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赘婿》 第1章 《于家赘婿》作者:轻临镜【完结】 简介: 【心有猛虎细嗅玫瑰直球攻vs漂亮敏感讨好型受】 于家是蕉城内有名的商贾人家,于舟眠是于家嫡哥儿,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知生母在他三岁时撒手人寰,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供养读书的竹马中举后被妹妹抢了。 生母留的铺子被后母掠了。 连自己的婚姻也因不挡着妹妹而匆匆抛绣球招婿。 于舟眠看着台下接着绣球风尘仆仆的人,心想:他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 誉历五十四年春,边关大捷,林烬本应回朝受赏,却因厌了官圈弯弯绕绕辞官下乡,途径蕉城时,周遭热闹非凡,林烬无意凑热闹,快步行走,哪料却有暗器伤他。 林烬抬手一抓,拿到眼前时,却被一抹红刺了眼。 这是……招婿用的绣球? 成婚以后,林烬与于舟眠一起,从村子开始,慢慢拓展他们的事业。 失去的东西,他们会一一夺回来。 只是,说好的假成亲,怎么就变成真夫夫了。 注意事项:1先婚后爱攻宠受甜文!!!!2前期受有喜欢的人3小林小于皆非完人,慢慢成长。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甜文 轻松 先婚后爱 he 主角视角林烬互动于舟眠 一句话简介:谢谢你绣球。 立意:好好爱人~ 第1章 金色阳光铺洒于大地之上,连月的细雨停了,今日可是个好天气。 林烬刚至蕉城城门,正排着队准备检查入城。 朝国对武器限制较严,寻常百姓不可携带武器。林烬一介武夫,为了不被守城士兵卡住,随身的武器都在京城时赠了人。 北方乌尔格被打退了去,两方签了和平协定,短时间不会再有战事,他既辞了官不会再回京城,拿着那些随身武器也是浪费了。 林烬背着个行囊随队列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挪着,轮着他时,守城士兵将他的行囊摊开一看,尽是些吃食、衣物便放他进了城。 日头正盛,林烬随意进了间饭馆,点了两菜一汤,只想躲过午时最毒辣的太阳。南边就是如此,热且不说,还湿,午时正热在外头走一遭,浑身又粘又湿,饶是他在西北晒了十年,也遭不住南边的湿热。 “听说了吗?于家下午要抛绣球招婿。” “给谁招婿?于家大哥儿?” “可不是?于家大哥儿眼高过顶,不过一个商户的哥儿,挑挑选选迟迟未定人,这不,二十四了竟要抛绣球招婿,这说出去可不令人笑话。” “二十四可都是老花黄菜了,谁喜欢?我看呐,这招婿只能招到些鳏夫。” 边儿一桌三人吃酒聊天调侃着哥儿,兴起时还哈哈大笑起来。 林烬觉着这三人实在话多,趁着菜没上桌,便与店小二说着挪了个位儿,坐到了窗户边。温热的风从外头吹了进来,林烬慢慢吃起午饭来。 吃完午饭又在饭馆里歇了会儿,林烬等到未时末,他才戴上蓑帽动身,弟弟在的村子离这蕉城不远,今日脚程快些,夜了就能到那村子里,寻他的弟弟。 在蕉城内走了一刻钟时间,身边忽的热闹起来。 “这于家二小姐可真是漂亮,若今日抛绣球的是她便好了。” “想呢?她抛绣球哪儿轮得着你?边上稍稍吧。” “我听说这次于家大哥儿要招婿是因着二小姐有了相看的人家,这大的没嫁,小的便被堵着了。” “如此可是于家大哥儿的不是,长得平平无奇,就乐着堵人。” “于家的事儿你们又不是没听说过,没准那大哥儿就是怀恨在心,才单着到现在呢。” 听着周遭吵闹的说话声,林烬这才发现他走到了蕉城中心的广场,这儿的广场立了个高塔,高塔上绑了红绸,上头究竟站了什么人,林烬没有兴趣,他将头上戴着的蓑帽往下一按,步履匆匆只想快些离去。 人多的地方总是是非多。 “诶,丢了丢了!” “快瞧瞧是哪家人拾得!” 一阵大风刮起,猛然间有个什么物什朝他袭来,林烬还来不及细想,身子先做出反应将那东西攥至手中,捏来可是软和,是个绣球。 “哎呀!是个流浪汉接着了!” * “哥儿,你且吃些吧,你都两日没怎么吃东西了。” “搁着吧,我没胃口。”于舟眠瞧着桌上的清粥小菜,明明是平日里爱吃的早食,现下却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想来不论是谁要抛绣球招婿,都不会太开心。 抛绣球招婿,抛下去是何人接着完全是个未知数,若运气差些,丢到个什么坏人身上,可不是一辈子赔了。 虽说他与白子溪已无可能,但娘亲也不至于这般对他,竟生生逼着他抛绣球定亲。念及此,于舟眠就忍不住眼眶含泪。 “哥儿可是又想着夫人了?”与于舟眠一道儿长大的侍人红雀瞧着自家哥儿眼眶红了,便知道他又想起了逝世的夫人。 如今的于家主母并不是他家哥儿的生母,哥儿的生母在哥儿三岁那年,得了急疫走了。在哥儿六岁时,老爷娶了新妇,新妇入宅两年生下一女,自那以后,哥儿的日子日趋愈下,有什么好的都去了新夫人和二小姐那,连今儿个盛日分来的冰都少得可怜。 要不是还有夫人生前留下的铺子撑着,想来哥儿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红雀。”于舟眠没回红雀的话,而是唤了他一声,反问道:“我是不是不配有福。” “哥儿哪儿的话!”红雀听着这话一惊,忙劝着,“这些都是坎儿罢了,公子跨了这些坎儿,定能有福!” “是吗……”于舟眠喃喃低语。 早食过后,于夫人便差人来给于舟眠换衣服,内里再如何,面上功夫也得做好,不教别人揪着她的错处。 于夫人瞧着于舟眠一桌早食一口未动,眉头微微蹙着,“于哥儿,今儿个怎么又没怎么吃呀?” “回娘亲,我没什么胃口。”于舟眠抬眸起来,唤红雀把吃食都收了,“可是得换衣裳了?” “是呀,我唤了外头专门的姑娘来,可得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于夫人瞥了眼身后的侍女,侍女往外一抬手,便有两个姑娘走进房内。 于舟眠起了身,任由她们帮他梳妆打扮。 “也不是娘亲逼你,只是你的年龄也摆在那儿,一直不嫁也不是个事儿啊。”于夫人在于舟眠房内找了张椅子坐下,侍女立即给她倒了茶,“清儿她与白子溪两情相悦,最近隐有定亲之势,你作为大哥哥,自要为妹妹着想……” 于舟眠今日心情不佳,不想听于夫人在他这儿念念叨叨,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只开口说了句,“是,我知晓的。” “还得是当哥哥的,有大局观念。”于夫人看了眼于舟眠的面色,道:“不像清儿,只知着耍小性子。” 于舟眠实在烦闷,但他能做着最大的反抗便是噤言不说话,于夫人说了一唾沫话,没个人应声,也觉着无趣没再说了。 “你俩可仔细给于哥儿梳妆,梳得好了,于哥儿有份良缘,也有你们的功劳。”于夫人又喝了口茶,起身交代了两句便走了。 瞧着于夫人走了,红雀耐不住性子,“说的什么话,呸!” “红雀。”于舟眠轻轻呵了红雀一声,红雀瞧了于舟眠一眼,乖乖闭了嘴。 房中还有外人在场,家丑不可外扬。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他家这本,格外难念罢了。 两位姑娘捯饬了一个时辰,才把于舟眠装扮好了。 于舟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边扯起一抹难看的笑容,今日的他是他二十四年以来最好看的一次,可这好看却是为了陌生的人。 不受宠的哥儿便是如此,婚姻大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大哥儿,你可好了?”于夫人身边的侍女来催。 于舟眠把铜镜盖在桌面上,与红雀一道儿,去了正厅。 入了正厅,于舟眠行了礼,“爹爹、娘亲。” 于老爷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声,于夫人倒是声量大些,直道他今日漂亮。 抛绣球招婿的事儿古往今来不在少数,不过为了不丢人,于夫人还是请了做过这事儿的媒人来宅里教于舟眠,只求一事无差。 于舟眠像个木偶一般坐在位置上,听着媒人絮絮叨叨说着,其实他听不听又有何妨,毕竟于夫人会料理好一切的。 于夫人入宅的十八年来,一直如此。 未时初,于舟眠便于于夫人一道儿出了于家宅门,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于家二小姐——于婉清。 “哥哥今儿个可得眼力好些,争取抛绣球抛个好夫婿!”于婉清一身靓丽的鹅黄色衣裙,往于舟眠身边一站,便将他身上的米白色衣裙给压了下去。 “不像我,只能与白公子打交道,白公子每日来,可把我的桃花都挡了去。”于婉清像是说着抱怨的话,可嘴角却微微上扬着,想来心情很好。 第2章 于舟眠没有应话,闷葫芦般随着于夫人前往蕉城中的高塔。 至了高塔,于夫人都准备妥当,红得刺目的绣球花就在于舟眠身旁放着。 “原来这便是招婿用的绣球吗?”于婉清将绣球拿起来,瞧了两眼又重新放下,“这轻飘飘的绣球丢出去,还能丢着想丢之人吗?” “这绣球落着可是缘分,自不会差的。”于夫人说。 见高塔上于家的人来了,四周的百姓都聚了过来,想接绣球的就往近了站,想看热闹的便往远了去。 于舟眠不留痕迹地往下瞥了眼,站与前面的人都有些年龄,甚至有头长白发的老者站于前列之中,引得他心底一阵哀恼。 今日被人像看猴子般看了,于舟眠忽的升起个念头,若是从这儿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只是前头于夫人叫了不少人,想来他有一丁点儿的动作便会被拦着。 “哥哥你快瞧瞧,有没有喜欢的?”于婉清过来挽着于舟眠的胳膊,与他一道瞧着塔下的人,“咦,那不是白公子吗?他与谁饮茶呢?” 听着白子溪的名字,于舟眠心底咯噔一声,他顺着于婉清指的方向看去,白子溪正坐在高塔对面的茶楼二楼窗边,手里拿着茶杯与旁人饮茶。 羞愤感在此时升到了最高点,于舟眠拂开于婉清的手,重新坐回位置上,“我不想看了。” 于婉清呡了下嘴,没再说话。 于夫人算着时辰,见时辰差不多了,走至于舟眠面前,“时辰到了,大哥儿,可丢吧。” 于舟眠拿起身边放着的绣球,手指微微颤抖着却无任何反驳之力,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往高塔边走去。 底下瞧热闹的百姓都高昂着头,于舟眠看着不知多少人都瞧着他,心如死灰。 他与白子溪无可能,那嫁给谁不是相同? “哥儿,再不扔时辰要过了。”边上的媒人见于舟眠迟迟没有动手,小声在他耳边提醒了句。 于舟眠将手伸出高塔外,眼睛一闭,手一松,将一切都交给了命运。 一阵大风刮了过来,于舟眠被吹得站不稳,他睁开眼,绣球轻飘飘的竟被吹得老远,他顺着绣球飘去的方向而看,绣球缓缓落在一个带着蓑帽的人的手中,他站得高瞧不清那人的模样,但他边上百姓的话却进入了他的耳朵。 “哎呀!是个流浪汉接着了!” 流浪汉。 他的这辈子,完了。 第2章 手里攥了个绣球后,林烬便成了众目昭彰,边上的百姓们都往他这儿看来,只他不在乎外人的眼光,站于原地一动未动为的事等绣球的主人来,人寻来了他再说声投错了就是。 “这人满面络腮胡又带个蓑帽,却是看不清脸呐。” “看脸何用,你瞧他一身衣裳洗得都泛了白,有的地儿还破了,定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是呐,他身上还背了个行囊,像是居无定所的人呐。” “居无定所,那不就是流浪汉了吗?看来刚刚那人唤得也不错,确实是投给了流浪汉。” “投到流浪汉身上,这于家大哥儿算是完咯。” 边上人窸窸窣窣说着,林烬耳力好,众人所说皆入他耳,不过他倒是无所谓,嘴长旁人身上,说他几句他也掉不了一块肉。 等了一会儿,两个看着像是侍人的男子朝他走进来,“这位……”两侍人见着林烬的容貌,说公子来太过文雅,斟酌了下,便唤着,“这位兄弟,我们夫人有请。” “不必请了,你们将这绣球拿回去,说投错了就是。”林烬开口,声音平淡自若,他边说着边把绣球还去,那俩人却迟迟不接。 “绣球抛了断没有收回的规矩。”其中一侍人说着。 “对呀,若人人接着绣球都说重抛,那我们大哥儿岂不是成了笑话?”另一个侍人接着话茬说道。 “只此一回,还请两位通融。”林烬道。 见林烬实在不愿,左边的侍人跑着上了高塔,没一会儿又回来了,“夫人说不成,必须得带您上去。” “兄弟见谅。”两人行了一礼,便打算用强硬的手段把林烬虏上高塔去。 没想着这两位侍人打算来硬的,林烬攥着一人的手臂背摔落地,而后一个扫堂腿又将另一人下盘扫去,短短两招便将人打倒在地,只是摔了,没有大伤。 这两人跟兵营里的士兵完全比不得,随便使两个招数就有可能落下个残废,故而林烬可是轻了不少劲儿,只用了零点五的力气。 “作何动手伤人?”高塔上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如一泓流水,实在好听。 林烬抬头看去,高塔之上一个哥儿探出半个身子,日头就在他的身后,阳光刺眼叫人瞧不清那哥儿的样貌。 “天呀,还是个会粗手的人。” “就算他是抛来的上门哥儿婿,那成了婚动不动就动手也是吓人呐。” 林烬也是没想着自己轻轻两下就将两人撂了,现下换成自己理亏,林烬便拿着绣球沿着楼梯上了高楼。 走了约有百来阶楼梯,林烬才至高塔。 这下瞧人的角度变了,看人也清晰许多。 刚刚说话的哥儿化了淡妆,细长的弯月眉下一双柔和的褐色眼眸,挺秀的小翘鼻下一张浅红色的唇,可是个美人。 这人应该就是那些百姓嘴里说的抛绣球招婿的大哥儿。 只是这哥儿哪如他们嘴里所说那般不堪,在他眼里便是个标志的温润美人模样。 林烬瞧清了人,于舟眠也瞧清了他。 百姓说林烬是个流浪汉,故而在林烬往高塔上来时,于舟眠便降低了心底预期。 现下瞧着眼前人,他并不觉着像流浪汉。此人蓑帽下的明眸清亮,不像流浪汉那般浑浊迷茫,大抵他不是本地人,只是往蕉城路过,一路上风尘仆仆未有心思落在打扮上,胡子蓄了也懒得刮,这才落了个遮了半张脸的络腮胡子,被百姓们称作流浪汉。 “你作何伤人?”于舟眠从位上起来,正预备着走到林烬身前,被于婉清拉住了衣袖,“哥哥他身上有股味儿,你可不能近他呀。” 于婉清声音再小,落在林烬的耳朵里也是清楚。 这姑娘应该就是那些人说的于家二姑娘,这姑娘长得确实漂亮,瓜子脸蛋双眼圆亮,再加张樱桃小嘴,可不是现下男子们最爱的姑娘模样。 只不过这姑娘说的话实在不中听,林烬对她没什么好印象。 于舟眠示意没事,拂开于婉清的手,抬步走到林烬面前,“你作何伤人?” “抱歉。”林烬答,“习惯使然。” 在西北战场多年,林烬早练了些习惯,其中一样便是别人碰他,他就会反射着动手。 “这绣球还你。”林烬将红色绸布绣球拿出,作势就要还给于舟眠。 “这可使不得!”听着来人要还绣球,于夫人忙站起身来,“抛绣球只有一次,哪儿能收了再抛,抛两次绣球,不就是说我家哥儿没人要吗?” “我家哥儿啷个就这么惨呀,抛个绣球还被人退了。”于夫人从怀里拿出手巾,抹着泪一个劲儿的哭,“名声毁了,哪儿还活得下去,改明儿我与哥儿一块儿跳了算了。” 听于夫人这么说,林烬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好似是这个道理,抛绣球抛两次,可不就是当了百姓们的面儿被退了婚。他又看了眼于舟眠,于舟眠像这事与他无关一般,如个木头般站在一旁。 于夫人哭了会儿见于舟眠一句话也未说,便拉过他的手臂,“你说话呀,这事关你的名声。” “人家不愿,我有何办法。”于舟眠开口道:“我一介哥儿还能逼人家就范吗?” 这于家哥儿说话带着淡淡的死意,好似看透了一切,对什么都不抱希望似的。 林烬听着这话实在有些于心不忍,虽说他无故被抛了个绣球也是受害者,可与男子相比,这退绣球的事儿对哥儿的影响更大,轻则毁名声,重则毁人。林烬在战场上厮杀多年,杀了不少敌人救了不少同伴,要看他眼睁睁将个哥儿推入火坑中,他确实做不到。 “那就如此吧。”林烬道。 如今他孤家寡人,寻弟弟也不知寻得到寻不到,这婚事先接着,等过后在与这哥儿商量个两全之策就是。 听林烬应了绣球之事,于夫人的泪一秒便收了,“于哥儿快来把你未来夫君带回宅中。” “这位……” “林烬。” “林公子,随我一道走吧。”于舟眠道。 高塔离于宅不远,于舟眠领着林烬往于宅走,红雀跟在两人身后,是怎么看都觉着这个“流浪汉”不配他家哥儿。 进了于宅,于舟眠唤了人来,先给林烬梳洗一番。 林烬瞧着这宅子的规模,想来这于家生意做得不错,买的二进院子挺大,刚入宅门便是个人工水池,养了不少锦鲤。 “林公子这边走。”一个侍人领了于舟眠的令,带着林烬往浴室去。 第3章 于老爷生意做大了以后,学着那些富家人的做派,在于宅里修了个浴室,专门用来洗澡。 林烬长到如今二十岁,一半的时间都在战场度过,能有模有样在浴室洗澡的时间,屈指可数,不过于家侍人们都准备好了洗澡的东西,不过泡在木桶里随便搓搓,倒也轻松。 只是林烬不喜这种磨磨唧唧的洗澡方式,拿了个瓢儿从木桶里把水舀出来撒在身上,没一会儿便洗好了澡。 于舟眠给林烬准备了一套新衣,还在托盘上放了把剃胡须的剃刀,林烬照了下铜镜,才发觉他的胡须已然茂密,确实是络腮胡的样子,该剃去。在南方蓄一嘴胡须,热人不说还难受。 林烬手持剃刀,一下一下小心剃着胡须,这剃刀锋利,可能一不小心便在下巴剃个伤口出来, 花了一刻钟时间,林烬才把胡须剃净,倒是比洗澡还浪费时间。 穿上一身洁净的衣裳,林烬从浴室里出来,问刚刚领路的侍人,于家大哥儿在哪里。 只那侍人一直守在门口,这一守守出个不一样的人来,叫他吓了一跳,“你、你是刚刚进去那人?” “是。”林烬应声。 侍人跑浴室里瞧了剃下来的胡须,这才敢认面前之人未被掉包。 “走吧,哥儿在正厅等你。”侍人道。 林烬随侍人走到正厅,正厅大门敞开,于舟眠就坐在里头,边上的侍人与他倒着茶水。 “哥儿,林公子到了。”侍人往里头喊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于舟眠听着侍人的话,抬眸看去,那人迎光而来,首先便是觉着他身量高,竟比八尺男儿还高几分,再加个高马尾,又将身高拉上去几分。随后便是瞧着他的脸,一对剑眉下双眼锐利,鼻梁高耸、嘴唇淡红,这下哪儿还有半分流浪汉的模样,倒是哥儿和姑娘们喜欢的模样。 “你……?”于舟眠迟疑开口。 “胡须热,剃了。”林烬猜着于舟眠想说什么,简短便回了话。 “进来坐吧。”于舟眠指了下他对面的椅子,又唤红雀给林烬倒茶。 红雀倒完茶后,倒着出门把正厅的门给关了,只留林烬和于舟眠两个人在正厅里。 “于哥儿名唤?” “于舟眠。”于舟眠应了声。 “我自不量力地猜测一番,林公子会同意接了这绣球,应是听了我娘亲的话,为我的声誉着想。”于舟眠双手捧着茶盅,指尖摩挲着茶盅边沿,他目视前方并未看林烬的眼睛,接着说道:“我瞧林公子你并非心甘情愿入赘,如此,我们便约定一年为期,到时找个情感不和的理由离了,两全其美。” 这个方案提来有几分合理性,“可行,只是我有个小请求。” “请说。”于舟眠这时才看向林烬。 “我有个弟弟,我需将他找回,圆我父母之愿。”林烬说。林父、林母临终前将弟弟托付给他,他将弟弟带至南方安定下来不过两月,便被征兵征走,迫不得已把弟弟交与他人,这下十年过去,也不知弟弟是否还在之前那个村子里。 “父母之愿……”于舟眠呡了呡这四个字,心中有些想法,不过伤人之话他不愿说,再者他俩的关系也比陌生人高一些罢了,还没到能交心说话的时候。 假成亲而已,相互不要干涉太多,一年后也不至于牵扯不清。 “行,成婚前你便去寻你弟弟吧。” 第3章 夜了,阳光躲入阴云之中,月亮高高挂起,边上围着几颗星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林烬虽不是大家公子,却也知道住在一块儿的人多是一起用晚餐。 明明饭点都到了,可这于家大哥儿却没有丝毫要动身的意思,还在这正厅里坐着。 红雀从外头进来,先行了礼以后,道:“哥儿,夫人那儿传话来,唤您和林公子去食堂用饭。” 听着红雀这么说,于舟眠笑了下,“林公子,请吧。” 林烬瞧着于舟眠的笑容,总觉着这人笑不达眼底,好像戴着个面具似的,总假笑。 只是他俩也没什么关系,于舟眠愿意如何笑便如何笑,与他何干。 直直穿过两个圆方型拱门,林烬与于舟眠一道儿进了食堂,食堂内于老爷、于夫人和于婉清坐在位置上。 于婉清瞧着林烬眼中一亮,“哥哥,这位……?” “接绣球的林公子。”于舟眠应声。 林烬点了下头,算是与于家人打过招呼。 没想着林烬洗漱一番竟是这般俊朗的男子,让于婉清一顿懊悔,只觉着于舟眠实在运气好,随意投了个夫婿确实人中人的好模样。 不过容貌好又有何用,能混到那般狼狈的模样,想来只是空有一身皮囊,没甚么别的本事。 于夫人坐于位上,道:“于哥儿,林公子,快坐下吧。” “往后都是一家人,大家也别拘束。”于夫人乐呵着,叫侍女端菜上来。 五个侍女分别站在五人身旁,手里端着水盆。 没想着商户之家也学了贵族规矩,吃饭前还得净手,林烬将两手没入水中,搓了两下手拿出来,再用手巾擦去手上的水。 于老爷未言,先手动筷,其他人才拿起筷子动菜。 林烬对吃食不挑,一桌子菜他只夹面前几样,一来省事,二来他面前有汤有菜有肉,也挺均衡。 只是左边坐着的这个于哥儿,实在是个小鸟胃,饭只吃半碗不说,汤喝了两口,肉、菜就饭只夹了五筷子。就这饭量不及他正常的六分之一,哪儿能吃得饱? 于夫人就算是继母,也该管管自家大哥儿的饮食分量,可他吃完一顿饭瞧下来,于夫人只关照过于舟眠两嘴,而后都是注意着自家姑娘吃了些什么,没再顾着于舟眠。 林烬一介武夫,八面玲珑心说不上,却也瞧出一些不自然来,分明那三才是一家,于哥儿处于其中确有些突兀。 吃完饭净了嘴,于老爷才问起林烬的身世。 “林公子可是北方人,如何到了南方来?”于老爷道。 “寻弟。”林烬道。 简单两字言明来意,却叫于老爷有些不悦,这些年商业稳固,虽还是士农工商的最末位,却也因着有几分闲钱,买了个员外做做,得了些地位,久而久之于老爷养了点儿臭脾气,爱人捧着他答话。 “寻弟?这几年战事不断,南面是波及得少,可时过境迁,你之弟可不知好不好寻了。”于老爷轻描淡写说着。 “于老爷不必挂怀。”林烬答了句话,便说着自己饱了要休息,先一步出了食堂。 作何一开口说话就跟诅咒似的,听的人心烦。 林烬回了于舟眠给他准备的临时房间,从行囊里捞出个酒囊,随后就着树,蹬上了屋顶,躺在屋顶瓦片上。 夏日的夜晚温度降了下去,再加上时不时的微风,吹来可是舒畅,林烬昂头喝下两口酒,酒烈却不醉人。 林烬刚入战场时,胆怯不敢杀敌,只能喝了酒在上阵,酒喝多了练了酒量出来,再多的酒也喝不醉他。 对月饮酒美事一件,林烬乐哉。 “哥儿,二小姐哪儿能那般说啊!”远远的,传来说话的声音,林烬凝耳一听,是于舟眠身边那个侍人的声音。 他大抵是在与于舟眠说话,而于舟眠回了什么,因为声音太小,林烬没听着。 这于家不如外头看着光鲜亮丽。 翌日一早,林烬便打算出了于宅,去蕉城南出口边上的望溪村瞧瞧,十年过去,他也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具体能不能找着弟弟,还得去了才知。 “公子慢些,我家哥儿想随你一道去。”瞧着林烬吃了早餐准备出门,红雀先一步拦住他。 “山高路远,我并非去玩。”林烬道。 在家中养尊处优的哥儿哪儿吃得了出行之苦,出了城门便是泥泞小路,马车脆弱容易散架,坐上牛车又有股牲畜味儿熏人。 “我们哥儿知的,但他就是想与你一起。”红雀说。 既然于舟眠硬要一块儿出行,林烬也是没什么所谓,总归他一身武艺在身,就是遇着狼群也有办法护于舟眠安全就是。 于舟眠说要一起走便要一起走,他穿了身便于行动的行囊,就唤着红雀一起,与林烬出行。 一路上于舟眠也不主动开口,林烬想他可能是怕他借着寻弟弟的借口跑了,这才特意跟着。 坐着牛车出了蕉城南城门,路便颠簸起来,车轮子磕在碎石路上,时不时还能将人颠起来。 林烬是坐惯了这样的车,倒不觉着什么,可于舟眠没受过这般苦,路颠得他屁股生疼。 红雀眼瞧心疼,开口道:“哥儿,不然我们叫车夫停车歇会儿吧?” “车上这么多人,哪儿能为我一人歇车呢?我不碍事的,想必再一会儿就到了。”于舟眠小声应着红雀。 先前出门林烬就与红雀说了,得坐牛车,于舟眠也应下了,现下坐在马车上,哪儿有自私停下的道理。 第4章 林烬听着于家主仆说话,只压低了蓑帽帽檐,未言一句。 颠了一个时辰,牛车才到望溪村。 蕉城是南边大城,但不代表着周边村庄便会受着恩惠成为大村,望溪村一眼瞧去都是草木房子,质朴、简单。 “林公子,此村子可对?”于舟眠上前一步,与林烬说了今日第一句话。 “时间太久,不确定。”林烬道。 十年时间能发生的事儿太多,林烬也是靠着先前的记忆寻来,能不能找到人,他心里也没数。 一听林烬这么说,红雀往前一步,声量微抬,“你不确定就带着我们哥儿来?!” 这话说来可是有趣,林烬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有人刺他他便反驳:“可是我求着你家哥儿一道来的?” “你!”红雀理亏。 “红雀一急就容易说错话,林公子莫怪。”于舟眠细手一抬,把红雀挡至身后,“是我许久未出门了,想着出来呼吸一趟新鲜空气也好,这才厚着脸皮与林公子一道。” 于舟眠的态度好,林烬也不针对他,更何况一个哥儿与自己这般示弱,他再揪着不放倒有些小家子气了,“累了就在这儿歇会,我去寻里正。” 于舟眠确实是有些累了,便没强求着要跟着一块儿去寻里正。 红雀扶着于舟眠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石头边还长了棵大树,大树枝叶茂密,在树下阴凉得很,正好可以歇息。 林烬便放着于舟眠和红雀两人在原处,自个儿跟村民打听里正的住所。 也是林烬运气好,今儿个里正正在家,里正家离村口不远,林烬打听好位置后,便出村口去寻于舟眠。 还未到村口,就听着红雀的声音带些紧张,“去、去,滚远点。” “哥儿你别怕,我、我会护着你的。” “你别过来啊,快滚。” 听来感觉不妙,林烬脚下一蹬,迅速往于舟眠那儿移动。 离得近了,林烬才发现于舟眠被红雀护在怀中,两人缩在大石块上瑟瑟发抖,三条全身乌黑的大狗立于两人面前,龇着一口白牙可是吓人。 于舟眠应该是怕狗的,一张小脸唰白,红润的唇也消了色,他手里握了根粗长木棍,想来是防身用的。 忽然间,为首的大黑狗动了,于舟眠紧张地睁着眼,只等着黑狗接近到一定的距离,用木棍与它你死我活。 林烬赶忙从地上捡了小石子掷过去,砸在大黑狗的后腿上,接着一抹土黄色的身影从于舟眠后头窜出,直直迎上为首的大黑狗。 两狗撕咬着,林烬赶到两人身前,他拿过于舟眠手里攥着的木棍,手腕使力,先将后头两狗打散以后,才对付起为首的大黑狗。 黄狗是帮着他们这边的,林烬便使着巧劲,把黑狗打伤了来再将两狗分开。 黄狗的身形比大黑狗小些,打起来也落不着好处,它躺在地上,身上好几处的伤口,滋滋往外冒血。 “红雀,捂住于哥儿的眼睛。”林烬道。 “是。”红雀吓得都没了自己的想法,只听话照做。 杀生这般事儿,还是不要在哥儿面前做为好,可这黑狗对人有杀性又是狗群领头,断不可留。 林烬抬起木棍,只一下,黑狗便躺在地上了了生气。 林烬甩了木棍,抓着黑狗的后脖颈将他往边上一扔瞧不见了,才叫红雀把手放下来。 于舟眠还心有余悸,但瞧着黄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又扛着对狗的恐惧走了过去,“红雀,你把手巾拿出来,给这狗止止血。” “是,哥儿。”红雀应声。 林烬瞧着附近有野生草药,便摘了几株在手中捻了几下,捻碎以后覆在黄狗身上,聊胜于无,也只能先用这样的法子给黄狗止血。 朝国没有看狗的兽医,黄狗能不能熬过去全得靠它自个儿。 “人生地不熟,我不该放你们在此。”林烬道。 刚刚是他离得近,若是问的地方再远一些,他赶不回来,只靠一只黄狗也是无用的。 林烬已经很久未与哥儿、姑娘相处过,战友们又都有自保能力,今日确实是他疏忽,忘了不可独放哥儿在一处。 “无妨,也是我的问题,荒郊野外,我该选个人家休息才是。”于舟眠说。 林烬垂眸看着于舟眠,于舟眠明明已经被那黑狗吓得不行,却还是往自己身上寻理由,这人的性子…… 第4章 “哥儿,现在怎么办?”红雀拿着手巾按着黄狗身上的伤口,见这血被草药凝着不再往外流,他忙转眸问向于舟眠。 到底是生命一条,于舟眠也不忍放它在这儿自生自灭。 嗯昂、嗯昂,是驴叫声。 林烬听着有驴车往他们这处来,“于哥儿,不如让红雀先将狗运回去?” “红雀一人怎么运得动。”于舟眠抬起头于林烬说着,“这狗少说十来斤,红雀搬上一炷香就不行了。” “且等着就是。”林烬道。 驴车的声音离他们这儿越来越近,望溪村这个口子的路通往蕉城,不知那人目的地在何方,总归是要路过蕉城的。 于舟眠不知林烬为何冒出此言,他低头瞧回黄狗,心底盘算着其它法子。 半刻钟的时间,就有一人拉着缰绳从村中小路缓缓行来。 红雀赶紧碰了碰于舟眠,道:“哥儿,你瞧,有驴车来了!” 于舟眠也听到了驴叫声,他先是往后看了眼驴车,又抬眸看了眼正站与他们面前脸色如常的林烬。这人莫不是早就听见了驴车的声儿,才叫他们在原地等着驴车来。 “红雀,去拦住那驴车师傅。”于舟眠道。 想把黄狗运回去,肯定得靠牲畜拉车。 红雀应了声“是”,便起了身拦住那驴车师傅。 这驴车师傅后头车板上放了不少东西,瞧来像是从村里带了东西要去蕉城里卖。 驴车师傅被红雀喊着停了下来,直问有何事快说,别耽误了他上城卖东西。 于舟眠站起身,两手轻轻把裤装上的灰尘拍了拍,而后两手放于腹前,柔声道:“可否劳烦师傅帮我将狗儿送到蕉城去?” 于舟眠长得不差,说话又柔和,驴车师傅自乐意与他多说几句,“你也瞧着了,我车板上都是东西再放不下甚么别的。”他指着倒在血泊里黄狗,眼底藏不住的嫌弃,“那狗身上又都是血,在把我卖的东西染了血,我可怎么再卖?” 于舟眠往车板上看了几眼,驴车师傅带的都是农货,甚么菜啊果儿的,塞了满满一车。 “我将这些都买了,你可送狗儿到蕉城?”于舟眠道。 这些东西花不到多少银子,于舟眠还花得起这一笔。 驴车师傅也没想着自己竟如此好运,走到村口就遇着了贵人,他乐呵着应道:“那自然好啊,你把我这些东西买了回去,我就把你家狗儿捎去蕉城。” “哥儿。”红雀在于舟眠耳边轻唤了一声。 于舟眠没应红雀,只与驴车师傅聊起车板上东西的价。 林烬站与一旁,两手环胸站着,瞧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实则正听着于舟眠与驴车师傅的交谈声。 没想到于舟眠还挺有情有义的,为了只狗,竟愿意花五百钱,只为把黄狗送到蕉城去。 两厢谈妥,驴车师傅在车板上拢了拢,这处的东西叠去那处,硬生生挪出个能容下一人一狗的空来,“红雀,你上车,给驴车师傅带路。” 不过驴车师傅愿意捎狗去蕉城,却不乐意动手抱狗,那狗看着血淋淋的,可是晦气,“不是我不愿意出力,只是我的手臂前两日扭了去,实在使不了劲儿,还是请哥儿自己将狗抱上车板。” 刚刚挪东西多有劲儿,现在可装。 于舟眠不想与他计较,便喊着红雀与他一起,把黄狗抬上车板。他俩刚撸起衣袖,两手还未碰着黄狗,黄狗就被林烬稳稳抱着,放到了车板上。 “你……”于舟眠有几分愣了,这人一直站在边上像个高岭之花似的,于舟眠还以为他不会动手帮他们。 “瞧什么,快上车去。”林烬说。 于舟眠跟红雀嘱咐了几句,红雀便爬上车板,随着一车货物走了。 红雀一走,只留着林烬和于舟眠两人,前头有红雀在,他还能与于舟眠说上话,现下只剩他俩,空气中漫着一股尴尬的宁静。 “你的衣裳……”于舟眠看着林烬朝他走近,瞧见他腹部稍上的衣服上沾了黄狗的血。 狗本就是畜生,世人养狗多是为了养家护卫用,狗伤了、死了便丢了换之,没人愿意沾上畜生的血,觉着脏。 经于舟眠一提醒,林烬才发现自己的衣裳还是不免沾上了些血,不过林烬倒不太在意,黄狗满身是血,再怎么小心也总是会染上些,在战场上厮杀多年,连人血上身都不怕了,更何况这狗血。 只是顶着血找人有些唬人,林烬问于舟眠:“于哥儿可有带手巾之类的物什?” 第5章 “有的。”于舟眠从怀中将手巾拿出来,“林公子尽管擦,不必担忧污了手巾。” 有于舟眠这话,林烬便放开了动作,边上有道小溪流,将手巾沾了水在擦去,虽说污渍大了,却也淡了,没前头那般吓人。 擦完身上的衣裳,林烬先将脏了的手巾塞自己怀中,等回去洗过了再还与于舟眠。 走了一刻钟时间,两人到了里正院子门口,里正家就是气派一些,望溪村里唯一筑了石墙的院子。 林烬敲响院门。 “谁呀?”院子里传来声音,随后一个老妇人前来开了门,瞧着门口站着一男子一哥儿,都面生得很,“你们找谁?” “宋里正可在?”林烬问。 于舟眠瞥了林烬一眼,不知究竟是何种环境,能养出这般不懂人情的人。既有求于宋里正,哪儿能用这般硬邦邦的话语,知道的他来寻人帮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宋里正的仇人上门寻仇来了。 “婆婆,他的意思是,宋里正可住于此处?”于舟眠往前一步,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挡住半个林烬。 老妇人本来因林烬的话有些不满,又听着于舟眠柔声与她说话,瞧着于舟眠的面子,她才应道:“你们是?” 这话就是变相地承认宋里正正住于此院之中。 “我们来是有些事儿寻宋里正帮忙。”于舟眠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道:“先头与村民问了路,不想走来瞧着这气派的院子便来问上一问,原来真是宋里正的住所。” 于舟眠的笑容恰到好处,说话温柔又有条理,话中还夸了夸宋里正,自叫人听着顺耳。 “哥儿好眼力。”老妇人被于舟眠哄得开心,与他们说了里正在家,而后便领着他们进了院子。 老妇人走在前头,离林烬和于舟眠他们有段距离,于舟眠优雅地走着,小声与并肩而行的林烬说:“你弟何名,再与我说说他的详细,等会儿我帮你问。” 就林烬这张嘴,等会再把宋里正惹生气了,他们来这一遭便是做了无用功。 “林泽。”林烬说。 “倒是与你名字相合,一火一水。” 林烬和于舟眠进了院中正厅,此厅虽不如于家正厅,却也放了几分装饰,有些气派的味道,在村里充面已然足矣。 听着有人来了,宋里正将手里的册籍搁在一旁,面前两人眼生的很,身上的布料又是绸布,不是他们望溪村的人,“你们是?” “回宋里正,我们是来寻人的。”于舟眠道。 林烬本来想开口,但既然于舟眠揽了说话的活儿,他也乐得自在。 战友们说话都直,在战场上他无需考虑自己说的话得不得体,林烬也是得了定北将军的官位以后进了官场,被其他官员的弯弯绕绕绕得实在头疼,才决定辞官下南面寻弟,找个处儿做点儿小生意安稳度日的。 人与人交流词言达意就是,作何七万八绕,白画了时间。 “寻人?寻谁?”宋里正问。 “此人名唤林泽,十一年前至村,今儿十三岁,不知宋里正可有印象?”于舟眠道:“不过时过境迁,也已十年过去了,宋里正记不得也是正常的。” 先把台阶搭好,这般宋里正就算记不得,他们也不会怪他。 宋里正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马上便答道:“有的,那人还在村中。” “果真?!”林烬这下没忍着,开口出声。 林烬忽然兴奋起来,于舟眠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捋好自己的情绪,问:“那他现在在何处呢?” “你往西边山头去,最末一家便是他家。”宋里正说。 说起来那孩子也是苦,十一年前一家子逃难来了他们村,二老得了病没熬住走了,哥哥被征兵征走,只留个三岁小孩在村里,那孩子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自懂了事就自力更生,再未与他人求过一丝帮助。 于舟眠将怀中钱袋拿出来,放了几十钱在宋里正面前的桌上,“来时匆匆,未携礼上门已是抱歉,这是个小小心意,多谢宋里正指名人的所在之处。” 宋里正也没推辞,他道:“你们找来也好,那孩子终究是苦了。” 瞧着两人走出厅门,宋里正的眼神落在那个八尺多高的男儿身上,这人的面容与林泽有几分相似,许就是之前征兵走了的人。 他也是命大,十年前北方动荡不安,北方健壮男子征无可征便到南方征人,那回征兵征走不少村中青壮力,这十年以来少不了有坏消息传来,都是人在战场上没了的消息,能从那般乱战中存活回来寻人,可是林泽的福气了。 第5章 望溪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林烬和于舟眠都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寻人起来也是费时,好在时间还早,村中的风景也还成,两人有了前头事为引子,现下也能说上几句话,不算乏味。 路上走着,于舟眠一直瞧着路边的花花草草,忽然,他道:“没想到这村中还有百合。” 林烬听着也瞧去一眼,村中小道边儿长了两株纯白野百合,这两株花在一众野草中显得很是突兀,也难怪于舟眠会注意着。 于舟眠往那两株花儿走去,蹲下轻轻嗅闻,又捏了捏百合的花瓣,奇道:“这可是白铃百合,没想着在这儿居然能瞧着两株。” 林烬对花花草草没有兴趣,自然也就没有研究,花儿在他眼前都长一个样,不如兵器好分辨。 只是于舟眠这么说着,倒像是个奇珍品种,“珍稀?” “不算,只是白铃百合不好养活,没想着这路边环境险恶,还能长出两株来。”于舟眠回道。 林烬两手环胸,见于舟眠对着花爱不释手,便道:“喜欢?那就带回去。” “算了,它在这儿长得挺好,就在这儿长着吧。” 语罢,于舟眠双手推着膝盖从地上站起。 林烬摸不透哥儿、姑娘的想法,要是他喜欢这花,这花断不会在这地上再长下去。 两人边走边问路,直着午间太阳正烈的时候,寻到可能是林泽住的家。 只是还未走进,便听着里面争执声不断,隐约还有一些打架的声响。 林烬唤于舟眠在边上等着,由他进去探探发生何事,若里头真的打起来了,于舟眠一个哥儿离远些也好躲着些别被误伤着。 林烬一把推开破烂的竹院门,里头三个混混模样的人正对一人拳打脚踢。那人虽被三人堵于脚下,却也是没认命,一会儿攥着这个人的腿咬,一会儿拽着另一个人拉他劈叉。 先不说两方为何起了争执,只三打一这一事,就足以林烬动手。除却战场上的战术之余,其它时候以多欺少就是胜之不武。 林烬往前几步,跟拎小鸡仔似的,一个一个拎着就往后丢,这些人都是外强中干,只会欺负比自己弱的,实际没几分实力。 忽的被一股劲甩到地上,那混混头子还未反应过来,嘴先骂了起来,“谁啊,敢来误小爷。” 林烬没应混混头子的说法,只是垂眸不语看着他,只一眼,就叫混混头子寒颤骤起,乖乖噤了声。 换做是谁,躺在地上时被个比自己高一尺的人用看死人的寒冷眼神看着,都是会被吓到噤声的。 林烬吓住三个混混后,才转身看着地上被打的人,那人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紧紧呡着,活像个不愿投降的小狼。 林烬从他身上瞧见几分自己刚上战场时的模样,无需任何证明,他知道,面前人就是他的弟弟,林泽。 林泽见到面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男子时,眼中一愣,他知晓自己的脸是什么模样,眼前人与他有四分相似,眼睛和鼻梁像是一个模子打出来似的,像得惊人。 村中人一直与他说他有个上了战场的哥哥,可他那时还小,记不得哥哥的模样,十年来哥哥杳无音信,他可都没抱什么希望了。 “他们作何打你?”林烬问。 亲疏缘分在这时显得尤为明显,林烬对着三个混混便是一眼死意,对上林泽虽不说十分亲和,却也柔了几分。 于舟眠在外头听着院儿里头没了动静,他悄悄踮着脚尖摸到院门边,扒着竹门往里瞧着。 三个人倒在地上哎呦哎呦唤着,林烬把一个十三岁少年模样的孩子从地上扶起。 “这三人欺我单身,每每没了钱花便与我这侧来,知晓我不会给他们钱,他们便打我一顿泄愤。”林泽道。 这三人已是村中有名的混混,宛若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也是这三户的长辈常与人为善,大伙儿才瞧着长辈的面儿,只不与他们来往而已。 “可有此事?”林烬听了林泽的话,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往混混们那儿走着。 “我们哪儿能欺负林小兄弟,没有的事,只是来找他玩一玩……而已。”混混头子瞧着来者不善,忙给自己求饶,见林烬离他越来越近,一瞧便是不信他的措辞,他赶忙忍着一身疼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撑着地就给林烬磕头,“我、我们错了,请大哥饶我们这次。” 第6章 这种人的求饶也只是面上功夫,保不齐回去记恨成什么模样,林烬也没想着放过他们,与林泽问了他们仨往常是如何打他的,一套重新还于他们身上就是。 想要他们再不来招惹,还是叫他们吃痛的法子比较合适。 不过三人与林烬哪儿比得,林烬一拳可抵他们十拳,只轻轻两下,那混混头子便遭不住痛,昏过去了。 “往后……” 林烬的话还没说出口,后头两个混混忙跪着挪到林烬面前,直讨饶。 林烬一人给了一拳,叫他们拎着昏倒的混混头子滚。 听着有人要出来了,于舟眠赶紧寻了棵树将自己的身形隐了去,经此一遭,那三人定会恨上林烬,他们打不过林烬就得从别处发泄,哥儿、姑娘可是个好选择,他可不想因着偷听的事儿,白遭一顿记恨。 两个混混拖着人唉声痛嚎着走了。 三人一走,林烬立马出了院子寻人,不过于舟眠躲得好,林烬一眼却未瞅着,他心中一咯噔,起声唤道:“于哥儿!” “别喊了,在这儿。”于舟眠从树后头走出来,“里头人可是你弟弟?” “是。”虽然林烬还未问过林泽的名字,但他就是有股子自信,那少年就是他的弟弟。 于舟眠与林烬一块儿进了院子,林泽正将院中被波及到的东西扶起来。 于舟眠帮林泽扶起一个扫帚,随后不经意地问道:“这位小兄弟,不知你名唤?” “我叫林泽,你是……?”林泽见着这突然来的哥儿,有些拘束。 “他叫于舟眠,是你的……”林烬斟酌了一下语言,最后定下,“你的哥嫂。” 于舟眠听着“哥嫂”两字,不着痕迹瞥了林烬一眼,林烬说来面色没有半分改变,寻常得很。 “哥嫂?”林泽的脑袋灵活,没有哥哪儿来的哥嫂,他带着一股兴奋,问:“那你就是我哥哥了?” 林烬眼中柔和,他摸上林泽的秀发,说:“是,我叫林烬,是你的哥哥。” 他离开望溪村的时候,林泽才三岁,彼时他只会跟在他后头喊哥哥,并不知道他唤做何名。 虽然林泽早有意料,但猛然间真是哥哥找来了,他还是有些不自然。一人生活了十年,早养成个独立自主的性子,这下他就是再高兴,两人之间也有种不熟的隔阂在。 不过如此,林泽还是唤了林烬一声“哥哥”。 林烬点了下头,算是答应。 见哥俩只比陌生人熟一些,于舟眠觉着有趣,哥俩不愧为一家人,连性子都带了几分相似。 把院子里打扫干净以后,林泽邀着两人进屋坐,林泽一人生活在此,日子并不富裕,喝水的杯子只有一个,林烬和于舟眠一人用了碗,一人用了盘,三人喝个水,盛水的器具都不一。 林烬作为哥哥,自然想了解些林泽的近况,可他又从没说过这般话,一时间也不知从哪儿开口。 于舟眠见林烬摸索着碗沿,似是有话想说,心中琢磨两分,也猜着林烬想说些什么。他喝了口水,问:“林泽,你住于望溪村生活可好?每日吃些什么?做些什么?” 看在前头林烬在大黑狗面前护着他们,又帮他把黄狗抱上牛车的份上,于舟眠便想着帮他一帮。 听于舟眠这么问,林烬转眸偷瞧了他一眼,不知于舟眠为何会问出这些话来,不过这些话可是帮了他大忙。 “还、还好。”林泽像被长辈问着的小辈似的,两手可是紧张攥着裤边,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就吃些粥、菜,吃过了就下地干活儿。” 林泽作为一个外来户,虽说名义上也能申请土地,可现实做来可是难上加难,宋里正也是怜悯林泽,将荒田分了些许给林泽,生活质量提不上去,可吃天地不至于饿死。 林泽在吃食上说了谎,实则他每日只吃些红薯、土豆之类的东西,每日吃了早餐便揣两个红薯在怀里,一下田直到夕阳落下才会回家,蜡烛贵得很,他一人晚上也没什么事,再吃些个土豆,等天完全黑下来,他也就上床歇息。 十年来如一日,倒也这般过来了。 现下林烬没有自己的宅子,接不得林泽上蕉城,不过既寻着人,后面的事儿就好处理了,钱总能赚得,他和林泽也能靠着自己置办一处田宅,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林烬从怀里将钱袋拿出来,掏了几十个铜子给林泽。官府赏的钱都是大票,得去城内换了才有实打实的银两,先给些铜子,叫林泽给自己买些东西,才是要事。 第6章 两兄弟头回见面,要说一下就亲如往日那也不可能,林泽不愿意收钱,还是于舟眠劝了几句,他才答应着把铜钱收了。 林烬和于舟眠未在林泽家久待,待到日头微落,他们便跟着去蕉城的牛车走了。 “作何不唤你弟弟与我们一块儿上蕉城。”坐于牛车之中,于舟眠还是问了句。 刚刚在村中他就提了可以带林泽回蕉城里住,家里还有些空房间,住个人不碍事。只这个提议不止被林泽否了,也被林烬否了,两兄弟在这时达成了一致。 “我尚且用了个上门夫君的名头,他用什么理由?”林烬道:“就算是我,等成婚后,也是要找个由头与你一道儿搬出来住的。” 两个男子赖在别人家生活那算怎么个事儿,或许真有那种好吃懒做的男子,但绝对不会是林烬。 等着成婚的事儿一过,他便想着与于舟眠一道儿搬离于宅,如果因着上门的身份于家人不让,那他也会经营一番自己的事业,断做不出当小白脸的软弱行径。 “搬出去住?”于舟眠小声念叨着,自他亲娘去世,于夫人嫁进于宅以后,他在家中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是要搬出去这事他是从未想过,现下林烬提出了这个念头,倒叫于舟眠一阵心动。 不过他在家中如温室花朵养了二十四年,搬出去就只能靠着亲娘留给他的铺子存活…… “你不愿意也无妨。”林烬再应一声,两人的话题便告一段落。 回到于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于舟眠进了宅子,第一件事便是寻红雀。 于舟眠在自己的院子里寻着红雀,开口便是一句,“狗儿呢?” “狗儿、狗儿……”红雀扭捏着,说不出话来。 瞧红雀这样子便是有事。 林烬站在边上,与于舟眠一道儿瞧着红雀。 红雀在两人的注视下,才将今日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红雀坐着驴车回于宅时,正遇着于婉清,于婉清眉头皱着,说于舟眠要成亲家中有喜,不可有这般脏东西入宅,便叫人把狗丢了。红雀记着于舟眠的嘱咐,出来寻了狗儿,没敢再带回宅子,把狗儿带去了于舟眠母亲的成衣铺子暂放。 “于婉清。”于舟眠念叨着于婉清的名字。 这便是他在家中的处境。 “先把晚饭摆上吧,明日我再去看它。”于舟眠说完话便往厅里去了,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他已精疲力尽。 于舟眠到底还是食言了,他自夜里便发起高烧来,整个人置于火炉之中,烧得人头昏脑涨难受得不行。 声音也被烧了去,他连唤了几声红雀,却因着声音太小,红雀又睡在耳房中隔了层墙,唤不来红雀。 红雀没唤来,却把林烬唤来了。 林烬正起夜,路过于舟眠窗户时,听着里头传来如蚊子般的呼唤声,若非他耳朵好使,这声音都会被风吹着消散了去。 林烬起夜着急,先去解决了自己的事儿,才重回到于舟眠的房间外头,只是他一个男子,不便随意打开哥儿寝房的窗户,他将窗户开了条小缝,而后背对着窗户,问:“于哥儿,你怎么了?” 于舟眠没回他,只说着水。 于舟眠的声音听起来无力、虚弱,林烬到耳房敲门把睡着的红雀敲了起来,红雀一听林烬说于舟眠状态不好,忙清醒起来,赶到于舟眠屋内。 林烬守在门口,等着红雀。 红雀进去半炷香的时间,出来时可是着急,“林公子,我家公子发热了!” 虽说于舟眠发烧的次数不少,但夜里发热是头一回,这个时候夜深人静大家都在熟睡着,上哪儿去找大夫呀! 红雀急坏了,发热烧坏脑子的事儿他时有听闻,就怕耽搁上一阵,他家哥儿就被烧成傻子了。 “药在哪里。”林烬问。 战场上什么情况没发生过,林烬见得多了,也多少知道寻常病用什么药。 红雀听了林烬的话,立即跑回耳房将药箱拿出来,他家哥儿胃不好,药箱里多放的胃药,他识得胃药却不识得其它药。 林烬瞧了两眼,将一个个瓷瓶打开来闻了气味,还好这里头放了退烧的药,虽然只剩下一颗了,但聊胜于无。 “将这个拿去给于哥儿喂下。”林烬将装有退烧药的瓷瓶放到红雀手中。 红雀攥着手里的瓷瓶,有些迟疑,这药可不能乱吃,若吃错了药反而并且严重了那可怎么办。 第7章 “不信?”林烬说。 红雀看了一眼林烬,见他眼中自信,他深吸了口气,此时也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止吃药,你还要拿冷毛巾给你家哥儿擦手降温。”林烬说。 哥儿比战友娇嫩不止一星半点,往日在战场时大伙儿都是吃了药自己歇着,出出汗过个半天也就好了,哥儿体质不同,得小心伺候着。 “是。”红雀应声。 交代完事情,林烬便回了偏房睡觉,按他说的处理下去,熬过一晚上应是没有问题。 翌日,林烬起了个大早,虽说他本身醒得就早,但今日比以往还早了半个时辰,外头只是一抹清晨光亮,现下不过卯时中。 索性醒也醒了,林烬记着于舟眠昨夜发了高热,便从床上起来,梳洗干净以后往于舟眠那儿去。 房内已经安静下来,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林烬就在院子里等着,等也不是白白站着等,他随意拾了根木棍,边练武边等。 从战场上学来的武技,可不能因着离了战场便卸了去。 辰时中,红雀从于舟眠房内出来,熬了一夜他眼眶下乌黑一片,瞧着林烬在院中练武,他道:“林公子,你怎起得如此之早?” 林烬将木棍往身后一收,带着一阵风过,他不答反问:“于哥儿如何?” “没那么热了,但我还是要去寻大夫给哥儿看病。”红雀答。 昨日他按着林烬的交代,给于舟眠喂了药,又在他额头上铺了冷水毛巾,这才把于舟眠的发热控制下来。 不过就算病情控制住了,也得出去寻大夫来看看,红雀才能安心。 “大夫在哪?”林烬问。 “林公子你要出去寻吗?”红雀反问。 林烬点头。 于舟眠还在病中需要人照顾,比起他这个大男子,还是红雀比较合适一些。 红雀正愁他出去以后没人照看于舟眠,这下听着林烬这么说,他可高兴,与林烬说了李大夫的医馆位置。 李大夫是于家长久定着的大夫,寻他来看病最是合适。 林烬记着地点,叫红雀小心看着于舟眠,便出了于宅。 虽说林烬不是蕉城人,但红雀说得地址准确,随意找些个百姓问问,很快便寻到李大夫的医馆处。 李大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他一听于舟眠发了热,赶忙领上药箱,随林烬回了于宅。 “李大夫,我家哥儿如何?”红雀问。 现下有李大夫一起,林烬也进了于舟眠的屋子。 昨夜一直没瞧着,如今进了于舟眠的卧房,才发现躺在床上的人一张小脸儿惨白,本就瘦的脸颊两侧又凹进去一些,更显瘦弱了。 哥儿就是这般,生病遭罪,一病过后不管大病小病,都得好生养回来。 李大夫垫了块丝巾给于舟眠把脉,他细细感受一番,道:“惊惧导致的发热,我开个药方,喝个两日就好了。”李大夫把丝巾收好,在房内的桌上写着药方,“还好你们昨日便给于哥儿喂了退烧药,还降了温,不然没这般好处理。”李大夫絮絮叨叨说着,手上功夫不停,嘴皮子也不停,“病后得好好养着,短时间不可再受惊。” 竟是惊惧导致的发热,看来于舟眠真的很怕狗,昨日望溪村那三只大狗将他吓得够呛。 林烬站于一侧想着,早知那三只狗会引得于舟眠如此,他便都杀了才是。 “是,多谢李大夫。”红雀毕恭毕敬答道,拿下药方,红雀就打算送李大夫回去,只是没想着在院子门口遇上了于婉清。 “李大夫。”于婉清见着李大夫先行一礼,随后才问,“你怎会在这儿?可是哥哥他出了什么事?” “二小姐。”李大夫与于婉清回了声招呼,“大哥儿发了热,没什么事。” “什么,哥哥竟然发了热,我可得看看去。”于婉清捂嘴惊讶,话毕就往于舟眠的房里去,于舟眠房门大开,她也没打声招呼就进了屋。 于婉清一进屋就瞧着林烬双手环胸站在于舟眠床边,这人果然高大帅气,只是侧面瞧着,都瞧出了几分英俊来。 于婉清拢了下自己的发丝,确定自己发型还好,随后脚步轻轻走到于舟眠床边,“林公子,我哥哥如何了?” 于婉清身上香粉不少,只是靠近就闻得他想打喷嚏,林烬抹了下鼻头,说:“你问红雀,他清楚。” 昨夜听红雀说于婉清命人把狗儿丢了出去,他便对这人的好感更降几分,人长得漂亮又如何,一颗心半点儿怜悯也无,颇有一副皮囊罢了。 第7章 听林烬这般说,于婉清略微有些尴尬,她装模作样与红雀问了于舟眠的情况,才翩翩一动坐在于舟眠的床边,而后她拿手背探了下于舟眠的额头,说了句:“还好,烧退了。” 这话说来不算小声,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我这个哥哥就是身体弱些,着不了风也撑不住吓。”于婉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偷瞟着林烬,“往后哥夫可得多担待些,别觉着累。” 林烬觉着自己跟于婉清不熟,她却能在第三天就在他面前揭她哥哥的短。什么容易生病,这在外人听来不就是个拖累吗? 既然屋中已有两人守着,多他一人也只是添堵,林烬也不想在这屋里多待,他与红雀说了声照看好于舟眠,就与李大夫一块儿回医馆取药。 林烬一走,于婉清就说着自己还有事儿,一刻未停离了于舟眠的屋。 红雀把于舟眠的被子拢好,盯着于婉清的背影就是一阵无声的漫骂,哪有人这般看病人的,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于哥儿肠胃不好,往后林公子可要小心照看些。”李大夫与林烬一块走在街道上,两人并肩而行,李大夫便找了些话来说。 “作何我照看?”林烬道。 “林公子不是于哥儿的未婚夫君吗?”李大夫说。 于家在城中高塔抛绣球招婿的事儿,通过三日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李大夫虽未亲历投绣球的现场,但听着来医馆的人说得生动,他也跟身临其境一般。 李大夫常年给于家人看病,多少对于宅里的人有些眼熟,林烬身量高又长得俊,李大夫头一回见他,便猜着此人就是于舟眠招的夫君。 林烬没有搭话,算是变相地认了这个说法。 李大夫与于舟眠的生母关系不错,前头她的病也都是他瞧来的,自于舟眠生母逝世以后,李大夫对于舟眠多有关照,于舟眠也算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了,“于哥儿性子好,你嫁与他也不算亏。” 听着“嫁”这个字林烬一时还没绕过弯来,招婿入赘,那可不就是嫁嘛。没想到他这辈子竟体验了一把嫁人的感觉,还挺新奇的。 一路上李大夫絮絮叨叨与林烬说了不少跟于舟眠有关的话,倒叫林烬多了解了于舟眠几分。 到了医馆,李大夫把药方拿给药童,唤了林烬坐下。 “于哥儿这病不要命,就是跟情绪有关,得好好哄着,他一高兴,两天便好,他若不高兴,保不齐还会拖上些时日。”李大夫道:“林公子,这段时间你便多依他些。” “是。”林烬道。 其实也无需他依他多少,于舟眠自己有主意,他又少干涉,可不就是全依了他吗。 在医馆里抓了药又付了钱,林烬一刻也未耽搁便往于宅赶。 昨日唯一一颗退烧药抗不了太久,还得喝新的药续上才是。 巳时中,林烬便把药带回于宅,让于家侍人帮着煮上。 于舟眠在这时醒了,红雀为他到厨房里拿粥,碰着林烬时还与林烬说了这个消息。 既醒了,那便没什么大碍,林烬守着侍人把熬好的药送进于舟眠屋里后,才出了于宅上街。 他打算买些必须物品去望溪村给林泽。 “你这肉也忒少了,以往也是五钱一碗,现下这馄饨里都没肉了。” “三月前北面才打赢了仗,现下正恢复呢,肉价多贵啊,能有肉就不错了。” “那你也黑心,这碗里哪儿有肉,只剩着皮。” “你爱吃便吃,我也不可能亏本做生意。” 林烬走在街边,忽而听得一馄饨铺子上起了冲突。 朝国与乌尔格打了十年,虽说朝国最后赢了,但还是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为了给前线提供物资,朝国这十年可谓是掏空了国库,国库一空,赋税加重,百姓们的日子也就难过了。 那妇人与摊主争了几句,撂了勺子与摊主吵起来。 林烬向来不爱听争吵,叽里呱啦说一堆声音又很大,扰得人烦。他快步离了馄饨铺子,先去了钱庄,将圣上赏的银票换些现银出来。 林泽家里破,想来衣服也是穿穿补补,林烬先给林泽买了两套夏日穿的轻便衣裳,又买了些吃饭、喝水用的陶瓷器具,米面蔬果也买了些,凑齐了一板车的东西,由牛车拉着去望溪村。 “哥,你啷个带这么多的东西。”林泽被林烬唤着从地里回去,一到家门口便看着一板车的东西,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第8章 “你家里什么也没有,添上些。”林烬说着就将车上的东西往下拿,林泽赶忙搭把手,也跟着一块儿运东西。 “哥嫂呢?”林泽问。 “生病了,在家养着。”林烬答。 “生了什么病,可唤大夫去看过了?”说起看病的事儿,林泽可有一堆话想说,村子里没有草医,大伙儿生了病都得去蕉城里看病,熬得住的,去了吃了药就好了,熬不住的,半路便折了。他还记着隔壁宋二娘家的小儿子,一场高烧人就没了,宋二娘哭了七天七夜,眼睛都哭瞎了去,可见人是当真脆弱,一个小病也可能带走性命。 “看过了,在家静养就是。”林烬道。 两人把板车上的东西全都运到院内后,林泽便赶着林烬回去,让他好生照顾哥嫂。 林烬临走时瞥着林泽院子里有个破烂瓷罐,开口便问他还要不要。 “我不要了。”林泽怪道:“哥哥有用?” “村口有两株百合,他喜欢。”林烬道。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里都敞亮,林泽觉着自家哥哥可真是爱夫郞,还未成婚便已经捧在心肝上。 “那我随你一块儿去吧!”林泽拿上挖东西的工具,与林烬一块儿往村口去。 村中最好的便是风景,一路走来听着鸟叫声也是惬意。 昨日看着的百合,今日还在,依旧盛放,不减风采。 “还真有百合。”一开始林泽以为林烬是随便说说着,毕竟他在望溪村里生活了十多年,从未听村里人说过有野生百合的事儿。 林烬拎起百合的根,抬手就准备折断。 “哥!”林泽瞧着这个动作,忙高声喊着打断林烬的动作。 林烬便保持着弯腰折根的动作,转眸瞧林泽。 “哥,你这是……?”林泽走到林烬面前,把林烬的手从百合根上拿下来,还好他刚刚喊得快,林烬的右手还未碰上百合的根部,百合还很完整,没有根花分离。 “带回去。”林烬答。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他要把花折了,拿回去摆在于舟眠的窗户边。 “把百合连根带回去,哥嫂应该会更高兴一些吧?”林泽道。 根系连土,把土一块儿带回去,百合就能年年盛开,不比折根带回去只开一次好? 林烬从未做过送花的事儿,在他眼里,送花就是把花折了放在花瓶里,赏个几日丢去,这就是花的价值了,倒未想过还有连根带走的方法。 林烬想起昨日于舟眠说的话,确实如林泽所说,于舟眠应该会更喜欢每年盛开的百合花,而不喜欢昙花一现的百合花。 只是他未做过这事儿,也不知道花根应该从哪里挖起合适。 见林烬一直未答,林泽猜想他可能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林泽拿上铲子,蹲在百合花边,看着林烬,“我来挖?” 林烬点头。 有了林烬的肯定,林泽撸起袖子开干,他小心挖着根系边,力求一根不断。 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林泽将两株百合完好无损从地上挖起来,装进那个破旧的瓷罐之中。 没想着瓷罐破烂,种上花以后还有别种意味,倒是废物利用了。 林泽双手捧着瓷罐,乐呵着与林烬说着,“咱们这花瓶与众不同,哥嫂看着肯定开心。” 林烬接过瓷罐,与林泽道了声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你快回去吧。”林泽说。 林烬没再与林泽客气,捧着百合上了牛车便离了望溪村。 林烬回到于宅的时候,阳光已经微微西斜,他叫红雀把百合放在于舟眠的床头,正碰着于夫人寻来。 “听说哥儿生病了?”她倒未直接冲入于舟眠的房内,而是瞧着林烬和红雀两人在外头,先紧着他俩问。 红雀将李大夫说的话复述给于夫人听,于夫人听完后眉头微皱,“哎呀,婚期就在十日后,可别耽误着婚期呀。” 十日后成婚?这事儿怎么没人与他说过? 林烬开口,“十日后成婚?” “是呀,于老爷请人算的吉日,还未来得及与你们说。”于夫人笑着道:“急是急了点儿,可下一个吉日离得可远,既是当着大伙儿面抛的绣球,早些定下也好。” 林烬对什么时候成婚没什么想法,终归是假成亲,日子近些、晚些没有区别,只是于舟眠当真可悲矣,自己成婚的日子无法决定也就罢了,于夫人得知他生了病却连一丝关心也无,只顾着别耽搁成婚,多一嘴的话都没问过。 后母总是后母,心都歪成这般模样了。 第8章 入夜,一阵阵夏风从微开的窗户吹进去,于舟眠缓缓睁开眼儿来,令人难受的高热已经退了下去,浑身出了汗又干了去,黏糊糊的可难受。 于舟眠转动脑袋正想唤红雀,突然闻着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混在风中朝他这处飘来,他的房内没有花,或者说,整个于宅的花儿都很少,因为于婉清花粉过敏,所以于夫人把整个宅子里的花多换成了绿色植株。 并非绿色植株不好,只是于舟眠喜欢花比喜欢绿植更甚。 他朝着花香的味道瞧去,两株盛开的白铃百合被连土带根栽在一个破旧瓷罐之中,月光悄悄撒在花瓣上,像是月亮落在了花瓣上,又添几分美感。 于舟眠见这两支百合很是眼熟,应是昨日在望溪村路边见着的野生白铃百合。红雀整日都在照顾他,这花儿由谁带来的,稍微一想便猜着个大概。 林烬居然会把百合花挖回来,这事儿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也许是病了之后心里变得柔软了,于舟眠双目看着百合花一眨不眨,竟觉着眼中有些湿润,忍不住想落泪。 红雀算着时间推门进来,见于舟眠抬着头往窗边的百合花看去,他喜道:“哥儿,你醒啦?” “我睡了多久?”于舟眠边说话边动身,红雀赶忙过来帮忙扶住于舟眠的手臂,又在他背后垫了个柔软的枕头,才答着:“不久,也就两个时辰多些。” 午时于舟眠醒过一回,吃了些粥喝了药,才重新睡去,病人多睡一些有益身体健康,才两个时辰多些,不算睡得久。 红雀算着时辰,现下也到晚上吃饭的时辰了。 “哥儿,你可饿了?”红雀轻声问着。 “帮我倒杯水吧。”躺了许久,于舟眠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小了不少,也沙哑了不少,急需水来润润喉。 红雀应了一声,立刻倒了杯温水来,于舟眠病着,他便注意着屋内水壶,水温稍低些他就会去拿些热水装上,就怕自家哥儿醒来时要喝水,水温冷了热了。 一口温水下肚,于舟眠觉着自己缓过来不少,“窗户这花儿是?” 红雀搬了把小凳过来坐在于舟眠床侧,听于舟眠提起花,他接着话茬道:“这花是林公子拿来的,也不知林公子从哪儿拿来这么个磕碜的花盆,还好两株百合长得给劲,长短相补,还算瞧得过眼。” 红雀自小就伺候于舟眠,自知道于舟眠爱花,宅子里不让种花,于舟眠就将花儿种去他生母的如意衣铺,后院种了老大一片,百花盛开时去瞧可就是入了花海。 偶有几株哥儿实在喜爱的花想带回宅子,也会用精致的花盆将它们栽回,这左漏个瓷片,右漏点土的旧瓷罐子与那些花盆一比可不磕碜?要不是瞧着百合花实在长得好看,他早给丢出去了,省得污了哥儿的眼睛。 “不许胡说。”于舟眠呵道:“林公子带花来是好意,你怎可在背后说人坏话?” 这旧瓷罐或许是林烬从林泽家淘来的东西,野百合配上乡村旧瓷罐,这何尝不是一种完美的搭配? 再者说,林烬送花来可是心意一片,且不说什么容器,只是这片心就足以让于舟眠为他说两句话。 见于舟眠有些生气了,红雀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红雀说错话了。” 于舟眠本意要拦,但红雀的动作实在快,等他伸手出去,红雀已经打完自己,他就只能心疼地说上一句:“只是说你一句,打自己作甚。” “红雀说错话就得受罚。”红雀道:“哥儿肯定舍不得打我,我自己来。” “你这机灵鬼。”于舟眠被红雀说的话逗笑了,他轻笑了一声,说:“下次可不许了。” “嗯!”红雀猛地点头。 过了会儿,红雀重新说起吃晚饭的事儿,于舟眠一直躺在床上,中午又只吃了些粥,这下肯定是饿了。 于舟眠摩挲着杯沿,又看了两眼窗户前的白铃百合,心里琢磨许久,才开口道:“林公子可吃了?” “不知。”红雀老实回答,他从林烬那儿接了百合以后,再未见着林烬,自不知他的动向。 “你去寻看看,若林公子也未吃,便叫来屋里一块儿吃吧。”于舟眠道。 “可是哥儿……”红雀刚开口,于舟眠便轻轻摇了摇头,道:“去吧。” 红雀不知道于舟眠为何要叫林烬来屋里吃晚餐,不过既然是于舟眠的命令,那他就乖乖去做。 第9章 夜幕正黑,林烬偏房大门敞开,他还在思索晚上吃些什么,前两日都是与于舟眠一起吃晚餐,今日于舟眠病了,不止何时能醒,那他的晚餐就得自己琢磨。 红雀往屋内一探,就看着林烬坐在房内桌子旁发呆,他一个哥儿也不好直入男子的房间,只能站与远处喊着,“林公子。” 林烬闻声转头。 “哥儿唤你过去吃饭。”红雀道。 这时间于舟眠居然醒了,还要唤他过去吃饭。 “多折腾,省了吧。”林烬道。 病人就该好好在床上待着,他要过去了,于舟眠还得从床上下来,再套上外套,这般无谓的折腾没有必要。 哥儿难得邀请一个人吃饭,这人还不领情,红雀忽得有些来气了,觉着林烬有些不识好歹,他道:“哥儿说了,就要请你一起吃饭。” 林烬看着红雀。 红雀梗着气,瞪着林烬。 算了,既然于舟眠不嫌麻烦,他也无所谓。 听着周遭的蝉叫声,林烬随红雀一块儿到于舟眠房前,临了进门红雀先敲了门,听于舟眠说可以进,才开了房门让林烬进屋,他则去厨房拿今日的晚餐。 一进屋,林烬就看着于舟眠整装待发坐在桌子边,身上衣着整齐,只头发简单地束了一下,小脸还是惨白,但比早晨好一些,想来歇了一日,身体好转。 “不是病着,作何还要叫我来吃晚餐,不嫌折腾?”林烬在于舟眠对面坐下。 “谢谢你的百合。”于舟眠道。他是真心想感谢林烬,自生母去世以后,他每回生病都是由红雀照顾着,爹爹先前还会来关心他,可于夫人入宅后,爹爹来看他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小时候他还会抓着被单期望着,期望爹爹来看他,期望于夫人来看他,现下大了,多少看清些,也就省了那些期望。 日子过着过着,也就不知时隔了多久,今日瞧着百合花盛开在窗台,他久违着觉着自己受人重视,尽管他不知道林烬把花带回宅子里的真实用意。 “喜欢吗?” “昨日瞧着我便是喜欢的。” “既然喜欢,那你就高兴些。”林烬说。 忽如其来的直球让于舟眠愣了神,听林烬这话,好似花是特意为他栽回来的。 “瞧什么?李大夫说你要开心才能早些好。”林烬道。 “这花是为我带回来的……?”于舟眠说起话来都有些迟疑,生怕自己自作多情惹了笑话。 毕竟他们只认识三天,还算不上很熟悉。 “昨日你帮我寻弟,今日我栽花回来,也算还你人情。”林烬道。 原来如此。 听了林烬的话,于舟眠才知道他为何会带花回来。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这百合终究是为他而来,只这一点,就足以于舟眠向林烬道谢。 于舟眠笑了,两只眼睛弯弯如月亮,嘴角自然地上扬,整个人笑容洋溢,“谢谢你。” 瞧着于舟眠的笑容,林烬心底咯噔一下,好似有片羽毛落进心中,挠着他的心尖,叫他说不上话来。 这于哥儿不是会笑吗? 见林烬乌黑的双眸一直盯着他瞧,眼底还映着一个小小的他,于舟眠忽的有些不自在,他摸着后脖颈挪开眼,嘴角的笑意也收了下去。 昙花一现的笑容最是迷人,林烬想。 不是没与男子独处一间过,在如意衣肆谈生意的时候,没少与男性老板说话,只是今日怎的有些奇怪,只想着红雀快来。 “哥儿,我还是端了粥来。”听着红雀的声音越来越近,于舟眠心底松了口气。 红雀拿着托盘,托盘上放了一大盆白粥,白粥边上放了几样清淡小菜,考虑到林烬的胃口大,喝粥可能喝不饱,红雀还拿了三个白面馒头。 总归是他家哥儿重要,至于林烬,若是不愿意吃自己再出去开小灶就是。 一托盘子上一点荤腥也看不着,让林烬有些难受,不过看在于舟眠是个病人的份上,他也没明着表示不满,只是默默装了粥,又夹了些青菜配着,左一口馒头右一口粥。 林烬什么话也没说,倒叫于舟眠有些不好意思,他抱歉道:“唤你过来吃饭,却只吃些白粥青菜。” “无妨,我不挑。”林烬说。 也是有了官府赏赐以后,他才过上想吃肉便吃肉的日子,许是以往在战场上饥几顿饱一顿的日子太辛苦,才让林烬养成了爱吃肉的习惯。 等会儿吃完饭他再出去买两个肉包子填填肚子,就算是吃了肉。 第9章 翌日,林烬又起了个早,往日养成的习惯让他每天天一亮就会从床上醒来。 今日他打算去林泽家里踩个点,瞧瞧修房子和盖新房的处儿,林泽家中只有个茅草屋子,再过些日子便要入冬了,那简陋的屋子哪儿扛得住寒风冷雨。 正好他手中有些银钱,能帮林泽修缮修缮房子,也算是弥补十年来缺失的兄弟情。 洗漱完后,林烬出了屋子,红雀也刚从于舟眠的屋子里出来,两人正碰上。 “林公子。”红雀与林烬打了个招呼。 “于哥儿如何了?”林烬问。 未来还要一同生活一年,他出言关心一下于舟眠情有可原,与昨晚于舟眠的笑容一点关系也没有。 “哥儿的烧已经退了,现下想洗漱一番。”红雀答道。 知晓于舟眠身子好了些,林烬的心情不知为何也扬了几分,不过他表情浅,略有笑意也是冷着一张脸,叫别人瞧不出他的情绪来。 战场上略有露馅,便会被对手抓着破绽,多年使然,脸都快僵了。 “好生照顾着吧,我出去一趟。”林烬道。 红雀应了声,也没问林烬要去哪。 不过林烬还是与红雀报备了句,“若哥儿问起,你说我去望溪村就是。” 今日起得早又没什么别的事耽搁,林烬便在蕉城内吃了碗馄饨,确实如上回那个妇人所说,这馄饨中都没什么肉,得吃上三大碗馄饨,才勉强填了肚子,昨日买的肉包子也是,肉都缩了水,一口咬下去吃不着多少肉。 北边打了十年,总是会影响到南边的。 现如今朝国已在恢复,想来百姓们的日子应当会慢慢好起来。 吃饱喝足,林烬寻了个蕉城里的闲散人士打听了城里修房、筑房的价格,修茅草屋一间十两,筑茅草屋一间二十两,筑瓦片屋一间百两,再往上了的华丽屋子还得加钱,这些费用未加上人工费,只是单单的房子料钱。 他未修过房子,也不知这价是高了还是低了。 又多问了几个城里的百姓,确定了这城里的筑房价便是如此。 一路走着去了望溪村,林烬径直往林泽的田里去,现下这个时辰早晨正好,林泽定在田里农作。 果然如林烬所料,林泽头戴蓑帽,手抓锄头,长衣袖撸了半截在小臂往上,露在外头的皮肤晒黢黑,正一下一下杵着地,给地松土。 南边雨水多,水下得多了土地就容易板结,板结起来把作物憋死了,这可是农民无法接受的事儿。 前头林泽自个儿摸索种地,种死了不少作物,现下多种了几年有了经验,也知何时该松土,何时该施肥,作物在他的精心照顾下,也算长得良好。 边上邻田正在通沟的老伯瞧着林烬,与林泽打招呼道:“诶,那人是不是来寻你的。” 林泽闻言抬头,见着林烬站在田坝上,他回了老伯一句,便从田里上来,到林烬面前,“哥,你怎的又来了?” “这就撵人了?”林烬说。 “哪儿能啊,只是哥嫂不是病着吗?你不用照顾他?”林泽问。 林烬没与林泽说他和于舟眠预备假成亲的事儿,林泽还以为林烬和于舟眠是因爱成婚。 “瞧过了,没什么大事。”林烬说。 林泽虽然年纪小,但他也想说道两句,“病了的人最是脆弱,哥你作为哥嫂的爱人,怎能不陪着呢?” 说着生病这事儿,林泽可有经验,十年来他生病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病了就会尤其脆弱,想爹娘、想哥哥,躲在被窝里偷偷掉泪。 他一个男子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心思细腻的哥儿了。 林烬也是想不明白,他十三岁的弟弟为何如此絮叨,跟个小老头似的嘚不嘚说个不停,林烬实在是被林泽说得烦了,他打断道:“把你这儿的事做完,我便回去,成了吧。” 这话倒说蒙了林泽。 “什么事?我这土都松得差不多了,没什么事了。”林泽道。 莫不是哥哥瞧他每日下地辛苦,准备帮他做上些农活? “把你的房子修了,再筑上一间。”林烬道。 林泽睁圆双眼,惊道:“修、修房子?!” 村里修房子的花费可不少,林泽先前瞧过宋里正修房子,那阵仗可是唬人,他凑热闹这打听了修房子的价格,一间草屋八两,一间瓦片屋四十两,这钱数可不小,他在村里自力更生十年,如今也才堪堪存下个两百钱,修房子那可是万万想不得的事。 第10章 “是。”林烬答。 林泽怕林烬刚从战场回来,不知道修屋子和筑屋子的价格多少,他把先前打听到的村里筑房的价格与林烬说了,而后瞧着林烬的面色还如刚刚一般,一丝龟裂的痕迹也没有,林泽道:“哥,你……原来那么有钱吗?” 十六两银子说拿就拿。 “战功赏赐。”林烬说。 他在朝国与乌尔格的战事里有功,圣上不止封了他一个定北将军的正六品官职,还赏了不少银票,修个房子绰绰有余。 听着林烬用简单的四个字概括了他的十年,林泽由心生出一股难过来,那些银子都是哥哥用血换来的,他怎能安心坐享其成。 他是没去过战场,但这几年北边打得热烈,战事消息传来传去,他就是窝在村中也多少听过一些,人何其脆弱,被刀砍上几道就会死,战场上刀剑无眼,为国丧命之人不在少数,林烬能活着寻到他,都是逝去的爹爹、娘亲在天之灵保佑了。 “不可。”林泽说:“钱得花在刀刃上,哥哥与哥嫂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数不清,你存着钱就是。” “现在就是刀刃上。”林烬说。 林泽还想再劝,但嘴唇都快说破了林烬都没给个反应,他就只好作罢。 盖房子这事儿得麻烦宋里正,林泽把最后一点儿农活做完后,先与林烬回了一趟家,把锄头放下后才领着林烬去宋里正家。 林泽敲响宋里正家门,开门的是宋里正的夫人。 “宋夫人好,里正在家吗?”林泽热络地与宋夫人打招呼。 林泽能在望溪村活下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受到了宋里正的照拂,村里人瞧着宋里正的面子,就算不喜欢他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 “是小泽啊,里正在家呢,你进去吧。”宋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林泽,瞧着边上站着的林烬,想起几日前林烬来找林泽的事儿,“你夫郞今日没随你一起来?” 那哥儿长得温润,说话又甜,比起这个高高壮壮面无表情的男子,宋夫人还是更想见到那个清秀可爱的哥儿。 “家中有事。”林烬道。 这人还是这般话少,就像筑了道无形的墙似的,不好相处。 还好林泽不像他哥哥,整个人活泼开朗,算是长辈比较喜欢的孩子类型。 宋里正听了林烬要建房的事,倒没太吃惊,从战场上浴血杀回来的人,身上的银两自少不了,只是他没想着林烬会到他们村里建房子,按理来说大家都是往城里去的,往村里赶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着。 “你可想好了建在哪处?”宋里正问。 “林泽院中。”林烬答。 “要建那处,林公子可得三思。”宋里正说。 林烬还未问原因,林泽就开口解释了,他住的那处离荒山近,传闻那山中有凶猛野兽,野兽时不时下山来糟蹋村子,所以大伙儿都对荒山那片敬而远之,人搬得七七八八,方圆三百米之内只有林泽一处人家。 “这般凶险你为何还住在那处?”林烬问。 “只有那处有别人不要的废屋子,我、我捡个漏。”林泽小声在林烬耳边回道,怕林烬生气,他还解释道:“而且那些都是以前了,听说十几年前有个野猪从山上冲下来毁了不少田庄,大伙儿组织着上山把山里的野兽都屠了,现下我住在那儿几年,没听着野兽叫也没看过野兽下来,可清净了。” “别处可还有空地?”林烬扭头问宋里正。 “现下的空地都剩在那一片了。”宋里正答。 那一片是哪一片,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若荒山里真有野兽,林泽住得离荒山那般近,不可能几年未瞧过一只,也许真如林泽所说,山上的野兽都被杀净了。 只是现下要让林泽搬走也无处可去,林烬便想着把院墙也换了,换成实打实的石墙,在给林泽买上两把武器,教他一些基础武技,这样如果有漏网之鱼闯下来也不至于毫无防守之力,等往后有了别的去处,或者林泽想进城发展了,他们再搬走就是。 定了处儿,林烬又说了房子要求,这才把定银交给宋里正,他记着前头于舟眠来时给了宋里正一些人情银钱,他也有样学样,给宋里正留了些人情银钱。 宋里正第一次收着别人面无表情给的拜托钱,倒觉着有些新奇,他还以为这个林烬会两手空空地来,说完事儿再两手空空地走。应该是那日来的夫郞所教,教着这人会了些人情往来。 第10章 与宋里正敲定了建房的事儿,林烬便未在村里久留,现下阳光微斜已经到了下午,他若再待下去林泽肯定又会念叨他。 返程时林烬也是走着回去的,望溪村与蕉城城门口离得不远,于宅又与城门口离得近,两边累计起来,从于宅出门到望溪村只需一个半时辰。 下午的蕉城街市依旧热闹,摊贩们叫卖着,林烬忽而心思一动,止住了继续往前走的步子。 “病了的人最是脆弱,哥你作为哥嫂的爱人,怎能不陪着呢?” 林泽的话在他脑海中旋转,左耳一遍右耳一遍,跟刻在他脑子里似的久久散不去。 要不买些于舟眠喜欢的东西回去?这样应该也算有关心他吧? 林烬越想越觉着这个想法可行,但他的脚还是止在原地没动,说是送东西,那也得买些人家乐意的东西。可他少与哥儿打交道,不知道哥儿都喜欢什么。 不知道便问,林烬寻了几个人问着,有边上路过的百姓也有摆摊的摊贩,每个人答案各不相同,多的答案便是胭脂、香粉、新衣、花束。 昨儿已经送过花了,虽然那百合花从严格意义来说并未达到送人的标准,但送便送了。剩下三个选项林烬难以抉择,最终他随便念了句话,用点兵点将的方式,决定送于舟眠胭脂。 一定下念头,林烬便往胭脂店去,他也不挑店铺好坏,寻了间最近的胭脂铺便走了进去。刚进店,就是一阵香气扑鼻,林烬皱了皱眉,他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香气极盛的地儿。 “快瞧,进来个好俊的男子。”一扎着妇人髻的女子用胳膊戳了下她身边扎着丱发的姑娘。 姑娘顺眼瞧去,一眼便被林烬惊艳着,“是呐,好俊的人。” 南边这儿的男子大多矮些,林烬八尺多的身量站在众人之间,有些鹤立鸡群,再说,林烬身上带了股肃杀的冷峻感,这也十分吸引未出阁姑娘和哥儿。 “快过去与他说说话呀。”女子劝道。 “他都来胭脂铺了,没准已经有了心上人呢。”姑娘指尖搅着秀发。 “可能给自家亲戚买呢。”女子说着,直接推了姑娘的后背,把她往林烬面前推着。 林烬刚打算随便买上几个胭脂就走,却没想到有人直接撞到他面前,见着姑娘站得还稳,林烬便没有上手扶她,而是悄悄往后小挪了一步。 连句“你没事吧”都没听见,倒叫姑娘心底对林烬的评分拉低了些。 “公子想买些什么?”姑娘整理好心情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林烬。 没有对比便没有差距,看着面前姑娘笑着,却没有昨日于舟眠朝他笑时来得惊艳。 “你将那些卖得好的胭脂拿来与我瞧瞧就是。”林烬说,他买东西向来不墨迹,瞧中、拿上、买单,一气呵成。 这人长得冷,说话也冷,姑娘敛了些笑容,把铺子里卖得好的胭脂拿到林烬面前。 姑娘一拿拿了七盒,她将每盒盖子打开,细致地与林烬讲解。 林烬微低着头看着面前七盒打开着的胭脂,介绍的姑娘说这七盒胭脂颜色不同,什么玫红色、大红色、橘红色、在他眼中分明就是一个颜色。 哥儿就是麻烦,一个红胭脂底下还有这么多细小的分支,显得气色好不就得了,还要分这么多种颜色。 林烬瞧不出胭脂颜色差别,便只用盒子外观来选,于舟眠喜欢花,林烬便选了三个盒子上带有花元素的胭脂,让姑娘帮着包起来。 三盒胭脂花了林烬三两银子,不算便宜,但林烬花得乐意。 拎上姑娘递来的纸袋,林烬道了声谢,便离了胭脂铺。 “如何?可钟意?”女子在原来的站处等着,瞧着姑娘回来,她忙问道。 “还钟意呢。”姑娘反驳女子道:“谁与他在一块儿,可得多穿几件衣裳,别被冻着了。” 想着于舟眠还在病中,晚上应当还是吃粥,林烬先在外头啃了二两卤猪肉,才往于宅走去。 于宅门口站着两人,一个是于舟眠的妹妹于婉清,另一人比于婉清高了一个头,身上穿着件素色青竹袍,手里拿了把纸折扇,正与于婉清说着话。 两人挡在于宅大门正前方,林烬不欲与于婉清说话,便打算绕过正门,从边上的墙翻进去,这墙挡得住一般匪贼,却挡不住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练家子。 只是没想到于婉清的眼睛还挺利的,瞧着林烬,抬手唤他名字与他打招呼。 第11章 这下于婉清主动跟他搭了话,他也不能当做没听着一走了之,往后与于舟眠成了婚,还得与于家人打交道,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 林烬与于婉清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于婉清从台阶上下来,走到林烬面前,“林公子,你刚回来吗?” 边上那个男子也跟着走了下来,他站在于婉清身侧,问:“婉清,这位公子是……?” “呀。”于婉清捂着嘴小声叫了声,“我忘了与你介绍了,子溪,这是哥哥的绣球赘婿,林烬。” “林公子,这是哥哥的好友,白子溪。” 于婉清站在两人之间,分别介绍着。 白子溪收了扇子,与林烬行了一礼,“林公子。” 林烬只瞥了他一眼,什么动作也未做。 白子溪微微弯着腰,却没收到对方的回礼,他脸上略有尴尬,直起身,也没与林烬说什么,而是转头与于婉清说:“明儿个放榜,你可原随我一道儿去看榜?” 白子溪一说,林烬才想起明日是院试放榜的日子,不过那与他无关,考科举不过就是为了个“官”字,他已当过官,不和他的性子。 “好呀。”于婉清悄悄瞄了眼林烬,继续说着:“我唤哥哥一起吧,哥哥帮了你那么多,肯定也想看到个好结果。” “那自然好,你便唤舟眠一起。”白子溪说。 “我说是你唤他出去的,哥哥肯定高兴。”于婉清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聊得高兴,林烬懒得站在这儿像个木桩硬听,索性与于婉清打过招呼了,他便大大方方推了于宅的院门,往里头走去。 “舟眠的绣球赘婿如何这么没礼貌?”瞧着人离开的背影,白子溪与于婉清说着。 “林公子是北方人。”于婉清答。 这话隐含的意思就是说北方人比南方人粗鲁,白子溪听着这话倒是受用,北方人离京城近,近水楼台先得月,科举上的优势令他们瞧不起其他地方上的人,白子溪虽还未到京城去参加接下来的考试,但也从那些秀才那边听了些话,久而久之他对北方人起了些偏见,尤其是京城内的人。 不过是占了出身优势,有什么好嘚瑟的。 “舟眠这几日……可还好?”白子溪问,那日他在茶楼看完了于舟眠抛绣球的全过程,手中杯子捏得都快碎了,却还是笑意盈盈迎着同学说话。 “你怎么只问哥哥呐?都不关心我?”于婉清不满道。 白子溪赶紧改换口风,“哪儿呀,我自然更关心你的。” 后头人说了什么,门一关林烬便听不得了,瞧着两人像是郎有情妾有意一样的,无非就是说些什么情情爱爱的话,实在没必要费心去听。 林烬沿着前院小道走入后院,到了于舟眠的房前,他抬手、屈指,指关节敲在木门上,发出叩叩的轻响。 没一会儿红雀就来开了门,但是红雀的状态比早上见着时颓了不少,见着林烬一副丧气脸,语气低落,“林公子。” 林烬就是神经比竹子还粗,这时候也得嗅出些不寻常的意味来,更何况林烬根本不是粗神经,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红雀开口想说,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他叹了口气,回林烬,“林公子你问哥儿吧,我去厨房叫人做几道哥儿爱吃的菜。” 说着他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林烬一脸莫名其妙,他推了房门走进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映在于舟眠的脸上,于舟眠微垂着脑袋,额前的秀发耷拉下来,一片阴影之下瞧不清于舟眠的表情。 他穿戴整齐坐在房内的圆桌边,两手平放在圆桌上,像个木雕一般,听着林烬走进来都没有一丝动作。 虽说林烬与于舟眠只认识了三天,但于舟眠一直翩翩有礼,从没有出现过不理人的情况。 林烬拎着纸袋进了屋,把纸袋轻轻放在圆桌上,桌上放了两个茶杯,应是有人来过了。 于舟眠那杯水还满满的,对面这杯水低了些,杯子上还印了些红红的印子,像是脂膏印。 “病人坐在这儿发愣,可是不想好了?”林烬道。 “林烬。”于舟眠缓缓抬起头来,他看着林烬,眼中一片灰暗,“九日之后,我们就要成婚了。” 原来是于夫人来过了。 这时候于舟眠正在消沉,林烬也没有缺心眼道能说出他昨日就知道的话来,他道:“成婚便成,之前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 第11章 对面的人久久未回话,只是抬着的头又落了回去。 林烬不会哄人,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他瞧着桌上放着的纸袋子,笨拙地将它推到于舟眠眼前,看到礼物没准于舟眠会开心一些? 听着纸袋子划拉桌子的声音,于舟眠的眼中出现一抹土褐色,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包装袋。 于舟眠没有抬头,而是闷闷问了句,“这是什么?” “胭脂。”林烬答。 “为什么买胭脂?” “我猜你可能会喜欢。” “为什么要我喜欢?” “我想你高兴。” 听到林烬说这五个字,于舟眠脑子里转不过弯来,他缓缓抬头,眼眸瞧着林烬的双眼,说:“你说什么?” “我想你高兴。”林烬又答了一回,只是这回的声音比刚刚那次大些,让于舟眠听了个一清二楚。 下午于夫人来过一次,对他的病情简单问了两句,说起成婚却喋喋不休,他反驳过成婚时间太近,可于夫人根本不听,还叫他为了妹妹的幸福,牺牲一些。 一场沟通不欢而散,于舟眠心底烦闷,究竟他在这个家是何种地位,竟连自己成婚的日子都定不得,只能与提线木偶一般,别人扯一次,他往前动一步。 家中根本无人关心他过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他生病这两日,只于夫人和于婉清来过,爹爹的影子见都见不得,叫他心中如夏日白雪,可是寒心。 于舟眠两手轻轻捏着纸袋子的两边,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情感,像是吃了根冰糖葫芦一样,外头的糖衣虽甜,却盖不住里头果子的酸涩,家中人不关心他,可这个认识两天的人却买胭脂来哄他高兴。 世间莫不是颠了不成。 “你作何买胭脂给我?今日也不是什么节日。”于舟眠问。 “我乐意买给你。”林烬答,他没将李大夫和林泽的话说出来给于舟眠听,他道:“病人就该开心些,整日里丧着张脸,病如何能好?” 原来是因着自己病了,林烬才会给他买东西,也是,大家都爱瞧着笑意盈盈的面容,谁爱一回家就对着张苦瓜脸。 “是我的不是,我会尽快好起来,不丧着脸的。”于舟眠道。 ???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几分怪异的,林烬没有一下子就回于舟眠的话,他在脑海里仔细斟酌着前头说过的话,虽揪不出什么大问题,却也嗅到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 莫不是于哥儿觉着他在抱怨?怨他苦着脸毁人心情? 林烬冥思苦想,等红雀把粥和菜端上了桌,他还在犹豫这个念头时不时对的。 跟人打交道就是烦人,尤其还是跟于舟眠这般心思细腻的哥儿,更是需要谨慎一些。 红雀给于舟眠和林烬打粥,期间两人未说话,气氛比他先前出去时还闷。 奇怪,林公子和哥儿没有聊开吗?怎的好像更不好了? 于舟眠心中烦闷便顾不上自己,与自己赌气似的,只吃粥,桌上的青菜夹都未夹。 “红雀。”林烬出声,“给于哥儿夹些菜。” “不必,红雀你先出去吧。”于舟眠拦了红雀。 红雀虽然想留在屋内,但自家哥儿的话不得不答应。。“我就在外头候着,哥儿你有事随时唤我。” “嗯。” 红雀出去以后,房间内又陷入沉默,林烬觉着这气氛实在是令人难受,便将碗往桌上一搁,许是带了些气的原因,瓷碗碰上桌子,发出一阵响声,把于舟眠吓得一激灵。 “你有何想法,能不能明着说出来,这般憋着实在是令人恼火。”林烬道:“我非你肚子里的虫,你不说出来我是不会理解的。” 头回有人粗声与他说话,于舟眠端着碗,连难过都顿了下来。 “我送你胭脂是为了你开心,不知道我那句话又说错了,倒引得你更难过。”林烬把纸袋子拿过来,把里头的三盒胭脂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不知你喜欢何种,我便挑了三个盒上带花的胭脂。” 林烬这样把话摊开来明着说,于舟眠才知道是自己会错意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开始不相信有人会为了他好,只是为了他。 “对、对不起。”于舟眠头回道歉,有些局促,眼泪兜不住着落下眼眶。 没想着居然把人给惹哭了,林烬手足无措,他的本意是希望于舟眠敞开着说话,没想着是不是他太凶了,把人给凶哭了。 第12章 “你哭什么啊。”林烬起身,从于舟眠的梳妆台上拿过一条手巾,而后尴尬地站在于舟眠身边,用手背轻轻碰着于舟眠的肩膀。 于舟眠也放下碗筷,接过林烬递来的手巾擦泪,只是这眼泪与他作对一般,怎么擦也擦不尽,反而还越擦越多。 林烬重回位置上坐好,一句话没说,他这下明白了,于舟眠应该不是被他凶着哭,而是找了个发泄口,将这些年的委屈哭了出来。 如此林烬也不急着叫人止泪了,哭一哭也好,于舟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小心思总喜欢憋在自己心头,长此以往可是会出问题的。 林烬就这般静静地陪着,也没重新拿碗起来扒饭。 于舟眠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渐渐缓过来,理智回笼以后,他才觉着不好意思,红着一张脸,两手攥着已经湿透了的手巾。 不过多亏了这场眼泪,他心中的淤气才得以疏散。 “饿了吧,多吃些菜。”林烬拿着公筷给于舟眠夹了些菜放进他面前的盘中。 “多、多谢。”于舟眠双手捧着盘子,见着一筷子一筷子青翠的青菜落入他的盘中,一片片绿叶,瞧着就有胃口。 林烬觉着这个时候的于舟眠还挺可爱的,两手乖巧端盘,眼眶红红一片,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兔,手里还都拿的绿叶菜。 瞧着林烬眼角微微下弯,像是在笑,于舟眠忽的不敢与他对视,挪开了眼。 一顿饭吃完,于舟眠眼角的红消下去不少,他坐到梳妆台前对镜看了会儿,见瞧不出异样来,才叫红雀进来收拾桌子。 桌子干干净净后,于舟眠才拿起林烬送的那三盒胭脂细细看起来。 用盒子上的花纹选胭脂的人,他也是第一次遇见,不过林烬的审美还挺好的,选的都是他喜欢的花,这盒橘红色的是百合,那盒大红色的是牡丹,最边上那盒橘红色的刻的菊花。 难为林烬这么个大男子,给他买了三盒胭脂,还遭他误会。 “买得可好?”林烬问,他实在分不清这些胭脂的区别,可买东西送人又想得人许可。 “很好的,我很喜欢。”于舟眠用右手食指指尖摸了下胭脂,这胭脂手感滑润,品质中上。 听着于舟眠说着喜欢,林烬心头不禁愉悦几分,,“喜欢就好,我也不算白买。” “多谢,这胭脂品质中上想来价格不低,林公子花了多少银两?我给你补上。”于舟眠道,他还记着初次见面时林烬那一身行头,衣服洗着褪色,一脸络腮胡子,被别人唤着流浪汉,如此他手中银两应当不多,他不好意思叫人花这么多钱在他身上。 送人的东西跟别人拿钱来,说出去不叫人笑话? 林烬道:“送你的,不必掏钱。” “可……”于舟眠再说。 林烬直言打断于舟眠,“如此定了,其他不必多说。” 于舟眠垂眸看着眼前三盒泛着淡淡香气的胭脂,终是应了林烬的话。 从于舟眠的屋子里出来,林烬回了屋子。 说起来今日是他正儿八经地送人礼物,虽然面上未显,其实心头还是有些紧张的,还好于舟眠喜欢,不然他可白忙活一场。 拿上酒袋,林烬熟门熟路跃上屋顶背靠瓦片躺着,夏日风阵阵吹来,拂在脸上似把烦恼一块儿吹走了,不知道于舟眠会不会恐高,不然他倒是可以找个机会领于舟眠上来感受一下明月、夏风。 像他那般思想比毛线球还绕的人,就需要到这上头来吹吹风、发发愣。 林烬打开酒袋上的塞子,一口烈酒下肚,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他没见过别家人是如何,却也知晓于舟眠活在这个宅子里有多么压抑,只他待上的这两日,他便瞧着于舟眠如困在笼中的金丝雀一般,苦闷又无自由。 可那毕竟是于舟眠的家事,就算他是于舟眠未来的假夫君,也做不出什么事儿能改变现状。 又一口烈酒入腹,林烬两手挎在脑后,瞧着天上的圆月发愣。 要不然他多找些机会带于舟眠出门?带他去望溪村找林泽玩,抓抓鱼、做做农活儿?这样就算摆脱不了原来的家庭,到底能得到些喘息的时间。 只是等成婚仪式过了去,他也得去找个工做着,无法时常待在家中,听闻于舟眠有个铺子,不如他也去租个铺子来做些小生意? 风渐渐吹着,林烬头上的发丝随风而动,时不时拂过他的眼前,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正在为未来做打算,为他和于舟眠的未来,想着法子。 第12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到了八月十六日,林烬与于舟眠成婚的日子。 因着林烬是入赘的,所以于舟眠无需盖着盖头从家出门,而是林烬自个儿骑着高头大马入宅,两人行完成亲礼后,于舟眠也无需进入洞房内乖乖等着,而是可以与林烬一道儿在外头喜迎宾客。 卯时初,天还未亮,黑压压的天空中闪烁着繁星点点,林烬就在这个最好入睡的时候,被人叫醒起来梳妆换衣裳。 虽说林烬这十几日都住在于宅,但“出嫁”总不能从正门出来再入正门,面上形式还是得有的,于家便让林烬从如意衣肆出发。 上回于舟眠救的小狗被取了个名儿,名唤黄宝,于舟眠说名字简单好养活,林烬便没取其它的名儿,总归让他来取,他也只能取个小黄、大黄、黑鼻、狗蛋这样的寻常狗名字。 于舟眠的病好了后,他便来了如意衣肆,一方面是为了查账,一方面也是为了看看狗,林烬跟他来过两回,黄宝也识得他,瞧着他来便一条尾巴摇得飞起。 黄宝也是命大,上回的伤都不是致命伤,也没咬着什么关节、神经,皮外伤养好后,除了有些疤以外,没其它的问题。不过狗毕竟是狗,除了于舟眠对它有感情以外,店里的人都只当它是条狗,怕它乱跑出去吓着客人,便做了条狗链拴在后院,每日黄宝的活动范围不过方圆十米,可叫于舟眠一阵心疼。 当日于舟眠回去便与林烬说,他要找个由头将黄宝带回于宅,养在他们的院子里。 今日是于舟眠的大喜日子,黄宝连拴着也无,直接被关进了柴房,索性它不闹不叫,店里人便没将它锁起来。 “林公子,这边坐。”于宅请来的化妆姑娘说道。 林烬换好了一身喜服,喜服繁重,穿在身上束手束脚,被这身衣服压着,林烬都快不会走路了,没想着穿喜服之后还有化妆的环节等着他,林烬皱了下眉,终究是一句话未说,乖乖坐到梳妆台面前。 大老爷们上妆头一遭,有人在他面上跟刷漆似的这边涂涂那边抹抹,让林烬忍不住想眨眼、动脸。 因着林烬不配合,还被化妆姑娘训了两句。 等林烬的妆画完,天已大亮,林烬瞧着铜镜中的自己,铜镜微微泛黄,让他瞧不出自己与上妆前有甚么区别,只是听着化妆姑娘直夸他俊,他便只能信了。 天亮得彻底,鸟儿纷叫,于宅唤来的媒婆到了如意衣肆。 林烬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听媒婆说着等会成亲的注意事项,成个亲当真麻烦,这儿不行那儿不行的。 “林公子也别不耐烦,今儿可是大喜日子,有个好开头,后头的路才会越走越顺。”媒婆道。 听着媒婆这般说,林烬便压下了性子,有些地方媒婆未提到,他还反而会出声问着,既要做,便做最好,就算是假成亲,他也不会给于舟眠丢面儿。 媒婆瞧着时辰,巳时中才唤林烬出门。 门口迎亲队伍已然等着,为首的高头大马胸前扎了个大红绸花,这马匹比寻常马匹还大上不少,是真正的高头大马。 “这新郎官能上马吗?这马儿这么高。” “就是呀,这于家找了个这么大的马,面子是有了,那新郎官得叫人扶着上马吗?多招笑。” “等会坐马上落下了可咋整。” 成亲这般喜事,多有百姓前来看热闹,保不齐有人发喜钱还能跟着捡着些。 边上百姓们的交谈声全都落入林烬的耳中,以林烬对于宅的了解,于夫人找来这么大匹马,定是想要他出丑,如今他与于舟眠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公子,上马吧。”媒婆站在高头大马边上,说道:“这马很温驯的,不会乱甩人。” 她嘴上说着话,却没叫人来给林烬搭把手。 林烬心中冷笑,想瞧他出丑,还是下辈子吧。 “这没人上来搭把手能行吗……?” “可不是?人从马上摔下来可不是个小事儿。” 百姓们正议论着,便见林烬利落地撩开下袍,一脚踩在马镫上,一个爽快翻身,长腿一跨,借着踩马镫的劲儿,稳坐在高头大马之上。 若不是众人皆知这是迎亲队的马匹,真要以为是这新郎官养的马,不然他怎的坐得如此稳当,还能腰背挺直,一丝害怕也无。 上马动作如此爽快,上马以后单手拎缰绳,两脚一夹,马匹便悠悠往前走,连叫人站在边上拉着缰绳都不用,让不少站在边上围观的哥儿和姑娘春心萌动。 第13章 试问谁不想找个俊男当自己夫君呢。 有训过马儿的人混与百姓之中,瞧着林烬的动作,便道:“哟,这可是个练家子,身手了得。” “哪儿了得,可有甚么门道?”周遭百姓只看了个帅气,竟不知里头还有些技巧在内。 那人便细细说来,叫听过的百姓们恍然大悟。 林烬拎着缰绳,目视前方,这马跟他在北边作战时骑的马匹差不太多,倒叫他想起些往日回忆,不知他的爱马现在由谁领着,可有乖乖听话。 如意衣肆离于宅不远,一路向着鞭炮,一刻钟便到了。 于舟眠身边站着于老爷和于夫人,于婉清则站与三人身后,她今日穿得艳丽,甚至不逊色于于舟眠。 “快瞧,新郎官来了。”忽而有人唤了一声,大家纷纷转头看去。 于舟眠随着人声转眸,一眼便定在那个红色人影身上,挪不开眼。 林烬今日一身红色喜袍,远远一瞧便极为亮眼,再离得近些,才瞧着他乌黑的剑眉下一双凤眼比以往更加深邃,瞧着便能将人灵魂吸去似的。 于舟眠知道林烬长得俊,但今日的林烬实在是俊得有些过头。 “这新郎官也忒俊了,跟之前那捡绣球的人可是一人?别是偷换了人吧?” “人是剃了胡须,那日胡须遮得严严实实,谁能瞧清?” “于哥儿这下可是运气好,抛个绣球抛到了上等夫君。” “空有一副皮囊有甚么用,男子还需看内涵。” 听着周边邻居对林烬的评价,于舟眠只听得进夸他的,这人当真英俊,叫他面上风光了一把。 于舟眠瞧着林烬,林烬自也在看他,成亲之日与以往是有不同,今天于舟眠脑袋上带了个可大的凤冠,凤冠下头一张鹅蛋脸化了瞧得上眼的妆容,化妆之人手艺当真了得,把于舟眠的双眼衬得明亮,一张红唇丰满可人。 瞧着林烬来了,于舟眠的唇角微微上扬,既然抛绣球定夫婿这事必有,那那人是林烬便是他的幸运。 林烬跟着面肌微动,他就喜欢于舟眠由心笑起的模样。 “林公子,停在这儿就是。”到了地儿,媒婆让林公子停下。 林烬将马儿稳稳停住,而后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毫无虚晃,像是御马多年。 这一套动作又惹得些哥儿、姑娘小声惊呼。 林烬走到于舟眠面前,一手环着他的肩,一手穿过他的膝盖,直直将人搂入怀中。 就算是入赘夫君,也得抱着夫郞跨火盆,直到拜堂时才能将人放下来。 于舟眠还担心林烬头回抱自己,会腿软,抱不稳之类的,没想着自己背下的手臂有力非常,他稳抱着自己,呼吸正常,跨出的每一步又稳又有劲。 “我会不会太沉?”于舟眠双手放在胸前,小声与林烬说着。 林烬低头瞥了他一眼,随后一边嘴角上扬几分,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笑容,而后说道:“我抓只鸡都比你沉。” “胡说,我可顶得上十几只鸡。”于舟眠不满地小声嘟囔。 听到于舟眠头回小孩子气的顶嘴,林烬觉着还挺新奇的,没想着温润如玉的于舟眠也有使小性子的时候。 抱着于舟眠入了正厅,林烬才把他稳稳放下。 林家已经没了长辈,他将林泽唤来,林泽坐不了主位,只能跟其他亲戚一般站在正厅两边见证,林泽个子矮,但身在身子灵活,抢了个前头的位置,就近看着林烬和于舟眠。 他哥哥可俊,哥嫂可美,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吉时到——”媒婆高声喊着。 “一拜天地——” 林烬与于舟眠一齐往门外弯腰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又转过身来,对着于老爷和于夫人鞠躬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转至面对面,林烬瞧着于舟眠,于舟眠也看着林烬,深深一眼后,两人鞠躬、行礼。 靠得最近时,林烬都能听着于舟眠脑袋上凤冠的宝石在他头前响动。 “礼成——”媒婆高喊着,院内放起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响着,耳边都是亲戚朋友的祝福声,可是热闹。 只有于婉清躲在人群之中,觉着于舟眠真是好运,抛绣球不是抛了个流浪汉,而是抛了个会骑马的俊男,如此一来有一技在身,自有谋生的手段,出门在外也不会饿死,与她心中设想的软饭男、无用男相去甚远。 于舟眠,你不会回回好运的。 第13章 成婚仪式结束后,外头院子内便开了席,林烬和于舟眠入座主桌,主桌除了林泽以外,皆是于舟眠的家里人,于老爷、于夫人、于婉清,还有些亲近些的亲戚。 “老三可是有福了,这儿婿可俊。”于舟眠的大姑出声夸道。 “也是舟眠年纪摆在那儿了,不然何须招婿。”于舟眠的二姑跟着说道:“前头我与他介绍了不少人,他都瞧不上眼,这下找了个俊夫君,也算好运了。” 这于二姑说的话像是在夸于舟眠好福气,实则前头玩笑话才是真。 林烬余光瞥向于舟眠,于舟眠面上带着浅笑,又覆上了那张假面具,好似对于家亲戚说的话毫不在意。 “二姐说的什么话呀,你介绍的个顶个的好,是舟眠自己瞧不清。”于夫人乐呵着应着。 “婉清可有瞧上什么人家,我记着她十六了不是?”于二姑被哄得高兴,又将话题转向于婉清。 一有人提起,大伙儿便会往话题主角那儿瞧去,于婉清见大家瞧着自己,她大方抬起头迎上于二姑,甜甜道:“婉清想多陪陪爹爹和娘亲,还没想嫁呢。”说完她害羞地笑了,惹得满桌的人直夸她孝顺。 于舟眠瞧惯了这样的场景,以往还会难过,现下倒是学会了坦然面对。他垂下眸子,正打算动筷夹菜时,便有双筷子伸到他眼下,筷子上夹了四分之一的蟹,满满肉的螃蟹就这般落入他的碗中。 蕉城是个出了名的水城,水产品比陆地上跑的鸡鸭鹅还多,这儿的人办个席,十二道菜里定有六至七道海鲜。 “他们聊得起劲顾不上吃饭,我们就多吃些。”林烬说。 听着林烬这般讲,于舟眠心底最深处那抹苦闷散去不少,他用筷子夹起螃蟹,红唇微张,精致且灵活地吃着蟹肉,不知是不是螃蟹的季节到了,这蟹肉尝起来比以往的清鲜不少。 林泽作为林烬唯一的家人,分得的座位自与他近些,“哥,今儿不是你和哥嫂成婚吗?他们作何聊别人去?” “你吃就是,莫管。”林烬给林泽也夹了个螃蟹。 林泽年纪小,村中生活又单纯,自听不出大人们的弯弯绕绕来,既然哥哥唤他别管,那他便不管。 林泽低下头一个劲儿地吃席,活了十三年,今日这顿饭是他吃着最丰盛的一顿,也难为他早晨起来便什么都未吃,只等着下午赶来吃这一顿。 桌上人聊了半刻钟,媒婆过来说着该去各桌敬酒,于老爷和于夫人才起了身,带着林烬和于舟眠到各桌儿去。 于家生意做得大,再加着有员外这个虚官在,来参加宴席的人不少,林烬扫了一眼,快将近一百桌。 离主桌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头坐得还是于家亲戚,大伙儿瞧着人来了,纷纷起身,嘴上说着“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之类的祝福语,于老爷和于夫人面上带笑,林烬和于舟眠端着小酒杯,与众人敬酒。 了了一桌,四人至下一桌,有两位老者早已站着等待四人,等于舟眠走得近了,老妪发皱的手搭上于舟眠的手臂,她两眼含泪,嘴角却是笑着的。 “好好好,阿眠成婚了,尚言定然也高兴。”老妪边说边轻拍着于舟眠的手臂。 边上老者的表情慈中带悲,于舟眠听着老妪的话,本来绷着的笑容,也松了几分,有些难过。 不知尚言是何人,三人说起这人来,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于夫人高锐的声音插了进来,“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说丧气话。” 二老瞧了于夫人一眼,虽然他俩没什么大表情,但林烬还是从其中看着不满。 以二老的动作来瞧,他俩与于舟眠的关系不差,两人瞧不上于夫人,或许这两人是于舟眠逝去生母的亲人。 一路敬酒过去,亲戚桌敬完后,到了朋友桌,林烬瞧见上回与于婉清站在门口说话的人,坐在朋友第一桌,好像叫……白什么来着? “哟,子溪来啦。”于夫人笑道。 哦,他叫白子溪,林烬记忆复苏。 “恭喜伯父、伯母,喜事临门。”白子溪被点了名儿,端起酒杯从席中站起,“也恭喜舟眠,喜得良婿。” “多谢。”于舟眠嘴角上扬,瞧着很是高兴。 林烬微侧着头,眼角注意着于舟眠,他摸着酒杯的手一直不自觉地上下浮动,这人分明就是乱了心,却还硬逼着自己笑。 林烬收回眼神,转而看向白子溪,上回在于宅门口他没仔细瞧,现下他认真看着白子溪,白子溪长得不差,身量在南边也不算矮,今日穿了身淡蓝色青鱼袍,显了文人气质。 第14章 “同喜同喜,恭喜子溪得了秀才。”于夫人笑面如花。 还有了秀才之名,这不就是哥儿、姑娘们梦中情人的模样,于舟眠会心动,自也正常。 只是这般想着,林烬便不大高兴,敬酒时他特意挡在于舟眠和白子溪的杯子中间,不叫他们相碰。 虽说酒壶里的酒兑了水,可百桌敬下来,纯酒也喝了不少,于舟眠敬到后头面颊泛红,时常维持着的面具龟裂开来,笑容弧度都低了。 飘飘忽忽地回到主桌,于舟眠想把酒壶放下却眼中朦胧,他以为他把酒壶放在了桌上,实则酒壶从桌边落下,还是林烬眼疾手快托着酒壶,才不至于哐当一声,惹他人注目。 这种状态如何还撑得住,林烬揽着于舟眠的肩膀,与于老爷和于夫人说了句要把舟眠带回房中,便起身离了席。 喝醉了的人双脚无力,两脚垂在地上,划着地面,林烬等走远了些,才抱起于舟眠往喜房去,这点儿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却足以让从未喝过酒的于舟眠醉上个一夜。 林烬一脚踢开喜房房门,径直往床边去,喜床上的床具换了套新的,还泛着淡淡的香气。 林烬把于舟眠放在床边,让他侧着身靠着墙壁,两脚自然双垂。 这头上的凤冠不卸了去,睡觉怎么睡得安稳,只是林烬灵活的双手在这事儿上便显得笨拙不少,凤冠要固定在脑袋上,上头的钗子就少不了,林烬拆了数十个钗子下来,正以为没有时,又看着个钗子屁股。 头上插这么多东西,这于哥儿是如何受得了的。 又摘下五个钗子,林烬抬手以掌心摸着于舟眠的发包,确定没有任何凸出来的地方以后,他捧着凤冠两边,小心翼翼将凤冠抬起来,放在床边的梳妆台上。 凤冠摘了,鞋子自也得脱去,林烬蹲下身子,轻柔地将于舟眠的鞋子卸了去。 于舟眠身上的累赘都卸了去,身上衣物他不便动手,林烬便挪了于舟眠的身子,让他穿着喜服在床上躺好,又掀了搁在墙边折得完好的喜被,齐整地盖在于舟眠身上。 喜宴还未结束,不可两人一块儿离席,虽然林烬不爱应付这样的场合,但于舟眠醉了,他就只能帮着顶上。 林烬转了身刚要抬步,衣摆却被人扯了去。 于舟眠眼睛闭着,左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拉着林烬的衣摆。 林烬抬手抚上于舟眠的手,他的手可真小,他只需轻轻一握便能将他的手握入掌间。 林烬正打算把于舟眠的手放回被中,便听着他一声轻轻呢喃。 “娘。” 若是没听见这声轻唤,林烬还能若无其事地走出喜房,怪就怪在他耳朵太好,这声“娘”稳稳地传入他的耳中,令他握着于舟眠的手一顿。 “娘……”于舟眠衣袖唤着,他似被梦魇缠住,一抹晶莹的泪水自他眼角滑下。 此情此景,林烬要是甩手一走了之,那他真的愧为男子。 什么喜宴,总归是一堆人的人情世故,主角都不在宴席上了,他晚些回去也没人会说些什么的。 这般想着,林烬扯过梳妆台配套的圆凳,在床边坐下。 于舟眠唤了两声后便噤了声,嘴是停了,泪却依旧往下落着。 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于舟眠才能在梦中释放自己的情绪。 林烬垂眸看着于舟眠,现下入了酉时,夕阳落在于舟眠的脸上,照着他半张脸于阴影当中,只那抹眼泪亮眼。 手被于舟眠攥着,边上也没个手巾之类的东西,林烬指节弯下,捏着自己喜服袖沿,把于舟眠的眼泪擦去,于舟眠皱了下眉,林烬才发现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着,给于舟眠擦脸的时候力道重了些。 好在于舟眠没有醒来,泪也未再流。 闷闷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林烬将于舟眠的脸看了个彻底,这人的眼睫毛真长,皮肤白皙滑嫩,脸上一丝小绒毛都没有,干净得像个蛋壳。 “林公子,夫人唤你。”门外传来红雀的声音。 于舟眠应当是没事了。 林烬从圆凳上起来,他未应声,只轻手轻脚地离去,正要离开之时,眼角瞥着窗户下的那两株百合,十多天过去,花已谢,在这一屋子的红色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林公子你瞧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第14章 翌日,于舟眠清醒的时候只觉着头疼欲裂,昨日酒掺了水,一不小心便多喝了些,他只记着他被林烬带回了喜房,后头发生了什么他忘得一干二净。 喜房! 于舟眠混沌的脑子被这两个字震得清醒,他看了眼身侧,边上被子整整齐齐,手从杯子下头摸过去也没有褶皱没有热度,像是没人睡过一般,他又撩起盖在身上的被子,喜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只凤冠和鞋子被脱了去。 昨日穿着厚厚喜服出汗的黏腻感还留在身上,林烬没有对他做什么。 想着这般,于舟眠放下心来。 放心之余,他又担心起来,林烬没睡在屋内,他又去了哪儿歇息? “红雀。”于舟眠双手往后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 红雀在外头高声应着,“哥儿,我可以进来吗?” 现下喜房内不止于舟眠一个人,红雀怕看着啥不该看的,入房前先问了句。 “可以。”于舟眠答。 红雀轻轻开了房门,他先探了个脑袋进来,没见着林烬,接着他反身出去,拿了梳洗盆进来,见屋内没有林烬,他才问着,“林公子呢?” 在红雀的印象里,成了婚的夫夫得睡在一间屋子里,莫不是林烬早早出了门?可他一直守在喜房前,也没见着林烬出来呀。 “你也不知?”于舟眠挪着身子,将两只脚伸进喜鞋内,从床边走到梳妆台前。 红雀双手端着梳洗盆,闻言答道:“昨日哥儿你醉了后,林公子将你带回了屋,后头宴席结束林公子又回到屋内陪你,一直到三更都陪着呢。” 三更,那可是子时了,林烬居然愿意陪着他陪了这般久。 将脸擦干净后,于舟眠嘱咐着红雀,“你去偏房瞧瞧,看看林烬有没有在屋内。” “是。”红雀应了声,端着梳洗盆出了屋。 于舟眠拿起梳子梳头,遇着打结的地方用指尖轻轻捋开,按红雀那么说,凤冠就是林烬帮他拆下来的,别儿个不晓得,他可知道自己头上扎了十几个钗子,偏生那些钗子勾着头发,不太好拆,没个一炷香时间细细捋着就把凤冠拿下来,定会扯得他头皮疼。 可他现在捋着发,头皮一丝感觉也无,想来昨日林烬定是废了好一阵功夫帮他拆钗子。 那人长得冷峻,成日里一张脸瞧不出表情,原来还有这般柔和的一面。 头发的结捋了开来,于舟眠瞧着自己衣袖的鸳鸯纹样,才发觉自己已然成了婚。 还好林烬是正人君子,这个婚成的,他不算排斥,总归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之间一年就过了,到时儿桥归桥、路归路,他与林烬礼貌相待,也算有一段良缘。 “你寻我?”林烬长腿一跨过了门槛,走进喜房。 昨日点的龙凤花烛现下还亮着,只是蜡烛到了底儿,快燃尽了。 民间成婚都有燃蜡烛的习俗,穷些的燃普通蜡烛,富裕些的便点龙凤花烛,龙凤花烛燃了一夜未灭,新婚夫夫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夫,称为“花烛夫夫”,婚后的生活会平安顺遂。 于夫人在龙凤花烛上并未做什么事儿,买来的花烛五百文一对,燃来无烟,算是品质中上的蜡烛。 “昨夜,你睡于何处?”于舟眠问。 “回了偏房。”林烬答,他多少猜着于舟眠问这话是何意思,他道:“放心,昨夜我什么事也未做,离房时也无人瞧着。” 若是于宅内有个嘴碎的,瞧着林烬洞房花烛夜便没在房内待着往外说了闲话,想必又会被拿去做了文章。 “我不是那个意思。”于舟眠语气微急。 “那你是何意思?”林烬走到于舟眠对面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被林烬反问了后,可把于舟眠难住了,是呀,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成婚第一日他便愿意与林烬同床共枕吗? 念着这个想法,他心中还是有几分不愿。 林烬是个好人,但他俩终究刚认识十日余,还不熟悉。 “没什么。”于舟眠垂下头。 于舟眠一垂头,便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林烬这十几日观察下来,对于舟眠的小动作还是有几分把握。 这人便是心思多,或许又钻哪个牛角尖里为难自己了。 “今日是不是得去奉茶?”林烬问。 林烬在京城时曾听闻官家成婚第一日晨,儿媳、儿夫郞就得去奉茶,不知商户之家可否有这个规矩,若有这般规矩,儿婿与儿媳、儿夫郞是否相同,得去奉茶? 被林烬一提醒,于舟眠才反应过来,“要的,我让红雀赶紧将早饭送来,吃过后我们就去与爹爹、娘亲奉茶。” 第15章 于舟眠起身起得着急,脑袋跟上了手脚没跟上,他一脚踢着桌边,就要摔倒,林烬伸手握着于舟眠的手臂,将他拉回椅子上,“你昨日醉成那样,还是我去叫吧。” 瞧着林烬出了房,于舟眠瞧着自己的手臂,刚刚被林烬攥着的位置还在发热,他劲儿可真大,竟能生生改了一个人的方向。 红雀将早饭端进屋内。 自于舟眠的病好了以后,早饭上也多了些荤腥,今儿个吃的馄饨,皮薄馅儿多,汤里还放了些紫菜、虾皮,既简单又鲜甜。 “宅子里有蜂蜜?”林烬问,蜂蜜价格不便宜,但于家生意不错,想来应该会买些甜玩意儿。 蜂蜜喝来甜滋滋的,对解酒有一定效果。 “有的。”红雀答着。 “给你家哥儿倒杯蜂蜜水。”说完这话,林烬便端起了馄饨,拿起勺儿一勺擓俩吃了起来。 红雀虽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哥儿倒蜂蜜水,但还是听了林烬的话往厨房去,毕竟林烬现在已经是他家哥儿的夫君,也算他半个主子了。 听林烬这般说,于舟眠的耳朵小幅度的动了下,耳廓尖尖悄悄泛起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红,莫不是他昨日发了酒疯,扰得林烬受不了,今日才会让红雀端醒酒的蜂蜜水给他。 于舟眠端起碗,用碗遮着自己半张脸,躲在碗后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林烬那儿看去,林烬正一勺一勺大快朵颐着,两个馄饨入口只嚼一两口便吞了下去。 男子是这般吃饭的吗?若按他的嘴来,定是一颗一颗嚼上十几口烂完全了才吞入腹中。 一碗馄饨不过十来颗,林烬三两下便吃了个精光,跟一盘小菜入腹一般,完全不顶饱,林烬正想着放了碗叫红雀再送几碗来,便瞧着对面人跟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似的,圆圆的杏眼躲了一半在碗沿底下,盯着他这处儿瞧。 林烬大方放好了碗,直言道:“你瞧我做什么?” 没想着被抓包了,于舟眠端碗的手一顿,而后两手缓缓往下,亮出他整张脸来,他不好意思盯着林烬看,便将视线挪在馄饨上,如此倒好说话一些,“昨夜……我有没有发酒疯?” 头回喝酒便喝醉,于舟眠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以后会有甚么反应,以前瞧过爹爹喝醉,醉了后胡言乱语,脾气还比往日急些,稍不顺心便会动手,瞧来怪是吓人。 “没有,醉了就睡了。”林烬道,至于拉着他的衣袖含“娘”的事,还是别说出来惹于舟眠羞了。 听着自己不会发酒疯,于舟眠便放下心来,随后他又想着红雀的话,他道:“听红雀说你昨夜照顾我至三更。” “没照顾,只是盯着你而已。”林烬说。 以往在战场见过有人喝了酒半夜呕了,没人瞧着,第二日发现时已成了尸体,林烬不想这种事儿发生在于舟眠身上,便一直坐在床边陪着,从夕阳西下瞧到夜半三更,于舟眠一直稳定睡着也没有要呕吐的迹象,他才歇了心回偏房睡觉。 只是林烬想的正直,落于舟眠耳朵里便变了味。 盯、盯着他而已。 哪儿有男子盯着哥儿一盯盯三个时辰的…… “那便多谢林公子。”于舟眠斟酌许久,最终只说出这话儿来。 “要谢,便叫红雀端一锅馄饨来,再带一大勺。”林烬道。 这小碗一碗十来颗,小勺一舀舀两颗,吃起来实在费劲,不如大碗大勺来得尽兴。 于舟眠忽而听着林烬这个要求,没忍住轻笑出声,“自然好。” 于舟眠的笑不过昙花一现,但林烬还是看了个真切,只这般笑,才叫人看着心悦。 吃了早饭,于舟眠还抽了点儿时间洗了个快速的澡,一身臭汗又配着昨日的喜服,可得清洗一番,清爽上阵前去正厅奉茶才是。 正厅之中,于老爷和于夫人坐于上位,瞧着林烬和于舟眠来了也是表情淡淡,于夫人不似先前那般热情,许是因着林烬已经“嫁”入宅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于家人了。 侍人拿了茶水来,为着给于舟眠面子,林烬忍着没有一手端一个茶盅,而是按着顺序单个单个双手端来放在于老爷和于夫人面前。 “没人教过你规矩吗?”于老爷斜着眼看着林烬,而后又将视线转到于舟眠身上,“他是土人不懂事,于舟眠,你也不知教吗?” 第15章 于老爷这话说来有些压迫于舟眠的意思。 于舟眠抿了下唇,缓步走到林烬身边,朝着于老爷和于夫人的方向跪下。 这礼他行得心不甘情不愿,但规矩如此,他不得不行。 没想着奉茶还要跪下,林烬当即不满,只是瞧着于舟眠的面子,他还是掀了下袍跪在于老爷面前,他将桌上的茶盅重新拿起,在双手捧着递给于老爷,道:“请喝茶。” 林烬话音落下以后,谁都未再开口,于老爷端坐于上位,迟迟没有动作。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于老爷和于夫人依旧什么动作也无。 让林烬跪下本就踩了他的尊严,现下爹爹又无动于衷,于舟眠看不过眼,轻启朱唇,正唤了声爹就被于老爷堵了回去,“我让你说话了吗?” 现下林烬还嗅不出味儿来,便是白在战场上待了。 这哪儿是奉茶,分明是来给他下马威给于舟眠找茬来着。 奉茶下跪也就算了,这一盏半茶时间过去,于老爷只说了这么句话,还口气不佳。 林烬从未受过这般窝囊气,当即便起了身,顺带拉着于舟眠的胳膊,把他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除了林烬,其他人都被他的行为整愣了,于舟眠更是难以置信地微抬着头看着林烬。 “你这是做什么!”于老爷一拍桌子,指着林烬高声道。 “既然于老爷今日不想喝茶,那便别喝了。”林烬把于舟眠推至身后,随后将手里本要奉给于老爷的茶盅一松,茶盅落地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林烬的鞋子上,林烬却连眼睛也未眨一下。 于舟眠这下是彻底震惊了,他活了二十四年,头回做了忤逆于老爷和于夫人的事情。 他也明白林烬是被他连累着,才会在地上跪上一盏半茶的时间,以往发生这种事他只会忍气吞声受着,今日却硬气了一回,虽不是他主动硬气,到底是硬气了。 “你!”于老爷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 边上于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于老爷身边,她一手揽着于老爷的手臂,一手给于老爷抚背,嘴里还劝着:“夫君你莫气,林烬这是刚进门,不懂事呢。” “不懂事,好一个不懂事。”于老爷当真是气急了,可林烬比他高上一个脑袋,他奈何不了林烬,便厉声呵着于舟眠,叫于舟眠到他面前去。 林烬见过不少于老爷这样的人,仗着自己男子的身份,对付不了比自己强的男子,便拿哥儿和姑娘出气。 于舟眠若是在这时走了出去,只挨一个巴掌都是轻的了。 于舟眠自也知道自己的下场,他正想着如何才能受得轻些时,便瞧着身前人又走了一步,将他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林烬就像一块巨大的盾牌一般,挡在他的身前。 “有什么事与我说就是。”林烬道。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与我说话?”于老爷怒目圆瞪,当员外这几年来,捧着他的人居多,头回有人敢这么呛他。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为舟眠的夫君,如何不能与你说话?”林烬分毫不让。 于舟眠躲在林烬身后,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有些害怕,一方面他头回反抗于老爷,心中不安,另一方面他怕于老爷与林烬动手,虽然第一次见面时,林烬轻轻松松就将两个侍人撂倒了,但他还是担心。 果然如于舟眠担忧的那般,于老爷被林烬的道理绕了进去,说不过话便想动手,只是那手还没碰着林烬的脸,便被他攥着停在空中。 于老爷这种享受惯了的中年男子,哪儿打得过在战场上厮杀十年的壮年男子,在林烬的手攥上他手腕的一瞬,他就吃痛得整张脸皱了起来。 “呀!”于夫人高叫,“于舟眠你还不赶紧叫林烬住手。” 听着于夫人的高叫声,于舟眠才反应过来,他瞧着于老爷面容痛苦,抬手拉了下林烬的衣摆,小声道:“松了爹爹吧。” 林烬瞥了于舟眠一眼,松了手。 于老爷赶紧缩了手,没被捏着的手捂着另一手手腕,于夫人也帮着揉。 林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甩手便走出了正厅。 于舟眠瞧着林烬的面色,虽然他面上未显,可他就是觉着林烬生了气。此时爹爹和于夫人也顾不得他,于舟眠站在期间犹豫了一会,终是反了身跟着林烬出了正厅。 林烬两条长腿走得可快,于舟眠要跟上林烬都得用跑的。 自己为于舟眠出头,他却烂泥扶不上墙,林烬觉着自己好心一回,却成了多管闲事。 “你生气了吗?”于舟眠小跑着超过林烬,他脑袋一歪,长发侧着垂下来。 第16章 林烬脚步顿下,一言未发。 “我知晓你为何生气。”于舟眠站与林烬面前,林烬比他高了半尺,他得微微抬眸才能瞧着林烬正眼。 林烬与他不同,他无后顾之忧,可随心而行,但他被欺压了二十多年,哪儿是说改就能改的。 “你心中定觉着我是烂泥。”于舟眠道。 没想着于舟眠心思如此细腻,还能猜着他心中所想,倒叫林烬的气去了些。 于舟眠能知道他气在哪儿,还算有些良心。 林烬双手环胸,从嘴里吐出四个字,“知道便好。” 林烬愿意说话,于舟眠便松了口气,这十几日来,于舟眠也算了解了些林烬的性子,这人容易来气,却也好哄。 瞧着林烬是为了他才出面,于舟眠也愿意哄上一哄,他柔声道:“我知道哪家的卤肉好吃,我请你外头吃肉?” 林烬心思一动,“走吧。” 于舟眠说的卤肉铺子确实好吃,五两卤猪肉下肚,再多的气都合入卤猪肉之间,入了腹消化去了。 对面人大口朵颐却不显粗鲁,于舟眠喝着茶,心中藏着一丝小愉悦,他道:“我没有唬你吧?” 林烬吃下最后一块肉,往椅背一靠,道:“家中人如此欺负你,你都不反抗的吗?” 于舟眠一愣,随后露出一抹苦笑,“我习惯了。”他只有娘亲留与他的如意衣肆,没得别的赚钱途径,如意衣肆每月赚得不多,如此他只能靠着于宅,靠着爹爹,寄人篱下哪儿有反抗的底气。 爹爹若是一生气,将他逐出于宅,他便连如意衣肆也保不住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烬入了于宅不过十几日,也不好一下改变于宅里的风气。 有些事得循序渐进,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 “舟眠,你怎的在这儿?”忽的传来个男声,林烬转头看去,是白子溪来了。 白子溪就站在于舟眠身后,于舟眠不用回头都认得他的声音。 “林公子。”白子溪看着林烬,也与他打了个招呼。 不过这声招呼以后,白子溪就没再看着林烬,而是将视线重新定在于舟眠的后背上。 于舟眠吸了口气,而后转过身子,勾起个笑容看着白子溪,“白公子,好巧。” 听着于舟眠唤他白公子,白子溪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莫名地有几分气恼,“舟眠,你怎的唤我白公子了?往日你可是唤我子溪的。” 白子溪边说着也不客气,直接在于舟眠身旁坐下。 林烬坐在于舟眠对面,这般一比,倒是白子溪离于舟眠更近一些。 “舟眠已有夫君,不合适再唤白公子的名字。”于舟眠说。 白子溪闻言一愣,昨日刚参加了于舟眠的喜宴,可到现在从于舟眠的口中轻耳听着,他才明白于舟眠已成亲的现实。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交情自不比别人。”白子溪笑着看向林烬,“我相信林公子也不会介意这种小事的。” “不好意思,我很介意。”林烬直言道,他屁股一挪,坐到于舟眠另一侧,比白子溪还近于舟眠几分。 林烬身上的清香漫入于舟眠的鼻子之中,这般近的距离,于舟眠却没觉着离得太近心里难受。 猛然间吃了个瘪,白子溪的笑容差点裂开,他心里骂着林烬,面上却还是笑着,“舟眠你可得好好教教,男子不可乱吃飞醋。” 这人哪儿是他能教的来的,于舟眠心中想着,嘴上说:“白公子说的是,不过林烬便是这种性子。” 这一句话听来,白子溪是礼貌的称呼,林烬却称了姓名,亲疏之间只一句话便明了。 “前头你忙着成亲,我也忙着上榜之事,便一直未设私宴庆贺,现下私宴日子已定,三日后舟眠与林公子可得来参加。”白子溪也不在称呼上下功夫了,他话音一转,邀请于舟眠和林烬参加他的私宴。 私宴,便是私人宴会,他这个不熟的人,白子溪作何邀请他。 瞧着白子溪定在于舟眠身上的视线,林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想来这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他不去,以于舟眠的性子,肯定只会送个礼去,而不会亲身赴宴。 这白子溪不是与于婉清有情吗?怎么现下看来,他对于舟眠的情并不比于婉清少。 “林烬,去吗?”于舟眠问。 “既是舟眠好友之宴,自然得去。”林烬简短答道。 “如此子溪便恭候着了。” 第16章 三日时间眨眼便过了,白子溪的私宴设在午时,吃了午饭下午再泡茶相饮,可谓享受。 白子溪设宴之地离于宅有些距离,坐上马车得行两刻钟,再加着赴宴不好迟到,于舟眠便定着巳时中出发。 林烬早便打理好自己,等着于舟眠清醒来,两人吃了早饭出发正好。 今日于舟眠穿了身酂白青云袍,头戴白玉发冠,脚踩葱白靴,整个人低调、素雅。他们参加的毕竟是白子溪的私宴,以他为中心,其他人不好穿得亮眼,喧宾夺主。 喧宾夺主之事似乎不会出现在林烬身上,于舟眠看着坐在他身侧的林烬,此人依旧一身海青色衣袍,若不是衣袍上的纹样换了,于舟眠还以为他日日穿着同一间衣裳。 “有何不妥?”林烬问,于舟眠盯着他衣裳看的眼神太过明显,林烬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于舟眠转了视线,落在林烬的脸上,“你每日都穿青色衣裳,不觉无趣吗?” 在如意衣肆当了几年的东家,于舟眠耳濡目染着,喜欢漂亮的衣裳,每日穿着不同色的衣裳,也算是他的乐趣之一。 “不觉得。”林烬道。 暗色衣裳不容易脏,行事方便,是他的心头好。 于舟眠料想他也不在乎这些,从他的行事风格瞧来,这人对外表装饰并不注重,讲究一个能穿就行。 也是他皮囊长着好,不然天天一身暗色穿着,只会显着沉闷。 马车稳稳停在白子溪好友的私宅前头,白子溪一介书生没什么钱,好在他在县学里结交了不少同学,其中不乏家境优越的,此宅便是其中一位同学石晚竹好心借与白子溪的。 白子溪成了秀才,自家宅子借与他也能赚得美名,两全其美。 白子溪和石晚竹站在宅子前头,宅门前头停了不少马车,林烬与于舟眠来得早,马车还能有个好位置停。 车夫从车厢边拿下脚凳,林烬先一步下了马车,于舟眠跟在他后头,纤手撩开车帘,扶着林烬的手腕缓缓下车。 到别人的宴会不好带侍人,红雀便被留在宅子里,没与他们一块儿出来。 林烬拎着贺礼走在于舟眠身侧,如今他们是一家人,贺礼赠一份即可。 瞧着林烬和于舟眠走上台阶,白子溪笑面相迎,“舟眠、林公子,你们来了。” “恭喜白公子。”于舟眠出了声,林烬将贺礼交至白子溪手中,白子溪连声道了谢,叫侍人帮着拿去收好。 贺礼是于舟眠准备的,毕竟林烬与白子溪不熟,说来送礼也不知该送些什么,不过于舟眠选的礼物也是中规中矩,挑了一块品质中上的砚台。 白子溪作为主人,不能亲自迎客入宅,三人站于宅门前聊了几句,林烬和于舟眠就进到里宅中。 难怪白子溪会选石晚竹的宅子为宴请宾客的地方,这宅子既好看又清凉,入目便是个巨大的人工湖泊,湖泊内游着不同颜色的锦鲤,湖泊上还开了荷花,供人欣赏,湖泊上立着一红木亭子,亭子挂了纱幔,边上还有个扇车扇风,在八月酷暑的夏日带来阵阵凉意。 院子内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在下棋对弈,有人拿着鱼食往湖面丢着喂锦鲤,大家各有各的活儿做,热闹又不显嘈杂。 林烬身量高,刚入院中便将一切收入眼中,于婉清比他们早出于宅,现下正站在未开花的树底下与几个姑娘、哥儿谈笑风声。 林烬初来蕉城,没有朋友是正常的,只是于舟眠在蕉城生活了二十四年,在这院子中站了一会儿却没任何人来寻他说话,倒显着有些奇怪了。 “我们找处座儿坐下吧,这儿有些晒了。”于舟眠拿着手中的折扇遮着面,这时辰的太阳最是毒辣,只在阳光下站半个时辰,便会汗湿衣裳。 林烬瞧了几眼,在一处木伞下寻得两个空位。 为了让宾客们坐于阴凉之处,石晚竹在院里立了不少大木伞。 过了一刻钟时间,白子溪唤大伙儿移步,入屋吃饭,吃饭的位置已经安排好了,于婉清和他们坐在一块儿。 “哥哥,你来了怎没来寻我呀。”入了座,于婉清与于舟眠嗔怪道。 “瞧着妹妹与其他人聊着起劲,我便没去寻你。”于舟眠道。 今日于婉清一身初荷红荷花裙,面上带了个粉色纱巾,头上簪着个青鸟衔荷簪,簪下挂着珍珠串,走起路来还有珍珠相碰的响声,尽显灵动。 “其他人哪儿有哥哥重要呀,哥哥一句话我便陪哥哥赏鱼观花。”于婉清说着还环住于舟眠的手臂,一副兄妹好的模样。 第17章 于舟眠没回她的话,只说宴席要开始了,赶紧坐回位上才是。 白子溪这回可是下了血本,每人面前一张小桌上菜品多样,有四样荤菜、三样素菜、一份汤。菜盘精致小巧,每盘上装的菜不多,但加起来足以一成年男性吃饱。 “多谢大家给我白某面子,愿受邀前来,白某在此敬大家一杯。”白子溪坐在上位两个位置其一,另一座便是石晚竹,白子溪从位置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个白玉瓷杯,说完话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进,引得大家连连称好。 “没想着白公子学识不凡,为人也是爽快得很呐!” “那可不,听说白家为了供他读书,花了不少银子,得亏白公子努力,一举得了秀才,这才没让那些银子付诸东流啊。” 听着身边人交耳相谈,于舟眠只觉着自己可悲。白子溪读书时花的大量银子,有一半都是他给的,现下落在别人口中,却成了百分百的白家功劳。 想着如此,于舟眠便借着举杯相饮的动作,把自己的苦闷一口喝进腹中。 林烬余光瞧着于舟眠的动作也未阻止,酒是个好东西,能给人片刻安宁的时刻。 一顿午饭吃下来花了一个时辰,散场到院中续席时,林烬觉着腹中有几分不适,便叫于舟眠先去院子里,等他去厕房解决一下,两人再一同回家。 续席只是宾客与白子溪的人情往来,林烬和于舟眠没打算巴着白子溪,便打算先走。 于舟眠应了好,随人流一块儿回了院子。 石家这院子也忒大,林烬在侍人的引导下,七弯八拐才寻到厕房,等解决完腹痛问题,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烬随着侍人走回前院,远远听着有人高声喊着:“有人落水啦,快救人。” 林烬步子入场往前,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只听着有人说是于家兄妹落了水,他的呼吸忽然一滞,步伐迈大加快,挤过人群往人工湖泊里看。 只瞧着于舟眠和于婉清落于荷花池之中,两人都抬手扑腾着,显然是不会水。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呀!”白子溪赶到岸边,唤着石宅里的侍人下水救人,两人落水的位置离岸边有些距离,白子溪着急喊着:“先救婉清。” 听着白子溪这么吩咐,林烬脱去外袍,一股脑便扎入水中,于舟眠啊于舟眠,你那双慧眼终究是瞧错了人。 林烬在北边作战多年,除了空去不得,其它水、陆可是熟得不行,他长手长脚划了几下水便游至于舟眠身边,瞧着于舟眠折腾去了劲,双眼闭着已经隐隐有昏迷的趋向,林烬一手拉住于舟眠的手臂,一手捂住他的后脑,以嘴对嘴的方式给于舟眠渡了口气后,才环住他的腰,往岸上游去。 在林烬将于舟眠救上岸时,于婉清也被侍人们救上了岸。 于舟眠的衣服是淡色的,浸了水便将里头透了出来,林烬将人环抱在怀中,又捡过地上他刚刚脱下的外袍将于舟眠的身子遮了起来。 还好发现得早,两人咳了两声便清醒过来。 “婉清,你如何落了水中?”白子溪担心地站在于婉清身边,于婉清身边湿了一圈,白子溪就站在那湿圈之外。 “我与哥哥一块儿赏花,哥哥想要池子里的荷花,我一抬手不小心脚上一滑,带着哥哥也落了水。”于婉清弱声道。 听到于婉清这么说,于舟眠睁大了眼,他抬嘴想说话,却因为呛了不少湖泊里的水,一时说不出来。 林烬瞧着怀里动静,便知事实恐怕不是如此。 “这于哥儿什么人呀,居然让自己妹妹为他摘花。” “是啊,这不是害人吗!” 周围人皆为于婉清愤愤不平。 于舟眠抬手拉了拉林烬的脖领,示意林烬低头下来。 林烬低了头,于舟眠在他耳边说着,“于婉清花粉过敏。” 花粉过敏的人怎么可能会与别人摘花。 林烬点了下头,示意他明白以后,便张口说着:“大家说起我家夫郞可是有兴致。” 一双锐眼扫过众人,眼中寒意吓得大伙儿声音减弱。 “于妹妹花粉过敏,今日与众人聊天时皆站在离花远的地方,怎的吃了顿饭出来这毛病好了?竟可以给舟眠摘荷花了?”林烬垂眸瞧着于婉清,他的面上未有表情,可于婉清就是觉着心底发憷。 “哥、哥哥想要,我便愿意为他摘来。”于婉清两手放在胸前,楚楚可怜,好一幅为了哥哥鞠躬尽瘁的虚伪模样。 大伙儿瞧着于婉清脆弱的模样,又七嘴八舌起来想要为她讨个公道。 林烬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觉着愚众实在烦人,他与怀中的于舟眠说着,叫他小心抱好自己,而后他腾出一手往身边树上一砸,一声巨响以后,树干间出现条裂缝,足见林烬力量有多大。 大家被眼前一幕吓得噤声,那可是三人环抱都抱不住的树,竟被林烬打了一拳就裂了条缝隙,想来林烬想要捏死个人,就如捏死个蚂蚁那般简单。 “现在,你们可以安静了吗?” 第17章 大家互相看着,没人敢在说一句话,生怕林烬下一拳落在自己头上。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锦鲤扑腾水面发出的声响。 “要摘荷花,也得找个近处吧,这处离得最近的荷花都有五臂之远,于妹妹可是手长得连五臂的荷花都能摘着?还是说有什么隔空取物的特殊能力,能不接触便摘得荷花?”林烬看着于婉清道。 众人一听跟着看了看岸边,才发现确实如此,离荷花最近的地方在湖泊上亭子,亭子四周皆是盛开的荷花,手得伸出半人高的栏杆外头才可摘着荷花。 没想着还有这个疏漏,于婉清愣在原地,一句未答。 “你这害人的法子未免拙劣了些。”林烬道:“亭上好摘花,可那亭上栏杆足至你胸口,想翻过栏杆伪造落水不易,稍有动作便会被身边的宾客瞧着,想来因为如此原因,你才会选到这处人少又容易坠湖的地方吧。” 被说中心中事的于婉清一时哽咽,她想不出借口反驳,便瞧着白子溪,“子溪,你瞧我哥夫……” 白子溪将林烬的话听入耳中,心中也有几分怀疑,便没有开口接于婉清的话。若是于婉清真的做出谋害哥哥的事儿来,他刚得了秀才,可得爱护着自己的名声,离她远些。 见于婉清没有反驳林烬的话,周围人又相互看了几眼,心里有了别的想法却不敢说出口惹着林烬生气。 没准真是于婉清自己做了个局,就为害着于舟眠的名声。 林烬懒得看于婉清那副做作的模样,只多看一眼都会令人作呕,想来他那般说聪明人便有自己的猜测,这般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一阵夏风吹来,林烬扭过头问石晚竹,“石公子,宅内可有沐浴的地方,舟眠落了水,我怕他染上风寒。” “有,我唤人带你过去。”石晚竹赶紧说着,这可是他的宅子,不可出人命。 林烬环抱住于舟眠,一步一步步伐稳定走离现场,再无人相拦。 听着耳边嘈杂声越来越远,于舟眠躲在衣袍里的眸子偷偷瞧着林烬,身上盖着的外袍有一股淡淡的林烬的味道,掉入湖泊中刺骨的寒冷,被这衣袍裹着散去不少,好久没人愿意这般为他出头了,叫他一颗心暖了几分。 刚刚在湖泊里有一瞬他是想要就此离去的,只是想着新婚一周内他就殁了会给林烬留下个克夫郞的名声,这才涌起生的念头,努力扑腾着双手双脚求救。 想到这儿,于舟眠躲在外袍底下的手悄悄捂住了唇,不知是不是他的幻想,林烬在水里亲了他,还给他渡了口气。 林烬正与侍人说着话,低头瞧于舟眠时,于舟眠快速地挪开了眼,嘴里还结结巴巴地问着,“快、快到了吗?” 林烬还以为他冷,他又拢紧几分胳膊,步伐加快,硬生生将路程缩短了一半。 到了浴房,里头热水备好,紧急出去购买的衣裙也已放在浴房之中,林烬斜了身子,小心将于舟眠放在地上,“你安心洗着,我就守在门外。” 于舟眠裹紧身上的青色衣袍,两手捏在衣袍上,乖巧点头应声,“好。”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林烬怕于舟眠心慌不安,索性在门口的阶梯上坐了下来,当个合格的“守门神”。 于舟眠确实害怕,呛了水的窒息感还萦绕在脑海里无法散去,他入浴盆时唤了林烬一声,洗了一会儿又唤了林烬一声,整个澡他洗了两刻钟,期间唤了林烬不下十次,每次林烬都应声快速,令他心安。 洗完澡,林烬和于舟眠未在石宅里久留,叫侍人与他家主子打声招呼,他们便离了府。 多事之处,还是早些离开为好,至于落水的事,林烬相信白子溪和石晚竹会处理好的。 夜了,空中繁星点点,林烬和于舟眠坐在主卧中吃着晚饭,于舟眠拿着勺子搅着碗中稀饭,开口道:“你如何就信了我?” 第18章 “你是我夫郞,我不信你我信她吗?”林烬扒了两口饭,听着于舟眠这么问,他就奇怪。 就算他们没有成亲这层关系在,他也了解于舟眠更多些,于婉清是何人,口中说的话不知有几分真实。 没来由的,于舟眠的心情好了不少,他放下碗,拿起筷子夹着卤牛肉进林烬的碗中。 林烬抬眼看他。 于舟眠抹了下鼻尖,不自然地说着:“你今日跳水救人可得多吃些。” “按你这么说,你在水里泡得比我还久,更该多吃些。”林烬说着,还是将那些卤牛肉夹入口中,“多谢了。” 于舟眠想,这人也没表面看起来那般不近人情、冷面冷心。 * 八月二十二日早,林烬坐着马车去了望溪村,给林泽建的屋子今日收工,得运些家具进里头放着,给林泽换个新屋子住。 林烬这回花了不少银两,不仅把林泽原来的屋子修了,还多建了个瓦房,并把外头竹子做的栅栏换成了砖墙,安全系数直线上升,若有野兽从山上下来也无需担心。 买了一牛车的家具运到村中,有瞧着的村民还开口调侃了林烬一句,大家嘴上说着,心底不嫉妒也不可能,毕竟盖个瓦房就得耗去正常农户三年的积蓄。 不过林烬来村里的次数多了,大伙儿多少也听到些消息,这是林烬用命换来的钱,所以他们只是心底有些小九九,并未亮到明面上来。 见林烬这回买了这么多东西来,林泽的下巴都要落到地上了,“哥,你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不贵,你甭操心。”林烬从牛车上把床架子抬下来,他一臂一个,轻轻松松往新房间里搬。 林泽见林烬神色自若,还以为床架子很轻,也跟着打算抬个床架子进去,只是床架子瞧着轻,抬起来一点儿也不轻,林泽铆足了劲,只把短边床架子抬离车厢一瞬,便又松了劲放了回去。 短边床架子尚且如此,长边床架子有多沉他无法想象,他年年做农活,锄头、铲子轮来练得力气也不小,搬个短床架都吃力,他哥莫不是怪力能士,能一手一个拿入房中。 林烬把床架搁在房内,转身出来时就见着林泽站在牛车边怀疑人生,他道:“你就拿些轻的东西,重的我来。” 瞧着林烬将两个短床架放在一边肩上,另一手又抬着个衣柜下柜,林泽可是由心底佩服起林烬。 也许他长大以后,也能跟哥哥一样力大无比呢? 这般想着,林泽与自己和解开来,他抱着床褥子往屋里进,重的他抬不起,搬这些轻东西他还能使上些劲。 村里的房间盖得不大,将床架组装好,边上放个衣柜,再加个二人座的配套桌椅,整个屋内便被塞满了来。 “今日你便睡这儿,那间旧屋子换个别的用途。”林烬道。 林泽坐在床铺上,新的床褥又软又厚,还带着股好闻的太阳香,他晃着脚,可是高兴,“有哥哥真好。” 林烬坐在林泽身旁,说:“有什么好的,不过给你换了个房间而已。” “这已经很好了!”难得有次坐下来说话的机会,林泽开了话口,与林烬说这十年来他都历经了什么困难。 不过林泽说这些也不是想要林烬心疼他,而是久来这些话没有个发泄口在心底憋得慌,他又与哥哥熟了起来,便想着跟哥哥撒撒娇。 “往后便没那般苦日子了。”林烬道。 林泽往床上一倒,他看着顶上瓦板,说着:“要是哥哥也住在这里就好了。” 话刚说出口,林泽便觉着自己有些过分了,哥哥在蕉城里有得住,是他还顾着田里的事儿不愿随哥哥去城里,硬要住在村中。现下哥哥给他建了新屋子,他还要叫哥哥与他一起住在村里,可真是没有良心。 “蕉城与这儿离得不远,我有空就来。”林烬道。 “不用的。”林泽“蹭”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他道:“哥哥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必常来的。” 哥哥有了夫郞,定要为家中生计奔波,他没贡献什么力便算了,还要分出哥哥一分心忧着他,这可不是男子汉所为。 林烬摸了下林泽的脑袋,说:“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想着我的事。”他这个弟弟独立惯了,也会为他着想,可是个省心得不能再省心的弟弟,正是因此,林烬才会想着再多弥补林泽一些,叫他以前吃的苦用以后的甜替去。 两兄弟在屋内坐了良久,忽而听着外头有些动静,好像是个狗叫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林烬和林泽从屋内出去,便听着有个狗扒拉院子门的声音。 “谁呀。”林泽喊了一声,却是林烬出去开的门。 林烬一把拉开院门,便看着于舟眠站在院子门口,左手抱着他送给他的两株百合,右手拿绳束着黄宝,身上还背着他的行囊,眼尾泛着轻微红色,像是哭过的模样。 “谁欺负你了?”林烬问。 一直坚持的倔强在林烬面前破碎开来,他落下泪来,说:“林烬,我没有家了。” 第18章 好好的怎么会说出这般话来,林烬让林泽接过于舟眠手里的百合和黄宝,自己则领着于舟眠到新盖的屋子里头坐,于舟眠从蕉城赶来,一路风尘仆仆可是渴了,“可有水喝?” “我去给你倒。”林烬应道。 村中不比城里,林家也比不上于宅,于舟眠的屋子中常备瓷壶,瓷壶里一直备着水,什么时候想喝水直接拿壶倒就是,但在林泽这儿则不行,要喝水就得去外头灶边拿水壶倒。 林泽原先只有一间屋子,用来睡觉以后便无处再搁下灶台,所以林泽把土灶修在外头,除了下雨时用不了灶以外,倒还算方便。 林泽很有眼力劲,他见于舟眠有些落魄,便没直接走入屋内,而是站与外头等着,等林烬独自出来时他才张口问着,“哥,哥嫂这是……” 林烬边倒着水,边道:“你先到旧屋里待会儿,我问问。” “那我出去抬水好了,水缸里的水也快用尽了。”林泽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做。 望溪村中流过好几条山溪,溪水清甜,大伙儿都去溪边抬水,离林泽家最近的山溪需走上两刻钟,这一来一回他得花上半个时辰的时间,正好给哥哥和哥嫂留出说话的时间来。 林泽肩上背个竹条,前后各挂着两个木桶便出了院子,留林烬和于舟眠两人在家中。 于舟眠一口将杯中烧开又放凉了的溪水饮尽,随后才说起今日的事儿。 早晨林烬走后,于老爷和于夫人唤他去了正厅,开口便是发难,说什么于舟眠学坏了去,心机深沉地害于婉清,于夫人拿着个手巾直擦泪,嘴里叨叨着自己这个后妈和于婉清这个妹妹便是外来者,不受欢迎什么的,惹得于老爷震怒,发话收了如意衣肆,做赔偿赔给于夫人和于婉清。 这于舟眠哪儿肯,那是他娘亲尤尚言留与他的唯一遗产。 于舟眠据理力争,甚至将林烬在现场时说的话重新说给于老爷听,可怎么也抵不过于夫人眼泪的威力,终是失了如意衣肆。 于舟眠心寒得紧,于婉清是他的亲女儿,他又何尝不是他的亲哥儿。 二十四年来于舟眠头回驳了于老爷的话,开口骂了于老爷几句后扭头便走。 于老爷哪儿被自己哥儿这般骂过,挂不住脸面的于老爷说着于舟眠敢跨出正厅便不必再喊他爹爹,也不必在住在于宅。 于舟眠早被怒气冲昏了头,委曲求全二十多年,到头来换得什么? 一气之下于舟眠便抬腿跨出了正厅。 红雀着急要追,被于老爷喊住,从此以后于舟眠与于家无任何关系,他被逐出了于家,任何于家的东西都不可带走。 于舟眠转头瞧了于老爷一眼,企图从于老爷眼中瞧出一丝不舍,可是没有,于老爷满眼只有对他的厌恶。 于舟眠彻底清醒,他转过头坚定往前走,于家东西不可带走,他就带自己的东西,林烬送的百合要带走,多年来存的银票首饰也要带走,林烬放在房中之物,他也收拾收拾背在身上,走出于宅以后他还弯去如意衣肆,把黄宝也牵了走。 忽然没了去处,于舟眠找了个茶摊坐了许久、想了良多,饮下一壶红茶后,他才寻了辆牛车,往望溪村来。 牛车颠簸着,把于舟眠的脑子也颠醒了,他这般不管不顾与家中断了关系,往后该如何生活,林烬又会不会怪他,怪他冲动行事。 越想他越觉着今日自己确实是冲动了,心中万分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人已经坐在去望溪村的牛车上,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只能破罐子破摔,寻林烬去。 快到林泽家时,于舟眠起了退缩之心,是黄宝边叫边拉着他走,到门口时还伸爪抓门,才推着他寻到了林烬。 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于舟眠低下了头,等着林烬的咒骂。 只是咒骂没等来,反而等来了夸赞。 “你、你说什么?”于舟眠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第19章 “我说你做得好。”林烬耐着性子重复道。 于舟眠留给他的印象便是个好相与的软柿子,谁来都能捏上一捏,现下软柿子变成了硬钉子,倒是合了林烬的心意,那般不好的原生家庭早就该离开了,要不是于舟眠开口,林烬还想不着如何找个契机叫于舟眠离开于家。 “我做得好吗?”于舟眠不确定着又问了一句。 “好得不可再好。”林烬说:“你早该离了那个魔窟。” 于舟眠知道林烬说话直,却没想着会如此直,当着他的面就说于家是魔窟。不过如今的他被于家伤着,也不在意林烬如何形容于家了。 “其它东西都不重要,只是那个如意衣肆,我们得想个法子拿回来。”林烬再说。 既然如意衣肆对于舟眠来说无比重要,那他便想将那铺子拿回来。 于舟眠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瞧着林烬,“如何拿?” 一时间林烬也想不出法子,他道:“从长计议。” 于舟眠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便没急着要跟林烬商量个法子出来。林烬没骂他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好再惹出什么别的事来。 气氛一时沉静下来,林泽从山溪抬了水回来,黄宝在门口汪汪叫着。 林烬出了屋子给林泽开了门,帮忙搭把手将木桶里的水倒进水缸之中,林泽转着肩膀,瞄了眼屋内,于舟眠坐在桌边,离他们有些距离,他小声问林烬:“可出了什么事?” 林烬没打算瞒着林泽,到底林泽是他的亲弟弟,说与他听也不怕招人笑话。 听完林烬说的简洁版,林泽从中抓了个重点,“哥嫂被家中赶了出来,那往后你们应该住在哪儿?”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刚刚林烬和于舟眠的沉默大抵也是因着这事儿,两人都未说出口,可心中总是盘算着,没个好的想法不好开口。 “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林泽双眼放光,“不如就住家里吧!” 林泽怕林烬拒绝他,在林烬开口之前,他又劝说着:“家里现在有两个屋子,你和哥嫂睡新屋,我睡旧屋,咱三睡一处岂不温馨?” “再者这屋子离人远离山近,我一人住着害怕,有哥哥在我才睡着安心。”林泽再说,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瞧着林烬,期望漫了出来。 林泽在这处生活了几年,现下才说自己一人住着害怕,多少有些突兀了,林烬知道这是林泽劝说他的说辞,他心底微动,倒也被说服了几分。 现下回城里寻客栈住也来不及,先在林泽家中住下,也算是个权衡之计,只是他乐意住下,于舟眠那头不知如何说。 “我去问问舟眠。”林烬道。 听林烬这么说,林泽便知他有些松口了,林泽高兴着屁颠屁颠跟在林烬后头,“我也去、我也去。” 瞧着两兄弟站在自己面前,于舟眠顿觉压力,他悄悄挪了屁股,也从椅子上站起。 “哥嫂!你和哥哥就在这儿住下吧!”林烬还未想好如何开口,林泽便耐不住性子说道。 林泽不过十三岁,正是想要人陪的时候,只要劝服了于舟眠,他哥哥便会在这屋子住下,他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为了这个目标,林泽使尽浑身解数,先是说着自己怕黑,而后又说着村里空气好、环境好、人际关系简单,于情于理都说了让于舟眠不好推辞的理由。 只是于舟眠不想麻烦林泽,三人住一起不比一人住,定会多出不少杂事来,他因为自己的事情已经连累的林烬,哪儿能再连累林泽呢。 见于舟眠一直不愿松口,林烬道:“先睡一晚也成,你从蕉城赶来奔波良久,现下也不好再折腾了。” 林泽瘪了嘴,两眼泪汪汪瞧着于舟眠,颇有种于舟眠说个“不”字,他就放声大哭的趋势。 两人这般劝着,于舟眠终究是松了口,应了“好”,愿意在林泽这儿住上一夜。 于舟眠一答应,林泽也不装了,他欢呼一声,眼泪全憋了回去。 没想着林泽这般希望他住下来,于舟眠心底一阵暖流流过,原来这世间也是有人期待他的。 跟着人多处站着的黄宝见大伙儿都高兴,它也乐呵着咧个嘴笑。 一时间院中热闹非常,有了人气,又有了一家人的氛围。 定下今日的事儿,林烬与林泽道:“明明是为了你修的屋子和买的新床,竟让我先享受上了。” 夜幕降临,林烬和林泽在院子中张罗着晚饭,于舟眠则在旧屋内打扫着卫生,既占了林泽新屋一晚,他也得做些活儿还了才是。 “哥哥哪里的话!”林泽拿着木铲子搅着锅中白米,“既是为我,那便由我分配,那床太大了,我一人睡着空落落的,倒是哥哥和哥嫂睡那床正好。” “明日我便去城里在买个新床来,放你屋中。”林烬说。 “那感情好,我要小些的,不然害怕。”林泽乐道。 “怕这怕那的,哪儿像个男子。” “那我不管,哥哥在我就什么都怕~” 第19章 村中没甚么好吃的东西,林泽端着白米粥和青菜上桌时,面色还有些羞怯。往日他都吃地瓜和红薯作为饭食,今儿个能把白米煮了又抄了盘青菜,已然算是高档配置了。 “家里只有这些东西,哥哥和哥嫂将就吃吃。”林泽道。 住在林泽家已算打扰,于舟眠哪儿还会挑三拣四,只是今日这顿实在素,一点儿荤腥都瞧不着,恐怕要难了林烬那个食肉动物。 果然,林烬瞧着林泽端上来的白粥和青菜,眉头忍不住皱了下,林泽说他每日吃得好,便是吃这些清淡小菜吗?这些东西哪儿有营养,多年吃下来难怪林泽瘦嘎嘎的跟个竹竿似的。 林烬没有责怪林泽,而是落座以后执碗说道:“明儿个我上城里买些肉回来。” 城里肉多贵一方,林泽想着都肉疼,他道:“村中或许会有人杀猪,咱们买村中肉能便宜些。”林泽这般说,便是打算咬咬牙自己出钱买了,哥哥和哥嫂虽然不算客人,但毕竟是他在这处住得久,怎么能叫哥哥和哥嫂出钱。 “明日再看。”林烬道。 吃了晚饭,林泽到外头洗碗,于舟眠便帮着他一块儿,他未煮饭总得做些洗碗的活儿。 于舟眠帮林泽舀水,林泽则蹲在地上慢慢搓洗碗筷,边搓着边哼着歌,听来心情很不错。 于舟眠被林泽的情绪渲染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他问:“你如何这么高兴?” “家中头回有人陪我一起,我忍不住高兴。”林泽仰着头看向于舟眠,眼中映着洁亮的月光,闪闪发亮。 家中没有蜡烛,只有两个房中搁了油灯,在院子外头只能依靠月光行动,好在圆月很亮,倒也能看清。 “哥嫂,你真的只住一日吗?”林泽问道,他可想哥哥与哥嫂一同住在家里,这般他便也有家人同住,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夜深人静之时他一人躺在家中,难免幻想,如今幻想成了现实,他总想着在争取争取。 瞧着林泽可怜巴巴的眼神,于舟眠的心又软了几分,林泽眼中的期待不似作假,他确实盼望他们留下来。 “你不觉着打扰吗?”于舟眠问。 “怎么会!”林泽急道:“哥哥和哥嫂是我的亲人,亲人住在一块怎么会觉得打扰!” “亲人”,听着这两个字于舟眠还有些恍惚,真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把他当亲人,林烬的弟弟与他非亲非故却将他作为亲人,这世间当真有趣得很。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怕蛇。”林泽不好意思道:“上回家中进了蛇还是里正叔帮着抓走的,若哥哥在,我便不用寻他人了~” “这村中还有蛇?”于舟眠睁大双眼。 于舟眠长这么大,虽未见过野生的蛇,却也听过蛇的威名,这种软乎乎的动物没得骨头,在地上扭来扭去可是骇人,他除了怕狗,还怕的便是蛇这类软趴趴的动物。 “是呀!不过哥嫂不必担心,村里蛇都是无毒的。”林泽道。 不必担心……被林泽说着他是越来越担心了。 家中油灯少,村里夜中燃灯的人家也不多,戌时在蕉城里还是热闹的时辰,到村中便人人上了床歇息。 戌时六刻,于舟眠已然躺在床上,家中屋子有限,林烬也只能在这屋中睡,不过林烬打了个地铺,还是与于舟眠分地而眠。 于舟眠两手拘谨地放在胸前,脑海里一直萦绕着林泽的话。 这村里有蛇,而且还会进到有住人的屋子中……越想他越觉着害怕,耳边似乎已经有了蛇蠕动响声,仔细一听又发现是幻听,窗外树叶被风吹着沙沙响,他的心也跟着砰砰动,完全静不下心来睡觉。 被心中所想折磨了半个时辰,于舟眠终究是经不住害怕,出了声,“林、林烬,你睡了吗?” “怎么?”林烬答着,语气中没有半点困倦之感。 戌时入睡实在太早,林烬躺在地铺上没有困意,又听着床上人一直翻左翻右一直未眠,他起了点好奇心,想听着于舟眠什么时候歇了劲,乖乖睡觉。 第20章 “你、你能不能上床来睡。”于舟眠道。 于舟眠声音细小,若不是这屋里实在安静,林烬又耳力好,可能真听不清于舟眠说了些什么。 “怎了?”林烬问,与其让他自己思考于舟眠为何要唤他上床去,倒不如让他自己回答。 “林泽说这村中有蛇,我有点儿怕蛇。”于舟眠老实道,若半夜被窝中钻进来一条蛇,他定然会被吓到魂飞魄散。 原来是想要个镖师。 林泽从地铺上坐起,而后卷了卷自己的被子,走至床边。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中林烬瞧着于舟眠那双大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往里头去些。”林烬道。 于舟眠“哦”了一声,抓着自己的被子往里挪。 等着林烬抱着被子上了床,于舟眠才反应过来,他与林烬孤男寡男同睡一床,好像有些不大合适,虽然他们名义上已经是夫夫了,可事实上还未有什么感情。 林烬性子直,想不着什么男大当防的事儿,于舟眠叫他上床来睡,他就合了他的心意,睡在外侧保护他就是。 于舟眠紧紧攥着自己的被子,耳边一直听着林烬的动静,林烬与他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算近。 于舟眠觉着自己有些好笑,林烬没上床时他怕蛇,林烬依他所言上床了,他怕林烬,总归要挑个东西怕。 林烬没于舟眠那么多小心思,新床比地铺好睡多了,他的脑袋一沾枕头,便睡了去。 听着耳边沉重、稳定的呼吸声,于舟眠的手慢慢松开,林烬睡觉很安分,不会踢脚、不会翻身,于舟眠醒了半个时辰,林烬维持一个动作从头至尾。 渐渐的,于舟眠也松了心,眼皮盖住眼睛,睡着了。 一夜无梦。 翌日,整日都在落雨,雨下得还不小,啪嗒啪嗒拍在屋顶上可是吵闹,这种天气想坐牛车去蕉城找个客栈住,只怕是成为落汤鸡。因此于舟眠只想住一日的想法落了空。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去?”林烬瞧着林泽戴上蓑帽,穿上蓑衣,脚上踩了双草鞋,手里还抓了个铁锹。 “我去田里看看有没有积水。”林泽道。 田里的作物快要收获了,可不能在这时被水给淹了去。 “我与你一道。”林烬说。 现在的雨这般大,若田间有活,人多力量大把在田里工作的时间缩短了去,人也不至于淋太久。 “不用,一点儿小活儿,哥嫂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哥哥还是在这儿陪他,我很快就回来的。”林泽道。 既然林泽这么说,林烬便依了他,于舟眠在这村子里只认识他和林泽,他俩都下了田,于舟眠肯定也想去田里,这雨落下来再淋湿了于舟眠,于舟眠又病了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有事及时回来唤我。”林烬道。 “好嘞。”林泽应了一声按下帽檐,自屋内而出,进了雨里。 “林泽呢?”瞧着林泽没和林烬一块儿进屋,于舟眠问着。 外头啪啪落雨,连黄宝都缩到了屋内。 “干活儿去了。”林烬说着在于舟眠对面坐下。 于舟眠把自己的银票和首饰放在桌上,正清点着自己有多少银两,闻言他看着林烬,语气有些惊讶,“这种天也得去吗?” 在于家的时候,一落了雨大家都在屋子里待着,没人愿意出门,上回一连下了五日的雨,大家便都在家中待了五日。 毕竟出了门再小心也会湿了衣裳,回来还得洗澡、换衣,麻烦得很。 “村中靠天吃饭,自得去田间看看,没那般清闲。”林烬道:“你做什么呢?” 于舟眠手中拿着银票,脸色微红,“我想数数我有多少银子,现下粗略算了算,也不多……” 被于家赶出来后,一切生计都得自己承担,他身上的银票不多,带出来的首饰也不太值钱,粗略算起来连个百两也没有。先前白子溪用的笔墨纸砚都是他买的,他不愿给白子溪买太差的东西,挑的笔墨纸砚都是中等品质,一套十来两,当时白子溪还口口声声说着成了秀才就会报答他,现下想来,当真是他这个于农夫帮了个白蛇。 林烬瞥了眼桌上放着的银票和首饰,他不知道现在首饰是何价格,但这些东西加起来最多百两,与他身上所带银票加来能有六百两。 六百两对村中人来说已经是个大数目了,但林烬并不打算告知于舟眠他身上带着的银两,一来这钱他打算做个后备保障,二来财不外露,一知家中钱还有这么多,可能会生出惰性心理。 “这些钱都不够去蕉城租个院子的。”于舟眠苦恼道。 “蕉城租不了,但望溪村可以,我们从村里开始,慢慢挣钱,总有一日能住进蕉城中。”林烬道。 蕉城算是大城,城内的院子不便宜,简单的两进院都要四、五百两,一咬牙买下以后没钱做别个营生,还不如在村里依地而活,村中什么东西都比城中便宜些,从这儿起步可是最好不过了。 第20章 于舟眠被林烬说动了心,不到百两的钱在城中最多一年就被挥霍殆尽,到村中可以勉强撑久些。 “只是……”于舟眠迟疑着。 林烬多少摸透了些于舟眠的性子,这人就是想得太多又不乐意说出来。 “你有何想法直言就是。”林烬道:“我不会读心术,读不出你心中想法。” 这是林烬第二次提出要他有话直说。 于舟眠也知自己这个扭捏的性子在林烬面前有些别扭,可他二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哪儿能说改就改。在于家多说多错,于舟眠为了自己着想,渐渐学会了有话藏在心中,这样最多只会闷着自己,不会惹来什么别的祸事。 “当然,我也不是强逼着你硬要说出来,你若不愿说,我等着也成。”林烬道。 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林烬没有蛮横到要别人一定要按着他说的做。 往年在战场里埋伏一蹲便是好几日的情况也有,他甚么没有,耐心最足。 于舟眠不是不乐意说,只是需要些时间准备,他边收着首饰和银票,边说:“我怕给林泽添麻烦。” 林烬挑眉,这话可有意思。 “你怎么不怕给我添麻烦?” 于舟眠瞥了林烬一眼,说:“我被于家赶出来,已给你添了最大的麻烦,与此相比其它麻烦还算麻烦吗?” 说来于舟眠自己也是奇怪,前日与于老爷硬气一回,除了自己实在恼怒以外,还有林烬给他做后盾的原因在,不知为何,他不过认识林烬十几日,却总觉着心安。 诸如此时,这话说给别人听定免不了一顿嫌弃,可林烬却没什么波澜,也不会口出恶言。 不是他妄自菲薄,只是于家家产甚多,不少人愿意接绣球屈尊入宅,便是因着那份富贵。现下富贵没了,他还狼狈地跑回村子寻人,若换作别人只怕会将他一脚踹了,毁了婚姻之事。 林烬思索了下于舟眠的话,而后回道:“我并不觉得你是麻烦。” 与哥儿生活在一起,需要顾及的事情是会多些,却也不至于到麻烦的地步。 听着林烬沉静的回答,于舟眠的手忽的一顿,眼眶忍不住地发热,直叫人要落下泪来。 林烬说的话并不华荣,甚至可以说是质朴到极致,可就是这短短的九个字,直击于舟眠心中,如一股暖流自他心尖流过,让他忍不住想与林烬争论,想拆穿林烬的话只是为了哄他罢了,“你为林泽修的屋子,他还未住过就被我鸠占鹊巢。” “不过一间屋子,我再给他修个就是。”林烬道。 村中修屋子便宜,四十两一间瓦片屋,以他现下的积蓄,还能在筑个十间。于舟眠既觉着自己占了林泽的新屋,他再筑上一间就是。 小事。 “筑一间屋子要花可多钱,只这新屋,便花了林泽不少积蓄吧?”于舟眠道。 林烬未在于舟眠面前露过富,再加着初次见面时林烬那狼狈的样子,于舟眠还记得真切,因此他便觉着是林泽存来的钱给自己修了个屋子。 “我出的钱。”林烬说。 于舟眠完全不相信这话,他看着林烬的眼中全是怀疑。 林烬也没打算隐瞒他之前的身份,他道:“当兵十年,身上还是有些银钱。” 当兵十年? 于舟眠想了想,他十四岁那年好像有听着征兵的消息,加之林泽三岁时林烬离他而去,如今林泽已然十三,时间刚好对上。 “你被征去北边了?”于舟眠问。 “嗯。”林烬轻声一答。 成亲需要生辰八字,于舟眠便知晓林烬今年不过二十岁,二十岁就当了十年的兵,这就说明林烬十岁时就被征入军队之中。 十岁,十岁的他在做什么于舟眠已经记不清楚了,可林烬却在稚嫩的年纪就得在战场上厮杀,只是想着,于舟眠都有些心疼。 瞧着于舟眠眉头微皱,一副不愉的模样,林烬便猜着他又想到了些什么别的。 第21章 “别胡思乱想了。”林烬抬手点了下于舟眠的脑袋,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两人在屋中聊了半个时辰,约定等林泽回来听过他的意见后在决定要不要在村中住下来。 午时过不久,林泽就回来了,他通了几个有淤泥的水道,落了的雨能顺利通到大沟去,不会积水淹了水稻。 林泽将身上湿透了的衣裳放在屋子外头,随后寻到新屋去,找林烬和于舟眠。 林泽刚走进屋内,林烬便问着:“你愿意哥哥和哥嫂在家里住下来吗?” 问林泽的话还是得林烬说,林烬省去那些个拐弯抹角,直接问重点。 “当然好!”林泽想也未想便答应着。 林烬替于舟眠想着,又问一嘴,“你会不会觉得困扰?” 林泽摇头如拨浪鼓,生怕自己慢一步,哥哥和哥嫂就变了主意。 “林泽同意了。”林烬看着于舟眠。 既然俩兄弟都乐意他留下来,那于舟眠也不想再为难自己,他道:“那我们便住下来吧。” “好耶!”林泽欢呼,比昨夜的欢呼声更高几分。 大雨似乎也在帮忙,于舟眠一答应要留在村中,隔日便是个大晴天。 既然定下了要留在村中,那就得采买些物资回来,先前林泽一人住着,生活质量因着囊中羞涩并不高,厨房里完好的碗只有一个,筷子也是东拼西凑硬凑出三双,这下又多两人住下,只靠那些器具是完全不够的。 林泽一听林烬要带他进城,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在村中这么久,他从未进过城。总是听着村中人说蕉城如何如何繁华,让他听着心生向往,可碍于自己年纪小,家中又没长辈,所以这么久来他一直都只在村中生活。 黄宝被留在家里守家,林烬、于舟眠和林泽坐上了去蕉城的牛车。 村中经济水平有限,除了牛车便是驴车,两种车都有味道,于舟眠头回坐时被熏得不行,现下坐得多了,倒是有些接受了这个味道。 刚过城门,林泽便转着脑袋四处张望,城内人声喧嚣,周边不少人或背或拎着东西自他们身边而过。 林烬目标明确,让牛车直接行去瓷器店。 “哥,我们要买瓷器吗?”林泽识字不多,瞧着这店上挂的招牌也不认识,但他听得懂林烬说的话,也见着店里放的都是瓷器。 瓷器比木器贵不止一星半点,家中那只瓷碗还是他偶然运气好,从路边草丛中捡着的,许是有人落了,才叫他捡了个大便宜。 “既要久用,不如买贵些的瓷器,一劳永逸。”林烬道。 木质器具不是不行,只是南边水多潮湿,保存不好用不了几年就得换新的,如此算来还不如买瓷做的碗,保存得当用上一辈子都成。 “林烬说得对,木碗不耐用,还是买瓷碗合算些。”于舟眠接着林烬的话说着。 林泽脑袋机灵,听林烬和于舟眠说了后,心中也有了比较。 三人入店之中,店内人不多,几个店员各司其职,有与客人介绍瓷器的,也有正在从仓库往外搬货补货的。 一店员瞧着林烬他们进店,忙过来招待着,“客官想买点什么?” “看看瓷碗。”林烬道。 “客官这边请。”店员领着林烬他们往店内走去,店里的员工们练就一双辣眼,瞧着客人衣着就能将他们领到相应价位的瓷器区。 “咱这儿的瓷碗不贵,最少百文,最多二百文。”店员说。 林泽听着这价位倒吸一口凉气。 百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见林泽大惊小怪的模样,店员面上表情未变,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百文至两百文的瓷器在他们店里只能算是下品。 “看看五百文以上的吧。”林烬道。 他虽不是很在意瓷器的品质,可百文至二百文的瓷器能好到哪儿去,先前他入京受赏,便听着民间中等品质瓷器最便宜也得五百文,他的口袋并不紧缩,没必要买下品瓷器。 店员倒是心底一惊,没想着她的眼神也有出错的时候,既要看五百文以上的瓷器,没准是个大客户。 店员热情不少,领着他们去中等瓷器区时,还夸着林烬,直道他是个懂得疼人的人,在用物器具上毫不吝啬。 林泽拉着林烬的衣袖,小声地说了句:“哥,五百文以上的瓷器是不是有点奢侈了。” “中等瓷器而已,不算奢侈。”林烬道。 真正奢侈他们就得买一两以上的碗,只是在村中不好用太好的东西,容易惹人非议。 “便是这儿了,客官尽管看。”店员站在三人侧边,只等着林烬他们有不解之处能及时解答,店中有抽成,东西卖得多赚得也多。 五百文以上的瓷器与百文以上的瓷器比来,就是好看一些,瓷器边沿光滑圆润,瓷器上的花纹也细致不少,没有断裂、涂色不匀的地方。 “这个不错。”于舟眠拿起一个与他手掌一般大,上头画有蜻蜓点水图的瓷碗。 “夫郞好眼光,这瓷碗上画有荷花、蜻蜓,瞧来颇有夏日之感。”店员说道。 第21章 听着店员唤他夫郞,于舟眠一时还有些不太习惯,愣神两秒才想起自己已然成亲,别人这么唤他也是正常。 于舟眠瞧来年轻,哥儿也不像姑娘那般用发髻区分成亲与否,林泽好奇问道:“你怎知我哥嫂是夫郞?” “一瞧便知。”店员笑着说。 林烬长相坚毅俊朗,于舟眠又温润尔雅,两人身边萦绕着截然不同的氛围,却意外的相补,叫人一眼便能瞧出他们的关系。 “这只碗多少钱。”林烬垂眸看着于舟眠手里那只花碗,问店员。 “这碗上花纹更复杂些,得六百三十文。”店员说。 “六百三十!”林泽捂住嘴,昂贵的价格从他指缝里冒出来。 “多买可便宜些?”于舟眠问。 讨价还价可是购物的精髓,六百三十文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价格,实际每家店或者每个铺子都能杀下去一些。 性格使然,林烬不爱讨价还价,瞧得上眼的东西,店家说多少他便掏多少,方便是方便,可有些东西确实是买贵了。 现下有于舟眠陪在身侧,讲价的事让他去便是。 “两件少半成、三件少一成,最多少两成的价。”店员道。 做生意的人都会将价格标高一些,客人省去些价格有成就感,下回才会再来店中消费。 店员说的价格与于舟眠心中价差不多,瓷器薄利多销,成本约是成品的一半,再加上些人力成本、店租之类的成本钱,其实每个瓷器老板大约赚两成。 “那你们就多挑些。”林烬道,若是他一人来买瓷器,他定是选着手边最近一件,再将与它同系列的瓷器一同装起,也不管美观不美观、好看不好看,能用就成。 可今时不同往日,家中有了于舟眠,买东西的自然得考虑到他的想法,哥儿大多喜欢精致、美观的东西,摆在家中赏心悦目,于舟眠与他们一同生活在村中,往后少不了吃苦的时候,林烬便想在这些小事上,依了于舟眠的喜好。 刚开始林泽因着碗贵,还不乐意挑,束手束脚地站在一旁看于舟眠挑瓷器,林烬瞧着了将他拉到一旁,跟他算了笔账,又说这碗能用许久,等他往后大了在把买碗的钱还他,林泽这才乐意挑起来。 “哥哥,我想要这个!”林泽挑着个画有小狗的碗,“这狗和黄宝长得好像!” 小孩就乐意与动物玩,黄宝至家中不过一日,林泽就已经与它打成一片了。 “都买。”林烬把两人看中东西都先放到旁边收起来,省得等会手慢了一步,叫别人挑了去。 一哥儿和一小孩挑得起劲,两人还时不时讨论着哪个更好看些,林烬就两手环胸,站在他们身后瞧着,脸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十几年他都活在惊心动魄之中,现下年少时的逃荒过去了,乌尔格也退了,一切都往美好发展,他也能陪着家人在街市中购物,如此足以。 于舟眠一挑起东西来便有些得意忘形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叫于舟眠心中一慌,他正打算伸长脖子去寻林烬时,那高大的身形便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瞧好了?” “你去哪儿了?”于舟眠问,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语气中掺了些许焦急。 “我寻了张凳子坐下,你们慢慢看着,无需顾及我。”林烬道。 前头是他对于舟眠购物的时间判断失误,等着半炷香过去他觉着已然很久时,面前两人依旧说得高兴,他便知短时间应是结束不了,就去寻了个有凳子又能看着两人的地方休息。一见于舟眠转眼寻他,眼中还带些迷茫时,林烬“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大步迈着几步到于舟眠身前。 等着林烬解释以后,他才发觉他刚刚的问话有些拷问的意思在,他不好意思道:“是我着急了。” 第22章 “无妨,是我没说一声就走。”林烬道。 几句话之间,两人便和解了,于舟眠说他俩已经挑好了瓷器,叫他过去瞧瞧,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他就要去算张先生那儿付钱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而一人声音插入进来。 “舟眠,真的是你。”白子溪和于婉清两人行进店内。 林烬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两人怎的阴魂不散,去哪儿都能碰着。 “于妹妹、白公子。”于舟眠唤道。 林泽见这两人眼熟,之前在喜宴上见过,但叫什么名字与哥嫂是什么关系他便不知了,他站在林烬身边,扯了下林烬的衣袖,问:“这两人是谁?” “舟眠的妹妹和朋友。”林烬道。 村中小孩都被长辈拉着叫人,他没有长辈便没有这种经验,现下难得哥嫂的亲戚来了,林泽兴奋地问着:“我该如何叫他们呢?” “叫个于姐姐和白哥哥吧。”林烬道。 虽然他本不想让林泽唤人,但不唤人显着没礼貌,于舟眠都与那两人打了招呼,林泽再喊上一声就是。 “于姐姐、白哥哥。”林泽听着林烬的话,大大方方唤人。 “诶,你是?”听着有人叫自己,于婉清笑着转头看去,是个到林烬腰边身高的小男孩在唤他。 “他是林烬的弟弟。”于舟眠说。 “林弟弟你好。”于婉清抬手与林泽挥了挥,林泽没与姑娘打过招呼,见于婉清跟他打招呼,他便躲到林烬身后,有些害羞地点了头。 白子溪没看于婉清那侧,他问着于舟眠:“听闻你昨日跟于老爷吵架了?” 吵架?于家就是这么跟白子溪说的吗?林烬站在于舟眠身侧想着,于老爷可爱面,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不是吵架,我被于老爷赶出于家了。”于舟眠答,于老爷想要盖上遮羞布,那他便把这布扯了,叫外人好好看看于老爷有多无情。 听着于舟眠这么说,于婉清歇了逗林泽玩的心思,她弯着的腰重新直起,而后与于舟眠说着:“爹爹那是生了气,只要哥哥服软哄哄爹爹,爹爹定会原谅你的。” 于舟眠被于婉清说动了心,不过这心思只是一瞬,他只要一想着如意衣肆被于老爷赠给于夫人,他心中便是一股子气。 于家是个牢笼,将他关着磨尽他的脾气,现下他过了一日村中生活,倒比在于家中开心不少。 “赶了出去,那你现在住在何处?”白子溪问着。 “望溪村。”于舟眠答。 “哥哥!你怎么住去村中了?”于婉清一脸心疼地看着于舟眠,“哥哥身体可不好,住在村中哪儿能舒服呢?” “就是啊,舟眠你还是跟于老爷服个软,回家住吧。”白子溪也跟着劝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嘴里说的都是村子怎么怎么不好,让本来对两人有好感的林泽心中不悦。 “村子怎么你们了!没有村子你们还吃不上米呢。”林泽出言道。 林烬没有拦着林泽,这两人自说自话,是该有个人出言打岔一下。 “有我护着舟眠,他吃不了苦。”林烬道。 “你们若是没事,便先走吧,时间紧迫,我们还要买东西的。”于舟眠开口赶人。 白子溪瞧着桌上放着的瓷器,说:“舟眠可是要买这些东西?我替你付了吧。” 白子溪成了秀才后,得了不少官府的赏赐,再加着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他现在也是小有积蓄。 今日要与于婉清一块儿上街游玩,他便带了银票,这些瓷器瞧来不算太贵,十两银子应当能全部拿下。 白子溪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银票出来,只是不知何故,动作缓慢着,好似他怀里有只手拽住他一般,抽不出银票来。 林烬嗤笑一声,直接从袖口里抽出张十两的银票来交与店员,“把那些瓷器全都包起来。” 那声嗤笑就像一把大锤,直接敲在白子溪的心上,叫他难堪,他甚至觉着整个店的人都在看他,嘲笑他,他挂不住面儿,与于舟眠道了个别就拉着于婉清走了。 瞧着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泽越是瞧不起他,说什么要帮于舟眠付钱,只是嘴上说说没个实际行动,连与他争着付钱的环节都没有,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于舟眠瞧着白子溪的所作所为也是心中失望,前头他问了店员,这五个碗再加着瓷勺子和木筷子,一共五两银子,先前他在白子溪身上花的银子可不止五两,如若白子溪愿意买下,他只当白子溪还他些钱。 只是想法终究是想法,那人吝啬着,让他对他最后一丝情感都消耗殆尽。 于舟眠从怀中把钱袋拿出来,往钱袋里找了找,掏出两个二又半两银子给林烬,“刚刚我问过店员了,那些东西五两就够,还给送到村里。” 林烬将于舟眠的手推了回去,“没选瓷器我总得出个力,不然白来这街市了。” “哪儿能这么算。”于舟眠道。 瞧着于舟眠两眼紧紧盯着他,颇有种他不收钱不罢休气势,林烬从他手中捏起一个二点五两银子,“如此可成?咱们一人出一半。” 于舟眠看着手心里躺着的另一半银子,心知林烬已是让了一步,他捏紧拳头,银子在手心里微微发烫,“那便依你。” 第22章 瓷器买好了,还要去买些衣裳,于舟眠被于老爷说着不准拿于家东西,他便一件衣裳也没带出来,现下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日那身,要知道在于宅时,于舟眠可是每日换一套衣裳,要他一套衣服穿许久,可当真是为难了他。 再说林泽身上的衣服,东补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西补一块还漏风的补丁,上身好看些,下身的裤子许是常年干农活的缘故,比上身衣脏不少。 如今八月下旬,再过半月至一月下场雨便会冷下来,这时不买些秋季、冬季的衣裳,往后冻着了可是得不偿失。 林烬对买衣裳这事儿没有研究,不过于舟眠既然经营过如意衣肆,应该知道哪儿的衣裳又便宜又好,只是刚刚白子溪和于婉清出现过以后,他的情绪便低下不少。 林烬用手碰了下林泽,林泽转过头来昂头看他,林烬给他使了个眼色,林泽脑袋飞转,而后试探地开口说:“哥哥,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去?” 瞧着林烬轻点下头,林泽便知自己琢磨对了,哥嫂遇过那俩人后就心情不好,哥哥这是叫他开个口子说话呢。 “买衣裳去。”林烬自然地过渡到于舟眠身上,“舟眠,你可有成衣铺子推荐?” 要买衣裳他当然推荐如意衣肆,只是这衣肆现下不是他的,他便起了股怯弱之心,不敢走进去。 “你们随我来吧。”于舟眠说。 于舟眠到底没带他们去如意衣肆,他怕自己像个丧家犬,招人笑话。 “于哥儿,今日什么风将你吹来了?快进来坐。” 于舟眠带他们到了一间名为“李家衣店”的成衣店,里头老板见着于舟眠可是热络,直招呼着他进店坐坐。 于舟眠跨进店内,也不与老板客气,他直道:“李老板,我是来买衣裳的。” 李老板听着可奇,“你不是自己有个铺子,如何来我这儿买衣裳。” “一些难言之隐。”于舟眠道。 铺子老板换人的事儿,想来于老爷不会广而告之,既如此于舟眠给自己留着份体面,便没把实情说出来。 既是难言之隐便不好打听,李老板可大方,说:“那你看吧,店里的衣裳都给你打折。” 李老板和于舟眠算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于舟眠店内的绣娘功夫好,李老板的布料好,两厢一结合,于舟眠买李老板的料子,李老板拜托于舟眠绣纹样,一来二去熟了起来,给的都是最低价。 店内料子繁多,既有纯衣料,也有已经做好的成衣。 离秋日最少还有半月余,有喜欢的料子做件秋衣也来得及,林烬便没有拘着他们一定要买成衣。 如此逛来又是一段时间,林烬挑了四套没什么花纹的靛青色衣裳,两套薄些、两套厚些,而后便歇了眼,与李老板一同坐着泡茶聊起天来。 既是生意上的伙伴,于舟眠成亲那日也请了李老板,故而李老板一眼便认着与于舟眠一道儿同来的男子便是他的夫君。 “如何称呼?”李老板问林烬。 “我姓林。”林烬答。 “那我便叫你林公子了。”李老板给林烬倒了杯茶,“哥儿和姑娘买衣裳就是麻烦些,我瞧了不少人带着自己妻子或夫郞来,不过一会儿便不耐烦了。” “林公子倒是好脾气些,乐意等。”李老板说。 “穿在身上的衣裳自要挑得满意,不然每日穿着身难看的衣裳,叫人心烦。”林烬道,就他而言,他挑得那四套成衣也是他乐意穿的,哥儿和男子,挑衣服的目的相同,只是哥儿花的时间多些罢了。 他又不赶时间,等会而已。 第23章 林烬这儿聊得火热,于舟眠与林泽也挑得热闹。 与衣裳搭上边以后,于舟眠的兴致恢复一些,他拿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在林泽身上比划着,引得林泽有几分不好意思。 在于舟眠又一次拿布料在他身前比划时,林泽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哥嫂,你是不是不开心。” 于舟眠的动作一顿,随后笑着说道:“没有的事,我很开心。” “哥嫂骗人。”林泽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事情惹得于舟眠不悦,但他能明显感觉着于舟眠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刚刚那两个人的缘故。” “不尽然。”于舟眠道。 不尽然,那便是有一点相关。 林泽愤愤不平,两手叉腰,“早知道哥嫂不喜欢他们,我就应该把他们赶出去。” 这话却逗乐了于舟眠,他问:“那是别人的店,你如何赶人?” 林泽被问住了,他转着脑筋思索一阵也没找出个方法来,最后只能耍无赖着说:“那我不管,惹了哥嫂生气就得赶出去。” “好了,多谢你为我鸣不平,我没那么不高兴了。”于舟眠揉了一把林泽的脑袋,心中暖暖的。 在于家除了红雀没人关心他的情绪,现下与林烬、林泽在一起,这两人可是敏锐,他只是有些不愉快,两人便变着法子哄他,倒真让他的坏情绪散了不少。 林泽在心中默默记下那两人的模样,下回见着,他肯定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瞧。 花了两刻钟的时间,于舟眠和林泽各挑了一套成衣和两匹布。 于舟眠不知道林烬挑了什么衣裳,在算钱时他看着那四身几乎一模一样的靛青色成衣时,他唤李老板先别算钱。 “怎了?”李老板问。 “我跟他商量下。”于舟眠与李老板说了句,而后拉着林烬的手臂,将他拉到一边。 林烬倒是觉着有几分莫名其妙,他问:“如何?” “你真要买那四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吗?”于舟眠道。 每日穿一样的不是不行,可往后他们要一起生活,于舟眠便想看林烬穿些别的颜色的衣裳,成亲那日林烬那身热烈的红衣还印在他脑中,叫他如何都忘不得。 他何时干涉过别人的选择? 猛然间,于舟眠清醒起来,他忽的松了抓着林烬手臂的双手,说:“我多嘴了,靛青色的衣裳也挺好。”话音落下,于舟眠便转了身要走。 林烬一把攥住于舟眠的手腕,“那你帮我挑。” 于舟眠脚步停住,他转回身来,“你说什么?” “我也想换身衣裳了,但我不会挑。”林烬微微垂眸,将于舟眠映入眼中,“你帮我挑,好吗?” 林烬的声音不算轻柔,可于舟眠莫名觉着自己有种被小心爱护的感觉,他扭过脸躲开林烬的事件,白皙的耳廓悄悄泛起红色,“好。” 林烬身量高,身材又均匀,是个天生的衣架子,于舟眠只是瞧了眼布料,便觉着哪个颜色配他都很合适。 “这件白的好看,但是容易脏。” “这个绿的好,不过若颜色中再加些蓝就更好了。” “这块葡萄青的布料好!做起成衣定然好看。” 林烬便看着比他矮些的于舟眠在一堆布前忙碌,时不时拿一块在他身上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可是有趣。 林烬寻着乐子也不觉着烦闷,就乖乖站在于舟眠身旁当个衣架子,只等着于舟眠下句话会说些什么。 于舟眠挑了一刻钟,把林烬两套靛青色的衣服换了去,又添了两块布,一块葡萄青,一块烟红。 林烬瞧着于舟眠拿着每块布与李老板交代着衣服样式和上头的花纹纹样,他难得起了些好奇心,期待着成衣的模样。 定好交货时间,林烬付了钱,三人出了成衣铺子。 “等会买东西我来付!”于舟眠道。 这回他又没争过林烬,让林烬眼疾手快付了衣服的钱,一家子人哪儿能让一人一直付钱,如此倒显得他白蹭的。 “好,接下来你付。”林烬欣然应允。 大花销都花了去,接下来只有些食材小钱。 于舟眠想起自己占了林泽新屋的事儿,便想给林泽买个新床弥补,总得让林泽睡着舒服些。 三人去了家具铺子,选了个八尺长、六尺宽的木床,再加上一套床具,花去于舟眠一两银子。 出了家具铺子,三人正打算往食材那儿去,途径个种子铺,种子铺门前摆满了植物,有绿叶植株,也有正盛开着的花。 于舟眠瞧着那花,当即便挪不开眼来,在于家他养不得花,在林家他是不是能拥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种些喜欢的花儿。 见于舟眠像被吸了魂儿一般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痴痴看着种子铺门前的花,林烬便抬手拉着他的手腕,“走,进去瞧瞧。” 于舟眠缓过神来,低头看了眼林烬拉着他的手,这人手可真大,大到能直接圈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做决定。 种子铺的老板见有客上门,立即迎道:“客官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林烬回着。 进了种子铺,于舟眠直接往花种而去,而林泽种了多年的地,则往作物种子那儿去,两人一人一边,一会儿这人问这个花如何,一会儿那人问要不要种些玉米,林烬就这么一左一右来回跑着,所幸他的腿还够长,来回折返也不觉着辛苦。 与人出来逛街市便是这点累,常要提着建议。 第23章 这家种子铺规模不小,于舟眠和林泽挑花了眼,最终买了十几种花种和作物种子,虽说家中土地有限,可种子能放上许久,倒也不怕放坏了去。 购入种子后,林烬他们去了市集,买了些猪肉和青菜,连着白米、白面也买了几斤,够三人吃上一段时间。 如此一趟蕉城下来,林烬花了将近十五两银子,于舟眠也花了十两银子左右,算是一笔大开销。 临了要回村时,林烬买了点做弓的材料,朝国抓武器抓得严,可却是不报不管,进城和出城时被守城卫兵检查,是万万不可携带武器的,除此以外,村中猎人带些打猎的弓箭、长刀什么的,不会有卫兵特意下村检查。 故而城中没有武器店,却有卖武器材料的店,林烬使弓使得多,对弓箭的做法也是熟悉。 在城中吃了个晚餐,林烬三人赶着晚上一班牛车回去,怕家中无人,瓷器店明日才会将东西送来。 等三人回了家,空中繁星高挂,四周只有蝉鸣声,宁静祥和。 八月的天还是很热,在蕉城逛上一日,汗水早已浸入衣裳中,黏在身上很是难受。 家中只有一间在屋子后头简陋的茅房,茅房狭小不说,味道还很重,要在那处洗澡当真是难为人。 可于舟眠又觉着身上粘得很,便开口问林泽洗澡的问题如何解决,林泽总不能十年来一直未洗过澡,那人肯定臭得不能闻了。 “我都去小溪边洗澡,夜了没什么人,不会有人打扰。”林泽道。 听林泽这么说着,于舟眠犯起难来。林泽一个男孩子不怕被瞧着什么,可他是个哥儿,哪儿能相提并论。 “有没有更隐蔽的地方?”林烬道。 “有是有,就是深夜去不安全。”林泽答道。 他们这处离荒山近,以前林泽进山里看过,山中有个瀑布,瀑布积成池塘而后往下流,村中有些小溪便是以那瀑布为源头。 林泽能力有限,只敢在荒山边沿瞧瞧,他那回去还是白日去的,只是进山片刻便觉着一股凉意自心头而起,往后他便再未进过荒山了。 “荒山里?”林烬猜。 林泽点头。 于舟眠听过荒山的威名,一时有些胆怯,“不如算了,我那块布巾沾湿了擦擦就行。” “你说的地儿在荒山何处?可是外围?”林烬问。 于舟眠想要洗澡,他便想尽最大的努力完成他这个小小的心愿,在于家时什么时候想洗澡都有热水相供,现下不仅没了热水,甚至还洗不了澡。 于舟眠来村中不是吃苦的。 “外围。”林泽道,“进山一里就能瞧着那个池子。” 林泽说得清楚,林烬却不敢直言要带于舟眠进山去。 若他一人,手中在拿把趁手武器,进山一里根本不成问题。 可现在不只他一人,手里也没有趁手的武器,他还不熟悉荒山中的环境,再加着已经入了夜,这些个条件限制着,贸然进荒山实在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今夜你先用布巾将就着,明日白日我上山看看,若安全再带你上山洗澡。”林烬说。 一直上山洗澡也不是个长久之策,夏日池水不冷,等着冬日一到,恐怕下池片刻就会被冻成冰人。 “改日我会唤人来修个浴房。”林烬再说。 “好。”于舟眠点了头。 虽然布巾擦身子比不上洗个澡舒服,但此刻也只能如此了。 第24章 他已不是任性的年纪,知道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决定合适。 林泽给于舟眠烧着热水,林烬则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做弓。 做一把好弓得专业的人来,可他只是打猎、防身用,做一把中下品质的弓足以,等会再找个粗木棍子削尖一头做个简易的枪,如此便远攻、近战的物什都有了。 林烬动着手,不禁想起与他一道作战的碎穹枪,若它在手,现下便可直接带着于舟眠上山去。 只是想法终究是想法,林烬一路走来过了不少城关,要是他带着碎穹枪,第一个城关就得被收了去。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林烬先去宋里正那儿请人来修房子,在林家修屋子工钱比寻常家多些,主家的事儿又少,不少工人乐意接林烬的活儿,既要修个浴房,不如把厨房也修了,不然雨一落下就做不了饭,这可耽误事儿。 与工人商定好工钱,林烬先回了家,工人们还要准备建房的材料,得过上一会儿才会赶到林家。 那些工人都是熟人,不需要林烬留下看着,林烬与林泽说了厨房和浴房的方位,其它事儿让于舟眠拿主意,便背上做好的简易弓,又揣了把菜刀准备上荒山。 见林烬为自己洗澡的事儿上荒山,于舟眠心中过意不去,他几个快步走到林烬面前,“要不还是算了吧,荒山不安全,我等浴房建好就是。” “现下大太阳,我又有武力在身,只是进到荒山外围,不碍事。”林烬道,“你就看着工人们建屋子,我会尽早回来。” “那你一定小心,午时过后便下山吧。”于舟眠道,他不知入山要多久,但午时就下山的话,林烬应该能在夕阳落下前赶回家中。 “嗯。”林烬应声。 林烬腰间别着刀,两手自然摆手一步一步往荒山中走,前头还未入山前他步子可大,入了山后他便缩了些步子,耳朵也立了起来,听着山间动静。 这荒山果然很久没人进来过了,入了山杂草丛生,树与树挨着生长,阳光自树叶缝隙中落下来,照着林间地面点点亮斑,像是林间的星星洒落在地上。 林烬走在林间,一手拿着菜刀开路,一手将足他高的杂枝折断,荒山久无人迹,植物、动物肆意生长,树间鸟叫声不断,清脆的声响响在林烬身边。 林烬在林中行走的经验不少,知道如何在林间寻找水源,再加着林泽说了瀑布池子大致方位,林烬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寻到了林泽所说的瀑布池。 这个池子确实隐蔽,周遭半圈围了高大的树,作为天然的屏障,将池子遮掩起来,瀑布下的池子直径不过两里,池水干净、水中无鱼,三里高的瀑布从两边石子间滑下来,打在池水上泛着波澜,林烬在岸边弯了腰伸手摸着池水,池子上头没有树干遮着,日光直接照在池水上,将水的温度拉高了些许,摸起来不冻人,水温合适,足够洗个简单的澡。 林烬没有久留,确定了瀑布池的位置后,他扭头就坐着标记回家。 林烬回到家中时,时间刚到午时中,工人们已经带着修屋材料开工,院内传来说话的声响,很是热闹。 “哟,林兄弟你回来了。”修屋工人的队长宋二白对林烬很熟悉,在商议工人薪资时,多是他、林烬和宋里正三人商量,修房子的事宜也都是与他商议,故而宋二白和林烬的关系比其他人好些。 林烬点了下头,算是对宋二白的回应。 宋二白正拿着铲子和灰浆,瞧着林烬身上背着的弓,他奇道:“林兄弟还会使弓?” 使用弓箭本就不容易,要专精更难,除了猎户,村中少有人会背着弓箭。 “略会一些。”林烬答。 若林烬的战友站在此处,定会因着林烬的话翻数十个白眼,不管死物、活物,只要被林烬的箭射中便是直中中心,有这般技艺的人竟说他是略懂,那整个朝国没有人会使用弓箭了。 听着后头有了林烬的声音,正在做中饭的于舟眠和林泽都转过头来。 于舟眠不会做饭,最多只能将米煮熟,但叫他蹲在土灶前烧火,那更是为难他,两难相比,于舟眠还是选了做饭的活儿,毕竟他不会掌控火候,等会扇子扇猛了,把锅都烤干了去。 “今日吃什么?”林烬进屋卸了弓和刀,到土灶边儿探头一瞧。 大锅中煮着粥,粥里丢了菜和肉,粥香缓缓飘了出来。 请工人来家中修屋,需得包了工人正午这餐,林家没有大铁锅,最大的锅子只够煮三人的伙食,故而林泽跑到上回借大锅的邻居家,付了几文钱,租下这大铁锅几日。 “喝粥。”于舟眠扭头问林烬,“我会不会放太多肉了?” 他初到村中,对肉的珍贵还没有一个实质性的概念,他剁肉时林泽蹲在灶前生火,等火升起来后,林泽起身瞧着木板上放着满满当当拇指大的肉块,他嘴上未说什么,眼中的惊讶却叫于舟眠看进心中。 只是肉切了,再久放不了,于舟眠就只能把木板上的肉全都倒进锅中,肉放得多,肉香飘出来,干活的工人们闻着更起劲了。 “不会,如此正好。”林烬道:“咱们家暂且不缺这点儿钱,只管放就是。” 林烬从战场里出来的,知道吃饱饭对于出力之人有多重要,粥本就容易消化,不再放些肉腥垫垫肚子,就算喝了五碗粥下去,依旧一个时辰就会肚子饿。 反正多放些肉,工人们吃得尽兴,修房子也会更尽心些。 第24章 吃了午饭,林烬让于舟眠收拾好换洗衣物,由林泽看家,他则领着于舟眠上荒山洗澡。 本来林烬想把林泽一块儿带上的,但家中有工人在,不可无人,就只好叫林泽等会,若来得及在带他上山,若来不及便等明日。 林泽应了好,实则却不太在意,毕竟他可以去小溪边洗澡,不必一定要上山去。 于舟眠不是头回上山,却是头回上荒山,前头听着跟荒山有关的传闻,搞得他心中突突的,直发怵。他在脑海里瞎想着,若是冒个大虫、熊瞎子之类的猛兽出来,他该如何是好,越想越害怕,手里的行囊都被他抱出个深深的褶皱来。 听着身后声音缓慢,林烬扭头一看,于舟眠走一步就四处张望,眼中的恐惧藏也藏不住。 是他疏忽了,忘了于舟眠并不是他的战友,而是他的夫郞,他的一双纤纤细手对付个小牛羔子的费劲,更别说深山老林里或许藏着的野兽。 林烬左手拿过于舟眠的行囊,右手牵住于舟眠,他放慢脚步,与于舟眠并肩走着。 自林烬牵上他的手,于舟眠便安心许多,他的手强而有力,好似能捻碎一切拦在他面前之物。 两人并行手臂离得很近,在山间行走总是时不时地会碰在一块,于舟眠悄悄抬眸看着林烬的侧脸,林烬正专心致志为他领路,没得一丝注意放在他身上。这人的侧面可俊,眼睛明亮瞧着前方,鼻梁高挺,再加着分明的下颌线,叫人挪不开眼来。 于舟眠瞧着林烬的面,略了自己的脚,脚下踩着青苔一滑,拉着林烬便要往后倒。 只是林烬的力气比于舟眠大不少,他不仅没被于舟眠拉动,还借着力将于舟眠拉进怀中。 于舟眠一颗心因着脚滑扑通扑通跳得可快,若不是有嗓子眼堵着,可能都会蹦出来。 “可吓着了?”林烬问。 在山间走路可得小心着,脚下一滑身子一倒,没准就会滚落山间丢了性命,还好他牵着于舟眠的手,没叫于舟眠受这无妄之灾。 于舟眠脑子一片空白,空着的右手抵在胸前,说不出话来。 林烬也没急着要走,他就站定与原处,任于舟眠在他怀中缓神。 半炷香时间过去,于舟眠的意识才慢慢回笼,想着自己是看着林烬的脸没注意脚下,他便想挖个坑将自己埋了去。 这可是荒山,随时随地都要小心谨慎的地方,怎么因着林烬牵他行了一段,他便松了警惕,还好此次一滑没出什么大事,要是因着这一脚导致他和林烬摔落山间,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于舟眠从他怀中走了出去,林烬问:“好些了?” “好、好了。”于舟眠垂着脑袋,不敢瞧林烬。 自那一脚后,于舟眠安静不少,一路到了瀑布池都没说上一句话。 “我在这外头守着,你慢慢洗,莫急。”林烬道。 于舟眠点了个头,答应了个“好”。 哥儿洗澡比男子洗澡花的时间久些,林烬早就做好准备等个两刻钟、三刻钟。 只是一刻钟刚过,于舟眠就洗好了澡,顶着头湿漉漉的头发,碰了碰林烬。 林烬坐在一颗大石之上打坐冥想,于舟眠靠近他时,一股淡淡的香气漫入他鼻尖,他早有所感,却依旧闭着眼,难得一次起了逗弄人的兴致。 第25章 见人没有反应,于舟眠捏着裤脚走到林烬面前,瞧着林烬闭着眼,他小声道:“林烬许是累了,半日之间上了两回山,刚刚还被我拖累绷紧精神……” 前头的话林烬还能理解,这后头的“拖累”两字可是从何说起。 林烬睁开眼来,乌黑的眸子瞧着于舟眠,开口,“你何时‘拖累’了我?” 林烬猛然睁眼吓了于舟眠一跳,“你没睡呀。” “没睡。”林烬答,面前的于舟眠一头湿发用发带在脖后松松束着,身上穿着昨日在李老板那儿买的衣裳,整个人像个纯良的白兔一般,立于他面前。 白兔性子良善、长得可爱,是林烬最喜欢的动物。 “何时‘拖累’了我?”林烬再问。以于舟眠这个扭捏的性子,他要是没追问,于舟眠定会寻个话题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明明你已开了条好走的路,我却还脚滑差点拉你落山,如何不算拖累。”于舟眠说。 “山间路滑、脚下失足是常有的事,你不必因此自责,等会儿下山注意些就是。”林烬道。 就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也难免会有脚滑的时候,更别说于舟眠这个养在深闺的哥儿。 一时疏忽脚滑情有可原,可他却是瞧着林烬的面容脚滑的,说来实在不应该。 真正原因于舟眠说不出口,只能乖乖应声,“好。” 林烬这下想了明白,原来于舟眠前半段不说话是因为这事儿。 “如今你我为一路人,有话与我直说,别胡思乱想扰了自己的心绪。”林烬道。 比起刚见面那时,于舟眠的别扭劲儿已经少了些许,不过人就是贪婪,得了点好总是得寸进尺,林烬想要于舟眠更乐意分享些,不管好事、坏事。 “好。”于舟眠答。 其它事情于舟眠可以告诉林烬,但这脚滑的原因于舟眠便打算让它藏在心中,只有他自己知晓。 林间温度不是很低,微风从树干之间吹来,正好能当做天然的风机,把于舟眠的湿发吹干。 两人漫步在回程的路上,已经洗得干净的于舟眠心情舒适,他手里抱着脏衣裳,嘴里哼着小调。 于舟眠嗓音清朗,歌儿的调子清脆悦耳,林烬忽而想到岁月静好这四个字。 “呀,这不是陵苕吗!”于舟眠瞧着林间大树干上缠绕着陵苕,陵苕开了花,橙色漏斗样的花朵高挂在纸条上,将无趣的大树衬出几分趣味来。 陵苕离他们有些距离,中间隔了不少足人高的杂草,于舟眠只能抬着脑袋远远瞧着陵苕,如此他就已然满足了。 “你好像很喜欢花?”林烬站在于舟眠侧身后说着。 “婉清花粉过敏,家中便栽不得花。”于舟眠仰着头看陵苕,林烬垂眸瞧去,只能看着于舟眠头顶上的发旋。 “以前我偷偷种过一回,花开了,婉清来我院中玩发了病,我便被爹爹罚去祠堂跪着,等惩罚结束,花都被挖走扔了。”于舟眠说。 这件事对当时的于舟眠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现在的他并未与过去和解,只是学会了不计较,计较无用,没人站在他这侧。 林烬心中一揪,轻微的刺痛感叫他愣了神。 “不过没事,现在我逃出来了。”于舟眠转过身来,他双手抱着衣物,两只圆眼期待地看着林烬,“我想在家中种些花,可以吗?” 一束光自树叶缝隙落下,精准地照在于舟眠身上,引得他全身微微泛着亮光,让林烬挪不开眼来。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林烬的答应声,于舟眠微微歪了脑袋,发丝垂下来盖在他身前,“林烬,可以吗?” 林烬回了神,答着:“自然可以。” 别说是在家中种花了,就是买下一块田来特意种花,林烬也不会说个不字。 于舟眠又瞧了陵苕好一阵子,等林烬说要将陵苕摘回去种时,他才挪开眼来说不要。 “野生的话就叫它自然生长吧。”于舟眠道。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于舟眠走在前头,倒也不需要林烬帮忙。 林烬长腿迈着,眼里都是于舟眠的身影。刚刚那阵刺痛他记得真切,就算他从未喜欢过何人,也没谈过感情,却也知晓他大概是喜欢于舟眠的。 越是了解于舟眠,他越是想帮他把一切夺回来,如意衣肆如此,于家也是如此。 先头他从京城辞官时听着当今圣上有抓官商勾结的想法,不知这个想法如今进行到何种地步了。 他们定北军在北方征战十年,拼死沙场,将国库花了个精光,圣上叫各地官商呈银子救急时,个个说着没有银两,最终还是圣上和皇家人变卖了不少首饰,又勒紧裤腰带生活这才给定北军供上军粮。 前头官、商不仁,现下圣上秋后算账,各地官、商还无消息,发国难财的行为还在继续,圣上不是不抓,而是等着慢慢渗入各地,瞅准机会一举全获,不叫任何一人逃脱。 林烬也是因着定北将军的名头,才能略微听着一二。 之前这消息与他无关,他只当个消息听了,未放在心上。现下想来,于家买了个员外郎做,定与城内官员有些关系,没准他能从这处下手。 “哎呀!”于舟眠叫了声,把林烬从思绪里叫了出来,他唤道:“发生何事?” “黄宝来接我们了。”于舟眠笑说。 林烬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了荒山,黄宝在两人一里外站着,尾巴摇得可快。 “黄宝~”于舟眠高声唤着。 黄宝撒开了脚丫子朝于舟眠这儿跑来。 于舟眠怕狗,但他不怕黄宝,他蹲下身子,黄宝扑进他的怀中,伸着舌头舔于舟眠的脸颊。 于舟眠被黄宝舔着面上发痒,他两手插着黄宝的腋下,把黄宝从身上拉开,他乐呵呵笑着,眉眼弯弯,“我刚洗了澡你就舔我一脸口水,打你。”说着空出一只手轻打了黄宝一下,这一下不疼,黄宝继续咧着个嘴,还想跟于舟眠亲昵。 林烬没插手拉开黄宝,他瞧着于舟眠的笑,心底也是愉悦几分,于舟眠就该常笑,耷拉个脸坏心情不说,还容易闷着自己。 黄宝一身劲,抓得于舟眠都累了,于舟眠转了脸,“林烬你快帮我拉下它。” “嗯,来了。” 第25章 八月二十六日,一个艳阳天,宋二白带着修屋工人早早来了,建个厨房和浴房工作量不大,昨日一天他们便打出了个底出来,今日将砖混着灰浆顺着底修起来就行。 宋二白进了院子开口与林烬打招呼,“早啊林兄弟。” “早。”林烬淡淡应了声。 几次接触下来,宋二白大概摸清林烬就是这么个性子,应声少并非不尊重,而是本性如此。 “林兄弟这回建厨房和浴房,可是要在村里久住了?”宋二白往砖块上抹着灰浆,贴地而粘,边做活边与林烬聊着天。 “嗯。”林烬道。 现下还早,于舟眠和林泽都还在各自的屋子里歇息,他醒得早又无事可做,便早在院中等宋二白他们,顺便煮着早饭。 “住村中好啊,我住村东头那儿,你若是有兴致,可以来寻我喝酒聊天。”宋二白大笑道。 边上有工人笑他,说他每天下了工只知道喝酒。 “喝酒咋啦!酒可是人间极品。”宋二白马上呛了回去,“过两日宋糕婆的儿子娶亲,倒时说要杀猪配酒,那才给劲呢。” 大家顺着宋二白的话往下说着,都想着过两日宋糕婆家的喜宴。 村中喜事简办,能杀一头猪宴请村民已是最高待遇,难为大家都想着那事儿,说起来口水直流。 “林兄弟还没参加过村中喜宴吧,走啊,到时一道儿去。”宋二白邀请道。 村里没城里那么复杂,还要拿上喜帖才能参宴,谁家要办喜事跟宋里正知会一声,宋里正直接通知各家各户,村中大伙儿都会去参宴。毕竟一个村子最多百来人住一道儿,人少可得一村同心。 “我问问舟眠。”林烬道。 单林烬本人是懒得参加别人喜宴的,更何况还是个陌生人的喜宴,不过他们往后都要在望溪村生活,参加喜宴是最快认识村中人的方式,他们也可借喜宴一事,尝试融入村民之中。 如此权衡之下,林烬还是决定问问于舟眠的意见。 “什么事要问我?”于舟眠刚收拾好自己,推门便听着林烬说要问他。 宋二白就把参加宋糕婆喜宴的事跟于舟眠又说了一次。 于舟眠倒没有立刻拒绝,他也想着要融入村中,便开口问道:“我们刚住进村的外姓人去了,人家可不觉着叨扰?” 第26章 毕竟望溪村里的村民多是宋姓,外姓人不多,于舟眠不知这村中人会不会排外。 城里各户地域意识极强,有时就是住对门也不大认识。 “哪儿能呀,人多热闹。”宋二白说:“宋糕婆还特意说了大伙儿都去,家中饭管够呢。” “是呀!”工人顺嘴说着,“宋糕婆那人可是热情,你们就是住得忒远,一个东一个西,叫宋糕婆瞅着你们,定拉着你们吃饭呢!” 其他工人也跟着点头,这般瞧来,宋糕婆当真是个好性子的人。 望溪村的村中人不算排外,这些工人与他们熟了,也没甚么恶意。 于舟眠想了想,觉着可去,与村中人混熟的同时,还能体验一把村中喜宴。 林烬与宋二白问了宋糕婆办宴的日子,本还想问问宋糕婆的住处,但宋二白说着他会提早过来寻他们一道儿去,便省了这事儿。 宋二白过来找他们也好,村里屋子大多相似,要不是住着久的村民还真不太好分辨。 吃完了早饭,林烬与于舟眠到院子后头开田,林泽则去田里照顾稻子去了,再过几日稻子便要收获,他得时时盯着,别叫什么动物给嚯嚯了去。 黄宝跟着林泽去了,当着一只保卫狗,守着田地,夜了才会回到家中。 于舟眠想种花的事儿昨日夜他们就与林泽说了,只是田里没有位置,他们只能在院中后头试试手,若连这般地都能种出来,往后住得久了再与宋里正买些地来种花。 他们这个院子大,中间占了几间屋子,前院、后院都能挖一挖,还能开出不少地儿出来。 于舟眠想要的地也不大,横、竖半里足以。 种花不比种作物,从种子种下到开花都得细心呵护着,他种过一盆朝阳花,再加着林烬现在给他的百合,共两盆花,实在不算有经验,不好大肆霍霍。 而且这院子后头的地到底不是肥田,土中间参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头,于舟眠也不知这些花种子究竟能不能成活。 不过既然说了,总归试试,若真能种出来花儿,自己开心不说,还能栽入花盆搬到城里去赚些银子,城里那些达官贵族家最是喜欢家中摆着盛开的花儿撑面子。 没错,于舟眠已然想着往后的营生手段,他只会做生意,旁的除了绣工,什么手艺也没有,不如把喜好与生意结合在一起,试探地尝试一下。 总归他还有几十两银子,村中生活花销小,几十两银子够他们一家不做活儿生活两、三年。 林烬借了宋二白的尺子,帮着于舟眠量后院地的尺寸,于舟眠要半里,他便量半里,严格按着于舟眠的话来,多一分一毫也无。 地量好了,林烬分给于舟眠一把小铲子,自己则拿了把三尺钉耙松土。 林烬抬手一抡,钉耙的齿直直插入土地之中,接着他脚下一踩,手间使力,钉耙带着泥土自下由上而起,还落了不少砂石。 翻土之间尘土极大,于舟眠抬手挥了挥,却发现无济于事。 林烬瞧着于舟眠的动作,也没觉着他娇气,而是开口说道:“你去那块布捂面上吧。” 反正于舟眠的活儿只是蹲在松好的土地边,用铲子挖个坑在把花种子种下去而已,小活,不太费劲,在面上带个布也不会影响到呼吸。 于舟眠没有逞强,他应了声便进屋里找了条不用的布巾遮在面上。 有布巾相挡,虽说呼吸不顺畅了些,但拦去了不少尘土,不然就刚刚那样,他定会喷嚏不断。 只是进屋带个面巾的功夫,林烬便松了一块长条地来。 于舟眠蹲在地边,右手拿着铲子,左手拿着花种,他挖开个坑便丢进去几个种子,于舟眠头回在田里种花没有经验,也不知道种子可否发芽,总归多丢一些,长得密了再分开也比不长好。 两人如此合作着,谁也未开口说话,却默契十足。 午时林泽回来吃午饭时,到后头瞧了眼林烬和于舟眠开的田。 “哎呀,哥你怎么没起垄。”林泽一瞧便发现了问题。 南边雨多,雨下得多了就容易积水,不管是花还是树还是作物,不管它喜干、喜湿,水都不好积着。雨水积在土地之间,泡坏了根也憋死了根,所以需要起垄、开沟,让雨水可以顺着水沟流走。 林烬没种过地,以为只是松了土就行,没想着还得起垄、开沟,可是麻烦。 “还有那些砂石、大石块都得拿走,不然土地容易结在一起,也会憋死根的。”林泽再说。 在他眼中,林烬开的这块地可是一点儿不合格。 “那我种子都种了,可如何是好?”于舟眠道。 “那这片只开沟就是,另一片可得起垄。”林泽道。 种子种下去再挖出来也不现实,在两边开沟补救一下,也成。 “林弟弟现在可是村中的种地好手。”宋二白端着碗粥,慢悠悠走到三人边上站着。 现下是午休、吃饭时间,他闲着无事又见林家人都聚在后院,便凑热闹着也来瞧瞧。 “二白哥说笑了。”林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可不是我吹,头年林弟弟种地可是颗粒无收,后头他慢慢摸索着,只占一点儿的地,收成却比别儿个两倍地的还多。”宋二白道。 这确实不是他夸张,林泽只有一亩地,却能出三百多斤水稻,要知道别儿个种地多年的农户,一亩产量也才三百出头,是完全比不得林泽的。 “哪儿呀。”林泽谦虚着。 “不知你们要种什么,不过若是种地的话,可以听听林弟弟的意见。”宋二白道。 人各有志,专业的事就得专业的人来。 没想着林泽还有这般天赋,林烬便没打算自己莽着上。种地不是个短时间就能收成的事儿,前头基础打差了,后头田地便会反馈着,没准少花,没准无花,甚至连种子都发不了芽,为了不做无用功,一中午的时间他都在与林泽商量后院地里的事儿,午饭快速扒了几碗粥,又投身于后院松土之事中。 听了林泽的话,林烬先将前头那半片地里的碎石和石块搬出田地,而后再用铁锹在地与地之间挖着水沟。 水沟要顺利排水,就得制造高低差,林烬顺着林泽说的方向,开了东西走向的沟,东边地势比西边地势高些,接着在西边最底挖了个贯通各水沟的深坑,做储水用,雨下多了把水储起来,到时要浇水也不至于总得跑到溪边去。 等夕阳落下,星星若隐若现出现在空中时,后院小田也有了各大致雏形,于舟眠种了些牡丹、金盏花和百合,种类不多,尝试一番。 希望来年花开满园。 第26章 八月二十九日晨,不知谁家的公鸡嗷了几嗓子,打鸣声穿破天际,将林烬扰了起来。 其实也不算扰,林烬本就习惯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清醒过来,每日他睡上三个时辰,再按着生物钟起床到院中练武,等于舟眠、林泽起来的时候,他也练了一个时辰。 朝国战胜乌尔格不过半月多些,国内局势动荡不安,这身武艺保命而用,不可落下。 巳时中,宋二白按着约定的时间敲响林泽家院门,先做出反应的是黄宝,黄宝对着院门大叫着,几声“汪汪”把林泽从房中叫出来把院门打开。 黄宝一瞧是个熟人来,安静下来噤了声,宋二白弯身下来撸了两下狗头。 “林弟弟,你哥呢?”宋二白问。 “我哥在后院呢,我喊他去。”林泽道。 “收拾收拾可以走了,等会宋糕婆请人杀猪,叫他们瞧瞧。”宋二白问。 宋糕婆摆宴的时间在午时末,宋二白这么早来唤林烬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开开眼,见见村中杀猪的热闹场面。 宋糕婆的住处离林泽家有些距离,村中人大多住在村东头,而林泽家在村西头,走过去要费些时间。 “设宴之人为何唤做宋糕婆?”于舟眠问。 “宋糕婆以糕点起家,前头她家夫君还在时,二老生意可好,还能供着个儿子读书,后来她夫君去了,宋糕婆也年岁大了,便歇了活儿,这才有宋糕婆的名儿。”宋二白解释道。 村中人常起外号,大伙儿经常因着一个人的特征,给他一个外号,称呼起来亲昵不说,还拉近了村中邻里之间的距离。 “我们也唤她宋糕婆吗?”于舟眠道。 以往他读过的书都说唤人外号不礼貌,可这是村中,不知是不是没这般忌讳。 “是呀。”宋二白应着,他今年不过二十来岁,小时大伙儿便唤宋糕婆为宋糕婆,以致于他活到如今,也不知道宋糕婆本名是什么。 第27章 四人一狗行至村东侧,大老远便听着吵闹声,吵着这猪该如何抓着。 林烬环顾四周,这村东也靠着山,为何林泽那面被人们称为荒山,这村东却聚了这么村户。 林烬长得高瞧得远,这面山森林密布,林间鸟叫声不断,算是个不错的栖息之地。 “这山名唤什么?”林烬问。 宋二白见林烬一直看着村东山头,热心解释着:“这座山叫做江行山,山上不少江道,风景很好哩!” “荒山和江行山有何区别?”林烬再问。 这倒是问倒了宋二白,宋二白也不知为何同为山峰,一山名为荒山,一山名为江行山,两种不同的待遇。 宋二白答不出来,林烬也未为难他,他转而问另一句,“这江行山可安全?” “相当安全。”宋二白答得十分自信,“村中猎户几人,都在这山中打猎,大伙儿各分了区,没个漏处。” “只是这几日他们抱怨说着山中野物少了不少。”宋二白猜道:“许是他们先前猎得多了,它们还来不及生吧。”说着宋二白还哈哈笑着。 于舟眠和林泽顺着宋二白的话猜着为何江行山里的野物少了,倒是先头问问题的林烬一直安静着未再开口,眉间微微皱起。 “你在想什么?”身边人许久没说话,于舟眠转眸过去,小声问着林烬。 “我在想,江行山里会不会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林烬道。 野物少了的原因有很多,但林烬担心江行山若是有大型野兽入住,那些什么野兔、山鸡都躲了起来,这才是令人忧心之处。 林烬在战场中待得久了,养了个谨慎的性子。 “宋二白说了江行山中都是猎户,百无一疏,若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进去了,他们会发现的。”于舟眠道。 见宋二白逗着林泽笑,好似完全没想着这个可能性,林烬便把心中思虑按下,江行山从未出过事,应是他多虑了。 四人一狗到了宋糕婆院前,宋糕婆院门大开,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上贴了两张“囍”字,可是喜庆。 门口没人迎宾,大伙儿都在院里头忙着,来得早的人直接进院就是。 “宋糕婆,我来啦!”宋二白大喊一声,便进了院子。 于舟眠头回参加村中喜宴,不知道村里喜宴的规矩,见宋二白直接进了院子,他站在院子外,进也不是、停也不是。毕竟他们与宋二白还是有区别的,宋二白是“宋”姓人,而他们是外姓人,天生便关系远些。 林烬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牵着于舟眠藏在衣袖中的手,牵着他入了宋糕婆的院子。 林泽跟在林烬身边,林烬一入院,他也跟着入院,黄宝懂事得很,随着四人到了院门口便停了脚步,自个儿寻处玩去了。 院内两位新人身着红衣,正与人交谈着,宋糕婆听见宋二白的喊声,从屋内出来,宋糕婆身量不高,大约到林烬胸前,她身上挂了个围裙,两手擦在围裙上走出来,“来这么早。” “宋腾哥的喜宴我哪儿会慢。”宋二白笑着与宋糕婆说着,“猪呢,我瞧瞧多大的猪。” “就想着吃。”宋糕婆抬手敲了宋二白一下,她瞧着宋二白身后三人,“这三位应该就是你说的林家人了吧?” 听着宋糕婆提到他们,于舟眠上前两步,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包,“恭喜宋糕婆喜事临门,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 于舟眠手中这个红包质感很好,以红色绸布包着银子,宋糕婆一瞧忙推手回去,“来便来了,带什么东西,忒客气。” “送红包也是想沾沾喜气。”于舟眠甜道:“我们初到村里便能参加喜宴,也是好运。” 于舟眠长得可爱说话又甜,宋糕婆一下便被于舟眠俘获了,直唤他们等会儿多吃些,便收了红包。 过了一会儿,两个屠夫样的人进了院子,他们与宋糕婆打了招呼,直接便往后院去了。 杀猪这样的大活儿不常有,宋二白忙叫林烬他们一块儿去后院瞧瞧。 于舟眠不敢看杀生的画面,便留在前院,与宋糕婆聊聊天,再认识认识其他村民。 后院有一头四百多斤的猪被五花大绑着,它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喜宴上大部分的菜都由它为食材。 几个成年大汉帮着压猪,两个屠夫手里拿着工具便去了,林烬和林泽站在远处,宋二白也被拉去压猪。 忽然,江行山里飞出不少鸟来,大伙儿奇着,却未当一回事。 屠夫下了手,猪一吃痛,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劲头,竟挣开人,又甩了绳,在后院跑起来。它身上漏着个伤口,跑至哪处血便流到哪处。 人们顿时乱了起来,屠夫拿着刀追着猪跑,又叫人赶紧把猪压住。 发了狂的猪哪儿那么容易就能压住,几个胆大的大汉尝试以后,都被猪给甩了去。 霎时间,后院充满着血腥味,引着前院人也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于舟眠循声而来,林烬在于舟眠还未瞧着后院狼藉之时,便身形一挡拦住他,“猪发狂了,你去前院待着,小心别伤着你。” “你们俩呢?”于舟眠道,他虽未见着猪的模样,可着后头的味道可掩盖不了。 “我与哥哥一起。”林泽道,他其实心底发憷,可林烬不走,那他也不走。 那猪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瞧着人便撞,眼见着就要冲到林烬这头了。 林烬一人躲过猪的攻击轻松自如,可身边还有两人没他那么灵活,他就只能杀了猪了事。 本来他不想插手的,这猪身上已有了口子,刚刚跟村民们纠缠之间口子又扯大不少,跑不了多久便会失血过多倒地,现下形势所迫,他不得不出手了。 不知屠夫杀猪有何规矩,只是他动了手这猪便只有死路一条。 林烬先是拾了个石子往猪前腿打去,猪受痛前腿一倒,林烬趁势拿过后院放着的钉耙往猪脖扎去,钉耙插入猪身,猪嚎叫一声倒地,屠夫和大汉们忙跑来处理猪。 “小兄弟力气大得很呐,这般皮糙肉厚的猪你都能扎进去。”边上拔着钉耙的人,脚踩猪身,两人废了老大劲才把钉耙拔起来。 如此可见林烬使了多大的劲。 “还好小兄弟力气大,不然这猪跑出去了可就不好抓了。”还有村民跟着说着。 因着杀猪这事,林烬在村民们面前刷了个眼熟,给了大家伙一个力气很大的印象。 猪死以后,两个屠夫几个手起刀落,便将四百多斤的猪剖开来,其他人则帮忙收拾着后院,毕竟今儿个大喜之日,后院一片血渍瞧来也是不好。 事儿解决了,于舟眠便没在后院久留,毕竟他刚刚从缝隙之中瞅了几眼,那血腥的样子惹得他一阵恶心。 屠夫利落着动作,没一会儿灶郎、灶娘们便端着食材入了厨房烹饪,现下煮来,等着午时末宾客来了正好能新鲜出炉。 后院里的男人们聊着刚刚的事儿聊得热闹,林烬和林泽在后院又站了会儿,便准备离开。 黄宝不知从哪儿跑来了,嘴咬着林泽的裤腿便往外拽。 “你做什么呀?”林泽不解地看着黄宝,黄宝全身毛都刺了起来,嘴里咬着林泽,眼睛却看向别处,像是在盯着什么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烬静心听来,人群之中掺杂了些别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彰显着来者的分量。 不好! 人群之中一抹黄忽然扑出,有人大喊:“大虫!大虫来了!” 第27章 大虫,那可是森林之王,作何会出现在这处。 众人听着大虫来了纷纷惊恐,四下逃窜,连屠夫都丢了手中卸一半的猪,随人跑去。 家养猪不比大虫,家养猪只是体重大,横冲直撞的好处置,大虫身子灵活,一爪子下来人的命就没了,危险程度直接翻倍。 林烬扭过头,直接叫林泽去前院守着于舟眠,两人都不要到后院来。 “那你呢。”林泽慌道,他不过十三岁的少年,从未见过大虫,两脚打颤之余,还顾得上林烬已经算是他胆大了。 “哥哥打死的大虫不在少数。”林烬也没时间与林泽废话,“赶紧去保护哥嫂。” “是!”知道自己站在这儿除了添乱没什么别的用,林泽赶紧转了身往前院去,脚步一滑差点摔倒在地,还是黄宝托了他一下,才叫他起了身。 林烬刚刚说的话不是骗林泽,却有点儿夸张的成分,在北方战场之上,他们定北军确实遇过大虫,不过多人迎上个大虫就如瓮中捉鳖,十分轻松,现下情况不同,武器不精、人又不足,林烬心中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拿下这只大虫。 第28章 对面的大虫可有灵性,在逃窜的人群之中一眼就锁定了林烬,一对橘金色的大眼死死盯着林烬。 宋二白只是个修房子的工匠,比力气可以,杀大虫他可是一点儿也不在行,眼瞧着林烬背手拿着刚刚杀了猪的三尺钉耙,脚下步伐缓缓移着,他忙喊着:“林兄弟你干嘛呢?快跑啊!” 专业的事儿得给专业的人做,已经有人跑出去喊猎户来了,想来那几个猎户联手,应当可以收拾这个大虫的。 “无妨,你快去喊人来就是。”林烬说着,对面大虫两后脚一蹬,飞跑着便往林烬那头去,宋二白心中害怕,但还是劝着林烬:“大虫不是猪啊!凭力气大是不成的。” “你快走,别在这添乱。”林烬说。 听着林烬这么说,宋二白只觉着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大虫的厉害,他脚一跺,只道:“那你可撑着,我去喊人帮你。”说着便转了身,将身后的场景背在身后。 有些腿脚不好的人跑不动,就只能就近藏着,有人躲水缸中,有人躲树干后头,躲着的人都心中乞求着林烬能多撑一会儿,不然以大虫那灵敏的鼻子来闻,大伙儿都会成为它的腹中餐。 只见大虫身形灵活,张着个巨口朝着林烬这儿袭来。 林烬脚下生风,踩着树干上了屋顶,躲过大虫一击的同时,沿屋顶一跃而下,那大虫也是灵敏,弯了身子躲过,又一抓朝林烬拍来。 躲藏之人纷纷抬手捂了眼,听闻大虫力气极大,只是一拍便足以叫一成年男子咽了气。 只是巨爪拍中人的声音没传来,众人又睁开眼。 林烬以腰后弯,堪堪躲过大虫一爪,而后他顺手捞起地上屠夫丢的菜刀揣与腰间,又以钉耙触地,一个反身上了大虫的身子,抓着它的耳朵,拿起菜刀对着大虫脖间就是一刀。 大虫吃痛发了狂,它用四爪爬上了树,而后翻身一落,将林烬从背上甩了下来,接着它长爪连拍,叫林烬滚了几个跟头躲了过去。 大虫杀红了眼,眸子紧紧盯着林烬,几个回合下来,它也只林烬不是普通人,没那么好杀。 “怎么?累了?”林烬嗤笑一声,一身灰地从地上站起来,刚刚翻身时顾不上地面,被凸起的小石子给刮了衣裳,左一个口子,看起来很是狼狈。 大虫听不懂人话但它知晓面前人在挑衅它,它一声吼叫,震得边上人都捂起耳朵,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林烬不等他反应,拿过立与地面的钉耙,单个简易的枪使。 一时间林烬和大虫谁也接近不了谁,场面一度僵持。 持久战比的就是体力,半炷香时间过去,林烬已是满头大汗。 忽然,听着“咔嚓”一声,钉耙断了来,前头的三齿落于地上,只剩个光棍。 这农家具就是没有他的碎穹枪好使,若是碎穹枪在手,此时眼前这只大虫应该已经被他伤了七分了。 “林烬,接弓!”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接着一把弓带着个箭筒沿空中丢来,林烬一把抓住弓箭,将箭筒背在身上,借力往树干上一蹬,落与大树之中,继而手上动作飞快,从背上箭筒中取出一箭,一声破空声之后,箭头没入大虫身上。 趁着大虫被伤,林烬乘胜追击,又落了几箭在大虫身上,林烬射的位置刁钻,只是三箭就足以重伤大虫。 接着林烬从树间跃下,以弓身做剑,直直劈于大虫的脑袋。 有着前头脖子上的伤口,再加着身上三把箭,这一劈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片叶子,叫大虫咽了气,再无生息。 四周安静下来,林烬喘着气,直接坐与大虫身上。 一人从水缸中冒出头来,道:“可是结束了?” 刚刚一人一兽激战看得他热血沸腾,一炷香时间,这人就将老虎杀了去,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林烬没有回他的话,倒是另一人从树后头冒出来,“应、应该是结束了。” 林烬和大虫数回到他这棵大树边沿,可把他吓死,好在有惊无险,他还能活着说话。 “这位兄弟当真厉害,已一人之力便可打死一只大虫,钦佩!”刚刚朝林烬丢弓箭的人站了出来,对着林烬便是一顿夸。 “还是你的弓箭及时。”林烬道。 “都是您家夫郞说的,他叫我丢弓箭给你。”那人说着。 我家夫郞?于舟眠? 正想着,就听着于舟眠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接着小跑着到他面前,两手一环直接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抱住。 感觉着脖颈有热流,林烬抬了手环抱住于舟眠,“哭什么?” 于舟眠怕得说不出话来,只紧了紧环着林烬的手。 前头先是有人慌忙从后院跑出来,说有大虫来了,后头林泽也跑了出来,却没见着林烬。 林泽嘴里说着哥哥叫他保护他,就拉着他的手要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于舟眠一时愣了,随林泽走出了院子才拉住林泽,叫他赶紧去找猎户来。 一个村子百人生活,其中定有专业猎户在,有猎户在,林烬肯定能多几分生的希望。 于舟眠叫林泽别管自己,只管喊人去,林泽才往外跑着喊人。 等着猎户来了,于舟眠叫那人丢弓箭给林烬,他不知道林烬什么武器使得好,但既然他会打弓,那至少是使弓好手,这才有猎户将弓箭丢与林烬。 后头听着有人说大虫死了,他挪着脚步不敢往后院去,就怕看着大虫压着林烬同归于尽的画面,还好,他的猜测错了,林烬还好好的,还能坐在大虫身上。 “前头说我当过兵,你忘了?”林烬柔了声,哄着于舟眠。 于舟眠这下缓过来些,才发觉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环抱着林烬,他噌的一下从林烬怀中弹了出去,面上红着也不知是哭的还是羞的,他道:“杀敌跟杀大虫哪儿能一概而论。” “你就不得逞强,令人担心。”于舟眠怨着。 “是,我错了。”林烬低声应道,换作是于舟眠独自迎上大虫,想来他也会担心受怕着。 林烬认错态度良好,倒叫于舟眠没了话说。 “如何,可伤着哪儿了?”宋糕婆腿脚不好,来得迟了些,她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在边上搀着她。 这毕竟是在自己家中出的事,若是闹出人命来,她的良心如何过得去。 “无事。”林烬答。 宋腾读了十几年书,考着童生后再无波澜,后头在蕉城某了个算账先生的活儿,算是个哪儿见过大虫,现下抚着宋糕婆的手都颤抖着,“多亏林公子相助,不然今儿宋某真没脸见人了。” 林烬皱了下眉,显然是不愉的模样,许是于兽搏斗以后累得慌,不想与人交际,于舟眠抹了泪,扭过脸与宋腾道:“这下快到午时末了,喜宴要紧,宋公子还是赶快准备吧。” 大虫杀了去,喜宴还是要办的,宋腾说了句改日登门道谢的话,便与自个儿媳妇忙了去。 后院闹了一番,那剩下的猪却没糟蹋着,屠夫又被人喊了回来,像是吓着了似的,刨猪时都在盯着刚刚大虫冒出来的方向。 灶娘、灶郎们拿食材也是步伐飞快,谁也不敢停留一步。 “这大虫等会儿林兄弟就拿回去吧。”抛弓箭的猎户走了来,他自爆家门名为宋英义。 猎户的规矩便是谁猎着算谁的,这大虫是林烬一人打死的,自然要算他的战利品。 边上其他猎户只怪自己来得慢了,没分着一杯羹,大虫可是稀罕物,随便拿点什么去蕉城卖了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不过大伙儿也没说什么,毕竟规矩摆在那儿,他们一分力未出,也找不着什么理由分一杯羹,只是嘴里说着下回有这种事,叫林烬别下手那么快,等着他们来帮忙大伙儿一起赚才好。 还能有下回? 于舟眠也是明白了,村里并不都是好人,大虫多厉害谁都知道,就这样还能说这林烬下手快,于舟眠难得起了回性子,不想捧着别人说话,“是呐,再晚些我家夫君入了虎口,你们再来坐收渔翁之利,可不轻松?” 半炷香时间,就是跑都够从村东跑到村西了,他们住得又不远,何故用得着半炷香时间。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夫郞,小心你夫君不要你。”那些人说着。 “是谁说的这话?”林烬从大虫身上站起,眸色深暗瞧着那些猎户。 大伙儿哪儿还敢再说一句,都夹着尾巴跑了。 第28章 “那些人便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宋英义道。 第29章 村中猎户都相互认识,宋英义大致知晓那些人的性子,那些人中不乏有说话难听爱开黄腔之人,宋英义与他们不是一路子,因此他是村中唯一单打独斗的猎户。 宋英义弯下腰拾起落在大虫身上的弓,弓身受力断裂,碎成几瓣,只有下半部分还算完整。 “过后赔你。”林烬道。 既用了别人的东西,当然要对此物负责到底,弓已碎裂,就得赔宋英义一把新的。 “不必,一把弓多少钱,我再拿个木头削出来就是。”宋英义说。 猎户除了有猎物的技艺,还有制作装备的技艺,弓在林中算是个损耗品,几乎一、两月就换一把,所以坏了把弓算不得什么。 “不成,我用坏的便由我赔。”林烬道。 宋正义正想着曲线救国,想些别的法子来,便听着于舟眠缓缓开口,“宋兄弟也不用再想什么别的法子劝了,我夫君认死理,你说不动他的。” “我夫君”三个人引得林烬垂眸看了眼于舟眠。 “成,那我帮你们剖大虫,也算抵了。”宋英义道,怕林烬和于舟眠误解他的用心,他还补了句,“当然,我没有毛了的想法,你们瞧着我剖就行。” 大虫不是猪牛羊,猪牛羊一身皮没什么用处,多是陪着肉一道儿走,而虎皮不同,一张完整剖下来的虎皮拿去蕉城卖,少说能卖上几十两甚至上百两,这些钱对农户来说可是巨大无比。 只是术业有专攻,就是专业的屠夫来也不一定能扒下一张完整的虎皮,还得猎户来。 林烬没打算与他再争,便应了声。 林烬浑身是血得回去换身衣裳,这大虫也得运着回去,放在人家宋腾喜宴后头也是晦气。 宋腾喊了村里的牛车来,帮着林烬他们将大虫运回家,临走时宋腾还交代着,让他们换了衣裳快回来,给他们在副桌留了座儿。 等离了人群,于舟眠才开口问着:“可有哪儿伤着了?” 其实他刚刚在后院时便想这么问,奈何后院人太多,他面皮薄,又见着林烬行动自如,面上没个忍痛的表情,便憋了回去,此刻才问着。 “是呀哥,你可伤着哪儿了?”林泽顺着于舟眠的话也问着。 见着林烬狼狈不堪坐在大虫上,不止于舟眠心疼,林泽也是心惊胆战,大虫是如何凶猛的野兽,若是林烬死在了大虫的爪下……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便四肢发软,心中后怕。 “我没事,身上都是大虫的血。”林烬道。 林烬身上大伤口没有,小伤口却一堆,这儿擦破点儿皮,那儿破个小口子,都是与大虫缠斗,被树干刮着、被粗地划着的结果,真正被大虫划着的伤口倒没有。 这些伤口对林烬来说都不算伤口,过个个把时辰就自己愈合了,实在无需费心。 于舟眠不信,他叫林烬伸手过去,他要亲眼检查才能放下心来。 林烬感觉了下,左手没有痛感,便放了心伸左手过去。 于舟眠一手攥着林烬的手腕,一手将林烬的衣袖往上撸,只将林烬的衣袖撸到手肘处,就看着他小臂上数道伤痕,深的浅的都有,还有一条细长沿手腕斜划至手肘的伤口还在往外泛着血,是刚才划的伤口。 林烬手臂上的陈年旧伤不少,很多都结了疤,已经不会痛了,可于舟眠瞧着就是一阵眼热,忍不住心疼起林烬来。 “还说没事,这不是好多道伤口。”于舟眠道。 林泽坐在一旁也将这些伤口看进眼中,哥哥实在不易,往后他一定要对哥哥好着! “没事,回去洗个澡就没了。”林烬说。 这伤口跟猫挠似的,等会就好了。 “不成,你得上药。”于舟眠道。 伤口暴露在外头,不好好处理感染了可就小事成了大事,以往他在于家时,听过谁家的儿子腿上喇了个伤口,再过两日听着便是腿走不了锯了腿,于舟眠可不想见着林烬没手的模样。 “不……”“必”字还没说出口,林烬便看着于舟眠抬眸瞧着他,眼里的认真叫他把“必”字吞入腹中,“随你吧。” 不过小伤口而已,有什么处理的必要,以前他在战场被刀划着腹部,不还是好好活了下来。 想是这么想,林烬另一手捂住了嘴,挪开眸子瞧着村中风景,没敢在瞧于舟眠。 一头小鹿不知何时入了他心中,脚下踏步之声属实惹人耳烦。 回了家,林烬和林泽将大虫搬下来放在前院,而后他便在茅房简单冲了水,算是洗了澡。 时间紧迫,林烬来不及去小溪边洗澡,而且现下大白日的,溪边时不时就会有人路过,他可不想被人当做暴露狂。 冲了个澡,身上破了的地方被水一浸,泛着点点痛感,林烬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破了不少处,只是都不大。 这可不能被于舟眠给看着,不然那人定又要红着眼看他了。 林烬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把脏衣服扔到木盆后,他乖巧地挽起手腕,亮出两只手臂给于舟眠看,“洗澡时我瞧了眼,就这些口子,没了。” “当真?”于舟眠问。 林烬应声,“当真。” “那等会我们去宋糕婆家,我再与他们借点伤药来涂。”于舟眠道。 其实于舟眠根本不信林烬身上只有这么点伤口,与大虫缠斗必定手脚都要用上,手臂上都是口子,两腿却完好无损,怎么可能? 只是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他可以撩开林烬的裤腿去瞧那些伤口,虽然于舟眠想着,却只能作罢。 林烬说只有手臂上有,那便如此。 “好。”林烬点头。 这回黄宝没有跟着林烬他们,而是留在家中守在大虫身边,它瞧着大虫两目圆瞪可是害怕,但还是抖着两条腿站在大虫边上。 它似乎知道大虫对林烬他们很重要,便想细心守着。 步行回了宋糕婆家,入席之人满满当当坐满了整个院子。 大伙儿瞧着林烬来了,纷纷扭头瞧着。 “这就是刚刚手撕大虫之人?” “可不是,我就在现场看了,老勇猛了。” “这人瞧着手臂也不粗呐,哪儿能手撕大虫。” “可别小瞧人,真正厉害的都深藏不露。” 好嘛,回家一趟他成手撕大虫之人了,这村中的流言不过一会儿便传得如此离谱。 于舟眠也听到了村民们的谈论声,他抬手以衣袖捂口,忍不住笑出声来,“手撕大虫。” 林烬瞧了于舟眠一眼,于舟眠两眼弯弯,是发自内心的笑。 行,改日他就练练手劲,争取真的手撕大虫。 林烬长得高,站在人群中就是鹤立鸡群,比别儿个高处些许,宋糕婆一眼看着林烬,叫宋腾过来拉着他们仨入座。 本来要请林烬做与主桌,可宋腾想着林烬一家三人不好拆开来坐,主座又只能空出一个位置来,才把三人安排在副桌。 宋腾安排好三人,于舟眠开口道:“宋公子,你这儿可有伤药?” 不必于舟眠多言,只“伤药”两字宋腾便知这药是给谁用的,他应了句有,进屋找了个纸包着的药来,交道于舟眠手中便跑了。 毕竟今日是宋腾的喜宴,他作为新郎肯定忙得团团转,顾不了太多。 于舟眠在桌底下给林烬两只手臂都上了药,边上一老妇乐呵呵笑着,“小夫夫真恩爱。” 于舟眠听了这话,耳廓爆红,他把药以先前的褶子折回去,却三番几次没折好,还漏了些药出来,后头还是林烬看不过眼,将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折好放在桌上。 老妇坐在于舟眠身侧,她像是开了个话匣子似的,拉着于舟眠说话,于舟眠除了前头羞红了脸,后头倒是都应对自如,引得老妇对他喜爱非常,桌上其他人也乐着跟于舟眠说话。 于舟眠就是有这般魅力,三言两语之间便赢得他人欢心。 林烬倒也不醋,他拿起桌上的酒坛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前头于舟眠来村里时未带上他的酒袋子,他已经好久未喝过酒了。 “哥,我也要喝。”林泽在一旁馋得很。 “成年了吗就喝酒。”林烬瞥了林泽一眼,而后仰头将酒一口喝下,拿着桌上的果汁给林泽倒了杯,“在等五年吧。” 林泽撇了下嘴,小声嘟囔着,“又当我小孩子。” 愤愤之中他拿起杯子喝下果汁,砸吧两下嘴以后,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果汁饮下。 村中喜宴讲究个量大管饱,每道菜上来各人夹上一筷子都还剩大半盘,故而没人争食,大伙儿慢慢夹菜吃着,边吃边聊天。 第30章 八月适合吃蟹,南边又多湖泊,望溪村还是个临水村子,一盘蟹被端上桌来,这是按人头数的,一桌八只。 于舟眠爱吃蟹,可他还保持着骨子里的矜持,只是眼睛动了,身子未动。 林烬瞧着,起身将三只蟹夹了来,一只给林泽,两只给于舟眠。 “我一只就好。”于舟眠说,他是爱吃,但也不至于从别人口里捞蟹来吃。 “我吃不惯,你吃。”林烬不爱吃这些带着壳的东西,麻烦、脏手,肉还没多少,辛苦和回报不成正比。 吃肉还得吃猪、牛、羊,大快朵颐才爽。 “那、我笑纳了?”于舟眠难得一次没有推辞,直接应了声。 到底是蟹的诱惑更胜一筹。 于舟眠手中灵巧,几下就将蟹肉掰了出来,他掰了两个完整的蟹钳肉放到林烬盘中,剩下的蟹肉都入了他的肚子。 林烬夹起蟹钳肉,一口吞下,蟹肉扒来没多少,不过还挺好吃的。 第29章 吃完喜宴,林烬和于舟眠没有久留,虽然宋糕婆还要留他们坐坐,可喜宴之后宋糕婆家中要善后的事也是繁多,不好占了人家时间。 宋糕婆迎着三人到了院门口,说着明日会上门答谢,便送走了林烬他们。 宋英义与林烬他们一道儿,今日就打算将大虫刨了,现下天气还热,生肉放不了太久,今日刨了隔一夜拿去城中卖还算新鲜,将损失最小化。 四人走在村中小道上,夕阳西下,昏黄的阳光照在地面上,泥泞路还看得清晰。 于舟眠瞧着这村中小路越往西去越不好走,这边一个洞,那边一个坑,实在算不上好走,便说着:“宋兄弟不若明日晨起再来,等会肉刨了也夜了,村路不好走。” 没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家中无油灯,宋英义抹黑回程有些危险。 “于夫郞说的是。”宋英义应了声,“我先回去拿个油灯,再拿上点东西再过去。” 猎户家多的是夜里赶路的东西,单是油灯便有五盏,拎上油灯再赶往林泽家,不算事。 于舟眠又劝了会儿,宋英义还是想着今日便把大虫刨了,于舟眠便歇了话,没再说什么。 “林泽你陪他去。”林烬道。 宋英义少去村西那边,林烬怕宋英义找不着路,唤着林泽与他一道。 酉时三刻,林泽领着宋英义到了院门口,黄宝听着熟悉的脚步声,院门还未开就已经守在门后“汪汪”叫了。 林烬开了门,门外宋英义手上拿着个未点亮的油灯,身上背着布袋子,袋子里搁了不少工具,大斧子、大锤子应有尽有,都是宋英义上山狩猎的家伙什。 林烬侧身一让,宋英义入了院子,黄宝上前来晃着尾巴闻了闻宋英义的味道,而后便巴巴跟在林泽边上。 宋英义将油灯搁在院门边,一入院子四处张望着,说:“之前便听着你给林弟修了屋子,眼下瞧来当真不错。” 修房子是大事,村中有谁修房子大伙儿都会当个谈资,就算林泽家在村西头也一样。 宋英义拍了拍墙身,夸赞道:“这瓦屋当真气派。” 村里有瓦屋的人不多,加上林泽这户,也不过四户而已。 “往后宋兄弟也会有瓦屋的。”于舟眠说着。 宋英义哈哈大笑两声,说着借于舟眠吉言,便走到大虫边儿,将工具往地上一搁。 “林兄弟,这刨大虫之事还得你来帮帮忙。”宋英义道。 大虫身形大,体重也有几百来斤,只凭他一个人想把大虫刨了,有些困难。林烬在宋糕婆家杀大虫时已展现了超出凡人的力量,正合适与他一块儿刨大虫。 林烬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站到宋英义身侧,等他指使。 以前在军队时他也杀过大虫,不过那大虫的尸体叫后勤刨了去,无需林烬自个儿动手,林烬也就没学着刨大虫的功夫。 宋英义从布袋子里拿出个大砍刀来,一刀便劈在大虫身上,随后沿着那个裂口,小心将大虫皮刨去,“三个箭孔恐怕会让这张皮的价格低去不少。” 城中贵族买大虫皮一为了保暖,二为了炫耀,自都爱挑完好无损的大虫皮,宋英义是沿着林烬划伤大虫脖颈的那道口子开始刨皮,那三个箭孔便没了消去的法子。 好在箭孔不比刀伤,占的面积小些,损失的银两钱也少些。 “无妨,有就行。”林烬答。 这张大虫皮能卖出去就行,银两多少林烬不太在意。 其实一开始林烬想把这张虎皮留下来,给于舟眠和林泽做个披风用,只是虎纹实在张扬,在村中不好用着那披风,容易招惹是非,他才作罢,想着卖了钱买些普通披风。 有林烬这句话,宋英义放开了手干,他与林烬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时辰便将整只大虫刨了干净。 宋英义指着大虫的内脏,说着:“皮和肉可以摆摊卖着,这些个珍惜东西则得拿去药铺。” 大虫和猪一般,浑身上下都是宝,内脏、眼睛之类的东西都可入药,拿去药铺卖了又是一大笔银两。 “最好明儿个就卖了,这些东西都不能久搁。”宋英义再说。 林烬来到蕉城又入了望溪村还未一个月,自没有门路销售这些,他还得靠着宋英义,“明日你可有空?能否与我一道上城卖货。” 既有求于人,当然不可少了别人的报酬。 “售金给你一成。”林烬道。 这大虫卖出去少说百两,一成的售金也有十两多,这比他在山林里猎上半年、一年赚得还多。 宋英义自觉自己担不起如此高昂的报酬,言道:“一成太多,半成即可。” 林烬嘴笨,他瞧了一眼于舟眠,于舟眠猜着林烬的心思,往前一步站在宋英义前头,“宋兄弟可别这么说,若不是你前头舍弓,后头刨大虫,这大虫才能留着最大的价值。”于舟眠先夸着宋英义,继续道:“我家夫君没做过生意,不知这大虫价格几许,也没有门路售了去,若叫他明日单儿个上城去,定会被人唬着,没准还会被骗了。” 宋英义听着话看向他身侧的林烬,林烬人高马大,长相又锐利,有着这副面貌,谁敢唬他?不怕被一拳伺候? “宋兄弟如此热心肠,定不会瞧着我夫君一人上城被人骗了。”于舟眠说。 “那当然!”宋英义道,他细细想来,林烬一个外姓人才来村中不久,自己一人上城里卖大虫确实危险,他既已帮了,当然要帮人帮到底。 “叫别儿个帮衬着到底不比自村人好,宋兄弟你说是不?” 忽而来个问句,宋英义忙道:“是呐,村里人都生活在一块儿,定比其他人更亲近些。” “既然更亲近些,有了福自然要同享,对吧?”于舟眠再问。 “不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宋英义豪气道。 “好,宋兄弟就是通透!”于舟眠再夸着,“售金十成分一成,我夫君还吝啬了,要我说!就得分宋兄弟三成!” 宋英义睁圆了眼,不知话题怎么一下扯到这儿来,还要给他三成,这他哪儿敢收,一成就已经是顶破了天的报酬了,多收了只怕他日日想着良心不安。 “夫君,明日售金给宋兄弟三成。”于舟眠扭了头与林烬说着。 眼瞧着林烬就要应下来,这话就要拍板,宋英义赶紧说着,“就一成,你们给我一成就好!多了我实在受不住。” 林烬和与于舟眠两人对视一眼,都偷偷地扬了嘴角。 林泽在边上听着一头雾水,大人的事儿还是太复杂。 繁星高高挂着,周边传来鸟叫声,宋英义刨了大虫便没在林泽家中久留,顶着夜色,领着油灯回了家。 宋英义走后,林烬直接唤着于舟眠和林泽在院中开会。 八月底的南边还是热得很,夜了有凉风阵阵吹过,在院子里说事比在房间里说事舒适得多。 正巧院里还隔着修屋工人们带来歇脚的小马扎,三人顺势坐下,黄宝在于舟眠的脚边以一个大字趴的姿势趴下,肚皮朝地,凉快着。 “明日我与宋英义上城卖大虫,你们就留在家里,宋二白他们还要来修屋。”林烬道。 今日是因为村里人都要参加喜宴才歇了一日,明日宋二白那支修屋小队还要会继续来修屋子,家里不能没人。 浴房和厨房再修个三日便可完工,到时里头要搁些什么,林烬这回与他俩商量着,顺道买了。 于舟眠记着浴房是林烬为他特意请人来修的,现下又说着要买浴房和厨房里放的东西,还有家中缺的东西,叫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第31章 他自来了村里后,没添个进项反而一直往外出着银子,这叫人如何过得去。 林烬将于舟眠的脸色收于眼下,他大概又想着什么,不好意思开口。 他不敢说,那便由他来说,林烬开了口,“先买个浴盆,在买三个洗脸用的小盆,面巾也来几条……” “浴盆?浴盆就不必了吧。”于舟眠出言。 也不是他自恋,只是男子用到浴盆的少之又少,多是哥儿和姑娘喜欢泡于浴盆之中。 泡个澡耗水量很大,家里的热水都是一锅一锅烧来的,锅中的水又是林烬和林泽一桶一桶从溪边运回来的,他就算实在想泡澡,也不愿麻烦林烬和林泽,再将家里的水给耗了去。 “再过两月入了冬,去溪里洗澡行不通,热水泼在身上一会儿就凉了,浴盆是必买不可。”林烬道。 他皮糙肉厚着不怕冬日溪水洗澡,可于舟眠和林泽不同,一个哥儿和一个小孩,到时冻坏了身子可就麻烦了。 想及此,林烬把药单也纳入购买清单之内,有备无患,这村中没个草医,大伙儿看病还得去城里,林烬在北边生存十年,多少知晓什么症状用什么药,若病情来得急了,先吞下一颗药再去城里也比硬撑着去好。 “哥哥说得对,浴盆定是要买的。”林泽顺着林烬的话往下说着,虽然他冬日里澡洗的少,又多是热水泼身的简单方式,如此十年用不上浴盆,可哥哥既说必买不可,那他便觉着这浴盆确实是必买不可。 他们男子可以简单些,哥嫂哪儿能与他们一块儿邋遢。 两兄弟都这么说,于舟眠也只能应了声。 后头林烬与于舟眠和林泽商量着,又定了些厨房要的东西,买个木柜子来收纳物什,再多买些罐子存米、存菜。 冬日虽不落雪,可从村里往城里去总是不方便,能存着食材来,少去两趟也好。 第30章 定下要买的东西,大伙儿便回了屋休息。 林烬将屋内油灯熄了,脱去鞋子上床躺好,刚闭上眼准备歇息,便觉着胸上被放了个东西。 于舟眠手里备着钱袋,只等着林烬上床后给他,明日买东西的钱他也想出些。 林烬拿起胸前的东西一瞧,借着淡淡的月光瞧清是于舟眠带在身上的钱袋,“这是?” “买浴盆那些物什的钱我来出吧。”于舟眠道。 没想着是这事儿,林烬哭笑不得,他将钱袋重新放到于舟眠那侧,“明日卖了大虫能赚不少,你这钱就留着备用吧。” 夜晚最是容易胡思乱想,林烬怕于舟眠又钻入哪个他不知道的牛角尖里,他侧过身子,微抬着手隔着被子轻拍于舟眠的肩膀,“早些睡,今儿个你也吓着了。” 拍肩膀是林烬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他们现在还不是真夫夫,于舟眠又躺得板正,拍于舟眠的胸口、腹部实在不合适,肩膀是最好的选择。 许是夜深了四周又静悄悄的,于舟眠听着林烬的声音,只觉着比以往温柔不少。 “可……”于舟眠刚出声,林烬便说着:“我想休息了,你陪我一道儿睡了吧。” 林烬头回说出这般服软的话,叫于舟眠心中一柔。 这个时间确实该休息了,旁的事明日再说,反正他们还来日方长。 于舟眠将钱袋收了起来在枕头底下放好,把被子端端正正盖在自己身上后,眼睛一闭,没多久也睡了去。 翌日晨,林烬准时起床,在院中练武。 于舟眠今日醒得早些,应是昨日正面对着猪和大虫的时让他心神不宁,昨日夜也是醒了睡、睡了醒,睡眠很浅。 听着院中传来风声萧肃的声音,于舟眠起了声,穿好鞋子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着。 林烬一身烟红衣裳立于院中,一头乌黑的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他双手拿着一支粗树枝,脚下一旋,手往前一刺,阳光之下,于舟眠好似瞧见林烬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林烬握在手中的并非树枝,而是一把与他出生入死的长枪。 林烬察觉于舟眠的眼神,往屋窗户瞧去。 双目相对之时,于舟眠的心猛地跳了下,而后越跳越快,叫他一个闪身躲到墙后头,一张脸不红,却也升了不少热度。 林烬收回视线,面似无状,实则脚下步子出错,一套武技连招得从头来过。 于舟眠整理好情绪从屋里出来,径直便往锅灶那儿去,一眼也不敢瞧林烬。 还是林烬见他半天生不起火来,才放了手中树枝,到锅灶边蹲着帮于舟眠生火。 “往后这生火的活儿你叫我来或者林泽来都行,自己就别捣鼓了。”林烬道。 于舟眠耳廓动了动,乖乖应声,“好。” 有林烬帮忙,这顿早饭煮得轻松多了。 吃了早饭,宋英义也来了,他还顺便叫上了辆牛车,省了林烬出门寻牛车的事儿。 林烬、林泽、宋英义三人把大虫搬上牛车,车夫瞧着这大虫皮,便猜着这是昨日杀了大虫的林家。 “你就是昨日手撕大虫的林小子吧。”车夫大把年纪,叫林烬小子也不算没礼貌。 昨日那流言还真传了出去,让村中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林烬真是手撕大虫。 林烬若有这本领,早就名声鹊起,哪儿还会蜗居在这小小村中。 不过林烬话少,向来不爱澄清什么流言蜚语,以前在军队里时,因着他下手快、准、狠,还传过他会生食人肉的离谱传言。 “我大哥如此厉害吗?”林泽没看着林烬杀大虫时的过程,等他和于舟眠赶到后院时,只见林烬坐在大虫身上的潇洒英姿。 “老伯言笑了,我夫君没那等本事,是拿武器杀的大虫。”于舟眠揉着林泽的脑袋,笑着与车夫解释着,同时也是说给林泽听。 世间哪有那般能人,竟能手撕大虫,此等名声外传出去,别儿个可能会觉着林烬恐怖,不乐意与他打交道,这对林烬来说不是好事。 村中都是人情往来,很多时候都是靠关系做事,他们既要在村中生活,当然不好留下吓人的名声。 车夫呵呵笑着,“我说呢,再厉害的人也做不着手撕大虫啊。” 待东西都搬上车厢后,林烬和宋英义也上了牛车,牛车悠悠往前晃着,正遇着宋二白他们过来,大伙儿还打了声招呼,接着便各往各处而去。 行至蕉城城门口,守城士兵查了车上之物,确定没有问题放了行。 宋英义叫车夫先去他所识的医铺,先把大虫身上能入药的东西先卖了去,这些也是大头,得在还新鲜的时候就送去。 因着大虫不好杀,所以大虫身上能入药的药材也是稀缺,医铺老板看了看东西品质,又看在宋英义的面子上,将东西全收了去,给了宋泊一百五十两。 到医铺已然大赚一笔,后头大虫肉和皮若是卖不出去也无妨。 宋英义带着林烬到了他往常摆野味的摊子,这摊子需得交钱,宋英义为了在蕉城占个好位置,虽不每日来,却还是每月交摊位费,摊位费也不贵,卖几个野味出去也能负担。 刚一摆上,便有人来问着大虫肉,不过多是普通百姓,一问价比猪、羊贵上一倍,立即就歇了买的心,半个时辰过去才卖出去十斤,收入一百二十文。 林烬也不急,摆摊便是如此,卖多少都得看天意。 宋英义刚开始还扯着嗓子吆喝着,喊了半个时辰累了去,便小了些声。两人闲来无事扯话聊天,虽然大部分是他开口,林烬一语不发,但他还是聊得很开心。 忽的来了个挎菜篮的老妇人,妇人衣着不华丽,料子却很好,许是哪个大家的侍人。 妇人开口便问着:“真大虫肉?” 也不怪妇人如此谨慎,蕉城中摆摊的人不少,她又不识得大虫肉长甚么模样,上回买回去掺了些别的肉,叫主家好一顿骂。 “当真。”宋英义马上应声,他指着边上挂着的大虫皮与妇人说着,“大虫皮在这儿,我们这儿的肉是真大虫肉。” 妇人摸了下大虫皮,又瞧了瞧大虫肉,看起来确实像真的,只她实在不放心,便叫他们与她一块儿回府上一趟,若真是大虫的肉和皮,她便直接买下。 这可是笔大生意,林烬和宋英义很快将摊上的东西收拾好,随妇人一块去。 妇人领着他们到了个红砖白漆的宅府后门,唤他们在此处等会儿,她进去唤人出来瞧瞧。 宋英义小声与林烬说道:“这家唐府当真气派,匾额上写了个‘府’字,看来是达官贵族的院子。” 宋英义往前门路过时瞧了眼匾额,匾额为红木材质,上头用黑墨龙飞凤舞写了两个字——唐府。府只有当了官的人才能用上,别儿个最多只能称到宅。 第32章 林烬倒是没注意到这是哪处,他只想着卖了大虫肉和皮就行。 过了会儿,妇人带了个老者出来,老者将林烬的货仔仔细细瞧了后,点头让妇人付钱。 “此物货真价实,你连皮也买了罢。”老者捋着胡须,朝妇人道。 妇人应了一声,老者便先一步近了院子。 “这些我全要了,多少钱。”妇人说。 宋英义算着银两,大虫肉还有三百五十八斤,便算个四千二百文,大虫皮上有孔,减去个十两,算作九十两,如此一加便是九十四两,二百文。 妇人回府里拿钱,直接拿了个百两的银票出来,“算你们百两,下回若还有品质好的大虫,先往我们府上送。” 大户人家不在乎几两银子,与人家说价反而还会叫人以为瞧不起他们,宋英义说了几句吉祥话,让林烬收了银钱。 唐府后门合上,宋英义高兴坏了,“林兄弟你可真是好运气,这才一个时辰,就把大虫全都卖了。” 野物其实不太好卖,尤其是大虫这般珍稀的野物,寻常野物贵个一、两文,又肉少,贵不了多少铜币,普通百姓还能咬咬牙买下,大虫肉贵还肉多,能全部卖出去当真运气好。 “也是你的摊位好。”林烬道。 没有宋英义的摊位,这唐府的妇人也找不来。 林烬和宋英义卸了物,去了钱庄,医铺和唐府给的都是银票,要换给宋英义钱还得换成散银。 林烬拨出三十两银子,交给宋英义。 宋英义头回一下拿三十两,手都有些颤抖,“多谢林兄弟。” “互惠互利。”林烬道,宋英义此人仗义,可以交往。 午时宋英义先回了村中,他得瞧瞧他在山林里放的陷阱有没有猎物进了。 林烬还得待在城中买东西,两人便分道扬镳。 林烬去了趟书肆,在里头买了笔墨纸砚四件套,借着书肆的桌子,他写了封信,寻去驿站让驿卒送往京城去。 十年军队不是白待的,他在京城中还有好友、心腹,正能问问圣上抓官商勾结的事儿进行到哪步了。 于家抢于舟眠的铺子,那他便把于家的铺子都端了。 第31章 把信寄了出去,林烬记着购物清单的事儿,一样一样买过去。 他先去了家具铺子,浴盆、柜子等大件东西都得在这处买着,现下日头还早,现在买了让铺子的人马上送去,于舟眠他们还能收着,没准今日就能用得上。 家具都摆在店内,只有个老板坐在前台扒拉着算盘珠子算账。 林烬还挺喜欢这样的铺子的,走进铺子内没人打扰自己慢慢挑选,安静舒服。边上站着个人一直跟着不舒服不说,还叽叽喳喳一直说话,实在有些吵闹。 这家具铺子都是木质家具,林烬琢磨着浴盆不得买太高,里头还得有个能坐着的地方把上半身抬起来,泡澡时脑袋露在外头,不至于被水汽憋着难受。 厨房里的柜子容量要大些,整个厨房就指着那个柜子装东西,得买又好又大的。 林烬一下便定了各物的模样,看了店内家具几眼又上手摸了两下,不过半炷香时间就把大件物什都定下了。 往老板那儿走去算账时,林烬瞥着个梳妆台,梳妆台也是木质的,不过这木头瞧来比别的木头好些,梳妆台上头安了个老大的镜子,镜子边的木头刻成荷花型,连下头三个小柜子上的把手都是荷叶样。 几乎是看见梳妆台的一瞬间,林烬就觉着于舟眠会喜欢。 卧房内确实该添张梳妆台,之前为了给林泽睡,没想着买梳妆台这事儿,现在那屋子既然让他和于舟眠住了,他就得考虑着于舟眠的需求。 现在想来,来村里这几天于舟眠都没有梳妆打扮,每日只是把头发束了,素面朝天。不管于舟眠乐不乐意略施粉黛,他都要把这张梳妆台买回去,让于舟眠有做选择的空间,而不是因着条件限制被迫素颜。 林烬走到前台与老板定着东西,老板一抬眸,道:“哟,又来添置家具了?” 家中所有木质家具都是在这家店买的,这一来二去的,老板对林烬也是眼熟起来。 林烬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今儿个没带夫郞来?”老板问。 林烬不欲多言,只说“夫郞有事”,便答了老板的话。 他不喜欢在不相熟的人面前暴露自己或家中人的信息,要知道在战场那十年,就有人因着嘴上无意,被敌方埋伏导致一小队全灭的事儿。 老板多年做生意也是个人精,自能从林烬的口气里听出他的意思,既然人家没有寒暄的想法,那他便公事公办着,“这些东西二两二百七十八文,东西还送到先前那个地方?” “嗯。”林烬应了声。 因着是多回来的客人,老板便抹了些钱数,让林烬只拿二两二百五十文就行。 林烬未答话,他从钱袋里拿出二两二百七十八文放到老板桌前。 老板点了点数儿,发现一文未多一文未少,替他抹掉的零头他也未抹,心中只觉这人古板。不过客人性格如何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只要有钱赚就行。 买了大件物品,林烬又去买些小东西,家中菜得补些,米面不用买,肉也得在买上几方。 说起来他的酒袋子搁在于家也不方便去拿,干脆再买个新的装酒好了。 林烬脚下一拐,正打算往市集那去,便听着身后有人叫他,“林公子!” 这声音有些耳熟,林烬转头看去,是红雀唤他。 没想着还真是林烬,红雀高兴坏了,他快步上前,唤林烬跟着他。 大庭广众不合适说话,红雀领着林烬到了条小巷之中,这才问起于舟眠近况。 那日于舟眠与于家决裂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红雀都来不及反应,便被于老爷勒令家中不许跟着于舟眠去,连着家中之物都不允许于舟眠带走。 红雀一面觉着于老爷铁面无情,一面又心疼自家哥儿,他与哥儿一起长大,哥儿从小都是由他伺候着,自己一人出了于府可不得吃苦吗?可因着他只是一介侍人根本没有消息来源,不知于舟眠去了哪,只能每日念着。 有时红雀都想偷跑着出去寻于舟眠,可他是家生子,契书都在于老爷那儿,若他跑了,自己爹娘定会被于老爷惩罚,这才一直在于府里等着于舟眠回家。 念在红雀是于舟眠亲近侍人的份上,林烬道:“舟眠他很好,你无需担心。” “哥儿他现在去哪儿了?你与哥儿住在一处吗?”红雀问。 于舟眠离开于府以后,林烬也没有再回来,红雀便猜着于舟眠应该是去找林烬了。 这两个问题林烬只答了一个,“是,我与他住在一起。”至于住处,等那日于舟眠遇着红雀了,再叫他自己说好了。 红雀也没有追问,而是再问一回,“哥儿他吃得饱、穿得暖对吧?” “是。”林烬答道。 红雀知道林烬不会说谎,既然林烬这么说,那他家哥儿现在的状况就是还行。 “林公子请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宅拿些东西,麻烦林公子帮我拿给哥儿。”红雀语速极快,说完也不管林烬有没有应下,一溜烟便跑了。 红雀是个忠仆,林烬这才乐意在原处等着。 等了两刻钟时间,红雀跟个贼一样,左看、右看,身上背了个可大的包袱,把他整个背部都遮了起来。 红雀这是要携东西逃跑?瞧着红雀这般阵仗,林烬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念头。 “这些都是哥儿喜欢的衣服和首饰,脂粉我也拿上了。”红雀先是扯了行囊塞到林烬手中,而后又从衣襟里拿出一两银子给林烬,“我出来采买东西有时限,现下快到时间了我不能在外头久留,哥儿他喜欢吃城南市集里的刘家糕,今日我路过时他们正好出来摆了摊子,请林公子帮我一忙,给哥儿买些回去。” “还有,请林公子仔细照顾我们哥儿,红雀定感激不尽。”说话间红雀在林烬面前跪下,他两手抵在头前,脑袋沾地,给林烬行了个大礼。 林烬到底不是石心人,他俯了身,将红雀从地上扶起来,“你所说之事我会办妥,今日相见我也会告诉舟眠。” 如果于舟眠想见红雀,那他有的是法子让两人相见。 “多谢林公子!”红雀再行一礼。 正好趁着红雀在,林烬问:“对了,如意衣肆现在是何种情况?” 刚刚他走过如意衣肆店前,只见不少人往里往外搬着东西,混乱得很。 “于夫人改了铺子用途,改卖米面了。”红雀说。 第33章 生母尤尚言留给于舟眠的铺子不禁被占了去,还改了用途,林烬在心里又记于家一笔,等着信传回来,他再决定如何对付于家。 “行,你回去吧。”林烬道。 红雀再说一句“多谢林公子”,才跑出巷子,回宅。 对红雀来说很大的包袱在林烬手中便小了许多,林烬单肩背着行囊,按红雀的话往城南走去。 城南是商户聚集之处,比城东、城西百姓居住之地还热闹。 林烬一路问去,问到了刘家糕,刘家糕是一对姓刘的夫妻所做,二老在城南摆了许久,是个有口碑的摊子,出摊之时排队买糕的人很多,很好找。那路人还说着,以往还有一家宋家糕,只是不知何故那宋家糕已经很久未出摊了,叫她念着那味儿许久。 林烬谢过路人,寻到刘家糕的摊位处,大老远便能闻着一股甜腻香,让人知道这儿有家卖高点的摊子,摊前确实人多,排队的有十来人。 路人说这摊子是对老夫妇开的,怎的今日只见个年轻人在卖,林烬怕找错地方,又问了摊前的人,确定这儿就是刘家糕的摊子,他才站至队尾拍起队来。 林烬长得高、看得远,他仔细瞧着前头客人手中拿着的糕点,看看大伙儿都爱吃什么种类的糕点,就算是同一家店,也有好卖难卖之分。他不知道于舟眠爱吃哪种,红雀也只说了刘家糕三个字,买什么种类还得林烬自己选择。 糕点方便,一装一拿耗不了多少时间,很快便排到了林烬。 摊位上没有放招牌,他们将糕点展示出来,在旁放上个小纸片,写了每种糕点的价格。 城南算是平民市集,定价自然亲民,最贵的糕点不过八文,偏多的还是六文。 不过就算是这个价格,也算是贵的了,平民百姓不会天天买,只有实在馋的时候才会买上几个。 “你要什么?”摊主问。 刚刚看了那么一阵,买什么的都有,林烬挑不出好坏,便叫摊主每样装两个,买回去给于舟眠的同时正好能让林泽也尝尝,林泽自己一人养家,定没吃过这种算是“高档”的东西。 摊主应了声,手脚麻利就开始装,夹着糕点之时他还与林烬说着,“糕点只能放三日,过时不食。” 付了九十八文,林烬拎着糕点走了。 记着宋英义的弓,林烬买了根品质上乘的木头,而后他又买了个酒袋子,装了五两的酒,再买上日常要吃的菜和肉,林烬大包小包拎着坐上回家的牛车。 第32章 林烬到家时,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宋二白和他的修屋队还在院内工作着,院中瞧不着于舟眠和林泽,但从卧房里传出了交谈声。 宋二白正踩着梯子在厨房上头盖瓦,瞧着林烬回来了他道:“林兄弟回来了。” 林烬将做弓的木棍往院子一放,嘱咐宋二白一句:“小心些。” 林烬居然会说出这般话来,宋二白笑了两声,一拍胸脯,“放心,老工人了。” 简单聊了两句,林烬把食材放进厨房后,才背着红雀给的行囊进了卧房。 卧房内于舟眠正陪着宋糕婆聊天,没看见林泽,许是出了门。 “你回来了。”见着林烬,于舟眠从椅子上起来,帮林烬把身上的东西摘了,“买了什么东西,这么大包。” “等会你拆了就知道了。”林烬道。 宋糕婆也起了身,“林小子这是进城去了?” 长辈说话,林烬还是礼貌着“嗯”了一声。 “昨儿个可是多亏你了,我这拿了些自己做的小东西来,你可别嫌弃。”宋糕婆拉着林烬的手将他拉到桌子边沿,林烬这才看着桌上有几盘糕点,跟他买的刘家糕差不多,只是外形粗糙些,没刘家糕精致。 宋糕婆讪笑,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我这老婆子只能拿出这么点儿不上台面的东西。” “别这么说。”于舟眠在林烬身侧坐下,两人的位置正对着宋糕婆,“你快尝尝,宋糕婆手艺可好了!” 于舟眠已经吃过宋糕婆的糕点,跟他爱吃的刘家糕不相上下,馋得他一个没忍住吃了好几个,宋糕婆本来带了十五个糕点来,现下只剩七个了。 既然于舟眠这般推荐,林烬便捏了个糕点进嘴品尝。 林烬挑的这个是绿豆糕,吃起来软糯绵密,不是很甜,入了口马上化了去,对于林烬这般不爱吃甜的人来说,若真要买个糕点,此物他会购买。 “如何?”于舟眠轻歪脑袋看着林烬,这是他头回与人推荐东西,心中难免期待林烬的回答。 宋糕婆也瞧着林烬。 “不错。”林烬答。 “不错”这两个字已经是林烬最高的评价,于舟眠听了面上带笑,“我就说宋糕婆手艺很好。” “于夫郞说着过了,我哪儿有那么厉害。”宋糕婆谦道。 林烬忽而想起他在城南集市听着路人所说,集市中还有个宋糕,莫不是指的宋糕婆的糕点? “你可在蕉城城南摆过摊?”林烬问。 “你怎知?”宋糕婆说道。 林烬便说他今日去城南买刘家糕,听着有人说宋糕于刘家糕齐名,但久未出摊,这才结合着之前宋二白说过的话,联想起来。 听着林烬这么说,于舟眠眼中的佩服都快溢了出来,“宋糕婆还摆过摊,如此厉害。” “那也是以前了,老伴走了后我一人也忙活不来,儿子、儿媳妇又在城里做工,这摊儿就歇了。”她那摊子可是自己拼了半辈子才拼出的名声,现下没了人继续下去,宋糕婆还觉着可惜。 于舟眠对这糕点可有兴趣,近日来又没个营生,他敏锐地听着宋糕婆话里有些惋惜,便壮着胆子试探地提着,“您没想着找个徒弟吗?” “谁愿意呀,这个糕点看着小小的,实则不好做哩。”宋糕婆说着,“若是要上城摆摊,每日还要早起,天不亮就得起来,比种地还苦。” 听宋糕婆这么说,于舟眠起了些后退之心,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摆过摊,做过累活,他一时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份活,虽然他还未与宋糕婆开口要学做糕点。 林烬看着于舟眠,瞧着他神色有些犹豫,猜着他可能对做糕点有兴趣,不然以于舟眠的性子,应该问不出收弟子的话来。 “我有个东西落在外头了,舟眠你与我一道出去拿下吧。”林烬说:“还请宋糕婆在屋内等会,小东西而已,我们马上回来。” “诶,你们忙活去,甭管我。”宋糕婆道。 于舟眠与林烬出了屋子,瞧着外面什么东西也无,他问东西在哪儿。 “你是不是想跟宋糕婆学做糕点?”林烬领着于舟眠到了院外,两人说些小声话。 于舟眠没想着林烬叫他出来是为这事儿,他道:“很明显吗?” “我猜的。”林烬道:“你既想学直言就是,何故皱眉?” 于舟眠刚刚那眉头皱的,来个虫都能给夹死。 “宋糕婆说学做糕点很苦,我怕我坚持不了。”于舟眠道。 于舟眠对自己没信心,林烬却恰恰相反,对于舟眠很有信心。 自那日于舟眠从于家跑出来进村以后,于舟眠烧锅煮饭、上荒山洗澡、种后院的地、搬家具,每样都是他头回体验,每样都苦人,可他这个商户家出身的娇气小哥儿却从未怨过,就连“苦”这个字,林烬都没听他提起过。 “我觉着你行。”林烬道。 只这五个字,让于舟眠猛地抬眸看向林烬。他其实就缺一股劲,一股往前冲的劲,而林烬给了他这股劲,推着他往前。 他不想问林烬为何相信他,因为不管何原因,只要林烬这五个字便够了。 “那我便与宋糕婆开这个口了?”于舟眠道。 “尽管说。”林烬道。 两人说好了便往屋内进,于舟眠既决定了也未扭捏,直言与宋糕婆说着:“此话或许突兀了些,但我还是想问问,我能与您学做糕点吗?” “当然!不是白学的,您有报酬。”于舟眠道。 宋糕婆听着这话倒是一愣,于舟眠想与她学做糕点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看于舟眠细皮嫩肉的,手上也没个茧子,平日里定是少干活的人。也不是宋糕婆瞧不起人,而是以前少干活的人,学了糕点便得与苦做伴,少有人能坚持的下来,这也正常。 不过她与于舟眠聊得融洽,教给于舟眠几个糕点的做法让他平日里自个儿做来吃也成,不一定要有什么作为。 “你愿意学,我自然乐意教你,只是那报酬就免了,林小子可是咱家的大恩人,收不得报酬。”宋糕婆道。 第34章 这于舟眠可不依,他好说歹说让宋糕婆将两事分开来看,只是宋糕婆到临走时也未说要收报酬,只叫于舟眠后日上她家寻她去,先学一种简单的糕点做法,能吃得下苦再说后头的事儿。 天色刚刚蒙下,宋糕婆和宋二白他们一块离了林家,城中买的家具也在这时送了来。 林泽不在家中,只能于舟眠帮着搬家具,好在林烬力气大,他与送东西来的男子两人将大物什搬进卧室内,留了些小盆、小碗的给于舟眠拿。 等着厨房木柜搬走,躲在它后头的梳妆台亮出模样来,于舟眠一手拿着个木盆,瞧着着梳妆台一愣。 他太久没有梳妆打扮了,化妆的技艺都生疏了许多,这梳妆台对他来说着实是个惊喜。 见林烬空着手走回来又要搬东西,于舟眠指着梳妆台兴奋地问着,“这是你买的吗?” “是啊,可喜欢?”林烬大方承认,与送货男子一左一右搬起梳妆台往卧室里进,“你也进来,瞧瞧放哪合适。” “好呀。”于舟眠欣然应允,他先把木盆放回牛车车厢上,而后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卧室。 梳妆台定要放在窗前才好,窗户一开,阳光洒下扑在脸上,这才好上粉涂脂。 林烬听着于舟眠的话,将梳妆台放在衣柜边上,正对着窗户。 这梳妆台高度设计得合适,放于窗前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突出来的地方挡着光线。 于舟眠既满意这梳妆台,又满意这梳妆台的位置,脸上不自觉扬起笑容,喜形于色。 林烬反身看着于舟眠的笑容也觉值了,这东西真是他今儿个买得最值当的东西,只八百文便能博得于舟眠一笑。 林泽回来时,听说家里添了不少东西,他把手里提着的农具往院子里一丢,直接进了厨房和浴房查看,虽说厨房和浴房还未完工,但大致建好,已经可以往里头添置家具了。 林泽对厨房那张大柜子爱不释手,两手拉着把手开了关、关了开,又将那些个装有米面的罐子往柜子里一搁,一会儿瞧着放在第一格不好,一会儿又觉着应该搁在第三层,就这么挪着三两个罐子,倒腾了许久。 林烬和于舟眠也没阻止林泽的动作,只站在他身后宠溺地看着他忙碌。 忙完柜子的事儿,林泽又跑去浴房看了浴盆,浴盆很大,现在的他坐下去头都冒不出来,林泽摸着浴盆边沿,一时冲动都想马上烧了水泡个澡,可这浴房还未完工,等会热着哪儿再给弄塌了,那便得不偿失了。 被林泽的情绪感染着,于舟眠也跟着又看了一遍新买的家具,他还与林泽介绍了梳妆台,话里话外可是高兴。 至于大虫卖了多少钱,于舟眠和林泽都未问起,那大虫是林烬杀的,自然得算林烬的钱,俩人也没那个好奇心想知道林烬赚了多少。 第33章 瞧完家中新买的家具,夜也深了,林烬此回还买了些烛台回来,拎着往外去的油灯也买了些,如此他们夜中也可出行,不必担心无灯摸黑的事儿。 林泽回了自己的屋子,林烬把行囊和刘家糕拿了来。 于舟眠对林烬带回来的那包行囊很是好奇,包东西的布是淡黄色的,不像是林烬会选的颜色。 “这些是什么东西,我能拆吗?”于舟眠问。 “你拆吧,是你的东西。”林烬抬手帮于舟眠把刘家糕拆开来。 我的东西?于舟眠带着疑惑把行囊上的结解开来,布撇向两边,行囊内的东西展现在他的眼前,他在于家时爱穿的衣裳,林烬送给他的三盒胭脂,还有别个东西,都是他熟悉之物。 就连林烬手里那包糕点,也是他爱吃的刘家糕。 于舟眠猛地抬头起来,眼中轻微晶莹,“这些是……?” “我遇到了红雀,红雀给我的。”林烬把刘家糕推到于舟眠面前,“这也是他唤我买的。” 林烬不爱邀功,谁带的东西,谁买刘家糕的心意,他都没有占去的想法,尽管排队之事是他做的。 于舟眠是真的没想到红雀如此想着他,还把他心爱之物全都打包出来,这份情惹着他眼眶一热,一滴泪沿着面颊滑落。 于舟眠以衣袖抹去泪水,问着林烬,“红雀他还好吗?” 这倒是问到林烬了,林烬与红雀不熟,只想得起于舟眠的事儿,忘了问红雀的近况回来告诉于舟眠。 “我忘了问,你自个问他好了。”林烬道。 “我自个儿问?”于舟眠愣道。 红雀是家生侍人,没有活儿只能在于家侍奉主家,于舟眠又与于家决裂了,到如今还梗着口气不愿服软,自然不愿回去于家。 在村中的生活苦是苦些,但不需要活得小心翼翼的,倒比在于家时还要逍遥自在。 尤尚言已经离去多年,于老爷自于夫人入宅以来越发陌生,于家除了如意衣肆,再无他留恋的东西。 “我自有法子。”林烬道。 蕉城除了城墙设得高,其它寻常民宅、商铺的院墙都低矮得很,就连县令府里的墙,林烬都不放在眼中,如履平地。 “只要你说你想不想他就是了。” 那自然是想的,他与红雀一起长大,二十多年来都是红雀服侍他,是主仆也是朋友。 “会麻烦你吗?”于舟眠问,他不知道林烬的法子是什么,但他知道想见着红雀不是个易事。 若见这一面会给林烬带来麻烦,那他也能忍着不见,红雀活生生一个人,以后总会有见着的日子。 “不麻烦。”林烬答着,不过带一个人翻墙而已,轻而易举。 就于家那个院墙,他来去自如,想去几趟去几趟。 林烬从不会答应没把握的事儿,于舟眠信着林烬的话,道:“那拜托你了。” 林烬点了回头,应下了这事。 翌日,林泽留在家中,林烬带着于舟眠入了蕉城,林泽也是懂事,他知道哥哥和哥嫂是有事要办,便没吵着要跟着一道儿去城里玩。 到了于家院墙前,于舟眠左右张望,没见着什么人,也没看见什么工具,只瞧着一棵长进院子里的大树。这该如何见红雀,莫不是要翻墙进去? 于舟眠跟林烬待得久了,懂得有话要说出来,他心中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没错,翻墙。”林烬道。 于舟眠自小以大家闺秀为原则培养,学的是琴、棋、书、画,翻墙这事他从未做过,也不敢做,小时候他爬过一回树,被于老爷发现后跪了一日祠堂,再往后他便不敢了。 “要不算了吧。”于舟眠起了退堂鼓。 翻墙不易,更别说还带个人翻,若是哪儿没掌握好,翻了个墙摔进院里惹来一堆人,那他真的要跳河去了。 林烬没给于舟眠拒绝的机会,他右手环住于舟眠的腰,叫他抱牢自己,接着一脚踩在树桩凸起处,腾起时左手拉着树枝,再一脚落于院墙砖瓦上,轻巧落下,稳稳把于舟眠带进了院子。 在林烬起步时于舟眠就吓着环住了林烬的脖颈,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便从院外进了院中,还什么声响也未发出。 双脚落到实地的时候,于舟眠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满眼都是对林烬的钦佩。 什么人能带着一人无声无息潜入院中,想来只有武力高强之人。 越是相处,于舟眠越是觉着林烬的武功深不可测。 林烬松了环着于舟眠腰的手,让他在这处等着,他去寻红雀来。 前头还生活在于家的时候,林烬便有意留意着于家的布局,这儿是后院角落,没人会来这处。 “那你小心些。”于舟眠张了张口,说话声音小得连林烬都听不太清。 等林烬走了,于舟眠捂着心脏、蹲下身子,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可快,跟林烬一块儿,所有不敢做的事儿都慢慢尝试。 刚刚林烬放在他腰间的大手还烫得惊人,那人手劲可真大,带着个他都轻轻松松。 没一会儿,林烬就带着个人回来了,正是于舟眠许久未见的红雀。 “哥儿!” “红雀!” 两人一见面,皆红了眼眶。 林烬离了地儿,站在他们俩不远处望风,就算没人会来,他还是得盯着些。 于舟眠和红雀都知这一面见得不容易,两人也不敢聊些无关的事儿,都是直冲主题,上来便问对方最近如何。 第35章 于舟眠从红雀口中得知如意衣肆改卖米面后,心中消沉,他没有法子能拿回如意衣肆,只能任由于夫人改了衣肆为米面铺子。 “哥儿,林公子对你好吗?”红雀问。 林烬毕竟是丢绣球丢来的赘婿,红雀对他认识不足,心中难免担心自家哥儿在林烬那儿受了欺负。 说起林烬,于舟眠断了话,他往林烬那儿瞥了一眼,高大的人影插着腰背对着他们瞧着外头,换来无尽的安全感。 “他对我挺好的。”说话间,于舟眠觉着自己的侧腰还在微微发烫。 红雀最是了解于舟眠,于舟眠的小眼神或许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以往他家哥儿与白子溪相处之时,都没漏过这般神色。 红雀跟着扭头看了一眼林烬,林烬一动不动,宛若一座山。他家哥儿向来运气好,没准这回投的绣球真是上天指引,给他送来了个好夫君。 两人聊了半炷香时间便散了,红雀回到位子上,林烬带着于舟眠原路返回。 林烬选的这处翻墙之地很是刁钻,来去之时都没人瞧着,实在厉害。 走在城中,于舟眠忍不住问着林烬,“你的武技怎的如此高强。” “天赋使然。”林烬道。 这并不是林烬骄傲自满,而是一个事实。 与他同年入军队之人不在少数,除去那些个在战场上牺牲了的,与他一同奋战十年的人也是有的,只不过像他这般力大无穷又技艺高强,还能被圣上封了定北将军的人,只有他一个。 想来确实是天赋。 短短四个字便将林烬的辛苦奋斗归结于天赋之上,于舟眠并不觉得天赋占有多大的分量,再多天赋没有辛勤维持也是白搭。 “天道酬勤。”于舟眠道:“战场十年你定是辛苦。” 从没人与他说过“辛苦”两字,林烬的心弦忽得被拨动,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叫他皮肤发麻。 过了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原来这种心情名唤“委屈”。 见了红雀,林烬和于舟眠又到如意衣肆远远瞧了眼,“如意衣肆”的招牌已经被换了去,换成了“于家米铺”。 林烬用余光瞧了瞧于舟眠,于舟眠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对于舟眠来说,这便是最大的表情。 往日常以笑视人的于舟眠嘴角都撇了下来,表明着他心情不佳。 林烬没有看着于舟眠,他盯着于家米铺,“我会帮你把铺子拿回来的。” 拿回铺子与翻墙不是一个难度的,于舟眠只当林烬在哄他,“算了,等我们生意做起来,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就是,” 从头开始,他有那个自信。 两人在蕉城吃了午饭,又给林泽和宋二白他们包了些回去,今日便是浴房和厨房完工之日,买些好菜好肉回去庆祝一番也属正常。 于舟眠瞧着牛车上放着的两坛酒,又想着林烬腰间挂着的酒袋子,那酒袋子自第一次见面时就有,后头没了段时间,昨日又出现了来,应是林烬买了个新的酒袋子,“你很喜欢喝酒?” “算是。”林烬道,酒不醉他,他喝起来就像饮料一般。 酒也算是他战场上的伙伴,没它相陪,他在战场上是活不下去的。 听到林烬喜欢酒,于舟眠心中还有些小欣喜,之前都是林烬为他备着他喜欢之物,现在他听到了林烬的喜好,也能为林烬准备些他喜欢的东西。 有来有往,人情便是在这般下升温的。 只是酿酒之术他不会,往后只能常留意些酒铺消息,注意着有没有什么好酒开了坛。 第34章 九月一日,林烬、于舟眠和林泽去了宋糕婆家,宋糕婆上回喊他们后日来,便是今日。 林泽田间无活,便也跟着来了。 刚到村东头,就看着山底栏了个栅栏,是木头制的。 应是之前大虫的事,叫宋里正事后补救,找人装上了这个栅栏。 林烬瞧着这栅栏,心底忍不住嗤笑一声,若这能拦得住大虫那种大野兽,那野兽回族里都会被其它同类笑话。 栅栏边儿还停了三匹马,看着像是军马,三匹马个个膘肥体壮,身上背着军队的具装。 林泽和于舟眠也看见了那三匹马,男子不论年龄大小,皆爱马,林泽看着那三匹骏马,眼中溢满喜爱,“哥,那三匹马好骏,不知能不能摸呢?” “军马,摸不得。”林烬道。 各个军马都有自己的主人,除了主人的命令以外,其他人若想摸着马身,就小心被马踹到边儿去。 听着是军马,林泽缩了下脖子,军队不好惹,无论是人还是别的甚么。 入了宋糕婆的院子里,于舟眠提了句外头的事儿,宋糕婆这才解释道:“那日不是来了大虫吗,里正为着大伙儿着想,既喊了村中猎户又去蕉城里请了兵来,他们入山扫除去了。” 望溪村从未有过大型野兽,宋里正严肃处置,给林烬的奖赏也在准备之中。 “昨日晨就入了山,不知何日回来,总归来了兵,心安一些。”宋糕婆道。 要大伙儿全都搬家明显不可能,请了兵来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宋糕婆入了躺厨房,手中端了盘包子出来,“来,吃些,等会才有力气干活。” 林烬他们其实是吃饱了来的,但抵不过宋糕婆实在热情,三人一人又拿了个包子吃下。 吃完包子,日头正好,院子内风儿轻轻吹过,正适合干活。 宋糕婆昨日便把今日要用的绿豆给泡上了,泡过一夜,绿豆吸了水,有的豆皮已经裂开了。 绿豆糕要想好吃,最基础的豆皮就不能有。 “林小子,帮我把那盆搬来下。” “林小子”唤的是林烬,宋糕婆要是要唤林泽,会用他的名字后头加个“儿”字。 林烬顺着宋糕婆指的那头看去,一个能装五斗的木盆放在院中,林烬走得近了发觉盆内装了满满的水和绿豆,加上木盆原重已是不轻。 “小心些拿,注意着腰。”宋糕婆嘱咐着。 林烬弯了腰,两手一边一搭,轻松拎着放到宋糕婆面前。 “你们把衣袖挽起,手入盆中,将那些绿豆的豆皮全都搓去。”宋糕婆说。 知道要来学做糕点,林烬三人穿的全是轻便的衣裳,什么宽袖全被淘汰。他们将袖子卷起来卷到手弯出,接着便伸了手入盆内。 不过三眨眼的功夫,林烬就将不少绿豆捏碎呈沫沫飘浮到水面上来,被于舟眠说了句,止了搓豆皮的活儿。 林烬撇嘴,这绿豆也太脆弱了,随便一碰便碎了。 宋糕婆一边指导着于舟眠和林泽如何搓豆皮,一边又看着郁闷的林烬,“男子就是力气大些,没事,后头用得着你。” 搓了两刻钟的时间,木盆中的绿豆终于豆、皮分离。 宋糕婆指挥着,叫他们往盆内冲入清水再倒掉,绿豆皮轻,随水倒去几个来回便能把绿豆皮都倒出去。 有些漏网之鱼黏在绿豆上,后头就得手动筛皮。 只这第一个步骤过去,于舟眠便一身汗,腰也酸。 手工制品确实辛苦,难怪糕点的卖价都不低。 第二步要将绿豆放入石墨中磨成绿豆浆。 此步用的是村中的山泉水,山泉水带着微微甘甜,可以混合入绿豆浆中。 磨绿豆浆要用大劲儿,最开始是宋糕婆的夫君人力拉磨,后头糕点卖的好了,买了头驴来,省了不少人力,产量也上去些,再后来宋糕婆的夫君逝去,宋糕婆也歇了做糕点的心,驴养在家中只吃不用干活不划算,她便把驴卖了出去,换了笔钱来。 林烬推着石磨,于舟眠加豆子,林泽加山泉水,三人分工明确。 推石磨对别人来说许是个累活,但对他来说,就是推着个东西走罢了,一点不吃劲。 磨好的绿豆浆装入一个细纱布制成的滤袋中,再搬来一块巨石压在滤袋之上,将绿豆粉中的水汽全都压出去。 今日只是教学,并没打算上街卖去,宋糕婆泡的绿豆不多,林烬推了半个时辰,便将所有的绿豆全都碾了。 满满一袋绿豆粉混着水搁在桌上,林烬搬来宋糕婆院内用来压粉的石头,一百斤的石头压下去,绿豆粉中水瞬间被挤出来老多。 等着水全被挤出需要一段时间,宋糕婆搬来椅子,叫他们坐着歇会儿。 第36章 “绿豆糕是最简单的糕点,别儿个要做来还得多费功夫。”宋糕婆与于舟眠说着。 于舟眠一张小脸泛着微红,额头上一层轻轻薄汗,“无妨,我可以试试。” 这才刚刚开始,于舟眠还可以接受。 对林烬来说,这根本不算活儿,比他在军队时轻松不止一星半点儿。 林泽久做农活,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练出了一身耐力,忙活了一分三时辰,不觉着累。 等着时间流逝,宋糕婆和林烬他们闲聊着,外头忽的热闹起来,不止有马蹄踏步声,还有吵闹声。 索性现下无事,宋糕婆便拉着他们看热闹。 院门打开,门外三匹马正走过,三匹马上都坐了人,三人都穿着军装,腰间配了一把长刀。 为首之人瞧了眼开着的院门,正看着林烬。 许是同为兵的缘故,那人一瞧林烬便觉着此人不一般,而且还有几分眼熟。 “头儿,你瞧啥呢?”左后方的人瞧着头儿不走了,出口问道。 “没什么。”那人收回视线,脚下一碰马肚,三匹马奔腾起来,掠起一地灰尘。 于舟眠及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林泽被灰尘冲着,咳了好几声。 三个城兵走后,后头的吵闹声更明显了。 “明摆着就是你们毁了我的陷阱,敢做却不敢当了?” “你有证据呢?” “就是,大伙儿一道儿上山,谁能毁你的陷阱,没准是你自己技艺不精,做的什么碎陷阱,给大虫全踩了去。” 说话间大伙儿还讥笑起来。 吵闹的中心正是宋英义,不知他们起了什么冲突,但他以一敌多,实在一嘴难敌多嘴。 宋英义暂且算在他朋友的行列中,林烬便开口唤了声,“宋兄弟。” 那些猎户瞧着林烬就害怕,什么冲突都得先搁在脑后,他们脚底抹油,没一会儿便跑了。 宋英义气愤着拐入宋糕婆家,先跟宋糕婆打了声招呼,随后与林烬他们说了来龙去脉。 之前他说要上山收陷阱,等寻着的时候才发现每个陷阱都被破坏了去。 “可是大虫踩了?”于舟眠问。 “大虫哪儿那么厉害,都踩着我机关之处。”宋英义当了多年的猎户,什么野物都瞧过,野物踩坏挣脱了去和人为破坏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他们就是因着我帮了林兄弟,心底与我过不去呢。” “那些个小肚鸡肠的畜生。”宋英义没忍住骂着。 猎户中也有小团体,宋英义瞧不起他们的所作所为,自没有加入他们的小团体,一人单打独斗多年也算相安无事,大虫那事算是激起他们之间矛盾的导火索,叫那些个猎户开始暗里对付宋英义。 “上山一趟啥东西没猎着,还吃一肚子气。”宋英义气着一脚踹石头上,踹可远。 “消消气。”宋糕婆给宋英义倒了杯水,“那些个人什么德行你也知,与他们来气只能气着你自个儿。” “只这一遭往日我还如何做猎户!”宋英义道。 他甚么本事没有,只有猎野物还算得手,今日这事起了,往后估计还会发生,他在这江行山上算是没了猎物的地儿。 猎户没有地方猎,这可是卡在命根上了。 “不如,来荒山瞧瞧?”于舟眠提议道。 浴房还没建好之前,林烬陪着他去荒山洗了两回澡,路上他见着好多鸟、兔,一直吓人之物都没看着。 林泽在荒山下住了十年,也未出什么事,现下林烬也跟着住在荒山下,便更不怕了。 “荒山?那可使不得。”宋糕婆说,“那上头有野兽的。” “您可亲眼瞧过?”于舟眠问。 之前林泽只说是传闻,宋糕婆年纪长些,若她见过,就说明山里真有野兽去不得。 “……”宋糕婆迟疑了一会儿,说:“这倒没有。”她活了几十年,确实没听着荒山上下来野兽,她也是听着她奶奶说的,但至于奶奶瞧过没,她也不知。 于舟眠也没把话说死,毕竟荒山、荒山,带了个“荒”字,没准上头野物很少,不适合打猎,“让夫君陪你上去一回,你做猎户多年,应能看出合不合适。” “可行。”林烬出声道。 宋英义不想麻烦林烬,但江行山他确实再去不得,只能先听了于舟眠的提议,“才两日不见,又得麻烦林兄弟了。” “小事,不过上山一趟。”林烬道。 上过多回荒山,林烬没看着什么大型野兽的脚步,荒山杂草丛生,原生态完全没被破坏,不像有大型野兽栖息。 宋英义帮过他两回,他帮上一回也算抵了一次。 听着林烬和于舟眠的话,宋英义心中一阵感动,看清村中人的同时他又得了两人相助,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昔日相处的猎户邻居还不如新搬来的外姓人暖心。 宋英义在心底默默记着那些人,又念下了林烬和于舟眠的好。 第35章 暂时解决了没处猎物的问题,宋英义才发现林烬他们并不在自己家中,而是在宋糕婆的院子里,边儿还放了块石头,石头下压着什么。 “你们怎么会在宋糕婆家里?”宋英义问。 “我来与宋糕婆学做糕点。”于舟眠道。 “学做糕点?”宋英义一听可是惊喜,“那可太好了!” 宋英义有些太高兴了,引得于舟眠不解:“此话怎讲?” “自宋糕婆歇了后,我都没地儿买糕点吃了。”宋英义道:“等于夫郞学了,我又有处买了。” 宋糕婆凭借自己的手艺得了个与糕点相关的外号,这表明村中人都认可她的手艺,不少村里人因着住得近,常去宋糕婆那儿买糕点,宋糕婆也会给村里人一个同村价,与外头相比少个一文。 可自宋糕婆老伴去了后,宋糕婆歇了手,大伙儿去外头买又贵又难吃,许多人都劝着宋糕婆复出,无奈宋糕婆实在没那个劲儿,偶尔做回还成,天天做实在无力,大伙儿也就只能作罢。 “你个馋猫,整日想着糕点呢!”宋糕婆抬手敲了下宋英义的脑袋。 宋英义捂着脑袋哀嚎一声,跟宋糕婆耍无赖,说打得疼了,又惹来两个脑瓜崩。 没了江行山上的活,宋英义忽的闲了下来,他不想太早回去,容易遭二老询问,虽说村中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但能多瞒一会儿便多瞒一会儿,他不想让二老担心。 闲来无事的宋英义便也留在宋糕婆家中,围观于舟眠他们学做糕点。 “不是学做糕点吗?现在在作甚?”瞧着林烬他们一人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没个动作,宋英义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等绿豆粉中的水干透。”于舟眠道。 绿豆粉中的水都干去后,滤袋中留下来的绿豆粉才是他们下一步需要的东西。 “这么复杂。”宋英义小声说了句。 既要等着水干去,大伙儿便坐在院子里聊天,宋糕婆就住在江行山下头,对猎户和士兵们入山除野兽的事儿非常关注,正巧宋英义在这儿能问问。 宋英义倒也不藏着掖着,他把事儿说给大伙儿听。 江行山中没有别的野兽,那只大虫是从山那头来的,不知道它往哪处来的,但可以知道它不是山里常驻的野兽,这回是个小概率事件。而且他们还在山对面设了栅栏,村中猎户在山中活动时也会更留意一些,故而村中人无需担心。 听宋英义这么说,宋糕婆稍稍安心下来。 聊着聊着太阳往中道儿来了,温度上升,绿豆粉中的水分散得也快了,在宋糕婆家简单吃了个午饭后,林烬他们又忙活起来,开始绿豆糕的下个步骤。 林烬搬开压在绿豆粉上的石头,经过日晒和风吹,滤网中的绿豆粉已然干透,手一捻便碎去。 于舟眠听着宋糕婆的话,拿来个细小的筛子,筛选细腻的绿豆粉,含有粗颗粒的绿豆粉得重新碾碎了才能用。 装有绿豆粉的滤袋有些重量,林烬便揽了拎袋倒粉的活儿,由于舟眠动着双臂筛粉。 宋英义在一旁瞧着,两人分工明确,和谐得像久成婚的夫夫,不用言语就已十分默契,叫他这个单着人头回起了个找伴侣的想法。 抖动双臂这个动作简单,可一直做来两只手臂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于舟眠记不得自己抖了几回,他只知再不停下来,他的手臂便会酸得抬不起手来,必须得停下休息一会儿。 “累了吧,多歇会儿。”宋糕婆深知这活儿有多么不易,她头回筛绿豆粉时,也只是比于舟眠多坚持了一会儿,隔日起来时,两手都抬不动了。 第37章 “不累的,我就是手酸。”于舟眠也是梗着口气,他揉着自己的手臂嘴硬着,应下来的事儿不能说自己不行。 林烬倒没什么感觉,他只是维持个抬手的动作,手里的滤袋如羽毛一样轻,根本不费多少力。只是瞧着于舟眠手无章法地乱揉,根本起不了缓解肌肉酸痛的作用,他叫林泽拿着滤袋,自己则拉着于舟眠的手臂,帮他按揉着。 于舟眠见着林烬的动作呡了下唇,没有开口拒绝,专业的事总得专业的人来做,林烬毕竟当过兵,手法肯定比他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好。 于舟眠脑子这么想着,心却悄悄跳快了几分。 宋糕婆见小两口甜甜蜜蜜的,她双眼弯弯、嘴角上扬,夫夫就得这样相互扶持。 揉了一小会儿,于舟眠觉着自己手臂好了些,便叫林烬继续托着滤袋、筛粉,一日时间就那么多,他不能因着自己手臂酸,便占了别人的时间。 绿豆粉筛好后,就得入厨房炒制,林泽蹲在灶边儿烧火,他是烧火一把好手,控火自如。 既是于舟眠要学,炒制这活儿便得由于舟眠来,绿豆粉得文火慢炒,炒至绿豆粉微微泛黄,就从锅中盛出,接着将绿豆粉与蜂蜜和猪油混合,猪油得多次混入,揉成“手握成团,触之及散”的状态才行。 宋糕婆将蜂蜜罐子拿来,盖子一掀开,蜂蜜的香气便侵满整个厨房,与绿豆粉的香味混在一起,甜入心坎。 “这绿豆糕好吃还有蜂蜜的原因,咱们用的蜂蜜都是自家产的,花种单一,出来的味儿也单一,不会有杂蜜混在里头。”宋糕婆说着挖了几勺叫他们都尝尝,只有林烬不爱吃甜拒了这事儿,其他人都入了口。 这蜂蜜稠而香甜,入口甜却不腻喉咙,一股花香萦绕在口腔内,可是好吃。 于舟眠当即亮了眼,他在于家时吃过不少蜂蜜,这般好吃的蜂蜜却是头回吃着,要不是见蜂蜜只剩下半罐子,他甚至想出钱跟宋糕婆买些回去,当零嘴儿吃。 林烬双臂环胸站与一旁,心里记着蜂蜜这事,若于舟眠真学来了做糕点的本事,这些相应的配料也得准备着。 宋糕婆说蜂蜜是他们自产的,改日他便打听打听,蜂蜜当如何产。 刚出锅的绿豆粉烫得吓人,还好蜂蜜和猪油是冷的,两厢混合之下,于舟眠捏一次甩甩手,再捏一次再甩甩手,手心倒也没被烫着,只是有些微微泛红。 于舟眠低头捏着团子,双手猛得使劲,身子随动作晃荡,几缕短些的额前秀发被晃了下来,遮在眼前有些遮挡视线。 他想也未想,直接道:“林烬,帮我捋下头发。” 林烬伸手也是自然,他将于舟眠脑后的发带打开,将那几缕不听话的秀发拢入发中后,重新束了起来,“可疼?” “不疼,正好。”于舟眠说。 林烬才绑好了发带,重新站回原处去。 “有伴儿陪在身旁就是好啊……”宋糕婆想着自己老板,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这声感叹引得两人不自然起来,于舟眠耳根子红了,林烬平放着的嘴角上升了分毫。 由宋糕婆检查过绿豆团子的状态后,于舟眠才开始下步。 下步也是绿豆糕最后一步,把团子分成个个小团,塞入模具后压实,在由模具上头磕着把绿豆糕磕下来,如此便能得着正正方方的绿豆糕。 宋糕婆先展示了下手法,后头才由于舟眠自个儿来。 宋糕婆做糕点多年,一个小团多少重量拿捏在心中,手随意一揪的小团塞入模具满满当当,一点儿未多一点儿未少,一个饱满紧实的绿豆糕从模具中落下来,当真色、香俱全。 瞧着宋糕婆轻轻松松,眼睛不用看着绿豆团也能揪下大小相同的小团,于舟眠还以为这活儿是做绿豆糕里最简单的活儿。只是他看着心动,上手后才发现没那么简单,这活不费劲,却考验经验,每个团子重量小,用称来称麻烦不说,还不一定能称的准确,就得多做多练,才能练就宋糕婆准确捏小团子的本领。 于舟眠一会儿捏少了,一会儿捏多了,按出来的绿豆糕模样有的缺斤少两,有的下头凸出,除了表面刻着的“绿豆糕”完好无损,实在说不上好看。 好在这步可以捏了重来,于舟眠使了十几个,总算倒出来一个完整的绿豆糕。 瞧着面前放着个完好绿豆糕,于舟眠心底一抹自豪感升起,这是他头回做糕点,有模有样的。 今日备的料能做几十个,于舟眠将那些绿豆糕一个个捏出来,越捏越起劲。 林烬在一旁看着于舟眠兴致满满,心中也是愉悦,学糕点儿这活正中于舟眠下怀,他定能将这营生张罗起来。 寻个自己喜欢的活儿做,白手起家,做大做强,也不怕别人抢了去。 几十个方正的糕点亮在桌上,宋糕婆唤大伙儿尝尝。 林烬先拿了个尝,许是蜂蜜没控制好放多了些,有些甜,不过入口即化,勉强算好吃。 瞧着于舟眠期待着望着他,他也不想打击于舟眠,便斟酌了下,说:“好吃,就是有些甜了。” 宋英义也拿了个吃,听林烬这么说,他道:“甜吗?我倒觉得刚好,很好吃。” “宋糕婆、林泽你们觉着呢?”于舟眠又问了剩下两人。 宋糕婆牙落了几颗吃不了硬东西,这糕点松软,不用牙咬,很适合老年人,就是猪油放多了些,有点腻口。 林泽爱吃甜,这点儿甜对他来说根本不够,还得再多放点蜜儿才成。 四人各有各的口味,各说各的评价,于舟眠自己拿来也尝了口,他与林泽一般,觉着不够甜,但头回做能做着入口即化已是不易。 “这些绿豆糕拿去蕉城摆摊会有人买的。”宋糕婆道:“万事开头难,我将你领进门来,其它就得由你自个儿琢磨了。” 第36章 绿豆糕不能久放,于舟眠留了些给宋糕婆,又分了几块给宋英义后,与林烬端了四十来个绿豆糕回家。 回家时他们还顺道给宋二白也送了些,宋二白觉着这绿豆糕可好吃,当即便要掏钱买下几块,等他媳妇儿从城里上工回来时能吃上。 于舟眠说这糕点是来练手的,不收钱,又给了宋二白十几块绿豆糕,叫他留些给媳妇,剩下的分给工友们,工友们如何评价得劳烦他反馈一下。 宋二白一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交给他了。 瞧着桌上摆着的绿豆糕,于舟眠陷入沉思。 各人口味不同,有人喜甜、有人不喜,一批次的绿豆糕做来如何满足各人口味,只能在加蜂蜜的时候减量或者增量,如此一来麻烦许多,做糕的时间也会延长,于舟眠在脑海里算着时间成本,大脑飞转。 林烬在院子里削弓,明日宋英义来寻他上山,正好可以将这弓还与他。 黄宝乖巧地趴在林烬身边,陪着他做弓,等林烬起了身它也跟着起身,见林烬入了屋子里,它就留了脚,趴在院中休息。 “明儿个我带宋英义上荒山去,让林泽与你过去学糕点。”林烬入了卧房与于舟眠说道。 于舟眠“嗯”了一声,继续垂着眸子看桌上的绿豆糕。 于舟眠不知想着什么,很是入神,连烛心发黑都没注意着,林烬拿了剪子把发黑的烛心减去,蜡烛又明亮起来,“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不要将绿豆糕分口味来做。”于舟眠道。 之前他是如意衣肆的东家,来店内的客人多喜欢定制的衣裳,这招用在绿豆糕上,或许能提升些销量。 “想做便做。”林烬道。 不过分口味来做而已,小事一件,作何要想这么久呢? 林烬一直秉持着想做便做的原则,脑子里有什么想法,马上执行就是,不真正做过,谁也不知效果如何。 “但是会多耗时间。”于舟眠说。 “家中人多,不怕耗时多少。”林烬道:“我与林泽都能帮你,一人做个味道出来,不算久。” 林烬短短几句话便解了于舟眠心头之难,也是,家中人多,又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人做绿豆糕,林烬和林泽都会帮着他的。 解决了问题,于舟眠把剩下的绿豆糕打包起来放好,明儿个还要去宋糕婆家学做糕点,得早睡才是。 翌日,大雨来得毫无征兆,雨点儿啪嗒啪嗒打在屋顶上非常吵闹,这天气恶劣着,什么事都干不得了。 于舟眠便是听着这雨声醒的,刚醒来还没甚么感觉,一挪动身子,两只手臂重如千斤,动起来酸不说,还有点疼。 睡在外头的林烬没在屋内,于舟眠像只虫一样,蠕动着从床里头挪到床外头,靠着腰一使劲,从床上坐起来弯腰穿鞋。 第38章 这两手跟不是自个儿的似的,抖抖抖,连鞋沿都拿不起来,更别说穿鞋了。 于舟眠瞧着自己的动作,没忍住气笑了,昨儿个太倔强,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今日两手便糟了。 还好今天下了雨,大雨倾盆,豆子粉晾不干的,学糕点的活儿可以歇上一日,等会他打个伞去宋糕婆家说一声,宋糕婆应当不会生气。 忽的一声开门声,林烬从外头进来,他见于舟眠坐在床边,两手垂在身侧,一动未动,想着他应该是刚刚起的床,“早饭好了,你穿好了鞋过来吃。” 因着于舟眠是哥儿,有些事儿不便,林泽那屋子便充当了正厅,放了张四方桌在里头,用来吃饭。 “林烬。”于舟眠唤了声。 林烬只是进来瞧瞧于舟眠醒了没,见他醒了便打算去林泽那头帮忙,听着于舟眠出声喊他,林烬扭头,“怎么了?” 说来有些害羞,但于舟眠还是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我穿不上鞋了。” “你哪儿伤着了?”林烬迈着长腿朝于舟眠这儿走来,穿不上鞋可是大事,莫不是哪儿伤着了,不然怎的连穿鞋这个小动作都完成不了。 于舟眠撇了下嘴,两手抬起来,手掌无力垂下,两臂抖抖抖。 “应是昨日拉着手了,今日便成了这副模样。”于舟眠道。 原来是劳动过度导致的肌肉拉伤,林烬放下心来,面前的于舟眠弱小可怜又无助,再配着抖动不停的两只手臂,实在好笑,林烬死命忍着,嘴角还是不由自主上扬了几分。 于舟眠敏锐地发现林烬笑了,“你还笑。” “我不笑了。”林烬嘴上这么说着,实则勾着的嘴角完全没有落下的征兆。 于舟眠“哼”了声,松了手臂上的劲,两手接着垂在两边。 林烬蹲下身子,拿起地上的鞋沿,将于舟眠的脚穿入鞋中,“晚上你用热水泡着洗澡,明日就能好许多。” 这两手酸麻什么事也做不得,洗脸拧不了手巾,吃饭勺子对不准嘴,林烬的双手便成了他的双手,帮他做一切事情。 林泽刚瞧着于舟眠样子的时候也没忍住笑出声来,于舟眠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林家哥俩是自己人,笑便笑了,两人笑得久了,于舟眠被感染着也觉着自己好笑,跟着笑起来。 吃了早饭,林泽照惯例得去田里看看水稻如何,再过几日便是收成的日子,得把田间水稻照看好。 林泽穿着蓑衣带着蓑帽出去后不久,林烬撑着伞与于舟眠一道儿去村东头宋糕婆家。 今儿雨势极大,林烬本来叫于舟眠在家中待着,他去宋糕婆家里说一声就行,可于舟眠觉着是自己要跟宋糕婆学做糕点,要休息就得他去说才有诚意,这才冒着大雨也要跟林烬一块儿去。 不知这雨是从何时开始下的,路上都有了积水,水与泥混在一起,走上去稍不小心就脚下一滑,容易摔着。 林烬一手撑着伞,一手则扶着于舟眠的侧腰,将他拉着与自己贴近一些,他双手无力,若是摔地上了连扶一把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得小心些走路。 到了宋糕婆家,宋糕婆撑着伞给两人开了门,“下这么大的雨,你们怎的还来呀。” “便是来与您说一声今日歇了的事儿。”于舟眠说道。 “诶,我知了。”宋糕婆心疼俩孩子,让他们下回再遇着这种大雨天,不用冒雨来告诉她,她清楚的。 雨势越来越大,林烬和于舟眠没有在宋糕婆这儿久留,说完了话便往家赶。 林烬多年在北方生活,头回遇着这么大的雨,他和于舟眠走这么一趟,两人的裤脚都湿透了,回了屋得换身新衣裳。 还好厨房和浴房已经建好了,不必在冒雨做饭,下着大雨也能做饭吃。 林烬和于舟眠在厨房里张罗午饭时,林泽赶了回来,喊林烬与他一块儿下田。 今日的雨实在太大了,仅他一人在地里忙活排不了水,这头的水渠刚挖起来,那头修过的水渠又塌了,他补东边漏西边,分身乏术,这才回来找林烬与他一道。 不过蓑衣家中只有一件,蓑帽倒有两顶,林烬去田里的话只能顶着个帽子,身上没有挡雨的东西。 林烬倒是无所谓,淋雨而已,在战场上淋过不止一次,他体质好,不会与别人一般,淋一回雨就受寒、发热。 林烬把那身脏衣服重新穿回身上,而后与林泽一道,拿着农具出了门,留于舟眠一人在家中张罗午餐。 去了田间,林烬才发现这田间情况确实不容乐观,积水已经没过水稻根部,一脚踩入田中,水都到了小腿边儿。 这种积水若是不管,几日水稻的根便会泡烂去,再喜湿的植株也经不住这么霍霍。 不少村中人这会儿都在田里忙活着,大家都急着排水,谁也没空理谁,离林泽这块地近的大爷与林泽打了个招呼后,继续埋头在田间苦干。 林烬没干过农活,要做什么都得由林泽先教过一遍,他再上手。 林烬学了会儿,明白通沟要如何做,便拿着个铲子,一道一道通过去,他力气大,泥土泡了水又软,几铲子下去他便通了条沟,有了林烬帮忙,田间通沟的效率瞬间暴涨,不过半炷香时间,田间的水位便落了下去。 下雨不怕,怕的是没个地儿排水,把田里的水稻淹了去。 林烬和林泽在田间又站了会儿,见这水位没有上涨的趋势,便想着离开。 只是刚动脚,就见边上那打招呼的大爷田里水越涨越多,人老了,手脚不利索,又只有他一人在田间忙活着,那排水速度自是比不上进水速度。 林泽看不过眼,入了大爷的地里帮忙排水,林烬自也进了那田,帮着一起,大爷的地不大,三人一块儿干一会儿就行了。 瞧着田里出现两个人帮忙,大爷忙挥手说着,“诶,这雨这么大,你们快回去,甭管我。” “没事,只是排个水,快得很。”林泽喊了声。 大爷也是苦恼自己一人干不来这活儿,听林泽这么说,他只能道:“成,改日晴了来我家吃饭。” “诶,那自然好。”林泽应着。 三人在田间忙碌,很快田里落了水,大爷也住村东头,与他们不一道走。 若不是雨大,大爷都想直接拉着两人回家吃饭了。 回家路上,林泽与林烬说了大爷的事儿,大爷名为宋志广,前头在他自个儿摸索种地时帮过他许多,两人的田离得近,这般一来二去关系还不错,林泽才会选择帮他排水。 今儿你帮帮我,明儿我帮帮你,这就是村中生活的人情所在。 第37章 九月四日是个大晴天,暴雨下了两天两夜,连着林家的地都给水漫了,水涨到小腿往上,在家中要从卧房走去厨房都得挽着裤脚,不然定会湿了裤脚。 天一晴,温度也降了几分,前头买的稍厚的衣裳现下可以穿上了。 林烬和林泽拿着铲子在院中把水往外铲,于舟眠在厨房里烧水煮稀饭,黄宝在院中踩水玩儿,一家子各做各的事,和谐非常。 忽的有一人来到林家门口,张嘴便是三个字“不好了”。 来人是宋英义,他身上可脏,左一处右一处沾了不少泥,跟在地里打滚过似的,没一处干净,连脸上也有泥。 “如何不好了?”林烬将铲子往地上一插,询问着。 “江行山塌了!”宋英义说着,让林烬和林泽先别铲水了,他一手抓着一人,冲着厨房里大喊一声:“于夫郞,你家夫君和弟弟我先借走一用。” 于舟眠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还来不及应声就看着宋英义步伐飞快拉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林烬和林泽还有些愣,宋英义便边走边与他们说事儿。 接连两日的雨下塌了江行山,江行山靠村子这侧出现山体滑坡,声音很大又来势汹汹,村民们想跑都赶不及那个速度,不少人被压在山土底下,大伙儿已经挖人挖了一个时辰,宋英义想着林烬力气大,这才跑过来寻个帮助。 山体滑坡可是件大事,林烬步伐加快,比宋英义还快不少,没一会儿宋英义和林泽就只能瞧着他的背影。 等林烬赶到江行山山下,便见着眼前一片混乱,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扛着尸体往外走,安置着受难者。 宋里正也在这儿,他正指挥着人拿铲救人,见着林烬来了,他忙叫林烬帮忙,毕竟林烬有单挑大虫的伟绩,此人力气大,一人顶十。 不用宋里正说,林烬就已经拿着铲子投入救人之中,宋糕婆的院子埋在山土底下,林烬记着方位,先往宋糕婆那处挖去。 第39章 山体滑坡过的山还有可能会再滑一次,可大伙儿这时也顾不了自己,纷纷埋头救人。 林烬面上都是汗,他将袖子撸到手臂之后,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 现下可是生死攸关之时,早些将人挖出来,那些被山土掩埋的人才能有生机。 四个时辰过去,林烬总算挖出宋糕婆院中一角,宋糕婆的院墙已经被土灰冲塌了。林泽和宋英义与他一道儿在这处挖着,三人除了吃饭,其它时间都埋头在此。 于舟眠拎着饭等在边上,挖土他帮不上忙,只能在边儿转来转去兜圈子,村中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他也跟着心焦,宋糕婆还埋在土下,这是叫人最着急的事儿。 宋里正去城里寻了军队的帮助,又到隔壁村子喊了人来,几百人聚在山行山下,皆努力着。 夜里,周遭暗了下来,视线受阻挖土的效率也落了来,哥儿和姑娘手里拿着油灯给男子们提供亮光,如此运作着,又挖了一夜。 九月五日一抹阳光亮起之时,林烬终于寻着宋糕婆的身影。 宋糕婆实在运气好,山体滑坡之时她躲在卧房床底,墙被土灰推倒后将床也折断来,折断的床架形成个三角,将宋糕婆包在其中,形成个天然的保护罩,将宋糕婆罩了起来。 寻着个活人可是不易,一听宋糕婆还活着,救人的大伙儿纷纷赶过来,他们先拿东西把宋糕婆身上的床架子固定好,接着小心地把人从床架中拉下来,宋糕婆除了心跳加快,因着缺氧有些头晕、恶心以外,倒没什么别的伤处。 如此天灾之下,好消息比坏消息少多了,十几个时辰过去,大伙儿一刻不敢停歇,也只救出五人,却去了十几人。 那些寻着亲人尸体的人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怨着天道不公。 山下人苦矣,山上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山塌之时,山上还有猎户在,那些个猎户现在还瞅不着影子,不知埋在哪块无处下手才叫人难受。 有人救出来后,于舟眠便进了后勤的队伍,帮着送药、熬药、照顾病人。 于舟眠端着汤药给宋糕婆,见宋糕婆神色自如,忍不住问了句:“糕婆,您埋在土里时都不怕吗?” “怕什么呀。”宋糕婆呡下一口汤药,“能活便活着,死了就去陪老伴,两头都挺好的。” “就是去了有些舍不得我儿还有你这个新收的徒弟,其它倒也没什么遗憾。”宋糕婆道。 人老了总是想得开些,许是宋糕婆这种两边都行的心态,才叫她在土灰下待得好好的,没被吓死。 正说着话,宋腾带着他媳妇从蕉城里赶回村子,见自家娘好好的,他立刻就落下泪来。 一家人叙旧,他站在其中碍着也不是个事儿,于舟眠端了宋糕婆喝完的空碗刚要走,手腕便被宋糕婆给拉着。 宋糕婆力道不大,但于舟眠怕扯着宋糕婆,还是顿了脚步。 “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于夫郞和林小子,若不是他俩,恐怕你娘我就……” 后头话还没说出来,宋媳妇就捂住了宋糕婆的嘴,“可说不得。” 宋腾面上还落着泪,听了宋糕婆的话,他转向于舟眠,眼见着宋腾就要跪下对他行大礼,于舟眠赶紧抬手拦住宋腾的动作,“宋公子,使不得。”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宋腾才直起膝盖,改大礼为弯腰作揖,“多谢于夫郞和林兄弟救我娘亲,你们的大恩大德,宋某没齿难忘。” “是糕婆好运,天要救之,我们顺意而为罢了。”于舟眠道。 “宋某别儿个不会,书还是读了些许,只靠天意没有人意,事不可成。”宋腾严肃着道:“往后你们若有用得着宋某的处儿,尽管说,宋某定全力相助。” “那便多谢宋公子了。”于舟眠道。 听自家儿子说到她心坎儿之中,宋糕婆才松了手,让于舟眠忙活去。 宋里正临时征了村民的屋子安置幸存者,于舟眠走出屋子时,外头大伙儿还在忙碌,有一下不敢停一直忙着挖土的男子,也有一直煮药为他人治疗的哥儿和姑娘。 于舟眠的眼神定在不远处,林烬背朝着他,手中挖土的动作一直未停,他已经连轴转了十二个时辰,林泽和宋英义在途中都有小憩一两个时辰,而他就像不知累一般,一直运作着。 哪儿需要帮忙,他便去哪儿帮忙,继五人以后,在他帮忙之下又救出来三人。 于舟眠瞧着心疼,却不敢出言阻止,能者多劳,林烬的力气是这村中最大的,自要多努力一些。 “你是练家子吧。” 林烬边上站了几个蕉城里来的士兵,其中便有上回来江行山除虎的人,他们见林烬动作利索,挖土途中还使了些技巧,跟其他村民不是一个水平,便开口说着。 “力大而已。”林烬道。 “有没有兴趣当兵?我们蕉城兵待遇还成。”上回那个为首的头儿对林烬发出邀请。 他的下属一听都惊道:“头儿?” “没什么兴趣。”林烬道。 打打杀杀的日子他已经过烦了,不止是明面上的打打杀杀,还包括背地里的打打杀杀。 兵在军队之中,军队又归官家管,官家里的弯弯绕绕太多,总逼着人站队,林烬当兵是为百姓,不是为了那些人。 好不容易从圣上手下辞了官,这时重回军队,那他还不如回他的定北军,还能从将军做起。 头儿还未发话,那小兵就忍不住了,“你竟敢这么与我们头儿说话!” 林烬睨了那人一眼,“如何?他不是人?” “你!”小兵说着就要动手,林烬没给他出手的机会,手中铁铲一划,绊倒小兵之时,铲子边沿抵在小兵的喉咙处。 “不救人就滚。”林烬道。 林烬的脾气可对头儿胃口,头儿用脚挪开林烬的铲子,却发现林烬的力气可大,就算他使劲踹了,这根铁铲也不动分毫。 “当给我古某一个面子,他口无遮拦,放他一回。”古兴怀道。 头儿开口,林烬这才松了手,瞧也没瞧他们一眼,继续挖土。 那小兵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再说什么,被古兴怀一掌拍在脑袋上,“不想死就闭了你那张嘴。” 那小兵悻悻道:“头儿,你怕他作甚,他只是个农户。” “农户。”古兴怀都被小兵气笑了,他一脚踹在小兵身上,“边上救人去!” 就刚刚那一招,古兴怀就能肯定面前这人一定在军队中待过,他瞧这人有些眼熟,也许他们以前还同场作战过,只是时隔太久,军队里又人多,他记不太得了。 五年前乌尔格胜了,圣上从南面调军而上,他随将军一道去了北边支援,可能是在那时与此人见过面。 “小兄弟莫气,回去我便教训他们。”古兴怀有意想跟林烬打好关系,这般人才不可埋没与农田之间。 林烬一句未应。 有本事的人总是性格孤僻,古兴怀在心底说服自己。 第38章 搜救进行了七日,江行山塌下来的土都被挖了干净,还是有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般对比起来能寻着亲人尸体都算是个好事了。 与林家打过交道的人家都还好,宋糕婆没事,宋二白和宋志广住得偏村中没被山洪波及到,宋英义还能来寻人,他们都好好着。 因着江行山塌滑这事,村中一直萦绕着一股死寂的氛围,可生活到底要继续,不可能止步不前。 九月十一日,宋英义来寻林烬,两人约着上荒山。 先前那些猎户破坏了他的陷阱,他还愤愤不平,如今天灾过去,只能说造化弄人,反倒还救了他一命,不然他可能也被那山灰压了去。 怨自然还是怨的,只是有些人去了,有些人寻不着,他也没了想找活着的那些猎户的麻烦。 如此一回,他们已自顾不暇。 宋糕婆被宋腾接入城中静养,这时不合适过去打扰,正巧水稻该收了,于舟眠便与林泽去田间收稻子。 四人分作两边,一边上山,一边下田。 “你这弓寻谁做的?做得也太好了。”上荒山前有一段平路,宋英义就拿着林烬给他的弓欣赏着,这弓的木料属中档,但做弓之人手法很好,打磨精细不说还适应他的臂长,就像量身定做似的。 “我做的。”林烬道。 “难怪,我就说……”宋英义自动输入个老工匠的名字,回答没过嘴就说了出来。 忽然间他反应过来,明明林烬说是他做的,宋英义猛得扭脸,看着身侧比他稍稍高些的林烬,“你、你做的?” 第40章 不知哪里值得大惊小怪,林烬斜了个眼,点头。 “不得了,咱村可是来了个人才!”宋英义夸道。 村中人多是一项之长,像林烬这般多重技艺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越是厉害的人越不乐意蜗居在小小村庄之中,宋英义奇道:“你怎的不去城中寻个营生,以你这身技艺,去城中的日子定比在村中好过。” “不想。”林烬道。 对于究竟在城中生活还是在村中生活这事儿,林烬倒没太多想法,与他而言住哪儿都一样,关键是一同住的人,村中有于舟眠有林泽,两人相陪于身边足矣。 知道林烬话少,宋英义也没什么不悦,人的性子各异,哪日林烬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才要吓死。 林烬领着宋英义往一条小道而去,这条道是之前他开辟用来上荒山的,现下几日未走,植株们又重新长了回来。 上了山就不能嘻嘻哈哈着,保不齐从哪儿就会冒出个野兽来,得打着百分之两百的精神劲。 林烬带了弓和刀,宋英义也背了猎具,他手里握着把大砍刀,抓着长出来的枝干便是利落一刀。 荒山人烟稀少,宋英义这一路上来看着不少野味,什么菌啊笋的,还有活蹦乱跳的大野兔。 若今日寻着一圈没发现什么大型野兽,那在这山里定下来猎物也挺好的。 有林烬相陪,宋英义的胆子大了不少,这一趟上来搜着不少野物,野生蘑菇和野菜装在背后装了整整一篮子。 至夕阳西下之时,林烬和宋英义才从荒山上下来。 荒山比江行山还大,他俩只在外围逛了逛就已经花去一天的时间,荒山外围没甚么威胁,宋英义还寻了一处好地儿,打算在那处把自己的木屋子建起来。 猎户进山短则两、三日,长则七、十日,这般长的时间总不能露宿野外,故而猎户们都会在自己的地盘里建个木屋,用来短时居住。 在荒山走这一遭宋英义心情可好,他背着一筐的蘑菇,说着晚上由他下厨。 山珍海味、山珍海味,今日这么多山珍可得好好做上一顿山珍盛宴。 宋英义自告奋勇,林烬也乐得清闲,于舟眠和林泽今日收了一天的稻子,回来再做饭也是辛苦,有人揽了这活可是刚好。 林烬和宋英义回到家中时,林泽和于舟眠还未回来。 林烬帮着生火,宋英义则去洗蘑菇和野菜,一想着晚上能吃着蘑菇和野菜,宋英义的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就这山中珍物,一口就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林泽和于舟眠各背着一筐水稻往家赶,林泽怕于舟眠受不住,还提出要帮他背的提议,后头被于舟眠给拒了,他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背个水稻而已,算不得什么。 隔着老远,两人就瞧着家中烟囱冒着渺渺炊烟。 于舟眠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宁静感,好似生活就该如此才是,谁回家早,谁就先下厨做饭,相互扶持。 “不知哥今日做甚么,我都闻着味儿了。”林泽鼻子灵,远远便有香味飘来,馋得林泽肚子咕噜咕噜叫。 林烬哪会做什么好吃的,他最多就是拿水焯上一回,在将食材原汁原味装入盘中就算是做菜了。 黄宝听着两人脚步声,从院子里跑出来相迎,绕着两人转圈、打滚,尾巴摇晃着可起劲。 回到家中,林泽把院门一栓,转头便大喊:“哥,今日吃什么好吃的?” “吃蘑菇煲。”宋英义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回了林泽的话。 “宋兄弟,怎的是你?”于舟眠问。 原来下厨之人不是林烬,那饭菜的香味便属正常。 “林兄弟领我上山一趟不易,我当然要寻个法子道谢,这不,上山一趟捡了不少菇子,这菇子可鲜,正好做来谢林兄弟。”宋英义道。 “如此我还沾了夫君的福。”于舟眠边放水稻边说着。 林烬从厨房里出来,一手拎起于舟眠身上的水稻,帮他把收了的水稻放好,“可累?” “当然累。”于舟眠少了些扭捏的性子,身上有甚么感觉便如实说着,“一直弯着腰,腰都要断了。” 割水稻往下头割,蹲着不好移动,站着就得弯腰,他的腰从未久弯过,今日直起来觉着都要断了。 “晚上泡泡,能好很多。”林烬道。 上回于舟眠筛粉过度两手颤颤,夜里泡了个澡第二日就好了许多,肌肉酸痛泡个热水澡,百试百灵。 “算了,多麻烦,我今儿个早些歇了就是。”于舟眠拒道。 新买来的浴桶不小,用厨房的锅子烧水得烧几个来回,太磨人了没甚么必要。 于舟眠早就做了心理准备,村里没那个条件,一月泡个两三回澡已是奢侈,前几日刚泡过,现下又泡,平白给人添堵不是。 林烬带宋英义上山累一天,他和林泽下田收稻也累一天,晚上就得好好休息着。 “依你。”林烬道:“疼痛难忍便出声,别总想着麻烦。” “为你做事,我不觉着麻烦。”林烬说完这话就重新入了厨房,只留于舟眠瞧着他的背影发愣。 这人怎么回事,平日里一个人跟木头似的,却总会时不时冒出些令人神情意乱的话来。 什么为我做事不觉着麻烦,去山中偷吃蜂蜜了吧,于舟眠边想着边双手捂住脸颊。 宋英义炒菜极快,香喷喷的白米饭蒸好,他的菜也炒完了,一些菇子混着鸡子和野菜做了汤,又一些菇子与猪肉一道下了锅爆炒而起,剩了的野菜凉拌着,再配个腊肉,三菜一汤四人吃来也是够了。 “快尝尝我的手艺,许久未做可别生疏了。”宋英义手中抓着双筷子,期待地看着三人。 林烬先下了筷,一蘑菇入口,叫人想再夹着,这蘑菇炒得恰到好处,入口脆鲜,真真的山中珍味。 “如何?”宋英义问。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如此无需言明,大伙儿都知道林烬的意思。 林烬说好养也好养,说难养也难养,他不挑嘴,什么东西送到他嘴边只要能吃他就会吃入腹中,他又挑嘴,什么都吃可少有东西能入他眼中,林烬能再夹一筷子,就表明这菇子是好吃的。 如此宋英义放下心来,大方着叫他们多吃些。 家中小聚,林烬还将酒拿出来助助兴,这回林泽又问了一嘴他能不能小尝一口,林烬同意了。 先头不同意那是在宴席之上,现在在自家吃饭便没那么多规矩。 不过林烬还是倒少了些,小酒杯一杯未满,只允许林泽喝这么点儿。 林泽端起酒杯,先小心呡了口,只这一小口,热辣的酒意便冲上天灵盖,辣得他忙舀了汤又几口喝下。 林泽这举动惹得在场人都笑了起来,连一向不太喜欢笑的林烬都勾了几分嘴角。 宋英义一杯烈酒下肚,笑话林泽,“林小子你还是大了再喝吧。” 也是大伙儿关系近了,宋英义才会亲密地开起玩笑来。 林泽不信邪,头一仰,半杯酒入了腹中,喉中火辣辣的,确实不好喝。 于舟眠也喝了口酒,他浅浅喝了些,便尝出烈酒的味儿来,“宋兄弟就甭逗林泽了,这酒实在是烈了些,成人都少有受得住的。” 有人给自己说话,林泽一昂头,“就是,我今年十三岁,已经很大了。” 宋英义又抓着十三岁这事儿调侃了林泽一下,急得林泽小脸涨红,奈何他嘴笨,说不出话来,一直落于下风,最后还是于舟眠出口解围,宋英义才歇了调侃林泽的心。 林烬在旁静静吃着东西听着他们仨胡闹,也不觉着耳根子吵,生活就得“活”,有人气才叫生活。 若此时吃饭的另三人与他一个脾气,这餐桌上不知要多安静。 越是想着,林烬越觉着此时很好,就这般三人一起生活着,时不时迎来个亲朋好友家中一叙,聊聊天热闹热闹,才有家的模样。 第39章 在田间收了七日的稻子,总算将一片田收得干干净净,林泽细心照顾着这片稻子,瘪了的水稻少有,多是饱满的稻子,收获颇丰。 村中只有一个水碓,村民们想要给水稻脱壳都得排队等着。排队期间,林泽只能用最简单的两石相磨给水稻脱壳,效率低下,一天脱不了多少水稻壳。 好在家中米面不缺,不急着林泽这一口,便让他慢慢排队去了。 九月十九日一早,林烬和于舟眠入了蕉城,宋糕婆的家已经被塌下来的山灰毁去,那些个做糕点的器具全都找不着了,他们得去买套新的来用。 这回上街又要花大钱,不过林烬和于舟眠都不心疼这笔钱,毕竟糕点摊子若真支了起来,往后的进项只会多不会少。 第41章 做生意就是如此,舍得才会有得。 至于亏钱的事儿,林烬不在意,于舟眠虽有些担心,但那都是往后的事儿,等发生了再说吧。 两人先去了木器店,定糕点模具,糕点的形儿得由模具按来,模具又没有现成的,只能到木器店定制。 既是学了宋糕婆的手艺,那糕点外观相似也合适,于舟眠记着宋糕婆模具的特点,与木器老板定了模具形状,只是这模具的数量他拿不定主意。 “无妨,你自可定多一些,再多定些别的种类。”林烬说:“省得后头忙起来,你还要再抽着时间出来,有些麻烦。” 一个糕点摊子不可能只做一种糕点,考虑着有人不爱吃绿豆得多面发展才是,多一类糕点就来一次木器店,且不说麻不麻烦,就是这时间成本都有些高了。 “定多些,是多少?”于舟眠再问。 在这些事上他总是纠结,怕买多了贵又用不着,怕买少了坏了没得用,这种时候便需要林烬帮他果断地做决定。 “每样先买个十个。”林烬道。 三人一块摁绿豆糕只需要三个模具,买个两倍以上,一是为了备用,二是为了以后生意扩大时,给别个工人用。 一个摊子满足不了林烬,他只想将这个摊子做大做强,往后开铺子。 于舟眠没质疑林烬的决定,他扭头就与木器店老板定了几种他能想着的糕点款式,每款十个。 木器定制不贵,但因着要加些机关上去,每个模具涨了十文,共三千五百文。 定了模具,两人又去定石磨。 石磨可是个大价,好的石磨能用很久,价格自也往上去了,林烬和于舟眠两人在石器店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商量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定了个十两的青石石磨,这磨重得很,林烬把钱付了后,店内两个员工罗圈着腿搬着石磨上牛车,运回村中。 大物件买完后,后头都是些小东西,过滤绿豆水的滤网、绿豆、蜂蜜、猪油全都采购完毕后,两人去了市署与市令申请摊位,不巧市令出街巡查去了不在署中,两人等了好一阵,才等回市令。 好的位置早被人占了去,位置好生意就好,良性循环之后便没人会丢了好位置,林烬和于舟眠要选只能选些偏点儿的位置,一月租金四百文。 聊胜于无,有个摊子就有个起步点,两人与市令签了契书,就算把摊子租下来了。 明儿个要开始做摆摊前准备,今日便得早些歇下,林烬和于舟眠在蕉城里打包了晚餐回去,与林泽一块儿吃了后,便早早歇了。 因着晾干绿豆粉这个步骤占时太长,于舟眠便和林烬商量着,前两日泡绿豆,前一日晾了,后一日晨炒来,如此循环,每日的绿豆糕都是新鲜出炉。 九月二十一日晨,天还未亮之时,林家三人都起了床。 天亮后水碓那边才能水稻脱壳,林泽便先起了床,帮着林烬和于舟眠干活。 这次没有宋糕婆在边上看着,于舟眠还有些心肝颤颤,毕竟钱都花了,做出来的绿豆糕不好吃可就对不起花了的那些银两。 于舟眠记着宋糕婆说的每个小细节,在天亮时炒好了绿豆粉,跟林烬一起,捏了四十五个绿豆糕出来,十五个很甜、十五个中甜、十五个微甜。 绿豆糕捏好后,三人都尝了下,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味道与在宋糕婆家做的有些不同,不过做都做了,先卖了,回来再寻问题。 林烬陪着于舟眠入了蕉城,林泽继续带水稻去水碓那儿脱壳。 早间的蕉城已是热闹,林烬和于舟眠到了摊位上,将桌子摆好后,铺上绿豆糕,每种绿豆糕前还放了个小牌子,表明了该种绿豆糕的甜度。 因着今日尝来有些不妥,又是头回开摊,于舟眠便定了一块绿豆糕五文的价。 别儿个卖六文,他便宜一文,许能吸引些顾客来。 边上是个卖蔬菜的大娘,见着来了新人,她热情招呼道:“新来的?” 大娘这话是对着于舟眠说的,那哥儿身边的男子瞧来有些吓人,她不敢轻易开口。 摆摊也是个人情世故的活儿,于舟眠听着大娘的声儿,转头笑着与大娘道:“是呐,来卖卖糕点。” “大姐你喜甜吗?”于舟眠道。 “听听,人娃儿叫我大姐呢。”大娘跟附近的摊主炫耀着,扭脸跟于舟眠说:“你叫我朱大娘就好,没那么年轻了。”朱大娘先自我介绍着,随后答了于舟眠的话,“现下老了,吃不动甜了。” 于舟眠拿着微甜的绿豆糕给了朱大娘,“于某初来乍到,请你尝尝这绿豆糕。” “这哪儿好意思。”朱大娘推脱了下,便接过绿豆糕尝了口,她确实不喜甜,但这个绿豆糕并不甜,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中,挺好吃的。 “于哥儿手艺挺好。”朱大娘夸道。 于舟眠谢了朱大娘的夸,其他摊主听了朱大娘的话都扯着嗓子说他们也要,于舟眠也不吝啬,问了各人口味,一人给了一块,再回来时桌上剩下三十八块绿豆糕。 林烬双手环胸站在一旁,见于舟眠回了摊子,心情还不错,便问着:“开头就送,不觉着亏?” 其实这点儿绿豆糕林烬根本不放在眼里,人情世故他省的,但是要他做来是完全不可能的。 就是开了个摊子,他也只会站在摊子后头,等着客人自己上门。 这时便需要于舟眠,以他舌灿莲花的本事,引客人来。 “我们打算在这儿做长久生意,就得与周边人打好招呼,这点儿绿豆糕送得值,不亏的。”于舟眠道。 相处得越久,两人越发相像,一些事儿上无需多言,心灵相通。 林烬和于舟眠的这个摊子实在太偏,与中心的摊子比来,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可能走到这儿来,半个时辰过去,只卖了三个绿豆糕,赚得十五文。 林烬和于舟眠都知道生意没那么好做,头回摆摊碰了个壁也实属正常,两人都沉得住气。 边儿来了个买菜的大娘,于舟眠瞧着有人来了,积极揽客,“姐姐,今儿个买什么菜呀?” 听着有人说话,大娘抬眸瞧了一眼,见是旁边糕点摊的漂亮哥儿与她说话,还开口就是一句“姐姐”,她和善着应道,“买些寻常菜炒了,再拎个冬瓜煮汤。” “朱大姐的菜可好哩,瞧这鲜绿的模样,炒来定好吃。”于舟眠从他的摊子离开,走到朱大娘的菜摊前头蹲着,与大娘聊天。 林烬见于舟眠如此自来熟地蹲在别人边上,心中不觉好笑,他也是没有贵哥儿架子,想着拉客人直接就蹲了过去。 “你可有眼光。”大娘笑道:“也就朱姐家这菜新鲜些,不然我都不愿走到这里头哩。” “姐姐说好,那定然是好,等会下了摊我也买些回去。”于舟眠道:“只是不知道到时还有没剩个菜叶子给我买哦。” 这话逗得朱大娘和大娘都乐了起来,大娘被于舟眠勾起了兴趣,“你卖的什么?” “绿豆糕。”于舟眠笑着道。 “一个多少啊?”大娘问。 “五文。”于舟眠应着。 大娘听着倒是有些忧心,别的摊子卖的糕点都是六文起步,于舟眠刚开摊就卖五文,许是降价揽客,许是偷工减料。 “你这用的什么料子?”大娘问。 正巧家中有几个孩子在,她可以买些糕点回去,但这五文的用料可是得问个清清楚楚,才能买个安心。 “绿豆、蜂蜜和猪油,就这三样。”于舟眠回得可快,一丝迟疑也无,给了大娘一重安心。 朱大娘边装着菜边与大娘说着,“是哩,我刚刚尝过了,可好吃,五文不亏的。” 朱大娘的话又给大娘一重安心,大娘多回在朱大娘这儿买菜,信她的话。 等着朱大娘把菜包好后,大娘到了于舟眠的摊子前,见绿豆糕分了不同甜度,她还觉着新奇,毕竟别人家都是分了糕点种类而已,没有把甜度分类的。 于舟眠好不容易拉回个人来,林烬松了环胸的手站在一旁,努力装着和善的模样,只是那笑比不笑还吓人,要不是瞧着于舟眠的面儿,大娘都会被吓跑了。 “姐姐你瞧瞧,要哪种?”于舟眠笑着说。 “三种都拿两个吧,回去尝尝。”大娘说。 于舟眠应了声好,将大娘的绿豆糕小心包装起来,算钱时给大娘抹了一个,算二十五文。 第42章 “还买五送一呢?”大娘抬手接过绿豆糕,笑道。 “我见姐姐有眼缘,送姐姐一个。”于舟眠说。 有的人说这话就献媚得叫人恶心,可于舟眠说起来就是带着股清新脱俗,叫人心甜,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 大娘买了糕点美滋滋地走了,应着好吃下回再来。 第40章 好不容易卖出个大单子,于舟眠一枚一枚数着手中的铜钱,活像个财迷。 林烬凑到于舟眠身边,与他一道儿看着那二十五文钱,问:“如何,可高兴?” 于舟眠抬起眸子来看着林烬,眼中光芒闪烁,“算上前头的十五文,我们已经赚了四十文了!” 四十文不是个小数目,但于舟眠做这四十五个绿豆糕,成本花了一百三十五文,如今还是亏着的状态。 见于舟眠这么高兴,林烬也笑了起来,“亏得你的本事,让我来定赚不着这四十文。” “什么话。”于舟眠将手中的二十五文钱小心地放入钱袋里,“前头在家中做糕点时你出的力比我多多了,这卖的时候我当然要多出力些。” 做糕点中的体力活都是林烬干的,拉石磨磨绿豆汁是最辛苦的,于舟眠本想买头驴回去,但林烬说着他正好能借拉磨这个时间锻炼身子,便先做了罢。 一头驴也不便宜,好的驴叫价二十两,现下他们的生意才刚刚起步,还是能省则省。 午时林烬和于舟眠吃了馄饨,馄饨五文一碗,皮多肉少,林烬吃不饱又去买了两个肉包子,花去十一文钱,这才将将吃饱。 申时末,夕阳微微斜着,林烬和于舟眠收了摊子,今儿个摆了四个时辰,到底没把绿豆糕全都卖出去,收摊时还剩着十二个绿豆糕,今儿个他们共卖出去二十六个,赚了一百三十文,还亏了五文钱。 于舟眠不会留着旧的糕点掺到明日糕点之中售卖,便在市集将剩的糕点分给了其他摊主,自己只拿了两个回家。他要研究研究是哪步出了问题,才会与上回在宋糕婆家中做的那绿豆糕不同。 夜了,林烬和于舟眠在家中琢磨绿豆糕的事,他用早上剩的绿豆粉又捏了两个出来,味道还是一模一样,与宋糕婆家中做的有些区别。 “莫不是蜂蜜的问题?”林烬道。 之前在宋糕婆家时,宋糕婆就提过蜂蜜这事。 “是呀!我怎么没想着。”于舟眠茅塞顿开,“宋糕婆做糕点的蜂蜜都是自家产的,自然与外头不同。” 只是明白问题在哪儿却不好解决,宋糕婆的家已经毁了,里头放着的蜂蜜自然丝毫无存,如今要再去找着同款蜂蜜恐怕是难上加难。 “明日我卖糕点的时候,你去多买些蜂蜜回来,咱们多样混着,试试看。”于舟眠道。 同款不好买,但多买上几家不同的蜂蜜,没准会被他们瞎猫碰着死耗子,买到相似的。 “成。”林烬欣然应允。 忙碌一天,今儿于舟眠累得狠了,往日上了床还要辗转反侧两刻钟时间才能入睡的人,今日沾枕即眠。 等林烬收拾好自己回了卧房时,于舟眠两手盖在被子之上,呼吸沉静伸长,已然乖乖入睡。 外头风声吹过,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带着些秋的微凉。 林烬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将窗户关起来些,累极的人最是容易被风邪趁虚而入,别摊子还未摆上几日,于舟眠就被这夜里的秋风给吹感冒了。 翌日,林烬和于舟眠准时起床,依旧是天未亮便醒了。 他们手头没有别的蜂蜜,只能用着昨日的蜂蜜再做绿豆糕,这蜂蜜做来的绿豆糕也不是不好吃,只是相比起来有些差距。 “来啦。”朱大娘见两人推着小车来,起声打了个招呼。 “朱大姐好。”于舟眠弯弯眉眼与朱大娘打招呼,林烬站在他身侧,也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今儿个还做四十五个糕点吗?”朱大娘问道。 “自是。”于舟眠回着,“等哪日卖光了来,我再多补些。” 四十五个算是基础数量,等着以后不够卖了,他们再多做些来,毕竟做这四十五个已然需要天不亮就起,若是再多些来,只怕要起得更早。 “你这想法对头。”朱大娘夸赞道。 做生意最忌讳盲目自信,前头没有客源时便得减少供量,等着供不应求之时再慢慢扩大供量,如此做生意才能稳当。 林烬帮于舟眠把摊子支好后,便离了摊子,寻蜂蜜去。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宋腾的家,宋糕婆被接到宋腾家后,宋腾与他们说过家中地址。 既然要寻与宋糕婆家一样的蜂蜜,去问宋糕婆是最方便的。 宋腾家挤在平民区内,从外头看来不算大,但三人住着也是足矣。 宋腾和宋媳妇都去上工了,是宋糕婆给林烬开的门。 宋糕婆一见是林烬来了,忙招呼他往屋里进,同时嘴里还问着“舟眠呢?” “舟眠摆摊去了,卖绿豆糕。”林烬道。 两人入了正屋,宋糕婆给林烬倒了杯茶,“也是该摆起来了,生意如何?” “马马虎虎。”林烬道。 正好借着这个话题,林烬往下延伸着,先说着于舟眠捏出来的绿豆糕与前头不同,再问着宋糕婆蜂蜜的事儿。 “这蜜都是我家那口子在做,我也不太清楚。”宋糕婆可是有些为难,她手头的蜂蜜都是她家夫君还在是留下来的,这几年她节省着用,也只剩着半罐子,被山灰压了去,此下可是一点儿也没了。 “不过我家田里种着槐树,许是槐花蜜?”宋糕婆道。 她不清楚其中奥秘,却知她夫君每次都是去田里捞的蜜来,而且只有春季和夏季有蜜,应该是那槐树的功劳。 若是槐花蜜便说得通了,蕉城和周遭村子里养槐树的人不多,店中蜂蜜多是油菜花蜜,油菜花蜜味重,放入绿豆糕中味道过重,压住那股清爽的感觉,有些沉冗,起了相反的作用,怪不得味道比不得第一回做的。 “对了,那片田便交给你们打理吧。”宋糕婆道。 宋腾借着这次江行山塌的事儿将她接入城中,现下村里的屋子没了,她也没了个留恋的去处,便想着在城中入住,不回村里了。 家中地自她夫君去了后便没人管着,与其放在那儿荒废着,还不如给林烬和于舟眠,不然从头开始种槐树,也得等着三年后才会开花有槐花蜜。 “如此可成?”林烬问。 土地是农户的根本,将宋糕婆的地拿走,可能会影响到宋糕婆的生计。 “无妨,宋腾和他媳妇每月都有拿钱与我,再加着我之前的积蓄,后半生也无需那地了。”宋糕婆道。 “那我们便将那地买来,也不白拿。”林烬道。 把田买来,也算给宋糕婆一个入账。 “成。”宋糕婆没有推脱。 村中肥田不多,她家占的那田还算肥沃,不少村户都瞧着她家那块地,若她喊声卖地,也不愁卖,唤宋里正作证买地,也能堵着其他人之口。 商定三日后卖地,林烬便准备离了宋家,去给于舟眠找槐花蜜。 槐花蜜再少,终究也是有的,只是需要细细淘来。 “你回去后与舟眠说着,有空来我这儿,其他的糕点我还未教他。”宋糕婆一直念着于舟眠,记着只教了他一类糕点的事儿。 “好,我叫他有空就来。”林烬应着。 离了宋家,林烬往市集去了,蜂蜜本来就少,槐花蜜更是少之又少,林烬寻了几十家店,从市集东走到市集西,又从市集南走到市集北,几乎逛遍了整个市集,才淘到一小罐槐花蜜,花了他三百文钱。 相比之下油菜花蜜就便宜不少,一斤五十文,比槐花蜜便宜一半。 等着林烬回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摆在桌上的绿豆糕少了三分一,还剩三十枚,摊子前头正有个姑娘在买糕点。 于舟眠把糕点小心包起来交给姑娘,收了十文钱后,扭脸问林烬,“你怎去了那么久?” 蕉城如此之大,林烬要是跑到哪儿去丢了,他都没处找。 “去了趟宋腾家寻了宋糕婆。”林烬将手里拎着的瓷罐拿起来,“哝,你要的蜂蜜。” 这算是个商家机密,林烬没有多言,连带的买宋糕婆家中地的事儿一块压着,等着回了家再与于舟眠商量。 第43章 于舟眠没将蜂蜜打开,既然叫林烬去买蜂蜜,他就是信任林烬的。 “今早生意比昨日好些?”林烬见着桌上糕点,道。 说起这事于舟眠就兴奋,“昨儿个买了六个的大娘又回来了,这回她买了八个,比昨日还多两个。” 开摊两天便有个回头客,这怎能叫人不兴奋呢。 “可不,这说明于哥儿的糕点就是好吃。”边上朱大娘闲来无事听着两人说话,闻言跟着说道。 “还是要多谢朱大姐,昨日若不是朱大姐帮我美言两句,可能我就没有这位客了。”于舟眠转了面与朱大娘说。 谁不喜欢嘴儿甜的人,更何况于舟眠长得还好看,朱大娘被哄得开心,乐呵呵地摆手,“东西不好吃,我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 “那不一样,同样的话不同人说来就是不同。”于舟眠道。 朱大娘越发喜欢边上这个摆摊的哥儿,吃苦耐劳不说,一张嘴跟吃了蜜一般甜,总叫人喜欢多与他叨叨两句。 第41章 临了歇摊之时,朱大娘还买了两个绿豆糕回去,说是家里孩子爱吃,于舟眠给她打了个折,两个绿豆糕只收了九文。 今日的生意比昨日好些,到收摊时只剩下十个绿豆糕没卖出去,于舟眠算了下账,今儿个一共赚了一百七十五文,把昨天亏的都抵了过去,两日加来净赚三十多文。 刚摆摊两日便能转亏为盈,这对白手起家的他和林烬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毕竟谁不喜欢开门红呢。 月明星稀,林烬和于舟眠坐着牛车回了家。 黄宝耳力敏锐,听着自家主人的脚步声,它扒在院门前叭叭叫着。 林烬手中抱着摆摊用的物什,腾不出手来,于舟眠从怀中拿出钱袋,再从钱袋里把钥匙拿出来,开了院子的门,推门而入。 黄宝围绕在两人身边摇晃着尾巴,于舟眠蹲下了身,双手摸着黄宝的双耳,一阵撸。 摸了会儿狗,于舟眠收了心,他将林烬今日买的蜂蜜放在捏绿豆糕的桌上,又把早晨留着的绿豆粉拿来,准备先试着捏两个新的绿豆糕尝尝。 到底不是宋糕婆家中的蜂蜜,试来不知道有没有区别。 林烬端着今日的小车和盘子在外清洗着,与于舟眠说起蜂蜜的秘密和买地的事。 “原来宋糕婆的蜂蜜是自家田里产的,难怪与众不同。”于舟眠边捏着绿豆团子,边接着林烬的话。 既然如此,买地这事是极为必要的,产地确定,产出来的蜂蜜就不会相差太多。 宋糕婆做的糕点好吃,于舟眠想尽可能与她靠拢。 “宋糕婆的地卖多少银两?”于舟眠敲着绿豆糕模具,与林烬问着。 “她有三亩良田,一亩十五两,卖咱们四十两。”林烬回道。 良田比寻常田地要贵些,贫瘠田地一亩七两至十两,寻常田地一亩十一两至十四两,良田一亩十五两至十八两。宋糕婆念着她与林家关系不菲,林烬还救她于山灰之下,便用良田最低的价卖给他,还抹了五两。 于舟眠自是不乐意抹去那五两,甚至他还觉着价格低了。 田地不是一次性用品,更何况宋糕婆的田里还种了槐树,地卖了来,槐树当然也就连地算给了他们,三亩地加着不知几棵的槐树只收四十两,于舟眠是怎么也不会同意的。 “你不会应了四十两吧?”于舟眠拿着做好的糕点,一手端着盘,一手拿着小板凳,在林烬身边坐下,“你尝尝,有没有区别。” “我说回来与你商量。”林烬先应了于舟眠前面的问题,接着他抬起自己双手,表明自己正洗着摆摊用具腾不出手来,“等会再尝。” 于舟眠刚捏糕点的手干净得很,他掰下绿豆糕一角,塞入林烬口中,林烬也自然地张嘴接过,两人默契得就如相处久了的老夫夫一般。 等于舟眠将手收回来时,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耳根子“噌”地爆红。 他是着了什么魔,才会用自己的手直接喂进林烬嘴中,这般亲密的动作做来却是一丝间隙也无。 林烬扭了脸细细尝着绿豆糕,却是什么味也没有尝出来,满脑子只想着前头于舟眠喂了他的事儿。 于舟眠偷偷瞥了林烬一眼,见林烬洗东西的动作自如,面上神色未改,不知为何他心底生出一股不高兴来,只是想了一瞬他便清醒起来,林烬有没有别儿个的反应对他来说重要吗?最近这些日子他为何总盯着林烬,瞧他的反应…… 于舟眠正在思索自己的心绪,就听着林烬道:“没尝出味儿来,再来一口。” 林烬的声音将于舟眠从思索中拉了出来,他赶忙又掰下一块送入林烬口中。 手刚收回来没一会儿,林烬又说没尝出味儿来,如此循环四回,于舟眠就是木头做的,也品出了些不自然来。 “我拢共就做了俩,头个便拿给你尝了,你再品不出来,我和林泽就没得品了。”于舟眠道。 林烬余光瞧着于舟眠手心里只剩下四分三的绿豆糕,也知自己做到此就该停下来了,便砸吧砸吧嘴里的味儿,品出个一二三来。 “跟宋糕婆家的相差无几。”林烬道。 “是吗?”于舟眠听来可是兴奋,他掰下三分一尝起,味道确实跟在宋糕婆那儿做的绿豆糕相似,只是再仔细尝来,还是能品出一丝丝的不同。 不过这槐花蜜不是自家产的,能做到九分相似足矣。 如此解决一难,于舟眠心情可好,甚至哼起歌来,悠扬婉转的音调与洗物的水声混在一起,可谓岁月静好。 “于夫郞今儿心情这般好,都哼起歌儿来了?” 宋英义和林泽在路上遇着,两人便一道儿往家来。 今日林泽也去水碓那儿排队给水稻脱壳,再去排个两日,秋收的水稻壳便完全脱了去,留下足够三人吃半年的糙米。 于舟眠直接从地上弹起,走到林泽和宋英义面前,问着:“宋兄弟,怎在这时来了?” 与林烬两人单独相处时,一些秘密只有自己知晓,现下家里来了人,叫他害羞着想掩饰刚刚自己的作为。 “这不是刚把荒山上的木房子搭好,想着下来歇歇,正遇着林泽,又念着上回的绿豆糕,便想过来碰碰运气。”宋英义应道。 宋英义这几天在荒山上可是忙活,寻了不少木材借着地势和周遭植物搭起个木屋来,每日眼睛一睁就是搭屋子,每日一闭就是休息,总算紧赶慢赶将屋子搭了起来。 屋子搭好后他想着下山回家休整一番,隔日东西备齐全了再上荒山。 正下了山,就见林泽身上背着竹筐,往家。 两人搭话一会儿,一起进了林家。 “那正好!”于舟眠正愁没人帮他一块儿品尝绿豆糕,宋英义刚好上回也在,这次让他一块儿尝尝品品味道。 于舟眠把今日摆摊剩的掰做四分一再和新做的四分一分别放做两旁,让林泽和宋英义尝尝,两个绿豆糕放在一起一模一样,只有于舟眠知晓哪个是新做的哪个是剩下的。 林泽和宋英义尝了尝,都觉着右边放着的绿豆糕更好吃些,也与宋糕婆家吃的更相像些。 显然确实是蜂蜜的问题,林泽和宋英义选的都是他今日摆摊回来新做的那款绿豆糕。 宋英义舔了下手指头,好奇地问着:“明明两个绿豆糕从外表看来完全一样,怎的尝来口感不同呢?” “是蜂蜜的缘故。”于舟眠道。 “蜂蜜?”宋英义没想着小小绿豆糕里还有这等奥秘,“这俩分别是什么蜜?” “左侧用的油菜花蜜,右侧用的槐花蜜。”于舟眠说:“不过这槐花蜜与宋糕婆家的槐花蜜还是不同,所以仔细尝着还是有区别。” “这我倒是没品出来。”宋英义道。 他不是什么美食家,也没有什么神之舌,只是尝出来右边更好吃一些。 “同是槐花蜜还有不同呀?”林泽问。 “宋糕婆家的槐花蜜是自家田里的槐树来的。”于舟眠解释后,说道:“过两日我们将宋糕婆的田买回来,花有了,只是那蜜又成了问题。” 家里没有人会搞蜂蜜,有了槐树还要去寻会养蜂的人。 “蜜如何成了问题?”宋英义问。 于舟眠便将家中没人会养蜂的事说了出来。 没想着于舟眠和林烬实在好运,养蜂人就在他们眼前。 “养蜂?那简单啊。”宋英义道,他喜欢甜,平日在山里遇着野生蜂巢他都会去掏来吃,只是野生蜂巢不常见,他又爱吃蜜,便捣鼓着自己养蜂,一来二去之下,他也算会养蜂了,在江行山那处他也养了两个蜂箱,每日也有蜜能吃。 第44章 “整个蜂箱把蜜蜂引来就是。”宋英义道。 宋英义说来非常简单,好像养蜜蜂很是容易。 “那不如你帮我们养蜂?”林烬在旁听了会儿,插话道:“薪钱你提。” “要啥薪钱。”宋英义干脆回答,“现在槐树不开花,明儿春了我再帮你们引蜂来,这事儿简单的很,不要薪钱。” 那哪儿成,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白用别人的苦力,林烬和于舟眠都做不出这事儿来。 “宋兄弟……”于舟眠刚开口,宋英义就想起上回卖大虫时发生的事儿,他一张嘴笨得很,根本说不过于舟眠,与其再被东绕西绕绕进去,还不如他自儿个先投降。 “成!于夫郞你甭说了,你们看着给薪钱就是。”宋英义讨饶道。 于舟眠小计谋得逞,得意地瞥了林烬一眼。 林烬也是佩服于舟眠,话没说几句便把宋英义吓成这样,他道:“那就按当时实价算与你。” “成,都成。”宋英义应着。 宋英义帮他们处理的蜂蜜之事,可是解决了个大麻烦,明年开春有新的蜂蜜,糕点的品质也能再上一成。 于舟眠一高兴,用新的槐花蜜又给宋英义捏了几个绿豆糕,叫他带着上山里吃,并承诺他何时想吃糕点了,只管与他们说一声就是。 第42章 宋英义又捞了几个新鲜的绿豆糕才离了林家,天色不早,他还得回家收拾收拾,明儿个正式上山打猎。 林泽把脱了壳的糙米拿进厨房里用布袋子存好,再过几月入了冬,糙米可就好用了。 往年皆是如此,冬季一来,米面的价格飞涨,涨到他买不起的天价。 瞧着林泽从厨房里出来,林烬问着,“今日在水碓那儿排队的人多吗?” 一家人在一块儿,林烬便找些话题闲聊。 于舟眠听林烬主动找话题还有些惊奇,这人以往跟闷葫芦一般,如今也是悄悄发生了些改变。 “人很多,可是他们带的稻子不多。”林泽道。 村民还是那些村民,大伙儿排着队,队列依旧很长,可跟以往比来,大伙儿手上拿着的水稻都少了些,因为如此每个人用水碓的时间缩短些许,才叫林泽有时间把剩下的水稻壳都脱了去,明日不用再去水碓那儿排队了。 “可是前些日子下大雨的缘故?”于舟眠猜道。 他在蕉城生活了二十四年,回村之后落的两次雨,次次都比他以往见着的雨大。 这般想着,于舟眠忽而想起了于家,小时候遇着下雨落雷的天,他娘亲便会到他屋中陪着他,那时的于家还是一个温暖的港湾。 如今一月过去,于老爷没有半分要寻他回去的想法,尽管他并不想回去,但找和未找的区别可是大得很。 瞧着院中的林烬和林泽,于舟眠将脑中的思绪甩开,那儿不是“家”,这儿才是。 “可能是。”林泽应道。 林烬在边上听着两人交谈,敏锐地关注到了粮食减产这事儿。 粮食减产的事儿可大可小,北边百姓就曾因为几回粮食减少而起了暴动,后头是京城里的禁军外出镇压,才把暴动平息下来。 冬日本就少米少粮,农户这儿的产出低了,黑心商人便会趁着这时高抬大价,如此正入圣上下怀,林烬猜着圣上或许会借这次冬粮减少而发作,明儿春与那些官商勾结的阴沟老鼠算账。 不过这些终究是林烬的想法,圣意难测,他究竟会如何做,还得等着入京的信反回来。 蕉城送信至京城需要一个月,再从京城反回来还需要一个月,这么算来他至少得十一月才能收着京城寄回的信。 不过摆摊的日子过着很快,只是眨眼间便过了一个月。 想着想着,林烬才发现他和于舟眠成婚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相处起来,叫林烬心情愉悦,他想这般生活一直延续下去。 林烬看着与林泽说话的于舟眠,心里思索着要如何做,才能让于舟眠把年满的和离忘了去。 于舟眠跟林泽说着话,觉着一股视线一直锁在自己身上,他借着跟林泽说话的动作往后一瞥,见林烬一直瞧着他看,他面上一红,同手同脚往工具台那儿去,收拾桌上东西。 九月二十五日,阳光明媚,秋天的气息在风中飘摇,宋腾陪着宋糕婆来了村里。 林烬与于舟眠歇了摊,记着约定的时间到宋里正家,办田产购买之事。 宋糕婆久未见着于舟眠,今日一见,顿觉于舟眠又瘦了不少,心底可是心疼,她拉上于舟眠的手,开口便道:“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呐。” “我瘦了吗?我都好好吃呢。”于舟眠甜道:“定是您太心疼我,才觉着我瘦了。” 宋糕婆捏了于舟眠的手臂,嗔怪道:“你就是一张小嘴可甜。” 四人在宋里正院子外头聊了一阵,宋夫人才开门来,唤众人进屋。 听闻两家是来买卖土地的,宋里正问:“卖地可是大事,你们决定好了?” “那地我也没甚么用了,卖给他们赚个快钱正好。”宋糕婆说。 宋腾自小便没做什么地里活,叫他把城里的活儿辞了回村种地,等会把地费了又把自己累垮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宋媳妇是城里姑娘,虽不是什么大家,却也是两手未碰过农具,小辈没有能种地的,那地放着也是放着,与其后头荒废还不如卖给林烬和于舟眠他们产蜜用。 这个决定也不是宋糕婆自个儿定的,她回头与宋腾和宋媳妇说了,两人都没有意见。 林烬和于舟眠可是救了宋糕婆的人,要他们将地免费相送都行。 “是,商定好了。”林烬道。 既然两家已然说定,宋里正便拿了纸笔来,买卖田地肯定要写契书,这书得由宋里正亲自写来,写明时间、地点、买卖双方的名儿以及买卖的原因及定价。 “价格多少?”宋里正问,他怕宋糕婆不知道良地的市价,还跟宋糕婆说了良田每亩十五两至十八两。 “拢共三亩,卖四十两。”宋糕婆道。 宋糕婆的价格刚说出嘴,于舟眠就反驳道:“不得,宋里正,我们出六十两。” “林小子,你没跟舟眠说吗?”宋糕婆扭脸瞧向林烬。 林烬道:“我说了,但我和舟眠都觉着那个价不妥。” “哪儿不妥,四十两很多了。”宋糕婆急着道。 于舟眠等宋糕婆的话说完后,才说出他俩的想法,“我们知您是好意,但低于市价买地我们实在良心不安,再加着那田中还有成树的槐树,叫我们四十两收,我们断做不出那白眼狼的举动来。” 宋糕婆教他们做糕点没有收银两,现下又要用四十两的价格把三亩良地卖给他们,若是他们真收了下来,于舟眠恐怕会一直心心念念着。 “可……” 于舟眠上前牵住宋糕婆的双手,“您若是疼我们,便这般定了呗?” “娘,用六十两正常卖了,林兄弟和于夫郞才敢安心收这地呐。”宋腾在一旁劝着。 宋糕婆又看了眼林烬,林烬眼中也是这般意思。 既然大家都觉着六十两好,宋糕婆也不犟气了,与宋里正说六十两卖地。 宋里正记下银两数,写好买卖契书后,让宋糕婆和林烬签名,按手印。 契书一式三份,林家一份,宋家一份,还有一份压在宋里正这儿。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林烬从衣襟中把六十两银票拿出来交到宋糕婆手中,宋里正才把契书交给林烬。 半个时辰的时间,买卖田地的事儿就办妥了。 宋糕婆腿脚不便,先留在宋里正家,让宋腾帮着带他们到地里看看去。 一出院门,宋糕婆听不见他们的声儿,于舟眠便道:“多谢宋兄弟刚刚帮着劝了劝宋糕婆。” “我知你们不是贪便宜的人,若用四十两收了良地心里肯定过意不去。”宋腾读过书,见的人也比宋糕婆多,什么妖魔鬼怪他都见过,他心知林烬和于舟眠两人都是好人,想与林家深交,这田的价格便得以正价卖出去。 六十两不过是个买卖田地的价格,后头他们还有的是时间相处,不要因着买卖田地的事儿出了间隙。 宋糕婆家的地因为种的东西不同,还时有蜜蜂出没,故而被高高的竹篱笆拦着,如此还不算,宋糕婆的夫君还铲了块空地出来,跟其他村民的地间隔开来,在最大程度上不影响到其他村民。 第45章 槐树长着老高,竹篱笆遮不住,树干都溢了出来,宋腾打开篱笆门让两人进去,入目便是数不清的槐树。 “这儿有多少槐树?”林烬问。 “一亩百棵,大抵有三百棵?”宋腾估摸着,“这树放在这儿自生自灭着,也不知有没有枯死的。” 林烬和于舟眠都没想到宋糕婆田中槐树的数量有如此之多。 不过细细想来其实正常,宋糕婆卖糕点都卖出了名声,每日定要做个几百上千个糕点,如此一来蜂蜜耗量小不了,就得多栽种几棵槐树才是。 宋腾让两人在田间随意走走,他也随意地到处瞧一瞧,看看有没有老树枯死的,枯死的树得早些挪走,赶紧移进新苗才是。 好在这些槐树都挺自强的,就算放着没人管,它们也都活得好好的,没有枯死的树。 瞧过田的位置后,林烬与于舟眠回宋里正家与宋糕婆一道儿回了蕉城宋腾家。 还剩下大半天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与宋糕婆学新的糕点。 这几日绿豆糕卖的还行,虽说每日都有剩着的,但都能把成本赚回来。 有些客人寻着香味而来,到了摊上却因为不吃绿豆糕只能遗憾离开。 来来回回共有十几人问过于舟眠还有没有其它的糕点卖,叫于舟眠将学新糕点的事儿提在心上。 今儿宋糕婆要教给于舟眠豆子糕点的做法,红豆糕、绿豆糕、黄豆糕、黑豆糕……各种豆子糕点的做法其实大差不差,不过就是一些微小的细节需要差别处理。 宋糕婆念着林烬和于舟眠开了铺子,不能常来她这儿学糕点,便打算一股脑儿将相似的糕点做法告诉林烬和于舟眠,等他俩将豆子糕点的做法掌握娴熟以后,下回再来便能教些难一点的糕点。 循序渐进,慢慢增加糕点种类,这样摊子才能长兴不衰。 第43章 翌日,于舟眠和林烬依旧是天未亮便起了床。 于舟眠走到窗边准备将窗户打开来,屋内没了人正好适合透气,他将叉竿支起撑着窗户时,借着月光瞧着后院冒了点点绿色。 他种的花种冒尖了。 于舟眠利落地把叉竿支好,随后小跑着出了卧房,兴奋地唤着林烬的名字。 林烬正把压在绿豆汁上的石头搬下来,听着于舟眠唤他,他应着:“怎了?” “屋后起了苗!”于舟眠道。 “是嘛。”林烬把大石头放到一边,跟于舟眠一块儿去了后院。 后院确实冒了绿色,不太密集,但到底是起了苗,于舟眠可是开心,他蹲在一株小苗边上,扭头与林烬说着,“你快瞧。” 林烬本来是对这些小东西没什么兴趣的,可听着于舟眠的话,他还是走了两步,与于舟眠一起蹲在苗子边上看着。 这苗起得小,只有一个两片叶子包着从土里冒出来,两片叶子紧紧搭着,还没展开,显然是刚冒芽不久。 不过这么个小东西就能引着于舟眠笑容满面,林烬想,于舟眠的快乐其实很简单。 就是如此简单,在于家的于舟眠也是常带着一副面具,叫人瞧不出心底的想法来。 “居然能发芽耶,好神奇。”于舟眠两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又转回了脑袋看着田间的小苗儿。 “土地最是诚实,你如何待它,它便如何待你。”林烬说:“你用了心种花,它便会用了心成花。” 于舟眠笑了声,说着:“土地哪儿懂呀。”话虽如此,他还是伸了手,指腹轻轻碰在嫩叶上,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把芽儿给压死了。 两人在后院看了一会儿苗,念着今日还要去城里摆摊,便歇了心,回了前院捏糕点。 林泽跟着也起了个大早,不过他起来时林烬和于舟眠已经忙活有一会儿了。 一听着后院的花种冒了苗,林泽去后院瞧了会儿,回来便说苗的情况还不错,之后应该能顺利成长。 林家会种地的只有林泽一人,听林泽这么说,于舟眠本来就好的心情又往上飘了几分。 今儿个林泽要跟着林烬和于舟眠一起上街摆摊,帮他们俩忙。 水稻脱壳以后,他便没甚么事了。 下回下种得到明年春,期间如果心急下了种,也会因着冬季冻了种苗而生成不好,约等于白干。 林泽懂得其间道理,便趁着农闲之时,来与哥哥和哥嫂儿一道儿摆摊。 昨儿新学的糕点,今日还不能捏来,林泽帮着于舟眠捏绿豆糕,林烬则将昨日夜里泡好的豆子捞出来,磨成汁晾晒起来。 明日打算把红豆糕、黄豆糕和黑豆糕一起捏上,就得在今儿个把三种豆汁磨好晾晒。 从一种豆汁变成四种豆汁,磨豆汁的时间便长了起来,等于舟眠把绿豆糕捏好,唤上牛车准备去蕉城时,林烬才磨到黄豆。 “你们先去吧,我磨完过去找你们。”林烬道。 今日不将这些豆子都磨好,明日就捏不了别种糕点。 “那我和林泽先去。”于舟眠说。 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再不去摆摊便会漏掉早市的人潮。 于舟眠和林泽走后,院子便安静下来,林烬一人在家中磨豆子,边上有个黄宝跟着他的脚步转圈,倒也不觉着无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烬把最后一颗大石头放在黑豆汁上,便收拾收拾出了门,让黄宝在家守着。 黄宝很乖,院门关上后没有不安地嚎叫,它守在四种豆汁边儿,两爪往前一撑,乖乖趴着。 林烬随着牛车到蕉城时,蕉城内正热闹,买菜的夫人和夫郞们挎着个菜篮子走在街上。 到了地方,林烬下了车,他们的摊子在一条巷子内,不好行进牛车,牛车师傅便在能停的地儿把林烬放了下来。 林烬付好钱,脚步一拐往巷内走去,远远瞧着几个身着华服的姑娘和哥儿凑在于舟眠的摊子前,林烬怕于舟眠受欺负,脚步不自觉快了起来,走到摊子前。 林烬身量高,长得又俊,一走来便吸引了姑娘和哥儿们的视线,一行六人,眼睛都随着林烬而走。 于舟眠有些吃味,抬手拉了下林烬的手臂,说:“你怎的才来?” 林烬将边上人当着空气,他垂头低眸看着于舟眠,“豆子磨好就收拾来了,还是晚了些?” 意识到自己任性了的于舟眠应声:“也没有,来得刚好。” 摊前的姑娘和哥儿都是客人,客人多瞧几眼林烬也不会丢块肉。 只是他心中怎么都不舒坦,就像堵了块石头似的。 “哪儿来的俊男,有没有兴趣与我们一道儿游湖去?”有胆子大的哥儿出声调侃林烬。 林烬睨了他一眼,没有应上他的话。 “自讨没趣呢?人家一瞧就是这摊主的夫君。”边上穿粉红衣裙的姑娘调笑那蓝衣哥儿。 “夫君如何?我想要的我爹爹都会帮我拿到。”蓝衣哥儿面上有些挂不住,他一仰头,瞧着林烬就像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蓝衣男子服饰华丽,丝绸衣裙不说,还有金线绣的暗纹,瞧来就是哪个达官贵族家的哥儿。 官商之间天然有着鸿沟,更别说于舟眠还只是个摆摊的小摊主,听着蓝衣哥儿这么说话,他心底不由得慌起来有些害怕。 “戚小姐在这儿,你还敢这么大放厥词呢?”粉衣姑娘笑着说。 戚小姐。 于舟眠悄悄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中间素白色的姑娘面色沉浸,周遭叽叽喳喳的,都是围着她在说话。蕉城里的县令便姓戚,这戚小姐难道是县令千金? 思及此,于舟眠更是心灰意冷了,这地儿离京城老远,县令便是这蕉城里的“土皇帝”。 “行了,再不买等会赶不上游湖了。”戚水芸开了口,这男子确实俊,却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也是,咱白公子还等着呢,得早~些~去~”粉衣姑娘说着,欠揍的尾音果然挨了戚水芸一记打。 “这些绿豆糕都包起来吧。”蓝衣哥儿从怀中掏出钱袋,拿着一块银子丢在摊位上,这银子称来有二分一的重量,五百文左右。 于舟眠包着糕点,林泽帮他递油纸,林烬则找了铜钱给那蓝衣哥儿。 今儿个捏了六十个绿豆糕,林烬看着桌上只剩五十三块绿豆糕,算了价,因为用了槐花蜜,每个绿豆糕涨了一文,与其他摊子平价,都卖六文。 五十三块绿豆糕算来共三百一十八文,林烬找了一百八十二文给蓝衣哥儿。 那哥儿嫌铜钱重,说着存下,往后他再来时用上。 说着话还抛了个眉眼给林烬,不过林烬忙着收钱,没收着这记媚眼,倒是叫包着绿豆糕的于舟眠给看了去。 第46章 一行人除了戚水芸手上没拎东西,其他人都拿上了。 托他们的福,今日刚开摊一个时辰便售罄,这还是摆摊几日来,头回售罄。 不过于舟眠一点儿都不高兴,收东西的时候嘴角下垂,撇撇嘴。 林烬注意着于舟眠的心绪,见他脸色不好,探头过来问了句,“不开心了?” “没有。”于舟眠道,他跟林烬不过假夫夫,有什么资格吃醋。 吃醋。 于舟眠忽而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不知何时开始他已经没有想着白子溪,而是一直注意着林烬。 “嘴上都能挂壶儿了,哪儿没不开心。”林烬道。 于舟眠呡了下唇,没做声。 “哪里不高兴了?”林烬跟在于舟眠边儿,像个大狗狗,就贴着于舟眠。 也是情绪哄到这儿,于舟眠不吐不快,这才张嘴用蚊子般的声音快速地说了句,“那个哥儿说要将你抢了去,我不乐意。” 林烬就是耳朵好,就算是蚊子般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于舟眠不悦的原因,林烬心中一乐,不过他还是快速说着:“放心,我不会被人抢了去。” “那群人中有戚县令的千金,能与她交往的人定也是家中有官之人,民哪儿能斗得过官呢。”于舟眠道。 官大一级压死人,用在平民身上也是如此,于舟眠是商户之子,现下他们又摆着摊,排在士农工商最后一级,更是斗不过官了。 “安心吧。”林烬抬手摸上于舟眠的脑袋,手下力度轻柔,带着一种宠溺的柔和感,“就是官,我也不会被抢了去的,我只待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于舟眠抬眸看着林烬,林烬眼中印着个小小的他,他的脸一下蹭红,叫人羞得不行。 什么就在他身边待着哪儿都不去了…… 虽然于舟眠觉着林烬是在哄他,但他的心情还是因着这句扬了些,他们可是明媒正娶之下的夫夫,契书完好,就是官……也不能强取豪夺吧。 于舟眠在心底安慰自己,未到的事儿,就别先想着烦闷自己了。 不过林烬说的是真话,蕉城是个下县,戚县令品阶从七品下,他先头的定北将军还在正六品,压他不少。更别说这定北将军的名号还是圣上钦定的,实际算来应比正六品还大些,可以到从五品的位儿,就算他是个辞官将军,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戚县令也得忌惮他当定北将军时的人脉,忌惮圣意,做不出官压人的事儿。 戚县令都奈何不了他,更别说比戚县令更低阶的官了。 那蓝衣哥儿哄着戚水芸,就证明他家人的官阶比戚县令还低,那便更无需畏惧。 若那蓝衣哥儿当真不识相想要用强的来,那他只能用用定北将军的余威了。 第44章 边上林泽看着像是在收东西,实则竖着个耳朵偷偷听着,新婚夫夫就是甜,情话听得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三人收了摊,没有着急回村中。 今儿个时辰太早,回了村中又无事可干,难得的早歇息,可以当个休息日。 林烬听着那些姑娘和哥儿说着游湖的事儿,想着也带于舟眠和林泽去玩玩,自摆了摊后少有休息的时候,坐湖上随风摇摆也是舒适。 林泽和于舟眠听了林烬的想法,都启声应了。 蕉城是南边临水之城,流过城内的江河溪水颇多,于舟眠作为于家哥儿,也去湖上游船过几回,知晓哪儿的船又好又便宜。 知名的游湖地儿就那几处,于舟眠选的那处正是戚水芸他们所在之地,前脚她们刚上了个豪华的游船,后脚于舟眠便看着那游船上有白子溪。 今日或许是士人聚会,除了白子溪以外,于舟眠还见着几个眼熟的面孔出现在游船上。 瞧见了白子溪却没看见于婉清,也是,士人的聚会怎会邀请商贾之女呢。 林烬也看见了白子溪,出于私心,他不想于舟眠的视线在白子溪身上过多停留,便出声唤着:“舟眠,你想坐哪条船?” 于舟眠收了视线,往边上几条小船上看去。 他们一行不过三人,坐条小船往外飘着就够了。 三人选了条还算精致的小船,船夫在前头撑着船桨划船,船悠悠地驶离岸边。 林泽从来没坐过船,这是他头一回离开陆地,兴奋、高兴的同时还有些害怕,因为这船一会儿左晃一会儿右摇,逼着他紧紧抓着船边把手,身子一动不敢动,僵得像个木头。 于舟眠倒是习惯,能在游船上自由活动。 林烬没坐过游船但坐过船,船大多相似,那种船比这游船速度还快,摇摆弧度更大,所以这游船的小波浪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游船慢慢前进着,渐渐飘到湖中央,这片湖上停船的地方就在湖中,大大小小的船都停在这儿,白子溪所在的那条游船就停在他们边上,欢声笑语从那条船上传来,还有伶人奏乐的乐曲声。 “船夫,这儿略微有些吵闹,可否往远了稍稍?”于舟眠身子往前一伸,与船头船夫说着。 今此一回,于舟眠才发现自己放下了白子溪,不再会因他的事儿而牵动自己丝毫。 白子溪所坐之船就在旁边,他却一点儿都没有想要去窥探的想法,反而觉着他们吵闹。 听于舟眠主动提了话,正在斟茶的林烬手一顿,随后垂着的脑袋勾着一抹笑意。 林泽瞧着林烬笑了,不知他在笑什么,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船夫应了声,摇着小船远离了大游船。 远离了喧嚣的乐声,秋风吹过湖面,扬起于舟眠的发丝。 林烬从船厢里走了出来,在于舟眠身边站定,于舟眠觉着林烬靠近自己,也没躲,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未说话,享受着片刻安宁。 林泽适应了一会儿,也能从船中站起来,不过他没有去打搅林烬和于舟眠,还是乖乖坐在船厢里,扒着船边栏杆往瞧着湖里的鱼儿。 湖里生态良好,个个鱼都长得肥大,看着便是很好吃的模样。 馋得林泽口水都要淌入湖里了。 在湖上飘了一个多时辰,林烬觉着肚子有些饿了,问了两人意见之后,唤船夫驶船回去。 船刚靠岸,林烬便瞧着于婉清站在岸边,边上还有个侍女给她撑着伞。 于舟眠在下船时才看见于婉清,他不欲与于婉清多有接触,打算挤在林烬身边,借着林烬的身形遮住自己。 不过于婉清还是眼睛利,她先是看见林烬,随后瞥见了于舟眠。 “于哥哥、哥夫。”于婉清走上前来。 林烬没有应她的声。 于舟眠心底不悦,但还是礼貌地停了步伐,转眸笑看着于婉清,道:“于妹妹,真巧。” “于哥哥和哥夫也来游船呢?”于婉清笑道,她转眸看见跟在两人身后的林泽,又与林泽打了声招呼。 林泽应了声便缩到林烬和于舟眠身后,没有与于婉清多说的意思。 “你也来游船?”于舟眠挡住了林泽,跟于婉清说着。 “我听说子溪来游船了,于哥哥你可有瞧见他?”于婉清道。 瞧见自然是瞧见了,可于舟眠不想扯进他们的事情之中,便扯了谎说自己没瞧着。 白子溪现在是蕉城大热之人,不少闺中待嫁的姑娘和哥儿都瞄上了他,这回游船还跟戚水芸一道,没准双方都有那方面的意思。 前头白子溪能为了于婉清舍了他,现在也能为了戚水芸舍了于婉清。 于舟眠算是看清白子溪的真性,以往听着他名字还会砰砰跳的心,如今已如止水一般。 “是嘛。”于婉清应声,声音很小,像是应给自己听的。 “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于舟眠道,他跟于婉清没什么话说。 于舟眠想走,于婉清却硬问着不让走,不仅张了嘴还拉着人,“于哥哥你怎么都不回家了?父亲和娘亲都很想你。” 这话说来实在有趣,真想他会一个月都没来寻他? 于舟眠撇了于婉清的手,这动作干净利落,把于婉清都撇愣了。于舟眠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都能把她手撇开了? “我不会回去了,父亲和娘亲真想我,我就叫人画个画像寄回去就是。”于舟眠道,现在林家才是他真正的家。 “这多不好啊……”于婉清道,她也只是随嘴一问,真带个画像回去算什么事儿。 于舟眠瞥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感情,“知晓不好,就闭了嘴吧。” 落了这句话,于舟眠一手拉一个,将林烬和林泽拉离湖边。 于舟眠头一回硬气,叫林烬刮目相看,走在路上时总转眸看着于舟眠。 第47章 林烬瞧的次数多了,叫于舟眠红了面,“如何呐?” “瞧瞧是不是我家夫郞,今日如何这么俊气。”林烬道。 “是呐!哥嫂今日真厉害,让那人都说不出话来!”林泽也跟着夸道。 上回林泽见了于婉清便不喜欢,他还小,听不出话中话,也不明白于舟眠、于婉清和白子溪之间的复杂关系,不过他知道占自家人,与谁在一道儿,他都会支持于舟眠。 “你俩真是的。”于舟眠被林烬和林泽夸得羞了脸,心底却是分外高兴,于家从未有人如此夸过他,这般感受他自母亲去后便未在感受过了。 游湖完午时刚过一会儿,正到饭点。 于舟眠带着林烬和林泽去了一家他以前常去的餐馆吃饭,今日挣了一百二十文,足够吃一顿好一些的午饭了。 于舟眠轻拍桌子,豪气道:“瞧瞧要吃什么,今儿我请客。” 今日售罄,又让于舟眠出了口气,今日让他请顿饭也成。 餐馆挂了菜牌,林烬看了几眼也没客气,点了自己想吃的菜。 林泽也盯着牌子,却久久都未开口,林烬见他面色有些犹豫,问:“怎的不点?” 在场都是自家人,林泽捏着衣角,这才扭捏着道:“我……我不识字。” 林泽在村里生活了十年,前头三年的记忆也记不得,根本没有机会识字,更别说朝国读书十分费钱,家中有个读书人,一年的花费会增加三十两到五十两,他年年在村里种地,能养活自己已然不易,实在掏不出这些巨款。 故而林泽到了十三岁,还未开蒙,完全没有写字基础,这才看不懂菜牌上的字。 林烬倒是忽略了这点,自然而然地以为林泽也识字。 十年前林烬读过一点儿书,基础识字没问题,后头入了战场,又读了些兵书,腹中也算有些墨水。 于舟眠贴心地帮他念了菜牌,林泽这才点了自己心仪的菜。 男子不读点书儿不行,不说饱腹诗书,至少得识字,现在家中并不贫穷,家中也有了进项,送林泽去私塾里读书完全没有问题。 林泽没有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村中也没人与他提过这事,他就乐呵呵地点了菜,甩着两脚期待地等着。 林烬和于舟眠两人眼神交流着,互相都知对方的意思。 等菜途中也无事,林烬作为林泽的亲哥便开了口,“林泽,我送你去读书可愿意?” “读书有何好处?”林泽睁着个大眼问着,他觉着现下种地的生活就挺好,不知读书有什么好处。 林烬跟林泽说着读书的好处,最主要是识字这项,只要林泽学会了基础识字,后头就是林泽不愿读了,林烬也不会逼着他再往下读。 “读书要花多少银两?”林泽问,上回去宋糕婆家参加婚宴,就听着有些村民说宋糕婆熬出头了,花了老大银子供儿子读书,现下可以享清福了。 林泽为家着想不想多花银子,林烬知道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没打算让他有太多的心理负担,便把读书的银两往低了说,“一年十五两。” 就是这十五两也把林泽吓坏了,林泽拉个大嘴,惊道:“十五两!” 第45章 这银两数把林泽吓够呛,什么书读起来要花这么多银两,一年十五两,两年就是三十两,三年……林泽想也不敢想,把脑袋摇得像破浪鼓。 “我觉着现在挺好的,没什么必要读书,吧……”林泽前头拒绝得理直气壮,后来瞧着林烬和于舟眠都盯着他看,最后的尾音便心虚了下去。 “十五两不多。”林烬道。 除了这话他也没有别个话能说,读书确实是要花银子,不过这银子不多就是。 “是呐,家里现在有了营生,一天挣几百文呢,供你读个书没问题。”于舟眠接在林烬后头劝道。 其实头年能不能挣个十五两都是个问题,更别说读书一年还不止花十五两,只是读书有用,就是于家也让他和于婉清去了学肆读书,不过不是男子那种学肆,而是专教哥儿、姑娘《驯则》的学肆,学了认字后,学肆就教些乐艺、插花、绣艺之事,最主要还是教给哥儿、姑娘《驯则》,叫他们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于舟眠亲历过读书与未读书的区别,还是觉着读书重要。 现在家里也不拮据,就是他自己的小金库还能撑着供着林泽读两年,前头他都能把白子溪供成秀才,这回只是供林泽识个字,不算什么难事。 “那怎么能行呢!”林泽不允许自己啃哥啃哥嫂,书又不是必读不可,能少花的钱自然要省着点花,“我不读书。” 这时店小二上了菜来,四个人点了四菜一汤,算是奢侈一把。 既要休息,便休息个彻底,奖励自己吃顿好的也算休息了。 三人暂且将这个话题放置一边,先专心吃起饭来。 不愧是于舟眠推荐的餐馆,菜品色香味俱全,价格还不高,只是菜品的量比往常减少了些,一碗米饭的价格往上涨了一文。 别人或许瞧不出来,但于舟眠是这店儿的常客,知道饭菜的分量及米饭之前的价钱。 “现下这个米面是越来越贵了。” “可不是,昨儿个我去买了一斗米,你猜猜花了多少?” “十五文?” “嘿!二十文!比最高价还多了五文。”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量,“我个做生意的朋友说,这价还会再往上涨呢。” 边上一桌两人吃酒聊天,说的话传入林烬他们的耳朵里。 “二十文,当真是贵得很。”于舟眠道,平日里一斗米也就十五文,现下直接涨了五文,这还未入冬呢,等入了冬,不知这价格会飙升到几十文。 林烬想起如意衣肆变为米面铺子的事儿,衣肆转什么生意不好,偏的就转成了米面铺子,这于夫人当真有生意头脑,嗅到米面的价格之后会涨起? 之前林泽说今年下雨奇怪,不少人收成减了,这供少、求多,米面的价格肯定会往上涨,米面又是生活必须物,村户还好些,有自个儿的收成,城里没地的百姓可不就得咬咬牙买下了。 靠着这米面涨价大赚一笔,赚的是亏心钱。 林泽没在城里买过米面,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夹着饭往嘴里塞,见林烬和于舟眠的神色都带些严肃,他道:“哥哥、哥嫂,你们怎么不吃啊?” “吃,当然吃。”于舟眠先反应过来,他端起米碗,夹菜吃饭。 林烬觉着这事要传信回京城,蕉城山高路远,圣上可能不会顾及此地,到时苦的便是蕉城及周遭的百姓。 念及此,林烬快速地扒着饭,几筷子吃下三碗饭后,叫于舟眠和林泽在餐馆里等他,他有事要做。 于舟眠也不问他要做什么去,只叫他小心着些,快去快回。 林烬去了先前去的书肆,借着那儿的笔又买了一张纸,写下一封信来,到了驿站,请驿卒帮他送往京城。 现下入了秋,北边的地不好走,驿卒送回信所需的银钱数往上涨着,林烬爽快地付了送信钱。 南边米面涨价还只是个苗头,此苗长起后定会引得南边大乱,至少蕉城附近会有燥乱。 林烬见过不少百姓因着吃的事儿成了暴民,生活所逼,他们不得不如此。 出了驿站,林烬有意注意着街边,那些个米面铺子都涨了价。 “怎么又涨了价,上回便是二十文,现下成二十五文了!”一老妇在米面铺子前与店里人争论着,林烬抬眸一瞧,还是个熟店——于家米面。 于家把如意衣肆改了之后,便立了个招牌,于家米面。 “就是这个价,你爱买买,不买别站在门口挡着我们生意。”那店员可是嚣张,说了话还不算,还动手推人。 老妇哪儿经得住年轻小伙儿的推搡,被推之后她一脚踩空,眼见着就要摔到地上。 老妇瞧来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这往地上一磕,事儿肯定小不了。 老妇高喊了两声,正准备迎接疼痛感时,便觉着自己被人扶住,稳稳地站在台阶上,她转头只瞧着来人的胸口,再往上一看,才只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救了自己。 老妇两脚站好,屈身跟林烬道了声谢,“多、多谢小子。” “无妨。”林烬道。 趁着离店内招牌近,林烬瞧着各个米面的价格,原先招牌上的钱数都被墨水划了去,在边上写了个新价,一斗白米涨到了二十五文的价格。 第48章 餐馆边上人买二十文还是买得早了。 “哪有这般做生意的呀!”老妇实在是对这米面涨价太快的事儿不满,她声量抬高起来,“今日涨五文,明日涨十文,这老百姓哪还有活路啊——” “就是啊,不止米面,其它东西的价格也一直往上涨,这不是逼死我们嘛。”有围观的百姓跟着说了一嘴。 大伙儿越来越生气,纷纷堵在于家米面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借米面涨价之事骂着。 那店员也是不怵这事儿,他抬手往桌台上一拍,砰砰响了两声后,百姓们的声音弱下一些,他道:“其他家也涨了价,可见这价就是这价,你们不买东西就别站我们铺子门前,晦气。”说着他还要拿扫帚来赶人。 那声“晦气”可是惹了众怒,大伙儿指着他骂着,也不怕被扫帚打着哪儿。 那店员一挥扫帚就要赶人,林烬一把抓过扫帚头,两手轻轻一掰,扫帚发出咔嚓声响,从中折断。 “你这是毁人财物!”店员大声道。 “财物?”林烬一脚将扫帚棍踩了个细碎,“这是凶物。” “店员还要当街打人啦,有没有王法啊——” 百姓们躁动起来,围得于家米面门口水泄不通。 这般动静很快引来了蕉城捕快,捕快过来后也不问事由,直接将在门口作乱的百姓们全都驱逐离开,还威胁着他们不走就等着吃棍子。 “捕快大哥,这人可不能放啊,他毁了我扫帚!”瞧着自家靠山来了,店员忙上前告状。 那捕快斜眼瞧了店员两眼,又看了一眼面前人高马大的林烬,道:“不过一个扫帚,我们忙得很。”说着甩手带队离开。 那店员见自己人小言微,说不动捕快,在捕快后头呸了一口,扭脸瞧着林烬冷眼看他,他莫名的心底发憷,这人捏断一个扫帚轻而易举,再惹着他没准就是扭断自己的脖子了,周遭没个靠山,店员也不敢再叫林烬赔他扫帚,转身进了米面铺子躲了起来。 经此一回,林烬越发确定于家肯定参与了官商勾结之事,不然那捕快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只知道驱逐闹事百姓,却不寻于家米面铺子的麻烦。参与了好啊,后头发作起来才能一下连根拔起。 前头被救的老妇也被赶走了,不过她在边儿等着,等林烬从铺子那儿走来,她才上前,从菜篮子里拿了几个鸡卵出来,要赠给林烬当谢礼。 她只是出来买个菜,手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鸡卵一个三文,已经是她菜篮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林烬自然是没打算收,战乱刚结束不久,整个国家百废待兴,寻常百姓的生活本就不好过,他不过顺手而为,没什么值得谢的。 “不成,你就得拿着。”老妇也是执着,一手两个鸡卵就往林烬手里塞,最后林烬拗不过老妇,收了两颗鸡卵,老妇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没想着出来一趟还能收两个鸡卵,林烬也是哭笑不得。 回到餐馆时,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到了未时末。 于舟眠和林泽点了一壶茶,慢慢饮着等林烬,一瞧着林烬的身影出现在餐馆门口,他便起身迎了上去,问:“你怎么去了如此之久?手里还拿了两个鸡卵。” 林烬便将刚刚发生的事儿跟于舟眠说了。 “没想到爹爹和于夫人会做这样的事儿。”于舟眠听了后眉头紧皱。 现下才九月二十六日,一斗米便涨到了二十五文,如此趋势看来,后头定会发生大事。 于舟眠是于家人,他多少听过于老爷和于夫人与县内官员的勾当,于家开什么店,其实都有官员在里头掺和,营收分做几成他不知,可有官员庇护,这店子天生就比别儿个的店子有几分优势。前头他就不乐意同流合污,这才只能经营个小小的衣肆,生意还一般般。 于舟眠一直想着这个事,等回了望溪村中,到了自家院子里,他才把家里事摊出来跟林烬说。 没曾想于舟眠知晓的内情比林烬设想的还严重,林烬叫他将这些事写下来,后头整治官商勾结时,这份内情便是十分有利的证据。 第46章 后头林烬和于舟眠又劝了劝林泽,林泽还是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去上学,这事儿就暂且作罢,不然钱交了去,林泽却不乐意去学肆,强压着去平添矛盾又效果不好,没有必要。 日子便这般慢慢过着,林烬和于舟眠每日都会去蕉城里摆他们的小摊。只不过自那日售罄后,林烬和于舟眠的摊子再无售罄过,许是环境不好,各种生活物品都涨了价,百姓们兜里的钱不足以支撑他们有其它不必要的消费,买糕点的人便少了。 十月九日,十几日过去后,戚水芸又来到了摊子前,这回没有别的人,只有她和她的侍女。 “戚姑娘。”于舟眠先开了口。 听到于舟眠与她打招呼,戚水芸抬起眸子瞧了于舟眠一眼,“你认识我?” “上回戚姑娘和朋友们一道来,我便记住了。”于舟眠笑面相迎。 戚水芸多看了于舟眠几眼,叫他把摊子上的糕点都打包起来。 因着最近生意不好,于舟眠减了糕点的量,每种糕点做了十二个,每种口味各四,现下卖了一个时辰,也不过才卖出六个。 虽说于舟眠觉着戚水芸买这些糕点轻轻松松,但谨慎起见,他还是再问一句,“全都打包吗?” “是。”戚水芸轻轻点头,让侍女拿钱。 听到于舟眠说一共二百五十二文时,戚水芸略微有些惊讶,九月以来,各种东西的价格都在往上涨,她还以为于舟眠会顺势而为,跟着涨些价,不过现下算来,于舟眠还是一个糕点卖六文,没有变过。 今儿个林泽没来,只有林烬帮着于舟眠打包糕点。 林烬抵油纸给于舟眠,于舟眠手巧着包起来,两人未说话却合作得天衣无缝,让看在眼里的戚水芸抬嘴问道:“这位可是你夫君?” 于舟眠听着戚水芸这么问,手下动作一顿,随后答道:“是的。” 戚水芸问过这话后便没再说什么,只跟着侍女两人站立于摊前等着糕点,徒留于舟眠一人猜测。 等拿上糕点走后,戚水芸的侍女才问着自家小姐,“小姐,你刚刚作何问那摊主?” “我只是看他们相处和谐,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默契,才如此问着。”戚水芸走在侍女前头,侍女瞧不见她的样子却能听见她的叹息,“寻着对的人就会如此吗?” 后头那句话声量太小,侍女没听清,等侍女小步追上戚水芸再问的时候,戚水芸只说了句“没什么。” 今日又是早早售罄,边上的朱大娘羡慕着,嘴里打趣,“于夫郞可是好运,早早又能歇了去。” 朱大娘在这处摆得久了,回头客也有,只是最近朱大娘跟着大流涨了些价,买菜的百姓也少了些,这才留到现在还有大半蔬菜没卖出去。 也不是朱大娘故意要涨价,因着别的东西都涨了,她不涨价的话进项少了出项又多,这一来二去久了维持不住生计,这才被迫跟着涨了些价。 “可别这么说,你家菜好,再等一会儿肯定就卖光了。”于舟眠道。 林烬没说什么话,直直走到朱大娘的摊子前,点了大半的菜买走。 朱大娘被林烬的动作整蒙了,问道:“林小子你这是如何?” 在她的印象里,林烬是个冷峻话少之人,他们夫夫在边上摆了几十日的摊子,期间她跟林烬说话的次数掰个手指都能数得清楚,这回冷不丁地站她摊子前,一下要走大半的菜,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于舟眠倒是多少猜着一点儿。 家里菜快吃光了该买些菜,朱大娘前头又帮着他们许多,有些回头客都是来买朱大娘的菜顺道买了他们的糕点,算沾了朱大娘的光。现下朱大娘的菜滞销了,他们买些回去也实属正常。 “家里菜吃完了,买点儿菜回去。”林烬道。 就是一家三口,这些菜也有些多了,朱大娘只是因着闲来无事调侃了他们一嘴,并不是要他们把她菜买了的意思。 “甭可怜我,我在这摆了多年,卖不出去的日子多了去了。”朱大娘道。 “没可怜。”林烬说着从怀里拿出钱袋来要算钱,“麻烦你算算,拢共多少钱。” 林烬眼中正直,确实瞧不着半分怜悯,朱大娘这才觉着自己跟他是平等的,林烬是真的家中有需求才会在他这儿买菜。 朱大娘算了钱,给林烬还抹了一点儿,共六十文。 第49章 林烬爽快付了钱,捞起菜回了摊子,跟于舟眠一块儿收拾好了摊子,推车离开。 见着林烬和于舟眠的背影,朱大娘不禁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面上瞧来不好惹,其实却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有林烬相助,朱大娘在原位又摆了一个时辰便统统卖尽,午时末就收摊回了家。 又过了十几日,时间来到十月二十六日。 秋季来到,秋风阵阵可是寒人,于舟眠按着生物钟朦胧地睁眼,抬着双手伸出被子刚要伸个懒腰,便被秋风冻得一哆嗦,忙又收了回来。 林烬睡于外侧,他瞧着于舟眠的小动作,起了身将半开的窗户完全合了起来。 开始摆摊以后,两人多是同时起床,有时于舟眠想赖会儿床,林烬便会比他早些起来准备摆摊的糕点。 “你都不觉着冷吗?”于舟眠半个脸都埋在被单里,只露着两只眼睛在外头看着林烬,尽管如此,他还是觉着有些微凉。 这时他便十分佩服林烬,林烬一掀被褥,也不管外头冷不冷,直接就能撂了被子起床,着实是令他刮目相看。 于舟眠不怕热却怕冷,以往入了秋他就要拿厚厚的衣裳穿起,到了冬天更是需要将整个人包成一个粽子,什么围巾、手套、斗篷,统统招呼上才行。 “冷吗?”林烬反问着。 冬日里一身轻装埋伏着的日子过得多了,皮都被养厚了不少,就如今这个温度,他依旧身如火炉,觉察不到冷。 “很冷呀。”于舟眠埋在被子里的手已经隐隐有冰凉的趋势,他从被窝里伸出个指头,道:“你摸摸,冰不冰。” 于舟眠这个动作可爱得紧,人躲在被子里,只一根食指半截露在外头。 林烬忍着笑意,从窗户边又走到床边,他伸手握住于舟眠的指头,确实冰凉,比他的温度低不少。 “你是火炉吗,怎么手这么热。”于舟眠还是头回碰着这么热的手,林烬好像是个火人,大手温暖得不行。 “正常如此。”林烬将被子往外一扽,将于舟眠的手藏进被子底下,“得去多买两床厚被子了。”他道。 秋日如此,后面的冬天更是难熬,他不会内里调和之术,只能笨拙地通过改变外界环境帮于舟眠暖身子。 他不怕冷,不代表于舟眠和林泽不怕冷,多买两床厚被子,于舟眠一床,林泽一床,夜里会好过不少。 “今日卖完我想去成衣店逛逛。”于舟眠说。 不知于舟眠自个儿有没有发现,林烬却是发现他有些改变了。 在家中待得久了,于舟眠渐渐敞开心扉,学会表达自己的诉求。 “成,想去便去。”林烬道。 也是时候再买些厚衣裳和一些保暖的东西回来了。 于舟眠在床上赖了好一阵子,才心里挣扎着起了床,因为怕冷,他在前一天就把自己要穿的衣裳放在床边,这样直接一伸手拿上,躲在被子里把衣服穿好,不会被寒风吹着冷到身子。 出了院子,林泽和林烬已经做起活儿来,摆糕点摊儿摆得久了,大伙儿干起活来得心应手,都不需要语言交流。 黄宝一身厚毛儿,倒也不怕冷,摇着小尾巴在两人边上陪着。 天儿一冷下来,于舟眠的动作都僵了不少,做活儿不能戴上手套,只能硬熬着,以往半炷香他就能捏出十几个糕点,现下半炷香时间过去,手底才出了几个。 林烬注意着这事儿,家中屋子不多,搬去厨房内做活又不方便,只能说在院子里支个木架子,四面整些布什么的遮起来挡些风,这样空间没减,又能挡去不少冷风,保保暖。 不过今日只能先这么熬着,等摆了摊回来再去宋二白那儿问问有没有多余的大木桩子。 林烬入了厨房,烧了锅热水,热水与冷水混合着变成带有热度的温水,他装了一盆温水,拿到院子里放到于舟眠身边,顺带着又拎了块干布放着。 到底不能将手冷坏了去,林烬让于舟眠捏上几个绿豆糕,就把手放水里泡会儿,暖起来擦干了手再捏。 虽说这操作繁复了些,但却能有效地减去秋风对手的影响。 于舟眠心底升起一股暖流,叫他一阵感动。在于家时,红雀会帮他暖手炉,如今到了村里,手炉没有,却迎来了一盆温水,虽说温水的暖手效果不如手炉,但暖心的效果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了这盆温水,于舟眠跟打了鸡血一般,身上也不觉着冷了,捏糕点效率嘎嘎上提,花了两刻钟时间,就把今日要卖的糕点全都捏好了,与林烬一块儿带上牛车,上城摆摊。 第47章 今儿个阳光明媚,配着秋风徐徐,是个合适出摊的好天气。 之前在村里还有些寒冷,现在太阳完全出来,又加着忙活了一阵,于舟眠的身子倒是热了起来,四肢也暖和一些,有了正常的温度,干起活来得心应手。 林烬和于舟眠正往摊位上去时,见着蕉城捕快抓了人去,那些被抓了的人灰头垢面,身上的衣服还这儿破一块那儿破一块,看着像是难民。 边上围观的百姓们窸窸窣窣讨论着,说是这些人团伙作案,抢了街上的摊子,抢了不止一个摊子,这才引来了捕快,被抓了起来。 听说那些人是难民,因着家里实在没粮吃了才会出此下策,故而被抓的犯人都是青壮男子。 于舟眠听着不自觉地抓紧了林烬的手臂。 他们现在也是摆摊之人,抢摊子的事儿也有可能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林烬觉察到于舟眠的动作,知晓他心中害怕,便抬了手覆上他抓紧自己手臂的手,覆上不止,还亲手拍了拍,接着稍稍低头在他耳边小声安慰着道:“莫慌,那些人我对付得来。” 于舟眠听着林烬这么说,心里稍稍安心些,他知道林烬当过兵,而且当了十年的兵,他都能只身对付大虫,想来打几个匪徒不在话下。 不过现下环境如此,于舟眠心中还是有些忧心,他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猜着他们也是生活过不下去了才会误入歧途。 到了摊位上,林烬才发现摆摊的人少了许多,边上离他们最近的朱大娘每回都比他们来得早,这次没见着身影不说,以往她摆摊的地方还落了不少蔬菜残骸,叫林烬心中有了些猜测。 刚刚那些被抓的犯人身上还沾了些菜叶子,如今物价上涨,没人会拿菜叶子砸人,那么便是他们抢东西的时候沾上的菜叶子。 林烬到摊子周边问了一嘴,有正瞧着现场的人跟林烬说,包括朱大娘在内的几个摊子被抢了去,他们都被带去县衙当苦主问情况了。 犯人们之所以会选在这片,一来这儿离中心远,捕快来的速度会慢些,二来这儿摆摊的大多为中、老年人,武力值不足,敌不过他们。 介于安全起见,林烬觉着摆摊这事儿可以暂缓,今日摆完歇一段时间,或者由他一人上街摆摊即可。 于舟眠选了前头那个方案,明知城里可能会发生暴动,还让林烬一人上街来摆摊,就算为了挣钱也不至于如此。 林烬同意了于舟眠的想法,两人决定今日摆完后便回家歇上一阵,等这阵风波过了再出摊。 经过早上的事儿,出来买东西的人少了不少,摆了一个半时辰,只卖出三个糕点,还有好心的回头客叫他们早些回去,说是街上危险。 林烬琢磨着也是,生意不好早些回村也安全些。他跟于舟眠一商量,两人把糕点分给周围的摊主们,便收了摊打算回村。 把东西收拾好后,两人推着摆摊小车准备寻个牛车回去,路过个街巷时,林烬觉着身后一抹寒意,来者不带敌意,但确确实实拎了个武器朝他刺来。 林烬拉着于舟眠往身后一撤,接着一个扭身踢飞来者攻来的武器,随着摆摊小车倒下的声响,对面人的武器也被踢着落到了地上。 “不愧是头儿!敏锐度不减呐!”来者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喜滋滋地将武器从地上捡起来,往腰间一收,软件成个腰带围在他腰间。 “当街用武,我直接送你进去见官。”林烬说。 “别呀,我这不是试探试探嘛!许久没被头儿打了,有些不习惯。”来者道。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于舟眠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可快,他听着两人交谈不似敌人,反而还带着一股亲昵感,才抓着林烬的衣摆,从他身后微微探出个头来,看向对面之人。 对面人头发高高束着,面上左眉的地方有个刀疤,身量很高,手臂很粗,衣裳穿在身上都快爆开来,看着像是个习武之人。 第50章 难道是林烬的战友?不若怎么叫林烬为头儿呢? “你就是头儿的夫郞吧!初次见面!我是头儿的小弟,我叫冯永昌。”冯永昌倒是一点儿不生疏,直接歪个头跟于舟眠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于舟眠还没想好该说自己是什么身份,但见林烬给了他坚定一眼,他才道:“我是你……”头儿两字实在说不出口,于舟眠转口道:“我是林烬的夫郞,于舟眠。” “头儿你成婚怎么不叫我来,小弟们都等着吃这席呢!”冯永昌道。 林烬把倒在地上的小车扶起来,嘴里说着:“什么小弟,没规矩。” 见来者真是林烬认识的人,于舟眠略微有些兴奋起来,这儿与林烬有关系的人只有他和林泽两人,现下来了个自称是林烬小弟的人,那不就是林烬参军时的战友? 于舟眠本就想多了解林烬一些,冯永昌的到来真是一场及时雨。 “这是作甚?头儿你摆摊了?”冯永昌人壮嗓门也大,一瞧林烬自己动手扶摊子,他赶紧上前帮忙,抢过小车把手不说,还把上头的东西利落的捡好放上去,充分发挥小弟的眼力见。 林烬也没去抢活儿,既然冯永昌乐意干,哪便交由他干。 “支了个小摊,卖些糕点。”林烬道。 冯永昌惊道:“头儿你还会这事儿?” 林烬是战场上的战神,冯永昌倒是没想着他还有这种手艺,难道自家头儿是那种心有猛虎细嗅玫瑰的手巧男子? “舟眠捏的。”林烬应道。 “我说呢。”冯永昌说。 两人身量高腿长,说着话越走越快,于舟眠的腿本也不短,但跟两人比着便短了些许,他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只差小跑了。 不过他也没想着打断两人叙旧,好不容易有了个以前的战友寻来,情绪高涨多说两句话注意不着他也属正常,在街上走路而已,实在跟不上他跑就是了,当锻炼身体。 林烬跟冯永昌聊了几句,回眸瞧于舟眠时,才发现他们走得太快,甩了于舟眠一段。 他定了脚步,等着于舟眠气喘吁吁追上来时,他轻柔地将于舟眠面上跑乱了的发丝重新勾回他而后,“怎的不出声唤我?” “不想打扰你们。”于舟眠道。 “走得快了你跟不上不算打扰。”林烬从怀中把手巾拿出来给于舟眠擦汗,同时接着说:“现下城里乱,我们得一块儿走才安全。” 林烬说话的声音可柔,把边上听着的冯永昌给吓坏了,要知道在军队里的时候,林烬说一不二,语言简短不说,声音还很沉重、锐利,哪儿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冯永昌揉了下眼、挖了下耳朵,发现那些话真是他们的铁血头儿说出来的,这才看了眼天边的太阳,发现还是东升西落后,他觉着是他癫了。 “是,下回我出声唤你。”于舟眠乖巧应声道。 本来林烬和于舟眠打算回村,碰着冯永昌这计划发生改变,三人转路去了餐馆。 这回三人找了个厢房,有墙相隔,说话也方便些。 等着店小二将菜全都上完,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时,林烬才开口问冯永昌怎么会从京城到蕉城来。 “这不是收了头儿的信,我赶忙就来报信来了!”冯永昌说着,偷摸着瞥了于舟眠一眼。 于舟眠也是自知,明白冯永昌应该要跟林烬说些什么他听不得的话,便说着要去瞧瞧外头的菜牌,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点的菜品。 林烬拉着于舟眠的手腕,让他坐下,既然是一家人,让于舟眠听着也正常,再说可能事关于家,让他提早听着也有个心理准备。 看来此人真是自家头儿的心上人,冯永昌记着于舟眠的模样,想着回去一定要跟兄弟们说,头儿也沉溺于温柔乡了。 “说吧,圣上什么意思。”林烬直奔主题道。 圣上……圣上?! 于舟眠瞪圆了眼,什么圣上?谁是圣上?是那个坐在京城皇城黄金座上的圣上? 于舟眠轻轻拉了下林烬的衣袖,接着稍微抬了头在林烬耳边小声问道:“谁、谁是圣上呀……” “就是当今朝国皇帝。”林烬直言。 于舟眠愣了,圣上的意思是他这个小老百姓能听着的吗?再说,林烬究竟是何身份,居然能问着圣上的意思…… “头儿夫郞你听过定北将军吗?”冯永昌问。 “当然。”于舟眠应声。 天下谁人不知定北将军,在与乌尔格的决定之战中,是定北将军英勇善战拿下敌方将领首级,才奠定了胜局,打得乌尔格退回他们的领地,听闻那回大战,定北将军也身受重伤,后头是几名医师合着救人,才把定北将军从阎罗殿拽了回来。 冯永昌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们头儿就是定北将军。” 我们头儿就是定北将军? 我们头儿等于林烬…… 林烬是定北将军??? 第48章 于舟眠直接呆滞了,他盯着林烬,满眼都是震惊。 冯永昌看见于舟眠如此,大笑出声,在一旁幸灾乐祸,边笑还边说着,“头儿,你没跟他说你的身份吗?” “都已经辞了,还算什么定北将军。”林烬道。 “我可把你的东西都带来了。”冯永昌说,他如今还有官职在身,随身带点东西不是事儿,林烬的碎穹枪和玄珠马他一道儿带来了。 虽说林烬辞了官,鱼符被收了回去,但碎穹枪和玄珠马就跟他的鱼符一样,官场或者军队之人都晓得这两样神兵利器。 林烬无奈扶额,前头他把东西送给冯永昌他们就是想与官场分割开来,现在冯永昌又拿了回来,他也不好再送了。 “什么东西?”于舟眠回了神,启嘴小声问了句。 “咱头儿的碎穹枪和玄珠马!”冯永昌道。 这下林烬是定北将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于舟眠连连震惊,听得多了都有些惊吓过度变得淡定了。 他那颗绣球何其厉害,随便一砸,就从茫茫人海中选中定北将军了。 “东西放在哪儿?”林烬问。 “东西都在客栈,等会儿带你们拿去。”冯永昌说。 送东西只是个小插曲,重点还是圣上的想法,林烬没有再往别的地方扯去,直接叫冯永昌说重点。 “圣上确实要抓官商勾结,并且已经在实施了,京城官员分作几批微服私访,只等着圣上一声令下,便将那些蛀虫一锅端了。”冯永昌说着语气都有些不善起来。 毕竟他们定北军在北边浴血奋战、上阵杀敌,好不容易换得朝国平和宁静,扭脸一回到京城,却发现朝国内千疮百孔,那些个蛀虫毫无良心地敛财,自己裤兜里丰满得不行,却在需要他们拿出钱来支援的时候,连连喊苦,这叫冯永昌如何能不厌恶那些人。 官商勾结这词入了于舟眠的耳朵里,于舟眠立即想着于家的事儿。他抬头悄悄瞧了林烬一眼,林烬知道他有些话想问他,但家事不好在冯永昌面前说,他便拍了拍于舟眠的手背,跟他说回家再聊。 于舟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分得清什么场合做什么事,既然林烬与他说回家再谈,他便按下心中的想法,等着回家了再说。 三人边吃边谈,虽然多是林烬和冯永昌在说,于舟眠在边上听。 林烬问冯永昌知不知晓来蕉城的官员是谁,冯永昌摇头说着不知。 “圣上这回下了决心,要把那些蛀虫统统揪出来,故而都是背地里行动。”冯永昌说。 冯永昌是武官不是文官,查官商勾结的活儿多落在文官身上,他这回是请了个假休息着,才能从北边到南边来给林烬通风报信的。 “不过我可是斥候,多待会儿就能搜着消息,头儿你且等着就行。”冯永昌可是自信。 “行。”林烬应了声,他又问了下冯永昌会在蕉城待多久。 冯永昌说他请了个长假,可以再蕉城待上月余,看热闹这么有趣的事儿,他怎能错过。 到时把闹剧瞧完,他再策马回京,刚好能在年时回京。 “头儿,你真不打算回京了吗?”冯永昌问。 自林烬辞了官以后,他们一众兄弟们都可想念他了,也是冯永昌官阶高些,才能请了假到北边来,其他人其实也想来,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叫冯永昌代他们来瞧瞧头儿。 “不回了。”林烬想也没想就应了声。他辞官并非冲动,而是那尔虞我诈的环境他确实不喜欢,索性现在也没仗要打了,辞了官到望溪村与于舟眠和林泽生活在一起,天天上城摆个小摊的生活惬意又自在。 第51章 让林烬放弃现在的生活重回京城,就算又荣华富贵他也是不愿的。 冯永昌知道林烬说一不二,也没在强求。正事说完后,他与林烬闲聊起来,说着没吃到林烬的喜宴,硬要他再办一回,让他把兄弟们都叫过来参宴。 “后头再说,定了日期会送信回去的。”林烬道。 如果于舟眠也愿意与他一块儿生活下去的话,林烬想给于舟眠再补个成亲之礼。 先头的成亲之礼,他没有上心,而是随着媒婆所说,该如何便如何,如今想来不少遗憾,他只想重来一回,补给于舟眠一个真正的成亲之礼。 于舟眠本来正在小口饮着汤,听着林烬的话他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毫无所示,实则心底砰砰跳得可快。 林烬的言下之意他听得清楚,引得他心动不已。 吃了一个时辰,冯永昌带着林烬和于舟眠去了他住的客栈。 冯永昌当了官手中富裕,选了蕉城内最好的客栈永和客栈,上房一日银钱五百文,寻常百姓可消费不起。 一见冯永昌回来了,永和客栈的店小二忙迎了上来,这可是贵客,得细心伺候着。 “无事,你忙去。”冯永昌撇了店小二,领着林烬和于舟眠上了楼。 上房在客栈三层,拢共八间上房便占去了三层的空间。 冯永昌推开写有“菊”字的那间房门,请林烬和于舟眠进屋。 上房不愧为上房,空间很大,装饰淡雅,房内还点了熏香,带着淡淡的香气。 林烬一眼就瞧着床柱边上放着的碎穹枪,久未见着,碎穹枪还如他离去时一样,铁银枪头泛光,乌黑色的枪身光滑锐利。 他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床边拿上碎穹枪,重量也一样,是他熟悉的碎穹枪。 久未碰着他这位老友,林烬难掩激动,一把抓住碎穹枪挥舞两下,还是称心应手。 要不是这屋内空间实在太小,林烬都想直接舞枪起来。 于舟眠也是一眼就瞧见了碎穹枪,这枪与其它东西都不同,自身带着肃杀气息,叫人一眼便瞧着。 冯永昌在于舟眠身边站定,说:“如何,我们头儿俊吧。” 林烬背身站在两人面前,他反手抓着枪身,枪尖朝下,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亮了林烬也亮了碎穹枪。 于舟眠挪不开眼来,他仿佛看见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林烬与碎穹枪一起上阵杀敌的模样。 冯永昌也是怀念,若不是林烬带着碎穹枪在敌阵里杀出一片血路来,他们几十个兄弟可能都得葬身战场了,也是因着那回,冯永昌才决定誓死跟随林烬。 等林烬耍枪耍了个过瘾,冯永昌才从林烬身边穿过去,走到床边。 上房的床忒大,可以容纳三个成年男性并排睡着,冯永昌把从京城带来要给林烬的东西都撂床上了,半床上放着乱腾腾的不少东西。 “头儿,这是老王叫我拿的。” “这是旋风拿的。” 冯永昌一边拿着东西一边给林烬介绍东西是谁托他带来的。 冯永昌也是厉害,几十个兄弟托他带的东西他全都拿来了,也不知这人是有多少使不完的牛劲。 于舟眠在房内找了个位置坐下,偏头看着林烬和冯永昌,他听着冯永昌介绍每个人的名儿,心底有些羡慕。 林烬在蕉城识得的人少,但京城那处却有不少人想着他,他有不少朋友在身,不像他一般,只剩下林烬和林泽了。 忽然之间于舟眠有些难过,他拿起桌上放着的茶壶起来倒水,一人细饮。 一直未听着于舟眠开口的声儿,林烬往身后看了眼,见于舟眠一人坐在圆桌边上饮茶,中间的朱玉链子似乎将他们和他分开起来,说话不断的他们和单独饮茶的于舟眠,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烬起了冲动,他大跨步着往于舟眠身边走去,拉起于舟眠的手腕,将他拉离圆桌。 林烬一手撩开朱玉链子,将于舟眠拉到这边来。 于舟眠看着身前宽厚的背影,霎时间眼中一热,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滴落在地上。 “头儿,你把你家夫郞惹哭了。”冯永昌道。 林烬转过身,于舟眠空着的那只手正在抹泪。 “可是拽疼你了?”林烬松了手,有时他控制不住力道,觉着自己力道不大,却会把人握伤。 “不疼,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于舟眠道。 这拙劣的说法谁能信的,更别说这是在屋内,从哪儿能飘进沙子,但林烬和冯永昌都没拆穿于舟眠的说法,甚至冯永昌还去把窗户给关了,说着外头风坏,惹得他们的头儿夫郞哭了。 于舟眠也是被这话逗笑了,林烬身边的人可真有趣,随口说来的话都是趣味。 林烬给于舟眠搬了把椅子来,让他坐在位儿上,跟他一起瞧瞧京城送来的东西。 为了让于舟眠有些参与感,林烬还在冯永昌介绍送礼人的后头,跟于舟眠说了送礼人的身份,什么队内斥候,队医,跟着他上阵杀敌的骑兵,每个人的身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也跟于舟眠说得清清楚楚。 “你瞧这块布,正好拿回去挂在木柱子上给你挡风。” “这个宝石你喜欢吗?我们拿去打首饰,做个发冠戴。” “这糖糕你定爱吃,北边的糖糕和咱们这儿不一样,等会拆个给你尝尝。” 林烬一个话少的人,这会儿却连连蹦话出来。 于舟眠知道林烬说这些话都是为了他,他抬手覆上林烬的手背,在林烬看来的时候他眉眼一弯。 “这个布拿来挡风多浪费,还是扯了给你和林泽做衣裳。” “红宝石好呀,我就喜欢大红色,发冠的型儿我都想好了,银色掐丝红宝石发冠。” “糖糕真好,我就爱吃甜,多亏了冯兄弟,我能得了口福。” 于舟眠一一回了林烬的话,林烬邀请他进入他的世界,那他就……欣然赴之。 第49章 在冯永昌的房间内待了两个时辰,两人正准备离开时,冯永昌带着他们到了永和客栈的马厩。 客栈的马厩再如何也大不着哪儿去,再加着常放些品质不一的马匹,整个马厩味道很大。 如今是游玩淡季,住客栈的人不多,马厩里除了玄珠马,还有两匹小马被玄珠马挤着,两小只瑟瑟发抖躲在马厩边边,两双眼都带着害怕的神色。 说是小马,其实也是正常的成年马,只是体型与玄珠马比起来莫名小了一圈,一比像未成年似的。 玄珠马嗅觉发达,几乎是林烬刚走进马厩,它就扭了脸看过来,一见真是自己的主人,它按耐不住兴奋,蹄子往前扑腾着,眼瞅着都要带着缰绳把旁边绑着它的木桩子给拉断了。 林烬赶紧上前安抚玄珠马,这马厩本就简陋,等会把柱子拉断整个马厩压下来可就不好了。 玄珠马实在太高兴了,它伸着舌头舔着林烬的手和脸,时不时还蹭脸过来。 林烬被它蹭得面痒,忍不住笑起来,他也是许久未见玄珠马,如今见来,分别就像昨日,一人一马还是亲密,没有分毫生疏之感。 于舟眠也被玄珠马的模样迷了去,高头大马,头小脖长,一身油光发亮的皮毛覆在肌肉之上,就算他不识马,也知面前这匹马与众不同。 “这便是玄珠马吗?”于舟眠问身旁的冯永昌。 “自是,你现下瞧不着它真实的模样。”冯永昌跟于舟眠解释着玄珠马名字的由来,有的马胆子小,有的马英勇善战,玄珠马便属于后一类,它上战场时血脉喷张,一双玄色眼珠会泛着朱红血色,瞧来可是吓人。 于舟眠听着大感神奇。 林烬安抚好玄珠马,将它的缰绳从木桩上拆下来,拉着它从马厩出来。 与其是拉,其实是玄珠马乖乖跟在林烬身旁,缰绳都松了,玄珠马也不乱跑。 林烬停在于舟眠和冯永昌面前,玄珠马对着冯永昌便是一股喷气,看来十分不屑。 “你惹它生气了?”林烬道。 玄珠马确实是眼高过顶,但从未明显厌恶过一个人,这也是林烬头回见玄珠马朝一个人喷气。 “我没啊。”冯永昌可冤了,“路上条件有限,跑得多吃得差,它就这样了。” “看来你确实是惹它生气了。”林烬道,他的玄珠马最是挑吃,在京城时吃的好草料,现下叫它改也不好改。 在两人交流之际,玄珠马踱步到于舟眠面前。 于舟眠两手放在腹前,紧张地捏着衣边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玄珠马,就怕玄珠马也给他一个喷气,或者扭过身给他一脚。 第52章 这是林烬的爱马,他不能害怕,往后他们要一起生活的。 只是那瑟瑟发抖的样子,实在像一个被欺负了的白兔,瞧来惹人怜爱。 冯永昌跟林烬面对面说着话,往林烬的背后瞧去,他看着玄珠马靠近于舟眠,“头儿,你要不要去护下你家夫郞?” 林烬按冯永昌说的话转身看去,心中倒不紧张,玄珠马从不伤人,除了冯永昌以外,它见着不喜欢的人只是扭身而去。 玄珠马看着于舟眠,一人一马对视着,良久,玄珠马舌头一伸,舔在于舟眠的左脸上。 于舟眠的脸小,玄珠马这一舔几乎舔了他半张脸,于舟眠第一次被马儿舔,眼中除了愣,还带着些惊喜。 玄珠马舔了他,那不就代表玄珠马至少是不讨厌他的? “你怎么回事!”冯永昌愤愤不平地跑到玄珠马面前,指着它的鼻头大骂,“你这是区别对待!”一说完还扭脸跟林烬告状,“头儿!你可得好好教教它!” “它的性子如此,我教不了。”林烬说。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边橘紫相间,云层遮着夕阳,四面泛着光,到了回家的时间。 领上玄珠马,带上京城来的那些物什,再配上今日摆摊用的东西,林烬和于舟眠直接唤了辆牛车来,独自享受。 林烬许久未骑马了,他乘着马,于舟眠坐在牛车后车厢中,两人虽坐着不同的坐骑,但并列走着,也不突兀。 林烬难得心情愉悦,今日冯永昌来当真是给了他一个惊喜,不仅把碎穹枪和玄珠马送来了,还给他带来了有用的消息。 冯永昌是他们队内最杰出的斥候,打探军情的技术炉火纯青,他留在蕉城内便是他最大的助力,可以打听到不少他如今不好打听的消息。 出了蕉城城门,林烬本想策马奔腾,但不好放于舟眠一人在牛车上,林烬还是歇了这个想法。 往后有的是时间骑马,不差这一会儿时间。 回往家中,不少村民瞧着林烬骑着马匹回来,与他打招呼的同时都开玩笑着说他发达了,毕竟马匹这东西贵得很,寻常一匹马就要几十两,好点的马儿甚至百两至千两,林烬带回来的这匹马品相很好,想来价格低不了。 因着玄珠马,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不过村民们都没展现出来,只是一些心底狭隘的人回了家后跟家人恶意猜测,到底碍不到林烬什么。 黄宝听着声响从院子里出来,见着比它高上许多的玄珠马,朝着它叫个不停。 林泽在后院照顾花苗儿,听着黄宝狂叫,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手里拿着个铁铲,裤脚边还沾着些泥土,麻利地从后院跑出来,在前院把铁铲换成了铁锹。 林泽双手抓着铁锹出来,见着自家哥哥骑着马,自家哥嫂坐着牛车,而牛车车厢放了一大堆东西时,他呆了。 林泽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幻觉,正要抬手揉眼睛时,被于舟眠制止了。 林泽挖土出来满手的土,这般揉了眼睛等会把眼睛揉伤了可不值得。 既然不能揉眼睛,林泽就捏自己手臂上的肉,左手手臂确实传来痛感后,林泽才开口,断断续续、难以置信道:“哥、哥嫂……你们……去当劫匪抢东西了?” 突发横财这事儿除了劫匪抢东西,林泽再想不出为何。 林烬利落翻身从马上下来,揉了一把林泽的脑袋,笑他胡思乱想,“自然没有。” “这些都是正规途径来的东西。”于舟眠跟着笑道。 “没有赌?”林泽再问。 “没有。”林烬答。 林泽还是相信林烬,既然哥哥两次否定,那就真的是正规途径来的东西。 如此林泽才放心地盯着玄珠马,满眼都是喜爱。上回蕉城官兵来时骑的马他没有摸上,这下是自家哥哥,他是不是可以期望小摸一把。 对着自家哥哥,林泽便没那么扭捏,他直言道:“哥哥,我想摸它。” “它叫玄珠,你问问它愿不愿意让你摸。”林烬说着便没看着林泽和玄珠马,而是和于舟眠一道儿把牛车上的东西往院子里头运。 玄珠马和别的马不一样,它有自己的灵智,林烬与它并肩作战多年,不想因着林泽是自己弟弟而为难玄珠马做自己不乐意做的事儿。 林泽身量矮,站在玄珠马面前只到玄珠马脖子中央的位置,他高昂着头,好声好气与玄珠马交流,“听哥哥说你叫玄珠,我想摸摸你,可以吗?”他边说着边抬着手,期待地看着玄珠马。 玄珠马耳朵摆了摆,没有反应,林泽也不急,就这般举着手等待,等着玄珠马答应或者拒绝。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玄珠马低了头,林泽如愿以偿地摸了一把马。 这马有自己的名字,那便是他们的朋友,林泽没有久摸玄珠马,他轻手摸了两回,便快速收回了手,嘴角咧到耳根后头,笑着蹦着往林烬那儿去。 “哥!玄珠让我摸了!”林泽大声报喜。 自他回村后,林烬少见林泽孩子气的一面,今日多亏了玄珠马,让他见到林泽开心的模样。 林泽开心坏了,帮着搬东西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黄宝很快接受了玄珠马是自己伙伴的事实,它绕在玄珠马边上,玄珠马却不理它,它步子一跨,高贵、优雅地往院子里去。 见这院子又小、又烂,玄珠马的眼睛都耷拉下来了。 于舟眠转身回来拎东西的时候,见着玄珠马这种眼神还是有些惊奇,这匹马确实有灵性,他也是初次见着马儿脸上有嫌弃的神色。 动物可真神奇,面部表情不比人少多少。 “玄珠好像嫌弃咱们院子小了。”于舟眠与林烬说着。 “现下条件如此,往后赚了银两,给它换个大院子就是。”林烬道。 玄珠马既跟了他,就得与他一块儿吃苦,不止这院子小,往后拉磨的活儿可能都得落在玄珠马身上。 当然,这是前期的活儿,等后头摊子变成店铺,小院子便为大院子,玄珠马就可歇了拉磨的活儿。 “呀,我们忘了给玄珠买好的草料!”于舟眠忽的想到,之前一直忙着震惊,把喂马的事情都忘了。 “边上就是荒山,让它自个儿上山吃去。”林烬说。 荒山里的草料不比店里卖的差,如今荒山上又只有宋英义一人在,与他打声招呼,玄珠马便可开自助餐,想吃多少吃多少。 玄珠马跑得快,宋英义在荒山上这么多日也未说着有什么野兽的踪影,无需担心玄珠马的安危,叫它自己负责自己就行,无需担心。 玄珠马再厉害也是个动物,于舟眠问:“可行。” “尽管放心,战场上它都能自个儿回来,这座荒山对它来说不算什么。”林烬道,算是对自己老朋友的自信。 第50章 把牛车上的东西全都挪进屋内后,林泽寻到林烬和于舟眠的屋里,他还是十分好奇,这些瞧来价值不菲的东西从何而来。 既没当劫匪,也没有赌博赢物,难不成这些东西还会凭空出现不成? 林烬也没有瞒着林泽,直言这些东西都是自己下属带来的。 “下属,哥哥你有下属!”林泽双眼放光,眼里满是敬佩。 什么人能有下属,那定是阶级高的人才能有下属,可林泽又不知军队里的阶层如何,他道:“哥哥,难道你是队长吗?” 军队里有小队,小队就有队长,这是林泽能想到的最高层的军队领导。 于舟眠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林泽的话,他应道:“你哥哥可不止是队长。” “那是什么?”林泽愣了,不是队长还能是什么职位? 于舟眠看了林烬一眼,见林烬没有阻止他开口的意思,便道:“你哥哥以前是将军。” “还是定北将军。”于舟眠补充。 就算林泽深窝在望溪村里,他也听说过定北将军的故事,这位可是个名人,不仅领着定北军打赢了不少战役,还协助其他大将军守住了朝国的土地。 这般声名赫赫的人居然就在他身边,还是他的哥哥,怎么可能? 林泽做出与于舟眠刚听见这个消息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两眼失神,嘴唇半张,呈现一副惊愣的模样。 “哥嫂你说的是真的?”林泽难以置信,开口再问一回。 这反应也与于舟眠那时一样,引得林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勾起嘴角。 第53章 本来他觉着定北将军只是一个小头衔,却没想到这名声传得还挺远的,连南边的人都能略知一二。 林烬少在蕉城内闲逛所以不知,蕉城内的说书人常会说着北边军队打乌尔格的故事,这故事说来说去就那么点儿,定北将军的名儿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说书人嘴里,百姓们听得多了,自将他与其他将军一道儿,记在脑子里。 如此百姓们闲聊时提起,一传十、十传百,听过定北将军名儿的人不在少数。 “自是真的。”于舟眠道:“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哥,看我说的可对吗?” 林泽眼神飘到林烬身上,见林烬点了个头,他才相信林烬真的是定北将军。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以致于林泽的脑袋消化不了,他坐在原位上愣神愣了许久,一刻钟时间过去才猛然惊醒。 林烬和于舟眠也没打扰他,而是各干各的活儿,将林泽晾在座儿上。毕竟这般大的消息,得他自己消化才行,其他人说再多句话,不如他自己化去这消息。 于舟眠看了好几眼林泽,深知他脑子此刻定然飞转着,他在客栈时也是如此,消化消息的速度不比他快多少。 谁能想着朝夕相处的人竟是定北将军,这与天上掉了馅儿饼下来有何区别。 不,还是有点儿区别的,天上掉的不是馅儿饼而是黄金。 林泽缓过神来,指着碎穹枪,“那把枪也是下属送来的物什吗?” 碎穹枪和玄珠马一样,一见就不是什么寻常的物什,它立在于舟眠的梳妆台边上,这两物搭在一起,不协调之中却带着股奇异的和谐。 男子多是喜欢骏马和武器的,不管年龄多大皆是如此。 “那是我上战场时的武器。”林烬道。 林泽问:“我可以拿看看吗?” 自林泽有意识以来,他手里拿过最多的就是农具,难得有个机会能碰碰武器,他也想试试。 前头他已经摸过了马匹,现下在碰个武器,他的心愿也算了了一半了。 林烬点头,应了林泽这个请求。 碎穹枪属于长枪一类,长枪为了轻便、机动,重量不会太重,他这把碎穹枪已经算是长枪里重的那类,不过六斤,他单手拿着都觉着轻。 林泽走至碎穹枪边上,小心谨慎地握住碎穹枪的枪身,仔细掂量着自己的力量与碎穹枪的重量,接着他两腿一发力,以扎马步的姿势拿起了碎穹枪,整个人的姿势带着滑稽感,引得林烬不解,“你为何如此姿势?” “这枪太长,我怕我掌握不好力道把它敲了。”林泽体验了一瞬便将碎穹枪重新放回梳妆台边上,这东西看着就贵重,虽然瞧来不是很好破坏的模样,但林泽还是小心谨慎为上,“扎马步比较好控制力道,头重脚轻的话我也能及时掰回来。”说话间他也觉着自己刚刚的姿势冒着傻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聪明。”林烬道。 “如此也挺好,稳住步伐。”于舟眠道。 夜深了,林烬挑了几样林泽用得上的东西让他搬回房间去,下属们拿来的东西太多,什么吃的、喝的都是少数,多的是什么布匹、饰品,这些东西得去蕉城里叫专人加工一下才能成物。 等林泽把东西拿尽后,林烬合上卧房门。 秋风冻人,卧房门关上,从窗户吹进来的冷风便会小许多。 屋内没人了,于舟眠才叫林烬坐到桌边,他有话要说。 林烬猜到于舟眠要说什么,他收了往衣柜里收布匹的手,在于舟眠身边坐下。 “上回你叫我写的纸条,应当是要作为证据,交给官差吧?”于舟眠两手捧着茶杯,两个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沿。 茶杯内装着热水,既可以喝又可以用来捂手,是林烬前头想着于舟眠烧进来的热水。 “是。”林烬直截了当道,与其瞒着于舟眠到事发那天惹他不悦,还不如在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他想对付于家,一是于家干了官商勾结的脏事,于老爷跟官家那些蛀虫一起侵害百姓,二是于老爷和于夫人对于舟眠不好,甚至夺了尤尚言留给于舟眠唯一的铺子。 为了给于舟眠出口气,也为了给百姓们讨个公道,这个于家是必查不可。 于舟眠听到林烬这般直言,心中五味杂陈。 再怎么说于老爷也是他爹爹,于情他做不出大义灭亲之事,可是于理,他做了太多让他心寒的事情,不仅对他、也对百姓。 在蕉城摆摊这么些天,于舟眠也是有略有耳闻,于家米面正在收购蕉城内小门小户的米面,其心如何于舟眠最是了解不过。 等着于家米面将城内所有的米面都收拢到自己店铺的时候,百姓们便有苦吃了,到时一家独大,价格想涨多高便涨多高,再依着身后的靠山,无人能耐他何。 这种事情于家做过多回了,他看不过眼多回,自及笄以后在于家生活也大多用的如意衣肆的收入银钱,只是他人小言微,蚂蚁之力撼动不了大象。 若是问他后不后悔给林烬写下那些证据的话,于舟眠觉着自己还是不后悔的。 “我知你心中复杂,但此事不得不为。”林烬道。 于舟眠听着林烬的话,久久没有回话。 感情和理智在他脑海里打架,一时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外头的秋风越来越冷,风吹在于舟眠身上,他却是不知冷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 林烬拿了个外衣过来,披在于舟眠身上,柔声道:“夜深天冷,不若上床睡觉吧?在这儿坐着会冻着身体的。” 林烬打算先劝于舟眠上床,若他不愿,身上披着件外衣也多少扛点儿冻。 这该是林烬最温柔的一回,于舟眠点了下头,手捏着外衣跟游魂一般飘到床边,他出神到差点儿连鞋也未脱就上了床,还是林烬及时制止,帮他脱了鞋去,于舟眠才能乖乖躺在床上。 林烬知道于舟眠不好过,若于家只有于夫人和于婉清两人,想来于舟眠不会如此难受,但偏生的于舟眠与于老爷有血缘关系,这份情便变得复杂起来。 于舟眠一晚上没睡,心思乱得很,熬了个大大的熊猫眼。 好在城里发生那样的事儿,他们的摊子要歇段时间,今日也不必早起。 林烬按着习惯正打算起床,边上便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手腕。 这只手带着略微的冰冷,力道不大,却将他拉回了床上。 “查出来会是怎样的下场?”于舟眠问,他不懂朝国的律法,不知道这般罪会得个什么结果。 “徒刑、流刑、死刑皆有可能。”林烬道,具体会判哪种他其实也不清楚。 那些个官员应当只会判到流刑,而商户就有可能被判为死刑,毕竟士农工商,士在一位,商在最后。 一听着有死刑,于舟眠脚步都站不稳了,不过他也没打算开口求林烬帮他替爹爹求情。 于家敛了那么多不义之财是该如此,由朝国法律制裁。 只是如果于老爷得了死刑,那他在这凡间唯一的血骨之亲就没了。 他还是恨于老爷的,可这股感情确实复杂。 看着于舟眠眼底一片乌青,林烬还是心有不忍,他道:“我会尽力找找办法减去你爹爹的刑罚。” 事儿还未发作,谁也不知圣上打算用何力道处置此事,没准到最后落个流刑,免了一死也说不定。 “不必了,官差如何决定,我们便依了就是。”于舟眠道。 第51章 过了两日,冯永昌寻来望溪村,跟林烬说微服官员已到蕉城,正在暗中收集官商勾结的证据。 于舟眠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日子每过一日,他的心就跟着紧张一日,这件事就像一把利剑一般,选在他的心头上,只等着哪日落下。 十一月十五日,林烬进了蕉城,到客栈内与冯永昌汇合。 先头都是冯永昌到村里去寻他,这回不同,微服官员们近日就会揭发官商勾结之事,到时蕉城便会乱作一团。 冯永昌记着林烬前头的嘱咐,特在有了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送信进村,让林烬进城一趟。 林烬到客栈房间之时,房内除了冯永昌以外,还有个瘦小的中年男子,这人林烬没见过,但他一瞧着林烬便屈身作揖,“定北将军。” “你是?”林烬问。 “头儿,他就是这回微服的官员头子,简年。”冯永昌与林烬介绍着。 听着这个名字,林烬才有一点熟悉感。 第54章 简年,从六品的侍御史,年四十七,家有一儿两女,儿子名为简江,年二十三,是个士兵。 说来林烬会记得简年还是因为简江,简江主动投身定北军,前头与他为战友,后他升了职,简江成了他的下属。战场上不讲年龄讲实绩,林烬英勇善战,自是升职升得快些。 誉历五十二年,定北军中出了奸细,整支军队中了乌尔格的埋伏,那回定北军死伤无数,简江被敌军刺中大腿无法行动之时,是林烬斩了敌军的头颅,将简江从敌军的长刀之下救了回来。 因着救命之恩,简氏一族对林烬优待有加。 本来这次简江也要跟着冯永昌来蕉城的,但因着蕉城的监察官是他爹,为了回避,他只能好好地待在京城。 “简侍御史。”林烬作揖回道。 “可不敢当,林将军唤我简年就成。”简年忙推辞道。 “我已辞官,如今不过寻常百姓,怎能直唤简侍御史之名。”林烬言道。 辞了官,官场上的一切就都与他无关了,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见着官差自得用上尊称。 “官虽辞去,余威犹存。”简年引着林烬在桌边坐下,“如此我唤你林烬,你也唤我简年,岂不公平?” 冯永昌也在圆桌边落座,“这个提议合适!” “那便如此吧。”林烬道。 三人坐下后,简年先是问了林烬的近况,随后才把正事提出来说。 为防隔墙有耳,简年说话声音很小,三人得脑袋靠近着才能听得清楚。 “圣上的密信已经来了,十一月二十日卯时初,全国肃清。”简年道。 卯时初,日未升,所有人都还沉在梦乡之中,是个突袭的好时间。 “有一事,不知你可清楚。”林烬开口。 “你请说。”简年回。 “抓起的商人,如何处置?”林烬问。 “以程度深浅定为徒刑、流刑、死刑,他们的家产全部充公。”简年道,林烬能问出这个问题定不是问个有趣的,简年试探地开口,“你可是有想护之人?” “谈不上保护。”林烬道,叫他去保护于老爷不如让他上战场杀敌,只是念着于舟眠,想着至少保住于老爷一条命,至于于夫人和于婉清,自是该如何判如何判。 “或许有没有降罪一格的可能性?”林烬问。 “头儿你是想……”冯永昌品出个味儿来。 这几十日他在蕉城里打探到不少消息,得知自家头儿是入赘到的于家他还一阵唏嘘,毕竟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家中又不缺银两,谁乐意屈尊于别人家中。 后头于舟眠跟于家决裂,两人搬去村中一块儿生活摆摊的事儿,冯永昌也打听得清楚。 于家必定与官家有所勾结,林烬能问着这个问题,应该是考虑到了于舟眠。 “嗯。”林烬应声。 “有些难,不过一、两人应当可行。”简年道。 商人最低阶的刑罚也在徒刑这档,从流刑降到徒刑或者从死刑降到徒刑,其实相差不是很多,将人逐了出去,是死是活也没人会去追究。 “你想保谁?”简年问。 “我夫郞的爹爹,于家老爷于正祥。” 简年手里掌握着此次肃清的人员名单,里头便有于家人的名字。于家四人,于老爷、于夫人和于小姐都与官场有关,恰恰那个于哥儿,他怎么查也查不出一丝猫腻儿,没想着此人居然是林烬的夫郞。 谨慎起见,简年还是细问着:“你的夫郞可是于家哥儿于舟眠?” “正是。”林烬道:“所以此事可能还得劳烦你了。” “哪儿的话,你救我儿子一命,我这只是帮上个小事,如何称得上劳烦。”简年饮了口茶,润了润说话太多干涩的喉咙,接着与林烬说道:“于家与官差关系最大的人是于夫人,按理来说罚得最多的应该是于夫人,只是于老爷作为于夫人的夫君,定是知道此事,知道却不作为,依同罪相论,或许会判个死刑。” “改为流刑可否?”林烬问。 留于老爷一条命,也算给于舟眠留了个念想,不叫他心灰意冷,心中总搁着个双亲都已离世的疙瘩。 “我愿尽力一试。”简年道:“只需改变于老爷的刑罚?于夫人……” 简年的话还没说话,林烬便摇了头,“只改变于老爷。” “我知了。”简年道。 简年能这般应下,大抵就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林烬心头一事算是了了一半。 “只是还有一事,咱们得做个准备。” “何事?” “于夫郞可跟于家分家了?”简年压着声音,“这回圣上怒极,采用连坐,一人犯错一家齐罚,就是于夫郞没掺和过那些事儿,于老爷受罚也会牵扯着他。” 微服私访的官员们送了调查信回京城,当今圣上看了之后可是生气,他本以为与商人勾结的官员只有几十人,没曾想送上去的信报了百来人,欺压百姓高抬物价不说,他们还在战争期间大发战争财,圣上一怒之下,判了连坐之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林烬倒是没想着这事儿,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 “头儿夫郞和于家决裂不可算?头儿夫郞都几月未回过于家了。”冯永昌插嘴进来。 为了自家头儿着想,冯永昌几乎把于舟眠调查了个干干净净,这人的生活也是简单,从小到大恪守法律,谨遵《驯则》,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过,就算有人惹着他了,他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于舟眠干干净净,前头经营如意衣肆也是老实本分,按着市场价卖衣服,物美价廉,名声还不错。 如此一个好人成了头儿的夫郞,却要叫连坐拖累了去,让他头儿年纪轻轻就当鳏夫,那可不成。 “没有纸质文书不作数的。”简年道。 吵架和彻底分家到底是有区别,吵架几日、十几日甚至几个月不回家,都算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而分家不同,由官府作证写下分家文书,一拍两散成为两家人,这才是彻底的断绝了关系。 这样一方犯了错受了罚才不会牵扯到另一方。 “我夫郞与于家还未分家,如此怎么处理?”林烬道。 比起于老爷的性命,林烬更在意于舟眠的性命,于舟眠是他的夫郞,虽说现下还是假夫郞,但他有意要追求于舟眠,让他成为真夫郞,自然就要竭尽全力保护于舟眠的性命安全。 “此事好办,我拟一张文书,你叫于老爷签字画押就行。”简年道。 于舟眠这面林烬作为他的夫君,可以替于舟眠签分家文书,而于家那边则代替不了,只能由于老爷亲自签名画押。 “现下唤他签字,怕不是打草惊蛇。”林烬道。 林烬和于舟眠两人在村中生活几个月,期间与于家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时忽然送个分家文书过去,难免不会引起于老爷的猜测、怀疑。 今日距离全国肃清不过五日,这个时候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容易惊着那些谨慎之人,微服私访的官员们努力如此之久,切不可因着这事功亏一篑。 “无妨,肃清那日你再叫他签了就是。”简年道。 “头儿也能来?”冯永昌问。 肃清是官家的事,林烬已无官职,按理来说是来不得现场的。来不得现场就见不着被关之人,如何在肃清那日叫于老爷签字画押。 “这便是我要麻烦林烬的事儿了。”简年如同青蝇一般搓着手,面上带着不好意思。 林烬呡了口茶,接着放下茶杯看了简年一眼,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简年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林烬总结了下,就是肃清这事动静太大,官家、商贾可能会造反,没准有的人家中还私自养了兵,到时儿可能会兵戎相向,简年想拜托林烬,当个临时将军,统领他带来的士兵,保护城内百姓及此行微服私访的官员们。 “那你是拜托对人了!”冯永昌一拍桌子,兴致勃勃道:“我们头儿以一敌百,就那些个小喽喽,手拿把掐。” “可以。”林烬欣然应下。 当将军这事儿他有经验,那些官差和商户的私兵对上训练有素的军队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轻轻松松便可镇压。 倒不是林烬自大,而是林烬确有这般本领。 听到林烬应了这事儿,冯永昌赶紧说:“那我也要插一脚,好久没在头儿手下做事了,还有点儿想念。” “那太好了,十一月二十日,便拜托两位了。”简年道。 第55章 “无妨,毕竟我的事儿也得劳烦你了。” 第52章 回村之后,林烬便把在客栈内的事儿告诉了于舟眠,不过他有意挑着讲,只讲了肃清官商勾结那日他得去当个临时将领。 于舟眠听了后,心中忧愁自家爹爹,也忧愁林烬,那些私兵他有幸见过一些,个个人高马大,瞧来就不是很好对付。 “你必须得去带兵吗?”于舟眠问。 之前听过人家征兵时,家中男丁被征去前线,家中人悲伤欲绝的事儿。现下林烬要带兵护人,没前线那般凶险,但于舟眠还是忍不住心中担心。 前头不理解的心情,如今也是体验到了。 于老爷被判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且他没有办法扭转乾坤,而林烬带兵的事儿还有圜转的余地,就是劝不下来,也能唤他穿些盔甲、带个盾什么的,保护着自己。 林烬点头并语气坚定,“必须。” 为了于舟眠的事儿,他答应了简年,说出口的承诺不可临时反悔,叫人寒了心。 见林烬必须得去,于舟眠三连问着:“软甲有没有?头盔呢?有没有人拿盾牌保护你?” 听到于舟眠语气焦急,话里全是担心他的意思,林烬心情可好,“官家有备,你别担心。” 简年确实备了这些装备,只是林烬没有拿回村里,等着那日去简年那头穿上就是。 虽说他觉着对付那些私兵根本用不着穿软甲带头盔,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还是将那些个保护自己的装备穿上,全身入局又全身而退,不让于舟眠心头担心才是。 “当真?”于舟眠问。 “当真。”林烬道。 林烬从不会骗他,于舟眠相信林烬的话,可相信归相信,终究刀剑无眼,于舟眠的心里跟闯进个鹿似的,七上八下难安。 “前头那些武技可还记着?”于舟眠道。 “记着。”林烬走到于舟眠面前,与他相对而坐,他两手牵住于舟眠的双手,柔声道:“别忘了我可是定北将军,北边那般恶劣的战场都被我杀出来了,何况那些小小私兵。”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热量,于舟眠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不过也只是安定一点儿,“那你定要小心,家里的营生还需要你。” 于舟眠别扭着说话,借着“营生”两字吐露自己的心声。 “只是营生需要我?”林烬反问着。 于舟眠的指尖紧了下,随之又松开,接着又微微紧着,而后他道:“不止‘营生’,我也需要你。”说着这话时,于舟眠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色,忽的他像豁出去似的,抬眸看着林烬,“你若敢让我当寡夫,你就记着。” 说完这话,于舟眠松了林烬的手,哒哒两步甩了鞋跑上床,背对着林烬用被褥将自己包个严严实实,只漏个红耳朵尖在外头。 于舟眠两手捏着被褥边儿,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因着紧张呼吸都快了不少。 林烬被于舟眠着一套动作惹着心动,他起身将于舟眠甩了的鞋子捡回来在床边放好,继而上了床,轻轻隔着被子搂住了于舟眠,“于舟眠,此事过后,我们当真夫夫,可好?” 于舟眠耳朵听着,心跳得飞快,他活了二十四年,头回有人追求他,他有些手足无措,闷在被子里的嘴应道:“你先平安回来,其它再说。” 现下他思绪纷乱,不好一声应下林烬的话,等官商勾结的事情过去,一切恢复平静,他才能细细寻思自己的心。 “好,都依你。”林烬答。 时间转瞬即逝,十一月二十日转眼便到了。 在整个望溪村都沉浸在安静之中时,林家的油灯亮起,林泽和于舟眠都守在院子里,瞧着林烬利落上马。 “拿来。”林烬朝林泽伸手。 林泽乖巧地递上碎穹枪,同时嘴里还说着:“哥哥,你一定要小心。” 林烬揉了一把林泽的脑袋,叫他在家里好好保护于舟眠。 今日事发,蕉城封锁,但林烬还是怕会有人寻着门路跑出来作乱,不过此概率极小,他们院子又是石墙,将门一合上也没人闯得进来。 经常赖床的于舟眠这回猛得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一丝困意也无,林烬将要领兵,这叫他如何睡得着。 于舟眠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子,但他两手还是冰凉,他握住林烬空着的那只手,语重心长地嘱咐着:“我们这儿你尽管放心,你自己才是,切记一定要注意敌方动向!” “安心,我会记着的。”林烬应声。 眼瞧着时间不早,林烬必须在丑时末赶入蕉城中与简年和冯永昌他们汇合,留在院里说话的时间不长。 “好了,我去了。”林烬松了于舟眠的手,他一手拉着玄珠马上的缰绳,一手攥着碎穹枪的枪身,瞧着蓄势待发。 于舟眠抬手拉了下林烬的衣摆,又摆了摆手让林烬低下身来。 林烬心中疑惑,但还是照做。 只是俯身之时,一片润热贴上他的侧脸,于舟眠踮着脚尖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予你好运,万事小心。” 林烬的心顿时软成一滩水,他道:“得美人之吻,我定大胜。” “好了,你去吧。”于舟眠昂着头看着林烬,眼中满是不舍。 就是再不舍,林烬都是要去的。 “等我凯旋。”林烬落下这话,两腿一夹,玄珠马两个前蹄高高扬起,带着林烬的身体一块侧起,接着两蹄落地,一阵灰烟过去,林烬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黑暗之中。 林泽记着林烬的话赶忙把院门紧紧锁上,锁上还不止,他还搬了些能搬得动的东西挡在门后。 于舟眠两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心里乞求上天定要保佑林烬安全。 玄珠马不愧为玄珠马,一刻钟时间他便从望溪村到了蕉城门口,简年已经打点过城门口的守卫,见着林烬来了,守卫喊了声“林将军”,便放行让林烬进了城。 林烬进城后,身后的城门重重合上,没有简年一言,蕉城所有城门不会再开。 “头儿!我好兴奋啊。”冯永昌骑着一匹骏马跟在林烬身侧,忍不住摩拳擦掌。 “兴奋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林烬的双眉紧锁,肃清这事是为江山社稷,但此回受伤最多的定是百姓,只希望那些个反官叛商能识趣些认罪。 “也是,不过又能在头儿手下杀敌,真叫我热血沸腾。”冯永昌道。 简年和一众微服私访的官员身着官服从两人身后走来,后头的士兵自觉给简年他们让了路。 简年走到林烬面前作揖行礼,“此回拜托林将军了。” “言重。”林烬坐在马上还礼,“有劳简侍御史将那些阴沟害虫一回肃清。” 两人约着说名字的事儿只能私下相称,现下面对官员、士兵几十人,该有的尊称还得有。 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简年所居住的院子院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出,士兵们按着先前的计划,分散开来,抓人而去。 这一手打了蕉城内的官、商一个措手不及,一些个官员和商人听着风声还来不及跑,便被闯入的士兵抓着,送到简年面前来。 不过林烬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有家养私兵的人不愿从,起兵反抗。 “头儿,我去摆平他们?”冯永昌道。 “去吧。”林烬相信冯永昌的实力,让他领了十几个士兵前去支援。 百姓要护,简年他们一众官员的性命也要护,林烬守在简年身侧,见着一个又一个官员和商人被抓到院中,他们还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嘴里出言骂着。 “你们是谁,竟敢深夜强闯民宅还抓人!” “不知我身后有人吗?赶紧将我放了,不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侍人给简年搬了把太师椅到院中,简年就那般坐着,如同入定一般,未言一语,也未行一举。 忽而一阵划破空空气的声响传来,林烬随手转了下碎穹枪,将一支羽箭拦了下来,有人的私兵寻到此处,想趁乱杀了简年。 林烬不给那人逃跑反应的时间,他从边上士兵的手中拿过弓箭,一箭射去听着一人摔落在地的闷响之声。 “你、你、你、你,上墙。”将敌人击落后,林烬反身指了四个人上墙,守住院子。 没想着还有私兵能悄悄上墙,还是有些能耐。 “是。”四个士兵应声锐利,在应声以后利落上了院墙,四个人一人守着一个角,或躲在树叶之中,或躲在房檐之后,总之四人都将自己的身形隐了去,若不仔细看着,当真不知院墙上头竟有人悄悄埋伏着。 简年倒是觉着好奇,“林将军,你怎知那四人身手灵敏?”这是他带来的士兵,他们朝夕相处月余,简年才大致认着几个本事出众的士兵。 第56章 刚刚林烬点去的那四个人,便是留在院中士兵中身手最矫捷的四人,爬墙对他们来说只是两脚蹬的事,轻松自如。 “此四人体型精瘦,行进时脚步无声且快速敏捷,再加着他们四人眼神警觉,腰间不仅有长刀还有匕首,应是常执行细致任务之人。”林烬道。 不过与这些士兵相见一个时辰,林烬便能观察得如此细致,叫简年由心底钦佩林烬,常年带兵的人与他却有不同,还是术业有专攻才是。 “林将军好眼力。”简年夸道。 有了四个士兵在墙上相守,倒是没有弓箭手再埋伏在院上。 天边第一抹阳光照在大地之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跪着的人,官员一列,商户一列。 “走快点,没吃饭是不是。” 林烬听着冯永昌的声音,接着看见冯永昌的身影。 在他后头,六位士兵两两押着一人,于家三人,入院。 第53章 于老爷低垂着头,于夫人和于婉清也是如此,三人此时像落败了的公鸡一般,再无之前在于家时那嚣张的气焰。 也是因着三人都低着头,所以谁也没瞧见坐在玄珠马上的林烬。 “如何,我做得不错吧?”冯永昌骑着马越过地上跪着的人,跻身道林烬身边讨夸。 “不错。”林烬点了下头。 冯永昌知道自家儿头儿话少,得了这两个字便沾沾自喜,他嘚不嘚地在林烬耳边絮絮叨叨说着前头他镇压私兵时有多么凶险,说得绘声绘色的,跟讲话本似的。 冯永昌说的话林烬只能信一半,这人喜欢夸大其词,一点儿小事落他嘴里变成了天大的大事。 等着天完全亮起,清点人员名单的官员走到简年旁边耳语几句,简年才叫士兵将院门合起。 蕉城内该抓的贪官贪商此时已全都抓捕与院内。 简年咳嗽一声,叫他们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于家三人见着林烬坐与高头大马上,垂眸跟看蝼蚁似的看着他们,皆是又惊讶又奇怪。 简年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他人不高,不过此时身后有圣上作为靠山,气场全开着,倒也唬人,“请大家来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查查各位家产有无不该收入的东西在内。” “你谁啊,敢查我们家产,不怕我把你告上公堂吗?”有胆子大的听了这话抬嘴就骂。 林烬右手抬起随意摆了下,一名士兵便到大声喧哗的人身边,一手摁住他的脖颈,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乃京中侍御史,这是我的鱼符。”简年先从自己腰间把鱼符拿出来展示给众人瞧瞧,接着又从身边侍人捧着的木盘上将圣上手谕拿起,高举着道:“这是圣上手谕,我奉圣上之命而来,若谁还有一句我听不得的话……”后头意味不言而喻。 一听是圣上派人来抓他们,一开始他们还觉着有些愣神,毕竟蕉城离皇城很远,他们作威作福多年,也没见圣上发难。而后缓过神来他们才开始害怕,圣上动了口,这事儿就小不了了。 空中忽然弥漫出一股尿骚味,也不知是谁受不住压,被圣上手谕吓尿了。 “接下来我将单独询问尔等罪行,交代清楚者或许刑罚可减,避而不谈或者故意隐瞒者,加重刑罚。”简年把圣上手谕重新放回木盘上,让侍人拿进屋里小心收好,“也别想着挑轻的讲,你们犯了何事,家中资产几何我已清清楚楚。” 说完话,简年便进了正厅,正厅上座放着几把木椅,最中间的木椅是简年的,简年左侧的木椅是林烬的。 这是简年的安排,询问途中没准会有亡命之人以身相拼,在场各位士兵之中只有林烬武力最高,给他配个上位坐着,近身相护才安全。 简年和林烬在位置上坐好,巡查官员也纷纷落座,冯永昌站在林烬身后,整个人站得笔直,两人身为武将气质骇人,合在一起倒成了上座众人里最不好惹的人。 先被拉进正厅内的是蕉城的戚县令。 此人身为一城之县令,竟以身违法,给不少商人提供庇佑,惹得蕉城内百姓冤声阵阵,自然要第一个判下刑罚,杀鸡儆猴。 “侍御史,您明鉴呐,我是被冤枉的。”戚县令跪在正厅之中,开口便是一句冤枉,“都是那些商户之错。” 戚县令说得声泪俱下,一身的肉随着他的动作上下震颤。 戚县令是被人从床榻之间揪出来的,他身上穿着的睡衣品质极佳,冬暖夏凉不说,衣裳光洁滑亮,甚至还能反射光亮,瞧来便价格不菲。 简年听这话听得耳朵都长茧了,下头还有很多人等着他判刑,他没空在这儿听戚县令唱“窦娥冤”。 “戚县令,看在你也是官员的份上,若你老实交代,我便帮你减去些刑罚。”简年道。 戚县令的眼睛偷偷往上位瞄着,听了他那么长一段戏,上头人没一个变化表情,他们都板着脸,眼中一丝感情。 戚县令知道今日一劫是如何也躲不过了,便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将他犯的事儿都交代了。 戚县令当蕉城县令这十年贪的银两数高达万两黄金,是众多官员之中贪得最多的,前面简年说要从轻处置,其实并不成,只这银两数在此,不判个死刑已经算是从轻处理了。 边上一官员拿着本子奋笔疾书,还有一人对着册子一一对数,等戚县令说完后,两人都点了头,简言才开口说着:“戚县令身为县令,以身犯法,在位十年贪黄金万两,判流刑,其族男子同罪,女子流放官府为奴。” 听到刑罚,戚县令立即跪地磕头,磕头的声音“砰砰”响,“侍御史,您判我一人就是,我族内人都是无辜的。” “拉下去。”简年道。 两位士兵应声,一人扯着一边的手臂,将戚县令从正厅内拉了出去。 外头人见戚县令被人如同烂肉一般丢出来,还额中带红,面色惨如白纸,才开始人人自危。 这次是真的,圣上正要对他们动手。 一时间院里人也跪不住了,有哭爹喊娘的,也有趁乱想跑的,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来。 林烬跟简年说了句话,起身拿着碎穹枪往院中去,冯永昌跟在他屁股后面,也屁颠屁颠地往院中去。 林烬随手拎了个逃跑作乱的商户,领着他的领子高高举起,那人被拉离地面,整个人双腿腾空胡乱踢着,衣领上提喘不出气,吓得裤子湿润,一滴滴液体滴落在地。 等着那人双手无力垂下,腿也没了动静,林烬才松了手,人生生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再不敢作乱。 林烬一言未出,可就是这般动作,吓得那些官员和商户两股战战。 如此一来,无人敢在作乱。 一人一人询问过去后,终于轮到了于家。 林烬让冯永昌守在院里,他则回了位上坐下。 于家的好戏,他自然要在现场亲眼目睹。 于家三人进了正厅便跪倒在地,于夫人和于婉清体力不济,只能由两手撑着。 于老爷看着台上的林烬就跟看着救命恩人一般,他道:“林烬,你可得救我啊,咱们是一家人。” 虽然不知道林烬为什么会坐在上位,但此刻他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少攀交情,区区商户怎么可能跟定北将军是一家人。”边上官员一听,宛若听着个笑话一般反驳出语。 定北将军? 林烬是定北将军? 这个消息跟一记响雷一般砸在于家三人的心头,引得三人皆是悔不当初。 林烬坐在上位便是对这个身份的最好阐释,叫他们无法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这下完了,前头他们对于舟眠如此恶劣,这下要林烬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就算如此,于老爷还是扯着嗓子,“契书、契书就在我家里,我们当真是一家人。” 听于老爷这么说,上位官员们面面相觑。 还是简年开口说了话,“得了,定北将军已经将分家文书给我瞧过,你是你,他是他,别再乱语。” 为了不让于老爷接着往下说,简年逼着他先把自己所犯之事一一道来。 于老爷虽然愣着不知自己何时签过分家文书,但此刻还是自己的命比较要紧。 “这些事皆是家妇所为,我、我也是被瞒在鼓里。”于老爷将脏水泼在于夫人身上。 于夫人一听,两眼圆睁,“好你个死人,赚钱时你一言不发,现下东窗事发竟成了我一人所为?”于夫人一拉裙子,往前挪了两步,把于家这些年做的坏事全都说了出来,不过为了于婉清,她还是略有隐瞒,将于婉清撇得干干净净的。 于婉清哪儿经历过这种场景,她拿着手巾抹泪,藏在后头嘤嘤嘤哭着,看着既弱小又可怜。 第57章 “呸,大人你可别信这妇人的胡言乱语,我没做过那些事儿,都是她做的。”于老爷和于夫人当场撕吧起来,两人谁也没给谁面子。 大难临头想着各自飞了。 “把他们俩拉开,我先问于老爷。”简年面露烦色,叫士兵先把于夫人和于婉清拉到耳房里等着。 没了于夫人,厅内安静下来,于老爷搓着手老实交代。 于老爷说完后,两方交换场所,变为于夫人和于婉清跪在厅里,于老爷在偏房等着。 两名女子不成气候,林烬了解于夫人和于婉清,这两人断做不出拼命之事。 他从位置上起来,走入偏房之中。 一进偏房,林烬开门见山,“于正祥,你将这文书签了,我可免了你死刑。” 林烬手中拿着的文书,便是简年刚刚说的分家文书。 上头他已经提于舟眠签了名儿,等着于老爷签名画押,此文书便可生效。 一见林烬拿着分家文书来找他,于老爷的心思也是转得飞快,猜着此事可能会连坐,所以林烬才会领着于舟眠与他们分家。 “要我签可以,但你得免去我的刑罚。”林烬有求于他,于老爷便趁此机会狮子大开口。 此人当真顽固不灵,林烬反身就要拉门离开。 因着这文书与林烬有关,故而这文书上于正祥的名字究竟是真是假,不会有人去细究,毕竟林烬之前的官职放在那儿,谁都乐意给林烬行个方便。 只是林烬不想欠人情,这才过来寻于老爷,要他亲自签字。 谈不拢,那便算了,总归只是他麻烦一些而已。 在林烬即将踏门出去之时,于老爷揪住了他的裤腿,“我签,求你、求你免了我的死刑。” 第54章 昔日还要他奉茶的人,现下如同一只落败的犬,若不是念着于舟眠,林烬当真不想管这事儿。 “松手。”林烬顶着步伐,叫于老爷松手,不然若是他一脚踹去,恐怕不得个重伤也得咳出些血来。 知晓林烬的手段,于老爷赶忙松了手,他讨好道:“那纸在哪儿?我签。” 林烬收了步子,重回耳房内,将他怀里的分家文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自己的性命正掌握在林烬手中,于老爷也不敢作妖,他拿着边上的笔,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耳房没有印泥,写了名字后还得盖个手印,于老爷怕痛,便想叫林烬帮他找个印泥来。 林烬懒得与于老爷掰扯,他抓起于老爷的右手,反手抽出自己腰间配着的大刀,划了于老爷的指头。 于老爷大叫一声,引得林烬心中无语,不过在食指上化了道口子,还没那些个灶人切菜不小心切到手的口子大,便惹得他这般鬼哭狼嚎。 林烬借着这血,按下了于老爷的手印,接着便撂了于老爷,出了耳房。 见林烬回来,简年知晓事已成,便叫士兵把耳房的于老爷拉回来。 于夫人见着于老爷回来,眼中闪过一抹自信,刚刚她的一番言论,上头大人连连点头,想来是信了。 她把脏水全都泼到于老爷身上,绘声绘色讲了自己如何受苦,连带着还与于婉清一道儿相拥而哭,于婉清也顺着她之意诉了于老爷对她不好的苦,尽显弱小之势。 有她所言,于家的坏事都归到了于老爷的身上,于老爷占大头,刑罚定比她们高些,只要留条命在,何怕不可东山再起? 林烬不在现场,若他听着这娘俩谎话连篇的鬼话,真要白眼翻上天去了。 “于家之事我已明了,于夫人于氏为主谋,于小姐为副手,两人口中无一实话,隐瞒于老爷高抬物价,私库中存黄金千两,并有贿赂官员之事,罪加一等判绞刑。”简年道:“于老爷同出一家,判流刑。” 听着简年的判决,于老爷才知道于夫人和于婉清两人瞒着他还有个私库,并且私库里还藏黄金千两!比他的家产加起来还多得多。 于老爷愤怒上头,也不管自己被判了流刑之事,揪着于夫人的头发就道:“安玉兰!你竟还有私库!” 这个判决结果与她想象中不同,比起于老爷的控诉,她更怕死刑,“大人,您明鉴呐!我口中之言皆是真话!” “娘!”于婉清这时才知道怕了,她凑到于夫人身边,拉着她的衣袖,真的哭了起来。 “不必再辩,拉下去。”简年道。 见自己和女儿的命马上到头,于夫人发了疯,“他还有个哥儿名叫于舟眠!都是他出的主意!怎么能只处死我们,他也该死!”既然都要死,怎能只有她们娘俩死,总得拉个垫背的一起下去,“都是他!是他带着我们误入歧途,是他……” 林烬一听这话,一把抓起手中的碎穹枪,朝于夫人掷去。 碎穹枪的枪头擦着于夫人的面儿,直接扎入于夫人的大腿间,涓涓鲜血流出来,于夫人高声尖叫着,止住嘴里的疯话,于老爷心有余悸,知道刚刚林烬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于婉清被面前的场景吓着,话都说不出一句。 要不是简年已经判了于夫人和于婉清的死刑,林烬不介意当场收了这恶妇的命。 “愣着干什么,拉出去!”简年再次出声。 一个士兵拔起于夫人腿上的碎穹枪,又惹着她一声叫,接着三人都被拖出去,随便往院中一扔。 “林将军莫气,总归他们的命就到明天了。”简年转过面来,与林烬说着。 冯永昌接过士兵拿来的碎穹枪,拿手巾把上头血迹擦干净了去,才还给林烬,同时嘴里也劝着:“是啊头儿,不必为那些畜生发火。” 这也是冯永昌头回见林烬发这么大的火,手中碎穹枪说掷就掷出去了,那力道大的,于夫人出去时那条被刺中的腿都动弹不得只能垂着拖出去,想来那大腿骨定是断了去。 林烬已经算是理智的了,不然刚刚那枪便不是沿大腿而去,而是沿脖颈去了。 宣判这些个恶人也是个苦力活,申时中,简年才审判完最后一个商人。 判了死刑的,明日午后统一执行,判了流刑的,因着地点不同分批出发,判了徒刑的,明日开始执行。 此事已无圜转余地,为的就是快、准、狠。 当院门打开之时,外头为了不少百姓,一见着简年和林烬他们从院中出来,纷纷自发跪地高喊:“大人明鉴!为民做主!” “大人明鉴!为民做主!” 肃清官商勾结这事儿也不算小,有些消息灵通的百姓听着有人为他们撑腰,处置贪官、贪商,便自发寻到了院门前。这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越来越多,却不显混乱、嘈杂。 百姓们列为两列跪在地上,由心感谢简年他们。 蕉城离京城太远,官员们犯了事后没有惩罚,胆子便越来越肥,今儿个的米面价甚至涨到了百文一斗,这叫寻常百姓如何负担得了。 大伙儿敢怒不敢言,因着这事没处儿发泄,大伙儿只能闷声受着,熬不住的百姓便被逼着走上了抢劫的歪路。 还好,老天开眼!圣上是个明君,派了好官救他们来了。 “大伙儿都起来吧,地上凉。”简年伸手扶起个老妇人,林烬这才发觉此人眼熟,是上回在于家米面被欺负的老妇人。 老妇人攥着简年的手,激动道:“青天大老爷你可算来了,我们这些个老百姓们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呀!”说话间她激动着还落下眼泪来。 “是呐!多谢大人为民做主!”边上的百姓站起来,众人将简年和林烬他们簇拥起来,口中还说着要请他们吃饭,以示感谢。 简年谢过百姓们的好意,推辞道:“别忙活,我们都吃过饭了。” 实际连林烬在内的众人都一米未进,但身为官员哪儿能叫百姓请客吃饭,那不是与那些贪官没个两样。 简年跟百姓们交流着,说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叫让他们赶紧回家,并且承诺着明日米面就能恢复原来的价格,让他们备好铜钱。 百姓们不愿离去,最终还是由士兵出面,大伙儿才散了去。 阳光微微倾斜着,简年和林烬他们找了个饭馆用餐。 “可算吃饭了,给我饿够呛。”冯永昌早就快受不住了,他们这些个武将就是饭量大,到点儿不吃饭总是饿得人没劲儿。 “怪我、怪我,诸位想吃什么便点,我请客,陪大家个不是。”简年好脾气地应道。 士兵们还得忙着把犯人押走和看守犯人,这顿饭便赶不上了,不过简年念着士兵们,点了不少菜叫店小二做了直接送去,士兵们出人出力辛苦得很,总不能他们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士兵们在院子里啃馒头、吃干粮。 第58章 菜送上来后,大伙儿边吃边喝酒,将圣上布置的任务圆满完成立了功,大家都高兴。 “简年,我敬你一杯。”林烬举起酒杯,朝着简年说着。 简年自然乐呵,他也端起酒杯,两人酒杯在空中相碰后,皆一个仰头饮尽。 “喝酒怎么能没有我啊?”冯永昌不乐意了,他端着酒杯掺和进来,叫简年和林烬陪着他再喝一杯。 两人拿他没法,便依了他之言,又拿起酒壶续上一杯,陪着他饮尽。 林烬记着如意衣肆的事儿,便想着问问简年。 那些个贪官、贪商的家产都会被官府没收,那些店铺什么的自也就属于官府了,想再买回来得与官府打交道。 不过简年刚把事儿办妥,正是兴头起来的时候,在这个时候把如意衣肆的事儿拿出来讲,多少有些扫人兴致,林烬便按下此事,打算明儿个再京城来问简年。 简年不会那么早回京,他还会在蕉城里待上七天,等着所有犯人处置完毕,无一丝纰漏时,他才会启程回京。 大伙儿喝得兴起,甚至行起了酒令,跟那些微服私访的文官比起来,林烬和冯永昌两人便显得心思不够活络,酒令行到他们这处时,他们总得倒酒受罚。 不过林烬喜欢喝酒,倒也不觉着算惩罚。 于家人的事了了,他心头一件大事也了了,林烬心里高兴,喝起酒来也是放肆,没一会儿便喝完了两壶。 引得边上官员夸着他好酒量。 冯永昌见自家头儿如此兴致,他也跟着兴起,自个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学着林烬就闷头喝,两壶酒下肚,林烬没事,冯永昌却红了个脸,说话都不利索了。 “好!”冯永昌突然如一击闷雷炸了起来,“今儿个爷高兴!给大伙儿跳支舞!” “好啊。” “来一首来一首!” “跳不好罚酒啊!” 大家抬声起哄着,林烬也就没出声相拦。 等着冯永昌乱舞几曲又被罚了几杯酒后,他彻底趴在桌上歇了劲儿。 瞧着时间也差不多,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林烬道:“简年,我带他先走了。” “行,路上小心些。”简年喝了酒也昏了神,应了林烬的话。 林烬先将冯永昌送回他的客栈,也不知这小子几个月来吃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可重,若不是林烬来,还真没人能一人抬得动冯永昌。 林烬把冯永昌往床上一放,安置妥当后正打算离开回村时,耳朵便听着冯永昌的醉语。 “头儿!你不厚道!我也要参加你的喜宴……” 林烬不禁摇头,合上了房门离开。 第55章 林烬骑着玄珠马回到村里时,家中灯还亮着。 黄宝耳朵灵敏叫了起来,于舟眠立刻从屋内弹起,推了卧房门出去,跟林泽一起把院门后头的东西搬开。 今日他们两人守在家中,没有歹人闯来,院门后的东西便这般放着。 等到林烬到院门前,于舟眠和林烬也把东西搬完了。 于舟眠一把拉开院门,林烬坐在玄珠马上,正垂眸对着他笑。 “怎么回来这么晚。”于舟眠担心道。 林泽跟在于舟眠后头也说着,“是呀,这都戌时末了。” 林烬利落地翻身下马,他拍了下玄珠马的后腿,玄珠马自个儿便慢慢踱步到荒山底下吃草了。 天知道它在城中都吃些什么,那些干巴的草料吃嘴里都硌牙。 “是我的错,把冯永昌抬回客栈耗了点时间。”林烬乖乖解释。 于舟眠和林烬守在家中,天色不早还点着一盏盏油灯熬着,林烬自然不好叫他们忧心,得把自己晚回来的原因说明白才是。 “冯永昌?他如何了?”于舟眠问。 林泽不知道冯永昌是谁,但他猜着可能是哥哥的下属,毕竟那些个东西送来总得有人看着才是。 “今日办了大事,大伙儿饭馆聚餐,他喝多了些,不省人事了。”林烬说着,拉着林泽和于舟眠两人往院子里去,再过几日就要入冬了,这夜里的风都带了些冬天的寒意,可冻人。 合上院子门,林烬和于舟眠、林泽两人进了卧室,三人坐在一起,林烬才把今日之事说了。 林泽本不知道林烬干什么去了,现下一听,才知道林烬帮着抓坏人去了。 于舟眠一直仔细听着,心跳砰砰跳得很快,只等着自家爹爹的判决。 林烬挑了个于舟眠关系的重点,道:“于老爷判了流刑,于夫人和于婉清死刑。” 于舟眠听着这个结果先是心底一松,流刑比死刑好,至少人还活着,还能有个念想。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着有些奇怪,于家三人应当同个刑罚才是,怎的身为家主的于老爷反而比于夫人和于婉清低了一级。 于舟眠猛得想到林烬之前说的话,他两手攥着林烬的手臂道:“不会是你拜托了谁,把爹爹的刑罚降了一级吧。” 爹爹犯了错事却麻烦到林烬头上,如此他哪儿能同意, “别瞎想,我没拜托任何人。”林烬知道于舟眠在想什么,他当然不会把真相说出来,平添于舟眠的烦恼。 他做这事为的是叫于舟眠安心,并不是要他背上愧疚过之后的日子,“于夫人和于婉清背着于老爷做了很多伤天害理之事,再加上于夫人拒不承认反而谎话连篇,这才得了死刑的刑罚。” “你不知于夫人和于婉清还有私库吧?”林烬说。 “她们还有私库?!”于舟眠睁大了眼,他还以为那些事都是爹爹做头,得到的钱全都放家中账户了。 “不禁有,里头银钱数你猜猜。” 林烬头回出个问题给他猜,于舟眠斟酌了会儿,谨慎地猜着,“千两白银?” “千两黄金。”林烬道。 …… 于舟眠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千两黄金!这是多大的数目! 林泽在边上也听傻了,黄金,这是个什么概念?是一千白银抵一个黄金吗?在他十三年的生活里,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以黄金计数。 若他有个一两黄金,那他做梦都得笑醒。 “她们竟贪了如此之多。”于舟眠心底为她们不耻,商人的本职是赚钱不错,却不能赚这些亏心钱。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这回也是圣上发了狠,一下将那些个官商勾结之人肃清干净。 不过到底是两条生命,于舟眠心中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感觉,算她们罪有应得吧。 “爹爹会被流放到哪儿?”于舟眠问。 这林烬倒是没有注意听,“明日我去问问。” “好。”于舟眠道。 流放之地亦有区别,若于老爷流放的地儿离蕉城近些,于舟眠或许还能送些物资过去。 父子一场,送些物资给他养老,也算冰释前嫌,有孝心了。 翌日一早,林烬和于舟眠入了蕉城,今儿个街上百姓可多,每个人都面带笑意,菜篮子里挎着米面。 “当真是老天有眼,今日米面价降了,我赶忙买了三斗存着。” “可不,那些个畜生早该处理了。” 边上两人妇人有说有笑着搭伙买菜。 于舟眠见今日情形与之前相差甚多,猜着便是简侍御史的功劳。 百姓们安居乐业,国家才能富强起来。 “你等会真要去行刑现场吗?”林烬问。 本来今日只有他一人要上城来,不知为何,等着出门之际,于舟眠也说着要来,想去行刑现场。 行刑现场定然血腥不已,林烬怕于舟眠看了吓着晚上睡不好觉,还劝着,“那地儿阴气重,不如你还是在简年那儿等着就好。” “不,我要去看。”于舟眠道。 到底有过短暂的缘分,虽然是孽缘,于舟眠还是想送她们最后一程。 被执行死刑的人,如果没人认领尸体的话,就会被拉去乱葬岗丢掉,于舟眠不想她们曝尸荒野,好好安葬着,下辈子别再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那好,到时我陪你去,你若受不住便躲我身后。”林烬道。 时间还早,两人先去了简年的临时住所,刚到门口,就见侍人一直往院子里头搬东西,东西都不贵,多是一些农物、自制物,甚么鸡卵、蔬菜、米面、馒头的,摆满了院子门口。 这就是受百姓爱戴的官员的待遇,农物送着不贵,但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 这些个东西都没署名,简年想一样样原路送回也够呛,便叫侍人们全都往院内收了。 进了院子,院子两边摆了不少竹篮,也是百姓们送的礼物。 第59章 侍人进屋唤了简年,简年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袍出门相迎,“林烬来了?快进屋。” 见着林烬身边站着个比他矮些的漂亮哥儿,简年道:“这位便是于夫郞吧?” 于舟眠行礼,“久闻简侍御史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简年乐呵呵道:“言重、言重,我早听闻林烬家中的夫郞温柔贤惠,今日相见,确实如此。” 于舟眠起了身,“谢简侍御史美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文绉绉的,听得林烬耳朵长茧,他牵着于舟眠进了正厅,跟简年面对而坐,直言了他今日所为之事。 “于老爷被流放到了东遂,离这儿不算太远,骑马半月就能到。”简年回,“只是那地儿是个不毛之地,又湖泊众多,好好的地儿被湖泊溪水隔开了来,不好寻人。”问流放之地的目的也就那几个,要不找人、要不给些物资,总是得知道那人所在之处,“所以于夫郞你如果想送点东西去东遂的话,恐怕难,没甚么人乐意接这活儿。” 东遂临海,还常有海啸吞人的事儿,除了那些个被流放到东遂的犯人,没人乐意去那儿。 “无妨,我就想得知家父的去处,仅此而已。”于舟眠道。 若条件限制要送点儿东西去实在困难,那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简年轻微点了点头,满意于舟眠的成熟、知性。 “至于收回的铺子,可买。”简年道。 官府这回收了不少铺子回去,都放手里空着也不是个事儿,除了个别处于交通要道的铺子要捏在手中,其它的铺子都可以卖去。 不过这事儿不归简年管,归后头来蕉城上任的新县令管。 于舟眠一听可以买铺子,激动地攥住林烬的手臂。 林烬开口,“我想买个铺子,不知你可否帮我一忙,只将那铺子订下就成,银钱不是事。” “当然,你直说你想要哪个铺子。”简年道。 不过买个铺子,小事一桩,更何况还不需要他出钱,更是小事中的小事了。 “于家米面,我要这间铺子。”随着林烬说话时,于舟眠攥着林烬手臂的指尖也是微微发紧,他心里紧张,怕这个铺子不给卖。 简年在脑子里过了下那些不能卖的铺子名,里头没有这个铺子,他道:“没问题,等我消息。” 于舟眠没忍住笑意,面上眉眼弯弯,心底都是拿回娘亲铺子的满足。 在简年院中待到行刑时刻之前,三人一道儿去了行刑现场。 行刑现场早被围了起来,周边百姓们拿了什么粪便、沙石往犯人身上丢,每个犯人都狼狈不堪,身上沾了不少脏污。 乱抬物价,当然会引起民愤,百姓们被欺压许久,这时终于能发泄心中怒气,曾能不大砸特砸? 林烬和于舟眠挤在人群之中,于舟眠看见了于夫人和于婉清,往日光鲜亮丽的两人,如今和傀儡一般,眼中无神不说,身上还有不少粪便脏污。 时辰一到,行刑者开始行刑,一条条生命就此结束。 到于夫人和于婉清的时候,于舟眠眼睛一眨不眨,就算他心底实在害怕,他还是要看完眼前一幕,也算是告诫自己以后为商不可昧了良心。 林烬牵住了于舟眠的手,两人一起,看着于夫人和于婉清的生命终结。 行刑速度很快,不过一刻钟时间过去,所有的死刑都执行完毕。 临了散去之时,于舟眠拉着林烬给行刑的官差塞了些银两,行刑的官差认识林烬,便行了个方便,同意让于舟眠把于夫人和于婉清的尸体带走。于舟眠请了人来,将于夫人和于婉清的尸体带回于家墓园好好埋葬,他与她们的孽缘,在此止矣。 第56章 处理好一切后,天色暗了下来,林烬和于舟眠买了些晚餐带回村里,林烬和林泽吃得香,于舟眠却一筷子也未动。 林烬猜着于舟眠应是今日看了行刑的场景身体不适,这才没了吃饭的胃口。 于舟眠确实情绪低落,他拿着筷子扒拉了两下饭,便觉着没胃口,又把碗搁在桌上。若是按他以前的性子,就算吃不下饭,他也会拼命扒几口,然后在没人瞧得见的地方吐掉。 不过如今他不会如此做了,呕吐的感觉并不好受。 “真吃不了就放着吧,别难为自己。”林烬道。 在行刑现场时于舟眠便脸色惨白,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种血腥的场景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一次。 “那我就先不吃了。”于舟眠留下这话后,便起身出了院子泡绿豆去。 官商勾结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蕉城内恢复往日宁静,也是时候重新摆起摊儿来了。 于舟眠心情不佳,也是借着泡绿豆的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好忘去今日之事。 “哥,哥嫂怎了?瞧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林泽头一回听于舟眠闷闷的说话。 于舟眠在林泽眼中是个温柔优雅的哥嫂,虽说平日里他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不大,但不会像今日一样,听着便像个泄了气的蹴鞠。 “无事,你吃你的就是。”林烬道。 林泽“哦”了一声,继续闷头吃饭,既然哥哥说了没事,那他就不需要操心了。 在他眼中,林烬便是无敌的,他说无事那便无事。 林烬吃了饭后出到院子里,于舟眠正坐在把小木凳上弯腰搓着绿豆皮,之前趁着在家里休息的那段时间,林烬唤了宋二白来,在院子里搭了个简单的小棚子,三面遮着破布,用来挡风。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钻进小棚子之中,与于舟眠对面坐着,两人一起搓绿豆皮。 今日搓完明日晾着赶不上早市,且明日于老爷就得随着流放队伍走了,于舟眠打算去城里看于老爷一眼,所以今日准备的绿豆是为了后日摆摊所用。 两人就这么静静待着,将一盆的绿豆皮搓了个干净。 风渐渐大了起来,林烬和于舟眠躲回卧房之中,外头天色乌黑,到了歇息的时候。 今日虽然不累,但在心灵上的打击很大,于舟眠早早爬上了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林烬在于舟眠之后上床,刚闭上眼,便觉着身边左手臂被于舟眠扯了下。 林烬侧过身子,面向于舟眠轻声问着:“怎么了?” 于舟眠没有应声,而是挪了挪身子,轻轻窝进林烬的怀中。 林烬能觉着自己胸前的衣襟被于舟眠的双手小心攥着,他抬了右手,将于舟眠环在怀中。 久久未感觉到衣襟被眼泪浸湿,林烬轻拍着于舟眠的后背,他笨拙地哼起于舟眠以前常常哼起的歌,但因着只记个大概,又不太会唱歌,哼起来有些三不像。 不过于舟眠还是从蛛丝马迹中听出这是首他熟悉的歌,他被林烬逗乐了,心中的阴霾被这笨拙的情意驱散不少。 “我唱得不对吗?”这是林烬第一次唱歌,他音感不好,听不出自己究竟唱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不对,调儿都错了。”于舟眠道,接着他给林烬示范着,叫林烬跟在他声后唱,只是林烬实在不会唱歌,到后头竟成了于舟眠哼起了个来。 于舟眠小声哼着歌,哼着哼着慢慢睡了过去,脑袋一歪,靠在林烬的手臂上。 林烬心疼于舟眠,他将被褥往上一拉,将于舟眠遮了个严严实实。 心思大起大落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寒风钻了空子 翌日,天大亮,于舟眠也没想到自己竟睡了个好觉,梦里没有梦魇相追,让他安心睡着一觉到天亮。身边的床铺还有微微热度,这被褥保温效果极好,所以于舟眠也不知道林烬起来多久了。 经过一夜的好眠,他的心情好了许多,没有昨日那般阴郁难受。 于舟眠在床上赖了会儿,接着又躲在被窝里把外袍穿好后,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靴子。 外头传来簌簌划破空气的声儿,于舟眠走到床边往外一看,林烬正舞着碎穹枪。 碎穹枪不愧为林烬的专武,它在林烬手中就跟活了一般,长枪直入,宛若一条活龙击破苍穹,也许就是如此,它才能得着碎穹枪之名。 于舟眠微微弯下腰,两手托着脸颊往外看。 以前他在蕉城时也看过舞剑、舞枪的表演,却没有任何一人的表演能引得他痴痴不愿挪眼。 林烬一个甩手,碎穹枪被甩到空中,接着他单手撑地一个扫堂腿后,枪稳稳落在手中,后接一个刺枪,眼底尽显肃杀之气。 第60章 忽的一阵大风刮来,吹起了林烬的发丝,却吹不动他的步伐,林烬的双腿一左一右踩在地上,以个定身的姿态半蹲着,稳稳当当。 这就是他喜欢的人,一个意气风发、武艺精湛、又愿意对他好的男子。 林烬舞了多久,于舟眠就在窗边看了他多久。 等着林烬舞得尽兴,一个利落收枪后,他才发现于舟眠在窗边守着他瞧。 念着于舟眠昨日心情不好,林烬难得开了个玩笑,“客官,看表演可要打赏的。” 听着林烬这么说,于舟眠笑了起来,“可我现在身上没有银两。” “以身相许好不好?”于舟眠道。 林烬这下愣了,没曾想一个玩笑竟能换着这么大的惊喜,他拿着枪走到窗边,将枪往窗边一搁,接着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以身相许好不好。”于舟眠眉眼弯弯,两只眼睛如弯月一般,璀璨得叫人痴迷。 经过官商勾结的事儿以后,于舟眠也是想明白了,寻一人相守,及时行乐才是真理,更何况他是如何幸运,在茫茫人海中寻到林烬,又能两情相悦。 于舟眠有时都在想他上辈子究竟做了多少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林烬,他的良人。 “当然好!”林烬情难自禁,直接环抱着于舟眠的身体,将他从屋子内抱了出来,紧紧抱在怀中。 于舟眠先是一声惊呼,随后两手紧靠在林烬胸前,听着林烬强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紧紧揽着他腰的精壮双臂,这时他才明白,林烬也是紧张、害怕的。 “我都不敢问你的。”林烬道。 就算是战场中杀人不眨眼的林烬,遇到了情情爱爱的事儿,也难免像个小孩一般,惶恐、紧张。 前日庆功回来之后,他便想问问于舟眠的意思,可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口,如此一压再压,林烬便想着等于老爷流放的队列走了,再等于舟眠的心情好些了,或许等着于舟眠哪日哼歌了,他在提起的。 说到底他就是害怕,害怕从于舟眠口中听到不愿两字。 还好,于舟眠没叫他等那么久,他是愿意和他在一起的。 于舟眠听着笑着道:“多大个人了,还有不敢的事儿。”他双手从林烬的腋下穿过,环住了他宽厚的后背。 “你的事,我总是不敢的。”林烬道。 两人与风中相拥着,于舟眠明明没穿斗篷却不觉着冷,毕竟此时心热,被林烬这个火炉抱着身子也热,也就没地儿给寒风侵袭了。 最后还是林泽开了房门,见自家哥哥和哥嫂与院子里深情相拥之时,他悄悄关门却发了点声响出来,才打扰了林烬和于舟眠。 于舟眠红着一张面,头回亲近便被林泽瞧着了,当真羞人。 “你快进屋把斗篷穿了,别叫冻着。”林烬道。 于舟眠点了下头,小跑着回了屋。 等于舟眠的身影进了屋内,林烬才贴着墙边缓缓滑下,他两膝弯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摸着耳后,原来两情相悦的亲近如此令人心动,让他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确定关系后,两人间的气氛发生一点点儿变化,林泽混在两人之间,敏锐地觉察出有些不同。 等着于舟眠去解决生理需求时,林泽挤到林烬身边,小声在他耳朵边问着:“哥,你和哥嫂发生什么事儿了,我怎觉得有些怪怪的。”说话之间他想到两刻钟前他做过的事,他惊恐道:“不是我晨起开门时,坏了什么事儿吧!” 说起来哥哥和哥嫂在家里住了这么久,根本没有在他面前亲密的时候,难道他起床开门破坏了哥哥和哥嫂第一次的亲密! 那他不是罪大恶极! 林泽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 “瞎想什么,跟你没关系。”林烬也是被林泽天马行空的想象给逗乐了,林泽也是敏锐,他俩刚确定关系有些暧昧中的别扭,便被他嗅了出来。 “那是如何?”林泽问。 自家哥哥的事儿,他还是能好奇着追问的。 “没什么,就是于舟眠同意了我的追求。”林烬道,林泽往后也会有喜欢的人,自己的经验没准能给林泽一个参考。 这话听得林泽一愣一愣的,甚么叫同意了哥哥的追求?哥哥和哥嫂不是已经成婚,是夫夫了吗? 林烬没再给林泽解释,叫他自个儿闷头想了一天一夜,到入睡时还未想清楚这个问题。 第57章 把泡好的豆子磨成汁又用大石头压好后,林烬和于舟眠才坐着牛车去了蕉城。 今日是流放之人出行的日子,于舟眠想亲眼目送于老爷出城,林烬便依了他的想法。 于老爷之后要去的地方是个不毛之地,他身上的财物已经全被官差没收了,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裳,是于舟眠见着于老爷时,他身上的装束。 于舟眠记着简年的话,知道等于老爷去了东遂便不好收着他们送去的东西,他便想依着这回,给于老爷偷偷塞点儿盘缠,让他在东遂的日子好过一些。 林烬打点了守卫的士兵,给于舟眠争取到了一点点与于老爷见面的时间。 “爹爹,这些银两你好好收着,到了东遂好好照顾自己。”于舟眠将准备好的钱袋拿了出来,里头装着十两银子,有整的也有碎的。 于舟眠本来想给于老爷准备银票,因为银票轻便、数额又大,可想着东遂没有钱庄,带银票过去只是一张纸而已,便作罢了。 这五十两是于舟眠深思细想后的数儿,于老爷去了东遂环境差,带太多银子不好藏不说,被人发现了还容易惹来麻烦。 想来去了东遂花费不会太高,于舟眠就给于老爷备了九两整银,一两分了九分碎银和一分铜钱,如此于老爷支付大钱、小钱都能有相应的钱拿,不用找钱庄换钱。 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于老爷花些时日了,毕竟在城中生活的寻常百姓,每月也才花去百文钱而已。 临了了,于老爷才明白家中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于老爷点了点头,将钱袋接了过来,小心起见,他把大银子放在鞋筒里,铜钱挂在腰上,只有碎银子放在钱袋中,这样被人发现了也只是一点点钱。 于老爷收了钱,语重心长地道:“舟眠,是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尚言。” 此去东遂,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日,于老爷总算清醒,知道自己遇人不淑,害了于舟眠。 “现下说这个也没用了。”于舟眠道。 此时在他面前的于老爷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一夜白了头又佝偻着腰,瞧着于舟眠心底心酸。 “舟眠,好了没?外头在催了。”林烬的声音响起。 于舟眠不想给林烬添麻烦,听着林烬催促的声音,他与于老爷说着:“爹爹,保重。” “你也是,往后好好生活,就别惦记我了。”于老爷应声。 于舟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扭了脸来,一抹清泪自他面颊滑下。 到底是父子一场。 流放队伍出城的时辰快到了,两人找了个茶楼,寻着靠窗的位置坐下,窗边挂有轻纱布,遮住了楼内人的面貌。 时辰一到,由士兵开路,流放的人被护在队列之中,边上守着的百姓依旧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子、扔粪便,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骂声。 于舟眠看见了于老爷的身影,他在队列之中,身上被扔了不少东西,看着狼狈不堪。 林烬自也看见了于老爷,不过他倒没有多少怜悯的心思,人总是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队列缓缓移动,直至最后一人的身影都消失在眼前之后,于舟眠才收回眼神,他往林烬的怀中一靠,放声哭了起来。 林烬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没出言讥讽,他轻轻环着于舟眠的身子,安静陪伴。 于舟眠哭过了劲儿,心头那抹怨恨中掺杂着一抹不舍的复杂情绪被发泄出来,日子还得向前看。 十一月二十二日,林烬和于舟眠入了蕉城,重新开始摆摊。 这日林泽也来了,在村中闷得太久,该入城里放放松,就是帮林烬和于舟眠卖糕点,他也甘之如饴。 等林烬他们到摊位的时候,朱大娘已经在旁边摆了有一会儿了。 见着他们来了,朱大娘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哟,可算等来你们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摆摊了呢!” 林烬弯着腰打开摆摊的桌子,林泽把糕点摆上桌,只有于舟眠稍微闲着些,他听了朱大娘的话,笑道:“大姐可是想我们了?” 第61章 “可不是?”朱大娘欣然应着,接着她道:“月前不是有人抢东西吗?我想与你们说一句的,没想着运气不好倒是自己被抢了,都来不及与你们说上话。” 林烬听着两人交流,确定了自己心中猜测,原来那日当真是朱大娘的摊子被抢了。 没曾想还有这一茬事儿在,于舟眠惊道:“你被抢了?可有受伤?” “没受伤,就是被抢些菜去而已。”朱大娘道:“官差来得及时,将那些人都抓了去,我还夺回来一些菜哩。” 朱大娘的语气中还有些自豪,于舟眠便知事儿不大,他顺着朱大娘的话往下说着:“惹着咱们朱大姐可不就是碰着硬茬了。” 朱大娘听于舟眠这么说,乐呵呵地可是高兴,“就你一张嘴儿叫人心甜。” 朱大娘喜欢于舟眠,很大一部分便是于舟眠说话的功劳。 只是夸归夸,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不过下回可不能这样了,那些个歹人没准带了刀,刀子不长眼,可别伤着。”于舟眠道。 人在高兴的时候比较愿意听旁人的建议,于舟眠与朱大娘相处融洽,自然不想看她出事。 遇到劫匪能夺回些损失固然是好,可在不知道劫匪身上有没有携带刀具什么的危险物品时,还是不要贸然行事为好。 “诶,我知道的。”朱大娘应着。 林烬和林泽把摊子张罗好后,支起招牌,于舟眠拿了两块绿豆糕送给朱大娘,说是她英勇迎敌的奖励,引得朱大娘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说于舟眠就是个活宝儿。 今日他们准备的糕点还挺多的,四种糕点各捏了三十个,总的一百二十个。 趁着刚开始摆摊,还没什么人会来,于舟眠精心包了四个糕点,叫林烬拿着给简年送去。毕竟简年帮了他们许多,拿点儿小礼物送去也是应当的。 有林泽在摊子上帮忙,林烬也就放了心往简年住处而去。 林烬这几日来简年这儿来得勤,守门的侍人都眼熟他了,一见他来直接就放了行。 林烬拎着糕点往正厅而去,就见正厅大门敞开着,简年和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正在说话。那人一身官服,想来两人正在谈论公事,林烬便想找个侍人带他去偏房等着,公事他不想听也不愿听,离得越远越好。 简年眼尖,看见林烬半个背影,他赶紧出声唤道:“林烬来了,快进来坐。” 林烬停了步伐,转身与简年说着:“你先忙,我等会儿没事。” “无妨,这位是新上任的徐县令。”简年先跟林烬介绍了那位官员,而后再道:“我们正说铺子事儿呢,你不是要买铺子?正好这回定了。” 既跟铺子有关,林烬就只能抬步进了正厅。 如意衣肆能早些拿回来,于舟眠也能早些安心。 “徐县令,这位是定北将军。”简年与徐县令介绍林烬。 徐县令先行一礼,随后说着:“这位便是定北将军?久闻大名,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林烬回以一礼,道:“徐县令客气,我已经辞官,不是定北将军了。” 官场就是这事儿墨迹,有事不可直言,还得做戏一阵,这儿行礼那儿行礼之后,而后坐位上闲聊个几十句话,再把话题扯到正事上。 “哪里的话,朝国的定北将军就一人,你就是辞了官,也是定北将军。”徐县令笑着说。 这人面相瞧来和善,年龄也不大,许是新晋的进士郎,被派到这地儿当个从七品县令。 县令之间亦有区别,离京城近的县城县令待遇会比离京城远的县城县令高些,蕉城离京城很远,有些抱负或者出身富贵的人都不乐意到这儿当官。 所以徐县令究竟是不是心甘情愿来的,是不是为民服务的好官,还有待商榷。 三人在正厅内坐下,聊起正事。 “徐县令,林烬他想要买个铺子,就这回没收回来的于家米面。”简年作为两人之间的联系,先开了口说话。 徐县令今日刚上任就来简年这儿打招呼,县府中的文书、材料都还没看,“可是官府自收的铺子?” 若官府收来打算自用,便不能卖给平民百姓。 “不是。”简年把于家米面的所在地儿讲给徐县令听,于家米面一没开在主干道上,二铺子面积不大,不算重要铺子。 “那自然成,等我们整理好材料,约莫十日就能卖铺子。”徐县令道。 这些收来的铺子统一由官牙整理出售,卖的价格不会高于市场价也不会低于市场价。 “到时我叫他把铺子契书压了,专卖你就是。”徐县令道。 铺子卖给谁都是卖,有时还不一定能卖的出去,所以能提早定了买铺子的客人再顺水做个人情,一箭双雕的好事徐县令自然乐意做。 更何况林烬之前时定北将军,若城里出了什么事儿需要武力镇压时,他还得去寻林烬帮忙。 如此想来跟林烬搞好关系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有劳。”林烬道。 第58章 三两句话把正事定下来后,简年才注意着林烬拎来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内人做的糕点,他唤我带来与你们尝尝。”林烬道。 “贵夫郞做的?那可得尝尝!”简年应着。 林烬小心打开糕点包装,里头的四块糕点还完整,没有被磕着、碰着的迹象。 包装纸一掀开,糕点的清香便溢了出来,两个不爱吃糕点的大老爷们闻着这味儿,忍不住动了手。 于舟眠想着简年年纪大些,应该不喜甜,便都选的微糖口味,先头也有大年纪的男子来买糕点,多买的微糖。 果然,简年确实爱吃这个糕点,入口即化的绿豆糕不显甜腻反而清爽有加,他夸道:“贵夫郞手艺当真了得,不开店儿可遗憾了!” “简侍御史说得对呀,这糕点儿不甜,叫我吃了一个还想吃。”徐县令跟着说道,他本来只是陪着简侍御史和林将军的面儿才动了手拿了块黑豆糕尝着,没想到尝来还有意外惊喜。 “那铺子便是买来给内人开店的。”林烬道。 简年和徐县令都喜欢于舟眠做的糕点,林烬便想趁着这个机会先拉波客,简年到时回京城可能会带些糕点回去,徐县令在蕉城少说也得待个一年以上,也许能当个长期客人。 “当真?那我定会常去捧场!”徐县令确实喜欢这个糕点,黑豆糕吃完后又拿了个红豆糕吃。 “那我不就没了口福?”简年道,在过个六、七日他就要返程回京城了,一家甜点铺子要开起来,最少也得准备上十天半个月,他是赶不上林烬夫郞开店的日子了。 “也不是如此。”林烬说:“内人摆了摊子,还有的买。” “这糕点放个月余可有困难?”简年问,如果保存期限短的话,他便想着少买些路上吃尽,不然坏了也是浪费。 “过几日便入了冬,存两个月无妨。”林烬道。 入了冬季温度降下来,北方便像个天然冰库,夏季时只能存放五至十天,到了冬季便拉长许多,可以存放四十至六十天。 “那我定点儿!”简年先这么说着,而后又问林烬会不会麻烦,得了林烬的否定之后,他才定了一百二十个糕点,于十二月二日叫人去摊子上取。 “一百二十个皆是微糖口的吗?”林烬问。 “还有别的口味?简年反问。 以往买糕点只是种类有区别,这问着甜度的倒是他第一回见。 林烬将糕点的甜度种类与简年说了,简年新奇着,又加了四十个糕点,十个全糖、十个正常、二十个微糖,每个种类都是如此。 徐县令跟在一旁也听了听,他家内人喜甜,他又不爱吃甜,故而每次他家内人买回来的糕点他都不爱吃,甜得过头有些齁嗓子,这下好了,能在一个铺子上买着他爱吃的他内人也爱吃的糕点,省了麻烦。 三人又寒暄了会儿,徐县令跟林烬一道儿起身告退,在简年院子里待了一个上午,也是时候回县府处理公事了。 前头戚县令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大,他得慢慢整理着给戚县令擦屁股。 两人在简年院门前分别,林烬回了摊子,跟于舟眠说了简年定糕点的事儿。 “简侍御史怎么定了这么多?”于舟眠听着这个消息也是惊讶,毕竟他最多只做过一百二十个糕点,便已经耗费了很多精力。 “许是要回京了,带上些。”林烬猜着。 简年来蕉城除了军队以外便没带太多亲信、侍人,这百来个糕点应该是要带回去给家人、亲戚朋友尝的。 这么说来道也有礼,只是一百五十个糕点听来就唬人,让于舟眠有些害怕自己做不做得来,如此他便拍了一下林烬的胳膊,小声埋怨了句,“一应就应了一百五十个糕点,你是当真不怕我处理不来?” 第62章 “我当然相信你。”林烬拉着于舟眠的双手,“更何况还有我与林泽帮你,不怕。” 这些日子林泽都在农闲期,他便帮着照料后院的花圃再帮林烬和于舟眠捏捏糕点,没什么别的活儿要做。 听着林烬提到自己的名字,林泽一个机灵,说道:“就是,我跟哥哥都会帮你的!” 有两人相陪,于舟眠心底那抹不安便消了些,正如林烬所说,他并不是自己一人开着这个铺子,他还有爱人和小叔子陪着他。 林烬在摊子上待着,没过一会儿,摊子上的人便多了起来,还有些百姓特意寻到这犄角旮旯来,几个人瞧着林烬,嘴里叨叨说着。 “这人便是那日的领军?” “可不!千真万确!我瞧着他和那个大人一块儿出的院子!” “就是他,那些士兵都跟在这人后头呢。” “领军怎到这儿来摆摊卖糕点了?” “这我便不知了,许是体验生活?” 那些人的话清清楚楚地传进林烬的耳朵里,林烬倒是没想到自己帮着简年领了会儿兵,就成了蕉城里的大红人。 人一多,买糕点的人也多了起来,仅仅一个时辰过去,于舟眠所剩的九十八个糕点便全都卖了出去,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来,他都只能赔笑着说卖光了。 没买到的百姓倒也不遗憾,毕竟他们只是来捧一下好领军的场儿,买不买得着并不重要。 将客人都送走了,于舟眠才奇怪道:“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那么多人来买糕点?” 林烬正收着摊子,听于舟眠这么问他解释着,“许是那日我帮简年领了兵,百姓们才会过来捧个场?” 百姓们被那些个贪官、贪商折磨许久,谁将那些人绳之以法,谁就是天大的好人。 那日林烬和简年一块儿从院子里出来,百姓们皆知简年是京城派来救他们的好官员,那林烬与他一道儿,便也是好人。 好人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回报一些也是正常,简年的院子门口天天都有百姓送东西,他们不知道林烬的住所,今日听着有人看见林烬在摆摊,这才寻过来,买点儿糕点算是回报。 “那我可是沾了福气,寻了个红人当夫君。”于舟眠笑道。 “福气是沾了,恐怕咱们这些日子清闲不得了。”林烬道。 林烬一语成谶,接下来几天来买糕点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不止有来报恩的,还有尝过之后觉得好吃的回头客,于舟眠一天天增加糕点数,都加到一百五十个了,依旧不够卖。 这还不是最难的,更难的是一些跟简年一起来的官员听说简年要带糕点回去,他们也跟着定了些,这零零散散加起来达到了两百一十个,让于舟眠想起来就头大。 两百一十个意味着他们不用睡了,沾枕一个时辰就得起来干活,从天黑做到天亮,堪堪够。 十一月二十八日,冯永昌寻到了摊子前,见林烬正帮于舟眠打包着糕点,出声道:“哟,头儿你真在这儿摆摊呢!” 于舟眠听到冯永昌的声音,腾了个空瞄了他一眼,说:“冯兄弟,你来了,自己寻个位置坐,我们等会再招待你。” 摊子前还排着小队,于舟眠两手忙碌着,也就剩个嘴能跟冯永昌打个招呼。 “招待什么,过来帮忙。”林烬不客气着,直接叫冯永昌来帮忙。 前头他寻过冯永昌,不过冯永昌被酒撂倒以后一直身体不适,甚至严重着看了大夫,这几日才调养好,今儿个生龙活虎,就闲不住的出来找人了。 “得令!”冯永昌马上归到摊子后头,问林烬需要帮着做什么。 多来一人,那包糕点的人便可再多,于舟眠和林泽负责包装糕点给客人,林烬负责收钱,冯永昌负责给于舟眠和林泽递油纸。 如此一来,四人井井有条,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把一百五十个糕点卖了个精光。 林烬收摊子时,冯永昌便翘着个脚坐在后头优哉游哉,“可有工钱?” “自然有。”于舟眠应着,从钱袋里掏出五十文来,冯永昌只做了一个时辰,寻常小工一个时辰只有十二文,五十文可比十二文多多了。 林烬也没出声制止,于舟眠乐意给工钱便给。 见还真有工钱,冯永昌受宠若惊,毕竟他给林烬干白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见着这么多文,他也没全拿了,他从于舟眠的手掌里挑了十二文出来,“头儿夫郞,这样就够啦!” “不成!”于舟眠难得硬气,自己人来帮忙跟寻常小工一个价,说出去引人笑话了,于舟眠将手中剩的铜钱一股脑全塞冯永昌手里,也不管他收不收,扭头就不管了。 冯永昌拿着这五十文像拿了个烫手山芋,他挪到林烬身边,“头儿,咋办?” “收了吧,多的就当是我以前叫你干活儿的工钱。”林烬头也没回,直接回道。 对着自己的头儿,冯永昌就放松很多,直接一个狮子大开口,“那不成,你得给我五十两。” “五十两,五十棍要不要?”林烬说着,冯永昌撇撇嘴,把五十文收进了怀中。 第59章 歇了摊子,冯永昌跟着林烬他们回了村,这人心□□玩,前头不来烦林烬完全是因为他被腹痛折磨着起不来床,现下刚恢复好,便火急火燎来寻林烬了。 再过几日他就要回京城去,不知再来南边是什么时候,自得多寻林烬,回去才能跟其他战友吹牛。 “这村儿瞧来挺好啊?有牛、有羊、有鸡、有鸭。”冯永昌坐在牛车上,左瞧、右瞧,就说出这么个感叹来。 冯永昌是个穷困农户家的儿子,进军队前便没读什么书,后头也没混着升官的机会,没怎么看军书,文化便没那么高,只会说些简单的词语。 现在得了个小官做,他也不乐意读书,便这般撂着了。 “喜欢就多待两天。”林烬道。 “有处儿睡?”冯永昌睁大了眼。 “林泽屋给你打个地铺。”林烬道。 他和于舟眠刚确定关系,正甜蜜着呢,不能插个电灯泡进来。 “成啊!”冯永昌兴奋应着,“林泽弟弟,冯哥哥跟你一道睡可成啊?” 冯永昌丝毫没被打地铺唬了去,在战场时别说睡地铺了,很多时候都是席地而眠,就是没地铺让他睡野外都成。 “好啊!”林泽也很兴奋,他长这么大,头回跟别人睡一屋,倒有一种好朋友住在家里的激动感。 于舟眠坐在边儿瞧着他们三言两语定了事儿,觉着有趣得。在于家时哪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别说朋友上门住了,就是上门寻来说说话的人都少得很,他多是跟红雀一道儿说话。 红雀! 于家被端了后,家中侍人不知何去何从,他竟然到这个时候才想起红雀,当真是没有良心! 于舟眠忙凑到林烬身边,攥着他的手臂急道:“林烬,你有办法帮我寻着红雀的去向吗?”真是自己生活过得好了,便忘了红雀。 林烬拍了拍他的手,叫他安心,“过几日他就来了。” 红雀作为于家的家生奴,家主流放他也跟着受牵连,被官府没收了去,送往别处当官奴,不过路途遥远,林烬打点了路上士兵,叫他寻个处儿说红雀摔山下死了就是,到时红雀在寻回来。 少一个侍人而已,侍人命贱,没人会在乎,就是那个帮忙的士兵,也只当扔了个东西,毫不在意。 如此一来一回,估摸着近几日红雀就该寻回来了。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了。”说于舟眠心中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自家爱人如此周到,不禁保住了爹爹的性命,还保住了红雀。 于舟眠是断不相信林烬什么也没干的,因为于夫人和于婉清两人都被判了死刑,而身为家主的于老爷却只是个流刑,就算林烬给的理由很合理,但于舟眠还是觉着其中有林烬的功劳。 林烬将于舟眠的双手包在两掌之间,“我心甘情愿为你,无需感谢。” 两人手的温度差很大,林烬如火炉,于舟眠却像冰块,冰块总熬不住火炉,没一会儿于舟眠的手就被捂热了来,他的心也一般,一齐火热。 四人坐着牛车回了家,黄宝听着动静就迎了出来,冯永昌喜欢小动物,一见着黄宝也不嫌它脏,直接把它抱到怀中,“你叫什么名字?” “它叫黄宝。”于舟眠替黄宝答了名字。 黄宝也不怕生,它觉察着面前人对他没有恶意,便伸着舌头舔冯永昌。 一人一狗玩着,林烬、于舟眠和林泽则把摆摊的东西往院子里搬。 第63章 冯永昌玩了会儿狗,才把黄宝放下,他转眼扫视院子,入目便是晒着的各种豆子汁,想来糕点应该就是这些干了的豆子粉混了什么捏起来的。 冯永昌瞧完这个瞧那个,可是新奇地到处参观,一会儿说林烬家着院子挺好,一会儿说后头花圃苗长得好,总之没有一刻嘴是闲下来的。 林烬习惯冯永昌的话痨,于舟眠少听着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 毕竟林烬话少,一天也说不着几句话,林泽倒是话多,但他常干活去,一日见着的时间也不长,所以于舟眠的耳边经常是安静的。 不过这种新奇的感觉也挺好的,时静时闹才是家。 中午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小小午休过后,申时初,林烬喊着冯永昌到院子里学糕点的做法。 难得有人帮忙,自然得用着极致。 这几日正是糕点单子多的时候,没准过了这阵便再碰不着这么热闹的时候,就得好好把握着机会。 正教着热闹,外头传来宋英义的声音,“林兄弟、于夫郞,可在家啊?” 林烬唤林泽开门去,门一开便看着宋英义身上扛着的竹筐里全是猎物,兔子、野鸡、野鸟,都是些小野物。 宋英义探头往院里一看,见院子里坐着四个人可是热闹,便道:“今儿个什么日子,这么早回来?还多了个兄弟。” 宋英义在山上一待就是五六七八天,不知道山下发生何事也是正常。 于舟眠跟他说了情况,引着宋英义一阵惊奇,名人效应当真厉害,就是位置不好的摊子都能早早售罄。 “你这是打算上城?”林烬问。 野物久放不得,宋英义背上一筐,手上又抓着俩,得早些时候上城卖了才是。 “是呐,赚完这笔就歇了。”宋英义道。 再过几日入了冬,山中野物或冬眠、或钻洞躲着去了,便没什么野物猎了,冬日里天寒地冻又没什么猎物猎,还不如待在上下自在,等开春了再上山。索性这几个月在荒山上摘野菜、猎野物也卖了不少钱,够他舒舒服服过个冬了。 于舟眠脑袋转得可快,听宋英义卖完这笔就要歇了,赶忙问道:“宋兄弟既要歇了,那来帮我们如何?” 冯永昌再帮也只能帮一小段时间,入冬往后有不少节日,每日一百五十个糕点大抵是不够卖的。 若如意衣肆买了回来,还得再分个人出去督着,人手就更不足了。 “那自然好。”宋英义想也没想便应了。 在家抠脚也是无聊,到村里到处溜达找人说话几天也腻了,还不如帮林烬他们干活,还能打发点时间。 宋英义抬了抬手中的野物,道:“我先卖了这些去,明日再过来。”临走时宋英义还留了只野兔,说着给他们晚上加餐用。 后头林烬拎着赶出去时,宋英义已经跑出去老远都见不着影子了,还兔子的事儿才就此作罢。 “那人是?”冯永昌乐着交友,见个陌生人便问林烬。 “认识的猎户,人不错,手艺也好。”林烬道。 “他身上背着的弓瞧来有些眼熟啊。”冯永昌道,他见过林烬做的弓,会觉着眼熟也是正常的,毕竟出自一人之手的东西不会变化太大。 不过为了防止冯永昌说他也要一个,林烬道:“不知道他哪儿买的,做工还行。” “确实不错。”冯永昌应了着四个字便没再往下追问,让林烬小小松了口气。 于舟眠听着两人说的话,心道林烬也有怕麻烦的时候,冯永昌不太像个成年人,反而更像个青少年,遇着个喜欢的东西就乐意缠着林烬要。明明是自己做的东西倒逼着说不是了,惹着他心底发笑。 于舟眠将糕点制作的流程说了三遍,也跟冯永昌说了他明日要做的事儿,冯永昌信誓旦旦应着好,应当是都听进去了。 夜里,于舟眠把剖好的野兔炖了,四人吃了顿暖和的晚餐。 快入睡之时,林烬把厚被褥拿了出来,垫在林泽屋内,现在温度不高,林烬怕冯永昌冻着,垫了两层被褥。 刚把被褥放好,冯永昌就一个冲刺躺下,躺下后还舒服地舒了口气,“要我说,地铺都比客栈舒服。” 被褥都还没整理好,就被冯永昌躺皱了去,林烬也懒得管他,丢了个枕头再扔一床被子,林烬就出了屋。 多大个人了,被地给冻着了就知道好好铺底下的被褥了。 翌日,天还麻黑着,林烬就把冯永昌从被窝里揪了出来。于舟眠和林泽都已经习惯了这个作息,到点儿自己起床,无需林烬再叫。 冯永昌朦胧地睁开眼,一时还有些恍惚自己在何处,见着林烬的脸后,还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一个猛地从地铺上弹起,笔直笔直站在林烬面前行了个军礼,还高声喊着:“将军!” 这一通动作流畅、丝滑,把后头来瞧瞧情况的于舟眠和刚穿好鞋子站在地上的林泽都看呆了。 林烬也不知自己下属怎么有这么个缺根筋的,“赶紧收拾收拾,出来。” “是!”冯永昌昂首挺胸,应得很有气势。 等走出外头风一吹脸,冯永昌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林烬家中,并不是在军队里。 不过他也不羞涩,大方着就出了房门,人总有迷糊的时候,不丢人。 有了冯永昌的帮忙,林烬和于舟眠他们花了与以往一样的时间,却捏出了二百四十个糕点,比预期的时间早完成。 冯永昌捏上了瘾,还想再捏时已经没了豆子粉,只好遗憾作罢。 第60章 这日依旧生意火热,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人跑了半个城来买却没买上,问于舟眠什么时候开个铺子,这般他就不必担惊受怕着怕买不着。 于舟眠打着哈哈跟客人说着,没给个准确时间。 毕竟开铺子是大事,若是答应了别人那日要开店,却因着什么原因没开,岂不是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等着铺子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又收拾收拾回了村。 二百四十个糕点也不够卖,看来是时候开个铺子来,边做边卖。 于舟眠将这个想法跟林烬提了下,林烬声算着日子,大抵在三日,官牙就会将待售的铺子卖出来,倒是他买回如意衣肆,开店的处儿就有了。 “官牙卖的铺子会不会很贵?”于舟眠问。 民牙有时会因为着急卖铺子的缘故把价格降了,所以运气好的话可能能买着便宜的铺子。 “不会的,正常价。”林烬道。 官牙卖的价格随市场价上下,市场价如何他们便如何卖,卖贵了他们也怕有人朝官府举报丢了饭碗。 “如此一间铺子也得几百两吧。”于舟眠道。 铺子不比房子,便宜的房子不带院子也就百两,铺子占着主道边沿,再小的铺子都得两百两起跳。 “无妨,我来解决。”林烬回着,他身上的银两足以全款买下如意衣肆。 但于舟眠不依,那是两个人之后共同的铺子,只叫一人出钱算什么事。他从于家带来的银子还剩下七十两,这七十两可以完全用来买铺子,买回娘亲留下的铺子,他心甘情愿。 至于开糕点摊子之后赚的银两,他每日记着账,到今天赚了五两,不过这是一家人共同赚来的钱,他不好一人决定拿出来用。 两人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林烬已然了解于舟眠的性子,于舟眠内里有股倔强的劲头在,能自己解决的问题很少请人帮忙。 “嗯,那就这样。”林烬一下便答应了于舟眠的提议,反正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赚钱了,钱花得再多也能赚得回来。 下午,宋英义来了,前头那些猎物在城里卖了三两四百八十文,足够他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个冬了。 这回宋英义的家人听说宋英义要来帮林烬他们干活,心里也是十分感激,还叫宋英义捎了鸡卵来,农户人家什么最金贵,便是这鸡卵最珍贵。 于舟眠大方收了鸡卵,叫宋英义进屋里喝杯茶。 他们的日子不算苦,买个茶具偶尔喝喝茶、陶冶陶冶情操的时间也有。 “这回我能帮着做点什么?”宋英义事先说着:“精细会儿我可帮不来。” 上回在宋糕婆那儿看着的时候,他就觉着捏糕点这活儿可是精细,他这粗手来浪费食材不说,有可能还会毁了模具。 就他想着,他只能干些体力活。 “宋兄弟也知道糕点的做法,既捏不来糕点,做点儿后勤帮忙的活儿就行。”于舟眠道。 听着自己不用上手捏糕点,他就放了心,他与于舟眠约着明日卯时初来帮忙,又与林烬他们聊了好一会儿才离了林烬家。 第64章 翌日一早,宋英义来的时候,大伙儿已经忙了有一阵了。 于舟眠一见宋英义就给他分配了活儿,“宋兄弟,你帮着林烬把豆子粉炒下。” 捏糕点和炒豆子粉都得有人看着,于舟眠管着捏糕点这处,林烬管着炒豆子粉那儿,两人双管齐下,效率很高。 一锅豆子粉成了糕点,另一锅豆子粉又来了,中间没个空闲休息的时候。 于舟眠斜眼瞧了眼厨房内,见林烬与宋英义说了什么,宋英义蹲在炉灶边生火,一人控制上头的锅,一人控制下头的火,配合默契。 林烬短时间来不着他们这儿,于舟眠才问冯永昌,“冯兄弟,你可否与我说点儿林烬的事儿?” 边上跟着捏糕点的林泽也很好奇,战场上的哥哥他没见过,要了解还得寻哥哥的战友。 “行啊。”冯永昌本就话多,这下可算让他找着口子了。 “我也不是一直跟着头儿的,我入队之时,头儿还只是个小兵。”冯永昌以这句话为开头,讲着他认识林烬之后的事儿。 冯永昌颇有讲话本的功夫,音调上下激昂,说着紧张刺激的地方还会留个悬念,引得于舟眠和林泽差点儿都歇了手上功夫,专心听冯永昌讲故事。 于舟眠越听越是心惊,只听着冯永昌嘴上讲,他都觉着惊险万分,更别说那是林烬真正经历过的事儿。 听到冯永昌说林烬与敌方大将马上对决,被敌方士兵偷袭后腰腹处被敌方大将拉了好大一个口子,他心底可是心疼。平常他手上不小心被划个口子都觉着疼,就算林烬再皮糙肉厚,被人拉了腹部定是疼痛万分。 “当时我们都以为头儿救不回来了,没想着头儿自个儿命硬,硬是扛了回来。”冯永昌说到这段话时心底也是难受,难受就难受在一切痛楚只能由林烬一人扛着,其他人毫无办法。 于舟眠知道林烬的耳朵很敏锐,一见着林烬拿了个锅铲往锅里铲着将炒好的豆子粉装入瓷盆中,于舟眠便唤冯永昌先停了这个话题。 林烬端着瓷盆来时,只觉着于舟眠、林泽和冯永昌的动作慢了些许,一盆红豆粉到现在还剩下五个糕点的量。 林烬站在边上等了会儿,等他们把五个糕点捏好后,再把空的盆子拿走,装新的豆子粉,如此往复,提高效率。 冯永昌瞄着林烬回了厨房,与宋英义说着话,应当注意不到他们这儿,他才开口着:“于夫郞。” 冯永昌惯是叫他头儿夫郞,头一回如此正经唤他的姓,倒叫于舟眠有些不适应,“冯兄弟,你有话直说就是。” “先前我不知头儿为何愿意舍了名和利,果断辞官,如今我有些懂了。”冯永昌看着林烬将干透了的豆子粉往锅里倒,接着又熟练地加了蜂蜜和猪油,他神色自然,瞧不出不乐意的样子不说,反而放好材料后还会满意地点点头,想来是乐在其中。 人各有志,就算头儿是领军天才,但也得自己心甘情愿才是。 现在看来,头儿就喜欢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经营着一方小铺,家中和谐,如此足矣。 “头儿想过的应该就是如今的生活。”冯永昌道:“头儿常年在战场上待着,身上难免沾些肃杀之气,有些吓人,但他面冷心热,为人处世之间难掩温柔,是个好夫君的人选。” 冯永昌说的话是对的,最开始的时候于舟眠是有些怕林烬,但相处久了,便不觉着怕,只觉着此人心思细腻,行事更是温柔体贴。 如今他心悦林烬,更是瞧他哪哪都好,就是现在平平无奇地背着他翻炒豆子粉,他都觉着背影俊气迷人。 “冯兄弟所说我都知道的。”于舟眠回道。 “你若是对头儿有什么不满意的处儿,只管与他说,两人能一块儿生活不容易,你可多担待些。”冯永昌说:“不信你送信回京城告诉我,我寻人过来揍他。” 这话说着便有些夸张的成分在里头了,于舟眠逗笑道:“你当真敢揍他?” “那自然是说大话。”冯永昌承认得也是快速,“我相信我们头儿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 “我知道冯兄弟的意思。”于舟眠明白冯永昌话里的意思,一家人过日子肯定有摩擦、吵架的地方,大伙儿各退一步,这回你让我些,下回我让你些,有来有回之下才能好好过日子。 不过林烬情绪实在稳定,这几个月来于舟眠都没见他红脸过,他们也没怎么吵过架,他还真想不着林烬生气、发怒时的模样。甚至有时他都在想,林烬是不是不会生气。 “我定不让你有收信的时候。”于舟眠道。 “那也不成。”冯永昌反驳。 “如何不成?” “我还没吃你们的喜宴,补喜宴的时候可得给我送信,我带兄弟们来。”冯永昌道。 听冯永昌这么说,于舟眠的心思也是一动。 当时成亲的时候完全是奉父母之命,绣球一抛就成了亲,没有感情,仪式自不用心。今时不同往日,两情相悦之下,于舟眠心底难免生出一股后悔之情,一生中最重要的成亲马马虎虎便过了,他都没仔细瞧瞧林烬当时的模样,实在可惜。 如今……他是不是可以借着请林烬京城兄弟的借口,再办一次喜宴,风风光光、真真正正嫁给林烬? 只是这个想法一出来,便被于舟眠压了回去,成个亲有多麻烦他清清楚楚,钱财、人力都是一大麻烦,他们现在这个小家耗不起,不好再办个喜宴,而且就算他想重来,林烬也不见得想重来,此事大概也是个没影儿的事。 不过冯永昌如此期待,于舟眠也不想一盆冷水浇他头上,便说着:“到时儿瞧瞧,有这事儿定送信回京城唤冯兄弟来。” “成啊!那我可仔细等着了!”冯永昌应道。 第61章 十一月三十日是个大晴天,宋英义只帮早上捏糕点的活儿,去城里叫卖便不是他能参与的事儿了。 一个摊子能容下多少人,林烬他们四人往摊子后头一站就已经满满当当,再挤上他,就会有人会被挤到外头去。反正叫卖也不是他的专长,宋英义就在村里歇了。 今儿个生意依旧不错,林烬的名人效应略有缩减,但来的人也很多,有些客人买了后再回来买,成了回头客,不过因着准备的糕点多了,卖完便没那么快了。 刚到午时,有个侍人来寻林烬,这人是简年院中的侍人,此时来是为了与林烬铺子的事儿。 新晋的徐县令已经将没收来的铺子整理好了,明日官牙就会做着中介的活儿开始卖铺子,侍人跟林烬说了明日开卖的时间,辰时末开始售卖。 这是单独与林烬说的消息,其他想买铺子的人只能等着官府将告示贴出来,才会知道何时开卖。 林烬应了声后,那个侍人顺道买了十个糕点回去,徐县令的家人爱吃,便叫侍人帮他买些回去,为了不给于舟眠增加负担,徐县令就只叫侍人买十个,家人够吃就行。 买铺子是两人一块的大事,林烬想着与于舟眠打个招呼,说说铺子的进程,只不过此时此刻于舟眠忙着包装糕点,也没甚么空停下来与他说这个事儿。 索性这事儿不急,等下了摊子再说完全来得及。 因着客人源源不断,摊子不能没人守着,所以四人分为两批吃午饭,林烬和冯永昌一道,于舟眠和林泽一道。 冯永昌扒着饭,叽里咕噜跟林烬说道:“头儿,我与简侍御史同日回京。” 林烬猜着冯永昌应当会与简年一道儿走,要么就是再晚个两三日,只是如今入了冬,晚几日独自回京,路上没人照应,也没甚么太大的必要。 所以林烬觉着冯永昌大概率跟简年一起,听着冯永昌说起来便不惊讶了。 “回去途中小心着些。”林烬先是关心了一句,随后嘱咐道:“回了京别傻呵呵地被人卖了还与人数钱。” 权利中心暗潮汹涌,京城的官圈比任何地方都复杂,大家伙都盯着名、利,一会儿这两人不对付,一会儿那人被弹劾免了官,稍微走错一步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冯永昌心性单纯,有什么话总是直言,很少在脑子里打弯、加工,如此一来便容易在不经意间得罪人。 听着林烬的话,冯永昌心里美滋滋的:“头儿还是关心我~”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幽暗的眼神往冯永昌身上飘去,引得冯永昌一个激灵,收了嘻嘻哈哈的心思,严肃应道:“是!我定谨记。” 不管往后如何,总得先把态度搬出来。 见林烬神色恢复了,冯永昌才试探地说些别的话,“头儿,你什么时候再办个喜宴请兄弟们,兄弟们都等着瞧你成婚时的模样呢!” 第65章 “成婚时的模样有什么好瞧的,只是改身衣裳罢了。”林烬道。 听林烬这么说,冯永昌没忍住啧了两下嘴,“头儿夫郞跟了你头……”话没说完又啧了两回。 林烬看着冯永昌,道:“有话直说。” “我是没见着头儿你成亲那日,但成亲哪儿是换个衣裳那么简单,那日头儿定是俊得很!头儿夫郞定穿得漂亮,怎么能跟平日相比?”冯永昌道。 自家头儿好像在情情爱爱上少了根筋,居然说着成亲跟平日没什么区别。 “成亲那日对哥儿和姑娘重要得很,会记一辈子的。”冯永昌再说。 被冯永昌一提醒,林烬想起了于舟眠成亲那日的模样,一身大红的喜袍再身,头戴精致的发冠,再配着恰到好处的妆容,确实是美得让人记忆深刻。 林烬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可重新想来,于舟眠的样子还很清晰,宛若就站在他面前似的。 确实如冯永昌所说,成亲那日其实与平日不同,他虽然不记得那日他穿了什么,可却清清楚楚记着于舟眠的模样。 当时成亲的时候,他们还协议着一年后和离,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他们两情相悦,断是和离不了了。 见林烬久久都没说话,冯永昌抬手在林烬面前晃了一下,“头儿?” “你说,前头成亲没有感情的话,是不是得重新补个才合适?”林烬问。 没曾想还能听个秘密,冯永昌嘴巴张老大,自家头儿成亲不说,还是没感情的成亲,这事儿完全不像林烬会做出来的事儿。 “没有感情?”冯永昌实在想不明白,什么事儿会让林烬没有感情的娶一个人,“头儿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没有。”自己的亲信还是能说上实话的,林烬道:“被绣球砸中,成亲,如此而已。” 冯永昌的嘴张得更大了,被绣球砸中是什么意思,自家头儿还是入赘?! 冯永昌心底想着什么全都摆在面儿上,林烬道:“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冯永昌思来想去,就落了这么一句,“头儿……你真厉害。” 愿意入赘的男子不多,没想到自家头儿当真不怕流言蜚语,说入赘就入赘了。 头儿果然就是头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说,前头成亲没有感情的话,是不是得重新补个才合适?”见冯永昌有些歪出去了,林烬又把他拉回原话题。 “前头没感情,那就是现在有感情了?”冯永昌再抓着另一个重点。 林烬点了头。 “那当然要补!”冯永昌想也没想便回答了这个问题,“两情相悦的成亲才是真成亲!” 林烬觉着也是如此,他要给于舟眠补一个成亲之礼,成为真正的夫夫。 “林烬?”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来了个人唤林烬的名字,林烬转过头去,见着个“熟人”,白子溪。 久久未见过白子溪,林烬都快把这人给忘了,官商勾结这么大的事儿,既牵扯着戚县令,又关系到于家,可此人却生生没露过面,完完全全将自己藏了起来,可见他之前徘徊于于婉清和戚水芸之间,并非真感情。 白子溪边上还有几位文人墨客,其中有人见过林烬,认出他与来蕉城微服私访的简年有关系,便弯了腰作揖行礼,“领军好。”他不知道林烬姓什么,也不知道林烬的职位,只能寻个不会出错的名头来唤林烬。 “白公子,你竟认得领军?”旁边几人听着这声唤,小声与白子溪说道。 白子溪躲在家中许久,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儿,却不知道细节,他不知道林烬如何成了领军,但边上人都这么说着,他撑着场面也得应着,“自是认识的。” 见面前人自说自话,冯永昌翘着个脚,说话毫不客气,“头儿,这谁啊?” 林烬瞧都没瞧白子溪一眼,便开口道:“不认识。” 这般窝囊的男子,说认识都是侮辱了真正认识的人。 当众被拂了面子,白子溪有些挂不住面儿,他讪笑道:“林烬你说什么呢?我们如何不认识,你成亲之日我还来了。” “大喜之日人数众多,我如何都认识?”林烬道:“没事就莫挡在这儿。” 也是,大喜之日随礼就能吃,有时不请自来的人多了,主家还得多加桌子,毕竟人多热闹,主家也乐意大喜之日乐呵乐呵,不会计较这些。 白子溪又被拂一回,再待在这儿便有些不识抬举了,只是他实在有些在意于舟眠,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句,“你在这儿,舟眠如何?” 于舟眠是林烬的夫郞,两人成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听闻于家被一锅端了,于老爷流放,于夫人和于婉清死刑,没道理于舟眠还好好留着。 听着边上人叫林烬领军,白子溪猜着林烬可能有什么别的身份,把于舟眠护住了。 白子溪这么说,还有几分马后炮的意味,林烬从椅子上站起来,八尺多的身高直接压白子溪一个头,“你既如此在意,当时出事时怎么的未见你?” 这话问来,白子溪就有些心虚了,“我发了急病,不得见人,如今才好。” 这理由听着就敷衍,林烬都懒得与他说话了,这世间怎有如此男儿,没个担当。 “既病了,就好好调养。”林烬暗下眸子看着白子溪,“小心保着自己吧,不该想的可别想。”说完林烬便唤着冯永昌走了。 冯永昌见林烬如此不待见面前人,他自然要跟自家头儿同仇敌忾,他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但头儿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这店儿下回可来不得了,会引来蝇蚋嗡嗡叫。”冯永昌边说着边看着白子溪,这蝇蚋指着谁,大伙儿都门清。 林烬听见冯永昌说话刺人,但他也没出口阻止,毕竟此人当真惹人厌恶,男子就是再没本事都得护着自己心爱之人,这人在众人之间徘徊不说,遇事就躲,虽说他秀才的身份动摇不到什么,但出言一句总比什么事儿都没做好。 第62章 十二月一日,他们依旧捏了两百多个糕点上街卖。 辰时中,林烬和于舟眠便收拾收拾准备往县府赶,这回两人离摊,摊子便交由林泽和冯永昌来管。 林泽头回离了哥哥和哥嫂,自个儿看摊子,一颗小心脏砰砰跳得老快,生怕自己哪一茬出了问题,把摊子整亏了。 有熟客来到摊子前,与林泽打趣道:“小兄弟,今儿个你掌家?” “是的。”林泽回得有些羞涩,头回独自面对陌生人,让他有些紧张。 “帮我拿两个绿豆糕吧。”熟客点了单。 冯永昌帮着递了打包袋子,林泽个儿不高,他站在小板凳上手脚麻利地把两个糕点夹来包起来。经常跟着林烬和于舟眠出来摆摊,他也练就了包糕点本事。 熟客接了糕点,把十二文钱交给冯永昌。 林泽要包装糕点,手得保持干净,便接不了客人交来的钱,只能让冯永昌帮忙接着。 “冯哥哥,我独自卖出去了两个糕点!”林泽见着客人远去的背影,没忍住跟冯永昌分享着兴奋。 “厉害!不愧为头儿的弟弟!”冯永昌也是捧场,听林泽这么说,他顺着话往下说着,夸了林泽。 下个客人顺着队伍马上走了上来,“请帮我包两个红豆糕,要甜一些的。” 要不是林泽站在板凳上,看得视角有一些高,不然他都瞧不着客人的模样。 来买糕点的是个小姑娘,她扎着两个揪揪,林泽也就看着两个揪揪尖儿。 “好,马上帮你装。”林泽应了声,那个揪揪沿着摊子边挪动,挪到了冯永昌面前,“十二文给你。” 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的,引得林泽往冯永昌那儿看了眼,小姑娘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一张小脸圆嘟嘟的,俩边面颊泛着淡淡的红色,瞧来非常讨喜。 小姑娘付了钱把钱袋收起来,她的钱袋是用绸布做的,上头还有金色的暗纹。 林泽收回了视线,觉着小姑娘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 没一会儿,一位侍女追来,看着小姑娘站在摊子前,一口气喘着道:“小姐,您怎么一眨眼就瞧不见人了。” “你太磨蹭了,我自己来买。”小姑娘条理清晰地反驳回去。 “可是这街上人那么多,您丢了奴婢可怎么办。”侍女接着说道。 这可是他们田县丞的千金,她随着田县丞从北方来到蕉城 ,这儿人生地不熟着,若丢了她有几百条命都不够用的。 第66章 “我都十二岁了,不会丢的。”小姑娘两手叉着腰,自信满满。 “你的糕点包好啦,给你。”林泽从凳子上下来,拿着包好的糕点给小姑娘。 小姑娘还未动手,边上的侍女便帮她接了过去,接着她牵着小姑娘的手,拉她离了摊子,走之前还叫小姑娘下回别买摊子上的东西,想吃什么让府上厨子做就是。 小姑娘回了句什么林泽没听见,但他有些不高兴那位侍女说的话,什么叫别买摊子上的东西,他们摊子上的糕点明明健康又美味。 这一头,林烬和于舟眠漫步到了县府门口,时间刚刚好。 摊子开始售卖的公告还未贴出来,县府门口便没什么人在,林烬领着于舟眠与门口侍人打了个招呼,侍人被徐县令打点过,直接带着林烬和于舟眠入了府。 官牙身穿一身官服,坐在县府一处屋子中,屋内四周窗户都开着明亮得很。 “可是林公子和于夫郞?”官牙从位上起来,与林烬和于舟眠行了一礼。 林烬和于舟眠分别回了礼,林烬应声,“正是。” 官牙又坐回原位上,拿出他早已准备好房契,“这便是于家米面的契书。”官牙把房契拿给林烬和于舟眠看,嘴上还帮着介绍,“这处的铺子价格不高,只需要四百两银子。” 只。 官牙卖过不少房子、院子,也买过不少房子、院子,每笔生意都是几百两上下,对他来说四百两确实只是只。 于舟眠听着着个价格惊呆了,这个价格比他想象之中贵了不少,他身上只能拿出几十两来,剩下的大头还得林烬来出。他不知道林烬身上还有多少银两,若是买个铺子便掏空了底,那这铺子其实可以晚些买。 于舟眠轻轻扯了扯林烬的衣袖,接着牵着林烬到了屋外,跟林烬将小声话,“这铺子有些贵了,要不然我们下回再买吧。” “无妨,我出的起。”林烬道,他来南边带了不少银票,如今还有个千两往上,买个铺子轻轻松松。 于舟眠呡了呡嘴,不大好意思但还是问了一嘴:“你还有多少银两?” 不知道银两数,难免让于舟眠有些心慌慌,可他又怕这话问出来,让林烬觉着他想要打探他的隐私。 “没算,大抵千两吧。”林烬说着将身上带着的银票摸了出来,“我随便抓了点儿。”林烬翻着银票,看了看他究竟带了几两出来,他隐约记着这银票是一张百两,他随意攥了几张,带了六张出来,付个铺子钱还有余的二百两。 “回去我将银票都找出来交给你,你管着。”林烬道。 他这个人花钱大手大脚着,不会守钱,于舟眠之前有管铺子的经验,摆了摊子后的营收也都是于舟眠在收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于舟眠连连摆手。 “我是这个意思。”林烬握住于舟眠,“听闻别个人家中都是夫郞主内管钱,我觉着我们家也适用。” “夫郞主内”、“我们家”,这两个词一起出来,让于舟眠有些飘飘然。 “舟眠,如此可好?”林烬道。 “好,都听夫君说的。”于舟眠回了林烬一句,夫君两字让林烬的耳根子尖略微红了一些些。 林烬和于舟眠商量好了又回到屋内,林烬坐在官牙对面,官牙将契书推到林烬面前,“林公子若决定要买了,在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 林烬从笔架上拿起毛笔,沾了沾砚台上的墨,在他该写名字的地方落了笔。 林烬的字十分飘逸,他没练过什么书法,自己的写法自成一派,有种与众不同的放肆感。 林烬签好了字又按下手印,官牙收了林烬给的银票,把房契和铺子钥匙交给了林烬。 重新拿回如意衣肆,于舟眠高兴得不行,他手里攥着铺子钥匙,拉着林烬就要去铺子看看。 摊子有林泽管着他们放心,林烬便也没出口阻拦,跟着于舟眠到了铺子前。 铺子关了几十天,锁上面已经落了灰下来,于舟眠抬手把上头的灰挥走,将官牙给他的钥匙插入锁孔内。 这锁跟他开衣肆时的锁不同,应该是于家把锁换了去。 门一打开,铺子里的陈设早已时过境迁,摆衣服的架子都消失了去,只剩下卖米面的木框子在。 木框子里头的米面都被官府没收了去,就剩个壳子在店里。 虽然店里陈设改变很大,不是于舟眠熟悉的如意衣肆了,但他还是非常激动,在铺子里头比划着他的想法。 “咱们就把捏糕点的工作台放在这儿,既能让客人瞧着制作过程又能及时补货。”于舟眠音调高昂。 “这里放几张桌子,让客人可以坐着吃糕点。” “这里放前台,动线自然。” 于舟眠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将铺子里每一寸地都用上了,他见林烬久久没说话,怕自个儿高兴上头,都不与林烬商量自个儿便做了决定惹林烬不快,他道:“林烬,你觉得如何?” 林烬对这些没有研究,在于舟眠规划陈设时,他实际想着各个陈设从哪儿买来又好又便宜,如此外在看来,便觉着他在放空。 听到于舟眠问他,林烬应声:“都可以,店内陈设我也不懂,你安排就是。” 见林烬面色自然,于舟眠才松了口气,继续说着铺子里的陈设。 两人在铺子内待了两刻钟时间,接着把铺子门一锁,于舟眠回铺子那儿,林烬去定做店铺匾额。 两人初定的开店日期在开春后,算来一月时间,匾额制成的时间也差不多月余,其它东西能慢慢购置,匾额各店不同,就得提前定制。 “客官您看看要刻点儿什么。”匾额铺子老板迎了上来,店内放了不少已经刻好的匾额供客人挑选,各式各样的搭配都有,客人可以根据自己需要,选择木头和刻字的颜色。 “刻个铺子名。”林烬道。 “刻铺子名就选这种吧。”老板给林烬展示了个例子,铺子的匾额不会经常清洗,故而要选些耐脏防潮的木头。 “成,刻个林于糕点多少钱。”林烬问。 铺子用的匾额不需要太高端,只要常年不维护都不会坏就行,毕竟开了铺子的人每天都忙碌得不行,哪儿有空天天洗上头挂着的牌子。 “四个字不贵,您用什么墨?”老板再问。 “不掉色不晕染的墨就行。”林烬答。 老板记下林烬的要求,在前台扒拉着算盘嘎嘎响,“客官,这块匾额三两。” 林烬付了钱,拿下老板给的收据,出了铺子。 第63章 十二月二日凌晨,夜间的风呼呼吹着,夜空如泼了墨一般漆黑,望溪村中大部分的村民还沉浸在梦乡之中,林家院子里的油灯却早已经亮起。 今日是简年和冯永昌启程回京的日子,于舟眠得在午时前把简年定的糕点送去。 还好如今人手多,于舟眠不必担心做不着数的问题。 “想着今日就要启程,我还有些不舍。”冯永昌边捏着糕点边说着。 他在南边住了几个月,温馨、和谐的生活早住惯了,想着要重新回到京城去,他还真有些难过。 “以后常写信回来就是。”林烬道。 冯永昌有自己的抱负,他就如一只猎鹰一般,不会留在小村落里,广阔的蓝天才是他的归宿。 “我每日一封信寄来,烦死你俩。”冯永昌笑道。 “那可未必,林烬他定是乐意收着你的信的,你烦不了他。”于舟眠道。 这几月冯永昌来了后,林烬整个人都鲜活不少,于舟眠瞧得清清楚楚,他是真心喜欢关心冯永昌的。 听于舟眠这么说,冯永昌瞄了眼林烬,见林烬专心倒着豆子粉,没有反驳的意思,心中别提多美了。 林烬是他崇拜的人,他也想像林烬一样,领个战功回来,光宗耀祖。 二百一十个糕点很快便捏好了,林烬和于舟眠他们没有停下手来,继续捏着糕点,毕竟除了简年定的那些,他们还得多做一些出来搁在摊位上售卖。 经过五人的努力,天边第一抹阳光亮起时,三百三十个糕点完成,除去简年的二百一十个糕点,他们还有一百二十个可卖。 一行四人入了蕉城,这回冯永昌没在摊子上待着,他早早离了摊子,说要回去客栈房间内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 前头说要进村里住完全是一腔热血,当时他只拎了两件衣裳进村,其它东西都还搁在客栈里,散在床上。 等着冯永昌走了,林烬也跟着离了摊子,他将银票换成实银,拿着五十两白银回来,让于舟眠帮着包装起来。 第67章 林烬难得惊喜一把,上次冯永昌说工钱五十两,那他便给他五十两,算是他不远千里来到蕉城帮他许多的谢礼。 “要不要伪装一下?”于舟眠道。 林烬只想着把白银装起来就行,但于舟眠觉着可以把这些白银混在绿豆糕的包装之中,伪装成绿豆糕的模样,增添惊喜感。 林烬听了于舟眠的提议觉着此计可行,便让于舟眠自由发挥了。 于舟眠一双巧手果然厉害,三两下之间,白银外包着层油纸混进了绿豆糕之中,他包了四块绿豆糕和五十两白银,从外头瞧来就是正常八块绿豆糕的模样,没有一点儿瑕疵。 若不是林烬亲眼看着他一步步包起,他也会觉着里头八个都是绿豆糕。 自己的下属自然要自己送,于舟眠把包好的礼物拿给林烬,叫他等会自己拿给冯永昌。 午时中,简年的侍人来拿糕点,林烬跟他一道儿回了院子。 冯永昌不在,于舟眠不放心林泽自己一个人看摊子,便没跟于舟眠一起。 简年瞧见林烬的身影,迎了上来,问:“你怎的来了?” 他身后的院子中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侍人们忙活着把行囊往车上搬,搬好了便是启程之时。 “听闻你们今日出发,来送送你们。”林烬道。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送着他们出城也算是林烬的一点儿小愿望。 “如此可是麻烦了。”简年让侍人把糕点往车上搬,随后与林烬说了些小声话。 话里的内容很是简单,简年叫林烬保重自己的身体,有事儿尽管写信回京城,他定会想办法相助。 或许之前的简年是因着救儿之恩才帮助林烬,但现在的简年完全是因着自己的原因,乐意与林烬打交道。 大老远的,冯永昌的大嗓门便传进了林烬和冯永昌的耳朵里,“我没来晚吧?” “还请见谅,途中此番声音少不了。”林烬为自家下属与简年打了个预防针。 冯永昌话痨一个,一张嘴闲不住一点儿,回京途中没人便算了,有人相伴定会磨着嘎嘎说。 “无妨,热闹些好。”简年倒是不甚在意,有冯永昌相陪他觉着安心,虽说一路走官道回去,没多远便有个官驿可以歇息,但此行遥远,难保有些什么特殊状况,多个林烬教出来的下属也挺好。 冯永昌骑着马儿便进了院子,一见院子里还站着林烬,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头儿,你怎么也在这儿?” 林烬没有应他的话,而是把包好的礼物往他怀中一丢,冯永昌准准地把东西接在怀中,他掂量掂量,觉着还不轻,“我也有糕点收?” “拿着路上吃点儿,别往简年那儿讨食。”林烬道。 “我不介意的。”简年应了一句。 冯永昌喜滋滋地将糕点绑在马匹身上,然后庄重地朝林烬行了一记军礼,“多谢林将军。”接着他直起身子,与林烬说着:“此去一别,下回再见不知何时,望林将军身体康健,事事顺心。” 一阵风吹进院子里,吹散了冯永昌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林烬点了下头,“你也是,军途顺利,我等你当上高官的好消息。” “届时我定亲自送来喜讯。”冯永昌说着。 时间总是无情,不会因着何人的不舍而减去流去的速度。 未时中,简年一行人整理好了行囊,简年坐入马车之中,冯永昌则抬腿一跨上了他的高头大马,一行人跨过了院子,准备出发。 简年坐在马车内撩开车窗帘,“林烬,你送到这儿便好。” “不成,哪有送到这儿的说法。”林烬有着自己的想法,断不会停步在院子前。 两位好友马上离城回京,他怎么说也得送到蕉城城门底下才是。 因着有马车在,车队的行进速度并不快,林烬两条腿走着还能跟上,不会吃力。 慢慢地,车队到了蕉城城门,分离的时刻彻底到来。 林烬朝冯永昌和简年行了礼,祝他们一路平安。 冯永昌和简年也回了礼,各说着自己的祝福话。 男子间的分别总是洒脱,就是心中不舍,也不会落下泪来。 林烬站在城内看着车队渐渐远去,等着瞧不见队尾最后一个人影时,他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解决了于家又买回了铺子,今日冯永昌和简年也走了,往后的日子就要恢复平静了。 等着林烬回摊子的时候,于舟眠和林泽已经把糕点卖完了,他们将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寻了处离铺子进的茶摊坐了下来等林烬。 见林烬回来,于舟眠先是启声唤了他过来,随后问着:“冯兄弟和简侍御史都离开了吗?” 林烬一去去了这么长时间,随便一想便知他是去送人了,也是,毕竟是熟悉的人要离开了,跟着相送也是正常,于舟眠便也不焦虑,拉着林泽坐在茶摊里悠悠泡茶。 “他们还会回来吗?”林泽问。冯永昌跟他是睡过一间屋子的交情了,林泽已经在心底将冯永昌当成了朋友。 “也许会,也许不会。”林烬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世事无常,在这事儿上他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林泽其实也知道京城山高路远,问出这个问题只是心底带了些希翼。 于舟眠不想气氛如此沉闷,虽然他也舍不得冯永昌和简年,但生活就是分分合合说不清楚,他摸着林泽的脑袋,柔声道:“你若是想他们了,等我们赚了钱,去京城寻他们玩儿。” “好呀!那我可得好好捏糕点,帮哥哥、哥嫂赚钱了!”林泽一下便被于舟眠哄好了,他插着腰站起来,话里都是干劲。 林烬在一旁轻轻笑着,哄孩子的事儿还得于舟眠来。 * 车队行了十四个时辰,寻到了一处官驿歇下,冯永昌将马匹拴在马厩里,眼睛一瞄瞧着马上挂着的糕点袋子。 他解下糕点袋子,拎在手中往正厅而去,官驿里没有厨子,能提供的饭菜不多,多是什么干馍馍配面汤之类的,实在叫人难以下咽。 正好可以吃点儿头儿夫郞做的糕点,两厢配着才能既吃饱又不至于被食物难吃着。 简年也是这个想法,他叫冯永昌到他桌儿那去,两人都拆了袋糕点来吃。 只是冯永昌拆着拆着便觉着手感不对,于舟眠捏的糕点怎么会磕磕绊绊,有棱有角的。 他将那袋奇怪的东西拎起来拆开,里头白花花的银子闪了他的眼睛。 简年探头看来,粗略地估计了下,道:“这里头大概有五十两呢,还是林将军心疼你,还给你配了盘缠。” 冯永昌一下便想到那日他初回帮忙,跟头儿开玩笑着说工钱五十两,没想到头儿真会给他五十两,还是以这种惊喜的方式给的。 真是的,这叫人如何遭得住,冯永昌觉着自己眼眶一热,但他还是强行地将泪憋了回去,回简年道:“可不是,我们头儿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头儿。” 第64章 三人在茶摊内坐了一会儿,才收拾收拾回了村。 还未到家门口,就看着家门前站着一人,里头关着的黄宝闻着陌生人的气味久久不散一直汪汪叫着。 来者一头长发披散着,身上衣服左一块脏污,右一块脏污,有的地方还沾了烂树叶子,整个人狼狈的很。 他侧着面站在院子前,叫人看不着他的面容。 林泽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人,还以为是哪儿的难民来了,抬手便攥住了林烬和于舟眠的衣摆。 林泽不认识来者,但林烬和于舟眠却是认识,被林烬打点过士兵从流放队伍放出来的红雀,终于找到了林家。 “红雀!”于舟眠按不住心底的激动,呼喊了一声便朝红雀跑去。 红雀听着于舟眠的呼唤,猛地转过身来,迎面便是一记带着微凉的拥抱,他家哥儿还是跟以前一样,入了冬便手脚冰凉,跟注了冰水一般。不过就算如此,于舟眠身上还是有股他熟悉的温暖,让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苦了你了。”于舟眠道,见着红雀这副模样,于舟眠就明白他吃了大苦了。 在于家时红雀从没干过什么重活,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陪着于舟眠在屋里头待着,常年没怎么晒太阳,红雀以前的皮肤可白。如今经过流放一回,露在外头的手晒黑了不说,还加上了不少伤口,掌腹间甚至出了一丁点儿的薄茧。 “能回到哥儿身边,我就不觉着苦。”红雀抱着于舟眠,脑袋埋在他的肩窝之间。 久未见到于舟眠的思念夹杂着流放时的苦,让红雀忍不住落下泪来。 第68章 “外头冷,进院子说吧。”林烬慢走着追上两人,于舟眠和红雀久久未见着,肯定有很多话想说。 冬季的太阳落得很快,日头每往西斜一分,温度就会降下一点儿,温度下降加着寒风阵阵,在外头多站一会儿就有可能被寒风侵袭。 于舟眠点了点头,揽着红雀的肩膀,将他带进了院子里。 “林烬,能帮我烧些热水来吗?”于舟眠的声儿从卧房里传来。 “行。”林烬道。 这大冬天的,什么都比不上温热的水。 “这路上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有没有哪儿受了伤?”于舟眠拉着红雀在卧房里坐着。 刚入冬林烬就买了炭来,他们常在外头摆摊,在家的时间不长,林烬就买了好炭,烧来热不说,还不会起烟,放在屋子内点着正合适。 为了让屋子快速升温,于舟眠比以往多点了两根炭。 “都还好,多亏林公子暗中打点,不然我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着哥儿了。”红雀紧紧攥着于舟眠的双手,自于家大变以后,他的爹爹便一病不起,随娘亲去了,如今他的亲人就只剩下于舟眠一人了。 红雀边说着话边打量着于舟眠,见于舟眠穿着身暖和的棉服,棉服上虽没什么花纹,但料子不错,内里塞的棉花也扎实,冻不着于舟眠,他心底也松了口气。 于舟眠离开于家后生活很好,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吃不饱穿不暖。 两人面对面坐着聊了很多,期间林烬送了热水进来,而后又出了屋子,烧洗澡用的热水。 红雀脱离苦海,定需要洗个热水澡洗去身上灰尘。 林泽帮林烬烧着柴火,好奇着问道:“哥哥,那人是谁?”前头他以为是个流浪者流浪到了他家院门口,等瞧着于舟眠的动作后他才知,哥嫂认识那个人。 “那是舟眠的侍人。”林烬道。 “侍人?叫红雀吗?”林泽再问,红雀这个名字是他从于舟眠嘴里听来的,于舟眠唤得大声,他也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是。”林烬把烧好的水装进木盆子里。 “红雀,这名儿还挺好听的。”得知来人的身份与名字,林泽便收了那股好奇。 烧足了洗澡用的热水后,林烬敲了敲卧房门,让于舟眠带着红雀去洗澡。 红雀入了流放的队伍,什么东西都被没收了去,身上就一件破衣服在,没有别的换洗衣物可穿。 红雀比他瘦小些,于舟眠便找了件相对小的衣裳拿到浴房内。 没想到村中还有泡澡的地方,红雀感动得都要落下泪来,他脱净了衣裳泡在木桶之中,于舟眠帮他洗着头发。 这头发内扎了不少烂树叶子,只红雀自己不一定能挑得尽,于舟眠便说着要帮他洗头。 先前红雀是拒绝了的,毕竟哪有主子给侍人洗头的道理,但被于舟眠劝着说于家没了便没了主仆身份,如今他们是朋友没了那层规矩,红雀才勉强应了来。 “哥儿帮我洗一回,我便帮哥儿洗十回。”红雀道。 于舟眠细心挑着红雀头发上的叶子、砂石,笑着道:“那我岂不是大赚特赚?” “哥儿不应我就不让你洗了。”红雀作势要扯回自己的头发。 “好,都听你的。”于舟眠应了红雀的话,红雀这才脑袋缩进浴盆里,安安心心地让于舟眠帮他洗头。 浴房内蒸汽腾腾,温度慢慢上来,两人便在这般舒适的环境中聊起了天。 红雀趴在浴桶,问着:“哥儿,你现在在做什么营生呢?” “我现在摆了个摊儿,卖糕点。”于舟眠道。 红雀睁圆了眼,“真的?如此厉害!” 于舟眠自信,他笑着点了点头,再说:“不仅如此,我还把如意衣肆买回来了,准备开铺子了。” “真的?!”红雀的声音比刚刚跟高几分,在他心中,于舟眠能经营如意衣肆已经很厉害了,现下如意衣肆失而复得,变成了哥儿自个儿的生意,那便更是厉害中的厉害! “真的。”于舟眠道:“等你这几日歇好了身子,来帮我干活可好?我给你开工钱。” 红雀点头如捣蒜,“当然好!” 于家被抄了后,红雀便没了去处,经过林烬的暗中操作后,他可以跟于舟眠在一块儿,还能帮着他干活赚钱,简直就是天上掉了馅饼儿,让他高兴疯了。 “就是不开工钱我也愿意!”红雀说,他本就是家生奴,为于舟眠干活办事是应当的,只要能保着口吃的,他便能一直帮着于舟眠。 “怎么能不开工钱。”于舟眠轻轻拍了两下红雀的脑袋,语气轻得如羽毛一般,“我们红雀的工钱一定少不得。” 红雀听着于舟眠的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定是上辈子做了太多的好事,这辈子才能遇见这么好的主子。 洗完澡后,于舟眠便哄着红雀让他先睡觉,经历了流放的事儿,他的精神定一直紧绷着,弦常绷着会坏,人常绷着也会坏,如今回了安全的地方,于舟眠便想让红雀放松放松。 只是家里只有两个睡人的屋子,于舟眠自作主张便让红雀住在自己屋子里了,也不知道林烬会不会生气。 不过此时此刻红雀休息得好比较重要,林烬若真的气了,他在哄着就是。 红雀应是真的累极了,脑袋沾在枕头上,没一刻钟便呼吸沉着,睡了过去。 于舟眠又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确定红雀真的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出了屋子,去林泽的屋子寻林烬。 林烬正在教林泽读书,听着外头有人敲门,便让于舟眠进了屋子。 “你们聊完了?”林烬让林泽自己读书,自己抬了手牵住于舟眠伸来的双手,两人对着坐下。 “我让红雀歇在屋里了。”于舟眠捏着林烬的指节,有些紧张,可他又抬着头正视林烬,紧张中有些坚定,“红雀一个哥儿只能与我睡一道……我便擅自做主了。” 事出有因,就算把林烬的位儿占了去,于舟眠觉着林烬不会怪自己,事实证明他确实了解林烬,林烬听了于舟眠的话后,只说无事,他睡在林泽屋里就是。 一个大男子跟哥儿争睡处,说出去就算别人不笑,他自己都臊得慌。 “下回你不必如此拘谨,这儿也是你的家,你有处置的权利。”林烬道。 于舟眠的性子有些改变,但骨子里的讨好还是藏不住,他刚刚说话便带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林烬。 于舟眠如同喝了蜜般,心底儿甜甜的。 屋内蜡烛明亮,烛上的火光映在林烬的面上,屋内虽然只烧了两根炭,但因着屋子小,两根炭足以烤热整间屋子。 于舟眠觉着自己的脑子有些热得混沌了,他偷瞄了一眼林泽,见他认真地盯着三字经识字,便一个快速地按住林烬的双手,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这是他们头回亲吻,因着林泽在屋内还带着一丁点儿的禁忌感。 于舟眠做出这个大胆的举动后又瞧了林泽一眼,林泽嘴里念着发音依旧认真,没被他们这儿的动静打扰道。 林烬平静的表情难得出现龟裂,他用指尖摸了下自己的唇,道:“你这是……”于舟眠离开得很快,但林烬还是感觉到了那股轻柔的触感。 “给你的奖励。”于舟眠娇声着,“谢谢你依了我的心意。” 依了他的心意就能有香吻? 林烬回味了下于舟眠香软的嘴唇,他想,往后他定会对于舟眠百依百顺。 第65章 红雀到家中来,最高兴的当属林泽了,因为等林泽背下今日新学的字以后,发觉林烬还没有离开屋子时,他随口问了句后得知林烬今日会在他屋里打地铺陪着他睡,可把他兴奋坏了。 毕竟林烬来村子这几个月里,他们从来都没在一个屋里睡过。前面冯永昌算是朋友,今天可是哥哥陪他在一间屋子里睡觉! “哥,你怎的不上床来睡?”林泽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问在地上打地铺的林烬。 外头寒风吹过,再配着乌泱泱的夜色,到了休息的时候。 林烬将地铺铺好,起身把屋内的油灯灭了,蜡烛一暗,屋里瞬间黑了下来,只听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烬回道:“床太小,你睡就是。” 林泽屋内的床仅够一成年男子躺下,林烬又比林泽高大不少,他再上床上去,两人就只能贴着睡了。 “哦。”林泽答应了一声,平躺了回去。 难得能跟林烬睡在一间屋子里,林泽按捺不住兴奋,久久都睡不着觉,一片漆黑之中,林泽开口问林烬有没有睡着,林烬没有回他,想来是已经睡着了。 林泽其实有很多话想跟林烬说,也有很多话想问林烬,因为三岁前的他太小不记事,很多以前的事儿他都不记得,只能从林烬的嘴里听到一星半点儿,越是听着他越是好奇,以往他们一家四口是如何生活的,又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才会从北边逃难到南边来。 第69章 不过林烬已经睡着了,林泽便收了这个想法,反正往后的时间还很多,还有机会能问。 翌日,林家人还是按着以往的作息起了床。 就是家中多了个红雀,生活依旧得照样过下去。 红雀就是累着了,身上没什么伤口,人也没发热之类的,不用留人在家中照看他。 十二月三日,天气依旧很好,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只叫人想拿张长椅铺在院子中,暖暖晒着太阳。 不过林烬和于舟眠没有这般闲暇的时候,十二月活儿多,既要摆摊又要张罗林于糕点的事儿,没时间停下来晒太阳。 “等会儿人少些我们去看看家具,让林泽看摊子。”林烬道。 林于糕点里都剩的以前的米面东西,那些木具他们用不上,得全换了。春后就要开业,算来不过一月的时间,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林烬和于舟眠慢悠着安置林于糕点。 林泽站在一边听见林烬的话,自信满满着一拍胸脯,随后昂首挺胸,“你们尽管去,我一人能行!” 有上回独自看摊子的经验,林泽再接这活儿也不犯怵了,其实就是卖糕点和收钱,再偶尔与客人聊上两句,实在算不得什么难活儿,林泽也不知他之前为何害怕。 见林泽如此自信,于舟眠也放了心,应声好。 距离上回官商勾结的事儿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时间最是容易冲淡一切,那日林烬的名人效应到今天已经没了,来摊子买糕点的人少了些,不过会来买糕点的多是回头客和被别人介绍来的客人,比那些名人效应的客人粘性更高,于舟眠更需要的是前列的客人。 “于夫郞,我要两个绿豆糕、三个红豆糕。”最开始买糕点的大娘已经成为了常客,她姓刘,每次来的时候于舟眠都会和她聊上几句。 “好。”于舟眠记下点单,把刘大娘要的糕点小心放在油纸上。 “你说你们要开铺子了?”刘大娘把钱交到林烬手中,等待的期间闲来无事,她便扯了个话题跟于舟眠闲聊起来。 “是呐,你消息怎的如此灵通?其他人可都不知呢。”于舟眠应道。 “那可不,蕉城‘百晓生’。”刘大娘吹嘘自己,引着于舟眠陪她笑了两声。 “不过开了铺子,你们可有想多加些糕点种类?”刘大娘问。 并非现在的四个糕点不好,只是四个糕点到底有些少了,摆在摊子上合适,摆在店里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铺子占地大,放糕点的桌子自然也就做得大了,四种糕点就是全摆上头,都不一定能把桌子全占上,边上露了些空儿,就会显着有些小家子气。 刘大娘所问确实是个问题。 于舟眠之前就有心想增加糕点种类,但一来人手不足,就这些糕点就够他们一家忙活一两个时辰,二来他没研究过糕点,不知除了这些基础的糕点种类还能加点儿什么。 “大姐你这问题问得好,我会考虑考虑多加些种类的。”于舟眠将包好的糕点抵给刘大娘。 刘大娘一听于舟眠将她的意见听了进去,心里也是高兴,嘴上说着等他的新品,便美滋滋地拿着糕点走了。 巳时中,上街买菜的妇人和夫郞少了不少,摊子前头没了人。 一闲下来,身体没动就容易觉着冷,于舟眠两手互相插在对面的衣袖孔中,能稍微暖和些。 林烬将于舟眠的动作看在眼中,如今一天比一天冷,在摊子上站着没个挡风的地儿,确实容易冻手冻脚,之前他见贵族家的小姐、哥儿都会拿个手炉,他想给于舟眠也买一个,在这种闲暇时刻可以用来暖手。 “走吧,咱们去看看家具。”林烬想着便动身起来,他牵住于舟眠的左手,大手完美地将小手包裹其中,比手炉还暖上几分。 于舟眠跟着林烬身后,转头跟林泽说:“那这儿就交给你咯。” “是!哥哥、哥嫂尽管放心!”林泽应声可大,边上的朱大娘听着都哈哈笑了。 今日是个寻常的日子,街上人不多,林烬和于舟眠并肩慢慢走在街上,也不着急。 只是林烬忽然拐进个手炉店,让于舟眠起了个疑问。 手炉可不便宜,以往他在于家时会用,但现在在村里待习惯了,也把这个以前冬日必备的东西给忘了。 “来手炉店作甚?”于舟眠扯了下林烬的手。 林烬牵起于舟眠的手,说:“你这手冷的跟冰块似的,得买个手炉暖暖。” 听着是买给自己的,于舟眠拉着林烬就要走,“买手炉作甚,我多穿些衣服就行。” 接下来买铺子里的家具可是一笔大花销,此时正是用钱之时,实在不必要买个手炉,手冷而已,多穿些衣服,闲时捂起来就是了。 “不成。”林烬道:“双手被冻着可会生冻疮,我不想瞧见你每日涂药的模样,心疼。” 冻疮一旦得了便不好治,每年冬复发不说,还得一直上药,于舟眠一双细腻白皙的手因着每日干活本就粗糙了些,若是再因着省钱挨冻得了冻疮,那林烬真是想给自己一拳,他完全没照顾好于舟眠。 见林烬双眉瞥着,一双眼跟家中黄宝讨食时可怜兮兮的眼睛一样,于舟眠就狠不下心来。 林烬这是在跟他撒娇,他当然硬不下心,“那……那就买个便宜的吧。” 便宜的手炉也不便宜,林烬给于舟眠挑了个铜制百合纹样圆形炉,这个手炉制作精良,就是纹样简单,外形也简单,才卖了个便宜价。 刚付好钱,店家便往手炉里添了些炭,手炉马上就能用起来。 林烬拎着加好炭的手炉交至于舟眠手中,让他小心试试,这手炉是不是只暖不烫。 有些粗制的手炉内里那层不够厚,加了炭后热度侵到外面这层来,让人一摸就觉着烫手。这手炉是用来暖手的不是用来烫手的,于舟眠自身的感受比较重要,若是用来烫手,还可跟店家换个别款。 也是这店家自个儿有底气,不然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小的手炉落在手中,于舟眠两手小心捧着,热度从手炉的外壁传出来,不会烫手,恰如其分的温度刚刚好。 “温度合适吗?”林烬问,他的手一直提着手炉的提梁,只要于舟眠有一个烫字,或者发出一声惊叫,他都会马上把手炉拿离于舟眠。 “合适,刚刚好。”于舟眠应着,两手一暖,身体也跟着暖起来,烘着他心口也暖,一股感动萦绕在他的心口处。 林烬总会注意到一些小细节,并且瞧着就会马上行动解决这些事儿,如此执行力让他钦佩不已。 听于舟眠对着手炉满意,林烬才把提梁放下,整个手炉都落在于舟眠的手中。 于舟眠的手比林烬的手小的多,两手一左一右捧着手炉,刚好没个地方露着,指尖掌腹都能碰着手炉壁。 这手炉就像为于舟眠量身定做似的,正合适。 于舟眠微微昂着头,两只眼睛一弯,眼眸中都是笑意,他启唇,小声着与林烬说着:“谢谢夫君。” 这声谢就跟羽毛一般,搔进了林烬的心中,让他很想直接把于舟眠抱入怀里,再抚脸亲上一口,可此时大庭广众之下,林烬什么也做不得。朝国国风开放,却还没开放到可以当街拥抱、亲吻,为了于舟眠的名声着想,林烬只能将于舟眠揽在怀中,微微歪头靠在他的脑袋上,轻声应答:“不必客气,我的夫郞。” 第66章 于舟眠应当很喜欢这个手炉,一直拿在手里不说,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这曲子林烬很耳熟,他哼过一回被于舟眠念了的事儿他还记得清楚。 “你常哼的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林烬问,每回于舟眠心情好就会哼这首曲子,没有歌词,只有音调。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于舟眠答得很快。 没有名字的曲子?这还是林烬头一回听说。 林烬斜眼偷瞧了于舟眠一眼,只见他双手抱着手炉,眼神远远望着远方,眼中旖旎眷恋,似在想着什么人。 林烬还没来得及想于舟眠在想谁,于舟眠就自己开了口,“这是我娘亲哄我睡觉时的曲子。” 尤尚言走的时候,于舟眠还小,他记不得什么大事,只记住了尤尚言哄他睡觉时哼着的安睡曲,这曲子也算是尤尚言留给他的东西。原本于舟眠想要找个乐师把谱子写下来,可他又不识乐理写下来也看不懂,倒不如天天哼着用脑子记来得清晰,所以于舟眠一直仔细记着,久而久之也成了他喜欢的曲儿。 原来是丈母娘哼来的曲子,如此没有曲子名便很正常了。 林烬不会唱歌,但他想把这首曲子记下来,若往后于舟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他也能哼上一点儿哄于舟眠入睡。 第70章 “往后你教我哼吧,我想学这首曲子。”林烬道。 于舟眠猛得扭头看了林烬一眼,林烬很少请他帮忙,这难得的请求还是与他有关,让他如何能不同意? “好,你什么时候想学,我便什么时候教你。”于舟眠道。 两人慢慢走往家具铺子,那铺子林烬去过多回,家具质量不错,价格也适中。 只是从手炉店里刚走没多远,便碰着出来买纸的白子溪。 “舟眠!”白子溪唤着。 “白公子。”于舟眠面上的笑容变也未变,以前他可能还会因着白子溪心中有些波澜导致面上表情发生龟裂,但现在的他已经全身心都心悦林烬,白子溪于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的人罢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去?”白子溪说着话就往于舟眠这儿凑来,林烬长腿一跨,直接挡在两人之间。 于舟眠乖巧地往后闪了一步,半躲在林烬身后,留下疏离的两个字,“有事。” 其实告诉白子溪他们要去做什么也无妨,但于舟眠就是懒劲犯了,懒得在与这人有些什么牵扯。 “舟眠你何时变得如此冷漠了?”白子溪说的这话,乍一下听来还带着些可怜劲儿。 不过于舟眠懒得应付,“知晓了便别挡我们的路。” 这话跟他以前温润尔雅的形象完全不符,白子溪不知道于舟眠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但如今的于舟眠确实跟他心中的那个人不在相符。 “往日见着我,不必再跟我打招呼了。”于舟眠说着,抬手一拉林烬的手,两人先一步离开。 想来以白子溪的性子,听了这话应该不会再来纠缠了。 文人墨客总是看中自己的名节,于舟眠不信白子溪这回被拂了面子,还会再死皮赖脸凑上来。 “我刚刚厉害吗?”于舟眠用肩膀碰了下林烬,随后语气中有些小自豪。 他从来没有对何人语气不善过,刚刚已经是他二十多年来口气最重的一次,毕竟他受的教育都是以和为贵、以善待人,真要他口出秽语、张嘴骂人是不现实的。 “厉害。”林烬很给面子地夸道,若是初次见面时的于舟眠大概是说不出那些话来的。 于舟眠听了夸很高兴,跟在林烬身边跟个小兔一般,走路都带了些小雀跃。 到了家具铺子,店老板迎了上来,热络地与林烬和于舟眠打招呼,“林公子,这回要买些什么?” “听我夫郞的,由他定。”林烬道。 店老板听着挪了眼神到于舟眠身上,于舟眠身穿一身靛蓝色厚制棉袄,脖子间围了个毛绒围脖,手上还捧着个铜制手炉,瞧来便是集家中宠爱于一身的夫郞。 “林夫郞,您瞧瞧要些什么?”店老板道。 店老板不知道于舟眠的姓,便带着林烬的姓称呼于舟眠,成了婚的夫郞跟夫君姓,如此称呼也没什么错处。 只是店老板不知,林烬是入赘的,应当林烬改姓才是。 于舟眠倒不在意这些,他应道:“我们要开个小食铺子,得选些桌椅。” “要开铺子了?到时我可要过去光顾一番。”店老板也是他们铺子的常客,听到他们要换摊子为铺子,也是在心底为他们高兴,毕竟铺子比摊子可稳定多了。 店老板引着林烬和于舟眠到桌椅那处去,因着店内空间有限,做出来的桌椅是等比例缩小的模型,如此可以多展示一些产品,也能给客人们瞧着做出来的模样。 小食摊子不需要太好的桌椅,因为他们准备走的是平民路线,装修得太高档反而会惹得平民百姓不敢进店里。再说高档的家具会将开店成本拉上去,店儿初开,桌椅能坐不会随便垮塌足矣。 听了于舟眠的要求,店老板寻了个合适的桌椅给他们看,该桌椅为深褐色,不容易脏,形状为最原始的长方形,没有什么花纹雕刻,才能将价格压了下来。 于舟眠心中对这套桌椅还算满意,但他还是扭了脸问林烬,“就这个?” 林于糕点是两个人的铺子,就是林烬说由他做主,他也不能完全不问林烬的意见,一人决定。 “好。”林烬应道。 根据铺子的面积,于舟眠定了十套桌椅,接着他又定了个前台柜子和捏糕点用的台子,共花去八十两银子。 大件的东西都买好了,接下来还得去买些小件儿,比如碗、筷、碟子之类的。 不过今儿个定完大件就已经耗了他们一个时辰,接下来的时间于舟眠还想去宋腾家找宋糕婆一趟,问问有没有别的糕点能学。 这事儿他跟林烬说了,林烬也依了他的想法。 确实开个铺子不能只卖四种糕点,得慢慢加着些糕点种类,才能吸引更多的客人。虽说铺子已经买了下来,没有租金的烦恼,但四百两的买铺子钱也得赚回来才行。 铺子开起来后,于舟眠还想卖点饮子,饮子和糕点绝配,不知宋糕婆对饮子有没有研究。 两人寻到宋腾家门口,敲了门。 今日开门的是宋糕婆,宋腾和宋媳妇上工去了,家里只剩着宋糕婆,也是宋糕婆身体还算强健,不用人看着,俩夫妻才能安心上工挣钱去。 许久没见宋糕婆,宋糕婆好像胖了些,起色也好了些。 宋糕婆见是林烬和于舟眠来了,一开口便是一句抱怨,“你俩可是没良心,这么久才看老婆婆我。” 宋糕婆腿脚不便,回趟村子不容易,就只能在宋腾家里等着林烬和于舟眠找来。 “那我们是该打。”于舟眠顺着宋糕婆的话往下说着,之后他把手炉自然地递给林烬让林烬帮着,随后揽住宋糕婆的手臂,“但是事出有因,您轻点打。” “你这孩子。”于舟眠这机灵劲儿,让宋糕婆哪儿舍得下手打,她作势捏了下于舟眠的胳膊,但因着于舟眠穿着厚,一捏只捏着厚厚的棉,跟没捏是一样的。 “我错了。”于舟眠讨好着道。 两人相协着往屋里头去,林烬跟宋糕婆说了一声,把拎来的东西往厨房放去。 拜访怎么能空手来,林烬和于舟眠在市集买了些腊肉、蔬菜拎了来。 远远的,林烬听见宋糕婆说了话,“真是的,来便来了还拿什么东西,白费那个钱!” 宋腾家的厨房很干净,应该是宋媳妇和宋糕婆两人常进厨房,做道菜就擦干净台子,再做道菜再擦干净台子的缘故。 林烬把手上的食材往灶台上一放,便回到屋里找于舟眠和宋糕婆。 “来,坐。”宋糕婆拍了拍椅子,叫林烬坐下,桌上已经泡了杯茶放着,看来是要久谈的样子。 于舟眠已经问过宋糕婆了,宋糕婆既有这个糕婆的称号在,自然是有两把刷子,之前她教于舟眠的是最简单的糕点做法,她还知道不少糕点做法,不过那些糕点只费一日是学不完的。 于舟眠有心想学,摊子就得交到林烬和林泽手中,马上又要过春节了,接下来估计会有很多客人来,他在这时候舍了摊子学糕点不太合适。 林烬一见于舟眠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便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现在林烬已经很了解他了,他估摸着于舟眠在想摊子的事儿,还可能会因为摊子而不学新的糕点。 “摊子你甭管,你就安下心与宋糕婆学做糕点。”林烬道。 于舟眠抿了下嘴,“可是……” “没什么可是。”林烬看着于舟眠,用眼神给他力量,“往后开了铺子,还得靠你捏新的糕点卖呢。” “是啊,技多不压身,多学些也好卖些。”宋糕婆跟着一道儿劝着。 听着两个人都劝他好好学糕点,于舟眠也就没有执拗,应了学糕点的事儿。 第67章 从宋腾家出来时,夕阳正西斜着,将两人行走的身影拉得老长,于舟眠看着地上有些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没来由的心情很好。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手已经算是很亲密了,现在他的双手捧着手炉,便由他的影子来替他牵手。 于舟眠瞧着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不由得想着,若没有当初那颗绣球,不知道如今的他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心情。 两人回到摊子时,林泽正在隔壁朱大娘的摊子上陪着朱大娘聊天,林泽不会讲什么讨巧的话,但他的每句回答都很质朴引得朱大娘很乐意与他聊天。 林泽瞧着林烬和于舟眠的身影,伸长脖子喊着:“哥、哥嫂,你们回来了。” 林泽在摊位上等了林烬和于舟眠一个时辰,不过他也不着急,他知道哥哥和哥嫂有正事要做,便自个儿找人聊天解闷。 第71章 “糕点全卖出去了?”林烬问。 “那可不,老早就歇摊咯。”林泽还没答话,朱大娘先替他应了声。 林烬和于舟眠的摊子生意好,带动着这片的摊子跟着一块儿生意好,大伙儿都可感激他俩,见着他们都是笑脸相迎。 于舟眠抱着手炉,走到朱大娘摊子边蹲下来,与朱大娘道:“林泽在这儿没烦着你吧?” “不仅没烦,还帮我卖了些菜出去哩。”朱大娘回着。 人有三急,刚刚朱大娘去寻茅厕方便的时候,林泽帮他卖了不少菜出去,倒有些摆摊鬼才的影子。 听着朱大娘夸自己,林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真厉害。”于舟眠腾了个手出来,给林泽比了个大拇指。 朱大娘这下注意着于舟眠怀里抱着的铜手炉,这东西可是金贵,寻常人家可买不起这个小玩意儿,“这手炉是林小子给你买的吧。” 于舟眠乖乖点头,应声:“嗯。” 朱大娘伸了个懒腰,感叹道:“没想着林小子面上看着冷,实则是个疼人的人。”随后她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戳了戳于舟眠的手臂,“你可得把握着,别让外头的狐媚子有机可乘。” 于舟眠还很纯情,一听着朱大娘这大胆的话语,整张小脸儿爆红,“哪、哪有什么狐媚子呀!” 朱大娘赶忙拉着于舟眠,两人小声说话,“你可别不信,咱街头那儿天天有人去勾栏馆抓人,抓着便是大吵大闹,咱看了不少热闹,这男人啊,就是管不住身子。” 朱大娘已经成了婚,她家那口子还算老实,每日就是上工、回家,没什么别的消遣,倒是外头别人家,总会传来女子的哭声以及男子的叫骂声。有回她收摊时正撞见一回,那男的分明不占理,却还说什么男人偷腥正常,动手就要打人。 朱大娘当时就想冲上去给那男的一巴掌,不过后头想着那是别人的家事,插了手没准还讨不找好,便只能装作没听到匆匆离了回家。 “是这样吗……”于舟眠偷偷斜眼瞄了眼正在将摊车折起来的林烬,觉着他不是那样的人。 “还是小心些为好。”朱大娘道。 林烬把摊车收好,叫于舟眠回家,于舟眠跟朱大娘应了句,“嗯,多谢朱大姐提醒。”便小跑着离开了朱大娘的摊子,到林烬的身边站定。 林烬没有探究两人聊了什么的好奇心,他碰了下于舟眠手里的手炉,手炉还热着就行。 三人坐着牛车回了村,远远就看着自家院子炊烟渺渺。 重新开始摆摊子的这十几日以来,林家都是集体行动,出去摆摊时家里只剩玄珠马和黄宝两个动物在,没人有空在家中做饭。 要不是村西头只有他们这一户人家在,林烬还真要觉着自己走错了路,认错了屋子。 离家中越近,越觉着香气扑鼻,引得林泽的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 “红雀还会做饭?”林烬扭头问于舟眠,在他的印象里,侍人专注于服侍主人,很少有会下厨的,毕竟下厨的事家中自有厨子负责,不必他们费心。 “做些简单的家常菜没什么问题。”真要说红雀的厨艺有多厉害,那倒也没有。 两人聊着走到院子前将院门打开,院门一开,饭菜的香味就更重了。 红雀在厨房内炒得火热,听不见外头动静。 林烬和林泽将摆摊的东西归位,于舟眠则进了厨房唤红雀。 为了防止吓到红雀,于舟眠边说着话边进厨房,让红雀有个心理准备。 听着身后有人唤他,红雀拿着锅铲转了身,“哥儿,你回来了!” 于舟眠走到灶台边儿,“今日做些什么菜?” 见自家哥儿靠近灶台,红雀身子一动便要拦着,他说厨房又热又脏,让于舟眠去屋里等着就行。 “我都下过厨了,看看没什么的。”于舟眠道,他都在村中生活那么久了,亲自下厨的事儿不在少数,没必要再执着那些大家规矩。 于舟眠瞄着锅里新鲜出炉的蒸蛋,问着:“今日吃蒸蛋吗?” 蒸蛋的做法很简单,但比较耗时,他们在家中做菜都是做些炒的快菜,这蒸蛋他已经很久没吃着了。 “我瞧着有些鸡卵,便擅作主张打了蒸蛋。”红雀怕于舟眠怪他,乖乖交代着自己的想法,“不过我没多耗,就打了两个……” 之前听说农户家鸡卵很贵,但家里所剩的食材又有限,红雀大着胆子打了两颗鸡卵子加了些溪水蒸蛋,既要四个人吃,又不能浪费鸡卵,就只能多加些水。 “无妨,家中食材你尽管用。”于舟眠道,他们家里不缺钱,食材无需省吃俭用,于舟眠甚至与红雀说着,要什么食材他们可以去城内买回来。 听于舟眠这么说,红雀就安心了几分,他苦可以,不能苦着自家哥儿。 红雀用家中的食材做了三菜一汤,端菜上桌后,房间内都是菜的香气。 红雀把菜放好后,便准备离开,哪有侍人与主人在一桌上吃饭的道理。不过他的脚尖刚刚转向,手就被于舟眠抓着了,“上哪儿去?” “我去厨房等着,你们吃完唤我。”红雀道。 侍人都得等主人吃完饭后,他们才能自己整些吃的吃。 “坐下,这儿没那些规矩。”于舟眠拉着红雀到圆桌边,又叫林泽帮忙拉把椅子来,他直接将红雀摁在椅子上,不叫他离开。 一开始红雀觉着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但瞧着大家都在认真吃饭,没人顾及他的身份,以致于于舟眠给他挖了一勺蒸蛋后,红雀才动了筷子。 村中吃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大伙儿聊着起劲,红雀跟着也说了几句。桌上氛围很是融洽,比在于家时还要舒服放松。 吃完晚饭,红雀收拾桌子,把脏盘子端进厨房里洗,于舟眠也跟了进来,跟他商量摆摊的事儿。 之后他要去宋糕婆家中学做糕点,摊子就得再找个帮手来。以他对红雀的了解,红雀口才了得,叫他扯嗓子叫卖糕点他也不会怯场,是个好帮手人选。 红雀听了于舟眠的话,自然是欣然应允,别说帮忙摆摊子了,就是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是不带怕的。 红雀如此支持他,让于舟眠心底一阵感动,能与红雀成为主仆兼朋友,也是他三生有幸。 夜了,外头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时不时还有几声鸟叫声衬着深夜的静谧。 红雀跟于舟眠问着家中有没有多余的被褥,想着在厨房里打个地铺睡觉。 这事于舟眠可不答应,红雀刚从流放的队伍里逃回来,一条命本就去了半条,现下又让他在厨房里打地铺受冻,把身子养坏了可就坏事了。 听说北边有土炕能加热,但南边没有这东西,打个地铺睡在地上,寒气自被褥间悄悄漫上来,体质差的人没睡几日就遭不住了。 现在这个季节,也就林烬那般铁打的身子能遭得住寒气侵袭。 “您与林烬是夫夫,我不能鸠占鹊巢,总睡在您屋中呀。”红雀道。 林烬帮他从流放队里捞回来就已经是占了便宜,现下他还要挤去林烬的位置,天天与于舟眠同床共枕,就是林烬乐意,他也心有愧疚。 成婚还未一年的夫夫真是新婚燕尔的时候,更别说自家哥儿现在真喜欢着林烬,他这般占了位子,算是什么道理。 “明儿个我便叫林烬去寻工匠来,一个屋子建成也就半月,这半月你歇在我屋中就是。”于舟眠道。 确实如红雀所说,他与他住在一间屋子的话,他便少了很多与林烬亲密的机会,可真要他同意红雀睡在厨房,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往后屋子建起来还有大把的亲密机会,若是把红雀冻生病了,不仅耗费人力、物力,没准还会给红雀留个病根子。 两项权衡之下,于舟眠还是决定委屈林烬一阵,只要新屋子建好后,这两个问题便都能解决了。 红雀拗不过于舟眠,最终只能满心愧疚的与于舟眠一间屋子睡,哥儿对他那么好,他定会倾尽全力帮助自家哥儿。 第68章 十二月四日,风和日丽,于舟眠带着林泽和红雀先上街摆摊,林烬则去宋二白家中找人。 林烬去的时间还算早,宋二白正打算出院子上工去,跟林烬撞个正着。 “林兄弟!好久不见啊!”宋二白身上扛个锄头,见着林烬便用另一只没有拿东西的手与他打招呼。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林烬问着,脚下步子一变,与宋二白并肩走着。 “这不快过年了,村里修墙头的活儿可多。”宋二白道。 第72章 现在到年底了,一年过去村中小有积蓄的人都选择修缮下自己的屋子,建间新屋的钱没有,修一修掉漆的屋墙还是可以的。 到底是求个新年新气象,所以宋二白往年以来都是年底这两个月忙碌得脚不沾地。 “林兄弟有活找我?也要修墙?”宋二白语气上扬,有些不确定,因为他们新修的屋子按理来说不需要修墙,撑个十年、二十年都没什么大问题。 “不是修墙,需要建新屋子。”林烬道。 “又要修屋子?”宋二白觉着有些惊奇,林家这屋子一间一间修着,都是大价钱。 林烬简单说了下家里来了何人,接着与宋二白说:“再修个卧房。” “那可能要等几日,我手头还有几家的墙要修。”宋二白说,就是建屋的大客户,也得排队才行。 林烬也没想着即说即修,之前是修屋淡季,宋二白可以随叫随到,但如今不同,先与他说了排上队就够了。 宋二白应了林烬的话,说是会提早一天去林家找他,两人便在村道中分道扬镳。 早些把红雀的卧房建起来也好,这两日他睡在硬邦邦的地上,怀中抱不着于舟眠,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林烬赶到蕉城的时候,于舟眠已经前去宋腾家寻宋糕婆了,只剩林泽和红雀两人支着摊子,卖得也是火热。 红雀不像头回摆摊的样子,那嗓子一抬,声音又高又亮,吸引来不少客人,看得林泽敬佩不已。 林烬回了摊子,开口便问:“现在卖得如何了?” 冯永昌回京后,每日捏的糕点数量有所下降,不过也能维持在两百左右,堪堪够卖,从未剩过。 有些客人吃了他们家的糕点又去买了别处的糕点,在价格相同的情况下,大伙儿更乐意选择林烬和于舟眠这儿的糕点,用料扎实不说还能根据自己的喜好选甜度。 如此一来,客人少不了,并有稳稳增长的趋势。 有两个得力干将在,林烬也不需要做什么,倒不如说若是他站在摊子前一脸凶狠的样子可能还会把客人吓跑,尽管他自己并不觉着自己瞧来很狠。 林烬往摊子后头一坐,充当个收钱的招财物。 现在摊子生意好着,午时过后没多久摊子上的糕点就卖光了,林烬还要等于舟眠,便给了林泽和红雀一些钱,让他们去买吃的或者直接回家都行。 红雀已经及笄,林泽又是个聪慧的小孩,两人结伴,林烬也不怕他们丢了。 林泽小孩子心性,领了零花钱之后可高兴了,拉着红雀就玩儿去了,摊子上的东西由林烬带着去了宋腾家。 林烬到宋腾家的时候,于舟眠正在厨房内紧张着,是宋糕婆来开的院子门。 “林小子,你来了。”宋糕婆将大门拉开,侧着身让林烬推着摊车进屋。 在院子里没看见于舟眠的身影,林烬把摊车在墙边放好,问:“舟眠呢?” “他在厨房内做油酥。”宋糕婆道。 林烬不知道油酥是什么,但他知道于舟眠正在厨房里忙碌,他跟在宋糕婆身后,进了厨房。 于舟眠身上穿了个襜衣,衣服长度正到膝盖,保护于舟眠身前的衣裳不被面粉弄脏。 于舟眠做着油酥,整个手捏着猪油面团,油得很。 于舟眠瞧着林烬来了,开口问着:“你怎么那么早就来了?” 算起时间来,现在摆摊子才过了两个时辰,今日收摊有些早了。 “他俩厉害,全卖完了。”林烬也没揽自己的功劳,夸着林泽和红雀。 于舟眠听着林烬的话,又扭了头回来,他得先把油酥捏好,今日做的是桂花鲜花饼,得做水油皮和油酥,后头混起来烤。 油酥很香,整个厨房漫着猪油的香味。 林烬没有打扰于舟眠,他搬了把椅子来,坐在厨房里静静陪着于舟眠。认真的于舟眠瞧来很有魅力,让他挪不开眼。 油酥做好后,于舟眠有短暂的休息时间,水油皮得放着醒一醒,包在里头的桂花馅料也得给些时间腌入味。 于舟眠也搬了把椅子来,坐在林烬身侧,林烬见他头上薄汗,问:“累不累。” “还行,就是双手有些酸。”于舟眠脑袋一歪,靠在林烬的肩膀上。 宋糕婆在外头摇椅上晃悠着,叫于舟眠面醒之后唤他,所以此时于舟眠才敢大着胆子靠在林烬身上。 “我瞧瞧。”林烬把于舟眠的双手轻轻拉来,仔细看着,因着刚刚使了不少劲儿,现在手掌心还微微泛着红,有点儿温热,都不用手炉暖着,“确实是累着了。”说着他揉了揉于舟眠的手,温柔地帮他按摩。 于舟眠没有说话,两人依偎着,周遭都是甜蜜的气息。 “舟眠,水油皮还没醒好吗?”宋糕婆在外头一觉醒来,还没听到于舟眠唤她,她从摇椅上起来,边喊着边往里走。 于舟眠听着宋糕婆的呼唤声,这才如梦初醒地从林烬身边弹了起来,“好了,水油皮醒好了。” 林烬瞧他落荒而逃的模样,没忍住低头笑了。 水油皮醒好后,得把油酥包在里头,再醒一会儿时间。 包油酥有技巧,宋糕婆便是进来教于舟眠这个技巧的,宋糕婆一步一步教着于舟眠,每个动作都像放了慢速一般,只求一回教会于舟眠。 于舟眠既聪颖又不耻下问,遇着不会的地方张口就问,如此一回学下来,于舟眠学会了包油酥的方法。 水油皮包住油酥后,还得在醒一会儿。 宋糕婆这回没出去院子里,而是在厨房里晃悠着,一会儿从柜子里掏出些花生来请林烬和于舟眠吃,一会儿又翻了翻菜篮子,叫林烬和于舟眠晚上留下来吃饭。 林烬和于舟眠说着家中有人做饭,没有提前说过不好不回去吃饭,才拒了宋糕婆的盛情邀请。 宋糕婆知道林烬家中有谁,听了这话还有些奇怪,“林泽学会做饭了?” “不是林泽,是我的侍人。”于舟眠解释道,宋糕婆不知道于舟眠是商贾之子,她从头听了于舟眠缩减版的故事后,骂了于家人数十句,甚至气着胸口起伏都大了几分。 什么人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若她是于夫人,定小心爱护着于舟眠。 宋糕婆猛喝了两口水,气顺下去后才道:“那明日你们与他说一声,在我家吃饭就是。” 看来这顿饭无论如何都得吃,林烬和于舟眠便答应了宋糕婆的话。 说话之间时间过去,醒好的面团可以拿出来包馅料了。 宋糕婆停了闲聊,又投入教人状态,先取出个醒好的面团,用大拇指在面团正中按一个凹出来,再用擀面杖将面团擀平,包入腌好的桂花馅料,在用虎口捏紧面皮,而后把多出来的面皮揪掉,以褶皱那面放在桌面上,用掌心小心一摁,把包好的饼摁扁,如此一个桂花饼就做好了。 若想让饼长得更好看些,还可以做个定制章在饼上头盖个章,或者用刀刻些花纹,不过出于时间考虑,还是定制个章比较节省时间。 于舟眠记着宋糕婆的做法,自己也动手做了个,瞧着宋糕婆手下熟练,几个眨眼间便一个圆滚滚的桂花饼出炉,于舟眠还以为自己也行。 这不上手不知道,一上手才发现内里全是学问,他头一回擀的皮太厚,留给馅料的位置太少,后一回又想弥补前一回的错,又把皮擀得太薄,往上揪皮的时候,把皮揪破了,馅料漏出来。 出师不利两回,让于舟眠有些受挫,连带着气势都低落几分,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 “别着急,慢着来。”林烬启声安慰着,“一回学不好咱们回去再练就是。” “是啊,你甭着急。”宋糕婆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劝道。 于舟眠听着两人的话,深呼吸了口气,放平心态,这回捏出来的桂花饼与宋糕婆捏出来的桂花饼最像。 这回是第一次尝试桂花饼,宋糕婆便没准备太多的料,捏了八个桂花饼之后,今日备的料就都用完了。 宋糕婆叫林烬提早生了火,等桂花饼捏好直接送入灶内烤起来。 因为灶台火势不定,所以桂花饼烤制期间得一直有人看着,宋糕婆和于舟眠挤在灶台前往里瞧着,宋糕婆顺着灶台火势跟于舟眠说注意的点。 没想着一个小小的桂花饼还有这么多学问,林烬搬着个小凳儿摇扇子烧火时,听着脑袋都大了。 宋糕婆的话跟念经没两样,听着叫人不知所以然又心烦。 两刻钟时间过去,桂花饼的香味从灶台里飘出来,宋糕婆两掌一拍,“成了!” 第73章 于舟眠用个夹子把桂花饼盘从灶台里头拿出来,八个桂花饼整整齐齐排列盘子之上,淡淡的桂花香气萦绕整间厨房。 “快尝尝!”宋糕婆说:“桂花饼就得新鲜出炉的才好吃!” 于舟眠给林烬拿了个好的,又给宋糕婆拿了个好的,最后自己抓了那个皮薄露馅的桂花饼。 捏着饼身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内里甜而不腻,口感比那些绿豆糕复杂不少,当真好吃极了! 于舟眠期待地看着林烬,“如何?” 林烬点了点头,“不错。” 第69章 “不错”两字已经算是林烬给的评价中中等偏上的,给了于舟眠很大的自信心。 先前因着失误被破坏的好心情,在这时又恢复了。 于舟眠又尝了一口桂花饼,桂花馅料在口腔内散开,满满的桂花香气,清新淡雅。 宋糕婆对这个桂花饼很是满意,于舟眠头一回做饼就能做成这样,已经算是很有做糕点天赋的人了,假以时日多练机会,只会越来越娴熟。 “这回你也要做三个味道吗?”宋糕婆问。 桂花糕的做法比绿豆糕难多了,真要分三种味道的话,就得腌三种馅料。 “要的。”于舟眠点了头。 能自选甜味是他们摊子的特色,他想把这个特色延续到林于糕点。 等铺子开了起来,他们还得去招人,有了人手分担,还是可以将三种甜味贯彻到底的。 宋糕婆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家店想屹立不倒,除了自身有实力以外,还得有特点,在林烬和于舟眠这儿三个甜味便是特点。 于舟眠留了两个桂花饼给宋腾和宋媳妇,剩下三个拿回家,一个给林泽一个给红雀,再一个留给明日凌晨来帮忙的宋英义,让他们也尝一尝给些意见。 夕阳之时,林烬和于舟眠带着桂花饼离了宋腾家,宋腾和宋媳妇都没回来,宋糕婆又没有做饭,于舟眠还担心着问了一句,问宋糕婆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他们帮忙带晚餐回来。 宋糕婆连连摆手,说宋腾会买晚饭回来,无需两人担心,两人这才离了宋腾家。 看来家中只有宋家人的话,宋糕婆都懒得下厨。 两人坐着牛车慢悠悠地回了家,瞧着院子时,厨房的烟囱往外冒着气,红雀和林泽比他们早着回了家。 红雀来了也挺好,至少家中有人做饭,一回家就能吃着热腾腾的饭菜,不用在等一两刻钟时间,等林烬或者于舟眠回了家再张罗饭菜。 院子门敞开着,玄珠马没在院子里,应该是去荒山下找吃的了,明明林烬已经给它买了好的草料,但它还是乐意去荒山下自己找吃的,可能就是喜欢那股新鲜感。 玄珠马也是养成了个习惯,清晨不情不愿拉磨,磨拉完了撒欢着跑出院子,等着夜了才会回来。 林烬也不担心它,一匹有灵智的骏马在哪儿都不怕被欺负去。 于舟眠一脚跨进院子,张嘴唤道:“今天吃什么?” 林泽听着声从厨房里猫出来,他帮忙烧火比较清闲,可以半中间逃出来会儿。 “今天吃古董羹!”林泽道,林泽本不知道什么叫古董羹,还是红雀跟他介绍了一番,他才知道古董羹是什么。 不过古董羹需要特制的锅具,最好是能支在桌子上的小炉子,林家没有这个小炉子,红雀又没钱能买,只能做个简单版的,将肉、菜全都烫好后,一碗一碗装着吃。 “古董羹好啊。”于舟眠边应着边往厨房里头走,他已经很久没吃到古董羹了,真说起来还有些想念。 在外头还闻不着什么味道,进了厨房那股汤味便很重了,今儿个林烬给他们的钱很多,红雀便斥巨资买个了骨头吊汤。 红雀一扭脸看了下来人,欢喜道:“哥儿你回来啦!”他今天乐意做古董羹,也是为了给于舟眠好好补补。 午时他与林泽一道出门时,问了不少他们生活上的事儿,听说家中常吃些快手菜,炖汤更是少之又少,他才决定今日给于舟眠做古董羹。 “马上就好了!”红雀把最后易熟的青菜丢入锅中,随后拿了个大勺,分别装了四碗,林烬的最大份,于舟眠的料最多。 红雀捏着时间点了炭,卧房内暖呼呼的,刚好能散去外头的寒风。 四人一人端着一碗热乎的古董羹坐在卧房内,边吃边聊也很热闹,跟真正的一家人一模一样。 于舟眠拎回来的桂花饼放在桌上,由油纸抱着,引来林泽的好奇。 林泽嘴里嚼着块牛肉,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纸包,忍不住问道:“哥嫂,这是你今日学的新糕点吗?” 林烬睨了林泽一眼,“嘴里东西吃完了再说话。” 林泽嘴里含糊着说话,大伙儿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林泽被林烬念了下,心头一紧张加快了咀嚼速度,将嘴里软烂的牛肉吞下后,他才重新说了一遍,“哥嫂,这是你今日学的新糕点吗?” “新学的桂花饼,等会儿你们尝尝给我点意见。”于舟眠道。 林泽可高兴了,于舟眠捏的糕点都很好吃,他很喜欢。 红雀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也漫着期待,来到村中后他才知道,他们家哥儿当真是多才多艺,连制作糕点这样的细活儿也能掌握下来。 一顿热到心坎的古董羹吃完后,林泽兴致勃勃拆了油纸袋子,拿起其中一个桂花饼后,他看了看林烬又看了看于舟眠,见两人都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他一个狮子大开口,一口咬去一半的桂花饼。 这一口下去,桂花馅料饱满地在他口中炸开,林泽幸福地眯起眼来,嘴巴嚼嚼嚼停不下来。 瞧着林泽的反应,红雀也拿了一个桂花饼尝起来,与林泽的深渊大口比起来,红雀咬的这口简直就是樱桃小口,他咬下的这一口连馅儿都没尝着,光吃着皮了。 不过就是只有皮,尝起来的感觉也与众不同,这皮带着一点点的咸味,咬下来酥脆可口。 红雀又往里咬了一口,这回酥皮配上一点儿桂花馅料,咸、甜一中和,当真好吃! 红雀一手拿着桂花糕,一手在桂花糕下面垫着接饼屑,糕点还没吃完,便急不可耐地夸道:“哥儿!你太厉害了!” 林泽满嘴塞着饼皮和馅料,腾不出嘴说话也要猛猛点头,也就这个点头如捣蒜的动作,导致他一口噎着。 还是林烬及时拿了水来,才让林泽一口吞下喉中噎着的饼,得救了。 “下回还吃那么急吗?”林烬出言道。 林泽这个毛病怎么都改不了,一到吃东西的时候就跟饿死鬼投胎一般,嘴有多大就塞多少,满嘴塞东西不好咀嚼不说,还容易有危险,林烬说过他多回,最后决定让事来教他。 毕竟人说再多也抵不上真正噎着一回。 “不了。”林泽一阵后怕,摇头如拨浪鼓,“下回再也不敢了。” 林烬哼了声,对于林泽的话还是保持怀疑态度。 林烬在教育林泽,于舟眠也不会站出来和稀泥叫林烬稍微柔和一些,他与林烬要站在统一战线。 林泽毕竟还是孩子,被林烬一说就蔫了去。最后还是林烬松了口,哄了林泽一句,林泽才重新开心起来。 林泽和红雀对这新出的桂花糕都很满意,两人口味相同,都觉着这种甜度恰到好处,巴不得于舟眠明日就上新品。 明日于舟眠还得去宋腾家继续精进技艺,增加新品得等到春后铺子开起来了,才能加上。 第二日宋英义来帮忙时,也尝了桂花饼,与他而言有些甜了,但还是好吃的,真要他花银两来买,他也乐意。 日子便这般平淡地过着,于舟眠每日都去宋腾家跟宋糕婆学做糕点,林烬每日等着他结束后一起回家。 十二月十一日夜,宋二白来了,他来跟林烬商量开工的时间。 建新的卧房当然是越快越好,如今离春节不过十来天,房子没建好耽误了红雀不说,还会影响到宋二白他们。 不过工匠队里很多人都接了私活,现下闲着无事的人为少数,建房子的速度便没以前那么快。 索性也不是建个大卧房,容纳一人睡觉的小小卧房就是宋二白自己一人建来,十来天也够了。 说完正事,宋二白才有空跟林烬聊天叙旧。 “听闻你之前去蕉城内帮京官镇压叛乱的人了?”宋二白奇道。 望溪村离蕉城不远,每日又有村民进城、出城,之前林烬当领军的消息也慢慢传入村子内,只是他们都不在现场,听来的话都是别儿个传来的,越传越有些离谱,连叛乱一词都来了。 “还说官府为了让你更好镇压那些叛乱之人,提早赠了你一匹马。”宋二白接着道。 第74章 这话便是完全不在谱上了,于舟眠从边上路过正听着,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宋二白一脸愣地看了于舟眠一眼,又转头回来问林烬,“我说得不对?” “没什么对的。”林烬回,真要说哪里沾上点边儿,大概就是“帮京官”这三个字了。 “我就说,那些传言都不可信的。”宋二白先是驳了下自己的话,然后看着在院中自由踱步的玄珠马,男子都爱马,他自然也不例外,“那这匹马是从何而来,瞧来品相很好,不似凡物。” 宋二白见过蕉城官差骑的马,那些马本也还成,但有了比对之物后,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林烬这匹马瞧着便是一匹宝马,没个几百两肯定买不着。 “很早以前官府送的。”林烬道。 誉历五十三年,外国使臣上交马匹,玄珠马就在其中,因其性子烈不服驯,才会随物资一块儿送到定北军中,阴差阳错成了林烬的坐骑。 宋二白一介百姓没收过官府送的礼,一听林烬这么说他先是觉着林烬吹牛,后面又觉着林烬不是那个吹牛的性子,再说与他吹牛又有何好处,这才相信林烬说的都是真话。 能从官府手里讨着好,宋二白不禁朝林烬竖了个大拇指,“林兄弟不仅能只身打虎,还能得官赠骏马,当真厉害!” 第70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林家第三间卧室建成,卧房面积与林泽房间差不多,能放下一张成年男子睡的床、一个衣柜和一套稍微小些的桌椅。 至于梳妆台就放不下了,但可以搁个铜镜在圆桌之上,也能算个简单梳妆台,红雀到底是个哥儿,还是要放个镜子整理面容。 不过红雀本人对有没有镜子倒不太在意,能有个自个儿的屋子休息,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今儿个林烬和林泽守摊子,于舟眠和红雀去买红雀屋内的家具。 这些日子摆摊也赚了不少钱,林烬便跟于舟眠交代了句,买好些的家具。 于舟眠应了声好,跟红雀离了摊。 林烬头回和林泽待在一起,招呼客人的事儿还得林泽来,他就负责递包装纸、收钱。 春节快到了,街上采买年货的百姓多了起来,来买糕点的人也多了些,一些一年到头都舍不得花银子的人,在年尾新春之际,也愿意花上十几文钱买些糕点奢侈一把。 刘大娘来了,她手臂上挎着个菜篮,菜篮里放了不少肉、菜,将整个菜篮都要挤爆了。 刘大娘到摊子前点了十二个糕点,左瞧、右看没见着于舟眠的身影,便张口与后头坐着的林烬问道:“咦?你家夫郞今儿个不在?” 刘大娘是常客,林烬跟她也算有些熟悉,闻言他答着:“他有事忙去了。” 刘大娘了然,临了春节,成了家的哥儿和姑娘最是忙碌,家中人的新衣要买,新的家具物什也要买,除了些身外之物,家里也得他们清洁,他们还得想除夕夜的大餐,当真是跟个陀螺转个不停。 “等他回来跟他知会一声。”刘大娘叫林烬帮她给于舟眠留话,后头她都在家里忙碌,没甚么时间出来买糕点了,下回再见估摸着得春后了。 林烬应声“好”,刘大娘心满意足地离了摊子。 刘大娘算是他们摊子第一个回头客,比其他客人还要特殊一些,林烬趁着刘大娘找钱之时,让林泽多包了两个糕点进去,算是老顾客的回馈。 春节快到了,街边有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大伙儿吵吵嚷嚷地可是热闹,被这股热闹的氛围渲染着,林烬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毕竟这是他们一家人头一回过春节。 他已经很久没过过春节了,最近的一次也是十一年前的春,那年春节过后,北边战乱起,他们一家子忙慌着逃难,再顾不上春节。 如今虽还称不上国泰民安,但日子已经稳定下来,这便是以前的林烬所奢求的。 一想着春节,林烬顺带着想起了林泽的生日,林泽是春节后第四日出生的。那年他七岁,尤记着睡梦中他就被爹爹给唤醒了,叫他在床边照看着娘亲,等他穿好衣裳赶到爹娘的卧房时,爹爹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娘亲一人挺着个肚子躺在床铺喊叫。 当时的林烬猜着娘亲这是要生了,但他到底还小,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便只能给娘亲端茶送水、送干净的布巾擦汗。 大抵过了一个时辰,爹爹不知从何处拉了个稳婆来,等着天边第一抹阳光亮起之时,林泽呱呱落地,清脆的哭声让整家人都笑了。 想到这幕,林烬仿佛回到了从前,看见林泽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的模样。 送走一位客人后,林泽扭脸看了眼林烬,见他眼神飘远面上带着一丝丝笑容,便好奇着问道:“哥,你在笑什么呢?” “没什么。”林烬抿了下唇,把笑意压下去,他想给林泽个惊喜,算是这么多年来的弥补。 林烬不愿说,但林泽还是很好奇,他又缠着林烬问了两回,回回林烬都是闭口不谈,他才不情不愿地压下了这股好奇,往后还有的是时间,他总能从林烬口中磨出来的。 因着置办年货的人太多,摊子上准备的二百多个糕点根本不够卖,还未到午时,摊子上便空空如也,连个糕点屑也没了。 于舟眠和红雀他们挑选家具应该要些时间,林烬收了摊子,拉着林泽到街边的小餐馆里点菜等着。 本来林烬想带着林泽去买新衣,但想着买衣服这事儿于舟眠在行,便暂且搁置了,等于舟眠回来了,大伙儿再一块儿去买衣裳,也热闹些。 林烬太久没过春节,不知道过个春节都应该准备些什么,他问了问林泽,林泽他也不大清楚。 自有生活能力以后,林泽便没有再依靠他人生活了,就是阖家团圆的春节,他也是自己一人度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过春节应该准备什么。 两人都对春节一无所知,林烬便竖着双耳,听着周围人讨论着,不过那些讨论声其实没什么价值,因为此刻会在小餐馆里坐着吃菜、喝酒的,都是两手闲闲的夫君们,没什么姑娘和哥儿在。 日头渐渐落下,酉时初,于舟眠和红雀寻到了小餐馆里。 于舟眠猜着林烬不会自己早走,这才过来摊子附近寻人,就是寻不着人,最后都会回家的,也不怕人丢了。 “买了些什么?”林烬给于舟眠和红雀两人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外头天寒地冻,于舟眠一张小脸都被冻得红扑扑的。 “给红雀买了床、衣柜和一套小桌椅。”于舟眠道。 本来于舟眠还想给红雀挑个小巧一点的梳妆台塞进屋子里,但红雀一直拒着,说他很少梳妆,在桌子上放个镜子就行,不用浪费梳妆台那些钱。 这些个家具加上新建的屋子十几两就花去了,这叫红雀如何心安。 如今不比在于家时可以大手大脚花钱,一两白银都堪比黄金了,可得省着点花。 红雀不想自己刚寻来于舟眠这儿,就只会花钱,不会赚钱。 “都送回去了?”林烬问。 “明日送。”于舟眠在林烬身边坐下,把手炉搁在桌子上,端杯饮茶。 热乎的茶水下肚,让他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这是什么茶?” “普通红茶。”林烬道。 于舟眠双手捧着杯子,看着杯子中深红色的茶水,他与林烬提议道:“我们的糕点铺子也卖茶水吧!” 这十几日来于舟眠一直在琢磨饮子的事儿,现下冬天,卖个冷饮没人会喝,热饮又琢磨不出来有什么新的花样,如今喝着这简单的茶水,于舟眠觉着这样卖茶水正好。 糕点带甜,茶水又有些微微的苦涩,正适合配在一起,新沏的热茶又暖身子,想来应该不错。 “可以。”林烬道。 于舟眠这个想法甚好,林烬想不出更好的饮子来抵去这个想法。 解决了饮子的事儿,于舟眠高兴得茶水都多喝了两杯。 今儿个红雀没有提早回家,家里没人做饭,正巧此时在餐馆内,便干脆着点了菜聚上一回。 家常菜吃多了,偶尔下下馆子换个口味也是好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在餐馆里聊着天、吃着饭,既热闹又和谐。 翌日一早,红雀留在家中没有出门,他得等着家具铺子送东西来,上城摆摊的人便只有林烬、于舟眠和林泽三人。 等开春之后林泽就要去忙活田里的事儿,到时又少了人,铺子一开就得赶紧招人来才是。 今日的糕点依旧卖得很快,花去一个早晨,剩下的时间于舟眠带着林烬和林泽采买年货。 离春节只剩五日,得把过春节该买的东西都买了,而其中排在第一名的,便是新的衣裳。 第75章 新年新气象,过个年就得把旧衣裳换了,穿着新衣裳喜迎新春,林烬和红雀的尺寸于舟眠都铭记在心,这两人的身量已经定了,不会再长个子,可以买好些的料子,而林泽十三岁正是猛猛长个子的时候,几个月就变个样,今年买的新衣裳明年就穿不下了,所以于舟眠给他选了中等料子,只穿个冬日,后头就是丢了也不心疼。 林泽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用于舟眠口头言明,他就明白于舟眠的用意,他没有吵着闹着硬要好布料的衣裳,反而抱着于舟眠给他选的新衣裳心里头美滋滋的。 上天应该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让哥哥和哥嫂找来村里,哥哥和哥嫂没来村中的话,今年的他又得穿着旧衣裳,独自一人啃着红薯。 如此他才不奢望什么好的衣裳,只要哥哥和哥嫂能陪在他身边就行。 临了付钱之时,于舟眠还是跟林泽解释了布料不同的原因,以往在于家时他不是没见过那些因着区别对待而反目成仇的手足们,他怕林泽心头种下个偏心的种子,所以一字一句、仔仔细细跟他说了布料不同的原因。 林泽猛得点头,根本不管那些七啊八啊的,有套新衣裳就已经是他赚着了。 见林泽傻呵呵地朝他笑,心中一丝芥蒂也没有,于舟眠也跟着笑了起来,是他想岔了,林泽不是那些娇气的公子、哥儿和小姐,也许他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嫉妒。 不过于舟眠还是弥补了林泽,给他买了双好鞋,脚比身高长的慢,一双好鞋能穿得久些,往后林泽下田穿着这双新鞋也能更舒适些。 第71章 新衣裳和新鞋子买好后,三人去了市集,买贴院子门要用的春联和红福。 每年春节正是文人才子展现书法的时候,有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会写些春联出来售卖填补家用,但更多的是墨客们当街比试书法,让大伙儿评理谁写的更好看,后者的春联贵得很,虽说不上一字千金,但一字一两银还是有可能的,林家不挑字,也不看书写者的名气,买前者售卖的春联足矣。 不过到底是读书人面皮薄,出来摆摊已是放低了身量,再要他们高喊张罗,那便是要了他们的命,所以百姓们若想□□联,直直走到那些个读书人的桌前,看中哪副再问价格。 林烬、于舟眠和林泽沿街走来,已经看过五个摊子,却没一个摊子上的春联合他们心意。 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相似祝福语,没有新意。 林烬仗着长得高,看着前面一个读书人的春联摊子前围了老多人,便一手牵一个,牵着两人往那摊子去。 离得近了能听着百姓的话,林烬才知道围在摊子前的百姓们都是来□□联的。 于舟眠轻轻碰了下离他最近的妇人的肩膀,嘴巴甜道:“姐姐,这春联如此之好?” 妇人见一个漂亮哥儿唤她姐姐,开心得不行,跟于舟眠解释起来。 这摊子的主人被大伙儿称为吴秀才,今年四十有余,还在努力往上层考去,不过因着他家中贫寒,家里还有夫郞、儿子要养,所以总是会出来做些跟写字有关的活儿填补家用,这写春联便是其中一项。 吴秀才的字隽秀娟丽,写在春联是上的对子还都是他自个儿想的,谁不想要个与众不同的春联,偏生吴秀才的春联独一无二不说,还便宜,这一来摆了十几年,渐渐积累了些名气,之前买过的人都乐意再回来买,所以来□□联的百姓们才会多到把吴秀才的摊子围起来。 “原来如此,多谢姐姐。”于舟眠礼貌着回了一句。 看在于舟眠人美嘴甜的份上,妇人提醒了一句,“你若是想要就赶紧拿号去,再耽搁一会儿中间又加不少人。” 这生意竟热闹到需要拿号了,于舟眠赶紧叫林烬挤到里头去哪个号来。 不管这吴秀才写得究竟如何,就冲这么多人慕名而来,他也要买上一副瞧瞧。 林烬让林泽帮着照顾一下于舟眠,他则灵活地挤进了人群之中,他并非使用蛮力,而是用了些小小的武技,这才跟个泥鳅一般,这儿插空那儿捡缝,挤进人群里。 发号和收钱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哥儿,听他称呼吴秀才为夫君,两人应该是夫夫关系。 收钱的哥儿将每个客人的要求简单的写在纸上,等客人的号到了,他再将要求告诉吴秀才,这样既节省了时间,又省得吴秀才被别人的声儿打扰,断了才思。 林烬取了个号,三十六号,他又问了下那位哥儿,前头大抵还有十四个人,得等上一会儿。 林烬原路返回着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把拿到的号交给于舟眠,说了前头还有十四个客人的事儿。 为了不错过叫号,三人便在春联摊子附近活动,这样听到叫着他们了,还能及时抵达。 春联摊子边儿都是些卖瓜果蔬菜的,于舟眠便把采购年货的事情提到了前面,除夕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当然要备上好酒好菜,红雀作为林家做饭最好吃的人,在准备团圆饭的菜色上具有一票决定权,大伙儿都是给他打下手的,由他来决定团圆饭吃什么。 鸡、鸭、牛、羊肯定得备上,蕉城临海,鱼和虾子便宜,也可以买一些,再买上些新鲜蔬菜,团圆饭的食材就备好了。 不过现下离除夕还有几日,食材得多买一些,正常的日子还得过。 于舟眠记着林烬爱喝酒,还寻了个酒家,买了些烈酒,家中除了林烬没人喝酒,那些烈酒都是为林烬备的。 因着怕林烬喝不够,于舟眠买了三坛子,按那个卖酒老板所说,一坛半的烈酒就足以放倒一个成年男子,于舟眠想着这个春节日子还长,就多买了些,让林烬能放心大胆的喝。 他们已经计划好了,大年三十歇摊,歇到大年初七,林于糕点开业。 这些日子林于糕点里的家具都安置妥当了,只等着挑个良辰吉日就可以开业。 “林泽,你带这些东西先回去。”林烬道。 众多食材本来就沉,再加着三坛子酒,带着这些东西不好再往下逛,所以林烬喊了辆牛车来,让林泽先把这些东西运回家中。 林泽既听话又乖巧,林烬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牛车一来他也没有丝毫怨言,往车厢上一爬,又张罗好各个东西放的位子,跟林烬和于舟眠挥了挥手,便随着牛车悠悠晃走了。 林泽没什么想法,于舟眠却觉着今日的林烬有些不同,以往不是没有拿过更多东西的时候,但林烬从未叫林泽提早离开,这回莫名让林泽先坐牛车回家,于舟眠总觉着有些奇怪。 于舟眠聪慧灵敏,想了会儿便想出个猜测来,“你是不是要支走林泽?” “不愧是我的夫郞,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林烬道。 正巧此时春联摊子的哥儿唤了他们的号,林泽便护着于舟眠,挤在摊子前头。 于舟眠先说了春联的要求,而后边看着吴秀才写春联,边问林烬,“有什么事要避着林泽吗?” “林泽大年初五生日,我想瞒着他给他个惊喜。”林烬答。 林烬当真是变了,连惊喜都会准备了。 “这确实是该把他支开。”于舟眠道:“你想如何过?” “那便得听你意见了。”林烬道,他只是有这个想法,真正实施起来还得靠于舟眠来。 他从未准备过惊喜,真让他自己来估计得搞砸。 吴秀才丝毫没有受两人说话的影响,他的春联词记于脑中,手下笔墨利落,没一会儿便写下了春联词。 【虎跃龙腾迎福至】 【莺歌燕舞报喜来】 【喜气盈门】 吴秀才等着两人交谈声停了,才开口问道:“两位瞧瞧,满意否?” 林烬和于舟眠先止了前头的话题,两人一同扭脸,看着桌上的春联。 春联词很喜庆,于舟眠非常喜欢,他当即便想定个铺子的春联,毕竟林于糕点在春节期间开业,贴个春联讨个喜庆。 于舟眠问了林烬,林烬也说好。 其实林烬看不懂春联的好坏,他觉着只要是用黑墨写在红纸上的春联就是好春联。 于舟眠跟吴秀才说了这事儿,吴秀才嘴上应了,但是他没有大的红纸,如果真要写的话得他们去买纸拿来。毕竟大多数人都是买来贴家中的,少有人需要铺子门前的超大春联。 于舟眠自然乐意,他与林烬先把这副春联拿上,转头又去临近的纸铺里买了红纸来,现下红纸有些涨价,两张大红纸配上上头的横批,共花了于舟眠二两银子。 第76章 为了讨个好彩头,二两银子花了便花了。 林烬和于舟眠携纸回了摊子,吴秀才让他们插了个队,先写了他们的大春联,如此两副春联写来共二两银子,确实算是便宜的。 于舟眠心满意足,两人挤出人群后,于舟眠才帮着林烬计划林泽的生日惊喜。 说起来他其实也没有做过这事儿,因为二十三年以来他都没甚么朋友,没有朋友,便无人可以让他准备惊喜了。 不过既然是林烬拜托的,于舟眠就会尽自己的努力帮林烬处理好。 林烬和于舟眠两人漫步在街道上,于舟眠看着周边的摊子,道:“我们准备一顿林泽喜欢的菜,然后再给他买些他喜欢的东西如何?” 于舟眠琢磨着这是不是就算惊喜了?只要瞒着林泽,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生日礼物,应该就能算上是惊喜呢? “我觉得可以。”林烬道,“不过林泽不挑食,倒瞧不出他喜欢吃些什么。” “这些日子咱们观察观察,或许就知道了。”于舟眠回。 其实吃的事情还小,如果林泽不挑食的话,准备什么菜品他都会喜欢的,关键是送的东西,要送到林泽的心坎上可不容易。 于舟眠正苦恼着要送些什么东西给林泽,就听着林烬道:“送他好用的农具,你觉着如何?” 生日送人家个农具?林烬的想法未免有些太奇特了。 等等……或许送农具是正确的。 林泽很喜欢种田,刚入十二月的时候,他便与他和林烬说过,开春以后可能不能帮他们做糕点了,得去春种,趁着春来把种子都种下去。林烬当时问他为何不跟他们做糕点,轻松一些不说还赚得多,但林泽直白地说了他喜欢种地,想看作物从无到有。 林烬便依了他的想法,让他春节以后尽管去种地,不用担心他们的糕点铺子。 如此想来,买套好的农具没准真能送到林泽心坎上。 “好啊,这个想法好!”于舟眠高声应下,“林泽收着套好的农具,定会特别高兴!” 第72章 因为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可以支走林泽的时间,两人便决定今日就将农具买了。 不过农具不好藏,最好的办法就是跟农具店老板定好时间,让他在特定的时间送来,如此也无需他们费心藏东西。 两人到了农具店,农具店内的工具五花八门,看得林烬和于舟眠两人一阵迷糊,他们都没有种田的经验,只认识锄头、铲子这些简单的农具。 “两位想买什么?”农具店老板是个哥儿,见两人站在店门口一动不动,他才从收银的前台后面走过来问着。 “帮我拿一套好的农具。”林烬道。 此言并非偷懒,而是因着两人都不是行家,自己挑起来可能会挑到他们以为好,其实不好的农具,这般就跟他们送礼的理念相悖了。 农具老板应了一声,去给他们找好的农具。 等待期间,于舟眠瞧着店内琳琅满目的农具,忍不住说了句:“没想到农具还有这么多的种类……” “各行都有门道,我们不清楚也实属正常。”林烬道。 要不怎么会有句俗语,行行出状元呢。 农具老板拿了一套农具来,林烬拿在手中掂量了下,重量不重,用的铁和木头也是中等偏上的,应该算是好的农具了。 于舟眠看林烬对这套东西很是满意,便问了农具老板可否送货的事儿,若这家店没有送货的服务,他们还得去寻个位置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自然是能送的。”农具老板答道。 在蕉城做生意,当然得有配送的服务,不然因为没有配送服务跟一些大生意失之交臂不是可惜得很。 如此于舟眠安下心来。 林烬跟农具老板多加了一把锄头和一把铲子,这两个东西容易坏,多备上一个比较稳妥。 农具老板收了钱,又在本子上写下了送货的日期和地点,林烬和于舟眠这才出了农具店。 如此一折腾,天边泛着橘红色,空气中也弥漫了些寒冷的味道。 两人也没在蕉城里久留,毕竟等着天色全黑下来,温度就不是白日的温度了。 等两人回了村子,天空已经从橘红色变成了紫靛色,太阳还有最后的光亮还未落下,风中有了夜的气息。 林家的烟囱依旧冒着渺渺炊烟,于舟眠坐在牛车上,两手抱着手炉,半靠在林烬身上,瞧着那抹飘入空中便消失不见的炊烟,背后又是爱人温热的身体,于舟眠忽然觉着生活如此真好,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别的纷争打扰。 于舟眠哼起歌来,歌声悠扬飘远,林烬护着于舟眠,顿觉心中平静。 那个绣球接的真好,若不是于家人用了就扔,他真想把那绣球拿回来收在家中。 林泽正在院子里逗着黄宝玩儿,听着牛车轱辘滚在地上的声音,他一扭头,喊道:“哥、哥嫂,你们回来了!” 他跑到牛车边瞧了瞧,牛车上放了几张写了字的红纸,“这就是咱们家的春联吗?” 林烬先从牛车上下来,而后他接过于舟眠递来的手炉,让他搭着自己的手腕下车。 于舟眠下车后反身把春联拿了起来,跟林泽先走到院子里分享春联。 林烬则拿了钱袋,给牛车师傅付了车钱。 临近春节,牛车的价格也涨了些,林烬没跟牛车师傅讨价还价,因为牛车的涨幅还在正常的范围之内。 院子内,林泽看着于舟眠亮出来的春联,忍不住称好,这可是他们家中第一幅春联,就算不好也是好的。 只是林泽不识春联上的字,还得于舟眠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林烬双手环胸,说:“之前送你上学堂你不去,如今遇到难些的字就不认识了。” “去学堂做什么,我也没有读书的头脑。”林泽转过头来,头一回呛了林烬,“哥哥、哥嫂都识字,我跟着你们学,慢慢也会都认字的!” 林泽的语气有些冲,想来他确实是不乐意读书,总被念着也觉着烦。 林烬的思想还是有些古板,认为男子应当读一些书,腹中有墨才行。 于舟眠双手拿着春联,不知事儿如何发展得这般迅速,这兄弟两人似乎在无声地较量。 于舟眠把春联慢慢卷起来,偷瞄了林烬一眼又用余光看了眼林泽,两人都站于原位置上,连动作都没变。 “跟着我们学终究和去学堂是不同的。”林烬先开了口,他和于舟眠一个武将一个商人,两人都不是专职学习的读书人,真碰上秀才、进士之类的文人,学识自然是比不上的。 “我在家就很好。”林泽道,“我喜欢种田,不喜欢读书,能识字就够了。” 听着两人的语气略有松动,于舟眠赶紧开口说道:“是呐,咱们家不求荣华富贵,林泽能识字就行了吧?” 闻言林烬叹了口气,许是他强人所难了。 听到林烬的叹气声,林泽没来由地起了阵心慌,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两手拘谨地绞着衣摆,小步小步挪到林烬面前,服软道:“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当真不爱读书……”林泽说着瞳孔微微上挪,一半遮在眼皮底下,小心翼翼着,“我会好好跟着你和哥嫂学识字的,不要送我去学堂好吗?” 林烬垂眸看着林泽,林泽跟个小鹿一般,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双眼可圆,这叫他如何硬得下心来。 于舟眠没有说话,两人的事儿他之前掺和一句就够了,多说就有些过犹不及了。 哥俩的事儿他们自己就能解决,于舟眠留下一句,“我去把春联收好。”便带着春联进了屋子,顺带着把黄宝也叫走了。 玄珠马去荒山下面还未回来,院子里只剩下林烬和林泽两人。 “哥哥哪儿会真的逼你。”林烬抬手摸了下林泽的脑袋,“你乐意种田,我也不会强求你去学堂。” “哥——”林泽抬手一扑,扑进林烬的怀中,他现在长高了些,抱着林烬能到林烬胸口往上的位置。 林烬拍了拍林泽的后背,“那你往后可要好好学认字,不可偷懒。” “是!”林泽应声很是清脆。 真正的亲人之间就是起了争执也不会有隔夜仇,林烬和林泽两人都在为着对方着想,这才起了这场小冲突。 红雀在厨房里水深火热的,灶洞里烧柴火的噼里啪啦声,还有锅中炖汤的轱辘轱辘声,吵得红雀完全没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他一心埋在做饭之中,只想着给于舟眠做好饭好菜。 第77章 哥儿已经胖了一些,但还是瘦,还得再补。 “林泽,哥儿和林公子回来了吗?”红雀高声喊道。 “诶!”林泽松开抱着林烬的手,他觉着自己现在有些扭捏,羞愧着跑进厨房里,应了红雀的话。 一听林烬和于舟眠回来了,红雀便叫林泽帮他一起,把饭菜端出去。 小摩擦丝毫没有影响到林烬和林泽,圆桌上吃着晚饭的四人依旧聊得开心。 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前一日,林烬和于舟眠提着做好的糕点去宋腾家串门,春节后的事情很多,若是选择春节后串门就得等到大年初七,有些晚了。 “是林兄弟和于夫郞啊。”这回开门的是宋媳妇。 临了春节,大半的店儿都歇了业,宋媳妇上工的铺子放假到大年初五,宋媳妇便闲在家中。 于舟眠眼睛尖,瞧着宋媳妇第一眼就觉着她与平常不同,衣服穿得宽松不说,腹部那块,好像有微微隆起的迹象。 宋媳妇不胖,瘦胳膊、瘦腿配个大肚子,怎么看都有些突兀。 不过于舟眠没有开口问宋媳妇是不是有了,而是笑眯眯地跟宋媳妇寒暄,林烬和于舟眠两人进了院子,宋糕婆依旧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晃悠。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宋糕婆从摇椅上起来,亲自接着林烬和于舟眠带来的东西。 林烬和于舟眠两人不止带了糕点,还带了些别的东西,两人分开拎着不算沉,但落一人手中就很沉了。 林烬陪在宋糕婆身边,帮她把串门的礼物安置好。 感情便是在一来二回中升温的,林烬和于舟眠跟宋糕婆往来密切,顺带着与宋腾和宋媳妇也密切起来。 “进屋坐。”宋媳妇从院门处慢慢走来,引着于舟眠进屋里坐。 冬天的风很冷,也就宋糕婆还乐意在这种天气坐在院子里。 宋媳妇走路的姿态略有改变,步频变小不说,走得也小心了些。 宋媳妇给于舟眠倒了杯茶水,“真是麻烦你们快春节了还来串门。” “该是我们麻烦你们了,常来叨扰。”于舟眠笑着回答。 于舟眠脾气好,说话又好听,宋媳妇很乐意与他打交道。 见着宋媳妇给他倒了杯茶水,自己却喝普通的温水,于舟眠越发坚定自己心底的猜测,不过他没有说跟怀孕有关的话题,而是问他们春节打算如何过。 说到这儿宋媳妇就抱怨着,说宋腾的主家实在不近人情,竟然只放了两日假,就除夕与大年初一两日。 人又不是机器,轮转了一年就给休个两天,实在过分。 于舟眠觉着也是,不过宋腾给人当算账先生,得跟着店里的安排,他们也无力反抗,只能受着。 这话于舟眠自然说不出口,他还是安慰着宋媳妇,叫她放宽心一些。 宋媳妇也只是抱怨抱怨,真要宋腾辞了那工也不尽然,不过宋腾确实在那工位上受了不少委屈,宋媳妇难得逮着个人,便拉着于舟眠说个不停。 以致于后头林烬来时都插不上话,只能跟个木头一般坐在边上,只发挥个陪伴的作用。 第73章 天大亮,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除夕日到了。 林家一早便在忙碌,大伙儿各做各的活儿,互相配合着,就是不说话也和谐非常。 除夕日需要大扫除,扫除旧年的脏污,以一个干净的院子迎接新年,除红雀一人在厨房里忙碌外,其他三人都在忙着打扫院子。 今儿个不止有院子和房间的活儿,玄珠马和黄宝也得挨一顿洗,等着活做完了,家里四人也得排着队洗澡。 如此一来,今天便得用上很多的水,不过林烬力气大,去一回溪边扛水回来,一次便能扛上四桶,用水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烬。”屋内传来于舟眠的呼唤声,林烬刚准备再去溪边一趟,听着于舟眠的声音,他暂放了木桶,走进屋内。 于舟眠手里攥着个抹布,缩在一个角落中,看见林烬进来,他忙攥住林烬的衣摆,然后跟小孩子告状一样,指着窗边的一个小黑物体,道:“那!那儿有只飞虫,你能不能帮我赶走。” 于舟眠不怕大动物,就怕一些小的动物,什么飞虫、蜚蠊、老鼠之类的,一旦看见他就走不动道儿,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 林烬轻轻拍了两下于舟眠的手背,接着他找了块破布,轻脚走到飞虫边儿,手一抬,快、准、狠地攥住了飞虫,而后他伸手到窗外,松了劲儿,飞虫从破布中飞了出去。 于舟眠大松一口气,屋内阻挡他大扫除最大的障碍被除去后,他又能重新开始清洁屋子了。 未防止于舟眠再叫他他不在屋内,林烬跟于舟眠打了声他要去溪边抬水的招呼,让他有事可以唤林泽。 于舟眠蹲着身擦着衣柜下柜,闻言点了头,说“好”。 玄珠马有灵智,林烬并不打算亲手洗它,而是打算叫它去溪边,让它自个儿进水里清洗。老大一匹马真叫人来洗多费劲,玄珠马不是黄宝,黄宝身小,就是林泽一人来洗,两刻钟时间也够了。 玄珠马不在院子里,不知道又跑到哪里浪去了,林烬一脚跨出院门,右手捏起放在嘴前吹了个口哨,没一会儿便有马蹄落地之声,玄珠马脑门上还插着个树叶子,四只蹄子站定在林烬面前。 这马儿当真是撒了欢了,好一匹贵族马快成农村野马,一颗放荡不羁的马儿心在荒山底下彻底释放。 林烬没忍住笑了一声,把树叶子从玄珠马的脑袋上拿下来,“你可是越来越放肆了。” 听着林烬语气中有嘲笑自己的意思在,玄珠马鼻孔喷气,脑袋扭到一边,颇有些傲娇的样儿。 索性带了玄珠马,林烬就懒得用自己的双腿走去溪边,他一个翻身坐在玄珠马上,无需发号施令,玄珠马自个儿就带着林烬去了溪边。 溪边现在很是热闹,不少妇人、哥儿端着家中衣物坐在溪边拿着洗衣锤洗着,见林烬又来溪边,她们与林烬打招呼着,心底羡慕于舟眠找了个好夫君,还有马儿骑。 林烬从玄珠马背上下来,一一应了村民们的招呼声,不过也仅限打招呼,真要他坐下来跟这些妇人、哥儿们聊天,他断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 还好那些妇人和哥儿们也不在乎这事儿,跟林烬打完招呼后便跟自个儿先前聊天的朋友重新聊起来。 林烬拿着木桶一桶一桶舀水,玄珠马就在溪水里洗澡,一开始它见溪边人多还有些端着,后头见没人离会自己,它便放开许多,蹄子纷踏,溅起不少水花在林烬身上。 玄珠马便是玄珠马,这溪水冰寒,它缺丝毫不怕,反而还玩得开心。 等林烬将四个木桶装满水后,玄珠马也成了一匹落水马,身上毛发耷拉下来,走上岸时滴答滴答往地上滴水,别提多邋遢了。 如今毕竟是冬日,还是有些寒冷的,湿透的毛发不能挂在身上太久,林烬就让玄珠马自己奔跑,吹毛去了。 四桶水对林烬来说算不得什么,林烬提着依旧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回到家中。 于舟眠从屋内擦到屋外,林泽拿着扫帚清扫院中灰尘,红雀还在厨房内忙碌。 午时简单吃过饭后,家中的清洁也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贴春联。 贴春联算是家中一件大事,就连红雀都放了手里的活儿,站到院子外头,看于舟眠指挥林烬贴春联。 林烬是家中身量最高的人,贴春联这活自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往左边些。”于舟眠手中捧着手炉,站得离院门五十米之远,站得远才能瞧清楚春联贴得有没有正。 林烬听着于舟眠的话,依他指挥微调春联的位置,林泽端着贴春联的米浆站在一旁,红雀则跟于舟眠站在一块儿。 林泽这是头一回看家里贴春联,三片红彤彤的纸往门上一贴,好像真的带来了春的气息。 春联贴在院门上,再挂上两个红灯笼,喜庆的气氛瞬间侵满整个院子。 下午,于舟眠和林烬把黄宝洗了,黄宝甩毛甩了于舟眠一身的水,正好让于舟眠第一个先去洗澡换衣裳。 新年穿新衣,每个人都要洗得干干净净的。 哥儿洗澡本就慢些,再加着这回连头发都要洗,于舟眠生生洗了两刻钟时间,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秀发从浴房里出来。 冬日最忌讳湿着头发吹冷风,于舟眠将旧衣裳往放旧衣服的木桶里一扔,随后立即钻入烧了炭的卧房内。 第78章 林烬跟在于舟眠后头进屋,他拿过于舟眠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 “你怎么不去洗澡?”于舟眠眯着眼问。 他最烦擦头发了,一块布要将长发完全擦干,得举着手好一阵子,酸手不说还费劲。 “我先叫林泽去了。”林烬说:“你这头发自己擦不方便,等会着了寒就不好了。” 于舟眠身子弱,虽说这些日子因为天天捏糕点的缘故得到些锻炼,但养好体质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儿。 “那就麻烦你了。”于舟眠没有拒绝林烬,他盘坐在床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头,享受着林烬的服务。 林烬的动作太过轻柔,以致于于舟眠舒服得都睡了过去,他脑袋微微一歪,身子无力地往后一靠,靠在林烬的肩膀上。 好在现在头发也擦干了,不怕于舟眠顶着湿头发入睡,林烬先将湿透了的布往外头一扔,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于舟眠的脑袋,将他身形摆正,靠在枕头上,再为他盖好被子。 于舟眠这段时间也累极了,每日起早贪黑,一双白嫩的手都长了些茧子。 林烬搬了把凳子放在床边,坐在凳子上矮一截看着于舟眠安睡的面容。 他的睫毛可真长啊……哥儿的皮肤都这般好的吗?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 林烬看着于舟眠的脸,忍不住心中想着。 越是看着于舟眠,林烬越觉着欢喜,他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碰了下于舟眠的睫毛,接着他情难自禁,两臂撑在床边,既轻又柔地吻上于舟眠的唇。 为了不吵醒于舟眠,林烬这个吻浅尝辄止,于舟眠的唇确实红嫩,叫人亲了停不下来。 林烬从椅子上站起,估摸着林泽应该洗得差不多了,他得赶紧出这个屋子,不然后头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他就不敢保证了。 年轻就是气血旺盛啊…… 睡梦中的于舟眠梦着自己正吃着糕点,他砸吧砸吧嘴,一侧身子,继续安睡。 夕阳西斜,红雀最后一个洗完了澡,于舟眠也在这时睡醒,他戴上新买的发冠从卧房里出来,三人都在厨房里忙碌。 “可有什么我做得的事儿?”于舟眠也猫进厨房内,大伙儿都在忙碌,断没有他一人享清闲的道理。 “你帮忙擦擦桌子、摆摆餐具,红雀的饭快做好了。”林烬道。 红雀大概不好意思使唤于舟眠,但一家人中有一人闲着难免显得有些突兀,林烬便接过于舟眠的话茬,直接交代他该做的事儿。 “好。”于舟眠欣然应声,他拿上一块抹布,把他们卧房里的那张圆桌擦锃亮。 家中就他们这件卧房空间大,团圆饭便选在这儿吃。 再摆上四副碗筷,红雀端着菜便来了。 团圆饭要大搞一场,红雀便做了六菜一汤,其中三道菜都是于舟眠喜欢的甜口,是特意为于舟眠做的。 等着饭菜全部上桌,外头的天色也黑了下来,林烬抽空将院子外挂着的两个红灯笼点亮,接着回到屋中入座吃饭。 作为一家之主的林烬在这个时候本该总结一番,但他嘴笨,也说不来什么福气的话,这个活儿便让到了于舟眠的身上。 以往在于家都是于老爷和于夫人絮絮叨叨说一大段,现在要他张口说来,于舟眠还真有些害羞,他清了清嗓子,道:“今年发生了太多事,让我们四人成为一家人,我希望大家可以相互扶持,年年团圆年年相聚。”说着,于舟眠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林烬、林泽和红雀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四个杯子在空中相碰,缘分便在这个屋子落地生根。 第74章 一家人围着桌子刚吃完晚饭,外头就传来宋二白的叫喊声。 “林兄弟,在家不咯?” 于舟眠看了林烬一眼,两人眼中都是疑问。 除夕之夜,宋二白寻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林烬搁下碗筷,从屋里出去打开院子门,宋二白一身新衣裳穿着,跑得猛了还喘着粗气。 “我猜你就在家里呢。”宋二白道。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林烬问。 毕竟除夕夜每家每户都聚在一起,哪家忽然跑出来一个出来找人可是不常见。 “害!没什么事。”宋二白摆了摆手,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红雀刚好拿着吃完的碗筷出来,宋二白猜着他们可能吃完了晚饭,这才开口道:“林兄弟初来村子可能不知道,咱们村儿除夕夜会聚在一块儿放鞭炮,非常热闹,我想着你或许没经历过村里的过年,这才过来喊你呢。” 宋二白在村中空地看着大伙儿放鞭炮、围着篝火跳舞,想着林烬一家或许没参与过,便过来喊上一声。 在家里过年多没年味,还得到空地之中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着,才有趣。 原来宋二白是来邀请他们出去玩的,林烬便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叫宋二白在门口等会儿,他去屋里问问于舟眠、林泽和红雀想不想去。 他不太喜欢热闹,也对一大堆人聚在一起过节没什么兴趣,但若是家里有人想去,他也可以陪着去就是。 于舟眠一听还有这种热闹的事儿,当下便应声要去。 他们本来就是外姓人,与村中宋姓人有些生疏,如今有个大家伙儿一起聚在一起过节的时候,自然得去乐呵乐呵,再说家里还有林泽这个孩子在,他们在村里生活了几个月,没见有谁来寻林泽,这回正好能让林泽可以边玩儿边交些同龄的朋友。 听着于舟眠答应要去空地上玩儿,林泽的眼睛都亮了,红雀听于舟眠的话,自然没什么意见。 于舟眠让红雀把碗筷放在厨房里后赶紧出来,凑热闹要赶早,晚去了没人便白跑一趟。 一家人带着黄宝一块儿出了院子,玄珠马都这种事儿没兴趣,自个儿溜达去荒山下玩了。 村中空地果然热闹,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聚在这里了,连宋里正和宋夫人也在其中。 “啪”的一声,竹子应声炸开,吓了毫无防备的于舟眠一跳,他猛得一哆嗦,下意识攥住林烬的手臂,往他身后躲。 “只是个爆竹,不吓人的。”林烬将于舟眠护在身后,小声安慰了他一句。 于舟眠心底知道,但还是有些害怕。 两人寻了个空处坐了下来,放爆竹的都是些小孩子,林泽得到林烬的允许后,便跑着加入那群孩子。 红雀不想当电灯泡,也跟着过去,守在林泽身边。 “哟,林小子,你也来了。”宋志广在凳子上坐着,见林烬和于舟眠坐在他旁边,他便开口打了声招呼。 林烬转头看来,觉着面前的老者有些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于舟眠倒是自来熟得很,他从林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跟老者打招呼,“老伯你好。” 宋志广捋了把胡子,乐呵着跟于舟眠点了下头,“林小子你可是好福气,娶了这么好看的夫郞。” “哪里,是我好福气,嫁给这么俊朗的夫君。”于舟眠笑着应道。 虽然不知道眼前人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于舟眠与他闲聊,总归是村里人,他又叫得出林烬的姓,应该是认识的人。 等后头有时间再问林烬这位老者的身份就是。 空地最中央烧了一团篝火,边上有村民们围着篝火跳得热闹,再外围一些有几个人带着乐器演奏,烘起整个场子的氛围。 跳舞的圈子越扩越大,忽然大伙儿散开,一姑娘跳到林烬和于舟眠面前,手一伸便拉着于舟眠的双手把他往篝火边带。 这是来邀请他一块儿跳舞了。 于舟眠先是一愣,随后他扭头看了林烬一眼,见林烬也被一个男子强拉着进了舞群,他心底一阵好笑,接着安心随姑娘进到人群之间。 林烬也一块儿跳舞,他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宋志广坐在一旁又捋了下胡子,年轻人就是精气神好,像他这把老骨头再起来跳舞,等会儿没准就散架了。 除夕之夜大伙儿都高兴,以于舟眠的性子,被姑娘邀请一块儿到篝火边跳舞他肯定是不会拒绝的,林烬怕他一个人害怕,便扯了边上一个出来邀请人跳舞的男子一块儿回篝火边。 所以并不是别人来邀请林烬跳舞,而是林烬强行拉着别人回到跳舞的地方。 林烬最不会的就是跳舞,等大家随音乐摆动的时候,他便和一根木头一般,慢慢挪到于舟眠身侧去。 第79章 于舟眠适应良好,他随着姑娘的舞步动着,双臂如羽翼一般,舒展自如。 林烬看着于舟眠的舞姿,不由自主被吸引了眼神,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去,他眼里只剩下于舟眠的身影。 于舟眠张嘴笑着,眼睛弯成弯弯的月亮状,中央的篝火照在他的面上,像给他镀了层金一般,映着他一双明眸璀璨如星辰。 于舟眠一扭脸,见林烬跟个守护神一样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他拉起林烬的手,带着林烬一块儿跳舞。 “你怎么都不动。”于舟眠笑着道。 “我不会跳舞。”林烬回。 就是被于舟眠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石头一样,肩膀耸动僵硬,舞姿更是完全没有,于舟眠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原来林大将军也有不擅长的事儿。” 被于舟眠嘲笑,林烬没有半分不悦,他反而顺着往下说:“确实,林大将军最不会的就是跳舞了。” “那你作何不拒绝别人邀请你跳舞?”于舟眠问。 林烬不喜欢的事情,谁都无法强迫他。 “为了陪你。”林烬说着,在于舟眠身后推了一把,将他推到人群中央去,“不用理会我,你尽管玩就是了。” 于舟眠转过身,人群之中林烬屹立不动,他眼神柔和,满眼都是鼓励。 于舟眠心思一动,他回过身,身影没在热舞的人群之中。 不过林烬身量高,不管于舟眠在何处,他都能一眼瞧见他。 在村中空地热闹了好久,等着篝火灭,爆竹也燃尽时,空中如同泼了墨,乌黑黑的颜色昭示着时辰已晚。 有人高声喊着新年至,大家互相说着祝福语,新的一年到了。 招呼打完后,渐渐有人离开,村中空地的活动结束了,林家人也跟着回家。 二十三年来,于舟眠头回在人群之中跳舞,寒风一吹大脑清醒几分,那股子羞耻心才重新迎上大脑,他红着面,心跳可快。 林烬走在他的身边,林泽跑在前头还有些意犹未尽,红雀跟在林泽后头跟他说话,没人在意到他这儿,好像跳舞是个十分平常的事儿。 如此也好,让他不至于害羞到想找个洞钻进去。 回到家中,热闹一晚上的除夕夜总算安静下来,大伙儿回了各自的屋子。 林烬把屋中的烛火灭了,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户外头照了进来。 于舟眠躺在床上上,觉着脑袋硌得慌,一根发丝被扯得生疼,他伸着手往头发上一模,摸到根没有扯下来的发钗。今日为了带新的发冠,他往头发上插了很多根固定头发的发钗,想来是刚刚卸发冠的时候没有拆完全,漏了一根,才会在躺下的时候扯住头发。 于舟眠拆下那根发钗,他侧过身子,一手支着床,一手拿着发钗往梳妆台上伸。 这发钗说锋利也不锋利,但还是容易扎伤人。 只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人从从中截下,林烬拉着他的手,将他往怀里拉。 “你要干什么?”林烬出声道。 今日他本就被于舟眠多次吸引有些把握不住,现下于舟眠的秀发垂在他的胸前,俊秀的侧脸被淡淡的月光照亮,叫林烬一个没忍住,出手将人拦了下来。 于舟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味,不重,淡淡的,只有离得近了才能闻到,林烬很喜欢这股香味。 许是今日饭桌上喝了酒,才让人神迷意乱。 “我想把钗子放在梳妆台上……”于舟眠说着话,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可快。 林烬没有回话,而是顺着于舟眠伸出去的那只手,从手腕往上摸着,顺手拿走那根发钗,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于舟眠觉着自己的手腕在发热,不,应该说被林烬摸过的地方都在发热。 “舟眠。”林烬轻轻唤了声。 “嗯?”于舟眠应着。 “我想吻你。”林烬道。 要吻便吻,作何说出来,平白让人红了面,真是羞死人了! “你不应,我便做你答应了。”林烬接着说来。 于舟眠还是没有应声。 林烬轻手托起于舟眠的脸颊,他微微垂头,吻上于舟眠的唇,这回的亲吻带上了欲望,舌尖撬开于舟眠的牙关,邀之共舞。 于舟眠微喘着气,觉着身子一软,直接靠在林烬身上。 林烬一个翻身,两人位置交换,一吻过后,于舟眠一张泛红的面儿清晰地亮在林烬的眼中。 见林烬一直盯着自己一眨不眨,于舟眠抬手捂住自己的面容,羞道:“别看我。” “作何不看。”林烬俯下身子,额头轻靠在于舟眠的额头上,“我的夫郞如此好看,就是每日每夜看着也是看不过眼瘾的。” “乱说。”于舟眠听着高兴,嘴里还是这么说道。 林烬的手自于舟眠腰间而上,手中布料轻启,温热的大手碰着腰间。 “行吗?”林烬问。 于舟眠猜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儿,他双手捂住双目,轻轻点了下头。 他们俩已经成婚几个月了,这事儿本该在洞房那日就该发生,还是林烬体谅他,才一直未做那事。 如今两人情意相投,做这事便是水到渠成,就是于舟眠本眠,心底也是期待的…… 窗外寒风阵阵,新年第一日,注定有人彻夜未眠。 第75章 翌日,林烬依旧按着生物钟醒了,不论他前一日何时入睡,第二日总能按着以往正常时间起床。 清晨一抹阳光射在林烬的眼睛上,让林烬睁眼时不得不抬手捂一下。 怀中的于舟眠还靠着他的左手手臂睡得香甜,林烬怕阳光提早唤醒于舟眠,便半侧着身子,将清晨的阳光遮去。 许是昨日夜里折腾得狠了,事儿结束之后,于舟眠很快便睡了过去,他粘腻的身体还是林烬偷摸着出去烧水洗了面巾帮他擦的。 头次开荤没有节制,林烬在心底唾骂了自己。 还好今儿个大年初一,不需要早起捏糕点,不然于舟眠肯定会打他的。 林烬安安静静陪着于舟眠又躺了半个时辰,于舟眠才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睁开眼来。 “醒了?”林烬低头垂眸看着于舟眠,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于舟眠本还迷糊着,一听着林烬的声音,昨夜的记忆瞬间回笼,引得他双手一拉被子,将整个脑袋埋在被子里头,羞得不敢见人。 林烬当真是个猛男,将他翻来覆去折腾来折腾去,让他今日的腰都直不起来,酸胀得很。 不过舒服倒是确实舒服…… “闷在被子中做什么?”林烬往下拉了拉被子,就是冬日寒冷也不能这般闷着,会让人喘不上气来。 于舟眠顺势漏了两只眼睛出来,眼睛下面的皮肤泛着微红,有昨日夜流眼泪的原因也有现在害羞的原因。 “我不好意思看你。”于舟眠道。 林烬轻笑一声,抬手又往下拉了被子,把于舟眠的鼻子露在外头,他笑道:“昨日看了个精光,今日才害羞,有些晚了。” “那不一样。”于舟眠道。 经林烬这么一说,于舟眠想起昨日看见的林烬的身子,他的身子确实精壮,可上头的陈年旧伤却叫人触目惊心。于舟眠没数清林烬身上究竟有多少道口子,他只记着腹间那条足有成人手臂长的伤口,看着人胆战心惊。 以往他只听说过战场上有多残酷,如今亲眼见着战场证据,让他对战场的残酷有了真实的印象。 这么长的伤口又落在腹间重点位置,轻而易举就能取人性命,于舟眠想不到林烬是如何熬过来的,那个过程定是又痛苦又煎熬。 于舟眠的害羞褪去些许,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隔着布料,轻轻搁在那条巨大的伤口上,“现在还会疼吗?” 于舟眠指的什么,林烬心知肚明。 昨夜林烬怕身上的伤口吓到于舟眠,脱衣服之前提前与他打了预防针,于舟眠说着不怕,但看到腹部那条伤口时还是愣了愣,林烬还以为他害怕,现下听来,他应该是心疼更多。 林烬覆上于舟眠的手,道:“陈年旧伤,怎么会疼。” 这伤口具体是什么时候得的,林烬已经忘了,他大约能记着大概是两年前,两年前的伤口早就愈合完全了,一点儿也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于舟眠道:“我划破个手就能疼许久,这么大个口子若是落我身上,我定会疼上个三五十年。” “呸呸呸,乱说什么呢。”林烬赶紧将这坏话“呸”掉,当时冯永昌就在现场,哭天喊地地叫军医救人,那些个军医瞧过后都束手无策,只是靠药吊着个命,后头他能活着完全是因为身体和意志力好。 第80章 这伤口要是落于舟眠身上,于舟眠可不能像他一般熬住。 “我就是心疼,想着当时你的样子,心就揪得生疼。”于舟眠道。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真有些感觉了。”林烬道。 “真的?”于舟眠挪着身子就要起床,“那我得赶紧去找药来才行。” 林烬压下于舟眠的动作,道:“甭忙,我觉得你亲我一口,我就好了。” 听到如此于舟眠要是还听不出来他这是在调戏他,那他就白活二十三年了。 “你!”于舟眠一拳头就要砸在林烬身上,但临了快碰着的时候,还是降了力道,跟棉花拳头一样,轻轻打了林烬一拳,“不跟你闹了,我要起床。” “好。”林烬应声。 于舟眠忙活一晚上腰酸背痛,要再越过一个人起床有些费劲,林烬便先起了身,给于舟眠让位。 昨日头发披散在床上,早晨起来得束起来,不然就会跟个疯人一样,但他昨日使劲多了,两条手臂都很酸痛,垂着还行,举过头顶当真是使不上劲。 “我给你梳。”林烬站到于舟眠身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轻轻给于舟眠梳头发。 于舟眠的头发跟他的不同,既细腻又顺滑,一梳子下去很少碰到打结的地方,不像他一头枯枝头发,每日都是扯着头发梳头的。 “你要是觉着疼了,便跟我说。”林烬说。 “嗯,林师傅你尽管梳。”于舟眠道。 林烬的手法生疏、笨拙,没有红雀给他梳头来得顺畅,但他就是乐意林烬帮他梳头,心里跟吃了蜜一般甜滋滋的。 世间男子少有帮夫郞、妻子梳头的人,他何其幸运,万千人之中碰着林烬。 不过林烬不会什么高难度的发髻,他只会简单的扎马尾,把头发全部梳顺往脑袋顶上一扎就完事儿。 林烬拿了个蓝色发呆,把于舟眠顺滑的长发高高束起,高马尾一扎起来,整个人都有精神气了。 两人整理好衣裳和头发,这才开了门出屋子。 红雀在厨房里煮早餐,林泽在后院忙碌,春季一来万物复苏,后院里进入休眠状态的花儿都苏醒了,快到快速生长的时候,得细心照顾着。 于舟眠先去洗漱,林烬则去厨房里找新烧的炭往于舟眠的手炉里放,自买了手炉以后,于舟眠日日不离手,得即使把里头的炭给换了。 “林公子,早。”红雀正煮着面条,见林烬拿了个手炉进来,便猜着他要做什么。红雀蹲下身子,用炭夹从灶肚儿中夹出两块刚放进去燃了一点儿的炭,这种炭最好,刚刚燃起来有热度,能燃很久。 “多谢。”林烬把手炉盖儿打开,把里头的旧炭倒掉,然后把手炉放在地上,让红雀把新炭装进去。 “哥儿醒了吗?”红雀边装着炭边问着。 “醒了,在洗漱。”林烬说着,把手炉的盖子重新盖上,再把周边的炭灰抖掉。 “那正好,早饭快好了。”红雀把炭夹放下,跟林烬说:“林公子也赶紧去洗漱吧。” 于舟眠洗漱完定会来厨房里看红雀做什么早餐,林烬便把手炉搁在厨房,让红雀提醒于舟眠拿上。 林烬刚从厨房里出来,玄珠马便踏着蹄子过来,用脑袋撞林烬,往日他们都是天未亮就起来捏糕点,那时他们就会把院门打开放它出去,今日过了好久都没人开院子门,可把它饿坏了也闷坏了。 “知道了,别拱别供。”林烬推开玄珠马的头,走到院子前把院门打开,门刚开,玄珠马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只看它的背影,完全不相信它是一只富有灵智的名马。 林烬摇了摇头,这玄珠马回不来了,它已经变成了村中野马,放肆的灵魂再也矜贵不起来。 放玄珠马出去后,林烬也去浴房中洗漱,浴房常备着热水,给于舟眠和红雀两个哥儿用。 今日的早饭是鸡卵排骨面,排骨是昨日剩的,鸡卵是今日新打的,配着光滑柔顺的面条,一碗热乎乎的面,足以让人暖和一整天。 吃碗面,林烬和于舟眠便去了后院。 这些花种是于舟眠要种的,但现在却落到林泽的手中,都是林泽在细心照顾,让于舟眠有些过意不去。 林烬更是少来后院,几乎可以说他只在花种入地之时来看过,久未瞧着,如今一看,花种长得还算旺盛,纷纷抽条出来,绿色的枝芽立在土壤上。 “还有多久会开花?”于舟眠好奇地问着。 林泽托着下巴估摸着,“应该再过个一两月?” 他没种过花所以他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会开花,不过他可以去问问宋志广,宋志广爷爷比他种地种得久,没准他会知晓花儿的开花时间。 “可有我们能做的活儿?”于舟眠把手炉搁在一旁,跃跃欲试。 摆摊摆久了,难得闲下来都闲不住,只想干活。就是腰还酸着,他也想干一些小活儿,不想闲在家中无所事事。 这花种地里久了,也该松松土,上上肥,肥料一时间搞不到,但可以松松土。 林泽便让于舟眠和林烬帮忙松土,把一些坏死的根拔了,别影响到好的花苗。 林烬拿着把三叉钉耙下手,钉耙插入土壤之中,刚微微一翘,便听着“咔嚓”一声,钉耙棍子从中断开,钉耙和棍子分开两头,用不了了。 林泽扭过头来,见林烬手里拿着棍,地里插着钉耙,道:“哎呀,这个时候没处买新的农具了。” 这农具他已经用的很久了,什么时候断开他都不觉着意外,故而他情绪十分淡定,一点儿也不着急。 于舟眠也转头过来,难得见林烬跟犯了错一样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他便觉着有些有趣,嘴角都不禁上扬几分。 “松土只能用钉耙吗?”林烬问。 这钉耙真是不识趣,难道它猜着他们已经买了新的农具,这才歇菜罢工? “钉耙最好,铁锹也行。”林泽指着一旁放着农具的地方,那儿还剩一把长柄铁锹,“哥你用那个吧,记得轻点扒拉,别把根挖出来了。” 林烬一身力气,让林泽不得不嘱咐一句。 “行。”林烬应声,乖乖把手中的农具换了。 第76章 大年初五,林泽的生日到了。 为了给林泽一个生日惊喜,林烬和于舟眠提前一日跟红雀说了生日惊喜的事儿,让他今日做林泽爱吃的菜。 早上,林泽依旧在后院里忙碌,前几日哥哥和哥嫂帮忙松了土后,他还有一些收尾的事情要做。 春天一到温度渐渐上升,很快他就要去忙田里的事儿,后院的花就得放放,所以前期工作得做好,不然几日一疏忽,花苗就要长歪了去。 只是钉耙坏了有些愁人,今日还在春节放假的范围内,没人开店卖农具。 “哎。”林泽叹了口气,农具不贵,但对如今的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于舟眠每日都会给他结工钱,几月做下来他也存了一两银子,不过等着蕉城铺子开了,他把农具一买,又得恢复口袋空空。 钱真是不经花,花得容易挣得难。 “哎。”林泽又叹了口气,把一个烂根的苗子无情拔去,挣钱已经不易,这些个烂根就别来添堵了。 林泽一个人在后院忙碌,倒是给了林烬和于舟眠一个准备惊喜的时间,他们把外头院子打扫干净,支了张桌子在棚子下,中午吃饭不用躲在屋子里,阳光照射下来又明亮又温暖。 “哥儿,你来一下。”红雀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他压了压声音,抬手让于舟眠进厨房。 于舟眠把手里的抹布递给林烬,自己双手互相揣着就进了厨房,“怎么了?” “这些菜没错吧?”红雀跟于舟眠再次确认。 这几日观察下来,于舟眠没发现林泽爱吃什么,他什么也不挑,桌上饭菜雨露均沾,一筷子夹过去,每样菜都夹入碗中。 林泽不挑食也好,什么他都爱吃也不怕踩雷了。 “没错,你等会儿紧着时间做。”于舟眠道:“我帮你把人堵在厨房外头。” “好嘞!”红雀应道,他也是头回帮着准备生日惊喜,心中还有几分小紧张,怕自己盐搁多了,又怕自己盐搁少了,总之就是有些忐忑。 林泽没给于舟眠堵人的机会,他在后院忙碌一上午,等着林烬喊他吃饭了,才从后院出来。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林泽鼻尖还顶着一点儿泥土,见着桌上六菜一汤,奇道。 林烬看了眼林泽的小花脸,说:“先去洗脸、洗手。” “好!”林泽高兴一应,蹦着跳着就进了浴房,用水洗了脸和手。刚把自己清理干净,就听着外头有人敲院子门,黄宝四脚扒在院门前,“汪汪”叫。 第81章 林烬估摸着应该是农具店老板送东西来了,他跟于舟眠对视一眼,喊道:“林泽,你去开院子门。” 分明是哥哥和哥嫂离院子门近,作何要他去开门?林泽脑袋里满是问号,但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去开院子门。 院子门刚开,林泽就看着外头牛车上放了一整套农具,这套农具看着质感很好,至少比他手头上这套好。 林泽猛得扭过头来,看着林烬和于舟眠,“哥、哥嫂,你们怎么会买农具?” 自除夕开始,林烬和于舟眠就没离过家里,难道哥哥是先知,知道家里的农具大年初一会坏? 林烬走到林泽身后,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给你的生辰礼物。” “生辰礼物?!”林泽彻底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车农具居然是自己的生辰礼物。 于舟眠碰了下林烬,“你先去把东西拿下来,别拖着人家牛车师傅。” 牛车师傅挥挥手,“没事没事。” 春节讨个喜庆,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拉脸。 林烬听着于舟眠的话,往牛车走去,林泽自然没闲着,他跟着林烬一起把农具拿了下来。 刚握着农具的木头棍子,他就知道这套农具不一般,手感上乘,坚固却不沉,正方便他这种半大小子使用。 货都卸下来后,牛车师傅便驾着牛车走了,临了离开前,于舟眠还给人送了个小红包,毕竟春节期间谁也不想加班工作。 “哥、哥嫂!这个真的是我的生辰礼物吗?”林泽难以置信着,手里抓着新的三尺钉耙爱不释手。 “不止农具是你的生辰礼物,这顿饭也是。”于舟眠指了指院子里的六菜一汤。 林泽听了感动到落下泪来,他一抹眼泪,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收到生辰礼物!谢谢哥哥!谢谢哥嫂!谢谢红雀哥!” “男子有泪不轻弹,赶紧擦干净了上桌吃饭。”林烬笑道。 “嗯!”林泽猛得点头,拿着衣袖就把夺眶而出的眼泪抹了个干干净净。 他把农具先往院子里一搁,随后一屁股坐在林烬身边,离林烬老近。 “就是冬日也别靠得这么近,热。”林烬身体好,就是冬天也跟火炉一般,林泽虽然还未成年,但他也是个小男子,也是四肢热着,两人挤得近,不知不觉就热一些。 “我就要靠着哥哥。”林泽难得撒一回娇,引得桌上三人一块儿看向他,林烬也就做了罢,没再叫他离远一些。 一桌人围在圆桌边,这回得寿星先动手,大伙儿才会跟着动筷子。 林泽第一次享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眼睛一热又要落下泪来,他高昂着脑袋想把眼睛逼回去,又怕逼回去的过程太长,让菜被寒风吹冷了去,让大伙儿等着他逼眼泪饿肚子。 这般想着,林泽便维持着脑袋上仰的冬至,跟盲人摸象一样摸着桌上筷子,又盲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哥哥、哥嫂、红雀哥,你们可以动筷了。” 大伙儿都被林泽的动作逗笑了,谁能想着林泽还有这一出,昂头不看餐桌夹菜。 “你这是做什么,也不怕夹菜夹到鼻子里。”于舟眠带着笑意说着。 “我不想让大家等我。”林泽道。 冷风一吹,那股子热意褪去,林泽才带着红彤彤的眼眶正常看人,正常吃饭。 “没想到林泽还是个小哭包。”红雀也跟着笑道。 红雀在家中生活了一阵,渐渐放开自己,没那么严重的阶级想法,除了跟林烬会有些疏离感以外,跟林泽倒是像朋友一般相处。 当然,他心头上的第一位还是于舟眠。 “我没哭,是眼睛里迷沙子了。”林泽红着面儿,有些害羞地为自己辩解。 “好好好,就是进沙子了。”于舟眠顺着林泽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今儿个可是林泽的生辰,不好逗得寿星下不来台。 林泽动了筷子后,大家便跟着一起动筷子,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林泽心里高兴,大吃特吃一顿,结果就是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刚出生那阵子,你也贪嘴,常常吃得太多吐奶。”林烬看着林泽这副模样,不由得想到以往的事儿。 当时林母给林泽喂奶,林泽就不知道饱,给喝多久就喝多久,后头喝得太多,大半夜的吐奶出来,可把林家人给吓坏了,一家人兵荒马乱一晚上,谁也没睡好。 “是吗?”林泽鼓着个肚子,听着这故事有些新奇,毕竟等他有记忆的时候,一家人就只剩下一个在村子里谋生,先头的事儿他一件也记不得。 “是啊。”林烬道。 真说起来,林烬还有些怀念小时候的生活。 不过世事变迁,林泽会爬之后他们就开始逃难了,日子就苦了起来。 “哥,你在多说说呗,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儿。”林泽拉了拉林烬的手,好奇道。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多有趣。 于舟眠和红雀也起了兴趣,于舟眠是于家长子,于老爷不爱说这样的陈年往事,于夫人又是后娶的夫人,不知道于舟眠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于舟眠就是想听自己小时候的事,也寻不到一个人能跟他说。 倒是红雀想听的话,他还能略说一二,因为红雀比他晚出生些日子,他还记着一些红雀小时候的事情。 “想听什么?想听你乱爬掉水坑里?还是想听你被蜜蜂蛰着鼻子,鼻尖肿气月余?”林烬道。 “怎么竟是些出丑的事儿呀。”林泽先是不满地抱怨一句,随后道:“那我也想听。” 林泽想听,林烬便说给他听,不过时间太过久远,一些细节林烬也记不得了,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就算如此,林泽、于舟眠和红雀三人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林烬讲故事没什么抑扬顿挫的语气语调,就是平平淡淡地叙事出来,但他声音深沉、好听,总会将人带到故事之中。 越是听着,林泽就越觉着乌尔格可恶,若不是他们侵入朝国,他们家就不用被战乱逼着逃难,爹爹、娘亲也不会早早失了性命,他们家也不会支离破碎。 待林泽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泪流双颊。 于舟眠把手巾拿来递给林泽,林泽安静接过,默默擦泪,林烬拍着他的后背安慰着,红雀也出声哄着他。 三人围在林泽身边,让他心中暖意阵阵。 还好,哥哥从战场回来了,还有了哥嫂这么能干、貌美的夫郞,红雀哥又做着一手好饭,他有了个新家。 第77章 春节过得很快,林泽生日过后,转眼就到了大年初六。 明儿个林于糕点就要开张,今天就得去蕉城内做些准备工作。 匾额得外披红布挂起来,准备宣传的木牌子也得看看刻好了没,所以一大早,林烬和于舟眠就坐着牛车上了蕉城。 到蕉城的时间还早,林烬和于舟眠便拎着年货去了宋腾家。 宋糕婆住进城里后,因着腿脚不好基本没有回村里,想见她就只能来城里见。 宋糕婆算是于舟眠的师傅,过个年自然得上门串串,联络联络感情。 今天来开门的是宋腾,见着宋腾开门,林烬和于舟眠都有些惊讶,因为上回他们来的时候,宋媳妇说宋腾放假时间短,只放除夕和大年初一。 “宋兄弟今儿个不上工?”于舟眠开口问道。 听着于舟眠这么问,宋腾便是一口长气叹出,“你们先进屋吧,外头冷,你们先进屋吧,咱们慢慢说。” 说着宋腾侧了身子让两人进屋。 林烬和于舟眠对视了一眼,都觉着宋腾的情绪不大对,但既然宋腾都说了进屋说,他们也没有干站在院子外头的道理。 刚踏步进了院子,于舟眠便觉着这屋内气氛不对,院子、屋里都安静得很,以往宋糕婆都会坐个摇椅在院子里晃悠,今日大太阳晒着不太冷,按理来说她应该坐在摇椅上才是。 于舟眠攥了下林烬的衣袖,林烬附耳下来,于舟眠压低声量,话中的担心藏也藏不住,“不会是宋糕婆出什么事了吧?” 于舟眠一想着这个可能性就心慌,这才情不自禁拉上林烬,若是宋糕婆当真出了什么事,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林烬拍了拍于舟眠的手背,安慰他放轻松,“宋糕婆没事,院子里还晾了她的鞋呢。” 于舟眠顺着林烬指的方向看去,墙边能晒着太阳的地方晾了几双鞋,其中就有宋糕婆以前常穿的碎花布鞋。 这下于舟眠放下心来,还好宋糕婆没出事。 宋腾引着林烬和于舟眠进了屋子,屋内宋媳妇和宋糕婆都坐在圆桌边,只是因着两人都没说话,这屋内才安静得吓人。 第82章 听着有人进来,宋糕婆转头看向屋门口,见是林烬和于舟眠来了,她才开口说了话,“林小子和舟眠来了啊。” 宋糕婆话语间都有些蔫蔫的,不像以前精力十足。 “宋糕婆您可别怪我多嘴一问。”于舟眠拉着林烬赶紧坐在桌边,他牵起宋糕婆的手,问:“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林烬没有说话,但他默默坐在于舟眠身后,算是支持他问这个问题。 宋糕婆跟他们家关系近,要是他们家有什么难处,他和舟眠听了也能想想办法搭把手帮忙。 宋腾在宋媳妇身边坐下,他抚上宋媳妇的肚子,张口回答:“娘知道得不多,还是我来说吧。” 林烬和于舟眠就转向宋腾那侧,听他细细道来。 上年十月底,宋媳妇食欲不振、连连呕吐,去医馆里查出了怀孕的事儿,一家人开开心心也没张扬,就想等孩子安全落地了,再告诉大家伙儿这个好消息。宋媳妇一怀孕,宋腾便想把什么好的都端到她面前,丰盛的饭菜、保胎的补药,七七八八的东西加起来,家里花销瞬间变大了许多,不过宋媳妇还能上工,宋腾的算账先生活儿也稳固,还能支撑着这笔花销。 可不知宋腾的主家如何得知了宋媳妇怀孕的事儿,主家就抓着宋媳妇怀孕,宋腾不能丢了这份工的把柄,一直压榨宋腾,别个工人朝主家送点儿小礼,他们不在时的活儿便落在宋腾身上,因此宋腾好好个春节才只能休个两日。 这些宋腾都忍了,毕竟家中确实需要钱,不好跟主家撕破脸,但他不知道他越让步主家就会越过分,前两日刚刚恢复上工,店里一个陶瓷瓶子碎了,竟都能怪到他的头顶上,说什么那陶瓷瓶子是从他桌上拿的,定是早就有碎裂的迹象他却没注意着,要他赔银两,那个陶瓷瓶子价格不菲,得赔去他两个月的工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腾是说什么也不认,后头闹到官府去了,因着两边各执一词,店内有工人给主家那边作证,宋腾这儿落了下风,定了他六成责任,经过专业瓷器店的人判定瓷器价格后,宋腾赔了四百五十文,失了工作,这事才算了了。 宋腾回来后与宋媳妇和宋糕婆说了这事,两人气极却又没任何办法,毕竟那是官府判的案子,他们不好去官府找麻烦,这个哑巴亏吃下就算了,最主要是失了工作,没了薪资来源。 家里的存款还能撑上一段时间是没错,可等着宋媳妇月份大起来,挺着个大肚子的时候也不能上工了,两人都不上工,那不就是坐吃山空了,因此宋家人才愁。 因着一个算账先生能稳定做工许久,故而这种活并不缺人,但要叫宋腾去码头、工地做那搬砖的临时工,暂且不说他久做算账先生的活儿力气不大搬不了多少,就是宋媳妇和宋糕婆都心疼他会受伤,到时落了一身伤还要去买伤药,赚得临时薪资都抵不上药钱的。 如此听来确实是个大事,宋媳妇怀了孕,该少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那主家真不是东西,就逮着宋兄弟一人薅。”于舟眠愤愤不平道。 林烬怕他气着岔气,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就是啊!”宋媳妇一拍桌子声量一抬,把宋腾都吓了一跳。 宋腾把宋媳妇拍桌的手拉来揉了揉,道:“怡月你冷静些,别气着身体。” 宋媳妇没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接着跟于舟眠骂那个主家。 前头她就对这个主家颇多意见,但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就只在家里发发牢骚,现下实在欺人太甚,她生气却又无处发泄,难得林烬和于舟眠来了,她可要说个痛快。 宋媳妇说着,于舟眠哄着,宋糕婆时不时也插几句话进来,三人嘚不嘚说着,倒是比刚进屋里时热闹不少。 索性林烬和宋腾两个人就安静下来,发泄发泄情绪对宋媳妇也好,不说出来怕她郁结于心,不利于自己的身体。 三人说了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林烬和宋腾还得兼顾上倒茶小弟的活儿,给自己的夫郞、媳妇和娘亲续上茶水。 于舟眠端起杯子将第三杯茶水一饮而尽,三人吐槽主家的事儿算是有了个小的低潮。 “我们糕点铺子正好缺个算账先生,不如宋兄弟你来吧!”于舟眠道。 于舟眠先是冲动地说了句,随后扭脸看向林烬,林于糕点的事儿得两人做决定才是,可是嘴比脑子快,话都说了出去不好收回来。 “舟眠说得是,我们铺子缺人,你若是不嫌弃就来我们铺子上工。”林烬偷摸着拍了拍于舟眠的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着。 算账先生跟钱有关,找个自己熟悉又信得过的人当算账先生,不比在外头随便找个人强? 宋腾听于舟眠和林烬两人一唱一和的,都愣了,“林兄弟、于夫郞,你们俩不必心疼我的。” “是啊。”宋媳妇跟着往下说,“咱们也是发发牢骚而已。” “铺子刚开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俩不用管宋腾。”宋糕婆也说了话。 林烬和于舟眠为宋腾着想,宋家三人也为他们俩着想,两家以心比心,关系当真亲近。 于舟眠心里头感动,越是觉着应该把宋腾请到铺子里。 “没心疼宋兄弟,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于舟眠说:“只是我们铺子刚刚开业,算账先生的薪资还不够高,比外头低上一些,我们还怕宋兄弟不乐意来呢!” “多少啊?”宋媳妇问。 “五百五十文。”于舟眠道。 五百文确实算是低的价格,雇个普通的劳力工人一月也得三百五十文,更别说算账先生是脑力工作,市场上的算账先生薪资都是五百文往上,平均在六百文左右。 五百文这个价格是于舟眠和林烬之前商量过的,外头人来是五百文,宋腾跟他们关系近,于舟眠便往上抬了五十文。 “五百五十文是正常价格,不低不低!”宋媳妇道,一开始她还以为于舟眠会开个四百文的薪钱,毕竟他们的铺子刚刚开起来,还没开始赚钱呢,都得把自个儿的本钱拿出来发工钱,能听到五百五十文已经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低了。”林烬道:“等往后挣钱了,还会上提。” 自家人上工可不能亏着。 林烬短短说了十几个字,就叫人凭白生出一股信任来。 见宋腾和宋媳妇有松动的迹象,林烬乘胜说:“宋兄弟若不嫌弃,明日同我们开工。” “这……”宋腾有些动摇,他看了眼宋媳妇又看了眼宋糕婆。 “别犹豫啦,就当帮我们个忙。”于舟眠再说着:“没个算账先生在,我们新开铺子都算不明白钱。” 开店不比摆摊,摆摊一对一收钱容易,开店起来可能需要一对多,林烬和于舟眠都不是专业算账的人,人一多就容易出错。 既然于舟眠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宋腾觉着自己再不答应有些不给林烬和于舟眠面子,他应声道:“成,那我就应下了!明日何时上工?” “明日辰时末开业,宋兄弟提早一刻钟就行。”于舟眠说。 “好!”宋腾应下。 不知不觉中两家的关系又近了几分。 第78章 元月初七是个好天气,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空中无风暖和,很多人串好了门,纷纷上街闲逛。 瞧着街上有家新店要开张,不少人驻足停留看热闹,想瞧瞧是什么铺子。 宋腾一早就到了铺子,他从铺子后门进入,帮林烬和于舟眠准备铺子开业的东西。林泽和红雀也来了城中,帮着一起忙活。 这几日正是播种的重要时期,林泽本是没打算来城里的,但因着今日有新店开业的大事,他才空出一个早上,来参加林于糕点的揭牌之礼。 “哥,这里还缺一把椅子。” “哥儿,咱们把盘子放在这儿吗?” 距离开业还有半个时辰,铺子里的工作井井有条,各人做着各人的活儿,碰着不懂的地方就相互问问,效率很高。 时间眨眼便过去了,林烬将铺子的窗户全部打开,阳光从窗户照到铺子里,金灿灿、亮堂堂,正合适开业迎客。 辰时末快到了,于舟眠推开铺子正门,林烬和宋腾搬了张四方桌出去,在上头摆上几个红盆,红盆上放着双数的水果,水果前头放一小罐米,等会点了香,插在米罐上,米罐再前面有三杯茶,茶水倒满,敬给神明。 香案准备妥当后,一家人加上宋腾站在铺子前头,准备揭牌仪式。 铺子开业都要讨个好彩头,林烬他们自然也不例外。林烬请了徐县令来当见证人,只徐县令一人,就已经将面子拉满了,更别说徐县令不是自己一人前来,而是带了其他的官员一块儿来。 第83章 一听是定北将军开的铺子,大伙儿都乐意过来捧捧场。 官员们一来,周遭百姓们交头接耳着说小声话,毕竟哪家铺子开业能那么有面,可请着官差来当见证人。 “小老板,你要开铺子了?”田县丞家的姑娘也来凑热闹,她看着林泽站在铺子正门前,随口问了句。 上回她去摊子上的时候,林烬和于舟眠都不在摊子上,她只识得林泽一人。 林泽记忆力好,就是一眼见过的客人也能记得清楚,更别说田姑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回一见着他便认出了田姑娘,“不是我要开铺子了,是我哥哥、哥嫂要开。” “开铺子也好,定了个位置也不用担心摊子不开摊的事情。”田姑娘说。 上次她独自一人买糕点的事儿被家里人知道了,爹爹便限制她限制得紧,想吃糕点都只能叫阿燕出来买,如今好了,铺子开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想来爹爹应该会松口些,能给她自己买糕点的机会。 “吉时到,林于糕点开业——”林烬记着吉时,时间一到便开嗓喊着。 林烬先拿着一根长杆将盖在匾额上的红绸布揭去,露出里头“林于糕点”四个大字,随后一串鞭炮声响起,整条街热闹起来,林烬和于舟眠先点香祭天,俯身行了三礼后,将点燃的六支香插在米上。 祭拜仪式完成后,铺子就算开业了,林泽把准备好的店招牌拿出来放在门口,今儿个刚刚开业,所有糕点打折销售。 糕点打折实际上是亏本销售,因为于舟眠用的材料好,一个绿豆糕的成本是四文,正常卖六文,只赚两文钱,今天打了折,卖四文钱,堪堪够本,赚不得钱。 不过开业就是需要让利给客人,吸引更多的客人进店买糕点,只有尝过以后才有可能成为回头客,一直光顾铺子,到后头再挣钱,挣的才是长久的钱。 一瞧糕点打折,有些不是很有闲钱的百姓便心动起来,糕点可是奢侈货,但这回四文就能买着一个,可以紧巴着钱袋,买几个尝尝。 这招牌刚放出来,就有人问现在买不买得,于舟眠自是应着可以,而后他入了铺子里,开始铺子第一日的营业。 开业第一天的生意非常好,林烬和于舟眠负责捏新的糕点,红雀和林泽在前头卖,宋腾则在边上的小桌上收钱算账。 有的客人选择在铺子里吃糕点,还点了茶,红雀还得分神出去沏茶,一时间有些忙不过来,买糕点的客人们扎堆挤着,谁也不让谁,吵吵闹闹之间甚至还有推搡着起冲突的,让于舟眠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儿,安抚客人的情绪。 原本林烬是想简单行事,展示下武力值,这样客人们就会识趣地噤声,不过于舟眠拦了他的动作,刚开业就把人吓跑了,往后生意不用做了。 “大家稍稍冷静。”于舟眠拍了两下手,客人们的声音小了一些,“多谢各位捧场,是于某思虑不周,才让各位等待许久。” “这样,大家给我个面子,咱们排队购买糕点,今天的每个糕点再给大家减一文。”于舟眠道。 有这种好事大伙儿自然乐意,不少人应着“好啊好啊!”纷纷排好了队。 才刚开始卖糕点,买着糕点的人不多,于舟眠让宋腾给那些前面买了糕点的人退钱,一视同仁才能赢个好名声。 “看在店老板的面子上,我不与你争!” “切,说得谁乐意跟你争似的。” 人群中传来客人说话的声儿,刚刚起了冲突的客人因为于舟眠出面而各退一步。 于舟眠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林烬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道:“厉害。” “但是今儿个咱们就得亏本经营了。”于舟眠压着声音跟林烬说。 亏本经营实属下策,没有铺子喜欢第一天开业便亏本,但为了平息客人们的躁动情绪,于舟眠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无妨,最多亏不到一两银子,还亏得起。”林烬哄着于舟眠。 林烬抽空看了一眼在前头排队的客人们,自于舟眠那话说出来以后,再没了争吵拥挤的场面,让红雀和林泽两人可以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情,不用分神担忧有没有客人会吵起来、打起来。 铺子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林烬去了趟后院,先把烤炉中烤好的桂花饼拿出来,再把于舟眠捏好的桂花饼放进烤炉当中,而后他把烤好的桂花饼放在一边,用定制的章子在上头印下桂花饼三个字。 桂花饼做工麻烦,正常卖是八文一个,今日本来卖六文,因着于舟眠的话再减一文,刚好到桂花饼的成本钱。 桂花饼的材料不贵,贵都贵在人工费上。 等林烬回到铺子里时,铺子内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里头便有徐县令、田县丞、田县丞的姑娘和其他官员们。 林烬将烤好的桂花饼夹着放到前头,借送茶水的功夫,跟徐县令和田县丞搭了两句话。 “这糕点做得可真不错,往后愿接官府的单儿吗?”徐县令手中捏着个桂花饼,桂花饼清雅不腻,花香味淡却久久萦绕在口腔之中没有散去,桂花饼饼皮酥脆,内里桂花的夹心甜度刚刚好,两厢混合除去了腻味,叫人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下一个。 “那自然是愿意的。”林烬说道。 官府的单都是大单,做生意的人谁会不想接大单。更何况官府都从这铺子买糕点去,侧面说明了他家糕点安全、卫生,而且背后还有官府撑腰,百姓们买糕点也会掂量着点,货比三家选最好的。 田县丞帮自家姑娘擦干净嘴边的糕点渍,转过面来与林烬作揖道:“没想到定北将军还有这等本事,当真是厉害的人在哪儿都厉害。” “客气,都是内子在忙活,林某没帮上什么。”林烬道。 官场上的话就是文绉绉,林烬不爱再官场里待着便是如此。 不过徐县令他们乐意来捧场,对林于糕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林烬给他们免了茶水钱,让他们在铺子里想坐多久便坐多久。 “那便谢了定北将军。”徐县令起身行礼。 “林烬!”于舟眠一人忙不过来,只能喊着林烬回去。 徐县令往工作台子那儿看了一眼,四个人皆是忙得跟陀螺一般,便干净叫林烬回去帮忙,甭管他们。 官差事多,就是忙里偷闲出来买些糕点,也只能坐上一小会儿,不过一刻钟时间,徐县令便带着官员们走了,临走时他又买了一盒桂花饼,说难得尝着好吃不腻的桂花饼,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田姑娘被田县丞牵着手走出铺子,她本想跟林泽打声招呼,但看他非常忙碌,手中活儿都没停过,她便歇了这个想法。 反正铺子就在这儿也不会跑掉,改日等铺子人少了,她再跟小老板打招呼就是。 林泽原本打算下午回村里种田播种的,但铺子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若他走了,红雀一人应付不来,肯定会惹不少客人生气。 为了给客人们一个好印象,林泽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分担点工作,一日没种地,后头每日都多种一个时辰就补回来了,不碍事。 五人忙到日落西山,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才歇下来。 五人互相看了看,就是寒气还未完全散去的春日,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有一层薄汗在,当真是累极。 于舟眠实在没想到今日能有这等盛况,他道:“还好店里有你们在,不然让我一人来,就是掰成十瓣也不成了。” 第79章 林烬起了身,将店铺的门关了起来,此时其实还没到关门休息的时候,但准备的原材料不够了,就只能被迫提早关门。 于舟眠在椅子上瘫坐着,脑袋里的想法飞速运转,今日五个人在铺子中忙得脚不沾地不说,还有不少忙不过来的时候,明日林泽去田里种地不来铺子,少上一人定会忙上加忙,“咱们得招人。” “确实,得再招两个小工帮忙。”林烬附和着,他扭脸看向宋腾,问他今日营收如何。 宋腾做惯了算账先生的活,做林于糕点的算账先生简直是轻松自如,因着前面那个店儿大,事情也繁杂,林于糕点虽是刚开业,但生意简单,所以他轻松就能算来。 宋腾打开账本,“今日亏损五十四文。” 宋腾扒拉着算盘,道:“如果按正常售价计算的话,今日盈利五百九十一文。” 因为茶水没有折扣,每杯茶赚两文,与卖糕点亏的钱相抵了些。 “五百九十一文!”林泽捂着嘴惊叫道,一瞬间他都想撂了田里的活儿,就给店里帮忙。 不过这个想法也就出现一瞬,家中田不可荒废,后院的花也得有人照顾,种出米和作物来,也能为家中省一笔。 第84章 “也就第一日如此,往后应该会降些盈利。”林烬道。 开业第一日有折扣,卖出去的糕点才会多,明儿个没了折扣,客人应该就会减少不少。 “就是少了每日赚个三百文,那也能雇得起人了。”于舟眠打起精神从椅子上坐直起来,“等会儿我就写个招人告示贴出去。” 少一多二,店内如果有六个人,应该就能从容运转了。 “你写告示,我去附近餐馆点些菜来,庆祝一番。”林烬说,开业第一天需要一顿大餐犒劳一下。 “嗯,你去吧。”于舟眠点了头,起身就要去拿笔墨纸来写告示。 林烬在街头点了七菜一汤,让店小二帮着送到林于糕点,现在铺子里的桌子多,随便一张都能当聚餐的桌子用。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街上铺子都亮了灯,以往林烬他们都是夕阳之时就坐牛车回村里,少见着蕉城夜间灯光明亮的时候,倒有几分新奇。 等林烬重回林于糕点,宋腾正在外头贴告示,由于舟眠指挥着贴的地方。 “写这么快?”林烬出声。 听着林烬的声音,于舟眠转过身,哒哒两步跑下台阶,挽住林烬的手就往台阶上跑,“你来瞧瞧,我这般写可行?” 离得近了,林烬才看清告示上的内容。 于舟眠写的很简单,铺子里需要两名帮工,性别不限,每日工作三个时辰至四个时辰,每月休息四日,薪钱四百文。 这个薪资与工作时间在蕉城内算是正常的,应该不愁招人。 见林烬一直没有说话,于舟眠拉了拉林烬的手臂,问:“怎么样?” “写得好。”林烬不仅夸了于舟眠写的内容,还夸了他的字,引得于舟眠可是骄傲,脑袋稍稍扬起,脖子都拉长了几分。 宋腾将告示贴好,餐馆的菜也送来了,因为还要回村里休息,大伙儿吃了饭便散了去,没有饮酒也没有聊得太久,戌时中就回到了村里。 今日实在是太累了,大伙儿排着队洗漱完后,直接就躺床上歇了。 自上回开荤后,林烬已经六天没跟于舟眠亲近了,说来还有些蠢蠢欲动,不过他见于舟眠脑袋往枕头上一搁,有点昏昏欲睡,便舍了这个念头,他吹灭蜡烛掀开被子上了床,侧着身子在于舟眠的唇上轻轻一吻,而后挪着身子乖乖躺好,给自己和于舟眠都盖好被子。 所有的动作做好,林烬闭上眼正打算入睡,就觉着怀里挤进一个人,于舟眠趴在他的胸口上,两手环住他的腰。 “还没睡?”林烬两手收紧,轻轻抱住于舟眠。 于舟眠没有睁眼,只有嘴巴张张合合,“有点儿睡不着。” “怎么了?”林烬问。 于舟眠顿了一会儿,才说着,“我把娘亲的铺子拿了回来,还开了间我自己的店,想想就很不真实。” 如果是六月以前的于舟眠,他怎么想得到自己能把铺子拿回来,还可以把它变成自己真正的铺子。 听着于舟眠突然惆怅,林烬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下于舟眠睁眼了,他挪了下脑袋仰目看着林烬,“笑什么。” “笑你可爱。”林烬垂眸,抬手捏上于舟眠的脸颊,虽说林烬一直好吃好喝养着于舟眠,但因着他每日高强度工作,这肉刚长出来没多久,又被工作压了回去,捏不起太多的肉来,“你不相信我就捏捏你,觉着痛了就是真实的。” 于舟眠跟着也笑起来,林烬根本没使力,他只能觉着自己的脸被人捏着,却一点儿也不觉着痛,“不痛,看来新铺子是梦了。” “你就是看准了我不敢让你疼。”林烬说。 于舟眠傲娇地“哼”了一声,拍了两下林烬的胸口,“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林烬没有再回话,他将两人身上的被子拉了拉,被子紧密地盖在于舟眠的肩膀往上,一丝漏风的地方也没有。 于舟眠再激动,也扛不住身体疲倦睡意,没一会儿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烬听着于舟眠沉静悠长的呼吸声,心底一阵满足,夫郞在侧,此乃人生美事。 翌日,大伙儿按着往常的时间醒了,天色还乌黑着,四周安安静静,连鸟叫声也没有。 林烬将院子里的油灯点亮起来,然后让玄珠马拉磨,他来倒泡好的豆子。 头两次玄珠马还不乐意拉磨,后头不知它哪根筋没搭对,还是找到了拉磨的乐趣,每日都会等着林烬喊它拉磨,拉完磨后自个儿寻去荒山玩。 “今日你要加一项活儿,帮忙送货了。”林烬拍了两下玄珠马的脑门,跟它说着话。 玄珠马有灵性,听得懂林烬的话,闻言它鼻子出气,喷了林烬两回。 它堂堂玄珠马!拉磨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担送货的活儿,当真是牛的活儿,驴的活儿它都做了! 林烬作为玄珠马的主人,从它的小动作就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别气,就早上帮着送一回,到地儿你自己回来就是,不会耽误你去荒山。” 现在他这匹马最乐意的事儿就是去荒山,跟小孩子一般,去了不知道回家,有时他还得去荒山底下找它。 一听不耽误自己去荒山,玄珠马的脾气才下去些许,鼻子也不喷气了,就是拉磨的时候蹬蹄子,表示自己的不满。 听着林烬一人在院子里还能说话,梳洗完的于舟眠一边拿着发带束着头发,一边溜达出来问林烬,“你跟谁说话呢?” “跟玄珠马说呢。”林烬道:“我们现在开了铺子,卖的糕点肯定多,把糕点全部捏好带过去不现实,得把原材料运过去。”说着他睨了一眼玄珠马,“我跟它商量,它跟我闹脾气呢。” 于舟眠乐了,“玄珠马是汗血宝马,你让它运东西,我是它我也生气。” 有人站在自个儿这边,玄珠马更是嚣张,小动作里都带着气,一边生气一边拉磨,倒是把林烬和于舟眠都看笑了。 宋英义自春节过后就没有再来帮忙了,前两日他到林家打了声招呼,春季来了,冬眠的动物们都得出来觅食,可以打猎了,他便重回荒山干猎户的营生,到底是原本的营生跟合手一些。 家中剩下四人,林泽只帮忙捏糕点,不跟着他们上城开店了。 捏了一百个简单的豆子糕,又烤了三十个桂花饼,三人一马上了蕉城。 蕉城人合适见过这般骏马,守城的士兵一开始还以为林烬是偷的马,等着请示上级之后,才知道这是闻名的定北将军,这才放了林烬他们进城。 守城士兵官小,又没见过林烬和玄珠马,谨慎一些也是正常的。 林烬、于舟眠和红雀往铺子后门进了铺子,林烬将玄珠马身上的货物卸了下来,便让它自个儿回家玩去了,他跟守城士兵打过招呼,玄珠马还从进来时的那个城门出去,让他们不要拦着它。 回去时材料都用尽了也用不上玄珠马,所以玄珠马只早上来一回就行。 一切都准备就绪,林烬将锁着正门的锁打开,开门迎客。 门口的招牌唤了字,把折扣擦去后,客人就少了许多。 “哎哟,原来开在这儿,可让我一顿好找。”熟悉的声音,是刘大娘来了。 刘大娘手臂间挎着个菜篮,一脚跨进店里,站在前台瞧着糕点。 于舟眠听到刘大娘的声音,歇了手上的活儿,迎到前头来,“是我的不是,没通知到位,今儿个你买何种糕点,都给你减两文!”接着他压低声音,跟刘大娘小声说着:“这是昨日的活动,你没赶上,我偷偷给你补了,这可是老客才有的待遇。” 刘大娘被哄得心花怒放,她乐呵呵道:“好啊,就瞧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我就乐意来你这儿买东西。” 谁不喜欢听好听话,买东西除了买个物美价廉,还要买个心情愉悦,不说别儿个家的糕点没有林于糕点的好,就是林于糕点的东西差些,她都愿意付了钱,听于舟眠陪她聊上几句,开心开心。 “之前你说糕点儿的种类不够,今儿个这新出的桂花饼送给你两个,你回去尝尝,再多多提意见。”于舟眠跟刘大娘说着话,手上包糕点的功夫不停。 “那不成!”刘大娘不乐意占便宜,这个桂花饼一瞧就不便宜,白拿两个不是让于舟眠亏钱了吗? 于舟眠好说歹说,才让刘大娘应了这个好意。 第80章 因着春节后还有些小的节日,街上百姓依旧不少,故而林于糕点开业第二日虽然比不上第一日,但四个人还是跟四个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刘大娘来得很早,那时候铺子里客人不多,于舟眠才有空跟她聊上两句,刘大娘走了后,客人络绎不绝,于舟眠一会儿跑前头,一会儿跑后头,别说跟客人闲谈了,就是桂花饼他都无暇顾及,还是林烬帮忙去后院厨房看着,才不至于烤过了头。 第85章 铺子一开张,来买糕点的就不止平民百姓,城中达官贵人的侍人也可能会成为铺子的贵人。 “哥儿,你来一下。”红雀喊着于舟眠。 于舟眠转身看去,红雀面前站了个姑娘,那姑娘身上衣服的布料不差,一匹得一两银子,头上梳了个丫鬟发髻,应该是哪个贵族家的侍人。 “怎么了?”于舟眠走了过去,先跟红雀问了情况。 面前的姑娘确实是侍人,她是为她家小姐买糕点的,因着她家小姐肠胃不好,吃不得一点儿脏东西,所以她才要将糕点的用料问得清清楚楚。 红雀只是个帮工,于舟眠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不清楚这些糕点的详细用料,怕自己乱说赶跑了客人,让铺子亏了一笔大生意。 于舟眠听了红雀的话,他面上带上笑容,让红雀去后面帮林烬捏糕点。 “我是这铺子的老板,姑娘想问些什么?尽管问。”于舟眠道。 于舟眠跟红雀不同,他身上带着一股自信的气息,让那姑娘立刻相信面前人就是林于糕点的老板。 没想到这铺子竟是个哥儿开的,姑娘不留痕迹地上下打量于舟眠,于舟眠的长发完全束起用发冠盖住,没有露在外头的碎发,他面部白皙、衣衫整洁,还是洗了手后才来迎客的,整个人都干净得很。 姑娘又往后看了眼林烬那边的工作台,林烬腹上围了个襜衣,头发跟这店老板一样,严密地用发冠束起,手上衣服用襻膊扎起,衣服离手腕还有好大一截。 工作台看不着太多,但能看着的地方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粉末露在外头。 姑娘将视线收回来,心底已经悄悄认定这是间干净的铺子。哥儿开的铺子就是干净,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 她家小姐肠胃不好又爱吃甜食,为此她每回出来都得给小姐买些糕点回去,那些男子开的铺子脏、乱、差,连工作台都打扫不干净,那糕点有几分干净她是怎么也不敢想的。 今日出来她本来想去老店买的,但路上撞着个同为侍人的相识姑娘,那姑娘说这家新开的铺子好,她才决定过来看看的。 面上第一关过了,糕点的用料还得细细问着,毕竟是给小姐买的,马虎不得。 “我的问题也很简单,就是想知道糕点的用料。”姑娘说。 于舟眠长相好,说话声音又好听,没那些铺子老板摆大谱的模样,姑娘说话自也温和一些,说到底她是来当客人的,不是来找茬的。 于舟眠耐心地与姑娘说了每种糕点的用料,后头客人也不急,姑娘问的问题也是她们关心的问题,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谁都想要干净一点儿。 听于舟眠慢条斯理与她讲着,说话时眼眸还一直看着她,一点儿心虚的迹象也没有,姑娘心中对这铺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于舟眠怕她不相信,还说着明日可以把其它原料拿来,让她亲眼看看。 老板都这么说了,想来是身正不怕影子歪,姑娘听后也是爽快,直接叫于舟眠每样来一个,她先带回去给她家小姐尝尝,好吃再来买。 按理来说贵族家的侍人买东西应当不会如此小气,有的看人下菜碟的人,一听订单如此小,有时就会稍稍摆脸。 这也是姑娘给于舟眠的最后一道考验,若是他面上的笑稍微有些龟裂的痕迹,姑娘就会不留面子的走人。 “好,马上给你装。”于舟眠的表情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听着姑娘的订单马上开始动手装糕点,手脚利落的同时还会注意卫生问题。 姑娘点了点头,到宋腾那儿付了糕点钱。 “姑娘,拢共三十一文,你多给了四文。”宋腾点钱记账,手中扒拉着铜钱,数了数跟糕点数量对不上,多了些钱。 “给你们老板的赏钱。”姑娘说着,没打算把钱拿回来。 大家的侍人出手阔绰,受家中主子影响,经常会有给赏钱的情况,宋腾在大店做过算账先生,也见过给赏钱的侍人,所以见着赏钱也不觉着奇怪,心安理得便收了。 林烬和于舟眠当真是运气好,才开业两日就有大家的侍人当客人买了糕点,还给赏钱,真真是开门红,吉利的象征。 姑娘拎了于舟眠包好的糕点,包装的油纸扎得整整齐齐,让人瞧着就心情好,她有一点点轻微的强迫症,就乐意看着整洁好看的包装。 就是家中小姐不爱吃,往后她也会试试给自己买点儿。 应付过了大家侍人,于舟眠又跟红雀换了位置,重回后头工作台上,与林烬一起捏糕点。 “可紧张?”林烬问。 于舟眠过去的时候,林烬抽空也往前面看了眼,那姑娘一看就是贵族家出来的,跟寻常百姓不同。 “紧张什么呀?”于舟眠笑着道:“我又没偷工减料,就是市令来查,我也不怕。” 市令为了维护市场秩序,时不时会抽查些铺子,若查着有偷工减料或者坑害百姓的行为,轻者罚款,重者铺子都得被关。 于舟眠害怕铺子被关,每日都兢兢业业工作,断不敢有一丝不对的想法。 也是因着如此,林于糕点才能积累回头客,大伙儿都有眼有嘴,看得见什么干净,尝得出什么料子好。 “还得是我家夫郎,跟着你开铺子,我心里安稳。”林烬道。 于舟眠愣了下,随后被林烬逗笑,“什么时候偷吃了蜂蜜,嘴这么甜?” “可能是早上偷吃了你这个蜂蜜,这才甜。”林烬道。 如今开不了荤,林烬就只能每天寻着机会亲亲于舟眠,解解馋,早晨要出屋子的时候,林烬压着床吻了于舟眠。 于舟眠先是转头看了眼红雀,又瞥了眼宋腾,见两人都没顾到他这儿,他一肘子肘在林烬的腹间,“尽会乱说。” “哈哈。”林烬难得调皮一回,得了一肘子还开心得很。 于舟眠睨了他一眼,只觉着这人莫不是脑袋坏了,被肘了还开心。 今日四人依旧忙得不行,到申时末才关门。 红雀每日早晨都会给林泽做些方便的吃食,供他中午吃,晚上他们会先在蕉城吃饭,再打包回去给林泽,林泽从田里回去也晚,正好能赶得上热乎的饭。 今日宋腾没有跟林烬、于舟眠他们一起吃饭,说是得赶紧去趟医馆,拿宋媳妇的药,医馆开得晚关得早,怕去晚了店给关了。 “宋媳妇身体不适?”于舟眠问。 “没呢,就是正常的补药,带点儿保胎效果。”宋腾说。 宋媳妇怀孕以后,除了吐得厉害没什么其它问题,宋腾心疼她吃不进东西会逐渐消瘦,对孩子不好不说,对她的身体更是巨大的伤害,所以他就拉着宋媳妇去医馆里看了大夫,大夫说宋媳妇不止得喝补药,还得吃些愿意吃的东西,补身体,正巧这两日之前拿的补药就要喝完了,宋腾就想赶紧去拿了接下来的补药屯在家中,以防万一。 “怀孕这般麻烦吗?”于舟眠道。 “可不是?怡月自怀孕了后,吃了就吐,人都瘦了好几圈。”宋腾道:“上回你们道到家里去她心情好,难得多吃了碗饭,可把我高兴坏了。” 没想到宋媳妇多吃一碗饭都能让宋腾欣喜若狂,于舟眠不由得觉着怀孕是件好事,也是件折磨人的事。 “不与你们说了,我先去医馆。”宋腾算了下时间,觉着自己不能再聊下去了,说着“不与你们说了,我先去医馆。”便离了店里。 见宋腾那副着急的模样,于舟眠也没在强留他。 于舟眠咬着筷子,想着自己以后怀孕的模样,听说每个人怀孕的反应都是不一样的,他只求不要跟宋媳妇一样吃了就吐,最好什么反应都没有。 希望上天可以再宠爱他一回,别叫他反应太大。 林烬看着于舟眠动作冻住,两眼呆滞,便开口问:“想什么呢?” “我怕我怀孕了跟宋媳妇一样,饱受折磨。”于舟眠道。 疼啊、痛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就是爱吃,不能接受吃到肚子里的饭菜再呕出来,嗓子眼火辣辣不说,营养还都呕出去了,这就是折磨! “那你现在就得多吃些,身子养好了就不吐了。”林烬道。 他不懂什么医理,但身体好总归是万病的克星。 “是,你说的是。” 林烬一语点醒于舟眠,于舟眠冻住的手化冻,猛猛吃饭,今儿个比以往多吃一碗,撑得走不了路,最后是由牛车从铺子小心运到家里,一丝颠也颠不得。 第81章 一月九日,开业第三日,今日也是春风和煦,艳阳高照,是个合适外出游玩的好天气。 第86章 林烬、于舟眠和红雀一早搭上牛车,往蕉城里去,这种好天气之下出门的百姓肯定多,今日的生意应该会比昨日好些。 昨日宋腾算了账,营收五百二十四文,比开业第一天低一些,但也没低很多。 依着两日营收,于舟眠定了个小目标,每日营收在四百五十文以上,算是生意正常,毕竟这两日蹭着开业的热闹,营收上去一些实属正常,往后热闹程度降下来,每日能保持在四百五十文以上他就心满意足了。 于舟眠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照在面上,忍不住感叹一句,“这种天气,我们该出去玩的。” 春季最是适合出游,气温合适不说,万物复苏之际,能看到的动物也会多一些。 “寻个日子歇一下也挺好。”林烬接着于舟眠的话,“自开始摆摊后,咱们一直连轴转,也该寻个时间歇一歇了。” 听林烬这么说,于舟眠起了兴致,“好啊,那咱们就找个林泽也有空的时间,把铺子关了,春游去!” 林泽一直忙着春种的事情,起早贪黑,每日晨帮他们干点儿活儿就提着农具去田里,夜了等他们坐牛车回去时,林泽有可能还未回家。 也就是林泽乐意种田才坚持得下去,若是换作旁人,可能就跟着林烬他们开铺子,不再种地了。 林烬看着于舟眠明媚的笑容,跟着应声,“好。” 开业一个时辰,来的客人跟昨日差不太多,有了前两日的经验,大家都迅速成长起来,条理清晰忙着铺子里的活儿,没有先前的手忙脚乱。 “劳烦,给我两个绿豆糕、五个红豆糕、三个黄豆糕和十个桂花饼。”昨日来买糕点的大家侍人来了。 于舟眠听着熟悉的女声,扭脸看时见着是那位侍人,便从工作台走到前头来,跟那姑娘搭话。 姑娘自报了家门,她是李家的侍人,名唤桂凤,来帮家里小姐买糕点。 李家是蕉城有名的商贾人家,家中世代从商,积累起来的财富能把整个蕉城都买了去。 没想到这姑娘竟是李家的侍人,于舟眠手上速度不减,给桂凤打包糕点。 “我家小姐挺喜欢你家糕点的。”桂凤说。 “能让贵小姐喜欢,是于某的福气。”于舟眠应话,说话内容谦卑但语气不卑不亢。 “就是往后还会有新的口味吗?”桂凤问,“再好吃的糕点,吃久了总是会腻的。” 她家小姐是爱吃糕点,但同种糕点吃得太多,久而久之就不想吃了。 “会有新的口味。”于舟眠应答自如,“等着铺子走上正轨,就会推出些新的糕点来。” 这个问题他已经考虑过了,一间铺子只卖五中糕点确实少了,但现在铺子里人手不足,还是得先把铺子扶上正轨,再招几个帮工进来,他才能安心去宋糕婆那儿再学新的糕点。 宋糕婆掌握的糕点数量繁多,他如今才学了其中一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等他学会了其它糕点的做法,铺子里的糕点种类也会渐渐多起来。 听于舟眠这么答着,桂凤就放了心,她拎走于舟眠打包好的糕点,说着下回再来,就离了铺子。 桂凤今日定的可比昨日多多了,她一拎走,前台上展示的糕点就少了三分一,得加快速度捏新的出来,补上空子。 红雀一人在前台忙碌,林烬在工作台和后院厨房之间活动,于舟眠当个机动人员,前台忙就去前台帮忙,前台闲下来时,他就到工作台上帮忙。 宋腾焊在算账先生的位置上,只在有客人点茶水的时候,帮着沏茶送茶水。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是宋腾的活儿,但铺子里现在实在人少,有些客人走了后的桌子都没人收拾,宋腾就只能一人做两份活。 总归是刚开业的铺子,还不够稳定,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也是正常,宋腾没什么不悦的,反而还因着林烬和于舟眠在他失业时给了分工给他,心怀感激,工作认真。 太阳渐渐往天空正中移动,上街买菜的百姓少了些,大伙儿都得赶回家中做中饭。 铺子里的客人也少了一点儿,难得有个空隙,能让四人小歇一会儿。 铺子外头有个哥儿在,他局促的站在铺子前头,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张口问,“那个……这里招工吗?” 那人说话的声音太小声,只有林烬隐隐约约听着,他往铺子外看去,见有个人站在那儿,便抬手碰了下于舟眠,“好像是来应聘的人。” 于舟眠正喝着茶,闻言放下茶杯,跟着林烬的视线往外头看去,确实是有个哥儿在,那人一身朴素的麻衣,料子虽然不好,但胜在整洁没有补丁,还算是平民百姓能拿得出手的比较好的衣裳。 于舟眠起了身,走到铺子外头,跟那哥儿面对面站着,问:“你是来应聘的吗?” 那哥儿抬手指了指外头贴着的招工告示,说:“这里招工吗?” 哥儿的语气有些怯懦,说明这个人的性格应该比较内向,于舟眠点了下头,让那哥儿随他一块儿进铺子里细说。 一走进铺子里,那哥儿就见林烬大马金刀地坐在位置上,看着有些吓人。他顿了下步子,接着又深吸了口气,乖乖跟在于舟眠后头,一眼也不敢瞧林烬。 林烬对人的眼神很敏感,见那哥儿跟看见个洪水猛兽似的吓得要死,便善解人意地重回工作台捏糕点,别等会工没找着,再把人给吓坏了。 尽管他觉着自己并没有任何吓人的地方。 此时又来了客人,红雀和宋腾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只剩于舟眠一人跟那哥儿面对面坐着,说着招工的事情。 来者叫邱弘南,是蕉城附近一个小村子里的村民,今年十四岁,上蕉城来是为了寻个工作,贴补家用。 林于糕点刚开业那日,他便混在人堆里,跟着一起凑了热闹,还捡了点于舟眠扔出来的喜钱,听着铺子打折,他其实也想买点糕点尝尝,但手头实在太紧,只能用眼睛看着解解馋。 后头他去应聘别的工,都嫌他是个哥儿还年纪小、说话小声,不肯要他。 寻工无果的邱弘南弯回来林于糕点打算再解解眼馋的时候,就看着铺子关了门,但窗户上贴了一张新纸。邱弘南不识字,还是请路过的好心人帮他念了纸上内容,这才知道林于糕点也招工。 招工告示上没写性别,那应当就是何种性别都成,邱弘南便想来这儿试试,这份工在他眼中是个天使工,他心头紧张,回家里做了一日的心理建设,又从衣柜里找了件看得过眼的衣裳,这才将自己收拾妥当,鼓足勇气来林于糕点试试。 初到铺子门口时,客人络绎不绝,邱弘南不想打扰铺子老板正常做生意,就在边上寻了个处儿等着,等着店里人都闲下来了,他才给自己打气加油,到了铺子里。 他知道店老板有两个人,其中一人高大俊朗,身上泛着吓人的气息,但这份工实在太好了,他便想试上一试。 “你都会做些什么?”于舟眠边给邱弘南倒茶水,边问着。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应聘的时候有茶水喝,邱弘南心里感动,双手捧过于舟眠给他的杯子,杯子烫手,但他还是强忍着拿过来才放在桌上。 “我之前做过餐馆的洗碗工,洗、洗碗很快,家里的卫生也是我打扫的……我还会烧柴、做饭……”邱弘南糯糯地说着,他的手不自觉扣着杯子,心里很紧张。 他年纪小,不知道于舟眠这一问想要听到什么答案,他就只能把自己会的都说出来,没准哪一点就是于舟眠想要听的。 邱弘南一说就说了许久,话里没有大的技能,都是些打扫卫生、清洗碗筷的小技能。 不过于舟眠并未打断邱弘南的话,而是让他慢慢说着,直到自己说完为止。 等着邱弘南怯弱地说完话时,才发现自己说得有点儿太久了,他怕于舟眠生气、恼火,便小心翼翼地瞥了于舟眠一眼,于舟眠依旧面上带笑,笑容和刚刚拉他进来时是一模一样的。 “挺好的,但你才十四岁,家还在村子里,来蕉城上工方便吗?”于舟眠问。 十四岁的哥儿离及笄还有两年,这个时候来上工,路上远不说,还危险。 “方便!”邱弘南答应得很快,他爹爹每日都会来蕉城上工,他跟着爹爹一起来一起走,有人陪着很安全。 解决了安全问题,于舟眠便没了其它想问的,邱弘南两颊肉肉,眼睛纯净,是个老实人的模样,让人看着就心生怜爱。 “那你明日辰时末准时来铺子里上工,可行?”于舟眠问。 第87章 铺子里人手不足,自然是越快有人来上工越好。 “当然可以!”邱弘南欢喜应声,他没想到自己的应聘之旅竟然如此顺利,找到了最合他心意的工作,简直就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那你今日就好好休息,明日见。”于舟眠笑着说,他看邱弘南就像看着林泽,两人年纪一样,都是弟弟。 “是!”邱弘南从位子上站起来,高高兴兴地挪出了铺子,他的脚刚要踏出铺子时,想着什么又弯了回来,他把桌上于舟眠给他倒的茶水饮尽,而后一个九十度的鞠躬,“谢谢老板。” 于舟眠哪儿受过这种大礼,他赶紧把邱弘南扶起来,让他出去时小心些,别高兴得绊了脚。 “是!”邱弘南再次欢喜地应着。 第82章 见着于舟眠回来,林烬问:“招着人了?” 招人可是于舟眠的愿望,如今刚开业两日就有人来应聘,可是好事一件。他刚刚也瞧了眼来应聘的人,那人个子矮、身子瘦,年纪看着不大,说话声音很小。 不过他们也只是招个跑堂的帮工,不需要他做什么难的技术活,年纪小、声音小也没事。 招到个帮工,于舟眠心里愉悦,说话声音都灵动几分,“招着了,他叫邱弘南,今年十四岁。” “明日上工?”林烬再问。 “嗯!”于舟眠应着。 能有人来帮忙,明日的工作应该会轻松一些。 今日的营业额也不低,捏的糕点全都卖了出去,还卖了四十杯茶水,共赚了五百四十文。 翌日一早,邱弘南准时来到铺子里,于舟眠跟他说了他要做的活儿。 有不少客人会在铺子里吃糕点、饮茶,邱弘南就负责给客人们端糕点、端茶,收拾桌子,这活儿不重,邱弘南听了后有信心能做好。 他兴致勃勃,来了个客人便热情相迎,虽然他说话声音小,但一对一与客人说话没有任何问题。 于舟眠边捏着糕点边悄悄关注邱弘南那边。 于舟眠关注着邱弘南,林烬关注着于舟眠,“担心他吗?” “今天第一日上工,还只有十四岁,我怕有人刁难他。”于舟眠道。 人有百相,有好人自有坏人,开门做生意来者不拒,但有时还是会碰着一些蛮不讲理的人。林烬长得高大、于舟眠舌灿莲花、红雀为人圆滑,三人碰着素质差些的客人,都能很好化解,就是邱弘南新来店里,怕他应付不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于舟眠刚担心这事儿,就听着邱弘南那边起了冲突。 “你这茶水显然不热,是在耍我吗?”一男子往桌上一锤,口出不逊。 听着客人的刁难,邱弘南往后退了一步,他小声说着:“这已经是最热的水了。” “说什么呢?不会大点儿声?”那男子明显就是来找茬的,他挑中了邱弘南这个软柿子就开始捏,“回家再练练声,不然别人还以为你哑巴呢。” 同行另外两人一听着,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邱弘南因为自己声音小的事儿,从小到大被不少人说过,现下大庭广众之下被人骂是哑巴,他心中既紧张又难堪,两脚定在原地,叫他反驳不出半句来。 周围人都看着那处,大家不想惹火上身,所以那桌边上空了好大一片。 “这人……”于舟眠甩了下手,就打算去邱弘南那儿帮忙。 林烬拦住了他,对面三人都人高马大的,保不齐一个怒极会对哥儿下手,若是于舟眠因此受了伤,那可就不好了。 “我去。”林烬道。 于舟眠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 林烬洗干净了手,走到闹事的客人面前,他叫邱弘南去给别桌客人上茶,他来搞定这桌人。 邱弘南感激得不行,连害怕林烬的事情也忘了,他赶紧跑去沏茶,怕因为这件事拖了其他客人的要求。 林烬先是摸了下茶杯壁的温度,杯壁烫手,显然杯中茶水就是热的茶水,而后他垂眸看着那闹事的头子,说:“茶杯都是烫的,你如何说茶水不热?” 林烬本来很想直接拎着这三人的后脖颈把他们丢出铺子,可开门迎客,太粗鲁的动作是解决了找茬之人,但也会把潜在客人吓走。 无奈之下,林烬就只能选择稍微柔和一些的办法。 林烬比他们仨还高些,闹事头子一见来了个硬茬,说话底气都低了不少,“那我就喜欢喝滚烫的茶水,不成?” “滚烫的茶水?” 闹事头子昂头,“是啊,怎么?” 林烬没有再回他的话,而是去厨房烧了一壶正滚着的热水。 林烬拿着一个装了茶叶的空杯,在闹事头子面前直接将滚烫的热水倒入杯子中,顿时杯中蒸汽渺渺,“喝吧,我就看着你喝。” 闹事头子是来找茬的,自然不可能喝下滚烫的茶水,谁能喝得了滚烫的茶水,还不把喉咙烫肿了。 林烬的眸子暗沉,他直直地看着闹事头子,有种你现在不喝就甭离开的氛围萦绕在他身侧。 闹事头子被这种寒气满满的眼神吓着,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早知道就不接这个活了,派活的人也没说这件铺子的老板有这么恐怖啊。 “怎的不喝?茶水已经冷了。”林烬把水壶往桌上一放,手就搭在水壶把上,将闹事头子拦在桌子间。 闹事头子满头大汗,很怕林烬直接把那壶水倒在他的头上,最终,他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闹事头子拿起茶杯,茶杯烫得他双手都拿不住,他小口呡了一口,舌尖就被热茶水烫着,他强撑着,叫身后两个人走。 “慢着,茶水钱没给。”林烬没出手相拦,只一句话就让闹事头子把茶水钱交了。 像是自己面子丢尽了要找回来一些似的,闹事头子出铺子之前,还踹了门框一脚,吓着边上的客人心肝一颤。 “什么人呐真是的……” “那是马二,专门闹事的混混。” “这铺子刚开就有混盯上了?” “可不,这铺子连着三日都门庭若市,肯定会引人嫉妒的。” 客人们说的小声话,一字一句都传入了红雀的耳朵里,原来开铺子还会遭人嫉妒,客人们说的话他都得记下来,找个闲暇的时候跟哥儿说。 林于糕点是哥儿的心血,他们必须找个应对的法子。 林烬把两个杯子放在托盘之上,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拎着水壶往厨房去,让邱弘南帮着擦干净桌子。 邱弘南应了一声,拿了个抹布跑了过来,利落地擦桌子,事情因他而起,林老板愿意为他出头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动了。 之前他听隔壁邻居说,有的老板会为了维护客人的面子,而责怪自己的工人,就算是客人的错也会推到工人身上,还要他们赔钱。 这种窝囊气村里人受过不少,邱弘南还以为自己这回也会挨骂、扣钱。 第一日上工他还是想要有个好彩头,就是老板罚了他,他也心甘情愿受着,毕竟这事儿是因他而起,他负责也是应当的。 等林烬回来,于舟眠问:“是什么人?” “闹事的人。”林烬把襻膊重新戴上,上手捏着糕点回于舟眠。 挑剔的客人和专门来闹事的客人,林烬还是分得清的。 马二从进入铺子那一刻,就是带着闹事的目的来的,所以他才挑了邱弘南来闹,不管后头闹不闹得成,至少把事闹了,也会对铺子的生意有影响。 “咱们才开业三日,就有闹事的人来吗?”于舟眠忍不住笑了,“看来咱们生意太好,都遭人嫉妒了。” “无妨,经过刚刚那事,其他要找麻烦的人大抵要掂量掂量。”林烬道:“要不是怕你生气,我都想直接把他们仨扔出铺子。” “扔出去还脏了你的手呢,不值当。”于舟眠说。 两人在后面边笑边说,都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 于舟眠之前开如意衣肆的时候,也有碰过这种闹事的人,都是小事情,不足挂齿。 林烬和于舟眠是这么想的,邱弘南却不是,他忧心忡忡一整天,手上活不落,脑中的思虑也一刻未停。 等着入夜关门吃饭,邱弘南一直注意着林烬和于舟眠的脸色,生怕他们说话聊天,下一句就让他明儿个不用来了。 因着客人来得多,所以铺子里一直要收拾桌子、端糕点、上茶,邱弘南闲着的时候还要去帮红雀包糕点给客人,可以说也是一刻未闲。 第88章 但他就是愿意在这儿上工,于老板人很好,林老板还会帮他出头,两个老板都是他心中幻想过的好老板。 “你怎么不夹菜?可是不合胃口你的胃口?”于舟眠注意到邱弘南从菜上来以后,都没有夹过菜,只是一口白米接着一口白米吃着。 因着不是什么大宴,林烬就定了四菜一汤,一人算一道菜,吃得饱也不浪费。 于舟眠开了话口,邱弘南把碗放下,他转向于舟眠,两手紧张的放在膝盖上,“于老板。” 被邱弘南的架势一搞,于舟眠也放下了碗,郑重地面向邱弘南,问:“怎么了?” “今天都怪我,都怪我没上好茶水,才惹了事。”邱弘南脑袋低低地张了口,把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下回我会好好处理的,你们别辞了我……” 没想到是白日的事还堵在邱弘南的心口,于舟眠安慰道:“那些人是专门闹事的,就是你做得再完美,他们也会鸡蛋里挑骨头。” “安心吧,不会辞了你的。”于舟眠再道。 邱弘南年纪不大,遇见的事情自然也少,这事在他眼中已经算是大事了,他听着于舟眠对他这么温柔,憋了一天的眼泪泄了洪。 “诶,怎么还哭了。”于舟眠从怀里拿出手巾给邱弘南擦眼泪,“小事一件,别放在心头,好好吃饭,明日还要上工呢。” “嗯。”邱弘南如捣蒜一般点头,两行泪流着,边哭边吃饭,让人瞧着既可怜又有些好笑。 晚饭过后,大家就得各奔东西,邱弘南准备去蕉城南门跟他爹爹汇合。 “早上的事儿已经过去了,记着别哏在心头,知道吗?”于舟眠双手扶在铺子后门,嘱咐邱弘南。 “谢谢于老板,我会记得的。”邱弘南心中一阵暖流流过,他往后一步又鞠躬行礼。 第83章 邱弘南到底是年纪小,就是听了于舟眠的话不把马二那事儿放在心上,还是苦闷了老久。 一月二十日,春风和煦、日光徐徐,林家一家人坐在牛车之上,牛车边儿还跟着黄宝和玄珠马。 今日是他们精心挑选外出游玩的日子。 之前林烬和于舟眠问过林泽什么时候能把田里的活儿做完出去玩,林泽当时说着不一定,后面田里的活做多了,进程加快,说了一月二十日大抵能外出游玩,便定了这日闭店休息。 这还是一家人头一回一块儿出去玩,林泽自昨日夜就兴奋得睡不好,第二日顶个熊猫眼见大家,逗得大伙儿直乐。 这回他们打算去村附近玩玩儿,牛车师傅说望溪村附近有片湖泊还未被商人发现,只有村民会去那儿玩,林烬他们便决定去那儿瞧瞧,商业化了的湖泊热闹,但村民们的“秘密基地”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片湖没有名字,还是村民们觉着湖水又清又绿,才给那湖取了个简单的名字——清绿湖。 由于春季刚开始不久,农户们都在田里农作,有闲暇时间外出游玩的人不多,所以清绿湖边的人不多,一眼望去只能瞧着两户人家。 等着牛车停下来,玄珠马和黄宝便知道到地儿了,它们瞧了林烬一眼,见林烬没管它们,它们便撒欢地在草坪上狂奔起来。 四人从牛车上下来,于舟眠给牛车师傅付了钱,并约了下午回程的车。 林烬在清绿湖边寻了个好位置,铺下一块干净的旧布,他寻的这个地方离那两户人家都远,难得的清净时候,谁也不想被打扰。 这块旧布是之前冬季时拿来围在院子里新建的棚子边的,围了三面后还有剩,正好可以拿来当个垫布,垫在草地上。 定了今日外出游玩,昨天林烬和于舟眠在铺子关了后,就到蕉城的市集里买了不少今日用得上的东西,其中便有些小零食。 林烬从行囊里把零食拿出来摆在旧布上,红雀也从自己的行囊里把今晨刚做的吃食拿出来。 外出游玩不赶时间,红雀早晨慢慢做着吃食,也没人开口催他。 多种多样的吃食放在旧布上,四周留了坐人的位置。 林泽把放着玩具的行囊背下来,见旧布上已经铺得满满当当,兴奋地问着:“我能坐下了吗?” “当然。”林烬应道: 林泽欢呼一声,寻了一角坐下。 此时于舟眠付完了钱,他漫步过来,也在旧布上坐了下来。 林烬把空行囊收好,玩儿完后还得把装东西的容器再背回去。 春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吹了过来,轻拂过每个人的面,就像一双温和的大手,抚平每个人的心灵,风平浪静的氛围围绕在四人身边。 林泽猛猛吸了口新鲜空气,道:“原来出来玩这么有趣!” 大伙儿都被他的话逗乐了。 “才刚坐下怎么就有趣了?”于舟眠问。 是啊,才刚刚坐下,连吃东西都没吃呢,哪儿有有趣的地方。 “早晨等着红雀哥做饭很有趣!坐牛车来的路上也很有趣!到这清绿湖边坐下,闻着风中青草香味,更是有趣!”林泽兴致勃勃道。 林泽十几日前刚过了的生日,迈入十四岁的行列当中,按理来说他应当比十三岁时更成熟一些,但外出游玩可是头一回,是他十四岁以来的头一回,哪儿能不叫人兴奋、激动呢! “也是,如今你这么兴奋,肯定瞧什么都有趣。”林烬抬手摸了下林泽的脑袋,随后拿出水壶给大伙儿倒饮料。 冬日能买的吃食很多,什么酥、饼、糖、团子的,花样多样,连他们自己铺子卖的糕点也拿了些来,花花绿绿的颜色混在一起,瞧着可是好看。 林泽化作小馋猫,左手拿个白云片,右手拿个青团,左吃一口、右吃一口,再时不时喝上一口桂花茶,温暖的茶水漫过身子,让林泽舒服地叹出声来。 于舟眠身子一歪,一手撑着跟林烬说话:“看来林泽真的很高兴。” “能出来玩,我也很高兴。”林烬说。 本来以为林烬只会简单地应他一声,没想到林烬居然会说他也很高兴。 林烬难得显露心境,引得于舟眠好奇着追问:“哪儿高兴?” “跟你们出来,我很高兴。”林烬说,也许是今日天气太好,也许是周围都是自家人,林烬宛宛道来他的想法,“一开始我只是想有个平静且普通的生活,寻着林泽,两人好好再村里生活……”林烬声音既醇厚又柔和,林泽听着听着都安静下来,三个人安安静静听着他说话。 “后来一颗绣球打破了所有。”说到绣球林烬没忍住笑了,他英俊且带着些凌厉的面容因着这笑,温和不少,“还真得谢谢那颗绣球了,让我遇到了你。”林烬伸手抚上于舟眠的手背,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于舟眠,“跟你,跟林泽,跟红雀一块儿外出游玩,大抵就是我的心之所向。” 林烬本来只想说于舟眠的,但其他人也在场,不好重色轻弟。 于舟眠满眼都是林烬,别说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林烬在他眼里都不是“西施”了,而是天上的明星。 林烬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偶尔一次的心迹流出,才叫人感动不已。 “我也高兴。”于舟眠笑着道:“逃离于家却有了自己的新家,看来上天待我不薄,还给了我个待我好的夫君。” 先前在于家时,他整日都闷闷不乐,家中偏爱于婉清,他忍着忍着也就过了十几年,年轻的哥儿和姑娘,没人不会幻想自己未来的夫君,当时的他觉得自己未来的夫君应该会是个身材高挑的谦谦君子,会保护着自己,但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世间能决定自己婚姻的人有多少,于舟眠决定不了自己的婚姻,只能让绣球决定自己的命运。 林烬跟他幻想中的夫君完全不同,于舟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夫君会是个上阵杀敌的武将。 但几个月过去,于舟眠幻想的夫君模样已经变成了林烬的模样,林烬就是最好的,就是上天偏爱他,给他的礼物。 “哥哥和哥嫂都高兴!那我也高兴!”林泽喊着出声,“红雀哥你呢!你高兴吗?” 红雀没想着还有自己的事儿,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道:“哥儿寻了个好人,我还能陪在哥儿身边,当然高兴。” 跟红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离去了,他现在只剩下哥儿这位亦主亦友的亲人了。 原本他以为他的命也要在流放之途中失去,还是林烬本事大,将他从流放之途捞了回来,让他还能继续陪着哥儿。 最开始红雀对林烬是有意见的,他觉着他家哥儿应当配上最好的夫君,如今他变了这个想法,林烬和于舟眠好好的,便是他的愿望了。 第89章 林烬见头儿是自己开的,大家伙说着说着都有些表情沉重,他道:“好了,出来玩别这么沉重,我们去放纸鸢吧?” 为了出来玩,林烬和于舟眠还买了钓竿、纸鸢等一系列出来玩能用上的东西。 纸鸢简单,只要迎着风跑就能放起来,清绿湖边上的树很少,老大一片空地正适合放纸鸢。 纸鸢买了两个,于舟眠手中一个,林泽手中一个。 虽然是林烬起的头,但他其实对放纸鸢没什么兴趣,让他来选,他更乐意坐在湖边钓鱼,看着平静的湖面一坐就是一阵,能让人心如止水。 林泽手中攥着纸鸢中间的木杆,趁着一阵春风吹来,他逆着风跑起来,手中松开木杆,纸鸢顺着风流渐渐往上,林泽松开手中的线,燕子样的纸鸢越飞越高。 于舟眠有样学样,但不知是他跑得不够快,还是起步的春风不够大,这锦鲤样的纸鸢总是在半途就落了下来,跟泄气了的蹴鞠似的。 跑了一回起不来,于舟眠就跑第二回,来来回回跑了三回,这纸鸢还是不听话的落下,气得于舟眠撂了纸鸢,“都说事不过三,我看这纸鸢就是纯纯针对我呢!” 于舟眠使小性子的样子也是可爱,林烬走到他身旁,把地上的纸鸢捡起来。 于舟眠也是一时起了小脾气,摔纸鸢的动作看似用力,实则一点儿都没伤着纸鸢。 “我来放,放好了给你,可好?”林烬道。 “不成,我就要自己放。”于舟眠拒了林烬的建议,他从林烬手里拿回纸鸢,“你就跟我说什么时候跑就成。” 于舟眠就偏偏不信了,不过放个小纸鸢,还要林烬来放,那他不是太没用了。 林烬宠溺地应着于舟眠的话,“好,都听你的。” 大树树叶悠悠晃着,一阵春风正在吹来,林烬听着树的响声,在风最大的时候让于舟眠跑起来。 于舟眠听了林烬的话,逆着风迈步跑起来,身上的衣服随着风力增大慢慢飞舞,阳光洒落在于舟眠的身上,熠熠生辉,如此场景落在林烬的眼中就像天仙遗落人间,美到迷了人的心神。 于舟眠觉着手中的纸鸢似要飞起,他松开了抓着木杆的手,头往后一看,锦鲤顺着风飘了起来,水里的鱼现在却慢慢飞向空中,让他莫名地觉着这锦鲤或许就是他,他离了水,寻到湛蓝的天空之中,拥有了去往任何地方的自由。 边上的燕子纸鸢凑了过来,让锦鲤纸鸢不孤单。 春风助了于舟眠一臂之力,把锦鲤托往空中后它功成身退,又变为徐徐微风。 于舟眠手中拿着纸鸢的控制木架子,脑袋高高昂着看着纸鸢,纸鸢在高空稳定飘着。 他转过头来,眼中璨若星河,“林烬!我放起来了!” 第84章 纸鸢飞在空中,很快吸引了另外两户人家的孩子,孩子最是自来熟,他们找过来说想一块儿放纸鸢,于舟眠便将自己手里的纸鸢让了出去,让给孩子们。 林泽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三人说说笑笑,很快便成了可以一起玩的朋友,三人说着放纸鸢的技巧,红雀就在一旁看着相陪。 纸鸢没得放了,林烬便把钓竿找了出来,他买了两根钓竿,想着谁乐意钓,便给谁一根。 钓鱼这个活儿急不来,在湖边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林泽耐不住性子,可能坐不住,红雀可能会觉着钓鱼无趣,大概只有于舟眠会陪他坐在湖边钓鱼。 所以其实这根钓竿其实是林烬为于舟眠买的。 于舟眠跟着林烬到湖边,他踩在湖边的绿地上,弯着腰往湖里看去。 清绿湖不愧为清绿湖,湖水清澈见底,泛着微微的绿色,湖底挺深,低下还有形状不一、颜色不同的湖底石,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从石头上游过的鱼。 “小心些,湖边滑。”林烬拉着于舟眠的手臂把他往后拉了拉。 湖边草坪常年吸着水汽,就是艳阳天也会滑腻腻的,也许里头还藏着些青苔,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脚下一滑落入湖水之中。 “你要在这块儿钓鱼吗?”于舟眠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 “试试。”林烬见于舟眠退到了安全地带,开始折腾起钓竿。 钓鱼的乐趣不在于钓起鱼,而是坐在湖水边,静气凝神地放空自己,若有鱼上钩,那便是意外惊喜。 林烬在地上铺了旧布,随后盘腿坐下,两手握着钓竿。 “那我也试试。”于舟眠在林烬身边坐了下来。 林烬把弄好的钓竿递给于舟眠,自己又扯了个钓竿来装。 黄宝在草坪上跑够了寻到两人之间,耷拉个舌头,乖乖坐着。 于舟眠捏了捏黄宝的脚垫儿,热乎乎的,看来黄宝确实是运动够了,接着他扭头看了眼玄珠马,玄珠马的影子已经变成了小小一点儿,撒欢着跑了老远。 “要不要去把玄珠马叫回来。”于舟眠说。 这儿到底不是村里,熟门熟路的,于舟眠还是有些担心玄珠马跑得太远会找不着路。 “无妨,它会自己回来的。”林烬说着,将手里的钓线往湖里一甩,“钓鱼可要安静,不得说话了。” “嗯。”于舟眠点头。 两人安安静静地谁也没再说话。 春风阵阵吹过湖面,激起湖面波澜,林烬无神地发愣,湖底的鱼被鱼饵吸引着,都在鱼饵边儿吸着嘴试探着。 于舟眠倒是觉着鱼儿在湖底聚集的样子很有趣,盯着看了老久。 只是再有趣看了一个时辰也看腻了,春风拂过两人的面容,吹得于舟眠昏昏欲睡,没一会儿他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靠在林烬身上便睡了过去,手中的钓竿由黄宝扒拉着,没掉湖里去。 林烬觉着肩膀一重,他侧目瞧了一眼于舟眠的睡颜,没打算叫醒他。 现在到了午休的时候,合眼小憩一会儿也正常。 时间似乎一下子慢了下来,林烬心里什么也没想,只觉着此时岁月静好,让他的心都平静下来了。 以往在战场上受的苦,在这一瞬间都不算什么了。 林泽放了一个时辰的纸鸢,脑袋抬着都酸了,他把手里的纸鸢收了回来,回到旧布上吃东西。 远远看着林烬和于舟眠依偎在一起,林泽也没打算不识趣的上去凑热闹,有黄宝一只就够了。 “红雀哥,你们以前经常出来玩吗?”林泽手上捏个绿豆糕,边嚼边问。 “没有。”红雀摇头。 以前在于家的时候,哥儿很少外出玩儿,大多时候都是于宅和如意衣肆两点一线,所以这回算是他和哥儿头一次外出游玩。 别看他面上表情好像没变,但心底也是高兴的。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出来玩过多回了呢。”林泽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吃下,“不过没事儿,往后我们还能一直一起出来玩。” 红雀看了一眼于舟眠和林烬那边,点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钓竿有了颤动,有鱼上钩了。 林烬的肩膀顺着钓竿的颤动动了两下,把于舟眠震醒了来,于舟眠揉着眼,一瞬间没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他揉了揉眼,说:“怎么了?” “鱼上钩了。”林烬道。 鱼上钩了。 鱼上钩了! 于舟眠立马清醒,“在哪儿?!” 林烬摇动钓竿把手,跟湖里的鱼博弈起来,收钓线不是大力就行,用力过度还有可能会把钓竿把手折断,只能一点儿一点儿往上收。 “是鲤鱼耶!”于舟眠指着湖里鱼说着。 于舟眠的声音引来了林泽和红雀,两人麻利地从旧布上爬起来,跑到湖边,林泽大喊:“真的是鲤鱼!” 大伙儿都凑了上来,若是没钓上鱼岂不是有些掉面儿。 林烬如此想着,手中把手缓慢转动,鲤鱼在湖底猛得摇摆身子,企图摆脱鱼钩。 在鲤鱼被拉到一定高度的时候,林烬猛得抬手,连鱼带杆一起提了起来,把鲤鱼甩到草坪上。 鲤鱼在草坪上扑腾着。 林烬没想到自己第一回钓鱼,就如此幸运有鱼儿上钩。 “接下来怎么处理。”于舟眠问,因着他从未处理过活鱼,所以有些手足无措。 “林泽,你去腾个空餐盒来。”林烬道:“晚上让红雀把它炖了,给大伙儿补补。” “好!”林泽应了声,到旧布那儿寻了个比鲤鱼稍大的餐盒来,舀了一盒子湖水。 林烬拎着鲤鱼把鱼钩拿了下来,再把它放进餐盒之中。 林泽瞧着在餐盒里游动的鲤鱼,没忍住夸着林烬,“哥,你真厉害!” “我听闻钓鱼很凭运气的,林烬一回就能钓着,没准是个钓鱼天才。”于舟眠调笑道。 第90章 林烬顺着于舟眠的玩笑往下说:“那我就靠钓鱼营生,不去糕点铺子了。” “那不行,钓鱼赚得少,你还得回糕点铺子。”于舟眠说。 林泽和红雀听着两人拌嘴,都哈哈乐了起来。 钓起一条鲤鱼后,边上的鱼可能都瞧着“案发现场”了,纷纷游离了这片水域,伸头往湖水里看去,只剩下清澈的湖水,鱼都游远了去,钓竿甩不着的地方。 索性今日已经有了收获,林烬便把钓竿收了,歇了钓鱼的活儿。 四人又在旧布上坐了会儿,玄珠马不知去哪里玩完儿回来,蹄子一踏一踏着,背上还落个黑色羽毛的鸟儿。 那鸟儿浑身黑着,只有两边翅膀透着白色。 “竟还有搭顺风车的鸟儿?”于舟眠见那鸟都被玄珠马背着靠近他们了,还是一动不动站在玄珠马背上,一点儿都不怕人。 “奇了。”林烬也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鸟儿。 黄宝跑了过来,扒在玄珠马的腿上,想够那只鸟儿。 那鸟好像低头看了黄宝一眼,然后展翅飞了起来,落在于舟眠的脑袋上。 黄宝不敢扒拉于舟眠,只能坐在一旁摇尾巴,脑袋高高昂着,盯着那只小黑鸟。 “诶!你怎么回事。”红雀直起身子就想把那只鸟从于舟眠脑袋上赶走。 听闻鸟类是直肠子的动物,说拉屎就拉屎,若是拉了一泡屎在哥儿的脑袋上,那他想都不敢想。 于舟眠按下红雀的身子,笑道:“无妨,让它站着吧,也挺有趣的。” 能让鸟儿落在自己身上,也有一种别样的趣味。 那鸟儿就像临时成员一般,等着四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清绿湖时,它才张开双翅飞走了。 黄宝还想去追,被林烬喊了一声,最终只能放弃追鸟,看着小黑鸟越飞越远。 返程时夕阳西下,四人坐在牛车上,一左一右是黄宝和玄珠马。 于舟眠靠在牛车厢上,哼起歌来。 回到家中,林烬先把鲤鱼给处理了,家中四人除了他,无人会处理鲤鱼。 红雀将鲤鱼炖了汤,又放了一点儿豆腐,晚上就着新汤和中午游玩时没吃完的吃食,凑了一顿晚餐。 应是今日玩得太开心了,吃完晚饭后,大伙儿久久都没回自己的屋里去,还在屋内说着白天玩时的趣事。 戌时末,林泽和红雀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于舟眠躺在林烬的胸口上,道:“以后我们再定着时间出去玩吧?” 人不是机器,高强度运转后总得找点儿时间休息。 于舟眠突然想到个想法,他直起身子,兴奋地看着林烬,“不然我们就跟宋腾和邱弘南一起休息,一月四次店休,你觉着如何?” “都行,依你所言。”林烬道。 糕点铺子一日不开也没有太大的损失,只要把休息日提前写在公告上贴在铺子外头,想买糕点的客人自然会提早买了去。 一月三十日,休个四日也算合情合理。 “不成,四日好像有也太多了。”于舟眠手托着下巴,又重新躺回林烬的怀中,“咱们的铺子才刚开,还是得多在百姓面前刷刷脸。” “一月两休好了。”于舟眠说。 “都可以,店里由你做主。”无论于舟眠怎么说,林烬都会无条件支持着于舟眠。 第85章 一月二十四日,天有些阴沉沉的,于舟眠每日都会看天气准备糕点,若是阴天或者雨天,他就会少捏些糕点,省得卖不出去浪费了,又是一笔钱。 “哥儿,我去把布帘支起来吧?”红雀站在铺子前头,看天空看得更清晰一些,天上飘着几朵厚厚的灰云,看起来快要下雨。 早些把布帘支起来,省得等会忽而下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你甭去,让林烬去。”于舟眠道。 这布帘不是家中布帘,它得遮住整个铺子正门,自然小不到哪儿去,帘子一大,重量提了上去,只红雀一人支不动那布帘。 听着于舟眠的话,林烬不用使唤,他洗干净了手,到铺子前头拿起木棍子支起了布帘。 这布帘刚刚支起来,就听着啪嗒啪嗒的雨滴拍打声,雨落了下来。 街上没有带伞的百姓纷纷抬腿跑了起来,一时间街上也是热闹,有收东西的,有赶路回家的。 雨一下来,来买糕点的人便少了许多,林烬和于舟眠捏好最后两个绿豆糕,歇了手,他们洗干净手在大堂找了个四方桌坐下,叫红雀、宋腾和邱弘南也歇了手里的活儿,坐着休息休息。 铺子里还有三桌吃糕点、饮茶的客人在,他们手中没得伞,这雨落了下来就只能待在铺子里慢慢等雨停。 “听说二月初广和庙要开庙会,去不去?” “广和庙?城东城门外头那个庙吗?” “可不是,每日去上香的人可多,是个有名的寺庙哩。” “那儿怎么要开庙会了?以往都没见开过。” “我也是听来的消息,说是战打完了……”说话那人抿着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上头想恢复民生,这才打算开这个庙会。” 恢复民生最好的法子就是举办庙会,百姓们拿着自己的产品在庙会上卖,手中有些钱的富豪贵人们上庙会买自己喜欢的新奇玩意儿,银钱流动起来,流进百姓们的口袋当中。 听着两人的闲谈声,于舟眠说着:“广和庙居然要举办庙会了。” “广和庙是……?”林烬来到南边还没一年时间,蕉城都还没摸透,更别说蕉城外头的寺庙了。 于舟眠喝了一口茶,缓缓跟林烬介绍广和庙。 广和庙当初是由官府出钱建设的,已经建了百年有余,庙里神仙像诸多,掌管什么的神仙都有,所以想求姻缘、求钱财、求学业、求子孙等各种各样请求的百姓们都会到广和庙去。一来二去之下,广和庙香火不断,寺庙香火好,就有银钱能扩建,百年来广和庙扩建了三回,如今是蕉城这片区域里最大、最有名的寺庙。 “这么听来,这个庙会应该会非常热闹。”林烬道。 既是最大、最有名的寺庙,那香客必然很多,若广和庙开庙会的消息是真的,肯定会吸引不少百姓前去。 “我们去那个庙会摆摆摊子,顺便玩玩?”于舟眠道。 “官府的告示还没贴出来,若真开庙会,我再去寻个摊子。”林烬说。 这个消息还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而已,没个实影。 雨下了两刻钟便停了,天稍稍亮堂了些,但主要还是阴天的阴沉感。 期间来了几位客人买了糕点回去,生意确实如于舟眠所料,不太如意。 受天气影响,营收稍微低些也实属正常,毕竟不是只他一家这样,这条街上的所有铺子无论是做什么营生的皆是如此。 林烬没了活儿干,闲着无聊坐在铺子内翘脚。 忽而听见一阵鞭炮声响,响声越来越近,把林泽和邱弘南引到了铺子门前,看热闹。 “是不是有人成亲了?”林泽问。 邱弘南不敢太嚣张地往外看去,他站在林泽身后,视线被林泽遮去不少,不过成亲都会有人举着两人高的喜牌,这鞭炮声离得很近了,却看不见那个喜牌,应当不是成亲。 鞭炮声一路响着,最终停在林于糕点门口。 铺子门外是徐县令,徐县令后头站了两列官员,他们手里端着红布盖着的托盘,像是来送贺礼的。 这阵仗把站在门口的林泽和邱弘南都整愣了,林泽挠了挠后脑勺,一脑子问号,没听哥说家中有什么喜事啊…… 两人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双腿还是很自觉地往两边挪开。 “林烬可在?”徐县令后头的一位官员开口喊道。 听着有人唤他的名字,林烬收了脚从位子上站起,于舟眠跟在他身后。 宋腾和红雀也从位子上起来,不过他们没有挤到林烬那边去,而是伸长个脖子往那儿看去。 店内坐着的客人扭头看着,手中捏着个糕点,边吃边看热闹。 “林老板闷声做了大事?” “瞧着阵仗估计是,那可是新来的徐县令,县令都亲自出来了,你说说。” 客人们猜测着,交头接耳。 林烬跨过正门门槛,朝徐县令和后头官员行了一礼,“林烬在此。” 当着百姓们的面儿,徐县令只能摆着官架子,不能唤林烬为定北将军。 徐县令身后的官员拿来一张文书,他接过后,当着百姓的面儿念出来,“前定北将军林烬在整治官商勾结一事中有功,特此赏赐。” 接着徐县令念着赏赐的物品,拿着相应物品的官员端着托盘就往铺子里走,然后把托盘放在大堂的四方桌上。 第91章 “定北将军呐!咱们城里居然有定北将军!” “哪儿有定北将军?我可得好好瞧瞧,得亏了他,我家崽儿才能从战场上回来。” “定北将军……是那个在跟乌乌格大战的定北将军?” “应该是他,还有对面那是乌尔格。” “天呐——” 一语惊起千层浪,徐县令的话瞬间就让百姓们沸腾起来,一时间讨论林烬身份的声音此起彼伏,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比起定北将军那时领的赏,这回圣上赏的东西不算多,但放着放着,还是占满了两个桌子。 徐县令念完文书上所有内容,将文书合了起来,“林烬,接文书吧。” 如今他是官,林烬是民,面上的流程还是得走。 林烬撩开下裳,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捧过文书,“谢圣上,谢徐县令。” “行了,起来吧。”徐县令道。 林烬应声起身,又站着行了一礼。 徐县令本想祝贺林烬,但此时他是差事在身不好久留,也不好亲昵地跟林烬说话,只能等差事都做完了,穿着常服再来祝贺林烬。 忽如其来的喜事没有搅乱于舟眠的心绪,他立刻叫宋腾拿些银钱来,用油纸包着,交到徐县令和后头官员的手中,“多谢徐县令和各位官员走着一趟。” “如此不成。”徐县令推辞。 “哪儿不成,大喜的日子,大家同喜!”于舟眠边给着喜钱边说:“就是您来得突然,没有红纸包着,还望不嫌弃这油纸。” 既然于舟眠都这么说了,这钱收着也是理正言顺,徐县令说:“那我便收下了。” 喜钱都发好了后,徐县令带着官员们浩浩荡荡又走了,就这么一遭,足以把林烬的名气炒起来。 林烬、林泽和宋腾三人先把贺礼端去后院,赏赐应了,生意也还得做,两张桌子占去倒是小事,就是红绸布放着格外晃眼,有些招摇了。 十一月落下的名人效应在徐县令走后又重新恢复,百姓们也不管什么阴天、下雨了,纷纷到铺子里买糕点。 于舟眠也高兴,给每个糕点都减了一文钱,算是与大家一起开心。 徐县令来这一回属实是让于舟眠意想不到,他本来只准备了几十个糕点,现在不得不加班加点,跟林烬一起赶紧捏新的糕点。 一瞬间,铺子里人满为患,十张四方桌坐满了人,前台外带的客人也都排队着等着。 五个人瞬间忙碌起来,别说喝口水了,就是连个说话的功夫也没有。 今儿个原料备得少了,未时末就全卖光了,后头没买着的客人都遗憾着走了,说着明日会再来,唤林烬和于舟眠给他们留些糕点。 把客人们都送走以后,大伙儿在大堂坐了一会儿,才到后院拆圣上赐下的赏赐。 林烬现在已经没了官职,赏赐自不能给得太多。 共有三十两白银,文房四宝五套,绸布、锦缎布各五匹,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菜啊肉啊。 如今国库还在缓慢恢复,赏银没给太多,但其它东西的价值加起来也有千两银子了,算是普通人得赏赐中得得最多的。 “这文房四宝给宋兄弟一套,改日喊个成衣铺的人来,用这布给大伙儿都做套衣裳,宋兄弟和小南也有,至于这些菜啊肉啊的,宋兄弟和小南你们俩拿些回去,剩的我们再带走。”林烬当即就决定了每个赏赐品的去向。 宋腾大惊,“这哪儿可以!” 圣上赐的东西不说上品,也得中品往上,他哪儿用得起呀。 邱弘南也是紧张,林老板竟然要用那般好的布,给他做套衣服!就是叫他做五年的工,也还不起这份情呐。 “我们一家不过四人,用不着那么多,放着也是浪费。”林烬说:“就这么定了,别与我争。” 林烬说一不二,宋腾和邱弘南都知道这点儿,他们把视线挪到于舟眠身上,企图让于舟眠开口拦住林烬大送特送的举动。 于舟眠接收着两人的视线,却说着跟他们意愿相反的话,“我有认识的制衣师傅,明日我就叫他来,给我们量尺寸。” 好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林烬和于舟眠大方到一块儿去了。 第86章 入夜,云层依旧很沉,别说月亮了,连一颗小星星也看不着。 牛车上放了满满的东西,都是徐县令拿来的赏赐物,宋腾和邱弘南拿去不少菜和肉,但还是剩了许多。 今日下了雨,田里不好干活,林泽早早就歇了农活回家,听着院子外的牛车动静,他带着黄宝就去开门了。 天气不好,玄珠马也懒得出去走动,它躲在院子中的棚子下,一动也未动,外头都是未干的雨水,走一步就脏了它的蹄儿。 “今儿个什么日子?你们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林泽看着满满一牛车厢的东西,嘴巴张得老大。 虽说他不是第一次见这般场景,但每回他都会惊讶。 “之前我去蕉城帮忙,圣上赏了我这些东西。”林烬道。 林泽想起林烬骑着玄珠马拿着碎穹枪出去的那天,那天他们心惊胆战许久,等着林烬平安回来才敢睡觉。 处理官商勾结多危险的事儿呐!圣上赏点儿东西给哥哥也是应该的。 “都有些什么?”林泽问。 “你帮着卸东西不就知道了?”林烬说。 林泽听话的帮忙拿东西进屋里,于舟眠和红雀也帮着拿了些轻东西进屋内。 三十两银子被林烬换作银票交给了于舟眠,牛车上只有实物赏赐,不过就是这些东西,林泽都惊得合不拢嘴。 他凑巧摸到装有绸布和锦缎的托盘,指尖感受了一把好布料的感觉,听说普通布料就已经很贵了,这料子摸起来舒服得很,肯定是贵中之贵。 后面于舟眠把剩下的文房四宝拿进来,并说着一套给他写字用,让林泽受宠若惊,“哥嫂,我都不识几个字,哪儿配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林烬和于舟眠交替着教他识字,如今他已经能识得大部分的字,但仅限于认识,不会什么造句、作诗的,用这种一看就特别好的文房四宝,那不是非常浪费。 “拿来就是要用的,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于舟说着,从托盘里拿出一套笔墨纸砚交到林泽手中,“拿回去你屋里摆着,等会学诗就用这个。” 林泽攥紧手中的东西,心底默默坚定他要更努力学习的想法,不说考个功名,就是出去说话时会几句文绉绉的话就行,他得对得起这套文具,更得对得起哥哥和哥嫂。 林泽哒哒就跑了,他回了自己的屋子里,文房四宝摆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家里吃饭都去正房吃,他这个偏房的桌子就自个儿用,现在这桌子已经被他当成书桌在用了,昨日写完的作业还放在桌子一头。 林泽把砚台放好,墨条放在砚台之上,接着他在笔架上搁上新的毛笔,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地放在笔架边上。 把文房四宝放在相应的位置后,林泽双手环胸后退几步看了又看,心里美得很,当即就想坐下,用新的笔墨些上几个字。 不过现在不成,牛车还停在院子外头,他得帮忙把东西全卸下来,才可以回来写字。 剩的肉和菜实在太多,他们一家四口人天天煮来也得吃上个一月,如今入了春,一天比一天热,真要把这些食材放上一个月,恐怕到时吃了就得送医馆里了。 林烬和于舟眠站在堆积成山的食材前,都苦恼着。 做成腊肉和腌菜倒是可以留存许久,但他们一家人不爱吃腊肉、腌菜,都更偏爱新鲜蔬菜一些。 “咱们拿点儿给宋英义,拿点儿给宋二白?”于舟眠道。 宋英义和宋二白是村中跟他们家关系好的人家,宋英义二月份还得帮他们引蜜蜂去宋糕婆的田里,往后建房子还得麻烦宋二白,送点儿东西食材给他们,人情往来一下也实属正常。 引蜜蜂! 于舟眠差点忘了这茬子事,这些日子铺子太忙,事情占满了他的脑袋,把引蜜蜂这事都挤了出去。 上回买的蜂蜜快用完了,需要新的蜂蜜。 “我拿些上去找宋英义,顺便说下蜜蜂的事情。”林烬道。 宋英义答应帮他们引蜜蜂的事林烬一直记着,他本就打算在最近找个日子上荒山寻他一趟,正好可以顺便把肉和菜送上去。 宋英义上荒山后下来过几回,回回都是满载而归,每回他下来都会拎个野兔、野鸡什么的,想来万物复苏后,荒山里的野物都出来活动了。 “今天先算了吧,下了雨又天黑了,路不好走,别送个东西还受伤了。”于舟眠道。 第92章 上山的道儿窄得不行,还是个泥泞路,不知道村里何时下过雨,如果雨刚停不久,泥土湿润着,实在是危险。 林烬也不想让于舟眠担心,他应了于舟眠的话儿,等个好天气再上去,那些食材短时间放着也不怕坏。 送走牛车师傅后,大家各自干起各自的活儿来,于舟眠教林泽读书,红雀在厨房里把小部分肉和菜腌起来,林烬则在院子里拉着玄珠马拉磨。 徐县令来这么一趟,未来七日内肯定是宾客盈门,做豆子糕的粉得多磨一些,不然到时不够用了。 夜深,林烬把最后一块重石头压在豆子粉上,随后确定院子门锁好后,才回了屋子,屋里的油灯被于舟眠灭了大半,只有门口和床边的油灯亮着。 “回来啦?”于舟眠侧着身子脸朝林烬这儿,他已经睡意朦胧,眼睛都睁不开了。 林烬熄了门口的油灯,走到床边坐下,将唯一一盏亮着的油灯也熄灭了。 刚刚放在房内的布料都消失了,他问:“你把布料收衣柜了?” “嗯,明天我去找人来。”于舟眠伸手摸了摸,摸到林烬坚实的手臂后,他两手环抱住,满意地眯起了眼。 不知何时于舟眠喜欢上了他的手臂,回回都要抱着入睡,不过每日起来都会变成在他怀中就是。 “好,给大家都做套新衣服,也喜庆。”林烬说着话,把于舟眠侧身背后镂空出来的缝隙用被子堵上,而后盖好他这侧的被子。 于舟眠戳了两下林烬的手臂,等林烬转过头,他便快速地在林烬唇上亲了一下,接着缩进被子里,眼睛紧闭着一副睡着的模样。 真是个调皮鬼,林烬在心里想着。 最初见面时,于舟眠给他的印象只是沉稳、柔和。如今住在一起久了,他开朗了许多,也会开玩笑、起小性子,人是越来越明朗了。 林烬喜欢这样的于舟眠,明朗的人心情好,心情好才会身体好,这些日子他牵着于舟眠的手,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如冰块一样的冷了。 于舟眠当真是累极,头沾在枕头上,没一会儿便呼吸沉缓,进入了梦乡。 林烬想着今日收到的布匹,其中有匹大红色的绸布,拿来做喜服正合适。 现在定了喜服样式,等到八月应该就能做出来了,林烬想在成婚一周年那日,给于舟眠一个真正的婚礼。 如今还剩下六个月的时间可以筹划,他要小心翼翼不引于舟眠注意着,偷偷完成这个婚礼策划,给于舟眠一个惊喜。 只希望到时于舟眠别喜极而泣,乐晕过去才是。 不过林烬一个男子,不知道哥儿喜欢什么模样的喜服,他打算叫宋媳妇帮帮忙,侧面打听打听于舟眠喜欢的喜服样式,精心制作的喜服如果不是于舟眠喜欢的样式,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烬一直想着于舟眠的事情,想着想着也入了眠,他与于舟眠脑袋相靠,从窗户吹进来的夜间寒风吹不散他们之间的温热气氛。 翌日,从铺子开门就有接不完的客人。 客人多也就算了,还有来应聘帮工的,可谓是把于舟眠忙得团团转。 不过那些人都目的不纯,说是应聘帮工,眼神却一直贴在林烬身上,惹得于舟眠心中不悦,把门口的招工告示给撕了,说暂时不需要招人,这才将那些哥儿和姑娘请出了铺子。 店里缺人是不错,但那些人纯属就是来添乱的,他面试过几个,叫他们干简单的活都不会,只会偷瞄林烬。 等这阵名人风过了,他再重新把招工的告示贴上,应该就不会引来这些蜂和蝶了。 于舟眠气冲冲地回到工作台穿襜衣,戴襻膊,林烬瞧着他的动作,便问着:“怎么了?一身子气?” “还不是你。”于舟眠斜睨了林烬一眼,把手中材料视作觊觎他夫君的人,使劲揉着。 “我?”林烬一脸子愣,不知道自己在工作台前兢兢业业地做糕点,如何引于舟眠生气了。 “那些来应聘的人都是冲你来的!没人想工作,都想离你近些看看能不能过搏到些小二、小三、小四、小五的位置。”于舟眠口中带气。 朝国实行多妻、多夫郞制度,一男子可以娶一个正妻,很多房小妾、小夫郞。 “我以为什么事呢。”林烬哭笑不得,他手上沾着豆子粉,不好扳过于舟眠的身子,让他盯着自己,他唤了声于舟眠的名字,于舟眠转眸看着他。 林烬举起手,做着发誓的姿势,“我发誓,我林烬今生只有于舟眠一个夫郞,若我起了异心,就叫我……” 后头话还没出来,林烬就被于舟眠捂上了嘴。 发誓要起到发誓的作用,后面都得带上一系列不好的誓言,于舟眠不想那些事情发生在林烬身上,赶紧说着,“呸呸呸,不说那些话。” “那我写个保证文书。”林烬再说。 于舟眠知道这事儿根本不关林烬的事,但林烬却愿意哄着他让他十分高兴,他阴转晴天,道:“还写文书呢,甭麻烦了,赶紧捏糕点吧,等会不够卖了。” 林烬应声:“诶,都听我家夫郞的。” 第87章 午时稍过,李老板便带着自家伙计来到林于糕点。 “于老板,许久不见啊!”李老板跟于舟眠还算熟悉,他们之前是同行,一直互帮互助着做着衣服生意。 这个点儿客人少了些,于舟眠从工作台边洗净手走过来,让李老板和他的伙计把量身体数据的东西放在大堂一张空的桌子上。 “小南,送三杯茶,再拿几块糕点来。”于舟眠唤着邱弘南。 “诶。”邱弘南远远应了声,他负责大堂里的活儿,所以于舟眠才会唤他。 “没想到再来这铺子里,已经从成衣铺换成了糕点铺。”李老板边说着话边在屋内四处张望着。 如今这店里没了如意衣肆的影子,铺子亮堂,大堂摆了十张四方桌,前台捏糕点和包装糕点的地方井井有条。 邱弘南很快把茶水送了上来,李老板带了两个伙计,一个量尺寸,一个听要求设计衣裳的样式和衣裳上头的花纹。 “各位坐。”于舟眠从托盘上拿了茶水,端给他们。 “真是客气了。”李老板让两位伙计坐下,自己则跟于舟眠面对面坐着,他先跟于舟眠介绍了下他的伙计,量尺寸的伙计是位哥儿叫阿树,设计衣裳的伙计是姑娘名唤朝橘。 李老板抿了一口热茶,接着开口道:“昨日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家夫君受了圣人赏赐,你应当是打算拿那布匹来做衣裳吧?” 县官府赏赐之物中多有布匹,更别说圣人赏的东西,定是赏赐齐全,只是不知道那布料究竟有多好罢了。 林烬受赏的事儿没一个时辰就传遍了蕉城,连刘大娘和朱大娘都来铺子里祝贺了林烬和于舟眠,“李老板聪明。” “想做什么样式的?”李老板问。 于舟眠心里的想法很多,他慢慢跟李老板说着,阿树先去拉了林烬来量尺寸。 阿树拿着布尺在林烬身上比比划划,一会儿叫林烬抬手,一会叫林烬站好了别动,林烬就跟木头人一般任人摆布,没一会儿就量好了尺寸。 阿树正打算去拉下一个人量尺寸的时候,林烬瞥了一眼于舟眠那边,见他和李老板聊得热闹,顾不上他们这儿,才把阿树拉到边边,“你们店接喜服的活儿吗?” “当然接!”阿树的嗓门有些大,吓得林烬看了一眼于舟眠,还好于舟眠跟李老板聊得入神,应该没听到阿树这声喊。 倒是红雀和邱弘南都被这声叫惊了下,纷纷转头看往林烬这儿。 宋腾耳边都是扒拉算盘的声音,阿树的喊叫便被算盘声盖了过去。 “可否小声些?”林烬说。 见林烬这副做贼的样儿,阿树嗅到了一股秘密的味道,来之前李老板就打过招呼了,今天唤他们做衣服的是于老板,于老板和林老板是夫夫,两人感情很好。 阿树猛点着头,“林老板可是要给于老板一个惊喜?” “是。”林烬大方承认。 “不是我吹,我们成衣店做喜服最好了。”阿树跟林烬指了朝橘,“瞧瞧,我们店最厉害的裁缝,她最会设计喜服,经她手的喜服都得了夸呢!” 听阿树这么说,林烬可是高兴,成亲一辈子只有一次,他要送给于舟眠最好看且独一无二的喜服。 “麻烦伙计等会量我家夫郞的尺寸时稍微久些,我跟李老板说说。”林烬道。 “没问题!”阿树一拍胸脯,应着。 为了拉于舟眠量尺寸量得久些,阿树从第二个人就开始铺垫,他把邱弘南拉去后院,说是哥儿要注意隐私,得去后院量。 第93章 于舟眠是最后一个量尺寸的,量完四个人才轮着他,刚好给他时间让他与李老板商量完了衣服的款式。 阿树拉着于舟眠去了后院,林烬趁此时间到李老板面前,跟李老板商量着喜服的事儿。 “李老板,七月底前做出一套喜服可现实?”林烬问。 “那得看你想要什么款式的。”李老板说。 “实不相瞒,我想给舟眠做一件喜服。”林烬道。 “好事啊!”李老板高声应了句,随后压低声量,“既然是给于老板做的,那就得手工绣制了。” 李老板是个人精,他见阿树拉着于舟眠去了后院,林烬又趁着于舟眠不在大堂里的时候来找他说喜服的事情,定是想要给于舟眠定一套喜服当惊喜。 虽然不知道两人已经成婚过了还要一套新喜服有什么用,但生意上门哪儿有拒掉的道理。 “等我问着舟眠的喜好,再与你们说要甚么模样的喜服。”林烬说。 正如他昨夜所想一样,给于舟眠的喜服得是他喜欢的,不过于舟眠喜欢什么款式他问不得容易露馅,林烬便想等着休息的时候,去宋腾家拜托宋媳妇侧面问问,朋友相问不比亲人相问容易露馅。 “这多麻烦,等会儿我直接套话出来就是。”李老板说:“套话我是一流的,保管不会露馅。” 李老板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偷瞄了一眼后院,接着继续说:“喜服不好做,早一日就早一天完工,不然到时候时间所剩无几,绣娘们着急忙慌着绣错针脚就不好了。” “至于银两的事儿,咱后头找个机会再说,我跟于老板多年的朋友,定给你们友情价。”李老板说。 时间紧急,李老板不能跟林烬说得太细,“林老板你要喜服吗?” “跟舟眠配套做套给我就行,主要是他的,定要好看。”林烬说。 他对自己的喜服没有太大所谓,就是时间来不及直接套个红布在身上也成。 “于老板,我跟你说……”阿树的声音从后院传出来,这是再给林烬他们信号,于舟眠快要从后院出来了。 林烬赶紧停了话,回到工作台边好好站着。 李老板记着林烬的事儿,在说完铺子内各人的衣裳样式后,李老板不经意的提起了喜服的事儿。 “今年不知道是甚么好年,来定喜服的人可多哩。”李老板说。 李老板是成衣店的老板,喜服本就是他店里卖的样式一种,所以李老板提起喜服的事情也不算突兀。 “订了多少了?”于舟眠顺嘴一问。 加上你和林老板那套…… “已经订了十三套咯!”李老板让朝橘把手中册子拿来给于舟眠看,朝橘设计喜服有一手,被推荐来李老板店儿内买喜服的客人都会点朝橘,让她设计喜服。 “你看看,这是最近新款。”李老板指着第一页,问于舟眠:“你觉着这种款式如何?” 于舟眠看了李老板一眼,笑道:“作何问到我身上了?新媳妇和新夫郞喜欢不就行了?” 李老板丝毫不慌,对答如流,“那不是如意衣肆之前的衣服款式都由你过目,我问问你的意见呢。” 这个理由很正常,于舟眠没有起疑心,他仔细看着设计图,点出了自己的想法,朝橘手中速度很快,她用的炭笔,听于舟眠一句就画一笔,于舟眠说完了他心里的喜服模样,朝橘也画完了那件喜服的样子。 “朝橘姑娘当真厉害,我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就将我心中喜服的样子画了出来。”于舟眠看了一眼设计图,眼中的喜爱都快溢了出来,“这衣裳真好看,我若能穿着就好了。” 李老板哈哈乐了两声,“没准你真能穿上呢?” “李老板莫说笑了,我成亲那日你还来吃了席呢。”于舟眠只觉着李老板在开他玩笑,并没有往别处想去。 李老板又笑了两声,含糊着说道:“是是是,年纪上来都老糊涂了。”就将这个话题翻了篇。 他让朝橘把于舟眠亲口说出来的喜服图纸收好,等林烬将布拿来就开始动工,于舟眠张口说出来的图纸,他不可能会不喜欢的。 说完一切事项,李老板就带着两位伙计离了铺子,临走时给于舟眠留了卷布尺,林泽没在铺子里,于舟眠还得拿着布尺回去给林泽量尺寸。 李老板一走,于舟眠就收拾收拾回到工作台前,前面已经耽搁了一阵子,前台的糕点还能撑上一段时间,得赶紧捏新的。 “李老板走了?”林烬问。 于舟眠边带襻膊,边说:“是呐,刚刚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喜服呢。” 听着这话,林烬手中动作一滞,不过常年在战场上阵杀敌,面上不会太显露自己的情绪,“李老板没事儿问你这个做什么?” “我也这么说呢。”于舟眠带完襻膊又把襜衣系在腰上,“李老板说是今年喜服订单太多了,想问问我的意见,我就跟着说了句,没想到那个姑娘还顺着问我的话画了个图出来,那衣服好看的,我都心动。” 李老板还真把于舟眠喜欢的喜服款式给套出来了,不愧是成衣店的老板。 “那那图呢?”林烬问。 那可是于舟眠喜欢的喜服的设计图,很重要。 “李老板拿回去了,等他真做出来了,我一定得瞧瞧去。”于舟眠说着,手上开始捏起绿豆糕。 林烬抿了下唇,嘴角上扬一瞬,只瞧瞧多没趣,当然要亲身穿上。 第88章 李老板走后没多久,又有人上铺子来找人,那人一身常服,但气质上看着不似普通人。 那人一来便跟红雀说要找林烬,可林烬并不识得来者。 “是林老板吧。”那人比林烬低一个头,他微微倾斜身子,作揖行礼。 虽然不知此人是谁,但面上的礼数不可落下,林烬也反了一礼回去。 “自我介绍下,我姓郑,担市丞职位。”郑市丞道。 “郑市丞寻我何事?”林烬问。 市丞是市令的下属官员,管市场之事,忽然过来寻他说事,难道是林于糕点有什么问题? 林烬心中思索,面上保持平静,毕竟郑市丞没有说话,他只是猜测罢了。 “不知林老板可有去告示栏看告示?”郑市丞问。 这些日子他们忙得团团转,每日就是家中和铺子两头赶,根本没时间出去瞎晃悠,更别说特意去告示栏看告示了。 倒是邱弘南上工、回家时都路过告示栏,不过他不太识字,想来就是看见告示了,也不知道上头写的什么。 “未曾。”林烬道。 “二月初一广和庙举办庙会,不知林老板有没有兴趣去庙会上支摊子?”郑市丞问。 其实市丞只管接受摆摊申请再筛人出去,根本不必亲自来林于糕点跟林烬说这个消息。但因着林烬身份不同,定北将军的头衔太大,官员们都乐意多照看林烬一些,所以郑市丞才会特意来这一趟,问问林烬乐不乐意去庙会上摆摊。 “庙会?”林烬问。 “圣上想要发展经济,举办庙会只是其中一个小措施。”郑市丞道。 上回听客人说过广和庙规模庞大,如今举办庙会的消息成了真,且不说摆不摆摊,林烬都想带于舟眠去玩玩儿。 “我与我夫郞商量一下。”林烬道。 “当然可以,就是别商量得太久。”郑市丞怕林烬觉着自己在威胁他,后面补上一句,“来申请摆摊的百姓太多了,咱空不得摊子。” 林烬也理解郑市丞的苦处,他道:“行。” 林烬喊邱弘南给郑市丞上糕点和茶,自己则回了工作台前,跟于舟眠说这件事。 去庙会摆摊挺好的,又能赚钱又能玩,一石二鸟的好事,于舟眠马上就答应了去庙会摆摊的事情。 听着林烬答应去庙会后,郑市丞拿出一份文书来给林烬签,顺便把注意事项都跟林烬说了。 这是广和庙第一次举办庙会,有些事儿还得慢慢摸索,郑市丞瞧着林烬文书上签名,嘴上道:“你参加庙会以后,若是有什么意见只管说,圣上很看重庙会。” “圣上很看重庙会”这七个字很有分量,为了讨圣上欢心,下头官员会致力把庙会举办得又好又热闹。 郑县丞当真是着急,等林烬签好名后,他叫林烬记得前一日申时去庙会踩点,便如一阵风似的走了,从进铺子到出铺子,不过两刻钟时间,风风火火。 于舟眠扭头看了眼郑县丞的背影,自说自话道:“看来官府这几日有得忙了。” 太阳刚刚西偏,林烬就脱了身上装束,跟于舟眠打了声招呼,先一步离了铺子。 第94章 于舟眠不放心林烬夜色上荒山,但林烬又得上去荒山找宋英义,两项权衡之后,林烬决定下午提早回村上山,动作快的话,夕阳刚刚落尽的时候就能回家。 坐着牛车回到家中,林烬朝外头吹了个口哨,而后入院子里提上要给宋英义的菜和肉。 没一会儿,就听着马蹄踏地的声音,玄珠马意气风发出现在林烬面前。 马儿的听觉敏锐,玄珠马一听着林烬的口哨声,连新鲜的草也不吃了,直接就撒蹄子跑了回来。 林烬摸了摸玄珠马的鬃毛,夸着:“真是好马。” 玄珠马一昂头,鼻子喷气,颇有些骄傲。 林烬把马鞍放上,再把东西挂在玄珠马身体两侧,随后长腿一跨,利落上马,两腿一合,玄珠马脚下蹄子迈起,一人一马绝迹而去。 玄珠马每日在荒山底下到处玩儿,脚力不减反升,跑起来快得不行。 林烬已经很久没有策马奔腾了,倒是让他有些想起了以前在北方的日子。 不过一刻钟时间,玄珠马就带着林烬到了宋英义的小屋外头。 猎户在山中的屋子都简陋,木板加砖一搭,外头再围一圈栅栏,人站外头能将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屋子内没亮灯,也没有人的动静,林烬猜宋英义可能还没回来,便在外头溜达等他,到底是别人家,不好擅自闯进去。 荒山上环境是很好,绿植很多,还有时不时的鸟叫声可以听。 这许久没来荒山了,玄珠马似乎成了这荒山这边的一个小霸王,所到之处的动物皆避着走,更有甚者远远瞧着便撒开爪子跑了,可想而知玄珠马每日来这荒山底下,除了吃草,还有些别的活儿可以干。 林烬也是运气好,没等一会儿,就听到了人来的声音,宋英义嘴上嘚吧嘚说个不停,也不知在与谁说话。 “好你个畜生,真会跑,今儿个我就把你炖了喝汤!” 离得近了,林烬才听出来宋英义是在跟猎物说话。 宋英义一手扒开遮在面前的树叶,见林烬站在屋子前头,可是惊讶,“林兄弟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儿东西。”林烬拍了下玄珠马身侧的东西。 “诶,上来一趟不容易,还带什么东西呐。”宋英义说着话,手中的野鸡继续扑腾,他把野鸡顺手递给林烬让他帮忙抓下,自己则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栅栏钥匙,先把栅栏开了,再拿另一把钥匙,把木屋的门也开了。 宋英义进屋之后就跟忘了鸡一样,在屋子里擦擦、洗洗,这儿挪东西哪那儿挪东西,嘴上还说:“屋子小,林兄弟你等我腾个位儿。” 林烬拎了好一会儿,实在没了法子才开口问:“宋兄弟,鸡放哪?” “哎哟!鸡!”宋英义想起了自己的猎物,“瞧我这记性。”宋英义在屋里腾出个空来,然后一脚踏到院子里,把受伤了的野鸡抓着往院子里的笼子一丢,就拉着林烬进屋子里坐。 林烬让宋英义先等等,他把玄珠马唤了进来,把它身上的东西卸了去,玄珠马就自个儿先跑了,这院子太小,它转个身尾巴都不知道会扫着啥,还是去外面玩儿自在。 “林兄弟,你带什么东西来了哦!”宋英义帮着林烬把东西在院子里放好。 “一袋肉,一袋菜,没什么别的。”林烬说。 宋英义将两袋东西都打开看了眼,被里面肉、菜的数量惊着,“你怎么带这么多?家里不吃啊?”他从里面拿出一块五花肉,又揪了几根菜叶子,“我留这些就好,剩的你带回去,我几个人吃你们家几个人吃,这些太多了。” 林烬按下宋英义的手,让他把东西放回去,接着道:“前些日子我受了赏,这些都是官府拿来的,我们吃不完,拿点儿给你帮忙消消。” “受赏?”宋英义两手慢慢落下,把拿出来的肉和菜又放回兜里,“林兄弟又做了什么大事?” 按理来说村民受赏可是大喜事,谁家得了官府的赏那都是得摆席宴请的,宋英义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久,没吃过谁家的席,林烬来了后,好嘛,一年不到赏两回,当真能人也。 宋英义不知道林烬参加官商勾结的事儿,林烬就简单地说了几句。 宋英义听完后把装有肉和菜的袋子扎紧,“听着可是大事,我怎么能拿这个赏赐!” “安心吧,不是白拿的。”林烬道。 林烬知道宋英义的性子,白拿给他他定收得良心不安,所以他打算把引蜜蜂的事情说了,刚好做个引子。 “上年说了蜜蜂的事儿,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林烬说。 宋英义边答着记得记得,边叫林烬去屋里坐。 荒山大树丛生,高大的树干上长了不少叶子,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因此荒山里的温度会比外头低不少。 宋英义给林烬倒了杯热水,屋子里没有茶,只能拿热水顶上。 “我打算明儿个就下山去找你们来着,没想到林兄弟你先来了。”宋英义道。 “二月马上到了,得麻烦你下山帮忙引蜂。”林烬说。 “成啊!”宋英义应得很快,他答应的事儿从来都没有反悔的,“加着今日的野鸡,我可以下山一趟了。” 引蜂不是个短时间的事儿,宋英义已经打算在山下待到引蜂成功再上山。 林家照顾他许多,他当然也得把林家的事情干好才能走。 “等会儿咱们一起下山,也好搭个伴。”宋英义说:“就是得麻烦林兄弟帮我把那些东西拿下去。” 有了引蜜蜂的事情在,宋英义就心安理得许多。 只是他这回下山不知道要待多久,肉、菜放在荒山里没人吃也会坏的。 “成,我让玄珠马送到你家院子门口。”林烬道。 后头玄珠马听着还要再把东西背山下去,当即就发了脾气不愿意走,它费劲巴拉送上来,又要费劲巴拉送下去,是在负重训练呢? 还是林烬好声好气哄了一刻钟的时间,什么好话都说了,玄珠马才乐意挪它尊贵的蹄子。 宋英义左手拎着两只野鸡,右手拎两只灰兔,身上背着的筐子里都是野菜和一条蛇,他看着前面踏蹄子咚咚响的玄珠马,开口道:“好马还是有脾气哦?” “小脾气而已,哄哄就好了。”林烬道。 玄珠马就跟个孩子似的,好语相劝还是愿意做事的。 第89章 林烬和宋英义在太阳落至山头,最后一丝阳光都消失的时候,下了荒山。 这个时间于舟眠和红雀还没回来,林泽也还在地里忙碌,屋里空荡荡的。 宋英义一直说要留一只野兔下来,但被林烬拒了,家里粮食已经吃不完了,没必要再拿个野兔,与其把野兔留在家里发烂发臭,还不如让宋英义拿去城里卖了换钱。 林烬陪着宋英义回了家,又帮着他把肉、菜卸下,才骑着玄珠马重新回家。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漆黑一片之中,林烬将油灯一盏盏点亮。 林烬看着油灯内灯芯的火焰飘摇,头一回品尝到了寂寞的滋味,原来寂寞就跟日头落下后的寒冷春风一般,冷不丁地吹人一哆嗦。 不过林烬不是伤感悲秋的性子,寂寞只在他心头留了一瞬,而后便消失了个透彻。 闲来无事的林烬去了趟后院看花,在林泽的悉心照顾之下,花枝都长起了花苞,应该没过几日就会盛开了。 不知道到时候于舟眠看着会开心成什么样子? 只是想着于舟眠那时的模样,林烬就忍不住勾起嘴角,于舟眠定会两眼弯弯,直夸林泽厉害。 瞧完了后院的花儿,林烬回了屋打开衣柜,他伸出手,在布里摸了摸,圣上赏的所有布都被于舟眠收在衣柜里了。 圣上赏了一匹品质上乘的红绸布,林烬便想用这匹布给于舟眠做个喜服,但他现在得想想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红布拿走,还不引起于舟眠的注意。 把送布的活儿揽走,然后说着自己不小心把红布带了去? 林烬思索了一会儿,脑中想法不断,最终还是觉着这个办法是最好的。 现在红布放在最下一层,不好混走,林烬特意做了准备工作,将红布插在众布之间,只露出一点点儿红色出来,这样比较合适让他一个抱全部抱走。 夜深着,四周一片寂静,林烬和于舟眠躺在床上之时,林烬便开口说了送布的事情。 于舟眠困得很,闻言他没有跟林烬争,而是把脑袋靠在林烬的手臂上,手横放在林烬身上,含糊着说:“那你记得把布尺一块儿拿过去还给李老板,林泽的尺寸我明日起来在写给你。” 第95章 “好,快睡吧。”林烬舒了一口气,他把被子拉好,严严实实盖在两人身上。 于舟眠点了两下头,接着蹭了蹭林烬的手臂,寻着个舒适的位置便睡了过去。 林烬拢紧了于舟眠,两人相互依偎着,一夜好眠。 翌日,于舟眠和红雀先去了城里开店,林烬把布料放在玄珠马身上,寻到李老板的成衣铺子中。 “林老板来了?里头坐。”李老板远远看见林烬就迎了出来,他叫伙计帮林烬卸货,自己则跟林烬边走边谈往铺子里去。 等布料都卸下来摆在店里时,李老板才过来看布。 “这布了不得啊,不愧是圣上赏的。”李老板一看着布两眼放光,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摸着布,布料光滑,光泽如湖泊映光一样,是上好的布料。 “你按着舟眠说的做就行。”林烬把红布从众布之间拎出来,“这块给舟眠做喜服。” 李老板把红布铺平开来,有些苦恼,“这布只能做一套,你的喜服怎么办?” “用个颜色差不多的就行。”林烬不挑,成亲仪式上大伙儿更多会把视线落在哥儿的身上,只要于舟眠穿得好看,他能配得上就行。 “那行,我拿我们铺子里最好的布给你搭一套。”李老板说。 红布不够只有这个解决的法子,难不成还要林烬写封信去京城,让圣上再赏一匹?只是想着李老板就害怕,谁有那么大面儿,到时惹怒了圣上,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林烬没有意见,李老板也乐得清闲,他坐到前台算账,按着友情价算给林烬,六套常服加两套喜服,一共收了三十四两,常服不贵,两套喜服占了三十两。 喜服纯手工缝制,依着于舟眠的想法还得重工绣制,因此价格便宜不下来,两套算三十两已经是便宜中的便宜了。 林烬拿上收据,又跟李老板说了喜服要瞒住于舟眠的事儿。 “放心,定瞒得死死的。”李老板说。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诚信,李老板开了几十年的铺子,这点儿诚信应当还是有的。 林烬放了心,请李老板八月来吃喜宴。 李老板当然高兴,他应着一定会去,而后将林烬送出了铺子。 * 一月三十日,庙会的前一天,林家人都没有回村里,而是直接在铺子歇下了。 铺子后院有一间厨房,两间卧房,分给了于舟眠、红雀和邱弘南,林烬、林泽则在大堂打地铺,将就着睡一晚。 明日去庙会摆摊,还得兼顾游玩庙会的事儿,所以林烬叫林泽干完田里的活儿就坐着最后一班牛车进城,明天歇一天田里的活儿,跟他们一起去庙会摆摊顺便玩一玩。 宋腾在蕉城内有处儿回,便没留在店里,他本想叫林烬和林泽去他家里睡,但被林烬以三个哥儿睡后院没人保护不安全给拒绝了。 宋媳妇怀了孕,他们过去叨扰,那才是真正没眼力见。 “睡在这儿会舒服吗?”于舟眠帮林烬铺着地铺,大堂内的四方桌被挪了位子,空出一块儿空地来,铺两个地铺绰绰有余。 “将就一晚,就是不好睡没睡着也无妨。”林烬道。 “那哪儿成。”于舟眠把地铺角捋平,跟林烬一起又铺了一层被子,两层被子铺着,地就是再凉,那凉意也传不上来了,“我没去过广和庙,听说是个很大的庙,庙大庙会就热闹,睡不好没精神玩就不好了。” 庙会跟寻常集市不同,有时会有卖奇珍异宝的商人摆摊,想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得上庙会才是。 “只是玩?不卖东西了?”林烬打趣道。 于舟眠没回话,他一手撑在地铺上,另一手在林烬的手背上打了一下。 这一下打得不痛不痒,惹得林烬笑了两声。 把地铺铺完后,于舟眠、红雀和邱弘南就回了后院,于舟眠作为铺子老板自个儿住一间,红雀和邱弘南住一间。 林烬将大堂的油灯灭了,转身躺入被窝之中。 今日也经营了一天的铺子,林烬几乎是沾枕即眠,而林泽就跟所有第二天要出去玩的小孩一样,一颗心躁动得不行,明明眼皮已经沾在一起了,但精神还是很亢奋,完全睡不着觉。 林泽藏在被窝里的双脚一直在被子上画圈,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有,一会儿想着明日要帮哥哥、哥嫂好好赚钱,一会儿想着去庙会可以买些什么东西。 林烬每月都会给林泽一笔钱,前面是帮忙捏糕点的薪钱,自他开始种地没有再帮忙以后,这笔钱便换了个名儿,变成了种地的薪钱,因此林泽现在也是有小金库的人,看到什么想买的东西,不用问过林烬和于舟眠就能自己做主拿下。 想到这儿,林泽侧了身子看向林烬。 林烬两手搭在被子外面正正躺着,睡姿很规矩。 自哥哥回来后,他的生活越来越好了,上天对他不薄,赐给他一个这么好的哥哥。明天他要去给哥哥买个礼物……哥嫂也得要……啊、还有红雀哥…… 林泽胡乱想着,在地铺里翻来覆去十几个来回,才渐生睡意,睡了过去。 二月初一,天色还很暗沉,林于糕点就已经亮了灯起来工作,幸好昨日大伙儿睡得早,就是起床起得早也睡够了三个时辰。 在庙会摆摊不能跟在铺子里一样,一边捏糕点一边卖糕点,所以准备的现成糕点得多一些。 四种豆子糕还好,主要是桂花饼麻烦,于舟眠忙里忙外把厨房所有炉子都启用了,也才烤了一百个。 察觉着于舟眠略微有些焦虑,林烬开口安慰道:“这些够了,卖完就算了,我们还得寻时间逛庙会。” 自开铺子以后,每日糕点都有剩一点点儿,于舟眠想服务好每位客人,所以一见着哪类糕点少了,就赶忙做出来。 于舟眠手里包着糕点,听林烬这么说,心里好受一些。 摆摊和开铺子不一样,但他就是怕有人想买的时候卖完了,徒惹客人伤心。 不过他们铺子里就六个人,就是每人长了四双手,也没办法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儿。 “那我就多备点豆子糕,简单。”于舟眠说。 天边第一抹晨曦出现时,林于糕点进入了收尾阶段,辰时末得赶去广和庙,路上他们得耗去一个时辰,所以卯时中就得出发。 紧赶慢赶,六人乘上去广和庙的牛车,六人忙得都没空吃早餐,只有坐在牛车车厢里才有空拿个包子啃一口。 于舟眠小口吃着包子偷偷瞧着大家,见大伙儿都吃得很香,他心中冒出一股满足感。 虽然去广和庙摆摊很辛苦,但大伙儿都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今天应该会是美好又有趣的一天。 第90章 越往广和庙去,路上的人越多,有坐牛车的,有坐马车的,也有两条腿迈着走路的。 于舟眠看着边上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经过,忍不住说了句:“看来广和庙第一次举办庙会真的很有名声。” 连蕉城内的达官贵族都坐着马车来了,想来这个庙会不会差劲到哪儿去。 到了广和庙,林烬带着大伙儿到了摊子前,昨日来踩点的人只有他一个,所以只有他能当领路人。 这回官府有意做大做强,在庙前的广场上分了不少摊子位,商贩们人挤人,热闹得不行。 “这摊位也忒小了,摊位后头只能站得下两个人。”于舟眠第一次见着摊位,实在有些不满。 这摊子就是小棚子下加一张长桌,连椅子都没有,招牌还是昨日林烬瞧过后提了要带,不然糕点宣传就只靠一张嘴了。 “咱们拢共六个人,两个站里头,四个装成客人吗?”于舟眠一边往桌上摆着糕点,一边张嘴抱怨着。 林烬被于舟眠的话逗笑了,他道:“那也不是不行。” 不过来都来了,于舟眠说归说,手上的动作还是很快,没一会儿就把摊位布置好了。 辰时末,官府拦在广和庙前的栅栏拿开了,游客们蜂拥而至。 所有摊子都在一个广场上摆着,也就没有位置好坏之说。 来庙里的百姓手上都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香和贡品,来庙会玩儿是一回事,最重要的还是到庙里祭拜。 “糕点怎么卖?” 有路过的百姓被糕点的香味吸引了来,到了摊位上问价。 糕点的寻常价格就是六文钱,就是来了庙会,于舟眠也没涨价,依旧按六文钱卖。 第96章 “帮我包四个。”那位妇人从篮子里拿出钱袋来,刚付了钱,就有个汉子跑来,问妇人买了什么。 “今儿个出门急,贡品没带够,买了四个糕点顶上。”妇人应了汉子的话,拿出手巾给汉子擦汗,“急什么,人又不会跑了。” “爹爹跑,爹爹跑~”孩子出声后,于舟眠才注意到妇人身后还跟了个小女娃,女娃扎着两个小揪揪,指着汉子哈哈笑。 汉子弯下腰把小女娃抱在怀里,跟着女娃一起笑着。 一家子拿着糕点有说有笑地走了。 “看什么呢?”林烬见于舟眠瞧着那家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便开口问道。 “没看什么。”于舟眠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与他并肩而立林烬,“只是觉着那家人很幸福。” 林烬刚刚忙着整理油纸,倒是没注意那家人,听于舟眠这么说,他也顺着看去,不过只看见一家人的背影,看不到什么细致的东西。 于舟眠用着跟蚊子声差不多的声量问:“林烬,你想要什么样的孩子?” 那家人的小女娃很可爱,一张圆圆的脸蛋因为穿得太多了所以泛着红晕,就像个熟透的苹果一般,瞧着就很好捏。 于舟眠忽而想到怀孕的宋媳妇,渐渐又联想到了自己。 他和林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的呢? “只要是你生的,我都想要。”林烬道。 林烬的眼中没有性别差异,是男孩、女孩或者哥儿都好,都是他和于舟眠的心肝宝贝。 听到这个回答,于舟眠耳廓微动,耳尖渐渐发红,心里暖得一塌糊涂,连着心情都更好来了。 于舟眠心情一好,说好听话说得更勤了,他长得好看,又笑脸迎客,糕点还廉惠,甚至能听着好听话,客人们逐渐围在林烬和于舟眠的摊子前,把林泽、红雀他们都挤走了去。 索性他们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事情做,林烬就叫他们先去逛庙会,等会逛完了再回来换人。 当然,性别不同不好一起逛庙会,所以红雀和邱弘南一起,林泽和宋腾一起。 庙会还带了点儿有情人约会的性质,如此分组正合适。 四人走后,林烬和于舟眠又投入摆摊之中,因着摊位不大,每次就只能服务两位客人,故而两人应付起来倒也不慌不忙。 日头逐渐大起来,到了正午时分,林泽和宋腾先逛了回来,两人手里都拿了不少东西。 “林兄弟、于夫郞,我们给你们买了些方便的小食,先垫吧垫吧。”宋腾把手里的东西往摊子后面一搁,拿出他给林烬和于舟眠买的饼。 庙会上的人当真很多,林泽和宋腾都觉着两人定会忙到没空吃东西,所以买了趁手的吃食回来。 “是呀,哥哥、哥嫂,快来吃,我俩换你们。”林泽也从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中,拎出两杯竹子装着的饮料。 “成,那就交给你们。”林烬没有扭捏,他拉着于舟眠从摊子撤下,退居后头,由林泽和宋腾顶上。 两人忙活了一早上都没有停下休息的机会,如今歇下来了才觉着肚子有些饿了。 宋腾给他们买的是肉薄饼,肉沫抹在饼皮之上,一口咬下饼皮,先是觉着酥脆,随后肉沫的咸味和饼皮的微甜味在口中中和,正合适肚子饿的时候吃吃。 “别只顾着吃,小心噎着。”林烬把竹子饮端给于舟眠,让他吃慢些。 薄饼毕竟是面做的,吃得太大口容易噎在嗓子里。 于舟眠点了下头,喝了口竹子饮,清新淡雅的果香萦绕口齿之间,是苹果汁。 庙会真好,吃得好吃,喝的也好喝。 两人把肉薄饼吃完,又喝了几口竹子饮,出了摊子逛庙会,他们早上已经卖去了大半,约莫剩个五分二,应该没两个时辰就会卖光了去。 摊子由林泽和宋腾守着,他们也不必担心什么。 庙会确实是人山人海,他们刚从摊子出来还没走两步路,就被百姓们擦肩膀而过,于舟眠都被挤了个踉跄。 林烬长手一伸,将于舟眠揽在怀中。 林烬身量高大,长手长脚,将于舟眠一揽,就跟个保护罩一般,挡开了于舟眠与人流。 依着林烬这手保护,于舟眠再没被何人挤着,可以专心逛起庙会。 既然来到了庙中,没去庙里拜拜神仙好像有些可惜,于舟眠有样学样,在庙会上买了些贡品,和林烬一起拎着上了台阶。 广和庙建在半山腰上,从庙前广场要走到庙里,得先上几百来阶台阶,而后可以走到主殿,主殿两侧开了门,从左边上去还有其他的偏殿可以拜拜。 跟他们一块儿爬台阶的人可不少,边上就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也在往上去。她手中拄着拐杖,突然不知拐杖卡着石阶哪儿,老妪整个人身子一偏,眼瞧着就要往后倒去。 这可是几百阶的台阶,如此摔下去可了不得。 于舟眠心中一慌,正想叫林烬出手,就见林烬已经扶住了老妪的后背,稳住了老妪的身形。 老妪也是吓了一大跳,她稳了稳心声,道:“多谢小子,不然这回摔下去可够呛。” “老婆婆,你自己来庙中吗?”于舟眠问。 “是啊。”老妪应着。 “家中人不会担心吗?”于舟眠再问。 老妪的发丝都白了,想来已过花甲之年,如此年纪还独自上庙,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我爬这梯子都爬了几十年了,这回是春节不小心扭着脚了,才拄这根棍儿!”老妪说:“都是这棍儿,我都说脚好了用不上,偏叫我拿着。” 老妪显然是把气都撒到了拐杖身上。 于舟眠实在不放心老妪一人上山,就跟林烬慢慢跟在老妪身边,陪着她到了主殿。 眼瞧着林烬马上就要从正大门跨进去,老妪赶紧一把子拉住林烬,“不得走正门,从左门进。” 主殿建了三个门,中间大门很大,左右两侧的门只有大门的四分一大小。 “你们是头回来拜拜吧?”老妪说。 林烬是第一回,于舟眠之前跟于家人来过,但因着流程不由他负责,故而他也记不得什么,也能算是第一回。 林烬和于舟眠都乖巧点头。 老妪见他们这副模样,也算是回林烬刚才出手相救的好意,她道:“你们随我一起吧,我教你们。” 有人带着拜拜,林烬和于舟眠都高兴得不行,更何况老妪说她已经爬过几十年广和庙前的台阶,她应该是个资历很深的香客。 老妪姓赵,她带着林烬和于舟眠从左边的门近了寺庙,随后让他们把贡品摆在主殿的桌子上。 主殿内有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已经摆满了不少贡品,每户人家的贡品都会拿个红盘子垫着。 林烬在摆贡品,于舟眠则在观察主殿内的陈设。 主殿摆了一尊十八尺高的神像,神像前有个香炉,香炉两边摆着两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燃烧的蜡烛。 再往前才是供奉东西的长木桌。 主殿内都是香的香气,人一踏入这殿内,就好似受到了抚慰,心情宁静。 赵婆婆能力有限,她一手拿拐杖,一手拿了个小篮子,篮子里装了一些贡品和拜拜要用的东西,她把红蜡烛拿了出来,随口问林烬:“你们的蜡烛呢?” 还好刚刚买香时摊主说了一嘴,林烬把蜡烛拿了出来。 于舟眠心带敬畏地欣赏完主殿,哒哒跑到林烬身边,跟林烬一起进行接下来的拜拜流程。 第91章 “接下来要点蜡烛吗?”于舟眠脑袋靠在林烬的手臂上,歪头一问。 “是。”林烬把手中的蜡烛分了一个给于舟眠,“赵婆婆说点了后要一左一右放着。” 于舟眠起了兴趣,他跟林烬一块儿把蜡烛点了,林烬的蜡烛放左边,于舟眠的蜡烛放右边。 蜡烛放好后,赵婆婆让他们先点三炷香,对着神明三拜以后插在香炉里,有什么心愿可以在这个时候小声说出口,说给神明听。 林烬没什么想求的,夫郎陪伴身侧,亲弟弟也寻着了,人生圆满,故而他两手执香,将香举在额头的高度,弯腰拜了三回。 于舟眠跟林烬不同,他有很多想求的,求身边人健康,求发财致富,求事业顺利,最求和林烬长长久久。 一瞬间说太多,他怕神明觉着他贪心,他斟酌几分,挑挑拣拣之下,小声嘟囔出口:“愿神明保佑我身边人身体健康。” 第97章 思来想去,还是身体健康这件事最为重要。 于舟眠举起香,虔诚地拜了三回,睁开眼时,看到身侧林烬正双手持香等着他。 “怎么不先去放了?”于舟眠道。 “等你。” 简单的两个字说进于舟眠的心中,两人并肩走到香炉前,把手中的香插了进去。 “接着往这儿来。”赵婆婆说话声音不大,只能用手下的拐杖拄地,发出“砰砰”的声响吸引林烬和于舟眠的注意力。 偏殿还供奉着其他的神仙像,来广和庙一趟,自然得都走过一遍。 赵婆婆领着路,跟林烬他们介绍接下来会见到的神仙像,“手里的香记得拿紧一些,每个神像都得拜。” 因着每个殿之间还有距离,如果从主殿点香拿上去,有可能还未走到下一个偏殿,手中的香就燃尽了,所以赵婆婆让他们拿好未点燃的香,到一个殿便点三根。 “后山殿能求签,你们若有什么想问神明的事儿,可到后山求签相问。”赵婆婆说。 于舟眠好奇地走在去往偏殿的台阶上,路上遇着僧人还会与他们打招呼,因着没好好看路,所以于舟眠都是依着林烬的走向在走动的。 “好好看路。”林烬说。 广和庙里的台阶都是石头台阶,凹凸不平不说,有的地方还冒着小尖尖,会拌人的脚。 “这儿太美了。”于舟眠道。 石阶两边的大树郁郁葱葱,每棵树都长得茂盛,树桩上还挂了牌子,介绍每棵树的名儿及栽种时间。 三人过了两个偏殿,到了后山殿中。 还未到后山殿,就听见摇签子的声音,有远的有近的,看来后山殿内有不少人都在求签。 跨入后山殿,赵婆婆先让他们给神像上香,上完香后再去求签。 正如在正殿时林烬无所求的样儿,他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神仙为他解答。 于舟眠倒是有些跃跃欲试,想着来都来了,就想问问他今年的运势。 赵婆婆教他如何求签。 于舟眠拿着签筒,先在口中念了自己的名字和所住的地址,跟神仙自我介绍,随后询问神仙自己想问的问题,问题问完后晃动手中的签筒,等着一支签落地后,再拿着那支签,掷杯筊,询问神仙这支签可是正确的签子。 于舟眠把签放在自己身前,手中握着杯筊在身前拜了三拜,随后把杯筊丢落在地。 一正一反!圣杯!说明这支签是正确的。 没想到头一次求签便这么幸运,于舟眠一手拿着签子,一手拿着签筒,美滋滋地凑到林烬身边,“瞧,求着了。” “真厉害。”林烬眉眼微弯,从于舟眠手中把签筒拿来。 这个签筒里少了一支签,得等于舟眠解了签后,把竹签重新放回签筒内,才能把签筒放回原来的位置。 解签的是两位老者,因着求签人太多,所以解签得等着排队。 排队途中,于舟眠拉着林烬,心中还有些紧张,不知这签是好是坏。 等了两个香客,终于轮到于舟眠。 于舟眠将手中签递给解签人,解签人看着签,将解签的书籍翻到相应一页,随后他问了于舟眠的生肖,得了生肖后,他缓缓道来。 “今年为你的吉年,你将万事顺意。”解签人先说了一句,随后看向林烬,“这可是你的夫君?” 于舟眠点了点头。 “这人寻的好,你们命格相合,结为夫夫相互弥补,往后顺风顺水。”解签人断了一口气,接着道:“尤其是今年八月……” 听着八月的关键词,林烬心中一咯噔,他猛得咳嗽两声。 于舟眠被林烬的咳嗽声吓着,马上转过身来给林烬拍背,并担忧着道:“这是怎了?怎么突然咳得这么严重。” 趁着于舟眠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林烬跟解签人眨了几回眼,解签人心中了然,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林烬这才低了头,跟于舟眠说自己没事。 “没事就好。”于舟眠道,他从未听过林烬咳嗽,乍一下听着,心中担心不减,“不然等会我们找个医师看下吧?” 没个病痛去找医师作甚,林烬牵住于舟眠的手,说:“没事,我就是被口水呛着了。” “真的?” “真的。”林烬跟于舟眠做了保证,如果到出正殿时,他还有再咳嗽,就去寻医师看看。 被林烬一打岔,于舟眠都忘了自己听到何处,他转回头跟解签人说:“您继续说。” “你八月会有好事发生。”解签人道。 “什么好事?” “这就天机不可泄露了。”解签人回,其实他还能说得再明白一些,但看样子应该是这位夫郞的夫君特意准备的好事,那他便不要出口坏了人家的精心准备。 “多谢师傅。”于舟眠礼貌地谢过解签人,而后扔了两个铜板进功德箱内,解签不是卖签,就收个基础费用,两文钱,谁都分担得起,真正的普惠大众。 听了解签人说的话,于舟眠高兴坏了,他一把勾住林烬的手臂,语气轻快,“你听到了吗?今年是我的好年,而且八月份我还有好事呢~” “听到了。”林烬跟着于舟眠一起笑着,刚刚解签人的话,他也全都听了进去,“那我便得好好对你,等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分我一杯羹。” “分什么一杯羹。”于舟眠眉眼弯弯,“我吃香的喝辣的分你一半,是不是够慷慨?” “慷慨。”林烬把于舟眠浮与面前的杂发往他耳后一勾,“谢谢我的夫郞。” 于舟眠“噌”地一下,脸便红了起来,成婚几个月了,他还是不适应林烬唤他“夫郞”,这两个字跟有魔力一般,一出现就会让他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过了后山殿,右边还有一个偏殿,拢共四个偏殿一个正殿,逛一圈下来也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林烬和于舟眠把贡品拿了回来,陪着赵婆婆下了台阶,等到了广场平路上,他们才分道扬镳。 庙会中的小插曲,其实也挺有趣的,若不是跟着赵婆婆一起,林烬和于舟眠还不知道到庙里原来还有那么多学问。 两人拎着贡品先回了趟摊子,红雀和邱弘南逛了回去,四人守着摊子,摊子上的糕点已经售空,只剩个空摊子。 “哥哥、哥嫂!”林泽老远瞧着林烬和于舟眠,高兴着又蹦又跳跟林烬和于舟眠挥手。 “糕点都卖了?”林烬问。 “你们走后还没两刻钟时间,就都卖光了。”宋腾答。 林烬想到糕点会卖光,却没想到会这么迅速,既然糕点都售空了去,再守着这个摊子也没意义了,他便和宋腾把摊子收了起来,把东西先拎到官员那儿暂放保存,而后六人一起逛起了庙会。 也是他们摊子收得正是时候,广场正中的台子响起铜锣声,表演即将开始。 百姓们被铜锣声吸引着,纷纷围到台子前,林烬拉着于舟眠,于舟眠拉着林泽,林泽拉着红雀,红雀拉着邱弘南,邱弘南拉着宋腾,六人这么一串拉着,靠着林烬开路,挤到了台子正中的位置。 不过来的时间不早,前面已经站了些人,也有个高的男子站在前头,于舟眠所站之位其实什么也瞧不着。 铜锣声响了好一阵,等着百姓们都聚得差不多了,穿着戏服的戏子哼着调儿上台,好戏开场。 于舟眠实在是看不见,他一直垫着脚尖,想借着这点儿高度看到一些,却还是徒劳无功,只能看见台上戏子头顶的装饰物。 忽而他腿下一空,悬空感让他一把搂住林烬,林烬竟把他抱了起来。 “干嘛呀。”于舟眠羞得不行,四周都是人,哪儿能做这么亲密的动作。 “你瞧不着,我抱着你,高一些。”林烬说,他手臂一屈,于舟眠就坐在他的手臂之上,像坐了把椅子一样。 于舟眠太轻,对于林烬来说抱着他简直是小菜一碟。 因着林烬抱着他,他确实是高了别人一截,但于舟眠实在不好意思,叫林烬赶紧放他下去。 无法,林烬只好把于舟眠重新放回地面,抱着行不通,那就只能当个没素质的人,往前挤挤占个好位置给他。 也许于舟眠当真好运,前头那个男子突然就走了,嘴里还说着没意思、无聊之类的话,给于舟眠腾了个位子出来。 于舟眠赶忙占上,拉着红雀、林泽和邱弘南一块儿站在这个位置,看戏台能看得清晰一些。 不过邱弘南和林泽两人年纪小,就是占了个好位置也瞧不着,林烬可以托起林泽,却不合适托起邱弘南。 第98章 所幸俩小孩也无所谓,就是看不着影子,听个声也足够他们开心了。 第92章 戏台上唱得激情磅礴,场下的百姓们也听得入迷,林烬本不喜欢看戏,但戏台上唱得是《铁血悲风》,上朝安武将军以一敌百的故事,激昂的唱腔竟然将林烬引入其中,宛若身临其境一般。 砰砰两下鼓响,把于舟眠震得小心肝一颤一颤的,他们离台子近,听到乐器声也大些,别的还好,就是镲和鼓的声音叫人遭不住,一个太响,一个太震。 于舟眠正打算往后缩几分,往回一看林烬正微昂着头,看得入迷。 于舟眠想移动的脚又停了下来,他若往后退了,林烬定会陪着他一起后退,他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很好,往后退些许便看不着完整的戏台了。 于舟眠难得看见林烬对一件事入迷,他悄悄捂着耳朵重新转回头,不过乐器声响而已,耳朵捂着一阵子就过去了。 林烬的兴致,可不能被他扫了。 台上戏曲唱了半个时辰,戏台下站着的百姓越来越多,林烬和宋腾作为六人中的成年男子,肩负起了保护弱小的责任,两人并排站着将于舟眠他们四人半围着,一定程度上隔开了人流。 又过了半个时辰,曲毕,以安武将军安享晚年为结局,给了百姓们一个好的结局。 百姓们可能不知,但林烬是从武的,他记着清清楚楚,安武将军最后一战浴血奋斗,领着三千士兵击败敌军两万人,算胜,却又不算胜,因为安武将军跟敌方将领同归于尽,其他人发现时,两人坐于马上,马死、人死,安武将军的枪插在敌方将领的腹部之中,任人如何拔动都无法撼动分毫。 战场就是如此无情,九死一生,他运气好,碰到了一生。 思及此,林烬忍不住牵住了于舟眠的手,活着真好。 忽的被林烬牵着手,于舟眠还有些惊奇,大伙儿都看着呢。 于舟眠正想摆手,就见林烬的眼中闪过一抹脆弱,于舟眠忽然就心软了,他紧了紧手,反勾住林烬的大手。 不管别人怎么看了,林烬需要他,他就会一直陪着。 曲终人散,百姓们渐渐散去,戏台恢复宁静。 “这戏写得真好,叫人看了心血澎湃,马上就想参军去。”宋腾也是个热血男儿,看完了《铁血悲风》,他被安武将军的精神所感染着,感觉一身的血都火热起来。 “你真想去参军?我可以给你介绍。”林烬调侃道。 虽然林烬已经不是定北将军了,但以他的人脉,把宋腾安排进军队里可是小菜一碟。 林烬的话一出,宋腾瞬间冷静下来,他一介文人,活了二十几年只跟书打过交道,让他进军队,估计没一日就被折磨得要死。 “我随嘴一说,林兄弟你随耳一听就是,别当真、别当真。” 宋腾的及时服软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 太阳还未落下,广场上的市集依旧热闹,大伙儿都很有眼力劲,没打算打扰林烬和于舟眠,宋腾说有些东西忘了买了拉林泽去,红雀说想再去看看刚刚的镜子,又把邱弘南扯走,林烬知道他们的好意,没有出声阻拦,只是叫他们在酉时末时到摆摊的位置集合一块儿回城。 此次回蕉城得走夜路,六人一块儿行动也安全些。 林烬很久没逛过摊子了,庙会的摊子又和普通市集里的摊子不同,有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卖。 “林烬,你瞧瞧这个如何。”于舟眠比他快两步,他站在一个饰品摊前,手里拿着一个发冠。 林烬两步上前,于舟眠手里拿的是一个男款发冠,比起哥儿款的发冠,这个会更质朴萧肃一些,没有多余的钻石、宝石镶嵌,有的只是银丝掐飞鹤纹,花纹复杂,瞧着也精致。 “挺好看的。”林烬道。 他对饰品没什么兴趣,扎头发的东西用个发带就是了,两手一拢发带一束,方便快捷,还费那功夫细细扎发再戴发冠作甚。 不过于舟眠显然是给他挑的,他就是再没情趣,也知道此时得捧着于舟眠的话往下说。 别说,也许是于舟眠给他挑的缘故,林烬瞧这发冠就是比摊子上的其它发冠顺眼一些。 于舟眠没有马上定下,他又在摊子上挑挑拣拣,还问摊主能不能试戴。 得了摊主的允许后,于舟眠摆了摆手,叫林烬弯下腰来,既是为林烬挑的,就得他戴在头上看看。 林烬乖乖地任于舟眠摆布,每个发冠落在他的脑袋上,他都会问一句,“如何?” 于舟眠给林烬试戴了四个发冠,还是最开始的发冠最好看。 “老板,这个多少钱?”于舟眠拿着第一个发冠问。 “一两银子二百文钱。”摊主很快答了价格。 这个发冠做工精致,若在银饰铺子里卖的话,没个一点五两定是拿不下来的,可这儿是庙会上的摊子,于舟眠还是想讲讲价。 于舟眠和摊主博弈了两个回合,摊主说着买两个给他们少一百文,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于舟眠揽住林烬的胳膊,脑袋一歪,撒娇道:“那你给我挑一个。” 于舟眠开了口,林烬想也没想,就开始挑起来。 发簪不合适于舟眠带,男子的发冠又太素,林烬便把视线落在镶有宝石的哥儿发冠上。 于舟眠的性子既清冷又有些倔强,太淡的宝石配不上他,林烬挑来选去,找着个镶有靛青色宝石的青莲纹冠。 青莲出淤泥而不染,正是于舟眠。 “这个,如何?”林烬拿着发冠站到于舟眠面前,语气中还有一些小紧张。 “我很喜欢,就这个吧!”于舟眠道。 于舟眠也不喜欢那些矫揉造作的饰品,这个发冠正合他心,就像为他量身定做似的。 镶有宝石的发冠会更贵一些,靛青色青莲纹冠售价二两银子四百文。 于舟眠一听这价,顿时觉着这发冠也没那么好看了,他道:“我的发冠还很多,买你的就好了。” 林烬知道于舟眠是心疼钱了,他道:“就拿圣上赏的那笔钱来买,当圣上赏我们的如何?” 于舟眠被林烬说服了,心甘情愿掏了钱,把两个发冠买了。 这发冠说来贵,但比起铺子里的便宜,也是赚了。 摊主乐呵着打包发冠,林烬和于舟眠就站在摊子前等着。 忽然,于舟眠猛得扭过头,两手动作可快,一巴掌拍死只蚊子,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蚊子上头,完全没注意到从他身侧路过的白子溪。 广和庙开庙会这么热闹的事儿,白子溪自然不会落下,他带了个姑娘来逛,这姑娘算是他的爱人,两人已经在谈婚论嫁了。 白子溪瞧着于舟眠,正打算开口与他打招呼时,想起了之前于舟眠跟他说的话,那话便憋在嘴边,又落了回去。 于舟眠和林烬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人皆是笑容洋溢,于舟眠比他上一回见时又好看了些,笑容也更灿烂了。 白子溪离于舟眠越来越近,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想要于舟眠在他不开口的时候就注意到他。 于舟眠确实是回头了,却是为了打蚊子,完全没管白子溪这侧。 白子溪紧张的心在听着于舟眠跟林烬分享打蚊子的事情时,渐渐恢复。 是他错了,他被利益熏了心,没守住他的珍宝。 白子溪最后看了于舟眠一眼,回过头陪他的姑娘说话。 两条走势不同的直线,经过一点儿以后,只会渐离渐远。 白子溪的内心挣扎,于舟眠一概不知,他把掌心亮给林烬,一个黑色的蚊子印就印在他的掌心偏左下的位置。 “你瞧,蚊子!”于舟眠跟和长辈分享喜悦的小孩似的,语气活泼,可可爱爱,“还想咬我,不可能的。”还带着不少的骄傲。 “没想着我夫郞竟如此厉害!”林烬从怀中拿出手巾,把林烬手中的蚊子擦去,“什么蚊子,敢污了我夫郞的手。” 于舟眠任由林烬帮他擦干净手,道:“你好像比以前更乐意开玩笑了。” “是吗?”林烬将手巾收起,他倒是没注意到他有什么改变的地方,应该是生活如意,所以人才会变得活泼一些? “这样挺好的。”于舟眠道。 以前的林烬太过沉闷,有什么事儿都往心里搁,很少说出口,现在活跃起来后,更有人气了。 两人拿着包好的发冠刚转过身,迎面就走过来两个蓝眼睛、骨骼深邃的人。 第99章 没想着广和庙庙会竟有如此大的面子,连西域人也来了,来的西域人似乎还不少,还有些人带了西域的特产来,摆了摊子。 官府这下可是下血本了,不知把他们招来花了多大的劲儿。 西域人的脸跟朝国人的脸差很多,一眼便能认出来,走在街上常吸引旁人视线。 “瞧什么呢?”林烬见于舟眠的视线一直黏在那两个西域人身上,不免有些吃味。 于舟眠似乎闻到空气中有醋的味道,他赶忙把视线收回来,哄着林烬道:“就是西域人少见,多看了两眼。” 他勾住林烬的手,道:“走吧,我们还有好多的摊子没有逛,要在酉时末赶去集合,咱们可得紧着些。” 第93章 林烬特意包了一辆牛车,车厢内坐了他们六人后,便是他们在庙会上买的东西。 车厢内满满的,有吃的、有穿的、有玩的,可谓是琳琅满目。 牛车悠悠往前晃着,大伙儿还是头一回一块儿坐着牛车回家,有种别样的滋味。 林泽手扶在车厢边上,昂着头看着天上繁星。 于舟眠瞧他这动作实在危险,开口劝了句,“可小心些,别等会跌下车了。” 头一仰起来,身体的重心就不知落在哪儿了,若此时马车一个颠簸,把林泽摔下去了,那大伙儿都来不及救人的。 林泽乖乖收了视线,道:“今儿个的星星和月亮可真亮,咱们只牛脑袋上一盏灯亮,却还能瞧路瞧得清楚。” 牛脑袋前挂了个明亮的油灯,给牛车师傅指路,后头车厢一片漆黑,只能借着自然光看清四周。 夜里的路跟白日不同,潜藏着位置的风险,稍微亮些也好,安全。 牛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深夜时才入了城。 牛车先到宋腾家,宋腾便先下了马车,他买了不少东西给宋媳妇,还是林烬帮着搬了点儿,才能两个来回就搬毕。 剩下林烬他们依旧回林于糕点休息,如今时辰不早,邱弘南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他们回村里也折腾,便决定在城里再歇一晚。 今日忙活庙会的事儿,大伙儿都累得不行,存着的糕点原料也用尽了,林烬和于舟眠商议之下,便决定明日放个店假,让大家伙休息休息,休整状态。 大家实在是累坏了,随意用水刷了牙、抹了脸,就各回各的位置歇息,林泽没了兴奋的劲儿,躺入地铺内,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没听着林泽左翻、右翻的摊煎饼声,林烬一夜无眠,一场好觉睡到了天亮。 二月二日清晨,林烬第一个醒来,铺子外头已经有摊贩叫卖早餐的声音,新的一天来了。 这处都是商铺,没有居住区,故而大伙儿叫卖也无需选着时候,来了即喊,也不怕扰着百姓。 林烬从地铺里起来,将被褥折好,去了后院小声地洗了把脸,轻手轻脚的开了后院的门,外出买早餐。 铺子里只有糕点的原材料,没菜、没肉的,让红雀起来做早餐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直接在外头买了,省事又便宜。 不知道于舟眠他们什么时候起床,林烬就没买那些容易坨的汤食,而是买了方便的包子,肉包五个、菜包五个、茶叶蛋五个,再加五杯热豆浆,丰盛的早餐。 于舟眠、红雀和邱弘南三个哥儿可能吃不完,到时他和林泽再帮忙收尾就是了。 林烬自己先啃了一个肉包,肉包内肉馅丰富,一口下去油汁炸开,比以往的肉包好吃多了。 这里头应该有肉价稳定的原因,尤记得上回吃肉包还是在整治官商勾结之前,那肉包,若不是包子正中心放了点儿肉馅,他还以为买着了做成包子状的馒头。 林烬少有如此悠闲的时候,他闲逛与街市之间,听着街道内人声鼎沸,他不觉着吵闹,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随意溜达了一会儿,林烬掐着时间回了林于糕点,刚把大堂门打开,就见阳光从门缝钻入,正照在刚睡醒的林泽脸上。 林泽猝不及防被阳光一刺,他赶忙抬手遮住阳光,眯着眼睛看着林烬,“哥,快把门关了,亮。” 林烬长腿一跨,跨进大堂内反手将门关上,那抹刺眼的阳光消失,林泽看见了林烬手中的油纸袋。 包子的香味漫在大堂内,林泽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 “起来洗漱。”林烬把早餐往四方桌上一放,赶着林泽起来。 林泽的瞌睡虫还未散尽,但手脚还是比脑袋快一步,迷糊着就从地铺里爬起来,再被春日清晨的温度冻得打颤,脑袋清醒起来。 林泽去后院洗漱,林烬弯着腰把他的地铺折好。 “谁家夫君如此贤惠,都会帮着折被子啦?”于舟眠从后院进来,一见林烬已经把两床地铺折好,打算抱着回后院放,便出言调侃了一句。 虽说于舟眠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裳,但他头上戴了昨日在庙会买的那个青莲发冠,衬得他气色红润,神采奕奕,一点儿瞧不着累的影子。 林烬侧着脑袋从被褥侧边看他,于舟眠站在阳光底下,整个人灿烂迷人,引得林烬抱着两床被褥,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跟入了迷似的。 于舟眠没想到林烬居然会看他看得痴了,他面上微红,不自然地扶了下脑袋上的发冠,从阳光下走入屋内,靠近林烬打了他的手臂一下,“一直抱着被褥不觉着累?” 林烬这才如梦初醒,道:“这个发冠配你,正正好。” 忽如其来的直球发言,让于舟眠耳廓发热,他双手并拢推着林烬的后背,害羞道:“你赶紧把被褥抱去后院仓库放着吧。” 于舟眠起得早,红雀和邱弘南也不是睡得晚的人,多日来的上工习惯早让他们睡不了太晚,于舟眠正在大堂把桌椅恢复原位时,红雀和邱弘南也赶来帮忙了。 五人在大堂吃了早餐后,邱弘南回了家,林烬和于舟眠他们则回村子。 趁着今日休息,林烬打算去找宋英义一趟,把引蜂的事儿做了。 林烬寻到宋英义家的时候,他院子里正传来阵阵劈柴声。 林烬拍了宋英义的院子门,黄宝跟着一起扒拉。 久没带黄宝出来玩,林烬就顺便带着它出来晃荡晃荡。 “谁啊。”院子里的劈柴声停下。 “宋兄弟,是我,林烬。”林烬道。 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响起,院子门从里面开了。 “林兄弟你来得这么早,哟,黄宝也来了。”宋英义看着黄宝,对着它“嘬嘬嘬”了几声,引得黄宝尾巴转得飞快。 “不给吃的,光嘬可不成。”林烬难得跟宋英义开了个玩笑。 “给,怎么不给。”宋英义把劈柴的斧子往旁边一放,进了屋子把昨日吃的剩骨头抓了一块丢给黄宝。 黄宝得了块大骨头,啃着就跑边上享受去了。 “今儿个引蜂?”宋英义问。 “如果你方便,那自然是越早越好。”林烬道。 之前买的槐花蜜已经快耗尽了,早些自己备上也省了花钱再买。再说,自家产的蜂蜜不知道品质如何,如果做了用不得,还得再去之前买蜜的铺子买蜜。 “成啊,等我把院子收拾下就能去。”宋英义道。 院子里除了还没砍完的柴火,还有几个方方正正的木头箱子,做工不是很精致,但好歹四四方方的,仔细看来,其中一面下头还开了小孔,不知作何用处。 “对了,你吃早饭没。”宋英义一边抱柴火,一边跟林烬说着,“要是还没吃,我灶上有热着的馒头。” 林烬自然是应说吃了,但没说吃了什么。 宋英义和林烬的关系已算熟络,林烬说他吃了,宋英义便没再强行要他吃几个馒头。 这人饿了不会客气,不必要他逼着。 院子收拾好后,宋英义先让林烬进屋,跟他一起把防护的装备穿上。 想引蜜蜂,就躲不了跟蜜蜂亲密接触,宋英义早备好了东西,装了纱网的斗笠,厚实的手套和袜子,将两人全副武装起来,不给蜜蜂任何钻空子的地方。 这些个东西一穿起来,人就显得有些臃肿,林烬觉着行动不便,开口问道:“必须都得穿着吗?” “必须。”宋英义检查完自己身上的装备,又到林烬面前检查他身上的东西,“那些蜜蜂可精,就是穿成这样,都有可能被它们叮着。” 两人穿好防护装,宋英义让林烬帮着,拎那些个四方盒子。 “这又有何用?”林烬问。 第100章 他实在没见过这种盒子,盒子上头有盖儿,里面一片片的木板放着,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也难怪林烬没见过蜂箱,毕竟他都在战场上厮杀,就是这几个月回了村中,也都做的地里活儿、铺子活儿,跟蜜蜂完全搭不上任何关系。 “这是蜂箱,你的蜂蜜就从这儿产。”宋英义道。 “这就是蜂箱?蜜蜂会乖乖待在里头?”林烬问。 “是呐,等我把蜂引来了,再跟你说说如何照顾。”宋英义说。 宋英义的本职还是猎户,他只负责把蜜蜂引来,后头照顾蜜蜂的事情就得落在林烬身上了。 跟蜜蜂打交道有很大的风险会被蜜蜂蛰着,这事儿危险,林烬舍不得让于舟眠来,便自个儿揽了养蜂的活儿,他皮糙肉厚,被蜜蜂盯着把刺儿拔了,再涂上药,没几天就能好。 以前他在北方也被叮过几回,回回都是这般好的。 宋英义跟蜜蜂打过不少交道,被叮得多了,最初的害怕都被叮散了去,如今他面不改色,完全不惧蜜蜂。 林烬身上的伤口比蜂叮的口子不知大了多少,再疼的伤他都熬过来,区区蜜蜂叮他也不惧。 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宋糕婆家那块地儿去,不惧蜜蜂,才能顺利引得蜂、赚得蜜。 第94章 林烬带着宋英义到了宋糕婆家的地里,槐花树长得好好的,有些甚至已经开了花。 因为槐花树开花有了花粉,所以他们没有引蜂,田里都有几只大老远飞来的蜜蜂在采蜜。 出来采蜜的都是工蜂,而且只有寥寥几只,说明蜂巢并不在这附近。 “咱们得去找蜂巢,把那个蜂巢放进空蜂箱里。”宋英义道。 寻蜂巢、挪蜂巢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儿,稍有不慎就会被叮得满脑袋包。 黄宝在田地里撒欢地跑,一会儿在树底下撒泡尿,一会儿去刨坑,好不自在。 “哪儿能找着蜂巢?”林烬问。 他没干过这种事,脑袋里没有一丝头绪。 “跟着工蜂回家就知道了。”宋英义说。 一见两人挪了脚步,黄宝机灵着也跟了上去,两人在离田三百米的地方,寻到了蜂巢。 今儿个艳阳高照,蜜蜂们也是生龙活虎,除去到外头采蜜的工蜂,其它工蜂围在蜂巢四周,“嗡嗡嗡”响,很是扰人。 宋英义把一个空蜂盒打开来,随后把盖子递给林烬,叫林烬看准时间把蜂盒盒子盖上。 “瞧着这么多蜂我还有些紧张。”宋英义把装有蜂蜜水的瓶子拿出来,又扯了扯手上戴着的手套。 “不然你与我说如何做,我来挪蜂巢?”林烬出声道。 林烬没跟蜜蜂打过交道,他的动作快、准、狠是没错,可蜜蜂们最讨厌的就是快、准、狠,所以转移蜂巢的事情,还得宋英义亲自来。 宋英义自然是拒了林烬的请求,他确认自己全副武装没一丝纰漏后,拿着蜂蜜水就在蜂巢四周泼洒着。 蜂蜜水一撒,四周瞬间弥散开甜蜜的味道,黄宝被这股味儿吸引着就要过去凑热闹,还是林烬伸脚一拦,轻脚踢了黄宝一下,叫它去边上玩,才阻止了黄宝往蜜蜂聚集处去。 黄宝可没穿防护装备,只靠一身原生皮毛,恐怕是挡不住蜜蜂的攻击,到时他带一只肿成两倍的黄宝回去,肯定会被于舟眠骂的。 林烬手中拿着空蜂箱的盖子,眼睛直直盯着宋英义的动作,他不知道宋英义为什么要撒蜂蜜水,但此时是挪蜂巢的重要时刻,他便把心中的疑问先压在心底。 宋英义说了蜜蜂喜静,人的动作也不能太大,此刻林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乖乖站着等。 宋英义把一瓶蜂蜜水都撒干净后,工蜂们都从蜂巢里飞了出来。 此刻的蜜蜂最是躁动,得等它们稍稍冷静下来一些,才能动蜂巢的主意。 蜜蜂一飞出来,就有几只绕在林烬的面罩前嗡嗡叫,还好它们的刺长不过斗笠的边儿,只能在外面绕着干着急,完全攻击不到林烬。 宋英义站在原处也是一动未动,跟个人型雕塑一样,被蜜蜂围着丝毫不慌。 两人站定约半个时辰,蜂群们才冷静了些许,宋英义挑着时间拿着长杆把蜂巢打了下来,再把蜂巢又快又轻地挪进空蜂箱内,林烬看准时机盖上盖子,转移蜂巢就算成功了。 两人拿着装有蜂巢的蜂箱回到田里,宋英义把蜂箱底下的出口用木片封着,暂时不放蜜蜂出来。 新挪位置的蜜蜂们得适应一阵子,最好明日再放它们出来采蜜。 一到光下,林烬才发现宋英义的面上红了一块,“你被蜜蜂叮了?” “被一只叮了而已,把刺拔了涂点药就好,没事。”宋英义倒是没当一回事,才被一只蜜蜂叮到,今天属实是运气好。 把蜂箱在一个平空地放好后,两人先回了宋英义家中,把一身的装备脱了去。 春日不热,但一直闷着又要干活,也是起了一身的汗。 “林兄弟,得麻烦你帮我把刺拔了。”宋英义说。 这蜜蜂叮的位置也刁钻,叮在了宋英义的下巴处,宋英义自己瞧着镜子是发现不了的,其实就算叮在别处,以铜镜的清晰度来说也不易发现在哪儿,还是得找人帮着拔了才行。 “我看看。”林烬接过宋英义手里的工具,他往宋英义红肿处最中央看去,一根小刺就扎在宋英义的皮肤之中,刺儿太小,没仔细瞧着还真容易略过去。 林烬抬了手,用手中精精细的木夹子夹着小刺一头,往外轻轻一拔,将整根小刺连根拔了出来。 拔刺也是个精细活,力气大了容易夹断,力气小了又拔不出来,就得适当的力度才行。 “如何?可把刺儿连根拔了?”宋英义问,蜜蜂刺太小,有没有拔出来他自己没什么感觉。 “整根拔了,你去上药吧。”林烬说着,手中木夹子一松,蜜蜂刺就落入地上,再瞧不着。 宋英义进了屋内涂药,林烬刚想问宋英义木夹子放哪儿,就觉着脚边刺挠,低头瞧去,是黄宝在挠他的裤脚。 黄宝除了迎接人时会挠人裤脚,其它时候都是很乖巧的,从不会这般。 林烬蹲下身子,看着黄宝的面儿,总觉着哪儿奇怪,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黄宝见林烬看不出自己的异样心里可是着急,甚至都张嘴“汪”了两声。 这不汪则已,一汪,林烬才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黄宝黑色鼻头上面的皮肤肿了一块儿,显得鼻头大了几分。 “你也被蜜蜂叮了?”林烬说。 黄宝又“汪”了一声,像是在应林烬的话,它挨了林烬一脚,听话地跑老远儿自个儿玩着,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它这只可怜的“池鱼”还是没逃出蜜蜂的掌心,鼻头上被叮了一下,又疼又肿。 林烬哭笑不得,没想到黄宝居然还会被他们波及到,他道:“坐好,我给你看看有没有刺。” 林烬托着黄宝的狗头,在阳光下仔细找着蜜蜂刺,许是黄宝跑步的动作太大把蜜蜂刺颠掉了,总之林烬找了一刻钟的时间,都没发现蜜蜂刺的踪影。 既找不到,只能直接涂药膏了,只是不知道人用的药膏对狗来说有没有作用。 一听林烬也要药膏,宋英义还以为他也被叮了,拿着药膏出来时,才听说是黄宝被叮了,引得他哈哈大笑。 宋英义一边给黄宝涂药,一边嘲笑着,“那些蜜蜂当真无差别攻击,连黄宝都被殃及了。” 宋英义看了眼黄宝的头,“瞧瞧,这鼻子一肿,太好笑了。” 宋英义的嘲笑声实在太大,最终得了黄宝一口,不过黄宝也没用力气,只是恼怒之下啃了宋英义一口,连犬齿印都没留下,跟闹着玩儿更像。 “这些你带回去,每日给黄宝涂两回,也不知道有用没得,先涂了再说。”宋英义嘴上笑着黄宝,其实心底还是疼着它的,这药膏不便宜,但他还是挖了一点儿分给林烬,让他给黄宝上药。 “多谢宋兄弟。”林烬也没客气,家中没备这种药,拿点儿回去也是应急用。 宋英义抬手锤了林烬一拳,道:“咱们哪儿跟哪儿。” 午时刚过一些,林烬就带着黄宝回来了,宋英义本来还要留他吃饭,但林烬想着出门前没叫红雀别做他的饭,还是回家吃为好,便拒了宋英义,反邀他回家吃饭。 说起来他和宋英义已经很久没聚过了,但宋英义这回没来,他说他下午还有别的事儿要忙,一来二去占去不少时间,便说着下回再来。 第101章 路上黄宝安静不少,应该是被蜜蜂叮疼了,整只狗正郁闷呢。 林烬这一路上遇着不少回家吃饭或者外出送饭的村里人,大伙儿眼熟林烬,就会跟他打招呼,招呼打得多了,林烬也就被村中人认同,认为他也是望溪村的一份子。 林烬走了会儿,远远望着炊烟渺渺,他加快了些步伐。 推门进了自家院子,一个人也没瞧着,只是听着后院有动静,厨房也有动静。 后院大抵是林泽在忙,林烬便钻进了厨房内,没曾想今日下厨的人不是红雀,竟是于舟眠,于舟眠绑着襻膊、穿着襜衣,手中拿着个木铲子在锅灶内翻动,红雀站在他身侧,口头指导着。 “今儿个怎是你下厨?” 炉灶炒菜的声音太大,加着教的人认真,学的人也认真,于舟眠和红雀谁也没注意着林烬站在厨房口,这一声猝不及防的话,把两人都吓了一激灵。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菜还没炒好呢。”于舟眠说。 “宋英义那里忙活好了,我就回来了。”林烬跨过门槛,走到于舟眠身边,锅中炒着白菜炒猪肉片,阵阵菜香传入他的鼻子内,“今日怎么想着自己下厨了?”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想跟红雀学做菜。”于舟眠回着林烬的话,脑中还记着刚刚红雀说的步骤,手中速度不减,“往后红雀嫁人去了,咱们还能巴着他给咱们做饭吗?还是得自己学点儿。” 红雀一听,立刻出声反驳,“哥儿,我可以不嫁人的。” 红雀还没想过自己嫁人的事儿,一想着嫁人就要离开于舟眠,他是百般不乐意。 “说胡话呢?”于舟眠说。 “没说胡话。”红雀答。 “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组建新的家庭的。”于舟眠说,红雀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如今他有了个好的归宿,不可能自私着把红雀绑在自己身边。 哥儿总是要成婚的,红雀是哥儿,他终究也会成婚,于舟眠学做菜,也是未雨绸缪着,怕红雀离开那天的到来。 于舟眠的心是好的,但落在红雀耳朵里总有些刺耳,他甚至觉着于舟眠是在赶他走,他眼里含着泪,说了于舟眠一句,“坏哥儿”,跑出了厨房。 第95章 “红雀!”于舟眠喊了一声,当即就把手中的木铲子交到了林烬的手中。 林烬自然地接过木铲子,让于舟眠追出去时小心地面别摔着了,便接了炒菜的活儿。 村里的地没有城里的平坦,如果只看着前方没有注意脚下的地,很容易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石头绊着。 半途接手,林烬不知道于舟眠往菜里都加了些什么,只能用木铲子沾起些菜汁尝尝味儿,再决定要加什么调料进去。 前院动静很大,林泽从后院拿了个小铲子跑到前院来,“哥!发生什么事了?” “舟眠和红雀闹了点矛盾,舟眠追他去了,没事。”林烬缩减语言,用简单的十几个字告诉林泽事情的经过。 闻言林泽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怎了。” 一家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起些摩擦,就是再和谐的家人们也会如此,他上回也跟林烬闹过脾气,后面还是和好如初。 虽然林泽不知道矛盾因何而起,但于舟眠和红雀不是家人胜似家人,肯定很快就能和好了。 “林小子,前头咋了?”后院忽然传来呼唤声,这声音有些年纪了,像是个老者的声音。 “没事儿!我马上回来。”林泽赶忙回道。 林烬听着声音,问林泽:“谁在后院?” “宋志广伯伯。”林泽答。 林烬对这个人名不太熟悉,“谁?” 林烬记不得宋志广也意外,毕竟宋志广只在村中活动,几乎不上城里,林烬与他不过只见一面,记不得也是正常。 宋志广是上年下大雨通沟时他们帮过的邻田爷爷,他常年种田,也种过花花草草,他每回种的花、草被他家儿子拿去城里卖都卖得很好,所以林泽今日才会请他到后院瞧瞧,看看那些即将要开花的花枝们。 经过林泽一提醒,林烬才想了起来,他把人名和人脸何在一起,总算明白除夕那日他们到村中广场去,与他们搭话的人是谁了。 林泽说完话便回了后院,明天可能会下雨,所以今日就得把肥料加了,趁着下雨让肥料渗入土壤之中。 * 这头,于舟眠没跑多远就追上了红雀,两人气喘吁吁的,谁也没说话,先把呼吸理顺了再说。 于舟眠拉着红雀的手腕,牵着他往溪边去,这条小溪是林烬和林泽抬水的小溪,离他们家不远,来回只需要一刻钟时间。 此时正是饭点,溪边没有什么人在,倒是给了于舟眠和红雀一个谈心的空间。 红雀嘴上怨了于舟眠一句,但还是乖乖地任由于舟眠拉着他。 两人寻了块大石头,在上面坐好。 “说吧,为什么突然发了脾气?”于舟眠问。 哥儿心海底针,于舟眠多少能猜到红雀是因为什么而生气,但还是得听他亲口说了,才能确定自己想的是不是错的。 红雀听了这声问后,两手绞着衣摆,有些扭捏,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于舟眠也不急,他耐心地等着,期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毕竟这时候说话会打断红雀的思绪,反倒适得其反了。 等了好一会儿,红雀才开了口,只是说话的声音实在小,差点被涓涓流过的溪水声给遮了去。 “哥儿说我迟早会嫁人,好像在赶我出去似的。” 他已经没了家人,倘若哥儿也赶他走,那他就真没了可去之处。 “我想待在哥儿身边……不想嫁人。”红雀垂头丧气着,说出自己的心声。 现在的生活太过美好,以致于他不敢赌那个可能性,赌那个夫君不知道是什么品性的可能性。 林烬是个好男子,但这样的男子在朝国是少中之少,更多的都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普通男子,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可能就换了口味喜欢那个。 只是朝三暮四倒还好,他曾听过有男子家暴的事儿,把妻儿打死后被老丈人告上衙门,当时这事儿闹得轰轰烈烈的,给他留下不小的印象。 他害怕,怕自己识人不清,也遇上个这样的“恶魔”。 红雀拉住于舟眠的手,抬眸看着他说:“哥儿,我必须得嫁人吗?” 红雀眼里含了泪水,让于舟眠心中一软,他伸手抱住红雀,轻轻拍着他的背,“是我错了,是我想得薄浅了。” 哥儿是要成婚不错,但不成婚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最差不过被别人嘴上几句,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控制不了,任他们说去也不会掉一块肉下来。 红雀靠在于舟眠的肩头上,眼睛窝在他的肩窝里,闻言他摇了摇头,闷声说着:“哥儿没错。” 听着红雀无条件维护自己,于舟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傻红雀,都这时候了还维护我呢?” 红雀两手攥着于舟眠侧腰的衣服,他抿了下嘴,继而说道:“我知道哥儿对我好。” 二十多年以来两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一块儿成长的情意不是逢场作戏,都是真情实感。 “咱们红雀不想嫁就不嫁,哥儿现在有了铺子,能养得起你。”于舟眠拍着红雀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这句话就跟一股清泉一般,流入红雀的心中,再化为热流从他眼中流了出来。 自流放一事过后,红雀就学着情绪内敛,学着自强自立,一股劲憋在心头无处发泄,今儿个会跟于舟眠闹脾气,应该也有这股劲的原因。 信任的人要赶自己离去,才是压倒红雀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现在这根稻草消失了,变为一方小舟,托着他的心悠悠而去,成为了他的避风之处。 几个月来的委屈,在此时爆发开来,红雀紧紧抱着于舟眠,大哭特哭。 哭出来也好,情绪一直憋在心口不发泄出来,久了可是会坏掉的。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憋过坏情绪了。 红雀的心情他大抵能理解,以往还在于家时,他也是这样的,不过跟林烬在一起以后,想说什么就能说出来,再也不用畏手畏脚,不用怕哪句话伤到别人的感觉,可是畅快多了。 于舟眠想红雀也能如此畅快。 但红雀大抵是做不到的,他和林烬是夫夫,关系近,而他们现在住的又是林家,红雀作为他的侍人,本就和林家兄弟隔了一层关系,不知不觉之间就得他们眼色行事,真得畅快恐怕只能在他俩独处时才能畅所欲言。 第102章 如此也够了,总比憋在心口好。 红雀这一哭哭了好一会儿,哭得于舟眠半个肩头的衣服都湿了。 “别人说哥儿和姑娘是水做的,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于舟眠说。 面前人哭得眼眶红红、鼻头红红,让于舟眠不得不说个话来,调节一下气氛。 “哥儿——”红雀撒娇道。 “好了,把眼泪擦擦。”于舟眠从怀里将手巾拿出来,轻柔地给红雀擦脸,“这样回去,大伙儿还以为我把你骂哭了呢。” 红雀被布搁着眯了下眼睛,还是为于舟眠说话:“谁敢这么以为,我就骂谁去。” 两人和好携手回家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多。 林烬一人负责午餐,等他捯饬好了,两人刚好回到家中。 “回来了?刚好可以吃饭了。”林烬身穿襜衣,正把菜往院子里端,瞧着两人回来,没问其它的话,叫他们洗手吃饭。而后他又往后院叫了一声,“林泽、宋伯,吃饭——” 本来以为回来就能有饭吃,没想到到最后竟是由他张罗起大家的餐食。 于舟眠帮林烬端着碗,跟林烬说着:“对不起,撂了摊子给你。” 事发突然,当时他完全顾不着其它的事情,红雀不是望溪村的人,他怕红雀跑远后追不着,跑到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无妨,做顿餐食而已。”林烬倒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一家人相互扶持正常得很,“就是做难吃了你们不许嫌弃就是。” 林烬不会做饭,白菜炒肉做好后,他把于舟眠放在桌上已经备好的菜一锅炖了,再按着自己的理解加了调味料,最终餐桌上只剩两盘菜,一盘白菜炒肉,一锅一锅炖。 大伙儿坐在院子中央吃饭,黄宝绕在一旁,扒着于舟眠的脚汪汪叫。 于舟眠心软,它靠这招已经吃了不少好吃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于舟眠夹起一块猪肉,正要投喂给黄宝时,发现它的鼻头肿得老大,“黄宝你怎么了?怎么鼻子肿这么大。”于舟眠把筷子往碗内一放,一扭头看向林烬,“林烬,你看黄宝,它的鼻头肿了!” “被蜜蜂叮了而已,已经涂过药了,没事。”林烬淡定地吃饭。 听到黄宝没事,于舟眠才重新夹起猪肉扔给它吃,不过黄宝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滑稽,于舟眠投喂完后就捂着嘴偷偷笑着。 林泽也探了头出来看着黄宝,见黄宝的鼻筒子肿成往常的两倍大,也跟着偷偷笑了。 红雀瞄了一眼,也被逗笑,一家人都在嘲笑黄宝,不过黄宝顾着吃,也顾不上别人嘲笑它的事儿。 宋志广被留下来吃午饭,见着黄宝的样,他道:“就是不涂药,过两日也好了,狗就是皮糙肉厚、好养活。” 第96章 “宋伯,今日瞧了后院的花儿,觉着如何?”于舟眠道。 宋志广吃饭的动作一顿,道:“林小子养得挺好的,那些花儿没两日就会开花了。”他伸手夹了个菜进碗里,“开花后你们有何打算?” “装进盆里卖了?还是就这么搁着。”宋志广问。 农家人种话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欣赏,在后院搭个花园,那是贵族家才干得出来的事儿。 正是因着贵族家喜欢买花装饰家里,把花挪进盆里当盆栽的生意才会长久不衰。 “装入盆里吧。”于舟眠道。 一开始他种花是为了自己瞧的,现在铺子开起来,人也忙碌起来,没空管后院的花儿,等盛开以后放几盆在家里欣赏足以。 “成。”宋志广应着,“不过你们得先去城里买些花盆回来。” 村子里有卖花盆的,不过不是什么高级材质的花盆,由竹子编成的竹花盆,这种花盆透气性好,价格也低,就是贵族人家不大喜欢,既要带去城里卖,贵族人家不喜欢便失了价值。 “好,等花盆买回来,我在喊林泽去请您来。”于舟眠道。 宋志广应了,说他们随时都可以去找他们,毕竟他一介老头还有儿子养着,每日也就是理理农地的土,没什么别的事儿做,闲得很。 夜幕降临,家中只剩自家人在,出去鬼魂的玄珠马也回来了,林烬将院子门锁好,拉着玄珠马拉石磨。 明天他大概会留在村里做引蜂的事情,所以得做好后勤工作,减少于舟眠他们在铺子里的活儿。 “林烬。”于舟眠从主房里探出个脑袋来。 “怎么了?”林烬边倒着豆子,边往于舟眠那儿看。 于舟眠的语气还算平缓,应该没发生什么大事。 “衣柜里的红布你看见了吗?就上回圣上赏的布匹里,有一块红布。”于舟眠道。 听着于舟眠提起那块红布,林烬心中一个咯噔,他家夫郞真是敏锐,连衣柜里少了块红布都清清楚楚。 “什么红布啊?”林烬装傻。 “就是徐县令拿来的赏赐布里,有一匹金色暗纹的绸布呀,你忘了?”于舟眠极力描述着,企图唤醒林烬的记忆,“我刚刚将洗好的衣服收进衣柜时,没瞧着那块布。” 林烬自然记得有那匹红布,只是他不知道那布上头竟然还有金色的暗纹。 他家夫郞竟观察细致至此……当真吓人。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林烬继续装傻,“那天拿去李老板的布里,好像漏了一小节红色,可能就是那块红布吧?” “是嘛……”于舟眠勾了下头发,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那布明明用不上我给放最底下了……”他思索片刻,“难道是我记错了?” “应该是你记错了。”林烬赶紧接话,想把这篇翻过去,“到时衣服做好了,再去找李老板拿就是了。” “也是。”于舟眠应了一声,收了脑袋进去。 林烬大松一口气,哥儿都是这么细致的吗?连一块布丢了都能记着清楚。 到时于舟眠去拿衣服的时候肯定会找李老板要布,他得赶在那之前,寻个不会让于舟眠起疑的借口,把这件事掩饰过去。 时间渐渐流逝,夜深人静之时,主房内翻云覆雨着可是热闹。 林烬已经许久没跟于舟眠亲密过了,他趁着今日休息,两人都不那么累的时候,跟于舟眠撒娇了一刻钟,才讨得深入交流的机会。 “真是不能轻易答应你。”于舟眠躺在林烬的胸口上,身上汗水黏糊糊地,难受得紧。 这人得了便宜就卖乖,说了一次,后头又撒娇着要了第二次,一次复一次,竟拉着他折腾了三回,若不是他实在遭不住说不要了,他猜着他家夫君还能继续。 有时候身体太好也是甜蜜的烦恼。 “许久没亲密过了,一时难忍。”林烬乖乖认错后,拿着被子把于舟眠盖个严实。 “你做什么去?”见林烬套了衣裳,于舟眠半个脑袋露在外头,眼睛圆圆像个小兔儿。 “去烧点热水给你擦身子。”林烬道。 那事儿过后他像个餍足的野兽,满身精力无处发泄,倒是于舟眠一直被他换着姿势折腾,把他累坏了。 “甭折腾了,这天冷,等会汗干了就好了。”于舟眠道。 春日的深夜也是有些凉意的,林烬身着单薄,要是被冷风吹着冻感冒了可不好。 “你不喜欢脏兮兮的,”林烬在于舟眠的额头上落下一记轻吻,“烧个水而已,不久,我马上回来。” 好吧。 于舟眠把脑袋埋入被子里,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一般,嘴角忍不住上扬。 烧个水的功夫确实很快,厨房灶肚里有被灰烬压着的暗火,灰烬一拨开,火便复燃,省了烧火的功夫。 若不是怕吵醒林泽和红雀,林烬真想去溪边抬水回来,给于舟眠烧足以泡澡的热水。 林烬抬着热水回了屋,他点燃床边一盏油灯,跟于舟眠道:“手臂来。” 油灯一亮,于舟眠迟来的害羞漫上面颊,“你出去,我自己擦就好了。” 虽说两人早已坦诚相见,但那时候是那时候,这时候又不同了。 “你还有劲儿?”林烬问。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于舟眠毫无还嘴之力。 他不仅没劲,腰还酸得不行。 “那你把油灯灭了。”于舟眠退而求其次。 “灯一灭我不好拧毛巾。”林烬说。 他带来的这盆水是刚刚烧开的热水,若打翻了后果不堪设想。 …… 于舟眠还是妥协了,他用被子捂住了脸,任由林烬给他擦身子换衣服,只要他瞧不见,就能像个鸵鸟一样头埋土里,掩耳盗铃地把自己藏起来。 翌日一早,林烬帮着于舟眠他们捏了些糕点,又叫玄珠马好好跟着于舟眠后,才去村东头找宋英义。 第103章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像不会下雨,是个令人烦闷的阴天。 宋英义穿着昨日那身防护装备,抬眸看了眼天色,道:“今日天气好啊。” “阴沉沉的也算天气好吗?”林烬道。 虽说天气对他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比起阴天、雨天,他还是更喜欢灿阳高照的大晴天。 “与我们来说可能不是,但于蜜蜂来说可是完完全全的好天气。”宋英义把引蜂能用到的东西装进筐子里,“太阳越大,蜜蜂越是燃烧自己,只要你仔细瞧过,就会发现不少蜜蜂因着大太阳,劳动过度而死。” 没想到蜜蜂之间还有这等学问,林烬真真是打开眼界。 “这种阴天它们也会安静一些,有利于我们查看它们的状态。”宋英义说。 “咦?今日黄宝没有跟你一道儿来吗?”宋英义准备好装备,发现林烬脚边少了一抹土黄色。 “昨日被叮了,今日就不敢来了。”林烬道。 临了出门时他还叫过黄宝,不过黄宝贴着地面哼哼叫了两声,最终还是甩了甩脑袋,决定跟着林泽,不跟林烬了。 黄宝就是没有灵智是条傻狗,也知道跟着林烬会被叮,更何况它这几个月跟着玄珠马,多少有了些灵智,就更不乐意跟着林烬了。 “哈哈。”宋英义大笑两声,“黄宝还是聪明。” “不说黄宝,你下巴上的伤可好了?”林烬问。 “早好全了,”宋英义说:“幸亏你把刺儿连根拔了,不然可能还真没这么快能好。” “那就好。”林烬应着。 宋英义检查过林烬的装备,确定他身上没有纰漏给蜜蜂空处可钻后,两人才拿着东西去了田里。 蜂箱外头有些昨日没回去的蜜蜂绕在外面飞着,宋英义缓步挪进蜂圈里,将蜂箱下头的木头拿走,露出一条连接外面与蜂箱内的通道来。 正如宋英义所说,阴天蜜蜂的攻击性会降低很多,连发出的嗡嗡声都比昨天弱了不少。 林烬头一次觉着,这种日常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原来也有自己的喜好…… 有些神奇。 宋英义把下头木板挪开后,就有一些工蜂从里头飞出来,他瞧着蜜蜂情绪还行,便把上面的盖子掀了,在蜂巢旁边放了几块蜂窝状的木板进去。 随后他又在这个蜂箱旁边又放了个蜂箱,里头摆满了蜂窝状的木板。 “林兄弟,帮我一起做个雨棚。”宋英义道。 蜜蜂怕雨,所以蜂箱得放在一个能遮雨的地方,昨日他们着急稳定蜜蜂,便没在蜂箱边儿大做工程,今天这天看着就不妙,还是现在就做个雨棚为好。 “成。”林烬道。 蜂箱放在两棵槐树之间,正好能借着槐树树干把布固定在蜂箱上面。 林烬和宋英义一左一右,将布扯紧后,先由宋英义绑好一头,再由林烬根据绑好那头的高度把这头固定好。 布刚刚绑好,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啪嗒啪嗒打在布上,蜜蜂们像是早知道这雨会落下一般,都围在蜂箱边儿没有飞出去,刚好躲在雨布之下。 真是神奇。 林烬再次在心里感叹。 第97章 林烬和宋英义把蜜蜂安置好后,宋英义教着林烬之后怎么处理蜂巢状木板。 蜂王会在木板上下卵,瞧着雄蜂卵就要将它戳破,不让雄蜂孵化出来。 雄蜂好吃懒做没什么用处,孵化得多了,反而会增加工蜂的负担,能带回来的花粉就那么些,酿成的蜂蜜全被雄蜂吃了,蜂蜜产量下降不说,还容易累死工蜂,所以雄蜂数还是能少则少。 林烬刚开始养蜂认不得雄峰卵和工蜂卵,还得宋英义带着认个几回,才行。 处理蜜蜂的事儿只花了一早上的时间,明日同一时间再到田里看看,那时应该就能有蜂蜜了。 午时前,林烬就坐上了去蕉城的牛车,虽然天气不好,但铺子里人手不足,他能去帮一会儿也好。 雨渐渐大了起来,吧嗒吧嗒打在林烬的油纸伞上。 林烬忽而觉着自己像颗蘑菇,长在牛车车厢上的蘑菇。 林烬到蕉城时,时间已经到了午时末,此时雨正大着,把林烬的裤腿都淋湿了。 “呀!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下雨天铺子里的客人不多,于舟眠没在工作台前,而是跟红雀一起站在前台接待客人。 所以他一眼瞧着林烬,见林烬就是撑着伞也狼狈得不行,出声完后,赶紧从前台绕了出来,拿手巾给他擦身上落的雨。 “在家闲着无事可做,就来铺子里帮忙。”林烬道。 这点儿雨不算什么,等会他走动走动就干了。 “你可是一日也闲不得。”于舟眠口中念着林烬,为他擦雨的手却没有慢下来的迹象,“这么大的雨你也冲得来。” 于舟眠扭头朝邱弘南喊了一声,让他端杯热茶来,给林烬去去寒。 春雨夹寒,林烬就是身体再好,也不能仗着身体好乱来。 林烬乖乖听了于舟眠的话,热茶一来,他便跟不知烫一般,一口喝下,吓得于舟眠让他慢些喝,别烫着自己。 在战场上多年,林烬早养成了不怕烫的本事,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连吃饭的时候都要提着一颗心提防敌方偷袭,为了减少敌方偷袭的可能性,只能尽可能的缩短吃饭的时间,所以刚出炉的热汤几口下肚的事儿常有。 “你吃饭了吗?”于舟眠在林烬身边坐下。 林烬这个时间到铺子里,很大可能是直接饿着肚子来的。 果然如于舟眠所料,林烬没有时间吃饭,是直接饿着来的。 被于舟眠一提醒,林烬才觉着饿了,“我出去吃点儿。” “我去吧,你就留在铺子里晾干自己。” 于舟眠刚要动身,就被林烬攥住了手腕,“我湿都湿了,我去就好。” 林烬两手搭在于舟眠的肩膀上,把他按回位置上,“我不去远处,就在瞧见的第一家铺子吃,这样就不会被雨淋着了。” 他不让林烬去,林烬也不会让他去,两个人僵持在铺子里,只会延迟林烬吃饭的时间,为了不让自家夫君饿肚子,于舟眠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欲言又止了一番,最终还是应了林烬的话。 林烬说吃最近的铺子就吃最近的铺子,也是他运气好,最近的铺子卖牛肉面,林烬吃了两碗面加了四份牛肉,堪堪吃饱。 铺子生意总与天气挂钩,天气一差,上街的人少了,生意就差了。 “你们引蜂引得如何了?”于舟眠问。 铺子里没来新的客人,大伙儿便能悠闲一些,聚坐在一张四方桌上,闲聊着。 “明日应当就能得些蜂蜜了。”林烬说。 “我们自己的蜂蜜吗?”于舟眠听着眼睛一亮。 林泽喜欢吃甜,自然爱吃蜂蜜,只是家里蜂蜜都得留着当糕点的原材料,所以林泽听话懂事,从没提过想吃蜂蜜的事儿。 这下家里自己产蜂蜜,就能留下一些专门给林泽吃,然后再拿些蜂蜜泡了水给红雀和邱弘南喝,岂不美哉。 要知道蜂蜜水对哥儿可好了。 “是呐,明日你早些关了铺子回来,试试看新的蜂蜜和店里买的有甚么区别。”林烬说。 自家产的蜂蜜应该会比外头卖的纯度更高。 猛然之间林烬想着家中没有罐子可放蜂蜜,正好于舟眠的花需要花盆移栽,刚好可以在一处把蜂蜜罐子和花盆都买了。 申时初,雨停了下来,林烬拉着于舟眠外出买蜂蜜罐子和花盆。 按理来说这事儿他自己来就行,可他不相信自己的审美,让他自己来买,恐怕只能买着素色罐子和花盆,蜂蜜罐子还好,放在自个儿家里也不卖,不需要好看的外表,素色罐子足以,但花盆移了花是打算卖出去的,花盆自得选些好看的样式,才能吸引到富贵人家。 现下客人不多,店里三人还应付得来,他俩便决定快去快回。 “真得再招个人来。”于舟眠道。 之后他还打算去宋糕婆家里学些新的糕点样式,他一离开,铺子里只剩四人,到忙碌的时候哪儿对付得了。 “之前怎的把告示撕了?”林烬问。 于舟眠忽然就把门外贴着的招人告示给撕了下来,林烬虽然不解,但也没好奇着问。 于舟眠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 “你是没瞧着那些人的眼神。”说着这事于舟眠就来气,“她们哪儿是来上工的,分明是盯着你来的。” “一个个跟饿了很久的饿狼一样,眼睛粘在你身上。” 第104章 两人正走在街上,不好太大声说话,但于舟眠还是把话说了。 听着于舟眠话里的醋味,林烬没忍住弯了嘴角,笑出声来。 于舟眠听着耳边一声笑,忽的就红了耳廓,“你、你笑什么?” 林烬没有回答于舟眠的问题,反而反问道:“那你呢,你也是饿了很久的饿狼,也盯着我吗?” 这人也真是的,这话是能在街上说的吗? 于舟眠红着面,脚步加快不少,不过他就是走得再快,林烬两条长腿随意迈着,轻轻松松也能追上。 林烬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逗于舟眠了,看着他面红成苹果样儿,他就觉着可爱。 两人就这么一人快走一人慢赶,走到了陶器店门口。 装蜂蜜和装鲜花的容器都是以陶器为好。 于舟眠先一步入了店内,林烬把油纸伞搁在铺子外头,虽说现下没雨,但前头他用过这把伞,上头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不好拿到陶器店内。 陶器店规模不大,店老板估计也知道自家铺子这个弊端,故而店内到处都是木架子,把陶器放在木架子上,横向放不得便竖向放,小小的铺子也放下了不少陶器。 “客官想买点什么?”店员凑了上来,跟在于舟眠身侧。 “密封性好的罐子和花盆在哪儿?” 于舟眠直接说了自己的需求,他们还得赶紧回铺子里帮忙,没有空闲在陶器店里慢慢溜达,虽然他很想在铺子里优哉游哉,但此时还是得以铺子为重。 “请往这儿来。”店员引着于舟眠。 林烬放好油纸伞走进店内,刚好跟上于舟眠的步伐,跟着一道去了罐子和花盆的地方。 装蜂蜜的罐子只要密封性好,外表有没有花纹并不重要,林烬直接叫店员拿素色罐子来给他瞧瞧,只要密封性好就拿上。 不知道新产的蜂蜜好不好,所以林烬也不敢买太多罐子。 他和于舟眠两人挑了挑,最终选中一款褐色陶罐,木质盖子一盖,水漏出不来,正正合适。 花盆才是他们此行的重中之重。 “花盆都摆在这处,大的小的都有,您尽管挑。”店员落下这话后,先去把林烬要的三个褐色陶罐包起来。 他站在两人身侧也帮不了什么忙,还不如先把陶罐包起来,节省些时间。 于舟眠一眼看着个海绿色荷叶盆,眼神微微偏移一些,又看上一个淡品蓝柳叶盆,两个盆都不大,可以移入一株花。 “你觉得哪个好看?”于舟眠一手拿着一个,两个都喜欢得不行。 鲜花盛开艳丽,花盆就不好再选亮色,也不好选含有花元素的盆,会有些喧宾夺主,夺去鲜花的光芒。 所以于舟眠才会选两个淡色的花盆,花盆上也不含花的元素。 “我觉得都好。”林烬道。 这俩盆在他眼里除了颜色几乎没什么区别,他瞧不出哪个更好看,“都买了如何?” “也不知贵不贵。”于舟眠说着,店员刚好从后院拎着三个陶罐出来。 林烬看见店员,开口问了价,涂了花纹的花盆会比素盆贵些,不过也就贵了五十文,正常价格。 于舟眠没有冲动,他又看了看架子上其它花盆,瞧来瞧去还是觉得这两个花盆合适。 绿叶衬鲜花,这两个盆便是“绿叶”。 于舟眠也不纠结了,叫店员帮他包这两种花盆,一种先拿个五个,能卖出去再说,不能卖出去的话,把花儿摆在家里和铺子里,当个装饰也赏心悦目。 其实于舟眠对于花能不能卖出去这事儿并不抱有太多的希望,毕竟他们不是专业养花的,总差些火候。 林烬他们定的罐子和花盆加在一起共三两五百文,罐子和花盆太重,明日晨店家会送到村子里去。 于舟眠付了钱,外头的雨又落了下来。 雨天就是这般不好,不知道何时会落雨下来。 林烬拿起油纸伞,将伞打开后,倾斜着于舟眠这侧,将他干干净净送了回去,自己却湿了半个肩膀。 于舟眠看着那抹水渍,又拿了块手巾出来给林烬擦着。 “你说什么?” 于舟眠开口说了句话,但声音太小,林烬没有听清。 “我说,我也是饿狼,只盯着你的饿狼。” 第98章 二月四日,天放晴了,昨日的雨丝毫没有影响到今日的晴空,白云、灿阳,绝好的晴天。 林烬没有随于舟眠他们去城里,而是留在家里等着陶器店的人送货上门,今日要去看看蜂箱内有没有蜂蜜,所以得带着陶罐去。 陶器店店员来得不晚,带着满满一牛车的陶器来了。 陶器跟别的东西不同,不能叠着放,所以十五个陶器平铺在牛车车厢里,占满了整个车厢。 黄宝立在林烬脚边,冲着店员汪汪直叫。 店员被吓了一跳。 “没事,它不咬人。”林烬把黄宝赶回院子内,他、林泽跟店员一起将陶器卸在院子外头,店员还忙着要回城去别家送货,把陶器卸完后马上就驾着牛车走了。 “这就是装花的花盆吗?”林泽瞧着莲叶盆和柳叶盆可是喜欢。 “没错,你可以叫宋伯来移花了。” 林烬和林泽一块儿往院子内搬动陶器,家里的屋子都没处放陶器了,只能将它们搁在院子里。 “那这个暗色的罐子呢?要装什么?”林泽问。 “装蜂蜜。” 听着“蜂蜜”两字,林泽觉着自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自家产的蜂蜜不知道与外头卖的蜂蜜有没有什么区别。 “哥……” “会给你留的。” 林泽刚刚开口,只喊了一声“哥”,就被林烬断了话头,林泽想说什么林烬一清二楚,自家弟弟爱吃甜,给他留些蜂蜜又有何妨。 一听哥哥说会给自己留蜂蜜,林泽搬陶器都更有劲儿了。 刚把陶器全都搬进院子里,林泽就说着要去找宋伯来移花,跑出了院子,黄宝跟在林泽脚边,一块儿跟着跑了。 林烬一手拎着两个陶罐,脚后跟往院门上一勾,把院门关上。 玄珠马跑出去玩了,林烬便没叫它回来帮忙拉陶罐,四个陶罐不重,他一人就能带到田里去。 林烬往田里去时路过宋英义家,他都没把陶罐搁下,直接就站在院门口喊宋英义。 自开铺子后,他的时间都被捏糕点占去,少有时间能练武,这回趁着拿罐子,虽练不了武,但能锻炼锻炼身体,也还成。 宋英义拉开院门,就见着林烬两手各拿两个陶罐,看着还轻轻松松。 两人穿好防蜂装备,林烬又拎起四个陶罐。 “要不要我帮你拿点儿?”宋英义问,他身上背着挖蜂蜜的东西,两手空空,可以帮林烬分担一点儿。 他瞧这陶罐很大,应该分量不轻。 “不用,轻得很。”林烬说。 宋英义将院子门关好,两人一块儿去了田里。 今日天气好,蜜蜂们都出来工作了,还未到田间,就听见蜜蜂嗡嗡的响声。 两日过去,槐花又开不少,朵朵白色槐花开在枝头上,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林烬拉开田间围着的竹篱笆门,正巧一只蜜蜂从他面前飞过,腿上沾了些黄色的小粉团。 宋英义眼睛尖,看着肥肥胖胖的蜜蜂两腿都沾了黄色粉团,跟林烬说着,“巧了,这只蜜蜂正要带花粉回巢。” “你怎的瞧见?”林烬完全没注意到蜜蜂身上还带了东西,一只只蜜蜂从他眼前过,都长一个样儿。 “蜜蜂的后足会携带花粉,到时瞧着了我在指给你看。”宋英义道。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蜂箱边儿,林烬就近把陶罐放在蜂箱旁,收集蜂蜜。 宋英义将装有蜂巢的蜂箱盖子打开,昨日放的那片木板上已经密密麻麻都是蜜蜂,木板上出现了金灿灿的蜂蜜,还有乳白色的卵。 蜂箱盖子刚打开,便是一股甜腻的蜂蜜味萦绕在两人身边。 “这个是雄蜂卵。”宋英义先用手中的小刮板指了其中一个卵,接着又指着另个卵,跟林烬说:“这个是工蜂卵。” 单看一个卵还瞧不出什么区别,把宋英义指的两个卵一对比,雄峰的卵会比工蜂的卵稍微大些,不过大的不明显,还是不好分辨。 “雄蜂卵就给他戳破。”宋英义手中刮板无情,直接挑破雄峰卵。 宋英义跟蜜蜂打交道打得久,一眼能瞧着哪个是雄蜂卵,哪个是工蜂卵,但林烬还不行,他有样学样,也拿了块木板出来,指了五个卵,只有一个是雄峰卵。 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分辨蜂卵上吃瘪,林烬心中还有些郁闷,毕竟看宋英义挑得轻松、简单,他以为他上手也能如此。 第105章 宋英义看出林烬略微有些失落,他安慰道:“这些可是我多年的本事,你若是几天就掌握了,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确实,一行有一行的专业,等他养蜂养个一、两年,估计也能练成这般本事。 宋英义教林烬分辨蜂卵以后,接下来要教他如何收集蜂蜜。 木板上密密麻麻爬着的蜜蜂对他们收集蜂蜜来说是个障碍,宋英义把小刮板换成小木刷,轻轻刷着木板上的蜜蜂,把它们全都从木板上刷下来。 刚拿出来的木板可能会有很多蜜蜂,可以先轻轻晃个两下,把大部分蜜蜂晃走后,在用小木刷刷下还在木板上的顽固蜜蜂。 不过这个力道得注意,太大力会把蜜蜂惹毛,反而引一身叮,所以宋英义并不大建议林烬新手就用这个法子,还是用木刷轻刷最好。 宋英义手中拿着已经没了蜜蜂的木板,在陶罐上头卸放着,金黄色的蜂蜜顺着木板斜边滑下,慢慢滴入陶罐中。 “这有蜂蜡,得把蜂蜡刮了,才有蜂蜜出来。”宋英义把柔软的蜂蜡刮开,就好像揭开了小蜂蜜罐子上头盖子一样,里头的蜂蜜跟着大部队一起,流入陶罐,“蜂蜡可以做蜡烛,你若是不会做直接拿去卖了,也能小赚一点儿。” 宋英义把林烬当好友,关于蜂蜜的事他教得尽心尽力,事无巨细地全都教给了林烬。 “对了,蜂蜜不可全都倒走,得给蜜蜂们留些粮食。”宋英义忽而想起来,嘱咐林烬。 初次养蜂的人容易把蜂蜜全都收集起来,这对蜜蜂们可不好,蜜蜂是产蜂蜜的主力,得好生爱护着。 “往后可能会出现蜂群打架的情况,到时你到山上喊我就是。”宋英义说。 这片田的蜂群会越来越大,到时可能会出现一个蜂箱里有两个蜂王的情况,正如一山容不了二虎一样,一个蜂箱也容不了二王,二王可能会导致蜂群群味混乱,或许会出现蜜蜂打架的情况。 “成。”林烬道。 专业的事还得教给专业的人干,林烬自认自己处理不了蜂群打架,还是听宋英义的话,上山找他最好。 因着蜂箱刚放下两天,蜜蜂数还不多,只有有蜂巢的这个蜂箱里有蜂蜜,其它的蜂箱里还空空如也。 两人把蜂蜜都接了,也才堪堪没过罐子底,没有多少蜂蜜。 林烬瞧着罐中蜜,说了句,“我是不是罐子买多了?” 昨日在陶器店时,他还怕五个陶罐不够用,现下看来,两三个板子才装这么点蜂蜜,估摸着两个陶罐就够了。 “可别小瞧它们。”宋英义说:“再过一月,你这四个罐子就都满了。”话音落下,宋英义拿起木塞子塞住陶罐,准备帮林烬把陶罐挪走,他刚抬手挪了下陶罐,就发现这罐子可重,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轻,他得深吸口气做好准备,才能挪动陶罐。 林烬当真是个怪物!这么重的陶罐他能一手拎俩,未免也太吓人了。 “成,我信你的话。”林烬走到宋英义身边,一手拎着陶罐耳把,把陶罐拉离地面,“今日看来只能到这儿,先回去吧。” 虽然这些蜂蜜只没过罐底,但林烬还是得把整个陶罐带走,晚上让舟眠试试看,看看这个蜂蜜跟外头买的蜂蜜有没有区别。 两人离了田,先回了宋英义家。 今日等蜂蜜流入陶罐中等了许久,如今已过午时,闲下来时肚子觉着有些饿,宋英义便邀请林烬到他家吃个午饭。 不过两个不会厨的汉子也做不出什么好饭菜来,宋英义白水煮面,在面上搁了几片青菜几块山上猎来的野兔肉,再打入一个鸡卵,已经算是极为丰富的一餐了。 好在林烬也不挑食,清汤寡水吃着,能填饱肚子就行。 嗦完面,林烬想着蜂蜜的事,问宋英义:“你家有没有罐子。” 这蜂蜜也有宋英义的功劳,第一份蜜自然要分他一些。 “有啊,怎么了?”宋英义嗦着面答。 “蜂蜜分你一些。”林烬说。 宋英义把口中的面吞下,道:“咱们什么关系了还客气啥,那么点儿蜜你就拿去给于夫郞做试验吧。”他心知林烬的性子,知道他不会因为这样就歇了分蜜的念头,他接着道:“等你收多点,我再拿罐子来装。” 如此也成,今日收集的蜂蜜实在是少了,不知于舟眠能捏出几个糕点来。 “那我到时给你留。”林烬说了便是承诺。 “好。”宋英义欣然答应。 林烬吃完面就带着陶罐离了宋英义家,宋英义送林烬到村中口,返回家中时发现自家饭桌上放着一两银子。 成,肯定是林烬留下来的酬金,怕他不收才这么默不作声地放在桌上,这对夫夫也真是,他们两家的关系都如此亲密了,还是依旧明算账。 再说,他只教林烬三日而已,哪儿收得起一两银子。 宋英义思绪百转,最终还是无奈地将一两银子收好,于夫郞一张巧嘴,他就是回去还,大抵也是还不回去的,还不如直接收了,往日用心与林家交往就是。 人与人的交情便是在一来一往中,渐渐加深。 第99章 林烬回到家时,院子里传来人交流的声音,黄宝守在院门口,是林泽回来了。 林泽不用等蜂蜜,去宋志广家叫下人就回来,确实是比他早回来一些。 陶罐上塞了木塞,本应该闻不着蜂蜜味儿才是,但因着木塞上沾了点点蜂蜜,所以还是透了些味道出来,黄宝闻着蜂蜜的香味,兴奋地扒拉林烬的裤子。 “你还真是狗鼻子。”林烬道。 黄宝不知道林烬说的什么意思,它只知道林烬手中有好吃的,一双狗狗眼贴在陶罐上,舌头耷拉在一边,还流口水。 为了不让黄宝把陶罐打破,林烬把陶罐放到厨房高处,厨房灶台里还有热气,林泽应该吃过午饭了。 黄宝跟个小跟班一样,追在林烬脚边。 林烬从厨房出来就到了后院去,后院蹲着两人,林泽和宋伯,两人手中各执一个小铲子,正忙活着把鲜花挪到花盆里去。 短短几日没到后院来,本来含苞待放的花苞又开了不少,倒真有贵族世家院中小花园的味道。 汪。 黄宝摇着尾巴出了声,花间两人闻声转头。 “哥、你回来了!”林泽道。 林烬应了林泽一声,转头跟宋志广打了声招呼,宋志广回了声“诶”,算是应了林烬的招呼声。 “可需要我帮忙?”林烬问。 林烬话音刚落,林泽就点头如捣蒜,“宋伯年龄大了,不可久蹲,哥你来接手吧。” 宋志广今年已过五十,因着经常在田间干活,身体不算差,但常年弯腰屈膝,导致他膝盖受损,不好久蹲,这花要挪到花盆里,少说都得在花间蹲个一个时辰,宋志广可遭不住。 听林泽这么说,林烬给宋志广搬了把凳子来,他扶着宋志广在凳子上坐好,再将他手里的东西接来。 挪花不需要什么大工具,一把小铲子再加上一边的手足以。 宋志广其实不乐意坐在一旁只动动嘴皮子,但他身体条件摆在这儿,实在不支持他蹲在花间亲力亲为,故而为了弥补自己不能亲手挪花,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将两人动作尽收眼底,一边教,一边及时指出两人的错处。 林烬的动作跟他的外表不相符合,宋志广说鲜花根系娇弱,在根系边儿挖土时要小心谨慎,林烬便收了劲儿,一点一点儿刨着根系边的土。 这让宋志广有些意外,毕竟他以为林烬这般拥有高大身躯的人,力气应该也会很大才是。 殊不知,这是林烬吃了好几次力气大的亏,才换得现在的得心应手。 林烬小心将一支花连根带土从地里挖起来,往花盆里放时,发现花盆底下有层碎瓦片。 “这瓦片是……?”林烬心里疑惑,顺嘴就问了出来。 这碎瓦片不像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更像是人为特意打碎放进去的。他们院子里没有旧瓦,不知花盆里的碎瓦片都是从哪儿来的。 “花盆底垫一层薄薄的碎瓦或者小石子,有利于花盆排水。”宋志广有问必答,“花儿娇弱,花盆里的水若排不出去,泡个三、五日就会烂掉。” 原来种花也有学问,林烬默默学着,把挖好的花放进花盆中。 “呀,这个就是烂根吧!”那头林泽挖出来个新的花,开花是开花了,但蔫蔫的没有生气,原是底下的根都被水给泡烂了去。 百密也有一疏,林泽松土没松着这株小花,前几日下的雨没排出去,生生给泡烂了。 “这花不能要了,找处儿放着,看个短暂。”宋志广说。 客人们要买的花定是年年开的那种,这种昙花一现没个生机的花,白送都没人要。 第106章 “怪我。”林泽道。 “怪你什么?” “没瞧着每株花的模样,让它被水泡了去。”林泽捏着手中花枝,这朵花的颜色很好看,如果放进花盆里,肯定是前三名被人买了去的。 林烬忙活着手里的活,听着林泽这么说,直接呛了他一句,“这你也能怪自己身上,我看你是闲得慌了。” 纵观整个朝国,没个农人能说自己面面俱到,家中田没一株被水淹死的,泡了一朵花林泽都能怪到自己身上,着实是有些没道理了。 “是啊,种花人谁不种死几支。”宋志广离两人离得近,自也听见了他们交谈的内容,“这后院的花能开一百来支,死个几支花,算不得什么。” 听着两人的话,林泽觉着自己也是矫情过了,他把那支花搁在土上,又挖别的花去了。 黄宝在一旁看着林烬和林泽的动作,自己学着也想帮帮忙,只是小狗哪儿懂得哪儿是花根,它乱挖一通,反而有些帮倒忙的意味,让林烬不得不把黄宝从地上抱起来。 正打算把黄宝厨房关着,宋志广就拍了拍自己的腿,“放我这儿吧。” “宋伯,这狗脏。”林烬说。 林烬并不嫌弃黄宝,但黄宝在田地里跑来跑去,刚刚又刨了土,四个爪子和身上、面上都沾了土,灰扑扑的。 “没事儿,我刚刚也下地沾土了,跟它一般脏。”宋志广道。 既然宋志广不嫌弃,林烬便把黄宝放进了宋志广怀中。 “这狗叫什么名儿?”宋志广问。 “黄宝。”林泽答。 “这名儿好,跟它的颜色也配。”宋志广是个爱狗之人,怀里抱了黄宝后,手便一刻没停地摸着狗。 黄宝也是给面儿,待在宋志广怀中没有随意乱动,甚至还寻了个好角度趴着,把嘴筒子靠在宋志广的膝盖上。 “以前我也有这么个狗……”宋志广闲来无事,说起他家趣事来。 两人听着宋志广说话的声音,手中速度不减,一时间后院气氛和谐,三人一狗,各司其职。 宋志广的声音带着年老人的沙哑声,林烬和林泽就跟听说书似的,渐渐听了进去。 宋志广去前院端杯水的功夫,都把林泽急得不行,在宋志广重新坐会凳子上的一瞬,他就催着问道:“然后呢、然后呢,那只狗儿去哪儿了?” “昨年春走啦。”宋志广接了杯水,黄宝从他怀里下来,现下坐定了,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腿。 黄宝两前爪立着,两后爪半蹲着蓄力,轻盈地跳上宋志广的怀中,这是自家主人的客人,它可得好好招待着。 故事急转直下,宋志广去倒水前还是温馨小故事,怎的倒水回来变成这样了。 “为何啊?”林泽不解。 好好个狗忽然就没了?这怎的可能。 “许是外头吃着什么了。”说实话宋志广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家狗去世的原因,他只能从狗儿表现出来的模样猜测着,“那日回来呕了血又拉了暗色的粪便,而后没两日就咽气了。” 自家狗这么走了,别家狗可不能重蹈覆辙,宋志广摸着黄宝的脑袋,说:“你们可得注意着黄宝,可别乱吃了东西。” 以往林烬和林泽还没这个意识,现下有个活生生的案例摆在前头,林烬和林泽便提了些警惕心。 黄宝救过于舟眠,于于舟眠来说,黄宝意义非凡,他可不能让黄宝还没活够,便被阎王爷带走了。 忙活了一下午,再天色将将黑的时候,终于把十个花盆都装满了花。 林家没有客人做饭的道理,林泽比林烬稍厉害些,还会煮些简单的菜,三人在院子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两菜一荤加个鸡卵汤,已经算是村中比较丰富的伙食了。 吃过晚饭,宋志广交代了两人一些养花的注意事项后,便由林泽举着一把油灯,送了回去。 哒哒。 马蹄声响,出去鬼魂的玄珠马优哉游哉走了回来,它一瞧着院中多出来的十盆花,顿觉不妙,转头又要跑出去。 林烬看它鬼头鬼脑的样子,吹了个口哨,把玄珠马硬控在原地。 “慌什么,这些花不用你搬。”林烬道。 多年的默契让林烬一眼瞧着玄珠马,就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一听这花跟自己没关系,玄珠马蹄子方向一转,回了院子里,找了个地方趴下歇息,真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林烬看着院子里的十盆花,心中有了个买牲畜的想法。 玄珠马毕竟是战马,不是专门来拉货的,力气不足,拉不动车厢,再说就是玄珠马真的拉得动车厢,林烬也舍不得让他的昔日战友沦为拉货的马匹。 先头让它拉磨和送货是事出有因,现下这些花盆加着几十斤重,还是得专门的牲畜来。 不知如今牲畜的市场价的是多少,不过不管多少他都想买一头来,这样往后送货、送人都方便一些。 林泽回来后,林烬便跟他说了这个事儿,想问问他有没有知道的门路。 村中或许会有人做牛和驴的生意。 不过望溪村小,大伙儿没那个眼界,村中也就两个牛车车夫家中有牛。一头牛八两银子、一头驴三两银子,对于普通农户来说都不便宜,所以除了家中有刚需的人,农户们都不会花这个钱去买牛和驴。 看来只能去城里问问了,林烬想。 第100章 今天于舟眠和红雀回来得早,林泽送完宋志广回来后没多久,他们也到了家中。 趁着家里人都在,林烬便说了想要买牲畜的事儿。 “那当然好!”于舟眠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买头牲畜对他们家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且不说运花得它们来,往后林泽种地,运铺子的糕点原料,都得由牲畜帮忙。 “咱们这铺子开了一月,挣了八两六,正可以买个牲畜。”于舟眠道。 明日二月五日是发薪钱的日子,所以于舟眠今日叫宋腾算了一月来的营收。除去一些必要的花销,再算上每个人的薪资,开业当月便赚了八两六钱。 一月赚钱是赚钱了,但还有前期买回铺子的投入,真正算来其实还是亏了的。但牲畜是必需品,不能因着还亏了钱,就省了这笔。 买个牲畜来,供它吃的草料费不了多少钱,往后从村中去往城里都无需找牛车师傅,那省的才多。 “八两六!”林泽高呼,自从跟哥哥和哥嫂在一起后,他听的钱的单位都是两了。 以前他一年能存个几钱都高兴得不行,现下哥哥、哥嫂的铺子一月就赚八两六! 于舟眠摸着林泽的脑袋,道:“留了你的那份薪钱。” “我有什么薪钱。”林泽眨巴阿眨巴眼睛,不解道:“我都没去铺子里帮忙了。” “谁说只有去铺子里才有薪钱?”于舟眠笑说,“你顾着家、顾着后院、顾着田,也出了力,当然有薪钱。” 这般听来,比起薪钱,这笔留给林泽的钱更像是零花钱。 但林泽是个十四岁的男孩了,心有自尊,定不乐意白拿零花钱,所以于舟眠为了他着想,拐了个弯儿。 “舟眠说的是。”林烬顺着于舟眠的话往下接。 男孩子手上得有些闲钱,不然出个门畏手畏脚,平添扭捏。 林泽没怎么读书,绕不过于舟眠那张巧嘴,他觉着这事儿好像有些怪怪的,却又不知哪儿怪,他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只能信了于舟眠的话,乖乖应了薪资钱。 说完薪钱和牲畜的事儿,林烬提起了蜂蜜,他把陶罐从厨房里拎出来,打开木盖子。 木盖子一掀,蜂蜜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萦绕在整个院子里。 黄宝闻着这股味儿又起了劲,扒在陶罐边沿可兴奋着。 林泽跟黄宝一样,也是难掩的兴奋,刚刚他在厨房里做晚饭时便闻着这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儿,他强行忍着,才没让哈喇子流一地。 于舟眠探头往罐子里看了一眼,“这就是今天收集到的蜂蜜吗?” “是,我挖些出来你们尝尝。”林烬说着,去厨房拿了碗、勺和筷子出来。 今日收集到的蜂蜜不多,全部擓出来堪堪装满一个小碗,大家伙儿用筷子沾了沾蜂蜜入口尝着,皆露出一副幸福的表情来。 虽然林烬不爱吃甜,但他也用筷子沾了些,毕竟是第一次自家产蜂蜜,得尝尝品质才是。 自家产的蜂蜜就是与外头不同,入口即化不说,口齿间还有一股桂花的味儿。 林烬又沾了一点点蜂蜜尝着,入口甜味正浓,接着将蜂蜜在舌尖抿着,渐渐泛起一丝清新感,甜而不腻可是蜂蜜的最高品阶。 第107章 “这蜂蜜也太好吃了吧!”林泽幸福得都托起脸来,用筷子猛猛往小碗里沾着蜂蜜吃。 于舟眠和红雀对自家产的蜂蜜也是十分满意,不过两人没像林泽那般饿狼扑食,只是沾了几筷子尝过瘾了就放下了筷子。 眼见着蜂蜜被林泽沾去了不老少,林烬赶紧出言阻止,“少吃些,等会舟眠还要捏糕点。” 他并非不让孩子吃,只是今日的蜂蜜实在少,林泽再吃下去,于舟眠就没原料尝试新的糕点了。 被林烬一提醒,林泽才发现自己有些吃得过多了,他羞红了一张脸,两手攥着筷子,羞愧道:“对不起哥嫂。” “多大点事儿!”于舟眠哄着林泽,“我用不了太多,等会剩的都给你。” 听于舟眠这么说,林泽心花怒放,连声应好。 于舟眠入了厨房,将剩下的绿豆糕原料放在桌上,今日他有意备着,就是为了回来尝试看看新的蜂蜜捏起糕点来会如何。 林烬跨入厨房,问:“可要帮忙?” 红雀也跟着进了厨房,问于舟眠需不需要他做些什么。 于舟眠说了句“不用”,把两个人都赶出了厨房。 一刻钟时间过去,于舟眠端着一盘糕点从厨房里出来,因着只有他们四个人品尝,所以于舟眠只捏了四个绿豆糕。 “谢谢哥嫂~”林泽甜甜说了句,伸手就要拿,被于舟眠制止后,拿了右下角那个绿豆糕给他。 “这有何讲究?”林烬问。 “你们喜甜程度不同,我按着每个人的喜好捏的,林泽刚刚拿的那个是给你的,他尝来肯定觉着不够甜不好吃。”于舟眠说着,把剩下的绿豆糕分到各人手上。 于舟眠当真细心,把店铺里那份细致也带到了家中来。 林烬尝了一口,蜂蜜跟绿豆粉融合得完美,绿豆和桂花的味道也融在一起,好似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这块绿豆糕是林烬有史以来尝过最好吃的,先前买的蜂蜜做来的也好吃,但跟这个比起来还是略有不足。 “哥儿,这个糕点好吃。”红雀小尝一口,刚把糕点吞下就急忙开口说了他的想法。 林泽嘴里吃着绿豆糕开不了口,只能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于舟眠也觉着今日捏出来的糕点比以前的都好,想来当真是蜂蜜的原因。 “剩下的蜜撑不过一日,等多收集些,我再换了配方。”于舟眠说。 做生意不能求快,新产的蜂蜜只剩小半碗,捏个二、三十个糕点便顶天了,他若是把品质不一的糕点摆在一起卖,哪个客人买着两种不同的糕点一品,往外一说他们品控不好,糕点铺子的名声肯定会受影响。 所以还是等蜂蜜够了,一口气换了,这才是个良方。 “都听你的。”林烬道。 于舟眠信守承诺,把剩下的蜂蜜都留给了林泽,林泽将小半碗蜜端回自个儿屋内,闻着蜂蜜的味道,做了个甜腻的梦。 翌日,天大晴,于舟眠和红雀先入了城。 最近赶着农地施肥,林泽早晨帮了会儿忙,等着太阳一出现,就戴着蓑帽,用一根竹竿勾着两个木桶,背着去了田里。 林烬去了趟槐树田里,瞧着蜜蜂们没有什么异常,回家叫了辆牛车来,把十盆花运进蕉城。 到了林于糕点门口,林烬一手一盆,将花轻轻松松拎到铺子大堂放下,边上牛车师傅想帮个忙,学着林烬的样子想用单手抬起花盆,刚一拎,就发现这花盆沉得不行,他得两只手抱着盆身才行。 林烬见牛车师傅跟花盆作斗争,从他手中把花盆拎走,道:“无妨,你放着,我来就行。” 牛车师傅有点年纪,他听了林烬的话也没强求,撒了手等林烬卸货。 一日没来铺子里,铺子内的生意只增不减,林烬来来回回搬花盆,有些熟客瞧着了,还打趣林烬,说铺子赚了钱,要装饰起来。 林烬接着那人的话,说:“这自家种的花,摆来卖的。” “自家种的?”那人起了兴趣,走到花前,“这盆牡丹长得不错啊,没想到于老板和林老板除了糕点以外,还有别的手艺。” “有兴趣?”林烬道。 这人坐在大堂里吃糕点、饮茶,想来家世应该比寻常百姓好些,毕竟百姓们买糕点都是尝个新奇,天天买糕点谁受得了。 这位常客他见过多回,基本上两三日就会来一次。 “多少钱卖?”那人问。 林烬不知道这花的市场价,怕说贵了吓跑客人,便叫他等一等,唤了于舟眠来。 “云公子,今日糕点可好?” 林烬只眼熟此人,但于舟眠却能说出他的姓来,这便是于舟眠的厉害之处,只要来过铺子里说过自己姓氏的人,于舟眠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云锦实朝于舟眠作了揖,随后道:“于老板的手艺,自然是好。” “听我夫君说你想要买花?”于舟眠开门见山。 “家中书房正缺一物供我临摹。”云锦实看着那盆盛开的大红色牡丹,“我觉着此物正好。” 云锦实是老来子,家中又有些小钱,便把他宠成肆意潇洒的模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书读了不爱读便撂了,想画花儿了,就随意买回去,钱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事儿。 花盆二百五十文,花种不值钱,值钱的是林泽对它们的悉心照料,如此算来,于舟眠说:“四百文。” 云锦实没有一丝犹豫,点了面前这盆牡丹,又点了边上一盆相似的牡丹,“成,这盆和那盆,帮我送宅子里。” “临摹不是只需一盆?”于舟眠好奇道。 “左放一盆、右放一盆,我坐哪儿都能画着。”云锦实答。 原来这就是有钱公子的喜好吗?于舟眠不理解,但还是乐呵着应了云锦实的话,生意上门,哪儿有不做的道理。 第101章 红雀从后院出来时,正瞧着云锦实离开大堂,他看着桌上放着的折扇,快步跑了两步,“公子,你东西落了。” 他不认识云锦实,只能按着云锦实的穿着唤他。 云锦实一身绸袍,秀发还被发冠束着,俨然一幅公子的模样,所以红雀才会唤他“公子”。 被红雀一喊,云锦实摸了摸腰间,常在腰间左侧挂着的白玉折扇这会儿不在了,他转眸一看,确实在他刚刚的落座的四方桌上看见了那把白玉折扇。 红雀离那扇子近些,他把折扇拿起来,走到云锦实面前,“您的扇子。” 红雀握着扇柄,云锦实便君子风度从扇骨接了扇子,他文质彬彬地跟红雀道了谢不说,还说了他的姓。 “多谢红雀哥儿。” 没想到面前人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红雀心底有些惊讶,不过他没什么话与云锦实说,应了句“不必言谢”,就跑回自己的前台位儿,继续给客人们点单包糕点。 云锦实把扇子挂在腰间,瞧了一眼与客人笑脸相迎的红雀,离了铺子。 午时正是百姓们吃饭的时候,故而来铺子里的客人少了些,林烬和于舟眠便趁这个时候离店去看牲畜。 卖牲畜的铺子总是萦绕着一股味儿,离铺子还有好一段路,于舟眠便闻到了那股味道,他好看的眉头微微一皱,悄悄从鼻子呼吸换成了用嘴呼吸。 林烬倒是闻惯了牲畜身上的味道,没有太大的反应。 牲畜铺子不比寻常铺子有个好看的店面,铺子门一打开,牲畜们立于草棚内,等着客人挑选。 铺子老板热情应了上来,问林烬和于舟眠要买哪种牲畜。 一般来牲畜铺子里的,心头都已经有了想买的牲畜种类,只是在挑牲畜上会费些时间。 “你们家牛怎么买?”林烬问。 “七两至十两不等。”老板道。 这个价倒是个实价。 早些时候林烬和于舟眠问过宋腾,宋腾给他们推荐了这个牲畜铺子,说是价格公道,买来的牲畜还好养活。 这铺子已经开了几十年,在宋糕婆还年轻时便开着,当时宋糕婆缺个拉磨的驴,就是在这铺子里买的。听宋腾说,这铺子老板是当时老板的儿子,子承父业。 “那带我们瞧瞧吧。”于舟眠说。 买牛无非就是买个力气大、身体强健,至于外表什么的,牛都长得差不多,没什么好挑的。 牛棚里站了十几头牛,一见着有人来了,都昂着个鼻子,“哞哞”叫。 第108章 “这头几两?”于舟眠从头一头牛问到最后一头牛,其中只有一头牛的价格到了十两,其余的都在八两至九两之间。 此次他们的预算就在八两左右,超过这个银两数的牛一律不考虑,两人边选边商量,最终选中一头额间一撮白毛的黄牛。 牲畜铺子为了分清每头牲畜,给它们都取了个简单的名字,他们选中的这头牛就有个言简意赅的名儿——一点白。 一点白身价八两二钱,铺子老板还送了他们半个月的牛饲料。 牛要拉车,就得再做个车厢,铺子老板与他们推荐了个木匠店,是他的兄弟店,买他家的牛再过去做车厢,能打个九折。 这牲畜铺子老板也是有生意的头脑,买牛打车厢,一件事儿有了两个进项,方便了客人,自家的口袋也丰盈起来。 两人去定了个木质车厢,这一下连牛带车花去了九两七钱,超了些预算。 不过牛车买来后,就能省了坐牛车的钱,一人省五文,三人就省了十五文,一年多不坐牛车便能赚回这九两七钱。 酉时初,铺子的糕点就卖光了,于舟眠将门一合,让宋腾把薪资拿来,给大伙儿发薪钱。 邱弘南头回拿着自己赚来的薪钱,双手捧着铜板,来来回回一个一个数了多回,他害怕,怕面前的钱是梦,眼睛一眨就会消失。 “好了,你都数了三回了,先把钱装进钱袋里,不然一会儿掉了我可不负责。”于舟眠在一旁看着,在邱弘南动手数第四回的时候,攥住他的胳膊,说。 于舟眠这话倒是提醒了邱弘南,邱弘南有些手足无措,他保持着捧铜钱的动作,说:“我、我没有钱袋……” 邱弘南没赚过钱,身上带的铜钱也从来没超过十文,所以他一直没有一个自己的钱袋。 大伙儿都只带了一个钱袋,谁的钱袋都不能拿出来暂借邱弘南用,于舟眠灵机一动,用油纸给邱弘南制了个简单的钱袋,让他先用这个装钱,等会歇铺回家时,再去买个钱袋来。 邱弘南连连点头,心头越发喜欢于舟眠这位老板。 宋腾拿了薪钱也是喜气洋洋,林烬和于舟眠没有因为他们的交情多给薪钱,让他心头一松。 干多少活收多少钱,如此才能心安理得。 于舟眠又分了一笔薪钱出来,这是红雀的薪钱。 “哥儿?”红雀没想到自己也有薪钱能拿,帮着自家哥儿做活他觉着是理所应当的,不需要什么薪钱。 “拿好。”于舟眠把铜钱放入红雀手中,接着牵起他的手背覆盖上,“大伙儿都有薪钱,我们红雀怎么能没有呢?” “咱家红雀也是大哥儿了,手里要有钱才行。”于舟眠压低了声量,在红雀耳边小声说着,“好好收着,若是还我我可要生气的。” 红雀捧着手中的铜钱,眼眶微红,他家哥儿处处想着他,这叫他如何不感动? “那、那我就收起来了?”红雀道。 “当然。”于舟眠笑道。 今日大家领了薪钱,心情倍儿好,吃晚饭时大家兴致高涨边聊边吃,竟比以往迟了半个时辰才吃完晚饭。 入了夜,宋腾和邱弘南回家以后,林烬他们也关了铺子回家,车厢还在定做,他只能们拉着一点白回村,让它认认路。 他们常乘坐的牛车师傅见着一点白,打趣林烬和于舟眠,说他们发达了,以后有自个儿的牛车坐,他的生意要落寞了。 于舟眠嘴儿甜回了回去,“哪儿会呀,想坐宋师傅牛车的人可多哩,我们正好给他们让位,老是占着位儿,可招仇恨哩。” 宋师傅听于舟眠这么说,乐呵着说于舟眠会说话。 回了家,林烬将牛牵入院子,绑在院里的木桩上,他还不熟悉一点白的脾气,不敢像玄珠马和黄宝一样,散养在院子里,过两日瞧瞧,若这牛老实本分,可以不将它固定在一个位儿。 林泽回来的晚,回来时看着院子里多了个壮硕身影,他高声喊着,“哥,这是咱家牛吗?” 林烬正在浴房中洗澡,水声掩盖过林泽的声音,所以林烬没回半句,而是于舟眠从主房探头出来,说:“这是咱家牛,叫一点白。” “一点白。”林泽好奇地站在一点白面前,一点白正在吃草料,一张大嘴嚼吧嚼吧,看着还有些憨。 黄宝对这个新来的朋友也是好奇,但它体格子小,不敢接近一点白,就躲在林泽腿后朝一点白叫。 蹄子落地的声儿越来越近,玄珠马行到林泽身边,它看了眼一点白,就高傲地离了这处,寻了个属实的地方趴下。 新牛到家,各人各动物,反应皆不同。 等林烬洗完澡从浴房里出来时,林泽还在一点白前头站着,他好似很喜欢动物,喜欢黄宝、玄珠马,现下又加了个一点白。 “哥,这牛长得真独特,额头上还一撮白毛。”见着林烬出来,林泽第一时间分享他的想法。 他瞧过村中两个牛车师傅的牛,清一色皆是一身黄的黄牛,他们家一点白若是落在那群黄牛之间,也能一眼就瞧出来。 “别看太久了,早点洗澡歇息。”林烬说。 洗澡要烧水,为了不常费那烧水的功夫,林家人洗澡都定在同一日。 “是!”林泽乖乖听话,去卧房里拿了换洗的衣物近了浴房。 林烬顶着一头湿发进卧房时,于舟眠正盘腿坐在床上算钱,他在林烬前头洗澡,也是一头散发披散着晾干。 “算什么呢?”林烬在于舟眠身侧坐下,因着头发都是水,便没靠他太近。 “算算咱们买了牛之后还有多少银两。”于舟眠把算好的前放进一个实木盒子里,再在外头上一把锁,这是他特意买来存家本的,先前林烬给他的银两,和他自个儿剩的银两都装在这里头。 “你怎么也不擦个头发就进来,湿哒哒地,水滴一床。”于舟眠一手压着床边沿,伸长了手把实木盒子放进梳妆台下的柜子中,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腰来。 林烬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他压下心底的躁动,应:“懒得。”一头长发擦干了太费劲,他宁愿晾着,让它自个儿干透。 “真是的。”于舟眠拿来长布巾,覆盖在林烬的头发上,轻柔地帮他擦头发。 布巾覆盖着视线,林烬只能看见于舟眠的腰,他上身衣裳随着动作一上一下,小半截腰便一露一藏。 林烬要是再能忍着,那便不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他伸手搂住于舟眠,手不规矩的从他后腰处往上摸。 “干什么呢。”于舟眠面上一红,伸手拍下林烬作乱的手。 “舟眠……我想。”林烬抬起头来,跟面前的于舟眠撒娇着。 布巾半遮着林烬的眼,可那可怜的视线依旧落入了于舟眠的眼中,于舟眠心一软,林烬得了可乘之机。 等着夜半事毕后,于舟眠才明白,他答应的不是一个可怜的小绵羊,而是个披着羊皮的狡猾的狼。 第102章 二月七日,林烬去了趟槐树田里,蜜蜂当真是个神奇的动物,不过两日,其它空蜂箱里也出现了蜜蜂的身影。 林烬拎来一个陶罐,全副武装后在蜂箱边儿找了个石头,坐着收集蜂蜜。 这装备还是前日宋英义上山前,放在他们院子里的。 林烬往石头上一坐就跟一座山一般,一动不动,屏气凝神,蜜蜂们一开始还当他是敌人,后头便把他略了去,又飞入槐树之间采花粉。 蜂蜜流得很慢,可林烬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加快它留下的速度,他只能坐在石头上冥想,练着以往屏息的武技。 林烬练了三个时辰,蜂蜜终于流完,他伸头往陶罐里一看,今日收集得比上回多些,虽还没到陶罐三分之一的位置,但足以于舟眠用个五、六日了。 蜂蜜收集到时,时间已经过了午时,他这个时辰去蕉城里也帮不了多久,顶多干个一个时辰的活儿就要关店回来,与其在路上浪费大巴时间,他还不如在家中把明日的原料备好,做点儿后勤的事儿。 回到家中,林烬先把陶罐往院子里一放,随后解开一点白的绳子,让它在院子里活动活动。 一点白当真是一头牛,连性格也跟牛一般,憨厚老实,束缚着它的绳子解开后,它还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等着林烬搬绿豆时,容器边沿蹭到了它的大腿侧,它才尾巴一甩,迈着步子在院子里溜达起来。 第109章 不过它也没溜达多久,等林烬把泡好的豆子全都拎到石磨边上时,它就被拎着嘴上缰绳,拉到石磨边干拉磨的活儿。 专业的活儿就得专业的人来干,这话落在动物身上也是一样的。 玄珠马点满了敏捷,力量却差些,每次倒进石磨里的豆子只能倒一丁点,无形中拉长了磨豆子的时间,而一点白跟玄珠马正相反,它动作很慢,力气却很大,就算很多的豆子卡在石磨里,它也能轻松拉动。 两者一比,拉磨的活儿还是得一点白来做,效率才高。 在荒山下踩鱼玩儿的玄珠马忽然觉着自己身上担子一轻,踩起溪水来更有劲儿了。 林烬正如机器一般,重复倒豆子,换石磨下木桶的动作时,就听着林泽的声音由远及近。 “哥,不好了!” 今晨大家都还在家里的时候,林烬就说过他今天要去槐树田里收集蜂蜜,所以林泽会寻来家里也是正常的。 应该是去槐树田里找他没找到他,才会回家里寻他。 林烬搁下手中的活儿,从院子走出去,正和林泽正面相遇,他问:“怎么了?” “宋伯在田间摔了一跤!现下动不了了!”林泽说。 宋志广的年纪已经上去了,越是年老的人越怕摔,摔一跤直接过去的老人不在少数。 “宋伯在哪儿?”林烬忙问。 老人摔了可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望溪村内没有大夫,想看病就得进蕉城里去。 “在田里!”林泽道。 听林泽这么说,林烬先吹了声口哨,随后他进到院子里,随意扯了一点儿院中棚子的破布,而后把自家院子门合起来,动作迅速且有条理。 没一会儿玄珠马便出现在他面前。 林烬把林泽拎上马,自己翻身上马,两人骑马赶过去比用脚快多了,而且如果之后要运人去城里,玄珠马也能帮点儿忙。 宋志广躺在田间一个低洼里,他面漏惨色,嘴上哼哼着。 林烬先把林泽从马上叉下去,随后自己利落下马,赶到田间,“宋伯,你觉着如何。” 宋志广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这个时候确实由不得他逞强,他开了口,语气悬浮,“我、我腰疼,腿也不大舒服。” “林泽,帮我找点木头来,要硬的。”林烬道, 田间的木头好找,所以他只从自家院中扯了布。 林泽答应一声,马上跑田里找木头去,留林烬一人陪在宋志广身边,问他具体是什么感觉。 宋二白正做完一家院墙翻修的活儿,回家时路过林泽和宋志广田边,被这边的热闹声引了过来。 “今儿发生什么事儿了?这般热闹?”宋二白还未见着人,便先开口说了话。 林泽话少,宋志广只有闲着的时候才会停下来闲聊,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从田边路过时,耳边只能听着农具与田地相碰的声音。 林泽先碰着宋二白,他赶忙道:“二白哥!你家有没有硬些的木板。” 迎面便是这么个问题,让宋二白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答了话,“有啊。” 他是帮人建房、修院的,家中最不缺的各种建材,别说木板了,连红砖、青瓦他家都屯了一些。 “二白哥可以给我一点儿吗?”林泽道。 “当然没问题,只是……” 宋二白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泽推着出了田,林泽也知道自己这样很没礼貌,他边推边解释着,“事出紧急,还请二白哥稍快一些。” 林泽面色凝重,语气也很僵硬,宋二白比林泽大不少,很快就发现不寻常。 他带着林泽快步跑回了家,两人各拿了个足人高的木板跑回田间,这时林烬已经问完了宋志广身上的事情。 宋二白一见宋志广躺在田里,顿时猜着发生了何时,“广叔,你怎么样?” 宋志广微微扭头,看着宋二白道:“二白也来了啊。” “林泽、宋兄弟,帮我把木板分一下,我要把宋伯固定起来。”林烬说。 对于骨折的人来说,运输途中是最难的,林烬得把宋志广的伤处固定好,确定在运输途中不会给宋志广造成二次伤害。 还好他之前在军队里包扎过不少骨折的战友,虽然不是专业学医的,但在包扎、固定这事儿上还有些经验。 林泽和宋二白听着林烬的话,把木板分成大小不一的规模。 “林泽,你去看看宋师傅在不在。”林烬道。 “宋三哥今日不在村里,宋黄牛我刚碰见,往城里去了,村里现在没有牛车师傅了。”宋二白忙说着。 宋三哥是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三,宋黄牛是因着他家牛是黄牛,两人都不是真名,是村中人常称呼的外号。 “那怎么办。”林泽慌了。 林泽不过十四岁,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听到两位牛车师傅都不在村里,他顿时慌了神。 “林泽,你坐着玄珠马回去,把一点白牵来。”林烬道。 林泽虽不知道拉一点白过来有什么用,但他还是百分百信任自家哥哥,他唤来玄珠马,狼狈地爬了上去,让玄珠马带他回家。 林泽走后,林烬问宋二白,宋三哥和宋黄牛谁家离这儿近些,他们俩都做牛车生意,家中或许会有旧的车厢在。 “宋三哥家近些。”宋二白立即回答,林烬便拜托他去宋三哥家碰碰运气。 宋志广的面色已经比前头更差了,他身边一刻离不了人,宋二白应了声“好”,脚下生风地跑了。 村子小就是好,宋志广很快就跑到了宋三哥家,宋三哥的媳妇正巧在家,听了宋二白的话后,她二话没说就把家中仓库放着的旧车厢拎了出来,这车厢的轮子有些磨损,所以路上走着会颠,如果要运宋志广的话,得有个人陪在车上,垫着些。 宋二白听了连连道谢,说着改日上门感谢后,就拉着车厢跑了。 宋二白带着车厢回的时候,林泽也把一点白拎来了,一点白本来走得慢,但林泽把它身上的缰绳绑在玄珠马身上,被玄珠马带着,它迈蹄子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林烬把车厢按在一点白身上,反复确认车厢不会从一点白身上掉下后,跟宋二白一起把宋志广抬上了车厢。 “林泽你看着宋伯。”林烬道,他来驾车,看管宋志广的活儿就落在了林泽身上。 宋二白说这车厢不稳,可别到时反而还颠了个新伤出来。 “我随你们一道儿去吧?”宋二白说。 “不必,你家中还有事儿,我俩去就行。”林烬道,看病这事儿不是人多就行的,有他和林泽在,已经足以,“不过可能得麻烦宋兄弟帮我个忙。” “你说。” “等我夫郞回来,你与他说一声我们俩去医馆了,不然我怕他担心。”林烬道。 事出突然,林烬也腾不出时间去蕉城找于舟眠,他和红雀关店回来后,见着他们不在家肯定会担心,让宋二白帮忙带个信,也好消除他的担心。 “成,没问题!”宋二白欣然应允。 村中好处再加一,需要带话的时候,喊村民交代一声就行,不管熟不熟,说一句话的功夫,没人会拒绝的。 说完以后,林烬抬起缰绳打在一点白的身上,一点白迈起步子,车厢的轮子顺势转了起来。 怕一点白不识路,林烬让玄珠马在前头带路,让一点白跟着玄珠马走。 玄珠马步子大,一点白被逼着也得步子大,终于在太阳完全落下之时,两人抵达了蕉城城内。 此时也挑不了医师了,林烬便选着一家离城门最近的医馆,走了进去。 第103章 没想着这医馆生意还不错,刚来的病人并不能马上看上病,还得排一会儿队才行。 店里忙得连药童都没时间维持店内秩序,有些着急的病人家人还会插队。 林烬无心顾及他们,他叫林泽在外头看着宋志广,他则站在队伍里排着。 林烬一进队列之中,那些妄图插队的人都歇了动作。 林烬人高马大,眼神还锐利地盯着前头队列的人,他们可以猜想到他们插队的后果,大抵会被这个人拎着后颈丢出去。 医馆里的药童见大堂的秩序好了后,都松了口气,毕竟如果有人在医馆内打起来,他们还得分神拉架。 林烬排了半个时辰,总算轮着他了,他与林泽把宋志广抬进来,进了诊房之中。 这医馆看诊的地方还不错,一小格一小格隔开不说,每小间还挂了块布,隔绝开外头的视线,保护病患隐私。 第110章 “哪里不舒服。”诊房内的大夫有点儿年轻,一头乌黑的秀发束着,精神满满。 林烬在大堂排队时看见过其他的大夫,这医馆里大抵有三位大夫,一位老者,一位中年人,和现在这个年轻人。 细细想来,这三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像是一家人。 林烬答:“田间摔了。” 大夫接着问宋志广伤着哪儿了,都是林烬应的话,来之前他已了解宋志广的情况,现下宋志广疼得说不出话来,正好由林烬来答。 年轻大夫叫林烬和林泽把宋志广搬上诊房内的床上,他按着林烬说的位置按了按,宋志广左脚骨头脱位,背部肌肉拉伤,尾椎骨受重击,双掌擦伤等,各处伤口聚在一起,导致发热。 “病人不好移动,就住我们医馆里。”年轻大夫回到他的位置上,奋笔疾书写着治疗方案和药方。 “请问大夫,好治吗?”林烬问。 “不算难治。”年轻大夫头抬也没抬直接应了句,“他摔得幸运,没有重伤又固定及时,躺个十天、半个月再回家静养就行。” “你们是他的家人?”年轻大夫问。 “邻居。”林烬道。 年轻大夫听了后没再问什么,他叫林烬去前台付钱,又从外头喊了几个药童进来,把宋志广抬到医馆楼上放着。 这医馆是个规格不小的老医馆,三楼划了一片区域,专放住在医馆的病患们。 林烬乖乖拿着药单去前台付了钱,因着宋志广得住在医馆,所以治疗费加着药费一起,三天拢共二两银子。 林泽在一旁看着林烬付钱,他被药费吓着,不过三日就花了二两,人当真不能生病,一生病就花钱如流水。 林烬付了钱后,叫林泽去医馆三楼陪着宋志广,他去外头买些清粥小菜回来。 现下天色已暗,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宋志广摔了一跤又发了热,只能吃点清粥小菜。 等着林烬回来时,宋志广已经睡了过去,林泽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他床边,见着林烬回来,无声地喊了声“哥”。 住院室住的病人不少,大家伙都自觉的压低了声儿,林泽也跟着压了声量。 “宋伯刚睡?”林烬问。 林泽点了点头。 宋志广刚刚睡下,林烬便没打算叫他起来,他和林泽先吃了饭,随后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守在宋志广身边。 “娘,你觉着如何?”跟宋志广临近的病床上躺了个妇人,妇人边上有个姑娘,姑娘声音很小,但林烬还是听了个清楚。 “娘很好,就是苦了你。”妇人拍了拍姑娘的手背。 姑娘猛得摇头,“我不苦,娘能好起来就好。” “家中还有多少银两?”妇人问。 姑娘定了一瞬,答:“还很多呢,庄大夫给咱们减了不少钱,你就甭担心银钱了。” 闻言妇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扭头的一瞬,林烬瞧见她面上的苦色。 林烬和林泽等了半个时辰,才把宋志广轻轻摇醒,宋志广还得吃药,不能睡太久。 林泽把饭热了热,扶着宋志广起来。 本来他打算喂宋志广的,但宋志广没伤到手臂,不想当个废人,自己拿了碗吃饭。 宋志广吃完饭又把药汤喝下,觉着整个人可暖呼,精神劲儿也回来了些,“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举手之劳。”林烬答。 宋志广帮了林泽许多,现下是时候回报一些。 宋志广心头暖得不行,邻里邻居就是得这般互帮互助,“明儿个你们把我家那口子叫来,甭麻烦你们。” “成。”林烬应着。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等着宋志广再睡去时,才起身回村。 医馆里有人看着住在医馆里的病人,也不必他们忧心。 顶着满头星星,林烬坐在马儿上,林泽坐在一点白上,黄宝跟在两人身侧,两人三动物悠悠回家。 * 这头,夕阳刚刚彻底落下没多久,于舟眠和红雀关了铺子坐着牛车回家,刚打开院门,就看着石磨里有干了的绿豆渣,林烬和林泽不在家中,玄珠马、一点白、黄宝,也都不在家中,有种诡异的静寂感。 这般突兀感叫于舟眠一阵心慌,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哥儿,咱家中怎的一人也没有……”红雀也有些害怕,他挽上红雀的胳膊,两人贴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于舟眠轻拍红雀的手背,让他别怕,随后于舟眠从院子里拿了个木棍,他两手紧紧攥着木棍,带着红雀一间一间屋子搜索过去,连着三间卧房的床底都看了个遍,没寻着歹人,于舟眠的心稍微放松几分。 “于夫郞,你在家吗?”宋二白记着林烬的话,他半个时辰来林家看一回,这会儿终于看着林家院子有了油灯的光亮,他赶紧走到院子门口,往里头喊。 他个男子不好直接进院子里跟于舟眠说话,便只能顿在院子外。 听着有人唤自己,于舟眠把手中木棍把旁边一放,迎到院子门口,“宋兄弟,你怎的来了?” 宋二白住在村东,往日少有从这儿经过的时候,这次特意寻来,应该是有事要说。 “林兄弟交代我带话呢。”宋二白道。 一听是林烬让他来的,于舟眠竖起耳朵。 “林兄弟去医馆了,叫你别担心。”宋二白说。 林烬去医馆了?为什么去医馆?这叫他如何不担心。 于舟眠心中好多的疑问,但他还是按住了情绪,冷静地开口问道:“宋兄弟,你知道我夫君为何去医馆吗?” “广叔摔了,林兄弟和林小弟送他去医馆了。”宋二白说。 这下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家中的突兀之处也有了解释,于舟眠这才稍微安心下来,跟宋二白道了谢。 宋二白说完话就走了,林家男子都不在家,他不好久留。 于舟眠打扫着石磨上绿豆残渣,等着林烬和林泽回家,也没准今日他们不会回家,可能会在城里找个客栈歇下。 黄宝看着快到家了,“汪汪”叫个不停,于舟眠听着熟悉的狗叫声,他放下手中布,快步跑出院子,两人三动物都好好的,正往他这头来。 黄宝跑得最快,它扒于舟眠脚边,喘着气。 林烬在玄珠马还没停住的时候就翻身下马,两手牵起于舟眠的手,说:“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尽管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夜间太阳落山后,温度降下来,还是有些寒意的。 “我听宋兄弟说你去医馆,我担心。”于舟眠急言。 林泽坐着一点白慢悠悠晃进院子里,晃进去时还不忘把黄宝叫进去。 “宋兄弟没说是宋伯摔了吗?”林烬牵着于舟眠,两人边走边说。 “说了,但我还是担心。”现下看着林烬就站在面前,于舟眠的心才是彻底安定,“宋伯如何了?” “住医馆里了。”林烬把宋志广的情况详细说给于舟眠听。 两人走进院子内,林烬把院子门合上落下木栓。 于舟眠听着有些感叹,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 说完宋志广的事儿,林烬又提起了蜂蜜的事儿,今天收集的蜂蜜已经够了,可以从明天就把蜂蜜换了,换成自家产的蜂蜜。 于舟眠自然应好,他打开院子里放着的陶罐,里头存着的蜂蜜确实足够他用。 月亮渐渐西移,新的一日来了。 林泽下田,林烬去宋志广家寻宋婆,于舟眠和红雀先进城里开铺子,各人有各人的活儿做。 宋二白昨日就跟宋婆说了宋志广田间摔了的事,宋婆也年龄大了,所以心里虽然着急,但也明白林烬他们已经把人送去医馆了,她再着急也没用,才没急着披星戴月进城。 宋婆背了个很大行囊,里头装着宋志广换洗的衣服,还有治疗的药钱,她不知道这回要花多少钱,就尽量往多了带。 一路上宋婆都在问宋志广的情况,林烬也是耐心,她问一句他答一句。 等着到了医馆看到宋志广被木板绑着,只有脑袋能动时,宋婆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她跑到宋志广身边,两人说着话,林烬只在宋志广面前露了个脸,便寻了个时间走了,夫妻俩说话,他就甭站在那儿当个电灯泡了。 第104章 林烬临走时问了医馆里的药童宋志广的情况,得知昨日后半夜宋志广的热度就降下来以后,放心地离了医馆。 他随便找了个路边摊吃了个早餐后,便回到林于糕点。 铺子刚开门不久,客人都还没几个,于舟眠就已经和一个小姑娘坐在一张四方桌上,好似再说招工的事儿。 第111章 邱弘南作为大堂跑堂的,眼睛一直盯着店门口,林烬进来的一瞬,他就出声喊道:“林老板你来了!” 于舟眠闻声转头,“你来啦。” 于舟眠一转头,他身后的姑娘便露出脸来,没曾想还是个眼熟的人来应聘,正是昨日在医馆里看见的隔壁床的姑娘。 那姑娘显然也认出了林烬,没想到随意寻个铺子上工,还寻到了隔壁床家人的铺子里。 姑娘不知道林烬和宋志广的真实关系,会这么猜测也是正常。 于舟眠观察细致,他见两人不像第一次见面的反应,便问着,“你认识天慧?” 姑娘名叫井天慧,今年十五岁,还未及笄。 “昨日送宋伯去医馆时,她娘亲住在隔壁床。”林烬说。 简单一句话就把两人之间的事儿说了清楚。 “原来如此。”于舟眠了然地点了点头。 于舟眠要面试井天慧,捏糕点的人便少了一个,林烬跟于舟眠打了声招呼,便到工作台前捏糕点。 今日糕点换了新配方,相信从此以往客人只会越来越多,招个新人来也好。 朱大娘来得很早,她胳膊弯挎着的菜篮已经装了不少菜,看着像是要回家的样儿,“红雀哥儿,帮我包两个桂花饼、两个绿豆糕。” 朱大娘是熟客中的熟客,铺子里的人都认识她。 红雀笑面相迎,应道:“好嘞!” “今儿个怎么觉着特别香?”朱大娘嗅了嗅空气中糕点的味儿,敏锐地嗅出些不寻常来。 于舟眠在跟井天慧说话,介绍糕点的活儿便落在红雀身上。 红雀也不怯场,直接说了气味改变的秘密,糕点配方都大差不差,差距都在原材料上,他们的蜂蜜是自家产的,就是让别人知道他们换了蜂蜜,别人也寻不着一模一样的蜂蜜。 “从哪儿得的蜂蜜?”朱大娘问。 “自家田产的。”红雀大大方方回答。 朱大娘接过糕点,留了句“厉害”便走了,以往她还会留着寒暄几句,今日可能是家中有要事,才急着回去。 送走朱大娘后,于舟眠和井天慧的交流也告一段落,井天慧家中特殊,午时和关店前得离开铺子,去医馆给井母送饭,因着算来比邱弘南少上半个时辰工,一月的薪钱也会相应写些。 于舟眠体谅井天慧,如果井天慧家中实在困难,他也能伸出援手,但他不能让井天慧和邱弘南拿相同的薪钱,这是公平的问题,他得一视同仁。 井天慧暂且和邱弘南一起当大堂跑堂,等铺子生意稳定后,于舟眠去宋腾家跟宋糕婆学新的糕点时,就得来个人替上他的位置。 井天慧比邱弘南开朗些,就算家中娘亲在医馆里住着,她也依旧是个乐天派,短短一会儿时间她就和邱弘南混熟了,两人配合起来在大堂活动,偶尔机动到前台帮帮忙,默契十足。 午时一到,井天慧按着跟于舟眠说的时间离开铺子,她说着自己很快就会回来,跑着出了铺子。 饭点儿,大家轮流着吃饭,林烬和于舟眠坐在一张四方桌上吃着饭,于舟眠说:“等会儿我想买些东西去看看宋伯。” 现在装饰在铺子里的花可有宋志广的功劳,更别说林烬还没寻来时,他帮了林泽许多,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过去瞧瞧。 林烬扒了两口饭,把饭吞入腹中后,道:“吃完饭我带你去。” 饭点铺子里的人不多,两人快速把饭吃完后,跟红雀、宋腾、邱弘南交代一声后,携手出了铺子。 医馆离林于糕点不远,用两腿走着一刻钟多谢就能到。 于舟眠在去医馆的路上买了些水果,怕宋志广和宋婆还没用午饭,还买了两碗粥,粥能放,冷了后再加热就行。 医馆可不管午不午时,有病人的时候就是热闹的时候。 刚进医馆便有个人猛猛咳嗽,林烬拉着于舟眠的手,将他护在怀中,用背挡开了那个人。 林烬藏着、护着于舟眠到了三楼,住医馆的病人比昨日又多了两位。 于舟眠随着林烬所指到宋志广的床边,宋婆搬着把凳子坐在宋志广身边。 “宋伯,你好点了吗?”于舟眠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宋志广床边的柜子上,他先跟宋志广说了句话,接着又扭头与宋婆说着,“宋婆,你吃午饭了吗?我买了粥,你和宋伯一起吃点。” 跟宋志广比起来,宋婆少与他们接触,她知道自家老伴一直帮着隔壁田里的外姓孩子,没想到这家外姓人这般好,把宋志广送到医馆不说,还二话没说把医药费给垫了,现在居然还买了水果和粥来看望他们,这叫人如何不动容? “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呀。”宋婆说。 “想着您一直陪在宋伯身边可能没时候去买饭,便自作主张买了些,您别觉得我多事就是。”于舟眠边说着,边打开两个装有粥的饭盒。 宋婆心中感动,连连说着于舟眠和林烬都是好孩子。 这时井天慧端了药上来,林烬和于舟眠都瞧见她了,于舟眠正打算开口跟井天慧打声招呼,就见井天慧眼睛猛眨。 于舟眠和林烬对视一眼,他心中疑惑,但还是把那声招呼吞进腹中。 “娘,喝药。”井天慧端着药到井母床边,她用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井母嘴里。 井母喝了两口药,说着烫,先歇歇等会儿再喝,接着她话头一转,问井天慧早上睡得可好。 井天慧和井爹换着班照顾井母,白日井爹下工,由井爹照顾,夜了换井天慧来。 林烬和于舟眠都注意着井母这侧,听着井天慧如何回答。 这算是对井天慧品性的考量,他们的铺子里不能聘一个狡诈奸邪的人。 “睡得挺香的。”井天慧抿了下唇,说了谎。 于舟眠瞧着井天慧的面色,再说谎的时候,她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井母可能没瞧着,但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等会儿井天慧回了铺子,他得把这事儿问明白,问问这慌是因何撒的。 两人将视线收了回来,转到宋志广身上来。 宋婆想着先喂宋志广,自己再后头吃,没想着肚子不给劲,咕噜咕噜响着。 “宋婆你吃,我来喂宋伯。”林烬把宋志广从床上扶了起来。 “那哪儿好意思。”宋婆站起身来,跟林烬抢着粥碗。 还是于舟眠把宋婆拉下,让她安心喝粥,甭担心麻烦他们,才把宋婆劝下。 “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一摔不止麻烦老婆子,还要麻烦你们。”宋志广吃了口粥,没忍住感叹一句。 “怎的忽然伤春悲秋。”林烬不明白这种情绪,就是在战场最艰苦的时候,他都没有生出过这般情绪。 宋志广又喝下一口粥,“就是觉着生了病就成了累赘。” “人非死物,自然是会生病的。”林烬边喂着宋志广边宽慰着,“总不能一生病就成累赘,那人人都是累赘。” “是的呀,宋伯可不能这么说自己。”于舟眠看着宋婆这侧,耳朵倒听着林烬这边。 宋婆也跟着说:“他俩说着是,咱俩一辈子的积蓄,看个病够够的,你还没到累赘的分量。”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宋志广是越活越回去了,心智跟个小孩一般,听着三人哄着他,他眼眶一热,暗暗低了头抹泪。 宋婆跟宋志广当了三十多年的夫妻,宋志广有任何小动作,她都能瞧得清清楚楚,当下她便调侃着宋志广,“一把年纪了还哭,羞羞脸。” 宋志广也是耍小脾气,他猛地抬头,“怎么的吧,还不允许哭了?” 宋志广动作太猛,扯着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也把宋婆从位子上逼着起来,急着问他有没有哪里难受。 拌嘴归拌嘴,宋婆还是很关心宋志广的。 两人在医馆内待了会儿,等着两位长辈都把粥喝了尽后,才准备离开。 正走到医馆一楼,宋婆也跟了下来,她唤住林烬,从怀里掏了二两银子又二十文出来,交给林烬。 “多谢林小子垫了医药费,咱家那口子真是麻烦你了。”宋婆说。 就是宋婆没说,林烬也知道那二十文是宋婆给他的辛苦费。 宋婆和宋志广一生务农,二十文在她眼中已是不小的数字。 林烬把二两银子收了,剩下的二十两返还给宋婆,“邻里邻居的,不多收钱。” “我都听庄小大夫说了,是你送得及时还包扎得好,不然那老头子可得躺一月、两月的。”宋婆说,“这二十文你不收,我良心可过不去了啊。” 昨夜于舟眠听了林烬说了事情的经过,也明白林烬对宋志广摔后的前期处理处理得很到位,这二十文可以不收,但最好还是收了。 第112章 村中人大多质朴,滴水之恩便涌泉相报,宋腾是一例,宋英义是一例,宋婆也是一例,如果林烬不把二十文收了,可能会引得宋婆胡思乱想。 于舟眠将二十文接了过来,笑着与宋婆说:“我夫君死脑筋,我帮他收了。” “好好好。”宋婆高兴地点头,她牵着林烬和于舟眠的手,再次说着两个人都是乖孩子,还说望溪村有这么好的孩子可是荣幸。 第105章 出了医馆,林烬一个歪头,问于舟眠:“谁是死脑筋?” 高大的身躯靠在他身侧,还有点儿反差的可爱感,不过现在他们在大街上不好太亲密,于舟眠还是伸手将林烬的脸推远一点点儿,“谁是死脑筋呀……”他故作迟疑,接着道:“你是死脑筋。” 说完他抬步子跑了,离林烬有段距离后他转过身,冲着林烬笑。 这笑灿烂得可与天上艳阳相比,这叫林烬如何舍得挪开眼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回林于糕点,途中路过李老板的成衣铺,于舟眠脚下方向一转,“咱们去问问衣服做好了没,顺道问一嘴上回跟你说的红布。” 林烬来不及阻拦,只能随于舟眠一块儿进了成衣铺。 李老板正招呼着客人,见他俩来了,他给了他们个眼神又摆了摆手,让他们自便等他一会儿。 熟人才能这般松弛。 于舟眠轻车熟路地找到铺子内放着的供客人短暂歇脚的凳子,一把给了林烬,一把自己坐着。许久没来李老板的铺子里,于舟眠还略微有些陌生,铺子里挂着的时新款式变了,如今比较流行把动物花纹修在衣裳上。 李老板很快跟那位客人说完了事儿,他走到两人面前,也搬了把板凳坐下。 于舟眠还急着要回铺子里做下午的工作,便开门见山地问李老板,“李老板,上回说的衣服做到哪儿了?” “已经做完三件了,剩下的再十天才能完工。”李老板说:“你要把那三件好的先拿回去吗?” 李老板按着性别做衣裳,做好的三件衣裳正好是林烬、林泽、宋腾三个男子的。 “不了,下回一起拿。”于舟眠道。 一起定制的衣裳自然要一起拿,不然大伙儿穿上新衣裳的日子有早有晚,那算个什么事儿。 “对了,上回林烬带来的布料里,是不是有块红布呐?”于舟眠瞧着李老板问道。 “有吗?”李老板装傻装得十分自然,应话时一点儿心虚的样子都没有,就像真的没看过那块红布似的。 实际上那块红布早就到了绣娘手中,如今正在赶工,刚绣完一条衣袖上的大红牡丹花瓣。 “没有吗?”于舟眠追问。 那块红布品质上等,若是丢了他可心疼,他还想囤着,等红雀或者林泽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给他们做衣裳。 “我再找找。”李老板没把话说死,“最近订衣裳的客人太多,待制作的布料都堆在一块儿,可能被布料埋了也说不准。” “成,那你寻寻。”于舟眠留下这话,跟林烬出了成衣铺子。 十日后他们再来铺子里拿衣裳时,再问问红布的事儿吧。 回到铺子里,客人量略有好转,红雀所站的前台前已经排起了队列。 红雀见两人回来,他停下手中的活儿,跑于舟眠耳边小声说了句,“哥儿,糕点快不够卖了。” 午时林烬和于舟眠走后,来了个大客户,一下子买走二十多块糕点,瞬间清掉四分一。 接着陆陆续续卖着,到现在只剩下二十块糕点左右。 林烬和于舟眠顾不上别的,马上回到工作台前,投入糕点制作当中。 井天慧回来得也早,几乎是他们刚到工作台前站定,井天慧就回来了。 她跟林烬和于舟眠说了句“她回来了”,而后来不及说点儿别的,便有客人离开,她赶忙上前去清理桌子。 井天慧和邱弘南分工明确,邱弘南负责上茶和糕点,她负责清理桌子。 前台来了位熟客,云锦实带着两位好友,站在前台前,“红雀哥儿,给我两块桂花饼。” “桂花饼卖完了,得等。”红雀直言。 桂花饼的做法比另外四种糕点难些,产量自然就低了下来,做生意不能强撑面子,没了的糕点就是没了。 云锦实也不觉着自己面子被拂了,他笑眯眯地看着红雀,问:“那得等多久?” 红雀对他这个反应倒有些不适应,男子都爱面儿,尤其是带了朋友的男子,他当着云锦实两位好友的面儿说糕点没了,云锦实竟什么反应也没有,当真是心态祥和。 要知道他在于家当了二十几年的侍人,见过的妖魔鬼怪不在少数,有些男子甚至可能因着一句话不合心意,就大发雷霆。 以往他在于家哥儿和爹娘会护着他,但受气时多是他一人独处,就只能受着,现下他身后有哥儿,真有人闹起来,还有哥儿会摆平,给他增添了不少信心。 见红雀久未应话,云锦实又唤了一声,“红雀哥儿?” 这声唤很轻,跟阵微风似的,飘过红雀的心头。 工作期间他怎能失神,红雀摇了两下脑袋,转头问于舟眠桂花饼还要多久。 “一刻钟。”于舟眠抿着时间答道。 “那你们俩先买吧。”云锦实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子给他两位友人,“这家糕点不错。” 两位友人初次来林于糕点,也不知道什么糕点好吃,云锦实既然愿意等桂花饼一刻钟时间,他们也就跟着一起点了桂花饼。 三人一起坐在大堂里的四方桌上,谈天说地,兴致起时,甚至还叫邱弘南区外头买纸笔回来,他们要作诗、作话。 肆意潇洒的文人生活,叫人羡慕不已。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羡慕,红雀便觉着他们吵得慌,三个人如何发出十个人的声响,他这下是见识到了。 红雀敏锐地发现,自他们仨坐下以后,他邻座的客人都不堪其扰提早走了,有些个眼熟的面孔以往一坐一下午,这下没一个时辰就离了桌。 正巧前台这时停了客人,红雀跟于舟眠知会一声,便走到云锦实那桌,用食指屈起的指节敲击桌子,发出“叩叩”响声。 “你们可以稍微小声些吗?”红雀柔声道,他没有说客人都被吓跑了的事,只是他眼神往这桌周边一扫,什么意味大家都明了。 云锦实笑着说抱歉,并答应会小声些。 见云锦实一副笑眯眯地样儿,红雀就觉着他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不过他也只是来提醒一下而已,等会儿再把客人吓走,来的便不是他了。 “那哥儿说什么我们就应什么吗?”云锦实的友人不乐意地撇撇嘴, “就是啊。”另一人也附和着。 他们作为文人雅士,到哪个地方坐着便是哪个地方的殊荣,这家铺子不过糕点好吃而已,居然敢出说客。 “我们确实声量大了些。”云锦实道:“压低些声量也不会影响我们吟诗作乐,无妨。” 云锦实这么说,他俩人也就只能作罢,不过下回大抵不会再来就是了。 桂花饼新鲜出炉,邱弘南记着订单数,在三个盘子上各装两个,端到云锦实这张四方桌上。 左边的友人对桂花饼的温度没个数,直接伸手拿,差点被烫个泡。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云锦实是老客,早知道凉凉再吃。 过了会儿,他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捏起桂花饼,一口咬下,饼皮酥脆,内里的桂花香味四散在口腔内,今日的桂花饼不知如何,比以往都好吃,叫人一口一口欲罢不能。 两位友人也动手拿了桂花饼,这不尝不知道,一尝才明白这家铺子的糕点确实比其他家的好吃太多,难怪云锦实这个老饕常来这个铺子里。 因着这个糕点……往后再来几次也成,两位友人想。 下午的小插曲这般过去,云锦实离开铺子时,带着两位友人又买了些糕点,那两位友人不悦归不悦,却是不愿意苛责自己的胃的。 他们照顾着云锦实的面子,不止买了糕点,还各带了一盆花走,短短几日卖出四盆花,倒是出乎了于舟眠的意料。 日头稍落,铺子里的客人少了些,于舟眠这才拉着井天慧去了后院,问今日中午的事儿。 “我不想让我娘亲担心。”井天慧也实诚,于舟眠问什么他答什么。 井母的病是个心病,最忌讳担忧、担心等情绪出现,所以井天慧和井父都哄着井母的情绪。 但因着这病程实在长,井母已经在医馆里躺了三个多月,病情好转,以往喘不上劲儿的时候少了,再过个一月多就能出医馆。 不过这三个月也快掏空了家里积蓄,仅靠井父一人快撑不住了,井天慧这才出来寻工,帮着垫些。 第113章 “你何时休息?”听来听去,于舟眠没听着井天慧休息的时间。 “夜里娘亲睡了,我也能眯一会儿。”井天慧答。 “你能瞒得住你娘亲?”于舟眠再问。 毕竟就今日井天慧的表现来看,演技实在拙劣,估计瞒不了多久。 “我娘很相信我,可以瞒住的。”井天慧说:“就是得麻烦您和林老板,帮我一起隐瞒。” 于舟眠不爱说谎,但这甚至算不上“善意的谎言”,因为于舟眠根本没什么机会与井母打交道,更别说泄露秘密这事,故而于舟眠应了井天慧的话。 听着于舟眠支持她的行为,井天慧心中感激,她后退一步,屈腿就要给于舟眠行个大礼,还是于舟眠观察敏锐,在她半屈膝时就拦住了她的动作。 井天慧行不了大礼,便改为九十度鞠躬,“谢谢于老板!” 井天慧跟他年纪差了快十岁,小小的肩膀还未长成便落下这么重的担子,着实叫人心疼,他摸了把井天慧的秀发,说:“若发生什么要紧事,你尽管来寻我。” 井天慧面上点着头,实际并不会来寻于舟眠,那是她家的事儿,她自己就能处理好的。 第106章 夜空中繁星点点,夜已深,只有偶尔路过的狗叫声,响在空中。 林烬和于舟眠躺在卧房之中,一盏油灯的明火悠悠晃着,于舟眠跟林烬商量着要去宋腾家学新糕点的事情。 今日井天慧来了,铺子里的人手暂且足够,没什么意外的话,他去宋腾家学糕点,铺子里也不会运转出错。 “你想什么时候去?”林烬问。 于舟眠枕在林烬的手臂上,思索了下,“我想早些去。” 于舟眠说着理由,宋糕婆上回说要教他做荷花酥,正好再一月就到夏季,到时推出荷花酥定会大卖特卖,人们总是喜欢合时宜的东西,这道理放在糕点上也一样。 “那你后日去吧。”林烬说:“让井天慧再熟悉一日。” 井天慧毕竟是今天刚来,还有一些事儿要熟悉,再一日熟悉足以。 于舟眠觉着可行,他也得提前与宋糕婆说一句,准备荷花糕需要的材料。 如今还没到荷花的季节,荷花的部分得用别的花先替代,这回他主要是学个荷花酥的模样。 “那我就后日去。”于舟眠话音刚刚落下,便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这哈欠实在得都让他落了些泪来。 林烬抬手一挥,掌风熄灭了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睡吧。” 于舟眠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在林烬的胸口上睡了过去。 翌日,井天慧表现良好,让于舟眠放下心来。 二月十日,于舟眠一早就去了宋腾家,林于糕点里只剩下林烬、红雀、宋腾、邱弘南和井天慧五人,因着还有一位主心骨在铺子里,其他人也不觉着慌张,有什么不懂的事儿,直接问林烬就行。 “对面那铺子好像易主了?”宋腾一直坐在离铺子门近的地方算账,外头发生什么事儿他一清二楚,在他们铺子正对面有个卖面食的铺子,今儿个一直往外搬着东西,连招牌撤了下来,像是不开了的模样。 红雀跟宋腾的位置都在铺子门口,他听着宋腾这么说,边包着糕点边往外看去,确实如宋腾所说,对面的铺子正在清空店内东西,面店老板站在外头,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说着话。 那个中年男子他不认识,应该不是这条街的店铺老板。 “不知道对面打算开个什么铺子。”红雀道。 这条街的客流量还不错,他想不明白面店老板为何要关了铺子,也许是家中出了变故,也许是买了个更大的铺子,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不会开个糕点铺子吧?”邱弘南正路过,听着两人闲聊,插了一嘴进来。 “这条街的糕点铺子已经够了,没有羹给新的铺子分了。”宋腾说。 这条街上开了三家糕点铺子,大伙儿在暗戳戳的抢生意,再开一家糕点铺子,客人不够分了。 “应该不会吧。”红雀道。 三人聊了一会儿,客人一来便散了各做各的活儿,对面铺子易主的事儿,被三人都丢到了脑后去。 二月十二日夜,林烬拿回定做的车厢,一点白正式开始运货、运人。 自听说林家有了牛车,每日都会送货去蕉城,有些村民便搭着顺风车,请林家稍他们一程。 当然,林烬他们也不是免费让村民搭乘的,每位村民收两文,就赚个意思钱,毕竟他们不是专门做牛车生意的,每日也就来、回两趟,而且从固定的地方起到固定的地方下,没牛车师傅那么灵活,收个两文已经够了。 就是如此,来的村民也挺多,每日一点儿白能挣个三十文,给它自个儿赚个草料钱。 活都让一点白做了,玄珠马乐得清闲,每日天一亮就跑荒山底下,越发野性了。 日子如流水渐渐流逝,铺子里的生活平平常常,眨眼间到了二月二十日,对面的铺子开了业,真如邱弘南所说,是个糕点铺子,一时间大家如临大敌,只有林烬和于舟眠依旧心态平常。 外头鞭炮声热烈,百姓们都被吸引了去,他们的铺子便空了起来,这是他们铺子自开业来,头一次门可罗雀。 “哥儿,你瞧瞧他们!”红雀急了,他跑到于舟眠身边,指着对面告状。 井天慧也跟着附和。 十几日来,于舟眠和林烬都遵守着与她的承诺,没让井母发现异样,再加着于舟眠对她很好,所以仅仅这些日子,她就已经决定跟铺子共进退了。 现在对面来了个“敌人”,她可得支起战斗状态。 “无妨,让他们开去。”于舟眠丝毫不担心,他对他们铺子的糕点有自信,就算对面开个五家、十家糕点铺子,他都丝毫不怵。 “要是他们把客人都带走了怎么办呀。”邱弘南顺着于舟眠的话问道。 现在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大伙儿闲着没事都聚前台,聊着对面铺子的事儿。 “那说明咱们铺子不够好。”于舟眠说着,还扭头问了一嘴林烬,“是吧?” 林烬不知这话题是如何扯到他的身上来的,但他还是坚定地应着,说:“是。” 一家铺子的立足根本就是他的产品,产品不好,就算形式整得再花里胡哨也无济于事。 就算对面那个新开好味糕点确实像冲着他们来的也一样。 好味糕点比林于糕点财大气粗,开业前三日免单,相当于白送,自引去不少爱占便宜的百姓们。 刘大娘也去好味糕点凑了热闹,她带着从好味糕点抢来的免费糕点,进了林于糕点。 “林烬、于夫郞,快来尝尝。”刘大娘十分自然地选了张四方桌坐下,而后她边扯着嗓子喊着,边拆开糕点袋子。 糕点袋子全都打开后,并没有闻到想象中的糕点香味,反而被林于糕点店内的糕点香味压了一头。 也许是铺子内糕点多的原因。 不过等着林烬和于舟眠在她对面坐下后,她觉着可能不是糕点数量的原因,因为她把那个糕点拿到鼻子前头,也依旧闻不着什么味儿。 林烬看着面前的糕点,忍不住夸了句,“刘大娘厉害啊,能在那么多人之间抢到糕点。” 对面好味糕点门口那是人挤人,人挤入其中以后,根本不受自己身体控制,只能随着人流到处移动。 “也不看看你刘大娘是什么人。”刘大娘一拍胸脯,口气里都是自豪。 多年浪迹在市集中的刘大娘早就练就一手抢东西的本领,就是再难抢的东西,只要她到了,最少都能抢着一个。 这回刘大娘想着要给林烬和于舟眠各带个回来,便顺手抢了三个糕点。 从外表看来,瞧不出是个什么糕点,酥皮白里透了点儿黄,上面印着好味糕点四个红字。 于舟眠拿着刀把糕点切成十二小块,让红雀他们也过来一起尝尝。 糕点切开后,露着里头暗红色的馅料,应该是个红豆饼。 林烬先拿了一小块尝着,饼皮只有外头酥,内里有些韧劲,红豆馅儿味道平平,除了红豆的味儿,尝不出什么别的,红豆饼嚼了吞下,一点儿余味也未留着,是块平平无奇的糕点。 “这味儿……”于舟眠也捏了一块尝了,“好普通。”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比较委婉的说法了。 刘大娘吃惯了于舟眠的糕点,现下吃着这个免费的红豆饼,怎么都觉着不好吃,缺点儿味。 第114章 “也就免费有人抢一抢,等着卖钱了,生意肯定差。”刘大娘只吃了一块,便没在动手了。 大伙儿各吃了一小块,桌上还剩五小块。 红雀他们本还着急,这下尝过后一点儿也不急了,百姓们是舍不得花钱又不是傻。 刘大娘坐在铺子里又喝了杯茶水后,才起身离去。 今日实在悠闲,来铺子里买糕点的客人不过十几人,都是常客。 李家的侍女桂凤也来了,她定着一家铺子买,就是对面铺子再热闹,她也当没瞧着。 于舟眠怕桂凤到好味糕点会踩雷,但他也不好把剩下的五小块红豆饼拿出来给桂凤尝,这举动做出来,倒像是背后说人坏话一般,让他心头不舒服。 不过他还是口头上提醒了桂凤一嘴,让她如果要去好味糕点买糕点的话,先买少点儿,尝过喜欢再多买。 人的口味各异,没准他觉着不好吃的糕点,别人却爱吃呢。 “我家小姐现在就爱你家糕点,别处买的她都不喜欢。”桂凤跟于舟眠说着。 这铺子开了快两月,期间桂凤也去别处买过糕点,但一对比都低了一蹬,所以李家小姐忍了糕点种类不多的缺点,每回想吃糕点了,都叫桂凤来这儿买。 桂凤等着糕点包好期间往对面看了眼,正瞧着对面铺子老板,她瞧清是谁时,眉头一皱,“不过对面人我有些眼熟,那人名唤葛峰,是葛家的人,他们葛家惯爱使些小手段,你们可得小心着些。” 被桂凤一提醒,于舟眠也想起了葛家的名声,葛家做餐食的,与他之前的成衣铺子没有交叉,听说他们名声不好,算是商界里大伙儿不爱对上的癞蛤蟆,不致命,但恶心人。 不过癞蛤蟆终究是癞蛤蟆,手段使得再多,也无法扳倒他们的铺子。 第107章 因着对面好味糕点的开业,林于糕点的生意便落了下去,正好趁着店里没什么人,林烬和于舟眠又去了趟李老板的成衣铺里,拿做好的衣裳。 今日比与李老板约定的日子晚了两日,不过成衣铺不怕客人晚,就怕客人早,所以这两日也碍不着什么事儿。 “于老板和林老板来了,快进快进。” 这回李老板没有招待客人,而是坐在前台算着账,见两人来了,他忙叫阿树把衣裳抱出来,拿给林烬和于舟眠瞧瞧。 定做的衣裳有一回修改的机会,不过不能大改,只能改改衣袖大小、裤脚大小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衣服上的花纹再动不能。 于舟眠让林烬当个衣架子,把每件衣裳拿在手中撑起来给他看。 林烬见于舟眠盯着他的衣裳看了许久,不由得出声问着:“如何?可有何错处?” 前面于舟眠已经看过两件衣裳了,皆是沿上到下扫了一眼就叫他放下。 于舟眠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环胸,“我觉着这腰身修得窄了。” 林烬是什么腰身他清清楚楚,这衣裳的腰身做得窄了,林烬穿起来就会觉着腰被衣服束缚着,不舒服。 为了验证自己所想,于舟眠让林烬换上新衣,试试这个腰身是不是有问题。 真人来就是好,瞧着哪里有问题还能马上修改,其他人的衣服就只能等他们回去试过后,有问题再拿来成衣铺让李老板帮着改。 林烬进到后院试衣间里换衣裳,说是试衣间,其实只是由一块长布围起来的一片区域,春风吹过,长布还会跟着飘起来,若是于舟眠在这儿换衣裳的话,他肯定要守在旁边,不让人偷看分毫。 林烬去了后院,于舟眠便跟李老板扯起了闲聊,聊着聊着,他忽然想起那块红布,“李老板,上回说的红布可找着了?” 那块红布是圣上赏的,价值不菲,再说没寻着于舟眠或许会耿耿于怀,所以这回李老板换了个说辞,这话他与林烬商量过,两人都觉着可行。 “找是找着了,但那日正打算送到你们铺子的时候,被个姑娘瞧着,她正好要成亲了缺个喜服,便说能不能用这块红布做套喜服。”李老板沉稳地说着,好像确有其事,“我就叫阿树去铺子里找你们问问。” “我怎的不知此事?”于舟眠问,阿树都寻到铺子里去了,没道理他不知道才是。 “林老板说你去学糕点不在铺子里。”李老板对答如流。 这倒合理,这十几日他每三日就会去一趟宋腾家,确实有不在铺子里的时候,“然后呢?” “林老板本是不愿,但那姑娘实在喜欢,便出了高价,林老板想着红布没什么用了,成就一番好事也成,便卖给了那位姑娘,如今正做喜服呢,你要不要瞧瞧?”李老板说得十分自然,子虚乌有的事经他嘴里一说就变成了真的。 “好呀,你拿与我瞧瞧吧。”于舟眠道,既是做了喜服,喜事一桩,那红布也算尽了使命。 只是林烬卖布居然不与他商量这事,引得他有些不满,虽然他在铺子里也会答应就是了。 李老板去后院拿喜服,林烬正好从后院里出来,两人在后院相遇,李老板短暂与林烬说了红布的事儿。 林烬心中了然,胳膊上挎着新衣裳走到于舟眠身边。 于舟眠见林烬把新衣裳拿出来径直放在桌上,不解地问道:“怎的不穿?” “如你所言,确实小了,腰处穿不上。”林烬道,这衣服上身后,其它部分都正常,就这腰的部分,怎么都拢不上。 “等会儿让李老板帮你改改。”于舟眠答,此话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 林烬敏锐地察觉到于舟眠有些反常,他凑到于舟眠身边,小声说:“你好像不太开心。” 于舟眠斜睨了林烬一眼,往右边挪了一步,与林烬拉开一点儿距离。 于舟眠挪一步,林烬便跟一步,林烬牌狗皮膏药一旦沾上便拿不下来,于舟眠只能认命地止住步伐,毕竟再往外一步就出了成衣铺子。 于舟眠定住叫,不悦地跟林烬说:“你卖布的事情不与我商量就算了,怎的还不与我说?” 让他从李老板那里得知布卖了的消息,这合适吗?! 原来是红布的事儿!林烬心领神会。 这几日铺子内可忙,林烬出了成衣铺后就把与李老板商量好的说辞忘了,本来也没有卖红布的事情发生,这一忘就把事情忘到了爪哇国,直到刚刚李老板提起,他才重新想起来。 “是我错了,这几日铺子太忙,我把卖布的事情给忘了。”林烬立即道歉,本来错也在他,态度好些于舟眠也能原谅他原谅地快些。 他可不想晚上回了家抱不了香香软软的夫郞,反而被发配到地上。 “我瞧你就不上心。”于舟眠两手环胸,跟林烬面对面站着。 他虽比林烬矮一截,此刻的气势却比林烬还大。 毕竟是两人之间的小矛盾,于舟眠便压低了声量,只林烬听得着,家事、家事,他训林烬可以,让别人看热闹可不行。 “夫郞说得是,我确实把这事儿忘了。”林烬态度诚恳,于舟眠都还没说他错哪儿,他就把自己剖析出来,说自己不上心云云。 “诶好好好。”见林烬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要把什么罪都安在自己身上,于舟眠赶紧抬手堵住他的嘴,说:“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你就一张巧嘴。” 见于舟眠有要松动的迹象,林烬连忙凑上前去,环住于舟眠的胳膊,撒娇道:“夫郞可否原谅我一回……?” 此时的林烬就像条大狗一般,扒在他身边,双眼还可怜巴巴地瞧着他,这叫他如何心硬得起来? 于舟眠把脸撇向一侧,抬手掩饰了下笑容,等转回来时,他强行板着一张脸,说:“下不为例。” 如此便是原谅他了,林烬在心中一阵欢呼。 李老板见两人之间好像说完了事儿,这才拿着一个喜服袖子出来给于舟眠瞧。 因着于舟眠的设计图实在复杂,这些日子过去,喜服依旧卡在袖子的花纹上。 只瞧一眼,于舟眠便认出这是他的设计图,他猛得看向李老板,说:“这不是我上回跟朝橘说的喜服样式吗?” “你说这不是巧了。”李老板道:“我说这布料这么好,配个普通花纹太浪费了,就把你那张纸拿给姑娘看。” “嘿!那姑娘可喜欢了,就说要这个花纹,我就喊绣娘绣了。”李老板说。 他只拿了一条袖子出来给于舟眠看,但实际上现在已经绣了两条衣袖。 第115章 他嘴上说着姑娘是几天前看中的红布,现在就绣好了两个衣袖,聪慧如于舟眠,定会马上瞧出来不正常。 “正好,如此也算圆了红布的价值。”于舟眠看着衣袖上绣得细致、精致的牡丹花纹,眼中满是喜爱。 林烬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于舟眠喜欢就好,到时候见着这喜服竟是他的喜服,肯定高兴。 于舟眠摸了半刻钟的喜服袖子,才依依不舍地还给李老板,还跟李老板说等喜服绣好了,一定要叫他来看。 他们的布、他的设计图,希望那个姑娘会喜欢。 “对了,那姑娘姓甚?”于舟眠问,如此有缘分的姑娘,知道个姓也不过分。 “哟!”李老板惊讶得刚刚好,“那姑娘姓余呢,就比你的名字上多个人!” 李老板这话便不是乱说了,来定喜服的姑娘里确实有个余姓姑娘,只是她定的是个普通喜服。不过谁管呢,只要有个名儿出来,哪怕于舟眠真遇上那个余姓姑娘,两人的话也能对得上,不会露馅。 “这般巧?”于舟眠也是惊讶,同音的姓氏不多,于和余便是一组。 林烬听着李老板的话魂都要吓出来了,他小心翼翼瞧着于舟眠的表情,好在于舟眠是真实的惊讶,他确实没往别处想,只当有个余姓姑娘定了衣服。 “我看这就是缘分!”李老板高兴说着,“别说喜服了,到时我跟余姑娘说说,让她邀请你去她喜宴上看!” “那多不合适?”于舟眠顺着李老板的话往下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可是喜服花纹的创作者,怎能不去瞧瞧!”李老板说得那叫一个声情俱下,“等喜宴日期定了,我再去铺子里寻你。” “我又不认识余姑娘,哪好意思去呀。”于舟眠心思有些动摇。 “就这般定了!”李老板说。 于舟眠心中被喜服和喜宴的事儿占了去,差点忘了林烬腰身不合的事儿,还是临了出门前林烬与他提了一嘴,于舟眠才跟李老板说要把林烬上衣的腰部改大一些。 两人出了成衣铺,往林于糕点回,于舟眠已经在畅想那是一位怎样的姑娘,穿上他设计的喜服肯定漂亮。 林烬识趣地没有打扰于舟眠,此时多说多错,他没有李老板那般高超的演技,恐怕多说反而会引着于舟眠往他自个儿身上想。 李老板当真厉害,没有的事情落在他口中竟成了真事儿,他自认没有李老板的本事,还是噤声为妙。 第108章 林烬和于舟眠带着衣裳回了林于糕点,铺子中客人不多,刚巧可以把衣裳分了。 林烬将所有的衣裳放在一张干净的四方桌上,于舟眠去喊人,把大伙儿都喊到大堂来。 “上回说的衣裳做好了,喊到名儿的来领取。”于舟眠说。 邱弘南年纪小,听着衣裳来了可是激动,一听第一个就是自己,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拿着自己的衣裳后爱不释手,这儿摸摸、那儿摸摸。 井天慧是后头才来的,不知道衣裳的事儿,她凑到邱弘南旁边,问这是什么衣裳。 邱弘南手中的衣裳布料很好,做工也精细,是个平常百姓难以穿着的好衣裳。 “林老板和于老板赏的。”邱弘南与井天慧说着前头圣上赏赐的事儿,惊得井天慧捂住了嘴,没曾想自己老板的来头这么大,竟能得圣上的赏赐,这事儿落在谁身上不得吹个三年,林老板却从未提过。 邱弘南抱住衣裳,忍不住感叹一句,“啊——跟着林老板和于老板真好。” 井天慧看了眼周边,瞧着铺子里的其他人都有一件衣裳拿,就自个儿手空空,说不失落也是假的,她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心底也期待着能有礼物拿。 不过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她甩走了,她才刚来铺子工作,就想着老板的衣裳,这个念头不好,再说于老板同意让她午时走和晚上提早走,就已经是很好的老板了,她不能再幻想别的。 人不可太贪心,这是娘亲教她的道理。 “天慧。” 井天慧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索当中,忽而听见于舟眠唤她,她一个惊醒,条件反射应着:“来了,哪桌客人离开了?” 大伙儿一听她这么说,都被逗笑了。 红雀打趣她,“你昏头了不成?没桌儿的客人离开。” 井天慧这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害羞地扭了下头发。 “这衣裳是你的,你等会试试看看合身吗?”于舟眠拿着新衣裳与井天慧说,他没量过井天慧的尺寸,只能按着自己眼睛看的尺寸给她买衣裳。 井天慧双目圆睁,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现在在做梦? 井天慧挪到于舟眠面前,问:“我、我也有衣裳吗?” “当然。”于舟眠把衣裳交给井天慧,“就是来不及做了,我直接买了套成衣,可能会不合适。” “合适。”完全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衣裳的井天慧紧紧拢着衣裳,她眼眶一热落下泪来,连连道:“于老板给的都合适。” 自母亲进医馆后,她们家别说买新衣裳了,连别人不要的二手衣裳都买不起,只能旧衣服缝缝补补,因此她的绣工突飞猛进,缝补丁的功夫在她们村中排在第一。 这下忽然收着惊喜,井天慧感动之余,更多的是委屈爆发,也不是怪母亲,就是多日以来她都藏着情绪不敢在井母面前展现分毫,这衣裳就跟个锥子似的,将她心中那缸委屈戳破了个洞,里头的水奔涌而出,化作眼泪落了下来。 “哎哟,怎么送个东西还把人送哭了。”于舟眠赶紧从衣襟里拿出手巾来给井天慧擦眼泪,边擦还边看了林烬一眼。 林烬耸肩,对这事儿他无能为力。 于舟眠哄了井天慧好一阵,总算把她的眼泪哄了回去,井天慧抽着鼻子,说:“我一定会好好为于老板、林老板做事儿的。” 这话引得林烬和于舟眠忍俊不禁,小孩子当真纯真,一件衣裳便死心塌地了。 * 一连三日,因着好味糕点的开业,林于糕点受了影响,每日营业额下了五百文。 这日,好味糕点开业的第三日,林于糕点内还是没什么客人。 正巧今日宋志广可以离医馆回家住了,林烬和于舟眠便离了会儿店,去帮宋志广办出医馆的事儿。 林烬站在药柜前头,手里拿着宋志广回家之后要吃的药,问庄小大夫,“除了这些药以外,还有别儿个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可运动但不可大动,宋志广田间摔了而来,回去暂且不可种地。”庄小大夫说。 上了年纪的人容易固执,不少从医馆出去的老人嘴上说着好好好,实际还是扛着锄头下了地,没两天症状加重,又回来住在医馆了。 庄小大夫实在不明白,这是何必呢,谨听医嘱,休息个三月、半年,就能全好的事儿,非得折腾这一通,再落下个永久病根来。 林烬听完了庄小大夫的嘱咐,上了楼。 于舟眠正在帮宋婆收拾行囊,宋志广在医馆里住了半个月,得收拾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些东西不小心落床底了,于舟眠还得俯身去把那些东西掏出来。 “庄小大夫说了,你回村里后不得下地干活,你有啥事喊林泽帮你做就是。”林烬与宋志广站在一边,与他说着。 经过半个月的静养,宋志广已经可以不用任何人帮忙自个儿从床上起来站在地上。 “不让下地啊……我干点儿轻活也不成吗?”宋志广应着。 忙碌大半辈子的人最怕的事儿就是闲着,这半个月他躺在床上,什么事也做不得,让他觉着身上有百八十只蚂蚁再爬,刺挠得不行。 现下能回村了,他自然想伸展伸展拳脚,一天天只躺着,那胳膊、腿儿不得生锈了。 “不成。”林烬道,为了让宋志广歇了下地的心思,他还添油加醋地举了好几个返回医馆住的病人例子,成功把宋志广的心思吓退了。 边上的井母看着林烬和于舟眠帮着临床老人忙上忙下,忍不住开口说了句:“你们这邻居孩子可真好。” 半月以来,宋志广和井母的床离得近,时不时也相互帮忙,一来二去两床混熟起来,闲着没事时还能聊聊天。 “那可不!”听着这个话茬,宋婆来了兴致,索性现在收拾也告一段落了,她便坐到井母那边去,跟井母说林烬和于舟眠两个人有多贴心多能干,颇有种家中长辈炫耀自家小辈的感觉。 井母笑眯眯听着宋婆说,偶尔附和两句,大多都是宋婆在讲。 第116章 宋婆说话声音不小,连林烬和于舟眠都听得一清二楚,于舟眠头回被长辈夸,体验到二十多年来头一次的害羞心情,原来被长辈炫耀出去,自己的心情竟会如此愉悦。 宋婆嘚不嘚说了好一阵,夸完林烬和于舟眠后,她话题一转,“你还要多久才能出医馆呐?” 宋婆瞧着井母的状态很是不错,应当也能出医馆了才是,但不知为何,庄小大夫一直没同意让井母出医馆。 “快了。”井母笑着,两边眼睛弯着都被眼皮给盖住了,“庄小大夫说再一月我就能出医馆了。” “好好好,到时有空来家中坐。”宋婆牵起井母的手,笑说。 出了医馆后,一点白就等在医馆门口,自家有牛就是这般好,不需要再等牛车师傅,什么时候想走便什么时候走。 “就是你把我送到医馆的。”宋志广摸了两把一点儿白,说着要给它很多草料吃,要谢谢它。 当初如果一点白不在,宋志广今日可能得多躺个十天、半个月。 一点白听不懂人话,但它能察觉着人的情绪,面前老人情绪自然,甚至带着点儿亲近的意味,一点白便伸出舌头舔了他一口,整得宋志广满面口水,还哈哈哈直乐。 宋志广和宋婆都不会驾驶牛车,便得由着林烬走一遭,把他们送回去。 于舟眠拉着林烬的手,与他说着:“你这去了就甭回来了,折腾。” 午时已过,这来回一趟耗去两个时辰多,等林烬再从村里出来到城里,他们差不多也该关铺子了,没什么他能做的事儿。 “我偏不。”林烬想也不想就反驳,跟个不听话的死小孩一样。 宋婆正扶着宋志广上牛车车厢,关注不到他们这侧,两夫夫凑在一起说着小声话。 林烬再说:“我就要来接你回家。” 牛车师傅的时间不是固定的,如果他们迟些,于舟眠他们回家的时间也会晚些。 “你怎么越来越调皮了。”于舟眠双手环胸,站在林烬面前,微昂着头与他说着。 以往林烬给他的印象是沉稳更多,如今亲密起来,小孩子性子倒慢慢显露出来。 “调皮了吗?”林烬反问,他自己完全没觉着自己调皮了。 “放在以前你肯定不会再来城里的。”于舟眠说。 林烬从不会浪费时间做无所谓的事情,在他的时间表里,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是有意义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的爱人在城里,我必须回来接他回家。”林烬牵起于舟眠的双手,铺子开久了后,这双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娇嫩了。 林烬心疼于舟眠,所以接他回家这件小事他必须要做。他要尽自己的一切疼于舟眠,才能抵去那些辛苦在于舟眠身上留下的痕迹。 林烬这么说,于舟眠哪还能回嘴回去,他道:“那……好吧,路上慢些,别急。” “好,都听我家夫郞的。”林烬说。 第109章 林烬说到做到,把宋志广和宋婆送回家后,又帮着他们把行囊放好,再重新驾着一点白回城。 到城里时,天暗下许久,于舟眠搬了把小凳儿坐在铺子门前,伸长着脖子往外看,宋腾、邱弘南刚吃完晚饭离开铺子,只有红雀陪着他在铺子里等着。 林烬来的时间正正好,于舟眠才等了一会儿,甚至都没有一刻钟时间,就看见林烬驾着牛车往他这儿来。 月光和其它铺子的灯光下,他迎着星辰而来,就算是驾驶着牛车,依旧难掩林烬的俊气。 于舟眠看愣了会儿,才把小凳子放进铺子内,喊红雀回家。 自己夫君特意回来城里接自己,确实让他的心有了些不同的感受。 林泽回到家天色暗得不行,他一脚刚踏进院子里,雨就落了下来,拍在屋檐上啪嗒啪嗒响。 林泽刚拍着自己的心脏,说着幸好幸好,就听见林烬唤他进屋。 于舟眠去浴房洗澡了,屋内只剩林烬一人。 “咋了哥?”林泽走到卧房门口,跟林烬隔着门框说话。 他刚从地里回来,鞋上都是泥,不好走进哥哥和哥嫂的卧房。 “上回说的衣裳。”林烬往林泽那儿一扔,衣裳准准落入林泽怀中。 “衣裳!”林泽赶紧把怀中的衣裳拉起来瞧瞧,藏青色的衣裳上绣了灰白祥云暗纹,是他收过最精致的衣裳。 考虑到林泽常年下地,亮色的衣裳不耐穿,于舟眠才给他选了藏青色。 林泽爱不释手,不停说着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没用,是哥嫂给你们定的衣裳。”林烬没有揽功的想法,每个人的衣服颜色及花纹样式都是于舟眠精心选来的。 也是因着于舟眠如此尽心,每个收到衣服的人才都会开心。 “那等哥嫂来了,我再跟他道谢。” 于舟眠可是洗澡去了,等会儿洗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林泽也不合适瞧着,所以林烬把林泽赶回他的屋子里,让他要道谢明日再来。 林泽也是听话,抱着衣裳喜滋滋就跑了,虽然他很想试新衣裳,但他身上脏得不行,不能把新衣裳也弄脏了。 等着外头喊浴房空了,林泽立刻抱着新衣裳去浴房里,洗完澡后香喷喷的,正适合穿新衣裳。 他要穿着新衣裳入睡,明日一早就给哥哥、哥嫂和红雀哥看看。 果然,第二日的林泽就跟个开屏了的孔雀似的,穿着一身新衣裳在大伙儿面前晃悠,连玄珠马、一点白和黄宝都躲不过他的炫耀。 “行了,衣服很好看。”林烬看不过眼,拍了林泽一下,“赶紧过来干活。” 林泽炫耀了一刻钟时间已然满意,乖乖地帮忙捏糕点,只是捏糕点的时候还有些做作,这儿注意着衣袖,那儿注意着腰腹处别沾着豆子粉,整个人效率落下来不少。 自家孩子头回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大伙儿也没说他什么,反正自家铺子对面开了个好味糕点,每日卖出去的糕点数少了,少捏一些也成。 林烬今儿个要去槐树田里存蜂蜜,就于舟眠和红雀去了城中。 林烬不在,驾驶一点白的活儿就落在于舟眠身上,好在一点白老实、听话,不会随便乱跑,多日以来走这条家中到蕉城的路不下百次,已经是轻车熟路,不然真要于舟眠和红雀两个哥儿单独控制一头牛,他们心底儿也发憷。 今日是林烬最后一日收槐花蜜,槐花花季很短,到今日已经没有多少槐花开着了,不过蜜蜂们都很给劲,短短二十日产出了两大罐的槐花蜜,够于舟眠用上一年不说,还能剩下半罐。 往后槐花树花谢以后,蜜蜂们会去别处采花粉酿蜜,到时候的蜂蜜便没有此时这般纯了。 林烬坐在一块大石墩上,看着蜂蜜缓缓流入陶罐中,他想着要不要拓展个别的产品,纯槐花蜜肯定得留着他们自个儿用,但后头产的蜂蜜,就可以考虑卖出去。蜂蜜不愁卖,就是不纯的蜂蜜也有卖头,就是价格低些罢了。 铺子对面开个好味糕点,对自家铺子肯定有影响,加个蜂蜜生意可以补点儿营业额。 这个想法越想越可行,林烬打算与于舟眠商量一番,等着于舟眠点头同意,他再开始行动。 最后的槐花蜜所剩不多,林烬等到午时初把陶罐拿回家里后,喊来玄珠马骑马进城。 营业额降低了,能省则省,林烬不想出牛车费了,才叫玄珠马跑跑路。 玄珠马把林烬送到城门口就跑了,林烬也不怕它被人拐了去,毕竟玄珠马脚程飞快,别说是人了,连正常马儿都追不上它。 等林烬穿过城门往后瞧时,玄珠马已经变成了天边一线的一小点儿,再一眼就消失不见了。 好味糕点的免费酬宾活动一结束,他那儿的客人也少了不少,他们那儿的客人一少,林于糕点的客人量便略有回升。 不过再怎么回升,也未回到好味糕点未开业前的盛况。 对面那家铺子一开,没买过他们家糕点的百姓想买个糕点,都得货比两家,偏生的好味糕点的价格比他们这儿低一文,有些百姓便被低价钓了过去,一买好味糕点的糕点后,没尝过别家糕点的味儿,就会以为糕点都是那个味儿,不会再寻别家了。 对于这种现象,林烬和于舟眠都面色平平,一点儿也不慌。 林烬是没做过生意,不太清楚生意的明争暗斗,于舟眠说怎么做便怎么做,总归他们家中还有不少银两,还有试错的成本, 而于舟眠做了几年成衣铺的生意,门道摸着不少,总结起来便是一句话,做生意以质量服众,再多的歪门邪道,都比不过口口相传的好口碑。 第117章 但口碑这事儿比较漫长,通常得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积累,所以有些新的生意人碰着敌店会慌不择路地选别的法子“迎战”,如此一来,敌人还未做出什么举动,自个儿就先把自个儿搞垮了。 于舟眠对自家糕点是百分之一百有信心,或许跟京城里的名家比不得,但说蕉城第一他还是有那个底气的。 自从加了自家产的槐花蜜后,糕点滋味更上一层楼,比先前更好吃了,再说他还跟宋糕婆学了如何做茉莉糕,等着过两日就推出新品。 慢慢经营着自己的小铺子,推陈出新、品质不变,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因着店中两位主心骨都没有任何慌乱之意,所以冥冥之中把店员们躁动的心也给摁了下来。 红雀和宋腾还好,他们毕竟年纪摆在那儿,不会遇着点事儿就慌乱。 就是邱弘南和井天慧两个人急得厉害,都想直接去对面铺子打探“敌情”,瞧瞧好味糕点里有何“杀招”。 又送走一位打包的客人后,铺子内静下来,趁这个时间,于舟眠到后院去捯饬新学的茉莉糕,茉莉糕以茉莉花为材料,做出来的糕点可香。 这回的茉莉糕难度比桂花饼还高,得用蒸炉蒸,掌握好火候和时间是其中一大难点。 于舟眠在后院厨房里捯饬了半个时辰,端出来的一瞬,整个店内都萦绕着茉莉花香。 “什么味儿这么香?”云锦实携友再来,这回除了上次的两个友人外,又多加了一人。 “云公子来得巧了,我正做了个新品出来想叫他们尝尝呢。”于舟眠说。 他按人数所做,共做了六个,这下云锦实加入进来,就得用小刀分着。 也不知大伙儿是不是有花香雷达,云锦实来后不久,刘大娘和桂凤也来了,连着摆摊卖菜的朱大娘,也腾了个空来。 一时间大堂内都是熟客,来得时机好了,蹭上了新品茉莉糕。 这回于舟眠跟宋糕婆学着,注重糕点味道不说,还重视了糕点外表,茉莉糕分两层,底下一层是淡绿色茶糕,上一层的米白色茉莉糕,茉莉糕为主体,占了五分四。 林烬拿了把刀出来,将六个茉莉糕分成二十四小块,这样可以保证每人都吃得招,想吃的还可以多拿。 林烬先捏起一小块茉莉糕尝着,被刀一切,这个大小正好可以一口吞下。 入口先是软糯甜腻,抿化后便是茉莉花香气配着淡淡茶味的清新感,茉莉糕的部分较为柔软,茶糕会稍硬些,两重不同的感受混在口中又不显突兀,反而相得映彰,十分融洽。 “好吃啊!”刘大娘没读过书,她不会什么华丽的赞美词,只能简单粗暴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就是!于夫郞你了不得了,手艺越来越精进!”朱大娘也跟着说。 “此糕如美人,令人思之不忘。”跟刘大娘和朱大娘比起来,云锦实的话就显得文绉绉多了。 “于老板,这个糕点何时上?请帮我留十块。”桂凤想着她家小姐,这茉莉糕甜而不腻,她家小家定喜欢这个新品! 各人有各自的说法,但万变不离其宗,都说着这个茉莉糕好吃。 于舟眠这个糕点师自然乐意瞧着大伙儿爱吃他做的糕点,他见大家好似不够分的样子,便说着要再去蒸些,让大伙儿打包带走。 这不蒸不知道,一蒸吓一跳,茉莉糕的香味飘到了铺子外,吸引了一些客人来,本来只是熟人之间的尝鲜局,不知如何变成了客人们的品尝局,客人们尝过后意犹未尽便退而求其次买了铺子里其它的糕点,一时间甚至有些供不应求。 本来只是简单的做个新品尝尝,没想到竟引来了一波客潮,想来这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第110章 入夜,屋内油灯摇曳,于舟眠发现林烬穿的衣裳线头开了,正拿着针线,坐在油灯底下穿线。 春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拂过于舟眠的面,带着一点点儿凉意。 林烬在这时候入了屋,他把明日需要的糕点材料都备好了,瞧着今日茉莉糕的反馈很好,林烬便多备了些茉莉糕的材料,先不说别的客人买不买,桂凤已经预约了十个茉莉糕,云锦实也预约八个,加上他好友每人约了三个,还未开铺子就已经约了二十七个茉莉糕了。 要知道一炉只能蒸十六个茉莉糕,如此数量得蒸两回了。 林烬跨进屋内,反手将卧室门合严实,于舟眠只穿了薄薄的单衣,可别被春夜寒风给冻着了。 “你不上床躲着,在这儿做什么呢?”林烬关完门一转身,见本应该躲被褥里的于舟眠外披着个外套坐在油灯底下,一手拿着针,一手拿着线,眼睛盯着线都快成斗鸡眼了。 “你衣服上破了个洞,我想帮你缝上。”于舟眠边说着,边聚精会神看着线。 闻言林烬朝于舟眠走去,轻碰了下他的手,有点儿微凉。 “等光线足了再缝,现下多冷。”林烬说着,把于舟眠身上的外套拢紧了些。 “无妨,一点儿小洞而已,两下就结束了。”话音一落,于舟眠终于把线穿入针孔中。 林烬自知自己劝不动于舟眠,便硬生生挤在于舟眠身边,分走他半个椅子不说,还要两手落在于舟眠的腰上,下巴抵着于舟眠的肩膀窝。 林烬散落的发丝飘在于舟眠脖颈边,惹得他有些脖子痒,他耸肩蹭了两下,那抹痒感才消失。 于舟眠手中针穿过布料,手中功夫娴熟的同时,跟林烬说着:“作何贴我这么紧?” “欢喜你,想跟你黏在一起。”林烬紧了紧环着于舟眠腰处的手,“天下谁有我如此好命,有个既会做生意,又会缝衣服,人还长得漂亮的全能型夫郞。” 于舟眠被林烬的话逗笑,“你今天是不是偷吃糖了?” 林烬悄悄挪了下身子,在于舟眠的嘴角处轻吻一下,“如何?可暴露了?” 于舟眠更开心了,自家夫君贴在自己身边,还若有似无得撒娇着,让他觉着自己正是被需要的。 “可暴露了糖味?”林烬笑道。 几句话的功夫,于舟眠已经把林烬衣裳上的破洞缝好了,他收针、打结,用牙咬断线后,把针和衣裳往边上桌子一放,接着转过身来与林烬面对面,鼻子轻轻嗅着,“暴露了,暴露得透透的了。” 林烬收进双臂,问于舟眠可想尝尝糖味。 此时糖指着什么,于舟眠心知肚明,他红了面,任由林烬将他抱到床铺上。 夜正深,于舟眠沉沉睡着,餍足的林烬拢了拢被褥,将于舟眠严严实实包在被子里头。 美色误人,本来林烬想着与于舟眠说分装蜂蜜去卖的事,现下好了,只能等着明天晚上再说了。 翌日,于舟眠撑着腰出来,心里抱怨着林烬不知节制。 林烬知晓自己得了便宜,所以于舟眠说东他绝对不会往西。 于舟眠站起身缓了好一阵,还是做了半成品的新品茉莉糕。 昨日客人们的反馈太好,以致于于舟眠不得提早日程,把茉莉糕摆至前台。 茉莉糕得在铺子里的厨房蒸,因此,林烬、于舟眠和红雀来了个大早,比以往还早半个时辰到铺子内,为的就是现蒸现卖。 茉莉糕的口感随出炉时间长短改变,放得越久,就会越平淡一些。 邱弘南第四个到铺子,他从后门入铺子前,还扯着嗓子叫红雀,让他帮他一把。 “弘南嗷啥呢?”红雀嘴上嘟囔着,从大堂往后门去,给邱弘南开门。 哥儿和林烬在厨房里忙碌,只有他一人在大堂里收拾卫生,也因此他才能听着邱弘南叫唤,不然在厨房那般吵闹的环境里,邱弘南就是叫破喉咙他都听不着。 “红雀哥!快帮帮我!”邱弘南身上挑着个扁担,前头挂个小瓷罐,后头挂个小瓷罐。 “你这是做什么呢?”红雀一见邱弘南小小得身板却背这么大的扁担,赶紧跨后门门槛,帮着邱弘南把东西卸下来。 邱弘南两手叉腰喘了下气,跟红雀说着:“这是我家酿的醋和酒,想着带来给林老板和于老板。” 林老板和于老板对他太好,他上个工除了工薪还拿了他们那么多东西,不回赠些东西给他们,他良心不安。 正巧家里酿的醋和酒在同一时间好了,邱弘南跟自家人提了嘴,家里人也很同意他回赠点儿东西给两位老板,醋和酒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算太便宜,是邱弘南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红雀帮邱弘南抬着酒,邱弘南把扁担往后院一放,抬着醋跟在红雀身后。 一坛酒不轻,邱弘南还是一人挑着两坛来的,红雀当真佩服他,人看着小,劲儿还挺大。 第118章 “你俩这是干什么。”林烬出了厨房打算去前头大堂捏绿豆糕,就瞧着红雀和邱弘南两人涨红着脸,各抱着一坛东西,腿都被压成罗圈型了。 “林、林老板……”邱弘南连完整的招呼声都说不完。 林烬两步走过去,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将坛子拿在手中,解救了红雀和邱弘南。 木塞挡不住酒味,林烬隐隐闻着果酒的香气,开口问,“这什么?” “回林老板,这是我家酿的醋和酒,送给您和于老板!”邱弘南手中东西卸去,气都顺了不少。 林烬心思灵活,一下便猜着邱弘南的用意,他也没有故作客气,直接便收了这两坛礼物,“多谢小邱。” 见林烬收了他的回礼,邱弘南高兴得不行,连刚刚运东西的劳累都忘了,蹦蹦跳跳往大堂里进。 林烬拎着醋和酒进了厨房,跟于舟眠说了邱弘南送礼的事儿。 “怎的还有礼物收呢?”于舟眠瞧了眼蒸炉,确认好火候后,到林烬身边把两坛东西打开来。 木塞一开,醋香和酒香萦绕在厨房内。 于舟眠不识酒,但他知道这坛醋是个好东西,邱弘南真是有心了,回礼都是精挑细选。 许久未喝酒的林烬闻着这酒味,觉着身体内的酒虫又复苏了,他问了于舟眠一句,得到同意后,拿着小碗喝了几碗。 这酒对他来说一点儿醉人的作用都没有,不过酒味浓厚,又配着杨梅的香气,算是中级酒也。 也不知大伙儿是不是约好的,宋腾也拿了谢礼来,不过他的谢礼是宋媳妇做的,两个好看的钱袋。 “我家怡月的手艺就这样,你俩将就着看。”宋腾谦虚道。 宋媳妇的绣工算是普通妇女里比较好的,她给林烬和于舟眠绣的是情侣钱袋,一人的钱袋上一只鸳鸯,两个钱袋凑在一起,才能成为一对鸳鸯。 送这个钱袋有两个寓意,一是祝两人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赚得盆满钵满,二是祝两人感情甜蜜,顺顺利利。 于舟眠可喜欢这个钱袋了,他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换上这个新钱袋,“帮我谢谢怡月姐。” “成。”宋腾应道。 送礼送礼,送到人心坎上的礼物才是好礼物。 井天慧是最后一个到铺子里的,因着家中关系,她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就只能更努力的工作,为铺子创造价值。 因着昨日茉莉糕香味诱惑到不少客人,今儿个一开门,就有人在铺子外等着,想要买茉莉糕。 几日没了排队的样儿,如今队伍又排了回来,叫红雀还有几分不适应,不过他快速调整状态,换上招呼客人的模样,笑着与客人沟通、交流。 茉莉糕卖得很好,几乎是刚出一笼就被抢光,完全的供不应求,有些客人闻着茉莉糕的香气,甚至愿意在大堂内点杯茶水等着,就是为了新鲜出炉的茉莉糕。 茉莉糕卖得好,于舟眠就得一直待在厨房里捏新的糕点蒸上,如此忙碌两个时辰,到了午时,于舟眠才得了一点儿空,从厨房里钻出来透透气。 “可累了?” 趁着于舟眠吃午饭的功夫,林烬帮他按着肩膀。 大伙儿都坐在一起吃饭,于舟眠也不能把昨夜的事情拿出来说,他只能剐林烬一眼,然后叫他力道大些,揉完左肩、揉右肩。 林烬没有任何怨言,手中力道加深一些,尽心为于舟眠服务。 铺子外忽而有些嘈杂,邱弘南吃得快,将碗筷放下后便跑到门外看热闹。 门外吵吵闹闹,什么声音都有,林烬他们什么也听不着,只能等着邱弘南回来,与他们说发生了什么事。 邱弘南脖子伸老长都没听着热闹,好奇心让他出了铺子,挤到人群之中,听了好一阵后他回来,跟众人说着:“街头的许家糕点出了事,许老板娘正跟许老板吵架呢。” “吵什么?”于舟眠有些奇怪,许家糕点跟他们一样,是从摊子一点点儿做大的,按理来说许老板跟许老板娘的关系应该还不错才是,怎会在今天闹到大街上,让大伙儿都看了笑话。 “许老板娘说许老板是个负心汉,还说什么这铺子不要开了,赚的钱都给他偷人去了。”邱弘南学得绘声绘色。 许老板娘是个火爆性子,能这般大喊大叫,想来却有此事。 “然后呢?”红雀追问。 “许老板一直道歉,现下铺子已经关了,应该是正解决吧……?”邱弘南年纪小,不知道情情爱爱的复杂,只能这么猜着。 第111章 不过许家糕点的事儿毕竟是家事,林烬和于舟眠与他们不熟,不好插手他家的事儿,只能当个饭后闲谈听过算了。 今日铺子生意不错,营业额虽还未恢复到五百文,但也到了四百七十八文,有回升之势。 深夜,林烬跟于舟眠说了蜂蜜分装的事儿,问于舟眠有没有赚头。 他只有个想法,具体能不能靠着蜂蜜赚着钱,还得听于舟眠的意见。 赚钱的法子当然不嫌多,于舟眠觉着卖蜂蜜这个法子可行,不过具体卖得如何,还得尝试过后才知。 小陶罐不贵,装个一斤蜂蜜的陶罐也就二十文,加着蜂蜜一罐卖四十文也有得赚。 因着不是纯种蜂蜜,所以价格卖低些卖给那些平民百姓,销路不算小。 就是有人真要好蜂蜜,他们也有多的槐花蜜,槐花蜜一斤二百八十文,可有赚头。 不过他们的槐花蜜还得留着自个儿用,便还是打算卖杂蜜,等着年底真有剩余槐花蜜再拿出来卖,不至于误了自己的事儿。 翌日,林烬便去上回买陶罐的铺子买了小陶罐,因着大部分客人会自个儿拿着容器来装蜂蜜,所以林烬没买太多,就买了十个小陶罐,等着用光了再补上。 今儿个云锦实又来买花了,他有好友要开饭馆,馆子内缺些装饰品,云锦实就想着林于糕点里的花盆栽,过来问问。 没想着云锦实还是个大客户,于舟眠便跟他说着家中后院还有几十株花,若喜欢的话可以算他便宜些。 云锦实不需要那么多,他只要个十六盆就成。 两人商量之下,每盆减了二十文,加在一起共六两八十文,于舟眠就顺便把那八十文也抹了。 谈完生意,云锦实跟林烬和于舟眠唠起闲话来。 “我听闻餐食生意一家独大,你友人开个饭馆,能分得着羹吗?”于舟眠道。 云锦实喝了口茶,回:“你说的是葛家吧?” “好似是这个姓儿。”于舟眠打探消息,自不能说得太明白。 “那家人是喜欢使些小手段,不过我友人开饭馆纯为兴趣,不求盈利,不会与他们争客人,应当不会被盯上。”云锦实说得云淡风轻,“就是真盯上了,料想他们也不敢跟进士作对。” 朝国尚文,进士算是中等偏上的身份,葛家真想与他作对的话,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考中进士还要开饭馆?”林烬适时插话进来。 如今铺子内没什么生意,林烬刚巧买完陶罐,一手拎着十个陶罐进了大堂,就听见云锦实说着进士的事儿。 当今圣上重视文官,进士都是未来的官场苗子,没道理会到南边蕉城这儿开个饭馆才是。 “闲趣。”云锦实道:“谁说进士就开不得饭馆了?” 这倒也是…… 虽说士农工商,商排在最后一位,但不得不说,商人赚钱多,很多廉洁的官员都是靠着家中人经商,才能不收贿赂生活下去。 云锦实瞧见林烬拎着来的十个陶罐,顺嘴问道:“林老板你这是?” “新生意。”林烬答。 云锦实此人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但他可是他们铺子里的常客,长久以来对他们支持很多不说,为人和善,好相与,林烬和于舟眠都乐意与他打交道。 “什么生意?”云锦实闻着味儿就来了。 林于糕点里卖的都是好东西,糕点是,花儿也是。 林烬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卖点儿杂蜜。” “杂蜜?” 林烬给云锦实解释着,云锦实听后一阵可惜,还以为林烬会卖糕点里用着的槐花蜜,没想到准备卖的却是百花杂蜜。 百花杂蜜他便没了兴趣,他不缺钱,自要吃最好的蜂蜜,“年底若是卖槐花蜜的,千万帮我留一份。” “年底再说。”林烬道。 年底的事情距离现在还太远,谁也说不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儿,林烬向来不爱答应没有把握的事情。 第119章 * 午时过后,官府来了人,三月三上巳节马上到了,上回的广和庙庙会反应很好,官府打算借着上巳节趁热打铁,将庙会这事儿延续下去。 这回又来邀请林烬和于舟眠去庙会里摆摊。 听着官府请他们去摆摊,林烬也不客气,直言说道:“上回摊子太小,这回可有改进?” 上回庙会摊子里只能站下两个人,现下他们铺子多加一人,糕点种类也增了些许,再给个那么小的摊子,林烬可不乐意了。 官员被林烬眼神一瞧,两腿忍不住打颤,他两手扶着大腿,连道:“大了大了!” 他怕自己说慢一句,就会被林烬的眼神杀死在这儿。 怎的没有人跟他说过,前定北将军的眼神这么恐怖…… “还是上回那个摊子?”林烬再问。 于舟眠怕林烬把官员吓死,借着拿糕点来的机会,稍微缓解了下两人之间的氛围。 “位置还在那儿,但比上回大了两个身位。”官员道。 “甭紧张,吃些糕点。”于舟眠把糕点往官员那儿一推,又叫邱弘南端杯茶水上来,招待官员的茶水自然不能是普通茶水,邱弘南谨记着于舟眠以前培训他时的嘱咐,泡了专门招待官员的茶水。 官员谢过于舟眠,拿起糕点小尝一口,被茉莉糕里的清甜味缓和了紧张,再喝上一口热茶,紧张感又落下去不少。 “还是上回的时间?”林烬再问。 “是。”官员点头。 等林烬差不多问清摆摊的事儿后,官员就找了个借口溜了,只是临走时还买了十块茉莉糕,说要带回去给同僚们尝尝。 现在生意不好,去庙会摆摊正好能拓展一下铺子的名声,百利而无一害。 此次庙会举办的日子正是上巳节,于舟眠已经看见那日的热闹场景了。 许家糕点一关就关了好几日,这都到了三月二了,许家糕点还是没有一点儿要开的迹象。 夫妻吵架真能影响如此?连生意也不做了吗? 于舟眠心中思索着,手中动作不减,明天去庙会的糕点今日就得准备好,不然到时候不够卖了,可浪费了庙会这个好机会。 井天慧从医馆回来时路过尚糕堂,见他家大门紧闭,心怀疑惑着回了林于糕点,刚跨过大堂门槛,便说着:“奇怪,尚糕堂怎么也关了店。” 于舟眠手中动作一顿,问:“尚糕堂关门了?” “是呀,门上也没贴个告示,不知发生何事了。”井天慧搔着脑袋,不解。 尚糕堂的规模与好味糕点差不多,铺子内店员许多,没道理会关门才是。 于舟眠心中有个不详的预感,莫不是两家铺子关门都是好味糕点从中作梗。 林烬见于舟眠手下动作停着,偏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尽管于舟眠有过开铺子的经验,但真遇着恶性竞争他也会有些害怕,毕竟他们在明,敌人在暗,他们会使些什么阴招出来,确实让人想不着。 于舟眠凑到林烬身边,与他胳膊贴胳膊,道:“我有些害怕。” 忽如其来的“害怕”两字,让林烬的视线从糕点上挪开,他认真看着于舟眠,声音沉稳着问:“怕什么?” “我总觉着那两家糕点铺子不是正常关门。”为着不吓到铺子里其他人,尤其是邱弘南和井天慧,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在他身边的林烬能听着,连离他们近些的宋腾和红雀也听不着。 林烬心有所感,他在战场上待了十年,能安全回来也有直觉准的一份功劳,不过他觉着好味糕点没什么威力,所以并没有太在意他们。 “等会我去徐县令那儿转一圈。”林烬道。 既然好味糕点已经引得于舟眠心底发憷,那他不能再做事不管了,广和庙开庙会,徐县令肯定是组织官员之一,他还是官员中官级较高的人,拥有话语权,与他说两句,他应该会在庙会时多关注他们这儿一些。 “好。”有林烬这话,于舟眠便放心了许多。 林烬说走就走,他把明日要卖的绿豆糕捏好后,便脱了身上装备,前往县府。 这回林烬跟徐县令说了很久,说到天都黑了,铺子都快关了的时候,他才披着夕阳回道铺子里。 林烬这一去去了一个半时辰,根本不是他口中说的转一圈,把于舟眠吓得心都悬了起来,还以为他被徐县令扣了去。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于舟眠一看见林烬回来,便迎了上去。 “跟徐县令商量了些事儿。”林烬抚摸了下于舟眠的秀发,在他耳侧说着,“你不用担心好味糕点的事儿,他们害不着我们。” “为何?”于舟眠侧昂起头来,有些疑惑。 “之后你就知道了。”林烬没有告诉于舟眠原因,有些神神秘秘的。 于舟眠百分百相信林烬,他说好味糕点害不着他们,那就是害不着,他听着林烬带回来的结论,心彻底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赶紧吃饭,早些睡觉,明日得早起捏糕点。”于舟眠嘴上絮叨着,拉着林烬的胳膊进了大堂。 第112章 井天慧得去照顾井母,所以她没有住在铺子里,但她与井母打过提前说过了,说今儿个要帮表姐去庙会里摆摊得早些走,这才没暴露她上工的事儿。 表姐究竟摆不摆摊,井天慧也不知道,但表姐在城里上工,不常有空来看娘亲,等时间一长,井母忘了这回事,再与表姐遇着时,也不怕穿帮。 林于糕点内还是上回的配置,这次林泽稍微冷静一些,没那么激动了。 这回他还把黄宝和一点白也带来了,黄宝和一点白都能趁着这回庙会,体验一回热闹。 要不是玄珠马又惹人注目,他其实也想把玄珠马带来,不过玄珠马放浪不羁,没准也瞧不上庙会,更乐意在荒山底下玩。 林泽和玄珠马相处了几个月,还是没摸透玄珠马的性子。 黄宝头回离开家,却不显得胆小、害怕,它大着胆子在铺子内瞎逛,这儿嗅嗅、那儿闻闻,等着想方便时,还会去后院找个地儿尿,总之就是两个字,“省心”。 等着把铺子的每个角落都探索完毕后,黄宝寻到林烬和林泽中间,找了个好位置圈着,头压着自己的尾巴,随着两人安静睡下。 夜里林泽起来上茅厕,怕黄宝冻着,还把它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一人一狗盖着同一张被褥,睡得香甜。 天还微亮,林于糕点铺子内就已经亮起了油灯,就如上回一样,糕点不能在摊子现捏,就只能在铺子里捏好后运过去。 这回他们有一点白在,一回能运上许多糕点,不怕做了运不过去后,大伙儿就撸起袖子猛干,等着天边第一抹阳光亮起时,共捏了三百个豆子糕,一百二十个桂花饼和八十个茉莉糕。 人多就是力量大,多加了井天慧一人,捏出来的糕点多了许多。 一行人坐在牛车上,将糕点护在他们之间,林泽抱着黄宝四处张望,见着不少与他们一样要去庙会摆摊子的人。 不过他们没有牛车,只能挑着扁担慢慢走,离广和庙越近,挑着扁担的摊贩就越多。 因着林烬这张脸,官员们开了绿色通道给他,从入庙检查到抵达摊位,只花了一刻钟时间。 广和庙庙会的规模本来就很大,这回还遇上了上巳节,来逛庙会的人只会比上回更多,人一多,大型牲畜就得被关起来,免得哪家的牛啊驴啊骡啊的忽然发疯,冲撞百姓不说,冲撞着哪位贵人,那蕉城里的官员们可都得小心着头顶的乌纱帽了。 毕竟这回蕉城发了邀请去邻城、邻县,别处的官员也会应邀来庙会里玩玩。 “这次的摊子确实大了不少。”于舟眠瞧着面前的摊子,喜欢得不行。 这次官府给的摊子大了一倍,还支起了布做的小帐篷用来遮阳,桌子也换了新,没有左腿短右腿长还得自个儿垫石头平衡桌脚的事儿。 林烬把糕点从牛车车厢搬下来,一点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限,得赶紧把糕点挪下来,让官员牵着它去临时牛棚待着。 林泽想让一点白看热闹的心碎了,没想着牛儿牵来不能再自己身边放着,还要待牛棚里去。 不过林泽也能理解,等香客、旅客们来了后,到处都是人挤人,一点白确实不合适待着。 林泽瞧着一点白被官员牵走,转过身来拿着绳子在黄宝身上做了个简单的背带,拴在铺子边儿。 人没跟着出去,黄宝自个儿一狗乱跑会有危险。 好在黄宝也听话,它在桌子底下找了个好位置便趴下歇了,只一对圆眼睛咕噜咕噜转,看着街上走过的人们。 第120章 于舟眠将准备的桌布往桌子上一盖,桌布垂了下来,将黄宝的整个身形都掩了起来,若没有仔细往桌子底瞧的话,根本不会发现桌子下还藏了条狗。 红雀和邱弘南忙着把糕点搬上坐桌子,林烬则忙碌着招牌的事儿,摆摊没处亮招牌,就只能搬块板子,在上头写下店铺名儿和今日卖的东西以及价格,让过路的客人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东西。 有些百姓性格腼腆,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他们不敢买,尤其是庙会上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有时随便拿个看着便宜的东西要买,等问价格时才发现被背刺了,但碍于面子又不会放回去,只能硬着头皮买下吃亏,亏多吃几次后,就学聪明了。 宋腾在桌上腾了个算钱的位儿,又搬了把小板凳来,往桌后一坐,就开始在记账本上写写画画。 就是庙会里卖东西,也得好好记账。 大伙儿正忙碌着,边上摊子也来了人,跟他们相邻的都是食品摊,左面儿卖馄饨,右面儿卖糖水,临近三家没卖重合的东西,谁也不碍着谁。 “呀,你们这糕点看着可香,一块儿卖多少啊?”馄饨摊儿是个女老板,她的哥儿帮她热着炉子,她两手包着馄饨,包馄饨有些无聊就容易东张西望,望着望着先瞧见林烬他们的糕点,便开口打招呼。 “价格不等的。”于舟眠马上应话,他给馄饨老板指了各种糕点的价格,他们并没有涨价,铺子里卖多少,在这儿就卖多少,没有因着庙会就坐地起价。 馄饨老板实在嘴馋,反正今日摆摊应当亏不了,便大手一挥,给自己和自家哥儿都买了一个绿豆糕、一个桂花饼和一个茉莉糕尝尝。 摊子还未开业就赚了四十八文钱,当真是好运气。 不过跟左边摊子一比,右边摊子就冷漠多了,没说过话就算了,在于舟眠眼神看去时,他们夫妻俩还会挪开眼神。 很怪。 于舟眠心里觉着奇怪,反身就与林烬说了这事儿。 林烬在战场上待得久了,比于舟眠敏感不少,右边摊子的夫妻俩确实有鬼,想来好味糕点可能给他们布置了什么任务。 不过无妨,他和徐县令早已商量过了,这回就是请君入瓮,看看葛家有什么招数使。 红雀和邱弘南刚把糕点好好排列在桌上,前头庙会入口便放了人进来。 这回比上次热闹多了,才刚刚过了一刻钟时间,摊子前头便已都是客人,大家在各自感兴趣的摊子前买东西,瞬间就人声鼎沸了。 邱弘南和井天慧这会儿没有茶水要送,便专心吆喝着,本来邱弘南还有些害羞,可看着井天慧嗓子一扯,声音一回比一回高,他也跟着开了口。 “那么小声,谁能听得着呀?”井天慧被他的吆喝声逗笑了,她碰了下邱弘南的胳膊,说:“你得像这样。” 说着就张开嗓子一吼。 “又香又甜的糕点,好吃不贵,快来看看哩——” 喊得可是轻松,不少人被这声吆喝吸引着,就是不买,也来看看热闹。 邱弘南有样学样,他深吸了口气,跟着井天慧的吆喝词喊了一回。 只这一回,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再大点儿声。”井天慧说:“这声音太小了会被别的摊主盖过去。” “咱们可得给林老板、于老板撑场子,如何能示弱!”井天慧满眼都是斗志,她家里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给林烬和于舟眠,就只能用这种法子来报答。 邱弘南被井天慧一激励,想着林烬和于舟眠对他很好,他又鼓足了勇气,比上回的声音又大了一些些。 这回有人听着邱弘南的吆喝声,很是好奇地来问哪儿买,给邱弘南莫大的自信。 邱弘南就跟个孔明灯一般,由井天慧点燃了灯芯的火儿,气儿越来越大,多喊几回后虽然声音还是比井天慧小,但至少踏出了第一步。 于舟眠在摊子后头看着两个小孩儿努力吆喝,没忍住与林烬感叹了句,“咱们可是命好,随意招着的人都尽心尽力。” 林烬往邱弘南和井天慧那儿看了一眼,顺着于舟眠的话说道:“那确实。” 本来他不信命,但过了战场十年又接了绣球后,他开始有些相信命运了,他是个好运的人,于舟眠也是个好运的人,两人加在一块,一加一大于二,什么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来庙会的人一多,不止林烬和于舟眠他们这个摊子在忙碌,左右两边的摊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刚刚还有闲情逸致跟于舟眠唠嗑的馄饨老板,这时忙得恨不得一个人掰做两个人用,一个煮馄饨一个包馄饨,根本顾不上闲聊了。 右边摊子也是,今天天气微热,他们备的糖水有冷有热,正迎合着客人们的口味,故而也是忙得团团转。 于舟眠本来还有些警惕着,一忙起来后那警惕心也落了下去,右边摊子自顾不暇,应该是他多疑了。 不过于舟眠放了警惕心,林烬可没有,本来前头也不需要他添堵,他在后面守着剩下的糕点,一刻也不敢分心。 因着林烬眼神中藏不住的杀气,导致他被于舟眠分配到后头守糕点,所以他是摊子里最闲的人,最闲的人可好,能分出注意力纵观全局。 黄宝藏在桌子底下视线有限,只能看着无数双脚后,它也觉着无趣,它两前爪往前一伸,脑袋耷拉下来卡在两前爪指尖,小眼睛一闭,打起盹来。 本来黄宝时不时动动还有可能引人注意,这下它睡去后,彻底安安静静,除了林家人,没人会知道这儿有条狗。 人一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等于舟眠反应过来时,天上太阳正高高挂起,到了午时。 于舟眠刚准备喊人分批出去吃饭,就见摊子前忽而有人倒下。 随后就是一声惊叫,“呀!有人倒了!” 第113章 那声喊叫声一出,摊子前头瞬间混乱起来。 “哪儿有人倒了?”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 “听说前面有人倒了……” 百姓们的交流声此起彼伏,连着邱弘南和井天慧都被吸引了去,他俩没离开摊子,只是伸长着脖子,跟两头长颈鹿一般,直往人群中看。 宋腾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红雀也跟着看,几乎摊子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去,包括于舟眠的。 林烬猜着好味糕点的计谋应当就在这时儿,但他还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就跟块挪不动的巨石一般。 左边摊子的哥儿护着炉子,摊子老板则穿过侧边缝隙挤入人群之中,看着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右面摊子的夫妻两人看着也是一脸焦急,但仔细看着两人并未挪动步子,只是面上做出了着急的表情。 黄宝被惊叫声惊动,它猛得惊醒,四脚站立起来,前压着两前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因着这回桌子大,黄宝在里头做什么动作都不会掀动桌布,它瞧着外头都是脚,不敢贸然出去,便压低了身子,两个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外瞧。 倒下那人被围了起来,人群自发地围成圈子,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在往这儿聚。 “我、我肚子好疼……”倒在地上的是个姑娘,听着声音年岁不大。 “怎么会肚子疼呢?”热心大娘从人群中穿出进去,扶起姑娘。 “哥儿,要不要我去瞧瞧?”红雀问于舟眠。 姑娘就倒在他们摊子前,就是出于人道主义,都得上前看看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好,你去瞧瞧。”于舟眠点了头,红雀便从桌子后头穿过侧面的缝隙,挤到人群里,一下就看不着影子了。 怎么说林烬都当过官儿,当时回京城受赏,看到了不少面上和善背地里插刀的事儿,那姑娘的话一说出口,林烬基本就能认定这是冲他们来的了。 这手段实在拙劣,京城里那些官员陷害人可比这高明多了。 “我也不知道……我一个时辰前吃了个糕点,现下就肚子疼了……”姑娘说。 一听姑娘这么说,于舟眠心中一个咯噔,来庙会的糕点铺子不多,这处更是只有他们一家摊子卖糕点。 好味糕点终究是冲着他们来了。 不过于舟眠并没有自乱阵脚,他记着昨日林烬信心满满与他说着没事,所以他只是有些心慌,并没有十分地着急,毕竟那姑娘只说了吃糕点,又未点名道姓说是哪家糕点。 “糕点?你今日只吃了糕点吗?”热心妇人听着,接着问道。 能导致腹痛的食物很多,可能是糕点有问题,也可能是旁的什么东西有问题。 第121章 姑娘点头,声音可是诚恳,“我很期待这回庙会,特意空了肚子来,买了个糕点吃。” 林烬坐在糕点边儿,嘴角微微上扬,这姑娘倒是会点语言的艺术,没有点名道姓,却把这“坏糕点”锁定在了庙会上。 广和庙庙会多大的事儿,若有铺子有问题,肯定是大事一件。 “庙会卖的糕点?哪家?”妇人问。 “就……就那家。”姑娘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指的方向正是林烬和于舟眠的摊子。 这下于舟眠反而有种怪异的安心感,以前还得防着,如今终于把手段使出来,就能见招拆招了。 人群顺着姑娘所指,隔出个空来,把林烬和于舟眠的摊位完整地漏了出来。 “不可能!”井天慧和邱弘南年纪小,最沉不住气,井天慧又比邱弘南胆子大些,当即就站出来说道:“我们家糕点可是清晨现做的,不可能有问题!” “是呐……这家糕点我吃过多回了,没出过事呀……” 人群中有林于糕点的老客人弱弱说了句。 但是很快就有人反驳,“没准那是你肠胃好。” “做生意的人最容易忘本,没准他们就等着今日大赚一笔,用了劣质的材料,或者把几天前没卖掉的留下来卖,这你能知道?”一位男子说的言之凿凿,好像确有其事一般。 也许是因着商人狡诈的形象比较深入人心,被那人一说,没买过林于糕点糕点的人起了动摇之心。 人言可畏,有些假的事情,传着传着就成了真,为了维护铺子的名声,于舟眠觉着自己需要辩解一下。 不过他话还没说出口,红雀就已经站到那个男子面前,“造谣诬陷可是要坐牢的。” “你又是哪个?”那男子不屑道。 面前人比红雀高了个头,但红雀却丝毫不怵,他顶着男子的眼神,直言道:“你甭管我哪个,我只知我面前站了个不辨是非黑白的人。” “虚无的事随口说出,在这广和庙圣地,你不怕昧了良心吗?”红雀声量再抬。 林于糕点是他家哥儿的心血,他理智不了,必须出声维护。 那男子显然是个欺软怕硬又及其爱面子的主,现在边上围观人群众多,大家眼神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让他觉着分外难堪,他扭脸恶狠狠地看向红雀,“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哥儿,就是有你这般人,你们摊子才会做出谋财害命的事儿吧!” 莫须有的锅直接甩在红雀身上那怎么行!于舟眠当即就要冲出去为红雀出头,不过脚下刚动一步,手腕便被林烬攥着了。 “你做什么?”于舟眠不解,此时紧要关头,攥住他作甚。 “已经有人要去英雄救美了。”林烬道。 于舟眠听着林烬的话往人群里一看,瞧见个眼熟的人,正穿过人群往红雀那儿去。 “你且记着你这句话,若我们没有谋财害命,我定要寻你个说法。”红雀梗着脖子跟男子呛声。 寻常哥儿听着他的话早就害怕得躲起来了,但面前这人却与他们不同,不仅一点不怕反倒还有点越挫越勇的样儿,男子瞧见红雀的样儿,越发觉着自己的面上挂不住,一时间愤怒占领大脑,右手一抬就要打人。 红雀见惯了这样恼羞成怒的男子,他两手交叉抬起挡在面前,准备生生接下这巴掌。 忽而身后一股力量将他往后扯着,等他站定时才发现,面前站了个熟人,那个常来店里谈天说地的潇洒公子,云锦实。 云锦实半个身子挡在他面前,就如个盾牌一般,叫人心安。 红雀的心猛得跳快几分。 云锦实手中拿着白玉扇子,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扇着风,跟对面怒极的男子不同,他这儿显得安静、淡然多了。 “这儿没你的事儿,别瞎参合。”男子一下不成,只能仗着声音撑场子。 “没我的事儿?”云锦实声音不大,“这可太有我的事儿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书读了这么多年,倒是没听说过当朝律法中允许当街打人这条。”云锦实一点儿怒气也无,但说出来的话就是让人觉着有些刺骨的微凉,“我可在救你,不然诬告再加打人,可得拘三年呢。” “谁诬告了!”一听要拘三年,男子马上就慌了,“谁打人了!” “还不是那姑娘说这糕点有问题,我说两句怎了!”男子理不直气也壮,“嘴长在我身上,我爱如何说如何说。” “真是晦气,□□还得遭拘。”男子叨叨叨,边说边往外头走。 “诶,别走啊。”云锦实将白玉扇子一合,挡在男子面前,“既然你如此关心这事,为何不瞧完再离开呢?” “不看不看,晦气玩意儿。”男子睨了云锦实一眼,蹲着钻过白玉扇子底下,离开人群。 林烬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点着,随后他往男子身上瞥了眼,人群中瞧热闹的人动了一位,他身着普通衣裳瞧瞧跟上那名男子,动作自然,没有破绽。 搅合的人走了,没人敢再说一句别的什么,但热闹还是要看的,围着的人群越来越大。 “姑娘腹痛,那自当先去看大夫,等着身体好了再来追究,也不误事不是?”云锦实转身看向地上躺着的姑娘。 “是啊,腹痛要紧,还是先去看大夫吧!” “对呀对呀,身体比较重要,糕点的事儿后头告官让官差来管吧。” “就是呐,拖上一会儿把身体拖坏了可不值当。” …… 百姓们替她着想,纷纷为她说话,可姑娘却不依,她抓着妇人的手,说:“那不行的,我必须揪出他们,不然不是白疼这遭了?” “他们转头把坏了的糕点处理了,我又如何是好?”姑娘说着声泪俱下,手还不忘抵在腹部处,做出腹痛的模样。 姑娘的话似乎也有理,围观的百姓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没再发什么言了,只小声各自交流着。 “老夫是大夫,不如让老夫瞧瞧这位姑娘吧!”大家讨论得正热烈,忽的有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是个瘦弱的老者,头发和胡子皆是半白,看着有几分大夫的模样。 第114章 “你是……?”这回是于舟眠问的话。 事关自家摊子,他该出来说点话。 老者一捋胡子,道:“老夫是个旅医,今儿个听说这儿有个庙会,来凑凑热闹。” 旅医便是旅行的医师,这类医师行踪无序,随心行事,会在今日来广和庙凑庙会的热闹也实属正常。 林泽跟林烬站在一块,他从未听过旅医这个职业,在他的印象之中,大夫都是有自己行医之处的,就是隔壁村里的草医,也是在他家行医,不会居无定所。 故而林泽悄悄躲到林烬身边,小声问了林烬一句,“哥,旅医的医术如何呐?” 旅医医术有好有坏,有的人走山河走得多,看得疑难杂症多,医术就会高超一些。 林烬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他离开原来的座位,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后面,“旅医?医术几何?” 林烬刚起身,右边的糖水夫妻便开始行动了,其中的丈夫不留痕迹地往林烬他们这边走,一手背在身后。 桌下的黄宝闻着什么,小黑鼻子一动一动。 “小儿还瞧不起老夫。”旅医没有生气,他一大把年纪,什么人都遇到过,质疑他医术的人更是遇上不少。 旅医往身后随便挑了个男子,将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当即便说出了男子近日的症状,并跟他说了要如何解决,引得男子连连喊着神医,说自己今天运气好。 林烬观察着旅医和那位男子的动作,那个男子的高兴是真情实感的,不像是托儿。 看来这旅医有几分真本事。 林烬对旅医行了一礼,“抱歉,劳烦这位大夫不计前嫌,给这位姑娘看看病。” “医者仁心,自然可以。”旅医又捋了下自己的胡子,而后在刚刚那位姑娘旁边蹲下,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旅医跟周边百姓借着手绢,最后还是云锦实将自己的手巾拿了出来,借给旅医。 云锦实家底殷实,用的东西都是中等偏上的,这手巾薄可透肤,搭在姑娘手腕上,刚好隔了层又不会太厚。 旅医细细探着姑娘的脉搏,不一会儿便下了结论,“这位姑娘当是邪污入体,才引起急性胃痛,开上几副药喝了,三日就能好。” 邪污入体,这不就说明吃了坏东西吗? 周边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开始讨论起来,大部分人开始觉着真是林于糕点有问题,毕竟刚刚这个旅医一下说中了别儿个的症状,是真有些说法的。 第122章 “不知大夫可否诊出这位姑娘是何时吃坏肚子的?”于舟眠追问。 “这我诊不出。”旅医说:“不过这种急症发作的时间都不会很久,应是两个时辰以内吃了坏东西。” 姑娘又哭了起来,嘴里喊着要叫官差来,让林烬和于舟眠他们给她一个交代。 有人喊来了官差,围观的百姓自发为官差空了条道儿出来,官差从人群中穿进圈子中央,瞧见林烬的时候细微地挑了下眉,而后问,“何人闹事?” “官爷,你们可得为我做主啊。”官差一来,姑娘哭得更难过了。 官差垂眸看着姑娘,道:“细说。” 官差一来,大伙儿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去,林烬眼瞧前方,耳朵却注意着背后的动静,敢叫官差来,定是打算在他们的糕点里下药。 卖入口东西最怕的就是不干净,只要糕点不干净的事儿一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他们的铺子就会失了生意,亏本倒闭,好味糕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只是那人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惊叫出声,“啊——哪来的狗!” 惊叫声一出,又把大伙儿的视线吸引过来,只见林烬身后,一男子的手正被一条黄狗咬着,那黄狗咬得可使劲,任由男子怎么甩、怎么打,都不动分毫。 “黄宝!”林泽赶忙跑过去,插着黄宝的咯吱窝,想要把它从男子的手腕上拉下来,但黄宝好似使了狠劲,连林泽都拉不动它。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狗。”林烬面上一点道歉的神色也没有,他慢慢走向男子,说:“它向来和善,就是有点儿嫉恶如仇。” “你……做了什么坏事呢?”林烬说。 林烬声量不大,声音也不锐利,但就是让男子觉着自己被猛虎盯上,心惊胆战。 “我没做坏事啊,是你家狗莫名其妙发疯咬人!”男子吸了口气,给自己打气。 林烬走到男子面前,托起男子被咬的手,黄宝见自个儿主人来了,乖乖松口,给人手臂上留下几个流血的咬洞。 接着林烬攥着人手猛地往地下一甩,在男子哀嚎出声的同时,一个小黄纸包也露了出来。 于舟眠眼疾手快,在对面妻子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从地上捡走了那个小黄纸包。 “这是什么?”林烬松了手,瞳孔下瞥,冷冷看着面前比他矮些的男子。 男子吓破了胆儿,往后一跌,摔在地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于舟眠将纸包打开来一嗅,不知这里包的粉末是什么,但闻着有股很大的霉腥味,如果让市令检查糕点闻着这味,糕点便会落个有问题的结果。 “官差大人,这人蓄意谋害,这罪如何判得?”林烬反过身,询问官差。 “蓄意谋害,杖一百,谋害致死者,绞。”官差答。 一听后果如此严重,那男子慌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他四肢并用爬到林烬面前,甚至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我、我错了,我也是财迷心窍才做了这处动作,请、请你高抬贵手,饶了我这回。” 见着男子认得如此之快,旅医和姑娘都皱了下眉。 这事儿转变得有些迅速,百姓们都反应不过来。 “这是有人要陷害林于糕点吗?” “商人就是狡诈奸邪,瞧着哪边生意好就要使坏的事儿可不少。” “莫不是那人下了药,才引得姑娘腹痛?” 百姓们的讨论商量声越来越大。 “听说这儿有个姑娘腹痛难忍?”忽而有个女声从人群中冒出来,随后她由四个高壮男子护着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身边还跟着个姑娘和中年男子,那姑娘林烬和于舟眠再熟悉不过,李家侍女,桂凤。 李小姐身子虚,三月的春已经没那么寒冷了,但她还是穿了件大袄子,手里捧着个手炉。 “这不是李书玉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云锦实道。 李书玉理都未理云锦实一句,她瞧着地上姑娘,柔声道:“我们府上的大夫随我来了,他看肠胃病可是一把好手,让他为你瞧瞧吧?” 李书玉肠胃不好,这回来庙会凑热闹,李家二老怕她吃坏肚子,特叫她把大夫的也带上,正是她身后跟着的那位中年男子。 “不、不必了,这位大夫已经说了我是急性腹痛了。”那姑娘额上冒汗,但还是捏着苦笑拒了李书玉的帮助。 “李家大夫看肠胃病一流!我长久不治的胃病就是由他看好的!” “是啊,我也是!” 李家虽为商贾人家,却不自私自利,反倒有些为民着想的意思,先前有些病急乱投医的病人寻到李宅去,没想着被治好了,这后头便引来了无数被肠胃病叨扰的病人,李家大夫都一一治好了去,也只收了市场寻常价。 “就让他给你看看吧!”那扶着姑娘的妇人说着,边上围观的群众们也这么说着。 一时间姑娘骑虎难下,当即就想逃跑,没想着官差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刚有动作时,便挡去了她的去路,“瞧瞧吧?” 几乎是强迫之下,李家大夫给姑娘看了病,“回小姐,此人无病。” 此七字一出,全场哗然。 两位大夫给出不同的答案,叫人难辨真假,但百姓们比起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旅医,自然是更愿意相信在蕉城内有一定名声的李家大夫。 官大夫赶了过来,他一探姑娘的脉搏,瞬答此人无病。 三位大夫,两个说没病一个说有病,谁有问题一眼便清楚了。 好家伙,他们居然被骗了,还被骗得团团转,当即就有围观百姓骂了出来,说他们暗害别人不要脸。 为首官差一摆手,姑娘、旅医还有糖水摊子的夫妻全被抓了起来,那好心妇人见着这般架势,赶紧撇清自己关系,她当真只是好心,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一场闹剧以官差收网为结束,人被抓走后,百姓们并没散去,而是想着买些糕点回去,不过不知道那人下药下了多少,于舟眠便把剩下的糕点全都扔了,提早收铺子,喊大伙儿明日去林于糕点的铺子里买。 “多谢李小姐出手相助。”处理完糕点的事儿,于舟眠寻到李书玉面前。 “你家糕点好吃,我不想以后没糕点吃,就这么简单。”李书玉应了声。 没想着李书玉还是个小馋猫,于舟眠当即笑答,“明儿个我送糕点去李宅,当是谢礼。” “按往常拿就好,多了我也吃不完。”李书玉落下这句话,便带着人走了。 这头,红雀后退几步,从云锦实的庇佑中走了出去,他扭捏半响,终于开口跟云锦实说了声,“谢谢。” 云锦实头回见红雀这般模样,倒有些新奇,“人都说滴水之恩泉水相报,你打算如何谢我?” “你说。”红雀道。 “以身相许你觉着如何?”云锦实没个正经。 红雀当即给了云锦实一脚,翻了个白眼就去帮林泽他们收摊子,男子没个好东西,给他点儿阳光就灿烂。 云锦实“哎哟”一声,看着红雀的背影,垂头勾了勾嘴角。 第115章 摊子关了也好,这回的庙会可是开在上巳节,正好可以放大伙儿去庙会里玩儿。 “没想到我们黄宝还立了大功,等会给你买肉吃。”林泽撸着黄宝的狗头,把黄宝脸都揉变形了。 黄宝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它只知道自己的小主人很高兴,小主人高兴它也高兴,伸个舌头出来舔着林泽,舔得林泽脸蛋儿痒,不得不避一避。 庙会里人太多,黄宝就是拉了绳牵着,也容易被人踩着。 林泽抱起黄宝,让黄宝两前爪搭在自己肩上,他把黄宝抱在怀中,打算这般逛庙会。 于舟眠领着大伙儿把摊子先收了,随后进了庙会之中。 林烬没有与他们一块,他得去当个受害人,参与那些犯人的审判。 “林公子。”官差们识得林烬,见着他都与他打招呼。 “做得好啊,可算抓着他们小辫子了。”徐县令正坐在庙会临时搭建的休息处中,他给林烬倒了杯茶,让林烬在他对面坐下。 昨日林烬去寻徐县令时,徐县令跟他一拍即合,打算下个套儿套住葛家的人。 葛家一家独大,被他使阴招扳倒的商人不再少数,那些商人们报官,可葛家事做得太过细致,抓不着什么把柄,便总是不了了之。 徐县令来了后,短短几月就接了五起与葛家有关的报案,葛家便成了徐县令的眼中钉,他一直寻着个机会,就算不能重挫葛家,也得叫他们收敛一些。 第123章 “没想着今日能如此顺利,倒是省了我们的事儿了。”林烬在徐县令对面坐下,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本来抓葛家的突破口是在官差这儿,没想着黄宝跑出来不说,李家小姐也帮了个忙,让事情变得简单了不少。 “是呐,按理来说葛家人细致,手下人不该如此慌乱才是。”徐县令道。 姑娘和旅医的配合天衣无缝,若那下药男子没露出马脚,心理素质再强一些,没准真让他们蒙混过去,还得找别个口子逐一突破。 有位官差正在这时走来,在徐县令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徐县令恍然大悟,乐呵着让官差再审。 “何事这般高兴?”林烬问。 “下药的人原来另有其人。”徐县令给林烬和自己倒满了茶。 刚刚官差来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的经过,葛家准备的下药之人今天突发疾病,可这大好机会他们又不愿放过,便寻了林烬边上摊子的人来行此事。他们答应说下药的粉末毒不死人,又承诺事成之后给那对夫妻五十两银子,两厢合并之下,那对夫妻便做了混事。 也因着是临时找的人,所以那对夫妻心理素质不过关露了馅也实属正常。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着鬼的。”徐县令呡了口茶,“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官差们审得差不多后,唤林烬和徐县令过去走个过场,林烬作为受害者,他的证言尤为重要。 等到了审人的地方后,林烬才发现那个口头造谣的男子也被抓了来,那男子一见到林烬,便哭着求着叫林烬放他一马。 “我就是口快了,没想着污蔑的。”那男子说。 林烬的步伐一下未顿,直接走到堂中正中,在场的六人,只有他一人站着。 徐县令坐上上头的位置,边上的县丞把审人的记录拿给他看。 接下来徐县令问了林烬几句,又问了那些犯人几句,便叫官差把他们押走了。 今日情况特殊,这儿也只是个临时搭建的休息处而已,真要审还得回官府里,将人押上一日,明日走简易程序一审,三日内便出结果。 因着抓了个现行,所以判起来尤为轻松,证物不缺,证人更是要多少就有多少,是个十分简单的案子。 林烬在这儿待了半个时辰,徐县令让他明日巳时初到官府参与案件审判,这才离了休息处,到庙会中寻于舟眠他们。 这次庙会比上回大不少,要在这儿寻人不是个简单事儿,索性林烬也不心焦,于舟眠那儿有一群的人陪着,不怕出什么事儿。 上巳节也算是个相亲节,街上男男女女皆穿着自个儿最好看的衣裳在庙会里走着,男子们瞧着哥儿、姑娘,哥儿和姑娘们也瞧着男子。 林烬长相英俊、气质不凡,虽然身上穿着的是普通的平民衣裳,但仅凭脸和八尺多高的身量就足以吸引不少哥儿、姑娘往他这儿瞧。 一路上往他这儿送秋波的人不少,甚至还有大着胆子上来邀约,请林烬与她们一同逛庙会的,不过都被林烬拒绝了去。 上巳节、上巳节,尽管他和于舟眠已经成婚了,可在这种特殊的日子,还是得准备点儿小惊喜才是。 林烬自个儿都没发现,跟于舟眠在一起久了后,他遇着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都会想着于舟眠。 每逢过节,他都想讨于舟眠欢心。 这便是心中有人,随时随地总能想起对方。 “项链、手镯、戒指,瞧一瞧看一看啦!”忽的一阵吆喝声吸引了林烬的注意。 上巳节庙会里,摆鲜花、饰品、胭脂水粉的摊子特别多,于舟眠因着工作原因,不好戴手镯也不好戴戒指,能送给他日常戴着的,除了发冠,那便是挂在脖颈上的项链了。 林烬脚下步子一转,往那摊子走去。 摆摊的是个西域人,一脸的络腮胡子,说话带些口音。 “欢迎,瞧瞧看看,都是真品。”摊主热情地迎了上来,问林烬要买给谁。 一听着林烬要买给家中夫郞,摊主哈哈大笑两声,“如此年轻就成了婚,看来不少哥儿、姑娘的心要碎了。” 西域人性情奔放,说起男女之事来丝毫不忌讳,他调侃完林烬后,正经地问起于舟眠喜欢的颜色。 “翡翠绿如何?”摊主拿起一串绿宝石,接着又从边儿拿串红宝石项链,“血滴红也不错!” 摊主给林烬拿的都是简单的宝石项链,绳子上绑一块纯色宝石,宝石无雕刻,是最简单的款儿。 大抵是看着林烬穿着朴素,才拿了他能付得起钱的款,做生意还是得力所能及才是。 林烬将摊子上的饰品一一看去,没有他喜欢的,“有没有更精致的款?” 客人想要,必须得到! 摊主从摊子后头的箱子里翻来翻去,拿出个可精致的木盒,将木盒一打开,里头的亮度让林烬都闭了眼。 阳光照在银线上,泛着亮光闪亮地不行。 摊主从里头随便拿了一条项链出来,木盒里的项链做工确实不同,它们都由银线串着,宝石进行了精细的雕刻,还用银制框嵌了起来。 “这条多少?”林烬一眼看中木盒中一条飞鸟衔珠链,飞鸟的眼睛,翅膀上都嵌上了相应颜色的宝石,它口中衔着珠子是颗七彩石,各处看来颜色不一。 “客人好眼光!这可是独一条!”摊主立即将手中的项链放进木盒当中,跟林烬解说起他看中的那条项链。 飞鸟眼中的红宝石和翅膀上的青宝石都不大值钱,最值钱的是它口中的流光石,小小一颗便值二十两。 配着银链子和银鸟雕刻技术再加着飞鸟上的宝石,这条项链价值二十五两。 这条项链确实价格不菲,应该是这庙会里卖得最贵的东西,但林烬的确喜欢这条项链,并且很想看见于舟眠戴上它的样子,便叫摊主先给他留着,他去取钱。 他身上的银钱不过一两加个三、四十文,银票和实体银子都放家中了,此时的他完全付不起项链的钱。 好在这摊子离徐县令的休息处近,他先跟徐县令借些,明日去官府时正好能还上。 林烬回到休息处时,徐县令正在招待其他县的官员,林烬让官差进去通报一声,徐县令让里头人稍等片刻,人便出来到了外头。 “林将军,可有何事?”徐县令问。 林烬也不扭捏,直言了借钱的事儿,徐县令一听,想也未想就从怀里拿了张二十五两的银票出来给林烬,“够否?要不再多拿一些?” 他也不担心林烬还不还钱,毕竟定北将军的前名号摆在那儿,林烬不会不还钱的。 “够了,买条项链而已。”林烬说。 “林将军的夫郞可是有福享了。”徐县令乐呵道。 林烬跟徐县令道了谢,便拿着银票到摊子上买了项链,因着林烬花钱多,西域摊主还增给林烬一个不加修饰也没有绳子的青色宝石。 好的项链就得有好的包装,摊主拿出他摊子里最好的匣子和布,将项链好好打包起来,交到林烬手中。 “流光石象征生命流光四溢,祝戴上此链的人一生顺遂。”摊主用汉语说完祝福语后,后头又跟了一串林烬听不懂的语言,应该是他们的西域语。 这项链寓意不错,林烬对它的喜爱又添几分。 于舟眠温柔可人又漂亮,正合适一生顺遂。 放在一年以前,林烬刚刚从京城出来时,他肯定不会想着自己会与除了弟弟以外的人有羁绊,但现实就是如此奇幻,林烬遇上了于舟眠,并一头扎了进去,乐此不疲。 第116章 林烬买了项链之后,便没再看其它的摊子了,他找了个茶水摊子坐下,守株待兔等着于舟眠他们。 在庙会里乱逛容易跟于舟眠他们擦肩而过,还不如在一个地方等着,这地儿离出口近,他们肯定会走到这侧来的。 一阵春风吹过,广和庙内的柳枝纷飞,林烬喝着茶,敏锐的耳朵听着人群中有了耳熟的声音。 “诶,黄宝你做什么?”林泽的呼喊声混在人群之中。 能在这儿听着林泽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逛到了这处。 林烬从茶摊站起,占着身高的优势,瞧见了于舟眠头顶上的发冠。 于舟眠今儿个带的发冠是他们上回庙会买的那个,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光芒,十分好认。 林烬走进人流之中,身边的人皆给他让了个位儿来,人流在林烬这儿分开,又在林烬身后合上。 第124章 “我们现在要去找哥吗?”林泽抱着黄宝,黄宝一直在他怀里扑腾着想要下地,但这儿人实在多,林泽便用蛮力控制着黄宝。 “瞧瞧,他们不一定好。”于舟眠撸了一把黄宝的脑袋,黄宝耷拉个舌头看着很是兴奋。 能叫黄宝如此兴奋的,除了家里人的气息,他想不出别儿个。 他们一群人分开了来,他、林泽和红雀来寻林烬,其他人由着他们在庙会里玩了。 忽然之间,黄宝挣开了林泽的束缚,它轻巧落地,往着一个地方跑去。 “黄宝!”林泽高喊。 三人都怕黄宝跑丢,也怕黄宝出事,迫于无奈之下,只能跟着黄宝在人流之间穿梭。 黄宝跑得快,停得也快,它停在一双质朴的布鞋前头,于舟眠认得这个人,他的爱人。 周身人流不断,于舟眠却觉着时间像定格住了一般,林烬柔眼看着他,他也满心欢喜地回看回去,一颗心扑腾扑腾跳得很快,让他寻着了害羞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害羞过了,此时此刻的他就跟情窦初开一样,耳尖微红,俩颊也带些热气。 见黄宝停下来,林泽赶紧把这碍事的狗抱走,他跟红雀自觉离开,留给林烬和于舟眠甜蜜的空间。 林烬长腿一抬,停在于舟眠面前,他笑问:“怎么跑过来的?” 于舟眠微微昂着头,漂亮的眼睛眨了两瞬,“黄宝跑了,我们来追它。” “这黄宝,还真是精灵鬼怪。”林烬抬手,将于舟眠头上有些跑歪了的发冠轻轻摆正。 意识到自己仪表有恙,于舟眠瞬间觉着有些羞耻,“我是不是头发杂乱了。” 今天是上巳节,他出门前可是特意捯饬了自己,这下好了,摆完摊子又追狗一下,头发估计乱得瞧不上眼了。 “不乱,发冠摆正就行。”林烬道。 于舟眠的头发在出门前用发冠紧紧束起来,不会因着一点儿跑动就松垮、杂乱。 “你低下头来,我仔细瞧瞧。” 于舟眠乖乖听着林烬的话垂下脑袋,脑袋上的动静刚停一瞬,他就看着自己的脖前落下一颗晶莹剔透又流光四溢的宝石。 他猛得抬起头来,就见林烬双眼弯弯,一双俊利的眸子在这时只剩下柔情。 “喜欢吗?” 于舟眠不自觉的抬起手来,摸到脖前的项链,冰冷的触感留在他的指尖,这不是梦。 “喜欢,我当然喜欢!”于舟眠意识回笼,连忙说着自己喜欢。 林烬给他什么他都喜欢,就是给了他一条普通的绳子当项链,他也会心甘情愿地收下。 “你不是去徐县令那儿了吗?怎么还有空给我买项链。”于舟眠垂眸看了两眼飞鸟项链,越看越觉着喜欢。 “事情处理得很快,我就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而已。”林烬道:“出来后我看着个西域摊子,这宝石实在配你,我便买了下来。” 于舟眠又看了两眼飞鸟项链,眼眶猛然一热,在抬起头看向林烬的时候,双眼晶莹,泪就含在眼中。 “如何哭了?”林烬瞧着于舟眠这副模样,只觉心都要碎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于舟眠问。 林烬发现了,每回他对于舟眠好些,他就会问出这个问题来,问上一遍、两遍、十遍、百遍,都不觉着累。 “因为你值得这么好。”林烬答,答上一遍、两遍、十遍、百遍,只要于舟眠问,他就会答。 庙会里人来人往,杵在原地不动容易被人撞着,于舟眠便被不知谁撞了一下,直接撞入林烬的怀中,将他本来想说的话都撞散开来。 “你……”林烬刚准备找那人说理去,就觉着衣袖被人一拽,他低下头来,正要问于舟眠有没有被撞疼了,就觉着下巴有个温热的触感,一触即走,轻得他都有些恍惚。 亲过林烬以后,于舟眠恨不得在林烬怀里躲起来,在人群中做这般事,他真的是脑袋热了。 好在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摊位上,或者寻找自己意中人之上,没人注意他们这侧,不然若有个人起哄起来,他当真是要羞死了。 “我、我们走吧。”于舟眠垂着头,只有两只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的心思。 林烬见他这般敢做不敢当的模样实在可爱,但此时也不合适调侃他,他便应了声好,接着牵起于舟眠的手来。 两人的衣袖不算宽大,但遮起相牵的手绰绰有余。 见两人好似说完的事儿,在边上躲着的红雀和林泽这才猫出来。 “呀!哥嫂你怎么了?是不是天气热热着了?”林泽抱着黄宝,一见于舟眠的脸红得跟苹果似的,便关心出声。 于舟眠还没来得及回话,林泽就得了红雀一肘子,这个没有眼力劲的小孩,他家哥儿显然是害羞,哪儿是什么热着了,大好氛围都被他一句话给说没了去。 红雀拎着林泽走在前头,叫他不要乱说话。 林泽满脑子的问号,他什么时候乱说话了?他怎的不知? 夜了,林烬他们回了村中家里,今日不比往日,有一点白在,再晚他们都能坐着牛车回家。 不过回了家他们还不能休息,于舟眠答应了百姓们明日林于糕点会开业,今儿晚上得加班把糕点材料赶出来。 也是被那些人毁了今日的糕点,不然他们可以优哉游哉地回了家就休息。 一家人忙活到半夜三更,才匆匆洗漱上床。 林烬回屋的时候,于舟眠还没有睡,他身上披着被子,手上挂着项链,在卧房内的烛火边慢慢欣赏。 “怎么还不睡?”林烬走到于舟眠身边,将他揽在怀中。 “今日太梦幻了,我舍不得睡。”于舟眠往后一靠,心安理得地靠在林烬的肩膀上,他把手微微抬起,项链的宝石露在两人之间,“你看这颗流光石,烛火位置不同,它散发的光芒也不同。” “看来我没买着假货。”林烬笑道。 摊子上的东西优劣不等,其中不乏假货混入真品之中,林烬不会鉴宝,也是看着这项链实在漂亮,才想着买给于舟眠。 “你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就买啦?”于舟眠把项链攥在手中,跟林烬说着如何分辨真假宝石,一串话说下来,林烬敷衍地“嗯嗯”两句,于舟眠便知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你还真是运气好,这颗宝石价格不低的。”于舟眠道。 “与你一起之后,我总是运气好。”林烬环抱着于舟眠,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夜已深,床榻上的人纠缠、缠绵,只一单独的流光石在烛火下泛着朦胧光彩。 翌日,于舟眠的精神还不错,不知是他已经习惯了林烬,还是昨日林烬体恤着他只做了两回,总之他没觉着身体累。 于舟眠醒的时候,林烬不在他身侧,屋子外头有交流声,听着是林烬和林泽在说话。 林烬和林泽起得早,现在已经在捏糕点了。 于舟眠将身上被子一掀,身子挪到床侧,第一件事就是把飞鸟项链戴在脖子上,这可是林烬送与他的项链,他要时时刻刻戴着。 等着天蒙蒙亮时,林烬、于舟眠和红雀坐上牛车去往城内。 巳时初,林烬准时抵达县府,徐县令坐在大堂之上的高位,对昨日犯人的审判按时开始。 那对下药的夫妻和张口造谣的男子悔不当初,在法堂之上哭爹喊娘地说自己错了,叫林烬原谅他们一回,让他们做牛做马都行。 而那姑娘和旅医显然淡定许多,他们做这种生意的,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林烬自是没听那些人的乱语,犯了罪只要求饶就能翻篇,那世上就不需要官差和捕快了。 因着此事证据确凿,徐县令随便请来的三位证人说的事情经过大致相同,所以不过一个时辰,五人的罪便被判了下来。 幕后主使葛家不能脱离干系,徐县令在判了五人的罪后,又约谈了葛家的人。 至于徐县令和葛家人说了什么,林烬不便打听,那些人得了应有的惩罚便已足够。 商不与官斗,就是葛家也如此,想来有过这一回,葛家人应该会安分些,识趣地不会再来招惹他们。 第117章 午后,于舟眠挑了些糕点,用油纸精致地包装起来,昨日答应要送谢礼去李宅,可不好出尔反尔。 去李宅道谢这事儿,于舟眠自个儿便去了,他没有唤上林烬一起,毕竟他是去见个姑娘,林烬去了做不了什么事儿不说,还束手束脚。 李宅很大很显眼,于舟眠就是从未来过李宅,随意找个路人打听下,很快就寻到了李宅门前。 李家确实有钱,白墙绿瓦的外壁不说,两扇门上的门环还是金子做的,真正的财大气粗。 第125章 于舟眠三两步走上台阶,他站在门前,抬手拉动门环,敲响李宅大门。 大门从里头朝两侧打开,两位侍人分列两侧,其中一人问于舟眠找谁。 “李小姐可在家中?”于舟眠礼貌问询。 侍人见他长得漂亮,手上还拿着类似糕点的包装油纸,便开口问着,“请问可是于哥儿?” “正是。”于舟眠答。 一听来者给了肯定的答案,侍人往院子里头一喊,喊来个侍女领于舟眠进宅子。 进院如此顺利,应该是李书玉跟家中侍人打过招呼,想到此于舟眠还有些受宠若惊,他昨日随口一提上门道谢,李书玉真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 毕竟商场上随口一说的事情多了去了,去到任何个有些交情的铺子里,离开时顺嘴一说改日上门的事多得数不胜数。 “于哥儿这边请。”前头领路的侍女出声提醒于舟眠一句,将于舟眠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李家赚了钱后,不仅把宅子扩大了,还十分注重院内的装饰,前院大门刚进来就是个很大的人工池子,里头养的锦鲤个个肥嘟嘟、胖乎乎的,当是吃食很好,每日光顾着吃又懒得游动。于舟眠走过架在小池子上的桥,穿过一个圆洞四方门,便到了个小花园,花园里的花正盛放,花香扑鼻。 侍女带着于舟眠七万八绕跟走迷宫似的,走了一刻钟时间,才到李书玉的院子外头。 “小姐,您要不进里头等吧?”桂凤的声音从院子里头传出来。 “无妨。”李书玉的声音还如昨天听着那般柔弱。 侍女叫于舟眠先在圆月门外头等着,她进去通报一声。 于舟眠欣然点头,并乖乖在外面站好。 李书玉应当是个很有情调的姑娘,一路走来鲜花不断,引来不少漂亮的蜜蜂流连花丛之中。 于舟眠仅仅等了一会儿,侍女便出来请他进去。 刚走入李书玉的院子里,桂凤就屈了下膝盖,侧着身给于舟眠行了礼,“于老板。” 于舟眠先给红雀回了一礼,而后跟李书玉行礼道:“李姑娘。” “坐吧。”李书玉未抬头,只是纤纤细手指了她对面的位置。 桂凤进屋子里头,给于舟眠拿新的杯子出来,这杯子跟李书玉放在石桌上的杯子是一套的,桂凤拿了杯儿,提壶给于舟眠倒茶。 李书玉坐在一棵大树之下,正自己与自己下着棋,于舟眠把糕点放在棋盘边上,喝了口热茶后,把视线从院子里的美景挪过来,放在李书玉的棋盘上。 李书玉显然脑中正博弈,黑色的棋子久久都未落在棋盘上。 “不知,我可否落一子?”于舟眠本来只是想看看,没曾想却看出了兴趣,自从于家出来后,他已经很久没下过棋了,如今瞧来还有些手痒痒。 李书玉抬头,翩翩睫毛抬起,“下吧。” 于舟眠从棋罐里拿出一颗黑棋,稳稳放在棋盘一处,此子一落,本不明朗的局势瞬间如拨开云雾一般。 李书玉双眸一亮,把手里的黑棋重新放进棋罐里,“桂凤,把黑棋棋罐拿给于老板。” “是。”桂凤应声,双手捧着黑棋棋罐放到于舟眠的右手边。 独棋变成了双人对弈,博弈程度上升了不止一点儿半点。 一人下棋就是再如何剥离思绪,黑子、白子的落处总会受到前一步的影响,如今双人下棋起来,李书玉就可谋划着白子走向,不会再受脑中黑子的影响。 于舟眠半途接棋,非但没有下得慌乱,反而渐渐将前头黑子的落处当做他现下落子的基础。 这棋盘瞬间有意思多了。 两人下棋下得认真,壶中茶凉,桂凤把茶水重新热好端回来时,两人才结束棋局。 “没想着李姑娘棋艺如此高超。”于舟眠道。 “于老板谦虚。”李书玉一抬手,桂凤便将茶杯放入她手中,“若先前黑子皆由你下,如今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这倒是个缘由,下棋之人总是从开始就在谋划整场棋局,前面约有十颗黑棋是李书玉下的,她的思路与于舟眠的不同,多少会影响到于舟眠后头的判断,让他的棋风发生一些改变。 “李姑娘先尝点儿糕点,如果等会还有兴致,舟眠愿再陪李姑娘下几把棋。”于舟眠道。 此话既是恭维,也是于舟眠的心里想法,许久未下棋,现下只下了半棋,怎么着都不解瘾。 李书玉让桂凤把糕点打开,她喝着茶水,开口道:“我还以为于老板跟那些人一般,说的跟做的是两回事呢。” 这话阴阳怪气的,像是有些怨他的意思。 于舟眠心思细腻,他想着入李宅之后侍人们的表现,再联系着桂凤让李书玉去屋里等,猜着李书玉应该是等了他一个早晨,一早晨没等到人,这才有了些怨气。 “是舟眠的不是,白日我夫君去县府,铺子里少不得人,所以我在下午才能来登门道谢。”于舟眠端起茶来,饮下三杯,“我以茶代酒,望李姑娘原谅我这回。” 桂凤拿着把小刀将于舟眠带来的糕点分成四小块,而后又在上头插下几根竹签,李书玉插起一小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呡着吞下以后,才开口道:“看在你家糕点好吃,你又陪我下棋的份上,我便原谅你这回。” 李书玉有些被李家长辈宠在掌心里的脾气,不过脾气不大,不像那些个纨绔子弟一般,得了家中宠爱便无法无天了。 “昨儿个多谢李姑娘相助。”于舟眠道,他这回来李宅便是道谢来的,别来这一趟道谢忘了,光顾着下棋去了。 “小事而已。”眨眼间李书玉已经吃完了一块茉莉糕,插起了下一块桂花饼,“葛家作风不好,我杀杀他们的威风,也算是变相维护我家铺子。” 这话倒是没道理了,李家和葛家涉猎不同,葛家也不会放了餐食这个熟悉的大头生意不做,转行去跟李家抢生意。 不过于舟眠没有反驳李书玉的话,而是顺着往下说着,“确实,徐县令他们盯着葛家许久,这回也算是给葛家一个警告了。” “心不在经营之上,每日只想着如何陷害他人,如此铺子怎么能好?”李书玉又吃下一整块桂花饼,正打算再往绿豆糕那儿戳时,手被桂凤给拦住了,“小姐,您一下不能吃那么多,得歇歇。” 被桂凤一提醒,李书玉才发觉自己已经吃完了两个整块的糕点,她肠胃不好,吃什么都是少食多餐,也就于舟眠家的糕点合她心意,她才会忘了少食多餐的事儿,直愣愣地一直吃。 李书玉把竹签插在绿豆糕上,接着端起茶喝了口,她叫桂凤把棋盘清了,在此途中,她与于舟眠说着:“下回的新品何时上?” 没曾想李书玉还是他家糕点的坚实粉丝,于舟眠心中有些喜悦,他答:“下回上的糕点有些难,得再过些时日。” 宋糕婆教给他茉莉糕的同时,还教他做荷花酥,只是荷花酥实在考功夫,他到现在都不能做出一朵完美盛开的荷花酥。 “等着做好时,我叫人送来。”于舟眠道。 “不必。”李书玉放下茶杯,“你们铺子人少,我叫桂凤去拿就是。” 几句话之间,桂凤把黑白棋子分毫,归到两侧棋罐里,于舟眠依旧执黑棋,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博弈。 桂凤在一旁看着两人下棋,看着看着都有些犯困,她看不懂棋局,于舟眠和她家小姐又一言不发,院子里除了偶尔的落棋声,就只剩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实在无趣。 棋逢对手乃人间幸事,这局棋两人下了半个时辰,于舟眠棋高一招,赢了李书玉。 这一局棋下完,太阳往西边挪了几分,金灿的阳光加上了一点点的橘色。 “今日便下到这儿吧,我有些乏了。”李书玉说。 于舟眠看了眼天色,他在李宅里待得确实有些久了,听着李书玉这么说,他识趣的起身,“那舟眠便不打扰李姑娘歇息,先行离开。” 李书玉轻点了下头,“桂凤,送于老板。” 桂凤引着于舟眠出宅,再回来时,发现李书玉嘴里喊着绿豆糕,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桌上棋局,显然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儿。 “小姐,你还有兴致怎的不叫于老板陪你再下一局。”桂凤不解道。 在桂凤心中,她家小姐的事儿比天还大,小姐有兴致,于舟眠就得陪着她家小姐解闷。 李书玉看了桂凤一眼,又插了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没应桂凤的话,她个富贵姑娘没什么事儿,于舟眠还得照顾他的铺子呢。 只今日一回,李书玉就觉着于舟眠是个值得深交的人,并且她也单方面的决定要与于舟眠交好。 第126章 下回桂凤要去林于糕点买糕点的时候她想一起去瞧瞧,没准正好能寻个于舟眠有空的时间,再来一把棋。 李书玉看着桌上的黑子,其中一子下得绝妙,让她学到很多。 第118章 葛家被徐县令约谈以后收敛许多,街上糕点铺子的压力小了不少。 许家糕点还是没开业,但尚糕堂已经恢复了正常经营。 因着上巳节庙会的事儿,有些百姓被他们的糕点吸引着,特寻来铺子里买糕点,故而这几日铺子里的生意都不错,每日营业额也恢复到了五百文以上。 三月六日,清明节的前一夜,林于糕点早关门了半个时辰,一方面是客人们买了糕点准备明日祭拜,早半个时辰糕点就已经卖光了,另一方面是林烬和于舟眠也得做点儿准备,也让铺子里的人早些回去备上明日祭拜要用的东西。 牛车悠悠晃着,一路上回来没遇着什么人。 后院的花还剩下些许,正可以挖出来送到逝去的人面前,花好看不说,又省了买花的钱,一举两得。 回到家中,林泽正在后院里忙碌着挖花,昨日夜里林烬跟林泽说了清明节的事儿,林泽这才早些回来。 林泽在望溪村生活的时候年纪还小不记事,等着年龄大了些,宋里正跟他说了他家中情况后,年少的林泽便在荒山上给林父、林母寻了个地方立了碑。 说是碑,其实就是两块光滑的石头,林泽在上头刻了林泽之父和林泽之母八个字,因他不知道自家爹爹、娘亲的名儿,宋里正也只知他哥哥的名儿,所以这十年来,那两块碑上只留下那般字迹。 如今哥哥回来了,那两块石碑上终于能出现爹爹、娘亲的名字了。 “哥你回来了?”林泽蹲在后院挖土,听着脚步声靠近,抬眸一看便是林烬。 “我挖了那些,够吗?”林泽问。 林泽挖起的花都小心地放在一旁,堆成一座小小的花山。 不止他们兄弟俩祭拜时要用花,于舟眠和红雀可能也能用得上。 翌日,到了清明节,今日的天有些阴沉,衬着每个人的心情也略微沉重。 林于糕点歇息一日,空出大伙儿们扫墓、祭拜的时间。 “哥、哥嫂走这儿。”林泽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他三两下蹦到最前面,给大火领路。 因着乌云密布,所以上山的路看不太清,得点盏灯才行,林烬本想叫于舟眠在家里等着就好,但于舟眠说什么都不依,他身上披着防雨的蓑衣,手里拢着林烬要给林父、林母的花。 林烬见于舟眠这般阵仗,也不好再拒他,只能叫他小心些,要紧紧跟在他身边。 山下村里的地都是有主的,林泽一个外姓男孩,不敢把林父、林母的碑立在山下,惹别人发怒事小,就怕他们怒极把石碑掀了,惹得林父、林母在黄泉之下都无法安宁,这才把二老的石碑立在山上。 离碑处离上回的小池子不远,想来应是林泽只熟悉这处,小小一人不敢往山中其它地儿去。 立碑处草木丛生,四周树啊、花啊、草啊的,成了两块石碑天然的屏障,若不是林泽带路,他们定发现不了这儿还立有两块碑。 林烬折断长到石碑前的树枝,林泽又把杂草拔了,将石碑前清空出来。 林泽不识字,林泽之父、林泽之母这八个字还是宋里正教他写的,锐器刻过石头的痕迹歪歪扭扭,再加着长期风吹日晒,这八个字已经没有十年前明显了。 林烬早有准备,他拿出准备好的刻刀,跪在两块石碑前,将林泽写的字补深以后,又在边上写上了林父、林母的名儿。 直至今日,林泽才知道他的爹爹叫林元守,他的娘亲叫柯春莲。 “爹、娘,孩儿不孝,回来晚了。”林烬一跪未起,话音落下以后俯下身,沉沉地磕头在地。 林泽见林烬这样,他的眼眶热了起来,他跟着跪在林烬身边,两行清泪瞬间落了下来。 不知名还好,一知名就好似有了羁绊,林泽甚至能想起他们俩模糊的模样。 于舟眠今日穿着方便行动的裤子,前头没有下沿需要撩开,他也上前一步,跪在林烬左侧,将手上抱着的花平均分成两份,分别放在两块石碑之前。 林烬瞧了于舟眠一眼,而后伸手牵住他的右手,“爹、娘,这是咱家儿夫郞,他叫于舟眠,是个很好的人。” 于舟眠明白这话是什么分量,他顺着林烬的话往下说,“我与林烬已经成婚,便斗胆喊您们一句爹、娘。”于舟眠说得真诚,话里甚至都带上些轻微的颤抖,“谢谢你们养出林烬这么好的人,让我得以托付终身。” 话毕,于舟眠俯身磕了个头,这头磕了许久,他久久都未抬起头来。 逝者为大,林烬便没阻止他的动作。 “爹、娘,如今我有了夫郞,林泽又听话懂事,咱家还在城里开了个糕点铺子,以后再也不用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您们在黄泉之下,可安心了些?”林烬道。 林父、林母走时,林烬来不及伤心,便得背着林泽继续逃难的步伐,这步实在着急,急到他都没机会留下林父、林母的遗物,现下日子安定下来,只能留下两个石碑得以纪念,林烬才发觉自己实在不孝。 还好日子渐渐好起来,他成家立业,林泽也乖乖成长,等着林泽也寻到一户好人家娶妻或娶夫郞,林父和林母应该才会彻底放下心来,将林家的日子过好,这也算是林烬对自己不孝的小小弥补了。 “是!哥哥和哥嫂的铺子好大哩!”林泽跟林父、林母说着话,还提到了林烬当定北将军的事儿。 林烬不大喜欢拿他是定北将军的事来炫耀,但对方是林父和林母,他才难得想炫耀一回,叫林父、林母瞧瞧,他们家两个儿子都是有出息的人。 于舟眠在一旁默默听着,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忽的天上开始落下雨来,雨点儿不大,丝丝细雨落在身上,不疼,却凉。 如此日子,连天也被人间的情意感动得落下泪来。 三人在荒山里待了一个时辰,等着林烬、林泽都把心中想说的话都说尽后,三人才离开荒山。 今日以后,林烬有铺子的事儿要忙,林泽要忙活田里的春耕,不能常来山上看望林父、林母,就只能借着这次机会,多说几句了。 回了家中后,红雀给三人倒了三杯热姜茶,姜茶喝完,林烬、于舟眠、林泽和红雀赶往下一处,于家祖坟。 蕉城内大家的祖坟都建在城外郊区,这倒方便了于舟眠,不用再进城一趟,可以直接绕着城墙外头抵达祖坟。 于家现在只剩他一人在,去祖坟上香的活儿自然落在他身上。 不知爹爹如今可好,于舟眠的思绪发散开来。 他们四人坐在牛车车厢中,每人举着一把伞,听着雨滴落在雨伞上的声儿。 上回有人送信回来,说于老爷瘦了、黑了,但身体还好,如今过了几个月,再未有别的信来,于舟眠心安却又不心安。 东遂是个什么地儿,于舟眠清楚,上回送信的官差也是久久才去东遂一次,不送信来也是正常。有道是没消息是最好的消息,没消息说明一切都在正常进行,他爹爹在东遂乖乖劳作,没什么生命危险。 至于于夫人和于婉清,于舟眠没让她们入祖坟,而是找了个平民的坟地将她们埋了,两人做了判处死刑的恶事,就不能让她们入祖坟,不然等着百年以后他下黄泉,定会被于家长辈们拎着耳朵臭骂一顿。 红雀行至一半就下了车,他爹、娘只配埋在平民坟地里,去往于家祖坟的路上正巧有路过那块坟地,红雀便同行一阵。 于舟眠叫他小心着些,上好香,祭拜完后站在原处等他们。 林泽也跟着下了车,因着坟地地处偏远,只留下红雀一人于舟眠不放心,便请了林泽帮忙,陪着红雀一起。 林泽十四岁,到了个子抽条的时候,他与红雀站在一块,只差了半个头的高度,加着身上穿着黑色的蓑衣,又带个黑色蓑帽,远远看着只能瞧清是个男子模样,还真不好判断林泽有几岁,可以起到一个唬人的作用。 牛车继续往前,林烬开口问着,“你娘亲是何时去的,你可还记得?” 于舟眠摇了摇头,答:“不太记得。” 当时他不过三岁,不太记得日子,只知道是个春天,再细便记不得。但孩子不记得,大人总该记得,他明里暗里跟于老爷打探过几回,后头于老爷烦了,便只跟他说清明节记着去祖坟就是。 等于舟眠长大以后,问过红雀的爹,红雀的爹却叫他不要再往下问,他们都被于老爷下了封口令,谁都不敢说的。 第127章 他那时才知道,爹爹对娘亲没有分毫情感,把娘亲葬在祖坟只是为了维护于家在外头的面子,至于上坟时间便图了个省事,定在清明节这日。 林烬往后头一仰,说:“正巧,我也不记得了。” 当时大家忙于逃难,能多活一日就是一日,谁还记得什么日子。 “清明节好啊……以后我们就都清明节来吧。”林烬思绪飘远,没来由说了句:“没准你娘亲还能跟我爹、我娘遇着,聊上几句话。” 不知是何人发明的清明节,但这个节日确实给他们这些被迫记不住亲人逝去日子的人一个祭拜亲人的日子。 林烬由心里感谢这个节日。 “好。”于舟眠点头应道,他顺着林烬的话往下说,“那等会我可得给娘亲好好介绍介绍你,别到时碰上爹和娘,她说不上话来了。” 第119章 一点白带着两人到了于家祖坟,有些家底的大家,祖坟外头都用石墙围了起来。这儿大抵是城中商户祖坟的聚集地,外头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牛车,还有其他人正在从车上下来。 林烬将一点白拉到一棵树下拴好,说是栓,其实绳子并没有系严实,一点白不会乱跑,栓在树下也做做样子。 面前一个石墙一个石墙的都围着,就祖坟门口挂了个牌子说明是哪家的祖坟。 于舟眠带着林烬七弯八拐到了于家祖坟大门前,将木质大门一开,里头的样子显露出来。 跟林泽挑两块大石头当碑不同,于家祖坟里每块石碑大小、厚度、材质完全相同,没有厚此薄彼,石碑上记录了于家人的名儿还写了人际关系,概况了生前的事迹,写得可是详细。 石碑后头空了一个埋棺材的位置,每块石碑之间间隔相同,十分条理。 于舟眠将手上捧的花放在立于大门之后十几步的大理石桌上,再走到林烬面前,将他手上拎着的竹篮拿来,把贡品和香从竹篮里拿出来。 林烬大致瞧完于家祖坟内的样子,寻到于舟眠身边,帮他把东西在桌上安置好,这大理石桌上积了层灰,手随意一抹就能将灰全部抹落,露出大理石桌原本的模样。 林烬见着大理石桌反着光,到处也没个磕碰的痕迹,便道:“这石桌子还挺新的。” “我爹爹安的。”于舟眠道。 这算于老爷做的个好事,前头那张祭拜桌子是木质的,放在墓园里风吹日晒,四条桌子腿都有不同程度的腐蚀痕迹,于老爷才把那张木桌子换成了大理石桌。 于舟眠拿着三炷香过来,“帮我点个火儿。” 林烬掏出火折子,火折子的盖子一开,里头火星复燃,照在三炷香上,用黄色的火焰将香点燃。 于舟眠把燃好的香插在桌子上的小香炉上,香烟渺渺,飘入空中。 还好雨已经停了,不然雨水泼进来,这点儿火星子一下就灭了。 于舟眠带着林烬在石桌前弯腰行礼三回,而后将桌上的话拢起来,走入祖坟之中,在每个石碑前都放下一支花,边放还边与林烬介绍着,每个石碑的主人。 走到最后一块石碑前,于舟眠脚步顿下,“这就是我娘亲的墓。” 林烬听着,跟着走到尤尚言石碑前,尤尚言冠了夫姓,石碑上写的名字是于尚言。 尤尚言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死的时候又是于家夫人的身份,这般才能被葬在于家祖坟里。 于舟眠在尤尚言的墓前跪下,林烬与他动作一道,两人跪在尤尚言墓前。 以往于舟眠和于老爷一起来的时候,都说不上几句话,他们把香点了,把金纸烧了就走,一刻也未久留。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跟尤尚言说话了,天知道他有多少心里话藏着想与尤尚言说。 于舟眠挪了下膝盖,跟林烬贴近一些,挽住林烬的胳膊,“娘亲,这是我夫君,他之前可是定北将军,咱国家的安宁可有他一份大功!” 林烬被于舟眠夸着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依着他的话,跟尤尚言介绍了自己,“娘好,我是林烬,今儿个二十岁,身量八尺多,眼睛还算大、单眼皮儿,鞋码……” 林烬还要往下说,被于舟眠捂住了嘴,“那些个码数就不用跟娘说了。” 就算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林烬,遇着丈母娘也只有紧张的份儿,生怕自己哪儿说不好了,惹丈母娘不高兴。 “如今他从战场上退下来,跟我一起开了个铺子,就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如意衣肆,我改开糕点铺子了。”于舟眠说:“你应当不会生气哦?” 于舟眠真的有很多话想跟尤尚言说,他从自己学了新糕点的事儿说到村中趣事,从林泽说到李书玉,最后停在了家中变故上。 于舟眠抿了两下唇,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事说与尤尚言听,“爹爹被流放至东遂,于夫人和她的女儿则被处了死刑,于家已散,只余我一人了。” 听到这儿,林烬伸手牵住了于舟眠的手,于舟眠的手泛着微微热度,一丝颤抖也没有,时过境迁,几月过去,他可以了然地面对这个现实。 尤尚言自是回不了于舟眠的话,但阴云密布的天空忽而漏了个缝儿出来,那束阳光照在于舟眠身上,只一瞬,又被阴云遮了去。 不过就是那一瞬间,也足够于舟眠高兴了,他侧过身,两手紧攥着林烬的手臂,“娘亲是不是听着了?” 林烬觉着那抹阳光实在巧妙,便也点头,“娘在上头定是听了个清清楚楚,这才给了你回应。” 听着林烬这么说,于舟眠满腔的委屈忽然就得到个宣泄□□发了。 三岁以后他就没了娘亲,往后来的于夫人对他不好,但他找不着任何人说,只能把事儿往自个儿心里搁,现在阳光一抹照在身上,虽只一瞬,他心中却暖意不断,娘亲还记着他,他不是没有娘亲的小可怜。 两人在尤尚言的墓前待了许久,等着于舟眠将想说的事儿都说完以后,两人才从墓前起来。 于舟眠跪得久了,起身时两腿酥麻,差点儿就要重新跪下,还是林烬支着他的胳膊,撑住了他的身体,才没叫他重新摔回地上。 “锻炼少了吧。”林烬调侃了他一句。 “哪儿少,我每日捏糕点,两手臂都粗了一圈。”于舟眠靠在林烬身上,靠着他的身体往大理石台走。 “两手臂粗了,两腿还细着可不行。”林烬叫他以后跟他一起,早些起床绕着院子跑圈。 于舟眠跟没听见似的,略过了这个话题,让林烬帮他把金元宝拿出来。 两人将金元宝烧了,金元宝叠起来的火可亮,亮得两人眼中映着小小火苗儿。 两人将东西收拾好,出了于家祖坟的院子,于舟眠把门小心合上,落上门栓。 边儿有跟于舟眠几面之交的商户人家跟于舟眠打招呼,他皆微笑着回应过去。 外头停着的马车、牛车少了许多,一点儿白正在树底下啃草吃,见着两人来了,它的嘴还一嚼一嚼,细长的尾巴晃了两晃。 林烬长腿一跨上了车厢,他站车厢上牵着于舟眠上车,两人带来的东西都放于家祖坟里了,手上只拎着两把伞。 一点儿白走了起来,脚步稳当。 好在现在没有落雨,不需要撑着伞,方便了许多。 途径于夫人和于婉清的下葬地时,于舟眠还是下去上了炷香,不过他上香以后便走了,未在那儿停留,他跟于夫人和于婉清没有话说,能上个香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 红雀和林泽早早在街边等着,等着林烬和于舟眠来接他们。 闲来无事之下,红雀开口问着林泽,这些年的日子苦不苦。 他是家生奴,从有意识开始就伺候着于舟眠,于家过得好,他们这些个做侍人的也就跟着过得好,从小到大,他没吃过缺钱、缺用度的苦,顶多就是吃些寄人篱下,低人一等的苦。 林泽自小就一人生活在望溪村里,真叫他换位思考一下,他不一定能长到十来岁,没准半途中间得个什么病,嘎嘣一下就没了。 “不苦啊。”林泽说:“村中人对我都挺好的,小时候我没自个儿生活的能力,去每家每户讨些饭吃,他们也乐得分我一点儿。” 林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过他一直记着不能麻烦别人,等着自个儿有种地的能力了,便自食其力,没再吃过别家人的饭。 “没人欺负你吗?”红雀问。 城中环境和村中环境不同,红雀又因着于家侍人的身份,接触过不少有些文化的商人,那些个人赚了些钱便狗眼看人低,他没少被那些人明里暗里用话刺过。 林泽顿了一下,“……没吧。” 林泽说话向来爽快,这般定了一下,那就是有人欺负过他,但林泽不乐意说,红雀觉着自己也没那个身份能打听,说到底他跟于舟眠好些,跟林泽可是隔了好大一层关系。 第128章 “哟,这不是红雀哥儿吗?”突然之间,有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面前人尖耳猴腮,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红雀一见此人就眉头紧皱,胡老六,蕉城里的街溜子,以前就喜欢对他胡搅蛮缠,没想着今日如此不走运,给亲人上个香都能遇着这个晦气玩意儿。 “你谁!”林泽脚步一跨,挡在红雀面前。 “你个娃娃就别掺和了。”胡老六说着话,往前走了几步,“如今你家人都走了,不如嫁于我?我保证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说这话时,胡老六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雀,那眼中的掠夺之意,叫人看了都犯恶心。 “我……”红雀的“呸”字还没出来,就见林泽挡住了胡老六,“你可别臭青蛙想吃白鹅肉了,这地儿还有水呢,也不照照看看你什么模样,配得上我红雀哥?” “林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红雀在林泽身后小声说了句。 “害,这时候就甭管那些细节了。”林泽答。 第120章 “嘿,本来今儿个不想动手的。”胡老六哪儿遭得住林泽这般挑衅,话音落下就想动手,没想着手腕不知道被从哪儿来的石子给砸着了,角度刁钻,有些钻心的疼,“哪个兔崽子敢偷袭爷爷我?” 哒哒的牛脚落地声越来越近,林烬瞧着胡老六没答话。 胡老六本来气焰嚣张,转过身时看见林烬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心底便犯了怵。 面前人虽然没说话,但胡老六就是知道石头子是从他手中飞出来的,那人身量八尺以上,一双眼紧盯着他,看着很不好惹。 胡老六惯会欺软怕硬,这下硬茬来了,他的焰气便落了不少。 一点白停稳脚步,于舟眠从车厢下来站在红雀身边,他先小声问了句胡老六的身份,确定不是误伤以后,才开口道:“你是什么人?瞧着一哥儿一小便上门欺负?” “哪儿呀,您误会了。”胡老六认怂极快,“我就是认识红雀,唠俩句嗑。” “没有!”林泽马上拆穿胡老六的谎言,他把胡老六调戏红雀的话一字一句复述给林烬和于舟眠听。 “好啊。”于舟眠道:“夫君揍他。” 于舟眠说这话是为了吓唬胡老六,林烬顺着他的话,脚下步子往胡老六那儿一动,胡老六当即吓破了胆儿,赶忙脚底抹油跑了。 “真是,什么人敢觊觎我们红雀。”于舟眠嘟囔了句。 见大伙儿都在为他出头,红雀心头感动之余,还有些麻烦人的愧疚感,他两手交握放在腿前,局促又不好意思道:“给大家添麻烦了。” “哪儿有麻烦,咱们是一家人。”于舟眠想也未想便接话道。 “就是啊,红雀哥你可别客气,有什么事儿你尽管使唤我!”林泽马上跟于舟眠的话,“你已经算是我另个哥哥了!” 红雀看着于舟眠,又看了眼林泽,再眼神瞄着后面站着的林烬,林烬虽未说话,但眼神也是柔和,显然是认同于舟眠和林泽的话。 四个人在一起过了几个月,过了新年又一同为铺子忙碌,交情便在不知不觉之间加深许多。 “哥儿。”红雀双眉一撇,他两步上前双手牵住于舟眠的手。 于舟眠紧了紧,笑说红雀是傻红雀。 此时的天又有些阴沉的趋势,林烬不得已打断于舟眠和红雀,“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又要落雨了。” 果然如林烬所说,四人坐上车厢,一点白刚刚走起,还未过一刻钟的时间,雨就落了下来,这回比来时大些,一人撑着一把伞还是难免会被波及着,淋湿衣裳。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因着今日天气不好,月光和星光全被黑压压的阴云盖了去,让这本就黑的天显得更黑几分,只能点亮油灯才能看清周围。 林烬进了厨房烧水,四人穿着湿了的衣服好一阵子,可得赶紧进浴房里洗个热水澡去去湿气。 不过浴房只供一人洗澡,于舟眠第一个进浴房,临进之前还把红雀也叫了进去,说是很久没体验到红雀的洗头手艺,有些想念了。 林烬知道他是想借着洗澡这个时间,跟红雀说些哥儿们才能说的心里话。 林烬和林泽两个男子身体好些不怕寒,把早晨红雀留在厨房的姜茶热了热就喝了去,用姜来抵御湿气和寒气。 四人好歹还撑了伞,一点白可是一点雨具也未穿着,林烬和林泽喝完姜茶后,便扯了块破布,到院子里的蓬下给一点白擦身子。 玄珠马聪明,它见今日天气不好便未出院子,身上的毛发油光蹭亮,一点儿雨也未沾着,干爽得很。 黄宝在四人回来时激动地淋了点雨,不过身子一甩就全甩干了,也无需担心。 黄牛皮糙肉厚,下着雨在农地里干活也不算少见,但林烬和林泽还是将它身上的毛发擦了个干,一点白可是林家的得力干将,不能被一场雨给淋病了去。 * “哥儿,这般力道可吗?”红雀搬着把小凳坐在浴桶边上,手里是于舟眠打湿了的秀发。 于舟眠脑袋靠在浴桶边沿,身子泡着温热的水可是暖和,“还真给我洗头呀?我是想叫你一道儿洗澡的。” 自家里人多以后,林烬又买了个浴桶回来,为的就是在浴房里有人洗澡的时候,还能将另个桶也蓄上热水,减少等待热水加盆的时间。 红雀跟他一样是哥儿,身子骨稍微弱些,等他洗完澡再排到红雀,没准寒气已经偷偷钻进红雀的体内了。 于舟眠指着另一侧放着的浴桶,道:“我叫林烬把那边桶里也加满了水,你进去洗就是,甭管我的头发了。” “我就想帮哥儿洗头。”红雀语气有些委屈,“我已经好久未给你洗过头了。” 以往在于家时,红雀没少帮于舟眠洗头,这会儿进了村,大家少爷的习惯改了去,红雀便很久没有给于舟眠洗过头了。 “那好吧。”于舟眠退了一步,叫红雀给他洗完头后就去另个浴桶中把澡洗了。 两人都止住了话,四周萦绕着和谐、静谧的氛围。 红雀用梳子顺着于舟眠的发丝,拆了不少打结了的发丝,以前他家哥儿的头发从未有过打结,应是少了维护,头发干燥起来,才变得容易打结了。 “红雀。”大约过了半刻钟时间,于舟眠开了口。 今日之事发生以后,他才发觉红雀在心底把自己当成了个边缘人,他、林烬和林泽是一家人,他只是他的侍人。 红雀先应了声,随后唤道:“哥儿。” “往后你不再是我的侍人了。”于舟眠道。 “哥儿!”红雀语气上扬几分,显然是情绪有些激动,不过就是如此,他手中动作依旧轻柔,没有因着情绪不稳就扯痛于舟眠的头发,“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 “没有。”于舟眠赶忙哄着红雀,解释自己前头说的那句话,“我的意思是,往后我们就是兄弟,没有主子和侍人的关系了。” “哥儿……”红雀心头一软,道:“无妨的,做你的侍人我很开心。 “但我想你融入这个家。”于舟眠转过身来,秀发从红雀手中划走,落入水中,因着红雀帮他细致地梳理发丝,以致于秀发落入水中,顺滑地飘散开来。 “我……”面对于舟眠的眼神,红雀有些语塞,他确实觉着自己像个边缘人,只跟于舟眠关系亲近,跟林烬和林泽都只能算一般。 “林烬和林泽他们早当你是家里的一份子,你不应该再给自己设防。”于舟眠的手从浴桶里伸出来,扒在浴桶边沿,“就是退一步,还有我在家中,你大可放松些,不必拘着自己,他们对你不好,我便给你出头。” 不知是不是浴房内的蒸汽太热了,熏得红雀眼眶发热,“我、我真的可以吗?” 常年当侍人,让红雀对自己的位置有清晰的定位,家中三人都良民,只有他是贱籍,天生的低人一等。 对于自己是贱籍这事儿,红雀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不满,因着他的主子是于舟眠,于舟眠从未让他吃过苦,是个极好的主子,所以如果真要伺候人,他自然乐意伺候于舟眠。 但现下不同了,贱籍怎么跟良民当一家人呢,凭白拉低人的身份。 想明白这点儿,红雀本来发热的脑子又冷静下来,“没事的哥儿,我当你的侍人很好,我喜欢现在的关系。” 红雀嘴里说的话和他眼里展现出来的意思根本不一样,红雀了解于舟眠,反过来,于舟眠也十分了解红雀,红雀这是心里有个结,不敢与他们亲近。 第129章 “头发也洗完了,你先去洗澡。”不知红雀心中郁结是什么,于舟眠让红雀先去洗澡。 红雀听话地入了浴桶,两人又安静下来,只有时不时的水声打破宁静。 于舟眠冰雪聪明,泡在热水里想了会儿便想明白了红雀心中郁结所在,能难为住红雀的定是外在条件,而除了贱籍这事儿,于舟眠再想不到其它能让红雀如此为难的东西。 也是他思虑不周,忘记了还有贱籍的事儿,往常大伙儿一直生活在一起,没什么机会把身份文书拿出来,久而久之于舟眠便忘了这回事,忘记红雀身份文书上写着的“贱籍”两字了。 贱籍低人一等,若让别儿个知道红雀这个贱民在林家居然不是一个侍人的身份,肯定会招人嘲笑。 红雀不想拖累他们,才会拒了当一家人的事儿。 于舟眠的身子往水里一缩,只有鼻子往上露在外头,贱籍的事儿,没准林烬能有法子。 想法一出来,于舟眠便再也待不住了,他起了身把身子擦干净,再换上一身整洁干燥的衣裳跟红雀说道:“红雀你接着洗,我泡太久先出去了。” “记着洗透些,别哪儿漏了。”临了出门,于舟眠还交代一句。 于舟眠动作利索,快得把红雀都整愣了,他还来不及反应,只能在于舟眠话音落下后,“嗯”了一声。 第121章 只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林烬答应于舟眠第二日就去徐县令那儿一趟的承诺究竟是落了空。 因为……林烬倒下了。 常年没有生过病的林烬,竟然被一场清明节的柔柔细雨给淋生病了。 这场病来得气势汹汹,烧得林烬头昏脑涨,他觉着自己清醒,却又不那么清醒,脑子好像蒙上一层雾,有点儿混沌。 细细想来,距离他上一回生病已经快两年了,这感觉还真叫他有些陌生。 林烬扭头瞧了眼睡得正香的于舟眠,便没有出声打扰他,不过小小发热而已,他再睡一觉,明日起来时应该就能好了。 林烬是这么想的,但这病并没有按着林烬所想而发展。 林烬再一次睡去时,梦里杂乱非常,他先是回到逃难以前,而后又瞬移到逃难途中,最终他定格在战场之中,周遭全是死去的战友们,他们绕在他的身边,问他为何不救人,问他为何如此狠心。 林烬在梦里反驳他们,但一张嘴哪儿争得过上百张,甚至上千张的嘴,他被吵得烦了,喊了一声“闭嘴”。 这声“闭嘴”把正打算从林烬身上翻过去,去茅厕方便的于舟眠给吓了一激灵。 要知道林烬睡觉可是安静、安分,别说出声了,就是睡觉姿势都从未换过,什么姿势入睡的,起来便是什么姿势。 难得一见林烬竟然会被梦魇缠着发出声来,于舟眠起了点儿好奇心,从林烬身上翻过以后,定在床边低头瞅着林烬。 这不瞅不要紧,一瞅发现林烬眉头紧锁,在梦中并不安宁,于舟眠抬手想抚开他眉间的愁绪,却被林烬的热度烫着。 难怪今日林烬如此反常,原来是生了病。 于舟眠心下一动,赶紧跑去茅厕快速地方便以后,到厨房里抬了一盆子冷水进卧房里,一套动作下来,只花了半刻钟的时间。 于舟眠将水盆放在床边的梳妆台上,又把梳妆台边上的油灯点了起来,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将布巾沾湿凉水,稍稍拧干一些不会滴出水来以后,轻柔地放在林烬的额头上。 人们常说不常生病的人一病就是大病,于舟眠有些担心。 不过林烬体格子好,往常又天天锻炼,应该事情不大才是。 那些个碎嘴子发现念不动林烬后,身上兵服一换,成了敌方乌尔格的士兵,林烬正拿着碎穹枪与他们决一死战,忽的天降甘霖,将那些梦魇全都冲了去。 也是在这时,林烬才发觉自己在做梦,毕竟哪儿的雨能有那么大的威力,能把人都浇没了去。 林烬缓缓睁开眼来,橘黄色的灯光底下,于舟眠眉眼柔和地拿着湿布巾为他擦着手臂。 以往在战场生病、受伤时,每回醒来周边都是呜哇哇的吵闹氛围,这回灯光温暖,夫郎温和,叫林烬明白了什么叫做温柔乡。 于舟眠见林烬的指尖动了动,便将视线上移,挪到林烬脸上,果然见他两眼睁着,“你醒了,感觉如何?” 也许人病了真的会柔软不少,就是钢铁如林烬,也是瘪了下嘴,脑袋往于舟眠这边来了几分,说:“梦里那些人都吵我,我睡不好觉。” “谁吵你?” “那些个乌尔格人。”林烬道。 林烬跟乌尔格打了十年,会梦到乌尔格人也实属正常。 “那都是梦,假的。”于舟眠哄着林烬,“你有没有觉着哪儿不舒服?” “还好,就是脑袋热得发涨。”林烬说着,打了个寒颤,“还觉着有些冷。” 听着林烬怎么说,于舟眠从衣柜里再抱出一床被子来,直接盖在林烬身上,“这样有没有好些?” 身子一热,调温系统发生紊乱,就会觉着外头冷。 现下深夜,无处寻大夫,于舟眠只能先依着林烬的话,歇了帮他擦身子降温的想法,反而用被子将他捂得严严实实。 两床被子盖在身上,林烬心满意足,他的左手从被子里挪出来,拍了拍他身侧的位置,“行了,你睡觉吧,明儿个还开铺子呢。” 于舟眠眼睛尖,瞄着那偷偷出来的手,一把抓着塞进被子里去,“都冷了还探手出来。” 林烬眨巴两下眼睛,可怜巴巴道:“我错了。” 于舟眠把林烬头上已经不冷的布巾换了后,才一个翻身回了自个儿睡觉的位置,他侧着身,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隔着被子搭在林烬胸口处。 于舟眠轻轻拍着,嘴里哼着那首熟悉的小曲,像在哄孩子睡觉似的。 林烬想着这点,嘴角一抬,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赶紧睡觉。”于舟眠道。 林烬没有睁眼,只开口回了去,“好,于爹爹。” 乍一下听见“于爹爹”这个称呼,于舟眠都要气笑了,但面前人没一会儿就呼吸渐沉睡了去,于舟眠只能吃了哑巴亏,看在他生病的份上,且饶他一回。 过了一个半时辰,到了往常他们起床的时候,于舟眠自重新躺下以后一直都没睡好,他维持着浅睡眠,林烬一有一些动静,他就睁开眼来,手放到林烬的额头上感受温度。 期间又给林烬换过三回额头上的布巾,但林烬的热度还是没降下来。 于舟眠起了床,把林烬额头的上布巾又换了个后,将梳妆台上的油灯吹灭,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哥嫂,我哥呢?”见只有于舟眠出来,林泽好奇地问了一嘴。 以前林烬都会比他早些起床,等他梳洗好时,林烬也绕着院子跑完步了。 今儿个不同寻常,连哥嫂都起了还未见着哥哥,实在奇怪。 “发热生病了。”于舟眠道:“你今儿个地里活多吗?” 林烬生病,他肯定要带去医馆瞧瞧大夫,这一下少了两个人,于舟眠怕红雀一人应付不来。 “倒是没什么事儿。”林泽答。 现在田里的事情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剩下没做的事也不争这一朝一夕,放个一日未做,明日再做也不会碍到什么。 于舟眠还未说话,林泽便先说着,“我可以去铺子里帮红雀哥的忙儿。” 于舟眠抬手揉了把林泽的脑袋,“那便麻烦你了。” 红雀从厨房里端早食出来,见林烬没在桌上坐着,也开口问了一嘴。 得知林烬生了病后,他进了厨房,把米先放锅里煮上,等会儿哥儿照顾林烬,肯定用得上粥。 早食为了垫肚儿,做的是馒头配咸菜、腊肠,病人显然吃不得这些东西。 “我哥状态如何?”林泽大口咬下包子,侧着脑袋边嚼边询问于舟眠。 他哥身体好,而且还有哥嫂在边上照顾着,所以林泽并不是很担心林烬的病情。 “等会天亮了我带他去医馆瞧瞧,应该没什么大事。”于舟眠道。 “那我和红雀哥今天就坐别人的牛车去城里,把一点白留着。”林泽回道。 三人吃完早食,于舟眠陪着他俩捏了几十个糕点后,林泽和红雀就大包小包背着,赶上去蕉城的牛车。 此时天也亮了,可以带林烬去医馆看看。 一夜过去,林烬觉着自己好了些,虽然有些腿脚无力,怕冷的症状也没完全消去,但他就是觉着不用去医馆看病,再撑个一、两天就能好。 第130章 不过于舟眠没有依他的话,他给林烬喂了一碗白粥后,就把人裹成粽子一样,拉上了牛车车厢。 “这多折腾。”林烬靠在车厢边沿,两只手交叉在衣袖里,只有两只眼睛漏在外头。 “病人没有选择的权利。”于舟眠强硬一把,用话堵上了林烬的嘴。 有过上回驾驶牛车的经验,这回于舟眠得心应手,他载着林烬到了上回宋志广看病的医馆,这回还是庄小大夫给他们看病。 “风寒侵体,开几服药回去喝了就行。”庄小大夫依旧雷厉风行,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马上就定了结论。 “回去记得别洗澡,也别做太累的事情,一旬以内就能好。”庄小大夫一把掀开诊室帘子,把药单拿给外面的药童后,便叫他们去外头等药。 这家医馆生意很好,林烬刚出来,就有新的病人进去。 听着庄小大夫说没什么大事,于舟眠才安了心。 药童拿着包好的草药来了,林烬刚想接过,就被于舟眠快一步抢走了。 “庄小大夫说你不能做太累的事情。”于舟眠落下这话,就先一步出了医馆,去拉一点白的缰绳。 林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忍俊不禁地笑了,原来有夫郎心疼自个儿是这种感觉。 临了要离开蕉城时,林烬还想着去县府一趟,找徐县令解决户籍的事儿自是早比晚好,这事儿不比别的,一两天就能解决好,通常得报上去,等着流程层层上报再层层反回来,最快都得要三个月以上。 不过这个想法被于舟眠拒了,改换户籍的事情耗时很久,那早一日和早几日并没有太大区别,他心中感动林烬在这时都还记得他交代的事情,但还是得把林烬拉回家去,好好修养起来。 就算庄小大夫说只是个小风寒,也得好好休息彻底痊愈才行。 第122章 林烬不愧体格子好,别人生病都得缓个两天三天的,他只过了一天便生龙活虎,好似昨日生病脆弱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于舟眠本来还想让林烬在家里再歇一日,但林烬说躺在家中实在痛苦,于舟眠便由了他去了。 反正也只是从家里挪到铺子里去休息而已,什么重活、累活他不会让林烬做的。 歇了一日,林烬回铺子里的时候,其他人都来问了问,大伙儿体谅着林烬病人的身份,什么活儿都不让他做,林烬就跟个吉祥物一般,啥事做不得,只能坐在大堂里的四方桌上,喝茶发呆。 索性闲来无事,林烬跟于舟眠打了声招呼,便溜达去了县府,红雀户籍改变的事儿,还得跟徐县令先说说。 今日县府不忙,林烬到县府的时候,徐县令正在处理公事,见他来了后,他把手中的活儿先放一边,起身招待林烬。 “林将军今儿怎么有空来?”徐县令问。 “有个户籍的事儿,想问问如何更改。”林烬道。 “噢?请讲。” 县府的侍人端了茶点来,徐县令往林烬这儿一推,被林烬拒了,“昨儿个我发了热,我家夫郞不让我吃这些东西。” “林将军生病了,这可是稀罕事儿。”林烬不吃,徐县令自个儿拿了块在嘴里吃着,“林将军的身体应该很好才是?” “也是两年以来头一遭。”林烬答。 两人闲话说了会儿,林烬又把话题扯到正事上来,问如何给红雀改户籍。 改户籍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并不是很难,改户籍无非两种情况,一是天下大赦,二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改户籍。 朝国战胜乌尔格那会儿,圣上已经大赦过一回了,如今要再等着大赦,恐怕得等上个百八十年,等着人都入土了,也不一定能等着下一回大赦,所以只能走第二条道了。 “是何人要更改户籍?”徐县令问。 “于舟眠的侍人,红雀。”林烬说。 林烬只说了个人名,至于内里的关系门道,便没跟徐县令说得太详细,到底是自家的事儿,跟别人说多了,别人可能还觉着烦。 “那就好办了。”徐县令道。 能找着主子的侍人是最好改变户籍的,只要于舟眠将红雀的契书拿来,再写上一封同意侍人改变户籍的文书,两份材料连着加个红雀的身份文书往上一呈,下回批下来的身份文书上户籍就会发生改变。 只是上面的官员都是将身份文书积攒在一起,等到了一定数量才一块儿审批,所以材料呈上去以后,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就不能确定了。 快则三个月,慢的等一年的人也是有的。 林烬倒不太在意时间,毕竟他们短时间也不会离开望溪村,有的是等身份文书批下来的时间。 林烬又跟徐县令问了些小细节,诸如文书如何写之类的小问题,等着问得清清楚楚了,时间也过去了两刻钟。 为着不打扰徐县令工作,林烬问完后就离开了县府,临走时徐县令还叫他小心身子,这些天有变凉的趋势,得注意保暖。 从县府出来,林烬脚下转弯,去了趟李老板的成衣铺里。 林烬长腿一跨跨入铺子内,见李老板正坐在前台算账,没有客人要招待,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李老板,喜服做得如何了?” “我正说呢。”李老板叫阿树把于舟眠的喜服拿出来给林烬瞧瞧,又些日子过去,一只手臂的花纹总算是完全绣完了。 “圣上赏的东西当真是好东西,这布绣娘喜欢得不行。”在阿树进后院拿喜服的这段时间,李老板跟林烬聊着天,“那布柔软,针不用太大劲儿就能穿过去,给绣娘们省了不少力气。” 虽然于舟眠那套喜服是重工绣,但绣娘们都乐得绣那套喜服,因为她们更乐意手多挥两次,而不是在一块硬布上较劲,较劲较着还没穿过去,把针崩了到处飞,还得去找断了的针头,浪费时间。 阿树从后院回来,一回拿出两个红袖子,一边是林烬的,一边是于舟眠的。 跟于舟眠的袖子比起来,林烬这边就显得朴实无华,他的袖子只是绣了些简单的花纹,比不得于舟眠衣袖上的蝴蝶飞花纹。 林烬对自己的喜服没多大兴趣,他手中捏着于舟眠喜服的衣袖,用拇指指腹从上头滑过,花纹细致、针脚紧密,指腹间没摸着什么突兀的手感,就像着花纹天生便长在这衣袖上一般。 “如何?可有要修改的地方?”李老板问。 “非常好,按着这般往下绣就是。”林烬道。 “拿下去吧。”李老板摆了摆手,让阿树把两套喜服的袖子重新拿回去。 瞧完喜服,林烬溜达回林于糕点,他本想在外头买些零嘴儿吃吃,但想着于舟眠的嘱咐,他脑海中买两块卤牛肉的想法很快就歇了下去。 尽管于舟眠只让他吃清粥白菜,连肉都只是热水烫过而已没个别的味儿,吃着那些寡淡的吃食,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但林烬还是强忍住了买零嘴的想法。 卤牛肉什么时候都能买,若被于舟眠发现他偷吃从而生气的话,那可就不好哄了。 一见林烬回来,于舟眠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儿,问徐县令如何说。 林烬把徐县令说的话一字一句、毫无差错地复述给于舟眠听,却叫于舟眠犯了难。 于家侍人们的契书都在于夫人那儿,现下于家被抄了,于夫人也去世了,红雀的契书还真不好找。 “契书这东西,谁也未瞧过,只要是从你这儿拿出去的,没人会质疑这份契书的真假。”林烬道。 自有上回分家文书的经验以后,林烬完全不担心文书丢了的事儿,除了那些有官印的文书不好搞以外,侍人契书想做几份便能有几份。 因着上头只有主家和侍人的签名及手印,不需要经过官府那儿。 而且红雀侍人身份并非捏造,官府那儿有存档,所以这也不能算造假,只能说是补了契书,官府里没人那么闲,闲到管一个贱籍改变户籍的事儿。 为了将红雀的的户籍改成平民,于舟眠也只能随机应变一下,造个契书出来,不过这事儿得回了家再做,在铺子里写契书以及同意红雀改换户籍的文书容易被红雀发现,到时儿便没了忽如其来的惊喜感了。 好味糕点不作妖后,他们铺子的生意不止恢复如常,甚至隐隐有越来越好的趋势,上回庙会以后,有不少百姓来他们这儿买糕点,尝过以后成为了他们的回头客,现下每日准备个几百来个糕点都怕不够卖,尤其是茉莉糕,几乎成了林于糕点的招牌,一出炉便卖光,完全没有放在外头放凉的机会。 第131章 酉时中,天色还未完全暗下,铺子里的糕点便售了个精光,再无糕点可卖,只能关了铺子,提早吃晚饭,提早回村。 今儿个回家回得早,一家人顶着繁星点点,坐在车厢里闲聊。 刚到家,于舟眠就钻入卧房之中,琢磨着契书的事儿。 林烬把院子里的事儿处理妥当后,一道儿进了卧房,于舟眠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可是苦恼。 “如何了?”林烬端着药水走到于舟眠身边,虽说发热的症状的都已散去,但该喝的药还是得喝。 他特地拿到屋子里来喝,就是要给于舟眠瞅一眼,他乖乖把药喝了,没有耍赖,让于舟眠安心。 “只写了个开头。”于舟眠道。 小时候他见过家里契书一回,但是当时年纪太小,以致于他已经记不清上头写了什么。 于舟眠闻着一股中药味,他昂起头来,正好林烬把喝光了的药碗拿给他瞧。 于舟眠本来还纳闷呢,见林烬把药喝了,他心底的那股郁气散了不少。 “每家契书不同,你只要把相关内容写出来就行了吧?”林烬把碗往桌上一搁,弯下腰来看于舟眠写了什么。 于舟眠确实只写了个开头,只把契书两个字写了上去,下头什么也没落下。 林烬在战场里见过契书,有些大家不乐意来参军,就把家里的侍人推了出来,每个人的契书都不太一样,但都写明了主家身份和侍人的身份。 “我没写过……”于舟眠有些不好落笔。 “那我来。”林烬在于舟眠身边坐下,抬手环住他的腰,再把他手里的笔拿来,“你把内容告诉我,我来写。” 有人代劳于舟眠自然高兴,他往边上挪了几分,将家里身份和红雀的身份告诉林烬。 林烬落笔不悔,他按着于舟眠提供的信息,潇潇洒洒写了一篇契书,等着最后还代签了个于老爷的名儿,得亏他上回见过于老爷的字,真写起来还有七分相似。 红雀爹的名字则是于舟眠代签的,红雀是家生奴,没有自己的契书,他的契书是从红雀爹那儿传承下来的。 等着墨迹干透,这契书确实有了样儿,于舟眠又将同意红雀改换户籍的文书写好,只等着拿到红雀的身份文书,就能让林烬往上头递。 为了给红雀一个惊喜,那身份文书只能用偷的,明明是做个好事,但契书是造的,文书是真的,身份文书是偷的,怎么想都觉着有些搞笑。 算了,结果是好的就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于舟眠把笔一搁,从窗户口瞧着红雀在厨房里炒豆子粉,他便撸起袖子,然后……偷摸地贴墙猫进红雀的房间里,偷身份文书去了。 第123章 红雀在厨房里忙碌自然无法关注到外头的动静,正在院内逗狗林泽瞧着于舟眠从卧房出来后,偷偷摸摸往红雀卧房去,他正打算开口问于舟眠要做什么去,就见他食指往唇前一搭,示意他噤声。 哥嫂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想法。 林泽瞧见于舟眠的动作,当即便冒出这么个念头来,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说话。 于舟眠如愿潜进红雀的卧房内,因着卧房内没人,所以红雀没点灯,整个屋内黑漆漆一片,啥也瞧不见。 屋外头的院子里点了油灯,于舟眠便没合上房门,借着院子里的灯光亮度在屋里头翻找。 身份文书这种东西一般都放在衣柜里头用衣服压着,于舟眠猜着红雀可能也会这般做,所以他找东西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衣柜。 于舟眠刚将衣柜打开,便觉着自个儿的心被什么击中了,止不住地心疼红雀。 他给红雀买的衣柜不算大,但放个十几、二十套衣服也是绰绰有余,可红雀连一边的衣柜都没放满,衣柜里只有三套衣服,显得衣柜空落落的。 于舟眠记着自己的要事,他蹲下身子,手掌插入最底下那件衣服底,将衣服微微上翘,红雀确实如他所料,把身份文书藏在衣服底下,于舟眠小心将身份文书从衣服底下抽出来,重新关好衣柜的门。 红雀还在厨房里炒豆子粉,于舟眠便没着急离开,他站在衣柜前环顾屋内,屋内整洁得过分,没点儿人气。 除了床上一套床具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放在外头。 于舟眠记着在于家时,红雀还戴过耳环和手环,想来也是喜欢首饰的,可这屋内却一件首饰也见不着,就是流放身上空无一物,如今他和林烬给了红雀薪钱,红雀也能买个几十文的简单耳环才是。 这个屋子给于舟眠一个凄凉的感觉,像是主人随时会走,走时带上三套衣服,两袖清风。 这哪儿成? 于舟眠瞧不得自家人苦哈哈的,他攥紧手中的身份文书,想着下回休息就带着红雀去买逛市集,怎么说都要给红雀添上一、两样东西。 翌日,林烬一早就带着准备好的三份材料去了县府,徐县令领着他去见了负责户籍更改的官员,将材料一交,再在登记册上写个名儿,之后等着就行。 等着改好的文书送下来时,会有人到林于糕点去通知林烬。 日子慢慢过去,到了三月十二日,林于糕点的闭店休息日。 今日艳阳高照,温度比前两日又高不少,是个适合出门的好日子。 林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头吃早饭,于舟眠记着他之前的想法,便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今日咱们去集市里逛逛吧?我有想买的东西。” 于舟眠之前跟林烬提过这个想法,因而林烬没问他要买什么,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天气不错,确实合适出门。” 林泽还是个爱玩的性子,听着哥哥和哥嫂要去集市里逛,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出去玩的大好机会,他兴致勃勃地应声,“我也要去!” 三人都说着要去集市玩儿,红雀也没法子拒绝。不过他也不想拒绝,因着每日在家和林于糕点两个地点来回移动,实在有些枯燥无趣,所以他也想去集市里放松放松。 四人一拍即合,吃完早饭后,林烬将一点白牵出院子上缰绳,于舟眠在屋子里头打扮自己,既是出去玩,不说涂粉上色,总得带上些个漂亮的配饰,不为取悦他人,就为自己戴着好看。 “诶!林兄弟你这是要去城里吗?”老远听着宋英义的喊叫声,他刚从荒山上下来,手里还抓着刚抓着的猎物,他猎着头鹿,鹿腿上还滴着血,得趁着还没死掉赶到城里去。 “是啊,你这是要去卖鹿?”林烬把一点白身上的东西拉了拉,再把车厢安上。 “对呀,不知这鹿何时踩着陷阱的,不趁着它活着将它卖了,等它死后价格便会落下许多。”宋英义脚下步子飞快,没几步就走到林烬面前,“可否劳烦林兄弟捎我一程?” “你且等会,舟眠他们还没好。”林烬说。 “行啊。”宋英义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从林烬这儿直接坐着牛车出发,比到村中心等村里牛车来快多了。 黄宝闻着血腥味从院子里出来,对着鹿便汪汪喊着,把林泽喊了出来。 林泽抱走黄宝,看着宋英义两手抓着的鹿,惊讶道:“呀!英义哥你打着鹿了!” “哪儿有鹿?”于舟眠刚从屋内出来,他听着有鹿便拉着红雀赶出来看,没想着却看见一只双腿血淋淋的鹿,当即就把脸儿挪向另一侧去了。 瞧着两位哥儿的模样,宋英义才发觉自个儿思虑不周,他个猎户看血腥场面看惯了,没想着考虑别人能不能接受,他问林烬有没有没用的破布先借他遮一遮,后头他卖了鹿,再把破布的钱出了。 没想着搭棚子剩下的旧布还能有这般用处,林烬随便扯了点来,遮住了鹿的下半身,如此既遮起了血腥画面,又不会把林烬的牛车车厢弄脏。 五个人坐上牛车,于舟眠和红雀坐在离宋英义最远的位置,他知道猎野物是宋英义的工作,但对于受了伤的鹿,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索性坐得远些,眼不看心不烦。 过了一个时辰,牛车入了城,宋英义要卖鹿也得在集市卖,所以大伙儿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不过宋英义没有摊子,他只能在没人摆摊的位儿借着摆鹿,所以他一瞧着有位儿了,就叫林烬放他下来。 “等会也在这处接你?”林烬道。 宋英义摆摆手,跟林烬说不用,“我卖只鹿用不了多少时间,你们只管玩去,我自个儿能回。” 林家不收他牛车钱,他就已经过意不去了,再叫他们还要接他回去,那就真的是得寸进尺,宋英义一个老实人,做不出这般事儿来。 第132章 到了集市门口,林烬找了个寄放牲畜的位儿,把一点白栓好,四人一道儿进了集市。 蕉城算是南边比较大的城镇,里头的集市也会比别儿个的大一些,四人刚走进集市,便被集市里的吵闹热浪烫着,摊贩吆喝着,铺子里的员工也站在路边拉客。 于舟眠想着要给红雀买首饰,目标明确,只瞧首饰铺子。他拉着红雀走在前头,林烬和林泽跟在他们身后。 “哥,哥嫂要买什么?”一连错过两个吃食摊,林泽没忍住转头问了林烬一句。 他就爱个吃,别的什么兴趣也没有。 “你想买东西就去买,他们会等你的。”林烬说。 有林烬这句话,林泽便放开自我,他先是买了四串羊肉串,而后又买了碗鱼丸汤。 春日还有些凉意,一碗热乎乎的鱼丸汤下肚,叫人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正巧于舟眠和红雀也寻到了个首饰摊子,他俩看首饰,林烬和林泽就坐在鱼丸铺子里,一口鱼丸一口汤慢慢品着。 “这个好不好看?”于舟眠从摊子上拿起个红色小耳坠,耳坠很小,就是一根弯着的铜线下挂着一颗鲜红的水滴状宝石。 红雀想也没想便摇了头,“不配哥儿,颜色有些艳。” 在他心中,哥儿就是青竹,配得上他的颜色怎么也得是青色、绿色、蓝色那般淡雅的颜色,这红太艳,容易一下夺走别人的视线,不适合他家哥儿。 “我是要买给你的。”于舟眠道,“不过经你一说,是有些艳过了头,我再挑挑。” “买给我?为何?”红雀不解。 “我瞧着你之前戴的那个祥云红坠挺好看的,现下见你耳朵空空,不大适应。”于舟眠把红坠耳环放下,给红雀挑别的耳环,“不过现在条件有限,买不了很贵的耳环,就只能摊子上挑挑看看了。” 祥云红坠是红雀最喜欢的耳饰,他在于家时几乎天天戴,但自进了流放队伍后,身上什么东西也带不得,祥云红坠便这般丢了。 “不用了哥儿,我现在不喜欢戴饰品了。”红雀轻轻拉了两下于舟眠的衣袖。 “不成。”于舟眠说:“别儿个我不知道,你定是喜欢饰品的。” 于舟眠又挑中一个红色耳环,这个耳环的红色度比上一个浅不少,隐隐有些粉红的意思,为了衬托这个颜色,耳饰纹样打成了桃花模样,显得俏皮可爱,正合适年轻的哥儿、姑娘戴。 “于家被抄家一时,我阻拦不了,但我希望你能从那场变故里走出来,成为以前那个活泼灵怪的红雀。”于舟眠说。 一事成长是好事,却也不尽是好事,与年纪不符合的深沉,只会让于舟眠心疼。 “哥儿……”红雀一抹止不住落下来的眼泪,往前走了一步,把脸靠在于舟眠的肩上。 林泽刚被一个鱼丸里头的热汤烫着,探着个舌头哈哈吐气跟狗一般模样时,瞧着红雀靠在于舟眠的肩膀上,像是在哭,他当即就忘了舌尖上的热辣感,直接扭过头跟林烬道:“哥!红雀哥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哥嫂和红雀哥了!” 说还不止,他一个拍桌就想起身,那些个人也真是的,总找着哥儿欺负,他和哥哥坐在这头,怎的没人来欺负他们?! “行了你别激动。”林烬一把按下林泽,“他们没事,你安心吃你的鱼丸。” 林泽跟鱼丸奋斗良久不知事情始末,林烬可是时时注视着于舟眠那侧。 “是、是吗?”林泽有些疑惑地重新做回位儿上,不过哥哥都这么说了,那他就冷静冷静。 第124章 等着林泽吃完了鱼丸,那头于舟眠和红雀买好了首饰走过来,粉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亮得耀眼。 林烬跟于舟眠对视了眼,于舟眠朝他眨了一眼,看来是事情解决了。 哥儿的心思就是细腻。 林烬看了眼林泽,林泽双手端着碗猛猛喝汤,让林烬完全想不着他敏感的模样,如果真有那天,大概买两样好吃的便能哄好了。 红雀戴了耳饰之后,好似整个人都自信起来,他总时不时抬手抚一下耳环,指尖碰着粉红色宝石,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他家哥儿真的对他很好,连他很久没戴首饰的事儿都注意到了。 红雀拢紧于舟眠的手臂,只觉今日阳光当真合适,照得他的心里都暖乎乎的。 “这不是红雀哥儿?”忽的一个男声插进来,“哟,还有于老板和林老板。” 林烬往边上一看,云锦实竟坐在一摊子里,他面前摊着纸,边上还支个牌子,写着帮人抄书、作画。 “你在这儿摆摊?”林烬问。 云家家底殷实,云锦实竟在这儿摆摊,怎么想都觉着有些奇怪。 “体验生活。”云锦实道。 林烬实在有些不理解云锦实的脑回路,他跟风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受束缚。 林烬羡慕这样的人,可如今他有了挂念的家人们,注定成不了这样的人。 云锦实坐在摊子上,觉着被什么闪了眼,他定睛仔细一瞧,“红雀哥儿戴了个红耳环?这耳环还挺好看的呀。” 于舟眠刚买给他的耳环就被人夸了,红雀说心底不美也是假的,不过夸他的人是云锦实,他平白感觉着有些害羞,往于舟眠身后躲了躲。 云锦实突然动起笔来,他像是起了什么兴致,手下动作飞快,没一会儿便画出一副画来,人是用墨色勾勒的,在耳垂处,他用红墨点了一点,这幅画画得简单,但就是叫人一眼就看得出画的是红雀。 云锦实用的好墨,风一吹马上就干了,他将压着纸的木板拿起来,两手捏着画的两角,“送你了。” 这个“你”指的是谁,在场的五人都心知肚明,林泽在庙会那天见过云锦实,知道他是哥哥、哥嫂铺子里的常客,跟红雀哥的关系好像还可以。 红雀觉着自己两颊有些微热,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他呡不清这股心情,嘴硬开口,“谁要你的画。” “我听闻云公子的画在蕉城内价值不低。”于舟眠道。 云家名声很好,云锦实腹中又有些墨水,大伙儿自乐意捧云家的场,这捧着捧着,把云锦实的名声都捧了出来,如今一幅画怎么也得二两起步。 “可不是,我今儿个我只为百姓服务。”云锦实语气里尽显骄傲。 早有大家贵族发现他在这儿摆摊,喊了自家侍人过来买画,但云锦实火眼金睛,那些大家都被他回绝回去,在这儿摆摊了两个时辰,他只给两位百姓画过画,净赚几百来文。 这与他的本意相符,他就是来给百姓们抄书、画画的。 红雀看着那幅画,心里其实是喜欢的,他拿出钱袋来,问:“说吧,多少钱?” “说了送便是送,你怎的死脑筋呢?”云锦实道。 送东西是个好事,但云锦实说的话实在让红雀有些不高兴,红雀不知道这画的市场价,但云锦实边上立着的牌子上写着作画三百至五百文,红雀便拿了五百文出来放在云锦实的摊子钱,随手又把画给夺了过来,小心折好。 不管多还是少,这是云锦实明码标出来的价格,他可没有占云锦实的便宜。 红雀放钱、收画,动作一气呵成,画一收好,他便拉着于舟眠离开了云锦实的摊子,连一声招呼也未打。 云锦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红雀,想把五百文拿给林烬,让林烬帮忙还回去。 “我不当中介。”林烬道:“这钱我建议你自己还。” 听林烬这么说,云锦实觉着有些道理,明儿个林于糕点开门了,他再上门还钱就是。 夜色渐深,月亮与星星高挂在空中为归途的人领路,一点白迎着天上洒下来的银光,稳稳停在林家门口。 今儿个没什么别的事,回到家中整理整理在集市买的东西就能休息,算是轻松又愉快的一天。 红雀把明天的早饭先放入锅中,这样明日早晨起来生个火就行,可以多睡一小会儿。 红雀回到屋里,点亮屋中的油灯后,拿出云锦实给他画的画来,下午他在市集没时间好好观赏,现下屋内只剩他自个儿,他才敢拿出来仔仔细细欣赏一番。 红雀看不懂画的价值,也不明白云锦实用了什么技巧,在他看来,再贵的画他不喜欢,送他也是白搭。 云锦实还真是有几分文采,画的画好看,他很喜欢。 红雀将画折好,转身开了衣柜的门,他打算把画藏在衣服底下,跟他的身份文书放在一起,安全。 红雀没仔细看身份文书,只瞧着还有一张纸垫在衣服底下,就把画往那张纸上一搁,再把上头压着的衣服放下来。 第133章 红雀不知道,他的身份文书早被于舟眠偷摸着拿走了,这用来伪装的纸还是林烬提了一嘴,让于舟眠做戏做全套,于舟眠才抓着机会塞了张伪装的纸在衣服下面。 翌日,林烬没跟于舟眠、红雀他们去蕉城,他到了槐花田中,想瞧瞧蜜蜂们有没有酿新的蜂蜜出来。 槐花花期过后,蜜蜂找不着近的蜜源,便卯足了劲往外头飞,林烬到的时候,蜂箱里已经存了不少蜜,不过味道闻来没有之前槐花蜜那么纯正,花香味没有,只有蜂蜜的甜腻味。 杂蜜也是蜜,林烬将蜂箱一个个打开来,瞧见每个蜂箱边上都落了不少蜜蜂的尸体,虽说之前也常见蜜蜂的尸体,但今天有些太多了。 林烬想起宋英义说的蜜蜂打架的事儿,他把蜂箱重新盖上,出了槐树园就去找宋英义。 宋英义昨日卖了鹿,今天应该不会马上上荒山,林烬到他家里头寻人,宋英义正坐在家里,一手酒一手肉地犒劳自己。 昨日猎着的鹿卖了个好价钱,今日他才敢大手大脚花点儿钱。 林烬寻来时,宋英义还想叫他一道儿吃点,后头听着蜜蜂开始打架了,他把卤牛肉和酒往桌上一搁,套上防护装备就随着林烬一块儿去了田里。 宋英义将蜂箱一个个打开来,揪出问题的关键,新蜂王产生,旧蜂王还未死,两边蜂群用户自己的王,这才打了个死去活来。 要解决这事儿也简单,把旧蜂王挪到别处去,将新蜂王留下。 因着这事来得突然,宋英义没有准备新的蜂箱,他跟林烬把一个蜂蜜最少的蜂箱腾了出来,放上干净的木板,再由宋英义把旧王抓着,挪进这个蜂箱里头。 顺利转移旧王后,林烬按着宋英义的话把这个蜂箱拿得远了些,旧王毕竟不如新王,要留还是得留新王。 索性来都来了,宋英义便帮着林烬把蜂蜜收集进罐子里头,并说着他要买第一份蜂蜜。 之前的槐花蜜林烬他们要做糕点用,宋英义便没有开口说要,现在听林烬说这些杂蜜要拿出去卖,他便想着买些来。 宋英义不爱喝水,这蜂蜜泡了水给水加些味儿,他也能多喝一些。 宋英义跟林烬坐在一块儿大石子上等着蜂蜜落入罐中时,开口道:“对了,我想着过些日子,搬村西头去。” “怎的突然要搬?”林烬问。 村东这边才是村民聚集地,他们那个村西头处于荒山底下,只有他们一户人家住着。 “这儿离荒山有些远了。”宋英义道。 打猎要用的东西又多又杂,他时常拿了这个忘了那个,从山上下来一趟再回去,实在费劲,反正他上回被其他猎户搞了一回后在村中与人的关系也没之前那么好了,从村东搬到村西,还离林烬他们家近些,可谓是只有利而没有弊。 “那感情好。”林烬应声。 在村中生活打好邻里关系可是重中之重,但林家却从来没有这般烦恼,因着他家边儿没个邻居。 这回宋英义搬来对他们来说也是个好事,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家邻里邻居靠在一起住,哪家出个什么问题还能及时搭把手。 “那明日我就去与宋里正说说。” 村中任何小事都得跟宋里正说,更何况搬家这种大事,不过搬个家也快,没碍着何人的利益,大抵十日之内就能搬家,宋英义在村里没个亲戚,又是从村民聚集处搬到荒山底下,没人会跳出来阻拦。 林烬和宋英义就这般坐在石头之上,定了搬家的事儿。 等着太阳挪到正中,蜂蜜也收集得差不多了,两人扛着蜜回家途中,林烬被宋英义招呼着去了趟他家,宋英义买了不少卤牛肉和酒,正缺个聊天说话的人,林烬也不赶时间,便陪着他喝了点儿小酒、吃了些卤牛肉。 今日是去不了蕉城了,收集来的杂蜜得分装到各个小罐子之中,方便售卖。 宋英义帮着林烬,两人赶在太阳落下之前,将蜂蜜全都装进小罐之中,林烬还记着宋英义要蜂蜜,给他留了一罐,宋英义说着要给钱,被林烬以今日工钱相抵的理由给拒了。 如此多回,宋英义彻底摸透林家人的性子,交好的人家他们便是掏心掏肺,宋英义乐意与这般人打交道。 等着林烬要走时,宋英义不仅帮忙把蜂蜜一块拿到林家中,还把剩下的卤牛肉分了一半给林烬。 毕竟有来有回才是好邻居嘛。 第125章 当晚临睡前,于舟眠猫进被窝里,靠在热乎乎的林烬身上,说:“今儿个发生了个有趣的事儿。” “什么事?”林烬问。 他其实不大好奇,但于舟眠开了个话头,他也不会叫话落在地上。 “云锦实来还红雀钱了。” 林烬没想着云锦实真听了他的建议,找到林于糕点来还红雀钱,这还算是个汉子,说送便真送。 “然后你猜红雀收了没?”于舟眠声音好听,说话间还抑扬顿挫有提问环节,把林烬引入了他的故事当中。 “我猜……收了?”林烬答。 “你怎么知道!”于舟眠支起身子,趴在林烬身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八卦的光芒,“云锦实把红雀叫到后院里说事儿,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等着回来时,红雀手中就多了个钱袋子。” 林烬见他这副兴致勃勃地样儿,他一手环着于舟眠的腰,一手捏了下于舟眠的脸蛋,“你怎么看起来很兴奋?” “红雀难得跟个男子好,我当然兴奋。”于舟眠道。 红雀寻个良人也好,孤身一生也罢,于舟眠都是支持他的,但比起后个选项,他还是更想看着红雀寻个良人,人生在世不过五、八十年,有人相互扶持着过日子,总是会比一个人轻松些。 前提是遇着良人。 对呀,云锦实是良人吗?于舟眠想着这点,发热的脑袋忽而冷静下来。 也是他刻板印象,他总觉着饱腹诗书又生活肆意的文学浪子,肯定有不少红颜相伴,虽然云锦实带到铺子里来的友人都是男子,但他肯定有交好的哥儿、女子,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于舟眠完全没想着两人身份的差距,云锦实是民籍,甚至还读了书,是普通百姓们可望而不可及的读书人,而红雀是贱籍,就算后面换成了民籍,他当过贱籍的事儿总归是改换不了的,云家在蕉城势力大,随便打听,就能知道红雀是于家的侍人。 从身份上讲两人是绝无可能。 不过因着他与林烬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所以这事儿在于舟眠这里不大重要,最重要的还得是云锦实为人如何,身边有没有围绕着些莺莺燕燕。 “林烬。”于舟眠唤了声林烬的名儿。 林烬抬眸看着于舟眠,眉头一挑,似在问他何事。 “你帮我打听打听云锦实这个人,瞧瞧他作风如何。”于舟眠道,二十多年来,他在蕉城内也积累了一点点儿的人脉,但与徐县令相比,商户知晓的定没官员多。 他也会去寻那些人打听打听,两厢结合之下,才能有个完整的信息。 “好。”林烬拢紧于舟眠,两人靠在一块儿,于舟眠的事儿说完,林烬又讲了蜂蜜的事,说着说着于舟眠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林烬也就噤了声,他把油灯吹灭,拢着于舟眠安然入睡。 翌日,太阳高挂,早早便有鸟儿站在枝头啼叫,今日的牛车车厢上摆了满满的蜜罐子,只给三人留了个落脚的地方,三人一人管着八个罐子,稳稳到了林于糕点后门。 这蜜罐重得很,于舟眠和红雀一回只能拎两个,与其让他俩在这儿使力气,还不如去多捏几个糕点来得实在。 于舟眠和红雀被打发去捏糕点,林烬一手攥住三个蜜罐,一个来回就能运进去六个蜜罐,效率可高。 把蜜罐都运到大堂后,林烬搬了张四方桌来放蜜,边上还立了个牌子,明码标价每罐蜜的价格,一斤蜜带个罐子四十文,自带罐子一斤十八文。 罐子比蜜重,但罐子可以重复利用,买了个罐子回去不装蜜还能装点别的东西,有些百姓会愿意买罐子配蜜的。 忙活完蜂蜜的事儿,林烬又捏了会儿糕点,等着巳时初,他才把铺子大门打开,开门迎客。 在蕉城做了三个月的生意,他们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源,铺子刚刚开门,就有赶早市买完菜的妇人来买糕点,一瞧着边上支了个桌子放着蜂蜜,当即就起了兴趣,问怎么卖的。 于舟眠笑答:“自家产的蜂蜜,花杂所以不贵,十八文一斤。” “那带个罐罐呢?”妇人再问。 “带罐子四十文。” 第134章 “呵!罐子比蜜还贵哩。”妇人被罐子的价格吓了一跳,带罐子和没带罐子生生差了二十二文,算起来罐子还比蜜贵。 “咱这罐子可是好罐儿,买了回去蜜吃完了还有别个用处,少说能用个五、七年呢。”于舟眠道。 有人质疑罐子贵也正常,于舟眠耐着心给妇人解答。 按林烬这般算来,就当这罐子能用五年,一年才花着四文,确实不贵,不过一下子要拿出四十文来也是有些为难人,妇人有些犹豫。 瞧着妇人的眼神一直往蜂蜜那边看,于舟眠便从前台走了出去,开了其中一罐蜂蜜的盖子,盖子一打开,蜂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弥漫在铺子大堂之间,于舟眠拿了个小碗和勺儿,挖了一点儿给妇人品尝。 妇人尝过以后,觉着这蜜配得上十八文的价儿,又见罐子的质量确实好,咬了咬牙,买了一罐子蜜。 当真是开门红,蜂蜜摆在四方桌上还没一个时辰便卖出去一罐,于舟眠为了感谢第一位买蜂蜜的妇人,还给她多装了些,算是赠送。 妇人得了多的蜂蜜也高兴,笑着说会去跟别人推荐他们家铺子。 自开门后,客人源源不断,云锦实在下午来了,一来便跟红雀打了声招呼。 红雀难得也应了云锦实的声儿,惹得于舟眠偏目相看。 看见云锦实,林烬想起了于舟眠交代他的事情,他寻了个客人少的时间,又去了趟县府。 连着来几回,徐县令也不嫌林烬烦,回回都是好茶招待着。 听着林烬这回是来打探人的,徐县令便去找了云家的册子来,这般私密的东西不能给外人看,但可以看完之后用嘴说。 云家人多,册子也厚,徐县令翻到云锦实这辈,顺着线往上翻了两辈,三代以来没人出过事,连进官府的文书也没收过,是个纯纯的良民一家。 不过良民并不代表是好人,有些不犯法的事儿却不道德,但官府这儿只能查着官方的事儿,真要打听人品,还得去寻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问问。 那就是于舟眠该去打探的消息了。 徐县令叫侍人把册子恢复原位,而后问林烬为何要查这人的身世。 林烬倒是老老实实说了,说是于舟眠那面有个哥儿正在接触云锦实,替他不放心,这才唤他出来打听人的背景。 这倒是正常,哥儿处于弱势地位,若叫人骗了去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地不灵。 他来蕉城以后,没少接着成亲前是副人样,成亲后打骂夫郞、妻子,还在外头沾花捻草的案子,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他来,也只能按着律法行事,打骂的事他还处理得,沾花捻草他便没法子管了,来告官的姑娘和哥儿们总是只能带个不如意的结果回去。 所以从开始便瞧清一个人,是很有必要的。 林烬跟徐县令聊了两句,便有官员来寻徐县令,如今的林烬没了官位,跟官场没个牵扯,自不好留着旁听,便寻了个借口便离了县府,临走前还好声谢了徐县令。 徐县令直叫他甭客气,往后有事尽管来。 往外出这一回只花了一个时辰,等着回到铺子里时,客人们还很多,林烬便把结果憋着,等着回家后再与于舟眠报告。 夜了,林烬等着于舟眠回屋后,两人躺在床上,他才把今日去县府的事儿说了。 听闻云家没有犯过事,于舟眠心中才安心一些,红雀的父母都不在世上,只剩他算半个“哥哥”,自得好好替他张罗张罗。 今日还忙碌,他没空出去寻人打探,明儿个是他去宋腾家跟宋糕婆学糕点的日子,可以在去之前,找他以前做过生意、关系还行的合作人们打听打听,为了做生意,商人们必须时刻掌握消息,故而商人们的消息最是灵通,有些官府不知道的密事,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今儿个我特意瞧了他俩,云锦实可能真对红雀有些兴趣。” 两人的房中时间正合适说些八卦话题,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林烬在铺子里就忙着捏糕点,根本无心观察别人,更别说瞧见红雀和云锦实之间的小细节,“此话怎讲?” “云锦实来的时候,明明我也在前头站着,可他先唤的红雀名儿,转头才唤我。”于舟眠转过身子,抬起上半身像个海豹一般,“你去铺子里,不先唤老板名儿吗?” “可能是个人兴趣?”林烬小声地反驳一嘴。 “不。”于舟眠摇了摇头,“在庙会以前,他都是先唤我的。” 若真如于舟眠所说,那这改变确实有些奇怪,不过只是个称呼区别,也算不得什么细节,以这个小细节说云锦实对红雀有意思属实是有些牵强。 于舟眠也知仅凭这点儿确实牵强,不过他还发现了些其它的小细节,他兴致勃勃说着,竟在林烬耳边说了半个时辰,头回比林烬还晚睡去。 林烬在于舟眠细细密密地小声说话中睡了过去,呼吸渐沉。 于舟眠听着林烬的呼吸声,瞧着他的睡颜,一时间有些入了迷,林烬面上线条俊利,闭了眼后却柔和许多。于舟眠没忍住亲了林烬一下,随后才翻身把油灯灭了,又重回床上,依靠着林烬睡了过去。 第126章 “哪位是红雀呀?” 三月十九日,一个寻常的下午,忽的来了个哥儿和姑娘,一上门就要寻红雀。 今日于舟眠去了宋腾家,所以林烬顶到了前台来,与红雀一块儿包糕点给客人。 这声问实在突兀,林烬瞧了面前两人,道:“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于舟眠不在,这个铺子就只剩林烬一个老板在,且不说老板护着员工这事,就是撇去这层关系,他也得替于舟眠护着红雀,不然等于舟眠学了糕点回来,得知他在一旁当个甩手掌柜,定是要找他麻烦的。 “有点儿事想问问他。”那姑娘开口,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林烬对这副笑很熟悉,这笑在于婉清的面上出现过多回。 几乎是一瞬,林烬就确定来者不善,“你们有什么话直接与我说吧,我转给他听。” 林烬长得不吓人,但气势吓人,那哥儿和姑娘没想着一来就碰个硬茬,便没说着来是为了何事,两人相携着,说了句“红雀不在就算了”,便离开了铺子。 如此一遭真叫人迷惑。 刚刚两人在面前,林烬没给红雀半个眼神也是怕暴露旁边站着的人就是红雀,如今等人走了,林烬才问红雀,“那两人你认识?” 几乎是那两人刚来,红雀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所有认识的人的面孔,没寻着那两人,“不认识。” “那两人显然也不认得你,如何来寻你有事问?”林烬说。 那两人开口就问红雀是谁,必然不识得红雀,不认识却有事问,怎么想都觉着很奇怪。 “你会不会是在外头惹着谁了?”思来想去,林烬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都未出过铺子门,何来惹事一说?”红雀反驳道。 如此说来也是,除了那日庙会,红雀从未独身出过铺子门,想来是惹不着什么事。 捋明白后,林烬将这事丢得老远,毕竟只是来问一嘴而已,什么事情都未发生,实在不配占用脑子空间。 林烬像堵墙挡在铺子前头,那两人未再来过。 不过他们懂得曲线救国,隔日他们没碰林烬这个铁板,而是寻了铺子里的店员问红雀是谁,成功将红雀叫到铺子外头说事儿。 于舟眠只见两人来寻红雀,却不知他们是做什么的,眼下铺子忙碌得很,他得站在红雀的位置上,一刻都离不得,因此于舟眠没有追出去,而是等着红雀回来后再问了。 红雀这一去去了一刻钟时间,再回来时面色不佳,甚至还带着点儿气。 那俩人与红雀说话的位置有些远,于舟眠又一直听着客人们点单,没分神注意红雀那侧,所以不知道那俩人跟红雀说了什么话,惹得红雀生了气。 红雀心里气得不行,但面对客人他还是扯了笑容,不过笑容不达眼底,看着还有几分僵硬,于舟眠瞧着叫他去后头跟林烬做伴捏糕点,前面他来应付就行。 红雀心里憋着气,这一憋连豆子粉都成了他的敌人,他使了猛劲,捏出来的豆子糕个个都紧密严实,随便颠都颠不散。 林烬瞧了红雀一眼,又将眼神放在面前的糕点上,哥儿的心思难猜得很,还是让他家夫郞去解决好了。 第135章 下午,云锦实来到铺子里,一见红雀没在前台站着,反而在后面工作台上捏糕点,有些奇怪,他先点好了糕点,随后问于舟眠,“于老板,红雀哥儿今儿个怎不在前面接待客人?” “你找他?我帮你唤他。”于舟眠跟邱弘南说了云锦实要喝的茶,转头到后面唤红雀。 一听是云锦实找他,红雀说:“你叫云锦实到后院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这句话跟炮仗的引线一般,于舟眠觉着云锦实可能是那把火,两人相遇着或许一点就着。 红雀连云公子都不叫了,直接唤云锦实的大名,看来这回惹他生气的事儿与云锦实有关。 红雀已经气了快一个半时辰,还是尽快说通比较好。 于舟眠把红雀说的话转达给云锦实听,云锦实乐呵着便答应了,因着怕他俩在后院打起来,再加着孤男寡哥儿不好独处一处,于舟眠还把井天慧支取后院,当个人体桩子。 半刻钟过后,红雀先一步从后院出来,云锦实步子着急跟在他身边,好似还有什么话想说,但被红雀一句,“我还要忙”给堵了回去。 云锦实知晓这个时候不再合适说事了,大堂里都是人,他们之间的矛盾私底下说就是了。 云锦实在大堂里挑了个四方桌坐下,邱弘南随后上了糕点和茶。云锦实一杯茶一杯茶连续不断地喝着,心头郁闷,因为他实在想不到是谁来挑衅了红雀,导致这无妄之灾落在他脑袋上。 除了刚来时两人在院子里搭过话,后来红雀都跟没瞧见他似的,一句话也未与他说过。 云锦实饮完茶、吃完糕点,离店时还瞧了红雀一眼,不过因着红雀站在工作台前,他瞧不着面儿,只能看着背影。 云锦实情商高,明白今日大抵是没有机会跟红雀说话了,改明儿他再来。 从云锦实离开到闭店,红雀都表现得很正常,只等着坐上牛车回村中,路边一个外人也没瞧着时,红雀才忍不住开口跟于舟眠和林烬说今儿个发生的事。 那哥儿和姑娘是来叫他远离云锦实的,他们说别因着云锦实送了他幅画,就以为自己要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云锦实不是他能高攀得起的人。 “你说这话是不是莫名其妙!”红雀越说越来气,他本来可能对云锦实有几分好感,但经过这事以后,那些好感便消散了许多。 “是有些莫名其妙。”于舟眠点了点头,“那之后呢,你跟云公子在后头说了什么?” 红雀自然不会只怼一边,他先把那个哥儿和姑娘骂跑以后,在后院又骂了云锦实一遍,“我叫他管着点儿人,别来烦我。” 不管云锦实到底知不知晓这事儿,这事儿都是因他而起,平白被人说了一通,红雀自然也要还给云锦实。 “不愧是我家红雀!有志气!”于舟眠道。 男子身边总会围绕些莺莺燕燕,更何况是云锦实这般条件好的男儿,他们家红雀当真有志气,不会吃哑巴亏,面对有人挑衅不仅把两人说了回去,还把源头也骂了一顿,可谓是没有偏心任何一方。 一路上,红雀都在说着云锦实的事情,于舟眠跟他坐得近,当第一听众。 两哥儿说话,林烬插不进嘴,他只能手撑着牛车车厢边沿,瞧着边上风景。 还好他长着一张冷面平时又不爱与人说话,在望溪村和蕉城这般久,也没认识别儿个于舟眠不知道的哥儿、姑娘,躲过了这种事。 回到家里,于舟眠破天荒地跟红雀睡了一屋,等着夜间林烬出卧房方便时,红雀屋里的油灯还未灭,也不知道两个人有什么话好说,竟夜深了也不愿睡下。 从那日以后,一连三日,云锦实日日都来,红雀每回都应了云锦实的话,但说话极其官方,回到了两人刚认识时的样子。 红雀的事儿得他自己解决,于舟眠只是边上瞧着,并没有插手其中。 “于老板,明日我得请个假。”井天慧寻到于舟眠这儿来,现下客人不多,井天慧应该是特意挑着这个时候来说事儿的。 “行呀。”于舟眠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要你明儿个休息?” 于舟眠把井天慧当做自己妹妹,便多问了一嘴。 井天慧上工一个月多,从来没说过要调整休息日,都是于舟眠安排她哪日休息,她便哪日休息,一句意见也没有。 今日她竟会主动提出休息的事儿,可能明日有什么事必须得她去,因此于舟眠问了问,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他也能搭把手。 “我娘亲明日出医馆。”井天慧也没瞒着于舟眠,直接就说了要请假的原因。 听井天慧说,井母已经在医馆里住了很久,如今终于熬着能出院了,那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井爹白日在医馆,井母出院的事儿应当不用他操心,他们一家子好不容易能回家说几句话,他便把本来要去帮忙的心思歇了。 “准你放假,一日够吗?要不要在家里多待几日,陪陪你娘亲。”于舟眠道。 “一日够了,我就歇一日。”井天慧说。 娘亲出了院,以后能一起说话、闲聊的机会多得很,没必要多休几日。 “成,那你替我问你娘亲好。”于舟眠道。 于舟眠记着井天慧明日要接娘亲出院的事儿,还叫林烬外出买了些水果回家,在井天慧要下工时强行塞到她手里,让她带给井母,就说是他们的心意。 井天慧推脱不过,只好乖乖接了,接下时还给于舟眠鞠了三回躬,心中感激不已。 谁人能跟她这般幸运,请假轻松不说,老板还会送给她们家水果。 井天慧想着,只要林于糕点开业的一日,她就会死心塌地在这儿工作一日。 第127章 三月二十三日天一亮,井天慧便去寻庄小大夫,让他瞧过没异样后,他们便能拿了药回家。 井爹也在天一亮就赶到了医馆内,他帮着井母收拾东西。 “回去要注意你娘亲的情绪,遇着冲突让着她点儿。”庄小大夫将井天慧拉到一边嘱咐着。 “是,我省得。”井天慧答,她娘亲怎么进的医馆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她娘亲正常去帮一户人家的娘子接生,不知途中发生何事,导致她娘亲精神失常,几日几夜睡不好觉说着心脏疼,她和爹爹才会把娘亲送到城里的医馆来。 本来以为只是受了惊吓,拿两副药就成,没想着让庄老大夫看过以后,说井母病情严重,得在医馆里住着才行。 本来井爹和井天慧都觉着庄老大夫说得过了,但井母在医馆就犯了病,心脏一疼喘不过气来,眼瞧着就要厥过去,还是庄老大夫一副药下去再配着针灸才缓了过来。 如此井天慧和井爹不好再轻视井母的病,当即就让井母住进了医馆,开启一人照顾半日的生活。 “药单我已经拿给药童了,等会儿去楼下拿了就行,记着一月后回来复诊。”庄小大夫落下一句话后,便被其他病人叫着,走了。 “你跟庄小大夫说什么呢?”井母见井天慧回来了,便折着衣裳边问。 她在医馆里住得久,东西慢慢堆着越来越多,真要收拾起来还得好一会儿。 “说了你回去要按时吃药的事儿。”井天慧不想井母压力太大,便暗自藏了前面的话,她娘亲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再多说什么平添她的烦恼。 等着东西收拾好了,三人在医馆边上吃了馄饨当早餐,吃完以后,三人寻了辆顺路的牛车离了蕉城。 井母好久没瞧过外头的风景,春日的风微微拂过她的面颊,她觉着自己的心情平静又祥和。 井天慧便没井母那般好的情绪欣赏沿途风景了,等会回了家她就打算坦白自己在林于糕点上工的事,不知会不会引得娘亲自责。 因着这个未知的可能性,井天慧一路都在思考要怎么跟井母说比较合适一些。 牛车行了半个时辰就出了城,到了井家,井家就在城门外不远的村子里,平常走路也就花一个半时辰,今儿个是因为东西带得多才选择步行回家。 家里久未住人,一些地方都起了蜘蛛网,井家三人把东西放下后,先收拾起屋子,屋顶灰扑扑,打个喷嚏下来一堆灰尘可不行。 井天慧跟井母一起擦屋子,井爹则踩个梯子在屋顶上修破掉的房瓦。 此刻便是说事的好时机,井天慧擦着窗户,慢慢擦到井母身边。 “娘。”井天慧开口唤道。 第136章 “怎了?”井母正拧着布,水哗啦啦落入盆中。 “有个事我得告诉你。”井天慧道。 “噢?说吧。”井母把拧好的抹布摊开来,反身擦着桌子。 说话归说话,手里的活儿不能因为说话停下来。 “上次照顾临床宋伯伯的林烬和于舟眠是我的老板。”井天慧瞧了一眼井母的脸色,见她脸色正常,才往下顺着,“我在他们的铺子里上工。” “我知道啊。”井母语气自然,话音里没有丝毫波动。 “你怎么知道?”井天慧音调上扬,显然是没意料到自家母亲知道她上工的事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月中你表姐来过一回,我问了她摆摊的事儿。”井母说,那日侄女来了后,她问侄女上巳节摆摊忙不忙,哪儿知侄女那日身体不适没去摆摊,侄女没去摆摊,井天慧却也没回到医馆,显然是有事瞒着她。 再往下问了几句,侄女才说井天慧在个糕点铺子里上工,当是去那边帮忙了。 初听着井母有些被蒙在鼓里的愤怒,但她到底年龄大,结合着自家姑娘的品性,她很快就猜着井天慧是怕她担心。 经过生病这事儿,井母的心放宽许多,井天慧不说,她就当不知道。 “表姐怎的出卖我。”井天慧小声嘟囔一句,得了井母一记打,“哪儿叫出卖你。” 既然娘亲已经知道了自己上工的事儿,井天慧的心放松不少,她道:“如今我在那儿做得很好,往后还想继续去。” “去呗,你也大了,该闯荡闯荡。”井母答。 没想着今日的事儿这么顺利,井天慧手里攥着抹布抱着井母,井母也没嫌弃她手里攥着抹布脏,拢着她的背轻轻拍几下。 她家姑娘大了,她也该放她飞翔了。 * 三月二十五日午时过后,林烬发现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妇人,那人头戴头巾,嘴上也捂着面巾,只两只眼睛露在外头,怎么看都觉着不像好人。 哪家好人不敢真面目示人。 “舟眠你瞧外头。”林烬侧头便与于舟眠说了这事儿。 此时午时刚过,客流量比较少,所以林烬和于舟眠没在工作台忙碌,而是坐在一张四方桌边休息。 小茶一饮,小天一聊,别说多惬意了。 听着林烬这般说,于舟眠放下茶杯往外一看,在林烬说的那处,有个身影唰一下躲到了树后,结合那一瞬间看着的头巾,确实有几分像贼人。 不过于舟眠总觉着那个身影有点儿熟悉,虽然他只瞧见一瞬。 “咱俩过去瞧瞧?”不论那人目的是什么,她总归一直盯着他们铺子里瞧,作为铺子的老板,他们有必要处理一下踪迹可疑的人。 林烬应了于舟眠的话,两人从椅子上起来往外走。 那人等了会儿又从树后探出个脑袋来,一见林烬和于舟眠两人从椅子上起来,往她这处儿来,她马上往树后一躲就要跑。 林烬哪儿给她逃跑的机会,他脚下轻点,没几步就跑到了那人面前,把那位妇人拦了下来。 离得近了,林烬才认出来者,“井姨,你怎的在这?” 井母是井天慧的母亲,井天慧又只比他们小个几岁,唤井母一声井姨可是正常。 “井姨?”于舟眠慢林烬几步,他喘着气跑到两人面前时,也认出了来者。 “害,你俩怎么还跑出来了呢。”井母见自个儿被揪住了,索性也不装了,她把面巾拉下来,露出整张脸来。 “您来就来,怎的还畏畏缩缩的。”于舟眠不解。 “这不是慧慧怪我找来嘛。”井母不好意思道。 她也是从小长起来的,以往年轻时就不乐意爹娘来她上工的地方寻她,井天慧继承了她的性子,定也与她一样。 可井母实在想瞧瞧自家姑娘上工时的模样,这才伪装着偷偷摸摸在一旁看着。 “天慧不会怪您的。”于舟眠说着,便拉着井母往铺子里头走。 虽说刚入夏,天气还没有那么热,但此时是正午刚过,太阳正烈着,就是站在树下也容易被热着一身汗。 “诶诶,等下,我的东西差点儿忘了!”井母喊了两声,把藏在树后的小篮子拿上。 林烬和于舟眠带着井母进了铺子,井天慧刚擦好一张桌子,一抬眸,跟井母对视个正着。 “娘!你怎来了!”井天慧惊喜道。 “这不是来瞧瞧你嘛,看看你上工苦不苦。”井母道。 井天慧心中感动,她把抹布洗好挂好,擦干了手与井母坐在一起,“我在这儿上工一点儿也不苦,林老板和于老板对我很好。” “我瞧着也是。”井母同意道。 她在外头看了快一个时辰,期间她姑娘吃了饭,又招待了客人,闲下来的时候还能在凳子上坐会儿,已经算是很好的工作了。 井天慧没有骗她,她的工作确实很好。 “井姨,喝茶。”自家人的娘亲来,于舟眠泡了杯别儿个的茶叶来,放到井母面前。 “诶!你们咋这么客气呢,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井母道,她的本意只是来瞧瞧井天慧,现下被发现了,大伙儿还得费心思招待她。 “您来不客气,我才过意不去呢。”于舟眠笑着答。 “诶对了!这东西送你们!”井母把自个儿带来的菜篮子推到于舟眠面前,“咱家没什么能谢的东西,便拿了点儿煮花生来,你们可别嫌弃。” 井母生病,井家家底几乎被掏了个干净,这花生是井母早晨煮的,没几个钱,却是她家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我哪里嫌弃?”于舟眠一把拉过站在他身后的林烬,把他按在身边的椅子上,“快尝尝。” 林烬爱喝酒,花生又是合适的下酒菜,林烬从菜篮里拿了五颗一尝,花生煮的恰到好处,软糯还有花生香,正合适陪酒。 “如何?”井母期待地瞧着林烬。 “好吃。”林烬说着,又从菜篮里抓了一把花生放在手中。 “好吃”可是林烬说出口的最高赞美,于舟眠也跟着吃了几颗花生,这花生确实好吃,叫人吃了还想吃。 “多谢你们照顾我家慧慧。”井母道:“不过慧慧虽然年纪小,但她若是哪儿犯了错,你们也别吝啬着批评她。” “她可聪慧哩,是我们铺子里的一大好手呢!”于舟眠毫不吝啬对井天慧的夸奖,今儿个井母在这儿,他怎么也得让井天慧长回面子。 于舟眠从小到大都想让自己娘亲有面儿,但这个愿望从三岁便没了可能,他实现不了,却愿意帮其他孩子实现。 “甭夸她,等会尾巴翘天上去哩。”井母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着,双眼却是弯弯地看着井天慧,眼里的自豪不言而喻。 井天慧的自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道:“我才不会翘尾巴,我只会一日比一日更好!不叫娘亲失望。” 井母乐了,眼中却带着点点晶莹,她道:“你个傻姑娘。” 第128章 日子一日日过去,很快便春去夏来,树上枝叶越发浓密,开始有了蝉的鸣叫声。 于舟眠紧赶慢赶,终于在四月二十四日把荷花酥端到糕点铺子里。 荷花酥是他目前为止学过最难的糕点,不仅考验刀工,还考验对油温的掌控能力。 于舟眠在后院厨房仔细炸了半个时辰,才炸出六个荷花酥来,荷花酥皮粉红,内心淡黄,与真实的荷花样相差无几,只是看着,就叫人垂涎欲滴。 “哥儿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红雀忍不住开口夸着。 每回有新品出炉,铺子里的人都是第一个品尝的,林烬不是很在意糕点的模样,但不可否认,好看的糕点就是比普通的糕点好卖。 “来来来,一人一个。”于舟眠端着盘子出来,唤大伙儿一起过来品尝。 此时已经关了铺子,不会再有客人来,可以安安心心品尝新品。 井母不用住医馆后,井天慧便不用早早回家,她改了上工时间,跟大伙儿共进退,中午、晚上也会在铺子里跟大家一块儿吃饭。 林烬先拿走一块,荷花花瓣非常酥脆,一口咬下去片片分明,内里的荷花心带着淡淡的甜味,尝到中间时甚至还有温热流心,流心陷带着荷花味儿,荷花绕在口齿之间,清新、淡雅,跟花瓣的微咸配在一起,一点儿也不腻人。 井天慧拿着尝了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这是她十五年以来,尝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于夫郞当真厉害!”宋腾只是尝了一口,便知这里头功夫不浅,不过他只吃了口就停了下来,引得于舟眠不解,“可是哪儿宋兄弟不合口味?” 第137章 “自然不是。”宋腾瞧着桌上被他吃去一个花瓣的荷花酥,道:“我想拿回去给怡月吃。” 听着这个理由,于舟眠哭笑不得,“你尽管吃了去,明日我做新的,你拿新的给嫂子吃。” “每回都从铺子里拿东西回去,怡月和娘亲都念我了。”宋腾道。 来林于糕点上个工,工钱涨了不说,还老从林烬和于舟眠这儿拿东西,宋腾带回去带得多了,宋怡月和宋糕婆常常念他。 “那你便说是我要你带回去给她们尝的就是。”于舟眠道。 就是于舟眠这般说,宋腾还是没有再下口,等着夜了铺子关门,他把那十分九的荷花酥打包好,拿着回家。 翌日,于舟眠便将荷花酥端上了前台,开始售卖。 他记着以前答应李书玉的话,趁着早上客人少,炸了十个荷花酥,让井天慧送到李宅去。 “哟,今儿个又上新了?”云锦实摇着个扇子来到铺子里。 自那日红雀与他生气以后,云锦实每日都会到铺子内,不过因着铺子里人来人往并不合适说事儿,所以云锦实只是到红雀面前露露面,刷刷存在感。 也不是云锦实没约过红雀,这一月来,红雀休息四回,他回回都提前约着红雀出门,但都被红雀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了去。 在这个时间看见云锦实,红雀还有些惊讶,因着云锦实从不早上来,多是午时过后用了午饭才会来。 不过云锦实是什么时候来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客人上门,他迎接,如此而已,红雀开口:“云公子来点儿?” 两人之间的事儿不能影响正常的生意,红雀摆出个笑脸儿来,跟云锦实好声说着荷花酥的特点。 云锦实本就爱吃糕点,就是红雀不推销荷花酥,他也会买些来尝尝,毕竟林于糕点上的糕点从来没有难吃过。 借着荷花酥的福,红雀跟云锦实说了一月来最多的话,云锦实摇着白玉折扇,耐心地听红雀推销完,才定了两个荷花酥和一杯绿茶。 红雀睨了大步往大堂里去的云锦实,心里吐槽了他一句,这天儿还没热到需要扇子,云锦实当着骚包,手中扇子不离手,营造个风流倜傥的氛围。 卖了四月的糕点,铺子内的客人逐渐稳定下来,红雀有条不紊地按着客人的点单包糕点,就听着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荷花酥?卖圣食楼的糕点,不怕被人对比着,丢人呐?” “就是呐,区区一个糕点儿铺子,还敢撞圣食楼的名头?我瞧着莫不是来蹭圣食楼名声的吧?”另个姑娘回道。 这俩人又来了,上回喊着他去外头吃瘪不算,这回又来。 两人找茬的声音太大,连后面捏糕点的林烬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荷花酥上了以来,于舟眠基本不在前面出现,一会儿蒸桂花糕,一会儿炸荷花酥,整个人在后院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正避免了听那两人说话。 圣食楼?这是什么铺子?卖吃食的?这食楼带个圣字,难道是官方运营的餐楼? 两人在前台闹的动静太大,连坐在大堂里的云锦实都被惊动了,他往前台看来,没想着看见两张眼熟的面孔。 他三姑姐姐的女儿和他表哥的侄儿,这两人春节来他们这儿过年,后头跟家里人在蕉城定居下来,两人在家中表现得可是乖巧,从没有现在这般嚣张跋扈的模样。 云锦实几乎是一下就把这两人跟红雀所说的人联系了起来,难怪他一直不明白是谁来林于糕点找茬,原来是他俩在家里掩饰得太好了。 “你们俩怎么在这里。” “锦实舅舅!” “锦实表叔!” 两人先各自称呼了云锦实,随后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儿呀……” “别管我怎么在这,你们俩这是站在别人店前做什么?”云锦实难得没了好脾气,连他手里的折扇都被合了起来。 红雀本还想开口反驳两人的话,现下听来,这事儿倒成了云家的家务事了,既然云锦实跟那俩人沾着一点儿亲疏关系,红雀便闭了嘴,安心站在前台后面,看云锦实怎么解决这事儿。 于舟眠正从后院端着新鲜出炉的荷花酥出来,就见自家铺子前头围了些人,他扭脸就问最近的林烬发生何事,林烬便跟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下于舟眠也不急了,他把装有荷花酥的托盘往工作台上一放,与林烬一同看戏起来。 虽说铺子有争执他得赶紧出面处理的才是,但这回与以往略有不同,没准是云锦实和红雀关系缓和的机会,他便放任这一回,顺便吃吃八卦的瓜。 “他……他们铺子撞了圣食楼新出的糕点……”本来伶牙俐齿的哥儿和姑娘在见着云锦实以后,跟结巴了似的,说的话断断续续。 “这哥儿的包糕点技术不好……上回我买了糕点,拿回去全散了……”那哥儿还不忘可怜兮兮地与云锦实告红雀的状,“后头我拿回来要换,他语气可差,跟我欠了他百八十两似的。” 红雀在边上听着都要气笑了,他们俩根本就没有在铺子里买过糕点,可这话说来,大伙儿不一定信得。 “红雀哥儿有脾气那么差过吗?” “我不知道啊,至少我买了十来回,没遇着红雀哥儿语气差的时候。” “我也是,没遇到过。” 边上站着的多是老顾客,老顾客们清一水都站在红雀这边,只有新客们听着有些摇摆不定。 “你什么时候买的?”云锦实问。 “四月头吧。”哥儿答,因他从来没买过糕点,所以说不出来一个详细的时间来。 “好,我这就回去问问表哥,是不是真有这回事。”云锦实当下落下一言,“咱们云家怎么能吃哑巴亏呢?” 云锦实说话间便要走出铺子,眼见着确实是要去家里求证,那哥儿瞬间就慌了。 这哪儿能问,一问不就露馅了吗! “表、表叔,我可能记错铺子了,我没在这家买过。”那哥儿瞬间改变话语,“你别去家里。” 这下好了,整个乌龙出来,边上等着的老当即就开了口,“想不明白就到铺子前来诬陷人儿了,可真有意思。” “你!”那哥儿也是嚣张跋扈惯了,他怕云锦实但不代表他怕其他人,他当即就打算与那人争论起来,不过被云锦实一个眼神扫着,那抹焰火又落不少。 “烦请红雀哥儿将我的荷花酥先记着,下回我在来。”云锦实说着,一人给了一记眼刀,“跟我回去。” 云锦实来时不巧,最后的荷花酥被客人买了去,他只瞧个样儿,定的三个荷花酥才刚刚出炉。 “是。”红雀道,短短一个字里,他的语气柔和不少。 云锦实耳敏心聪,听着红雀软和了语气,他的眉毛不留痕迹地微挑一回,看来真是这俩人来找红雀的茬,他没找错人。 等云锦实带着两人走了,铺子前头又恢复正常,于舟眠在这时端上新的荷花酥,买糕点的队列又恢复正常。 大伙儿听着荷花酥跟圣食楼撞了,纷纷买起荷花酥来,搞得于舟眠只在前头漏了个面儿,便得马上回去后院做糕点,都没空揶揄红雀两句。 这回事儿过后,红雀跟云锦实之间应当会缓和些许呢。 第129章 云锦实走后没多久,桂凤来了,说是七日后李宅有宴席,要与于舟眠定些糕点。 有生意来,于舟眠自然愿意接,他顺嘴问了句要多少糕点,没想着直接来个大大大大超级大的单子。 桂凤开口,面色如常,“四色糕各来百个,桂花饼、茉莉糕各五十个,荷花酥六十个。” 林烬在边上听着,都觉着这数儿老大,正常他们一日卖出的糕点大抵就是在两百至三百之间,李家一定定个五百六十个糕点,这不得天没亮就起来做了。 “这数儿是不是有些大了……”于舟眠道。 “我家小姐知道这数对你们来说有些大了,所以她愿意给你们些加工钱。”桂凤脑袋清醒,当即便说:“这些糕点共三千八百文,我们小姐愿给双倍,凑个整便是八两银子。” 寻常铺子李书玉不会给这么多钱,就是因着她喜欢于舟眠,这铺子又是她钦点的铺子,这才愿意给双倍的价钱。 有钱不赚傻子也。 于舟眠一咬牙、一跺脚便接下了这个大活儿。 眨眼间便到了四月三十日夜,因着明日要做李家的单子,所以于舟眠把大伙儿都留了下来,大伙儿同睡铺子里将就一页,明日得起个大早开始工作,算来只能睡一个时辰半。 第138章 因着明日的活儿很苦,又占了大伙儿睡觉的时间,所以于舟眠和林烬商量了一番,决定给每人五百文的加班费。 “五百文!”邱弘南一听这数儿都惊呆了,这可比他一月的薪钱都多了,在林于糕点干了四个月,他的薪钱已经从四百文涨到了四百二十文,但跟这五百文比起来,还是小了。 “明日会很苦,大家从起了就得一直忙到关门,要六、七个时辰呢。”于舟眠道。 “给我五百文,让我忙十二个时辰都没关系!”井天慧顺着邱弘南的话往下说着。 铺子里有着两位活宝,大伙儿都乐得不行。 林泽在铺子关了以后也赶来了,毕竟明日不仅有李家的单子,正常的店面营业也得照做,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戌时末,按往常来说还早得很,但林于糕点的众人们都躺在了床铺之中,明日巳时中就得把五百六十个糕点送去李宅,时间紧、任务重,子时末就得起床干活,现下入睡还能睡个两个时辰。 子时末,正是夜深人静众人安睡之时,林烬按着定好的时间起床,大伙儿还睡得很香,与他一起打地铺的林泽和宋腾,一人脸半包在被窝里,一人微微打着鼾。 后院也是一片祥和之气,没半点儿动静,想来都睡不起。 也是,子时末真的太早了,也就他这般在战场上摸爬打滚过十年的人,才能严格按着时间起床,不若如此,战场上失了一分一秒,可能就会失了命。 林烬从地铺上站起,先是掀了林泽的被褥,而后推了宋腾一把,对待皮糙肉厚的男子不用太温柔。 林泽被寒气冻醒,宋腾则是被推愣了,两眼一睁看着周围漆黑一片,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还以为睡蒙了在做梦,梦到在林于糕点打地铺睡觉。 林烬一瞧两人愣愣的模样,就知道他们还不清醒,他道:“快起来准备干活,我去后院叫舟眠他们。” 此话一出,两人才明白自己在哪儿,又为了什么事儿住在铺子里头。 趁着林泽和宋腾从地铺起来折着被褥的时候,林烬到了后院去,对待哥儿和姑娘要温柔些。 林烬先到舟眠的屋子,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叩叩”两声轻响后,又归为平静。 林烬又敲了两回,这回比上回稍稍大点儿声,里头传来了人惊醒的声音。 “林烬,几时了!”于舟眠想也不想就朝门外唤着。 这个时间会来敲门的人,除了林烬,于舟眠再想不到别人。 “子时末。”林烬答。 接着里头便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其中还掺杂着于舟眠叫红雀的声音。 “等会儿你去叫邱弘南和井天慧,我先去厨房里炒豆子粉。”林烬往屋里头说着。 于舟眠是他夫郞,他来敲门还合适些,邱弘南和井天慧那儿他就不便去了,只能将叫醒的活儿交给于舟眠。 “诶,好。”忙碌之间,于舟眠还有功夫答应林烬一声。 林烬入了厨房,厨房内已经摆满了今日要用的材料,只余下一人通行的过道,林烬挤到灶台前,将干了的红豆粉倒进大锅里头翻炒,等会于舟眠得用这口锅炸荷花酥,所以豆子粉得尽快起锅,腾出荷花酥的位置。 随着醒来的人越来越多,后院也热闹起来,林泽和宋腾将炒好的绿豆粉和黄豆粉搬到大堂去,先捏起简单的豆子糕。 其它东西的技术含量太高,他俩就只能帮着做些不需要技术的活儿。 哥儿和姑娘的洗漱时间会久些,等于舟眠洗漱完毕扎上头发走入厨房时,已经过了两刻钟时间。 “做到哪儿了?”于舟眠拿过厨房门边挂着的襜衣,边走边往腰上束着。 “豆子粉都炒好了。”林烬将最后的黑豆粉装入盘中,一扭头见于舟眠脖子后面一缕头发飘着,显然是于舟眠动作着急的漏网之发。 索性他现在豆子粉也炒完了,两手空了出来,便叫于舟眠一道儿与他出了厨房。 于舟眠有些疑惑,但还是问也未问就跟林烬出了厨房。 “怎的了?”等到了外头,于舟眠才开口。 “你这头发都没束好。”林烬站到于舟眠身后,边说边帮他把发冠拿下来,先放入自个儿衣襟当中。 只一缕头发在外头,将它捋上去就成,这般简单的操作连林烬这么笨手笨脚的人都做得来。 “还是你眼睛利。”于舟眠心安理得接受着林烬的服务,“我刚刚出门急了,头发都没扎好。” “无妨,小事而已。”林烬把发冠重新戴好,又检查了一下于舟眠的后脑,发丝根根服帖地贴着,头发束得完美。 “好了吗?”感觉着后脑的动作顿下,于舟眠问。 “好了。”林烬答。 于舟眠偷摸着看了下周围,红雀他们还在洗漱,林泽和宋腾在前院忙碌,后院除了他们俩再无他人,他便麻利地转身,亲了林烬一下,这吻很浅,但里头的爱意藏也藏不住。 “谢谢你,叫我起床,还给我束发。”于舟眠微微仰着头,双眸明亮着。 “小事一桩,我乐意做一生。”林烬觉着于舟眠越来越可爱了,他只是做了些日常琐事,就能得着美人香吻一枚,如此久了,他就想对于舟眠好些,再好些。 “那我每日都落下头发来,让你束~”于舟眠乐呵着接着林烬的话,两人打趣了几句话,才继续接下来的活儿。 丑时两刻,林于糕点彻底忙碌起来,红雀借着蒸糕点的蒸汽,分了一笼蒸包子,而后还煮了豆浆,包子配豆浆,精气十足的早饭。 大伙儿吃了早餐,干劲满满,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干活儿,进度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很快天便亮了起来,街外头也有了人声。 “如何了?”于舟眠又端着一盘荷花酥出来,问大堂里的众人。 邱弘南和井天慧负责包装糕点,宋腾负责捏豆子糕和计算糕点数量,这三人比较清楚糕点都做了多少。 “豆子糕已经出了二百,茉莉糕和桂花饼出了二十五,荷花酥加上你手里那盘,共二十个。”宋腾马上应了话。 于舟眠在厨房里一个劲儿地闷头猛干,一不小心就容易算错数量,还得从宋腾这儿听的数儿才是最正确的数儿。 “成。”于舟眠应了声,搁下新的荷花酥,把旧的空盘拿了进去。 辰时末,往常的开业时间,但林烬和于舟眠都没把大门拉开,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去开门。 李家大单是他们今日的重点,还没做完就不会开门营业,到时客人上门,却发现什么也买不着,落了客人的面子,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开门。 “咦,今儿个林于糕点怎的没开门?” “没瞧着贴告示呐。” 门外时不时传来几句老客的疑惑,让铺子内的各位不由得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终于在巳时一刻,李家的订单全部完成。 林烬、林泽和宋腾三人将做好的糕点装到车厢,于舟眠他们则继续做营业要用的糕点。 这回的货太多,由林烬和林泽负责送货,林烬坐在前头赶一点白,林泽坐在车厢后面,护着糕点不被颠掉。 好在蕉城的大道还算平整,一路走来没碰到什么石头子儿,行得可是正常。 到了李家后院,林烬敲开李家大门,相迎的是个不认识的侍女,不过她接了桂凤的交代,见着林烬他们来,赶忙叫院子里的侍人们都出来帮忙卸货。 “真是麻烦林老板,辛苦送货。”侍女与林烬、林泽两人立于一边,她身上的衣服比那些卸货的侍人好些,应当是个高级点儿的侍女。 等着侍人们把货卸好,侍女进了厨房一清点,点对了数儿,才给林烬付了钱款。 “如何?可是说好的八两银子?”离李家有一段距离后,林泽才开口小声问着。 林烬笑了下,说:“是,你个小财迷。” “不是有那种下人毛了钱的事吗!这笔钱这么大,她毛个几百文,上面也不知道呀。”林泽道。 “放心,她不敢的。”林烬答。 说钱的人是桂凤,收东西的却不是桂凤,如果钱数有差,林烬寻上桂凤一问就知,那侍女还没笨到去赌桂凤没说银两数的事儿,若毛钱的事儿被发现,因小失大,那才是真真的不值。 第130章 第139章 忙活一整日,等着歇铺子时,每个人都累到不想动弹。 最终还是林烬精力更甚,到隔壁的餐馆叫了饭菜来。 今日大伙儿都累坏了,得好好吃上一顿补上一补,所以林烬点了九菜一汤,吃不完明日把剩菜当早餐吃也成。 明日正好碰上店休,大伙儿可以在家里歇上一日,缓解缓解疲惫。 晚饭过后,林烬便把于舟眠答应好给大家的铜钱拿了出来,奖钱不是薪钱,不用等到每月五号在发,既赚既给。 一说到发钱,大伙儿费尽力气支起身儿,兴奋感抵掉了一部分的疲劳感。 大伙儿排着队,每人拎了钱都是笑意莹莹。 “回去就要给我娘炫耀炫耀。”井天慧捧着手中的沉甸甸,跟邱弘南说着。 “我也要。”邱弘南也跟着附和。 两个小孩知晓钱不好赚,今日加班拿了五百文回去,家里人定然会以他们为骄傲。 宋腾也是高兴,宋媳妇如今正在要紧之时,还有两月多就要生了,此刻补品、吃食、用具,养养都是一大笔钱,这五百文就跟及时雨一般,缓了不少他的燃眉之急。 宋腾、邱弘南和井天慧拿了钱便离了铺子,红雀和林泽则等着林烬和于舟眠两人。身为老板,离铺子前得检查一遍铺子内,瞧瞧有无隐患的地儿没处理。 见着厨房灶里的火星子被灭了个干干净净,林烬才唤于舟眠他们上车,准备回家。 回到家时天色已暗,黄宝一日见不着人想人得紧,一听着熟悉的牛蹄落地声,马上从院子里的小窝“腾”地一下站起来,跑到院门前扒拉着门,发出“簌簌”的响声。 车未停稳,林泽就一跃跳下车厢,将院子的门打开来,黄宝如一道闪电冲出来,在四人边上转圈绕着。 昨儿个林泽去蕉城里时,把玄珠马喊回来才锁门出来,现下门开了,玄珠马也顾不得是不是晚上,先撒欢儿出去跑会儿再说。 林烬驾着一点白进了院子,车停稳后,于舟眠和红雀才下了车。 林烬往院子里放着做糕点的用具,于舟眠则把红雀和林泽都叫了来,各给了五百文钱。 “我也有?!”林泽捧着五百文,语气中难掩高兴。 于舟眠揉了把林泽的脑袋,柔和道:“铺子里的人都有,你和红雀是自家人,怎能没有?” “谢谢哥儿。”红雀道。 帮哥儿做事是他分内的事儿,他根本没想着自己也能有薪钱拿。 “咱们及笄的哥儿了,手里攥点钱,以后想买什么都不必求着别人。”于舟眠在红雀耳边小声说了句。 红雀认同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铜钱攥得更紧了些。 加着这回的五百文,他现下手里已经存了二两银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足够他没进项花个半年。 今日一回把大家的精气都耗尽了,大伙儿连澡也未洗,只抹了脸、刷了牙就爬上了床休息,不过戌时中林家就陷入一片沉静当中,林烬把玄珠马叫回来关上院子门后,家中已无别的声响。 林烬轻轻拉开卧房门,于舟眠给他留了一盏油灯未灭,屋里头照着微弱的黄色光芒,萦绕着温馨的氛围。 林烬小心合上房门,轻手轻脚走进卧房内将那盏油灯灭了去,躺入床铺之中。 身边人呼吸沉静平稳,显然是已经进入梦乡之中,林烬也没想着折腾他,他把于舟眠的杯子掖好后,便闭上眼准备入睡。 只是不知从哪儿来的蚊子实在扰人,它哪也不去,偏生的就喜欢在床边嗡嗡飞,它安安静静吸血也就算了,耳边萦绕着“嗡嗡”声,实在叫人难受。 林烬从被窝里起来,拿过卧房里立着的碎穹枪站与黑暗之中,在蚊子飞起那一瞬,便用枪头了解了它的生命。 也不是林烬非要用碎穹枪杀蚊子,只是卧房里没什么趁手武器,拿于舟眠的钗子他也不愿,就只能委屈着碎穹枪,杀一把蚊儿。 好在蚊子就来了一只,后头没在听着蚊子的动静,能睡个好觉。 翌日,于舟眠起床时,发现自个儿手臂上起了个红色大包,可痒。 “林烬,你瞧!”于舟眠捂着手,唤着正在换衣服的林烬。 林烬刚把里衣换好,闻言扭头过来往于舟眠细嫩白皙的手臂上看,“什么东西?” 于舟眠把挡在蚊子包上面的手打开来,“嘿你看!好圆一个蚊子包。” 没曾想是这话,林烬被于舟眠逗笑了,他碰了下这个有些微鼓的蚊子包,“痒不痒?” “那肯定痒呀。”于舟眠乐呵着,并没有被蚊子咬了的烦心感,反而还觉着有趣,“不过四月就起了蚊子,可得做些蚊帐来挡了这些蚊儿。” 四月温度渐高,蚊子也活跃起来,没想着昨日杀了一只,还有偷摸着安安静静吸血的蚊子,确实是得做个蚊帐把人遮起来才是。 “今日闲着,我去城里看看有没有蚊帐卖。”林烬道。 他骑着玄珠马去蕉城,来回用不上一个时辰,挡蚊子这事儿,早比晚好些。 于舟眠自然是应了林烬的话,他们俩起了床后,分别看了红雀和林泽屋里床的大小,打算一下买三顶蚊帐回来,把大伙儿都从蚊子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蚊子烦人的不仅是吸人血,还有嗡嗡的吵闹声。 林烬穿好衣裳,梳洗干净吃了早饭后,便策马进了蕉城。 一入城,他便从马上下来,改为牵着马匹走着,他到李老板的铺子里,问他有没有熟悉的卖蚊帐的铺子,哪曾想李老板说他就有卖。 “你还做这般生意?”林烬倒是有些惊讶,按理来说成衣铺不就做衣服生意吗,怎么连蚊帐也有涉猎。 “蚊帐和衣服不分家嘛。”李老板搓着手领着林烬到挂蚊帐的地儿,时候到了,李老板还特意腾出了一块地儿来放蚊帐。 林烬简单扫了眼,棉纱、麻布、薄纱的蚊帐都有,算是种类比较齐全,真丝帐没多少平民百姓买得起,李老板便没进真丝帐,不做这般可能砸在手里的生意。 如今铺子生意稳固,他们的日子并不紧巴,有条件可以买好一些的蚊帐,林烬便把实现固定在棉纱帐上。 棉纱帐搞不出什么花样,清一水的白色蚊帐,上头也纹不了什么花纹,再漏个空把蚊子放进去,就是画蛇添足了。 “给我拿三个。” 林烬买东西可是直接了当,连挑都不用挑,直接跟李老板说了家里三张床的尺寸,让他帮着按尺寸来割蚊帐。 李老板把活儿交代给店里的员工,问林烬要不要看看喜服的样子。 这回林烬倒是没看喜服,他瞧过了喜服的设计图,这才多久过去,想来应该没多绣多少,他便省了那个功夫,再拿出来看,还耗了点时间去。 听林烬这么说,李老板也没强行要他看喜服,他唤着林烬在铺子内坐下,拿着茶具给他泡了壶茶,两人坐着闲聊起来。 李老板先给林烬倒了杯茶,随后自己饮下茶水,砸吧了个嘴道:“听闻昨日有人在你们铺子前闹事儿?” “不算闹事,只是有个小插曲罢了。”林烬答。 “咱铺子也是大了起来,都有人来找茬了。”李老板说。 他不知道个中缘由,还以为林烬他们是铺子做得好了惹来了是非,毕竟树大招风,小铺子没人会注意,大铺子就说不准了。 “不过咱身正不怕影子歪,有闹事的直接找市令就行。”李老板年纪比林烬和于舟眠都长不少,他把两人当着自己弟弟看待,已他多年的经营经验,乐意提点一嘴。 有人店主被一找茬就自乱阵脚,到后头铺子没事,客人反倒都被他的操作给吓跑了,那可不值当。 因着林于糕点的糕点的确好吃,生意一日比一日好,而以前的如意衣肆只是靠着久来的名声维持着,不温不火,所以李老板觉着于舟眠的转行是正确的。 于舟眠在糕点领域才能发光发热。 “是,多谢李老板提点。”林烬嘴甜着应了。 跟于舟眠待得久了,他的话也渐渐圆润起来,不会跟以往一样夹枪带棒,听着不乐意听得直接不回。 短短几个字听得李老板心底高兴,想着林烬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他在棉纱帐上又降了几文钱,三匹蚊帐拿着共一两六百文。 林烬将包好的蚊帐往玄珠马身上一挂,引得玄珠马还不乐意地撂蹄子,若不是林烬一阵好夸,把玄珠马哄上天去,它还不乐意干这般活来。 林烬在蕉城里买了些零嘴,又把酒袋子装满了,才带着棉纱帐回村。 第140章 正如他所预估的那样,在李老板那儿耗了一会儿,来回也才花了一个半时辰,只是回到家时觉着家中可安静,只有于舟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逗狗。 “林泽和红雀呢?”林烬把棉纱帐从玄珠马身上卸下来,玄珠马一解开束缚,立即就跑远了。 “你走没多久,云公子来咱们家接人呢。”于舟眠从椅子上起来,帮着林烬把棉纱帐挂入每间卧房内。 也在这期间林烬才知,云公子邀请红雀外出游湖,于舟眠不放心红雀孤男寡哥儿,把林泽也派了出去。 林泽年纪小,云锦实应当不会拒绝他跟着,但是如果是他跟着,事情便不一样了,于舟眠可不想去当个电灯泡,阻碍两人发展。 “林泽知道你把他派出去当镖师吗?”林烬笑着说道。 “他知呢。”于舟眠学着林泽的模样,在林烬面前装着,“我一定会好好保护红雀哥的!” 第131章 不知红雀和云锦实游湖的结果是什么,总之自那日过后,红雀和云锦实的关系有了缓和,红雀也不会再拿话刺云锦实,那两个找茬的姑娘和哥儿也没在铺子里出现过。 大单以后,受李家影响,来买糕点的贵族大家显然多了许多,而且人人买的量都不少,引得他们每日都早早收工,更有一日天都还没暗下,就已经关了门。 时光如梭,不知道几十个日夜过去,进到了六月份。 托了棉纱帐的福,林家几人都没有被蚊子咬。 品质好的铺子生意会慢慢上涨,林于糕点现在不止糕点有进项,连蜂蜜也卖的不错,买蜂蜜的多是普通百姓,赚得没糕点多,但有得赚也比没得赚好。 六月一日,林烬开始琢磨起成婚仪式的事儿。 首先得先写封信送去京城,冯永昌当时叽叽喳喳地说要参加宴席,提早两个半月送信过去,中间还能给他们一些通知别人和备礼的时间。 写信这事儿容易暴露,他与于舟眠日日夜夜在一起,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容易被于舟眠发现。 好在今儿个于舟眠会去宋腾家学糕点,等他走了以后,林烬就能用宋腾的纸笔来写信。 于舟眠早上来铺子里忙活了好一阵,等着荷花酥出炉后,他才收拾收拾离了铺子。 荷花酥只有于舟眠会做,所以自上了荷花酥以后,每回他去宋腾家之前,会先做出一点儿来摆在铺子里再走。 于舟眠前脚离开铺子,后脚林烬便伸长个脖子往外抻着看,怕于舟眠杀个回马枪回来。 宋腾见林烬跟个长颈鹿一般,不由得张嘴问了句,“林兄弟,你这是作甚呢?” “我瞧瞧舟眠会不会回来。”林烬道。 这话里的意思模棱两可,到底是期望他回来,还是期望他不回来。 红雀作为于舟眠的侍人,自然得替自家哥儿问问林烬这话什么意思。 成亲仪式是个大事,在场的人到时候都会去,林烬也没打算瞒着,直接将自己八月的惊喜安排说给大伙儿听。 红雀听了后可是兴奋,前头他家哥儿跟林烬是协议成婚,他当时怎么瞧林烬都觉着不配他家哥儿,现下好了,重新来一回,这回郎才哥儿貌,成亲仪式定然是甜上加甜。 因着红雀跟于舟眠关系近,林烬怕红雀说漏嘴,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务必管住嘴,帮他藏住惊喜。 红雀应声可快,当即保证他绝对不会说漏嘴,他可是于家出来的侍人,要是长了张大嘴巴的话,恐怕活不到现在。 “你尽管写信,我帮你看着哥儿。”红雀的位置在前台,最好关注外头情况,他自告奋勇说要帮着林烬望风。 有人帮着望风,林烬当然高兴,他本来想从宋腾那儿拿了纸笔找张没人的四方桌坐下,哪曾想铺子内客人太多,甚至都有拼桌一起坐着的客人,哪儿有空位给他写字。 无法,林烬就只能搬把小凳过来,挤在宋腾旁边,勉强写写字。 送往京城的信不必写得太复杂,一来他和冯永昌的关系很熟,不需要用矫揉造作的问候语占篇幅,二来这写字的地儿实在小,多写一个字都是折磨,所以林尽可能地缩短了信的长短。 林烬写下了写信缘由以及成亲的日子,让他们算着时间来参加。 不过就是不来也成,京城里事儿多,也不是谁人都有空参加宴席的。 林烬写了信后,便到城里的驿站寄了出去,从蕉城送到京城,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慢的话得二十多日。 解决完信的事儿,林烬回了糕点铺子,与宋腾问着成亲的事。 他确实成亲过,但那时一切事项都由于家操办,他只需要当个提线木偶,需要他做什么他照做就行。 这次可不一样,林烬用心得很,想把事儿做到最好。 距离宋腾成亲已经过了几年,但因着成亲事大,且一辈子只能有一回,所以宋腾记得还算深刻。 成亲得先找司仪,由司仪主持成亲仪式,若是想要排场大些,还得去找专业的迎亲队伍。 而后还得找灶人,提早准备宴席的菜品,再用闲暇时候写下邀请函,邀请亲朋好友赴宴,大抵便是这些事。 说来简单,但做来一点儿也不简单,如今这个时间,司仪有些紧俏,迎亲队伍也不一定能不能找着。 也是林烬疏忽大意了,以为这个时间找人正好,没想着已经有些迟了。 林烬当即便坐不住了,他问了宋腾当时找的司仪在哪,而后马上出了铺子,去寻那人。 不过等到了地儿才发现,那司仪早不在蕉城了,跟着亲属去了别的地方发展。 这下找司仪的事儿就不容易了,林烬又想着李老板,去了成衣铺子。 李老板有做喜服生意,也许会认识一些司仪。 林烬也是去赌赌运气,没想着李老板还真有认识的司仪,做生意当做全套,定了喜服在介绍去司仪那儿,又能再赚一些。 “不过离仪式只剩两个月半,我也不知她还有没有空,你将成婚日子留下,我马上唤人问问去。”李老板也是热心肠,得了成亲的日子后,当即就遣了人去问。 李老板年纪大,见过的新人数不胜数,对成亲这套流程也熟悉,他问林烬准备到了哪步,一听着才到找司仪这步,不由得批了林烬一句,说他喜服做得早,其它事儿也得跟喜服一般,早早准备。 林烬欣然受了批,问李老板有没有好的灶人推荐,他打算把席设在村里,他们院子外头一大片空地,设个百来桌没什么问题。 接席的灶人有,但要去村里的灶人不知道有没有,那些个灶人大多食楼出身,做惯了城里的席,眼光也拉高了些许,不知能不能瞧得上村里的席。 林烬只是觉着村里头轻松,宴席的品级并不会因此下降。 他藏了一点儿私房钱,说是私房钱实则钱数不少,举办个成亲仪式应该足够,所以他也不想降了宴席的等级。 “你帮着问问,大抵一桌一两至二两。”林烬说。 一桌坐十人,一人均下来百文至二百文,这可是个极其高的钱数,要知道村中摆席一桌五百文已经是极高的水准了。 这钱数跟在城里设宴相差无几,灶人能从中赚得的钱也多些,应当会好叫一些。 李老板叫他等消息,他会尽快帮着问问。 “多谢李老板,到时给你包个大红包。”林烬道。 “成亲哪儿往外包红包。”李老板笑着道:“到时给我备点儿好酒就成。” 男子就爱一口酒,好酒下肚,什么烦恼都会消去。 “成!”林烬一声应下。 没想到李老板当真厉害,与成亲相关的事儿可熟悉,林烬在成衣铺子里做了老久,听了不少小细节。 临走时林烬还看了眼喜服,喜服已经完成大半,现下正在绣衣服上的纹样,大抵七月底就能完工,与喜服配套的发冠也在同步赶工中,到时能一块儿完成。 说事的这段时间里,喊出去问司仪的人回来了,成亲那前后四日,关司仪有空,可以接下这场仪式,不过具体事项还得商议商议,关司仪叫林烬今日有空就过去一趟,不然过两日她可能就没空了。 如今正是司仪缺少的时候,林烬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老板是真心想做成这番喜事,便与林烬一道,去了关司仪的铺子里。 关司仪的铺子不大,就是有个门面而已,铺子里出了关司仪以外,再无其他员工。 关司仪的铺子里卖的都是跟成亲有关的东西,比如喜秤、龙凤蜡烛、低一等级的红烛等,几乎洞房里能用得上的东西,她这儿都有卖。 第141章 “李明旺,你怎有空来啊。”关司仪正写着成亲流程图,听着动静一抬头,看见李老板,马上打了声招呼。 “这不我介绍来的客人,我来把关把关。”李老板也是不客气,直接从铺子里搬了两把椅子来,一把给林烬,一把给自己。 关司仪抬头以后,林烬才看清她的容貌,关司仪身材丰腴,面容宽大,看着就是副好相与的模样。 “就你要成亲吧。”关司仪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个红纸板来,跟林烬说着价格。 关司仪从事这行业从事久了,也认识不少迎亲队伍,由她这儿介绍过去,可以打点薄折。 只需要她主持的话,一场四两银子,若是需要迎亲队伍,加着队伍大抵十两。 这是一口价的钱,该他们准备的东西都包括在其中,如鞭炮之类的。 “再便宜点呗。”林烬还没开口,李老板就帮着杀价了,他还把林烬是前定北将军的事儿拿出来说,说动了关司仪,若加着迎亲队伍,减五百文。 五百文也不是小钱,能省点便省点,林烬当即定下了关司仪和一只迎亲队伍,并说着这队伍一定要气势宏大。 关司仪挑眉瞧了他一眼,“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那是自然,不会亏着你们的。”林烬道。 就是熟人介绍的,关司仪也得收定金,林烬一时没带那么多钱,便承诺明日一早交钱来。 关司仪做事雷厉风行,听着林烬这么说她先是应了声好,随后再说:“我就等你到午时。” 往常不是没有跟林烬一样钱没带够说着后面拿来的,这一说说了老久,最后甚至不了了之,连本来的活儿都鸽了去,白白耗了关司仪等待的时间,所以关司仪才会有这条规矩在。 “没问题。”林烬答道。 第132章 翌日,林烬按着约定好的时间到了关司仪那儿,定金不可白交,林烬唤关司仪带他去看看迎亲队伍。 正巧今日那只队伍有委托,有对亲人寻了这只队伍,林烬刚好能去现场瞧瞧。 “算算时辰大抵快过咱们铺子了。”关司仪话音刚落,就听着远远一阵噼里啪啦的炮竹响,响声越来越近,掺杂在里头的还有人们说话的吵闹声。 林烬没有出铺子,他站在铺子大门内往外瞧着,入目先是两个穿着喜庆衣裳的人坐在马上举着牌子,两人之后新郎官穿着喜服,前胸背着个红绸花坐在高头大马上,再往后便是敲锣打鼓的乐队,中间有八人抬着喜轿,隔了些许人后,最后是放鞭炮的人。 这般一列队走过去,气势确实不凡,林烬粗略算来这队伍里大抵有十来人,气氛烘托到位。 因着于舟眠在于家不受宠,所以于夫人当时请的迎亲队伍还没现下这支壮大呢。 林烬对这支迎亲队伍很满意,当即就交了定金。 定金到手,关司仪把林烬的喜事日子记在本子,这事儿就算定了。 顺利解决司仪和迎亲队伍的事儿,林烬松了一口气,他从关司仪铺子里出来后,便回到林于糕点等李老板的消息。 于舟眠见他好回来,开口问了一句,“买到了?” 林烬找了个嘴馋的借口,说着想吃街西头的牛肉饼,于舟眠便让他去买了。 林烬难得想吃个东西,于舟眠自然不会拦着他,叫他强行忍着,下工再去。 “去得不巧,没开门。”林烬道。 以他的性子,若真买着牛肉饼,肯定得顺带着捎些回来,可是他直接没去,去哪儿捎饼回来,说着自个儿已经吃了,那不就成了自私鬼了吗?所以林烬回来前就想好了措词,直接说没开门,省去一堆烦恼。 于舟眠果然没有细究,“好吧,那明日再去。” 午时太阳烈得很,如今入了夏季,铺子内窗户、大门全开着,通气却带不来些许微风,热得经不住,总往外冒汗。 “天慧,你去买些果子饮回来。”于舟眠实在忍不了,刚从厨房里出来的他,满头大汗,跟在桑拿房里蒸过一样。 井天慧欣然应声,“要何种果子饮?” “都行,带点儿冰就行。”于舟眠不挑,他只图果子饮得冰凉劲儿,什么味道他倒不太在意,“给每个人都买份回来,拿不了唤弘南陪你去。” “好。”井天慧欢天喜地地跑到前台,喊上了邱弘南跟她一起去买果子饮。 于舟眠又回厨房里待了会儿,把炸好的荷花酥夹出来放在托盘上后,端着到了前院。 于舟眠等果子饮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井天慧和邱弘南回来,他往铺子门口走去,手扶着门框往外张望着,瞧着井天慧和邱弘南在果子饮摊子那儿买果子饮,他便打算出去搭把手,边上走过一路人,熟悉的牛肉饼味道飘入他的鼻子。 正是街西头牛肉饼的味道。 于舟眠叫住那位哥儿,小声且礼貌地问着:“不好意思,你这牛肉饼闻着很香,是在哪处买的呀?” 那哥儿也热心,抬手指了下摊子的方向,“就街西头,那儿有个排长队的摊子,就那家买的。” “多谢,我等会儿过去瞧瞧。”于舟眠没再追问什么,放了那位哥儿离开。 没准那牛肉饼摊子刚开的,那哥儿也说了,摊子前在排长队,或许就是因为晚来了,大伙儿都等着才会排长队。 于舟眠没当回事,并且往井天慧和邱弘南那儿去,帮着把果子饮端了回来。 铺子内六人,分着时间将果子饮喝了,一股清凉入了肚,把夏日的燥热驱散走了不少。 六月三日,李老板的人到林于糕点寻林烬,说是有三位灶人愿意接这活儿,问问林烬什么时候有空去试试菜。 三位灶人手艺不同,身为喜宴主人的林烬自然得去尝了才知道得选谁。 “明儿个如何?”林烬道。 今日刚来传信,马上就要叫灶人准备好也不太可能。 “只是三位灶人属于不同饭馆,所以咱一回只能尝一人的手艺。”送信之人苦恼道。 “无妨,明日李老板定了谁,我便去谁那儿尝就是。”林烬说。 两人在外头说话的时间有些久了,引得于舟眠不自觉往外瞧着,那个来找林烬的人他认识,是李老板铺子里的一位员工,近些日子他没听说林烬有买衣裳,不知李老板的店员寻来,是为何事。 “行,那明日我再来找林老板。”那人说完话就离开了。 于舟眠盯着林烬瞧,直直盯到他走到工作台前。 “怎的瞧我?”林烬问。 “你从李老板那儿买东西了?”于舟眠反问。 “没有。”林烬答。 “那李老板的员工来找你做什么?”于舟眠再问。 林烬顿了一瞬,头脑风暴迅速回答,“就咱先前给李老板的那块红布,说着快做好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去瞧瞧。” “那怎的不叫我?” “许是我看起来比较闲吧。”林烬答。 确实,这个铺子里最忙的就是于舟眠,那些个糕点手艺全在他身上,少了他便会少许多糕点。 于舟眠也察觉了这个弊端,已经在有意识地培养红雀,如今红雀跟他在大堂、后厨转,在前头包糕点的人变成了邱弘南。 林烬的答案马马虎虎,于舟眠心底疑惑,到底没再往下问着,转了个话题问什么时候能去看喜服。 那套喜服是按着他的设计图做的,他心底期待着看它完成时的样子。 “过几日吧。”林烬答。 六月四日,那位员工又来了,这回林烬跟他一道儿走了,也没说是什么事。 这回于舟眠再没嗅出什么问题来,那便是他傻了。 于舟眠问了铺子里的大伙儿,都说林烬最近很正常,没什么别个举动,是他多疑了,听得多了,于舟眠还真觉着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一连两日,林烬都在同一个时间出去,引得于舟眠胡思乱想,什么假设都冒了出来。 眼见为实,脑子里想得太多都是虚的,六月六日,林烬再一次出门时,于舟眠也寻了个借口出门,悄咪咪地跟上了林烬。 林烬按着昨日李老板给的下个地址,径直走进个餐馆,他到餐馆前台跟店主说了品餐的事儿,店小二领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个小包厢中。 于舟眠这下是彻底愣了,他上了二楼,装着在林烬的包厢门前晃悠着,只见店小二端着一道道菜进了包厢,每道菜都精致,看着像是宴席菜。 第142章 最后一道菜来时,于舟眠跟店小二说着里头人他认识,由此抢了送菜的活儿。 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瞧着林烬面前摆了五、六道菜,他手中这道是甜品,最后收尾用的。 林烬埋头尝着菜,听着动静未抬头,直接说着:“放那儿吧。” 于舟眠将菜放在桌上,而后问道:“你为什么自己在这儿吃好吃的?” “可是往常点的菜你都不喜吃?” 一听见于舟眠的声音,林烬猛得抬起头来,“你怎么来了?” 于舟眠在林烬对面坐下,语气中带了点儿薄怒,“你先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开小灶。” 糟糕,舟眠生气了。 林烬当即就把惊喜的念头丢了,什么惊喜都比不上于舟眠不高兴。 “事出有因,你听我解释。”林烬道。 也是他最近急于定下灶人,这才不得不连着三日都外出尝菜,如今被于舟眠抓着了,实属正常。 毕竟如果换个位置,于舟眠天天出门,他也会想瞧瞧于舟眠做什么去了。 “你说。”于舟眠面上冷静,心底其实扑通扑通跳得可快,生怕林烬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话来。 “我这是在选灶人。” “灶人?”于舟眠还真没想过这个答案,“你选灶人作甚?有谁要办席吗?” 于舟眠想了想,就是别人办席那也轮不着林烬来选灶人呐,他这是在为谁的宴席选人? “我和你。”林烬老实回答后站起身来,走到于舟眠的面前单膝跪下,“你愿意嫁给我吗?在八月份,我们真正成亲。” 林烬的答案当真出乎于舟眠的意料,自个儿寻出来竟然寻出这么大个惊喜来,林烬正在准备着他们的成亲仪式,一场真正的婚礼。 于舟眠被惊喜砸得愣了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林烬递出自己的手,“你大可掐我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于舟眠心底的火气一下全部灭掉,转而成了喜悦之情,他拉着林烬的手,说:“掐你我又不会疼,掐你没用。” “那你愿意吗?嫁给我。”此回求婚有些突然,林烬准备的戒指还放在家中没有带出来,他有点儿局促,“指环等晚上回了家,我再给你。” 听李老板说,指环象征着无裂缝的爱情,他趁着外出,立马买了个玉的指环,不过放在家里了,没有带出来。 “你还备了指环了?”于舟眠抬高声量。 “自然,既是惊喜自然得备着。”林烬顺势而言。 “那我可得瞧瞧指环我喜不喜欢,再决定要不要嫁给你。”于舟眠开起玩笑来。 对于这事儿林烬可是自信,“夫君亲选,包你满意。” 第133章 两人说开以后,屋子内瞬间充满粉红泡泡,于舟眠双手拉着林烬的大掌,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坐在一道儿,离得可近。 于舟眠高兴之余,还是忍不住要埋怨林烬两句,“这种事儿你怎么能瞒着我!” 林烬牵起于舟眠的手,虔诚道歉,“我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差点儿弄巧成拙了。” 于舟眠美眸一瞥,“要不是我跟着你来,你还想着瞒我多久?” 这问题听起来有几分像送命题,林烬松了手,机灵地给于舟眠夹菜,让他一块尝尝这家餐馆的灶人手艺。 美食在前,于舟眠也不想坏了心情,看在林烬是为了给他惊喜才瞒着他的,他便饶了他这回。 于舟眠把椅子往前挪了几分,到个合适的距离后,端起碗拿起筷子,斯文地将林烬给他夹的鱼肉夹入口中。 店小二端来的是糖醋鱼,橘红色的酱汁浇在鲜鱼上头,鱼肉带着酱汁入口,酸甜之中还能品着娇嫩的鱼肉,是于舟眠爱吃的菜。 林烬在边上看着于舟眠,见他筷子不停又夹了鱼肉边上的番茄和菠萝,应当是喜欢这道菜,才会频频下筷。 “你怎的不吃?”于舟眠尝完糖醋鱼,筷子一转去了别的菜品那儿,他都尝了三道菜,林烬愣是一下筷子没动。 “刚刚你没来前,我都尝过了。”林烬一手搭在桌上,视线放于于舟眠身上,“正好瞧瞧你喜欢哪些菜。” “喜欢还能看得出来?”于舟眠手里拿着筷子,话里有几分不相信。 “糖醋鱼你动了五筷子,白灼青菜你动了三筷子,辣子鸡丁你只动了一筷子,如此瞧来你喜甜口,糖醋鱼是你目前最爱。”林烬有理有据地分析给于舟眠听。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如此,于舟眠自己都没有注意自己每道菜动了几筷子。 桌上拢共一道小菜、四道主菜加着一汤一甜品,共七道菜,于舟眠一一尝了过去,最喜欢的还是糖醋鱼。 “如何?这家灶人可合你心意?”林烬问。 “你找了几位灶人?”于舟眠反问。 若林烬就找了一家餐馆,那他觉着这家餐馆灶人的手艺还行,足以接下喜宴;若林烬找了多家餐馆,那他现在才尝过一家,还得再尝尝别家才能下定论。 “李老板给我介绍了三位灶人,今天是最后一位。”林烬乖乖道。 “前两位手艺如何?”于舟眠问。 林烬回想了下前两日尝过的饭菜,第一日的灶人做菜精致,但入口无痕现下林烬都记不起那些菜是什么味,第二日的灶人比第一日的好些,不过他擅炒菜、擅牛羊、擅辣菜,跟望溪村的口味有些不符,比较偏向西北那侧的口味。虽说他家铺子开在蕉城,已经尽可能地降级了辣度,但其实还是有些微辣的,林烬尝来还适应,不知道于舟眠这样自小扎根在蕉城的人能不能吃得惯。 “可以唤第二位灶人再来做一回给你尝尝。”林烬道。 既然于舟眠已经知道了整个惊喜,那成亲仪式的准备便不是他一人的事儿了,他得参考于舟眠的意见,两人一起定下灶人。 “好。”于舟眠欣然应允。 七道菜不好浪费,林烬和于舟眠将菜品打包带走,晚上热一热还能接着吃。 夏日天热,林烬一人不怕晒,没带伞便出来了,于舟眠为了偷偷跟着林烬,也没带伞,以免暴露自个儿。一从餐馆走出去,便一阵风从两人面前吹过,这风吹起两人的发丝发丝不说,也带来了火热的热气。 “我去买把伞来。”林烬落下这话便打算去边上的摊子买把遮阳伞来,这般毒辣的太阳,再给于舟眠晒伤了。 于舟眠一把攥住林烬,强行停了他的步子,“别,买那伞做什么,铺子里又不是没有。” “我怕你晒着。”林烬道。 “没几步路,晒不了多久。”于舟眠说着,便拉着林烬从阴影里走出去,进入阳光的照射之中。 既定了要再办一回仪式,那钱是能省则省,一把油纸伞少说百文,没必要花那钱。 林烬由着于舟眠拉着自己,没想着目的地不是林于糕点,而是李老板的成衣铺。 林烬一下懂了于舟眠的想法,他定是想看看那件喜服,那件由他设计最后会穿在他身的喜服。 果然,一进到铺子内,于舟眠就唤李老板将那件喜服拿出来瞧瞧。 李老板悄摸地看了林烬一眼,林烬点了下头,他才去后院把喜服拿来。 喜服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衣服本体还有些花纹没绣上,但在七月初就能完全修好。 因着是量身定做的喜服,所以还要留出修改衣服的时间,不能把交衣时间拖得太后。 于舟眠一看见喜服,眼里的喜欢快溢了出来,若说之前他只有百分百的喜欢,如今他便是百分之二百的喜欢。 “你家绣娘还是厉害,针脚细密,绣纹精致。”于舟眠抬手摸着衣服上的绣花,指腹摸过纹样,高度统一,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就像本来就是一体的纹样。 “那是自然。”李老板自豪地应了于舟眠的夸,做衣服生意的,最重要的便是那门手艺,把客人喜欢的样式完美无缺地搬到布料之上,客人才会为此买单。 见着这喜服实在好看,于舟眠忽然升了几分担心,“近日我吃得多,会不会胖得穿不下这衣裳?” 一听于舟眠这么说,李老板就猜着林烬准备的惊喜事儿暴露了。本来李老板就没觉着能瞒到成亲前,于舟眠多聪慧一人,越是临近婚期,要备的东西就越多,林烬总是会露出破绽,被于舟眠抓着的。 “要不你现下试试?”李老板道。 “算了,我比划比划就好。”于舟眠拒了李老板的提议,喜服还没修好,上头还有针线的线头,他把喜服穿在身上,要是一不小心勾着哪个未成品的花纹,再把整个花纹毁了,那可真是大大坏事了。 第143章 “也好。” 林烬拎着喜服两侧肩膀,帮着于舟眠比划,腰身处还合适,也没有太大太小的地方,这喜服还是合身的。 “你每日吃得正常,工作量又消耗得大,根本没胖,不必担心喜服不合身。”林烬道。 要他说,于舟眠还是瘦了,得再多吃些,把面上、身体上都养出肉来才好。 不是说瘦不好看,只是身材总得匀称些,这般才健康。 “真的?”于舟眠自己瞧不见合不合身,只能听着林烬和李老板的话作为参考。 “真的。”林烬回。 喜服还合身,于舟眠又高兴了几分,他让李老板把喜服送回后院,他看过一眼又试过一回,已经很满足了。 李老板看出于舟眠眼底的期待,他做出承诺,“到时绣好了,我马上唤人去铺子里找你来试。” “好!”于舟眠立即应声。 瞧过喜服,于舟眠的心情彻底飞上天际,回铺子的路上他哼着歌,还是林烬很熟悉的那首曲子。 夜幕降临,林家人坐着牛车回村,一路上于舟眠面上含笑,白日的喜悦让他现在还开心得不行。 一到家,于舟眠就心心念念着指环的事儿,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催林烬,怕显得自己有些猴急。 因着于舟眠频频看他,以致于林烬有些想笑,于舟眠跟黄宝玩的时候,要偷瞄他几眼,跟红雀说话时也要偷瞄他几眼,他不过把一点白身上车厢卸下来的功夫,于舟眠大抵已经偷瞄他几百眼了。 为了不让于舟眠继续跟做贼似的,林烬卸了车厢就回了屋,并且把于舟眠也一起叫回了卧房。 于舟眠觉着自己的心房里应该住了头小鹿,不然怎的横冲直撞着让他心跳飞快。 林烬打开衣柜,从他的衣服那侧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盒子来,他把小木盒子的盖子打开,里面赫然立着一翠玉指环,指环上刻了青竹,正配这股清正的颜色。 “我见这色配你,也见这竹配你,所以一瞧着这枚指环,我就觉着它是为你量身定制的。”林烬拿着小木盒,慢慢走到于舟眠身前,而后他将指环拿出来,双眼略带紧张地看着于舟眠,“戴上这个指环,我们之间就有了不可分割的羁绊,白头偕老,从此时开始……” 林烬难得像个小孩,紧张得需要做些心理建设,他心跳快速,就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林烬缓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于舟眠,你可愿意与我,林烬,成为一生携手共进的夫夫?” 于舟眠嘴一撇,一滴清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手捂着嘴,猛得点头。 于舟眠将左手伸到林烬面前,林烬两指捏着翠玉指环,谨慎小心地戴在于舟眠的无名指上。 得亏两人朝夕相处,林烬才能自信满满地选到适合于舟眠手指大小的指环。 于舟眠抬起左手来,两眼晶莹着看着指环,正着看一遍,反着看一遍,手掌翻来覆去几十下后,他的情绪缓和不少,他抬起眸子来,双眼亮晶晶像藏了星辰,“夫君,好看吗?” “好看。”林烬嘴角上扬,他拉下于舟眠立在油灯前的手,紧紧握在手中,“不过指环再好看,也不及你千分。” 于舟眠顺势往林烬怀里靠去,变成林烬拢着于舟眠的姿势。 如此氛围,两人也顾不上红雀和林泽有没有歇息,情至深处,一切水到渠成,主卧房内,烛火摇曳,盖着床铺的棉纱帐不停摇晃着,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了。 第134章 定了成亲的日子后,两人的生活就忙碌起来了,白日摆完摊后,晚上还得买了红纸手写请帖。 也是还剩两个月,他们才能稍微悠哉些,每日写一到两个请帖。 眨眼间到了七月,蝉叫声不断,是盛夏的味道。 离着成亲还有一月时间,林烬和于舟眠也要开始着手准备借桌子的事情,村里的桌子肯定不够用,得到城里的大餐馆借些回去才成。 成亲都得有个迎亲的过程,虽说于舟眠和林烬住在一处,为了这个仪式也得寻个别地儿。 如此最好的人选便是宋糕婆,前几日他们与宋糕婆说了这事儿,宋糕婆欣然应允,于舟眠已经跟她学了快一年的糕点,为人勤奋不说,还总帮她们家忙,再加着山体滑坡时林烬的救命之恩,宋糕婆怎么说都不会拒了这事儿。 不过没个名分,于舟眠也不好从宋家出嫁,他们挑了个良辰吉日,由宋糕婆收了于舟眠当养哥儿,如此有了这层关系,于舟眠从宋家出嫁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等会儿我要买些补品去腾哥家,如今嫂子肚子大得很,我怕她近几日就要生了,可得准备着些产后补品。”于舟眠找了个空闲,与林烬说着。 宋糕婆是于舟眠的养母,宋腾便成了于舟眠的哥哥,于舟眠便将称呼改成宋腾哥。 “好。” 怀孕的事情,他一个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只能帮着将后勤工作做好,保证充足的钱财以及充沛的精力,在于舟眠需要他时,及时站出来就是。 于舟眠又炸好一锅荷花酥,赶在午时之前,离了铺子。 红雀跟他学了两个月,虽还不会制荷花酥的样儿,但把做好的荷花酥放入锅里炸,控制好油温这事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只要于舟眠把荷花酥制好,他就能在厨房里待上一日,仔仔细细炸着荷花酥。 午时刚过,便来了位不太熟悉又很熟悉的人,井母身上挑个扁担,前头后头各挂个小陶罐子。 “娘,你怎么来了。”井天慧刚把一张四方桌擦好,正打算去洗布的时候,往门口一瞥,瞥着了井母。 “慧慧,快来帮娘一把。”井母跨过门槛,喊了井天慧一声。 井天慧没到,林烬先到了。 铺子内各人是分开时间吃午餐的,林烬刚吃完午餐,离井母最近,他顺手一提,轻轻松松将扁担提在手中。 忽的肩上一轻,井母抬头看去,见着是林烬,她忙要抢回扁担,林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手攥扁担,脚下快步,把扁担搁在四方桌上,在把两边的小陶罐卸上桌,“井姨,这是什么?” “这不我在家没个事儿做,就想着捯饬摆个摊儿,这是我做的绿豆汤,带来给你们尝尝,看看有那资格不?”井母把小陶罐子上的盖子打开,绿豆汤的清新香味飘入大堂之中。 见着林烬把东西接了去,井天慧脚下一转,就进了后院拿碗和勺。 井母四下张望着,没见着于舟眠,便开口问了一嘴,得知于舟眠外出以后,她便说要留一碗给于舟眠,也让他尝尝喜不喜欢。 井天慧拿了碗来,井母给大伙儿都盛了一碗,有多余的就放在桌上,看大伙儿谁爱喝,就多盛些去。 绿豆汤清淡解暑,正合适夏日喝,不过井母这绿豆汤只是试验用的,便没去找卖冰郎买冰,如果将冰块投进去,绿豆汤的美味程度会再上一分。 井母瞧着每个人,都问着,“如何?可卖得?” 如何卖不得?可太卖得了,每个人都吃了两碗以上,就证明这绿豆汤是顶顶好吃! 众人正说着话,就见于舟眠慌忙着跑进铺子里,他头发都跑乱了,几根发丝落在前头。 事出紧急,于舟眠直接扒着宋腾的肩膀,就是慌乱之中,声音也只有周边几人听着,不会惊到铺子里的客人,“宋腾哥!不好了!” “怎了!”宋腾“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于舟眠向来沉稳,有种天塌了他都能淡然自若的平静感,能让他跑得头发都乱了,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嫂子要生了,但咱请的那位稳婆今日发了高热!”于舟眠道。 “什么!”宋腾这下是彻底着急了。 大夫预计宋媳妇的生产日期就在近几日,所以宋腾斥巨资,请了个城内接生功夫很好的稳婆,本以为请好了稳婆,一切万事大吉,没想着临了了竟出了这般意外。 发热的稳婆怎么能给他家媳妇接生,再把怡月和孩子染了病。 宋腾当即便与林烬说着,“林兄弟,我先请个假,找稳婆去。” “此时还有稳婆可找?”井母问。 不是井母泼冷水,只是蕉城内的大夫少,稳婆更是少之又少,并且她们没居住在同一处,四下分散着,东一人西一人,临时要找还真不好找。 “那你说怎么办。”人一着急,语气就容易跟着急了。 井母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开了口,“我去吧。” “这可不是儿戏,是接生,普通人做不得的。”宋腾没跟井母接触过,说出这番话也正常。 第144章 林烬也跟着说了句,“井姨,如今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娘没开玩笑。”井天慧站出来帮自家母亲说话,“我娘接生过的孩儿没有百个也有七、八十。” 井母当过稳婆这事儿只有家里人知晓,所以别人会发出质疑也是正常的,毕竟稳婆需要技术,不是谁来都可以的。 井天慧本来不想井母再干稳婆的活儿,因为井母之前就是因为去大户人家接生过后才犯的病,但这回是宋腾叔的媳妇要生孩子,而且娘亲自己都开了口,井天慧就只能站出来,支持井母。 “那便这样吧,时间不等人!”于舟眠直接了当说着,拉着井母就往宋腾家跑,跑之前他还唤了林烬和宋腾,并让井天慧和邱弘南帮着看摊子。 如果两人照看不来,可以把后院里的红雀叫到前头来,糕点卖完关了铺子就行。 跟开铺子比起来,还是人命更重要一些。 还未到宋腾家中,就听着宋媳妇的尖叫声,边上还有宋糕婆安抚着宋媳妇的声音。 “月儿咱不怕,舟眠他去喊人了,肯定很快就有稳婆来的。” “娘在这儿呢,不怕不怕。” 宋腾一把推开院子门,脚下直奔卧房,但被井母一把拉着,“男子别去。” 宋腾看了一眼井母,说:“可是我媳妇……” “我去。”井母道。 宋腾深深看了一眼井母,脑袋逐渐降温,现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道:“那就麻烦您了。” 井母和于舟眠进了卧房,卧房里的声音顿时多了起来。 宋腾在院子里跟个无头苍蝇一般转着圈,林烬看他这般着急,也没什么好法子劝他,毕竟在里头生娃的是他媳妇,而不是他们俩男子。 “我去寻大夫吧,你可有找好的大夫?”林烬问。 生产以后肯定得由大夫看看,再开些补身体的药来。 宋腾即刻说了他常拿药的医馆的名儿,叫林烬去里头找一位方大夫,宋媳妇怀孕期间的所有药都是他开的。 “成。”林烬答应一声便出了门。 其实出来找大夫并不只是林烬觉着自己在里头待着没什么用,而是还有一部分不想听着宋媳妇叫的原因在。 战场上战士们的哀嚎声他听得不少,比宋媳妇叫得还凄惨的大有人在,但林烬就是有些听不得宋媳妇叫,一想着往后于舟眠也会如此,在卧房内一人受着生育之苦,他却只能在院子里干着急,他就一股无力感从心头生来,怎的不叫他生孩子,他身强体壮,吃得生育之苦。 林烬胡思乱想着还不忘跟路边人打听医馆所在,方大夫正在看诊,听着林烬找来,他也不急,妇人生产还是头回生产,少说都得花三个时辰,他把手头这位病人瞧完,把宋媳妇常吃的药包上,背上药箱跟林烬走了。 “生了多久了?”方大夫问。 “我不知,不过我猜应该有一个时辰了。”林烬道。 从宋腾家跑到林于糕点再重新跑回去,加着中间耽搁的时间,大抵有一个时辰。 “成。”方大夫心中有数。 不过方大夫已经上了年纪了,脚下步伐快不了多少,林烬一步抵他三步,两人走到宋腾家时,过了半个时辰又一刻钟。 “情况如何?”方大夫一进院子里,便问着院子里守着的宋腾。 正巧此时于舟眠端着盆热水出来,里头的布浸满红色,水盆里清澈的热水也变为了浑浊的红色,瞧来可是吓人。 “舟眠弟,里头如何了?”宋腾上前问着。 “孩子头已经出来了,嫂子还在努力。”于舟眠着急,嘴上匆匆答了两句,便往厨房去了。 热水快要用完了,于舟眠扯着嗓子喊道:“林烬,进来烧水。” “诶,好。”林烬听着于舟眠一声唤,马上进厨房里烧热水。 于舟眠走得急,热水颠簸着从水盆里溢出来滴在他手上,他都没什么感觉,只一心想着要赶紧进去给宋媳妇送热水。 宋媳妇需要他,他得赶紧进去。 一急他脚下一恍惚,差点绊着门框摔倒在地,还是林烬刚好进门,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免了热水浇人的事故发生。 “别害怕,我在的。”林烬说。 于舟眠听着林烬这短短六个字,心里的焦急好像被一双大手安抚了去,他定了身,稳住步子,两手端着水盆,平稳且快速地进了卧房。 第135章 林烬守着厨房,锅里不停烧着水,水一沸,他就把灶肚里的柴火拿出来些,既保持着水温,又不会浪费柴火和水。 城里的水得找卖水郎买,宋腾家中还剩下半缸子水,省些用熬过今晚应当没有问题。 时间缓缓流逝,太阳从西边落下,月亮接手了天空的掌管权,卧房里的喊叫声有减弱的趋势。 院子外传来敲门。 宋腾从紧张愣神中醒来,他打开院门,站在门口的是红雀、井天慧和邱弘南,红雀手中拎了个饭盒,四层高的饭盒。 “你们怎的来了。”宋腾倒是没想着会是他们出现在门口,他侧着身,给三人让路,“快进来。” 红雀抬脚踏入院子内,顺道亮了亮手中的饭盒,“铺子提早关了,我猜着你们可能没空买饭,便带了一份来。” 他和井天慧、邱弘南三人要看个偌大的摊子属实是有些难了,井天慧和邱弘南识字不多也不会算数,算账先生的活儿就落在红雀身上,大伙儿各司其职,没人有空去做新的糕点,存活卖完以后,红雀就做主把铺子关了,早早吃过晚饭后,带了一份来宋腾家。 井天慧和邱弘南担心宋腾,又想着或许会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便厚着脸皮一道儿来了。 “多谢,可是帮大忙了。”宋腾给三人搬了椅子,加着方大夫,共五人坐在院子里等着。 宋腾往厨房喊了一嗓子,叫林烬出来吃饭 于舟眠刚好拿脏的水出来换,红雀可有眼力见,忙叫于舟眠歇会儿吃个饭,他帮忙替着拿热水进去。 “天慧,你跟着一块儿进去。”于舟眠道。 刚刚是他一人在场没有办法,现在多了三个人,有的是人使唤了。 宋媳妇正到生产关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那我呢?”邱弘南开口问着,他也想帮上忙。 “那你替我的位置,去厨房烧水。”林烬说。 他出来吃饭,灶台就没人看着,红雀将水舀了去,热水只会越来越少,得及时续上。 有了活儿干,邱弘南也高兴,大伙儿各司其职,剩下的人则在后院里支了张桌子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他们不能进入卧房内帮忙,填饱肚子备着精力也成。 于舟眠吃完饭后,装了三小碗带进卧房内,宋媳妇、宋糕婆和井母忙得没空吃饭,他这般拿进去,量少,她们都能抽空吃个几口。 夜越来越深,街上逐渐安静下来,只宋家热闹着 终于在子时,一声清脆的孩童哭声响彻卧房,在场的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生了!是个姑娘!”井母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里头忙慌一阵,有人帮着清理宋媳妇的身体,有人忙着用布巾包起孩子。 “累坏了吧。”宋糕婆瞧了孙女一眼,便凑在床侧给宋媳妇擦汗。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宋媳妇面色发白,满头虚汗。 宋媳妇瞧着屋内满满当当的人,心中感动,开口说着:“真是折腾大家了。” 只不过她此时身子虚弱,说话声音小,仅有离得近的宋糕婆听到了声音,她温和地看着宋媳妇,柔声道:“哪儿折腾,大家都想着你呢。” 像是印证宋糕婆的话一般,屋内的人都帮着宋媳妇,于舟眠给她喂饭,红雀和井天慧换着宋媳妇身上的被单,宋糕婆帮她擦身子,井母则给小姑娘裹着身子。 小姑娘裹好后,井母先抱着到屋外去,还有男子们心急如焚地等在门外。 “恭喜,是个姑娘。”井母抱着孩子到宋腾面前,给他瞧了瞧。 林烬凑巧也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啥也瞧不出来。 “好好好。”宋腾眼含热泪,“怡月呢?她怎么样了?我能进去了吗?”在外头站着实在是折磨人。 井母点了头,宋腾步伐飞快赶紧入了屋,见着一脸苍白的宋媳妇心疼得不行。 等着宋媳妇干干净净躺在床上时,宋腾才让方大夫进屋。 方大夫把了脉,说宋媳妇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气血亏空,得好好补补,他早猜着如此,已经包了三包药来,让宋腾先煮给宋媳妇喝,等喝完了再去他那儿拿。 听着宋媳妇没事,宋腾整个人都放下心来,他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床边,还引得宋媳妇的嘲笑,“瞧瞧你的出息,我都没腿软,你先腿软了。” 第145章 宋腾没有被取笑的不堪,反而为自己辩解着,“我这不是害怕嘛。” 既然宋媳妇没事,大伙儿便都从屋里退了出来,井母把孩子抱了回去,留着宋家人三人亲密说话的时间。 紧张地过了五个时辰多,忽的松懈下来,于舟眠觉着自己脚下悬浮,还得红雀扶着才能从屋子内出来。 “这是怎么了?”林烬见于舟眠这般,赶忙上前从红雀手中接过于舟眠。 于舟眠自个儿也疑惑呢,“我也不知,就是脚下无力得很,使不上劲。” 还好方大夫还没走,林烬便请方大夫顺道给于舟眠把个脉,看看他这般脚下无力究竟是什么原因。 没想着不把不知道,一把吓一跳。 “于哥儿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喜以后过度劳累,歇两日就成。”方大夫说得轻轻松松,话里的“有喜”两个字就像个烟花炸在林烬和于舟眠的脑子里。 “你说什么?”林烬道。 “于哥儿过度劳累,歇两日就成。”方大夫耐着心,把话又重复一边。 “前头两字。” “‘有喜’……了?”方大夫回。 于舟眠抬手抚着肚子,道:“有喜,是有孩子的意思吗?” “是呐,如今算来已有月余。”方大夫解释道。 这下好了,方大夫本来可以早早回家歇息,现下被林烬缠上,问了一系列跟怀孕有关的事。 哥儿怀孕比姑娘怀孕还危险些,得仔细照看着,一丝偏差都不能有。有些姑娘怀孕不会孕吐,但哥儿怀孕是百分百会孕吐的,并且会更严重些,得三月过后才会好些。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让方大夫回去吧。”眼见着林烬问完了大体的事儿,开始问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能不能喝热水、能不能运动之类的事儿,于舟眠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寻常问题可以白日去医馆问,现下大伙儿都忙碌了一日,早些休息才是。 “好,都听你的。”林烬也未固执拉着方大夫不让他走,听于舟眠这么说,他便乖乖听话着停了口。 方大夫走后,宋腾出来送了大伙儿,如今太晚,只能先在林于糕点里将就一夜。 明日于舟眠给大伙儿放假,好弥补今日熬夜的亏损。 “你做什么呢?”于舟眠洗漱完回来,就见林烬在他的床上拍了拍去着。 “我瞧瞧软不软,你睡着能不能舒服。”林烬说道。 知道于舟眠怀孕以后,林烬就进入了对待珍宝的模式,虽说以往他就已经很宠于舟眠了,但如今只会比以前更宠。 “犯傻呢。”于舟眠笑着走进屋子内,“我都睡那么多回了,自然是舒服的。” “今时不同往日。”林烬道,他在床上按了好一阵,确定床铺软得均匀,才瞧着于舟眠上床。 于舟眠躲在被子里,一双漂亮的圆眼眨巴眨巴,“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因着后院不止他一人睡着,还有其他的哥儿和姑娘,林烬不好睡在后院,得一人去大堂里打地铺。 林烬往床边一坐,说:“我在想要不要把成亲仪式取消了。” 怀孕可辛苦,在这期间还要插个成亲的事儿,那不是存心给于舟眠找罪受吗? 不如先取消成亲的事儿,等后头于舟眠把孩子生了,再做决定。 “不成。”于舟眠当即拒了林烬的想法,他可从六月开始就期待着成亲的事儿,怎么能说取消便取消。 “到时才两月,我还能穿得上喜服。”于舟眠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悄悄勾住林烬压在床边手的指尖,“不要取消,好不好。” 自家夫郞如此撒娇,这谁能遭得住! 谁能遭得住!!! 反正林烬是遭不住,他的心软成一滩水,想也未想就缴械投降,“不取消,咱们不取消。” “只是不取消就得苦了你。 ”林烬说。 于舟眠弯了眉眼,语气里完全没有对这事的担心,“一辈子就一回的事,苦不到哪里去。” 经过了那么多事儿,他的吃苦能力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更何况,成亲根本就不是苦。 于舟眠的模样实在叫人心软,林烬顺从着自己的心,俯下身子在于舟眠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这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里头含着的爱意却重如千斤。 吻毕,林烬道:“未来我与你同在,你哪儿不舒服只管使唤我。” “就是深更半夜也没事,你千万别替我着想而苦了自己。”林烬就怕于舟眠反而心疼他,宁愿自个儿忍着怀孕的难受,也不愿叫他起来。 于舟眠乐呵着笑了,这话听来比什么都有分量,他知道的,林烬向来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往后九月,你可得做好没有好日子过的准备咯。” “乐意至极。”林烬道。 第136章 自大伙儿知道于舟眠怀孕以后,他好像成了团宠,大伙儿重活都不让他做,连荷花酥这个得他亲自制作的糕点都被下了架,勒令禁止。 于舟眠就只能跟个吉祥物一般,闲坐在铺子里的四方桌上。 七月二十五日,宋媳妇生产的第五日,李书玉来铺子内寻于舟眠,见其他人忙得不行,只有他无所事事着,便走到他桌前,“今儿个这么闲?” 桂凤站在李书玉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筐,木筐有两侧,上面一层装着棋盘和两色棋子,下面一层盖着,不知装了什么。 她家小姐来找于舟眠,无非就是起了棋瘾,想找个对手,这几月来,小姐每月来个两、三回,每次都尽兴而归,跟于老板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 “就怀了个孩儿,林烬就不让我做活了。”于舟眠大方说着。 他跟林烬是货真价实的夫夫,这时儿怀了孕也正常。 “那可是恭喜了。”李书玉在于舟眠对面坐下,“正巧我今儿个带了些小点心来,你便陪我尝尝。 有人陪着自个儿说话,于舟眠自然乐得,铺子里的大家都忙得很,只有他一人闲得抠手指,实在无趣。 李书玉让桂凤把木盒下面的东西呈上来,里面放樱桃毕罗,正合适配茶吃。 两人边吃着边聊天,吃得尽兴后,桂凤将棋盘呈上来,两人便开始下着棋。 如今他俩可边下棋边说话,一头比试着棋力,一头又聊天增进感情。 “你八月二十二日可有空闲?”下着一半,于舟眠道。 “一月过后?”李书玉想了想,“好似没什么要事。” 她家中事都不用她操心,八月又是年中,没什么聚会要她参与,应当是没什么事儿。 为保确定,李书玉扭头问了桂凤,得到确定消息后,她转眸回来,“有什么事?” “那日我成婚,想邀请你来参加。”于舟眠道。 李书玉算是他第一个朋友,这回成亲他便想着她,想叫朋友见证他的幸福。 他这辈子头回,能有自己想叫的朋友。 “你和林老板不是早成婚了?”李书玉心中疑惑,嘴上便提了出来。 内里原因不好和李书玉将,于舟眠便马虎着搪塞过去,说是上回仪式哪儿不对,两人都觉着遗憾,这才打算补一个新的成亲仪式。 当时成亲时,两人都没有感情,怎么不算一种不对呢? 李书玉也没追问于舟眠究竟是何原因,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行,桂凤你记下来。”李书玉利落答应。 “太好了,请帖写好我会马上送到府上。”于舟眠高兴道。 瞧着于舟眠高兴,李书玉心底也升出一股愉悦感,她落下黑棋,欢声笑语中赢了这把棋。 * 日子过得可快,一眨眼便到了八月十五日,这十几日内,林烬不仅仔细照看着于舟眠,还时不时和于舟眠去宋腾家讨些经验。 宋腾经历过自家媳妇生产的全过程,虽说最后有些手忙脚乱,到底是有些经验可以让林烬借鉴。 宋家的姑娘已经取了名,叫宋乐桃,宋腾和宋媳妇想她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别的就任由她自个儿发展。 宋乐桃可乖,于舟眠每次瞧着她弯弯的笑眼,就想着生个姑娘也挺好。 家中添个姑娘,他们林家便什么性别都有了。 又一回从宋腾家里出来,便听着街上马蹄声纷乱,要知道在街上骑马可得有官衔,这么多马匹同时出现,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于舟眠这般想着,转了头打算瞧瞧是什么事,就见为首之人他眼熟的很,是冯永昌。 他后头跟了十来人,个个眼睛发亮朝他们这儿冲来,就像是看着肉的豺狼,眼神有几分吓人。 第146章 于舟眠往林烬身后一缩,“林烬,那、那是冯永昌吗?” 马的速度飞快,于舟眠刚问完这句话,那一行人便行至林烬面前停下,个个利落下马,冯永昌道:“头儿!我回来啦!” “头儿!” “头儿!” 一时间,十几个大男人将林烬和于舟眠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叫着头儿,跟嗷嗷待哺的雏鸟似的。 “边儿去,别吓着人。”林烬挡在于舟眠面前,叫那些个精壮男子边上站着。 大伙儿可听话,一听立即列队,冯永昌开了口说话,“你不知道,一收着你要成亲的消息,大伙儿巴不得马上骑马赶来!是吧,简江。” 简江,之前查官商勾结的简年的儿子,林烬以前的下属。 “当然!”简江站在冯永昌身侧,一见着林烬立即表达自个儿的怨气,“上回爹自个儿来不带我,这回我紧紧扒着永昌,可算追着来了。” 林烬听着好笑,“这么不易?” 话痨凑话痨就是有两人抵一群人的威力,简江说一句,冯永昌附和一句,话是说明白了,林烬也被吵死了。 他们为了赶到南边来参加宴席,紧赶慢赶把京城里事情都提早完成,才一块儿请了一个月假,参加完宴席后,他们隔日就得回去,不然怕赶不上假期期限。 大伙儿远道而来,哪儿有不吃上一顿好饭的道理,林烬本想和于舟眠回林于糕点,这下步子一转,到了雅香食府,这家餐馆的灶人也是他们成亲仪式时请的灶人,就是糖醋鱼做的一绝的灶人。 等着大伙儿吃完饭,夜色也暗了下来,林烬和于舟眠回去将铺子关了后,带着一大群人回了村。 本说叫他们在城里租个客栈歇下就好,但他们偏不,就说这要跟头儿在一块,在村里头搭帐篷也无妨,林烬便由着他们去了。 十几个身体好的男子,在乡间野外睡个几日没什么大碍,更何况如今是夏日,更没了冻着的风险。 回了家,林烬就被大伙儿拉着在外面聊天,十几个人围着林烬,你一言我一句,都有很多话想跟林烬说。 于舟眠站院子里瞧着,见林烬被大伙儿簇拥的模样,越发觉着他家林烬就是颗明星,亮眼、迷人,叫人挪不开眼来。 林烬本想着大抵只有五、六个人会来,没想着大家还记着他的面子,来了十几个人。 有了十几个精壮男子,林烬可轻松多了,搬桌子的事儿交给他们,等着成亲那日,他们也能骑着各自的马在迎亲队列后头撑场面,总之就是人尽其用。 眨眼间到了八月二十一日夜,成亲前夕。 今日注定灯火常亮,众人忙碌。 于舟眠和红雀去了宋腾家,他们得在宋腾家准备着,等林烬领着迎亲队列过去。 “赶紧把马匹洗洗,自个儿的脸也洗洗,别给头儿丢人。”冯永昌指挥着大伙儿,叫他们注意自个儿的仪容仪表。 在村里睡了几日,不说沧桑,多少有些凌乱,今天可是林烬最重要的日子,他们作为林烬的下属,肯定得撑起场面。 林烬要准备的东西比较多,所以关司仪在这侧准备着,她还唤了一人在于舟眠那边,两人配合默契,一人管着一侧,从来没失误过。 “林小子,我带桂圆、花生来了,你瞧瞧用得上不。” 忽的一声唤,宋志广和宋婆来了,宋婆手上挎着个竹篮,刚刚的话便是她说出来的。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午时来吃席就行。”林烬已经穿好喜服内衬,他见宋志广和宋婆来了,忙上前相迎。 “记着你马上要成亲,那老头子睡不着觉。”宋婆看了宋志广一眼,毫不留情地拆台,“我说干脆就来帮忙,这就来了。” 二老来了后一刻也没闲着,宋婆帮关司仪布置新房,宋志广则在外头帮着铺桌摆碗筷,做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卯时初,林泽站在林烬更衣的房间外头敲门,“哥,外头都差不多了,你在这儿好了吗?” 林烬正在关司仪的帮助下穿着喜服,喜服繁杂,身上的配饰众多,林烬怕自己哪儿东西带错了出去让人笑话,便叫关司仪来帮他。 “快好了。”林烬话音刚刚落下,关司仪就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好了。 林烬试探地走了两步,这回的喜服质感轻松,做任何动作都没有负担。 林烬打开房门,林泽猛得瞧见自家俊美的哥哥,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林烬扎了个高马尾,马尾前头束着红色发冠,发冠上镶嵌着宝石,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高挑的马尾将林烬整张俊脸露了个完全,关司仪带来的化妆姑娘还帮他修饰了下面上棱角,棱角柔和几分却丝毫不减俊气。身上一件修身喜服,展示着林烬优越的身体曲线,宽肩窄腰,叫人看了都得说声衣架子。 “如何?还行吧?”林烬扯了下上衣衣摆,紧张地问着。 明明已经成亲过一回,但这回比上回还让人紧张。 “还行?可太行了!”林泽一声高喊,把冯永昌和简江都喊来了,“快瞧!我哥俊不俊!” “天呐!头儿!你今天简直是太完美了!” “就是啊,等会上街肯定迷死不少哥儿和姑娘。” “别说哥儿和姑娘了,我都迷死了。”冯永昌道。 林烬给了冯永昌一拳,“贫嘴是不。” “没有!”冯永昌委屈着瞧着身边两人,“你们说说,我说错了吗?” “永昌哥没说错,哥你今天当真好看!”林泽忙站边道。 听着三人都说他好看,林烬才放下心来,他也不求大伙儿都觉着他好看,只要于舟眠觉着他好看就够了。 辰时初,第一抹清晨阳光从东边亮起,林烬利落上马,坐着玄珠马领头,后头跟着一串迎亲队列,上城娶夫郞! 第137章 林烬领着一列长队,沿着村子主道往蕉城去,路上遇着不少村民,林烬都让他们等会儿上家里吃席。 八月头他们就给宋里正发了请帖,而后又叫宋里正帮着招呼大家来家中吃席,村里喊吃席都是一张嘴的事儿,也就跟林烬他们关系好的人,才有请帖收。 迎亲队尾有两人专门发红包,红包由红色小袋子装着,里头铜钱不多,一包十文,就是给个心意。 收了红包的人都乐呵着,连连跟林烬道喜,嘴里的好听话不断,听得林烬心情愉悦。 一列队几十人,浩浩荡荡从城门进城,往宋腾家去。 宋腾家离城门有段距离,得走个半个时辰才能到。 也不是林烬不想策马过去,马匹跑起一刻钟就能到,但迎亲队列的步调是设定好的,不能太快,所以林烬就只能焦着一颗心,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些。 今天日头极好,金灿灿的光芒映在身上,映着林烬身上红光闪闪,俊气又添几分。 虽说八月夏季正值暑热阶段,但他们出门大的时间早,还有徐徐清风吹着,暂且还在能适应的范围内。 不过林烬也顾不上流汗了,他紧张、焦急、期待,三种情绪已经占满了他的思绪,没有别个思绪顾着热不热了。 终于,在敲锣打鼓的热闹声中,林烬带着队伍到了宋腾家门口。 因着时辰是算准的,所以此刻宋腾家大门敞开,门上贴了两个喜庆的囍字,表示着今日有喜事要发生。 宋腾、宋糕婆站在门口相迎,宋媳妇抱着宋乐桃站得边上一些,怕敲锣打鼓的吵闹声会吓哭宋乐桃。 只是没想着宋乐桃一点儿也不怕,小手塞在嘴里嗦着,两只眼睛好奇地往门外瞧。 见她这样,宋媳妇就把她抱着往门口来了些,一起沾沾喜气。 林烬在关司仪的安排下从玄珠马上下来,他现在得去卧房里将于舟眠接出来。 宋腾家小,进卧房两步就能到,林烬亲手打开卧房门,于舟眠正穿着喜服,两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往门外瞧。 上回成亲林烬没仔细看于舟眠,现下瞧着第一眼,他就觉着自个儿运气真好,娶到的夫郞如此漂亮。 姑娘出嫁得盖盖头,哥儿则不用,于舟眠头上戴了个老大的发冠,发冠做工复杂,上头镶嵌着不少宝石,配着金丝纹样,可是华贵。 于舟眠化了浅妆,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双明眸,眼尾上了淡淡的红色眼影,叫本就好看的眸子又添几分明媚。 于舟眠身上穿着自己设计的喜服,喜服合身,身上的纹样精致、细腻,成品上乘的衣服底料自个儿就有暗光流溢,显着喜服不凡。 三者相配,将于舟眠的美衬得更上一层,叫林烬挪不开眼来,满心都是爱恋之情。 第147章 见林烬久久未动,于舟眠紧张地扣了下膝盖,道:“怎、怎了?可是有哪里不妥当?” 上一回成亲他就跟个提线木偶一般,于夫人怎么安排,他便怎么听从安排,一点儿自己的思想也没有。 现下真的要嫁给自己的爱人了,于舟眠一晚上都在忙碌自己的事儿,这儿说眼影要再浅一些,那儿问衣服有没有问题,总之就是担心自己的妆容和服饰出问题。 “没有任何不妥。”林烬抬步一跨,一步一步靠近于舟眠,“天仙下凡,美得我移不开眼。” 于舟眠听着林烬这么说,嘴角微微上扬,跟着打趣道:“我是天仙,那你不就是天神了。” 不只是林烬看于舟眠挪不开眼,于舟眠瞧着林烬也是心悦更多。 林烬本就身量高,今日将头发利落一束,面上浅浅修饰,再穿着一身十分合身的喜服,将林烬俊利的气质展现完全。 他真是命好,能寻到个万里挑一的好夫君。 关司仪跟在林烬后头进了屋子,宋糕婆作为于舟眠的干娘,如今也是于舟眠的长辈,所以林烬得先与宋糕婆行礼,随后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话,话说完以后,他在于舟眠面前站定,他一手环住于舟眠的膝弯,一手顺着于舟眠的腋下而过揽住他的背,在即将将人抱起的时候,他道:“走了?” 于舟眠两手攥在胸前,面上微红地点了点头,“好。” 林烬手下一使劲,轻轻松松将于舟眠抱在怀中,直到于舟眠到了林家屋堂里头前,于舟眠的脚都不可以落地。 宋腾举着一把红伞在屋外头等着,他现在是于舟眠名义上的哥哥,举红伞的活儿就落在他的身上。 还好宋腾虽没到八尺,但脚尖一踮,遮住个林烬还是没有问题的,不然这红伞遮不住夫夫两人,那要叫人笑话了。 宋糕婆就宋腾一个儿子,所以她本来是没有送哥儿出嫁的体验的,但现在托于舟眠的福,她手中拿了块手巾不断抹泪,原来送自个儿的孩子出嫁,会如此不舍。 “娘,你还好吗?”宋媳妇抱着宋乐桃往宋糕婆身侧一站,她的眼眶也带了几分红色,心底也是几分不舍。 宋乐桃忽的鼓起掌来,两只小手拍在一起没什么声音,但宋乐桃就是高兴,甚至还弯着眼睛,呵呵笑了起来。 “桃子都这么高兴,我哭什么呢。”宋糕婆见宋乐桃的模样,将面上泪一抹,“走,咱们准备吃席去。” 林烬在宋腾的遮挡下,将于舟眠小心地放入花轿之中,边上围观的百姓起哄着,还喊着两人绝配,郎才哥儿貌,更有甚者祝着两人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让于舟眠羞红了一张面儿。 林烬往于舟眠身后垫了块小枕子,道:“你在里头坐会儿,哪里不舒服随时喊我。” 有孕以后,于舟眠就经常腰酸,所以林烬养成了个随身携带小枕子的习惯,花轿里自然有,支撑着于舟眠的后腰。 于舟眠捏了下林烬大的指尖,乖声应好。 起轿,敲锣,接到夫郞一路上喜庆。 宋腾一家在迎亲队列走后马上收拾收拾往村里去,林烬他们步调慢,他们可以赶在前头抵达林家。 一瞧着迎亲队列回来了,聚在林家的村民们都高声吆喝着。 林烬一走,林泽就得作为家中主人照顾大家,他年纪小没做过这种活,还是在宋英义的帮忙下,将大伙儿都安排进了桌子里。 大家都想看新夫郞,纷纷从自个儿的位置起来,自动分为两列站着,给林烬空出了位置。 “这林家财大气粗捏,迎亲队伍啷个长!” “怎说不是呢,我听说席面上的菜都是好菜呢!” “快快快,新夫郞来了,快瞧瞧。” 一听着有人这么说,大伙儿都伸长脖子往喜轿那儿瞧。 毕竟新郎官没什么好看的,真要看美的还得看新娘子和新夫郞。 林烬将于舟眠从喜轿里抱出来,这回撑着红伞的林家这边的人,不过林泽个子太矮,这事便落在冯永昌身上。 冯永昌头回给新婚夫夫撑伞,手里捏着伞柄可紧,连一点儿轻微颤抖都没有。 “娘亲,有、有仙子。” “天呐,这是我瞧过最好看的新夫郞。” “有钱打扮就是好啊,当初我要是努力赚点儿就好了……” 大伙儿说什么的都有,但林烬完全没在认真听,他的耳朵里只听得见关司仪的话。 两人进了大堂,大堂是用红雀的卧房临时改的,靠墙处放了两张椅子,因着林家二老已经逝世,于老爷又流放边疆,就只能由宋糕婆替着高堂的位置。 “一拜天地——”关司仪高声喊着。 林烬和于舟眠转过身,朝着门外一拜。 “二拜高堂——” 林烬和于舟眠转了回来,朝宋糕婆一拜。 “夫夫对拜——”林烬和于舟眠面对而站,两人相视而笑,身子同时下弯,弯着九十度时,两人的头发几乎相缠在一起。 往后余生,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夫,相携相扶,白头偕老。 “礼成——” 随着关司仪这两字落下,大伙儿纷纷鼓起掌来,高声欢呼、起哄着。 喜宴设在未时末,等着林烬和于舟眠入座主桌时,灶人们开始上菜,宴席开始。 一桌可坐十人,这回林烬预设七十桌,不过实则只来了四十三桌。 因着林烬和于舟眠的朋友不多,故而大部分都是请的村中人。 主桌坐着林烬、于舟眠、林泽、红雀、宋糕婆、宋英义、宋志广、关司仪、冯永昌和简江,大伙儿热热闹闹着说话。 菜一上,林烬刚准备抬手拿筷子,就见筷子被宋糕婆拿走,宋糕婆拿着两双红木筷子,把林烬和于舟眠的筷子都换了去。 “这……?”林烬有些愣了。 “送你们筷子。”宋糕婆说:“筷子快子,快快生子,快生个可爱的娃。” 没想着筷子还有这层含义,于舟眠的脸一下爆红,不过就是如此,他还是乖巧地应了宋糕婆的话,“谢谢糕婆的吉言。” 大伙儿都备了礼物,林烬吃了个饭,还收了不少别个礼物,本来跟他们说了别带礼物来,没想着一个比一个能带。 冯永昌和简江从京城带了好酒来,这回终于能逮着林烬一回,三人不醉不休。 “没想着时间过得这么快,眨眼间头儿都娶夫郞了。”冯永昌本就话多,喝了酒以后更是多上加多,他揽着林烬的肩膀,苦闷道:“我还想着跟头儿一起上阵杀敌呢。” “大哥,你能不能盼点儿好?”简江直接给了冯永昌一拳,“如今太平盛世,你杀敌,到山头杀匪去,头儿有夫郞了,不跟你去。” “跟你们这种有家室的人说不清!”冯永昌不乐意地撇撇嘴,“改明儿给我也介绍个姑娘、哥儿的,我也要温暖乡。” “得了吧,兄弟们谁没想着你?”简江直接拆起台来,仗着酒精上头,什么话都往外冒,把冯永昌的老底揭了个干干净净。 冯永昌脾气好,没跟简江计较,就是一直给他灌酒,等着林烬和于舟眠一桌桌敬酒回来后,两人一道儿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惹得林烬一阵无语。 一顿宴席吃了一个时辰多,等着散场时,李书玉寻到于舟眠这儿来。 “这个给你。”李书玉从桂凤那儿拿了个首饰盒出来,里头装着个红玉镯子。 于舟眠对玉的研究不多,但李书玉拿出来的东西定是好东西,“这般贵重的东西,我怎能收。” “收得。”李书玉往于舟眠这头送,“今日瞧你这般模样,我还庆幸我带了这只镯子。” “这镯儿纯红无暇,正配得你今日明艳动人,好玉配美人,才是它的最高价值。”李书玉道。 李书玉都这般说了,再不收好像有几分不给面子,于舟眠只好将红玉镯收下,谢了李书玉好几句。 “成了亲好好休息几日,后头我可还要与你下棋,尝你做的糕点的。”李书玉嗔怪道:“若棋艺下降了,还是糕点难吃了,我可不依的。” “好,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于舟眠应道。 送走所有的客人,林烬和宋腾一块把两个醉鬼扛到林泽的屋里头,如今时辰还早,冯永昌和简江这俩人躺上片刻应当就能清醒了。 林烬和于舟眠先撂着满院狼藉未管,跟关司仪进了屋内。 床上的被褥唤了一套红色的,床架边儿还挂了红色帘子,关司仪托着两杯交杯酒进来,让两人喝了后,又各剪去两人的一缕发丝,打成结放在小红袋子之中,如此仪式才算了了,她点燃龙凤蜡烛,轻手轻脚退出喜房,给小两口留下交流的空间。 第148章 周遭热闹安静下来,两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林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亮在于舟眠面前,“你可记着这张纸?” 于舟眠凑近看了眼,赫然是他们当时成亲前写的契书! 当时还写得严肃,说什么一年后就和平和离,现下和离是做不到了,他们只会越来越亲密。 “我完成不了这契书上的事儿,我要反悔。”林烬将契书往梳妆台上的蜡烛尖儿一放,契书顿时燃起,没一会儿便烧成灰烬,“我不会跟你和离,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会。” “下辈子、下下辈子的事儿你都已经知道了?”于舟眠趣道。 林烬两手往于舟眠腰上一环,靠在他的肩窝上,撒娇道:“我就是知道的。” 于舟眠轻拍着林烬的背,笑着说:“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撒娇呢?” “因为我有夫郞疼,我可以撒娇。” 听着林烬耍无赖,于舟眠就只能依着他的话,“是~有夫郞疼就是嚣张点哈。” 没想着于舟眠真让他撒娇,林烬抬起头来,两人相视良久,靠着额头轻轻笑了。 深黑色的夜中,两人的身影印在窗户之上靠在一起印为一体。 阴差阳错的因,命中注定的果,爱意会让两人越来越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