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 第1章 《长夏未央》作者:思归【cp完结】 简介: 七年前,晏青简曾不告而别,将被托付的少年孤身留在了宣城 七年后,律所里意外的重逢,面容清俊的青年朝晏青简露出一个冰冷的笑,轻声道:“好久不见,老师。” 年少的爱意本该转瞬即逝,却偏偏在尚寂洺心中烙下了经年磨灭不去的印痕 “我喜欢上了一个最不该喜欢的人。” “可我甘之如饴。” 温雅成熟攻x孤僻冷漠受 晏青简x尚寂洺 少年心事漫长的得偿所愿 注: 1.攻受年上差七岁,校园期间攻对受无越过界限的感情 2.前微苦单恋后暧昧拉扯,整体基调不算很甜,受后期可能会有点疯 3.不建议任何爱贴标签的人阅读,请勿狭隘地试图通过主观臆断认定作者的属性 标签:久别重逢 酸甜 年上 职业 主攻 都超爱且只有彼此 he # 长夏 第1章 “这份差事我接下了。” 宣城,机场。 夏末初秋的午后还带着烈日炙烤的闷热,往来的旅人如潮水般从大厅涌出,带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四散着去往各自的方向。 晏青简推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不紧不慢地朝接机口走,耐着性子听耳机里的人喋喋不休。直到对方终于说完,他才微微扬眉,似笑非笑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班主任,顺便替你照看你那个性情孤僻的侄子?” 电话另一头的人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悻悻地回答:“你要这么说……倒是也没错。” “方允承。”晏青简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冷冷道,“我这次来宣城,是为了替愈舟做创设的前期准备,可不是来陪你玩这种家家酒的。” 方允承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虞,但事关重大,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我知道,但是宣城这边的情况我也了解过,想在那里开拓市场至少需要一年。你本就要打入宣城的商圈,刚好宣城二中的校董可以为你牵线搭桥,你去给他们解燃眉之急,不就可以顺势卖她一个人情了?” 晏青简轻笑了一声。 “而且我陪你从高中到出国留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方允承厚着脸皮,试图和他打感情牌,“晏青简,这么多年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别这么冷酷无情。那个孩子的父母离婚了,一直没人管教,我也只能偶尔回去看一下他,如果不是这一次实在抽不开身,我肯定和你一起去宣城了。” 远处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出现在眼前,一位约莫五十岁的老者笑着推门下车,上前接过晏青简手中的行李箱,恭声唤道:“少爷,您回来了。” “陆叔。”晏青简朝他颔首,温声笑道,“许久不见了。” 陆成慈祥地看着面前的人,多年未见,晏青简已然彻底褪去了属于少年的稚嫩,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优雅的风度。他戴着一副银色的无框眼镜,狭长的桃花眼隐在镜片之后,令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思绪。修身的风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身材,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万千焦点一般,轻而易举就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晏家主宅虽说设在宣城,但随着家族产业的不断发展,晏家夫妇也早已定居在了国外,晏青简更是自从成年便开始跟着父母接触公司步步打拼,如今不过二十二,他就已经取得了相当优异的成绩,一手替晏家公司拿下了数个项目,可谓是年少有为。 而在接触了部分产业后,晏青简便有了自己创办公司的想法。经过精挑细选,他将目光锁定在了宣城,这座国内现如今发展最盛的龙头城市之一。 他很快便和这些年一直守在宣城的管家陆成取得了联系,大致了解了如今宣城的发展状况。然而宣城内局势复杂,即便晏家势力并不容小觑,想要从中分一杯羹也并不容易。为此晏青简只得亲自前来,却也因此被方允承托付了一件如此麻烦的差事。 而此时电话那头的人也对于自己被晾着不管的现状极为不满:“晏青简,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听到了。”晏青简拉开车门,懒懒地答道,“行了,让我想想吧。” 他说完也不管对面什么反应,自顾自挂断了电话。片刻后放完行李的陆成也坐进了驾驶位,迈巴赫随之启动,很快驶上高架,融入源源不绝的车流之中。 晏青简双腿交叠,后靠在座椅上注视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空气中陷入一阵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收回了目光,对着前座的人叫道:“陆叔。” 陆成应了一声,温声问道:“怎么了?少爷。” “送我去宣城二中吧。”晏青简闭着眼,语调淡然,“跟他们说,这份差事我接下了。” 宣城二中,是宣城颇具名气的重点高中,有着百年的悠久历史。虽不足以成为宣城最好的中学,但由于管理严格且师资雄厚,数年来也培养出了众多优秀学生。 原本如此优异的高校并不缺少教师,但未曾想今年新高一的一位班主任在临近正式开学时忽然得了重病被迫请假休养,以至于校方不得不四处寻找可以胜任的教师。恰巧方允承受晏青简所托收集宣城资料,意外得知了此事。 晏青简毕业于国外某知名大学的金融系,是真金白银的海外留学生,任教高中学科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难事。方允承当即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晏青简,软磨硬泡地求他去当一回班主任。 原因无他,那位班主任带的,正是方允承的侄子所在的班级。 平心而论,方允承的提议虽说极为荒谬,但的确是最快能够与校董攀上关系的办法。晏青简如今在宣城可谓无依无靠,空有晏家名头而难以入局,想要在宣城站稳脚跟,就必须打入商圈内部。 晏青简并不介意去当一回高中班主任体验人生,只是若要他因此去照顾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就实在是增添了许多的麻烦。思来想去,他谨慎地决定先去探查一下情况,倘若那个小孩并不会给他添乱,让他帮忙照拂一下也不成问题。 傍晚时分,迈巴赫在宣城二中恢弘的正门前停下。一名优雅端庄的女子迎了上来,主动朝合上车门的晏青简伸出手,笑着说:“晏先生,幸会。我是宣城二中的校长温瑾。” “温校长。”晏青简颔首,和她轻握了一下手,谦逊地开口,“不必如此客气,叫我青简就好。” “青简。”温瑾从谏如流,语调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喙,“随我来吧,你愿意替我们解燃眉之急,我自然再高兴不过,但不论如何,该有的流程也必须要有。” 晏青简对此也并无什么意外,应了一声就缓步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高耸的罗马柱朝校内走去。宣城二中并不算大,高一高二同属于一栋教学楼,以正中的楼梯为界划分为了东西两侧,只有高三的教学楼建在了僻静的侧后方。校园依山而建,树荫连绵,西斜的日光穿过层叠的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的光。 温瑾领着晏青简来到了校长室,里面早已等着一个人,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温校长,晏先生。” “这是我们高一年级的段长,孙衍。”温瑾介绍道,“孙衍,这是之前答应说想要过来接任班主任的晏青简。” 二人互相问好,温瑾又道:“青简,这一次需要你帮忙带的是高一三班。我对你的能力并不质疑,但出于教学效果的考虑我依然需要对你的课堂教学进行考察。我想请你用十分钟试讲任意一段课程,如果你准备好了,就直接开始吧。” 办公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全部学科必修一的教科书,晏青简微微垂眸,指尖在那几本全新的书本上缓缓抚过,最终停在数学课本之上,拿起来迅速翻了一遍。 而后他放下书,淡淡开口道:“我要试讲的课题是:指数函数。” 他花了十分钟简要设计了一段教学内容,结构严谨完整,讲解通俗易懂,还能即刻做出相对应的变形应用。同教数学的孙衍听得连连点头,在晏青简停下时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如果不是提前得知,我真的无法想象这是一位外行人的教学。晏老师,你的能力真的毋庸置疑。” 晏青简依旧不卑不亢:“孙段抬举了。” “看来,这场面试也没有继续进行的必要了。”温瑾笑着点头,“那接下来一年,高一三班就交给你了,青简。” 她随后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最后道:“事出突然,不出意外从下周一开始就需要你接手这个班级了。至于你的诉求,我一定会尽力替你完成——总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晏青简与她握了握手。 走出校长室正巧响起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晏青简站在教学楼下,眯着眼听了一会,莫名有一种自己重新回到校园时光的错觉。 他不由垂眸低笑,换作数年前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重返高中校园,甚至还将成为一个班的班主任,去面对一群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孩子。 第2章 可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 晏青简才回到宣城,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陆成被他先行安排回了老宅,他缓步走出校门,沿着围墙绕到侧方古旧的小巷门口,正思索着要不要叫一辆出租车,却被身后细微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晏青简回过了头,橘红的夕辉洒落在深巷,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而在那砖瓦堆砌而成的围墙之上,一道隽秀的身影正曲着腿半蹲在那里,像是下一刻就要翻墙而出。 察觉到晏青简的视线,少年偏过头,冷淡地望了他一眼。 他生着一张极为好看的脸,微长的黑发遮住半个额头,一双长眉斜飞入鬓,墨黑的双眸被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加亮若星辰,眉目间覆着一层冷意,冲淡了些许少年人的幼稚跳脱。他身上穿着宣城二中的黑白校服,宽大的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线条匀称,薄薄的肌肉绷紧,充满了力量感。 晏青简微微扬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当真是稀奇,他才第一次来到宣城二中,就碰上了学生翻墙逃课吗? 第2章 “初次见面,我叫晏青简。” 二人隔着一段幽深的窄巷遥遥相望,此情此景,乍一看颇有些诡异。 晏青简敛目沉思。 换做以往他肯定不会去管这个闲事,但或许是即将身为人师,他心里竟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责任感,觉得自己放任一个学生翻墙逃课,似乎也很是不妥。 只不过还没等他想好应该怎么办,少年便已经收回了视线,撑着围墙就跳了下来。背上的书包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手臂,他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被墙灰弄脏的衣袖,挎着包就来到了停放在墙边的单车旁,自顾自跨上座椅。伴随着脚撑被抬起的清脆声,少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多看晏青简一眼。 晏青简不禁沉默:“……” 很好,看来也没他什么事了。 他又气又笑地扶了下眼镜,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坐进后排吩咐道:“师傅,去春江小区。” 春江小区位于宣城城郊,风景秀美,僻静安然。 宣城最初建成时政府就将这一片地段单独划出,用作富商巨贾的住处。早些年晏家祖辈赶上了最好的发展时机,外出经商积累了不少财富,后来在宣城落脚,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一所房产,从此便将晏家祖宅设在了此处。 半小时后晏青简便站在了祖宅的门前,雕花铁栏后古朴的三层别墅在夕阳下默然而立。他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上前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祖宅内的陈设十分简单,由于定时有人清扫并没有落下什么灰,却仍是透着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落寞。厨房里温着饭菜,但陆成并不在屋内。 晏青简查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对方十分钟前给自己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今晚恐怕没办法回来。 他回了一个“好”,简单应付了晚饭,而后便将立在一旁的行李箱打开,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带来的东西,随后仔细浏览了一遍方允承临行前给自己整理好的资料,心里渐渐有了想法。 思及此,他瞥了一眼时间,索性给方允承打了一个电话:“在做什么?” 方允承那边已经是后半夜,好不容易忙完一天的工作,他刚准备躺下就被晏青简一个电话打了起来,可谓是满腹怨念。他压着火气,恶声恶气地回答:“准备睡觉,有事赶紧说。” 晏青简轻笑了一声,对他话里的恼火置若罔闻,只是淡淡问道:“你那个侄子,是什么情况?” “你去当宣城二中的班主任了?”听闻此言方允承顿时就不困了,兴致勃勃地反问。 “算是吧。”晏青简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睛掐了掐眉心,“宣城的商圈太复杂,裙带关系众多,通过宣城二中的校董作为切入点反而比较省事。” “那就好。”方允承很是高兴,追问道,“那你见过我侄子了吗?” 晏青简哂笑:“方允承,我是去面试,不是去上任。” “好吧。”方允承摸了摸鼻子,被他嘲讽了也不在意,主动道,“他叫尚寂洺,性子比较冷淡,但心肠并不坏。平时……恐怕有些自我,需要你多担待一下。” 晏青简忽然想到了下午意外撞见的那个翻墙逃课的少年,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他一般住在学校里,周末偶尔会出去,大多数时候不需要人来操心。”方允承继续道,“但他不太会照顾自己,对我也几乎不会说些什么,所以平时你在宣城二中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他,适当提醒他好好吃饭穿衣睡觉就行。他可能态度会比较差,但都会听进去。” 晏青简等了半天也不见下文,意外地问:“就这样?” “对啊。”方允承无辜地反问,“不然呢?” “我以为,”晏青简想了想,选了个比较委婉的措辞,“是类似于贴身照顾一样的。” “他都这么大了,哪里需要这样。”方允承好笑,“只要保证好他基本的人身安全,我就没什么很需要担心的了。而且就像你说的,你这次来是为了愈舟,我也不好意思让你为了小寂花太多心思。” 晏青简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宣城二中实行的是全封闭管理,平时就连家长都不能轻易进校探望,更遑论让学生随意进出。只是简单的提醒与看顾,对他来说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先说好,他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可不管。”晏青简微眯起眼,台灯柔暖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镜片后那双桃花眼艳丽无比,“我不会照顾小孩子,精神层面的关爱我可未必能保证给得起。”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方允承一笑,“谢谢你,青简。” 和方允承又聊了一会之后晏青简便挂断了电话,手机忽然震了震,他垂眸看了一眼,发现是孙衍给自己发了两条消息。 孙衍:“晏老师,这是高一段的课务安排和作息时间表,以及高一三班的花名册,请你查收。” 孙衍:“另外,九月底将举行第一次月考,后续还会召开家长会,事关重大,请务必重视。” 晏青简:“……”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方显示的“9月13日”,深深吸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有上任,就被迫得知了这个消息,简直不能更糟心。 学生时代的他对月考和家长会都没有什么感觉。父母平时为了工作都很忙,根本没有时间来参加他的家长会,以至于即便他次次考试成绩都极为优异,受到了许多老师的夸奖,也没有什么争光的实感。 结果现在身份逆转,他成为了那个组织家长会的人。 半个月,他不仅要切实地了解班级里学生的状态,还要做出足够的成绩,才能让家长确信即便他是中道上任,也足够教导和管理这群成绩不俗以至于有些心高气傲的孩子。 想也知道是一件多么棘手的事情。 偏偏孙衍对晏青简波澜壮阔的内心毫无所觉,继续给他发消息:“以及下周一的班会课需要班主任进行组织,主题是高中三年的规划,请提前做好准备。” 晏青简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半晌他才无奈地打字回复:“好,谢谢孙段。” 假期的时光转瞬间流淌而过,清晨的晖光照彻天地,身着黑白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穿过斑马线,或笑或闹或沉默地踏入宣城二中高耸的校门。 夏为念拎着包子快步走进高一三班,还没放下书包就嚷嚷道:“周颂周颂,数学作业最后一题借我看一下!” 坐在窗边一个长相清冷的少年循声回头,如寒潭般的双目在望见那说话的人时骤然化作了无穷温柔。他随手从堆叠的书中拿出了一张试卷,起身走到夏为念身边,柔声道:“不会吗?我教你。” “不麻烦你了吧。”夏为念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周颂只是看着他,很轻地摇了摇头,“不麻烦。” 两个少年聚在一起讨论题目,另一边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在焦头烂额地问:“怎么讲台桌这么脏?扫地的人干什么吃的?赶紧给我扫了!扣分了我就把你们的脑袋都拧下来!” 她一回头,看见夏为念一边慢腾腾地吃包子一边聚精会神地听周颂讲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夏为念!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在教室里吃早饭,给我出去吃!” 夏为念被她吓了一跳,慌忙把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狡辩:“我没有,你看,我吃完了。” 周颂无奈地笑了笑,把他的水杯拿过来塞到他手里,以免他吃太快噎着。 应浔实在懒得理他,回头又开始催促:“人呢?快点把讲台扫了!” 下面有人回答:“班长,今天扫地的是李簌秋,还没来呢。” 听到这个著名迟到大王的名字,应浔着实没忍住,怒骂了一声“靠”。 第3章 “应浔,别急。”另一个气质温婉的女生走到她身旁,温声安抚,“我来扫了吧。” 被唤作应浔的女生抱怨:“晴鹤,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老是这样容易被人欺负。” 江晴鹤抿嘴一笑,却是没有反驳,只是拿着扫把重新走过来把杂乱的粉笔头细细扫尽。 周一的早晨总是如此忙乱,还没能从假期余韵中脱离出来的少年们匆匆忙忙地收整着东西,偶尔有人趁乱摸一本作业来抄,整个班级都是一片喧闹,不到打铃之前绝不肯乖乖开始早读。 但今天的高一三班,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应浔忙碌地指挥着其他人把地扫干净,不时还要应付课代表催作业的声音,以至于当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教室时,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来者越过她站在门边,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才听见对方低柔的话语:“辛苦了,做得很好。” 而后他回过头,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班级,在所有人愣怔的目光中浅笑,语调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容反驳:“快打铃了,回到座位上坐好。” 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气质实在太过瞩目,以至于三班学生们彼此面面相觑片刻,还是下意识遵从了他的指令。 等到所有人都坐在了自己的座位,那人方才轻扶了扶眼镜,淡笑着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叫晏青简。”他看着下方神态各异的学生,“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接下来的一年,请多指教。” 第3章 “捉迷藏的游戏结束了。” 高一三班新来了个帅气班主任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短短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饶是整天对着周颂这张惊为天人的脸的三班学生也不得不承认,当晏青简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有条有理地讲解函数时,他们有那么几个瞬间,是真的会被他过分俊雅的脸惹得忍不住走神。 枯燥无趣的高中生活中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值得令人兴奋,消息越传越广,到最后甚至有一些学生按捺不住好奇,假借有事进了办公室,只为一睹那位班主任的尊容。 但被谈论的当事人,却无暇理会这些流言蜚语。 晏青简以最快的速度认了一遍三班的学生,并对其中情况特殊的几人多留了一些注意,然后他就意外地发现,尚寂洺竟然并不在班级里。 孙衍并未告诉过他三班今日有人请假,他思考片刻,喊住了一位过来交作业的女生,请她帮忙将班长应浔叫过来。 女生红着脸答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开了。 “晏老师,”旁边一位身穿青绿色长裙的女老师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浅笑着调侃,“你很受学生喜欢啊。” 宣城二中的办公室布局是根据班级进行划分,方便老师为学生处理事宜,因此坐在晏青简旁边的都是三班的任课老师。经过一上午的交流晏青简已经将他们都记在了心里,他知道这位女老师名叫孟聆春,是三班的语文老师兼四班班主任,看似年纪不大却已经任教了十多年,在此之前更是连续带了六年高三,为宣城二中教出了不俗的成绩,直到今年才终于得空下了高一。 世人对于老教师总有一种骨子里的敬仰,晏青简也不例外。闻言他只是笑了笑,谦逊地回答:“没有,只是初来乍到,他们对我比较感兴趣而已。” “但晏老师真的很有气质。”坐在孟聆春对面、任教英语的庄静妍玩笑道,“换作高中时期的我,恐怕也会忍不住偷偷过来看两眼。” 在她身旁的化学老师时璟掩嘴一笑,却是无形中默认了这番话语。 晏青简笑而不语,收受了她的赞美。 教师办公室位于每层楼的东侧尽头,被叫过来的应浔很快就到了这里。她窘迫地站在晏青简面前,看起来仍在为早上自己毫无形象的场面被尽收眼底而尴尬,呐呐地问:“晏老师,你叫我吗?” “嗯。”晏青简仰头看她,语调温和地问,“你知道尚寂洺去了哪里吗?” 应浔显然愣了一瞬,下意识嘀咕了一句:“啊?他又没来吗?” 晏青简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又?他经常不在吗?” 应浔仔细回忆了一下,先是点头,后又摇了摇头:“刚开学那段时间他还一直都在,但是差不多从上周开始他就经常不在教室,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向晚意老师也不知道?”晏青简问道。 向晚意就是因病被迫请假的前三班班主任。 “向老师问过几次,但是好像也没问出结果。”应浔如实道,“尚寂洺的家庭……比较特殊,就算请家长也没有意义。向老师本来还想继续查清楚情况,但还没等她处理,就生病请假了……” 想起方允承曾对自己提过的尚寂洺的家庭情况,晏青简对这个结果也不怎么意外,转而问道:“那你知道尚寂洺平时和谁玩得比较好吗?” 应浔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看来是没有线索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答。”晏青简朝她一笑,拿了一颗糖放到她手中,温声说,“我中途接手三班,对班里的情况不算了解,必要的时候还需要你多多帮忙了。” 应浔受宠若惊地点头:“……谢谢老师,我会的。” 送走应浔之后,晏青简的目光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做了一半的课件,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 ……罢了,尚寂洺的事情暂且先放一放,先把眼前的班会课解决掉。 宣城二中的课程安排是上午五节课加下午四节课,对于没有课的老师来说,在上午最后一节课打铃时就可以下班。随着远处走廊渐渐恢复寂静,办公室的老师们也有说有笑地聚在一起,下楼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孟聆春摆弄着自己桌上养的一株白掌,顺便等自己的好友回来。她见晏青简还没离开,便问道:“晏老师,你不去吃饭吗?” “不了。”晏青简依旧盯着电脑屏幕,荧白的光打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他眼中的思绪,“课件还差一点,先弄了吧。” 孟聆春笑道:“就算要弄,饭可不能不吃啊,万一饿出胃病来就麻烦了。” 晏青简一时哑然。 ……他还真的就有胃病。 以前替公司商务谈判的时候忙得顾不上吃饭是常态,父母和好友也曾劝过几次,他仗着自己年轻不放在心上,直到后来某一次在饭局上他突然因为胃疼进了医院,才知道自己原来得了胃病,再也不敢胡乱造次。 但好在从那以后,很多的酒局他都不需要再去应酬,只需丢给方允承和成澜就好。 现在他才接手班主任,要是因为胃病倒了,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他只得放弃了加班的想法,合上电脑站起身,点了点头笑道:“倒也是,还是先去吃饭吧。” “而且班会课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孟聆春把白掌重新放回窗边,让它多晒晒太阳,口吻淡然,“二中毕竟是重高,这种学习之外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走个过场而已,高一的学生刚进来还不知道,多来几次习惯了就行了。” 晏青简看着她,明白对方是在宽慰自己,微微笑道:“明白了,谢谢孟老师。” 孟聆春摆了摆手,与来到身旁的好友携手出了办公室的门。晏青简目送她们离开,随后整了整风衣也朝外走去。 天朗气清,煦暖的阳光投射而下,空气中尽是草木的淡淡清香。晏青简眯了眯眼,凭借第一次来时的记忆沿着树荫一路穿过操场与宿舍楼之间的窄巷,很快就绕到了后方的食堂。 宣城二中每个年级都有二十个班,全校合在一起共计三千多人,为了照顾如此之多的人数,食堂自然也是修建得颇为气派,分为了足足三层。前两层都是学生食堂,提供各式各样的饭菜、面食甚至快餐食品,而第三层则是教师食堂,饭菜都比较家常,但有学校补贴,费用并不算高。 晏青简随意要了三个菜,打饭阿姨瞥了他一眼,操着一口带着宣城方言的普通话问道:“老师之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伐?” “是啊。”晏青简笑着应道。 打饭阿姨给他舀了满满一勺菜:“那多吃点,二中老师挺辛苦的哦,之前就有个老师病倒了撒。” 晏青简哭笑不得地看着满盆的菜,没好意思说自己就是来接任的老师,只能礼貌地道了谢,找了一处空桌子坐下。 他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品尝着味道,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来当个老师,感觉似乎也不错。 至少在面对这些小孩子时,他不必像在谈判桌上那样时时戒备、尔虞我诈。 不过有许多事情他还不太熟悉,需要慢慢学习才行。 吃完饭正巧碰上学生们放学,晏青简特意避开了汹涌的人流,绕了一条远路打算看看学校的风景。沿途经过一个通往地下的路口,他多看了两眼,却意外碰上了从里面一起走出来的应浔与江晴鹤。 第4章 “晏老师。”应浔拿着一个三明治正要往嘴里塞,看见晏青简连忙打招呼。 在她身旁的江晴鹤也看了过来,轻轻叫了一声。 晏青简朝她们点了下头,随口问道:“不去吃饭吗?” “水笔用完了,打算去超市买点回去。”应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下坡路,“小吃街这边有不少吃的,就不去食堂了。” 学校竟然把超市和小吃街建在了地下。 这也难怪,宣城寸土寸金,校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最大化利用土地资源。 晏青简了然,见她们模样拘谨也不再说些什么,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去。 然而应浔却在此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晏老师,尚寂洺回来了。” “哦?”晏青简停步回身,扬眉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上午最后一节课。”应浔答道,“他一般回来了就不会再出去,至少晚自习之前都会在教室。”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他就能见到尚寂洺本尊了。 “我知道了,”晏青简含笑点头,“谢谢。” 得知尚寂洺回来后的晏青简淡定了许多。横竖宣城二中管理严格,对方就是再想出去也没有那么容易,他也不急着去找人,打算等班会课时再去好好瞧瞧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照看对象。 然而他未曾想到的是,事情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顺利。 上下课铃声响了三遍,终于来到了最后一节的班会课。晏青简即刻起身,带着准备好的材料快步经过同层的四班和五班,拐入了三班的前门。 喧闹的班级在晏青简走进的那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晏青简站在讲台上,迅速扫视了一圈班级,在瞧见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单独一人的座位时狠狠皱起了眉。 ——那是尚寂洺的位置。 而此时,那个本该坐在那里的人,却是不知去了何处。 心底有一股烦躁隐隐翻涌而上,晏青简勉强稳定下心绪,沉声问道:“尚寂洺呢?” 三班的学生也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彼此面面相觑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然而他们的沉默却令晏青简心中的怒火越发鲜明,他极快地闭了下眼,放重语气再次问了一遍:“尚寂洺去哪里了?” 此时就算是再怎么迟钝的学生也察觉到了晏青简变化的情绪,有胆大的男生举手发言:“老师,尚寂洺上节下课还在,可能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这个理由乍一听合情合理,可唯独放在常年翘课的尚寂洺身上,却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托词。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尚寂洺上课铃响后不在座位上,这节课就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晏青简怒极反笑,托了一下眼镜才勉强维持住了风度。 这算是什么?想给他来个下马威,所以干脆一声不吭逃课了吗? “原来如此。”他微微抬眼,眸中冷光分明难以掩藏,话语却依旧温暖和煦,“所以,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全班静默。 “老师。” 就在气氛即将凝滞得令人窒息之前,有一个人忽然举起了手。 晏青简偏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坐在前排的瘦弱男生慢慢站了起来,推了推脸上厚重的黑框眼镜,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 他记得这个男生,是班里的生活委员兼数学课代表,名为李簌秋。 只听李簌秋拖长了话音,慢吞吞地开口:“老师,我是最后一个回班级的。我看到,尚寂洺朝着操场的方向过去了。” 操场主席台的正面,是校长和德育主任每周例行宣讲的高台;而背面,则设计了许多窄小的房间,用作各个社团活动的场地。 然而对于宣城二中而言社团早已名存实亡,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组织一次活动,常年无人踏足。于是久而久之,这里反倒成为了小情侣幽会的隐秘去处。 而此时,标着“篮球社”的房间里,却隐约传出了交谈的声音。 “你直接把班会课翘了,不怕出事情吗?”站在窗边放风的男生个子挺拔身形健朗,转头看向房间里坐在桌上的另一人,皱着眉问道,“那位新班主任看着可不好惹,他今天刚来你就得罪人家,嫌自己命长?” “无所谓。”被问及的人神色冷淡,嘴角却带着血痂,说话时不慎扯动伤口,不耐地啧了一声,“那帮人又来了,我不能放着不管。” 先前说话的那人似乎是忍无可忍,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尚寂洺,许稚的事情,你能不能别再插手了?” “我不插手,难道你来插手吗?”尚寂洺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林烁,我被处分甚至退学都无所谓,你呢?你妹妹怎么办?” 林烁目光闪烁,半晌后用力闭上了眼,狠狠偏开了头。 “对付这帮人,我可比你有经验。”尚寂洺拿起旁边的碘酒涂抹在伤口上,酒精的消毒带来热辣的痛意,他却仿佛毫无感觉,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你不用担心,我对许稚没有什么感觉……” 他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突如其来的开锁声打断。 厚重的铁门缓缓拉开,暮色从缝隙中钻入,掩盖住了来者的面容,却藏不住那过分出挑的气质。他缓步走进,风衣的长摆被微热的风卷起,镜片后的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直直望着屋中骤然变色的两位少年。 “你们藏的地方确实不错,叫我找了好一阵。”他指尖转着钥匙圈,淡笑道,“捉迷藏的游戏结束了,是时候跟我回去了吧?” 第4章 “是你。” 尚寂洺在一瞬的愣怔后就回过了神,双手撑着桌面跃下,拦在林烁的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晏青简,笃定地说:“是你。” 他说得没头没尾,但晏青简却明白他话中含义。他单手撑着门框,态度依旧淡然:“嗯,是我。前几天我来宣城二中面试,刚好碰上你翻墙逃课。” 所以他在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就已经认出了尚寂洺的身份。 尚寂洺看着晏青简,问道:“你就是我们班新来的那位班主任?” “是啊。”晏青简含笑点头,模样温和可亲,丝毫不像是来抓自己班逃课的学生,若非他在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将出路封死,几乎要叫人以为他只是来闲聊而已,“我姓晏,晏青简。” 林烁闻言悚然,凑到尚寂洺耳边低声反问:“我靠,你这么牛逼,翻墙逃课还被你现任班主任给抓了?” 尚寂洺面无表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既然你问完了,那现在就应该轮到我来提问了。”晏青简却似乎没有继续和他们纠缠的打算,抬眸望向被尚寂洺无声护着的人,笑问道,“首先,你的名字?” 林烁迟疑,像是不知是否应该回答。 “我必须要提醒你,现在这件事还只是停留在我这个层面。”晏青简意味不明地一笑,“倘若逃课的事情捅到段长那里,后果可没有那么简单。” 这句话恰恰戳中了林烁的痛处,他咬一咬牙,选择了坦白:“四班,林烁。” “孟聆春老师恐怕不会放你这么轻易地逃课。”晏青简似笑非笑,“理由是什么?” 既然已经开口,林烁也没有继续隐瞒的打算:“我是四班的体委,我们班上一节是体育课,我跟她说有体育器材需要整理,大概会晚十五分钟回去上课。” “哦。”晏青简点头应下,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了尚寂洺,“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逃课?” “受了伤。”尚寂洺扯出一个笑,撩起衣袖将手背亮给他看,“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出来敷药。” 对方白皙的手上遍布血痕,骨节处微微红肿,青紫的痕迹被衬得格外明显。晏青简只需一眼就足以看出,这大概率是打架后留下的伤痕。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为什么不请假去医务室?” “校医会问,说不出理由就会联系班主任。”尚寂洺垂下手,掩盖住因为疼痛而抽搐的指尖,“我嫌麻烦,想着索性逃课完事。” 他低低一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晏青简看着尚寂洺阴晴难辨的神色,微微皱起了眉。 他看得出这个小孩的思维比较奇特,动辄行事激进,且防备心极重,贸然刨根问底反而容易被他厌烦。 为了后续长期的相处,晏青简暂时还不想与他交恶。 “可以,这个理由我接受了。”他放下抵着门框的手,轻推了推眼镜,浅笑道,“不过身为你现在的班主任,我想我对你的去向应该具有一定的知情权。所以不管如何,请你务必尽到告知的义务。” 尚寂洺微怔了怔,语调不自觉软了下来:“……哦。” 狭小的房间透着一股久未使用的憋闷,空气中的灰尘在光下不断浮动。直到此时将事情差不多解决,晏青简方才后知后觉生出了一阵嫌恶。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压下退到屋外的冲动,转头对林烁不容置喙地吩咐:“既然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你就先回去吧。” 第5章 林烁不安地看了一眼尚寂洺,但逃课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他也确实没有了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应了一声就低下头离开了。 晏青简的视线落在房间里仅剩的那个人身上,半转过身淡淡丢下一句:“跟我来。” 尚寂洺蹙眉:“去哪里?” “这个需要问吗?”晏青简一笑,简要道,“医务室。” 医务室位于科技馆一楼,紧挨着图书室,与教学楼相去甚远。 临近下班的校医接下了最后叩门的两位来客。她看了一眼前方身量颀长的男人,猜测是班主任带着学生过来,便示意后方穿校服的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单刀直入地问道:“出了什么情况?” “受了点伤。”晏青简双手插兜,身体倚靠在桌边,彬彬有礼地说,“麻烦医生给他上点药。” 他态度温和有礼,配上那出类拔萃的好相貌,着实是令人心旷神怡。校医闻言浅笑,摇头道:“职责所在罢了,谈不上麻烦。” 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尚寂洺嘴角的血痂,又撩起他的衣袖,握住他的手腕查看手上的伤,一双秀眉微微皱起,问道:“这个伤是打架留下的吧?” 尚寂洺原本一直在出神,听闻此言心神一凛,右手攥紧成拳,仿佛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将手抽回。 然而晏青简却是面不改色,只是淡笑着答道:“或许吧。” 校医抬眸瞥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不再追问,松开手起身道:“主要是皮外伤,涂点消炎药再贴个创可贴,等它慢慢好下去吧。伤口破皮的地方应该比较疼,回去的时候注意不要沾水。” 尚寂洺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闷闷地应道:“嗯。” 校医拿了药膏和棉签回来,拧开盖子想替他上药,但被对方无声避开了:“……我自己来吧。” 他这么说了,校医也不多勉强,直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眼看到了下班时间,她不再停留,脱下白大褂挂好,转头交代道:“上完药就可以回去了,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晏青简颔首:“没问题。” 校医拎起座位上的包,自顾自转身走了。 医务室顿时只剩下了师生二人。晏青简等在一旁,取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讯息,而后疲惫地掐了掐眉心,轻轻舒了口气。 饶是他早已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一下午接连不断的变故也实在令他有些疲于应付。 尚寂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涂药,见晏青简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不由挑了下眉,问道:“你不回去吗?” 他问得太过突然,晏青简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好笑道:“哪个班主任会在学生受伤的时候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尚寂洺轻皱了下眉,追问道:“那班会课呢?” “你还知道我是推了班会课来找你的?”晏青简调侃了一句,随即笑着解释,“我跟孙段说我有急事要处理,请他帮忙替我上班会课了。” 而在托付完三班学生之后,他就按照李簌秋所说的,来到了操场附近找人。 “操场这边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主席台背面的社团活动地点是一个。”他索性详细道,“于是我就找这边巡逻的保安要了钥匙,一间间找了过去。” 他微微一笑:“篮球社在最里面,所以费了点时间。” 尚寂洺眸光微颤:“你……” 他想说你没必要这样,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自己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不需要为了他的去向如此大费周章。 可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他偏开了头,自言自语般中止了话题。 晏青简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道:“你的手伤成这样,估计也没办法握笔写字,晚上要不要请个假休息?” “不需要。”尚寂洺转回头,瞥了他一眼,冷淡道,“请了假也只能回寝室,不如在教室里看书。” 晏青简笑了:“原来你还是在意自己成绩的吗?” 尚寂洺自知失言,脸色微微变了变,索性不再言语。 “你不打算回去休息,那晚自习就好好待在教室。”晏青简看着他收起药膏和棉签,淡笑着提醒,“高中课程不比初中,落下了可没那么容易补。” 尚寂洺充耳不闻,站起身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以及,这种程度的伤不是涂个碘酒就没事了的。”晏青简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他垂落的手,指尖轻捏着袖口,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因为疼痛痉挛,“好好养伤,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建议你不要因为打架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尚寂洺愣住,不由得偏过了头。 晏青简依旧是靠着桌沿的姿态,只是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后脑,他一回头,恰巧与对方对上了视线。 镜片后的那双眼平和而沉静,不含任何攻击性,却无端令尚寂洺有一种自己仿佛被彻底看透的错觉。 从见到晏青简的第一眼起,尚寂洺就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过于凌厉,与教师这个职业可谓是毫无关联。 以至于他在翻墙而出的时候,即便意外碰到了对方,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他现在却莫名觉得,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他的老师,才会愿意给予他如此宽厚的理解与包容。 少年人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近乎狼狈地收回了视线,难得没有对这番说教意味极重的话语作出什么反抗,故作冷淡地回答:“知道了。” 第5章 “不疼了。” 晚间七点,晏青简终于处理好了所有事情,拎着公文包朝校门口走去。 月色如练,在夜色中洒落一地清辉。晏青简踩着满地霜白,步伐悠然,脑中却思索着方才在办公室中的对白。 “孙段。”晏青简叩开孙衍办公室的门,微低着头,做出十足的谦恭姿态,“今天下午的班会课,谢谢您的帮忙。” 孙衍正在批改试卷,红笔笔尖在卷面上飞速划过,留下道道痕迹。在看见晏青简推门进来时他愣了一愣,随即笑道:“一点小事,不用客气。” “不过,晏老师。”他合拢试卷翻过,继续批改第二面的内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中途接手高一三班,还是要尽可能和学生们多多相处才行。这一次班会课错过就算了,下次可一定要好好抓住机会。” 他说得委婉,然而在名利场上浸染多年的晏青简又如何听不出背后的警告。 ——他强行推掉班会课,甚至包庇逃课的尚寂洺,已经令孙衍有所不满了。 晏青简却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他不过是这所学校的过客,在短暂一年的停留后就将抽身离去,甚至彻底告别教师这一行业,回归自己本该去往的高楼广厦。他并不在乎学生是否喜爱与认可自己,也无心刻意营造师生和睦的美好氛围,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为这段萍水相逢的情谊善始善终。 因此,相比于一节以形式为主的班会课是否应该由自己主持,被方允承托付的尚寂洺的安危显然更为重要。 心中思绪万千,晏青简表面上却仍是维持了良好的态度,颔首应道:“我明白了,谢谢孙段。” 见他似乎听进去了,孙衍脸色一松,笑着点头:“没事。时间不早了,工作忙完了就早点回去吧。” “好。”晏青简答应道。 这本不过是一段听过就罢的提点,但此时孤身走在林荫小道上,晏青简却不知为何有了别的想法——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尝试着对他们交付真心呢? 尽管仅仅只是相处了一天,可他却看得出,这些小孩子虽然有着这个年纪明显的自我,但分得清轻重缓急,在学习和纪律上都比较自觉,也对自己抱有善意。 如果不是应浔和李簌秋的帮助,他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能和尚寂洺好好相处。 或许在那不加掩饰的好奇之下,也含着几分真切的喜爱吧。 这样想来,贸然在班会课上抛下了他们,恐怕也令某些怀揣期待的人失望与难过了。 ……下一次,还是要处理得更好一些才行。 高耸的纯白罗马柱出现在眼前,昏暗的路灯下停了一辆熟悉的suv。晏青简朝门卫点头示意,越过拉开的栅栏走到车旁。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陆成慈祥的面容:“少爷,请上车吧。” “陆叔。”晏青简坐进后排,无奈地笑道,“不是和你说了,我自己回去吗?” 陆成却是坚持:“祖宅离这边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少爷独自一人回来,我放心不下。”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这位尽职尽责的管家依旧还是会忍不住把他当做小孩看待。 晏青简笑着摇头,但他也知道陆成执拗起来难以劝动,便答应道:“辛苦您了。” 陆成这才笑起来,熟练地发动汽车,缓缓驶入车水马龙之中,问道:“说起来,少爷第一天做老师,感觉如何?” 第6章 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与静谧的校园大相径庭。晏青简支着下颌欣赏了一会,倏而浅笑,慢慢道:“感觉……可能会是一次无法忘却的经历吧。” 第二天清晨,晏青简按照惯例在早读铃响起的前五分钟来到了教室。 他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绝不允许自己迟到。幸运的是之前高强度的工作令他对高中班主任晚睡早起的熬人作息适应良好,比起座位上昏昏欲睡的学生要精神许多。 早读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晏青简站在讲台旁,趁着看管纪律的闲暇饶有兴味地观察班上众人的状态。 高中的作息实在太辛苦,不少人这会儿都颇为昏昏欲睡,只能强打起精神背书。应浔面前竖着语文书,困得脑袋不断往下点,又在某一刻因为骤然的失重而猛然惊醒,勉强聚起精神背上两句后继续犯困,如此反复循环了好几回。晏青简看得好笑,走过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总算是把人给叫清醒了一些。 李簌秋不出意外地卡着铃声才慢悠悠进了班级,负责清扫的江晴鹤也很快拎着倒干净的垃圾桶回来。半睡半醒的一群人里只有夏为念最为精神抖擞,抱着古诗词背得欢快无比,时而戳戳坐在前面的周颂,和他探讨几个问题。 但令人意外的是,在李簌秋之后,一道清隽的身影也单肩背着书包,缓步走进了教室。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尚寂洺准点出现在教室,班里有不少学生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不时在背书的空隙里窃窃私语两句。然而尚寂洺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他自顾自走到后排窗边的座位坐下,从桌下抽出语文书,懒散地翻了起来。 晏青简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初秋的清晨已然透着一股凉意,然而对方却只穿了一件短袖,白皙的手臂裸露在外,在天光下几乎有些刺目。他的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唇角的伤痕还未能彻底褪去,本该算是破相的伤不仅不显得丑陋,反而有一种野性的美感。 他是全班唯一独自坐的人,无数的喧嚣在他身前,他却如同格格不入般游离在外。 可他却仿佛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慢慢地翻着书,冷漠而孤僻。 晏青简望着尚寂洺,不自觉踱步到了他的身旁,借着关闭后门的动作微微低头,问道:“伤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一瞬间就淹没在杂乱的背书声中,却仍是清晰地落入了尚寂洺的耳中。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停,垂眼看向书上拗口的文言文,半晌才答道:“不疼了。” “那就好。”晏青简微微放下了心,看他这样没忍住顺势劝了一句,“最近就待在学校里,不要翻墙逃课了。” 尚寂洺:“……” 他忍无可忍地吸了口气,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少管闲事”,面无表情地转开了头。 晏青简一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小刺猬”,转过身离开了。 新高一虽然已经上了大半个月的课,但向晚意病得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三班许多规章制度都还没有落实下去。晏青简在征询过班内意见之后,很快就根据留下的半成品初稿拟出了一份完善的班级制度。眼看已经来到了最后一节自习,他索性拿着纸张起身,打算带到班级里张贴起来。 临近上课,走廊里休息闲聊的学生基本都回了教室,整个廊道上颇为空旷,以至于当那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的墙柱边时,晏青简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只不过,那边的情况似乎有些怪异。 尚寂洺面前站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孩,如瀑的长发垂落后背,侧过的半张脸容貌姣好,身上透出的气质似空谷幽兰般文静秀雅。她微微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尚寂洺,背在身后的双手绞在一起,像是紧张无比。 如此小女儿的羞涩姿态实在很难不令人在意。晏青简扬了下眉,见那二人都没有发现自己便慢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二人的交谈声若隐若现地传来: “昨天……谢谢你。”女生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小声道,“听说你受了不轻的伤,我给你带了药……你需要吗?” “不用。”尚寂洺的嗓音依旧冷淡,“我已经有药了,你自己留着吧。” 女生闻言失落地应了一声,却没有无理取闹地强求他收下,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那……你没事就好。” 无意听到的晏青简哑然失笑。 这小子,当真是对谁都冷淡到了极点。 “许稚。”尚寂洺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直视着她的双眼,沉声道,“如果那帮人再来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明白了吗?” “……我明白。”许稚垂下了头,声如蚊蚋,“可是,小寂,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不要天真了,许稚,就算求助了又有什么用。”尚寂洺打断了她,冷笑一声,嘲弄地反问,“非得等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才行吗?” 许稚沉默不语。 四班走廊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林烁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他刚想说些什么,转头就看见晏青简站在不远处,顿时卡住了壳,半晌才说道:“……晏老师好。” 此言一出,原本自顾自说话的两人霎时如惊弓之鸟般抬起了头,许稚脸色一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连基本的问好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尚寂洺轻皱了一下眉,极快地看了一眼晏青简,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晏青简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仿佛自己只是恰巧经过,淡淡催促道:“快上课了,赶紧回教室去吧。” 他这番话显然让那二人放松了不少,许稚略略定了定神,乖顺地应道:“好的老师。” 二人分别回班,晏青简目送尚寂洺的背影消失在后门,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一闪而过。 第6章 “你会相信我吗?” 暮色低垂,时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五点,任课老师陆续收拾好东西离去,只剩下几位班主任还留在办公室里加班。 “孟老师。”晏青简整了整桌上的资料,偏头故作随意地问道,“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女生叫许稚?” 孟聆春拿着红笔给明天要讲的课文做标注,听闻此言便侧首看向晏青简,应道:“对,她坐在靠窗的第二排,怎么了?” “她好像和三班的一个男生走得比较近,”晏青简半真半假地说,“我有点好奇。” 孟聆春闻言一笑,端起陶瓷杯喝了口温热的花茶:“许稚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她天赋不高但很努力,做事情也认真负责。如果她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恐怕也只会藏在心里。”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会明白,在历经世事的老师们面前,他们内心的想法很难被掩藏。 但没有关系,善良的老师们愿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无声包容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毕竟,谁又未曾经历过单纯无知的年少岁月呢。 晏青简颇为哭笑不得,很想解释自己不是非要棒打鸳鸯才行。但话已经说出了口,他也不好再否认什么,只能继续追问道:“那这个女孩的家庭,有什么特殊的吗?” “家庭?”孟聆春疑惑地蹙了下眉,回忆片刻后摇头,“没有特意听她提过,但从我和她妈妈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来看,她的家庭条件应该不是很好。” “这样啊。”晏青简支着脑袋沉思。 在意外听到走廊上尚寂洺和许稚的对话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从那番对白中不难看出许稚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尚寂洺很可能是在帮她,而四班的林烁或许也对此有所知情。 他无意非要对学生身上的秘密探究到底,可想到尚寂洺身上由于打架留下的伤痕,他就莫名有种直觉,许稚面对的,恐怕并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解决的困境。 只是这件事牵扯到其他班级,即便他有心想要查明,也不能轻易僭越。 但这两句简单的对白却已经足够孟聆春察觉异样,她放下手中的笔,正色着问道:“晏老师,你问这个问题,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有一些原因。”晏青简略顿了顿,坦诚道,“最后一节课我在去班级的路上,不小心听到了许稚说的一些话。” 他简要将自己之前的所见所闻与心中的猜想复述了一遍,特意强调了尚寂洺身上的伤。孟聆春的神情随着他的叙述变得愈发严肃,末了说道:“感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晏老师。请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妥善处理。” “那就交给您了。”晏青简笑道。 今天的工作相对较少,晏青简便给陆成打了电话,让他提前备好晚饭,自己会回去吃。 自从来到宣城后晏青简一直忙于各项工作,可谓是每天都早出晚归,还没能在祖宅里吃过一顿饭。陆成闻讯颇为欣喜,当即表示自己今晚会亲自下厨,但恐怕无暇过来接人,只能请少爷自行返回。 第7章 老人家难得心血来潮,晏青简没有拒绝,他也确实有些想念陆成的手艺,便笑着应了声“好”。 离开教学楼时恰逢晚间休息,校园里四处都是过路的学生,不时有人嬉笑怒骂几句。广播里江晴鹤用柔婉的嗓音轻声念着最近的时事热点,晏青简眯眼听了一会,由衷在心里赞叹对方的声线的确很适合广播电台的播报。 视线尽头校门口的门卫处终于出现,不少学生结伴过来拿家长送的东西,大包小包拎了满手。晏青简走近时夏为念恰巧拎着一个保温桶出来,看到他连忙打招呼:“晏老师。” “家里给你送的晚饭?”晏青简笑着问。 “是啊。”夏为念不好意思地挠头,“昨晚打电话时我和我妈随口说了一句我想喝鸡汤,没想到她今天就给我送过来了。” 不等晏青简说话,他又匆匆道:“我先走了啊晏老师,我还得给周颂送一点过去呢,晚了就赶不上了。” “快去吧。”晏青简体谅地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夏为念抱着保温桶风风火火地往外冲,晏青简见状颇为哭笑不得,只得扬声交代:“跑慢点,别摔了。” 对方似乎是回头应了声什么,但距离太远,尾音很快消散在了风中,令人听不真切。 晏青简无奈地摇头,转回了身继续往外走。他刚想示意门卫帮忙把门打开,却听里面的二人正在讨论着什么:“……这几个人咋又过来了?” “是啊。”另一人抱怨,“就站在那边看,赶又赶不走,莫名其妙的。” 先前那人不耐地骂了一声:“我告诉你,这种地痞流氓最懂怎么耍无赖,报警了都没办法,警察根本不处理,恶心得很。” 二人说的都是方言,但晏青简终归是在宣城待过一段时间,或多或少听得懂一些。他心念微动,不由出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两个门卫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动,转头见不是校领导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人打开门,嗐了一声,对着外面抬了抬头:“喏,就那几个人,这段时间老在那边晃,也不晓得是在干啥。” 晏青简顺势看过去,只见不远处行道树的树荫下或蹲或站着几个人,一副混混模样的打扮,嘴里叼着根香烟凑近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不时朝宣城二中这边看过来,眼光邪恶下流,看了便叫人一阵恶寒。 察觉到晏青简的视线,一个染着黄毛的人丢下香烟在脚底碾灭,朝他狠狠吐了口痰,指着他流里流气地说了些什么。即便听不见内容,也可以从他的神态中看出必然是一些难听的污言秽语。 晏青简嫌恶地皱起了眉,索性收回视线,继续询问道:“他们来这边多久了?” “有好一段时间了,”开门的保安皱着眉回忆,“好像是在高一开学后半个月。” “我记得。”另一个保安回答,“就是八月底那会,当时校领导来视察,他们还在门口乱晃,我骂他们,他们还朝我吐口水,没素质得很。” 也就是说,这些混混已经过来盯梢了接近一个月。 不管被他们盯上的对象是谁,这种程度已经完全是骚扰了。 “他们就只是看着?”晏青简确认。 “就只是看着。”保安点头,“他们什么也不做,我们也不好动手,万一被他们反过来告状,搞不好工作都要丢。” 也正是因此,那些混混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晏青简没再说话,朝两位保安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校门。叫好的车恰在此时缓缓停在面前,他在钻入车里的最后一刻又望了一眼那帮来意不明的人,心中隐隐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未曾想,他的预感竟成了真。 两天后的下午,晏青简刚准备去四班上课,应浔就忽然快步走进办公室,低声说:“晏老师,尚寂洺又逃课了。” 晏青简顿时皱紧了眉,反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一节历史课。”应浔小声回答,“关老师看他不在特别生气,要不是李簌秋及时撒谎说他请假,恐怕连课都上不成。” 三班的历史老师是一位中年男教师,名为关鸿川,平时最厌恶学生无故缺课。 晏青简垂眸,一时没有回答。 从那次班会课逃课之后,尚寂洺就没有再做过什么违纪的事情,只是偶尔会因为在英语课上打瞌睡而被庄静妍揪起来骂。晏青简虽然从未指望过自己仅凭几句话就能够令对方回心转意,但看到尚寂洺愿意安心学习,他也不免感到欣喜。 可他没想到仅仅只是两天,尚寂洺就再一次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沉默半晌,晏青简方才再度看向面露紧张的女孩,沉声交代道:“应浔,如果有老师继续问起尚寂洺的去向,你就说他请假了,假条我之后给他补。” 应浔怔了一瞬,但还是懂事地没有多问,点头道:“好。” 然而晏青简已经看出了她的疑惑,他拿起桌上的教科书,淡淡道:“尚寂洺不会无缘无故逃课,等他回来,我会亲自去问他原因。” 这份假条,是他给对方最后不置一词的包容。 “但现在,”他几不可察地一停,“我要去给四班上数学课。” 尽管晏青简迅速安顿好了事情,可尚寂洺突如其来的逃课却还是扰乱了他的心绪,以至于讲课时甚至出了好几次低级错误,惹得四班的学生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抱歉。”晏青简定了定神,泰然自若地擦去了自己写错的结果,“我们重新看一遍。” 紧绷的数学课之后是每周例行的班主任会议,孙衍再次强调了一遍月考的重要性,无形中不断给众人施压。等终于散会时晏青简只觉得疲惫不堪,许久未进食的胃也在隐隐抽痛。他缓步爬上阶梯,却在楼梯上方的廊道尽头碰上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尚寂洺倚靠在墙边,不知在这里等候了多久。他侧首望向天际的黄昏,身上的黑白校服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躯,薄唇轻抿眉眼清冷,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似有所感般回过了头,在看到晏青简时微动了动,而后直起了身,朝他缓步走来。 对方的身上没有增添什么伤痕,衣裤也干干净净,就像是从未离开过学校一般。晏青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片刻之后只道:“尚寂洺,你又逃课了,是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他从未因此动怒过。 “是。”尚寂洺安静地回望向他,冰冷的戾气如初春的冰雪般稍稍化开,低声说,“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给你添乱。” 他忽然嘲弄地一笑,反问道:“我这么告诉你……你会相信我吗?” 第7章 “下一次,别再这样了。” 晏青简眸光微动,藏在风衣口袋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他这是在……主动服软吗? 尚寂洺从未试图隐瞒过自己的冷漠独行,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始终以自己的意愿为主。偏偏他做事时又效率极高,只要下定决心就会立刻执行,仿佛在他的眼里,和别人多交代一句都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因此,想要让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人低头认错,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晏青简在与尚寂洺简单接触过后就已经看出了他的固执与自我,很清楚对于这样的人,贸然插手他的私事只会适得其反。尽管出于种种原因他也曾点到即止地劝过几句,但他却也明白,以他们目前淡薄的关系,尚寂洺几乎不可能认可自己,更遑论听自己的话。 却没料到…… 以至于在这一刻,晏青简原本满心的烦闷与怒火竟意外的消散了。 ……说到底,他只有十五岁啊。 只是给予了一点细微的温柔,就会如此深切地记在心里,软下身上尖锐的刺,笨拙又小心地想要亲近。 见晏青简始终不发一言,尚寂洺素来冷淡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可不过是下一瞬他便蓦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不自觉地停下了步伐。 他紧紧抿住了唇,眼角眉梢垂下一个微小的弧度,脸上的神情纠结又难过。 可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便听到面前的人缓慢地开了口:“……如果我不相信你,也不会给你批假条了。” 尚寂洺一怔,脱口问道:“你给我批了假条?” 晏青简不辨情绪地笑了一声:“是啊,不然你打算怎么办呢?” 尚寂洺眸光闪烁,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松开,半晌才低声解释道:“我……本来想和你说一声再走,但是事情实在太过紧急,我怕你不同意,就……” “就索性先斩后奏?”晏青简点了点头,评价说,“确实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尚寂洺忍无可忍,难能有些气急,“我直觉你不会阻拦我,可我不敢去赌。而且但凡我晚去一步,许稚就……” 第8章 “许稚?”晏青简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毫不犹豫打断了他,“和她有什么关系?” 尚寂洺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了话,脸色骤变,蓦然止住了话音。 晏青简问道:“所以,你是为了她才几次三番逃课,甚至打架斗殴吗?” 尚寂洺依旧不语。 身后的楼道上有学生陆续经过,见此情景不由投来诧异的目光。晏青简定定看了尚寂洺一会,明白对方不打算再多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退让了一步:“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但是,尚寂洺。”晏青简看向面前微怔的少年,平和地说,“很多事情,不是你一厢情愿地承担下来,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希望你能多在乎自己一点。”他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个世界上,也有其他的人在意你。” “回去吧。”他轻推了一下尚寂洺的身体,柔声叹道,“下一次,别再这样了。” 说完,晏青简就越过了他,迈步走入了办公室中。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尚寂洺才终于回过了神。 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拍打的触感,他抿了下唇,自己明明不喜欢别人随意触碰他的脑袋,可不知为何,在面对晏青简时,这种抗拒却莫名消失了。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这一次,他会如此执着地认为,自己不论如何都一定要来解释逃课的理由。 甚至他真的无意识听从了对方的要求,没有再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尚寂洺茫然地呆立了一会,许久才浑浑噩噩地转身,朝班级所在的方向走了。 尚寂洺意外泄露的话语,让晏青简愈发笃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晚间休息即将结束时晏青简重新回到办公室,恰巧瞧见许稚低头站在孟聆春身边,而孟聆春则对她说着什么,从对方的神态看来,应当是在规劝。 察觉到晏青简走近,孟聆春瞥了一眼时间,见晚自习快要开始只得叹了口气:“就说到这里吧,许稚。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试着说出来,老师们一定会尽力帮你。” “嗯,”许稚小幅度地点头,声音细小无比,“谢谢孟老师。” 她朝外走去,恰巧与晏青简擦肩而过。浓郁的药味霎时冲入鼻腔,晏青简不由得回头,细看了一会才发现许稚走路的姿势颇为怪异,像是腿上受了什么伤。 “孟老师,怎么了?”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 孟聆春心烦意乱地喝了口茶:“许稚昨天下午第一二节课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我把她叫过来问,才发现她的腿受了伤。” 三班昨天下午的第二节课正是历史课,想到尚寂洺昨天的逃课行径,晏青简心中有了猜测,却还是问了一句:“她怎么受伤的?” “她说是因为路上遇到了意外划伤了腿,去了医院才没来上课。”孟聆春撑住额头,“她是通校生,家里距离二中并不远,所以中午和晚上都会回去,这个理由确实还算合理。” 但也仅仅只是“还算合理”而已。 “她明显隐瞒了什么。”果不其然,下一刻孟聆春便说道,“我问了她不少问题,但她都支支吾吾。我试着逼问了几句,反而差点把她弄哭,最后实在没办法,劝了她几句就放她回去了。” 晏青简皱眉问:“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如果学生自己不想说,我们确实没有什么插手的权利。”孟聆春无奈地说,“这也是身为老师比较无力的时候,我们毕竟不是他们的父母,没有越俎代庖的道理。” 晏青简敛目,半晌才问道:“那她父母呢?” “这两天我也和她妈妈聊过,大致了解了一些。”孟聆春答道,“她是重组家庭,爸爸很早就因为工伤去世了,赔偿款没拿到多少,因此家里的经济情况一直都不太好。她妈妈一个人将她带大,直到前不久嫁给了她的继父,并且很快有了一个孩子,被男方接回了自己家里养胎,现在是她外婆在照顾她。但……老人家的身体并不太好。” 换言之,现在许稚的身边,一个能保护她的亲人都没有。 更何况…… “以许稚的性格,就算她真的受了委屈,大概率也不会去和家里说。”孟聆春叹气,“她妈妈对她其实很上心,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儿。但这样长大的一个孩子,早早就懂事得很,性格又乖巧,肯定不愿意让家里人因为自己担心,坏事都是能瞒则瞒。” 这样的一个孩子,简直就是学生时代最容易被选作欺凌的对象。 “这样来看,许稚身上的伤很可能是人为的。”晏青简沉吟,“虽然不好强行逼问,但这样放着不管也并不合适,应对的方法是?” 孟聆春点头:“所以我让她每次回家都带上手机,还给她存了我的手机号,一旦遇到什么危险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尽快过来找她。” 这也是她身为班主任,为数不多能替学生做的事情了。 晏青简笑着赞叹:“孟老师,许稚能碰上你,真的非常幸运。” “谢谢。”孟聆春矜持地颔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笑道,“但其实,晏老师,你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未曾想对方竟会给予这样的夸赞,晏青简一时颇为讶异,随即笑道:“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可我说的是事实。”孟聆春听出了他的敷衍,笑着摇头道,“晏老师,如果你不相信,就用时间来证明吧。” 宣城二中的假期放得极少,常规情况下,每个月的前三周只有周日下午到晚上会短暂放几个小时,只有最后一周可以享受周六下午到周日晚上这长达一天半的假期,其余时间都安排了课程或小测,最大限度地利用一切时间进行教学。 周六的晚上处处都充满了即将放假的轻松惬意,原本班主任在周六都被安排了本班的晚自习,然而庄静妍临时有安排,索性和晏青简换了一下晚修。晏青简照例在晚自修刚开始时去班级里转了一圈,适当镇压了一下三班学生浮躁的状态,以免他们太过放肆扰乱纪律。在看到尚寂洺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撑着脑袋写题时,他不知为何,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大概这也是身为教师为数不多的成就感吧。 回到办公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除了坐晚自习的班主任之外,其余老师都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人。晏青简备好明天的课,而后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将电脑装入包里,打算晚上回去处理一下陆成替自己搜集到的宣城市场调研信息。然而在他刚起身时,一阵剧烈的振动声突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宣城二中明文规定老师不可以在上课期间将手机带入课堂,自习课也只能写教案备课。声源极近,晏青简迅速排查了一遍,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孟聆春的工位。 他走近查看,只见对方摆在桌面的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 上面赫然写着来电人的名字:许稚。 第8章 “我要去找她。” 晏青简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接了起来:“喂?” “孟老师!孟老师……快救救我……”电话那头的女孩颤抖着嗓音,竭力压抑着哭音,“他们、他们一直跟着我……我好害怕……” “别怕,不会有事的,老师马上就来救你。”晏青简沉声道,“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躲在了旧里巷……”或许是危机在前太过紧张,许稚根本无暇辨认接电话的是否是孟聆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本能地求助,“我想甩开他们,但怎么也甩不掉……” 旧里巷是宣城北边一条待拆迁的老街道,平日里人迹罕至,离许稚的家和宣城二中都有相当一段距离。从目前的时间点来看,许稚很可能是在返校的途中被人跟踪,她发现以后试图甩脱,却反而被逼到了无人的巷子里。 晏青简心念电转,口中仍不忘安抚:“没有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报警了吗?” “没、没有……”被他安慰,许稚显然冷静了许多,小声回答,“我第一时间……就只想到了找你们……” “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有手机,尽可能和他们周旋拖延时间。”晏青简已经有了决断,简要交代道,“不要怕,老师和警察马上就会过来。” 许稚应了声“好”,可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电话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巨大声响。晏青简只隐约听见几道肮脏的男声狞笑着说了些什么,随之一同响起的是女孩尖利的叫声。 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通话被挂断了。 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时,尚寂洺已经完成了今天将近一半的作业。 对他来说高中的课程没有太大的难度,在许多同学还在拼死拼活背书时,他只需简单扫上两眼就能轻而易举背下大段的文字,虽说数学和物理时常令他感到棘手,但大多时候也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 第9章 课间时整个班级都喧闹无比,周颂和李簌秋坐在一起讨论数学题,夏为念旁听了一会实在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函数绕得头晕,当机立断地闭眼趴倒,幼稚地捂住耳朵装听不见。周颂偏过头,唇边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浅笑,指尖很轻地拨弄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而后才和李簌秋重新讨论起来。而夏为念真正的同桌沈曜舟则在一旁看着他们,满脸难言的表情。 尚寂洺不禁侧目。 他时常会因为这二人如此亲密的行为感到疑惑,尤其是周颂对夏为念做的一些小动作。尽管全三班的人都在开学当天从夏为念滔滔不绝的念叨中得知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深厚竹马情,可尚寂洺却总是莫名有种感觉,周颂和夏为念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太像单纯的发小。 但除此之外,他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描述去形容,即便心有怪异,也只能归咎于自己想得太复杂。 另一边江晴鹤不知对应浔说了什么,惹得后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旁边做作业的同学笑骂了她一句,应浔也不在意,捏起薯片塞进嘴里,笑嘻嘻地摆手道歉。 尚寂洺静静旁观着眼前的一切。教室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有着自己的朋友,或笑或闹地聚在一起,唯有他孤身坐在角落,如同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 他忽然起身,离开了这个与他无关的喧嚣。 窗外夜色浓稠,唯有矗立道旁的路灯投下昏暗的白光。尚寂洺靠在走廊上,任由夜风轻柔地拂过脸颊,感觉自己躁郁不安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和许稚在走廊上的对话,他微微闭眼,脑中思绪起伏。 他知道许稚所说的不假,尽管他愿意尽最大努力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但只要那帮混混不肯放过许稚,这件事就永远没有了结的可能。 何况全封闭管理带来的不便也比他想象中更多,他可以把所有责任揽到头上,也愿意承担全部的后果,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学校会知道这件事。 一旦事情闹大,再重演一遍曾经发生的一切…… 尚寂洺捂住额头,重重吸了口气。 罢了,能瞒一天是一天。 实在不行……他或许也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至少可以在那个时候给许稚一定程度上的保护。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尚寂洺的脑中就浮现出了晏青简的脸。 他怔了一瞬,指尖猛地扣紧了护栏,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荒谬又可笑。 ……自己这是疯了吗,竟然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跟许稚毫无瓜葛的老师头上。 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向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过他昨天才又去教训了那帮人一顿,还把带头的那个黄毛打了个鼻青脸肿,应该可以保证许稚短暂地安稳一段时间…… 思绪被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尚寂洺猝然抬眼,只见林烁满脸焦急地穿过走廊,二人视线相撞,对方立刻加快步伐,快步跑到了他的面前。 尚寂洺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不等对方开口就沉声问道:“怎么了?” 林烁喘了口气,低声快速说:“许稚没来。” 尚寂洺脸色一变。 他和许稚约定过,只要对方没能按时上学,极可能就是被混混缠上,自己会想尽办法过来救她。 “她是学生会的,今天第一节课要去检查卫生,我就没多想。”林烁慌张地问,“怎么办?这么久了,会不会……” “不会。”尚寂洺已经无暇思考为什么许稚今晚还会出现意外,他打断了林烁的话语,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去找她。” 他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离上课还有两分钟,此时是绝佳的逃脱机会。他语速飞快地交代:“今晚我应该回不来了,宿管问起你帮我答一下,顺便……” 他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还是道:“……顺便,告诉我的班主任,我晚自习不在学校。” 林烁讶异地睁大了眼。 时间紧迫,尚寂洺不想耽搁,当即就要转身离去。但就在他即将迈步时,林烁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等一等。” 尚寂洺回头,就见对方定定望着自己,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坚毅地说:“我也要去。” 尚寂洺皱眉:“你……” “我不想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不等他说话,林烁低声道,“尚寂洺,她是我喜欢的女孩,过去一直都是你在帮她,可是……我也想保护她,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尚寂洺沉默。 但随即,他就转过了身,平静地说:“既然这样,那就一起走吧。” 尚寂洺以最快速度回班找到应浔,冷淡地对她丢下一句“出了点急事,晚自习应该不在学校,麻烦你帮我转告一下班主任”后就转身出了门。应浔一脸懵逼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好半晌才偏头和江晴鹤确认:“……他走之前居然知道通知别人了?” 江晴鹤噗嗤笑出了声:“你想的是这个啊?” “谁让他天天不打招呼就玩消失。”应浔吃完最后一块薯片,顺手把包装塞进挂在桌旁的垃圾袋,摆手说,“算了不管他——晴鹤,英语作业你做了没?给我看看呗。” 江晴鹤拿笔敲她的头:“自己做。” 应浔拖长话音“啊”了一声,撒娇说:“不要嘛,我还要做物理。” “庄老师让我看着你。”江晴鹤不为所动,淡定地抄写古诗词,“她说了,要是你下次单词听写再没过,就把你音乐课留下来背书。” “……好吧。”应浔小声哼哼,“庄姐真是好狠一女人。” 那厢三班的学生们还在打闹,另一边的尚寂洺和林烁已经披着夜色穿过幽暗的竹林,悄无声息绕到了二中侧边半塌的围墙边。 尚寂洺双臂撑住砖瓦猛一使力,如矫健的豹子般轻巧地落在墙顶上,锐利的视线扫过外围的小巷,确信无人方才转头冷淡地开口:“快走。” 林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跳下围墙,发自内心地敬佩道:“不愧是你,这都行。” 他口中调侃,动作却是极为利索,很快就找到了墙壁上的支撑点,借着个子高的优势轻而易举地翻出了墙。 他拍了拍裤子沾上的灰,一抬头,就见尚寂洺伸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他不禁意外,反问道:“你知道许稚在哪里?” “不知道,”尚寂洺钻进车里,嗓音依旧淡漠,“但我可以猜。” 他对司机吩咐道:“去旧里巷。” 出租车在道路上飞驰而过,林烁打开一半车窗,微凉的夜风灌入,缓解了些许反胃的感觉,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忘追问:“……为什么是旧里巷?” “许稚这个点还没回来,只可能是没甩掉他们。”尚寂洺闭目靠在座椅上,不辨情绪地回答,“如果我是他们,我一定会把她带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这样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打扰。” “而符合条件且距离最近的地方,就是旧里巷。” 虽然心知对方说的话不无道理,可听闻此言林烁仍是感到一阵憋闷,垂下头不再言语。 尚寂洺却看出了他的想法,沉默片刻后忽然道:“许稚虽然柔弱却不愚笨,发现不对以后她肯定会想办法向外求救,也许我们过去时她已经安全了。” 林烁偏头看他,路灯投下的光影在尚寂洺脸上明灭,他的表情很平静,眉目依旧冷淡,却无端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笑了一笑,点头说:“借你吉言。” 出租车在旧里巷外停下,尚寂洺甩上车门,眺望着眼前黢黑的古旧胡同。 巷子中堆满了杂乱的旧物,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腐败气息,电路早已被切断了大半,只偶尔有几盏路灯垂死般闪烁着黯淡的光。林烁捂住了鼻子,想到许稚可能在这种地方遭遇危险便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哑声问道:“分头找吗?” 尚寂洺没有回答,而是从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摁亮了侧边的开关。 一道细小的手电筒光芒霎时穿透黑暗,照亮了前方漆黑的道路。尚寂洺蹲下看了一会,笃定道:“有人进了旧里巷。” 林烁凑近查看,借着手电筒的光在布满灰尘的小道上辨认出了几个极浅的鞋印,从大小来看,应当来自于成年男性。 “痕迹很新,我们来得不算晚。”尚寂洺站起身,“走吧。” “还有你有先见之明。”林烁道,“不然不知道要费多大力气。” 两位少年循着鞋印朝里快步赶去,越进入旧里巷深处鞋印就变得愈发杂乱,角落堆叠的纸箱翻倒在地,像是经历过什么混乱的争斗。尚寂洺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视线停留在一个明显来自于女性的足印上。 林烁也注意到了,霎时心急不已:“许稚她……” 尚寂洺没有接话,而是加快了步伐。 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变得如此鲜明,寂静的旧巷里只能听见二人匆匆而过的脚步声,漆黑的夜色如同深渊巨口,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直到某一刻一道锐利的尖叫骤然划破了凝滞的黑夜,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凄厉。 第10章 ——正是许稚的声音。 尚寂洺和林烁同时变了脸色,飞速朝声音响起的地方狂奔而去。 离得越近,女孩颤抖的哭泣和混混淫邪的笑声便越加鲜明。二人转过一道拐角,惨白的灯光下,深巷的景象彻底呈现在了眼前。 许稚被一群混混围在正中,一双手被捉住死死压在墙上,即便拼命挣扎却也动弹不得。她满脸泪痕,一双杏眼中盈满了泪水,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开了一半,露出少女纤细的腰肢。 但凡晚来一步,都足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怎样残忍的事情。 林烁目眦欲裂,怒吼道:“放开她!” 未曾想这种地方竟然还能有人找过来,混混们显然愣了一下,纷纷惊异地扭过了头。而就是在这短暂的片刻之间,林烁已经抓起一块用于装修的砖头,毫不客气地砸了过去。 砖块正中压住许稚的那个混混的后背,他顿时痛叫了一声,手上的动作随之一松。许稚当即抬腿狠狠踹在了身前混混最脆弱的部位,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她如同一尾游鱼般迅速滑出,拼尽全力朝尚寂洺和林烁跑了过去,哭喊道:“小寂,林烁!” 一名头发扎着狼尾,靠在墙上抽烟的混混率先反应过来,狠狠啐了一口,扭头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小娘们给我抓回来!” 被他提醒,一群人总算是回过了神。刚才被踢的混混边骂边上前,满脸凶恶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许稚的胳膊,但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拦在了他的身前。尚寂洺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根钢管,他面无表情地抬手,钢管挟着劲风毫不客气地挥出。 如此凶猛的攻势顿时吓退了那帮流里流气的人,四五个人同时退了一步,忌惮地望着这个满身戾气的少年。林烁张开双臂接住许稚,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在她身上,被她哭得又气又心疼,放柔了嗓音安抚:“好了好了,没事。” 许稚浑身颤抖,摇着头说不出话。 “你们快走,”尚寂洺拎着钢管护在他们身前,微偏过头冷声道,“先送许稚去医院。” 林烁犹豫了一会,坚决地摇头:“不行,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你不会打架,留下来也是拖后腿。”尚寂洺烦躁地皱眉,强硬道,“少废话,赶紧走。” “叽叽歪歪的说什么呢?”扎狼尾的混混骂道,“坏了老子的好事,还想走?” “老大。”一个胳膊上纹着老虎的胖子突然开口,“这个人我认识,就是前两天揍了二黄的那个小杂种。” “哦?”狼尾冷笑了一声,将抽完的烟头在墙上摁灭,“巧了么,倒是省得我去找了。” 他挥了下手,身后的小弟就呈半包围之势凶神恶煞地靠了上来:“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第9章 “他是我的学生。” 对方人多势众,想要对抗并不容易。尚寂洺死死盯着逐渐靠近的人,眉眼染上狠意,冷声对林烁道:“我冲上去的时候,你就带着许稚头也不回地跑。” 林烁咬紧了牙,他着实不想把尚寂洺独自丢在这里,但他却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不仅毫无用处,还容易害了许稚。于是仔细斟酌之后,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你坚持住,等我叫人。” 尚寂洺无暇理会他,在对方即将动手的前一刻猛地将钢管横扫了出去,同时左手抓住一块砖头猛然砸出,回头厉声道:“走!” 林烁狠狠闭了下眼,一把拽住还未反应过来的许稚,和她一起朝外奔去。 “拦住他们!”狼尾气急败坏地骂道。 纹着老虎的胖子骂骂咧咧追上去,但他跑出了不过几步,后背就被一股大力狠狠击中。他顿时失去重心栽倒下去,命中他的钢管也随之摔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而这一下短暂的阻拦也使得林烁和许稚成功逃脱,二人的背影融入夜色,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妈的!”唾手可得的猎物硬生生在眼前逃走,狼尾气得破口大骂,满腔的愤怒全部宣泄在了尚寂洺身上,上前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弯,“给我打死他!” 尚寂洺武器脱手,又为了给林烁和许稚争取逃脱的时间,此时已经没了力气。他被这股大力逼得跪倒下去,混混们立时一拥而上,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落在他的身上。剧烈的痛苦从身体各处泛起,尚寂洺竭力抵抗,却根本敌不过这么多人的围殴,只能尽可能护住身上的要害部位,硬是强撑着一句不吭。 狼尾“呵”了一声,摸出一根烟在嘴里点燃,口中吐出白烟,恶劣地笑道:“想逞英雄?行,我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打了个手势,其余混混顿时会意,七手八脚压住尚寂洺的身体。狼尾蹲下身,燃着火光的烟头被他夹着,朝尚寂洺的手背送了过去。 热烫的温度逐渐靠近,灼烧的疼痛仿佛下一刻就要刺激敏感的神经。尚寂洺睁大了眼,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手腕却被混混死死踩在脚下,怎么也挣脱不了。 “呵……” 一道轻笑忽然响起,有了前车之鉴的混混们同时警觉地停下动作抬起了头,只见拐角的墙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风衣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而动,他推了推眼镜,似笑非笑地开口:“一群成年人欺负一个小孩子,不太好吧?” 熟悉的话音令尚寂洺瞬间就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双瞳中清晰映出晏青简踏着一地冷白缓步走来的身影,竟是完全忘记了挣扎反抗。 “你是谁?”狼尾皱起了眉,面前这个男人看着文质彬彬,身上却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危险气质,他有些发怵,虚张声势地骂,“少特么管闲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揍。” 晏青简停在他们三步之外,像是思考了一会,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嗯,按理来说,我确实没必要管这个闲事,但……” “他是我的学生。”他一点点挽起袖口,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臂,笑容和煦地望着面前这群混混,眸底思绪却冰冷,轻笑道,“我想,没有哪个老师做得到置之不理。” 话音刚落,他便猛然上前,一个娴熟的擒拿锁住愣怔的狼尾,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狼尾的肘关节便被卸了下来。巨大的疼痛令狼尾霎时冷汗如瀑,剧烈地惨叫起来。 晏青简收回手,看着狼尾捂着手臂瘫软下去,姿态依旧悠然自得,含笑问道:“还要打吗?” 稳准狠,只需一招,在场所有人就已经看得出,这个人绝对是练过的。 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他们的招式都只是花拳绣腿,就算占据人数上的优势,也没有什么用处。 自家老大还如同死狗一般瘫在地上呻吟,小弟们互相面面相觑地看了一会,竟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晏青简却是浑不在意,他弯腰搀扶起趴伏在地上的尚寂洺,低声问道:“还好吗?” 尚寂洺垂眸,那双能瞬间打倒一个混混的手此时轻柔地握着他的手腕,小心地避开了他身上青紫的伤痕,就像是唯恐弄疼了他一般。 心脏如同浸泡在温水中,尚寂洺愣怔了许久,方才答道:“……还好。” 他忽然看到了什么,蓦然睁大了眼,用力挣脱开晏青简的手,狠狠将人推到了一边。晏青简猝不及防,顿时朝后退了两步。就在此时一道寒光从他眼前掠过,在他愣怔的目光中,狼尾拿着一柄锋锐的匕首,满脸凶狠地划过了尚寂洺的手臂。 鲜血霎时从伤口中涌出,尚寂洺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狼狈地跌坐在地,整个人都在不断地颤抖。 “尚寂洺!”晏青简罕见地变了脸色,失控地喊了一声。 狼尾也没想到竟会偷袭不成,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晏青简眸中冷光闪过,毫不留情地捏住他的手腕猛一使力,再度卸掉了他的右手。狼尾吃痛地叫了一声,手上一松匕首便掉了下去,他挣扎着想要伸手去够,但晏青简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下就踢开了那柄刀刃。 而与此同时警笛声也遥遥传来,身着制服的警察飞奔而入,高喊着“不许动”,迅速制住了这群流氓混混。后方林烁同样快步赶来,看见尚寂洺衣服上的血时吓得魂飞魄散,焦急地问:“尚寂洺怎么了?!” “手臂被匕首划伤了。”晏青简蹲下身,将虚弱不堪的尚寂洺背在身后,冷冷看了一眼被两个警察押住的狼尾,沉声道,“先去医院,剩下的晚点再说。” 晏青简和林烁赶到医院急诊时,孟聆春正陪着许稚低声说着什么。 来的路上林烁已经和晏青简交代了大致的情况。他带着许稚离开旧里巷后,先是将人送去了最近医院的急诊做了检查。由于他和尚寂洺赶到及时,许稚并没有遇上最糟糕的情况,只是身上受了些挣扎和磕碰的皮外伤,外加惊吓过度精神有些紧绷,上完药好好休息即可。 林烁借用医院的电话和孟聆春取得了联系,得知晏青简和警察都先后赶去了旧里巷。他放心不下,在孟聆春赶到医院后便重新折返了回去,恰巧与巷口赶来的警察碰上,便软磨硬泡一起跟了进去。 第11章 二人一边说一边快步朝诊室赶,许稚瞧见尚寂洺鲜血淋漓的手臂霎时白了脸色,不顾身上的伤跌跌撞撞就要跑过去:“小寂、小寂怎么了?!” “让他先治疗,”晏青简将尚寂洺交给医生,面沉如水地拦下她,强硬地说,“他不会有事。” 孟聆春低声叹了口气。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尚寂洺手臂上的伤口过深,需要缝针治疗。医生前来沟通情况时晏青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受他小叔托付负责照看他,所有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这处医院所在的位置较为偏僻,晚上来急诊的患者并不多。医生离开后,整个诊室外的过道便陷入了一阵沉默。许稚呆呆地坐在座椅上,不论孟聆春怎么劝都不肯去休息,她红着一双眼,小声说:“孟老师,小寂是因为我才这样的,不看到他好好的……我睡不着。” 孟聆春看她这样只觉得心疼,到底没再说些什么,只是道:“那先吃点东西吧,总不能这样熬着。” 林烁去医院门口的粥铺买了碗温热的小米粥回来,看着许稚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许稚垂眸看了一会碗里软糯的米粥,小声地说:“林烁……谢谢你。” “……没关系。”林烁站在她旁边,很轻地摇了摇头,“你没事就好。” 一晚上的变故惹得众人都有些精疲力竭,许稚喝完粥后便靠在了孟聆春身上发呆,孟聆春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安静地陪着她。晏青简闭目掐着眉心,向来梳理得规整的头发垂了几缕下来,直到平复下混乱的思绪,他方才抬眸望向林烁,问道:“有时间吗?” 林烁与他对视,片刻后心领神会,点头道:“有。” 晏青简站起身:“那就跟我来吧。” 两人来到一处避人耳目的楼道口,晏青简停步转身,淡淡道:“就这里吧。” 他没有迟疑,抬眼看向林烁,单刀直入地问:“许稚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林烁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经没有了继续隐瞒的必要。于是他沉默片刻,低声坦诚道:“许稚她……是在初三下半学期时,被这群混混纠缠上的。” 彼时他与许稚是同班同学,早早便对这个文静秀气的女孩有了好感,看她总是独自一人上下学,偶尔会装作顺路跟在她的身后,在晨辉或月色中无声目送她回家。 因此,在混混找上许稚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异常。 “那帮流氓很明白怎么在底线边缘试探,先是踩点跟踪,然后搭讪语言骚扰,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出过什么越界的事情。”林烁神色冰冷,“许稚性格温和,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是忍气吞声,再加上那个时候已经临近中考不想惹是生非,就一直没有说出口,却没想到反而给了他们得寸进尺的机会。” “他们或许觉得许稚是一个很值得狩猎的对象,以至于在她毕业以后依然没有收手,很快通过渠道得知她考上了宣城二中,继续跟了过来。” 晏青简皱眉反问:“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就算许稚因为家庭的原因不好寻求帮助,但有学校或者老师提供保护,也不至于迟迟解决不掉这个麻烦。 林烁的回答也是同样的那句:“因为没有用。” “许稚不是那些混混第一个下手的对象。”他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在这之前,已经有了好几个女孩被他们骚扰纠缠,甚至有人险些被……” 他不想说出那个令人作呕的词汇,极快地带了过去:“她们都是许稚那样容易被控制的对象,事后还被拍了一些不雅的照片,被他们威胁后根本不敢讲述自己遭遇的一切。好一些的还能转学离开,坏一些的就……” 宣城这样资源优渥的地方,又岂是寻常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而想也知道,经历了这样痛苦的事情,那些尚还稚嫩的女孩根本无法轻易走出这样的阴影。 “过去也有人试图站出来发声,但学校却选择了置之不理。”林烁冷漠地说,“理由是,她们并不是在校内经历了这些,学校没有义务承担她们的损失。” ——如此冰冷又无情。 “那个想要挽救悲剧的人,”他苦笑道,“就是尚寂洺。” “这件事我了解得不算清楚。”林烁靠在墙边,偏头看向窗外的夜色,“但我在高中再次见到他时,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晏青简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至此,许多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尚寂洺为何始终不肯开口?——因为曾经失望过,不敢再轻易拿未知的结果做赌注。 为什么愿意为了许稚做到这个地步?——因为过去没能挽回,以至于现在拼命想要弥补。 而面对那种流氓无赖,最好的办法就是…… “以暴制暴。”晏青简指尖扶住额头,不辨情绪地笑了,“……可真是胡闹啊。” 但或许……这就是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才有的无知无畏吧。 第10章 “你愿意告诉我吗?” 了解全貌之后,晏青简便和林烁一起折返回了尚寂洺的诊室门口。 许稚依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小米粥已经见底,急诊的冷气较低,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半露在外的小腿上贴了一块白色的纱布。孟聆春站在一旁轻声打着电话,瞥见他们二人回来,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通话,走近了对晏青简说:“晏老师,孙段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这件事暂时不会宣扬出去。” 晏青简与她沉静的双眼对视了片刻,明白她也已经得知了前因后果,点头笑道:“好,麻烦您了,孟老师。” 孟聆春只是笑着摇头:“分内之事。” 晏青简看向座位上兀自想着心事的女孩,在她面前蹲下身,沉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许稚。” 许稚茫然地抬眸。 晏青简直直望向她的双眼,近乎一字一句缓慢地问道:“现在已经安全了,所以我想问你,对于这件事……你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我可以保证,这些流氓混混不会再来骚扰你。”他说,“但倘若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等这些混混放出来,可能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 “是追究到底,还是就此放弃。”他停了一下,“这个结果,我希望由你来决定。” 在世俗眼光看来,邪恶被绳之以法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可对于受害者来说,剖开自己的伤口配合调查却也同样需要极大的勇气。 晏青简不想让尚寂洺至今的努力化为泡影,可他却也同样不愿看到许稚因为反复作证而深陷痛苦,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最终选择的权利交到许稚的手中。 许稚似乎是怔住了,半晌才小声问:“我……?” “是。”晏青简仍是看着她,温声道,“许稚,我知道你可能想要逃避,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可对于一个心智成熟的人来说,一昧舔舐伤口没有意义,只有早些面对,才能更好地生活。” “但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他平静地说,“所以,你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 孟聆春安抚般轻轻握住许稚的手,却没有打断晏青简的话。 许稚半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晏青简没有再逼迫她,而是站起了身:“警察之后应该会来找你做笔录,在那之前,你都可以仔细考虑。” “……嗯。”许稚很轻地应道,“我明白了,晏老师。等我明天想好了,就让孟老师帮忙转告你,可以吗?” 面前的女孩懂事得令人心疼,晏青简不由得软了心肠,柔声说:“嗯,可以的。” 又等了一段时间,诊室的门终于被打开,护士探出头问道:“谁是病人家属?” 守在门外的一群人同时抬起了头,晏青简主动上前,说:“我是。” “已经缝完针了,伤口没受感染,可以直接出院了。”护士低头翻看检查单,“不放心的话,留一晚上观察也没事。” “出院就行。”尚寂洺不知何时跟到了门边,闻言冷淡地说了一句。 对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金纸,显然还没有恢复完全。晏青简根本不打算理他,兀自转头对护士吩咐说:“留院观察吧,麻烦给我们安排个床位。” 尚寂洺脸色一黑,忍了半天才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还是决定遵从看起来像是监护人的晏青简的意见:“住院部在五楼,别忘了结账拿药。” 说完,她就匆匆转身离开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还是许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寂……你还好吗?” “没什么事了。”尚寂洺侧过身,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缝针的伤口。他端详了一番许稚的脸色,垂眸淡淡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许稚早就疲累得不行,原本因为心系尚寂洺意识还能勉强维持着清醒,此时松懈下来,困意霎时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她很轻地唔了一声,双眼半阖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第12章 孟聆春无奈地扶住她,主动说:“许稚今晚就先住在我家里吧,明天我把她带回学校,和她家长联系一下。” 她看向林烁,问道:“林烁,我记得你家就在这边吧?我把你送回去,你明天第一节课之前回来,可以吗?” 林烁点头:“行,谢谢孟老师。” 安顿好四班两个学生的去处,孟聆春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晏青简,以眼神询问他今晚的打算。 晏青简会意,笑道:“我就在医院陪着尚寂洺了。” 尚寂洺本来就气他自作主张,听了这仿佛带孩子一样的话更是气恼,脱口道:“我不用你陪。”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对方本就是因为自己才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今晚更是不惜冒着风险来旧里巷救他,他怎么能说这种过分的话。 可晏青简却仿佛对此浑不在意,闻言只是一笑:“嗯,不是你用,是我非要留下来。” 尚寂洺:“……”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烁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笑出声,用力清了清嗓子,掩盖住自己憋笑的表情。 逗弄完小刺猬,晏青简最后对孟聆春说:“今晚辛苦你了,孟老师。”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孟聆春失笑,“那我就先走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处理吧。” “行。”晏青简颔首应下,直到其余三人离去才看向尚寂洺,扬眉问道,“走吧?” 他话里带着三分笑意与调侃,听起来着实不爽得很。尚寂洺忍无可忍地在心里给面前这人来了一拳,咬牙切齿地应道:“哦。” 二人乘着电梯上到五楼,气氛诡异的沉默。 尚寂洺始终和晏青简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不肯和他说一句话。晏青简对他如此闹别扭的模样颇感有趣,也故意不去说些什么,只不时偏头看上一眼,确保对方并未跟丢。 和负责的护士核对完信息,两个人便被领到了对应的房间。病房虽然是二人间,但由于只有尚寂洺一人入住,姑且也算享受到了单人间的服务。一番折腾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晏青简靠倒在展开的折叠床上,叹息道:“今晚早点休息吧,明天我把你带回学校。” 尚寂洺看着他,褪去在外人面前撑出的从容不迫,此时的晏青简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深藏的疲乏与懒散,遥不可及的人仿佛随之落下,给了尚寂洺触手可及的幻觉。 他皱了皱眉,没忍住道:“你不用非要留在这里,我能照顾好自己。” 晏青简失笑,如同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后辈般,无奈而又揶揄地问:“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尚寂洺咬牙:“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开了口,他索性把话说得更加明白:“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但……” “尚寂洺。”晏青简忽而叹了口气,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真的觉得,很多事情是你一个人可以背负下来的吗?” 尚寂洺语塞。 晏青简却像是累极,手臂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喃喃自语般说:“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你逃课,却不肯荒废学业;你冷漠,却总是关心他人。” “明明特立独行,却并不享受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就像是……故意放逐了自己,让自己游离于人群之外。 “但我始终不能理解,是什么促成了你现在的样子。”他微微抬眼,看向怔住的尚寂洺,“直到不久之前,我从林烁那里听到了属于你的故事。” 从小父母离异无人相伴,后来又亲眼见证悲剧发生,对于一个尚才十五岁的少年来说,遭受的抛弃与不幸实在太多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温暖别人。 ……如何不让人动容。 尚寂洺眸光闪烁:“……你都知道了?” “没有。”晏青简很慢地摇头,“只是了解了大概,更具体的什么都不清楚。” 他沉静地问:“那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尚寂洺沉默了。 那段往事……他原本想要永远地埋藏在心里,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可此时面对晏青简的询问,他竟然动摇了。 自己所有狼狈不堪的模样对方都已经见过了,就算再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喉间阵阵发哽,以至于尚寂洺真正开口时,嗓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低声道:“那个女生……叫做叶语。”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那帮流氓……”他闭了下眼,过往的回忆不断翻涌而上,令他几乎无所适从,“她一直在哭,我实在不忍心,就把她送去了医院。” “她没有人可以倾诉痛苦,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说已经有很多女生遭受了那帮人的玷污,可没有人愿意替她们主持公道。我很愤怒,告诉她我一定会帮她。” “我知道这件事只凭我自己很难有结果,于是我和学校反馈了这件事,希望他们可以提供帮助,与警察一起把那些畜生绳之以法。” “但是我得到的,是学校不加掩饰的敷衍。” 他记得,那个时候的他被叫到校长室,满怀期待地以为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未曾想得来的却是成年人之间无情的推诿。 以校长为首的领导坐在他的面前,仔细向他询问了前因后果,最后遗憾地表示,仅凭叶语的一面之词,就算报警也毫无用处。 尚寂洺虽然不懂法律相关,但也明白只有人证的确不够,于是彬彬有礼地道了别,决定先去和叶语商量一番。 在他的劝说下,叶语鼓起勇气拿出了竭力想要毁掉的、那天晚上的衣服。 但当他们再一次站在校长室里时,却被冷漠地告知,根据调查,叶语是在上下学的路上遭遇的这些,责任应当由家长自行承担。 即便尚寂洺再如何不谙世事,此时也终于听出,学校根本就不想处理这件事。 他气愤到了极点,恨不能冲上去狠狠撂倒那些虚伪的校领导,但他一人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那么多成年男人,最后也只能红着眼怒吼:“我要报警!我要揭发你们!” “你去啊。”副校长脸上的笑容讥讽又怜悯,“你看看那些警察会不会相信你。” 那一天的最后,是叶语强行把尚寂洺拉出校长室的。 “……谢谢你。”叶语仰头望向狼狈不堪的少年,露出一个含着泪光的笑,“但是……还是算了吧。” “我早就知道……应该不会有结果的。”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很轻地说,“但不管怎么样,都很感谢你愿意帮我。” 尚寂洺攥紧了拳头,如鲠在喉。 “……如果故事只是停留在这里,或许还能算是一个好的结局。”尚寂洺惆怅地望着天花板上柔暖的灯光,低声说,“可是,我低估了那些人的手段。” 在校长室大闹一场后不久的某天中午,尚寂洺和叶语一起在食堂吃饭,总感觉有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看过来,不时还伴随着一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叶语被瞧得如坐针毡,根本没吃下几口饭菜。尚寂洺见状皱紧了眉,干脆利落地拍下筷子走到最近的人面前,冷声问道:“为什么要偷看我们?” “谁、谁偷看你了?”对方也没想到尚寂洺居然敢直接过来问,明显心虚得厉害,梗着脖子反驳,“一边去,管那么多。” 尚寂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不为所动。 他身上的气质太过逼人,被他盯着的那人很快就怂了下来,不情不愿地交代:“喏,就是你对面那个女生嘛,我听说她和校外的流氓……” 对方比了一个下流的动作,神秘兮兮而又难掩兴奋地八卦:“……真的假的?所以她还是处吗?” 尚寂洺瞳孔骤缩,猛地抓住他的领子,一把将人拎了起来。 对方顿时被吓怕了:“诶诶诶!你干什么啊!” 尚寂洺却仿佛对满食堂投射而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紧盯着面前的人,近乎一字一顿地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就是听我们班同学说的啊。”对方紧张不已,语速飞快地辩解,“这件事都在学校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不信你去问。” 身后突然传来餐盘坠地的声响。 尚寂洺蓦然回头,只见叶语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脸上血色褪尽,浑身颤抖地后退了一步,眼中的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孤身一人站在喧嚣之中,最不堪的一面被惨无人道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如同被扒去了全部蔽体的衣服,哭得如此悲戚又绝望。 尚寂洺第一次如此无措,松开手中的人慌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叶语……” 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叶语就狠狠推开了他的手,转身落荒而逃般跑出了食堂。 第13章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女孩。 第11章 “不要责怪自己。” 晏青简眸光微动,问道:“她觉得是你害了她,所以不想再见到你?” “我不知道。”尚寂洺扭头,眼中有一丝茫然,“学校的风言风语传得太快,她受不了这样的舆论压力,很快就转学离开了宣城。” 晏青简垂眸不语。 凭他过往的社会经验,若说这件事背后完全没有校方推波助澜,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一个遭遇不幸的女孩做到这个程度……简直恶毒到了极致。 “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是我非要插手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害她这样。”尚寂洺坐在病床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但我恐怕……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晏青简心间蓦然一疼。 ……因为太过自责,所以宁愿舍弃陪伴,也不想再牵连他人吗? “可是你没有错。”他伸手,很轻地抚上对方柔软的发顶,专注地看向尚寂洺的双眼,轻声说,“你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社会的阴暗面,不知道怎么处理而已。” “但那个时候的你已经尽力了。”他的声音低柔,“所以,不要责怪自己。” 尚寂洺怔怔地抬头看他,鼻尖蓦然涌上一股酸意。 ……这句话,他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如果那个时候也曾有人这么告诉他……该有多好啊。 “嗯。”尚寂洺垂下脑袋,掩盖住自己泛红的眼圈,低声道,“……谢谢你。” 沉重的心事得以宣泄,尚寂洺整个人都随之轻松了下来。他偏头抹去眼角的湿意,看晏青简合衣躺在陪护床上,哑着嗓子问道:“你今晚就这么睡吗?” “应该不用。”晏青简摇头,指了指隔壁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反正没有人,待会我问问护士能不能盖。” 尚寂洺沉默了一瞬:“实在不行,你和我一起睡吧。” 晏青简莞尔一笑:“病人家属好像不能躺在病床上。” 尚寂洺的心弦被这个称呼细微地拨动了一下,勉强定了定神,嫌弃地轻啧:“真麻烦。” “而且我也不会允许。”晏青简看向他手臂上的伤口,“你伤成这样,不能随便胡闹。” 他说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撑坐着起身下床:“十一点多了,该睡了——你换好衣服,我出去一下。” 尚寂洺目送晏青简走出病房,一阵模糊的对话之后,对方便重新折返而来,毫不客气地抱起空床上的被子放到陪护床上展开,脱去身上的风衣挂在一旁,瞥了一眼头顶的灯,问道:“需要留灯吗?” “不用。”尚寂洺摇头,在对方将要伸手关灯前突然开口,“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许稚在旧里巷的。” “嗯?”晏青简反应了一瞬,随即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 他重新坐回陪护床,先是复述了一遍孟聆春交给许稚手机,以及晚间自己意外接到许稚电话的事情,而后简要道:“在电话挂断以后,我立刻报警说明了情况,但许稚的手机在混乱中损坏,因此无法通过定位确定她所在的位置。此时正好是晚间下课,我和孟老师商量过后,让她先留在学校和孙段沟通,我则和警察先后前往旧里巷找人。” 警局和旧里巷相距较远,晏青简对宣城的路线又不算熟悉,以至于三方人马虽然同时出发,却是尚寂洺和林烁率先抵达。 “……原来你早就在调查这件事了。”尚寂洺自嘲一笑。 “就算我不插手,孟老师也迟早会知道。”晏青简淡淡道,“许稚的隐瞒太过明显,只要调查一下她的背景,想要得知真相并不难。” 尚寂洺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他:“宣城二中的教师岗位并不好争取,你直接动手打架,不怕因此出问题吗?” 被他问起,晏青简才想起自己临时赴任的情况其实无人知晓,哑然片刻后笑道:“为了保护学生在校外斗殴,就算真的被校方知道,你们应该也会替我佐证吧?” 他只是一句玩笑,可尚寂洺却是停顿了一下,答应道:“当然。” 他的话音很平淡随意,可望向晏青简的眸中却盛满了庄重,仿佛将要履行什么永不言弃的誓约。 晏青简怔了怔,不待他品味出背后的含义,尚寂洺已经躺了下去,掀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睡吧。” 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团成一团的刺猬,晏青简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按灭了头顶的灯,温声道:“嗯,晚安。” 第二天早上,晏青简办好出院手续,和尚寂洺一起走出医院大楼。 为了便于外出,晏青简在来到宣城的第二天就向陆成要了一辆车。陆成根据他在国外的用车习惯,最终还是决定把先前开来宣城二中接晏青简的那辆suv给他,自己另外再找一辆车用,因此直到前天才把车和车钥匙交到晏青简手中。若非如此,接到许稚电话时晏青简想要赶到旧里巷,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 昨晚事态紧急,尚寂洺又因为失血意识昏沉,根本无暇分神留意其他的事情。直到此时在停车场瞧见那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车,他不禁意外地扬了下眉,质问道:“你这么有钱,还来做老师?” 晏青简啼笑皆非:“是谁规定老师必须没有钱才能做?” 尚寂洺撇嘴:“宣城二中的作息那么辛苦,还要耗费精力去处理学生的事情,谁会受得了。” “比起我之前的工作,现在已经轻松很多了。”晏青简浑不在意,自顾自钻进了驾驶位,淡笑道,“而且既然知道会给老师添乱,就少去做这些事情。” “……”尚寂洺无言以对。 回到学校时早读铃刚好响起,晏青简把尚寂洺送回了班级,而后便转去了办公室。孟聆春正在工位上打电话,看到晏青简过来时对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显然有话要说。 晏青简颔首,无声等了一会,直到孟聆春放下手机才听到对方开口:“晏老师,我已经和许稚的家长联系过,他们上午就会过来。”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说,“许稚让我告诉你,她说……她想要把那些人告上法庭,争取最好的结果。” “是吗。”晏青简心中蓦然一松,笑了笑,认可道,“她很勇敢。” “是你保护了她,”孟聆春笑道,“让她没有经历最糟糕的事情。” 晏青简却摇头:“不。” 孟聆春疑惑地看他。 “是尚寂洺和林烁保护了她。”晏青简含笑纠正,“我只是在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用了一些大人的方式而已。” 少年人或许幼稚,可勇敢纯善的心却从不曾变迁。 身为老师,又怎么舍得让他们迄今为止的努力都毫无用处呢。 由于事态较为严重,连二中的上层也被惊动,由温瑾代表校方亲自出面进行洽谈。根据许稚的要求,此事将全部秘密处理,并且校方会提供必要证明用于法庭之上,最大限度地保证许稚的权益。 尚寂洺此前所有的逃课记过都一笔勾销,晏青简则被授予相关奖励,以不公开的方式进行嘉奖。所有当事人都积极配合笔录,确保事态被完整记录保存。 一切后续处理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晏青简从警局出来时,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位模样大概三十多岁的妇女小腹微隆,紧紧环抱住许稚,眼圈哭得通红。而她的身旁则是一名年龄相仿的男子,同样蹙着眉,脸上尽是担忧与后怕。 ……看来,许稚未来再也不会经历这样的痛苦了。 晏青简没有走近,而是悄无声息地后退,把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他们。可他才转身走出几步,就迎面撞上了笑意盈盈的温瑾。 “温校长。”晏青简停步颔首。 “青简,”温瑾笑着寒暄,“在二中待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晏青简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我很喜欢这里。” “那可真是二中的荣幸。”温瑾玩笑地说了一句,终于切入了正题,“刚才,那位校董给我发了消息,询问了你的情况。” “她很喜欢热爱学生的老师,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对你很是欣赏。”她微微一笑,“所以她说,她想给你一个机会。” “半个月后,世纪大厦的顶层将会举办一场慈善晚会。”温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到那时,半个宣城的商圈人物都会参加。” “她说,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晏青简的双眸微微亮起。 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来之前他就已经调查过,宣城二中的校董苏枝筱为人纯正,身处商圈却仍有一派原则,在各方势力中长袖善舞,是他极力想要接触和拉拢的对象。 他无心参与宣城的派系斗争,但想要在里面分一杯羹,若没有人愿意帮忙撑腰,即便晏家再如何资源雄厚,怕是也只会落得一场空。 第14章 ——而只要有了这个机会,他就有足够的信心构建属于自己的势力。 “我明白了。”晏青简笑着颔首,“感谢您的告知。” 温瑾在传达完消息后就告辞离开,不多时,尚寂洺也从警局里面走了出来。 他径直来到晏青简面前,冷淡地说:“走吧。” 晏青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许稚一家,偏头问道:“不和她道个别吗?他们恐怕也有话想和你说。” “不用了。”尚寂洺却是摇头。 “我之所以会帮她,只是因为我想弥补过去的错误。”他半侧过脸,骄阳穿过树叶间的罅隙落在他的身上,令他的肤色泛着近乎透明般的白,“我……没有资格去接受他们的感谢。” 晏青简看向他,少年淡漠的脸上闪过怅然,如春雪般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于是他也没有再说些什么,点头道:“那我们走吧。” 二人一同回到宣城二中,简单收拾完东西后,便也到了放假的时间。 三班的学生勾肩搭背地拎着书包走出教室,夏为念嚷嚷着问周颂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被沈曜舟笑骂大夏天吃什么火锅不如去吃刨冰,一切都喧闹又美好,谁也不曾知道,就在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熟悉的氛围终于让尚寂洺有了一种回归常态的安定感,他清点了一下桌上的作业,打算和往常一样先写完再出去,但就在此时,身旁的窗户忽然被人轻敲了敲。 尚寂洺皱眉抬头,在看清窗外人的面容时不由愣住。 晏青简单手插兜,悠然自得地推开了窗,对着他笑道:“走吧。” “做什么。”尚寂洺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故作不耐地问,“叫我去吃饭?” 晏青简像是思考了一会:“嗯,不完全是。” “我在对面的小区租了一套房子,”他笑着问,“要去看看吗?” 第12章 “……和你一起住?” 宣城二中位于较为偏远的城东,离市中心有临近二十分钟的车程,整座学校隐藏在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后。而附近仅有的学区房,就是几百米外马路对面的一片小区,名为雍华园。 尚寂洺背着书包,直到和晏青简一起走进小区楼栋的电梯里时仍在疑惑,自己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真的会跟过来。 电梯缓缓在八楼停下,厚重的铁门朝两侧打开。晏青简率先迈步而出,一番寻找后在侧方最为宽敞的808室前停下,摸出钥匙插入门锁,拉开房门偏头道:“我们到了。” 午间明媚的天光透过正对门边的巨大落地窗投射而下,肆意铺展在橡木地板上,随着敞开的屋门逐渐映入眼中,清风穿堂而过,掀起两旁米色的窗帘。尚寂洺不自觉走入屋中,整个房间的风格偏向温馨与柔暖,没有太过多余的装扮,是他喜欢的样式。 “感觉怎么样?”晏青简在他身后含笑问了一句。 “……很不错。”尚寂洺如实答道,他打量了一遍房间的布局,蹙眉问道,“你一个人,需要租这么大的房子吗?” 比起常规的单身公寓,这间房的规格明显要大上许多,不仅客厅更为宽敞,还增设了一间客房和书房,对于独居者来说甚至有些太过空旷了。 尽管知道晏青简的家庭条件很是优渥,但学区房的价格毕竟不低,如此不必要的挥霍还是令尚寂洺不禁疑惑。 晏青简闻言却是一笑:“如果我说,不是我一个人住呢?” 尚寂洺心脏蓦然漏跳了一拍:“……什么意思?” “意思是,”晏青简看向尚寂洺,扬眉笑问道,“你有出来住的打算吗?” 在二中附近租房,是晏青简很早就考虑过的事情。 原因无他,晏家祖宅所在的位置离宣城二中实在太远,总要耗费许多时间在路上,而陆成虽是晏家的管家,却也有诸多事务需要打理,不能常在祖宅待命,长此以往着实带来了不少麻烦。横竖祖宅中没有什么必须处理的事情,晏青简一番考虑过后,觉得不如就近租一套房子居住,只在节假日时回祖宅一趟。 一来,他至多只在宣城停留一年,除了某些必须出席的场合外,绝大多数时候都留在学校,住在附近可以省出相当一部分时间用于休息,也方便他处理一些突发情况;二来,他也不想让陆成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奔波,不仅费时费力,还颇为大材小用。 于是在陆成前来给自己送车时,晏青简就顺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对方,请他帮忙替自己找一套条件合适的房子。 陆成虽然对此有所不满,但却也明白对方也有要事在身,在几番劝说皆无果后只能无奈作罢。经过几日精挑细选之后,陆成最终发来了三套房子的具体资料,而晏青简也趁着上午回到学校的时间里过目了一遍。 陆成:“少爷,我认为前两套房子相对较佳,第三套虽然地理位置最好,但并不适合单人居住,不知少爷意下如何。” 在看到信息里的这句话时,晏青简心念一动,鬼使神差般点开了第三套房子的装修图。 如陆成所说,房子对于独居来说太过宽敞,但两个人却刚刚好。 那一瞬间,晏青简不知为何,想到了受伤的尚寂洺。 ……那一道伤口,其实是因为他才留下的。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也有照顾他的义务吧? 那个深度的伤,如果不好好休养,肯定要留下疤痕的。 一边想着,他一边点开图片,再度仔细查看了一遍。 装修的风格偏向柔和,窗外青绿色山脉连作一片起伏,是这座钢铁森林里难能一见的优美风景。 ——倒是一个很适合疗伤的地方。 “不用看了,陆叔。”他在消息框里敲下回复,“就第三套吧。” 尚寂洺被晏青简问得懵了一瞬,迟疑地问:“……和你一起住?” “是。”晏青简颔首,“你的伤还需要恢复一段时间,住在宿舍里不太方便。” “而且我想,”他含笑道,“你应该早就想要通校了,是不是?” 尚寂洺眸光微动。 晏青简说得不错,早在开学初,他就已经有了住在校外的想法。 自从父母离异后他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叶语的事情之后更是断绝了几乎所有人际往来,即便住在寝室也和舍友没有太多的交流,在察觉许稚被纠缠后更是将心思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对他而言,通校带来的自由度可以提供相当大的便利。 只是通校的审批实在麻烦,他在校外又只能自己租房,想也知道大概率得不到同意,而且一旦惊动了方允承,必定会被对方唠叨半天。他实在嫌烦,再加上租金的开销确实不算小,久而久之就没再理会了。 却没料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有了因祸得福的机会。 何况,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但是—— “是又能如何。”尚寂洺看着他,嗓音淡漠,像是丝毫不为所动,“你身为班主任,还能去强行说服学生家长,让学生和你一起住吗?” 哪个班主任会管这么宽?只是一点划伤而已,还真就要负责到底了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出乎他意料的,晏青简莞尔一笑,“只要你想,你小叔那边的态度不成问题。” 尚寂洺一怔,没想到对方似是对自己的家庭情况颇为了解,心中不由一动:“你……” 他很快止住了话音,压下心底异样的思绪,偏头道:“……等我先问问他,晚点给你答复。” “可以。”晏青简也没指望他能立刻同意,点头应下,“你存一下我的电话,也可以用这个号码加我的微信。” 他示意尚寂洺取出手机,然而对方却是淡淡道:“我知道你的号码。” 晏青简意外:“你知道?” 见他似乎不信,尚寂洺不满地轻蹙了下眉,拿出手机迅速拨出了一个电话。 下一刻,晏青简风衣口袋中的手机便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尚寂洺晃了晃手机,给他看自己屏幕上的拨打界面,脸上闪过一个颇为耀武扬威的笑。 晏青简失笑,挂断电话后将这个号码存入自己的通讯录,问:“你怎么记了我的号码?” 尚寂洺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因为之前想过,如果我真的无法保护好许稚,也许可以在关键时刻求助你。” 他总是莫名有一种直觉,只要自己开了口,晏青简就一定会尽力来帮自己。 以至于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是多此一举,却还是没忍住记在了心里。 对方过于直白与坦诚的话语令晏青简不由怔了一瞬,但随即心脏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他很轻地笑了笑:“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打给我吧。” 二人离开雍华园回到宣城二中,在校门口分道扬镳。尚寂洺回了班级拿书包,晏青简则去了校内的停车场取车,打算下午回祖宅取一些必要的资料和换洗衣物。 第15章 结果他才把车开到门口,就见尚寂洺孑然立在一旁,低头在手机上捣鼓什么。 晏青简扬眉,也不在意门卫已经抬起车杆放行,按下车窗问道:“要去哪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尚寂洺不自觉便抬起了头,恰巧与晏青简带笑的双眸撞上。他愣了一愣,迟疑片刻,说:“南甫路。” 南甫路是宣城最中心的商业街,附近景区和广场一应俱全,二中学生时常趁放假时一起约着过去玩。晏青简没有多问,扬了扬下巴说:“上车吧,送你一程。” 尚寂洺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与一个人产生如此之多的交集。 他本应当厌烦,可真切的感受却骗不了人,以至于他脑子还在思索是否太过麻烦对方,身体已经诚实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甚至迅速系上了安全带。 ……简直像是唯恐对方改主意了一般。 不过晏青简却没能留意到这些,他熟练地发动车子,suv开出林荫道驶入车流,顺势问道:“为什么要去南甫路?” 尚寂洺看了他一眼,敷衍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垂下双眸坦诚地说:“我在那边的奶茶店找了一份兼职,每周日下午过去帮忙。” 晏青简微有讶然:“你在打工?” 或许是为了弥补不在身边照顾的遗憾,方允承在尚寂洺的生活费上出手极为阔绰,说是予取予求都不为过,按理来说尚寂洺根本无需为金钱发愁。 但此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现尚寂洺平时确实极为省吃俭用。 “嗯。”尚寂洺平静地答道,“我不想用小叔给的那笔钱,他愿意收留我,我已经很感谢他了。” 他说完,似是也觉得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倔强实在幼稚,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晏青简没忍住偏头看他。 他知道方允承长居外国是出于事业的考虑,对尚寂洺其实极为上心,否则也不至于在得知自己要来宣城时如此死皮赖脸地求他。 可对于尚寂洺来说,漫长的时光总是要自己独自度过,又怎么可能真心敢把自己视作方允承的家人,放任自己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对方给予的好。 想到这个少年不知曾熬过多少个孤寂的夜晚,晏青简就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 ……说到底,他还是太过寂寞了啊。 “不想用就算了。”最终,晏青简只是道,“我想,他会理解你的。” 预料之中的说教不仅没能到来,反而得到了一句宽慰,尚寂洺怔了一瞬,眉目间惯常的冰冷无声化开了几分:“……嗯。” 约莫一刻钟后,suv在南甫路正中的一间奶茶店门口停下。 晏青简目送尚寂洺下车离去,他身上依旧穿着宣城二中的校服外套,背影挺拔瘦削,如同山间的劲松,冷冽又不屈。 在他即将走入奶茶店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突然停步扭过了头。 晏青简不知他意欲何为,隔着挡光玻璃与他对视。然而尚寂洺却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就再次转过了身,三两步跨入了奶茶店中。 晏青简回味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从对方动作中读出了一丝细微的不舍。 他心里像是被一根细微的羽毛挠了一下,低头轻笑了笑,右打方向盘转入车道。 他想,也许自己之前询问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了。 第13章 “什么时候回来?” 临近傍晚的时候,尚寂洺添加了晏青简的微信。 彼时晏青简不过刚回到雍华园的房子,他简单打扫了一下自己未来的居处,又把从祖宅带过来的东西收整好,才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消息,就看到了微信通讯录里跳出的好友申请。 他点进去,只需一眼就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失笑着点了同意。 尚寂洺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白,像他本人的气质一样冰冷,就连微信名也是姓氏的拼音“shang”,简单得令人哭笑不得。 厨房里有一些钟点工提前备好的菜,眼看到了饭点,晏青简索性煮了一锅蔬菜粥下去,再拿起手机时就见尚寂洺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小叔同意了。” 晏青简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笑着打字问道:“那你要回来吃晚饭吗?” 尚寂洺拒绝了:“不用,还有点事情。” 顿了顿,又补充:“但是晚上会回来休息。” 晏青简扬眉浅笑:“嗯,那晚上给你留门。” 尚寂洺发了个省略号,不再理他了。 晏青简也不在意,回完消息就自顾自把手机收了起来,顺道调小了火候。还没等他坐下休息一会,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晏青简无奈,擦干净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接起电话:“喂?” “晏青简,”方允承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在干嘛?” “在烧饭。”晏青简瞥了一眼时间,判断对方那边此时应该是晚间,随口问道,“不用加班?” 方允承气结:“你是不是人,我累死累活给你家打工,难得休息一下,你还想着让我加班?” 晏青简俯视着夕阳下的车水马龙,淡淡地应了一声。 方允承知道他不喜欢闲扯,干脆直奔主题,问道:“我听小寂说,你让他和你一起住在校外?” “嗯。”晏青简承认道,“怎么了?” “我听到的时候可是意外得很。”方允承有些好笑,“你之前不是还说,觉得照顾小寂很麻烦,怎么现在又主动提出要和他住在一起了?” 晏青简被他问得一怔。 此前没有细想,但现在被方允承提起,他这才发现自己对尚寂洺迁就得甚至有些过分。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不会容许非必要的事情占据太多私人时间。换做以往,他绝不可能耗费如此多的精力在一个不相干的人上,更遑论让对方和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 然而他却清楚地发现,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也许是那个孩子身上浓烈的孤寂,总是令他不自觉想要给予更多温暖吧。 “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改变了主意而已。”尚寂洺显然没有坦白自己受伤的事情,因此晏青简也没有多言,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姑且还算省心。” “我之前就说了,他虽然看着冷淡,但心肠不坏。”方允承笑道,“但我也没想到你们会相处得这么好。” 他说着又开始操心:“不过你也不要太惯着他,他这个人比较偏执,做事时常容易剑走偏锋。他又不爱听我唠叨,得麻烦你多上点心了。” 晏青简不禁感叹,方允承不愧是尚寂洺的小叔,对他的性格了解得还真是清楚。 不过……他意外的不反感这种被托付的感觉。 “嗯,我知道。”晏青简很浅地笑了笑,“我会的。” 挂断电话后,蔬菜粥也终于熬好。晏青简舀了一碗慢慢喝完,热粥流入空瘪的胃里,暖融融的感觉令他舒适了许多。他查看了一下工作信息,打算今晚处理一下堆积的公务。 虽说离开公司前已经交接好了全部事务,但一些重要的资料终归还是需要由他来过目,这段时间一直忙于调查和处理许稚的事情,晏青简已经许久未曾打理过公司的事务,想必助理这段时间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没想到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半个晚上,直到晏青简终于挂断长达数个小时的视频通话,从繁复的公文中抬头,这才惊觉居然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喝干杯子里的茶,起身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偌大的房子漆黑一片,那个白天要他留门的人显然还没有回来。 晏青简无奈,只得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一片空白的人,发了条消息过去:“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想又觉得这个语气似乎有些僵硬,刚想撤回了再发一条,然而顶端已经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六个字,下一秒手机震了震,一条消息随之发了过来:“马上回来了。” 晏青简打开客厅的顶灯,柔黄的暖光铺洒而下。他靠坐在懒人沙发上,瞥了眼窗外深重的夜色,慢悠悠地打字询问:“这么晚了,需不需要我来接你?” 宣城的打车费极贵,尚寂洺想要外出,必定只能坐公共交通,但这个点的公交和地铁肯定都没有了。 如他所料,对面的那个人果然迟疑了。 晏青简笑了,起身拿起挂在落地式衣架上的风衣穿好,边朝外走边打字,不容置喙地替人做了决定:“发个定位给我。” 半小时后,晏青简的车停在了一处老旧的居民楼下。 这是宣城发展最为落后的一片区域,隐匿于繁华的璀璨霓虹之外。也只有在这里,才能罕见地看到头顶乱拉的电线,以及散落在角落的垃圾和泔水。 远处有狗吠声若隐若现地传来,路边杂乱地停着几辆电动车,一切都显得如此破败,衬得晏青简的suv如此格格不入。如果不是亲眼得见,几乎叫人难以想象这是宣城的风景。 第16章 然而这里,却是林烁和他妹妹居住的地方。 林烁的爷爷早些年曾在这里购置了房产,后来宣城靠国家政策扶持迅速发展,本以为能趁机得到一笔数量不俗的拆迁款,却没想到唯有这里成为了仅剩的破落地。 直到林烁的父母因车祸去世,林烁和妹妹相依为命地长大,也没能等来那笔钱。 晏青简按照尚寂洺发来的信息,一步步攀上不算平整的楼梯。 昏黑的楼道没有灯,晏青简只能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上走。剥落的墙皮上印着道道黑色的印记,不知是霉斑还是灰尘,晏青简只能强忍着视而不见,快步来到三楼,对照了一下门牌号后敲响了右侧的门。 屋内响起一声熟悉的“来了”,片刻后林烁过来拉开了门,看到晏青简时不由愣住,半晌才不好意思地打招呼:“晏老师好……尚寂洺和我说有人来接他,我没想到原来是你。” 他侧过身让晏青简进门,解释道:“他还在给我妹妹补课,要再等一会才能结束。” 房间被收拾得很是干净,晏青简主动换了鞋,闻言问道:“他来你家是为了给你妹妹补课吗?” “嗯。”林烁领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我的妹妹在读小学,她……情况有点特殊,有些时候跟不上学校的学习进度。尚寂洺知道以后,每周日晚上都会过来帮忙给她补几个小时的课。” 晏青简不由轻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就被迫承担起名为家庭的责任,既要读书也要赚钱,甚至还有个不算健康的妹妹,饶是晏青简惯来铁石心肠,听了这些也不禁心生怜惜。 但他体贴地照顾了少年的自尊,没有贸然追问,而是转了话题:“你和尚寂洺是怎么认识的?” 他看得出林烁喜欢许稚,而许稚又喜欢尚寂洺,未曾想林烁和尚寂洺之间也关系不浅。 “我和尚寂洺虽然初中同校,但是上了高中才算熟悉起来。”林烁笑了笑,像是陷入了回忆中,“当时体育课上我们两个班一起打篮球,我看他身手特别好,就想拉他一起进篮球队,但他拒绝了,说耽误时间学习。” 他没忍住吐槽:“这个理由实在装死了,我根本不相信,几次三番软磨硬泡都没成功,最后就只能放弃了。不过也因此和他熟悉了起来,也才有了他给我妹妹补课的事情。” “后来……有了许稚的事情。我发现他在刻意保护许稚,就和他一起商量,偶尔会给他通风报信,让他能及时去救许稚。” 他自嘲地笑:“我也确实没有他这样的魄力,不敢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只能把许稚的安危交付给他。” “别这样想。”晏青简否认道,“他那样激进行事,也并非什么很值得肯定的方式。你能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保护许稚,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烁心里一暖:“谢谢你能这么说,晏老师。” 二人又聊了一会,待到晏青简手中的水喝了一半,卧室那边终于响起了一声门被拧开的声响。 尚寂洺背着书包走出来,身后则是一个模样七八岁的小女孩,半长的头发被系成了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粉色的蓬蓬裙,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尚寂洺自然发现了她,惯来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转过身蹲在她面前,放柔了声音哄道:“哥哥要走了,下周再来找你,好不好?” 小女孩沉默地看着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尚寂洺站起身,刚想往前走,衣摆却又被拉住了。 他转过头,只见小女孩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根棒棒糖塞到他手里,极小声地说:“哥哥,吃。” 尚寂洺与她莹黑的双眼对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当着她的面拆掉棒棒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看,哥哥吃了。” 小女孩这才很浅地弯起了嘴角,两侧的小酒窝随之显露而出,乖乖地放开了手。 “溪月。”林烁走到她旁边拉住她的手,指了指晏青简,温声说,“叫叔叔。” 林溪月怯怯地看着面前陌生的男人,往林烁身后躲了躲,不肯出来。 林烁只得对晏青简歉然一笑。 “没事。”晏青简看得出小女孩怕生,笑了笑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早点休息。” “好。”林烁松了口气,送二人到门口,挥手道别,“那明天见了啊。” 尚寂洺充耳不闻般径自下楼,晏青简偏头,笑着代他作答:“嗯,明天见。” 第14章 “你做的吗?” 晏青简走到楼下时,尚寂洺正半仰着头靠在车旁,嘴里还叼着那根棒棒糖。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白校服,袖口微微挽起,半长的黑发落在眼前,冷白的灯光自上而下投射在他的身上,乍然看去竟有几分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成熟。 晏青简不自觉多看了他一眼,想到方才他被林溪月缠住时那无可奈何的模样,垂眸低低笑了一下。 这一声笑很轻,却还是随着夜风飘入了尚寂洺的耳中。他挑了下眉,含着棒棒糖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晏青简解开车锁示意他上车,含笑答道,“就是觉得,你刚才哄小女孩的样子和你平时很不一样。” 尚寂洺咬碎嘴里的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捏住糖棍从嘴里拿了出来。 而后他手腕一甩,白色的糖棍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落入了远处的垃圾桶中。 “走吧。”他转身钻入车里,没有接之前的那句话。 晏青简失笑着摇头,同样坐上了驾驶位,发动汽车沿着来时路驶去。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雍华园的住处,晏青简方才想起了什么,将放在门边的一把钥匙递给尚寂洺,说:“这个房子的钥匙给你,通校只能给你按照最常规的去办,早读晚自习都照常。” 尚寂洺自然没有意见,应了一声便收起了钥匙。 “你想要住哪个房间?”晏青简问道,“主卧和客房都有书桌,我除了休息一般都会在书房办公。” “客房就好。”尚寂洺看向他,淡淡答道,“我没有什么东西,主卧那边留给你吧。” “行。”晏青简笑着应下,“你想要什么可以和我说,或者直接自己买。” “嗯。”尚寂洺低声道。 “晚饭吃了吗?”晏青简脱下风衣,顺口问道,“厨房里剩了一点蔬菜粥,你不介意可以吃一点。” 尚寂洺心念微动:“你做的吗?” 晏青简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点头:“对。” “我要吃。”尚寂洺换上拖鞋,自顾自朝厨房走去,“刚好有点饿。” 晏青简哑然,换好家居服跟过去,就见少年在灶台边熟练地点火热粥。清淡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增添了几分难能的烟火气。晏青简抱臂倚靠在玻璃门边,笑着问:“晚上没吃饱?” “在林烁家蹭了两口饭。”尚寂洺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垂眸道,“他家的饭菜量不太多,我一般会在外面吃完再去,今天赶时间没来得及。” “以前如果留到这么晚怎么办?”晏青简问。 “会在林烁家里直接打个地铺留宿。”尚寂洺偏头说,“第二天和他一起先把林溪月送到学校,再赶去上早读。” 晏青简皱眉:“你们平时都在学校,他怎么照顾林溪月?” “平时上学林溪月会待在她班主任的家里。”尚寂洺答道,“那位班主任比较心善,看林烁比较……就免费替他照看林溪月,说等林烁工作了再把托管费给她也不迟。” 这大概……也是上天给这对不幸的兄妹为数不多的仁慈吧。 粥很快热好,尚寂洺盛好端上餐桌,埋头迅速喝下了小半碗。晏青简坐在他对面,看他这副仿佛饿得不轻的模样颇为啼笑皆非,劝道:“你慢点喝,别呛着。” 尚寂洺抬眸瞥他一眼:“你还不去休息?” “不怎么累。”晏青简靠在椅背上,浅笑道,“而且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吃饭,也太不合适了点。” “……”尚寂洺手中动作停了一瞬,没有回答,喝粥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晏青简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支着脑袋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尚寂洺的身上,少年长而密的睫羽微垂,惯常的冰冷仿佛随之消融,露出深藏于伪装之下的柔软内里。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尚寂洺无言坐了片刻,忽然开口:“林溪月她,有轻微的自闭症。”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什么:“以前除了林烁,她几乎不会跟任何人说话,哪怕是对照顾她很久的班主任,也是过了很久才有回应。” “但是……我第一次去林烁家里的时候,她就给了我一根棒棒糖。” 尚寂洺很慢地说:“就像今天那根一样。” “后来林烁告诉我,林溪月如果喜欢什么人,就会给对方自己爱吃的棒棒糖。” 第17章 那个时候他忽然明白……如果他能常去和林溪月接触,也许可以缓解她的病情。 “所以你提出了要给林溪月补课。”晏青简安静地望着尚寂洺,“你想用这种方式,来尽可能帮助那个小女孩。” 真是……温柔啊。 “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尚寂洺低声道,“而且,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起到效果。” “但你依然对他们伸出了援手。”晏青简温和地否认了他的想法,“至少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你也确实帮到了他们,这就足够了。” “嗯。”尚寂洺很浅地笑了笑。 收拾完碗筷也到了休息的时间。晏青简打着哈欠朝主卧走,却在客房门口与换好睡衣的尚寂洺撞上,他意外地看着少年,笑问道:“怎么了?还不休息吗?” 尚寂洺定定地望着他,或许是困意翻涌,此时的晏青简难能带上了几分慵懒,镜片后的桃花眼微微眯着,与平日里板正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了一丝愉悦,勉强收敛住脸上的表情,轻声把那句特意等在这里,想要告诉对方的话说出了口:“晚安。” 说完,他也不等晏青简说些什么,转身合上了门。 第二天早晨,晏青简起来时,屋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尚寂洺将两碗面端出来,见晏青简出来便朝他点了下头,淡淡地打招呼:“早。” “这是你做的?”晏青简惊讶地看着桌上的面。 “嗯。”尚寂洺坐在桌边,对他吃惊的模样很是受用,唇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冰箱里菜不算多,随便煮了一点。” 晏青简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入口鲜美无比,不禁失笑道:“这个手艺,应该不是随便做的吧?” “只是会做饭而已。”尚寂洺饿得不行,一口气吃了小半碗,催促道,“快一点,等会就坨了。” “知道了。”晏青简笑应了一声。 吃完饭二人便一同去往了学校,正式开启了全新的一周生活。 周一的上午总是极为忙碌,晏青简在办公室处理了三节课的工作才终于得了片刻空闲。耳畔是下课铃响起的声音,恰巧有些事情需要交代应浔,他便起身出了办公室朝三班走去。 然而在走廊之上,他又一次撞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许稚的手中拎着一袋东西,她垂着头,不敢对上尚寂洺的视线,小声说:“小寂,这是我妈妈让我给你带的东西……她说,很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些。” 尚寂洺垂眸看她,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伸手将其接了过去:“嗯,谢谢。” 两厢沉默,尚寂洺等了一会,见她似乎没有什么话要讲,便道:“如果没有其它事情,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想走,许稚却仿佛被他的动作刺激,失控地叫了一声:“小寂!” 尚寂洺回过头。 “……我喜欢你。”许稚死死揪着自己胸前的校服,紧张得满脸通红,“你……你能不能……” “抱歉。”尚寂洺轻声打断了她的话。 许稚呆住。 “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尚寂洺看着她,“所以,不好意思。” 他没有再理会呆怔的女孩,兀自走向了班级,却与站在门边一脸笑意的晏青简碰上。 尚寂洺不由停了步伐,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低声问道:“……你听到了?” “我可不是故意想听。”晏青简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离开的许稚,笑着问,“这是彻底拒绝人家了?” 尚寂洺淡淡道:“我不喜欢她。” “嗯。”晏青简自然对此心知肚明,闻言只是一笑,故意追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尚寂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冷漠地丢下一句:“不知道。” 而后他便与晏青简擦身而过,自顾自走进了班级,一副完全不打算再理会对方的模样。 怎么就生气了。 晏青简无奈地摇头,只得暂且把这件事丢到一边,将应浔叫了过来。 九月底金桂飘香,正是召开运动会的好时节。 学校早在中旬就发了通知,将运动会的时间定在了本周三到周五。但彼时晏青简忙于调查许稚和尚寂洺的事情,再加上这种活动交给学生自己设计要更为有趣,于是便将入场式和口号的设计全权交给了应浔,让她和其他班干部一起整合一下班内的意见,弄一个相对符合民意的结果。 “晏老师你放心,我们商量了整个周末,已经想好了。”应浔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秀翻全场。” “哦?”晏青简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入场式你们是怎么设计的?” “这个过程可曲折了。”应浔想到这些还是没忍住笑,“一开始我们打算让夏为念穿洛丽塔举牌,然后我和晴鹤在内的几个女生负责跳拉丁给他伴舞。” 晏青简:“……” 玩这么花吗? 他哑然片刻方才问道:“其他人都同意了?” “除了夏为念,所有人都同意了。”应浔笑眯眯地说,“并且表示非常期待。” “我们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但是夏为念死都不肯穿女装。”应浔兴致勃勃地分享,“我当时都以为要换个计划了,结果周颂说他也想看,夏为念就说,你穿我就穿。” 她说到这里大笑不止:“夏为念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结果没想到周颂居然同意了,当时夏为念那个仿佛吃了苍蝇的表情真的超级搞笑——于是最后就变成了夏为念和周颂一起穿洛丽塔,剩下的女生负责伴舞了。” 晏青简不禁扶额。 一想到包括温瑾在内的校领导要在主席台上看到这些……他就有一种深深的教师生涯仿佛即将告罄的不安感。 但他也着实不忍扫了这群孩子的兴,于是只能继续问道:“那口号呢?” “高一三班,制霸二中。”应浔一本正经,“其余各班,入土为安。” 晏青简:“……” 第15章 “我报吧。” 然而虽然晏青简几度欲言又止,到底也没能抵过自己班热情洋溢的学生,于是最后也只能两眼一闭,随他们去了。 ……大不了到时候被说上两句,他们玩得开心也好。 他把运动会的报名表交给应浔,让她先和两个体育委员一起先初步弄一轮报名,剩下人数不够的项目等班会课时再由他亲自安排。 回到办公室时整个房间竟意外的热闹,老师们聚在一起笑着商量什么。晏青简刚走到工位坐下,斜对面的庄静妍就大笔一挥,飞速写了什么,而后把手中的纸塞给一旁的孟聆春:“孟老师,给。” 孟聆春接过一看,顿时笑了:“庄老师,你怎么报了这么多?” “因为感觉很有意思。”庄静妍不好意思地笑,“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运动会呢。要不是有些项目时间重了,我还想全部都报一遍。” 孟聆春失笑:“那可就太累了,比赛结束之后还要干活呢。” 时璟闻言打趣:“没事,小妍别的不行,就是精力旺盛。” 庄静妍哼了一声,不搭理她。 晏青简不由瞥了一眼,孟聆春察觉到他的视线,笑着把手中的纸递给了他:“晏老师,你要报名吗?” 纸上赫然写着“教职工趣味运动报名表”几个字,下方罗列了包括长绳、排球以及接力棒比赛在内的各色项目。晏青简哑然,摇头笑道:“算了,我就不报了。” “晏老师不玩一下吗?”庄静妍试图怂恿,“孙段说了,要是拿到了第一还有奖励呢。” “我不擅长运动。”晏青简无奈道,“你们玩就好。” 这话并非推辞,他虽说有一定的格斗技巧,但却也只起到防身之用,让他切实去比拼体能,可真就是贻笑大方了。 “好吧。”庄静妍遗憾地说。 只不过,有人却并不想轻易放他一马。 “晏老师。”孙衍拿着写了一圈的教职工报名表朝晏青简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和善,“我看你什么也没报,咱们长绳和拔河还缺个人,我给你填上行不?” “……”晏青简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只得推辞道,“但我可能没什么用。” “没事,”孙衍不以为然,“男老师力气怎么也不会小,肯定能派上用场。”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给晏青简勾上项目,捏住笔狠狠握拳,颇有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架势:“之前老卢还嘲笑我,这次我必将一雪前耻,拔得头筹!” 孙衍口中的老卢全名卢定翱,是高三年级段的段长兼德育主任,和孙衍是大学同寝室的好兄弟。 办公室老师一时都笑了起来,晏青简置身其中,也没忍住很轻地笑了。 轻松惬意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最后一节的班会课。 晏青简头疼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报名表:“……你们是要组个短跑队吗?100米和200米都快塞不下了,结果1000米和3000米一个人都不报?” 第18章 班里响起一阵笑声,应浔无辜地说:“没办法啊晏老师,我已经尽力劝了,但是他们都不肯跑。” 晏青简瞥了一眼女子100米和200米乃至400米后龙飞凤舞的“应浔”二字,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丫头估计自己都不想跑长跑,想也知道没费多少心思去劝,还在这故意装可怜。 他懒得揭穿她,决定自己动手做恶人:“每个项目最多只能报三个人,先来后到,多余的都调去其他项目。” 说完,也不顾班里一片哀嚎,迅速扫视一遍手中的表,锁定了第一个对象:“夏为念,你去跑一千米。” “啊?”夏为念一脸懵,“我跑一千米?真的假的?” 晏青简问他:“不行吗?” 夏为念想了想,艰难地表示:“也……行?” “老师你别理他。”旁边的沈曜舟见状立刻拆台,“夏为念中考一千米跑了三分钟,就他一个人在夕阳下狂奔,我们全都在后面要死要活。” 夏为念怒骂一声:“靠!沈曜舟,你又想害我!” 沈曜舟嬉皮笑脸地看他,没有反驳。 “别说脏话。”晏青简不冷不热地制止了一句,淡定地在男子1000米后写上夏为念的名字,“既然这样,拿个奖牌回来应该没问题吧?” 夏为念:“……” 说有问题行不? 周颂回头瞥了他们二人一眼,举手示意:“老师,我也报一千米。” “确定吗?”晏青简没料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愿意报长跑,颇为意外地反问。 周颂点头。 晏青简一笑,答应了一句“行”,低头快速补上。 夏为念戳了戳周颂的后背,在对方微转过身时把桌子拉过去贴着对方,小声问道:“你能跑一千米吗?之前你跑完体测不是很不舒服……” “没关系,”周颂垂眸看他,眉目温和,“就当是陪你了。” 夏为念愣了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好呀。” 沈曜舟在一旁看着他俩,没忍住啧啧摇头。 晏青简随即又挑了几个人,在各种兄弟和姐妹情的“友好互助”下很快给寥寥几人的项目增添了不少人员,只是不管怎么问,都始终没有人愿意跑三千米。 “三千米报了就有名次呢。”晏青简劝说道,“这可是最容易拿的分,没人想要吗?” 无人回答,全班五十个人纷纷低头,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唯有独自坐在窗边写题的尚寂洺抬眸看了他一眼。 晏青简见状,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行,那就算了吧。” 但话是这么说,一直到晚上回到雍华园的房子,晏青简心底依旧在记挂着这件事,以至于当尚寂洺敲开书房的门时他甚至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半晌才温声笑道:“回来了?” “嗯。”尚寂洺一眼就瞥见了他摆在桌上的报名表,指了指问道,“我能看吗?” “你看吧。”晏青简并不在意。 尚寂洺拉了条椅子坐在他旁边,拿起报名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想到什么,蹙眉问道:“报名表不是今天就要交上去了吗?怎么还放在你这里?” 晏青简哑然。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在考虑是否要用一些方式引诱人去跑三千米吧。 他本不是个十分在意荣誉得失的人,但三班也许是他此生有且仅有的一届学生,不论如何他都想给他们和自己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而运动会这种值得铭记的团体荣誉,自然是最不容错过的选择之一。 三千米只要参与就能加分,如此唾手可得的分数,哪怕只有一点,他也着实不想放弃。 尚寂洺久未得到他的回答,不由偏过头,恰巧望见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无奈与纠结。 他微一扬眉,想到下午时的光景,猜测道:“你想让人报三千?” “算是吧。”晏青简不想多言,捏住报名表一角打算抽回,“但确实没有人愿意报,勉强他们去跑也没有意思,就这样吧。” 尚寂洺收紧力道,无声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对上晏青简的视线,淡淡道:“我报吧。” 晏青简惊讶:“你要跑?”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尚寂洺手臂上的伤已经基本恢复如初,但还不适合做太过剧烈的运动。只是就算痊愈了,缝针的伤口也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疤痕。 “嗯。”尚寂洺把报名表摊在桌上,取了一支笔筒里的笔,干脆利落地在男子3000米的项目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三千米而已,跑完没什么问题。” 晏青简失笑:“你要是能跑完,应该都可以拿个奖牌了。” “你想要的话,也可以尝试一下。”尚寂洺合上笔盖,定定地看他,“除了体育生,我应该都可以跑过。” “不用勉强。”晏青简笑着摇头,“你愿意参加就很好了。” 尚寂洺眸光微动,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晏青简再度浏览了一遍报名表,看到跳高和4x100米接力后同样遒劲潇洒的“尚寂洺”三个字时不由莞尔一笑,问道:“怎么想到报名了?” 按理来说,以对方这种孤僻的性格,应该不会对这种集体活动感兴趣才是。 “应浔当时问了我一句,我就随便挑了两个项目。”尚寂洺没什么情绪地说,“反正对我来说报什么都一样。” 晏青简点开电脑上的文件继续处理工作,闻言低声一笑。 他都能想象到,在面对尚寂洺冷漠的表情时,应浔大概会是什么别扭的模样。 尚寂洺旁观他工作也不觉得无聊,看了一会问道:“我们参加运动会的时候,你们会干什么?” “除了教职工比赛,估计还有别的工作。”想到白天庄静妍和孟聆春的对话,晏青简说,“但不确定班主任会不会也被分配到。” “有比赛?”尚寂洺来了兴趣,“你会参加吗?” “本来不用的,但……”晏青简颇为哭笑不得,“阴差阳错,最后还是参加了。” “我要去看。”尚寂洺似乎有些高兴,语调都不自觉上扬了几分,想了想又问,“到时候你会来看我比赛吗?” 他说这句话时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晏青简,像是怀揣了无穷的期待。晏青简心里发软,到底没有把话说得太死:“得看情况,但只要有空,我一定会来。” “好。”尚寂洺认真应道。 随着报名表的上交,第二天下午,秩序册便印刷装订完毕,交到了各个段长手中。 “今年情况特殊,运动会刚好和教研活动碰上了,人手不太够,所以也给班主任分配了裁判的任务。”孙衍一边分发秩序册一边扬声说,“大家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有的话今天报备给我啊。” 晏青简心念一动,翻开秩序册的裁判组名单,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起点发令员:晏青简。 “晏老师你是径赛组的啊。”孟聆春手捧茶杯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解释说,“起点发令员就是负责开发令枪的那个,还挺辛苦的。” 庄静妍也看到了自己的职位,好奇地问:“那终点记录员呢?” “终点记录员负责统计各项径赛的成绩和名次。”孟聆春笑道,“比较简单,而且可以第一时间看到结果。” “那还挺好。”庄静妍很是欣喜。 晏青简垂眸望着秩序册上“起点发令员”那五个字,低声笑了笑。 ……这下,是真的可以去看三千米了。 第16章 “我刚才看了你跳长绳。” 秋高气爽,广播中运动员进行曲反复回荡,学生们拎着椅子下楼,聊着天成群结队地朝操场走去。 按照开幕式的入场顺序,高一到高三各班在国旗队、校旗校徽和鲜花队彩旗队等一系列方阵之后陆续入场。晏青简在整队的间隙里偷觑了一眼其他班学生的妆造,在看到某些五花八门到甚至在他看来有伤风化的衣服和装扮时表情凝滞了一瞬,而后由衷松了口气。 很好,他班不是最离谱的一个。 只不过在听到高一三班那过于抽象的口号之时,饶是素来处变不惊的孟聆春,也颇为哭笑不得地感叹:“晏老师,你可真是宠他们。” 晏青简咳了一声。 好在应浔等人的拉丁舞着实精彩,短暂的一分钟舞蹈惹得提前就位的各班惊呼不止,领舞的江晴鹤一改平日的安静气质,和应浔交错舞步,姿态傲然又逼人,明艳得令人挪不开目光。 而周颂和夏为念的洛丽塔虽然乍一看很奇怪,可二人的容貌都算出众,反而没有那么离谱,尤其是周颂那股清冷的气质,配上那一身湖蓝色的层叠裙摆竟意外的好看。 晏青简莞尔,看来他们也是精挑细选过后才定下的衣服。 相比之下四班的风格就比较保守。许稚身穿淡雅的青色襦裙走在最前方举牌,而后方林烁和另一位男生则分别穿着一套青瓷和朱红色的广袖汉服,表演了一段双人剑舞。 第19章 晏青简抵着下颌看了一会,暗自腹诽倒是很符合孟聆春的喜好。 花里胡哨的入场式终于结束,班主任各自回班看管纪律。温瑾在台上优雅地做着发言,下方的学生们却很是坐不住,不时窃窃私语几句,盼着这又臭又长的开幕式赶紧结束。 晏青简站在队伍最末端,面前成百上千的学生都穿着同样的黑白校服,可他却还是仅凭一眼就留意到了尚寂洺。 少年一如既往孤身游离于人群之外,沉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可唯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冰冷之下的无穷温柔。 如同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尚寂洺忽然微偏过头,直直望向了晏青简。 晨曦的暖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冰冷的轮廓仿佛随之蓦然柔和了下来,唇边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 不等晏青简回神,他就转回了头,继续听台上温瑾致辞了。 运动员和裁判员代表先后宣誓结束,总裁判长正式宣布本届秋季运动会开始。 而首先进行的,就是教职工趣味运动比赛。 八字长绳和排球被安排在了第一位,分别在主席台前的跑道和中央的草坪上进行。晏青简赶到时庄静妍正弯腰拿起长绳一端,扬手招呼时璟:“时璟快来!咱们来甩长绳!” 时璟调侃:“你不去跳啊?” “我不太擅长。”庄静妍不好意思,“要比赛的,拖后腿的话多丢人。” 时璟也不勉强,答应道:“行,那就我们俩甩吧。” 比赛开始前有半分钟的训练磨合时间,其余参与的老师见状也并无异议,排好队等庄静妍和时璟甩起长绳,按照一个固定的节奏跑进去跳。晏青简落在最后认真旁观了一会,觉得似乎并不是很难,看准机会飞奔而入。 然而—— 顺畅甩动的长绳被猛地阻断,时璟往前趔趄了一步,抬头哭笑不得地说:“晏老师,你进晚了。” 晏青简轻咳一声,抬腿跨过地上的绳子。 “没事没事,继续。”庄静妍连忙甩起长绳,唯恐耽搁了节奏,“我们甩就好,剩下的你们自己发挥。” 旁边一个比较擅长的老师指点:“可以甩得高一点,比较容易跳。” 时璟和庄静妍闻言改变力度,将长绳甩动的幅度变大了一些。重新排成队的老师们继续一一小跑着跳过,很快再度轮到了晏青简,他吸取上次的教训,调整好状态再度跑入。 然而还没等他起跳,绳子就狠狠打在了他的小腿上,再次打断了甩动的节奏。 场边已然聚了不少围观群众,其中不乏高一三班的学生,眼见此景顿时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大声问道:“晏老师,你是不会跳长绳吗?” “不太会。”晏青简无奈地退到一边,“我以为很简单。” “确实很简单啊。”难能见到游刃有余的班主任如此窘迫,学生们乐得不行,笑嘻嘻地诱哄,“你求一句的话,我们可以教你哟。” 这话颇有几分没大没小,晏青简斜睨了一眼自己班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孩子,决定不与他们计较。 然而晏青简着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即便竭力尝试了几次最终却都以失败告终,只得替时璟和庄静妍接过了甩长绳的任务,和另一个同样不太擅长的女老师一起看其余六人开开心心地跳长绳。旁观的三班学生笑作一团,兴奋地和换好衣服姗姗来迟的应浔夏为念等人分享刚才的见闻。晏青简无言地偏头,只能充耳不闻,随他们去了。 好在负责跳长绳的老师们都颇为娴熟,就是自认不擅长庄静妍也能基本保证长绳不断,很快就适应了新的跳跃节奏。负责发令和计时的体育组组长俞少择吹了声口哨示意试跳结束,等到计数的学生会成员全部就位,方才拿着话筒高喊道:“各就位,预备——” 哨声起,之前还在吃瓜的学生们纷纷开始给自己所在的年段加油。晏青简捏紧长绳,聚精会神地甩动长绳,绷紧的手臂肌肉很快泛起酸意。短暂的三分钟在此时被拉得漫长无比,直到裁判终于再次吹哨,晏青简才猛地发现他们几乎没有断过节奏。 庄静妍凑到戴着学生会红袖套的女生面前,悄悄问了她两句什么,随即惊喜地瞪大了双眼,兴冲冲地跑回来宣布:“我问过了,我们跳了一百零六个!” “这么多。”时璟在一旁擦汗,闻言笑道,“那肯定是第一了啊。” 未曾想能有这么好的成绩,高一段的老师们都很是高兴。孙衍得知结果以后当场跑去卢定翱面前贴脸炫耀,卢定翱被他气得不行,抬腿就要踹他:“行了知道了!滚一边去!” 孙衍哈哈大笑。 长绳的结果很快出来,高一段不出所料以绝对碾压的优势夺得了第一。半小时后还有三个年段的拔河比赛,晏青简走上看台找到高一三班的位置,低头扫了一圈没能看到给运动员准备的矿泉水。他以为是李簌秋还没来得及买,刚想去超市带一些回来,就看见尚寂洺抱着一箱水爬上了阶梯。 二人视线相撞,尚寂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把水放下,从中拆了一瓶出来递给晏青简,问道:“要喝吗?” 晏青简朝他一笑,伸手接过:“谢谢。”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着尚寂洺同样拎了一瓶水出来走到他的身旁。少年人也不嫌水泥台阶落了灰尘,撩起衣摆就随意坐了下去,仰头一口气喝下了半瓶,唇角溢出的水珠滚落下去,他不甚在意地用手背抹去,颇有一种潇洒自在的冷俊。 晏青简见他依旧是一身校服,只在背后别了号码牌,不由问道:“不穿运动裤吗?” “不用,”尚寂洺不以为意,“跳高而已,不影响发挥。” 晏青简被他逗笑:“这么自信?能拿第几名?” “前三吧。”尚寂洺思索道,“不过很多年没跳了,不太好说。” 晏青简只当他是在随口胡诌,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下一瞬,他便听尚寂洺淡淡道:“我刚才看了你跳长绳。” 以为尚寂洺没看到试跳现场的晏青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不会跳长绳的人。”尚寂洺似是颇为愉悦,捏着矿泉水把玩个不停,对晏青简难言的神色浑然不觉,“既然这样,当时为什么要报。” “都说了是阴差阳错。”晏青简摆了摆手,试图跳过这个话题,“反正拿了第一,也没什么影响。” 尚寂洺回想了一下,确认道:“你待会是不是还有拔河?” “嗯。”晏青简后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喝水。 尚寂洺狐疑地打量他:“你这个样子,真的能拔河吗?” 晏青简:“……” 他话里隐隐带了几分咬牙切齿:“要不然,你去替我拔?” “我去不了。”尚寂洺以拳抵唇掩住笑意,抬眸看向他,微微弯起了眼,“不过我会去给你加油的。” 晏青简不想理他,兀自转回了头看下方的袋鼠跳。 他身量板正,即便是如此双腿交叠地坐在破旧的椅子上也依旧无比端庄,其情其态如同美景。尚寂洺不自控地欣赏了片刻,直到下方传来一阵欢呼才收回目光,安静地陪在他身侧。 可惜高一段在拔河比赛上最终只取得了第三名的成绩,第一名由高三继续霸榜,算是让卢定翱扬眉吐气了一番。孙衍长吁短叹,只能安慰自己人家两个年级段的体育老师实在太多,拔河时一个顶俩,实在是拼尽全力无法撼动。 至此教职工比赛正式结束,老师们四散开来,分别前往各处场地担任裁判。 第17章 “我得了第一。” 晏青简站在跑道起点线上,低头认真端详手里小巧的发令枪。 枪身不算重,重心靠近握把,即便单手拿着也并不费力,表面被擦拭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旁边的俞少择细致地指点:“……像这样握住枪,枪口朝上,和地面大概四十五度左右。发令枪后坐力比较小,单手握住了就没什么问题,但是枪声不算轻,准备开枪的时候头要稍微侧过去。” 他说完示范了一遍,晏青简根据他的动作一板一眼地重复,确认道:“是这样吗?” “对的。”俞少择笑着点头,“运动员都就位之后,我会说‘各就位,预备’,然后你等一秒,直接按下扳机就可以了。” 晏青简仔细记下:“行。” 第一个项目是高一男子100米预赛,检录完毕之后,运动员便先后前往指定的跑道等待比赛开始。晏青简站在起点线前,他记得自己班报满了名,就是不知道五个人会被分到哪一组。 下一刻,沈曜舟就穿着骚包的豹纹短裤远远走来。 他看到晏青简时颇为惊讶,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晏老师,你是发令员啊?” 晏青简的视线沉默地在他惹人注目的短裤上一扫而过,半晌才应道:“嗯。” 第20章 沈曜舟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嘚瑟地显摆:“怎么样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豹纹特别好看?” 晏青简:“……” 沈曜舟很是遗憾:“夏为念他们都欣赏不来,真是一群没有品味的人。” 晏青简:“……” 他着实不想继续这种抽象的话题,只能转而问道:“其他人呢?” “都在忙。”沈曜舟答道,“李簌秋还在弄后勤,应浔去广播站找江晴鹤拿相机了,待会就到。” “田赛那边呢?”晏青简询问。 “高一上午好像只有男子跳高决赛。”沈曜舟皱眉想了一会,回答,“应该是和径赛一起开始的。” “行。”晏青简心念一动,扬了扬下巴催促,“去跑道上就位吧。” 沈曜舟慢悠悠地走到第三条跑道上热身,拉伸了一会又回过头说骚话:“晏老师,记得看我朝阳下潇洒奔跑的背影啊。” 晏青简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赶紧准备。” 一番等待之后终点处终于给了准备就绪的信号,俞少择打了个手势,而后拿起话筒,沉声道:“各就位,预备——” 跑道上的少年摆出准备起跑的姿势,晏青简在心中默念一声,枪口对准天空,按下了扳机。 伴随着骤然炸响的枪声与一阵硝烟,运动员同时起身狂奔,两旁观赛的群众疯狂加油呐喊,江晴鹤激情澎湃的话音也从广播中传出:“运动场上的你们,是青春不羁的符号,更是追逐胜利的行者。加油,运动健儿们,不管得到怎样的结果,都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晏青简顶着骄阳,眯眼眺望了一番终点线的光景。得亏沈曜舟的豹纹短裤实在惹眼,即便隔着不近的距离,他也看出了对方是第二个冲线的人。 等在终点的夏为念赶忙上前关切地询问,周颂则跟在身后递上了一瓶水。计时和成绩记录有条不紊地进行,由学生会统计完毕后张贴在主席台旁的公告栏上。晏青简不便走动,只能等在原地短暂地休息,不多时确认终点处无误的俞少择便拿着水走了回来,他脸上不知何时戴了一个墨镜,关心道:“感觉怎么样?” “还行。”晏青简轻握住发令枪,说,“不怎么难。” “要站两三天,之后肯定会累。”俞少择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顺手抽了一根递给他,主动道,“要是想休息,和我说一下就行,我们轮班。” “好。”晏青简含笑应下,却是抬手婉拒了他的烟,温声解释,“我不抽烟。” 俞少择理解地收回了烟,摆了摆手离开了。 远处的跳远场地传来一阵欢呼,吸引了不少旁人的注意。晏青简随意瞥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操场另一端的跳高场地。 观赛的学生层层围在那里,只能隐约看见跳高杆的顶部。按照时间推算,尚寂洺应该已经跳过一轮了。 只可惜自己必须在这里工作,没办法亲眼目睹对方的风采。 也不知道尚寂洺能否真的拿个名次回来。 晏青简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会,眼看终点处再度挥旗给出信号,他只得回过神,再度举起了发令枪。 短跑的进度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高三男子100米预赛。晏青简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喝了口水,活动手腕调整了一下状态。而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活泼的笑声:“晏老师,看这里!” 晏青简下意识回过头,眼前闪过一道略显刺眼的白光,晃得他一阵眼花。应浔收起相机查看抓拍的成果,由衷感叹道:“果然人长得好看就是好,随便一拍就能出片。” 晏青简哭笑不得。 应浔已经换下了入场时穿的那身黑色劲装,宽松的白t恤配运动短裤,高马尾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青春。晏青简看着她摆弄照片,问道:“要跑一百米了?” “是呀。”应浔抬眼,笑嘻嘻地回答,“老师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拿个奖牌回来。” 晏青简无奈:“我倒是没有这个要求,别受伤就行。” “知道啦知道啦。”应浔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又兴致勃勃地分享,“晏老师我和你说,咱们班还挺厉害的,有三个人进了男子100米决赛呢。而且跳高那边尚寂洺也已经确定有名次了。” “是吗?”晏青简很是意外。 “是呀。”应浔也笑,“我当时让尚寂洺报名都只是抱着试一下的态度,因为听谁说过他体育好像很厉害,结果没想到这么强。” 谈笑间高三男子100米预赛也即将开始,应浔很有眼力地住了口,挥手和晏青简道别:“晏老师你先忙吧,我不打扰你啦,待会比赛见。” 晏青简笑着点头:“嗯,待会见。” 少女蹦蹦跳跳地离去,晏青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转回身继续投入工作,只觉得疲惫都仿佛随之消散了几分。 应浔的女子100米预赛被分在了第三组,和三班另一个女生冯雨茗一起,分别夺得了小组第一和第二,确认了进入决赛。应浔很是欣喜,跑完后拉着冯雨茗一起来找晏青简邀功:“晏老师,我们厉不厉害?” 冯雨茗跟在她旁边,圆脸一片通红,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紧张。 “厉害。”晏青简笑着夸赞,“期待你们拿奖牌回来。” 应浔得到想听的话,心满意足地和冯雨茗离开了。晏青简看着她们,清风吹过,女孩们的交谈若隐若现地传入他的耳中。 “班主任原来这么好。”冯雨茗小声说,“我之前还觉得他看起来很凶……都不敢和他打招呼。” “我都说了他很好的啦。”应浔浅笑,“没关系,下次再和他打招呼就好了。” 二人说笑着走远,晏青简收回目光,垂眸低笑。 他转过身,却意外地与气质冷冽的少年迎面碰上。 尚寂洺单手抓着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双眸微微眯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瞥了一眼对方手里的发令枪,问道:“你是在这里站了半个上午吗?” “是。”晏青简无奈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很轻地笑了笑,“不过……感觉还可以。” 没有三尺讲台分隔,此时在运动场上,名为师生的距离仿佛消弭于无形,令他也不自觉沉溺其中。 尚寂洺眸光闪动,没有应答。 离下一轮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晏青简收起发令枪,把仅剩的小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偏头问道:“跳高结束了吗?” “嗯。”尚寂洺定定地看他,点了下头,状似轻描淡写地答道,“我得了第一。” 他虽然极力想要表现得镇定,可微微扬起的下巴却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骄傲。晏青简莞尔一笑,没有戳穿他,只是顺从地夸赞:“这么厉害。” 尚寂洺唇边扬起一个弧度,姿态却依旧冷酷:“比赛之前就说了,前三不成问题。” “奖牌呢?”晏青简笑着问。 “还要等一会。”尚寂洺指了指高处的颁奖台,“成绩已经送过去了,待会应该就会有广播通知。” 果不其然,不过半分钟后,负责播报的许稚便拿着话筒道:“下面宣布高一男子跳高成绩:第一名,高一三班,尚寂洺;第二名,高一九班,金丞骏……请获奖的同学到主席台上领奖。” “我走了。”尚寂洺转头。 “去吧。”晏青简玩笑道,“领完奖后给我看一看金牌。” 尚寂洺瞥他一眼,没有回答,自顾自走了。 高二女子100米预赛即将开始,晏青简丢掉空矿泉水瓶,站到起点线附近继续发令。一组比赛很快结束,一旁等待的沈曜舟和夏为念伺机而动,在运动员跑过的那一刻迅速穿越跑道,见到晏青简时笑着打招呼:“晏老师。” 晏青简微一颔首算作回应,正要离开的沈曜舟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高声问道:“晏老师,你看到尚寂洺了吗?” “他刚才来找过我。”晏青简温声说,“怎么了?” 沈曜舟“噢”了一声,笑答道:“那就没事了。他之前比赛完碰到我,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和他说了你在这边做发令员,怕他没过来顺便问一句。” 晏青简问道:“他有没有和你说找我干什么?” 沈曜舟莫名其妙:“他没有跟你说吗?就是他得了跳高第一啊。” 夏为念大为惊奇:“啊?居然是尚寂洺拿了跳高第一吗?” 沈曜舟无语:“刚才广播都播报了,你没听吗?” “我没听到啊。”夏为念无辜,“但我记得九班那个体育生跳高很厉害啊,据说初中那会霸榜了三年运动会的跳高冠军。” “对呀。”相比之下沈曜舟显然要了解得更多,八卦地说,“当时其他人都被淘汰了,只剩下他和九班那个金丞骏抢第一。他们两个人比了有七八轮,最后一轮尚寂洺碰了两次杆,算是险胜。金丞骏下来的时候不服气得很,扬言下次一定要拿第一,让尚寂洺明年别跑。” 第21章 他俩热火朝天地聊完,回头看见晏青简满脸怔忪,不禁疑惑:“晏老师?怎么了吗?” 晏青简蓦然回神,对上二人奇怪的表情,垂眸低声道:“……没怎么。” 第18章 “送你了。” 运动会期间的晚自习并不严格,各班纷纷在教室里放电影,更有甚者点了炸鸡和薯条。 晏青简走进教室时应浔正在讲台上和下方的人掰扯放什么电影,结果《釜山行》获得超高民意支持。应浔无语凝噎,只得认命地在电脑上搜索。她一回头,看见晏青简笑着打了声招呼,直到点开电影才走下来期盼地问道:“老师,他们说明天想喝奶茶,你看可以吗?” 五班和六班在今天就用了班费点奶茶,想必他们也早就蠢蠢欲动了。晏青简失笑,答应道:“你们想喝,那也可以。” “好耶!谢谢晏老师!”应浔欣喜无比,“那我今晚统计好,明天来找你用手机点。” 她又想到什么,笑吟吟地追问:“老师你要喝什么吗?我们用班费请你。” “我就不用了。”晏青简摇头婉拒,“我没有喝奶茶的习惯。” “不行。”应浔不依不饶,“你要是不说,我就随便给你点了。” 晏青简哭笑不得,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只得妥协道:“那就挑一杯口味清淡的吧,谢谢你。” “好。”应浔满足一笑,跑跳着回了原位。旁边的江晴鹤等人立刻好奇地凑上来询问,她笑着一一作答,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教室内的灯都被熄灭了,只有大屏幕上的光明灭不止。晏青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电影,但忙碌了一天的身体实在疲惫,他揉了揉额角,悄无声息地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空旷无比,只有留守的几位班主任在低声说笑。晏青简无力地瘫倒在座椅上,脑袋搭在椅背顶端,疲累如潮水般蔓延而上,他不自觉闭上了眼,意识坠入一片黑沉之中。 耳畔的声音模糊不清,似乎在某段时刻短暂地喧闹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昏沉的思绪终于渐趋清醒,晏青简不适地蹙紧了眉,勉强撑着坐起身,伸手捞过桌上的手机查看时间—— “已经放学了。”少年冷淡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应浔来找过你,说你太累睡着了,就自己维持了后两节的纪律。” 晏青简一怔,微偏过头,只见尚寂洺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双臂搭着椅背静静地看他。 而手机屏幕上也赫然显示出现在的时间:十点二十五。 ……晚自习竟然已经结束一个小时了。 晏青简捂住额头缓了片刻,开口时嗓音有一丝沙哑:“你在这等了多久?” “半个小时。”尚寂洺手里捏着一本政治必修一,“看你没醒,回去做了一会作业,后来想起来教室会赶人,就来了办公室背书。” “那你怎么不叫我。”晏青简无奈。 “觉得你太累了。”尚寂洺把书塞进背包,坦诚道,“想着不如让你多睡一会。” “既然这样,不如直接回家里睡。”晏青简收拾好桌面,拿起公文包微扬了扬下巴,“走吧。” “回家”这两个字莫名取悦了尚寂洺,他唇边漾开一抹笑,跟着晏青简一起朝外走,应道:“嗯。” 深夜的校园宁静得只能听见蝉鸣声声,一前一后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尚寂洺垂眸,足尖一步步轻踩在晏青简投射而下的影子上,两道黑影重叠融合在一起,像是不分你我。 脚下绵延的影子忽然停了下来,尚寂洺抬眼,身前的人转过了身,浅笑着看他,问道:“我听沈曜舟说,你和九班的体育生争了很久的跳高第一?” “也没有很久。”尚寂洺没有停下步伐,上前走到了晏青简的身旁,平静地回答。 晏青简好笑:“七八轮也不算久吗?不觉得累吗?” “还好。”尚寂洺偏过头,月色披在他的肩上,少年清冷的气质尽显无疑,“既然能赢,就不想要放弃。” 晏青简和他并肩而行,闻言调侃:“你还有这样的好胜心吗?” “不是。”尚寂洺却是否认,停了一会才道,“我只是觉得,你似乎很需要这个第一。” 晏青简愣住了。 尚寂洺没能察觉到晏青简变化的心绪,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校服外套里摸索了一会,而后取出一块镀金的奖牌:“给你。” 晏青简接过,奖牌的手感较轻,上面印着宣城二中的校标和“第七十一届运动会”的标识,正中则用红色字体写了“第一名”三个字。 未曾想白天时随口的一句玩笑,竟然被对方如此真切地记在了心里。 “好好保存。”晏青简将金牌交还给他,笑道,“这可是你拼尽全力得来的荣誉。” 岂料尚寂洺却是没动:“送你了。” “送给我干什么?”晏青简失笑。 尚寂洺抿了抿唇,反问道:“你不想要吗?” “不是这个意思。”晏青简耐心地解释,“比起送给我,奖牌在它主人的手里才会更有意义。” 尚寂洺看了他一会,见他似乎当真没有收下的打算,只得重新将其接过。他扣紧了掌心的奖牌,如同承诺般开口道:“三千米,我也会加油的。” “嗯。”晏青简缓步往前,夜风吹起他的发丝和衣摆,含着笑的话音随之散开,“尽力就好。” 运动会第二天的上午第一项,就是高一男子100米决赛。 “一共十个人,咱们班就占了三个名额。”应浔站在跑道起点线,很是兴奋地畅想,“要是能包揽前三,那可真就绝了害了啊!晏老师你说是不是?” 晏青简低头检查发令枪,无奈地扶了下眼镜,对这句过于美好的幻想不予置评。 高一男子100米决赛共分为两组,最先进入决赛沈曜舟被安排在了第一组。他身上依旧是那条惹人注目的豹纹短裤,此时站在跑道上拉伸抬腿,惯来没着没调的笑收敛了几分,难得显出了几分正经。 应浔忙着观赛,匆匆和晏青简道了别,朝着终点线快速跑去。比赛很快准备就绪,俞少择拿起话筒沉声道:“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的扳机被按下,蓄势待发的五名少年同时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去。沈曜舟在出发时慢了一拍,以至于前五十米被甩开了不小的距离。耳畔的呼喊声震耳欲聋,他死死咬紧了牙,拼尽全力朝终点飞奔,竟奇迹般反超了上来,在最后十米猛冲过线! 除了第一名的短跑体育生以数秒的优势拉开了距离,二三四五名都几乎是同时冲线。守在终点线的学生们纷纷围上去递水擦汗,激烈地讨论到底是谁夺得了第二。 万众瞩目中第一组决赛成绩终于给出,沈曜舟以半秒的优势跃居第二,实现了后来居上的巨大成功! 好不容易从终点记录处打听到消息的应浔兴奋地将消息传递了回来,一时间三班众人喜大普奔,夏为念拍着沈曜舟的肩膀连连赞叹:“牛哇!沈曜舟!” “那当然。”沈曜舟扶着膝盖喘气,布满汗珠的脸上扬起一个欠揍的得意洋洋的笑,“都说了看我的吧。” 小组第二基本意味着奖牌已经十拿九稳,而随着第二组决赛的结束,最终的成绩也终于揭晓,沈曜舟夺得了高一男子100米的第二名,而剩余的两位男生分别位居第四和第八,算是取得了一个不错的结果。 “我们的团体分已经是第二了,和第一名的九班只差三分。”应浔分享完,又兴致勃勃地问,“晏老师,我们要是拿了第一,会有奖励吗?” 晏青简失笑:“那也得先拿到第一才行。” “我感觉已经拿捏了呀。”应浔自信无比,“只要团体赛不拉胯,不就随意碾压吗?” “你也说了要团体赛名次不低。”眼看高三男子100米决赛已经结束,晏青简喝了口水,提醒道,“该去检录了,你在第几组?” “我和冯雨茗都在第二组。”应浔挥了挥手,“晏老师,等我比赛完了给你拿奶茶啊。” “好好好。”晏青简无奈地应。 高一女子100米决赛没有体育生,但第一组的成绩也不容小觑,九班的体育委员一骑绝尘,甩了第二名接近十米的距离。晏青简看着跑道上明显姿态紧张的应浔和冯雨茗,心中也不由紧张了起来。 枪声响起,宣告了第二组比赛的开始,然而仅仅不过半秒,场上就突然出现了意外。 ——应浔摔倒了。 也许是起跑得太急,她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瞬间倒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擦过橡胶跑道,泛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 围观的群众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晏青简脸色骤变,赶在其他人之前搀扶住了她:“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应浔疼得脸色发白,一边抽气一边还不忘担心成绩,“怎么办,这下拿不到奖牌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关心这个。”晏青简气笑了,把她交给上前的一位三班女生,吩咐道,“赶紧送去医务室消毒,小心伤口感染。” 第22章 女生点点头,扶住应浔一瘸一拐地走了。 俞少择也在此时赶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凝重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班上的一个女生摔倒了。”晏青简言简意赅地说,“蹭破了点皮,没什么大事,已经让人送去医务室了。” “没事就好。”俞少择松了口气,思忖片刻又道,“要不你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免得出问题,我来替你一会。” 晏青简没有拒绝:“行。” 他把发令枪交到俞少择手中,也无暇留意成绩,快步离开了人声鼎沸的操场。越是靠近教学楼方向,整座校园就越是寂静,直到来到医务室门口时,几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喧嚣了。 隔着医务室的门,应浔咋咋呼呼的抱怨声依然极为清晰:“……要是我不摔那一下就好了,我和晴鹤打赌,要是我拿了金牌她就得给我看一个月的英语。” 校医很是无语:“这话要是被你们英语老师听到,怕是要被气死了。” “没事。”应浔笑嘻嘻,“我们庄姐人美心善,不会怪我的。” 晏青简推门而入,镜片后的一双桃花眼眯起,似笑非笑地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应浔被吓得够呛,脏话险些脱口而出,在看清是谁后顿时萎靡了下来:“……晏老师。” “看在你受伤了的份上,暂时不和你计较。”晏青简瞥了她一眼,转向校医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一点擦伤而已,每天记得涂药就行。”校医答道,“就是运动会应该参加不了了,好好休养吧。” 应浔顿时苦了脸,发出长长的一声:“不要啊——” “你应该也就剩下一个女子200米和4x100没跑了。”晏青简道,“找人替上吧。” “200米倒是好说,冯雨茗应该没有报,让她上就好了。”应浔很是愁苦,“但是4x100除了我,好像没有别的很适合的人选了。” 4x100m最初定的人选就是应浔、冯雨茗、尚寂洺和沈曜舟,为了确保接力棒传递顺利,四人共同训练磨合了好几次,却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旁边的女生插话:“一百米而已,找人跑一下应该也没太大关系吧。” “不好说。”应浔叹气,“晚点我问问吧。” 她重新看向晏青简:“老师,你能不能帮我去校门口看看,我们订的奶茶可能到了。本来我是和李簌秋约好一起拿到操场去分的,现在估计也没办法了。” “行。”晏青简答应,“你在医务室休息一会,有什么事情记得联系我。” 他交代完便转身离去,阖上房门抬眼的那一刻,却见科技馆幽深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9章 “很甜。” 尚寂洺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医务室的门口,看到晏青简出来便迈步上前,低声问道:“怎么了?” “应浔受了伤,后续的比赛都不能参加了。”晏青简也无暇分心询问他为何会在这里,闻言叹气道。 尚寂洺顿了顿:“4x100怎么办?” “她说会找人顶上。”想到后续需要的一系列沟通和处理,晏青简也不免有些烦躁,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躁动的心绪,“我得先去校门口,奶茶应该到了,先拿去分给其他人。” “我去吧。”尚寂洺主动道,“你还要当裁判,走太久不方便。” 这句话意外地戳中了晏青简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麻烦,他停了一瞬,摇头道:“五十杯太多了,既然出来,干脆顺便去看一下算了。” “好。”尚寂洺点头。 科技馆就在正门直对着的方向,二人快步穿过林荫小道,不多时就看到了门口正在和外卖员交涉的李簌秋。对方似乎是刚清点完毕,对外卖员颔首示意:“没什么问题,那我就拿走了。” 外卖员露齿一笑,试探着问道:“方便的话,给个好评可以不?” “恐怕不行。”李簌秋摇头。 外卖员从没听过这样的回答,顿时愣住了:“啊?” “我们是用班主任手机点的外卖。”李簌秋慢悠悠地解释,“所以,我没办法拿到他的手机给你点好评。” 外卖员:“……”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倒也不必如此。 他忍下了吐槽的冲动,认命地答应:“行行行,不能就算了。” 说完,他仿佛一秒也待不下去一般,跨上电动车风驰电掣般离去了。 目睹一切的晏青简和尚寂洺同时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虽然没有证据,但刚才回答的两句话,真的不是在逗外卖员吗? 李簌秋收回视线,愁苦地看向地上装满了奶茶的纸箱,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转头就看见两道沉默的身影立在身后。他冷静地和他们对视了一会,开口问道:“你们是来帮忙拿奶茶的吗?” “是。”晏青简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伸手想要接过纸箱,“我来吧。” 李簌秋展臂拦下他:“太重了,分开拿比较好。” 他翻出纸箱里的袋子,三下五除二分装好,把其中四袋交给尚寂洺:“拿到我们班的看台就行,周颂和夏为念在那边。” 尚寂洺将其接过,看了晏青简一眼,转身走了。 晏青简第一次见李簌秋做事,动作麻利干脆,与他平日里慢腾腾的样子完全不同,不免有些讶异:“以前常做这种事情吗?” “哦。”李簌秋缓慢地思索了片刻,“家里做过打包的工作,算是会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又拎了四袋奶茶起身:“晏老师,剩下的麻烦你拿一下吧。” 纸箱里还剩了接近二十杯,晏青简颔首,在他身后抱着箱子朝操场赶去。 然而他才刚踏进运动场,就看见夏为念和尚寂洺匆匆穿过操场朝他跑来,前者隔着老远一段距离就开始大呼小叫:“晏老师!给我给我!” 晏青简被他们逼得只能停下脚步:“没事,就一点距离了,我自己拿过去吧。” 尚寂洺根本不理,作势便要抢过去,冷淡的嗓音带了一点急促:“不用,交给我们。” 夏为念也道:“周颂和李簌秋已经在分奶茶了,我们来就行,老师你休息一下吧。” 晏青简只得松手,看着二人一起把奶茶运上看台,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一路跟了上去。看台上三班的人围了不少,冯雨茗的声音夹在里面模糊不清:“……应浔和江晴鹤的两杯我送过去吧,刚好我想去医务室看看应浔。” 周颂在奶茶里翻找了一圈,很快挑了两杯出来:“拿去。” 夏为念把纸箱放在地上,瘫坐在地上擦汗,嚷嚷道:“哎哟累死我了——周颂!剩下的也拿来了啊!” 周颂循声抬眸,从一旁拿了一瓶矿泉水给他,柔声道:“休息一会,这边交给我和李簌秋。” 夏为念接过,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冯雨茗拎着两杯奶茶,眼尖地看到了后方的晏青简,忸怩了一会小声道:“……晏老师好。” “嗯。”晏青简含笑应了一声,瞥见她胸前的金牌,问道,“跑了第一名?” “是的。”冯雨茗羞怯地笑了笑,“听到应浔受伤,就觉得更要拼尽全力才行……然后就拿了第一。” “真厉害。”晏青简笑着夸赞。 李簌秋和周颂有条不紊地发放统计奶茶,晏青简观察了一会,觉得似乎没自己什么事情了,便准备下台继续回起点线工作。 一只白净的手臂突然拦在了他的面前:“等一等。” 晏青简不由转头,尚寂洺从他侧方绕过来,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这个给你。” 面前是一杯装在塑料袋里的百香果茶,晏青简疑惑地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尚寂洺见状只得解释了一句:“应浔答应给你的奶茶。” 少年放下纸箱后便不知去了哪里,晏青简起初以为他是在找自己的奶茶,但此时看见那人空着的另一只手才明白过来,对方恐怕是一直在替他找。 他心里蓦然泛起一阵温暖,浅笑着收下:“嗯,谢谢你。” 尚寂洺难能局促了一下,偏头故作冷酷地说:“好了,你走吧。” “那我就走了,”晏青简朝他一笑,“晚点见。” 他转身走下楼梯,后背的视线如影随形,晏青简故作不觉,心情很好地回到了起点线。俞少择还在和其他体育老师沟通事宜,见他回来便笑着打招呼:“哟,回来了啊,你学生没事吧?” 一低头,看见对方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扬眉问道:“学生给你买的?” “嗯。”晏青简笑着点头,把应浔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末了道,“麻烦你了俞老师,接下来让我来吧。” 俞少择也不和他客气,点了点头把发令枪交到他手中就离开了。 晏青简查看了一下赛程,100米决赛已经全部结束,距离下一场200米决赛开始有接近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他索性在起点线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心拆开了这杯特意送到手中的果茶,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第23章 百香果的清爽味道冲入口腔,混着椰果肉的甜蜜。晏青简细细咀嚼品味了一番,自语般笑叹道:“很甜。” 三班进入男子200米决赛的只有夏为念,晏青简重新回到起点线就位后不久,夏为念也检录完毕来到了跑道。 他穿着一副简单的运动装束,搬了半箱奶茶也没见他露出什么疲态,依旧是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不时和身旁的周颂说些什么。周颂手里拎着一件校服外套和半瓶水,专注地听他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直到一路把人送到跑道,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些什么,而后很温柔地抱了一下夏为念,掌心落在对方的脑袋上揉了揉,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晏青简的错觉,夏为念似乎是脸红了。 他巴巴地目送周颂的背影消失,像是被主人交付了任务而不得不留在原地的小狗。拉远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起点线的晏青简身上,夏为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朝他挥了挥手。 ……真是活力四射呢。 想到还在医务室里躺着的应浔,晏青简半是无奈半是惆怅地叹了口气,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200米不比100米,时常会出现后继无力的情况。晏青简发完枪后顺势抬眸看向跑道尽头,夏为念在前100米以惊人的速度缩短了距离,然而在冲线前的最后一刻后方九班的人却反超了上来。层叠的人群挡住了视线,晏青简只能看见数道身影从罅隙中一闪而过,而后一路奔向终点。但凭借最后一刻的观察,他基本可以确定夏为念拿的是小组第二。 晏青简暗自摇头,小组第二想要拿下银牌,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果不其然,夏为念最后的排名定格在了第三。他捏着手中的铜牌看了又看,对于这个成绩并不非常满意,用力握了下拳,说:“不行,下次我一定要拿第一。” 周颂拧开水递给他:“嗯,明年再战。” “夏为念。”晏青简眼尖地瞥见他的身影,招手把他叫了过来。 “晏老师。”夏为念和周颂一起走过去,手中捏着喝到一半的水,“你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晏青简姿态悠闲地靠坐在跑道边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果茶,笑道,“就是想告诉你,第三名很厉害了。” 夏为念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个,一时颇为羞窘:“……谢谢老师。”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晏青简微抬起头,镜片隐藏住眸底探究的思绪,“我感觉你更适合100米,为什么最后去跑了200米呢?” 此前他虽然让夏为念换了短跑项目去跑1000米,却没有具体干涉过对方的选择,也就是说夏为念是自愿放弃了100米的。 “老师你看出来了啊。”夏为念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因为我感觉其他人都更想跑100米,但对我来说200米也行,所以就这样啦。” 周颂偏头看他,眸色温柔。 “……原来如此。”晏青简敛目,轻声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答。” 他送走了二人,顺势捞过俞少择摆在一旁的秩序册翻了翻,目光忽然锁定在了今天下午的径赛日程表上。 ——第四项,男子3000米长跑。 晏青简垂眸一笑,丢掉了手中空了的奶茶杯,起身拢了下风衣,继续站到了跑道旁。 第20章 “辛苦了。” “听说你要去跑3000米,真的假的?” 身边的窗户被拉开,尚寂洺从堆叠的作业中抬眸,林烁不知何时回了教学楼,正站在窗外看他。 ,  他收回视线,在最后一道填空题上写下答案,淡淡应道:“嗯。” “疯了吧你。”林烁无语,“3000米,是人跑的吗?” “你不能跑,不代表别人不能。”尚寂洺合上书本,拎着校服朝外走,顺势转移了话题,“200米跑了第几名?” “差一点第一。”林烁提起这个很是不爽,忿忿地说,“靠,我和九班那个就差半秒,真是气死我了。” 他跟在尚寂洺身后下楼,说着又没忍住害羞起来:“不过这一次是许稚负责颁奖,感觉就又好很多了。” 尚寂洺转过楼梯拐角,闻言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喜欢她?” “这是什么问题?”林烁怒道,“她只是和你告白失败了而已,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其实知道,我也没什么机会,但我还是想陪在她的身边。” 厚重的乌云遮挡住天光,空气中尽是落雨将至的沉闷气息。二人朝操场的方向走去,喧嚣的呼喊逐渐变得清晰。林烁从郁结的心绪中走出,想了一会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我没记错的话,你初中那会参加运动会,除了跳高就是短跑最好了吧,闲着没事去跑3000米是想干嘛?” 尚寂洺的目光却无声落在了跑道边的那道身影上。 那人持着发令枪负手而立,悠然欣赏场上的比赛,垂下的衣摆被风卷起,即便做着疲累的工作,姿态却依旧优雅从容。 如此令人瞩目,以至于不论是谁,都仿佛会为他折服。 尚寂洺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平静地说:“因为我乐意。” 三千米,七圈半的跑道长度,大多数人都不会轻易尝试的距离。 整个高一男子3000米的参赛选手只有十个,甚至其中两个还是长跑体育生,以至于在旁边观赛的学生都没有多少,冷清得宛如门可罗雀。 尚寂洺检录完毕来到起点处,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自己想找的人。他轻蹙了下眉,刚想再仔细找一下,一旁的俞少择就催促道:“选手各就位,比赛即将开始。” ……啧。 他只得压下心中不虞,按照指示在起点线就位,当看到俞少择拿起发令枪时,饶是早已有了猜想,他却仍是无可避免地涌起了一股怒火。 明明马上就是自己的比赛了,怎么偏偏不见了? ……还以为他会特意来看自己比赛的。 尚寂洺脑中不断胡思乱想,险些没能在枪响的时候反应过来。好在身体的反应够快,第一时间就冲出了跑道,没有落下太多。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拐过弯,正式宣告漫长的三千米开始。 尚寂洺的耐力本就不算差,因为过去时常打架更是练就了一身相对不俗的体质,但即便如此,想要顺畅地跑下三千米也着实并不容易。前三圈的时候姑且还能坚持匀速跑,到第四圈开始体力就明显有了下滑。 更糟糕的是,细密的雨珠伴随着闷热的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体育组的老师们立刻做了沟通,但三千米速度相对较慢,不容易出现滑倒受伤的情况,因此一番讨论之后依旧决定比赛照常进行。尚寂洺却是无暇分心理会其他,雨滴不断砸落在他的眼前,视线变得模糊,疲惫和酸胀翻涌而上,只能凭借意志不断往前。 身边不时响起加油的呼喊,隐约有几道熟悉的嗓音,但尚寂洺已经无法分辨。又是一个弯拐过,终点线近在眼前,尚寂洺用力喘了口气,勉强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沾上的水珠。 然后他就看见,不远处的跑道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手持黑伞的熟悉身影。 他顶着风雨立在那里,精致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模样有一丝凌乱,像是方才匆匆赶回来。似乎是察觉到了尚寂洺的视线,他微微一笑,轻扶了一下眼镜,在对方即将冲线的前一刻笑着说道:“加油。” 他说得很轻,但尚寂洺还是听见了。 尚寂洺不屑地心想:还用你说。 可始终紧抿的嘴角,却仍旧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第六圈时,最后的两个人终于坚持不住,选择了放弃。 前两名的体育生始终不见疲态,跑得轻松又惬意,遥遥领先第三名一大段距离,给落在后面的几个人表演了一个套圈。尚寂洺从始至终都维持在第四名左右的位置,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跑多久,只有每一次抵达终点,望见人群中的那把黑伞,他才感觉自己仿佛又有了往前的动力。 雨丝依旧绵密,恍惚间远处似乎响起了吹哨的声音,意味着已经有人冲线。尚寂洺蓦然回神,他此时距离终点还有大概半圈的距离,而在他前方的第三名已经开始加速,俨然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比赛。 他不能给对方这个机会。 尚寂洺咬紧了牙,不顾可能摔倒的危险,开始拼尽全力往前跑。耳畔的喧嚣杂乱,他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只感觉自己和前面那个黑色的人影越来越近。直到临近终点,他似乎终于短暂地越过了那一抹黑影,在一片欢呼中冲过了那条白色的线。 浑身的力气才此刻被彻底抽离,尚寂洺眼前一阵眩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朝着地面狠狠栽倒了下去。 身旁响起一阵惊呼,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下坠的身躯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用力搀扶住,古龙水的浅淡香气冲入鼻腔,是在雍华园的住处里,他数次从晏青简身上闻到的味道。 第24章 尚寂洺在茫然中抬起头。晏青简不知何时冲了上来,黑伞被他丢弃在了一旁,绵密的雨打湿了他的发梢和风衣,可他却仿佛毫不在意,任由尚寂洺汗湿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辛苦了。” 他玩笑道:“我回班里处理了一些事情,所以到得晚了点,你不会怪我吧?” 尚寂洺闭眼,半晌才闷闷答道:“不会。” 就算有再多情绪,在这两句话面前,都不过烟消云散了。 晏青简撑住黑伞,扶着尚寂洺慢慢走回到起点线附近,把手中一直捏着的矿泉水交到他手中,问道:“要喝吗?” 尚寂洺走了一段路,感觉自己缓过来不少,伸手接了过去:“要。” 他拧开瓶盖,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总算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平复了不少。尚寂洺用手背捂着嘴咳了两声,确认道:“我跑了第几名?”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是第三名。”晏青简笑道,“刚好实现了你比赛前的愿望。” 想到自己那句“除了体育生应该都能跑过”的话,尚寂洺脸色缓了缓,低低应了一声:“嗯。” “晏老师!”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二人转过头,应浔撑着拐杖蹦跳着从终点线过来,滑稽的姿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偏偏她速度还极快,三两下就来到了他们面前,喘着气问道,“我看刚才尚寂洺都要摔倒了,没事吧?” 后面跟着的冯雨茗追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跟上来,扶着膝盖半天说不上话。 尚寂洺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没什么事,就是太累了。” “这样啊,没事就好。”应浔松了口气,见他被雨打得一身狼狈,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一包纸塞到他手里,劝道,“擦擦吧,别感冒了。” 尚寂洺顿了顿,伸手接过:“谢谢。” “不过你竟然从头到尾跑完了三千米,而且还拿了第三名,真的太厉害了。”应浔由衷夸赞,“我在终点一直给你喊加油,不知道你听到没有。” 尚寂洺没好意思说自己根本没听清,只能点头道:“嗯。” “行了,你腿还伤着,别到处乱跑了。”晏青简适时开口,示意冯雨茗上来搀扶住应浔,“下雨天地滑,还想看比赛就回看台吧。” 应浔拖长话音“啊”了一声,委屈道:“不要嘛,我还没待够呢。” 晏青简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嗯?” 他什么话也没说,应浔却是被吓得瞬间噤声,弱弱道:“我什么也没说。” 目睹一切的冯雨茗哭笑不得,主动上前解围:“那我们就先走了,晏老师再见。” 应浔朝尚寂洺挥了挥手:“拜拜,好好休息啊。” 少女们携手离开,尚寂洺简单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水和雨水,转头问晏青简:“刚才你就是去处理她的事情了?” “算是吧。”晏青简拿过他手里的纸,仔细替他擦掉脖颈和肩膀处的水,浅笑道,“姚静过来找我,说应浔非要来操场看比赛。我怕她出问题,索性就过去看了一眼。” “……”尚寂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僵,迟钝地反应过来姚静就是送应浔去医务室的女生,垂眼轻嗯了一声。 “而且这样也有理由去终点线等你跑完。”晏青简随手把脏了的纸团丢到一旁纸箱制成的垃圾桶里,宽大的黑伞稳稳撑在头顶,将一切雨滴阻挡在外,“总是因为看学生比赛擅离职守,终归也不太好。” 尚寂洺唇边扬起一个弧度,心情莫名愉悦了起来,难掩欢欣地应道:“嗯。” 晏青简陪着尚寂洺坐了一会,直到雨势逐渐减弱方才扭头道:“我要走了,下一场比赛开始前我必须回去。” 尚寂洺收回始终落在晏青简身上的视线,轻不可闻地点头:“嗯,你去吧。” 少年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面色透着苍白,乍然看去虚弱无比。晏青简思忖片刻,脱下身上的风衣送到他怀里:“穿上吧。” 尚寂洺怔了怔:“给我?” “嗯。”晏青简莞尔一笑,“你现在住在校外,也没有衣服能换,一直裹着湿衣服不怕着凉吗?” 对方身上只剩了一件轻薄的衬衫,尚寂洺迟疑地问:“那你呢?” “我没什么关系。”晏青简微微挽起衬衫袖口,露出手腕上精致的腕表,调侃道,“你要是感冒了,我也会很困扰的。” 说完,他也不等尚寂洺说些什么,自顾自转身走了。 属于古龙水的氛香混着湿冷的气息再一次扑面而来,尚寂洺心跳如雷,不自觉收紧了手臂,整个人几乎要埋进怀里的风衣中。 好像只是这样,他就已经不冷了。 第21章 “风衣就不用你来洗了。” 前两天的运动会结束,各个年级的总积分也已经初露端倪。 而在高一年级中,三班和九班以绝对的碾压之势领跑全场,彼此之间只差了几个小分,可谓是极为焦灼。应浔经过仔细计算后宣布,不管最后一天的单人项目取得什么样的成绩,只要能够确保团体赛的4x100拿到高过九班的名次,就可以稳坐总积分第一的宝座。 “单人赛的400米就算会被九班拉开差距,也就是不到五分而已,让给他们也无所谓。”应浔扶着桌板站在讲台上,很是豪气地一甩手,随即话锋一转,“但团体赛的分是单人赛的两倍,这个分如果没拿到,我们就只能勇夺第二了。” 沈曜舟被她一番话弄得集体荣誉感剧增:“早知如此,下午的拔河赛就多努力一下,拿个前三了。” “醒醒吧,梦里啥都有。”应浔无情地打断,“就五班和七班拔河那个架势,谁来都没用,九班都只拿了个第六,我们第五已经很不错了。” 被迫旁听他们出谋划策的尚寂洺:“……” 冯雨茗忧心忡忡地问:“但应浔你现在腿受伤了,我们的接力赛该怎么办啊?” “放心吧,我已经找好了人选。”应浔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手,示意门外的人进来。等待许久的姚静满脸无语地走出,吐槽道:“只是宣布一下替补而已,也不用这样吧。” “你不懂,这叫仪式感。”应浔故作深沉,总算说出了最后开会的目的,“所以,为了争取一下这个可能决定生死的团体分,晚自习我们操场见。” 晚间的高一年段依旧放着电影,晏青简在班里稍微看管了一下纪律,而后便披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操场。 往常沉寂的运动场此时意外的热闹,不同班级的学生借着远处晦暗的灯光各自训练,呼喊和交谈声不绝于耳。晏青简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很快就辨认出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抬步朝临近的起点线走去。 应浔拄着拐杖在一旁指挥:“接力棒不能这么递,尚寂洺你要助跑一下拿住上端,不然姚静过来的时候很容易接不住。” 尚寂洺似乎是深吸了口气,解释道:“我跑了,她跟不上。” “那是因为你跑得也太快了!”姚静抱怨道,“不是哥们,你腿有多长心里没数吗?你跑一步我跑三步,鬼才追得上好吗?” 围观的冯雨茗和沈曜舟同时笑了起来,尚寂洺无言以对,只好妥协:“那我慢一点。” 两个人又磨合了几次,终于顺利保证了接力棒的传递。应浔拎起水喝了一大口,发自内心地感叹:“我还以为我只要过来看一下就行了,谁知道竟然还能这么费劲。” “有一说一,班长,其实也没你什么事。”沈曜舟欠揍地说,“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当一个安静的吉祥物。” 应浔气得抡起拐杖就要揍他,沈曜舟早有准备,身体灵活地一扭,瞬间笑嘻嘻地躲到了远处。 尚寂洺被他们吵得头疼,主动道:“跑两次试一下吧,不掉棒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同意。”冯雨茗点头,“明天就要跑了,留点体力比较好。” 应浔朝沈曜舟翻了个白眼,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刚准备说点什么,目光先一步留意到了远处的晏青简,高兴地挥了挥手:“晏老师,你怎么来了?” 尚寂洺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缓慢地扭过了头。 他身上的校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纯黑的t恤,愈加显得他气质冰冷不易相处。可唯有拨开夜色的遮掩才能看见,那双如寒星般的瞳眸在望向晏青简时,已然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来看看你们训练得怎么样。”晏青简笑着上前,说,“白天刚下过雨,跑道还比较湿,别摔倒了。” “没事,有我这个前车之鉴在,他们肯定会注意安全的。”应浔苦中作乐地调侃了一句,招呼道,“刚好我们要跑两圈,晏老师你来检验一下我们的成果。” 众人顺势朝自己所在的位置走去,依照次序分别为冯雨茗、沈曜舟、姚静和尚寂洺。尚寂洺在经过晏青简时步伐微顿,压低声音道:“风衣我放在家里了,晚点帮你洗掉。” 第25章 “顺便,”他看了晏青简一眼,“我给你拿了一件新的回来,放在你办公室里了。” 对方晚自习前特意回了一趟雍华园换衣服,临行前也和晏青简打了招呼,只不过刚回来就被应浔拉来训练。偏偏晏青简从晚自习开始就一直待在教室,而后直接来了操场,自然无从得知这些。 “这样吗。”晏青简笑了笑,“嗯,谢谢。” 他想了一会,又补充:“不过风衣就不用你来洗了,反正有洗衣机。” “……”尚寂洺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卡壳了一瞬,无言地转过头走了。 四人依次就位,应浔负责当裁判发号施令,学着俞少择的模样喊道:“各就位,预备——” 一声令下,冯雨茗霎时如箭矢般冲了出去,即便早已有所领略,此时乍然看到她如此迅猛的姿态晏青简仍是不由心惊。少女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就辨不分明,只能隐约看到接力棒被交到了沈曜舟手中。直到最后尚寂洺抢过接力棒,一鼓作气冲过终点线,掠过的风险些吹乱了晏青简的发丝。 晏青简不禁失笑:怎么跑得这么快。 “怎么样?”同样在跑道上训练的学生纷纷侧目,应浔很是享受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自信满满地问,“我感觉明天必拿下了呀。” “话别说太早,”晏青简无奈,“不过尽力就好,第二也很不错了。” “不行,只有第一才能被人铭记在心。”应浔当即否决,大手一挥道,“我们再练一会,晏老师你还要旁观吗?” “我再看一会。”晏青简不易察觉地看了一眼旁边喝水的尚寂洺,故意笑道,“不过,我得先回办公室拿一下衣服。” 偷听的人动作一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把空了的塑料瓶远远抛进了垃圾桶。 也许是为了制造悬念,最重要的4x100团体赛偏偏被放在了最后一项。 半阴的云压在头顶,寒风凛冽,带着透骨的凉意。临近闭幕式,游荡在各处的学生纷纷朝操场聚拢,一时间看台上围满了人,嘈杂的声音嗡鸣不止。 晏青简迎着狂风眺望向远方的检录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拨弄发令枪。方才广播通报,三班和九班都被分到了接力赛的第一组,也就是说,只要这一轮比赛结束,高一年级的团体分排名就确定了。 他想得专注,没留意俞少择来到了身后,直到对方喊了好几声才终于回过神,歉然地转头道:“俞老师。” “晏老师,你们班是不是马上就要比赛了。”俞少择掐灭手里的烟头,对着他爽朗笑道,“你忙了两天,今天就休息一下好了,剩下的我来吧。” 晏青简下意识推辞:“不用,还是交给我吧。” “没事,我来就行。”俞少择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他手里的发令枪,调侃道,“而且我记得三班的团体分好像特别高,如果我是班主任,我肯定要亲眼见证最后的结果才行。” 这句话恰恰戳中了晏青简心中所思,他哑然片刻,无奈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二人交接完工作,晏青简回到班级看台,正巧与应浔等人迎面撞上。夏为念笑着招手:“晏老师,你来看比赛吗?” “嗯。”三班的看台上人满为患,晏青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头笑道,“毕竟是最后一场比赛了。” “没事,咱们肯定能赢。”应浔腿上的伤好了不少,此时金鸡独立地站在栏杆边,探头张望下方的景象,很是心急地问,“怎么还不开始啊,等死我了。” 晏青简顺势往下看去,第一组接力赛的五个班级已经先后就位,三班和九班恰好是紧挨着的两条内圈跑道,轻易就能看到彼此的位置。接力棒陆续分发给了各班的第一棒,俞少择正在进行最后的沟通确认,跑道上的选手则颇为姿态各异。 冯雨茗神情紧绷,拿着接力棒不断抬腿热身,沈曜舟和姚静的脸上也是一片肃然,唯独尚寂洺依旧是一副冷淡的面容,乍然看去鹤立鸡群般格格不入。 他仍然穿着昨晚那身黑色t恤,此时没有夜色的笼罩,那过分出挑的容貌便在天光下衬得分毫毕现,吸引了众多旁人的目光。可尚寂洺却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他低头活动了一会脚腕,抬头朝看台望去,眸光却是忽然定住,一错不错地看了许久。 晏青简支着下颌,与他对视了片刻,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看自己。 但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哨声忽而响彻天地,俞少择沉稳的声音通过话筒远远传开:“4x100米接力即将开始,请各位运动员做好准备。” “各就位,预备——” 枪声炸响,几乎是一瞬间,所有跑道上的第一棒都从起点冲了出去。排山倒海般的加油声随之响起,整个运动场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由于跑道位置的差异,最外圈的十二班最先交接了接力棒,冯雨茗一路狂奔,赶在第三个将接力棒交到了沈曜舟手中。沈曜舟在握住接力棒的那一刻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紧咬着牙满脸狰狞,迅猛的速度看得人目瞪口呆。 九班同样不甘示弱,与沈曜舟死死胶着,时刻想要追上来超过对方。内圈的特性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三班和九班瞬间反超其余各班,以五秒的优势交接了第二棒。 “我去!”夏为念激动得破音,“沈曜舟牛逼啊!” 但此刻的九班仅仅落后半秒,第三棒的姚静夺过接力棒拔足狂奔,可她的速度到底比不过应浔,旁边九班的女生很快就越过了她,在直道上甩开了接近一个身位的距离! “完了完了!”应浔急得乱转,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呐喊,“姚静加油!姚静加油!” 晏青简沉沉看着下方的跑道,面色难以分辨。 但赛场上的姚静却是因此变得急切了起来,她拼命奔跑也依旧没能挽回劣势,眼看尚寂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心急如焚,不做他想就将接力棒递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尚寂洺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错开,红白的塑料棒霎时掉了下去! 全场哗然,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里,九班完成了接力棒交接,最后一棒的男生霎时朝着终点线飞奔而去! 姚静脑中一片空白,不等她反应过来,尚寂洺如同猎豹一般猛地冲出,毫不犹豫地抢过了地上的接力棒,同样奔向了终点线! “怎么办怎么办,这下真的完蛋了啊!”应浔面如死灰,嘴里念念有词,然而下一刻她忽然看见了什么,双眸不可置信地睁大,“我草,等一等!难道说——” 只见尚寂洺与九班男生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到最后甚至齐头并进,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过了终点线! 谁也没能看清究竟是谁更胜一筹,可如此力挽狂澜的魄力,已经足够令全场的观众动容无比。 晏青简豁然起身,快步走下了看台的楼梯。 第22章 “他就是这么厉害。” 尚寂洺往前冲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汗珠如瀑般不断坠下,喉咙也泛着火烧般的疼。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疲乏,他双掌撑住膝盖,躬着身不住喘气。 一瓶矿泉水被递到了眼前,尚寂洺实在渴得难受,偏头刚想道谢,却在看见晏青简含笑的面容时忽然停住,转而说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一看你。”晏青简一笑,“觉得你最后挽狂澜于既倒的模样特别厉害。” 尚寂洺一口气喝掉了整瓶水,听闻此言不自觉扬起一个笑,抬手抹掉唇边的水珠,弯起的弧度悄然隐藏在了手背下方。 他恢复好状态,问道:“我们是第几名?” “不知道。”晏青简无奈地回答,“你和九班最后一棒几乎是同时冲线,只能等广播发布的最终排名了。” 尚寂洺轻蹙了下眉,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重新回了看台,冯雨茗、沈曜舟和姚静已经提前一步过来集合,想到刚才的画面姚静依旧自责不已:“……都怪我,要不是我不小心掉棒了,第一肯定就是我们的了……” 她说着眼眶都泛起了红意:“当时我看九班反超了就特别急,想赶紧把接力棒交到尚寂洺手里,结果没想到……” “没事的没事的。”应浔本来还有些情绪,见她这样心瞬间软了,拍着姚静的后背安慰,“就算是第二也挺好的啦,尽力就行了。” “是啊。”夏为念也宽慰,“而且最后尚寂洺硬是追回来了,说不定我们就是第一呢,你说是吧?” 冯雨茗配合地点头。 “说真的,第四棒的时候我刚好过来。”沈曜舟在一旁擦汗,闻言啼笑皆非,“当时我看到尚寂洺的时候都惊呆了,心里想卧槽这谁啊跑这么快,结束了才发现居然是我们班的,那没事了。” 夏为念随口胡诌:“而且要不是这一下掉棒,尚寂洺可能都跑不了这么快,这么一看他还得感谢你给他留了个名垂青史的机会呢。” 第26章 沈曜舟故作嫉妒:“可恶啊,这么装逼的机会,竟然没有落在我的头上。” 他俩一唱一和,姚静终于被逗笑,擦了擦眼角不再多言。另一边被谈论的当事人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手掌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安静地看着下方的第二组接力赛。 阴冷的风刮过裸露在外的手臂,之前跑步时还不觉得,此时却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冷意。他微微打了个寒颤,正想回头找一下不知被自己丢到哪里的外套,身边就忽然走来一个人,对方细致地展开手中团成一团的校服,轻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含笑道:“穿上吧。” ……没有丝毫的意外,在他的记忆里,只有这个人会给予他这样的关怀。 尚寂洺瞥了一眼后方忙着收拾的应浔等人,低声问:“你不去看他们吗?” “有应浔在,应该也没有我什么事吧。”晏青简单手搭在栏杆上,偏头笑道,“所以我想,我不如过来和你一起看比赛。” 毕竟,放任一只小刺猬在寒风里独自一人瑟瑟发抖,他也实在于心不忍。 尚寂洺拢紧了身上的外套,没有说话,眸光却是在晏青简重新转回去的那一刻不自控地落在了他的背影上,怎么也无法挪开分毫。 片刻之后,他忽然问道:“你不在乎接力赛的成绩吗?” “当然在乎。”晏青简单手托着下颌,沉稳而温和的声音随风清晰落入尚寂洺耳中,“但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尚寂洺怔然。 后续的几组接力赛很快结束,但不论是哪一组,跑得显然都不如三班和九班。所有项目均已结束,各班陆续集合到操场。放假在即,整个二中都肉眼可见的心浮气躁,交头接耳的动静此起彼伏。而团体分未知的结果也让三班的学生按捺不住,始终有人窃窃私语,以至于晏青简都不得不冷了脸色,才算是勉强维持住了纪律。 校领导先后登台,一大段冗长的结束语之后,终于到了宣布最终结果的时刻。卢定翱站在立起的话筒前,高声宣读说:“第一项,团体总分奖。高一年级——” “第一名,高一三班!” 这一句话刚落下,整个高一三班就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甚至盖过了卢定翱后续宣布高一九班第二名的声音。应浔兴奋地和江晴鹤抱在一起,最后排的沈曜舟单臂勾住尚寂洺的脖颈,狂喜地喊道:“多亏有你啊!尚寂洺!我们竟然真的是第一!” 尚寂洺被他拽得回神,罕见地没有因为这过分亲密的接触而厌恶,冰冷的神情微微松懈下来,垂下双眸很轻地笑了笑。 应浔腿还伤着,只能由身为副班长的夏为念上台领奖。夏为念乐颠颠地上去,接过锦旗直接站到了最中间合影,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衬得旁边九班的班长仿佛面目狰狞。 “晏老师,恭喜你。”孟聆春不知何时走到了旁边,望着领奖台笑道,“当时我看到尚寂洺捡起接力棒一路反超的时候,就觉得都这样了,怎么也该拿个第一了。” 晏青简看向那道被围在中央的清隽背影,浅笑道:“嗯,他就是这么厉害。” 闭幕式刚一结束,夏为念就把锦旗交到了晏青简手中,拽着周颂匆匆离开了。 沈曜舟追在他身后大呼双标,竟然不肯带上自己云云。夏为念似乎是回头说了他一句什么,而后三个人便一起朝寝室飞奔而去,像是唯恐耽误了一分一秒的放假时间。 晏青简哭笑不得地拿着那面略沉的锦旗,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把它带回了班级。他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正琢磨着应该挂在门边还是后面之时,一个人忽然走了进来:“不回去吗?” 熟悉的冷淡嗓音令晏青简立刻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他没有回头,依旧举着锦旗比划,笑问道:“你觉得挂在哪里比较好?” 尚寂洺顺势看向他手里的锦旗,思忖片刻后道:“门后。” “为什么?”晏青简偏头。 “因为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看到。”尚寂洺定定注视着他,“这是你非常想要得到的荣誉,不是吗?” 心中所思被直接戳穿,晏青简哑然,却并不多么意外,半晌垂眸低声笑道:“原来你知道啊。” “从你想让人报三千米的时候就知道了。”尚寂洺敛目,“毕竟我们是你的第一届学生,对不对?” “是啊。”晏青简笑了笑,按照他的话伸手将锦旗挂在了门后的那枚钉子上,转身走下讲台,“好了,走吧。” “等一等,”尚寂洺却是朝自己的座位走了过去,“我拿点书回去。” 运动会期间没有布置作业,也就意味着学生们可以肆意享受这段难得的假期。晏青简微一扬眉,调笑道:“运动会这么累,不好好放松一下吗?” “马上考试了,稍微复习一下。”尚寂洺拎了两本教科书出来,又塞了几本练习册进去,在桌子里四处摸索不知被自己丢到哪里去的红笔,不甚在意地回答,“反正也不需要多少时间。” “想考个好成绩?”晏青简问。 “也不算。”尚寂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红笔,随手丢进书包里面,干脆利落地拉上拉链,“只是不想考太差罢了,太丢人。” 他单手一捞就把书包背在了身后,重新走回到晏青简面前,自顾自转了话题:“中午吃什么?” “好不容易放了假,不如出去吃吧,就当犒劳一下你。”晏青简灵光一现,回头调笑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尚寂洺想了一会,当真点了头:“有。” 一刻钟后,宣城二中附近的一间苍蝇馆子里。 晏青简头疼地看了一眼覆着油渍的木桌,再度确认了一遍:“一定要在这里吃吗?” “嗯。”尚寂洺却像是浑不在意,直接在最外面的桌旁坐了下来,仰头看向他,“不是你说,犒劳我的吗?” 晏青简:“……” 他认命地撩开衣摆坐下,伸手拿了两份未拆封的餐具过来摆到他们面前:“既然想吃,那就点吧。” 尚寂洺双眸微弯,转头看向墙上的推荐菜,问道:“有忌口吗?” “口味过重和不易消化的不行。”晏青简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包装,拎着热水壶倒了一碗热水清洗餐具,答道,“其他都没关系。” 尚寂洺皱了下眉,直接问道:“你有胃病?” 晏青简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敏锐,但既然对方猜到了,他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嗯,是有一些。” 尚寂洺瞥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些什么,又看了两眼后就起身去了厨房那边,快速报了几个菜。 绝大多数都是味道温和的菜,只点了一盘重辣的辣子鸡。 晏青简失笑:“喜欢吃辣,怎么不多点几个辣菜?” “没有,”尚寂洺纠正,“我只是比较喜欢吃辣子鸡而已。” 想了想补充:“还有火锅里的辣锅。” 他这副模样莫名的孩子气,晏青简以拳抵唇,掩盖住一闪而逝的笑意:“嗯,记下了。” 第23章 “我请你喝。” 两天半的运动会起点发令员裁判工作着实令人疲惫,被惯常的生物钟唤醒后,晏青简难得又睡了一个回笼觉,临近中午才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吵醒。 他揉了揉眉心,捞过手机随手接起电话:“喂?” 对面的方允承听到他仍带着困意的声音大感惊奇,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你那边不是中午了吗?你居然还在睡觉?” “……”晏青简实在懒得理他,闭眼缓了一会才问道,“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方允承答道,“就是早上我给你发了文件,看你一直没接以为你是没收到,就想着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晏青简点开电子邮箱扫了一眼,果然看到对方在北京时间早上八点的时候给自己发了一份文件:“收到了,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公事说完,自然就要聊私事了,方允承笑眯眯地问,“最近和小寂相处得怎么样?他没有给你添乱吧?” “没有。”晏青简撑着身体坐起,靠在身后的床板上,懒懒答道,“不仅如此,他还在运动会上帮我争取了一个团体分第一。”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方允承吃惊。 “真的。”晏青简偏头,远山在骄阳下苍翠欲滴,伴着拂面而来的阵阵清风清晰映入他的眼中。他唇边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自语般叹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像是他在宣城二中里,每一个平静安然的午后。 和方允承简单聊了两句后晏青简便以要回祖宅需要收拾为由挂断了电话,一番洗漱换衣结束,他推开门,整个房子静得无声无息,另一个人显然早早就出了门。 晏青简疑惑地腹诽了一句,走到餐厅才发现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字体肆意飞扬,正是尚寂洺所留: 第27章 “微波炉里有饭,记得吃。” 晏青简无奈地笑: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可明明能用手机发消息,却偏偏要留纸条,就像是唯恐打扰了他休息一样。 他垂眸一笑,折起纸条放进衣兜,伸手拉开厨房的门。一股浓郁的饭香霎时扑面而来,晏青简俯身查看,这才发现对方给自己留的竟然是皮蛋瘦肉粥。 他似有所感,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不出意外地发现里面的皮蛋和肉都少了。 ……竟然是自己下厨的么。 粥一直放在微波炉里,还带着一丝温热。晏青简稍微热了热,端到餐桌上舀起一勺尝了一口,鲜香在味蕾展开,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搅了搅这碗粥,一口口慢慢吃完了。 晏青简这次回祖宅并没有什么工作需要处理,只是单纯陪陆成聊会儿天。老人家最爱品茶,得知晏青简回来,当即就将自己最爱的茶具摆了出来。 晏青简把自己特意带回来的茶饼放到桌上,笑着说:“陆叔费心了。” “少爷才是费心了。”陆成一眼就认出了茶饼上熟悉的标识,笑呵呵道,“刚巧这白茶我也喝得差不多了,还想着这两天去买呢。” “之前有事外出,路过顺道就买了。”晏青简娴熟地消毒煮茶,浅笑道,“刚好也省了再去跑一趟的麻烦。” 半个下午一晃而过,夕阳斜斜穿窗而入。晏青简看了看腕表,准备起身告辞:“陆叔,我得走了。” 陆成挽留道:“吃了饭再走吧,少爷难得来一回,不尝尝我的手艺吗?” “下一次吧。”晏青简笑了笑,“今天的话,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去做。” 他执意要走,陆成也不好强留,只得说:“那少爷下次回来,可不能再推脱了。” “嗯。”晏青简含笑应下。 半小时后,南甫路。 晏青简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来到了那家店面窄小的奶茶店。 宣城最繁华的地段想要找个能停车的地方并不容易,他绕了一圈才总算找到了空位,一路步行到了店里。 离得近了才发现,整个店虽然不大,装修却意外的很是精致。木制的门框上挂着风铃,倘若有客人推门而入,便会随之发出清脆的声响。柜台后的少年低头处理着餐具,听到声音淡淡地招呼:“欢迎光临,请问……” 话语在看到来者面容的那一刻突然停住,他顿了顿,才继续问道:“请问要喝点什么。” 尚寂洺身上穿着奶茶店员工的统一制服,白色的短袖衬衫配上修身的黑色长裤,分明是极为常见的穿搭,在他身上就莫名多出了一股别样的清冷气质。晏青简饶有兴味地端详了他一会,半晌才笑道:“我看一下。” 他垂下双眸,对着面前的饮品单仔细挑了挑,最后说:“一杯手打柠檬茶吧。” 尚寂洺操作电子屏点单:“去冰,几分糖?” “五分吧。”晏青简想了想说。 尚寂洺应了一声,把打印出来的订单纸交给他:“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晏青简微诧:“不用付钱吗?” “不用。”尚寂洺瞥了他一眼,看似神情冷淡,眉目却带着柔和,“我请你喝。” 他说完便自顾自转过了身,不给晏青简丝毫拒绝的机会:“要是觉得一楼太吵,二楼也有座位。” “我知道了。”晏青简没有客气,笑着答应了,“谢谢。” 他踩着旁边的木梯上楼,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比起大堂外喧闹的车水马龙,二楼显然要僻静许多,空无一人的环境更是带来了一种绝佳的安心感。晏青简侧首望向窗外繁华的都市街景,一瞬间竟觉得来这里办公似乎也不错。 只不过他还未能享受多久安宁,楼下便传来了一阵杂乱的人声,其中一个充满活力的嗓音格外耳熟:“可算是找到了,累死我了——夏为念!这么大一个奶茶店就在路边你还看不到,害我们绕了这么久!” 晏青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应浔的声音。 夏为念弱弱道歉:“对、对不起嘛。” 周颂清冷的话音也随之响起:“你别凶他。” “我哪有凶他。”应浔大为冤枉,忿忿道,“靠,家属不许说话。” 其余几人同时笑了起来,晏青简侧耳辨认,发现来的似乎都是三班的学生。 他认真思索了一会,觉得自己此时应该避开会比较好,毕竟没有哪个高中生会愿意在自己出来玩的时候还碰到班主任。但下一刻他便听应浔继续嚷嚷道:“不行我要坐会,晴鹤你帮我点杯茉莉奶绿吧,我先上楼了。” 伴随着一阵木板吱呀的声音,少女走上楼来,她惊讶地看着晏青简,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晏老师,好巧,你也在这里啊。” “嗯。”晏青简看向她手上拿着的帆布包,问道,“你们是出来玩吗?” “不完全是。”应浔摇头,“快考试了,我们约着来这里,想讨论一些题目。” 交谈间江晴鹤、夏为念和周颂也陆续上了楼,见到晏青简同样意外无比。夏为念颇为欣喜:“太好了,正好我有一些数学题不会,这下可以直接请教晏老师了。” 应浔坐在晏青简对面的凳子上,闻言吐槽:“凭你的数学成绩,好像不是只有一些题不会吧?” “没关系。”夏为念叉腰,“只要我努力,我的理科成绩早晚能和我的语文一样。” 应浔淡定道:“你最好是。” 周颂瞥了他们一眼,不易察觉地偏开了头,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如应浔所言,在简单闲聊了两句后,四人便先后拿出了作业。晏青简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他们解题,偶尔给他们解答两句。只是在夏为念第三次问到同类型的题目之时,晏青简终究还是没忍住,由衷地问道:“夏为念,你平时的数学作业都是怎么做的?” 他批改三班作业的时候就留意过数学明显比较薄弱的人,但夏为念并不在其中。 夏为念支支吾吾:“作业碰到不会的题目……我都是直接去问周颂的。” 晏青简按下扶额的冲动,有理有据地和他分析:“但你考试的时候不会有人给你解答,不管怎么样,你必须锻炼出独立解题的能力。” “我知道,”夏为念很是委屈,“但我真的不会做。” “晏老师,你不知道。”应浔插嘴,笑眯眯地说,“夏为念除了语文,别的科目都一无是处,时老师就这件事都说了他好几次了。” “……”晏青简看向周颂,语重心长地说,“你别太惯着他。” 周颂轻轻笑了一声,原本不满的心绪一扫而空,点头道:“好。” 楼梯处再度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尚寂洺端着一盘饮品拾级而上,他的目光在晏青简身上一掠而过,走到桌边俯身一一把饮料送到众人手边,低声道:“请慢用。” 江晴鹤轻声道了句谢,应浔忍不住玩笑道:“尚寂洺你和我们这么客气干嘛。” “现在你们是客人。”尚寂洺不为所动,“作为员工,基本的礼仪不能少。” 而后,他把一份切开的芒果蛋糕放在桌子中央:“这块蛋糕是奶茶的附赠,希望你们喜欢。”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过身,重新下楼了。 第24章 “你可以接受吗?” 应浔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兴奋得双眼发光:“我的天哪,怎么这么好吃!” 江晴鹤玩笑道:“那你还要再买一块吗?” “还是算了。”应浔纠结地考虑了许久,忍痛摇头,“我妈说我胖了一圈,我得减肥。” 夏为念把另外半边蛋糕扒拉进尚寂洺带来的另一个盘子里,和周颂一起分着吃,闻言真诚地说:“班长,我觉得你离胖这个词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 应浔被他这句话夸得通体舒畅:“真会说话。” 见他们都开始吃蛋糕喝奶茶,晏青简终于把藏在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你们是来过这里吗?” “不是。”应浔摇头,指了指江晴鹤,“只有晴鹤很早之前来过一次,不然也不至于找了这么久。” 被无意点到的夏为念掩饰般咳了一声。 “所以你们其实不知道尚寂洺在这里?”晏青简问道。 四个少年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纠结该不该回答,最后还是应浔压低声音说:“晏老师,我们告诉你,你不要跟尚寂洺说啊。” “我们很早就知道尚寂洺在南甫路这边打工了,因为之前有人看到过。”她坦言道,“但他看起来不是很好接触,而且那个时候他不是经常逃课嘛……我们想问,就也不是很敢。” “这次运动会之后,我们都觉得他应该是很好的一个人。”夏为念接口,“所以就想,要不要试着和他接触一下。” “应浔提出找个地方讨论题目的时候,我就和她提起了这里。”江晴鹤补充,“也算是试探一下,他到底愿不愿意见到我们。” 第28章 周颂也点头:“目前从结果来看,大概还算可以。” 晏青简看着他们,一时竟有几分如鲠在喉。 这帮孩子啊……可真是…… “晏老师,你可千万别告诉尚寂洺啊。”应浔还是不太放心,绞着双手说,“他要是接受不了,那就麻烦了……” 其余三人也纷纷看了过来,神色隐有不安。 “不会的。”晏青简朝他们安抚地一笑,不知是在承认自己不会泄密,还是否认尚寂洺的态度,亦或者二者皆是,“你们都是善良的孩子,他会理解的。” 由于晚上还有安排,应浔等人在奶茶店坐了半小时就和晏青简道别离去。不多时尚寂洺也换好衣服走了上来,对着晏青简扬了扬下巴,说:“走吧。” 也许是因为前一天刚洗掉了校服,他今天难得穿了私服,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就勾勒出一股飞扬的少年气,颇为赏心悦目。晏青简笑着看他:“为什么平时都只穿校服?” “比较方便。”尚寂洺答了一句,沉默片刻又问道,“你觉得我穿私服更好?” “和校服相比,肯定还是私服更好看。”晏青简笑答道,“不过还是看你自己喜欢。” 他领先尚寂洺半步,撑住奶茶店的门让对方出来,闲聊般问道:“今天看到三班的同学过来,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什么感觉。”尚寂洺在奶茶店外的榕树下停步,转过身看向晏青简,淡淡道,“他们应该只是顺路过来,而且南甫路这边二中的学生很多,就算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也很正常。” “应该不是完全不在意吧。”晏青简一笑,一针见血地指出,“那块蛋糕,其实也是你自费的,对吗?” 尚寂洺沉默,片刻后只道:“是。” 他什么也没说,可晏青简还是洞察了他所思所想,笑道:“我猜得到,是因为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冰冷的外壳之下,藏着的分明是一颗温柔的心。 尚寂洺偏开头,夕辉之下,浅淡的红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融入了橘红色的天光中,却仍是被晏青简发现了。 他没有戳穿少年的羞窘,只是很轻地笑道:“走吧。” 二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晏青简半侧过头,问道:“南甫路这边美食很多,有什么想吃的吗?” 尚寂洺原本一直望着晏青简的背影出神,见状下意识错开了目光,定了定神摇头:“没有。” 他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并不妥,思索一会又补充:“要说的话,其实也有。” “我想吃你做的菜。”他定定看向晏青简,轻声说,“可以吗?” 晏青简失笑:“为什么想吃我做的?我的手艺应该很一般吧。” “我喜欢吃。”尚寂洺执拗地问,“可以吗?” “你想的话,自然可以。”晏青简看着他走到自己身侧,微微笑道,“那就回去吧。” 他们很快在停车场找到了车,晏青简解开车锁,下一刻尚寂洺便无比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就像是在旁边刻意等待一般。 晏青简怔了一瞬,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多想,可尚寂洺已经转过了头,镇定自若地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晏青简摇了摇头,温声道。 suv从停车场缓缓驶出,尚寂洺无声注视着车前的繁华,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出了心底的困惑:“你今天……怎么来了?” 他想过很多个与晏青简碰面的可能,却唯独没有猜到,对方竟然会特意来到店里等他。 “你不是说你今天要回祖宅吗?”心中有一个渴望越来越强烈,尚寂洺不自控地追问,“离这边这么远,为什么还要回来?不应该留在那边吃饭吗?” 晏青简无奈:“你问得这么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了。” 尚寂洺止住话音,片刻后敛目道:“那你,就告诉我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吧。” 他话语里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晏青简仔细思忖了许久,一时竟蓦然发现,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记得那个时刻,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因为我觉得,不能让你回来的时候,独自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suv在红灯前缓缓停下,晏青简微微偏头,轻声回答,“所以我想,不然就来接你吧。” 尚寂洺怔怔看他,一瞬间如鲠在喉。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如此真切地抚平他的惶恐与不安呢。 车内陷入微妙的沉默,突然间,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晏青简抽空看了一眼,发现是方允承打来的电话。 横竖没有外人,他索性直接接了起来:“喂?” “有空不?”电话里传来一阵翻阅文件的声音,方允承困顿地开口,“有几个比较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对方那边的时区应该是晚间,此时必定又在加班。晏青简难得做了次人:“不急的话,明天再说吧。” 尚寂洺终于听出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猛地皱起了眉。 他们……这是认识吗? 方允承奇道:“你转性了?竟然还知道体谅下属?” “别把我说得像是剥削的资本家。”眼前的红绿灯终于跳转,晏青简踩下油门,车身随之缓缓启动,“尚寂洺就在我旁边,你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吗?” “小寂也在?”方允承意外。 察觉到晏青简投过来的视线,尚寂洺抿了下唇,没有幼稚地发泄自己的情绪,只是不辨情绪地应了一声。 方允承婆妈地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尚寂洺冷淡地应:“还行。” 方允承继续问道:“那生活上呢?你现在和青简一起住在外面,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尚寂洺惜字如金:“没有。” 方允承:“……” 他是不是不应该问。 晏青简扬眉,从这两句简短的答复中读出了一点异样的情绪。 但他故作不知,只是随意地打发走了方允承:“我们打算回去吃饭,先挂了吧。” 方允承也听出了自己被嫌弃的事实,悻悻地应了一声,把通话挂断了。 “好了,外人已经消失了。”晏青简收起手机,含笑看向身旁突然炸刺的小刺猬,问道,“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了吗?” “你,”尚寂洺咬牙,决定开门见山,“你是因为我小叔,才愿意对我这么好的吗?” 少年的眸光颤抖不已,即便在尽力掩饰,脸上的神情却还是写满了难过。 晏青简愣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和尚寂洺交代过自己和方允承的关系。 最初,他不觉得自己真的会愿意给自己找麻烦去照顾一个小孩,所以从未想过去解释些什么,结果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反而叫他忘记了。 他扪心自问,自己如今为尚寂洺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尔尔,可在那个孩子眼里,似乎并非如此。 ……突然听到这些,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饶是素来冷静的晏青简此时也有了一丝无措。他勉强自己回神,迅速打方向盘避开前方的车辆,直到再一次停在一个红灯之前,他才终于清了清嗓子,放软了话音解释道:“最开始……确实是因为方允承,我才会对你有些照顾。” “但是,当我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在校外以后……就都是我自己的意愿了。” 尚寂洺愣愣抬眼,就见晏青简沉静地望着自己,眉目温柔。 “我来宣城的原因很复杂。”见对方看向自己,晏青简微微敛容,低声道,“如果你想知道,我也愿意告诉你,只要替我保密就好。” “这个解释,你可以接受吗?” 第25章 “那就足够了。” 代表通行的绿灯亮起,坐在驾驶位上的那个人却似乎全然不在意,依旧静静注视着尚寂洺,分毫不动。 对方堪称妥协的低哄本就令尚寂洺方寸大乱,此时被如此专注地看着,尚寂洺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起来,血色全都涌到了脸上,他近乎慌乱地躲开了视线,小声应道:“……嗯。” 后方的车辆不耐地按喇叭催促,晏青简重新踩下油门,看着前方缓声开口道:“我想你应该可以看出来,我并不是教育专业出身。之所以会来宣城二中,是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 “如果不出意外,一年以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尚寂洺猛地皱起了眉:“一年?” “嗯。”晏青简坦然道,“我想在宣城建立属于自己的公司,现在只是过来打探市场,距离着手创办还需要一段时间。” 尚寂洺沉默。 晏青简在心里轻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能接受人世间的离别,以至于眼前任何有所留念的东西,都舍不得轻易放手。 第29章 更何况……这只小刺猬还是如此的执拗。 雍华园的高楼近在眼前,suv拐入地下停车场。黑暗的环境遮挡了彼此的视线,沉闷的轰鸣中,晏青简听到身旁的人开了口。 “所以,”尚寂洺低声问道,“之后,你还会回来,是吗?” 晏青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按理来说,是的。”他的嗓音依旧平稳,可握紧方向盘的双手却还是出卖了他起伏的心绪,“只是,也许需要很久。” 尚寂洺垂眸不言。 良久,他方才轻不可闻地说:“那就足够了。” 待到车停稳之后,尚寂洺解开安全带,跟在晏青简之后下了车,回手关上车门。 思绪平复下来,心中的不满便后知后觉地冒了头。尚寂洺蹙着眉,抬眸看向晏青简,略带诘问地开口:“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晏青简站在后方的空处等他过来,闻言偏头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歉然道:“抱歉,我没有想过刻意瞒着你,但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够上心,没有及时告知你,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尚寂洺看了他一会,忽然轻哼了一声:“算了,下不为例。” “我不喜欢这种被隐瞒的感觉。”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声解释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幼稚,很多事情,我希望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嗯。”晏青简望向他,认真道,“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晚间,晏青简在书房办公,尚寂洺则回了卧室复习。 晏青简效率极高地梳理了一遍全部的公务,按照轻重缓急一一批复。不知过去了多久,清脆的键盘和鼠标声中忽然响起了几下很轻的叩门声,晏青简依旧盯着屏幕,口中却是道:“进来吧。”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尚寂洺停在了晏青简一米之外,问道:“你在工作吗?” “嗯。”晏青简敲下最后一句回复,而后干脆利落发送了电子邮件。他转过椅子,看见尚寂洺隔着一段距离时微一扬眉,笑着冲他招手,接上了先前的话:“不过,已经处理完了。” 他侧过脸时,台灯柔暖的光从后方打过来,投下的阴影愈加显得他的五官深邃而立体。尚寂洺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片刻之后缓步走进,将手中的练习册递到他面前:“有几道题不会,可以问你吗?” “当然。”晏青简失笑,“为学生答疑解惑,本来就是老师的职责。” 尚寂洺偏头看他,唇边扬起一个浅笑,从旁边搬了一条凳子过来坐在晏青简的身旁,翻开练习册找到自己做了标记的几道题目。晏青简简单浏览了一遍题干,很快就有了思路,随手扯过一张草稿纸就开始列式:“这道题目,首先要确定函数的定义域……” 他的字形十分漂亮,横撇竖捺干净凌厉,与尚寂洺过分飘逸的字体截然不同,在草稿纸上落笔时像是写诗般赏心悦目。尚寂洺不自觉盯住了晏青简握笔的手,那只手白皙分明而又骨节修长,如同艺术家精心雕刻的藏品般,精致得令人痴迷。 晏青简细细讲解了一遍思路,抬头就看见少年直勾勾地盯着草稿纸,俨然一副走神的模样,顿时被气笑了,用笔敲了敲他的脑袋问道:“尚寂洺,你有在听吗?” “嗯?”尚寂洺回神,凭借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略一思考就明白了解题的要点。他淡淡开口,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过程,挑眉反问道:“我没说错吧?” 晏青简意外:“你只听了一点就会了吗?” 尚寂洺的数学成绩并不算突出,拿来问的题目难度也只有中等,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能一点就透。 “算是吧。”被对方用如此赞赏的眼神看着,尚寂洺不由便有些得意,“我记性比较好,何况这道题我只是思路有些卡顿,把最关键的部分听懂就可以了。” “那按理来说,你背书应该特别快。”晏青简笑问,“文科的成绩怎么样?” “还行吧,除了地理不太好,其他都还可以。”尚寂洺淡然道,“上一次小测,我的政治和历史都是全班前三。” 班级前三的成绩,单科已经可以排到全校的前五十了。 “这么厉害。”晏青简指尖转着笔,笑问道,“那以后是打算选文科吗?” 岂料尚寂洺却是皱起了眉:“不要。” “为什么?”晏青简颇为诧异,“不喜欢吗?还是担心文科不好就业?” “不是。”尚寂洺单手撑着脑袋,视线落在那支转动的笔上,恹恹地答道,“我没想过以后要去做什么,对我来说文理都无所谓。” 晏青简隐约读出了一丝不对,正色着问:“那是因为什么?” “我很讨厌那个历史老师。”尚寂洺像是想到什么,眉眼覆着戾气,冷冷道,“如果还要我高二被他教历史,我宁愿不选文科。” 对方虽说还只是个少年,但心智比起同龄人成熟不少,平日里行事也颇为沉着冷静,如此意气用事的话语,晏青简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好笑道:“你既然这么讨厌他,那历史课怎么办?就不听了吗?” “我还没有这么蠢。”尚寂洺瞥他一眼,冷哼道,“该听的课还是会听,但我会尽可能避开和他的一切接触。” 换言之,课后提问之类的事情,尚寂洺绝不会去做。 但凡对方没有如此惊人的记忆力,想要考出这样的历史成绩,简直痴人说梦。 晏青简放下了手中的笔,问道:“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凭他对尚寂洺的了解,关鸿川必定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否则他绝不至于厌恶到这个地步。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尚寂洺道:“我认为,他不具备足够的师德。” 这个指控着实有些严重,晏青简皱眉道:“理由呢?” “他的教学水平的确很高,但他对学生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尚寂洺冷声道,“他讲错了题,不允许任何人提出质疑,如果在课堂上否认他,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 十几岁的少年最是在意自尊,出于好学而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谁都做不到完全不放在心上。 “不仅如此,课后去问他一些在他看来难度很低的题目,他也会先说一些类似于‘这都不会’‘上课到底有没有在听’的话,然后再不耐烦地解释。”尚寂洺漠然,“久而久之,谁都不愿意去问他题目了。” 晏青简沉吟不语。 他接手三班至今,和几位共事的老师交流得不算多,此前也从未听说班级内部对任课老师有意见。在他的印象里,关鸿川是位学识渊博的老教师,也正是因此,他身上总有一股傲然的心气,即便是日常交流也会偶有冒犯,对学生如此出言不逊,也不是什么绝无可能的事情。 “他没有做出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所以我也知道,仅仅只是这些,其实不足以作为我指控他的佐证。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讨厌他。”尚寂洺烦躁道,“归根到底,我所厌恶的,是他目空一切的优越感,以及对我们毫不掩饰的蔑视。” “他或许确实很有能力,”他面无表情地说,“可他绝不可能是一个好老师。” 晏青简哑然,半晌才问道:“为什么不和我说?” 尚寂洺沉默了片刻,只道:“你太累了。” 先是因为许稚的事情耗费心力,后来又忙于运动会的工作,相比之下,只是师生间的一点小龃龉而已,实在不值得专门提及。 晏青简却是笑道:“但我想,作为班主任,调解师生矛盾也是我的义务。” “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他翻过练习册,语调随意,却有种令人安心的稳重,“但恐怕要等这一次月考结束,没问题吧?” “没有。”尚寂洺摇头,见他把写着解题过程的草稿纸随手放到一边,没忍住唐突道,“那张草稿纸,能不能给我?” “你要?”晏青简莞尔一笑,虽然这么说,但依旧把草稿纸拿了过来,“但你不是已经会了吗?” “没关系。”尚寂洺把草稿纸收好,随口扯了个谎,“我还想再看一看。” “行。”晏青简无可奈何地笑,“那就下一道题吧。” 第26章 “考得怎么样?” 学生时代,最令人闻之色变的事情,莫过于考试。 运动会的惬意还在昨日,然而月考已然近在眼前。不过国庆的假期同样即将来临。调休的周日,学生们背着书包回到教室,按照考场的布局调整课桌椅,迎接长达三天的考试。 “到底为什么非要在这三天安排考试啊!”应浔一边拉桌子一边无能狂怒,“卡在运动会和国庆假期之间,不想让我们考好就直说。” 夏为念深以为然:“就是。” “不过好歹国庆可以安心玩了。”江晴鹤安慰,“总比放假回来还得考试强。” “但还有家长会呢。”应浔长长叹了口气,“我要是考差了,我妈非得狠狠揍我不可。” 第30章 “没关系。”夏为念颇为镇定,“反正试卷都被我撕了拿去做错题本了,我爸妈也看不到我平时小测都考成什么鬼样子,只要我大考成绩过得去就行。” 周颂闻言轻笑。 而与此同时,办公室的班主任们也聊到了这个话题。 “家长会推迟了?”晏青简看着群里的通知,意外地扬眉。 “是啊。”一旁的孟聆春笑道,“本来是说考完就直接开的,但后来发现时间安排不上,就改成国庆结束后再开了。” “挺好。”晏青简笑道,“多给了我一些准备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腕表,见第一场语文考试即将开始,便收起手机起身道:“孟老师,我要去监考,先走一步了。” 考试期间,教师最重要的工作自然就是监考。 晏青简走进五楼临时充作考务室的空教室,监考老师已经到了大半,都在忙着给自己负责的考场答题卷贴条形码。房间里尽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晏青简看了看黑板上写的考场顺序,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旁边考场的监考老师是时璟,见到晏青简便打了个简短的招呼。晏青简模仿她的动作低头拆开密封的纸袋,入手的两叠试卷带着轻微的重量,他随手放到一边,又抽出了最下面的一摞答题卷,按照次序一个个在指定的位置上贴好条形码。 二中的考场座位排序是根据学生的全科成绩安排的,越靠前则成绩越好。晏青简第一场监考的考场是十班,恰巧位于整个学校的中游。他一边贴,一边不时留意一眼条形码上的学生姓名,还真的瞧见了几个眼熟的名字。 贴完条形码的监考老师陆续离开了考务室,晏青简查看了一眼时间,也加快了动作。手中的条形码即将告罄,他迅速撕下贴上,而后将试卷与答题卷归拢,在收到纸袋里的前一刻无意识扫到了最上方那张答题卡的条形码,一时不禁哑然失笑。 只见上面的名字赫然是:尚寂洺。 入场的铃声响起,尚寂洺拎着笔袋走进考场,在靠窗的第一个位置坐下。 同考场的大多数人都在临阵磨枪,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看必考的古诗词。尚寂洺连书都没带,昨天的打工令他依旧有些疲惫,他索性伏在桌面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趁着考试前最后的时间段争分夺秒地补觉。 耳畔细微的动静连绵不绝,吵得他不太舒服。如同过去了很久,分发答题卡的指令终于从广播发出。尚寂洺还没睁眼,脑袋就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拍打了两下,他不悦地皱起眉,刚抬起头,就与一张熟悉的面容对上。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被反光的镜片遮掩,藏住了眸中的思绪,可即便看不清,尚寂洺却也能猜到,那人必然是笑着的。 晏青简眼看着少年满脸的不虞渐渐收起,转而变作呆滞和愣怔,很轻地笑了一笑,将手里的答题卷再度往他面前递了递,低声调侃道:“清醒了吗?” 尚寂洺如梦初醒,不满地瞪了一眼,伸手接过答题卷,拿了自己的以后便往后传。 他低头拿2b铅笔填涂考号,细小的情绪很快散去,他不自觉抬眸看向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心中泛起一阵小小的雀跃。 真好啊,如果答题累了,还可以看一看那个人的脸。 他喜欢看着晏青简,不管对方是什么模样,他都喜欢。 晏青简在黑板上利落地写下本场考试的科目和时间,又盯了一会考场内的学生,不让他们提前偷偷答题,直到开考铃声正式响起,这才拿着考场名单下去检查考号的填涂。 重高的学生基本都比较循规蹈矩,因此也毫无意外的没有人忘记或错涂卡号。晏青简重新回到讲台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支着下颌看他们答题。 学生时代总是或多或少幻想过,觉得老师坐在上面监考,根本不需要面对复杂的题目,看起来特别轻松。然而唯有真正经历过,才知道整个监考过程可谓是枯燥又无趣,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只能盯着考场的学生看,等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整个考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笔尖在答题卷上扫过的声音格外分明。晏青简的目光落在尚寂洺身上,少年左手撑着脑袋,捏着试卷的一角,垂眸冷淡地看试卷上的题,思考一会后再拿起笔,在答题纸上懒散地写下答案。 晨间的阳光穿过窗棂,拢在他的身上,他像是被过分明亮的光刺到了,无意识地朝里侧挪了挪。 晏青简站起身,伸手替他拉上了那半边窗帘。 尚寂洺被他的动静惊动,不由抬眼望了过来,恰巧与晏青简视线相撞。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会,终究是尚寂洺率先错开了视线,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唇。 晏青简一笑,转身回到了讲台上。 日头一点点攀升,在即将抵达最高处时,考试结束的铃声也随之响起。 考完试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往外走,讨论和抱怨声不远不近地传入耳中。晏青简在讲台桌上整理答题卷,一道熟悉的身影靠近,将最后一沓答卷纸放到他的手边。 即便没有抬头,晏青简也能猜到来者是谁,于是便笑着问道:“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尚寂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文言文有点看不懂,但作文比较好写。只要选择题少错几个,100分还是容易拿的。” 晏青简低头清点答题卷,闻言笑瞥了他一眼:“语文能考这个分,总分不应该排在全校中游吧?” “因为之前经常逃课,落了不少课程。”尚寂洺也不隐瞒,“现在跟上来,应该可以拿个中上的成绩。” 对方从不夸大其词,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晏青简笑应了一声,将答题卷重新装好,拎着纸袋朝外走,转而问道:“中午回去休息吗?” 考试期间,学校不强制要求留班学习,学生可以回宿舍或家里午休。 “不了。”尚寂洺跟在他身后,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的后背,“下午考物理和历史,我要复习一下。” 他问出了更在意的一个问题:“晚上你会在这里吗?” 除了每周六班主任固定的坐班外,晏青简在周五晚上还有四班的两节晚自习。而在熟悉了班主任的工作以后,平时除非有必须处理的事宜,他都会先一步回雍华园休息。 但明天会有数学考试,按理来说,数学老师必须留在学校给学生辅导。 如果是这样,他不仅可以光明正大来办公室见人,也许还可以和对方一起回去…… 他正在胡思乱想,另一边晏青简走上楼梯,想了想答道:“嗯,会的。” “不过我最近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他回过头,补充道,“所以,恐怕没办法留到最后一节课。” 心中隐秘的期盼被这番话彻底打碎,尚寂洺掩去心中的失望,故作冷静地应道:“哦。” 晏青简所言非虚,除了家长会的筹备之外,他的确还有几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晚间,他细致地给两个班的学生解答完所有的问题,在第三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收拾好东西,回到了雍华园的住处。 彼时警局外的树荫下,温瑾含笑的嗓音仿佛再度在他耳边响起: “半个月后,晚上八点,世纪大厦顶层的慈善晚会,不见不散。” ——这是当初他帮助许稚后,意外得到的苏枝筱的邀请。 他早已查看过,根据当时的时间推算,慈善晚会举办的时间恰巧是10月4日,也就是国庆假期的周六晚上。 如此至关重要的机会,他怎么可以轻易错过。 手机轻微地震了震,晏青简垂眸,只见陆成发来了几条消息,和他确认晚宴的着装和见面礼。 以及—— 陆成:“少爷,之前定制的那块玉,这两天应该就可以取了。” 晏青简后靠在沙发上,看到这条消息时惊喜地睁大了眼,打字回复道:“嗯,到时候麻烦陆叔及时帮我取一下了。” 与他相处多年,陆成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笑着答应:“明白,少爷。” 晏青简指尖下拉点开日历,目光在那个特意标注的日期上停了许久,垂眸很轻地笑了。 第27章 “你其实很需要陪伴。” 三天的考试终于结束,学生们纷纷回到教室调整课桌椅,等待各科假期作业下发。 应浔和别人对完答案后就彻底萎蔫了下去,一张张将试卷收进书包,满脸的如丧考妣。旁边拉桌子的沈曜舟新奇地看了她一会,笑眯眯地凑上去拱火:“这是咋了?考崩了?” “你快闭嘴吧。”应浔连揍他的心情都没了,哭丧着脸说,“我化学都炸了,这次完蛋了啊。” “这有啥的,答案都还没出呢。”沈曜舟指了指跟上来的夏为念,一脸淡定地明褒实贬,“你就该学学夏为念,理科一坨狗屎,依然每天乐乐呵呵。” 无辜被牵连的夏为念:“……?” 他义愤填膺地说:“我靠,反正我以后也不选理科,一坨狗屎又如何。” 第31章 应浔思忖片刻,决定从他身上寻找一点成就感。为免对方恼羞成怒不告诉自己,她甚至贴心地兜了个圈:“夏为念,你语文考得怎么样?” “那当然是轻松拿捏。”果不其然,夏为念想也没想就跳进了坑,得意洋洋地回答,“130分不在话下。” 应浔趁热打铁:“那你的理科呢?” “……”夏为念安详躺下,“我的物化生,合在一起能超过我的语文就谢天谢地了。” 应浔顿时爆笑出声,乐得直不起腰:“我草笑死我了,谢谢你啊夏为念,我感觉我也没那么难受了。” “你和我比有什么意思,”夏为念抗议,“你怎么不去问周颂。” 周颂坐在座位上,偏头无奈地看着他们。 “我都考炸了,我还问他干嘛。”应浔斜了夏为念一眼,“谁不知道你家竹马是永恒的全科第一,理科更是好得没边。全盛时期的我尚且还能一战,这次还是算了吧。” 夏为念怒哼一声,心情却莫名因为这个“你家竹马”的称呼而明媚了起来,嘴角悄悄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轻戳了戳周颂的后背,和他讨论假期的安排去了。 讲台上的晏青简却根本无暇理会他们的吵吵闹闹,他组织好各科课代表分发试卷,又把家长会的邀请函和假期告家长书发了下去,扬声交代道:“国庆回来那一周的周日上午会召开家长会,大家早点和家里人沟通一下,如果不能来提前和我说明情况。” 底下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答应,刚高兴没多久的应浔又开始长吁短叹:“完球,这次家长会肯定要分析月考成绩,我估计又要被骂了。” 坐在她旁边的江晴鹤哭笑不得。 一番整顿之后终于到了放学的时间,二中的学生们如出笼的鸟儿般拖着行李走出校门,在等候在外的人群里寻找自己的家长。尚寂洺收好试卷,背着包直接去了办公室,不出意外地在工位上找到了晏青简。 对方的手机贴在耳边,不时低声应上几句,看起来正在打电话。尚寂洺心念微动,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几分,恰好站在一个可以隐约听见声音的距离。只可惜还没等他听到些什么,晏青简就笑应了一句“那到时候我回祖宅来取”,而后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尚寂洺走上前,若无其事地问:“是有什么事吗?” “嗯?”晏青简收起电脑,疑惑地反应了一会,随即笑道,“哦,倒是没什么大事。” “但是我最近需要在祖宅待一段时间,”他低头整理桌面,状似随意地说,“至少需要四天才能回来。” 不等尚寂洺说些什么,他便转过了头,问道:“也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尚寂洺愣了许久,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为什么……让我去?” “不然的话,我就要把你一个人丢在雍华园好几天了。”晏青简无奈地说,“我想,你可能并不喜欢这样。” “我感觉得到,你其实很需要陪伴。”他微微笑道,“既然现在我算是你的监护人,就应该照顾好你,是不是?” 尚寂洺眸光闪动。 ……是的,长久以来,他其实一直都不喜欢独自一人。 尤其是每一个夜晚,都需要独饮寂寞的时候。 父母离异得太早,以至于尚寂洺自从有记忆以来,几乎都是一个人度过。 方允承对他不差,却唯独不能陪伴在他的身边。为了避免他独自生活出现意外,方允承甚至专门趁着回宣城的机会给他租了一套房,安排了钟点工照料他的三餐,甚至还请他的老师帮忙看顾一二。 可每一次放学,他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房子,独自把饭菜一点点吃尽时,都有一种仿佛要被孤寂彻底吞噬的错觉。 久而久之,他不再喜欢回去。 他宁愿在学校待到月上中天,被保安催着离开,也不想面对那个不会有人的住所。 以至于上了初中以后,他就索性住在了学校。 直到后来开始兼职打工,又受到宣城二中全封闭管理的掣肘,才重新动了通校的念头。 他性情本就偏向冷淡,始终没能拥有什么亲密的朋友。后来经历了叶语的事情,他过于自责,如同自虐一般推开所有人,逼迫自己沉溺在孤独的深海中。 直到后来,有一个人温柔地拉出了他,为他抚平了所有的不安。 ……让他如此眷恋。 “……嗯。”许久,尚寂洺方才轻声答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当然愿意。” “那就好。”晏青简像是松了口气,又补充道,“不过我不会常在祖宅,但这段时间陆叔会在家里,你要是想出去和他说一声就行。” 尚寂洺不解:“陆叔?” “噢。”晏青简拎起公文包,示意他和自己一起朝外走,含笑介绍,“他是小时候照顾我的管家。” 尚寂洺捕捉到了什么,追问道:“小时候?后来呢?” “后来我就和父母一起去了国外。”晏青简缓步下楼,耐心地解释,“直到前不久,才重新回到了宣城。” 国外吗…… 尚寂洺垂下双眸,轻轻应了一声,这才接上了前面的话:“刚好我假期也需要去奶茶店打工,就算你真的让我一个人留在雍华园,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这可不行。”晏青简在台阶上停步回身,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笑着否认,“哪怕你不在意,我也放心不下。” 尚寂洺歪头看他,双眸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嗯。” 城市的钢铁森林渐渐被抛在身后,连绵的绿意中,春江小区巍峨的入口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尚寂洺缩在座椅里昏昏欲睡,直到身旁响起一声低柔的“我们到了”才终于从困顿中转醒。他睁开眼,抬眸便是那过分华丽的牌匾,不禁扬眉:“这个地方……好像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住得起的吧?” “毕竟是我家的祖宅。”铁栏缓缓升起,晏青简熟练地拐入车道,调笑道,“看起来高档一点,应该也不算很值得意外吧?” 尚寂洺侧首看道旁修剪精巧的树木从车窗外掠过,灌入车内的晚风带着清甜的桂花香,他微眯着眼,惬意地享受这份难能可贵的静谧。 suv驶入别墅外的园圃,稳稳停在屋后的空地。尚寂洺钻出车内,扶着车门仰头看那幢夕阳下默然而立的古旧建筑,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风吹过时如同层叠的绿浪,一片片地荡开。 陆成早已提前守在了门口,见晏青简领着一位面容陌生的少年走近,脸上闪过一瞬的讶然:“少爷,这位是……” “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正在照看的对象。”晏青简一笑,回头和尚寂洺介绍,“这位就是陆叔,全名是陆成。” “陆叔您好,”尚寂洺低头,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我叫尚寂洺。” “是允承的侄儿吧。”少年人谦逊的姿态霎时博得了老人家的好感,陆成和蔼地笑了笑,侧身替二人拉开大门,单手抚胸行了一礼,“饭菜已经备好,请少爷和客人一同入席吧。” 晚餐是陆成亲自下厨,虽然较为家常,味道却颇为鲜美。 由于尚寂洺突然到访,陆成便先一步告退,前去收拾一间空房方便他入住。餐桌上只剩下了晏青简与尚寂洺二人,尚寂洺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细细咀嚼,不时偷偷抬眸,觑一眼那个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相比于平时的随性自然,此时端坐在主宅之中的晏青简身上莫名多了一股无法忽视的矜贵,举手投足皆优雅无比,宛若真正的富家少爷,令他痴迷得挪不开目光。 晏青简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饭菜,细致地擦净唇角,见少年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便笑着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尚寂洺不好意思说出真实的缘由,轻咳了一声,故作自然地否认道。 晏青简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他。尚寂洺被他瞧得颇不自在,险些连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用。好在这时陆成重新走了回来,他站在晏青简身侧,将一个精巧的木盒交到了他手里,温声道:“少爷,这便是你之前托我去取的东西,请检查一下是否完好。” 第28章 “生日快乐,小寂。” 晏青简双眼微亮了亮,笑着伸手接过,颔首道:“有劳了,陆叔。” 他小心掀开木盒,以目光细细描摹一遍那静静躺在绒布上的精巧物件,重新阖上盖子交还到陆成手中:“嗯,没有问题,收起来吧。” 陆成温和地应下,又对一直看着他们的尚寂洺道:“寂洺,你的房间在少爷的隔壁,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说。” “没关系。”尚寂洺收起自己过分直白的目光,摇头道,“只要有一间能住的地方就好了,谢谢陆叔。” 陆成礼貌地应下,再度退下了。 确定了对方终于离去,尚寂洺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问道:“那个木盒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32章 “那个吗?”晏青简舀了口汤慢慢咽下,浅笑道,“不告诉你。” 这话着实有几分欠揍,尚寂洺眉峰抽了一下,刚想发作便压了下去,偏头闷声道:“不想告诉我,那就算了。” 小刺猬隐含委屈的模样实在难得一见,晏青简支着脑袋笑看了他一会,方才开口解释:“那个东西比较重要,是我给别人的礼物,所以需要暂时保密。” “……”心口莫名被一根刺扎了一下,尚寂洺抿了下唇,放下筷子低声应道,“嗯。” 如晏青简所说,自从假期开始之后,他便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见踪影。 尚寂洺试过等对方回来,奈何晏青简几乎都是深夜才到祖宅,他白日里还要打工,晚间偶尔还要去林烁家给林溪月补课,因此总是熬不住疲惫睡了过去,只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房间外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经过,像是唯恐打扰了他。 一直到第四天的晚上,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彼时尚寂洺才被陆成接回祖宅,迈步走入时就见晏青简背对着自己站在穿衣镜前,正一丝不苟地系着领带。 他一瞬间便怔住了。 那人罕见地穿了一身高定西装,纯黑的布料被熨得无比板正,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梳起,惯常的无框眼镜摘下,绮丽的容貌再无遮掩,凌厉得呈现在了眼前。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晏青简微微偏头,似乎是眯眼辨认了一下才招呼:“回来了?” 他转过身,整了整领带,含笑问道:“感觉怎么样?还合身吗?” “……特别好看。”尚寂洺的目光近乎炽烈,黏在他身上怎么也撕不下来,喉结不自觉上下滚了滚,哑声问道,“今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嗯。”摘掉眼镜令晏青简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不习惯地盖住眼睛,半晌才道,“有个很重要的宴会需要出席,恐怕要半夜才能回来。” 他说着忽然朝尚寂洺一笑,温和地询问:“可以的话,能等一等我吗?” 尚寂洺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他紧盯着晏青简的脸,不自觉上前两步,唯恐错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换:“……为什么?” 晏青简仿若对他紧绷的模样毫不在意,只微微笑道:“你等我的话,我到时候告诉你,怎么样?” 换做以往,面对如此糊弄人的话语,尚寂洺只会嗤之以鼻。 可偏偏说这句话的人是晏青简。 于是他点了下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 七点半,世纪大厦。 顶层最好的宴会厅已经被包下,浅金的琉璃灯下,身着精致礼服的男女手持香槟优雅谈笑,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是一派奢华景象。 今晚的慈善晚宴由宣城最具地位的几大家族联合操办,近半个商圈的人物都收到了请柬,更有一言九鼎的话事人出面,可谓盛极一时,惹来了许多注目。 晏青简和陆成一前一后穿过狭长的廊道,来到了宴会厅的门口。 守在门外的保镖眼见他们走近,出于职业素养伸手将二人拦了下来,彬彬有礼地开口:“晚上好,二位若是赴宴的宾客,还请出示一下邀请函。” 晏青简微一颔首:“抱歉,我没有邀请函,但……” 他半侧过头,视线锁定在一位款步而来的女子身上,扬眉笑道:“但我想,愿意给我邀请函的人,应该来了。” 保镖顺势看去,来者身着一袭杏色旗袍,淡雅的梨花刺绣点缀在胸口,临近深秋,她披了一件纯白的狐裘披肩,墨发半绾在脑后,长睫半垂绛唇微弯,气质淡雅出尘。 “苏小姐。”保镖连忙问好。 苏枝筱轻嗯了一声,抬眸看了晏青简片刻,慵懒地笑道:“晏少爷,是吗?” “苏小姐说笑了。”晏青简谦逊道,“如今晏某在宣城孤身一人,谈何少爷呢。” 他微一摆手,后方的陆成即刻会意,上前将手中精巧的礼盒呈上。 “一点心意,还请苏小姐笑纳。”晏青简道。 “既然晏先生有心,我便不客气了。”苏枝筱掩唇浅笑,示意跟在身后的管家将礼盒妥善收起,又从对方手中取过两个烫金的黑色信封,转而交到了保镖手里,“这是我们二人的邀请函,请查验吧。” 保镖仔细核对了一番,这才侧身为他们拉开厚重的水晶大门:“邀请函无误——请二位贵客稍等片刻,晚会即将开始。” 晏青简要了一支香槟,绅士地在前方为苏枝筱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的环境。 前来赴宴的商圈名流比他所想的还要多,不少曾在资料上见过的巨贾都来了晚宴,各自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苏枝筱却像是并无和他们攀谈的打算,携着晏青简走上旋转楼梯,去了上层半露天的休息室。 来客大多都在宴会厅里借机攀附关系,休息室内空无一人,倒是个可以谈话的场所。苏枝筱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旁边的侍应生立刻送上两杯茶,而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她抬手示意晏青简坐在对面,温声道:“晏先生,我个人不喜欢弯绕,既然请你来了这里,自然对你的打算略知一二。” 晏青简眼眸一眯:“苏小姐请说。” “你想创办自己的公司,这本不是难事,但在宣城里,只怕会触动谁的利益。”苏枝筱品了口茶,“据我所知,晏先生的愈舟,主打的是生物药剂研发,对不对?” “没错。”晏青简坦然,“晏家在国外专攻的便是这个方向,我打理公司产业多年,对这方面自然极为熟稔。” “那你可知,”苏枝筱似笑非笑,“宣城之内,垄断医药行业的是谁?” 晏青简对答如流:“侯家。其祖上便是医学世家,发家之后,侯家就趁机掌控了最顶尖的医疗资源,现如今宣城最前端的药物都由其投资开发,其中最大的研发公司名为安枢。” “晏先生,”苏枝筱怜悯地看他,“你既然知道这些,就该明白,想要在这块领域争夺机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如果我说,”晏青简却是浅笑,“这对于苏小姐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苏枝筱来了兴趣:“洗耳恭听。” “据我所知,已经有许多人对侯家如此独断专行的作风颇为不满,却碍于无力分庭抗礼而只能隐忍不发。”晏青简答道,“可对于长期身处国外的晏家而言,相关的研发技术都已足够成熟,只需要一个机会在国内上市即可。” “只要苏小姐愿意高抬贵手,让愈舟在国内有出头的机会,我可以保证,只要苏小姐有意向,随时可以参与愈舟的入股。”他微笑道,“以晏家至今的发展度,这应该是一件十分值得考虑的事情吧?” 苏枝筱斟茶的动作停住了。 诚如对方所言,侯家在医药领域制霸多年,早已有人想要趁机分一杯羹。倘若愈舟当真能在宣城顺利发展,换来的就是源源不绝的利益。 而她在这其中,只是作为一个牵线搭桥的存在,就算愈舟当真没能起势,她也并不会损失什么。 “……我承认,你说动我了。”她放下茶盏,抚了抚眼角垂眸一笑,“如果只是为你介绍几个值得信赖的投资对象,就可以换来一个长期合作的机会,那我的确乐意效劳。” 她起身,伸出手微微笑道:“那么,合作愉快,晏先生。” “合作愉快。”晏青简握住了她的手,含笑应道。 尚寂洺百无聊赖地靠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不知道第几次看向了高处陈旧的挂钟。 十一点半了,整个晏家祖宅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秒针走过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可他却意外地不觉得难捱。或许是因为那个人临走之前许下的承诺令他不自觉地期盼那份未知的惊喜,以至于如今就算等待,也仿佛充满了欢喜。 尚寂洺打了个哈欠,抱住靠枕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出神。 有些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茫然无措乃至不可思议,为什么唯独在面对晏青简的时候,他会做出这么多超出常理的事情。 不管是在运动会上拼尽全力夺取荣誉,还是现在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等待那个人回来,都太过于匪夷所思。 可他却始终甘之如饴。 停驻的目光、失控的心跳……这一切不正常的行为,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令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他清楚地知道他应该及时抽身,然而心中的想法却始终提醒着他——他做不到。 对于那个人的渴望,已经胜过了其他的一切。 耳畔乍然响起一道开锁的清脆声,尚寂洺心神一凛,猛地睁开了眼,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睡了过去。 脚步声缓慢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在他的心上。来者的步伐有些许不稳,尚寂洺撑起身体抬头,恰见晏青简臂弯搭着西服外套走近,那人还没有戴上眼镜,沾染醉意的双眸微弯,嗓音也如同被烈酒浸透一般带着喑哑,轻声笑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第33章 对方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里全然不同,临行前一丝不苟的衣着微微凌乱,上翘的眼尾泛着薄红,似月色下最为醇厚的陈酿那般醉人。尚寂洺呼吸一窒,许久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有很久。” 晏青简似乎是被他逗笑了:“嗯,那就好。” 他忽然很轻地抽了口气,掌心不自觉压在了上腹的位置。尚寂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当即就要起身:“胃疼了?药在哪里,我去替你拿。” “不用。”晏青简却是拦下了他,竖起食指按在唇上,倾身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哄道,“一点小毛病而已,陆叔马上就过来了,我不想惊动他,好不好?” “……”对方的鼻息若有似无地喷洒到脸上,尚寂洺停了停,竟是不争气地脸红了。 但晏青简没能发觉他的异样,而是重新直起了身,浅笑道:“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上楼,再度回来时手中已拿了一样物件。他半蹲在尚寂洺身前,将其放在了对方的手中,抬眸含笑道:“打开看看吧。” 尚寂洺一眼认出这就是之前陆成交到晏青简手中的木盒,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指尖用力捏紧了盒盖一角,很慢很慢地往上掀开。 纯黑的绒布之上放着一块上好的白玉,被细致雕琢成了一段精巧的竹节,翡翠制成的平安扣向两侧延伸,用一根红绳串成了项链的样式。 十二点的钟声在此刻响起,象征着10月5日的来临。 “生日快乐,小寂。”身前的人轻声开口,如同温柔的呢喃,“这份礼物,还喜欢吗?” 第29章 “……是给我的吗?” 半小时前,世纪大厦。 晏青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彬彬有礼地对苏枝筱颔首:“苏小姐,时候不早,我得先走了。” “晏先生不再多留一会吗?”苏枝筱捏着香槟浅酌一口,闻言笑了一笑,“还有一些风投公司的话事人值得见上一见,但他们应当还在商讨商业合作,不妨再等一等。” “多谢苏小姐,但不必了。”晏青简与她碰杯,随即将香槟一饮而尽,温和地解释,“家中还有要事,午夜之前我必须回去——失陪了。” 想到对方不久前与阮家少爷相谈甚欢的模样,苏枝筱心猜他应当已经有了打算,便没有再留,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再见吧。” 二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晏青简走出宴会厅,在附近的休息室里找到陆成,哑声唤道:“陆叔,走吧。” “少爷。”陆成很是意外,“这就要回去了吗?” “嗯。”晏青简朝他一笑,手掌不易察觉地在胃部按了按。接连不断的应酬使他根本无暇吃几口饭菜,此时几杯香槟下去胃里终于隐隐有了抽痛感。然而他却依旧脸色淡然,只是含笑道:“别忘了,我还要亲手把那份礼物交给他呢。” 尚寂洺呆呆地看着木盒中的项链,指尖屈起又松开,竟连拿起它的勇气都没有。 他近乎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是给我的吗?”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庆祝生日究竟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未有过,亦或者埋藏在了那再也不会被记起的幼年时光。可不论如何,过于漫长的孤寂岁月都令他早已忘却了自己的诞生之日。 以至于这一刻,即便晏青简将礼物放到了他的手中,他也依然不敢确信。 “嗯。”晏青简将他的局促不安尽收眼底,眉目愈加柔和了几分。他伸出手,细致地替尚寂洺抚平衬衫领口的褶皱。对方白皙细腻的脖颈随之暴露而出,晏青简拈起红绳,绅士地征询道:“我帮你戴上,可以吗?” 尚寂洺喉结滚了滚,低低应道:“……嗯。” 被编织得精巧的红绳环上脖颈,冰凉的玉石贴着锁骨,又被体温渐渐熨暖。尚寂洺抚了抚那枚竹节,轻声问道:“为什么会给我这个?” “白玉寓意平安,竹节代表高升。”晏青简依旧半跪在他的身前,耐心地回答,“我想,这两个愿望应该最适合你。” “所以,”回想起对方此前有意的隐瞒,尚寂洺霎时明白了一切,“你早就在准备了,是吗?” “是啊。”晏青简笑着反问,“哪有提前告诉寿星生日礼物的道理,是不是?” 尚寂洺定定地看着他,喝了酒的晏青简不复往日的高不可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柔情,以至于同样是逗弄的玩笑话,此时却莫名增添了几分暧昧缱绻。 ……令他心中压抑的渴求如缠绕的藤蔓般疯狂滋长。 心脏不受控地猛烈敲击着胸膛,耳畔尽是鼓噪的轰鸣。血液不断上涌,无声掀起惊涛骇浪。尚寂洺左手死死抓紧了沙发,强自镇定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生日的?” “大概是刚来宣城没多久。”晏青简回忆了一下,答道,“作为三班的班主任,我有班级里所有学生的身份证号码。” “那你为什么偏偏记住了我的生日?”尚寂洺控制不住地追问,“明明那个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熟悉。” “我明明是小叔强行安排给你的麻烦,”他自嘲地笑,“你又凭什么要关心我这么多。” 换做以往,晏青简定然会选择轻飘飘地揭过,可酒意上头,他茫然地思索了片刻,最终却只是说:“我不知道。” “好像只看了一眼,就莫名记在了心里。”他像是累了,侧躺在沙发上,闭眼低声喃喃,“也许是在那个时候……就想要为你庆祝吧。” 尚寂洺偏开头,用力咬紧了牙,不肯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你究竟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是不是不管是谁,你都愿意这样倾尽全力地对他好? 可这个问题……他根本就没有问出口的勇气。 连轴转的工作令晏青简疲惫无比,等尚寂洺意识到时,那个人已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依旧是那副伏倒的姿势,板正的西裤蹭在地毯上,双眉微微蹙起,像是极不舒服。尚寂洺心中泛疼,小心滑下沙发,搀扶住晏青简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拽上了沙发。 晏青简被他的动作惊动,无意识地唔了一声,但随即又再度陷入了昏睡。尚寂洺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的睡颜发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晏青简睡着的模样,可似乎每次看到时,这个人都是如此疲惫,令人舍不得打扰。 ……如果能替他分担一些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这么累了吧? 脑中的思绪被指尖细腻的触感蓦然打断,尚寂洺骤然回神,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伸手碰上了对方的眉心,指腹轻柔地按在层叠的褶皱上,像是想要替他将其一一抚平。 他如同被烫到了一般霎时收回了手,心中却鬼使神差地因为那异样的感觉反复回味,又被良知的谴责折磨得羞赧不堪。尚寂洺用力咳了一声,强迫自己回神,看了一眼晏青简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只觉得脑仁发疼。 倒头就睡,也不和他说一声该怎么处理。 就在此时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尚寂洺扭头,只见陆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脱下头上的绅士帽,对尚寂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对眼前的场景毫无意外:“少爷累得睡着了吗?” “陆叔。”尚寂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这才点头回答,“是的。” “那剩下的就交给我吧。”陆成温声劝道,“时候不早了,先回去睡吧。” 尚寂洺迟疑一瞬,答应了:“好。” 想了想,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没忍住补充:“他……不太舒服,麻烦您明天照看一下了。” 陆成怔了一瞬,端详了一番晏青简的脸色,险些气得失了风度:“少爷可真是,总是想瞒着我……好,我知道了。” 眼看没有什么话可以再说,尚寂洺只得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回房了,您也早点休息。” 脖子上的玉坠随着他的动作从t恤中滑了出来,陆成瞧见了那根熟悉的项链,笑着说:“少爷已经将它给你了啊。” 尚寂洺脚步一停,转头看向陆成,眸光闪动。 “少爷今晚赶回来,就是为了送你这份生日礼物。”陆成读懂了他的目光,闲谈般开口,“我当时劝他可以等第二天再交给你,但他却觉得,还是应该在午夜十二点,作为你的第一份生日祝福赠给你比较好。” “……”尚寂洺蓦然失语。 “这根项链,是少爷专门找了宣城最好的首饰店,按照要求打磨出来的。”陆成看着他,“在我的记忆里,少爷从未对哪个外人这么上心。” “也许你在他心里,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吧。” 尚寂洺的指尖用力抓紧了那根项链。 “我明白了。”他深呼吸了口气,颔首道,“谢谢你,陆叔。”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晏青简按照惯例的生物钟苏醒了过来。 空虚的胃部泛着阵阵抽痛,饮酒后的头疼也令他很是不适。晏青简虚弱地坐起身,扶住额头闭目平复了许久,捞过枕边的手机查看了一眼时间,这才缓步走去了洗漱间。 第34章 潺潺的水声掩盖住了其余的杂音,以至于当晏青简转回身时,就见尚寂洺不知何时靠在了门边,双臂抱胸安静地注视着他。 晏青简讶异地问:“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不怎么困,就索性起来了。”尚寂洺没好意思说自己一晚上都没能睡着,脑中想的全都是眼前这个人,以至于辗转反侧到了天明。他仔细端详着晏青简的脸色,担忧地问:“好点了吗?” 晏青简微怔,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比起以往,尚寂洺今日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就像是……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刺,只展露出了最为无害的一面。 但他并未深思,只勉强笑了笑,无奈地回答:“不算太好。” 闻言,尚寂洺眼中的忧虑愈加深了几分。他让过身,低声道:“陆叔煮了粥和醒酒汤,你先吃一点,我去给你拿药。” 晏青简哑然:“……你告诉他了?” 他昨晚虽说喝了酒,却并未如何醉,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还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你状态不太好,我不敢隐瞒。”尚寂洺抿了抿唇,索性自暴自弃道,“如果你不高兴,就骂我两句吧,不然打我也行。” “那还不至于。”晏青简失笑,重新转身回了房间,无奈地叹气,“……只不过是会被唠叨两句而已。” 尚寂洺起初还有些不能理解,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晏青简为何要露出这副表情。 他坐在餐桌旁,眼睁睁看着陆成不带重复地谴责了晏青简足足十五分钟—— “少爷,你的肠胃本就不好,怎么还能这么胡闹?!” “每次一有小病小痛,你总是先想着隐瞒,是唯恐自己的身体不出意外吗?” “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而面对陆成接连的质问,晏青简只能摆出一副投降的姿态,顺从地应道:“是是是,我知道了陆叔,您就饶了我吧,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岂料这句话却惹得陆成怒火更甚:“少爷每一次都想用这套说辞糊弄过去,然后继续不管不顾吗?” “……”晏青简只得无奈住嘴。 尚寂洺忍不住偏头忍笑。 最后还是陆成身有要事不得不外出一趟才总算停下了唠叨。听着耳边轻微的阖门声,晏青简放下瓷勺,扶着脑袋如释重负般长出了口气。 尚寂洺饶有兴味地看他,终于开口问道:“剩下的假期,还有什么安排吗?” 第30章 “许个愿吧。” 对于晏青简在商业上的筹划,尚寂洺从未多询问过什么。并非是他漠不关心,而是他清楚地明白,那并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插足的事情,贸然刨根问底只会给对方添乱而已。 但他却也知道,晏青简近来为了那个晚宴几乎耗费了全部的精力,他看着心疼,便想趁着最后空闲的时间陪对方散散心。 岂料晏青简却是点头:“嗯,还有工作。” 计划瞬间泡汤,尚寂洺不悦地问:“怎么还有工作?” “还得改卷。”晏青简颇为哭笑不得,“而且,今天就是截止日了。” “如果你想出去玩,我可能陪不了你了。”他抱歉道,“不过我订了蛋糕,晚一点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一顿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尚寂洺很是无所谓,想了想又补充,“真要说的话,就一起吃一碗长寿面吧。” 晏青简笑了:“只是这个就行了吗?” “那我还有一个要求,”尚寂洺静静地注视着他,“我想吃你做的。” “好。”晏青简纵容地笑道,“你是寿星,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可能满足你。” 尚寂洺顿时高兴了起来:“嗯。” 既然不能一起出去,尚寂洺也没了兴致,索性转而问道:“我能看你改卷吗?” “看我改卷?”晏青简诧异,“可以,但改卷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没关系。”尚寂洺摇头,“反正我出去也是一个人。” 晏青简无奈,试探着提议:“你就没有想过和身边的同学好好相处,交个朋友吗?” 尚寂洺闻言沉默,只道:“算了吧。” 他本就不擅长与人交往,身处班级之中也时常感到格格不入,如今唯有在晏青简身边,他才能稍微自在一些。 也许是因为对方轻易看破了自己冷漠的伪装,并愿意接纳一切,以至于他不论做什么,都不再需要太多的顾忌。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可至少现在,他并不想做出改变。 少年的回答并不算意外,晏青简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多劝:“嗯,那待会我们就一起去书房吧。” 晏家祖宅的书房常年锁着,只在晏青简需要的时候才会开启,因此即便待了这么多天,尚寂洺还是第一次走进书房。 比起雍华园,祖宅的书房可谓是极为奢华,两面高度及顶的梨花木书架上摆满了各式书籍,从诗词歌赋到外国巨著,可谓是一应俱全。 见尚寂洺时不时瞥一眼书架,晏青简主动开口:“你要是想看什么,可以直接拿。” “暂时还没有什么想看的。”尚寂洺收回视线,淡淡道,“如果有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晏青简笑应了一声:“行。” 二人在书桌边坐下,尚寂洺托腮看晏青简打开电脑,随口问了一句:“你改哪一题?” “应该是第一道大题。”高一数学组群里早就在讨论改卷标准,晏青简点开网页,回忆了一下答道,“刚好我也不想改太复杂的,还是尽快结束掉比较好。” 他一边说一边登录进改卷平台,点进去一看,果不其然是第一道的函数题。 数学大题需要根据做题步骤给分,尽管第一题并不算难,但奈何总有人写字七歪八扭,甚至偶尔还有糊成一团的内容,需要费劲看半天才能明白。晏青简改卷实在不算熟练,不时还要考虑是否要给分,以至于半个多小时过去,五百来份的试卷才改了不到六分之一。 尚寂洺旁观半天实在没忍住,冷不丁冒出一句:“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题目还会有人做不对?” 晏青简正在查看改卷标准,被他如此猝不及防地一问不由一怔,颇为啼笑皆非地回答:“这不是很正常。” 尚寂洺很是匪夷所思地反问:“这种不就是最常见的函数题吗?平时作业都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上课完全不听的吗?” “因为总有人会忘。”晏青简淡笑道,“所以才需要老师反复强调同样的知识点。” “那岂不是很无聊。”尚寂洺嫌恶,“我最烦给人解释一些非常简单的内容。” “但对于我来说,高中阶段所有的知识都很简单。”晏青简偏头笑道,“如果我也这样,岂不是什么都不用教了。” “所以你才能当老师啊。”尚寂洺懒洋洋地回答。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反而令晏青简有些失语。 他没忍住问道:“在你眼里,我算是什么样的老师?” “你?”尚寂洺蹙眉,认真思索片刻才答道,“在我看来,作为老师,你很矛盾。” 未曾想会得到这样的评价,晏青简哑然:“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身上并没有属于老师的气质。”尚寂洺定定看他,“我所见过的老师,不管再怎么凶,本质都是温和而包容的。” “但你不同。”他平静地说,“你的气质太过逼人。虽然同样是愿意接受学生的错误,可你不是出于爱护,而是因为你不屑于和我们计较。” 晏青简闻言不禁沉思了一会,意外地发现竟然确实如此。 他刚试图解释两句,却听尚寂洺随即道:“但即便如此,你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你很温柔。”少年坦然道,“你从来没有以大人的身份高高在上地说教什么,也很尊重我们的想法,甚至尽了最大努力去保护与你毫不相关的学生。” “所以……我一直觉得,遇到你作为班主任,是三班的幸事。” “这么高的评价。”晏青简玩笑道,“实在是谬赞了。” 尚寂洺却只说:“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晏青简失笑。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一份真心相待的情谊,也许真的抵得过万千认可吧。 改卷的过程实在不算有趣,晏青简看久了也难免疲惫,尚寂洺却像是全不在意,始终安静地待在旁边,支着下颌看他工作。 晏青简松开鼠标,托起眼镜掐了掐睛明穴,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 “改累了吗?”尚寂洺问道。 “嗯。”晏青简低声应道,“屏幕看久了,有点不太舒服。” “我帮你改吧。”尚寂洺伸手,作势要拿过他的鼠标。 晏青简下意识想要阻拦:“没关系,不用。” 两只手在半空中蓦然相触,晏青简还未反应过来,尚寂洺却如同触电般骤然收回了手,脸色变幻不停。 第35章 “怎么了?”晏青简诧异。 “……没怎么。”昨晚的回忆随着熟悉的触感蓦然翻涌而上,尚寂洺脸上有些发烧,他掩饰般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过了鼠标,“看你改到现在,也基本知道该怎么给分了。” 晏青简无奈地解释:“这样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尚寂洺不以为意,随意扫了两眼答题卷,迅速给出了分数,“反正没人知道。” 对方话已至此,晏青简也只得不再说些什么。他实在疲惫,索性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尚寂洺改卷。 尚寂洺改得极快,只偶尔询问几句,没过一会就改了几十份下去。晨间的风吹进书房,带起一阵书本翻开的轻响。晏青简垂眸很轻地笑,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时光似乎很是不错。 只可惜即便有尚寂洺帮忙,改卷的工作也临近傍晚才宣告结束。晏青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示意尚寂洺和他一起下楼:“陆叔应该回来了,我们下去吧。” 餐厅里果不其然已经摆了一个水果蛋糕,未拆封的蜡烛放在旁边。陆成站在一旁,笑着对尚寂洺说:“蛋糕是少爷挑选的,他说,希望你能喜欢。” 晏青简轻咳一声:“陆叔。” 他难得如此不自在,尚寂洺弯起一个笑,顺从地点头:“嗯,我很喜欢。” 三个人一起吃了晏青简下厨的长寿面,味道很简单,却意外地很合尚寂洺的胃口。金黄色的溏心蛋卧在上方,尚寂洺一口口吃下,直到最后又在最底下发现了一个藏着的荷包蛋。 “多给你一个。”见他已然发现,晏青简便笑着解释,“好事成双。” “……”尚寂洺动作停了停,极快地又吃了两口面,压下眼底泛起的一阵热意。 吃完长寿面就到了该分蛋糕的时候,晏青简拆开塑料餐刀的包装,扭头笑问道:“要吹蜡烛吗?” “不用了。”尚寂洺摇了摇头。 晏青简没有勉强,把餐刀交到他手中,温声道:“那就许个愿吧。” 尚寂洺垂眸。 许个愿吗…… 那就,希望他们可以长久地陪伴下去吧。 哪怕这个过程千难万险,他也愿意克服一切。 餐刀慢慢划下,将不算大的蛋糕分成三份。尚寂洺将切好的蛋糕交给陆成与晏青简,最后才拿起自己的那一块,舀起一勺尝了一口。 奶油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伴随着水果的香气,柔软又甜美。 ……是他过往从未尝过的味道。 “怎么了?”眼角被指尖轻柔地抚过,泛起一阵潮湿的凉意。尚寂洺怔怔回神,就见对面的人收回了手,担忧地看着自己。 他的眸光是如此温柔,仿佛一瞬间便能叫人溺毙其中。 尚寂洺极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低声道:“……没怎么。” 第31章 “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国庆假期仿佛一转眼便到了尽头,宣城二中的老师和学生们陆续返校,开始新的教学。 而假期回来的第一件事,无疑就是月考成绩的分析。 晏青简看着手里的班级总成绩,无奈地扶了下眼镜。 总体来看,三班的各科平均成绩在年级段里只能算中等,除了化学、政治和数学排到了前三之外,其他学科几乎都在十名上下浮动。 但其中,英语和历史更是跌到了倒数几名。 他又拿起旁边教师个人的平均分表看了一眼,关鸿川所带的三个班排名都在中下游,甚至有一个班级直接垫了底,可谓是难看至极。 思及此,晏青简不禁抬头望向了不远处工位上的关鸿川,果不其然瞧见对方脸色铁青,俨然也是看到了成绩。 而另一位…… 晏青简瞥了一眼,斜对面的庄静妍低着头,似乎是在查看成绩。她整个人一反常态的极为沉默,即便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也能感受到她的难过。 旁边的时璟不时看她一眼,几度欲言又止。 晏青简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平均分,比起三班成绩的不理想,只怕更令庄静妍难以接受的是在同样的教学之下,四班反而要高了足足六分。 然而晏青简却记得,相比之下,庄静妍对三班要更加上心一些。 付出的努力得不到应有的回报……不论是谁都无法轻易调解吧。 晏青简放下手中的纸,转而拿起了三班学生的全科成绩与排名。 此前他虽然对班级内部分学生的成绩有所了解,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成绩单。令他意外的是,周颂的总成绩竟然高居年级第一,甩开了第二名接近二十多分。 恰在此时孟聆春也问道:“晏老师,这次年级第一是不是周颂啊?” “嗯。”晏青简承认道,“我没想到他能考得这么高。” 对方的平时作业的确完成得非常漂亮,但想在二中拿到第一,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刚才十班的王老师来问我知不知道年级第一在几班,我就猜是周颂了。”孟聆春笑道,“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当初分班考也是以第三的成绩进来的。” “原来如此。”晏青简笑道。 但除了周颂之外,三班内成绩顶尖的学生就只剩下了寥寥数人,其中就包括了江晴鹤。对方的语文和英语单科成绩均高居年级前三,然而数理化明显较低。晏青简将人一一记下,又查看了他们薄弱的科目,以便后续进行针对性辅导。 晏青简继续查看,目光在几个熟悉的人名上停留。 尚寂洺这次考得很是不错,比起之前进步了足足两百多名,一跃到了班级前十,政治和数学都在班级内名列前茅,唯一不尽人意的就是历史,成绩有了明显的下滑。 而夏为念虽说理科一坨狗屎,奈何他的语文确实惊为天人,以135的超高分夺得单科年级第一。但同样的,他的全科成绩实在是惨不忍睹,数学更是只有七十多分,看得晏青简忍不住扶额,暗忖着之后一定要找机会把人叫过来谈谈。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个不应该的人成绩在夏为念之下。 晏青简看着应浔几近倒数的排名,由衷地叹了口气。 得知应浔化学发挥失常时他就猜到对方这次大概率不会考得很好,但他却也着实低估了她对理科的依赖。没有了化学作支撑,应浔本就摇摇欲坠的总成绩更是如山倒,掉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不管是七十分的语文还是六十分的英语,都实在太过荒谬了。 这个成绩似乎也极大地打击了应浔,晚些时候的数学课上对方始终极为沉默,虽然仍然在认真听课摘笔记,但平时常有的俏皮话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不出所料的,下课之后,庄静妍便脸色冷漠地把应浔叫到了办公室。 晏青简看着应浔低头走出教室,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 平心而论,以应浔这样糟糕的成绩,就算庄静妍狠狠骂她一顿也并不为过。尽管他知道应浔并不是故意不好好学,但眼下的情况,他确实也不好轻易干涉任课老师教训学生。 晏青简叹了口气,招手叫来李簌秋,和他交代今天的数学作业。 然而谁也没能想到的是,应浔竟然和庄静妍大吵了一架。 彼时晏青简才穿过走廊回到办公室,脑中还在不断想着三天后的家长会。就在他刚拉开门的那一刻,一道尖利的质问随之骤然炸响:“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教你,所以才不肯好好学英语背单词?!” 喧闹的办公室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了过去,晏青简怔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那竟然是庄静妍的声音。 “我没有!”应浔像是委屈极了,不管不顾地喊道,“我一直都在好好学,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如此顶嘴的话简直不能更不礼貌,晏青简当即喝止道:“应浔!” 应浔死死咬着唇,双眼用力睁大,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来。 “你考成这样,我还不能说你了吗?!”庄静妍像是被气疯了,胸口不住起伏,颤抖着声音说,“行,你要是这样,以后干脆就别来上英语课,一门心思学你的数理化,行了吗?!” “不学就不学!”应浔赌气地甩下一句,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她走得太快,根本不给庄静妍留她的机会。恰在此时上课铃响起,时璟起身坐到庄静妍旁边,故作轻松地安慰道:“好了,没事,小孩子的话别放在心上。你话说得比较重,她估计是觉得丢脸了,不会真不学的……” “她凭什么觉得委屈!”庄静妍却是爆发了,“我让她背单词,她有几次是真的背了的?!宁愿做一晚上数理化也不肯认真写英语,现在我说她两句,她怎么好意思给我甩脸色?” 说完这句,她像是再也忍受不住,蓦然哭了起来。 时璟一瞬间慌了,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哎呀,怎么突然就……别生气别生气。” 第36章 她出了个馊主意:“实在不行,我去骂她一顿给你解气,行不行?” 庄静妍止不住地擦眼泪,对这番玩笑话置之不理。 时璟见她不说话更是急得抓耳挠腮,不断给晏青简使眼色,让他稍微说点什么。 师生矛盾发展到这个地步,班主任自然没理由继续袖手旁观。晏青简轻声叹气,承诺般郑重道:“庄老师,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 庄静妍沉默半晌,方才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晏青简有些头疼,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眼下显然必须要找应浔谈谈,不论如何,都需要让对方因为顶撞老师这件事道歉。 他考虑许久,还是决定在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时把应浔叫过来聊一聊。在他印象里,应浔虽然有时候过于冲动急躁,但绝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人,只要和她好好沟通,她就会把话听进去。 不过从方才庄静妍的话来看,应浔恐怕一直都对英语不怎么上心,看来还必须软硬皆施地提点两句才行。 心中有了应对策略,晏青简顿时觉得舒心了很多。他看了一眼面前办公桌上那两叠还没改完的作业,认命地坐了下去,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 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下午第三节的历史课,关鸿川竟直接在课堂上对尚寂洺动了手。 起因是关鸿川先怒斥了一番三班过低的历史成绩,又单独把明显考差的学生叫起来质问。尚寂洺作为此前的全班第三,毫无意外的也在其中。 面对怒不可遏的关鸿川,尚寂洺只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因为不会。” 凭借晏青简对尚寂洺的了解,这句话在对方这里,当真就只是纯粹的辩解,可落在关鸿川耳中却是如同莫大的挑衅。但他没有发作,而是强压下怒火,隐有不耐地开始讲试卷。 直到课上到一半,关鸿川突然瞥见尚寂洺把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递给了前桌的男生。 他当即喝止,冲过去直接夺了纸条打开。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句无比刺眼的话:这种老师能不能滚啊。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敢在历史课上传这种内容,想也知道所说的对象究竟是谁。 至此原本堆积的怒火彻底爆发,关鸿川拎起戒尺在全班面前狠狠揍了一顿尚寂洺。他尤嫌不够,直接停了课把人拎到办公室,反手将纸条甩到晏青简面前,不容置喙地要求对方给予最严厉的惩罚。倘若这件事没有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尚寂洺从此往后都不允许再上他的历史课。 ……相比之下,应浔和庄静妍之间的矛盾都堪称小打小闹了。 看着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的少年,晏青简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由心而生。他勉强冷静下来,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关老师,先给我一点时间了解事情的全貌,你看可以吗?” “尽快解决。”关鸿川的脸色极其难看,冷声道,“这种学生,我看都没有必要留在二中了——之前就经常逃课,现在更是敢直接辱骂老师,谁知道后面还会做出什么?” 晏青简忍了忍,到底压下了反驳的冲动:“我会好好处理,请你放心。” 直到关鸿川甩袖离开,他才终于看向了尚寂洺,反问道:“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第32章 “你不要生气。” 尚寂洺垂眸,不以为意地回答:“没什么可解释的,是我做的。” “……”对方这副模样令晏青简本就隐有烦躁的心绪更甚,他闭了下眼,索性不再理会对方,而是转头拿起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仔细观察片刻后开口,“这不是你写的吧。” 话虽是疑问,语气却极为笃定。 尚寂洺双手背在身后,眸光微闪,没有回答。 “上面没有你的字迹。”晏青简重新看他,淡淡地说,“你只是负责给人传纸条而已,对不对?” 尚寂洺依旧不语。 “尚寂洺。”晏青简终于忍无可忍,质问道,“明明不是你做的事,为什么不反驳?” 他近乎失望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把这些事承担下来,除了折磨你自己之外,其实毫无意义?” “还是对你来说,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字字句句,如同最锋锐的利刃,残忍地在尚寂洺的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慌乱,无措地辩解道:“没有……我不是这么想的。” “对不起。”他索性放弃了无谓的争辩,小声道歉说,“我只是以为……没什么关系。” 晏青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少年认错的态度很诚恳,可他却清楚地明白,那不是在为自己的鲁莽行事反悔,而是认为这是一种能够取悦他的方式。 ——似乎对这个人而言,自身的一切都不如自己的态度重要。 “你不要生气。”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听对方低声道,“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犯了错的小刺猬笨拙地靠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努力想要讨好面前的人。 ……令晏青简瞬间就软了心肠。 晏青简偏开头平复呼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沉稳:“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张纸条是从左边传过来的,让我帮忙给前面的人。”尚寂洺不敢再隐瞒,“平时上课我一般都不会管,但我实在讨厌他,觉得反正在讲的内容我都会了,顺便传一下也无所谓。” 结果就被关鸿川当场抓到,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情。 晏青简继续看纸条,上面的内容比较散乱,主要是在讨论饭卡被放在了哪里。从整体的字迹来看写字的有两个人,似乎是因为纸条上被询问的人也不知道饭卡的位置,所以只能把纸条传给第三个人。 而那一句令关鸿川暴怒不已的话就写在了纸条的正中,是两个人在讨论的过程中顺口被提及的骂句,似乎写字的人也充满了怨气,故意把字写得特别大,以至于一眼就能看到。 “你知道是谁传过来的吗?”晏青简问道。 尚寂洺摇头。 晏青简也不意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纸条上的字迹,心中已经大概有了写字的人选。见少年依旧垂首站在旁边,他轻声叹了口气,放柔了话音说:“手伸出来。” 尚寂洺抬眼看他,没有动作。 “他不是打了你吗?”晏青简无奈地解释,“我看看你的伤。” “……”尚寂洺沉默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掌心的皮肤通红无比,指根处蹭破了皮,足以看出下手的人用了多大的力道。 晏青简低声问道:“疼吗?” 尚寂洺张了张口,他想说不疼,这样的挨打比起之前打架受的伤,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或许是因为这句询问实在太过温柔,那个回答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辗转变成了另外两个字:“……还好。” 晏青简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托住他的手背,凑到眼前细细查看。 相贴的肌肤霎时将对方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而来,尚寂洺周身犹如过电一般,费了最大的努力才总算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但很快晏青简就放开了他,转而道:“如果很疼的话,就去医务室上点药吧。” 尚寂洺迟疑:“他下课回来看我不在,肯定会觉得你在包庇我。” “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认?”晏青简抬眼,眸光越过镜片投射而来,淡然道,“罚你的前提,是你的确辱骂了老师。” “我会替你处理好这件事。”他转回头,平静地开口,“去吧。” 一番询问对白耗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尚寂洺才离开没多久,下课铃便随之响起。 关鸿川很快便回了办公室,他的脸色依旧不算好看,含着肉眼可见的不虞,而这份情绪在看到办公室里并没有尚寂洺的人影之时,更是化为了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几乎是直接冲到了晏青简的面前,冷声质问道:“晏老师,我把学生交给你,是为了让你处理问题,结果你就是这样放任不管的吗?” 这话说得实在过于难听,以至于旁边上课回来的孟聆春也蹙眉看了过来。 “请你不要主观臆断,关老师。”晏青简却并未生气,淡淡回答道,“我刚才已经了解过了这件事,尚寂洺并不是辱骂老师的那个人,我自然没有理由惩罚他。” 关鸿川怒极反笑:“他上课这样藐视老师,怎么就不是他了?” “这上面的两种字迹,没有任何一个属于尚寂洺。”晏青简拿起纸条,“我问过他,他自己也承认上课只是帮忙传了纸条。你可以说他不尊重课堂,但相对应的,你也给予了他足够的惩罚。我想对于尚寂洺而言,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 关鸿川根本无心听他的解释,不耐烦地说:“一个原本历史成绩排名前三的学生,现在名次直接掉到了二十名开外,不就是学习态度出了问题?你把他家长叫过来,这件事必须好好处理,否则我在班里还怎么立威……” 第37章 “他的监护人就是我。”晏青简冷冷打断了他,“所以,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关鸿川震惊得瞠目结舌,许久说不出话。 “关老师,身为一名老师,至少应该对学生有最基本的信任。”晏青简不想与他争执,冷淡道,“我会让写这句话的人给你道歉,但请你明白,总是用恶意揣测别人,实在是一件极其无礼的事情。” 说完,他也不管关鸿川是什么表情,自顾自转身离开了。 关鸿川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教训了。 他想要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下一刻却是悚然发现,所有老师看向自己的目光都透着难言的冷漠与谴责。 他如同被扼住了咽喉般蓦然失声,脸上神情不断变幻,气急败坏地扭头走了。 尚寂洺拿着药上楼时,恰巧在廊道边碰见出来透气的晏青简。 对方的无框眼镜摘了下来,显露出那双过分绮丽的桃花眼。他掐着眉心,双眉因为烦躁而皱起,闭上眼轻呼了口气。 尚寂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可身后人的靠近却还是惊动了晏青简。对方回过头,看到他时眉目松懈下来,低声说:“回来了?” “嗯。”尚寂洺上前走到他身边,仰头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面容,轻声问道,“他为难你了吗?”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许微妙,仿佛只要晏青简点了头,他就要不顾一切地去做些什么。 晏青简失笑着摇头:“那还不至于,都是成年人了,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意义。何况本身这件事就是他理亏,如果真的闹大,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但话虽如此,以晏青简在二中工作至今的经验,一旦孙衍插手这件事,恐怕到最后也会演变成一团和气的糊弄。 孙衍此人什么都好,唯独在矛盾处理上实在喜欢和稀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轻易得罪人,以至于说话做事时都太过委婉。若非晏青简早已看惯人心,只怕都不容易领教其背后的深意。 只不过这些,就不是尚寂洺所需要面对的了。 尚寂洺喉间发涩,半晌哑声问:“你这么做,就不怕他记恨你吗?” “我已经认下了这件事,你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地惩罚我。”他注视着晏青简,“这才是最简单的方式,不是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他不惜得罪别人,引出无穷的后患。 晏青简眼中闪过无奈,如此之多的变故已经令他无力再去为这句话生气,他疲惫地轻叹了口气,反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承担下一切就是最好的结果呢?” 尚寂洺怔然。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你总是想要惩罚自己。”面前的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半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轻易道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秘密,“对于你来说,用这种方式赎罪,能够让你安心一点。” 时至今日,晏青简终于察觉,尚寂洺行事作风之下最大的剑走偏锋。 ——那是近乎自毁一般,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疯狂。 他不在乎自己会遭到怎样的惩罚,甚至在被误会时,也愿意将错就错下去。 于是他越走越远,被所有人抛弃在了角落,竖起了冷漠的尖刺。 “我曾疑惑过,在许稚的这件事上,尽管你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有些过于敏感,但只是想要挽回过错,绝不至于发展到连续逃课的地步。”晏青简平静地开口,“但后来我才明白,你其实根本没有自保的念头。” “可是你明明不需要这样。” “你从没有做错什么。”他温声道,“所以,我想让你对自己更好一点。”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晏青简重新戴上眼镜,轻推了一下尚寂洺的后背,笑道:“好了,回去吧。” 第33章 “是不是你写的?” 尚寂洺魂不守舍地离开,从虚掩的后门走进教室。 推门的动静惊动了后排的学生,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不时有目光落在身上。尚寂洺并不在意,自顾自走到窗边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还摆着期中考的历史试卷,他随手收起,转而抽出解到一半的数学题继续写。 可看了没多久就又开始走神。脑中反复回荡着方才晏青简说过的话,尚寂洺不自觉抚上胸口,掌下的心脏跳动得极为有力,一声声鼓噪入耳,唤起难以言说的情愫。 明明不喜欢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破内心的思绪,可在晏青简说出那些话时,他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内心涌上的却是无穷的欢喜。 ……原来那个人是知道的。 他甚至,想要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 尚寂洺十六岁的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过去的他见过了太多落井下石,以至于在晏青简真切地表明想法之前,他都未曾想过对方所做的一切竟是为了自己。 ……这是唯一真心希望他变好的人呢。 如果能够让那个人放心一点……他试着去改变一下,似乎也未尝不可。 脑中的胡思乱想被细微的脚步声打断,尚寂洺抬眼,看见晏青简缓步而入,无声垂眸扫视过全班,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他支着下颌,心不在焉地低头演算了两个步骤,没忍住偷偷觑一眼讲台上的人,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浅笑。 他很喜欢在听课和自习的间隙里如此不经意地看一眼晏青简,对方不论是在做什么,于他而言都极为赏心悦目。每一回见到那人走进教室,他都会有一股欣喜油然而生,像是心中隐秘的期待得到了满足。 以至于就算见不到那个人,也会不自觉地怀揣期待。 只不过此时的晏青简却无暇留意来自少年追随的目光。他先是瞥了一眼低头写题的应浔,头疼地权衡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处理历史课上发生的事。 尽管他并不喜欢关鸿川的做派,但不论如何,学生辱骂老师都是一件极其过分的事情,哪怕只是为了给其他老师一个交代,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站在讲台上沉吟片刻,在脑中比对了一番自己印象里的字迹,最终叫了一声:“蔡熠新。” 坐在班级正中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抬起了头。 “出来一下。”晏青简直视着他,不容抗拒地开口。 蔡熠新沉默地放下笔,迎着全班的目光起身走了出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宽阔的大理石台上,顺着瓷砖淌下一地积水。晏青简侧身站在教室靠后的窗边,尚寂洺只需偏头,就能看见窗外隐隐绰绰的身影。 淋漓的雨声中,晏青简取出衣兜里的纸条,将上面的内容展示在了蔡熠新面前,单刀直入地问:“这句话,是不是你写的?” 蔡熠新低头,不肯回答。 晏青简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然而此时看到对方这副模样,他愈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不辨情绪地开口:“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逃避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尚寂洺已经因为你挨了一顿打,如果你继续沉默下去,也许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这句话正正扎中了蔡熠新心中最难以承受的地方,他狠狠攥紧了拳,哑声承认:“是我写的。” 晏青简反问:“为什么要辱骂老师?” 在他的印象里,蔡熠新是一个比较安静的男生,很少和旁人交往,平时除了做题就是看书,几乎从不惹事,学习态度端正但成绩不算很出彩,是那种很容易被忽视的学生。 若不是尚寂洺给了足够的信息,再加上有字迹比对,他绝对不会怀疑到对方头上。 蔡熠新偏开头,侧脸涨得通红,像是气愤到了极点,好半晌才冷冷答道:“因为我受够他了。” “初中的时候,我的历史成绩一直都是全班第一。”他咬牙切齿地说,“到高中以后,都是因为他,我现在连前十都保持不住了。” “凭什么他是我的历史老师?”他近乎偏执般咄咄逼人地质问,“随便从历史组里找一个老师过来教,我都不信我会考成这样。” 晏青简皱紧了眉,没有接话。 对方的心态明显有些失衡,此时若是贸然让对方去给关鸿川道歉,恐怕会起到反效果。 于是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上高中以后,学习起来感觉怎么样?” “……有一点吃力。”蔡熠新似乎为此困扰已久,坦诚地倾诉了自己的烦恼,“科目很多,老师讲课节奏也比较快,要花很多时间才跟得上。” “听得懂吗?”晏青简追问。 蔡熠新点头:“还行,只是记不住。” 晏青简又继续了解了一下他的境况,直到对方眉目间的戾气逐渐消散,方才问道:“那么,如果摒弃关鸿川老师平常那些令你讨厌的行为,只谈论教学能力,你觉得怎么样?” “……”蔡熠新蓦然沉默了。 “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吧?”晏青简有了答案,循循善诱道,“所以,对于你来说,你的历史成绩之所以掉了下去,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你厌恶他,导致你听不进去他的课,对不对?” 第38章 蔡熠新咬紧了牙:“……是。” “这个结果当然不完全是你的问题。”晏青简终于转回了正题,和声道,“可作为学生,保持对老师的尊重是最基本的礼仪。假设被辱骂的不是他,而是你喜欢的老师,你觉得那个骂人的人应不应该道歉?” “这不能相提并论。”蔡熠新固执道,“但凡他稍微尊重一点我们,我都不会这样。” “这是他做错的事,但对于你来说,辱骂老师是你做错的事。”晏青简淡淡回答,“为自己犯错的行为道歉,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蔡熠新不再说话,可脸上的表情仍有些不情不愿。 “但我会跟他传达你的想法。”晏青简适时给予安抚,“关老师能力不俗,有些心高气傲也在所难免。但从他的教学来看,他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偶尔出言不逊,也请你多多包涵一下。” “……我知道了。”蔡熠新低头应道。 这便算是答应下来了。 晏青简暗自松了口气,缓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和你传纸条的另一个人,是谁?” 蔡熠新闻言神情微变,却是避而不答:“晏老师,如果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他是被我牵连的,没必要再把他牵扯进去了。” 晏青简哑然,无奈地解释:“既然在课上互相传了纸条,就是违反了课堂纪律,还是要找老师道个歉的。” 蔡熠新依旧不肯交代:“责任都在我头上,他要是不解气,可以把对尚寂洺他们的怒火发在我身上,我不会说一句怨言。” 见他坚持,晏青简别无他法,只得摆手示意蔡熠新回去,打算等晚些时候带人去给关鸿川道个歉。他靠在窗台边,看着教学楼外连绵的雨幕,很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最后的承诺听起来很美好,可早已踏入社会的晏青简又何尝不知这不过是一句哄小孩的话语。以关鸿川的性格,他也许根本就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蔡熠新道歉时不说些重话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可身为班主任,即便他并不认可任课老师的一些行为,也必须尽量去维护对方。 晏青简直起身,重新回到了班级。 而在他不知道的身后,尚寂洺也收回了目光,指尖摩挲着笔身,神情若有所思。 临近晚自习,晏青简回到班级找蔡熠新,却没料到扑了个空。 教室里沈曜舟正在边吃东西边写题,见晏青简走进便自来熟地问道:“晏老师,有什么事吗?” “等蔡熠新回来,记得让他来办公室找我。”晏青简简单交代完,当即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沈曜舟却再度问道:“晏老师,我能不能问问,下午你和蔡熠新说了什么吗?” 晏青简回头,微一扬眉,似笑非笑地看他。 沈曜舟摸了摸鼻子,坦诚交代:“其实那个和蔡熠新传纸条的人,就是我。” 想到二人相隔甚远的座位,晏青简很是匪夷所思:“你们这个距离,也能传纸条吗?” 沈曜舟无辜:“晏老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远才需要传纸条呢?” 晏青简无言以对。 “蔡熠新是我和夏为念的舍友。”沈曜舟道,“他平时都不怎么参与我们的聊天,唯一经常提起的就是对关……老师的不满,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骂老师。” 晏青简嗯了一声,问道:“那你呢?你觉得关老师怎么样?” “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反正我以后不打算选文,能过会考就行。”沈曜舟摊手,“但据我所知,班上很多文科不俗的同学都对历史老师有意见。” 他不好意思地一笑:“晏老师,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帮一帮蔡熠新啊?他家里对他要求很高,一旦成绩掉了,他自己压力也很大。这两次历史成绩下滑,他真的挺崩溃的。” 晏青简怔然,视线对上沈曜舟一眨不眨的双眸,心中微有触动。 他点了点头,答应道:“嗯,我明白了。” 第34章 “这就是我的理由。” 晚间,蔡熠新和尚寂洺一起来了办公室。 有蔡熠新的隐瞒在前,即便沈曜舟主动交代了是自己一起传的纸条,晏青简到底也没有让他过来,而是嘱咐对方之后去和关鸿川道个歉。 只不过见到尚寂洺时他还是不由愣了一瞬,随即无奈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也是当事人之一。”尚寂洺回答,“既然要处理这件事,我应该也要在场才对。” 晏青简本不想让他与关鸿川碰面,以免对方再度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但见尚寂洺坚持,他也只得不再说什么,颔首答应道:“那就这样吧。” 如晏青简所料,不多时关鸿川惯常重新回了办公室加班。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晏青简便领着两个人过去,一直在他的工位前停下,方才彬彬有礼地说:“关老师,关于历史课上的那件事,我已经找到罪魁祸首了。” 他侧过身,以眼神示意蔡熠新说话。蔡熠新低着头,小声道歉:“对不起,关老师,我不该在纸条上写那句话。” 关鸿川紧绷着的脸色稍霁,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人,终于认出了他的身份:“蔡熠新?” 蔡熠新垂首不语。 “倒也不意外。”关鸿川冷哼一声,嘲弄道,“你平时上课就不怎么听,看来是早已对我积怨已久——你自己说吧,打算怎么赔偿我?” 蔡熠新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情形:“赔偿?” “辱骂老师这么严重的事,一旦上报到德育处,至少也要有个记过处分吧?”关鸿川嗤笑,“只是道个歉就想轻飘飘地揭过,会不会想得也太美好了一些?” 蔡熠新死死握紧了拳,手背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关老师。”晏青简看不下去,淡淡道,“蔡熠新平时很听话,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冒犯的事情。我想,你不会为难一个可以改过自新的学生吧?” 这句话看似在递台阶,实则却是逼着对方退让一步。关鸿川瞪了他一眼,一时之间也拉不下脸继续说些什么刁难的话,只能摆了摆手,故作大发慈悲地说:“既然这样赔偿就算了,但你必须写一份2000字的检讨书,并且在班级内公开朗读,没有问题吧?” “……”蔡熠新忍辱负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关鸿川得偿所愿,转回身就要继续工作,但就在此时尚寂洺忽然开口问道:“关老师,对于我这件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关鸿川抬眼看他,深深皱紧了眉,“你什么事?” “你误会了我。”尚寂洺俯视着他,“我觉得,我应该有一个道歉。” 晏青简颇为讶然地扬了下眉。 关鸿川骤然被激怒:“尚寂洺!你成绩下滑了这么多,我没说你什么已经很不错了,你竟然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尚寂洺却是反问:“所以,到底为什么,我的历史成绩会下滑这么多呢?” 他问得很平静,可或许是他的气质太过逼人,以至于那一瞬间,关鸿川竟被他问住了。 “关老师,如果你还愿意,就请你去了解一下学生们对你的看法。”尚寂洺继续道,“我始终认可你的教学,但我从未觉得,你真的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关鸿川又气又急:“你……” 他像是被哽住了,半晌既惊且怒地转头看向晏青简,厉声问道:“你身为班主任,就这么放任学生说这种话?” 晏青简一笑:“可是,当学生愿意说出这些时,不正是意味着他们还相信你吗?” “如果学生们不肯开口,”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才是真正的不再抱有期待了。” 始终无动于衷的蔡熠新也在此时抬头,双眸定定地望向关鸿川。 ——那双墨黑的眼中,盛满了令他心惊的悲戚和愤怒。 那一瞬间,关鸿川莫名回想起了昨天在办公室,他质问晏青简的时候,身旁老师们投来的目光。 他以前从未留意过这些,可此时回想起来,那一双双眼中的谴责竟是如此分明。 “请你考虑一下吧,关老师。”晏青简上前一步,沉声道,“适当听取他人的意见,也可以帮助你更好地看清前路,不是吗?” 他搭住尚寂洺和蔡熠新的肩,轻柔地带着二人转过身,压低声音说:“好了,没事,回去吧。” 蔡熠新不安地回头,关鸿川怔怔坐在原位,似乎并没有要阻拦他们的意思。他略安下了心,忸怩地对晏青简道了谢,回到班级去了。 而尚寂洺则落后一步,直到蔡熠新离开方才偏头道:“晚上我们一起回去吧。” 他很少提出这种明确的要求,晏青简有一丝意外,纵容地点头笑道:“好。” 四节晚自习的时间实在不算短,等高一段终于放学时,晏青简已经差不多把一周的教案都写完了。 尚寂洺没有急着出来,而是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以后才来了办公室。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晏青简一人,他倚靠在桌旁,边垂眸看手机边等人过来,眉眼间透着几分怠懒,姿态却依旧板正笔挺。 第39章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温和地笑了笑,收起手机对尚寂洺说:“走吧。” 尚寂洺的目光一错不错地黏在晏青简身上,这个人似乎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瞧见,举手投足间都尽显养尊处优的雅致与矜贵。 他指尖紧了紧书包肩带,许久才垂眸答道:“嗯。” 两个人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月色拨开乌云投射而下,落了满地细碎的清辉。晏青简偏头望向跟在身后的少年,问出了那个早早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下午的时候,为什么会和历史老师说那些话?” 他本以为尚寂洺只是想了解情况才会一同来办公室,从未想过对方竟当真想要一个说法。然而在听完尚寂洺的话之后,他才明白过来对方其实根本不在乎关鸿川是否道歉,一切都只是为了更加理所当然地表达出最后的那句谴责。 若非亲眼所见,晏青简几乎不敢相信一贯自我的人居然还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尚寂洺与他对视片刻,却是不答反问道:“你是觉得我多事了吗?” “当然不是。”晏青简无奈,索性坦言道,“不如说,我反而很高兴你能说出那些话。” “对于关鸿川那样过分自负的人来说,来自同行的规劝一般很难起到效果,就算搬出上级强行镇压,心里也不会服气。”他平淡地陈述,“在这一整件事情中,唯一有可能改变他固有思维的只有你。” 尚寂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挑眉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是他误会的对象。”晏青简笑道,“关鸿川毕竟不是真的毫无良心的人,尽管他不肯和你道歉,但心里或多或少会有愧疚,所以在面对你的时候,他会更愿意倾听一些。”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尚寂洺问道。 “在来到宣城之前,我最经常打交道的就是人。”林荫道终于走到尽头,交通灯恰在此时跳转到红灯,晏青简抬手拦下兀自往前走的尚寂洺,以免他被往来的车伤到,“相比之下,二中的老师和学生们都很纯粹,像是一眼能看到底。” “但这也是因为,二中从不搞什么明争暗斗。”他浅笑道,“所以,我其实很享受这种来之不易的宁静。” 尚寂洺默然。 车辆往来的巨大轰鸣连绵不绝,直到象征绿灯即将跳转的倒计时出现才有了片刻安宁。而沉默许久的人也在此时再度开口,低哑的话音仿佛即刻就要被噪声吞噬,却仍是被晏青简收入了耳中:“这就是我的理由。” 少年微微抬眼,对上晏青简愣怔的目光,淡淡解释:“既然你作为班主任,有些话不方便说,那就由我来代劳吧。” 我可以试着不再无谓牺牲自我,但唯独为了你,我仍会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 这大概……也是我为数不多能为你做的事了吧。 晏青简终于明白过来尚寂洺是在回答他先前提出的问题,无可奈何地摇头:“胡闹,你这样跟老师说话,实在太没大没小了一点。” “那又怎样。”尚寂洺全然不在乎,“如果不是怕他说你,我连老师都不肯叫。” 晏青简领着他走过斑马线,闻言差点被气笑了:“你难道平时对其他老师也这样吗?” “没有。”尚寂洺思忖片刻,摇头说,“但我很多时候都不叫老师,主要是觉得没有必要——不过因为平时和其他老师接触得很少,目前也没有人说过我什么。” 他说着皱了皱眉,反问道:“你很在意这个吗?” 平心而论,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想要他改也并不难。但一旦想到自己要如此毕恭毕敬地称呼对方“晏老师”,他就总觉得无比抗拒。 ……就像是在刻意强调他们的身份差距一般。 好在晏青简似乎并没有执着于此。想到少年那过分孤僻冷漠的性子,他哑然片刻,摇头说:“那也没有,只是觉得不管怎么样,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 他无奈道:“平时在我面前就算了,在其他老师面前至少要尊敬一些。” 这句话正巧取悦了尚寂洺,他压下嘴角弯起的弧度,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道:“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尚寂洺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意地问道:“应浔的那件事,你还要管吗?” “当然要管。”提及这个晏青简便是一阵头疼,“她要是和庄静妍一直这么冷战下去,那也太不像话了点。但应浔那个性格,压着她道歉恐怕也会起到反效果,估计还要缓两天。” “我有个办法。”尚寂洺懒懒道,“如果你要插手,不妨把江晴鹤叫过来谈谈。” “她和应浔关系好,又是英语课代表,肯定是最不愿意看到她们吵起来的人。”他淡淡解释,“应浔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江晴鹤,但江晴鹤必然能从其他人那里听到来龙去脉。所以我觉得,你哪怕不处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晏青简在听到对方的提议时就已经想通了关窍,一时太忙乱,他竟忘了还有这个办法,笑道:“那就看看,明天会不会有好消息吧。” 第35章 “做错了事就该去道歉。” 事态的发展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经过办公室那一番交谈之后关鸿川意外收敛了许多,不再时不时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就算面对课堂上学生回答不出问题的情况也能心平气和地处理,反而令学生们有些不知所措。 晏青简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虽说尚寂洺的直言不讳短暂震住了关鸿川,但却不能保证对方是否会因此恼羞成怒,反而继续变本加厉地压制学生。但至少从目前来看,关鸿川并非全然的丧尽良心之人,愿意为了学生尝试改变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份改变与妥协究竟能持续多久了。 眼看关鸿川那边暂时告一段落,晏青简便将目光放到了应浔和庄静妍身上。 庄静妍经过昨天的爆发之后显得冷静了许多,而应浔则仍旧是一副萎靡不振的状态,看起来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却暂时还没有什么主动道歉的想法。 晏青简思索片刻,还是觉得应该稍微再推一把。眼见下节课是自习,他便打算借着看纪律的时间,去和应浔好好聊聊这件事。 然而他才刚起身,庄静妍便叫住了他:“晏老师,你要去三班吗?” “嗯。”晏青简点头,问道,“怎么了吗?”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应浔叫过来?”庄静妍礼貌地询问,“我想给她听写一下单词。” 她补充道:“我看了应浔的答题卷,她的成绩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得先从基础的单词抓起。只要她肯好好背,下次期中考就一定会有进步。” “到时候把后面的学生都拉起来,三班的成绩就会好很多了。”庄静妍笑了笑,反过来宽慰,“所以晏老师,你也别太担心。” “……”晏青简哑然。 对方平静得像是完全忘记了昨天的争吵,以至于这一瞬间,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收整心绪,重新面对罪魁祸首,甚至主动提出给应浔补习,这该是如何的一份包容。 晏青简忽然想起来,庄静妍其实是第一年任教,而且在填报志愿时,她是主动选择师范专业的。 或许对她来说,能够站在讲台之上,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应该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看来……确实不需要他再去干涉什么了。 “好。”晏青简笑着答应,“那我待会让她过来。” 晏青简回到班级,直接把应浔叫了过来,和她交代了庄静妍说的话。 应浔闻言很是迟疑,半晌没忍住问道:“晏老师,庄老师叫我过去,真的只是听写吗?我、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至少她和我说的就是这样。”晏青简看着她,温声道,“而且,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去道歉,不是吗?” 应浔绞着双手,低头不语。 晏青简没再多言,传达完消息后就重新走进了班级看管纪律。眼角余光里,门边的少女踌躇了一会,而后方才回班拿了笔和本子,磨蹭着朝办公室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推了推眼镜,低头掩盖住唇角一闪而逝的笑,在试卷上慢慢写下答案。 尚寂洺收回不时落在窗外的视线,瞥了一眼那端坐在讲台上的人,撑着脑袋继续写题。 另一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应浔喊了句“报告”,一步步挪到庄静妍的工位旁边,小声问道:“庄老师,你找我吗?” “嗯。”庄静妍从教案里抬头,从一旁拿过已经翻开的英语书,指尖点了点左下角的那列单词,说,“你先背这部分单词,待会我给你听写,一共听十个,错两个以内就算过。” 她平静道:“如果你想考上好的大学,语数英肯定都不能轻视。之前我对你管得确实不够严格,导致你英语成绩变差了很多,但现在我会经常把你叫过来听写单词,等你期中考成绩出来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可以吗?” 第40章 应浔僵在原地:“……好的。” 她在旁边特意腾出来的空位上坐下,盯着面前教材上的单词默背。庄静妍怕她不自在也没有继续开口,而是自顾自在那里备课。 应浔到底对英语单词不太感冒,背了一会就又开始走神,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昨天的事情。 晴鹤说,庄姐昨天被她气哭了。 她当时走出办公室就已经后悔了,但难听的话已经说出口,她实在没有那个脸面立刻回去道歉。 但她心里也真的很委屈,她只是不喜欢英语这门学科,对庄静妍本人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很喜欢她。被喜欢的老师那样尖利地质问,她实在忍受不了。 可她却也知道,她每次背英语都很敷衍,成绩掉下去挨顿骂也是应该的。 结果她不仅不悔改,还偏偏说了那么一句话—— “不学就不学。” 现在想想,这是一句多么伤人的话啊。 她也不是没想过写个纸条道歉,但又担心这样不够正式,惹得庄静妍更加生气。而且她也确实无颜面对,就这么惴惴不安地一拖再拖。 可现在来看……恐怕庄姐就没有真的生过她的气吧。 不然,为什么还要把她叫过来背单词呢。 巨大的愧疚令应浔难受得心脏紧缩,她吸了吸鼻子,一瞬间竟有点想哭。 听到动静的庄静妍下意识回头,见少女一脸泫然欲泣,她只得放下笔问道:“怎么了?” 应浔被她问得更加伤心,低着头不肯说话,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庄静妍见她不答,以为她是因为要一直背单词委屈了,沉默片刻柔声哄道:“你要是觉得听写太占时间,影响你学其他科目,你可以和我说,我看情况延长一下时间。” 应浔本来还能撑着,结果庄静妍这句话一出,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庄静妍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安慰反而起了反效果,手忙脚乱地把纸巾拿到她面前:“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应浔不断抬手抹眼泪,抽噎着说不出话。 庄静妍见状愈发无奈,只能坐在一旁等应浔调整好心情,直到对方抽泣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她方才叹了口气,抽了张纸替她擦眼泪,耐心地问道:“所以,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对不起,庄姐,我昨天不该说那样的话。”内心的忸怩在对方的温柔下彻底土崩瓦解,应浔一边哭一边道歉,“我很喜欢你,所以才受不了你那样说我……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庄静妍脸上闪过动容。 她一直觉得应浔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女孩,甚至有些行为过分没有边界感。尽管出于老师的身份她不会去计较什么,但她却也时常因此感到疲惫和无奈。 对于昨天的争吵,她当下虽然特别气愤和伤心,但想到应浔平时的样子又没忍住心软,在心里宽慰自己反正对方就是这样,偶尔口不择言也没什么,自己作为老师,总要给她一次改正的机会。 可话虽如此,心里却还是不断地泛苦。 她忍不住愤恨地想,为什么老师就总要去承担这些负面情绪,而从没有人考虑过,其实老师也是人,也会有贪嗔痴念。 可在这一刻听到应浔的道歉时,庄静妍又莫名觉得,这些情绪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说到底,这些孩子都只是还不够懂事啊。 既然自己是他们的老师,不就应该带领他们走上正确的人生道路吗? “没关系的。”庄静妍抽了一张纸,仔细把应浔哭得乱糟糟的脸擦干净,柔声说,“其实我也不应该那样说你,那一句指责你的话,也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也是第一年当老师,有很多不擅长的地方。”她后靠在座椅上,怅然地叹气,“我觉得,我都讲得这么呕心沥血了,为什么你们还是学不会。” 应浔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现在又觉得,要是你们一学就会,应该也不需要我了。”庄静妍偏头莞尔一笑,“这么一想,又感觉释然了。” “庄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学英语。”应浔由衷地发誓,“我保证不给你拖后腿。” “说得好听。”庄静妍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佯怒道,“还有,你叫我什么?” “庄老师。”应浔立刻改口,讨好地朝她笑了笑。 庄静妍哼了一声,脸上却是流露出一个浅笑,摆了摆手道:“好了,继续背吧,待会听写了。” “好。”应浔乖巧地应下。 十五分钟后,应浔顺利通过了听写。 “只错了一个,就不让你罚抄了。”庄静妍把改完的听写本还给应浔,“你的记性其实很好,沉下心好好学,下次英语一定能考好。” “好的老师。”应浔难得如此听话,“那我就先走了。” 送走应浔之后,庄静妍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想到先前的画面没忍住觉得好笑。 自己都已经毕业出来工作了……还和这帮小孩子斤斤计较,实在丢人。 她抬眼,看见孟聆春低头批改着作业,想必把刚才的话全部听入了耳中。庄静妍一时愈加尴尬,拿起桌上之前买来的橘子递过去,问道:“孟老师,你要吃吗?” “不用。”孟聆春笑了笑,看着庄静妍认真说,“恭喜,事情好好解决了。” 庄静妍不好意思地垂眸,呐呐道:“我还是教得太少了,完全没有应对这种事情的经验……” “第一年,总是这样的。”孟聆春浅酌了口花茶,“等你见得多了,就会像我一样,对很多事情都不那么在乎了。” 漫长的教学生涯中,总会有无数类似的事情发生。劝解化为疲惫,久而久之,就磨出了一颗不为所动的心。 “但我每次见到像你这样的年轻老师与学生坦诚相处时,都还是会很触动。”她微笑道,“因为……那是我也许再也无法拥有的真情了。” 而另一边拎着笔记本和笔重新回到教室的应浔一扫先前的低迷,步伐轻快地穿过课桌间狭窄的间隙,坐到座位上继续写题,偶尔偏头和身旁的江晴鹤小声说两句什么。晏青简从她的神态中就已经猜到了这场谈话的结果,故作严肃地轻咳了一声,压下了应浔过分兴奋的思绪。 一堂自习课很快到了尽头,饿得不行的三班学生们纷纷朝食堂狂奔而去。晏青简收拾好讲台桌上的作业,打算先回办公室放好东西再去吃饭。庄静妍还在工位上改作业,见晏青简回来便笑着打了声招呼。 晏青简端详了片刻她噙着笑的面容,彻底放下了心,礼貌地应了一声。他转回头,忽然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一道窥探的目光。晏青简轻皱了下眉,抬眸看过去,却见关鸿川越过半个办公室望过来,神情有些怔忪。 晏青简看了一会,意外地发现对方似乎在看庄静妍。 还没等他想明白对方意欲何为,关鸿川便骤然回过神,匆匆低下了头,欲盖弥彰般起身离开了。 第36章 “会紧张吗?” 然而晏青简也已经无暇分神理会关鸿川。周日的家长会转瞬即至,素来紧闭的宣城二中校门随之开放,高一学生的家长们鱼贯而入,按照指示朝大会堂走去。 晏青简端坐在工位上,在最后的时间里再次紧锣密鼓地温习了一遍家长会的流程。 校规模的家长会结束之后就是各班自行安排与家长沟通的时间,晏青简经过深思熟虑,在仔细咨询过包括孟聆春在内的几位班主任意见后仔细设计了一个简短的交流会,打算为家长们解答高中生活与学习相关的问题。 确定完一切都应该没有什么遗漏,晏青简始终紧锁着的双眉终于松开,闭上眼很轻地呼了口气。可再次睁开眼时,他却瞧见关鸿川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面前,脸色紧绷地看着他。 自从那一次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就没再有过什么交流,晏青简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礼貌地问道:“关老师,请问有什么事吗?” 关鸿川拧眉,表情复杂地踌躇许久,才终于开口问道:“晏老师,请问家长会上……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不算友好,然而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晏青简见到他愿意如此放低姿态地求些什么。 他愣了愣,迟疑地回答:“可以是可以,本来就安排了时老师和庄老师上台分享经验,但是……” “不需要占用太长时间。”关鸿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我只想说两句话。” 晏青简哑然,但对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有理由再去阻拦什么,只得妥协道:“好吧,按照流程,庄老师分享结束以后应该由我总结发言,在这之间空出几分钟给你,你看可以吗?” “足够了。”关鸿川颔首,“谢谢。” 他说完转身就走,晏青简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暗自祈祷不会出什么纰漏。 第41章 三节正课结束,高一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学楼,将空出的班级留给开完大会的家长。 应浔自知考得太差,以要好好学英语为理由溜出去找庄静妍背书,顺利逃脱了来自母上的追杀。夏为念和周颂的妈妈如同亲姐妹一般挽着手一起有说有笑地走来,见到自家儿子很是嫌弃,让他俩哪里凉快哪呆着去,别来影响她们开家长会。 夏为念巴不得走人,当即兴高采烈地拉着周颂回了宿舍收拾东西,以免耽搁自己放假的时间。周颂垂眸看着他们相握的手,任由夏为念拽着自己一路跑下楼,无声扣紧了对方的掌心。 他没有发现的是,夏为念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刻,身体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江晴鹤和李簌秋负责留在教室引导家长入座和送水,前者见到前来参加家长会的哥哥时很是高兴,笑着跑过去接过对方手中特意给自己带的奶茶。一片喧闹之中,唯有尚寂洺独自倚靠在走廊的窗边,静默地注视着往来的人群。 这幅场景他过去已经见过了太多次,本应该早已麻木,可不知为何,他这一刻却是如此难以忍受。 以至于他明知此刻并不应该过去打扰,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朝办公室走了过去。 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不出所料地在专注地工作,尚寂洺迈步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刚想悄无声息地离开,但那人却似有所感般偏头,见到尚寂洺时一笑,招手示意他过去,温声问道:“怎么了?” 尚寂洺弯了弯唇角,无比自然地在一旁空出的凳子上坐下:“没什么事。” 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 可晏青简却还是从他简短的答复里听出了什么,但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笑应了一声,而后就继续转回头润色家长会的ppt,闲聊般问道:“今天也要去打工吗?” “嗯。”尚寂洺低声应道,“晚上要去林烁家里。” 晏青简笑道:“好,那我去接你。” 其实自从得知尚寂洺周日的行程安排之后,二人一直都是如此过来,早已形成了心照不宣的常态,根本不必再这样确认。 可尚寂洺却不反感这种毫无营养的对白,他很开心地应了一声,心中的落寞与烦躁竟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安抚了下来。 二人之间重归寂静,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晏青简拷贝好ppt,捏着u盘起身,转头柔声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回雍华园休息吧,家长会结束我就会回来。” “没事。”尚寂洺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句,认真问道,“会紧张吗?” 他问这个问题时,双眼一眨不眨地从下往上看过来,莫名在惯常的冷淡之外添了一丝懵懂与单纯。 “毕竟是第一次,总会有点的吧。”晏青简一笑,伸手揉了揉尚寂洺的脑袋,“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远处。 尚寂洺定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自觉抿紧了唇。 那分明只是一个算不上多么亲昵的动作,可他的思绪却还是在对方的掌心抚上的那一刻骤然断开,脸上的血色汹涌,久久才回过了神。 等轰鸣的心跳平复下来,外面的人声也逐渐归于平静。尚寂洺呆坐了一会,而后慢慢站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如尚寂洺所想,当他走到三班附近时,班级内的家长会已经开始了。 他靠在前门的墙边,以一个绝对不会被发现的位置静静听讲台上的人侃侃而谈,心中没来由地想,那个人明明说着紧张,可言行间却丝毫不见局促,似乎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如此的游刃有余。 反而显得他的担心极为多余。 不过放下心以后,他倒是可以安心地听那人自如地谈论提前准备好的内容,整个过程条理清晰又通俗易懂,家长偶尔提问时也能详尽地解答,令尚寂洺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而从家长的反馈来看,如果说最初还有人质疑这位中途上任的班主任能力不足,那么经过晏青简对班级内以及高中阶段发展事无巨细的解读之后,已然放下了心。 眼看家长会将要走到尾声,尚寂洺转身想要离去,然而刚回过身时,就与越过走廊而来的时璟四目相对。 他只得打了声招呼:“时老师好。” 时璟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扬眉问道:“怎么还在这里?” “想回来拿点东西,”尚寂洺抿了下唇,撒谎说,“以为还来得及。” “噢。”时璟一笑,探头朝里看了看,说,“不过应该也快结束了,你待会再来吧。” “嗯。”尚寂洺唯恐她看出点什么,顺势答应下来,即刻走了。 与此同时教室里的晏青简也通过一段转场的话语引出了即将上台的时璟,伴随着教室里捧场的掌声,二人自门边交错而过,时璟趁机压低声音笑道:“尚寂洺刚才来找过你。” 交代完这句话,她姿态自然地走上讲台,对台下的家长们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 晏青简哑然,却也只能顺势走出教室,他站在前门的走廊上神思不属地想了一会,垂眸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忍不住发软。 ,  ——小刺猬无意识的依恋,怎么叫人不触动呢。 时璟并非话多的人,简明扼要地分享完内容后就干脆地下了台。庄静妍已经提前在门口就位,二人相视一笑,时璟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加油。” 庄静妍弯起眼,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借着晏青简的引导走了进去。 时璟没有留在走廊,而是回了办公室等庄静妍一起出去。晏青简守在门边,借着角度隐晦地眺望了一番办公室的方向,没有瞧见关鸿川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思索着是否要发消息提醒一下对方,又担心对方已经打算食言,如此冒然询问只会害彼此徒增尴尬。 但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有一个人快步而来,晏青简偏头,关鸿川一脸气喘吁吁地走近,听见教室里庄静妍若隐若现的声音后明显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歉道:“不好意思,改作业太专注,没留意时间。” 晏青简停了片刻,摇头说:“没关系。” “待会我会先上台。”他简要交代,“等我介绍完你的身份,你再进去发言,可以吗?” “没事。”关鸿川似是全不在意,“你来安排就好。” 他如此好说话,反而叫晏青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半晌只能应了一声。 不多时庄静妍就做完了讲述,走出来时碰见关鸿川微微一怔,临走前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他一眼。关鸿川却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他等了一会,待到晏青简终于介绍完毕,他才在家长们的掌声中走上了讲台。 他负手而立,却微微低下了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下方:“家长们,你们好,我是高一三班的历史老师关鸿川。” 他说:“我今天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希望大家可以见证我的承诺。” “在两天之前,我曾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惩罚了一位学生。”他搭在讲台上的手略微收紧,仍是坚持说了下去,“一直以来,我都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我的教学能力给了我足够的自信,让我可以站在讲台上面对任何挑剔的学生。” “可当我的学生真正爆发,向我宣泄那些我从未意识到的偏见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我想,这样的我,或许早已在学生们口中被描述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所以,从今往后我会尝试改变。”关鸿川许下承诺,“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当他们向你们再次提起我的时候,会给予更多的认可。”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走下了讲台。 身后的议论声连绵不休,但关鸿川不甚在意,唯独在与晏青简四目相对时,他的神态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晏青简一笑,认可般轻点了下头。 不管是作为监护人,亦或是出于教师的身份,在这一刻,他终于给出了那份迟来的谅解。 第37章 “要靠着我休息吗?” 家长会结束之后仍有部分家长留下来交流情况,晏青简只得一一微笑应对,还要斟词酌句地考虑措辞以免给二中抹黑,好不容易摆脱掉所有麻烦回到雍华园,已经接近十二点半了。 推门而入时尚寂洺正坐在餐桌旁玩游戏,听到声响他回过头,见是晏青简便直接摁灭了屏幕,跳下椅子迎了上去,隐有抱怨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想到不久之前一群家长围在身旁喋喋不休的画面,晏青简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只回答道:“被迫留下来做了一些沟通。” 他无奈的模样看得尚寂洺好笑又心疼,心里的不满也顿时消散殆尽。他伸手指了指厨房,说:“我做了菜,吃一点再去休息吧。” 第42章 “嗯。”晏青简含笑应下。 菜色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味道却很是鲜美。尚寂洺陪在晏青简旁边看他细嚼慢咽地吃菜,只觉得颇为赏心悦目,不由问道:“还合胃口吗?” “当然。”晏青简咽下嘴里的蛋羹,擦了擦嘴角笑道,“而且都是非常易于消化的菜,花了很多心思吧。” 精心准备的巧思被想要的人收入眼中,尚寂洺颇为满足地漾开一个笑,嘴上还要故作满不在乎:“还好。” 他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说起来,秋游是不是快到了?” 每年的十月中下旬,都是宣城二中秋游的时节。 虽然说是秋游,实际却更像是下地干农活,不仅要割水稻,还要摘玉米和花生,三天下来可谓是灰头土脸,累得人神志不清。 也正是因此,校方名义上对秋游的称呼实则为秋收,以亲身体验农活不易,培养爱惜粮食的美好品德作为宣传,将每届高一学生送去各个乡野山村体验人生。 然而即便许多人对秋收此等做牛做马的活动颇有微词,但这毕竟是高中三年里唯一能够出校远行的活动,因此学生们仍是嘴上嫌弃,心里暗搓搓地期待。 自从国庆假期回来高一年段里就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尚寂洺对此有所耳闻并不意外。晏青简嗯了一声,答道:“初步定在了半个月后,周四上午出发,周日上午回来后直接放假。” 他笑着调侃:“你很感兴趣吗?” “还行。”尚寂洺回忆了一下自己听到的消息,说,“听说有一个地方,晚上的时候可以去摘橘子和蓝莓。” 也许到时候可以摘来分给这人吃,但愿他会喜欢。 “是吗。”晏青简失笑,“我都不知道。” 尚寂洺问他:“你会去吗?” “班主任要带队,当然会一起去。”晏青简哭笑不得地回答,“其他科任不太清楚,但应该不会强制要求。” “噢。”尚寂洺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点头道,“那就行。” 事实证明,只要是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学生们都会特别感兴趣。 一周后学校终于正式发布了有关秋收的通知,正如之前所传的消息那样定在了下周的周四到周六,更具体的流程还需要与对接的村镇进行沟通确认,但想来也不会与往年有太大区别。 高一段的人数实在太多,校方便将二十个班分为五组送去不同的村镇。三班四班与一班和二班被分到了一起,选定的则是五处地点中离宣城最远的溪云村,正是尚寂洺最感兴趣的、可以摘水果的那个村子。 由于需要乘车远行,学生的人身安全自然是重中之重,需要准备的物资和处理的事项也无比繁多,因此这段时间所有的班主任都在为了秋收忙得焦头烂额。见晏青简实在分身乏术,尚寂洺便索性主动请缨,帮着一起处理了一些信息搜集的工作。 以至于当林烁难得来找一趟尚寂洺,刚拉开窗户就被对方认真核对名单的模样震惊得久久缓不过神:“我草,你在干什么?” 尚寂洺瞥了他一眼,冷淡道:“如你所见,在工作。” “我知道。”林烁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匪夷所思地确认,“你不是根本不在乎外人死活的孤狼吗?还会愿意帮忙处理班级事务?” 尚寂洺笔尖停了停,不知为何不愿深聊这个话题:“有事说事。” 被他提醒,林烁方才想起自己来找他的目的,兴致勃勃地问道:“诶,我打听过了,秋游期间可以带手机,晚上熄灯后来不来五排?” 尚寂洺果然来了兴趣:“来你寝室?” 林烁点头:“反正只查一次寝,只要动静别太大,肯定不会被发现。” “行。”尚寂洺放下笔,拎起名单起身,“到时候你叫我。” 林烁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那就说定了啊。” 尚寂洺越过他往办公室的方向走,随意地应了一声。林烁本想去茶水间接水,但忽然间想起自己昨晚有一份作业忘记交过去,便迅速回班拿了试卷,快步赶去了办公室。 然而在走进里面的那一刻,他却倏然怔住了。 尚寂洺站在晏青简身侧,把手中统计好的名单放在他的手边。晏青简在忙碌中偏头,含着笑面露赞许地说了一句什么。尚寂洺同样很浅地笑了笑,模样乖顺又柔软。 如果不是林烁实在认识了尚寂洺太久,他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林烁。”四班的政治老师看他愣了半天不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试卷,问道,“你是来交作业的吗?” “啊。”林烁终于回神,稀里糊涂地把手中的试卷递了过去,“对……是的。” 政治老师顺手把课代表统计的未上交名单里林烁的名字划掉,奇怪地问:“你在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林烁支吾着撒谎,“老师,我先走了。” 时光流转,似乎只是一转眼间,就到了秋收启程的那天。 二十辆大巴车早早就停在了校门口,惹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才过七点,高一的学生们已经按照班级在操场上排队集合,等待着人数清点完毕以后上车,背上的包塞得鼓鼓囊囊,拖着行李箱有说有笑。 尚寂洺嘴里含着薄荷糖,从手机里抬头,目光落在前方点完人数,正在和孙衍汇报的晏青简身上。 天气转凉,那人终于换下了惯常的风衣,转而穿了一件做工精良的黑色羊呢大衣,衬得身量挺拔纤长,配上那副文质彬彬的无框眼镜,颇有几分人民教师的气质。 不过一想到这次是去乡下务农,穿成这样也确实太过精致了。 但仔细想想,这大概也是这人身上为数不多富家少爷那般骄矜的习惯吧。 脑中的胡思乱想被不远处杂乱的动静打断,尚寂洺越过重重脑袋看过去,发现一班已经排好队走出操场了。 本次出行校方安排的大巴车刚好能够坐下一个班,方便班主任统筹管理。刚走出校门应浔就按捺不住,如同出笼的鸟儿般拉着行李箱一路狂奔,把负责运行李的保安看得哭笑不得。学生们挤在大巴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等行李箱塞好后就迫不及待地上车占座,和朋友们笑闹着聚在一起。 等落于最后的尚寂洺放好行李,大巴上剩下的只有靠近上下楼梯的那两个空位了。 他停了停,也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背着包坐进靠窗的那个座位,整理好东西后摸出耳机戴上,靠在座椅后背上闭目养神。 大巴车上的味道憋闷得令人反胃,眼前也尽是窗外过分明媚的暖光。尚寂洺不适地蹙紧了眉,但今天起得太早,他实在疲惫,索性继续闭眼休息,只是脑袋往下面缩了缩,竭力想要避开刺目的天光。 而就在这时,那始终晃眼的光芒忽然暗了下去。 尚寂洺勉力睁开眼看过去,晏青简不知何时也上了车,正伸手将他身旁的车窗帘小心拉上。 见尚寂洺睁眼,他收回手,调侃道:“既然觉得刺眼,为什么不动手拉一下?” “……”也许是困意翻涌,尚寂洺一时竟没能回过神,呆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晏青简似乎是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伸手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柔声笑道:“好了,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便直起了身,抬步朝车后方走去,又清点了一遍人数。确定三班并没有人落下后,他方才走回楼梯边,探身对下方驾驶座待命的司机说:“师傅,人都到齐了,可以出发了。” “好嘞。”司机爽利地应了一声,发动机的轰鸣与震动随之响起,大巴车缓缓启动,在保安一下下的口哨声中掉头驶入了宽敞的柏油马路,朝高速路口疾驰而去。 晏青简扶着栏杆坐到尚寂洺身旁,见少年仍是安静垂眸,仿佛对自己先前的举动毫无反应,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晕车吗?” “没有。”尚寂洺扶着额头,半晌才答道,“……有点困。” 他难得流露出如此无意识撒娇的神态,晏青简心里一软,想了想笑着问:“那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吗?” 尚寂洺混沌的神思随着这句话骤然清醒,蓦然睁大了眼。 “不愿意吗?”晏青简却是误解了他的反应,无奈地笑道。 “没有。”尚寂洺当即否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其他的人,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问,“我靠在你身上睡觉,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能。”晏青简坦然地说,“我现在是你的临时监护人,照顾你不是很正常。” 尚寂洺无言以对。 “也许只有这一次机会呢。”晏青简偏头调笑,“真的不要吗?” 他话虽是询问,可身体却是一动不动,就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那只小刺猬过来。 于是尚寂洺到底也没能抵住诱惑,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小心地将头靠在了晏青简的肩上。 第43章 那人的肩膀并不算宽厚,却意外的舒适与安心。紧贴的身躯传来闷闷的震动,似乎是那人很轻地笑了一声,惹得尚寂洺一阵羞恼。心脏剧烈的跳动在耳畔无比分明,反而驱散了几分困意,但随即古龙水的气息便温柔地缠绕而上,如同最为亲切的抚摸。尚寂洺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昏沉的意识很快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38章 “给你打的。” 大巴车在溪云村停下时,恰好是正午时分。 尚寂洺从清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偏头不肯和晏青简说话,下了车更是自顾自走到了一旁,若非红透的耳垂和僵硬的姿态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险些要叫晏青简以为自己被讨厌了。 但二人都无暇继续拘泥于此。由于路途遥远耗费了太多时间,负责带队的孙衍以最快速度与溪云村书记接洽完毕后便命令各班班主任带队前往宿舍楼,下午正式开始秋收活动。 而当怨声载道的学生们被领到村子后方那破旧不堪的民宿时,他们甚至已经震惊到忘记抱怨了。 沈曜舟目瞪口呆:“我草,虽然早就知道这里的宿舍很破,但这种房子,真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夏为念苦中作乐地调侃:“这下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了。” 饶是一贯冷静的江晴鹤和李簌秋也面露难色,众多的不满声中唯有尚寂洺仍旧一脸冷漠。晏青简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来之前就已经说过,秋收不是来玩的,而是让你们体验收成的辛苦。” 他放重了话语,学生们也不敢再抱怨,老老实实地拎着行李箱去到了自己的宿舍。 房间是六人寝,虽然破落了些,但至少看起来足够干净。尚寂洺收拾好行李,打算去附近的食堂看是否还有午饭,谁曾想才刚出门,就和拎着饭盒回来的晏青简面对面碰上。 “要去吃饭吗?”对方一笑,询问道,“不介意的话,和我一起将就一下?” 尚寂洺天降喜讯,当即不假思索地答应:“好。” 他跟着晏青简朝回走,直到来到对方的寝室门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隔壁自己的寝室:“……” 他问:“你们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对。”晏青简拉开门示意他进来,“构造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教师宿舍是二人寝。” 如他所言,房间里堆放着两个人的行李,属于晏青简的显然已经被收拾干净。见少年的目光在另一人的东西上流连不停,晏青简便主动解释道:“和我一起住的是一班的班主任,孙段在另一层。” 这次一同随行的班主任恰巧是两男两女,这个宿舍分配本就是情理之中,可对方毫无保留的回答仍是令尚寂洺高兴了起来:“嗯。” 他顺手拉过房间里唯一的那张桌子,四下扫视一圈没能找到椅子。他动作停了停,不自觉觑了一眼晏青简的床褥,试探着询问:“我可以坐在你的床上吗?” 晏青简对他的小心思毫无所觉,他正忙着拆打包回来的饭菜,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嗯,你坐吧。” 尚寂洺满足地弯起唇角,趁晏青简无暇分神,指尖小心地抚摸过床上整洁的被罩。 和对方同居至今,他从未进过那人的房间,至多也只在门外借着缝隙远远看过一眼。倒不是晏青简多么介意,只是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具有窥探欲,以免惹那人不快。 而现在自己就在触碰属于那人的被子…… 一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脸上发烫,慌忙咳了一声,故作淡然地坐下了。 乡镇的饭菜带着一股城市中难得一见的锅气,味道颇为不凡。晏青简选的几样菜都比较清淡,唯独一份红烧肉格外显眼。尚寂洺记得晏青简从不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不禁用筷子上端指了指,疑惑地问:“你怎么点了这个?” “给你打的。”晏青简笑道,“本来就算半路没碰到你,我也打算让你过来吃饭——还合胃口吗?” 尚寂洺捏着筷子的手蓦地一紧,咀嚼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半晌才轻声应道:“嗯,很喜欢。” 时间紧急,尚寂洺吃完饭后就回了寝室休息。下午一点半,所有人按时到溪云村的大礼堂集合,本以为只是按照惯例演讲完毕就可以去种地了,谁曾想溪云村书记ppt一开,直接给这群二中的学生讲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理论课。 应浔平生最不爱听这种东西,趴在桌上睡了醒醒了睡,把台上讲课的书记气得吹胡子瞪眼。江晴鹤无法,只能在应浔快睡着的时候赶忙将人推醒,以免她再被点名批评。 奈何溪云村书记确实不擅长讲生动有趣的课,以至于夏为念都开始无聊得打瞌睡。但相比之下他就要幸运得多,不仅有周颂帮忙记笔记,坐的位置还在视野盲区,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而尚寂洺坐在一众或睡觉或讲话的学生里,成了为数不多听课的人。 他支着脑袋,不时分神看一眼ppt,脑中却是在想,那个人此时在做什么呢? 尚寂洺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此时却是在大汗淋漓地干活。 溪云村平时耕作不需要大量农具,因此都堆积在了仓库里,只有每年宣城二中的学生前来秋收时才会拿出来使用。孙衍留在大礼堂看管学生无暇抽身,四个班主任就在村民的带路下前来清点与搬运农具。 “辛苦了。”孟聆春最后数了一遍,确定数量并无异常,站起身对两位男老师笑道,“刚好差不多到饭点了,吃完还能赶上晚上的农具实践。” 晏青简摇头:“晚上还有安排,这不比平时上学还要辛苦。” “看不出晏老师你这么关心学生。”二班的班主任调侃,“不过不用替他们担心,只要开始动手实践,他们的兴致就来了。” “确实。”一班的班主任不知想到了什么,头痛地扶额,说,“他们这个年纪是真的精力旺盛,还带了手机……晚上查寝恐怕还有的弄呢。” 晏青简失笑。 吃完饭后一班和二班的班主任都告辞回去休息,晏青简则与孟聆春一起去看学生。 农具实践被安排在了溪云村正中的大天井,学生们八人一组,按照书记的教学对着附近的一片农田进行实操。最开始他们还在老实地练习,结果没多久就开始对着农具乱整,弄得满地狼藉。 晏青简刚找到三班的学生们,就看见沈曜舟和应浔挥舞着镰刀争辩到底是谁在土上画的图更好看,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没留意到晏青简走近。 半靠在周颂身上的夏为念眼尖地看到班主任的身影,慌忙站起身打招呼:“晏老师。” 周颂偏头看过来,毫无被抓包的心虚。反倒是应浔被吓了一跳,迅速转身将镰刀背在身后,试图装作无事发生。 晏青简:“……” 他一言难尽地选择了装瞎,只问道:“课程快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应浔呐呐地答道,“刚才段长说,再过一会就可以解散了。” 晏青简点了点头,见没什么情况便安下了心。他刚要离开,瞥见应浔和沈曜舟手里那两把颇有长度的刀还是没忍住提醒:“镰刀很锋利,别乱玩,小心割伤了。” “……哦。”被点到的二人老实地答应。 晏青简无奈地摆了摆手,转而去附近的农田转了一圈,却没能找到想找的人。他心有讶异,重新回到天井,就见尚寂洺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门口处,像是在发呆。 看到晏青简出现,他一瞬间愣在那里,似乎没能反应过来。但随即他的脸上便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笑容,起身来到对方面前,仰头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话语里含着几分雀跃,就像是心中一直期盼的画面变成了现实。晏青简莞尔一笑:“来看看你们。” 他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稻草割完了。”尚寂洺指了指门边堆着的草垛,“他们在那玩,我就回来休息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之所以会坐在这里,主要还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给这人发消息,问问他去了哪里。 只不过还没等他付诸实践,对方就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噢。”晏青简浅笑,如同寻常的长辈般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尚寂洺答道,“有点累,但确实比在学校有意思。” 他忽然瞥见晏青简大衣上沾染了几缕灰尘,想也不想就伸出了手,仔细替他擦净,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这个动作本不算什么,可放在惯来冷淡的尚寂洺身上却莫名多出了几分亲昵。晏青简心中发软,抬手按住了他的指尖,摇头笑道:“搬农具时不小心蹭上的,待会回去就洗了,不用擦。” 属于对方的温度蓦然从手指传来,瞬息间沿着血管蔓延至心脏,唤起了轰鸣的跳动。尚寂洺整个人僵在原地,紧张得下意识想逃,指尖微微痉挛,却又克制不住地轻蹭了下那人掌心的肌肤。 第44章 夜色遮掩,晏青简没能看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不由好笑道:“嗯?” 尚寂洺偏开头,眷恋不舍地收回手,说:“你回去收拾吧。” 晏青简正有此意,应了一声又交代:“最近秋收会很累,晚上早点休息。” 尚寂洺原本想答应,想到之前和林烁的约定霎时有些心虚,咳了一声强自镇定地回答:“哦。” 晏青简扬眉,莫名从他短暂的答复中读出了什么。 事实证明,他所想的并非错觉。 晚上十点,所有学生按时洗漱完毕上床休息。晏青简和孟聆春一起巡视了全部楼层,意料之中的并无异样。 回到寝室后晏青简已是颇为疲惫,他洗漱完毕正想躺下休息,对面床位上打游戏的一班班主任陈逸飞便笑着提醒:“晏老师,建议你晚些再休息。” 晏青简虚心请教:“为什么这么说?” “待会我和徐老师还要去查第二轮寝。”陈逸飞答道,“按照往年的惯例,学生们晚上必然会弄些幺蛾子,要是发生在你班,你睡到一半还得被叫起来处理。” 徐老师就是二班的班主任,全名为徐依琴。晏青简听罢不禁沉默:“……” 很有用的建议,但听起来实在令人头疼。 他无奈地答应下来:“好吧,但愿他们不会给我添乱。” 只可惜他的祈祷并没能有什么作用,半个小时后,前去二轮查寝的陈逸飞就给他发了消息:“晏老师,过来吧,你班学生给你惹事了。” 短短一行文字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晏青简认命地叹了口气,披上衣服推门而出。 他找到陈逸飞所说的寝室,还未走近就听对方嘲弄的骂声若隐若现地传来:“串寝打游戏,挺有本事啊你们?说吧,谁是主谋?” 没有人回答,晏青简走到门口,这才发现孟聆春也在这里。他越过几位班主任的身影朝里看,在一群噤若寒蝉的少年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冷淡身影。 晏青简几乎要被气笑了。 谁能想到呢,害他半夜睡不了觉的,竟然会是这只小刺猬。 第39章 “这时候知道错了?” 尚寂洺原本还一脸淡然,然而在见到晏青简出现的那一刻,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霎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迎着对方难辨情绪的目光,生平第一次有了离经叛道被抓的慌乱,竭力想躲开那人的视线。可偏偏晏青简并不打算放过他,淡淡叫了一声:“尚寂洺。” 他质问道:“谁让你过来串寝打游戏的?” 尚寂洺抿唇不言。 他过往听过各式各样的斥责,早已对此岿然不动。然而晏青简只是最简单的两句话,就令他一瞬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晏青简依旧看着他,只是语气略微放重了一些:“说话。” 尚寂洺实在不知他是否当真因此动了怒,他纠结片刻,到底还是选择了妥协,低声交代道:“……是林烁。” 林烁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迅速地出卖自己,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怒叫道:“尚寂洺!” 尚寂洺充耳不闻。 一旁的陈逸飞原本还做好了逼问的准备,谁曾想罪魁祸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被供了出来。他愣了一愣,随即噗嗤一笑,偏头对林烁调侃道:“看起来,你们之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嘛。” 林烁面如土色,实在不是很想接这句话。 “林烁。”一旁沉默旁观的孟聆春终于开口,肃然道,“跟我过来。” 心知自己必然要被狠批一顿,林烁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众人迈步而出,老老实实地跟着孟聆春走了。 等孟聆春把人领走,二班班主任徐依琴才重新看向这群少年,指了指尚寂洺问道:“除了他,还有人是串寝过来的吗?” “没有了。”为首的一个男生慌忙摆手,“林烁问我们的时候,寝室里只有一个人说想睡觉,所以就只让他们两个今晚换寝了。”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 见他们神情不似作伪,徐依琴便不再追问,转头说:“晏老师,那你的学生就交给你处理了。” “行。”晏青简瞥了一眼尚寂洺,似笑非笑道,“走吧。” 晏青简把尚寂洺领回了自己的寝室。 陈逸飞负责留下来教育学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倒是给了二人一段充足的交流时间。晏青简坐在床边疲惫地掐了掐眉心,抬眼见少年低头站在身前一言不发,全然一副乖乖认错的态度,不由好笑道:“这时候知道错了?” 他轻飘飘地开口,反而叫尚寂洺愈加捉摸不透他的态度,憋了半晌只能闷闷道:“……对不起。”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身前人的衣角,却终究没能彻底付诸实践,伸出的指尖在半途轻颤了颤,默默地收了回去。他甚至连耍赖示好都不懂,无措地呆立片刻,只能笨拙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你错在哪了?”晏青简双腿交叠,单手撑着下颌问道。 或许是太过疲惫,他的话音里含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反而将这句质问变得温柔缱绻了起来。尚寂洺抿紧了唇,很想如实回答他其实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做事早已习惯了我行我素,自觉只要能够承担起后果,就算偶尔过分了一些也无伤大雅。可这人既然因此而不高兴,那自然都是他的过错。 不过想也知道对方不会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于是尚寂洺只好说:“错在我漠视纪律,没有按时就寝睡觉。” 岂料晏青简听罢却是一笑:“原来你也知道,作为学生应该好好遵守纪律吗?” 话已至此,尚寂洺也终于听出对方压根没有生气,猛地抬起了头,只见晏青简依旧是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唯独镜片后的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起来,含着几分逗弄与调侃。 “你,”他一瞬间恼怒不已,不满地控诉,“你既然没有生气,又为什么要对我作出那种姿态?” 这人或许是没什么关系,可他却切切实实地被弄得心惊肉跳,险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晏青简瞥了一眼炸刺的小刺猬,气定神闲地反问:“你害我不能休息,还不让我说你两句了吗?” “……”尚寂洺哑口无言,身上的气焰顿时熄了下去。 “不过大晚上串寝打游戏,就算你们觉得没关系,也很容易吵到想要休息的人。”晏青简脱下大衣挂在旁边,淡淡道,“林烁作为组织者,因此挨罚不过是咎由自取。” 尚寂洺看着他:“那你呢?不骂我吗?” “你已经这样和我道歉了,”晏青简闻言回身浅笑,“哪怕原本有一些不满,作为你的监护人,会因此心软也是情理之中吧?” 尚寂洺后知后觉地读出了这番话里隐晦的纵容与溺爱,蓦然红透了脸。 “但下不为例。”晏青简倾身靠近,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竖起眉头佯怒道,“再有下次,我肯定不会轻易饶了你。” 额间被弹的地方只有微微的刺疼,足以感受到下手的人根本没有用什么力道。尚寂洺一眨不眨地看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轻轻答应道:“嗯。” 串寝的问题解决了,自然也该到了歇息的时间。 晏青简直起身打量了一番少年身上的衣着,确定对方出门时已经换好了睡衣,便问道:“你们换寝的时候,连带着枕头被子也一起换了吗?” “……没有。”提到这个尚寂洺仍有些别扭,顿了顿才摇头,“只是一晚上而已,何况林烁当时想的是半通宵……就更无所谓了。” 这个时间点,其他人想必都已经睡下了。晏青简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你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尚寂洺一时没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扫视了一圈拥挤的房间,迟疑地问:“但是,你这里还有能睡的被子吗?” “当然没有。”晏青简莞尔一笑,“所以,要委屈你和我挤一下了。” 尚寂洺心脏骤然狂跳起来,紧紧盯着晏青简问道:“你是说……让我和你一起睡吗?” 晏青简正忙着收拾床铺,听了这话不禁失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尚寂洺望向这间屋子里唯二铺好的床。民宿的六人一间虽然稍显拥挤了一些,但由于房间足够大,床也适当加宽了些许,比二中宿舍里的单人床要大上一些,想睡两个人并不成问题。 可一想到要与自己同床共枕的是这个人,他就只觉得全身的血都仿佛涌到了脸上,紧张得连说话都磕绊了起来:“不用这么麻烦……要不我回去睡吧。” “你想回去睡也行。”晏青简停下动作,扭头调笑道,“但你之所以过来,名义上是因为犯了错被教育。就算要回去,也得等一班的陈老师训完他们才行。” “不过,”他话锋一转,扬眉道,“为了不让你继续惹出什么乱子,至少今晚,我更愿意把你留在我身边看着。” 第45章 “我才不是这种人。”尚寂洺恼羞成怒地反驳了一句,然而始终摇摆不定的心却因为对方的这句话有了明确的倾向,他偏开头,小声哼唧道,“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勉为其难留宿吧。” 晏青简眼中笑意一闪而逝,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嗯,那就快点洗漱完休息吧。” 落后一步洗漱的尚寂洺从卫生间出来时,晏青简正靠在床头回复工作上的消息。见少年过来,他便拍了拍床内侧留出的空位,温声道:“你睡里面吧。” 尚寂洺略一迟疑,到底没有拒绝,应了一声就小心躺了进去。 眼看晏青简又拿起了手机,他实在没忍住,问道:“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处理工作?” 这个人不会累的吗? “也没有这么忙。”晏青简啼笑皆非地解释,“我只是习惯了时不时看一下手机,这样有任何需要紧急处理的消息,我都可以第一时间回复。” 他锁上手机放到一边,无辜地说:“好了,我已经和陈老师说过了你会住在这里,这下不会再看手机了。” 尚寂洺低头笑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应道:“哦。” 整个房间只留了一盏卫生间的灯以便陈逸飞回来收拾,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并排躺在床上休息。昏暗的光线下属于对方的轮廓若隐若现,彼此的温度通过被子传递而来,鼻端尽是来自另一个人的气息,强烈得令人完全无法忽视。尚寂洺睁着眼看顶上的床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那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只觉得困意在翻腾的心绪中被磨得几乎快要消失殆尽。 他在混乱中气恼地想,自己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旦涉及到这个人,就总会像丢了脑子一样做些莫名其妙的蠢事。 然而…… 尚寂洺抿紧了唇,指尖不自觉蜷紧。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反常吗? 夜阑人静,整个世界都已然沉睡,却也有人始终未能得到安眠。 又一次在将要陷入梦境时被身旁翻身的动静惊醒,晏青简认命地睁开眼,哑声开口问道:“睡不着吗?” 没有回应。晏青简蹙了下眉,偏头看过去,却见少年紧锁着眉,像是被梦魇死死缠缚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脸色微变了变,顾及到同住一屋已然睡熟的陈逸飞,只能压低声音叫道:“小寂?” 陷入梦境的少年似乎被这个称呼唤醒了些许,低低“唔”了一声,然而身侧的双手却始终紧攥成拳,仍是一副极不舒服的模样。 晏青简试探着伸出手,展臂将尚寂洺半圈在怀里,手掌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垂眸凝视着他的睡颜,眉目含着忧虑。 好在如此简单的两个动作意外地安抚到了对方,身前的人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而后蓦然把脸埋入了晏青简胸前,双手死死揪着他胸口的衣服,紧绷的身躯随着后背轻柔的拍打慢慢松懈下来,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趋恢复了平稳安然。 温热的呼吸打在胸前,很快便将那块单薄的布料染出了暖意。晏青简摸了摸尚寂洺的脑袋,见他不再挣动也终于放下了心。困意翻涌而上,他同样闭上了眼,放任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第40章 “已经原谅他了。” 秋收的作息虽然比平时在学校里稍微松一点,但早上也必须在八点之前集合。尚寂洺朦胧的思绪在生物钟的控制下清醒,他缓慢地睁开眼,迟钝地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穿衣服的人发呆。 “醒了吗?”晏青简扣好衬衫的衣扣,回眸便与少年懵懂的双眼对上。他浅浅一笑,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尚寂洺的脑袋,低声说:“再躺一会就起来吧,还得去吃早饭。” 另一张床上的陈逸飞已经提前出了门。尚寂洺扶着额头慢慢坐起,脑中的记忆一片模糊,他隐约记得半梦半醒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晏青简问道:“昨晚是做噩梦了吗?” 尚寂洺猛地抬起头,方才提问的人半俯下身,面容与他相距不过咫尺,艳丽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轻柔地说:“你睡着的时候,像是很不舒服。” 尚寂洺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蜷紧,终于从浮光掠影般的画面中想起了部分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整个人火烧火燎般滚烫,仓皇地躲开了晏青简的视线,胡乱地应道:“嗯……” 想到对方昨晚强自忍耐的模样,晏青简微皱起眉,站直了身子,平淡却一针见血地开口:“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不曾想他竟会如此敏锐,尚寂洺的脸色霎时一变,张了张口没有回答。 晏青简只是看着他,等待属于他的答复。 “……一个人生活以后,就偶尔会这样。”沉默许久,尚寂洺轻声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精神会很疲惫。”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想也知道,这么多个无人相陪的夜晚,一旦被噩梦惊醒,又如何能再有个安眠。 晏青简心口泛疼:“现在呢?感觉怎么样?” “还好,”尚寂洺垂眸,很浅地笑了笑,“没有怎么累。” 至少这是第一次……我摆脱了梦魇的纠缠。 他瞥了一眼晏青简挂起来的睡衣胸口处自己弄出的褶皱,没忍住轻咳一声,偏开头低声说:“好了,该起床了。” 八点整,所有学生集合完毕,被四位班主任带到农田旁。 秋高气爽,一轮圆日高悬于无云的天际,带来烫人的热度。广阔的田垄间水稻和玉米沉甸的果实泛着金光,花生碧绿的枝叶葱茏,尽显秋日的收成。 被迫受了一天理论课折磨的学生们早已按捺不住,一看到那仿佛摘不尽的作物顿时就精神了起来,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根本没有耐心听孙衍反复强调的安全事项。好不容易捱到农具分发完毕,得到解散许可的学生们当即欢呼一声,兴奋地按照分好的组别朝农田飞奔而去。 广袤的田地里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少年们的身影,晏青简站在高处,与撑伞的孟聆春一起看学生们半是玩闹地劳作。旁边的孙衍拆开一瓶水仰头一口气喝下大半,抹了抹唇上的水珠吐槽道:“我在上面说得口干舌燥,他们倒是在下面唠得开心。” “每一年不都是这样。”徐依琴放下手中的相机,闻言笑道,“只要是出来玩,一个个都精神抖擞。” “这不昨晚刚添了乱。”孙衍偏头,对孟聆春和晏青简调侃道,“听说你们班学生大半夜串寝打游戏?” 孟聆春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是啊,我班那个还是负责组局的,说了他一顿以后让他去写检讨了,看得人闹心。” “晏老师,你班那个学生呢?”孙衍笑眯眯地追问。 “那个孩子吗?”想到昨晚的画面,晏青简不自觉露出一个笑,目光落在那道清隽的背影上,半真半假地回答,“认错态度良好,已经原谅他了。” 尚寂洺弯腰割下一把水稻,随手放到手边的蛇皮袋里,准备待会运到田垄上,让其他人捆扎在一起送去空地晾晒。 水稻田不比玉米和花生地,整片都是脏污的泥水。被分到割水稻的学生们见此情景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是很愿意下地。 一片静默中,唯有尚寂洺满脸淡然地脱下鞋袜挽起裤脚,拿了镰刀说:“你们要是不想下去,就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吧。”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水稻田,自顾自割起了水稻。 他的态度太过冷静,反而叫其他人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于是在简单商量过后,又有几个人一起下了水稻田,四散着分开劳作。 从始至终,尚寂洺都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他独自一人干了不知多久,直到蛇皮袋基本装满才重新直起了身,拎着蛇皮袋亦步亦趋地走到田边,把割好的水稻交到了等待捆扎的女生手里。他抹了把汗,随手扯了一个新的蛇皮袋过来,刚准备折回去继续干活,就听见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尚寂洺!” 熟悉的声音令尚寂洺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只见林烁不知何时来了这边,一边着急忙慌地挽裤脚一边叫道:“你慢点,等等我。” 尚寂洺转身无言地看他:“你不是去摘玉米了吗?非得来这边干什么?” “看你一个人太惨了,过来帮一下你。”林烁试探着淌过泥水来到尚寂洺身旁,理直气壮地说,“我可是特意和别人换了的,还不快感谢我。” 尚寂洺瞥他一眼:“你要是不愿意,现在换回去还来得及。” “……你是真铁石心肠。”林烁气结,“行吧,孤狼果然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尚寂洺唇边扬起一个浅笑,酷酷地说:“那谢谢了。” 两个人回到尚寂洺先前干到一半的位置,顶着烈日继续做活。 林烁割得大汗淋漓,腰酸背痛地起身一看,蛇皮袋才装了不到一半。他抬目看着眼前仿佛绵延无尽的金黄稻穗,几乎要两眼昏花:“我靠,怎么能这么累。” 第46章 尚寂洺闷头干活,无心理会他的抱怨。 林烁极快地扫了眼田垄旁聊起天的几个人,压低声音说:“你就是太心善了,按理来说应该所有人一起先割完水稻,然后再集中运过去晾晒。” “他们不想干,勉强也没意义。”尚寂洺淡然道,“多做点也无所谓,不差这一点。” 林烁无奈摇头,宽慰说:“不过我昨天听班主任说,今天要把所有的作物都收割完,要是来不及,应该会多安排一些人手。” 尚寂洺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林烁又割了两下,实在疲乏得不行,索性用闲聊转移注意力:“说起来,你和数学老师是住在一起吗?” 乍然听到那个人从旁人口中提起,尚寂洺心跳失衡了一瞬,强自镇定地说:“嗯。” 林烁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问:“他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说过,他是受你小叔所托照看你,所以他和你算是什么关系?你的兄长吗?” 尚寂洺怔了怔,没想到对方其实早就提过这件事,想来也从未刻意想过隐瞒。他弯了弯唇角,思考了一会林烁提出的问题,摇头说:“不太算……真要说起来,更像是临时监护人吧。” “只是临时监护人吗?”林烁小声嘀咕。 他说得很小声,可尚寂洺耳力过人,扬眉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没什么。”自以为隐蔽的话语被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林烁尴尬了一瞬,只得道,“就是感觉,你对数学老师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还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更深的关系。” 尚寂洺身体一僵。 “但你这么说,那应该只是我多想了。”林烁又道。 尚寂洺的指尖蜷起又松开,根本不敢深思上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他错开看向林烁的目光,手中镰刀挥下割倒一片水稻,没有再说什么。 天际的晖光渐趋黯淡,临近暮色时分,水稻田依旧是一片夺目的灿金。 同样负责割水稻的人悄无声息走了大半。林烁累得不行,也顾不得泥土会弄脏裤子,直接在田垄上坐了下来。他随手扯了一根稻穗在指尖把玩,对远处的尚寂洺招呼:“你休息一会吧,待会帮忙的人估计就过来了。” 尚寂洺也确实有些疲乏,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汗水,却反而蹭了一脸的灰。他不耐地啧了一声,正想把蛇皮袋丢到一边,抬眸却看见远处几道熟悉的人影拎着农具走来,为首的应浔咋咋呼呼地说:“怎么这边就你们两个啊?其他人呢?” 她后面跟着的正是夏为念、周颂和江晴鹤,恰巧是林烁全部认识的人。他惊讶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简哥让我们过来帮忙。”夏为念接口道,“说水稻还有很多没收掉。” 林烁一时没反应过来:“简哥是谁?” “是我们班班主任。”应浔笑嘻嘻地回答,“这是我给他取的爱称,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合适?” 尚寂洺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着实有些没绷住,低头漏了一声笑。 林烁满脸难言:“他是你班主任,你想怎么叫他都行——先干活吧,早点收工,我还想按时吃晚饭呢。” “这不就来了。”应浔利落地挽起裤腿下田,“你别急,沈曜舟他们还没来呢,待会你们班许稚他们也会来。” 听到心上人会过来帮忙的林烁顿时兴奋了起来,生龙活虎地一跃而起:“好好好,我这就猛猛割水稻。” 如应浔所言,很快又有一些三班和四班的人拿着镰刀陆续来了这边。原本寂静的水稻田霎时人头攒动,尚寂洺在捆扎水稻的间隙里抬眸环视,却没能瞧见那个想要看见的人。 他忍不住问应浔:“他人呢?” 应浔一脸懵逼:“谁?” 尚寂洺与她对视了一会,见她当真一无所知,只得放弃道:“……算了。” 他转回头,刚想把手中剩了一半的活做完,身后的李簌秋便忽然开口道:“如果你问的是班主任,他应该是去村里的诊所了。” 第41章 “容易坏,记得早点吃。” 晏青简本人并没有出什么意外,之所以会来诊所,是因为冯雨茗不小心划伤了手。 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一班的班主任陈逸飞。当他领着中暑的学生走进诊所,和晏青简面对面碰上时,他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调侃道:“晏老师,你也来陪学生啊?” “是啊。”晏青简指了指冯雨茗正在消毒包扎的手掌,叹气说,“下地前跟他们反复强调过要注意安全,结果还是被玉米叶子划出血了。” 冯雨茗被他说得越发尴尬,圆脸一片通红。 “被玉米叶子划伤都还算好的了。”陈逸飞把晕头转向的学生放在座椅上,淡定地笑道,“白天二班还有个学生还被镰刀弄伤了腿,连路都走不了了,只能在寝室躺着。” 冯雨茗闻言不由小声问道:“那岂不是晚上的摘水果也不能去了?” “对呀。”陈逸飞笑眯眯地说,“所以才说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那我呢?”中暑的学生强撑着支起身,紧张地问,“陈老师,我还能去吗?” “你吗?”陈逸飞斜睨了他一眼,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含笑回答,“得看你恢复到什么程度了,要是不好好吃药,肯定就去不了啦。” 学生忙不迭点头:“我肯定认真听医生的话。” 晏青简见状很是哭笑不得:“你们啊,满脑子想的都是能不能去摘水果,对自己的身体倒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因为来之前就听说溪云村的水果很好吃,而且只要是摘下来的,都可以拿回去。”冯雨茗眨了眨眼,兴致勃勃地分享,“其他班的人听说我们被分到溪云村,还很羡慕呢。” “这话倒是没说错。”医生松开手,示意冯雨茗伤口已经处理完毕,闻言笑道,“溪云村别的不说,水果都是一绝,每年光是卖水果都能赚上不少。” 冯雨茗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并未感受到什么痛觉方才略略安下了心。她起身让出座位,转头期盼地问晏青简:“晏老师,晚上你会过来吗?” “我不知道。”晏青简无奈一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噢。”冯雨茗明显有些失望,但仍是安慰道,“没关系,要是来不了,我们可以给老师你带一些过来。” 晏青简心里一软:“嗯,那就先谢谢你们了。” 晏青简所说的话并非是一句托词。夜晚八点,当学生们都在孙衍的带领下前往果园摘水果时,四位班主任却正在天井中处理晾晒好的稻谷。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来溪云村,搞到最后都是我们负责脱粒。”陈逸飞长吁短叹,“既然收割水稻那么麻烦,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脱粒的步骤给省略掉。” “可能是想让学生们更有参与感吧,”徐依琴站在一旁拍了几组照片,准备回去发给负责发学校公众号的老师,“还能营造一个师生同甘共苦的好名头。” “我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夸赞。”陈逸飞扶额,“有这个时间,不如让我回宿舍睡一觉。” 所幸脱粒的过程并不繁琐,只需要将水稻丢进脱粒机,再将稻米装好即可。奈何需要处理的水稻实在太多,即便有四个人在,等收工也已经过去了大约两个小时。孟聆春看着装好的几袋稻米,笑着感叹道:“不知道今年这届学生的手艺怎么样。” 根据秋收的安排,最后一日学生们会将采摘下来的农作物制作成饭菜,举办纪念收成的仪式。徐依琴闻言调侃道:“到时候你还得帮他们烧火切菜,有的是要忙。” “收工收工。”陈逸飞伸了个懒腰,双手撑着脑袋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孟聆春和徐依琴有说有笑地跟上,唯有晏青简停步不动,远远地回答:“你们先回去吧。” “晏老师你要去看学生吗?”孟聆春看了看手表,提醒说,“这个时间,学生们恐怕已经准备回宿舍了。” “没关系。”晏青简笑了笑,没有说自己不忍心当真让他的学生们等着,“我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果园被设置在了溪云村后方的半山腰上,漆黑的浓重夜色里仅有远处的射灯投来几分光亮。晏青简调出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沿着山路找到橘子园的入口。 锈蚀的门边摆着几篮未被拿走的橘子,显然还有人没有离去。晏青简朝里走,不出所料听见了若隐若现的交谈声,一个略显熟悉的女声响起:“……差不多了吧,再不走就要锁门了。” 另一个女生回答:“行,这些也够了,待会拿去分一下吧。” 第二人的声音较之前一个要清晰许多,晏青简即刻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大步流星走过去,叫了一声:“姚静。” 园中交谈的两名少女霎时被惊动,纷纷抬眸望了过来。在看到晏青简的那一刻,应浔顿时兴奋地朝他扬了扬手,险些喊漏了嘴:“简……咳,晏老师!” 第47章 晏青简来到她们二人面前:“只剩你们了吗?怎么还没回去?” “江晴鹤和沈曜舟他们刚走,应浔说想多带些水果,我就留下来等她。”姚静到底不敢在班主任面前太过放肆,被他问起便老实回答道。 “冯雨茗说她答应过要拿一些水果给你。”应浔补充说,“刚好我也想给庄老师带点回去,索性就多留了一会。” “山路那么陡峭,你们还留这么晚。”晏青简责备了一句,转而催促道,“行了,先赶紧回去吧——除了门口的那些橘子,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姚静赶忙摆手,“剩下的都让其他人拿回去了。” 晏青简点头,刚想带着二人离开,应浔却在此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说:“对了,晏老师,尚寂洺好像在找你。” “是吗?”晏青简挑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却没有收到任何小刺猬的消息,于是便问道,“他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应浔摇头,“他下午割水稻时就和我问起过你,晚上好像也很早就离开了,也没说去了哪里。” 晏青简对此并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行,我之后去找一下他。” 三人带着装好橘子的竹篮下山,晏青简把应浔和姚静送回宿舍,又嘱咐了两句方才回了自己的住处。此时已经临近午夜,忙碌了一天的身体疲惫不堪。晏青简揉了揉眉心,困乏得几乎走不动路,不得不伸手搀扶住走廊的墙壁。 他闭眼平复了片刻,正想继续抬步往前,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开锁声忽然响起,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宛如惊雷炸响,令晏青简蓦然心神一凛。 他抬起头,只见隔壁的宿舍门微微敞开一道不宽的缝隙,气质冷淡的少年从中迈步而出,看着晏青简低声说:“你回来了。” 晏青简愣了一下,犹疑地问:“……你在等我吗?” “嗯。”尚寂洺认真地端详了他片刻,几度欲言又止,只轻声道,“很累了吗?先回去休息吧。” 对方的手半藏在身后,似乎拿了什么东西。想到他白日里一直在找自己的模样,晏青简就忍不住一阵心软,摇头说:“还好。” “可以陪你说几句话。”他玩笑道,“不过这里的隔音不好,恐怕没办法聊太久。” 他没有问尚寂洺为什么没有给自己发消息,就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尚寂洺莫名高兴起来,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却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我只是想给你一些东西。”他伸出手,把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递到了晏青简面前,简要说,“容易坏,记得早点吃。” 晏青简低头,少年单手拎着一只果篮,颗颗饱满的蓝莓压在圆滚滚的橘子上,表皮上还沾着水珠,像是被一一仔细洗净过。 “你摘的吗?”晏青简颇为意外。 “那当然。”尚寂洺不满,“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竹篮中的水果都很是新鲜,必然被人精心挑选过。晏青简垂眸,一时竟有几分失神。 所以他这么做……就只是为了把这份特意准备的水果交给自己吗? 甚至愿意为此,不惜耗费心力营造出一个惊喜。 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够被他这样对待? 这份情意实在太过沉重,晏青简不由得看向少年,想要询问,却又觉得唐突。 他过分直白的目光反而叫尚寂洺颇为无所适从,偏开头闷声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晏青简回神,接过了这份蕴含了少年无穷巧思的礼物,温柔地笑道,“我会好好吃掉的,谢谢你。”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当着尚寂洺的面拿出一只橘子,指尖细致地剥开澄黄的表皮,掰开一半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味蕾绽开,晏青简浅笑道:“确实很好吃。” 他明明没有做什么,可尚寂洺的心跳却仍是不自控地猛烈跳动了起来。他用力咳了一声,竭力想要掩饰脸上的红意,转身道:“你喜欢就好——早点睡吧,晚安。” 第42章 “你会来吗?” 也许是因为前一天的收割作物和采摘水果耗费了太多精力,晚上学生们难得没有再作妖,而是安安分分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秋收第三天的上午,所有人在天井处集合。 “今天中午,溪云村将会举办一场秋收仪式。”孙衍指了指旁边整齐排放的一筐筐作物,“所以,我们需要与村民们一起合作,用这些收获下来的作物做出足够的饭菜。” 许多学生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听闻此言当即炸开了锅。 “安静。”孙衍敲了敲手中的竹竿,等混乱的纪律平复下来方才继续开口,“这个过程中,老师们只会在你们忙不及的时候帮你们打下手,这就要求大家分工协作,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共同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那么接下来,就请各班领走属于自己的作物。和村民们一起商量好后,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每个班分别派了两位村民进行指导,分到三班的是一对看起来就颇为面善的老夫妻,头发半白的女人乐呵呵地自我介绍:“我和他都姓赵,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们赵叔赵姨吧。” 三班的学生们局促地互相看了一眼,小声答应下来。 菜谱提前就已经确定好,晏青简与赵氏二人沟通过后,转头对三班众人吩咐:“一共需要八组,其中七组做菜,剩下那组负责磨面和打杂。负责做菜的七组都必须安排一个会烧饭的人,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的先举手。” 他话音刚落应浔就火速高举起了手:“老师,我可以。” “应浔家里是开饭店的。”江晴鹤笑着替她解释,“她小时候就经常帮家里打下手,厨艺也很好。” 看着应浔脸上不加掩饰的嘚瑟表情,晏青简一时被逗笑,爽快地答应:“行,那就交给你了。” 一番讨论之后又有几人或主动或被动地被推举而出,最终只剩下一组还没有能做菜的主厨。晏青简越过众人,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之外,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含笑叫道:“尚寂洺。” 他耐心地问:“你要试一下吗?” 尚寂洺:“……” 身边有不少学生都顺势看了过来,他轻抿了下唇,收回有意无意落在晏青简身上的目光,转而偏过了头。 沈曜舟不由调侃:“晏老师,你怎么知道尚寂洺能不能做菜啊?” “他和我提过。”小刺猬的表情虽然透着憋屈,但并不见什么怒色。晏青简半真半假地回答了一句,又笑吟吟地说:“而且我觉得,他就是可以。” 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起哄:“哇哦。” 当事人却反而很是平静,他抬眼一瞬不瞬地望向晏青简,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晏青简朝他一笑:“行,那就正式开工吧。” 备菜的时间并不算多,分完工后学生们便各自散开,着手处理自己的工作。而晏青简也按照规定在一边旁观,只在必要的时候搭把手。 沈曜舟和夏为念在赵叔的指导下吭哧吭哧地剥玉米,前者瞥了一眼垂眸安静切菜的周颂,手肘捣了下身旁的夏为念,奇怪地问道:“你平时不是最喜欢黏着你家竹马了吗?怎么今天故意躲着他?” 走神的夏为念被他弄得骤然回过神,抿了抿唇撒谎:“没有。” “你骗鬼呢。”沈曜舟无语,“换做平时早就乐颠颠凑上去了,哪会在这里跟我一起。” 见夏为念沉默不语,他疑惑地追问:“你俩吵架了?” “……没有。”夏为念摇了摇头,把剥好的玉米放到一边,复杂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沈曜舟还是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一时大为惊奇:“我靠,这么严重?” 夏为念不肯说了。 沈曜舟正想追问,在一片烟熏火燎中忙得团团转的应浔却是先一步留意到了这俩人的异状,当即叉腰怒道:“你们两个!赶紧干活!晴鹤那边把肉腌好就要下锅了!” “好好好。”沈曜舟被吓了一跳,投降说,“好姐姐别催了,在干了在干了。” 周颂抬眸望向他们,墨黑的长睫微垂,掩去眼底的黯然。 相比之下尚寂洺那边就要安静许多。晏青简过来查看情况时他正在热锅烧油,旁边的女生想要帮忙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被他伸手拦住:“我来吧,小心被油烫到。” “噢。”女生闻言迅速退开,见到菜下锅后乱炸的油点子颇有些心有余悸,感激地说,“谢谢。” 尚寂洺嗯了一声,熟练地炒菜加料,不再言语。女生旁观了一会,感觉似乎不太需要自己便决定去其他地方看看要不要帮忙。她刚一转身,就见晏青简站在身后不远处,顿时吓了一跳,赶忙打招呼说:“晏老师。” 熟悉的称呼令尚寂洺动作蓦然一顿,他偏过头,听到那个人笑应了一声:“嗯。你去忙吧,我就来看看。” 第48章 下一刻身旁便有人靠近,对方似乎是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而后方才含笑问道:“忙得过来吗?” 灶台边太过吵闹,以至于晏青简说话时特意靠近了一些,低柔的嗓音就像是贴着耳畔传入耳中。尚寂洺霎时心跳如雷,半晌才答道:“……嗯。” 砧板旁边还有没切完的菜,见其他人似乎都在忙,晏青简便主动挽起袖子帮忙。他细致地把土豆切成丝,笑问道:“当众让你来做菜,有生我的气吗?” 他切菜的动作极为优雅,即便站在农村破旧的石灶边,也颇有几分别样的精致。尚寂洺忍不住侧头去看,险些连盐都差点忘了放,他慌忙收敛心神,摇了摇头说:“没有。” 不如说,能够帮上对方的忙,他反而很是欣喜。 “那就好。”晏青简似乎是松了口气,调笑道,“一定会有人喜欢你做的菜的。” 尚寂洺却是不以为意:“那么多菜,就算真的有人喜欢,恐怕也不会去特意打听是谁做的。” “即便如此,”晏青简温声说,“也有我一直喜欢你做的菜。” 心中的弦被蓦然触动,尚寂洺垂眼,很轻地应道:“这样就好。” 临近正午,大天井里撑起方桌,各式菜肴流水般送上,摆出一顿绝佳的宴席。 所谓的秋收仪式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将今年收获的作物做成佳肴,以祈求来年继续风调雨顺。因此在简单的祈福之后,溪云村村长便正式宣布了开席。 忙了一整个上午的学生们饿得眼冒绿光,当即一拥而上大快朵颐,纷纷对不同的菜品做出评价。晏青简实在不习惯这种一群人聚在一起吃流水席的感觉,索性夹了些菜独自坐到一旁慢慢地吃。 他看着三班的学生们对应浔的菜大加赞赏,可偏偏放在角落中最不起眼的、由尚寂洺亲手做出的菜肴却最先见了底,不禁垂眸失笑。 看来,对方的手艺比他所想的还要受欢迎呢。 而伴随着秋收仪式的圆满落幕,长达数日的辛苦劳作也终于宣告结束。学生们再也不用顶着烈阳干活,而是可以尽情享受最后的半天悠闲时光。 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别样的活动。 “晏老师。”陈逸飞瞧见晏青简的身影,兴奋地招手把他叫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打算找书记借一些烧烤架,给我班学生晚上弄个野炊,你班要不要也来参与一下?” 晏青简哑然,迟疑地说:“但……这边有烧烤的用具吗?” “有啊。”陈逸飞信誓旦旦,“我昨天看见了,就在放农具的仓库那边,种类很齐全,而且特别大,绝对够用了。” “那用来烧烤的炭火呢?”晏青简又问。 陈逸飞一笑:“晏老师,这里可是农村,想要弄几个烤盆来不是很简单。而且要是炭不够了,甚至可以直接去附近的山里找干柴点着了烤,找个远离火源的地方就行。” “唯一的问题就是烟可能会有点大,而且食材不太多。”他摊手道,“但都能体会原汁原味的野炊了,那帮学生们估计也不会在意这些了。” 晏青简颇有些哭笑不得,暂且答应了下来:“我问问他们。”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在班级群内发消息询问三班学生们对野炊的意向。谁曾想这个提议得到了极其热情的反馈,群里消息弹个不停,绝大多数学生都表示要来。 “你就多余问他们。”陈逸飞凑近看了一眼,见状调侃道,“对他们来说,野炊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晏青简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一会,笑着摇头否认:“不一定。” 他退出群聊界面,找到那个纯白头像的对话框点进去,慢条斯理地打字询问:“野炊要来吗?”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就收到了回复,那个人没说要不要去,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会来吗?” 晏青简笑了,回复说:“当然。” 像是在一直等待他的消息一般,下一刻屏幕顶端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六个字,随即一句简短的答复跳了出来:“那我来。” “好。”晏青简笑着应下。 他收起手机,心情颇好地对陈逸飞说:“走吧。” 第43章 “这可是你说的。” 野炊的地点定在了果园前的空地,陈逸飞领着班上几个男生将野炊用具全都架好时,不少学生也陆续来了此地。 “晏老师!”应浔活泼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晏青简回过头,就看见应浔兴奋地和他招手,后边跟着江晴鹤、冯雨茗和姚静等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袋东西,看样子应该是特意带来的食材和调料。 天色近晚,橘红的天际逐渐被深邃的蓝吞没,投下一片略显昏暗的光影。晏青简含笑应了一声,说:“还要等一会,要是觉得无聊,就待会再来吧。” “没事。”应浔完全不在意,神采飞扬地笑道,“晏老师,我们来帮忙啊。” 少女们坐在一起,将带来的荤素菜用竹签串在一起,不时笑着闲谈两句。晏青简重新翻了一遍班群内报名野炊的三班学生名单,忽然发现了什么,意外地反问:“夏为念和周颂都没来吗?” “啊?”应浔听闻此言也颇为惊讶,“夏为念不是最喜欢这种活动了吗?他竟然没说要来?” “他这两天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江晴鹤回忆了一下,猜测说,“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姚静调侃:“如果真是这样,周颂肯定会留下来照顾他。有竹马在旁,就算没办法来野炊,夏为念估计也不觉得遗憾了。” 冯雨茗和应浔同时笑了起来。 晏青简哭笑不得,眼见陈逸飞那边似乎还没忙完,便顺道过去看了一眼。 天色渐晚,前来此地的人也逐渐变多,不少听说有野炊的二班和四班学生也纷纷不请自来。烧烤架不算小,众人便热热闹闹地聚了好几圈,浓郁的香气伴随笑声充斥着整片天地,尽是一派喧闹的景象。 陈逸飞早就和学生们打成了一片,晏青简在旁边守了一会,确定应该不会出什么安全问题才安下了心。他抬眼,目光在重重人影中掠过,很快就锁定住了应浔那桌角落里那道清隽的身影。 他不自觉弯起眼,缓步朝尚寂洺走去,无比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柔声笑问道:“来了多久了?” 尚寂洺早已留意到了他的前来,唇边漾开一抹笑,把面前塑料碗中已经烤好的牛肉摆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说:“调料在那边,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就没给你加。” “不是辣粉就行。”晏青简笑答了一句,夹起牛肉蘸了点一旁摆着的孜然粉送入口中,鲜嫩的口感令他不由满足地喟叹,赞许道,“你的手艺,真是不俗。” 尚寂洺脸上的笑意愈加深了几分,口中还要故作不在意:“那是当然。” “你的厨艺,”晏青简拿了片生菜,又夹了一块碗里的牛肉,低声问道,“是以前练出来的吗?” “……算是吧。”尚寂洺翻过烧烤架上的蘑菇,话语停顿了一瞬,仍是坦然道,“我不喜欢外面的饭菜。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因为不常回去,也不太想麻烦钟点工特意过来为我做饭,索性就自己动手。”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比较糊弄。”他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旁人的事情,“所以也只能做一些家常的菜,要求比较高的就不行。” “胡闹。”晏青简当即皱眉,“你还在长身体,饭怎么能随便应付。” 尚寂洺偏头,看他一板一眼地把裹好调料的牛肉与几片蒜一起卷进生菜,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冲动,脱口道:“既然这样,那你就亲自下厨,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话一说出口,他才蓦然意识到这句话是如何耍赖与越界,表情顿时变了变,莫名紧张了起来。 然而晏青简闻言只是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他把手里卷好的牛肉送到尚寂洺嘴边,扬眉道:“既然这样,那就先吃个牛肉卷证明一下自己的决心吧?” 尚寂洺愣怔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食物,脸颊轰然泛起了红。 可对面的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只是含笑望着他,话语里是不加掩饰的逗弄:“怎么了?不想吃吗?” “……”尚寂洺逼迫自己不去看那拿住牛肉卷的白皙手指,喉结上下滚了滚,双唇抿紧又松开。 他短暂地纠结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能克服心中的渴望,张嘴咬了一口。 齿关似乎磕碰到了什么,在触上的那一刻略微后缩了缩。尚寂洺缓慢地咀嚼,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属于对方的指尖,汹涌的红意顿时一路朝着脖颈蔓延而去。 “好吃吗?”晏青简却像是浑不在意,腾出手擦了擦指尖,含着笑问道。 “……嗯。”尚寂洺不好意思说自己太过紧张,什么味道都没能尝出来。眼看晏青简又要把牛肉卷送过来让他吃,他实在招架不住,认命地用筷子阻止了对方的动作,小声说:“你别……我吃还不行吗?” 第49章 “行。”晏青简一笑,没再逗弄他,顺从地松开了手。 二人边烤边吃,途中晏青简想要给尚寂洺留出吃饭的时间,便主动接过了烤东西的职责。结果尚寂洺吃完一抬头,就见眼前狼烟四起,正中的娃娃菜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一坨黑色的碳。 尚寂洺:“……” 他默默扭头看身旁的人,罪魁祸首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把烤过头的菜叶子丢到炭盆里毁尸灭迹,试图辩解:“我以为应该多烤一会。” “这个炭火烧得很旺,要经常翻面。”对方笨拙的模样逗笑了尚寂洺,他重新翻了翻面前的菜,浅笑着说,“没关系,还是交给我吧。” 知道自己确实不擅长此类活计的晏青简只好选择了放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过晏青简也没能在这边停留太久,不过刚刚填饱肚子,沈曜舟就匆匆跑了过来,说蔡熠新那边出了点事情,请他过去处理一下。 晏青简早已习惯了班级内的各种突发情况,一脸淡然地颔首答应下来。他站起身,偏头对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的小刺猬莞尔一笑,说:“看来需要麻烦你等我一会了。” 尚寂洺自然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调弄,唇角微弯了弯,收回视线酷酷地说:“哦,你去吧。” 晏青简笑应了一声。 身旁熟悉的气息逐渐远去,尚寂洺目送着晏青简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方才转回头,百无聊赖地翻了一下面前烤到一半的火腿肠。 “啊,这个炭又烧没了。”应浔扒拉了一下半天没熟的土豆片,低头看了眼烧烤架下面的炭盆,抱怨道,“我还没吃够呢。” 她跳下座位去找陈逸飞补炭,然而与对方沟通完她才得知最后的炭恰巧就在刚才被一班学生拿走了。应浔暗骂了一声,只得扭头高声问道:“炭没了,你们还要吃吗?” “没了吗?”冯雨茗失望地问。 “还想吃的话,就只能去山下拿了。”应浔无奈地答道。 姚静看了一圈周围,其他人基本上都已经停了烧烤的动作,各自聚在一起玩了起来。她纠结片刻,还是不想因为自己的任性给别人添麻烦,自我安慰般劝道:“没关系,就吃到这里吧,也差不多了。” 应浔叹了口气,恹恹地走回来坐下。然而就在此时尚寂洺忽然站起了身,迎着满座的目光平静地开口:“我去拿一点吧。” “真的吗?”应浔霎时双眼放光,欣喜地问。 “嗯。”那个人不在,尚寂洺只觉得待在这里实在乏味无趣,不如去找点事情做,“顺手帮个忙罢了,不麻烦。” 他说完扭头就走,姚静赶忙叫住他,担忧地说:“天黑了走山路不太安全,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尚寂洺头也没回,冷淡地甩下一句,自顾自走了。 姚静眼睁睁看着他拐入山道,没忍住回头吐槽:“我算是明白为啥你们都说他是孤狼了。” “但他是一匹好狼。”应浔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 姚静和冯雨茗同时爆笑出声,江晴鹤也哭笑不得地轻推了她一把,说:“人家帮你去拿炭,你还这么说他。” “我又没骂他。”应浔一脸无辜,“而且我觉得,孤狼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是一种认可。” 而孤狼本尊自然对这些玩笑一无所觉,此时的他正踏着夜色缓步走在山道上,晚风徐徐而过,星河烂漫,半沉睡的村庄安宁而祥和。尚寂洺驻足仰头看了一会眼前的美景,下意识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想要给那个人发过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到指尖点进置顶的聊天界面尚寂洺才猛然回过了神,手中的手机霎时变得烫手无比,险些被他甩了出去。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尚寂洺恼羞成怒地退出微信,想要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短暂的情绪上头过后,他又没忍住忸怩地重新点了进去,一通操作之后,看着那个顶上的备注发呆。 他一直不乐意叫那个人老师,因此加上微信之后也不肯用这个称呼,但放着不给备注又不太合适,想到最后,索性设了一个简单的“yan”。 ……现在看来,和自己的那个“shang”是多么相似啊。 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许,尚寂洺慌忙收起手机,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回神,继续朝山下走去。 尚寂洺独自揽下拿炭的职责并非纯粹是意气用事,来野炊之前他就留意过陈逸飞是去找溪云村书记要的炭盆,因此只要找到对方,就必然可以要到炭。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几乎不费什么气力尚寂洺就在天井找到了即将回家的书记。在听说情况后书记爽快地表示后厨那边还有不少炭,想要多少自己拿就行。 “要不是时间太晚我得回家去陪老婆孩子,我就直接帮你拿上去了。”书记一脸歉意,询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尚寂洺自然不会勉强,“我自己来就好。” 送别书记后尚寂洺就去了后厨,轻而易举就在灶台旁找到了炭火。他在附近捡了个废弃的铁盆装炭,想了想多塞了一些,以免还有其他人需要。 结果一拿起来才发现炭的分量实在不轻,尚寂洺险些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拿稳了,才重新朝来时路走去。 上山的途中需要穿过一片枝桠交错的坡道,尚寂洺腾不出手,只能尽力弯下腰钻过去。然而在走到半途时,脖颈上忽然传来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道,随即胸前一空,不等尚寂洺反应过来,紧贴着锁骨的项链就这么落了下去。 糟了! 玉石坠地的清脆声响令尚寂洺骤然心神一凛,他赶忙低头去看,项链似乎在地上弹了两下,断开的红绳最终缠挂在了一节低矮的树杈上,下端坠着的白玉竹节在夜风中飘荡,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进不见底的黑暗。 尚寂洺心中慌乱,再顾不得许多,将铁盆随手放到了一边就要伸手去够项链。可偏偏玉石的位置恰巧就在他指尖堪堪触到的地方,只需咫尺的距离,就能将其抓在手中。 尚寂洺想也不想,松开了始终紧攀着树干的另一只手。 可就在他抓住项链的那一刻,脚下松软的泥土突然塌了下去。身体的重心瞬间前倾,尚寂洺只觉得整个人蓦然栽倒而下,紧随其后的,是脚腕处钻心般的疼痛。 第44章 “你……怎么来了?” 处理完蔡熠新被烧烤料弄了一身的小意外之后,晏青简就重新回了应浔他们所在的烧烤架。 本该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小刺猬却是不见了踪影,他挑了下眉,看向应浔问道:“他去哪里了?” 应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对方指的是那匹孤狼,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俩人都不肯把名字说全的破习惯,回答说:“炭烧没了,尚寂洺去山下取了。” 晏青简确认:“他一个人去的吗?” 应浔点头,姚静顺势告状:“我说我和他一起去,结果他停都不带停一下,拒绝后直接就走了。” 晏青简哭笑不得,却又莫名觉得这般行事作风实在很有尚寂洺的感觉。 他在之前的座位上坐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讶异地发现对方竟然在不久前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他指尖轻触进对话框,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星空图,黛蓝的天际散落着无数银白的星粒,天穹之下是安静沉睡的远山和村落,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于是他浅笑着打字回复:“很漂亮。” 对面并没有即刻发回消息,晏青简也不在意,切出微信翻看新闻,耐心地等待那只小刺猬带着炭回来。 可过去了许久,依旧不见那人的踪影。 晏青简蹙眉,反手给尚寂洺打了两个电话,意料之中的都没有接通。 他抬眸,突兀地打断了少女们的嬉笑打闹:“尚寂洺去多久了?” 见他神态凝重,应浔几人一时不敢造次,彼此面面相觑,最终是江晴鹤开了口,不确定地说:“记不太清了……但好像有二十多分钟了。” 上下山的路最多只要五分钟,尚寂洺从不是愿意耽搁时间的人,这么久没找到炭,至少也会发个消息告知一声。 想到这里,晏青简就怎么也无法忽视心里的那股不安,霍然站起了身,肃然道:“我去找一下他。” 应浔犹豫地劝:“应该没什么事吧?……尚寂洺不是什么乱跑的人,这会还没回来,可能是炭不太好拿?” “就算是这样,我也得去看一眼情况。”晏青简转身,大衣随着他的动作被吹得飞扬而起,夜风飒飒而过,他的嗓音仿佛也随之冷了几分,“应浔,要是我一直没回来,由你负责去和一班的陈老师沟通,请他帮忙收拾残局,整队带你们回宿舍。” 说完,他就迈开步伐,快步朝山下走去。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尚寂洺痛苦地皱紧了眉,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绚烂的星空被头顶交错的树枝切割成了数块,昏黑的树林中坍塌的土块散落一地,昭示着不久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掌心被硌得钝痛,尚寂洺慢慢松开紧握成拳的手,看着那完好无损的玉石和翡翠,眉目霎时变得温柔了下来,贴在心口很轻地松了口气。 第50章 他试着戴了一下,但实在看不见后脖颈,最终只能作罢。身体透着痛意,尚寂洺检查了一下情况,他掉落的山坡并不算平缓,尽管他已经尽力护住了头脸,但四肢仍然有着不同程度的划伤。 然而,最严重的伤显然不在这里。 脚腕处传来无法忽视的连绵钝痛,尚寂洺出了一身冷汗,艰难地撑住泥土坐起身。可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还是带来了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用力地抽了口气,只得放弃了起身自己寻找出路的念头,安静地坐在了原地。 手机在摔下来的时候就掉了出去,不知道滚到了何处。尚寂洺靠着身后一块平整的岩石,想到那盆被自己遗落的炭,迷蒙地想应浔他们今晚大概是没办法吃上烧烤了。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么久没回去又联系不上,留在那边的人大概率能猜到他出了意外,只要等上一段时间,就一定会有人来救自己。 何况他是在上山的途中失足掉下,寻找起来会更加容易。 可是…… 尚寂洺攥紧了手中断裂的红绳,轻轻摸了摸开始肿起的脚腕。 好疼啊。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独自一人忍耐痛苦的感觉了。 细微的抽疼令尚寂洺的神志有些混乱,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杂乱的虫鸣声中听到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呼喊。 距离太远,尚寂洺一时没能判断出来者的身份,只是本能地相信对方必然是过来寻找自己,于是高声应道:“我在这里!” 来者似乎听到了他的求救,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迅速由远及近,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穿过重重夜色,来到了他的面前。 尚寂洺猝然睁大了眼:“你……” 晏青简半跪在尚寂洺的面前,他跑得很急,此时气息还有些不稳,惯来一丝不苟的大衣也沾染了尘埃和枝叶。可他根本无暇去理会,而是仔细打量了一遍面前受伤的少年,哑声问道:“伤得严重吗?” 尚寂洺下意识摇了摇头,喉间不住发哽,克制不住地追问:“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每一次最无助脆弱的时候……都是你在我的面前呢? “你一直没回来,想也知道是出了意外。”晏青简凑近查看他身上的伤口,见划痕不深才略微安下了心。后怕和不满的情绪随之翻涌而上,他皱起眉,谴责道:“一个人走夜晚的山路,怎么也不小心点?” “我没有不小心。”尚寂洺被他质问得无比恼怒和委屈,忍无可忍地反驳,“要不是为了那根项链……我才不会弄成这副模样。” 晏青简愣住,直到此时才终于留意到少年始终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根断掉的红绳。 “……”他一时竟有几分失语,半晌才柔声问道,“你是为了捡它,才摔下来的吗?” 尚寂洺在冲口而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后悔了,此时被对方追问,他羞恼得耳廓通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承认:“……是。” “其实丢了也没有关系的。”晏青简心中一片酸软,温声说,“你既然喜欢,再去请人打造一根就行。” 尚寂洺沉默片刻,却是摇头:“不行。” 这可是对方精心为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呢。 ——他又怎么可以,轻易把它丢弃呢? 晏青简早已习惯了小刺猬的执拗,闻言也不反驳,只笑着哄道:“嗯,你说了算。” 他伸出手,示意对方搀着自己起来:“可以走吗?” 尚寂洺不自在了一瞬,这才把手搭上晏青简的掌心,试探着想要站起。然而他终归还是高估了自己脚腕的伤势,不过一动,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便随之骤然蔓延而上,疼得他两眼发黑,顿时往前栽倒了过去。 晏青简一直留意着他,见状心里一惊,当即伸手将人捞到了怀里,扶住他的肩膀担忧地问:“怎么了?” 尚寂洺靠在他胸前,冷汗爬满了额头,气若游丝地回答:“脚腕……扭伤了……” 晏青简表情微变,借着手电筒的光蹲下身查看,果不其然看见了对方右脚踝处那已然高高肿起的包。 他险些被气笑了:“伤得这么严重,你还敢走路?” 尚寂洺偏开头,闭口不言。 晏青简也没有和他计较的打算,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把人带回去,其余都可以之后再议。他转过身,以后背面向尚寂洺,半蹲在他的身前,说:“上来吧。” 尚寂洺心脏猛然一跳:“……什么?” “我背你回去。”晏青简偏头,扬眉浅笑,“如果你不喜欢,用扛的也不是不行。” 尚寂洺脑中轰然,指尖无意识蜷紧。 他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气恼地想:都这种时候了,这人居然还有心思说些玩笑话。 可即便如此,表面上他却只是伸出双臂环绕住晏青简的脖颈,微一使力,整个人便趴伏在了这人的后背上,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付给了对方。 他听到身前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别掉下去”,随即背着他慢慢站起,掌心细致地托住他的膝弯,一步步朝着树林外走去。 昏黑的夜色逐渐被远处明亮的射灯吞没,尚寂洺把脸埋在晏青简肩头,指尖不自觉抓紧了大衣柔软的布料,只觉得眼底一阵阵发酸。 他嗅着那清冽的古龙水香气,在鼓噪的心跳声中慢慢闭上了眼,脑中却是有一个念头从未有过的清晰—— 他知道,自己再也放不开这个人了。 晏青简背着尚寂洺回了自己的宿舍。 陈逸飞还没睡下,显然是在等晏青简回来。看到对方带着受伤的少年推门而入时他着实吃了一惊,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是怎么了?伤这么严重?” “不小心摔下山坡了。”晏青简将尚寂洺妥帖地放在床上,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他蹲下身,伸手就要撩起对方的裤脚:“我看一下你脚上的伤。” 尚寂洺一惊,下意识想躲,却因为动作太大不慎撕扯到伤口,疼得瞬间变了脸色:“唔……” “别乱动。”晏青简半是责骂半是无奈地说了一句,怕他又弄疼自己,索性圈住了他的小腿,垂眸说,“很快就好。” 宽松的运动裤被轻柔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得过分的小腿。属于对方的温度从紧贴的皮肤毫无保留地传递而来,尚寂洺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血色全部涌到了脸上,整个人僵硬成了一尊雕像。 只不过这种令他窒息的紧张很快就消弭不见,晏青简在细致地查看过他的伤口之后便松开了手,轻蹙着眉说:“扭伤很严重,需要去医院看一下。” 他转头询问陈逸飞:“陈老师,请问你知道最近的医院大概有多远吗?” “十公里外的城镇里有一家比较大的医院。”陈逸飞不假思索地回答,“医疗设备还算齐全,这边诊所处理不了的病人都会送过去。” “好。”晏青简颔首,“我今晚陪尚寂洺去一趟医院,可能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如果晚上三班出了什么事情,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了。” 陈逸飞爽快地应下:“没问题。” 尚寂洺下意识想要拒绝:“不用这么麻烦,只是扭伤而已,明天上午就回学校,到时候再去医院也来得及。” 晏青简偏头看他,扬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等尚寂洺心惊胆战地品味出这个神态背后的含义,他便微弯下身,屈起指尖在少年眉心处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含笑宣告:“反对无效。” 尚寂洺:“……” 他偏开头,掩盖住红透的脸颊,小声嘟囔道:“……随你吧。” 第45章 “我会尽量保护好它。” 偏僻乡镇深夜的车不算好打,等二人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已经快要午夜了。 晏青简直接去了急诊挂号,也许是因为附近只有这一个设施相对完善的医院,即便是急诊的骨科居然也需要等上一段时间。二人在候诊大厅坐下,晏青简看了一会手里的诊疗单,突然低头笑了一声,调侃道:“这个画面,实在有点眼熟。” 尚寂洺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当初自己为了去找许稚,被混混划伤送去医院的事情。 同样是急诊和住院,甚至同样都有这个人陪在身边。 思及往事,他也不由扬起一个笑,自言自语般低声叹道:“是啊。” 分明没有过去多久,再次面对同样的场景……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境了。 “不过这一次恐怕要休养很久了。”晏青简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只能小心垂下的腿,叹气说,“希望骨折得不算厉害吧。” 所幸尚寂洺掉下来的山坡不算陡峭,经过拍片检查后医生判断为轻微骨折,需要打上石膏休养六周以上才能拆除。 “打完石膏以后回家休息两三天,之后就能拄拐杖走路了,注意别让受伤的腿碰到。”医生在病历本上飞快地书写,“可以留院观察一晚上,没什么意外明天就能走了。” 第51章 这个安排恰好符合晏青简的想法:“好,麻烦医生了。” 尚寂洺的表情却很是难言,直到被晏青简扶回病房,他坐在病床上,勉为其难地换好病号服,仰着脑袋不满地抱怨:“为什么要打六周的石膏。” 晏青简自然明白他是在为行动不便而不高兴,闻言无奈哄道:“这样摔下来只有轻微骨折,已经很好了。” 尚寂洺小小哼了一声。 不多时就有护士过来叫人,晏青简陪着尚寂洺一起过去,看着少年黑着脸强忍不虞让医生在腿上缠石膏绷带的模样,他实在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小刺猬瞬间炸刺:“你笑什么?” “没什么。”晏青简浅笑,“就是想到,你这段时间都要拄拐,之后你回家大概都要陪你一起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便让尚寂洺高兴了起来,他压住不断上扬的嘴角,表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反问道:“你是不愿意吗?” “哪有。”晏青简含笑否认,“我明明很乐意。” 负责包扎的医生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低头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打石膏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尚寂洺很快就被送回了病房,护士在他受伤的脚下放了一个软垫,嘱咐了一句“晚上休息的时候不要乱动”就转身离开了。 尚寂洺被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那个在病房里走动的人,看他轻车熟路地展开陪护床又故技重施地去把空床上的盖被抱过来,双眼眨也不眨。 少年的目光太过炽热,即便晏青简正背对着他仍是无法忽视。他无奈地笑了笑,挂好大衣转回身重新走到病床边,伸手揉了揉尚寂洺的脑袋,柔声问道:“怎么了?” 尚寂洺微低了低头,忸怩地小声答道:“……没怎么。” 晏青简一笑,没有追问,而是朝他伸出了手,温和地问:“那根项链,我帮你重新戴上,可以吗?” “……嗯。”心脏因为这句话骤然变得柔软,尚寂洺弯起双眼,指了指自己叠放在一旁的衣服,“我放在裤子右侧的口袋里了。” 晏青简根据他所言找到了那根断裂的红绳。他俯身略微调高病床的高度,坐在床边垂眸望向尚寂洺,指尖小心地拉下几分宽松的病号服,露出锁骨处细腻的肌肤。 或许是幼年的教养所致,晏青简在与旁人的肢体接触上总有些恰到好处的克制,任何动作都不会显得唐突和逾矩。可即便如此,尚寂洺却仍是紧张得身体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拈着红绳两端,仔细地环上他的脖颈。 玉石熟悉的冰凉重新贴在胸口,尚寂洺略略回神,看见晏青简从自己脖颈后收回手。只是在那个人将要起身之前,指尖却是忽然在那枚竹节上点了点,轻声说:“下一次,别再为了它这么拼命了。” 尚寂洺愣愣抬头,眼前的人安静望着自己,镜片后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是杂糅了疼惜的温柔。 “我宁愿它丢失,”他慢慢地开口,“也不想看见你受伤的模样。” 尚寂洺蓦然失语。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这番变故对晏青简而言,似乎并非那么不值一提。 他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窃喜,可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心疼。尚寂洺定定望着晏青简,摇头说:“如果再有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晏青简蹙起眉,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尚寂洺打断。 他许诺般说道:“所以,我会尽量保护好它,不再让你担心。” 晏青简哑然失笑,片刻后无奈地叹息:“……这样也好。” 歇息了一晚后,尚寂洺的气色显然好了许多。 为免出现更多意外,晏青简在昨夜就提前联系陆成说明了情况,请他帮忙找人过来把尚寂洺送去宣城的医院再做个检查,自己则前去溪云村带三班的学生返回学校。尚寂洺虽然心中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然而在二人准备出院之前,医院里却是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正是应浔、江晴鹤、姚静和冯雨茗四人。 彼时晏青简正在和尚寂洺一起吃早饭。医院的饭不太合尚寂洺的胃口,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晏青简见状无奈一笑,纵容地去楼下给他买了一份馄饨,看着小刺猬别扭地对自己道谢,低头舀起一颗馄饨慢慢地吃。 以至于当四个少女拎着果篮风风火火地闯进病房时,晏青简着实怔了一瞬,而后方才不可思议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应浔瞧见他们,似乎是略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她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尴尬无措的表情,呐呐道:“晏老师,我……” 她不好意思开口,江晴鹤只得主动解释:“昨晚回寝室后,我们听陈老师说尚寂洺受了挺严重的伤,实在放心不下……就想过来看看。” “毕竟尚寂洺这样,其实是我们害的。”姚静愧疚不已,“如果不是我们非要吃烧烤,他也不会特意下山去拿炭,也就不会受伤了……” 冯雨茗也歉然地看着他。 “……”尚寂洺完全没想到她们会这样想,只好说,“我之所以会掉下去,是为了捡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并不是你们的原因。” 他这么一说,应浔反而更加羞愧了:“所以说,如果你不去拿炭,就也不会丢这个东西了吧?” 尚寂洺哑口无言。 晏青简在一旁笑着看了一会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直到此时才悠然开口,宽慰道:“好了,不用担心,尚寂洺只是轻微骨折而已,没什么大碍。” 少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仍旧有些不自在。 “没关系的。”晏青简莞尔,指了指应浔手中拎着的果篮,“何况,你们也特意过来探望他了,他不会怪你们的。” 他看向尚寂洺,含笑问道:“对吧?” 对方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尚寂洺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低低“嗯”了一声。 四名少女的脸上霎时流露出欣喜的神情,应浔把果篮放在尚寂洺床头,雀跃道:“那就好——尚寂洺你要吃水果嘛?我给你削一个苹果怎么样?” 尚寂洺刚想婉拒,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望向晏青简。 晏青简心念微动,从少年的眸光中明白了什么,对应浔笑道:“没关系,我来吧。” 他自然地拿出了果篮里所有的苹果,一一洗净后找护士要了一把水果刀,坐在床边一圈圈地削皮,动作精致而优雅。应浔过意不去,作势想要揽活:“没关系,晏老师,还是让我来吧。” “不用。”晏青简轻巧地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没有戳穿小刺猬隐秘的心思,只是说,“再待一会,差不多也要回去了。” 他细致地把一点未断的果皮丢进垃圾桶,又将完好无损的苹果送到病床上那个始终盯着自己的人手里,扬眉笑道:“吃吧。” 尚寂洺捧起苹果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眼角眉梢尽是明媚的笑意。 晏青简又给其余几人都削了一个苹果,冯雨茗想吃又不好意思接,小声问道:“这是买来给尚寂洺的,我们吃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晏青简一笑,“果篮这么重,他带着也不方便,刚好一起分了吧。” 尚寂洺点了点头。 见他对此并不介意,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几人这才放下了心,一边道谢一边伸手接过。应浔没忍住玩笑道:“说真的,我都不知道尚寂洺你原来这么听晏老师的话,他说什么你好像都直接同意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尚寂洺却不知为何有点心虚,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姚静也笑道:“谁能想到以前的尚寂洺还是个经常会逃课的人呢。” “他一直是个很善良的人。”晏青简把用完的水果刀放到一边,准备待会清洗完还给护士,他闻言微微一笑,说,“就算是之前的逃课,其实也有重要的理由。” 江晴鹤调侃:“晏老师,你对尚寂洺的评价这么高吗?” “是啊。”晏青简坦然承认,浅笑道,“在我看来,他是我最为认可的学生。” 这是一句很高的评价,可落在尚寂洺耳里,却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欣喜。 他抬眸望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轻抿了抿唇,只觉得心脏在短暂的饱胀之后,缓缓坠了下去。 第46章 “你好好休息。” 接尚寂洺的车到达以后,晏青简也带着应浔四人返回了溪云村,乘着大巴踏上了回宣城二中的路。 回到学校已经过了正午时分,秋收短暂的兴奋之后就是源源不绝的困倦,学生们个个精疲力竭,在孙衍刚宣布放学时就作鸟兽散,恨不能回家倒头就睡。 尚寂洺被妥帖地送回了雍华园,安排护送他的人临走前交给了他一支手机,言简意赅地说:“损坏的旧手机少爷已经送去维修店修理了,他说如果你需要找他,可以用这个手机联系他。” 被对方提起,尚寂洺才猛然想起自己的手机在昨晚随着一同掉下山以后就一直不知所踪,却原来早已被那人妥帖地找了回来。 第52章 他心里泛起一股甜蜜,小心地将手机收好,点头道:“好,谢谢您。” 打了石膏的脚十分影响动作,尚寂洺只得放弃了下厨做饭的念头,撑着拐杖在沙发上坐下。他解锁手机,原本只是想略微翻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却意外地发现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心跳加快了一瞬,点进去一看,就见那个熟悉的人给自己发了一条信息:“需要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情,今天会很晚回来,好好休息。” 如此自然,就像是知道他一定会等着自己。 尚寂洺莫名红了脸,许久方才打字回道:“知道了。” 而另一边的晏青简,则确实有要事需要处理。 经过慈善晚会苏枝筱的引荐之后,他与宣城许多有一定地位的商圈人物攀上了关系,而不出他所料的是,除却常年垄断的几大家族之外,有不少想要再起高楼,在其中分一杯羹的人物。 其中,最符合他心意的结盟对象,莫过于阮家大少阮牧云。 尽管晏青简对晏家发展至今的医药技术有十足的信心,但对方终归是不容小觑的行业巨头,倘若拉不到足够的助力,只怕顷刻便会被侯家踩在脚下。 而从陆成搜集得来的资料显示,阮家在商圈的地位并不俗,但为了不被盯上,一直以来行事都颇为低调,但自从前两年阮牧云接过家业以后,暗中便有了不少动作。 晏青简顺藤摸瓜,发现种种事情背后,都有阮牧云的授意。 如此大好机会,他当然不可能放过。 借着慈善晚会的机会,他隐晦地抛出了自己在宣城发展的意向,不出所料地吸引了对方的兴趣,也越加笃定了他对于阮牧云不甘于现状的猜测。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与阮牧云的几次沟通里,对方始终都在有意无意地试探,而晏青简以退为进,始终不肯透露太多,若有似无地暗示自己并非唯有阮家一个选择。 有苏枝筱帮扶在前,阮牧云自然不敢不信,想必早已被吊得抓心挠肝。 于是在周六的晚上,他终于正式向晏青简提出了会面的邀请。 时机成熟,晏青简也不再继续同他虚与委蛇,直接答应了下来。 云顶,宣城最为奢华的法式旋转餐厅。 顶层巨大的落地窗清晰映出窗外的璀璨夜景,雅致的包间里,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然在此等候多时。 晏青简被侍应生领进时瞧见的正是这一幕,他笑着上前,彬彬有礼地朝他颔首:“阮少爷。” “晏少爷。”阮牧云主动伸出手与他握了握,状似玩笑地抱怨,“可真是叫我好等啊。” “阮少爷说笑了。”晏青简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意有所指地说,“既然你我都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多费些心思筹谋也在所难免,是也不是?” 阮牧云盯着他看了一会,略显邪气地笑了:“晏少爷言之有理。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拭目以待了。” 又互相推诿了几句之后二人终于入席。阮牧云屏退侍应生,面上含着笑,口中却是单刀直入地说:“晏家在医疗领域的建树我虽有所耳闻,却委实不算多么了解。既然晏少爷有意在宣城建设愈舟,能否劳烦为我讲解一番。” “自然。”晏青简微笑,仿若对他过分直言不讳的模样毫不在意,“晏家所从事的,是关于生物药剂的研究……” 这一回晏青简并未再有所保留,将自己未来在宣城的规划如实相告。阮牧云状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可不时提出的问题却都直切要害。双方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深夜。 桌上的珍馐佳肴几乎没有被动上多少,晏青简浅抿了一口红酒,忍着胃部隐约的不适含笑问道:“晏某所要讲的就是这些了,不知阮少爷可还满意?” 阮牧云敛目沉吟,指尖轻点着桌面,没有回答。 晏青简也并未催促,只是捏着高脚杯的手指无声收紧了几分。 良久,阮牧云忽而粲然一笑,赞许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晏青简,你的确是我值得为阮家赌上一次的对象。” 这话中的含义已经足够分明,晏青简惊喜地睁大眼,矜持地浅笑:“莫非阮少的意思是……” “叫我的名字吧。”阮牧云姿态懒散地后靠在座椅上,直到此时才终于显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意,“我一直不喜欢这种虚与委蛇的客套,既然未来还有许多需要互相合作的地方,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社交了。” “以晏家如今所掌握的医药技术,只要能够顺利挤占市场,想要与侯家分庭抗礼并不算难。”他点了点下颌,分析道,“所以最难的,仍然是如何做到顺利上市。” 晏青简抬眼看他,笑而不语。 阮牧云挑眉:“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晏青简不置可否:“阮家与齐家的联姻,只要稍加关注就能有所耳闻,并非是我有意窥探。” “但真正能与官家说得上话的,唯有我那位以冲喜为名嫁给齐家老头的小姨。”阮牧云嗤笑,毫不在意地提起了自己家族内的秘辛,淡然道,“罢了,凭晏家的人脉,能打听到这件事倒也不值得意外。” “我会尽力保证愈舟的上市。”他承诺道,“但我想,你也知道侯家的能耐,这件事想要办成,怕是得耗费许多时间。” “无妨。”晏青简举起高脚杯,笑道,“那么,就有劳了。” 阮牧云笑了笑,单手捏着细长的杯茎,与他轻轻碰了下杯。 又继续商讨了一些后续的安排,阮牧云起身告辞,晏青简也打电话给了陆成,劳烦他夜半三更过来接一趟自己。 胃中的疼痛愈演愈烈,等陆成赶到时晏青简已是疼得脸色发白,险些就要站不稳了。 “少爷。”陆成神情微变,慌忙下车搀扶住他,埋怨道,“来之前我就说了让你先吃一点东西,你偏不肯。” “……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小毛病而已。”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物,晏青简虚浮地交代,“去一趟医院吧,晚些时候……送我回祖宅。” 陆成讶然:“少爷不回雍华园了吗?” 来之前晏青简就特意交代过,不论多晚,今天都务必将他送回雍华园。 “不了。”晏青简眉目忽而变得温柔下来,笑了笑摇头,“我怕他看到我这样……会担心得睡不好觉。” 另一边的尚寂洺自是对此一无所知。秋收的大起大落同样让他身心俱疲,想见的人迟迟不归,他随便弄了两口饭菜,而后就直接躺到了床上。 结果再一睁眼就已经到了早晨,尚寂洺困顿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尚早,而通知栏里则显示有一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他清醒了几分,只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在自己睡着后发了一条消息,歉意地表示自己今天下午才能回来。 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尚寂洺皱了皱眉,不满地想那个人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那么晚还不睡觉。 可终究心疼还是大过了不虞,他一字字敲下消息:“好。” 想了想又补充:“你好好休息。” 对面的人没有回复,大概是还在休息。尚寂洺也不在意,把手机一丢继续盖上被子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尚寂洺的精神恢复了许多。他躺在床上迟缓地发了会呆,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今天晚上按理应该去给林溪月补课。 自己眼下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出门,尚寂洺头痛地扶额,紧随其后地意识到短时间内他甚至连去奶茶店打工都做不到。 他长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和林烁告知一下自己的情况。然而他刚解锁手机,屏幕熄灭前未能退出的微信聊天界面霎时映入眼中,最下方的气泡框多了一条消息:“嗯。” 耳畔仿佛随之响起那人含笑的声音,尚寂洺不自觉也弯眸一笑,心情愉悦地起了床。 把昨晚剩下的饭菜热好后,尚寂洺也凭借自己的记忆找出了林烁的号码。 电话打了两遍以后才被接起,林烁的声音有一丝迟疑:“你是……” “是我。”尚寂洺平和地回答。 林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当即怒骂道:“靠,尚寂洺,我听说你摔了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怎么一个都不接?!” “我手机摔坏了。”尚寂洺把听筒拿远了一点,以免被林烁的咆哮震得耳朵发麻,等对方话音落下才淡然解释,“现在暂时在用这个号码。” “……行吧。”林烁没了脾气,只好问道,“你在雍华园吧?我今天下午请了个短假,打算过来看看你,你应该方便吧?” 平时二中放假,林烁都会去各个地方帮忙做兼职,用于他和林溪月的各项开支。 尚寂洺停了一瞬:“没有不方便。但就一点小伤而已,不用特意跑一趟了。” “你都直接送去医院打石膏了,还小伤呢?”林烁被他气乐了,不由分说地交代,“那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先挂了啊,下午见面再说。” 第53章 第47章 “只是想见你而已。” 林烁言出必行,下午两点多,他就拎着一袋水果敲响了雍华园808的门。 尚寂洺撑着拐杖给他开门。林烁还是头一回过来,进屋后颇为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末了诚恳地说:“说真的,你在这里住,确实要比学校宿舍好多了。” 这句随口的赞叹正正好夸在了尚寂洺心上,他靠坐在沙发上,满足地扬起一个浅笑,轻哼道:“那是当然。” 林烁留意到房间里的生活用品不止一人,问道:“你和数学老师住在一起吗?” “嗯。”尚寂洺应道。 “那就不奇怪了。”林烁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一间应该是雍华园最好的房子。因为一个人住很空旷,这边又基本都是单身公寓,所以之前挂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租。” 尚寂洺怔然,心中的弦仿佛被蓦然拨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确定考上二中的时候,我想过要不要在附近租一间房,方便照顾溪月。”林烁不好意思地说,“但我实在低估了学区房的价格,最后就也只能放弃了。” “这样吗。”尚寂洺垂眸,轻声道。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之前打电话给对方的目的说了出来:“我现在这样,恐怕短时间内没办法再过去给林溪月补课了。有需要的话,要不试一下线上辅导吧。” “没关系,你先好好养伤吧。”林烁摇头,真诚道,“溪月一定也不愿意让你为了她这样耗费心力,等你康复了再说。” 尚寂洺看着他,浅笑了笑:“嗯。” “所以你这个伤,”林烁伸手拿了个橘子掰开,分了一半给尚寂洺,指了指那条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腿,问道,“大概要休养多久?” 尚寂洺回忆了一下医生的嘱咐:“一个半月吧。” “这么久?!”林烁咋舌,“你到底怎么摔的,居然搞得这么严重?” “也没什么。”他执意要问,尚寂洺只好答道,“就是当天晚上去野炊,然后……” 他简明扼要复述了一遍那天晚上的情况,最后说:“所以归根到底,其实是我自己的原因,和其他人没什么关系。” 林烁满脸不可置信:“尚寂洺,你就为了一根项链,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吗?” “怎么了?”尚寂洺隐有不悦地反问,“它对我很重要,受伤我也心甘情愿。” “我不是要质疑你。”林烁试图解释,“但你不是一直都很抗拒和别人来往吗?我实在想不到,你有朝一日竟然会为了别人给你的东西做到这个地步。” 他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就算是许稚那个时候……你也没有这么拼命啊。” 尚寂洺蓦然失语。 林烁却没能发觉他的异常,他眼尖地瞥见了对方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红绳,问道:“那条项链,就是你现在戴的这条吗?” 尚寂洺垂眸,指尖轻抚了抚被体温熨暖的玉石翡翠,轻应了一声。 林烁凑近了查看,满脸复杂地说:“……是很贵重的一份礼物啊。” 而对方身边,能送出这样一份礼物的,唯有一人。 “数学老师对你确实很好啊。”他由衷叹道,“就像你真正的监护人一样。” 他的话里是诚挚的认可,可尚寂洺却并没有接话。 ……谁又知道呢,他其实根本不想要这个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林烁没等到尚寂洺的回答,不由疑惑地抬眸,却恰巧将对方怅然又纠结的神情收入眼中。 这个表情实在有些不合常理,他愣了一愣,心里骤然泛起一股怪异感。 这种异样的感觉并不算陌生,秋收前那一天的办公室里,他看到尚寂洺在晏青简身边交谈的姿态时,也曾短暂地有过这样的疑虑。 他下意识想开口:“尚寂洺,你……” 话还未出口,沙发上摆着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面前的人像是骤然回过了神,迅速拿起手机查看,半拧着的眉随之微微松开,眸光霎时柔和下来,欢喜的模样就像是见到了自己满心挂念的人。 林烁悚然,不待他询问,尚寂洺已经抬起了眼,淡淡解释道:“他回来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自明。 林烁满脸难言,只能问道:“数学老师一直没回来吗?” 尚寂洺低声应道:“嗯。他有事情,放假后就一直在忙。” 他说这话时半垂着眼,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林烁脸上的表情越发古怪,不断在心中质疑这个人真的还是他认识的尚寂洺吗? 但尚寂洺却是无心理会林烁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思索了片刻,竟然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作势就要往外走。 林烁被震住了:“你要去哪里?” “去接他。”尚寂洺头也不回。 林烁崩溃,很想说一句你都这样了能不能别乱跑。但他深知此人究竟有多固执己见,只能认命地跟上去:“行行行我和你一起去,刚好时间差不多,我也准备回去了。” 尚寂洺意外地回头看他,觉得还是应该挽留一下对方:“要不一起吃个晚饭。” 林烁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了。” 他有一种直觉,只要他留在这里,一定会显得无比多余。 见他如此坚决,尚寂洺也只好不再多劝:“那好吧。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电话联系我。” “知道了知道了。”林烁无奈地答应下来,“你就别操心了,把你自己先照顾好吧。” 二人朝楼下走,有林烁在前帮忙领路,尚寂洺倒是一路顺畅地走了下来。宣城的秋季极短,即便已经是十月底,视野所及之处依旧尽是盎然绿意。两名少年停在雍华园门口的榕树下,林烁双手插兜,总觉得这样干站着实在有点蠢,便主动起了话题:“对了,你的兼职是不是也必须请一段时间假了?” 尚寂洺却是没有回答,双眸定定地望着不远的某处。 林烁似有所感,扭头看过去,只见前方的林荫道旁站着两个正在交谈的人,其中一位是同样住在附近的陈逸飞,而另一位则正是尚寂洺一直挂念着的晏青简。 晏青简重新换上了那身雅致的风衣,落日绚烂的余晖自天际倾泻而下,披洒在他的肩头,令他如同最为耀眼的焦点,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黯然失色。 下一刻,那个人便仿佛感知到了他们的目光一般,偏头看了过来。 他似是意外了一瞬,随即笑着对陈逸飞说了句什么,而后便抬步朝这边走来。 “怎么下来了?”他站在尚寂洺身前,垂眸望着少年,柔声问道。 尚寂洺安静地站在榕树的阴影下,一瞬不瞬地看着晏青简,分毫未动。 他对身旁林烁若有似无的审视目光视若无睹,良久方才很轻地摇了下头:“没怎么。” “只是想见你而已。”他浅笑了笑,低声道,“欢迎回来。” 送别林烁之后,晏青简和尚寂洺便重新回了他们的家。 堪堪康复的胃疼和接连不断的工作令晏青简着实有些疲惫,刚走进屋里就换上了家居服,靠坐在沙发上轻叹了口气。 “很累吗?”尚寂洺坐在旁边,支着下颌看他,问道。 “有一点。”晏青简低声应了一句,强打起精神笑着问,“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尚寂洺哪里舍得让他累着,只道:“普通的鸡蛋面就好。” “嗯。”晏青简温声应了一句,又关切地问,“林烁是来看你吗?” 尚寂洺点头,指了指桌上的那袋水果:“他拿来的。” “我和他商量了一下给林溪月补课的事情,他让我先好好休养。”他伸手想够里面的橘子,奈何实在动作不便,只能作罢,“我现在这样估计也没办法出门,兼职也已经请了假了。” 好在奶茶店老板并没有因此而为难他,听了情况后体谅地表示没什么关系,顺道慰问了两句,让他注意身体。 晏青简笑看了一会他略显滑稽的动作,主动拿了一个橘子放到他手里,宽慰道:“只是一个多月而已,等好了再去也不晚。” 尚寂洺捧着那只橘子,唇边泛起一个笑:“嗯。” 他一边剥皮,一边问道:“下午去学校开会,是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之前给他发过消息,说学校临时通知有个会议,要等到傍晚才能回来。 “确实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见他吃橘子,晏青简忽然想起少年给自己摘的水果还没吃完,便起身去厨房洗了点蓝莓。沾着水珠的果子堆叠在玻璃碗里,乍然看去鲜美又可口。晏青简折返回来,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应道。 他指尖拈起一颗蓝莓送进嘴里,慢慢地开口:“学校说,明天有一个比较重要的教研活动,希望我可以去一趟。” 尚寂洺皱眉:“你不是班主任吗?还要让你过去?” “我也是这么推辞的。”晏青简擦了擦手,把洗净的蓝莓放到尚寂洺面前,“结果孙段却说,我的教学能力很出众,一定能为二中争取到荣誉。” 第54章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去拒绝,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是想讨好你吧。”尚寂洺分了一半橘子给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晏青简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尽管他来到宣城二中就任的过程极为低调,但也免不了有风言风语传出。能够越过所有流程直接面见温瑾,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其他人梦寐以求的岗位,即便与他自身优异的学历息息相关,却也足够窥见他过硬的背景。 因此,有不明真相的人想要借此博得他的青睐,也并非什么值得意外的事。 与往常的教研活动不同,此次教研更倾向于一种表演性质的教学大比武,只要去了基本就能拿奖。他此前就在办公室听孟聆春对时璟和庄静妍提起过,说这个活动每个学科只会派一个人过去,有很多老师想要参加。 结果万万没想到,最后数学学科的名额竟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尚寂洺与晏青简对视了一会,从他不言的态度中读出了默认,偏头闷闷道:“那你要去多久。” “一天吧。”晏青简轻叹一声,“明天的课应该会找别的老师帮忙代一下。” 一想到要一整天都见不到这个人,尚寂洺只觉得心情顿时差到了谷底。 晏青简却是无暇安抚少年的情绪,他敛目沉思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关切地问道:“你的腿好点了吗?” “……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尚寂洺沉默片刻,到底没有幼稚地耍赖不去学校,只是小声地问,“那你晚上的时候,还能来接我吗?” “当然。”晏青简柔声笑道,“我会来的。” 尚寂洺放下了心,欢欣地笑了:“好。” 第48章 “我亲了他。” 随着秋收短暂的放松结束,宣城二中的高一学生们再次回到了熟悉的教室。 周一的早上充斥着假期疯玩后的疲惫与沉闷,因为不需要补作业,绝大多数三班学生都半伏在桌上闭目养神,就连一贯吵吵嚷嚷的夏为念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脑袋抵在手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前面的空座位发呆。 沈曜舟瞧见这个画面一脸稀奇,他放下书包,一边收拾一边问:“你这是咋了?” 夏为念不理他。 沈曜舟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前座,抬头看了看黑板,发现今天并不是周颂值日。他心念微动,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你和周颂还没和好吗?” 夏为念哼哼唧唧地否认:“……我和他没有吵架。” 沈曜舟无语,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否认这件事,只好顺从道:“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所以你们这是怎么了?从秋收开始就变得很奇怪,就算有什么矛盾,一个假期也应该说开了吧?” 他一提及这个,夏为念又难受了起来:“……我没去找他。” 沈曜舟大为震惊:“啊?”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夏为念却没再理他,低头把脸深埋进臂弯里,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地说,“他要是知道了我对他……会不会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啊?” 对方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沈曜舟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了这件事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正想追问,却听班级里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伴随着怪异的响动,一道清瘦的人影走了进来。 沈曜舟下意识循声看过去,只见尚寂洺撑着拐杖缓慢穿过座位间的过道。他的神态一如往常,直到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旁,沈曜舟才终于瞧见了那只被石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 尽管早已在假期里听闻了这件事,可现在亲眼看到沈曜舟仍是没忍住一阵唏嘘:“我天,看着都疼。” 这么一打岔,他一时也忘记了继续追问夏为念的异常举动。很快孟聆春便走进班里组织早读,三班众人不敢再造次,安安分分地拿出课本读书。 而另一边的尚寂洺则对旁人的注目毫不在意,他摸出课本翻到孟聆春布置的古诗词,读了一会习惯性抬头,在没能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时有一瞬的失落。 他支着脑袋漫无目的地想,如果早上出门的时候,再多看他一眼就好了。 被少年思念的人此时却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举办教研活动的学校。 如晏青简所想,此次活动的规模颇为盛大,几乎整个宣城的中学老师都受邀前来。仅仅只是校门口的长椅上就已经坐满了人,放眼望去,学校里也尽是走动的人影。 “好多人啊。”一同随来的时璟不禁夸张地感叹。 “我什么都没准备,”晏青简无奈地说,“希望不会惹人笑话吧。” “晏老师太谦虚了。”时璟笑着否认,“三班这次的数学成绩名列前茅,足以看出你的教学能力之强。何况这次的教研主要以探讨教学设计为主,难度并不大,就是会比较费时间而已。” 晏青简笑了笑:“那就保佑一切顺利。” 教研活动一共分为两个环节,分别是上午大礼堂内的公开课讲评以及下午各个学科内部的教学设计评比。虽说高中学科的内容对晏青简来说可谓是简单至极,但他终归不是师范专业出身,即便有二中的老教师指点,对于各种教学方法的使用也并不算熟练,此时面对各个老师精心准备的课堂,他心中的讶异和钦佩远大于其他,听得可谓专注无比。 而下午的教学大比武也的确如先前所预料的那般,更倾向于一种奖赏性质的同课异构活动。所有人都和乐融融,即便有缺点也都提得极为委婉,像是唯恐伤了对方的自尊心一般。晏青简配合着得体地给予回复,心中却很是哭笑不得,暗自腹诽原来教师行业也存在如此形式主义的内容。 等所有流程结束已经到了傍晚,在举办活动的学校里用完晚饭后晏青简便和时璟一同坐上了返程的出租车。时璟坐在前排伸了个懒腰,感叹道:“可算是结束了,虽然是一个纯有利的教研活动,但也实在太累人了——晏老师,你回学校以后还要去办公室吗?” 晏青简看了看腕表,临近七点,回到学校大概刚好是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他点了点头:“嗯,孟老师给我发消息,说学生有事情找我,我答应了她回去看看。” “班主任真辛苦。”时璟真心实意地说,“我是要直接走了,才不要回去加班。” 晏青简莞尔一笑,没有说自己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回去的理由。 车窗外的霓虹璀璨,昭示着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繁华绚烂。晏青简微侧过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如同镜花水月般在眼前转瞬即逝,忽然有了一种归心似箭的急迫。 那个看似冷硬的少年,也许一直在等着他回来呢。 这样一想,就怎么也舍不得让他独自留在那里了。 四节晚自习终于结束,尚寂洺靠在座椅后背上发呆,目送班上其他人说笑着离开。 他以前从不觉得待在学校是一件难熬的事情,也许是天赋使然,比起常人,他总是不需要耗费太多精力就能得到令人艳羡的成绩,由此得来的成就感自然也非比寻常。 可唯独今天,他几乎是完全不想留在这里。 ……唯有心中那份若有似无的期待一次次残忍地落空时,他才终于如此真切地明白,原来那个人给予自己的一切,都令他如此贪恋。 尚寂洺扶着拐杖起身,一瘸一拐地去了办公室。 柔暖的光从半敞的门中流泻而出,朦胧地笼罩住房间内的一切。直到走到近前,尚寂洺才终于从门缝中窥见了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那个人似乎是累得狠了,整个人靠倒在门口供人休息的长沙发上,姿态看着有些许别扭,像是只想短暂地小憩一会,却没料到顷刻就坠入了梦中。 尚寂洺不自觉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晏青简的身前,反手轻声阖上屋门。 他垂下眼,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对方沉睡的面容,眸光炽烈得近乎贪婪。 明明只是一天没见……却如同已经隔了三秋。 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专注地注视眼前的这个人,可似乎仅有这一回,他是如此庆幸对方并不会看到他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 以至于此时此刻,他再也不需要压抑内心的渴求,可以肆无忌惮地宣泄自己的欲望。 尚寂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小心地摘下了晏青简脸上的无框眼镜,指尖极尽温柔地在那人上翘的眼尾轻抚而过,唯恐惊扰了他得来不易的安然酣梦。 他一直很喜欢晏青简的双眼,平日里掩藏在镜片之下不易察觉,可在那些极偶尔的、只有他能看到的瞬间里,这人毫无防备地卸下那用于遮挡的眼镜之时,那双艳丽的桃花眼便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他全部的目光。 属于对方的温度在指腹处流连,令尚寂洺贪恋地不肯收回。心底的渴求如饮鸩止渴般愈加疯狂,滚烫的热度沿着血管不断攀爬而上,带起心脏鼓噪的轰鸣,而后尽皆汇聚在了头顶。 第55章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愿意对他好到这个程度呢? 以至于……他又如何克制得住,不去对这个人产生非分之想呢? 游离的手指停在了脸廓,虚虚托着晏青简的脑袋。尚寂洺鬼使神差般缓缓凑近,直至与那人鼻息交缠,近得只剩咫尺之间。 面前的人依旧陷在沉沉的睡梦里,对他冒犯的行径一无所觉。 尚寂洺脑中思绪不住飞转。办公室的布局早就烂熟于心,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他所站着的位置恰巧可以将沙发上的景象完全遮挡住,倘若有谁想要从监控中窥探,也只能看到他俯身凑到了晏青简的身前。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只有他和昏睡不醒的晏青简,不论他想做什么,都绝不会有人发觉。 ——这样好的机会,当真要错过吗? 尚寂洺另一只垂落的手缓缓收紧。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本就应当被他永远地深埋在心底,他注定得不到来自对方的回应,因此也绝不该迈过那道禁忌的界限。 可汹涌的爱意一旦得到了宣泄,又如何能再轻易地收回。 他是如此地喜欢这个人。 喜欢到即便明知前方万劫不复……他也愿意付出一切。 时间在静默中被拉伸至无限,尚寂洺轻阖上眼,终于斩断了心中最后的犹豫,微微垂下了头。 少年温暖的双唇落在心爱之人的唇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虔诚得像是对待心中最为珍视的宝物,却又仿佛蕴藏了无数难以言明的阴暗与疯狂。 柔软的触感从唇上无比清晰地传递而来,尚寂洺心跳如雷,迅速地后撤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双手撑住身后的书架,压抑着过分剧烈的喘息。他死死盯着晏青简的面容,直到确信对方似乎并未被自己惊动,才终于从那种失衡的心绪中慢慢缓过了神。 他轻舔了舔自己的下唇,脑中不自控地胡思乱想:原来这就是亲吻的感觉吗? 很甜蜜,也真的……很让人上瘾。 如同最美好的毒药一般,即便明知不该,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次尝试。 “啪嚓!” 门边突兀地传来一道巨大的噪声,尚寂洺猛地转头,只见林烁单手按着门把手,半隐在门外的黑暗里,一双眼瞪得极大,震惊地看着自己。 明明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却仍旧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低声喃喃地问:“……尚寂洺,你在做什么?” 林烁今天为了收拾东西特意留晚了一点,离开时意外地发现办公室的灯还开着。他以为是谁临走时忘了关,就想着顺便过去帮个忙。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走到门边时,看到的竟然会是如此震撼人心的一幕。 他很想替尚寂洺找补,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看错,亦或许是对方并非有意为之。可此前所有曾感受过的异样思绪却在此刻齐齐翻涌而上,用力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尚寂洺望着门边惊恐的好友,最初被撞破的慌乱过后,此时的他竟反而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他扯出一个笑,语调缓慢而淡然,却彻底粉碎了林烁最后的幻想,“我亲了他。” 第49章 “因为我喜欢他。” 不曾想尚寂洺竟会如此直白地承认,林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彻底哑然失语。 尚寂洺却只是看着他,等待属于对方的回应。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沉默相望,不知过了多久,林烁终于偏开了头,握着门把手的指尖松开,沉声道:“你出来,我们聊聊。” 尚寂洺对此毫不意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沉睡的人,眉目不自觉柔和下来,而后方才重新看向林烁,淡淡应道:“嗯。” 尚寂洺腿脚不便,林烁便没有走远,在走廊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就停了下来。 凄冷的月光洒落而下,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清晰可见。林烁抬眼看向眼前气质清冷的少年,终于控制不住地质问:“尚寂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问得不明不白,尚寂洺却听懂了他的意思,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你疯了吗?!”满腔怒火因为这句答复轰然爆发,林烁忍无可忍,近乎咄咄逼人地开口,“他是你的监护人,是你的老师,还是一个男人!你怎么能……” 他像是难以启齿,捂住额头用力地吸了口气,生生截断了剩下的话语。 可尚寂洺却完全不为所动,他怅然地站了一会,突兀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他。” 唯有喜欢二字,才能解答如此多的难以自控。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他不想去探究自己究竟何时对晏青简有了这份过界的感情,但他知道,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然为那人心动,就再也没有了割舍这份感情的余地。 多么可悲啊。他在这个年纪,喜欢上了一个最不该喜欢的人。 可是—— “喜欢他,又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林烁,“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会为他倾心,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林烁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挣扎着从颠覆三观的震撼中抽身,无力地叹了口气,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违背伦理的感情一旦暴露,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尚寂洺沉默片刻,却只是摇头:“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我的喜欢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负担。”他低声说,“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放弃。”尚寂洺眸光平静,含着林烁看不懂的决绝,“只是,我需要时间。” 等他成长起来,有了面对一切的能力,就有足够的资本去表露自己的爱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烁心累无比,完全没有了继续询问的打算。他整个人抱臂后靠在墙上,发自内心地感叹:“尚寂洺,你真牛逼。” 明明是如此无望的一份感情,却仍旧心甘情愿地为此付出一切。 ——到底是怎样的爱意,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尚寂洺不置一词,只是看着他,问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吗?” “我还能说什么?”林烁没好气地反问,“劝你回头是岸吗?你会听我的?”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尚寂洺在意的并不是这个:“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以后会直接和我绝交。” 林烁愣了愣,抬眸与尚寂洺的双眸对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便对方再如何离经叛道,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一切,也需要交付莫大的勇气和信任。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故作风轻云淡地说:“大概是因为,我早就感受到了你对数学老师的特殊吧。” “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下你。”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尚寂洺,郑重地说,“尚寂洺,我也有喜欢的人,所以我同样知道……对于一个人的喜欢,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容易掩藏。” 如果做不到永远深埋在心底,也许终有一日,就会不自控地表露出来。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甚至于……想要拥有。 “尤其你对他的感情还是那样的……”林烁欲言又止,叹气道,“算了,我估计我也劝不动你,希望一切都能如你所愿吧。” 他的话里是不加掩饰的真诚,尚寂洺怔然,许久方才轻声道:“嗯,谢谢你。” 头顶的光在眼前不断晃动,晏青简勉强清醒过来,艰难地撑着身体从沙发上坐起。 他平复了一会依旧疲乏的心神,缓缓睁开眼,恰巧看见坐在另一端的少年偏头看向自己,柔声问道:“还好吗?看你很累,就没叫醒你。” “没关系,就是最近一直很忙……实在有点疲惫。”晏青简笑着摇头,嗓音仍带着初醒的喑哑,歉然道,“不如说明明是我应该来接你,却害你久等了。” 他的神态一如既往的温柔,完全没有察觉到昏睡时发生的一切。尚寂洺在心里松了口气,却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他勉强压下自己复杂的心绪,摇了摇头说:“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撑住拐杖试图起身,顺势转了话题:“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少年动作僵硬,仍旧对这副身外的物件适应不良。晏青简见状笑着伸手扶了他一下,温声道:“慢点。” 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而来,又很快消弭于无形。尚寂洺抿了抿唇,小声应道:“嗯。” 二人紧挨着彼此,朝雍华园的方向慢慢地走,月色洒落而下,在地上画出一团交叠在一起的黑影。晏青简陪着少年走过十字路口,瞧见他别扭的姿态忍不住调笑着感叹:“恐怕期中考的时候,你也要这样进考场了。” ,,,  尚寂洺惬意地享受着这段难得拥有的与晏青简一起的静谧时光,听到对方乍然的话语一时微怔,反问道:“要期中考了吗?” 第56章 “是啊。”晏青简失笑,“下周的周四到周六,就是期中考了。” 尚寂洺在心中算了算,发现确实如此,不禁低声感叹:“好快。” 明明感觉与这个人没有相处多久,可回头去看,却原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想到初遇时自己满心警惕的模样,尚寂洺没忍住低头很轻地笑了笑,心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恐怕绝对不会想到……就在不久的未来,竟然会对这个人怀有如此强烈的喜欢吧。 晏青简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扬眉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尚寂洺不肯多言,自顾自转了话题,思索道,“这次考试,应该还能再进步一点吧。” 晏青简则是因为他的话想起了什么:“历史课,现在还听得习惯吗?” “嗯。”尚寂洺明白他是在考虑关鸿川的事情,点头道,“家长会之后,他的教学方式有了很大的变化。虽然还是会因为我们把一些简单的题做错而生气,但至少没有再发过火了。” 以关鸿川如此自负的性格,能退让到这一步也实属不易了。 然而晏青简却笑着摇头,温声解释说:“我问的是你——你还愿意接纳他吗?” 被一个老师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对待过,就算再也不愿听他的课都极为正常。尽管尚寂洺的学习态度并不敷衍,却也从没有过分在乎过自己的成绩,他实在不愿让对方因此丢失本该有的分数。 心上人越过旁人对自己的关心令尚寂洺心中一片欢喜,他压住不断上扬的唇角,想了想说:“谈不上什么接纳,我一直都不怎么在乎他。反正他的课我照常在听,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去问的问题。” 晏青简摸了摸他的头,柔声笑道:“这样就好。” 尚寂洺骤然红了脸,手中的拐杖滑开,险些没稳住平衡。 晏青简始终留意着他的动静,见状当即伸手用力扶住了他,半是无奈半是温柔地责备:“小心一点。” 比起之前的转瞬即逝,这一回紧贴的热度愈加鲜明,伴随着古龙水的浅淡香气,简直令人头晕目眩。尚寂洺慌忙错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地疯狂跳动,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晏青简误以为他是因此觉得尴尬,体贴地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搀扶着他往前走,含笑说起了未能提及的事:“不过期中考我也会比较忙,听说这一次组长想让我出卷。” 尚寂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兴味盎然地问:“你出卷的话,会出很难的题吗?” “有规定的难度系数,肯定要控制的。”晏青简无奈,随即又笑,“但我确实想考一下你们的薄弱点……要不然,你来帮我参谋一下?” “你不怕透题给我吗?”尚寂洺故意问道。 “题目怎么会让你看到。”晏青简挑眉,“无非就是问你哪一块知识点不好学,来多出几道题而已。” “噢。”尚寂洺了然,颇有些跃跃欲试,“既然这样,我可就不会心慈手软了。” 晏青简打趣:“到时候可别把你自己害了。” “我才不会。”尚寂洺轻哼,“而且我还要考个高分才行。” 他趁机提要求:“如果我考好了,会有奖励吗?” 对方数学成绩不算突出,但也能在班级内排到中上。晏青简第一次见他燃起斗志,新奇之余笑着颔首:“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还没想好。”尚寂洺耍赖,“先欠着,等我找你兑现的时候,你不能反悔。” “好。”晏青简纵容地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都可以答应你。” 尚寂洺满足地笑了:“嗯。” 第50章 “这话听着很像吃醋。” 期中考在即,学生们被迫收敛心神,开始全力备考。 月考的惨败还历历在目,应浔痛定思痛,每天都追着各科老师问问题,在对待英语上更是尤其认真,像是恨不能一雪前耻。为此庄静妍没少在全班面前夸赞她,反而惹得江晴鹤都颇有压力。 而相比之下,有些人却还在经受其他的困扰。 夏为念捏着试卷一角,生无可恋地朝办公室走。自从被晏青简得知真实的成绩以后,他就没少被对方叫过去补习数学,课后还会布置额外的练习题,简直不能更折磨。 他又一次忍不住想,要是有周颂在就好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难题,对周颂来说都能轻松地迎刃而解,笔尖下流淌而出符号与公式被他一一整齐排列在草稿纸上,他温柔而耐心地为自己解答,让夏为念不由觉得,数学似乎也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困难。 ……但是现在不行了。 一想到这里,夏为念的心脏又泛起了绵密的酸疼,垂下头小幅度地抽了抽鼻子。 他对一起长大的竹马怀了不轨之心,怎么再有脸面去见他。 “小念。” 熟悉的轻唤骤然将夏为念拉回现实,他蓦地抬眼,身前不远处的走廊上,周颂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像是刻意在此等候了多时。 他缓步来到夏为念的面前,温柔而沉静地注视着他,又一次叫出了那个只有相伴多年的人才知道的小名:“小念。” “这么多天了。”他微垂着眼,轻声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躲着我吗?” 夏为念怔怔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总是这样,对身边的一切都保持距离,却唯独将所有的温柔与亲昵都留给了自己。 ……这样好的人,真的可以独属于他一个人吗? 周颂许久没能得到他的答案,眸中的黯淡愈加深了几分,近乎难过地问:“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 他说这话时眼角微垂,如同一只受了莫大委屈的猫咪。夏为念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根细小的尖刺用力戳了一下,心口顿时泛起绵密的疼,不假思索地否认:“没有,不是你的问题。” 周颂的眉目缓和了许多,试探着追问:“那是……为什么?” “……”夏为念再度哑然。 周颂却似乎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依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夏为念抿紧了唇,几度想要坦白,却又在将要说出口的前一刻蓦然停住。 ……比起可能无法挽回的结果,会不会永远隐瞒下去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已经喜欢上对方的自己,又还做得到和往常一样,再去若无其事地相处吗? 漫长的对峙最终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晏青简从办公室走出,眼尖地瞥见了要找的人,远远叫了一句:“夏为念。” 被叫到的人循声抬头,晏青简朝他招了招手,催促说:“快点过来,都要上课了,还站在走廊上干什么。” “这就来。”夏为念答应了一声,重新看向周颂,语调又磕巴了起来,“我……”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也不会生你的气。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周颂安静地看他,耐心地听着他混乱不堪的话语。 “所以,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夏为念耷拉下来,小狗一般可怜巴巴地问,“等我想明白了……我就来找你。” 周颂似乎是叹了口气,一如往常温柔地答应:“好。” “但你不要再躲着我。”他轻声说,“如果你不想见到我,可以直接告诉我。但是我唯独……不想看到你刻意避着我的样子。” “我知道了。”夏为念闻言愈发难受,小声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周颂摇了摇头,伸手似乎想揉一揉他的脑袋,却在指尖将要触到他发丝的前一刻收回了手。他偏开头,低声说道:“快去吧,晏老师还在等你呢。” 晚间,尚寂洺敲开了晏青简的书房。 彼时晏青简正忙着整理考点,转头就见少年夹着试卷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实在有些哭笑不得,问道:“你既然不方便,为什么不直接发个微信给我。” 尚寂洺摔坏的手机早就已经从维修店拿了回来,好在里面的信息基本保留了下来,依旧可以照常使用。考虑到少年平常住校也不怎么需要通讯设备,晏青简便将应急用的手机拿了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那不一样。”尚寂洺纠正了一句,随即撇了撇嘴不高兴地说,“而且你都给夏为念补那么多次课了,我稍微占用一下你的时间也不过分吧?” 晏青简喝了口咖啡,闻言顿时闷闷地笑了一声,调侃道:“这话听着很像吃醋。” 真实的情绪被对方蓦然点出,尚寂洺只觉得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整个人随之一僵,险些以为对方当真察觉到了什么。 然而晏青简却不过只是随口一言,而后便主动解释道:“我给夏为念布置的题目都很基础,拿给你做实在有点大材小用了。” “要是你也想练题,我可以给你拿点别的。”他撑着脑袋,半侧过身看尚寂洺,浅笑着说,“不过可能要费点时间,我需要筛选一下题目。” 第57章 未曾想还能得到这样的惊喜,尚寂洺霎时高兴起来,欢欣地点头答应:“好。” 他把试卷塞到晏青简手中,指了指上面的错题:“这个推断,我还是不太懂。” 晏青简拿过来仔细查看,少年的试卷上写满了红笔所做的摘记,一眼就能看出课上听得十分认真。想到对方在数学课上一边支着脑袋一边工工整整写笔记的模样,晏青简没忍住漏了一声笑,拿过旁边的红笔纵容地说:“那就再给你讲一遍。” 尚寂洺的问题并不算多,何况他本就极为聪慧,稍加点拨就理解了关窍。短短十五分钟几张试卷上的错题就全部解决,尚寂洺坐在旁边,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再多带点题目过来。 晏青简等了一会,见他不再开口便含着笑问道:“没有问题了吗?” “……”尚寂洺实在不是很想承认,但在晏青简面前,他也着实撒不出谎,只能应了一声,“嗯。” “既然这样,”晏青简伸手,把一张纸递到他面前,温声笑道,“那就帮我挑一下考点吧。” 尚寂洺垂眸看去,只见a4纸上是一份他们目前学过的知识点的考纲表格,最右侧则标注了对应的掌握要求。 他还怔着,那人便又把一本数学书放在了他手边,说:“你可以慢慢看,刚好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 说完,他就重新转过了身,指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继续处理电脑屏幕上的文件。 尚寂洺回神,盯着晏青简专注工作的侧脸看了一会,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意外被给予了更多可以与这个人相处的时间。 他一直记着这件事,却没有想过,最后居然会以这样惊喜的方式实现。 思及此,尚寂洺的嘴角就不住上扬,指尖捏着笔转了一圈,慢悠悠地翻开课本看了起来。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等晏青简处理完手中的文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将杯底的咖啡一饮而尽。尚寂洺见状,便把手里磨蹭半天才做好标记的a4纸推到他面前,轻声说:“我弄完了。” “嗯,麻烦你了。”晏青简侧头展颜一笑,拿起纸张看了看,颇有些啼笑皆非地感叹,“果然最难的还是函数和基本不等式啊。” “这只是我的意见而已。”尚寂洺道,“你选择性参考就好。” “没关系,你都觉得难了,想必大多数学生也是不会的。”晏青简仔细收好那张纸,后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困顿地说,“时间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他的眼尾泛起一片明媚的红意,莫名地勾人心神。尚寂洺的目光不受控地投射过去,喉结微微滚了滚,摇头道:“没事,我还不困。” 他问道:“你不休息吗?” “还剩一点工作。”阮牧云那边碰上了比较棘手的情况,需要请人帮忙疏通,晏青简只得再次联络上了苏枝筱,询问她能否助自己一臂之力。他不想把这些复杂的纠葛带给尚寂洺,简要说完又玩笑道:“你要是无事可做,不如干脆再复习一会,反正马上就要期中考了。” 尚寂洺思索一会,反问道:“那我可以在这里背书吗?” 不曾想对方竟当真有这个打算,晏青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当然可以——你要背什么科目?我去替你拿。” 尚寂洺怀着小小地雀跃:“就背政治吧。” 少年的东西并不难找,不多时晏青简就拿着一本政治书折返而来。二人之间重归寂静,只需眼角余光晏青简就能瞥见尚寂洺懒懒背书的姿态。这种有人陪伴在身边的感觉颇有些新奇,但晏青简却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安然。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与苏枝筱的沟通终于短暂告一段落。晏青简轻呼了口气,放下手机捏了捏眉心,朝尚寂洺伸出手,嗓音沙哑地说:“好了,一起回去休息吧。” 尚寂洺定定看了一会眼前这只白皙修长的手,压下想要牵上去的冲动,轻嗯了一声,把政治书递给他,扶着拐杖作势便要起身。 晏青简随意瞥了一眼手中的教科书,颇有些意外地扬了下眉:“你背得这么快吗?” 他隐约记得少年最开始背的还是第一单元的第二课时,而此时交到自己手里的书已经翻到第二单元的第三课时了。 “因为内容我基本都记得。”尚寂洺拄拐跟在他身后,解释道,“所以只要简单复习一下就好了。” 即便早已领略过他出类拔萃的记忆力,晏青简仍是没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他忽而想到什么,含着笑问道:“那你未来,有兴趣去做律师吗?” 第51章 “你慢慢想。” 尚寂洺蹙眉:“让我做律师?为什么?” “因为感觉你的思辨能力很强。”晏青简不知想到什么,莞尔一笑,调侃道,“何况你记忆力这么强,去背法律条文恐怕也不会多么折磨。” 尚寂洺无言:“……我可不觉得我是一个多么有正义感的人。” “成为律师也不需要什么很强烈的正义感。”晏青简侧身等他跟上自己,微微笑道,“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个人建议,如果你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尚寂洺轻抿了下唇,在心里无声否认:没有勉强。 只要是你想让我做的事情……我都愿意倾尽全力。 三天的期中考终于告一段落,周六的晚上各科老师纷纷进班对答案,班级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欢呼,看得晏青简很是哭笑不得,被迫几次三番地维持纪律。 好不容易捱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晏青简拿着手机回办公室,刚走到后门就听到一声开门的轻响,他扭头看过去,就见尚寂洺撑着拐杖站在那里,眸光直直地看过来。 他停步,意外地扬眉,笑问道:“怎么了?” “来找你。”尚寂洺酷酷地回答。 数学答案晏青简已经在晚自习前交给了李簌秋,此时少年这副模样,想也明白必定是与此有关。他以拳抵唇轻笑了一声,站在一旁等他慢慢走出来,而后逗弄般问道:“考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越过一片喧嚣清晰落入尚寂洺耳中,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尚寂洺低头掩盖住脸上的羞红,片刻后答道:“嗯,大概能有125分吧。” 这个分数即便放在三班都能排进前五,差不多仅次于包括周颂李簌秋应浔在内的数学学霸。晏青简虽然猜到对方应当会考得不错,却也着实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高分,惊讶了一瞬才失笑着夸赞:“这么厉害。” 听了夸奖的尚寂洺愈加高兴,怎么也收不住脸上的笑意,偏偏还要故作低调:“对我来说,这些题目都很简单。” 他想了想,又说:“可能因为,这是你出的卷子吧。” 在答题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些题目都极为熟悉,分明都是过往在课堂上听过许多次的内容。 他在考场上将这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甚至在考试之后偷偷去讲台上拿了一张空白卷,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 晏青简笑着看他这副难得流露出来的少年心性,说:“既然这样,之前答应的奖励看来是一定能兑现了。” “当然。”尚寂洺轻哼了一声,又漾开一抹笑,“让我想一下,要什么样的奖励。” “你慢慢想。”晏青简浅笑,故意逗了他一句,“万一到时候成绩出来,发现分数不够怎么办?” “不可能。”尚寂洺毫不犹豫地否认,又乜了他一眼,学着他的语调反问,“万一到时候你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晏青简低头漏了一声笑,并没有嫌弃这番过于幼稚的对白,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不会。” “放假之前能够出成绩吗?”尚寂洺颇有几分迫不及待地问。 “你太看得起老师们的改卷速度了,至少也要等明天晚上才能出。”晏青简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温柔地轻推了他一把,将他送回班级里,“好了,我得回去了,晚点见。” 尚寂洺依依不舍地回头:“嗯,晚点见。” 周日上午不出所料的是试卷讲解,中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沈曜舟一股脑把课本和作业塞进包里,捣了捣身旁的夏为念,兴奋地问:“嘿,要不要出去玩?” “不了。”夏为念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恹恹地回答,“你们去吧。” 沈曜舟懵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还在想着自家竹马的事情。这两天不论他怎么问夏为念都不肯交代分毫,沈曜舟猜测他俩之间恐怕的事情恐怕并不简单,闻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简单答应道:“行,那咱们之后再约。” 沈曜舟拎起书包离去,夏为念慢腾腾地收拾好东西,整个人无力地软在座位上,脑袋抵在手背上发呆。 耳畔充斥着应浔不加收敛的笑声,对方这次似乎考得很是不错,不仅理科超常发挥,一贯短板的英语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尽管总分仍然无法超过常年霸榜的周颂,但也已经能够排到班级前三了。 第58章 想到那个人,夏为念不自觉又看向了前面的空位。 自从那次在走廊上的交谈过后,他和周颂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了起来,虽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尴尬地刻意避着,却也少了许多本该有的交集。 时间久了,就连夏为念和周颂的妈妈也感到奇怪,说他们两个好像没有以前那样互相粘着了。 夏为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颂对他总是那样体贴,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不管是否合理都愿意给予最大程度的纵容。他说想要一点时间,周颂就耐心地等待他的答复,绝不会逾矩一步。 他本应该松一口气,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焦躁不安。 亲眼看着周颂远离自己,于他而言,竟比过往的一切悲伤苦痛都要难以承受。 窗户拉开的轻响唤回了夏为念飘远的思绪,他偏头,只见晏青简站在教室外的窗边,垂眸看着坐在那里的尚寂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而尚寂洺则朝他展颜一笑,眉目间的冷漠随之冰雪消融般褪去,扶着桌面就要站起身。 晏青简从后门走进班级,伸手搀扶住他,直到此时才看见了呆愣在座位上的夏为念,扬眉问道:“夏为念,你还不回去吗?” 尚寂洺同样回头,瞥了夏为念一眼。 “……这就回去了。”夏为念被他问得莫名有些心虚,半晌才呐呐道。 晏青简端详了他一会,询问道:“是碰上什么麻烦了吗?” “没有没有。”夏为念惊了一跳,连连摆手说,“晏老师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 他话已至此,晏青简也只好不再多问,转而提醒道:“好,注意安全——走之前记得把教室的电断了。” 夏为念答应下来:“知道了。” 他目送晏青简和尚寂洺相伴离去,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这才发现已经放学半个多小时了。 前面的座位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叠教科书,昭示了那人还未回来的事实。夏为念皱紧了眉,回想起之前周颂曾和旁边的人提起过要去超市买一些东西。他放心不下,索性站起身快步下了楼。 然而就在他走到最后一段楼梯时,他忽然听见一旁的拐角处传来若隐若现的交谈声,听起来似乎是一男一女。男生的声音分外熟悉,分明就是他等了半天的人。 夏为念心中一动,不自觉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正在说话的二人太过专注,全然没有留意到他的到来,以至于当夏为念转过拐角之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周颂伸出手,接过面前少女递给自己的粉色信封,正想要说些什么:“你……” 话音被突然出现的人生生截断,他愣怔地看着夏为念,惊讶地说:“小念?” 少女霎时如同被惊到的兔子般抬头,脸上红晕未褪:“……谁?!” 饶是再怎么迟钝的人,看到这样的画面也足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夏为念仿佛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 他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话语,带着无穷的茫然,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少女被他问懵了:“什么?” 这句问话却仿佛彻底激怒了夏为念,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喷涌的思绪,厉声质问道:“是不是?!” 他如此反复无常的态度反而惹得少女更加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往周颂身后躲了躲,怯怯地看着他。 周颂微蹙了下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对少女说:“麻烦你先回避一下,可以吗?” 他的话虽然十分礼貌,可语气却难掩强硬。少女不安地看了他们一眼,到底没有不识趣地说些什么,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直到少女的背影消失,周颂方才重新看向夏为念,轻声叫道:“小念。” “我和她在一起,”他嗓音沉沉,含着无法分辨的情绪,“你很在意吗?” 夏为念低着头,心乱如麻。 ——他也同样在心中反复质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看到那一幕的他会如此失控? 周颂没能得到面前这人的回复,心中愈加有了决断。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夏为念的双肩,强迫他抬起了头:“小念,回答我。” “我……”夏为念无措地与他对视,身上的怒火逐渐湮灭下去,怎么也说不出话。 周颂垂下双眸,墨黑的睫羽掩藏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下一瞬,他闭上眼,指尖微微抬起夏为念的下颌,慢慢地靠了过去。 炽热的鼻息彼此交缠,唇瓣被温柔地含吮住,属于对方的气息强烈地霸占了周身全部的感官。夏为念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整张脸烧得通红,脑中如同炸开了万千烟花,无穷的欢喜与害羞令他彻底沉溺于这个轻柔的吻中,全然忘记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也许只是短暂的片刻,亦或者过去了很久很久,周颂方才松开了夏为念,微微后撤拉开彼此的距离。 他很轻地摩挲着夏为念泛红的下唇,哑声问道:“……为什么不推开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明明如此清晰,他却偏要问出口,就像是一定要从对方的口中得到那句答复。 夏为念轻抿住了唇,展开双臂抱住他,小声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你。” 这是他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他最喜欢的人。 所有的千头万绪……最终都指向了那个明确的答案。 周颂笑了,同样环住他的腰肢,在他的发顶上落下一吻:“我也喜欢你,小念。” 心中的甜蜜因为这句话达到顶峰,夏为念弯起双眼,忽然回想起先前那一幕,在他怀里抬头,不满地控诉:“那为什么,你要收下那封情书?” “我最开始就拒绝了她。”周颂顺势低头,吻了一下他的眉心,温柔地解释,“但是她说,她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我,哪怕知道没有结果,也希望我能收下那封信,至少给自己这么多年的暗恋一个结果。” 面对如此深重的情意,他也实在狠不下心给予一个太残忍的回复,只好答应了她的请求。 心中最后的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夏为念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哦。” 他高兴地抱住周颂的脖颈,把脸贴在他怀里蹭了蹭,如同一只得到心爱宝物的小狗,眨着眼说:“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嗯。”周颂放开他,转而牵住他的手,柔声笑道,“走吧,小念。” 第52章 “什么都可以。” 而另一边,走出宣城二中的晏青简和尚寂洺自是对此一无所知。 先前在教室里只是简单说明了情况,此时终于走到无人的地方,晏青简方才含笑确认道:“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回祖宅吗?” 经过临近两周的休养,尚寂洺的脚已经恢复了很多,再过一段时间就不需要再依靠拐杖走路。原本按理来说不该让伤者这么折腾,但前不久晏青简再次沟通过后,发现事态比他所想的还要复杂,思来想去决定请阮牧云与苏枝筱一同出来商讨一番,也因此不得不回去祖宅做对应的准备,只怕整个假期都没办法回来。 于是在考虑过后,他还是决定征询一下尚寂洺的意见,看能否将这只受伤的小刺猬一同带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对方认真的解释令尚寂洺心情颇佳,他思索了一瞬,欣然答应道:“好啊。” “我不想独自一人待在雍华园。”他坦诚道,“就算你不怎么留在祖宅,至少我能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他不在乎需要等待多久,他唯一恐惧的,是可能等不到那个人。 何况……那是晏青简小时候曾在宣城短暂停留过的地方。 有关那人的一切,都是令他如此好奇。 “嗯,那就这么定了。”想到少年过往孤身长大的经历,晏青简心中一阵发软,柔声问道,“那你需要回雍华园拿一些东西吗?如果不用,我们就直接开车回去。” 尚寂洺刚想说不用,却在将要冲口而出的前一瞬想到了什么,转而点头道:“嗯,需要。” 晏青简没有多想,笑了笑说:“好,那就走吧。” 他本以为尚寂洺是要拿些必需的生活用品,结果他在沙发上等了片刻,却只见少年换了一身轻便的私服,将校服随意收到背包里,而后对自己扬了扬下巴,说:“走吧。” 晏青简很是哭笑不得:“你回来,只是为了换身衣服吗?” 他记得这只小刺猬一直不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方只要在放假时,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常年穿着校服。他虽然新奇,但也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饶有兴味地看对方捯饬自己,偶尔心血来潮,还会给他添置一些衣物。 尚寂洺虽然从未对此说过什么,但只要是晏青简买的衣服,他都会穿得更频繁一些。 比如这一次,他换上的,就是晏青简前不久请陆成帮忙购置的一套秋装。 第59章 “算是吧。”尚寂洺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偏了偏头,问道,“不好看吗?” “好看。”晏青简纵容地说了一句,起身为他拉开房门,“该走了,陆叔为我们做了午餐,耽搁就不好了。” “嗯。”尚寂洺望着他,唇边微扬起一个浅笑。 再一次回到这座布满爬山虎的古朴别墅,尚寂洺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陆成一如既往地温和慈祥,面对造访的尚寂洺颇为体贴入微,早早便将对方先前留宿的房间打扫好,甚至餐桌上还多了一份辣子鸡。 “少爷说,你有可能会随他一起回来。”陆成将菜一一端上,微笑着说,“所以特意嘱咐我做一道你爱吃的辣子鸡。” 尚寂洺还愣怔着,晏青简已经无奈地叫道:“陆叔。” 陆成含笑,顺从地住了口。 尚寂洺看向晏青简,从他不自在的神情中后知后觉地体察到了那份无言的关怀,浅笑道:“嗯,谢谢。” 用完饭后晏青简和陆成便要准备出门,临走前晏青简放心不下,嘱咐道:“有什么事情,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好。” “没关系,你安心去忙。”尚寂洺看着他,又问了一句,“我能进你的书房吗?” “当然可以。”少年的话里含着几分忸怩,可晏青简却只是一笑,如往常无数次那般答应下来,转头直接吩咐陆成,“陆叔,麻烦你去取一下书房的钥匙了。” 陆成讶然了一瞬,随即答应下来:“好的,少爷。” 不多时他便拿着一枚精巧的黄铜钥匙去而复返,晏青简将其交到尚寂洺手里,调笑着说:“我的书房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可千万不要弄乱了。” “我才不会。”尚寂洺捏住钥匙的另一端,仔细将其收进掌心。闻言他不满地反驳了一句,可不过下一瞬他的脸上就泛起了一抹笑,追问道:“什么都可以看吗?” 晏青简失笑:自己分明已经把钥匙交给了他,不管想看什么,岂不都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情。 可明面上他仍是伸手揉了揉小刺猬的脑袋,纵容地含笑应道:“嗯,什么都可以。” “好。”尚寂洺满足地笑了,指尖极轻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说,“早去早回。” 别墅在房门阖上的轻响后重归寂静,尚寂洺收回始终望向门边的目光,撑起拐杖一步步朝上锁的书房走去。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微微旋转后便打开了上锁的房门。尚寂洺小心推开厚重的门扉,来到了高及房顶的梨花木书架前。 想要进书房看看不过是他的随口一言,只是突然想起那人的藏书似乎都放在这里,横竖他闲来无事,就想着拿一本看看。 他已经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但他没有想过,对方竟然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甚至在他得寸进尺时,也依然给出了全部的宽容。 尚寂洺抿紧了唇,耳根不自觉地发烫发红。 你对我这么好……我又怎么舍得放开手呢? 窗外有鸟儿振翅而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尚寂洺蓦然被惊动,这才发现自己就这么在书架前傻站了许久。 他揉了揉脸,重新把注意放回面前形态各异的书本上,略微挑了挑,拿了一本藏蓝封皮的精装书下来,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植物图鉴”几个字。 尚寂洺在一旁的书桌边坐下,摊开书慢慢地翻看起来。 他对植物本身没有太深的兴趣,只是想到这本书曾经可能被晏青简看过,他就莫名多了一丝兴致。只不过令他有些意外之喜的是这本植物图鉴并不是他所想的那种长篇累牍的枯燥文本,里面穿插了不少图片,偶尔还在旁边标注花语以及分享相关的名人故事,应当是给年龄较小的孩子看的。尚寂洺饶有兴味地翻着,不时想象一下小时候的晏青简捧着这本书看的画面,嘴角不自控地弯起一个弧度。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看到了什么,翻阅的指尖蓦然停了下来。 书页上绘制了一朵硕大的粉色绣球花,数百朵小花团聚成一个花球,盛放时从层叠的绿叶中鹤立鸡群般探出,每一朵花都争相开放,只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而在花语那一栏里则清晰地写着:无尽夏绣球,寓意希望和永恒,以及忠贞不渝的浪漫爱情。 尚寂洺的指尖落在那一行小字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忽而想起,自己和那个人,也是在夏末之时第一次相遇。 如果可以,他是如此希望,这个属于他们的夏季能够永远地延续下去。 植物图鉴并不厚,尚寂洺将整本翻完,也才过了仅仅半个小时。 这种阅读儿童读物的感觉让尚寂洺颇有几分新奇,他扶着拐杖挪到书架前,重新将这本精装书放好,指尖抚过摆在同一行架上的书脊,很快又挑中一本讲解金融的绘本,小心取了下来。 然而这本书的内侧似乎夹了些什么,他将书抽出时,里面的物件顿时跟着一起掉了下来,凌乱地摔在了地上。 尚寂洺心里一惊,下意识蹲下身去捡,可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后,他却是蓦然顿住了。 几张泛黄的老照片静静地躺在地上,最上面的似乎是一张单人照。 尚寂洺小心地拿起来查看。那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着一套精巧的礼服,笑容恬静优雅,尽显矜贵的气质。尚寂洺蹙眉仔细看了一会,不知为何觉得她有些眼熟。 直到他翻过背面,瞧见那用铅笔工整写着的“晏攸宁”三个字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震惊地瞪大了眼—— 这竟然是年轻时候的晏青简母亲。 晏青简没有和他主动提及过自己家人的名姓,但也从不曾刻意避讳过。尚寂洺记得自己之前某次去找他时曾偶然在电脑屏幕上瞥见过他的家庭资料,其中母亲那一栏填着的就是这个名字。 思及此,尚寂洺没忍住再仔细看了眼这张照片。无怪他会觉得眼熟,晏青简的五官有相当一部分遗传了他的母亲,尤其是那双艳丽的桃花眼,简直如出一辙。 他低头笑了笑,又把剩下的两张照片捡了起来。其中一张拍的依旧是晏攸宁,只是比起第一张时要过去了几年,体态显得丰腴了一些。而剩下的则是一张合照,拍摄的地点是病床边,一名眉目冷峻的男子牵着晏攸宁的手,二人的脸上带着浅笑,照片的一角则露出了一只襁褓中小小的手。 照片的背面同样用铅笔写了几个娟秀的小字:我的孩子,在今天诞生了。 落款的日期是12月14日。 第53章 “像一只小刺猬。” 尚寂洺不由怔住。 这是……晏青简的生日吗? 自从那一次对方帮自己庆祝过生日以后,他便也有了给那人准备礼物的想法。但他毕竟不像晏青简那样能够轻易得到身份证号,几次三番试图打探,最终却都以失败告终。 他又不愿意直截了当地去问晏青简,总觉得会破坏本应当有的惊喜感。 结果谁曾想,最后居然会以如此意外的方式得到这个期盼已久的答案。 尚寂洺哭笑不得地扶了下额头,目光在落款上慢慢摩挲,把那个特别的日期一点点刻在心里。而后他重新翻过照片,认真地端详这张合照。 照片上的男子很明显是晏青简的父亲,脸部的轮廓与他极为相似,只是相比之下晏青简的气质要温和许多,更多的还是遗传了母亲的特质。尚寂洺想了许久才终于从记忆的缝隙里窥见一帧画面,记起晏青简的父亲名为晏明远。 这对伴侣相互倚靠在一起,脸上幸福的笑容如此清晰。尚寂洺定定注视着他们,神情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他迫使自己转开目光,看向了照片角落里从襁褓伸出的手。 毋庸置疑,这只手必然属于刚出生的晏青简了。 想到这里他又没忍住扬起一个笑,指尖触碰上那只稚嫩的小手,很轻地摩挲了两下。 而后他撑着拐杖直起身,将散落的照片一一重新归位,拿着绘本坐回了书桌边。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尚寂洺站在一片黑暗之中,迟钝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过往曾出现过的画面再一次在眼前上演,他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事物抛下自己远去,从父母到朋友,再到转学离去的叶语,他们的面容狰狞,近乎咆哮地质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们?” “如果不是你,我们根本就不用遭受这些痛苦!” “不……”尚寂洺竭力想要否认,可喉咙却如同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明白这一切都是梦境,死死闭上了眼,不再做无谓的抗争。 只要再忍耐一下……很快就能醒来…… 但就在这时,有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 尚寂洺怔怔抬眼,只见晏青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掌心,垂眸温柔地注视着他。 第60章 下一刻,他微一用力,将尚寂洺整个拥入怀中。 古龙水的温暖气息将尚寂洺包裹其中,他莫名眼底发酸,埋首依偎进那片温暖,很小声地叫:“……晏青简。” 你是我如此遥不可及的喜欢。 可唯有你,才能带我挣脱这纠缠不休的梦魇。 意识在一片安然中逐渐恢复清醒,可古龙水的气息依旧在鼻端萦绕不休。尚寂洺轻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面前是翻到一半的书本,尚寂洺揉了揉眼睛,手掌按在眼前遮挡住过分明亮的光,闭目平复了一会,在朦胧的思绪中想起来,自己因为太困打算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却未曾想一觉睡到了现在。 “醒了吗?”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带笑的熟悉嗓音。 尚寂洺心中一跳,猛然直起身,背上披着的衣服霎时随着他的动作滑了下去。他手忙脚乱将其接住,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上面还沾染着属于它的主人的体温与气息,浅淡的温暖香气和梦中嗅到的味道全然一致。尚寂洺指尖不自觉收紧,终于抬眼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坐在旁边的人,含着几分欢喜地轻声问道:“……你回来了?” “嗯。”晏青简支着下颌,浅笑着看他,柔声问,“既然困了,怎么不回房休息?” “因为想等你回来。”尚寂洺回望向他,也许是梦里的情愫还未能彻底平复,此刻他的眸光炽烈得近乎直白,“很晚了吗?” 只不过晏青简似乎也不像白日里那么清醒,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腕表,点头说:“是有些。” 尚寂洺等了一会也不见他回答,终于察觉到了些许非同寻常。他挑了下眉,大着胆子凑近轻嗅了嗅,果不其然在熟悉的气味中闻到了一点被掩盖的酒香,抬眸问道:“……你喝酒了?” 晏青简闷笑,伸出指尖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调侃说:“你这样,特别像一只小刺猬。” 尚寂洺完全不知道他一直是这样看自己,一瞬间愣了愣,不争气地脸红了。 他坐回原位,反应过来对方刻意避开了前面的那个问题,抬头不满地控诉:“你还没回答我。” “喝了一点。”晏青简无奈,只得交代道,“但喝得很少。重要的人都在,完全不喝也不太礼貌。” 他说着微微一笑:“这个回答,还满意吗?” 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了细小的钩子,听得人心尖发痒。尚寂洺抿紧了唇,被撩拨得心脏狂跳。 这个人喝了酒以后……怎么能这么勾人。 但也仅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有那么一时片刻,能够与这人如此光明正大地亲昵。 尚寂洺偏开头,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道:“那事情解决了吗?” “不算解决了。”晏青简想了想,“但至少,有了能够应对的方式。” 阮牧云和其小姨关系较为浅薄,后者听闻愈舟上市所需的要求后虽说答应了帮忙,却也要求阮牧云让出阮家的部分股权。阮牧云处事雷厉风行,在与对方进行几轮唇枪舌战的谈判之后,很快便正式定下了协议。 然而他才解决完这件事,侯家那边却也随之有了动作。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强行拖住了愈舟发行材料的审批。 晏青简对此没什么太大的意外,阮家的动作并不小,何况距离自己回到宣城已经有了数月,侯家只要愿意花心思打听,想要了解到愈舟的情况不算什么难事。 有阮家的势力帮衬,本以为等上一等就足够解决问题,岂料侯家卡住的恰巧是最关键的一环,即便是阮牧云也束手无策。更糟糕的是,倘若迟迟处理不了,甚至可能会影响愈舟全部的创设进程。 无奈之下,晏青简只得请苏枝筱出面。 “兹事体大,就劳烦苏小姐帮衬一二了。”他看向姿容秀雅的女子,道,“但侯家目前应当只得到了我与阮牧云合作的消息,倘若苏小姐不想暴露,还请务必谨慎行事。” “晏先生可当真是给我添了个大麻烦。”苏枝筱品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晏青简,慵懒地说,“这一回倒也罢了,但就算是我,也做不到反复平定侯家带来的麻烦。倘若再有下次,晏先生又打算怎么办呢?” “这一点无须担心。”晏青简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只要苏小姐和阮牧云少爷能够陪愈舟撑过今年,后续不管侯家再怎么想方设法刁难,都不会再成什么气候。” 这话乍然听来颇为傲然,可从他口中说出,却莫名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苏枝筱微微扬眉,还未开口便听阮牧云沉声道:“可以,我答应你。” 他直视着晏青简,忽而扬起一个稍显邪气的笑:“既然要赌,那就奉陪到底。” 晏青简浅笑,将目光转向苏枝筱。 “我选择了你,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苏枝筱后靠在沙发上,淡淡一笑,“但容我多问一句,晏先生凭什么能够这么笃定,后续的波折都能摆平呢?” 晏青简垂眸看向面前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的手机,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慢条斯理地答道:“因为晏家最可靠的帮手,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忆收回,晏青简朝尚寂洺露出一个沾染了醉意的笑:“所以,不用再担心了。” “……”尚寂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声说,“那就好。”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摁亮,发现时间已经临近午夜,便站起了身说:“很晚了,该休息了。” 晏青简见他合上书本,作势要放回书架,主动伸出了手,温声说:“给我吧。” 不等尚寂洺回答,他便自顾自抽走了那本书,顺势低头瞥了一眼封皮上的书名,没忍住失笑:“你怎么看的是我小时候的画本。” “不可以吗?”尚寂洺扬眉。 “没有不可以。”晏青简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书架上空缺的位置,笑吟吟地说,“只是没想到,你来书房,想看的只是这个。” 他忽然很轻地“唔”了一声,长眉微微皱起,不适地弓起了身子。 尚寂洺脸色遽变,慌忙撑住拐杖上前,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有点不太舒服。”晏青简单手扶着书架,很慢地摇了摇头,“可能是晚上喝了酒,又吃了点凉菜……等一会就好了。” “你都这样了,还想忍着吗?”尚寂洺又气又急,想替他做些什么却因为行动不便而难以实行,只能说,“你先坐下,我去叫陆叔。” “陆叔今晚有事,应该不回来了。”晏青简顺从地坐下,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略显耍赖地笑,“你就算要告诉他,也只能等明天了。” 尚寂洺被他如此幼稚的话弄得哑然了一秒,但随即心脏便如同化了一般不住发软,轻声反驳:“……我又没有说一定会告诉陆叔。” “嗯。”晏青简半伏在桌上,闻言得逞地眯起眼,“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这副模样像极了一只撒娇的大猫,让人只想无条件答应他的一切要求。尚寂洺忍住伸手抚摸他脸颊的冲动,柔声说:“那你休息一会,我去给你拿药。” “好啊。”晏青简一眨不眨地看他,笑着应道。 第54章 “……这样才行。” 尚寂洺在楼下的储物间里找到药箱,又去厨房倒好热水,拿着保温杯和药重新回了书房。 晏青简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他像是累了,眉目间蒙着一层浅淡的阴翳,长睫细微地颤抖,睡得并不安稳。 尚寂洺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走到晏青简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的睡容,许久方才很轻地推了推他的身体,将胃药和热水放到他的手边:“醒一醒,吃完药再休息。” 晏青简低哼了一声,偏开头做出一副抗拒的姿态。 尚寂洺哭笑不得,实在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讳疾忌医,但也没有无条件纵着这人的打算。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晏青简细密的睫羽,玩笑道:“再不醒,我就要去和陆叔告状了。” 作弄的指尖忽然被捉住,尚寂洺一怔,面前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细碎的灯光洒落在他的眸中,墨黑的眼瞳仿佛随之染上一层水润的光,定定地看向尚寂洺。 尚寂洺如同被击中了一般,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下一刻他便感觉自己的指节被轻捏了捏,而后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收了回去,晏青简朝他笑了笑,轻声说:“这就醒了,不要告状。” 他掰开一片胃药含入嘴中,又拧开保温杯轻抿了口水。水的温度恰好维持在一个微热的程度,流入胃中时泛起一阵舒适的暖意,一下便知是仔细调配过的结果。晏青简轻舒了口气,抬眸笑道:“好很多了,谢谢你。” 尚寂洺认真观察了一会他的脸色,还是放心不下:“真的没事了吗?” “真的没关系了。”晏青简无奈,见少年仍是一脸担忧,没忍住笑着逗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替我揉一揉。” 第61章 尚寂洺脑中轰然,羞意汹涌地蔓延而上,气结无比地说:“……你在胡说些什么!” “不愿意吗?”晏青简却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垂眸低笑了一声,揭过了那个话题,柔声哄道,“别担心了,回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就好。” “……”尚寂洺忸怩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晏青简含笑望着他。 沉默良久,终于,尚寂洺轻闭了闭眼,微俯下身,慢慢伸出了手,将自己的掌心贴上了晏青简的上腹。 晏青简脱下西装后身上只剩了一件轻薄的衬衫,此时尚寂洺触碰上去,属于对方微凉的体温便清晰地传递而来。尚寂洺一瞬间不由得又害羞了起来,可他却也清楚地明白酒醒后的晏青简绝不会允许他如此放肆,因此即便姿态僵硬,他还是遵从了内心的想法,试探着轻揉了揉,闷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少年的手掌热烫,捂住抽痛的胃部时带来一阵舒适的熨暖。揉弄的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晏青简很轻地笑了一声,腹部的肌肉随之略微收紧了几分,摇头说:“力道太轻了,我教你。” 他说罢,直接伸手覆上了尚寂洺的手背,指尖稍微用力压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很慢地按揉。连绵的阵痛略微平复了下去,晏青简低哑地哼了一声,抬眸微微笑道:“……这样才行。” 如此亲昵的动作令尚寂洺全然忘却了思考,整个人傻愣愣地被他带着动作,好半晌才听清了对方的话语,低头掩藏住泛红的脸颊,很小声地应道:“嗯……” 周遭陷入一阵暧昧的沉默,空气仿佛也随之变得黏腻起来,紧紧地裹缠住尚寂洺的鼻息。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感觉身前的人松开了自己,略显困顿地开口:“不早了,去休息吧。” 尚寂洺抬眼,晏青简单手撑着脑袋,半阖着眼睑望向自己,泛白的脸色恢复了许多,流泻出的目光温柔又缱绻。 心脏再度狂跳起来,他抿唇勉力压下,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我等你。” 小刺猬执拗起来最是不讲道理,晏青简无奈,只得道:“那就一起回去吧。” 他拧开保温杯一口口饮尽热水,直到胃里最后的抽疼也平复了下去方才站起了身。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尚寂洺把一直藏在身上的那把黄铜钥匙交还到晏青简手里,认真地说:“给你。” 他本意只是想告诉对方自己一直妥善保管好了它,岂料晏青简接过后却是一边娴熟地给书房上好锁,一边含笑应道:“嗯,下一次再给你。” 这句如同承诺般的话语霎时给了尚寂洺无穷的期盼,他欣喜地弯起眼:“好。” 周一的来临正式宣告假期的告罄,清晨五点半,晏青简被惯常的生物钟唤醒,慢慢睁开了双眼。 残余的酒精令他的神思还有些混沌,他闭目缓了一会,昨夜的记忆渐趋翻涌而上,晏青简身体微僵,眉峰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再度将书房中的画面回顾了一遍,抬手扶额,深深地叹了口气。 自己可真是昏了头了,明明应酬时也没有喝多少酒,怎么在尚寂洺面前连长辈基本的威仪都丢失得一干二净……实在是不像话。 他一面懊丧地自省,一面起身收拾妥当。浓郁的饭香随着敞开的门缝飘进,晏青简缓步下楼,身穿校服的尚寂洺已经提前坐在了桌边,正撑着脑袋发呆,听到楼梯的响动他顺势抬眸,朝晏青简打了声招呼:“早。” 少年眉目淡然,脸上还带着早起的困倦,像是已经忘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晏青简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应道:“早上好。” 陆成端着做好的早餐走出厨房,晏青简拉开椅子坐下,等待对方将餐盘一一摆好。再抬头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忽然被推到了眼前,清甜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晏青简扬眉望向那收回手的人,含笑问道:“给我的吗?” “嗯。”尚寂洺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应道。 “这是寂洺特意托我给少爷煮的汤。”陆成在此时笑眯眯地开口,“他担心少爷身体依旧不适,希望少爷喝了能好一些。” “……”未曾想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口,尚寂洺筷子上的馒头险些滑了下去。 他脸色不住变换,试图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憋屈地闭了嘴,闷头自顾自吃早餐。 晏青简笑着看了一会小刺猬暗地里的好被直接戳穿的无措模样,浅尝了一口这碗特意给自己准备的热汤,抬眼笑道:“很喜欢,谢谢你。” 尚寂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若无其事地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耳根却是慢慢泛起了红。 回到宣城二中,晏青简便再度忙碌了起来。 期中考的成绩在周日就已经放出,消息灵通的学生早早就得到了成绩,私底下广泛传播开来,以至于等晏青简进行分析时,学生们都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 总体而言,三班绝大多数科目的排名都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数学和化学依旧一骑绝尘之外,部分科目的平均分也有明显的提升。 其中进步最明显的,就是英语和历史。 庄静妍这一回当真是扬眉吐气了一番,带的两个班级平均分都在年级前列,三班更是跻身进了前三,尽管有超常发挥的可能性在,但也足够值得夸赞了。 相比之下,关鸿川所带的几个班历史成绩就没有那么优异了。但与月考时的全部垫底相较,现在几个班的成绩都已经来到了年级中游。尽管依旧算不得多么出彩,但经历过此前如此激烈的矛盾,学生们仍愿意认真听他的课,又未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而从个人成绩来看,这次进步最大的毫无疑问是应浔,从接近垫底直接杀到了班级前五,甚至四门理科中有两门都是班级第一。晏青简偶然瞥见她走路的姿态都能感受到一股春风得意的气息扑面而来,实在忍不住思忖自己怕不是还得稍微敲打一下对方。 除此之外,年级第一的位置依旧被周颂揽下。夏为念的语文同样跻身年级前三,数学成绩经过补习之后也有了明显提升,连带着总分也提升了不少。不过引起沈曜舟注意的不是夏为念总分居然反超了自己,而是他和他家竹马毫不掩饰的亲昵互动。 只见夏为念把吃到一半的蛋糕递给周颂,而惯来洁癖的人对此毫不在意,无比自然地边看书边就着夏为念的手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后咽下,轻声夸赞说:“好吃。” “我自己做的。”夏为念很是骄傲,眨了眨眼笑道,“下次再做给你吃啊。” “好。”周颂看向他,温柔浅笑。 沈曜舟眼睁睁看着夏为念的脸因为这句话泛起羞涩的红,实在没忍住,在周颂转回去之后凑到夏为念身边,小声问道:“你俩这是……和好了?” 这个问题着实有些难以回答,夏为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含混不清地说:“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沈曜舟一脸奇怪,无言地吐槽,“还能和好到一半啊?” “你就当是这样吧。”夏为念暂时没有告诉他的打算,企图蒙混过关,“哎呀好了,中午吃什么?” 沈曜舟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刨根问底,顺势转了话题:“吃面吧。” 至于剩下的,就是晏青简唯一放不下的那只小刺猬了。 在晏青简拿到成绩后的下一个课间,尚寂洺就来了办公室,直奔晏青简身旁迫不及待地问:“成绩出来了吗?” “都受伤了,还到处乱跑。”晏青简无奈地说了他一句,顺手把刚打印出来的纸质表交到他手里,回答道,“已经出了,我还准备等数学课之前去告诉你,但你既然过来了,就直接看吧。” 尚寂洺听出了他话里隐晦的纵容与宠溺,唇角扬起一个笑,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如他考前所说的那样,他这次的成绩又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已经到了班级的十名上下。几门文科的发挥依旧极为出彩,政治历史也拿下了班级第一。 但更值得在意的,是那个高达128分的数学成绩。 “这一次你的数学是班级第三,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好一些。”晏青简侧身看他,笑着说,“奖励想好了吗?” 他不过是顺口一问,然而尚寂洺却是抬眼望向他,认真地点头:“嗯,想好了。” “我想让你在这一次的游园会上陪我。”少年的嗓音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喉结滚了滚,轻声问道,“这个要求,可以吗?” 第55章 “我和你一起回去。” 所谓的游园会,是宣城二中每年一度最为热闹的节庆。 彼时除了被迫备考的高三,整个学校都会以班级为单位设计简单的小游戏,等到游园会开始时学生们可以随意去各个班级内进行游玩,每次顺利完成挑战之后都可以得到一个印章,收集一定数量的印记即可前去操场中央的办事处兑换相应的奖励。 第62章 尚寂洺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终于想到了这个愿望。 对于晏青简来说,只要是用金钱能够购买到的都不算什么难以实现的要求,可尚寂洺却并不想一昧地向对方索取这些。生日礼物已经足够贵重,他本身的物欲就不高,自觉已经十分心满意足。 可那个人一直都十分忙碌,提出一些极其耗费时间的要求也实在无理取闹。尚寂洺思来想去,直到无意间听见应浔和夏为念等人讨论游园会的相关事宜方才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不算逾矩的请求。 只是邀请对方陪自己逛游园会而已,既不会叫人察觉他隐秘的心思,又能满足他和心上人独处的愿望,简直一举两得。 果然,晏青简根本没能意识到少年错综复杂的想法,闻言只是笑道:“当然,但班主任要确保班级内情况稳定,恐怕要晚一些才能陪你出去。” “没关系。”尚寂洺摇头,模样很是愉悦。他将手中的成绩单放回桌上,想了一会又问道:“我们班的游园会活动,已经确定了吗?” “差不多了。”游园会下周五就要举行,这周必须把方案报上去,以便后续进行材料的采购和制作。晏青简微微颔首,解释道:“暂时定下了几个可供选择的游戏,剩下的就是其他因素的考虑了。” 尚寂洺询问:“我能看一下吗?” “你也感兴趣吗?”晏青简笑着打趣了一句,在办公桌上找了找,拿出一叠装订好的纸交给他,“这些是应浔他们一起讨论出来的,你看看吧。” 尚寂洺嗯了一声,低头自顾自翻看起来。 不同于运动会时的自嗨,游园会的活动需要考虑可玩性,不好太过随意,因此应浔这次也没有再发挥太多主观能动性,选出的基本都是比较常见的游戏,但看着也实在模板化。 “怎么样?”晏青简笑问。 “都不是很有意思。”尚寂洺合上材料,诚实地回答。 晏青简失笑:“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尚寂洺手肘支着拐杖,顺势将右拳抵住脸颊,以一个犯懒的姿态答道,“借物游戏,你听过吗?” 借物游戏,指的是通过随机抽签的方式选出东西,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并将其带回,兼具互动性与趣味性,在各个聚会场合都有举办。根据不同的规则有不同的竞技方式,如同时寻找一样物件,最先找到的人获得胜利。 “这个游戏虽然也不算罕见,但至少可玩性会强一点,筹办的难度也不高。”他平淡地陈述,“你可以问问应浔,她大概率会感兴趣。” 以应浔组织活动的能力,听完玩法的一瞬间必然就能反应过来如何去设置各种有趣的内容,兴许立刻就会撸起袖子拽着别人一起大干一场,或许还能给心上人省下许多时间。 想想就很让人高兴。 “好,我晚点去问问她。”晏青简替他稳住拐杖,抬眸笑道,“多谢。” 如尚寂洺所想,应浔在听完晏青简的提议后,双眼几乎是瞬间就亮起了光。 “这不比我们讨论出来的那一堆有意思多了。”她故作不满地嚷嚷,“晏老师,你既然知道这个游戏,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也是才知道。”晏青简哭笑不得地解释,双眼微微弯起,主动道,“这是尚寂洺想到的,他说你很可能会感兴趣。” “他真了解我。”应浔笑得邪恶,“我可太有兴趣了。” 她这副模样一看就是想到了什么整蛊的坏主意,晏青简只得无奈地提醒:“别玩得太过分,毕竟是面向全校的活动,太难就不合适了。” “我知道。”应浔拍胸脯保证,“放心吧晏老师,你就安心交给我,我肯定给你弄得明明白白——中午我就去和他们开会讨论一下,问问他们的意见。” 她说话时的姿态颇为可靠,有种万事皆安的笃定,然而晏青简却不由想到了运动会那时过分超前的入场设计。他欲言又止片刻,实在还是放心不下,暗忖着等午休时过来稍微看一下情况。 自从尚寂洺受伤之后,由于没有旁人可以帮忙照顾,晏青简便索性每天中午将人一起带回雍华园,让他在家里午休,到下午上课前二人再一同返回学校。半日的时光随着课程的推进流逝而过,晏青简提前去食堂买好饭,又将尚寂洺送回雍华园,和他一起吃了饭,而后方才道:“我出去一趟。” 尚寂洺即刻抬眼:“去哪里?” “回班里一趟。”晏青简取下衣架上的大衣穿上,主动解释,“应浔他们打算中午开个会,我过去看看,干脆在今天就把方案定下来。” “你还回来吗?”尚寂洺只是问道。 “中午应该直接回办公室休息了。”晏青简偏头看他,歉然道,“所以,下午只能让你自己去学校了。” “不用。”尚寂洺摇头,风卷残云般把碗中的饭菜吃完,拿过旁边的拐杖站起身,平静地开口,“我和你一起回去。” 晏青简怔了一瞬,随即摇头:“算了吧,你伤还没痊愈,没必要特意跟我一起过去。” “没关系。”尚寂洺淡淡道,“你不在这里,我宁愿回学校写作业——走吧。” 他作势便往外走,晏青简无可奈何地拉住他:“好了,我答应你,慢点走。” 尚寂洺垂眸望了一眼他握住自己手腕的白皙指尖,又抬头定定地看他,浅笑了一笑,顺从地停下了动作。 二人一道折返回二中,上楼回到办公室门口。午间的教学楼寂静无比,学生们各自在班级里认真写题,偶尔有负责巡查的老师悄声从走廊经过。一片落针可闻的静默中,办公室隔壁小房间的讨论声就凸显得格外清晰:“……我感觉简哥提的这个就挺好的,你们怎么说?” 语调活泼,一听便知是应浔的声音。 晏青简准备敲门的手停了一下,而后慢慢收回,微微挑了下眉。 尚寂洺撇开头,竭力想要压住上翘的嘴角。 门内夏为念的吐槽紧随其后:“这一听就知道很符合你的喜好,你能不喜欢吗。” “那怎么了。”应浔嘴硬,“这好歹还能搞点花样呢,其他的像什么猜歌名,简直庸俗得不行。” “但这个筹办起来确实也简单,只要确保这些东西都能在附近找到就可以了。”江晴鹤思索道,“到时候还可以安排一些npc把东西带在身上,如果有人过来借,就让他们完成一点小任务,增加一点趣味。” “而且也不需要很多费用。”李簌秋默默补充,“除了游园会时的班级装饰之外,其他就是借物要用的道具,也不像灯谜那样需要花时间制作材料。” “纸条上还能写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应浔笑眯眯地说,“看来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没意见没意见。”即便隔着门板,晏青简也足够想象到夏为念连连摆手的样子,听到他夸张地说,“简哥提的我哪敢嫌弃——赶紧进入下一个议题,我要回去找周颂了。” 应浔很是嫌弃:“你和周颂是在谈啊?才出来这么一会就想着赶紧回去,让你把他叫出来一起讨论你又不肯。” “他昨晚睡得晚。”夏为念哼哼唧唧,“我不想让他陪我折腾。” “好了好了。”眼看话题越聊越偏,江晴鹤赶忙拉回了几人的注意力,“既然定下了游戏方案,就继续讨论下一个问题吧。” 晏青简在此时伸手,拧开了小房间的门。 房门被打开的声响瞬间惊动了里面的少年们,在看到晏青简走进来时应浔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简、咳,晏老师……” 尚寂洺紧随其后走进门里,饶有兴味地看着房间里的情状。 晏青简似笑非笑地看向应浔,慢条斯理地问:“简哥?” 夏为念终于反应过来,顿时尴尬地往后一缩,试图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应浔被他问得愈加无措,内心简直叫苦不迭,看得江晴鹤和李簌秋艰难忍笑。晏青简瞥她一眼,终究是没再继续逗弄她,自然地转了话题:“你们讨论得怎么样了?” “刚问了他们借物游戏的意见。”应浔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回答,“接下来准备讨论一下需要购置的东西。” “行。”晏青简点了下头,从墙角拉了两条椅子过来,示意尚寂洺坐到自己旁边,“你们继续,我负责旁听。” “好。”应浔答应下来,等到尚寂洺坐好方才继续接上了前面的话题。 一群人讨论了整个午休,终于大致定下了较为具体的实施方案,期间应浔不出所料地提出了几个极其抽象的设计,被晏青简残忍拒绝。而尚寂洺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分干涉几人的决策,只在必要的时候适当提点两句帮忙润色一下,反而给了不小的帮助,引得晏青简频频侧目。 直到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响起,晏青简方才制止了几人想要继续讨论的冲动,淡淡道:“先到这里吧,剩下的应该也没有什么必须确定的内容了,你们晚自习的时候再自行讨论就好。” 第63章 几人也正有此意,纷纷应了声“好”,陆续起身回了班级。 晏青简目送他们离开,而后回头看向那个唯一没有动作的人,略微扬了下眉,朝他伸出手,笑着说:“回去了。” “嗯。”尚寂洺微微一笑,扶着他的手站起了身。 第56章 “他给我买的。” 冬日渐进,随着校园里的茶花渐趋开放,翘首以盼的游园会也终于来临。 没有课程限制的活动无疑给了莫大的自由,学生们顿时如同出笼的鸟儿般往外扑。平常早读的时间还没开始,各班就纷纷开始忙碌地打扫与装饰,兴奋地等待八点游园会的正式开始。 晏青简和尚寂洺一同走上四楼,来到了三班的教室门前。 经过接近半个月的休养,尚寂洺总算彻底摆脱了拐杖的掣肘,除了某些特殊的情况之外,基本已经和痊愈无异。只不过晏青简还是不太放心让他独自一人拖着伤脚,依旧和他拄拐之时那样仔细照顾他,等他彻底恢复以后再做打算。 三班的前门处,应浔正在指挥沈曜舟挂门帘,几个人吵吵嚷嚷,弄得鸡飞狗跳。晏青简无奈地看着乱成一团的教室,开口问门边的两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晏老师。”应浔赶忙招呼,趁机甩锅,“我让沈曜舟干活呢,他不太聪明,实在听不懂我的意思。” 沈曜舟跳下凳子,无语地看她:“不是姐们,你啥东西都没有就让人来挂门帘,谁能给你整明白啊?” 应浔装傻,试图蒙混过关。晏青简无心去理会他们的拌嘴,自顾自走进班级内,去找江晴鹤和李簌秋询问情况了。 尚寂洺站在门边等他。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寒凉,他脖子上围了一条浅色格子的羊绒围巾,配上黑白的校服,看起来颇具少年气。或许是有些热了,他伸手把围巾扯松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一旁的应浔不停地瞅他,没忍住夸赞道:“这个围巾挺好看。” 不曾想她会主动和自己聊天,尚寂洺微怔了怔,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眉目倏然变柔,浅笑道:“嗯,他给我买的。” 对方口中的他有且仅有一人,应浔配合地感叹:“简哥对你真好。” 她说完便继续去催促沈曜舟干活了,尚寂洺低头,指尖拉起围巾遮住小半张脸,凑近极轻地在上面吻了一下。 而教室里面夏为念等人已经弄好了房间的布局,只需要将装饰品挂上去即可。江晴鹤和李簌秋穿着统一购置的制服,麻利地给气球贴上双面胶。晏青简帮忙粘好气球,顺势问道:“只有你们两个负责留在班里吗?” “我们是轮着来当npc的。”江晴鹤解释,“只有应浔和沈曜舟负责主持活动,所以需要一直待在班里。” 晏青简有一丝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应浔一贯比较爱凑热闹,本以为游园会这样的活动对方必定要去大玩特玩,未曾想她居然愿意一直留在班级内。 “因为应浔说她不放心让其他人来。”江晴鹤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笑着回答,“不过应该也不会让她待很久啦,晚些时候我和姚静可能会过来替她一下。” “原来如此。”晏青简含笑点头。 后门边突然一阵吵嚷,几人同时循声抬头,只见换好制服的夏为念拉着周颂推开门走进班里,兴高采烈地宣布:“我们换好衣服来帮忙了!” “然而已经没你们什么事了。”沈曜舟整理好彩带,闻言凉凉道,“你来晚了。” 夏为念呆呆地“啊”了一声,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教室基本已经全部装点完毕。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弱弱地辩解:“我也不想的,谁知道这衣服换起来这么麻烦。” 周颂安慰般轻捏了捏他的手。 “怕不是趁机去做了点别的什么事情,结果耽搁了吧。”沈曜舟哼道。 他不过随口一句调侃,夏为念却是蓦然红了脸,摸着脑袋嘿嘿傻笑了两声,俨然是默认了这一番话语。 尚寂洺在此时慢慢挪进教室里,听到这一段对白不由瞥了那仍牵着手的二人一眼,眸底异样的思绪一闪而过。 好在无人留意到他们的异常,应浔在黑板上画好标题,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回头补充道:“倒也不是完全没事了,刚好还有一遍流程要走,就由你俩来吧。” “行啊。”夏为念很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周颂则补充:“我们设计的是四人一组,最好还是再找两个人比较好。” 应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周围张望了一圈,结果只找到了在场唯二算得上非工作人员的人,索性问道:“晏老师,尚寂洺,你们也来参与一下可以不?” 被问到的二人同时讶然:“我?” “我还伤着。”尚寂洺指了指自己仍旧裹得厚实的脚,“没办法四处跑。” “我来掺和你们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未免也太不合适了点。”晏青简也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哎呀,又没事,我们不嫌弃。”应浔笑嘻嘻地劝完晏青简,又对尚寂洺说,“你既然不方便去找东西,刚好可以来帮我们测试一下npc的小游戏考验,一举两得。” 如同为了配合她的话,江晴鹤笑吟吟地朝尚寂洺招了招手,旁边的李簌秋则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竟是也颇为跃跃欲试。 尚寂洺扶额,实在不是很想配合。 晏青简侧首询问尚寂洺的意见:“你愿意吗?” 尚寂洺偏头定定望了他一会,敛目思索片刻,却是问道:“除了这个,还有其他要弄的吗?” “没了没了。”应浔连忙摆手,生怕他不肯答应,“弄完游园会差不多也要开始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行。”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满脸期盼。 尚寂洺答应下来:“那就开始吧。” 时间紧急,众人简单商量过后,便决定只进行一轮游戏。 “各位做好参赛准备后,就请来我这里进行抽签。”应浔直接跳过了一大段规则介绍的废话,官方地念完台词就开始催促,“行了夏为念赶快过来,别和周颂在那说悄悄话了。” “好好好。”夏为念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小跑上来,伸手在抽签箱里掏了一会,取出两张纸条分给自己和周颂。剩下的二人则慢条斯理地走近,尚寂洺侧身试图给晏青简挪出位置,却被对方笑着阻止:“没关系,你来就好。” 手腕上传来属于对方的温度,尚寂洺轻抿了抿唇,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他迅速完成抽签,将其中一张递给身旁的人,而后便打开了手中折叠起来的纸条。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硬币”。 尚寂洺:“……” 很好,原本还以为身上可能直接会有,结果还是得去找旁边的江晴鹤他们。 而晏青简抽中的则是手表,他扬眉一笑,微微挽起衣袖,将腕表和纸条内容展现给应浔看,彬彬有礼地问:“需要我取下来吗?” “不用。”应浔夸赞道,“简哥你运气真好,我这一堆里可就没有几个是身上能直接带着的。” 晏青简把纸条重新折好丢回抽签箱里,听到对方这大逆不道的称呼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和她计较。 他转头看向一脸复杂的少年,含着笑问:“怎么样?” 尚寂洺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将展开的纸条塞到他手里,一瘸一拐地走到等待多时的江晴鹤和李簌秋面前,直白地问:“有硬币吗?” 二人被他如此直截了当的问话弄得懵了一瞬,最后是李簌秋率先反应过来,给江晴鹤使了一个眼色,点头答应道:“有。” 两个人先后取出口袋中的硬币,在尚寂洺面前展示了一番,而后江晴鹤解释:“只有完成我们的任务,才能得到硬币。” 尚寂洺不想磨蹭:“什么任务?” “很简单。”江晴鹤笑眯眯地说,“请你唱一首歌吧。” 尚寂洺:“……” 李簌秋温馨提醒:“如果实在不知道唱什么,可以唱我们的晚间放学铃。” 二中的晚间放学铃是出了名的难唱,一句高音是人是鬼都得破个音,这个建议提出来摆明了就是在坑人。 尚寂洺:“……” 他忍下扭头就走的冲动,顶着满屋看热闹的目光沉默许久,终于视死如归般用力清了清嗓子,很轻地哼了两句。 是近来很出名的一首歌,原本温婉的曲调从他的喉间溢出,反而带上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清冽。 没有歌词的曲调,混杂在略显喧闹的空气里,意外的撩人心弦。 “好听。”江晴鹤交出硬币,由衷夸赞道。 李簌秋也点了点头。 尚寂洺将硬币握在掌心,闻言抿了抿下唇,却是扭过了头,一眨不眨地望向那个等在一旁的人。 小刺猬求夸奖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晏青简没忍住低头,以拳抵唇漏了声笑,颔首认可道:“嗯,确实很好听。” 第64章 眼看尚寂洺将纸条和硬币交还过来,应浔看向夏为念和周颂,问道:“你们俩呢?” 周颂拿着在附近找到的钢笔折返回来,将其放在抽签箱旁的桌面上。应浔检查了他手中的纸条,满意地折好重新丢回纸箱里,又开始催促夏为念:“夏为念,就差你了啊。” 夏为念却是捏着纸条站在原地,模样忸怩。 沈曜舟见状开始拱火:“夏为念,愿赌服输,可不能半途跑路啊。” “爬一边去。”夏为念恼羞成怒地回敬了一句,随即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上前抓住了周颂的手,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将手中的纸条拍在桌上,“好了!” 应浔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拿起纸条查看,极其夸张地“哇”了一声。 她吊了一会胃口,在其他人终于忍无可忍之前展开了手中的纸条,拖长了语调念道:“是——最喜欢的人耶。” 第57章 “我要陪他逛游园会。”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纷纷起哄,喧闹中唯有尚寂洺的神情有些许微妙,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两位当事人上。 应浔继续促狭地调笑:“哟哟哟,都最喜欢的人了,夏为念你这是要和你家竹马过一辈子吗?” “他就是我最喜欢的人啊。”夏为念微微收紧了握住周颂的手,如果不是顾及在场的人太多,他甚至想直接扑进对方的怀里。他大大方方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粲然地笑:“而且,我也想和他过一辈子。” 这话看似是在说他们之间的竹马情坚不可摧,可唯有他们才明白,背后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含义。 周颂任由他牵着自己,偏头认真地看他,眸中盈满了脉脉温情。 “行行行,知道你和周颂感情好了。”应浔果不其然一无所觉,故作嫌弃地摆手,“一边儿去,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夏为念求之不得,当即便拉着周颂出了班级,像是唯恐半途又被抓回去。晏青简目送他们二人离去,回头确认道:“没有什么事情了吧?” “应该没有了。”应浔摇头,“晏老师你是有事情要忙吗?” “是也不是。”晏青简笑望了一眼靠在墙边无所事事的少年,温声说,“我要陪他逛游园会。” “噢。”应浔了然,笑着说道,“没事的晏老师你去吧,有什么事我们再来找你就行。” 沈曜舟却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既然尚寂洺要去玩,那顺便把我们班的印章盖了吧,还能拿去换奖励。” “好。”晏青简颔首答应,看他们麻利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用于统计的表格,在三班的位置上盖好章,放在桌面上推到自己面前。 他瞥了一眼空白的姓名处,拿起旁边周颂带过来的钢笔,龙飞凤舞地写上了尚寂洺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阖上笔盖,起身把这张纸交到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小刺猬手里,扬眉笑道:“行了,走吧。” 尚寂洺垂眸,望了一眼那不属于自己的笔迹,指尖极细微地在上面轻抚而过,抬眸笑道:“嗯。” 二人一起走出班级,教学楼的走廊上已经有不少学生来往,不时有人对晏青简低声问好。他颔首应下,而后偏头看向少年,把提前带来的游园会活动总览表递给他,温声询问道:“有什么想玩的吗?” 尚寂洺接过,随意扫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点头道:“有。” 他径直朝走廊的另一侧走了过去,淡淡解释道:“林烁之前和我说,让我务必去给他们捧场。” 少年转身的姿态很是潇洒,然而下一刻一瘸一拐的步伐却使得那份从容转瞬间分崩离析。晏青简见状没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主动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笑着说:“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四班这次游园会安排的是飞花令,晏青简之前就见孟聆春时常在网上采购材料,想必是花费了不少心思。二人一同从后门走进教室里,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悬挂在天花板上连绵成片的方形彩绘灯笼,站在里面的许稚等人一身汉服,正在低声说笑。 游园会不过刚刚开始,这时还没有人前来游玩。林烁一眼就看到了走进来的二人,他表情微妙地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好友,而后方才对晏青简打招呼:“晏老师。” 尚寂洺无甚反应,反倒是晏青简多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下头:“嗯。” 许稚也叫了晏青简一声,目光在尚寂洺身上一掠而过,问道:“你们是过来参观我们班的活动吗?” “不是。”晏青简侧身,示意后面的小刺猬上前,微微笑道,“小寂说,来给你们捧捧场。” 林烁的表情因为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愈加难言了几分,欲言又止片刻,无奈地选择了装瞎。许稚闻言则颇为高兴,点头答应道:“好呀。” 她拿起桌上烫金的红卡在手中展开,俏脸因为紧张而泛着红意:“我之前还担心没有人想玩……你们愿意来支持一下真的太好了。” “没事的。”林烁宽慰道,“五句飞花令而已,小孩子都能答上来,真要不会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就是就是,许稚你就不要多想了。”旁边的女生也附和道。 许稚回头看林烁,很浅地笑了笑,唇边小小的梨涡随之显露而出。 她重新望向尚寂洺,简要为他介绍了一遍规则:“请抽签选出行飞花令所要的字,只要能够与我对答出五句诗词就算通过,否则算作失败。” 为了增加游园会的趣味性,各班在设计活动时都会有一定的限制,倘若无法完成挑战就不再拥有得到印章的机会。 尚寂洺垂眸,应了一声算作知晓,手指划过层叠的纸卡,最终抽出了最边缘的那张。 选出的字并不算难,是常见的“花”。尚寂洺显然松了口气,在许稚进行询问之后点头说:“开始吧。” 五句飞花令确实并不算难,哪怕是尚寂洺这种不擅长诗词的都能轻易答出。许稚取出印章为他盖上,将那张用于记录的表格交还过去,微笑道:“恭喜。” 尚寂洺伸手接过:“谢谢。”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教室后方的晏青简身边,朝他扬了扬下巴:“好了,走吧。” 晏青简越过他看向远处正在收拾的许稚,少女的模样很是安静乖巧,仿佛已然彻底摆脱了曾经的梦魇。林烁上前帮她整理,许稚微偏过头,眉眼温柔淡雅,如同水墨画中一枝遗世独立的花。 视线忽然被一只修长的手遮挡,尚寂洺不满的话语随之响起:“你在看什么?” 晏青简失笑,握住少年的手腕温柔地拉下,摇头说:“没什么。” 他抽出少年手中的纸,仔细地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动作缓慢而优雅,明明是极为简单与平常的事情,却被他做得如同雅致的定格画面一般惹人注目。 而后他重新将其放到尚寂洺的手里,侧首对留守班级的几人道别:“那我们先走了。” “……”尚寂洺怔怔地任由他动作,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纸,只觉得心跳在一点点逐渐加快,直至最后热意彻底涌到了脸上。 林烁糟心地看了一眼自家好友不值钱的样子,答应道:“好,晏老师再见。” 二人走出教室,校园内欢闹的喧嚣霎时随着敞开的门扑面而来,和着音乐节奏的鼓点声,转瞬便将人扯入了游园会的氛围里。想到之前的飞花令,晏青简不由笑着感叹:“四班的活动,倒是很适合让夏为念来玩。” 尚寂洺闻言瞥了他一眼,却是答了一句:“他现在也许并不想来玩。” “哦?”晏青简兴味盎然地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尚寂洺却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自顾自取出了游园会的活动清单,随意地打量了一遍。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项目,指了指说:“我想去这里。” 晏青简顺势凑近看了一眼,少年所指的是高一十九班设计的“一站到底”,据说难度奇高,扬言只要能全部答对,就能额外获得一份价值五十元的礼物。 “行。”晏青简笑道,“那就去看看吧。” 十九班的位置在一层靠近楼道角落的地方,晏青简和尚寂洺抵达时,正巧有两个女生从里面走出,看样子是刚游玩结束,凑在一起小声抱怨着什么: “这个题目出得也太恶心了,摆明了就不想让我们拿到印章吧?” “亏我还想着全印章留个纪念呢,结果鬼知道这个破游戏能这么难玩,气死了……” “算了算了,反正兑一等奖也不需要全搜集,就那样吧。” 少女们的背影逐渐走远,尽管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仍是被二人清晰收入耳中。晏青简笑着偏头,调侃道:“听起来似乎很难啊,还要去玩吗?” 尚寂洺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里面的学生开始叫嚷了起来:“下一位继续。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拿到印章呢,谁还想继续不死心地挑战一下?” 这话实在颇有几分挑衅与傲然,教室里围观的人一时都有些退缩。尚寂洺很轻地笑了一声,侧首淡淡道:“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我要是不去尝试一下,也太对不起他了。” 第65章 他说罢便转回头径自走了进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将手中的表格拍在那个放话的男生面前,抬眼平静地开口:“我来。” 少年的气质太过逼人,以至于整间教室都短暂安静了一瞬。方才叫嚣的男生渐渐收起过分狂妄的姿态,他看了尚寂洺一会,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嘲弄的笑,回身对后面的人勾了勾手:“来活了。” 站在讲台边的一个男生被他叫得回神,赶忙拿起讲台上的一张写满了问题的a4纸塞到他手里。他拎起纸张一角抖了抖,按照流程随意介绍了一遍规则:“十道题目,答对六道就算通关,全部答对额外赠送一个价值五十块钱的马克杯。” 尚寂洺冷淡地应下:“嗯。” 对方被他如此态度激得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行,那就直接开始。” 第58章 “想要那个奖品吗?” 十九班的教室里,气氛颇有几分剑拔弩张。 负责提问的男生扫视过手中的提问纸,率先发问:“第一个问题,平型关战役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虽然在历史必修一中出现过,却也算不得什么必须背诵的内容,此时提出着实有些刁钻。但对于尚寂洺而言只要是背诵的问题难度都并不算高,不过略一思索便回答了出来:“1937年6月。” 对方略感意外地望了他一眼,而后低下头,继续询问了几个课本上的问题,甚至包括了一些诸如“非公有制经济的作用”这类答案复杂的问题,尚寂洺全都对答如流,惹得一旁的围观群众频频侧目,不时有低声的夸赞和私语声响起。 提问的人似乎没想到尚寂洺竟然颇有几分本事,顿时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目光迅速浏览过纸张下半段的内容,最终定格在了某处,反手提问道:“被称为推理小说的开山鼻祖的是哪位美国作家?” 尚寂洺表情微变。 “施奕喆你干嘛呢?”后面的一个女生皱眉道,“说过了常识类问题从第六个开始,而且是选择题形式,你才问了三个课本题吧?” “关你屁事。”被叫做施奕喆的男生吼了她一句,回头挑衅地看尚寂洺,“你不是挺能耐吗?接着答啊?” 尚寂洺冷冷望着他,右手紧握成拳。 这种难度的题就算是有一定阅历的人,在没有专门涉猎的情况下想要答出也是极难,更何况是给常年封锁在学校的高中生作答。 对方这么做,摆明了就是恶意刁难。 “爱伦·坡。” 温雅的声音忽然越过人群清晰传来,晏青简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垂眸望着那正在进行游戏的两名少年,慢条斯理地接上了之前的话:“代表作《乌鸦》《莫格街凶杀案》,以神秘故事和恐怖小说闻名于世。” 施奕喆愣在原地,旁边的男生已经反应迅速地进行核对,半晌惊讶地抬头:“答、答对了……” 此言一出,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尚寂洺呆怔地望向晏青简,反观施奕喆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可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此时低头认输无异于彻底丢人现眼。他冷笑一声,嘴硬道:“查手机而已,谁还不会了?” 这句堪称诋毁的话顿时激怒了尚寂洺,他眉目一厉,作势便要猛扑过去。 晏青简眼疾手快地按住暴怒的少年,掌心覆在他后颈处很慢地按揉,一点点平复下他涌动的心绪。直到炸刺的小刺猬逐渐恢复平静,他才重新看向紧张无措的施奕喆,似笑非笑地开口:“是不是查手机,你再问几个问题不就知道了?” 眼看场面越发混乱,后方同样负责活动的女生只得主动开口打圆场:“我们的出题规则是前五题抽查课本知识,从第六题往后是选择形式的常识题。既然刚才已经答对了,要不就继续问课本知识确保先拿到印章……” “不需要。”晏青简打断了她,目光落在施奕喆身上,眉目依旧笑着,眸底思绪却含着几分冷意,“继续问吧,我也想用这种方式破除对我的质疑。” “这……”十九班众人陷入为难。 “怎么了?”晏青简抬眸,浅笑着反问,“你们似乎也没有说过,不允许同行的人代为作答。” “不是这个意思。”女生被逼无奈只得妥协,“既然你们没有意见,那就继续吧。” 在场诸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施奕喆,施奕喆骑虎难下,咬牙答应下来:“行,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粗暴地翻过手中的纸,对着整页的常识题开始一一提问,可不论他询问哪个领域的内容,晏青简却都能够对答如流。而每答对一道题目,围观的学生们就爆发出一阵骚动,当晏青简接连答对三个题目之后,就连十九班负责活动的女生都不禁投来了发自内心的钦佩目光。 “还想继续吗?”眼看施奕喆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晏青简淡笑着问。 施奕喆涨红了脸,不肯说话。 “为人处世,可不能如此傲慢。”晏青简收回始终按着尚寂洺的手,平静地说,“何况游园会只是一个游玩的活动,以这种方式去刻意刁难别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十分光彩的事情。” 他说完也不管施奕喆是什么反应,扭头看向一旁明显是主理人的女生,彬彬有礼地询问道:“所以,我们通过考核了吗?” “已经通过了。”女生赶忙点头,即刻找出印章为尚寂洺盖好,将表格重新交到他手里,补充道,“如果只是想要得到印章,那么已经可以离开了,但要是还想接着进行十题全对的挑战也可以继续。” 晏青简思索了一会,决定把选择权交到少年的手里,垂眸柔声问道:“想要那个奖品吗?” 尚寂洺半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他,轻声应道:“嗯。” “好。”晏青简一笑,抬眼对面前的女生说,“那就继续吧。” 女生答应下来,自顾自抽走了施奕喆手中的提问纸,正准备出题又想起来什么,犹豫地说:“按照规则应该是出选择题的,但对老师你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必要,所以……” “没关系,直接问吧。”晏青简读懂了她的为难,含笑说道。 女生见状便按照流程迅速问了剩下的四个问题,不出所料都被晏青简轻松作答。十九班的学生们纷纷鼓掌,有人取来奖品摆在桌上,是一个方形的盒子。女生将其推到尚寂洺面前,微笑着介绍:“恭喜你们答出全部题目,请收下我们额外赠送的奖励。” 尚寂洺打开看了一眼,微微扬了下眉,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只见那是一个黑白格子的马克杯,触感厚实温润,质量确实颇为不俗。 “如果想要挑选其他款式也可以,”女生笑道,“算是我们为第一位通关的人给予的特权。” “不用了,”尚寂洺却是摇头拒绝,妥帖地将其收了回去,“就这个吧。” 他小心地将盒子整个抱在怀里,像是护着心爱宝物的小兽。晏青简被他的模样弄得心里发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抬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领着尚寂洺起身,在女生的道别中穿过围了数层的学生,走出了十九班的教室。 二人在天桥下花坛旁边的双人椅上坐下,晏青简看着少年怀里的马克杯,笑着提议:“这个带着一起玩可能有点麻烦,要不先放在我的工位上,晚些时候再带回家吧?” “嗯。”尚寂洺乖巧地点头,抿了抿唇小声说,“刚才……谢谢。”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晏青简不得不凑近了几分方才听清。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只是说道:“他刻意为难你,我自然要替你撑腰。” 古龙水的香气在鼻端若隐若现,尚寂洺略略收紧了握着纸盒的指尖。想到方才对方游刃有余的模样,他不自觉扬起一个餍足的浅笑,半晌才问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你怎么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读书的时候,只要有时间,父母就会给我布置阅读任务。”晏青简在他身边坐下,手臂伸长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姿态慵懒地答道,“时间久了,总能时常看到一些反复提及的知识,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尚寂洺由衷地夸赞:“好厉害。” “我这大概还比不上你。”晏青简闻言失笑,扭头望向少年的双眸,调侃道,“换做是你,恐怕看一遍就全部记住了。” “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尚寂洺被他逗笑,眉眼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他偏头定定望了晏青简一会,小心地朝后靠去,将脑袋轻轻搭在椅背上,若即若离地蹭过那条搭在自己身后的手臂,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姿态与他贴在一起,低声说:“再坐一会,我们就先回你的办公室吧。” “嗯。”晏青简低头,鼻尖在他毛茸茸的发丝上蹭过,温声应道。 将高一的活动全部都游玩了一遍后,正巧是中午十一点。 “先去吃饭吧。”尚寂洺将盖满了印章的表格妥帖地收进校服口袋,主动道,“刚好休息一会。” 第66章 晏青简笑问道:“玩累了吗?” “没有。”尚寂洺否认,话语停顿了一瞬,随即坦言道,“你不能不吃饭。” 晏青简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担心自己的胃病,心脏不由软了一瞬,点了点他的脑袋说:“谁都不能不吃饭——走吧,去食堂。” 他们结伴往下走,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慢悠悠地朝食堂的方向走的学生。尚寂洺知道晏青简不喜欢这种过分拥挤的感觉,想了想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带着他拐去了楼道另一侧的小路,回头解释道:“这边人少。” “好。”晏青简笑着答应,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附近平日里就不常有人过来,此时饭点更是空无一人。二人并肩慢慢穿过寂静的廊道,尚寂洺始终没有松开拉着晏青简的手,而晏青简也放任他紧紧捏着自己的大衣袖口,在那价格不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明显的褶皱。 骄阳从屋檐外斜斜照入,印下两道明晰的黑影。尚寂洺不由得偏头,身旁那人俊逸的面容被光影映衬得无比立体,和着那温雅的气质,只一眼便叫尚寂洺沉沦其中。 他克制不住地想,如果时间可以再慢一点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用去思考,倘若有一天他们终将分别,又该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只可惜还没等尚寂洺享受多久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尽头处的楼道边就闪过两道身影,看起来颇有几分熟悉。 晏青简先一步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意外地扬眉:“夏为念?他怎么在这里?” “可能逛着就绕到了这边。”尚寂洺推测。 “刚好我有点事情想交代一下他。”晏青简想了想,轻柔地拂下少年的指尖,安抚地拍了拍,“等我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尚寂洺压下心中的不快,扶着墙快步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晏青简对于小刺猬此等黏人的行径很是哭笑不得,只得答应下来:“好。” 他们继续往那边走过去,靠得近了,略显熟悉的对话声也变得愈发明晰起来。直到某一刻晏青简转过拐角,正欲开口叫人:“夏……” 话音被生生截断。 后方的尚寂洺不解,边问边走上前:“怎么了?” 可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他却也蓦然停住了步伐。 楼道不为人注目的墙角里,站着两个紧紧拥吻在一起的少年。 正是周颂和夏为念。 第59章 “你不一样。” 五分钟前。 “周颂。”夏为念蹲在地上,仰着脑袋可怜巴巴地说,“我走不动了。” 周颂停步,转身走到他面前,俯身轻捏了捏他的脸:“好,那就休息一会。” 他握住夏为念的手,带着人起身走到廊道边沿的大理石阶上坐下,将手中喝了一半的水递过去,柔声问道:“要喝吗?” “要。”夏为念弯起双眼,却不肯伸手接过,而是将脑袋凑了过去,撒娇说,“你喂我喝。” 周颂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神情闪过一丝无措。 但随即他便垂下双眸,小心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把瓶口送到夏为念的唇边,以行动给予了应答。 夏为念朝他一笑,低头想要就着他的手喝。然而塑料瓶中的水实在不算多,他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只好试着扶住瓶底托高一些。然而周颂也在此时伸出了手握住瓶身,二人的指尖霎时交错,彼此都不由怔愣了一瞬。 但下一刻,夏为念便弯起眼,手指微微使力,蛮不讲理地扣紧了周颂的手,与他一起抬高瓶口,喉结滚动,慢慢饮下了瓶中的水。 随即他后撤一步,伸舌舔去唇上沾染的水珠,眯起眼笑道:“谢谢哥哥。” 周颂愣愣地看着他,脸颊在明媚的天光下微微泛起了粉。 他抿紧了唇,指尖不自觉抚上夏为念的下颌,蹭过对方柔软的下唇,轻声叫道:“小念。” 他什么也没说,可夏为念却还是在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小声说:“……去没人的地方。” 周颂抬目望了一圈,视线最终停留在不远处楼道边的拐角。 阴影的角落里,两名少年的身体紧靠在一起,属于对方的热度从相贴的肌肤清晰传递而来。夏为念整个人被抵在墙上,感受着身前的人屈指轻柔地抬起自己的下颌,半敞的空间终究还是令他有些紧张,他轻喘了一声,没忍住哑着嗓子叫道:“周颂……” “嗯。”回应他的是鼻尖温柔的啄吻,周颂读出了他的不安,左手温柔地抚摸过他的眉眼,轻声安抚道,“别怕。” “现在是饭点。”他说,“这里是监控死角,不会有人看到。” 夏为念莫名安下了心,双臂环上他细韧的腰肢,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唇瓣被温柔地噙住,属于对方的气息霎时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夏为念不由闭上了眼,任由周颂的舌尖一点点舔开自己的唇缝,唇齿微微分开,接纳来自对方的侵占。搭在周颂后背的白皙指尖略微收紧,在校服上留下几道显眼的痕迹。 一吻毕,夏为念伏在周颂胸口平复呼吸,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忽而抬头,看向了楼道口的方向。 他心里一紧,没忍住也跟着看过去,廊下唯有和着花香的寒凉秋风轻拂而过,视野所及之处不见一丝一毫的人影。 “怎么了?”夏为念低声问道。 “没什么。”周颂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自语般答道,“应该是看错了吧。” 清风的尽头处一丛盛放的茶花旁,晏青简坐在花坛边,面色复杂地喝了口水。 他像是仍没能从方才看到的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中走出来,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思索中,许久都没有说话。 在撞破周颂和夏为念正在做的事情之后,晏青简当即便带着尚寂洺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而后就在附近坐了下来,就这么沉默了许久。 尚寂洺站在一旁俯视着他,终于没能忍住,近乎质问地开口:“你就这么无法接受他们所做的……那种事情吗?” 这话含了几分强势的咄咄逼人,晏青简收回神智,无奈地否认:“没有,我只是……有点震撼,没想到他们之间其实是这样的关系。” 尚寂洺眸光闪动,克制不住地追问:“你接受不了……同性恋吗?” 那三个字在他口中滚了许久,才终于含混不清地吐露了出来,如同蕴藏了万千难以言说的心绪。晏青简没能发觉他的异样,默然片刻后摇头:“算不上,但也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会切实地发生在自己身旁。” 尚寂洺如鲠在喉,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尽管他从未想过在学生时代就轻率地表露自己的心意,可或许是面前这人对自己实在太好,以至于他也时常忍不住去幻想,也许他也能无比幸运地得到来自晏青简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欢。 可对方的这个回答,却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与晏青简相处至今,他早已明白对方在惯常的为人处世上从不会做得太绝,始终温和而有礼,为彼此留有一线余地。 以至于这句话看似不算什么,可对于那个人而言,已经是一句彻头彻尾的拒绝了。 如此残忍,甚至令他无法去自欺欺人。 尚寂洺的身体细微地颤抖,失控地问道:“那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你也要因为厌恶,从此再也不愿意理我吗?” 晏青简依旧没能理清思绪,闻言下意识否认:“你不一样。” 尚寂洺愣住了,只觉得心弦狠狠颤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被他追问,晏青简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个回答究竟有多么不合适,揉了揉眉心找补:“……我没有那么不能接受,但这种从未想过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边,我也需要消化的时间。” “而你不仅是我的学生,更是我需要照顾的孩子。”他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抬眼看向少年,认真地说,“倘若这样的事情真的出现在了你的身上,我自然也不应该用相同的态度去处理。” 尚寂洺紧盯着他的双眸,低声问道:“……就只是这样吗?” 晏青简被他问得怔了一瞬,微微敛目避开了他的视线,很轻地应道:“嗯。” “……”尚寂洺默然。 他迷茫地想,这算什么呢。 自己在这个人心中,当真只能做一个应该被关照的后辈吗? 二人之间重归寂静,许久之后,终究是尚寂洺不忍见晏青简如此愁绪满肠,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们之间的事情,其实交给他们自己就好了。这并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所以你也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晏青简明白他所指的是周颂和夏为念,摇了摇头说:“你们毕竟还只是小孩子,很多事情可能都没有考虑清楚,总觉得当下就是永远。我作为班主任,如果不去好好引导,恐怕容易酿成不好的结果。” 第67章 “只是谈个恋爱而已,无非对象是个男生。”尚寂洺却是不以为意,“你之前还调侃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怎么真的面对早恋的情侣又开始忧心忡忡了?” 晏青简哑然,未曾想他竟然这么记仇,只好解释说:“他们两个毕竟不是……常规的情侣,能够在一起,本身就已经破除了很多世俗的成见。” “所以你不如先替他们保密。”尚寂洺看着他,平静道,“倘若他们真的因此影响了什么,你再去处理也不晚。” 晏青简沉吟不语。 这份隐秘的关系能够被发现本就是一个意外,贸然去将其揭露确实不妥。 何况诚如尚寂洺所言,夏为念和周颂除却性别之外,本身也不过是寻常的恋爱关系。二中内早恋的情侣简直多如牛毛,哪怕是德育老师往往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倘若自己太过兴师动众,也容易影响他们未来的处境。 既然如此,还不如遵从尚寂洺的意见,暂且先故作不知,等之后再做打算。 思及此,晏青简终于觉得压在自己心口的巨石稍微轻了一些。他重重吐了口气,起身对着尚寂洺笑了笑,柔声说:“那就这样吧。走,先去吃饭。” 游园会在下午四点就将全部结束,剩下的一小时用于班级打扫以及活动兑奖。眼看游玩的时间不算充裕,晏青简和尚寂洺吃完饭后便重新折返回了教学楼,打算继续进行高二那边的游玩。 由于饭前突如其来的情况,晏青简暂且也实在不想再去面对夏为念,索性直接回了班级找应浔帮忙转达消息。好在应浔也没有多想,答应下来后就蹦蹦跳跳回去继续干活了。 他们交谈时尚寂洺正靠在后门的墙边翻阅活动清单,挑选接下来的去处。只是看了一会他就忍不住开始走神,脑中不住回想着之前晏青简所说的话,不知不觉便是满腔苦涩。 他自嘲地一笑,明明早就知道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可当真到了需要面对的时候,他却比自己所想的还要脆弱无数倍。 “去高二六班玩,那里有意思,好多人排队呢。” 杂乱的思绪被沈曜舟突然的话语打断,尚寂洺抬眸,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对自己提议。 “他们搞了套圈和打气球。”沈曜舟以为他是没听明白,指了指高二六班那一行写着的“夜市游戏”,笑着补充说,“只要完成挑战,就能直接把赢得的奖励拿走,难度也不算高。” 他想了想又提醒:“礼品的数量有限,你们得尽快去。我上午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送了不少了,要不是我实在不擅长玩,估计也能赢点回来。” “这样吗。”尚寂洺心念一动,点头道,“好,我去看看,多谢。” 第60章 “是不高兴了吗?” 又等了一会,晏青简才重新折返回来,对尚寂洺歉然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尚寂洺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很慢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们走吧。” 他说着抽了抽鼻子,偏头闷闷打了个喷嚏。晏青简笑看了他一会,伸手将他扯松的围巾细致地整理好,一圈圈绕住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墨黑的瞳眸和半个鼻尖。他收回手,半是无奈半是生气地谴责:“脸都冻红了,也不肯好好围围巾。” 尚寂洺缩在羊绒围巾里,脸上的肌肤蹭着柔软的布料,一眨不眨地看他,如同一只黏人的小动物。 晏青简强装出来的最后一点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他垂眸笑了笑,屈指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低声问道:“是不高兴了吗?” 尚寂洺身体一僵,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你刚才的模样,好像有些难过。”晏青简依旧看着他,柔声问道,“是因为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吗?” 尚寂洺低头,心乱如麻。 ……他该如何向他解释,那个终究说不出口的缘由呢。 然而晏青简却似是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轻叹了一声,温声道:“对于我来说,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不是越过律法的规则,我都愿意倾尽一切支持。” “而如果是……我也愿意在原则之内,尽力去为你铺平道路。” “这是只有你才能拥有的特权。”他朝尚寂洺笑了笑,认真地问,“这样的话,你会高兴点吗?” 尚寂洺攥紧了手中的围巾,不自控地开口:“你……” 你既然不会爱我,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世俗的成见、道德的束缚,于我而言,都抵不过一个你。 这样的你……让我如何做得到不去据为己有。 可这些千回百转的思绪最终却也只是被他全部咽回了肚里,尚寂洺偏开头,闷闷地解释:“……我没有不高兴。” 晏青简只当是他又犯起了别扭,笑了一声顺从地说:“好好好,你没有,是我非要哄你。” 尚寂洺:“……” 他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当即恼羞成怒地转身下楼,却又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勉强扶着扶梯往下走,一时间更加气结,恨不能回头咬人。 晏青简笑吟吟地看了一会小刺猬炸刺的背影,这才回头对教室里好奇张望的三班学生们摆手:“行了回去吧,我们走了。” 穿过教学楼中间的宽敞楼道,便来到了属于高二的区域。晏青简跟在尚寂洺身旁,看着他自顾自踩着一地的金光走过长廊,停在了属于高二六班的教室门口。 时间才过正午,班级内只有一两组人在游玩。负责引导的女生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熟练地开口:“你们是来游玩的吗?请先稍等一下,等里面的人结束就……” 她忽然“啊”了一声,睁大了眼看晏青简,惊喜而又紧张地问:“你是那位……高一的班主任吗?” 晏青简朝她礼貌地点了下头,温声笑道:“虽然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人是谁,但我确实是高一的班主任。” 他如此保持距离地一回答,女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实在有些过分冒昧,连忙咳了一声,说:“好的,麻烦你们稍等一下,待会轮到了我会过来通知你们。” 她说完便转身落荒而逃般离开了现场。尚寂洺在走廊上用于歇息的椅子上坐下,斜睨了晏青简一眼,故意道:“看你都把人家吓跑了。” 以对方对于人情世故的敏锐,又怎可能读不懂那句话里的含义。 “我不想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晏青简扶住他身后的椅背,低头笑着看他,扬眉道,“你应该也不想的,对吧?” 尚寂洺支着下颌,在心里哼了一声:当然。 他巴不得这人只能让自己一个人看。 不多时女生便过来通知他们进去,尚寂洺活动了一下手腕,催促道:“走吧。” 晏青简笑着打趣:“这么迫不及待吗?” 尚寂洺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自顾自走进了班级。方才游玩结束的人正在兑奖,他顺势看过去,在瞧见占据了半个礼品台的奖品时暗自松了口气。 一名男生过来给他们介绍规则:“夜市游戏主要分为两个部分,分别为套圈和打气球,通关任意一个即可获得印章,但奖品只有通关的活动才能领取。例如你通过了套圈活动,那么你就可以在得到印章的同时取走任意一件你套中的奖品。” 尚寂洺问道:“如果两个都通过了呢?” “那就可以任意挑选我们的两件礼品带走。”男生指了指教室后方的礼品台,笑道,“不过目前只有两个人同时通关了两个活动,希望你能成为第三个。” 尚寂洺答应下来,回头望向晏青简,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要玩吗?” “我就算了。”晏青简姿态优雅地靠站在墙边,闻言含笑摇头。 少年如此跃跃欲试,他自然不会去打扰,只需要做一个舞台下安静欣赏的观众便好。 何况他也确实有些好奇,这只小刺猬是否当真能展现出别样的本领。 尚寂洺嗯了一声,直接道:“那就开始吧。” 尚寂洺率先选择进行的是打气球。 介绍规则的男生取来专用的玩具长枪给他,按照流程准备给他示范操作的方式:“枪的后座可以搭在肩上,然后手要扶住前面……” “不用。”尚寂洺干脆利落地拒绝,“我知道怎么做。” 他抬手示意对方后退,而后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姿态端起了枪,瞄准前方幕布上悬挂的气球—— “砰”一声脆响,位于正中的气球应声而裂。 尚寂洺迅速上膛,眨眼连发数枪,伴随着接连不断的炸裂声,一行的气球顷刻间便被清理完毕。 如此精准的枪法看得旁观的人不禁惊呼出声:“哇塞!” 晏青简也有一丝讶异。饶是他对夜市上的游戏不太了解,也知道想要如此精准地连发必定需要相当的技术含量,而从尚寂洺的动作来看,于他而言这甚至简单得易如反掌。 仅仅只过了十分钟,所有气球便已被尚寂洺全部清空。 第68章 “这样算通过挑战了吗?”他收起玩具枪,偏头询问站在一旁的男生。 被询问的男生终于收起了瞠目结舌的表情,无比钦佩地重重点了下头:“当然——我的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打气球能这么厉害,朋友你真是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尚寂洺被他夸得扬起一个笑,从眼角余光里望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酷酷地应道:“谢谢。” 他随手把枪放到一边,转而走到套圈所在的场地,取过挂在桌角的铁圈在手中试了试重量。他的视线在地摊上的物品一一扫过,而后眸光一顿,略略举起手中的铁圈,手腕一翻便甩了出去。 铁圈在空中迅速划过一道抛物线,最终落在了侧后方一听可乐上,精准地将其套了进去。 “可惜了。”旁边有人见状遗憾地小声说,“应该是想套后面那只大鹅的。” “你说错了。”尚寂洺瞥向说话的人,淡淡道,“我只是渴了,刚好想喝可乐而已。” 他说罢,将手里最后的两个铁圈也甩了出去。套圈先后落下,稳稳命中最远处价值最高的两只玩偶,留下满堂惊叹。 “……这太厉害了。”男生已经看呆了,喃喃自语道,“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察觉到尚寂洺看过来的视线,他赶忙打起精神,主动道:“恭喜通关,按照规定,你可以领取两件礼品,请随意挑选。” “那个可乐。”尚寂洺指了指自己第一次套圈时命中的听装可乐,问道,“我可以买下来吗?” “不用。”男生连连摆手,当即取来交到他手里,“直接送给你了。” 尚寂洺道了声谢,娴熟地打开易拉罐,直到此时才终于偏头望向晏青简。他略略扬起一个笑,对着那人勾了勾手,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开口:“来帮我挑。” 晏青简被他气笑了,在心中暗骂了一句“没大没小”,直起身走到他旁边,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没好气地问:“想要什么?” 尚寂洺自然知道他没有生气,眉眼顿时弯了起来。他转身走到礼品台前,将上面摆放的物件仔细打量了一遍,喝了一口手中的可乐,面露思索之色。 不知是不是已经领走的奖品太多,留下的大多都是无甚大用的玩偶和摆件,对于尚寂洺来说都没有什么吸引力。他正想扭头问一下晏青简的意见,却听对方忽而颇感兴趣地开口:“这个怎么样?” 尚寂洺顺势看过去,只见对方拿起了一个放在角落里的木制摆件,做成了一只刺猬的形状,背上还扎着几个小小的红苹果,黑豆般的双眼看起来极为呆萌。 尚寂洺:“……” 那人醉酒时对自己的描述仿佛还历历在目,他满心复杂地沉默了一会,最终只是道:“你喜欢的话,就拿走吧。” 第61章 “你喜欢就好。” 晏青简本意只是想逗逗小刺猬,却没想到对方竟直接答应了下来。他怔了一瞬,失笑着找补:“我倒也没有必须要……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没有。”尚寂洺果断拒绝。 晏青简哑然,见少年一眨不眨看着自己,似乎当真对其他奖品毫无兴趣,只得低下了头,重新将目光放在了手中的摆件上。 刺猬做得并不算精致,抚摸时能感受到边沿处的细小毛刺,雕工也不够巧妙,偏偏神态颇为憨态可掬。晏青简端详了一会,莫名觉得它似乎真有几分属于少年的影子。 “你笑什么?”尚寂洺挑眉。 他如此一说,晏青简方才发觉自己的唇角无意识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忙掩饰性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回答:“没什么、” “既然你没什么想要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妥帖地将这只刺猬收进衣兜,浅笑道,“刚好我的工位上缺一个装饰性的摆件,这就派上用场了。” 他玩笑道:“这算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吧?” “当然。”尚寂洺眉目间的清冷化开,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会好好保存的。”晏青简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脑袋,但见旁边还有不少人只得作罢,“谢谢。” 尚寂洺专注地看着他,笑了笑说:“你喜欢就好。” 等候在旁边的六班男生见缝插针地问道:“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尚寂洺正想回答“没有”,另一边同样站在一旁、一名模样安静的女生开口道:“要是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这里还有几个手工毛线钩织玩偶,不嫌弃的话可以拿走。” 她说着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了几个毛线玩具,都是q版小动物的模样,看着倒是颇为精巧。她身旁的几个女生霎时围了上去,惊叹道:“哇,晓昀,你原来还会做这个啊?” 被称作晓昀的女生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小声说:“你们要是喜欢,下次有空了也可以做一个给你们。” “好呀好呀。”女生们欢欣地笑。 尚寂洺歪头看了一会,忽然追问了一句:“可以给我看看吗?” 晓昀似乎也没想到他当真感兴趣,愣了一下后笑着点头:“可以啊。” 她把手里的毛线玩具都递了过去,尚寂洺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看了看,询问道:“这个做起来麻烦吗?” “还好。”晓昀诚实道,“网上有很多相关的视频教程,只要有毛线就能做。” 尚寂洺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收紧握住那只毛线制成的长颈鹿的手,对她微微点了下头:“这个我就收下了。” “嗯。”晓昀抿唇笑了笑。 “那就这么决定了。”尚寂洺转身,对众人晃了晃手里的物件,“我要这个。” “ok。”男生打了个响指,把已经盖好印章的表格交到尚寂洺手里,彬彬有礼地说,“夜市游戏的游玩到此结束,感谢光临,祝你们生活愉快。” 二人走出教室,重新坐在之前休息的椅子上。晏青简拿起少年手中的玩偶看了看,没忍住笑着问:“怎么会想要拿这个?” “想拿就拿了。”尚寂洺的可乐还没有喝完,闻言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只道,“反正也没有什么很喜欢的,刚好这个玩偶看起来还可以。” “这样吗。”晏青简没有多问,只是将长颈鹿放回他手里,双腿交叠坐在座位上,闲聊般问道,“打气球和套圈,以前经常玩吗?” “算不上。”尚寂洺不自觉看他,摇了摇头,“初中寒暑假的时候曾经去夜市上帮忙看过摊子,对这些东西的构造都比较清楚,自然就知道怎么玩了。” “套圈相对来说比较简单,打气球要难一些。”他坦然道,“不过能打成这样也是因为六班这个枪没有调过,弹道比较稳定,换作寻常夜市里的那种玩具枪,就不会有这个效果了。” “真厉害。”晏青简含笑夸赞。 尚寂洺脸红了一下:“……这些和你取得的成就比起来,好像都不算什么。” 如此年少有为,几乎是他此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但赞美本身也不值得比较。”晏青简却是温声纠正了他,又玩笑道,“何况这些对我来说,可能真的比财报要难以应对得多。” 尚寂洺被他逗笑,把喝空了的易拉罐远远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回身弯起眉眼,模样罕见的飞扬:“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晏青简也笑了:“好。” 日落西斜,一天的游园会终于来到尾声。 学生们纷纷在操场中央的办事处集合,排队等待兑换印章奖励,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今日的见闻。晏青简将尚寂洺送到操场,歉意道:“我要先回班查看一下情况,恐怕没办法继续陪你了,晚上再一起回家可以吗?” 尚寂洺自然不想与他分开,但能偷得一整日的陪伴,他也实在没有理由再去无理取闹地奢求什么,便只点头道:“嗯。” 晏青简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赢来的奖品顺势带回去,转身离开了。 尚寂洺依依不舍地目送他走远,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回了身。面前排成长龙的队伍早已往前推进了一截,因为他的停滞而在中间出现了一段明显的空缺。旁边有个男生见势想浑水摸鱼地插进来,却恰好与尚寂洺冷淡的面容对上,顿时讪讪地止住了动作,老老实实地走去了最后方。 尚寂洺上前几步,无所事事地展开手中盖着印章的表格看。 由于排队占据了太多时间,高二的活动他们到底是没能全部去逛一遍,最终只按照距离和感兴趣的程度适当挑选了一些游玩。但值得高兴的是所有玩过的项目都顺利取得了印章,而且从数量来看想要兑换一等奖也不成问题。 “哟,尚寂洺,你也在这里啊。” 熟悉的嗓音突然在面前响起,尚寂洺抬眼,林烁正拎着一袋东西往回走,看到他时意外又欣喜地打了声招呼。 他往旁边张望了一番,没找到另一个人,不由凑近了小声问:“只有你一个吗?” 第69章 尚寂洺沉默了一瞬:“他回去了。” 他的眉目低垂,即便是冷淡的气质也掩盖不去那份黯然。如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令林烁不由神色复杂地扶额,发自内心地吐槽道:“没有……他在身边,你真的很像失魂落魄了一样。” 他本意不过是想吐槽一下好友过分恋爱脑的模样,可尚寂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神地站在原地,低声喃喃:“……是啊。” 本以为这次游园会的陪伴能够给予他足够温柔的慰藉,以此缓解漫长而苦涩的爱念,可他未曾想到,尝过那样美好的滋味后,他却反而愈加深陷其中。 即便明知没有可能,他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喜欢。 哪怕已经得到了晏青简几乎全部的宠爱,他的心中仍是如同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仿佛他真的,从未拥有过那个人。 林烁当初对自己的所言,终究是成了真。 他对那个人的感情是如此浓烈,以至于时至今日……他似乎真的快要压抑不住内心喷涌的爱意了。 好友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林烁心里一惊,迅速转移了话题,把手中拎着的东西拿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尚寂洺瞥了一眼,袋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发簪与一本精装书,一眼便知是送给女孩的礼物。 他问道:“给许稚的吗?” “嗯。”林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运气不好,只拿了个二等奖,挑了一圈才选中了这些。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就来问问你。” 尚寂洺挑眉:“我能有什么高见。” “……”林烁险些被他气死,忍无可忍地骂,“尚寂洺,你特么再装傻,我就揍你。” 尚寂洺自然知道林烁在想什么。尽管林烁一直都陪在许稚的身边,也尽力想要照顾对方,可比起自己曾勇敢挺身而出的保护,却似乎实在算不得什么。 也正是因此,在得知许稚倾慕于自己时,他甚至没有任何立场去发泄心中的愤恨与不甘。 “我知道自己不配。”林烁也恰在此时嘲弄地开口,“她或许根本不想要我的喜欢,也许我送给她这些,她都不会愿意收下。” 尚寂洺否认:“这可不一定。” 一时倾尽全力的帮助,如何抵得上细水长流的陪伴。 更何况,他从未喜欢过许稚。 林烁不敢相信:“真的吗?” “这些应该都是她喜欢的东西。”尚寂洺回想了一下许稚曾和他谈论过的喜好,微点了下头。听了对方的质疑,他抬眼看向林烁,挑衅地哼笑道:“你不信的话,去送一下不就知道了?” “好好好。”林烁终于眉开眼笑,也不在乎他故意激自己了,喜滋滋地说,“听你的,我这就去找她。” 他对尚寂洺挥了挥手,越过他朝教学楼小跑过去。尚寂洺无言地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番对方见色忘友的行径。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尚寂洺总算来到了办事处前。他在一等奖仅剩的奖品里挑了挑,最终只选了比较实用的挂书袋和一盒黑笔和红笔,顺道拿了两瓶果汁饮料。 他拧开瓶盖,边喝果汁边带着这些东西朝教室走,却在教学楼附近的花坛边瞧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透过层叠的枝叶间的缝隙,可以窥见林烁将手中的袋子交给了面前的女生,红着脸小声说了些什么。而许稚在短暂的愣怔之后,脸上随之绽开了一个恬静的笑容,在林烁惊喜的目光中将其接了过去,轻声与他道了句谢。 尚寂洺微微挑眉。 但没等他多看上一时半刻,不远处就忽而传来了一声含笑的呼唤:“回来了?” 熟悉的嗓音令他骤然回头,只见晏青简缓步走下楼梯,径直来到了他的面前,刚想说些什么却瞧见了他手中的果汁饮料,蹙眉谴责道:“下午才喝过可乐,怎么现在又喝起了果汁。” “因为没什么可换。”尚寂洺替自己辩解了一句,略一思索,把未开封的另一瓶果汁递给他,问道,“你要喝吗?” 晏青简哑然,思索片刻后拿走了他手中的饮料,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为了避免你喝得太多,我先没收一瓶。” 尚寂洺弯了弯唇角:“嗯。” 想了想,又忍不住追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们还在玩。”晏青简无奈地回答,“我不好去打扰他们,就想着等会再说。” 尚寂洺很是高兴:“噢。” 晏青简不自觉也笑了起来,顺势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陪着他一起回班级。尚寂洺跟在他身边,偏头一瞬不瞬地看他,像是唯恐错过了一丝一毫属于对方的画面。 世间熙熙攘攘,唯你永远落在我眼中。 第62章 “想要送给喜欢的人。” 游园会结束后就是每月一次的大周放假,尽管因为活动少了半天的假期,但毕竟玩了整整一天,学生们还是极为高兴,收拾好东西后就陆续离开了学校。 善后工作还有不少,晏青简作为班主任不得不在班级多留了一段时间。尚寂洺坐在他办公室里的工位上等他,翻出数学试卷写了半个小时也不见人回来。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全黑,尚寂洺指尖转了一圈笔,不自觉盯着晏青简的办公桌发起了呆。 那人的桌面如同他本人一般极为整洁,除却笔记本电脑之外只有平时常用的教科书、作业本和教案本,以及摆在桌角的一筒笔。 用网上看到的话来形容,像极了所谓的离职风。 只不过现在,桌上却是多了一个别样的摆件。 尚寂洺伸手,戳了一下贴着笔筒旁那只刺猬,让它半侧过身对着自己,伏在桌上一眨不眨地端详着它。 他先前还有些嫌弃,觉得那人之所以会选这个奖品大概是又想趁机逗弄一下自己,可现在仔细看了一会,又觉得它似乎当真有几分可爱。 ……自己怕不是也中邪了。 尚寂洺默默将这只木刺猬放回原本的位置,继续埋头写题,结果没做两道就被难题卡住。他算了一会实在没有头绪,忍无可忍地把试卷收了起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摸出手机点进一个视频app,在搜索栏打了几个字。 运气不错,搜索出来的结果有不少。尚寂洺刚准备松一口气,下一瞬就被封面上丑得惨绝人寰的玩偶弄得停了动作:“……”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把这个玩意送出去的画面,着实有些不忍直视,认命地叹了口气,只得一个个仔细筛选起来。 经过多番比较,他总算是选出了一个成品相对精致且可实行度较低的教程视频,刚点了收藏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一阵响动,晏青简含笑的话音远远传来:“久等了,我们回家吧。” 尚寂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熄屏放回兜里,故作冷静地应道:“哦。”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迅速,奈何晏青简魔高一丈,敏锐地瞥见了他不自然的态度,扬眉问道:“在做什么?” “没什么。”尚寂洺镇定回答,收拾好自己的包,无比自然地转了话题,“晚上吃什么?” 晏青简被他拙劣地想要蒙混过关的模样弄得笑了一下,但这个年纪的少年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再正常不过,因此他也没有贸然追问,只是反问:“你想吃什么?” 尚寂洺认真思索了片刻:“想吃火锅。” 十一月底的天气倒确实很适合吃火锅,晏青简笑着点头答应:“行。” “刚好最近我被庄老师推荐了一家火锅店,”他补充道,“听说那里的辣锅味道也很好,这就过去吧。” “好啊。”尚寂洺弯起眼。 火锅店热气袅袅,浓郁的香气和辣味扑面而来。晏青简一身雅致的装扮坐在狭窄的店铺里,乍然看去着实有些格格不入,可他却仿佛并不在意,学着尚寂洺的模样调好蘸料便坐回了原位。 服务生上完菜后便退了下去,留下他们等待水烧开。尚寂洺托腮看了对面的人一会,突然问道:“你不嫌弃这里的味道吗?” 晏青简低头挽着衬衫袖口,闻言不禁失笑:“连苍蝇馆子都陪你去过了,还会在意这里的环境吗?” 尚寂洺眸光闪动,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了口。 “别在意这么多。”晏青简把肉菜放到他手边,温声说,“我不嫌弃,当然是因为我愿意和你一起吃火锅。” “何况这些对我来说也是十分新奇的东西。”他玩笑道,“在国外的时候,父母对我的要求都很严格,我几乎不可能像同龄人那样去随心所欲地做些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尚寂洺却莫名想起了白天时对方曾夸赞自己厉害的话语。 是啊……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 他怅然地想,这个人明明那样温和可亲,却偏偏如同天边的明月般遥不可及。 倘若自己能令他沾染凡尘……也许才能有那么一丝一毫拥有他的可能吧。 第70章 火锅的味道很好,辣锅的麻辣程度也很符合尚寂洺的胃口。临近八点,店里的人走了大半,桌上的菜肴也终于见底。尚寂洺喝空杯子里的饮料,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 晏青简笑着看他:“吃饱了?” “嗯。”尚寂洺靠在椅背上消食,赞叹道,“这家火锅店的辣锅是我目前认为最好吃的。” 晏青简极少听到他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失笑道:“喜欢的话,下次再陪你来。” “好啊。”尚寂洺也笑。 吃完饭了便有精力去思考其他事情,尚寂洺后知后觉想起来,抬眼对晏青简道:“对了,明天我要去奶茶店打工了。” 晏青简讶异了一瞬:“这么快吗?” “伤好得差不多了。”尚寂洺默然片刻,只是说,“我和店长说明了情况,她说先可以让我做一些不那么复杂的活,时间也可以适当缩减,但薪资也会相应扣除掉一部分。但我觉得没关系,就和她约好了这周回去。” 晏青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当然知道尚寂洺要去兼职不是因为缺钱,他虽然不爱动用方允承留下的卡,但平时也没有什么大的开销,凭兼职攒下来的钱维持日常不成问题。 对方这么急切,无非是接受不了自己因为伤势做不成事的无力罢了。 眼前的少年实在太过要强,安慰的话语于他而言,反而更像是一种嘲弄。 于是他只是一如往常那般温和地说:“好,那我到时候送你过去。” 尚寂洺定定看着他,很轻地应:“嗯。” 周日的下午,尚寂洺按时抵达了奶茶店。 晏青简似乎也有要事需要处理,将他放下后便匆匆道别离去。尚寂洺早已习惯了对方整日奔波的忙碌,目送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车水马龙中,他便转回身,推开了奶茶店的门。 门框上的风铃随之发出清脆的响声,身穿工作服、坐在收银台前正在摸鱼的女生被吓了一跳,慌忙退掉手中打到一半的游戏,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脸上绽开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些什么……” 她忽然看清了眼前这人的模样,愣了一下后大松了口气,抱怨道:“我靠,真是吓死我了,小尚你进门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绮姐。”尚寂洺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叫了一句。 女生全名章绮,是和尚寂洺一样在奶茶店兼职的大学生,性格很是随和,平时也给了他不少关照。章绮被他这一声叫得满意,也不去和他计较刚才的事情了,转而关切问道:“对了,听老板说你脚受伤了,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尚寂洺点头,“但是走路还不太方便。” “这样。”章绮了然,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行,那你就负责调奶茶吧?不舒服的话和我说一声,订单少了就让你休息会。” “谢谢绮姐。”尚寂洺浅笑。 他去员工休息室换好衣服,帮着章绮一起收拾好奶茶店的卫生。很快就有下单的提示音不断响起,尚寂洺熟练地挽起袖子调制奶茶,开始了自己半天的兼职。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极快,等终于有了空闲已经临近傍晚。章绮看尚寂洺似乎累得不行,便主动道:“小尚你休息一下吧,轮班的人应该快来了,我再收拾一下就行。” “嗯。”尚寂洺没有推辞,想了想又问,“绮姐,我想出去买点东西,可以吗?” “当然。”章绮笑着冲他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  尚寂洺答应下来,擦了擦手推门而出。南甫街上各式店面林立,他没耗费多久就找到了一家饰品店,进去简单搜寻了一番便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结完账,拿着装好的纸袋重新回了奶茶店。章绮不在收银台附近,大概是去了休息室换衣服。他也不在意,随意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下,取出刚才买的工具和毛线,拿出游园会赢来的毛线长颈鹿看了看。 而后他点进视频app找到自己昨晚收藏的视频教程,对着步骤笨拙地模仿起来。 看的时候还觉得不难,结果真正上手了才知道究竟有多麻烦。在第不知道几次穿错了线导致被迫重来以后,尚寂洺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啧了一声。 说好的做起来没那么麻烦的呢?莫不是在诓人? 他心烦意乱地把毛线整理好,调出进度条刚准备拉回到开始,身后却蓦然响起一道调笑声:“哟,小尚,这是在干嘛呢?” 尚寂洺骤然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回身,章绮站在他身后,半俯下身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已经换上了来时那身淡雅的白金连衣裙,此时见尚寂洺满脸惊惶,她噗嗤一笑,调侃道:“不就是在做手工嘛?有什么要藏着掖着的。” 她瞥见那个被放在角落里的长颈鹿,又瞧了一眼手机上的视频画面,意外地说:“你是在做钩织玩偶?” 既然已经被她看见了,尚寂洺也不好再否认,只得应了一声。 “哇哦。”章绮八卦地笑起来,“是谁能让我们惯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尚弟弟亲手做玩偶呢?好难猜哦。” 尚寂洺被她说得脸颊一片红意,他抿了抿唇,却是坦然承认道:“嗯,想要送给喜欢的人。” 章绮笑了:“你呀,这时候倒是回答得痛快。” “不过我刚好比较擅长做这个。”她狡黠地眨了下眼,逗弄道,“你求我一下,我就教你,怎么样?” 尚寂洺:“……” 第63章 “不告诉你。” 尚寂洺哑口无言。 他自然求之不得有个人能帮自己一把,可要他真的去说一些低声下气的话,哪怕只是玩笑,他也实在开不了口。 但仅凭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做成这份礼物。 尚寂洺纠结得脖颈一片通红,几度想要开口又选择了放弃。见他这样,章绮着实不忍心再为难他,主动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教你就是。” “不过之后我摸鱼你得帮我放风。”她提出要求,“可不能让我被老板抓了。” “好。”尚寂洺立刻答应下来,忸怩地小声说,“谢谢绮姐,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个做起来很简单的。”章绮笑着摇头,眼见时间还早,她索性把包放下,侧过尚寂洺的手机看了一下,问道,“你是要做刺猬吗?” “……嗯。”尚寂洺不好意思地点头,“还想做一朵无尽夏绣球,但还没去找教程。” “无尽夏绣球?”章绮显然没听过,疑惑地问,“长什么样?” 尚寂洺点开搜索引擎,找出一张图片给她。章绮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仔细看了看它的结构,笑着说:“这个啊,也不怎么难的。” 她拿起尚寂洺买来的毛线和工具简单勾缠了一下,很快就攒出了一朵小花,拿到尚寂洺面前给他看:“多做几朵聚在一起,不就可以弄成绣球花的样子了?” 看着尚寂洺一脸呆怔,俨然一副完全没看懂的模样,她顿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耐心地说:“好了,我先教你几个技巧……” 章绮把可能用到的一些钩织技巧给尚寂洺大致教了一遍,又嫌弃了一番对方选出来的刺猬成品,决定之后自己专门弄个更好的教程给他。结束时轮班的人恰好来了店里,看他俩聚在一起讨论什么不由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章绮笑眯眯地说:“我告诉你,小尚是在给……” 见她险些抖露秘密,尚寂洺连忙咳了一声打断:“绮姐。” 章绮偏头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摊手无辜地笑:“他不让我说。” 进门的女生被他们逗笑,顺从地答应下来:“好好好,我不问就是。” 她说着看向尚寂洺,温声道:“小尚,我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停了一辆suv,应该是来接你的吧?” 尚寂洺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早已过了自己下班的时间。他心中一跳,赶忙起身转去休息室换衣服,带着自己的东西匆匆忙忙推门而出:“那我先走了,下周见。” 风铃摇晃的脆响半掩住了两个女生的应答:“下周见。” 眼看少年逐渐走远,她们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每次提到那个来接的人,就感觉小尚跟变了个人一样。”负责接班的女生笑道。 “大概是因为,”回想起刚才的事情,章绮没忍住掩唇调笑道,“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吧。” 与此同时,尚寂洺也快步穿过人行道,看见了那个倚靠在车边的人。 那人似乎是在外奔波了一天,齐整的大衣有了些许皱褶,无框眼镜不知何时被摘了下来,暮色之下他抬眸望向前方,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就这么直直撞入了尚寂洺眼中。 只一瞬间,便叫他心脏失衡。 模糊的视线令晏青简直到尚寂洺走到跟前才辨认出了这只小刺猬的身份,他朝少年笑了笑,温柔地说:“下班了吗?” 第71章 “嗯。”尚寂洺的手背在身后,不想叫他提前发觉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你来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给我?” “以为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晏青简轻声解释了一句,转身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先走吧,这边不能停车。” 尚寂洺钻进车里,将手中的袋子放到角落。晏青简很快也坐了进来,他拿起放在中间扶手箱的眼镜戴上,发动汽车踩下油门,黑色的suv很快便融入了车水马龙之中。 也不知是不是下午一直在忙,此时安定下来尚寂洺便觉得一股困倦汹涌而上。他慢慢闭上了眼,不知不觉就坠入了梦乡。 车内寂静无比,只有若有似无的沉稳呼吸一起一伏。晏青简在红灯停下的间隙里偏头看了一眼,在望见小刺猬蜷成一团睡得正香时不由失笑。 确实是累了啊…… 他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几分,恰在此时绿灯跳转,suv随着车流一同启动,而后拐入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许久之后,尚寂洺终于挣扎着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 suv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他神思迷蒙地揉了揉眼睛,困顿地问:“……到家了吗?” 脑袋被轻柔地摸了摸,晏青简含笑的答复随即响起:“到了,但并不是家里。” 尚寂洺怔了怔,直到此时才终于听见耳畔有汽车飞掠而过的轰鸣。车窗外依旧是宽广的街道,天色已然半黑,城市的霓虹光影渐次亮起,带来一片盛如白昼的繁华。 他不解地偏头:“为什么来这里?” 晏青简正后靠在座椅上休息,闻言抬眸看他,浅笑道:“不告诉你。” 尚寂洺:“……” 这是在搞什么。 察觉到小刺猬隐有不虞,晏青简很轻地笑了一声,只是说:“再等一等,很快就知道了。” 尚寂洺看了他一会,从衣兜里拿出了手机。 他垂下眼,先是把未读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之后方才点进林烁的对话框,简略地发了一句话:“晚上会晚点过来。” 发完他便重新将其塞了回去,重新蜷缩在座位上,继续闭目养神了。 晏青简将他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唇角轻微地弯了弯。 不过他们也并没能等多久,仅仅五分钟后,晏青简的手机便忽而响了起来。 他随意瞥了眼来电显示,接起之后简单“嗯”了两声,而后便挂断了电话,对尚寂洺温声道:“走吧。” 他说完便径直推门下车,尚寂洺虽觉得他这幅故作神秘的样子很是莫名其妙,但出于对那人无条件的信任,即便心中疑惑,仍是顺从地跟了上去。 直到此时抬头去看,尚寂洺才发现晏青简所停的位置是宣城一家名声在外的粤菜馆,屋檐下挂着橙红的灯笼,一派古色古香。雕花木门前站了两名身穿旗袍的侍应生,见二人走近便主动拉开了门,娴熟地引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半敞的包间前。 餐馆内并无多少客人,寂静中只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偶或响起。尚寂洺环视一圈,中央放了一面鱼戏莲叶的屏风,将房间分隔成了一大一小的两块。晏青简指了指屏风后的那张单人桌,柔声说:“你先在那里等一下,待会就有人来了。” 尚寂洺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道:“要来的是谁?” 晏青简只是笑望着他,不肯回答。 尚寂洺与他对视片刻,抿了抿唇率先撇开了头。顺从地在屏风后坐了下来。 屏风隐约勾勒出少年纤瘦的轮廓,晏青简翻了翻菜单,问道:“想吃什么?” “随便。”尚寂洺闷闷的声音越过屏风响起。 “那就点一碗云吞面吧。”晏青简合上手中厚重的本子,抬眸对服务员笑道,“剩下的按照之前预定的餐品来上就好。” “好的先生。”服务员微鞠了一躬,无声退了下去。 云吞面很快便端了上来,尚寂洺拿起筷子扒拉了一下,刚吃了一口就听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随即陆成恭敬地开口:“少爷,人带来了。” “嗯。”屏风遮挡住了另一边的景象,尚寂洺只能看到晏青简似乎是抬了下手,淡淡地说,“不用拘谨,坐下吧。” 他的嗓音仍是极为温和有礼,可尚寂洺与他相处至今,完全听得出那股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漠。他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心中一时讶然又疑惑。 对方这是带自己来见客户吗?但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坐在屏风后? 在他思考的时候那边的几人也坐了下来,服务生很快将菜一一送上,一番碗筷的碰撞声后晏青简平和地开口:“听说你的口味比较清淡,我就擅自主张选了这家粤菜馆,味道还喜欢吗?” “喜欢的。”随之响起的是少女略显怯懦的声音,“谢谢晏先生。” 尚寂洺蹙了下眉,总觉得这个声音自己似乎在何处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晏青简继续问道:“在深城那边,过得还习惯吗?” 深城,是同样位于南方、正在重点发展的繁华大都会之一,离宣城有着数百公里的距离。 “挺好的。”提到这个,少女的嗓音里顿时多了几分感激,“刚离开宣城的那一年……家里过得确实很不好。但幸亏有晏先生您的资助,我才顺利转去了深城的高中。” “不用客气。”晏青简依旧只是浅笑,“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是受人之托,才愿意帮助你。” 他终于叫出了少女的名字:“所以,不用这样感谢我,叶语。” 第64章 “你不要这么想。” 尚寂洺脑中轰然一炸。 叶语……叶语……! 这个人……竟然是叶语…… 这个名字,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永远记得流言蜚语传开后少女悲戚绝望哭泣的面容,以及那道不顾一切飞奔而出的背影。 那是他时至今日仍无法痊愈的心病,也是他本该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可他从未想过……在那个夜晚他将往事尽皆倾诉之后,有人为他记住了这些,并暗中做了一切。 甚至于,那还是他最爱的人。 尚寂洺心神激荡,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甚至于险些没能听见叶语的声音:“晏先生言重了……不管您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提供了资助,我们家能够过上好的生活都仰仗于您,这样的大恩大德,我也应当铭记于心。” “只是……”她有些迟疑,但仍是鼓足勇气开了口,“能否请晏先生告诉我,究竟是受了谁的托付,才愿意给予我那么多帮助。” 包间中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尚寂洺缓缓握紧了手。 事已至此,他自然明白晏青简不肯告诉他来这里的缘由。不止是为了告诉自己一直在资助叶语、让她能够过上好的生活的真相,也是想将坦白的选择权交到他的手里。 ——究竟是否要告诉叶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那份深重的愧疚。 按理来说,本该是的。 他始终无法越过那道心坎,否则也不会屡次梦见叶语扭曲指责的脸庞,以此缓解哪怕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可对方如今的生活已经步入了正轨,再去提及那段噩梦般的往事,真的还有意义吗? 静默中,一分一秒的时间仿佛都被拉长到了无限。 晏青简慢慢饮了一口杯中的茶,耐心地等待着。 对面的少女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拘谨地低着头,甚至不敢再去动筷,耳边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良久,晏青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 屏风上少年的身形始终分毫未动,无形之中,他已经明白了对方做出的选择。 于是他抬眼望向叶语,平静地开口:“他不想让我告诉你,请你见谅。” 叶语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赶忙道:“没有关系的,既然恩人不方便,那就算了。” “但他托我转达一句话给你。”晏青简微微一笑,目光却透着锐利,继续道,“他说,希望你能忘记过去,好好生活。” 忘记过去,好好生活。 尚寂洺怅然地苦笑,倘若可以,他或许当真会对叶语说这么一句话。 “好。”少女温柔地笑了,“那也请您替我告诉他,很感谢他的帮助,我一定会的。” “嗯。”晏青简笑着应下。 叶语懂事地没有多留,桌上的饭菜不过吃了一半便主动起身告辞。 晏青简也没有多劝,即刻吩咐陆成送她。直到二人彻底离去,房间里重新归于一片寂静,他方才转入屏风之后,轻声问道:“还好吗?” 尚寂洺依旧低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桌上的云吞面几乎没动,晏青简低声叹气,放柔了声音说:“不合胃口吗?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尚寂洺很慢地摇了摇头。 第72章 晏青简半蹲在他面前,微仰起头看他。少年的眼尾透着红意,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他心里不自觉泛疼,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我做这些,让你觉得多余了吗?” “……没有。”尚寂洺抓紧了他的手,终于看向了他,哑声说,“你不要这么想。” “嗯。”晏青简极浅地笑了笑,没有多问,只是说,“那先吃饭,好不好?” 尚寂洺仍然没有什么胃口,但他也不想再让这个人担心,于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屏风外的木桌上餐盘还没有收走,晏青简便在尚寂洺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份煲仔饭和几个广式点心。云吞面已经冷透,他却仿佛全不在意,夹了一点尝了尝,无奈地笑道:“似乎比蜜汁叉烧要好吃一些。” 尚寂洺勉强弯了一下唇角:“早知道你喜欢的话,就给你吃了。” “没关系,现在吃也不影响。”晏青简又吃了两口,不多时便有服务生将新点的菜送上来,他将点心放在少年面前,轻声道,“吃吧。” 尚寂洺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小份荷叶糯米鸡,终究还是没能抵住腹中的饥饿,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送进了嘴里。 晏青简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和他一起分食了那碗煲仔饭。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就在晏青简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之时,他终于听到对面的人极轻地开了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资助她的?” 晏青简不意外于他的询问,闻言只是放下筷子,想了想平和地答道:“两个月前。” 尚寂洺眸光微闪。 也就是说,大概在九月底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有了这个计划。 ……比他料想的还要早上太多。 “叶语只是普通家庭,想要查明她的去向并不难。”晏青简优雅地擦了擦唇角,抬起眼淡淡笑道,“最初我也只是一时兴起,但陆叔调查得太过迅速和全面。看了她的资料后,我发现她的家庭条件实在不算很好,就通过慈善机构以匿名的形式给她捐了一笔钱。” “你……给了她多少?”尚寂洺没忍住追问。 晏青简莞尔一笑,没有直面回答:“对我来说不算很多,但应该足够她和她的家人在深城衣食富足地过上很多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尚寂洺却明白,对方只是不想让他有太重的负担罢了。 “既然是匿名捐赠,”他沉默了一下,又问道,“为什么现在又和她见了面?” “尽管我不想让她知道,但钱款来源毕竟隐瞒不了,她只要稍微费点心思,就能打听到我在宣城。”晏青简详尽地答道,“而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她就几次三番联系机构,表示想要和我见上一面,正式表达一下她的感激。” “我拒绝了很多次,但她不肯死心。”说到这里他也颇为无奈,“后来慈善机构的负责人也劝我见一见她,我就说如果她能来宣城,可以抽空和她吃一顿饭。” 一个高中在读的女生,想要来外地见非亲非故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本以为这个理由已经足够搪塞,谁曾想叶语竟当真来了宣城。 “她正巧要来探望生病的亲戚,询问我是否有时间和她见一面,我便和她约了今晚的饭局。”晏青简看向尚寂洺,温声说,“我原本想暂时瞒着你这件事,但这次的机缘巧合,又让我觉得可以给你一个是否选择告诉她一切的权利。” 尚寂洺张了张口。却复又沉默。 晏青简却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笑了笑说:“我明白的。” “你一直都困在那段往事里。”他柔声道,“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但如果能借此帮你弥补一点心中的遗憾,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尚寂洺紧抿住了唇,只觉如鲠在喉。 从始至终,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为什么……你总是会对我这么好? 屋外传来细微的敲门声,陆成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少爷。” 晏青简将视线从少年低垂的眉目移开,应了一声,起身便欲过去开门。但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不等晏青简回头,一股力道用力撞上了他的后背,有人展臂紧紧拥住了自己,把脸死死埋在柔软的大衣布料上,怎么也不肯松开。 晏青简怔了怔,抬手覆在少年圈在自己身前的手,侧首试探地叫:“小寂?” 没有回答。 晏青简不安地皱了下眉,作势想要转身,可尚寂洺却用力收紧了环住他腰身的手臂,不肯放他离开。 “……你别动。”他哑声开口,“让我这么待一会就好。” 鼻端是那人身上才有的清冽古龙水香气,尚寂洺闭上眼,竭力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意,蹭了蹭晏青简的背脊。 他明明应该高兴的。 可偏偏这一刻,他是如此不受控制地想要拥抱这个人。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满腔复杂的思绪……短暂地宣泄上一时半刻。 晏青简任由尚寂洺抱着自己,分毫未动。 很久之后,身后的少年方才慢慢收回了手。 他的眼眶仍泛着红,说话的嗓音也压着,显得有些低闷,半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人:“……谢谢。” 晏青简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为今天的事道谢,心里顿时一片酸软,柔声笑道:“都说了,算不上什么,不用在意。” 尚寂洺抿唇,只是摇了摇头。 ——只要是那个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论有意还是无心,他都会永远记在心里。 晏青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再说些什么,上前拉开了门。 陆成依旧站在门外,含笑望着他。 “人已经送回去了吗?”晏青简问道。 “是的,少爷。”陆成单手抚胸,彬彬有礼地回答,“已经顺利将叶语小姐送回家里,据她所说明天上午她就会返回深城。” “嗯。”晏青简颔首应下,偏头对身后的少年笑着招手,“走吧。” 第65章 “你会做手工吗?” ——“哥哥,这道题你写错了。” 搭在书桌上的小臂被很轻地戳了戳,尚寂洺蓦然回神,慌忙放下支着下颌的手低头看过去。林溪月指了指纸条上的字,又将批改过的练习册推到他手边,尚寂洺接过,发现第二道题目的题号旁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这是林溪月一种特殊的交流习惯,在不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就会用纸条和身边的人进行沟通。 尚寂洺拿起压在下方的教辅书重新浏览了一遍题目,这才发现自己漏看了一个重要条件,顿时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确实是哥哥做错了。” 林溪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尚寂洺用红笔订正好答案,把练习册放回她的面前。林溪月却在这时再度递了一张纸条过来,莹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只见她写道:“哥哥似乎有什么心事。” 尚寂洺一瞬间哑然。 ……他的确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自从他着手开始准备给晏青简的生日礼物,已经过了一周。 平日里课业繁忙,他只能忙里抽闲做编织,又不能叫那人察觉,为此不得不牺牲了相当一部分去找心上人的时间,每每想到还是不由捶胸顿足。 某天晚上他在房间拿出做到一半的玩偶,刚准备偷偷摸摸再编一会,正纠结着刺猬的后背应该用什么针法钩织会好看一点,岂料就在此时门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随即他精心准备礼物的对象就半拉开了门。 尚寂洺被吓得不轻,当机立断把所有毛线工具和半成品都一股脑塞进了抽屉里,回头埋怨:“你做什么?” 晏青简无辜地望着他,辩解道:“我敲了门,以为你没有听见。” 尚寂洺惊魂甫定,轻咳了一声,竭力想要装作无事发生:“有什么事吗?” “我买了点瘦肉丸回来,”晏青简示意他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想问你要不要吃。” 听了这话,尚寂洺方才发现对方身上仍穿着大衣,想必是回来就直奔自己房间。他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甜,点头答应:“要。” 时间太晚,晏青简便没有吃,而是留在餐厅陪他。休养至今,尚寂洺的脚伤已经基本恢复,除了仍不可做一些剧烈运动之外已经与寻常无异。他在餐桌旁坐下,手边的黑白马克杯盛着热牛奶,白雾氤氲而上,尚寂洺小心拆开塑料碗,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颗才送进嘴里,就听对面的人笑吟吟地问:“刚才你在做什么?” 尚寂洺顿时呛到。 见他咳得不轻,晏青简只得起身给他拍背,无奈地说:“慢一点,又没人和你抢。” ……明明是你故意捉弄我。 尚寂洺憋屈地在心里控诉,可他无法说实话,只能含混不清地回答:“没什么。” “是吗?”晏青简浅笑,意味不明地反问。 第73章 尚寂洺被他问得心惊肉跳,以为他当真已经发觉了什么。然而此后却是意外的风平浪静,晏青简再未提过此事,似乎全然是他想得太多。 他虽心有疑窦,但也无暇再去思索这些,全心全意扑在了礼物的准备上。 只不过…… 想到这里,尚寂洺不禁扶额。 真正令他困扰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手工能力……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在答应了教尚寂洺做钩织毛线玩偶之后,章绮便时常在微信上帮忙提出指导意见。 本以为一切都很顺利,结果下一周当尚寂洺把自己做好的刺猬拿出来时,章绮沉默了很久。 她认真地确认:“小尚弟弟,我交给你的针法,你都学会了吗?” “会了。”像是怕她不肯相信,尚寂洺当即取出毛线,在她面前编了一段。 章绮凑近看了一眼,虽然对方的动作有点生疏,但技法倒是没什么问题,看得出私下一定练了很多遍。 那为什么还能做出这么丑的刺猬啊! 她在内心疯狂吐槽,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也颇为难言。尚寂洺被她的态度弄得心下不安,低声问道:“绮姐,是我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正因为没有问题才更加让人不能理解好吗! 章绮很是心累,但她也不忍心说这些话打击小孩的自尊心,最后索性一闭眼,摆出一副豁出去的姿态,拍板道:“没事,看你绮姐怎么操作。” 她费了半个小时修改了尚寂洺做出来的刺猬,尽管仍然不那么精巧,但好歹不像最初那样嘴歪眼斜。而后她用下班后的空闲时间继续给尚寂洺恶补钩织技术,甚至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这里不是这么编的。”章绮打断了尚寂洺七扭八歪的动作,不得不再次给他演示了一遍,耐心道,“应该先把这个孔穿到这里——你再来一次。” 尚寂洺只得再次尝试了一遍,确认道:“这样对吗?” 章绮旁观了一会,终于没忍住,真心实意地发问:“为什么,你总是能用最正确的技巧,编出最丑的结呢?” 接班的姐姐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尚寂洺:“……” 他放下手中编到一半的绳结,仰头看向章绮,满眼无助。 章绮也很无奈,她从未遇见过尚寂洺这样特殊的情况,此时也有些束手无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教。但在经历半个小时毫无成果的折磨之后,她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由衷地劝道:“实在不行,小尚你要不还是选个别的礼物去送吧。” 尚寂洺为难:“……他下周六就生日了。” “没关系。”章绮循循善诱,“你有这个毅力,六天之内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收银台那边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尚寂洺:“……” 他抱着最后一丝期待询问:“真的完全不行吗?” “虽然说礼物重要的是心意,但……”章绮指了指满桌的失败品,耿直地说出了残忍的真相,“做成这样,实在非常容易因为太丑被丢回来。” 尚寂洺面露绝望。 尽管他知道以晏青简的风度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可一想到自己要在对方的生日送出一份注定会被嫌弃的礼物,他自己都觉得很是丢脸。 “好啦,你别这么说小尚。”围观的姐姐都看不下去了,劝慰道,“主要是章绮的手工能力太强了,不是你的问题。” “这倒也是。”章绮认同地点了下头,又颇为无奈地说,“但小尚是真的完全不会啊,我都不知道能怎么办了。” 他们在那里愁云惨淡,站在收银台旁的姐姐见他们似乎真的毫无头绪,便擦了擦手过来瞧了一眼。她一眼看见了桌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刺猬,好奇地问:“这就是小尚准备送出去的礼物吗?” 尚寂洺闷闷地应了一声。 “还挺可爱的啊。”姐姐笑着安慰。 “那是我改过的,”章绮凉凉地开口,“你要不看看他最初的版本。” 对方闻言看向尚寂洺,尚寂洺顿了顿,还是取出了自己做到一半的无尽夏绣球,期冀地望着她。 “……” 一阵诡异的沉默,接班的姐姐欲言又止片刻,最后试探着询问了一句:“要不然,我们换个简单一点的手工吧?” 尚寂洺无言以对,章绮则在旁边笑得乱滚。 回忆收回,尚寂洺见林溪月一眨不眨望着自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没什么的,不用担心。” 林溪月只是看他,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 “真的。”尚寂洺笑了笑,“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无非到时候……费点心思多做几个,把稍微拿得出手的成品送给那人就行。 他话已至此,林溪月便点了点头,懂事地不再询问。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练习册,认真思考过后,一笔一划地写完了尚寂洺布置给自己的习题。 只不过在补课结束的时候,她拦住了尚寂洺,而后跳下座位翻出自己珍藏的铁盒,从里面拿了一根棒棒糖递给他。 她很浅地绽开一个笑,小声说:“哥哥,吃。” 小女孩的安慰笨拙又乖巧,尚寂洺怔然,半晌才伸手接过。 依旧是林溪月最常吃的品牌,只需一块钱就能买到。尚寂洺慢慢撕开包装,将糖果塞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味道在口中弥漫开,带着一股劣质香精的甜腻,不算非常好吃。 可他仍是一如既往地摸了摸林溪月的头,微笑着说:“谢谢,哥哥很喜欢。” 尚寂洺走出房间,恰巧与下班回来的林烁碰上。 好友一脸疲惫,拎起桌上的茶壶仰头一饮而尽,终于缓了口气,抬眼看向尚寂洺,问道:“补课结束了吗?” “嗯。”尚寂洺点头。 林烁也不和他见外,时间不早,他直接去了林溪月房间打算先把她哄睡。尚寂洺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给晏青简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这边已经完工了。 对面的人回得很快,只有简短的一个“好”,却令尚寂洺瞬间安心。 他在沙发上发了会呆,而后点开手机上章绮发给自己的教程,继续认真地看了起来。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已经全部按照正确的步骤进行,最后却还是只能做出不堪入目的丑东西。 但除了反复去尝试,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就是了。 等到林烁折返回来,看见的就是尚寂洺一脸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甚至没能发觉他的到来。 他心下好奇,凑近看了一眼,发现他居然在看视频教程,顿时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问:“……你在做什么?” 尚寂洺明显惊了一跳,慌忙按下暂停,回头看到他才略略安下了心,简要道:“如你所见,在学做手工。”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学手工。”林烁抓狂,“我想说的是,你为什么要搞这个?” 他想到了什么,紧盯着好友追问:“不会又是和……有关吧?” “……”尚寂洺撒不出谎,只好点头,“嗯。” “马上就是他的生日了。”他低头看视频,语调平静地回答,“我想……亲手做一份礼物给他。” 那个人什么都不缺,而他深重的情意,也唯有费尽心力筹备的礼物才能承载。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手工制作的礼物送给对方。 尽管可能不那么精巧,却绝对无可替代。 林烁满脸难言地看着他,试图说些什么,然而尚寂洺却在此时忽然偏头:“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 他诚恳地询问道:“你会做手工吗?” 林烁:“……” 他忍无可忍地站起身:“行了啊你!” 第66章 “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寒冬腊月,教学楼前为数不多的几株杏梅次第开放,浮动的暗香沿着清风丝丝缕缕穿过窗棂的缝隙,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凛冽寒香。 晏青简坐在办公室里,专心致志地批改昨天布置的作业。 临近第三次月考,年级段也加重了对学生的管教,各门学科的作业流水般不断布置下去,学生们一片怨声载道,但也只能被迫乖乖写作业。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次考试,学生们倒也逐渐习以为常,因此虽然学业繁重,校内的氛围却也不见压抑,平时下课不是做作业就是趴在桌上睡觉,偶尔有人偷偷做些违规的小动作。 譬如那只小刺猬,这两天每逢课间去教室找他时,几乎都是在补眠。 想到这里,晏青简没忍住抬眸,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笔筒旁边的木雕刺猬。 刺猬背上扎着几个红苹果,睁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睛与他对视,模样颇为憨态可掬。 晏青简低头一笑,忽然想起来刺猬似乎是变温动物,按理来说应该需要冬眠。 本来小刺猬只是一句调侃,怎么现在看起来,真的越来越像一只刺猬了? 第74章 也不知道是冬天来了容易困,还是半夜在做什么不肯告人的事情。 下课铃声响起,办公室三三两两地走进几个问作业的学生,不时有低声的交谈响起。 对面的时璟喊住一个认识的学生,让她把夏为念叫过来。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晏青简顿时一阵头疼。 自从得知夏为念和周颂的真实关系后,每次见到他们,他心里总是无可避免地有些别扭。 尤其在课间时,他偶然看见他们做一些亲昵却并不越界的互动时,那种异样的感觉便会达到顶峰。 他几度想要制止,最终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他为此自省了很久,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按理来说本该对此接受良好。但也许是他骨子里太过传统克制,在遇到这种超出常理难以接受的事情时,总是会下意识地抵触。 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对,但他没办法阻止。 毕竟过往的二十三年里,他一直在为家族事业奔波,无暇耽于情爱,自然也无从得知这种不受控制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眼见夏为念乐颠颠地跑进来,晏青简收回思绪,重新垂下双眼,将改完的最后几本作业叠好,理了理整摞小山般的作业,将其搬到了办公室门口用于放作业的半敞铁皮柜上。 冬日寒凉的风锋利地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晏青简站在廊道尽头的小露台上,微紧了紧敞开的大衣,很轻地呼出一口白气,感受着昏沉的头脑一点点变得清晰。 “晏老师,你在这里啊。”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含笑的招呼声,晏青简循声扭头,只见温瑾款步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大腹便便的党书记。 “温校长,钱书记。”他不卑不亢,颔首问好。 “我本来还想去办公室找你,没想到在这里就碰上了。”温瑾微微偏头,钱书记顿时会意,上前将一个信封递给他。 晏青简有一丝意外:“这是……” “晏老师是忘了吗?”温瑾失笑,提醒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晏青简一怔,下意识点开日历求证,在看到清晰的“12月14日”时双眼微微睁大。 今天竟然真的是他的生日。 从小到大,他似乎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日子总是如被风吹起的书页般翻得飞快,以至于除了过年之类的重要节日之外,他几乎不会留意某个具体的日期。 哪怕是生日这种对于常人来说十分重要的时刻,在他们家也极为可有可无,倘若家里有谁想起了就会庆祝一下,否则便直接如往常一般过去了。 “这是二中给每个老师准备的礼物,虽然不算贵重,但也是一点心意。”钱书记在这时笑着补充,“祝你生日快乐,晏老师。希望你事业顺遂、财运亨通。” “谢谢。”晏青简接过信封,微笑应下。 应浔恰巧在此时路过,瞧见这一幕好奇地驻足张望。等到温瑾带着钱书记离开,她才终于凑上前,眨着眼问:“简哥,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晏青简瞥了她一眼,应浔迅速改口:“晏老师。” “嗯。”晏青简倒是没有瞒她,随意拆开手中的信封看了眼,里面是一份格式与内容都十分统一的生日祝福信件,除此之外还附赠了一张会员卡,是宣城一家很出名的蛋糕店品牌。 “怎么你也是这张卡。”应浔眼尖地瞧见,小声嘀咕道,“之前庄姐生日,学校送的就是这个,里面好像有两百块。她之前奖励我英语考得好,给我买的就是这家蛋糕店的蓝莓慕斯。” 晏青简被她逗笑:“都是老师,学校给的礼物当然也都是一样的。” “那老师,你还收到了什么礼物吗?”应浔兴致勃勃地追问。 晏青简摇头:“没有。” “没有?!”应浔很是难以置信,顿时嚷嚷了起来,“怎么回事啊,今天可是你的生日诶,竟然没有人给你准备礼物吗?”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吧。”晏青简倒是不怎么在意,笑了笑说。 “别的人就算了,尚寂洺也没有吗?”应浔仍是不敢相信,“李簌秋都说他天天盯着你看,除了你压根不关心别人死活,不可能会不记得你的生日吧?” 她只不过是夸张化的随口一说,但不知是否是夏为念和周颂的事情还在脑中挥之不去,晏青简莫名便觉得一股别扭涌上心头。他勉强压下心里异样的感觉,淡淡笑道:“我没有和他提过,他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应浔转身就想跑:“那我去和他说一声。” “你回来。”晏青简无奈地叫住她,“这个时候告诉他做什么?他没办法出学校,也不能精心去准备什么礼物,让他知道这件事,无非只能使他愧疚。” 应浔迟疑:“但是……” “之后再说吧。”晏青简收起手中的信纸和卡,笑着阻断了她的话,自语般说,“如果他想,这周末可以吃个饭庆祝一下……应该也足够了。” 尽管晏青简再三提醒应浔保密,然而临近中午下班时,他的办公桌上还是多了许多样七杂八的零食和学习用品,都是应浔和江晴鹤、姚静等人一起准备的。 “晏老师,这是你班学生送你的吗?”孟聆春给花浇水时不小心瞥见,笑着问道。 “嗯。”晏青简哭笑不得地收起,状似埋怨地说,“我让他们不要送,他们非不听。” 这话乍听起来实在很有些装模作样,但从他口中说出,反而只显出了无奈的真诚。孟聆春一笑,只是道:“既然是学生的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她什么都没有问,却像是已经洞察了一切。晏青简看了她一会,含笑点头道:“也是。”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未接来电在屏幕上不断跳动。晏青简拿起,看到联系人的名字时意外地扬眉。 他顺手接起,径直走出了办公室:“喂?” “下班了?”方允承笑盈盈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嗯。”晏青简停在门口的露台前,俯瞰着下方陆续走出教学楼的老师们,懒懒地反问道,“有事吗?” “你不会又忘了吧?”方允承惊讶,质问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觉得我打给你还能是因为什么?” 同一天听到类似的评价,晏青简也颇为无奈,只好回答说:“我记得。” “那还装傻。”方允承哼了两声,随即语调缓和下来,认真地开口,“生日快乐,青简。” “谢谢。”晏青简浅笑。 “不过礼物就没有了啊。”方允承立刻补充,“反正你啥也不缺,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就行,我就不费劲了。” “知道了。”晏青简无言,“本来也没想过让你送。” 方允承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着追问:“小寂有送你礼物吗?” “没有。”晏青简淡然回复,“我没有告诉他。” 方允承玩笑道:“你和他现在相处这么好,不想要他的礼物吗?那孩子真的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可是特别专注和可爱的。” 数日前晚上少年匆忙藏起宝物的动作蓦然浮现在脑中,晏青简即将冲口而出的否认拐了个弯,变成了鬼使神差的一句:“也许能有也说不定。” “哦?”方允承兴致盎然地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晏青简只是笑,不肯透露给他:“直觉吧。” 只可惜晏青简的直觉似乎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么准,一直到下午放学,他也没能收到来自小刺猬的礼物。 学生们蜂拥而出,朝着食堂狂奔而去。晏青简拎着教材回到办公室,半个下午接连不断的讲课令他口干舌燥,他一口气喝完杯子里仅剩的温水,而后方才轻呼了口气。 晚上是班主任的晚修,时间紧迫,晏青简收拾好东西,打算等人流稍微小一点后再去食堂。结果谁曾想他还没走出办公室,有一个人便先一步推开门走了进来。 正是几乎整天没见的尚寂洺。 晏青简回头时恰巧与他对上照面,短暂的讶然过后他便露出一个笑,温声问道:“怎么了?是来找我吗?” 尚寂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产生一种别样的感觉。明明这个人待人接物都是如出一辙的温文尔雅,却似乎唯有在自己面前,一颦一笑不含任何疏离的客套。 他因为这个发现蓦然高兴了起来,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点头说:“嗯。” “我来给你送礼物。”背在身后的手终于伸出,一个精巧的礼盒被送到了晏青简的面前,他微微抬眼,一瞬不瞬地望向面前的人,郑重地开口道,“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第67章 “你……还喜欢吗?” 礼盒方方正正,用淡紫色的塑料纸细致地包裹住,上面还系了一根嵌着金线的深紫色缎带。 晏青简愣怔地望着这份俨然被精心准备过的礼物,一瞬间竟有几分迟疑:“这是……给我的吗?” “是。”见他似乎不太相信,尚寂洺不悦地蹙了下眉,索性把整个盒子塞到了他的手里,直白地说,“除了你,我不会愿意给任何人准备礼物。” 第75章 顿了顿又补充:“小叔除外。不过他常年不回国,不算进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手中的礼盒很轻,不知道究竟装了什么。晏青简捧着它端详了许久,除了满心的欣喜之外,竟罕见地掺杂了一丝羞赧。 他认真地询问道:“我可以打开吗?” “随你。”尚寂洺坐在他旁边,支着脑袋看他,“礼物是送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晏青简此时也无心去吃饭了,小刺猬仔细为自己准备了生日礼物这件事已经胜过了其他所有,他将礼盒放在桌面上,小心地扯下缎带,一点点拆开了外面的包装,取出其中深蓝色的盒子。 礼盒表面绘制了一些暗色的水纹,看着极为精致。晏青简不自觉屏住呼吸,心中的期待繁花般次第开放,慢慢地掀起了盒盖。 静静躺在拉菲草上的,是一个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的毛线钩织玩偶。 玩偶由一只棕色刺猬和一朵硕大的粉紫色绣球花组成,刺猬安静地睡在花的下方,绣球的茎秆半弯,无声将熟睡的小动物拢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如同某种温柔的庇护。 只不过细看之时,才能发现玩偶的做工实在不算精巧,突兀的粗粝线条不时闯入视线中,破坏了本应当有的美感,反而不像是寻常市面上的商品。 晏青简轻抚了抚,笑着问:“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嗯。”尚寂洺忸怩地承认。 这已经是他做的第三个成品了,要不是实在熬不动夜,他也不想把这个依旧不算精致的礼物送出手。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追问道:“你……还喜欢吗?” 少年的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晏青简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这是我收到过最喜欢的生日礼物。”他微微一笑,眉目霎时温柔无比,如同天边最为明亮的皎月,“我真的很喜欢,谢谢你。” 接连两个喜欢,像是郑重到了极致。 饶是过往已经听过了很多来自晏青简的道谢,此时此刻尚寂洺仍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一瞬间,所有筹备礼物时的烦躁和辛苦,都再也不值一提了。 晏青简绅士地征询:“我可以把它摆在办公桌上吗?” “……”面前的少年显然为难了一瞬,最终却也只是道:“可以。” 他看似镇定,但晏青简依旧发觉了他的纠结,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玩偶,心下了然。 少年的手工着实不够娴熟,即便已经尽力制作了这份礼物,蹩脚的技巧仍是一览无余。倘若摆在办公桌这等显眼的位置上,人来人往必定容易被问起,而自己也绝不会隐瞒它的来源。 对于尚才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如此清晰地暴露出自己的不足,难免有些局促。 可即便这样,他也同意了自己的请求。 ……真是可爱得令人心软。 于是晏青简朝他笑了笑,改口道:“算了,我还是把它放在家里的书房吧。” 尚寂洺果然扬起一个浅笑:“好。” 晏青简重新将玩偶收回礼盒中,又仔细端详了一会,抬眼笑着问:“你是因为游园会时赢下的那个奖品,才想到要做这个的吗?” “嗯。”尚寂洺点头,忍不住又抱怨,“本来以为很简单的,结果没想到……” 他没有说全,可想到这段时间少年偷偷摸摸的姿态,晏青简也已经明白了一切,低低笑了一下,柔声说:“辛苦你了。” 他又调笑道:“既然给我准备了礼物,为什么现在才送过来?” 尚寂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偌大的办公室。 晏青简似有所感,抬目望去。 饭点时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远处不知谁人的说笑远远传来,愈加衬得整个房间寂静无声。 “你有下午最后一节课,而且晚上是你的晚自习,所以下午放学你一定不会出校。”尚寂洺也在此时解释道,“而只有在这个时候,办公室不会有人过来。” 所以,他可以趁着这段短暂的时间,惬意地享受与心爱之人的独处时光。 而这样,也就没有任何外人可以窥见这份他只想单独交付的生日礼物。 “原来如此。”晏青简笑了,“那为什么会选择编绣球花?” 整个无尽夏绣球乍一眼是由粉色和紫色共同组成,可细看之时就能发现,制作者在编织的时候特意选择了多种不同颜色的毛线,让整朵绣球呈现出由粉到紫的渐变,想也知道究竟耗费了怎样的心神。 以尚寂洺的性格,选择这两个意向自然是有其特殊的用意,刺猬自不必说,然而这朵绣球却令他不解。 尚寂洺一瞬间哑然。 理由十分简单,可他却根本不可能在此时说出口。 “……觉得好看,就编了。”最终,尚寂洺只是半真半假地回答,“刚好兼职的奶茶店有个姐姐会做,就让她帮了一下我。” “是吗?”晏青简挑眉反问。 “就是这样。”唯恐他发现什么异常,尚寂洺说完这句话即刻站起了身,作势就要往外走,“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吃饭吧。” “等一下。”晏青简忽然叫住他。 尚寂洺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我准备订个蛋糕,晚修结束一起吃。”晏青简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含笑问道,“你喜欢什么口味?” “都可以。”晚上放学太晚,想来这人大概也吃不了几口,尚寂洺没什么所谓,答道,“选一个你喜欢的就好。” 最后送到雍华园的,是一个小巧的芒果千层。 尚寂洺接过骑手交付的保温袋时低头看了一眼,花体英文优雅地勾勒出宣城那家最为奢侈的甜品店的logo。他微微扬眉,偏头问坐在屋里的人:“你买这么贵的吗?” “怎么了?”晏青简喝了一口杯中温热的水,含笑问道,“我问了应浔和李簌秋,他们都推荐了这家,你不喜欢吗?” “没有。”尚寂洺心说你买的我又怎么可能不喜欢,但明面上他只是摇了摇头,拆开包装取出蛋糕,将塑料叉子递给晏青简,抬眸问道,“你要插蜡烛许愿吗?” 晏青简失笑:“你还准备了这个吗?” “嗯。”尚寂洺点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如果不是时间紧迫,我甚至会连生日蛋糕一起订。” 晏青简被这个回答弄得哑然了一瞬,片刻之后只是摇头:“算了,生日愿望而已,只是图个吉利罢了,没有也没什么关系。” 他舀起一勺蛋糕送入口中,奶油的绵软口感和着芒果的清香扑鼻而来,带来沁人心脾的清甜,不由赞许道:“的确很好吃。” “那就好。”尚寂洺托腮一眨不眨地看他,笑着说。 晏青简不过吃了三口便停了动作,抽出一旁的纸优雅地擦掉唇边沾上的奶油,把剩下大半的千层推到尚寂洺面前:“给你。” “不吃了吗?”尚寂洺问道。 “嗯。”奶油偏凉,秋冬季节临近半夜吃已经算是破例,晏青简只能简单尝个味道。他笑了笑,温声道:“我不是很爱甜食,你吃就好。” 尚寂洺没有推脱,把千层蛋糕揽到面前便拿起叉子尝了一口。 他动作太快,晏青简想提醒已经来不及,无奈地说:“那个叉子我用过了。” “没关系。”尚寂洺动作一顿,泰然自若地又切了一块送进嘴里,“我不嫌弃。” 晏青简哭笑不得,只好随他去了。 尚寂洺小心地抬眸觑他,见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隐秘的心思,暗自松了口气。他低头望着那个被使用过的塑料叉子,片刻之后不受控制地伸出舌,仔仔细细地将其舔了一遍。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的脸已经红了个彻底,却仍像不够一般抿了抿唇,仔细回味了一番口中的味道,但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有些遗憾,但也有一丝庆幸。 只不过回过神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究竟有多么不堪和下作,垂眸自嘲地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番,勉强收敛心神,继续一口口吃了起来。 餐厅里陷入一片安详的宁静,尚寂洺一边吃一边不时望一眼那个陪着自己的人。对方艳丽的桃花眼半垂,即便隐藏在镜片之后依旧无比惹人注目,柔暖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令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温柔。 尚寂洺托着下颌,没来由地想到一个词——秀色可餐。 如此美色,误人倒也是情理之中。 芒果千层并不大,即便尚寂洺已经极为细嚼慢咽,半小时后也终于吃得干干净净。 晏青简原本在发消息,见他放下叉子便抬眼看了过来,挑眉道:“吃完了?” “嗯。”尚寂洺下意识想拿纸巾擦拭,却发现最后一张已经在方才被晏青简抽走,索性也不费事了,伸舌舔了舔唇便作罢。他看着晏青简,还有些恋恋不舍:“要休息了吗?” 第76章 “十一点了。”晏青简顺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无奈地笑,“确实不早了。” 他话已至此,尚寂洺也不能再耍赖多留,勉为其难地起身朝洗漱间走:“嗯,那么,晚安。” 晏青简跟着站起来,忽然瞧见了什么,愣怔之后笑了一下,朝少年招了招手:“过来。” 尚寂洺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下一刻,他就看见面前的人笑着抬起了手,指尖落在自己的上唇,轻柔地擦拭了一下。 尚寂洺脑中轰然,整个人都懵了。 晏青简的动作极为温柔,指腹轻压在他的唇上,柔软的触感伴随微暖的温度清晰传递而来,不含任何旖旎,却偏偏令尚寂洺无所适从。 耳畔心跳轰鸣,砰砰、砰砰,一声声如此鲜明。 但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面前的人便收回了手,指尖沾着一点白色,是方才不慎蹭到的奶油。他朝尚寂洺一笑,说:“好了。” 眼见少年呆立当场,他不由失笑:“怎么了?” 尚寂洺猝然回神,滚烫的热度从唇上汹涌地蔓开,从脸颊到耳根都泛起了红。他慌乱地错开视线,迅速抛下一句“没怎么”,转头冲进了卧室,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肯出来了。 第68章 “今天怎么起晚了?” 夜色朦胧,如练月华穿窗而入,落在床榻上不安睡着的人身上。 白皙的指节无意识掐紧了身下的床单,尚寂洺紧闭着眼,压抑着低哑的喘息。 他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不再是无边的黑暗,眼前的画面如同开场的电影般徐徐拉开帷幕,他像是被从身体中剥离了出来,整个人飘浮在半空,柔暖的灯光下空寂的办公室逐渐映入眼帘,长沙发上半躺着熟睡的晏青简,而自己则撑着拐杖站在旁边,微微俯身取下了那人脸上的无框眼镜。 而后那个他伸出手,极轻地抚摸过那双艳丽的双眼。 尚寂洺微微一颤。 熟悉的场景终于勾起了他的回忆——那时的晏青简外出教研,晚上累倒在了办公室,自己则趁着四下无人偷偷亲吻了他,却也因此被林烁撞破了那份违背伦理的感情。 那份柔软而甜蜜的触感他回味了很久,偶尔还会遗憾而阴暗地想,倘若早知自己丝毫没有得到那人的可能,当初就应该更加不顾一切地轻薄才对。 不过现在能够再次梦见当时的场景,他也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 尚寂洺苦中作乐地想了一会,眼看沙发旁的自己俯下身,半阖着眼逐渐拉进那段不过咫尺的距离,下一刻就要触碰到心爱之人的唇角。 一切都如同记忆中那样熟悉,但就在此时,沙发上的那个人忽然睁开了眼。 尚寂洺心中猛地一跳,即便明知是在梦里,仍是不自控地想要转身逃跑。可梦里的晏青简却并未因为他的行为恼怒,而是微微弯起了眼,握住了那只轻抬起自己脸廓的手。 随即他微一用力,将面前的少年拉入怀中。 眼前的画面骤然扭曲,等尚寂洺回神之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已经和梦境中的身体合而为一,此时的他整个人紧靠在晏青简胸前,听到那人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声,仿佛为他的窘迫而感到愉悦。 尚寂洺浑身滚烫,可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便扣住了他的后脑,而后双唇被炽烈的吻封住,齿关被撬开,舌尖顿时钻了进来。 尚寂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朝思暮想的人面容近在眼前,那双勾人的狭长桃花眼仍是弯着,眼尾却沾染了几分艳丽的薄红,眸中水光潋滟,简直迷人得勾魂摄魄。 现实之中,熟睡的人猝然睁开双眼,猛地从床上坐起。 心脏仍在失序地疯狂跳动,尚寂洺抬手捂住额头,梦中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此时此刻他仿佛仍能感受到唇舌交缠的滋味,以及那若有似无却无法忽视的古龙水气息。 ——如同海妖摄人心魂的魅音,丝丝缕缕地裹缠住名为理智的枷锁,诱哄他坠入放纵的深渊。 他想要从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中挣脱而出,却依旧无可避免地陷在那蚀骨销魂般的甜蜜里。血液不断往下奔涌,尚寂洺急促地喘了口气,感觉自己快要被心底的渴求彻底吞噬了。 这种情况对于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来说十分常见,可尚寂洺却几乎从未经历过。他竭力想要压制,却根本是无用之功,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终于,尚寂洺忍无可忍地掀开了被子,右手缓缓往下探去。 低哑的闷哼在寂静的夜中响起,他回味着梦里的亲吻,想到睡前那个亲昵的举动,一瞬间梦境与现实仿佛在此刻交融。伴随着回忆里过往贴近时曾从那人身上数次闻到的清雅香气,尚寂洺不自觉咬紧了唇,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齿间无意识泄出了一声泣音。 惯常冷淡的嗓音带上了含情的哑,是连尚寂洺自己都从未听过的撩人。他羞耻得脸颊和脖颈一片通红,死死咬紧了牙关。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落针可闻的深夜中格外分明,不知过去了多久,床上的人影倏然一顿,紧绷的身躯慢慢松懈了下来。 指尖与被单上沾着微凉的液体,清晰地昭示着他亵渎了那人的罪证。尚寂洺垂眼呆坐了一会,明明该是令人餍足的宣泄,可此刻心中却反而只剩下了莫大的空虚,所有的甜都无声消失殆尽,只余下满腔的酸涩。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如同自我保护一般,整个人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真的……好想要你啊,晏青简。 周日的清晨,宣城二中的老师和学生们仍是一如既往地早起,迎接这周最后的半天课程。 尚寂洺打着呵欠从卧室走出来时,整个屋子已经充斥着早饭的香气,晏青简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打招呼:“早。” 他玩笑道:“今天怎么起晚了?” 在一众高中生每天要死要活恨不能多休息一分钟的时候,尚寂洺却意外的并不贪睡,唯一的例外,恐怕还是前段时间为了给晏青简准备礼物熬了几个夜。因此,即便晏青简素来作息极其健康,时常却也没有尚寂洺起得早。 为了给晏青简减轻负担,尚寂洺在收拾妥当后都会把早饭一起准备好。晏青简习惯了起床就能闻到饭香的生活,今天偶然没有,还略微意外了一下。 缺觉令尚寂洺的大脑如锈蚀的齿轮般卡顿,被他问得怔忪了半晌才终于迟钝地接收了信息。昨夜混乱的画面随之骤然浮现而出,他顿时心头一跳,慌乱地避开了视线,用力清了清嗓子,撒谎道:“……没听到闹钟。” 晏青简不疑有他,把做好的三明治端上桌便笑着招呼:“快去洗漱,准备吃饭了。” 二人享用了一顿堪称丰盛的早餐,而后一起步行前去学校。天际阴沉,天光被尽皆遮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寒风呼啸,像是有凛冽的冬雨即将坠落而下。晏青简走在愈加显得昏暗的林荫道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对身旁的少年道:“对了,有一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尚寂洺抬眸。 “今天我恐怕不能送你去奶茶店了。”晏青简看着他,歉然道,“待会我要去接一个很重要的人。” 平日里不时便会有客户需要晏青简接见,尚寂洺对此早已习惯,但也不知是否是对方特意强调了“很重要的人”,他心里莫名就有些不太高兴,下意识追问道:“是谁?” “你不认识。”晏青简笑了笑,“是我和你小叔的朋友。” 哦,那就是从国外回来的了。 尚寂洺不爽地腹诽了一句,但既然是千里迢迢而来的好友,他自然也不可能耍赖说什么不要他去的胡话,于是他只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你今晚会回来吗?” “当然。”晏青简失笑,补充说,“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应该还能去林烁家接你。” “那就好。”尚寂洺放心下来。 一上午的时光转瞬而过,伴随着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收拾好东西离开。在食堂一起简单应付完午饭之后,尚寂洺便与晏青简道别,独自一人朝着地铁口所在的方向走去。 晏青简目送着他离开,待到少年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转过方向盘,suv随之拐了个弯,驶入浩瀚的车流中,直至最后开上高架,一路风驰电掣般赶往城郊。 四十分钟后,黑色的suv在宣城机场的露天停车场停下。 天色愈加昏黑,寒风吹得也越发凶猛,远处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飘摇不止,尽是山雨欲来的压抑。晏青简解开安全带,指尖轻点了点方向盘,随意瞥了一眼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 下午两点十分,离预计的落地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也不急着去接人,而是先拿起放在扶手架上的手机,娴熟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纯白头像的人,打字问道:“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手机就震了一下,小刺猬的答复即刻回了过来:“嗯。” 第77章 片刻之后又说:“你去忙,不用担心我。” 少年踟蹰着发消息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晏青简不自觉露出一个浅笑,回道:“好,今天应该会比较忙,可能会看不到消息。” 这一回隔了许久都没有回复,晏青简只当是他没看见,刚准备收起手机就听到了熟悉的震动,锁屏界面随之亮起,显示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嗯。”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蕴藏了太多别样的情绪。 晏青简垂眸一笑,推开车门站起了身。伴随着衣摆卷起的细小弧度,他回手关上车门,大步朝前走去。 接机口人来人往,航班刚刚落地,乘客带着行李鱼贯而出。 晏青简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好整以暇地眺望着远处人声鼎沸的画面,闲散的姿态就像他才是那个应该被接的人。 不多时,杂乱的人群之中,走出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西装,半长的黑色发丝尽皆梳到脑后,露出那张凌厉而逼人的五官。他眯眼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晏青简所在的位置,薄唇扬起一个弧度,优哉游哉地抬步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啊。”他单手搭在行李箱上,歪头朝晏青简笑了笑,语调拖长显出几分漫不经心,却仍是难掩其中欣喜,“青简。” 第69章 “反而觉得很好。” 面前这位风尘仆仆赶到宣城的人,正是晏青简和方允承相识多年的好友,成澜。 不同于方允承在读书时就与晏青简相熟,成澜是在晏青简开始接手家业时才正式进入了晏家的公司。最初晏明远选中他,只是因为看中了他与晏青简在同一所大学留学的身份,想让他以实习的名义辅佐自家儿子,以免董事会那帮各怀鬼胎的人趁机谋权篡位。但谁曾想成澜在商业上的手腕极为铁血残暴,且有着惊人的敏锐嗅觉,不过接手数月就雷厉风行地拔除了一个常年与晏明远作对的董事,夺取了属于对方的股份。 而也正是从此之后,成澜终于彻底入了晏明远的眼,在晏明远的扶持下一步步上位,不过一年就坐稳了执行总裁的位置,在公司里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可谓前途无量。 晏青简素来品性温和,即便平日里总与旁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却也始终学不会成澜这般斩草除根的狠戾手段。随着他们的交流变多,他对于成澜也越发钦佩和欣赏,不久后就将他介绍给了方允承认识。三人互有协作,很快成为了彼此事业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而在相熟之后,晏青简便在某日询问成澜,是否要和他一起前往宣城创业。 被问及此事时成澜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笑了一下,说:“我当你这几个月在忙什么,原来是在准备回国的事宜啊。” “你早就知道了?”晏青简挑眉。 “猜到了而已。”成澜轻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殷红的酒液随之摇动,映衬着他的眼底也仿佛覆上了一层血色。他唇角微扬,口中却是拒绝:“但我暂时还不能去。” 对方最近刚接手了一个比较重要的项目,正处于事业的关键节点,必然还要在国外停留相当一段时间。晏青简也不意外,只是笑着确认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可以这么说。”成澜抿了一口红酒,醇厚的口感在舌尖裹缠,令他舒适地眯起了眼,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家人都在国内,比起这里,的确还是宣城更适合我。” 他抬眼问道:“方允承呢?和你一起回去吗?” “只有我一个人。”晏青简摇头,“我走之后,许多工作就只能交给他处理,就算他想走也没有办法。” 成澜眸光微动,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 “我本来还想这次回去了就留在国内,不再回来了。”晏青简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遗憾地说,“但既然你和方允承都抽不开身,我就只去做一些前期准备算了。” “也不一定。”成澜忽而一笑。 晏青简扬眉,抬眼看他。 “很久没有回去过年了。”成澜半撑着下颌,自语般低声说道,“如果可以,今年想回去看看我爸妈和姐姐。” 成澜出身于一个不算富庶的中产家庭,能够出国留学,已经是家里全力支持的结果。 晏青简玩笑:“你这么说,那我可要等你过来给我打工了。” 成澜冷哼着反问:“你不让我来做董事?” “就算是董事,也不代表可以不干活。”晏青简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整理衣襟,“你有这个打算对我来说再好不过,到时候你回来再联系我吧。” “好。”成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笑道。 那次简短的交谈之后晏青简和成澜便没有过更多的沟通,本以为这句不算许诺的话大概又要无疾而终,直到一个月前,他收到了来自成澜的消息。 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年底之前,我会回国。” 彼时晏青简正被侯家暗中的操作弄得心烦意乱,而在得知此事以后,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 愈舟已经有阮牧云和苏枝筱帮忙扶持,只要再有成澜加盟,他便是如虎添翼,哪怕侯家再怎么想要打压,都不过是无用之功。 甚至可以说,凭成澜的本事,反过来咬下侯家的一块肉也并非没有可能, 所以,当苏枝筱质问他倘若侯家几次三番使些手段又该当如何时,他也只是回答:只要撑过今年,晏家最可靠的帮手就会回来。 如今,他终于在自己生日的第二天,等来了昔日的好友。 “确实很久不见了。”晏青简浅笑,与他很快地抱了一下,问道,“这次回国,还走吗?” “不了。”成澜和他一起朝外走,闻言瞥了他一眼,挑眉说,“你不是说已经打入了宣城商圈吗?我来给你愈舟保驾护航啊。” 他难得开了句玩笑,晏青简便也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先去吃饭吧。”成澜活动了一下脖颈,略显疲惫地说,“在国际航班上飞了十多个小时,实在饿得不行。” “行,”晏青简答应下来,“那就走吧。” 二人去了宣城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川菜馆,等待上菜的间隙里成澜听晏青简简要讲述了一番来到宣城后的情况,喝了口茶啼笑皆非地说:“所以你真的听了方允承的话,去给他侄子当班主任了?晏青简,我可真没想过,你有朝一日还能去当高中班主任。” “其实也还好。”晏青简倒是不很在意,托着下颌说,“虽然当时觉得那个提议很荒谬,但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得到苏枝筱的认可。” “而且其实,也经历了很多不错的事情。”他微微一笑,说,“所以,反而觉得很好。” 成澜无奈地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服务员恰在此时将菜端了上来,成澜随意扫了一圈,除了一道铁板香芋之外,每一盘都放满了辣椒,不由抬眼反问道:“你不吃吗?” “来之前吃过了。”晏青简夹起一筷芋头送进嘴里,笑吟吟地回答,“请你。” 他话已至此,成澜也不客气,下箸如飞般大快朵颐起来。 桌上的饭菜很快见了底,成澜随意地擦了擦嘴,抬眼重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也就是说,现在你已经有了阮家和宣城二中校董的支持,对吗?” 晏青简点头:“对。” “刚好你今天放假,方便的话,带我去见见他们吧。”成澜道,“尽管前几次那两位都帮了不小的忙,但私下里恐怕并非没有微词。万一临到头撕破脸皮,可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仅凭他们两位,想要和侯家分庭抗礼也并没有那么容易。”晏青简淡笑着补充,“因此,也是时候给那些观望的家族势力施压了。” 成澜哼笑:“看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毕竟从得知你回国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晏青简看了眼时间,起身前去结账,“时间正好,先去一趟给你安排的住处,等收拾完毕,恰巧能赶上晚间的饭局。” 傍晚,云顶。 一如既往的顶层包间,晏青简领着成澜推门而入,正在点菜的阮牧云循声抬眼,先是叫了一声晏青简的名字,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后方身形高大的男人身上,脸上的笑意略略收敛了几分,问道:“这位是?” “成澜,我在国外留学时的至交好友。”晏青简介绍道,“成澜,这位是阮家大少阮牧云。” “阮少爷。”成澜走近,薄唇勾起一个弧度,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阮牧云稍有忌惮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极少见到气质如此凌厉的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无端令他产生一种被压制的心慌。他勉强定了定神,与成澜握了握手,露出一个惯有的邪气笑容:“幸会。” 三人先后入座,阮牧云对晏青简解释道:“苏小姐今晚恰好有一个晚宴需要出席,她托我转达你一声,无法赴约她非常抱歉。” 第78章 晏青简颔首应下。他本就不在意今夜苏枝筱能否出席,让阮牧云和成澜之间互相熟悉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成澜屏退服务生,给自己和阮牧云倒上酒,含笑道:“我听青简说,阮少爷为了愈舟的上市煞费苦心,在此先谢过了。” 他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阮牧云眸光微闪,这人的说话做事可当真是漂亮。 尽管晏青简并没有表明成澜的身份,但能被如此器重,想也知道必定是未来愈舟的董事之一,比起自己这个半途加入的合作伙伴,地位俨然要高上太多。 然而此时对方率先放低姿态,他反而不好再去说些什么。 “成澜先生客气了。”阮牧云同样喝干了白酒,彬彬有礼地笑道,“既然答应了与愈舟合作,阮家自然应该鼎力相助。” 成澜附和地笑了一声,不再说些客套的虚言,询问起有关愈舟的现状。 越是与他交谈,阮牧云便愈发感受到来自对方鹰隼般锐利的直觉与反应,不由暗自心惊此人当真是不可小觑。到最后他甚至已经没有了其他心思,发自内心地认可道:“能够得到与二位合作的机会,当真是阮家的幸事。” “阮少爷言重了。”成澜见好就收,周身逼人的气质逐渐收敛,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意,“如果没有阮少爷的支持,愈舟也绝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暗流涌动的一场饭局终于结束,等到阮牧云起身告辞,始终没有插话的晏青简方才看向身旁的成澜,问道:“怎么样?” “他确实是真心想要扶持愈舟。”成澜今晚喝了不少,然而眼底仍是一片清明,他又倒了一杯酒,送到唇边慢慢啜饮,平静地补充,“就算原本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在今晚之后恐怕也彻底放弃了。” 晏青简笑应了一声。 “那位苏小姐,”成澜看向他,确认道,“真的不需要再接触一下吗?” “不用。”晏青简摇头。 不同于尚有退路的苏枝筱,阮牧云如今除了愈舟再无其他选择,这顿饭局与其说是压迫,更多的反而是为了叫他心安。 但倘若用相同的方式去应对苏枝筱,恐怕就会适得其反了。 “有阮牧云联络,苏枝筱很快就能知道你回来的消息。”他说,“这就足够了。” “看来你是有打算了。”成澜瞥他一眼,重新放下了酒杯,“也好,那之后我就以愈舟董事的身份,替你接手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好了。” “嗯。”晏青简莞尔一笑,“多谢。” 二人简单商讨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最终决定先让成澜与陆成进行沟通,整合目前所搜集到的全部资料,继续推进愈舟创设的进程。眼看时间不早,想到先前答应过小刺猬的事情,晏青简作势便要离开:“你刚回来,今天就先商量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等一等,青简。”成澜却是叫住了他。 晏青简回身,以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刚才我就想说了。”成澜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不用再留在宣城了?” 第70章 “请一定要告诉我。” 晏青简眸光闪烁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你来宣城,本就只是为了做上市的前期准备。”成澜指尖抵着脸侧,烈酒侵染过的嗓音有一丝沙哑,“现在既然目的达成,你当然没有了继续留下的理由。” 晏青简一时哑然。 成澜并未说错,他最初回来,有且仅有这一个目的。 宣城商圈太过错综复杂,原本按照计划,他必须耗费相当一部分时间去拓展人脉,而后才有保证愈舟顺利上市的可能,按理来说等一切尘埃落定,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然而这一切,在苏枝筱的引荐和成澜的支撑下,都已经迎刃而解。 尽管晏青简很早就有了自己创业的打算,但晏家在国外的产业颇具规模,他接手这许多年,所牵涉的职责太过广泛。因此,即便这次离开前他近乎安排好了全部工作,仍有许多决策必须由他亲自定夺,导致他时常忙得毫无休假的时间。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在几年之内都没有彻底脱离家业的可能。为了尽快实现梦想,计划完成之后,他就应该尽快离开宣城才对。 但是…… “没记错的话,你当时要回国,可完全没打算在这边久留。”好友脸上的迟疑太过明显,成澜见状不禁好笑,“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愈舟创办的进程很顺利。”晏青简避开他的视线,只说。“可以的话,我想等它稳定发展后再走。” 成澜看了他一会,却是摇了摇头:“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这话莫名给人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晏青简拧起双眉,终于抬头望向了成澜。 “虽然晏阿姨来之前让我保密,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成澜放下酒杯,迎着他的视线平静地开口,“晏叔叔的身体,近来好像不太好。” 晏青简脸色骤变:“我爸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成澜安抚道,“就是长期高强度工作有些心率失衡,但就医及时,已经做了相关检查,按时服药就好。” 晏青简沉默。 父亲身体不好是他在回国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只是他从未想过,竟然会恶化得这么快。 “我走之前,公司里的事务依旧很繁重。”成澜继续道,“晏阿姨其实有让你回去接替晏叔叔的想法,但她也不想因此影响你创立愈舟,就打算先瞒着你。” “所以,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他拍了拍晏青简的肩膀,眼中是真切的关怀,“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愿意尽力支持你。” “嗯。”晏青简很低地应了一声,“谢谢你,成澜。” 将成澜送回住处后,晏青简按照约定,驱车来到了林烁家楼下。 离补课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没有上楼,而是半倚靠在车门旁,点燃了一支香烟。 尼古丁的气息伴随着烟雾袅袅而上,晏青简指尖夹着滤嘴,看着那在黑暗中明灭的橙红火光,在寒凉的夜风中驻足了很久很久。 尚寂洺走下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瞬间不禁愣怔。与晏青简相处至今,他从未在对方身上闻到过烟味,更遑论亲眼看见那人抽烟。尽管晏青简此时只是捏着燃烧的香烟一动不动,但如此不合常理的姿态,本就已经说明了许多异样。 他悄声上前,放轻了话音问道:“怎么了?” 晏青简被他惊动,下意识灭了手中的烟,回头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结束了?” “嗯。”尚寂洺仍是看他,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发生什么事了吗?” “……”晏青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从不擅长撒谎,何况是面对这个如此成熟又叫人心疼的少年。 ——难道要他亲口告诉对方,自己也许再过不久就要离开宣城,不知何时才有回来的可能吗? 两厢沉默,尚寂洺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放弃了追根究底的冲动,近乎突兀地开口道:“对了,我有几道题不会做,你……” 他话还未说完,面前的人忽然展开双臂,将自己整个人拥入了怀中。 属于那人的温暖气息霎时钻入鼻腔,尚寂洺僵硬成了一尊石像,只有滚烫的热意汹涌游走过全身,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感受着那双拥着自己的双臂逐渐收紧,微热的吐息喷洒在脖颈的肌肤,无措地连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只能笨拙地将手搭上那人的后背,放任自己陷在这个温柔的怀抱里。 他晕乎乎地想,自己最近究竟是得了怎样的好运,竟然可以在短暂的两天里拥有这样多与心上人亲密接触的机会,简直可以反复回味上许久。 苍白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融成一团不分你我的黑影。暗巷中有流浪猫的叫声远远传来,晏青简轻颤了一下,慢慢收回了手。 他的指尖轻柔地抚过少年的眉眼,墨黑的眼瞳中是翻涌的挣扎与不忍。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轻声道:“走吧。” “嗯。”尚寂洺仍没能从满腔的羞涩中挣脱出来,小声应了一句,乖顺地坐进了副驾驶。 想了想,又没忍住抬头看他,认真道:“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太担心。” 少年眼中的担忧在月色下如此鲜明,晏青简将要合上车门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扶着边沿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我也想替你分担。”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即便是在逆光下也无所遁形,尚寂洺偏开头,低声说,“如果是与我有关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 “……好。”良久之后,晏青简终于哑声道,“我答应你。” 二中的校园生活仍在继续,随着月考成绩一起放出的,是元旦文艺汇演的通知。 “又到了一年一度出节目的时候。”孟聆春看着手中的纸,发自内心地叹气,“每年只有文艺汇演,才是最麻烦的。” 第79章 庄静妍闻言笑道:“四班不是还挺能整活的吗?孟老师你也不用太担心吧。” “就是因为他们太能搞了,才需要担心。”孟聆春头疼地把纸放下,拿起一旁的花洒浇水,“文艺汇演和其他活动不同,校董也会过来欣赏,不能弄得太过分。唱歌跳舞之类的倒是还好,要是弄什么情景剧,就必须仔细把关了。” 庄静妍了然地“噢”了一声,又转头问晏青简:“晏老师,三班呢?” 晏青简正专注地盯着电脑上的成绩单,没注意听她说了什么,抬眸问道:“什么?” “成绩出来了啊?”庄静妍敏锐地瞥见屏幕上的表格和数据,对元旦文艺汇演的兴趣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晏老师,我能看看不?” “可以。”晏青简掐了掐眉心,点头说,“你看吧。” 时璟见状也迅速凑了过来,和庄静妍靠在一起查看三班学生的分数。她忽然瞧见了什么,惊讶地说:“夏为念这次考这么好?” 庄静妍原本还在找江晴鹤和应浔的英语成绩,闻言顺着她所指的位置看过去,同样吃了一惊:“夏为念总分第五啊?那确实考得很好了。” “他这次理科发挥得好,而且数学也进步很大。”时璟笑着说,“恐怕是周颂给他辅导了不少,经常能看到这俩人凑在一起学习。” 庄静妍也调侃:“确实,我让周颂帮忙监督夏为念背单词,效果特别好。” 听她们提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晏青简没忍住开口:“周颂和夏为念……现在怎么样?” 未曾想他会突然问这个,庄静妍和时璟都愣了一下,而后才说:“挺好的啊。” “他们不是竹马嘛,关系一直都很亲近。”时璟回忆了一下,故作嫌弃地说,“说真的,夏为念和沈曜舟上课讲话都比和周颂多,简直离谱。” 庄静妍笑得不行,摆手道:“我英语课一直都吵吵嚷嚷,都没指望他们安静。” “周颂性子比较高冷,成绩又太过突出,学生们都不敢和他搭话。”时璟也笑起来,“不过每次我忍无可忍想点夏为念名的时候,周颂都会及时转回去让夏为念闭嘴。夏为念特别听他的话,一下就安静了。” “其实我觉得他们这样挺好的。”庄静妍感慨,“不管课上课下都互相照顾对方,也算是共同进步了。” 时璟认可地点头:“是啊。” “……”晏青简颇为哭笑不得。 他又看了眼周颂稳居第一的总成绩和夏为念飞跃的排名,低头无奈地笑了。 无需刻意隐瞒,任何亲昵的互动,都不会被解读为恋情。 ……罢了,也许对他们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自己作为班主任,又怎么能总是用狭隘的眼光去看他们呢。 三班这次的成绩总体发挥不错,在年级段的总排名还上升了一些。晏青简勉强收敛心神,又仔细看了看尚寂洺的排名,发现这只小刺猬依旧稳定发挥,政治和历史的单科成绩更是已经挤进了年段前十。他莞尔一笑,终于将注意放到了即将到来的元旦文艺汇演上。 文艺汇演安排在月底最后一天,之后便是长达两天半的元旦假期。刚考完试的学生们没有学业压力,纷纷开始摩拳擦掌地准备节目。 三班的节目晏青简还没来得及过问,本以为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然而在第三天数学课结束的时候,江晴鹤与应浔却是一同拦下了将要离开的晏青简,面露犹疑之色。 “怎么了?”江晴鹤作为文艺委员,全权负责本次文艺汇演的节目筹备。晏青简一眼瞧出了不对,停下了收拾讲台的动作,温声询问道。 两名少女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江晴鹤心一横,主动开口解释:“是这样的,晏老师。” “我们想请尚寂洺参与表演文艺汇演,但他不同意。”她试探着问,“所以,晏老师,能请你帮忙……劝一下他吗?” 第71章 “你想让我去吗?” 如此出人意料的话语令晏青简一瞬间竟不知该怎么作答,他哑然许久,玩笑地问:“你们这是想了什么节目,竟然还要把小寂拉过去表演吗?” 见他似是对此并不抗拒,江晴鹤顿时暗松了口气,详细解释道:“是这样的……” 在收到元旦文艺汇演的通知后,江晴鹤便和应浔着手准备了起来。 由于明确限制了演出形式和内容,她们只得放弃了能够提供更多趣味的舞台剧,转而将目光放在歌舞表演上。 “情景剧需要提交剧本审核,后续的道具和演出服的准备也比较费劲,我实在不想弄得这么麻烦,就说干脆表演个简单的群舞算了。”应浔摊了摊手,解释说。 江晴鹤原本并不赞同这个提议,会跳舞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想要在一个班内凑齐足够的人选跳群舞更是难上加难,尽管视觉效果一定很好,但落实程度比起舞台剧有过之无不及。 她不抱希望地在班里问了一圈,结果谁曾想居然有不少人都有一定的舞蹈功底。 “甚至周颂和夏为念都是拉丁舞十级。”江晴鹤想到这里仍是啼笑皆非,“他俩听说之后也没什么意见,直接答应了下来。有周颂撑场面,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基本就都同意了,甚至还放话说要弄个大的,给校董都留下难以忘怀的深刻印象。” 想到苏枝筱也许当真会兴致盎然地欣赏这群小孩子的表演,晏青简也没忍住扶了一下额。 有了初步方案,后续自然就是曲目和舞蹈的选取。但没想到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虽然拉了不少人过来表演,但放在舞台上其实还是有点空旷。我们试着改了很多次走位,但效果都不太好。”应浔继续道,“后来晴鹤想了个主意,说既然这样,要不就弄成伴舞吧。” 有主唱在舞台上,刚好可以弥补舞蹈人数不够带来的空缺。众人一拍即合,但偏偏三班学生会跳舞的多,真正会唱歌的却几乎没有,她们挑了许多人,但都不是很满意。 最后,江晴鹤终于想起了一个可行的人选。 正是不久前班级内的游园会上,被逼着哼了一段曲子的尚寂洺。 “我们绞尽脑汁,终于在音乐课上找机会让他唱了一首歌。”应浔丝毫没有坑人的惭愧,笑眯眯地说,“结果尚寂洺的实际发挥比我们想的还要好,不仅气息稳定,音域也很广,只要他愿意上台,一定能带来特别好的演出效果。” 送到眼前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应浔和江晴鹤当机立断,直接在课后堵住尚寂洺,诚挚地邀请他参加这次的文艺汇演。 然后她们就收到了尚寂洺毫不留情的拒绝。 “他甚至连理由都懒得敷衍一下,丢下一句‘不去’扭头就走。”应浔控诉,“真是毫无团队精神!” 晏青简饶有兴味地听着自家小刺猬的所作所为,闻言笑了一下,调侃说:“他恐怕根本就不知道团队精神这四个字怎么写。” 应浔深以为然:“有道理,还是我太年轻。” “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最好的人选,实在不想轻易放弃,之后又找了他很多次。”江晴鹤无奈地叹气,“但不管我们怎么软磨硬泡,尚寂洺都根本不为所动,就算所有人去劝也没有用,像是铁了心不想上台。” “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过来找你。”应浔软着嗓子撒娇,“晏老师,你就帮帮我们吧?晴鹤已经发愁好几天了,你也舍不得让我们好不容易想到的节目就这么付诸东流对不对?” 江晴鹤抿唇不语,然而那双漂亮的杏眼却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晏青简,脸上写满了期盼。 晏青简哭笑不得地望着她们,实在狠不下心说什么拒绝的话。 他并没有一定要让尚寂洺登台表演的想法,然而少年如此强硬的拒绝却着实引起了他的好奇。 尽管尚寂洺在一些寻常的事情上确有几分无动于衷的冷漠,但不论是谁,只要求情到这个份上,他都绝不会这样不通人情。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自身就很抵触这件事。 “行,我可以帮你们问一下。”思忖之后,晏青简还是答应了下来,“但我不会强迫他,如果他实在不愿意上台,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事态能够出现峰回路转的转机已经好上太多,应浔和江晴鹤顿时欣喜地笑了起来:“没关系,这样就好——谢谢晏老师,那我们就先走啦。” 她们朝他挥了挥手,高兴地回了座位。晏青简笑叹了口气,低头重新收拾好教材资料,临走前他无意识望了一眼教室后排的窗边、那个唯一没有同桌的座位。 方才被谈论的人正低着头写题,似是察觉到了那道注视自己的目光,他微微抬眼看了过来,恰巧与晏青简四目相对。 少年指尖转动的笔停了下来,略略扬眉,像是在询问他有何贵干。 晏青简同样挑眉,与他对视片刻,随即朝他一笑,转身离开了。 晚间,尚寂洺结束晚自习,背着书包回了雍华园。 第80章 晏青简今天难得没有留在学校加班,听到大门被阖上的轻响后他便从书房中走了出来,对走进的人浅笑道:“回来了?” 半敞的房门缝隙中漏出一线暖黄的微光,从门口的角度刚好可以窥见梨花木桌上端正摆放的绣球花与刺猬玩偶。尚寂洺疲累和烦躁的心绪霎时一扫而空,他放下书包,整个人靠倒在沙发上,轻声应道:“嗯。” 客厅的顶灯蓦然亮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之后,身旁的沙发略略凹陷了下去。熟悉的古龙水气息随之飘进鼻端,而后脑袋上落下一只温暖的手,指尖轻柔的抚摸拂过发顶,尚寂洺听见晏青简柔声问道:“很累吗?” “没有。”尚寂洺忍下往他怀里钻的冲动,小幅度地侧了侧身,脸颊轻轻贴上晏青简的腿侧,小声辩解道,“有点困了而已。” 晏青简似乎是低低笑了一声,右手依旧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故意问道:“那还要和我聊天吗?” 晚自习结束后的一小时是二人都难得空闲的时候,他们时常便会这样坐在一起,随意地聊一些白天的见闻。 尚寂洺原本已经闭上了眼,听闻此言即刻望了过来,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要。” 茶几上摆着陆成不久前送来的车厘子,颗颗莹润地挤在玻璃碗里,在灯光下泛着可口的光泽。晏青简挑了一颗饱满的果实送到尚寂洺嘴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应浔邀请你参加文艺汇演,是真的吗?” 尚寂洺仰头吞下那颗车厘子,酸甜的汁水随着果肉的咀嚼在嘴里绽开,他吐掉里面的籽,偏头半仰着脸看向晏青简,没什么情绪地说:“你已经知道了?” 话虽是反问,语气却是笃定。晏青简也不意外自己的谎言会被戳穿,捏着果梗又喂了一个给他,坦荡地承认道:“嗯,她们来求我,让我劝你参加文艺汇演。” “哦。”尚寂洺顺势吃掉,闻言撇了撇嘴,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那么,”晏青简擦净指尖沾上的水珠,低头含着笑问道,“小寂同学,你愿意上台献唱吗?” 他这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温情缱绻。尚寂洺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嗓音微沉:“你想让我去吗?” “如果你想听,”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清晰落入晏青简的耳中,“我就上台去唱。” 晏青简怔然,心脏竟不受控地颤栗了一下。 但不过下一秒理智便重新掌控了身体,他转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温声说:“我是在问你……” “我也是在问你。”尚寂洺步步紧逼,径直打断了他的话语,双眸一错不错地紧盯着他,像是唯恐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所以,你想看吗?” “……”晏青简蓦然失语。 他从少年的姿态中读出了强硬的坚决,僵持许久,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扶额笑道:“如果说完全不想,那当然是假的。” 从他们相处至今,他还从未见过这只小刺猬真正展露过这方面的才艺,难免会有一丝好奇。 “但我也没有勉强你的想法。”他后靠在沙发上,莞尔笑道,“不如说……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抵触上台表演。” 尚寂洺眸光闪了闪,没有否认。 他心中怀着一丝竭力想要隐藏的秘密唯独被心上人窥见的窃喜,沉默许久,终于慢慢地开了口:“很小的时候,我妈妈经常会给我哼一些没有名字的歌曲,也总是在空闲的时候带我去看外面的歌舞演出。” “很多的画面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对于表演的渴望,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他平静地叙述,就像是在讲旁人的故事,“后来她抛下我离开,我却慢慢发现,自己似乎遗传了她歌唱的天赋。” “那一刻我想的,是永远都不要把它表现出来。” 他厌恶着一切能够令他回想起父母的特质,尽管明知这只是自欺欺人,却仍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将其掩盖。 “那为什么,”晏青简轻声询问道,“现在却愿意了呢?” 尽管游园会时曾答应帮忙走流程,但唱歌只是活动挑战的一种形式,倘若尚寂洺实在不愿意,江晴鹤和李簌秋也绝不会强人所难。 尚寂洺偏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晏青简却仿若在无形中听到了那个答案。他蓦然避开了那道过分直白的视线,勉强定了定神,故作轻松地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好好期待你在元旦的表演了。” “……”尚寂洺微微垂眸,藏去眼底翻涌的思绪,低不可闻地应道,“好。” 第72章 “平安夜快乐。” 果不其然,在得知尚寂洺同意上台表演的消息后,应浔直接兴冲冲闯进了办公室,恨不能给晏青简一个飞吻。 “简哥你真是太牛逼了!”她崇拜地望着晏青简,发自肺腑地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愿意给您老人家当牛做马。” “别胡说八道。”晏青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翻过一页教科书继续写摘记,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只是简单问了一下他的意见,然后他就同意了。” “果然还是得简哥你出马才能请动尚寂洺啊。”应浔感慨道,“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费那个力气,直接过来找你哭诉就好了。” 晏青简的笔尖停顿了一瞬。 昨夜少年近乎放肆的言语和姿态复又在脑海中浮现而出,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笔筒旁那只不算精巧的刺猬摆件上,没忍住又开始走神。 以往的他从未仔细想过,但也许是离开的抉择迫在眼前,过往与少年相处的种种在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他蓦然间意识到……尚寂洺似乎比他所想的还要眷恋自己。 甚至于,已经可以为了他,轻易打破一以贯之的原则。 这份依恋令人甜蜜,却也太过炽烈。如同藤蔓般死死将他缠绕。仿佛只要他抽身离去,那个少年就会彻底枯萎死亡。 ……令他罕见地有了一种沉重的压抑。 他原本觉得,就算自己离开,尚寂洺想要照顾好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临近一学期的相处已经让尚寂洺彻底融入了三班的环境,就算此后有文理分班,也不太可能会再出什么意外。而愈舟已经有成澜坐镇,他会尽快安排方允承回国,不再让这个孩子体会孤身一人的痛苦。 可如今看来,他似乎太过天真。 晏青简慢慢握紧了拳。 他不断在心里问自己,一直这样放任自流,真的是对的吗? 交付了如此之多的温柔,又要残忍地将其全部剥夺。那样缺爱的一个孩子,真的能够承受这样的痛苦吗? 甚至…… 他甚至不敢去想,尚寂洺对自己的感情……真的是健康的吗? “晏老师!简哥!” 应浔突然拔高的呼唤强行拉回了晏青简的思绪,她秀眉竖起,不满地控诉:“我和你说话,你怎么还发起呆了?” “抱歉。”晏青简勉强笑了笑,温声问道,“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应浔原本也只不过是耍一下小性子,闻言便重新笑了起来,眨了下眼说:“我是问你,文艺汇演的时候会不会来看。” 晏青简无奈地笑:“班主任肯定是要来的。不过这一次好像有老师也要上台表演,可能所有老师都会来看。” “那就太好了。”应浔顿时眉开眼笑,兴致勃勃地盘算,“那我可得去和晴鹤商量一下,安排一个与观众的互动环节。” “有校董在。”晏青简哭笑不得地提醒,“我可不想第二天直接被开除。” “哎呀不会的啦,歌舞也是有审核的。”应浔满不在乎地摆手,又挤眉弄眼地调笑,“而且,我哪舍得简哥你被开除啊,我还想让你教我到高三呢。” “……”晏青简看着少女活泼的笑容,涌到嘴边的那句“恐怕不能”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苦笑着想,明明知道孩子的承诺当不得真,可每次听到这样纯真的话语,即便他早已见惯人情世故,仍是会由衷地为此感到欣喜。 可他唯一能做的,却仅仅只是在能够停留的时间里,陪他们度过这段不好不坏的校园生活而已。 宣城二中的课余时间不算多,学生们只能尽可能抽时间筹备节目。经过反复的讨论和打磨,三班终于敲定下了最后的版本,送去了学生会审核。 负责这件事的正是尚寂洺,他按照通知的时间来到学生会办公室,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温柔的一声“请进”后方才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坐着一男一女二人,尚寂洺看向右侧翘着腿的男生,挑了下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学生会其他人有事来不了。”林烁回答得很是理所当然,“许稚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来帮一下她。” 许稚抿唇露出一个安静的笑,默认了这番话语。 尚寂洺给了林烁一个“你最好是”的眼神,上前把应浔十分钟飞速写完的舞蹈设计放在许稚面前。林烁即刻凑了过来,飞速扫了一眼,震惊地抬头:“你要上台啊?” 第81章 “不行吗?”尚寂洺反问。 “从运动会到文艺汇演。”林烁满脸难言,“这次也是因为晏老师找不到人吗?” 这个“也”字实在别有深意,连许稚也不禁疑惑地抬了下头。 尚寂洺不想多言,含糊其辞道:“算是吧。” “……”林烁心说真是一点意外都没有,表面上仍是流程式地看了一遍,点头说,“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吧。” “第一排是包括校董在内的领导,观众互动的环节稍微注意一下,其他就没有什么了。”许稚把笔记本交还给他,询问道,“你既然要独唱,需要乐器伴奏吗?” 尚寂洺思索片刻,答应了下来:“可以的话,帮我准备一把吉他。” “好。”许稚点头,示意林烁记下,常规介绍道,“伴奏之类的要自己准备,话筒只有三个,其他设备需要提前报备。彩排分两次,时间另行通知。” 说到最后,她微微一笑,认真说:“期待你在元旦晚会上的表现,尚寂洺。” 尚寂洺望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起一个雀跃的弧度:“嗯,谢谢。” 他从小房间里离开,临走时无意瞥见了放在门口墙角的一株圣诞树,脚步倏然停顿住。 近来太过忙碌,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圣诞节。 学校里不允许过洋节,自然也不会售卖圣诞相关的礼物,为此学生们没少抱怨,但通校的尚寂洺显然无需担心这些。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公里外就有一个商场,顿时安下了心,慢悠悠地回班级了。 晚自习期间的教学楼安静得落针可闻,晏青简推门而入,眉目间含着深沉的疲惫。 学生们还在享受元旦晚会前最后的清闲时光,班主任们则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光是文艺汇演的筹备就已经让孙衍分身乏术,偏偏临近期末还有众多材料需要处理,以至于年段的许多工作都只能分摊到各个班主任头上。晏青简好不容易忙完派给自己的任务,刚休息了不过几分钟,就又接到了来自成澜的电话。 “愈舟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成澜的嗓音在通话中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我已经联系上了苏枝筱,她的态度似乎转变了一些,主动给我提供了许多投资人的信息,大概也是在借此向你表态。” 走廊外的夜风凛冽刮过,将大衣的衣摆吹得扬起又落下。晏青简单手插在衣兜,对好友的话无甚意外,只是应了一声,淡淡笑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像你原本计划的那样,继续拓展人脉。”玻璃相触的轻响从听筒中响起,即便看不见,晏青简也能想到成澜放下红酒杯的姿态,“苏枝筱送到手边的赠礼没有不接的道理,何况侯家势力盘根错节,愈舟唯一能抗衡的资本就是晏家多年来的医药技术,现在只有韬光养晦,才能有不断发展的可能。” 二人作为多年的好友,彼此的合作自然无比默契,成澜只是三言两语,便将晏青简所有的打算都和盘托出。他不由打趣道:“不知道的话,恐怕还以为你才是愈舟真正的主人呢。” “有我在,你大可以将愈舟安心交给我。”成澜笑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犀利地问,“所以,你还打算在宣城逗留多久。” “尽管我不想插手你的安排,但现在留在宣城,于你而言只是纯粹的浪费时间。”他冰冷地说出了残忍的现实,“晏青简,这可不是你会做出的事情。” “是什么理由,才会让你宁愿放下梦想和家人,也不肯选择就此离开?” 晏青简倏然沉默。 成澜却只是耐心地等着,静默中,唯有很浅的呼吸声带来细微的杂音。 然而最终晏青简也没能给出什么合适的解释,而是近乎逃避般挂断了电话,可成澜的那句质问,却在脑海中久久回荡不休。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他又怎么舍得,亲手推开那只小刺猬呢。 空调沉闷的运转声在寂静里格外鲜明,暖气充盈着整个房间,让本就疲惫的精神愈发昏昏欲睡,晏青简用力掐了掐眉心,走到工位旁准备明天的课程,然而他刚转过拐角,就被工位上一个别样的物件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只圣诞袜形状的布袋,红色的样式极为惹人注目,细绳编成的挂钩随意地套在了笔筒里的一支红笔上,勉为其难地装成了悬挂的姿态。晏青简奇异地端详了一会这个突然出现的礼物,终于想起来今天正好是平安夜。 平安夜赠送的礼物,总归是有些特殊的含义。 晏青简气质卓绝,容貌也无比出众,尽管他始终克制地与旁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也难免收到过许多或明或暗的示好,这种充满了羞涩的赠礼方式更是早已屡见不鲜。晏青简掂了掂那只袋子,重量并不很沉,像是装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又无可奈何地想,大概又要拿回去偷偷处理掉了。 但就在此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处略硬的边沿,晏青简怔了一下,将圣诞袜整个翻了过来,这才发现后面贴了一张素白的明信片,细碎的闪粉雪花般洒在表面,看起来精巧无比。 上面只写了五个字,是他已经熟悉到能够轻易辨认出对方身份的潇洒笔触:“平安夜快乐。” 第73章 “因为他说,他想看。” 晏青简怔了一瞬,心中那根紧绷的丝线蓦然松开,却又在下一刻被用力拨弄了一下,泛起一阵无法忽视的颤动。 既然是尚寂洺送给自己的礼物,他自然不会随意处置,可或许是第一时间生出的猜想太过根深蒂固,以至于这一刻他心里竟莫名产生了一丝古怪的感觉,仿佛少年当真也是出于那个不可告人的原因才给了自己这份礼物。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便将他吓了一跳,随即整个人如同被烫到般毫不留情地将其狠狠压了下去。 ——简直荒谬。 他怕不是疯了,难道就因为得知了夏为念和周颂之间真实的关系,他现在也要以这样异样的眼光去看待尚寂洺吗? 晏青简在心里彻头彻尾批判了自己一番,勉强收拢起繁复的思绪,伸手取下了那只圣诞袜形状的布袋,小心地将上面的明信片撕下,妥帖地收进抽屉,而后方才拉开了紧收的袋口,低头望了一眼。 静静躺在袋子里面的是一个圆润的苹果。晏青简伸手掏出,凑到眼前仔细观察。果实的色泽形状都极为完美,想必是几度挑剔后方才选下的一只。 虽然早就对此有所预料,可真正看到的时候晏青简仍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小刺猬啊……可真是。 都已经特意出去挑选礼物了,最后送出手的居然也只是一个平安果而已。 但平安夜送平安果,倒也是亲朋好友间常有的一种祝福的仪式。 晏青简微微舒了口气,垂眸重新端详手中的苹果。红润的果实看起来颇具食欲,似乎还缭绕着淡淡的清香。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瞟了一眼笔筒旁那只同样背着苹果、一眨不眨望向自己的刺猬摆件,脑中想着少年小心将圣诞礼物放到自己工位上的模样,不由便低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细致地将那个苹果洗净,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清脆的口感后苹果酸甜的汁水滚过味蕾,驱散了身心的疲乏。晏青简细嚼慢咽地吃下果肉,眼中不自觉漫起了清浅笑意。 吃掉整个苹果后下课铃也恰好响起,晏青简拿着批改完的作业穿过走廊,径直走进了三班。教室里充斥着喧闹的笑声,夏为念在应浔和沈曜舟八卦的起哄中将装着平安果的礼盒交到周颂手里,他害羞得满脸通红,转身就想跑,却被周颂伸出手抓住了手腕。 他墨黑的长睫微垂,眉目依旧透着清冷,可紧抿的唇角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同样包装精巧的礼物,捉着夏为念的手摊开他的掌心,将那个粉色的盒子轻轻放在了他手里。 “给你的。”他很浅地笑了笑,冰冷的气质骤然柔和下来,“平安夜快乐。” 夏为念呆愣地站在原地,被那个笑容迷得险些神魂颠倒,好半晌方才骤然回过神。他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用湿漉漉的小狗一般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周颂,仿佛下一秒就要蹭进他的怀里,认真地回答:“平安夜快乐。” 他拆开纸盒,拿出里面鲜红的苹果爱不释手地捧在手心,片刻之后珍而重之地轻咬了一口。周颂仍是笑着看他,神情专注又温柔。 晏青简站在门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才被压下去的异样思绪再度蔓延而上,他克制不住地去胡思乱想,以至于站在门边许久都没有动作。直到李簌秋拎着水杯从后门走进,目光恰巧与自己的班主任对视而上。他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而后极其做作地咳嗽了一声,终于唤回了吃瓜群众的注意。众人瞬间如鸟兽散,纷纷坐回座位装作无事发生。 晏青简没有戳穿他们,只是将作业纸交到了李簌秋手里,示意他发下去。他又简单交代了一些要事,临走前瞥见窗边的座位空无一人,没忍住自语般问道:“他去哪里了?” 第82章 旁边的男生还一脸懵,李簌秋却已经心下了然,淡定地回复:“他去排练了。” 应浔和江晴鹤等人都还在班级,晏青简疑惑不已:“排练?” “对。”李簌秋点头,又补充道,“但他好像不怎么想让其他人知道,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准备,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情况。” “这样吗。”晏青简指尖点了点下巴,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宽阔的运动场在浓重的夜色中沉眠,一切都昏黑地难以辨认。然而主席台背面的篮球社里,却是罕见地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光。 狭窄的房间正中被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范围,尚寂洺撑坐在一张课桌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了歌词的纸,单脚踩在桌子边沿漫不经心地哼着歌。 柔婉的曲调从他的喉间流泻而出,倘若应浔等人在场,必然能够听出这是他在游园会时曾哼唱过的那首。他半闭着眼,垂下的另一条腿轻晃,黑色的校裤因为姿势拽高了几分,露出脚踝处凸起的腕骨。 桌腿边靠着一把深棕色的吉他,是林烁向许稚提前要来的表演道具。尚寂洺随手捞起抱在怀里,指尖在弦上轻拂而过,淌出一阵温柔的旋律。一曲终了,他轻舒了口气,整个人微微放松下来,半伏下身趴在了吉他上。 面前雪白的墙壁留着几道灰尘蹭过的黑痕,房间里也是久无人用的沉闷。望了不过片刻,那道痕迹便在眼前变得模糊了起来,记忆里的画面逐渐翻涌而上。 尽管为了晏青简答应了上台演出,但他没有告诉对方的是,作为交换,他向应浔和江晴鹤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 群舞表演结束以后,他要独唱一首歌曲。 “这……”少女们有一丝为难,试探着劝说,“歌舞表演的时间必须控制在五分钟内,恐怕没办法给你留那么多时间……” “舞蹈时间是三分钟。”尚寂洺却只是看着她们,丝毫不为所动,“就算加上你们最后与观众互动的时间,也已经完全足够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可仍是叫人觉得莫名。应浔没忍住说:“你既然有表演的想法,之前晴鹤统计的时候就可以说了啊。现在我们都已经排练得差不多了,再突然加这个环节,虽然我是不怎么介意,但肯定会有人有意见啊。” “应浔。”江晴鹤赶忙止住她的话音,紧张地瞥了尚寂洺一眼。 然而尚寂洺却只是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道:“因为他说,他想看。” 这是他只为那个人而准备的节目,也是他唯一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泄自己感情的途径。 就像那个平安果一样,以一个足够光明正大的理由让对方收下他藏匿的心意,借此满足那一丝可怜的幻想。 好像这样,他就当真拥有了那个人。 他黯淡的神色太过明显,应浔不由便动了恻隐之心。她与江晴鹤彼此对视一眼,到底还是咬牙答应了:“行吧,我们先去问一下。” 好在事态没有出现什么波折,得知尚寂洺想要增加独唱的环节后有不少人都意外了一下,但听到并不会对群舞表演造成任何影响后就都表示没有什么所谓。应浔将消息传达给尚寂洺,又问道:“你的独唱需要准备什么吗?要是想要我们配合,一定要早点说啊。” 少女的关怀真切又动容,但尚寂洺只是平和地回答:“不用。” 他的舞台之下只有一个观众,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得到那个人的注视。 因此,他也绝不会允许任何外人插手他精心筹备的表演。 模糊的画面逐渐恢复了清晰,尚寂洺从回忆中抽身,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发现已经临近放学。 他跳下课桌,将吉他和歌词小心收整好,重新放回到角落的纸盒里。头顶老旧的灯泡因为电流不稳而不时闪烁,在按下开关的那一刻彻底偃旗息鼓。锈迹斑驳的铁门随之打开,尚寂洺打着哈欠走出,脑中还在不断回想着方才的曲调还有哪里需要润色。 少年的步伐转过主席台,穿过塑胶跑道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夜晚的操场大门已经关闭,他只能从靠近篮球场的侧门离开。然而在走到附近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篮球与地面撞击的闷响,夜色中朦胧地闪过一道人影,像是有谁正在里面打球。 尚寂洺从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但或许是大半夜打球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在跨出操场的那一刻还是不由偏头瞥了一眼。而在辨认出对方究竟是谁之后,他瞬间停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而在里面运动的人也在此时起跳投篮,篮球随之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当当地落入了篮筐之中。他像是满意地回味了一会自己方才的手笔,转过身时便与外面的少年对上视线,愣了一瞬后朝他展颜一笑,温声问道:“结束了?” 站在夜色的人身姿挺拔,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足以令尚寂洺辨认出他的身份。 他借着夜色的遮挡肆无忌惮地用目光描摹晏青简的轮廓,半晌方才轻轻应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明显吗?”晏青简拎起放在观众席上的半瓶水,仰头一饮而尽,反手将空瓶投入了垃圾桶,回身浅笑道,“当然是在等你啊。” 第74章 “我会陪着你。”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含着几分温柔笑意,可尚寂洺却仍是猝不及防地心跳失衡了一瞬。可当那股下坠的惊惶过去,心上人特意等候自己的甜蜜又克制不住地冒出了头。他像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羞涩地笑了起来,走到晏青简身边看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簌秋说你一个人去排练了。”晏青简披上大衣,低头收整着什么,“教学楼人来人往,你必然不会留在那里,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边。” 毕竟当初他们正式以师生的身份见面时,就是在那间积满了灰尘的房间中。 尚寂洺丝毫没有行踪被完全掌握的不满,反而颇为高兴地扬了扬唇角,追问道:“那你怎么不过来找我?” 晏青简停顿了一下,只是问道:“你不是不想让人看见吗?” 他的语气有一丝微妙,但尚寂洺沉浸在与他独处的欢喜里,想也不想就回答:“因为是你啊。” 只要这个人想看,他又怎么可能拒绝。 晏青简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自从解开心结之后,少年似乎就总是这样坦率而直白地表露对他的依恋,而他尽管时常感到无奈,却也一直在纵容对方的所作所为。可直到此时理智的枷锁绑缚住他,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一份过分的特殊……本就是不应该的。 自己只是他人生的过客,不可能一直陪伴着他。既然意识到尚寂洺过分沉溺于这份感情,就该早点遏制才是。 但是…… 但是为什么,在听到尚寂洺独自过来排练的消息时,他还是克制不住地过来接他了呢? 尚寂洺许久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不由仰起头看他。黑暗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痕迹,他莫名感到了一丝不安,迟疑地问道:“怎么了吗?” “没怎么。”晏青简心里一软,摇头否认。他不再去思考这些,而是拎起放在一旁的牛皮纸袋交到尚寂洺手里,说:“给你。” “圣诞礼物。”他柔声笑道,“希望你喜欢。” 尚寂洺愣了一瞬,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东西,受宠若惊地问:“你怎么……准备了礼物?” 晏青简虽然长期生活在国外,但大多数时候过的还是国内的节日,对圣诞节这种往往是年轻情侣才会特意庆祝的节日自然不会有所留意。 他也正是知道这个,才敢在平安夜大大方方地赠送对方平安果。 “是之前外出时买的。”晏青简简单解释道。 前两日他抽空和成澜一起吃了顿饭,对方偶然间提起不久后就是圣诞节,他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但转而又想到尚寂洺大概会喜欢过这种节日,就特意去了附近的一处甜品店,买了一份简单的礼物。 巨大的惊喜让尚寂洺几乎飘飘欲仙,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迫不及待地取出里面的礼物。从形状来看是一个方形的盒子,触感厚实温润,表面还有一层用于包装的缎带。他想凑近仔细查看,晏青简见状只得无奈地拉住了他:“太黑了,先回教学楼,待会再拆也不迟。” “好。”尚寂洺乖巧点头,伸出小指轻勾了勾晏青简的衣袖,试探着想要拉住他。然而对方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径自便朝前走去,袖口的布料顿时脱离了他的手指,柔软的布料摩擦过指腹,留下一阵细微的触感。 他怔了一瞬,指尖轻捻了捻,掩去心底一闪而逝的失落,小跑两步跟了上去,与晏青简并肩而行。 半掩的月光略微照亮了脚下的路,重重昏黑的树影后沉默伫立的教学楼终于映入眼帘。白炽灯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射而出,像是黑色幕布上整齐排列的白色方格。 第83章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尚寂洺停步,征询道:“我可以在这里拆吗?” 晏青简循声回头,脸上的表情温柔而平和,是尚寂洺极为熟悉的模样。他如同往常一般无奈地笑了笑,纵容地答应道:“嗯,你拆吧。” 尚寂洺心中仅剩的紧张终于随之消散开来,欢欣地答应了一声。他随意地在附近的大理石台面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拿起纸袋里的东西放到眼前端详。 那是一盒现烤的曲奇饼干,做成了圣诞节各种元素的模样,整齐地摆放在划成了九宫格的烘焙纸上,如同精心雕刻的艺术品。尚寂洺小心地掀起盒盖,浓郁的黄油香气霎时扑鼻而来。忙了一晚上的胃顿时发出了饥饿的叫声,尚寂洺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拈起一块圣诞帽形状的曲奇,凑近咬了一口。 口感酥脆,草莓酱的甜香钻入鼻腔。即便尚寂洺极少吃这些,也能感受到制作的精巧。他的双眼微微亮了亮,微仰起头望向安静站在面前不远处的人,浅笑道:“很好吃。” 少年的双眸亮若星辰,眼中盛着的是如此鲜明的炽烈与迷恋。 晏青简倏然怔住了。 ……这样的眼神,他并非不曾见过。 即便他过往从不愿与旁人有过深的接触,可他却也清楚地知道,那些有意而为之的示好,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那些人的眼眸,也如同眼前的少年一般,如此灿然而明亮。 如此不可置信的猜测令他一瞬间竟有几分不知所措,下意识在心中否认,却又克制不住地想要再看一眼。然而尚寂洺却已经低下了头,仔细收好那份礼物,拎着纸袋走回到他的面前,扬了扬下巴说:“回去吧?” 墨黑的眼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晏青简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半晌点头道:“好。” 回到高一教学楼四层时晚间放学铃正巧响起,尚寂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就见晏青简站在避风处,将手中熄灭的烟蒂丢进了垃圾桶。 瞧见少年的身影,他反应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了笑:“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尚寂洺望着他,没有说话。 熟悉的不安再度漫上心头,他如鲠在喉,很想开口询问,却又觉得无力。 他感觉得到对方是遇上了什么困境,甚至已经到了需要用香烟缓解焦躁的地步。可他却也同样清楚地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替那人分担一丝一毫,甚至于……他不去给那人添乱,就已经是莫大的帮助。 眼下他唯一的能做的,恐怕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替那人满足为数不多想要的事情。 “你,”思及此,尚寂洺就怎么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唐突地开口问道,“你之前说,想看我表演,是认真的吗?” 他问得太过突然,晏青简怔忪许久,方才终于从他紧抿的唇线中读出了那一丝竭力想要隐藏的紧张和期盼。 他顿时心里一软,安抚般笑了笑,柔声道:“当然。” “不如说,我很期待。”他的眉眼温和,玩笑般感慨道,“而且,这可是这个学期最后的活动,之后就要寒假过年了。” 不知不觉间,一个学期就这样无声流逝了。 面前的少年似乎因为这个肯定的答复骤然松懈了下来,可不过下一刻他又微微蹙起了眉,低声问道:“过年的时候……你会留在宣城吗?” “……我不知道。”晏青简沉默片刻,只是摇头。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宣城停留一年,倘若实在抽不开身,也做好了留下独自过年的打算。 但如今出了这样多的变故……就算他想留下来,恐怕也有心无力了。 “就算没有我,你小叔也会回来的。”晏青简轻声宽慰道,“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是不是?” 尚寂洺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他才说道:“他太忙了。” 就算好不容易回来,也有无数的工作需要处理,不过是短暂待上几天,又要再度启程离开。 每一年的除夕夜,他在那个临时的住所里,窗外是无数明灭的烟火,面前的电视上播放着陈词滥调的春晚,一切都仿佛充斥着阖家团圆的欢乐,可他的耳畔却只能听见阳台处时隐时现的电话声。 大多数是工作上的沟通,偶尔也有亲戚的慰问。话语里含着恶意的玩笑,说他为什么非要收养自己这么个冷漠孤僻的小孩,看起来也不会念他的好,以后说不准就是个白眼狼。 每到这时方允承都会刻意压低声音替他辩解,一旦沟通无果就直接挂掉电话,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走进来,笑吟吟地问他今年的压岁钱想要多少。 尚寂洺明白他是不想让自己了解这些,所以也配合地装作一无所知。可在这些时候,他就总会忍不住去想,原来自己,其实真的是一个无法摆脱的累赘。 倘若小叔没有选择照顾他……也许确实会有更好的人生。 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走,唯独他茫然地徘徊在原地,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可握在手里的只有空寂的虚无。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晏青简坚定地告诉他并不是他的错时……他会如此不受控制地沉沦在那人的温柔里。 尚寂洺只是简短的四个字,却叫晏青简心口倏然一疼。 这只孤寂的小刺猬其实很好满足,只要一点温柔的陪伴,他就能照顾好自己,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能做的一切。 晏青简近乎自暴自弃地想,只是一起过个年而已,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呢? 自己也许不久之后就要食言离开,至少应该在走之前……为他实现一些愿望吧?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留下来。”晏青简伸出手,轻揉了揉尚寂洺毛茸茸的脑袋,许诺般郑重道,“我会陪着你。” “你从来不是谁的累赘。”他望向少年愣怔的双眼,温柔笑道,“能照顾你,我心甘情愿。” 尚寂洺的双眼一瞬间红了。 他强压下扑进那人怀里的冲动,蛮不讲理却又小声地说:“你不许骗人。” “不骗你。”晏青简依旧温柔地注视着他,无声接纳下他所有的狼狈,笑着说,“回家了。” 第75章 “小……尚寂洺呢?” 一整年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尾声,腊月的最后一晚,高一高二的教学楼罕见地一片黑暗,反而是常年无人问津的大礼堂座无虚席。颜色各异的荧光棒在台下不断闪烁,鼎沸的人声中偶尔能听见几声拍手器的脆响,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晏青简领着三班学生进场,直到此时才终于抽空看了眼手机,发现孙衍已经将文艺汇演的节目单发在了群里。 这段时间他忙得焦头烂额,连最后一次正式的彩排都没来得及去看,还是尚寂洺前来转告他没有什么大碍,让他安心处理工作。以至于时至今日他除了群舞之外,对三班将要表演的节目内容可谓是一无所知。 晏青简无奈地笑了下,收拢心神仔细端详起眼前的这份节目单。 除却开头几个校级社团组织的表演之外,占据多数的仍然还是情景剧,而且从节目名称来看大概都是比较常见的剧本,只有四班挑了一个相对比较具有挑战的赤壁之战。如此一对比,三班位于第七的歌舞《black》就显得格外突出,甚至前排就有几个学生正窃窃私语地讨论着想看三班的表演。 李簌秋正在给三班的众人分发道具,不多时拿着最后的两个走到晏青简面前,递给他说:“晏老师,这是你的。” 晏青简哭笑不得地婉拒:“谢谢,但我就不用这个了,你们玩就好。” “没关系老师,我们不嫌你幼稚。”李簌秋一本正经地说完,见他仍是迟疑干脆把东西直接塞进了他的怀里,转身就想光速开溜,“我先走了。” “等一等。”晏青简抬眼环视了一圈,眼疾手快地用荧光棒拦住李簌秋,问道,“尚寂洺他们呢?” “应浔说我们第五个表演比较匆忙,就提议先去后台换衣服。”李簌秋老实交代,“待会他们应该就回来了。” 晏青简闻言轻蹙了下眉,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吩咐道:“你在这里管好纪律,我去找一下他们。” 舞台后方毫无意外地一团忙乱,指导老师在演出前最后的时间里紧锣密鼓地确认流程。晏青简经过一番打听之后总算找到了学生们换演出服的房间,薄薄的门板根本无法阻隔内部的动静,无需附耳细听应浔不加收敛的嗓音便清晰传递而来。晏青简心下暗笑,轻敲了敲木门。 少女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的沉默之后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开口:“请进。” 晏青简推门而入,小房间里的景象顿时展现在了眼前。靠墙的四面都摆放着立体衣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角落则用不透光窗帘拉了个窄小的临时换衣间。站在中间的应浔等人已经换好了衣服,齐齐望向门口。 第84章 “简哥!”应浔顿时安下了心,颇为高兴地招手,笑问道,“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晏青简朝她眯了眯眼,应浔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又叫了一句“晏老师”。 “看你们没回来,过来看看情况。”晏青简答道。 “快开场了啊。”应浔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意外了一瞬后利落地答应,“我们马上就好了,晏老师你先回去吧。” “不用。”晏青简笑着摇头,“我等一下你们吧。” 不远处江晴鹤在和负责领舞的夏为念和周颂交代什么。三班学生们聚在房间里说笑,身上穿着特意购置的演出服。应浔和江晴鹤挑的是一套嘻哈风格的黑色套装,女生配一条黑色短裙,男生则是同色的长裤,将少年活泼的气质体现得淋漓尽致。晏青简饶有兴味地看着,不自觉想小刺猬要是穿着这身又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忍住问道:“小……尚寂洺呢?” 应浔:“……?” 小尚寂洺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她心里吐槽,表面上仍是详尽地回答:“尚寂洺还在换衣服,应该快要出来了。” 话语的尾音突兀地消失在窗帘被拉开的脆响中,尚寂洺从换衣间走出,视线越过众人定定望向晏青简,轻声说:“我好了。” 晏青简一瞬间愣怔在原地。 少年穿着的是一件剪裁精致的衬衫,半长的衣袖垂下,素净的白中无一丝杂乱的色泽。胸针的碎钻在光下折射出炫彩的光,下身则是简单的西裤和运动鞋,清雅中掺杂了一丝不容忽视的青涩,令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气质。他化了淡妆,本就俊秀的清冷眉眼愈加凸显而出,不论是谁看了,都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惊叹。 尽管一直知道尚寂洺的容貌极为出类拔萃,可晏青简还是第一回看见他如此精致地打扮过的模样,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瞬,惊艳得险些说不出话。 周遭也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抽气声,沈曜舟发自内心地赞叹:“我去,兄弟,你这也太好看了吧。” 应浔配合地点头,喜滋滋地笑起来:“哎呀,本来定衣服的时候还有点担心,现在看来完全是我想多了啊。” 尚寂洺被他们说得脸颊都泛起了粉,忸怩地沉默了很久,却只是偏头看向了晏青简。 晏青简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确实很好看。” 尚寂洺像是放下了心,刚想说些什么,外面就传来了音乐老师的催促声:“你们换好衣服了吗?快开场了,要候场的话赶紧过去。” “来了来了。”应浔高声应下,对晏青简展颜笑道,“那我们就先过去啦,晚点见啊晏老师。” “好。”晏青简虽应着她的话,目光却是看着尚寂洺,低声说,“晚点见。” 尚寂洺深深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晏青简等三班众人离开方才从另一侧绕出后台。连接舞台的通道附近设置了一个卫生间,途经时恰巧有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从里面走出,双方彼此对视一眼,同时停了脚步。 “晏先生。”苏枝筱言笑晏晏,“许久不见了。” 近段时间愈舟的工作晏青简几乎全权交给了成澜处理,以至于他确实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阮牧云和苏枝筱。他笑了笑,只是说:“在二中,我还是更愿意被称呼为晏老师。” 苏枝筱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从谏如流地笑道:“晏老师。” 二人不过是商业伙伴,简单寒暄之后苏枝筱便欲颔首告辞:“文艺汇演即将开始,我就不逗留了,祝晏老师也能享受这场表演。” “等一等。”晏青简突然开口叫住她。 他迎着苏枝筱半侧过来的目光,沉默片刻后问道:“向晚意老师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苏枝筱顷刻间便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意外道:“晏先生问这个,莫非……” 晏青简笑望着她,眼底思绪却冷淡。 苏枝筱适时住口,了然地轻笑了笑,只说道:“再休养一个寒假,大概就没什么问题了。” “是吗。”晏青简怅然地应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忍不住低头自嘲一笑,点头说,“那就好。” 回到座位时,舞蹈社的表演已经过了一半。 李簌秋恪尽职守地站在旁边维持纪律,见晏青简过来便主动让开位置,默默回了自己的座位。晏青简在边沿的位置上坐下,神思不属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方才他问苏枝筱不过是一时兴起,却不曾想对方竟当真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冥冥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不断催促他离开这里。 可偏偏,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晏青简指尖抵着额头,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或者说……他如此迟疑不决,只是因为他在奢求一个能够心安理得留下的理由罢了。 “晏老师。”有人忽然坐到了身边,晏青简循声偏头,借着昏暗的光勉强辨认出了姚静的面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他竖在一旁的荧光棒问道:“我给应浔拿的荧光棒没电了,李簌秋那边也没有多余的,可以借你的用一下吗?” “没关系,直接给你吧。”晏青简浑不在意,把荧光棒直接交到她手里,说,“我也不用。” 姚静惊喜地道谢,接过之后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看了看他的脸,关切地问道:“晏老师,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晏青简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自己,一瞬间不禁哑然:“……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最近看起来好像很忧心忡忡。”姚静想了想,担忧地问道,“是我们最近扣分太多,害你被批评了吗?” “不是。”晏青简哭笑不得地摇头,“和你们没有关系。” “那就好。”姚静放下了心,转而玩笑道,“晏老师你要是实在不高兴,大不了多布置点作业好了。庄老师每次被夏为念气到都罚他抄单词,效果卓群。” “这样吗。”晏青简配合地笑了笑,“我考虑一下。” 姚静说完之后也没有回去,而是继续坐在晏青简旁边说了几句俏皮话。晏青简知道她是想宽慰自己,便也耐心地应着。节目一个个推进,终于,主持人高声报幕:“下一个节目,有请高一三班为我们带来歌舞表演——《black》!” 全场欢呼雷动,顶灯在主持人下场的那一刻骤然熄灭。晏青简不自觉直起身,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暗中的舞台。 “来了来了!”姚静举着相机拍摄,声音压在喉咙里,夹杂着些许兴奋的紧张。 几秒的死寂之后,一阵炸裂的音乐声骤然从蓝牙音箱中响起,舞台随之亮起,三班的学生们背对着舞台摆好姿态,夏为念和周颂踩着鼓点转身上前,当即表演了一段难度极高的拉丁。 礼堂随着激昂的音乐点燃,后方的应浔等人同样先后加入舞蹈,变换的舞姿带来绝佳的观赏体验,惹得台下惊呼不断。此时前奏终于结束,属于少年的歌声终于随之响起,尚寂洺拿着话筒从让开的人群后走出,清冷的嗓音带上了呼啸的炽烈,仅仅只是开口第一句,就瞬间扣住了全场的心弦。 晏青简在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应浔和江晴鹤坚持要让尚寂洺登台表演,三班的群舞编排本就极为复杂,唱功不足就很容易让歌曲沦为陪衬。恐怕唯有尚寂洺这般足够过硬的功底,才能与这样的表演相辅相成。 短短三分钟的歌舞在密集的节拍中仿佛被拉长了数倍,在尚寂洺最后一句千回百转的高音中三班众人终于摆出谢幕的姿态。音乐落下的那一刻,全场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呼喊,甚至还有人高声叫着“安可”,弄得各班的班主任都不得不起身维持纪律。 舞台上三班的学生们额上都布满了汗水,笑着沐浴在满堂喝彩中,勾肩搭背地站成一排鞠躬。千篇一律的黑中夹杂着一点白,看起来尤为显眼。晏青简安静地注视着站在正中的尚寂洺,惆怅却又欣慰地想,原来即便没有他,少年也可以在舞台上如此自信地大放异彩。 最外侧的应浔和江晴鹤从衣兜中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糖果,给第一排的领导席一一送过去,而后将剩下的一些扬手甩向下方的观众席,又引起一阵哄闹的争抢。 舞台随之暗下,晏青简收回视线,瞥见姚静调试完手中的相机后再度开启了录制,不解地问:“你还要录吗?我们班的节目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姚静颇为讶异:“没有啊。” 不等晏青简反应过来她这句否认是针对自己的哪个问题,下一刻,舞台顶灯刺目的光便再度亮起。尚寂洺孤身一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棕色的吉他。 场务拎着立式话筒上台,嘈杂中姚静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晏青简耳中,含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疑惑:“晏老师,尚寂洺特意单独准备了一个节目,你不知道吗?” 第85章 第76章 “不再需要我了。” “……”晏青简怔怔望着舞台上低头调试话筒的少年,没有回答。 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他已然能够断定……此前尚寂洺所有精心准备的排练,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表演。 台下的观众也没想到演出竟然真的还没有结束,顿时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然而嘈杂的人声却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台上抱着吉他孤身而立的少年。他依旧穿着那身精致的演出服,垂眼安静地站在原地,与方才群舞演唱时的狂放姿态判若两人。 不过数秒之后,他抬起指尖轻拨了一下吉他弦,旋律霎时流泻而出,经由话筒在整个礼堂中回荡,瞬息间平复下所有的躁动。 尚寂洺忽而抬眸,目光直直地望向了观众席的某个方向。 明明知道对方的眼里台下本该是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可在与尚寂洺对视上的那一刻晏青简仍是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哪怕相隔甚远,少年眼中的炽烈与决绝仍是完全无法忽视,这样鲜明的情绪他早已在对方的眼中见过了许多次,以至于这一刻,他甚至无法去自我欺骗地否认什么。 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不安从心底翻涌而上,晏青简罕见地有了一股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可他的身体却仿佛失去了掌控般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尚寂洺伸出手,慢慢地扶住了话筒。 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自顾自开始了自己的演出。宛转的歌声伴随着弦音潺潺流出,低柔的嗓音如同缱绻的呢喃。他半阖着眼,仿佛彻底沉溺于这首曲子的演绎之中,低哑地诉说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 “你是我难以忘怀的梦。” “唯有你,才是我不顾一切的理由。” 这是尚寂洺曾短暂哼唱过的曲调,可直到此时填上歌词,晏青简方才终于发觉,这其实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 歌曲来到间奏,台上的少年似是被触动了一般重新睁开了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眸中仿佛蕴藏了无穷的脉脉温情。 ——那样炽热的爱意,不论是谁看了,都绝不会质疑它的存在。 它本该永远见不得光,却偏偏如同陈酿一般,越是埋藏心底,就越是含着炽烈的醉意与痛楚。 如同为了印证这个想法一般,毫无所觉的姚静在此时低声感叹道:“尚寂洺唱得也太真情实感了……我都要怀疑他真的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了。” 晏青简如坠冰窟。 他竭力想要否认,想要说服自己少年绝不可能对自己有这样的非分之想,亦或者对方此时深切凝视的人并不是自己。可他脑中的思绪却如同疯长的藤蔓般不断延伸,无数的画面如同狂风掀起的巨浪,从记忆深处齐齐翻涌而上。 他想起了少年圣诞夜时望向自己痴迷的眼神,想起了那句“如果你想听,我就上台去唱”,想起了过往的点滴日常中那道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及对方分明对所有人都无比冷淡,却唯独向自己交付了近乎全部的信赖和仰慕。 最后,一切翻涌的记忆都随之平复,只剩下了那份特殊的生日礼物。 晏青简忽然想起,无尽夏的花语之一……是忠贞不渝的浪漫爱情。 他终于明白,这首歌,其实是一封少年献给自己的情书。 所有曾在脑中浮现过的疑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近乎完满的解释,可这个答案……却是晏青简完全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木然地坐在原地,整个人几乎忘记了思考,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尚寂洺依旧在舞台上忘情地演唱,礼堂内也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喝彩。所有的观众都沉浸在这场精彩绝伦的演唱中,可唯有那个被倾诉了满腔爱意的人冷静而清醒地旁观。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无声地崩塌,晏青简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与尚寂洺,此生再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晏老师……你怎么了?” 姚静不可思议的喃喃在耳边响起,晏青简猝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死死扣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甚至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印记。 他用力扶住额头,压抑住不断颤抖的呼吸,低声摇头说:“……我没事。” 姚静自然不会相信这句话,几度欲言又止,却也没能再说些什么。婉转的情歌终于来到了尾声,待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晏青简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起身逃离了这个地方。 深冬的夜晚透着一股万物萧条的寂静,晏青简站在礼堂外的阶梯上,任由冷风呼啸地吹过面颊。 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苦涩。他靠站在楼梯旁的花坛边,仰头望着夜空繁星,静默地伫立了很久。 一直以来,他都将尚寂洺视作一个应该被悉心照顾的晚辈,少年过去的经历令他心疼,所以他也一直倾尽全力地给予温柔和宠爱,不让对方经受更多的痛苦。 可他从未想过……那个孩子,竟然会对他产生这样的心思。 那样不加掩饰的爱意,即便是他,也由衷感受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 可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巨大的自责和懊悔便用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浑身的血都仿佛滞涩了下来,连呼吸都染上了无法言说的疼痛。 晏青简迷茫地想,是他的错吗? 是他没有保持住应有的距离,所以才会让那个孩子……产生这样畸形的感情吗? ……是啊。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默许少年的靠近,明知不该却仍是贪恋着那份真挚的感情,最终才会酿成这样的恶果。 小寂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不懂何为世俗的道德与规则。可是你呢,晏青简,你又算什么? 你受了方允承的嘱托,要好好照顾和教导他,却放任他走上了这样的弯路。 ——这样的你,真的还配待在他的身边吗? 内心不间断的拷问令晏青简几乎快要崩溃,他低头不断地深呼吸,整个人仿佛都要陷在深深的自我厌弃中。 他克制不住地摸向上衣口袋,那里放着一包烟和一枚打火机。晏青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香烟点燃,苦涩的烟雾袅袅升起,他像个瘾君子一般嗅着那股刺鼻的味道,竟奇异地产生了一股安宁。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抽烟的习惯,但自从得知父亲身体不佳后,每当心中的压抑得不到宣泄时,他都会这样看着那一点橙红的火光渐趋后移,燃尽的烟灰随风坠落,以此平复内心激荡的思绪。 可这一次,直到整根香烟都燃到尽头,他也没有丝毫得到缓解的松快。 晏青简垂眸,似是终于不堪重负,指骨捏住滤嘴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明灭了一瞬,干涩的烟味骤然滚入肺中。他抵着唇呛咳了许久,连眼尾都泛起了泪红。他不喜欢这个感觉,却还是如同自虐一般,再度含着那根烟,强迫自己咽下苦涩的烟草气息。 好像这样……他就能够不那么难过了。 浑浑噩噩地不知待了许久,直到夜风中的躯壳逐渐僵硬,飘远的意识才终于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拉了回来。 手边是抽完的一整盒烟蒂,呼吸间仍能闻到尼古丁浓郁的苦味。晏青简狼狈地撑着身后的大理石花坛,闭眼平复了许久,方才迟缓地接起电话,哑声道:“喂?” “小简。”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担忧地问他,“怎么喉咙这么哑?是感冒了吗?” 晏青简怔愣了一瞬:“……妈?” 他倏然反应过来,用力清了清嗓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地宽慰道:“没有,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晏攸宁极轻地叹了口气,没有戳穿儿子拙劣的谎言,惯常地操心道:“最近国内天气冷,记得多穿点衣服,别为了什么风度冻着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晏青简被她说得害臊不已,赶忙转移了话题,玩笑道,“妈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给我,国际长途多贵啊。” 电话那端静默了几秒,随即晏攸宁低声问道:“你爸爸身体不好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晏青简同样沉默。 然而晏攸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似乎是笑了笑,主动替晏青简解答了疑惑:“成澜今天和我打电话,主动交代了这件事,还向我道了歉。我虽然气他没有守口如瓶,但也知道迟早瞒不住你。” “小简,妈妈不想骗你,我确实希望你能早点回来。不止是出于你爸爸的身体原因,也是因为我舍不得让你离家太远。”她无奈地叹息,“但我也知道,你为了能顺利回国创业,早早就做了很多准备。所以妈妈也不想强迫你什么,只要你能在空闲的时候,回来稍微替你爸爸分担一下就好。” 母亲的话语真挚而诚恳,可落在晏青简耳中,却只剩下了莫大的酸苦。 “……不是的,妈。”他慢慢握紧了手机,深吸口气强压住嗓音细微的颤抖,低声开口说,“愈舟这边……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也许我过年之前……就可以回来。” 第86章 “是吗?”晏攸宁欣喜不已,忍不住再次确认,“国内的公司,真的不需要再看一看情况了吗?” “不用了。”晏青简垂眸掩去眼底的黯淡,自语般轻声道,“这里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第77章 “对不起,小寂。” 而与此同时的礼堂内,一无所知的尚寂洺终于回到了属于三班的观众席。 他身上的演出服还没换下,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弄乱了几分,只披了一件冬季校服就匆匆走了出来。他借着昏暗的灯光在附近仔细搜寻过去,却始终没能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紧张与期待的心绪一下散去了许多,尚寂洺站在旁侧的过道上,身体半倚靠在墙边,有些不高兴地心想,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 还想问他喜不喜欢自己的歌呢。 尚寂洺还在走神,不远处的姚静却是极为坐立难安。晏青简异样的姿态令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眼看对方站在原地不动,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找简哥吗?” 尚寂洺与她对视了一眼,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担忧,皱眉道:“怎么了?” “简哥刚才出去了,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姚静不安地说,“我想追过去,但他走得太快,等我反应过来人就已经不见了。” 尚寂洺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蓦然漏跳了一拍,方才细微的情绪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沉声道:“我出去看看,应浔要是问起来,麻烦你替我转告一下。” 他交代完转身就走,姚静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宇间仍是覆着一层忧虑。 走下艺术楼外的长阶,尚寂洺便瞧见了那个在夜风中孑然而立的背影。 细微的动静被黑暗放大了数倍,顷刻便惊动了那个兀自沉思的人。晏青简微偏过头,看到尚寂洺时眸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身后的大礼堂中有隐约的乐声传来,将这片天地衬托得越加寂然。一切似乎都如同往常那样,仿佛先前的所有都不过是他过深的思虑。尚寂洺紧绷的身体略微松懈了一些,他朝着晏青简快步走去,开口正欲说些什么。 可直到来到近前,他才终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纠缠不去的浓重烟味。 “……”尚寂洺怔住了。 他看见了那人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那道越过镜片投射而来的目光。里面杂糅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以至于那一瞬间,他竟是不知所措了起来。 尚寂洺近乎仓皇地上前,想要抓住身前的人:“你……” 可晏青简却像是在此刻骤然回过了神,他蓦然往后退了一步,扬起的衣摆恰恰与尚寂洺伸出的指尖擦过。二人在这一刻同时停住动作,彼此间不过一尺的距离,却如同隔了天堑。 尚寂洺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明明对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般,再也没有办法往前挪动分毫。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冀,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晏青简望着他,如鲠在喉。 他知道自己应该坦白,像任何一个具备师德的老师那样严肃地劝说少年及时制止这份扭曲的感情。他还不过十六岁,也许是曾经太过孤独,才会错将对自己的依恋视作爱情,只要遇上了真正喜欢的人,就会明白何为心动与爱恋。 ……可喉间的话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游刃有余地过了二十三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少年的真心弄得如此方寸大乱。 尚寂洺一动不动地望着晏青简,深冬的夜晚寒意如尖刺般钻入骨髓,却丝毫不及那人长久的沉默令他害怕。莫大的危机感令他几近窒息,他整个人不住颤抖,几乎想将自己蜷成一团,不去看也不去听。 少年异样的姿态终于引起了晏青简的注意,他怔忪地看着尚寂洺自我保护的动作,心脏像被滚热的针扎过一般泛起连绵的钝痛。他闭了闭眼,终究是放弃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冷硬,上前一步温柔地拢了拢对方敞开的外套领口,低声问道:“很冷吗?” 尚寂洺仰起脑袋,一瞬间竟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他轻抽了抽鼻子,摇头说:“不冷。” “鼻子都冻红了。”晏青简垂眸,无奈地笑,“还说不冷吗?” 他蹲下身,替小刺猬拉好校服的拉链,看到里面那身单薄的演出服更是头疼,责怪道:“怎么也不换回自己的衣服。” “因为想来找你。”尚寂洺闷闷地辩解。他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鼓起了勇气,小声问道:“你……还喜欢我的表演吗?” 晏青简的动作倏然停住了。 “……很喜欢。”他起身望向少年不安的双眸,眼底是复杂难忍的思绪,“谢谢你。” 听到这个回答的尚寂洺脸上总算浮现出了几分笑意,他撑着双臂靠在花坛边,指尖却在搭上的那一刻不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顺势低头,瞥见那个装满了烟蒂的烟盒。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捏着那个纸盒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仍是什么也没有多问。他重新折返回来,借着黑暗的遮掩悄悄捉住身旁人的一小片衣角把玩,仰头问道:“你还要回去看表演吗?” 余光中对方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晏青简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微垂下手,指尖揪紧自己的大衣下摆,想要将那片布料从尚寂洺的手中拽回。可停滞许久,他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一如曾经无数个瞬间那样,心软地放纵了少年恋慕的动作。 晏青简闭上眼,在这一刻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再待一会吧。”他说,“但很快,就该回去了。” 一年之初的早晨,大多数人都尚还沉浸在惬意的睡梦之中。然而宣城二中的校长室里,却传出了若隐若现的交谈声。 “……没有什么问题。”晏青简核对完毕手中的资料,重新将其推到温瑾面前,低声说,“元旦假期还要麻烦您特意为我过来,实在抱歉。” “没事的,我本就要回来为高三联考做准备。”温瑾笑了笑,抽出一支笔,却没有急着动作,而是抬眸再度确认道,“晏先生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吗?我听苏董说愈舟的创办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而且学生们都非常喜欢你。高一结束就是文理分班,剩下的半个学期,不妨陪三班一起度过吧?” 对方的挽留已经足够明显,晏青简沉默片刻,依旧温和地拒绝了:“谢谢温校长的认可,但还是算了。” “我已经没有必要留下来了。”他微微垂眼,轻声解释道,“何况向晚意老师也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哪怕没有我,三班也一定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温瑾惋惜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好吧。” 她低头在对方的辞呈上签下名字,以校长的身份交代:“这一周的正课结束之后,你就可以离开宣城二中了。在此之前请务必与代理班主任和教学组内交接好工作内容,所有的离职材料也请整理好交给孙衍存档。” “我知道了。”晏青简点头。 走出校长室天光已经大亮,整个学校寂静得唯有鸟类偶尔的啼鸣。刺目的骄阳从楼外穿入,投下一片倾斜的光华,置身其中,浓重的排外感便汹涌地蔓延开来。 ……无亲无故地生活在这里,一定会很寂寞吧。 晏青简怅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分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却还是在此刻有了一瞬的动摇。 但不过随即,他就果断地切割了那份细微的不忍,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与成澜的沟通则要简单许多,愈舟的工作在此前就已经基本交接完毕,剩下的也不过是一些不甚重要的细枝末节。得知好友不日便会离开的消息之后,成澜很快就着手处理完了公司内所有的要事,带着文件来到了晏家祖宅。 晏青简的眼下透着青黑,看起来已经有几天没能睡好。他掐了掐眉心,伸手接过成澜递给自己的文件,凝神从头至尾翻阅了一遍,紧缩的长眉略微松开,勉强笑道:“果然,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 他拿起钢笔利落地签上名字,整理好文件袋重新交还给成澜,略有惆怅地交代:“我离开之后,愈舟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成澜收好纸袋,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问道,“之前不论怎么劝你都不肯离开,为什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晏青简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闪过浓烈的挣扎与迷茫,最终化为一片灰暗的死寂,很慢地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能说。” “我只知道,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他闭上眼,像是竭力想要说服自己,却又如同一种无形的逃避,“所以……就这样吧。” 成澜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副模样,一瞬间不禁怔住了。 他以一种探究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对方,但还不等他追问,陆成就在此时敲了敲门,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少爷。” 第87章 晏青简的思绪仿佛随着这句话蓦然清醒了几分,他平复片刻,再度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点头道:“嗯,走吧。” 尚寂洺近来有些焦躁。 临近期末,他除了打工之外都在专心地复习备考,想要在这个学期最重要的考试里留下一个好的成绩,以此讨那人一个心欢。可自从元旦开始,他就几乎没有见过晏青简的身影。 这本应该不算什么,晏青简一直以来都很忙碌,平日时常不在家里,他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早出晚归。可偏偏就是这一次,他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时,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这种仿佛失去掌控的焦虑和恐惧不断折磨着尚寂洺的神智,终于在某个晚上,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疯狂翻涌的不安,彻底爆发了。 深夜十二点,大门按时响起锁扣被打开的声音。枯坐在沙发上的尚寂洺循声抬头,就见晏青简撑着墙走进,脸上是深重的疲惫之色。 客厅明亮的顶灯令晏青简怔了一瞬,偏头时便迎上了少年不加掩饰的目光。对方的模样不太寻常,他心里一紧,不由关切地问:“怎么还不休息?是身体不舒服吗?” 说完这句,他却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倏然沉默了下去。 但尚寂洺已经无暇去分析他的神态变化。心底的煎熬令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他甚至不愿去用寻常的闲聊逐步引进话题,而是紧紧盯视着对方,近乎粗暴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 冲口而出的质问在最后又转变成了委屈,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就连眼眶都泛起了酸涩。他忍住不顾一切撕毁理智的冲动,哑声说:“我和你说过……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与我有关,都不要瞒着我,你忘记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死死闭上了眼,攥紧的指尖嵌入掌心的肉里,万千心绪巨浪般往上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决堤而出。 房间里随之陷入一阵窒息而压抑的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缓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尚寂洺刚抬起脑袋,就感觉自己被紧紧抱在了怀里。 鼻端是熟悉的古龙水气息,混杂了一点极细微的烟草的苦涩。这个怀抱十分宽阔温暖,是尚寂洺一直奢望的温度,可身前人颤抖的身躯,却暴露了这份亲密之下无望的痛苦。 “对不起,小寂。”他听到了晏青简压得极低的声音,含着巨大的无力和心疼,喃喃自语般轻声道,“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尚寂洺慢慢闭上了眼。 他很想气愤地告诉对方不好,明明是这个人把他当做孩子,不肯开口告诉他一丝一毫,却还要叫他率先妥协。 可那份深切的爱意,却还是让他心甘情愿地退让了自己一以贯之的原则。 “……嗯。”尚寂洺把脸深深埋入晏青简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对方的味道,闷闷地应了一声。 第78章 “……为什么要走?” 晏家祖宅,顶层的小阁楼。 这是一处常年无人造访的寂静之处,薄薄的灰尘铺满了陈旧的木制地板,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不断浮动,唯有东面开了一个小小的方窗,框住天边一轮明月与繁星点点。 阁楼里堆放着晏家从古至今近百年积攒的物品,由于收整不便极少有人过来打扫,就连晏青简也几乎从未踏足。 而此时的他却坐在这个蒙尘的地方,脚边竖着几个空了的酒瓶,手中的那瓶酒也已经见底。胃里不住翻江倒海,强烈的作呕感令他难受不止,可他却仍是对着窗外的夜景一口接一口不要命地灌,又因为太过粗暴的动作被辛辣的酒液呛得咳嗽不止,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分明。 丢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上面的通话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电话那端的人始终沉默不言,直到此刻听见那接连不断的呛咳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别喝了,本来就胃不好,再喝就得进医院了。” 晏青简撑着额头,酒意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对方所说的话,只是哑着嗓子低声问道:“方允承,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我早就应该离开宣城了。”他俨然已经醉得不轻,压在心底的话如同泄洪一般,不受控制地倾吐而出,“可是……我做不到。” “我放心不下他。”他迷蒙地喃喃自语,“他那么害怕孤独,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能够照顾好自己吗?” “而且我还答应过他……要陪他过年。”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含着深深的痛苦,“现在看来,恐怕也要食言了。” 这番话方允承在这一个小时里已经不知听了几次,可他却还是忍不住再一次提议:“既然这样,你留在宣城不就可以了吗?反正你本来就打算在那里待上一年,等愈舟稳定下来再离开也不迟啊。” “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还有我在呢。”他宽慰道,“如果晏叔叔和晏阿姨真的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也能够帮忙照顾一下,是不是?” 如同之前的每一回那样,晏青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饮下瓶中最后一口酒,仍旧是无声跳过了这个话题:“可是我已经无法去面对他了……我没有教好他。即便知道了,还在继续纵容他去做错误的事情。我不能再害了他……我必须离开。”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眼尾一片红意,仿佛陷在了无法自拔的情绪里,吐出的话语混乱不堪。过量饮酒的胃泛起抽痛,他却像是得到满足一般有了些许解脱,扶着额头轻声低语:“我能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给他留下一封信。” “我不想瞒着他。”他苦笑了一下,“但我真的,别无他法了。” “我怕我亲口和他道别……就舍不得走了。” 少年几近崩溃的模样再度浮现在脑中,心口泛起绞紧的疼痛。晏青简低哑地喘了口气,随手将最后一个空了的酒瓶丢到一边,从口袋中取出香烟,点燃后凑到唇边,很慢地吸了一口。 橙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淡淡的烟雾升腾而起,半掩去他的面容,只剩下黑暗中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打火机按下的脆响通过听筒传递而来,想到惯来克己的挚友如今只能借烟酒消解愁绪,饶是对此一知半解的方允承,竟也由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轻声叹气:“早知道小寂会成为你这样放不下的牵挂……我宁愿不将他托付给你。” 可事已至此,说再多如果都已经毫无意义。方允承默然片刻,终究只是道:“晏青简,我觉得,你还是向小寂坦白即将离开的事情吧。”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咬牙说了下去,“倘若你真的下定了决心,至少也让他……别那么难过。” 晏青简的指尖蓦然用力,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看着那点火光在昏黑中渐渐消散,许久之后轻声道:“我知道了。” 临别之际,时光的流逝似乎也随之加快了速度,急切地催促着告别。 晏青简轻敲了敲段长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后方才走了进去,谦恭地叫道:“孙段。” 孙衍对着电脑敲下几个字符,抬眼看见他,了然笑道:“晏老师,是来提交离职材料的吗?” “是。”晏青简将手中封装妥当的文件袋交到他手里,礼貌颔首道,“这一学期,劳烦孙段照顾了。” “客气了,不如说晏老师帮了我不少忙。”孙衍连连摆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长身玉立的人。或许是经此一别,以后大概再无相见的可能,他也难得有了稍许不舍,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打算什么时候走?” 晏青简沉默了一瞬,只说:“收拾完之后,可能就直接走了吧。” “这么快吗?”孙衍意外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不管你未来是否还会继续留在宣城,都祝愿你能事业顺遂。” “谢谢。”晏青简笑着应下。 交完资料后他就离开了孙衍的办公室,走出门时恰巧与一位身量颀长的学生擦肩而过。他没有留意,而是兀自迈步往前走去,反而是少年回过了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有什么事吗?”半敞的门让孙衍一眼就瞧见了过来的人,询问道。 林烁收回视线,上前把手中文艺汇演的支出清单放到他面前,主动解释道:“孙老师,许稚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托我过来找您签一下报销单。” 孙衍“哦”了一声,随意看过之后就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烁重新收好纸条,想到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他总觉得有些不安,试探着追问了一句:“孙老师,晏老师来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孙衍不由愣了一下,直到瞥见他胸口的校牌才恍然大悟:“哦,晏老师是你们四班的数学老师是吧?”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木已成舟,自然没有了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便解释道:“他准备离开宣城二中了,之后四班和三班的数学课应该会由杨老师和范老师代课。” 第88章 林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什么?!” 孙衍以为他是太过舍不得晏青简才会如此震惊,叹息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他下午大概就要走了,你趁早去和他道个别吧。” 另一边,折返回去的晏青简在走廊尽头半敞的小露台上接起了电话。 “少爷,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在晚上十点之前,您可以随意安排行程。”陆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再次确认道,“雍华园那边,没有需要拿走的东西吗?” “没有。”晏青简垂眸,俯瞰着整个校园的风景,很慢地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在宣城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家里,只拿走了那件承载了少年无穷心意的礼物。 他一直都觉得那个房子一个人住太过空旷,何况那个孩子又是如此害怕孤身一人。 只是借此给予一点聊胜于无的陪伴……应当,没有什么关系吧。 晏青简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一声,勉强收起心神,复又问道:“那套房子的租期,已经续上三年了吗?” “是。”陆成应道,“和房东已经谈妥了条件,租金很快就会打到她的账户上。在寂洺高中毕业之前,这套房子将全权交由他打理。” “那就好。”晏青简微微点头。 简短的交流之后又是漫长的沉默,晏青简的思绪再次不自觉地飘远,直到陆成忍不住叫了一声“少爷”他才倏然回过神,匆匆敷衍两句后便挂断了通话。他低头平复片刻,这才转身走进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若无其事地装好电脑,而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东西。下午第三节课的办公室极为空旷,为数不多留在这里的老师也都在惬意地享受临近下班的闲暇时光,无人留意到他悄声收起了自己带来的全部东西。 细微的闲谈笑声中,只有身旁的孟聆春问道:“晏老师,你是要走了吗?” 晏青简偏头看她,这位早已看淡一切的老教师此时仍是低头批改着作业,仿佛这句话只是她随口的一言,而非对于自己临行的告别。 “是啊。”晏青简脸上挂着很浅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还会再回宣城吗?”孟聆春平和地问道。 “……会的。”晏青简微微垂眸,轻声说,“但恐怕,要很多年以后才行。” 孟聆春停下手中的动作,捧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直到此时终于才望向了他,语调温和地开口:“晏老师,似乎有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人。” 晏青简的心跳随着这句话失衡了一瞬,不由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思绪。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孟聆春却像是浑不在意,依旧淡淡笑道,“几年以后的事情,我们谁也不知道。不妨看开一点,顺其自然发展就好。” “何况,能够有再次相逢的机会,就已经十分幸运了。” 晏青简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可这句真挚的劝诫还是叫他持续沉闷的心绪略微松快了一些,他勉强笑了笑,点头说:“嗯,谢谢孟老师。” 手机在此时震动了一下,晏青简拿起来查看,陆成给他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宣城二中的门口,请他先将学校里的物品拿给自己,以便他回去收整行李。 晏青简拎着公文包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自己待了一个学期的工位。 上面还整齐地摆放着必修一的数学教科书和一本几乎写满的教案,黑笔红笔交错插在笔筒里,干净地就像这个座位的主人只是和以往一样短暂离开而已。可消失的那只刺猬摆件,却于无形中昭示了那个他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 晏青简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粗粝的木制刺猬,再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上课期间的教学楼充斥着老师的讲课声,偶尔夹杂着一些学生的回应,隐约间似乎还能听见应浔不加收敛的嗓音。晏青简缓步走下楼梯,身后的喧嚣逐渐远去,直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曾想过是否要和三班的学生们正式道个别,可思来想去,终归还是放弃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这群学生生命里短暂的过客,一个学期的陪伴已然足矣,又何必再去煽情地做些什么。 他们会有更值得去铭记的老师,至于他,就被藏在记忆深处的角落吧。 而且相比之下……那只小刺猬,才是他真正需要给予一个妥善告别的人。 冬日的校园萧条寂寥,天际一片阴沉,晏青简孤身穿梭其中,如同背井离乡的旅人。 他仔细地思索着自己打点好的一切,唯恐还有什么一丝一毫的遗漏。因为想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下意识想要转身查看,可才不过刚刚动作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撞了一下。手中的公文包顿时脱手摔落在地,他狼狈地朝后退了两步,不待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随即便被狠狠抵在了旁边的一根大理石柱上。 胸前的衣服猛地被人紧紧抓住,熟悉的粗喘声落入耳中。晏青简怔忪地抬头,只见尚寂洺死死压在他的身上,从眼眶到鼻尖一片通红。 他像是气愤和委屈到了极致,近乎凶狠地盯视着他的双眼,颤着嗓子问道:“……为什么要走?” 第79章 “他只是不想要我了。” 十几分钟前,课间的三班。 尚寂洺盯着面前的数学试卷,眉眼间透着些许烦躁和戾气。 笔尖在草稿纸上不断列出算式,却又在下一刻全部划掉。他强压住心底的不耐,对着题干再次梳理解题思路,却总会在最关键的部分彻底卡住。 几次三番尝试无果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将笔丢到了一边,扶住脑袋重重地吐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不会,而是因为脑中的思虑过重,导致他根本无法专心致志地听课和做题。 在那天晚上短暂地爆发过情绪之后,得到承诺的尚寂洺稍微冷静了一些,可那股失重般的焦躁和不安,始终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他很想不顾一切地追问晏青简究竟隐瞒了自己什么事情,为何要如此忽远忽近地对待他。然而每每瞧见对方静默时心事重重的神态,他便克制不住地心疼,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太过弱小,什么忙也帮不上。 只是再等一等而已,相比起对方所承担的一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尚寂洺在心中不断宽慰自己,勉强平复下患得患失的思绪,重新将注意放回面前的试题上。但就在此时身旁的窗户突然被人拉开,熟悉的动静令他的心跳蓦然错漏了一拍。尚寂洺下意识扭头,见到的却是林烁气喘吁吁的面孔。 他怔了怔,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自心底翻涌而上:“……怎么了?” 林烁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扒住窗沿探进脑袋,焦急地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他要走了?” 尚寂洺脑中空白了一瞬。 在自己面前林烁口中指代的他有且仅有可能是那个人,可或许是这个消息实在太过突如其来,以至于即便他脑中已经领会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却仍是不自控地追问了一句:“……什么?” 见好友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林烁愈发急切,快速道:“我刚才听孙段说的,晏老师下午就准备离职了——他没有告诉你吗?” 尚寂洺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没有告诉我。”他茫然地呆怔在原地,忽然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喃喃,“所以……他是因为要走了,才一直瞒着我吗?” 脑中不住闪过这段时间以来晏青简的模样,从曾经挣扎难言的抚摸到如今刻意躲避的姿态,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那个人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了离开的想法。 而他内心的焦躁不安也已然在无形中提醒他这个残酷的真相,可他却偏偏非要蒙住双眼自欺欺人,仿佛这样就无需面对那注定要到来的离别。 “……”林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劝慰道,“也许他只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得不换一份工作而已。之前还没有敲定下来所以不方便说,或许等你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就会把事情告诉你了呢?” 然而尚寂洺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否认:“不会的。” 他太了解那个人,哪怕仅仅只是出于小叔的托付,晏青简都绝无可能离开二中。 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不会再留在宣城了。 一想到这个,莫大的恐慌便如同毒刺般迅速攀爬而上,心口泛起剧烈的绞痛,尚寂洺想也不想地站起身,哑声道:“我要去找他。” 如同天意弄人,他这句话不过刚刚落下,上课的铃声就紧随其后地响了起来。 二人同时一怔,林烁迟疑地开口:“要不然,你……哎!” 还未说完的话语在最后变成了一声惊呼,尚寂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穿过走廊直朝着尽头狂奔而去。 第89章 变故来得太过迅速,连走到班级门口、与少年擦肩而过的庄静妍都惊了一下。而在这短暂的片刻之间尚寂洺已经径直闯入了办公室,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住晏青简的工位,在看到空无一人的座位时心中的恐惧更是如滔天巨浪般翻涌而上。 他即刻扭头,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楼道。 “喂!”庄静妍气急攻心,站在原地高喊,“你干什么去!” 尚寂洺对她的喊声充耳不闻,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身影迅速翻过楼梯跃下,只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庄静妍试着追了两下就只得放弃,转身见林烁还呆在原地更是一阵怒意,没好气道:“行了,你也赶紧回去,都上课了。” 林烁被她叫得回神,下意识朝四班的方向走了两步,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扭头喊道:“庄老师。” 正在低头紧急联络孙衍的庄静妍循声抬头。 “尚寂洺他……遇到了一点必须处理的事情。”林烁咬了咬牙,开口说,“请你不要怪他,可以吗?” 细碎的雪花纷扬而落,四野苍茫,无人的死寂中,只有尚寂洺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晏青简僵在原地,任由少年的指尖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喉间干涩,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原本计划在晚上陪着尚寂洺去他喜欢的那家火锅店,而后坦白自己离开的事实。这样即便他可能会因为少年的态度心软,也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提前一步得知这个消息,甚至不惜直接逃课拦下自己。 ……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尚寂洺清晰地瞧见了晏青简脸上一闪而逝的无措,因为剧烈运动而沸腾的血液终于随着这份沉默冷却了下来。 他明白,这个人……是真的要走了。 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在此刻彻底破灭,即将失去心爱之人的恐慌和绝望令尚寂洺没有了任何再去愤怒质问的勇气。他的双眼彻底红了,近乎低声下气地开口:“不要走,好不好?” “你不是答应过我,这一年……都会留在宣城吗?” 少年堪称卑微的恳求如同最为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了晏青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眼底闪过浓烈的痛色,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消解了一丝心脏的抽疼。 这个一贯倔强到对谁都不肯低头的孩子,为了挽留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他如何舍得……他怎么舍得…… ——他必须舍得。 晏青简抓住尚寂洺的指尖,很慢地拉下他因为脱力而松开的手,终于抬眸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哑声道:“对不起。” 如此简单的三个字,却彻底斩断了二人之间最后的可能。 尚寂洺微微睁大了眼。 凛冽的冬风和着碎雪飘进他半敞开的领口,他却如同失去感官一般感受不到任何寒冷。所有复杂的心绪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只余下了寂静的空茫。他像是不敢确信一般怔愣在了原地,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人,很久都没有动作。 晏青简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狠下心微微推开身前的人,作势想要离开。 但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尚寂洺低不可闻地说:“你知道了,是吗?” 晏青简猛然抬眼,只见少年仍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分明平静无比,却蕴藏着山雨欲来般的惊心动魄。 对方惊愕的神情让尚寂洺笃定了心里的猜测,竭力隐藏的秘密被发觉,他心中竟蓦地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和愉悦。尚寂洺笑了,他直直望着晏青简,残忍地撕掉了最后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轻声道:“是啊,晏青简,我喜欢你。” “你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我的吗?” “……”晏青简如鲠在喉。 他没有回答,可尚寂洺却已经有了答案。他仍是笑着,却如同已经落下了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哑着嗓子说道:“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你。” “你明明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陪我半年,然后和我永不相见,但你却偏偏选择了不告而别。” 他说:“晏青简,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晏青简心间绞痛,很想开口否认,却如同被死死扼住了喉咙般,怎么也说不出话。 少年的指控如此真切,他无力反驳,也无法反驳。 可他的沉默却彻底扯断了尚寂洺最后的理智,他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浓重的恨意,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疯狂,整个人猛扑上前,狠狠抓住了晏青简的衣领。 ——既然他注定得不到这个人,为什么不去做一些他早就肖想已久的事情? 尚寂洺再无犹豫地仰头,不顾一切地吻住了晏青简的双唇。 他吻得太重太狠,齿关重重磕上唇瓣,顿时漫起了一股血腥气,可他却依旧不管不顾,舌尖蛮横地闯入晏青简口中,笨拙而狂乱地亲吻着他。 少年发了狠似的不断吮咬,吻得炽烈又深沉,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稍微纾解几分压抑至今的感情。晏青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直到对方的舌勾着他不断缠吻时方才终于回过了神,奋力推开了他。 “……尚寂洺!”唇舌泛起肿痛,仿佛还残留着激烈的余韵。晏青简用手背抹去唇上沾染的津液和血迹,咬牙切齿地骂:“你疯了吗?!” “是啊,我早就疯了。”尚寂洺惨然一笑,鹅毛般的雪花纷扬而落,彻底埋葬了他少年时代无疾而终的爱意。他死死盯着晏青简,一字一顿地说:“晏青简,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倘若我再次见到你,“他决绝地开口,“我一定会恨你。” 说完,他便转过了身,走入漫天的茫茫大雪之中。 可在回头的那一刻,眼底的酸意却彻底夺眶而出,化作一滴滚烫的泪滑落而下。 …… 晚间放学,林烁和许稚焦急地等在三班的门口,直到喧闹的人群悉数退去,他们才终于看见了那个枯坐在窗边的少年。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机,只余下了一具躯壳,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林烁轻声叫他:“尚寂洺。” 被叫到的人细微地颤抖了一下,片刻后很慢地抬起了眼,没有说话。 林烁偏头,许稚会意地上前,将手中的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嗓音因为感冒而显得有点沙哑:“尚寂洺,这是孟老师给我签的假条,你拿去吧。” “如果你想去见他,还来得及。”她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和林烁都愿意帮你。” “都已经这样了,就去把所有事情都问清楚吧。”林烁也劝道,“至少,别让自己留下遗憾。” 尚寂洺垂眸望了那张请假条很久很久,最后却只是摇头。 “他只是不想要我了。”他双眼通红,仍是没有落泪,却比任何崩溃痛哭都更令人心碎,“就算我去见他……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少爷。”陆成望着面前怔怔而立的人,忍不住提醒道,“该走了。” 晏青简终于收回目光,却没有转身,而是低声叫道:“陆叔。” “你说,”他自语般问道,“我和他,还会有再见的可能吗?” 陆成沉默片刻,只是摇头:“坦白说,我不知道。” “但或许,相见争如不见。”他平静地说,“短暂的相逢,在整个人生中留下的痕迹微不足道,就此遗忘才是好事。可如果真的记得太久,恐怕会让人迷失自我,彻底变得扭曲偏执。” 晏青简握紧了行李箱的把手。 “……你说得对。”他很慢地吐了口气,转头低声道,“走吧。” 与此同时,宣城某处写字楼的顶层。 面容凌厉的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忌惮地望着他,明明自己才应该是那个站在行业顶点的人,如今却被一个小辈玩弄于股掌,着实令他感到恼火。他勉强做出强硬的姿态,沉声问道:“所以,你想要什么?” 男人的薄唇勾起一个弧度:“来做个交易吧。” “我给你想要的地位,你给我想要的权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一笔互惠互利的买卖,我想,你们没有拒绝的道理吧?” 老者冷声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几年之内,他都不会回来。”男人站起身,语调慵懒,姿态却逼人,“我已经表明了诚意,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桌上的u盘闪烁着冷厉的光,想到对方的所作所为,老者心知自己退无可退,只得咬牙切齿地颔首:“……希望你别让我失望,后生。” “当然。”男人笑着伸出手,说,“那么,合作愉快。” 第80章 “我没有权利回答。” 时光轮转,流年从不会因为谁人的相逢与别离而短暂驻足。 秋去春来,落叶归根,枝头复又长出新芽,生命总是如此循环往复而又生生不息,似乎只是一转眼间,人世间的一切就已经变迁了七回。 第90章 宣城,南甫路。 建成不过数年的写字楼矗立于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之上,彰显着它如今取得的巨大成就,崭新的银色金属外壳上遒劲有力的“愈舟集团”被骄阳镀上灿金的光芒,往来的人群只需抬头,便能轻易被其吸引目光。 黑色的迈巴赫在路口处停下,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中迈出,他仰头望了一会面前的这座高楼大厦,缓步走入其中。 一层自动门向两侧打开,惊动了在前台打瞌睡的姑娘。她慌忙收整好脸上的表情,起身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礼貌微笑,询问道:“您好,请问是有什么事……” 她抬起眼,话音在看到来者的那一刻倏而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位身量颀长的男人,模样看着约莫三十岁,容貌俊雅温和。初夏的气温已经透着闷热,他身上穿了一件简约的浅色长风衣,配上做工精良的丝质衬衫和领带,尽显不凡的成熟气度。 前台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一眼便知对方定然有着不俗的身份。她的态度越发谨慎了一些,恭敬地说:“如果您有什么要事,还请先出示一下预约。” 对方似乎有些为难:“很抱歉,我没有预约。” 前台愣了一下,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正思索着是否要委婉地请人离开,就见他忽而微偏过头,无框眼镜后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略略弯起,浅笑道:“但是,我要等的人似乎来了。” 话音刚落,电梯抵达的提示音便随之响起,厚重的铁门朝两侧拉开,有人大步流星地走出,直接给了那位不速之客一个巨大的拥抱,惊喜地说:“晏青简,你终于回来了?” 前来迎接的人正是分别多年的方允承。 重新接手家业后不久,晏青简就按照最初计划的那样,打算派遣方允承回国。 “我离开得太突然,尽管愈舟有成澜坐镇,还是难免放心不下。”晏青简低声说,“可以的话,想请你回去帮我看看。” 他给出的理由看似无懈可击,可方允承和他相处至今,自然轻易就能听出这只不过是一句托词。他忍了忍,还是直接揭穿了这个谎言:“你真正放心不下的,其实是小寂吧?” “……”晏青简默然不语。 方允承知道自己是猜中了,心中一时愈发困惑,克制不住地追问:“晏青简,你既然这么担心他……为什么不留下呢?” “我想你也知道,比起我,小寂其实更在乎你。”他看着自己的好友,诚挚地说,“或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对于关心的人,你一直都有一点心软。何况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小寂早已成为了你那样放不下的牵挂。” “晏叔叔目前的情况还比较稳定,你没有到必须回来的时候。”他推测道,“如果真的要做抉择,我相信你一定更想陪小寂过完这一年。但你宁愿让我回去,也不肯留在宣城。” “所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很早之前就已经扎根在了方允承心底,可那时的晏青简状态实在不佳,饶是他想要追问,也难免有所顾忌。 如今没有电话的阻隔,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心中的疑惑。 然而晏青简沉默许久,只是说:“这个问题,我没有权利回答。” “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回去问他。”他偏开头,像是无法面对一般,低声说,“但如果你真的得知了那个理由,我也希望……你不要去责怪他。”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方允承越发一头雾水,他还想再问,可晏青简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一般,低头拿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不再回答了。 他既然不愿解释,方允承也只好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打算,和往常一样在过年前回了宣城。但从此以后,二人便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联系。 彼时距离晏青简出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心有愧疚,仍是无法面对那场过于激烈的离别,只能逃避般刻意不去打听有关尚寂洺的消息,可心中的牵挂又让他实在无法去置之不理,只能自我宽慰地想也许方允承安定下来之后就会主动打电话给他,到那时再问也不晚。 然而足足过了一周,他也没能等来任何回电。 终于在除夕夜,晏青简率先按捺不住,拨通了方允承国内的号码。 听筒中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想也知道是怎样一派喜庆景象。可紧随其后响起的,却是好友疲惫至极的嗓音。 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告诉我了。” 如此没头没尾的话仍是叫晏青简即刻便明白了背后的含义,他的心骤然就沉了下去,原本还存有的那一点期盼转瞬化为虚无,昔日所有的自责和痛苦随之唤醒,晏青简蓦然失了话语,那句涌到嘴边的“他怎么样”卡在喉间,怎么也没能问出口。 而方允承在之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说自己已经在宣城租了一套房子,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之后应该就会在这里彻底落户。 晏青简听罢却是疑惑:“你……不住在雍华园吗?” 虽说方允承打拼了这些年有一定的积累,但想要直接在宣城这种一线城市购置房产也并没有那么容易,他同样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在临走前毫不犹豫地给尚寂洺续了三年的房租,这样只要方允承回国,就能立刻搬进雍华园照顾他。 方允承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一句:“他住校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晏青简觉得自己应该追问,譬如为什么那个孩子要抛下自己给的房子回去住校,又为什么不愿接受小叔的照顾,可想到临别时少年充满恨意的眼神,又蓦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问询的立场。 他只是尚寂洺的临时监护人,本就无权对对方的人生多加干涉。何况遭受了这样的抛弃和背叛,尚寂洺大概此生都不想再见到他,又怎么可能愿意再去接受他留下的一切。 而身为尚寂洺的小叔,方允承不去因为他不负责任的照看憎恶自己也已经仁至义尽,他又凭什么再去惺惺作态地关心什么。 晏青简挂断电话,从此后再不曾打听过任何有关尚寂洺的消息。 如此过了数年,董事会在晏青简逐步的蚕食与威逼下终于不敢再胡乱造次,老实地将控股权拱手交出。而晏氏夫妇也终于结束了一年的环球旅途,折返回了家中。 经过长久的调养,晏明远的身体恢复了许多,没有再出现过先前突发的心脏疾病。结束这段无人打搅的蜜月旅行那一晚,他将晏青简叫到自己的房间,惯来严厉的脸上难得带着几分堪称和蔼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说:“让你照看家业这么多年,确实是辛苦你了。” 临近而立之年的晏青简与初回家中时并无太大的变化,只是显得愈加沉稳了几分,听了父亲的话他只是平和地摇头:“爸,这只是我应该做的。” 晏明远满眼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数年前回来之后晏青简就变得沉默了许多,尽管为人处事依旧挑不出差错,却总觉得似乎缺失了什么。 思及此,晏明远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把人叫来的目的:“我知道你一直想回国发展自己的事业,也对此十分欣慰。只是家里的公司不能没有人掌控,我又实在有心无力,因此当初才放任你妈妈把你叫了回来。但现在董事会那帮人已经不会再有二心,你也可以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回国吧。”他最后笑着说,“有我坐镇,应该也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 晏青简怔了一下,多年夙愿得以实现,他却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兴,犹豫地确认道:“但是,妈那边……” “她是舍不得你,但比起强行把你留在身边,她更希望你能快乐。”晏明远温声解释,“不用担心这么多,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于是,在父亲的承诺下,晏青简很快交接好职权,而后就登上了飞往宣城的航班。 故地重游,记忆中许多模糊的画面都如同修复的老照片般渐趋变得清晰,却也有一些熟悉的事物彻底消失在了岁月之中。从陆成口中简单了解到如今愈舟的发展状况后,他便联系上了方允承,告知了对方自己回国的消息,而后也就有了如今这一幕。 现在想想,这大概还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这样毫无阻隔地去说些什么。 晏青简同样回给了方允承一个拥抱,玩笑着挑眉质问:“半个小时前就跟你说要来,你还这么意外?” “临时开了个紧急会议,根本没空看手机。”方允承也有些不好意思,讨饶道,“刚结束就看到你这条消息,这不就匆匆忙忙下来接你了。” 晏青简自然不会在意,嗯了一声又问道:“成澜呢?” “还在和各部门联络沟通呢。”方允承无言地瞥他一眼,凉凉地控诉,“你这几年做愈舟的甩手掌柜倒是爽了,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忙得昏天黑地。” 晏青简试图反驳,但仔细一想又发现好像确实如此,只得默默闭了嘴。 第91章 二人在前台震惊和八卦的眼神中坐上专用电梯直达顶层,董事会成员办公的地方静谧得落针可闻,晏青简边走边看,低声笑叹道:“看来,愈舟在你们手里发展得很好。” “那当然。”方允承对这句夸奖很是受用,洋洋自得地说,“愈舟一经上市,就凭借晏家研发的药物挤占了医药行业的半壁江山,而且不过一年就拥有了相当规模的稳定市场,差不多抢走了侯家过去三分之一的利润。恐怕他们想到这个,都会气得睡不着觉。” “不过这方面基本都是成澜在做,具体的我也不算很清楚。”说着他又忍不住感叹,“虽然早就领教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想说他的手段实在了得,在只有阮牧云和苏枝筱支持的情况下还能不断拉拢投资,甚至到最后都有了和侯家对抗的资本,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这样。” “所以才让你去负责愈舟的人事变动,而我只需要给你们提供相应的技术支持就好。”晏青简挑眉笑道,“分工明确。” 方允承撇嘴:“说到底,还不是给你家打工。” “还是不一样的。”晏青简一本正经地否认,“至少现在,你是愈舟的董事。” 方允承无语:“……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啊。” 二人边说边往前走,直到停在尽头处一扇厚重的门扉前。方允承伸手推开门,偌大而空旷的房间随之映入眼帘,整体采用冷色调的装修风格,实木的办公桌前是用于迎客的茶桌,侧边则延伸出一个不算宽敞的单人休息室,以便进行日常的洗漱和休憩。 “这是写字楼建成时就计划留给你的办公室,当时你太忙不方便仔细问,就大致根据你在国外的喜好设计了一下。”在晏青简打量时,方允承也适时开口补充,“旁边就是会议室,我和成澜的办公室在对面,你看一下还要添置什么。如果需要秘书,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 “不用了。”晏青简收回视线,摇头说,“就这样吧。” 他没有说的是,相比之下,他反而更想要一种温馨柔和的感觉。 ……就像当初雍华园里的装潢那样。 晏青简为如此无意识冒出的念头感到荒谬,除了一手建立的愈舟,自己曾经在宣城经历的一切都已如泡影般消失无踪,或许根本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记得,如今念念不忘,又还有什么意义。 但也许是这座不算陌生的城市勾起了那些旧日里的美好回忆……才会让他如此控制不住地想要追寻那种只存在于过往的感觉吧。 第81章 “好久不见,老师。” 晏青简勉强收敛心神,转而问道:“愈舟如今的发展,怎么样了?” “如你所想,一切都很顺利。”方允承低头给秘书发了条消息,示意对方送两杯茶过来,闻言简明扼要地答道,“我回国后的几个月里,侯家还试图找过几次麻烦,但都被成澜挡了下来。眼看愈舟上市即将成为定局,他们在最后选择临死反扑,想要强行阻断愈舟的注资,但就在这时,阮牧云公开表明了阮家入股愈舟的消息。” 阮家在宣城本就地位不俗,有阮牧云公开撑腰,自然有嗅觉敏锐的投资者愿意趁机赌上一把。倘若当真能打破侯家的垄断,只是最微末的回馈都抵得上过往数倍的效益。 从那之后,愈舟终于彻底摆脱了侯家的压制,顺利进入了市场。 “他确实很明白何为审时度势。”晏青简笑着摇了摇头,评价说,“这么恰到好处的雪中送炭,他恐怕早就打算以此作为筹码换取好处。” “你还真懂他。”方允承吐槽,“后来的股权分配上他确实借此提了不少要求,我们谈判了很久,最后决定由他和苏枝筱各自分别控股百分之十。所以现在除了我们三个之外,他俩就是愈舟最大的股东。” “嗯。”晏青简颔首,似是对此不以为意,“还有吗?” 方允承被他淡然的态度弄得噎了一下:“……你不担心吗?” “他和苏枝筱是我们最初的合作伙伴。”晏青简平和地说,“至少在利益尚且保持一致的时候,他们没有背叛的理由。” “那好吧。”见他这样,方允承便也放下了心,转移话题说,“除此之外,其实就没有什么了。目前安枢依然是侯家旗下最具规模的研发公司,也是愈舟在商业上最大的竞争对手。经过财务的评估,愈舟想要超越安枢,至少还需要稳定发展五到六年。” 晏青简眉峰紧锁:“……这么久吗?” 他从未指望愈舟能即刻压过侯家,可他却也着实没有想到竟然需要耗费十多年的时间。 这比他预料的还要久上太多,甚至叫他有一瞬间的匪夷所思。 “没有办法,侯家毕竟树大根深,也许确实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专利技术。”方允承宽慰了一句,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虽然有晏家独有的医疗技术作支撑,侯家暂时还没办法奈何我们,但从最近的调研来看,现在愈舟的市场已经有点趋近饱和了。” “如果没有新的发展方向,短期内能达到的极限大概就是现在这样了。”他思忖道,“不过愈舟近几年的势头太猛,难保不会有人眼红,想要借机沉淀一下倒也未尝不可。” “不。”晏青简却是摇头,“侯家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愈舟绝不能停下发展的脚步。” “我这次回国,刚好带来了晏家最新研发的抗癌药物试验品。”他打断方允承即将冲口而出的追问,微微一笑,补充说,“因为技术还不成熟,本来只是想作为不时之需,现在看来,应该是要派上用场了。” 方允承意外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笑了:“行,那之后你记得送去研发部,让他们分析一下成分,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工作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剩下的自然就是私事了。 方允承笑问:“这次回来,还打算走吗?” “除了逢年过节,大概都不会回去了。”晏青简摇了摇头,“我爸一直有扩大家业的想法,我在宣城创立愈舟,也是变相在帮忙推进国内市场,他应该也是支持的。” “我问的又不是你事业上的规划。”方允承看着他,索性问得更加直白了一点,“我是说,你的生活上呢?” 他玩笑道:“这么多年,没有碰上什么喜欢的人吗?” 晏青简哑然。 他一直是一个十分漠视情爱的人,时至今日都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让他心动的人,更多时候都把心力放在了工作上。父母曾经也试图给他介绍过门当户对的女孩,但都被他拒绝了。 在晏青简看来,为了所谓的婚姻去逼迫自己与不喜欢的人相处,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封建包办。好在家里一直都很尊重他的想法,见他无心于此,就没有继续去勉强他。 成澜得知此事后笑了很久,评价说:“你一看就是个性冷淡,孤寡一辈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晏青简无言以对。 方允承一贯喜欢操心,自己到现在还依旧独身,被问及此事也在所难免。他纠结地沉默了一下,只好如实回答:“确实没有过。” 甚至在他整个二十九年的人生里,都从未和谁产生过近似恋爱的举动,唯一的特例……竟然还是那个他不知该如何提及的少年。 晏青简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轻声叹了口气说:“这种事情强求不来,所以,先这样吧。” 方允承脸色复杂,想说些什么又蓦然止住,半晌才应了声“也好”。 房门在此时忽然被人敲了两下,打破了略显诡异的氛围。晏青简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扬声道:“进。” 一个模样机灵的年轻男生端着两杯滚烫的茶推门走入,晏青简随意瞥了一眼,从那人脖子上挂着的工牌认出他是方允承的秘书。秘书虽然初入职场却颇有眼色,心知自己不该打扰旧友重逢的氛围,手脚麻利地放好茶杯就想迅速退下。然而在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地停住步伐,转头道:“方总,有一件事情还没来得及找你确认。” “定衡律所那边刚才回了电话,问我们今天下午有没有空。”他说,“关于之前想要聘请的技术产权律师,他们已经确定好人选了。” 近来事务太多,方允承回想了半天才记起有这么一件事。他的表情霎时变了一下,极快地瞥了身旁的晏青简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只是问道:“非得要今天吗?下午不是要召开董事会,需要对下半年的经营计划进行敲定。” “我也是这么回绝的。”秘书面露难色,“但律所那边说人家最近好不容易才结束省外的案件,很快就要回去准备毕业答辩的事情。如果今天不行,就得等一个月之后了。” 商界分秒必争,三十天的蹉跎,都足够完成一个项目了。 听了这话,方允承顿时举棋不定起来,迟疑许久也没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反观晏青简则是颇为意外,确认道:“这个人是今年才毕业吗?” 第92章 “是的。”秘书点头,“据说是宣城大学法学系今年最优秀的一位毕业生,通过系里教授直接推荐到律所实习的,就是不太清楚叫什么。” 定衡律所底蕴丰厚,是宣城最为权威的律师事务所之一。若非如此年少有为,对方大概也不敢直接举荐给愈舟这种行业巨头。 晏青简想了想,偏头问方允承:“这件事必须现在就确定下来吗?” “……说实话,越早越好。”方允承沉默片刻,说,“晏家的技术之前一直在国外,愈舟投入生产的药物又发展得比较纯熟,基本不存在这方面的烦恼。可一旦需要用上还没有正式上线的药剂,就不能不去考虑产权的问题了。” 他脸色古怪地看向晏青简:“你这是……打算过去吗?” “不行吗?”晏青简扬眉反问,“既然这件事必须尽早确定,你又抽不开身,我就替你去一趟算了,免得夜长梦多。” “……”方允承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索性放弃了挣扎,妥协道,“行,你去吧。” 他抬头给了秘书一个眼神,对方立时会意,答应道:“那我这就去给律所那边回电,和他们确定好会面的时间。” 说完这句他看向晏青简,试探着问:“方便的话,能请您给我个联系方式吗?” 这是个十分寻常的问题,可放在晏青简身上,却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纠结。 国内外的信息并不容易同步,许多资料都只能存在本地。为了方便使用,他几年前回宣城时就另外配了一个手机,除了必要的联系人外谁也没加。 离开宣城后他就将那部手机封存了起来,直到前几日回国需要联络才想起了它,结果取出来才发现不知是不是放了太久零件老化,居然怎么也无法开机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将其送去维修,继续使用那个从国外带回的手机,等陆成重新给他配置一个新的过来。但这也导致现阶段他的电话几乎都是国际长途,话费支出可谓是水涨船高。 思及此,他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提供自己国外号码的想法,温声道:“我国内的号码暂时还不能用,你直接联系允承吧,他会转达给我的。” 秘书以眼神征询方允承的意见,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答应下来,这就转身离开了。 时间尚早,晏青简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在愈舟内转一圈,把几个重要部门的人员先认识一下,等秘书确定好后续行程再做打算。他离开宣城太久,现在又突兀地回来,公司内许多人都对他不甚了解,总要有个服众的过程。 他扭过头,刚想询问方允承是否有空陪自己一起,就见对方发呆似的坐在那里,神情透着些许微妙。 晏青简蹙眉,不等他开口询问,方允承便像是倏然回过了神。见好友一直盯着自己,他迅速收整好脸上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泰然自若地问:“怎么了?” 晏青简狐疑地看他,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可仔细观察了半天,又没发觉什么异样,一瞬间又不禁怀疑是自己多虑。他暂且压下心中的疑虑,摇了摇头,只说道:“没事。” 临近下午四点,晏青简根据方允承秘书发来的会面信息,走出了愈舟的大门。 五月的初夏时节,白日逐渐被拉长,即便已经临近傍晚,天边的晖光仍是明媚得刺目。晏青简抬手挡了一下,稍微辨认清楚方向,而后抬步朝东边走去。 七年前还在宣城的时候,晏青简也并非没有听过定衡律所的名字,甚至就连许稚当年胜诉时开庭聘请的律师也是来自于此。只是未曾想这个颇具名气的律所几经搬迁,最后同样来到了南甫路,与愈舟相距不过半公里而已。 步行五分钟后晏青简就抵达了目的地,律所位于二楼,只用了一个陈旧的招牌标示了位置。狭窄的楼道口站着一位身穿职业装的短发女子,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见他走进便主动上前,礼貌地问道:“您好,请问是晏先生吗?” “是我。”晏青简彬彬有礼地颔首。 “我叫荆诗,是目前定衡律所的所长。”对方主动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自我介绍道,“临时请您过来,添了许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晏青简笑道,“不如说,是愈舟劳烦荆主任了。” 简单客套过后两个人便一同上楼,狭窄的楼道里荆诗的话音荡出阵阵回音,直截了当地谈起正事:“这次想引荐给愈舟的律师是我的学弟,他虽然今年才正式毕业,但资历已经比律所内许多前辈都要丰富,我想他一定能够胜任愈舟的工作。” “不过他为人比较孤傲,恐怕需要晏先生多多担待。”她无奈地笑道,“但这一次听说情况之后他直接就表示自己可以尝试,应该还是非常期望能与愈舟合作的。” “没关系。”晏青简只是温和地说,“能力不俗,性子傲了点也是情理之中。” 说话间他们便来到了律所的门口,荆诗伸手推开门,顺势招呼道:“小尚,客人来了。” 宽阔的会客厅里,有一道身影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喝。听到门边的动静,他微微抬眼,冷淡地望了过来。 那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脑后的黑发疏于打理,已经长到了后脖颈,墨黑的眼瞳中仿佛结了一层经年不化的冰,乍然看去完全不似一个才要毕业的大学生。他清俊的面容透着苍白,像是很久都没有休息好,与荆诗款式相同的职业装穿在他身上,因为那股独特的气质而凸显出几分冷厉。 晏青简蓦然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此情此景,恰如当年。 即便已经过了这么这么久……他还是仅凭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晏青简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此番回到宣城,究竟能否有再度见到尚寂洺的可能,然而仔细考虑以后又觉得可笑。隔了这么久的岁月,一切都已经不复当年的模样,即便相见大概也只会徒增尴尬。何况宣城如此之大,人海中早已走散的彼此,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能再度遇上。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重逢,竟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齐齐翻涌而上,堵得他喉间发涩。过往的回忆自脑海深处浮光掠影般闪过,唤起千回百转的心绪。直到此时晏青简才终于恍然发觉,原来七年前那段短暂的时光,他其实从未忘记。 只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将那些记忆锁在了心底,强迫自己不去触碰而已。 然而,这场相逢的另一位主人公,却似乎并没有晏青简这般激荡的心绪。 只见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轻声道:“好久不见,老师。” 第82章 “就让他来吧。” 这句简短的话如同一根尖利的冰刺,残忍地扎进了晏青简的心脏,顷刻把他从过往的沉溺中拽了出来。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眉目阴郁的人,随着久别重逢的惊喜退潮般逐渐消弭,他终于看见了对方眼瞳中,那怎么也无法忽视的激荡波澜。 他忽然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即便已经过了七年,尚寂洺其实还是如此恨着自己。 恨到已经……不愿再与他有师生以外的情分。 “倘若我再次见到你,我一定会恨你。” 昔日离别时最后的那句话再度回响在耳边,心口骤然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却也有几分不甚意外的平和。 晏青简在心里自嘲一笑,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当初是他不告而别,亲手将那个少年孤身留在了宣城,这么多年也从未关心过对方一丝一毫,现在却还要因为那份憎恨而难过失落。 简直虚伪得令人发笑。 他微微垂眸,不想再去面对那尖锐刺骨的恨意,以至于他没能瞧见,尚寂洺的视线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有从他身上挪开分毫。 荆诗同样因为尚寂洺的那声“老师”意外了一下,可等了许久却也不见晏青简回答,她一时心中疑窦丛生,不由试探着问:“二位是认识吗?” 晏青简后知后觉地回神,闭眼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再度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点头说:“……认识。” “好久不见。”他平淡地开口,如同以往面对任何一个即将合作的客户那样客套而疏离,“尚寂洺。” 尚寂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偏开头不再言语。 故人重逢,却似乎都没有寒暄的打算,荆诗无奈之下只得主动负责接待。她抬手示意晏青简在尚寂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起身走到会客厅侧边的饮品台前,想要替客人泡一杯茶。 晏青简眼尖地瞥见荆诗拿起了放在旁边的绿茶,正想开口阻止。对面的人却是先一步站起了身,径自走了过去。 他拦下了荆诗的动作,不多时端着一杯普通的热水折返回来。他俯身将那杯水摆在晏青简面前,仍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回了原位。 “……”晏青简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热水,鬼使神差般伸出指尖碰了碰杯壁,不出所料地触到一片熟悉的熨暖。 第93章 他的胃病不轻,喝不了味道太浓的茶,入口的热水也不能太烫。以前的时候他不想总让尚寂洺担心,极少和他提过这些,却没料到对方直接记在了心里。从此以后只要是尚寂洺给他的水,就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早已不是孩子,除了当初的那个少年,再不会有人这样细致入微地关照他的胃病。 可他也同样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还能感受到这份阔别的暖热。 晏青简垂下双眼,拿起水很慢地喝了一口。 此情此景,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能感受到不对。目睹一切的荆诗先是看了一眼晏青简,随即又望向神情冷淡的尚寂洺,只觉得心中的疑虑越发加重了几分。 虽说二人之间是学姐和学弟,但实际上她与尚寂洺的接触极少,只从许多人口中听说对方是近几年来法学系最优秀的学生,唯独性格有些孤僻。如此盛赞不免让荆诗对尚寂洺产生了好奇,因此在教授推荐对方过来实习时她也没怎么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尚寂洺在加入定衡后就展现出了极其出众的能力,轻易解决了两个棘手的案件,彻底收服了人心。然而除了工作之外,他对其他事情都极其漠不关心,只是整日整日地待在律所,从不参与什么娱乐活动,不少人曾试图与他结交,也都以失败告终。 在荆诗的印象里,尚寂洺除非必要绝不会与旁人接触,更遑论主动去做些什么,整个人沉默而阴鸷,几乎无法叫人猜透他的心思。可偏偏今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意外。 就好像,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才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绪。 但荆诗也不会不识趣地去多管闲事,她重新落座,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时候不早,我们这就开始吧——不如请晏先生先讲解一下愈舟的工作内容?也好让小尚判断自己能否适配晏先生的要求。” “好。”晏青简缓慢地点了下头,终于抬眼看向了尚寂洺,低声道,“愈舟能够取得现在的成果,与晏家在国外研发的医药技术息息相关。” 他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简明扼要地阐述愈舟对于产权律师的需求,可每当目光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时,却总会忍不住地走神。 长高了,却也瘦了。 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却又仿佛改变了太多太多。 不再是少年时纯粹而乖巧的模样,现在的尚寂洺仿佛一座沉默伫立的冰川,所有的心绪都隐藏在了寂静的水面之下,叫他难以觉察分毫。 有那么几个瞬间,晏青简克制不住地想要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可每到将要脱口而出时,又会近乡情怯般尽数停在嘴边,最后被他重新咽下。 他心不在焉,以至于好几次都说错了内容,惹得荆诗都忍不住频频偏头看他。然而对面的尚寂洺也并不那么专注,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晏青简身上,像是在出神。 五分钟后晏青简终于勉强讲完了所有内容,房间里陷入一阵沉寂,他抬眸便见尚寂洺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只好屈起手指轻敲了敲茶几,问道:“尚寂洺,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本该是谴责的话语不自觉夹带了无奈的纵容,几乎是瞬间便叫人回想起曾经许多个夜晚,少年拎着习题册敲开书房的门,以问题目为由耍赖留下。而书桌前的人则默许了少年小小的依恋,耐心地给对方讲解了一遍解题思路,结果抬头时就见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完全没听他说了什么。 而那时的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好笑地问少年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尚寂洺的表情骤然变了一瞬,右手紧握成拳复又松开,费尽全力才压下了心中涌上的思绪。 “没有问题,”他说,“就这样吧。” 不待晏青简回答,他就兀自从沙发上站起,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荆诗震惊地望着尚寂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头一回瞧见对方如此失礼的姿态,一时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即刻就错失了拦下对方的最好时机。她转头看向晏青简,勉强维持着风度笑道:“小尚最近连轴转,身体恐怕不太舒服,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如果晏先生不太满意,我们可以再定个时间商量一下。” “不用了。”晏青简收回追逐着青年的视线,摇头说,“就让他来吧。” 他了解尚寂洺,只要是他说没有问题,那就一定不会出什么意外。 “……”荆诗也实在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能如此千回百转,但甲方既然没有意见,于她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便也点头道,“感谢晏先生的信任,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回到愈舟的办公室时,晏青简仍没能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中解脱出来。 经过一下午的整理,原本空旷的房间已经填充上了许多常用的办公用品。他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只觉得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致。 律所里有关尚寂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过,无论是过分苍白的脸色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似乎都在昭示着……他过得并不好。 心口有些闷疼,晏青简抬手盖住眼睛,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无所适从。 他原以为过了七年,他和尚寂洺理应都会变得更加成熟。少年时代的感情就算再怎么炽烈,终究也只是伊甸园里萌发的嫩芽,一旦经历现实的风吹雨打,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一直觉得,没有自己错误的引导,尚寂洺就会逐渐认清当年的喜欢不过是一种年少时对憧憬的人的仰慕,等他长大了,体验过许多身不由己,一定能够理解曾经自己的所作所为。倘若真的有再会的可能,他们也许会像寻常的师生那样坐在一起,简单聊聊彼此的现状,而后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 然而,当他亲眼看见七年后的尚寂洺时,他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大错特错。 尚寂洺不仅没有放下,反而仍在怨恨着他的不告而别。 那一刻他说不清自己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他想过尚寂洺也许还会憎恶着自己,却从未想过,那份恨意竟会如此浓烈,仿佛这么多年一直被对方牢牢镌刻在心底,唯恐忘却了一丝一毫。 可既然如此恨他,又为什么要同意和愈舟合作。 ……甚至就连给他的那杯水,都是一如往常的暖热温度。 杂乱的思绪被突兀的敲门声打断,高大的男人径直推门而入,在瞧见晏青简的模样时不禁扬眉调笑:“第一天来愈舟,就这么愁眉苦脸吗?” 熟悉的话音顷刻便叫晏青简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他敛目苦笑,只说道:“别拿我取乐了,成澜。” 七年过去,成澜的容貌倒是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只是那股凌厉逼人的气质收敛了许多,反而显得他愈加深不可测起来。他瞧了晏青简一会,见好友似乎确实遇上了什么难事,便问道:“怎么了?” “遇上了一些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情。”晏青简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多言,转而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忙吗?” “董事会开完了,方允承让我过来问一下你和定衡律所那边谈判的情况,刚好今天都没见着你,我就答应了。”成澜道,“所以下午怎么样?还顺利吗?” 晏青简蹙起眉:“……他怎么自己不过来?” “不太清楚。”成澜摊手道,“而且他开完会就直接走了,简直像在躲着什么一样。” 这原本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却彻底提醒了晏青简。联想到先前方允承莫名的姿态,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全部串了起来,他在心里暗骂一声,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方允承的号码。 第83章 “晏青简,我恨死你了。” 通话短暂地响了两声之后便被挂断,晏青简冷笑一声,切到微信迅速翻找出联系人,面无表情地敲下几个字:“方允承,一个小时之内,你如果不解释清楚,我就亲自上门找你。” 方允承:“……” 他盯着手机屏幕认真想了一会,悲愤地发现晏青简似乎还真的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为了避免被当场捉拿的惨案出现,他只得放弃了当个缩头乌龟,认命地问:“你想做什么?” 消息刚发过去电话就接踵而至,催命般的铃声叫人骤然心神一凛。方允承在心里暗骂一句国际长途也不嫌贵,面上还是憋屈地接了起来:“喂?” “你知道尚寂洺在定衡律所实习,对不对?”晏青简起身避开成澜,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单刀直入地沉声问道。 眼看瞒不住,方允承索性也不管了,坦然应道:“对。” “但我确实不知道他们会选择小寂作为愈舟的合作律师。”他辩解了一句,随后又停顿了一下,无奈地否认,“好吧,这么说其实也不准确。我心里有猜测,但也存了一丝侥幸。” “而且我以为,就算你们真的遇上,应该也没什么。” 第94章 “……”胸口压着的一股气蓦然散开,晏青简咬紧了牙,他很想质问方允承为什么要故意瞒着自己,可此时转念一想却又发现,就算告诉了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不可能因此放弃与定衡律所的合作,也不可能真的不去与尚寂洺见面。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始终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才会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然而电话那头的方允承无从知晓晏青简这般千回百转的思绪,好友长久的沉默让他误以为对方是在为自己刻意的欺瞒而气愤和难过,本来守口如瓶的决心霎时少了几分,他沉默半晌,还是心软地开了口,叹息道:“晏青简,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你不在的这些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过往灰暗的一幕幕画面在脑中掠过,最后停留在少年手臂上触目惊心的道道疤痕。方允承喉间发涩,终究是没有再去多此一举地去说些什么,只道:“曾经的那句话,现在我还给你——有些事情,我没有权利自作主张地替他说出口。晏青简,如果小寂哪天想清楚了,他自然会愿意告诉你。” 这是方允承自当年回国之后,第一次提及那段分别的岁月。 错失的空白时光让晏青简本能地想要追问,眼前正是一个绝佳的刨根问底的机会,然而当晏青简真的有了触及那段过往的可能时,他却是不敢再上前了。 他闭了闭眼,什么也没有问,握着手机的手脱力般垂下,就此挂断了电话。 而被他们谈论的人此时正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还剩大半的空白文档,烦躁地掐了掐眉心。 近段时间他一直在外地出差,导致毕业论文进度落了许多。他原本还打算在今天一鼓作气完成终稿,结果谁曾想那场本该寻常的会面却打乱了他所有的安排。 加入愈舟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但尚寂洺从未想过,他竟会在谈合作的当天就碰到晏青简。 他以为七年的时光已经让他学会了冷静和从容,可在看到晏青简的那一刻,汹涌的恨意与爱意仍是如同滔天巨浪般几乎将他深深吞没,他拼尽全力才总算没有失控地扑上前去,像当初的那场离别一样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用漫长岁月编织而成的冷漠外壳,顷刻在那个人面前土崩瓦解。 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六岁的稚嫩少年了,两千多个日夜的苦苦等候让他明白不顾一切的执着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还会换来对方一走了之的厌恶。尽管内心对那个人的渴求已经快要将他逼疯,现在的他却也愿意蛰伏下来,耐心地再等上一等。 尚寂洺扶住脑袋,极轻地呵了口气。 七年了,晏青简。 当初是我弱小无能,但现在……我绝不可能再放开你。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尚寂洺从阴暗的思绪里抽身,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同师门的学姐问他什么时候回校,导师安排了毕业生的聚餐,希望他能到场。 他一直很感谢这位学术界的泰斗,若非有对方的赏识,他也不会这样轻易就能拥有如今的成就。在得知自己并没有继续深造的想法时,这位年逾六十的老教授表现出了莫大的遗憾和惋惜,却仍旧积极帮他联络,让他顺利得到了进入定衡律所的机会。 因此,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不会拒绝。师姐估计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连他是否出席的询问都没有,而是直接打听他的行程。 尚寂洺垂眸静默片刻,最后很慢地敲下几个字:“替我谢谢教授的好意,但在答辩之前,我应该都不会回去了。” 现在的他,必须去做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 发完这句话后尚寂洺便没有再管,他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就拎着电脑包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正巧与将要进来的荆诗碰上,对方讶异地打量着他,问道:“打算回去了?” “嗯。”尚寂洺应道。 荆诗心说今天这是什么情况工作狂竟然转性了,但她知道这位学弟实在难以捉摸,因此也没有把那句玩笑说出口,只附和道:“我再待一会,把最后的工作处理掉,半小时后也下班了。” 尚寂洺忽而想起了什么,叫道:“荆主任。” 他看向对方,认真地道歉:“今天会客的时候有些失控,不好意思。” 荆诗怔了一瞬,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天的尚寂洺比起往常,似乎变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冰冷阴郁的模样,而是得到了某种抚慰一般变得宁静而柔和,仿佛初夏化开的冰雪,让人只感觉到舒适的沁凉。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当时肯定不是故意的。”荆诗也不由放松下来,没忍住提醒,“不过之后还是不要这样了,尽管你和那位晏先生曾经认识,但也不能这样不讲礼貌。愈舟这种大企业,不是我们可以轻易得罪的。” 换做以往尚寂洺必然对此不以为意,然而今天他却是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而后方才越过她,走出了律所的大门。 荆诗回头望着他的背影离去,脸上带了几分宽慰的笑。 另一边尚寂洺则已经走下了律所的楼梯,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楼道,投下一片橘红的光影。南甫路喧闹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他驻足望了一会眼前的场景,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绵延的钢铁森林。 其中,代表愈舟的那一座高楼,几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尚寂洺静静眺望了一会夕辉下的“愈舟集团”四字,片刻后收回视线,眼底闪过复杂的冰冷。 他压下掉头去找那个人的冲动,反复提醒自己现在还不能如此冒进,强迫自己转过身,抬步走向了南甫路附近的地铁口。 只是走进站台时,他没有坐上惯常的一号线,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线路。 半小时后,尚寂洺站在了雍华园808的门前。 他在门口停驻了很久,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为自己如此莫名的行径感到荒谬,但他却也没有选择就此离开,而是俯身从门口的地毯下找到那把陈旧的钥匙,将其插入了锁孔之中。 伴随着锁扣打开的轻响,房门洞然而开。沉闷的气息霎时扑面而来,借着窗外昏暗的光可以瞧见屋内所有摆设都一如往昔,就好像那场诀别从不曾发生过。 七年来,这处房子已然成为了尚寂洺封存回忆的黑匣,只有偶尔的那么一些时候,他被过深的恨意折磨得快要失去理智时,才会放任自己踏入其中,用那些被时光冻结的熟悉画面安抚下自己狂乱的思绪。 以至于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以如此平静的心态回到了这里。 房子定期有人打扫,因此并没有落太多灰尘。尚寂洺换好鞋子,伸手打开客厅的顶灯。柔暖的浅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一方天地。目光所及尽是温馨的装潢,却因为过分空旷的房间显出了几分难言的寂寥。 尚寂洺靠倒在懒人沙发上,身体慢慢陷入其中,思绪仿佛也随之飘到了数年前。 这所房子有长达三年的租期,是他在高中毕业那天才知道的。 晏青简走后,他的人生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再一次被珍视乃至最爱之人抛弃的痛苦让他几近崩溃,若不是方允承及时回国拉住了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之后他开始逃避接触有关晏青简的一切,而承载了他无穷美好记忆的雍华园更是其中之最,于是他选择了住校,再不曾理会过这里。 现在想来,从那时起他就变得疯癫了许多。此前怀着多么炽烈的爱意,此后就有多么恨晏青简的狠心,最严重时甚至只要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他都会控制不住地焦躁不安。可偏偏他又不肯就此让过往彻底掩埋,于是就这样自欺欺人地把它放在那里,让里面的一切都维持原样。 如此偏执的行为让方允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也只能妥协地在附近另外找了一处住所,整日提心吊胆地守着他,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而他则终日用海量的习题麻痹自己,重新裹上了厚重的外壳,像最初的无数个岁月那样冷漠地推开所有的人。 他的成绩越来越好,甚至到最后成为了宣城二中的顶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赞扬。可他的心却越来越空,仿佛坠入了黑不见底的深渊,对这世间的全部都失去了眷恋。 他曾经拼命努力,只为了让心爱的人能够多看他一眼。 可现在他真的变成了那样优秀的人……那个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被学业勉强压下去的绝望和苦痛随着高考的结束再度爆发,让尚寂洺又一次陷入了巨大的崩溃,就在他差点要再次拿起刀片时,他接到了来自房东的电话。 对方直接表明了身份,而后温和地告诉他雍华园的那套房子即将结束三年的租期,倘若他还有继续租房的打算,请务必提前告诉她。 “我看那里其实也挺久没有人住了,但因为当初续租的那个人告诉我,在你毕业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套房子留给你,我就一直没有问过具体的情况。”房东解释说,“里面的东西我没有动过,就是偶尔灰尘堆积时稍微打扫了一下。如果你打算搬走,最好还是先去看一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需要拿走的东西。” 第95章 尚寂洺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究竟给了怎样的回复,只记得最后他狂奔着回到了雍华园,凭借记忆找出藏好的钥匙,颤抖着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以为陆成早已将晏青简的行李全部拿走,可当他走入其中时才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改变,除了那件粗糙的生日礼物,那个人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仿佛那段过去的时光被彻底封在了这里,只等着他推门而入,温柔地接纳他满身的伤痕。 ……就像那个人曾无数次为他所做的那样。 尚寂洺靠在门边蹲下,慢慢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晏青简,”他低声喃喃,“我恨死你了。” 恨那人不留余地的拒绝与离开,也恨他明明这样心狠,却还要留下能够给予的一切。 让他得不到,却又放不下。 ——是因为觉得亏欠他,所以才想要弥补吗? 但不管缘由如何,他也已经不在乎了。 他是如此地爱着那个人,只要知道对方有一丝放不下他的可能……他都愿意再去倾尽全力地赌一个未来。 尚寂洺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拿出手机拨通了房东的电话,哑声道:“你好。” “我想好了,我不租这套房子了。”他说,“我要买下它。” 第84章 “我还是爱他。” 耳边传来接连不断的嗡鸣声,提醒着谁人的来电。尚寂洺艰难地睁开眼,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目,他捂住双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境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仿佛他真的再度亲身经历了那段过往。尚寂洺扶着额头撑坐起身,这种精疲力竭的感觉他早已不算陌生,但也不知是不是时隔多年的重逢安抚了他,本不算美好的往事此刻回想起来,竟也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放在一旁的手机仍在震动不休,尚寂洺忍耐着烦躁伸手拿起,在看到上面的联系人时意外地顿了一下,随即抬手接起电话,嗓音淡然地开口:“喂?” “哟,尚寂洺。”电话那头传来健气的男声,笑着问他,“在做什么呢?” “在睡觉。”尚寂洺单手支着脑袋,毫不客气地回答,“你打扰到我了,林烁。”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林烁欠欠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歉意,主动问道,“听说你出差结束回宣城了?什么时候回校,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啊。” 高考结束后尚寂洺以文科第一的成绩被宣城大学录取,而林烁则去了同属一片大学城的理工大学,彼此间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于是本该分道扬镳的人就这样继续保持了联系,时至今日也未曾断过。 “要等答辩的时候才回。”尚寂洺平淡地回答,“有事情需要处理,抽不开身。” 林烁极其不满:“十次找你有九次你都这么说,是存心不想和我吃饭吧?”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忙起来的样子。”尚寂洺冷漠地说完,又哼了一声,“何况,你也不是特意来找我,不过是看望女朋友的时候顺便想起我而已。” 说到这里他问道:“许稚还好吗?” 许稚最后的高考成绩比平常高了足足二十分,顺利去了她最心仪的宣城大学语言学专业。而在高考结束那天,林烁终于鼓起勇气正式向她表白,在一众围观群众的起哄声中许稚羞涩地点了头,答应了他的告白。 之后两个人就一直维持着甜蜜的关系。林烁谈起恋爱来极为黏人,时不时就要过来见许稚,还经常陪着她一起上课。来的次数多了,林烁偶尔也会叫上尚寂洺一起吃饭。然而几乎每一次,尚寂洺和他们聚餐时都会被迫吃一嘴狗粮,叫他不禁怀疑自己过来究竟有什么意义。 “挺好的。”提到心爱的人,林烁的声音顿时柔和了几分,浅笑道,“不过,她马上就不是我女朋友了。” 尚寂洺挑了下眉,如他所想,林烁很快解释道:“七月初我们打算举办订婚宴,到那时,她就要变成我的未婚妻了。” “恭喜。”尚寂洺真心实意地祝贺。 “许稚说当初要是没有你,我们也不会走到一起,所以我们的婚宴一定要请你到场。”林烁不客气地吩咐道,“都提前这么久告诉你了,到时候可不许缺席啊。” “知道了,”尚寂洺笑着答应下来,“我一定来。” “那你呢?”林烁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现在……还好吗?” 尚寂洺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回答,而是微微偏头望向窗外。 巨大的落地窗清晰地映出半座城市的璀璨霓虹,闪烁着微光的高楼静默矗立在黛蓝的天际之下,是他年少时曾与喜欢的人一同看过许多次的夜景。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从未品尝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离别。 “林烁。”尚寂洺忽而开口,低声道,“他回来了。” “……”林烁倏然怔住。 这么多年了,对方口中的他,仍然只代表了那一个人。 他一瞬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踟蹰着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尚寂洺沉默许久,很轻地叹了口气,仿若惆怅的妥协,“我只知道,我还是爱他。” “他仍然是那副模样,可我感觉得到,他变了很多。”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以为他没有了我,不会再需要那样操心,但他看起来还是非常疲惫。” 就好像七年来……他也过得并不好。 林烁没有应答,依旧安静地听着。 尚寂洺也不在意,自顾自站起了身,缓步来到了落地窗前,无声俯视着远方的万千灯火。墨黑的瞳眸映照出星星点点的光华,令他冰冷的眉目显出几分柔和。 今晚,大概能做个好梦了吧。 只可惜,事与愿违。 夜半时分,方允承的公寓,万籁俱寂的昏黑房间里,尚寂洺蜷缩在床上,长眉死死地蹙紧。 熟悉的噩梦如浪潮般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他看见了那场纷扬的大雪,以及在苍茫天地中毫无留恋离去的晏青简。 对方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逐渐被漫天风雪吞没。莫大的恐惧和惊惶让他拼命想要追赶上去,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触碰不到那个人的衣角。 他不肯放弃,而是不断地往前狂奔,直到某一刻晏青简的背影终于近在咫尺,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展臂紧紧抱住了那人。 但就在此时画面突兀地一转,他看见晏青简冰冷而厌恶地望着他,对他说:“你对我怀着的那份心思,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他残忍地甩开紧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大步流星地走入黑暗之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尚寂洺猝然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 指尖死死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力道大得要将那块布料扯破,却丝毫没能平复激荡的心绪。眼角有冰冷的液体滑入发间,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负面情绪,想到梦境里的画面,尚寂洺就怎么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恨意,疯狂地想着不如干脆一刀捅死晏青简再去自尽,大概也好过现在这样无望的挣扎。 然而脑海内存有的最后一丝理智拉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又开始变得太过极端,尚寂洺竭力调整好呼吸,这才慢慢地坐起身,缓步走出了卧室。 凌晨的房屋寂静而黑沉,如同无声的巨口将万事万物吞入其中,令人不由生出一股惧怕,然而尚寂洺却早已习惯。他按亮手机的手电筒,径直来到了厨房,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酒柜,随意抽出一支红酒,和高脚杯一起摆在了大理石餐桌上。 精致的玻璃杯逐渐被深红的液体填满,尚寂洺端起酒杯,浓醇的酒液滑入喉间,伴随着辛辣的甘甜,诱哄着人坠入甜美的幻梦。思绪变得模糊,尚寂洺支着脑袋出神。他的酒量并不很好,也不喜欢酒精过分刺激的感觉,但他却深深迷恋着半醉半醒时意识朦胧的片刻时间。 这种放任自我沉溺的迷蒙可以让他短暂地忘却一切痛苦,至少在这个时候,他能够欺骗自己……也许还有得偿所愿的可能。 红酒很快见了底,酒醉终于让他重新有了困意。尚寂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把东西复归原位,就听见耳畔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方允承拉开了主卧的门,满眼复杂地望着自己。 尚寂洺丝毫没有半夜喝酒被抓的慌乱,只是哑声问道:“吵醒你了吗?” “……没有。”方允承摇头,指了指他亮着手电筒的手机,“有些失眠,从门缝里看见有光,就猜到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担忧地问:“又没睡好吗?” 尚寂洺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手按亮餐厅四角昏黄的灯光,靠在椅背上闭目不再言语。 微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方允承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他,忧心忡忡地想着心事。 方允承至今都记得,七年前自己回到宣城时,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 第96章 他按照晏青简给的地址,刚下飞机就拎着行李直奔雍华园,可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却亲眼看见尚寂洺拿着刀片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伤痕,血液从伤口溢出,蜿蜒流出数条刺目的红,可少年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觉一般,麻木地再次割了一刀。 房屋打开的声响惊动了尚寂洺,他的脸色遽然一变,在看见方允承不可置信的模样时更是慌乱得无以复加,他下意识将溢血的划痕与掌中的刀片往身后藏,徒劳地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小小声地叫:“小叔……” 这一声轻唤终于将方允承从过分震惊的空白中拽了出来,数道整齐的伤痕触目惊心,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何那个惯来坚强的孩子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此刻只想上前替他查看手臂上的伤口,焦急道:“小寂,你别动,让我……” 可他不过才迈出一步,尚寂洺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蓦然尖叫了一声,如同受了巨大的刺激般抱着脑袋崩溃地恳求:“不要告诉他,小叔,求求你,不要告诉他……” 那一年的寒假,方允承几乎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尚寂洺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医生很严肃地告诉他幸好送医及时,否则只怕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方允承着实被吓得不轻,整日整夜待在医院之中,直到对方终于稳定了一些才勉强松了口气。 但安定下来以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疑惑。虽然不常陪在尚寂洺身边,但方允承自认对他也足够了解,对方一直都是个主见很强的人,尽管性格有点冷漠孤僻,却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从诊断结果来看,尚寂洺更像是遭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而这些年来,尚寂洺生命中唯一较大的变数……恐怕就是晏青简的到来。 结合晏青简明明放不下却又不得不离开的态度,方允承的心中逐渐产生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猜测。 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即便它十分合理,却也着实让方允承无法面对。 然而很快,当他根据尚寂洺的吩咐收拾好假期作业准备拿到医院去时,他却无意间看见了对方草稿纸的最后几页。 被风吹乱的纸张最后,密密麻麻地写着晏青简的名字。 方允承的动作停住了。 上面的字迹独属于尚寂洺一人,写法却各有不同,有些端正有些狂乱,映射出少年握笔时不同的心绪。可始终未变的,是那份沉重而长久的爱恋。 那一刻方允承终于明白,究竟是为什么,晏青简始终不肯讲述必须离开的缘由。 这样骇人听闻的感情,换作任何一个常人,恐怕都无法接受。 彼时尚寂洺的情况还不容乐观,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一无所知。然而如此巨大的冲击还是让方允承控制不住地想要开口,以至于当他回到病房里时,脸上的表情颇为难以言喻。 病床上的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对,放下手机低声问道:“怎么了?” 方允承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将书包递给他说:“没什么——饿了吗?中午想吃点什么?” 尚寂洺却没有回答,而是端详了他一会,随即垂眸打开书包,瞧见了那被放在最上面的草稿本。 他忽然就明白了,抬眸望向方允承,近乎唐突地开口:“小叔。” “我喜欢他。”他平静地承认,仿佛当初那个因为对方离去而歇斯底里的人并不是他,“你没有猜错。” “……”方允承默然不语。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接受。”尚寂洺转头,眼底覆着一层阴翳,“但我知道,这份感情不是模棱两可的爱慕。” 方允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慢摇头道:“小寂,虽然很意外,但我其实没有那么抗拒。” “我只是担心你。”他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小心翼翼地问,“你因为他变成现在这样,那他呢?又是怎么看你的?” 这句问话残忍得如同刺向心口的利刃,刹那间撕裂出深深的伤口。好在这一次,尚寂洺并没有失控。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哑着嗓子轻声道:“他接受不了。” 方允承蓦然失语。 他知道,对于这个孩子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被所爱之人抛弃更为痛苦的事情。可不论是于情还是于理……他都绝无可能让挚友去给予同样的回应。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漫长的时间去渐渐忘掉对方。 而这些,尚寂洺又何尝不知。 床边的柜子上摆放着摘下的红绳项链,少年蜷缩在床头,作出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小声说:“要是我真的……能将他忘掉就好了。” 如同为了印证这句话,从出院以后,方允承再没有听尚寂洺谈及晏青简,仿佛他真的将对方彻底忘却了一般。 心理医生宽慰他,遗忘是人类面对痛苦时的本能,只要尚寂洺愿意忘记就会有痊愈的可能。于是方允承只好配合地不去提起任何有关晏青简的事情,甚至压下了对方曾在除夕夜打来电话的消息。 一切都仿佛回归了平静,宣城的生活也终于走上了正轨。可方允承却觉得,有什么激荡的暗流始终隐匿在这片宁静之下,只等着某一天破壳而出,掀起滔天的巨浪。 终于,在三年后的毕业典礼上,他忽然接到了尚寂洺的通话。 “小叔。”他听到少年用沙哑的声音告诉他,“我要买下雍华园808。” 方允承愣住了,他当然记得这是晏青简离开前留给尚寂洺的住处,也知道尚寂洺几年来都没有踏足过那个地方,然而此刻对方却想直接将其买下,必然是出了什么变数。他不敢去想尚寂洺是否会重蹈三年前的覆辙,拿起车钥匙作势就要起身,紧张地说:“小寂,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找你。” 他怕又一次刺激到对方,又赶忙安抚:“我没有不答应,但这种事情比较重要,不是电话里三言两语就能商量好的。你先等我过来再说,好不好?” “……”听筒中陷入一阵沉默,唯有若隐若现的呼吸声不断起伏。 方允承以为他听进去了,正想再接再厉说些什么,却听尚寂洺低声开口:“那张生活费的卡,我从来没有用过。” “里面的钱攒了这么久,应该能够负担得起首付了。”他自语般说道,“小叔,仅此一次,我想动用那笔钱,可以吗?” 话虽是疑问,可方允承明白,只要是尚寂洺决定的事情,就从来没有改变的可能。 劝解的言语尽数堵在了喉间,他轻叹一声,终究是默许了少年的任性。 然而从那以后,方允承却感觉到,尚寂洺似乎变了。 他不再避讳晏青简的名字,甚至像对方当初所期望的那样就读了宣城大学的法学系,顺利成为了一名律师。可与之相对的,是他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格。 方允承为此不解,但唯有尚寂洺自己知道,曾经午夜梦回时无数个惊醒的噩梦,都在不断加深着那段回忆的烙印。 他想要逃避,却反而越挣扎,越被禁锢在无法逃离的过往。 直到最后,他终于放弃了那些无谓的抗争,逼迫自己永远铭记那份刻骨的爱恨。 他明白,就算晏青简再不愿见到他,也不可能放下一手创办的愈舟。 到那时……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去得到那个人。 第85章 “是吗。” 思绪随之收回,方允承端详着尚寂洺仍旧泛白的脸,低声劝道:“先休息吧?” “……”闭目养神的人微睁开眼,酒意让他的大脑有些迷蒙,半晌才摇头,“没关系,明天没有什么工作。” 顿了顿,又说:“你去睡吧。” 方允承无奈,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将尚寂洺丢在这不管独自去睡觉。眼见两个人都没有休息的打算,他沉思片刻,索性起了话题,试探着问:“今天……感觉还好吗?” 他没有直言,但尚寂洺仍是顷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青年轻声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反问道:“小叔,你明知道我一定不会允许别人接下愈舟的委托,却还是刻意让他来见我吗?” 心思被无情地戳破,方允承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辩解道:“但如果你代表定衡和愈舟合作,迟早也会和他见上面的。” 尚寂洺自然对此心知肚明,闻言沉默许久,方才应道:“嗯。” 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七年的时光也终究还是改变了太多。他看得出晏青简没有忘记自己,但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无从得知。 性取向本就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事情,何况当年那个人在知晓他的心意后选择了近乎毫无回转余地的不辞而别,以至于如今的他根本无法确认晏青简究竟是否还会有喜欢他的可能。 甚至也许对方尚且还愿意见他,就已经是他莫大的幸运。 ……一想到这些,尚寂洺就怎么也控制不住那些阴暗而疯狂的念头。 内心不断滋长的占有欲让他恨不能将那人囚禁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然而那份深沉的爱意却又在反复告诫他这不是对方想要得到的对待。心中的爱恨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如同困兽一般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徒劳地挣扎。 第97章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方允承玩笑般说道:“而且我替你问过了,他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身边也没有出现什么十分亲近的人。大概时至今日,你才是最被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吧。” 尚寂洺的指尖微微一颤,海潮般幽深的心绪骤然褪去,转变为温暖明媚的平和。他的唇边不自觉扬起了一个弧度,轻声说:“是吗。” “我没有在开玩笑。”方允承认真地说,“凭我对他的了解,当初他选择离开,可能都不是因为无法接受你的感情。” 否则又何至于在临别之际如此痛苦,甚至需要用烟酒麻痹自我。 然而尚寂洺听了这话却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他怅然地仰头望着微微照亮的天花板,低声开口:“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份独一无二的宠爱。” 他要的,是那个人毫无保留的真切爱意。 “但知道这些,对我来说也足够了。”他偏过头,浅浅笑道,“谢谢你,小叔。” “去睡吧。”他起身洗净高脚杯,细致地将其放回原位,低声说,“不早了。” 昏黄的顶灯熄灭,伴随着细微的走动声,整座公寓重新陷入夜深的宁静。然而在宣城彼端的晏家祖宅,却有另一盏灯紧随其后地亮了起来。 晏青简坐在床沿,安静地注视着床头那团柔暖的灯光,终于确信了自己毫无睡意的事实。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起身缓步来到卧室的窗前,伸手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夜风随着那点罅隙蓦然钻入,掺杂着一点初夏的透骨凉意,反而让昏沉的大脑愈加清醒了几分。晏青简一动不动地眺望着眼前这座繁华的不夜之城,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他从未有过烟瘾,这些年在国外全身心投入工作,更是无暇去思考太多繁杂的事情。可意外与阔别七年的尚寂洺重逢,实在勾起了太多他曾刻意想要压在心底的回忆。 千头万绪不住翻涌,晏青简烦躁地掐了掐眉心,到底是放弃了挣扎,回身拉开书桌最右侧的抽屉,取出闲置了不知多久的香烟和火机。 火光在昏暗的卧房中转瞬即逝,淡色的烟雾袅袅升腾而起,又随着吹进的夜风飘散无踪。尼古丁的气息骤然钻入肺腑,晏青简忍不住低声呛咳起来,不论过去多久,他都还是如此适应不了烟草的辛辣。 大概香烟和酒精于他而言,都只不过是思绪万千时,一种以毒攻毒的缓解方法罢了。 时间在静默中随着倒退的火光逐渐流逝,脑中杂乱的念头慢慢平复而下,其余的画面却是随之蔓延而上。 他想起数个小时前自己回到祖宅时,陆成对他所说的话。 “少爷。”这位年过六十依旧精神矍铄的老者将整理好的文件递给他,温声道,“愈舟近些年的发展资料,都在这里了。” “辛苦了,陆叔。”晏青简笑了笑,诚恳地说,“这种事情托人送过来就好,您就不用再劳累跑一趟了。” “那怎么行。”陆成摇头,“愈舟是少爷的心血,不能随便让外人插手。就算我年纪大了,处理这些还是绰绰有余的。”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件事。”他转了话题,从衣兜中取出一支手机,说,“少爷让我送去维修的手机,已经拿回来了。” “里面的许多零件都老化了,要想修复只能全部替换,但手机里原本储存的内容就无法保留下来了。”陆成歉然道,“我已经让维修人员尽力恢复了,可还是丢失了不少。” “……”晏青简怔了怔,低头按亮了手机。 壁纸因为手机格式化变成了系统初始,他指尖上划进入主界面,无意识地左右翻动了两下,在看到那个绿色泡泡软件时一顿,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手机卡已经插上,不费吹灰之力就登录进了微信。短暂的加载后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出现在主界面,可不论哪一个对话,聊天内容都是空无一字。 晏青简定定看了片刻,触到最上方置顶的那个名为“shang”的空白头像,不死心地点开了聊天记录。 不出所料,什么也没有。 其实当年他和尚寂洺的微信聊天内容可谓寥寥无几,除了假期分开时偶尔必要的沟通外,平时他们不论在家还是在校,有任何事情都是直接找到彼此交代,因此就算留下了聊天记录,大概也都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无聊正事,真正值得回看的内容少之又少。 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由衷地感到了一丝难过。 就好像之前的那些过往……真的都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了。”晏青简不想再看,索性熄灭了屏幕,低声说,“没关系,能留下一些是一些吧。” “少爷不打算换一个手机吗?”陆成提议道,“现在还能留在里面的文件都可以通过云盘储存备份,七年前的手机有许多性能都已经跟不上了,不如重新买一个新的。” “不必了。”晏青简摇头,“我不常用手机,就这个吧。” 细微的刺痛唤回了飘远的神智,晏青简低头,将燃尽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想到明天还要面对的一堆工作,他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转身躺回到床上,想要逼迫自己入睡。 可在熄灯之前,他却不由自主地点开微信,重新找到了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里依旧什么也没有,他出神地望了一会,而后抬起指尖,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 在做出这个动作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仿佛在期盼着什么别样的结果。 然而他所瞧见的,是空空如也的界面。 甚至就连背景都是一成不变的灰色默认图片,昭示着号主长久未曾使用过的事实。 晏青简怔忪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许久都没有动作。 ……原来就算他努力想要追寻,那些空缺的时光,也怎么都无法轻易填补了。 晏青简低头苦笑一声,放弃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疲惫地闭上了眼。 尽管心事重重,该上的班也还是要上。 第二天上午,晏青简按照之前答应方允承的那样,带着那支试验品药物去了愈舟的研发部。 研发部位于写字楼八层,因为常年开着空调而透出几分寒凉,空气中混杂着药物的味道,往来的尽是身穿白大褂的研发人员,静谧中唯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清晰可闻。 经过昨天的初步认识,晏青简已经得知愈舟现在的研发部部长兼核心人员名为廖松月,是当初成澜和方允承费尽心机从研究所挖来的生物学博士,如今已经在愈舟工作了五年,取得了多项重大的研究成果。他在助手的带领下来到对方的研究室,与这位能力卓绝的年轻女博士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廖博士,您好,我是晏青简。” “您好,晏董。”廖松月主动与他握手,安静文雅地笑了笑,直奔主题说,“您过来,是为了方董提过的那个新药剂吗?” 她的话语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与急切,晏青简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将药剂递了过去,点头说:“是的,这是晏家最新研发的抗癌药物,劳烦廖博士分析研究了。” 谈及专业领域,廖松月显然纯熟许多。她点了点头,捏着药剂瓶在灯光下仔细观察了一番,蹙眉道:“嗯……看起来,似乎主要成分是生物碱。” “是的。”晏青简来之前曾咨询过国外研发人员,对此有一定了解,闻言微微颔首,又询问道,“廖博士觉得,这个药剂有临床通过使用的可能吗?” “理论上来说,生物碱确实有抑制癌细胞的效果。”廖松月放下玻璃瓶,摇了摇头说,“但想要投入临床使用,还需要对配方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整和试验才行。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先确定药剂的使用效果。” 她把药剂交给一旁等候的助手,对方会意,当即送去了附近的检验科。晏青简虽然对医药学领域并不十分了解,但也明白这种事情必须徐徐图之,便答应道:“那就麻烦廖博士了,有任何需要直接告诉我就好。” 二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晏青简随即与对方道别,折返回办公室开始了自己一天的工作。 他从国外回来得匆忙,对愈舟的许多现状都不甚了解,为了避免出现纰漏他必须尽快全面掌握愈舟的发展动向,以便做出更好的决策。 晏青简在文件堆里埋首工作了一整日,再抬头时窗外已经霞光漫天。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撑起身体又接了杯咖啡,边喝边想着剩下的工作,无奈地发现今晚大概是要加一会班了。 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去食堂简单应付一下晚饭时,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晏青简皱了下眉,伸手接起:“喂?” “晏董。”听筒里传来前台迟疑的声音,谨慎地征询道,“有位姓尚的客人找您,您看是否要接见一下?” 第86章 “要一起吃晚饭吗?” 晏青简怔住了:“……姓尚?” 第98章 “是的。”前台觑了一眼不远处安静等候的人,压低声音说,“他也没有说为什么要找您,只说让我先帮忙联系一下,如果您不方便我就婉拒了。” “不用。”晏青简想也不想地否决,顿了顿又补充,“他是我认识的人,你让他稍等片刻,我很快就下来。” “好的。”前台连忙应下。 挂断电话后晏青简仍觉得有些好笑,他其实也不明白尚寂洺为什么要突然过来找自己,可本能却驱使着他直接答应了下来。 就算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是这样,习惯性去纵容对方的一切。 晏青简在心里自嘲一笑,简单收拾好杂乱的文件,扶着桌面就要起身。但就在此时一股刺痛骤然翻涌而上,瞬息间游走过全身。他顿时闷哼一声,手掌死死撑住身体方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 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缓过最剧烈的那股疼痛,身体才逐渐恢复了些许气力。晏青简捂住胃部缓慢地揉了揉,不住调整颤抖的呼吸,明白是自己今天忙着工作没有规律饮食,再加上刚才空腹喝了咖啡,导致胃病突然发作了。 他勉力够到桌上的保温杯,将剩余的热水一饮而尽,总算感觉不再那样难受。晏青简抹去额上的汗,虚脱地靠在桌沿吐了口气。但想到尚寂洺也许还在一楼大厅等着自己,他便怎么也无法安心待在这里,一时也顾不得胃还没恢复完全,整了整衣襟便匆匆下楼了。 临近下班时间,整个大厅人来人往,充斥着轻松愉悦的说笑声。一片喧闹之中,角落里那道孑然而坐的清隽身影便显得尤为突出。那个人撑着脑袋,看似是在专注地看手机,然而那不断左右划拉的指尖却暴露了他走神的事实。 ——一如当年宣城二中里,少年曾在许多个时刻等候他下班的模样。 晏青简不自觉靠近,于是一瞬间回忆与现实重合,同样的人抬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说:“你来了。” 只是比起过往纯粹的欢喜,如今的那个人,话语中添了几分难言的冷漠与复杂。 “嗯。”晏青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低声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尚寂洺收起手机,闻言笑意变得愈加冷了几分,近乎讥诮地反问:“如果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老师。” “……”再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晏青简只觉得心间闷疼,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近乎无奈和妥协地开口,“尚寂洺,我还有工作需要处理,实在没有空余的时间。” 尚寂洺瞧见了他透着疲惫的苍白神色,明白对方并不是在故意搪塞自己。心脏不自觉紧缩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疼,他偏开头,不情不愿地说出了自己特意过来的理由:“既然现在我是愈舟合作的产权律师,应该和你互相留一个联系方式,方便以后的沟通才对吧?” 晏青简愣了一下,很想说他们之间不是本来就有电话号码,但想起昨天看到的空白一片的朋友圈,又反应过来也许对方早就因为怨恨他的抛弃而删掉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于是便不再多言,点头道:“好。” 他取出手机,绅士地询问:“电话吗?还是微信?” 尚寂洺正欲回答,却在看到那个熟悉的手机时倏然怔住,脱口问道:“你没有换手机?” 说完这话他才意识到什么,蓦然住了口,神情不断变换,不再说话了。 晏青简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可对方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却又于无形之中告诉他,就算追问大抵也得不到一个准确的回答。他索性作罢,只是云淡风轻地说道:“嗯,还能用就继续用了。” 尚寂洺低头,不辨情绪地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抬眸接上了之前的话:“电话还是以前那个,至于微信……” 他将手中亮着二维码的屏幕递了过去,平静地说:“你加这个吧。” 晏青简垂眸看去,只见上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账号,微信名是简单的三个字母“sjm”,头像则是定衡律所的商标,乍然看去充满了工作的冰冷气息。 “这是我的工作号。”尚寂洺看出了他的疑惑,淡笑着解释,“平时我比较常用这个账号,如果有什么事情给我发消息,看到了我就会回复。” “好。”晏青简缓慢地点了下头,扫码加上了这个微信号。 只不过在设置备注时,他在键盘上打了又删,踟蹰许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定,任由那个简单的名字缩写躺在了自己的联系人列表里。 而另一边尚寂洺似乎也费了些时间才加上他的好友。唯一的要事处理完毕,二人之间再度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尚寂洺定定望着面前的人,许久都没能等到他的开口。心中那一点微妙的期待逐渐化为虚无,他转过身,冷淡地说道:“既然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我就走了。” 他说完作势便要抽身离去,晏青简心下一慌,下意识想要挽留:“等……” 他忽而极轻地闷哼了一声,被热水勉强平复下去的胃疼再度翻涌而上,惹得他的动作僵硬了一瞬。然而如此细微的动静顷刻就湮灭在了混乱的人声中,眼见尚寂洺丝毫没有回头的想法,晏青简强忍住疼痛快步上前,猛地抓住了尚寂洺的手,哑声道:“等一等。”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令尚寂洺整个人僵住,他猝然回头,只见那个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眉眼温柔到了极致,轻声问道:“晚饭有安排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尚寂洺仰头怔怔望着他,被握住的手指略微收紧,又在下一刻慌忙松开。 然而他的动作却让晏青简误会了什么,他垂眸笑了笑,温和地松开了手,看着他又问了一遍:“要一起吃晚饭吗?” 尚寂洺的指尖蜷了一下,属于对方的温度仿佛在残留在上面,令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挽留和贪恋。他匆忙偏头,生怕被晏青简瞧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脸,故作淡然地应下:“嗯,好啊。” 他问道:“去哪里吃?” 晏青简想了想,试探着提议:“不然,尝一尝愈舟的食堂?” “我才不要。”尚寂洺嫌弃地皱眉,转身朝外走,说,“附近有一家好吃的馄饨店,去吃那个吧。” 十分钟后,二人在南甫路边一间馄饨铺里坐下。 由于地段优渥,即便是这样只有单间店面的小馆子也有着整洁全面的装潢,只是此时正值饭点,窄小的餐馆里坐满了人,晏青简艰难地挤进最里面,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相对而坐的空位。 “有什么想吃的吗?”尚寂洺扫码查看菜品,头也不抬地问对面的人。 晏青简静静地看他,过去的时候他们一起来这种地方吃饭,对方就总是这样一边看菜单一边问自己要吃些什么,没想到就算过了这么久,这个习惯也依然没有改变。 他们都是如此不愿提及曾经的往事,可无意识流露出的惯然习性,却总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那段彼此陪伴的短暂时光。 “都可以。”晏青简压下翻涌的思绪,说,“就一碗馄饨吧。” “那就尝一下这家的招牌虾肉馄饨好了。”尚寂洺随手点下“不要葱和香菜”,等加购了才反应过来,一时也不禁为自己这套过分行云流水的操作哑然失笑,停顿了一下才确认,“还是什么都不加吗?” “嗯。”晏青简低低应了一声。 尚寂洺同样给自己点好了菜,随即便提交了菜单。上菜的等待因相顾无言的沉默而显得格外难捱,周围都是携手而来的同伴在闲谈嬉笑,唯独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般,连客套的闲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不过晏青简很快也顾不上这些了,胃部接连不断的细微刺痛反复磋磨着他的神经,以至于他甚至无暇去分神留意身边的动向。但好在尚寂洺似乎也并不抗拒这种静默,他微低着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不断敲打,应当是在处理什么工作。 不多时服务员便端着两碗馄饨上来,其中一碗撒满了葱花。尚寂洺示意服务员将没有葱的那一碗放在晏青简面前,抬眼时却见对面的人脸色发白,不由皱紧了眉,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晏青简勉强笑了笑,“今天一直在工作,有点累而已。” 他唯恐尚寂洺察觉什么端倪,拿起一旁的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送了一颗到嘴里慢慢咀嚼咽下,鲜香的味道在口中翻滚,他忍不住夸赞道:“这个馄饨,确实很好吃。” “嗯。”尚寂洺看他一眼,同样低头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会喜欢,从以前开始,对方就很爱吃鲜味重的食物。 否则,他也不会特意来这里。 晏青简自然不知道青年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喜爱的味道让他的心情舒适了一些,但也依旧平复不了那一阵阵绵密的疼。他细嚼慢咽地吃下了大半碗馄饨,终于被胃疼折磨得不堪重负,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第99章 尚寂洺如有所感地抬眸,瞧见对方碗底剩余的馄饨,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问:“不吃了吗?” “嗯。”晏青简稍微撒了个谎,“胃口不太好。” 尚寂洺看着他,眼中闪过狐疑。 由于胃病缠身,晏青简的胃口相比于寻常成年男人确实要小上一些,但连这样一碗馄饨都吃不完,就着实有些不太寻常了。 他兀自沉思,晏青简却已经无法再去继续圆谎。冷汗无声无息爬满了后背,他疼得浑身绵软无力,连带着意识都开始有了些许模糊。他强撑着最后的一丝力气站起身,对尚寂洺扯出一个笑,低声说:“抱歉,我有点事情,得先走了,饭钱麻烦你结算一下了。” 他说完这句便径直朝外走。尚寂洺蹙眉望着晏青简的背影,心中泛起一股无法忽视的不安。他丢下还没吃完的馄饨追了上去,高喊道:“等一等!” 不远处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自顾自撩起帘子走了出去。尚寂洺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以最快速度付完账,快步穿过店门,怒道:“晏青简,我让你等一下!”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倏然朝侧面倒了下去。 尚寂洺瞪大了眼,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上前一步搀扶住了那人。对方的双眉死死拧紧,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一只手用力捂着胃部,神情痛苦难忍。 此情此景,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尚寂洺又气又急,懊恼自己没能早一点发现对方身体不适,又有些后悔方才非要故意用冷漠的态度去刺激这人。他拉住晏青简的手臂挂上脖颈,看着对方金纸般惨白的脸愈加心疼,恼怒地责怪:“不舒服还硬撑,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吗?” “……”晏青简实在无力替自己辩驳,只能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见他似是难受得狠了,尚寂洺干脆利落地掏出电话,不容置喙地吩咐:“去医院。” “……不用。”晏青简终于有了反应,他艰难地伸出手,阻止了尚寂洺的动作,轻喘了口气说,“小毛病而已……送我回公司吧。” 尚寂洺险些被他气笑了:“晏青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犯胃病的时候还是这么讳疾忌医吗?” 晏青简无言以对,索性闭眼装聋作哑。 但话虽如此,尚寂洺也明白对方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既然这么说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他用力深呼吸一下,终究还是顺从地搀扶住对方的腰背,慢慢朝愈舟的方向走去。 耳畔充斥着车辆飞驰而过的呼啸声,偶尔夹杂着尖锐的鸣笛与行人的电话。晏青简迷蒙地倚靠在尚寂洺身上,昔日不过到他下颌的少年如今只比他矮上寸许,单薄的肩背也已经变得足够宽阔,甚至可以支撑起他无力的身体。可那熟悉的炽热温度,却经年未曾改变。 尚寂洺忽而叫了他一声:“晏青简。” “既然胃病犯了,”他听见对方自语般低声问道,“又为什么非要和我一起吃晚饭。” ……是啊,为什么呢? 晏青简阖上双眼,在心中苦笑着回答: 其实只是因为……他们已经七年,没有坐在一起吃过饭了啊。 第87章 “不要不高兴。” 十五分钟后,尚寂洺终于搀扶着晏青简回到了愈舟。 负责值夜班的前台还在工位上吃外卖,见到自家新来的董事长神志不清地被一名陌生男人带回来险些被呛到,赶忙起身查看情况:“您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尚寂洺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把背上的人交出的想法,只是淡淡解释了一句,“他身体不太舒服,我送他回来。” 他问道:“他的办公室在几层?” “顶层。”二人之间的姿态并不似陌生,前台见状也没了戒心,指了指最右边的直达电梯,说,“只有那个电梯能到。” 尚寂洺略一颔首,低声道了句谢,自顾自背着人进了电梯。 厚重的铁门缓缓合上,营造出过分寂静的狭窄空间。电子屏上的楼层数字不断攀升,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失重感,电梯终于在最顶层缓缓停下。 昏黑的长廊通向深处,两侧尽是紧闭的门扉。尚寂洺慢慢挪出电梯,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亮,搀着人仔细找过去,终于在尽头处瞧见了同样标着“董事长办公室”的三个宽阔房间。 尚寂洺试着推了推,除了最右侧的那一间外都上了锁。他没有惊动晏青简,而是透过门缝简单观察了一番里面的景象,而后伸手打开门走了进去。 简约的房间风格映入眼帘,透着几分缺少人气的空寂。不等尚寂洺判断自己的猜想是否准确,被疼痛折磨得思绪模糊的人就忽然微动了动。他扶着尚寂洺的肩膀站直身体,发现自己被妥善送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偏头哑着嗓子说:“是这里——麻烦你了,剩下的就交给我自己吧。” 他说完,挣脱开尚寂洺的手,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然而不过下一刻,他整个人就再度因为骤然泛起的疼痛软倒了下去。尚寂洺忍无可忍地上前扶住他,怒道:“都疼成这样了,你就别逞强了行吗?” 他憋着气,硬拉着晏青简回了休息的小房间,毫不客气地把人摁倒在床上,替他脱去外面的风衣。略显粗暴的动作让晏青简很低地哼了一声,他蜷缩在不算宽阔的床上,因为疼痛而不住抽气。 “……”尚寂洺看着他难受的模样,心中一阵阵地抽疼,才产生的一点情绪瞬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闭了闭眼,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晏青简,你可真有本事。” 说完,他便如同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般,小心地侧坐在床沿,垂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人泛白的脸。 而后他伸出手,轻柔地覆住晏青简的上腹,笨拙而缓慢地揉了揉。 掌心炽热的温度与恰到好处的力度抚平了泛疼的胃部,晏青简低哑地喘了口气,不自控地压住了那只按揉的手,微微抬起眼,直直注视着他。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因为病弱而泛起了水光,眼尾的红意更是让他几乎显露出破碎的美感。尚寂洺喉结上下滚了滚,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轻声问道:“不想让我帮你吗?” 晏青简没有说话。 漫长到仿佛几个世纪的沉默之后,他像是累极一般重新闭上了眼,手上的力道略微松开,无声妥协了青年对自己施为的动作。 尚寂洺抿紧了唇,眸光炽烈又深沉,险些克制不住俯身亲吻的冲动。 但他明白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做出这种越界的举动,因此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慢慢用掌根揉着晏青简的胃部,无声掩盖住所有的心绪。 掌下是覆着薄薄肌肉的小腹,触摸时颇为柔软。尚寂洺无意识轻抚了抚那段柔韧的腰线,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倏然回过了神,不禁在心中暗嘲一句色欲熏心,勉强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替那个昏睡的人按揉。 这一刻过去的时光仿佛与现在交叠,只是在曾经雍华园的那间书房里,床上的人并非昏睡不醒,而是温柔地按住少年的手,带着他一起慢慢揉按疼痛的胃部。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阵静默,夜色渐浓,晏青简沉重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得平稳下来。尚寂洺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臂,看着那人恢复了许多的脸色暗自放下了心。他轻推了推那个已然半睡不醒的人,压低声音劝道:“醒一醒,吃了药再睡。” 晏青简迷蒙地睁开眼,房间黯淡的光线让他的意识还有一丝茫然,他看着那团模糊不清的人影用手略微遮挡住他的视线,随即按亮了昏黄的床头灯。柔和的光照亮了房间一角,他眯了眯眼,等到适应了那阵光线方才低声问:“现在几点了?” “不到六点半。”尚寂洺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迅速回复了几条消息,转而问道,“胃药放在哪里了?” 他记得晏青简由于时常需要外出应酬,身边都会准备一些应急的胃药。 ,  晏青简扶着额头,他的胃疼还没能完全平息,此时仍有一些不适,半晌才哑声答道:“在我的包里。” 尚寂洺按照他的指示翻出口服的胃药给他,起身准备给他接一杯水,扫视一圈都没能找到水杯,只得走了出去。 他来到办公间,看到桌上凉透的半杯咖啡顿时皱紧了眉,冷笑一声回头质问道:“晏青简,你的胃病这么严重,竟然还敢空腹喝咖啡吗?” 晏青简这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忘记了收拾残局,暗叫一声不好,心虚地翻了个身,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装死。 尚寂洺盯着那道侧躺在床上的背影,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他先是调配了一杯入口适宜的热水,又去茶水间接了一壶开水回来,从始至终脸色冷若冰霜,一句话也没再和晏青简说过。晏青简被他弄得心下不安,几度欲言又止,还是低声问道:“生气了吗?” 第100章 尚寂洺“哈”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可能呢,毕竟我根本没有资格管你啊,老师。” 最后的那个称呼刻意放了重音,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情绪。晏青简哭笑不得,莫名觉得对方此时耍性子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往日的刺猬脾气。 于是他望着青年,耐下性子认真地解释:“我只是因为有太多工作需要处理,喝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不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不要不高兴。”他放软了话音,低声说,“下不为例,好不好?” “……”尚寂洺怔住了。 他的心脏因为这句近似撒娇的话骤然紧缩了一下,而后猛地泛起一阵无措,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费尽全力才没有贸然追问背后的含义。 “……随便你。”他偏过头,不自在地应道。 晏青简低头笑了一下,不慎牵扯到胃部的疼痛,极轻地哼了一声。 尚寂洺蹙眉看他,见他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忍不住劝说道:“再休息会吧,工作推到明天处理算了。” “不行。”晏青简半靠在床头,很轻地摇了摇头,“新的抗癌药物研发已经提上日程了,等分析完试验品的成分就要着手进行下一步的规划,其他项目的进度不能落下。” 对方毫无保留的解释顿时让尚寂洺的心情愉悦了许多,他思索片刻,索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既然这样,我就在这里陪你吧。” “你休息一会,我晚点叫你。”他低头拿出手机,说,“刚好我有些工作需要处理。” 晏青简迟疑:“要是你有事,不如先回去好了。” “不需要。”尚寂洺浏览完屏幕上的讯息,简单回复了几句话,闻言轻描淡写地回答,“只不过是替人解答案件里的常见问题罢了。” “……”晏青简注视着尚寂洺,想要说什么,却又蓦然止住。 这样的画面曾在过往上演过许多次,只不过那时的少年,对他怀着的是极为炽烈的爱意。 可如今既然只是把他看作老师,又为何要像七年前那样……如此倾尽全力地对他好。 但这个问题,他根本没有问出口的可能。 接连不断的胃疼折腾得他心力交瘁,此时柔和的药劲泛上来,更是增添了几分昏昏欲睡。晏青简闭上眼,无奈地心想:算了,自己又何必去在意这些。 至少在眼下的短暂片刻里,他们能够像曾经许多个习以为常的时刻那样……安宁地共处一室。 尚寂洺不过发了几条消息,再抬眼时,晏青简就已经陷入了熟睡。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站起了身,不顾聊天框里还在不断追问的学弟,直截了当地熄灭了手机屏幕,放轻脚步走近,小心翼翼地坐回了床沿。 床垫随之凹陷下去,带出的力道使得床上的人微侧过头。沉静的眉眼倏然闯进尚寂洺的视线,所有的感官都仿佛在此刻无限放大,让他能够清楚地听见那人清浅而平稳的呼吸声不断起伏。 尚寂洺定定注视着他沉睡的面容,心跳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如此分明,他不受控制地摘掉了那人脸上的无框眼镜,指尖极轻地蹭过他的眼尾,眸底压抑着汹涌的情绪,低声叫道:“晏青简。” “既然你不推开我,”他蛮横又不讲理地说,“就不许怪我主动靠近你了。” 说完这句,他终于不再压抑内心的渴望,脱去外衣和鞋子悄声上了床,怀着满腔的紧张与期待慢慢贴近晏青简的身体,如同一只找到归宿的小刺猬一般窝在他的怀里,踏实地闭上了眼。 鼻端萦绕着如此鲜明的古龙水气息,是他过往曾无数次妄图在那些留下的衣物上嗅到的味道。从未有过的安心感将尚寂洺层层包裹,令他如同飘浮在洋流中一般舒适安宁。他克制住展臂拥紧身前人的冲动,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对方心脏的位置。听着那一阵阵平稳有力的心跳,他一时竟也感受到了些许疲倦,仿佛只是一瞬间就困顿地昏睡了过去。 只不过在即将坠入深沉的梦境之前,似乎有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背脊,温柔地将他圈入了怀里。 第88章 “……是啊。” 晏青简是被一阵细微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勉强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床头灯看见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那个原本答应了要叫醒他的人却是不知所踪。胃疼已经彻底平息下去,长久的深眠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过分舒适的暖意竟让他一瞬间犯懒地不愿起来。 但想到还堆积着的工作,他也只得放弃了赖床的想法,扶着额头慢慢坐直身体,找到放在床头的眼镜戴上。思绪一片混沌,晏青简缓了缓神,总觉得自己半睡半醒间似乎做了许多纷乱的梦,此时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场景。唯一记得的,竟然还是他隐约觉得胸前似乎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不由便抬手揽进了怀里。 那份触感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此刻即便清醒过来,仍是有些茫然。 身上被妥帖地盖了薄被,晏青简掀开被子一角,想要撑着下床,却在触碰到身旁床单的那一瞬蓦然停住。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晏青简不自觉轻摸了摸,那点温暖几乎已经快要消散殆尽,可他却十分确定,这并不是属于他的温度。 “……”他望了一眼那盏特意被调到最暗的灯,许久没有动作。 房间的门忽然被人再度敲响,晏青简蓦地回神,偏头扬声问道:“谁?” “晏董,是我。”一门之隔的外面静默了一瞬,随后一个略显熟悉的年轻声音响起,正是方允承的秘书,恭声询问道,“您的客人在离开前让我们二十分钟后过来找一下您,请问是有什么吩咐吗?” 晏青简反应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他所指的客人应当是尚寂洺。他心里不禁划过一丝疑惑,对方既然才走不久,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让别人来叫醒自己。 莫非…… 他不敢深思,勉强定了定神,对门外的人温声说道:“已经解决了,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对方礼貌地应下,脚步声随即响起,最后终止于远处阖上的厚重门扉。房间重新归于寂静,晏青简起身穿好风衣,这才得空查看了一番手机。 果不其然,上面有一条来自尚寂洺的留言:“有些急事先走了,看你睡得比较沉,就让人晚一点过来叫你。” 消息发送的时间是二十五分钟前,晏青简垂眸看了许久,指尖在键盘上缓慢敲下一句:“嗯,谢谢。” 对方没有回复,大概是还在忙碌。晏青简也不在意,关掉灯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 只是在翻看文件时,他总是会忍不住回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无意间触碰到的那片不属于他的温度。 他捏着钢笔低头签下名字,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复杂地轻叹了口气,却又怎么都压不下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与尚寂洺那一顿波澜起伏的晚饭之后,晏青简便再度忙碌了起来。 研发部的效率出奇的高,样品送去不过五天,廖松月便给晏青简发来消息,表明他们已经分析清楚药剂的组成成分和使用效果,但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请他抽空来研究室商讨一下。 晏青简收到通知后即刻便前往了写字楼八层,彼时廖松月刚将打印完的资料整理装订完毕,见他走进不禁惊讶了一瞬,失笑着说:“我以为晏董会晚一点来。” “打扰廖博士了。”晏青简笑了笑,诚恳地说,“毕竟这是愈舟当前最重要的项目,我难免比较在意。” 简单客套之后二人就在研究室里找了两个位置坐下,廖松月将手中的整份资料翻了一遍,直接步入了正题:“和我之前猜想的一样,这支试验品的有效成分确实是生物碱。” “从小白鼠的临床试验来看,注射药物后的较短时间内癌细胞的数量就得到了有效限制。”她以最简单的方式讲解,“尽管由于药物剂量较少导致实验次数不足结论还不够严谨,但以我个人的意见,它确实很有希望成为一种全新的抗癌药物。” 晏青简安心了一些,思索片刻后询问道:“凭廖博士的了解,目前市面上存在类似的药物吗?” “据我所知,只有几种临床上配合治疗癌症的进口药物使用了生物碱。”廖松月摇了摇头,说,“生物碱的稳定性并不好,这也是它极少用作癌症治疗的原因之一,就算是这支药剂也不例外。但相比之下,它所带来的效果也已经超越了许多同类别的药品。” “对于它的成分,检验科已经分析出了具体的配比。”她翻到资料的其中一页,将其展示给晏青简看,说,“但即便如此,想要大批量制作同样的药剂进一步调配实验,也有一个很大的麻烦。” 晏青简低头,纸张上写着的,是关于药剂中有效成分生物碱的分析。 第101章 “这种生物碱只能从莲子心中提取。”廖松月直视着晏青简,终于切入重点,缓慢开口道,“所以,晏董,想要推进药剂的研发,就必须有一个配备荷花田的研究所。” 晏青简哑然。 他明白廖松月并不是在胡乱要求,药剂从研发到上市,最重要的就是不断优化配比的过程,从而达到最佳的治疗效果。对方在短短五天之内就将这支试验品解析得如此透彻,已经替他们省去了不少时间,而作为药物研究所必须的条件,这个配置也绝不算过分,他本应当立刻答应下来才是。 然而偏偏最要命的是,以宣城如今的发展状况,几乎不可能找到符合这种条件的研究基地。 原因无他,历经如此之久的现代化建设,即便是在宣城边沿,也已经不会出现长期从事种植行业的农民。因此,想要满足这样的要求,就只能将目光投向临近的城镇。 可晏青简回国至今,建设发展的一切都只在宣城之内,一旦需要往外发展,就难免鞭长莫及,进而衍生出诸多无法想象的麻烦。 “……我知道了。”他沉思许久,终究是没有轻易许下承诺,只道,“容我先去和其他几位董事商量一下对策,只要有了合适的方案就尽快安排下去。” 午间,晏青简的办公室。 “情况就是这样。”晏青简将廖松月交代的内容简要转述了一遍,看着面前眉峰紧锁的两位好友,无奈地说,“目前来看,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样的农业基地,才能继续进行新药物的研发。” “这个事情确实不好办。”方允承面露难色,“宣城内已经很久没有长期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了,想要这样的基地必须去附近的乡村里找,但这方面的人脉我们几乎没有。” 成澜敛目不语。 “不能直接采购莲子送过来研究吗?”方允承半是试探半是提议地问,“比起承包荷花田可能带来的一堆麻烦,进购要省事很多吧?” “太大张旗鼓了。”成澜吐了口气,后靠在沙发上,说出了晏青简的顾虑,“研究要用的莲子数以万计,大批量购买必定会引起注意。一旦惊动了侯家,恐怕就很麻烦了。” 晏青简点了点头,补充说:“现在药剂还停留在研发阶段,还是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比较好。” 回想起当初侯家千方百计阻挠愈舟上市的局面,方允承顿时觉得头疼无比,发自内心地认可:“好吧,你们说服我了。”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摊了摊手,“总不能完全不管吧。” “研发部那边说,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对药剂进行更全面的测定,而且其他的项目也需要持续推进,所以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那么要紧。”晏青简宽慰完,又话锋一转,说,“但不论如何,都还是要想办法去打听一下这方面的消息了,尽早确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事态毫无进展,也只能暂且如此。 市场部那边还有许多要事亟待处理,讨论结束后成澜便先一步告辞离去。晏青简打了个哈欠,半个上午的忙碌让他有些困倦,他正思索着是否要去小房间稍微小憩一会,就听方允承突然开口道:“青简,有个事情忘了告诉你。” “苏枝筱回宣城了。”他说,“听说你回国,想邀请你一起吃顿饭。” 愈舟上市为苏枝筱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巨大利润,也让她趁势扩大了一番自己的商业版图。一直到半年前,苏枝筱在宣城的发展终于彻底稳固下来,于是她便前往了深城,继续拓展自己的事业。 晏青简意外了一瞬,他一直知道苏枝筱是个比较感性和念旧的人,却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愿意在七年之后请他过去叙旧。 “什么时候?”他追问道。 方允承摇头:“她没有说,应该是在等你联系。” “我知道了。”自己太久没有回来,许多之前的旧识恐怕都不清楚他其实并没有更换手机号,晏青简对此也不意外,闻言只是应了一声,笑道,“倒也挺巧,刚好我可以顺便问一下这件事情她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两天后的傍晚,云顶餐厅。 依旧是顶层熟悉的雅致包间,环绕的绚烂夜景中央摆着精致的菜肴。苏枝筱身着一袭白色旗袍,优雅地品了一口面前的茶,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浅笑道:“七年不见,晏先生却仿佛完全没有改变。” “临近而立之年,还是和以往大不相同了。”晏青简浅酌一口红酒,摇头说,“不如说,苏小姐才是真的一如当年。” 苏枝筱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弯眸笑了一笑,坦诚道:“这样说的话,我觉得,比起当初在二中任教时,现在的你,似乎缺少了几分人气。” 晏青简愣了愣,没忍住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记得那时候,你虽然言行举止都十分客套,神态却更加生动一些。”苏枝筱指尖半托着脸颊,微笑着戳穿了他,“不像现在,显得沉默而又疏离。” “……”晏青简哑然。 苏枝筱调笑道:“看来,晏先生这七年,过得并不怎么好。” 晏青简垂眸,片刻之后极轻地苦笑了一下,低声说:“……是啊。” 不仅是因为二中的校园生活是他忙碌奔波二十余年的人生中短暂的自由与放松,更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有一个全心全意爱慕着他的少年。 让他卸下名利场上的防备,心甘情愿给予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牵挂。 只可惜,后来的他亲手毁掉了一切。 ……将那份纯粹的爱,转变为了刻骨的恨。 晏青简不愿再想,勉强笑了笑,摇头说:“罢了,不提这个了。” “我这次前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打听。”他抬眼看向苏枝筱,认真地问,“苏小姐知道,宣城附近的城镇里,有包含荷花塘在内的研究基地吗?”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苏枝筱与他合作至今,自然明白必定与新药物的研发有关。她蹙眉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点头道:“据我所知,确实有一处。” 晏青简一怔,完全没想到事态的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赶忙正襟危坐,肃然道:“请说。” “它的主人是宣城大学植物学的一位教授。”苏枝筱回忆道,“印象中,这是他读博时为了方便实验而特意搭建的研究所,在临城的一处农村中,里面基本的设施一应俱全,而附近就是农户养殖的数十亩荷花塘。” 临城距离宣城近百公里,是一个发展相对落后的小城镇,以旅游资源丰厚而小有名气,那里确实有不少百姓还在以种植和养殖为生。 “有办法联系上那位教授吗?”晏青简急切地问。 苏枝筱却是笑了,意味深长地说:“这个问题,其实应该问晏先生你才对。” “那位教授的亲哥哥,是同在宣城大学任教的法学系教授,岳照眠。”她撇去茶盏中的浮沫,再度饮下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而那位岳教授,有一位人尽皆知的得意门生,叫做尚寂洺。” 第89章 “你想要什么。” “……”乍然听到那个熟悉至极的名字,晏青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瞬间错漏了一拍,有些意外,却也有些怅然。 在苏枝筱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也没有想到,七年后的自己,竟然真的会有需要仰仗那个孩子的一天。 他垂眸几度欲言又止,却没有继续咨询有关研究基地的事情,而是一字一句地问道:“苏小姐,为什么会对尚寂洺的情况如此清楚。” 他已经将语调放得足够和缓,可不自觉加重的尾音却还是暴露了质问的事实。苏枝筱噗嗤一笑,丝毫不为此感到生气,反而调侃道:“晏先生这样,倒是颇有几分长辈护短的架势。” 她不过是一句玩笑,却正正好扎中了晏青简心中最难以言说的地方,令他的表情骤然变了一瞬。但苏枝筱却没能发觉他颤动的心弦,而是悠然解释道:“你离开宣城太久,应该不太清楚——尚寂洺是那一届高考的宣城文科状元,作为校董,我在毕业典礼上亲自为他颁发了证书。” 晏青简怔了怔,眉眼倏然柔和下来,微微笑道:“这样吗。” 他一直觉得尚寂洺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却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可以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 想到自己没能亲眼见证少年登台接受荣誉的一幕,晏青简心下叹息,由衷感到了几分惋惜与遗憾。 “宣城大学法学系的院长与我相熟,尽管我没有刻意去关注,却也时常会有关于尚寂洺的消息传到耳中,说岳照眠教授惯来严厉,却唯独对他十分关照。”苏枝筱继续道,“后来几位宣大的院长和教授组织聚餐,顺道邀请了我一起,我才终于认识了那位德高望重的岳教授,也得知他有一位从事植物学研究的教授弟弟,岳遥。” “席间闲谈时,岳遥教授就聊起了他博士时科研的趣事,说自己在临城有这样一个研究基地,偶尔还能去附近农民的荷花塘里钓鱼。”她最后说,“因为当时我恰好有去临城散心的想法,就多留了几分心,却没想到现在能够派上用场。” 第102章 晏青简问道:“那场聚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年前。”苏枝筱回想了一下,“虽然隔了一段比较久的时间,但临城是岳照眠和岳遥教授的家乡,据说他们的父母也同样投身科研行业,既然搭建起了这样一个研究所,按理来说也绝不会任由它荒废在那里。” “有这个消息就好。”晏青简低声说。 只要能够拥有这样的研究场地,剩下的就都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何况临城相对较远,在那里做研究,也容易避开侯家的眼线。 “多谢苏小姐。”他笑了笑,诚恳地说,“真的帮了大忙了。” “客气了。”苏枝筱抿了口茶,“合作多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晏青简垂眸,笑意略微收敛了几分。他盯着面前空了的瓷盘怅然地出了会神,唐突地开口叫道:“苏小姐。” “能告诉我,”他望着面前的人,轻声问道,“小寂那几年……过得怎么样吗?” 苏枝筱怔了一瞬,她清晰地看见,在提起尚寂洺时,晏青简身上那股始终缭绕不去的沉郁似乎悄无声息散了开来,而那份藏匿其下的柔情,便随之不受控制地流露而出。 过分亲昵的称呼令她讶然,但对方执意向外人打听近况的行为也叫她明白其中必然另有隐情。苏枝筱没有多问,她放下茶杯,认真思索片刻,无奈地回答:“其实,我也不算非常清楚。” “但我始终觉得,”她慢慢地说,“他总是在用冷漠的态度,推开所有可能会靠近他的人。” 不论是接受颁奖时眉目如冰甚至空洞无神的模样,还是称赞满身却依旧孤身一人的反常。 即便她只是听到了只言片语,却也足以想象对方行尸走肉般的姿态。 晏青简的心脏蓦地泛起一阵钝痛。 他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低声自语般喃喃:“……这样吗。” 共进了一顿还算愉快的晚餐之后,晏青简送别苏枝筱,直到对方的车消失在尽头,他仍是孤身站在路边,很久都没有动作。 路灯昏黄的光自头顶落下,拉长了脚下孤寂的影子。宽广的马路上车辆不断飞驰而过,刮起的风将晏青简的衣摆吹得飞扬。他重重吐了口气,不自觉伸手摸到口袋里,想要拿一根烟。 然而衣兜里却是空空如也,晏青简迟钝地反应了一会,终于想起自从出国以后,他就再也不会随身带着香烟了。 晏青简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扶着额头轻声叹息。 他本不至于如此失态,可苏枝筱的只言片语却像是在他心上塞了一团棉花,让他胸口发堵,怎么也排解不了。 他此前从未觉得自己的离开是一个错误,即便七年前明知尚寂洺无法接受与他分别,他也一直告诉自己,唯有摆脱他错误的引导,少年才能有更好的未来。 所以他迫使自己狠下心,残忍地斩断了彼此最后的联系。 可刚才那一瞬间,听到尚寂洺也许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时,他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难道对于那个孩子而言,只要自己在他的身边,就真的胜过其他一切了吗? 夜风凛冽刮过,晏青简微微回神,垂眸苦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算有知晓的可能,他也完全没有询问的勇气。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还会有许多的交集。 想到明天可能会有的会面,晏青简略微放松了一些,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 这么多天没见……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在晏青简为愈舟新药剂的研发殚精竭虑之时,另一边的尚寂洺也忙得天昏地暗。 那一天从晏青简的办公室落荒而逃后,他唯恐那人发现什么异样,强忍着没有贸然联系对方。然而他兀自紧绷了数天,得到的却是丝毫回讯也无的结果。 尚寂洺侥幸之余,不免也为那人的不闻不问感到不悦。恰巧荆诗请他帮忙处理一个民事案件,他便索性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再没有理会对方。 然而忙碌了整整一周,歇下时他依旧没能收到任何有关对方的消息。 尚寂洺的心情极其恶劣。 他在心中狠狠地想,明明都已经成为了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就算私事不方便提,为何却连公事也完全没有和他商议的打算。 不是正在研发新药剂吗?就这么不信任他,完全不想让他插手? 他越想越气,险些连文件都没耐心往下看。就在他烦躁地考虑着是否要再随便找个理由去愈舟一趟时,负责打杂的实习生忽然敲了敲门,怯生生地叫道:“尚律师。” 尚寂洺抬眸,冷淡地望了她一眼。 小姑娘被他冰冷的眸光弄得愈发不安,硬着头皮说:“有一位来自愈舟的客人找你,说是姓晏。” 尚寂洺倏然怔住,所有的情绪都仿佛随着这句话蓦然消散殆尽,只剩下了无穷的欢喜。他即刻站起了身,作势就想往外走,却又在将要动作的前一刻想到了什么,低头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装束,确定没有什么不妥才稍微安下了心。他对着门边目瞪口呆的人略略颔首,堪称温和地说:“知道了,谢谢。” 他阴晴不定的态度让实习生越发悚然,闻言赶忙答应一声,迅速转身走了。 尚寂洺也不在意,低头整了整衣襟,直到平复下过于急切的心情,方才朝着会客厅走去。 宽阔的房间里,有一道人影端坐其中,俨然已经等候多时。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他从手机屏幕中抬头,见到尚寂洺时神情有一瞬的复杂,低声开口:“你来了。” 尚寂洺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如同最初见面时那般与对方相对而坐,抬眸淡淡问道:“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晏青简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坦诚地点了头,“是。” “愈舟的药剂研发遇到了一些困难。”他慢慢地开口,“目前只有你,才能帮忙解决。” 尚寂洺笑了一声,微微扬了扬下颌:“你说。” 晏青简捉摸不透他的态度,但兹事体大,他也只好将研发途中需要使用农业基地的情况简要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所以,现在想请你帮忙联络岳照眠教授,让他给我一个和岳遥教授沟通的机会,传达我的请求。” 尚寂洺半支着下颌,没有即刻给出答复,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看起来似乎很是愉悦。 晏青简迟疑地看他,不明白为什么被委托了一件不算轻松的事情,对方竟然还会感到高兴。可还不等他细思,尚寂洺便轻笑着开口:“嗯,可以啊。” “但是,”他话音一转,语调冷淡地反问,“既然有求于我,不应该表示点什么吗?老师。” 盘亘不去的疑虑似乎在此刻得到了答案,晏青简却丝毫不感到高兴。他沉默片刻,只是问道:“你想要什么。” 尚寂洺定定看着他,眸中仿佛蕴藏了万千情绪。 “我要你一天的时间,至于具体做什么,全部由我来决定。”他起身背对晏青简,不辨情绪地开口,“三天后的中午,我们律所见。” 第90章 “在看什么?” 昏黑的夜里,晏青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已经过了午夜零点,在十多个小时以后,他就将按照三天前答应的那样,去定衡律所见尚寂洺。 想到那一番交谈,晏青简仍觉得无奈和好笑。 他想过尚寂洺会提出要求,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想要的,仅仅只是他一天的时间。 愈舟的发展早已步入正轨,除却新药物的研发,他都不需要一直待在公司,之所以常在那里,许多时候也只是为了适当调整完善部分策略而已。因此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莫说耗费一天时间,就算是一周大概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明白尚寂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恨他,所以想要趁机光明正大地报复他吗? 想到这里,晏青简不由翻了个身,仰躺着望向顶上的天花板,竟是松快地笑了笑。 其实这样也好,自己当初不告而别,本就亏欠那个孩子许多,现在既然有求于对方,不论要遭受怎样的刁难,其实都不过是自食恶果。 他闭上眼,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迷蒙地想,倘若小寂当真能够因此原谅他几分……那就再好不过了。 尚寂洺将修改好的合同发送给委托人,后靠在座椅上看了眼时间,发现才不过上午十点。 他不满地蹙了下眉,心说平时忙起来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怎么偏偏只有今天如此度日如年。 尚寂洺勉强压下内心的不耐,点开自己今天的计划再度浏览了一遍,确保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手机忽然震了震,他瞥了一眼,发现是教授给自己发来了讯息。 对方简单道:“我问了岳遥,他说那个基地还可以使用,但因为涉及的是商业药物研发,他还是希望能够租借给品行端正的人。所以,我们打算和那位晏先生一起吃一顿饭,再决定是否要与他进一步沟通。” 第103章 尚寂洺垂眸望着屏幕上的文字,很慢地回复:“教授,我可以为他担保,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绝对不会出现您所担心的情况。” 消息发出的下一刻最顶上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岳照眠似乎是被他逗笑了,难得调侃了一句:“我确实好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主动为谁说话。” 教授惯来随心所欲,一旦勾起他的兴趣,就势必要去亲自一探究竟。尚寂洺无奈,明白自己无法说服对方,只好道:“他比较忙,等我晚些时候问一下他,到时候再和您确定时间。” 岳照眠没有回复,大概是继续去做研究了。尚寂洺将手机放到一边,见时候不早便站起了身,转去了律所的休息间。 十一点,晏青简准时来到了定衡律所的楼下。 骄阳被云层半掩,不时有凉爽的清风拂面而过,吹散了属于夏季的炎热。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如此舒适的天气,确实很适合外出。 晏青简站在行道树下,低头给那个顶着定衡律所标志头像的人发消息:“我到了。” 发完这句他也没有退出,而是在聊天界面耐心地等了一会,却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晏青简垂眸发了会呆,随即收起手机,没有冒昧地上楼打扰,而是站在原地取出一根烟点燃,送到唇边很慢地吸了一口,勉强平复下内心的焦躁。 既然之前答应过那人完全听从安排,在没有得到下一步指示前,他自然没有随意决定的权利。但这种完全未知的事态变化仍是让人如同悬在半空一般没有着落,即便明知尚寂洺大概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他却仍是克制不住地感到不安。 晏青简本以为自己还要等上许久,然而手中的烟不过燃了短短一截,背后便有一道身影逐渐靠近。他如有所感地回过头,在看见来者的那一瞬不由怔住。 尚寂洺今天难得换下了那身常规的职业装,精致的条纹衬衫与修身的牛仔长裤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配上那过分出挑的清冷容貌,不论是谁看上一眼,都会在心中忍不住为之惊叹。 晏青简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褪去寻常过分正式的装扮,此时的尚寂洺才终于有了几分属于大学生的明朗,那种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气质清晰地显露出来,令他怎么也挪不开目光。 仿佛一举一动都伴随着昔日的影子,不论怎么样……都是如此让他喜欢。 尚寂洺望见晏青简愣怔的模样,一瞬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微弯起一个笑,故意问道:“在看什么?” 晏青简被他问得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看着对方入了迷,连忙低头轻咳一声,摇头笑着夸赞:“没有,只是觉得,这一身很适合你。” 甚至……精致得像是特意打扮过一般。 但他也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对方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个程度,因此说完这句,他就不再继续对此表达什么想法,而是问道:“午饭吃了吗?” 尚寂洺正要开口,却忽然闻到了一缕尼古丁的刺鼻气味,顿时蹙紧了眉,望向了对方指尖那支仍在燃烧的烟。 晏青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心下了然,随手掐灭上面的火星。他抬眸四处找寻一番,将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烟丢进垃圾桶,回到他身边歉意地说:“抱歉,下次抽烟,我会避开你。” 尚寂洺看着他,忍了又忍,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他偏开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冷淡地接上了他之前的询问:“还没有。” 他问道:“你的车在这边吗?” 晏青简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沉默片刻,还是点头:“在。” “那就好。”尚寂洺微点了下头,不容置喙地吩咐,“带我过去,先去吃饭的地方。” 愈舟的写字楼之下,是占地极其宽广的地下停车场,为公司内所有员工提供相应的车位。 尚寂洺跟在晏青简身后走出专用电梯,只一眼就瞧见了那辆停在正中的黑色suv。 “……”他的脚步霎时停住了。 这辆车他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仅凭一瞬他就足以断定,这必定是停留在七年前记忆里的、属于对方的那辆suv。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他没能发现,身前的人微偏过头,复杂地望了他一眼。 晏青简此时也有几分不知所措。自从回到宣城以后,陆成便将他当初的那辆suv重新交给了他,因为使用并不多,即便过了七年性能依旧还算良好。刚巧他也不想更换,就索性继续开着。 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可偏偏不知为何,他唯独不想让尚寂洺知道。 从手机到汽车,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对往事始终念念不忘的心思摊开在那个曾被他抛弃的人面前,大概只会换来一句嗤之以鼻的嘲笑。 ……实在太过难看了。 这样惹人发笑的执着,还是让他自己藏匿在心底深处好了。 只是令他庆幸而又不解的是,尚寂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上前拉开副驾驶的座位,兀自钻了进去。 晏青简隔着车前窗望了他一会,垂眸无奈地笑了笑,同样坐上了驾驶位。 他启动车子,看着身旁的人系好安全带,点开导航问道:“去哪里?” 尚寂洺靠在座椅上半眯着眼休息,模样有些许疲惫。闻言他微微转头,定定望了晏青简一会,很慢地答道:“宣城老火锅。” 晏青简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骤然攥紧。 ……他记得这家火锅店,那是尚寂洺年少时,最爱吃的那一家。 甚至在当初分别时,他还想过,要陪着对方最后吃那一顿饭。 尚寂洺回答完便不再说话,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车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最后还是晏青简低声应道:“好。” 他在青年一错不错的目光中关掉导航,suv随即启动,拐弯驶出了停车场。 午间的车流并不拥挤,但由于路程较远,仍是需要耗费至少二十分钟。晏青简心不在焉地踩下刹车,suv缓缓停在十字路口,他偏过头,忍不住打破沉闷的氛围:“你……” 话语忽而停住。 副驾驶上的人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双臂抱着身体,一双长眉轻轻蹙着,像是不太舒服。 熟悉的姿态瞬间唤醒了无数的记忆,晏青简定定注视了他一会,鬼使神差般伸出手,不自控地想要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 然而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肌肤前的最后一刻蓦然顿住,晏青简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眸中涌动着无法言说的挣扎与迷茫。 最终,他只是很慢地收回手,略微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尚寂洺并未睡太久,不等晏青简叫他便醒过了神,一言不发地坐在位置上发呆。 晏青简也没有再说话,好在很快宣城老火锅的招牌就出现在了视线尽头,缓解了过分尴尬的氛围。二人在附近找了个车位停下,而后便结伴走进了店里。 火锅店一如既往地开在熟悉的街角,休息日的中午并没有多少人。门帘撩起的轻响惊动了正在柜台记账的老板,她顺势抬头迎客,道:“欢迎光临。” 在看到尚寂洺的那一刻她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含着笑招呼:“是你啊,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 紧随其后走入的晏青简恰巧便听到了这句话,不等他为这过分熟络的语气疑惑,尚寂洺便淡淡应道:“嗯,带了人来。” 老板也瞧见了后方衣冠楚楚的男人,她仔细端详着晏青简的面容,若有所悟地笑道:“没记错的话,你们以前来过好几次吧?” 这一回尚寂洺却是没有回答,晏青简只好主动说:“嗯,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老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准备好的号码牌递了过去,示意服务员领他们上楼。 二人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直到服务员倒完水退下,晏青简方才抬眸望向尚寂洺,轻声问道:“你……是经常来吗?” 尚寂洺正低着头挑选菜品,闻言手中的笔尖顿了一下,淡漠地嗯了一声。 晏青简一瞬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何其希望尚寂洺反复光顾这里只是因为喜爱它的味道,可直觉却告诉他……似乎并非如此。 而尚寂洺显然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将点好的菜交给服务员,对方核对完毕后,不多时便有人端着锅底和菜品过来。鸳鸯锅冒着蒸腾的热气,浓郁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他伸出手,将盛有骨汤的一侧转到晏青简面前,仍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晏青简垂眸望了一会面前浓白的汤,夹起一片毛肚涮熟,蘸了一点酱料,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很奇怪,明明已经七年没有尝过,可当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时,他却仍是顷刻就能断定,它从未有过改变。 就像…… 就像他与这个人重逢之后,无数个一如往昔的瞬间。 第104章 以至于他总是会忍不住幻想,也许他们……真的还能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或许是触及了心头往事,简单的对白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闲聊什么。一顿火锅在沉闷的氛围中走到尾声,晏青简结完账出来,看见尚寂洺站在树荫下等着自己,便交代道:“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他说完转身欲走,却被身后忽而响起的声音唤住步伐:“晏青简。” 晏青简回头,叫他的人依旧站在原地,眉目在阴影下透着戾色,他冷淡地开口,近乎唐突地问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晏青简怔了一下,对方阴郁的姿态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点异样的情绪。他不自觉端正了脸色,转过身重新面对向尚寂洺,认真地回答:“没有。” “不如说,”他垂下双眼,怅然而又满足地笑了笑,轻声说,“我很喜欢。” 他没有说的是,他其实比他所想的,还要怀念那段过去的时光。 也许是记忆会美化过往,如今他能想起的,都是最让他温暖与欣喜的瞬间。 那些时光夹缝中的点滴,在七年后的现在能够被另一个当事人再度提及,尽管并非有意,却也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满足。 因为他清楚地明白,这个恨了自己七年的人……也许根本不愿再给他回望过去的机会了。 尚寂洺愣怔地望着晏青简,眉宇间覆着的冰霜随着这句答复蓦然消融。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唇边那抹复杂万千的苦笑,不知为何心口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克制不住地想问那个人,那些与他们有关的往事,于对方而言,究竟算作什么。 如果真的从未忘却……这七年来,你是否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曾经想起过我呢? 这个问题早在初见之时他就想要不顾一切地问出口,可漫长的等候却已经让他学会了隐忍。尚寂洺明白,在没有完全得到对方的可能之前,他绝不应该轻举妄动。 于是他只是轻点了下头,应道:“那就好。” 第91章 “明天见。” 回到车上时晏青简已经整理好了心绪,他调出导航,问道:“接下来去哪里?” 尚寂洺低头在屏幕上翻看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万盛。” 万盛是宣城南规模最大的几个商场之一,距离这边并不远,里面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晏青简没有多问,搜索好路线就掉头驶入了车道。 十五分钟后suv停在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尚寂洺推门下车,依旧没有解释来这里的理由,只是兀自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的开关,示意晏青简跟上自己。 晏青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尽管他不明白尚寂洺想做什么,但不论是刚才的火锅还是现在的商场,都充斥着一股别样的意味。 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关系亲密的伴侣,特意在难得的休息日里结伴出游。 这个想法堪堪冒出便让晏青简感到了一种惹人发笑的荒谬,如今的他与尚寂洺能够有工作以外的交集都不过是阴差阳错,怎么可能还会像往日一样互相陪伴着外出。更何况这一次的见面本就只是出于利益交换,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抱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可当尚寂洺领着他来到顶层的电影院之时,他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了。 周围都是往来的年轻情侣,充斥的说笑声里,晏青简终于望向身旁的青年,不自控地问出了口:“尚寂洺,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尚寂洺站在取票机前等待出票,闻言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回答:“如你所见,来看电影。” 这句堪称废话的解释让晏青简又是好笑又是无言,他轻推了下眼镜,索性问得更加明白了一些:“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看电影。” 纸质票随着机器运转的声音被吐出,尚寂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其中一张票递给他,抬眼面无表情地叫道:“晏青简。” “请你明白,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你有求于我。”他微扬起下颌,以不容辩驳的姿态说道,“既然你把今天的时间交给了我,就必须全权听从我的安排。” “至于其他的,”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不需要你去在意。”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晏青简任何答复的机会。 晏青简注视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细微的疼伴随着绵延的痒,让他心口发软,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在心中极轻地叹了口气,妥协地跟了上去。 尚寂洺选择的观看位置很好,在影院后排的最中间,整个屏幕都能清晰映入眼中。 整个影院除了他们,只有一对情侣坐在最前排。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尚寂洺不知去了何处,晏青简低头处理着工作上的消息,顺道等对方回来。 不多时那个熟悉的人就重新坐回了身旁的空位,一杯常温的乳茶被送到了他的面前,冷淡的嗓音随之响起:“要不要喝?” 晏青简循声偏头,面前的人唇角轻抿,可递给他奶茶的态度又极为坚决,像极了一只奓毛的小动物,分明浑身都透露着不高兴,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往他身边蹭。 就像年少时那样,以一种别扭的姿态,等待着自己去将炸起的刺抚平。 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顺从地接过那杯饮品,掌心落在尚寂洺的发顶轻揉了揉,含笑说:“当然要。” 一切都实在太过顺其自然,直到柔软温暖的触感随着这个动作传递而来,两个人才蓦然愣在了原地。 屏幕开始播放电影前的广告和宣传片,明灭的光影落在尚寂洺的脸上,眸中深邃的情绪随之变得清晰又模糊。晏青简近乎仓皇地转回了头,如同掩饰心中的慌乱一般,低头拆开吸管插进奶茶杯,凑近轻抿了一口。 柔和的红茶伴随着奶香在口中绽开,他定了定神,转回头看向尚寂洺,故作自然地道谢:“很喜欢,谢谢你。” “……”尚寂洺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直到影院的灯光暗下,他才终于转回了头,不辨情绪地开口:“喜欢就好。” 尚寂洺挑选的是近段时间新上映的一部影片,讲述的是一对民国的兄弟相依为命地长大,哥哥为了钱选择向黑帮卖命,暗中筹谋多年最终顺利夺得帮主之位。而一无所知的弟弟在长大后成为了一名警员,为了心中的正义和理想拼尽全力铲除黑帮头目。最终弟弟得偿所愿,可亲手杀死哥哥的残忍真相却让他彻底崩溃,在巨大的痛苦中选择了自尽。 影片由两位影帝携手演出,导演为这部作品耗尽心血,呈现的观感极佳,即便有足足三个小时也不叫人觉得冗长。走出影院时晏青简仍是回味无穷,不由回头对尚寂洺感慨道:“很久没有这样沉浸地观赏过一部电影了。” 观看电影是晏青简平时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能够说出这样的夸赞,足以看出他的喜爱。 尚寂洺收回落在他后背的视线,闻言不易察觉地扬起一个笑:“是吗。” 临近饭点,商场里的人显然多了起来。晏青简偏头望向尚寂洺,询问道:“要先找个地方吃饭吗?” “不怎么饿。”尚寂洺抬眸看他,“而且,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我需要购买一套正装。”他没有再故弄玄虚,直白地说,“所以,想让你帮我挑一下。” 晏青简怔了一瞬,数个小时前还强硬地要求他听从安排的人此时却以一种温和的形式征求着他的意见,如此捉摸不透的态度令他不解,却又有一丝微妙的触动。 “好。”他不由便答应下来,查看了一眼附近的指示牌,说,“三楼就是男装区,我们走吧。” 宣城这般繁华的城市从不缺少需要出席正式场合的人物,各式的西装店自然也时常有人造访。 “就这家吧。”晏青简停在一间装修雅致的店面之前,对尚寂洺解释道,“我在……以前的时候,买的都是这个品牌的西服,做工和售后都比较有保障。” 尚寂洺端详着门口展出的样衣,没有即刻表态。晏青简以为他是不想选择和自己同一品牌的西服,正想顺势打个圆场,就见对方淡淡应了一声,迈步走入了店里。 留在原地的晏青简愣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一笑,同样走了进去。 导购极有眼色地迎了上来,殷切又不失礼貌地询问尚寂洺的需求。尚寂洺满脸冷淡,只偶尔简单地给予两句回应,仿佛并不愿对他多加理会,反而让导购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站在一旁,让他自己先挑选一番。 尚寂洺蹙眉看着面前眼花缭乱的西服,终于失了耐心,索性转头问晏青简:“你觉得呢?” 晏青简也没想到对方会征询自己的意见,一时险些没能反应过来。但见尚寂洺脸上的神情不似玩笑,他便也端正了态度,目光不断在展出的西装与青年的身形上比对,认真思索许久,方才慢慢地开口:“如果让我来选,我觉得那一套黑色的最适合你。” 第105章 尚寂洺的身形偏瘦,适合相对收腰的设计,可以清晰勾勒出身体的线条,冷冽的气质又排除了过分花哨的款式,相比之下,就只剩下了简约风格的正装。 店里的西装颜色一应俱全,但他存了一点私心,比起其他……他最想看到尚寂洺穿的,是黑色的西装。 原因无他,早在七年前的时候,他就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倘若长大后的尚寂洺穿上正装,究竟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而另一边的尚寂洺自是对晏青简的想法毫无所觉。他端详了一会对方所指的那套西装,似乎对此并无什么意见,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那就这套吧。” 晏青简也有一丝意外:“不试穿一下吗?” “不用了。”尚寂洺偏头,示意导购自己已经挑选完毕,皱着眉回答,“感觉都没有什么区别。” 晏青简不禁失笑。 导购将尚寂洺指定的款式编码记录完毕,而后拿着一根皮尺折返回来,彬彬有礼地说:“先生您好,我们家的西装都是单独定制的,所以需要记录一下您的身材数据,方便制作完毕后送去给您。” 尚寂洺问道:“大概需要多久?” “三天左右。”导购答道。 尚寂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抬手任由导购在自己身上测量。只不过在测到臂展时,身上紧绷的衬衫极大地阻碍了他的动作。他不耐地蹙了下眉,指尖解开领口的纽扣,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晏青简倏然愣住了。 ——青年的脖子上空空荡荡,那条他曾亲手赠予的项链不知去了何处。 从重逢到现在,尚寂洺的穿着都极为规整,就连衬衫的扣子都始终扣在最顶上的一颗,以至于他始终没有留意过对方是否还佩戴着那根红绳项链。 其实这个结果并不值得意外,可此时亲眼看到……他的心情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低落了下来。 身材数据总算测定完毕,尚寂洺紧锁的眉头稍微松了几分,他回过头,就见晏青简眉目黯然,不由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晏青简看着他重新扣好纽扣,收起心中的情绪,很轻地摇了下头。 尚寂洺不明所以地看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冒昧地追问,沉默地转身跟着导购前去付账了。 西装从挑选到结账不过耗费了半个小时,走出店面之后,尚寂洺看向晏青简,平和地说:“晚饭的地点,你来挑吧。” 原本已经做好被安排准备的晏青简闻言愣了一愣,静默片刻后摇头:“我没什么想吃的。” “还是你来选吧。”他轻声说,“要是没胃口,不吃也可以。” 尚寂洺蹙起双眉,总觉得对方此时的模样着实有些不同寻常。 他忍了忍,还是转过了头,冷然道:“既然这样,就跟我走吧。” 万盛坐落于宣城最具代表的广场周边,附近就是一整条美食商业街,晚间经常有人前来游玩。 晏青简等在一旁,看着不远处尚寂洺拎着两块热气腾腾的糖糕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丝不苟的衣着被弄得凌乱了几分。不等他询问是否要帮忙,对方便将其中一块糕点递给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吃吧。” 晏青简惊讶地看他。 尚寂洺不悦地反问:“怎么,胃病才恢复,就敢随便造次不吃晚饭了吗?” “……”晏青简眼底的思绪复杂万千,终究是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低声道,“谢谢。” 刚出炉的糖糕极烫,晏青简将它放凉了几分才拿起来咬了一口。小米的清香霎时扑鼻而来,软糯香甜的味道让人仅仅只是品尝,就感觉压在胸口的郁气消散了几分。 “很好吃。”他慢慢咽下,转头认真地说。 他们此时靠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面前是一条挨着河堤的人行道,不时有遛狗或散步的行人往来。尚寂洺望着河对岸璀璨的霓虹,平淡地应道:“嗯,这家的糖糕有很多人推荐,但我一直没有尝过。” 晏青简怔然,不待他细思这句话所表露的含义,青年就偏过头,说:“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如果你不想留在这里,直接回去就行。” “研究基地的事情,我已经替你联系过了。”他吃掉最后一口糖糕,随手扔掉剩下的塑料袋,“教授说,他们想先和你吃一顿饭,再考虑是否要与你合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帮你和教授联络。” 晏青简看着他,没有说话。 “尚寂洺。”很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问道,“所以,你要了我一天的时间,仅仅只是想让我陪你出来而已吗?” 尚寂洺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偏过头不肯言语。 可晏青简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从最初精心打扮的模样开始,到一起吃饭、看电影和挑选西装,以及最后这样相伴着坐在河岸边,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约会。 晏青简失神地望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明明如此怨恨自己,却愿意为了他去向教授放低姿态,而所要得到的回馈,也不过是一整天的陪伴。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售卖鲜花的一个女孩。 对方的身前摆了许多花束,今天不是什么值得送花的特殊日子,她的生意并不好,逢人便推销自己的花,却没有什么人理会她。 晏青简定定看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朝着她走了过去。 他离开的动作惊动了尚寂洺。青年猝然回头,恰巧看见晏青简来到女孩面前,倾身与对方简单说了什么。女孩讶然地望了自己一眼,而后露出一个笑,仔细在售卖的花里挑了挑,将一束艳红的玫瑰递给了他。 晏青简笑着应了一句什么,随即带着那束玫瑰折返而来,在尚寂洺一错不错的炽烈目光中将其放到了他的怀里,眉目温柔又缱绻。 鲜花浓郁的香气铺天盖地般袭来,目之所及全都是玫瑰艳红的色彩。心脏剧烈的轰鸣几乎让尚寂洺头晕目眩,他感到自己的脸颊被指尖很轻地蹭过,听见那人低声说:“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他温柔地道别:“明天见。” 第92章 “很担心吗?” 方允承一觉睡醒已经临近半夜,他揉了揉眼睛推开卧室的房门,整个公寓陷在寂静的夜色中,那个外出的人俨然还未回来。 他心下担忧,正考虑着是否要给对方打一个电话,就听大门响起清脆的开锁声,尚寂洺裹着一身寒气走入,随手打开玄关处的灯,抬眼时被客厅中的方允承惊了一跳,无奈地说:“小叔,你怎么站在这里。” “我刚睡醒。”方允承解释了一句,目光不由被他手中那簇热烈盛放的玫瑰吸引,惊讶地问,“这是……给你的?” 尽管尚寂洺并未和他报备今天的行程,但农业基地需要对方帮忙的事情他还是略知一二,自然也从晏青简口中听说了二人之间的交易。结合这副显然刻意打扮过的模样,想也知道是去见了心上人。 “嗯。”尚寂洺唇边扬起一个餍足的笑,惯来冰冷的轮廓柔和下来,他低头轻嗅了嗅怀中玫瑰芬芳的香气,认真地答道,“是他送我的。” “……”方允承复杂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禁沉默。 尚寂洺却并不在意,他走进屋内按亮客厅的灯,抱着花俯身在储物柜里四处翻找,却没能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高兴地蹙了下眉,仰头问方允承:“那个玻璃花瓶,是放在哪里了?” 方允承也没料到他回家第一件事是处置这束玫瑰,他忍住扶额叹气的冲动,认命地转身去了储物间:“不太记得了,我帮你找一下。” 所幸两个人都没有乱丢东西的习惯,很快方允承就在角落的抽屉里找到了被存放起来的花瓶。他看着尚寂洺小心拆开包装,将玫瑰一朵一朵细致地插进瓶里,又仔细地往里面添上水,没忍住追问道:“他……怎么会送你玫瑰?” 尚寂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已经很高兴了。”他侧首看向方允承,似乎是笑了一笑,却仍是难掩其中酸涩,“我本来还以为,他发现我的意图后会毫不留情地离开。” 然而却并没有,他不仅拥有了一整日美好的约会,甚至还在临别前得到了一束玫瑰,以及一句“明天见”的承诺。 尚寂洺注视着面前簇拥的花朵,伸手轻柔地摸了摸艳红的花瓣,低声自语般问道:“小叔,你说,我明天真的可以见到他吗?”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的傍晚时终于得到了答案。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叩响,尚寂洺梳理到一半的思路被迫中断。他不悦地蹙了下眉,从繁杂的公务里抬头,却在看清来者的那一瞬蓦然怔住。 晏青简兀自走入,朝他浅浅一笑,温声问道:“打扰你了?” “没有。”尚寂洺下意识否认,随手将看到一半的文件放到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第106章 他虽然极力想要显得从容,可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欢喜与期盼。晏青简垂眸注视着他,轻声说:“来找你确认一下和两位教授见面的事宜,顺便一起吃个饭。” 果然还是因为公事吗。 欣喜的心绪随之略微消散了几分,但昨日临别前的诺言能够得到兑现,尚寂洺也已经别无怨言。他点了下头,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晏青简身边,说:“刚好我也想和你说这件事,走吧。” 晏青简看着他板正的职业装,没忍住问道:“你……上班都要这么穿吗?” 尚寂洺疑惑地看他,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还是如实答道:“嗯,这是我们的规定。” “这样啊。”晏青简垂眸低语。 还以为可以再看到昨天那样的装扮呢。 他没有给尚寂洺多加思虑的时间,自顾自转了话题:“有什么想吃的吗?” 尚寂洺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挑眉反问道:“你有想去的地方?” “嗯。”晏青简笑了笑,柔声询问,“街角那家面馆,可以吗?” 尚寂洺自然是对此无甚意见,笑着答应下来:“嗯,可以啊。” 晚间的面馆意外的没有多少人,两个人各自要了一碗简单的素面,在靠墙的位置相对而坐。 “凭我对教授的了解,他打算见你,大概也只是想了解研发的情况。”尚寂洺分给晏青简一双筷子,主动挑起了话题,“按理来说,不论他问什么,都只需要如实回答就好。” “但我并不了解那位岳遥教授。”他适时补充,隐含警告地提醒,“宣大的教授在自身的领域造诣颇深,或多或少都比较心高气傲。尽管教授为人惯来不拘小节,但我也不确定他的弟弟是否会想要借机刁难你。” 虽说愈舟对抗癌药物的研发极有可能为当今的医疗领域做出相当程度的贡献,但归根结底商业公司仍是需要牟取利益,无法排除某些老古董不愿让自己的研究沾染铜臭味而对此持反对意见的情况。 晏青简低头吃了口面,闻言平淡地应了一声。 尚寂洺看着他:“你似乎并不担心。” “是。”晏青简也不意外他能察觉,坦然承认道,“业内德高望重的教授,愿意考虑将研究基地交给我这种商人已经很不容易。只要可以商量,剩下的都不是什么难以应对的问题。” 尚寂洺隐有不虞地皱眉:“租借给你,有什么不容易的。” “毕竟对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个需要学生牵线搭桥才能争取合作机会的对象。”晏青简倒是并不如何在意,笑着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都十分可疑。” 他微弯起眼睛,揶揄地笑问:“很担心吗?” 尚寂洺被他如此猝不及防地一问,不自觉便错开了视线,掩饰般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咽下后才无甚表情地回答:“毕竟是比较重要的事情,我也不想出纰漏。” 他没有否认,晏青简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深了几分,故作了然地“噢”了一声,不出所料地看到对面的人恼羞成怒地瞪了自己一眼。他垂眸一笑,没有再逗弄对方,而是一边吃面一边问道:“具体的见面时间,定下了吗?” “我这一周都没有什么要事。”他解释道,“只要岳教授有空闲,我随时都可以与他见面。” 尚寂洺同样吃了两口面条,总觉得味道十分一般,但看晏青简似乎还挺喜欢,便也悄悄记下了店名。闻言他微微收敛心神,回忆片刻后说道:“教授最近三天有一个项目需要处理,恐怕要等他忙完。既然这样,就定在周五晚上六点吧,地点是和合饭馆。” 晏青简愣了一下,他依稀记得这是一家排档,尽管由于物美价廉平日里也颇具人气,却也着实没料到岳照眠会将谈合作这样的公事选定在这种场所。 尚寂洺看出了他的疑虑,无奈地解释:“教授平时没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唯独喜欢那家的糖醋鱼。” 晏青简哑然,心说如此看来这位教授倒的确是颇为随心所欲。 “那两位教授有什么喜好吗?”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第一次见面,还是应该送些礼物吧。” “但我觉得不需要准备这个。”尚寂洺斟酌片刻,摇头说,“教授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做研究,所有法学领域内的资料他都会在第一时间购置,就算想送,这么短的时间内恐怕也选不出合适的。” “实在不行,吃饭的时候你主动结账吧。”他提议道,“教授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在意,但如果有人愿意请他吃糖醋鱼,他就会很高兴。” 这个建议听起来着实有些不太靠谱,但晏青简却丝毫质疑也无,只是答应道:“好,那就听你的。” 尚寂洺的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嗯。” 付完账出来已经临近六点,初夏的黄昏带着尚且明朗的天光,往来的尽是归家的人。面前的十字路口通往愈舟与定衡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晏青简偏头看向尚寂洺,问道:“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尚寂洺迟疑了一瞬,狠下心拒绝:“不了,我回律所处理一下工作。” 晏青简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问道:“你现在……是和你小叔住在一起吗?” 尚寂洺眸光闪烁了一下,默然片刻应道:“是。” 肯定的答复几乎是立刻就掀起了无穷的猜想,晏青简几度忍耐,才没有贸然询问有关雍华园的事情。他勉强笑了笑,柔声说:“那我先走了,到时候,我等你联系。” 红灯跳转,等候在马路两侧的行人随之走动。他朝尚寂洺轻挥了挥手,转身步入人流之中,似乎只是一瞬间,便湮没在了层叠的身影里。 尚寂洺目送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瞧不见他的背影方才终于收回了视线,朝着与之相反的方向走去。 五天之后的下午,晏青简终于收到了来自尚寂洺的讯息,根据对方的安排驱车来定衡律所接他。 商业合作自然不能像普通的聚餐一样随性,因此即便订餐的地点是普通的大排档,晏青简还是特意在出来前换了一身衣服。烟灰色的休闲西装做工精致,完美地勾勒出他板正的身形。当他踩着地面从suv内出来时,出众的气质几乎是瞬间就吸引了往来行人的注意。 晏青简对投射而来的目光视若无睹,低头给尚寂洺发消息问他在哪里。不多时远处的楼道中便有一道身影缓步走出,尚寂洺身着正装来到他面前,解释了自己迟到的理由:“抱歉,收拾了一下。” 晏青简讶然地看着他,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仅凭一眼他就认出,那是他亲自为对方挑选的那套。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打扮,清冷的气质被正装衬托而出,如同之前自己所想的那般矜贵而雅致。 期盼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晏青简只觉得心情都随之骤然变得愉悦了起来。他不自觉扬起一个笑,问道:“你去见教授,也穿得这么正式吗?” 尚寂洺瞥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答道:“现在的我是愈舟的产权律师,我认为,出于对客户的负责,我应该尽力帮你促成这一次的合作。”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对晏青简扬了扬下颌,说:“走吧。” 第93章 “我来陪你喝。” 晏青简与尚寂洺抵达和合饭馆时,岳照眠和岳遥已经先一步等在了定好的包间里。 “来了?”瞧见二人走进,岳照眠乐呵呵地朝他们招手,说,“菜我和岳遥已经点得差不多了,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加。” 晏青简还有些讶异,尚寂洺却早已习惯了教授不等人直接点菜的行为。他拉开靠近岳照眠的那张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摆在中间的菜单扫了一眼,说道:“那就加个蟹黄豆腐吧。” 恰在此时服务员拿着几瓶品类不一的酒推门而入,尚寂洺顺势抬眼,和她交代了加菜的情况。杂乱的声响中晏青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场谈判的另外两位当事人,岳遥和岳照眠都是十分日常的装束,像是刚上完课就直奔此地,仿佛此番不是来谈商业合作,而只是一时兴起的外出聚餐。 岳照眠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放松,的确符合尚寂洺对其随性自在的描述。但相比之下,岳遥虽在年纪上比岳照眠要小不少,可眉目间覆盖的那股严苛的厉色却令他显出许多长者才具备的威严。他端坐在座椅上,挑剔的目光不时在晏青简和尚寂洺身上游走而过,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如此不加收敛的姿态很快也让尚寂洺察觉到了非同寻常。他眸光微闪,并不急着谈论公事,而是先与岳照眠交流了一下近况。不多时点好的菜便一一端了上来,等到服务员退下他终于正式步入正题,开口介绍道:“教授,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愈舟集团董事,晏青简。” “岳教授。”晏青简主动起身,不卑不亢地与二人握手。 岳照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却并不与他交谈,而是笑着偏头问尚寂洺:“你那时和我说,这位晏董一定是个心思纯正的人,何出此言啊?” 第107章 尚寂洺噎了一下,一时也没想到教授竟会在饭桌上如此光明正大地提及此事。身旁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如此明晰,他不由便低头错开,模糊不清地答道:“他……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我自然十分认可他。” 晏青简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而后方才若无其事地送到唇边,很慢地啜饮了一口。 “原来如此。”岳照眠笑眯眯地颔首,率先夹起一筷子糖醋鱼肉送进口中,双眼因为品尝到熟悉的美味而愉悦地眯起。他慢慢咽下鱼肉,似是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道:“如果这个合作的主人公是我,在小尚提出请求的时候大概就已经同意了。但很可惜,你们想要的那个研究基地,是岳遥最重要的心血之一。” 他转向另一侧,仍是含着笑,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岳遥,你意下如何呢?” 此言一出,尚寂洺和晏青简霎时齐齐望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岳遥。 岳遥的身姿依旧笔挺,即便自己的哥哥已经怡然自得地吃掉了半条糖醋鱼,他也丝毫没有动筷的想法。听闻此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直白地回答:“我对这两位都不了解。仅凭这一顿饭的时间,我不认为可以直接放心地将基地交给他们。” 尚寂洺眉峰一蹙,但晏青简却似乎并未对此感到意外。他礼貌地笑了笑,温声说:“既然如此,如果岳教授愿意,可以来愈舟的研发部参观一下。有关药剂研发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为您解答。” 药剂尚还处在初步的研发阶段,在这种情况下将具体的情况悉数告知外人,无疑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倘若岳遥有心,甚至可以在药物正式上市前抢先发表对应的论文充作自己的研究,让晏青简归国至今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看不出你居然肯做到这个程度。”岳遥自然也想到了这些,不禁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哼笑道,“我做了大半辈子研究,不缺你这一份论文。不过你既然表明了诚意,那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起身,随手拿过放在手边的一瓶白酒,干净利落地打开倒入两个玻璃杯中,分别放到自己和晏青简面前,抬眼意味不明地笑道:“我这人没什么嗜好,就是爱喝一口酒。陪我喝两轮,要是我觉得和你比较投缘,就同意将基地租借给你们。” 尚寂洺瞬间就变了脸色:“不行!” 盛装白酒的是餐馆常用的饮料杯,满满一杯下去,就算是酒量不俗的人恐怕都撑不住,更遑论胃病缠身的晏青简。 尤其此时菜才刚端上来,他们一直在谈论公事,根本还没吃上几口,空腹喝酒只会对胃造成更加严重的损伤。 然而晏青简却仿佛对此完全不以为意,他抬手拦下霍然起身的尚寂洺,看着岳遥点头应道:“好。” 说完这句,他直接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完了整杯白酒,将空了的瓶底亮在众人眼前,平静地说:“我干了,您随意。” 岳遥同样豪迈地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管,令他满足地抚掌大笑:“不错,够爽快。” 他似乎是被激起了兴致,即刻满上两个人的酒杯,再度仰头饮尽。晏青简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朝岳遥递了一下以表敬意,而后同样一鼓作气喝掉了杯中的白酒。 尚寂洺眼睁睁看着他们迅速灌下两杯度数极高的白酒,内心焦急却又无法插手,只能转头对岳照眠急切地说:“教授,您就由着岳遥教授这样胡闹吗?” “岳遥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论文,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酒了。”岳照眠依旧是乐呵呵的模样,兀自品尝着最爱的糖醋鱼,摆了摆手说,“他只要尝了酒,不喝个尽兴是不会停的,谁来劝都没用。” 交谈间另一边的二人又灌了两杯下去,一整瓶白酒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几乎见底。晏青简的脸色泛起苍白,他在来之前为防万一特意吃了胃药,但空腹喝白酒于他而言终究太过勉强,尽管他在名利场这么些年早已练出了不俗的酒量,却也实在抵抗不了胃部的抽疼。 可他不能放弃这个近在眼前的合作机会,不论是为了愈舟,还是所有为之努力的人。 眼看岳遥又开了第二瓶白酒,晏青简咬了咬牙,刚想将喝空的酒杯递过去,却突然被人劈手夺下,冷冽的嗓音随即传入耳中,含着隐隐的怒意:“别喝了。” 被酒精侵染的大脑迟钝地转了一会,晏青简缓慢地偏头,只见尚寂洺紧抿着唇,墨黑的双瞳死死盯视着他,眉宇间覆着冰冷的戾气。 不待晏青简反应过来,尚寂洺便随手把他的酒杯搁置到了一旁。而后他拿起自己的空杯,上前拦在晏青简身前,抬眸对岳遥冷然道:“我来陪你喝。” 满座怔然。 晏青简蹙了下眉,神智随之略微清醒了几分。挡酒的事在酒桌上向来讨不到好,更何况岳遥正与他喝得高兴,说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也不为过。他看向餐桌另一端的人,果不其然瞧见了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不悦。 他只好轻扯了扯身前人的衣袖,凑近了低声劝道:“回去,听话。” 尚寂洺不辨情绪地望了他一眼,毫无留恋地拽出了那片被捉住的衣角,转头重新望向岳遥,丝毫退让的意图也无,近乎咄咄逼人地开口:“他有很严重的胃病,能够陪你喝到现在,已经非常尊重你了。” “接下来,由我负责代劳。”他抓起开瓶器,竟是将桌上的酒全部开了个遍,唇边漾开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道,“岳教授,今晚不论你想怎么喝,我都奉陪到底。” 青年挑衅般的态度当即激起了岳遥的怒火,他重重嗤笑了一声,颔首道:“好,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喝到什么时候。” 菜肴几乎无人动筷,酒水却都已经变成了空瓶,东倒西歪地堆放在餐桌上。 尚寂洺握着最后一瓶红酒,瓶口紧贴着唇边,喉结滚动着咽下酒液。他的双眼已是极端的不清明,却仍是执拗地望着座椅上满面酡红的岳遥,低哑而断续地问:“岳教授……今晚,喝得还满意?” 青年整个人几乎软成一团,仿佛下一刻就要滑倒下去。晏青简不得不上前揽住他的腰肢,将他用力地搂抱住。古龙水的气息似乎安抚了醉酒的难受,尚寂洺微微合上眼,任由自己靠在晏青简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岳遥微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醉意的迷蒙。闻言他笑着睁开眼,大着舌头赞赏道:“不错,看不出……嗝,后生还挺有能耐……” 他像是终于高兴了,自言自语般点头说道:“你们要求的事情,我答应了。等我晚些时候……唔,去和负责管理基地的人打声招呼,就可以过去使用了。”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们。”他望向晏青简,即便已经喝了这么多酒,双眸却仍是一片清明,“我听说,你们除了研究基地,还需要大量的莲子用作实验材料。但附近的那片荷花塘并不归属于我,而是由那边管控农田的商户毕英锐承包。” “这个人……不好相处。”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神情透露出些许难言,“这方面我爱莫能助,具体的、你们就自己去了解吧。” “我知道了。”晏青简无甚表情地应道,“多谢岳教授。” 他语调冷淡,与先前谦恭的姿态可谓大相径庭。岳遥读出了他的不悦,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摇头评价道:“还是太年轻,只是强迫你喝了两杯,就这么沉不住气。” 晏青简掌心托住尚寂洺的后背,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听闻此言他微微抬眼,漠然反驳道:“您说错了。” “我不在意你对我怎么样。”他缓慢地说,“但是,我在意他。” 岳遥拿着筷子的手停住,就连一旁始终置身事外的岳照眠也难掩讶然地望了过来。 “事情既然已经敲定,我就先行一步了。”晏青简全不在意,他轻柔地抱住怀中的人,再也不想待在这里,毫无留恋地拂袖而去,“告辞。” 第94章 “别丢下我一个人。” 结完账走出饭馆时,晏青简仍没能彻底按捺下心中的怒意。 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单薄的西装根本无法阻挡初夏夜晚渗入骨缝的凉意。发热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晏青简闭目平复了片刻,不自觉收紧了搂住怀中人的手臂,低头查看对方的情况。 尚寂洺的呼吸很烫,浓重的酒意随着起伏的鼻息扑面而来,整个人无力地伏在他的怀里,双眉紧紧蹙着,竭力忍耐着醉酒的不适。想到方才对方为了自己不要命般与岳遥拼酒的架势,晏青简气恼之余,只感受到了深深的心疼。 倘若早知道这场谈判会演变成这样的境地,他绝对不会放任尚寂洺一起陪他趟这趟浑水。 可方才的他却根本没有阻拦的余地,研究基地对于愈舟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只要有一丝机会他都必须去争取。尚寂洺也正是明白这个,才会不顾一切地去和岳遥喝酒。 第108章 只是令他感到不快的是,尚寂洺这样挡酒,岳照眠竟也完全没有回护的意思,想来对方虽是欣赏尚寂洺这位弟子,却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实在叫他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少了几分好感。 思绪勉强收回,晏青简瞧着尚寂洺难受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抚过青年的眉眼,细致地为他按揉脑侧的穴位,直到看见对方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才略微安下了心。空瘪的胃一阵阵地泛着抽疼,他轻声叹了口气,觉得以他们二人现在的情况,还是应该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比较好。 一连喝了接近半瓶的白酒,饶是晏青简自认还算清醒,此时也不可能再去开车。指尖点进代驾软件,在填写地址的界面停留了许久,晏青简垂眸犹豫再三,终究是在细微的纠结中遵从了本心,将终点选定在了晏家祖宅。 界面跳转,显示有人接单。代驾还要十五分钟才能赶到,晏青简看了眼依然人事不省的尚寂洺,略微将他松开了几分,打算先背着人回到车里,也好叫他休息得舒服一些。 然而他不过才刚刚动作,就感到怀里的人忽然一阵细微的挣动。晏青简低下头,恰见尚寂洺缓慢地睁开了眼,半仰着头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自己,平日里的冷漠仿佛尽皆被酒精融解,化作潋滟的水光蓄在那双墨黑的瞳眸里。 喉间莫名有些干涩,晏青简下意识错开了视线,强自镇定地问道:“……还好吗?” 尚寂洺没有回答,手指却是紧抓住晏青简的衣摆,在那身做工不菲的西装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褶皱。晏青简试着扯了扯,不出所料的以失败告终。他重新望向青年,瞧见对方丝毫清醒也无的双眼时颇为哭笑不得,暗道惯来冷淡的人喝醉后撒起酒疯竟也是如此不讲道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掌心覆上青年揪着自己衣摆的手,刚想哄着人松开,却听对方忽然极低地开口,问道:“你要走了吗?” “……”晏青简倏然怔住了。 尚寂洺却仿佛完全没能意识到什么不对,浓重的醉意让他混淆了过去与现在的时光,身体脱离了理智的掌控,让他只能凭借本能去做出一切。他猛然扑进晏青简的怀里,展臂紧紧拥住他的腰肢,把脸埋在对方胸前,以近乎卑微的姿态恳求:“不要走。” “求求你。”他的嗓音带了几分哽咽,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别丢下我一个人。” 晏青简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许久都没能落在他的背脊之上。 夜风冰冷地呼啸而过,偶尔有往来的行人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可晏青简却已经无暇再去理会。眼底闪过剧烈的复杂与迷惘,良久,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慢慢回拥住身前那人,在对方耳边哑声哄道:“好,我不走。” 这句答复似乎安抚了尚寂洺,他仍旧死死拽着晏青简的衣角,紧绷的身躯却逐渐松懈了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直至最后恢复成了一片安宁。 晏青简耐心地拍抚着尚寂洺的背脊,待到他再度陷入昏睡才停下了手。他安静地驻足,很久之后才像是回过了神,轻柔地拉下对方略微松开了几分的指尖,小心抬起他的下颌,垂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面容。 尚寂洺睡得并不安稳,一双长眉轻拧,眼尾泛着微红,纤长的鸦睫不安地颤抖,沾染着一点湿意,如同沉溺进了记忆的深海,怎么也无法逃离分毫。 ……那场别离,于你而言,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吗? 心脏泛起一阵钝痛,晏青简紧抿住唇,双眸定定注视着尚寂洺,脸上闪过一瞬的挣扎。 罢了,他闭上眼,自欺欺人地心想,就当是他酒意上头……情不自禁吧。 思及此,他终于不再克制内心的冲动,用力捧住尚寂洺的脑袋,垂首温柔地吻住怀中人泪湿的双眼,将那点微咸的滋味尽皆卷入口中。 而后他辗转向上,疼惜的亲吻落在眉心,极尽轻柔,却又深沉得如同蕴藏了无穷的思绪。 蜻蜓点水般的吻并没能惊动睡梦中的尚寂洺,他仍是安静地靠在晏青简的怀里,仿佛卸下了全部的防备。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人的脸廓,状似无意地轻蹭过柔软的下唇。晏青简迫使自己收回手,转而扶住青年的背脊,微微俯身将人抄抱而起,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一步步朝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回到晏家祖宅时,已经临近深夜。 月色淌过别墅外层叠的爬山虎,洒下一片冷白的光华。直到代驾核对无误后骑车离去,晏青简方才推门下车,小心绕到后排座位,打算将那个仍在昏睡的人抱回房间里。 然而在瞧见尚寂洺的姿态时,他却是不由愣在了原地。 青年的双眉紧蹙,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人在真皮座椅上不断挣扎扭动,拼命地想要摆脱噩梦的纠缠,可始终无法逃出无边的梦魇。 晏青简怔忪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其实并非第一次见到尚寂洺做噩梦,可即便是在当年,他也只是在极偶尔的时候才会瞧见对方如此深陷梦魇的模样,而且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如同承受着什么巨大的恐惧与痛苦。 他不由倾身靠近,掌心扣住尚寂洺的肩膀,急切地低声唤道:“小寂,醒醒。” 彼此相触的那一刻,尚寂洺的身体猛然一颤,蓦地睁开了双眼。梦境与现实的画面仿佛在这一刻重合,他死死瞪视着面前的人,呼吸急促而沉重,表情甚至有一丝狰狞。 晏青简的动作停住了。 ——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仍是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瞳中,那怎么也隐藏不住的刻骨恨意。 草木的清香在夜晚的清风中浮动,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对望,寂静中唯有远处聒噪的虫鸣声入耳。晏青简故作自然地直起了身,低声解释道:“我看你睡得不太舒服,想叫醒你。” 尚寂洺扶住额头,梦里那人冷漠离去的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以至于在醒来的那一瞬他瞧见晏青简的面容之时根本控制不住疯狂涌动的心绪,即便他隐约察觉到晏青简似乎是在有意与他保持距离,此刻却也着实无法再去粉饰太平地说些什么。 醉意经过一觉以后已经消散了许多,随着理智重新掌控身体,之前的记忆也终于从脑海中浮现而出。他闭目平复好满腔思绪,再度抬眼时已然恢复了最初的冷淡,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喝醉了酒,有点不太舒服。” “……”晏青简复杂地望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唯有沉默。 这是如此拙劣的一个谎言,可如今的他,却连任何追问的资格都没有。 许久,他撇开了头,低声道:“先回去吧,家里有解酒药。” 尚寂洺下意识“嗯”了一声,后知后觉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抬眼讶异地望向他。 晏青简将他变化的表情收入眼中,以拳抵唇掩去笑意,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嗯,我们到家了,走吧。” 走进别墅的大门,尚寂洺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带回了晏家祖宅。 柔暖明亮的顶灯亮起,熟悉的场景顿时清晰地映入眼帘。尚寂洺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分明已经七年未曾踏足,却仍是能如此鲜明地回想起那些曾短暂在这里停留过的画面。 晏青简却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随着胃药的作用消退,被白酒灼烧过的胃也开始不断泛起抽疼,他难受地捂住胃部轻揉了揉,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异常,偏头对尚寂洺问道:“有什么想吃的吗?” 晚上他们都根本没吃上几口饭菜就被迫与岳遥拼酒,在外面兜兜转转到现在,就是再如何抗造也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 尚寂洺被他唤得回神,只一眼就瞧见了他苍白的脸色,顿时皱起了眉,直白地问道:“是胃疼了吗?” 未曾想他竟能立即察觉,晏青简怔愣了一瞬,勉强笑了笑回答:“有一点,但做个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尚寂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晏青简与他对视了片刻,终归还是率先败下阵来,承认道:“好吧,确实不太舒服。但今天已经空腹吃过胃药了,所以现在最好也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说。” 尚寂洺闻言脸色稍霁,想了想上前两步,不容置喙地对他吩咐:“你去休息,我来做饭。” “你来吗?”晏青简有一丝迟疑。 他从不介意尚寂洺像以往那样在祖宅里随意地做任何事情,然而对方却也许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优待。可若是作为到访的客人,作为主人,他自然就不该让尚寂洺去下厨做饭。 尚寂洺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当即不悦地反问:“怎么?不相信我吗?” “当然不是。”晏青简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答应道,“那好吧,你去冰箱里看看,随便烧点就好。” “知道了。”尚寂洺浑不在意,随手将他打发到一边,“去休息吧,待会我叫你。” 他在厨房里翻找出一把挂面、几个鸡蛋以及一颗大白菜,看起来还比较新鲜,应该是前不久才买来的食材。他熟练地切菜倒油,伴随食材入锅的呲响,浓郁的烟火气便升腾而起,飘入相隔不远的客厅中。 第109章 晏青简靠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望着厨房里忙碌的那道身影,恍惚间回想起在雍华园时,那个少年似乎也是这样,在他疲乏的时候主动揽过日常的杂务,只为能够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压力。 只可惜,他也不知道,究竟还能否再有这样美好的时光了。 第95章 “你想去临城?” 尚寂洺端着两碗鸡蛋面从厨房走出来时,客厅里早已不见了晏青简的身影。 他眉峰一蹙,正不虞地想着这人明明身体不适怎么还到处乱跑,不远处的原木阶梯上便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晏青简揉着上腹慢慢走下来,恰巧与餐厅里脸色冷峻的尚寂洺对上了视线。 “……”他莫名有一种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局促与尴尬,轻咳一声辩解,“我去找了一下解酒药,太久没用,有点忘记放在哪里了。” 像是唯恐对方不信,他走入明黄的暖光下,从衣兜里取出一板还未拆封的白色药片放到餐桌上,偏头望向瞧着自己的青年,无辜地表示:“你看。” 他这副模样着实有几分单纯的幼稚,尚寂洺被他逗笑,心里的那点不满顷刻便消散殆尽,扬了扬下颌说:“知道了,先吃饭吧。”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都卧着一只金灿灿的荷包蛋,光是闻着味道都已经叫人食指大动。尚寂洺分给晏青简一双筷子,刚坐下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俨然已是饿得不轻。晏青简笑看了他一会,却是不急着吃,而是翻搅了一番碗里的面,片刻后才夹起一筷,很慢地送进了口中。 舌尖蔓开一股熟悉到近乎让灵魂颤栗的味道,那是独属于尚寂洺才能做出的手艺,也是他离开宣城身在国外时,总是不自觉会思念起的滋味。 其实味道至多只能算是家常,他也从不是一个对菜品有着极高要求的人,可唯独这个味道,他一直记在心底,从不愿忘却了一丝一毫。 “怎么了?”见对面的人迟迟不怎么动筷,尚寂洺不由问了一句。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又问:“……不合胃口吗?” 晏青简从回忆中抽身,对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摇头说:“当然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没有多言,兀自再度吃了一口。饿了太久的肠胃好不容易得到食物的慰藉,当即叫嚣着想要更多的填补。晏青简一时也顾不及再去细细品尝,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尚寂洺抬眸看他,手中的筷子不自觉便停了下来。 良好的教养让晏青简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下都始终维持着极佳的用餐仪态,一举一动都颇为矜贵优雅,可谓是赏心悦目至极,若非碗中的面即刻便消失了一大半,几乎叫人看不出他其实吃得极为迅速。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注视这个人,哪怕仅仅只是这样再日常不过的相处……于他而言也已经弥足珍贵。 晏青简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一整碗面,抬眼时就见尚寂洺定定瞧着自己,目光直白得近乎炽烈。耳廓微微泛起热意,他借着擦嘴的动作掩去面上不自然的神情,指了指放在一旁的解酒药,提醒说:“别忘了吃。” “嗯。”尚寂洺其实并不在乎这个,但既然这个人似乎放心不下,他自然也愿意从善如流。他迅速吃掉碗底仅剩的一点面,而后收拾好桌上的碗筷,随手塞进洗碗机里,端着两杯温热的水折返而来。 晏青简从客厅取来临走前放置在茶几上的胃药,又将解酒药递给尚寂洺。尚寂洺就着水吞下,眼见对方没有吃解酒药的意思不由皱起了眉,质问道:“空腹喝大半瓶白酒,还不吃点解酒药吗?” “没事的。”晏青简抿着水,闻言朝他安抚地笑了笑,主动解释道,“以前胃病不严重的时候经常会有应酬,更高度数的洋酒都会混着喝。只是一点白酒而已,无非空腹喝有点伤胃,其他的不怎么影响。” 尚寂洺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色,见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才听进了话语,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倒是你。”晏青简却没有结束这个话题的意思,他支着下颌,目光沉静地投射而来,缓声问道,“喝了这么多酒,不觉得难受吗?” 尚寂洺偏头看他,眉眼间情绪难辨。 这个问题看似只是寻常的关切,可他们都明白,真正所要得到的那个答案,并不是几句简单的托词。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触及那段分别的时光。 洗碗机运转的声音忽然消失,整个别墅随之陷入巨大的死寂。晏青简仍是一错不错地看着尚寂洺,分明姿态坚决,却始终温柔地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未想过逼迫分毫。 原本将要竖起的冷漠尖刺倏然软了下去,尚寂洺偏开头,回到厨房取出洗干净的碗筷收好,轻描淡写地回答:“还好,自从被教授推荐到定衡实习以后,就经常会有这样类似的应酬,久而久之就锻炼出酒量了。” 他说得简单,可晏青简仍是一瞬间就听出了不对。镜片后的那双桃花眼倏然含了几分冷意,他沉声问道:“你才毕业,就必须学会挡酒了吗?荆诗也不打算照顾一下你?” “与她无关,而是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在律所里站稳脚跟。”尚寂洺重新坐在他面前,淡漠地阐述,“教授待我不薄,听说我想就业第一时间将我推荐到了定衡实习。虽然给我省去了很多时间,但也直接导致许多具有一定资历的前辈都不认可我。” 作为宣城如今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每年想要进入其中的法学生多如牛毛,即便尚寂洺在学院内的优异如雷贯耳,也还是难免叫人挑剔。 “对我而言,进入定衡工作本就是我的计划之一,为了得到这个岗位,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说,“但业绩能够最直观反映一名律师的能力,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愿意承认,我也依旧仅仅是耗费一年不到的时间就成为了定衡最具代表的几名律师之一。而且达成这个目标时,比我最初预想的还要快上不少。” 晏青简默然不言。 自从接手家族产业以后,他对于时间的流逝就没有再那样敏感,可此时听尚寂洺如此冷静地讲述踏入职场的过往,他却又倏然间意识到,七年的岁月,其实是一段很漫长的光阴。 它能让一个只能被他保护的少年,成长为如今能够与他并肩而行的强者。 他本该为此感到欣慰,可此时充盈在胸口的,仅有满腔的酸涩与苦闷。 “……那位岳照眠教授,对你也不过如此。”他近乎负气般冷漠地开口,“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也任由岳遥给你灌酒,但凡他肯阻拦一句,大概也不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尚寂洺歪了歪头,忽而朝他笑了一下,不答反问道:“晏青简,你是不高兴了吗?” 这话含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似乎只是询问本身,都已经令他足够满足。尚寂洺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复,却没料到下一刻那人便微微抬眸,轻笑着回答:“是啊。” 甚至不如说……是非常的不高兴。 难道没有自己在身边,就再不曾有人愿意去好好照顾他吗? 对方眼中冰冷的薄怒格外鲜明,尚寂洺一时怔然,可紧随而来的欢喜让他完全忘却了去思索更多。他压下不断上翘的嘴角,认真解释道:“教授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哪怕是对熟悉的朋友也是如此。何况他清楚我比较能喝,虽然没有劝阻,但我也不怎么意外。” 晏青简敛目,端起茶杯浅饮一口,不辨情绪地应了一声。 “除此之外,我有个问题需要问你。”尚寂洺忽然正色起来,盯着晏青简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喝醉酒以后,有撒酒疯吗?” 他毕竟不是真的醉得毫无知觉,模糊中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做了什么事情,可此时清醒过来,却始终无法确信那究竟是否是自己思绪朦胧时的幻梦。 晏青简被他问得愣怔了一瞬,不久前青年哽咽着求他不要离去的画面再度映入眼帘。他心中五味杂陈,沉默许久后放下空了的茶杯,否认道:“没有。” 那样真心实意的剖白……如何能称作撒酒疯呢。 “是吗?”尚寂洺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但对方的神态和寻常无异,他一时也不免怀疑是自己多想,只好不再拘泥于此,兀自转移了话题,确认道:“所以现在,愈舟那边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暂时是没有了。”晏青简摇头,“岳遥答应了把基地租借给我们,只是承包那片荷花塘的另有其人,恐怕到时候还要过去再看一下情况。” 尽管岳遥曾提起过毕英锐为人不好相处,但说到底对方也只不过是乡镇的一位承包农田的商户而已,这样的合作对象晏青简早已见过太多,自认不需要花费太久时间就能解决。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临城?”尚寂洺问道。 “要再等一段时间。”晏青简沉吟,“我得先去和研发部那边沟通好,还必须给正在进行的几个项目做统筹规划,至少也需要一周以后了。” 第110章 尚寂洺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记下了。 晏青简蹙眉看他,一瞬间便猜中了他的想法:“你想去临城?” 产权律师自然不需要全程参与愈舟的药剂研发过程,对方愿意帮忙处理研究基地的事情已经仁至义尽,何必再去多此一举地奔赴外地。 除非…… “不可以吗?”尚寂洺扬眉,似笑非笑地说,“毕竟这个研究基地,是我拼尽全力才得来的啊,老师。” 青年又一次变回了捉摸不透的模样,用刻意的称呼竖起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心中阵阵发堵,晏青简轻声叹了口气,原本到嘴边的劝解尽数咽了回去,妥协道:“算了,你既然想来,就随你吧。” “很晚了,你尽早休息吧。”他站起身,垂眸低声交代,“还是那间客房,陆叔今晚不会回来,有什么缺的东西你直接和我说就好。” 说罢,他便抬步上楼,身影逐渐融入拐角的黑暗中,很快便瞧不见了。 第96章 “那就去尝一下吧。” 然而话虽如此,真正到启程的那一天时,尚寂洺却没能顺利前来赴约。 “临时有个案子需要处理,大概会耗费三四天。”听筒里尚寂洺惯来冷淡的嗓音罕见的带了几分烦躁的怒意,勉强维持着冷静开口,“你们先出发吧,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我之后自己过去。” 晏青简站在愈舟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南甫路上往来的车水马龙,闻言垂眸很轻地笑了笑,轻声反问道:“这么麻烦,还是一定要过来吗?” 如此执着,真的仅仅只是为了去看一眼那个基地而已吗? 电话另一端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尚寂洺忽而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冷漠地回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无权干涉,老师。” 通话随着话音的落下而被切断,晏青简望着跳转到锁屏界面的手机,想到青年挂断前最后的冷淡话语,无奈地笑了笑,又不禁低声叹息。 过深的恨意让尚寂洺锻造出了尖锐的刺,他想要触碰却被扎得疼痛。可每一回,当他心灰意冷地以为那个人并不想见到自己的时候,又总会被对方一次次无意识流露出的依恋而心软挽留。 如此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迷茫不解,可能够再次靠近的庆幸让他不愿再去思考太多,于是他一昧贪恋地沉溺在这份镜花水月般的陪伴里,怎么也不想抽身离去。 他本以为他们会继续这样心照不宣地相处下去,直到……他亲眼看到醉倒在怀中的青年哑声求他不要离开。 在那一瞬间,他倏然意识到,如今对方所展现出的任何冷漠,都像极了七年前那般强撑而出的伪装。 他想,也许一直以来他都错了,那个人……其实没有那么厌恶自己。 这是如今的他最为渴盼的愿望,可在那个夜晚之前,他甚至连思考这个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只不过时至今日,他却似乎真的有能够验证答案的机会了。 忙碌了两天之后,尚寂洺终于在第三天的中午处理完了全部的工作。 他将最后一份核验过的文件交给荆诗,面无表情地确认:“荆主任,还有什么需要审查的内容吗?” “没有了没有了。”对方近来都加班到深夜,荆诗对此看得分明,闻言连忙摆手,“剩下的细枝末节交给其他人就好,辛苦你了。” 尚寂洺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颔首道:“我请假这段时间,有什么事情直接联系我就好。” “没事的,你上半年到现在完成的业绩都够顶别人一整年的了。难得看你请假一次,不会随便给你派活的。”荆诗笑了笑,诚挚地说。和尚寂洺共事至今,她还是第一回见对方主动要求请假,而且直接请了一周的长假,心中讶异远大过于其他。若非知道对方不爱被人打听私事,她险些就要忍不住追问具体的缘由了。 她端详着尚寂洺明显有些泛白的面容,想到他几乎包揽了一整个案件的处理,顿时愈加过意不去,想了想提议道:“要不然,待会我请大家吃顿饭吧,也算犒劳一下,这段时间突发的案子确实有点多了——小尚你有时间吗?” “不用了,荆主任。”尚寂洺直截了当地拒绝,“我还要赶高铁,等一会就得走了。” 荆诗无比讶然:“这么着急吗?” “嗯。”尚寂洺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柔和下来,低声说,“已经耽搁很久了,虽然不太确定……但也不想再让他继续等着了。” 荆诗失笑,心说对方这副模样可真是像极了要去见心上人,便也识趣地不再多劝,摆了摆手道:“行,那之后再单独请你。去吧,一路顺风。” 尽管临城和宣城之间相隔不算太远,但由于岳遥的研究基地位置实在太过偏僻,等尚寂洺按照晏青简发来的定位风尘仆仆地赶到临城西南方的苏镇时,天边已经漫起了朦胧的暮色。 入目所及尽是宣城堪称绝迹的苍翠绿意,粼粼波光延伸至水天相接处,与落日余晖彼此相映,撒下一片刺目的光华。渔舟唱晚,乌篷船在碧波上悠然飘荡,是江南水乡才能得此一见的画面。 不远处的坝上站着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江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仅仅只是挺拔的背影便已然夺去了尚寂洺全部的目光。他如有所感般微微侧头,在瞧见尚寂洺时眉眼倏然弯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缓步走下堤坝来到他的面前,柔声笑道:“来了啊。” 尚寂洺记得这里距离研究基地至少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可面前这人却显然在此等候多时,想必早早就已经决定出来接自己。满腔的欢喜一瞬间将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尚寂洺一错不错地望着晏青简,唇边含着一抹浅笑,认真地应道:“嗯。” 晏青简仔细打量着他,青年穿了一身简便的衬衫长裤,比起寻常的职业装更显出了几分日常的随性,他的眼下透着青黑,一眼便知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工作无暇休息,可眸中亮着的光却如此鲜明。心脏在细微的酸疼之后蓦然变得柔软,他控制住伸手揉对方脑袋的冲动,接过行李箱带着人朝里面走,温声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吗?这里有比较特色的菜系,就是味道比较清淡,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 二人并肩走在乡镇狭窄的行道上,山峰静默矗立在他们身侧,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傍晚的风拂面而过,带着舒适的清爽水汽。尚寂洺眯眼眺望着远方渐渐被墨蓝吞噬的天空,从以前开始他就很享受这种与晏青简独处的时光,不受任何人事物的打扰,不论想说或是做些什么,都不需要去顾虑太多。 “你喜欢吃吗?”闻言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晏青简停滞了一秒,这样的问题,过去的那个少年曾经常问过自己,可在如今的时光里,他却还是第一次听对方问起。 他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一般”,转而换作了一个不算谎言的答复:“感觉还不错,可以的话,还想再去一次。” 几乎是在下一刻,他便看见尚寂洺点点头,说:“那就去尝一下吧。” “……”晏青简的步伐骤然停住,满眼复杂地望着那个仍在兀自往前走的人,喉间阵阵发涩。 而那个被试探的人却对此毫无所觉,见晏青简并未跟上,他不由疑惑地回过了头:“怎么了?” “……没什么。”晏青简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定了定神才再度推着行李箱往前,状似随意地揭过了话题,“你奔波一天,应该也累了,收拾完东西就早点休息吧。” 尚寂洺嗯了一声,他也的确正有此意,连轴转的工作让他的身心都颇为疲惫,尽管他来这里只是出于想见晏青简这一个目的,但也不想真的让自己耽搁了那人的工作。然而还不等他继续说些什么,晏青简就再度开口道:“不过因为你来晚了一步,我们已经提前分配好了房间,所以你大概只能和我一起住。” 尚寂洺猛然偏头,震惊地睁大了眼。 “而且,”晏青简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补充,“我住的那一间,是大床房。” 尚寂洺:“……” 青年脸上复杂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像是对此极为抗拒和不满。晏青简不知为何心底有一丝失落,但他也并不想勉强这人,便主动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睡沙发。” “不用。”尚寂洺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这个提议,然而说出口才发现自己这样实在有些太过迫不及待,掩饰性地找补了一句,“反正应该也就几天而已,别麻烦了。” “嗯。”晏青简含笑应下。 这一声笑随着细微的风钻入耳中,痒痒的勾人心弦。尚寂洺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撇开了头,闷闷地问道:“这次一起过来的,还有哪些人?” “除了愈舟的研发部部长廖松月,还有她的两位助手高卓和胡一璇,以及方允承硬塞给我的一位助理。”晏青简解释道,“据说本来廖松月只打算让胡一璇过来,但高卓强烈地表示也想一同跟随,甚至愿意自掏费用。恰好你不能随行多出了一个位置,廖松月和我提起的时候我就同意了。” 第111章 听到熟悉的人似乎都没有前来,尚寂洺有一丝高兴:“噢。” 闲谈间二人便抵达了下榻的民宿,作为旅游胜地,临城在食宿方面的发展可谓十分先进,即便是价格相对较低的民宿,环境也很是优良。简约的仿古设计尽显雅致,虽说是以木制结构为主却十分整洁。尚寂洺对此颇为满意,只是想到晚上他也许要和那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不免又害羞紧张起来。 他轻咳一声,简单收拾好东西后便推门而出,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晏青简,对着他扬了扬下颌说:“走吧,我饿了。” 晏青简原本正凝眉低头看着手机,闻言便朝他笑了笑,应道:“好。” 菜馆离民宿并不远,十分钟后他们就坐在了靠窗的卡座里。尚寂洺按照惯常的口味点了两个菜,顺口问道:“你要吃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他蹙了蹙眉,抬头就见对面的人垂眸盯着手机屏幕,神情透着几分肃然,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后知后觉留意到青年的视线,晏青简朝他歉然一笑,温声答道:“我都可以,你随便点吧。” 尚寂洺看了他一会,索性放下了手机,主动问道:“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是什么必须处理的工作,就直接去吧。”他平静地开口,“不用特意留在这里陪我。” “没有。”晏青简摇了摇头,主动熄灭了屏幕,轻描淡写地回答,“就是一些公事而已,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 尚寂洺瞥他一眼,给二人的杯里各自续上柠檬水,转而问道:“荷花塘那边的合作,谈得还顺利吗?” “暂时还没有和毕英锐接触。”晏青简沉默片刻,只说,“临城这边几乎不会有谈生意的人过来,他也未必缺少这点利润,贸然去找他反而容易引起警惕和抗拒。” 情理之中的回答,可尚寂洺仍是敏锐地听出了异样。 “所以按理来说,应该先打听毕英锐的喜好,拉进距离后再考虑谈合作的事情。”他微微扬眉,淡笑道,“但区区一个小县城的商户,就算需要费些周折,三天还没能正式谈判似乎也有些太久了。” 晏青简笑着看他,没有回答。 尚寂洺与他对视片刻,明白对方暂时没有告诉自己的打算,不满地低哼了一声,却也没有继续追问:“算了,先吃饭吧。” 一顿饭结束已经接近九点,晏青简陪着尚寂洺回到民宿,看着对方不断打哈欠的样子没忍住笑:“既然累了,就先休息吧。” 尚寂洺困顿地看了他一会,想了想问:“你呢?” 对方此时的模样莫名有些可爱,晏青简以拳抵唇掩去笑意,哄着他说道:“我待会就来,你先睡吧。” 尚寂洺唔了一声,直觉让他想要发问,可或许是那人的声音实在太过温柔,他的意识不过勉强挣扎了一下便陷入了模糊之中,整个人随之软倒而下,顺从地被那人塞进了被窝里。 晏青简坐在床边,低头安静地注视着尚寂洺沉睡的眉眼,待到对方的呼吸平稳下来,方才悄无声息地站起了身,极轻地推门而出。 门外站了一位年轻的男子,正是方允承给他安排的助理吴泽。对方手中拎着一个精巧的纸袋,正焦躁地反复查看手表上的时间。好不容易瞧见晏青简出来,他快步上前,苦着脸低声道:“晏董您可算出来了,再晚一点我就得给您打电话了。” “抱歉,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晏青简语调温和,却不含任何真正的歉意,眉宇间的温柔散去,只余下了身为愈舟董事的冷静果决。他缓步往前走去,淡淡交代道:“时间正好,我们出发吧。” 第97章 “等我一段时间。” 半个小时后,低调却仍是难掩奢华的黑色suv停在了某处灯火通明的会所之前。 晏青简优雅地推门下车,他已经换下了陪尚寂洺时穿着的那身风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一眼便能看出其精贵程度的高定西装,发丝被细致地打理过,整齐地梳在后方,惯常佩戴的无框眼镜摘下,清晰地展露出那张过分艳丽的容颜。仅仅只是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周围同样穿着显贵的男女便同时投来了惊艳甚至垂涎的视线。 “欢迎光临甘城。”衣着暴露的门童上前迎客,露出一个充满了媚意和恭维的笑,“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入场券。” 晏青简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右手在口袋中一拂而过,一张黑金色的卡便出现在了他的指尖。他将其交到门童手中,在对方核验的时候对跟上来的吴泽低声交代:“随机应变,不要打草惊蛇。” 吴泽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久等了,请贵客随我来吧。”门童很快查验完毕,他朝晏青简彬彬有礼地躬身,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任何的差错,“至于随行的那位先生,会所附近有用于休整的其他场所,请您自便。” 附近的保安随之投来审视的目光,阻断了任何通融的可能。晏青简对此无甚意外,他拍了拍吴泽的肩膀,交代道:“等我一段时间。” “一段”二字被刻意咬重了音,足够暗示其中的含义。吴泽勉强扯出一个笑,艰难地答应下来:“好的,先生。” 等到吴泽被带走,门童方才蹦跳着上前握住厚重的门把手,微微笑道:“那么,祝您拥有一段美好的夜晚,贵客。” 暧昧的灯光从逐渐敞开的门缝里缓缓流泻而出,晏青简收回视线,缓步踏入了这处声色犬马的名利场。 穿过一段稍显寂静的廊道,便有若隐若现的说笑和鼓点声自门扉后传来。晏青简伸手推开门,浓郁的脂粉香气霎时伴随着衣香鬓影扑鼻而来,令他不适地皱紧了眉。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难以启齿的淫靡画面,饶是已经提前有过预想,此刻也着实让他由心而生出一股作呕般的厌恶。 晏青简的到来几乎是在瞬间便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如此贵人即便是在甘城之中也是极为难得一遇,不过是在下一刻便有胆大的女郎言笑晏晏地贴了上来,媚眼如丝地笑道:“先生似乎是生面孔,是第一次来甘城吗?” 对方身穿一套黑色兔女郎的装扮,长而卷翘的棕色发丝垂落,配上那张清纯可人的脸蛋,显露出一种介于妩媚与可爱之间的俏皮。晏青简望了她一眼,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的示好,只是淡淡笑道:“是啊。” “那先生想不想尽兴地体验一下呢?”女郎试探着伸手挽上他的手臂,见对方没有抗拒便愈加大胆,涂了美甲的指尖暧昧地撩起西装袖口,在裸露而出的肌肤上轻点,“我已经在甘城五年了,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哦。” 浓郁的香水气因为过近的距离刺鼻到无法忽视,晏青简嫌恶地恨不能抽身离去,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还未能实现,他自然不能功亏一篑。抬手拍了拍女郎的手腕,晏青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慢条斯理地说:“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先乖乖听话。” 女郎本以为还得再周旋一下,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可能有特殊癖好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将这样的极品得手。她顿时大喜过望,笑靥如花地答应下来:“当然。” 说完,她颇为得意洋洋地睥睨了一圈周围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如同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一般,挽着人朝里走去。 会所内部分为上下两层,一层是各种用于寻欢作乐的设施,二层则设置了诸多密闭性极好的房间,方便某些有特殊要求的来宾使用。 晏青简姿态优雅地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身旁的女郎殷勤地为他倒酒,他却始终没有碰过一滴。他微眯着眼,目光在房间内缓慢地扫视而过,耐心地等待着目标的出现。不多时大门再度洞开,一位大腹便便满脸褶皱的中年男人在一众女郎的簇拥下走入,喧闹地说笑着去了侧方的桌球房,掀起一阵转瞬即逝的骚动。 “先生莫非是认识那位客人?”女郎兀自说了许多也不见晏青简搭理自己,正觉得有些扫兴就瞧见对方一直盯着新来的客人看,兴味盎然地询问。 晏青简收回视线,朝她淡淡一笑,却是反问道:“你很好奇吗?” 他语调冷漠,足以叫人听出其中的不悦。女郎当即一笑,主动表达了诚意:“当然不会,毕竟在甘城工作,最重要的规则就是不允许打听客人的私人信息。” “但我毕竟在这里待了五年。”她端起高脚杯抿了口酒,引诱般提议,“先生既然愿意把晚上的时间交给我,我也愿意适当回馈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 她的目的太过明确,却恰好戳中了晏青简最大的需求。他不辨情绪地笑了一下,说:“洗耳恭听。” “那位先生是这里的常客,也是甘城出手最阔绰的几位客人之一。”女郎指尖支着下颌,懒懒地说道,“每周他都会固定来甘城一趟,有些同事为了赚他的小费,还专门会在他过来的这天接客。” “但是那位先生比较挑剔,除了青睐的几位小姐,从不会带其他人去二楼。”她将红酒一饮而尽,耸肩道,“可就算这样,也还是有人愿意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第112章 晏青简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不去吗?” “先生说什么呢。”女郎故作讶异,掩唇笑道,“今晚能和您共度良宵,就算让我主动出钱也心甘情愿,怎么可能还会考虑其他人呢。” “那也就是说,”晏青简并未对这句夸奖作出什么反应,只是问道,“你也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对吗?” “我大概还没有到那个程度。”女郎明白了他的意图,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想要与他搭上话,应该并不难。” “好。”晏青简微微颔首,自顾自站起了身,“证明给我看,只要能满足我的要求,我会给予你相应的回馈。” 女郎所说的,与晏青简探听到的消息并无太大出入。 抵达苏镇后,他便着手开始调查毕英锐。虽说临城有些鞭长莫及,但想要查明一位中层商户的基本信息也并非什么难事,不过耗费了一天的工夫,他与吴泽就基本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然而在仔细翻阅过后,他才终于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岳遥会说此人并不好相处。 毕英锐平生不过两个喜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但偏偏他为人极其胆小如鼠,即便爱财也不愿轻易与外来的商人合作。而一旦被外人发现自己有不可告人的喜好,他就会立刻逃之夭夭,绝不会再给人任何接触到他的机会。 晏青简此番前来的目的不过是获得荷花塘中莲子的处置权,由于对方太过警觉,他只得放弃直截了当上去谈判的方式,转而选择更为迂回的策略,即先取得毕英锐的信任,再进一步抛出合作的意向。区区一片荷花塘的莲子而已,就算有溢价的可能,于他而言也绝不会有什么承担不起的情况。 然而最叫人头疼的是,毕英锐唯一算得上能够有接触机会的行为,就是在每周的固定时间里去一间名为甘城的私人会所享乐。 为了最大限度的节省时间,晏青简当机立断决定亲自深入虎穴,为此他费了一番精力才终于搞到了甘城的入场资格,又乔装打扮后在毕英锐一定会前来的时间蹲点,打算一鼓作气处理掉这个事情。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竟然恰巧会和尚寂洺前来苏镇的时刻撞上,还险些叫那人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计划终归比较难以启齿,不到万不得已……他也实在不想让尚寂洺知道。 不过好在尚寂洺为了第一时间赶到这里,精神和身体都极为困倦,很快便被哄睡了,否则他怕是还得想别的办法才能脱身。 想到这里,晏青简便克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暗想着自己还是应该尽快回去才行。 “……我的这位客人对您仰慕已久,听说能在这里遇见您,就想趁机和您认识一下。”女郎微微侧首,见晏青简似是在走神,连忙轻咳一声提醒,“先生。” 晏青简从思绪中抽身,对面前神情探究的毕英锐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揽着女郎的腰肢坐下,朝他礼貌地颔首:“您好,鄙姓晏,来自宣城。” 他和人打过太多交道,明白对于毕英锐这样疑神疑鬼的人来说,此时表露出同样的喜好并且坦诚以待是最容易博得信任的方式。 “宣城啊……”毕英锐接过右侧女郎递来的酒,任由左侧的女郎为他捏肩捶腿,听闻此言果然表露出了一丝抵触。但或许是因为会面的场合给了他一种特有的安全感,即便有所抗拒,他还是随口多问了一句:“宣城可是大人物才能扎根的地方,你不在那里做生意,非得来临城这种小乡镇,是有什么目的啊?” “毕老板果真慧眼如炬,既然您猜到了,我就不多隐瞒了。”晏青简不动声色地挡下女郎往他嘴边送的酒,抬眸开门见山地说,“我对您手中的那片荷花塘很感兴趣,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割爱,将它短暂租借给我半年?” “临城的那片荷花塘?”毕英锐却是想到了什么,不解地嘀咕道,“那里是藏了什么宝贝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要那块地。” 他声音不高,但晏青简始终留意着他的动向,仍是清晰地听到了那句答复。他的表情微变了变,沉声追问道:“毕老板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也想要临城的荷花塘?” 第98章 “你在做什么?!” “算是吧。”毕英锐也没想到他会听见,挠了挠头重新将目光放回不远处边打台球边说笑的几位女郎身上,兴趣缺缺地解释,“就是在两天前,有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给我打电话强硬地表示想要我手中临城的那片荷花塘,问我有没有意向合作。”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点嫌恶的表情:“那个人的态度让我非常不爽,我又不缺这点钱,凭什么要听他摆布,干脆就直接拒绝了。结果挂了以后那个人还几次三番打电话过来,像是贼心不死,给我烦得要命,把他拉黑后才总算清净了下来。” 晏青简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他并没有刻意隐瞒出差临城的行程,凡是愈舟的员工都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消息,但唯有高层才知道他其实是为药剂研发而来。能够如此精准地试图抢占毕英锐荷花塘的使用权,除了清楚地知道他在做购置莲子的准备以外,没有别的可能。 难以想象倘若毕英锐并非如此谨小慎微的人,导致对方与那位来历不明的人谈成了合作,究竟会对愈舟造成怎样的重大的打击。 轻则研发进度迟缓,重则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那个人,究竟是谁? 晏青简已经无心再与毕英锐虚与委蛇,他收回虚虚搭在女郎腰上的手,坐直了身体嗓音冷冽地问道:“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有没有说自己是谁?” 他此时褪去伪装,属于上位者的逼人气质便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不论是围绕在旁边的女郎们还是已经见过形形色色外人的毕英锐,都不禁被他森冷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什么也没说。”毕英锐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老实交代道,“来电显示是临城本地的号码,但我在临城几十年,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的商人我基本都认识,但从来没有听过那样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说着忍不住啧了一声,低声骂道:“谈合作都这么没诚意,还想让我交出荷花塘?白日做梦。” 眼看毕英锐似是动了怒,几位女郎当即极有眼色地靠了上去,软言侬语地讨他心欢。 晏青简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垂下双眸,脑中思绪不住飞转。 尽管不知道联系毕英锐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但从目前已知的消息来看,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场购置大概率不是一时兴起的巧合,而是为了针对愈舟而做出的恶性商业竞争。 否则又为何要在谈合作的时候刻意隐瞒电话的归属地,唯恐被人发现蛛丝马迹。 如此来者不善,极有可能是作为竞争对手的侯家所为。但自己回国至今,抗癌药物研发的全部进程都尽了最大努力去掩盖痕迹,就算侯家隐约察觉到了异样,也不应该在如此迅速的时间里就追查到毕英锐手中的荷花塘。 就算是从唯一有可能出变数的岳遥那边考虑,他临行前的调查也已经表明,岳遥所有的人际关系中除了苏枝筱以外没有任何与宣城商圈有直接接触的人。何况临城天高路远,这里的任何动静都极难传回宣城,按理来说侯家不会有得知消息的条件。 而且,从毕英锐方才的陈述来看,打电话的那个人显然并不了解对方的性格,不然也不会在如此强烈地想要荷花塘的情况下还冒进地打草惊蛇,以至于彻底丧失了毕英锐的信任。 综合以上种种线索,最大的可能……就是有愈舟内部的人走漏风声,给了侯家打算借刀杀人的机会。 想到这里,晏青简便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 愈舟的一切都由他亲手创办,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怀疑任何一个同舟共济的伙伴。 然而眼下却还有一个更为糟糕的事实:倘若侯家当真已经得知了他在临城进行新药剂的研发,那么想也知道对方在抢占荷花塘的方案失败以后,必定会再次想办法进行干涉。为了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他必须在临城继续停留一段时间。 可在愈舟内部已经极可能存在卧底的情况下,离开宣城越久,就越容易出现变数。 ……他绝不能给安枢任何毁灭愈舟的可能。 “……晏先生?”毕英锐心惊胆战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还好吗?” “抱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神情太过阴冷,晏青简勉强平复下翻涌的心绪,面无表情地颔首道谢,“毕老板愿意告诉我这些,实在如同雪中送炭,感激不尽。” “没什么,能帮上忙就好。”毕英锐暗自松了口气。最初的警惕消散之后,属于商人的精明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权衡利弊,而很显然,给宣城的大人物送一份人情,所得到的好处绝非一片荷花塘的收成能比。 他不再多虑,主动谈论起了之前的合作,问道:“你想要那片荷花塘没有问题,但半年的租借期肯定会对我自己的产业造成影响,所以你打算怎样开价?” 第113章 对方主动表明了诚意,晏青简神情稍缓,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价位说出了口:“三倍的营销利润,怎么样?” “三……”毕英锐瞠目结舌,生怕晏青简反悔一般,当机立断地答应,“好,成交!” “毕老板果然是个痛快人。”晏青简奉承了一句,心中却对此无甚意外,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方不可能有讨价还价的道理。他上身微倾,主动与毕英锐握了握手,补充道:“不过甘城毕竟不是适合谈公事的地方,之后签订合同时,我们再对各项条款做更进一步的商议,你看如何?” 这个提议正中毕英锐下怀,他乐呵呵地掏出手机与晏青简交换联系方式,道:“好,那晏先生准备好合同后给我打电话就好,我们到时候再议。” 号码顺利存入通讯录,昭示着晏青简此行最大的目的终于完成。不待他松一口气,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女郎却是终于按捺不住,娇软地贴上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调笑道:“先生,既然我已经帮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那请问,你要在什么时候……兑现属于我的奖励呢?” 晏青简低头不辨情绪地看了女郎一眼,伸手抵住她的肩膀,柔和却不容抗拒地在彼此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似笑非笑地反问:“还没有到午夜,就这么着急吗?” 作为隐蔽性极好的私人会所,甘城同样也会提供灰色地带的服务。一旦过了午夜零点,出入的大门就将被彻底封死,只有等到第二天清晨才会再度开启,届时不论里面的人想做什么,都绝不会有透露出去的可能。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风险存在,吴泽才会放心不下晏青简的安危。 女郎掩唇一笑:“看来,先生虽然从未光顾过甘城,却对这里的规则很是清楚呢。” “但我也确实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做这些事。”晏青简瞥向周围,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甘城内的气氛明显躁动了许多,除却少部分先行去了二楼的客人之外,绝大多数都已经结束了一轮的游玩,显然是在等待午夜场的来临。他站起身,朝着已经开始对女郎动手动脚的毕英锐略微颔首,平淡地说道:“时候不早,我先行一步,就不打扰毕老板的雅兴了。” “噢。”毕英锐瞧见女郎紧跟在他身侧,后知后觉想起对方也是来甘城寻欢作乐,脸上的笑顿时变得亲切起来,“也好,晏先生看起来就是比较传统的人,可以理解。那我就先忙了,咱们之后再聊。” 他说着就重新办起了正事。晏青简实在不想继续与这个色鬼纠缠,敷衍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去。女郎见状朝毕英锐笑了一笑,即刻也跟了上去。 踩着木梯上到二楼,所有嘈杂的声响都被隔绝,只剩下了一片过分安宁的静谧。 铺着深红地毯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扉,其中有几个房间已经落了锁,说明有人正在使用。晏青简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在尽头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抬手将其推开。 房间内部装修成了欧式的风格,木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蜡烛,甜腻的香气若有似无地浮动,撩拨着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如此画面让晏青简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女郎却已经急不可耐地甩手关上了门,双手搭上晏青简的肩膀,作势便要仰头亲吻上来。 “等一等。”晏青简反应迅速地用手掌挡下,镇定地拖延时间,“先洗澡。”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兴致,女郎终于有了几分不悦,皱眉冷然道:“先生不会是想言而无信,自己目的达成之后,就不想再兑现诺言了吧?” “当然不会。”晏青简满脸淡然,“但我毕竟不是你在今天接手的第一个客人,对此有一点介意,也并不过分吧?” 女郎盯着他看了一会,轻“哈”了一声,到底是让步了:“能得到先生的青睐,确实是我更赚一笔。行,我答应你。” 她拢了拢颊边的长发,脱掉鞋子款步走入淋浴间,不多时便有哗哗水声响起。此刻终于清净下来,晏青简不禁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仔细清洗掉掌心的口红印,坐在沙发上头疼地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与毕英锐谈合作的方案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敲定完成,以至于他并没有考虑好潜入甘城后该如何脱身。会所里有专门的信号屏蔽器,他无法直接联络吴泽,自然也不清楚对方能否过来接应自己吗,现在被女郎纠缠不休,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若是过了十二点,就真的没办法走了。 思绪被突然停下的淋浴声打断,磨砂玻璃门在短暂的停滞后推开,浓郁的水汽中女郎只裹着一条浴巾就走了出来,大片裸露的白皙肌肤与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让晏青简心中反复默念非礼勿视,微微侧首避开了视线。 “先生喜欢在沙发上?”女郎却是对此浑不在意,她吃吃一笑,单膝跪在沙发上主动靠上去,指尖在晏青简颈侧若即若离地游动,歪头问道。 晏青简神情不变,抬手抚上她的后颈,漫不经心地回答:“嗯,是啊。” 对方主动的回应让女郎愈发兴奋,她干净利落地扒下了晏青简的西装外衣,正要扯开衬衫的衣扣时却忽然感觉颈后一股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晕了过去。 晏青简伸手扶住女郎软下来的身体,直到此时绷紧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几分。他小心地将昏迷的人平放在沙发上,本就松散的浴巾随着这一番动作滑落下去,险些露出某些难言的部位。晏青简不忍直视地撇开头,将被扒了一半的西装脱下展开,替她遮住过分不雅的姿态。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不远处的房门就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晏青简愣了一瞬,抬头时就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暴力破门而入。对方气势汹汹地闯进房间,在看到眼前景象的那一刻理智几乎被喷涌而出的怒火彻底焚烧殆尽,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问道:“晏青简,你在做什么?!” 第99章 “晏青简,是你逼我的。” 晏青简不可思议地望着闯入的青年,好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尚寂洺,你怎么在这里?” 话才出口他又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对方极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赶忙整理好自己被扯乱的衬衫,迅速起身与沙发上的女郎拉开数米距离,强自镇定地开口:“你听我解释。” 尚寂洺死死盯着他,双手攥紧成拳,胸膛剧烈地起伏。 从得知消息到赶来这里,他一直都在反复劝解自己那个人绝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去做放浪的事情,甚至在瞧见会所内令人作呕的淫乱画面时他也依然不曾起过疑心。可如今最糟糕的猜测被亲眼证实,他再也没有办法继续欺骗自己。 巨大的愤怒和不甘如决堤的洪水般顷刻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压在心底的恨意毒刺般疯长,绞得心脏不住抽疼。全身的血都在朝着头顶疯狂奔涌,他看到面前的人似乎是在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无法听清,唯有盘绕不休的恶念如此分明。 他扭曲而阴暗地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自己就要因为那个人捉摸不透的态度患得患失,拼命压抑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情,唯恐重蹈一次当年的覆辙? 连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都可以得到与对方亲密的机会,凭什么他就不可以? ——倘若得不到那人的心,就算仅仅只是得到肉体,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 他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不论利用什么手段,都一定要得到这个人。 既然如此……他又需要再去顾忌什么呢? 青年的眸色越发深不见底,如同酝酿着什么激烈的风暴。晏青简的脑中天人交战,理性不断催促着他抓紧时机离开,可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掌控一般钉在原地,所有的注意都追随着不远处的那个人,就连开口辩解或询问也成了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他眼睁睁看着尚寂洺一步步朝他走来,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反而因此触怒了对方。尚寂洺猛然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拽住晏青简的领带,强行将人扯到自己面前。咫尺之间的距离让眼底疯狂的思绪再也无法掩藏分毫,尚寂洺仰头与晏青简四目相对,脸上扯出一个冰冷的笑,轻声细语地说道:“晏青简,是你逼我的。” 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机,他蓦地靠近,凶狠地封住了晏青简的双唇。 汹涌的爱与恨随着这个吻轰然爆发,不过在唇齿相触的那一瞬,舌尖便毫不留情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疯狂占有着属于对方的一切。尚寂洺反复碾磨吮咬着晏青简的唇瓣,激烈的动作像是想要将他拆吃入腹。属于对方的气息侵占了全部的感官,是午夜梦回时曾渴望至极的感受。尚寂洺起身低喘了口气,双眼一眨不眨地望了晏青简片刻,猛然抬手将人用力抵在墙上,压着他再度重重吻了上去。 晏青简还未缓过气就再度被夺去了呼吸,他错愕地瞪大了眼,手掌下意识抵上身前人的肩膀想要使力推开,心底却又有几分微不可察的犹豫。可不过是在这片刻的停顿里舌尖就已然被勾住纠缠,津液在紧密的缠吻中不分你我地搅弄在一起,带来一阵脸红耳热的啧啧水声。 第114章 不同于之前夹杂着狠意的啃噬,这一回的亲吻变得温柔缠绵许多。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唇舌却在接连不断的吮吻中发烫发麻,如同置身于难以抗拒的漩涡之中。上颚被笨拙地舔舐而过,带来过电般酥麻的感受,晏青简极低地哼了一声,反抗的决心无声坍塌瓦解,不自控地沉沦在这个绵长的吻中。 许久之后,紧贴的唇齿终于分开,拉出暧昧的银丝。晏青简撑着墙壁,唇瓣在过分紧密的亲吻中被磨弄成艳红,本就艳丽的桃花眼也同样沾染上了红意。他呼吸急促,含着几分薄怒地瞪着尚寂洺,哑声问道:“冷静下来了吗?” 尚寂洺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个亲吻中烟消云散。可明明是自己强吻在先,那个人却始终都没有抗拒,而是任由他予取予求,温柔得让他不敢确信……这究竟是一以贯之的纵容,还是哪怕仅有几分的微薄情意。 心脏的轰鸣如此清晰,他抿紧了唇,克制不住地问出了口:“你……为什么……” 但就在此时走廊尽头再度响起一阵纷乱的声响,粗犷的嗓音随之响起:“这边,好像不太对劲。” “走。”简短的冷声答复混杂在再度响起的脚步声中,晏青简即刻反应过来,定睛看去,果然瞧见尚寂洺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一下。 他不做犹豫,当机立断地搂住尚寂洺的身体,带着人一同倒在床上。尚寂洺猝不及防地被他半压在身下,顿时睁大了眼,但还不等他回神对方的手臂便撑在了他脑袋一侧,强行在彼此之间拉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让这个本该过分暧昧的动作维持在了应有的界限之内。 可即便如此,紧贴的身躯却还是让属于对方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而来,与混杂了古龙水的熟悉气息一起将尚寂洺的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滚烫的热流在身体里不断奔涌,尚寂洺承受不住地想要开口,却被晏青简先一步察觉到了意图。食指竖起,轻柔地贴在青年的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他微微俯身靠近,压低声音说:“别动。” “……”热烫的呼吸喷洒在耳际,尚寂洺的指尖抓紧了身下的被子,忍无可忍地闭上眼,撇开头不再言语。 晏青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目光却在几个瞬间不受控制地被面前的人所吸引。青年被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半侧过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无害而又柔软,仿佛彻底收起了平日里冷漠的尖刺。 ……是他所喜欢的模样。 喉结不自觉上下滚了滚,晏青简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可紧抿的唇角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无所适从。他用力深呼吸了一下,勉强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 与此同时杂乱的人群也终于靠近了门边。半敞的门缝恰巧映照出房间里一身正装的男人半跪在床上的背影,另一人则被他拢在了身下,即便看不分明也足以判断出是在做些什么。为首的经理显而易见地尴尬了一瞬,但事态紧急,就算明知不该扰人兴致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敲门,开口道:“客人,冒昧打扰一下。” “有什么事?”晏青简微侧过头,做出一副被打扰的不悦姿态,冷声问道。 “五分钟前保安通知我,说是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混入了甘城。”经理赔笑着说,“您看,方才您在这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动静?” “我怎么可能会听到?”晏青简不耐地反问,随手一指沙发,“我刚才还在做正事,哪来的心思管别的事情?” 经理顺势看去,在瞧见沙发上半裸的女郎时愈发尴尬,但为了避免被追责,他只好再度确认了一遍:“真的完全没有吗?最后目击的保安明确告诉我,他就是来了二楼……” “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质问我?”晏青简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把傲慢的姿态做了个十足十,嘲讽道,“你们连基本的安保措施都做不到,还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甘城就是这样养着你们这群废物的?” 这话实在太过不留情面,经理的脸色顿时变得颇为难看,但能够进入甘城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上层人士,根本不是他一个普通人能够得罪得起的。眼看对方明显动了怒,他也只得忍气吞声地低头,毕恭毕敬地应道:“实在不好意思,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他说罢一挥手,带着一群保安匆匆离去,因为太过心烦意乱,以至于他没能留意到,房间的门之所以没有关上,不是里面的人为了做事太过急切,而是因为门锁已经被人为弄坏了。 嘈杂的声响逐渐远去,晏青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撑着起身,朝尚寂洺伸出手,低声问道:“没事吧?” 尚寂洺抬起双眸看他,摇了摇头,将手放上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他瞧着晏青简站在一旁整理被弄乱的衣着,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 “什么?”晏青简转头问道。 “像刚才对待那些人那样,”尚寂洺想了一下,只说,“摆出了一副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姿态。”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人冷冽的模样,可记忆里对方的底色始终都是温柔的,从不曾像方才那般,展露出如此高傲的姿态。 这样的感觉让他很新奇,却也叫他由衷感到庆幸。倘若他真的仅是当年那个只能被保护着的少年,他恐怕永远都不可能瞧见晏青简如此截然不同的一面。 然而晏青简却是倏然因为这句话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偏开头,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逢场作戏罢了。” “那你和那个女人呢?”尚寂洺定定望着他,突然问道,“你和她,也是逢场作戏吗?” 晏青简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那位还在沙发上昏睡不醒的女郎,顿时被气笑了,没好气地问道:“尚寂洺,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随便发生关系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否认的态度却已经表现得足够彻底。尚寂洺的心情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明媚了起来,想到方才那个缠绵的亲吻,他唇边的笑意就怎么也压不下去,又没忍住害羞起来,小声辩解道:“吴泽在电话里没有说清楚,再加上我一进来就看见……就以为你真的愿意。” 听他提及这个,晏青简才想起一系列变故之下,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对方为什么会来甘城。但比起这个,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想办法离开。 他看了一眼腕表,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自己想要脱身倒是不难,但尚寂洺却很显然是偷偷混进会所之内,好不容易才将人糊弄走,此时贸然带着对方出去,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而且按理来说,之后会更换一批巡逻的人。在没有引起骚动的情况下大概率不会出现追查到底的情况,到时候他们就算直接从正门离开,也不太可能会被拦下。 不过是短暂的权衡之后,晏青简就做出了抉择:“换个房间,我们等明天早上再走。” 尚寂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反问道:“午夜以后,你不担心吗?” “只要留在二楼的房间里,按理来说就不会出什么意外。”晏青简不意外他知道甘城午夜场的规矩,平静地解释完,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被弄坏的门锁,哼笑道,“而且,我好像不怎么需要为人身安全担心。” 尚寂洺:“……” 他看向沙发上被强行弄晕的人,实在懒得戳穿对方曾接受过正规格斗训练因而身手不俗的事实,转身往外走去:“行了,走吧。” 第100章 “你不反感吗?” 晏青简将西装外衣留给女郎,又在桌上放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支票,而后才与尚寂洺一起离开了房间。 尚寂洺不悦地反问:“她这样纠缠你,你还要给她钱?” “能够与毕英锐谈成合作,这位女郎帮了很大的忙。”晏青简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利用了她,最后也没有给她想要的东西,至少应该补偿一点钱财才是。” 尚寂洺冷哼一声,到底是没再说些什么。 前来甘城的大多数人都是奔着午夜场的狂欢而来,因此即便已经临近半夜,二楼空缺的房间也还有许多。晏青简挑选了一个相对不起眼的房间,妥帖地上好锁,又仔细地在房间内探查了一圈,确信没有任何窃听与监控装置以后才略微安下了心。接连不断的变故实在折磨得人心力交瘁,他灭掉那扰人心绪的甜腻香薰,靠坐在沙发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尚寂洺试着伸手拉了下房门,转头脸色古怪地问道:“你刚才是没上锁?” “嗯?”晏青简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所说的是不久前他与女郎共处的那间房,坦然点头道,“是,我本来就不打算在那里久留,所以也没有太在意细枝末节的事情。” 他笑了一下:“所以,如果上了锁,你就进不来了吗?” 尚寂洺面无表情地看他,却是在无形中默认了这番话语。 脑中回想起对方破门而入后所做的一切,晏青简面上闪过一瞬的不自在,但成年人习惯性的粉饰太平让他选择了避而不谈,便问道:“你只是想问这个吗?” 第115章 尚寂洺坐在他对面的床沿上,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应道:“嗯。” 他无非也是因为吴泽语焉不详,以为晏青简身在龙潭虎穴,才会不管不顾地赶来这里。但经历了方才的一切,他大概也能猜到对方应当是为了与毕英锐谈合作才会过来逢场作戏,尽管对方刻意的隐瞒让他颇有不虞,但此刻也着实没有了追问的必要。 “既然你问完了,就轮到我了。”晏青简重新戴上眼镜,抬眸定定望向尚寂洺,慢条斯理地问道,“为什么你会收到吴泽的消息?他和你说了什么?” “我睡得不好,十一点的时候醒来了一次,却没有看到你。”尚寂洺托着下颌,平淡地回答,“你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夜不归宿,我不太放心,想起来你提过这次过来带了一个助理,我就加上了他的微信,想问他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为了方便众人沟通,这次出差临城晏青简确实专门拉了一个微信群,以免遇到什么不时之需。 “他告诉我,你去了一个名叫甘城的私人会所,并且现在他联系不上你,一旦过了十二点,你很可能会遇到危险。”他语气冷硬,含着肉眼可见的怨怼,“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见毕英锐才来,以为你没有办法逃脱,于是我让他把定位发给我,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 半夜前来私人会所,想也知道不会是来做什么正经的事情,结果谁曾想这人竟然还以身赴险,简直不能更叫他怒火中烧。 晏青简轻咳一声,试图为自己开脱:“我是觉得,不会有什么事情。” 想到对方与女郎姿态亲密的模样,尚寂洺不由冷笑一声:“哦,是我多管闲事了,老师。”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听到这个称呼晏青简就明白他必定是生气了,无奈地解释,“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很适合来的场所,而且我也只是悄悄潜入,一旦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尚寂洺自然明白这些,但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只好撇开头不再言语。 “你是怎么进来的?”晏青简仍是不解,试探着问道。 “会所二楼的东面有一个小露台,旁边有一棵大榕树,刚好可以够到那里。”尚寂洺重新看向他,“吴泽替我引开了巡逻的保安,我趁机爬上树溜了进去,但最后一刻被另一边过来的保安看到了。为了甩开他们,我只能混进一楼的人群里,然后就看见你带着一个女人去了二楼。” 他怒而哼笑:“要不是我没办法第一时间跟过去,我根本就不会给你和她独处的机会。” 晏青简看着他充满戾气的眉目,明明对方还在不高兴,可听到这句话,他却居然由心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在心里谴责了自己一番,唇角却仍是无法自控地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主动安抚道:“就算你不来,我也绝不会和她发生什么的,放心吧。” 尚寂洺却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晏青简不明所以。 尚寂洺忽然倾身凑近,脸颊与晏青简相距不过咫尺,彼此间的吐息都缠绕在了一起,墨黑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晏青简,眼中倒映的波澜如此鲜明。 这个姿态很像下一刻就要亲吻上来,晏青简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搭在沙发上的指尖也不自觉收紧。可即便如此,他却没有任何想要避开的意思,而是注视着他的双眼,放轻了声音问道:“……尚寂洺,你想做什么?” “晏青简。”尚寂洺低声叫他,他们的距离太近,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开口,也足以感受到细微的触碰。他仍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这样靠近你,你不反感吗?” 他伸出手,近乎蛮横地捉住了晏青简的指尖,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掌心,不出所料的没有得到任何反抗。尚寂洺笑了,所有的冷淡都仿佛在此刻退去,眼角眉梢的弧度如此鲜明,几乎令晏青简呼吸一滞。他歪着头,含笑问道:“你不是最讨厌别人随便碰你了吗?” ——可为什么我吻你,你却不推开我呢? 晏青简不自觉抿紧了唇。 他知道对方并没有说错,一直以来受教养所致,他总是习惯性的与别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算是与方允承成澜这样的多年至交好友也极少有过什么太过亲昵的举动,如此不过毫厘的贴近更是前所未有。 ……然而偏偏,这个准则似乎在尚寂洺面前失了效。 属于对方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从相握的手传来,本该是不习惯的触碰,在此刻竟让他完全没有挣脱开来的意图。心底似乎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他却不知为何没有仔细倾听的勇气。许久,他只是微微侧过了头,低声答道:“因为你不一样。” 就算他再如何不懂,也能够感觉到,尚寂洺之于他而言,有太多太多的特殊。 他对此感到茫然,可本能却告诉他……他不想远离这个人。 只是,这份特殊,究竟是源自于什么呢? 尚寂洺清晰地瞧见了面前那人脸上一闪而逝的迷茫,他深深吸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今晚能够收获这么多的意外之喜已经足够,此刻将人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他用力闭了下眼,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手,缓慢地拉开彼此过近的距离,轻声应道:“是么。” 说完这句,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朝洗漱间走去,淡淡道:“不早了,收拾一下准备休息吧。” 凝滞的空气仿佛随着尚寂洺的离去重新流动起来,若隐若现的水流声唤回了晏青简的神智。他扶住额头,在心里苦笑着想,就算是与追查过来的人周旋时,他似乎都没有刚才那么紧张。 时至今日,仍是唯有在尚寂洺的面前,他才会如此方寸大乱。 真是……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房间内有供于换洗的干净衣物,但想到场所的特殊性,二人还是一致决定简单将就一晚,等明天回到民宿再做打算。 晏青简从洗漱间出来时尚寂洺已经侧躺在了床上,昏暗的灯光下对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他轻阖着眼,清浅的呼吸不断起伏,俨然已经睡了过去,只是那双长眉仍是轻轻皱着,像是始终都睡不安稳。 晏青简不自觉放轻了靠近的脚步,亦步亦趋地挪到床边坐下,垂眸安静地凝视着尚寂洺的睡容。 青年的眉宇间覆着深重的疲惫,想到对方好不容易处理完工作,下午匆忙赶到临城还没能好好睡上一觉,晚上却又不得不因为自己赶到这里,就算再怎么精力旺盛,恐怕也已经累坏了吧。 思及此,他不由心口一疼,伸手轻捧住尚寂洺的脸廓,指尖温柔地描摹过眉梢,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直到对方眉宇间的褶皱被尽皆抚平,他才终于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可贴着的指尖却没有就此收回,而是在细腻的肌肤上若即若离地反复流连,如同最为轻柔的抚摸。 “唔……”床上的人忽而低哼了一声,像是被惊扰了梦境。晏青简的动作倏然一顿,但不过下一刻,他便感觉自己的掌心被很轻地蹭了蹭。 他怔然抬眼,青年仍在熟睡,脸颊却无意识地贴住了自己的手掌,红润的双唇微张,无边的梦魇仿佛随之驱散,整个人都陷入了安宁的睡梦之中。 晏青简定定望着他,指尖微抬,轻蹭过他润泽的唇瓣。 不久前的吻再一次浮现在了脑海,想到那激烈却又缠绵的触感,晏青简的耳根微微泛起热意,可心中反复的回味却又在告诉他,他很喜欢那个感觉。 晏青简自嘲一笑,他既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也无法确信七年后物是人非的现在尚寂洺究竟怎样看待自己,明知不该如此,却又偏偏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这样的自己,真的是对的吗? 第101章 “别再抽烟了。” 过重的心事让晏青简一夜难眠,天不过才堪堪擦亮,他便已然从浅眠中苏醒了过来。 脑仁因为缺乏休息而隐隐作痛,可睡意已经彻底消散。晏青简不适地蹙了蹙眉,半晌才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酣睡的熟悉面容,对方的侧脸贴在他胸前,半个人都几乎靠进了他的怀里,像是唯有依赖他的温度才能安心睡着。 晏青简垂眸望着尚寂洺毛茸茸的脑袋,到底压下了伸手抚摸的冲动,而是放轻动作,小心地将自己从被窝中摘了出来。 简单的洗漱过后,他独自站在窗前,安静地眺望外面的风景。 甘城地处偏僻性极好的城郊,目之所及尽是盎然绿意,可以看见浩渺晨雾在山野间浮动,又随着逐渐明亮的天光渐趋消融。不时有觅食的鸟振翅而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清啼。 繁杂的心绪不仅没能平复,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晏青简指尖轻捻了捻,在这一刻无比想要抽一根烟。 身上自然不会带着烟盒与火机,但甘城这样的会所却必然会提供,甚至都是顶级的上品。晏青简对此并不在意,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含在唇间,拿着火机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担心尚寂洺中途醒来找不到自己,选择了留在屋内。 第116章 窗户被推开一道窄缝,清晨的风裹挟着草木的芬芳钻入,冲淡了房间内过分沉闷的空气。晏青简低头点燃香烟,很慢地吸了一口,不出意外地低声呛咳了起来。 可心头的压抑却随之倏然消散了几分,他轻呼了口气,刚想凑近再吸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随即响起,问道:“睡不好吗?” 晏青简怔了怔,回头看去,尚寂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扶着床慢慢坐起,正抬眸定定地望着自己。 “有一点。”他歉然地笑了笑,主动掐灭了烟,低声问道,“我弄醒你了吗?” 尚寂洺摇了摇头,能够拥有一个黑沉的睡梦于他而言已经足够难得,只是令人心安的气息抽离,就算他并不愿意,也仍是无可避免地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还剩半截的烟上一掠而过,又看向晏青简明显透出疲惫的神色,心中莫名泛起一股无法忽视的烦躁。 或许是记忆使然,他一直都不喜欢晏青简抽烟的模样,尤其是当对方沉默地想着心事的时候,总会叫他想起七年前,这个人挣扎地思索是否要离开自己的画面。 这是他从不愿去触及的回忆,而他拼尽全力成长为如今的模样……也是为了在重逢之时,不再让对方只能独自承担这些过重的压力。 他会成为足够配得上对方的人,而代价则是……他不会允许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有得到晏青简的可能。 尚寂洺起身下床,缓步走到孑然而立的人面前,捉住了他握着香烟的那只手。 “晏青简。”他仰头望着晏青简怔忪的面容,不容抗拒地抽走了那支灭掉的香烟,轻声说道,“别再抽烟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他却足足越过了七年的光阴,才终于有了说出口的机会。 曾经的他弱小无能,即便明知对方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也没有阻拦的资格。可好不容易等他长大,他们之间又横亘了太多的爱恨,让这句本该轻易就能脱口而出的话语失去了吐露的立场。 晏青简迎着他过分炽烈的目光,心跳在这一刻倏然失控。 滚烫的热意从紧贴的肌肤攀爬而上,沿着血管迅速游走过全身,甚至让后背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意。他想要开口替自己辩解,告诉对方他其实只有在思虑过重的时候才会偶尔抽上一根,可对上那双过分专注的双眼时,所有的话语却又悉数堵在了喉间。 许久之后,他只是微微错开了眼,低声应道:“好。” 得到承诺的尚寂洺终于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意,含着忧虑的眉眼舒展开,餍足得如同得到珍宝的孩子。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松开了手,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还早。”晏青简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才五点半。” “你想休息的话,也可以再睡会。”他柔声道,“晚点我叫你。” 尚寂洺想了想,却是反问道:“那你呢?” 晏青简愣了一瞬,沉默片刻后摇头:“我睡不太着,算了吧。” 尚寂洺略略颔首,兀自转身进了洗漱间。晏青简望着磨砂玻璃门上映出的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右手指尖不自觉轻蜷了蜷,仿佛仍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热度。 不多时青年重新折返而来,他打开房间里的投影仪,拿着遥控器调出电影频道,单手支着脑袋坐在沙发上,抬眸懒散地问道:“要看什么吗?” 晏青简没有料到对方会选择陪着自己,脸上闪过一瞬的讶异,随即却又克制不住地扬起了一个很浅的笑。他走到尚寂洺身边坐下,温声说道:“都可以。” 尚寂洺瞥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挑选了一部较为经典的科幻电影,调低声音后安静地靠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晏青简其实已经看过了这部电影,但既然尚寂洺想看,他自然不介意重温一遍。只是过分熟悉的情节让他总是不自觉的走神,分散的注意反复落在身旁的青年身上,在明灭的光影中,以余光无声描摹对方模糊不清的轮廓。 没有任何多余的打扰,昏暗的房间中只能听到属于电影播放的轻微声响,一切都仿佛恰到好处,如同过往无数个宁静安然的片刻闲暇。晏青简魂不守舍地看着投影屏,直到某一刻忽然感觉肩膀微微一重,似是有什么靠了上来。 细密的发丝蹭过脖颈的皮肤,泛起微痒的触感。他半侧过头,就见尚寂洺微阖着眼,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 晏青简试探着叫道:“小寂?” 没有回应,那个人仍是靠在他的身上,如同陷入了深沉的酣眠。 熟悉的熨暖因为过近的距离再度传递而来,晏青简轻抿了下唇,理智让他清楚地知晓此时将人送回床上躺下才是最优解,可心中的抗拒却按下了他想要如此去做的动作。 几度踌躇,他终究是顺从了本心,伸手轻扶住尚寂洺的背脊,让对方横躺在自己的腿上,掌心温柔地盖住他的双眸,替他挡下所有过分刺目的光华。 而他自己则半靠在沙发上,继续欣赏这场他早已熟记于心的电影。 只不过他没能发现的是,那个本该已经睡着的人状似自然地微微偏头,悄然掩去了自己泛红的耳垂。 临近七点时,晏青简温柔地叫醒尚寂洺,与他一起下了二楼。 尚寂洺眉宇间的疲惫并没能消散多少,脸色反而比几乎一夜未眠的晏青简还要苍白几分。晏青简心下担忧,暗忖着回去一定要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清晨的会所尽显寂寥,唯有满屋的残局昭示了昨夜狂欢的景象。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偶尔拿着清洁工具穿梭而过,在瞧见二人时不禁投来意外的目光,从未想过竟能在这么早的时间里遇上醒来的客人。 晏青简和尚寂洺神情不变,兀自推开大门走了出去。保安不出所料已经更换了一批,迎客的门童也不知去了何处,谁也没有认出尚寂洺就是昨晚闯入甘城的不速之客。二人毫无阻拦地离开了会所,顺利找到了吴泽前一夜留在附近的车与钥匙。 ,  甘城奢靡的装潢逐渐抛在身后,直到彻底回到熟悉的临城地界,晏青简脑中那根始终绷紧的弦才总算有了几分松懈的感觉。他在一家早餐店对面停下,偏头问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我去买点早饭,有什么想吃的吗?” 尚寂洺睁开眼,缓慢地思考了一会,答道:“小笼包。” 他说这句话时莫名一本正经,晏青简被他逗笑,顺从地答应下来:“好,那你在这里等我。” 他说罢推门下车,一段时间后带着几袋热气腾腾的早饭折返而来。他将专门挑出的一个袋子放到尚寂洺手中,笑着说:“刚好还剩最后一笼,吃吧。” 里面除了小笼包外还有一杯现磨豆浆,是尚寂洺喜欢的味道。他也的确有些饿了,当即拈起一个小笼包送入口中咀嚼,鲜美的香气霎时扑鼻而来,勾起十足的食欲。尚寂洺双眼微微一亮,认真地说:“很好吃。” “喜欢就好。”晏青简见状也不由弯了弯眸,他将其他几袋早餐随手放在车后座,重新发动车子前往民宿。 抵达时尚寂洺也恰巧将早餐全部吃完,二人先是收拾好换了身衣服,找到吴泽转述昨夜的情况,隐去了一些不方便透露的内容,只告诉他已经顺利与毕英锐谈好合作,等待后续合同的签署即可。提心吊胆了一夜的吴泽闻言总算是放下了心,却也着实没忍住抱怨:“晏董,下次您还是别把自己的安全不当回事了,万一真的出了状况,我可没法向方董他们交代啊。” 青年如炬的目光紧随其后地投射而来,晏青简即将到嘴边的敷衍被迫咽了回去,无奈地应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将早饭交给吴泽后晏青简又打听了一下廖松月等人的去向,得知半小时前对方便带着两个助手先行去了研究基地。 “这么早就过去吗?”晏青简有些意外。 “廖博士说还剩一点研究设备没有调试好,打算趁今天一鼓作气解决,免得影响研发进度。”吴泽一边狼吞虎咽地啃包子一边提醒说,“所以荷花塘那边,最好也还是尽快谈下来比较好。” 晏青简颔首:“我晚些时候联系一下毕英锐,你尽快再去核对一遍拟好的合同,以免出现纰漏。” “好的,晏董。”吴泽赶忙应下。 晏青简转过身,看着尚寂洺欲言又止片刻,还是说道:“我打算去研究基地一趟,你脸色不太好,就先回去休息吧。” “不用,”尚寂洺平静地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既然需要调试设备,想也知道必定会缺乏人手。吴泽已经不会过去帮忙,他可舍不得让这人独自在那里辛苦。 对方执拗的刺猬脾气一旦上来,不论是谁都难以劝解分毫。晏青简面色沉静地看了他一会,突兀地问道:“是因为想去看吗?” 尚寂洺还在思索着之后的安排,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有些莫名:“什么?” 第117章 “没什么。”晏青简却是有了答案,心情颇佳地止住了话题。他朝尚寂洺笑了一笑,说:“既然这样,那就走吧。” 第102章 “半个多月么?” 研究基地建在苏镇僻静的深处,与民宿不过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直到此时亲眼得见,尚寂洺才明白为何这处研究基地会是岳遥最重要的心血。基地内部极为宽阔,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实验室的采光和位置也都是绝佳,不论是谁看了,都能明白它的主人为此耗费了多少精力。 后方就是绵延百里的荷花塘,初夏时节,或粉或白的荷花半开未开,在接天莲叶中探出尖角,锦鲤与野鸭在沾着露珠的荷叶间穿梭而过,在水面荡开一片涟漪。 基地里高卓和胡一璇正忙得脚不沾地,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晏青简的到来,还是高卓眼尖,率先停了手中的动作,毕恭毕敬地打招呼:“晏董。” “打扰你们了。”晏青简将手中拎着的袋子放在一旁的桌上,温声道,“去买了点早饭,顺便给你们带了一点。” “太感谢您了,晏董。”高卓顿时感激不已,“刚好今天出来得早,到现在还饿着,等我们忙完就去吃。” 他说着,目光落在一旁随行的青年身上,疑惑地问:“不过,这位是……?” “尚寂洺。”尚寂洺无心与他寒暄,简明扼要地自我介绍,“愈舟目前合作的知识产权律师。” 高卓的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半晌才“噢”了一声。 胡一璇从仪器堆里抬头,一双杏眼下挂着深重的黑眼圈,忙得已经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她朝二人微微点了下头,指了指右侧关着的房间,虚弱无力地开口:“廖博士在里面检查设备,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接待你们。” 晏青简颔首应下,尚寂洺则问她:“需要帮忙吗?” 高卓还愣着,胡一璇已经双眼一亮,欣喜若狂地说:“还有许多装置需要调试,如果你能来搭把手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尚寂洺淡漠地答应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忽然想到什么,没忍住斜了一眼身旁一动不动的人,仿佛在嫌弃地问既然需要找人,为什么还不抓紧时间过去。 晏青简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抬手搭住尚寂洺的后背,凑近低声说了句“那我走了”, 随即推了一下青年的身体,转身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屈指礼貌地敲了敲。 得到里面的人许可后,他方才拧开把手进去,反手轻阖上了门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尚寂洺才终于转回了头。他揉了揉过烫的耳垂,勉力压下过快的心跳,抬步朝胡一璇走去。 廖松月的气色同样也不算太好,她原本正操作着显微镜,见晏青简进来便停了动作,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晏董,是有什么事吗?” “带了点早餐过来,”晏青简道,“顺便看看你们这里怎么样。” “劳烦您了。”廖松月笑了笑,说,“基地这边不用担心,岳教授留在这里的仪器几乎都没有什么问题,只要莲子的供应安排妥当,即刻就能开工。” “廖博士放心,我昨天已经见过毕英锐了,沟通过程很顺利。”晏青简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主动道,“不出意外,这两天合同就可以签订下来了。” 廖松月颇为惊喜:“那就好,有原料的话,一切都好说了。” 晏青简又与她简单沟通了一下目前的进度,得知试样在经过几次进一步实验后已经分析透彻,而对于具体的调整方向廖松月也有了想法,剩下的交给反复的实验流程就好。 “一切顺利的话,只需要半个多月,就可以研发出成熟的样品。”说到这里廖松月也不禁展露出了几分傲气,自信地说,“尽管在临城没有能够直接合作的医院,具体的投入实施恐怕还要耗费一点时间,但只要通过临床试验,正式上市就指日可待了。” 然而晏青简听闻此言却不知为何有几分犹豫,自语般喃喃道:“半个多月么?” “是的。”廖松月误以为他是觉得太久,不得不提醒道,“从您交给我样品到现在,也才过了大概二十天。算上后续的进度,仅仅一个半月就能完成一支新药剂的研发,哪怕是在条件完备的研究所里,也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效率了。” “我知道。”晏青简无奈地一笑,他在国外接手家业多年,自然对研发应有的流程十分清楚,“我不是在质疑您,但我恐怕需要留在这里,直到药剂正式完成才能返回宣城。” “是这样吗?”廖松月颇为意外,但她与晏青简相处至今,明白对方既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就必定有自己的考量,便正色道,“只是,晏董,十五天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极限,就算我理解您的难处,恐怕也无法再给出更多的保证了。” “我明白。”晏青简垂眸,很轻地应道,“没关系,我会安排好的。” 之后晏青简帮廖松月调试了几个设备,一番折腾下来已经临近中午,眼看时间正好,他便给毕英锐发了一条消息,询问签署合同的时间。 他本以为对方昨夜才在甘城鬼混过,大概根本无暇理会自己,却没料到下一刻回复的消息就弹了出来。毕英锐仿佛比他还要急迫,当即表示自己下午就有空闲,可以直接商讨合同的具体条款,倘若时间允许,他们甚至还能一起吃顿晚饭。 想到此人难以启齿的癖好,晏青简当机立断地拒绝了毕英锐共进晚餐的邀请,只与他定好自己下午两点会带着助理登门拜访,请他提前做好准备。毕英锐虽然很是遗憾,但也没有多加劝说,反倒让晏青简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如此突如其来的公事也彻底打乱了晏青简今日的计划,他与廖松月道了别,在外面找到了正在忙碌的尚寂洺。 那人正半蹲下身修理坏掉的电路,胡一璇和高卓则围在他的身边,一眨不眨地看他动作。不多时只听一声清脆的“嘀”突兀响起,上方的电子显示屏重新闪烁光芒,机器也随之有条不紊地运作了起来。 “尚律师,你好厉害啊!”胡一璇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我还以为这个又修不好,得叫维修师傅来了呢。” “不怎么难。”尚寂洺并不如何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以前有做过类似的工作,稍微知道一点。” 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人靠近,他止住话题,光影下半侧过去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问道:“结束了吗?” “也不算。”晏青简走到他身旁,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旁带了几分,轻声叹气,“我得先走了,毕英锐让我下午过去签合同。” 他话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尚寂洺果然蹙起了眉,不虞道:“他就这么着急,非要让你立刻给钱?” “研究设备其实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早点谈下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复,晏青简唇角微弯,重新端正了姿态,认真道,“时间紧急,我这就要回去找吴泽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尚寂洺思索片刻后摇头:“这边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处理完,我再待一会吧。” 晏青简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色,蹙眉道:“要不然,还是休息一下吧?” “没关系,”听出了他话里的关切,尚寂洺显然高兴了起来,“应该不用忙太久。” “早去早回。”他抬眸望着晏青简,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说,“回来之后,晚上一起去吃饭吧?” 他的动作很小,以至于一旁的胡一璇和高卓都没能瞧见,可如此转瞬即逝的触感却如同一根细小的羽毛一般轻拂过晏青简的心头,留下一阵难以忽视的痒意。 “好。”他温柔地笑了,答应道。 然而尽管谈判所需要的材料早已准备完毕,晏青简却也还是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才与毕英锐就各项条款协商达成一致,正式签署了合同。 “时间紧急,合同既然生效,我们恐怕即刻就要投入对莲子的采摘和使用了。”晏青简示意吴泽收好合同,主动朝毕英锐颔首,温和有礼地说,“感谢毕老板的信任。” “客气了,不如说晏先生确实不拘小节,提出的各项条件都十分优渥。”毕英锐乐呵呵地整理完材料,闻言夸赞了一句,最后又不死心地问道,“不过,晏先生真的完全没有跟我一起享用晚餐的想法吗?我最近才找到一处比甘城更加……” “多谢毕老板的好意,”晏青简脸色不变,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但我晚上已经有约了。” “这样啊。”毕英锐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挤眉弄眼地说,“那我就不打扰晏先生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约。” 说完这句,他便领着律师告辞离去。送走了这尊大佛,晏青简也总算是安下了心,他掐了掐眉心,转头和吴泽确认:“莲子的采摘安排好了吗?” “已经通知下去了。”吴泽赶忙应道,“明早应该就可以把第一批的莲子送过去。” 第118章 晏青简嗯了一声,转而吩咐道:“送我回研究基地吧。” “啊?”吴泽意外地问,“晏董,这个时候了,还要去研究基地吗?” 晏青简不想和他解释缘由,掏出手机淡漠地敷衍:“嗯,有点事情。” 吴泽心说基地那边现在还能有什么事情,表面上还是老实地应了一声,跟在晏青简身后朝停车场走去。 然而不过两步之后身前的人就忽然停住了步伐,他盯着手机上的一行字,眉峰一瞬间紧紧蹙起。 他转过头,近乎强硬地吩咐:“不去研究基地了,回民宿。” 对方的脸色冷峻得可怕,吴泽被吓了一跳,根本不敢多问:“好的,晏董。” 说话间停车场近在眼前,眼见情况紧急,吴泽匆匆小跑过去将车倒出,以免耽搁了事情。晏青简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垂落,用力地闭了下眼,才总算压下几分焦躁不安的心绪。 即将熄灭的手机屏上,是一个多小时前胡一璇发来的消息,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晏董,尚律师发高烧了,您快回来看看情况吧。” 第103章 “你陪陪我。” 滚烫的额头覆上冰凉的湿意,略微平复了绵密的疼。尚寂洺轻哼一声,缓慢地睁开了眼。 澄黄的灯漾开模糊不清的光晕,遮挡住了床边那人的身姿与面容,可即便如此,那过分熟悉的温度仍是叫他一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他低喘了口气,哑声问道:“……你回来了?” “嗯。”晏青简替他掖好被角,轻抬起他的下颌,测了下他耳道的温度,已经烧到了接近三十九度。 如此高的温度实在叫他放心不下,晏青简看着尚寂洺,放柔了声音劝道:“温度太高了,我们去医院吧?” “附近只有一个医院……急诊有很多人。”尚寂洺勉强听清了他的话语,疲累地解释道,“过去的话……会很麻烦。” 晏青简哑然失语,可随之而来的,是怎么也无法忽视的心疼。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人似乎还是同以往一样……习惯于将自己置身事外。 “不麻烦。”他屈起指节蹭过尚寂洺泛粉的脸颊,低声道,“不管需要多久,我都可以陪你去。” 尚寂洺贪恋地贴着他,闻言似乎是犹豫了一瞬,仍是摇头:“不想去……休息一晚,应该就好了。” 晏青简无奈,用手背试了试他脸廓的温度,感觉情况似乎没有那么糟糕,便没有继续勉强,而是柔声问道:“退烧药吃了吗?” “刚吃过。”尚寂洺低声应道。出差在外,他们身上都没有带着退烧药,只能临时去附近的药店买。等好不容易回来都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他烧得浑身绵软,勉强吃完药就无力地躺在了床上,就连冰毛巾都是晏青简回来才替他敷上的。 发烧让他整个人由内而外泛着冷,尚寂洺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看晏青简,强撑着一丝清明问道:“合同……签订得还顺利吗?” “当然。”晏青简没想到他烧成这样却仍在意这个,不愿让他思考太多,索性转移了话题,“别想这些了,要喝水吗?” 尚寂洺却是执拗地望着他,墨黑的双瞳中蓄满潋滟的水光,自顾自小声解释道:“我不知道我发烧了,虽然感觉早上有点头疼……但以为没有什么关系。” 晏青简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解释这些,只好哄道:“嗯,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尚寂洺的思绪一片混沌,眼皮沉重如铅,意识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坠入无边的黑暗,指尖却紧紧抓住了晏青简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放开。病痛剥去了坚硬的外壳,让脆弱的内里变得无所遁形,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直到最后变成了低不可闻的呢喃:“所以一会就好……你陪陪我……” 只要你在这里,就算需要一个人忍受痛苦……也没有关系。 “……”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反复攥揉,酸胀得叫人喉间发涩,晏青简覆上他的手,低声应道,“好。” 他轻抚过尚寂洺的眉眼,所有的温柔都仿佛倾注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许诺般认真说道:“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似乎是听到了这句答复,睡梦中的人紧锁的长眉略微松开了几分,纤长的鸦睫轻颤了颤,归于一片安宁的寂静。 晏青简握住尚寂洺的手,始终坐在床边陪伴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伸手,尝试着触碰了一下毛巾的温度,感觉上面的凉意已经几乎消散殆尽,便小心地将尚寂洺的手臂塞回了被子里,起身重新用冷水浸泡了一遍毛巾,仔细地敷在了他的额头上。 触手的肌肤仍是滚烫,也不知何时热度才能稍微退下几分。晏青简眉眼含着忧虑,正思索着是否要再用些其他办法降温时,房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见尚寂洺并未被惊扰,便也收起了那细微的不虞,悄声过去打开了门。 屋外站着的赫然是胡一璇,见到晏青简时她也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惊讶,而是朝他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问道:“晏董,尚律师还好吗?” “吃过退烧药,已经睡下了。”晏青简交代了一句,注意到她手中拎着一个打包盒,问道,“这个是?” “我们刚吃完饭回来,想到尚律师临走时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就打包了一份粥回来。”胡一璇将其交到晏青简手中,回想起白天的画面,仍有些不好意思,呐呐道,“其实中午的时候……尚律师就已经不太舒服了,但我们当时都在忙,谁也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等到下午他头晕眼花得几乎站不稳时,才发现他其实烧得很厉害了。” “我们想送他去医院,但他不愿意,一个人回了民宿。”说到这里她也有些无奈,“我怕出什么意外,但尚律师似乎只与您比较熟悉,纠结半天还是给您发了消息,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您。” 晏青简沉默了一下,而后只是摇头:“不打扰。” 与这个人有关的事情,于他而言,都谈不上打扰二字。 “而且,我应该谢谢你们。”他看着胡一璇,认真地说,“让你们费心照看他了。” 胡一璇被这番过于亲昵的话语弄得愣了一瞬,随即福至心灵般了然一笑:“那就好,我给您发信息的时候,还担心是我冒昧,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啦。” 说完她就挥了挥手,像是彻底放下了心,自顾自转身走了。 晏青简哑然失笑,却又莫名为她如此理所当然的信任而感到愉悦。他拎着粥回到房间里,看了看还在熟睡的人,到底没有贸然叫醒对方,而是端着电脑重新坐到床边处理起了工作,不时替那个发着高烧的人更换变温的毛巾,只为让对方有个安然的睡梦。 时间在静默中无声流逝,在将发来的文件全都过目一遍之后,一个小时也随之悄然而过。晏青简合上电脑,摸了摸尚寂洺的额头,感觉热度似乎是降下去了一些。他拿起旁边的温度计,小心地测了下对方的体温,果不其然已经降到了三十八度左右。 “唔……”尚寂洺被他惊动,微微蹙起了眉。 “听话,先别睡。”晏青简低柔地哄道,“起来吃点东西。” 尚寂洺脸上的表情有些抗拒,但或许是对方的话音实在太过温柔,他几度挣扎,终究还是缓慢地睁开了眼,茫然地望着晏青简,一动也不动。 晏青简起身走到桌边,端着才热好不久的粥折返而来,见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黏着自己,没忍住低声一笑,伸手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故意问道:“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尚寂洺垂眸看着被送到自己面前的粥,浓郁的米香让他空瘪的胃泛起饿意,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随口问道,“是你买的吗?” 晏青简顿了顿:“……不是。” 尚寂洺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辨情绪地瞥了他一眼。 尽管他什么也没说,晏青简也仍是读出了那点细微的不满,轻咳一声辩解道:“我一直留在这里,是胡一璇他们想到你没有吃饭才买来的。” “下次你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他微微笑道,“别不高兴。” “……”尚寂洺本也不过是稍微耍一下性子,未曾想他会如此安抚自己,顿时不自在地偏开头,半晌才应道,“嗯。” 他舀起一勺粥,正欲送进口中,却先一步想起什么,侧首问那个坐在身旁的人:“你吃了吗?” “嗯?”晏青简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信息,闻言反应了一下才摇头说,“没关系,我不怎么饿,你吃就好。” 尚寂洺皱了皱眉,索性将手中的塑料碗交还给了对方,淡淡道:“吃吧。” “我病了没什么,但你要是因为胃病倒了,研发进度肯定会受影响。”他面无表情地指出,“刚好这碗粥我还没碰,你还能吃。” 第119章 晏青简动作倏然一顿,抬眸望向他,平静地纠正:“不是没什么。” “你病了,我会很担心。”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照顾好自己,好吗?” 尚寂洺愣住,强撑而出的冷淡骤然消散开来,心脏也因为这句话而猛烈狂跳了起来:“你……” 他下意识想要追问,可过分紧张的心绪却叫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可在短暂的犹豫之间晏青简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切断了这段简短的对白。他随意吃了两口粥,而后便将剩下的放到尚寂洺手里,扬了扬下颌说:“好了,快吃吧。” 如此明显的哄人行为让尚寂洺极其想要反驳,但与晏青简不容置疑的视线对上,他又莫名动摇了说些什么的决心。于是最后,他只是默默低下头,一口口吃了起来。 见此情景晏青简总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一碗粥很快见底,尚寂洺随手丢掉一次性的碗勺,只觉得好不容易恢复的精力终于消耗殆尽。若隐若现的头疼又一次蔓延而上,搅得他本就不算清明的神智愈发混沌不清,他难受地蹙眉,不得不重新躺了下去。 晏青简拿着浸泡过冷水的毛巾回来,见青年似是陷入昏睡便放轻了脚步,小心地将毛巾搭在他的额头上。但如此细微的动作却还是惊动了尚寂洺,他微睁开眼看晏青简,轻声问道:“你还不睡吗?” “马上就休息了。”结合青年先前半睡不醒时依恋的话语,晏青简又何尝不明白对方其实是想要自己的陪伴。他温柔地抚了抚尚寂洺的发顶,低声解释说:“还有一点工作没有处理完,先睡吧,乖。” 得到承诺的尚寂洺变得柔软又乖巧,他不再挣扎,裹在被子里安心地闭上了眼,很快就再度坠入了黑沉的睡眠之中。 晏青简则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了剩下的工作,可即便如此,等他全部收拾妥当也已经临近深夜。他再度查看了一遍尚寂洺的情况,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的汗,正不适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看得好笑,却也由衷地松了口气,只要开始出汗就说明身体正在恢复,至少已经不需要再去太过担忧了。 只不过穿着这样一身湿透的衣服休息也实在容易着凉,晏青简踟蹰许久,还是决定亲自上手替那人换一套干爽的睡衣。他扳过尚寂洺的身体,指尖摩挲过他粉扑扑的脸,自语般低声说道:“抱歉,失礼了,小寂。” 他说罢,缓慢而轻柔地解开了对方整齐扣着的衬衫纽扣。覆着潮湿汗意的白皙身躯随着松开的衣衫渐渐裸露而出,突兀地撞入视线之中,令晏青简不自觉抿紧了唇。他微微错开了眼,目光在空荡的脖颈处一掠而过,小心地将那件被汗浸染的衣物褪下,却在将要起身时忽然瞥见了什么,动作一瞬间滞住。 只见青年纤瘦的手臂上,横陈着道道整齐却丑陋的狰狞疤痕。 第104章 “你看到了,是吗?” 周身的血液仿佛随着这一眼瞬间冰冷凝结,脑中突兀断档的空白让晏青简甚至失去了掌控身体的能力,唯有双目传来的灼热刺痛如此鲜明,清晰地昭示出这并非是他想象中的画面。漫长的死寂之后,他终于从沉重的心绪中抽离,近乎艰难地伸出手,触碰上了那数道陈年的伤痕。 指腹触及的疤痕凹凸不平,切口却无比规整,就算晏青简对此一知半解,也足以看出那是唯有自己用刀才能划出的伤口,而且……深得已经无法再有痊愈的可能。 几乎可以想象,那个人在下手的时候,究竟用了多大的力道。 晏青简垂眸,反复摩挲着那处相比于其他地方更加不算平整的肌肤,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在不断发胀发疼。 在亲眼见到之前,他从未想过,尚寂洺有朝一日,竟会以自残的方式排解痛苦。 想到自重逢以来对方一直都过于规整的装束,晏青简用力闭了闭眼,在这一瞬间如此希望能够重返过去,亲自补全那段错失的时光。 如果那个留在宣城的少年需要面对这样的苦楚,他曾经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质问蓦然在脑中响起,冲散了所有恼人的怒意。 ——倘若,尚寂洺如今的种种,其实都是因为他呢? 不论是方允承半遮半掩的解释还是苏枝筱只言片语的告知,甚至于他亲眼所见的一切,都已经如此清楚地表明,分别的七年岁月里,尚寂洺经历了一段极为不好的时光。 他为此心疼,但并未想过,一切的源头……可能都出自于自己的离去。 在得知尚寂洺过得不好时他确实有过迷茫和犹豫,也曾怀疑自己当年的离开或许是一个错误,但他却从未想过,这份别离竟可能会给尚寂洺带来如此深重的痛苦,在七年的无数个有意或无意的瞬间里被反复触及,宛若跗骨之俎。 因为他并不相信,一份年少时无知而单纯的心动,真的能够在尚寂洺的心中烙下经年磨灭不去的印痕,即便历经了阅历与学识的考验,也始终未曾褪去。 但,真的不可能吗? 倘若真的毫不在乎,为什么会在七年之后,仍是如此怨恨着他的离开。 又为什么……即便怀着这样的恨意,也依旧一次又一次的靠近,甚至在误会他与甘城的女郎发生了什么时,会失去理智地强吻上来。 就算他再如何不愿意承认,在尚寂洺过去二十多年的时光里,除了方允承之外,大概唯有自己……才真正走入过他的心中。 这样偏执的一个孩子,会将那段过往一直镌刻在心中,又怎么全无可能呢。 如果是真的…… 那他辜负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份真心啊。 可是。 他宁愿尚寂洺一直恨着他,也不想看到那个人在反复拉扯的爱恨中……踽踽独行了这么多年。 伤疤上的皮肤较为细嫩,被这样反复抚摸时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尚寂洺模糊不清地哼了一声,不自觉侧身避开了流连的指尖。 晏青简蓦然回神,近乎仓皇地收回了手。急促的呼吸与狂乱的心跳占据了全部的感官,想到那个如此残忍的真相,他就怎么也克制不住脑中纷乱的思绪。 他不知所措地呆坐在原地,半晌才记起自己还应该替青年擦一擦汗湿的身体,勉强让自己恢复冷静,起身去洗漱间另外取了一块毛巾,用温水浸湿后拿了回来。 薄被被小心地掀起,晏青简悄声靠近,拿着湿毛巾仔细擦拭起来。动作时再度经过手臂上那道道整齐的伤口,他不自觉停住,垂首一错不错地看了很久,眸中思绪复杂万千。 但他没有再做些什么,而是在自己带来的行李中翻找出一件能够充当睡衣的长袖上衣,替那个昏睡不醒的人换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也终于熄了灯,侧躺在了尚寂洺的身旁。 只是在闭上眼之前,他终究是不自控地展臂将人揽入了怀里,掌心慢慢拍抚着对方的背脊,任由微烫的吐息均匀地打在他的脖颈间。 好不容易有个安心入睡的夜晚,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吧,他这样想着。 只不过夜半之时,晏青简却还是被怀中人挣扎的动作惊醒了。 他起先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瞧见尚寂洺痛苦皱眉的神色才意识到噩梦又一次纠缠上了对方。本还有的些许困意霎时消散殆尽,晏青简托住尚寂洺的背脊,下意识想要喊他的名字,却又及时止住。 他想起之前与岳遥谈判的时候,躺在车后座醉酒的青年因为他的呼唤而蓦然惊醒,尽管那人眸中清晰的恨意让他久久无法释怀,他却始终记得彼时对方金纸般泛白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陷入梦魇中时,应该是不适合这样强行将人从睡梦中唤醒的。 晏青简垂眸,环住尚寂洺的腰肢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几分,右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慢慢抚摸,试图平复他不安的心神。温柔的动作与熟悉的气息似乎让青年安定了几分,可不过是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就再度剧烈颤抖起来,低哑的喘息中也带上了几分泣音,仿佛正面临着什么最不愿去触碰的画面。 “……”晏青简看着他,眸色被黑夜衬托得越发深不见底。 许久之后,他抬起手,掌心温柔地扣住尚寂洺的后脑,低头深深吻住了他的双唇。 未能完全闭合的齿关被探入的舌尖温柔地撬开,双唇细致地含住吮吻,带来酥麻柔软的触感。晏青简半闭上眼,像尚寂洺曾对自己所做的那般勾住他的舌纠缠,彼此的唇瓣紧紧相贴,吻得温柔又缠绵。 呼吸被掠夺的感觉让尚寂洺不适地低哼,可过分渴求的气息又让他难以自控地沉沦,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仰头迎合,紧绷的身体也在这个亲吻中渐渐放松。真实的紧密纠缠终究盖过了虚假的噩梦,待到晏青简松开手时,尚寂洺也已经彻底平复了下来,蜷缩在他的怀中,安然地坠入了无边黑暗。 晏青简的手掌仍是搭在他的脑袋上,听着耳畔那一声声均匀起伏的呼吸,本应该彻底放下心来,此刻却怎么也没有睡意。 第120章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他怅然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又一次在心里反复地自我拷问起来: 明明已经反复告诫过不能做出越过理性的事情,可为什么……还是吻了下去呢? 你真的想明白,自己对他是怎样的感情吗? 若是最后的答案并不是对方所期待的……你又该当如何呢? ——你难道,还想再辜负一次那个人的真心吗? 晏青简在心里苦涩地自嘲一笑,很慢地闭上了眼,无穷的思绪最终化作了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 昨日接连不断的变故终究是让晏青简也罕见的有了困倦,以至于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比惯常出门的时间足足晚了半个小时。 怀中的尚寂洺仍在安宁地睡着,俨然已经彻底摆脱了噩梦。晏青简微微松开手,等到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方才开始查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 料想中的麻烦事一概没有,仅仅是十几分钟前吴泽发来几条讯息,告诉他莲子已经送了一批过去,后续的采摘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基地那边所有设施都已经检查完毕,确定了没有任何问题,廖松月等人准备着手开始实验,目前来看一切都十分顺利。 晏青简放下了心,想了想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提醒他时刻与廖松月保持联络,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尽快汇报,绝对不能耽误研发进度。 吴泽即刻回了一个“收到”。见没有要紧的工作,晏青简随手将手机放回到了床头柜上,并没有起身的想法。他连轴转了许多天,实在也累得不行,难得有清闲的时间,他同样想稍微给自己放一个假。 身旁睡着的人却是被惊动,迷蒙地睁开双眼,沙哑地问道:“……你要出去了吗?” “没有。”晏青简伸手覆上他的额头,烫人的热意经过一晚总算彻底消退了下去。他顺势摸了摸尚寂洺的脑袋,重新将人圈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今天没有工作,我也再休息一会,安心睡吧。” 如此把人当小孩哄的行为让尚寂洺不满地轻蹙了下眉,但身边尽是熟悉的气息,他终究是不受控制地陷进了梦里,安心地钻入了身前那人的怀中。 晏青简闭眼微微一笑,下颌抵在他的发顶,手臂不自觉环紧了几分,同样也睡了过去。 一觉苏醒已是临近中午,尚寂洺不知何时先一步醒了过来,正半靠在他怀里,仰着脑袋认真地端详他的睡颜。 他不知看了多久,望向晏青简的目光专注又炽烈,仿佛回到了过往那般,眼里心里都只装了这一个人。 见晏青简睁开眼,他顿时不好意思地撇开了头,轻咳一声故作自然地说:“不早了,该起床了。” 晏青简闷闷地笑了,应道:“嗯。” 他坐起身,随意挑了一套简约的日常装束换上,没有正装过分规整的拘束,他此时整个人都显得无比放松和自然,是唯有卸下名利场上勾心斗角的防备之后,才能偶尔窥见的模样。 等他换好衣服转身,却瞧见青年仍是坐在床上没有动作,不禁问道:“怎么了?” 尚寂洺循声抬眸,似乎是犹豫了一瞬,半晌才开口道:“我……” 他如此难以启齿的姿态一瞬间便叫晏青简的心悬了起来,就在他以为对方察觉了自己昨晚越界的举动时,他却听那个人问道:“我身上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晏青简愣了一下,不自觉看向他。他的身形比尚寂洺要高大一些,因此这件长袖穿在对方身上就难免显得过于宽松,衣摆几乎垂落到腿根,过长的袖口裹住了手掌,只露出一点指尖,看起来竟莫名的有些可爱。 “是我的。”他没有隐瞒,指了指门边洗净的衬衫,解释道,“你昨天发烧出了一身的汗,我怕你着凉,就给你换了一件衣服。” 他说完,静静地等着也许即将到来的谴责,却不料青年对于他擅自的决定毫不在意,而是近乎不安地确认道:“你看到了,是吗?” “……”晏青简一瞬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尽管尚寂洺没有言明,他也很快明白对方所指的,必然是手臂上那一道道因为自残而留下的整齐伤痕。 想到那些疤痕或许与他息息相关,心脏的抽疼就怎么也无法克制,他微微倾身注视着尚寂洺的双眼,认真地说:“是。” “无意间撞破你的秘密,我很抱歉。”他低声道,“但在你愿意告诉我之前,我不会贸然追问,也会一直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不要担心。”他很浅地笑了笑,“没有什么的。” 尚寂洺怔怔望着他,张了张口,喉间却阵阵发涩。 倘若这个人想知道伤痕的来源,他完全可以全盘托出,但这些疤痕终归是他七年前崩溃痛苦的烙印,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对方的面前,他不免还是感觉到了一丝难堪。 太过丑陋了。 但幸好……那个人,似乎并不嫌弃。 “我不介意被你看到。”他抿了抿唇,小声解释道,“但是……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告诉你。” 这份数载的漫长爱恋掺杂了太多岁月铸就的沉甸,他无法确信如今晏青简可能的喜欢是否是他在自作多情,自然也无从知晓对方能否有接纳它的可能。 他固然不会放开对方,却也不想看到那个人因此避开自己。 “不过,我会告诉你的。”他微微抬眸,承诺道,“只是,恐怕还要再等一等。” 晏青简定定望着他,抬手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眉目温和下来,应道:“好。” 头顶温热的触感让尚寂洺也有一丝脸红,脑中在此时闪过几帧浮光掠影般的画面,他轻蹙了下眉,迎上晏青简的视线,迟疑着开口道:“对了,你……” 话说到一半却又止住,他摇了摇头,只说道:“算了,没什么。” 他记得自己似乎是做了噩梦,但后来那些令他如坠深渊的画面却随之冰雪消融般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到近乎不可思议的吻。 但他却分辨不清,这是自己半睡半醒间的幻梦,还是真切发生过的现实。 以至于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丧失了继续追问的勇气。 至少,他还能欺骗一下自己……那也许是他想要的答案。 晏青简不解地看着尚寂洺,莫名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但见对方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他就也没有执着于此,而是柔声道:“嗯,起来吃饭吧。” 第105章 “我不是小孩子了。” 尽管昨晚晏青简帮忙擦拭过身体,但出汗的黏腻还是让尚寂洺颇为难受,洗漱完毕后索性去淋浴间简单冲了个澡。 出来时晏青简正站在窗边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离得远尚寂洺也听不太清他的话语,只能从隐约捕捉的几个关键词里判断出,那人应当是在交代些什么。 他自觉地停住脚步,打算等对方说完公事再过去,但晏青简已经先一步留意到了他的动向。他极快地说了一句“先这样吧”就挂断了电话,而后转身走到尚寂洺面前,柔声问道:“收拾好了吗?” “嗯。”尚寂洺点了点头,没有不合时宜地追问什么,只是说,“走吧。” 民宿里自然没有什么东西可吃,二人商议过后,决定去附近一间评价不俗的菜馆。距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餐馆内客人寥寥无几,反倒提供了一个不受打扰的清净环境。不多时点完的菜就全都送了上来,尚寂洺夹了一块辣子鸡送进嘴里,愉悦地微眯了下眼。 晏青简看到了他的小动作,调笑着问:“很喜欢这个味道?” “嗯。”尚寂洺又吃了一口,没有掩饰自己的喜爱,“这一家的菜做得确实还不错。” 晏青简尝了尝面前的莲藕排骨,确实感觉味道颇为鲜美,便笑着说:“那下次再来。” 两个人下箸如飞地吃了会饭,直到胃被食物填充不少才终于有了闲谈的空暇。尚寂洺一口饮尽杯中的饮料,抬眸看向晏青简,问道:“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晏青简手中的筷子几不可察地一顿,还是如实回答了:“等成品通过临床试验我才会考虑回宣城,目前来看,至少需要半个月。” 尚寂洺蹙起眉,刚准备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尽管晏青简现在的心力全部都放在了药剂研发上,但说到底所面临最大的问题也不过是莲子的供应,既然合同已经签订,又何必继续在这里停留。 就算是放心不下,也有吴泽留下照看,再不济也完全可以另外派遣一位信得过的下属前来接替工作。临城终归天高路远鞭长莫及,身为愈舟真正意义上的创立者,尽早回到宣城才是晏青简更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只有可能是出了什么变数,对方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晏青简没想到他如此迅速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哑然失语的同时又为这份无言的默契而欣喜。过重的忧虑有了得以宣泄的出口,他轻声叹了口气,终究是放弃了隐瞒的想法,坦诚道:“嗯,确实出现了一点意外。” 第121章 “我在与毕英锐见面的时候,得知了一件事。”他以最简洁明了的语言阐述情况,“在我之前,曾有人联系过毕英锐,想要购买他手中的荷花塘。” 这件事已然成为了晏青简心底的一根刺,想到也许有一双暗处的眼睛始终在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它的主人很可能就是他所熟悉的人……他就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蔓延而上。 他为愈舟所耗费的心血,最初一同创办愈舟的伙伴都有目共睹,他实在无法接受他们中的某一人想要窃取这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成果。 尚寂洺不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番话所传达的信息,脸色霎时冷若冰霜:“有人背叛了你?” “我不知道。”晏青简苦笑,“我不想怀疑他们,但目前来看,这是最大的可能。” 尚寂洺敛目,沉吟不语。 “但不管是不是这样,侯家都必定已经盯上了临城。”晏青简叹息,“如果不是因为毕英锐为人不好相处,导致他与那个人的合作没有谈成,恐怕我们现在都已经在物色新的研究基地了。” 所以为了避免继续节外生枝,他必须留下来保驾护航。 “但愈舟内部不是可能存在叛徒吗?”尚寂洺看着他,皱眉问道,“已经敢将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给竞争对手,你就不怕那个人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继续掀起什么风浪吗?” 晏青简与他对视,闻言只是很浅地笑了笑。 尚寂洺一瞬间了然,笃定道:“你和小叔联系过了,是吗?” 抗癌药剂的研发进程,除却直接对接的研发部之外,只有掌握决策管理的高层才会清楚了解情况,因此真正能够走漏风声的人并不算多。在这样的情况下,由负责人事管理的方允承先一步进行排查筛选,是最为稳妥的措施。 “就在你刚才洗澡的时候。”晏青简不意外于他的敏锐,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我本来没有打算告诉你,所以才避开了你打电话。” 尚寂洺却是反问:“为什么不打算告诉我?” 晏青简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答这件事本就与对方无关,就算说了恐怕也只会让他徒增担忧。但还未等他开口,尚寂洺就直直地望向他的双眼,缓慢地说道:“晏青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可以帮你。”他说,“不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都愿意替你分担。”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眼中不断涌动的思绪,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抗拒与坚决。 周围的一切都寂静无声,以至于这句话是如此清晰地落入了晏青简的耳中。 “……”晏青简彻底怔住了。 自重逢伊始,他就清晰地感受到了尚寂洺比起七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质,属于少年的幼稚彻底褪去,让他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用需要被照看的后辈的眼光看待对方。 但即便如此,过去一以贯之的保护却还是让他习惯性地去隐瞒那些糟糕的事情,只呈现出温和与淡然的姿态,仿佛所有的麻烦都不值一提。 可他却忘记了,尚寂洺已经到了他们曾经相遇时,自己所具备的年岁。 眼前的人不仅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甚至可以在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成为最不可或缺的那份助力。 晏青简忽然记起,在他前去定衡律所,请求尚寂洺帮忙联络岳照眠时,对方在被交付麻烦的情况下,露出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那是拼尽全力成长后,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的满足。 他想,或许对于这个人而言,曾经许多个时候都只能无能为力地等待,本就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吧。 ……否则,又怎么会在当年临别的时候,就算怀着如此不安的心绪,也始终没有追根究底的勇气。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晏青简面色复杂地注视着尚寂洺,又忍不住轻声笑了笑,“但,我很高兴能听你说这些。” 尚寂洺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似是不为所动,不虞的神色却随之悄然化开了几分。他低头吃了两口辣子鸡,转而道:“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我回到宣城之后,会以产权律师的身份查询相关的资料,帮你和小叔分担一部分工作。” 晏青简恰巧也有这样的想法,却不曾想对方已经先一步将其提出,他微微弯了弯双眸,说:“嗯,多谢。” 他忽然想到什么,复又问道:“对了,你来之前,请了多久的假?” “七天。”尚寂洺淡然回答,“我本以为你只需要过来签一个合同,哪怕发生了什么意外,一周也必然足够了。但现在你需要一直留在这边,我就只能先一步回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晏青简却仍是感觉到了几分失落。 他好笑又无奈地心想,不过是短暂分别一周而已,工作忙碌时再习以为常不过,怎么偏偏非要在这个时候如此故作姿态。 然而这份沉默却让对面的人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唇角倏然扬起一个浅笑,故意问了一句:“怎么,是不想让我走吗?” 晏青简抬眼望向他,随后又垂眸一笑:“是有一点。但你能够陪我过来,我也已经十分满足了,再去让你因为我耽误工作,就实在有点得寸进尺了。” 他语调温柔,尽管说出的话没有丝毫的狎昵,却仍叫尚寂洺骤然红了耳廓。他恼羞成怒地撇开头,口中还要故意嘴硬:“才不是因为陪你好吗。” “是吗。”晏青简以拳抵唇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他,主动退让了一步,“那就当是我在自作多情好了。” 心脏莫名被这句话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带着细痒的疼。尚寂洺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转回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蓦然撞入晏青简笑意盈盈的眸中,只觉得整个人都猝然僵硬了。 空气仿佛在此刻变得凝滞,紧张的心绪如同不断收紧的蛛网,可随之而来的剧烈心跳却又显得如此分明。尚寂洺抿紧了唇,很有一种扑上去狠狠抓住晏青简质问的冲动,然而这份别样的柔情蜜意却又叫他不自控地沦陷其中,只能一错不错地望着面前的人,宛如入了迷。 他的目光直白得几乎毫不掩饰,仿佛潜藏其中的爱意尽皆流露而出,反而让晏青简不知所措地错开了视线。他局促地咳了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过接下来,除了需要提防侯家可能的操作之外,我应该也只需要和附近的医院联络,方便进行具体的临床试验。”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 话音蓦然停住。 他想告诉尚寂洺他不怎么忙,如果对方想要,自己可以陪他去附近逛逛。可在这句完整的话语即将冲口而出之时,他却又突然间意识到,现在什么都没有理清的自己,似乎并没有说这些的权利。 可尽管如此,尚寂洺也依然听出了那份无言背后潜藏的弦外之音。他扬起一个无比明媚的笑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第106章 “一定会陪你。” 如同为了印证所说的话一般,从那天之后,尚寂洺就时常光明正大地跟在晏青简的身旁。 尽管药剂的研发在稳步推进,不需要晏青简多么耗费精力处理,但作为愈舟的董事,仍有许多重要决策必须由他经手签字,所以实际上,他真正能够陪尚寂洺的时间极少。 但尚寂洺却根本不在意这些,每次来时看到晏青简在忙,他都会主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对方分担各项杂事,丝毫不觉得枯燥无趣,仿佛只是与对方一起工作,于他而言就已经极为满足。 晏青简最初还有些犹豫,奈何青年完全没有给他商议的机会,自顾自就将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但令人意外的是,即便从未接触过相关事务,在没有进行太多沟通的情况下,尚寂洺也总能做出符合他构想的决策,只需要他偶尔对细节方面进行调整。久而久之,晏青简索性也放弃了劝解的想法,转而去专心处理愈舟本部的文件。 以至于到最后,尚寂洺几乎是全权接管了临城项目的决策与监管。 吴泽原本还对晏青简放任外人干涉重要项目的行为大为不解,然而很快,当他亲自领教过尚寂洺利落的手段后,他就真心实意地拜倒在了对方卓绝的能力之下,再也没有妄加质疑,甚至反复在晏青简面前表达自己的钦佩。 每每这时,晏青简就会再一次意识到,那个人……其实比他所想的还要聪慧与果决。 原来历经时间的铸就,他真的可以迸发出如此夺目的光辉。 而在难得不忙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外出,做一些简单的日常小事。 有时只是单纯的吃一顿饭,有时则会一同去附近散步,欣赏水乡特有的粉墙黛瓦与远山绿水。 结伴而行的许多个瞬间,晏青简总是会不自觉地以为他们仿佛回到了过去在宣城的时光,不论做什么事,亦或说什么话,都不需要有太多的顾虑与担忧。 第122章 因为他和尚寂洺都明白,不论另一个人想要做什么事情,他们都愿意不遗余力地去陪伴对方。 由于时常容易出现突发的工作安排,大多数时候尚寂洺都不会走得太远,出行范围基本都锁定在苏镇之内。唯一的一次例外,是他们抽出一下午的时间,去了数十公里之外的一处码头。 沁凉的风越过澄澈的湖水拂面而来,裹挟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凉爽。六月初已经有了夏季的燥热,然而临城的气候却还颇为宜人。入目所及尽是来往的游客,远处被柳荫笼罩的湖面上则漂荡着十数只供人游玩的白船,喧闹的说笑声不绝于耳。 “怎么想过来玩这个?”晏青简瞧着尚寂洺买完票回来,没忍住失笑着问道。 能够找到这么远的地方,想也知道绝非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的前来。 尚寂洺的视线从手中的纸质票上收回,瞥了他一眼,扬眉反问道:“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晏青简哭笑不得地解释,“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想来这里。” 尚寂洺和他一起走到附近的登船处排队,闻言却是沉默了一瞬。他微微偏头,略长的发丝被吹起些许,那句答复也仿佛随之散在了风中:“因为,很少这样出来过。” 他一直习惯了孤身一人,在遇到晏青简以前,从未有过结伴出行的念头。 但以前的时候晏青简总是很忙,而他也同样承担着学业与打工的压力,许多时候他们能够坐下来简单聊聊天,就已经十分难得。 后来他进入大学,虽然有了许多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却不愿再去这样出行游玩了。 因为,他想要一起去做这些事情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晏青简的是,他很庆幸自己一同来到了这里。临城就像是一处独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他所爱的人像七年前那般纵容着他的一切,如同那些苦痛与别离从不曾发生过。 可他却又能感觉到,眼下的一切,是与以往全然不同的一种欢喜与幸福。 售票处的工作人员提醒他们过去,尚寂洺收回神,轻拉了拉晏青简的衣角,偏头笑着催促:“快点。” 他此时的模样明媚而柔软,所有的冷淡都消弭于无形,像一只收起了全部尖刺的小刺猬。晏青简不自觉心一软,笑着答应下来:“嗯,来了。” 船只不过比乌篷船大上一点,划动时总容易被风吹得摇晃,好在晏青简很快就掌握了关窍,轻易稳住了平衡。船桨一撑,小舟就被送入了碧波之中,在船尾荡开阵阵涟漪。湖泊的四角栽种了数丛荷花,黑色的鲤鱼隐藏在略显浑浊的水面之下,野鸭排着队从桥洞下穿过,偶尔有桥上的游客往下投喂食物,掀起一阵水花。 尚寂洺撑着脑袋。微眯着眼享受清风拂过的惬意,晏青简则坐在他对面摇桨划船,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觉得哪怕只是这样什么也不说,似乎也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晏青简。”尚寂洺忽而回头叫道。 “嗯。” 晏青简仍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应下,抬眸问道,“怎么了?” 尚寂洺注视着他,很轻地问道:“周六的时候,可以不去工作,陪我出来吗?” 这是对方第一次提出足以称得上勉强的请求,晏青简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过三天之后,尚寂洺就要结束自己短暂的假期,回到定衡律所继续工作了。 察觉到这个事实时他竟莫名的有些怅然,七天的时间分明并不算短,可他却第一次有了弹指一挥般的转瞬即逝之感。 “好。”他答应下来,忍不住玩笑般问道,“这一回也要像上次那样,故意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尚寂洺被他问得一怔,随后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之前那场不算约会的约会,恼羞成怒地否认:“不会。” 先前他之所以要刻意隐瞒,无非是担心这个人得知他的真实目的后会选择直接离开。 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胡一璇告诉我,周六晚上隔壁的阜镇会有烟花秀。”他撇开头,不情不愿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她听附近的镇民说是很难得一见的活动……我就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晏青简没有想到他会选择直截了当地告诉自己,一时不禁哑然。 “我知道了。”他停了划桨的动作,想要握住面前那人的手,却又在将要触碰的那一刻收回,低声说道,“我答应你,不管怎么样,都一定会陪你。” 尚寂洺转回头看他,闻言唇边扬起一个浅笑:“嗯。” 这份别样的邀约如同一颗种子,在心底种下了无与伦比的期待,将四十八个小时都拉得无比漫长,然而堆积如山的工作又让人实在无暇分心。在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以后,晏青简后靠在椅背上,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电脑阖上的声音提醒了房间内的另一个人,尚寂洺停下收整的动作,转头问道:“工作处理完了?” “嗯。”晏青简摘下眼镜疲惫地掐了掐眉心,见他忙着整理行李,作势想要起身,“我来帮你吧。” “不用,我没带什么,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将最后一件衬衫放进行李箱,尚寂洺转而来到晏青简身后,抬手搭在他的太阳穴上缓慢地按揉。瞧着对方布满倦意的脸,他忍不住小声嫌弃道:“哪个董事长像你忙成这样。” 晏青简听清了他的话语,颇有些啼笑皆非:“不是所有董事长都能做甩手掌柜的,愈舟现在毕竟还在发展阶段,轻易把它交到别人手里,我并不放心。” 尚寂洺撇了撇嘴,没再多言。 “别想这个了。”青年娴熟的按摩手法极大地缓解了劳累,尽管很叫人舒适,晏青简却也着实舍不得让他为了自己这样。他捉住尚寂洺的手轻捏了捏,转过身含笑转移了话题:“明天也让你全权安排,可以吗?” “嗯。”手中的热度与扑面而来的古龙水气息让尚寂洺微微红了脸,指尖却顺从本心地挤入了那人的指缝中,与他掌心相贴。他看向晏青简,认真地说:“我只想不要有任何工作打扰你。” “好。”晏青简调笑着哄他,“要是有工作,我也直接推,怎么样?” 尚寂洺无言地望了他一眼,可不自觉翘起的嘴角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愉悦。 好在事态也没有发展到这样糟糕的地步,从起床伊始晏青简就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工作的消息,而在抵达阜镇后他更是索性设置了免打扰,根源上解决了被拉回去工作的可能。 与苏镇相比,阜镇显得要更加落后一些,却也因此多了不少可供游玩的景点。但或许是烟花秀的消息实在太过出名,即便是如此偏僻的地方也还是拥挤得摩肩接踵。眼看尚寂洺第三次被没有留意前路的人撞到,晏青简实在忍无可忍,揽着他的肩膀拐进了另外一条偏僻的小径。 “喝点水吧。”走了许久,二人也不免有些疲乏。晏青简把带出来的矿泉水递给尚寂洺,低声劝道。 尚寂洺伸手接过,仰头一口气灌下半瓶,颇有几分无奈地叹气:“没想到人有这么多。” 他蹙眉苦恼的模样瞬间叫晏青简心里那点细微的情绪消散不见,他好笑地揉了揉尚寂洺的脑袋,宽慰道:“没关系,换个收费的景区就好了。” 尚寂洺嗯了一声,无意间抬眼望见了什么,略带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晏青简顺势瞧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座寺庙般的建筑。他判断了一下,说:“好像是个月老庙。” 月老庙,自然是求姻缘的。 尚寂洺抬眸,一眨不眨地望向晏青简,问道:“要过去看看吗?” 这句话所蕴含的意味太过明晰,以至于晏青简根本无法装作一无所知。他迟疑不语,脑中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同意,但摇摆不定的内心却又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然而尚寂洺却已经从他的态度中读出了什么,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蓦然抓住晏青简的手,拉着他不容辩驳地朝月老庙走了过去。 “晏青简。”他回头看向晏青简愣怔的模样,含着浅笑,吐出的话语却坚决,“有些决定你做不出,那就由我替你来做。” “……”晏青简垂眸望着他们相握的手,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轻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妥协般松懈了下来。 第107章 “早点回来吧。” 月老庙的位置较为偏僻,庙门又半掩,走进时尽显无人造访的空寂,唯有飘渺悠远的钟声时隐时现。 寺庙的天井中央栽种了一棵年岁久远的榕树,落叶凌乱地散落在下方的泥地里。一位年轻的僧人正手持一把竹笤帚打扫堆积的树叶,眼见有客人到访,他停下动作,单手竖在身前行了一礼。 晏青简学着他的模样回礼,尚寂洺的视线则被附近花色各异的鸽子所吸引。它们在榕树附近来回散着步,不时低头在石板地上啄食,看到生人也不怎么害怕,而是歪着头打量他们,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第123章 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尚寂洺忍不住上前几步,作势想要伸手触摸,却反而惊得鸽子四散分开。直到确定没有威胁,它们才重新收起翅膀落下,继续若无其事地踱步。 尚寂洺只好站在原地,眉眼懊恼地垂了下来。 晏青简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转头看向仍在不紧不慢扫地的僧人,礼貌地询问道:“师父,请问这里的鸽子能喂吗?” “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僧人看了看他,慢条斯理地回答,“但施主既然来了我这破落的寺庙,也算是一场缘分,破例一回也未尝不可。” 他停下动作,从衣兜里取出一袋杂粮充作的饲料,说:“这些就是我原本准备喂给它们的东西了,施主想要,就都拿去吧。” “多谢大师。”晏青简含笑应下,带着那个纸袋走到尚寂洺面前,对着他扬了扬下颌,调笑道,“喏,拿去吧。” 尚寂洺自然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却没料到他做这些是为了自己。胸腔霎时被无限的惊喜填满到饱胀,他的双眼倏然亮起,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收敛不住:“嗯。” 他接过纸袋,蹲下身先试着在地上撒了一把杂粮,不过下一刻就有反应迅速的鸽子快步奔来,低头迅速地争抢食物。而这番动静同样也吸引了其他鸽子的注意,一时间几乎所有的鸽子都聚集了过来,才撒的饲料顿时被一抢而空。 尚寂洺思索片刻,往手中倒了一点饲料递过去,试探着看它们的反应。果不其然有胆大的鸽子凑了过来,探头就着他的手吃了起来。 略尖的喙扎在掌心,传来一阵混合着细微刺痛的痒,尚寂洺趁机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面前白鸽的脑袋,羽毛轻柔,触感却略显发烫。 被摸了脑袋的鸽子很是不高兴地扇了扇翅膀,但或许是食物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它想了一会到底还是妥协地凑了上来,冒着被薅的风险也要继续争抢食物。 尚寂洺瞧着它的模样,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晏青简站在一旁,垂眼望着那个蹲在榕树阴影里的人,眸光专注又温柔。 “施主是来月老庙参观的吗?”僧人随意地问道。 晏青简偏头,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清扫完了天井的落叶,手中正拿了一串佛珠慢慢地转着。 他停顿了一下,摇头否认说:“不是。” “那就是来求姻缘了。”僧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尚寂洺的背影上极快地一掠而过,神色始终如常,“不过我这月老庙却着实破落了些,就算施主诚心求取,也缺少了许多应有的物件,只怕难以实现心中所愿。” 晏青简哑然,不明白怎么会有住持这样贬低自己的寺庙。但他对怪力乱神本就没有多么信奉,便只是说道:“没关系,本来也就是图个吉利罢了。” 僧人望了一眼喂完鸽子起身的尚寂洺,转身朝庙宇内走去,声音在乍起的飒飒风声中显得不太分明:“既然这样,我这里恰好还剩了一张祈福木牌,施主若是不嫌弃,就随我来吧。” 晏青简并未急着跟上,而是侧身回眸,待到尚寂洺缓步走到自己身旁,方才和他一起迈入了庙中。 走进了才发现里面虽然破旧,环境却意外的整洁,显然时常有人打扫。僧人在门边的木桌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很快就取出了一块椭圆形的厚重木牌,下端用红绳编成了一个同心结,乍然看去颇为精巧。他将其放在桌上,微微抬手示意二人自便:“笔在这边,两面都可以书写。” 瞧见晏青简掏出手机想要付款,他笑着摇了摇头,阻拦道:“既是缘分,再收费就不合适了。” 他态度坚决不似客套,晏青简也只好受了他的好意:“那就谢谢大师了。” 寺庙中寂寥无声,唯有穿堂而过的风清晰可闻。木门两侧的轻纱被吹得扬起又落下,古刹独有的香火气息随之钻入鼻腔。尚寂洺盯着木牌看了许久,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签字笔,转而将其推到了晏青简面前:“给你。” 晏青简怔了一怔,偏头与他对视,却见青年半仰着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紧紧地盯着自己,一动也不动。 他什么也没说,可晏青简不过转瞬之间,就读出了对方平静外表之下,那一点竭力想要隐藏的紧张与不安。 眼前的木牌空无一字,倘若他想,也依然可以在此刻选择转身离开。 明明已经那么强硬地将他拉进了月老庙……却在最后一刻将决定的权利重新交付给了自己吗? 真是,让他怎么也狠不下心再去拒绝啊。 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也在这一刻消散殆尽,晏青简接过笔,盯着木牌上纵横的纹理发了会呆,终究是顺从本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诗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他对情爱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唯一想要的,也不过是与相爱的人厮守到老。 只是过往的二十九年里他从未对谁动过心,以至于曾经他甚至以为这个念想不会有实现的机会。可时至今日,那个脑海中执手相伴的模糊身影……却似乎有了属于他的轮廓。 “好了。”晏青简合上笔盖,重新将木牌和笔交还给青年,垂眸定定望着他,“该你写了。” 木牌上的字体一如既往的凌厉,可笔锋处却透露出几分柔和。尚寂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很想问晏青简为什么会写下这句诗,可所有的话语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却如同近乡情怯般悉数卡在了嘴边。 这样美好而浪漫的愿望……他连仅仅只是幻想的勇气都没有。 可如此幸运,他最爱的人,亲笔为他写下了这样的愿景。 ……让他克制不住的,想要得到更多。 尚寂洺握着笔久久出神,在晏青简第三次忍不住望过来时,他才终于微微一动,写下了那句早就决定好了的话—— “唯有你,才是我不顾一切的理由。” 直到他的最后一笔落下,晏青简才看出了他所写的话语。他脑中闪过一瞬的疑惑,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熟悉,却怎么也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直到青年拎着木牌上的红绳去往殿宇旁搭建起来的许愿墙时,他才终于蓦然想起,那是七年前文艺汇演上,尚寂洺所唱的那首情歌中的一句歌词。 也是在那场表演上,他终于得知,那个少年……对自己怀着一份不可告人的情意。 而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于他们而言,都太过不愿触碰。 晏青简满眼复杂地望着那道与年少时相比愈发高挑的背影,他不明白,分明是那样痛苦的一段记忆,为何这个人仍旧牢牢记在了心中,甚至于时至今日,也依然愿意把它当作一份独特的诺言。 那是何其飞蛾扑火的炽烈感情,仿佛只要是他,就算需要面临千难万险……也在所不惜。 尚寂洺反复比对,才终于选中了一处相对不显眼,却又不至于太过边角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木牌挂在了上面。 他从垫脚的凳子上跳下来,见晏青简愣怔地瞧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晏青简慌乱地收回视线,纷杂的心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转移了话题,“要走吗?还是继续在这里参观一下。” “再待一会吧。”尚寂洺很喜欢这种与晏青简独处时不受打扰的感觉,他看了眼时间,距离烟花秀还有至少三个小时,反正外面都是人,还不如继续留在这里,“烟花观景点就在附近,吃完饭后直接过去就好。” “好。”晏青简笑了笑,温柔地说,“都听你的。” 天色近晚,橘黄的晚霞逐渐被墨蓝的夜空吞没,在交界处呈现出清晰的明暗对比。 临近烟花秀开始,用于欣赏的大坝上人头攒动,连后方的山坡上都挤满了人,憋闷的热意与嘈杂的声响令身处其中的人难受无比。晏青简看着眼前拥挤的画面,扭头真心实意地问道:“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晚了点?” “没有。”尚寂洺瞥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朝后方的山上走去,只甩下了一句,“跟紧我。” 他们挤出人群,拐入了一条破旧石阶砌成的山道。层叠的树荫遮住了月光,山间的一切都仿佛沉睡在了昏黑的夜色中,但不过下一刻手电筒的光就照亮了脚下的路,尚寂洺调整了一下光线角度,没有松开握住晏青简的手,而是领着他一起往上爬。 他们在浓重的黑夜中慢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亮起微光,随即一切豁然开朗,晏青简眯眼适应了一会,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登上了山腰。侧上方矗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凉亭,走入其中回身,只见寥廓的湖面不断往前延伸,直至尽头与浩渺的夜空相连,星星点点的画舫或远或近地缀在其中,时而驶入冷白的月色之下,宛如画中的美景。 周围空无一人,寂静得只能听见夏夜中的噪耳虫鸣。凉亭内蒙着一层灰尘,略显萧条的景象昭示了不常有人前来的事实。晏青简看着尚寂洺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上前坐在他身侧,偏头笑着问道:“怎么找到了这么好的地方?” 第124章 “之前在苏镇里打听的时候,有个早点摊的摊主告诉我,如果大坝那里实在挤不进去,就可以费点力气上山。那里有一座凉亭,是她之前偶然找到的绝佳观景点,几乎不会有人过来。”尚寂洺仰头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淡淡解释道,“我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没有人在。” “原来如此。”晏青简笑了笑。 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鸣声,又在下一刻变作接连不断的“砰砰”闷响。深蓝的夜幕上亮起无数朵色彩绚丽的烟花,争奇斗艳般绽放在天际,甚至令皎洁的圆月都黯然失色。 ——烟花秀开始了。 远处的大坝上响起一阵阵兴奋的欢呼与惊叹,可传到他们耳中时只剩下了几声模糊不清的只字片语。远离了闲杂人的喧闹,寂静中反而只剩下了无尽的安宁。 烟火忽明忽暗的光影投射在晏青简的脸上,让他的面容变得清晰又模糊。他仰头一错不错地眺望着眼前的美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不知何时微微偏过了头,目光悉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晏青简。”尚寂洺忽而开口,轻不可闻地叫了他一声。 这声呼唤在连绵不绝的烟花声中几乎转瞬即逝,可晏青简仍是将其清晰地收入了耳中。他温声应下,看着他认真问道:“怎么了?” 尚寂洺定定望着他,双臂突然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倾身压近,让彼此的胸膛紧紧相贴。 他始终没有挪开目光,仔细地观察着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换。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的手臂微一使力,缓慢地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滚烫的吐息暧昧地纠缠在一起,在最咫尺处停下。尚寂洺直视着晏青简,那双黑眸中藏着的心绪复杂得令他看不分明,可他独独能够确定的是……眼前的人并没有挣脱自己的想法。 他笑了,终于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彻底越过了那段不过毫厘的距离。 双唇紧贴,柔软的触感是如此清晰。晏青简呼吸一滞,不自觉蜷紧了指尖。即便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亲密地接吻,可每一回,他都还是会无可避免地感到紧张和无措。 可料想中凶狠的缠吻并没能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轻柔到近乎克制的吮咬。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感觉到尚寂洺的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唇缝,而后慢慢撬开了他的齿关,却没有冒进地闯入,而是不断舔弄着他的唇瓣,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晏青简半闭上眼,抬手用力地扣住尚寂洺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亲吻。 舌尖彼此触碰交缠,带来过电般脊背酥麻的感觉。漫天的烟火下,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紧紧拥吻,激烈的心跳在胸腔震颤不休,冥冥之中,那些始终无法理清的念头……也终于有了足够明确的答案。 流淌的皎白月光下,两道紧贴的身影终于分开。 晏青简松开手,指尖很慢地蹭过尚寂洺红肿的唇,手臂环住他的腰肢,将人半圈在怀里,不断抚摸着他的背脊。 尚寂洺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侧脸眷恋地贴着晏青简的身体,整个人都沉溺在温暖的古龙水气息中,唇边噙着一抹很浅的笑。 远处的烟花也终于走到了尾声,伴随着最后闪烁的光芒,一切重归寂静。下方的人群退潮般渐渐散去,可此时坐在亭中的二人却依然没有起身离开的想法。 漫长的沉默之后,晏青简听到尚寂洺很低地开口:“早点回来吧。” 他微微低头,怀中的人正仰着脑袋注视他,眸光温柔缱绻。 他什么都没有问,仿佛对那些盘亘的困惑不再在意,却又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晏青简不自控地展臂将青年紧拥在怀中,埋首在他颈窝处轻蹭了蹭,而后方才很慢地直起身,垂眸轻声道,“照顾好自己。” 他是如此希望……那些痛苦的噩梦,不会再纠缠上这个人。 然而尚寂洺只是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只有你在,我才能照顾好自己。” “所以,”他很浅地一笑,再度重复了一遍,“早点回来吧。” 晏青简蓦然失语。 良久,他用力地闭了下眼,轻声答应道:“好。” 第108章 “我喜欢他。” 度过了无比浪漫的一天之后,尚寂洺便带着行李箱,坐上了返回宣城的高铁。 晏青简亲自开车送他去了车站,临别之际仍是不舍,克制地展臂抱了抱他,低声道:“注意安全。” “嗯。”尚寂洺的下颌搭在他的肩窝里,闻言笑了一笑,轻声安慰,“别担心。” 广播在此时响起,提醒着检票的开始。尚寂洺从晏青简的怀里起身,半仰着头看他:“我走了。” 晏青简极低地应了一声,只是定定注视着他,什么也没说。 尚寂洺被他瞧得略不自在地轻偏了偏头,侧身朝他挥了挥手,推着行李箱转身朝里走去。 身后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他露出一个浅笑,却没有回头。 因为他明白,很快,他们就能再次见面了。 分别后接踵而至的就是忙碌的工作,两个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各自为事业而不断奔波。 只不过,无形之中,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 晏青简回到民宿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他简单收拾了一番,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查看手机消息的空闲。 点开微信,置顶处果不其然亮着红点。他心满意足地弯起双眸,只觉得满腔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了无穷的欢喜。他平复好心情,怀揣着隐秘的期待点了进去。 【小寂】:[今天和律所里的同事们一起出去吃饭了] 【小寂】:[#图片] 【小寂】:[菜很好吃,你应该会喜欢,就是他们实在太吵了] 消息发出的时间是七个小时之前,晏青简点开图片,从构图来看照片应该是随手一拍,木桌上各式菜品被明黄的灯光镀上一层浅金光华,隐约能看见身穿职业装的人在觥筹交错,但拍照的人面前的高脚杯却始终空空如也,显然并未加入这场喧闹之中。 想到对方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发消息表露嫌弃的模样,晏青简没忍住轻笑,打字回复道:“那我等你下次带我去吃。” 发完这句,他指尖上划,随意地翻看起了上面的内容。 原本寥寥无几的记录被许多类似的对白充斥,有时是他询问尚寂洺是否睡好,有时则是尚寂洺和他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但更多的是一些日常琐碎的无聊对话。 晏青简支着脑袋浏览屏幕上的内容,他和尚寂洺都不是喜欢在网络上频繁发消息的人,像这样事无巨细地与对方分享彼此的生活,就算是七年前也未曾有过,他本该觉得厌烦才是。 可他却意外的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横亘着数百公里的他们被一根网线轻而易举地连接在了一起,他可以随时想象到对方的状态,就算见不到彼此,似乎也不会感到太多的寂寥。 手机忽然震了震,提示他有新的未读消息。晏青简拉到最下方,只见尚寂洺问道:“刚回去吗?” “嗯。”晏青简靠在沙发背上打字,正想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对方却先一步发来消息,征询道:“可以打电话吗?” 晏青简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删掉了文本框中所有的文字,转而说:“可以。”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刻电话就打了进来,就像那个人一直在等着他的答复。晏青简无奈地一笑,伸手接了起来:“喂?” 他的嗓音里是浓浓的疲惫,电话那端的人停了停,问道:“累了吗?” “是有点。”晏青简一笑,“但和你聊一聊,好像就能好一点。” “……”尚寂洺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害羞之余,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顺势问道,“是在找能合作的医院吗?” “是。”对方总是如此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安排,这份别样的记挂无疑极大地取悦了晏青简,他眉眼微弯,补充说,“不过可供选择的对象并不多,廖博士觉得如果实在找不到适合进行临床试验的医院,不如提前一步回宣城。尽管有惊动侯家的风险,但相比之下,不管做什么都确实要便利很多。” 尚寂洺愣怔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能快一点回来了吗?” 他虽然竭力想要克制,可不自觉上扬的尾音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欣喜。晏青简失笑,不得不提醒他:“目前还没确定下来,还是得看后续的安排。” “我知道。”尚寂洺心不在焉地应下。他当然不在意这个,只要能够有早一点见到晏青简的可能,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简短的交谈后通话中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却没有谁想要挂断电话。不多时,晏青简听见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几句人声,似乎是有谁过来说了些什么,而尚寂洺则冷淡地应了一声,答道:“我待会就来。” 第125章 等到那阵嘈杂的声音消失,晏青简方才问道:“你还在律所里吗?” “嗯。”尚寂洺嗓音中本还有的些许冷漠瞬间消弭于无形,低声解释道,“晚上要开个会。” 对比鲜明的态度让晏青简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高兴。他笑着说:“刚好晚些时候我也要出去,我们聊到你开会,好不好?” “好。”尚寂洺微微一笑。 他们又随意地聊了会天,直到时间终于不能再耽搁,尚寂洺方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收起手机走进了会议室。 偌大的房间里早已坐满了人,门边的实习生正在统计签到的人数,见到尚寂洺她不由笑着问道:“尚律师,刚才你是在和谁聊天呀?是对象吗?” 作为律所里公认最不好接近的人,她从未听过对方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话,实在很难按捺住内心的好奇。 换作平常尚寂洺绝不会理会这种贸然追根究底的行为,但偏偏对方所问及的是晏青简。 于是他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抬眸笑着回答:“嗯,算是吧。” “算……”实习生猛地睁大了眼,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尚寂洺就已经合上了笔盖,兀自转身去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他后靠在椅背上,侧首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的荆诗调试设备,脑中却想着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 他垂眸笑了笑,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只不过,还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分而已。 而另一边,晏青简则驱车来到了高铁站。 抵达时时间恰好,他在出站口附近的地下停车场等了不过一会,就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拎着公文包从高铁站中走出,四处张望着寻找什么。 他懒懒一笑,抬手按了下喇叭。尖锐的鸣笛顿时惊动了那个人,对方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在看清楚车牌后匆匆赶了过来,拉开副驾驶就坐了上去。 “累死我了。”他随手把公文包放到后座,抹了一把额头上覆着的薄汗,抱怨道,“这里也太偏了,高铁转车这么费劲。要不是你非得让我当面和你详谈,我绝对不会过来。” 来者正是本应当在宣城的方允承。 他被晏青简一个电话喊来了临城,在高铁上又是转车又是颠簸,可谓是难受得腰酸背痛。然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还必须得在后天上班前返回愈舟本部,简直完全浪费掉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一整个假期。 若不是事态紧急,他怎么也得先和晏青简好好谈谈加班费的事情。 听了这话的晏青简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微垂,半晌才道:“嗯,辛苦了。” 方允承擦汗的动作猛然顿住,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大惊失色道:“你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你还是晏青简吗?” 晏青简被他气笑了,扶了下眼镜冷嘲热讽道:“怎么,平时损你习惯了,这会不想听好话了?” 熟悉的对话让方允承通体舒畅,他伸手系好安全带,点头道:“这下对了,这才是我熟悉的损友。” 晏青简:“……” 他着实不想和这个疑似有受虐倾向的好友继续说些什么,单手一打方向盘,掉头驶入了高架桥之上。 方允承在高铁上待到现在,想也知道必定什么也没吃,因此晏青简没有直接回民宿,而是将人先带去了之前和尚寂洺一致好评的那家菜馆。 接近打烊的时间,菜馆里已经不剩多少客人。晏青简要了一处偏僻的位置,把菜单随手丢给方允承,扬了扬下颌说:“想吃什么自己点,赶紧吃完回去谈公事。” 方允承怨念地看着他:“你就非得今天谈吗?” “计划有变,我可能要提前回宣城。”晏青简丝毫不为所动,指尖在木桌上轻点,淡淡道,“研发部那边最近就会研制出最终样品,临城这边太落后,许多医疗设施都跟不上,我已经将所有临城的医院考察过了,几乎没有能够符合条件的选择。” “虽然目前侯家还没有什么新的动作,”他双眼微眯,冷淡道,“但我不想继续被他们牵制了。” 方允承自然明白对方所说不假,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菜单,决定狠狠宰一笔对方以消解内心仇怨。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方允承实在饿得不轻,拿着筷子猛吃不停,风卷残云般清空了盘中的菜,由衷称赞道:“这家菜馆的味道挺不错的啊。” 时间太晚,晏青简就没有再动筷,只是坐在对面陪他,目光不时落在手机屏幕上,像是在回消息。闻言他嗯了一声,随口道:“小寂也很喜欢这里,走之前还特意过来又吃了一顿。” 方允承仔细回味了一番这句话,不由讶然地望了他一眼,总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别样的意味。 但晏青简却是没再理会他,而是继续低头看手机。方允承以为他是有什么工作需要处理,只好压下了追问的打算,噤声不再打扰。直到他听见对面的人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抬头看过去,恰巧捕捉到晏青简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 他停了筷子,不悦地谴责道:“晏青简,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你不和我聊些什么就算了,结果你还在和别人聊天?” “抱歉。”晏青简也自觉不妥,轻咳一声熄灭了手机,解释道,“我是在和小寂说你过来了,现在正在和我一起吃饭。” 方允承这下是真的惊讶了,连被忽视的不满都消散了个彻底:“你和小寂在聊天?” “是啊。”晏青简弯起眼,唇边的笑温柔又甜蜜。 方允承何曾见过好友这副模样,瞬间福至心灵,一脸八卦地追问:“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莫非……?” 他语焉不详,晏青简却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的弧度略微压下了几分,他垂眸沉默片刻,摇头否认:“不是。” “但,”他很淡地笑了笑,话锋倏然一转,坦然承认了那份始终未曾明了的心绪,“我喜欢他。” 他一度以为,他对尚寂洺怀着的,不过是疼爱与怜惜而已。 可千帆过尽,当他一次又一次地为那个人而心动之时……他再也没有办法继续欺骗自己。 那是名为“爱”的复杂感情,在过往每一个相处的瞬间里慢慢滋生,直至最后深深嵌入他的身体,成为了他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如果可以,他希望陪他厮守到老的……仅仅是那个名为尚寂洺的人。 第109章 “不是没有想过。” 很简单的四个字,晏青简却说得极为缓慢与珍重,如同许下什么死生不渝的诺言。 方允承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即便他从未见过晏青简为谁心动,此刻却也丝毫不会怀疑对方话语中的决意。欣慰之余,他不免又为尚寂洺感到焦急,忍不住问道:“你既然喜欢他,就没有想过去和他告白吗?” 他太清楚分开的七年里尚寂洺因为那份求而不得的爱意变成了什么模样,但凡晏青简有一丝一毫回应的可能,尚寂洺大概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更遑论得到真正与对方在一起的机会。倘若晏青简真的已经将那份爱意诉诸于口,尚寂洺必然是想也不想就会答应,两个人又怎么可能还没有在一起。 果然,听了他的问话,晏青简的眉眼便黯淡了下来,很慢地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想过。” “我只是……害怕能给他的不够。”他迷茫地望着方允承,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对他来说,我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从不是个忸怩的人,意识到自己切切实实喜欢着尚寂洺后,他就想过亲口去和那个人表露情意。 可理智却先一步习惯性地拉住了他,当发热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眼前客观存在的问题就让他不得不去权衡了起来。 而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二十九岁于他的人生而言也许并不算什么,可对于尚寂洺来说,却是足足多上了七年的岁月。 他们之间横亘着如此漫长的时光,一旦真正触及,他就再也无法去不管不顾—— 倘若未来自己先走了一步,留尚寂洺独自一人活在世上,该怎么办呢? 二十二岁的他风华正茂,与自己这样的人在一起,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许多光阴吗? 如果没有自己……那个人是不是,能遇到更好的人呢? 一想到这些,他所有的冲动,都在瞬息间消弭于无形。 “他那么好,”晏青简苦笑着低声喃喃,“我怎么能耽误他呢?” “……”方允承哑然失语。 同为这个年纪的他完全能够理解晏青简的顾虑,两千多个日夜终归不是轻易就能越过的时光,它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能让未来充满变数。 甚至就连方允承自己都曾几度担忧过,自己一旦出了意外尚寂洺又该当如何,更不必说想要与尚寂洺一直在一起的晏青简,心中的思虑必然要比他重上太多。 第126章 身为年长的那一方,他们所要 思量的,总归是要更多一些。 但他却从未想过,原来晏青简一旦真正动了情……竟然会是这副模样。 ——比起和你在一起,你永远幸福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事。 如此刻骨的爱意,怎能叫人不动容。 但是。 “晏青简。”方允承忽然明白了什么,近乎伤感地反问道,“七年前,你离开小寂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过去一直以为,晏青简当年之所以要坚持离开宣城,除了因为晏明远身体不适必须回去接手家业外,更重要的是无法接受尚寂洺那份骇人听闻的感情。 这本是一个再合乎情理不过的缘由,可对方始终无法真正割舍的反常态度却让方允承的心底无可避免地存了一份细微的疑虑,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是他始终未曾明了的真相。 但彼时的晏青简已经彻底抛下了在宣城的一切,尚寂洺又在巨大的痛苦中崩溃自残,他分身乏术,即便有心想要问清,也终究错失了开口的时机。 直到刚才……他听了晏青简所说的只言片语,才终于解开了心中盘亘至今的疑惑。 “你不想害了小寂,所以选择了离开。”提及往事,他只觉心间酸涩,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低声说,“可结果如何,你也已经看到了。” 没有了晏青简的尚寂洺,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根本没有办法放下你。”方允承本不想说这些,可那些年所有的情绪都仿佛随着这番对白从时光的罅隙中被勾出,叫他怎么也压抑不住内心质问的冲动,“晏青简,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肯相信他,想要再推开他一次吗?” 晏青简猛然攥紧了拳,脸上闪过一抹剧烈的痛色。 方允承却没有动摇,他知道自己的话放得很重,但好不容易才有了成全尚寂洺漫长爱恋的机会,他实在见不得晏青简又一次摇摆不定地后退乃至逃避。 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终于听见晏青简开了口。 “他身上的那些伤痕,”对方的嗓音有一丝颤抖,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了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是吗?” 方允承倏然怔住,脱口问道:“他告诉你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晏青简蓦然抿紧了唇,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暴露了真相,顿时懊丧地闭紧了嘴,不敢再贸然多言。 晏青简却是无暇分神再去留意他。即便早已对此有了猜想,但此刻听到方允承亲口承认这个如此残忍的事实,他仍是觉得心脏在顷刻间被尖锐的荆棘死死缠缚。脑中再度浮现出那数道狰狞的整齐疤痕,锋锐的刀刃仿佛也同样划在了他的心上。晏青简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下心口的钝痛,哑声解释道:“没有……是我猜到的。” “他这么多年,都活在我的痛苦里。”他闭上眼,难过地笑了,“所以他恨我,也是应该的。” “可比起恨,他其实更加爱你。”话已至此,方允承也不想再去置身事外地隐瞒,轻声叹息道,“青简,不要再逃避了。就算是我也能看出来,对于小寂来说……只要你愿意给予一个接受他的机会,就真的已经足够了。” 作为维系着他们的那个人,他既见证了晏青简七年前的难以割舍,也目睹了尚寂洺七年里的绝不放手。 兜兜转转这么久,终于能看到他们走到一起,他又怎么会不为此动容呢。 晏青简仍是不语。 “以前的我没有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回应小寂的这份感情。”方允承却不在意,只是垂眸笑了一笑,真心实意地说,“可现在你既然已经想通了自己的心意,那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吧。” “不管是作为你的朋友,还是小寂的小叔,我都觉得……你们应该要有一个结果。” 七年的蹉跎让他们之间掺杂了太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可几经变迁,对彼此的爱意终归还是胜过了其他的所有。 “坚持也好,放弃也罢,都应该是你们共同做出的抉择。”方允承认真地说,“仅凭你一个人去自作主张,对小寂来说也并不公平,不是吗?” “我……”晏青简嗓音发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并非不想相信尚寂洺,也明白好友所说的都是事实,可一旦想到那个人在一段如此无望的时光里爱了自己这么多年,他就怎么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去接受。 他亏欠了那个人太多太多,以至于如今哪怕仅仅只是给予回应,似乎都显得太过于轻描淡写。 晏青简忍不住想,他真的值得吗? 值得尚寂洺舍弃自己所有的一切,只为了倾尽全力,赌一个与他在一起的未来吗? “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小寂。” 突然响起的话语拽回了晏青简的神智,他茫然地抬头,只见方允承定定地望着他,神情复杂。 他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不自觉地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可看着好友此刻的模样,他却又如此清晰地明白……大概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 “其他的或许太过虚无缥缈,但至少现在,你有一件事情必定能够去做。”方允承慢慢开口,“那就是把你刚才和我说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告诉小寂。” 告诉他你的爱恋,你的不安,以及你所为他而生的心疼。 方允承玩笑道:“他喜欢了你这么久,这一次换你主动,应该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吧?” 晏青简微微闭上了眼,始终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轻声应道:“嗯,是啊。” 那个人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不应该再把他当做小孩子看了。 既然不想再一次辜负他的感情,至少也应该……亲口去和他诉说你的喜欢吧? “我会告诉他的。”晏青简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像是陷入了最为美好的遐想之中,唇边的笑意是方允承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而且……我想给他一个最正式的告白。” 在一个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地方,他要向那个人倾诉自己的心意,把七年前的误会全部解开。 他从来没有厌恶过这份感情,也从来没有想过不告而别。 只是过重的负罪感让他选择了将错就错,一意孤行地以为没有了他会有更好的结果,却殊不知因此深深伤害了他最爱的人。 但好在,七年之后……他们仍然都记得彼此,也终于有了走到一起的可能。 “如果我问他七年里发生的事情,”晏青简轻声问道,“他会愿意告诉我吗?” “他一定会愿意的。”方允承笑着说,“只要是你想知道的事情,小寂又怎么可能隐瞒呢?” 晏青简一怔,随即不禁垂眸失笑:“……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呢,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那个人其实都是如此的对他毫无保留啊。 “但我想再等一等。”他重新抬眼望向方允承,神色间的温情慢慢收起,转而变为肃杀的冷厉,“愈舟的情况还不太稳定,他也在为了这件事情忙碌,我不想让他太过忧心。” 方允承脸上的笑意也略略收起了几分,沉默片刻后颔首:“这样也好。” “关于调查到的消息,我确实有一些必须要告诉你。”他最后夹了两筷子菜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去吧。” 第110章 “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落脚的民宿里,方允承的房间被充作了临时的会议室。 二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晏青简把倒好的两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后靠住沙发背,掐了掐眉心说:“时间不早,就长话短说吧。” 方允承也正有此意,微微点了点头,打开公文包从里面翻出一份资料递给他:“你交代得太匆忙,很多信息我都来不及搜集整合,目前也只是初步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而已。” “嗯。”晏青简随意地应了一声,低头浏览上面的内容。 “知道你这次出差具体情况的,除了出席高层会议的成员,就只有被直接指派对接的研发部。”方允承简要说明了自己调查到的结果,“我先是彻查了会议上的人在你回国后的动向,从明面上来看,都没有十分可疑的行程。” 能够参与愈舟的重大决策,至少也是部门部长及董事会秘书这类可以直接接触核心机密的成员,倘若真的是他们之中有人背叛,所带来的商业损失几乎不堪设想。因此,率先对他们进行排查,是最为关键的事情。 从临城调查得到的情报来看,侯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做出如此直击痛点的商业竞争手段,证明背叛者不仅对愈舟具体的研究进度了如指掌,而且极大概率在得知必须使用毕英锐的荷花塘时,就即刻把消息暗中传递给了侯家。也就是说,那个人必定早早就与侯家勾结在了一起,不论如何,至少在新药物开始研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同流合污了。 第127章 而对应的时间点,恰好就是晏青简回国前后。 “目前看来,我认为高层背叛的可能性不高。”方允承宽慰道,“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 晏青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几遍手中的调查资料,如方允承所言,确实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迹。他兀自垂眸默然片刻,却是说道:“但也只是表面上看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这个背叛的人不仅身居高位,甚至在他们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与侯家搭上了线,只怕愈舟受到的损伤比他们所预想的还要高上千百倍。 而且这也就意味着,想要抓出那个背叛的人,将会更加艰难。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晏青简勉强压下心中焦躁,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急于一时,沉声问道,“高层这里暂且不表,研发部那边,你有可疑的人选吗?” “有,但说实话,没有能够真正锁定的人。”方允承叹息,“研发部毕竟是直接进行药剂开发的部门,许多资料调取起来相对来说也比较容易。仅从实施的手段来说,只要是部门内的人,都有给侯家通风报信的可能。” “所以只能从背景等方面入手调查那个人选择背叛的原因。”晏青简说出了他还未出口的后半句话,看着好友不算明朗的表情,确定道,“你查出了什么,对吧?” “是的。”方允承从公文包里拿出另外一份资料交到他手里,苦笑道,“你自己看吧。” 这是一份个人的背景资料,不过薄薄的几页纸就将一个人至今的人生尽数写就。然而当晏青简看到最上方印着的人名与照片时,他捏住纸张边缘的手却是猛然收紧了。 “一般来说,会选择向竞争对手出卖公司资料,无外乎都是因为钱。”方允承在此时开口,“只要价格开得够高,谁都有可能成为背叛者。但由于愈舟姑且还在发展阶段,提供的福利保障在同等条件下相对都更加优秀,再加上违反保密协定需要承担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有较大概率铤而走险的,据我所知,有且仅有这一位。” “高卓。”晏青简放下手中的白纸,轻声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长长叹了口气,“我确实没有想过有可能是他。” 尽管由于他才回国不久,不算完全掌握愈舟内部的情况,但对研发部,他始终都抱有一种好感,觉得部门里的人都十分尽心尽力。至于这个执着要跟来临城的青年,他虽然没有说过什么,心里却对他多了几分赞赏,还曾想过要是对方表现优异,自己回去适当给予一点机会也未尝不可。 可现在看来,这些都不过是对方为了谋取利益所做出的假象罢了。 但晏青简终究在商业行走多年,即便因为错看了人而有些恼火,却也很快就重新调整好了心态。他收敛心绪,冷着脸翻到了第二页纸,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家庭状况倒是不算差,甚至谈得上优渥,因此我开始甚至没有怀疑到他的头上。”方允承适时补充道,“但后来我着手调查的时候,才知道他其实在不久之前沾上了博彩,虽然已经变卖掉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但也没有补上多少窟窿。” 晏青简顺势瞧见了纸上的下半段,上面清晰地写着高卓在短短一周之内,就已经欠下了几十万的高利贷。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厌恶,冷声推测道:“所以你觉得,他很有可能为了这笔钱和侯家达成协议,同时让侯家为自己提供庇护?不无可能。” 作为宣城垄断了医药行业多年的世家大族,侯家想要保下一个普通人,实在是一件极其易如反掌的事情。 “除了他之外,研发部内虽然也有几个人具有嫌疑,却都不如他具备动机。”方允承颔首,分析道,“最重要的是,他是唯二一起跟随前来临城的助手。如果我是侯家,我不可能仅仅就满足于这样的消息提供,而会是想要更加重要的东西。”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那支样品。” “愈舟的所有研究资料,都抵不过一支真正研制出来的试验品。”方允承看着他,说,“青简,这才是我必须过来的真正理由。” 倘若样品丢失,尽管还能根据保存的数据再次复刻药剂,却也难免会影响到许多细节上的调整,进而浪费更多时间。 “何况临城还保存着全部的最新研发数据。”晏青简面无表情地补充,“就算他真的没有得到样品,仅凭那些材料,也已经足够他去换取一笔不菲的钱财。” “他比我想的要更沉得住气。”他指尖在桌上轻点,眯眼冷然道,“想要的东西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却没有立刻动手,是想等全部研发过程都完成以后再下手吗?” “但这也给了我一个机会。”他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研发部的三个人暂时还不知道我已经决定回宣城再进行临床试验,你说,如果我突然告诉高卓这个消息,他会怎么办呢?” 方允承与他对视,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是打算……” “嗯。”晏青简截断了他的话,脸上带着笑,眼底神色却冰冷,“存在内鬼这件事,只有你和小寂知道。我要是不好好利用一下这个信息差,也太可惜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方允承问道。 “陪我演一场戏。”晏青简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淡淡道,“至于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清晨,高卓按时前往研究基地进行工作。 药剂的调制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据前两天廖松月所说,只要最新那组实验数据的误差在合理范围内,就可以正式结束现阶段的成分配比过程了。 而这也意味着……他也要尽快考虑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想到这里高卓仍是觉得心中有些别扭,他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一直循规蹈矩,从未有过什么越界的举动,却不曾想有朝一日只是稍微破了一点例,就被迫背上了巨额的债务,真是苍天不公。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那封匿名发送的、代表侯家的邮件给了他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 只要能够拿走那支试验的样品,康庄坦途就将向他敞开怀抱。 高卓一边暗自宽慰自己,一边迈过敞开的大门。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今天的研究基地竟然意外的热闹,不仅廖松月、胡一璇与晏青简都在,旁边还站着一个气质沉稳的男人,看着似乎有点眼熟。一群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眼看他走进胡一璇赶忙招呼道:“高卓你快点过来,有重要的事情要讨论。” “怎么了?”高卓赶忙上前询问,没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胡一璇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把他们商量的内容再度复述了一遍:“晏董刚才和我们说,因为临城医疗设施太落后,无法进行临床试验,他决定还是与宣城熟悉的医院合作。刚好方董昨天过来给晏董送文件,他觉得不如让方董直接先把药剂样品带回宣城。” 如同为了印证她所说的话,方允承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直到此时高卓才终于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不曾想会在关键时刻出现这样意外的变数,他顿时急了:“但廖博士不是说,还有一组数据需要查看吗?” “其实也不差那一点了。”廖松月思忖片刻,却是答道,“最重要的有效成分比例已经确定下来了,剩下的都是在不影响药效的基础上进行完善,后续也还要根据临床诊断去调整,现在就返回宣城也没有什么问题。” 高卓的脸色瞬间煞白。 晏青简不易察觉地瞥了他一眼,笑着对廖松月颔首:“那就麻烦廖博士了。”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点数据需要整理记录,”廖松月补充道,“恐怕还要方董再等我几个小时。” “没事。”方允承潇洒一笑,“刚好我定的返程票也是下午,不用着急。” “那就好。”廖松月放下心来。 简短的几番对话让高卓的心脏也随之不断悬起又落下,他的脑中一片混沌,过分突然的变数让他完全失去了思考应对策略的能力。 “真好啊,终于可以回去了。”胡一璇伸了个懒腰,很是迫不及待,“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太落后了,吃住都不怎么方便……我是真想念我家里的床了。” “这次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廖松月含笑宽慰,“确实有点辛苦了。” “我也该回去看看了。”晏青简的眉眼透着温和与思念,轻声呢喃道,“感觉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方允承糟心地看了他一眼,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了吐槽的欲望。 所有人都在其乐融融地讨论着返程的事情,唯有高卓游离在他们之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因此也几乎无人发觉,在不断翻涌的慌乱与茫然过后,他隐在阴影的眉目间,覆着的是一片充斥着暴戾的狠绝。 第111章 “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第128章 午间时分,廖松月交代完任务后就先一步离开了实验室,打印归整所有的研究资料。 胡一璇与高卓留下收拾残局,长达十数天的研究过程让整个基地不可避免的一团混乱,但由于涉及到的药品种类繁多不方便让外人插手,只能由他们自行收整。二人已经打扫了一个上午,也还剩相当一部分没有清理。 高卓站在实验台前,手中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台面,眼角余光却不时落在身后扫地的胡一璇身上。他记得对方一直都有午睡的习惯,按理来说今天已经做了几个小时体力活,怎么也不可能会一直待在这里。其他人短时间内都不会过来,只要剩下他一个人,拿到样品就不过是探囊取物般容易的事情。 可话虽如此,即将偷取药剂的心虚和不安还是让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看墙上的挂钟,烦躁地想不会是这人得知即将回去太过兴奋,连休息的想法都没有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他还得想办法把她支开,甚至万不得已…… “高卓。”乱七八糟的思绪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高卓回过头,只见胡一璇一脸疲惫地将清扫工具放回角落,对他说道,“我有点累了,打算先回民宿休息,你要一起回去吗?” 可算来了。 高卓略微放下了心,心底阴暗的情绪还未完全消散,脸上已经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如同往常那般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我想再留一会,要不你先回去吧。” “那好吧。”胡一璇没有多想,反正尽早将这里收拾完,他们也能尽快返回宣城,她想了想,提醒道,“廖博士说下午还有安排,你记得尽早过来啊。” “好。”高卓随口答应下来。 他看着胡一璇换下白大褂拎着单肩包离开,眼神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如此单纯不谙世事,就算是被人拿来做了垫背的棋子,恐怕也不过是毫无所觉罢了。 研究基地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匆匆响起的脚步声如此清晰。 高卓单手揣在衣服里,时不时紧张地看一眼身后。盛装样品的玻璃试管被他掌心的体温捂得温热,直到此时真正得手,他仍是有种不可思议的不真切感。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一切都太过仓促,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所有人发现之前回到宣城。只要能够将药剂送到安枢,有那封邮件作为证明,就算晏青简再怎么想要处置他,也已经没有了任何可能。 不远处就是廖松月的办公室,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若隐若现地传来。高卓不由放轻了脚步,亦步亦趋地挪过了半敞的房门。他知道廖松月一贯正直,一旦被她发现异常,恐怕自己连走出这个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如此临时的通知显然也让廖松月忙得焦头烂额,她始终低着头整理资料,根本无暇分心留意其他的动静,以至于当她隐约觉得门外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时,抬头看去,也只见到了无影无踪的空荡。 另一边高卓在故作冷静地走了几步之后便拔足狂奔了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研究所,连回民宿收拾行李的想法都没有,直接拦下一辆出租车爬了上去,急切地吩咐道:“师傅,送我去高铁站。” 司机以为他是来不及赶车,当即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出租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迅速地拐过一个路口,一瞬间便将研究基地甩在了身后。 高卓频频回头,没有看见身后有什么熟悉的人追上来,失控的心跳终于有了落回原位的实感,他抬手捂住脸,在司机看不到的地方缓缓扬起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出租车离开的那一刻,基地大门的拐角处却走出了一道人影,面色复杂地望向高卓离开的方向。 正是早早被安排在这里等候的吴泽。 “晏董。”他拨出电话,叹息着开口道,“和您所想的一样,高卓偷取了样品,第一时间打车离开了这里。从方向上来看,应该是去了高铁站。”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笑声,晏青简显然对此毫无意外,淡淡确认道:“他有发现样品被替换了吗?” “没有。”吴泽从口袋中取出样品,淡黄的药剂在光下显得无比澄清和透彻,“大概是走得太匆忙,来不及确认。” “好。”晏青简应下,转而吩咐道,“把真正的样品还给廖松月吧,劳烦你去和她解释一下前因后果了。” “明白。”吴泽答应下来,迟疑片刻后又忍不住担忧地问,“晏董,高卓他,真的会去找侯家吗?” “除了安枢,他已经无处可去了。”晏青简怡然自得地回答,“只要回了宣城,他就再也不可能有逃走的机会。所以,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就好。” 与此同时,一无所知的高卓带着样品顺利坐上了高铁。 脑中的弦虽然还在紧绷,但跌宕的心绪已经逐渐平复了下来。一切都顺利得几乎不可思议,仿佛上天也在对他有所眷顾。简单的犹豫之后,他索性一狠心,长按下了手机的关机键。 侯家发给他的邮件里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此时开着手机,除了给晏青简他们找到自己的机会以外别无用处。 想到自己与侯家联络上的整个过程,高卓忍不住有些走神。 那封匿名的邮件,是在他捉襟见肘,不得不变卖财产的时候收到的。 他承认,在看到内容的那一瞬间他就心动了,于是他试着给那个邮箱回了几封邮件,告知了晏青简在临城的部分研究进度,但都如石沉大海般杳无回信。 由于他只是研究助手,许多机密事情无法轻易打听,因此也并不清楚自己所传递的消息是否当真起到了作用。最初他也曾怀疑过邮件的真实性,觉得大概是对方在耍自己。直到前不久他又一次收到了一封来自那个邮箱的新邮件,对方表明只要他能把那支样品送去安枢,侯家就能保证他衣食无忧。 而在正文后的附件中,是一份完整的合同,末尾处则盖上了独属于侯家的印章。 彼时的他已经欠下了数目惊人的高利贷,这封邮件无疑如同雪中送炭般弥足珍贵,事已至此,他再也没有了任何犹豫的理由。 但偷取最新的研发成果送给竞争对手,一旦被发现,就必将面临来自愈舟堪称恐怖的打击报复。所以即便他时常因为手头紧张而感到焦虑,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免叫人发现异常,最终功亏一篑。 好在一切柳暗花明,他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未来。 长达数小时的转车之后,即将抵达宣城的广播声终于响起。 走出高铁站时天色已然半黑,霓虹的光影渐次亮起,映照出胜过白昼的光明。高卓混在人流之中,又一次紧张地打量起周围的景象,却只看见了匆匆往来的人群。 手机仍然关着,但他却没有立刻打开的勇气。这么久的时间已经足够晏青简他们察觉样品丢失,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对方无法即刻赶回鞭长莫及,给他足够逃离的时间。 身上还留着一点现金,足够他支付打车离开的费用。高卓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顺着人群找到附近揽客的出租车,迅速钻了进去。 “去安枢。”他压低声音对司机吩咐,咬牙切齿地说,“现在、立刻,多少钱我都给你。” 司机叼着烟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位客人相当莫名其妙。但对于钱的追求还是让他选择了妥协,他随手丢掉烟头,当即按下计价器,一打方向盘拐入了出站的车道中。 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停车场里,一辆等候许久的黑色轿车也终于随之发动,悄然驶入了另一条车道。 晚高峰让宣城的道路拥挤无比,出租车在高架上磨蹭了半个小时也只挪动了一小段。高卓焦躁不已,忍不住催促了几声,却反而被同样烦躁的司机反过来骂了一顿,只好憋屈地不再言语,在心里反复宽慰与祈祷。 又是一个多小时之后,属于安枢的高楼大厦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高卓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脏再度狂跳了起来,他咽了一下唾沫,不自觉把手伸进衣服内袋,试图通过试管冰凉的触感缓和心绪。 抵达的那一刻他看也没看,抽出一张纸币塞进出租车司机的手里,不等车停稳就即刻推门下去。安枢矗立的高楼在眼前格外分明,楼层亮着白炽灯的光,隐约能看到有人在其中走动。 也许不久之后,他也将成为那其中的一员。 直到此时高卓才终于有了摆脱过往的兴奋,怀揣着如此期待的心情,他大步上前,试图走入那扇玻璃门后的光芒之中—— “高卓?”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含着笑的呼唤,高卓骤然顿住,不可思议地回头,只见身后朦胧的夜色之中,不知何时站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对方的身上还穿着职业装,像是刚刚才结束了一整日的工作。他歪着头,意味不明的目光在高卓身上反复打量,似乎是嘲弄地嗤笑了一声。 第129章 过分突出的冷淡气质让高卓一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他猛地朝后退了两步,随后慌不择路地转身,拼尽全力朝安枢内飞奔而去。 一阵劲风刮过,不过下一刻,他后背的衣服就被人毫不留情地抓住。不等他挣扎反抗,对方便用力钳住了他的手臂,而后一个熟练的过肩摔将他放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让高卓霎时面容扭曲,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上,瞬间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气。眼前天旋地转,只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在飞速靠近。内袋的药剂被毫不留情地拿走,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腕被死死锁住,压制着他的那个人微微俯身靠近,在他耳畔森冷地开口:“你背叛了他,还想就此轻易地逃走吗?” 第112章 “……真的可以吗?” 晏青简抵达愈舟时,恰巧是第二天的零点时分。 周转的路途让他同样疲惫不堪,但眼下先从高卓口中盘问出情报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听保镖汇报过了抓捕的整个过程,因此当晏青简在关押高卓的房间门口瞧见尚寂洺之时,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意外。 “少爷。”负责看守的两位保镖低头,毕恭毕敬地喊道。 晏青简却是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先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尚寂洺的身体,直到确信对方没有受伤,他紧锁的眉峰才总算松开了几分。他仔细地替尚寂洺整理好扯乱的衣服,心中仍有些后怕和不安,忍不住不满地谴责道:“胡闹,你就不怕受伤吗?” “一个普通的研究人员而已,不会打得过我。”尚寂洺对他的关心很是受用,唇边没忍住扬起一个浅笑,但想到高卓的所作所为,嗓音又不由带上了几分冷意,“何况他背叛了你,我绝不可能放过他。” 晏青简哑然了一瞬,心脏随着这番话蓦然软了下来,连带着那点些微的情绪也消散不见。他妥协般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也不行,万一他身上带了刀怎么办?” 旁边的保镖欲言又止,实在很想提醒自家少爷以高卓这个匆忙的行程路线,怕是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买把刀带在身上。 但很显然尚寂洺也不在意这一点,他笑了笑,柔声道:“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 晏青简神色稍霁,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揭过了这个话题。 保镖:“……”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晏青简示意保镖打开锁住的房门,和尚寂洺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内灯火通明,高卓被双手反绑地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他已经被这样丢在了这里一个多小时,光是身上的疼痛就已经令他足够难熬,偏偏还被绑得动弹不得,连喝口水都是妄想。此时看见二人走近,想到自己其实早早就已暴露,甚至就连偷到的药剂都不过是个赝品,饶是高卓心知一切都不过是咎由自取,此刻却也着实忍不住怒目而视。 晏青简清晰地瞧见了他眼中的怒意,冷笑一声坐在他面前的班椅上,眉宇间的柔和尽皆收起,只留下了森冷的寒意:“怎么,不甘心?高卓,需要我的律师告诉你,向公司的竞争对手泄露情报,需要承担怎样的后果吗?” 尚寂洺恰在此时上前来到晏青简身边,闻言瞥了一眼对面被绑着的人,神情冷漠。 与他冰冷的视线对上,高卓只觉得身上的肋骨仿佛又在隐隐作痛,目光不自觉闪躲了一下。他低下头,在心中衡量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在已经被完全控制的情况下,只有老实配合才是损失最小的结果。 但自己既然还能坐在这里,就说明愈舟对于侯家所掌握的情报并不十分了解,也许他还能想办法为自己谋取利益……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谈条件的姿态:“晏青简,我……” “谁允许你直呼他的名字?”不等他把话说完,尚寂洺就冷冷打断了他,语调锐利如冰,“高先生,请你明白,我们之所以还愿意和你沟通,只是因为还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回答。否则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上法庭,让你赔个倾家荡产。” 一番恩威并施的话把高卓吓得呆若木鸡,才冒出头的一点气焰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晏青简没忍住偏头,压下唇角一闪而逝的笑意,直到恢复冷峻的神色,他才再度抬眸望向高卓,似笑非笑地问:“所以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 又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紧闭的房门方才再度打开。 晏青简的眉宇间含着显而易见的疲乏,他对守在门边的保镖简单交代了两句,示意他们看好高卓,不要给对方任何脱离视线的可能,而后便朝着尚寂洺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上自己:“走吧。” 二人一同回了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凌晨两点的愈舟寂寥无声,就连走廊上的灯都被尽数熄灭。尚寂洺跟在晏青简身后按亮开关,白炽灯的光驱散了过分浓重的黑暗。他看着晏青简脱下身上的风衣,没忍住劝道:“不早了,先休息吧。” 晏青简却是摇了摇头,整个人靠坐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嗓音喑哑地问道:“你觉得,高卓刚才和我们交代的,有多少是真话?” 尚寂洺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明白,在没有彻底查明内鬼的事情之前,这个人恐怕根本就无法安心地睡觉。于是他在晏青简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垂眸思忖片刻,慢慢道:“不如说,我觉得他告诉我们的,应该是他已经知道的全部。” 晏青简抬眸看他,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在你问他有关那两封匿名邮件的消息时,我就用他的手机核实过,从合同上落款的印章来看,确实是侯家的手笔。我觉得,就算对那个邮箱进行追查,恐怕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尚寂洺解释道,“而且他自己也承认,需要荷花塘的消息是他放出的,恰好也能解释毕英锐接到的那个来源不明的电话。” 晏青简凝眉不语。 因为欠下巨额债务而被竞争对手盯上,借机引诱对方出卖内部资料,从而阻断甚至抢占愈舟的新药剂研发。而他们在察觉异常之后迅速反将一军设下陷阱,当场抓住了高卓偷药剂的现行。 一切都显得如此合情合理,然而—— “太过巧合了。”尚寂洺也在此时开口,自言自语般说道,“不如说,就像是有人特意把高卓推了出来,就等着我们去守株待兔。” 晏青简愣了一愣,随后半是无奈半是认可地笑了:“原来你也这样觉得。” “因为博彩而欠下高利贷本就不是什么十分光彩的事情,何况高卓的家境并不差。他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只会把这件事捂得更加严实。”如此默契让尚寂洺微微笑了笑,他分析道,“哪怕是掌握了人事资源的小叔,也费了相当一番精力才锁定到他的头上。但偏偏,是侯家主动找到的高卓。” 连愈舟内部都难以立刻掌握的信息,侯家又是凭什么能够提前一步得知的? 甚至于,从第一封邮件所发出的时间来看,在高卓不过刚刚开始转卖资产时,对方就已经在尝试与他接触。 “除非是高卓在变卖财产时选择的是侯家旗下的平台,且对方认出了他就是愈舟的研发人员,否则他们绝无可能有联系上的机会。”尚寂洺淡淡道,“但我觉得,这种概率微乎其微。” “据我所知,侯家虽然在宣城树大根深,但一直只执着于耕耘医药行业。虽然一直没有扩展版图的想法,却也始终不肯给其他人动摇自己垄断地位的可能。”晏青简摇了摇头,补充道,“按理来说,他们不可能通过这个方式锁定高卓。”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也有些在意。”尚寂洺停顿了一下,说,“为什么侯家要打那个电话。” 倘若侯家真的早早就与高卓搭上了线,并且有指派他一同跟随前来临城盗取药剂样品的想法,又为何要在明知会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联络毕英锐,只为了不择手段地得到对方手中的荷花塘? 相比之下,一颗悄无声息安插的钉子,所能得到的结果不是要好上太多吗? 若非他们通过与毕英锐的合作提前得知了愈舟内部存在内鬼,只怕从始至终,他们都绝不会怀疑到高卓的头上。 如果真的是这样,在对方真正选择背叛的那一刻,大概在他们毫无所觉的时候……那支药剂就已经送到了侯家手中。 到那时,就算他们再怎么想要挽救,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更何况第二封邮件发送的时间,是在那通电话之后。”晏青简苦笑道,“就好像我们刚刚才得知了存在内鬼,侯家就急不可耐地把高卓丢了出来。” 好不容易才布下的棋子,就这样因为意外暴露而轻易地选择了放弃,怎么都不符合常理。 “怎么办。”晏青简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怎么也掩盖不了其中的落寞与难过,“我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我啊,小寂。” 第130章 而且看起来……那个人似乎一直都隐藏得很好,只为有朝一日能够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如此阴毒的谋划,怎么能叫他不伤心呢。 尚寂洺的心口倏然一疼。 “别难过。”他抿了抿唇,起身来到晏青简的面前,单膝跪在沙发上,倾身展臂拥住对方,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真的还有那么一个人,我一定会替你处理掉他。” 他是晏青简手中的利刃,心甘情愿为对方献上所能付出的一切。 任何让那个人难以应对的事情……他都可以不择手段地去解决。 青年的温度从相贴的怀抱传递而来,晏青简扬了扬唇角,只觉得心中的郁结仿佛随之淡化了几分,轻柔地回拥住他:“嗯,但我更希望你能先照顾好自己。” 尚寂洺怔了怔,微微松开几分看向他。身前那人专注地望着自己,眸光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含着几分令他心跳失衡的脉脉情意。 他鬼使神差般开口,近乎唐突地问道:“晏青简,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晏青简眼睫微颤,只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抬起手,轻抚上尚寂洺的侧脸,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轻不可闻地应道:“有。” 心脏的轰鸣如此清晰,叫嚣着那份早已不容忽视的爱意,似乎只需要张一张口,就能即刻冲口而出。 ——但是。 “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低声问道,“所以,你愿意再等一等吗?” 尚寂洺搭在他肩上的指尖倏然收紧了。 他紧紧地盯视着晏青简,不肯错过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可他得到的,是晏青简丝毫未曾错开的郑重目光。 他喉间哽咽,莫大的复杂心绪让他几近失语,许久之后才艰难而小心翼翼地确认道:“……真的可以吗?” 我真的……可以得到你亲口诉说的回应吗? “当然。”晏青简心疼地将他圈在怀里,温柔地笑了,“如果你不相信……那么今晚,你愿意留下来吗?” 第113章 “一个晚安吻。” 暧昧的语气与过近的距离让尚寂洺身体紧绷,可始终环着的双臂又暴露了他不愿松手的事实。半跪在沙发上的姿势令他此刻比晏青简略略高了几分,他垂下眼与面前那人含笑的双眸对上,轻声反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想让我走吗?” “没有。”晏青简单手托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颊,浅笑着解释,“但你因为时间太晚而不得不留宿,和我主动邀请你留下,似乎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前者只是友人间的将就,后者却包含了无穷的遐思。 尚寂洺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语,他轻抿住唇,双颊一点点飘上浅淡的红晕。满腔的羞怯让他心跳如雷,身体却是放肆地靠近,几乎与晏青简双额相抵。尚寂洺倏然笑了,在彼此缠绕的吐息中低声开口:“既然这样,不应该给我点什么吗?” “比如,”他喉结滚了滚,眸光直白得极具攻击性,“一个晚安吻,可以吗?” 晏青简定定注视着他,眼底覆上一抹看不分明的黯色。 片刻的静默之后,他扶住尚寂洺的后颈,指尖穿过对方柔软细密的黑发,仰头温柔地噙住了他的双唇。 唇舌不过在相触的那一刻就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最初浅尝辄止般的试探后便是攻城略地般毫无保留的占有。尚寂洺攀着晏青简的肩膀,闭上眼迎合着他的亲吻,舌尖不断在彼此的口中勾缠,急促的喘息中混杂着津液被搅弄的啧啧声响。 炽烈到几近窒息的一吻之后,二人方才终于缓慢地拉开了距离。晏青简用指尖抹掉尚寂洺唇上沾染的津液,望向他湿润的双眼,没忍住再次靠近在他的眼尾印下一吻,轻柔地拭去那一点湿意,环住他笑问道:“这样够了吗?” 尚寂洺在他怀中平复下不稳的呼吸,闻言轻抿了下发烫的唇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摇头说:“不够。” 完全得到这个人,是他在七年前就已经深深铭刻于心的渴求。 他想要的……又怎么可能仅仅只是这些。 晏青简失笑,安抚般啄了啄身前那人艳红的唇,略显无奈地叹息道:“就算不够,也必须到此为止了。” 他并非清心寡欲的圣人,与心爱的人毫无阻隔地做这样亲密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不会想要一再得寸进尺。 但眼下的一切都太过不合时宜,就算尚寂洺对此并不在意,他也决不允许自己如此冒进地越过那条界限。 听了这话的尚寂洺显而易见失落了一瞬,但他明白对方之所以就此停下,必然是有自己的顾虑,因此也没有继续无理取闹地要求什么,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低声问道:“那去休息吗?” “嗯。”晏青简收回始终落在他腰侧的手,看着尚寂洺扶住沙发起身。但在将要拉开距离的那一刻指尖却是忽然被对方倾身捉住,不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是被拉着站起,与那个人一同走进了侧边的小房间里。 虽说晏青简不常在这里留宿,但好在当初准备的日常用具颇为齐全,想要找出一套新的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二人简单收拾好之后便一同躺在了床上,晏青简习惯性地想查看手机上的消息,面前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屏幕。他愣怔地抬眼,就见尚寂洺轻拧着眉,略显不满地说:“都这么晚了,别看手机了。” 青年的动作温和却不失强硬,俨然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晏青简无奈,只好顺从地熄灭了手机,答应道:“好,我不看。” 尚寂洺眉间的不虞随之一点点消散开来,他捏住手机的一端将其从晏青简手中抽出,垂眸端详一会后放到了一边,而后不容置喙地吩咐:“关灯,睡觉。” 晏青简闷闷地笑了一声:“嗯。” 房间的灯随之熄灭,只有窗外独属于宣城的霓虹色彩闪烁着光芒。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和寂静,让紧绷的神经不由便放松下来。尚寂洺嗅着那份混合着古龙水的温暖气息,明明是早该令他知足的感觉,此刻却不知为何无比想要得到更多。 不过短暂的忍耐之后,他就克制不住地伸出了手,悄然朝另一侧靠近,试图抓住一片属于那人的衣角。 然而还未等他达成目的,一只手却是先一步抚上他的脊背,将他温柔地带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耳畔传来沉重而有力的砰砰声,仿佛与他剧烈的心跳共振。尚寂洺浑身发烫,紧贴在晏青简的胸前一动不动。他感觉那双搂着自己身体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那个人的脑袋搭在他的肩窝里,以一个不容抗拒的姿势将他完全锁在了怀中,热暖的吐息打在耳廓,让那句传入耳中的话语如此清晰:“这样还会做噩梦吗?” 不曾想对方早已发现自己有意隐藏的秘密之一,尚寂洺短暂地愣怔了一瞬,随即却又不自控地生出几分意料之中的松快与窃喜。他伸手拥住晏青简的腰肢,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就几乎没有做过噩梦。” “……”心脏如同被一根细小的尖刺极快地扎了一下,晏青简很轻地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无用的话语,只是抱了抱他,柔声哄道,“睡吧。” 尚寂洺弯了下唇角,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安心地闭上了眼。 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已然坠入深沉的睡梦里。寂静之中,晏青简却是缓缓睁开了眼,双眸之中毫无睡意。他小心地抬起青年的下颌,在朦胧的夜色中端详了一番对方平静的睡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 他低头凑近,在尚寂洺的眉心温柔地印下一吻,轻声呢喃道:“晚安,小寂。” 第二天早晨,闹钟按时响起。 接连不断的震动让晏青简不适地皱紧了眉,大脑与身体俱是疲惫不堪,完全没有气力伸手关掉恼人的动静。就在他烦躁地思考着是否要放任不管的时候,始终贴着身体的热度忽然短暂地抽离了一瞬,而后一切终于重归寂静。 晏青简迟钝地睁开眼,就见尚寂洺重新钻进了他的怀中。那人无比自然地搂住他,望着他因为初醒而迷蒙的双眼问道:“今天有工作吗?” 晏青简困顿地在尚寂洺颈窝蹭了蹭,半晌才沙哑地回答:“有,但都不是很要紧。” 对于他来说,布局抓住背叛的人才是最首要的事情。现在高卓既然已经落网,那么至少短时间内愈舟应当不会再出现什么变数。不管是对高卓进行盘问还是处理他都只能徐徐图之,而剩下的细枝末节就算没有他,其他人也可以帮忙调度处理。 “那就再休息一会,”尚寂洺放下心来,抬手覆上他的双眼,低声道,“有什么事情我先替你处理。” 晏青简心中隐有不安,理智让他想要挣扎拒绝,可不断下坠的意识却还是违背了他的想法,似乎不过是一瞬间就再度昏睡了过去。 尚寂洺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他,直到确信对方终于睡熟,才悄悄抓住了他的手,笨拙地放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第131章 好在并没有人不识趣地打扰,于是二人顺理成章地在忙碌的工作日上午偷了一个小时的懒。尚寂洺从洗漱间出来,看着晏青简换好风衣,略一思索后问道:“高卓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晏青简回身看他,敛目沉默许久,方才慢慢回答说:“确认完有关侯家的全部消息之后,我会暂时把这件事压下去。除了你、允承以及研发部的廖博士和胡一璇,不会再有人知道愈舟内部曾经出现过一个叛徒。” 尚寂洺讶然地看着他。 “在新药剂正式确认上市之前,我不想再节外生枝。”晏青简轻声叹气,主动解释道,“就像你也感觉得到,这件事背后还存在许多疑点。不管是不是我们所猜想的那个更糟糕的情况,我都不愿意在这种最紧要的时候再给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 人心最经不起猜忌,仅仅只是怀疑熟悉的人有可能是背叛者就已经让他耗尽全力,倘若一切都只停留在这里,于他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明白。”尚寂洺主动上前牵住他的手,安抚道,“这样就很好。” 晏青简垂眸望着他们相握的手,低落的情绪仿佛消解了几分,唇角微微上扬,轻应了一声。 “关于后续对高卓的起诉,我会全部替你暗中处理。”尚寂洺脑中思绪飞转,很快有了妥当的安排,沉静地开口,“你只需要安心准备药剂研发就好。” “好。”晏青简看着他,低声说,“不过研发的进度恐怕要加快了,接下来的时间我大概会很忙,也许没有时间来见你。” “没关系。”尚寂洺收回了手,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认真地说,“我会等你。” 七年的漫长岁月都忍耐了过来,又怎么还会差这么一点时光。 而且,那个答复……他还没有亲耳听见呢。 “嗯。”晏青简心口发软,朝他笑了笑,许诺般开口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发誓。” 短暂的温存之后,又是繁忙的工作。 深夜时分,晏青简阖上电脑,疲惫地掐了掐眉心。 药剂的研发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且极具效率。合作的医院那边他全部都已经接洽完毕,只要投入临床实验,愈舟不久后就能以公司的名义对新药剂的上市进行预告宣传。到那时木已成舟,不论侯家再如何不甘不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愈舟再一次夺走本应当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市场。 本以为窥伺的人会继续在暗中推波助澜,岂料事态的发展竟出乎意料的顺利。提交的资料不久后就能通过审批,现在他所要的做的,也不过是耐心地等待而已。 可偏偏,心中却似乎总存了几分无法言说的不安与焦躁。 仿佛眼下的一切都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诡谲的暗流在他所不能觉察的地方不断翻涌,只等着某一刻掀起滔天巨浪。 晏青简捂住额头,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索性起身回了休息室。 不算宽敞的房间摆着两份日常用具,自尚寂洺留宿之后就一直放在了这里。晏青简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临睡前看了一眼微信,却没能瞧见想看到的消息。 尚寂洺近来也一直很忙,只能抽空给他留言,等他看到往往也都是几个小时之后。虽然他们总会回复彼此的讯息,但也确实很久没有长时间地聊过天了。 晏青简在文本框中敲了几个字,想到这个点对方大概已经睡下,终究是不忍打扰了那人休息,又全部将其删掉。 他轻叹了口气,随手把黑屏的手机丢到一边,侧身缓慢地闭上了眼。 第114章 “还好吗?” 然而,这份不妙的预感终究还是成了真。 六月中,宣城罕见地下了一场暴雨,灰蒙的天际之下整座城市都仿佛笼罩在了雨幕里,缥缈的白雾让远处的高楼大厦被朦胧地遮掩,透着些许压抑的阴沉。 晏青简撑着黑伞一身潮气地迈入愈舟大门,雨珠从伞面上滚落,在瓷砖地上留下数道水渍。等在门边的方允承瞧见他便即刻站起了身,上前满脸担忧地开口:“青简,你……” “我看到了。”晏青简抬手止住他的话音,长柄伞被他收起,近乎粗暴地塞进了门口的雨伞架。他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眉宇中透着冷峻,面无表情地确认道:“召开紧急会议的通知传达下去了吗?” “相关人员都已经在会议室里就位了。”方允承跟在他的身旁,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交代,“成澜正在对安枢新品发布会的内容进行整合,有关药剂的具体信息其实还要和廖松月进行确认。但……” 他停顿了一下,终究是放弃了辩驳,苦笑道:“算了,还是等你亲自去问吧。” 晏青简薄唇微抿,什么也没有说,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数字。 厚重的铁门缓缓合上,电梯内的氛围沉重到可怕。方允承小心地觑着好友冰冷的脸色,在心中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所有的付出都在即将成功的时刻毁化为乌有,不论是谁……恐怕都无法轻易接受吧。 可真正为此倾尽心血的晏青简却无暇为此感伤,脑中所有的情绪都仿佛被冰冷的理智死死掌控,让他只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伴随着一阵失重感,电梯终于随之停下。晏青简快步穿过走廊,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往常喧闹的房间此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投影屏上,那是一张药剂的分析表,不过寥寥几行文字,可不论是谁看了,脸上的表情无比难看和凝重。 就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安枢突然召开发布会,宣告了自己即将上市的新药剂。 由于近年来被愈舟抢占了太多市场,侯家一直在想方设法开拓新的方向,但都未能取得太好的效果。因此愈舟众人虽然对于安枢发明出全新药剂的事情略感意外,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打算照常查看发布会的内容,准备对后续的营销策略做出微调。 直到,他们看见了安枢对那支药剂的说明。 “利用莲子生物碱实现抗癌效果。”方允承低声重复了一遍表格上被成澜重点标出的药品功效,神色透着几分无力的难过。他来得匆忙,没能完整回看发布会的内容,但即便早已有了预料,此时真正看到之时,他仍是无法轻易地接受这个事实。 几乎可以断定,侯家所推出的新药剂,就是晏青简回国至今都在不断研制的那一支。 而安枢抢先召开发布会,无异于彻底窃取了愈舟对于新药剂的研究成果,让他们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何其残忍与歹毒。 晏青简坐在首位,抬眼望着不远处的屏幕,一句话也没有说。 良久,他才终于转头看向廖松月,一字一句地问道:“廖博士,以你来看,这支药剂与我们一直在研发的那一支,相似的概率有多高?” “与其说概率有多大,不如说它一定是。”坐在右侧的廖松月暂停平板上正在播放的发布会回放,抬眸冷声回答道,“不仅成色类似,连其中的有效成分和用以维持药效稳定的药品都完全一致。我可以确定,这就是根据我在临城最后确定的配比数据一比一复刻的成品。” 她的话说得已经足够直白,不少人纷纷侧目,彼此间对视一眼,脸上神态各异。 毋庸置疑,安枢能够制作出这样的药剂,必然是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愈舟内部的研发资料。 这场会议的目的,也已经足够明确—— 他们之中,有人背叛了愈舟。 晏青简依旧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哪怕心中明白之前他与尚寂洺猜测过的、有关于愈舟内仍然存有叛徒的推测已经应验,他却也有那么几个瞬间真的妄想过,也许一切都不过是单纯的巧合而已。 但此刻听到廖松月证实,他周身的血液终于彻底冷却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心中怎么也无法忽视的寒意。 为了斩断愈舟利用新药剂发展的可能,那个人竟然不惜做到这个程度吗? 冰冷的怒火让晏青简几乎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他闭上眼,反复地深呼吸压下情绪,才总算没有在众人的面前失态。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方允承忍不住担忧地偏头,而成澜则始终冷淡地低垂着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晏青简方才抬起双眸,有如实质般锋利的目光扫视过所有人,冷冷地开口道:“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廖博士这句话的含义,作为亲手调制了抗癌药物的那个人,应该没有谁会质疑她的话吧?” 一片静默。 “愈舟接纳所有怀着相同志向的伙伴,却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意背叛的人。”晏青简不容辩驳地开口,嗓音掷地有声,“这件事我会彻查。所有在这里的人,如果有任何撒谎的可能,都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散会。”他兀自起身,再也不想留在这个令人失望的场合。 第132章 离开会议室后,晏青简没有照常返回办公室,而是避开人群,去了六楼东南边一处半敞的露台。 不算宽广的台面上摆放着数张靠椅,正中撑了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弧形的边沿处则栽种了许多蔷薇科植物,碧绿的藤蔓攀上雕花铁栏,零星开出几朵姿态各异的花。 若是在晴空万里的下午,大概还能在这里享受一段短暂的悠闲时光,只是此时暴雨倾盆,雨珠被狂风吹得卷入伞下,带着扑面而来的潮湿与冰凉,将脚下的木板浸透出深色的痕迹。无论是谁坐在这里,只怕都没有观赏的闲情雅致。 晏青简拉上身后的玻璃门,面色淡漠地望着面前瓢泼的雨势,任由衣摆沾染上湿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分明还有许多工作亟待处理,叛徒的事情也几乎毫无头绪,可他却如同被抽走了全部的精力一般,完全不想去面对任何人事物。 但其实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罢了。 哪怕他也曾猜测过在高卓背后有一个更加隐秘的人,却也未曾想到,对方竟然完全没有继续隐瞒自我的打算,而是以一个堪称挑衅的姿态让安枢宣告了自己的新药剂,给了他最为沉重的一击。 可信任的伙伴都在等他替愈舟讨回公道,暗中的眼睛也在用考量的目光衡量他的能力,不论如何,他都绝不能展露出任何的脆弱。 一想到这里,莫大的疲惫就宛如深不见底的潮水一般翻涌而上,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可自拔的泥淖之中。 晏青简抬手捂住额头,脱力般靠在了玻璃门上。 就在此时,衣兜中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晏青简没有理会,只是依旧一动不动地撑着玻璃门,妄图装作听而不闻,任由那个电话响到断开。然而来电的人却似乎很有耐心,不过短暂的停顿之后便又一次打了过来。 “……”晏青简叹了口气,不得不掏出手机接起电话,“喂?” 他尽力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往常的平和,可电话另一端的人却似乎还是在瞬间就看破了他强撑的伪装。对方停顿了一下,而后放轻了声音问道:“还好吗?” 熟悉的嗓音让晏青简倏然怔住,他下意识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只见联系人的名字上赫然写着“小寂”二字。 那个人没有多问,但晏青简却明白他必定是已经看到了安枢的发布会内容。始终支撑着身体的那股力量突然散开,他默然许久,很轻地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应该告诉你我还好,但……我不想骗你。” 他的话音里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落寞,尚寂洺心口泛疼,直接放下了手中查阅到一半的法律条文,起身往外走去,毫不犹豫地说:“我来找你。” 电话里隐约的交谈逐渐远去,伴随着一道门被阖上的轻响,杂乱的雨声随即传入耳中,与面前呼啸的风雨几乎合而为一。不待晏青简开口,尚寂洺已经撑伞走入雨中,话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仍能听出其中的温柔:“你现在在哪里?” 晏青简喉结滚了滚:“……愈舟六楼的小露台。” “嗯。”尚寂洺似乎是笑了一笑,“我马上来。” 通话被切断,晏青简垂眸看着恢复到初始界面的手机屏幕,坐在了最里面的一张靠椅上,只心中压着的那块巨石略微挪开了几分。 他在潇潇雨声中等候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才终于从沉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晏青简回过头,瞧见一身职业装的尚寂洺伸手拉开了玻璃门。那人似乎是来得匆忙,衣摆和发梢都染上了明显的水汽,可那双墨黑的眼瞳却始终注视着自己,里面盛满了深沉的柔情与疼惜。 他倾身靠近,不容分说地抓住了晏青简冰冷的手,放在掌心用体温焐暖,低声劝道:“太冷了,我们先进去吧?” 晏青简定定望着他,这个人总是这样,从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却每一回都会身体力行地替自己拂开所有的阴暗,用独有的方式表达属于他的关切。 可晏青简却也不得不承认,比起无用的花言巧语,他更愿意看到真切的行动。 ……哪怕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陪伴,对他来说,也已经胜过万千。 晏青简忽然用力,将尚寂洺紧紧抱在了怀里。 属于对方的气息霎时扑面而来,顷刻就压下了心间所有的烦躁。他微凉的鼻尖在尚寂洺的颈窝里蹭了蹭,感受到青年的身体在一瞬的紧绷后就顺从地放松了下来,没忍住很低地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小寂。” 有你出现在我的面前……真的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第115章 “你能好一点就够了。” 他们挨得很近,让这句本该随风而逝的话语终究是落入了耳中。尚寂洺任由他圈着自己,脸颊微微泛着热,侧头在他脖颈处极轻地印下一个吻,低声说:“你能好一点就够了。” 双唇蹭过时泛起细微的痒意,干燥而柔暖的触感被冰凉的肌肤衬得如此分明。晏青简的耳廓透出红,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却是将尚寂洺拥紧了几分,唇边扬起一个温柔而餍足的笑。 风雨呼啸,渗入骨髓的凉意使得尚寂洺身上仅存的热度一点点消散殆尽。察觉到青年的衣着过于单薄,晏青简很快便松开了手,示意他与自己一同进去。 紧闭的玻璃门挡住了凛冽的寒风,连接着露台的是一间窄小的休息室。尚寂洺随手打开顶灯,柔和的暖光照亮了房间内的布局。他来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度适宜的热水,将其中一杯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晏青简,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色,问道:“要休息一会吗?” 晏青简摇了摇头,慢慢喝掉了半杯水,感觉身体的温度略微恢复了一些。他静默许久,再一次很轻地叹了口气,自语般喃喃:“尽管早就想过或许还有一个叛徒,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把那个人抓出来。” 在与尚寂洺分析过高卓行为的异样后,为防万一,他和方允承继续对剩下的可疑人员进行过排查。而从得到的结果来看,除了高卓之外,研发部不存在第二个有条件联络上侯家的人。 也正是因为得到了肯定,他才敢放心地进行后续的研究。 在一切都推进得极为顺利时,他也曾可笑地想大概是自己太过多疑。虽然侯家找上高卓的过程存在许多疑点,但也不排除在极偶然的条件下二者有互相联络的可能,贸然怀疑一同合作至今的伙伴,只会显得他心胸狭隘。 但万万没想到,曾经最坏的预想,到底还是应了验。 晏青简还未回宣城时,尚寂洺已经与方允承沟通过相关事宜,自然对这些都心知肚明。他敛目思索片刻,只是说:“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想要向安枢出卖最完整的药剂配比,必须是廖松月返回宣城以后才能做到的事情。” 廖松月在记录完最新的数据以后就被吴泽突兀地告知了高卓盗取药剂的事情,信任的助手成了叛徒,她不免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从此之后除了胡一璇,她几乎不会再给任何人接触数据的机会。 换言之,想要偷取药剂的相关资料,只能是愈舟之内具有绝对话语权、能够任意出入研发部的人。 “想要符合这样的要求,恐怕就算是愈舟高层,也不过屈指可数。”尚寂洺分析道,“廖博士本身就是研发部部长,职位同级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大概也无法得到她的信任,而监控的存在又让偷取的难度增大了许多。” “所以我认为,只有与董事会有直接接触的人,才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得到资料。” 由于愈舟尚才起步不久,为免出现变数,晏青简便没有做甩手掌柜,而是由他、方允承和成澜兼任了执行总裁的位置。如果部长级的成员都不足以获取资料,那就只有董事级才能实现了。 “那就大概率是董事会的秘书以及与董事会成员交好的人了。”晏青简扶住额头,无奈地笑了,“不管是主犯还是从犯,至少确实都有一定的线索。” 尚寂洺却是看着他:“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他平静地说:“董事会的成员,也存在背叛的条件。” 晏青简垂眸不言,捏着塑料杯的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他自然明白这些,但如今愈舟的董事会成员,除了最初一同建立愈舟的阮牧云、苏枝筱以及方允承和成澜以外,就只有两个主动注资只掌握了小部分股权的董事,全部都是晏青简最信得过的心腹。 经历过晏家公司腥风血雨的派系斗争,晏青简并不想让愈舟内部也出现类似的情况,因此除非必要,他都没有让出股权的打算,只想在最大限度保证公司稳定的前提下维持众人的利益一致。就连后续加入的两位董事也都是在多次合作、确信了人品不俗的情况下由方允承进行引荐,经晏青简仔细考量过后最终才同意了他们注资购买股权。 如果叛徒真的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他又该当如何呢? 第133章 手背忽然覆上一片温暖,晏青简从纷乱的心绪中抬头,只见尚寂洺不知何时起身来到了他的面前,轻柔地牵住了他的手,目光中含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别太担心。”他抽走还剩半杯的水放到桌上,以免过热的液体烫伤那人的皮肤,低声宽慰道,“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事态并没有发展到这么糟糕的地步。” “嗯。”晏青简勉强笑了笑,“我明白。” “但我们不能排除这样的嫌疑。”尚寂洺微微松开手,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去怀疑一直信任的合作伙伴,如果你狠不下心,我可以替你去调查他们。” “倘若他们之中真的有人是叛徒,”他缓慢地开口,“哪怕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会找出证据。” 晏青简愣了一愣,心脏蓦然间颤抖了一下。 他垂下双眸,很轻地摇了摇头:“不,你是愈舟的产权律师,这些都不该由你负责。而且……身为愈舟的掌舵人,我也不能不去面对。” “可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愈舟的律师。”尚寂洺强硬地靠近,逼迫晏青简重新望向自己,双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不给他任何退缩的可能,直白地说道,“而是因为你,晏青简。” “以前的时候,都是我在依靠你。”他轻声反问道,“现在换你需要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晏青简彻底失语。 他在商界沉浮多年,早已锤炼出足够的手段与能力,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他都绝不容许自己如此轻易地暴露内心的脆弱。 但是,这个人是尚寂洺。 他闭上眼,很轻地叹了口气,妥协地笑了:“嗯,我明白了。” “我会去彻查与董事会有密切接触的人。”他捉住尚寂洺的手,将他的指尖紧紧地握在掌心,“至于剩下的,就交给你和方允承了。” “好。”尚寂洺终于露出一个笑容,答应道。 “如果有谁为难你,就告诉我。”晏青简想了想,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蹙眉冷然道,“虽然董事会的成员都和我关系匪浅,但不排除他们会因为这次调查产生意见。方允承的性格比较软,他们要是趁机给你施压,我一定不会容许。” 尚寂洺却对此不甚在意,除了晏青简之外,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但他也不想让这人担心,便只乖顺地应了一声。 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后续的计划就也紧随其后地浮现在了脑中。直到此时,晏青简方才觉得盘亘在心中的忧虑消散了几分,他朝尚寂洺温柔地一笑,说:“好了,我们回去吧。” 从安枢的发布会后,整个愈舟内部都陷入了山雨欲来般的压抑之中。 晏青简以雷霆手段清查了一遍所有可能涉事的人员,或许是明白事态非同凡响,绝大多数人都是有问必答,唯恐真的牵连到自己身上。而剩下的虽然有一定的隐瞒,却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偷偷做了些不应该的事情,与侯家之间毫无瓜葛。 又是一个夜晚,晏青简与方允承在办公室里相对而坐,脸上的表情都不算好看。 “已经核对过了,所有与董事会成员密切接触的人员,基本都没有偷取资料的可能。”方允承把手中的资料放在桌上,揉着太阳穴疲惫地说,“不管是研发部的监控还是廖松月的陈述也都变相证明了这一点,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认为他们没有背叛的条件。” “他们没有出卖的理由。”晏青简摘下眼镜,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道,“近三个月里,没有任何人有突然增加的消费缺口,几乎不会是为了钱和权放弃在愈舟的待遇。” 而这也就意味着,叛徒极大可能是他们所熟识的同伴。 “我一点都不想怀疑他们。”方允承不忍地低头,“可事已至此……我大概也没有办法继续欺骗自己。” “但我真的不明白那个人选择背叛的理由。”他看向晏青简,困惑地说道,“最艰难的时候都一起熬过来了,为什么反而在即将好起来的时候,却要彻底放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呢?” 晏青简只是沉默,半晌才道:“我也不明白。但这些,恐怕只能交给小寂去调查了。” 话音甫落,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晏青简蹙了下眉,想不到是谁会在此时前来打扰,他实在不想见人,烦躁地应付道:“我在忙,没有什么要事就晚点再来。” 门外的人停下了动作,就在晏青简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房门却是忽而被拧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缓步走入。对方的手中拿着文件袋,扬眉问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晏青简怔然,方允承则惊讶地睁大了眼:“小寂?你怎么来了?” “查到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尚寂洺无比自然地在晏青简的身侧坐下,随手将文件袋放在了桌上,神情透着几分肃然,“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觉得,应该不是我想得太多。” “那个背叛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侧首望向晏青简,缓慢地将剩下的话说出了口,“极有可能是你们的好友,成澜。” 第116章 “希望结果不是那样。” 在这句话落下后的数分钟里,整个办公室都是死一般凝滞的寂静。 方允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小寂,你是不是弄错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是成澜呢?” 他想到什么,又迅速找补:“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不管背叛的那个人是谁,都绝对不应该是成澜啊。” 尽管成澜与他们并非年少相识,至今却也已经有了十年的深厚情谊,可谓是事业上最重要的左膀右臂。若非如此熟识,晏青简又怎么可能会在离开宣城的时候放心将愈舟全权交给成澜打理。 让他们怀疑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是一件何其难如登天的事情。 就连晏青简也沉声问道:“小寂,你有确切的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我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尚寂洺不意外于他们的质疑,只是从文件袋中取出了一份资料,平静地开口,“这是我调出的愈舟近五年来的财报,你们可以看看。” 方允承还在犹疑,晏青简已经伸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尽管这几年都身在国外,但晏青简一直有在留意愈舟的发展情况,因此财报上面的内容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他蹙着眉,从头至尾反复地浏览了好几遍,隐约觉得似乎哪里有些蹊跷,一时间却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整理好思绪的方允承同样在此时凑近,就着晏青简的手看了一会,完全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疑惑地抬头问道:“这些数据有什么不对吗?” “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尚寂洺淡淡道,“但如果和安枢对比,就不太对劲了。” “对董事会的调查并不顺利,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只能另辟蹊径。”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与那些老狐狸尔虞我诈的过程,直奔主题道,“于是我把愈舟和安枢近五年的财报交给了与定衡合作的会计所,请他们帮忙对比分析经济曲线,想试一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把报告发给了我。” 依照常理而言,如果是董事会的成员成为了叛徒,那就绝不可能仅仅只是近段时间才发生的事情。既然那个人在下定决心背叛的那一刻就没有立刻出走愈舟的想法,只有长期作为侯家的眼线在暗处为对方谋取利益,才是最具效果的做法。 “而从结果来看。”尚寂洺看向他们,说,“除了愈舟建成的前两年因为大规模投入了晏家的医疗技术,导致经济短暂超越了安枢之外,其余的几年里,愈舟无论怎样发展,所获得的利润都至多只能略高于安枢,甚至绝大多数时候都仅是持平而已。” 他说得简略,晏青简却已经明白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晏家的医疗技术在国外虽然算不上顶尖,但想要在宣城领军,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尚寂洺与他对视一眼,继续分析道,“尽管从后续几年的波动来看,愈舟总体的发展趋势确实在不断向好,但真的想要超过安枢,恐怕还得花上很长的时间。” 这个猜想恰巧可以与愈舟的现状相对应,方允承一时也有些懵然:“这……” “愈舟最初采用的药物技术都已经发展纯熟,可以直接照搬国外的生产线,有小叔在愈舟,背叛者不可能有操作的空间。”尚寂洺冷静地总结,“综上,我认为叛徒如果与侯家勾结,想要阻拦愈舟的发展脚步,就只能从技术的落实方向动手脚,也就是药物的销售。” 而愈舟内部掌管市场销售的人,就是成澜。 “成澜在回国之前,一直都在国外替晏家工作,对其掌握的技术应该也十分了解。而作为主管销售的那个人,在摸清宣城的市场情况后,只要他想,就可以迅速与侯家里应外合,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低营销利润。”他说,“这就也能解释,为什么面对这支最新的抗癌药物时侯家会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强行复刻出一支完全一致的成品。” 第134章 极为合乎情理的猜想,可指向的结果却是如此残忍。 晏青简垂眸望着手中的财报,又将文件袋内剩下的安枢财报和对比分析报告取出来看了一遍,只觉得心仿佛沉到了谷底。 如果尚寂洺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也就意味着成澜或许早在数年之前就联系上了侯家,甚至可能在自己不得不离开宣城、将愈舟托付给他时,就已经有了背叛的想法。 这是他除了方允承之外最重要的好友,他怀疑过其他所有的合作伙伴,却唯独没有怀疑过他。 ——这么多年的情谊,竟然抵不过竞争对手的利益引诱吗? 尚寂洺察觉到了晏青简情绪的低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牵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晏青简仍是低着头,指尖却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怎么也不肯松开,力道大得甚至带来了些许疼痛。可尚寂洺却始终面色不变,任由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 方允承并未留意到他们的小动作,他还沉浸在那个过于骇人的猜想里,不由伸手抢过晏青简手中捏着的资料不断翻看,然而真实的数据却又在反复告诉他,尚寂洺所说的完全有可能是事实。 他实在不愿相信,忍不住辩驳道:“但是侯家在宣城垄断医药行业多年,完全有足够的资本与新生的愈舟抗衡。就算晏家的技术不容小觑,但毕竟国内外的情况不同,也不能保证愈舟一定就可以发展得比安枢好吧?” “没错,这些都只能算是我的猜想,仅凭这些就想要认定是成澜背叛,确实太过武断。”尚寂洺坦然点头,认真道,“所以小叔,我想和你确认一下,在过去的那几年里,每当愈舟推出新药剂的时候,安枢是否有表现出相对不太寻常的情况。” 晏青简同样微微抬眸,望向了对面的方允承。 方允承蹙眉回忆,忽然想到什么,眸光闪了闪:“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确实有一次。” “是青简离开后第二年发生的事情。”他看向晏青简,详细道,“当时我们研究过宣城的市场,发现止疼药的缺口比较大,就把原本预定第三年再上市的药物提前了。我在电话里和你提过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经他提醒晏青简也想起来了,点头应道。 “当时愈舟的数据分析师还做过模型,分析这次上市大概率能让我们本季度的营业额压过安枢至少一倍。”方允承的脸色有些古怪,大概是如今的猜测让他回忆时也察觉到了异样,“但最后,愈舟所赚到的总额只是略高了安枢一点。” 踌躇满志的计划最终却只换来了这样的一个结果,董事会意外之余,却也难免感到低落。那时的他还因此给晏青简打了个电话,语气中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惋惜。 尚寂洺皱眉问:“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安枢突然降低了旗下若干款的止疼药价格,强行挤走了愈舟绝大部分的目标用户。”方允承苦笑,“但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多想,这种市场情报只要想调查基本都能得到。唯一的巧合就是愈舟才刚宣布上市,安枢就紧其后选择了降价,但即便如此,也完全有可能是他们宁愿冒着亏本的风险也不肯放给愈舟市场。” 毕竟在上一年的时候,安枢就已经因为太过自信,在许多次愈舟上市药剂时都选择了放任不管,从而丢掉了相当一部分的利润。 但结果却是安枢不仅没有亏钱,反而还因此实现了薄利多销,导致了愈舟失去了最好的发展机会。 “现在看来,这个降价恐怕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安枢内部经过缜密商讨后的结果。”尚寂洺冷冷道,“否则怎么可能这么两全其美,一个临时起意的决策既让自己赚到了钱,还能一下就阻断愈舟的发展。” 最大的可能,就是安枢早就得到了愈舟调查得到的市场情报以及后续的上市计划。 方允承涩然地叹了口气,却是没有反驳。 见证过商界太多的变迁,他太清楚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巧合,绝大多数都不过是他们所未曾察觉的阴谋。 晏青简垂眸沉默半晌,终于缓慢地松开了紧扣着尚寂洺的手,低声道:“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没有锁定成澜的理由。” 目前所有的一切虽然都在指向成澜,但都缺乏了真正能给对方定罪的决定性证据。尽管他们已经把背叛者的身份范围缩小得足够窄,但倘若把极小概率的巧合算进去,同时满足以上条件的人也依然有很多。 尚寂洺摩挲着手背上的肌肤,闻言点头道:“所以我也只是打算先把这件事告诉你们,让你们可以早有提防。就算只是继续装作一无所知,等他有了破绽再对质也未尝不可。” 但晏青简摇了摇头:“凭成澜的手段,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他和成澜相处至今,实在太过了解对方。成澜在商业上的手腕虽说极为残暴,心思却颇为缜密,若非侯家近段时间以来的许多举动都太过冒进,导致他们察觉到了愈舟存在内鬼,只怕都不会怀疑到成澜的头上。 “他不是高卓那样的人。”晏青简不辨情绪地说,“想要让他暴露,仅凭一两次的试探可不够。” “甚至恐怕还得循序渐进,不能让他感知到异常。”方允承补充,“何况我们现在已经在大张旗鼓地寻找背叛者,倘若那个人真的是成澜,他只会更加谨慎地隐藏自己,就算需要自断臂膀也在所不惜。” 尚寂洺蹙眉:“那就麻烦了。” 每研发一支新药剂都需要消耗相当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若非这次有晏家提前配好的样品在前,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研制出配方完整的药物。倘若真的要耗费如此之多的精力只为等一个可疑的人露出也许存在的马脚,实在很有些得不偿失。 “不。”晏青简却是否认,“还有个办法。” 此言一出,兀自沉思的尚寂洺和方允承同时难掩讶然地望了过来,后者追问道:“什么办法?” “从高卓那边入手。”晏青简平和道,“我怀疑,联系他的并不是侯家,而是真正背叛的那个人。” 之前他和尚寂洺分析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个猜想。身为可以直接接触样品和一手资料的内鬼,却如此着急忙慌地被丢出来,实在不太应该。 更大的可能,其实反而是那个真正背叛的人将高卓当作了自己的替死鬼,只等着关键时刻把他推出来挡枪。 否则,侯家又何必打草惊蛇,暴露自己在愈舟安插了内奸的事实。 尚寂洺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再做一个局,是吗?” “嗯。”晏青简极轻地应了一声,“高卓的处理没有放在台面上,就算是成澜,也不知道他目前只是被我控制了起来,大概率以为我对他厌恶至极,早就暗中处置掉了。” “我可以利用他,逼迫背叛的那个人现身。”他闭上眼,自语般低声喃喃,“希望……结果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第117章 “怎么可能呢。” 凌晨的街道上不时响起汽车驶过的声响,黯淡的车灯和着远处霓虹灯闪烁的光芒,昭示着属于宣城不眠的夜晚。 南甫路最近的某处公寓之内,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书房的电脑前,一双剑眉微微拧起。房间内不过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显示屏不算明亮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神情衬得愈发晦暗不明。 电脑屏幕上的一封邮件的正文内容,来自于他正打算处理掉的匿名邮箱。本以为设计将高卓推到台前一切便应当已经结束,谁曾想在半小时之前,他却再一次收到了来自对方的消息: “愈舟存放的研发资料有问题,真正的数据被晏青简留在了临城,相信我!救我出来!” 不过短短一行字,他却反复看了许多遍,薄唇噙着的那抹弧度逐渐变得平直,无甚表情的脸阴鸷而又森冷。 男人后靠在椅背上,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搭在桌面上轻点,冷漠地思考着。 侯家的打草惊蛇完全在意料之外,不得已他只得提前将这个精挑细选过的替死鬼提前丢出,尽管留下了一些破绽,但凭借晏青简和方允承对自己的信任,想要借机瞒天过海应当并非什么难事。 他原本不想在如此紧要的时刻继续执着于这支药剂的争夺,过多异常的巧合只会让他的处境愈发举步维艰。但晏家全新研发的药物又让他不能不防,凭借以往在国外的经验,他可以断定,愈舟最终赚取的利润只会多不会少。 与侯家合作至今,他确实换取到了不少利益,暂且还不想轻易与他们撕破脸皮。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找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得到了廖松月手中的数据,想要提醒侯家早做提防,等之后药剂上市再想办法用其他策略阻挠。 结果不曾想侯家竟然极其荒唐地忽视了他的警告,并且直接根据那份精确的配比,在最短时间内复刻了一支完全一致的样品,甚至直接公然将其昭告天下。 第135章 ——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在看到发布会内容的那一瞬间他气得险些砸了手里的平板,几度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下来,小心隐藏好所有的情绪以免叫人发现异样。但想到自己多年的暗中筹谋也许当真要被侯家这群蠢货毁于一旦,他仍是差点掰断了手中的笔。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整个愈舟都在因为追查叛徒而风声鹤唳之时,他却是收到了这样的一条讯息。 为了那支药剂,他已经完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侯家显然有了异心,他却还并未找到合适的退路,倘若再因此而功亏一篑,那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思及此,他不禁眯起双眸,眼中冰冷的情绪一闪而过。 只是摆在眼前的情况,却实在不容乐观。 尽管他并不清楚高卓现在的情况,但以他对晏青简的了解,只要得知高卓背叛,对方就必定会报复到底。何况有尚寂洺在,想要最大限度地置高卓于死地,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高卓真的发现了异样,又幸运至极地得到了能够传递消息的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的确完全有可能会选择孤注一掷地试图借此换取侯家的保护,摆脱眼下需要面临的巨大麻烦。 而且据他所知,吴泽确实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宣城,而是留在了那里处理后续的相关事宜。 但,真的会这么巧合吗? 这封邮件应当是匆忙写就,符合高卓如今深陷囹圄的现状。可若是晏青简当真已经查出了什么,那么这封邮件,又何尝不可能是一个为他而设的局? 男人垂下眼,不断敲打的指尖停了下来,在寂静的夜色中独自沉思。 秒针走过的滴答声如此鲜明,不知响了几声之后,坐在书桌前的人才终于微微动了动,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电子邮箱的界面。 没有赌的余地,即便明知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亲自前去探查一番。 ——走到如今这一步,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回头的可能。 男人阖上电脑,起身走到侧边的书架旁,挪开了二层左侧用于遮挡的书籍,露出了其下隐藏的保险柜。 旋钮细致地转动三圈,伴随着“咔哒”一声清响,厚实的铁门应声而开。静静躺在其中的物件随之暴露在眼前,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折射出冰冷的光,透出肃杀的冷厉。 他伸手将其取出,握在手中看了许久,神情复杂。 但不过下一刻,他就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把那个小巧而危险的物件放进了衣兜,转身推门而出。 与此同时,临城。 一辆黑色轿车缓慢地停在民宿之前,陆成偏头望着副驾驶座上的晏青简,蹙眉担忧地确认:“少爷,真的不需要我留下吗?” “不用了,陆叔。”晏青简垂眸,温和地拒绝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手过来,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陆成仍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可晏青简却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只是侧首望向窗外。眼看不远处的民宿里走出一道身影,他兀自伸手解开安全带,在推门下车前最后交代道:“将吴泽安全送回去吧,陆叔。” 吴泽推着行李箱出来就瞧见了晏青简扶着车门起身,他快步上前,疲惫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复杂:“晏董。” “嗯。”晏青简不辨情绪地应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你了。” “没什么的。”吴泽实在无法忽视心里的那份不安,忍不住道,“晏董,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晏青简怔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笑:“好。”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车后座的尚寂洺也同样下车走了过来,听到这句话时他面色一凝,就连脚下的步伐也骤然停了下来。 但另一边的两个人显然都没有留意到他变幻的脸色,吴泽放好自己的行李箱,回头望了一眼他们,明白此刻的自己唯有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坐进车里,隔着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轿车随即发动,缓慢地驶入浓郁的夜色之中。 晏青简沉默地目送着二人离去,直到车的影子消失许久都没有收回视线。指尖忽然被捉住,晏青简倏然回神,一瞬间想要挣脱,却又被熟悉的温度压下。他转头勉强笑了一笑,安慰道:“我没事。” 尚寂洺只是握着他的手,半仰起头看他,问道:“那封邮件,真的能把成澜引过来吗?” 晏青简默然许久,只说了一句:“他一定会来。” 成澜心思缜密而多疑,因此绝不容许有失去掌控的事情发生。为了阻止愈舟抗癌药物的上市,他已经舍弃了高卓这颗提前布下的棋子,一旦得知药剂有造假的可能,必定会亲自前来确定。 安排吴泽留在临城原本只是为了善后,没有直接公开处理高卓也不过是一念之差,没想到最终却都成为了引出成澜的关键条件。 “而且越是简单的内容,可信度反而越高。”晏青简补充道,“如果不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绝不会容许高卓这样的叛徒安稳地待到现在。” 十多年的深厚情谊,让他们都是如此地了解对方。 他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可能会被最信任的好友背叛。 这个答复暂且说服了尚寂洺,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紧盯着晏青简,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立刻安排吴泽离开?” 在敲定了引诱成澜现身的计划之后,晏青简即刻就找到了被暂时监视起来的高卓,经过一番商讨后与他达成协议,让对方根据自己的要求给那个匿名邮箱发送了一封假邮件,而后便着手准备前来临城。 但让尚寂洺感到疑惑的是,晏青简在请陆成暗中将自己送来之后,却是联络上吴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好行李准备返回宣城,并且安排了两位保镖参与此次随行。 他原本并不理解这个行为,尽管成澜极大概率出卖了愈舟,但二人终归是事业上多年患难与共的好友,何况晏青简一直都对身边的人比较心软,和成澜好聚好散也不是没有可能,又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去做这些事情。 直到刚才,他听到了吴泽不过随口一句的话语。 “你是不是知道,这次过来会有危险?”尚寂洺的目光锐利,丝毫不给晏青简后退的可能,不客气地质问,“所以你才要让他离开,甚至还让陆叔亲自将他送回去。” 晏青简望着他,眸色在过深的黑夜中看不分明。 良久,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如同被眼前人过分幼稚的话语弄得颇为哭笑不得,摇头否认道:“怎么可能呢。” “如果真的很危险,我一定会把你留在宣城。”他坦言道,“我不过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和他当面对质,宣城里都是我的人,只有离开那里,成澜才有露面的可能。” “而且我出门几乎都有保镖随行,尤其还是临城这种相对偏远的地方,只是之前都没有让你看到而已。”他微微一笑,柔声说,“这样解释,你能接受吗?” 尚寂洺仍是死死盯视着他,没有说话。 这番话似乎挑不出什么错处,可直觉告诉他背后的缘由没有那么简单。他并非不想相信晏青简,只是过往的经历却在不断提醒他,倘若晏青简真的下定了什么决心,必然会比任何人都要心狠。 然而望着眼前那人沉静的面容,他却也明白,就算追问,大概也得不到想要的回答。 罢了,他想,反正自己也一起跟来了临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手足无措。 尚寂洺松开始终紧抓着的手,偏开头没有回答,只是说:“先进去吧。” 夕阳西斜,天光渐趋黯淡。 偌大的研究基地空寂无比,将回荡的脚步声衬得如此鲜明。 来者手持钥匙踱步过昏暗狭长的走廊,一间一间打开侧边的房门,耐心十足地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姿态散漫而淡然,仿佛他来到这里,并不是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直到穿过半个廊道,他终于瞧见了那台静静摆放在桌上的电脑,动作停顿了一瞬,而后上前,毫不犹豫地按下主机的开关。 蓝屏的加载界面之后,电脑桌面随之出现。他迅速扫视而过,锁定住了那个名为数据的文件夹。 鼠标滑动,双击点开,找到对应的记录表核实。可仅仅只是瞧了一眼,他就蓦然停住了动作。 ——上面所记载的数据,与他从研发部得到的别无二致。 背后忽然响起吱呀声响,男人半侧过头,只见晏青简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正单手撑着门板,面色复杂地望着自己。 “竟然真的是你,”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人,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成澜。” 第118章 “对不起。” 成澜饶有兴味地看着突然闯进的人,丝毫没有多年筹谋的一切都即将坍塌的慌乱。他半倚靠在桌边,甚至还有闲暇从容地反问:“你什么时候发现了是我?” 第136章 “从高卓被推出来开始。”晏青简静静地望向他,昔日熟悉的好友在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即便早已有了预料,此刻猜测被证实时他仍是感觉到了无穷的悲哀,“在正式见到你之前,我都以为那个人不可能是你。” “原来如此。”成澜点了点头,并没有显露出太多意外,“我以为,你们暂时还不会因为这件事怀疑我。” 他如此不为所动的态度却彻底点燃了晏青简的怒火,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忍下了不顾一切发作的冲动,维持着最后的冷静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成澜神态不变,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思考什么。 许久的凝滞之后,他忽然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笑道:“晏青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我接受你父亲的邀请,来到你家的公司帮你处理工作。”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局面有多么糟糕,自顾自陷入了年少的回忆之中,“我记得那个时候你父亲告诉我,只要我能够替你取得足够的成就,他就愿意直接将我纳入麾下,给我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 “然后我们在我爸的办公室里见面,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共同完成了我手中的项目。”晏青简走近一步,缓慢地接上了他的话语,“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合作伙伴。” 不仅是因为他们见解相似,更是因为他们在事业上互相弥补、共同成就。 “不管是钱还是权,我都尽我所能给了你想要的一切。”谈及过往,晏青简只觉得愈加心冷,一字一句地问道,“成澜,你明知道我最厌恶叛徒,却还是要做出这种事情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听了这句话后,成澜却是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这么多年了,晏青简,你还是那么天真。”他摇了摇头,自语般说道,“也是,出身不凡的你,怎么可能理解我呢?” 晏青简怔了一瞬,想要开口,却又被打断。 “你出生就可以长居国外,可我光是留学,就已经耗尽了家里全部的钱财。”成澜冷冷道,“是,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可你所给我的全部,又何尝不是一种施舍?如果我继续留在你身边,也不过只能是你的手下,怎么也无法越过你的存在。” “我不比任何人差,仅仅只是因为家境不够,就总要屈居一头,永远得不到被平等对待的机会。”他重重吐了口气,自语般低声说,“我凭什么要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从不肯就此接受这样的不公,所以,他要拼尽全力走出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晏青简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克制住,近乎失控地开口:“成澜,我将你视作最好的朋友,可你这么多年,就是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我的吗?”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给你的不够,想要出去自立门户,我就算不舍,也一定不会阻拦你。”他失望至极,从未想过对方的背叛竟会是出于这样的缘由,“可你宁愿暗中和侯家联手让我所有的努力作废,也不愿意相信我哪怕一丝一毫吗?” 想到对方的所作所为,他只觉得愈发心寒:“你从几年前,就已经决定为了钱投奔侯家?甚至回国帮我接手愈舟也是出于这个目的,然后在我回去接手家业的七年里暗中操作阻拦愈舟的发展,进而从侯家换取利益?成澜,我真是看错了你。” 成澜却是摇了摇头:“你说错了。” "愈舟和侯家,都只不过是我前进路上的垫脚石。"他笑了一下,傲然开口道,“我的目标,一直都是创建属于我的商业版图。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牺牲一切。” “我唯一错算的,就是侯家竟然比我想的还要鼠目寸光。”他漠然道,“如果我早就知道他们这么沉不住气,我一定会尽快给自己另谋后路。” “……”晏青简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是吗?” “是啊。”成澜似笑非笑,嘲弄地反问,“还是说,你难道打算装作视而不见,就这样放过我吗?” “我不可能容许任何一个叛徒留在愈舟。”晏青简偏开头,深深吸了口气,“但你我终归多年好友一场,只要你愿意让愈舟顺利上市药剂,我……可以让你去安枢。” 成澜一动不动地看他,眼神中竟透着几分怜悯。 “晏青简,我早就和你说过,你实在太心软了。”他的手摸进衣兜,叹息道,“即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是想要得到一个平和的结局。” “但是你这么做,无异于彻底毁掉我在宣城的立足之地。”他的语调轻柔,眼神却含着令人心惊的决绝,“所以,抱歉了,青简,我不可能再让你离开这里。” 晏青简倏然睁大了眼。 金属外壳折射出象征死亡的寒光,小巧的勃朗宁被成澜握在手中,黑洞的枪口对准了晏青简的心脏。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表情在逆光下看不分明,却愈发叫人不寒而栗:“我想,你在来临城之前,根本就没有告诉任何人吧?” “那么,”他慢条斯理地说,“只要你死在这里,是不是就意味着……谁也不知道,那个叛徒其实就是我呢?”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炸响,尚寂洺蓦然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 梦境里的画面在苏醒的这一刻便如冰雪消融般消失不见,可过重的恐惧仍是如影随形般难以摆脱。身体不断透着冷意,他用力闭了下眼,勉强平复下过于惊悸的心跳。 自从与晏青简隐晦地确定下心意以后,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做过噩梦,只有偶尔睡得太浅的时候会梦见一些不快的回忆,但也绝不至于如此叫人心下难安。 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不断催促着他,让他去找寻那份异样的源头。 想到这里,尚寂洺就怎么也无法忽视心底的那份顾虑。他起身找了一圈,不出所料没有瞧见晏青简的身影,一时之间愈加焦躁。 手机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死寂般的沉默宛若无边的海潮般令人窒息。尚寂洺抿紧了唇,索性放弃了电话询问的打算,干脆利落地穿上外衣推门而出。 晚间的民宿灯火通明,一切似乎都一如往常,却完全没能让沉重的心绪平复多少。尚寂洺紧绷着脸匆匆穿过大厅,木门被粗暴地拉开,晚间的冷风随着敞开的缝隙灌入,他踏入夜色,径自走进了停车场,打算从这里抄近路去往研究基地。 然而他才刚走到停车场的边缘,就看见不远处浓郁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的轮廓他实在太过熟悉,因此即便看不分明,他也仍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始终紧锁的眉略微松开了几分,尚寂洺快步上前,想要开口叫他:“晏……” 话音骤然停住。 无法忽视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借着停车场边沿昏暗的路灯,他看见那个人紧紧捂着手臂,刺目的鲜红浸透了那一片衣物,也灼痛了他的双眼。 那一瞬间尚寂洺仿佛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过于突然的变数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晏青简终于从疼痛中缓过神,很低地叫了他一声:“……小寂。” 尚寂洺如梦初醒,随着身体知觉的恢复,莫大的恐慌与惊惧也终于如同滔天巨浪般骤然翻涌而上。他已经无暇再去分神追问晏青简究竟为什么会受这样严重的伤,只能惶急地扑上去紧紧抓住他的手,颤着嗓子反复地说:“没事的,我们……我们去医院。” 晏青简闭了下眼,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交到了尚寂洺手中才没有狼狈地软倒在地。尽管他为防万一,去见成澜的时候特意带上了保镖,但谁曾想成澜同样也有备而来,派遣了数十名人手把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他强行突破了包围,仍是受了子弹的擦伤。 成澜的手腕素来残暴,对自己下得去手,对别人更是不惜赶尽杀绝。在启程之前他就猜到此次对峙极有可能会遇到危险,但他却也未曾想过,成澜为了阻拦他,竟然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追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赶来,生死一线之际,晏青简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了带尚寂洺离开。他顾不得受伤的手臂,用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尚寂洺的手,低声说:“走。”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尚寂洺离开,凭借记忆找到了停在附近的车。可不过才刚刚解锁车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再次靠近,晏青简猛然回身将尚寂洺护在身后,抬眼看过去时,瞧见的却是狼狈赶来的两位保镖。 他的心霎时一沉,为了给自己拖延离开的时间,保镖主动选择了殿后。但此时二人既然到了这里,就说明追兵已经近在咫尺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男保镖就焦急地开口道:“少爷,那帮人追过来了。” “他们身上也带了枪,还装了消音器,我们对付不了。”女保镖的侧脸沾着血迹,低喘了口气说,“我只来得及联系了本部请求支援,然后手机就被打坏了。” 第137章 晏青简的手机同样在方才的混乱中被成澜一枪打碎,想也知道对方早就有备而来。他沉默了一瞬,只说:“足够了。” 只要消息能够传回宣城,救援就一定会赶来,他所要做的,也只是等待而已。 但前提是……他可以躲开成澜倾尽一切的追杀。 “少爷。”危险近在咫尺,女保镖不得不提醒,“我们得赶紧走了。” 晏青简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却是转过身,一错不错地望向尚寂洺,眸中仿佛蕴藏了万千难言的思绪。 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到了最后,却仍是一个字也没能出口,只是微微垂下眼,轻抿住了唇。 然而尚寂洺却还是读懂了他的表情,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晏青简,厉声道:“晏青简,你休想送我走。” “我听到了,他们有枪是不是?”巨大的不安与恐惧让他浑身颤抖,他死死抓住了晏青简的衣摆,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不会走的,晏青简,你还有话没告诉我,你忘记了吗?!” “……”晏青简任由他抓着自己,没有说话。 也许只是短暂的一瞬,亦或是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抬手用力地将尚寂洺死死扯入怀里,指尖抓着后脑的头发逼迫对方仰起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这是一个如此失控的吻,惯来克制而内敛的人仿佛在此刻撕下了所有淡漠的伪装,只用最原始的冲动去不顾一切地占有怀里的人。舌尖抵死缠绵,力道大得让这个吻带上了热辣的疼痛,孤注一掷般炽烈而决绝。尚寂洺错愕地瞪大了眼,不待他明白过来这个吻究竟意味着什么,后脖颈却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痛意,眼前骤然一黑,他闷哼一声,意识顷刻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晏青简哑着嗓子,在耳边很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119章 “你怎么能再抛弃我?” 青年的身体倏然往前倒下,被早有准备的晏青简接入怀中。他闭上眼,双臂紧紧环住尚寂洺的腰肢,下颌不断在他柔软的发丝上轻蹭,眷恋地不肯松开分毫。 两位保镖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愕然。他们跟随晏青简多年,从未见他对谁表现过如此特殊的姿态,以至于即便明知此时应该催促他离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晏青简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愈发拥紧了那个昏迷不醒的人,不断贪恋地嗅着对方身上温暖的气息,妄图用全部的感官将这个味道牢牢铭记。 在默许了尚寂洺一同随行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知道尚寂洺一定会怨恨他的自作主张,可当他亲眼看见成澜掏出那把枪时,就再也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尚寂洺绝不可能同意抛下他独自离去,他想保护那个人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危险来临时强行将对方送走。 可分明已经逼迫自己狠下心弄晕了这个人,但此刻真正面对也许再也无法相见的离别时……他却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从容。 晏青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尚寂洺的面容,缓慢地伸出手,用力地捧住了他的脸廓,指尖反复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眉目温柔,却又仿佛含着无穷的落寞与伤感。 在方才面对尚寂洺的漫长沉默里,他想了很久是否要在这样的时刻把那句告白宣之于口,然而最后,却还是放弃了。 成澜倾尽所有,只为将他杀死永绝后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再有活着离开临城的可能,倘若他真的不幸葬身于此,至少那份从未吐露的爱意,不会成为束缚尚寂洺往后余生的枷锁。 可是,他又怎么做得到……真的不去在意呢? 这是他最爱的人,哪怕仅仅只是想到要让对方孤身熬过未来几十年的漫长时光,他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们还有那么那么多的话没来得及告诉彼此,却要如此造化弄人地面对近在咫尺的生离死别。 但,比起让尚寂洺陪他赴险,他宁愿不顾一切地推开那个人。 只不过…… 他大概永远,都得不到小寂的原谅了吧。 心脏泛起连绵不绝的钝痛,晏青简抿紧了唇,艰难地收回触碰的手,转而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将那个昏睡不醒的人小心放在座椅上,又妥帖地替他系好安全带。可在即将抽身离去的那一刻,他却终究没能忍住,低头珍而重之地在尚寂洺唇上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指尖眷恋地蹭过肌肤,而后一点点拉开距离,直至再也无法感受到属于对方的温度。晏青简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斩断了最后的那一丝不舍,起身用力地甩上了车门。 “送他离开。”他转头看向受伤较轻的女保镖,所有的柔情都仿佛随之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冷酷的决绝,不容置喙地命令道,“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决不允许让他伤到一丝一毫。” 女保镖惊怔了一瞬,本能地服从了他的安排,上前走到驾驶位旁边。 她回望向一动不动的晏青简,面露迟疑,忍不住确认道:“少爷,只留下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身为保镖,遵从主人的命令是她的天职,可若是晏青简当真因此危及性命,她又怎么能够再去面对晏氏夫妇。 男保镖已经按照晏青简的指示去将停放在另一侧的车取来,沉肃的寂静之中,晏青简背对着她孑然而立,许久方才很轻地开口:“没事的。” “我还不能死在这里。”他重重吐了口气,低声自语般喃喃,“我必须回去见他,把那些话亲口告诉他才行。” “你要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保护好他。”他回过头,眸光冷冽,“倘若他出了什么意外,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不会放过你。” 森冷的话语中是不加掩饰的寒意,让人丝毫不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女保镖不敢再问,低头答应道:“是,少爷。” 临城偏远而落后,基础交通并不发达,与周边相联系的仅有一条堪堪修到一半的国道,两侧连路灯都未曾修建,就连监控也还没来得及部署,荒凉得杳无人迹。 然而此时的柏油马路上却有数辆黑色轿车闪电般疾驰而过,它们死死咬着最前方的那辆suv,如同死神尖利的镰刀,擎等着某个绝佳的时机劈砍而下。 晏青简坐在后座,紧抓着侧边的扶手,面沉如水地通过后视镜望着跗骨之俎般紧追不放的人,马达的轰鸣和着呼啸的风声震耳欲聋,搅得他耳鸣阵阵。他们二人已经在国道上奔逃了接近半个小时,却始终没能甩开追兵,甚至更糟糕的是,相隔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短。 尽管晏青简以最快速度让男保镖带自己离开了民宿,却还是被成澜追查到了踪迹。对方手中似乎有对临城地形颇为熟悉的人,几番围追堵截险些让晏青简再度中弹,不得已他只好强行拐上了这条还在修建中的国道,在夜色中与这些亡命徒展开生死时速的逃亡。 但归根结底,这也不过是一种于事无补的缓兵之计罢了。 “少爷。”正在开车的男保镖突然焦急地提醒,“前面没有路了。” 远光灯照亮了视线尽头处的景象,象征警告的红色路障整齐地摆放在不过数十米远的地方,还未修好的石子路不断往前延伸,融入远处难以辨别的黑暗之中。 晏青简正欲回答,却先一步敏锐地瞧见了后方为首的那辆车拉下了副驾驶的车窗,装有消音器的黑色枪管随之从缝隙中探出,瞄准了suv的后轮胎。 他脸色遽变,当机立断地喝道:“拐弯!” 男保镖本就神经紧绷,听到这句话根本不做他想,即刻朝右猛打方向盘。suv甩尾拉出一个巨大的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轮胎的子弹,但整辆车却也因此冲进了侧方凹凸不平的烂路中,彻底偏离了原本该有的方向。 “往前开。”晏青简用力抓着扶手维持平衡,沉声吩咐,“别回头。” 事已至此,也再没有了退后的可能。男保镖踩下油门,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往前疾驰。 后方追杀的人依旧如影随形,即便他们拐入烂路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双方相距不过数十米,已经进入了手枪的射程范围,接连不断的子弹打在地面和后盖上,带来刺耳的闷响。然而颠簸的路况使得车辆摇晃的幅度极大,弹道屡屡偏移,反倒让suv几次三番阴差阳错地避开了最关键的子弹。 眼看不能逼停,追杀者索性改变策略,开始疯狂地射击车身。脆弱的挡风玻璃根本拦不住这样迅猛的攻势,很快便炸裂成了粉末。晏青简迅速低下身躲开袭击,在男保镖焦急看过来时稳住对方的情绪:“不要管,继续往前。” “他们追不了多久。”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的烂路,对轮胎的磨损非常大。” 由于事态发生得匆忙,即便是成澜也没有配备性能优越的越野车,根本无法在这样的路上长时间前行。虽然他们同样也无法甩开对方,但却能拖延许多时间等待救援。 第138章 不远处浓重的夜色中,一排排黢黑的桦树随之出现,取代了辽阔无垠的平地。晏青简眸色一凝,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进树林,只要有遮挡物,就能想办法摆脱他们。” 可如同谁人的玩笑一般,就在好不容易瞧见希望的这一刻,整辆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男保镖反复踩下油门,suv在原地艰难地反复摩擦,却丝毫没有前进的可能。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排查故障,脸色难看地回头道:“少爷,发动机过载了。” suv在之前的高速追赶中就已经损耗了不少性能,到现在终于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妈的,非得在这个时候报废。”他忍无可忍地怒骂,“早知道就让他们把性能好的那辆奔驰留下来了。” 但现在思考这些显然已经毫无意义。追兵就在身后,没有时间再供人犹豫,晏青简重重吐了口气,只道:“弃车,想办法进树林。” 但成澜所带来的人都带着枪,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想要逃走又谈何容易。男保镖咬紧了牙,他身上只带着一把匕首,根本无法在枪林弹雨中安全地护住晏青简。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别无他法,只得迅速地交代道:“少爷,我去把他们引开,你抓紧时机躲进树林。” 晏青简沉默良久,半晌才哑声道:“……小心一些。” “明白。”男保镖答应下来,眼睛却死死盯着身后不断靠近的人,直到某一刻他猛地打开车门,在突然迸发的密集子弹中霍然翻身跃上车顶,借助车身的遮掩蛰伏在暗处。 或许是觉得只有冷兵器的保镖不足为惧,即便瞧见他爬上了车顶,追杀的人也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前。然而男保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如同猎豹一般俯冲而下,手起刀落迅速割断了最前面两个人的咽喉。 而晏青简也在此刻推开残破的车门冲了出去,身形在夜色中几乎与缄默的树影融为一体,不过下一刻就要彻底钻入繁茂的树林中销声匿迹。 然而,成澜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冷呵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汽车发出一声垂死般尖锐的轰鸣,猛然加速直冲上前,狠狠地撞向了晏青简! 与亡命徒缠斗的男保镖猛然瞪大了眼,晏青简半侧过的脸上也闪过难以置信的怔然,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死亡的阴影逼仄得令人喘不过气。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巨大的引擎声取代了轮胎摩擦的尖利声响,刺目的车灯撕破了暗沉的黑夜,侧后方蓦然杀出一辆银色奔驰,轰然越过起伏的土丘,决绝而迅猛地拦腰撞向成澜! 如此不要命的架势让成澜当即怒骂一声,迅速调转方向,终是险险避开了突如其来的凶狠袭击。然而他却也因此短暂失去了对平衡的掌控,剧烈的急拐弯后整辆车都随之甩进了旁侧的车群,砸出巨大的声响。 与此同时奔驰猛地刹车停在晏青简身前,副驾驶的门被粗暴地打开,青年几乎是急不可待地跳下车,在晏青简惊怔的目光中扑上前,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了他的身体。 熟悉的温度让失衡的心跳终于渐渐平息而下,他含着满腔怒火与恨意仰头瞪着晏青简,想要说些什么,眼圈却瞬间红了。 冷白的月色终于在此刻穿过浓密的乌云倾泻而下,彻底照亮了这方天地。晏青简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对方眼角那一滴冰冷的泪是如此鲜明,随着颤抖的睫羽滑落,一瞬间滴入荒凉的黄土之中。 “晏青简。”他听见青年急促地喘着气,哑声问道,“你怎么能狠下心,再抛弃我一次?” 第120章 “我爱你,小寂。” 滚落的泪珠在此刻变为了最尖利的子弹,残忍地在心上开出一个大洞。骤然炸开的剧痛让晏青简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心狠全部化作虚无,他冷硬的轮廓一瞬间软了,疼惜地伸手捧住尚寂洺的脸,垂首吻去他沾着湿意的眼睫,低声哄道:“别哭。” 尚寂洺眸光颤抖,仍是死死地盯着他。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自己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昏迷中醒来,看到自己已经被送走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怎样让人溺毙的恐惧与绝望。 以至于这一刻看到晏青简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内心喷薄的恨意几乎快要将他吞噬殆尽。想起方才生死一线的画面,他担惊受怕之余,阴暗的思绪也随之不受控地疯长,在某一瞬间他甚至扭曲地想亲手捅这人一刀,让对方也好好体会一下自己所承受的痛楚。 然而心中那份炽烈的爱意终归还是让他放弃了这样极端的念头,尚寂洺低头闭了下眼,用尽全力才压下眼底再度蔓延而上的酸意,哑着嗓子喃喃道:“晏青简,你又骗我。” 每一次,当这个人真正狠下心的时候,都从未给过他任何选择的余地。 曾经是,如今还是。 他以为晏青简默许自己随行是因为明白不会出现太大的危险,却殊不知原来对方早已料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只为强行安排人将他送走。 何其温柔,也何其残忍。 他的语气很轻,却蕴含着怎么也掩藏不住的难过。心脏再度泛起绞痛,晏青简当即想要开口辩解,尚寂洺却在此时脸色一变,猛地抬手将他用力地推开。数发子弹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在防弹玻璃上砸出蛛网般龟裂的痕迹,只差寸许的距离,就要擦中尚寂洺的手臂。 晏青简踉跄着稳住身形,当机立断地拉住尚寂洺躲过这一阵扫射。而另一边女保镖侧身将驾驶室的门拉开了一条缝隙,她手握一把五四手枪,以车门作掩体迅速瞄准开枪,精准地命中试图射杀晏青简的人,而后再度两枪连发,解决掉与男保镖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亡命徒,为他争取撤离的时机。 “先上车,少爷。”她来不及解释,只能以最简短的话语吩咐,“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对付不了。” 晏青简应了一声,在临走前远远望了一眼夜色中那辆不久前想要不顾一切撞死他的轿车,和尚寂洺一同坐上了后座。 有了枪支作为掩护,男保镖显然变得从容了许多。他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拎着匕首艰难地跑回几人的身边,拉开副驾驶迅速坐了上去。女保镖即刻踩下油门,奔驰咆哮着前冲,顶着密集的枪林弹雨撕开生路,朝着前方的树林疾驰而去。 成澜狼狈地从车上下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目眦欲裂,粗喘着气扭头暴怒地骂:“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还配着抢,居然还杀不掉晏青简一个人?!” 被他斥责的手下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剧烈的震动提醒着谁人的来电,成澜扶住额头勉强平复下满腔怒火,掏出手机随手将其接起:“喂?” 电话另一端极快地说了些什么,他眯了眯眼,唇边扬起一个瘆人的冰冷笑意,答应道:“好,尽快过来,我等你们。” 银色的奔驰在密林中快速行驶,昏暗的车灯穿过树影幢幢的前路,投射出黯淡的光影。 路面不再那样凹凸不平,不多时就将留在原位的追兵尽皆甩在了身后。直到确定成澜等人并未追上,女保镖始终紧绷的心神才终于略微松懈了下来。她在一处树木遮挡的僻静角落停下,揉着额角轻吐了口气,扭头对晏青简道:“少爷,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晏青简很低地应下:“嗯。” 从与成澜对质到逃亡,不过短短数个小时却经历了此生都从未有过的大起大落,饶是他见惯了许多风浪,身心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然而脑中沉重的思虑却让他根本没办法安心休息,晏青简偏过头,望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尚寂洺,到底没能压下心头的困惑,低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尚寂洺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未完全平复的暴戾和愤怒随着这个问题再度翻涌而上,气得他恨不能扑上去狠狠咬这人一口。但现在显然不是应该胡闹的时候,于是他只能赌气般偏过头,冷淡道:“你问她吧。” 晏青简蹙了下眉,顺势转头看女保镖。 “是我失职了,少爷。”女保镖惭愧地说,“但……”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眉目阴郁的青年,不自觉再度想到了先前车上的画面。 从晏青简手中接下命令以后,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驱车赶往高速路口。 她明白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临城此行本就只有他们二人随行,晏青简又强行支开了她,想也知道必定是凶多吉少。尽管当她回来时大概已经尘埃落定,但只要有一丝一毫挽救的可能,她就绝不应该轻易放弃。 她心中急切,只顾着不断驾车前行,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就开到了临城边缘。高速收费口随之出现在视线尽头,刺眼的白色射灯从高处投射而来。 然而就在此时,她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贴上了脖颈,猛然扭过头,就见尚寂洺眉目森冷地望着自己,眼底杀意凛然。 第139章 “送我回去。”他将趁其不备拿在手中的匕首贴近了几分,强压下不稳的手,咬牙道,“否则,我就杀了你。” 她完全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青年。晏青简下手的程度她再清楚不过,按理来说一个小时之内对方都绝不会有醒来的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从昏迷中挣脱,需要的是怎样强大的意志力。 “快点!”见她不说话,尚寂洺猛然使力,锋利的刀刃在对方喉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厉声道,“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动手。” 他的话音凶狠,却又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陷入巨大的崩溃。眼看情况不妙,她只好顺从地将车停在路边,转头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少爷给我的命令就是将你安全送回宣城,我必须遵从,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我不同意。”尚寂洺根本没有理会她,剧烈地喘着气,自语般低声道,“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想到这里,他便愈发焦躁不安,索性倾身解开了驾驶位的安全带,匕首依旧死死抵着对方脆弱的脖颈,冷声开口道:“下车。既然你怕被他责罚,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回去。” “……”她彻底怔住了。 她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逡巡片刻后妥协般叹了口气,只道:“罢了,一起走吧。” 说罢,她伸手重新扣好安全带,兀自掉头驶入了来时的道路。 尚寂洺警觉地盯着她看了一会,从前行的方向判断出对方确实没有在糊弄自己。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疲惫地把手中的匕首丢到地上,连追问的力气都不再有。后颈的疼痛让脑中的思绪仍有些不太清明,尚寂洺强忍着晕眩迟钝地思考片刻,这才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缓慢地开口道:“你好,我们遇到了一些危险……” 他尽力讲清楚了发生的事情,只是在被问到所处的位置时停顿了一瞬,捂住话筒侧首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她拐弯驶进辅路,如实回答,“少爷只让我离开,并没有跟我交代后续的去向。” 尚寂洺蹙起了眉,索性伸手调出车载导航,极快地在民宿附近搜寻了一番,最后对电话那头的人交代道:“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我觉得,你们可以去那条没有修好的国道上看一下。” “之后我们即刻赶到了这里,看见的刚好就是那一幕。”女保镖低头说,“在路上我意外找到了之前的人留在车上医疗箱和手枪,所以才能勉强应付他们的袭击。” “还得有你们。”男保镖拿着碘酒往自己伤口上抹,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艰难地在手臂上缠好绷带,真心实意地感谢道,“不然,我应该是要死在那里了。” 晏青简却只是沉默,他明白,若不是女保镖默许了尚寂洺的行为,就算尚寂洺拿着匕首以死相逼,也绝不可能打得过跟随自己多年训练有素的保镖。 但他没有追责,只是问道:“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在这里?” “因为只有这里是最近的没有监控的地方。”不等女保镖开口,尚寂洺便漠然回答,“就算你们不会过来,成澜也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逼到这里。” “原来如此。”晏青简不甚意外地笑了笑,“你总是那么聪明。” 可尚寂洺却仿佛终于忍无可忍,他猛然越过后座拽住了晏青简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质问:“晏青简,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会走,却还要这么做。”他浑身不住颤抖,双眸死死瞪视着这个自己又爱又恨的人,就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的哑,“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你真的……有喜欢过我哪怕一丝一毫吗?” 他原本不想在这样的危难时刻如此幼稚地问出这个问题,可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仿佛随着不久前的那场几近死别的分离彻底爆发,他根本就不敢去想,倘若他真的晚来了一步……究竟会是怎样的画面。 他不明白,倘若这个人真的爱着自己……又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一再残忍地把他推开? “……”晏青简愣住了。 两位保镖极有眼色,早在尚寂洺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识趣地拿着医疗箱下了车,密闭而狭窄的车内此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以至于晏青简是如此清晰地看见,尚寂洺墨黑的眼瞳中,是怎样一点点泛起潋滟的水光。 “没有。”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握住反复揉捏,他展臂将人紧紧抱入怀中,不断地抚摸他的背脊,哑着嗓子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只要你活着,”他轻吻着尚寂洺的耳廓,低声道,“对我来说,就是全部。” “可我不想要这个。”尚寂洺却是摇头,他攀住晏青简的肩膀,在对方耳边轻声开口,“晏青简,如果你死了,我就给你陪葬。” 晏青简心头大震,不由松开手,瞧见的却是尚寂洺眼中近乎疯狂的坚决。 “我只想要你。”像是唯恐他不信,尚寂洺一字一句地开口,“如果没有了你,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留恋了。” 早在七年前,当他明白自己深切地爱着晏青简后,他就已经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他如今所做的全部,都只是为了能够与这个人并肩而立。 倘若这个人不在了……他又怎么可能独活呢? “……”晏青简神色复杂地抚上他的脸,低声反问道,“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真的值得吗?” “只要是你,就值得。”尚寂洺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身体蛮横地靠近,不给他任何后退的余地,认真地说,“我最后再问一次——晏青简,你真的喜欢我吗?” 晏青简闭上眼,片刻后用力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承认道:“嗯。” “我爱你,小寂。”他凝视着尚寂洺的双眼,如同许下什么此生不渝的誓言般郑重开口,“给我一个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可以吗?” 这是他在明确自己的心意后,想要在正式告白的那一刻问出的话。 可在太过突然的生死面前,所有按部就班的谋划最终都化为了乌有,分明此刻是最不适合将心意宣之于口的场合,可事到如今,他也不愿再去思考太多。 尚寂洺眼睫微颤,眼角的一滴泪珠蓦然随之落下。 他笑了,毫不犹豫地靠近,让那声答复湮没在彼此紧贴的唇齿里:“好,我答应你,青简。” 身后是不知何时就会赶来的追杀者,可二人都仿佛全不在意,只是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放肆地吮吻着彼此的唇舌,以最亲密的方式确认着属于对方的存在。 此刻就算是灰飞烟灭,大概也已经了无遗憾了吧。 第121章 “一定会离开这里。” 很久很久之后,晏青简方才很慢地松开了紧扣着尚寂洺后脑的手,却依旧没有与他拉开距离,而是与他双额相抵,不断地蹭着他微红的唇瓣。 若即若离的触碰让还未完全平复下去的渴求再度被唤醒,尚寂洺低声喘着气,痴痴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攀住他肩膀的双臂微微使力,再度仰头吻了上去。 双唇紧贴,舌尖探出不断纠缠,泛起过电般酥麻的触感。心意相通的吻总是让人不受控制地沉沦,晏青简一瞬间乱了呼吸,罕见地失了控。他用力捧住尚寂洺的脑袋,含住他的唇瓣反复吮吻,舌尖舔舐过对方口中每一寸角落,不断地占有属于那个人的一切,凶狠的力道仿佛想要将人彻底拆吃入腹。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漫长而激烈的缠吻才终于偃旗息鼓。分开的唇间拉出暧昧的银丝,晏青简伸舌将其舔去,没忍住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贪婪地嗅着属于尚寂洺的温暖气息,慢慢平复下过于激烈的呼吸。 “小寂。”他很轻地叫了一声,指尖在怀中人的后颈上反复摩挲,低声说,“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尚寂洺抿紧了唇,用力回拥住他,埋在他颈窝中很慢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觉得委屈。我一直都知道,如果十六岁的我真的和你告白,你一定不会接受我。” 不仅是由于道德伦理和世俗眼光的束缚,更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不过是一个只能被人保护的弱者。 那样的他,又怎么可能得到爱人的倾心以待。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垂眸轻声道,“你在七年前不告而别地抛弃我的时候,我确实是恨过你的。” 说完这句,他忽然又很轻松地笑了笑,自语般摇头说:“但那些,好像也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的他已经得到了与心爱之人在一起的机会,曾经的那些痛苦与遗憾,就都不再值得一提了。 晏青简却是停顿了一下,转而扶住他的双肩,微微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望着他否认道:“不是。” “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告而别,也没有厌恶过你对我的那份感情,只是最后阴差阳错,才会变成这个结果。”他的语调很慢,让这个解释变得无比珍重和认真,“如果你还愿意听我解释,等我们安全了,我就全部告诉你,可以吗?” 第140章 尚寂洺愣怔地望着他,不自觉微微睁大了眼,心脏一瞬间猛烈狂跳了起来。 他蓦地抓住了晏青简的手臂,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近乡情怯般倏然停住。最终,他只是垂下眼抿紧了唇,半晌才应道:“……好。” 他没有多言,可即便如此,晏青简却还是读出了他竭力想要隐藏的那份不安。他心疼地将青年重新抱在怀里,很温柔地笑了笑,轻声哄道:“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别怕。” 这是深种于尚寂洺心底多年的一根刺,在数千个无望的日夜里反复磋磨出深入骨髓的疼痛,就算如今真的得偿所愿,也会无可避免地感到忐忑与惶恐。 他明白,这样的忧虑……不是他仅仅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化解的。 但没有关系,不论需要耗费多么漫长的时光,他也愿意耐心地替这个人一一抚平。 所以……他们必须要活下去。 “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他圈紧了怀里的人,低声许诺道,“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们要一起度过。” 尚寂洺把脸埋在晏青简胸前,指尖抓紧了他风衣的布料,很轻地抽了抽鼻子,小声应道:“嗯。” 他们在来之不易的安然寂静中互相依偎,直到终于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尚寂洺才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 他偏头抹了抹眼角,视线随之落在晏青简右手臂上的那道伤口,想要触碰又担心弄疼了他,只好皱眉轻声问道:“疼吗?” “还好。”晏青简瞧见了他眼尾那点一闪而逝的晶莹,伸手捉住他的指尖安抚般捏了捏,唇边噙着一抹很浅的笑,说,“如果说不疼肯定是假的,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尚寂洺望了一眼他过于苍白的脸色,没有戳穿这个过于拙劣的谎言。 他拉下车窗,向已经处理好伤、正在放风的两位保镖要来了医疗箱,打开用镊子夹着取出酒精棉球,停顿了一下低声道:“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嗯。”晏青简很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笑着应了一声。 他顺从地脱下右手臂上的衣物,微微侧身方便尚寂洺为自己处理伤口。尚寂洺抿紧了唇,明明受伤的并不是他,可此时看到那道略显狰狞可怖的伤口时他却仿佛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疼痛。他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底的酸胀,小心地将棉球压在了伤口之上。 “唔。”晏青简顿时蹙紧了眉,很低地哼了一声。 尚寂洺赶忙松开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很痛吗?” “没有。”晏青简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可额上覆着的薄汗和身体细微的颤抖却还是暴露了真实的感受,他用力深呼吸了一下,轻声催促道,“时间紧迫,来吧。” 尚寂洺看了他一会,再度低下头,仔细擦拭起了那道伤口。 针扎般绵密的疼反复碾压过神经,晏青简咬紧了牙,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没有挣脱开来。尚寂洺察觉到了他的煎熬,以最快的速度消毒完毕,又拿了绷带仔细包扎好,这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 晏青简闭目缓了片刻,再度睁眼时就见青年眉目忧虑地望着自己。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蹭过尚寂洺的脸,微微笑道:“辛苦你了,做得很好。” 尚寂洺仍是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然而在属于对方的温度即将抽离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捉住了那只贴着自己脸颊的手,随后微微偏过头,在骨节处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而后他俯下身,在透着药味的绷带处再度吻了一下,抬眸低声问道:“这样的话,会好一点吗?” 酥麻的触感从相贴的肌肤处传来,化作滚烫的热度游走过全身。晏青简猝然僵住,完全没有想到惯来清冷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一瞬间竟被这两个亲昵的动作弄得羞赧不已,想要装作不满地谴责,却又没忍住失笑,叹息道:“你啊……” 尚寂洺读出了他隐晦的满足和愉悦,唇角也不由扬了扬,想了想又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尽管他们短暂甩开了追杀,也及时寻求了支援。但不论是宣城的人手还是临城的警察,真正抵达却都还要耗费相当的时间。在无法固定留在某处等待救援的情况下,存在的变数只会更多。 晏青简脸上的笑意略略收敛了几分,垂眸沉默片刻,只是道:“如果他们不会继续增派人手,留在密林里和他们周旋是最好的办法。但……” 但以他对成澜的了解,在第一轮的追杀已经宣告失败的情况下,对方一定会召集手下增添武器,想尽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他们。 由于计划之外的尚寂洺现身,成澜必定能想到他们已经联系上了外界。对于现在的成澜而言,只有在另外的人赶到之前彻底将他们毁尸灭迹才能拥有一线生机。毕竟死人没有开口的机会,到那时仅剩他一人,想要瞒天过海或许当真不是什么难事。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们无异于在进行一场以命相搏的赌局,而真正能够存活下去的赢家,或许在破晓时分就会正式揭晓。 晏青简没有说完,只是无力地苦笑了一下,轻声道:“其实,我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如果不是我还对他抱有期待,大概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成澜确实没有说错,他终究还是太过心软,才会明知对方可能想要灭口也没有做出足够完备的应对策略,将自己和小寂逼到了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眉眼黯淡,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自我厌弃的情绪之中。尚寂洺不由心口一疼,伸出手与他十指紧扣,摇头说:“不是你的错。” “十多年的友情,不论是谁,都做不到立刻狠下心去面对那个最坏的结果。”他平静地说,“归根结底,是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朋友看待过。” 晏青简偏头看他,很轻地笑了一笑,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否认这个残忍的事实:“嗯,是啊。” 但就在此时,驾驶座与副驾驶座的门突然被拉开,两名保镖迅速钻入车内,女保镖发动汽车,脸色凝重地说道:“少爷,他们追上来了。” 夜色浓重,属于他们的逃亡仍在继续。 银色奔驰的后方是缀着不放的黑色车影,在重叠的林木中若隐若现。不多时绵延的树林就走到了尽头,女保镖脸色微变,刚想打方向盘重新拐回密林,就听尚寂洺冷然开口:“往前,他们的人变多了,回头就是送死。” 女保镖从后视镜与晏青简对视,无声征求他的意见。 “听他的。”晏青简毫不犹豫地回答。 女保镖不再犹豫,当即将油门踩到了底。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整辆车飞跃过不远处的陡坡,又重重地砸落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继续不断往前疾驰。一瞬的失重感让男保镖不自控地抓住了侧方的把手,他惊魂甫定地扭头,借着天际倾泻而下的月光看见后方的数十辆车紧随其后地驶出树林,呈半包围的扇形朝他们追赶而来。 “人数至少多了一倍。”借助过人的目力他迅速判断出了现状,倘若他们刚才真的选择了回头,这个时候必定已经被成澜捉住。一时间他不禁对尚寂洺刮目相看,没忍住问道:“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声音不对。”尚寂洺没有回头,只是冷淡地回答,“我来的时候,包括成澜在内有至少三辆车受损,但他们追上来的时候,车声却反而变多了。” 男保镖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瞧见后方的车顶上出现了一道黑影,那人手中端着一柄长枪,上身微倾紧盯着瞄准镜,象征红外线的光转瞬即逝。 “快卧倒!”他脸色骤变,厉声嘶吼道,“他们有狙击枪!” 身体的反应胜过了大脑的思考,晏青简想也不想地按住尚寂洺的脖颈,压着他一起俯下身体。剧烈的炸响随即响起,防弹玻璃在狙击枪巨大的威力面前也终究无法坚持,瞬间炸成了无数块尖利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车内。密集的开枪声随即响起,借着狙击枪拓开的空缺发起一波猛烈的攻击。 “他妈的!”男保镖捂住耳朵,咬牙切齿地骂,“连狙击枪都用上了,真的完全不想让我们活。” 尽管高速行驶的车对于狙击手的命中能力有极高要求,按理来说不容易立刻出现爆胎逼停的情况,但哪怕仅仅只是这样用狙击子弹消耗,他们也早晚会因为车身损耗过重而被逼上绝路。 晏青简的脑中思绪飞转,沉声问道:“附近有其他可以利用的地形吗?” “往北十公里有一片依山而建的梯田,旁边是一处村庄。”尚寂洺提前拿出了手机查看地图,闻言飞快道,“但如果去那里,就必须弃车。” “可以。”晏青简还没说话,女保镖已经毫不犹豫地道,“那里有人,一定会有监控,反而容易被找到。” 说话间后方的狙击手再次瞄准了他们,女保镖看准时机猛然右拐,在轮胎与地面高速摩擦的尖啸声中强行改变了车辆行进的方向,让这颗子弹打在了车的尾灯上。 第141章 然而这番变故却也使得紧追不舍的车拉进了相当一段距离,眼看后方的人就要追上,危急时刻,晏青简迅速拔出女保镖放在一旁的手枪握在手中,冷声命令道:“往北开,立刻、马上。” 女保镖丝毫犹豫也无,调整好车头方向就朝着北边不断向前。车身转向时晏青简所在的侧边恰好迎上了赶来的追杀者,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窗外,口中却是对尚寂洺交代道:“捂住耳朵,不要抬头。” 他说罢,将上膛完毕的枪对准了狙击手所在的那辆车,只听“砰”一声闷响,子弹急速掠过黑夜,精准地命中了车的前轮! 高速行驶的车骤然失去平衡,一瞬间整辆车侧翻倾斜,重重地倒摔在了半途,在轰然的炸裂声中砸出了冲天的火光,逼得后方紧跟的车不得不刹车停下。尖利刺耳的噪音中混杂着谁人的惨叫与惊呼,几乎要快刺破人的耳膜。追杀者霎时乱了阵脚,只有两侧最边缘的车未被波及。晏青简眉目冷峻,再度开了几枪,在最远的射程范围内命中了第二辆车的轮胎,成功阻拦了绝大部分追兵的脚步。 而银色奔驰则越过平地开往北边连绵的山脉,只一瞬间就将所有的喧嚣尽数抛在了身后。 第122章 “有没有受伤?”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墨蓝的天际逐渐透出微光,绵延的梯田上栽满了灿金的水稻,稻穗在冷白的月色下闪着细碎的光华,随着轻拂而过的风不断摇动。 山脚处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村庄,仅有一条崎岖的山路通往外界,颇有几分世外桃源般的不问世事。只是此时安宁的寂静却是被突如其来的刺耳噪音打破,一列黑色轿车从远处疾驰而来,整齐地停在村落的入口处,刹车时扬起一片巨大的沙尘。 身穿黑衣的人从车内鱼贯而出,无需任何指示,在下一刻就迅速四散开探查周围的情况。为首的车门紧随其后敞开,成澜整了整衣襟站起身,微眯着眼眺望远处翻涌的金色波浪,眸中寒意森然。 由于方才那一番变故,他们短暂地失去了晏青简等人的踪迹,只能凭借奔驰最后逃离的方向判断应该是来到了这里。几次三番的意外和失误让他颇为焦躁,本以为尽在掌握的局面却未曾想最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逐渐逼近的危机感告诉他,这里就是他最后能够永绝后患的机会。 “boss,目标已经弃车,大概率进入了村庄。”一名手下折返而来,简单汇报调查的情况,“从泥土上车胎留下的痕迹来看,抵达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搜。”成澜脸色稍霁,他没有回头,冷声命令道,“不管用什么手段,就算掘地三尺,也必须给我把人找出来。” 与此同时,成澜费尽心思寻找踪迹的四人也暂且停下了奔逃的脚步。 “就在这里吧,少爷。”落后的女保镖突然在此时开口,她上前一步走到晏青简面前,将手中的匕首与车钥匙递到他的面前,望向身旁的男保镖,认真地说,“追杀的人应该要过来了,我和他想办法去引开他们,你们尽快离开,和过来接应的人会面。” 男保镖闻言同样点了下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们此时站在这个村落中唯一的石桥之下,蜿蜒的溪水从他们身旁潺潺而过,本该是宁静祥和的画面,却因为即将逼近的危险而覆上了无法忽视的忧愁。只一瞬间晏青简就明白,面前的二人恐怕在密林间休整的时候,就已经私下商量好做出这个决定。 他当即蹙眉,否认道:“不行,就算之前阻拦了一下,追来的人也至少还有十多个。要是被他们发现,你们活不了的。” “但是少爷,保护你的安全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女保镖神态平静,已然把生死置之度外。她指了指藏在腰间的手枪,补充道:“而且还有枪在,只要时间足够快,我们就可以等到援兵的到来。” 男保镖同样玩笑道:“所以少爷,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你可要赶紧带人过来救我们啊。” 晏青简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这是最好的办法,少爷。”女保镖打断了他的话,停顿片刻,忽然很浅地笑了笑,颊边随之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轻声说,“其实,我很高兴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工具对待。少爷,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来到这里保护你。” 男保镖收起了跳脱的表情,定定望向晏青简,认真地附和道:“我也是。” 女保镖伸出手,没有再给晏青简任何答复的机会,不容置疑地把那两样物件放进了他的衣兜之中。 而后她后退一步,与男保镖一起朝着晏青简深深鞠了一躬,在黯淡的黑夜中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路快步跑去。 晏青简怔忪地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许久都没有动作,直到垂下的手被人温柔地握住,他才终于从浑噩中回神,缓慢地转回头,就见尚寂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忧虑地望着自己。 “他们会没事的。”他笨拙地模仿着对方曾对自己做过的动作,轻捏了捏晏青简的指尖,低声安慰道,“虽然很危险,但我想,我们一定可以及时回来救下他们。” “……嗯。”晏青简闭了闭眼,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我们走吧。” “来的路上我观察过,这边的梯田刚好与村庄的出入口相连接。”他沉声道,“从上面绕过去,刚好可以回到停车的地方。” 绵延的金色之下,潜藏的是隐秘的危机。 晏青简和尚寂洺在接近胸口的稻田间小心穿梭,借着黎明前最后的夜色遮掩自己的行踪。 或许是猜到了他们不会牵连村庄里的人,成澜直接将搜寻的范围锁定在了梯田附近,不时便有人靠近这边探查,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放慢了前进的步伐。但不多时两位保镖的主动现身就吸引走了相当一部分的追兵,二人终于得以顺利向前,很快攀爬到了半山腰的地方。 远处不时响起若隐若现的枪声,即便看不见,也足以想象到究竟发生了怎样危险的缠斗。晏青简狠下心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尚寂洺的手,继续不断往前。临近早稻的收割时节,山腰处的水稻长势颇佳,即便有梯田的高度落差,俯身前行时也可以遮挡住绝大部分的身形。二人竭力藏住走动时发出的杂音,终究是顺利瞒天过海。 天际逐渐泛起白,清晨的光驱散黑夜,照亮了这片天地。当启明星升起之时,晏青简和尚寂洺也成功越过了层叠的稻田,踩在了山脚下金黄的稻草地上。 银色奔驰模糊不清的轮廓已经映入眼帘,只需要越过最后的这片梯田,就能够结束这场噩梦般漫长的追杀。晏青简心间一松,不由握紧了尚寂洺的手,加快步伐想要一鼓作气抵达那里。 突然间狂风大作,枯黄的稻草随之漾开汹涌的波浪,无数根脆弱的枝叶被风卷起抛向高处,短暂地遮掩了视线。晏青简下意识偏过头,正想抬手拿开扑面而来的叶片,身体却被一股力道猛然一扯。一声闷响之后,右侧的脸颊忽然传来一股锐利的疼痛,他下意识一抹,在昏暗中看见了指尖淋漓的鲜红。 “反应不错。”冰冷的笑声随着风声远远飘来,一道挺拔的身影在猎猎风声中缓步而来,装着消音器的黑洞枪口指着晏青简,浓郁的硝烟味昭示出方才他开枪的事实。他看向不远处狼狈站稳的二人,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可惜了,刚才那一枪,我可是瞄准了晏青简的脑袋的。” 尚寂洺冰冷地望着他,双眸之中含着喷薄的怒火。 成澜的踪迹极为隐蔽,就算是他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到来。若非突然间产生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拉了一下晏青简,他绝不可能比得过子弹的速度。 直到此时晏青简才终于从与死亡擦肩而过的阴影中脱离出来。接连不断的变故已经让他无力再为成澜狠辣的举动心寒或愤怒,他抬臂将尚寂洺护在身后,望向如今已是面目全非的好友,缓慢地开口:“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不如说,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成澜手中的勃朗宁分毫未动,时刻准备着再开一枪,他含着笑,说道,“当我听到手下汇报只看到了两名保镖的时候,我就明白你们一定会返回这里。” “上一次是我棋差一着,但这一回,守株待兔的是我。”他一字一句开口,冷笑道,“晏青简,你逃不掉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晏青简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反问道,“成澜,你真的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吗?” 仅凭刚才的交锋,他就已经可以断定,成澜虽然很快收到了消息,却并没能即刻就将手下一同召集过来,否则也绝不需要用偷袭的方式来杀掉自己。 也就是说,此时的成澜不过是单枪匹马,然而自己的身边,却还有尚寂洺。 只要他们之中有任意一人能够活着离开,顺利传递出消息,成澜就注定满盘皆输。按理来说,此时此刻反而应该是成澜更加投鼠忌器才对。 第142章 “你的枪里,还剩下多少子弹?”晏青简步步紧逼,再度发问,“你真的可以,让我们双双下地狱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成澜听完这句话后,却是仰天大笑了起来。 “晏青简,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话吗?”他似笑非笑,姿态宛若癫狂,“是啊,你说得没错,天亮之时,我大概也注定会死在这里。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走到这一步,难道我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你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他面容扭曲,嘲弄地质问道,“在监狱中过一辈子和死在这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晏青简闭了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啊。”他取出匕首握在手心,一错不错地看着不过七步之外的人,低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 双方隔着一段不算遥远的距离对峙,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天色太暗,成澜对枪的使用也并不熟练,只要错发一次,以晏青简的身手就能在几秒之内拉近距离,顷刻间逆转局势。 他不敢大意,死死地盯着晏青简,拿着枪的手臂肌肉绷紧,锁定住他身上的要害部位。而晏青简则面色沉静,始终将尚寂洺护在身后,不给成澜任何意图伤害的机会。 没过膝盖的稻草在凛冽的寒风中不断飘摇,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漫长,就连天光逐渐明亮的过程都仿佛可以触及。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狂风乍起,枯枝落叶同时纷扬而起,再一次遮挡了目之所及的景象。 脑中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猝然断裂,成澜的指尖扣紧了扳机,对着罅隙间一闪而过的黑影猛然按下! 枪管中的子弹电射而出,被消音器处理过的开枪声几乎是瞬间就消散在了呼啸的风中。然而下一瞬,金石相撞的铿然脆响盖过了喑哑的风声,火花一闪而逝,在即将消弭的夜色中如此清晰,惊起无数晨起的鸟群振翅而起。 不等成澜反应过来,晏青简便如同猎豹一般猛然扑到了他的面前。他精准地擒住对方的右腕迅速反拧,只听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的声响,成澜的右手瞬间脱臼。剧烈的痛苦让他双目凸起,他咬紧了牙,想要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反抗,却被早有预料的晏青简捉住另一只手,故技重施地将其卸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当这场对峙终于尘埃落定之时,凛冽的狂风不过才刚刚离去,半空中的草木碎屑飘落而下,让不远处愣怔的尚寂洺终于缓过了神。 僵硬的躯体慢慢恢复了知觉,他几乎是立刻就扑到了晏青简的面前,抓住对方的手臂,哑着嗓子问道:“青简,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晏青简压制着已经动弹不得的成澜,不住地低声喘着气。方才经历的所有似乎都脱离了理智的掌控,当他的大脑还空白一片之时,身体却如同被谁操控了一般极速上前,以一个近乎匪夷所思的方式用匕首挡下了那枚射向自己的子弹,栖身靠近按住了成澜。 直到此时狂乱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重新传入耳中,他才算是有了几分回归现实的安定。听到尚寂洺隐含颤抖的声音,他闭目重重地吐了口气,抬脚踢开那把勃朗宁,侧过身覆上青年的手背,安抚地轻拍了拍,温声道:“我没事……唔。” 他忽然拧住双眉低哼了一声,尚寂洺连忙抬头,就见对方的右肩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明显的伤痕,划破的衣物下鲜血不断渗出,令人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右手臂上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也因为这番剧烈的动作裂开,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一片暗红的痕迹。 “挡下子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察觉到青年过于惊惶的目光,晏青简笑了笑,宽慰道,“只是被划伤而已,已经很好了。” 尚寂洺低头,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闷闷地应道:“嗯。” “先走吧。”追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赶来,两位保镖也还在等待着他们的救援,实在没有时间允许他们继续留在这里蹉跎。晏青简微微松开捉住尚寂洺的手,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面前的人突然瞳孔骤缩。 才要收回去的手毫不犹豫地往前,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了他。晏青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侧边倒了下去,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可随之而来的,是耳畔轰然炸开的两声沉闷枪响。 然后,他亲眼看见,那两枚子弹擦过他的身体,精准地命中了尚寂洺的胸口。 第123章 “快点醒来吧。” 那一瞬间晏青简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唯有那两条蜿蜒而下的鲜红如锋利的刀刃般扎入眼底,脑中剧烈的嗡鸣将他的思绪搅成了一片僵直的空白,片刻的死寂之后所有的痛楚与悲恸瞬间齐齐翻涌而上,汇聚成了一道冲口而出的凄厉喊叫:“小寂——!” 尚寂洺捂住胸前的伤口,一点点软倒下去。他想要开口应答,想告诉那个人他没有什么事情,可中弹的钻心疼痛却让他根本无力再去吐出哪怕一个字音。他整个人不断颤抖,低头用力咳出一口血,终究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蓦然倒在了地上。 晏青简仓皇地扑上前,将已经意识不清的尚寂洺抱在怀里,溢出的血混杂在一起,让他们在此刻都显得是如此狼狈。他试图按住那不断流血的洞口,却根本不过是徒劳无功,只能用沾满血迹的手死死捧住尚寂洺的脸颊,颤着嗓子反复地恳求:“不要睡,小寂,坚持住,不要睡,我马上带你走。” 尚寂洺脸色惨白,大量的失血让他的身体泛着冷意,不自觉地往晏青简的怀里钻。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连带着耳畔熟悉的话音也几乎已经听不太清,他努力想要睁开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不清的茫茫白雾。 远处有隐约警车的鸣笛声传来,随着破晓的光芒从辽远的山巅出现,长久的黑夜也终于来到了尽头。劫后余生本该如此令人庆幸和狂喜,可晏青简却从未想过,他安全离开这里的代价,竟可能是尚寂洺的生命。 青年胸口的起伏微弱到难以辨别,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死寂的平直。在绝望地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无用之功时,晏青简终于彻底崩溃了,滚烫的泪不断滑落而下,他低下头死死抱住尚寂洺,双臂用力到颤抖,仿佛只要他松开手,那个人便会彻底撒手离去。 “哈……没用的,放弃挣扎吧。” 成澜低哑的嘲笑忽然响起,对方仰躺在稻草地上,双手因为脱臼的疼痛还在不断痉挛颤抖。趁他们不备拿到手枪并强撑着开出两枚子弹让他再也没有了任何动弹的力气,可他却对此全不在意,而是紧紧盯视着晏青简,恶魔般低声笑道:“晏青简,都是因为你啊。如果你在制服我的第一时间就给我来上一枪,又怎么可能会给我杀掉他的机会呢?” “你给我住口!”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点燃了晏青简所有的怒火,他暴喝一声,猛地抓起甩到他脚边的勃朗宁,枪口对准了成澜的脑袋,表情狰狞到近乎恐怖,“成澜,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按下去啊,晏青简。”成澜挑衅地抬了抬下颌,似乎完全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蛊惑般开口道,“杀了我,让我给他陪葬,怎么样?” 晏青简双目中血丝密布,落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收紧,只需再用一点力,就能如愿以偿地开出那一枪。 就在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即将绷紧断裂之时,一只手却是突然极轻地拽住了他的衣袖,顷刻将他从无边的狂乱和黑暗中拽了回来。晏青简猝然回神,顺势看去,就见尚寂洺不知何时重新睁开了眼,不算清明的双眼执拗地望着自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要……这样……” 做完这些,他也像是耗尽了积攒的全部力气,再也支撑不住沉重如铅的眼皮,抬起的手骤然滑落而下。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晏青简丢开了手中的勃朗宁,在不断靠近的纷乱脚步声中焦急地唤了一声“小寂”。 逼仄的黑暗宛若束缚的枷锁,将他的意识层层缠绕,带来连绵不绝的疲倦与乏力。他迟钝地感受着身前的一切,不明白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在这里。 无边的虚空中,似乎有谁在低柔地诱哄他卸下防备,放任身体沉溺进寂静的潮水中,可冥冥中却又有另一道声音在不断地阻挠着他,强行提振他的精神,不让他就此陷入更深的昏睡。 “……弹壳已经取出,心肺功能正常……” “出血量过大,需要……” 杂乱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从不知名的远处传来,胸口处突然泛起窒闷的疼痛,他难受地俯身喘息,勉强恢复的精神遭到重创,让他陷入了难以言说的混乱之中。 黑暗中仿佛再度生出了引诱的恶念,缓慢地缠绕住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拖入不见底的深渊之中。他不断挣扎抗拒,却怎么也无法摆脱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好,病人心跳骤停了!” 第143章 “加强刺激,不能让……” 断续的只言片语又一次响起,还有刺目的光在不断摇晃,略微缓解了那股不断拖拽的力量。眼前变化出光怪陆离的景象,连绵不绝的疼痛让他身体里的力量不断流失,他缓缓地闭上眼,身后如影随形般的黑暗翻涌而上,仿佛在下一瞬就要将他深深吞没。 然而就在此时,那道始终牵引着他神智的微弱声音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一股温柔却坚决的力量猛地将他从深沉的黑暗中扯出,他猝然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朦胧不清的光影。 意识在现实与梦境中反复撕扯,他宛如一片在狂风暴雨中随波逐流的浮萍,始终找不到应有的出路。浑噩中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萦绕不去的声音终于归为了一片寂静,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轻抚上脸廓的手。 很奇怪,那只手上的温度本该细微得叫人无法察觉,却偏偏在一瞬间就让他混沌不堪的思绪短暂恢复了清明,就好像……那是他内心渴求至极的温暖,只需要最轻微的触碰,就能唤醒他身体的本能。 于是他感觉到,那个人似乎是俯下了身,在他耳边很轻地呢喃道:“快点醒来吧,小寂。” 方允承接到消息匆匆赶到临城时,尚寂洺已经被推出了手术室。 来时路上他就从电话里得知了尚寂洺的大致情况。那两颗子弹命中的位置十分危险,虽然错开了心脏的致命位置,却对周围的血管造成了巨大的损伤,只能不断输血吊着性命。可即便如此……尚寂洺也真正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在听到医院决定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方允承吓得差点晕过去,但好在事态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程度,长达数个小时的手术之后尚寂洺终究是成功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情况依旧不算太好,还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他在icu的病房门外看到了自己的好友,对方的眼下青黑一片,一看便知在手术室外守了一夜。身上的伤都被妥帖地包扎处理过,可尽管如此,如此深度的伤口本也应当被医生强行按在病房输液,此时却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根本没有想过好好配合治疗。 方允承没忍住上前叫道:“青简……” “嘘。”晏青简竖起食指做出噤声的动作,目光始终落在病房里躺着的那个人身上,低声道,“icu必须保持安静。”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护士在下一刻就朝他们投来了不满的目光。方允承默默闭嘴,可心中的担忧又让他实在无法去闭口不言,只好压低了嗓音小声问道:“怎么样?还好吗?” 晏青简顿了顿,偏头不辨情绪地望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我以为,你看到我把小寂害成这样,会直接上来揍我一拳。” 方允承哑然。 他与晏青简死水般无波无澜的双眼对视了一会,终究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低声回答道:“你要说我没有怪你,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我也知道,小寂如果真的受了伤,很大概率是为了保护你。” “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才会不顾一切地舍弃自我。”他同样越过自动玻璃门望向里面仍在昏迷不醒的人,无奈地说道,“身为小叔,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他为了谁做到这个程度,但如果那个人是你,我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你从来没有草率对待过他的那份心意。”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随即又想到什么,没好气道:“当然,小寂醒来后要是知道我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估计能直接把我大卸八块吧。” 一番话让晏青简又是心间熨暖又是哭笑不得,心底压抑的沉闷反而因此消散了不少。他继续安静地注视了一会重症监护室内的景象,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对方允承道:“去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工作日的医院总是人来人往,嘈杂的交谈声不绝于耳,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谈公事,无奈之下,晏青简只好把方允承带回了自己的单人病房。 “这个药就不用输了吧。”病床边还挂着输到一半就被拔掉的点滴,眼看方允承作势要把护士叫过来,晏青简只好阻止道,“我的伤其实不严重,就是看着有点吓人而已。” 方允承只用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这句话,你等小寂醒来以后亲自去和他说。” “……”晏青简瞬间不说话了。 前来扎针的护士自然对晏青简如此不重视自己身体的行为狠狠阴阳怪气了一番,等真正挂上水已经是十分钟以后,方允承看着半靠在病床上的晏青简,终于开口谈起了正事:“你们昨晚在临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晏青简仰头望着米黄色的天花板,直到现在仍是对昨夜跌宕起伏的经历心有余悸,缓慢道,“我们来到临城之后,先是去找了吴泽,让陆叔把他送回去……” 他简单复述了一遍自己是如何见到的成澜,又是如何面对对方倾尽全力的追杀,以及如何等来了警察。说到最后时他沉默了很久,很轻地开口道:“其实成澜没有说错,如果我能再狠心一点,小寂根本就不用为了保护我受这么严重的伤。” “不如说,是我们都没想到成澜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方允承神色复杂,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其他人呢?怎么样了?”晏青简看向他,问道。 尚寂洺受伤之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癫狂状态,除了对方的安危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因此也根本不知道后续的事宜究竟是怎样安排处理的。 “你们去到医院以后,我们支援的人也赶到了临城。”方允承道,“那两位负责保护你的保镖虽然都受了重伤,但好在临城的警察赶到及时,因此都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第一时间也送到了这边治疗,应该是由我们的负责人在帮忙照看。” “是吗。”晏青简显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而成澜……”提到这个名字,方允承也有几分不是滋味的复杂,“被我们的人安排送回了宣城的医院治疗。我问过情况,说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现在已经被保镖全方位监控了起来,等待你回去处置。” “嗯。”晏青简眉眼间的神色冷了几分,漠然道,“确保他逃不掉就行,至于其他的,不用太在意。” 他难得流露出如此不近人情的姿态,方允承不由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望见他充满戾气的模样时忽然心念一动,没忍住叫道:“晏青简。”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那几个小时里,”他轻声问,“你在想什么呢?” 他不是这场意外的亲历者,尽管担惊受怕,却也没有太过难熬。可晏青简却是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为了救自己而生死未卜,又在煎熬的挣扎中独自在手术室外等待那个未知的结果。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一段无人知晓的时间里,晏青简究竟是用怎样的意志坚持下来的。 晏青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偏过头,望向天光明媚的窗外。 病房的窗台边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数枝用于点缀的无尽夏绣球,花球依靠在一起,粉白的花瓣在仲夏的骄阳下舒展,展露出盛放的姿态。 就在方允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晏青简才终于低声开口道:“我当时在想,如果他真的没能撑过去,我就在为他报仇之后,一起下去陪他。” “黄泉路那么长,他又那么害怕孤独。”他慢慢道,“如果一个人走的话,一定会很难过吧?” “我想让他知道,我比他想的还要在乎他。”晏青简重新转向方允承,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认真道,“既然不能长相厮守,那就生死相随。” 过去的他抛下了那个人七年,让对方在无望的岁月中等待了太久的时光。 所以未来……他再也不会离开他的小寂了。 第124章 “……他是我的爱人。” 方允承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半晌才低声问道:“那份病危通知书……是你去签的字吗?” 晏青简垂眸,唇角的弧度慢慢变得平直,沉默许久方才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尚寂洺的伤势太过严重,尽管临城的警察第一时间叫来了救护车,可当他们真正抵达医院时,青年仍是已经虚弱得几乎没有了呼吸。 护士以最快的速度推着昏迷不醒的人进了手术室,厚重的门轰然阖上,将所有画面都阻隔在内。象征抢救的红灯随即亮起,在幽暗的走廊上愈发透出窒息的压抑。晏青简孤身站在手术室外,那扇冰冷的铁门仿佛立于生与死的交界,谁也不会知道,当它再度打开时,里面的那个人究竟还能否再安然地回到人间。 可他除了等待与祈祷,什么也做不了。 彼时过于混乱的意识让晏青简此刻已经想不起太多的画面,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站在那里执拗地等着手术的结果,中途似乎有护士过来劝他先处理伤口,但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第144章 他说:“我必须看到他,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只有亲眼看到了才能安心。” 那之后,就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了。 漫长的等待让时间的流逝变得难以分辨,晏青简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眼前只剩下了那两面紧闭的门扉。无尽的酸疼和疲惫让他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可想要亲眼见到尚寂洺安然无恙的信念却宛如钉在四肢里的尖刺,让他没有就此倒下。 直到某一刻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骤然唤醒了晏青简混沌的神智,一名护士拿着一张单子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隔着口罩高声喊道:“病人家属在不在?” “我是。”晏青简想也不想地迎了上去,嘶哑地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护士看了他一会,却是问道:“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多说,可这个问题本身就无端让人感到浓烈的不安。晏青简张了张口,本想故作淡然地撒一个谎,可临到出口时却不知为何拐了个弯,最终变成了那个本不该被宣之于口的真相:“……他是我的爱人。” 护士显而易见地惊讶了一瞬,下意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但或许是男人脸上过分的憔悴和痛苦并不似作伪,她终究没有多加质疑,只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说:“你签个字吧。” 她捏着纸张一端,印着字的那一面垂在下方,让人一时间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可晏青简却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整个人顿时难以自控地剧烈颤抖了起来,一时竟连伸手接过的勇气都没有。 “快呀。”护士见状不得不催促,“病人还在手术,我得赶紧回去帮忙。” 晏青简强忍下巨大的悲恸,艰难地接过纸和笔,即便已经有了猜测,然而在看到最上端的“病危通知书”时他的身体还是骤然摇晃了一下,眼前一瞬间就模糊了。 “我们一定会尽力抢救。”护士的眼中闪过不忍,可比起安抚家属,从死神手中争取病人存活的机会才更加重要,她公事公办地开口道,“但病人的情况不容乐观,刚才甚至出现了心脏骤停的情况,主刀医生也是经过仔细考虑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请您谅解。”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对方愤怒质问甚至失控动手的准备,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男人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颤着手,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他竭力想要忍耐,可眼中的泪却还是落了下来,近乎卑微地哑声恳求道,“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他。” 饶是护士已经见惯了许多生离死别,此时听到这样的话语,也由衷感受到了几分窒闷与难过。 可在难以预料的生死面前,她也没有办法给予一个肯定的答复,只好再次说了一遍“我们会拼尽全力”就带着签好字的单子快步跑回了手术室内。 面前的门再度阖上,晏青简缓慢地闭上眼,始终撑着的那股气力仿佛随着方才的那一段对白彻底消散,他后退一步,脱力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没事的,小寂。”他抬手捂住脸,轻柔地喃喃低语,却含着难以言说的坚决,“不管怎样……我都一定会陪着你。” 回忆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晏青简不想让方允承担心,只是摇头道:“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只要小寂还好好的,那些煎熬的等候,于他而言,又算得上什么呢? “我想在临城再停留一段时间。”他兀自转移了话题,继续说,“等小寂稍微恢复一些以后,再安排他转院回宣城治疗。” “也好。”方允承点头道,“愈舟那边有阮牧云在帮忙照看,没有什么很需要担心的,临城这边倒是还有不少东西需要善后。我打算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到时候小寂醒了,再回去调查成澜和侯家联络的记录。” 只要能找到二者传递资料的证明,愈舟就可以将安枢告上法庭,强制要求对方取消药剂的上市。在如此不容辩驳的证据面前,就算是侯家,也没有任何继续兴风作浪的理由了。 “嗯。”晏青简半闭上眼,疲倦地答应了一声。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又因为一直记挂着尚寂洺的安危而神经紧绷。直到此刻躺在床上,他终于是得以彻底安下了心,无边的困倦霎时如汹涌的浪潮般没过头顶,让他的意识一瞬间就模糊了起来。 眼看他累得要睡过去,方允承只好识趣地住了口,轻手轻脚地起身替他拉好床帘。但在即将坐回原位的时候,他却听见床上的人极轻地交代道:“如果小寂醒了……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方允承没想到他困得神志不清了还记得这个,没好气地答应下来,“你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晏青简模糊地唔了一声,脑中最后绷紧的弦也仿佛随着这句承诺而松懈下来,他微微侧过头,转眼间就坠入了梦乡。 方允承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消息,再一抬头就看见好友阖上了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语般吐槽道:“你们俩啊,可真是恋爱脑。” 晏青简身上所受的子弹擦伤也并不少,本来稍微敷点药就能基本痊愈,结果因为拖着几个小时没有处理,导致肩膀上的伤口受了感染,硬是在病床上躺了两天。 在此期间晏青简和方允承曾一起去探望过受伤的两位保镖。两个人的气色都还不错,看得出恢复得很好,只不过男保镖的手臂在缠斗的过程中受伤骨折,怕是还需要再调养几个月才行。 “少爷。”男保镖见到晏青简时很是高兴,用还算完好的左手朝他挥了挥,“虽然已经听说你被安全送到医院了,但亲眼见到你没什么事就好。” 女保镖也点了点头。 “不如说,我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才应该感到高兴。”晏青简看着他们,平和地开口,“如果你们真的因为我死在了那里,我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如果你们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他诚挚地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可以替你们实现。” 不曾想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二人一时都不禁怔了怔,彼此对视一眼,女保镖笑着摇头道:“少爷,这只是我们应该做的。” “但我还是想要补偿你们。”晏青简认真道,“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不然的话,就让我们带薪休假好了。”男保镖思索片刻,扬眉提议道,“虽然这次只是常规出差,但确实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么危险的情况了,少爷不如放我们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 “嗯,可以啊。”晏青简含笑答应下来,“除了后续配合调查需要你们过来之外,出院之后其他的时间里,你们想去哪里都没有关系。” 而在恢复正常行动之后,晏青简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去icu陪着尚寂洺。 重症监护室每日能够探望的时间固定且有限,只能安排一个家属进去。由于晏青简的伤尚未恢复,最初都是由方允承进行探望。晏青简对此很是不满,却也明白自己这样不可能进得了icu。好不容易望眼欲穿地等到身体恢复,方允承恰巧也被各项事务缠身,不得不暂时离开了医院,他对此很是高兴,理所应当地占走了全部的探视时间。 在进入重症监护室的半个小时里,晏青简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那个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人。 尚寂洺戴着呼吸机,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本就瘦削的身体几乎薄得成了一张纸片,陷在病床里时整个人都仿佛与白色的被套融为了一体。 晏青简伸出手,指尖很轻地蹭了蹭他微凉的脸颊。 “医生说,你的身体一直在恢复,不久后应该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所以,你也快要醒来了,对不对?” “小寂。”他很温柔地叫着面前的人,撒娇一般低声说道,“你可不可以在我来看你的时候,睁开眼看看我呢?” 没有回应,只有心电仪的声音不断起伏,昭示着那个人微弱却平稳的心跳。 晏青简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没有回应的对白,但仅仅只是这样与对方说些什么,就足以让他感到宁静。他微垂着眼,以目光细细描摹过尚寂洺的眉眼,不厌其烦般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其实早已将尚寂洺的面容铭记在了心里,只是或许如今非比寻常,他在发呆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习惯性地去观察这个人。 他发现尚寂洺这样安静睡着时,眉宇间常年覆着的冷淡会消散开,就像那些无数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瞬间里,这个人顺从地收敛起周身所有尖利的刺,只向他呈现出最为柔软无害的一面。 他很喜欢尚寂洺如此毫无防备的模样,却并不想见到这只小刺猬因为伤病而被迫流露出这样的姿态。 想到这里,晏青简就怎么也克制不住心里的难过,轻声呢喃道:“什么时候,你才能醒来呢?” 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尽头,门口有负责检查的护士前来提醒,示意晏青简尽快出来。 第145章 昏迷的人还是毫无苏醒的迹象,晏青简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朝着护士微点了下头,作势就要起身过去。 但就在此时,他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很轻的低哼声,猛地停步回头,就见尚寂洺眼睫微颤,很慢地睁开了眼。 也许是睡得太久,他墨黑的眼瞳中盛满了迷茫,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不过下一刻,他就如有所感般望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人,眸光骤然变得温柔又缱绻。 晏青简愣怔地站在原地,他想过无数种尚寂洺醒来时的画面,却从未猜到真正发生时会在如此突如其来的巧合之下,以至于这一瞬间他竟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一错不错地望着那个人,很久都没有动作。 然而那个病床上的人却是微微弯起了眼,呼吸机下的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而后便仿佛彻底放下了心般,再度闭目陷入了昏睡之中。 第125章 “我从未忘记过你。” 那次短暂的苏醒后不久,尚寂洺就转出了icu,住进了普通的单人病房。 晏青简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晚间休息时也都留在病房里陪同,整颗心扑在对方身上,根本无暇留意其他,就连方允承好不容易得空过来汇报近几日的工作时都颇为神思不属,险些将方允承气得够呛。 “晏青简,你能不能认真一点?”眼见面前那人的视线不知不觉又投向了病床,俨然一副走神的模样,方允承实在忍无可忍,丢下手中的文件恼怒地质问,“临城这里的收尾工作还有不少麻烦,你到底管不管了?” 晏青简皱眉看他,不悦道:“你安静一点,别吵到小寂。” “……”方允承着实是没了脾气,瘫坐在椅子上懒得搭理他。 “我知道,无非是因为涉及到枪支,临城那边不想放弃案件的后续处理而已。”晏青简 起身拉开床帘,让窗外的阳光能够以一个温暖却又不会刺眼的角度照射进来,淡然开口,“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所以三天前已经请陆叔帮忙调度,不出意外明天之前相关的审批文件就会送过来。” 不曾想他其实早有安排,方允承颇为意外,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了不少,悻悻道:“这还差不多。”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其他问题吗?”晏青简斜睨了他一眼,反问道。 方允承仔细盘算了一下,发现只要让临城的公安松口,后续的周旋就都不是什么难以应付的事情。胸腔憋着的郁气终于散开,他顿时振作了起来,大手一挥道:“没了,剩下的我自己处理就好,记得给我算加班费啊。” 然而晏青简听罢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后便不再收敛自己的目光,兀自一错不错地凝视那个昏睡的人,丝毫没有继续搭理好友的打算。 如此明晃晃的无视让方允承一腔热情顿时消散殆尽,他撇了撇嘴,没有自讨没趣地继续谈论工作,随手收拾好带来的资料,转而问道:“小寂今天怎么样?” “还是一样,身体在恢复,但一直没有醒。”晏青简垂眸,指尖很轻地摩挲着尚寂洺裸露在外的腕骨,低声道,“如果不是医生告诉我他确实醒过一次,我甚至都要以为,重症监护室的那一眼只是我的幻觉。” 他语调平静,可话语中的黯淡却怎么也掩藏不住。方允承也不免叹了口气,宽慰道:“别担心,只要他在康复,就一定会醒过来的。” “也许就像上次一样,他下一秒就突然睁开眼睛了呢。”他笑着说,“所以,也不用太着急。” “嗯。”晏青简勉强弯了下唇角。 方允承在医院停留了不过半个小时就被接连不断的工作电话逼得不得不起身告辞,他挂掉嗡嗡作响的手机,无奈地说:“我先走了,这两天应该都没有办法过来,小寂就交给你照顾了。” “好。”晏青简点头应下,心里却在想,只有自己能陪在小寂身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送走方允承后,晏青简按照惯例开始为尚寂洺擦拭身体。 尚寂洺昏迷的时间不算久,按理来说不需要这样麻烦地照看。但现在终归是夏季,对方本身又是一个比较好洁的人,为了让他睡得稍微舒服点,晏青简还是坚持隔一日就替他简单清洁一下。 他打了一盆热水回来,倾身靠近床上的人,替对方解开上身的衣扣。胸口处缠着的层层绷带随之显露而出,刺痛了晏青简的双眼。想到这个人推开自己舍身中弹的那一幕,心脏便是一阵阵窒闷的抽疼,晏青简抿紧了唇,指尖不自觉想要轻抚上去,却又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刻倏然停住。 ……那样的枪伤,哪怕仅仅只是不慎碰到,也必然会疼得难以忍受吧。 想到这里,他迫使自己收起私心,小心避开裹缠的绷带,用浸过热水的毛巾一点点擦净对方腰腹与脖颈处的汗渍,动作轻柔,不含任何越界的狎昵。 平心而论,他从小养尊处优,又是家中独子,其实不算太懂怎么照顾人。可不知为何,当面对尚寂洺的时候,这些技巧就仿佛无师自通一般,轻易得以掌握其中关窍。 也许是在面对心爱的人时,不论什么,都愿意为之做到最好吧。 身前的肌肤终于全部擦拭完毕,晏青简清洗干净毛巾,拉下尚寂洺身上松散了大半的病号服,打算继续替那个人擦净四肢。 他错开视线,让这番本该过于暧昧的动作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界限,却也因此不慎瞧见了手臂上道道整齐的伤痕。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晏青简出神地望着青年身上那些因为自己才留下的疤痕,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 分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小寂有更好的未来,可似乎到最后……都只是给对方带来了无法抹去的伤害。 甚至这一次,还差点害了这个人的性命。 过重的亏欠与自责让晏青简在某些瞬间里再度产生了无法面对的痛苦,可经历过岁月与生死的考验,如今的他也已然明白,尚寂洺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自以为是的好,而是始终如一的长久陪伴。 好在,在认清自己的心意以后,他同样不曾想过离开。 晏青简克制不住地低下头,轻柔地吻上了尚寂洺泛白而干燥的双唇,不断轻蹭着他的唇瓣,贪恋地汲取着属于对方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该,可等待尚寂洺苏醒的这段时间里,哪怕仅仅一分一秒都是如此令人难捱,不断疯长的爱恋让他几近失控,唯有这样毫无保留的贴近,才能给予他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不过须臾的唇齿相贴之后,他就及时制止住了动作,舌尖最后轻舔过尚寂洺的唇缝,而后便缓慢地撤离开来。可就在他即将抽身而去的那一刻,还未完全收回的舌尖突然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晏青简错愕地抬头,只见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眸中含着清浅的笑意。 他任由晏青简撑着病床与自己拉开距离,玩笑般轻声问道:“趁我睡着……就偷亲我吗?” 分明是如此重要的时刻,这个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却竟然是这个。晏青简忍不住笑了,双眼却还是慢慢泛起了红,半晌才摇了摇头哑声说:“没有,我只是……很想你而已。” “你醒来就好。”他俯下身,温柔地在爱人的额上印下一吻,抬手按下了床边的呼叫铃,“你没有事,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一系列紧锣密鼓的检查过后,尚寂洺的各项指标也有了结果。 总体来看,尚寂洺的身体一直在不断恢复,然而那两颗子弹命中的位置终归太过危险,即便已经及时送医抢救,心肺功能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就算彻底康复,大概也不能再随意进行剧烈的运动。 晏青简安静地听完了主治医生交代给自己的注意事项,而后礼貌地与她道了别,重新折返回了病房。 推开房门时尚寂洺正靠在床头休息,临近傍晚的阳光不再那样毒辣,柔暖地倾泻在他的身上,让他苍白的肌肤愈发几近透明。听到门边的动静,他微侧过头,看见晏青简时眉目瞬间柔和了下来,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了?”晏青简顺从地在他身边的陪护椅上坐下,随手从床头拿了一个方允承早上送来的苹果,一边削皮一边柔声问道。 尚寂洺重病未愈,即便不需要呼吸机维持体征,仍是不宜说太多话,只能伸手指了指窗台,轻声问道:“那个,是你弄的吗?” 晏青简顺势看去,不远处的窗边摆放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朵粉色的无尽夏绣球,团簇着在微风中盛放。二楼的高度并不算难以触及,偶尔有蝴蝶翩跹而来,在饱满的花球上停留。 “嗯,是我弄的。”他点了下头,轻声问,“还喜欢吗?” 尚寂洺定定望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无尽夏绣球在他们之间承载了太过重要的含义,就算现在是它开放的季节,他也不相信这只是晏青简随手的一个选择。 第146章 像是读出了他的猜想,晏青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坦然地承认道:“我当时看到它,就想起了你曾经送给我的那份礼物。” “虽然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你将无尽夏绣球选作赠礼的原因,但我想,既然你当初特意挑中了它,一定也很喜欢它。”他没有再避讳谈论那段过往,认真地解释道,“所以在你睡着的时候,我特意去买了一些绣球放在这里,想着也许这样,你就能早点醒过来。” “但似乎没有什么用。”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了笑,又自语般安慰道,“不过没关系,至少……你确实好好地在这里。” “……”尚寂洺不禁怔然。 “不说这个了。”晏青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手中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转而问道,“晚上想吃什么吗?我去替你买。” 尚寂洺垂眸看了一会那个圆润精巧的苹果,没有伸手接,而是抬头笃定地说:“你不开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望向晏青简,微蹙着眉,语调冷了下来,“是侯家?还是成澜?” 晏青简没有想到他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一时哑然,停了许久才轻声否认:“都不是。” “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办法完全恢复了。”他低下头,捏着苹果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难以言说的痛苦再一次缠绕上了他,让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对不起,小寂,你会这样,都是因为我……” “青简。”尚寂洺突然打断了他。 晏青简怔怔地抬眼,面前的人专注地望着自己,眸中盛满了心疼与难过。 “不要这么想。”他微微靠近,捉住了晏青简空出的那只手,摇头说,“就像你不想让我赴险那样,我最大的愿望,也是你能够安然无恙。” “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一定会替你挡下那两颗子弹,哪怕我知道我要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他认真地说,“青简,在我心里,你胜过其他一切。” “仅仅只是一点遗留的伤病,对我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 这是他此生最爱也只会爱的人,唯独为了晏青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全部。 “小寂……”晏青简动容道。 “青简。”尚寂洺拿走了他手中的那个苹果,将其放在床头柜上,再度唤了他一声,歪头含笑望着他,轻点了点自己的唇,邀请般轻声问,“亲一亲我,可以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所有的冷淡都如冰雪消融般尽皆褪去,面容明艳又温柔,一瞬间就让晏青简乱了心跳。 于是他闭了闭眼,终于不再有任何的挣扎与犹豫,柔声笑道:“好。” 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上尚寂洺的脸,微微使力抬起他的下颌。晏青简垂下眼,在尚寂洺隐含紧张的眸光中倾身靠近,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心跳在耳畔轰鸣,唇齿相触的那一刻舌尖便从分开的齿关中探出,不分你我地纠缠在一起。尚寂洺不禁闭紧了眼,属于晏青简的气息强烈地侵占了周身全部的感官,唇舌被反复地含吮,绵长的亲吻温柔却不容抗拒,让他无法自拔地沉沦其中。 一吻毕,尚寂洺无力地软在晏青简的怀里,小幅度地喘着气,闭目感受着那人的吻不断落在自己的发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搭住晏青简的肩膀支起身,轻声问道:“那个钩织玩偶……你放在哪里了?” “在祖宅,我的卧室里。”晏青简环住他的背脊,垂下眼与他对视,低声回答道,“我本来想把它摆在桌上,但我在国外的家里没有独属于我的书房,我又经常留在公司,放在办公桌上容易弄丢,后来就收了起来。” 而回国之后,他就立刻见到了尚寂洺,以至于面对那个玩偶时总感到手足无措,索性就一直放在了卧室,没有去动过它。 “这样吗。”尚寂洺弯了弯眸,又追问道,“那个刺猬摆件呢?” “在愈舟办公室的抽屉,也是我从国外一起带回来的。”晏青简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低头吻了一下他的眉心,温声笑道,“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都带在身边。” “所以,小寂,我其实也从未忘记过你。”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隔了七年的漫长光阴之后,也仍然走到了一起。 尚寂洺把脸埋在晏青简怀里,很久之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只是晏青简胸前的布料,却慢慢、慢慢地泛起了一股湿意。 第126章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很久之后,尚寂洺方才松开了环着晏青简的手。 他的眼尾还透着湿润的红,此时迎着晏青简的目光,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丝难堪。他微微偏开头,拿起摆在一旁的苹果咬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又落在了窗台的绣球花上,静默片刻后低声问道:“可以把它拿过来吗?” “当然。”晏青简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起身将摆在窗边的花瓶挪到床头柜、尚寂洺只需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 尚寂洺安静地注视面前粉紫色的花球,慢慢地吃着那个特意为自己削好的苹果,垂眸似是在沉思什么。晏青简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陪在他的身旁,眉眼温柔地看他。 直到一整个苹果吃完,仅剩的果核被丢进垃圾桶,尚寂洺方才很低地开口:“无尽夏的花语,是忠贞不渝的浪漫爱情。” “这是我以前在你的书房看书的时候,在一本植物图鉴上意外看到的内容。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和你妈妈的旧照片,得知了你的生日。”他偏头望向晏青简,很慢地解释道,“所以,我当时才会选择编织它作为你的生日礼物。” 晏青简讶然了一瞬,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段他不曾知晓的往事,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你很喜欢它。” “其实也没有不喜欢。”尚寂洺轻捻了捻花瓣,摇头说,“毕竟,我是从你的书上才知道了它。” “当时的我明知道你不会回应我的感情,却还是想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你表达爱意。”他似乎是笑了一笑,“我记得当时我送给你那个玩偶的时候,你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才想起来的?” “……”晏青简喉间发涩,许久才低声道,“是文艺汇演的时候,我听到了那首你唱给我的歌。” 少年满含爱意的眼神,终于让心中那个早已生根发芽的猜测……得到了真正的证明。 “果然是这样吗。”尚寂洺没有流露出什么意外,只是微点了下头,呢喃道,“也对,几次三番都用这种方式试探,不管怎样,你也都应该知道了。” “小寂。”晏青简没忍住叫。 他的双眉微微蹙起,俨然不愿让面前的人再去回忆那些不好的时光。尚寂洺笑了,凑近吻了吻他的眉心,安抚道:“我没有觉得难过。青简,能和你在一起,过去所有不美好的事情,都没有那么无法触碰了。” “你和我说过,你没有想过不告而别,也没有厌恶过我对你的那份爱意。”他定定望着面前的人,终于将心底盘亘多年的疑惑问出了口,“现在,我可以知道……你当初离开的理由了吗?” “嗯。”晏青简握住他的手,不易察觉地深呼吸了口气,竟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他垂下眼,舌尖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在脑中斟酌了一遍又一遍,半晌才终于郑重地开口道:“那个时候,我爸的身体出现了一些意外,所以,我妈想让我回去接管家业……” 他事无巨细地描述着七年前那些沉重的纠结,以及得知照看的少年对自己怀有不该的感情时内心的自责与逃避,还有那场过于激烈的离别与阴差阳错的误会。最后,他忍不住再次展臂拥紧了面前的人,歉疚地说:“对不起,小寂。我以为我离开你才是正确的选择,却没有想到……你会因为我痛苦那么多年。” 倘若真的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就此将错就错,自以为是地推开那个如此爱着他的少年。 尚寂洺靠在他的肩窝里,过往渴求至极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竟比他所想的要平静太多。他轻阖上眼,怅然地喃喃道:“原来当年的你……也是在乎我的。” “这样就够了。”他伸手环住晏青简的脖颈,仰头重重地吻了上去,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哑声低语,“青简,我们以后不要再分开了。” “嗯。”晏青简反复地吻过他的面颊,直至最后重新噙住他的唇瓣,轻声许诺道,“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不论生死,他们都绝不会再放开彼此了。 享受了片刻安宁的温存之后,尚寂洺从晏青简怀里直起身,低声说道:“没有什么很想吃的。” 晏青简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之前问晚饭要吃什么的那个问题,一时不由失笑,逗弄道:“既然这样,那就吃医院的饭菜吧。” 尚寂洺面无表情地看他,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临城的基础设施本就不算发达,绝大多数资金都用于设备的安置,饭菜难免就做得颇为粗糙,即便是最好的单人病房也并未好上多少。晏青简出于好奇尝过一次护士送给尚寂洺的晚餐,从此再也没有碰过。 第147章 小刺猬隐隐炸刺的模样看得晏青简颇感趣味,他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青年的脑袋,哄道:“开个玩笑,既然这样,那就吃点粥之类的,可以吗?” “嗯。”尚寂洺其实并不挑食,若非医院提供的三餐着实叫人难以下咽,他也不想让晏青简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为自己奔走,便只说道,“什么口味都可以。” “好。”晏青简答应下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着调侃,“之前没有给你买的粥,这一次倒是补上了。” 他所指的自然是之前在民宿里对方发烧时的情况,尚寂洺瞥他一眼,脸上不显,眼角眉梢却已经带上了清浅的笑意:“嗯,是啊。” 晏青简去得很快,不多时就拎着两份打包好的粥和一盒生煎包回来。 “尝一尝,我看买的人很多。”他支起病床上的桌子,拆开打包盒和筷子放到尚寂洺面前,温声笑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尚寂洺想也不想地回答。 晏青简好笑地轻戳了戳他的眉心:“还没吃呢,就说喜欢。” “只要是你给我买的,就都喜欢。”尚寂洺浅笑着说完这句话,自己却先忍不住红了脸,故作镇定地低头夹了一个生煎包送进嘴里。恰到好处的焦香和肉香扑鼻而来,他餍足地眯起了眼,咽下后又一次认真地重复:“确实很喜欢。” 晏青简被他弄得心脏泛甜,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同样拆开包装盒吃了起来。 这家的手艺确实上乘,只是普通的小吃也能勾得人食指大动。二人很快吃完了晚饭,尚寂洺擦干净嘴,看着晏青简收拾好桌面坐回身旁,主动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从他昏迷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多的时间,虽然临城这边的善后有方允承在帮忙处理,但成澜落马所牵扯出的诸多问题都还未解决,只怕现在愈舟内部也都是一团乱,按理来说晏青简应当尽快返回宣城才是。 晏青简自然明白他的顾虑,闻言微点了下头,说道:“我想的是,等你恢复一点后再让你转院回宣城,那边医疗设施会好一点,也能让你尽早康复。” 说着,声音略微低了下去:“而且……也能让你的心肺得到更好的治疗。” 尚寂洺知道他还在为此愧疚,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无用的话,只是抓紧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顺着他的话语应道:“嗯,刚好我也想回去处理一下工作,以及准备毕业答辩的事情。” “关于之前调查成澜时得到的其他资料,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他说,“现在既然正式确定了成澜就是背叛者,也要对他进行处理了。” 晏青简却是皱眉,不认可道:“你的伤才稍微好了一点,还是不要这么急着工作了。” “但我是愈舟的产权律师。”尚寂洺读出了他的不虞,凑近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笑着安抚,“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累着的,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很久。” 他认真地说:“青简,我只是想替你分担一点而已。”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极力地不愿成为这个人的累赘,如同刻进了本能一般,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不再去重蹈过往无能为力的覆辙。 他知道自己或许有些矫枉过正,但至少,他不会再成为晏青简的掣肘。 晏青简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尚寂洺,没有说话。 他这副模样竟有几分曾经身为人师的不容置疑,换做以往也许还颇具威慑力,但现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那样单纯的关系。 于是尚寂洺再次靠近,蜻蜓点水的吻复又落在他的唇上,不厌其烦般亲了一下又一下,半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看他,小动物般软着嗓子说:“别不高兴。” 如此乖顺又讨好的姿态极大地取悦了晏青简,他冷硬的轮廓肉眼可见的一点点软化下来,低头抵住尚寂洺的额头,口中却是说道:“休想蒙混过关。” 但话虽如此,略微上扬的唇角却还是证明了他的口是心非。尚寂洺弯起眼,感受着他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自己鼻尖,再一次靠近贴住他的双唇。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样的一触即分,而是缠绵至极的深吻,舌尖撬开齿关,蛮横地闯入晏青简的口中,在他的上颚处不断舔弄。晏青简顿时急促地喘了一声,不得不抵住他的肩膀微微拉开距离,调整过于凌乱的呼吸。 尚寂洺弯起双眸,得逞般笑了起来:“青简,你那里果然很敏感。” “……”晏青简搭在他肩膀的指尖略微收紧了几分,眸中炽烈的欲望不断翻涌,他转而向上扣住尚寂洺的后脑,用力封住了他的双唇。 他吻得很凶,探出的舌尖勾住尚寂洺紧密纠缠,深深攫取着属于对方的一切。尚寂洺半闭着眼,抬起下颌迎合这个过于深沉的亲吻,直到胸腔窒息般的感觉涌上,他才终于感觉到面前的人放开了自己,泛着热意的唇瓣被指尖轻柔地蹭过,温柔地细细摩挲。 “抱歉。”察觉到他身体的不适,晏青简埋首在他颈窝间,嗅着心爱之人身上温暖的气息,闷闷地说,“我刚才……有点没控制住。” “没关系。”尚寂洺只是一笑,靠在他怀里低声说,“我很喜欢和你接吻。” 属于爱人的吻,就是最好的缓解疼痛的良药。 晏青简哑然了一瞬,心脏却不受控地慢慢软了下来,连带着耳廓也蔓延上了红意。他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亲了亲青年的发顶,说:“好了,休息一下吧。” 尚寂洺现在的身体还不支持他苏醒太久,已经说了这么久的话,也确实该稍微睡一会了。 如同有什么魔力一般,这句话刚一落下,尚寂洺便感到一股疲倦自身体深处涌上。他闭上眼,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整个人依偎在晏青简的怀里,就这么陷入了睡梦之中。 耳畔平稳的呼吸不断起伏,晏青简笑了笑,最后在怀中人的耳廓上印下一吻,小心地将他放回病床上,仔细地掖好被角,而后便坐在他的身边,继续处理尚未完成的工作。 第127章 “我好想你。” 尚寂洺没有睡上太久,不过一个多小时以后,他就重新睁开了眼。 “醒了吗?”晏青简停下打字的动作,随手将电脑放到一旁,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蹙眉担忧地问,“是睡得不好吗?” 尚寂洺唔了一声,初醒让他的意识还有些迷蒙,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才摇头:“不是,今天睡得有点多而已。” 他说着作势想要起身,晏青简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坐起,又替他将身后的枕头拍得松软了一些,小心地让人靠在床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翻找出一样东西交到他手里:“对了,这个给你。” 尚寂洺下意识接过,直到握在手中才发现那原来是自己不知放在何处的手机。 “你昏迷之后,我就替你把东西都收了起来。”晏青简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本来想直接还给你,但你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我怕影响你休息就没有给你,结果后来太忙忘记这件事了。” “你看一下消息吧。”他提醒道,“你受伤得太突然,可能有熟悉的人一直没有联系上你,会比较担心。” 尚寂洺想说大概并没有人会这样关心他的情况,但足足一周都不见踪影,只怕学校和律所那边都出了不少需要应付的事情,于是便应了一声,垂眸打开了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在开机的那一瞬间同时弹出,让手机的运行都足足卡顿了半分钟。尚寂洺简单翻看了一遍,头疼地发现情况居然比他想的还要棘手,只得认命地点开微信一点点处理。 他忙着回消息,晏青简就也没有打扰他,伸手拿过摆在床头的电脑,继续回复工作上的消息。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到晏青简敲击键盘的声音,半个小时很快过去,在晏青简与留在愈舟内的下属对接好各项事务时,尚寂洺也终于回复完了第一轮消息。他将手机交到晏青简面前,疲倦地说道:“帮我一下。” 晏青简不解:“嗯?” “消息太多了,我没办法一一回复。”尚寂洺扶着额头,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才恢复的精力在短时间内迅速见底,以至于他此时连说话都没有了力气,恹恹地解释道,“最紧急的我都处理掉了,但还剩下不少,你随便替我弄掉吧。” 晏青简意外地看他,失笑道:“我随便看你的手机……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尚寂洺全然不在意,“你想看什么,我都不会介意。” 他说罢,干脆利落地调出了指纹界面放到晏青简面前,扬了扬下颌说:“你直接录一个吧,什么时候想看我的手机都可以直接解锁。” 晏青简哑然,他没有窥探伴侣隐私的喜好,甚至许多时候他都更倾向于为爱人留出足够的边界,但尚寂洺愿意主动向他交付自己的全部,也着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毫无保留被信任的愉悦。 第148章 于是他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笑着应了声:“好。” 他录入自己的指纹,最后确认了一些事项就开始低头对着尚寂洺的手机摆弄起来,连还未完全处理完毕的工作都丢到了一边。尚寂洺则打了个哈欠,强撑了一会就滑下身体,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伸手抓住晏青简的风衣下摆贴住自己的脸颊,嗅着那一丝古龙水的味道安然地阖上了眼。 晏青简笑望了一会他黏人的模样,温柔地抚摸过他的发顶,继续替他回复手机上的信息。 好在消息虽然不少,真正需要处理的却并不多,绝大多数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就算需要回复也都比较轻松。但晏青简从头翻到尾以后,却发现积攒的未读消息里几乎没有真正关心尚寂洺安危的内容,只有林烁在问完什么时候能有空一起出来吃饭后,见他一直没回消息才担忧地追问了几句。 晏青简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与林烁的微信聊天记录,尽管他知道尚寂洺在自己离开后的七年里过得不算好,可这么久的时光里仍是唯有林烁才能谈得上“朋友”二字,还是令他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 思及此,他没有再简单地敷衍,而是认真地打字回复:“我是晏青简,小寂他不久前出意外受了伤,现在还在住院休养,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林烁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对方显然完全没想到尚寂洺会出现这样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在一连串的问号以后疯狂追问:“是很严重的伤吗?他现在怎么样?在哪里看病?我能来探望一下他吗?” 晏青简婉拒道:“确实比较严重,不太方便见人,等我们回了宣城再说吧。” “好吧。”林烁无奈地答应,冷静下来才终于留意到给自己发消息的人的身份,便又问道,“晏老师,现在是你在照顾尚寂洺吗?” 晏青简停顿了一下,而后回复道:“嗯。” “那就好。”林烁似乎是松了口气,只从他发来的文字里都能感受到他安心的笑意,“我和他也有段时间没有联系了,虽然从他那里知道你回国了,但还以为你们太久没见,没有那么熟悉。” 他像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最终也只是发来了一句:“总之,能看到你和他关系不错,我还是很高兴的。” “……”晏青简倏然怔住。 他隐约从林烁的这番话中读出了什么,不自觉在对话框中打下几句话,却又在下一刻尽数删掉。他勉强压下贸然追问的冲动,许久之后只是回复道:“嗯,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放心吧。” 说完这句,他就切出了界面,继续回复剩下的消息。可方才的那段对白却始终在脑中萦绕不去,导致他不时就会因为分心而停下,最后只能暂时放弃回复消息,靠在座椅上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压低的询问声忽然响起。 晏青简循声抬头,尚寂洺闭着的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细碎的灯光洒落在他墨黑的眼瞳,让他的眸光显得无比温柔与沉静。 “看到了林烁的消息,和他稍微聊了两句。”他没有隐瞒,犹豫着将心中的困惑问出了口,“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们的事情?” 从林烁方才所说的话中不难看出,在自己刚刚回国的时候,尚寂洺还曾与他有过联络,但之后二人就没再有过联系,自然也不可能得知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的事。 可对方希望他与尚寂洺一如既往熟识的期盼,又实在很难不让他去多想。 ——如果仅仅只是七年前短暂相处过的师生,怎么可能需要这样记挂地让他们始终保持着不算浅薄的交集呢? 他说得隐晦,但尚寂洺在一瞬间就读出了他的意思,坦然答道:“嗯,七年前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 “因为他不小心看到了我偷亲你。”他微微一笑,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仍旧如此清晰,“就在当时你去教研的那个晚上。” 被他提醒,晏青简也很快想起了那段过往。他没有想到在自己全然未知的情况下少年就已经对自己做过如此冒犯的事情,心口不禁泛起一股抽疼,低声问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喜欢我了吗?” “是啊。”尚寂洺笑道。 “……”晏青简满眼复杂,每一回,当他如此真切地面对尚寂洺藏于漫长岁月里的爱恋时,他就总会被那份过于深刻的爱意所动容。 他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尚寂洺的眼睛,贴着他的耳廓低声说:“以前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弥补。但以后,我只会和你在一起。” “好。”尚寂洺弯起眼,餍足地笑了。 有晏青简在身边,尚寂洺总是能卸下所有的防备,不多时就安心沉入了梦中,呼吸均匀地起伏。 他半张脸仍是埋在风衣里,像是唯有依靠他的气息才能睡着。晏青简担心惊扰了他,就一直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一点点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 半个多小时后,尚寂洺手机上的未读消息终于告罄。晏青简再度浏览了一遍界面,对自己的手笔很是满意,紧锁的眉峰也终于松开。他随意地上下滑动了一番屏幕,忽然间心念微动,饶有兴味地点进了尚寂洺的朋友圈。 他本以为能从中窥见一些那个人往日的时光,但很可惜,作为尚寂洺的工作号,朋友圈里充斥的都是有关定衡律所的广告,丝毫有关个人的见闻也无。晏青简失望了一瞬,但想到对方一贯孤僻的社交习惯,又觉得似乎不值得意外。 他又翻了一圈,依然没有见到什么值得留意的内容,正打算就此熄灭屏幕,却无意点开了设置界面。他想到了什么,往下找到切换账号的按钮点了进去。 后台处,还登录着另外一个名为“shang”的微信账号。 他本不过是随手一试,却不曾想真的会有结果。在看到那个空白头像的那一瞬晏青简的心脏竟不由得狂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按下去界面迅速跳转,下一瞬,与另一个账号相比简略到几乎一无所有的主页面随之出现。 这个账号显然已经许久没有被登录过,仅剩的沟通还是与林烁的聊天记录,告诉他自己已经更换了微信,让他以后都用那个号联系自己。 但偏偏置顶处的那个账号,却在一个多月前还发过消息。 晏青简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与名为“yan”的备注,指尖细微地颤抖,停顿许久才终于按了下去。 满屏的聊天记录随之出现在眼前,全都是单方面发出的消息,时间间隔有长有短,从几年前到现在,零碎却从未间断,承载了那个人长久而深重的思念。 “我讨厌你,我不想再记得你了。” “可是为什么,你总要在我的梦里出现呢?” …… “晏青简,你为什么要给我留下那套房子?” “既然走了,就走得彻彻底底,非要让我放不下你才好吗?” “我真的、真的要恨死你了。” …… “我毕业了,我是今年宣城的文科状元。” “苏董亲自给我颁了奖,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你在愈舟的合作伙伴。” “你会从她那里知道我的消息吗?” …… “大学的生活也不比高中轻松多少,每天都有好多的事情要做。” “但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那么思念你。” …… “我把市面上所有的古龙水都买了一支,也没有找到在你身上闻到的那个气味。” “我想留下一点念想而已,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也好。” “可即便如此,也怎么都得不到。” “每次在这种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恨你。” “你为什么能这么狠心。” …… “今天回了雍华园一趟,不小心抱着你的衣服睡着了。” “上面早就没有属于你的味道了,但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不会去做噩梦。” …… “我进入定衡律所了,虽然很艰难,但还好实现了。” “它就在愈舟的旁边,我只要站在楼下,就能看到属于愈舟的那幢高楼大厦。”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可以得到和愈舟合作的机会了吧。” “到那个时候,你休想再用任何理由离开我。” …… 最后,所有的所有,都汇聚成了最下方那一句思绪万千的话: “晏青简,我不恨你了。” “你能不能……早一点回来呢?” “我好想你。” 晏青简眸光颤抖,不断地深呼吸,却始终没能压下心中激荡的心绪。 他记得在愈舟大厅与尚寂洺第二次见面时,对方曾因为他没有更换手机露出过异样的表情,他当时有过疑虑,却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原来在那个被清空掉记录的手机里……藏着这样一段无人知晓的深沉爱恋啊。 第149章 第128章 “你想睡在那里吗?” 经过最后一次换药之后,医院终于批准了尚寂洺的转院要求。 出院那天方允承恰好也处理完了临城全部的善后工作,他按照记忆找到病房,却没有瞧见晏青简和尚寂洺的踪影,屋内的东西反而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像是随时可以准备离开。床头花瓶里插着的无尽夏绣球依旧盛放,是上一次来时就瞧见过的几枝,足以瞧见主人悉心的照料。 方允承一脸懵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试着给晏青简打了个电话也没有被接听。他走进房间里面,正想再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却先一步越过窗户瞧见了楼下小花园中熟悉的两道人影。 尚寂洺被晏青简搀扶住手臂,与他一起在木质廊道上慢慢地散着步。今天的气温比较高,因此花园里并没有什么人,好在过分刺目的晖光被廊道顶上层叠的树荫遮挡,反而不会显得太过炎热。金色的光斑洒落在他们紧挨在一起的身体上,牵着的手十指紧扣,宛如最为亲密的伴侣。 尚寂洺的身体还未恢复完全,没走多久就不得不停下休息。方允承看见晏青简小心地揽住尚寂洺的腰肢,将人轻放在廊道旁供人休息的座位上,微风拂过,他抹去青年额角的几滴汗珠,而后温柔地靠近,在他的鼻尖印下一吻。 被亲吻的人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了一句什么,晏青简听罢笑了一笑,作势就要松手后退。然而尚寂洺见状却又不满意了起来,猛然伸手捉住了他的指尖,蛮横又不讲理地将人重新拉到身前,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头噙住了他的双唇。 花丛半遮挡住了他们缠吻的姿态,可即便看不分明,也足够让人想象到难舍难分纠缠的模样。方允承啧啧摇头,在心中暗自感叹了一句真是黏糊,脸上却又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许久之后,他才看到紧贴在一起的二人微微分开。晏青简直起身,终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略微扬了下眉,对尚寂洺说了句什么,而后二人便一起朝住院部所在的方向折返而来,显然是看见了他的消息。 果不其然,不多时晏青简和尚寂洺就回到了病房,前者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方允承已经无力再去吐槽他如此理所当然把自己当外人的行为,憋了半晌回答道,“我把临城的工作处理完了,来接小寂出院。” “这么快?”晏青简有些意外,这才想起两天前对方就已经和自己提过这件事,他皱了下眉,不愿被打扰了自己与尚寂洺的独处时光,便说道,“出院手续还要等一会才能办,陆叔很快就会过来,不然的话,你先回去收拾行李吧。” “我这次过来没带什么。”方允承完全没有看出他的意图,想了想摇头说,“只是接小寂出院而已,也不需要耗费什么时间。” 晏青简:“……” 他糟心地看了眼一脸纯良的好友,在某个瞬间很想不做人地直接让他走开,但想到人家为了替他善后一直在东奔西走,忍了忍只得作罢。 尚寂洺笑着看他不满却只能强压下的表情,悄悄勾住他的小指亲昵地蹭了蹭,无声给予安慰。 晏青简神色稍霁,反捉住他的手,很轻地捏了捏。 等出院手续办完时,陆成也开车抵达了临城。 自从得知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后,老人家即刻就想赶来查看情况,被晏青简几度劝解才勉强算是冷静下来。直到此时终于见人好好地站在面前,他悬了许久的心方才落回了原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一瞬间却是老泪纵横。 “陆叔。”晏青简怔住了。 “让少爷见笑了。”陆成抹去眼角的泪,低哑地说,“看到少爷安然无恙,我也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了。” 晏青简却是倏然沉默。 “我没有出什么意外,是因为小寂保护了我。”他牵住尚寂洺的手,偏头望着那个仍是脸色泛白的人,低声说道,“陆叔,你最应该感谢的,其实是他。” 尚寂洺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心尖竟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陆成同样也意外了一瞬,尽管他一直知道尚寂洺在晏青简心中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二人在七年后依然未曾斩断联系的事实也足够叫人感到惊讶,可如此显而易见的亲昵姿态,却是他从未在自家少爷身上见过的。 他看着面前的晏青简,从对方不容置疑的神态中读出了什么,顺从地低下头,朝着尚寂洺单手抚胸行了一礼,认真道:“谢谢你保护了少爷,寂洺。” “……不用这么客气,陆叔。”如此隆重的态度让尚寂洺也不自在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他早就习惯了将那个人放在自己之前,生死一线时所做出的选择,也不过是刻入骨髓的本能而已。 陆成慈爱地注视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拉开车门道:“好了,我们上车吧。” 回到宣城已经是数个小时之后,晏青简干脆利落地给方允承塞了一堆工作打发他回去处理,自己则着手替尚寂洺办好了入院手续。 愈舟作为药物研发公司,与宣城最好的医院一直都有长期的合作,想要给尚寂洺第一时间安排最好的待遇不过是晏青简一句吩咐的事情,可即便如此,做完全部检查也已经接近傍晚。但好在报告出得很快,经过医生的诊断,尚寂洺胸口的伤恢复得很不错,只要按时检查换药,就算不再一直住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尚寂洺确认道:“所以今晚我可以不用留在医院吗?” “对于我们来说,肯定是不建议你离开医院的。你的伤毕竟比较严重,心脏没有受到较大的损伤已经十分难得了。”医生保守道,“如果你在外面出现了什么意外,我们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进行救治。” 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只要不进行太危险的活动,按理来说就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尚寂洺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点头道:“我明白了,那我明天再过来进行复查。” 晏青简始终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直到重新回到病房才问道:“你不想住在医院里吗?” “没有,”尚寂洺坐在病床上喝了口水,闻言摇头说,“我住不住院都没有什么关系。” “我主要是担心你。”他抬眸定定望向晏青简,低声道,“这段时间在医院,你一直在陪我,恐怕都没有睡好。” “……”晏青简失语了一瞬,没有想到他想出院原来是出于这个原因。心脏不住地发软,他揽住尚寂洺的后背,低头温柔地亲了亲他的眉心,温声道:“我不觉得累。只有看着你,我才能放下心。” “但我也想让你好好休息。”尚寂洺捧住他的脸,认真地说,“青简,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所以,我决定和你一起回去。” “我想回你的祖宅。”他环住晏青简的腰肢,贴在他怀里蹭了蹭,低声说,“上一次去的时候很匆忙,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想再回去看一看。” 那是独属于晏青简的家,不论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他都是如此渴望能够在那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只是曾经的他没有这样的权利,但如今他已经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也就终于有光明正大做这些事情的立场了。 “好。”想起上一次带着对方回去还是因为醉酒的不得已而为之,晏青简顿时泛起一阵心疼,指尖轻柔地抚过尚寂洺的脸廓,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你想去的话,我就带你回去。” 他给陆成打了个电话,请他帮忙将自己在宣城常开的那辆suv送过来,尚寂洺一眨不眨地听他吩咐,想起那辆熟悉的车,心情又不由得雀跃起来。 晏青简挂断电话就看到他眸光熠熠地看着自己,也没忍住扬起一个浅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问道:“今晚我们回家去吃,可以吗?” “好啊。”尚寂洺笑着应道。 祖宅一如既往的空旷寂静,不论过去多久,里面的一切都似乎未曾发生过改变。 “想吃些什么?”晏青简洗净手,打开冰箱清点里面剩下的食物,扬声问那个坐在客厅的人。 “都可以。”他这副模样俨然是要亲手下厨,即便早有预料,此时瞧见之时尚寂洺仍是高兴地弯起了眼,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提议,“想吃你煮的蔬菜粥。” 晏青简被他逗笑:“就吃这个吗?” 尚寂洺扬眉反问:“不可以吗?” “你想吃的话,当然可以。”晏青简取出几样蔬菜和一小块肉,熟练地拿起菜刀切菜,含笑应道,“稍等一下,很快就好。” 不多时便有浓郁的饭香远远飘来,尚寂洺按捺不住地走到餐厅,恰巧看见晏青简端着两碗粥出来。他示意尚寂洺在桌旁坐下,递给他一个勺子,浅笑道:“吃吧。” 尚寂洺嗅着那过分熟悉的香气,小心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第150章 “还喜欢吗?”晏青简试探着问道,“我挺久没有下厨,手艺可能倒退了。” 尚寂洺垂眸望着面前那一碗再简单不过的粥,指尖细细地摩挲着碗口,很久都没有说话。 “没有……很喜欢。”他借着氤氲的雾气遮挡住泛红的眼眶,很轻地摇了摇头,“只是太久没有吃到,快要忘记它的味道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想到那些曾被隐藏起来的聊天记录,晏青简又不自觉地难受起来,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道:“只要你想吃,以后,我就都做给你。” “嗯。”尚寂洺弯了一下唇角。 二人享受了一顿安宁而美好的晚餐,晚间晏青简在客厅处理堆积的公务,尚寂洺就坐在他身旁陪他,看他处理工作也不觉得无聊,小动物一般挨着他的身体发呆。 直到深夜晏青简才终于阖上了电脑,尚寂洺已然昏昏欲睡,听到收拾的声音才缓慢地清醒过来,揉着眼睛迷蒙地问:“……要睡了吗?” “嗯,让你久等了。”晏青简随手把电脑放到一边,把人揽入怀里作势想要把他打横抱起,柔声哄道,“我带你去休息。” “不用。”尚寂洺不想让他累着,借助他的力道站起,大脑还有些不太清醒,下意识偏头问道,“我还是睡之前那个客房吗?” 晏青简却是看着他,反问道:“你想睡在那里吗?” “如果你不介意,”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压低了声音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在主卧?” 第129章 “可我也想要你。” 坐在主卧的床上时,尚寂洺还有些回不过神。 淋浴间的水声若隐若现地传来,他紧抿住唇,指尖抚摸着属于晏青简的床单和被套,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些许无措。 在听到对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整个思绪都空白了一瞬,大脑还在因为羞怯而不知所措,口中已经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 那个人似乎是被他迫不及待的模样弄得低笑了一声,而后温柔地牵着他进了主卧,将他安置在床上,让他在这里稍等片刻,自己先去洗一个澡。 似乎是为了安抚他,临走前,那个人在他的唇上留下了一个亲昵而克制的吻。 尚寂洺无意识触碰上自己的唇瓣,脸颊一点点漫起红晕。 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同床共枕,按理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如此紧张和慌乱,可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晏青简以如此正式的形式邀请自己和他睡在一起。 实在是……很难让他不去想到一些暧昧的事情。 但其实,又有什么很值得意外的呢?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作为一对相知相恋的伴侣,无论做什么亲昵的行为,都是十分水到渠成且理所应当的事情。 牵手,拥抱,甚至于接吻,他们都已经做过了。 那剩下的……不就只能是更加毫无阻隔的触碰了么? 一想到这里,尚寂洺害羞之余,竟克制不住地期待了起来。 早在七年前,他就已经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晏青简。 如果那个人也想要……他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去拒绝呢? 脑中的胡思乱想被忽然停下的水声打断,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笑声随即响起:“怎么了?在发呆吗?” 尚寂洺回过神,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一身睡衣的晏青简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正半俯下身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他还没有戴上眼镜,那双艳丽的桃花眼就这么清晰地展露了出来,上挑的眼尾被氤氲的热气熏蒸出红意,投射而来的眸光专注又温柔,眼中仿佛只装得下面前的那一个人。 尚寂洺呼吸一滞,不过只是被他这么瞧着,都如此叫人不知所措。他近乎仓皇地避开了视线,胡乱地低低应道:“……嗯。” 晏青简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继续逗弄他,而是微微直起了身,询问道:“要去洗个澡吗?” 苏醒之后,尚寂洺就没有再让晏青简帮忙擦拭过身体,最近为了转院比较匆忙,他确实也已经有两天没有清洗过了。 尚寂洺点了点头,刚答应了一声“好”,很快却又想到了什么,忸怩地问道:“……还是和之前一样,你帮我吗?” 胸口的伤实在太严重,一旦手臂的动作过大就都会牵扯到伤口,连带着许多日常活动都很不方便,就算尚寂洺并不十分愿意,也不得不请求晏青简的帮助。 而其中……就包括了洗澡这一项比较私密的事情。 一时间,尚寂洺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汹涌的热度,正想说要不今晚就将就一下算了,便听晏青简颔首道:“嗯。我已经在浴缸里放好了热水,你先去洗,我之后再来帮你擦上身。” 他的态度太坦然,反而让尚寂洺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停了半晌才应道:“嗯。” 伸手接过晏青简为自己准备的睡衣,他走进还残留着水汽的淋浴间,只一瞬间就闻到了那点挥之不去的古龙水香气,夹杂着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地勾人心魄。才压下去的一点邪念顿时再度翻涌而上,尚寂洺脸颊滚烫,赶紧屏住了呼吸,直到那股撩人的味道消散不见,才勉强平复下了躁动的心绪。 他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脱去身上的衣物,迈步走进盛满了热水的浴缸之中,仔细地清洗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该洗的都已经基本清理完毕。尚寂洺背对着门坐在浴缸边沿,侧首低喊了一声:“青简。” 门外的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在他呼唤的下一刻便推门走了进来。晏青简从后方环住尚寂洺的腰肢,以免他不小心滑倒下去,手中的毛巾用热水浸湿,在他的锁骨和脖颈处擦拭起来。 他的动作很温柔,清洗时也一如既往的克制,就连任何逾矩的视线都不曾有,很快便替人将身体擦洗干净。他拿过一旁的浴巾披在尚寂洺的肩上,略微低头不去看对方裸露的身体,又用吹风机替他将滴水的头发吹干,而后方才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低声说道:“好了,把衣服穿上吧,我在外面等你。” 尚寂洺裹着浴巾,面色古怪地看他。 “怎么了?”晏青简不解地问。 “……没什么。”尚寂洺低下头,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说,“你出去吧,我马上来。” 晏青简笑了笑,垂首在他的耳廓轻吻了一下,而后顺从地松开手,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尚寂洺就穿着睡衣走了出来,洗完澡的他整个人柔软又蓬松,看得晏青简心中发软,忍不住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尚寂洺扬了下眉,顺从地走到他的面前,还未开口就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晏青简将他圈在自己怀里,低头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不住地在他的颈窝里轻蹭,喟叹般低声笑道:“好喜欢。” 他从未想过与谁携手共度一生的画面,可与尚寂洺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仅仅只是如此日常的一幕,也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有关这个人的一切,都是如此让他喜欢。 尚寂洺靠在他怀里,任由对方犯懒地蹭着自己,直到那双环着自己的手略微松开了几分,他才坐直身体,垂眸低声问道:“那个玩偶,能让我看一看吗?” “你送给我的那个礼物?”晏青简一笑,伸手拉开床头柜下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方正的玻璃盒,“在这里。” 尚寂洺愣怔地看着手中的盒子,那个他曾经亲手编织的钩织玩偶被妥帖地封存在了里面,即便经年过去也依旧崭新如初,足以瞧见收到礼物的人的爱护。 仿佛对于对方而言,这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尚寂洺轻抚着玻璃盒的顶端,拿到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叹气道:“……我果然不会做手工。” 以前做的时候还不觉得,但现在去看,实在是有些粗制滥造了。 甚至平心而论,都不配作为一份能够送出手的礼物。 “但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亲手做出的礼物。”晏青简同样垂眸望着它,温柔地笑道。 否则,他也不会在当年离开的时候……只带走了这份礼物。 尚寂洺偏头,不辨情绪地问道:“以前没有人送过你手工制品吗?” “你这么优秀,”他想到这里,莫名不高兴起来,忍不住质问道,“就没有人追求过你吗?” 晏青简噗嗤一笑,调侃道:“怎么还吃起醋来了?” 尚寂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读出了他脸上的不虞,晏青简微微敛目,认真地回答道:“有,但我从来没有收过他们的礼物。” “我只爱过你一人,小寂。”他抱紧了尚寂洺,低声说,“往后余生,我也只会爱你一个人。” 尚寂洺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这样,每一次在说出近似承诺的话语时,会显得过分庄重。 ……让人忍不住就会相信,这些话,一定都会被兑现。 第151章 “……嗯。”他弯起双眼,以吻封住晏青简的唇,低声应道,“我也是。” 不过简单的唇齿相贴之后,晏青简就率先松开了手,指尖轻蹭过尚寂洺的脸颊,轻声道:“休息吧。” 尚寂洺仍是圈着他的脖颈,定定望了他一会,却是再度靠近,重重地噙住了他的唇瓣。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晏青简放在他腰上的手又稍稍松开了几分力道,被他扑上来的一瞬间顿时失去平衡,与他一起倒在了床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晏青简下意识扶住尚寂洺的后背,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双唇就已然被含住不断吮吻。尚寂洺伏在他身上,舌尖探出舔开唇缝,在他的口中不断扫荡,而后蛮横地舔舐过上颚。过电般的猛烈刺激瞬间沿着脊柱攀爬而上,晏青简用力地喘了口气,在纠缠的间隙里皱眉道:“胡闹……小寂,停下。” 尚寂洺却不理会他,而是捧着他的脑袋深深地吻着。滚烫的热度在身体里燃烧,晏青简不得不抚上他的后颈,强行让彼此拉开距离,竖起双眉谴责道:“伤还没好,不怕裂开吗?” 他的呼吸在激吻中还未平复下来,以至于这句本该是责骂的话顿时显得毫无威慑力。尚寂洺一眨不眨地看他,却是捉住了他的指尖,低声问道:“青简,你邀请我过来,就仅仅只是想让我和你一起休息吗?” “……”晏青简没有回答,视线却是不自觉错开了。 尚寂洺依旧看着他,从他进入主卧到现在,晏青简所有的举动都显得如此克制和恰到好处,以至于那句过分暧昧的话也仿佛显得是他在自作多情。 倘若换作以往,这当然没有任何问题,然而现在的他们,却是已经在一起的恋人。 ——想要触碰,想要拥有,这是他们对彼此的本能。 于是他最后尝试了一下,而通过刚才的吻,他终于确定……面前的人,是在刻意与他保持应有的界限。 “你想和我做什么呢?青简。”尚寂洺愉悦地弯起眼,单手撑在晏青简的脑侧,让他重新看向自己,轻声说,“既然想要,又为什么要克制呢?” 晏青简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下过于汹涌的渴求,维持着冷静哑声道:“你还没康复,不要胡闹。” 他承认,在说出那句邀请的时候,他确实产生过一丝别样的念头,但不过下一刻,理智就迫使他强压下了那些杂乱的想法,反复地警告他不能趁人之危。 但他却没有想到,尚寂洺居然会读出他如此隐晦的欲望,甚至为此主动靠近。 尚寂洺安静地望着他,却是说道:“可我也想要你。” 他低下头,在晏青简的喉结处吮吻,留下一个艳丽的红痕。晏青简顿时闷哼一声,不得不抵住他的肩膀,再一次警告地叫道:“小寂。” “青简,我不会勉强你。”尚寂洺朝他一笑,“既然你不愿意直接到那一步,那我们就做些别的。” 说罢,他的指尖微微使力,再度低下了头。 晏青简猝然睁大了眼。 从未有过的激烈刺激如此鲜明,他用力抓紧了床单,急促地喘了口气,几乎快要压抑不住自己:“……小寂!” 尚寂洺没有理会他,只是半闭着眼,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晏青简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了他。可即便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迅速,也还是有一点溅了出来。 唇角有一丝微凉,尚寂洺短暂地愣怔了一下,随后便笑了起来,舌尖探出轻舔了舔,蹙了下眉喃喃:“有点腥。” 晏青简回神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耳廓瞬间红了,半晌才拉住他的手说:“去漱口。” “没关系。”尚寂洺浅笑着摇头,“那是你的味道。” 他重新凑近,用等待夸奖般的眼神望着他,问道:“还喜欢吗?” 晏青简无奈地望着他,唇边却扬起了一点笑意:“喜欢。” 只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强硬地拉着人去了洗漱间收拾了一下,又清理完残局,这才把人塞进被窝,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好了,睡觉。” 尚寂洺也确实累了,整个人钻进晏青简的怀里,朦胧地说道:“晚安,青简。” “嗯。”晏青简揽住他的后背,垂首在他额上吻了吻,“晚安,小寂。” 第130章 “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久违的,尚寂洺又一次在梦里见到了那场纷扬的大雪。 暗沉的天际下是萧条的校园,过于熟悉的画面几乎是立刻就让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看见了不远处的那道挺拔的熟悉身影在苍茫中逐渐远去,毫无留恋的余地。 这样的画面已经在过往重复了成百上千次,可就算明知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却还是再次选择了上前,用力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角。 他以为梦里的晏青简会像曾经无数个瞬间那般冰冷而厌恶地甩开自己,可是这一回,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 尚寂洺愣怔地抬头,面前的人不再是记忆里冷漠的神态,而是垂眸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眼中仿佛含着无穷的脉脉温情。 他展臂圈住尚寂洺的腰肢,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将他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轻声呢喃道:“小寂,我不会走了。” 尚寂洺微微睁大了眼。 那一瞬间所有的风雪都仿佛随之消散,明媚的天光穿过厚重的乌云倾泻而下,承载数年的痛苦与灰暗终于在此刻尽皆褪去,只余下了得偿所愿的温暖与幸福。 在一片令人沉醉的暖融之中,尚寂洺缓慢地睁开了眼。 梦里的场景实在太过清晰,以至于醒来的这一刻他甚至有片刻的恍惚。轻柔的触摸拂过眼尾,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晏青简似乎是已经醒了许久,他抚上尚寂洺的背脊,温柔地将人拉入怀里,心疼地问道:“怎么哭了?是做噩梦了吗?” 尚寂洺闭上眼,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很慢地摇了摇头,闷闷道:“没有。” “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他的唇边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几不可闻地说,“青简,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他说得很轻,可晏青简还是听见了。 “我也是。”他收紧了环住尚寂洺的手臂,耳廓在晨曦的微光中透出极浅的红意,柔声笑道,“小寂,这么多年你依然愿意爱我……才是我最幸运的事情。” 一夜的好眠让被窝里尽是彼此纠缠的温暖气息,尚寂洺嗅着那令他心安的味道,整个人依偎在晏青简的胸前,竟有些犯懒地不愿意起来。 晏青简笑望着他困顿的模样,用额头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提醒道:“今天还要去复查,不能耽误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在,温热的掌心贴上青年的脖颈,轻声问道:“昨晚那样……喉咙疼吗?” 尚寂洺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才想起他们昨夜究竟做了些什么,双颊顿时攀爬上一片滚烫的红意,半晌才小声回答:“……还好。” 但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深喉本就容易对喉咙造成不小的损伤,他昨天在弄的时候又几乎没有收住力道,刚醒来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被问起,喉间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就怎么也无法忽视,尤其是被强行破开的喉口,更是难受得无以复加。 但他却十分餍足,能够与晏青简做那样亲密的事情,于他而言,其他的所有都不值得再去在意。 晏青简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只是摩挲过他的喉结,细致地替他按揉起来。 他恰好到处的力道极大地抚平了喉间的不适,尚寂洺轻唔了一声,不自觉微眯起眼抬高了脑袋,方便他去动作。 清晨微凉的风从窗棂间的罅隙里钻入,吹起两侧垂落的轻纱。卧室里寂静而又安宁,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仿佛他们早已一同生活了许多年。 作痛的喉咙在精细的按摩下渐渐恢复,尚寂洺始终蹙着的长眉慢慢松开,直至最后重新变为柔和的平静。晏青简见状略微放下了心,收回手转而揉了揉他的脑袋,嗓音低柔地哄道:“听话,起床了。” 尚寂洺微微睁开眼,一错不错地望了他一会,忽然朝他张开了双臂。 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晏青简还是一瞬间就读出了他的想法。他低头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倾身将对方抱进怀里,温柔地吻上他的双唇。 舌尖慢慢舔舐过唇缝,探入其中撬开齿关,细致地吮吻着唇舌。温柔又缠绵的吻让尚寂洺的身体不住发软,他的双臂攀上晏青简的肩膀,扬起脑袋主动迎合着他的亲吻,怎么也不肯松开。 一吻毕,晏青简舔断彼此唇间拉出的银丝,手臂揽住尚寂洺的腰肢,双唇在他的颈窝处不断印下细碎的吻,眷恋地蹭着那人温热的肌肤,许久之后方才克制地起身与他分开,哑声说道:“好了,不能再耽搁了。” 得到深吻的尚寂洺终于心满意足,他弯了弯眼,笑应道:“嗯。” 第152章 简单收拾完毕以后,晏青简就与尚寂洺一同前往了医院。 晏青简原本还忧心前一天晚上的胡闹会影响伤口的恢复,但好在检查表明尚寂洺的身体并无大碍,只要在几天后按时过来换药即可,总算是让他放下了心。 做完全部检查后也才刚过中午。二人就近挑了一个面馆坐下,尚寂洺为了抽血没有吃早餐,此时实在是饿得不行,面刚端上来就拿起筷子迅速吃了起来。晏青简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地劝道:“慢一点,别急。” 尚寂洺一口气吃了小半碗面才稍微停下了动作,医院附近的餐馆味道实在一般,填够肚子以后就没有了太多的食欲。他拿起旁边的辣椒酱和醋往碗里倒,一边搅拌面条一边问晏青简:“下午你要去公司吗?” 晏青简吃面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沉默一会才道:“嗯。” 愈舟亟待处理的事务早已堆积如山,若非实在放心不下尚寂洺的安危,他早就应该回去处理工作了。 尚寂洺对此显然并无太大意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说:“刚好我也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去忙吧,不用陪我。” “是工作吗?”晏青简闻言蹙眉,忍不住追问道,“你还没恢复,现在就要回律所吗?” “不完全是。”尚寂洺笑了笑,解释道,“我打算先去律所帮荆主任解决一点问题,然后再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不会耗费太久。” “晚点我过来接你。”他注视着晏青简,温柔地开口,“晚上的时候,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晏青简愣了一愣,他很少见到尚寂洺如此清晰地提出什么要求,以至于此时比起意外,更多的反而是好奇。 但他没有贸然追问,而是体贴地保留下了这份惊喜,浅笑着答应道:“嗯,可以啊。” 将尚寂洺送到定衡律所之后,晏青简便去了愈舟的办公室。 堆积的公务比他想的还要繁多,但好在有方允承提前一步过来帮忙梳理,各项工作都提前分出了轻重缓急,只需要一点点梳理解决即可。然而即便如此,过了一整个下午也才不过堪堪处理了一小半而已。 “先到这里吧。”晏青简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疲倦地掐了掐眉心,“剩下的都不算太紧急,都延后处理吧,把新药剂的上市先落实下去。” 打一场官司毕竟需要耗费相当之久的时间,就算对成澜和安枢的起诉一切顺利,他们最先要做的还是保证药物的顺利售卖。 “行。”方允承也着实累得不行,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没忍住抱怨道,“怎么市场这块的工作能这么费劲,光是熟悉流程都耗费了我两三天的时间,处理起来更是麻烦得要死……” 他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瞬间噤声了。 晏青简却没有对此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是惆怅地出了会神,随后戴上眼镜垂眸笑了笑,说道:“所以,在找到新的能够胜任的人之前,恐怕都需要麻烦你了。” 方允承眼神复杂地看他,没有不识趣地再去提及那个已经背叛的人,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二人在办公室里无言地相对而坐,方允承回复了几条手机上的消息,见晏青简完成工作也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不由疑惑道:“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嗯?”晏青简被他叫得回神,闻言弯眸一笑,故意没有直接回答,“我在等人。” 话音甫落,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忽然震动了起来。晏青简拿起来看了一眼,唇边倏然扬起一个饱含柔情蜜意的浅笑,自顾自站起身道:“好了,我该走了,如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先替我处理一下。” 他兀自朝外走去,不给方允承任何询问的时机,反手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方允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险些被对方见色忘友的行为气得够呛,怒骂道:“靠,又留我在这里加班!” 然而偏偏此人约会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侄子,让他连能骂的条件都没有。方允承脸色不住变换,着实没有想到自己竟还有如此夹在中间受难的一天,憋了半晌只能忿忿不平地干活去了。 与此同时,晏青简心情极佳地走出了愈舟的大门。 他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等在树荫底下的那个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来到对方面前柔声问道:“久等了吗?” “没有。”尚寂洺收起手机,仰起脑袋浅笑着摇了摇头。他无比自然地捉住晏青简的手,和对方一同走在人行道上,偏头说:“今晚我还想吃你做的饭,可以吗?” “可以啊。”晏青简任由他牵着自己走,笑着问道,“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尚寂洺步伐不停,似乎有些急切,“不过,要先去那个地方才行。” 晏青简自然记得他们中午的那个约定,他通过前行的方向辨认出对方是要带着自己去南甫路附近的地铁站,愣了一瞬问道:“很远吗?不然的话,我开车过去?” “不要。”尚寂洺当机立断地拒绝,回头一眨不眨地看他,放软了嗓音说,“你就跟着我,好不好?” 他这副模样让晏青简心中一片酸软,瞬间放弃了所有追问的想法,纵容地答应下来:“好,都听你的。” 第131章 “温柔一点就可以。” 二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一条宽阔的马路,停在了一处不算宽阔的小区之前。 晏青简愣怔地望着面前他再熟悉不过的铭牌,朱红的大理石上烫金的“雍华园”三字笔锋飘逸,一如往昔无数个不经意看到的瞬间。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在宣城几乎全部的出行都依靠那辆suv,因此对城市的公共交通的路线规划并不十分了解,以至于尚寂洺带着他走出地铁口的时候,他虽然隐约觉得眼前的画面有点熟悉,却始终没有多想。 可现在亲身站在这里,他终于再也无法去故作淡然,一瞬间所有藏匿于深处的回忆都齐齐翻涌了上来。 从他们重逢到现在,那一间承载他们过去无穷回忆的雍华园808,他们都从未真正地提起过。它的存在就像是在昭示那场过于激烈的离别,让简单的触碰都变得如此艰难。即便在不久前意外翻看到尚寂洺的聊天记录,已经得知对方其实知道自己自作主张为他留下了那间房子,晏青简也没有追问过太多。 学区房的价格本就不低,那间房的面积又并非普通的单身公寓,想要承担那样的价格,根本就不是轻易能够实现的事情。三年的租期已然足矣,更多的,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了。 然而此时此刻尚寂洺执意将他带到这里,却仿佛于无形之中告诉他……也许事情,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怎么了?”见晏青简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尚寂洺不由紧张了起来,上前拉住他的手,小声问道,“你……不愿意来这里吗?” “没有。”晏青简蓦然从往事中抽身,听出了青年竭力想要隐藏的不安,柔声安抚道,“我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会把我带来这里。” “因为这是我时至今日最大的秘密。”尚寂洺定定望着他,坦诚地告知了自己真正的目的,“青简,我想把我隐瞒的全部,都展示在你的面前。” 曾经的他不敢告诉这个人,害怕对方因为那段七年里几近癫狂的刻骨爱恨远离自己。但现在,他已经不会再去畏惧这些。 晏青简倾注的深沉爱意让他彻底相信,不论发生了什么,那个人都绝不会再离开自己。 “一起去看看吧。”尚寂洺捏了捏他的指尖,柔声道,“毕竟,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礼物呢。” “……”晏青简失语了一瞬,微微抿紧了唇,垂下双眼很慢地摇头,“不过是问心有愧的补偿而已……怎么能谈得上是礼物。” “走吧。”他没有继续这个令人伤感的话题,而是回握住尚寂洺的手,闭眼慢慢吐了口气,低声说,“太久没来,已经不太认路了,你带我过去吧。” 尚寂洺与他十指紧扣,不再说些无用的话语,与他一起朝里走去。 他领着晏青简穿过中央的小花园,走进了边沿的那幢楼,按下电梯上行的按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眼便知来过了太多太多次。晏青简复杂地望着青年的背影,却没有开口多加询问,只是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进入电梯,来到第八层楼。 808过分宽敞的位置让人一瞬间就想到了它在独居时显得太过空旷的规格,心口漫起一阵转瞬即逝的刺痛,晏青简出神地看着尚寂洺从口袋中掏出陈旧的钥匙,伴随着门锁旋转的声响,尘封已久的公寓终于在眼前缓缓打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巨大的落地窗,米色的窗帘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扬起,记忆里的画面瞬间随之苏醒,过往与现在交叠,晏青简不可置信地发现即便过去那么多年,这个房子的陈设竟还是分毫未变,所有的旧物都被妥帖地保留了下来,唯有细节处斑驳锈蚀的痕迹昭示了时光的变迁。 第153章 “下午的时候,我过来收拾了一下。”身后的尚寂洺在此时开口,解释道,“虽然基本保存得很好,但一段时间没来,还是有些落灰了。” “你走之后的第三年,我才知道你给我留下了这套房子。”他注视着晏青简的背影,很慢地说,“也就是在我高中毕业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以为你离开我,是因为厌恶我的那份感情。最开始的时候,我一度想要忘记你,就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 “但是我失败了。”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段痛苦挣扎的时光,“于是后来,我买下了这套房子,让这里一直维持你离开时的那副模样,在偶尔太过难熬的时候,就会过来短暂地休息一下。” “我真的很喜欢这里,青简。”他上前一步,从后方拥住晏青简的腰肢,侧脸贴在对方的后背上,低声说出了最后的请求,“我们一起重新住在这里吧,好不好?” 晏青简看着眼前的场景,喉间酸涩,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曾经续了三年的房租以后,尚寂洺竟然会选择继续将它完整地保留下来,时至今日也没有改变过。 想到对方在那段漫长无望的岁月里竭尽全力地想要留下自己曾给予的全部,晏青简就怎么也压制不下那股尖锐的疼痛,可当那股痛意消弭,随之而来的,却是心口不住发软的脉脉柔情。 他用力闭了下眼,掌心覆上身前的那只手,微微偏过头,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回答道:“我当然愿意,小寂。” “那段时光,我一直都十分怀念。”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倏然柔和下来,“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一同回到这里。” 回到这个……只属于他们的家。 尚寂洺眸光微颤,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晏青简顺势捉住他的指尖转身,凑近在他微红的眼尾印下一吻,柔声笑道:“能够在这里和你度过往后余生,对我来说,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温热湿软的触感蹭过细腻的肌肤,尚寂洺眼睫颤动,再度拥紧了身前的人,哑着嗓子蛮不讲理地说:“答应了,这辈子可就不能再反悔了。” “怎么会反悔。”晏青简低头亲吻他的发顶,“我这一生,只会爱你一个人。” “但我还有其他问题想要问你。”他垂下双眸,轻声道,“你在高中毕业以后……就买下它了吗?” “嗯。”尚寂洺几不可闻地应道,“我……看到了房子里面的布局,才知道你当初离开的时候,除了我送给你的那份礼物,什么也没有带走。” “小叔留给我的那张生活费的卡,差不多能够承担起它的首付。”他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想,你也许还有接受我的可能,所以就把它买了下来。” 毕竟……那已经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紧抓在手中的东西了。 晏青简定定看他,追问道:“那剩下的房款呢?” 当初租房的时候他也稍微打听过这里的房价,就算方允承这么多年留给尚寂洺的钱并不算少,想要完全支付整套房子的价格,也必定要耗费相当之久的时间。 何况对方本身就一直不喜欢向方允承开口拿钱,这么多年,必定是自己在想办法还款。 果然,尚寂洺的表情迟疑了一瞬,而后才如实回答道:“大学四年已经付了不少,但……还剩了一部分。” 晏青简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我知道了,剩下的,我会抽空去替你付完。” 尚寂洺闻言轻蹙了下眉,当即想要开口拒绝,但晏青简先一步读出了他的想法,竖起食指贴在他的唇上:“不许反驳。” “你是我的爱人,这是我们要一起居住的地方。”他微微笑道,“所以,我想替你分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说这句话时的态度是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本该缠绵的情话仿佛随之变成了一个既定的事实,反而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认真。 “……”尚寂洺垂下眼,脸颊一点点泛起红意,半晌才低声回答,“青简,我不想成为只能依靠你的人。” “我知道。”晏青简不意外地笑了笑,没有对他这番看似幼稚的话评判什么,只是说道,“但是未来还有很长,以后的我,也有很多需要你的地方。” “安心收下它吧,小寂。”他环住尚寂洺的腰肢,温声笑道,“我拥有的也全部都属于你,在我面前,你可以更加任性一点。” 尚寂洺靠在他的怀里,很慢地闭上眼,轻不可闻地应道:“……嗯。” “你最开始的那几年,都没有来过这里。”片刻的温存之后,晏青简拉住尚寂洺坐在长沙发上,微微偏过头,艰难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所以那些伤痕……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吗?” 尚寂洺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栗,用力抓紧了他的手,宽慰道:“除了在第一年的寒假因为病情比较严重不得不住院治疗之外,就没有再出现过类似的事情了。” “……”想到那一道道整齐的疤痕,晏青简就心疼得无以复加,“对不起。” “都过去了。”尚寂洺浅笑着摇头,坦言道,“青简,我确实恨过你的不告而别,可也仅仅只是恨过而已。” “我只是太爱你了。”他揽住晏青简的脖颈,“那个时候的我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不如说,我反而会害怕你因为那些伤痕厌恶我。”他垂下眼,自语般呢喃,“但还好,这只不过是我过虑的担忧而已。”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他蹭着晏青简颈窝的肌肤,感受着属于对方的热度和气息,“只要……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就好。” “好。”晏青简抬手紧扣住他的背脊,在他耳边承诺道,“我一定,会一直陪着你。” 雍华园虽然定期有人打扫,但由于尚寂洺极少在那里留宿,为了封存过去的痕迹也堆积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晏青简与他商量过后,决定先把房子稍微整理一下,之后再把他们的行李搬过去。 然而话虽轻松,真正处理起来才发现要花费相当之多的时间,再加上愈舟还有诸多工作需要晏青简亲自定夺叫他实在抽不开身,等他终于把祖宅的东西都送到雍华园,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了。 晚间时分,晏青简总算处理完了所有的工作,回到了雍华园的家里。 浓郁的饭香在推门的那一刻就扑鼻而来,尚寂洺正站在客厅里,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见到晏青简时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柔声道:“回来了?” “嗯。”独属于家的温暖即刻冲淡了满身的疲惫,仅仅只是几天未见,思念就如同渗入骨髓一般搅得人心神不宁。晏青简上前将尚寂洺揽入怀中,低头以吻封住了他的双唇。 他的吻很重很急,带着罕见的失控与掠夺的占有。尚寂洺意外了一瞬,但不过下一刻他就主动攀上了晏青简的肩膀,抬起下颌迎合着他的亲吻。舌尖在彼此的口中紧密交缠,分开时唇瓣都被磨弄成了艳红。 尚寂洺低头调整凌乱的呼吸,而后朝他笑了一笑,轻声说:“先吃饭吧。” 晏青简留恋地吻过他的脸颊,笑着答应下来,正想和他一起朝餐厅走,目光却先一步留意到了茶几上方才对方正在摆弄的东西。 “好看吗?”尚寂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指了指那个插满了无尽夏绣球的玻璃花瓶,“我今天路过花店买来的,当时在医院看到你弄的时候,我就想在家里也养几朵。” 花球饱满又精巧,粉白的花瓣娇嫩又淡雅,俨然是经过精挑细选才选下的结果。晏青简含笑点头:“好看。” 得到认可的尚寂洺高兴地弯了弯眼,拉着他一起去了餐厅。 饭菜虽然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味道却颇为美味,全都是晏青简爱吃的菜肴。晏青简难得多吃了半碗饭,见尚寂洺放下筷子,便问道:“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有说什么吗?” 枪伤的恢复毕竟需要不少的时间,在伤势稍微恢复一些之后,尚寂洺就因为诸多事务堆积而不得不返回律所上班。好在荆诗体谅他大病未愈,没有勉强他必须全天在岗,但即便如此,对方也直到今天才得以再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已经没有关系了。”尚寂洺抬眸看他,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虽然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日常生活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医生说只要不出现意外,就可以不用再去医院了。” “是吗?”晏青简听罢很是欣喜,“那就再好不过了。” 晚饭结束后晏青简又处理了一些方允承发给自己的工作,等阖上电脑时已经临近深夜。他活动了一下肩颈,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就看见尚寂洺靠坐在沙发上,双眼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发呆。 “不休息吗?”晏青简走近,柔声问道。 尚寂洺倏然回神,瞧见他时不自觉抿紧了唇,微微垂眸平复了一下呼吸,再度抬眼时眸光炽烈得几近逼人,轻声说:“……在等你。” 第154章 说完这句,他猛然抓住晏青简的小臂将人用力拉到面前,凶狠地吻了上去。 晏青简猝不及防,讶然地睁大了眼。他们在一起后,尚寂洺就极少再展露出这种攻击性极强的姿态,在亲密的时候都更愿意顺从他的节奏,然而这一回对方却少见地夺走了主动权,舌尖反复地舔弄他敏感的上颚,令他控制不住地低哼。 几近窒息的深吻之后,尚寂洺微微松开晏青简,湿润的墨黑双眸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的眼底。 “小寂。”晏青简意识到了什么,喑哑地叫他。 尚寂洺依旧注视着他,环着他脖颈的手却是松开,转而握住了他的指尖再度使力一拽。二人同时失去平衡,倒在了沙发上。 “青简。”尚寂洺很低地喊了一声,指尖抚上那个撑在自己上方的人,暧昧地划过他的胸口与腰腹,“我想要你,可以吗?” 被触碰过的肌肤泛起勾人的细微痒意,汹涌的热度随着挑逗般的流连从身体深处轰然翻涌而上,晏青简猛地捉住他作乱的手,呼吸有些不稳。 这句邀请实在太过撩人,即便他明知不应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动摇。 他耳廓泛红,许久才哑声问道:“你的身体……能够做那件事吗?” “……我问过了。”尚寂洺的脸颊同样透出羞怯的红,极低地答道,“医生说,只要温柔一点……就可以。” 他轻声道:“你会给我一次最好的体验的,对吗?” “……”晏青简一错不错地望向他的双眼,没有说话。 而后,他俯下身,以缠绵的吻给予了回答。 唇瓣紧密地相贴,津液不分你我地混杂在一起,晏青简单手捧住尚寂洺的侧脸,忘情地攫取着他唇齿间的气息。过于激烈的吻让尚寂洺有些许喘不过气,然而不过须臾的分离之后,炽烈的唇舌又再度夺走了他的呼吸。 思绪变得模糊,尚寂洺混沌地陷在独属于晏青简的温度里,细碎的吻往下,不断地印在他的喉结与锁骨,留下一片艳丽的红痕。身体的一切都仿佛被精准掌控,他克制不住地低叫,又羞赧地偏过头,闭眼不愿去面对。 晏青简不断揉搓着他,在他耳边低声哄道:“别怕,交给我。” 陌生的感觉攀爬而上,尚寂洺紧咬着牙,不肯漏出声音,却不过是徒劳。紧绷的一瞬之后他整个人随之蓦然松懈下来,失神地哑声喘着气。 晏青简亲了亲他的唇,轻声询问道:“还要继续吗?” 胸口的肌肤随着这句问话骤然泛起热烫的红意,尚寂洺抿紧唇,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晏青简看着他,低声说:“没有东西,可能会痛。” “……没关系。”尚寂洺睁开水润的眼,很慢地摇头,“我不在乎。” 他只不过……是想与这个人做所有伴侣之间应有的事情。 晏青简眸光暗了暗,再度倾身靠近,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窒闷的疼痛宛如身体被劈开,尚寂洺的指尖死死抓住了沙发,拼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痛呼出声。 “……很疼吗?”晏青简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颊,低声说,“不然,就算了吧。” “……不。”额间的汗水让尚寂洺的眼前模糊一片,他艰难地听清了对方的话语,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他闭上眼,等到那阵难以忍受的痛意消退了几分,猛然使力将自己送了上去。 晏青简顿时闷哼一声,低哑地叫他:“小寂。” 尚寂洺没有应答,只是不住地喘气,双臂攀上他的脖颈,仰头靠近,颤抖着吻上他红润的唇瓣。 暧昧的水声与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客厅内不时响起,之后的一切都显得太过狂乱,以至于连记忆都变得支离破碎。漫长的时间之后,晏青简忽然停下了动作,作势想要抽身离去。 “不要。”尚寂洺凭借最后的理智意识到了他的想法,抗拒地挣扎,“就在里面。” 晏青简的眸光同样不算清明,他低声喘了口气,摸着他的侧脸摇头:“会发烧。” “……清理干净,就不会。”尚寂洺一错不错地看他,执拗地说,“青简,我要你的全部。” 晏青简定定望了他片刻,很慢地闭上眼,以吻封住他的唇,妥协地满足了他。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安静地感受着属于彼此的温度。直到炽烈的温度散去,晏青简方才微微直起身,想要扶着面前的人坐起:“去洗澡。” 尚寂洺望着他,仍是摇头。 “再来一次。”他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展臂拥紧了晏青简的腰肢,整个人贴在他的怀中,仰头问道,“可以吗?” “……”晏青简的指尖缓慢地收紧,没有说话。 “换个地方吧。”尚寂洺忍着羞意,小声邀请道,“青简,我还想要。” 话音甫落,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搂紧了晏青简的脖颈,回神之时才发现对方已然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入了主卧之中。 第132章 “不要再摘下来了。” 意识从昏黑的梦中逐渐脱离,晏青简眼睫微颤,缓慢地睁开了眼。 半拉的窗帘遮挡住了投射进来的天光,朦胧的光影中他看见尚寂洺窝在自己怀里沉沉睡着,湿热的呼吸平稳地打在他的胸口,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周遭尽是他们紧密纠缠的气息,相贴的肌肤让属于彼此的热度毫无保留地传来。想到昨夜纵情的缠绵,晏青简的眉目便不自觉泛起柔情蜜意。他用手背试了试尚寂洺额上的温度,见没有发热才暗自松了口气,指尖往下轻抚过怀中人肩颈处裸露的红痕,又流连过手臂上整齐的伤痕,低头在对方的发顶落下一吻。 似乎是感受到了头顶温柔的触感,尚寂洺很轻地唔了一声,却没有就此醒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继续陷入深沉的睡梦之中。 晏青简无奈地一笑,却又莫名感到了一股安心。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见尚寂洺被噩梦纠缠过,能看到那个人安然地睡着,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温暖的幸福。 手机在混乱中被落在了客厅,此时连想要查看时间都做不到,但接近凌晨才睡,想也知道现在至少是过了中午。晏青简担心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查看一番。他收回始终环着尚寂洺腰肢的手,悄然起身下床,从衣柜里拿出另外一套家居服穿上,放轻脚步往外走去。 然而还不待他离开卧室,失去熟悉气息的尚寂洺就显而易见的不适了起来,一双长眉轻拧,空出的手不断在床上摸索,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晏青简不愿打扰他,想了想将自己睡过的枕头塞进了他的怀里。上面残留的温暖气息顿时安抚了尚寂洺,他抱紧胸前的枕头,重新安静了下来。 晏青简见状总算是放下了心,悄声推门去了外间的盥洗室洗漱,随即转而来到客厅。 沙发和地板上还残留着昨夜凌乱的痕迹,看得晏青简耳廓一红。他仔细地将狼藉全部收拾干净,这才得空拿起新更换的手机看了眼,不出所料地发现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通知栏跳出若干个未接来电,全部都是由方允承打来,仅凭通话记录都能看出对方的急切。晏青简打开落地窗通风,随手拨了一个电话回去,才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方允承没好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哟,您老终于想起来给我回个电话了?” “我才睡醒。”晏青简云淡风轻地解释,“有什么事吗?” 方允承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时间:“都几点了,你才起床?小寂呢?你俩现在不是住在一起吗?他没有叫你?” “他还在休息。”晏青简面无表情地回答。 方允承:“……” 一贯作息极其健康的两个人在同一天双双晚起,饶是再怎么迟钝,也足够想象到许多无法言说的事情。方允承用力咳嗽一声,识趣地止住了追问的冲动,一本正经地与他谈论起了工作:“我发给你的文件,你看一下。” 晏青简半倚靠在窗边,依照他的话点进微信,点开文件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有关安枢和成澜相互勾结的证据和其他的资料,小寂在前两天都已经发给我了。”方允承解释道,“只要正式完成起诉,就可以安排药剂的上市了。” “不过有关的流程审批,恐怕还需要再去疏通一下。”他补充说,“我已经联络过那边的人,他们同意在下周一起吃一顿饭,但为首的那位主任目前在深城,所以大概率要让你去出差一趟。”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因此晏青简只是嗯了一声,确认道:“什么时候?” “不太清楚,应该是周末。”方允承回答,“但不管怎样,为免节外生枝,你都最好尽早准备完见面礼过去。” “我知道。”晏青简笑了笑,难得说了一句,“辛苦了。” “知道我辛苦就少给我派活。”方允承怒哼一声,嫌弃道,“行了,话说完了,我去吃饭了。” 第155章 说罢,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晏青简也不在意,随意地把手机放回茶几,眯眼惬意地享受了一会穿窗而入的清风,然而不过片刻就被过分饥饿的肠胃弄得只能转去厨房。他打开冰箱,翻出里面剩下的冷饭,又拿了点蔬菜与肉,打算给二人做顿炒饭简单应付一下。 洗菜和切菜的动静嘈杂,掩盖了其余杂乱的声音,以至于当身体突然从后方被紧紧拥住时,晏青简整个人都惊了一跳。 不过下一刻,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就让他立即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晏青简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停下了切菜的动作,仔细洗干净手,握住对方的手转身,垂眸在那人的骨节处印下一吻,柔声问道:“怎么起来了?” 尚寂洺任由他牵着自己,眼睑微垂,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贴在晏青简的怀里,闻言模糊不清地呢喃道:“你不在……就睡不着了。” 晏青简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中一片酸软,又有些无可奈何,只好哄着问道:“那不然,我陪你再睡一会?” “不用。”尚寂洺微微扬起脑袋,艳红的舌尖从唇间探出一点,作出索吻的姿态,软声道,“你亲一亲我,可以吗?” 晏青简失笑,纵容地抬手扣住他的后脑,低头含住了他的双唇。 舌尖紧密地交缠,极具侵占的深吻让属于对方的气息与热度都显得如此清晰。晏青简不断吻过尚寂洺的唇舌,直到听见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才适可而止地停下了动作,却仍是舍不得松开他,环着人贪恋地磨蹭着他的唇瓣,忍不住低下头,在还未褪去的红痕上覆盖新的痕迹。 脖颈处肌肤细微的刺痛让尚寂洺迷蒙的思绪愈发清醒了几分,他放任那人在自己的颈窝间吮吻,待到对方终于松开自己方才小声控诉道:“怎么这么多印记。” 昨晚在浴室清洗的时候他们又做了一次,真正结束时他早已累得神志不清,自然无从知晓太多,直到洗漱的时候他才发现身上被印下了不少吻痕,从脖颈绵延至腰腹,后背也留有不少,几乎即刻就能令人回想到对方亲吻时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度。 “抱歉。”晏青简凝视着他的双眼,低声歉然道,“第一次……有点情不自禁。” “你介意的话,我会克制。”他抬手抚上尚寂洺的侧脸,很浅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只是……也很想得到你而已,小寂。” “……”尚寂洺的脸颊霎时泛起滚烫的热度,好半晌才望向他,摇头认真地说,“我不会介意,青简。是你的话,不管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这句话时双眼亮若星辰,痴痴地注视着晏青简,满心满眼仿佛都只剩下了那一个人,仿佛只要对方想要,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献上自己的全部。 那一瞬间晏青简竟被他过于直白的视线瞧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由轻咳一声,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好了,去外面休息一下吧,我要做饭了。” 近来工作繁多,昨天晚上又实在胡闹得太迟,见尚寂洺吃完饭后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晏青简便索性将他带回了主卧的床上,搂着人打算继续小憩一会。 尚寂洺贴在他的胸前,仍是有些不放心:“公司那边,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吗?” “没关系的,就算有要紧的工作,也还有你小叔在那里。”晏青简浑不在意,干脆利落地又坑了一把方允承,“实在不行,晚一点处理又不会怎么样。” 反正他是愈舟的老板,哪怕偶尔偷懒,除了方允承也没有人能够谴责他。 虽然明知不该,可听到这句话尚寂洺还是没忍住很轻地笑了笑,手臂环上他的腰肢,闭上眼安心地嗅着他的气息。 青年换上了一套相配的家居服,松垮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与锁骨。晏青简的指尖从他的后颈游移到胸前,忽然轻声问道:“那根红绳项链,你还留着吗?” 在意外看到尚寂洺摘下项链的时候,他曾以为是对方太过于憎恨自己,以至于连那份礼物都不想再见到。可现在误会澄清,既然这个人对自己的爱意经年未曾改变,那就必定是有其他的理由。 “嗯。”被他问及,尚寂洺方才想起自己还未曾解释过这件事,从他怀里抬头,主动交代了它的去处,“高一的那个寒假,我因为……受伤,被送到了医院治疗。住院期间经常要做检查,为了方便,我就把它摘了下来。” “后来虽然恢复了,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能够与你在一起的可能,害怕把它弄丢,就保存了起来。”他垂下双眸,低声说道,“毕竟,那是你送给我唯一的生日礼物。” 不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失去它一次。 晏青简心中倏而一疼。 “……把它戴上吧。”他轻抚过尚寂洺柔软的发丝,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我们还要一起过很多年,你以后的生日,我都不会缺席。” “所以,还会有很多很多的礼物。”他吻了吻对方的眉心,温声说道,“既然喜欢,就戴着吧。” 尚寂洺怔怔地看他,极快地眨了眨眼,唇角却不由扬起了一个温柔的浅笑:“那,你替我戴。” “好。”晏青简笑着答应。 尚寂洺的双眼随着这句答复倏然亮起,从他的怀抱里起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床翻出了被藏在深处的项链,把它交到晏青简的手里,一错不错地望向他:“给。” 晏青简垂眼看着手中的项链,经年过去,用以编织的红绳已经褪去了鲜亮的色泽,可那块竹节形状的白玉和用于点缀的翡翠平安扣,却始终如往昔那般精巧,未曾被时光侵染分毫。 他很浅地笑了笑,顺从地捏起红绳的两端,在尚寂洺期待的眸光中将其环上对方的脖颈,妥帖地替他戴好了那根承载了万千意义的项链。 心中空缺的那块仿佛也随之被填补了上去,晏青简抚摸过尚寂洺细腻的肌肤,柔声道:“以后,不要再摘下来了。” 熟悉的冰凉重新贴在了锁骨,尚寂洺一瞬间竟有些鼻尖发酸,扑进他的怀里小声应道:“嗯。” 他们重新躺在床上,尚寂洺将晏青简的指尖握在手中把玩,忽然想到什么,抬起脑袋问道:“下周末,你有空吗?” 晏青简愣了愣,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怎么了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尚寂洺忸怩了一瞬,“我马上要回去毕业答辩了,大概周末的时候学院会举行毕业典礼,想让你过来看一下。” 听闻此言,晏青简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旬,按理来说,尚寂洺确实是要毕业了。 他顿时懊丧无比:“……方允承刚才告诉我,下周要让我去深城出差。” “这样吗。”尚寂洺倒是没有太过意外,最近愈舟的事情很多,他也不过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没关系,反正我大学四年也没有留下什么很值得纪念的事情,来不了也没有关系。” 晏青简只是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缺席了尚寂洺几乎全部的高中与大学时光,也没有亲眼瞧见对方以优异的高考成绩接受颁奖的画面,倘若连大学的毕业典礼也同样错过,就实在太过遗憾了。 但那个合作洽谈,却又直接关系到愈舟最重要的药物上市…… 思及此,晏青简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重新将人抱在怀里,无奈地说:“让我再看看吧。” 第133章 “毕业快乐。” 六月底,盛夏煦暖的风轻拂而过,带来名为毕业季的热潮。 宣城大学之内,身穿各式学士服的大学生们在校园中匆忙往来,或笑闹或忧愁地结束了自己四年的学业,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未来。而在法学院附近的湖边,不同的班级正在按照辅导员的指挥排队拍照。 “法学二班准备,过来拍集体照了!”年轻的女辅导员累得满头大汗,举着喇叭高声催促,“快一点!待会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 等在一旁的学生中闻声分出了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走上提前搭好的平台。尚寂洺特意慢了一步,等到其他人都基本确定好站位,才在边沿最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炎热的气温穿着闷热的学士服实在不算舒适,等待摄像调整的时间里不少学生都在低声抱怨,但尚寂洺却并不十分在意。他无甚表情地站在那里,面对摄像机时也始终维持着冷淡的模样,反而比旁边精心打扮过的同学更显得引人注目。 拍完集体照之后就是学校组织的毕业典礼,冗长的流程过后尚寂洺终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毕业证书。时候尚早,暂时还没有到搬寝的时间,难得值得纪念的特殊时刻,许多学生都聚在一起拍摄毕业照,不时便有热闹的嬉笑声响起。尚寂洺独自一人坐在湖岸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呆,不自觉掏出手机解锁,又一次点进微信置顶的那个联系人。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互道晚安的对白,那个人似乎很忙,凌晨才抽空给他发了这条回复。尚寂洺盯着看了一会,点开文本框正想给他发消息,但想到对方也许还在忙碌,到底是没舍得打扰了他,重新熄灭了手机。 第156章 “找你半天了,原来在这里。” 健气的熟悉嗓音忽然响起,尚寂洺下意识偏头,就见林烁和许稚不知何时找了过来。二人牵着手,含笑看向他。 “你们怎么来了?”尚寂洺侧身让出位置,问道。 许稚的身上还穿着学士服,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额头覆着一层薄汗,看起来是刚拍完照片。林烁的毕业典礼早在一周前就已经结束,这一次纯粹只是过来陪许稚,他在尚寂洺身边坐下,闻言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当然是来看你。” “身体怎么样?”他关切地问道,“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恢复得还好吗?” 许稚见状也望了过来,担忧地蹙眉。 “还好。”尚寂洺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确实有点危险,但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 “这样吗。”林烁稍微松了口气,没忍住抱怨,“天知道我听到你受伤的时候有多紧张,住院想来看你还不让,出院了也不见你回个消息给我,等到现在才能来问一下你情况。” 尚寂洺不记得自己曾拒绝过对方,想也知道只可能是晏青简所为。他很浅地一笑,难得安慰了一句:“我不是没事吗。” “真有事就晚了!”林烁怒道,“我之前就说律师这行业危险,让你注意一点,你还不信。” “知道了。”尚寂洺后靠在座椅上,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放心吧,我有分寸。” 林烁实在太了解他的性格,话已至此便不再劝。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疑惑地问:“就你一个人吗?” 尚寂洺自然明白他问的是谁,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很轻地“嗯”了一声。 林烁憋了一会,到底是没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试探着问道:“说起来,你和他之间……” 话音未落,不远处就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压低的窃窃私语中夹杂着细微的惊叹。三人不由看了过去,只见不远处一名身量颀长的男人越过人群,踏着湖岸连绵的绿荫缓步走来。 他穿着款式低调却做工考究的西装,梳理整齐的发丝垂落了些许,让那份本该有的优雅矜贵多了一分略显凌乱的仓促,像是才匆匆赶来。过分突出的气质让他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他却对此毫不在意,只兀自寻找着想见的那一个人。 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林烁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然而不待他扭头询问就见尚寂洺猛然站起了身,毫不犹豫地朝那个人扑了过去。而那个人则朝尚寂洺张开双臂,笑着将他搂进了怀中。 “……”他注视着那紧拥在一起的二人,方才即将出口的问题慢慢咽了回去。 而另一边尚寂洺双臂紧紧环住面前那人的腰肢,眉宇间所有的冷淡都消散殆尽,只剩下了无穷的欢喜:“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出差吗?” “和客户商量了一下,请他们将洽谈的时间提前了,刚好能赶上最近的航班。”晏青简垂眸温柔地望着他,克制地轻抚过他的脸廓,笑着问道,“我来得还及时吗?” “嗯。”尚寂洺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低声呢喃道,“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晏青简安抚般回拥住他,掌心在他后背轻抚了抚。 等到平复下过于激动的心情尚寂洺才慢慢松开了手,他直起身,正想拉着晏青简回去,身后忽然有人高声问道:“找到了吗?” 这个声音莫名有点熟悉,尚寂洺偏头,微有讶异地发现换下学士服的班长朝他们快步跑了过来。 “找到了。”晏青简停步回首,礼貌却疏离地朝她笑了一笑,“谢谢你。” “那就好。”班长停下步伐,闻言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以为尚寂洺已经走了。” 她的目光不由在面前的二人之间游移,忍不住询问道:“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和他的关系是……?” 无怪她如此好奇,大学四年里尚寂洺从未与谁有过较深的接触,就连家里人都没有露面过,着实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家门不幸。此时身边却突然出现一名身份不凡的男人,她很难不去对此感到好奇。 尚寂洺还未开口,晏青简便微微一笑,回答说:“我是他的老师。” “我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他侧首望向身旁的人,眉目温柔至极,“然后,接他回家。” 被晏青简牵着回到长椅旁时,尚寂洺还有些回不过神。 “晏老师。”瞧见他们走近,林烁和许稚同时起身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晏青简望着他们,温声道贺,“恭喜毕业。” 他如同一个长辈般关切地询问道:“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小稚已经考上了深城大学的研究生,我也在那边找到了工作,不久之后应该就要准备过去了。”林烁笑了笑,坦言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打算先在宣城举办订婚宴。” 许稚羞怯地抿唇,眸中却盛满了温柔和甜蜜的笑意。 晏青简显然惊讶了一瞬,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恭喜。” “我之前已经邀请过尚寂洺参加我们的订婚宴了,不过现在……”林烁的目光落在他与尚寂洺相握的手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只问道,“晏老师,七月初的时候,你可以一起来吗?” 晏青简莞尔一笑:“嗯,可以啊。” “那就好。”林烁高兴地应下,揶揄地笑道,“既然晏老师来了,我和小稚就不留在这打扰你们了,到时候订婚宴再见。” 说完,他就挥了挥手,和许稚并肩离开了。 等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消失,晏青简才偏头看向尚寂洺,调笑道:“林烁好像直接看出我们在一起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了。”尚寂洺全然不在意,“如果不是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会在答应你告白的第一时间就把他叫出来吃饭,告诉他这件事情。” 他难得幼稚的话让晏青简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心里却又克制不住地酸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提这个了。”尚寂洺拿起摆在一旁的毕业证书给他,炫耀般说道,“给你看,我的毕业证。” 晏青简顺从地接过打开,烫金的荣誉证书四字旁印着对方的证件照,即便是最简单的照片也因为那人过于出众的容貌而显得无比精巧。他以目光仔细地摩挲过证书上每一个字,抬眸含笑夸赞道:“真厉害。” 他说着,目光又不由落在那身粉色领口的学士服上,又说:“很适合你。” 往日从不在意的荣誉却因为爱人的认可变得如此叫人欣喜,尚寂洺高兴地弯起眼:“那你帮我拍照吧。” “好。”晏青简笑着答应下来。 湖边的取景地很多,二人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地方拍摄,不多时就拍出了许多照片。临近中午气温逐渐升高,尚寂洺被闷热得不住扇风,晏青简怕他还未恢复好累着身体,把手中拿着的矿泉水递给他,主动道:“就拍到这里吧,已经有不少照片了。” “嗯。”尚寂洺喝了口水,凑近看他的手机屏幕,“给我看一下。” 晏青简纵容地把手机给他看,尚寂洺顺势低头,学士帽上的流苏穗随之垂落了几分。晏青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提议道:“要不要给你行拨穗礼?” 拨穗是大学毕业时常见的礼节,由老师给学生将学士帽的流苏从右拨到左侧,代表一种美好的祝福。 尚寂洺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愣怔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问:“……这样可以吗?” 虽然他在年少时就已经对这个人动了心,但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未真正将对方视作“老师”这么一个需要尊敬对待的对象,此时突然被对方如此明确地提及,莫名便多了几分禁忌的感觉。 “为什么不可以。”晏青简扬眉,“虽然教你的时间很短,但我也是你的老师,不是吗?” 尚寂洺一眨不眨地看他,随即笑了起来:“嗯,好啊。” 他们在柳荫下相对而立,尚寂洺把头上的穗子放在右侧,微仰着头看面前的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老师,请你替我拨穗。” 这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以来,尚寂洺第一次用不含任何恶意的方式叫出这个称呼。 “好。”晏青简浅笑着应下,抬手将那根流苏穗慢慢地拨到左侧,缓慢而庄重地说道,“祝我的小寂,未来一片坦荡,永远无忧无恙。” 说罢,他倾身靠近,手中拿着的毕业证挡住他们的侧脸,在阴影处温柔地噙住了尚寂洺的双唇。 唇舌交缠的间隙里,尚寂洺听见他很低地喃喃道:“毕业快乐,小寂。” 第134章 “一辈子在一起。” 完 七月七日,正是宜嫁娶的时候。 晏青简和尚寂洺按照林烁发来的邀请函来到珀岚酒店时,订婚宴已然临近开场,大堂处赴宴的来宾络绎不绝,四周充斥着欢声笑语,一派喧闹的景象。 负责迎宾的林烁见到他们便笑着走了上来:“晏老师,尚寂洺,你们来了啊。” 第157章 “嗯。”晏青简看他脸上尽是疲倦,便问道,“很忙吗?” “有一点,但毕竟是一生中都很重要的事情,就算忙一点也是正常的。”林烁笑了笑,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番,玩笑般感叹道,“虽然早就知道你们都长得很好看吧,但感觉今天还是要被你们比下去了。” 毕竟是比较重要的场合,二人前来时还是稍微打扮了一番,款式相似的黑色西装穿在他们身上,却显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可不论是哪一种,都如此吸引人的眼球。 晏青简啼笑皆非:“怎么会,你可是今天的主角。” “而且我们会低调的。”尚寂洺则瞥他一眼,淡然道,“保证不会让你丢人。” 林烁被他气笑了:“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啊。” 晏青简被他们的拌嘴弄得无奈一笑,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红包递给林烁,温声道贺:“这个给你,订婚快乐。” 红包软鼓囊囊,拿在手中都能感受到不菲的分量。林烁受宠若惊地捧着这份过于昂贵的礼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会不会太多了。” “没关系,收着吧。”晏青简微微一笑,真诚道,“能看到你们两个走到一起,作为曾经与你们相熟的人,不论是我还是小寂,都感到非常高兴。” “而且我不在的这些年,有你在小寂的身边照看他,也是我十分感激的事情。”他认真地说,“所以安心收下吧,林烁,祝你和许稚长长久久。” 一旁的尚寂洺同样微微点了下头。 见他始终不动,林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其实是他们共同的赠礼。他没有再继续客气,接纳了这份好意:“那就谢谢你们了。” “先进去吧。”眼看后面又有客人前来,他抬手示意二人往里走,“宴席还要一会才能开始,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先四处看看。” “好。”晏青简笑着答应下来。 他们避开人群往里走,作为宣城最好的酒店之一,珀岚内部的装潢颇为奢华,红毯铺就的走廊上点缀着色彩各异的香水百合,通往特定的宴会厅。二人没有急着过去,而是踩着木制的旋转楼梯去了下层,喧闹的人声逐渐远去,直到身边终于没有了来宾,晏青简方才牵起尚寂洺的手,随意地闲聊道:“我还以为,林烁和许稚就算能在一起,也不会走入婚姻的殿堂。” 许稚的家里虽然算不上多么优渥,但比起林烁堪称贫苦的家庭条件却也着实要好上太多,按理来说,女方家长并不会轻易同意这门婚事。 “林烁和我提过一点,最开始许稚的父母确实是比较反对的,但这么多年林烁一直坚持打工,几乎把全部都给了许稚,或多或少打动了两位长辈,再加上许稚对林烁的感情也很深,许稚的母亲自觉亏欠女儿不少,态度慢慢也就松动了。”尚寂洺与他十指相扣,简要道,“而且林溪月很喜欢许稚,在初中以后病情恢复了很多,治病的开销减少以后,生活就好过了许多。但……” 但即便如此,以两个人的家庭情况来看,即便在一起,需要面对的困难恐怕也有不少。 尚寂洺不愿在这样喜庆的时刻说这么扫兴的话,便只摇头道:“算了,未来的事情,谁都无法确定。” 晏青简自然读出了他未竞的话语,却是说:“但据我所知,宣城政府似乎已经有了扩建的想法,很可能会将边缘的落后地带进行改建。” 尚寂洺猛地抬起了头,惊讶地望着他。 “所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晏青简垂首轻吻了一下他的发顶,浅笑道,“受过的苦,就让它都留在过去吧。” 就像……那七年里的你也是。 “走吧。”他点到即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道,“宴会应该要开始了。” 回到正厅时,果不其然已经临近开宴。 林烁给他们安排的座位较为角落,一同落座的都是与尚寂洺年龄相仿的大学生,恰巧满足了二人不愿受人瞩目的要求。不多时头顶的灯便悉数熄灭,在落下的追光灯中一身婚纱的许稚被母亲牵着带到林烁面前,一对新人在全场的祝贺声中幸福地拥吻在一起,共同许下执手到老的诺言。 尚寂洺定定注视着台上紧密亲吻的二人,很久都没有动作。 “怎么了?”晏青简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凑近了低声问道。 尚寂洺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可话虽如此,后续林烁与许稚前来敬酒时尚寂洺却是接连喝了好几杯。晏青简还愣着,一同前来敬酒的伴娘伴郎已经按捺不住地起哄起来,笑闹着让他再多喝两杯。 尚寂洺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双颊很快弥漫上了一片醉酒的红晕,却还在坚持要喝。林烁一时都瞧出了不对,赶忙拉住身旁的人说道:“行了行了,别灌了。”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闻言用手肘捣了一下他,笑嘻嘻地说:“新郎官别急,待会还有的是要灌你的呢。” 林烁很是无言,正想把话再说得更明白一些,晏青简便伸出手,阻拦下了他们劝酒的动作,淡淡道:“可以了。” “如果你们还想喝,我可以陪你们。”他的视线越过镜片投射而来,含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冰冷,语气却依旧温和,“但我的胃不太好,恐怕喝不了太多。” 此言一出,就是再怎么迟钝的人都意识到了不对,面面相觑地住了口。 晏青简却是无心再与他们周旋,他搀扶住那个已经软倒下去的人,对林烁和许稚略一颔首:“抱歉,小寂不太舒服,我得先送他回去,失陪了。” “没事。”林烁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里事情太多,我就不送你们了,路上注意安全。” 晏青简应了一声,将尚寂洺的手臂环上脖颈,带着他朝外走去。 回到雍华园时尚寂洺已经几乎要昏睡过去,晏青简把他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从药箱中翻找出解酒药,这才重新折返回了那个人的身边。 “醒一醒。”他扶起尚寂洺的身体靠在怀里,指尖轻拨了拨他轻颤的鸦睫,低声哄道,“先把解酒药吃了。” 尚寂洺轻唔了一声,仍是闭着眼,双唇却顺从地张开,任由身后的人把药喂进自己嘴里。 晏青简重新将人平放在沙发上,坐在他身旁垂眸看他酡红的脸。想到方才对方那副灌酒的模样,他实在没能忍下心中隐约的怒意,俯身在他的下唇咬了一口,自语般责怪道:“又不好好在意自己的身体。” 或许是他的不悦太过明显,尚寂洺竟挣扎着从迷蒙中清醒了过来,水润的双眼注视着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醉意让他的思绪并不十分清明,缓慢地开口道,“林烁和许稚……他们有法律承认的婚姻,可以光明正大地举办婚礼,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可我们,却什么都没有。”他似是倦了,困顿地呢喃道,“青简,我也好想……和你拥有这样永恒的誓言。” 晏青简愣住了,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尚寂洺却也没有执意想要一个回答,他很慢地闭上眼,就这么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晏青简的指尖轻抚过他沉睡的眉眼,心中一片酸疼。 “会有的,小寂。”他低下头,温柔地亲吻过青年的脸颊,柔声承诺道。 近段时间,尚寂洺发现晏青简似乎在刻意避着自己。 像是为了不让他再去不安,之前对方不论做什么,都会和他事无巨细地交代去向,可最近却总是频频失踪,就算他问起,也颇为语焉不详。 如此遮遮掩掩的态度让尚寂洺心中疑窦丛生,他把日历翻了一圈,也没见到近段时间有任何与自己相关的纪念日,试着去找方允承套话,却反而发现对方全然一无所知。 潜意识里的直觉告诉他晏青简极可能是在为他准备什么,可毫无头绪的现状又让他实在抓心挠肝,只能安静地等待属于对方的答案。 休息日的清晨,尚寂洺从昏黑的睡梦中醒来。昨夜纵情的欢好让他满身疲倦,他迟钝地望着那个坐在床边穿衣的人,哑着嗓子问道:“怎么起得这么早?” “醒了?”晏青简系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闻言转过身,在他的额上印下一吻,温声笑道,“起来吧,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尚寂洺有些愣怔:“……什么?”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刻意瞒着你吗?”晏青简一笑,“你跟我来,我就告诉你。” 晨间微凉的风越过寥廓的海面,带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海天相接的远处,逐渐明亮的曦光照彻天地,浅金色的沙滩折射出细碎的光,是宣城极难瞧见的美景。 尚寂洺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瞬间猛烈狂跳了起来:“……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晏青简垂眸注视着他,脸上绽开一个很浅的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第158章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雅致风衣,配上丝质的条纹衬衫,一如当年他们初遇时那般,低调却难掩矜贵的气质。 在尚寂洺紧张而又隐含期盼的目光中,晏青简撩起衣摆,做出了最正式的求婚姿态。 “我原本想在你生日的时候再做这件事,但现在,我已经等不及了。”他捉住尚寂洺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他的手背,低声说道,“尽管我们无法拥有法律所承认的关系,可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想要给你一个至死不渝的誓言。” “我永远爱你,小寂。”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天鹅绒盒子,打开送到尚寂洺的面前,温柔地笑问道,“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漆黑的绒布上躺着一对精巧的银戒,简约却不失精致,明媚的天光为其镀上一层浅金的光华,美好得宛如梦中的景象。 尚寂洺一错不错地望着那对戒指,这个他曾以为永远无法拥有的人此刻却单膝跪在他的面前,亲口向他许下相伴一生的诺言。 那是他年少时都不敢妄想的场景,此时此刻,却是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我愿意。”他笑了,用力地拉起那个人,紧紧地拥住他的腰肢,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我也永远爱你,青简。” 海浪翻涌的岸边,他们执住彼此的手,成对的银戒靠在一起,闪烁着绚丽的光。 从今往后,即便死亡,也无法再将他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