姿势,“那是因为排卵期到了!” 林雪球猛地回头,正对上母亲意味深长的目光。她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洞悉一切的笑,“吃饭看电影之后的事,不用我细说了吧?不然这小崽子哪来的?” 电视里的教练还在温柔地指导呼吸,母女俩之间的空气却安静了。 林雪球还在琢磨母亲怎么把自己生理周期记这么清楚,郑美玲已经利落地换了姿势,仰头望着天花板继续分析:“不说别的,这都多少天了,就看你哭过一回,还是因为我和你爸在饭桌上掐架。”她鼻子喷出声轻哼,“真要动过感情,就算死心了也不可能一滴眼泪都不掉。” 第25章 “那你呢?”林雪球冷不丁反问,“和我爸离婚时你哭了吗?” “没哭。”郑美玲转过头,目光穿过雪球望向远处,“那时候哪有功夫哭?进厂第一份工,一天干十八个钟头,晚上十个人挤一间宿舍,洗澡都得腚碰腚,两人挤一个淋浴头。我当时也是你这个年纪,再像娇滴滴小姑娘抹眼泪,让人笑话死。” “那时候工资多少?”林雪球追问。 “说着你和石磊呢,少转移话题。”郑美玲斜了她一眼,手上却温柔地帮她调整姿势,“虽说你爸毛病不少,可大毛病真没有。能吃苦,肯干活,脚踏实地。”她顿了顿,“那会儿心里恨他只想走,可把你留给他我放心。这点你得承认,你老娘还是给你选了个好爸吧?” 林雪球点下头,心里不自觉地拿石磊和林志风比较起来。 她想,石磊应该也会是个不错的父亲,虽然少了父亲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但那份不声不响的周到同样难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郑美玲打断她的思绪,“都凉透的黄花菜了,甭惦记。”她帮林雪球扶正腰背,“以后这孩子就咱们仨养,谁也不需要。你要是以后结婚有顾虑……”她拍拍女儿肩膀,“孩子跟我姓郑。” “没打算结婚,孩子还是可以跟你姓郑。”说完,林雪球彻底瘫在瑜伽垫上,像只泄了气的河豚。 郑美玲挨着她坐下,顺手抹去女儿额头的汗,“结不结都行,反正有我和你爸给你兜底。”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要是结了又离,随时回来跟我们凑合过。” “婚一点不催?不愧是二十年资深深漂,思想这么前卫。”林雪球侧过脸看她。 “跟漂哪儿有什么关系?”郑美玲的手指轻轻拨开黏在林雪球脸上的碎发,“你爸哪也没去过,可他在这儿,也会这么说。” 说着,声音软了下来,手已经自然地搭在了女儿的小腹上,“等这崽子一落地,你就知道咋回事了。” 在这一刻,林雪球心中涌动的情绪像一杯兑了水的烈酒。六分是温暖,四分是刺痛。 三十岁的身体诚实地遵循着生育本能,可这份“天赋”却让她不寒而栗。她盯着自己的腹部,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启动的定时炸弹。 成为母亲意味着什么?如果孩子降生后,她没能立刻获得那种传说中的无私奉献精神,是否就证明她是个失败者?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真的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甘愿牺牲一切的“完美母亲”,那她原本的人格又将被挤压到哪个角落? 郑美玲温热的手掌还贴在她肚皮上,林雪球却感到一阵战栗。 阳光把她们相贴的影子投在墙上,那轮廓既像拥抱,又像束缚。 周五的暮色染红了窗,袁星火踩着夕阳叩响了林家的门。 他送来的三张金海湾洗浴门票成了喊林志风回家的契机。 “得让老林家看看,咱们现在是什么排面。” 这是袁星火临出门前,葛艳对他交待。 第26章 26 说话难听一家人 “爱去不去!”郑美玲干脆利落挂断电话,手机抛回雪球怀里,转头对袁星火道:“小袁坐着,阿姨做饭去。” 雪球摊成大字霸占沙发,袁星火蜷在角落摆手:“不用麻烦,我妈等着我回家吃呢。” “知道你不吃。那我和雪球不得吃饭啊?”郑美玲笑着系上围裙,“上午熬了猪皮冻,给你妈带点回去。” “那我可不装假了,”袁星火眼睛一亮,“我妈念叨您这口好几年了。” “那她怎么不来?就这几步路,也不说来看看老姐妹。” “她说明天在金海湾一道见。”袁星火做贼似的压低嗓门,“她刚约了吃完饭去烫头。” 郑美玲条件反射般摸了摸自己的羊毛卷,“我这深圳烫的,没走样吧?” “比明星还时髦!”袁星火竖起大拇指,“深圳的水啊,把您泡得比我妈至少年轻十岁!明天见面,保准让她酸掉大牙。” “贫嘴!”郑美玲骂完,转身却笑了。临进厨房还不忘数落,“某些人答应全包家务,结果人影都找不着!” 林雪球窝在沙发里,手上翻着一本厚厚的《育儿百科》,看得专注,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伸肘轻轻戳她,“林大小姐,您回家就打算当甩手掌柜了?” 林雪球眼皮也不抬,“您袁少爷不也张嘴等饭?” “我那是客套,马上还得回家给我妈当御用大厨呢!”袁星火边嚷嚷,边从茶几上捏了颗葡萄,往她嘴里塞。 林雪球懒洋洋地张嘴吃下,顺势一抬下巴,食指一勾,示意再来一个。袁星火立刻像捧圣旨似的,屁颠儿又投喂了一颗。 他瞥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不是,就这么两天,林叔和郑姨又吵到离家出走了?” 林雪球咬着果肉,不咸不淡睨了他一眼,“袁星火,你这碎嘴劲儿,快赶上我奶对门儿李婆子了。” “我这不是想陪你唠会嗑嘛。” 袁星火佯装受伤,作势要起身,“你这嘴巴跟刚舔了二斤辣椒面似的,呛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不唠了。” 他刚抬起半边身子,林雪球忽然漫不经心抬腿,脚丫子轻轻搭在他大腿上。 袁星火眼神明显晃了一下,装作淡定地坐回去,“干啥?捏脚别想。这涉及到男人尊严了。” “袁老师,请教你个问题。”她语气慢悠悠,尾音还勾了点儿坏笑。 “说。”袁星火来了兴致,人坐稳了,手却还是不自觉捏上林雪球的脚丫子。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太不值钱,轻轻一勾就往前扑。可转念又想,这二三十年,不也就这么不值钱地熬过来了吗?她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都能当回事儿,藏心里翻来覆去咂摸。 她脚心还带点凉,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蹭着他掌心的那一下,像是很故意的放肆。 袁星火见她半天没吭声,扭头看去,只见她神情认真,像是边享受边在脑子里推敲什么大事。他原本挂在嘴边的调侃话倏地一顿,咽了回去。 她那样安静着,眼神落在他手上,嘴巴动了动,可没发出声。 什么话这么难开口? 袁星火心一紧,不由自主地向她那边靠了靠,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你教的那些孩子里,单亲妈妈带大的,会不会有心理缺陷?” 他一愣,低头看她一眼,她眼神淡淡的,脚没挪开,软软地压在他腿上。 袁星火失笑,身上那股劲儿松了,眼皮也耷拉下来,“就这事啊?” 林雪球挑眉,“不然呢?” 袁星火轻轻一甩,把她的脚从自己腿上撵下去,倒不重,像挠痒痒似的。接着低头看了眼腕表,“明天去金海湾我跟你说。今晚不讲教育学了。” 他站起身,抻了抻皱巴巴的卫衣,“我得赶紧回去开火,不然葛女士散完局回家吃不上热菜,准拎锅铲追我满屋跑。” 袁星火说完,麻利钻入厨房,端着皮冻就急匆匆往外蹽,临出门还补了句,“姨,你们泳衣啥都不用带,到金海湾现挑个新的,我请客。” 门被带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林雪球勾了勾脚趾,脚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里,烫得她心里发痒。 自从她回来,他还是经常往这边跑,偶尔送点小玩意儿,偶尔蹭顿饭,理由从来不重样。可再没急着确认什么,连一句“你再考虑考虑”都没说过。 就像是把进攻战突然转成了持久战,甚至更像一场地下战,悄无声息,却寸步不退。 他藏得很好,笑得松弛,话也不多,但林雪球知道,他在等。等她自己开门,等她自己往前走一步。 冬日的县城夜晚格外寂静,林志风的烧烤店通常凌晨两点打烊,要是实在没客人,他也不会硬撑着熬到那个点。 郑美玲半夜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借着月光看了眼闹钟。距离和袁星火约好的上午十点见面还有大把时间,足够他睡个好觉。 她勾勾嘴角,听着林志风蹑手蹑脚地摸进卫生间洗漱,又小心翼翼地躺到沙发上。破旧的弹簧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鼾声盖了过去。 八点半的厨房里,蒸锅正冒着白气。 郑美玲正在切菜,感觉到身后有了动静,“哟,老太太血压降了?” “那可不,不降我能回来吗?”林志风讪笑着,系上围裙后接过郑美玲手里的活。 等雪球坐到餐桌前,她发现父母已经恢复了往日斗嘴的节奏。 郑美玲往她蒜泥碟里倒酱油时,林志风抬手拦住,“孕妇吃酱油孩子生出来不得黑不溜秋!” “你懂个屁!”郑美玲一抖手腕,深褐色的液体还是落进了碟里,“这是酿造酱油,纯天然!再说,孩子肤色是随爸妈,吃啥随啥那不乱套了吗!” “倒也是,按我这么说,四川那片儿都得是小红人儿!”林志风嘎嘎乐了会儿,冷不丁想到什么,不服气地掰开馒头,“那你说咱孩子肤色随谁?” 第26章 “反正不随你这煤球!”郑美玲摸了摸雪球的脸蛋儿,“瞧我闺女多白净。” 餐桌上顿时又展开了一场关于遗传学的激烈辩论。 他们能为了酱油是不是天然色素争得面红耳赤,能为了雪球的鼻梁像谁较真半天,却默契地绕开了那日所谈及的,就像绕过地上一滩水那样自然。 林雪球再一次坐进那辆qq时,车身明显往下一沉。她艰难地扭过头,看见林志风在后座蜷成一团,活像只被硬塞进竹笼的老鹌鹑,膝盖几乎抵到下巴颏。 “妈,”雪球拍了拍吱呀作响的座椅,“要不这两天咱换个宽敞点的?我出钱。” 郑美玲一脚油门轰得发动机直喘,“急什么?这破烂儿正好给你爸练手。”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缩在后座的林志风,嘴角扯出个冷笑,“就这老笨蛋,科目一考三次都没过,最后一次直接揣着退费单溜回烧烤店喝闷酒,当我不知道?” 林志风的脸“唰”地红到耳根,“我、我那是看电脑屏幕犯晕。” “连题目都看不清,不是老笨蛋是什么?” “老笨蛋就老笨蛋吧。”林志风在后座嘟囔。 “是啊,当老笨蛋比老光棍强。”林雪球见缝插刀。 “还是闺女总结到位。”他冲后视镜里的郑美玲眨眨眼,皱纹里藏着二十年前那个愣头青的影子。 林雪球望着后座呵呵笑着的父亲,怀疑这种外人听来近乎刻薄的对话方式,可能是一种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的情感密码。 就像老刘家总把“王八犊子”当爱称,超市赵婶骂老伴“老不死的”时眼里却带着笑。 她想起自己每次回北京,石磊总是客客气气地说“亲爱的要不要帮忙”,却从不会像袁星火那样直接抢过她手里的重物,嘴里还骂着“逞什么能,闪到腰别指望我背你”。 林雪球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高耸的砖红色烟囱依然矗立着,像沉默的巨人,吐出的白烟早已消失,只剩下斑驳的锈迹和裂缝里钻出的枯草。 它们曾是这座城市的脉搏,如今成了被遗忘的纪念碑。 街道两旁的苏联式筒子楼还是老样子,阳台上晾晒的棉被在寒风里僵硬地摆动,转盘中心的工人雕像依旧伫立、医院门口的老榆树还是歪着脖子、连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都和当年她离开平原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北京和深圳的高楼像竹笋一样疯长,而这里的时间却仿佛被冻住了。平原县像个睡着的老人,在炉火旁打着盹,梦里还回荡着当年的机器轰鸣。 这片冰冻的黑土地上,他们挺过了下岗潮,也熬过了无数个寒风剌骨的冬天,手心手背都裂着口子,连带着他们的爱,也长得粗糙。 可这份爱有韧性,就像春天野地里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长得倔,拽不走。风一吹,它就笑着摇头,死缠着这片土壤,绝不肯松手。 “想啥呢?”郑美玲的声音插进来,她顺手拧开了暖气,“脸都快贴玻璃上了,也不怕冻出红印子。” 林雪球收回视线,在后视镜里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样亮,只是眼尾多了几道细纹。 “我在想,”雪球的手指在肚子上画圈,“这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嫌咱们说话难听。” 后座传来林志风的闷笑,“那不能,从小耳濡目染的。”他突然探过身子,胡茬蹭到女儿耳边,“等他学会埋汰人,第一个就拿他姥爷练嘴。” 第27章 27 金窝窝 林志风刚踏进金海湾的地下停车场就开始犯嘀咕,“县里洗浴中心多的是,干啥非来他这金窝窝欠他人情。” 郑美玲锁上车门,斜了他一眼,“怎么?怕撞见你那老冤家啊?”她顺手把皮草领子翻了翻,“放心,人家袁老板现在可是忙着数钱呢,哪有闲工夫在门口蹲你这个老邻居?” “我怕他?!”林志风嗓门陡然拔高,在寂静的车库里撞出回音,“我是膈应他那副假模假式的做派!”他学着袁金海点头哈腰的样子,脖子一缩一伸,“见人就老哥哥老姐姐叫着,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这些穷街坊呢!” 郑美玲往电梯间走,鞋跟敲地声像在给他打拍子,“要我说,你就是穷骨头作祟,”她转身,手指头差点戳到林志风鼻尖上,“见不得人发财,自己先矮了半截。人家小袁诚心诚意给你送的套票,你倒好,跟揣着个烫山芋似的!” 电梯门开了,暖风裹着檀香味扑面而来。 林志风那双蹭得发亮的旧皮鞋一踏上金海湾大厅的大理石地砖,立马站直了腰,嘴里不服气地嘟囔:“我有什么矮半截的?小袁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 林雪球闻言脸都绿了,侧身狠狠拧他胳膊一下,“爸,管好你那张嘴,别当着我葛姨面啥都秃噜秃噜往外漏!” 水晶灯的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亮。 郑美玲刚转过玄关的屏风,就听见一声东北腔调的惊呼,“哎哟我的老天爷!” 葛艳从沙发上蹦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手指头一下捏住她的貂毛领子,“这毛色太正了!深圳买的吧?” 不等她答,又凑近压低声音,“我家老袁去年非要给我弄件紫貂,我说那玩意儿穿出去跟个黑山老妖似的,撑不起来不说,吓人。” 郑美玲被她拨拉着,眼角笑出褶子,“那边导购还说这叫老钱风……” 话没说完,就被葛艳一把拽着原地转了个圈。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笑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站前百货挑衣服的光景。 父女俩杵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俩人你摸我,我拽你,笑得前仰后合。 林雪球低声问:“我葛姨和我妈,当年关系到底好不好?” 林志风瞟了一眼,“好呗,肯定好。就是别人要是说你葛姨比你妈好看——你妈立马翻脸。” “那要是说我妈比我葛姨好看呢?” “你葛姨能乐意?那也得翻脸。” 二人正埋头嘀咕着,林雪球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下。她一转头,袁星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毛呢大衣,扣子只扣了一颗,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举手投足之间,倒真有点金海湾少东家的派头。 袁星火将三个金灿灿的手牌往林志风手里一塞,“林叔,手牌拿着,吃啥玩啥都随便,咱自家地儿,千万别客气。” 这小子身上带着股淡淡的香水味,干净清爽,和他记忆里那个天天往他们家钻、满头汗味的皮猴子判若两人。 “整这些虚的干啥……”林志风嘴上嘟囔着,手却老实地接过了。眼角无意一扫,停在大堂柜台。 那儿摆着一只旧黄铜招财猫。猫爪子还在“咯吱咯吱”地摆着,只是漆面斑驳,颜色也黯了不少。那是小澡堂刚开业那年,老街坊们凑钱送的。 岁月绕了一圈,猫没走,街坊变了模样。 “老林!”葛艳忽然扭头,一开口就劈头盖脸,“你这身板咋还跟麻杆似的?上回见你穿这件棉袄还是雪球上初中那会儿吧?领子都磨出毛边了!” “他是抠门!”郑美玲立马接茬,手指头戳着林志风肩膀,“去年雪球给他买了件羊毛大衣,这人硬生生塞衣柜吃灰到现在,一次没穿!” “你说说,老林年轻那阵多臭美啊,喇叭裤一穿,走哪儿都能撩起一股风,现在倒好,一点都不好浪了。” 两个女人一唱一和,揭起老底来就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没完。 林志风心里听着烦,偏偏嘴角还得挂着笑,这场景太熟了。熟得像当年机械厂下班口,女工们结伙从车间涌出来,嘴上叽叽喳喳,手里还拎着刚发的豆包和鸡蛋。 那时候就怕她俩遇上,能说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现在可好,重逢第一天,这架势就又续上了。 水汽在镜面上凝出薄雾,郑美玲用毛巾擦出一片清晰。 “你葛姨有局儿,你也泡不了,这下倒好,就我跟老林泡了。”五十岁的身体在镜中舒展,腰线依旧利落,皮肤在刚刚淋浴水的浸润下泛着光泽。她侧身看了看自己,顺手把泳衣肩带往上提了提。 林雪球站在一旁,桑拿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一角被掀起,手指正揪着腰间那圈软肉。三十岁的身体,早就有了久坐办公的痕迹。 “妈。”她小声嘟囔着,指尖在小腹上画圈,“你说现在能看出来了吗?” 郑美玲在镜子里斜睨了她一眼,“你当是吹气球呢?”说着伸手戳戳她肚脐下方,“这儿,现在估计还没你早上啃的那肉包子大。” 她自己先笑了,指尖顺着女儿的腰线滑过去,“你这纯是北京瘫出来的游泳圈。” 林雪球不服,猛吸一口气,把肚子往里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头的郑美玲。 母女俩一前一后穿过雾气氤氲的长廊,暖湿的空气裹着檀香味和热水汽,越往里走,雾气越重,像是走进了一团被揉化了的云。 第27章 “我跟你葛姨二十年没见,一见面还是亲。我就一下想起你俩小时候,两个小崽子光着屁股抢毛巾,你薅他头发他咬你胳膊,我俩扯都扯不开……” 林雪球余光瞥见路过的服务员竖起耳朵,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郑美玲的嘴,“妈!这是能说的吗!”指缝里漏出她闷闷的笑。 挣脱女儿的手,郑美玲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避开脚下水渍,“你葛姨心肠实诚,咱家最难的时候,她还把袁星火的奶粉分你一半呢。”她顿了顿,好似不经意地补了句,“要是你跟小袁能成,她指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林雪球眯起眼盯着她,“郑美玲女士,到底是被我葛姨的心肠打动,还是被金海湾的水晶吊灯晃花了眼?” 郑美玲脸一沉,拍开女儿的手,“把你妈当什么人了?见钱眼开的老虔婆?”说是恼,她眼角却笑着,手还在帮她理着桑拿服的领口,“我啊,就是提醒你,小袁咱知根知底,稳妥。总比那个……”她手指在空中描了下眉毛,“那个笑起来像表情包的,强。” 林雪球刚要反驳,转角就见袁星火和林志风一老一少从男更衣室晃晃悠悠走出来。 老林穿着条松垮泳裤,肚皮上褶子堆出三道弯;袁星火规规矩矩套着桑拿服,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一副贵公子的派头。 “勒得慌。”林雪球顺手把手牌从胳膊上撸下来,塞进袁星火掌心,“我泡不了澡,你也怀了?” “那我哪能让你落单啊,”他不由分说拉住她手腕,“走,陪你打电动、看电影去。”又回头冲郑美玲和林志风咧嘴一笑,“姨,叔,您俩慢慢泡,搓个背,按个摩,到饭点上楼找我们,三楼自助餐。” 郑美玲摆摆手,“去吧,别让她摔着。”话音未落,林志风一梗脖子,也要跟上去,“等等,我也——” “泡你的澡去!”郑美玲拽住老伴裤腰带,勒得老林直瞪眼。 “人家年轻人玩,你凑什么热闹?” 林志风被她一把勒回原地,拍掉她的手,不满嘟囔着:“袁星火这小子……我在平原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请我来玩过……你俩一回来,他倒跟搁炕头等你们似的,殷勤坏了……” “德行。”郑美玲拽着林志风往温泉那头走,动作干脆得像牵一头不服管的老倔驴。 水雾缭绕的八角池里,郑美玲懒懒倚在池边的青石台上,温热的池水轻轻漫过她的锁骨。 对角线的另一端,林志风蜷在雾气最浓的角落,将漂浮在水面上的檀木小盆缓缓推向她。盆中的果盘里,葡萄还挂着水珠。这是刚才袁星火特意差人送来的。 “还记得那年吗?” 郑美玲捧起一捧水,浇在肩头,“张师傅把你后背搓得跟东坡肉似的。” “哪能忘啊?”林志风笑了,往她身边挪了挪,水波在他胸前漾开,“我都穿好衣服出来了,你撸起我袖子说验货不通过,又给按回池子里。非喊来手劲最大的老张,说什么‘搓不干净不给钱’。” “你呀,就爱糊弄。”她嗤笑,“澡票才一块钱,搓澡加两块。我在里面每次都搓得干干净净,你倒好,进去什么样出来还什么样,就过遍水,到底是没给我省下这两块钱。” “可不是,”他笑着接话,“你每次都要哐哐搓上大半天,完了还得在桑拿房里蒸得跟熟虾似的,出来时满脸通红,走路都打飘。” “那不是为了把本儿洗回来嘛!”她嗔瞪他一眼,眼边细纹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水雾变得沉重,林志风耳尖悄悄泛红,低声说:“要是厂子没倒……” “厂子好的时候你也够呛。”她偏头打断他,“非说机械厂发的劳保毛线够织毛裤,结果织到小腿就没了线,害我穿着七分裤过了一冬。” “后来不是把我围脖拆了接上……”他声音越来越小。 “接得跟蜈蚣爬似的!” 葡萄从林志风指间滑脱,砸入池水,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沉默同池面的雾气一起漫开。 “对不住啊……”他闷声开口,“那些年,跟着我净吃苦了。” 第28章 28 无法成为的太阳 液晶屏里的卡通小人随着林雪球生涩的操作左摇右晃,一次次跌进水里。 第五次把袁星火的角色撞下浮桥后,她突然找到了感觉。就像当年解开竞赛题时那一刻的灵光乍现,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翻跳,眉头舒展开来。 “哎哟!”袁星火直往后仰,“你真第一次玩?” 林雪球只低低笑了声,眼睛仍盯着屏幕。 电动房的暖光铺开,两人肩影交叠,在墙上晃动不休。仿佛二十年前铁道旁追逐的孩童。 这种即时反馈的廉价成就感,让她想起小学试卷上的红勾——精准、高效,却空洞得发虚。 袁星火兴致勃勃要开第二关,她却觉得手柄上的防滑纹一粒粒蹭得掌心发痒。 “不玩了。”她将手柄搁在茶几边缘,“当年他们离婚干脆利落,现在复合也不拖泥带水,比咱们打游戏还麻利。” “这叫决断力。”袁星火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看来你也遗传了这点——说分就分,孩子也说留就留。” 林雪球抬头,目光直直地望进袁星火的眼睛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袁老师,你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事?” “那走吧,”袁星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站起身,刻意板起脸模仿当年班主任的语气,“跟袁老师去教室补课。”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可见。 见林雪球迟迟不动,他轻咳一声,“这破拖鞋防滑不行,我怕你滑个大跟头。”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耳根。 “少来这套。”林雪球嘴上嫌弃,却还是将手搭了上去。袁星火的手掌比她记忆中的更加宽厚,指腹的茧子蹭过她的皮肤,带着令人安心的粗糙感。 “都三十年了,”袁星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咱俩牵手早跟左手牵右手似的。” “就是,”林雪球轻笑,“我爸妈复合后第一次牵手,估计都比咱俩有感觉。” 可这段从客厅到茶室不过几十步的路程里,相贴的掌心却渐渐沁出汗意。 林雪球暗自归咎于金海湾过足的暖气,袁星火则默默腹诽着洗浴中心难以避免的潮湿。 他们的掌心比往年任何一次牵手都更烫。可谁都不愿承认,这个牵过千百次的动作,此刻,竟让心跳乱了节奏。 茶桌前,袁星火熟练地烫杯温壶,铁观音在紫砂壶中舒展的功夫,他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捧出个玻璃相框。 “小雨去年送的教师节礼物。”他指尖抚过亚克力板,阳光透过窗棂,为标本镀上层金边,“她说这是和妈妈在阳台种的,从播种到开花,守了整整四个月。” 林雪球接过标本,相框里,向日葵的花盘永远定格在盛放的姿态。 “年级第一,上个月演讲比赛夺冠。”袁星火翻出手机,点开某个人的朋友圈。 照片里,煎饼锅上摊着一份煎饼,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个“100分”。下一张是母女俩的合照,一人举着一个铲子,配文:“周末煎饼摊新研发知识煎饼!” “她之前有篇作文获了奖,标题是《我的摆摊妈妈》她在作文里写过……”袁星火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篇作文的每一个字,“妈妈摆摊时总哼着歌,有次淋雨收摊,她拉着我踩着水坑比赛谁溅得高。” 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 “相比之下……”袁星火从包里取出一个作文本,封皮上的名字被用一个卡通贴纸盖住了。 林雪球翻开内页,瞳孔骤然紧缩。 “我想杀了她”几个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翻到下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去死”,字迹从愤怒到麻木,最后变成机械的重复。 “那天我在器材室找到他。他正用碎玻璃划手臂,说这样就不用参加下周的奥数集训。” 茶汤映出他紧锁的眉头,“而他母亲说,伤口不深就别耽误课程。”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小炭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孩子是最敏感的 seismograph(地震仪)。”袁星火突然用了个英文单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能精确测量母亲笑容里有多少真心。焦虑会遗传,快乐也是。完整的家未必养出健康的孩子,单亲家庭也能培育出向阳花。” 袁星火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林雪球,你希望孩子将来在作文里怎么写你?” 茶香弥漫中,林雪球支着下巴陷入沉思。她抬眼时,发现袁星火也支着下巴望着她,烧水壶喷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纱。 “那袁老师,”她忽然反问,“你希望孩子将来在作文本里怎么写你?” 茶水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我希望他写……我爸爸是世界上最爱我妈妈的人。” 林雪球睫毛轻颤了下,嘴角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似要笑,又似在疑惑。 第28章 “咋了?”袁星火往炭炉里添了块松木,火星炸开的瞬间,他眼睛亮得晃人,“有爱的家庭才能让孩子学会爱,这道理就像……”他的目光扫过茶桌上的向日葵标本,“就像没有阳光,再好的种子也开不出花来。” 说完,他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孩童嬉闹声涌进来。玻璃倒影里,林雪球正机械地啃着拇指指甲。 “你看,你又在焦虑了。”他转身时带进几片雪花。 “我只是……觉得我成不了小雨妈妈那样的太阳。” 袁星火似乎早有预料,手指在公文包夹层摸索片刻,抽出一本边角卷曲的素描本。 牛皮纸封面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雪球的画廊”,那个“廊”字还写错了。 她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向日葵田里。 纸页间飘出淡淡的霉味,混着童年蜡笔特有的化学味道。 “怎么在你这?”她声音哽住。 “你扔了两次,”他翻开下一页,画上的烧烤架还在冒着卡通状的烟,“我捡回来两次。” 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戴着博士帽的小女孩站在高楼顶端,气泡对话框里写着“林不拖累”。笔迹已经褪色,但用力过猛留下的凹痕依然清晰。 “郑姨走后的第二个月,曾经教十遍都听不懂的鸡兔同笼,后来能列出两种解法。老师说……”他忽然模仿起小学老师的东北口音,“哎妈呀!这孩子开窍了!” “自此从小学到高中没有一次成绩在前五名以外。到现在你作为优秀毕生的简介还在咱们高中展示墙上有一席之地呢。” “咋了?”林雪球疑惑看他,“这不是挺好吗?” “可你把自己活成了永远在备考的优等生,”袁星火合上涂鸦本,指尖轻轻敲击着牛皮纸封面,“不允许自己失误,不接受自己犯错,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孩子压根就是你故意怀的,因为你是个连意外都不允许的人,怎么可能意外怀孕。” 她一时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涂鸦本。 林不拖累。她想起小时候玩老鹰捉小鸡,当自己是“鸡”尾巴最后一个,她不敢拖慢速度,生怕一慢,就被抓住。 “可这有什么问题?” 袁星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就像他给学生上科学启蒙课时那样,只负责抛出问题,剩下的探索与发现,都要留给学生自己去完成。 他耸耸肩,将作文本和相框一一收进公文包,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拉上拉链的瞬间,他整个人突然松弛下来,又变回那个吊儿郎当的袁少爷,懒洋洋地瘫在椅背上。 “叮铃铃——”他故意拖长声调模仿下课铃声,手掌向上摊开伸到林雪球面前,“学费!” 林雪球拍了下他的掌心,垂下眼眸。 她无法否认,这孩子的到来并非意外。 记忆回到三个月前那个阴沉的下午,体检报告上“卵巢早衰”四个黑体字像四把尖刀,将她的生育时钟硬生生拨快十年。 排卵期那天,她站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用一下午做了决定。 当门铃响起时,她甚至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这个孩子是她精心计算后的选择,是她向“注定漂泊的命运”发起的最后冲锋。 “你很会做老师,还留课后题。”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些无助。 袁星火笑着给她续茶,“还行吧。我更擅长等人。” 炭火噼啪声里,望着袁星火狡黠的目光,她产生一个荒谬的念头。 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等着她主动邀请他加入这个家庭。因为他确实比她更像一个可以依附的太阳。 第29章 29 十万块买它个舒坦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自助餐厅。 郑美玲和林志风穿着桑拿服,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桑拿服的面料柔软舒适,衬得郑美玲气色格外红润,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林志风则像个刚出笼的包子,浑身冒着热气,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哎呦,老林这脸色,跟刚出锅的大虾似的!”葛艳第一个发现他们,笑着打趣他。 郑美玲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笑着说:“可不咋地,泡得骨头都酥了。你们这儿的桑拿房真讲究,还有专门的草药蒸汽,闻着就提神。”她说着还活动了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声响,像是生锈机器重新上了油。 林志风一屁股坐在女儿旁边,端起茶杯灌了几口,抹着嘴说:“确实比县里的大澡堂子强多了!那边蒸个桑拿还得排队,这儿想怎么泡就怎么泡。” 袁星火笑着接话,“叔你喜欢就好,待会儿吃完饭,二楼还有足疗,我给您安排个老师傅好好按按。” 葛艳凑近郑美玲,神秘兮兮,“老妹妹,你们泡的是普通区吧?下次来我带你们去vip区,那边用的都是进口的精油,泡完身上能香三天!” 林雪球托着下巴,目光在父母舒展的笑颜上流连。 父亲那双常年被炭火熏烤的粗糙大手,此刻安稳地搭在桌沿;母亲眉间那道因操劳而生的“川”字纹,此刻也被温热的蒸汽熨平。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只会让她喉咙发紧——在餐厅偶遇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在地铁站看见帮女儿整理围巾的母亲,甚至只是路过飘着饭香的寻常人家窗口,都会让她像隔着玻璃看展品的游客,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 而此刻,她终于不再需要透过别人的幸福来想象温暖的模样,那些曾让她眼眶发热的平凡日常,如今正真切地在眼前铺展。 郑美玲和葛艳去拿菜时,两人并肩走着,葛艳突然压低声音问:“你家雪球,到底对我家火有没有想法?” 郑美玲一愣,没敢替女儿乱说,只含糊道:“我这刚回来,还没看出啥端倪。” 葛艳不死心,又问:“那你呢?你想不想促成这俩人?” 郑美玲心一紧,嘴上依旧滴水不漏,“这事我可不敢掺和,看俩年轻人自己,能成自然成了。” 葛艳脸色微沉,觉得郑美玲拿自己当外人,心里不痛快,索性直接挑明,“孩子几周了?” 郑美玲脚步顿住,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袁星火这小子居然连这事都说了? 她定了定神,如实回答:“十周了。” 葛艳又往郑美玲身边靠了靠,语重心长地说:“你家雪球要是真看不上我家小子,那也就算了,可现在都怀了孩子,还傲气什么?孩子真生了,可就没挑三拣四的余地了。” 郑美玲瞬间变了脸色。手里的夹子“啪”地往餐盘上一拍,“什么叫傲气什么?我闺女就是有傲气的资本!就算揣了孩子也不跌价,你别当菜市场挑白菜呢!” 她声音不高,字字带刺,“你金海湾是敞亮,可要是敢这么想,我就是把闺女拉去养猪场垫猪圈,我都不能让她进你家门!” 葛艳没料到郑美玲反应这么大,赶忙赔笑,“哎哟,你咋还急眼了?我没那个意思,你别瞎想……” 可郑美玲不吃这套,直接把餐盘往台子上一撂,转身就走。她大步流星地回到餐桌前,一把拽起正埋头啃排骨的林志风,又去拉林雪球,“走,不吃了!” 林志风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咋、你又咋了?” “饱了!”郑美玲冷着脸,拽着父女俩就往外走。 袁星火赶紧起身,“郑姨,咋了?” 郑美玲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让你妈自己琢磨琢磨,什么叫‘傲气’!” 林雪球被拽得踉跄,回头看了眼袁星火,两人目光一碰,疑惑间又各自错开。 葛艳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牙低骂:“这脾气,二十年了还这么冲!” 林家三口离开后,袁星火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捏着刚才要给林雪球夹菜的筷子。 “傻站着干啥?”葛艳没好气地杵了下儿子的后背,“人都走远了!” 袁星火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他盯着林雪球用过的餐盘发呆——那上面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红糖糍粑,边缘留着个小小的牙印。 “妈,你刚才跟郑姨说什么了?” 葛艳撇撇嘴,用筷子戳着盘里的寿司,“能说啥?不就是问问她闺女对你有没有意思。”她抬眼瞥了儿子一眼,“结果人家金贵着呢,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挑三拣四的。” 袁星火猛地攥紧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把筷子轻轻放好,“妈!就你这几句话,可把我这三十年攒的人情都败光了。” 他说完就站起身往外走,葛艳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 走到酒店大堂,袁星火换回了毛呢大衣,他摸出手机,盯着和林雪球的聊天界面看了半天。最后只发了句,“我妈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站在落地窗前发呆。玻璃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还有身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群。 第29章 小时候林雪球被同学嘲笑“没妈要”时,她总是倔强地抿着嘴不说话,那时候他还能递给她一根棒棒糖,现在却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郑美玲紧握方向盘,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死盯着前方的路。林志风坐在副驾,不停地调整着座椅位置,持续发出“卡啦啦”的声音让郑美玲心烦。 “别蛄蛹了!”郑美玲烦躁地一拍方向盘,林志风老实了。 郑美玲抬头看到后视镜里映着蜷成虾米的林雪球,摇摇头说:“这铁壳子真不行,明儿全家去市里4s店,咱们也挑辆喘气均匀的,十万块买它个舒坦!” 林志风纳闷歪头看她。他分明记得几天前买这辆二手车时,郑美玲在小刘跟前杀了五轮价,还敲了人家一箱油。可刚刚在金海湾,地刷了三个手牌时,眼都不眨 。此刻又轻飘飘抛出十万块要买新车,真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他暗自咂摸了会儿,想起葛艳那两片薄嘴唇,怕是某些带着势力味儿的闲话,真蜇进了妻子心里最脆弱的蜂房。 父女俩眼神在后视镜中交汇,林雪球开口问,“妈。你到底咋了?” 手机恰时“叮”的一声。她划开屏幕,看到袁星火发来的信息,眉头皱起来。 她能猜出了几分了。 “妈,刚才葛姨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郑美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能说什么,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前方路面,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林志风坐直了身子,劝她:“要我说,你犯不着和葛艳较劲,她说话不一直那样,心不坏的…” “别絮叨!”郑美玲一个急刹车,三人都往前倾了一下,“没看见我在开车吗?” 林志风讪讪缩回脖子。 郑美玲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步后才对女儿说:“你少操心这些。倒是说说,你跟袁星火到底什么打算?” 第30章 30 要不咱俩私奔得了? 光斑在车厢里缓缓游走,时亮时暗,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志风佯装在研究车窗上的雾气,其实竖着耳朵等着女儿开口。 林雪球手里的手机转了一圈,落回掌心,“还能有什么打算?太熟了,没感觉。” 说完,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望向窗外。 她想起茶室里袁星火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看自己时的眼神——那种专注,像小时候教她做数学题时那样,认真,又带着温柔。 郑美玲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儿出神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熟悉那种表情了。当年刚认识林志风的时候,她照镜子时也常露出同样的神情。 “闺女,”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柔了些,“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她停了下,又补了句:“但别为了孩子的事,就随便找个人凑合。” 林雪球望着车窗外晃动的树影,轻轻开口:“我知道,我不会的。” 第二天傍晚,林志风猫着腰,在院里给新车罩防冻布。一抬头,瞅见袁星火站在铁门外,羽绒服上挂着一层霜,冻得像个站久了的冰溜子。 “叔啊……买新车啦?”袁星火怀里抱着一摞红绸礼盒,鼻头冻得通红,嘴角却还咧着笑。 林志风拍了拍车门,“托你家葛老太太的福,你郑姨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袁星火听出他话里的刺儿,脚尖蹭了蹭地面,讪讪地问:“我姨在家吗?” 林志风一想到昨晚郑美玲摔门那狠劲,嗓子眼直发紧,小声道:“要不……你再等两天?” “让他进!”主卧窗户猛地推开,郑美玲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像要吃人,“我倒要看看,袁大少爷今天找我干啥!” 袁星火一进门,带进一股白毛风。 他赶紧带上门,手脚麻利地把礼盒一件件摆上茶几,动作小心,又带着点讨好的劲儿。 最上头是葛艳托人从长白山捎来的野山参,旁边是几罐孕妇专用的燕窝,底下还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封皮红得发亮。 郑美玲斜眼扫了一圈,鼻子里哼了一声:“咋的,你是打算把金海湾那套房整个搬过来?” 袁星火瞟了眼沙发上专心玩手机的林雪球,像是没看到他似的。 “郑姨,”他站得笔直,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底,“我妈昨儿喝高了,满嘴跑火车。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那话就跟放屁似的,噗嗤一声就没了。” “少跟我扯犊子!”郑美玲猛地一拍茶几,“她那话里话外,是在埋汰谁呢?回去告诉你妈,我家雪球是我亲闺女,是我金疙瘩!就是瘸了瞎了,也轮不着她挑三拣四!” 林雪球终于抬起头,拿起个橘子剥起来,“葛姨到底说啥了?你们这一出接一出的?” “对!”郑美玲立马接话,“你张嘴说说,你妈到底怎么说的?” 袁星火脖子发凉,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就、就唠点家常……” “唠你妈了个腿!”郑美玲腾地站起来,把红包一把甩回他怀里,“原话我给你复述一遍,‘怀了孩子,还傲气什么?孩子真生了,可就没挑三拣四的余地了。’”她学着葛艳那撇嘴样儿,“咋的,我家闺女是破烂货啊?还得贴上你们老袁家?” 林雪球听完,只淡淡地剥着橘子皮。 她早就猜到,两人吵起来,多半是因为这事。别的,还不至于让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姐妹,重逢第一天就掰了。 真说生气,也到不了那份儿。可要说一点不在意,那也是假话。 她想起石太太,想起她在国贸咖啡厅里那副样儿,话里话外透着锋利。要是换作她,这情形下说出来的话,恐怕更难听。 袁星火耳根红得发烫。他瞄了她一眼,林雪球低着头,手指头还在慢慢剥着橘子皮,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她越不吭声,他心就越慌。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雪球,我妈她……她那个……其实不是……我……”他声音越说越小,前言不搭后语地绕着圈。 “你甭解释!”郑美玲一把拉起林志风,“老林,跟我去菜场拎鲫鱼去!” 她临出门还回头剜了袁星火一眼:“袁大少爷,赶紧回吧。咱这小门小户的,可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门被重重关上,剩下一屋子沉沉的静。 袁星火正愁该咋开口,林雪球下巴一扬:“红包里装的是我家在金海湾的花销?” “可不咋的!”袁星火嘿嘿一笑,“不愧是跟钱打交道的,一掂分量就知道门道。” 他把红包放回茶几,“说好了我请客,哪能让你们掏钱?传出去,我们老袁家那脸得往裤裆里塞啊。” “行,撂那儿吧。”林雪球眼皮都没抬,“回吧。” 她说得太轻松,反倒叫袁星火心里发虚。他鞋尖蹭着瓷砖,“就……就老太太喝点猫尿,瞎嘚啵……” “絮絮叨叨没完了?”林雪球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是平的,“我跟葛姨处了三十年,不至于为这几句话掰生。” 她往嘴里塞了瓣橘子,酸得直眯眼,“回去告诉她甭瞎琢磨。我留这崽子,就没打算嫁人,祸害不着你们老袁家。” 袁星火后脊梁一凉,凉得像有人泼了半碗雪水在他背上。 屋里又静了会儿。 袁星火盯着林雪球,忽然咧嘴一笑:“要不咱俩私奔得了?” 林雪球正低头剥橘子,橘皮在她指间断开。 “我是认真的,”袁星火说,“这本来就是咱俩的事,哪有那么复杂?” 她抬眼一瞥,眼神像三九天的冰溜子,却偏偏撞上他的一团滚烫。 橘子瓣被她捏得很紧,汁水渗进指缝。 下一秒,她动作利索,抄起靠枕砸过去,“我叫你滚犊子!听不懂人话?非得拿扫帚撵你啊?” 靠枕结结实实糊在袁星火脸上,他扒拉开,眼前只剩林雪球的背影,她已经扭身回了屋。 “等着!”临关门前,他扯着嗓子喊,“明儿就让我妈上门赔罪,你记得把门槛子砌高点儿——” “砌你奶奶个腿儿!赶紧滚!” 卧室的门被合上了。 隔壁小超市的老喇叭放着《好日子》,调子跑得厉害。 袁星火站在院门口,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是凉的。 另一边,郑美玲拽着林志风,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铁道公园。生锈的铁轨冻得发亮,像两道冰溜子,踩上去直打滑。 “瞅你刚才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儿!”林志风甩开媳妇的手,棉鞋踢飞一块冻土,“人家孩子大冷天来赔罪,你跟斗鸡似的,扑腾啥?” 他哈了口白气,眉毛上都挂了霜,“话是他妈说的,你冲孩子撒什么邪火?” 郑美玲拍了拍秋千座椅上的积雪,“石磊不也老实?结果咋样?一个妈宝!” 第30章 她冷哼一声,“他妈让他相亲,他就真跟别的姑娘见面?袁星火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敢出头,将来咱闺女要是嫁过去,少不得受憋屈。” “那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磕碜吧……” “你懂啥?”郑美玲一屁股坐上秋千,“当年你妈死活不让我见雪球,你怎么着?缩灶坑里不吱声。”她越说越上火,“我憋气就算了,我看谁敢给我闺女气受?这回我非得把袁小子脊梁骨掰直,要不就趁早滚犊子!” 林志风被揭了短,脸涨成猪肝。他瞧见媳妇儿冻红的耳垂,心一软,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那你到底是相没相中人家?” 第31章 31 包子要捏多少褶 郑美玲坐在秋千上,林志风就站在她边上,一手轻轻晃着铁链。 “相中能咋的?我嫁啊?”她翻个白眼,嘴角却翘起来,“当爹妈的把蒺藜狗子扫干净,走哪条道得闺女自己趟。”她抬手戳林志风脑门,“倒是你,见天儿笑呵呵跟面团似的,这个家没我早让人捏扁了!” 林志风嘿嘿乐了,顺势拍马屁,“那可不,咱家这二十年离了你那就是拖拉机缺轱辘——光突突不挪窝!” 他说着,一边狗腿地给媳妇捂手,“待会买个大猪蹄,我给你烀了呗?” “少来这套!” 郑美玲甩开他起身,边走边掰着手指盘算,“袁小子要真有心,得做到这三条:第一、把他妈那碎嘴毛病治了;二、学明白孕妇营养餐咋整;三……” 她卡了壳,想了半天没憋出来,索性一跺脚,脚步快了,“第三条还没想好!” 林志风看着她的背影乐了。 哪是立规矩?分明是打算手把手教袁星火咋当姑爷呢。 他下意识去摸烟,一摸——空了。 眼睛一转就明白,准是被这悍媳妇偷偷扔了。 他快走两步追上,“要不第三条让他学换尿布?” “美的他!”郑美玲的声音顺着北风飘过来,“换尿戒子还不有手就行啊。” 隔天是礼拜天,天刚擦黑,林志风把发好的面团一摔扔在案板上,围裙都顾不上解,抹一把手就往外蹽,“烧烤店让人包圆了,我得赶紧过去搭把手!” 郑美玲薅面团跟薅仇人似的,手腕子一抖甩出个面剂子,“瞅瞅你爹,半辈子改不了这火烧屁股的德行!” 林雪球洗了手,在板凳上一坐,架势摆得跟要接班的厨子似的,“妈,这包子咋包?” 郑美玲眼皮都没抬,揪了块面疙瘩往她面前一扔,“你哪会啊?捏面人玩儿去吧。” 林雪球两根手指戳进发好的面团里,热乎劲儿顺着指尖直钻上来,笑道:“你咋跟哄小孩似的?我不会你教我不就得了?” “教你干啥?”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起,一张张圆皮跟飞盘似的往案板上落。“凡是包饺子包包子烙大饼这种活儿,会的就得干,不会就等着吃,学它干啥?” “那你在北京看见我厨房没锅,咋还抹眼泪呢?”林雪球把面疙瘩搓成条,跟玩橡皮泥似的。 郑美玲舀了一大勺馅往皮上一扣,手指头翻飞间捏出十八个褶,“爹娘在跟前,用得着你舞刀弄枪?可离了家……”她把包子往屉布上一墩,“网上菜谱一抓一大把,北京买菜多方便,自己做口热乎的能累死?” “加班加到后半夜,泡面都懒得烧水。”林雪球有样学样地往皮里塞馅,结果挤得满手都是。 郑美玲掐褶的手指慢了下来,“也是……累不说,一个人对冷锅冷灶的,做出龙肉来也没滋味。” 林雪球瞅着母亲静下来的侧脸,想起初中时第一次去深圳看她。那间小宿舍里倒是摆着口电锅,可床头柜上的泡面碗都摞成塔了。 林雪球不服,“还说我呢,我要不去,你在深圳一年能开几次火?” 郑美玲耳根泛红,“你拉到吧!我可比你强多了。有一回馋韭菜盒子,下班现和面现烙的!” 她说得兴起,嗓门也拔高了些,“我跟你说,咱东北人什么都能将就,就是不能亏嘴。想吃啥,就得吃到嘴里去,不然活着还有啥劲儿?” 林雪球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她知道,郑美玲越是心虚,话就越多。 其实,她跟史秀珍、林志风都是一个样。林雪球有次没打招呼就回了家,冰箱里空荡荡的。林志风说,他都去奶奶那儿吃饭。 可她转头去了奶奶家,打开冰箱,还是空的。 他们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时,糊弄就糊弄了。可轮到她自己想糊弄自己,就不行。 好在,如今他们又聚在一块儿了。谁也不用再凑合着吃,糊弄着过。 林雪球笨手笨脚地学着捏褶子,手心沾了粉,指头还不太听使唤:“妈,这褶子得捏多少个才合格?” 郑美玲闻言乐了,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了戳她脑门:“哎哟喂,我闺女读书读傻啦?八个是锦上添花,捏五个照样香喷喷。又不是考试!” 林雪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歪七扭八的“作品”,忽然想起袁星火说她是“永远在备考的优等生”,心口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她把那个丑陋的包子放进笼屉,在母亲整整齐齐的一排里,它就像国宴上突然冒出的一个豁口饭碗。 “算了。”她抓起那团失败品,转身丢进垃圾桶。面粉在空气里扬起一层细白的雾,恍惚间,耳边又响起葛艳那句扎人的话:“怀了孩子还挑三拣四。” “扔它干啥?”郑美玲不解地瞄了一眼,“头回包成这样就不错了。” 林雪球背过身去洗手,声音轻飘飘的:“蹭上脏东西了。” 她故作轻快地转身,“我看你这也差不多包完了,我烧水。” 笼屉一掀,热气扑腾出来,直往脸上卷。白白胖胖的包子一排排挨着,褶子鼓鼓的,像刚起的波纹,皮子薄而不破,隐隐透出里头的肉馅色。 郑美玲用筷子挑起一个,轻轻一戳,汁水立刻从底下冒出来,带着葱油和猪肉混合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吃得香,三口两口就下了一个,嘴里还嘀咕着:“肉没腥味儿,葱放得正好。” 饭后,她利索地把热包子一只只码进小不锈钢盆里,正要盖盖子时扫了一眼蒸笼,才发现林雪球那碟子里,还剩下俩。 “你咋就吃了一个?” “没啊,我吃了好几个。” 郑美玲盯着她洗碗的背影,狐疑地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把锅盖合上,又用旧毛毯一层层包好。“刚出锅的才香。”她一边裹一边说,“给你爸他们送点儿,顺道给你奶也捎几个。” 临出门前,抬眼望了女儿的背影一眼,试探问:“跟妈一块儿去不?” 那背影一动不动,“嫌冷。” “开新车去,冻不着你。”郑美玲在门口磨蹭,眼睛黏在闺女后背上。 “吃饱了犯懒。”洗碗布在碗沿上打了个转。 郑美玲轻轻叹了口气,带上门。片刻后,发动机的响声响起,而后慢慢远去。 林雪球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嗒嗒”地砸进水池,声音清亮又空落。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炸开,却衬得客厅更静了。 林雪球缩在沙发角落,指尖纠缠起抱枕边缘的一根线头,像在拆解一个无形的绳结,每绕一圈都在对抗着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啃咬指甲的冲动。 经历了石磊背着她相亲那档子事儿后,林雪球算是把自己这性子摸透了——她骨子里就受不得半点轻慢,特别是朝夕相处的人。石磊他妈那句“但是他喜欢你嘛,我也给你个机会”就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参加朗诵比赛,忘词站在台上憋得满脸通红。台下家长都在窃窃私语,只有她爸在观众席使劲鼓掌,喊得嗓子都劈了音,“我闺女站台上都比他们好看!”后来评委给了个安慰奖,她爸愣是把奖状裱起来挂在了客厅正中间。 这种被林志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底气,让她对轻视格外敏感。 葛艳那句“挑三拣四”明明轻飘飘的,却比石磊他妈那些刻薄话更扎心。她了解葛姨,知道她和石磊他妈那种势利眼并非一路人,可正因为了解,才更明白这话不是无心之失。 陌生的人相处久了兴许可以打破偏见,可朝夕相处的人若存了轻视的心思,日子久了准得磨得人掉层皮。 比起不被爱,被轻视才更像是扎进骨头的刺。 林雪球揪得抱枕都脱了线。父母这些年虽然分开了,可林志风给她的爱并不缺——小时候摔跤从来不急着扶,而是先问她疼不疼;考试考砸了不问分数,先问想吃啥好吃的。这样的爱浇灌出来的自尊心,哪经得起别人鞋底子来回碾? 父母误会消弭又重新靠近,以及袁星火珍藏二十年的涂鸦本,曾让她隐约窥见她能获得长久幸福的可能,可在这一瞬,她又退缩了。是啊,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像父母那样,真把她捧在手心里宠? 第31章 可转念一想,葛艳也不过是站在母亲的立场,替儿子争取优势罢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林雪球已经换回平常表情。 郑美玲一推门就看见女儿正对着电视傻乐——就像这些年每次视频时那样,永远只给她看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哟,”郑美玲两步跨到电视机前,手指精准地戳中音量键,“刚跟包子较完劲,现在又跟电视机较劲?这么大声,不怕聋了?” 综艺节目里主持人夸张的笑脸突然静了音,显得林雪球盯着屏幕的样子格外刻意。 郑美玲一屁股坐在茶几上,膝盖几乎抵住女儿的膝盖,“还是说,”她俯身下来,“在跟自个儿较劲呢?” 怀里的抱枕被勒得变了形。 林雪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撞上沙发靠背,“较什么劲啊…”尾音飘得厉害。 郑美玲挑眉,“葛艳那话,真没往心里去?” “我哪有您这么大火气。”林雪球直起腰,话锋一转,“将心比心嘛。要是袁星火带着前妻的孩子来提亲,您不也得抄扫帚赶人?”她手指抠着抱枕上的线头,仰着脸露出个过于明亮的笑容。 “嗬!” 郑美玲也笑了,挪过身来坐在她旁边,“那你可太小瞧你妈了。” “就算他带个足球队来,只要他养得起,只要你乐意,老娘能给那帮小崽子一人织件毛衣!”说着,她从茶几底下摸出半袋瓜子倒在茶几面上,“糖豆买不起整包的,散装的还供不起?” 林雪球怔了下。 母亲这番话像面照妖镜,把她刚才那些自我安慰照得无处遁形。她的胃猛地一缩,拔腿奔向卫生间。 等她回来时,母亲已经把瓜子仁剥了小半碟,推到她面前。她刚坐下,郑美玲便伸手扳过她的脸,粗糙的拇指轻轻蹭去她因呕吐挤出的泪痕。 “雪球啊,你当妈这双眼睛,是摆设吗?” 第32章 32 装大尾巴狼 林雪球想躲,却被母亲捏住了下巴。 郑美玲那双眼像探照灯般扫过来,“你稀罕袁星火那小子,可你怂得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她松开手,“为啥?因为你随我,他像你爹,你总觉着咱家那本烂账早晚得在你俩身上重演。” 林雪球喉头发紧,她下意识去摸小腹,却被郑美玲一把攥住手腕。 “你挑石磊就跟买菜似的——”郑美玲另一只手比划着,“蔫了吧唧的白菜帮子,吃着没滋没味,可至少不会闹肚子。” 她用力地捏了捏雪球的手,“可袁星火是啥?是你小时候摔断腿,能背着你走了二里地的混小子!” 窗外的光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一圈黯淡的灰蓝。 郑美玲松开她,起身走去拉窗帘,背对着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那年我伺候一个香港老太太,她闺女四十多还没结婚。”她掸了掸那并无褶皱的帘子,“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后来我听说,那姑娘小时候亲眼看见她爸把小三领回家……” 她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话音却还撑着平静,“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怕你也……” 话说半截,她转身又去拉上另一半帘子。 “现在我观察你俩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她口气一转,声音亮了些,“你跟袁星火吃饭的时候,筷子打个架都能笑半天。这要还不叫喜欢,那什么才叫?” “明明心里有,人却不往前走,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林雪球手指一颤,抱枕上的线头被她扯断了。 二十年的心事冻成一座冰屋,早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外头能瞧见里面晃动的影,却不会让他们触到半分温度。 可她没想到母亲竟将那些隐秘的心思看得这样透。 她想起二十一岁那年的毕业季,槐花落得纷纷扬扬,袁星火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出现在她宿舍楼下。他怀里那束向日葵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你怎么……”她当时惊得连毕业帽都歪了,露出的发卡还是高中时他送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傻子为了赶上她的毕业典礼,为她拍毕业照,连夜坐硬座来北京,连自己的毕业证都是托室友代领的。 那天傍晚,他执意要送她回宿舍。相机的背带勒在他脖子上,印出一道浅红的痕。 路灯刚亮起来时,他停了脚步,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树影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心跳如鼓,却故作镇定地仰头看天,“快下雨了,你也早点回吧。” 话音刚落,她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声声敲下来。 可那晚,根本没有什么乌云。 她躲在楼道拐角的窗边,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一直伸到路口尽头。 夜风轻轻吹过,把他的一声叹息送了过来,在她心底砸出一个坑。 现在回想,那声叹息,大概就像此刻母亲的眼神——早已把她看穿了。 郑美玲捏起一撮瓜子仁,塞到林雪球嘴里,“我可不是催你结婚啊。”她声音格外亮,“这年头,谁规定女人非得嫁人?你要是真没中意的,爸妈养你一辈子都成。” 瓜子仁在舌尖化开了香味,林雪球刚想说话,又被塞了一颗红枣。 “可你要是有喜欢的人还装大尾巴狼——”郑美玲戳了戳她心口,“等人家真娶了别人,你要是躲被窝里哭,可别找我递纸巾!” 红枣噎得她喉头一哽,甜味混着酸涩直冲鼻腔。 她早哭过了。二十六岁那年,从老林嘴里听说袁星火去相亲。那天晚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憋着不出声地哭了一宿。明明早说好做一辈子发小,自己也张罗着相亲、谈对象,可心口还是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慌。后来,她又听说,那姑娘他只见了两回,她知道他没动心。 她也知道,不能再耽误他了。 不到半年,她和石磊确定了关系。之后,她跟袁星火的联系,一点点少了下去。 “在深圳那会儿,”郑美玲压低声音,“有个开宝马的老板想和我谈对象,天天送进口水果。可不知咋的,我老想起你爸往我怀里塞红糖馒头的样子。” 林雪球的目光落在她颤动的喉结上,她是在把眼眶里的热意,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下一秒,郑美玲起身去拿纸巾盒,袖口扫过茶几边角,瓜子皮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她低头看去,那沾了黑褐色碎屑的白瓷砖,多像二十年前那个清晨,火车站月台上被煤渣染黑的积雪啊。 郑美玲蹲下身,指尖在瓜子皮间徒劳地划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雪球啊。” 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别怨我们了。我跟你爸……是被生活掐着脖子按在墙根了。” 她不动了,垂着头,后颈骨节在灯光下格外嶙峋。“妈想要挺直腰杆做人,想让你活得体面些,就……” 她哽住,喉头像卡着颗枣核,“就顾不上平原县这一亩三分地的暖和了。” 手刚碰到母亲弓起的背脊,就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郑美玲抬起头,泪在打转,却笑了,“你看你们,现在多好,你们要钱有钱,要情分有情分……”她抓住女儿的手,“要是当年……要是我有你们这条件,打死也不跟你爸分开。” 林雪球就势将母亲拉起来,那紧握着她的手很冰,“葛艳为啥说那话?她儿子等了你小半辈子,换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要是你追袁星火追到三十多,他给你来句‘没感觉’,我能拿菜刀砍他信不信?” 林雪球像哄孩子似的应着,“信信信!拆成饺子馅都不解恨!”顺手把纸巾盒塞进母亲怀里。 “人这辈子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郑美玲擤着鼻涕,小脸皱成一团,“又要钱又要爱,还得全家团圆,一个人得修几辈子福气才能投到那样人家去?咱仨都没那福气。” 她抹了把泪,“可你看小袁,算是有福了,爸妈不也各过各的。” 林雪球紧绷着脸,视线落在母亲头顶,发现她刚染不久的发又长出了一截白根,她爱怜地伸手摸了摸,“你说你,咋还给自己说哭了呢?” “纸巾都到位了,不哭多浪费!” 这些日子母亲的眼泪多得反常。林雪球不由想起奶奶当年的训斥,“要嚎等你出息了,去深圳对着你妈嚎!”现在想来,郑美玲怕是真把积攒二十年的泪水,都装进行李箱带回了平原。 其实她也是想哭的,可当真正面对母亲时,她只觉得心里干涸得像块裂开的盐碱地。那些本该汹涌而出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蒸发殆尽,只剩下喉咙里火辣的疼。 “姑娘,你看这瓜子——”郑美玲拈起一粒,“要是怕吃到苦的,就连整包都不敢嗑,那才真叫亏大了。” 林雪球伸手抓了把瓜子,学母亲的样子在掌心细细摩挲。“咔”她下意识嗑开一粒,舌尖尝到淡淡的香。 第33章 33 摔碎那个紫砂壶 第32章 厨房玻璃门映出袁星火绷直的背。他正切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葛艳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服边儿,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爸回来了……要不,再炒个菜?” 袁星火头都没抬,“没他的份。” 客厅里,袁金海陷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头在茶几上敲得跟打电报似的。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映得他那张老脸阴晴不定。“听说老林家把金海湾的钱全结了?”他冷笑一声,“怎么,看不起咱们家啊?” 葛艳正攥着遥控器换台,闻言手指一紧,她盯着电视里嘻嘻哈哈的综艺节目,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人家非要给,我还能拦着不成?” 水壶“啪”地跳了闸,蒸汽扑在袁金海眼镜片上,糊成一片白雾。“拦不住?”袁金海一拍茶几,茶盘上的茶杯跳起来,“当年拦小辰进门的时候,你可利索得很!”他盯着厨房方向,声音拔高,“现在倒好,亲儿子要带个揣着别人野种的女人进门……” 袁星火把锅铲摔在灶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客厅。袁金海话说到一半的嘴僵住,最后只化作声冷哼。 袁星火没急着发作,先拿眼神往葛艳脸上扫了一圈。葛艳被他看得心虚,“在金海湾闹得有点难看,我哪瞒得住。” 袁金海这会儿倒稳如泰山,慢条斯理地往紫砂杯里斟茶,“你妈这辈子有钱不舍得花,就爱捡破烂。”眼睛往袁星火身上一斜,“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这话像根引线,直接把袁星火点炸了,“少他妈在那阴阳怪气,”他冷笑,“我妈捡的最大的破烂就是你。” 袁金海那张老脸顿时僵得像冻硬的猪皮,嘴角抽了抽,又强堆出个假笑,“星火啊……爸这都是为你好。”他搓着金戒指,“就咱家这条件二十出头的水灵姑娘排着队等你挑,何必……” “不是谁都像你,就喜欢二十岁小姑娘。”袁星火打断他,眼神轻蔑。 袁金海被噎得脸色发青,“可也不能当接盘侠吧?传出去多丢人!” “你干那些事才叫丢人。”袁星火寸步不让。 袁金海终于绷不住,“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你们娘俩——”手指头轮指着葛艳和袁星火,“揪着我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没完没了是吧?” “对,”袁星火直视着他,“等你死了那天,坟头草我都不给你拔。” “好!好得很!”袁金海气得浑身发抖,“我这就改遗嘱,你这个儿子我根本指望不上!” “对,你早点去找你的小辰。”袁星火冷笑。 “小辰比你贴心多了!”袁金海脱口而出。 葛艳插话,声音尖利,“还小辰呢?人家早就不姓袁了!当年协议一签,那小三儿看捞不着钱,转头就嫁去哈尔滨了!你当我不知道?”她讥讽地笑着,“真是笑死人,电话号一换,人家住哪都不知道,还惦记呢?你那宝贝小辰现在可是管别人叫爹呢!” 袁金海被戳到痛处,彻底暴怒,“小辰好歹流的是我袁家的血!那林雪球肚子揣着的是别人的野种!” 话音未落,袁星火抄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就砸在地上,陶片混着茶汤四溅,“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这么多年积压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大男孩不见了,此刻站在袁金海面前的,是一个失控到足以让他畏惧的男人。 葛艳赶紧拉住儿子的胳膊,她能感觉到儿子绷紧的肌肉在颤抖。“老袁,”她转向袁金海,“你摸着良心说,当年要不是你……” “当年要不是你搞出那么些乌七八糟的事,”袁星火接过话头,“我早跟她一起去北京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犯不着现在想给人家接盘,人家都不稀罕。”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葛艳心里。 她想起那年夏天,儿子收到师大录取通知书时黯淡的眼神。原来他一直在后悔,后悔没跟着那个姑娘走。 “别说那些没用的,明天找律师改遗嘱。”袁金海油盐不进,整了整西装领子,眼神冰冷地看向袁星火,“袁家的钱,一滴都流不到外人手里。” 葛艳的怒火也被点燃,“放你娘的罗圈屁!” 她步履匆匆回屋,随后把账本摔在袁金海面前,“金海湾是你一个人的?你说改就改?”她手指按着账本上的数字,“当年盘澡堂子的钱都是我找娘家要的!开澡堂时候我在女宾搓澡,手都泡烂了,你在干啥?装修金海湾那年,我和银行谈贷款喝出胃溃疡,你在干啥?” 袁金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葛艳还没说完,“还一滴流不到外人手里?这么些年你的那部分早都花外面那些女的身上了!还好意思说袁家的钱?” 袁金海反唇相讥,“你这么能干,金海湾都是你的,那你咋不离婚?当年还跟我寻死觅活?” 葛艳看了眼身旁的袁星火,儿子苍白的脸色让她心如刀绞,“因为我不想让我儿子没有爹,”她一字一句地说,“可如今看来,有你这个老畜生还不如没有!” “咋地?要离啊?”袁金海挑衅地问。 “离!”葛艳斩钉截铁,“明天我找律师做财产分割,大不了法院见。”她冷笑,“你这么些年往外头送出多少钱,我都记着账呢,你一分便宜也别想占。” “滚!都给我滚!”袁金海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向二人砸了过去。 烟灰缸碎在葛艳脚边,她双手抱怀,纹丝不动,“这是机械厂当年分到我家的,地皮是我家的,我凭啥走?” 二人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袁金海突然一个转身,皮鞋跟在瓷砖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砰!防盗门被摔得震天响。 葛艳盯着满地狼藉,碎陶片、碎玻璃、泼洒的茶水,泡发的烟头,她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滑坐在地。 “妈!”袁星火冲过去,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闷响。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像在冰水里泡过,还保持着指甲掐进掌心的姿势。 “火啊,没事,”葛艳轻声说,声音透着疲惫,“本来有他没他都一样。”她勉强扯出笑容,“钱上他一分别想占着便宜。” “这些话,”袁星火轻叹,“他领那孩子上门那天,你就该提了。” 葛艳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妈是怕你难过。”她的指尖在抖,“可现在想想,忍了这么多年,反而让你更难过。” 袁星火红了眼。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父亲带着那个小男孩回家时,母亲把他锁在房间里不让看。当时他以为母亲是怕他和袁金海打起来,现在才明白,她是在保护他对“父亲”最后那点幻想。 袁星火把一地狼藉都收拾完,来到葛艳房门口,已经听不到她的哭声了。也许她睡了,或者怕他担心在蒙着被子偷偷哭,可他已经没多余力气多管了。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门口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他手里那袋垃圾——里头躺着袁金海最爱的紫砂壶残骸,他早就看那充满了讥讽味道的“海纳百川”不顺眼了。 小时候他其实挺想黏着他的。 他记得,有一次下雪,他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到一半,手冻红了,也没进屋。因为袁金海站在窗后打电话,他怕一进门,就被他说“吵”。 结果等电话打完了,袁金海只是隔着窗户说了句:“饭自己解决”然后就走了。他当时也没觉得难过,反倒是在心里替他找借口:“他可能太忙了。”“可能刚谈完重要客户。”“可能不是不关心我,只是不擅长表达。” 后来他慢慢明白,那不是“不会爱”,也不是“忙”。 那是真没心。 他能对一个女人撒完谎回家接着笑着吃饭,能带别的孩子进门,还说“你得学着接纳”。 他从来就没拿出心来给过任何人,他眼里就只有自己。 夜风刮得他一个激灵,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铁道公园。羽绒服忘穿了,毛衣袖口还沾着茶叶,这副狼狈样让他觉得自己像条流浪狗。 他摸出手机划开微信,给林雪球发了条信息,“来铁道公园陪我坐会儿。” 对方回得迅速,但简洁到连主语都省了,“和妈看剧。” 袁星火在心里暗骂了句“小白眼狼”。搁从前,但凡林雪球发条信息说“来找我”,他就算蹲坑蹲到一半都能硬生生夹断,提着裤子就往她家跑。可轮到他喊她呢,这丫头不是嫌“风大”就是喊“腿酸”。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和妈看剧”四个字,想起那年冬天,雪球爸妈刚离婚那会儿,他除了她睡觉的时间,几乎长在了老林家。写作业时给她暖手,在学校不想吃饭时他一口一口哄着她吃,连她半夜做噩梦惊醒,只要一通电话,他都立刻打着手电筒过来敲窗户。 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他爸妈离了,她爸妈复婚了。这丫头现在有爹疼有娘爱的,哪还需要他这个跟屁虫? 第33章 初中寒假的时候,因为郑姨给她买了去深圳的机票,她格外开心,非拉着他来这铁道公园堆雪人,说堆个雪球陪他。结果两人的棉鞋都湿透了。回家路上,他把自己的围巾扯成两半,分别裹在她脚上,然后一手拎一只棉鞋,背着她往家走。 “袁星火你傻不傻,”记忆里的小姑娘趴在他背上咯咯笑,“你那围巾多贵啊。” 少年时的他回答了什么?好像是…… “贵啥贵,你开心就值。” 夜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二十年过去,这话依然还作数。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她过得开心,不需要他了,那就不需要了吧。 第34章 34 你爸不要你,还有我爸 夜风刮得袁星火直缩脖子。 手指在“老林”的号码上悬了半晌,终于按下。 “喂?林叔?您那还营业不?” 电话那头传来卷帘门下落的声音,“正关门呢!你小子又馋羊肉串了?今天都卖了了!” “馋您的二锅头。”他踢飞石子,“咣”地砸中垃圾桶,“老袁回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卷帘门被重新推上去的哗啦声。“等着,给你留个马扎。” 袁星火到的时候,林志风正把火腿肠、馒头片、速冻鸡排一件件码在桌面的小炉子上。 “整得跟流浪汉似的。”他瞥了眼袁星火那件单薄的毛衣,抄起一件军大衣甩过去,“你妈知道你来这儿?” “睡了。”袁星火裹紧大衣,袖口蹭上羊油味,冲得他鼻子一酸。可这味儿,比金海湾的檀香好闻多了。 林志风弯腰从柜台下摸出半瓶白酒,倒得满满的,“你爸又回来作啥妖?” “不说他了。就那点破事儿,讲多了我都嫌膈应。” 烟雾从炉子边升起来,把林志风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没接话,低头拨了拨烧烤架上的馒头片,知道多问一句,都是揭疤。 三杯下肚,袁星火开始用筷子敲酒杯。他眯着发红的眼,咧嘴笑,“林叔,你说你咋就不是我爸呢?” 话音还没落,一块烤得冒热气的馒头片就怼到了他嘴边。 “少扯这些没味儿的屁话!”林志风拿根竹签点着他鼻尖,“我跟你郑姨好不容易才凑到一块儿!” 炉火映得老林耳根子发红,也不知是臊的还是烤的。 袁星火想起葛艳跟他唠过的老黄历。当年两家人其实也撮合过林志风和他妈相亲,可谁也没看上谁。后来郑姨进了厂,老林一见钟情;而葛艳,在一众追求者里挑了个姓袁的。 他“噗”地笑出声,馒头渣喷了一地,“当然,要是真看对眼了,也就没我和雪球啥事了。” “混小子,这事可别当你郑姨面说。” “知道啦。”他缩着脖子笑,笑着笑着又没声了。他盯着火苗,“可说真的,林叔,我打小就羡慕雪球。” 他又灌了一口酒,“叔,你还记得我小学尿裤子那回吗?你举着我的棉裤烤了半天,烘干了才把我送回家。” 想起这段往事,林志风乐了,“你都尿裤子了,我还能咋办?让你湿着走?那小鸟不得冻掉?” 袁星火抬头看他一眼,声音低了,“除了我妈,就你对我最好了。还有……林雪球。” “行了,少学那些酸词。”林志风把馒头片翻了个面,嘴角却悄悄翘起来。 “你要真稀罕……”他抄起辣椒面罐子猛撒两下,“以后爱喊干爹就喊,叔不拦着。” 酒瓶最后一滴酒在瓶口晃了晃,袁星火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一股脑糊下来。 “干爹有啥意思啊!我本来是盘算着……”他打了个酒嗝,手指摁着胸口,“能早点进门当女婿,早点喊你一声爸……可林雪球不要我。” 林志风叹口气,伸手把他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得了,喝成这熊样,叔送你回去。” “我不回!”袁星火往下一瘫,“老太太刚睡着,我一身酒味回去,她准睁眼睁到天亮……” 老林蹲下身,用油腻腻的袖口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行,那今儿晚,跟叔回家打地铺。 电动三轮在雪地里画龙。袁星火蜷在车斗里,看见月亮跟着他们一起晃悠。“林雪球!”他突然冲着天空大喊,“你他妈……”尾音被北风卷走了。 到家门口快十二点了。林志风刚摸出钥匙,门“咔哒”一声就从里头开了—— “哎呦我天!”门后的郑美玲吓得往后蹦一步。 林志风刚松手,醉醺醺的袁星火顺势跪趴在她拖鞋前,像摊烂泥。 郑美玲压低嗓子怒吼,“大半夜的你捡个流浪汉回来?这要是杀人犯咋整!” 林雪球闻声赶来,“干嘛呢,干嘛呢?” “是小……袁……”林志风正要解释。 “到!”趴在地上的袁星火突然支棱起身,顶着通红的脸,朝林雪球咧嘴一笑,傻得像个得奖的小学生。 “袁星火!”林雪球上前扶住他,“你泡酒缸里去了?眼都红成兔爷了!” 袁星火低头一看,发现林雪球的指甲圆整光滑,没了啃咬的痕迹。他一阵眩晕袭来,想转圈庆祝,结果一头撞进了玄关的鞋柜里。 “爸!”林雪球惊叫一声,“他额头磕红了!” “活该!”郑美玲嘴上骂,脚下已经往厨房去了,“我煮醒酒汤!老林,把这臭小子抬沙发上去!” 袁星火感觉自己飘起来了。恍惚间,有人托着他后脑勺,那手指带着护手霜的味道,轻轻碰了下他额头上的包。 他费劲地聚焦视线,终于看清林雪球垂下的睫毛和她眼底那层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心软的微光。 “雪球……”他抓住那只想缩回去的手,“我爸妈离婚了……” 林雪球没抽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袁星火心尖一颤。 “知道了,袁老师,” 她语气轻得像在哄十岁的他,“你爸不要你,还有我爸呢。先松开,我给你拿冰袋。” 她一走,他就笑了出来。笑声不大,止都止不住。肩膀直颤,沙发也跟着一起晃。 林志风拎着抹布过来,“乐啥呢?” “林叔……”袁星火咧着嘴,指指自己脑门,“这块儿,刚才磕的地方,跟雪球小时候磕的是同一个鞋柜角……” 郑美玲端着醒酒汤从厨房出来,眼前一幕差点让她把碗砸地上—— 自家老头撅着屁股在擦袁星火踩出的泥脚印,闺女半跪在沙发上给那醉鬼敷冰袋。最气人的是那小子,额头肿得跟寿星公似的,还一声一声地冲着老林傻笑,喊得贼响亮:“爸!” “叫——干——爹!”林志风再一次纠正,手里的抹布都快拧成麻花了。 “哎!爸!”袁星火答应得贼利索,下一秒又喊岔了。老林憋着笑假装没听见,耳根却红得发亮。 “行啊,”郑美玲边骂边把汤碗往茶几上一墩,“神经病大聚会是吧?喝完汤,滚去睡地铺!” 林志风搓着手凑上去,语气软得能拌面,“那啥……让孩子睡沙发成不?没多余褥子,地上忒硬。” “你睡哪?”郑美玲斜他一眼,“你那老腰能行?” 老林涨红着脸结巴半天,忙挺直腰板,“那咋不行!” “成。”郑美玲转身往卧室走,“那你回屋睡吧。” 林志风眼睛一亮,跟通了电的灯泡似的,可嘴角刚往上翘了半寸,就听见他媳妇轻飘飘补了句,“我跟闺女挤挤。” 他正挠着脑袋尴尬时,余光瞥见沙发那头——林雪球,一手按着冰袋,一手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点幸灾乐祸的劲儿,跟小时候她看他被郑美玲骂时一模一样。 大家各自归位回去休息了。 袁星火蜷在蓬松的被窝里,鼻尖蹭到被面上残留的阳光味儿,像是谁特意晒过,还拍得松松软软的。他把脸埋进枕头,深吸了一口气,是洗衣粉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烤料味,八成是林叔的衣服也在这台洗衣机里搅过。 里屋偶尔传来郑美玲和雪球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内容。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袁星火把脚趾往被窝深处蹭了蹭,像小时候在这借宿那样。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又有了那种久违地“回家”的感觉。头顶没有昂贵的水晶灯,身底下也不是真皮沙发,可他躺着得劲儿。他记得那会儿,林叔总会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金海湾的总统套房算什么?那些进口羽绒被、埃及棉床单,哪比得上林家这床洗得发硬的旧棉被?哪比得上午夜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来帮你把踢开的被子盖好? 这屋子是小,是旧,可它暖和——不是空调吹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 袁星火望着天花板,没出声,但心里清清楚楚:他一定得留在这屋子里。留在这三口人中间。留在这被子底下的那点踏实里。 第34章 第35章 35 你妈不要你,还有我妈 信号灯由红转绿,铁轨开始震颤。 一列运煤火车“哐当哐当”碾来,黑黢黢的车厢像堵移动的墙,一节又一节地从小袁星火眼前晃过。 煤灰混着细雪扑在他脸上,他眯起眼,透过车厢间的隙缝,隐约看见对面雪堆上蜷着个小小身影。 最后一节车皮刚掠过视线,袁星火就像离弦箭般冲了出去。积雪没过脚踝,棉鞋里灌满了冰碴。 “林雪球!”袁星火喊得破了音,他一个急刹滑跪在她跟前,溅起的积雪扑了两人一身。 找到林雪球时,这丫头已经快和雪堆融为一体,她机械地重复着把手指插进雪堆又拔出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窟窿填上。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围脖,往林雪球脑袋上胡乱缠绕。当握住那双冻得胡萝卜似的小手时,他差点叫出声,这哪是活人的手啊,简直像握着两块冰疙瘩。袁星火把她的手夹在自己胳肢窝底下,龇牙咧嘴地哈着白气,“咋的,你要当冰雕啊?” “我爸妈离婚了……我妈不要我了。”围脖下,那双眼红着、亮着,惹人心疼。 “你妈不要你,你还有我妈呢。”袁星火伸手,又给她紧了紧围脖。 “你妈都不在家,你一年能见她几回?”林雪球声音闷闷的,根本不领情。 袁星火被噎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可下一秒,他扯开自己的棉袄,把她这个冰疙瘩整个裹进怀里,梗着脖子喊:“那你还有我!” 林雪球就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后背,拍出一蓬蓬雪雾,扑在空气里,在夕阳下亮起一阵碎金。 那年,他们才十岁。 等林雪球哭够了,他拽起林雪球就往家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咱爸……不是,你爸做饭多好吃?我就想天天在你家吃呢。你晚上想啃排骨不?我让他给咱俩炖!” 当天晚上,袁星火把最后一根排骨嗦得锃亮,屁股却像黏在板凳上似的纹丝不动。他揪着林志风的裤腿来回晃悠,“林叔——我就住两天!”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似的,“不然您明天去烧烤店,雪球要是想妈想哭了咋整?” “她奶等会儿就过来。”林志风正收拾碗筷。 “她奶来了也不好使!”袁星火一骨碌蹿到正在写作业的林雪球身后,两手按着她肩膀晃了晃,“雪球非得跟我玩跳棋才不哭,是不是?” 林雪球看着袁星火挤眉弄眼的样子,点了点头。 林志风从炉子上拎起水壶,把热水倒进搪瓷盆里,蒸得满屋子白雾。 “抬脚!”林志风蹲在地上,一把握住袁星火冰凉的脚丫子。 袁星火吓得直缩,“林、林叔!我自己来!” “别动!”林志风的大手跟铁钳似的,三下五除二剥掉湿袜子。那双脚冻得发紫,老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头搓着脚心结痂的冻疮,“小兔崽子,冻成这样不知道喊疼?” 热水漫过脚背的瞬间,袁星火疼得直抽气。林志风粗糙的掌心摩着他脚踝,突然笑骂:“臭小子,脚丫子比你林叔的孜然粉还呛人!” 恰时,葛艳拎着水果袋出现在门口。她看着林志风给袁星火洗脚的样子,脸上臊得慌,“林哥,这……这多不好意思……” “嗐!”林志风给袁星火擦了脚,把他支走,“你进屋看看雪球作业写完没!” 林志风给葛艳拉了把椅子,“让他住着呗,我和雪球她奶轮着回来给孩子做饭,饿不着他。” “太麻烦了!”葛艳不大好意思,也没坐。 从前郑美玲还在的时候,葛艳倒也常和她走动,两个孩子混得熟,今天吃在这家,明天玩在那家,都是常有的事。可真要吃住都在人家里,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说白了,跟让人家帮着养孩子没两样。 再说林志风家那点条件,郑美玲一走,他一个人拉扯雪球都够吃力了,要是再添个皮孩子,日子可真得过成一锅粥了。 林志风倒是真没想那么多,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不就添双筷子的事儿?” 他朝里屋方向瞥了一眼,“有个人陪雪球,说不定还更热闹点。要不然……”话没说完,他垂下眼皮,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行!” 葛艳赶紧接话,“我也不跟你假客气,我和老袁天天在市里跑,孩子有人看着我还放心。”她忙去掏钱包,却被林志风拦住,“干啥?当我这是托儿所啊?”话音一落,他扭头冲里屋喊,“袁星火!跟你妈回家——” “我不!”袁星火冲出屋,一个飞扑抱住葛艳的腿,“妈你让我住这儿吧!我保证天天写作业!” 朝跟出来的林雪球使眼色,眼白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林雪球咬着铅笔头,“哇”地一嗓子,干嚎起来,“我要跟火子哥一起写作业!” 林志风被这出俩崽子的双簧气得直乐,拎起袁星火的后衣领,“急啥?我是让你回家拿换洗衣服!”他转头对葛艳无奈地笑,“得,这皮猴子以后就搁我这儿了。” 葛艳望着两个小鬼头击掌庆祝的模样,红了眼眶。她悄悄把三百块钱塞进林家鞋柜上的报纸底下,轻声道,“那,我周末来接他洗澡。” 就这样,袁星火正式在林家扎了营。头天夜里,林志风翻来覆去睡不着,借着窗外的雪光,看见身旁的袁星火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笑,像在做一个摸到糖的甜梦。 后半夜,林志风起夜。迷迷糊糊间,听见雪球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 他蹑手蹑脚推开门,只见两个小脑袋正凑在一块儿。林雪球盘腿坐在床上,袁星火蹲在床尾,手里握着个手电筒,正照着两人中间摆着的跳棋棋盘。 林志风悄悄带上门,木门“咔哒”一响。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屋里又响起低低的说笑声,像猫爪子一样,挠得人心软。 这个家啊,他想,刚送走一个女主人,转眼又添了个半大的小子。 门口的挂历上,郑美玲留下的买菜账单还清清楚楚;卫生间地垫边上,已经多了一双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拖鞋。 林志风搓了把脸,笑了。总比前些日子强——那会儿雪球整夜不睡,红着眼拽他衣角,一个劲问: “爸,我妈啥时候回来?” “离婚是不是就真的不回来了?” “她不要我了是不是?” 问得他心口像压着块烙铁,直往里烫。 现在倒好,屋里又有了活气儿。虽然吵腾,虽然俩小崽子老偷厨房里的冰糖块,虽然袁星火那臭小子洗脚水溅得到处都是…… 林志风摸出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轻手轻脚回房,路过雪球屋门口时,听见里面压低了声的争执。 “你耍赖!刚才那颗明明在这儿的!” “嘘——小点声!你爸耳朵灵着呢!” 林志风摇摇头,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随他们闹去吧,他想,总比冷清强。 有一回葛艳来看儿子,见他正和林志风蹲在门口串肉。小手冻得通红,却乐得比在家还欢实。她心里一酸,又莫名踏实——这孩子,总算有个热乎地方待着了。 半年后,葛艳的爸妈从哈市打工回来,她终于能把袁星火接回去了。 临走那天,林雪球躲在屋里没出来送。袁星火扒着门框冲里喊:“喂!我明天还来吃晚饭啊!” 屋里闷闷传来一句:“……知道啦。” 林志风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把钥匙,“常回来。” 袁星火点点头,转身跑进雪地里。风吹着他那点倔强,他没回头,也没让人看见,他眼圈早就红了。 第36章 36 守在别人家门口,等一盏灯亮起 酒劲退了大半,可袁星火的太阳穴仍隐隐跳着。 他想起儿时林志风替他洗脚时那双粗糙的手掌,想起林雪球偷吃冰糖时露出的坏笑,还有那床晒得暖烘烘的棉被。 他其实一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先喜欢上了雪球,还是先喜欢上她的家。也许这两件事,从来就是一回事。 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不觉得自己是个被谁落下的孩子。有人等他,有人为他留饭,有人喊他一声“回来”。 他闭上眼,听着老屋里微弱的声响。暖气片里的水在管道里缓慢涌动,隔壁林志风的鼾声忽轻忽重,还有…… 一阵压抑着的干呕声,从卫生间传来。 袁星火猛地坐起,棉被滑落在地。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死命捂着嘴。 他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着刺。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道缝,光从里头倾下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亮痕。 林雪球站在洗手台前,后背微微隆起,像正挨一阵过不去的风。她忽然伏下身,指头撑在台边,关节陷得发白,连呼吸也断断续续。 袁星火站在门口,心脏仿佛被人握住了。他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到她怀孕后的模样,不安、脆弱、无力。 第35章 一个念头突兀浮上来:如果他们能顺利走到一起,这个孩子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同时,他也心中笃定,他今后要陪她熬过所有难熬的时刻,不让她再独自撑着。 他下意识抬手,又悬在半空。他想起小时候她发烧,也是窝在卫生间里吐,他理直气壮地拍她的背,那时候的靠近理所应当。可现在,他连敲门都犹豫。 “还好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怕吓到她。 林雪球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她泛红的眼角、湿润的嘴角。两人目光在镜中撞了一下,又默契地错开。 “吵醒你了?”她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语尾的颤。 袁星火的目光落在她后颈细碎的绒毛上,还挂着一滴汗。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快碰到时又蜷起手指,“咋这么难受?一直这样?” “没事。”林雪球直起腰,身体却晃了一下。 他立刻扶住她的肩,指尖碰到凸起的肩胛骨,她太瘦了,比上次还要瘦。 她揪住他毛衣的下摆,又像被烫着似的松开。 袁星火闻到她发丝里混着洗发水和呕吐后的酸涩味,却并不觉得难闻,反而觉得心头发痒,像有什么轻轻地扫过去,还留下点疼。 “能走吗?”他声音低沉。 林雪球点点头,可刚迈步,膝盖又一软。他下意识将她揽得更紧。 她的后背贴上来,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 两人都僵了一下。 “我扶你。”他声音落在她发顶。 出门时,她顺手关了卫生间的灯。屋子彻底暗了下来。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也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羊膻味——不甚好闻,却能让人安心。 到了房门口,袁星火的手还虚虚扶在她腰后。 林雪球忽然转身,窗帘缝里透进一道月光,落在他额头上的红印上。 “还疼不?”她指尖悬着,没碰下去。 袁星火屏了口气,“早不疼了。” 两人都没接话。空气像水一样安静。 “之前去公园找你,”林雪球说,“没见着。” 袁星火怔了下,“我后来去找林叔了。” 林雪球“嗯”了声,手搭上门把。临进屋前,她又回头,“你要是不想回家,下班就过来。”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要是你不嫌沙发硬的话。” 他看着她模糊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雪球像是松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门轻轻合上,袁星火站在黑暗里,掌心贴着刚才她靠过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也许她没那么需要他了,但也没有不要他。虽然只有沙发睡,可沙发也挺暖和。他把被角拍平,轻轻拍了下胸口那层棉絮,心里正式把那句“小白眼狼”收回。 晨光在厨房地砖上洒出一层温亮。 郑美玲从卫生间出来,边拧头发边朝厨房喊:“老林,大早上整硬菜啊?” 她进了厨房,却扑了个空。电饭锅的保温灯亮着,她一掀锅盖,米香和热气一块扑上来。蒸屉里三块地瓜并排躺着,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蜜色糖汁。瓷盘里一盘水饺,个个鼓囊囊地打着亮,旁边还放着条清蒸鱼,葱花撒得匀。 “想吃啥,我这就起来。”林志风隔着卧室门打着哈欠回话。 郑美玲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客厅。沙发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瓷砖拖得发亮,那“田螺小伙”早就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小子,没白给他熬醒酒汤。” 林雪球揉着眼从卧室出来,睡裤一边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条鱼发愣,“现买的?我爸得起多早?” “你爸?”郑美玲撩开电饭煲的内胆,白粥熬得绵软,米油浮在上面一层,“你爸这会儿才眯完第二觉。是袁小子做的。” 林志风趿拉着拖鞋进来,正听见这句。他往鱼跟前凑了凑,“火候下得挺准。”他用手指捏了片黄瓜,嚼了下,“味儿跟我学得一模一样。” 日头从窗缝探进来,斜落在桌角的黄瓜上,油光浮动。 “这袁小子啊……”郑美玲往林志风碗里夹了一块鱼腹肉,“越看越像你年轻那会儿——外表吊儿郎当,心思细得跟绣花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儿子。” 林志风的筷子顿在半空,耳根蹭地红了,“瞎说啥呢?人家亲爹还在呢。我在外面又没养儿子。”他低头刨粥,声音闷在碗沿里,“就是这小子,从小黏着雪球,跟我在一块儿的时间,比跟他爸还多。” 林雪球夹起一筷子黄瓜,“我记得小时候,他总缠着爸学做菜。有次把糖当盐,齁得我一晚上光喝水。” “嘿,可不是!”林志风笑起来,“我记得那天他还不服,说是我配方写错了。”他比量个写字的手势,“后来天天蹲厨房边看边记,拿个破本子跟做贼似的,一边写一边问。” “吃你做的饭,听你贫嘴,你俩还大半年睡一床,要我说,这孩子那点实心实意,真是随你。”郑美玲筷子尖直指林志风鼻梁,“连倔起来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轴劲儿都一个模子。” 林雪球正给饺子淋醋,手一抖,醋汁在桌布上晕出一个深深的水印。她盯着那个逐渐扩散的痕迹,脑子里浮出昨晚袁星火醉醺醺喊“爸”那一幕。 叫得自然极了,仿佛这个字眼在他心里练了无数遍,只等开口那一刻。 “唉。”林志风突然叹气,“葛艳他们……这都五十了,咋才张罗离呢?” “五十能想明白,都不算晚!”郑美玲的声音一时拔高,说完却顿了下,连她自己都听出那话里藏着刺,像是也在说她自己。 林雪球也叹了口气,“估计是因为我吧,我总觉得,他爸其实不怎么待见我。现在这事一闹……” “你少往自己身上揽!” 郑美玲打断她,她伸手抹掉女儿嘴角的饭粒,动作粗,却带着不动声色的温柔,“咱家又没说非嫁过去?这事准是老袁那王八犊子又作妖。你爸跟我说了,葛艳和他早就分居,过的早就不像一家人了。” 她话音一顿,随即改了口气,“对葛艳,对袁星火,这都是好事。有那么个不着调的爹,跟没爹一个样,不然小时候,他咋老往你爸跟前贴?人小没人靠着,就才想着贴着点儿热的。” 林雪球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粒晶莹的米粒从筷尖滚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 那个总赖在她家吃饭的小男孩,蹲在厨房门口不吭声,眼巴巴看着他爸多盛一碗饭;吃完饭,他总抢着收碗,赖到夜里也不肯走。 夏天天热,他跑来吹风扇,说家里闷还有蚊子,其实是想挤到他们中间睡; 冬天放学,他裹着书包坐在门口台阶上,一坐就是半小时,只为了等他爸回家开门。 她曾以为,独有自己一直在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可现在才明白,袁星火一直站在她家门口,也在等一盏灯亮起。 第37章 37 宿敌又秒变婆媳? 厨房里炝锅的香气直往外飘,抽油烟机低声轰鸣,两个围着围裙的身影并肩站在灶台前。 林志风半白的后脑勺一晃一晃,旁边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正颠着炒锅,油星在锅沿飞起,落在他的袖口上。 “媳妇!”袁星火突然回头冲她喊,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过来给我擦擦。” 客厅里响着女人们的说笑。郑美玲和葛艳一人占据沙发一头,中间摆着个果盘,史秀珍弯腰往她们脚边塞棉拖鞋,嘴里还嫌她们“年纪一大把了还挑颜色”。 林雪球站在厨房门口愣住了,“谁是你媳妇?” “装什么傻?”袁星火举着锅铲走过来,“我们都三年合法夫妻了。”他弯腰,把额头往她面前一送,“快擦擦。” 林雪球抬起手,指尖将将触到他的额头,感受到一小点滚烫的温度……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午后的光化成一片柔黏的金色,黏在窗帘上,客厅那头传来郑美玲的笑声,也带了几分虚幻的柔。 林雪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着。那个梦的余温还留在皮肤上。 她坐在床上,怔怔回味梦里的画面。郑美玲、史秀珍、葛艳三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笑得自然又熟络;袁星火喊她“媳妇”,告诉她,他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 那个梦,烟火气腾腾,连争吵都带着亲昵,像在演习她从未拥有过的生活。她发觉,好像自己不是不知道喜欢谁,也不是不能想象未来。 她的手掌落在小腹上,她愣住了。梦里没有这个孩子。没有她现在怀着的这个孩子。 一个念头如一道电光穿过脑海,“如果……孩子是袁星火的……”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一股突如其来的愧疚涌了上来,从心底泛滥开。 “对不起。”她轻声说,掌心轻轻贴住腹部,“妈妈没有不喜欢你的意思。” 第36章 她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清亮的酸香迅速爬上鼻腔。这是袁星火早上和鱼一块儿买回来的。他知道她爱吃酸,专门挑了带点青皮的那种。 她咬了一口,酸得发颤,却在嘴里回出了点甜。 林雪球半倚在床头,眯起眼,脑中浮现他的模样。他此刻大概正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灰毛衣,袖口一如既往沾着粉笔灰,眉眼带笑,盯着底下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 她莫名觉得心口一阵微痒,那是一种久违的、被时间轻轻拨动的悸动。 二十年了,他们像两个亲人一样并肩而行,可她从未真正见过“袁老师”的模样。她忍不住想,如果哪天偷偷坐在后排,看他讲课,会是什么感觉? 就在这恍惚的一刻,史秀珍的大嗓门如机关炮般穿透了整个屋子。 “五十岁还不如我七十岁灵巧!” 林雪球猛地回神,忙不迭地穿上拖鞋跑出去,一出门,差点惊掉下巴。 沙发上,史秀珍和郑美玲并肩坐着,两人膝头各自摊着一团毛线,老太太手中织针翻飞,织得比缝纫机还快;郑美玲咬着嘴唇,左一针右一针,动作生涩又倔强。 “你这起针都起歪了,怎么往下织?”史秀珍手都不带停的,还能一边点评,“当年就说你不是个过日子的料!” “我再早织得比你好,这不这么多年没碰了?”郑美玲针法全乱了,但嘴还硬。 她抬头看向呆立在门口的女儿,羊毛卷发梢垂下来一晃一晃,解释说:“你爸总说羊毛衫勒得慌,不如旧毛衣穿着舒坦。我想给他织一件,结果针法全忘了。只好找老太太当外援。” 史秀珍鼻子里哼了一声,织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在外面做大生意不好?非得摆弄这几根毛线针。”老太太嘴上嫌弃,手指却麻利地勾着线头,“有这时间你能赚一百件的钱。” 郑美玲笑了,眼角堆起细纹,“老太太,赚钱没有头儿。”她捋了捋毛线,似在自言自语,“说真的,这些年我也赚累了……宁可以后少赚不赚,省着点花。” 林雪球张着嘴,活像条搁浅的鱼。虽说前阵子郑美玲拎回来条毛毯,老太太就没再上门闹过,可这才几天?二十年水火不容的俩人,不光没吵,还坐一块心平气和地打起毛衣来? “妈,奶,你们这……”林雪球试探问着。 史秀珍头也不抬,织针“咔哒”相碰,“咋的?见不得我跟你妈好?”老太太嘴角绷着,眼角纹却舒展开来。 郑美玲瞥了林雪球一眼,嘴角微扬,“她是觉着,咱娘儿俩聚一起,八成是天要下红雨了。” 屋子是被谁悄悄挪动过几寸了吗?许多年扭着的角,竟慢慢在对上缝。 门板被叩响时,林雪球正盯着地板上那缕光发呆。开门便见葛艳立在光晕里,手里几只精致的包装袋窸窣作响,不由分说便往雪球怀里塞。袋口露出几串烫金外文。 “怀孕的人光顾着肚里那块肉,倒把自个儿的脸糟践了。”葛艳语气轻快,脸上挂着点讨好的笑,“这些是专门给孕妇用的,好好擦擦脸。” “谢谢葛姨。” 郑美玲的声音冷不丁从后面冒出来,“不用你想着,我早给她买齐了。” 话一出口,毛线团咕噜噜滚到葛艳脚边。郑美玲偏头一看,史秀珍的织针僵在半空。 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射来一道目光,织针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咋?怀了?” 林雪球往跟前挪了两步,声音发飘,“奶,我之后和你慢慢说。” 老太太哼了一声,织针重新跳动起来,“主意都挺正啊。” 她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屋里,三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颈,仿佛被寒风吹透了衣衫。 葛艳弯腰去捡毛线团,鲜红的袜筒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截,在素净地砖上格外扎眼。毛线团被她抛还给郑美玲,两人的目光短暂交锋,又像被烫着一样,各自迅速撤开。 林雪球见母亲的嘴角绷得死紧,赶忙拖了张藤椅过来,“姨,你快坐。” 她们仨终于坐在了一处,梦里的画面算是补全了。只是这一回,三个影子挨得很近,气氛却半分热气都没有。 葛艳把大衣往椅子背上一搭,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腹的话都压瓷实了,“美玲妹子,我今儿是来……是专门来赔不是的。那天我说的那叫啥话,回家越想越臊得慌。” 郑美玲眼皮都没抬,从史秀珍手里接过那副老银针,毛线在她指间僵硬地穿梭。 葛艳的脖颈又往下弯了几分,局促地搓着手,“那个……老林这些年从没把星火当外人,当年孩子脚上长冻疮,还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说着眼圈倏地红了,“我心里都记着你们的好,我打小也把雪球当自家闺女看。就是瞅着俩孩子……”她余光扫到雪球绞在一起的手指,后半句话便碎在了齿间。 郑美玲瞧她泪眼八叉的模样,心软了下来,摆摆手,“得得得——翻篇了。”她低下头,“我当时脾气也冲。” 葛艳一把攥住她缠着毛线的手,力道大得让织针都颤了,“我葛艳今儿把话撂这儿!要是雪球真进我家门,这孩子就是我亲孙子孙女!” 史秀珍一直不声不响地听着,听到这她总算是听明白了,忽然笑出声,“好哇!我的大孙女,你可让我这个老太太开眼了。” 老花镜后的眼眯成两道缝,她慢悠悠放下毛线,“平日里闷不吭声的,背地里净干大事啊?” 林雪球的嘴唇动了动,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葛艳全然不觉屋内骤然凝滞的空气,越说越起劲,“俩孩子心里咋想的我不知道,但我今儿把话放这儿——”她猛地拍了下茶几,“老袁那个瘪犊子我离定了!真要进了门,我们老葛家没人敢说雪球半句不是!” 史秀珍撑着膝盖直起身,老骨头发出一串轻响,“我这血压啊……”老太太的声音飘得像缕烟,佝着背往门口挪,“得回去吃片药压压。” “奶!”林雪球急急去扶,却被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挡开。 “您老慢着点……”葛艳想去搀扶,也被史秀珍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门“砰”地关上,林雪球杵在原地片刻,还是披上衣服追了出去了。 郑美玲手指勾起散落的毛线,她叹了口气,“得,把老太太吓跑了。” 葛艳接过郑美玲手里的线团,捻着线头慢慢放线,“你这一走啊,咱们这片儿,唠知心话的人都没了。” 郑美玲斜了她一眼,“别聊孩子的事,我做不了主。” “不聊不聊。”葛艳摆摆手。 “也别唠你和你家老袁,听了就闹心。” “不唠不唠。” 屋里静谧,只剩下织针相碰的声音。 “那唠啥?”郑美玲终于抬起头。 “唠唠你这些年在外面咋过的呗。” 郑美玲的手僵了下,毛线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白痕。回来这么多天,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过去。不是问挣了多少、房子多大,不是打听深圳的霓虹,而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这些年咋过的”。 她扯出个淡淡的笑,“有啥好唠的,不就那样。” “说说呗。”葛艳语气很轻,就像她们当年在职工澡堂一边搓泥一边闲唠那样。 郑美玲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又看了眼自己粗糙的手,指节上还留着年轻时在流水线上磨出的老茧。她顿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刚开始是在电子厂……夜班多,噪音也大。” 葛艳没有催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些女人独自在外打拼时咽下的苦,那些穿廉价高跟鞋走夜路时磨破的后跟,那些在公交车靠窗位置默默掉眼泪的瞬间,不用多说,她全能听懂。 外头阳光正好,屋里两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点点挖着各自的旧土。偶尔一声哽咽,却又很快被织针的咔哒声盖过去。 第38章 38 疙瘩都结在别人心里 史秀珍的降压药锡箔板搁在炕桌上,她抿了口水,把药咽下去,喉头滑动得费劲。咽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雪球坐在炕沿,羊皮靴底轻轻蹭着水泥地。 “奶,我不是故意瞒你的,真怕你知道了操心。” 老太太没吱声,只掀开那个旧铁皮烟盒,烟丝受了潮,皱巴巴地窝在一块。她捻着烟丝,过了会儿,淡淡开口:“那你是想,等肚子挺起来,再嫁进老袁家?” 林雪球猛一抬头,“谁说我要嫁了?”她声音一下尖起来,“怎么在你们眼里,我就巴不得往人家贴呢?” 铁皮盒合上,史秀珍终于抬起头,眼睛浑浊,却锋利。 “你真要跟那小子过——这孩子,不能要。” 窗框被风吹得咯咯作响,像是这句话落地后的应和。 “现在老袁家说得好听,‘当亲生的养’。”老太太卷烟时低头冷笑,“你信?等以后你真给他们生个‘亲的’,你看看这孩子是个啥命?到时候,娘是你,全家心眼都不在他这儿。” 第37章 “我没打算再生。” “那意思,人家老袁家是活该断子绝孙呗?” 史秀珍点起火柴,火光照亮她沟壑纵横的脸。她眯着眼吸烟,神情似在吞下什么滚烫的记忆。 “当年我改嫁你爷的时候也说了,不再生。他倒好,真把你爸当亲儿子养。可那些年,老林家亲戚来闹过多少次?后来你爷干脆跟家里断了来往。” 烟点燃了,她背影一歪,佝偻着身子走到外间。 “那时候他嘴上说没事,其实他想他娘——老太太死那年,他都没敢去奔丧。就在煤棚里抽了一夜烟。” “你爷是个老实人,被我欺负了一辈子。可我后来才明白,人一味自己痛快,那些疙瘩,都结别人心上。到最后,旁人都没了,疙瘩还在你心口头硌得慌。” 林雪球走到门口,低声问她:“奶,那你后悔吗?” 史秀珍眼神一晃,鼻腔里喷出最后一团雾,手一扬,烟头落地。 “后悔啥?”她盯着外面的雪光,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我这辈子,痛快的时候比憋屈的时候多。” 她将烟雾扇走,缓缓走过来,“可你不一样,孩子。”她眼神带着一点怜惜,“你心思太重,没我这么不要脸,也做不到你奶这么没良心,到最后,苦的只有你。” 老太太浑着的眼透着些亮,像夜晚煤棚漏下的星光。 林雪球在外面晃悠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家。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厨房的灯亮着,窗玻璃上隐约映出郑美玲晃动的身形。 郑美玲大抵是被葛艳哄好了,整个人都透着敞亮。她围着碎花围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在灶台前忙活。见雪球进门,她立刻甩着湿漉漉的手迎上来,“咋才回来?你奶跟你说啥了?” 林雪球疲惫摇头,脱下的羊皮靴在暖气片上磕了磕,“没说啥。”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无处可落的雪片,“来回走累了,我回去躺会儿。” 郑美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那行,饭好了叫你。” 她回身走向灶台,锅铲敲着铁锅发出清亮的碰撞声,可她的背影却收不住那一点点不安。 林雪球躺在床上,目光停在天花板一块泛黄的水渍上。屋外的天色一格一格暗下来,那块水渍也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沉进黑暗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来。是袁星火。 “老林不是说家务全包嘛?”他边走边嚷,“他晚上回不来,我来顶班。” 郑美玲在厨房笑着应,“咋的?你还想长住啊?” “我倒想了。”袁星火语气轻快,脚步声越来越近,“可今天得回去陪老葛吃饭。不过,以后我下班就来,顺手把饭做了。” “那可不敢随便用,”郑美玲调侃着,“天天吃你做的饭,我们嘴短。” 锅铲在锅底刮出“哧啦”一声,热油的味道随之弥散开来。香气透过门缝,一点点钻进林雪球的鼻腔,顺便勾出她不争气的胃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门外脚步声顿住了。 “林雪球?”袁星火轻敲两下门板,声音不高,却敲得她更烦闷。 她没应,呼吸故意放得绵长而匀。门把手轻轻转动,又安静地复原。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脚步声悄悄退开。 厨房里的动静持续了很久,热油的劈啪、碗筷的碰撞,还有郑美玲在喊:“吃饭了!” 接着,是袁星火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门口,“大懒虫,别睡了,吃饭了。” 她闷闷地回了句:“晚点吃。” 脚步在门外犹豫了一秒,终究没有再催促。很快,脚步声渐远,院门也应声合上。 郑美玲推门而入,按亮了灯。灯光猝然撑满房间,她的影子落在墙上,被拉得高高长长。 “别装了,起来吃饭。” 林雪球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坐到饭桌前,舀了一勺饭,忘了咀嚼似的,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郑美玲盯了她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又咋了?你奶说你了?” “没有。”林雪球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她才懒得管。” 鸡蛋炒得松松软软,是袁星火的手艺,一入口就能吃出葱花的香,可她嚼得心不在焉。 “可能是吹着了,身子乏。”她低声说,筷子放下,碗里的饭还剩了大半。 郑美玲看着她回房间的背影,眉心动了动。 第二天天刚亮,郑美玲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比平时轻,像是踮着脚。但拖鞋底还是发出了吱呀的抗议。 “雪球?”她轻轻推开门,“妈给你炖了猪肚鸡汤,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喝吗?” 林雪球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她其实醒了,但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胃里还泛着酸水。 见没动静,郑美玲走到床边,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起来喝口热的再睡?” 林雪球闷闷地“嗯”了一声,身子却没动。 郑美玲站了一会儿,冷不丁伸手掀了被子。冷空气猛地灌进来,林雪球下意识缩成一团。 “妈!”她皱着眉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郑美玲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快点儿,汤要凉了。” 餐桌上,砂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猪肚切成细丝,浮在奶白色的汤面上。林志风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根油条,见林雪球出来,赶紧把面前的碗推过去,“趁热喝,你妈五点就起来忙活。” 林雪球舀了一勺,汤入口的瞬间,一股腥气直冲鼻腔,她强忍着咽下去。 “好喝吗?”郑美玲期待地问。 第39章 39 三千三百公里的距离 林雪球只觉得那口汤在胃里翻腾,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搅。热气冲得她眼前发黑,但她还是抠着桌沿,硬生生点了下头。 “再喝点。”林志风又舀了一勺进她碗,“你头回去深圳回来,那阵儿不也老念这口?” 勺子还没送到嘴边,一股反胃的酸意已经涌上喉头。 郑美玲拍拍女儿的背,“喝不下别喝了。” “再喝两口,”林志风皱起眉,语气重了,“别让你妈白忙活。” “孩子不想喝你非逼她干啥?” “这不是有营养吗!” 两人的声音一左一右,在林雪球耳边锉来锉去,夹得她脑仁都发涨。她利落起身,直奔卫生间。 门一关上,林雪球再也撑不住,扑到马桶前吐得天翻地覆。那口汤混着胃酸,火辣辣地涌上来,灼得喉咙生疼。 外头父母的争执还没停。 “你看你干的好事!”郑美玲的声音隔墙飘进来。 “我哪知道反应这么大?”林志风显然也慌了,“吃啥吐啥,得去医院看看是不是出啥问题了。” 林雪球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某种情绪压回心口。她打开门。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可能……我妈做饭太淡,我吃着总有点腥。” “哪能?”林志风不解,“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妈做的饭。” “这都多少年了,”林雪球靠在门框上,眼神发空,“我在北京总吃外卖……口味也变重了。” 郑美玲一下子放下筷子,语气高了,“那你咋不早说?就这么将就吃了这么多天?” “吃顿饭而已,” 林雪球扯了下嘴角,想缓过去,“没啥大不了的。” 郑美玲脸绷着,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还是……没跟我亲近。还隔着。” 林雪球眼皮跳了跳,感到一阵无力,这怎么就能扯到这上去?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美玲似是急了,却也压着嗓门,“那就做饭不合口味这点事儿咋不早说?就憋心里?还有你奶说了啥,你也不说。”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林雪球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利—— “我不想起床的,可你非要我起来!我起来了。我不想喝汤也喝了,我不想吃也吃了!我不想说,就不能不说吗?” 林志风被吓了一跳,低声斥她:“林雪球!好端端咋还来脾气了?” 郑美玲像是被烫到似的向后靠了靠,嘴唇颤着,“那你别说,我不问了!”她转身继续盛饭,背对着女儿,“你不想起就说不起,不想喝就说不喝,你倒是说出来啊!”碗碟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你不说出来,妈咋能知道。” 她顿了顿,不知是气短还是有点泄气,语气轻了,“我说东你顺着东,说西你也顺着西,你嫌淡了,咋不早说?你将就我干啥?我又不是你客户,又不是上司,我是你妈。” 窗玻璃上结着雾气,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林雪球看着母亲的背影,意识到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餐桌,而是那三千三百公里的距离,和二十年错过的时光。 “你非要我说的话,就是我已经试图和你亲近了,但深圳到平原有三千多公里,隔了二十年,我还做不到假装和你从没分开过。” 第38章 她攥紧拳头,叹出一口气,“短期内还能装一装,久了我也很累。” 郑美玲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线条被抽紧。她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下,泪一滴滴掉下来,不带声音。 林志风站在两人中间,手足无措,这个站在两个对峙的阵营之间的调停者,搜肠刮肚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林雪球看着母亲抖动的肩头,眉皱得更深了,“你看,我说出来了,你又哭了。” 郑美玲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压着整锅滚开的水,偏偏死死不肯让声响漏出来。 林雪球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卫生间,把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父亲无措的叹息一并隔在门外。 刷牙时力道大得牙龈渗血,她盯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脸,觉得一切很陌生。这个被妊娠反应折磨得面色发青的女人,真的是那个在北京写字楼里雷厉风行的林总监吗? 她胡乱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也顾不上擦。衣柜门被她拽得哐当响,抓出件羽绒服就往身上套,拉链卡住了下摆的布料,她猛一使劲,拉链齿都崩飞了两颗。 轮胎碾过院里的积雪,后视镜里,郑美玲追到院门口,羊毛卷被风吹得蓬乱,很快变成个模糊的小点。 林雪球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指针颤巍巍往右偏,她摇下车窗,冷风刀子似的刮进来。这才对味儿。 她本该是这样的,独自驾车穿越荒原的独狼,而不是被圈养在亲情牢笼里的困兽。 最后,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货运站台边,铁轨锈成了赭红,枕木都已被蛀空。 林雪球熄了火,发动机的余温渐渐消散。她终于可以不用假装爱喝猪肚汤,不用强忍恶心听那些“为孩子好”的话。 林雪球把暖气旋钮拧到最底,热风呼呼地往外涌,可她手指还在方向盘上不住地打颤。兜里的手机震得她大腿发麻,不用看也知道是老林。 她从羽绒服内袋摸出那盒细烟,塑料薄膜撕开的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可到头来,她还是没办法无视那句“为孩子好”,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时,对准的烟支偏移开了。 砰!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喇叭的尖啸惊飞了躲在破败深处觅食的黑鸦。 她紧攥着烟盒,忽然想起郑美玲瞧见林志风抽烟时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人,嘴角往下撇得像镰刀。要是知道她这个“懂事闺女”也早学会了吞云吐雾,怕是要把眼珠子瞪得掉出来。 林雪球把烟盒塞回口袋,盯着窗外生锈的铁轨发呆。 要是能重来,她宁愿从没踏上回平原的火车,郑美玲就不会发现她肚子的端倪,袁星火也不会再次卷入她的生活。 那样,此刻她应该独自正躺在毛里求斯的海滩上,让咸湿的海风把烦恼都吹散,而不是被困在这辆充满皮革味的新车里干呕。 这个孩子从来都只是她自己的选择,就像当年执意要去北京上学,非要做投行一样干脆利落。她本该像从前那样独来独往,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必理会那些“为你好”的唠叨。 可偏偏她鬼使神差地回了家,不小心露出了想要一个家的软弱。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要插一脚,所有人都喊着给她一个家,可却把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就像她心里那点对家的眷恋,刚冒出点头,就被现实浇得透心凉。 最令她无力的是,她连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怨恨的对象都找不到。郑美玲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猪肚汤里,飘着二十年亏欠的愧疚;林志风笨拙的关心背后,藏着不善表达的老父亲全部的温柔;袁星火眼中闪烁的光芒,盛满了少年时代就埋下的情愫;就连葛艳那番刺耳的话,也不过是想让她尽快变成儿媳妇的莽撞。 而奶奶那番话,更是为她盘算到了人生后半场——老人家浑浊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后的光景。这些沉甸甸的好意,每一份都让她无法拒绝,却又压得她喘不过气。 第40章 40 在找我,也在躲我 雪下得更密了,纷扬的雪扑在挡风玻璃上。 林雪球额头抵着方向盘,冰凉的触感刺进皮肤。她觉得自己像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份愧疚比愤怒更磨人,像生吞把钝刀,在脏腑里慢慢翻搅。 北京那个雷厉风行的林总监,怎么回到平原就成了优柔寡断的懦夫?越是厌恶这样的自己,就越想逃;越想逃,就越愧疚。这个死循环耗得她精疲力竭。 手机亮起,父亲的信息刺入眼帘。 “你妈哭得我脑仁疼,回来帮爸哄哄?” 雪花在车窗上堆积,她把自己困在原地。 她能逃吗?她逃得再远,恐怕也逃不开心里那个渴望被爱又害怕被束缚的自己。 车不知怎么开到了小学门口。细密的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出一道道湿痕。她熄了火,手指仍紧扣着方向盘,像是怕一松手,自己就会转身逃走。 门开了,袁星火快步走出来,黑色羽绒服的袖口沾着粉笔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急促的脚印。他拉开车门时带进一阵冷风,发梢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鼻尖冻得发红。 “大冷天的,咋跑这儿来找我?”他坐在副驾上,声音里带着点喘,明显是刚跑了一段。 林雪球没看他,目光落在方向盘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是她刚才下意识抠出来的。自从强迫自己戒掉啃指甲的习惯后,这些细小的划痕就像无声的抗议,悄然爬满她指尖停留过的每一个角落。 “下午陪我。”她说,不是询问,而是一句陈述。 袁星火没犹豫,掏出手机。电话接通,他声音很稳,“老张,下午帮我带节课……对,家里有急事。” 挂断的那一刻,她突然倾身。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甚至有些粗暴。她的唇是凉的,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呼吸急促。袁星火僵了一秒,随即按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地回吻过去。他的手掌很大,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贴在她颈后的皮肤上,烫得她不住发抖。 他们分开时,车玻璃已经蒙上一层白雾,将外面的世界隔绝成模糊的影子。 “我不能违逆我自己的心。”她声音很低,“我只能欺负你。” 袁星火没吭声,抬头替她拨开额前碎发,用指尖确认着真实感。 “我奶说我心思重,做不到没良心。”她抬起眼看他,眼眶发红却无泪,“但我想试一下。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我不想去想,到那天再说。”她嘴角扬起,“你不是说我像备考的优等生吗?这次我不备考了。” 关于爱自己这门课,她迟到了太久。 这些年她活成一面镜子,照着父母的期待、奶奶的训诫、邻里的眼光,把那些毛边般的情绪全吞进肚里,打磨出个光滑体面的“林雪球”。 可凭什么? 父母会伤心——难道她的心是铁打的? 奶奶要担忧——凭什么老人能任性她却必须懂事? 葛艳轻视她——那又怎样? 她突然想做个自私的混蛋,把那些咽下去的“应该”全吐出来。就偏要自私地、痛快地为自己活,不如别人的愿,只如自己的愿。 袁星火看了她很久,像见到了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静默片刻,他忽然轻笑,解开她的安全带,“换我开。” 车驶过县城的主干道。枯树与电线杆不断后退,雪片撞上玻璃又瞬间消融。 袁星火开车时很静,只在转弯时用手指轻叩方向盘。 车最终停在一处向阳的坡顶。 墓园的雪比城里更厚,脚踩上去,吱吱作响。 袁星火带她走到两块相邻的墓碑前。石碑还没刻字,雪薄薄地覆着一层。 “早就买了。”他说,弯腰拂去雪,“这儿能看到铁道公园,也能看见你家院子。” 林雪球蹲下,指尖贴着冰凉的石面,一寸寸摸过去。远处是机械厂的烟囱,再往右,是雪地里隐约可见的铁轨弧线。 她试着想象,多年后,自己就躺在这里。 死亡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袁星火在她身边蹲下,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一颗递给她。 橘子味缓慢融开时,他说:“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远处响起火车汽笛声,声音干净而长。 “只要你迈了这一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我会陪到这儿。” 林雪球浅着笑问:“要是我想把骨灰撒别处呢?” “那就把我也捎上。” 袁星火声音不响,却沉得像埋进冻土的桩子。他起身时雪片飘过他的肩膀,落在她靴尖。他俯身拉她一把,手指凉,力道重。 “活着别扔下我,死了也得带着。” 风还在吹,落雪沾上他的睫毛和发梢,一点点化开。他站在她面前,不躲不移,身形纹丝不动。 第39章 他早把余生码得整整齐齐,只等她一个点头。 她站着,望着他,在泪溃堤前,笑了。 三十年间,他们就像两棵大树,底部的根须早已缠绕,而土壤上面的部分,却只保持着两个枝杈堪堪相触的距离。而今,他们终于肯正视,他们的生命早就融为一体了。 车窗外雪景飞掠,林雪球惊异于自己内心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没有患得患失的忐忑,就像终于把一件放错位置多年的旧物归回了原位。 原来本该如此。 “当年怨我没跟你去北京吧?”袁星火指尖轻敲方向盘。 “没。” “那你第一个学期结束就谈对象了。” 她斜睨他一眼,“怎么,这刚说好在一起就开始翻小肠了?” 袁星火嘴角翘了翘,“没有,就是想起来那小子长得像我,但没我帅。” “没看出来。” “你不用不承认,”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断断续续谈的都和我有点像。” “放屁。”林雪球下意识反驳,“我才谈了几个?” “我知道的大学四年就三个,”袁星火目视前方,语气轻松, “都没撑过一个月,都像我这款。” 林雪球猛地转头,“你咋知道?” “我花了一千块钱收买了你室友,”他转过脸来,眼里跳着狡黠的光,“那个叫李南的,我给她买了个新手机,让她照顾你,顺便给我传递情报。” “有钱不会直接给我?”她捶他胳膊,“我全告诉你。” “放屁,你去北京后回消息像发电报。” 雪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一层金边。 那些过往的恋情走马灯般浮现。 那个总爱打球的学长,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社团男生,那个总爱在图书馆看《国家地理》的书友。起初都是真心喜欢,可越相处越明白:没人能像袁星火这样,让她气极了想咬,难过了想靠,开心了第一时间分享。 那些短暂恋情如同试错,每次都在印证:她想要的,从来都是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只是骄傲让她不肯承认需要,怯懦让她不敢面对改变。 林雪球侧目看他,“所以,你这些年一直都知道?” 袁星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知道什么?” “知道我……”她一时语塞。 “知道你在找我。”他轻声说,“也在躲我。” 林雪球的心尖一颤。是啊,她一直在找他,在每一个相似的身影里;也一直在躲他,用距离、用学业、用工作、用一段段短暂的恋情。强迫自己放弃那份可能。 车驶过铁路桥。 “所以……让我们聊聊,” 袁星火转头,同时握住她的手,“你那个‘没良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1章 41 这回不是胶水 袁星火牵着林雪球进门时,郑美玲正蜷在沙发里,林志风在一旁咔咔嗑瓜子。抗日剧的枪炮声混着瓜子壳碎裂的声响,在暖气房里炸开。 郑美玲脚尖轻踢老伴,“做饭去。”转头对女儿扬声,“正好你不爱吃我做的,省得我沾油烟。” 林志风磨蹭着起身,“哪像我啊,我就爱吸油烟。”他趿拉着拖鞋经过两人时猛地刹住,眯眼瞅他们交握的手,“又玩胶水了?” 林雪球和袁星火相视一笑。 记忆里那个粘稠的夏日鲜活起来。八岁时,他们偷玩林志风的“哥俩好”万能胶,结果两只手死死黏在一起。雪球一扯就疼得直叫唤,最后还是袁星火想出办法,把两人的手泡在洗衣盆里整整一下午。分开时,他们的手指都泡得发白起皱,却笑得像俩小傻子。 “这回不是胶水……”林雪球话音未落,袁星火猝不及防地对着郑美玲和林志风鞠上一躬,“爸妈好。” 林志风的拖鞋定在半空。郑美玲的瓜子仁卡在门牙间。 屋里静了瞬。 明白过来咋回事,郑美玲鼻子哼出一声,“我当是跟我赌气跑不回家,敢情是憋大招去了?” “主要是赌气,”雪球耸耸肩,“顺道把事办了。” 袁星火掐她手心,“这叫顺道?” “不然?” “晚点算账。”他龇牙咧嘴说完,立马变脸对二老恭敬道:“岳父岳母有啥指示?” 郑美玲扬手就给他胳膊一巴掌,“少油嘴滑舌!”力道可不轻,还是让袁星火笑出十六颗牙。 他把雪球往身边带了带,“孩子我们只要一个。我妈那边我来处理,她虽固执但讲理,不然也不会由着我等到现在。至于老袁……”嘴角扯出冷笑,“他没发言权。” 郑美玲抓起瓜子咔咔嗑,“你们自己定,我们不管。” “咋能不管?”林志风不悦,把雪球拽到身后,“刚团圆就要娶走我闺女?袁星火你小子——” “只是谈恋爱,”雪球蹭回袁星火身边,“谁说要结婚了?” 林志风肩膀明显一松,“这还像话。” “雪球想住家里也行,”袁星火眼睛笑成月牙,“我搬来。打十岁起我就想赖这儿不走了。” 林志风给他后脑勺来了下,“小兔崽子……”骂到一半,自己先破功笑了,又赶紧板脸往厨房走。 系围裙的窸窣声里,冰箱门砰地弹开,“袁星火!过来剥蒜!别以为喊声爸就能躲懒。” “好嘞!爸!”袁星火应得脆生生。 袁星火转身又折回,小拇指悬在半空—— 十岁铁道边的“一辈子好朋友”,十七岁校门口的“常联系”,每次拉钩都像给飘摇的诺言系上根风筝线。 她故意慢吞吞抬手,在相触瞬间被他猛地扣住,疼得“嘶”了一声。雪球盯着两根紧紧勾住的小指,想起被胶水黏住那天,他说“别硬扯会疼”。此刻他的指尖轻颤,仿佛怕她又要挣脱。 “这次,”他拇指重重摩挲她指节,“粘到死算了。” 她假意挣扎,抬眼瞪他,却撞进一片星河。三十年的星光都蓄在这双眸子里。嘴角叛逃般上扬,又被她咬住,最终还是笑出声。 “哦。”她佯装冷淡。 袁星火得逞地晃了晃两人交缠的手,如同儿时每次拉钩后必做的仪式。 厨房冷不丁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活像嗓子卡了鸡毛。两人如梦初醒,齐刷刷看向沙发。 郑美玲的表情比抗日剧还跌宕:先是眉毛挑到发际线,接着变成“果然如此”的得意,最后定格在嫌弃与欣慰的混合态,活像刚看了出《乡村爱情之青梅竹马》。 “妈!”林雪球脸红透,抽手力道差点把袁星火拽个趔趄。 袁星火凑近灶台时,林志风一肘子顶来。他不避不让,反倒贴上去挨得更紧。林志风瞪到半途笑了,大手胡撸他脑袋,“小兔崽子!到底是让你得逞了!” 电视剧播完了,片尾曲还在唱着煽情的词,把母女俩此刻的沉默衬得滑稽。 林雪球倒了杯水,咕咚喝下去,才抬头小声道:“妈,早上那事……我态度不太好,对不起。” “对不起啥?”郑美玲斜睨她,从屁股底下抽出遥控器,啪地关了电视,扯着女儿坐下。 “有啥不痛快早说出来。”她语气像往常一样硬梆梆的,“你妈我有气就发,你奶那更横,当年为半斤肉票能跟供销社主任打起来。” 她伸手,把林雪球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出奇的轻。 “咋就到你是个面瓜子?连口汤腥都不敢说?”语气还在调侃,可手却没松。 林雪球鼻尖发酸,不吱声。 郑美玲猛地朝厨房吼了一嗓子:“袁星火!你妈是不是该等急了?” 厨房门开了一道缝,袁星火正擦手,刚要说话,就听见郑美玲拍着沙发扶手继续嚷:“老林!我突然馋羊排了!赶紧去买!” 林志风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愣了下,目光在沙发上扫过一圈。 媳妇正攥着女儿的手,女儿耳根都红了。他心下了然,笑着把围裙一扯,走过去搂住袁星火的肩膀,“走,陪你爸转转,晚上炖不炖出来不打紧,咱爷俩正好聊聊。” 门关上的刹那,林雪球听见袁星火在外头嘀咕一句,“那菜我都切好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郑美玲没再说话,只是拉起女儿的手腕看了一眼,指甲盖上参差不齐的豁口,灯光下明晃晃的。她的拇指在上面慢慢碾了一圈。 “你从小就这样,没考好不说话,病了不哼一声。那时候我还傻高兴,觉得我闺女沉得住气、顶得住事……” 她的指尖在那道伤痕上轻轻一按,“现在想明白了……”忽地抬头,“你这是能耐吗?你这是病!你是宁肯把自己憋吐血,也不肯张嘴喊声疼!” 林雪球看她,眼眶一点点泛红。 郑美玲叹了口气,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下次再不舒服,别演哑巴,喊出来。你不是一个人了。” 第40章 第42章 42 她有她的太阳 林雪球试图将手腕从母亲掌心抽出,却反被握得更紧。像尾被网住的鱼,徒劳挣扎。 郑美玲眼睛一竖,开始翻起了旧账。“疼成那样不吭声?那年要不是妈赶紧叫了救护车,你早昏过去了!” 那一年她刚毕业,因急性阑尾炎疼得几乎连站都站不稳,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身体的剧痛让她连电话都拿不稳,却依然强忍着。是郑美玲隔着电话捕捉到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马上意识到不对劲,连夜打了救护车。 那是自打母亲离去后,她从她那接收到的最迅猛、也最笃定的关怀。她当时感动了许久,仿佛终于确认,那些无法言说的挂牵和疼爱,真的可以穿越万里,也能穿透沉默,在最紧急的一刻,靠着母亲的直觉及时到来。 “还有上回手机冻没电那事儿,你跟陌生人张个嘴能咋的?非坐那破公交折腾俩钟头!”郑美玲越说越气,“本科毕业那会儿,说什么斯坦福太远,呸!你就是舍不得我卖了深圳那套老破小!” 她声音低低,带着旧日遗憾,“我买的时候不值钱,连电梯都没有……” 林雪球从未告诉过母亲,当年收到offer时,自己的确偷偷查过深圳那套房的市价,正好勉强覆盖两年的留学费用。可她不想让母亲为她再一次“清空自己”。她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后来,她拒绝了offer。理由她说得漂亮:“国内机会多,发展快。”可真正让她却步的,是那一笔自己不敢开口要的牺牲。 她以为只有她知道,原来母亲也知道。 “咱们仨啊,一个比一个能装大尾巴狼!”郑美玲气得直抖,掰着指头数落,“你爸当年哪是恨我打胎?他是怕拖着我过苦日子!我骂他穷讲排场是真恨透了?要不狠点骂,我哪下得了决心走人?” “我那时候也不是不想跟你走啊……我奶说——” 林雪球话没说完,就被母亲劈头打断:“我早知道!” 她的语气慢了下来,像在跨过一道旧伤口,带着点不愿回首的抗拒,“那年,我扒着火车窗往外看,你缩在棉袄里,冻得脸都紫了,跟个小猫仔儿似的……” 她狠狠吸了口气,把情绪咽回,“可真把你带走了呢?咱娘俩当时指不定就得在哪个桥洞底下啃冷馒头。” 郑美玲正低头拭泪,门却“哐”一声被推开。 林志风探头进来,一眼看见哭得花了妆的媳妇,再一眼瞧见正低头抠指甲的闺女,愣了下,咳了咳,“我忘拿手机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茶几前,抓起那只塑料壳的老手机,一时没抓稳,在掌心打了个滑。一大把年纪的他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猫着腰往门口退。刚摸到门把,又悄悄探回半个脑袋,“羊排……我挑瘦点的啊?” 没等人回话,门便“咔哒”一声合上了。 郑美玲含着泪骂了一句:“没心没肺的老东西!”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看见没?别学你妈活得太较真,学学你爸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 她伸出指头,轻轻点了点林雪球的眉心。 “你爸总在电话里夸你懂事,可我听了心里直发酸。十岁的小孩就知道自己设闹钟、不用人叫起床,还知道去卫生所帮你奶开降压药,这能叫好事儿?” 她声音放轻了,像掰着话一点点给闺女剖开,“现在想啊,那不是懂事,是没人可靠。你小小年纪谁也不麻烦,那不是聪明,是我们这当爹妈的,欠了你太多。” 一滴眼泪落在林雪球的手背上,烫得像焊枪燎过似的,滚进了她心口最软的一块肉。 十岁清晨怕惊醒父亲慌忙按停闹钟的指尖、卫生所门口攥着降压药发抖的小手,这些冻在心窝的寒冰,此刻竟被郑美玲的话语隔着岁月焐暖,仿佛她早已穿越时光,在每个孤独的瞬间都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林雪球慌忙低头,却已经晚了。 “哎呦喂!”郑美玲怪叫一声,手指头蘸着她眼角的泪就往脸上抹,“可算见着活的了!我闺女原来会掉金豆子啊?” “三十了咋的?在妈跟前你永远是小丫头片子!”她模仿着林雪球小时候的腔调,“妈!瓶盖拧不开!爸!这题不会!——现在照样能使唤我们!” “袁星火前天还说呢,”林雪球破涕为笑,“我小时候学鸡兔同笼,把他急得直薅自己头发。” “呸!你随你爸,脑子活泛着呢!就是当时不用正地方。记不记得你非要跟他学烧烤?”她一拍大腿乐了起来,“好家伙,我的妈呀,我心想完蛋了,我闺女这是要继承家业了。” 林雪球嘴角一弯,眼里漾出笑,“我记得,我爸还拿烧烤签字教我算数,说要结合我兴趣快乐学习。” “拉倒吧,算了屁大会儿功夫,你俩就把竹签子全掰了,拿胶棒把竹签子糊出个房子,我当时看着一肚子气!” 母女俩笑得东倒西歪,林雪球脚上拖鞋都甩飞了一只。 笑着笑着,郑美玲又静下来,“兴许……我走了反倒是好事?我要还在你们身边,指不定真成烧烤西施了……” 林雪球想躲,却被母亲一把搂住。这个怀抱暖烘烘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时,母亲用棉被把她裹成粽子的温度。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琢磨啊……”郑美玲的手掌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像在哄婴儿打嗝,“你现在这么出息,名校毕业,能在北京大公司上班,按理说我该偷着乐。”她摩挲着闺女的手,“可要是时光能倒流,我宁愿你还像小时候那样,成天跟在你爸屁股后头转悠,学不会算术就撒泼打滚。哪怕最后真继承了这个破烧烤摊呢?至少……” 话说到一半,郑美玲又咽了回去,“可我这人呐,天生就是个要强命。就算重来一百回,我肯定还是得往外跑,还是得把你留给你爸。” 林雪球的脚触到温热的地砖,脚趾头蜷了蜷,“妈,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我也想了想,哪能说亲近就亲近?我有时候都不敢对你把话说重了。” 母女对视片刻。 林雪球其实想开口的,哪怕一句简单的解释。她想告诉母亲,她们之间并非真的不亲近,而是……太在意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爱着这个远处的母亲。怕她失望,怕她误会,更怕自己哪句口不择言,把这仅有的亲情磕出裂痕。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郑美玲那双略显浮肿的眼,轻轻垂下眼睫。 她知道,母亲会懂的。 不亲近,不是不爱。反而是爱得太深,才计较分寸。 郑美玲低头笑了笑,“妈这二十年就琢磨怎么多挣钱,往后啊,得学着怎么把日子过甜喽。” 她把女儿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过去缺的慢慢补,但你别不给你妈机会,别张罗跑。” 说到这,她的眼神陡然犀利,“你不是嫌我俩唠叨烦,才去找那小子吧?” “哪呀?”林雪球失笑,眼角还带着湿意,“就是想学你和我奶,活得痛快一点。” 郑美玲长长地“哦”了一声,整个人像卸了担子似的往沙发上一靠,“对!就是个痛快。”她踢掉拖鞋,把脚架在茶几上,袜底还沾着个瓜子皮,“活着就是个痛快,不憋屈自己。” 郑美玲从果盘里摸了个橘子,利落地剥开,分给林雪球一半。 她觉得母亲说的“痛快”就像此刻手中这瓣橘子,不必先问是酸是甜,只管剥开来尝。要是甜的自然欢喜,要是酸的也自有其滋味。这世上要是人人都怕吃到酸橘子就不敢买,那橘子树怕是早该绝迹了。 况且,她偏偏从小就爱这口酸劲儿。她本来就不怕吃到酸橘子,那还怕什么? 她又想起那个相框里的向日葵,那株永远定格在盛放姿态的花,此刻在她心里活了过来,或许此时的她还当不了谁的小太阳,或许她这辈子都学不会做别人的太阳,可她还有她的太阳在,肚子里的小豆子就总能蹭到点光和热。 她不否认,今日与袁星火的那个吻里,确实带着些赌气的意味。可直到此刻,她确定,对于未来,她真的没那么怕了。 第43章 43 你有感觉吗? 周日上午,林雪球给葛艳置办的礼物全到了。一套贵妇级护肤品,瓶瓶罐罐亮得能照见人影;还有个包,是葛艳最喜欢的玫红色。为了端平这碗水,她给郑美玲也备了一份,护肤品是同款,包换成了正红色。 怕郑美玲转头退货,她一早把护肤品的塑封撕了,包的吊牌也扯得干净。郑美玲乐呵呵收下,转身进屋时还念叨“这包喜庆”。可没过十分钟,屋里就传来一声吼:“林雪球!你个败家玩意儿!” 准是偷偷手机识图了。 正慌神呢,袁星火踩着点儿到了。林雪球抓起礼盒就往他身后躲,“快撤!”两人跟做贼似溜出院子,背后还传来郑美玲的骂声,“擦脸油这么贵?你是擦脸还是擦金子?!” 第41章 路上,袁星火掂了掂两个礼盒,咂嘴道:“待会儿我妈见了,也准得骂你败家。” 雪球撇嘴,“前几天你妈送我那套护肤品可也不便宜。” 袁星火叹口气,“她对你舍得,自己用的那套,连精华带眼霜,二十年没超过五百块。” “我妈也是,”雪球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面霜见底了,愣是用手指头又抠了三天。” 袁星火笑出声,“得,今晚俩小老太太怕是要失眠了。” 雪球刹住脚步,“那我还是退了换别的吧!”说着,就要转身。 袁星火一把按住她肩膀,“哎哎哎,可别!等你这堆宝贝等了小半月,再等下去我非得憋坏了。” “憋什么?”雪球脸唰地红了,眼睛瞪得圆溜溜,“……我可怀着呢。” 袁星火愣了一秒,脸白了半截,耳根却红得像煮熟的虾,“我是说……再憋着不告诉我妈,我非得憋出病来!”他敲敲雪球后脑勺,“整天瞎想啥?” 袁星火和林雪球确实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可这快三十年来,俩人没碰过那个话题。林雪球和石磊在一起时,这些事儿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三十岁的都市职场女性,早过了扭扭捏捏的年纪。可眼下,她的心却怦怦跳得离谱,活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在胸口乱蹦。 更要命的是那股子尴尬劲儿,简直比三十岁的他们又在澡堂子里光着身子打照面还让人害臊。 雪球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一脚狠跺在袁星火的运动鞋上,还不解气地在鞋面上拧了半圈。“想啥?想分手!”说完一甩头发,扭头就走。 “哎哟姑奶奶诶!” 袁星火一边单脚跳着躲疼,一边伸手去扯她,“快快快,再不走,我妈麻将搭子可就齐了。” 走到了袁家小楼门口,林雪球的脸还红扑扑的。葛艳一把将她拉进屋里,心疼得直咋呼:“哎呦这两步道儿,看把咱球冻的,脸蛋儿都成红苹果了!袁星火你小子傻啊,不知道给球球裹条围巾?” 袁星火把门关上,朝林雪球挤了个眼,“是是是,裹条围巾,里头塞仨鸡蛋转眼就能熟了,晌午饭都省了。” 林雪球飞了眼刀过去,袁星火立马装模作样地缩缩脖子,嘴角却忍不住咧到耳根。 葛艳听得一头雾水,插话打断,“胡咧咧啥呢你俩?鸡蛋也不顶饭啊!”她一把搂住林雪球,“球,咱不吃那寒碜玩意儿,姨给你涮羊肉锅子,辣的,热热乎乎的!” 在袁星火低低的笑声中,林雪球脱下外套,把两份礼盒往葛艳手里一塞,“葛姨,给您买的…… ”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葛艳疑惑看向袁星火。 袁星火插嘴,“林雪球,我都管你妈叫妈了,你咋还姨啊姨啊的?” 这话像颗糖衣炮弹,软着落,却炸得不轻。葛艳愣是嚼了几秒才回过味,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妈呀!你俩这是……”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林雪球看着葛艳眼角那抹潮意,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那是真情流露,装是装不出来的。可到底脸皮薄,“妈”字在她舌尖转了好几圈,就是没喊出口。 葛艳爽朗一笑,捏着雪球的脸蛋,“急啥!打小就是个薄脸皮,改口的事儿慢慢来。再说了……”她故意拖长声调,“你婆婆我还没备改口红包呢!” 林雪球刚松了口气,袁星火突然一拍脑门,“坏了!” “咋了?”身后俩人齐刷刷扭头。 “我忘找岳父岳母要改口费了!” 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儿,林雪球笑出声。葛艳佯怒作势抬手,“死孩子!一惊一乍,吓我一跳!” 上次来袁家,袁星火还死乞白赖嚷着要给孩子当爹。哪成想这才几天功夫,这人还真就顺理成章地“上了位”。 她原以为,像他们这样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要真处起对象来,肯定省事:跳过试探,跳过暧昧,干脆利落直通老夫老妻的阶段。 可现在,站在袁星火卧室的门槛边,她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毛衣领子剌得脖颈发痒,手心的汗早把衣角捏得潮乎乎,眼神在屋里乱转,却哪儿都落不住。那张曾趴着午睡的床,那张一起做过作业的书桌,还有墙上贴那个不知哪年哪月画的“林雪球和狗不许进”标语,全都让她莫名心跳如鼓。 “热就把毛衣脱了。”袁星火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声音贴在她耳后,呼出的气蹭过耳骨一带的细绒。 林雪球蓦地转头,几乎撞进他胸口。他已经褪了毛衣,只剩一件贴身棉白t恤,布料干净到发亮,肩线在灯下若隐若现,带着少年气又不失男人味。 “哦,好。”她下意识答应,抬手正准备卷衣摆,忽然一双手搭了上来。 是袁星火,手掌温热,动作却沉稳得过分。他帮她脱衣的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一滑,像在点火。 林雪球转念一想,可不是做过千百回嘛,他寄宿她家里时还帮她脱大棉裤呢。可偏偏这一次,他指尖掠过她脊背时,她感觉每一节脊椎都在发烫。熟悉的动作,不熟悉的滋味。 毛衣脱下的瞬间,确实清凉不少。可她没敢乱动。袁星火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替她理着散开的发丝,指腹时不时扫过她脖颈。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却像是有意维持着一个暧昧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雪球嗅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儿太阳晒过棉被的温热气息,那是少年时代就熟悉的味道。 他呼吸平稳,轻柔地落在她发顶,仿佛此刻的亲昵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林雪球努力说服自己:是啊,本就寻常。多年的交情,这点小事,有什么好紧张的? 袁星火的手臂忽然从她身后环了上来,动作没有征兆。 林雪球浑身一僵,肩膀甚至下意识抽动一下。 他呼吸却更近了,擦过她的耳廓。体温透过衣料贴过来,沿着她后背一点点渗进皮肤里,逼得她额角都沁出了薄汗。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谁也没说话。 林雪球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好像在每一下心跳上敲锣打鼓。 袁星火忽地开口:“你……有感觉吗?” 那语气带了些疑惑,像是在盼着 “没感觉” 的认同。 林雪球的心“咯噔”一下,嘴角那点幸福消失无踪。 “感觉勒得慌!” 她手肘猛地往后一顶,动作僵硬得像逃命,声音也拔高了几个音节。 袁星火被撞个趔趄,气氛瞬间破碎。 “那你呢?”林雪球心虚又心火冒起,语气凶巴巴,“你有啥感觉?” 袁星火一边揉肚子一边答,“说实话……有点尿急。” 他说得那样正经,脸上挂着一丝若无其事的从容,“刚才憋得难受,没专心,要不等会儿再试?” 林雪球怔住,脑袋像被人敲了一棍。 袁星火已经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去。门“咔哒”一声关上那瞬,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肩膀止不住地抖了下。 然后,她爆红的脸埋进了手心。 听着卫生间传来的哗哗水声,林雪球坐在沙发上,缓慢揉着刚刚被他箍过的手臂,胸口堵得慌。 她,一个情场不说老手也起码见过世面的成年人,竟然被一个拥抱搅得七荤八素。 而袁星火呢?这个三十年母胎单身汉反倒游刃有余?转身就能若无其事地打哈哈,连反应都不带卡壳的? 她越想越来气,猛地把怀里的抱枕砸向沙发另一头。 凭什么他可以那么从容?在他眼里,他们是不是早就越过所有心动和忐忑,直接奔进了老夫老妻的舒适区?那她这满胸心跳算个什么?仪式感过盛的傻瓜表演? 卫生间里,水声淌得更响了。 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把混乱和羞窘冲洗干净。 袁星火两手撑在洗手池边,盯着镜子里那张有些泛红的脸。手指还在抖。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废物。” 他怎么也没想到,期盼了多年、在好不容易到手的拥抱时刻,竟问出“你有感觉吗”这种白痴问题。 想起她红透的耳朵,还有那故作镇定的反驳,袁星火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袁星火,”他理理衣领,盯着镜子,“你再装,真把媳妇气跑了。” 水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长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他俯身时带起一阵裹着薄荷牙膏味的风。掌心贴上她颈侧的瞬间,明显感觉到指腹下的脉搏骤然加速。 “这次,”他的唇在即将相触时停顿,呼吸灼热地交织,“好好感觉。” 他吻下去。 不再试探,也不再玩笑。这个吻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思念、错过、隐忍和灼人的欲望,像细水长流终于决堤的那一瞬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倾轧。 她被他吻得后仰,指尖攥住他衣角。 第42章 两人的体温迅速交织,呼吸变得紊乱,一寸一寸把克制碾碎。 片刻后,袁星火稍稍退开,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唇角还带着未散的温度。 “现在知道了?”他的鼻尖轻蹭她发烫的脸颊,声音混着喘息与笑意,“憋了三十年的感觉。” 第44章 44 等得脸都开始长褶子了,还怕羞? 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汤翻滚,香气扑鼻。林雪球坐在餐桌边,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还没来得及蘸料,袁星火就把她眼前的碗换走了。 “少辣,不然两头遭罪。”他语气不似往常吊儿郎当,多了点殷勤的小心。 林雪球没吱声,蘸着麻酱时眼睛却悄悄瞥他。 两人都没提刚才的吻。沉默不是尴尬,而是心照不宣的收拢。他们,确实在一起了。心动,亲密,有名有实。 “喝口酸梅汤?”他问得很自然,手已经替她倒好,她的这杯没有冰块,不冒凉气。 林雪球点头,说了句“谢谢”,声音带了不易察觉的软。 锅里的肥羊卷散开,袁星火坐她对面,筷子没动,眼神一直留在她脸上。 “你别看我了,肉都煮老了。”她装作镇定,把肉涮进蘸料碟里。 “那咋不看,好不容易能明正言顺看了,特意坐你对面看呢。”他笑着说,得意但不轻浮。 林雪球拿筷子戳着豆腐皮,想压住唇角那股不争气的上扬,结果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三十岁母胎solo,也不嫌羞。” “我不羞。”袁星火从容地给她碗里夹肉卷,“我等得脸都开始长褶子了,我还怕羞?” 火锅的热气裹挟着两人之间的温度,变得愈发暖烘烘。 葛艳在厨房切果盘,刀子划开脆生生的苹果皮,听着饭厅那头一问一答的“也不嫌羞”“我还怕羞”,笑得嘴都合不上。 “黏糊糊的。”她边自语边摇头,“袁星火你小子还算争气。” 刚削完一个橙子,她把果盘端出来,一眼就看见袁星火正往林雪球碗里塞肉卷,殷勤地像大太监伺候老佛爷。 葛艳笑骂,“看你那殷勤劲儿!怪不得再早我们搁厂里饭堂,谁在谈对象一眼就能认出。” 袁星火辩解,“那你可说错了,我打小就这么伺候她!” “还真是跟那老林一个样儿!以后就是媳妇儿奴一个!”葛艳笑着递果盘到雪球手边, “球啊,等会儿吃点水果,解腻。” “谢谢妈。”林雪球这次没躲,声音软软地喊出来。 那一声“妈”,轻得像风,却直戳进葛艳心窝。 她愣了瞬,随即笑开,手背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喊得妈这心都化了。” “别真化啊。”袁星火接话,“一会儿还指望你收拾桌呢。” 葛艳拍他胳膊,“滚一边去,没眼色。人家球球第一次喊妈呢,你嘴倒快!” 林雪球把通红的脸埋进碗里,不说话。在郑美玲缺席的日子里,史秀珍是妈,葛艳也是妈。幼时被葛姨抱着,她能闻到她身上和郑美玲相近的气息,于是她就爱往她跟前凑;青春期时,是葛姨为她贴好了第一片卫生巾。她早是她半个家人了。 饭桌上锅底轻响,锅勺搅拌的声音混着母子嬉笑,林雪球感觉自己像置身一口温热的汤锅里,越来越暖。 夜深了,袁星火牵着林雪球,一路穿过菜市场,到了那片废弃机械厂。荒草在夜风中窸窣作响。高高的大烟囱斜着身子立在那里,像一位老朋友,沉默地看着两人靠近。 他们站在烟囱下的旧平台上,那儿还残留着一张水泥工作台,台边刻着当年的红漆标语,已模糊得认不出字。 “你还记得吗?”袁星火侧头望她,“小时候咱俩第一次‘离家出走’,就是往这儿躲的。你说非得看星星,还说这里离天近。” 林雪球抬头望天,那片星海静静铺展开来。 她笑了笑,“记得啊。那时候我爸妈吵架,我哭了一晚上,你偷了你爸的啤酒,说陪我一起熬天亮。” 袁星火笑出声,又低下头,“你知道么,这些年你每谈一次恋爱,我就来这儿喝一次酒。” 林雪球一怔。 “真的。”他抬手摸了摸那根老铁管,上面还残留着锈迹,“你谈第一个对象,我在这儿喝过一次。后来分了,我又来了次,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我第三次来,喝多了,还跟烟囱骂了会儿街。” 他顿了顿,“它全听着了。” “它可不止听见你喝酒,”她眼角弯弯,“有一年春节和石磊隔着电话吵架,我心里烦透了,也是来这儿看的星星。”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仿佛映出了彼此曾经独自熬过的每一段日子。 “不过现在好了。”林雪球靠在袁星火肩上,“我们又一起来了。” 林雪球偏头看他,眼里映着远方星光,低声问:“你以前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是不是也这样看星星?” “不是,”袁星火摇头,侧脸在夜色下温柔得几乎透明,“那时候我只看一个。” “哪个?” 他转头看她,“你。”随后补充,“你的照片,就死盯着。好像盯上半个点儿能盯活那种。” 林雪球噗嗤笑出声,顺带肘击了他的腰,“你说的咋跟盯遗照似的!” 袁星火笑得坏,“我可不是那意思,我是想你在身边。” 林雪球满意的翘起嘴角。 袁星火伸出手,“咱们现在,是不是算圆满了?” 林雪球看着那只手,慢慢将自己的搭上去,“不然呢?” 风从高处吹来,两人并肩坐在老烟囱的圆平台边缘,脚下一片废墟静默无声,头顶是万籁俱寂的星河漫天。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别光顾着看星星,你也看看我。” 林雪球偏头看她,笑意落进眼底,“行,我以后也就看你。” 他们就那么坐着,像两颗被命运从黑夜里捞出来的小行星,终于停靠在彼此轨道上。 太阳正盛,烧烤店还没开始营业,但两张拼起的小桌上炭火正旺。 袁星火袖子撸到肘上,正把羊肉串上往烤炉上码,林志风在一旁翻着鸡翅,时不时往炭里滴两滴油,火苗“呼”地蹿高,映得俩人脸上明晃晃的。 郑美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夹炭的铁钳子,眉头拧着,“……怎么说也是双方家长见面,就整这路边摊似的?不合适吧?” 林志风头也不抬,“都是老街坊了,讲究啥?再说,又不是议婚,整那么正式干啥?俩孩子还不自在。” 袁星火跟着帮腔,“是啊妈,我妈早馋这口了,说啥高档饭店都不如这儿得劲。”说完,他瞥见林雪球正弯腰在冰箱前挑饮料,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他擦擦手就凑了过去。 “挑个饮料这么费劲?”他贴着她耳边低语,没等她反应,就“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林雪球手一抖,差点把汽水摔了,瞪他,“别在外面蹬鼻子上脸。” 袁星火嬉皮笑脸,“我媳妇我爱咋亲咋亲。” 林志风瞧着俩人在冰箱前打闹,炭火映得他眼底发亮。他瞄了眼郑美玲,突然胆从心起,凑过去“啵”地在她脸上也来了一下。 郑美玲老脸一红,下一秒抄起夹炭钳子就抡,“老不正经的!滚远点!” 林志风躲得狼狈,炭灰扑了一身,却笑得灿烂。袁星火乐得直抖,林雪球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袁星火!别杵那儿傻乐了,赶紧给你妈打电话,再不来鸡翅该成炭块了!”林志风吆喝着,铁签子在烤架上敲得叮当响。 袁星火刚摸出手机,店门就被推开了。 可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葛艳身后跟着个穿呢子大衣的微胖男人,正是袁金海。袁星火嘴角的笑意瞬间冻住。 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可屋里空气冷下来。 葛艳快步上前拉住儿子的手,“怎么说是你爸……两家见面,他不出面总归……”她话没说完,袁金海已经脱下大衣,直接甩到袁星火怀里。 “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袁金海压低声音,目光像刀子似刮过袁星火的脸。呢子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沉甸甸地压在袁星火臂弯里。 林雪球跟着钻进后厨时,看见袁星火正把大衣狠狠摔在衣钩上,衣领在墙上撞出“咚”的一声闷响。 第45章 45 我儿子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怕什么?”林雪球伸手按住袁星火绷紧的手臂,“今天可是咱们的主场。”她朝外间努努嘴,“再说了,老袁头要敢作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狡黠,“我爸的铁签子可不是吃素的。” 袁星火紧皱的眉松了松。 后厨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外间传来林志风洪亮的招呼声:“老袁!头回来是不!尝尝这个,独家秘制酱料……” 两家人围坐在烧烤桌旁。 第43章 “这羊肉是内蒙的羔羊吧?肉质确实嫩。”袁金海夹起一块,慢条斯理地蘸了蘸干料,语气平和,像个寻常食客点评菜品。 “对,锡盟的,现宰冷链直送。”林志风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随口接话,“老袁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留两斤。” “那敢情好。”袁金海笑了笑。 一时无话,林志风又紧忙续上话头,“金海湾那边最近招的服务员,底薪多少?” 袁金海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金丝眼镜,“这种小事,我早不过问了。”他夹了粒花生米,“都是下面人在管。” “四千,”葛艳麻利地翻动着烤韭菜,头也不抬地接话,“包三餐住宿,干满半年能拿营业额提成。节假日都是双薪。” 林志风往杯里添了圈啤酒,泡沫咕嘟咕嘟往上涌,“现在人工是金贵。”说着,他举杯碰了碰袁金海搁在桌上的酒杯。 袁金海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杯中酒一口没动。 林雪球坐在袁星火旁边,听得眼皮发沉。这种客套又无聊的对话,反倒让她放松了些,至少袁金海没作妖,场面还算体面。 只是袁星火全程沉默,手里的铁签子翻动得机械又用力,烤好的肉串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却一口没碰。林雪球知道他在忍,便故意皱了皱眉,“这肉吃多了有点腻,我去买点水果回来,切个果盘。” 她刚起身,袁星火就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袁金海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 林志风挥挥手,“去吧,多买点儿啊。花多少钱回来找我报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冷风一吹,袁星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能呼吸了。林雪球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问:“憋坏了?” 袁星火牵了牵嘴角,没笑出来,只回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店里,炭火依旧烧着,肉香混着淡淡的烟熏味。袁金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老林,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林志风陪笑,“二十来年吧,小本买卖,糊口而已。” 袁金海点点头,目光扫过简陋的店面,语气耐人寻味,“挺好,踏实。” 没人接,话掉地上了。 炭火上,一串鸡翅烤得微微发焦,也没人去翻动它。 袁星火和林雪球拎着水果回来时,推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葛艳和郑美玲还在聊着昨晚的麻将牌局,可两个男人却闷头喝酒,谁也不碰谁的杯,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像在较劲。 袁金海正喝得兴起,一眼瞥见他们进门,冷笑一声:“呦!我养的白眼狼回来了。” 袁星火脚步顿住。 林雪球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悄悄捏了捏,朝他轻轻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沉默地走到桌前,把水果一样样摆开。 袁金海盯着果盘,又冷飕飕开口:“不知道往你爸跟前放一个?” 林雪球眼见袁星火手背青筋暴起,赶忙先一步把果盘往袁金海那边推了推。 葛艳“啪”地放下筷子,声音冷硬,“老袁,别喝了,喝多了。” 袁金海斜眼瞪她,“你有空管我,能不能管管你儿子?” “我儿子咋了?”葛艳不满,“好好的,我管啥?” “好好的?”袁金海嗤笑,酒杯重重一墩,“跟谁都有个笑脸,就看他爹我不顺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不是白眼狼是什么?!”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桌面,“读那么多书也是没用!还不如初中就去澡堂子给人搓澡!” “袁金海!” 林志风一掌拍在桌上,铁签子哗啦一响,震得一排肉串都跳了起来,“我儿子还轮不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 烧烤店倏地静了下来。 炭炉里爆开一颗火星,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 袁金海扶了扶歪斜的眼镜,手指头直打颤,“我还没点头这门亲事,倒先成你儿子了?!” “轮得着你点头?”林志风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孩子脚后跟的冻疮是我拿雪搓好的,半夜发烧是我背去诊所的!”他猛地指向袁金海的脑门儿,“你呢?除了往孩子心口捅刀子,你还干过什么人事儿?想要笑脸相迎?你先摸摸自己配不配!” 袁星火站在原地,忽低低笑了。他伸手拿过袁金海面前的果盘,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递到林志风嘴边,“爸,尝尝,甜不甜?” 林志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甜!甜进心坎!我大儿子挑的能差吗?” 袁金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葛艳瞧他气得快要发了疯病,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回家了。” 袁金海起初没动,在葛艳连掐带拽下他阴恻恻发问:“我大衣呢?” 袁星火手朝后厨一指,“后厨挂着呢,自己拿去。” 葛艳刚要往后厨奔,袁星火已经挡在她面前,“他有手有脚,这屋里没他的佣人。” 瞧见儿子的脸色,她也不动了。 袁金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厨。衣架被他拽得哐当作响,回来时大衣胡乱搭在臂弯,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众人,摔门而去。 葛艳站在原地没动。突然,她眼睛转了转,一屁股坐回小椅子上,抄起根肉串就咬,“我还没吃饱呢,走什么走。” “就是,”郑美玲麻利地给她倒了杯大窑,“倒胃口的走了,咱们消停吃。” 烤炉上的油星噼啪炸着,袁星火盯着跳动的火苗,闷声问道:“妈,你俩到底离没离?” 葛艳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低了下去,“麻烦着呢……再说,他现在又不肯离了。”她嘴角苦涩,“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袁星火刚要说话,林志风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老林把烤茄子往葛艳身前推了推,“尝尝这个,紫皮茄子,老香了。” 第46章 46 三十年的陈年旧怨 日头西沉,铁轨被映成橘红色。袁星火踩着枕木走,因为笑得厉害,失了平衡。 “还笑?”林雪球伸手去捂他的嘴,“不怕灌了冷风,夜里该咳嗽?” 袁星火就势在她手心亲了一口,被林雪球一掌推远。 他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不行,一想起老袁头那张脸——铁青铁青的,跟让咱爸拿话噎得背过气似的,我就过瘾!”他学林志风的语气,粗着嗓子,“我儿子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啧,直接给他干没电了!” 林雪球替他拢了拢围巾,“这些事,你再早咋从不跟我说。” “和你说顶啥用?”袁星火捉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让你在北京跟着揪心?隔着千八百公里,你再连夜买站票杀回来揍他?” 林雪球捏了捏他手,“好歹有个人说说话,别硬憋着。” “嗨,我也没憋着。”袁星火踢开一颗石子,“他回家少,回来了气不顺,我俩就干一仗,我也没惯着他。” 林雪球望着袁星火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心口像被火燎了下。这三十年里,他鲜少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原以为他是真的不在意,现在才看清,他只是把那些苦楚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半点不肯吐到她跟前。 而她呢?快乐时未必非他不可,难过时却总第一个想到他。这样自私的自己,他却始终等在原地,不声也不响,不急也不躁。 她其实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被她磨平了棱角,还是他骨子里就笃定能等到她回头。 懊悔像潮水般涌来。她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更恨他的过分克制。为什么不能再主动些?为什么要让大好年华白白蹉跎? 当然,还有那个人。 “都怪这个老袁头!”林雪球咬牙切齿,“当时要是没他闹妖,说不定咱俩……”话到嘴边她又刹住。 袁星火瞧着她闪烁的眼神,忽地就笑了。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暖烘烘的,“错过的咱不提了。”他咧嘴一笑,“现在不是正好?”他眨眨眼,“咱俩这岁数,既不用躲着家长谈恋爱,也不用愁彩礼嫁妆。” 林雪球定睛瞧他,注意到他的眼角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干燥的细纹,这些纹路里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等待?又盛着多少她没有参与的岁月? “我本来都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等把石磊那小子熬死,再去给你当续弦呢。这下好了,直接提前五十年实现人生梦想。” 林雪球笑出了泪,“那要是我先被熬死了咋整?” “那我麻利儿下去找你啊。”袁星火答得干脆。 她望着袁星火被夕阳描红的耳廓,想起那日在公墓前他说的那些。换作旁人,她会只当是哄人的漂亮话。 可眼前这个傻子啊,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 林志风夜里回家时,也乐呵呵的,脸上的笑比袁星火的还灿烂。郑美玲正坐在小板凳上泡脚,水盆里飘着几片艾草叶。他袖子一撸就蹲下去,粗糙的大手握住媳妇的脚丫子搓起来。 第44章 “哟,劲儿没处使啦?收拾完老袁头,痛快成这样?”郑美玲踢了踢水花,溅了他一脸。 林志风也不恼,抹了把脸继续乐,“咋的,乐还不行?” “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郑美玲斜眼睨他,脚丫在水盆里轻轻晃动,“顺带着把攒了三十年的陈年旧怨都抖落干净了?” 林志风笑着摆手,“陈芝麻烂谷子的,提它干啥!” 里屋的林雪球正趴在床上摆弄电脑,听见外间的对话忍不住抿嘴笑了。 这段往事她听史秀珍讲过。 那会儿袁金海还在机械厂当技术员,林志风在宣传科写厂歌。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偏偏因为葛艳相过亲结了梁子。 要说袁金海当年也是厂里有名的俊后生,可跟浓眉大眼的林志风一比,总差那么点精气神。自打知道葛艳跟林志风相看过,袁金海见着宣传科的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后来林志风写的《机械厂之歌》在车间试唱,袁金海带着一帮钳工起哄说土得掉渣,两帮人差点打起来。 谁承想这歌后来真拿了市里汇演一等奖。领奖那天,林志风特意换上崭新的确良衬衫,捧着鲜红的锦旗绕道去袁金海家显摆。结果正赶上袁金海辞职下海,院里堆满搓澡巾和澡盆子。 “哟,一等奖啊?”袁金海当时叼着烟,斜眼瞅那锦旗,“等厂子黄了,你上街卖唱去,我路过准赏你俩钢镚儿。” 要不是闻讯赶来的葛艳和郑美玲拼命拉扯,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非把锦旗和澡盆子一起砸烂不可。 后来两家都有了孩子,葛艳和郑美玲倒成了无话不说的姐妹。可住同一条街上的两个男人,硬是三十年没正经说过话。 “你是不是还记恨那事儿?”郑美玲把脚从盆里提溜出来,悬在半空控着水,“金海湾招股那阵儿,他挨家敲门问了个遍,偏就绕开咱家。” “我记恨这干啥?”林志风抓起毛巾往脚上裹,“就算他袁金海当初真来敲门,我也得拿扫帚撵出去,就他那德行,钱放他兜里跟扔水里有啥两样?如今那摊子能支棱起来,还不是全仗着葛艳撑着。”他撇撇嘴,“离了葛艳,他算个啥?” 郑美玲笑着应和,“是是是,你命里没水!天生就该守着炭火炉子过活!” 林志风乐出声,湿毛巾往肩头一甩,“对喽!我就是火命,风风火火的命!”他挺直腰板,“火命咋了?我烤的羊肉串,全平原独一份!” 林雪球端着水杯从里屋晃出来,“爸,照你和老袁头那关系,我跟袁星火不跟那罗密欧与朱丽叶似的?您还对他那么好?” “老子犯浑,跟小崽子有啥关系?”林志风叹了口气,“再说那孩子,小时候兜里揣着十块钱,成天在隔壁老赵家买干脆面。大冬天的,连口热乎饭都……”话说到一半,他端起水盆转身进了卫生间。 郑美玲冲闺女眨眨眼,“瞧见没,你爸啊,心软得跟棉花糖似的。就咱家欠一屁股饥荒那会儿,门口要是有野狗路过,他都得掰半拉馒头喂。” “胡咧咧啥呢!”林志风的声音闷闷地从卫生间传来,混着哗啦的倒水声。 “夸你呢!”郑美玲扯着嗓子喊:“要不是你总把那孩子往家领,能给我闺女养出这么个好女婿?袁星火那大高个,有一半是你用羊肉串喂出来的!” 林志风直起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才不稀罕袁金海那个金海湾呢,那镶金边的澡堂子,哪有他的炭火炉子实在?但老袁头肯定眼红,眼红袁星火能那么真心实意地喊他一声爸。 早知这孩子真能成了自家女婿,当年就该再多喂些。林志风搓着粗糙的手掌想,那会子要是天天给他烤俩羊腰子,说不定现在能蹿得比老杨树还高哩! 第47章 47 迟来二十年的团圆年 大年三十的爆竹声比闹钟响得早,天还黑着,林雪球就被吵醒了。她刚把脑袋往枕头里埋,就听见外屋叮咣五四响得比鞭炮还热闹。 “林志风!大年下的你非得找不痛快是吧?” 林雪球推门一看,满屋子红得晃眼。福字糊了满墙,塑料串灯在暖气片上烤得发蔫,窗花上的金粉簌簌地往下掉。 林志风正猫着腰往郑美玲身上缠串灯,活像给棕子系红线。郑美玲两手提着滴溜转的灯笼,抬脚就踹,老林却灵巧躲开了。 “闺女快关灯!”老林扭头喊。 林雪球配合地按灭开关。 黑暗里突然蹦出郑美玲红红绿绿的脸,那串彩灯正在她胸前乱闪,活像坟地里的鬼火。眼瞅着老妈要发作,林雪球赶紧开灯,老林手忙脚乱解电线,还是挨了记结实的肘击。 这已经是郑美玲指挥作战的第四天。 腊月二十七她挥着鸡毛掸子赶老林扫房,灰土暴尘里突然想起西屋顶棚还藏着半筐冻梨;二十八号押着全家去澡堂子,搓澡巾刮得人皮肉生疼;二十九的油锅就没熄过火,炸肉丸、炸油糕的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勾得野猫在院墙上排排坐。 眼下这通折腾,不过是年三十的开场锣鼓。 林雪球反复追问郑美玲自己能干点啥,她让她保持喘气儿就行。 九点刚过,史秀珍拎着只大公鸡风风火火闯进院。那鸡扑棱着翅膀,在雪地上划拉出几道凌乱的爪印。只见她左手掐住鸡冠,右手菜刀寒光一闪,鸡脖子就歪在了搪瓷盆沿上。 郑美玲早备好一盆滚水,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白烟。两个女人往小板凳上一坐,褪毛的动作利索得晃出虚影。 生活曾像个小偷,悄没声儿地顺走了这一家子二十年的团圆饭。如今倒像是良心发现,又还了回来。 林雪球记得最清楚的是高二那年在深圳过春节。 那天吃完年夜饭,郑美玲边刷碗边说:“要是就我自个儿,早钻被窝了。”那时才八点不到,她转身给老林打电话,电话那头吸溜饺子的声音格外响。老林说:“跟你奶吃完就歇了,春晚都没开。”雪球举着电话愣神,窗外的烟花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后来她总算咂摸出滋味,自己就像个活体春联,她在哪儿,哪儿就勉强算过年。可人又不能劈成两半,最后干脆哪儿都不去。在北京出租屋里点外卖那年,她对着黄焖鸡米饭笑出声。 这下好了,对谁都公平,连年味儿都公平地分不到一口。 而眼下这顿团圆饭,热闹得甚至带了点报复的意味。 雪球知道这一家子是这些年缺了太多,谁也不肯再将就一口。郑美玲像打仗似的指挥着,林志风在灶台前翻炒出油火乱窜,史秀珍一边骂咧咧一边摘菜,仨人闹腾得跟开流水席似的。连蒸锅里的水汽都腾出种“今儿不给自己争口气就枉过年”的架势。 结果,真让他们端出了十道菜,热腾腾地摊了一整桌,颜色呼应,香气连环。郑美玲说,这是十全十美。 有林志风招牌的酱焖鲫鱼,史秀珍的拆骨肉炒蒜苗,郑美玲硬是现学现卖炸了一盘焦黄的春卷,筷子刚夹起来就听“咔啦”一声,炸皮酥得像新雪落地。 锅碗瓢盆的声响终于停下时,屋子安静下来,只剩香气在空中打转。 饭桌上,林志风从老立柜里摸出那瓶茅台,他给史秀珍斟满一杯,“妈,这酒雪球买的,就等您来开封呢。” 老太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舌头在上颚蹭了蹭,“嗯,是比散白顺溜。这多钱啊?” 林志风刚要显摆价钱,屁股底下却被雪球踹了一脚,他蹭地坐正,不敢吱声。 林雪球知道,要是奶奶听见“几千块一瓶”那准得掀桌。她眼神飘了下,“不贵,就比我爸平时喝的贵一点。” 可千防万防,老太太还是发了难。 吃完一口肉,放下筷子,史秀珍忽把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林志风和郑美玲中间。她用筷尖“当当”点了点碗沿,问:“你俩,这到底算个啥事儿?” 老林愣神的工夫,郑美玲的耳根子已经红得像窗上的剪纸。 “等着!”林志风猛地蹿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两个红本本,“民政局放假前赶着办的!”结婚证摊在桌上,照片里俩人头挨着头,笑得像刚捡着钱。 史秀珍斜眼瞅着郑美玲,嘴角一撇,“没出息的玩意儿,外头扑腾了二十年,末了还不是回这麻雀窝?” “大过年的您能不能说句人话?”郑美玲佯装不高兴,放饭碗时力道重了些。 老林赶忙打圆场,“妈,你心里明明也乐呵,咋就不能说两句舒心话呢?” “想听舒心话?”老太太眼珠子滴溜一转,“等我蹬腿那天,托梦说给你听!” 郑美玲抄起个炸油糕就往史秀珍嘴里塞,“那还是留着您自个儿听吧!” 滚烫的豆沙馅儿烫得老太太“哎呦”一声,假牙粘在油炸糕上被带了出来。 一屋子人顿时笑开了锅。 老太太也不恼,把假牙往围裙上蹭了蹭,又麻利地塞回嘴里,“你们这面和太黏了,吃了肠子都得黏一堆儿,明年还是我来吧!” 第45章 “那等雪球孩子落地,您就搬过来住。”郑美玲说。 史秀珍乐了,“我伺候完你们伺候你闺女,临了还得伺候你闺女的崽子?美得你!” 郑美玲笑道:“谁让您带孩子了?是我伺候您!” “用不着!”史秀珍一仰脖干了杯中酒,“我腿脚比你们利索多了。你俩五十来岁老房子着火,我可不当那盆洗脚水!” 郑美玲还要争辩,老太太摆摆手,“等我哪天爬不动炕沿再说。”她笑着伸手拧了拧孙女的脸,“听见没?让你家小崽子快点出来,太姥姥压岁钱都备好了。” 林雪球望着眼前这闹哄哄的一幕,整个人恍惚起来。 郑美玲的笑纹里藏着未干的泪花,林志风自顾自像摸宝贝似的一遍遍摸着那小红本儿,老太太嘴边沾着的豆沙馅还泛着油光。 这一切那么真实,可还是好似在做一场甜美的梦。 那些年独自咽下的年夜饭,那些在电话两头相对无言的除夕夜,此刻都化作了桌上这瓶见底的茅台,辛辣过后,余味回甘。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要是早知道,这里孕育的小生命竟能像根红线,把离散二十年的家人一个个牵回来,她恨不得能早点怀上,让这场团聚来得更早些。 外面爆竹声乍响,惊得她一个激灵。袁星火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肩膀。 “想啥呢?”他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满屋的喧闹。 林雪球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烫。她又想起袁星火那句,“错过的咱不提了。” 对,过去的,错过的,就不提了。 第48章 48 这个除夕,比烟花还亮 袁星火自打放寒假起,就跟长在林家似的。如今有了名分,更是赖得名正言顺,“爸”“妈”叫得比谁都溜,哄得老两口一口一个“好女婿”挂嘴边。 今儿大年三十,他才勉勉强强回自己家陪葛艳守岁。 袁金海一如既往没露面,按惯例回老家给爹娘演“孝子贤孙”。葛艳年夜饭刚扒了几口,嘴角还带油呢,就拎着包赶去麻将局。 家里瞬间冷清下来,袁星火也不伤心,就是坐不住。 他那点年味儿早发酵在林家厨房的油烟里,越拖越馋。 其实他早吃了七八分饱,可还是想再和他们一起吃一顿真正的年夜饭。 见袁星火来了,林志风乐呵呵地又给他添了个热的。元宝似的饺子刚端上桌,他抬眼就招呼:“那叫你妈也过来呗,人多热闹!” 袁星火筷子已经伸过来,“急啥,等明年崽子落地,咱两家凑一块儿过。去我家,地方宽敞,桌子还大。” 他吃得飞快,跟饿狼似的,一口一个,饺子排着队下肚。林雪球真吃不下了,筷子停在碗沿上。 林志风劝她:“哪有过年不吃饺子的?吃一个。” 话一出口,全桌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像小时候等她背古诗一样。 林雪球只好接过他递来的那个,低头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响,清清楚楚响在唇齿之间。她愣了一下,缓缓扯出嘴里那个亮闪闪的一元钢镚。 “哎呦!”史秀珍第一个笑起来,“大孙女,我今年就塞了一个硬币,还真让你吃着了!” “这可是大运气啊!”林志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故作镇定的兴奋,“来年准顺。” 林雪球低头笑了。这把戏她太熟了。 从她刚能自己拿筷子开始,每年除夕桌上都要来这么一出。高考那年吃到硬币,说她一定能考上好学校;大学毕业那年吃到,说她肯定找到好工作;工作换了几次,也说是“攒着运气挣大钱”。 这些年她远着、忙着、也淡了,可一回来,他们从没断过这个环节。就像谁在岁月里给她摁下了个重启键,年年照旧,年年盼她顺。 屋里是热的,人也全乎,不多不少,刚好一桌。 这一年回头再看,从前觉得的那些琐碎和折腾,竟也不再叫人烦了。反而看见了某种被爱过的证据,藏满屋香气里,一刻未少。 林雪球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觉得这吵闹也好听。 一屋子欢笑之间,马上到了十二点。 袁星火看了一眼挂钟,招呼众人,“得,走,赶紧穿衣服出去。” 林雪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肉粽,被半推半拉地拽出了门。 “你这是把烟花爆竹店搬来了?”林雪球看着院里堆积如山的烟花箱,惊得瞪圆了眼睛。 “可不是,把老王头店里最好的都包圆了。”他边说边往雪地里搬箱子,像个孩子王似的在雪地里忙活,把各式烟花摆成了个阵法,满地红围成个圈,窜天猴插在雪堆里排成行,礼花弹整整齐齐码在中央。 郑美玲裹着棉袄站在林志风身边,笑骂:“火呀,你这是要把咱家院子炸上天啊?” 袁星火回头冲他们咧嘴一笑,“等会儿让你看个新鲜的。” 倒计时开始时,他往林雪球手里塞了支香,“媳妇儿,你来点第一支。”自己却跑到院子另一头,像个指挥家似的举起手臂。 “三、二、一……” 随着新年钟声,袁星火手里的窜天猴“嗖”地蹿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花。像是得了信号,满院的烟花次第绽放——地上的红纸屑噼啪作响,红的、紫的、银白的炸在天上,打得院墙上满是跳动的影子。 史秀珍在屋里直拍窗户,假牙笑得直打颤;老林和郑美玲站在台阶上,火光映得两人鬓角都泛着金红。 袁星火跑回林雪球身边,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他们仰头望着漫天华彩,谁也没说话。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消逝的光亮,那些映在雪地上的彩色光影,还有掌心传来的温度,都让雪球忍不住颤起来。 最后一朵礼花消散时,袁星火突然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差点忘了这个。” 是支小小的仙女棒,火苗在他眼底跳动,“给你补上小时候的。” 林雪球举着那支小小的火花,看它在雪地里画出一个个光圈。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近处是袁星火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林志风瞧着小情侣腻乎也眼馋,从袁星火手里抢了一盒,点着了递给郑美玲一根。 “来,过个年你也童心泛滥一回。”他说着,自己先在空中比划出个大大的心形。 郑美玲接过来,起初还扭捏着,“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玩这像啥样?” 可火星一冒头,她眼角就亮了。没几秒,两人就在院子中间挥起双臂,像打太极一样画圈、甩花,一边还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损。 “你画那是鸡还是鹅?” “你这才像一撮猫屎。” 火星四溅间,照得他们脸上全是乐呵呵的褶子。 史秀珍站在门口喊:“行了啊,别抖胳膊抖出肩周炎!” 老林头也不回:“乐着呢,疼也值!” 火光噼里啪啦地炸着,满院都是烟雾和笑声。 仙女棒烧到尽头,火星缓缓熄下去。林雪球还不舍得扔,拿着空棒子在空中胡画一气。她回过头,看见袁星火也在看她。 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节目还没完!”袁星火又火急火燎跑进屋,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相机和三角架,“来,拍个全家福!” 屋外的三口人又跟进来。 “你都整了这么大阵仗了,还差这一张?”林志风笑着揉了揉鼻子,主动往屋前一站,等着安排。 “老太太先来!”袁星火招呼,“您坐中间,地位最尊贵。” 史秀珍一边碎碎念“别闪瞎我眼”,一边稳稳地落座沙发,还顺手拽了郑美玲一起。 “你俩别站一边,来,凑近点。”袁星火单手调镜头,另一只手空中指挥,“爸,你别驼背,妈,地上没钱别找了,抬头。” 林志风正襟危坐,郑美玲半推半就,将史秀珍夹在中间。 林雪球站在沙发后面,正找位置,袁星火挤到她身侧,将她紧紧搂住。 相机镜头对着五口人,顶灯照得每个人眉眼都泛着一圈柔光。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热闹被定格。 第二天一早,就是新的一年了。 院子里的鞭炮纸还没扫干净,郑美玲和林志风则开始张罗走亲戚,家里人前脚出门,后脚就得有人来吃饭。 几天下来,流程无外乎拜年、吃饭、再拜年,一桌接一桌,耳朵里都是“今年有喜啊?”“孩子啥时候出生啊?”的熟套话。 林雪球头两天还陪着笑脸应付,到了初四,就开始以“乏了”为名早早躲回屋。 袁星火却乐在其中,哪怕是吃剩菜、听旧人吹罗圈牛都能陪着笑。 “这人是真进了门。”郑美玲私下里和林志风说这话时,嘴角是翘的。 寒假还剩几天,袁星火原本盘算着带林雪球自驾游,可转念一想,人家三口才团聚不久,再加上她肚里还揣着崽,路上颠簸怕她遭罪,这念头也就作罢了。 第46章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谁承想半路杀出个不速之客来。 第49章 49 不速之客 过正月十五,林志风的烧烤店才磨磨蹭蹭开门。 要搁往年,哪能拖到这个时候。初六一过他就手痒,生炭、备料、和小工一道抢着干。 但今年不一样,老婆闺女都在跟前,屋里热炕头一铺,他人一躺下就不想动了。郑美玲从初七就念叨,说人家早把摊儿摆出去俩礼拜了,他还缩在家里睁眼吃,闭眼睡。 “这店你还开不开了?” “今儿下雪呢。” “明儿就没了?” “等后天,我看个日子。” “你看你那脸,都长圆了!” 嘴上打哈哈,林志风就是不挪窝。天太冷,地上又滑,何况刚过了年,家家冰柜里屯的那半扇猪还没吃完呢。 能拖就拖,他硬是拖到了正月十六。不等郑美玲真拎扫帚抽他,他主动给小工打了电话:“明天复工啊,都来,穿厚点儿。” 第二天,人早早出门了。林志风在外套兜里揣了包炒瓜子,边走边嗑,鞋底踩在雪泥里咯吱作响,心里打着算盘:今年价要不要提?要不要再改改菜单? 正琢磨着,瞧见前头烧烤店门口站了个人影。 林志风一愣,眯着眼睛定睛一瞅,这年轻人面熟,偏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叔,您是老林吗?叫林志风?”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京腔。说话时吐字带颤,像是冻坏了。 林志风“嗯”了一声,眯着眼打量他。眼前这人穿着一件灰呢大衣,扣子扣得规规矩矩,领口系着围巾。 “林雪球是您女儿吧?” 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旋开了林志风脑子里那道老旧的门闩。 他终于想起来了,在闺女早前发来的合照上见过这张年轻的脸。 “我叫石磊,”年轻人往前迈了半步,影子投在墙上,“雪球的男朋友。” 林志风心里咯噔一下。坏菜了,那边都谈上了,这边还自称男朋友呢,该不会是闺女没把屁股擦干净? 他眼珠子在眼眶里悄悄打了个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咋找来的?” 石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雪球以前提过老林烧烤,我在平原转了两天,查地图一家家问过来的。” 这话听得林志风心里更沉了。挨家挨户打听过来的,这份心思可不浅。他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问:“你俩不是早分了吗?还大老远跑来干啥呀?” “分是分了,”石磊盯着鞋尖,“可我还想跟她好好道个别。她电话不接,微信也拉黑了。” 老林一听“道别”这词儿,心里更没底了。谁不是打年轻时候过来了的,这点花枪还能唬住他? 林志风眼神一飘,支吾着:“雪球也没在平原啊。” “她在,”石磊语气笃定,掏出手机,“社交软件显示ip在黑龙江。” 老林哪懂什么“挨批”不“挨批”的,就知道这小伙子是有备而来,眼下是肯定糊弄不过去了。他正踮着脚琢磨对策,冷不防被石磊拽了袖口,“叔,带我去见见她吧。” 这哪敢往家领?家里那个都喊上“爸”了。他一把拉开店门,“进屋说,进屋说。” 烧烤店里小工都上岗了,见二人进屋,都围看了过来。林志风一挥手,“干自己的活。” 林志风给石磊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喝点热的,暖和暖和。”他转身从保鲜柜里摸出几串肉,“孩子,吃完串儿,买票回北京吧。” 石磊愣了下,林志风背对着石磊说,“我家闺女连你电话都不接,肯定不能见你。” “叔,来之前我都想好了,不见着雪球我都不回去了。” 林志风借着点烟的工夫,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张在照片里神采奕奕的脸,如今像是蒙了层灰,眼窝陷进去两洼,颧骨支棱着,活像秋后晒蔫的茄子。 这孩子瞧着是老实,可此刻眼里的执拗劲儿可不比袁星火少。 烟灰掉在地上,老林用鞋底碾了碾。这孩子怕是连火车上的盒饭都没好好吃,就一家家烧烤店问过来的。他这么想着,手已经摸进兜里,攥住了手机。 暖烘烘的房间里,林雪球正和袁星火头碰头凑在电脑前,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婴儿服。 粉的、蓝的、奶油黄的连体衣整齐地在屏幕上排着队闪过,布料绒乎乎的,图案都是小熊、小鸭、小老虎。 袁星火笑出声,手指点着屏幕,“这个好,小老虎连体衣,穿上多像年画娃娃。” 话音刚落,林雪球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瞥见是父亲来电,顺手就划开了接听键。 “袁小子在边上不?”老林压低的嗓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袁星火耳朵尖,没等林雪球反应就凑过去,“爸,我在呢!啥事儿?”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老林跺了脚。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老林把话筒捂住了在骂街。过了几秒,老林的声音又挤出来,“球啊,你让袁星火起开,爸有要紧话说。” 林雪球和袁星火对视一眼。袁星火挑了挑眉,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轻手轻脚出了门。 “爸,你神神叨叨的干啥呢?” “坏菜了闺女,你那个北京前男友,眼下就杵在咱家烧烤店呢!” 林雪球皱起眉头,猛地坐直,手下意识覆在了肚子上,“打发走,我不想见。” “这孩子是一家家烧烤店问过来的,”老林叹了口气,电话里隐约传来车辆的鸣笛声,“就隔条铁道,你不见他,今晚他一准能摸到咱家……” 沉默半晌,林雪球叹了口气,“让他在那等着吧,我这就过去。” 林雪球套上羽绒服正要推门,袁星火已经攥着车钥匙跟了上来,“咋了?老林出啥事了?” “没事,”她系着围巾,声音闷在羊绒里,“你在家待着吧,我去去就回。” 走出几步,身后那脚步声却还黏着。她一回头,正对上袁星火拧紧的眉头。这人连担忧都是滚烫的。 林雪球望着袁星火怔忡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要是此刻她转身就走,这个傻子必定也不会追上来刨根问底,只会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那样,留在原地,把满腹疑问担忧都嚼碎了咽下去。他向来如此——给她留足退路,自己却寸步不离地守着。 林雪球折返回他面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拐了弯,“现在几点?” “下午三点啊。”袁星火摸出手机,屏保是他给她拍的那张本科毕业照。 他常说毕业那天她笑得很好看。可那天她能笑得那么好看,不是因为毕业,而是因为他来了。 “回家取户口本和身份证,”她突然下命令,“一会儿开车来接我。”想了想又补充,“开那辆路虎吧。” 说完,林雪球利落转身进屋。 袁星火呆立在原地,片刻后,他撒腿就往外跑。 第50章 50 真正的优等生,连裸考都能拿满分 去民政局的路上,车里很静。 暖风开着,却像没送到两人之间,隔着空调出风口,气氛依然冷得发僵。 林雪球歪头靠着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侧脸,没有表情。 袁星火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不言不语。 这哪像是去领结婚证? 倒像是两个领离婚证的人,在最后一次保持体面。 袁星火想问些什么。比如问问是不是在逗我玩?比如问问为什么突然就决定领证了?再比如问问这么仓促,会不会后悔?可这些问题在肚子里憋半天,一句也没敢问出来。 他怕一问,林雪球会突然反悔。 林雪球望着窗外飞逝的枯树,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二三木头人”。此刻的她就像被施了定身术,所有情绪都被冻住了。没有临上考场的紧张,没有签合同时的亢奋,没有赚够人生第一个一百万时的雀跃。这种平静来得莫名其妙,就像大雪封山时万籁俱寂的夜晚。不过她很喜欢,不想打破。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临进门前,袁星火攥上门把手,终于再也憋不住,问她,“真准备好了?” 林雪球淡淡笑了,“你不是总说我像个永远在备考的优等生吗?”她利落拉开民政局的门,“告诉你个秘密,真正的优等生,连裸考都能拿满分。” 说完,她率先进去了。 回程的路上,沉默的一幕再度上演。 袁星火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在抖,他想像往常那样说些俏皮话逗她开心,可喉间跟哽着棉花团似的,生怕一开口就会泄了心底那股热流。 二十年了,他就像个钉在墙上的旧靶子,而林雪球是那个握着飞镖的魔术师。那些飞镖眼瞧着要正中红心,却总在最后关头拐个弯;后来索性漫无目的地乱飞,哪怕他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如今这支飞镖终于不偏不倚扎进靶心,震得整面墙都在颤。 第47章 知道她和别人谈恋爱时他没哭,听说她要带石磊回平原时他也没哭。此刻,那些被岁月风干的委屈正被泡发,胀得胸口生疼。 可领证的大喜日子,哪能掉眼泪?老辈人常念叨的忌讳:大年初一要是哭了,一整年都得走背字。那要是领证当天哭了,是不是以后都得以泪洗面? 他使劲眨巴眼睛,把那股热辣辣的劲儿憋回去,活像咽下口烧刀子酒。 可这泪珠子偏不听话,就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慌乱地抬袖,胡乱一蹭。呢子料粗,蹭得眼皮生疼,反而更像委屈了自己。 就在他低头的空档,林雪球的手伸过来。她没出声,只是轻轻地、一下,不多,用拇指掠过他眼角。 她的指腹温热,带着护手霜淡淡的茉莉香。 林雪球望着眼前这个掉眼泪的大傻子,心却还是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父亲总说“别老盯着脚蹬子,看前面”。这些年来她总是太在意“该怎么骑”,却忘了“为什么要骑”。 那时她总在盘算,石磊的北京户口值几分,年薪百万能抵多少安全感,却忘了真正的踏实就像东北黑土地,不用丈量也知道踩不空。 而最踏实的幸福,也根本不需要任何精打细算的风险评估。 林雪球赶到烧烤店时,卷帘门刚拉开一半,里头炭火正旺。 石磊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见林雪球进来,整个人像被线扯着似的站了起来。他眼底那簇光,像雪夜里守到天亮的灯笼,可一瞧见她身后跟着的袁星火,刚张开的手臂又讪讪地垂了下去。 林雪球眼皮都没抬,径直对林志风说:“爸,带着你这帮小兵去后街喝奶茶,我请客。”她掏出手机利落转账,“借您宝地一用。” 老林瞧闺女这副架势,悬着的心反倒落回肚子里。 这神态跟前之前郑美玲支他出去腾地方时一模一样。他心想,能在北京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主儿,料理这点感情烂账还不是手到擒来?于是麻利地轰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工,“走走走,东家请客!”经过袁星火身边时,林志风使劲挤了挤眼睛。 袁星火虽然还蒙着,却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冲老林重重点头。 卷帘门“哗啦”落下,店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林雪球拉开小折叠椅坐下,不锈钢炭炉上映出她冷峻的侧脸。 这氛围她熟悉,就像每次商业谈判前,山雨欲来的肃杀。 袁星火觉得这么直挺挺站着活像尊门神,便贴着林雪球坐下了。他这才得空仔细打量对面的男人——浓眉,薄唇,耳朵挺大。 这不就是石磊吗?林雪球肚里孩子的亲爹。 袁星火喉头动了动,想起自己曾变着法儿要这人的照片,林雪球却总把手机捂得严实。后来还是趁老林喝高了,他才从对方手机相册里翻到张合影。照片里石磊搂着林雪球的肩,在长城上笑得贼欠削。 那天晚上他蹲在烧烤店里,就着啤酒把那张照片看了十七八遍,直到晨光把手机屏幕映得发白。 此刻真人就坐在对面,比照片上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瘆人。袁星火不自觉地又挺了挺腰板,庆幸今早刮了胡子。 石磊的目光落也正好落在对面那个陌生男人身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人他从未见过,林雪球也从未提起。 那男人穿着件呢子大衣,里面的灰色卫衣上还印着卡通图案,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当他抬眼望过来时,石磊莫名觉得有压迫感。那眼神太沉着了,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看透,又像是根本不屑于计较。 更让石磊心惊的是林雪球的态度。她居然那么自然地允许这人靠近,甚至在他坐下时,还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了偏身子,这种下意识的亲近,是石磊从未得到过的。 石磊干涩开口:“雪球,这位是……” 话还没落下,林雪球抬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 动作倒不凶,可也不温柔,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磊立刻噤了声。 沉默中,林雪球从羽绒服内袋摸出张对折的纸,顺着油腻的桌面推过去。 石磊疑惑,小心拿起来。刚一展开,他的指节就突然抖了,像是捏住了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炭。 袁星火不自觉地往前倾身,脖颈抻得老长。当看清纸上那团模糊的黑白影像时,他心头猛地一紧。 那分明是张b超单! 他偷偷瞥了眼林雪球,只见她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袁星火在心里直跺脚,脑门发热,手往裤兜一摸,那本簇新的结婚证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兜里,被他的体温烘得发烫。 坏菜了,她咋把孩子的b超单给他了?不应该直接甩结婚证吗? 第51章 51 不清不楚的隐患 那晚气氛正热,石磊伸手去摸床头柜时,林雪球按住了他的手,“今天不用了,正好排卵期,怀了就生。怎么样?” 那一刻,他心里是惊的,也是喜的。 他知道,她不是冲动型的人,说出这种话,说明她考虑过,也是真有了结婚的打算。虽然他也担心跳过结婚直接要孩子会惹来闲言碎语,但转念又一想,医生刚诊断她卵巢早衰,恐怕也不会轻易就中。 就是这点侥幸心理,让他没再坚持。 现在,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团成豆芽形状的影像,石磊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一趟他反复排练了无数句道歉,可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知道以雪球的性子,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给。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这个孩子,是希望,是通道,是还能追回她的唯一借口。 情到汹涌处,他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就要扑过去拥抱她。 却被她身边的袁星火抬手一挡。 石磊的动作僵在半空,手臂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半秒后像没接到信号的机器人一样,缓缓垂下。 “我给你看这个,是因为你有知情权。”林雪球终于开口,声音却似高高在上的甲方代表,“瞒着你是最简单省事的,但我不想给孩子将来留下不清不楚的隐患。”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干脆利落地递过去。 石磊机械地接过,纸张在手中哗啦一声展开,黑体加粗的几个字立在最上方: 《自愿放弃抚养权协议》 他读不进去其他内容,光这标题就把眼睛戳得生疼。 “只要你签字,它就生效。”林雪球的语气还是那样冷静,“我不会要你一分钱抚养费,你也别想探视。这个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你是谁,你也不会有资格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石磊毫不犹豫地把纸的一个角摁进桌上的炭火盆里。 火苗“腾”地蹿起,火光映得他脸上一片通红。 “我做不到!”石磊猛地将协议甩在地上,“你让我怎么……怎么当作这孩子从没存在过?” 他颤着嗓子颤着肩,带着被剥夺后试图索回的绝望,轻吼道:“那是我的孩子啊,是我亲生的孩子!” 林雪球看着那页纸在火里蜷曲、翻卷,慢慢化作灰烬,眼神却一动不动,“石磊,那是我的孩子。” “从我撞见你相亲那天,从咱俩真正结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石磊陡然沉默了。 他试图在脑海里翻出那些他在火车上一遍遍排练过的道歉词,一句接一句,可每一句都苍白、滞涩,甚至有些可笑。 说出来也不过像在用过期的药去止一场已化脓的伤。 “我不会流掉他,”林雪球抬手抚向自己的小腹,“不是因为我多仁慈,是我的身体无法承受流掉这个孩子的损伤,这可能是我自然生育的最后机会。” “当然,假使我身体没有问题,我也还是会留下他。因为他不是个意外,是我下过决心的结果。我做好了准备,才允许他来的。因而,我也必须对这个生命负责。” 她定定看他,话锋一转,“可他对你来说只是个意外。你有未来,有选择,也会有一个没有他没有我的新生活。我替你也想好了,对你的父母别提起,也别让将来的人知道他存在。” 石磊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可我没想找别人!我只想……和你,还有孩子,一起。” 林雪球笑了,没躲没避,迎上他的目光时,眼里还带着些怜悯。 “我妈总说我从没真心喜欢过你。可你也没好到让我将就三年半,所以我想,我是喜欢过的。” 石磊眼中的光极短暂闪烁了下,又慢慢黯淡了。 因为他听得懂。这不是重燃的火种,只是郑重告别前的善意纪念。 “从前怨你,怨你让我有了离开的理由,但现在,我得谢谢你。让我知道,这段感情该结束了。” 她吸了一口气,难得笑了下,“喜欢是真,只是,没那么深。” 石磊像是被人掏空了最后一口气,嘴唇动动,勉强重复一遍:“没那么深……” 第48章 就在这时,她摊开手掌悬在半空,“你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 紧接着,身边那个男人伸出手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十指交扣,毫不迟疑。 “这是我丈夫,袁星火。” 林雪球举起那本簇新的结婚证,亮出最后的底牌,“来见你前刚领的,我想,你一看就懂。” 石磊接过那本还带着体温的结婚证。照片里,林雪球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这样的笑容,他好像从未得到过。 他当然懂了,林雪球可不是会拿婚姻和他赌气的人。这个叫袁星火的男人,必定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可他们分手才不到四个月啊。 这几个月他总是恍惚,时常在路边看到个熟悉的背影,就下意识追两步;坐地铁时耳边响起类似的笑声,也要循声回头。好几次,他以为他们还没分。 可每次拨通电话听到忙音时,他又比谁都清楚:以林雪球的性子,一旦转身就再难回头。 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荒唐,可发生在林雪球身上,却莫名地合情合理。就像她一贯的作风,从不拖泥带水,也不留余地。 石磊把结婚证合上,轻轻递还给她。收回手后,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连肩膀都塌了些,片刻后,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那句“还能做朋友吗”在石磊舌尖转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要是没有这个孩子,或许还能问出口,可现在……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在她眼里,已经只是个需要防范、必须剪断的“隐患”。 “我签。” 林雪球从包里又抽出一份协议,利落得显然是早已预料。 石磊苦笑了声,“就知道你会准备备份。” 他接过协议,拿起碳素笔,笔尖停在那一行字上空,轻声道:“我不是怕你要抚养费……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知道。”她回答得干净、简单,也有分量。 签完最后一笔,石磊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 卷帘门缓缓升起,暮色温柔地抚向石磊的脸。 他好像久违阳光那样,下意识伸手去遮挡,但下一刻他放下了手,只是眯起了眼睛。 出门时,林雪球的手自然地挽住袁星火,笑着问石磊:“晚饭,要不去我家里吃?” 石磊摇摇头,“该回去了。”他也浅浅笑了,笑得很腼腆,“有点想家了。” 前往高铁站的路上,袁星火让林雪球坐到后排,把副驾的位置留给了石磊。 沿途的风景在窗外飞掠。 车里三个人沉默着,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某个红绿灯前,袁星火抬眼,和石磊在后视镜里不期而遇。石磊像被烫到似的,眼神立刻移开,落回膝盖上。 袁星火笑了,是那种有点孩子气的、轻描淡写的笑。 “我和雪球打小就认识。两家就隔三个院子,端盘饺子过去都还冒着热气。当然,冬天不行。” 第52章 52 女朋友不温柔体贴怎么办? 袁星火笑着说起他们一起上学的情景,说到大学才分开,又说起自家经营的洗浴城和教师的工作。石磊听得很专注,眼中不时闪过惊讶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起初,林雪球在心里暗骂袁星火幼稚。这时候说这些,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赢了吗? 可慢慢地,她听懂了。 袁星火不是在炫耀。 这个傻男人,只是在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向前任交代一件事:那个曾经被你爱过的女孩,我现在在用心疼着,护着,往后余生,也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他既是在认真地完成一场爱的交接,也是在用剖开真心的形式安慰身边这个情敌。 把过去的伤痕、未来的承诺,一样一样摊在阳光底下,就像东北人家晒被子,总要拍打得噼啪响,生怕潮着、霉着、藏着什么疙瘩。 林雪球坐在后面,看着前头两个男人的背影,觉得这一幕荒诞又熨帖。 临下车前,前排传来石磊低低的笑声,压得很轻,像是也终于释然了。 石磊的身影最终消融在安检通道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落回大海。他没有回头,之前三个人也只是沉默地挥了挥手,连句“保重”都省了。 车窗降下一道缝,寒意钻了进来。林雪球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缕香,是她送石磊的那瓶木质调的香水味,此刻正被新鲜的风一点点吹散。 这世上的缘分就是这样,断了线,就再也接不回。哪怕曾经耳鬓厮磨,肌肤相亲。 “表现不错嘛。”林雪球拍拍他肩膀。 “那是人家石磊够意思。”袁星火笑了笑,不谦不躁。 林雪球挑了下眉,“是啊,怎么说也是我挑过的人。” 红灯亮起,袁星火望向她时,眼里还有点没褪干净的后怕,“刚开始你一亮b超单,我后背都湿了。后来听你俩说话,我才慢慢放心。你啊,一看就胜券在握。” “优等生裸考也能拿满分。”林雪球嘴角一挑,“更何况我早就复习好了。” 她望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记忆里。 一年前的某个凌晨,酒店的落地窗上映出石磊蜷卧的身影。他睡得很沉,领带还整整齐齐系在脖子上,就连醉酒也维持着一贯的体面。 林雪球那会儿头还晕着,想订点醒酒汤,顺手拿起他手机。屏幕没锁还亮着,是没来得及退出的搜索界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如何平衡事业型伴侣的关系。” 下面紧跟着一条搜索:“女朋友不温柔体贴怎么办?” 一瞬间,她的醉意全醒了。她忽然看清,这个体面男人心里绷着根弦。一头拴着母亲耳提面命的功利,一头系着自己渴望的温存。他们之间确有情意,只是后来渐渐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交易。她贪恋他的安稳周到,他欣赏她的聪慧能干,可那些背对背刷手机的深夜,早把真相摊开得明明白白。 要是他当真非她不可,又怎会去相看别的姑娘?要是爱得够深,又怎会连反抗母亲都不敢?他骨子里的怯懦,竟需要借她的冷脸作刀,才敢斩断这段食之无味的关系。 郑美玲总说她读书读傻了。她无从辩驳,自诩清醒理智,一边渴求真情一边逃避亲密。把“合适”当作遮羞布,“顺其自然”不过是怕失控、怕受伤的托词。 她从未真正沉溺,他也从未燃起过奋不顾身的热烈。两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谁为谁失控。 所以林雪球很笃定,他不会再纠缠。 袁星火的笑声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林雪球转头看他,眼神里还残着点没散尽的感伤。 “林雪球,你本事真大,一天弄哭俩老爷们。”他调侃着。 “这也算本事?”她哼了一声,“真想弄哭你,我天天都能。” “别别别。”袁星火举起右手,一脸认怂,“我认输。” 车子拐进街区,林雪球忽按住他的手腕。 “领证的事,先别跟家里说。” 袁星火偏头,“为啥?” “咱们是准备好了,”她把结婚证塞进他大衣内袋,轻轻拍了拍,“他们可未必。” 袁星火想起那天宣布恋情时,老林眼里那一闪而过的黯然。他点点头,把她的手扣住,贴在自己胸口,“藏好了。等孩子落地,再掏出来。”他笑,“你现在还是他们俩心尖尖上的大闺女。” 二人推门时,屋里正热闹。 老林端着刚出锅的小鸡炖蘑菇从厨房出来,葛艳坐在餐桌前嗑瓜子,一见他们就蹦起来,“咋样咋样?” 袁星火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放心吧妈,放弃抚养权的协议签得利索,人已经送走了。” “哎呦,可算踏实了!”葛艳长舒一口气,“我就怕等我把大孙子养得白白胖胖,哪天突然蹦出个人来……”话没说完,郑美玲在桌底下踹了她一脚。 葛艳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捂住嘴。 没承想林雪球边脱外套边接了话,“妈顾虑得对,这种隐患早断早干净。” “哎!”葛艳答应得脆生生,“快快快,不提这茬了,趁热乎吃饭!”她转身往厨房跑,拖鞋啪嗒啪嗒响,活像只欢实的母鸡。 落座后,郑美玲指头在她手臂上摁了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真整妥了?” 林雪球使劲儿点头,“真妥了,放心吧。” 郑美玲这才长舒一口气,手往胸口上捶了两下,“哎哟,这两天心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冻豆腐。” 葛艳一听,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儿亮得跟大喇叭似的,“完犊子了!郑美玲,你这是更年期了吧?” 郑美玲差点没被这嗓子噎着,白眼翻得能瞅见自己脑瓜顶,“啥更年期?我这是操心操的!”她扭头瞪向林雪球,手指头恨不得戳她脑门儿上,“你妈就怕你遇上不靠谱的,结果倒好,先来个不省心的,现在又……” 话到一半,她眼珠子在袁星火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斜睨着葛艳,慢悠悠补了一句:“……又摊上个碎嘴婆婆。” 第49章 葛艳一听,非但不恼,反倒乐得直拍桌子,“哎呦,你看你看,我儿子你挑不出毛病吧?就只能挑我毛病!”她拍了拍自个儿的嘴,笑得没心没肺,“改不了啦,老妹子,你凑合受着吧!” 郑美玲冷哼一声,“能不能挑出毛病,日子长了才知道。”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利索,一筷子下去,把盘子里最大的鸡腿肉夹进袁星火碗里,“多吃点,瘦得跟麻杆儿似的。” 袁星火赶紧双手捧碗接住,“谢谢妈!您尽管挑,能改的我立马改,实在改不了的……”他瞅了瞅葛艳,又瞅瞅郑美玲,咧嘴一乐,“您再凑合受着吧!” 三个老的齐刷刷瞪眼,异口同声,“小兔崽子! 夜深了,老林家的灯都熄了,只剩林雪球的屋里还亮着一盏台灯。 林雪球刚合上电脑,眼皮子正打架呢,忽听门板轻响,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冷风夹着个人影钻进来。定睛一看,又是袁星火,他裹着套珊瑚绒睡衣,外头胡乱罩着羽绒服,攥着个手电筒抖得直打摆子。 林雪球压着嗓子,“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这来干嘛?” 袁星火攥住她手指,“见你呗!” 她慌忙比划噤声手势,眼珠子往客厅方向斜,“我爸没听见动静吧?” “老林?”袁星火乐了,打开手电筒照向客厅的沙发。 沙发溜干净,不光老林不在,被子枕头都不在。 “你看那老两口都睡一被窝了。新婚头一宿就分居,这不是要我老命吗?” 林雪球耳朵尖腾地烧起来,揪着袁星火的大衣往外拽,“赶紧回家去。” 谁知这厮突然使了个金蝉脱壳,大衣“唰啦”留在她手里,人已经泥鳅似的滑进她被窝。 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关灯啊媳妇儿。” 第53章 53 窜天猴和二踢脚 林雪球瞧着被窝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她伸手去按台灯开关,屋子却没如预想般陷入黑暗。 一束暖黄的光从袁星火手里亮起来,恰到好处地照亮她脚前的路。那光追着她的脚步,直到她钻进被窝才乖乖熄灭。 他总是这样,平日里没个正形,可能把每个细节都捂在怀里焐得热乎乎的。她自己都没想到要准备照明,他却连光线强度都考虑周全。 被窝里弥漫着洗衣液的味道,林雪球躺得笔直,一动不动。 明明不是第一次挤在一张床上,可如今名分落定,反倒让她躺得跟根钢筋似的,一点弯都打不出来。 袁星火悄悄往她这边靠了靠,低声说:“别紧张,我又不是头一回睡你边上。” 这话一出,林雪球整个人更僵了。 他察觉到她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着,试图用胳膊圈住她的腰,语气放软,“你放心,在孩子落地之前,我都规矩得很。” 他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上,呼吸带着热意,“我在家……自己解决过了。” 林雪球抬脚欲踹,被他用小腿夹住。 她咬着牙没出声,可心里翻腾得厉害。这人嘴上说得好听,规矩得跟念誓词似的,可她总觉得不对劲。他一靠近,她就心里发热,像有火苗子沿着脊背蹿上来。 她怀疑他压根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窜天猴,一靠近就带火苗,蹭一下就点着。可她又好到哪儿去?他是窜天猴,她就是蒙在被窝里的二踢脚,火星一擦就得响。 她翻身就是一肘,直奔袁星火的肋骨。他“嗷”一声闷哼,抱着腰往后缩,“别闹,媳妇儿,动了胎气咋整。” 林雪球“切”了一声,脸埋进枕头,不再搭理他。 袁星火难得规规矩矩地平躺回去,同时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那只手很大,她能感受到他此刻克制地收着力道,也能感受到他的滚烫。 “你会不会嫌我不够温柔体贴?”林雪球翻身,在黑暗里瞪他。 “那可不!”袁星火答得干脆利落,下一秒就被卷走了大半边被子,冻得直缩腿,“哎哎别急啊!你说温柔体贴顶啥用?我娶媳妇又不是找老妈子。” 他趁机往她那边拱了拱,“再说了,你瞅瞅咱家这几个老太太。”掰着手指数,“你奶抡锅铲能当双节棍使,我妈那张嘴比村口大喇叭还响,就连最斯文的咱妈,当年骂老林不也抄着扫帚追了二里地?” 林雪球憋不住笑出声,又板起脸,“那你说,你喜欢我什么?” 袁星火凑近,鼻尖蹭着她耳垂,“喜欢你这暴脾气,跟二踢脚似的!”他飞快往后一躲,正好避开她挥过来的拳头,“点着了哐哐响多带劲儿!” 林雪球又要抬手捶他,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两人呼吸交缠,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的颤。 黑暗中,袁星火神情正经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嗓子眼儿里滚出一句:“净问些傻话。” 接着他顺手抖开被子,把她囫囵个裹进怀里,二人一同陷进柔软的黑暗。 “你就是这床羽绒被,知道吗?”他在她耳边低语,手指轻轻拍打被面,“这里头的每根绒毛……”他的手滑到她腰间轻轻一挠,“我都喜欢。” 林雪球被突如其来的情话烫得耳根发麻,刚要骂他,又听见被窝里传来他闷闷的笑声,“尤其是那些支棱着、不肯服帖的,最暖和。”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十分受用。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胸口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节奏催眠。 这一夜,她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等她醒来,天光已经透过窗帘洒进屋子,枕边空了,被窝里还残着他未散的温度。 袁星火像个田螺姑娘似的,给全家人准备了早饭才悄悄离开。林志风纳闷着这小子一大早几点来的,却不知道他其实根本没走过。 林雪球捧着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低头笑了。为这一夜安睡、一顿早饭,和这点偷来的甜蜜。 转眼到了袁星火开学的日子,白天见不到他,林雪球总觉得屋子空落落的,连热水壶烧开后的“咕嘟”声都显得寂寞。 她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变得这么粘人。无事可做,她又转头研究起肚子里的小家伙。 林雪球站在全身镜前,撩起睡衣下摆,对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皱眉。手指在肚皮上轻轻划过,最近这一个月几乎没什么变化。 “都四月半了,怎么还这么不明显……”她小声嘀咕着。 郑美玲正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盘刚洗好的草莓,“急什么?你打小就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我怀你那会儿也这样。等到五个月,保准跟吹气球似的鼓起来。” 林雪球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病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有时候夜里醒来,汗湿的发贴在脖颈上,心跳得像鼓槌敲在胸口。梦里总是模模糊糊的画面,有时候是医院白得刺眼的灯管,有时候是满目的鲜血。她自己都不敢细想这些梦意味着什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郑美玲看她心事重重,忍不住问了句,她支支吾吾说是做梦梦得太多。郑美玲一听就撇嘴,“你这是分离焦虑,挺着肚子还没生就开始操心了。” 林雪球愣住了,“你还知道分离焦虑?” “你以为妈落后呢?”郑美玲翻着手机,“我早就下了个育儿app,每天都在学,育儿专家说了,怀孕期间母体情绪波动大会影响胎儿情绪发育,你这就是太敏感。” 林雪球惊诧,没想到她妈居然追得这么前沿。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可没能笑出真正的轻松。 犹豫半晌,她才抬眼说,“袁星火挂了周末的号,陪我去做唐筛,正好看看是不是发育不良。” “呸呸呸!”郑美玲连忙往地上虚啐了三口,“昨儿个你不还说感觉有小鱼在肚子里游吗?” 林雪球也跟着“呸”了三声,而后笑了,“袁星火非说那是孩子在练咏春拳。” “那小子靠不靠谱啊?要不还是妈陪你去?” “他都做好攻略了,”林雪球咬着草莓尖,“连医院停车场哪个位置离电梯最近都摸清了。” 郑美玲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行,那小子心细得像绣花针,我信他。”她转身往厨房走,又回头道:“晚上让袁小子下班直接过来吃饭,前两天你奶奶念叨想吃春饼,我晚上给她烙。” 傍晚,冬日的余晖沉沉地落在门廊上。 林雪球推开史秀珍家的院门,寒风带着几片枯叶从脚边掠过。她跺了跺脚上的雪,顺手把围巾松了松。 刚跨过门槛,尖锐的“嘶嘶”声,刺破静谧。 她猛地抬头,灶台上的铝壶已经烧得发白,壶嘴喷出的蒸汽在空气中扭曲。她抓起抹布去握壶把,滚烫热度穿透布料,掌心登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哐当—— 水壶砸落在地,沸腾的水溅在砖地上,腾起一片白雾。 林雪球呵着掌心,大声朝里屋喊道:“奶!你咋回事儿!这水都烧干了!” 第50章 无人回应。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上却没有人影。 “跑哪去了?”林雪球疑惑。 厨房门推开时,她靴底踩到了什么黏稠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洒落的小米粥。 顺着粥渍往前看,她僵住了。 灶台边,奶奶侧卧在地,半边脸浸在粥渍里,碎瓷片散落四周。 林雪球呼吸滞住,双腿沉重如铅。 第54章 54 数到五百我就能到你跟前 手指按在奶奶颈间,几乎感受不到脉搏。 “平原县铁北街424号,71岁女性无正常呼吸,有高血压,需要急救车立刻过来。” 她声音异常平稳,同时扯开了奶奶衣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一百次按压。奶奶的肋骨在她掌下发出脆响。五百次。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一千次。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像她心里的呜咽。 医护人员冲进来时,奶奶青紫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疑似脑卒中。”医生用手电照着扩散的瞳孔。 手机震动像遥远的蜂鸣。林雪球掏了几次才从兜里摸出来。 “媳妇儿,我正往家走呢,晚上吃春饼是吧?”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根抛来的绳索,猛地将她从混沌中拽回现实。 监护仪的滴答声、医护人员的交谈声、救护车外呼啸的风声,一瞬间全部涌进耳朵。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里,奶奶的假牙静静躺着,树脂牙龈上沾着已经干涸的粥渍。 恐惧,绝望,连同手掌被灼过的痛楚,同时袭来。 “袁星火……”林雪球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的打颤声,“市医院急诊,奶奶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紧接着传来引擎的轰鸣。 “数到五百。”袁星火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数到五百我就能到你跟前。” 医院的走廊惨白得刺眼,林雪球边啃咬着指甲,边机械地数着数: “一百九十一……一百九十二……” 她想起奶奶那辆老掉牙的二八杠,“哐当哐当”骑进她童年的每一个早晨。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八……” 她记得小时候发烧,奶奶抱着她冲进医院,一路大声嚷嚷“医生医生快看看”。 “三百五十一……三百五十二……” 她还记得青春期那年跟奶奶吵架,一摔门就回了学校,奶奶在寝室楼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连毛线帽子都冻得结了霜。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住。她不能哭。她现在不是孙女,是急救联系人,是家属代表。 “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 “林雪球!” 那一声呼唤穿破楼道,她猛地抬头的同时,一滴泪坠下。 模糊视线中,袁星火从拐角处冲来,毛呢大衣的衣摆像张开的翅膀般扬起。他跑得太急,在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撞上推着器械车的护士。 林雪球下意识要站起来,膝盖却一软,又跌坐回去。她这才发现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 袁星火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带着满身寒气跪蹲下来,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刚到五百。”她喃喃,声音已不像她。 袁星火的头发上还沾着雪花,在暖气里慢慢融化,顺着额头滑下来,像是汗水又像泪水。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传来急促有力的心跳,透过厚厚的毛衣,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指节。 “老太太命硬着呢,”他喘着粗气说,“拜年那天还跟我说要教重孙子腌酸菜……” 十分钟后。走廊拐角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林雪球看见母亲跌跌撞撞跑来,外套里面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父亲紧随其后,身上是那件只在烧烤店才穿的军大衣。 母亲眼眶通红,林雪球想起小时候生病,她也是这样的,眼神中有着想藏又藏不住的慌。 但现在角色对调了,该由她来当那个稳住局面的人。 “妈,爸。”她站起身,声音比想象中稳,“别慌,人还在抢救。” 袁星火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手臂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衣袖。 这个细微的触碰,足以让她在汹涌的情绪中稳住呼吸。 林志风嘴唇颤着,目光在抢救室的门和女儿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父亲这副模样,林雪球也见过。那年爷爷进抢救室,他也是这样站在抢救室门口,把手里的一包红梅烟捻成了碎末。 那时她太小,只能看到父亲的后背在走廊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现在她才能看清,那道影子里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恐惧。 “爸。”她向前一步。 林志风抓住她的手腕,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气音,“你奶奶她……” “会没事的。”林雪球反手握住父亲的手,发现那双常年干活的手此刻冰凉得骇人。她轻拍父亲手背,这是小时候父亲安抚她时常做的动作。 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四个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蒸笼掀开的雾气里,郑美玲第一次见到史秀珍。 郑美玲十八岁,刚在厂长办公室哭哑了嗓子,才换来一个顶替父亲工号的机会。没学历没技术的她只能被分到食堂打杂。史秀珍那年三十八岁,是面点组的组长,胳膊粗得能揉十斤面,嗓门比车间的机床还响。 郑美玲去切菜组,第一刀下去就削了指头。血珠渗进土豆的断面,她疼得“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擦,后衣领就被人冷不丁一拽。 “笨蛋玩意儿!”史秀珍拎着她,像拎只不听话的猫崽子,“咱这土豆丝纯素的,用不着你往里添荤腥!” 食堂里哄笑起来。郑美玲耳根发烫,却梗着脖子顶回去,“你们头回摸刀就能切好?” 史秀珍没接话,三下五除二把她手包好,给她套了双胶皮手套就拽着她往面案前一杵,“笨是笨,胳膊倒有劲。”她甩过来一团发好的面,“揉!揉不光滑今天别想吃午饭。” 蒸汽弥漫的厨房里,郑美玲揉得满头大汗,史秀珍就站在旁边骂:“用腰劲!”“你当搓衣裳呢?” 后来,她开始学包包子。 “褶子捏十八个,多数一下能累死你?”史秀珍骂归骂,最后总会把活接过去,三两下捏出漂亮的褶。久了,郑美玲反倒乐得挨骂,能学手艺不说,还能省了力气。 食堂的老嫂子们看不下去,偷偷拉她,“改认我当师父吧,哪有这么糟践人的?” 郑美玲只是笑,“她除了嘴狠,没啥毛病。” 那年夏天最热的那天,郑美玲来例假了。经血弄脏了工装裤,她自己还没察觉,史秀珍已经一把拽住她,连拖带拉进了机械厂的公厕。 “拿着!”一条干净裤子和一包卫生巾塞进她怀里。 郑美玲愣住。那年头卫生巾是稀罕物,厂里女工大多还用草纸。她窘迫地捏着包装袋,“我……没用过呀,这咋用?” 史秀珍也卡了壳,耳根可疑地红了,“我瞅瞅,这有啥不会的?” 两个女人在公厕里对着头研究,塑料膜撕了又贴,贴了又撕。最后总算垫好,凉丝丝的触感让郑美玲松了口气。 史秀珍又骂她:“人家小姑娘现在都时兴用这个,就你还用那破草纸,那玩意儿多捂得慌,也不怕年纪轻轻坐下病。” 郑美玲低头系裤带,鼻子发酸。她月事来了六年,亲妈没管过,大伯母没问过,倒让这个骂了她半年的师父操了心。 后来她嫁给林志风才知道,史秀珍给她买了卫生巾,自己却从没用过。老太太攒的那包“奢侈品”,是专门留给她的。 郑美玲离开平原这二十年间,她每回来一次,史秀珍就老了一点。 等她这次回来了,老太太也老得不成样子了。 老到最后变成一张黑白遗照了。 第55章 55 最后一次拥抱她 给老太太守夜那几天,林志风戒掉的烟又捡起来了,他坐在老房子的煤棚里,一根接一根点,沉默着就像当年林长贵送别他的老娘一样。 郑美玲守在老太太身边,一声声喊着,“妈”。 她十五岁那年丧父,母亲改嫁,走时只带走了年幼的弟弟,连句告别都没留下。她在老家大哭一场后告诉自己:这世上,再没有妈了。可后来,她那嘴毒心软的师父,竟慢慢变成了她的妈。 现在,她是真的没有妈了。 她的老妈妈还没来得及吃上念叨许久的春饼。临走前的最后一顿,是一碗小米粥,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 “你奶啊,一直就没恨过我。”郑美玲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雪球倾诉,“还记得我拎毛毯回来那天吗?” 那天,老太太喊郑美玲陪她去卫生所量血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却拐进了家边最大的超市。史秀珍闷头走到家居区,抄起一条加厚毛毯就去结账,出门直接甩进郑美玲怀里。 第51章 “林志风那破被都盖十几年了,早不暖和了。” 郑美玲抱着毛毯愣在原地,手指摸上包装袋的价签。半晌才轻声问:“咋的……不赶我走了?” 史秀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没出息的玩意儿,走都走了还回来干啥?”她的声音混在超市门口的叫卖声里,“在深圳找个有钱老头,不比跟着林志风那个窝囊废强?” 郑美玲小跑两步追上去,歪着头打量老太太的侧脸,“真不恨我了?” “呸!”史秀珍对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恨你不如恨林长贵那个短命鬼,死了还要拖累全家!”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郑美玲拽住老太太的胳膊,“那你咋还见我就跟斗鸡似的?连雪球都不让我看……” 史秀珍甩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痛,“你呀,还是个笨蛋玩意儿。” 红灯跳绿,她迈步往前走,“要滚就滚得干脆点,三十出头收拾得漂漂亮亮,到哪儿不能重新开始?偏要一步三回头……” 郑美玲的脚步钉在了斑马线上。身后的人群推搡着绕过她,像水流避开一块石头。 史秀珍走出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转身时看见郑美玲站在原地,眼眶染了红。 老太太叹了口气,折回来拽她胳膊,“可要说我一点不恨,那也是睁眼说瞎话。” 她粗糙的拇指抹过郑美玲的眼角,“看着林志风天天喝得烂醉,看着雪球半夜哭着找妈……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两人慢慢走过斑马线,史秀珍用力捏了捏郑美玲搀着她的手臂,“可你也是真不争气……要恨就该让我这老太太恨到底。” 郑美玲没说话,只把她搀得更紧了些。 火盆里的纸钱渐渐熄了,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挣扎了几下,终于归于沉寂。 郑美玲眼中的光也随之暗下去,可奇怪的是,念叨出来,她心里反倒轻松了几分。 林雪球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清晨。 奶奶骑着二八大杠送她和袁星火上学,她坐在前杠,袁星火坐在后座。奶奶总是一边吃力地蹬着车,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你俩小兔崽子争点气,以后都买小汽车,带我这老太太去大城市开开眼。” 可如今她在北京漂泊十年,却从未兑现过这个承诺。 林雪球的目光落在奶奶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它们像一片不断扩张的疆域,在皱巴的皮肤上攻城略地。 可讽刺的是,这个手的主人,一辈子都没迈出过平原县那道快塌了的老城墙。 林雪球常常觉得奶奶是恨妈妈的,可有时候又觉得她不恨。恨的时候,奶奶会骂妈妈狠心,扔下丈夫,撇下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恨的时候,又说妈妈有闯劲,脑袋聪明,平原的一亩三分地困不住她。 直到今天,林雪球明白了。当奶奶恨妈妈时,她是林志风的母亲,是自己的奶奶;而当她不恨时,她是史秀珍,是郑美玲的师父,是一个被平原困住的女人。 夜风吹动未燃尽的纸灰,有几片飘起来,落在奶奶的寿衣上。林雪球伸手轻轻拂去,触到寿衣冰凉的绸面。 她意识到,这个“人”再也无法跟她争论,再也无法替她挡风遮雪。 再也没有机会去任何地方了。 史秀珍在老房子里要上停七天。怕屋子太热,炕和炉子都没有烧,所有人都硬冻着。可没人觉得冷。 丧事的操办全落在了林志风肩上。他让袁星火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从选寿材到定纸扎,事事都要他经手。 虽然大多时候袁星火只是站在一旁递烟倒茶,但林志风固执地说:“有些事,现在不教你,等真要用上时你就摸瞎了。” 林雪球站在灵堂的角落里听了这话,直在心里流泪。 不知不觉间,爸妈已是没了爸妈的孤儿,甚至都已经到了要为自己身后事做打算的年纪。 父亲是在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呢,是在爷爷去世时。那时的父亲和现在的袁星火差不多大,年轻的小林站在老林灵前,奶奶也是这样,一件件教他该怎么办。而教他这些的奶奶,如今成了被操办的。 三辈人就这样,在生死之间完成着无声的交接。 灵堂外,前来吊唁的人来了又走。林雪球望着奶奶的遗像,想起小时候奶奶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灶台上的水,烧着烧着就干了。” 他们有的人已经烧干了,告别了,剩下的,在排着队。 夜里风大,灵堂里的烛火轻轻晃动。林雪球重新跪回垫子时,袁星火也默默跪在她身侧。 他跪得很端正,膝盖并拢、背脊挺直,和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一向不擅长表达悲伤,不哭、不说、不宣泄,只是沉默着。 林雪球侧头看他。 他曾陪她熬过父母离婚的那年冬天,曾在高考后充当家长把她送去北京,也曾在墓地前庄重地向她表白。可那些瞬间都不及此刻动人。 他跪在奶奶灵前,不是因为爱她而承担,而是因为他们是老屋下同时长大的两个孩子,是吃过同一锅饭、从同一辆自行车上下来的孙子孙女。 此刻,没有谁比谁更坚强,也没有谁非得扛起谁。他们只是并肩跪着,一起静静守着那一炉香火,守着那个从小把他们喊作“小兔崽子”的人。 林雪球心想,他们一起长大了,也终将一起老去。 史秀珍出殡那天,风格外的大。 郑美玲手里攥着一把纸钱,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一松手,就铺了漫天。 “慢点走。”林志风抱着史秀珍的遗像走在前面,回头嘱咐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 袁星火默默走到林雪球身侧,伸手虚护在她背后。 林雪球捧着奶奶的骨灰盒,那是她最后一次拥抱她。 第56章 56 宇宙刚爆炸那一瞬,所有事都定了 葬礼后的第二天,郑美玲一大早就把全家人都喊了起来。 “都别瘫着了,”她系上碎花围裙,声音有力,“咋的?不过了?” 林志风坐在餐桌前发愣,手里握着半杯凉透的茶。郑美玲走过去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去把院里的雪扫了,老太太最烦门口堆雪。” 林雪球蜷在沙发上没动,眼眶还是红的。郑美玲递上一碗热粥,“喝完了赶紧去找袁小子,商量一下哪天把产检做了。你要是一直这样,你奶在下面都跟着难受。” 二十年前,母亲离开后,父亲醉酒痛哭的那晚,奶奶也是这样,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拽着她的手说:“去,赶紧把abc背了。人闲着,心就难受。” 现在轮到郑美玲站在父女面前,用同样的语气发号施令。 “都给我动起来!” 她抬嗓门喊了一句。 林雪球抬头时,看见母亲正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这个动作和奶奶如出一辙,先用手背粗鲁地蹭过眼睛,再挺直腰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美玲拖地时把拖把杵得太重,水渍溅到了墙上。她骂了句“败家玩意儿”,话刚出口,动作就顿住了。 这句话,也是老太太常说的。 她的背影轻轻晃了晃,随即更用力地推起拖把。 林雪球站在一旁,看着了母亲脸上的神情:绷紧的下颌,发红的眼眶,还有强撑着的、近乎凶狠的专注,仿佛要把所有悲痛都用拖把碾进地砖缝里。 二十年前奶奶站在这个位置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当一个家的顶梁柱折断时,总要有人把自己锻造成钢筋,去撑起倾斜的房梁。 林志风终于站起身,拿起铁锹去了院子。铲雪的声音很快有节奏地响起来。林雪球也抹了把脸,披上羽绒服走出了家门。 平原冬天的街道空荡而干冷,她走得不快,甚至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在父母面前尚且能强撑着,可真要是见到袁星火,她怕就不想撑着了。 林雪球按了门铃,等了两秒,对讲那头传来袁星火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望着熟悉门,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缓缓抬脚迈了进去。 卧室门敞着,她一进门,就看到地上摊开一堆老旧照片。 袁星火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指尖夹着一条长长的老式相机的胶卷底片,正用放大镜看细节,“当年那个相机有问题,好多都没洗出来。” 林雪球走近两步,目光掠过地上那堆照片,停住了。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奶奶正端着饭碗坐在门口,像在骂人,旁边是小时候的她,吃着饭,眼神倔巴巴的。 她低下头,躲开了视线。 “你不敢看,越要看。”袁星火察觉,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林雪球还偏着头,“我做不到。”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将散落的照片聚拢到一起。 “你知道吗?”说着,他又将照片扑散开,“宇宙刚爆炸那一瞬,所有事都定了。元素、轨迹、温度、时间,全都写进去了,连我们现在说这句话,也早就在那个爆炸里定好了。” 第52章 “所以一切都是拍好的电影。你不是在活当下,你是旁观当下的自己,看你怎么出生、怎么哭、怎么在这里坐着。” “你是想说,奶奶的离开,也在大爆炸那一刻就注定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又迅速偏开。 袁星火点头,“是啊。我们现在看的,不过是一幕她离去的电影。” 林雪球嗤笑了一声,“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幸福也没什么意义了。看电影而已,好像都不必当真。” 袁星火也笑了,眼神带着些狡黠,“那不一样,努力得到成绩的时候,就说那是我努力的结果。幸福来临的时候,就想,那是我好人有好报。” 林雪球盯着他,冷哼一声,“那为什么一提到奶奶的死,就成了命中注定?我就该坐这儿,当观众,看完这场片子,哭一场就完了?” 袁星火沉默几秒,“因为我们真的改不了。除了心态,别的都动不了。” 说着,他把从照片堆里翻出一张被剪裁过的照片,上面只有小时候的袁星火和年轻的葛艳,最右边的被裁掉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袁金海。 “我爸那事……我早就学会冷眼旁观了。他对我妈,对我,对这个家,做了什么……那部分我就当自己不是主角,只是个观众。” 他声音淡淡的,又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充其量好奇剧情会怎么走,看看结尾。可那不属于我,我也不带情绪。” 他转头看林雪球,“但只要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能感觉到幸福,能笑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就愿意沉进去,当我是主角的,那才是我活着的部分。” 他苦涩一笑,“不是为了逃避,只是我不想把自己困在没得选的烂戏里。戏好看了,我是主角,戏难看,恶心,我就是观众。” 林雪球垂着眼,叹了口气,“可我做不到。我还在气。我也不想当观众,我想冲上去砸了放映机,让它别播了。” 她低头,盯着那些照片,“她一辈子那么累,是为了谁?最后那口小米粥,她都没喝上。你让我坐在这儿,抽身出来说‘这只是剧情’,那我心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说完她像是泄了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把自己抱住。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脚边照片里奶奶那张笑脸,模糊又清晰。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开解我……可我现在真的,还演不出那个释怀的自己。” 袁星火伸手,轻轻拂掉她落在照片上的泪。 “我懂你现在的感觉。”他声音里有种压着情绪的温柔,“你知道吗,我用了快二十年,才慢慢学会不在意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才开始和自己和解。才能说出‘自洽’这俩字。” “时间是往前走的吗?不是的。按照我的理论,根本没有时间。所有的瞬间其实都是同时存在的,在爆炸那一瞬就存在了。她骑车载我们去学校,她因为咱俩踩坏了菜园子拿扫帚抽咱俩,到现在我们看不到她了。都是那一瞬间的事。所以,别再说谁先走一步,也别说谁真正离开了谁,你只是看不到她,并不代表你失去了她。所以,此刻……” 说着,袁星火的手指落在了一张崭新的照片上。 “她明明还在啊。” 林雪球怔了下,那是她还没有看到过的一张照片,是除夕夜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老太太难得笑了,大抵是因为久违的团圆让她真切舒了心。 过去,她搂过她睡觉、为她点灯熬油缝过书包,“扮演”过她的母亲。 她现在不在这个房间,但她说过的话、教过的事、甚至那种连唠叨都带着爱意的骂法,都还在她心里。 所有的她都明白,他是要从时间、从命运、从那些她死咬不放的执念里,将她拉出来。 可哪怕她愿意相信,奶奶没有真正离开,哪怕她愿意接受,照片里每一帧都还活着。可她就是没办法接受:再也看见不到她了。 她慢慢靠过去,把下巴搁在袁星火肩上,“可我还是很想她。” “那你就想。不犯法。”他侧了侧头,肌肤轻轻贴着她额头,“你不用现在就走出来,我陪你一块儿想。” 日子看似又重新上了轨道。 林志风每天清晨扫院,依旧三餐准时,袁星火该上班就上班,晚饭后回来陪着林雪球说些有的没的,仿佛一切如常。屋子里甚至恢复了电视声,郑美玲看到兴起也会笑出来。 那张除夕夜的全家福被放大,裱了框,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 只是,谁也没再提起她。 直到几天后的深夜,当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时,郑美玲在厨房摔碎了一个碟子。 第57章 57 雪化了,她也不会消失 屋里熄了灯,窗帘缝里透进街灯的微光。林雪球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 她脑子里还在回荡袁星火坐在照片堆中说的那些话,那些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悟出的“观众哲学”。 这些年,他总装作不在意父亲,也不去怨谁,一句“没事”“能扛”“都过去了”挂在嘴边。她曾以为那只是他的迟钝,是没心没肺的天生乐观。可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痛,而是早早学会了把生活拆解开,痛苦的部分剥离,幸福的部分才能沉进去。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试着站在局外,抽离自己,确实能缓解眼前的悲伤。但也正因为这份抽离,她突然感到一阵虚空。那种将人生当作一部电影来观看的态度,是不是也是他不断寻找意义的方式?旅行、养动物、做标本、攒奇奇怪怪的收藏……也许都是为了给人生补上点什么,填住那一片空落。 想到这儿,那些他无忧无虑的笑容,忽然蒙上一层晦暗的灰。 而那句在墓地前说出口的表白,“活着别扔下我,死了也得带着”,此刻在她心头,也沉甸如石。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意,想抱一抱他,可他不在身边。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正准备起身去找衣服,忽然—— 一声碗碟碎裂的响动,从厨房方向传来。 林雪球浑身一震,迅速跳下床,蹿出了房门。 客厅昏暗,只有厨房亮着光。她冲过去的那一瞬,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几张风干的春饼皮,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我梦见她了……”郑美玲抽着肩膀,“老太太说……下辈子要我当她闺女……” 林雪球想起除夕那天,史秀珍说:“想听好话等我蹬腿那天”。 现在她真的在梦里说了最好听的话,却让活人疼得肝肠寸断。 林志风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扫帚,眼睛也红了。三个人在满地瓷片中沉默。 忽地,郑美玲“噗嗤”一声笑了,抬手胡乱抹了把泪,“老太太是嫌供桌上的春饼放干了,我明儿给她烙新的。” 她慢慢站起,把手里那几张饼皮转身丢进垃圾桶,嘴里还低低骂着:“这老东西……死了也不让人消停。” 母亲转身走了,林雪球站在门口没动,看着父亲沉默地扫着一地碎片时不住得抬手去擦眼睛。 其实她都清楚,奶奶走后的这几天,家里其实没人真的睡过整觉。每个人白天都在强撑,像机器一样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一到夜里才松劲,一点点散了形,像废弃的零件慢慢散架。 她什么也没说。她明白,父母也需要时间来怀念,来哭,来消化。她得允许他们有这个时间,去处理这些,去消化失去的痛楚。 灯没开,屋里昏暗,只听见床铺轻轻一动。 林志风钻进被窝,背对着郑美玲。他不哭了,却也没睡。只是一动不动,目光盯着墙上那道晃动的光影。 被窝沉默地动了动,郑美玲轻轻挪了个位置,随后从背后抱住了林志风。 “下辈子我给老太太当女儿,你咋说?你是继续当儿子,还是来当姑爷?” 林志风叹了口气,“这事有点难办啊,我爹也说让我还得当他儿子。那老两口下辈子要真碰上,咱俩可就成亲兄妹了。” 郑美玲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放屁!你怎么知道你一定先出来?我当姐不行?” “那不行,”林志风也忍不住笑,“姐也不行,妹也不行,得当媳妇儿!难办啊,难办。” 他们笑着,笑声里终于多了几分轻松,也藏着一点释怀。林长贵走前说,下辈子要他当亲儿子;史秀珍梦里说,下辈子想让她来当闺女。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虽不在了,缘分却还没断? 就算这辈子的牵绊已经随风散了,或许来生的某个冬天,他们还会像这辈子一样,再聚到一个屋檐下。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宇宙大爆炸,也没听过什么观众哲学,但他们信有来生。哪怕没有,只要心里抱着这个念头,余下那些不复相见的日子,就都成了再见前的倒数。 清晨,雪光刺得林雪球眯起眼,她推开院门,怔在了原地。 第53章 院里的积雪不知何时被堆成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地杵在枣树下。雪人头上那顶枣红色的毛线帽格外扎眼。 是奶奶常戴的那一顶。 那天在老房子收拾遗物,林志风坚持要把老太太的东西一件不少全烧了,说是不能让她到那边空着手。 她死死攥着这顶帽子不放,最后还是袁星火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把它接了过去。 她以为他烧了。没想到,他却悄悄留下了它。 雪人的眼睛是用两粒煤球做的,活像老太太瞪人时的模样,戴上这帽子,就更像她了。 林雪球刚伸手碰了碰帽檐,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 她解锁划开,袁星火的消息跳了出来: “雪化了,她也不会消失,你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想她时,就照镜子看看自己。” 她按灭屏幕,看向手机黑屏上映出的面庞。她的手指缓缓抚上眼角,摸过眉毛,最后捏了捏耳垂。 此前她从未注意,原来她有这么多地方像奶奶。 林雪球抬起头,正对上袁星火的目光。他眼下泛着憔悴的青黑,可依然站得笔直,像棵风雪里不弯腰的松。 他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也不吭声,就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每一寸轮廓都描摹清楚,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林雪球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后背又发凉。 “看什么呢?” “我看我傻媳妇儿,犯法啊?” 林雪球皱眉,抬手作势要打,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顺势带进怀里。她猝不及防,鼻尖擦过他的衣襟,扑面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熟悉。 “袁星火你……”她抬头瞪人,正对上他黑眸里得逞的亮光。 “嘘——”他拇食指压上她的唇,“老太太看着呢。”说着朝雪人方向偏了偏头,眼里却闪着危险的光。 林雪球眼睛悄悄眯起,右膝猛地提起,直冲他下腹而去。袁星火却像是早料到她这一招,左臂向下一沉,精准卡住她膝撞的轨迹。 “小样儿?搞偷袭?”袁星火眉梢一扬,嘴角勾起痞里痞气的弧度。 他挑衅完,转身就跑,林雪球三两步追上去。袁星火故意放慢脚步,鞋底重重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撕开葬礼后凝固的寂静。 “俩皮猴儿!”恍惚间,苍老的嗔怪又响在耳边。 儿时,奶奶总会倚在树下笑骂,“俩皮猴儿,当心摔着!” 可他们还在跑。一个在前头跌跌撞撞地逃,一个在后头稳稳地追,仿佛这样就能跑过生离死别,跑回奶奶还在摇着蒲扇的夏天。 林雪球脚下一滑,被袁星火趁机抵在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后背,粗重的鼻息扑在她鼻尖,“现在知道哪像她了?” “哪儿?”她攥紧他袖口。 “这儿——”袁星火用冻红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脾气最像!” “像你大爷!”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愣住了。 几秒后,她笑了出来。这分明是奶奶当年骂爷爷的口头禅。 他们额头相抵,笑出的白雾交融在一起。 雪人的煤球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真的在见证这一刻。 第58章 58 不断下坠的灵魂 上周产检的结果一切正常,唐筛、b超、抽血指标……每一项都平稳得让人安心。林雪球和袁星火从医院出来时还开玩笑,他说孩子是跟他一样的“耐揍型选手”。 可凌晨两点半,林雪球被一阵隐隐的酸痛搅醒。 她翻了个身,掌心覆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这几日孕吐减轻,胃口出奇地好,睡前贪嘴多吃了半罐冰镇黄桃罐头。正懊恼间,又一阵钝痛袭来,像有人在下腹狠狠拽着筋。 她踉跄着摸向卫生间,刚刚坐下,就看见浅粉色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 “妈……”她张嘴要喊,可喉咙像被一双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主卧里,林志风的鼾声如雷。 郑美玲猛地睁眼,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扯醒,直挺挺坐起身来。 “干啥呢?大半夜的……”林志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 她盯着黑漆漆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我好像听见雪球叫我……” “哪儿有声儿?”林志风撑起身,歪着脑袋听了听,“做梦了吧。” “可能是。”她迟疑地躺下,可心口却像被人揪住,一阵阵发紧。 下一秒,她一把掀开被子,冲下床推开卧室的门。 “妈!”林雪球的呼喊终于冲破喉咙。 郑美玲几乎是瞬间推门冲了进来。 当她看见地砖上那抹粉红,瞳孔猛地一缩。 “砰”地一声,她反手将追来的林志风关在门外。 “别慌!”她托住林雪球摇晃的身子,声音很稳,“见红不一定有事,妈见过更凶险的。” 她利落扯来卫生巾,蹲下身,温热的手掌托起女儿的脚踝,“抬脚。” 换内裤时,指尖纹丝不动。“你奶生你爸那回,血都把炕席浸烂了,最后不也……”话到嘴边又哽住,她抄起热毛巾就往女儿腿根擦,力道大得像是要擦掉什么不祥的预兆。 从卫生间出来时,林志风正站在门外,满脸慌乱,“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你别问,扶住她就行!”郑美玲捞起闺女的手,搭上他肩膀,“慢点,别颠着。” 林志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托住女儿。他手在抖,却尽力保持平稳。 郑美玲扯下几件外套,逐个披在女儿和丈夫身上,自己夹着大衣就冲出门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惊醒了沉睡的院落,车灯刺破黑暗,照见林志风正搀着女儿一步步挪下台阶。 “慢点!别着急!”郑美玲摇下车窗喊道。 后视镜里,她看见林志风几乎是把女儿半抱着送进后座。 车子驶出院子时,郑美玲从后视镜看见林志风还站在原地,大衣被寒风吹得鼓起,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猛按了两下喇叭,他才慌忙跳上车。 林雪球好像突然变回了那个需要父母庇护的小女孩。 奶奶出事那个傍晚,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现在,爸爸的肩膀宽厚温暖,还特意向她这边倾斜,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妈妈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嘴里不停说着宽慰的话,虽然那些话她自己可能都不太相信。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在车玻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车转过一个弯,医院的红色十字灯牌已经能看见了。 郑美玲的声音又从前排传来,“没事的,爸妈都在呢。”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急诊门口。 郑美玲跳下车时差点滑倒,却还是抢在林志风前面推来了轮椅。 “让开让开!”她挥开上前询问的保安,声音大得整个急诊大厅都在回响。 怎么又到了这个地方?惨白的灯光像刀子一样刺着雪球的眼,扎着她的心。 二十多年前,爷爷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两年后,还只有三个月大的晨光没了心跳,而在不久前,奶奶就在那扇铁门后彻底停止了呼吸。 现在,轮到她未出世的孩子了吗? 林雪球被推进产科时,郑美玲被拦在了门外。这位方才还雷厉风行的母亲,此刻只能徒劳地趴在玻璃门上,眼睁睁看着女儿的病床消失在转角处。 病床刚推到指定位置,林雪球就感觉腿间又是一阵温热。 护士快步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她垫高,“别动,保持平躺。” 冰凉的扩阴器探入体内时,林雪球死死抓住床栏。 “孕周?”“上次产检时间?”护士边操作边问,语速飞快。 林雪球努力集中精神,一字一句地回答,嗓音嘶哑,却咬准每个字音,生怕哪怕一个细节出错。 片刻后,护士收拾器械,背对她。 “孩子……还好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护士没有犹豫,“准备引产吧。” 后面的话淹没在隔壁产房突然爆发的哭声中。 林雪球的诊室正对着产房玻璃。 透过那扇窗,她看见两个产妇正在经历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一个在丈夫的搀扶下艰难踱步,另一个正随着助产士的指令用力。欢呼声、鼓励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全都清晰可闻。 产房里的新生命呱呱坠地,而她这里,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她蜷在病床上,感受着体内那个小生命正在一点点离去。 玻璃反射中,她看见自己惨白的脸,与产房里那些汗湿却幸福的面容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医生也做完检查后,摘下橡胶手套,在电脑上快速记录着。“确诊是胎膜早破,”他声音平静,“按照医疗规范建议终止妊娠。” 第54章 林雪球的手指揪紧了床单。 “当然,也可以选择保胎。”医生推了推眼镜,“但需要绝对卧床,使用抗生素预防感染。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孕周即使保下来,预后也不乐观。最坏的情况可能引发绒毛膜羊膜炎,到时候不仅胎儿保不住,还可能危及您的生命安全。”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家属已经签过字了,”她的声音轻柔,“手术安排在早上八点。” 说着,将同意书一页页翻给林雪球。 林雪球接过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让纸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她根本看不清那些条款,只是麻木地在每一页的指定位置画下自己的名字。 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无言的告别。 “需要给您一点时间吗?”护士轻声问。 林雪球摇头,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砸在同意书上,晕开了刚写下的名字。 天光微亮时,产房恢复了寂静。 林雪球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许久,终于发出那条消息,“孩子保不住了……你要不要来送他一程?” “我就在门口。”袁星火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弹出。 手术时间将至,护士推来轮椅。 林雪球刚被推出产科大门,就看见三张憔悴的脸同时转过来,他们关切的目光交织成网,仿佛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灵魂。 “我不想做这个手术了。”林雪球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心底反复咀嚼的决定。 袁星火恍若未闻,径直从护士手中接过轮椅,“你好,是先去b超室对吗?” 护士回道:“对,照完b超就可以手术了。” 林雪球握着轮椅扶手,身下的轮椅滚过地砖,震动从脊椎一节节传上来。 她无法接受,就这样任人推着,朝命运走去。 她的声音更大了些,“我说了,我不想手术了,我想保胎。” 三个人的脚步却更快了。 “袁星火!”轮椅猛地刹住,是林雪球的手死死按在刹车上,“你聋了吗?!”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袁星火缓缓蹲下身,单膝抵在地砖上。他伸手握住林雪球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直做主,可这次,我们三个,谁都不能依你。” “还跟她废什么话!”郑美玲挤开袁星火,手指扣住手刹。 林雪球发狠般按住母亲的手,两人较劲时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志风默默走到轮椅旁蹲下,掌心覆上女儿的手背,低声问道:“闺女,你舍不得这孩子,就舍得让你妈再经历一次……二十年前的事吗?” 第59章 59 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身体里的麻药散去了,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恨石磊。那个连分手都要她来提的混蛋,说不定他那份劣质基因才是祸根。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人都散了,还翻什么旧账? 她又恨奶奶。要是老太太在,肯定会拍着炕沿骂她:“作死啊!怀着崽还吃冰镇罐头!”如今那个最会管她的人,已经变成相框里不会说话的微笑。 最后所有恨意都转了个弯,狠狠扎回自己身上。 三十岁的卵巢就像晒过头的旱地,连颗好种子都留不住。明明知道孩子脆弱,还由着性子哭灵守夜,还贪那口冰镇黄桃的甜。 她猛地打了个颤,想起那晚爸妈欲言又止的脸。他们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把罐头扔了? 可这满腔的怨怼,终究落不到父母头上。 那天深夜,自己挺着肚子窝在沙发上,突然发了疯似的想吃那一口。父亲连外套都来不及披,踩着雪夜跑去隔壁买来;母亲把玻璃罐泡在温水里暖着,又一片片挑出最甜的桃肉喂到她嘴边。 他们眼底盛着同样的心疼与欢喜:女儿终于肯吃东西了。 林雪球泄了气。她怎能责怪这两双为她熬红了的眼睛?他们不过是见女儿被孕吐折磨得形销骨立,难得有想吃的东西,恨不能把星星月亮都摘来哄她开心。 郑美玲的手覆上来时,林雪球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缓慢偏过头,看着眼睛通红的母亲,挤出一丝苦笑,“干啥,又要掉金豆子?” “不哭,”郑美玲用指头抹过眼下,“哭了还得你哄我。给你省点力气。”她故意说得轻松。 林雪球反握住母亲的手,哑着嗓子,“妈,现在我才真懂了你……那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郑美玲的心口一阵疼。 二十年前刚失去孩子那阵儿,她恨林志风,恨林长贵,恨自己为了贪那点暖和去扒火车皮。那时候她必须恨点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浮木,害怕一松手就会沉进绝望的底。 “傻闺女。”郑美玲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真宁愿你永远不懂。” 难道母亲离开的那年,她的生命就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母亲再回到她身边,当幸福如蜜糖般在舌尖化开,当三十岁的她终于尝到母亲三十岁时的痛楚,那些被岁月冻结的生长痛,才慢慢破冰而出? 林雪球好像能感受到自己正隔着时空,与那个三十岁的妈妈共享同一份剧痛。 她怔住了。 究竟是母亲替她提前蹚过了这条荆棘路,还是她注定要踩着母亲的脚印,才能捡回那根断裂了二十年的脐带? 现在,她们母女被同一条血绳拴着了,一头系着当年那个没能出世的晨光,一头拴着现在这个没能留住的生命。 林雪球不住发起抖来。那不是恐惧的战栗,而是一种近乎顿悟的震颤。 她此时此刻触碰到的,不仅是母亲心上的那道陈年旧疤,更是从那伤口里汩汩涌出的、滚烫的生命力量。 女儿的抖动吓坏了郑美玲,她慌忙问她,“是疼还是冷?” 林雪球闭上眼睛,淡淡笑了下,“别瞎担心了。我可是你女儿,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许是太疲惫,困意来得极快。她感觉刚闭眼,就在昏沉的黑暗里不断下坠。 无数狰狞的幻影撕扯着她,就在要坠入深渊时,总有一双手稳稳托住她。 那是郑美玲的手。有时是年轻时纤长的手指,有时是布满老茧的掌心,但永远坚定有力。她在梦里一遍遍把雪球拉回光亮处,不发一言,只是用那双眼睛告诉女儿:别怕。 “孩子睡这么久没事吧?是不是麻药过量了?”林志风搓着手问。 郑美玲瞪他一眼,“小产最伤元气,能睡是福气。难道要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才好?” 林雪球艰难抬了眼皮几次,才勉强看到了光亮。 母亲的脸逆着光俯下来,“睡踏实了?” 她睡得脸颊发木,张不开嘴,只轻轻点头。 “能出院了。”郑美玲掖了掖被角,“一会儿袁小子送饭来,你垫两口咱们就走。”她拽住收拾杂物的林志风,“你去办出院手续,我问问术后调养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折返,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妈就在隔壁,别怕。” 雪球看着母亲大衣的下摆消失在门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走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闭着眼没动。 袁星火默默坐在床边,掀开饭盒盖,瘦肉粥的热气漫过来。 他侧头时瞥见雪球的喉隐秘动了动,他浅弯了下嘴角,“准备装睡到什么时候?” 她睁开眼,却不去看他。 袁星火扶她靠坐起来,“现在知道理亏了?” “别说了。”她抗拒地别过脸。 袁星火不让步,“我偏要说,我等了你那么久,你转眼就想把我变成老鳏夫?” “我、知道错了。”说着,她伸手去够饭盒。 饭盒却又挪远,袁星火反问她:“错哪了?” “错在不该用这种极端方式对冲风险。”她盯着饭盒,“还是拿命当筹码。” 见袁星火神色稍霁,她又试探着去拿饭盒。他却先一步端起,舀了勺粥在唇边吹了吹。 热气蒸腾间,勺沿轻轻碰了下她的下唇,“说过要追你到坟里,”他声音很低,“可不是哄人的话,你好歹对我的生命安全上点心。” 雪球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出院时,袁星火打横将她抱起。路人频频侧目,她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林雪球蜷在副驾,看着车窗外的树影一截截掠过。后座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让人安心。 她不禁想,如果此刻是自己孤身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大概会先洗把脸,把病历和化验单收进文件夹,然后打开电脑查下周出差的航班。疼痛袭来时就咬住毛巾,等阵痛过去再继续收拾行李。像过去每一次那样:把血咽下去,把泪憋回去,让骨头里的髓都熬成支撑站立的力气。 眼下,袁星火的手正搭在换挡杆上,离她的膝盖只有一拳远。父母在后座的交谈声像某种安眠曲。 第55章 身体里确实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她反而觉得比从前更饱满。 第60章 60 火球?星球? 卧床的日子里,身边总不缺人。 郑美玲一天三趟来念叨禁忌,林志风翻出扑克要玩最幼稚的“憋王八”。袁星火下班就往她屋里钻,直到把她哄睡着了才肯走。连葛艳都暂停了麻将局,在饭点准时出现。 没人的时候,她会想起奶奶。要是老太太在,准会骂她骂得很难听,然后出门就偷偷抹眼泪。 她也常常会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在夜深人静时,无数念头会悄悄浮上来:是男孩还是女孩?要是男孩,会不会和袁星火小时候一样调皮捣蛋?要是女孩,会不会像她小时候一样,总爱揪着自己的发梢入睡? 最让她揪心的是想象孩子的哭声。是那种洪亮的、理直气壮的啼哭,还是细弱的、带着委屈的呜咽?她甚至梦见过给孩子喂奶的场景,小小的身子贴在她臂弯里,温热的,沉甸甸的。 可这些想象总会在某瞬间就戛然而止。就像翻到一半的绘本,后半截永远停留在空白页。 被这么多人围着,心里还是发空。可当年母亲经历这些时,身边只有个十岁的傻丫头。此刻她终于读懂母亲靠在床边,那尊石像般的沉默里压着多少苦楚。 要是真有时光机该多好,让现在的她去陪在当时的母亲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握一握,她冰凉的手。 那天,葛艳宽慰雪球:“你还年轻,孩子总会再有的。” 雪球脸上淡淡的。她知道葛艳心情复杂,难过是真,可那点庆幸也藏不住。毕竟那孩子和袁家没血缘。想到奶奶说过的“疙瘩结在心里”,她倒不怪葛艳这点心思。 郑美玲却一把拽住葛艳手腕往外拖。 关门时,雪球听见母亲压着嗓子骂,“不会说话就闭嘴!再有孩子也不是原来那个了!当妈的心口这个豁,生十个八个也填不平!” 葛艳也没急眼,忙跟她解释,“妹子,我不是那意思。” 郑美玲叹气,“孩子现在听什么都往心里去。你不是那意思,她听着可不就是那意思。” 葛艳局促点头,诚心实意道:“行行行,我说话不过脑子,这阵子我还是少说话。要是我再嘴瞎秃噜,你掐我。” 听了这话,郑美玲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了,拍了拍葛艳胳膊,“倒也没那么邪乎,你就记着,别提孩子。” 葛艳重重点了下头,说听进去了,保准不捅娄子。 “还有,”郑美玲瞪着眼又补一句,“就算过门了也不准催生。” “行行行。啥时候再要看俩孩子,我不瞎张罗,招人烦。”葛艳连连应着。 雪球隔着门听得真切,她嘴角弯了弯。当年在机械厂喊一嗓子能震裂玻璃的葛大喇叭,如今在她妈面前,倒学会用气声说话了。 禁足一周后,郑美玲终于放行。雪球推开门才发现,春天悄然而至,积雪化成了湿漉漉的地气,风里裹着隐约的草皮味。 她站在风口愣怔,身后就传来郑美玲的吆喝:“要出门就利索点,当心灌一肚子冷风!” 雪球缩缩脖子加快脚步。 到了袁家,没想到袁金海正坐在客厅。她刚喊了声“袁叔”,对方就咧开嘴,似笑非笑,“都管老葛叫妈了,还跟我见外呢?” 雪球扯了扯嘴角,终究没叫出口。他能因为孩子没了就翻脸如翻书,她却做不来这表面功夫。 气氛正有些僵,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袁星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楼上带。 门锁咔嗒一响,他就压了过来。 他的吻带着股狠劲,像是要把她肺里的空气都抽干。雪球后腰抵在门把手上,硌得发疼,可她却在这疼痛里尝出一丝奇异的安抚,因为这大概是他表达“我在”的方式。 等这个漫长的吻结束,袁星火喘着粗气松开她,手掌胡乱揉了揉她的发顶,“就这么保持住,永远别叫他爸。” 他眼里还烧着未褪的火光,雪球冷不丁笑了。三十岁的大男人, 居然还在玩这种少年式的拉帮结派。怎么,他和老袁头势不两立,她就得跟着同仇敌忾? 见她笑,他的吻又压下来,比先前更重了几分。唇分时,袁星火还抵着她的额头,“记着,你每喊他一声袁叔,都是在替我抽他一耳光。”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简单的拉帮结派。他眼底沉着三十年的积怨,现在要分她一半,就像分享同一把复仇的刀。 “好。”林雪球重重点头。 算是庆祝她成功入伙,袁星火又吻了过来,这次却温柔许多。 但林雪球觉得,那不够。她甚至有点生气,那份小心翼翼仿佛在提醒她:你是脆弱的。 于是,她忽然主动起来,唇齿狠狠贴上去。她用舌翘他的齿,用齿咬他的舌,用粗重的呼吸去扰乱他的节奏,用滚烫的皮肤去烧灼他尚存的理智。她把心底那些压抑、愤怒、不甘与无能为力,一股脑儿都倾泻在这场炽热的亲吻中。 袁星火眼中的情绪一寸寸消散,像潮水退去,只剩下本能。他几乎要被她撕裂,又几乎甘之如饴,整个人被她的炽热卷走,连呼吸都跟着破碎。 可就在最危险的一刻,林雪球停了。 她的额头抵着他,呼吸还乱,身子却已静下来。片刻后,她哑声道:“还不行……我身体还不行。” 袁星火怔了下,接着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不说话。只是用力,把她嵌进自己胸膛,好像要用体温替她补全那些被撕裂的空白。 窗外,暮色渐渐沉淀下来,将房间染成一种模糊的蓝。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余音,隔着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袁星火搂着雪球躺下,从枕头下掏出两张卡纸。一张写着“星球”,一张写着“火球”。 “哪个好听?”他问得认真。 雪球噗嗤笑出声,却在看清他眼底的认真时怔住,“这该不是……” “先说哪个好听?”他固执地追问。 “都够呛。我叫雪球倒还算可爱,可要真叫火球,那孩子不得离家出走。” 袁星火皱眉琢磨了会儿,“有那么难听?”可说着,将卡纸轻轻按在胸口,纸角抵着心跳的位置,“是给那个孩子的。” 她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去,眼却已模糊。她慌忙要别过脸,却被他温热的手掌捧住脸颊。 “虽然没缘分见面,可要不是他,咱爸妈不会复婚,你也不会回来。”他用指头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我琢磨好几天了,得起个名,这样咱们就能常说起他,就像说起一个出远门的孩子。”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要是实在不喜欢,咱们再另想几个。” 雪球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呼吸间都是他熟悉的气息。许久,才闷闷地说:“就叫火球吧。”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听着……暖和。” 但说完了,她还是没忍住笑了。说他草率吧,但是他是实打实用过心了,比谁都用心。可要说用心吧,结果还是草率的。 可是,她喜欢这个草率的名字。 袁星火收紧手臂,将卡纸和她一起拥入怀中。 他们曾是一起长大的孩子,走过同一条上学的路,吃过一碗里的饭,彼此的影子常常重叠在地上。后来,命运把他们推向不同方向,像一条被拦腰截断的路,各自绕开,跌跌撞撞走了很久。 多年后,他们终于走回一处。那个小小的生命,像是上天悄悄递来的和解信物,让他们相信过去的缺口,是为了容纳现在的圆满。 可这份圆满,还没来得及握紧,就碎了。 没有雷霆,没有警告,只是某个凌晨,一个心跳静止了,一个希望没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那曾让他们彼此靠近的理由,一点点被抽走。 他们抱了许久之后,林雪球闷声说,“我打算回北京了。” 第61章 61 她的锚点 只有雪球明白这个孩子对她的意义。 还在读书时,林雪球沉迷于学习。毕业后,她又沉迷在金融数字的游戏里。kpi越定越高,加班越来越多。经手的合同堆积如山,账户余额不断增长,她却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 即便有,也提不起兴致。最简单的妆容,千篇一律的黑西装,几个应付场合的包,就是她对自己这架工作机器的全部投资。 可渐渐地,数字增长所带来的快感也淡了。 林雪球不是个擅长交朋友的人,或者说她不太擅长维护友情。在人生的各个阶段,她都有朋友,只是她与那些朋友的友谊,一般都只留在了那个阶段。 到了恋爱的阶段,她的朋友就是石磊,可和石磊之间,话也日渐稀疏。 至于父母,更是无话。她没有什么要和他们分享的欲望,可她愿意花些时间倾听,并象征性的做出些回应。父母的爱或许浓烈,但她已感受不到。又或者,即便感受到了,更多的是觉得被打扰。 第56章 过早独立的结果就是,她与所有人的联结都像隔了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除了赚些钱,她好像没什么想做或是一定要做的。 马上到了三十岁,她开始困惑活着的意义。感觉自己在下坠,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直到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必须抓住些什么。 于是决定要个孩子。 这个决定意味着责任、专注、投入,意味着必须保持对生活的热忱。也意味着,假使有一天没有了石磊,没有了父母,没有了袁星火,她也会有个离不开她的家人。 这些心事,她从未对人提起过。 说这些的时候她没敢看袁星火。只感觉到他把她搂得很紧,也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他的痛苦似乎比她的更深。 他的声音也在抖,“现在呢?还在往下坠吗?” 雪球摇摇头,笑着说,“你抱这么紧,我怎么坠得下去。” 袁星火的怀抱又紧了几分。 “再说,”她轻声补充,“他们也抱得很紧。” 他低头看她,目光发烫,“那为什么还着急走?” “在家躺着被人疼,被人照顾,当然舒服。”雪球轻声说,“可我忘不了他。回北京工作,忙起来,或许能好得快些。” “再等一个月,等身体养好再走,行吗?” 她想起那年,父亲也是这样留母亲的。 二十年前,母亲是不是也这样?像逃一样离开平原,离开家,用陌生城市的忙碌来填心里的空缺。 “行。”林雪球答应得干脆。 想要回去工作的消息果然在林家炸开了锅。 郑美玲正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咣”地砍进案板,“林雪球你脑袋让门挤了?月子都没坐完就想着跑?” 林志风也劝,“闺女啊,是不是太急了点?” 林雪球刚要说什么,客厅供桌上史秀珍的遗照“啪”地倒扣下来,吓得所有人一个激灵。郑美玲举着菜刀的手也顿住,扭头瞪向供桌,“妈您别急,我这就教训她!” 雪球赶紧扶正奶奶的遗照,手指在相框上轻轻擦了擦,“你们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 郑美玲拎着菜刀往她面前一杵,“说!” 雪球缩了下脖子,“我打算再养一个月。简历都还没投呢,你们急什么?” 闻言,郑美玲手里的菜刀往回收了收,扭头和林志风对了个眼神,“这还像句人话!”说完又回了厨房。 一个月后,她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身旁多了两个身影。 雪球到底没拗过他们。郑美玲非要亲眼看着女儿安顿妥当才肯放心,林志风嘴上说着要去爬长城,一路却捧着手机看租房信息,屏幕的光映得他老花镜片发亮。 列车钻进隧道,窗外骤然一黑,林雪球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七岁。 那年她第一次进北京,正值开学季。车厢里坐满了去上大学的学生,身旁是一对对还在嘱咐不停的父母。有人往孩子包里塞水果,有人掖着毛毯,声音低低的,一直跟着车轮声往前走。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票捏在掌心,耳边却空荡荡的。 袁星火坐在对面,瞥了她一眼,忽然换了副声调,压低嗓子像个中年人,“听着啊,考试考砸了也别死扛,咱不比别人差;朋友得交,别总窝着背书;还有,别把自己逼太狠,你已经够要强了。饭,你得按时吃,顿顿得有肉,不然人容易没精神,零花钱不够,你和我说,我把我零花钱分你一半。”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还花家里钱呢,还给我零花钱?” 卡在心口的一点酸,忽然就松了。 列车出了隧道,阳光洒进来,照在郑美玲的眼皮上,老林的鼻尖上,还有她手边那个保温杯。 现在,她已经三十岁了。座位号是她找的,午饭是她订的,父母的陪伴显得有些多余。但这迟到的一程,却像是在她心里某个陈年的小豁口上,轻轻补了一笔。 这一趟进京,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 从前总觉得,离开北京是离开家。可现在,坐在驶向北京的列车上,她竟有点反过来的感觉。 就像是去出差,去短暂地生活一段时间而已。她的锚点,也许已经慢慢偏了回来,偏向了那片她从前总想着离开的平原。 一开始,三人住进了酒店。林雪球忙着各处面试,郑美玲和林志风主动揽下置办新居的活。林雪球本就不爱操心这些,吃住一向随意,真有人愿意大包大揽,她也乐得清闲。 搬进新房那天,她彻底傻了眼。床垫厚得有十几公分,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真有点要好好过日子的架势。 “你平时要吃外卖我们也拦不住,”郑美玲拧着灶台试火,火苗“哧”地蹿出来,“以后我和你爸、还有小袁每个月轮着来两趟,给你改善伙食。” 她拍了拍崭新的蒸锅,又盯了雪球一眼,“你要是再敢活得跟条流浪狗似的,立马跟我们滚回家。” 其实郑美玲原本是想直接跟来北京照顾她的,但林雪球觉得太激进了。三十岁的大龄女青年还要五十多的老妈放弃退休生活,跟在屁股后头照料?她自己都嫌臊得慌。 她一个人惯了。真要被全时看护,早晚得疯。 袁星火那会儿也打算一起来北京,连辞职报告都写好了。 林雪球没跟他多废话,只丢下一句:“要是为了我放弃原本的自在生活,那干脆离婚。” 袁星火眼神一跳,他盯着她两秒,咬了咬牙,语气压得很低,但火气藏不住,“你直接说不想我来就行,干嘛拐着弯用离婚堵我?” 林雪球肩膀轻轻一顿,眼神低了低。 其实她早发现了,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和父母、和旁人说话,她都会谨慎斟酌,可独对袁星火,是不经脑子的直接,有时还净捡最难听的。 是他把她惯坏了。她那点脾气,好像都发他身上了。 歉疚涌起。她语气慢了下来,耐心地解释:“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就是不确定自己能在北京待多久。说不定三五年后,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我也许就回来了。” 她犹豫了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怕你陪我一起飘,最后回头一看,全是白折腾。”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袁星火没再追问,也没说气话。他只是别过头,像把那口气压回去,声音闷闷的,“那就一年。你要是真决定留下,我就跟你一块儿过来生活。” 他没看她,像是怕自己一动火,又收不住了。 搬进新家的夜里,林雪球出来拿笔记本电脑,看到老林一直随身揣着的笔记本落在沙发扶手上。她顺手捡起来,一翻,第一页夹着那张“幸福清单”。 纸已经写满了。大概是老林打算打持久战,干脆换了个本子写。 她随手往后翻着,一项项列着,字歪歪扭扭,却都打了对勾: 和美玲重新领证。 一起过团圆年。 一起出门旅游。 她正看到这,最后一行墨迹还新,明显是刚添上去的:全家一起去爬长城。 五月的风裹着槐花香,从城墙砖缝间掠过去。 老林的蓝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一走一停,汗水一层一层往外冒。每爬十几级,他就得停下喘两口气,却还不忘回头喊:“雪球,扶着你妈点儿!” “用不着。”郑美玲嘴上嫌弃,手却死死掐着女儿的手肘。 爬过一半,到了垛口歇脚时,老林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揭开盖子的瞬间,酸菜馅饺子的味道混着蒜酱香扑了出来。 “你妈凌晨四点就把我喊起来忙活,”他从包里摸出三双一次性筷子,“非说登高得吃元宝。” 雪球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很东北。过年吃饺子,上车吃饺子,如今连爬长城也要在垛口上吃饺子。 等一家人气喘吁吁地爬到长城的最高处时,风一下子变大了,天蓝得晃眼。 郑美玲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张旧相片,高高举过头顶。 林雪球和林志风下意识地一同抬头,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照片上。阳光有些刺眼,他们眯着眼,仔细看了几秒—— 是史秀珍和林长贵的结婚照。 相片已经有些发黄,四角卷起,画面里两人并肩坐着,目光正对镜头,没有笑,但神情认真。 郑美玲仰起头,对着蓝天大喊:“老太太,老爷子,你们一辈子没出过平原,今天带你们来看看长城!” 声音一出口,风像也停了一下。 林志风站在风口,不住地揉眼。 他想起二十年前和郑美玲说过的,等饥荒还完,一家四口就去趟深圳挣大钱,带着妈,也带上爸的相片,让他们也看看高楼大厦长什么样。 那时候他信誓旦旦。 而现在,妈也变成了一张相片。 这一天,来得太晚了。 第62章 62 把克制烧得干净 第57章 老两口回到平原老家后,一连唉声叹气了好几天。 那几天家里格外静,老林没去烧烤店坐板凳,郑美玲也不去麻将局兑“发财”。俩人窝在厨房门口叹气,茶几前发愁,连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饭桌上总多摆一副碗筷,想起来少了个人才慢吞吞收回去;郑美玲总觉得客厅空,老林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哪台也看不进去。 每个爸妈都会在孩子回家又走之后,被那种“热闹散场”的静闪一下,不至于难过得掉泪,但那种空,真是实打实的。 他们也一样。 可没过几天,家里的灶台又擦得铮亮,郑美玲翻出老菜谱,边翻边念叨:“今天熬个美容汤,明儿炖个养气锅,得把脸色养回来。” 老林也没闲着。恋爱这事儿,他年轻时候没落过下风,到老了也不能示弱。于是,他翻出一本黑皮小本子,在扉页上郑重其事地写上:“郑美玲专属” 每天早饭后,他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写每日情话。 “你要是国家重点保护动物,我肯定是你铁杆饲养员。” 他写得满脸认真,郑美玲一开始还当他神经,瞟一眼就翻白眼,“真闲啊你。”但隔两天她偷偷翻了翻前几页,嘴角还是翘得老高。 比如那天的情话是:“我年轻时候能追上你,是你傻,后来再娶到你,是你瞎。” 郑美玲直接抬手抽了他一下,嘴上骂:“你嘴是不是欠熬?” 老林笑得耳朵都红了,“哎,我这不是在说我命好嘛。” 结果就是老林被罚重写五百字。理由:情话不合格,态度欠端正。 两人说是要开始“健康生活”,结果三天两头往夜市跑,手牵着手一边遛弯一边争论凉皮该不该放辣椒油。 天气热了,郑美玲冷不丁就打老林一巴掌,骂他,“老东西,少看人家穿超短裤!” 老林委屈,“我是瞅人家那套挺好看,想给你也整一套。” 晚上躺在床上,郑美玲翻来覆去睡不着,拱了老林一肘子,“你说,咱这算不算第二次恋爱?” 老林背对着她,乐得耳朵又红了,厚着脸皮说:“那你得先追我一回。” 郑美玲没吭声,抬腿照着他蹬了一脚。 老林俩腿一夹,把她的脚按住,像捉住什么稀罕物似的,小声念叨:“人家说年纪越大,夜里越怕凉。我给你焐一焐。” 两人就这么挨着,一动不动。 屋里亮着盏小灯,光不强,却把他们身上那点旧脾气、新日子,全都照得妥妥帖帖的。 第二天一早,平原老家阳光正好。 郑美玲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乐得肩膀直抖;老林坐一旁削苹果,皮一圈圈落在报纸上。两人身上穿着红蓝撞色的情侣睡衣,颜色鲜亮得扎眼。 手机响了,是林雪球的视频电话。 “快接!”郑美玲往老林那边一挤,两人一人占半个屏幕接起电话。 那头,林雪球坐在餐桌前,手边放着一杯豆浆。她刚啜一口,眼神一扫,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行啊,你俩还成套穿了?我在家的时候怎么没见穿? 郑美玲立刻嘴硬,“两套一起买打折。” 老林笑眯眯拆台,“哪儿是啊?你妈挑了好几个晚上,非说配色不能太俗。还真没白费功夫,老姑娘你说,是不是挺好看?” 林雪球正要开口搭话,袁星火已经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晃着块抹布,笑得贼亮,“呦,还带点韩系风呢,妈你赶紧把链接发我,咱也来一套!” 林志风和郑美玲是周三回的平原,紧接着到了周末,袁星火就追了过来。老两口临走前冻在冰箱里的饺子还没吃完,厨房的烟火气就又续上了。一眨眼,又是五天过去。周五晚上,他又来了。 郑美玲瞧见屏幕里袁星火的大脑袋,愣了下,“你咋还在北京?不是刚走两天吗?” 老林皱眉嘟囔着,“过去咋也不提前说一声,拎点猪蹄、排骨过去也成啊。” 袁星火笑嘻嘻地回:“带了,您说的都有,正烀着呢。赶她起床前就整上了。”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视频里热热闹闹,像刚聚了一顿饭。 挂断电话后,屋里静下来。 袁星火回厨房揭锅盖,一股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林雪球坐在餐桌边,低头戳着手机。 他回头看她一眼,笑着说:“行啊,这回知道主动联系家里了。” 林雪球语气没起伏,连眼神都没抬一下,“没办法,我妈定kpi了,完不成还要扣钱。” 袁星火走到她身后,两只手落在她肩上,轻轻给她捏了两下。力道不大,刚好够她意识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真让她放松。 她没回头,抿了抿嘴,语气还是凉凉的,“你这是想加绩效?” 袁星火低声笑,“我这是打工换口碑。” 林雪球撇撇嘴,嘴上不理,身体却不自觉往椅背靠了靠。 到了晚上,林雪球洗漱完出来,吹风机懒得开,头发微湿。她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顺手关了走廊的灯,转头就看见袁星火还靠在次卧门口。 他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眼神不太安分,在卧室这边转了一圈,又假装看自己房间那扇没关严的窗。 “那窗帘太薄了,天一亮光就全透进来。你这房子朝东吧?我觉浅,容易醒。” 林雪球睨了他一眼,“怕亮你回平原老家,你家地下室够黑。” 她说着就要进卧室,路过他身边时还不忘补一刀,“赶紧回去,大半夜的,别杵这儿跟窗帘较劲。” 她刚转身,手还没碰到门把,忽地被他一把拉住。 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并不急,也没往深了亲,只是贴着,轻轻咬了她一下。 等她微微往后躲开时,他才松开,眼神贼拉亮,“你装傻那样,真气人。” 林雪球轻轻“哼”了一声,像没听见似的回身走进卧室。 门没关,灯也没开,只亮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温钝,像被棉布包住,只在床沿附近投出一小团柔黄。 林雪球坐着,一下一下地擦头发。毛巾越擦越涩,她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最后只是搭在手里,发丝贴着颈侧微凉,湿意未退,肩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很轻。她没回头。袁星火走到她身边,俯身,从她手里接过毛巾,在她背后坐下。 毛巾从发梢缓缓往上,绕过耳后,扫过脖颈。他的动作慢而小心,指尖不时碰到她的皮肤,掌心带着体温,一下一下,从发丝的缝隙穿过。 她本能地偏了下头,脖子轻轻躲避那道温度。袁星火也在这时抬眼。两人视线撞上,一瞬间都没移开。 下一秒,她抬起头,吻了他。唇刚贴上去时,她轻轻咬了一下。他刚要回应,她已经退开,眼神里透出一点不屑和嫌弃。 她低声问:“你兜圈子那怂样,不气人?” 袁星火盯着她,嘴角动了动,“你就不能让我赢一次?” 她不答,只是冷冷一挑眉。 那一下,把他压着的火引燃了。 他敛住笑,整个人向前一靠,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唇压下来,力道直接而猛烈,带着这几年藏着的、按下的情绪。他的呼吸灼人,贴着她唇边时,她整个人像被热气包住,几乎是被拉进了另一个温度更高的空间。 她指尖沿着他肩胛缓慢滑下,落在他紧实的腰窝时,忽然用力一捏。 袁星火吃痛轻哼,眉头紧皱,手却没松,反而扣得更紧,吻也压得更深、更急。 片刻后,他从她唇边落下来,落在她下巴、脖颈、锁骨,一路吻过去,不松口,不放人。她后背贴着床头板,身体被迫往后仰,一点点被他压实。她也撩开他的衣摆,掌心贴上他赤裸的腰线,沿着肌理一路往上。 他伏在她肩颈间,贴着她的脸颊喘了好一会儿,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才捞回一口气。声音落下来时,带着颤意,“林雪球……你让我等得太久了。” 林雪球眼尾泛红,发丝贴着脸颊,她凑近,贴着他耳边,用气音轻轻说:“别停。” 两人谁也没再绕。 唇齿交缠,气息交错,彼此用力得近乎粗暴。她拉扯他的衣领,他扯开她的睡袍,棉布摩擦皮肤的声音细碎急促。 衣物一件件落地,每一次拉扯都是火星,点燃积压太久的渴望。他试图温柔,她却不给机会,一手扣着他后颈,强硬地贴了上去。 他们都不肯先卸下最后那一层防线,手指游移、缠绕、撩拨,较劲,赌气,在逼对方彻底崩溃。 直到那最后一层被他狠狠撕下。 夜里没有太多声音,只有喘息和细碎撞击。他们在用彼此最原始的热,一点一点把旧的伤、旧的距离、旧的克制烧干净。 也是在彼此身体里找回一场被耽误的亲密,一点一点,将多年藏着的想念和渴望,毫无保留地补给了对方,就像把压在心头的所有“想要”一下倾倒。 第58章 这是他们迟到了太久的开始。 夜慢慢沉下去,两人沉在彼此身体与呼吸的间隙里。 第63章 63 迟到的假期 窗帘拉得不严,晨光透进来,浅浅洒在床单上。 林雪球醒得比他早一点。她侧着身,看他睡得稳,额前发乱了,身上被她抓出的红痕,过了一夜还未消退。 他手臂自然搭在她腰上,像是在她这儿住了很多年,早把这张床当成了自己窝,一点不设防。 林雪球撑着头看他几秒,袁星火似乎感知到她的注视,没睁眼,嘴角却慢慢上扬。 林雪球捏了捏他的鼻子,“咋没起来做饭?你不是挺横吗?” 袁星火依旧没睁眼,抬手揽住她,“横不动了。” 林雪球刚翻了个身,他又从背后贴过来,手搂回她腰上,声音带着刚醒的哑,贴在她耳边问:“昨晚kpi合格不?” 林雪球压着笑意,抬手砸了他一下,“别嘚瑟。” 他脸埋进她后颈,闷声说:“没嘚瑟,就是还想再加班。” 阳光正好,滚烫又漫开了。 那之后的周末,袁星火总带着林雪球在北京乱转。 跟着他走,哪儿都像他家后院。哪儿有豆汁儿不难喝,哪儿的胡同墙根下能拍出最漂亮的光,她不熟的街区,他都能如数家珍。 林雪球忍不住问:“你怎么对北京这么熟?我在这儿那么多年都没走过这些地方。” 袁星火一边给她买冰棍,一边理所当然地说:“你在的地方,我肯定得熟。再说,这些地方我都给你推荐过啊。你自己不去。” 他舔两口冰棍,又看她一眼,“我来找你一起去,你也不去。” 林雪球咬着冰棍,没说话。 阳光落在他头发上,风从胡同口穿过来。她忽然觉得这待了十几年的城市,自己竟从来没真正走过。而他带她走的这些路,她早就可以走的。 她没走,是她自己一直没走。 她站在胡同口吃着冰棍,风一吹,脑子清亮了几秒。她转头看着他,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怪我。我就是个胆小鬼。” 袁星火咬着冰棍,笑了笑,接住她的眼神,开口回道:“那也怪我。我是个窝囊废。” 他舔了一口冰,像是在拖延下一句话,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要是我当时再不要脸一点,你是不是就回头了?” 林雪球没回应,只是默默把他手里的冰棍抢过来,咬了一大口。 半晌,她说:“说实话当时你已经够不要脸了,再不要脸的话真招人烦了。” 俩人相视笑了。 他们从胡同拐出去,刚好有一对小孩从斜对面跑过来。 一男一女,脸蛋晒得红扑扑的,拉着手,边跑边笑,脚步快得几乎腾空。 风把他们的笑声往后吹,像夏天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林雪球停住脚,袁星火也跟着缓下步子。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眼神缓缓慢下来。 像是隔着二十几年、几百米的时光隧道,她又看见了那年夏天的傍晚,他们从铁道边跳下来,沿着枕木一格一格地往前跑,他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举着冰棍,风吹得耳边都是嗡嗡响,她跟不上他,一路喊着别跑太快,他却回头冲她笑,说:“我拉着你,不掉队。” 街边尘土轻起,风从背后吹过,三十岁的他们依旧手牵着手,吃着冰棍。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也没说清,却什么都明白了。 周日吃完晚饭,袁星火开始收拾冰箱。 每一个餐盒都贴上标签,日期、菜名写得一清二楚,排得整整齐齐,他边念叨边往冷冻柜里塞。“周一糖醋里脊,周二西红柿牛腩,周三鲫鱼豆腐……” 林雪球沉默着把碗搁进水池,转身回了卧室。 门没关,但她把椅子拉到书桌前,电脑开了,手却一直搭在鼠标上没动。 客厅那边,他在装饭盒的动静还没停,乒乒乓乓,她忽然觉得特别烦躁。 那声音又在提醒她:他要走了。 明明这几天她工作也照干、觉也照睡,可现在他一离开,她就像被从什么温热的地方突然拽出来。胸口空空的,又酸又闷。 她不想面对这种情绪,索性打开文档假装工作,光标一闪一闪,戳在眼皮上,可什么也看不进去。 门口忽然安静了,接着传来他靠着门框的声音:“我走了啊,真走了。” 她没回头,也没应。 袁星火倒也没催,停了片刻,像是真的转身了。可过了会儿,又走回来,声音贴近了些,带着点他惯常的轻巧语气:“周五放学铃一打,我就直接去高铁站。” 他踱步过来,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你关灯之前,我肯定到。” 林雪球眼前的字开始模糊。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是独行侠,一个人上火车、搬家、签合同、应付世界,从来干净利落。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层层扒了铠甲,那层隔绝、克制、傲气,被他一点点剥开。 她不喜欢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他变成了依赖,还是她自己走丢了? 她甚至在想,不如直接收拾打包,跟他一起回平原算了。 等她反应过来,侧过头看去,发现袁星火已经在门口换鞋了,她扯开嗓子喊了一句:“下周别来了,我很忙!” 她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也没敢抬头看。 门口沉默了一顺。紧接着,是脚步声。 林雪球背对着他,眼睛还盯着电脑,光标一闪一闪,文档是空的。 他走近几步,声音低了下来,但带着火气,“你这不是让我别来了,是你怕了。”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装模作样敲了一下。 他站在她背后,继续往下说:“你怕你习惯了我,哪天我真没来,你怎么办。你怕你卸了铠甲,我却没接住。”他停了半秒,语气压到胸腔里:“你怕被人宠,也怕没人宠。” 林雪球终于转过头来,她盯着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袁星火也不让她有机会说。 他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两侧,把她整个人困在椅背之间,眼神贴得极近,“你听清楚了,我这辈子不是陪你玩短跑的。” “你爱跑我就追,你怕疼我就挡。你要退,我就拽你回来。” 林雪球眼眶红了,可她还是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去,“你不怕我哪天不想要你了?” 袁星火的眼睛颤了颤,“我怕过。”说完,他伸手贴上她后颈,一点点收紧,“但现在不怕了。你要真敢不要我,我就赖上你。”他凑得更近,额头几乎抵上她的,“赖到你哪儿都甩不掉。” 林雪球闭了闭眼,眼泪终于还是落了。可下一秒,她猛地起身,把他推开一步,不过没再喊他走。 她只说了一句:“你别说了。” 然后,她抱住了他。她抱住他的时候,他的手也收了回来,稳稳地扣住她后背。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房间里只剩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雪球闷声开口,声音落在他肩头,“你现在这么黏人,以前怎么藏得住?” 袁星火笑了笑,“你以前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还敢黏?倒是你现在也挺黏!” 林雪球没吭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没再笑,在她耳边说:“我不管你黏不黏,我就这么黏,一直都这么黏,这辈子都这么黏。” 那一句话,没什么技巧,却像钉子一样,把她心里那口乱气钉住了。 他们站在书桌前,谁都没松开谁。仿佛这一刻一松手,就又要错过。 第64章 64 就算染成火鸡头,你也是最漂亮那只火鸡! 这几天郑美玲像是换了个人。 昨天嫌林志风炒菜咸了,前天说他鞋子摆得不整齐。今天倒杯热水,又被她数落:“老东西!想烫死我啊?” 林志风起初还检讨自己。天不亮就爬起来洗衣服、拖地、买菜,结果越勤快挨骂越多。现在他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动静大了又招来一顿训。 傍晚,他刚摸到电视遥控器,郑美玲一把就抢了过去。 “别动!我待会儿要看电视剧。” “你不是说现在的电视剧都没意思吗?”林志风小声嘀咕。 “没意思我也乐意看!”郑美玲眼睛一瞪,“嫌我烦是不是?我明儿就买票去北京找闺女。要是闺女也嫌我烦,我就回深圳,省得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林志风张了张嘴,那句“你是不是存心找茬”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缩在沙发边上,不敢再吭声了。 气氛正僵着,门被推开了。 林志风见是袁星火,心想是小救星来了,这才敢趁机多喘口气。 大包小包刚落茶几上,袁星火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妈,这是北京带回来的驴打滚,这是您爱喝的酸奶……听爸说您最近睡不好,特意买了助眠香薰和药枕。” 第59章 郑美玲脸色刚缓和些,冷不丁瞥见两双老北京布鞋,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买这个干啥?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这种老气横秋的东西?” 袁星火举着鞋愣在原地。 “是我让孩子买的。”林志风赶紧接话,“咱俩一人一双,遛弯穿着舒服。” “林志风!”郑美玲眼睛里的火苗蹭地窜起来,“你是巴不得我早点当老太太?还是在你眼里,我早就是个老太太了?” 一老一小同时缩了脖子。 见郑美玲眼里冒火,袁星火手忙脚乱地把鞋往袋子里塞,“妈,是我考虑不周,咱不穿这个。明儿给您买双带跟的,您穿高跟鞋最好看!” “高跟鞋?”郑美玲嘴角一撇,“我现在哪还穿得了?一脸褶子还装嫩,让人笑话是老妖精老来俏,不害臊!” 袁星火额头沁出细汗,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林志风偷瞄着郑美玲铁青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火怕是压不住了。他赶紧摸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坏了!”他跳起来拽袁星火,“店里忙疯了,你小子快跟我去帮忙!” 袁星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到了门外凉风里。 “爸,就这么跑了?妈还在气头上呢……” “再说下去咱爷俩都得完蛋!”林志风抹了把汗,“你是不知道,前天嫌我衣服晾太多,昨天骂我走路声大,今天连遥控器都不让碰……” 他掏出烟,手还有点抖,“她这不是发脾气,这是在要我的老命啊。” 听到这,袁星火笑了,“爸,我妈这不是冲您,我看啊,是更年期到了。” “啥?”林志风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真的。”袁星火压低声音,“我妈当年也这样,失眠,吃饭不合口,还有莫名其妙的火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林志风怔住,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两人出了门,林志风没走熟路,反倒领着袁星火七拐八绕,钻进条僻静小巷。 “爸,不去你店里?”袁星火探头张望。 林志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那边人多,我还得装没事,喝不尽兴。” 巷口烧烤摊,铁皮棚子下风油扑腾,只有两张桌子,一张空着。林志风坐下,二话不说,先点了二十串牛羊肉、一瓶白的、一盘拍黄瓜。 等到第二杯白酒下肚,酒气在喉咙里烧得发烫,他才开口:“我不是烦她,是怕她真烦我。” 火星噼啪作响,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我跟她二十年没过日子,好不容易把人哄回来了,我寻思这次能把好日子给补上。可才过几天,就又跟要走散了一样。” 风吹过来,酒味和炭火味一起扑在脸上。 他盯着烤架上的肉,脸越来越垮,又闷声灌了一口,“以前追她我不怵,这次复婚我也不怕,就怕……这热乎劲儿没两天,就又要老成一人一个屋了?” “这还不是我最怕的……最怕……”林志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两人隔着炉火对坐,袁星火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仰头灌下那杯掺着火气的白酒,辣得直皱眉。 “爸,我知道。”他抹了把嘴,“您是怕妈难受,自己又使不上劲。” 林志风没吭声,眼睛盯着炉火,一根肉串翻来覆去地烤。 袁星火接着说:“其实像我妈那会儿也这样,睡不着、爱发火、早上哭晚上炸,脾气比过山车还急。” “可我知道,她自己也不好受。老袁根本指不上,全靠我陪她熬。”他挠挠头,“要不是亲眼见过,我也不敢说这个。但人到了岁数,这事儿躲不过去。” 林志风手里的铁签子顿了顿。 “可这话不能您说啊,”他往老丈人那边凑了凑,“直接跟妈说她到岁数了,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而且,我估摸着,妈心里也明白,就是不愿意认。” 林志风听了,眉头又拧起来,“那你说咋办?” “这么着,”袁星火掏出手机,“我让雪球下周回来,带着妈去医院看看,调理一下,配点药、调调情绪,光靠硬扛不是办法。” 林志风盯着炉火看了半晌,咂摸过味儿,慢慢点头,“对,这事……还得让她姑娘回来才管用啊。” “爸,这几天,她炸,咱就哄,她闹,咱得稳,千万别和她较真。”袁星火咧嘴一笑,“放心,亲闺女一回来,大学霸,能压得住火儿,也压得住你俩。” 两人隔着烟火碰了下杯,不再多说。 夜风吹过摊棚子,油烟味淡了些,林志风的心口也跟着松了点。 屋里静悄悄的,郑美玲窝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短视频。 一个育儿博主在教“更年期怎么调节亲子关系”,她刷过去了;一个博主教做百合银耳汤,她又刷回来,盯着看了两遍。 她心里烦,眼皮却不自觉往门口那一带瞄。 倒不是担心那俩人喝大了,她只是觉得,家里太空。刚刚邪火是发出去了,可火一消,心里又跟拧着劲似的不是滋味。每次骂完林志风,她也后悔,觉得自己不是人,但就是控制不住。 八点半,钥匙终于响了。 等林志风进来那一刻,她又迅速低头装看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像在研究国家大事。 林志风扫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盖着防苍蝇的罩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你是懒得收拾桌子呢,还是专门等我呢?” 郑美玲斜了他一眼,“少碎嘴!” 林志风没接茬,挨着她坐下,他一低头,就瞧见她头顶那几绺白,顶灯明晃晃地照着,白得扎眼。他心口闷了一下。他记得她以前总说自己“发质好,能扛老”,可现在,好像也扛不住了。 他鼻子一酸,伸手拢了拢她那撮白发。 郑美玲边皱眉边躲,嘴里还骂:“一身酒气,臭死了,滚远点。” 他没挪窝,手指还停在她发间,“你不是买了焗油膏吗?我给你焗焗?” “少耍酒疯!你会焗个六!” 林志风装没听见,起身去摸索抽屉里的染发膏,紧接着又摸出手套和小毛巾,嘴里嘟囔:“你不是说最近烦吗?那就得漂漂亮亮地烦。咱这心情不好,也不能看起来憔悴。” 郑美玲瞥着他,冷哼出一声,“我看你就是怕我真老了。” 林志风拌好染发膏,走到她跟前,动作笨拙地把她头发拨到一边,“你要老了,我早跟着一块儿老了。别忘了,我还比你大两岁呢!” 郑美玲抬手要拍他,又慢慢落下,只是别过脸说:“染不好,我今晚让你睡院儿里。” 林志风戴上手套,一派胸有成竹,“那不可能!”他凑到她耳朵边,“再说了,就算染成火鸡头,你也是最漂亮那只火鸡。” 郑美玲嘴角慢慢勾起,没忍住笑出声,“你可别哄人了,我哪回听着都像骂人。” “明白了,那改明儿我报个班儿,学有所成再哄你。” 林志风笑着去摸她那一撮白发,动作轻得像摸珍宝。 她以前不让他碰头发,说发型不能乱;现在,她静静坐着不动,哪怕染膏味呛人,也没发火。 时间太狠了,它在她头顶种下白发,也在他心口挖了一个口子。可幸好,他还能守着,替她染。 哪怕不专业,哪怕染得不匀,也算给这一段凑回来的日子,添上一点颜色。 第65章 65 裤衩在哪? 袁星火把校门口最后一群学生送走,天色还没全暗。他掸了掸肩上的粉笔灰,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开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放学了,去车站接你呗? 话刚发出去,视频就弹了进来。 屏幕那边的林雪球窝在酒店窗边,窗外街景灯光模糊,怀里捧着一杯热饮,发髻松散,一脸风尘仆仆的疲惫。 “昨晚接的通知,”她声音里还带点鼻音,“临时让我跟客户出差,行程挺急的……对不起啊,没来得及跟你说。” 袁星火眯了眯眼睛,语气吊着,“你这不说就跑,该不是不想回来了吧?” 林雪球嘴角抬了抬,回道:“真要不想回,能跟你打视频?” 他哼了一声,“那我过去找你得了,反正我这心都飞了。” “别,”她立马拦住,“刚下飞机,还乱七八糟的。再说,不是给妈约了检查?” “这事儿还是等你一起,你在她心里踏实。” 林雪球想了想,“那这样,干脆下周让我爸妈,葛妈,一块儿上北京做个全面体检得了。还能查得细致点。” “行。”他点头,语气仍懒懒的,“那我安排。你就当甩手掌柜。” “真能安排好?”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我现在是咱家北京分部负责人。”他一歪头,笑得吊儿郎当。 林雪球轻笑,“袁主任,辛苦了。” 他正准备接话,屏幕忽然一跳,视频断了。 一条来电提示顶上来,老妈。 第60章 袁星火扫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我妈电话,晚点聊。 电话一接通,那头没寒暄,葛艳急慌慌开口:“你爸昏迷了。” 袁星火闻言皱眉,几乎没停顿,“你别管他,死了拉倒。” 那边沉了一秒,葛艳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管,可现在这场面……我自己收不住了。”她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就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来一趟,行不行?我自己真搞不定。” 金海湾楼下停了辆120,急救员正跟前台交涉,时不时朝楼上张望。 袁星火一脚踏进电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跳也没乱,但身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顶层,门一开,一个主管迎面撞上来,吓得一哆嗦。 “小袁总!您……您来了啊。” “我妈呢?”袁星火淡淡问。 “……在套房里呢,那个,救护人员也快到了。”主管的声音有点发虚,眼神边飘边悄悄扫他脸色。 袁星火步履匆匆,穿过铺着金色地毯的走廊,直奔顶层套房。 门还没开,味儿先冲了出来,烟灰、酒气、混着汗味和发酵过头的香水味,像是刚把脑袋塞进了一锅馊汤。 门口一地狼藉:踩扁的烟头、湿毛巾、没扔进垃圾桶的避孕套包装,拖鞋歪着卡在门缝。这是袁金海的“后花园”,他也从来都不掩饰他那点低级趣味,但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袁星火吸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 他推门进去时,葛艳正弯腰在衣柜里翻东西,一边打电话,一边压着嗓子骂人:“你告诉楼下那几个服务员,这事谁敢往外说半个字,明天通通别来了。” 挂了电话,她回头瞥了儿子一眼,“快点儿,给你爸穿上衣服!救护车马上到。” 袁星火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掠过沙发,落在地毯上的一件粉色胸罩和那双红得发紫的高跟鞋上,一只在外头,一只卡沙发底下,很显然是这场丑剧的残留道具。 “让他死这得了。” 葛艳回头哀求道:“好大儿!不是赌气的时候,快点快点!人真来了再这么躺着,你是想全平原都知道他上救护车连裤衩都没穿?” 袁星火强压着心底那阵恶心,一路有意避开地上的衣物,走向卧房。门半掩着,他连门把手都懒得碰,一脚踹开。 袁金海躺在床上,嘴角歪着,身上只盖着张浴巾,脸上是一层混着酒气的汗。 “裤衩呢?”他问。 葛艳正拎着一只大塑料袋在地上捡衣服,头也不抬地说:“床尾那堆,翻翻看。” 袁星火呼出一口气,手伸进那堆乱七八糟的衣物里,终于拎出一条灰色内裤,布料湿漉漉地垂着,像条死鱼皮。 他脸一沉,抖开裤衩,一言不发地俯身,把袁金海一条腿抬起来套进去。 葛艳将垃圾袋往门口一甩,像是扔掉一团羞耻。 “我真是丢死人了,外头人全看着呢,老东西那德行……咋不死屋里头得了?那几个服务员眼都绿了,我还得装镇定给他擦屁股,真是他妈笑死人。这事要传出去,金海湾还开不开了?我那帮姐妹,哪个不得拿这事笑三年?” 袁星火没理,只把裤衩扯上,再胡乱扯了张被子搭在袁金海身上。那双平时横惯了的眼,这会儿翻着白,嘴角的口水正滴到床单上,污渍一点一点扩开。 他盯着袁金海多看了一会儿。以前一眼就烦不愿搭理,如今看着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恶心归恶心,又很畅快。 他冷笑一声,回头劝慰葛艳:“放宽心,他丢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和咱俩没关系。” 烂摊子收完,门外“叮”一声,电梯刚好到了。 “病人情况?”急救员问。 葛艳往床上一指:“中风,酒后,人不清醒,叫半天没反应。” 袁星火走到门边,头也不回,“赶紧拉走吧。” 他说得像是在处理一条断气的鱼,没有“快点”,也没有“救命”。 电梯门一开,担架滚轮咯吱咯吱地响着。 金海湾的服务员清一色站在大堂,低头致意,脸上装着规矩,眼里却藏不住看热闹的兴奋。 袁星火目不斜视,穿过他们,站在电梯口。紧接着,担架推了出来。袁金海仰躺着,半边脸抽搐着,嘴角流着口水,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 葛艳随后跟出来,压低声音接起股东的电话,“没死,中风了,医院在救,人来人往呢,正常营业。” “来个家属?”护士抬头四看。 袁星火站在原地,双手插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葛艳瞥了他一眼,立马把他一把推了出去,“你不是嘴皮子利索吗?病史你也清楚。” 袁星火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还是迈步跟上了担架。 上车前,葛艳小声跟在后面小声交待:“进医院你别乱说,医生问就说是在家倒的,别牵扯金海湾。” 袁星火无奈地笑了声,“120从这儿拉走的,我能瞒到哪去?” 葛艳卡了下壳,咬牙推搡他,“那你想办法,谁让他倒得太丢人?咱好歹收拾干净点,得给金海湾留点脸。” 救护车稳稳驶出金海湾地界,窗外的街景一条条往后退。袁星火坐在急救员后方的小座位上,双手抱臂,看着窗外不动声色。 金海湾那块巨大的霓虹牌还亮着,金银交错的灯字在夜里闪个不停。 金海湾休闲会所,尊贵体验。 他望着那几个字逐渐从车窗一角滑向另一角,最后彻底被黑夜吞没,像从未存在过。 什么休闲会所,什么尊贵体验,也不过就是个大点的亮壳子,装着养蛆的温床、藏丑的帷幕,表面富丽,里面早烂透了。 小时候,他以为人生里总会有一个时刻,可以跟他爸彻底算一笔账,说出所有怨、所有憎,把那团闷了多年的火撒出去。 可真坐在救护车上,看着那个男人鼻插氧管,舌头耷拉,连哼都哼不出来,他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什么要算的,也算不动了。 他小时候也羡慕别的孩子有爸送饭、有爸陪着。可他从小学会的,是等这个人睡醒,骂完,走人,再自己收拾残局。所以今天他也照旧收拾,只不过,是最后一次。 他垂眼翻出手机,给林雪球发了一条信息:老袁中风了。 很快她回了:你还好吧? 他盯着这行字嘴角缓缓扬起,敲回去一句:特别好。 第66章 66 被人理直气壮地认领,是件踏实的事 救护车刚停稳,医护人员就围了上去。袁金海被推进去时,袁星火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成一团。 医生们动作很快,脑ct机推过来,氧气面罩扣上,输液针扎进手背。断断续续的对话飘出来:“左侧肢体活动障碍…意识模糊…马上做ct…” 一个年轻医生推门出来,问道:“家属在吗?病人有什么基础病?” 袁星火坐在长椅上没动,低头划着手机。 葛艳从电梯那边小跑过来,头发都跑乱了,“有高血压,前几年查出来脑供血不足,说了不听,照样抽烟喝酒。”她喘着气,“这次怕是来真的了。” 医生点头,“初步判断是脑梗,先做检查。你们准备下住院的东西。” 急救室的门关上后,走廊一下子静了。袁星火站起来就要走。 “你去哪儿?”葛艳拽住他袖子。 “回家。” “你就不能……”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就不能在这儿陪陪我?” 袁星火转身看着她,“要是里面躺的是个陌生人,我都能陪着。可那是袁金海,我做不到。” 葛艳怔了一下,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他却反问:“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婚?” “等这事儿过去再说行不行?”她眼神躲闪,“现在先顾眼前……”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利落,头也没回。 可刚走出几步,他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到葛艳身边,一起陪她把入院手续办完,交接医生、签字、跑流程,一样也没落下。直到病房稳定下来。 走出医院时,已近十点了。夏天的晚风带着点湿气,吹在脸上温温的。 到了停车场,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天,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里若隐若现。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要把胸口那股闷气都吐干净。 手刚碰到车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袁星火!” 他肩膀轻轻一顿,转过身去。 林雪球正站在昏黄的停车场灯下。身上是出差穿的一身利落衬衫西裤,脚下的鞋子蹭了一道灰。她手里拎着包,肩膀微喘,像是一路小跑着赶来的。 袁星火惊诧,“你怎么……” “我就在长春,高铁才两个小时,明早我再赶回去。”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他面前,“你一句‘特别好’,我看着怎么都不放心。” 第61章 两人都没说话。风静下来,停车场只剩引擎偶尔的轻响。 “他怎么样?”林雪球看向急诊楼方向。 袁星火点了下头,“没死,也算不上活着,偏瘫说不出话,得慢慢康复了。” “妈守着呢?” “嗯,她愿意管她就管,我可不管。”他语气很硬,“我早说了,他那种人迟早这样。” 林雪球看着他,“可你还是来了。” 袁星火扯了扯嘴角,“因为我妈一句‘看在她这张老脸上’。” 他说完这句,情绪有些松动,转头望向远处医院楼的灯光,许久才说:“我以为我能彻底不在意,结果还是会堵得慌。倒不是替他着急,是替我妈不值。” 林雪球上前半步,握住他的手。 风又起来了,树叶在夜色里轻响。林雪球手心温热,像是从他胸口那些沉着的旧灰中,摸出了一点没熄的火。 他本来想说她傻,这么晚了还折腾回来,见一面,说上几句话,等会儿又得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他此刻是需要她的,她也真站在这里。风尘仆仆,一身倦意,却还是站在他面前。这一刻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也终于有了着落。 “走吧,我饿了。”他抬手在她额前拨了一下碎发,“你也该吃点。” 他们去的是家二十四小时的老馆子,门脸不大,红灯笼有点旧,油烟味透着亲切。 羊肉卷是现切的,薄得透光,一上桌就冒着白气。桌上摆着麻酱、小料,锅里咕嘟咕嘟翻滚。 袁星火拿筷子夹了一片冻豆腐扔进锅里,问:“中午有好好吃饭吗?” 林雪球没抬头,“吃了个煎饼。” “煎饼能叫饭?”袁星火皱眉,伸筷子给他捞了几片羊肉,“快点吃,别涮老了。” 两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桌上的雾气弥漫成了一层温热的结界,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林雪球看着锅里翻滚的菜,忽然说:“你那天跟我说那个‘观众理论’。” 他点点头。 “我觉得不行。”她说。 袁星火抬眼看她,“怎么不行?” “你要是老那样拆开来看,痛的留外面,乐的留心里……会把自己憋坏的。” “你不是没事,”她目光很认真,“你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有事。” 林雪球夹了片羊肉扔进他碗里,“以后有不痛快的事,就跟我说。你别老说什么自洽,那不算。” “那算什么?” 她直视他,“算习惯性逃避。只是我藏着,你躲着,没比我高明哪去。” 他低头浅笑了一下,没反驳。只是把那片羊肉夹起来,蘸了点麻酱,咬了一口。 半晌才说:“你管我挺宽啊。” “都是我老公了。”她盯着锅说,吐字很清晰,“不管你,管谁?” 袁星火怔住了。他望着林雪球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固执抿着的嘴角,忽然低下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带着点鼻音,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笑着笑着,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再抬头时,那双总是嬉笑的眼睛格外明亮,“行,那以后就归你管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才发觉,原来被人这样理直气壮地认领,是这么踏实的一件事。 窗外广播响起高铁站提示音。 车缓缓停在临时停车点,袁星火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副驾的门。 林雪球下车,背上包,回头看他一眼,叮嘱道:“再遇着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还有……”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握拳的手背,“别老插兜,看起来太不开心。” 他应了一声:“好。” 说完,她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袁星火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背影越来越小。 林雪球走到安检口前,又停住,转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风吹动他衬衫的衣角,白色的布料在夜色中轻轻晃着。她鼻头一酸,忽然迈开脚步,快步跑了回来。 袁星火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力道大到像是要把两人之间这些年的距离一并拽回来。 她踮起脚,贴上他的唇,带着急迫与热烈。他回抱住她,手扶住她后脑,也深深吻下去。 片刻后,她轻轻离开,呼吸未稳,“我只是……舍不得。”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下周,我去北京。” 她重重点了下头,退开一步,眼神不舍,却仍转身往安检口走去。 这一次,她没再回头。 他看着她走进那道明亮的入口,被人潮淹没,最终不见。 风吹过,他才低头抹了抹眼角,然后一手插兜,一手关上车门,驾车离开。 第67章 67 把你往前推,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这几天家里气氛有了些变化。 郑美玲不再逮着林志风就吵,火气另有出口,全冲着医院那位去了。 “那老东西一辈子没个正形,这回可算把自己作进去了?现在瘫在床上流口水,倒是活该!” 林志风闷着头扒饭,试探问道:“……要不要去看看?” 郑美玲瞪人,“嫌我这两天没骂你是吧?非得找骂,你就去。” “那我倒没那么贱……”林志风小声辩解。 郑美玲冷笑,“你别跟我说什么人情,那种人也配让人惦记?现在躺病床上一样是个祸害。”她放下碗,抹了把嘴,“等葛艳那边忙完了,我高低得跟她说道说道。这要还能过日子,真就是她活该。” 林志风叹了口气,没再接话。袁金海出事虽不关他们家事,可毕竟是这么多年攀亲带故绕不过的人物。 他倒不是心疼那老缺德鬼,是一想到袁星火就跟着上火。 郑美玲哼了一声,“那种人,不该是看望,是得看清。” 医院那头,葛艳早没了耐心。她麻利地请了护工,把照顾病人的烂摊子甩了个干净。袁星火再没踏进病房一步,葛艳也没再提这茬,只是天天催着他赶紧把工作辞了。 到了周五,袁星火依然拖延着,终于,电话那头的葛艳丢下最后通牒:“赶紧过来!你不想要你那丧良心的爸,连你妈都不要了?” 暮色漫上来时,金海湾的霓虹已经亮成了一片光海。 袁星火刚踏出电梯,葛艳的嗓音就穿透走廊冲过来,“周末的活动,别再拖成烂摊子!办不好,我收拾你!” 他推门而入时葛艳正窝在真皮老板椅里,瓜子壳在茶几上堆成个小山包。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把没来得及嗑的瓜子。 “设备?”她提高嗓门,“钱没见着影儿,穷折腾倒勤快!” 电话刚撂,葛艳就弹起来,瓜子撒了一路也没顾上,直扑到袁星火跟前。 “儿啊救命——”她拖着长音栽进沙发,挨着他坐下,“快救救你妈吧!” 他伸手摘掉她嘴角沾的碎壳,笑说:“我看你忙得挺起劲儿的。” 葛艳把瓜子哗啦一下全丢果盘里,“那你说咋整?啊?我要是现在甩手不管,底下人立马就能散摊子你信不信?” 瞧见葛艳横眉竖眼,袁星火忙起身给老妈捏起肩膀,既献了殷勤,也躲了眼神。 “这学期的课总得上完吧?就算辞职也得交接工作不是?再说了,我来了我也啥都不会,但是金海湾离了你真不行,老袁当年风光的时候不也啥正事儿不干?” “少跟我扯犊子!”葛艳一巴掌拍他手背上,“等我也两腿一蹬,你就抱着那些破玩意儿喝西北风去吧!” “我月月有工资,不至于。” 葛艳回头盯他,“那你将来成家了,啃你媳妇儿?孩子落地,奶粉她出?尿布她买?” 这话一出,袁星火倒真回不了嘴。况且……他和雪球早偷偷领了证,这家也早成了。 葛艳瞅着他不吱声的样儿,心里拱火。这小子哪儿都好,就是没个争气的劲儿。每回提接手的事儿,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说什么“宁愿少花两个也不去陪笑脸”。可她也不敢逼太狠,前年这小子就撂过话,说早晚要背着包当流浪汉去。 “行吧行吧,我再替你撑一阵子。”葛艳指着袁星火鼻子,“但你给我记住了,要是最后把家业落旁人手里了,你就是老葛家最大的不孝子!” 袁星火手头力道重了重,点了点头。外头霓虹灯的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一道蓝一道红。 葛艳撂下话,转头又去忙了。 袁星火匆匆离开金海湾,接上林家老两口时,老林还在嘟囔着冻梨带不了,化得太快。 高铁一路向南,车窗外的灯火连成模糊的线。 到北京已是后半夜。雪球的公寓静悄悄的,老两口一沾枕头就起了鼾。袁星火在沙发上辗转,最后起身来到了窗前。 眼睛落在窗外的霓虹灯上,外面车水马龙,街道的喧嚣和霓虹的闪烁让他感觉一切都离他很远。 第62章 “还没睡?” 袁星火回头,看到雪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半瓶威士忌。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喝点?”她随口问,声音低沉温暖。 二人没开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席地而坐,周围一片安静。 “爸打呼噜吵的?”她问。 “不是。”袁星火摇头,抿了一口酒,“妈又提金海湾的事。” 雪球晃了晃杯子,冰块轻轻撞在杯壁上,“这么不想当老板?要不我来?” 袁星火猛地转头看她,眼睛在暗处发亮,“真的?” 发现他当真了,她轻笑出声,“我说着玩的。” 一道车灯扫过天花板,转瞬即逝。袁星火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掂量这个玩笑的分量。 林雪球敛了神色,“别闹,我没那本事。” 袁星火垂头,“你有这本事。可这摊子太脏,不能我躲清闲,让你去蹚浑水,把你往前推,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林雪球抿了一口酒,低头看着杯子里最后那颗冰块慢慢融了,像是在一点点消化他这句话。 良久,她才开口:“你要真不想接,就别接了。我赚得也不少,大不了我养你。” 袁星火笑了,“这话要是让我妈听见,她能噎住。” “噎住也省得她再念叨你。”林雪球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柔下来,“咱俩都不是能替谁活的人,别拿你爸那套掏空自己,做你自己想做的。” 窗外又有车驶过,光从他们脸上擦过去,像一道无声的水波。 “你说的养我那句,真算数吗?”他低声问。 林雪球偏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当然算数。” 袁星火轻轻凑过去,吻了她一下。酒香混着夜里的风,从唇齿间缓缓散开。 别人总说袁家儿子没出息。饭桌上那些叔伯喝多了,就拍着他肩膀叹气:“这么好的家业,可惜了。”袁星火只是笑笑。 他从小就觉得,这家业不算大,可压在肩上的分量却说不清地重。金海湾,父母口中永远的“江山”,可那些闪烁的灯光在他眼里,不过是冷冰冰的电路板,整齐,机械,与他无关。 他不怕穷。 他怕的,是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去扮演一个并不喜欢的角色,只为了追逐几串虚无的数字。 接手金海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告别那些日常的创造与鲜活,走进一个镶着大理石门面的牢笼;意味着把课本上的批注和孩子们的眼睛,换成酒桌上的敬酒词、合同上的套话,和一屋子混着烟味的“哥儿几个”。 周五下午的科学课上,学生们围着实验桌,兴致勃勃地做着水果电池。一个孩子突然欢呼起来:“老师,柠檬真的能发电!”那一刻,那种纯粹的雀跃,比金海湾全年财报上的任何一个数字都鲜活,都有生命力。 老袁总说自己是金海湾的主人,可账本里密密麻麻的数字翻开,全是锁链的响声。他根本不是主人,他只是那架“金机器”的一颗齿轮,是它的奴隶。 可他也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更何况,如今他有家有室,不能只顾自己。 雪球或许不需要他那份财产,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像郑美玲那样,几十年拎扛搬抬,靠力气过一辈子。他知道钱不是万能的,但在生活的拐角上,有钱,总不会出错。 他不想他们也走成父母那条路,苦尽,却未曾真正甘来。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过我之后还是辞职吧,总不能跟钱过不去。” 林雪球望着他,伸手拂过他眉心,“别皱着,像个小老头。” 袁星火捉住她的手指,在掌心轻轻一吻,眼神落寞,“可是说好的来北京陪你,怕是做不到了。” 第68章 68 是病房,是手术刀 会议室里,墙上时钟慢吞吞挪着,秒针每跳一格都像是卡住了似的。 阳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照在一张张低头的脸上。领导的声音一段段往下落,字句熟稔却空洞无物。 放在从前,这样的场景对林雪球来说再熟悉不过。加班如同呼吸般自然,周末不过是工作日的延续。即便面对最冗长的会议,她也能在脑海中自动构建思维导图,精准捕捉每一个关键点。当同事昏昏欲睡时,她能适时接话;当旁人偷偷刷手机时,她能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 可现在,那些曾让她亢奋的数据曲线,全都像极了蠕动的蛆。 手机屏幕亮了下,袁星火发来的照片跃入眼帘。 照片里,郑美玲和林志风套着蓝色体检服,郑美玲头发略显凌乱,微微不耐烦地拉扯着领口,消毒水的味道仿佛正穿透屏幕,扑面而来。 “已就位,全套vip服务。”袁星火的附言简短明了。 林雪球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心中的烦躁更甚。 照片那头像有根线,从屏幕那头悄然延伸过来,无声无息地缠绕在她心口。 她想起在平原时父母的日夜照料,而此刻轮到他们,她却连简单的陪伴都无法给出。 她越看越坐不住,耳边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面对今年的整体下行压力,我们还算跑出了比较好的曲线……” 林雪球突然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几排脑袋齐刷刷转向她,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家里有急事。”她简短地说,“我得走了。” 领导的话音里带着迟疑,“林总……要不等会儿我讲完?” 没有回答。她已经拎起包推门而出。 走廊的光从门缝倾泻进来,她的背影笔直地向前走去,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有些选择,不需要犹豫。 电梯缓缓下沉,镜面映出她单薄的身影。肩线分明,像那些年独自走夜路时,橱窗玻璃里一闪而过的剪影。 这几年加班是常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走得精准又安静。她不觉得孤单,只觉得踏实。工作筑起的高墙,替她挡下了太多难以启齿的心事。 即便石磊偶尔抱怨,她也只是沉默。在她看来,时间就该用在刀刃上,舍不得给的人,本就不值得。 可此刻,那张照片挥之不去。父母穿着体检服站在医院走廊,姿势僵硬得不自然,仿佛在等她来扶正。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抛下的人。直到现在才惊觉,原来这些年,真正在抛下别人的,是她自己。 电梯门开,热浪涌来。她加快脚步,仿佛这样就能甩掉心头涌上的重量。 林雪球匆匆赶到抽血区,远远看见袁星火正低头替林志风核销体检项目。 老林按着刚抽完血的胳膊,龇牙咧嘴地嘟囔:“这针也忒狠了吧?” 林雪球笑着走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胳膊,“您这皮糙肉厚的,就这点针眼也叫疼?” 林志风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哎哟,闺女,你手劲儿比护士还扎实。” 袁星火抬头看见她,眼角弯了弯,“散会啦?” 她环顾四周,“嗯。我妈呢?” “她自己先上楼去妇科了。”袁星火将核销单收好,塞进文件袋,“说闭着眼都能走完流程,让我盯紧老爷子。” “那你继续陪爸,我去找她。” 林雪球快步穿过走廊,诊室门前人来人往,步履匆忙,电子叫号声与脚步声交织混杂。她在人群中搜寻许久,终于捕捉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郑美玲正攥着体检单,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吃力地辨认导诊牌上的字。她穿着宽松的体检服,袖子被捋到手肘上,露出瘦削的手腕,这个总是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茫然。 林雪球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那个当年只身南下、连头都不回的背影,已经不再那么挺了。 郑美玲察觉到有人靠近,刚要开口问路,认清是林雪球,脸上那点慌乱立刻收了回去,换成熟悉的埋怨,“不是说不用你来?净折腾。” 林雪球没接茬,只是把她手里的体检单轻轻抽过来,指尖蹭到她曾经握得很紧、如今松了点的拳头。 “我知道您能行。”她语气不软不硬,像哄着不肯吃药的孩子,“可我在的话,查得快点。” 郑美玲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她点了点头,脚步声落在女儿身后。 两人并肩走进走廊尽头的光里,一高一矮的影子落在地上,几乎叠在了一起。 诊室门口排队的人不多,郑美玲很快就进去了。 林雪球坐在走廊长椅上,习惯性地整理起检查单。她按最优路线重新规划了检查顺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二十分钟过去,诊室门依然紧闭。林雪球抬头看了眼时钟,又低头翻看资料。这些年郑美玲独自在深圳打拼,三餐不定时,熬夜是常事。他们这代人都是这样——小病靠扛,大病靠忍。 就像那颗二十年前崩裂的臼齿,至今还豁着口。 第63章 想到这,她笔尖一顿,在单子边缘补上一行小字:口腔科-补牙。 整理到最后一张时,内科单上一行小字突然刺入眼帘。 既往病史:甲状腺肿瘤,术后已愈。 她的手指僵住了。 母亲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她还在盯着那行字,余光里,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郑美玲。她扶了下门框,喘着气,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又闯过一关,没啥事!” 林雪球没有应声。她慢慢举起体检单,挡在两人之间。 郑美玲不明所以,伸手去拿:“咋啦?” 雪球没松手,纸页又往前递了半寸。 郑美玲眼神一滞,顺着纸边望去,女儿正死死盯着她锁骨上方,那里有道几乎融入皱纹的疤。太浅了,她自己有时候都注意不到。 郑美玲抬手掩住疤痕,“嗨,那玩意儿啊,都老黄历了,早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雪球语气冰,脸也冷。 郑美玲发虚,“……就你高考那年。” 空气又凉了几度。那句话像按下倒带键。 那个高考后的夏天,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深圳。就在上车前,郑美玲打来电话,说公司出了急事,这次别来了,寒假再说。 她当时满脑子乱七八糟地猜:是不是她那边有人了?不想自己过去打扰? 她赌气掉头回了家,一个月没联系。 原来那通电话背后,是病房,是手术刀,是郑美玲一个人躺在南方医院的床上,缝合一场谁也不知道的创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美玲原以为,这事能藏一辈子,藏到咽气。可人一上了年纪,脑子就不够使了。刚进门前还想着把检查单带上,护士一喊名字,她就忘了。 这辈子她最擅长的事就是“该扛的自己扛”。从机械厂下岗,到南方拼出一间房,吃过多少苦她都懒得数。她不爱讲,更不愿把这些写在脸上。 她始终觉得,人活着,要留点体面,尤其在孩子面前。 她不敢看林雪球的眼睛,那眼神沉得像块压秤的铁,落在那里,移都移不开。 “你刚高考完,正该松快松快,我说这个干啥?又不是什么大病。” 那时的她连呼吸都带着疼,却硬是在电话里装出风风火火的腔调。 不是不想说,是怕——怕女儿看见她那副样子。她只想让林雪球像小时候那样,觉得她是最顶天立地的妈。 她伸手想把那张单子抽回来,林雪球却还是没松。 母女俩一左一右,像各自攥着一段旧账,谁都不肯先放。 直到诊室的门,又一次被打开。 “郑女士,”护士进门轻声说,“乳腺b超发现一个结节,医生建议补拍个钼靶片,确认一下性质。” 郑美玲眼神都没晃,“不就是结节嘛,女的过了五十,不长点不正常。” 护士倒也见多不怪,笑着安慰:“是的阿姨,别太紧张。我们先去影像科加个号。” 护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郑美玲也不慌,像是真的觉得那结节无关紧要,边走边整理衣角。 林雪球跟上去,步子却踩得很沉,她垂下眼,盯着脚下那一格一格地砖。 那年夏天,她妈是怕她小,怕她担不起事。 可现在呢——万一真查出问题,她能担得住吗? 第69章 69 老林家的天是塌不下来的 郑美玲压根没把那结节放在心上。 照完钼靶还嚷着要去菜市场买点水果吃,一边走一边摆手,“乳腺哪有不长点疙瘩的?就跟脸上长痘似的。” 袁星火周末一结束就回学校了,老两口本来也打算跟着走,被林雪球拦下了。 三天后,复查结果出了问题。医生打来电话,说还得进一步穿刺活检。林雪球当天下午就请了假,陪母亲在医院又转了一整圈。 郑美玲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不见一丝慌。 确诊是在一周后的上午。 阳光好得过分,窗台上的绿植都被照得发白,诊室却像个井口,光照不到底。 报告上写着一排字:乳腺浸润性导管癌,早期。 林雪球拿着报告,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风很冲,把纸吹得哗哗响,她的指甲盖儿又现出了豁口。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大脑却迟迟没有反应。像是脑子里塌了一块,思绪全陷进去了,起不来。 不久前,她刚送走奶奶。再往后,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小生命。那时她还坚信,这世上没什么非要偿还的命运。只是到了三十岁,得了叫“告别”的慢性病,隔三差五发作一次,不肯让人彻底痊愈。 可眼下呢?她开始怀疑,也许命是有的,而幸福,是它最眼红的东西,你一伸手,它就翻账本了。 她感觉很疲惫。明明刚爬上岸,却又被一股力猛地拖回水底。她努力让自己稳住,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可那点平静像是踩在薄冰上,每迈一步都响出裂纹。 郑美玲在后面声音洪亮地喊:“愣着干啥?去菜场买排骨!想吃好几天了,不就挨一刀嘛?老娘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转身拍了林志风一把,力道不轻,“你不是嫌体检费白交?这下可算捞回本了,中头彩捡个癌。” 林志风试着笑,可那弧度只爬了一半,就塌了下去。 林雪球看了他一眼,走过去,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医生说没事,早期,切了做个放疗,治愈率很高的。” 林志风听着,忙不迭点头,“是啊,麻烦点,遭点罪……可丢不了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三人站在医院台阶上,谁也没再言语。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地映在郑美玲肩上。 她眯眼望着这些光点,冷不丁想起电视剧里的套路:每当主角接到噩耗,画面必定是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可现在,太阳明明挺好。 晚上仨人吃饭,郑美玲照常挑毛病,说饭煮涝了,说热水器开得太烫,说医院厕所没纸。 林志风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排骨,“多吃点,使劲吃,攒够力气好继续挑毛病。” 郑美玲乐了,撇嘴道:“你看看我家那谁,还没到手术台上呢,就想堵我嘴了。” 排骨的酱汁渗进米饭里,郑美玲吃得比平时都香。 屋里没人提“癌”字,饭只要还能照吃,仨人都觉得,日子,就还能照常往下过。 老林家的天,是塌不下来的,三人顶着呢,还怕啥? 那晚,郑美玲的鼾声依旧响亮,在卧室里均匀地起伏着。 客厅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把墙角照出一块亮。林雪球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水,转身时才发现林志风静坐在沙发上,既没抽烟也没喝酒,就那么直挺挺、傻愣愣地坐着。 “爸,你还没睡啊?” 林志风抬头,眼神很清,“我肯定睡不着,但我得硬睡。不睡也得躺着。不然后面咋打仗啊?” 他指了指卧室,“你妈是总司令,我得当排头兵,就算腿肚子打颤,吓尿了,也得冲在最前面。” 林雪球挨着他坐下,轻声笑了,“错了。你当后勤兵,管好总司令吃喝拉撒。排头兵归我。” 林志风借着微光打量女儿,眼神柔下来。 这丫头从小就省心,读书、工作,样样不让人操心。现在更厉害了,医院跑得比谁都稳当,说起流程头头是道,一点不乱。可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 是他闺女,是那个小时候揪着他袖子,仰着头一口一个“老爸我厉害吧”的小丫头。 他不是不信她能扛事,就是心里不是滋味。明知道这场风雨她挡得住,可还是想替她遮一遮。偏偏自己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见到白大褂就发憷,真到了紧要关头,怕是反倒要拖后腿。 林志风拍了拍女儿的手,像把一根沉甸甸的接力棒,郑重地交到了她掌心。 “行,你懂得多,胆大,也坚强。”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扎实,“咱仨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你妈肯定能挺过去。咱都别怕。” 林雪球握紧父亲的手,也仿佛真把那份熬过半生风雪的坚韧,接了过来。 夜还长,仗还没打,可这屋里的人已经挨着肩往前走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了门。医院的灯一宿没熄,楼下安静得像没睡醒。 林雪球攥着一叠检查单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父母跟上了。郑美玲双手插兜慢悠悠跟着,脸上绷得紧紧的。林志风拎着早餐袋走在最后,他心里打鼓,可脸上还挂着昨天那句“我当排头兵”的硬气。 术前所有检查做完,医生关掉片子灯箱,说:“条件不错,排在下周四动刀。” 林志风着急,“能不能早点?” “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推车在瓷砖地上滚得铿锵作响。三个人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诊楼。 第64章 风迎面吹来,把郑美玲的头发吹得一绺一绺,她站在台阶口,脚没动,“等动刀前这几天,闲着也闲着,我想回趟深圳。” 林雪球愣住,“回去干嘛?” “把房子卖了。” 林志风皱眉,“钱够使,还没到那步。” “我知道。”郑美玲低头理了理衣领,“我琢磨着,剩下的日子……多半不会再想回去了。” “那公司呢?”雪球问。 郑美玲脱口而出,“早不赚钱了,维持个样子而已。”说完,她又撇了撇嘴,语气洒脱,“拉倒吧,甩手也清净。” 说着她摆摆手,招手拦出租。 深圳房价这一年跌得惨烈。决定回平原那天,郑美玲就把房子挂了出去。之前有个买家相中了,非要再砍五十万。那时候她舍不得,谁能想到现在这差价真要跌没了。 这两天她也想通了。与其看着房价一天天往下掉,不如狠心割肉。就在她医院家里两头跑的工夫,中介居然又把那个买家谈回来了。家里倒没什么值钱东西非得去拿,可过户手续得本人办。 原打算自己跑一趟,办完就回来。这下可好,那爷俩非要跟着。现在治病正花钱呢,她心疼这笔开销,他们倒大方得很。 “我一个人去就行,单个人来回都得两千,花那冤枉钱干啥?”郑美玲嘴上说着,伸手就要拦箱子,却发现林志风已经麻利地叠好衣服往里塞了。 “你们把票退了吧,咱又不是去旅游,我一个人跑一趟,能省就省。” 林志风头也不抬,把一卷换洗衣物塞进角落,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你带着病跑那么远,要有个闪失,我后半辈子就指着省下的这四千块过了?” 郑美玲一怔,眼窝热了,还撑着气势,“我不是怕你们折腾吗!” “我们折腾点,你就能少折腾点。”林志风把拉链拉到底,“你是司令员,我们当勤务兵,别的干不了,扛行李总行。” 林雪球经过时顺手把确认页转过来给她看,“退票手续费可不少。” 第70章 70 深圳啊,深圳 那晚是正月十五,邻居家甜元宵刚出锅,小孩举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一阵接一阵。 可这个家没热气,厨房冷着,灯也没开全。 林志风站在里屋,“真想好了要走是不是?” 郑美玲站着,手里攥着一只袜子没扔进箱子,头也不抬,“想好了。” 他想抽烟,摸了摸兜又放下,“你不管雪球了?她还小。” “她不小了。”郑美玲打断他,“她比你以为的懂事。再说,她有你。” 两人谁都没动,炉火早就熄了,屋里只听得见外貌炸元宵的爆竹声,一声接一声。 过了好久,林志风默默拿出一张票,递给她,“明早七点半的车,到哈市是十二点五十。你出站往东走,别搭黑车。我写了张路线,下车打车去机场,提前两小时能到,吃口东西再安检。” 郑美玲盯着那张票,没伸手。 “拿着吧。”他说,“我也没坐过飞机,都是托人问的。再细点儿的,咋安检,咋运行李,你得到了机场现打听,不用发怵,谁都有第一回 ,也别脸皮薄,你张嘴了都能告诉你。” 说完,他就蹲下身,开始往箱子里叠衣服,“那边热,这些厚毛衣、大棉袄都穿不上,别带了,压箱底没用。” 等收拾妥当,他从怀里掏出一沓报纸包着的钱,没声没响地塞进她挎包里,“没多少,落脚租房子够用。吃饭别省着,你人生地不熟,能打车就别坐公交了。” 这一刻她心里不是滋味。他们都吵到这份上了,话里话外都明白这是一拍两散,可他还是记得给她留吃饭的时间,怕她饿着,怕她累着,怕她没钱花。 可她不能心软。一旦心软,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外头又响起一串烟花,外面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郑美玲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进屋睡了。 雪下了一夜,早上才停。 郑美玲把行李箱拖到客厅时,林雪球还在套棉裤,林志风在厨房捞茶叶蛋。 她站在客厅,眼神扫过厨房、铁皮炉,又落在林雪球身上,“早晨冷,多穿点。” 林雪球点点头,又回屋添了件毛衣。 郑美玲也没再多话,一拎箱子就跨出门槛,鞋底啪地一声踩进雪窝里。她站在雪地里,吹着冷风。 她没催。人都要走了,还催什么。她只是不想回头,怕再多看一眼,心口绷着的那点劲儿就没了。 火车站人头攒动,广播声混在冻得发涩的北风中。 郑美玲坐在绿皮车的硬座上,玻璃窗外是倒退的树枝、灰白的天,还有女儿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和他写的路线。 目的地是哈市,转机去深圳。她没坐过飞机,不知道登机牌在哪领,安检要不要脱鞋。她只知道自己得走,再不走,这辈子就困死在这片屋檐底下,困在一口锅和一床炕席之间。 三十岁,没好好读过书,也没有硬手艺,再不走出去,就一辈子走不出去了。 列车开动的那一刻,她收了眼泪,只觉得身子一晃,人生自此被推上新了轨道。 哈市的机场没她想象中大。托运行李时她弄错了流程,被工作人员催了两次,她说她第一次坐飞机,工作人员多了些耐心。候机室里人太多,她没找到座位,只好站在窗边喝水。矿泉水一口下去,凉得呛喉咙。 她望着那架飞机停在灰蓝天底下,才终于有了实感,从这一刻起,她就是个南下的女人了。 不是媳妇不是妈,不是林志风的老婆,也不是林雪球的娘。她要靠自己挣钱、找房、落脚,在一个陌生城市里,从头再活一遍。 飞机起飞时,她手指死死握着扶手,没往窗外看一眼。 她知道,想再见这片覆雪的东北平原,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她不留恋,也没时间留恋。 “本次航班目的地为深圳。” 郑美玲睁开眼,舷窗外是云层翻涌,金色阳光照在她手背,皮肤有了岁月的纹理。 这次,她没有再独自出发。身边坐着林志风,另一侧是林雪球。一个轻微鼾声,一个安静闭眼。 她轻轻拎了下毛毯,把女儿肩头滑落的那一角掖紧。 她曾经一个人来深圳,住过最潮湿的城中村隔间,拖着扫帚和抹布在别人的家里弯腰低头。如今她回去,不再需要为了生计拼命,只需要想亲手把这段漂泊的日子,妥帖地合上。 男人鬓角白了,孩子也长大了。她心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过,哪怕病了。 出租车驶出机场高速,风热烘烘的,从缝隙灌进来,卷着潮味。树荫底下的电动车像蚂蚁排队,红绿灯一亮,就轰地散出去。 郑美玲坐在副驾,手指搭着车窗边,一边看路一边念叨,“那边,早年我住过两个月,一水的握手楼,中间搭根竹竿就能晒一整条街的衣裳。” 她往远处指了指,“那片全拆了,原来我干家政就在那儿下工。有个阿姨每次给完钱都要我喝碗糖水,说‘你咁瘦,点解啲地仲擦得咁靓呀?’” “啥意思?”林志风问。 “你这么瘦,怎么地还擦得这么漂亮啊?”林雪球翻译道。 “哎呦,我闺女真厉害。就来那么几次就学会了?”郑美玲笑。 林雪球对这座城市的情感,一直很复杂。她喜欢它,因为郑美玲在;她也讨厌它,因为它离平原太远。 一个最北边,一个最南边,这是横跨整个国家的距离,也是她和母亲之间的距离。 上学那会儿,她迷过粤语歌,也痴过港片,嘴里念着《天若有情》的对白,窝在被窝里学那些舌尖打滑的发音。她说是因为喜欢,实则心底清楚,那不是自娱,是一种靠近。 她知道郑美玲在广东,总幻想过有朝一日,她们母女能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她想,等那天真的来了,至少别让自己像个外人。 虽然后来她发现,母亲从未改过那口平原味儿的乡音,在这座城市的外乡人也不用讲广东话,就能生活很好。 可那一天,终究没来。现在,她也要彻底离开这座城市了。 郑美玲还在介绍着,林志风坐在她身后,汗从后背往裤腰渗。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盯着窗外的高楼发呆。 他可对这地方不陌生。电话里听过,电视上见过,梦里走过,地图上用手指一点点地丈量过。 郑美玲哪年住哪、在哪打工、哪年赶上台风、哪年出过事,他心里都有谱。为了打听这些她不愿多讲的事,他每年过年都拎着大包小包,去她那个同在深圳的表姐家串门。表面说拜年,其实就想多听点她的消息。 这些楼长得一个赛一个光鲜,可连天空都挤得透不过气。他不讨厌繁华,但这湿热的天,这种黏腻的风,连骨头缝都觉着潮。郑美玲最怕潮,刚结婚那会儿连袜子晾屋里都能念叨一通,可她就这么在这待了二十年,没回头,也没叫过苦。 第65章 “前面是……” “华强北嘛。”林志风脱口而出。 林雪球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有些意外。雪球来过深圳不少次,却总觉得这城里的楼都长一个样。不看地图的话,很难分不清哪是哪。 郑美玲扭头看他,眉尾扬了一下,“你咋知道?” 林志风一笑,“我来过呗,还能咋知道。” 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时候你在这卖对讲机。你站在摊位上,跟顾客一边试机,一边叭叭说个不停。” 第71章 71 深圳富婆 郑美玲走后的第二年,林志风找表姐问来了地址。表姐防着他,怕他是来缠着复婚的。他赌咒发誓说就远远看一眼。表姐才松口。 下了飞机,他没联系表姐,也没联系郑美玲,直接坐车去了华强北。他不敢靠太近,就在一个楼梯口站着,隔着人群看她在摊位上卖对讲机。人来人往,她个头不高,但声音响亮,一个人能顶仨。 那天她穿着淡蓝色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眉头紧着,嘴不停,招呼人、对讲演示、砍价,一气呵成。 他站了一个小时,连水都不敢喝,生怕上厕所错过点什么。 车内,郑美玲忽然问:“那顿饭真是你做的?” 林志风点了点头。 “啥饭?”林雪球追问。 “那天我生日,一下班回家,你大姨端出一锅排骨,一锅杀猪菜,说是她做的。我当时还说,感觉像你爸做菜的味儿,你大姨说我胡扯。” 天色暗下时他才从华强北离开,拎着刚买的菜和表姐在宿舍楼下汇合。他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排骨炖上,又照她喜欢的口味做了道杀猪菜,最后一遍遍擦厨房的灶台,直到看不出油渍。 锅里还咕嘟着的时候,表姐皱眉,“行了,别忙活了,她等会儿下班了。” 他点头,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表姐不赶他,他也不会留那。 他不知道她回家后有没有察觉,也不敢想太多。 “来都来了,咋不见个面?” 林志风望着窗外,“我看你过得挺好,我当时就放心了。见了面不见得能多块肉,不见还能让你少抹点眼泪。” 林雪球坐在车里,一直没插话。 她靠着车窗,听着父母年轻时的旧账在南方的阳光下被一桩桩翻出来。 不知怎的,她很想袁星火。 大学那会儿,他为了从她室友那儿打听一点她的近况,悄悄买了手机、塞了零食,捂得严严实实,嘴上一句没露。 他们爷俩做饭的味道一模一样。炖肉咸口不腻,炒菜爱放蒜末。连她最讨厌的鸡蛋炒苦瓜,也能被他们做得让她可以连扒两碗饭。那味道,说不上哪好,就是熟,是让人安心的熟。 他们爱人的方式,也像是印出来的模板。你不喊他,他就远远瞅着;你不说,他就从别人那儿听、自己那头儿闷声做。你看不看着,知不知道,他不在乎。 她开始明白,自己那些不愿低头、不肯示弱的脾气,不只是郑美玲单方面“遗传”的结果。 而是因为她和妈妈,一直都被人捧着、护着,毫无条件地爱着,所以才有底气倔强。 车窗外的街景一幕幕掠过。 郑美玲说累了,往后一靠,就闭上了眼,任由阳光洒在脸上,安静地歇着,不再做导游。 林志风也不声不响。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是那张爸妈年轻时的结婚照,小心地塞进了车窗缝隙。 照片贴着玻璃,正好能看见窗外的高楼大厦。 像是让那对从未离开过平原的老人,也踏上了这座城市的路。 现在,他们去过北京了,也来过深圳了。 那就好好保佑他们,一家人,顺利地,把这一关,挨过去。 晚上,三口人吃了顿牛肉火锅。锅底清清爽爽,配菜简单,郑美玲给大家调了正宗的广式蘸料,林志风却吃不惯沙茶酱,又自己调了一碗麻酱底。 吃完回到她老小区的房子,门一推开,涌出一股关久了的潮味儿。林志风放下行李,开始巡视。 打开冰箱,林志风皱眉,“你这冰箱,就一罐咸菜?咸菜也用不着冷藏,你还不如断电当鞋柜使!” 郑美玲靠在门边,叉着腰,试图辩解:“走之前不都清空了嘛。” “你当时就打算住仨俩天,少跟我整这套。”林志风又打开厨房柜门,薄薄一口锅歪着搁在电磁炉上,“就这锅厚度,还不如咱家水壶盖。” 林雪球想起当初在北京,郑美玲看她屋里寒酸,气得拍床板,现在轮到她自己被逮个正着。 她低头收拾着茶几上散落的旧物,心里冒出一句话,堵在嗓子口。 她自己漂了二十年,也活得像条流浪狗。 怎么到她闺女这儿,就不行了? 这个答案,她知道,不必问。 “你别动。”见郑美玲开始收拾旧物,林志风拦下她, “你坐着歇着,我收拾。” 郑美玲拦他,“不行。你又不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要扔。” 林志风拧着眉头,“我瞅着都该扔!” 第二天一早,林雪球照着郑美玲的吩咐,开始清理床头柜。 抽屉里是些泛黄的教材,多是家政、月嫂的培训手册。她随手翻了一本,页边密密麻麻,全是用蓝笔写下的批注,字体不美,笔画却认真。 她刚要合上,扉页的一行字跳了出来。 女儿,妈妈好想你。 林雪球怔住了。 那几个字写得用力过头,笔迹深得都快划破纸,墨迹早已晕开,模糊地不知是过了多少年月。 从前小时候的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她对母亲的“单恋”。郑美玲走后,是奶奶操劳着把她带大。她时常会想,也许奶奶只是爱她的孩子,所以才一并爱她。而本该来爱她的妈妈呢?却像个远房亲戚。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妈妈也在隔着千里的距离,“单恋”她。 她抬头望向屋外。郑美玲正蹲在客厅,整理那些积年旧物,脸朝着阳光,眼神专注。 林雪球把书合上,轻轻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像偷偷将一封来迟的情书,收进了心里。 过了一会儿,郑美玲进屋,从衣柜里拽出一堆卡通睡衣。她扭头看向林雪球,一眼睨过去,嘴角抽了下。“白眼狼。” 林志风一愣,从阳台探头进来,“你突然骂闺奸啥?” 郑美玲刚想张嘴,林雪球立马捂住她的嘴,把她往衣柜一按,“妈,求你了,别说。” 郑美玲嘴上“呜呜”两声,没挣开,肩膀在抖,笑得不行。 敲定签约那天,郑美玲签字痛快,一句价也没还。 二十年间,她搬了无数次家,这是她唯一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屋子。可现在,她只想把一切留在原地,带着家人回去,好好活余下的日子。 手续办完那晚,三口人去了商圈吃饭。饭没多讲究,家常菜,清汤锅,林志风就着小菜喝了点小酒,郑美玲破天荒没吵人。 吃完从商场走出来,天色已暗。 郑美玲拐着他们绕进一条城中村的老巷。巷口那家铺面铁门半落,卷帘门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店铺出兑”,边角被风吹得翘起。门头匾上红底黄字,上面印着“郑大姐家政维修”几个大字。 林志风猫腰往里张望了一眼,里面已经搬空了,“哎呀你这小公司咋关门了?” 林雪球愣了下,“这就是你说的公司?” 郑美玲没答话,只是翻出手机,点开群聊界面给女儿看。 那哪是公司运营群,就是个简陋的家政接单群。上面一条条信息闪着:有无今日空闲,客户家需深度保洁,地毯+厨房+阳台。 “现在大平台都做这个,”她说,“价格便宜,还老搞补贴。我们这点小作坊哪比得过。” 林雪球盯着群消息,有点说不出话来。 “客户也都跑了,人工也跟着跑。”郑美玲自嘲地笑了笑,“和我搭伙的老姐妹蹲回地上给人蹭地板,好歹能看着点活钱。下半年铺子租金我俩也没续了,再撑下去,是真赔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把一段过往用拖布一抹,抹干净就算完了。 以前电话里听郑美玲说“公司最近忙”,她以为起码是有间像样办公室的地方,有员工,有订单系统。而不是这样一间小铺子以及接活要靠抢的小群。 见路灯下女儿的脸忽明忽暗,郑美玲笑了笑,把手机亮给她看。 一串数字跳出来,林雪球只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两百多万。 “这还不算卖房的钱!”郑美玲语气里带点得意,也像在宽慰,“比起你年薪百万是磕碜,但比下绰绰有余了吧?” “嚯!”林志风凑过去数了半天零,瞪圆了眼,“郑美玲,你还真是个富婆呐?” “废话!”她把手机一收,语气轻快,“都是牙缝里抠出来的。” 林雪球原以为,母亲在深圳开公司、干家政,起早贪黑,是在“赚钱”;可这钱哪是赚来的,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第66章 省吃俭用,省掉体面,省出病来,省到连“老板”两个字,都是自封的。 郑美玲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左手挎住女儿,右手牵着丈夫,转身就走。 “别人总说,要花钱享受生活。”她顿了顿,“可我活这么大,花钱那事儿,从来没让我痛快过。”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轻松地笑了,“不过,等病好了,回平原,我得好好花。平原物价低,还扛花呢。” 深圳的风依旧湿热,可郑美玲心头的石头也卸下了。 再回头看一眼这座城,该说的,都说了。该舍的,也舍了。 第72章 72 成人礼 南方的阳光与潮气转瞬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医院冰冷的通知单、检查报告和手术预约,将他们拽回那条沉重的轨道。 第二天一早,林雪球就扎进了公司。 她像台精准的机器,高速处理着积压的工作。情绪?那太奢侈了。即便心中翻江倒海,她脸上依旧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 这个家现在需要她当排头兵,她倒不起。 住院前一晚,林志风把旅行袋翻得哗啦响。身份证、医保卡、化验单、睡衣、拖鞋……东西不停往里添,又反复清点。 “收这么多干啥?”郑美玲从被窝里支起身,“又不是去旅游。” 林志风咬着牙签,头也不抬,“带全点儿,心里踏实,用不上顶多占地方,比要用没有抓瞎强。” “踏实?”郑美玲眼尖,瞥见袋角露出的打火机,“带这个干啥?点蜡烛?” 林志风眼神闪躲,“万一停电……” “放屁!”郑美玲吸了吸鼻子,“你身上那股烟味,熏得我脑仁疼!还停电点蜡?医院敢停电,医生摸黑缝肚皮啊?” 老林讪讪地笑,把打火机塞回兜里,“老婆子属狗的吧?鼻子忒灵。我这几天就早上叼了一根。” “这两天你想抽就抽,”郑美玲重新躺下,语气软了些,“等手术做完,要是再让我闻见……” 她朝空中一捏,“把你那烟肺捏爆。” 林志风缩了下脖子,老实地点了头。 这次他没赌咒发誓,也没拍胸口保票。只是默默想了一句:熬过这一关,他就真戒了。不是为了应付她,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她,更为了后面的日子。他得活得像样点儿,健健康康的,才有劲伺候她呢。 清晨的住院部大厅,三人拖着行李鱼贯而入。林志风脖子上吊着保温杯,左手旅行包右手塑料袋。 郑美玲把电热水壶探出一截白毛巾塞了塞,问林志风,“你这是住院还是逃难?整得跟赶春运似的。” 林志风抚了抚她的背,“少骂人了,留点力气。” 电梯“叮”一声张开嘴。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凉、干净。 尽头的病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 郑美玲轻轻一推门,一张崭白的病床便映入眼帘。 床单铺得平整如跑道,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人被命运推着,无声起跑。 手术前的黄昏,郑美玲已经躺上去。 窗外夕阳正好,可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像耗尽了力气,连假笑都挤不出来。 林志风倚在墙角,双手插兜,脸上皱纹里夹着千言万语。袁星火站在床尾,罕见地沉默。 林雪球脸上神秘,慢慢把手探进被窝,“妈,你摸摸这个。” 郑美玲狐疑着伸手摸索,摸到个硬皮本子,怔了怔。她迅速抽出来,定睛一看是结婚证。 郑美玲纳闷,“你咋把我和你爸结婚证揣来了?” 林雪球瞥了袁星火一眼,笑道:“翻开看看!” 郑美玲一打开红本儿,就看到她和袁星火傻得冒泡的合照。 “好你个死丫头!”她眼眶发红,笑着去掐女儿手臂上的肉,“藏得够严实啊?” “所以说啊,你得赶紧好起来,”林雪球凑近她耳边,“婚纱还得您帮着挑呢。” 她盯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说好的一百岁,少一天可都不算数。” 郑美玲笑着摩挲结婚证,轻轻挺直了腰板,“就冲这红本本冲喜,今天这刀算个屁!” 林志风赶紧围拢过来,“咋的啦?整哪出呢?” 反应过来后,他看向袁星火,半真半假地一瞪眼:“好啊你小子,连我都瞒?” 空气轻了一点,像是有人悄悄往他们每个人掌心续了一根救命稻草。 “得开春办,不然穿婚纱得把闺女冻傻了。”郑美玲说。 林志风笑,“我琢磨光咱家这头儿不得有小二十桌呢?袁家那头儿生意大,也不知道得多大厅能装下呢?” 老两口商量得正酣,护士推门而入,“家属请让一下,准备推进手术室了。” 病房里一家子,这才想起来今天要办的正事,又都触电般僵硬起来。 郑美玲笑着把结婚证塞回林雪球手心,“有了这红本本打底,妈今天非得漂漂亮亮赢下这一仗。” 她拽了拽病号服的袖子,又朝袁星火努了努嘴,“还有你,小袁。这丫头要是犯浑,你尽管告状。等我伤口长利索,高低收拾她!” “您放心养病,”袁星火一笑,帮她把被角掖好,“家规咱们慢慢立。” 护士已经把床栏放平。郑美玲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轮流停留。 “别送了,我怕自己先哭了,晦气。”她声音轻,却不容拒绝。 病房门合上的一刻,她的手抬在半空中,像是想再招一招,又怕人看见,只好把那手悄悄收回了病号服底下。 手术室外,三人的脸色白得像被漂洗过。 林志风低着头,背有点驼了。他身子往前倾着,努力想靠近那扇电子门,仿佛是想多靠近她几厘米。 袁星火来回踱了几步,最终背靠墙壁站定,脊柱绷得像标枪。他不想装镇定,却也不能崩,怕自己这根支柱一弯,另外两根就会倒塌。 林雪球抱着包,指尖捏着那张结婚证的封角。 纸已经被捏软了,像她此刻的状态:撑着,硬着,可骨头里是软的。 她想起妈妈在深圳的铺面门口说,“等病好了,回平原,我得好好花。” 想起她不经意从被窝里掏出那本结婚证时,眼中亮起的光,那是对未来的贪婪期待。 “吭……” 林志风冷不丁漏出一声怪响。 雪球和星火看去,他忙抬起胳膊想遮住脸,可手抖得厉害,没遮住,肩膀跟着抽了几下。 忍了太久的河,到底是溃了堤。 林雪球看他,心跟着揪成一团。 林志风低声说,“我早该跟她一块受罪的。哪能都她自己扛。她那脾气,疼了也不吭声,刀架脖子上都不肯喊一声怕……这事咋不能替呢?我皮糙肉厚,咋不能让刀拉我身上……让我替她挡一挡……” 说到这,话就断了。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滑,一滴滴砸在他腿上的保温杯盖上。 林雪球伸手,握住父亲的手。她没说任何安慰的话,她知道那没用。 医生说,这种手术很常见,几乎没有风险。可他们都知道,只要那扇门一关,再打开时,命运总会改一点模样,不管多轻微。 所以她拿出那张红本儿,既是给母亲撑一口气,也是替自己留个心安。怕哪怕万分之一的意外真来了,至少这句话她说了,心底的遗憾,也能少一个。 她只是陪着他低头。在沉默中,完成了她的成人礼。 她成长的时刻,不是拿到学位,不是签下第一个合同,也不是结婚。而是现在,在这间没窗的手术室外,稳稳接住父亲坍塌的身影。 手术已经进入第四个小时。 主刀医生的额角挂了汗珠,罩在口罩后的呼吸也渐渐急促。他站定,缓缓调整手腕角度。 麻醉机的监控灯规律跳动,护士手里的纱布已经换了好多叠。 监护仪还在平稳地“滴滴”作响,像钟表上的秒针,一刻不停地记录着这一场漫长的较量…… 第73章 73 另一条命 郑美玲梦见自己从来没离开过平原。 梦里,家还是老样子,铁皮炉子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黄豆猪蹄,炉门亮着橘红色的火光。 林志风蹲在门口修门栓,嘴里嘟囔,“这天一冷,门就不老实。” 林雪球背着书包走进来,把录取通知书一递,“妈,北京的大学,我真考上了。” 她高兴得差点把锅盖砸自己脚上。 没过几天,一家三口加上老太太史秀珍,一起挤上绿皮车进了北京。爬长城那天,风大,老太太还举着结婚照喊,“老爷子,看看你大孙女念大学啦!” 后来,她和林志风扩大了烧烤店的铺面,白天去早市挑菜,晚上烤串儿烤得满头油烟。 雪球呢?在北京念书,偶尔一个电话:“妈,我这学期拿了奖学金。”她一边穿着肉串一边笑,“你就该拿,你那脑瓜子不白长!” 第67章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忙活忙活,她还没觉得怎么着,林雪球就大学毕业了。 之后,雪球第一次领着男朋友回家,不是别人,就是隔壁那个皮小子。 她还看到女儿穿婚纱了,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吵架,也没有分开过。她没去过南方,没见过高楼、城中村、地铁口、爬满衣服的阳台,冰冷的流水线。 她一直在家,就在七八十平的小窝,过成了一个寻常的母亲:张罗三餐,念叨天气,数落丈夫,盼着孩子早点回家吃饭。 那日子踏实得像炕上的褥子,窝得她一动也不想动。 史秀珍也还年轻,满脸胶原蛋白,裹着花头巾,嗓门一如既往响,“你个懒姑娘,睡起来没头了!?” 郑美玲揉揉眼,嘴角含笑,“妈,累着了,我就歇一会儿。” “再睡下去眼睛就真睁不开了!”史秀珍叉着腰,眼里带着凶光。 就在那一瞬间,四周的场景像被谁拽住了一样,猛然一颤。 熟悉的街道开始扭曲,屋顶被光线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影子,火炉的火也熄了。 一切都暗下来,塌下来,化开为粘稠、冰冷的浆糊,紧紧裹着她,无法动身,也不得呼吸,挣扎也没有力气。 直到有人从背后把她往水面上推。 “妈。” 郑美玲睫毛微颤,那声呼唤很轻,似幼童寻不着母亲般焦急,茫然。 雪球一怔,原来妈妈也在找妈妈…… 郑美玲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是医院的,光线明亮,刺得人眼晕。鼻腔里消毒水的味道冲撞着,发干发涩。 她试图动动手指,才发现一只手正紧紧握着她,温热、稳当,像个锚。她眼角吃力地扫到身侧,是林雪球。 闺女额前碎发乱着,嘴唇泛白,眼里有水意,还带着笑。 梦褪得很快,就像推门进来的人顺手带走了一屋炉子喷出的烟雾,烟散了,暖意也被风卷跑了。 但郑美玲想,也许,她真的在平原活过一次。她眼看着闺女长大,眼看着林志风变老,老太太也还在,整天叨叨她“懒”,骂她“疯”,一家人吵吵嚷嚷地过日子,热气腾腾。 那大概就是她的“另一条命”。 庆幸的是,现在这边这条命也还在,还能握着女儿的手。 手术算是顺利,医生说切口清晰,出血少,恢复良好。 屋里人轮流守着,很快郑美玲就有劲儿数落林志风了。 暂时是闯过一关,但真正的结果还得看病理,那口气,还没人敢真松下来。 病理报告出来那天,北京的天像块绷着的鼓面,低低罩着人间。 林雪球提前请了假,一大早守在医生办公室门外,手机捏在掌心,已经汗得打滑。 屋内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护士抱着一摞报告出来,口罩后的眼神一扫,落在她身上。 “郑美玲的家属?”护士问。 她应了一声,林志风也凑过来。 他们在长椅上翻开那张纸,黑白分明的字一排排压下来。切缘干净,未见转移,激素受体阳性,需要放疗。 这是好消息里夹着难关的版本。 郑美玲听完医生解释后,依旧淡定,“还得接着治呗,至少能治。” 林志风拧着眉毛点头。这会儿,他只想点一根儿,喘口气,可他忍住了。既然心里起过誓要戒烟,老爷儿得说到做到。 “妈。”林雪球握住她的手,“得留在北京治。放疗不能中断。” 她痛快地说:“行吧。那咱就在北京,把这事儿治明白了再说。” 窗外开始飘雨,雨点在医院玻璃上溅开,也落在心口,时轻时重,令人难安。 出门时,雨像泼下来似的,路人纷纷举伞狂奔。 三人站在门口发愁。林志风掏手机打滴滴,可页面显示排了快一百号人。 林雪球用手挡着雨,说:“我去道口拦出租,拦到过来接你俩。” 郑美玲心里憋着火,“打什么车?干脆跑到地铁口算了,正好败败火。” 她话音刚落,一把伞从人群里探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把,正好落在这三口人的头顶。 林雪球看去,是袁星火。一手一把伞,鞋帮全湿了,头发也滴着水。 “你怎么来了?”林雪球错愕。 “你给我发信息那会儿,我刚下高铁。” 他喘着气说,“就直奔我大姑家,把车借了。后面你们三口总得来来回回跑,有个京牌车方便点。” 他一边说,一边把伞递给林志风,又撑着另一把把林雪球护住,引着三人往不远处的停车位走去。 是辆旧车,车里还带点旧皮革味儿,可后座铺了干净的坐垫,副驾放着保温杯、瓶装水、面巾纸。 一切都说明他赶得很急,却还是细细做了准备。 袁星火知道,之后的日子是场硬仗,他周一到周五脱不开身,只能在别的事上尽量周到些,怕她们打车不方便,怕路上吹风受凉,怕等得太久没地歇脚。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车还没就位,天就下起雨来。 那天晚上回去后,林雪球躲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的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在脸上,掩去了眼泪。 袁星火那晚没多话,只把洗好的衣服晾上,又去厨房给大家泡了点红糖姜茶。 林雪球喝完那杯茶,望着厨房灯光发了一会儿呆,回房打开电脑,把草稿箱里那封辞职信重新看了一遍,没改一个字,又合上电脑。 第二天,林雪球照例在公司加完一个小会,同事们边收拾边寒暄,她却没再留下打扫战场,收拾了笔记本就走。 下楼时,路过便利店,她从玻璃反光里看到自己:头发蓬了点,眼神疲惫,却前所未有地确定。 她没犹豫,把辞职信点了发送。 傍晚,袁星火把车稳稳停在路边。 林雪球上车,一句话没说。他也没问,只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就那么轻轻包着。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其实这份工作还不错,不比从前拿得多,也算能吃饱。” “那你辞它干啥?都说了我辞,剩下的放疗交给我。” 林雪球摇摇头,目光落在外面一闪一闪的霓虹上。 “郑美玲这段时间成天嚷着想回平原,她在外面待了二十年都没说过想。现在倒是真想了。”她轻轻一笑,“其实,我也有点想了。” 事实上,早在郑美玲生病之前,这念头就在她心里发了芽。 她原先是喜欢北京的。没有七大姑八大姨,也没有老同学见面打探,生活自由,选择多,可能性也多。虽说堵点、贵点,但这个城市地图一摊开,四通八达,随便一戳就是条新路。 可上次在家躺了太久,像真的把她躺废了。不仅是身子,连脊梁都瘫了。北京的床再软,睡着也不如那张老床踏实。 她其实知道,一旦回平原,就像是认了命。可这阵子,只要一累,一孤单,那点倔强就容易松。 要真是命,又何必死扛着?那边有爸妈,有袁星火,有热饭热汤的日子。只是差点钱。 她想拼命挣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为了爸妈不再那么辛苦,也为了将来进了袁家,能挺直腰板过日子。 而眼下,她都不敢往远处想。 就算郑美玲撑过放疗,以后呢?会不会复发?她查过太多资料,几率不低。 那就别等“以后”了。她现在就想把能在一起的时间,压成最厚的一段日子,好好活。哪怕不光鲜,也别有朝一日悔青了肠子。 “那我不辞了。”袁星火边打方向盘边说。 “本来就没让你辞。” 他咧嘴一笑,“那太好了,等郑妈康复,葛妈退休,俩老太太继续打麻将。” 他一指她鼻子,“金海湾新老板。” 又指了指自己,“金海湾老板郎。” 林雪球愣了下,偏头看他,“你来真的?” “不然呢?老葛太太看死活拎不动我,现在天天念叨让我来催你,说你比我靠谱,说金海湾现在这套管理太老了,得需要个高材生带着科学经营。” 林雪球有些意外。那天她真是玩笑话。 人家袁家打拼下来的买卖,哪有说交就交的?就算她和袁星火已经领了证,可到底不沾血缘,怎么好接? 袁星火像是早看穿她的想法,慢悠悠说道:“我妈是真把你当闺女看了。结婚证我亮给她看了,她说她信你。就是哪天咱俩扯了离婚证,她也不信你会坑我们。” 他笑着又补了句,“金海湾没长腿,跑不了。你长腿,我也不信你真舍得跑。” 林雪球眼神一时没落下来,过了几秒才低声道:“让我想想吧。这不是小事。” 袁星火笑着回:“没人催你。咱还得在北京待一阵呢,我也要放暑假了,咱俩慢慢想。” 他收了玩笑的调子,认真道:“你要是真不想接,就我来。你就负责活着,我负责让你活得松快点。要是哪天真让金海湾亏了,你要抽我,也行,但别抽太狠,留口气让我赔。” 第68章 林雪球盯着窗外没说话,许久才开口:“……我要是真去了金海湾,是不是连留在北京最后一个理由也没了?” 袁星火抬手把她肩上的发丝捋到一边,把手背搭在她脖子后面,“看你怎么选,每条道风景都不一样,可不管哪条道也都是实打实的人生,你得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退一步来说,将来后悔的话,再选也来得及,人生容错率很高的。” 她想起,郑美玲醒后和她说的那个梦,她梦见自己留在平原,从没去过深圳。 人这一生,选了这条路,就注定看不见那条的尽头。想知道另一个自己会怎么过,恐怕只能在梦里找答案。 第74章 74 漫长的秋天 郑美玲开始接受放疗那周,正值秋老虎,热浪烤人,一呼一吸都跟着烫。 她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过去,换上病号服,独自走进那道厚重的铅门。放疗大概也就十分钟,可脱衣、定位、照射、观察……一轮折腾下来,小半天就没了。 她出来时总要坐一会儿,不然脑袋发晕,站都站不稳。可缓一会儿,也就好了。 最开始,她真没什么反应,甚至觉得这玩意儿没传说中那么吓人。可慢慢地,各种不良反应就像排号似的,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 她开始变得疲惫,像被日头晒蔫了的菜叶子,一日比一日没了精神。锁骨下的皮肤先是红,接着胀,灼热刺痛她都能咬牙忍,最受不了的,是那股痒,发自皮肉底子里的痒,像有根猫尾巴在骨头缝里扫。 不能挠,不能碰,白天还好,靠意识管着,可一到晚上,睡着了手就不听使唤,总是挠破了,早上醒来一看,指甲缝里都是红色的碎屑。 到后来,她脖颈下面黑了一大片,真像火烧过似的。她拿镜子照过一次,没再看第二眼,衣服只能穿低领的,不然磨得疼,可她出门必定围条薄围巾,天再热也不肯摘。 林志风瞥见那片黑,心里直抽筋,可嘴上还是欠:“可别真给你烤糊了。” 郑美玲倒不在乎,“糊就糊呗,又不是长不不出好肉了,等好利索了,再染个头,照样是个金凤凰。” 林雪球插话道:“妈你要真成金凤凰了,那我高低也是小凤凰。” 林志风不甘落后,“那我是老凤凰。” 郑美玲一巴掌呼他胳膊,“你还是土鸡!” 三口人笑作一团,笑声挤在客厅,黏糊糊的空气都轻快了些。 皮肤开始破溃,医生建议停两天。 郑美玲嘴上说“早该歇歇了”,可回到家,一反常态,直接钻进被窝,谁的话都不搭。 那晚,林雪球听见卫生间里响着水声。她敲了下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只见郑美玲一个人蹲在马桶边,低着头,正默默往胸口贴敷料。 “疼啊?”林雪球轻声问。 郑美玲摇摇头,“不疼,就是……痒。” “那你哭啥?” “没哭。”郑美玲低头揉了揉眼角,“那是汗。” 林雪球没再追问,默默蹲下来替她敷。贴完,又拿湿毛巾细细给她擦身子。 医生叮嘱不能沾水,可这几天秋老虎厉害,她白天在医院折腾,回来时后背都黏着衣裳,不洗,真没法过夜。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洗手间不大,灯光昏黄,母女俩贴着彼此坐着,影子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融在一块儿。 恢复治疗后,郑美玲又添了新磨难。 起初是嗓子发干,像有人往她喉咙里撒了把糠;后来一开口就疼,嗓音沙哑得像谁用钉耙在声带上来回刮。连咽口唾沫都像吞刀片,饭更是吃不下,只能靠粥、蛋羹、藕粉一类的流食撑着。 林志风一开始还劝,“你喝点肉汤也行啊,别光靠这点没营养的糊糊。” 郑美玲灌了一口胖大海,咽下去仍是一脸难色,“给我留口气就行了,权当减肥了……” 嗓子一疼,她话说得少了,有时干脆整天不吭声,只低头喝水、搅粥,声音被收进身体里,像一台快坏了的收音机,只能靠家里人凑近听。 后半程的某个下午。郑美玲回家就把背包甩在沙发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转身进厨房,烧水去了。 林志风跟过去,“我来吧。” “你甭管!”她猛地一回头,“我烧个水都烧不了?” 她伸手去拿水壶,手指刚勾上提手,胳膊一抬,皮肤像被火苗舔过一样,疼得她眉头一蹙。 林志风心疼地往前走了一步,“你别动了,我来……” “你别动!”她吼出来,眼圈一下红了。水壶“砰”地砸在台面上。 林雪球一愣,“妈,你干嘛……” “我咋了?”她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是你俩天天围着我转吗?照顾得那么好,我为啥还这么难受?放疗放疗!照得我一身烂肉,照得我成天冒汗、心跳乱跳,照得我连闭眼都打寒颤!可我不能哭,不能喊,我要一喊,就成了‘情绪不稳定’!” 林志风走过去想抱她,她甩开,“你别碰我,你也别惯着我,别说‘你最棒’、‘快好了’,我不是小孩,别哄我!” 郑美玲嘴角一歪,像笑话自己似的,“我活到五十多,连撒个娇的资格都没了。我要真说句‘我难受我扛不住了’,你爸肯定得吓得去庙里烧高香,你还不得给我请心理医生?那干脆我闭嘴,照着该受的罪,一顿不落地挨。” 良久,林志风小声说:“你疼了就骂我吧,别一个人在那憋着。” 郑美玲鼻头一酸,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哭成这样。 以前再大的事,郑美玲都骂一骂、闹一闹,然后撸起袖子就去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站在一旁,脚钉在了地上,动也不是,靠近也不是。 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三十岁的成年女人了,可就在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能再小一点,再傻一点,再可以抱着妈妈,说一句“妈你别怕”。 可她此刻连手都不敢伸过去,生怕一碰,就让母亲那点仅存的硬气彻底碎成渣。 她只能看着她哭,只能站在原地,被那份无力压得透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林雪球醒得比平时晚一些。 客厅的窗帘没拉,晨光落在地砖上,一小块一小块地亮着。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郑美玲穿着围裙,手上正翻着锅铲。 “你……干嘛呢?” “能干嘛?馋得慌,煎点豆腐,沾点油还好咽。” 说完,郑美玲回头瞥她一眼,“你说你,脸色咋那么黄,病歪歪的,不比我好多少。” 这阵子,郑美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黄了。皮肤干,嘴唇也总起皮,原来出门必描的眉笔也不画了,说“出汗了晕妆更难看”。她头发剪短了许多,说洗头方便,也凉快。 可今天她收拾得格外精神,穿了一件鹅黄的衬衫,嘴上虽没涂口红,却抿了点润唇膏,勉强带点颜色。头发用发蜡往后一抹,硬是抓出点精神头。 林雪球靠在门边,看着母亲动作麻利,神态悠闲,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昨天是真的疼了,是真扛不住了,可现在,她又把那层防线搭了起来,甚至比昨天还密实。 “妈。”雪球轻唤还在给豆腐翻面的郑美玲。 随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郑美玲一愣,刚想说“别腻腻歪歪的”,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轻声了一句:“先别腻乎,待会儿油溅你一身。” 做完最后一次放疗,北京已经入了秋末。 风一阵紧似一阵,医院门口的银杏叶落得满地金黄,踩上去干脆碎响。郑美玲把那顶陪她走过整段治疗的鸭舌帽塞进了布袋里,甩给林志风,“收好,别让我再看见它。” 林志风赶忙接住,“你说不戴就不戴了?帽子惹你了?” 郑美玲背手往前走,风吹得她那几乎白了一半的短发,根根立起,“帽子没惹我,老天惹我。我不遮了也不掩了,就让要他看看,他把我这老美女折腾成啥样了。王八东西。” 林雪球跟在后面,安慰她,“等稳定了,我带你去做发型,上医美,美回来分分钟的事。” “是啊,你说你这底子多好,遭这么大罪,看着还是比我年轻呢。”林志风说朝林雪球挤挤眼,“闺女啊,你整那个得带上我啊,不然你老爹我到时候往她那一站,我不得自卑呢。”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走在前面的郑美玲笑了,冷哼着说:“老天啊,你也该歇歇了,再招我,我真找你算账。” 从医院出来,一家人没说去哪,顺着北三环慢慢走。郑美玲说咱不打车,就这么溜达着,散散晦气。 几天后,病理评估也出来了。 医院办公室里,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摞资料坐下,对郑美玲说:“病理反馈不错,手术切得干净,放疗也完成得很好。接下来是口服内分泌药,控制复发风险,一年复查两三次就行。” 第69章 郑美玲连忙问:“那我们能回老家了吗?” 医生点头,“可以回去生活了。药我给你们开好,三个月回来一次,复查就行。” 车往前开,穿过午后的阳光。后面的林志风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搭的。郑美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浮着一丝松弛的笑。 林雪球握着方向盘,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天边风起,落叶轻轻卷在半空,又飘落下来。 她在北京这些年,总觉得那地方的秋天太短,暑气刚退,北风就冷得像刀子。 可她总觉得今年的秋天,格外漫长。 当天晚上,郑美玲刚吃完晚饭,就开始忙活了,“这个水壶得带回去,新的。我觉得比家里的好用。” 林志风也蹲在阳台那头琢磨那两双晾干了的浴室拖鞋,“拖鞋留这吧,咱又不是不来了。”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手上都没闲着,动作里带着久违的兴奋。 这时,林雪球抱着一沓衣服从自己房间出来,没声没响地走到客厅,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他们俩的行李箱里。 郑美玲愣了愣,“你这是干啥?” 林雪球没看她,低头继续叠,“你俩箱子不是还空着嘛。” “我的意思是你往我俩行李箱塞是干啥?” “收拾衣服啊。”林雪球头有点懵,“不是回家吗?” 郑美玲一把将她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拽出来,踢踢踏踏进了卧室,“啪”地把衣服甩回衣柜。 “你妈我扛过这一关了,也没那么容易死。你急着回去干嘛?上回走的时候不是还说,想在北京做出点成绩吗?” 林雪球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做出成绩?做成什么样才算有成绩?我现在知道,什么更重要。” “重要?”郑美玲冷笑一声,步子往前逼近一分,“我告诉你,什么最重要。是你得为你自己活才最重要。你老娘和你老爹还没到要你膝前尽孝的年纪。” 林雪球没有退,脖子梗着,“我就是为自己活,才想回平原。那边有我想要的日子。” 郑美玲瞪她,“你想要啥日子?平原那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一眼望到头难道就不是好日子了吗?不成龙,不成凤,就在平原当小家雀,那日子就不值得过了吗?” 郑美玲被噎住了。 “我真不是为了你们委屈自己,也不是脑袋发热。 ”雪球叹了口气,语气也柔了,“是真的,漂了那么久,累了,想回家了。” 郑美玲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想从她脸上挑出一点毛病来,好让她能继续骂下去,可终究没找着。 她态度也软了几分,“说的倒真像回事,咋了?是早打算好了?” 林雪球笑笑,没搭腔,抬手拉开衣柜,把那堆衣服重新掏出来。 这回郑美玲没拦着了。 第75章 75 平原的第一场雪 飞机降落前,郑美玲就趴在舷窗边往外看。 云层一拨开,地面像摊展开的白宣纸,房檐、地头、铁路线上都压着一层浅雪,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雾。她愣了一下,眯着眼确认了好几秒,才咂摸出滋味来。 “下雪了?”她转头问林雪球,“北京还没咋冷呢,咱家都下过雪了?” 林雪球点点头,“可不,平原的冬天多早啊。” 落地后,袁星火开车来接。郑美玲一上车,屁股刚坐热,就把围巾拉开了些,偏头问他:“这雪什么时候下的?” 袁星火扫了眼后视镜,笑道:“赶趟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早上天刚亮就开始下了。” “哎哟,这雪等我呢。”郑美玲笑着拉开一条车窗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卷着雪地的潮味,带着一点泥土的腥甜。 她吸了一口气,眼睛发亮,“就这个味儿,正宗的。” 风扑在脸上,冻得鼻尖发酸,她却舍不得关窗,眼神一路往外追,看雪花一团团飘在空中、看街边的积雪、风吹树杈上哗啦落下的雪霜,一样都不想错过。 “妈。”袁星火提醒,“你小心点,别感冒。” 她不听,兀自笑着,“你知道啥,这才叫活着,在老地方,看着老雪下下来。” 林雪球坐在后排,也忍不住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一片白茫茫,雪落得纷扬,行人都低着头赶路,车流缓慢,天地都很安静。 心也一下就踏实了。 东西早打包好寄了回来,一家人轻装上阵,车厢里只有三人和几只随身背包。其他零碎也没多收拾,用不上的就都扔了。 本来这趟回家,就是一次清零。 郑美玲合上窗,盘算着开口:“老林,明天咱腌酸菜,这都晚了。” 林志风顺势接话,“行,我把缸好好消个毒。然后拉一车白菜,对了,我馋你那口儿辣白菜了,我顺道再买点辣椒,挑点儿便宜苹果,整一盆。” 郑美玲这次没呛他,只是轻轻应声。过了一会儿,她喃喃道:“回来就是过日子,想吃啥吃啥,才叫日子。” 雪越下越密,天地一片朦胧白。 车在那扇银漆大门前停下,林志风从后备箱拎出行李,袁星火忙着去开院门。 郑美玲站在车门边抻了个懒腰,抬手接住几片雪花,白白的,落在掌心里转瞬融化。“真是赶巧,咱脚刚到门口,这就下大了。” 林雪球一脚踩进雪地,脚下一滑,整个人一个趔趄,仰面栽进雪窝子里。 “哎哟——”郑美玲吓一跳,赶紧扑过去扶,结果脚也打滑,干脆利落地扑倒在女儿身上。 “你俩干啥玩意儿啊!耍宝啊!”林志风忙放下行李,快步赶过来,结果郑美玲一抬头、顺手一拉他手臂,他脚下也一飘,“哎哟”还没喊完,就跟着倒了下去。 三人跌作一团,满身是雪,头发里、脖子里、袖口里,全是凉飕飕的。 袁星火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这是要上春晚演小品呐?” “臭小子,快来拉我们一把!”郑美玲趴在雪地里喊。 三只手齐刷刷地朝他伸过去。 袁星火刚想躲,已经被一把拽住,顺着雪势扑通一下栽了下来,整个人压在他们仨中间。 四个人挤在雪地里,叠得乱七八糟,谁压着谁都说不清了。 风刮得脸发麻,雪钻进脖领,可没人喊冷,谁也没急着爬起来。 笑声此起彼伏,滚烫的、喘气的、夹着老痰的、冻得直打喷嚏的,混在呼啸的大雪里。 他们真的回来了。回到家了。跌在家门口也没关系,因为这地方,是可以放心跌倒的地方。 林雪球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冰凉凉的,顺着掌心一路滚到指缝。她还没来得及抱怨什么,一抬眼,就撞上袁星火那双笑得明晃晃的眼睛。 他眼尾微微上挑,笑意藏都藏不住,呼出来的热气在寒风里打着旋,把他脸熏得一阵模糊。 她瞪他一眼,他一点没躲,反而一点点凑近。 “你干嘛?”她警觉地后退,可还没来得及避开,一只手已经稳稳摁住了她脑后。 唇贴下来,带着雪意的凉,鼻尖轻轻蹭过鼻尖,呼吸紧挨着呼吸,林雪球觉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身后是雪地的寒,身前是他一身灼热的气息。 世界好像被暂停了一般安静。 “喂喂喂!”郑美玲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响,“你们是真不怕我长针眼啊?” 林志风也在旁边干咳两声,抬头望天,“这大雪天的,搞对象也别太疯狂了啊……” 袁星火慢悠悠松开她,嘴角挂着得逞的坏笑,“我就这点胆儿,刚好够亲媳妇儿用。” 林雪球脸臊得通红,忙翻身站起,把身上的雪啪啦啪啦拍落。低头那一刻,她嘴角悄悄一翘,飞快抿了一下唇。 下一秒,“啪”的一声,一团雪球结结实实砸在她胸口上,雪沫炸开。 “郑美玲!”她惊叫,还没来得及报仇,又一团雪砸中了她小腿,这次是林志风偷袭得手。 “打得好!”郑美玲一扬下巴,气势十足,“谁让你叫雪球,不打你打谁?” 林志风跟着起哄,“就是!雪球这名字就欠打雪仗!” 林雪球笑得直不起腰,蹲下身攒雪球,“行啊,欺负我一个刚摔完的弱女子是吧?”她一转头喊,“袁星火你还愣着干啥?给我向敌人开炮!” “遵命,团长!”袁星火利索地拔腿冲进雪堆。 于是四口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雪团乱飞。有人躲到树后,有人端着雪往别人衣领里塞。 林志风一把雪扔出去,砸在了郑美玲头发上,她立刻瞪圆眼睛,左右开弓抓起两大把雪就追。 “还笑!你再笑我把你脑门摁进雪堆里!”她边追边喊,矫健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 院子不大,但此刻像整个世界那么大。雪下得密,落在他们头发上、衣角上,落在笑声里,也落在那些曾经难熬的日子后。 第70章 每个人都笑着。那种真正的、从心里往外漫出来的笑。 像回到童年,又像重生。 那一刻,漫天风雪中,他们终于真切地觉得: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回来了,我们还在一起。 屋门一推开,暖气扑面而来,连鼻腔里的寒意都被赶了出去。 林志风搓手,“我还以为屋里得冻得跟冰窖似的。” “锅炉我昨天下午就烧上了。”袁星火拎起行李,边往屋里走边说,“烟筒我也通了一遍,不呛。” 郑美玲四处打量屋里的摆设,没多说什么,只悄悄摸了一把窗台,干净得不沾灰。她又往卧室走,掀开床上的被子一摸,竟是温的。 袁星火在她身后,邀功似地报告着,“床单被罩我都给你们洗完晾好了,电褥子恒温先烘着,你们刚从北京回,别冻着。” 郑美玲哼了一声,“还真挺像回事。” 林雪球脱下大衣,往沙发上一瘫,感觉到身上压着的某些东西忽然卸了。 她望向袁星火,嘴角含着笑,眼神也是柔的。 风雪千里,他们终于又回家了。 第76章 76 不讲排场,就图个热闹 回家那几天,日子安安稳稳,天也晴了几场。 郑美玲天天念叨“哪儿还有闲着的福气”,手一抬,林志风就没歇着:扫雪、洗窗帘,腌酸菜,连屋檐下那口积了半年的水缸都刷得锃亮。 说自己“没福气”的郑美玲倒是真歇着了。一天三顿吃饱后,就窝在沙发上看宫斗剧。 林志风切好果盘,递到她嘴边,说:“皇帝也不如你自在。” 转眼到了周末。袁星火一下班就赶了过来,说葛艳张罗着明天在家里摆一桌,商量婚礼的事。 虽然说和袁星火早就领了证,可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和谈恋爱时没什么两样。直到现在,婚事真真切切地提上日程,林雪球才突然有了实感:自己真的要结婚了,两家也要合为一家了。 “其实就是搁桌上唠个嗑。”袁星火语气轻松,可那不停敲着膝盖的手指,出卖了他的紧张,“我妈嫌饭店太拘束,又怕自己手艺不行,就打算吃个涮锅子。” “那我们是不是也得带点啥?”林雪球问道。 袁星火摆摆手,“还带啥呀?两家都这么熟了,带张嘴来就行。” 那边厨房,郑美玲正数落林志风炒个菜油点子飞得满地,听到这话立马喊:“甭操心!我早备好了!” 她确实早备好了:一盆猪皮冻、从深圳寄回来的广式腊肠,还有几盒澳门点心。 林志风看着那堆东西,冲雪球抬眼,“这咋一看一听都像送年货啊?而且这年货……也忒寒碜了点。” 林雪球又转头问袁星火,“寒碜不?” 袁星火笑得坦荡,“寒碜啥?这多实在?要是又整那些高档护肤品、名牌包的,我妈准得急眼。” 郑美玲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还得是我大女婿看得清!整得太外道了,反倒谁都不得劲儿。再说了,我这猪皮冻你妈爱吃,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实在多了。” 第二天,袁家门一开,葛艳已经在门口迎着,她今天穿得朴素大方,难得没往身上堆金戴银。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她接过郑美玲手里的猪皮冻,低头一扫,“得嘞,广味腊肠、点心、猪皮冻,真是会整!就得整这个实在的!” 她边往厨房走边回头嚷,“要是拎那些虚头巴脑的贵玩意儿,我还得盘算盘算咋给你退了。你这刚遭了那么大一回罪,又花了那么多钱,咱不能互相添堵,是不是?” 郑美玲一笑,“你这都是金海湾老板了,嘴咋还这么碎!” 葛艳摆摆手,“别提了,天天给我圈那儿,可给我憋坏了。” 她说话间多看了郑美玲一眼,笑容又有点儿挂不住。 其实几天前葛艳就见过郑美玲了。 那天她刚从金海湾回家,听说郑美玲出院了,就直奔老林家。 门一推开,她一眼看见郑美玲坐在沙发上,披着件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脸色泛黄,锁骨下面放疗后的溃烂看着触目惊心。 “我的老天爷啊……”葛艳的眼泪唰一下子就下来了,扑过去抱住郑美玲嚎啕大哭,“怎么瘦成这样了?遭这么大罪干什么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反倒把郑美玲逗笑了。郑美玲拿着纸巾给她擦脸,“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哭丧的?” 葛艳擤了擤鼻子,拍了她一下,“我是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我连个吵架的老姊妹都没了,这晚年得多无聊?” 郑美玲咧嘴一笑,“放心吧,我这人命硬,阎王爷都不爱收。” 这几日调养下来,郑美玲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今天还特意描了眉、涂了口红,可整个人看着还是透着股病气。葛艳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发酸。 她强打起精神张罗起来,“今儿这顿饭啊,咱们不讲排场,就图个热闹。”边说边麻利地铺桌布、拿碗筷,转头又叮嘱袁星火:“蘸料可别拿错了,要那个纯麻酱的!” 袁星火在厨房高声应道:“放心吧,错不了!” 葛艳又回头对郑美玲,“今儿我弄得骨汤菌菇锅底,你现在得忌口,一点辣都不能沾!” 人刚走,郑美玲就在一旁小声嘟囔:“刚才路上还说馋牛油辣锅底呢……” 林志风立刻板起脸,“刚见好就想作?老实点!” 铜锅里的汤底渐渐沸腾,热气氤氲中,屋里很快就热了起来。 林雪球从袁星火手里接过红漆筷子,有些恍惚,这寻常的火锅宴,竟透着几分婚礼前的庄重感。 肉片刚涮了两轮,葛艳就慢悠悠地开了腔:“我琢磨着啊,雪球头一回穿婚纱,必须得请个设计师量身定做。那现成的成衣,穿不出那个味儿来。” 林雪球一口酸梅汤差点喷出来,忙转头看向郑美玲。 郑美玲筷子一放,接话接得飞快,“可不是?我也正寻思这事呢。小袁好歹是金海湾的少东家,婚车车队可不能随便凑两辆就完事,那多掉价?光上豪车也不行,你不多绕绕别人也看不见,那咱们得绕着金海湾转上几圈,再开回来。结婚不就讲究个排场?排场小了可不行!” 林志风抬头诧异地看了眼老伴,林雪球直接笑出了声,“妈,不用那么浮夸吧?” 袁星火乐得合不拢嘴,“行,听妈的!车队都上顶配,妈你放心,我来搞定。” “就是,这才哪到哪?”葛艳把筷子一撂,抹了抹嘴,“我葛艳抠搜了一辈子,拼命攒钱图什么?不就等着这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往外花!球儿你放心,婆婆保管让你当回真正的公主。” 郑美玲也笑着帮腔,“就是!这事不能含糊。我闺女想省,我这个当妈的也不能省。怎么也得给我女婿把面子撑足了。” 火锅咕嘟冒泡,蒸腾的热气里,葛艳和郑美玲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越说越热闹。 剩下那仨人全愣了,眼看这俩平时一毛不拔的抠老太太,如今一出口,全是“场面”“定制”“仪式感”,硬是把这顿原本只打算“唠唠嗑”的家宴,整出了策展人圆桌会的感觉。 林志风咂摸着嘴,“这架势……咋感觉要办成全平原头一号的婚礼?” 林雪球看着两位母亲热火朝天地规划着,忍不住扶额,“两位妈妈,咱们是不是……” “别插嘴!”两人异口同声地打断她,转头又继续讨论起婚纱照要拍几套的问题。 袁星火悄悄凑到林雪球耳边,“你往好处想,是不是省了婚庆策划的钱?” 林雪球无奈摇头,“可这两张嘴一张一合的,我都能听见人民币燃烧的动静。” 郑美玲不慌不忙,拍了拍她女儿的手,“可别怕花钱!一辈子就办一回!” 葛艳连连点头,“对喽,我和你妈年轻时候没那本钱操办,眼下算顺便给我俩补上。” 林志风耳根子一热,忍不住辩解:“当年我和美玲的婚礼也不差啊!” 郑美玲斜了他一眼,不甚认同地撇撇嘴。 林志风也有点虚,“那三十来年前的条件肯定跟现在的比不了,你要是真不满意,那我再给你办一场?正好咱这不扯了二遍证?” “拉倒吧!”郑美玲笑着摆手,“这种事儿一辈子一回就挺好,你当那是轻松活?真能把人累散架喽。” 也就消停了几分钟,葛艳忽地又一拍大腿,“哎呀我咋忘了,婚礼那个迎亲环节,是不是得你那边张罗!” 郑美玲眼睛也亮了,肉也不涮了,“上我家接人,那肯定我来,我现在就爱看那种抢新娘的视频,什么堵门、藏鞋、喂芥末……老有意思了!” 葛艳眼睛滴溜溜一转,“我可先说好,你们要是出难题,可别怪我儿子玩真的。那孩子随我,连玩游戏都较真,到时候真抢起来不留情面,你们家门都挡不住。” 郑美玲一歪头,“他不留情面?我告诉你,到时候我女儿真哭了,看我不当场拎菜刀撵你儿子出门!” 第71章 “哎哟喂!”葛艳撸起袖子,“那我直接把你家院门一块儿卸了!” 两个老太太越说越来劲,一个比着手势,一个拍着桌子,活像两个准备打擂台的武林高手。 桌子上面热气腾腾,桌子下面也没消停。 袁星火悄悄伸手握住林雪球的手,手心贴着手心,连骨节都能感受到那份紧。 林雪球偏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笑,耳朵红得发亮,她笑得止不住,肩膀轻轻靠过去,抵着他的臂膀。 那顿饭,锅里涮着热气,锅外飘着人气。 可林志风却没再吭声。 “爸,”林雪球轻声问,“怎么不说话?” 林志风抬头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看她和袁星火交握的手,嘴角动了动,“我就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夹了片羊肉放进她碗里,“俩老太太忒闹腾……多吃点。”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并不明显。 第77章 77 平原烧烤王 郑美玲走得干脆,箱子自己拎着,头也没回。林志风不敢拦,也没资格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坐上的绿皮车,轰隆隆地驶出他的世界。 头一年最难。 早上一睁眼,姑娘已经趴在门口问:“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夜里一进门,她又凑上来,“爸,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哪说得出个四五六,只能一遍遍说:“快了快了。” 可他心里明白,快不了。 后来孩子不问了。他心里刚松了口气,可也跟着揪起来。孩子不问,是不信了。以前话多,爱缠人,现在回屋一声不响地写作业。他骗自己说这是懂事了,可他知道,不是懂事,是心凉了,是明白过来,啥叫离婚了。 但他没本事,把她妈还她。 袁小子那年住在家里,帮他松了不少劲儿。史秀珍来回帮着接送孩子,他就能埋头挣钱,还债,填那窟窿。 林长贵待他比亲生的还亲,可没人教他怎么给小丫头当单亲爹。小点儿时候不打紧,进了青春期他可犯了难。 林志风那天刚下夜班,满脸油泥,一推开家门,就听见屋里“砰”一声响,接着是卫生间里传来闷闷的哭腔,“爸!我流血了!” 他吓了一跳,以为孩子摔了,鞋都没脱就冲了过去,手还举在半空,隔着门问:“咋了?摔哪了?疼不疼?” “我没摔!”林雪球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流血了……下面!” 林志风顿时脚底打滑,一股凉意从后脖颈子直冲天灵盖。他愣在门口,半天才反应过来,姑娘这是……来那个了? 他一下结巴了,“你、你等会儿,别动啊,爸去找你奶!” 他一路小跑冲到史秀珍家门口,才想起老太太回乡下帮家里舅秋收了,这一去至少俩礼拜。 他站在大门口原地转圈,脑门上是急出的汗,手里攥着钥匙直打转。终于咬牙冲回家,从电话本里翻出葛艳家的号码,手哆哆嗦嗦按下去,一开口就跑了调,“老葛,不好了!雪球她来那个了!” 葛艳那头倒是镇定,一听这么回事就“哎哟”了一声,“你说你个大老爷们儿急啥?我马上过来!” 十几分钟后,葛艳风风火火拎着包进门,“干净裤子呢?赶紧翻出来!” 林志风像个被点名的小学生,一头雾水地在衣柜里扒拉,抓了条运动裤递过去,葛艳瞪他,“我早备着呢,你这个爹,也就是会把人交给我!”说完她从包里翻出一包新的内裤和卫生巾。 等屋里安静下来,林志风蹲在厨房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饭都忘了做。 烟雾腾得满屋子都是,他坐在那儿,像个刚被点名批斗完的老实人,脑子里嗡嗡作响,就一个念头,“我是真不懂这事儿,但孩子是我的,我不能慌。” 等葛艳从屋里出来时,林志风忙站起来,话还没出口,葛艳就丢给他一句,“姑娘一切正常,比你这当爹的冷静多了。” 那天晚上,林雪球从房间出来,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看着他说了句,“爸,那个,我长大了。” 林志风“嗯”了一声,半天才挤出句,“爸、爸一会儿给你做红糖姜水。” 手还在抹围裙,耳朵、脖子根一道全红了。 那天,他格外想郑美玲。要是她在,闺女也不会怕,他也不至于这么慌。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愧。要不是当年他执意给林长贵治病,家里也不至于过得那么紧巴。也许郑美玲就不会走,雪球……也就还有妈。 闺女上初中后,他自己在百货大楼转了两圈,最后挑了一件粉色毛衣,毛绒绒的,胸口还绣了朵小花。 他想,姑娘大了,得穿点亮堂的颜色。结果那毛衣她没穿过,后来干脆不见了。他也没问,只在垃圾桶里看见了熟悉的包装袋,她连拆都没拆。 那晚,他又一个人在厨房抽烟,他知道,那种颜色,那种绣花,不是闺女喜欢的款儿。要是郑美玲带她去挑,肯定能买着合心的。自己这个做爹的,翻来覆去,也琢磨不出个准儿。就算带她去了,她也未必真愿意跟他逛。 他从没怪过孩子,就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干得再多,还是不全。不是孩子不领情,是这个家里,本来就少了那个最懂她的人。 这种愧疚几乎渗透在父女二人生活的每个缝隙,也悄悄攀附在雪球每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上。 录取通知书是中午邮递员送来的。 林雪球拆开那只红白信封时手还在抖,纸才展开一半,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志风拿起那张印着“北京”二字的信纸看了又看,嘴里没吭声,只点了点头。最后说了句:“晚上炖排骨。” 那天晚上,排骨炖得满屋飘香,他边炖边偷偷翻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够。饭后收拾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手里还攥着那封通知书。 天上的月亮像蒸锅盖子似的,他仰着头,不知道自己抽的是第几根烟,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要是郑美玲在,这会儿该坐在客厅唠叨着“早点儿买行李箱”,一边眼圈通红。 可现在她不在。闺女是他带大的,在这样的时刻,她还是没能有个妈在身边,和她一起笑、一起哭。他蹲在台阶上,手撑着膝盖,盯着手上那封通知书,像在等它自己发光。 林志风抹了把脸,低声说:“美玲,咱家闺女考上了北京重点大学。我没把她带坏。” 客厅灯亮着,屋里映着红。 正值五一长假,暖风里还有点绿枝冒芽的潮气,屋里却像提前入了夏,热腾腾,全是喜庆的温度。 四处堆着一屋红彤彤的陪嫁品,枕头、被褥、脸盆、拖鞋,拢共二十多样,算上牙刷毛巾这些零碎的,一百来件,全是郑美玲一件件亲手挑的。 郑美玲戴着老花镜,翻开请柬,“现在人都发什么电子请柬,不正式,像朋友圈通知似的。咱家闺女出嫁,得一张张写好,咱俩亲自上门递。” 她把笔往林志风手边一推,“你不是当年宣传科的么,写字不丢人。” 林志风点点头,拿起笔慢慢写。他写得慢,字一笔一划,写完一张递过去。 郑美玲皱皱眉,“‘谨定’写太靠边了,重写。” 他不吭声,拿过新纸,重新写。 “‘雪’写得有点丑。” 他又换一张,没说什么。 郑美玲刚要再挑什么,卧室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林雪球从里头走出来,穿着那件白色婚纱,裙摆在地上拢出一个弧,她头发盘着,脸上没妆,但整个人亮得像灯。 郑美玲看得住了嘴。林志风抬起头,笔顿在请柬上,眼眶忽地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抹了一把脸,还是止不住。 郑美玲斜眼看他一眼,嘴硬地骂,“没出息,你哭个啥?” 他“嗯”了一声,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 胸口那口气,忽然就松了。他一直以为,这事他一个人扛到底就行。可这回,女儿出嫁,郑美玲在,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她妈没缺席,他也就,不那么愧了。 第78章 78 多留一会儿屋里的烟火 天还没亮,林志风醒得比闹钟还早。他没立刻起身,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脚底踩着拖鞋却没穿进去。 墙上的红纸喜字被晨光映着,看起来热闹中带点虚幻。 他慢吞吞穿上衣服,下地,路过林雪球房门时脚步顿了顿。 门没关严,缝隙里透出点衣摆的白,是婚纱的裙角。 他愣愣站了会儿,才转身进了厨房。 郑美玲已经起来了,电饭锅滋啦啦冒着热气。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走近仔细一听是在记宾客名单。 “早上吃稀饭,一人搭两个鸡蛋,煎饺多吃几个,不然饿得快。”她顺手给他盛了碗粥,推他面前,“赶紧吃,一会儿化妆师都上门了,到时候连坐下的空儿都没有。” 第72章 林志风“嗯”了一声,抄起筷子搅碗里的热粥。 他没张罗问郑美玲睡没睡好,也没问今天几点接亲,反正,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也不能拦。 他只是想多拖一会儿,在女儿还是“姑娘”的这一天,多留一会儿热气,多留一会儿烟火。 不多时,化妆师、摄影师、伴娘们陆续到来,把闺女的房间挤得他进都进不去。 他站在门外,听着郑美玲在里面指挥若定的声音。 “老林!帮忙倒几杯热水!” “老林!孩子耳环落卫生间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让林志风应接不暇,可他心里却莫名踏实——有她镇场子,孩子心里肯定也踏实。 敲门声响的那一瞬,郑美玲还在沙发收拾喜糖盒。 “来了!”她把一叠红包往兜里一塞,快步走到门口,“你们谁也别给我抢,今天接亲我说了算!”又扭头朝屋里喊:“雪球!人来了,赶紧藏好了!” 卧室门半掩着,林雪球站在门后,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点翠凤冠。她穿着一身大红秀禾服,金丝滚边,绣着并蒂莲,映得脸都在泛红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小步走到门边。 门外敲得更急了。 郑美玲抱着胳膊站定,开门前冲着门缝喊:“想接人可以,先过我这三关!答不上来,你就回炉再造去!” 门外一阵年轻人的哄笑。 袁星火吼了一嗓子,“妈,出题吧!我复习好了,打小就复习了她那点儿事儿!” 郑美玲一挑眉,压住笑意,拉长声音开口:“第一题,三年级那年,有一天晚上我家雪球哭着给你打电话。为啥?” 门外笑声停了。 袁星火的声音低了点,“那天校合唱比赛,她领唱,找我去看。我答应了,可那天下午我偷溜出去踢足球,回去晚了,演出结束了。” 屋里一静,雪球低着头,浅笑。 郑美玲点点头,翻了一页,“第二题,她什么时候最想你?” 袁星火想都没想,说道:“去大学那天。那天送她到校门,明明说好了她不哭,结果转身就去抹眼睛。她以为我没看见。但其实那天我也想她,因为那是我俩第一次真正分开。” 屋里传来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林雪球站在门后,攥紧了裙摆,轻轻吸了口气。 郑美玲又翻过一页,“第三题,要是哪天真过腻了,咋办?” 这回,门外静了一拍。 紧接着,袁星火大声说:“这个问题我拒答。” “不是不敢,是我不信有这个‘哪天’,也肯定没有这个哪天。” 门内外一片安静,连笑声都收了。 郑美玲哼了一声,把门拉开,“行啊,能嘴硬到这份儿上,进来吧,红包全都给我掏出来!” 门开那一刻,袁星火站在门口,怀里捧着一大束花。他穿着一身白缎面立领中式褂子,挺显气场。 他眼里带着光,又透着点紧张,深吸一口气后,他对着卧室大喊:“媳妇儿!婚礼了,跟我走吧!” 卧室门缓缓推开。 林雪球走出来,秀禾服一身红,头顶凤钗晃了晃,她边走边笑,“你刚才那个答得不行,回头我得补你一道简答题。” 袁星火忽一步上前,把花递过去,低头就吻了她。 凤冠轻轻一震,林雪球先是怔了下,很快也闭上眼。 郑美玲本想吆喝“别乱动头饰”,话到嘴边没出声,只是笑着看着。 袁星火松开她,脸颊烧得通红,眼里透着一股嘚瑟劲儿,“不补,我本来就全对。” 接下来的流程跟过年似的,热闹又乱糟糟。 先是敬茶,袁星火跪得膝盖咯咯响,嘴里一口一个“爸、妈”,叫得利索,老两口儿改口红包也发得麻利。 林志风坐在主位上,不自觉被这种热烈氛围感染,也跟着笑。 等到亲戚轮番合照,礼车鸣笛,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姑娘是真要出门了。 房门打开的时候,院外锣鼓正敲到一声重点。 林雪球一脚迈过门槛,鞋底踩实了地面,裙摆在脚边散开,红得晃眼。 她低头看了看鞋,像确认自己是不是穿对了那双。 郑美玲在她背后喊:“慢点,左脚先出门,顺着喜气走。” 她照做了,左脚刚落地,风从脚面掠过,她停了一下,没急着迈第二步,而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爸妈。 郑美玲站在她身后,脸上笑着,眼眶却红了。林志风站得稍远些,双手背在身后,额头似乎还挂着汗,朝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她忽觉得肩膀上一轻,好像谁把她往前推了半寸。她心里有点慌,却还是把第二只脚也踏出了门。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志风也红了眼眶。 眼前这一幕,他想了好多年,以为自己早准备好了,结果真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郑美玲正要上车,瞥见他那孬样,顿时翻了个白眼,“你哭啥?” 林志风抿着嘴,没出声。 “婚礼一结束她就回来。”郑美玲抬起下巴朝东边指了指,“走过去能用两分钟?端盘饺子过去都不带冷的。臭矫情啥呀?” 林志风一动未动,风从耳边擦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 可不就两步道么? 孩子又不是出国留学,也不是回北京上班,就搬了个家,他站院儿里喊一嗓子,她都能听着。 他眼角还挂着点潮气,嘴角却慢慢翘起来,像是一下子被拽回了地面。刚才那点“交出去的疼”,此刻也觉得有点矫情过头了。 他上车时,咕哝道:“也是,那俩孩子懒着呢,葛艳又不着家,还不得天天来这蹭吃。” 林志风想到这,乐了。 第79章 79 壁画上的爱情 1993年初秋,机械厂检修放假,院子里的老槐树黄叶落了一地。 喜酒摆在林家后院。三间老屋,红砖墙,水泥地。东墙贴了红彤彤的喜字,西墙那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炖着粉条鸡,锅边站着全是食堂的老伙计。 郑美玲还穿着围裙,跟着一道切菜。她手劲儿大,刀下带风,土豆丝切得细匀整齐。锅里的热气一波接一波往上涌,她额前贴着几缕湿发,脸颊被熏得微红。 “你还干?!”史秀珍穿了身红,从屋里叉着腰出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刀,“郑美玲,你是来嫁人的,不是来当伙夫的!” 郑美玲边擦手边说:“我看这边忙不开,闲着也是闲着。” “你要是再不换衣服,我就当场把这婚礼停了。”史秀珍把人往屋里推,嘴里数落着,“你看看现在几点了?等会儿人都来了,你穿着围裙拜堂去?” 俩人进了屋,史秀珍就甩来一套崭新的大红色套裙,“你真是操劳的命!外人要是看见了,还以为我老史亏待新媳妇。” 郑美玲嘴上哼着,还是把围裙解了。 史秀珍扳过她的脸,边描眉画唇,边念她自己当新娘子还不上心。最后拿梳子捋头发,梳子在头皮上来回拉,拽得郑美玲龇牙咧嘴,“妈!你轻点儿!头皮都薅疼了!” “疼也得忍着。”史秀珍嘴上凶,手上轻了些,“你瞅瞅林志风,早上六点开始就跟镜子杵那儿俩钟头,还问我那瓶发胶搁哪儿了。你呢?有你这么当新娘子的?” 屋里忽然响起《甜蜜蜜》的前奏。 果然,林志风提着那台老录音机进来了,一身白衬衫,领子挺得能刮人,头发被发胶抹得不沾风。 他手里还攥着两朵绢捏的小红花,脸上那点笑,比贴墙的喜字还红火。 他一进屋,盯着郑美玲看了好几秒,“我差点没敢认。这真是我媳妇?我瞅着,比邓丽君都好看。” “少来这套!”史秀珍扬手就拍了他一下,“外面呆着去,照理说新人拜堂前都不能见面。” “我这不是来给媳妇送花的吗?”林志风把红花递过去,“新郎新娘一人一朵,你不别,我就别裤衩上。” 郑美玲没憋住笑,拿过花别在了外套上,“行了,前头桌布你看看压没压好,别光你这张嘴忙。” 院子里人声热腾,锅气蒸蒸,墙头的葫芦藤被秋风一拂,轻晃几下。 红布挂在屋梁上,花球是厂里团委借的,彩带是国庆节回收的,粘得不牢,风一吹掉一条。 中午十二点整,热菜一锅接一锅往外端。 请来的厂领导开场讲话,内容没啥新意,“二位同志志同道合,今后要齐心协力共建家庭阵地。” 领导一走,林志风把录音机搬到话筒边,按下播放键,“滴”一声响,《甜蜜蜜》又响了起来,整个院子瞬间跟着活络了。 “这是我自己剪的磁带。”他眉飞色舞吆喝着,“美玲说她不喜欢排场,那我就给她简单放点儿调调。” “林志风!你要再胡整,我今天就不嫁了啊!”郑美玲终于抬头,冲他喊了一嗓子。 第73章 “成成成,我闭嘴。”他举双手投降,转头冲大伙笑着说,“她平时对我都挺好,就今天能吼我。” 席间笑声一片。 新人敬酒时,工友们起哄,问郑美玲,“咋就看上他了?” 郑美玲说得认真,“因为他靠得住,能给我个家。” 当时林志风正跟人拼酒,听见这话,呛得酒从鼻子里喷出来,咳得满脸通红。他擦着嘴凑上去,一把搂住郑美玲,“以后你名下有我了,你指挥,我冲锋,你喊东,我往西……呸,我不往西。” 郑美玲脸臊得红,闷声道:“少整那些虚的,把日子过好才是要紧。” 她本想接着说点什么,可一偏头,看他站那儿两手插兜、肩膀晃得像个耍猴的,把话又憋了回去。 那天风大,这场婚礼办得也不讲究,菜是自家烧的,人是本家亲戚和工友,彩头没几个,人却都记住了,这个厂里最会忽悠的男人,娶了厂里最不吃忽悠的姑娘。 宾客散尽,天色渐暗。 林长贵和史秀珍在院子里埋头收拾狼藉,收桌布、倒剩菜、叮叮哐哐刷着老菜锅。 郑美玲换下喜服,洗了把脸,穿回旧衣裳,也跟着一起帮忙擦桌搬凳。她不习惯站着不动,总觉得哪儿还有事没做完。 屋里屋外忙了一圈,可始终不见林志风的人影。 史秀珍气哼哼,“这小子,干完好事就连个影都没有。” 眼看太阳落山,屋里也收拾清爽了,林志风这才晃晃悠悠从外面回来。 “活干完了你知道回来?”郑美玲倚着门,眉头一挑。 林志风没搭腔,一把拉住她,神秘兮兮,“走,带你看个东西。” “干啥呀?”郑美玲皱眉,但脚下还是被拽着走。 一路上他也不说话,喝了酒,身上带着一股酒味。他们沿着巷子穿过宿舍楼,绕到机械厂后头。 天已经黑透了。 林志风拿出个手电筒,对着食堂侧墙一照。 一道斜光扫过。墙上赫然是一幅人像,黑白反差强烈,眉眼清楚。 再一看,居然是她。 郑美玲站住了,“……这咋整的?” “你别管咋整的,就说好不好看?”林志风嘴角挂着酒气,眼里清明。 “你疯啦?明儿上班全厂人都得看着!” “看着咋啦?”林志风抖了抖脖领,“我就想让他们看看我媳妇儿多俊!” 郑美玲盯着那张画像,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可终究还是笑了。 林志风语气缓下来,抬手搂住郑美玲,“我知道你今儿心里不痛快。别人结婚,娘家人一大堆,到你这,连化妆梳头都是我妈给你弄的,亲戚一个都没来。你心里……能不空?” “我才不在意那些。”郑美玲低头,咬着牙。 “你不在意那更好。”林志风搂得更紧,“以后,你也有爹有妈了,还有我这个爷们儿,谁都不能给你委屈受。” 郑美玲赶紧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志风又凑上来,滔滔不绝,“你知道这画叫啥不?《美娜玲莎》!以后世界上有《蒙娜丽莎》,机械厂就得有《美娜玲莎》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媳妇儿,郑!美!玲!” 郑美玲笑着抹眼角,终于憋不住问,“那你到底咋整的?” “我拿刷子蘸机油,一笔一笔画的!我个儿不够,还踩了三角梯!” “你说啥?!”郑美玲眼睛瞪大,“你拿机油画的?” “可不,黑得耐看,还不掉色!” 郑美玲一跺脚,“你这混球儿,机油那玩意画墙上可弄不下来了!” “我就没想弄下来!”林志风叉腰,得意得像个孩子,“永远让人看着我媳妇儿多俊!这叫壁画上的爱情!” 这下郑美玲可急了。 林志风还在得瑟着,“咋样?比照片好看吧?这技术,宣传科第一。” “你闭嘴!”她一巴掌呼过去,“净给我添事儿!” 这边动静大,厂保卫科来得飞快。那老杨头拿着手电一照,脸当场就黑了。 “谁干的?” 郑美玲立马扯着嗓子,“我回家拿砂纸,现在、马上就蹭掉!” “机油你蹭一个我看看?”老头儿气得胡子直翘。 “我蹭!我真蹭!”郑美玲扯着林志风往回跑,“罚款我认!但你要敢给我加事儿,我明天就回宿舍住去!” 林志风还在那儿嘴硬,“蹭啥蹭?多好一画,咱不蹭,留着看多有面!” 郑美玲气得不行,“你不蹭,别人也得来蹭!” 这一句话,把林志风的酒劲儿也呛醒了大半。他愣了一下,咕哝着“也对哈”,便老老实实跟着回家拿工具。 月光底下,两人一块儿返身又回了厂,郑美玲拿了砂纸和破旧抹布,林志风拎着三角梯,一路没吭声。 他们就这样,在机械厂食堂侧墙边,一个站梯子上,一个站地上,开始磨墙。 灰扑扑簌簌往下掉,落得郑美玲一脑袋黑斑点。 郑美玲刚仰着头准备发火,林志风停住了,低头说:“咱俩孩子,就叫雪球咋样?” 郑美玲愣了下,“叫啥?” “林雪球。”林志风撅着嘴,眼神还认真,“你忘了?咱俩第一次说话那天,是食堂门口有人打雪仗,雪球飞过来,我一把替你挡了,你还说了句‘谢谢你’。” 郑美玲低头笑了,手抹了把额头上的黑灰,“这孩子要正好夏天出来,叫雪球不晒化了?” 林志风咧嘴,“不能!有咱俩护着,捧手心里,化不了。”他又嘿嘿一笑,“要是小子,叫雪球,能砸人,还不至于砸坏了。要是姑娘,白白净净,圆圆的,多可爱!” 月光下,她的神情终于柔下来。 她抬头望着他,点头,“行,那就林雪球。” 林志风贴着墙皮轻轻敲了一下,“哎,听见没?你名字都有了。林雪球!” 第80章 80 她一步步,真走来了 这天,金海湾洗浴中心门口锣鼓响得震天响。 是葛艳专门请来的锣鼓队、舞狮队、秧歌队,敲得整条街都跟着颤。 临出门,葛艳交待了头车司机,“慢点才显得大户!” 婚车从金海湾门口缓缓驶过,车队沿着洗浴中心外环慢速绕了三圈,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专门凑热闹的老太太拿手机录像,嘴里啧啧不停,“哎哟,这排场,金海湾还是有家底儿!” 没挂横幅,可谁都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儿。这是葛艳的场,是金海湾的面子,是郑美玲这二十年在深圳憋的那口气,今天全放了。 彩带飘在空中,喜糖从车窗撒出来,小孩围着跑,舞狮冲到婚车前点头作揖,鼓点敲得压着全街人的脸。 车厢里,两个新人却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雪球低着头,慢慢抠着美甲片上那几个水钻。 袁星火背挺得笔直,盘扣扣到脖颈,领口有点勒。他松领口时,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今天她终于坐在他身边了。平时一刻不得闲的嘴,眼下半句话也说不出。 他生怕一个字重了,梦就碎了。 林雪球其实也在看他,只不过是透过窗户反光看。她能察觉到他的紧张。她也不自在,但比他藏得深。 她知道这场婚礼意味着什么,是两个家庭的重新拼图,是袁家洗去旧账、她妈扬眉吐气,也是她和他真正结为一体,接受众人祝福的庄重时刻。 婚车抵达酒店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锣鼓停了,烟火灭了,只剩一股硫磺味飘在空中,混着酒店花篮的百合香,很是醉人。 葛艳一身玫红旗袍,头发喷得立亮,站在门口笑得嘴都合不上,迎宾时扯着嗓子喊:“哪来的红包?今天不收礼,只收祝福!” 郑美玲穿着艳红套装,站在另一侧,边发糖散烟边挤兑她,“你喊归喊,得把他们往写账台引,不然人家真了可咋整!” “对对对!”葛艳附过来,低声说,“这些年我随出去老鼻子钱了,今儿可算见着回影儿了。” 两人你一句 “回本儿了”, 我一句,“有面儿了”,脸上都挂着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俩合开的公司,终于在今天敲钟上市。 袁金海窝在酒店门边的轮椅里,嘴角歪着,脸红红的,穿了件新西装,胸口那朵红花下面,烫金字写着“新郎父亲。” 林志风推着他时低声损他,“我说你也嘚瑟够了吧?你看,这么好的日子,你就只能嘴歪着坐着看了。” 袁金海脸憋得更红,手抖抖地往他腿上砸了一拳。 林志风一把按住他,压低声音,“你给我老实点儿,别给我闺女儿子丢人。你想犯浑,回头等散席再说。” 袁金海喘着粗气,偏头看了看那对正往里走的新人,眼珠子一转,眼角泛了点湿光。 林志风瞧见这一幕,推着他慢慢进了厅,心里松动了一下。可也就松动了一下。 第74章 礼厅里光线柔和,台上的灯落下来,一束正照在袁星火身上。他换了西装,深蓝色西服,白衬衣,袖口露出一截银色扣子,闪闪发亮。 他站在红毯尽头,脚边是盛开的百合,背绷得溜直,神态自若,可手心攥着一大片湿汗。 主持人念完欢迎词,全场静了,光影轻轻一转,宴会厅门开了。 林志风穿着西装,牵着女儿的手,缓缓走出。 林雪球一袭白婚纱,裙摆层叠如云,头纱盖着,眼神沉稳。 灯光打下来,她像从另一场梦里走出来,干净得晃人眼。 她走得不快,一步步踩在红毯上,音乐声、掌声、人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袁星火眼眶热了,他忍着没动,手在身侧收紧。 那是他等了二十年的女孩,现在一步步,真走来了。 林志风把她缓缓送到袁星火面前。 他没说“你要好好对她”这些废话,只拍拍袁星火的肩,“你要是真把她惹哭了,你妈先骂你,我后削你。” 说完他把女儿的手放进袁星火掌心。 灯光转暗,全场安静。 誓词结束后,袁星火低头,轻轻拨了拨她鬓角的碎发,然后俯身吻住她。 那一刻,台下鼓掌,镜头咔嚓,灯光扫过喜字、扫过他们牵着的手,也扫过他发红的眼尾。 他们松开彼此,面向台下。 主持人请两位新人交换致辞。 林雪球接过麦克风,气息很稳,落落大方,“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走近的人。谢谢你,从来没走远。” 她说完,把话筒递给他。 袁星火接过,还没缓过来,开口时声音带些抖,“从今天起,我能看着你出门,也能接你回家。” 那一瞬,他们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的,无声的,“终于”。 送完最后一桌客,酒店大厅终于清净了下来。 天已经擦黑,夕阳最后一点橘红还挂在天边。 袁星火跟着酒店经理对完账,又陪林志风喝了两杯真酒。 其他亲戚敬的,全是白水,还得假装豪迈说,“今儿得挺住,不然洞房夜睡过去,我妈都能踹门进来。” 等散完场,几位醉醺醺的兄弟还想拖他出去续摊,被他一一打发了,“我媳妇还在卸妆,我要不守着点,今晚就不用进门了。” 化妆室的门关着,里头有灯影闪动,是林雪球在卸婚妆。 袁星火靠在走廊墙上,刚想松口气,葛艳忽然拉他一把,“走,换衣服去。别蹭脏了西服,贼贵的。” 他本能想挣脱,却没拗过,只得跟着她拐进另一间更衣室。 门一推开,他脚步一顿。 袁金海坐在轮椅上,胸口红花歪了,嘴角挂着半抹讽刺的笑意,那是中风之后落下的“表情”。 袁星火眉头一拧,好心情顿时冷了半截。 “你拉我看他干嘛?”他压低声音,“今儿我娶媳妇,他要想祝福,早说话了。” 葛艳没理他,反手从手包里拽出一沓纸,“啪”地一下扔在袁金海膝头。 “今天这大喜的日子,我送你最后一份贺礼。” 袁星火眼神一紧,抬手接过那沓纸,翻开第一页,赫然是:《离婚协议书》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的那点微醺立马散了。 第81章 81 老年迪斯科 自打袁星火十七岁那年,袁金海带着那个女人的孩子闯进门,葛艳的心就死了。 比起疼,更多的是羞耻,是一个女人被当着儿子的面,活生生变成“傻子”的那种羞耻。 比起恨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瞎,信错人,搭错命。恨自己当年非要嫁给一个看着“有本事”的男人,结果就是把自己送去被侮辱、被践踏。 她确实想过死,但没死成,命大,邻居叫了急救。她愿意活下来,是因为袁星火。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一夜长大,眼圈红着,寸步不离,哄她吃饭。那一刻她明白了,这婚没那么好离,可命也没那么容易撂。 她知道袁金海没心,他心早就掏出去喂了野狗。那她呢?她就只能多争点,多抢点。能给儿子的,就一分也不能少。哪怕自己一点点耗光,也得把儿子往前推。 一纸协议,其实她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今天才动的笔,是很多年前,她就写好了几版。每次袁金海出事、外人戳脊梁骨、儿子夜里叹气,她都想赶紧把他扔出去,可她忍住了。 因为那时候,袁星火还没站稳,金海湾也还得靠“夫妻档”撑着这门面。她能等,她这辈子等得起。 好在,她等到了今天。儿子成家了,儿媳有出息,有能力,也愿意接手金海湾。那口气,她终于可以不用硬往下咽了。 袁金海这老东西,真是遭报应。现在好了,轮椅一推,像滩泥巴坐那儿,连儿子婚礼都只能挂块红花,笑都笑不出来。 当年嚣张成什么样,现在就有多可怜。 他还想站起来,回来掺和?她是绝对不让。金海湾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也不能再让这颗老鼠屎在里头泡着发酸。 她看了袁星火一眼,心里冒出一点冷笑。儿子不是早盼着她离婚吗?那就挑今天,成家的好时候,新的家人请进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正好赶出去。 “也不知道谁来接,那就搁这儿吧。” 葛艳说完最后一句,和袁星火一道把袁金海的轮椅推到酒店门口。 那人歪着脖子,眼神里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惶惑,但一句话也没吭。主要是他也吭不出来,所以今天这戏,他不在台词表里了。 袁星火站了一会儿,没走。 葛艳回头瞪了他一眼,“成天挤兑我,这时候你倒心软了?他现在谁都不是,扔这儿,谁愿意捡谁捡。赶紧忙你自己的事儿去,别让雪球找你。” 袁星火点了点头,也走了。 八点整,场地清完了,葛艳一个人下到地下车库,钻进自己的小车里,一关车门,才叹了口气。 真累。不过也值。 她看了眼车里后座,那两瓶酒还稳稳地躺着,是袁金海私藏的,进口洋酒,十多年没让人碰过,让她中午从他柜子里顺出来了。 拐出停车场,手机响了两下,是家庭群消息。 “妈,你去哪儿了?” 葛艳嘴角含笑,回了一句:“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今晚我不当电灯泡。” 油门一踩,车开得平稳。 她笑了笑,儿成婚宴请宾客,大家怕耽误事,都拿白水凑数,这都办完了,得好好请那老亲家喝一口了。 葛艳刚推开门,屋里就飘出一股子菜香味。 她鼻子一动,鞋都没换,先喊了一嗓子:“哟,我还以为来给你们解寂寞呢,合着你俩先吃上了?” 郑美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葱花,“你要是再晚五分钟,我就不管你了。” “咋,你那还真有我份啊?” 客厅灯亮着,桌上放着四个菜:炖带鱼、红烧肉、老式大拉皮,还有一盘老醋花生,色香味俱全,比婚宴摆得还实在。 林志风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卷起来,举着酒杯冲她晃了晃,“来晚一步,罚一口。” 葛艳脱下外套挂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成,罚就罚,反正这会儿我是真饿了。” 林志风哈哈一笑,“你还说呢,一桌一桌来敬酒,那筷子刚拿起来就撂下了,吃个虾仁都来不及嚼。” 郑美玲接过话,“谁不是?下了三轮酒,我愣是没尝出一道菜啥味儿。” 葛艳把筷子戳进红烧肉里,“咱这桌四个菜,比酒店那十八道强多了。今天光撑场面,没一口是真入肚的。” 三人也不唠了,先各自吃着,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碟的声音,和酒液倒进杯子的“咕咚”。 这顿饭没有仪式感,可才是真正的“自己人”坐在一块了。 桌上那瓶酒眼看见了底。 林志风端着杯子,脑门蹭着点光,郑美玲脸上泛红,嗓子却还是亮的,刚唱完半段《敖包相会》,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笑着拍桌子,“葛艳,你来,你接着。” 葛艳把筷子一撂,仰脖灌了一口,眼圈红了,倒也没哭,就那么一歪头,“这回,我真离了。” 林志风和郑美玲对视一眼,默默起身,一人倒满一杯,碰了她的。 林志风举杯,“庆祝我们老葛,喜提人生下半场!” 郑美玲也跟着,“那今天可真是喜上加喜了!” 杯子撞得清脆,仨人像突然从婚礼、厨房、责任堆里跳出来了,跳回二十年前,三个年轻人,醉着,笑着,互相怼着。 葛艳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脸红了,眼也亮了,“我告诉你们,我忍他这么多年,就等今天了。现在好了,咱闺女能顶起金海湾,我这张旧脸,翻篇了。” 郑美玲一拍大腿,“对!你早该翻篇,他算个啥?你单过,也不缺饭,不缺人,不缺排场!” 第75章 那顿饭吃到夜里十二点,酒没了,话更密,春天的暖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屋里的喜字跟着轻轻晃。 “转眼间,咱们儿子姑娘都成家了。”葛艳靠在沙发上,头枕着靠垫,脚还踩着拖鞋没脱,笑得松快,“当年你俩结婚那阵儿,咱仨还不熟呢。” 郑美玲撇嘴,看了林志风一眼,“少扯,你俩还相过对象呢,还不熟?” 林志风刚喝口水,“噗”地一声差点喷出来,赶紧咳了两下。 葛艳一只胳膊直接搭到郑美玲肩膀上,咯咯直笑,“当然不熟!要真熟,后来还能有你啥事?” 郑美玲哼了一声,“那你俩到底是谁没瞧上谁?” 葛艳咂咂嘴,“谁也没瞧上谁。他嫌我嗓门大,我嫌他太招风。” 林志风不服,“那会儿是嘚瑟了点,唱歌跳霹雳舞的,小姑娘多看一眼也不稀奇。” 葛艳一翻白眼,“结果呢?痴情种一个,倒贴你还真贴上了。” 郑美玲端着茶碗笑了,“所以说嘛,我有眼光。” 葛艳撇撇嘴,手一摊,“那我是真傻。”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第82章 82 不用再说“我明天再来” 袁星火的卧室今晚红得扎眼。 床头贴了喜字,四角挂着小灯笼,床单、靠枕、甚至落地窗帘,全是一片大红压金。 林雪球推门进来,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忍住笑了,“这也太红了吧?” 袁星火从她身后把门轻轻关上,“老葛布置的,她说喜事就得红透,喜庆还镇邪,也不知道有啥邪。” “那你那些小宠物呢?那堆标本呢?怎么,今晚不跟它们睡一被窝了?” “都挪书房了,睡觉的地就得有个睡觉的样。”他说得利索,走到她面前,俯身一点,眼神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有媳妇了,得跟媳妇睡一被窝啊。” 灯光透过红纱灯罩,投下暧昧光影,映在他额角、她眼尾,映得沉默对视都带着烫意。 袁星火眼神一动,伸手轻轻扯住了她的手腕,呼吸也越来越近。 林雪球却轻巧抽身,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我去洗澡。” 留下的袁星火半跪在床边,手还撑着,像个刚被裁判吹停的球员,愣在原地。 片刻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往楼下冲,“我去楼下,我去楼下洗!” 林雪球背对着他关上了浴室门,她听见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袁星火压低的痛呼。想必是跑得太急,撞着哪儿了。 她笑了笑,没有马上洗,而是拐回卧室,打开那三开门的衣柜。 柜门一拉,灯光打下来,里头的衣服像排队一样挂着。左边是她的,熟悉的浅色风衣、米白开衫,还有同样款式的成套西装,中间是新买的几套家居服;右边是他的,衬衫西裤、还有他常穿的帽衫和工装裤。 她拿着睡衣,回头走进卫生间。 牙缸是两个,一红一白,杯底并排挨着,电动牙刷也是面对面凑得很近。 洗手池边,护肤品也是一人一套,她的爽肤水和他的须后水靠在一起,像在这不大的瓷砖格子间里安了家。 这一整天都像在做梦。喧闹的婚宴,此起彼伏的祝福声,不断更换的礼服,还有那些快门声中定格的笑脸。 直到此时,站在这个熟悉的浴室里,看着两人交织的生活痕迹,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是因为那场盛大的婚礼,是因为手指上多出的那枚戒指。也是因为衣柜里他的衬衫挨着她的西装,洗漱台上他的剃须刀旁是她的化妆棉。 这个她来过无数次的房间,从今夜开始,真真正正有了她的一席之地。 她终于不用到了晚上收拾东西回自己家,也不用再说“我明天再来”。她彻底地留下了。 这一刻,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件睡衣抱在胸口,低头,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林雪球洗得很仔细。 水声细细断断,她一遍遍冲洗,擦拭,想要把这一天的喜庆、辛苦、喧闹都慢慢褪掉。 水流声渐渐变小,她关掉花洒,用毛巾轻轻按压发梢。浴室外隐约传来袁星火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像只巡逻的大型的护卫犬。 她也不急,又慢慢吹干头发。 推开浴室门的那刻,热气跟着溢出来,在卧室里散开一片暖意。 袁星火正坐在床边,光着上身,家居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他手里捧着那本熟悉的旧相册,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看你小时候这头发,”他笑着翻开一页,举起一张泛黄照片,“跟炸了毛的猫似的。” 照片里,小雪球穿着蓝校服,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头发乱糟糟,表情倔强得像是刚刚跟人打完架。 林雪球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说这是谁害的?要不是你把泡泡糖粘我头发上,我能剪那么短?” 他笑得倒在床上,又赶紧坐直,“你别怪我当时缺德,明明是你总嚷着梳头累,又不舍得剪,我才帮你下定决心嘛。” 林雪球愣了下,继而眼睛一瞪,“你还真是故意的??” 袁星火眼神曳了曳,指向角落里的小合照,“快看这张!” 林雪球视线跟了过去。那是小学春游时拍的,他正谄媚地笑着往她身边凑,而她一脸嫌弃地往旁边躲。 袁星火皱眉,手指戳戳她的腰窝,翻起旧账,“你那次是不是只给我半根火腿肠?还是你吃不下的。” 林雪球板着脸,眼底却藏着笑,“能施舍你就是恩典。” “记得在你家吃饭,你总剩半碗。每次都是我帮你吃完的。我妈总骂我,说这么大点儿就吃人家剩饭,整不好得吃一辈子了。” 他靠过去一点,呼吸轻拂过她耳畔,“算是被她说着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将退未退间,目光已经胶着在一起。 林雪球合上相册,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你洗了吗?” “洗了,楼下洗的,水龙头有点毛病,一会儿冰得打颤,一会儿烫得跳脚。我咬着牙洗溜干净。” “活该。”她嗔怪地瞪他,嘴角忍不住翘了。 她低头去理头发,发尾还潮,一缕黏在锁骨上。袁星火目光落在那一缕上,一动不动。 他轻声问:“你累吗?” 她嗯了一声说,“但不想睡。” “我也是。”他附和着,声音里带着同样的清醒。 林雪球扯过被子,躺下去,“那就先,躺会儿。” 袁星火也躺下来,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灯灭后,一时间安静得有点过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雪球闭着眼,脑子却没停下来。今天一整天的画面像海浪一样倒灌进来,鲜红的嫁衣,交杯的酒,父母含泪的笑脸……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这张承载着他们未来的床上。 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袁星火的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先是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缓慢地,几乎是带着一点敬畏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两人靠得近,她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的汗意,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雪球。” 他喊她的名字,嗓音低哑。她睁开眼,转头看他,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可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 她没回他,只轻轻把自己的手反扣住他,类似一种无声的允许。 下一秒,他吻了她。是沉进去的那种吻。 林雪球微微仰起头,嘴角绷着,手已经攀上他的肩膀。 他吻得用力,整个身体压下来时却很轻。 他们不再是只言片语的暧昧都会吓得心跳如雷的年纪了,也不是第一次肌肤相亲,炽热相触。 可在这张红透的大床上,一切体验都那么新鲜。 余光里那无处不在的红,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 是被绝对允许的,是被祝福过的,是神圣又庄重的。 他给了她亲密,激情,如今也有了那份矢志不渝的承诺。 她找回了她最好的爱人。以后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他,每天合上眼最后看到的是他。 她也找回了最好的家,家里有她和他,以及三位爸妈。她想他们时,只需要推开门,走几步,再拉开门,就能见到他们笑,听见他们骂。 那份踏实感让她战栗。 一切发生得很慢,却不可阻挡,一口气憋了很多年,终于,在这个夜晚缓缓吐尽,也彻底将彼此埋进了余生的温暖里。 第83章 83 尾声 婚礼过后,日子并没有慢下来,反而多了几分新鲜的忙。 其实婚礼前的这小半年,林雪球已经跟着葛艳把金海湾里里外外的门道摸了个透。到如今,例如证照财务、现金流管理、各方关系维护打点这些实打实的活,葛艳都甩手交给她了。 第76章 自家的生意,多忙一分就多赚一分,于是她比在北京时还要拼,常常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好在从袁星火任教的学校到金海湾,开车不过一刻钟。每天放学铃一响,他保准第一个冲出办公室,方向盘一打就往金海湾奔,中午催快吃饭,晚上催快下班,生怕把宝贝媳妇累出好歹。 葛艳没少打趣他,“以前嫌这儿铜臭味重,八抬大轿都请不来。现在倒好,天天往这儿钻,咋啦,有媳妇在,闻着都香了?” 袁星火眼皮都不抬一下,“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他确实装都不装了。 从前在金海湾门口都要绕道走的人,现在能坐在会议室外安安静静等老婆下班。有时候林雪球忙着对账,他就支着下巴在旁边看,眼神专注得像是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 “看什么看?”林雪球被盯得耳根发热。 “看我媳妇怎么这么厉害。”他答得理所当然。 金海湾逐渐上了轨道,而另一头,葛艳和袁金海的离婚官司还在僵持。 袁金海一边拖,一边上诉,轮椅都搬去了法庭,眼泪也掉过几滴。但不管他怎么演,怎么闹,还是讨不着便宜。 那本“风流账”葛艳早就收好了。 该落笔的地方全落了笔,她懒得再骂了,也不必再吵了。光是那本账,就足以堵住外人的嘴,也捍得住她和儿子的那份清白与底气。 老林家的日子倒真清闲起来。 林志风回归烧烤店,继续夜里陪顾客吹牛。 郑美玲呢,这几次复查结果都挺好,身子也越来越硬实。她想静会儿,就开车出去溜圈;想热闹点,就去烧烤店搭把手,顺手骂一骂林志风;要不,就拎条毛巾去金海湾泡个免费澡,回来脸红红的,还能顺道薅两瓶赠品精华液。 三个女人都闲下来时,有时就在金海湾的美容室里一边敷面膜一边八卦。 说着说着,葛艳冷不丁来一句,“你说啊,咱仨这组合,要是早十年就聚齐,不定能干出个什么大事。” 郑美玲哼笑,“那肯定啊,把老袁、老林两个臭不要脸的,一人一脚踹远点。” “咋?袁星火不踹啊?”林雪球问。 郑美玲笑说:“当然不踹,得留着火子伺候咱娘仨啊,不然活谁干?饭谁做?” 暖烘烘的午后,三人笑得前仰后合。 入冬后,一天比一天冷。 街口的风比前几天更利了,横着扫进老林烧烤店门帘里,把门边那串风铃吹得叮当响。 袁星火放寒假后,傍晚闲来无事就给老丈人当短工。 那天,他跟林志风一块儿把炉火压下去,铁签子泡进水池搓洗消毒,外面飘起了雪花。 “今儿是真冷。”林志风拉卷帘门时被风吹得打摆子。 “回去高低补顿夜宵,饿疯了。”袁星火跟着一施力,卷帘门落下了。 一推开老林家门,爷俩一愣。 客厅灯亮着,饭桌边坐着两个女人,锅里咕嘟着酸菜炖粉条,郑美玲手里剥着咸鸭蛋和葛艳拌嘴,桌上还摆着麻婆豆腐、蒸蛋羹,全是简单的家常菜。 “这就赶上了?正念叨饿呢。”袁星火把围巾往椅背一丢,顺势落座。 林志风一看热闹,也乐了,“老葛,我看你真拿我家当大食堂了。” “咋啦?”葛艳理直气壮,五花肉直往嘴里塞,“什么你家我家,你家就是我家。” 林雪球也恰时进门,闻着味儿就直奔饭桌,“你们都吃上啦?留点底儿给我啊。” 屋子里一下子更热闹了。菜锅咕嘟,笑声叮当。 夜深了,饭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 袁星火放下筷子,看向葛艳,“妈,我这不是放寒假了嘛,想给雪球请个假,带她出去海南玩两天。” 葛艳头也没抬,“去呗,我给她打替班,玩完再回来。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误我儿子和媳妇增进感情。” 她说着还朝林雪球挤眼睛,“听说度假放松心情……容易着床。” 葛艳刚念叨完,郑美玲一巴掌拍在桌上。 葛艳脸当即绷住,“少来劲啊,郑美玲,我这不是催生啊,就是建议……” “谁说那事了?”郑美玲斜她一眼,撇着嘴,“我说能不能带上我?我还没去过海南。” 林雪球噗嗤一笑,“那肯定行啊,那咱一块儿。” 林志风剥着橘子,眼皮一掀,带点谨慎,“那……我也去。” 郑美玲皱眉瞅他,“你也去?那店怎么办?” 林志风一仰头,脖子梗起来,“那我还非得叫这店拴一辈子了?我找刘大侄儿顶两天班。不然再老点儿,我真冲不动浪了。” 屋里人都笑了。 袁星火端起茶杯,“那行,那咱好好计划一下,看看哪天出发,定个行程……” 话还没落,葛艳也一拍桌子,“合着你们都去,扔我一个人?你们四口在海边踩水,我活该留家里守澡堂子?冻得跟个海带似的??” 大家齐齐一愣,没敢吭声。 葛艳眼睛瞪圆,挑着嗓门儿,“金海湾也拴不住我,我也要去!”刚说完,就又犹豫了,“这快年根儿了,正是生意好时候……这可咋整……” 她话锋一转,“要去得赶紧去!” 郑美玲也跟着人来疯起来,“那就趁早,有票今晚就走。” 下一秒,五个人像被按了启动键,齐刷刷地站起身。 “我收拾桌子!不然回来都臭了!” “我回去拿身份证。” “我得收拾泳裤。” “我去抢票!” 一小时后,袁星火定好了五张往返机票,所有人也仓皇间整理好了行李。 葛艳提着包,骂了句,“都这么大岁数人了,是不是太疯了点?” 林志风把行李挨个接过,往后备箱里塞,“就是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想那么多干啥!” 林雪球拉着行李箱笑着说:“什么计划不做,就这么出门,我也是第一回 。” 袁星火拍胸脯,“别怕,保证给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说走就走我最熟了。”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热气还没散尽。 郑美玲手里拎着保温杯,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家门,“反正一家人都在,就算瞎走,能丢哪儿去?” 夜里两点半,城市早已沉睡。五口人挤进一辆轿车,直奔机场去。 街道很空,信号灯按部就班变着颜色,却没有任何车辆经过。 路灯一盏盏亮着,雪悄悄飘下来,落在前挡风上,被雨刷轻轻扫掉。 外面安静得像梦。车里却闹得像醒着一整晚的人间。 林志风说:“到时候我一定吃生海胆,我早想尝那个……” 郑美玲打断他,“你那肠胃吃生的?吃前多灌点姜汤吧,还杀菌!” 葛艳翻着包扯出自己的泳衣,不满皱眉,“这件儿看着太保守了,到那我也买件露肩膀头的。” 开车的袁星火一路笑着,手撑着方向盘,车速不紧不慢。林雪球坐在副驾,头歪向窗外。 她扭头去看袁星火。他没回头,但眼角的笑意一直挂着,好像知道她在看。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凌晨、雪夜、家人、旅行、他们五个,居然没有一个人临时改口,说“算了”。 她从没觉得凌晨两点半的路能这样亮。 后座上的声音还在继续热火朝天。 “潜水是不是得预约?团购能便宜点!” “别去景点餐厅,找本地摊子吃!” “要不租车?咱自己开去海边烧烤!那多得劲儿?” 林雪球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眼,耳边是家人争吵的声音,窗外是飘落的雪。 她想,世界这么静,家人这么闹,真好。 第84章 番外一 1991年入冬,郑美玲进厂两个月了。 她在食堂后厨干活,刷盘子,涮抹布,手每天泡在水里起白皮。 林志风第一次见郑美玲,是在食堂后面的小天井。 水声哗哗地响,锅边冒着热气,她蹲在水池边刷一口大铁锅,袖口挽到肘,一双手冻得通红,动作却干净利落。 那时候正直饭点儿,天井里人不多,有个男的站在旁边嬉皮笑脸地说:“你别整天绷着嘛,笑一个,让哥哥心情好点。” 郑美玲手上刷锅的动作一顿,猛地抬手,把刷锅水“哗啦”一盆泼了出去,溅了那人一裤腿。 那男的跳着骂:“你个丫头片子,咋这就急眼了?” 郑美玲站起身,眼神冷得像锅底的冰碴子,“我又不是卖笑的!” 对方愣了愣,嘴里嘟囔了两句“逗着玩儿呢”“咋这么横”就灰溜溜走远了。 林志风站在拐角,看了个正着。 那一刻,他心里有点动静,也记住了那张脸,也记住了那股子利落劲儿。 晚上回家,饭没吃完就问了葛艳:“妈,咱厂后厨那个新来的,听说是你新徒弟?” 第77章 史秀珍正吸溜大米粥,头也不抬,“你问那丫头干啥?” “就,面熟。” “面熟面生你自己心里清楚。告诉你,别惦记,小丫头才十八岁。” 她撂下碗时,又睨了他一眼,“你要是真相中了,等两年,妈再给你说媒。” 林志风咧咧嘴,“她看着挺横的,我可不敢招。” 嘴上这么说,后来在食堂吃饭,他倒是总会朝后厨那边多看一眼。 郑美玲不太搭理人,谁跟她套近乎,她多半不理。谁要敢冲她说句撩骚话,她立马翻脸,脾气冲,不拐弯,头也不回地走。 林志风不敢找她搭腔,怕遭白眼,怕挨骂,怕还没等老妈做媒,先招了她的烦,就只好远远望着。 她凶时是真凶,可她笑的时候也真笑,有次被厂花园那只老猫蹿到她腿上,她摸着摸着,笑成一朵花。林志风站在两三米外,心跳乱了会儿,但还是没敢过去。 直到那天,厂里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一群男工聚在一堆儿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正热闹着,郑美玲刚转过一个角落,腿上就“砰”地挨了一下。她低头,裤脚湿了一片。 郑美玲还没开口,林志风先冲过去挡在她前头,对着那几人吼:“哎哎哎,能瞅准点儿不?扔人姑娘干啥呢!” 林志风在宣传科,平日能说会唠,人缘不错,那帮人一见是他,就打哈哈说:“不是故意的!” 林志风瞪了他们一眼,回头问郑美玲:“没事吧?” 郑美玲看了他一眼,轻轻道了句:“谢谢。” 声音不大,又意外温软。林志风愣怔了下,“啊”了一声,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打那天起,两人算是搭上话了。 可惜食堂一日只供三顿烟火,林志风一天里能望见她的光景,也就这三回了。有时她人没来,那顿饭便嚼得没滋没味,像吞了一肚子凉风。可即便有时候碰上了,话头也绕不过两个弯弯:一个是他娘史秀珍,另一个,便是灶膛里滚出的那点油盐酱醋。 有一天,林志风搓着手跟郑美玲说:“我妈那人,性子是冲了点,炮仗似的。她要是蹦出火星子燎着你,甭往心里去。日子久了你就知道,她那心啊,热乎着呢。” 这话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点虚飘。他也没扯谎,只是那话里藏着掖着的心思,像雪地里的兔子脚印,浅是浅,却怕人瞧见。他悬着心,怕史秀珍哪句硬话真扎疼了人,气跑了;更怕这牵连的藤蔓,把那点怨,悄悄缠到他自个儿的根上。 谁承想,郑美玲倒接了话茬,“师父那人,我早瞧明白了,心不赖。” 这话跟股温吞水似的,把林志风心里那点疙瘩泡软和了。人一松快,心思就飘得远,竟琢磨起日后真成了一家子,婆媳俩坐在一个炕头说话的光景来。 可史秀珍那头还绷着弦呢。 她防的不是郑美玲,是她自个儿那毛头小子林志风。瞅见俩人在打饭的档口多搭了几句话,史秀珍那嗓门就撵过来了,“没见小郑忙得脚打后脑勺?耽误了工,领导呲叨起来,你兜着?” 林志风心里头那点畅快,当场被兜头浇了瓢凉水。他觉着,在史秀珍眼里,郑美玲就是她院墙里那畦水灵灵的白菜,而自己,倒成了外头蹿进来、伺机要拱菜的野猪崽子,防贼似的防着。 转机在一年后,史秀珍过生辰那天。 郑美玲拎着套厚实的保暖内衣来了。林长贵那日也没下矿,一家三口加上这小徒弟,围着小炕桌过了个热乎生辰。炕烧得暖烘烘,四个脑袋凑着八盘菜,两瓶老白干见了底。 史秀珍端着杯,眼珠儿稳稳当当落在郑美玲脸上,咂摸道:“没瞧出来啊,小丫头你酒量还不浅。” 郑美玲“啪”地撂下杯子,脸蛋儿红扑扑的,借着酒劲说:“师父,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史秀珍抬抬下巴。 “要不,您认我当个干闺女吧?” 史秀珍和林长贵都怔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一旁的林志风酒劲儿正顶在脑门子上,先炸了毛,酒杯往桌上一敦:“那不成!” “师父还没发话呢,你凭啥不成?”郑美玲眼风扫过去。 “那是我妈!”林志风梗着脖子,“就我一个人的妈!” 话音没落,史秀珍抄起炕沿边的笤帚疙瘩,结结实实抽在他后脊梁上,“完蛋玩意儿!他那点花花肠子,瞎子都摸得出来!他是相中你了,哪乐意跟你当兄妹!” 林志风万没想到老娘这么利索地揭了锅盖,脸上腾地着了火,那点酒意猛地就散了,只剩下脑瓜子嗡嗡响。他使劲埋着头,脖子根儿都臊红了。 郑美玲却像没事人似的,轻飘飘接了一句,“那……谈对象儿呗。谈明白了,不也一样能喊您妈?” 林志风心口“咯噔”一下,像踩空了台阶。刚散去的酒劲儿,忽地又像团热烘烘的云彩,忽悠罩住了他。耳朵眼儿里嗡嗡的,他疑心自己真是喝糊涂了,连这没边儿的胡话都听得真真儿的。 打那日后,郑美玲还真就跟他处起了对象。 吃晚饭时碰见林志风,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说:“下班了,食堂门口候着,送我回宿舍。” 林志风得了令,下了班就跟条看门狗似的,巴巴地守在食堂门口。瞧见史秀珍忙得脚不沾地,他愣是搭不上手;可郑美玲一出现,他那尾巴摇得,恨不能扇起风来。拖地,抢着干;洗碗,挤上前;扛起鼓囊囊的垃圾袋子,脚下还能转出个轻飘飘的圈儿。 “完蛋玩意儿!”史秀珍瞅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日子晃悠着过。 有一日,史秀珍梳头,搽脸的雪花膏见了底。她伸手往碗橱顶上的暗格里摸那新盒子,她记得真真的。手探进去,空的。她不信,又仔细划拉一遍,还是空的。她猛地扭过头,林志风那眼神,一会儿粘在天花板上,一会儿钉在地缝里,独独不敢碰她的。 史秀珍一下子明白过来。 难怪这些天,总能在郑美玲那小丫头片子身上,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茉莉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她对着镜子,慢悠悠拢了拢头发,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嘴角撇了撇,“呵,家里这是……遭了家贼了。” 话是撂下了,倒也没再往下问。 有那么一天,林志风送郑美玲回她那宿舍。两人戳在门口,像两棵冻得梆硬的树桩子,打着转儿。郑美玲不提上楼,林志风也不提回家。就这么迎着刀子似的北风,不拉手,不挨近,光闲嘎达牙。 林志风揣着袖子,吭哧半天才说:“刚见着你那会儿,觉着你……挺横,像个刺猬球儿,不好沾边儿。” 郑美玲哈出一口白气,“没爹没妈的孩子,自己不把腰杆子挺硬实点,不擎等着挨欺负么。” 这话轻轻巧巧就扎进了林志风心窝子里,酸溜溜的汁儿直往外冒。他打小,头顶上有爹那片天撑着,脚底下有娘那方土托着,哪尝过孤零零没人遮风挡雨的滋味。 “你甭怕,往后,我妈就是你妈,我爸就是你爸。咱家这堵墙,厚实着呢,谁也别想戳个窟窿眼儿欺负你。” 郑美玲侧过脸看他,黑亮的眼珠映着冷月光,“那你呢?你自个儿……搁哪呢?” 林志风被她问得一怔,挠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有你在我身边戳着,那不就……不就等于给我又套了副盔甲?谁还敢欺负我?” 郑美玲“噗嗤”乐了,搓着冻红的耳朵,“你妈骂你完蛋玩意儿,真是一点没冤枉。” 林志风一听这话,心又悬了起来,怕她真把自己当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急得往前凑了小半步,声音也拔高了点儿,“真有啥事儿,有我顶着呢!指定没人能欺负你!不过……” 他声音又矮下去,带着点讨好的怯,“不过……你要是想欺负我,那……那随你。” 郑美玲脚尖一踮,冰凉柔软的唇瓣飞快地在林志风冻得发木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林志风整个人还僵在原地,等他混沌的脑子终于转了轴,眼皮子撩开,宿舍楼那扇铁皮门,正哐当合拢。 第85章 番外二 郑好,小名元宝,随了姥姥郑美玲的姓。这小丫头片子继承了林雪球的机灵劲儿和袁星火骨子里那点混不吝,一双眼睛像刚洗过、水灵灵的黑葡萄,滴溜溜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小学开学第一天,六岁的郑好站在穿衣镜前,像个小大人似的运筹帷幄。林雪球手里攥着一把闪亮的发卡和彩色皮筋,正试图把那撮顽固翘起的呆毛镇压下去,好梳个漂漂亮亮的“小公主头”。 “妈!停!”郑好鼓着小包子脸,小手死死护住头顶,“就这样挺好!小公主发型太显眼,容易暴露身份了!” 林雪球被逗笑了,捏捏女儿的脸蛋,“我的小祖宗,你上小学是去当卧底特工吗?” “差不多吧!”郑好一脸严肃,转向旁边正帮她调试新书包肩带的袁星火,“爸,听好了!咱俩的父女关系,在学校,必须严格保密!这是最高行动准则!” 第78章 袁星火手一抖,差点把书包带子拽断,哭笑不得,“啊?为啥?你爸我当老师很丢人吗?” “不是丢人!”正好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拍拍爸爸的膝盖,“你是老师啊!同学们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我是你安插的‘小间谍’,谁还敢跟我玩?我要靠我郑好自己的魅力,打入班级内部核心圈!你不能拖我后腿。”她握着小拳头,眼神坚定。 袁星火扶额,“打入内部核心圈……这词儿又是哪个动画片教的?” “小孩儿的事大人少管!”郑好伸出胖乎乎的小拇指,“来,拉钩!在校期间,我们是地下父女!你只能叫我郑同学,或者郑小朋友!绝对不能露馅!” 袁星火看着女儿那副煞有介事的情报员模样,忍着笑勾上她的小指,“那…在家呢?” 郑好满意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在家?那当然可以升级为合法父女啦!不过,”她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补充,“保密工作你可得做好,千万别给我掉链子啊,袁老师!” 袁星火看着女儿蹦蹦跳跳跑去检查铅笔盒的背影,默默在心里念一句:太难了,我养了个情报员。 开学日,校门口。 袁星火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努力维持着袁老师的稳重形象,可眼神却像雷达一样黏在背着大书包、东张西望的女儿身上。 眼看就要进校门了,他蹲下来,进行第n次“岗前培训”:“元…咳,郑同学!记住啊,水杯在书包侧兜,课间一定要喝水!厕所在教学楼东头,千万瞅准男女再进!午餐卡别弄丢了!和同学玩要友好!遇到困难……找老师!” 他差点顺嘴说出“找爸爸”。 郑好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小马尾辫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甩一甩,“知道啦知道啦!袁老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暴露!”她挺起小胸脯,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袁星火看着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校门,心里那点老父亲的担忧刚放下一点,下一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郑好刚迈进校门,目光一扫,精准锁定了一个同样背着新书包、有点怯生生的小男孩。她小跑过去,极其自然地伸出小胳膊,一把搂住人家的肩膀,自来熟地大声说:“嘿!同学!你也是第一天来上学吧?我叫郑好!你叫什么?咱们以后就是朋友啦!走,一起找教室去!” 小男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社交悍匪”气势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郑好半推半拉地“勾肩搭背”着走进了教学楼。 袁星火跟在身后不远,嘴角抽搐,“……这社交牛逼症,到底是随了谁?”不过转念一想,也好,至少不用担心她交不到朋友了。他摇摇头,也走进了教学楼,只是心里那根“保密”的弦绷得更紧了。 终于到了上课时间。 袁星火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脸上挂着和煦的“袁老师”招牌微笑走上讲台,目光有意地扫向靠窗的位置。 只见他的“郑同学”郑好小朋友,正像只精力过剩的小陀螺!她根本没在座位上老实待着,而是扭着小身子,转着圈地跟前后左右的同学小声嘀咕着什么,小嘴叭叭叭就没停过,脸上神采飞扬。前排一个小姑娘被她逗得捂嘴直笑,后排一个小男孩也伸着脖子听得入神。 袁星火:“……” 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 这画面太熟悉了!当年他自己上学时,不就是老师眼中那个“坐不住”、“话太多”的刺头吗?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他第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且绝望。开学第一天,孩子是转不了班了……要不,我自己申请换个年级教吧?不然这两年下来,他怕是要被自己亲闺女气得英年早逝! 他清清嗓子,勉强维持着笑容,“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开始上课了……” 好不容易把课堂秩序维持住,开始点名。点到“郑好”时,小姑娘响亮地答了“到!”,然后还冲他眨了眨眼,一副“放心,我懂规矩”的样子。 袁星火刚松半口气,课间休息,袁星火假装在教室后面整理图书角,耳朵却竖得老高。只听郑好那清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在几个围着她的小朋友中间响起。 “我悄悄告诉你们哦,我老爸以前可厉害了!他可不是一般人!”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偷听的袁老师听得一清二楚,“他是……前黑社会成员!” “哇!”几个小朋友发出惊叹。 “真的假的?”一个小男孩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郑好小胸脯一挺,斩钉截铁,“不过现在金盆洗手啦!但是!谁要是敢在学校欺负咱们班同学……”她小手一挥,颇有气势,“报我郑好的名字!我找我爸…咳,找我认识的那个前黑恶势力帮忙!保证没人敢惹你们!” 她俨然一副“一年级大姐头”刚上位的架势。 袁星火扶住书架,感觉眼前有点发黑。 前黑社会成员?他?一个根正苗红的人民教师?闺女啊闺女,你这剧本编得也太离谱了吧!他仿佛已经看到校长找他谈话、家长投诉电话被打爆的未来了…… 这“地下父女”的关系,开学第一天就要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曝光”了吗?他现在换星球生活还来得及吗? 放学后。袁星火把车停在离校门稍远的拐角,像个执行秘密接头的特工。车窗贴了深色膜,他紧张地观察着涌出校门的小豆丁们。 终于,那个熟悉的小身影出现了。郑好背着她的大书包,正和几个新认识的小伙伴挥手告别,小脸上洋溢着“社交胜利”的满足笑容。 她机警地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可疑人员”(主要是同班同学),然后像只灵活的小兔子,嗖地一下窜到车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来,动作一气呵成。 “呼!安全抵达!”郑好把自己摔进儿童座椅,长舒一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爸!今天可太棒了!我交到了二十五个好朋友!我们班……” “郑好同学!”袁星火打断她,从后视镜里盯着女儿,表情复杂,“关于你老爸是‘前黑社会成员’这个精彩的身份设定……你是不是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郑好眨巴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哎呀,这不都是为了建立威信嘛!你看,效果多好!他们都可崇拜我了!再说了,”她狡黠一笑,学着大人的口吻,“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一点点夸张,无伤大雅啦!” 袁星火看着后视镜里女儿那得意的小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得,这“地下父女”的日子,看来注定是鸡飞狗跳,精彩纷呈了。他这老师兼老爸的“双重间谍”生涯,开学第一天就遭遇了如此严峻的挑战和…神展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爸,你是没看见,当我说完前黑社会成员之后,王小明,哦,就是我在校门口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看我的眼神,”郑好在后座儿童座椅上兴奋地比划着,小脸放光,“哇!简直像看超人!他还问我爸是不是有纹身,是不是会双截棍!” 她模仿着小朋友崇拜的语气,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 袁星火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闺女,咱商量个事行不?这个‘前黑社会’的设定,能不能……嗯,让它成为历史?”他试图用最温和的语气引导,“你看,袁老师我,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惑,这形象是不是更正面、更符合实际?” “哎呀,爸!”正好小嘴一撇,一副“你不懂江湖”的表情,“正面形象哪有神秘背景有威慑力?再说了,”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又没说错!你在我姥爷的烧烤店,不是天天跟炭火打交道吗?‘黑’(炭)‘社’(烧烤摊)‘会’(聚会的地方),简称‘黑社会’,逻辑通顺!我这叫艺术加工!” 袁星火竟无言以对!这孩子的诡辩能力到底是遗传了谁?!烧烤摊=黑社会?这逻辑链条清奇得让他想撞方向盘。 “而且,”郑好继续她的战略分析:“我这是为班级稳定做贡献!树立了威信,那些调皮捣蛋的男生就不敢随便欺负人了,多好!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一个从动画片里学来的词儿。 袁星火扶额,深深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初同意搞什么“地下父女”,简直是给自己挖了个天坑。 晚饭桌上,林雪球听着丈夫一脸崩溃地复述女儿开学第一天的“壮举”。尤其是“前黑社会成员”这一核心设定,差点没把汤喷出来。 “噗……咳咳,”她强忍着笑意,看向正努力扒饭、假装事不关己的女儿,“郑好同学,解释一下?” 郑好立刻放下小勺子,坐得笔直,小脸严肃,“报告妈妈!这是基于袁老师……呃,袁同志职业经历的合理艺术创作!目的是建立班级初级防御体系,维护和平稳定!” 第79章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大眼睛却忽闪忽闪地偷瞄妈妈的反应。 林雪球忍着笑,板起脸,“合理艺术创作?我看是严重造谣诽谤!你爸清清白白一个人民教师,金海湾老板郎,烧烤小王子,硬生生被你编排成前科人员了?还防御体系?我看你是想当大姐头想疯了吧?” “我没有!”郑好小嘴一瘪,委屈巴巴,“我就是想保护同学嘛……而且,效果真的很好嘛……”她小声嘀咕。 “效果再好,也不能胡说八道!”林雪球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明天,必须去跟你的小伙伴们澄清!就说……就说你爸爸其实是……嗯,是秘密特工!专门保护小朋友的!”她灵机一动,试图用一个更“正面”的设定替换掉那个离谱的“黑社会”。 “秘密特工?”郑好眼睛瞬间亮了,比听到黑社会还兴奋,“哇!这个好!更酷!妈你太有才了!”她立刻拍板,“好!明天我就升级我爸的人设!” 袁星火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从“前黑社会”升级成“秘密特工”?这坑是越挖越深了啊!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校长办公室的茶杯在向他招手了。 接下来的日子,对袁星火来说,每一天都是心惊肉跳的“身份保卫战”。 在一年级某班的教室里,他是严肃认真的袁老师。要时刻注意不能对“郑同学”郑好流露出任何特殊关照,眼神不能多停留一秒,提问要绝对公平,批评更要一视同仁。虽然每次批评自家闺女时,心里都像被小针扎了一下。 而他的“郑同学”,显然深谙“地下工作”的精髓,在学校里,那声“袁老师”叫得比谁都响亮、都恭敬,小眼神里全是“你看我多专业”的得意。 然而,课间十分钟,就成了郑好巩固“秘密特工之女”人设的关键时刻。她的小团体日益壮大,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爸,代号“夜枭”,如何飞檐走壁、智斗坏人、保护弱小。 袁星火偶尔在走廊“巡逻”听到只言片语,血压就噌噌往上升,只能默默加快脚步逃离“谣言”中心。 真正的危机发生在一周后。班里一个叫壮壮的小胖墩,仗着块头大,抢了郑好朋友朵朵的新橡皮,还推了她一把。朵朵哭着去找郑好。 郑好小眉毛一竖,拉着朵朵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壮壮“谈判”。袁星火恰好路过,远远看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宝贝闺女吃亏,也怕她真把“夜枭特工”搬出来搞事情。他正准备上前干预,却听到了如下对话: 郑好双手叉腰,气势十足,说道:“壮壮!把朵朵的橡皮还回来!跟她道歉!” 壮壮满不在乎,“凭什么?我捡到的就是我的!有本事让你那个特工爸爸来打我呀?” 郑好小下巴一扬,逻辑清晰,“第一,橡皮是朵朵掉地上的,不是她不要的,所以不算捡,是抢!第二,我爸爸是秘密特工,他的任务是保护大家安全,不是打小孩!打小孩是坏人才做的事!第三……” 她上前一步,小脸逼近壮壮,眼神居然有点她姥姥郑美玲当年的凌厉,“你再欺负人,我就去告诉袁老师!袁老师最讨厌欺负同学的人了!他会罚你抄课文,抄一百遍!写到你手软!” 她最后一句,完全是狐假虎威,搬出了正牌袁老师的“官方威慑力”。 壮壮显然被“抄课文一百遍”震慑住了,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橡皮还给了朵朵,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躲在柱子后面的袁星火,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随即涌上一股奇妙的暖流和哭笑不得的欣慰。 这小丫头!关键时刻,居然懂得灵活运用“地下身份”和“地上身份”的双重优势了?虚张声势的“特工”名头用来壮胆,最终解决问题的,还是他袁老师的“官方权威”。这操作……真是绝了! 日子在袁星火的提心吊胆和郑好的如鱼得水中滑过。一个多月后的某天,郑好放学钻进车里,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小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怎么了?郑同学今天‘秘密特工’的身份遇到挑战了?”袁星火打趣道。 郑好很认真地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爸爸:“爸,我觉得……我们的地下父女行动,可以结束了。” 袁星火一愣,差点踩了刹车。“啊?为啥?暴露了?” 他第一反应是特工人设玩脱了。 “没有暴露!”郑好摇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是我觉得……没必要了。” “哦?”袁星火好奇了。 “你看啊,”郑好开始掰着小手指分析,“第一,我现在在班里朋友可多了!大家都是我靠自己的本事交的朋友,跟你是谁没关系!第二,”她有点小得意地晃晃脑袋,“就算他们现在知道袁老师是我爸,也不会觉得我是间谍了!因为我人缘好啊!第三……” 她小脸有点红,声音也低了点,“也是最重要的……我好羡慕朵朵爸爸每天都能牵她的手送进校门……” 她抬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和一点点小委屈,“爸,我也想……光明正大地让你牵我进校门一次。就一次!让大家都知道,袁老师是我爸爸!我爸爸可好了!” 袁星火的心,瞬间被女儿这番话泡得又软又暖,还带着点酸涩。 他靠边停下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女儿:“好!元宝同志,那地下父女行动圆满完成!从明天起,我们关系升级!正式转入地上!爸爸牵着你,堂堂正正进校门!” 第二天早晨,校门口。 袁星火深吸一口气,不再像往常那样刻意保持距离。他伸出大手,稳稳地牵住了女儿郑好的小手。女儿的小手立刻紧紧回握住他,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父女俩就这样,手牵着手,在众多学生和家长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学校。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咦?郑好?袁老师?”有同班同学惊讶地叫出声。 郑好立刻扬起小脸,声音清脆又响亮,带着前所未有的自豪,“对呀!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爸爸!亲爸爸!袁星火老师!” 她特意强调了“亲爸爸”三个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小朋友们七嘴八舌的惊叹:“哇!郑好你爸爸真的是袁老师啊!” “袁老师是你爸爸?好厉害!” “怪不得郑好懂得那么多!袁老师就什么都懂!” 那个叫壮壮的小胖墩也挤过来,挠挠头:“郑好,你爸爸……不是秘密特工啊?” 郑好狡黠一笑,凑近壮壮,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嘘……秘密特工的身份,当然要继续保密啦!这是我们的终极秘密!” 说完,还冲壮壮眨了眨眼。 壮壮立刻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郑重表情,用力点点头。 袁星火看着女儿瞬间“收服”了壮壮,以及周围小朋友崇拜(对老师)和亲近(对郑好)的目光,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