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哥不知道》 第1章 《还好我哥不知道》作者:凤九幽【完结】 文案: 皇宫重宝,我偷的,毒死奸臣国舅的奇毒,我做的,贪官货船,我劫的,市井坊间说书铺子里那些轰轰烈烈,紧张刺激的大事……多半都是我干的,还好我哥不知道。 我哥好正派一男人,气宇轩昂,君子端雅,破案如神,就是太愚忠,被昏君道德绑架,旰衣宵食,兢兢业业,屡次累吐血不说,还被我这个弟弟作天作地要礼物要陪伴,要偏爱要特殊对待,还要亲自操心衣食住行。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宋晚想起今晚要干坏事,还要用哥哥做不在场证明,更加过意不去,从铺子里挑了块小猪玉佩,装到漂亮的盒子里,送给了哥哥。 莫无归走出诡秘森然的刑房,衣带溅血,手上刑鞭鲜血滴答,唯腰间玉佩干净无暇,水润清透。 损友被这味熏的以袖遮鼻,盯向他腰间小猪玉佩:“你收敛点,敢不敢让你弟弟知道你这模样!” 莫无归眉目暴戾瞬间散去,慢条斯理净手。 走丢十几年,终于失而复得的弟弟,贪他的照顾,贪他的纵容,贪他指尖的温度,每每缠着他时,总能让他避开脏烂恶心的麻烦事……弟弟这么可爱这么乖,世间任何脏污,都不该映入他眼瞳。 “敢烦他,我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损友:…… 你等我跟咱弟交上朋友的!拿捏不死你这变态弟控! 高亮提示:主角不是兄弟,没有血缘关系,异父异母且往上数几辈都没亲缘!!彼此对对方产生感情时,非常明白自己不是对方兄弟!!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朝堂 真假少爷 主角:宋晚 莫无归 一句话简介:猫鼠游戏 立意:勇敢,是弥足珍贵的人生底色。 第1章 半聋新少爷 马车进城就坏了,宋晚在李管事带领下,走过繁华长街。 “小少爷不必当心脚下,这条街的青石板,全是官窑特殊烧制,不仅美观大方,也结实平整,断不会让您摔着磕着。” “那边是城里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招牌货只接受预定,如今秋高气爽,桂花糕粉糯香甜,最为应季适口……啊抱歉,小人多嘴,您暂时买不到尝不着的东西,不该胡乱提起。” “那家铺子也不错,专司花植,这秋后赏菊,他家的品种最为稀奇,少爷若是好奇……家里夫人院里有,若想买来赏玩,怕得等明年才有机会了。” 留着一把山羊胡的李管事指点江山,得意洋洋,好似这寻常人享受不到的东西是他家田间地头似的,给不识好歹的乡下野小子开开眼:“……京城繁华盛殊,连天上的云都比外地白,小少爷之前怕是没见过,需得细细感受呢。” “李管事说的是。” 宋晚视线掠过长街,笑得意味深长,还真是没见过。 点心铺旁边的医馆门可罗雀,不是没病人,是没人敢上门,里面的药材正在被翻出来搜查,乱糟糟倒了一地,官差耀武扬威刀兵相胁……哪个衙署在办事,这般不讲理?短短时间已经见了血。 隔壁花铺没人敢往外看,一株珍贵墨菊染了血,都没敢出来人搬回去,那菊花羽状浅裂,花瓣质薄,盛放反卷,紫黑透红,映暗芒光泽,透着‘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凌厉,漂亮是漂亮,一般人大约不敢久看欣赏。 连天上的云都铺开的张牙舞爪,看起来超凶……京城果然不同凡响。 ‘啪’一声醒木脆响,街边茶楼有说书先生开始了场子—— “要说这玉三鼠,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结义三人,盗重宝劫官船无恶不作,偏又盗亦有道,劫富济贫,你道是为何?何以以玉为称,何以三人称三鼠,何以来无影去无踪,今日就由小老儿为诸位解惑……” 捧场叫好声无数,打赏的铜板银角子不停的往上扔。 一条街的两边,一边鲜血染槛,一边欢呼高唱,有种讽刺的割裂感。 “这里离家尚远,车又坏了,得走到什么时候去?不若少爷先在此处休息,小人速速回去调车。”李管事想是显摆够了。 “不……” “少爷可还是害怕?”李管事捋了捋山羊胡,一脸肃正,“小人之前已经宽慰少爷良久,再小家子气可是不好。” 宋晚:“我是想说,李管事不必着急,慌必出错,还是慢些的好,我左不过在这里喝茶歇息,出不了事。” “少爷果然大度。” 李管事转身的干脆利落,抬脚就走。 帮忙抱着包袱的小厮看着他远走的背影,愁的不行:“他不会是不想让少爷回吧……” 宋晚差点笑出声。 这小厮长了对八字眉,叫小八,看起来傻乎乎,一脸倒霉相,估计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挑出来伺候他,瞧,连实话都敢说。 不仅李管事,整个莫家,怕是没人欢迎他这个新少爷。 不过没关系,他才不想去莫家。 拾阶走上茶楼二楼,隔窗遥遥看到城门……京城大门可不好进。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法子混进来,谁知拿出来的东西竟被当了真,姨母当年埋的东西,竟真与莫家有关?可惜姨母后脑曾受重伤,在他记事前就糊涂了,忘了过往,带着他逃荒几年又太辛苦,重病缠身,早早没了,她从没提过莫家,怎会有莫家失踪小少爷的东西? 阳光轻抚少年面庞,肤色白皙柔润,唇红齿白,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眉眼灵动,卧蚕可爱,很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照顾……小八默默执壶,给小少爷倒了盏茶。 宋晚接过茶,低眸看了眼小厮微红的脸,微笑:“和我说说府里吧。” 小八被这笑晃的走神了一瞬:“啊?” 小少爷却没怪他,笑的还是那么好看,似乎有几分羞涩担忧:“府里人……我都不认识,怕犯什么忌讳。” 小八保护欲立刻激起:“您别理那个破管事,他吓唬您呢!京城是繁华,大人物多,规矩也多,可家里没那么讲究,老太太可慈祥了,对小辈对下人都好,就是年纪大了,不怎么管事。” “老爷有些不着调,呃……有些恣意,脾气上来连自己人都坑,外边得罪了一圈人,还不受岳家待见。” “先夫人去世多年,掌家时慈恩体恤,府里老人们都记着呢,继夫人……段夫人是孙阁老保的媒,当时认了做干女儿的,孙阁老势力大……” 小八支着耳朵听了听门外动静,凑近些,压低声音:“全京城都知道,孙阁老和高国舅不对付多年,前几天高国舅连同五皇子一起死了,要不是有孙阁老镇着,京城必得大乱!这朝堂上的事,咱说不好,可嫌疑人直指孙阁老,孙阁老还能一点事没有,他的干女儿更……小少爷还是,还是……” 宋晚视线淡淡扫了眼一团血色的对面药铺:“还是不要得罪我这位厉害继母?” 小八叹气:“主子们的事,小人不敢混说,少爷见问,小人只能说自己知道的,如今府里段夫人当家,上下理的井井有条,名声在外,她当应当……应当不会真亏待了您,大少爷也不会允。” “大少爷?” “对啊,您的亲兄长!大少爷今年才二十六,就官至都察院都御史,京城上下谁不竖大拇指!”一提起大少爷莫无归,小八就难掩钦佩,拥护的很,“先夫人当年生产不利,大出血而亡,您紧跟着下落不明,大少爷一直耿耿于怀,段夫人抱着‘寻到’的琅少爷进门,所有人言之凿凿琅少爷就是先夫人生的那个婴儿,就大少爷不爱亲近,果然七年后,查出琅少爷是假的,这么多年,大少爷一直没忘了找您,而今终于找到了!” “您这边递的东西,大少爷亲眼瞧了的,亲口认下了您,就是今日实在事忙,才没有亲自来接,让琅少爷抢了接您的活儿!” “哦,是么。” 宋晚一个字都不信,真那么看重他,相信他,能允这个琅少爷来接? 这琅少爷也是个有本事的,以假子之身,在莫家混了这么多年,今日还能忍辱负重来接他,会是好心? 李管事,是谁的人呢? “宗正寺办案,举凡抵抗者,杀无赦!” 窗外突然刀兵声起,显然一个药铺不够这群人祸祸了,开始追吓破了胆跑开的‘逃犯’。 小八赶紧出声安抚:“少爷别怕,这群人再怎么着也不敢惹到咱们头上,莫家门楣清贵,段夫人是阁老义女,大少爷还在都察院主职,再说那五皇子和高国舅是死于一种奇毒,叫什么牵火焚,御医都制不出来,邪性的很,这几天宗正寺都找疯了,可寻常人怎么可能接触到,您肯定连听都没听过,跟咱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宋晚指尖轻点桌面,牵火焚,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小八觉得小少爷笑的有点奇怪,心里直突突:“少爷!咱们好人可不能好奇那些!” 第2章 宋晚转头,讶异的看着他:“你说什么?得让琅少爷亲自来这接?” 啊? 小八愣住,他说了……什么? 想起随证物一起送到府里的消息,他心里又是一痛,这么好的小少爷,怎么是个半聋呢!小时候得吃了多少苦啊! 他不由放轻声音哄:“是,说不准待会琅少爷就亲自来这接了。” 宋晚:“你想下楼买锅贴?” 小八:…… 宋晚看向街角的小吃摊:“去呗,多买两个,我要带芝麻的,馅料要有小虾皮。” 小八:…… 行吧,反正现在没什么事。 “少爷稍候,我去去就回。” ……可算走了。 宋晚才不会在房间里呆着。 这点时间,已足够他观察四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一个轻灵鱼跃,跳出窗外,身形猫儿一样灵活,游走在栏边檐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纵跃腾挪,越来越远—— 莫家不欢迎他,他也不愿意当冤大头,反正京城已经溜进来了,姨母与那莫家有什么恩怨纠缠,他回头再细查,届时有仇报仇,有恩偿恩! 他跑得很顺利,腰如软竹,轻功灵妙,身影飘渺无人能察。 “京城也没什么大不了嘛,这不随便我玩……” 不对,前方过不去,气场有些滞涩。 宋晚直觉不对劲,猫在檐底往远处探看。 这里竟还有另一支队伍在在悄悄干事。 与之前街上张牙舞爪的宗正寺不同,这支队伍穿着普通衣服,看上去与百姓并无不同,行事隐秘低调,并没有大肆抓人盘查,但封锁感很强,举凡有人路过,必不会逃开他们的视线,是在找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 宋晚并不觉得跟自己有关,也自信能躲过,这些年过来,他什么场面没遇到过? 可还没跳到街上,有一道视线突然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凌厉,冰冷,杀气十足。 不,不仅仅是看,那视线的主人似乎过来了! 非常快,杀伐果断,风声中劲力十足! 宋晚很信任自己赖以生存的本事,更信自己小兽般从未出过错的直觉,突然飙升的心跳提醒他,非常危险,必须躲避! 好汉不吃眼前亏—— 宋晚拔腿就跑,轻功运到顶级,确保对方连自己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前路不明就往回跑…… 京城似乎比他想的危险。 混进城门是目标,却不是最终目标,他想找的人还没找到,想做的事还没方向。 莫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去就不去,这家小少爷反正出生就丢了,再丢一次,估计也习惯了,找也不会真心实意的找,他左不过躲两天,可要是混进去……是不是也能少点麻烦?有个朝廷实权的哥哥,应该能挡不少事,还方便他办自己的事。 思考着,腾挪着,观察着,竟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方才茶楼。 这茶楼还挺大,各个方向装饰不同,要不是他观察尤为细心,都认不出这是茶楼的另一面。 街上喊打喊杀,外面地毯式警戒侦查,这里竟风平浪静,未被侵扰,是什么风水宝地。 “……莫琅,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明日小郡王家花宴可是大事,孙家姑娘必得去,你若不想帮大家出主意,去接你的便宜弟弟就是,何必还来?” 莫琅?姓莫? 宋晚脚步一顿,停在房间外。 “诸位可莫要取笑我了,别人是亲生血脉,哪里会瞧得上我,我又做不来做小伏低的模样,想着两不想干,新弟弟许会更高兴。” 说话者声音略低,带着落寞苦笑,似乎连怨怼都不敢,卑微的很。 作者有话说: ---------------------- 生活不易,小幽叹气,开个坑看看能不能要到口饭吃[小丑]……求人美心善的天使小姐姐赏个收藏鸭[红心][红心][红心] 第2章 那哥哥很坏了 午后阳光正好,随窗缝洒金,正好方便宋晚视野,他看到了说话者,莫琅的脸。 细眉薄唇,皮肤细腻,身形偏瘦,很有些文弱书生气质,就是下巴太尖削,眼神也少了清正之气,眼皮总是半掩着,只能看到半个眼瞳。 单这面相,不管话说的多真诚,表现的多直白,都必不是轻易与人交心之人,此人必防心很强,从不说真心话,时时遮掩盘算着什么,不是磊落之人。 “我若不想帮诸位忙,今日不会来,既来了,又岂会毫无建树?” 莫琅轻叹道:“其实不只孙姑娘,她哥哥也要说亲了,这京中适龄姑娘……” “孙仲茂?他要说亲?你娘不是要把你妹妹嫁过去?” 在座公子哥无不意外,孙阁老权势如日中天,家中最得用,被寄予厚望的接班人便是长孙孙伯诚,孙伯诚是坐在孙阁老膝头,由孙阁老开的蒙,而孙仲茂,是孙伯诚的胞弟,和孙展颜一起,皆是一母所生。 段氏做为孙阁老义女,时常带女儿莫璎珞过府往来,外面传言已久,段氏要将莫璎珞嫁给孙仲茂,以续两家姻亲关系,因段氏占了先机,别家就算非常渴望这个结亲机会,也未明言过,而今段氏亲手养大的儿子莫琅,竟说段氏没这个意思? “这……你们听谁说的?” 莫琅似很意外:“我母亲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众人一静,紧接着,视线意味深长起来。 长辈们的事,小辈一般不随便传,但凡说了,就是口风,尤其莫琅的身份,在莫家过活这么久,上了莫家族谱,常年侍奉母亲,利益休戚与共,怎会是假的? 众人心思难免不浮动。 孙家女不好娶,阁老找男方联姻,必得有点用处,给孙子娶媳妇就不一样了,低头娶妇嘛,而且正妻之外,不还有贵妾,偏房?在场的谁家没几个庶妹表妹远房亲戚的?先前不好盘算,现在么,只要能跟孙家攀上关系…… 房间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赞莫琅气度,询问其内情。 莫琅常随段氏去孙家,算是熟悉,很是诚切的给了几个建议,谈话间不免提及说话环境,假装不在意的说起明日宴会场合:“……也不知小郡王是何脾性,虽同在京城,我过往一直读书,竟无缘见过。” “那你找我啊,我同小郡王熟,他就是个爱玩爱闹的,好打交道,只要投其所好,就能玩到一处,这样,你明日跟着我……” “还不知明日能不能出去呢,我给新弟弟收拾了房间,也不知他喜不喜欢,听说他喜欢稀奇玩具,我专门放了先母多年前置办的东西……大哥以往都不允我碰的,弟弟年纪小,脾气直,若是不开心闹了,我得帮着哄劝。” 莫琅低眉浅声:“我从小知道了身世,就很觉得对不起弟弟,很希望他能找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总得护着哄着宝贝着,他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你这……唉,你也是太苦着自己了,”那人就劝,“这人跟人相处,是要缘法的,你不必事事紧张体贴,许弟弟也不想别扭呢?一切自如就好。放心,明早若时间太晚你还出不来,我亲自去接你,必叫你好好去宴上玩一趟!” “嗯,多谢马兄。”莫琅拱手感激。 宋晚差点被矫情吐了。 不难看出,这位琅少爷很会装模作样,把自己放到一个被孤立的位置,却并不软弱,都能帮上朋友们的忙呢,多有用不是?这么一个聪慧有能力的人,却处境可怜,不被家里重视,被大哥瞧不上,还要被马上进来的新弟弟欺负,谁舍得不帮一把? ——像我这种有本事,却没倚仗的人,最懂感恩了,比如明天我想认识小郡王,谁帮了我,我可能会感激一辈子哦,你们加油! 宋晚瞬间读懂莫琅举手投足间未言明的话,好大一股茶味。 拳头有点痒。 “走,搜下一间!” 楼外动静有点大,宋晚有点走神,耳朵无法专注,房间里话题已转,也提到了外面正在搜捕皇子国舅案证据的宗正寺,赵经时这几天都连掀十来个药铺医馆了,还没找到奇毒‘牵火焚’的线索,只得了一块紫色黄花布带的信息,说是今日必得搜将出来…… 转角忽然有震动,是脚步声,好像是侍者上茶点,因里外都声音嘈杂,宋晚没听到,他戳在这被人看到不太合适,可眼下哪个方向跑都很显眼…… “哥哥!”一只小手突然拽住他,“抱!” 宋晚低头,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不知道猫在哪里,裙角都脏了,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他从善如流把人抱起来,走过长长廊道:“怎么了,突然撒娇?” ‘兄妹俩’互动实在自然,上茶点的侍者不觉得有异,还躬身行了个礼。 宋晚与其背行,侍者没看到他的脸,他也没看到侍者的礼,走到偏僻无人处,才蹲下来,放下小姑娘:“小孩,在这干什么呢?” 小姑娘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鞋子蹭着地板:“哥哥……呢?在跟房间里的人玩躲猫猫么?” 第3章 她看了眼刚刚那道门的方向,很有些渴望和警惕,小孩子能掩饰多少,宋晚替她拍了拍裙角的灰:“哥哥呀,做了坏事,怕被发现。” 小姑娘倏地抬头:“什么坏事?很厉害么?” “一点点吧,”宋晚接着手指比了一下,“比如,想抢你的糖?” 小姑娘立刻按住荷包:“那哥哥很坏了!” 宋晚笑出声。 “——往东边跑了,给我搜!” 街上动静嘈杂,剑光反射到楼上栏杆,白亮亮一片,小姑娘受惊,忽然颤抖,呼吸不畅。 宋晚皱眉,立刻握住小姑娘手腕,找到内侧穴位神门内关,轻轻揉搓—— “来,跟着我呼吸,呼——吸——” “我哥哥……哥哥……”小姑娘终于顺过气,啪嗒啪嗒掉眼泪,“被抓走了……” 街里街外动静,都因为五皇子和高国舅之死,难道—— 宋晚蹙了眉。 “哥哥去送货……漂亮的房子,大……死了人……被抓到黑黑的地方……哥哥不坏的……教过我大人物的衣服……刚刚房间……” 小姑娘说的不甚清楚,宋晚还是听明白了,她的哥哥应该是送货到高国舅府上,恰逢高国舅毒发身亡,所有相干的不相干的人全部下狱,她哥哥也一并被抓了,小孩子不知世事难险,想救哥哥,想起之前哥哥教过她认所谓‘大人物’会穿的衣服,今天看着了,以为可以求着救命,所以到了那个包间外。 “我哥哥不坏……会给小狗搭窝,给小鸟修翅膀,给我买糖……哥哥你这么厉害,帮帮我好不好?” 小姑娘大眼睛里满是泪,期冀地看着宋晚。 宋晚摸了摸她的头:“可哥哥是坏人呀。” “坏人才不会说自己是坏人,我哥哥说,会这样说话的,都是别扭小孩,”小姑娘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小荷包解下来,塞给宋晚,“我把糖都给你,你帮我找哥哥,好不好?” 她眼巴巴看着糖,小手还抠着荷包边,分明很舍不得。对小孩来说,钱不重要,她喜欢的,被大人管制必须克制的,才最贵重,是很难得到的无价之宝。 宋晚低眸看着那只挣扎的小手,忽尔笑了。 他打开荷包,从里取出一颗糖,剩下的塞回小姑娘手里:“这一颗就够了,我帮你找哥哥,但你得答应我,之后不许再乱跑,乖乖在家里等我。” 小姑娘哇一声哭了,紧紧抱着小荷包,哭的撕心裂肺:“谢谢哥哥……我乖的……我超会等的……我天天都在家……我叫黄小米,就住在这条街外……” “好了,乖,不哭,哥哥送你下去。” 声音太大会招来人,好在此处偏僻,宋晚直接运轻功,抱小姑娘跳下楼。 小姑娘两只小手捂着自己的嘴,很懂事的落地就跑,冲宋晚摆手,她明显对路很熟,跑得很快,宋晚送了几步,见她拐进小巷,不多时推开一道门,便知那是她的家了。 街上乱象仍在继续,宋晚意识到,明暗两拨人似乎快汇到了,他们会交锋么? ……好像没有,暗的那拨人分明更有秩序能力,却避开了宗正寺的人。 那位宗正寺少卿赵经时,好像察觉了,又好像没察觉,只阴森着眼,骂了一句:“给我继续!都察院查四方琉璃蝶花樽又不急,碰到了也得给老子让道!” 所以那些暗中行事的人,是都察院?在找四方琉璃蝶花樽?偏偏卡着这个时候? 宋晚不理解,皇子身亡,宗正寺要插一脚查案很正常,可都察院这种掌监察刑狱的官署为何一点不管,去找什么四方琉璃蝶花樽? 还是……不是不管,是想弯道超车? 四方琉璃蝶花樽是皇宫重宝,在高国舅护送途中丢失,高国舅颜面无光,大肆搜找盗贼扬言要凌迟处死,可贼没找到,他自己先吃毒药死了…… 聪明人会想在这方向打主意也不算意外,有没有线索不重要,切入案子的口子很重要,只要有关联,不就能正大光明查国舅案了? 只要有了结果,便是功绩,不管皇上偏袒谁,是功就得认。 宋晚想,他那个便宜哥哥,都察院都御史莫无归,大约是个厉害角色。 更要命的是,他虽见都没见过高国舅,这位国舅爷吃的奇毒牵火焚,手上丢的四方琉璃蝶花樽,都是他干的! 他不太想进莫家,实在不自由,可眼下局势复杂,各方信息尤为关键,他不能当个真瞎子,真聋子,要不……就玩一把灯下黑? 脑中思绪纷杂,做决定却很快,宋晚赫然转身,往茶楼方向走。 还是那个偏僻角度,他正要悄无声息飞上去,不想看到角落里有两滴血,很新鲜,就是颜色不太对,色如樱,间点淤黑,此人必受重伤,且中了毒,三天未得药解,必死。 宋晚仔细看了看周围,没半个人影。 他从未来过京城,不知其间诡谲,亦未看透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局,都有谁,在打什么主意,但水越混,对他越有利! 他干脆帮了把忙,用鞋底蹭掉了那两滴血,飞回楼上。 小八还没回来,茶水还是那半盏,尚未凉透,椅垫…… 宋晚眼瞳微缩,看到了一块紫色黄花布带。 他方才在包厢外只是走了神,并不是聋了,莫琅说外面街上宗正寺赵经时正在搜找的,好像是这玩意来着? 原来不仅仅是矫情绿茶,还是个阴毒蝎子。故意设了个局,想让赵经时查过来,抓他进牢里?两边包厢还不远,这边动静一起来,莫琅还能立刻带着一堆人过来看热闹见证。 莫家在京城的确有点地位,可他宋晚算什么,一个不被重视,甚至真假都难断的新少爷,赵经时街上这般动静,明显是发了狠,想要查出点什么,带走他,当真没什么难度。 就算之后查清楚了,他跟这块布没关系,可毕竟进了牢,丢了人,莫家谁会愿意亲近这样的笨蛋灾星? “既然你这般诚心诚意,要亲自接我回家——” 宋晚拿起那块紫色黄花布带,唇角微勾,笑得明媚极了:“我人这么好,当然得成全你。” 楼下远处,小八正在辛苦排队。 小少爷过得那么苦,这么点小要求,一定得满足,不就是要馅料里有小虾皮?让摊主加!不就是芝麻,必须得有! 就是这队也排的太长了……他还跟个抱孩子的大娘换了位置,又慢了一点。 不过小少爷心肠好,一定不会怪他。 小少爷那么乖,跟吓人的大少爷一点都不像,一定不会乱跑,就在楼上乖乖等他呢。 小八看了眼包厢窗子的位置,无比欣慰。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装乖赛道我无敌 “大人,前边是赵经时的人。” 都察院都事方穆听身着布衣,低声与莫无归禀报消息:“……再近恐会被察觉,可要过去?” “为什么不?” 莫无归也是一身常服,许个子太高,身材太过出色,寻常衣物在他身上竟也能透出贵气,腿长腰劲,背宽肩韧,耀目阳光都抵不住他眸底锋利:“都察院监世间恶举,司天下案狱,职京畿安危,有疑不查,罪也。” 方穆听眼睛刷的亮了:“是!” 他们都察院就是有监察一切之权!宗正寺能削尖了脑袋抓机会争功,他们为什么不能争?说五皇子是宗室,宗正寺插手理所当然,可论查案,谁比得过他们都察院? 五皇子的死皇上下了旨,他们查不了,可四方琉璃蝶花樽的被盗,也是高国舅死前一直纠缠,心心念念要查的事啊,谁说大盗就不能是凶手了?那个什么玉三鼠,没准就跟案子有关!听闻早前高国舅布黑局行诱补之计,三鼠踩坑,不得不分开仓皇而逃,下落不明,有蛛丝马迹表明隐隐指向京城…… 只要有了切入点,还怕找不到东西?查着查着找到别的嫌疑人,顺便锁定命案真凶,怎么不算弯道超车,悄没声息就抢了个大功! 还得是头儿!蔫坏的计划能做,猥琐的秘局可布,真碰上了硬刚也不怕! 跟着这样的上峰就是爽! 近就近,被发现就被发现,怕个蛋! “仔细行事,切勿惊扰百姓,去吧。” 莫无归吩咐完,独自走向巷子尽头,再近,就是街边茶楼。 不久前他曾察觉有异,视野尽力捕捉,却未见可疑之人,循直觉一路追踪,最后来到此处……还是无有可疑之处,难道是错觉? 不对,地上有血迹。 或者说,曾经有血迹。 莫无归瞳眸微动,刚要细看—— “听说大人家中弟弟今日接回府,大人要不先回去看看?这里有属下等足矣,保证完成任务!”方穆听又回来了,似乎准备投桃报李,体贴上峰辛苦。 莫无归微闭目,侧身看了眼家中方向:“我待舍弟情深,舍弟必也待我意重,因正事耽误片刻,想来他不会介意。” 第4章 方穆听又感动了,大人数年宵衣旰食,夙兴夜寐,终于简在帝心,一路殊为不易,每天那么忙,睡觉的时间都没了,还记着天南海北的找弟弟,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这件事上花了多少心思,怎么可能不牵挂?这般牵挂,到了终于云开见月明的此刻,竟还能正事为先,何等大义! “大人保重,我等去了!” 这一刻,方穆听眼神坚定的像要舍身取义,行动迅速的带着兄弟们去干活了。 等人都离开,莫无归才走进墙角,细看那几乎痕迹不存的血迹。 虽然有点难,他还是辨了出来,血的颜色不对,伤重,且中了毒…… 果然不出预料。 三日内,他必须找到这个人,否则人必死。 他鞋底踩上这片痕迹,蹭的更加面目全非,一点都看不出来后,视野扫视四周,身形腾挪,继续搜寻。 …… 宋晚早就把鞋底蹭干净了,既然决定不跑了,要以逸待劳,当然要做全套,他就是一个懵懂进京,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纯真善良的半聋小少爷,还是会在茶楼里迷路的那种。 把紫色黄花布带拿在手心,卡在小八将要回来,外面赵经时的队伍马上要进楼盘查前,他开始行动,假装走错了路,伸手推开莫琅所在的包厢门—— “哇我听到声音啦!小八你回来了是不是!我的锅贴买好了么?放了芝麻小虾皮没……” 门一开,众目相对,鸦雀无声。 宋晚立刻先发制人,眉毛一竖,手指一指:“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间!” 马风旺少有被人这么指着:“你又是谁到处乱闯!” “你们要在这吃肥肠?” 宋晚立刻捂着鼻子仓皇退后,因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七手八脚撞到门板,动静很大,门上门侧挂的装饰齐飞,叮儿咣当那叫一个热闹。 房间里立刻乱了,躲‘不明暗器’的,叫嚣着抓人的,互相叫名字提醒危险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场面,竟激起了轩然大波。 宋晚满意极了,装作踉跄站不住的同时,手里攥着的紫色黄花布带飞了出去,在这群人的视野盲区里,精准落到马风旺坐的椅垫侧。 他的超绝轻功超绝手艺,无人能及! “谁要吃肥肠!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谁家的这般不懂规矩,听不懂人话么!”马风旺崴了下脚,出离愤怒。 “你骂我聋?” 宋晚超绝委屈,气到颤抖,从眼角红到耳根:“原来做莫家小少爷要被这么欺负……我不要回莫家了,我才不稀罕京城!” 众人一静,马风旺都忘了发火了:“你就是今天新回来的那个……” 所有人齐齐看向莫琅。 莫琅顿住:“我也还未曾见过……”他快速扫了一眼宋晚,“不过确曾听闻,弟弟幼有耳疾,是个半聋。” 眼下场景有些突然,他还没想到怎么应对,认是不认,怎么认,小八就跑过来了,喊得撕心裂肺—— “我的小少爷喂,您怎么跑这边来了!咱们的房间不在——咦?琅少爷?” 下人见主子行礼,莫琅这下想错认不认也没办法了。 宋晚委屈极了,气的直哼哼:“你不是说家里是疼我的么?还说琅少爷亲自为我准备房间接我,可他们欺负人!你叫我亲哥来接我好不……不,我不要亲哥了,也不要家了……你根本就是在哄我,这里的人都好凶,茅房不好找,连门槛都欺负人……这里一点都不好,我要回乡下去……” 他声音越来越低,没有大吵大闹,委屈全凝在眼睛里,眼底一点点泛起雾气,映着眼角绯红,无望的让人心疼。 房间里众人很难不怜悯,这……也不能怪弟弟不是?人家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多大事,左不过是个误会。 宋晚可太知道自己这张脸了,装乖扮委屈一绝,赛道一摆,谁与争锋,谁跟他比这个,那就是东施效颦,关公面前耍大刀,赢不了一点。 看你个矫情怪蝎子精还敢不敢装可怜! 莫琅还挺聪明,立刻调整策略,没再玩装无辜那一套,转身朝众人拱手:“诸位对不住,舍弟初来京城,不懂事,有什么错处,还请多多担待,我替他向诸位道歉。” 他笑容亲切,温柔包容地走向宋晚,看起来像极了好哥哥:“晚晚不怕,都是误会,大家没有恶意。” 宋晚噔噔噔后退三步,倒吸一口气:“你……你喜欢吴规,要和他在一起?” 众人跟着一愣,看向房间里身材健硕,很有些伟岸的吴规。 吴规怔了片刻,当即咬牙:“老子不是断袖!是也看不上他!莫琅你自己说!” 宋晚再次震惊:“你……你的腰托?” 众人很难不往莫琅的座位上看,腰托的地方有个小靠垫,靠垫上的花纹……竟和吴规的一模一样! 茶楼做生意,包厢布置自然尽可能尽善尽美,这是个大包厢,坐垫靠垫不只一个,花纹也不只一种,客人想选哪个选哪个,今日竟这么巧,莫琅和吴规选了同一种。 换了往常不会有人注意,发现了也不会乱想,可被这么大声提醒着,难免会想——好苦涩的暗恋心思!情不能诉,悄悄挑了个一对的东西,心里也甜了! 宋晚很满意现场效果,他在偷听时就发现了这个点,当然没这个,他也会找其它的点子,总之不会让莫琅好受! 莫琅深吸一口气,他还未娶妻,正该要说亲,话可不能乱说! “弟弟乖,”他尽量微笑着,握住宋晚的手,“你耳朵不好,大家不会怪你,莫要激动,少说两句。” “嘶……” 宋晚红着眼,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声音也低低的:“我知道了……我乖,我听话,一定喜欢你给我准备的玩具。” 众人忍不住叹息。 这莫琅是使了多大的劲,看把弟弟手都攥出红印了!还威胁人家…… 不久前他不就说来着,给弟弟布置了房间,准备了玩具,希望弟弟喜欢……这是想逼人家喜欢吧?还说欢迎弟弟,想疼惜弟弟,怕不是玩套路,对比自己处境可怜,好让大家站他的边? 可惜装的就是装的,哪有真可怜入眼入心。 弟弟一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小小年纪吃了那么多苦的孩子,怎么对你一个久居京城,见识眼界本事都有的人构成威胁? 大家都是深宅大院长大的,什么没见过,何必玩这一套呢。 莫琅是真没想到,这个弟弟一照面,就把自己精心打造的局面全部打破了!他的防备果然没错! 要么,这个宋晚就是个清澈愚蠢不会演的纯人,要么,就是个高人。 心下急转,莫琅苦笑浅叹:“今日便不打扰大家了,我带先弟弟回——” “——给我搜!” 赵经时的人来了。 马风旺有些不悦:“此间是我等聚会——” “你们不也京城人?”赵经时抱臂冷笑,“京城里,谁大得过皇家?不是我不想给诸位面子,是五皇子案前,谁都一样——来人,给我搜!” “是!” 于是很快,那块紫色黄花布带就被搜到了。 马风旺震惊:“怎么可能,这,这不是我的!” 莫琅更震惊,这东西怎么可能在这里!分明应该是在宋晚……他提前亲手放的! 所以……不是纯人,是高人? 他看向宋晚的眼神凌厉起来。 这个证据,其实并不算锤,案子进展,消息灵通的人想知道就能知道,只是细节不太清楚,这块布是他伪造的,只要宋晚说不清就行,一定会被带走,初来乍到之人,不懂局势,不明就里,能明白才怪,今日他必会让宋晚进牢狱,可现在……好像得说清楚了。 只要站出来理开大家嫌疑,他就能力挽狂澜,重获信任基石。 宋晚大概能猜到莫琅打算,事关五皇子和高国舅两条人命,莫琅要是真能拿到什么证据,必有重大嫌疑,早被抓了,肯定是造假,用来搞他的,现在赵经时突然强势查抓,房间里一票人都在着急,莫琅大概想做回救世主…… 那还是他来好了,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宋晚眼底一转,狡黠笑意掠过瞳眸,故做惊讶道:“咦,你搜一块破布干什么?” 赵经时眯眼:“你说这是破布?” “我看到有好多老太太戴呀,”宋晚一脸天真,“布这么粗,针脚也不密,怕不是哪位老奶奶丢的,得快点给人送回去啊!” 房间里一静。 对啊,这布料选择,这针脚感觉,一看就是便宜货,不管皇宫里的五皇子,还是高国舅,都不会用这种东西,所以……是巧合?这并不是真的证据? 赵经时阴森眼神一一掠过房间里公子哥,深觉被愚弄—— “莫、无、归!” 好你个都察院都御史,又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走!”现在去找,没准还能对个质! 第5章 赵经时一股风的来,又一股风的走,危机瞬间消弭于无形。 房间里众人,尤其马风旺,越发觉得宋晚这个弟弟顺眼,耳朵半聋,不代表人没用啊!有点机灵的,还这么乖…… 莫琅一肚子气发不出来,一点都不想为这个便宜弟弟做嫁衣裳,再继续呆下去,这些公子哥们都会关照弟弟了! 立刻告辞带人走一条龙。 宋晚眉眼弯弯:“原来琅少爷真是亲自来接我了啊。” 莫琅假笑从容:“是,希望不晚。” “不晚不晚,一点都不晚,”宋晚笑容更加灿烂,完全不介意的样子,“这月亮不是还没升起来?” 莫琅:…… 这小王八蛋到底聋了,还是没聋? 作者有话说: ---------------------- 莫琅(扯花瓣):聋了……没聋……聋了……没聋……[愤怒] 宋晚(笑眯眯):这事你问我鸭,还值得这么算?[狗头] 莫琅(深呼吸):所以你聋了没?[愤怒] 宋晚(笑眯眯):你猜?[狗头] 莫琅(摔花):你耍我!我要告到大哥那里去!让大哥揍你屁股!大哥最讨厌小骗子,你好不了!我告诉你你好不了一点![愤怒][愤怒][愤怒] 第4章 奶奶的乖孙哟 京城的锅贴是一种开口小煎饺,爽口酥脆,加了芝麻更是喷香。 宋晚在莫琅的马车上吃着热乎乎的锅贴,坐着吃,瘫着吃,顺便掀开车帘,好整以暇地看外面风声鹤唳,惬意的很,全然不在意渣渣飞到了哪里,有没有落别人脸上。 莫琅越想越觉得,宋晚是个装货,绝不是省油的灯。 别的都可以是巧合,比如吴规的名字,大家‘躲暗器’时有人喊过,可那块布怎么到房间里来的? 他就是不想任何人知晓,横生枝节,才亲自找,亲自做,亲自放的,宋晚必然提前获知了这些,才能将计就计,用什么他不知道的方法,滴水不漏的偷龙转凤。 ——可若这么聪明,这么有本事,想认祖归宗岂不是手到擒来,何至于等到今日? 所以,这个宋晚就是姓宋,根本不姓莫,就是个假的! 莫琅很快推出这个结论,视线滑过一脸新奇看窗外的宋晚,心内不由冷笑,这些年来,大哥遇到多少个骗子了?十个?二十个?三十个?那些人可是一个都没好下场,尸骨都不知道往哪里找,这一个,是想捞什么? 见宋晚似乎很爱看车外景致,他打眼看了一下:“那边是珠宝街,不缺珍稀还是昂贵。” 宋晚懒洋洋趴在窗边:“好了,知道你喜欢吴规了,不用总提。” 京城是与其它地方不一样,单各处防卫就紧多了,日后该当更谨慎。 莫琅咬牙气了一会儿,犹不死心,见到了书画街,再次指给宋晚看:“书画街墨香琳琅,无论想读书做官,还是诗画怡情,此间应有尽有。” “其实鹰不喜欢吃鸡,它更喜欢捕兔子吃。”宋晚偏头看他,认真极了。 莫琅:…… 我说的是应有尽有,谁说鹰和鸡了! 他憋了口气,继续试探,耐心讲说京城环境,家中情况,说了一堆,结果没打岔,没回应:“……弟弟?宋晚?” 宋晚头都没回。 他拉了下宋晚胳膊:“宋晚?” 宋晚这才偏过头,疑惑看他,旋即悟了,有点舍不得的,把剩的半个锅贴递过来:“你也想吃?那给你。” 莫琅:…… 行,半聋都不装了,跟他装全聋是吧! 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莫琅冷笑,希望你能永远装下去! 既然无法交流,他干脆闭目养神,一路直到家里。 莫家开了大门,一路把宋晚往里迎,下人们列队两旁,阵仗那叫一个大,说话笑容更是浮夸—— “欢迎小少爷归家!” “您可回来了,家里多久没逢到这种大喜事了!” “天可怜见,我们小少爷终于寻到根了!” “您抬脚往里走,夫人陪老夫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家里一切都好,小少爷只管随意,虽然老爷出门会友不在家,大少爷也忙的回不来,但您放心,一切有夫人给您做主!一应所需,夫人全备下了!” 宋晚也不介意大家尬演,人生如戏嘛,他自己不也在时时精进?一边笑眯眯回应大家善意,像个清澈愚蠢的小孩,一边快速在心里过着有效信息—— 亲爹不在乎自己,说在乎的亲哥也没半点撑腰的意思,宅子里一切段氏做主,以后要是不听主母话,会没好果子吃。 装着聋装着傻,宋晚随莫琅一路走到了正院。 “哎哟我的乖孙儿,快让祖母看看……” 老太太白氏满头银发,慈眉善目,比起身材,脸显的更圆胖,倒真是个慈爱的,都没让宋晚跪,直接拉到身边坐下,上看下看,抚摸他肩背胳膊的手都有些颤抖,眼底有泪意,见面礼也给的扎实极了,全是金饼子,虽个头不大,一个个圆圆的很精致,到底是金子,入手沉甸甸,相当有分量。 “你爹不是个东西,知道你今儿回来,还往外跑去访友,回头祖母帮你教训他!” 宋晚幸福的抱着小金饼,笑的那叫一个明媚灿烂:“祖母,降真香不好闻,您不如焚白笃耨香,清雅馥郁,还不生尘烟。” 白老太太:“没错,是该叫大孙回来陪你吃饭!” 一起进门还未被看过一眼的莫琅:…… 站在老太太身边,话都没来得及插的段氏:…… 好嘛,一个耳背一个半聋,你俩倒聊到一块了! “段氏呢,你派人叫我大孙没?” 还催活儿了。 段氏笑意如常,从容极了:“让人去请了,还没回话,许还在忙……小晚你别怪你哥,他最疼你了,定也不想这样。” 妇人看起来三十几岁,眼角有了细细纹路,相貌不怎么出挑,唯一双眼睛生的灵透,少女时应该会有灵慧娇憨的气质,可惜岁月流淌,将少女纯真全部淹没,仅剩算计精明,再怎么装微笑温善,都很难让人心生亲近。 还有这话…… 宋晚一听就懂,想让他伤心难过,引导某种根本不会被回应的期待。 抱歉,我又不是真货,伤心不了一点,也不存在任何期待,还是让你伤心失望比较好。 “吃……吃羊?”他一脸惊讶意外,看了眼窗外,“这才入秋就吃羊肉,不会上火么?不过我很喜欢,谢谢夫人,您真好。” 段氏:…… 谁说羊了!天气这么燥吃什么羊! “我们小晚想吃,当然有,”段氏稳的很,提高声音,持续微笑,“不过娘刚刚是说,不要怪你大哥,他在忙正事,不是不在意你。 ” “还有煮玉米?”宋晚犹豫了下,“这时节玉米有点老了吧……我不太想吃。” 你—— 段氏掌理内宅,叱吒夫人圈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这路数,一时有点跟不上,深吸了口气,不再提莫无归,把桌边的茶递给他:“没事,你陪祖母好好喝茶。” 宋晚腾的站起来:“我穿了裤衩!” 茶没接住,泼了一身,大约也泼湿了裤衩。 宋晚委屈极了:“我穿了裤衩的,真的!我虽不懂京城规矩,也没那么没规矩……” 房间陡然安静。 段氏挑眉,看向莫琅:“你说他没规矩了?” 莫琅就知道这个不省油的灯要作妖! 他赶紧跪下请罪:“是儿子的错,弟弟走错房间,惊扰到几家公子,生了些误会,儿子已代弟弟道了歉,公子们也并无恶意,尽都说开了。” 段氏盯着他,根本不用多问,就能猜到这未尽之言里,有多少真假谋算。 “哎哟这身上怎么湿了!快快,到后面换身衣服去!”白老太太已经急急安排。 段氏这才轻飘飘对地上的莫琅说:“起来吧,你弟弟耳朵不好,你日后也该当长个记性,多护着些。” 莫琅:“是。” 宋晚转去碧纱橱不久,门外传来声响,莫无归回来了。 他身形高大,几乎遮了一半的夕阳,随着他出现,房间几乎暗了一瞬:“孙儿给祖母请安。” 给白老太太行礼认认真真,到了段氏这,就看了一眼,略垂眸算过了招呼,至于莫琅,他看都没看,仿佛房间里根本没多的人。 没任何人挑他的理,甚至所有人都习以平常,规矩理当如此。 老太太看着大孙子,长长叹了口气:“你弟弟回来了,方才衣服不小心叫茶给泼湿,在里面换。” “嗯。”莫无归眉平目敛,表情无有波动。 段氏暗示下人快些收拾地面:“听说今日街上动静很大。” 莫无归:“赵经时动静大。” 段氏淡笑:“义父为官多年,隆宠至今,纵使身陷漩涡,亦有的是法子应对,哪里用得着外人操心。” 第6章 莫无归:“夫人说的是,也用不着我操心。” 段氏一滞,我说的又不是你! 莫无归之能力心性,孙阁老一直很欣赏,这些年一直想拢为心腹,可莫无归一直不咸不淡,说不尊敬谈不上,明面上并无龃龉,说想依附更没有,平日根本不会想求见。 丈夫又是个没用的混不吝,这些年她只凭着孙阁老义女身份周旋打算,勉力维持着如今的一切,可近半年来,她寸功未立,一旦有想求孙家办的事…… “无归不必太过避嫌,你我都不是外人,阁老好,咱们莫家才好,你也才更好不是?” 段氏提醒莫无归,只这层姻亲关系,莫家就别想能独善其身:“义父势大,不好强攀,可他终归是记着你的,你岂会不知?你年纪轻轻升到这个位置,固然有自己本事,难道别人就一点功劳没有?” 孙阁老不允,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冒头? 你不蠢,该要记恩的。 “阁老恩厚,不敢相忘。”莫无归视线扫过来,陡然森寒凉骨。 段氏察觉到了,但她不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此话适用于天子,也适用于一手遮天的孙家,欺负你打压你也是给你机会,不服憋着! “高国舅死了,皇上最宠信的,便只有义父,外面人不懂,你肯定懂。” 义父倒不了,权势还会比以往更盛。 段氏盯着莫无归:“而今很是关键,咱们两家里里外外都不可出错,你近来当着重公务,尽量理顺接手高国舅身后的利益网,家中琐事还是少牵挂为好。” 莫无归:“我没那么闲。” 不管是因为什么,答应了就好,段氏很满意:“你弟弟我会照顾好,你当谨记,他就算娇气些,生的好看些,也不是你分心的理由……” 窗外微风拂来,帘纱轻摇曼舞,掩映出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十九岁的年纪,有了青年的舒展朝气,又未失少年的青涩纤细,衣袂随脚步飘逸,荡出水花般涟漪,腰身如韧竹,束藏野性勃勃的生命力,润长指尖挑开帘子,露出的一张脸更是明灿鲜妍,如月皎皎,如泉净澈。 穿着他少年时的衣服,不见娇气,只见娇贵。 “我娘亲给我生的弟弟,自是最好看的,”莫无归瞳眸倒映着宋晚身影,“多谢夫人提点,我做哥哥的,不得闲,也要常回家看看。” 作者有话说: ---------------------- 段氏(蓄势待发):我准备了一百种下马威的方式,看我不镇住这死小孩![墨镜] 宋晚(一招制敌):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来,一二三,大声点,再说亿遍![狗头] 莫无归(垂直入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弟弟长的再好看都不行……这么好看,就怎样都行。[星星眼] 第5章 我要挨着哥哥 宋晚的脸,和母亲宋葭几乎一模一样。 十九年过去,母亲的音容笑貌始终镌刻在莫无归脑海,每一次历经难险,每一次九死一生,这张脸总是会温柔笑着,将他从噩梦中哄救出来,给他无与伦比的支撑和慰藉。 一样的长眉,一样的梨涡,一样的眼下泪痣,一样的明润卧蚕,笑起来眉眼弯弯,像阳光一样灿烂温暖。 莫无归袖中手紧紧捏拳,几欲失态。 这次……竟不是假的? 少年的脸还有几分雌雄莫辨,没那么硬朗,再过几年许不会那么像,可现在,此刻,他不至于分不出来。 宋晚也不只是慢悠悠走过来,走路的同时,他一直在观察,尤其这位‘亲哥哥’。 这个男人有点奇怪,坐姿太过笔挺,脊正肩直,优雅是优雅的,就是显得有点紧绷,在家里也时时绷着不肯放松,性子该得多板正冷肃? 长得倒是很帅,剑眉藏锋,凤目敛静,一看就是心思很深,喜怒不形于色,不会让人轻易窥探靠近的主,可这么会隐藏,为何看他的眼神那般奇怪,波动明显? 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像是惊讶意外到根本收敛不住,直击心房,像是情绪翻涌复杂,有柔暖,有愧悔…… 果然是很会藏的人,所有波动只有一瞬,不是一直关注根本发现不了,快的让宋晚感觉,刚刚看到的会不会是错觉,再想细品研究,已无处可寻。 他心间快速转动。 见面之前,他并不觉得莫无归看重他,否则不会不过问接他进府之事,李管事透的话,莫琅的故意轻慢不怕后果,也说明了一个事实:莫无归怕是找了弟弟很久。 这样的高位,这样的家世,重赏之下,只怕少不了投机取巧的人,自己估计也被当成了这种,当然,他也的确是,可只打一个照面就这么……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什么样,也见过太多人惊艳表情,可对年纪轻轻就走到高位,深沉有谋,什么大世面都见过的都察院都御史,也能这么好使? 还是……就那么巧,他长的有点像已逝的先夫人? 那这位先夫人必是美人,好看的人总有几分相似嘛。 宋晚想不出别的理由,此刻也无法验证,但既然对方已然对他流露了几分特殊……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下人请示晚饭在哪里摆桌。 白老太太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刚才又是哭又是笑的情绪起伏,已有疲态,段氏便做主,回正厅摆桌吃饭,白老太太说自己就不去了,在院子里单独传菜,用些便休息了,不舍地拉着大孙子和小孙子的手,叠在一起,叮嘱他们好好的,要亲睦相处,彼此挂牵,不可口角吵架,隔阂生隙。 最终饭桌上,只有四个人,段氏,莫无归,莫琅和宋晚,传言中不靠谱的亲爹莫央也没回来,连话都没带一句。 桌上菜色丰富,冷拼热炒羹汤大菜不一而足,但宋晚没太仔细看,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我可以挨着哥哥坐么?” 他脸上挂着初见的羞赧和紧张,期待的看着莫无归:“我……不知道坐哪里。” 这个家里,原本并没有他的位置。 莫无归看着那双和母亲肖似的眼睛:“当然,你想坐哪里都可以。” “那哥哥坐我右边!”宋晚真就自己挑了个喜欢的位置,还伸手去拉莫无归。 他仔细品过莫无归方才坐立行走的姿态习惯,觉得这位主应该稍稍有些洁癖,如果很爱干净,不欲他人靠近,却并不甩开他这个仅见了一面的陌生人…… 很好,没甩开!他只顿了一下,就乖乖坐到了旁边! 宋晚笑靥更加灿烂,这是个好哥哥啊……那还不得得寸进尺! 段氏眉梢微挑,不动声色,示意下人布菜:“小晚来尝尝,你要的羊肉。” 宋晚发现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炖羊肉都精致到了他差点不认识的地步:“这么快就做好了?” 从他进门,岔话点菜到现在,好像也没多久。 段氏微笑:“为了迎你,多麻烦都值得。” 宋晚:“多谢夫人。” 段氏眼神微深,又不聋了? 宋晚没看她,也没吃那块羊肉,满脸就写着两个字:你猜。 他没先动筷子,就跟着莫无归,莫无归夹什么菜吃,他就夹什么菜吃,仿佛全身心注意力都在这里,还时不时低声嘀咕:“原来哥哥喜欢这个……” 莫无归低眸,给宋晚夹了块羊肉,他没吃,宋晚就没夹过羊肉,也没吃段氏让人夹过来的那块,但莫无归夹的,他痛痛快快就吃了:“唔,好吃!” 这是没有安全感,不信任这宅子里的人,有防心,可这么提防……却信任他。 莫无归垂眸,夹了几样自己平时不太吃,但感觉小孩会喜欢的菜。 宋晚果然一样一样跟着夹了,非常喜欢,眼睛亮亮的,快弯成月牙了。 “羊肉热燥,近来天时暖干,不可多食。”莫无归见宋晚干了小半碗羊肉,让人把这道菜撤走。 这就开始管他了么! 宋晚眼巴巴看着这盘羊肉,干脆装听不见,趁着丫鬟速度没那么快,眼疾手快又夹了好几块,才装傻看着丫鬟:“咦姐姐你刚才可同我说话了?下次要站在我右边哦,我左耳总是时不时听不到。” 所以丫鬟撤的慢没错,总不能碰着伤着少爷,少爷自己也没错,他听不到嘛,完美! 他也不怕被莫无归嫌弃讨厌,他可以装害羞胆小,自卑怯懦就算了,他这辈子长这么大都没瑟缩过,让人心疼的方法很多种,调皮不乖的孩子也有可爱之处,只要懂得表现对比不就成了? 比如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的,也能直白的可爱,让人惋惜到心疼嘛。 果然,莫无归筷子又顿了一下。 这就是拉他坐右边的原因。 一个身体有疾,吃够了苦,又能笑对人生,坚强又漂亮的孩子,谁能忍得的住不护? 宋晚很满意饭桌氛围,唯一意外的是,莫琅怎么没动静了?从进家门开始,这位琅少爷突然像锯了嘴的葫芦,低眉顺眼,不说话,不发声,像不存在一样。 第7章 还有段氏,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欢迎他,微笑关怀恰到好处,情绪没一丝波澜,吃饭夹菜被拂了面子也一点不介意,真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今日观察为主么?也不小小回击一下他的挑衅? 这主母段位……是不是有点不大对? 莫家该不会是那种一团和气感情甚好不分你我的大家庭,什么内宅纷争根本不存在,外界猜测全都是造谣吧?他这回直觉错了? “怎么了?”莫无归见他不再夹菜,“不喜欢?” 宋晚摇摇头:“我吃饱了,谢谢哥哥。” “既然饱了,母亲送你个礼物——” 段氏帕子按了按唇角,一如既往微笑温善:“抬上来吧。” 宋晚就知道自己直觉错不了,不对劲! 一个门板被抬了过来,放在庭中,覆着白布,掀开一看,正是李管事的尸体。 段氏轻描淡写:“我听说他对你不敬。” 宋晚看到跪在廊下角落的小八,抖得很厉害,不大敢抬头,只匆匆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内容不多,但也足够他理解—— 主母见问,小八不敢不说,说的很详实,但他不知道李管事会被杖毙,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宋晚心内冷笑。 李管事的确对他不敬,几乎每句话都有嘲讽打压之意,但他如何表现,如何待他,左不过是听上意,所有行为于段氏,于莫琅,都算是表忠心,这样一个得用之人,就这么弃了? 他立刻明白,段氏这是在彰显权力,于内宅中,独一无二,翻手云覆手雨的权力。 庭院很是安静,连虫鸣都稍歇,只见月光清辉。 段氏终于满意:“世间皆可轻,唯有家人重。小晚,你是我们莫家经年艰辛,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小少爷,既能归来,所有一切便都不如你金贵。” 宋晚听出了威胁,若他是真的家人,可以说金贵,可若叫她查到一星半点不实,弄死他就如弄死李管事一样,易如反掌。 段氏却似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轻叹看向莫无归:“若你兄长不那么任性,早早为你娶了嫂嫂,我还能偷点懒,奈何总是缘分不到,这内宅诸事,便只能一直由我代劳了。” 只要她一天是主母,掌理中馈,府中上下便由她差遣。这内宅琐事,对聪明人来说并不难,比如莫无归若想处处过问,并非做不到,但琐事极耗时间,一天净盯着内宅,外面公务怎么办,仕途怎么办,前程还要不要混了? 没有人能兼顾所有。 只要她想,就能让你吃亏,或者,让你在乎的人吃亏。继母假弟弟不喜欢,祖母要不要,父亲要不要,新弟弟要不要?都不要了,那先夫人的痕迹呢? 而她怎么可能不是莫家主母呢?孙阁老一天不倒,她这个义女便能耀武扬威,少爷辈娶不娶妻又如何,娶回来,丈夫外面忙,不能不错眼盯着,还不是得日日同她相处,要么这姑娘听她的话,甘居其下,为她所用,要么——就去死。 宋晚听懂了,段氏不仅仅在威胁他,还在威胁莫无归。 怪不得莫琅一直不言不语装乖,这位继母,委实不是好相与的。 月光辉淡,门板上的血红的刺眼。 有点糟糕,他好像判断失误,避开了旁的风险,却并没有更安全,直接进了狼窝了!以后……还能出入自由么? 夜风微凉,掠过深宅屋角,带走身上体温,心尖微寒。 宋晚看着李管事的尸体,忽的笑了。 还好他是个假货,野草一般长大,野草一般过活,‘亲人’如此,并不伤心,左不过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拼杀出去就是,若真是那位真少爷回了家,此情此景,得有多难过。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我哥是心软的哥 “夫人说的是,世间之重,重不过家人。” 月光清辉中,莫无归声音静稳,无半分波澜:“我方才归家时,给妹妹带了些点心,盼能缓解她的身体不适。 ” 宋晚这才想起,这个家还有个妹妹的,名莫璎珞,是段氏所出,今年十四岁,方才未在席上出现……所以是身体不适? 段氏突然脸色大变,不再从容微笑,眼神瞬间凌厉:“莫无归,那是你妹妹!” “就因为是妹妹,身为兄长,才更要特殊关照,”莫无归话音淡淡,“夫人刚刚的话,不正是此意?” 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很明显,段氏觉得这是在威胁。 宋晚看看‘亲哥’,再看看继母,懂了—— 我有软肋,你难道没有?你可以设局让我吃亏,我难道没本事让你痛失所爱?要知道这世道,女人可比男人不容易的多,小小一个浪头打来,就能一辈子翻不了身。 怪不得莫无归一点都不着急,原来互相捏着对方死穴。 宋晚初来乍到,尚看不清莫无归是个怎样的人,是否不择手段,连妇孺都不放过,但很明显,这些若有似无的威胁非常奏效,在他来之前,莫家内宅应该也没多乱,早早达到了一种平衡—— 大家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各凭手段,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是千万不要碰触对方底线,否则发起疯来,对方是不是比自己更痛不一定,但自己肯定非常难受。 他突然意识到,莫无归从未称段氏一声母亲,大多是‘你’或‘您’,嘲讽时最多加句‘夫人’,这两个人关系不可能好,类似今夜的对峙,恐怕也不是第一次。 段氏突然笑了,恢复之前的从容平静:“你也不必拿这话吓唬我,京城上下谁人不知,你莫无归忠正善雅,气度非凡,君子之姿,怎会做这种戕害家人之事? ” 莫无归眸映月辉,沉如深潭:“孙阁老身居高位,谨言慎行,严于律己,极重家风,想也不会允自己人肆意妄为,夫人才该要更注意,莫把关心做成威胁,坏了名声,叫外人耻笑,累孙阁老佳名。” 这些话显然更有分量,段氏很懂他在说什么,瞬间闭了嘴。 宋晚很难不佩服,厉害啊!轻描淡写解除了危机,把段氏的威胁大招变成让她不敢轻举妄动的警告憋屈,还让他这个新弟弟觉得内宅行走没什么大不了,不必战战兢兢,自如便是,反正有人兜底! 很帅嘛莫无归! 莫无归说完话,转身就走,行了两步,皱眉停下,侧头看宋晚:“还不走?” 宋晚立刻小跑跟上:“走的走的!哥哥送我回房间?” 莫无归:“你也可以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我还不认识路呢!”宋晚顺手就不要脸的抱住了莫无归胳膊,莫无归僵了一下,但和饭桌上一样,并没有甩开他。 稳了! 从初见那一眼,宋晚就知道,这个哥哥一定不忍心拒绝他,果然,这个靠山选对了! 内宅刀光剑影又如何,有人在旁窥伺算计又怎样,大家都略施小计,各有输赢,以后必也会频繁交手,斗就是了,他长这么大怕过什么?更何况还有心软的哥哥呢。 他不会认输,更学不会求饶,因为没有用,不会有人因你软骨头就喜欢你,照顾你,不如拼出性命咬回去——我死了,我没输,我活着,更没输! “今晚月亮好圆啊……真好看!”他都能心无旁骛赏月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是八月十六,中秋节后第二天,昨日团圆佳节,他没来得及回来。 莫无归想起昨夜没吃的月饼,凉掉的残羹,若是早一日…… 哥哥怎么不说话?不想同他聊天? 宋晚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你非得说话不可:“哥哥住在哪里?” “博雅居,离你的小竹轩不远,”莫无归顺手给他指了指位置,“隔了一道花墙。” 看,还不是得说话? 宋晚眼睛滴溜溜转,近点好啊,近了可以随时骚扰,随时求援,走路看着得绕一段,但那花墙也没多高,随手一翻不就过去了? “我能去找哥哥么?” “可以。” “什么时候都可以?” “只要我在。” “哦,不在就不可以啊……” “……博雅居少有赏玩之物,只书房藏书尚算丰富,你若喜欢,可随时过去看,”莫无归微顿,“天晚不想动,也可小住。” “我开玩笑的,哥哥那么忙,每日公事那么多,怎可随便打扰?我很乖的哥哥,不会闹你……哇哥哥个子好高啊,手也好大!” 宋晚试探着对方底线,背着手活泼地围着莫无归绕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仿佛处处都好奇,对突然出现了一个亲哥哥这件事饶有兴趣。 莫无归任他看,有问题会答,但话不多。 唔,这是个有点高冷的哥哥啊……不太好接近。 刚刚吃饭不是挺会照顾人的?菜都夹了好几轮,怎么现在不说话了?月亮上吴刚砍的是桂花树吧,连你的嘴一块儿砍了? 宋晚有点点愁,不过问题不大,今晚肯定有人比他更愁。 第8章 …… 芷兰院里,段氏看着自行罚跪的莫琅:“知道错哪里了?” 夜寒风凛,冷硬的石板刺骨的凉,莫琅袖中手攥成拳:“我小看了宋晚,他不是简单好对付的人。” 段氏:“知道下次该怎么办了?” 莫琅:“当三思而行,不可心急,不可走寻常路。” “去祠堂跪着,不许用软垫,不许燃灯。” “……是。” 莫琅怕黑,非常怕,更怕祠堂,因他不是莫家人,每每跪在那里,总感觉莫家列祖列宗会来撕咬他,还有明天小郡王家的聚宴……跪完一夜,没力气也得硬扛着去。 养母太知道他怕什么,也太明白他想要什么,故意罚的这么狠。 段氏目送莫琅走出院子,半点不心疼,甚至没多看一眼,视线移向小竹轩和博雅居。 这野孩子才回来,就勾的莫无归主动相送,假以时日,还不得睡一屋去? 别人不了解莫无归,她可不要太清楚,这人最是心狠冷情,六亲不认,极厌人近身,掌都察院多年,擅问刑讯,任何人任何事想骗过他都难,这个宋晚能成功,还不是因为那张和宋葭一模一样的脸! 她越想越不对,怪不得当年……莫无归不肯认她抱来的莫琅,不管什么证据摆到眼前,都不肯唤一声弟弟,原来一早就知道点什么吗?当年他翻山越岭,终于得见宋葭的那最后一面,宋葭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那年他才七岁,心有怀疑,却没做任何事,知道自己力量太小,不足以抗衡,一直隐忍积蓄,悄悄暗查,直到十四岁,才揭穿莫琅身份…… 所以莫琅恨他,如果自小知道自己是假的,如果一直没享受过莫家小公子的待遇,莫琅反而会乐天知命,可先享受了待遇,得了好处,突然又被说不配,全部剥夺,心理落差哪能受得了?所以才能一直为她所用…… 当然,莫无归是不会动她的,就如同他七岁的时候,不能阻止她带着找回来的‘小少爷’莫琅嫁进来成为他的继母,而今羽翼丰满,也不能把她赶出莫家,孙阁老不会允许。 莫无归一直都是聪明人,知天下势,懂博弈局,最知如何取舍,遂她在莫家后宅,地位从来稳固。 然聪明人,终会被聪明误。 她不觉得这个宋晚是真的小少爷,尽管他长的很像宋葭,莫无归心中有执,一看到脸就障了,认了,她却看到了宋晚天真眼眸里藏着的狡黠,明显另有目的,明显在演,这野小子一定算计着什么! 宋晚当然在演,而且很会,非常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欲擒故纵,今日粘人小可爱戏份已经足够,熟悉了房间后,他非常懂事的同莫无归挥手:“有点晚了,哥哥早些回去休息,我洗漱后就睡觉啦!我睡觉从不认床,睡着很快的,而且从不做噩梦,哥哥不用担心!” 他知道他这么说,真心关心弟弟的哥哥一定会记挂他的睡眠状态,根本不会去观察莫无归到底走没走,顾自收拾洗漱,上床睡觉,很快睡着…… 然后就开始踢被子,梦呓,不安—— “哥哥……我有哥哥了……” 月光清辉下,莫无归悄无声息走到床边,看到了少年眼角晶莹的泪。 眸底压不住的晦暗翻涌,终于澎湃。 他伸手拭去弟弟的泪,轻轻拉过被子,给弟弟掖好,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复离开。 房间再次静谧,唯留月光余辉。 宋晚哼哼唧唧翻了个身,你果然吃这套! 接下来怎么过,他心里可太有谱了! 他右耳贴着枕头,左耳朝上,本就安静的夜晚更加朦胧,偶尔有什么突然略大的响声也全然听不到——他只要一摆这个姿势,就能很快睡着,且睡得很好。 耳朵不好也有好处,就比如他想享受安静时,总能比别人更方便。 莫无归回到博雅居,并没有休息,立刻去翻几日前宋晚经人递进来的证物,婴儿时的襁褓,小衣服,小金锁……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竟认为这次和之前无数次失望一样,都是假的,总有不要命的人来挑衅他,甚至因局势之故利用了一把,允他进门,调开段氏和莫琅的注意力,方便自己办事。 见母亲最后一面时,母亲生产大出血,已撑不住,没留下几句话,说了弟弟不是死胎,因当时境况太危险,由贴身丫鬟带出去了,可后来那丫鬟一直没回来……他的确知道一些弟弟身上带的东西,知道弟弟和母亲生的像,眼下痣一模一样,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能有多少东西?莫家家世,母亲性格,出行会携带之物,并不难打听猜测,这些年来上门假扮的人,总有撞对的,所以这次他也没太当回事,想先把手上事忙了,再回来关注…… 该要要一张画像的。 若他知道宋晚长着这张脸,就不会由着段氏莫琅胡闹,欺负弟弟。 好在弟弟吉人天相,终是回了家。 妥善收藏,从不肯轻易打开的绢画在桌上徐徐展开,是一张女子画像,女子温柔低眸,看着不远处放鞭炮的红衣小童,小童三四岁的样子,调皮的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爆竹,根本没回头看母亲,更不知母亲眼里的柔软和慈爱。 “娘……” 修长手指伸出,将要触碰到画中女子的脸,又堪堪停住,生怕弄脏弄坏了这幅画。 “娘……我找到弟弟了,他很乖,和您长的很像,有点皮,但很依赖我。” “您放心,往后我会好好护着他,让他平安顺遂,笑容鲜妍,所愿皆偿,一生无忧。”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人果然不能太可爱 宋晚睡得不错。 他的确不怎么认床,想睡就能睡着,小野草哪有资格讲究,但近日诸事扰心,他根本不敢睡的太死,已经很久没放肆睡过了,莫家虽是陌生环境,但不是有‘哥哥’呢?自有人为他保驾护航! 哥哥好,哥哥妙,我是哥哥的心肝宝! 宋晚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不太想起,但阳光……也太灿烂了。 “少爷?小的进来了——” 小八听到房里动静,轻轻敲了敲门,带着一票人,捧着水盆巾帕衣服鞋子进来。 宋晚:…… 这么多人?昨天不只有小八一个? “都是大少爷送来的!”小八可开心了,八字眉都抻开了,大少爷这是宝贝小少爷啊,多好的事! 宋晚叹气,甜蜜的烦恼啊。 哥哥越重视,越有保护欲,管的便越多,这么多人盯着,他还怎么搞小动作? 内宅倒是没那么可怕,哥哥和继母相互制衡,他总能从夹缝中寻找机会,要干架要躲懒都随心意,可外面的事呢,怎么办?他可是收了人小姑娘糖的,总得帮忙找找吧? 宋晚决定抛枚铜板看看,摔碎了就起床干活。 “少爷?”小八走到床边,卷起床帐,“您这是……” “你不懂,”宋晚掌心合拢,虔诚地晃着铜板,“像我们这种特别可爱,伸手问老天爷怜惜的人呢,多少都得信点命……” 铜板卡进了柜缝。 宋晚把它抠出来,晴天霹雳! 铜板缺了个角! 当然不是摔碎的,木头柜缝也不会把它卡缺角,是他自己想睡懒觉,眼都没睁开看,摸出的铜板原本就是个残的! 天意。 宋晚认命起床,更衣洗漱。 要找人就得出去,怎么出去呢?他现在可是在扮演刚刚归家,依恋好奇,乖乖甜甜香香软软的小点心呢,总不能淘气自己溜吧? 唉,人果然不能太可爱。 小八不懂少爷在想什么,只一味带着人伺候。 早饭都还没吃完,宋晚就想到了机会——小郡王家的请宴! 昨天莫琅在包厢里说什么来着,想跟这位小郡王交朋友? 宋晚对京城局势了解不多,但大面上的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比如这位小郡王,叫闻诺,祖母是怀安公主,一般公主的孩子,男封郡王,女封郡主,但怀安公主当年并不受宠,在宫里悄无声息,嫁人也没什么动静,低调到大家都看不见,她的独子闻焕并没有任何封爵,在京城圈子就是个小透明,直到孙子闻诺以‘小福星’天运加持,救了皇上一回,被皇上认定他有福缘,时时叫到身边伴驾,荣宠非常,要封郡王,可人孩子爹还见在呢,总不能越过去,遂已过而立的闻焕终于等来了他的郡王爵位……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遂提起闻诺,都不会唤他世子,口称小郡王。 朝堂宠臣里,有会办事的,有会说话的,有不怕死肝脑涂地的,唯闻诺是个例外,他可以不管不顾,恣意而为,可以做个爱玩爱闹,有点不着调的纨绔,也因这纯粹性情,与权势无关的纨绔行迳,才让皇上更觉鲜活有趣,宠爱更甚—— 闻家办宴,去的人肯定多。 皇宠加身,你不想涉及权政,权政都会往你身边凑,宾客必然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尤其这种关键时候……闻家请宴肯定是提前定下的,最短也不会少过五日,不然来不及准备,高国舅和五皇子就死在四天前,皇上没别的示下,闻家这个宴就不好取消,之前下了帖的客人也不好不请了,遂不管人们要钻营还是互通消息,信息必然都很丰富! 第9章 小姑娘的哥哥是无妄之灾,当日送货被卷进高国舅的案,去宴上听听看看,许会知道人关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到底有没有嫌疑,之后能否探看…… 若是能顺便认识一下这位小郡王,截断莫琅的路,莫琅还不得气歪了鼻子? 宋晚迅速审视房间里的摆设,很快找到几个不顺眼的,莫琅昨天说什么来着?这屋子是他亲自布置的?他不知道哪个东西最为关键,但都扔了不就行了? 不愧是我,这么快就知道怎么玩了! “啪”一声,宋晚打了个响指,指挥小八:“把这个扔了,我不喜欢,还有这个这个那个——” 小竹轩立刻热闹起来,叮铃哐啷,动静极大。 莫无归公务忙,今日寅时末就走了,离开前仅来得及过来看一眼弟弟的睡颜,对自己的人留话说随便小公子要做什么,皆如他的意,若有意外,随时来报……遂小竹轩的动静瞬间飞远,满宅皆闻。 段氏正在梳妆,为赴宴做准备,听到动静,唇角微掀:“他倒是个机灵的。” 花宴是一早定下的,递到各家的名帖也是,比如莫家,就有她女儿莫璎珞的名字,璎珞生病,今日去不了,但并没有宋晚的名字,家里以前也没这个人……什么样的亮相,会比种场合显露身份更高调,更广为人知? 这野小子是在提醒她‘一家人’的说法,真要当一家人的话,赴宴就得整整齐齐,想要一个顾家大气的好名声,她这个主母就该带他去。 去了又怎样?一个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的小骗子,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段氏拿着只青玉插梳,对比头上的钗环:“叫琅少爷去接他。” 丝毫未考虑莫琅是否不愿意,不开心。 莫琅……不敢不愿意,也不能违背母亲命令,跪了一夜祠堂,眼底一片青黑,水米未进,腿都站不起来,还是由着下人用过了滚烫开水的巾帕敷了敷膝盖,囫囵咽了一碗粥,更了衣,整理好表情,去了小竹轩。 房间的确是他布置的,有两样小玩具,确是先夫人遗物。在他小时候,七岁以前,还是‘找回来的小少爷’的时候,曾拥有过不少先夫人给未出世孩子置办的东西,后来身份揭穿,所有全被莫无归收走了,他不敢私自留下,仅剩的这两个,认为这次是机会,全部用上了,想着‘新少爷’能不能顺利回来,都会得罪莫无归,毕竟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太多次,没想到宋晚竟真有本事让莫无归认下…… 这些用以离间,顺便给自己机会谋好处的东西,便成了射向自己的箭。 不能让莫无归知道,若真闹大了,苦果子还得自己吃。 母亲专门点名让他去处理,还算给了他一个人情。 “东西不喜欢,撤了换新的便是,下人们若连这都置办不好,自己都知道没脸呆了,弟弟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莫琅一步步走近,脸上挂着微笑,亲善极了,“今日闻家请宴,弟弟不如跟我们出去玩?” 宋晚笑的比他还柔善,应的那叫一个干脆:“好啊!” 不愧是我,都没去求亲哥,继母和便宜假哥哥哥就主动带了! 杀鸡焉用牛刀,谁知道‘亲哥’那份兄弟情能维持多久,还是关键时候再用为好。 宋晚满意的很,假哥哥笑里藏刀,以后必会找他麻烦,但他才不怕,出去搞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出、去! 这回他没装聋没淘气,乖乖听莫琅的话,换上合适衣服,上了同一辆马车。 今日街上氛围和昨日没什么两样,各种搜查仍在继续,庄严紧肃又杀气腾腾,但这也压不下市井茶摊的小声议论,大家对于高国舅和五皇子的死多有猜测,中了什么毒,各种有的没的消息…… 莫琅一直在观察宋晚,这人分明关注京城的一切,却似乎很沉得住气,目的或许并不只在莫家? 车上没别人,他想了想,低声试探:“其实你不必以我为敌,在莫家,你是真少爷,我不过是当年长辈们聊以慰藉的替代品,因着养育多年,家里不会弃了我,我也自知身份,不敢行差踏错,你完全不用如此。 ” “这话错了吧?”宋晚刚听到点有用的东西,非常讨厌耳边聒噪,“不是你针对我,要置我于死地,我何必多事?你若哀莫大于心死,想死一边死去,血别溅我身上,我嫌脏。” 莫琅眯了眼:“京城朝局诡谲,各家内宅也是腥风血雨,其间凶险你不懂,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最大获益者,最大嫌疑人是孙阁老,赵经时请了皇命,张牙舞爪调查这件事,不一定是跟孙阁老对着干,有可能是想帮忙清洗所有嫌疑,得阁老青眼……天子圣旨在上,大哥都介入谨慎,你自己不知者无畏,却会引来麻烦。” 宋晚听烦了,抬手捏住莫琅胳膊肘,一扭一推一按,速度奇快,莫琅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贴在车壁上,身体被牢牢制住,一点都动不了,想说话更不知怎的,声音被卡在嗓子里,气音都发不出。 “你好像格外不懂眼色——” 阳光顺着车窗缝倾泄,映在宋晚眼瞳,灿烂灼目,金芒凛冽,锐利到让人心底发寒:“我懒得跟你废话,再敢跟我假惺惺装蒜,下次可不只是这样了,懂?” 莫琅看到他指间灵巧转动,流光跳跃的薄刃,后背冷汗直沁。 这人分明没怎么用力,还能腾出一只手玩小刀,他却一点都挣不开! 宋晚:“听懂了就眨眨眼。” 莫琅眨了眨眼。 宋晚放开了他。 莫琅揉着胳膊:“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朝谁告状?大哥?” 宋晚笑了,手中小刀轻轻拍在莫琅脸上,冰凉透寒:“你可以试试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哥哥救救 他怎么敢的! 莫琅震惊极了,他知道宋晚在装乖,不是省油的灯,宋晚也看出了他的针对,彼此手段心知肚明,大家以后关系也不会好,可是不应该继续假惺惺演戏么?明里表面微笑互相套话暗里布局行非常手段……宋晚怎么就突然翻脸了! 这么大胆,不怕演砸了?又怎么笃定大哥一定会帮他? 大哥的确找了弟弟很多年,一旦确定身份,必然相护,可未曾相处过,感情能有多深?只要发现宋晚是假的,前番所有付出的心血呵护,定会加倍追讨回来,届时宋晚连全尸都落不下! 宋晚还真不怕,怎么应对莫无归,他自有他的手段,至于莫琅,注定关系不会好的人,没必要浪费时间演戏,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有什么招数你尽管使,我若应对不了,算我没本事! “到了啊——” 马车停下,宋晚手上柳刃收起,笑容可乖可甜,伸手相当礼貌:“琅少爷先请?” 莫琅牙齿紧咬,耳根红热,他这些年如履薄冰,处处谨慎,时时谋心,被惹不起的人欺负也就算了,这个假货哪来的脸!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宋晚才不管他怎么想,乖顺跳下车,作为莫家新找回来的少爷被介绍给大家认识,没一会儿就自己玩去了。 这里庭院宽阔,花园景深,枝叶掩映扶疏,处处是‘借两步说话’的好地方,鉴于最近发生的大事就是五皇子及高国舅之死,孙阁老嫌疑巨大,大家全都压低声音在讨论……宋晚简直如鱼得水,听墙角听了个够本。 “……谁能想到呢?高国舅之前在朝堂上可是力压孙阁老,为五皇子登基大计大刀阔斧,又有高贵妃独宠后宫添光加彩,这下竟全部付诸东流,两个都死了,独留高贵妃,能做什么?” “全部死在夜里,无人知晓,清晨才发现,投毒者线索难查……孙阁老好手段,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幕后操控是他,谁又敢动?” “还有高国舅的势力……树倒猢狲散,那么多肥肉,谁不想咬一口?你道赵经时为何跳出来,还不是想趁机捞点资本,朝孙阁老靠近,以后青云直上?” “嘶……你的意思是,他查的那么大张旗鼓,并不是想揪出孙阁老?” “说你太老实吧,高国舅死了,以后朝堂大事小情谁支应?孙阁老不可能倒,他不允许,势不允许,皇上……也不允许……” “那这凶手从哪找?这死的还有皇子呢,总得有个交代不是?难道纯靠编?” “重要的不是凶手是谁,是这事能过去……日后孙阁老怕是得一手遮天啦,之前两个人斗,别人尚且有喘息机会,以后一人得宠,啧……你瞧今天孙家人的排场,像是会怕的?” “倒也是,都察院莫无归都没动呢,他一向忠正刚直,简在帝心,这次估计也真知道怕了…… ” “你怎知他怕了?那落灰的四方琉璃蝶花樽丢失案,就是他在查……” “这个我知道!玉三鼠干的!据说这三鼠被高国舅围剿,无处可逃,仓皇分开来了京城,京城是什么地方,他们来了必也得隐姓埋名,寻找队友!他们偷东西惯了,消停不了,一定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掺和,莫无归这是想利用机会,正好取了这帮人当刀,妙啊!” 第10章 “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了,他继母段氏是孙阁老义女,孙家若倒了,他能得好?此番介入查案,到底是想帮,还是想针对呢?” “……都难啊,我听说一堆人关在天牢呢,全都是高国舅死那日,宅子内外被牵连的无辜人,有几个熬不住,都快死了……” 宋晚游走各处,愉快的偷听,高国舅和五皇子谁弄死的,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他手中经人转卖的奇毒牵火焚到底去了哪儿,谁拿这东西害了人,还想扣他身上,京城这贵人圈子是怎么回事,谁有什么心思,哪里是他能利用游走的点…… 不得不说,进莫家是个明智选择,探听消息委实方便了很多! 没多久,他就从这些线索分析中确定,之前那小姑娘,黄小米的哥哥黄小粟现在就在天牢,肯定没死,但之后不好说。 他还偶遇了莫琅两次,此人正费尽心思的靠近小郡王闻诺,初次摆姿势凹造型,显现自己的君子博识,雅正之风,可惜小郡王似乎不吃这一套,看都没看一眼;再次开始炫技,丹青对弈,好不精彩,还甚会点评,言之有物,可圈可点,还挺会开玩笑,气氛搞得很有趣,可惜传闻中爱玩乐的小郡王还是不吃这一套,并没有跟他一见如故,把酒言欢。 啧,还得多努力啊! “——哟,这不是都察院莫大人?” “赵大人。” 廊下转角,莫无归和赵经时撞见,彼此倒似乎并不意外。 “可真是幸会啊,我还没谢过你,”赵经时唇角勾着,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我的关键证据外泄,案子久攻不破,全是托了莫大人的福啊。” 莫无归淡淡:“赵大人不必客气,兔子抓鹰遍寻不到,非是不努力,奈何它不会飞。” 赵经时眯眼:“你嘲讽我?” 莫无归:“原来赵大人听的出来。” 赵经时眸底一片戾色:“此案我必破!让你都察院的狗滚远点,少碰我的事,否则——我自有法子缠拉你们下水!” “赵大人客气,都察院事务繁忙,无暇与杂鱼纠缠,”莫无归个子比赵经时高出半头,就算没什么表情,看他时也有几分居高临下,“赵大人还是多珍重自己,脑子不好,就少灵机一动,遍寻不到破案突破口,便伪造证据钓鱼……那条紫色黄花布带,委实可笑。” “你——” 赵经时话未出口,忽尔笑了:“莫无归,你少跟我装蒜,这案子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证据事实查的再清楚,不如结果让四方满意……别以为你有个好继母,攀上了孙阁老的关系,就把自己当盘菜,阁老需要的是有用之人,而非扯后腿的裙带!” 莫无归:“说得好,已是第四天了,有用之人不会迟迟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到,赵大人加把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赵经时冷笑靠近,低下声音,“这几日你收拢了多少小官,吃下了多少好处,当别人不知道?大家都想借风扶摇起,谁比谁清高!你去抓那玉三鼠……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没用,四方琉璃蝶花樽就算找到了,也得转到我手里!” 莫无归:“期待赵大人的惊艳本领,告辞。” “听说你那丢了十几年的弟弟找到了?”二人错身而过时,赵经时似是突然想起,“这京城风浪急,明刀催无常,暗箭不讲理,莫大人可要看紧些,别还没来得及稀罕够,人先没了。” 莫无归脚步停住:“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家事,想是眼盲心瞎,诸多疑点方向全然看不到,不若我好心提醒你一个——比如内宫贵妃?” 他目光居高临下,尽皆冷芒:“不过你说的对,朝局诡谲,人命如蝼蚁,上天总是会有不测风云——赵大人一定珍重自己,别来不及见证我弟弟如何人生恣意,畅快鲜妍,百岁无忧,儿孙满堂。” 正好赶上偷听的宋晚:…… 我哥嘴这么凶呢!不过好帅! 不愧是我,也太会讨哥哥喜欢了! 但他稍稍有些看不清,莫无归除了瞧不上赵经时本事,对弟弟很护外,到底是个什么立场?说和孙阁老沆瀣一气吧,不像,真要结盟,家里不可能是那个氛围;说想把孙阁老绳之以法,也不大像,插手案子的方式太过小打小闹,想凭抓个鼠就掀翻孙阁老,根本不可能;但也非全无野心,毕竟真的在抢高国舅死后留下的政治遗产。 莫无归到底想做什么? 赵经时的不对劲他倒是能看出来,除了明里的竞争,暗里必在打主意,要搞莫无归。 二人对线这么熟稔,明面上都这么呛,私底下一定交锋过多少次,今日恐怕也不仅仅止于此刻偶遇…… 京城果然与它处不同,云山雾罩,暗流涌动,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稍有不慎,命都要赔里面。 哦,还有针对自己的局。 宋晚退开长廊没多久,就发现有人在找他……想邀他玩耍? 这么大阵仗,当然不是喜欢他,好心带他进圈子玩,大约是想让他丢脸,而对付一个乡野小子,有什么比‘礼仪规矩’更好用? 是莫琅的招? ——知道现在打不死他,恶心恶心也不错? 而且莫琅没在这些人里,完全可以‘不知道’嘛,有人瞧不顺眼新来的不知上下尊卑没规矩的野小子,非要替他出头,他也拦不住不是? 宋晚有的是法子陪他们玩,可惜今天忙啊,他还有太多事要干,太多消息要听,没时间教育不懂事的狗。 所以……有哥哥,为什么不用? 宋晚仔细看了看来人架势,手里拿的东西,找到之前被他支开,为他取不同点心的小八:“你去帮我问问我哥,擂茶怎么喝?” “这个不必麻烦大少爷,小人就知道,擂茶是一种分茶之法,讲究……”小八刚要畅所欲言,看到自家少爷的眼神,立刻捂了嘴,瞬间明白,“小少爷初回家,有事不懂,肯定得大少爷手把手的教嘛,我这就去!” 兄弟俩是得多处处,增进增进感情,不能总是不熟啊!小少爷有这个上进心,知道和大少爷亲,他们这些下面人怎么能不鞍前马后,积极促成! 宋晚才不管小八怎么想,目的达成就行,看着小八走远,他理了理衣襟,一脸乖顺懵懂的表情‘随便逛着’,精准偶遇到了这群人。 人家有招,他肯定得接嘛,不然让这群人一直浩浩荡荡的找他,他还怎么干别的事? “你就是莫家那个新回来的——” “啊对不起,撞到你了!” 宋晚没太多时间演戏,直接撞上对方手里茶壶,完全没想寒暄走戏,直接进入冲突纠缠:“抱歉撞湿你衣服了,我赔……” “你赔得起么!”来人被撞得很疼,明明这野小子那么瘦,没多少斤两,速度也不快,怎么就被撞的要死要活的疼,几乎站不住,脾气哪里压得住,“知道这什么料子么上来就给我毁了?站没站相走没走相,谁教你的规矩!” 他反手一泼,茶水泼了宋晚一身。 宋晚等的就是这个,立时垂了头,红了眼,可怜兮兮跑了。 他像个淋湿的小狗,当然得换衣服嘛。 换衣服很快,小八很贴心,出门事事都念叨好几遍,他太知道在哪里找衣服换,还借着这个空档,轻功飞跃好几个地方,确定自己先前听到的消息虚实,接下来计划调整,之后转回—— 不能错过大哥护弟场面! 他得好好给这个哥哥打个分,顺便评估以后怎么用,能用多久。 他还不亏了自己这张嘴,顺手抄了个三层食盒,跳到一棵大树上,于枝桠掩映处,边吃喝边看热闹。 莫无归来得很快,还气势汹汹,眼神睥睨:“就是你,泼湿了我弟弟的衣服?” 那人委屈极了:“是他撞了我,泼湿了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料子是江南最新织——” 莫无归只问:“你泼没泼?” 不错,态度还行! 宋晚很满意,尝了一口酒:“咦,味道不错诶,有果之甘香,却无甜腻感,有酒之馥郁,却不失清爽,入口绵柔,回味悠长,好酒!” “是他先不懂规矩的!” “哦——” 莫无归直接一壶茶泼到他脸上:“我也不懂规矩,你待如何?” 哇哦,这哥能处! 就是……这表现是不是略显浮夸了点?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我看看是谁想欺负我 其实小八并没有很快找到莫无归。 莫无归很忙,他今日并非为参与宴会而来,也并未时时现于人前。 “确定人不在这里?” “处处皆已找遍,没有任何痕迹。”长随苍青袍角染尘,鬓发微汗,显是去了很多地方。 莫无归皱眉:“他该知到这里来寻我。” 郡王府办宴,客人非富即贵,他不方便下手狠查,别人也不方便,反倒更容易浑水摸鱼,机会不可错过。 第11章 苍青有些担忧:“许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若如此,便更得加紧找了。” 莫无归想起昨日在街上看到的血迹,垂眸静思。 四日前天牢越狱计划执行,然正好撞到高国舅死,局势大乱,可计划已经开始,无法中断,人是险而又险的出来了,却未能扫清尾巴,按计划逃离,如今还身受重伤,藏在哪里无人知晓。 先前准备的后手已不安全,新的准备对方并不知道,所以他行之高调,不惜借用都察院力量,亲自在外忙碌,创造落单机会,可赵经时像到处闻味的狗,乱闯乱吠,处处阻滞。 “卓将军心智非常人,纵伤重难行,也会想办法通知少爷,”苍青也觉得今日不该没动静,“今日机会肯定不会错过。” 不错,来不了,也当会想办法告知他去往何处寻,会想什么办法呢? 莫无归修长指尖划过栏杆,不能明面来找他,有暴露风险,那就得是意外的,众所周知的,别人听到了也不在意,只当个笑话,唯他会懂…… 忽而想起什么,他看向苍青:“你不久前好像提起,今日宴会间所有人似乎都关注了同一件事?” 苍青点头:“是,除了高国舅的命案,孙家的猖狂,所有人不约而同,都在聊玉三鼠,四方琉璃蝶花樽的被盗。” “就是这个。” 莫无归眸底闪过微芒,这事是新鲜,市井茶寮说书段子能连说好几天,可在贵人圈,提一嘴正常,同时都在关注,就有些不对了。 这新消息的来源,去处,必是关窍! 他知道怎么做了。 “去叫方穆听过来,就说我得了关键信息,今日要在此捉鼠。” “是!” “还有,”莫无归叫住苍青,“赵经时经我提点,必会派人去宫中,他是宗室,有些事比我们方便的多,告诉咱们的人撤回,抹去痕迹,只消盯着他的人,抹不掉的,就想法子跟他的人碰一碰,让别人认为,全都是他的人。” 愚蠢的人想要争抢功劳,必会欺上瞒下,到处都乱起来……没人会知道他真正在做什么。 苍青:“可赵经时与您不对付,他想对孙阁老表忠心,案子找不出凶手……异想天开,污您为凶手怎么办?” “他最好试试看,”莫无归抬眉,“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皇上若信了——” “不会。” 皇上需要刀,杀人的刀,做脏事的刀,制衡的刀,他忠心不二,勤勤恳恳数年,终得皇上一二看重,皇上知道他不会臣服孙阁老,还未失血性心气,是把好刀,但未失血性心气,也意味着不好掌控。 皇上知他是什么人,不会疑他行为,现在最想做的,是想抓住他一二弱点……聪明人可用,但会让人警惕,有软肋的聪明人就不一样了,可掌控在手,用的随心所欲。 他最好能尽快奉上这一二弱点,否则时间长了,让别人给他安上‘弱点’,编造陷害,多次之后,可就无法反转取信了。 可弱点,真正能一击即痛的软肋,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莫无归自己都找不到这样的东西。 “大少爷——大少爷我可找到您了!” 小八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大少爷,双眼通红直接跪在地上:“小少爷被欺负了啊!他初来乍到,心思干干净净的,又乖又听话,哪里知道别人的心有多脏!” 莫无归听他说完,脸就黑了:“他在哪里?” 当下抬脚就走。 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他招手叫苍青过来,又交待了几句话。 弟弟果然是福星,正愁没弱点呢,弱点这不就来了?他当然要护弟弟,还要护的大张旗鼓,护的蛮不讲理,护的忘了理智规矩,若他还肯为弟弟去死…… 为什么不呢? 娘亲去后,他这条命,就是弟弟的。 假的演的像真的,不算本事,从头到尾都是真的,方才不怕任何试探,至于弟弟安危……经营这么多年,他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死了八百回。 遂他来得气势汹汹,盛气凌人,略显浮夸,甚至有点像急的失去理智,无脑相护。 盘腿坐在树上,看着哥哥这么霸气护弟,宋晚眼睛都亮了,这戏路可以啊,那以后他岂不是在莫家可以横着走了?不不,不仅仅是莫家,凡他哥,这个都察院御史权势所至之处,都可以横着走! 想想以后的日子,就爽的没边,宋晚扔了颗小点心到嘴里—— “唔,这个也好好吃!用的水应该很讲究,沁了鲜竹叶,揉面也讲究,掺了青梅碎?酸甜正好,宛如春日廊下风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氛围感绝了!” 靠这个兄弟懂我! 小郡王闻诺正好在墙那边躲懒,今日来的公子哥们实在无趣,要么一个个只会端着,同他开两句玩笑都像是迫不得已折节下交;要么一个个又蠢又傻,只会玩那些脏些臭的一点格调都没有,真当他是不要脸的纨绔了? 树上这个就不一样了,酒点评的恰到好处,点心也吃出了真正滋味,品到了他的心机之处! 什么样的人能做朋友?当然是这样的人! 闻诺噌的站起来,伸手跟树上的少年打招呼:“好兄弟,你——” 未料宋晚嗖的飞走了。 闻诺:…… 你好歹把名字告诉我再跑啊! 闻诺追不上,急得直跺脚,后又安慰自己,没关系,不怕,挚友哪是那么好交的,必须得努力,还好这里是他家,地头他最熟,他想交的知己,怎么可能交不到! “来人——” 小郡王双手叉腰,大吼摇人—— 全部给我找起来,我今日必要交到这个挚友! “小郡王……” 莫琅游走良久,终于又得见闻诺,微笑过来说话,不想闻诺直接跳着绕开他:“滚开滚开,小爷忙着找挚友呢,没工夫听你瞎扯淡!” 莫琅:…… 他要气死了,小郡王没能搞好关系,孙家那边孙展颜受了风,有些不适,也没见他…… 都是宋晚那个扫把星! 他一定要想个法子,让那野种吃点亏! 宋晚并不知道自己蹲的那棵树墙外,蹲了个小郡王,只是哥哥的戏看过了,觉得尚可,接下来还有事要忙呢,偷听大计要继续,局势分析要细致……接下来计划怎么调整,可都靠着今天呢! 一路上收获不菲,但也意外撞到了一件事—— 赵经时那个狗东西,似乎想栽赃他哥?用那块什么破布? 好嘛,昨天没整到他,今天换他哥挨整了? 宋晚不知道高国舅和五皇子谁下毒杀的,但应该不是他哥,就算是……他现在好不容易找着个便宜靠山,总不能立刻倒了吧? 他哥正在忙着霸气护弟,分身乏术,只能他这个弟弟代劳了。 宋晚根本没考虑多久,立刻动手—— 以他超绝的轻功,绝妙的偷东西本领,谁能发现?悄无声息跟着那鬼鬼祟祟的办事人飞跃两道长廊,随入人群,不小心轻轻一碰,一招移花接木,办的妥妥当当。 莫无归啊莫无归,你以后可得记着,好好感谢本少爷! 宋晚随手把紫色黄花布带扔到池塘,完活! 不过有点倒霉,还没走多远,就碰到了昨日在茶楼包厢里见到过的,莫琅的公子哥朋友路实怀。 “我看到了。”路实怀挡住他的路。 宋晚眯眼,他非常确定自己本事,从小到大,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看不破,这个一看就纵欲伤身,黑眼圈恨不得挂到下巴上的废物能看破? 路实怀:“你偷了什么?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倒敢妄想阿琅的东西……” 原来是莫琅的拥趸,过来打抱不平的? 宋晚朝远处看去,隐隐约约,似看到了莫琅身影,但对方并没有往这个方向看,所以这一个,是他的刀?这蠢货自己知不知道?这么心甘情愿…… 宋晚悟了:“你喜欢莫琅?” 路实怀直接惊跳:“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没有喜欢他,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恐同即深柜。 宋晚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人一遍:“莫琅从未现断袖之癖,昨日被我挑破心仪吴规,你便忍不住了?想从默默看他,变成默默护他?” “你混说!你胆敢胡乱编排,我一定让所有人知道,你刚刚干了什么!” “我刚刚干了什么?就是一不小心,看到了你想送给莫琅的定情信物,又不小心把它扔到了水里?”宋晚微笑灿烂,可乖可甜,“你去说呗,叫所有人都知道。” 路实怀气的发抖:“你胆敢编排我……你等着,我必叫你好看!” 宋晚没等,他直接把路实怀拉进小树林,当下就给了他好看。 他把人揍了一顿,凶残极了。 “让你威胁我——让你欺负我——想揍我是不是?来来,让我看看你斤两——啧,路少不行啊,这才几下就挨不住了?” 第12章 宋晚着实很烦,越忙的时候越有人偏要添乱,他就是不惯着! “停……停!我错了,错了行了吧?你别打了……别揍……被人瞧出来你也脸上没光不是?” “小爷打都打了,还怕这个?” “那我家要是上你家去要医药费,你大哥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说的是。” 宋晚想了想,扔开人,双手环抱胸前:“来,你摔一个。” 路实怀反应有点慢:“……啊?” “啧,你怎么这么笨,不是你说的,不能叫别人看出来是我打的?快点,麻溜的,自己摔一跤,脸朝下,谁问你都说自己不小心——” 宋晚笑的坏极了:“不然我就告诉所有人,你肖想莫琅,没本事吃到嘴里,便诬蔑他和吴规睡了,把他搞烂搞臭了,才好任你上下其手。” 路实怀一脸不可置信。 脏……太脏了! 不仅让他有苦说不出,还叫心上人鄙夷! 路实怀呜呜哭着,小心调整着角度,脸朝地摔了一跤。 宋晚抱着胳膊,不大满意:“再摔一个。” 路实怀气的发抖:“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宋晚欺负都欺负了,哪还有良心,笑的可乖可甜:“这可是路少自己想的法子,你心疼自己的脸,不敢摔实了,痕迹遮不住,再摔一回可能也还是不够呢。” 路实怀:…… 长痛短痛总得选一个,他心一狠,摔了个实在的,呜呜哭着铩羽而归。 莫琅并不知路实怀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谁想巴结靠近他,他心知肚明,料想他一二暗示下,路实怀应该会做什么……但久久,都没等到动静。 反倒等到了莫无归霸气维护宋晚的事。 大哥实在偏心! 那野小子是装的,全都是装的!他就是个小骗子啊啊啊啊! 大哥你醒醒!你看我一眼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日头近午,宋晚短暂休息,体力需要恢复,肚子也得填一填。 不得不说,郡王府有点意思,提供的食水点心大部分出自大厨房,从食材到烹饪到摆盘,讲究肯定是讲究的,名字也吉祥讨喜,可一小部分与这种端正大气着实反差,比如不那么甜的点心,追求原汁原味的单菜,不怎么得大众青睐,却意外适他的口,摆盘也颇有野趣,意境独到,不知出自谁的手。 他吃东西时很乖,动来动去不利于消化,而且也根本闲不着,这种场子,随时都有大小热闹上演。 比如女眷这边,他看到了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段氏,所有宾客中,她坐的离孙家最近,跟谁都能搭得上话,同谁都能关照两句,日前才办了及笄礼的孙展颜,她直接拉着手说话,可见亲近,这么忙,还能见缝插针和别人说话,言笑晏晏闲适自如,夫人圈里的地位昭然若揭。 高国舅的案子没破,孙家长辈没怎么到场,小辈们稍微有点抹不开,多少有些矜持,段氏这个孙阁老义女,就能代表很多事了,光这松驰姿态就不一般,别人不敢提的高家,她也敢言说两句,比如被封乡主的高家姑娘高慧芸。 “……也是可惜了,自幼得宫中贵妃疼宠,被皇上特赐封乡主,金尊玉贵养大,全京城人都等着看她择谁为婿,而今事发突然,也不知会落到谁家。” 今日高慧芸也来了,家中有丧,她作为小辈本不该随意出门赴宴,可她既然封了乡主,多少沾了皇家,规矩可以不那么死板,诟病肯定会遭人诟病,可高国舅死了,两个儿子扶不起来,之后孙阁老不会再容高家势力,家中资源财产总得有个去处……便顾不上那许多。 她今日目的为何,聪明人心里门清,只是形势未明,没人敢冒昧上前打招呼,高慧芸更是知道自己处境,根本没往这边人堆里凑 。 夫人们互相交换眼色,捧了段氏几句,热情询问莫璎珞怎么没来,那么漂亮可爱的女儿怎么舍得藏起来。 “小姑娘家家的,娇气,未适应渐渐长成的身子,总有些不舒服,我这做娘亲的也不知还能再看几年,可不得疼着念着,现在养好了,于将来总是好的……” 段氏笑回夫人们打趣,别人暗言亲事,她却不搭茬。 小郡王闻诺转过海棠门,远远就看到了宋晚。 我就知道!!好兄弟你懂我品味,顺着我亲自备的好吃的,一准能找到你!不过好兄弟还挺低调,明明长得那么好看……跟我一样!合该咱俩做好朋友! 小郡王撩起袍角就要跑过去打招呼,奈何被下人拦住——莫家主母段氏有请。 一堆人看着,又是自家府里宴席,闻诺啧了一声,只能遗憾的先过去,礼貌问候夫人们今日玩的可好,食水是否周到。 段氏笑道都好,看着他身上华丽到花俏的衣裳,夸了好一阵,还打趣:“还是你们年轻人活泼,哪哪都透着朝气,瞧着就让人高兴。” “夫人谬赞。” 闻诺虎头虎脑,相貌很是讨喜,甭管真笑假笑,笑起来就见牙不见眼,让人看着舒心。 “小郡王风华耀目,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不蹭点福运不甘心,”段氏笑眯眯,“若不介意,日后有机会到莫家串串门?我家也就是老大面冷些,忙起来不怎么着家,阿琅同你年纪差不多,当是有话聊……” 闻诺笑眯眯听着,没说话。 段氏:“家中还有个妹妹叫璎珞,今日身子不适,没来……” “还有位新接进府的小少爷吧!”有夫人在旁边插话,自以为帮忙活跃气氛。 “喏,”段氏没多高兴,懒懒指了指远处,“那不就是,昨个才接回来的,叫宋晚,唉,这些年可是吃了些苦的。” 闻诺眼睛瞬间亮了,原来我挚友叫宋晚!我要跟宋晚玩! 宋晚察觉到众人目光,一抬头,就跟这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了。 段氏可不是会无的放矢的人,内宅每一句话都不白说,这是……看上小郡王了?想把莫璎珞嫁给他?还真是不想把女儿嫁到孙家。 可为什么呢? 按理说,联姻是为了结盟利益更加稳固,外嫁女生的孩子有时候都要跟娘家配婚,何况认来的义女?没有血缘的关系,找个借口就能远,聪明点的都知道该怎么选,段氏为何不愿? 再看一眼孙家二少爷孙仲茂,年十七,正该说亲的时候,人长得也不丑……方才段氏在提起莫璎珞时,他表情略有柔色,显是有意的。 有问题啊。 ——我挚友在邀请我!他眼睛那么亮的看我! 反正该走的过场走了,闻诺告辞就跑,去找宋晚。 他一向性子跳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皇上都没说过,在场谁敢挑剔他没礼数? 正要走过来的莫琅也僵住了。 他今日一直试图接近小郡王,奈何总是没好机会,段氏提起他,有意帮忙,他当然要过来表现,可还没走到,就眼睁睁看着小郡王朝宋晚跑过去了! 这野种凭什么!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抢他的东西! “宋晚宋晚,我们一起玩吧!我这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 闻诺终于和挚友说上话,那叫一个眉飞色舞表现欲爆棚:“我同你说,今儿我家来了位大神仙……玉三鼠听说过么?都察院方穆听都过来了,说是得了重要线索,今日必将这小老鼠抓到,可我家我熟啊,我们一起去抓鼠鼠怎么样!” 他觉得挚友一定会对这个感兴趣,他们只要一起快乐玩耍一回,挚友必定会喜欢他! 宋晚手里的葡萄差点掉地上。 这话听在他耳朵里,自动转换成——还吃呢?抓你来了! “抱歉,我去趟官房!” 宋晚豁的站起,尿遁了。 闻诺眨眨眼,怎么个事?挚友好像不待见他? 不愧是我挑中的挚友,有脾气,和我一样! 小郡王非但没生气,还更兴奋,总之知道挚友是谁,还说上话了不是?离一块玩高山流水秉烛夜谈抵足而眠还远么! “兄弟等等我,我也去尿尿!” 段氏看着追着宋晚跑的小郡王,再看看走过来的莫琅,很难不嫌弃。 当真是歹竹出不了好笋,烂泥扶不上墙,一点用都没有! 莫琅垂下头,袖子里手握成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小长在莫家,吃的用的学的,全是贵圈配置,自认风度学识不输任何人,就因为不是亲生的种,便遭此境遇么! 宋晚并没有去官房,而是去迅速确定这件事…… 都察院方穆听还真来了!莫无归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亲自布局警戒,至于指向玉三鼠在的线索—— 是一个‘燕’字,竟然也对! 宋晚几人在被高国舅针对设局,不得不分头突围时约定的信号,就是这个字,出现在这里,不是思姐她们被逮住了,就是提示去哪里找的线索。 第13章 逮住了不太可能,京城这群人连他都逮不着,更别说其他人,可恨这信号大约是暴露了,真给莫无归查到了点什么,今天注定会追着不放的! 绝对不行,思姐所在,他必须得第一个知道,还得保护好,断不能让莫无归抓住! 宋晚指甲扣进树皮,心里不断骂脏话,今日本是过来看笑话的,谁知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怪不得思姐总说,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他不该替莫无归出头的!现在报应来了吧,这便宜哥哥要下狠手抓他了! 冷静…… 宋晚提醒自己,慌则生乱,静下心好好思考,眼下的确是危险,但又何尝不是机遇? 他相信自己本事,今日跟着线索走,必会有收获,莫无归很不简单,似乎是京城侦察破案方面的翘楚,就算今日避开,以后也总会要碰上……如若京城最厉害的人都抓不住他,被他轻松逃掉,那以后还有什么怕的? 莫无归连他都抓不住,还想抓别人? 宋晚心间快速转动,眸底光影明灭,狡黠渐起,唇角缓缓勾起—— 莫无归,今日便让我试试你的成色! 风拂树梢,光影斑驳,宋晚并没有立刻跳下树,马上跟着线索方位寻找,而是仔细思索,从今日获知的信息里迅速整理出可用的。 比如段氏的确长袖善舞,很会经营夫人圈子,可世事非是围着一个人转的,有利益争夺便有纠葛,有纠葛便有恩仇,夫人圈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也有恨她的,看她不顺眼的,他注意到有位周夫人眼神就很不对劲,只要有火星子,必然一点就着,若闹起来,段氏没什么脸面,莫家又能好?莫无归如今简在帝心,正是被考察的阶段,能不能继续往上走,以后前程是否稳固,就在最近,真出事……他能不管?敢不管? 还有赵经时那边—— 宋晚再次后悔,前番不该插手,赵经时要害莫无归就害,让人自己去解决,现在好了,他帮了忙,人家没事,有空查他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今日要真让莫无归把玉三鼠查到,记了功,一直引为竞争对手的赵经时能高兴得了?只要他稍稍撩拨,一准上当……莫无归你再本事,也分身乏术! 来吧好哥哥,让我看看——顾家族顾脸面,还是搞事业干架,你选哪个? 宋晚身法飘逸下树,立刻开始行动,先是到那位周夫人旁边,隔道墙编说‘了不得的小话’,让她的贴身丫鬟偷听到,大惊失色回去传话,周夫人大怒,立刻去找段氏麻烦…… 赵经时这边更好办,他本就疑神疑鬼,怎么看莫无归都有问题,只要随便找个点暗示一下,他自己就能动。 至于自己—— 宋晚信心十足,只要我够快,这局赢定了!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如雷电疾速,所过却悄无声息,在哪里……燕字……快,再快些! 莫无归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今日有关玉三鼠的信息,确有问题,他想要的答案就藏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燕’字里,他本意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放大另一面,自己暗中细查卓瑾的线索,但好像……真有鼠来了? 段氏那边突然闹大的动静,以及赵经时突然的难缠紧咬,绝非偶然。 ……很好,本官便会一会你,看看你这小老鼠的深浅! 莫无归根本没管段氏,能不能处理,是否连累莫家没脸,他全然不在乎,他非是规行矩步的宗子,一切以家族为念,段氏也不配,赵经时这里,若有闲暇,他不介意逗傻子玩,毕竟傻子兜里揣着宝贝,能榨点东西出来,若无闲暇,则——一力降十会! 双方交手不过三招,莫无归的剑就架到了赵经时脖子上。 “谁同赵大人说的,我已有了高国舅案的线索?” 赵经时咬牙,一个字不说。 莫无归剑锋侵更近:“不想说这个,便得告诉我点别的了。” 莫大人极擅刑讯,不多时便知道,的确有人在捣鬼使计,一个男人,年纪似乎不大,但手段非凡,根本没让人看到半个影子。 还很会造谣,知道赵经时担心什么,什么瞎话都往案子上扯。 燕子,于北方筑巢繁殖,冬日南迁…… 宋晚轻功飞掠高墙,身影飘渺,过处无痕,很快,发现了线索指向,应是担心被他人误看,信息指示略有些复杂,得从北到南绕几个点才能看清全貌。 可他刚刚拖延的时间撑不了那么久,莫无归快……不对,莫无归已经追过来了! 他微眯了眼,迅速转向,手上石子一弹,射中了一个人。 路实怀前后左右看,没找着人,捡起地上纸条一看,脸色惨白,立刻往反方向跑,却遇上了莫无归……那杀神的亲哥哥! “站住,你跑什么?”莫无归当即叫住这个形色可疑的公子哥。 “我摔……摔着了,”路实怀捂着脸,恨不得钻进地缝,“羞于见人。” 莫无归目光如炬:“这淤青可不像。” 路实怀幽怨极了,还不是因为你弟弟心黑手狠,逼着我脸朝地硬摔,掩盖伤处!你这哥哥怎么当的,知不知道你弟弟—— 可是不能说,那个心黑手狠的小王八蛋早早威胁他了!连这个不知道哪来的破纸条都欺负他! 路实怀憋的难受,竟把自己气哭,转头跑了。 莫无归意识到自己被假象惑了,先机已失,立刻调整思路……但线索该抢还是得抢!继续追! 然而宋晚已经趁着时间差,迅速找到了第一条线索指引,只是来不及破坏,便宜哥哥很近了! 他仍然有招,对方分身乏术,他分身有术啊,除了是被便宜哥哥追找的人,他还是弟弟啊! “咦,哥哥!” 宋晚拐出**转角,一脸惊喜,小跑过来:“你竟也在这里?我从早上起就一直没瞧见你……” 委屈巴巴又眼含期待的模样,哪个好哥哥能拒绝? 莫无归拒绝不了,默默把剑收到背后,走过去,伸手到弟弟唇边,轻轻擦去点心渣:“糕点好吃?” “嗯,好吃的!” 宋晚重重点头,牵起他袖子,就往宴会场走:“我都尝过了,我给哥哥挑个好的!” 女眷们那边动静有点大,很明显,便宜哥哥根本没管…… 选择搞事业,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以及—— 赵经时不行啊,太不够看了。 还得另想法子。 作者有话说: ---------------------- 宋晚(挑剔):小赵你不行啊,一盏茶都没坚持住?[狗头] 赵经时(破防):老子行的可怕!我告诉你不要随便造谣,老子抓你进天牢信不信![愤怒] 莫无归(抚剑):我好像听到,有人欺负我弟弟?[墨镜] 赵经时(哽咽):去死啊啊啊啊——你们这边狗兄弟,全部去死啊啊啊——[愤怒] 第11章 好哥哥,来抓我呀 宋晚不确定能拖莫无归多久,但能拽着人走多远就走多远,总要打断对方节奏,拉开距离。 “哥哥先尝尝这个!” 宴会场有点远,他得先稳住莫无归,想起荷包里还有颗糖,顺手就塞到人嘴里:“甜不甜?” 莫无归没能躲开这只手。 多少年,没人能近他的身,多少年,他不吃糖了…… “……甜。” 莫无归垂眸,看到臂弯多出来的手,弟弟的手纤长清瘦,很好看,却不如别家小公子的细嫩,连抱着哥哥撒娇这种动作,手指都在轻轻颤抖,好像害怕不被接受,害怕再次被抛弃。 叫人怎么松得开。 “哥哥带我玩好不好?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路也都不熟……”宋晚最懂顺杆爬,别人但凡流露出一分心疼,他就能展开秘技拓宽这个边界。 这么一个荏弱的,被不安全感包围的小可爱,还是你找了多年的弟弟,你舍得拒绝? 莫无归舍不得,弟弟自出生起,就该是他的责任,可隔了十九年,他缺失这份使命十九年,弟弟在外面受着苦,自己长大了,他怎么还敢推? 可今日…… “你乖,哥哥找个人陪你好不好?” 莫无归大手落到宋晚发顶,轻轻揉了揉,今日有些特殊,以后……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不好!” 宋晚立刻摇头,避开对方的手,扭头看别处,别别扭扭道:“我不是非得要哥哥陪的,我也没那么想跟别人玩,刚刚逛了那么久也没丢,才不会迷路!” 掌心柔软触感消失,莫无归默默收回手:“你……” “我要去喝那个曲水流觞的酒,走了!”宋晚转身就跑。 不高兴都不敢发脾气…… 莫无归很难放心,召来苍青:“你去跟着小少爷。” 可宋晚又跑回来了,塞了颗果子到莫无归手里:“脆脆的,超级好吃,我尝过了,这个给哥哥!” 莫无归掌心一紧,似乎接到的不是一颗果子,而是弟弟的牵挂。 第14章 “我刚刚不懂事,哥哥别生气,”宋晚仰脸看着他,“这里园子很大,我可以逛很久,哥哥有空时再陪来我,我……我不想要别人,只想要哥哥。” 生气不敢显露,撒娇也不敢太过,只眼底期待如水波映月,想被人掬起在掌心。 莫无归垂眉:“好。哥哥忙完就来找你。” 目送小少爷离开,苍青默默请示:“属下……还去不去?” “耳朵没用就去捐了。” 莫无归视线淡淡扫过去:“他只要我。” 郡王府的宴,出不了事,弟弟说只要他,如果看到去的是别人,会失望,那双眼睛里的光会暗下去。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眼睛。 他会很快解决手上的事。 宋晚只是加道保险,便宜哥哥真不听劝,关心则乱,派了人来护他周全,他也能躲开,当这身绝步天下的轻功白练的?大不了玩把躲猫猫,这游戏他可是个中翘楚…… 他飞身赶往下一个线索方位,不忘再次设置障碍—— 赵经时顶不上用,段氏没分量,那便来点别的! 还是那句话,段氏心思极深,不可能无的放矢,既然提到了高家姑娘,一定有用意,故意提到嫁娶……谁娶了她,就能得到高国舅的政治遗产? 高国舅和孙阁老有宿怨,这些资源孙家自己难拿,但若有人想帮忙拿,岂不正好?段氏的手段,难道是想促成莫无归? 若真如此,他这个做弟弟的当然得帮忙! 好哥哥,你事业心这么强,那有捷径摆在面前,你走不走?联姻花路,还是自己辛苦越荆棘,你选哪个? 宋晚立刻开始行动,段氏还真是一点都没让他失望,正在调动丫鬟小厮内宅资源,配置高端局,助高慧芸私会莫无归! 奈何莫无归郎心似铁,又对段氏警惕,根本没接她的茬。 但有了亲弟弟帮忙,就不一样了,宋晚作为被追找的‘鼠’,把莫无归诱到厢房廊下,简直不要太容易! “莫大人有礼——” 高慧芸久等不见人,还以为今日成不了了,未料峰回路转,竟真让段氏办成了! 她莲步轻移,腰纤桃面,福身礼行的不要太好看。 莫无归眼瞎了似的看不到,越过她就要跨门槛走。 高慧芸脸色瞬间涨红,咬牙快行两步,拦住他:“大人睿智,当知我在此是什么意思。” “没必要。”莫无归继续抬脚往前。 “愿与大人结鸳盟之约!”高慧芸既已打定主意,顾不上羞臊,快速道明来意,“大人知我家中境况,父亲既死,孙阁老掌权,他不会允许我的哥哥们成势,但高家的东西……总得寻个人托付,你不必急着拒绝,我知家中苏州道的人脉已被你得了,但高家经营这么多年,那些不过是皮毛,更深更多的东西,你难道不想要?” 莫无归:“既知我抢了,便更当珍重自身。” 喜欢用抢的,便不会想要送上门的,高家再不努力收拢,剩下的恐也保不住。 高慧芸脸更红,可再难以启齿,也还是要说:“我很有用!你可以不喜欢我,我也愿承诺不干涉你任何,还可帮你稳固内宅……你那继母什么打算,你定清楚,我会在这里堵着你,也绝非偶然,我可于内宅之中与她争斗,结果什么样全凭自己本事,我若能赢,夫妻一体,你便赢了,后顾无忧,我若输了,是我活该,生死有命,不累你半分,如何?” 莫无归看着她:“高国舅既去,前番诸事皇上不会清算,你若愿寻个良人,能安度一生。” “良人?”她嗤笑,“我高慧芸锦衣玉食多年,难道去嫁个穷鬼,生一堆穷鬼,一辈子后悔追忆闺阁时光?我高家金玉满庭,我姑母得尽圣宠,自来是我家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没别人说话的份!” 她越说越急,胸膛鼓动:“你不应当乐见我嫁与旁人,你不得我,日后的路只会更难,你以为我父亲与孙阁老对峙的局是谁在殚精竭虑细细铺就?他孙家有聪慧长孙孙伯诚,我高家亦有我高慧芸!” 她挑了几样自己做过的事讲述,为了打动莫无归,说的都是高端局,举凡高端局,都会特别残忍…… 宋晚听一半就听不下去了。 恶心。 这位高门贵女,尽得家门真传,手染鲜血,精致利己,视普通人性命于不顾,视道德公义如无物,心性残忍,糅杂着何不食肉糜的天真,所言所行皆是对权柄的渴望和追逐……和死了的高国舅没什么两样。 高家罪行罄竹难书,这些年来贪污索贿,窃赈灾粮,劫不义财,草菅人命,灭门惨案不知制造过多少,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越是天时不好的灾年,越会制造人祸……本不该有那么多人死的。 他之所以去偷那个四方琉璃蝶花樽,也是因为高国舅谗言媚上,要专门为这个皇室重宝建一个颇为华丽的琉璃阁,拟占地二十余亩,层高十八,取料东海水晶西疆玉石,得要多少征夫? 接连两个灾年,百姓们都要吃不上饭了,还要征数量庞大的人丁弃了耕种,不顾农时,去修这个琉璃阁,未来的风险,现在的人命,这些身在高位的人全然看不到么! 宋晚看到了,所以去干坏事了。 高国舅死得好啊,他该死!小爷就偷了他,做出的毒也就害了他,怎么了?小爷甚至可惜没亲手杀了他! 宋晚捏紧拳,看向莫无归的视线也很挑剔不善。 高门贵族鱼肉百姓,争抢剥夺利益,连条活路都不愿意给普通人留,你这个臭哥哥也没什么两样,还不是要杀我!演的那么正直纯良,宠爱弟弟善待家人,实则一肚子坏水,把心肝挖出来估计狗都会嫌弃不吃!什么破哥哥,我才不想要! 廊下狗男女密会戏宋晚只看了一小会儿,迅速飞身离开。 他还赶时间呢! 快些,再快些……再快! 草!!! 宋晚忍不住骂脏话。 他确认前面方位没错,线索提示也对,可那个陷阱怎么回事?地上薄薄的新土,树上暗藏的机关,要不是他这双火眼金睛,根本看不出来! 好你个莫无归,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去了多少地方,布了多少局?我倒小瞧你了,你哪里是分身乏术,你心眼子比你头发都多! 竟然先他一步过来了,知道线索提示在这里,甚至没有抹去提示,知道他会来找,专门做了陷阱局抓他!还好他刚刚一招顺水推舟,助了段氏的美人计,把莫无归给绊住,不然现在还得了? 宋晚磨牙,开始活动手腕和踝骨。 他不清楚莫无归什么打算,明明调了督察院的人来,却没让这些人真正涉及线索提示,全都放到外面咋咋呼呼喊,真正追着这条线的,只有他和莫无归,莫无归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却选择独自对抗,连个帮手都不叫,还真是……自大啊。 好哥哥,你有本事,就抓到我。 抓到我,你不但会追找到四方琉璃蝶花樽线索,还会得到奇毒牵火焚秘技,自此大功成就,升官发财……不过可惜了,你当我是谁,这种小小陷阱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小爷教你个乖,小看人,是会被打脸的! 这辈子最讨厌你们这群高高在上,是非不分,动不动就抓人的官差狗了!这回就让你知道知道小爷的厉害,还叫你抓不住! “好缜密的心思!” 陷阱竟然有三层,第一层比较肤浅,藏的不走心,接下来才是杀招,核心诉求不要太明显,抓住他的人,抓不住,也得重伤,最不济,也得留下点他身上的东西线索,比如衣料,配饰,或者……血。 宋晚非但未惧,心性被激起,眼底溢满兴奋,脚下步法更快,腰身拧旋角度更匪夷所思,身形如春风中摇摆嫩柳,似春湖上轻掠飞鸟,灿烂阳光跳跃在他指尖,飘逸微风轻抚过他发丝。 我的好哥哥。 他眉眼弯弯,唇角勾起兴味弧度,你猜—— 是你转回来的快,还是我飞的更快? 作者有话说: ---------------------- 宋晚(失望):哥你好狠,竟然要杀我。[心碎] 莫无归(尔康手):我不是,我没有,亲爱的弟弟你听我解释![害怕] 这本前期收藏攒的少,上榜难度大,但我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就很想写,很有热情,怕不好v……稍后可能会为了苟榜单,调整更新频率字数,多少出现隔日更的情况,不更新时不特别请假了哈,但保证不会连续两天不更,作者有存稿哒,只要能v,v后必日更[红心][红心][红心] 求大家赏个收藏鸭,这对我现在非常重要![加油][加油][加油] 第12章 狗哥哥你不讲武德 宋晚拿到了新的指示线索。 他没有逗留,立刻飞身离开,当然,离开前不忘破坏掉坑死人的陷阱,伤着别人就不好了嘛,毕竟……谁能有他这么厉害? 他知道莫无归一定在加速赶来,丝毫不敢大意,他才不会犯这个蠢哥哥的错误,轻敌不可取。 第15章 扑朔枝头下,斑驳光影中,二人身影即将交错,悄无声息。 宋晚远远看到了莫无归身法,腰腿劲力十足,潇洒落拓,携风雷之势,矫若游龙! 还好自己轻功独步天下,猫儿一样轻灵,鸟雀一样无声…… 为确保十成十躲过不暴露,宋晚眼珠一转,开始干坏事——他顺手弹了颗小石子。 不远处是湖边,一群公子哥们簇拥游玩,诗兴大发,互相吹捧,突然有一个脚滑,似踩到了软泥,扑通一声滑进了湖里。 “救命——救——” 湖不深,人也多,性命危险是没有的,笑话却是大大的,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莫无归都不免分一下心。 就是现在! 宋晚一个轻灵鱼跃—— 错身而过! 心脏怦怦直跳,呼吸都跟着急促,好久没这么刺激过了。 可以嘛莫无归,身法挺俊!不过还是抓不到我略略略! 宋晚得意极了。 内宅美人计好像没拿下你……倒是有点底线,有野心,却不喜裙带关系,更喜欢自己拼,自己抢,够爷们。 宋晚很满意自己出的选择题,他会看莫无归选择要什么,更会看莫无归舍弃了什么,看懂了,也就明白了这个便宜哥哥的脾气秉性。 你不是喜怒不形于色,你不是藏的深?我偏要看个真! 这一招也躲过了,但没关系,小爷有的是招!招招都致命!你给我接好了! …… 莫无归没抓到鼠,陷阱机关被破坏了。 好聪明的小老鼠,速度这么快,想来轻功不错,反应也太快,拦他脚步的手段阴险精准,脑子也好使,对深宅大院局势这般熟悉……来京城多久了? 比起宋晚的如临大敌,他好整以暇多了,毕竟他真实目的并不是抓鼠,而是寻找确定别的信息,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的信息。 抓鼠这个借口很好用,今日不一定非得抓着,否则之后他用什么借口插手深入旁事?但更多了解却是有必要的,他不知卓瑾为何与此事混在一起,风险总得排查,且四方琉璃蝶花樽,他既管了,总得有个结果。 遂这只鼠,哪怕之后有用,需要稍稍抬手放一马,也得先抓问了再说。 莫无归看着现场痕迹,指尖微微捻动。 有多少年,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他亲自设下的陷阱,不但人影没见着,衣角配饰血迹,连头发丝都没留下一根……有趣。 宋晚继续奔走在去往最后一条线索的路上,不知为何,分明四外没有威胁,他却心头警铃大作,总有种被人锁定盯住,头发根快要竖起来的危险感。 不过他才不怕,继续连招! 他从之前就暗戳戳的,陆续往人群里扔了很多小纸条,扔给不同的人,写了不同的字,当然字体非常讲究,标准的狗爬,保证所有人看不出来谁写的。 便宜哥哥没和高慧芸谈拢,没有想走捷径的意思,挺有心气,可你的心就这么硬,一点柔软都没有么? ——比如乱象发生的时候,你会管好不容易回家的可爱弟弟,还是继续追狂追也追不到的鼠鼠我? 你来选! 宋晚快速飞掠屋角亭檐,轻功功法运到极致,只取速度,求快,再快,务必比莫无归快一步拿到最终线索! 小郡王遍寻挚友不到,急得不行,快跑经过偏僻院墙时,忽觉头顶有一阵风飞过,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完蛋,找人都找出错觉来了? “宋小晚——我的好兄弟,你到底在哪里!” 你该不会是在躲我吧?可千万别听外边那乱七八糟的谣言,我虽然纨绔了点,不讲理了点,霸道了点……呃,反正我是大好人一枚!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的! 宋晚快速飞跃了一段,保持着领先优势,卡着时机精准找到小八,扑通一声跌倒——装晕。 “少爷你怎么了?少爷你睁眼看看我?快来人啊——我家少爷晕倒了!” 小八嚷得撕心裂肺,场面立刻乱起来,很快四周人声鼎沸,所有人都传,莫家才找回来的小少爷晕过去了! 这么大动静,莫无归不可能听不到,他片刻都没有挣扎,立刻回身转向人群聚集的方向。 宋晚则在被‘送上软轿’,小八在前应对人群围堵的时候,趁着人群还没聚集够,视野角度还没那么齐,悄悄顺着窗口滚下轿……身法又急又快,无人察觉,就算有人看到了,这么乱哄哄的场面,眨眼没的身影,大概也以为是错觉。 身影快速游掠,宋晚有惊无险来到了最终线索方位。 没见到莫无归。 很好。所以再黑的心,也是有柔软之处的,这一次,他选了弟弟? 时间不多,宋晚快速翻上墙顶,定睛细看—— 是方胜,两个菱形斜向交叠,中间是杮杮如意的花纹。 方胜……同心结,女子诉情之物,也是很多首饰会选的图样,也意味着平安。 所以真的是思姐,她又又又去搞最会演,最顺手的老行当了,京城最大的青楼……好像是紫玉堂? 宋晚刚想去破坏这个线索,忽闻远处风动,似有人拉弓对准这边。 他脚步立刻止住,一个轻灵后空翻—— “咻——” 箭矢飞来,扎到树上,入木三分。 树冠角度遮掩,对方看不到他,他却远远看到了来人,一身苍青色劲装,不是莫无归,是莫无归的长随,那个叫苍青的? 好哇狗哥哥,你不讲武德! 不知道存着什么黑心,不让都察院的人接触这些,却让自己的长随来打援,根本没打算一直跟他单挑! 太坏了太坏了,简直欺负人! 呵,也是,人家当官的,位高权重,什么选择题,根本不用选,能全都要!自己亲自上场跟一个小贼缠斗,已经够给面子了,还想要怎样? 宋晚气的胸膛鼓动,这线索是破坏不了了,好歹自己目的达到了不是?快速离开方是正道。 也还好现在来的是这个长随苍青,若是莫无归亲自来了,这个距离,以他的轻功,估计很难躲过这一回! 苍青自是追不上宋晚的,连背影都没看清,到主子面前请罪,很是惭愧。 “此事怪不得你。” 莫无归此前,也仅只看到了对方一片衣角,大概身形。 他看着苍青取回来的最终线索,是一枚方胜。 方,和胜,天圆地方,阴阳相合,胜利斜角指引方向,花纹华丽昂贵,载体信息杂多,多为女子之物,与风月相关—— 人在紫玉堂,暂且平安。 可他现在过不去,他连弟弟的软轿都没能靠近! 不知那小老鼠怎么做到的,弟弟的晕倒好像是什么信号,突然整个郡王府乱了起来,几个有野心的公子哥突然奋起,说接到了什么消息,有心怀不轨的人肖想孙家姑娘孙展颜,试图做个‘私相授受’局,大家忽然正气感爆棚,绝不允许自己还没得手机会先没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开闯开闹。 与此同时,莫琅不知道从哪确定,认为今日小郡王安排了隐秘的藏宝游戏,若是能找到这个藏起来的‘宝藏’,必定得小郡王青眼,日后好友位指日可待,他当然要尽心表现,为了自己高光更广为人知,他很需要观众,自动自发地组织人,浩浩荡荡的开闯开闹。 对莫琅有意的路怀实也得到了消息,说莫琅现在有危险,有人肖想他,你是不是该倾尽用心保护?是不是该多带些人? 他们共同的狐朋狗友,野心不一般的马风旺那里,获知的是,宗正寺少卿赵经时正在暗搓搓搞事,想立功占便宜就快点过去,不过要记得多带些人,法不责众嘛,若没得了好还被发现,总有退路。 总之所有宾客似乎全部动了起来,各个方向的路堵得严严实实,条条难走,弟弟那边的声音,也拦了个结结实实,不管小八嗓门有多大,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这不是什么小老鼠,是个发脾气的小猫,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闹它个翻天覆地,把所有一切都弄得乱糟糟才满意。 宋晚干完事,立刻回去找自己的软轿,他安排的方向,自然最利他自己,奈何人还是太多,视野全覆盖,他无法悄无声息顺着窗子爬回去,只能再来一招声东击西—— 小石子在它处制造人群里谁跌倒的噪音,调开大家注意力的同时,自己往轿边砸! 这软轿是上不去了,但他可以‘不小心’摔出来嘛! “痛……好痛……” 身娇体软的小少爷痛呼出声,清醒了片刻,又被眼前海量人群吓到,神志不清爬起来,跌跌撞撞朝软轿走去,因人群拥堵,‘不小心’上错了马车,再次‘晕倒’,不再有任何声音传出。 马车可以随机上错,更可以利用乱象掩映,随心所欲悄无声息的更换,宋晚就这么连环操作着出了郡王府,接下来……回家是不可能回的,当然是去紫玉堂! 第16章 迎着夕阳微风,宋晚长长呼出口浊气,心情再次明媚。 什么破京城,什么破莫家,还高门大户,富贵无匹,一点都不让人喜欢!哪哪儿都是规矩,哪儿哪儿都是眼睛,处处拘束,处处不自由,连在院子里随意后空翻都不行,讨厌死了! 再见了狗哥哥,我要去找我思姐了! 你给我等着……多少年没被欺负到这种地步,逃窜的这么狼狈,你等我找到帮手的,搞不死你! “你说我弟弟上错车,失踪了?” 莫无归没在软轿找到弟弟,只看到了轿厢内,用石头划出的小猫屁股图案,圆圆胖胖,嘲讽十足。 很好,你这只小老鼠,很知道做什么事最危险。 “来人……” 莫无归眸底墨色涌动:“都察院京兆尹五城兵马司,给我全城搜捕!” 家里乱成一团,小郡王一点都不关心,因为他好像看到了一片衣角……是我好兄弟! 这辆马车要去哪? “走走走,给我跟上!” 小郡王随便叫来辆马车,今天不管去哪儿,他都要跟上,务必要跟挚友交上朋友! 被堵在院子里的赵经时也有点懵,老子的后手呢?老子不是准备了栽赃局么? 就是因为下了这步先手棋,他之前才忍了莫无归一回,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觉得输,因为一定能报复回来,可到现在竟然还没动静? 那东西不可能没用,弄不死莫无归,也必定会给他添不少麻烦,眼下发作不起来,是被提前端了? “莫、无、归——” 你个狗东西!往我身边放厉害细作了是不是! 好在上天有眼,你弟弟丢了? 弟弟丢了好啊,我帮你去找,找回时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你也别太介意,毕竟我同你说过—— 京城很危险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姐姐的训狗大法 宋晚到了紫玉堂。 来得太快,时间有点早,天还没黑透,也不知思姐有没有出来营业,至于她现在做何装扮,化名是谁,根本无需考虑,必然是最红头牌! “紫玉堂最红的头牌,当然是怜夭姑娘! ” 宋晚正在一楼一筹莫展……穷男人没资格在销金窟消费,连二楼都上不去,打听消息更是滞阻,谁知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小郡王闻诺迈着方步,摇着玉扇,一身锦衣风流倜傥,金玉佩饰零碎乱响,整个人气质主打一个混搭,有点虎,有点可爱,又有点憨。 前面那句不是回答宋晚,是插嘴楼里其他客人的讨论,但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宋晚,冲着谁来不要太明显。 “兄弟,咱俩拼个桌?” 不仅是冲他来的,还直接上手,拉着他就要上二楼。 宋晚警惕后退:“我没有小金镯!” 闻诺心要痛死了,他的好兄弟,此生挚友,唯一的知己,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听错了还对钱这么敏感,得是多穷,莫无归干什么吃的,零花钱都不给,自己弟弟不愿意养,倒是放出来啊,有的是人愿意养! 他一点都不介意,再次热情捞住好兄弟胳膊,距离更近,声音更高:“我有小金镯!你喜欢我送你一筐!你哥是不是不让你来这种地方,钱都不给,他管的也太宽了!” 宋晚:…… 这位小郡王是不是也太自来熟了些?面相倒是讨喜,眼睛也清正,别人做起来油腻的动作在他这颇有少年感,带着想照顾人的纯粹,就是太近了。 再次避开人,往后退了退,宋晚眼神似有疑惑:“上上签?这里能求签?” 闻诺心更痛,这么大声都听不清,不是好兄弟的问题,是这里太嘈杂!他胳膊架过来,把人揽的更近,继续贴耳大声:“签算什么,我带你看漂亮姐姐!你那么厉害,你兄弟我肯定也是有本事的,你别怕,今夜敞开了玩,我请客,你哥来了也没招!” 我厉害? 宋晚不动声色:“你看到什么了?” 闻诺笃定:“你今日在我家干大事了是不是!” 宋晚:“大事?” “你帮你哥抓小老鼠去了是不是!”闻诺扼腕,“都怪那玉鼠太狡猾,我愣是一片衣角都没看着,好兄弟你也不敌,还被坑的晕倒,上错车来了这里……可来都来了,肯定不能白来,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宋晚:…… 他认真看了看这位小郡王。 面相清正带贵,不管外人嘴里有多纨绔,心性定是不差的。他今日本打算若有机会,认识一下这位,能气到莫琅的事,他现在都挺愿意干的,奈何太忙,没来得及,谁知缘分就是这么巧,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的荣幸,谢小郡王赏识。” 交朋友就交,耳聋就别装了,这位太自来熟,他可受不了别人总是趴他耳朵边大声说话。 “是好兄弟就别跟我客气!”闻诺也不好奇挚友怎么就能听清楚了,毕竟上了二楼贵宾间,无有他人聒噪,清静多了嘛,见挚友眼神清澈,好奇懵懂,自觉责任重大,开始介绍这紫玉堂,从建造来由到幕后东家,从招牌酒水到楼里姑娘,对近来名声大噪的怜夭姑娘更是大吹特吹,“……你是不知道,这位姑娘长得有多美,简直是雪为肌玉为骨,来京城不到半个月,就成了所有男人心里的朱砂痣!她有一管能酥化了人的声音,最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柔情似水,百炼钢到她这也得化成绕指柔……” 四楼靠东南的房间,微烛晕起柔光,浅纱拂起涟漪,素指捻着的团扇后,是一张艳若桃李的美人面。 美人腰肢纤细,肤若凝脂,眉目流转间,写不尽风情:“……我们越州可比不得京城,今年雨水连下,可愁死人了,商贾们都笑言季稻只怕要供不上,也不知转运使刘大人公务忙不忙,还记不记得我这个故人,昨日接了我名帖没回是什么意思,到底要不要我等……李大人,不若您帮我去瞧瞧?” 李范眼神微动,很快起身:“怜夭姑娘的帖子,谁能拒绝?刘大人必来,你莫担心,我这便去替你迎一迎。” 他还不忘瞪了旁边的鲁修平一眼:“今日我给怜夭姑娘面子,不与你计较,你若再狂,且等着!” “呸!老子会怕你!”鲁修平脚踹在桌子上,气势比他还足,“早晚有一天你下天牢,落我手里,到时求什么都没用!” 房门很快关上,怜夭团扇轻摇:“过来。” 鲁修平立刻过去,伏在怜夭脚边,一百八十斤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眼睛依恋地看着女子,头仰的高高,似期待女子温柔抚摸。 怜夭并没有摸他的头,声音也并不柔婉,疏淡霜冷:“今日不乖是不是?” 鲁修平呼吸微促。 “你知道姐姐的鞭子在哪里,”怜夭垂眸看着他,“去取。” 鲁修平眼底立刻兴奋,小跑着去了。 在旁静侍的秦宵雪:…… 她素手濯净,默默给怜夭上了盏茶。 “眼神,习惯,喜好……一个人的身上,写满了过往经历,读懂它,就能掌控这个人,他渴望什么,你就给什么,只有你能给,只有你能给的精准,安全,毫无保留——他怎会不乖乖听话?” “小雪啊,”怜夭轻轻笑着,素指拈起白瓷茶盏,“你当记住,鞭子和糖只是表象手段,本质内里,是恐惧和解决。” 秦宵雪若有所思。 刚出去的李范衣着习惯皆不贵气,却总爱到楼里寻机会,想要好的享受,打赏却小气,不太上得台面,还总爱标榜风度,家中不是庶族百姓,也非有钱有权,所以一心钻研的……是仕途? 身为粮道官,越州欠收在别人那里是调侃笑谈,在他这里就是实打实的麻烦,解决不了前程堪忧,若是能得上官转运使青眼相助……所以怜夭姐姐不着痕迹点出的,是他对这个风险的恐惧,以及解决办法? 他们不熟没关系,怜夭可是能说得上话的‘故人’。 至于鲁修平…… 怜夭见她蹙眉,不由莞尔:“此人一看就是小时候没被父母揍过,你当知,‘惩戒’也是一种爱的表达,他不想被忽视,希望被看见,姐姐想赚他的钱,自得成全他……你记住,男人不是用来爱的,是拿来用的。” 鲁修平很快小跑回来,跪到怜夭面前,虔诚奉上鞭子。 怜夭将柔软皮鞭卷在白润指尖,鞭柄点到他额头,一点点向下,滑过鼻子,下巴,喉结,胸口,之后——狠狠的抽了上去! “还敢不敢不乖,嗯?” “嗷——不敢了……姐姐轻点,我有点疼……” “啪——”下一鞭更疼。 二楼贵宾间,闻诺还在和宋晚吹怜夭姑娘,夸的那叫一个上天入地,滔滔不绝:“……你别不信!我同你讲,这位外地来的花魁和别的姑娘可不一样,欢场中讨生活的,哪个会有真心,今儿这个恩客来了,就同这个哥哥最好,明儿那位公子到了,就同那位公子最最好,怜夭不一样,她可痴情了!她不但温柔如水,从不与人大小声,不与人争吵,爱人的眼眸那叫一个纯粹,喜欢谁就喜欢谁,从不三心二意的!” 第17章 四楼,怜夭房间里这顿鞭子还没赏完,有小丫头过来传话,说又有一群新客到了,四面八方来的,全都指名要怜夭,快撞上了! 秦宵雪:…… 姐姐的鱼塘还真是又深又阔,每条饵都不一样。 “怕什么?” 怜夭懒洋洋收鞭,踢了脚地上一百八十斤,像个孩子一样晕……睡着的鲁修平:“先叫人来,把这个抬出去。” “也不知在清高什么,都到这里了还标榜不陪睡……” “就是,男人不过同她玩玩情趣,她倒真当自己多特殊了……” 窗外有人经过,说话也并不低声,好似故意说与谁听。 秦宵雪刚要过去,怜夭拦住了她。 “夏虫不可语冰,你同她们计较什么?”怜夭扔了鞭子,撩水净手,“陪睡这种随便谁都能做到的事,一点都不珍贵,男人睡了你,就会忘了你,他们的欲望也是有排序的,你能解决第一顺位,其它的,他自己都愿意退让——物以稀为贵,任何行当都是这个道理。” 秦宗雪垂眼:“我得先把自己当人,才能让别人把我当人。” “不错,”怜夭笑靥明媚,“老娘就是有本事让所有男人喜欢,老娘配得到一切偏爱,怎么了? ” “那外面的客人……” “让他们自己解决不就行了?”怜夭风姿绰约坐回软榻,“传话出去,就说今夜我有感诗词,愁思寸寸,让他们自己赛,拔得头筹的,有机会得赠面见花签……他们会明白的,想给人当狗,得先学会争宠。” 二楼贵宾间,小郡王吹完怜夭姑娘的冰清玉洁,痴心不悔,大叹天下攻无不克者,唯有赤纯真心:“……我跟你说,连纯坏种都躲不过怜夭姑娘魅力,什么恶行手段都使不出来,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他越说越兴奋:“你也知我脾性,不怎么正经,但我在不正经里是最正经的,那些真正不正经的人玩的什么玩意,说出来我都嫌脏,我从不跟他们一块玩,但他们的事我略知晓一二,怜夭姑娘在紫玉堂打出名气,他们不信邪,一个一个冲过来,一个一个栽了进来,全部铩羽!所以说,做人还是得像这位姐姐一样,至纯至真,以真心换所有!” 四楼,秦霄雪得到新消息,有个全京城都讨厌的纯坏种又来了。 怜夭啧了一声:“还是不甘心呢。” 见秦霄雪又蹙起了眉,她塞了颗糖渍梅子过去:“蠢人你知道怎么解决,聪明的坏种么,想要的可就是乐趣了,他们坏,所以阈值会更高,别人更难满足,那就一起玩个游戏呗,看谁先输,只是千万记得,真坏种有时候怪有魅力的,可千万别动心,要时刻记住——你哄着他玩,他不拿你当回事,很公平。 ” “咱们女人呢,要永远为自己而活,永远不要以别人为先,谁惹我不高兴——就滚蛋!” 怜夭说着话,突然手腕一翻,鞭子抽向窗边,直接把偷窥之人抽飞,**重重砸在楼道的声音十分可怖,惊叫声一片。 她轻抚纱裙,笑的妖娆:“能占姐姐便宜的男人,还没出生呢。” “哇哦——” 闻诺看到楼上动静,不由自主鼓掌:“姐姐那边又在收拾人了!” 宋晚:…… “你我都是有品位的人,可不能肤浅,要喜欢就得喜欢怜夭姐姐这样的姑娘,”闻诺扒拉着宋晚,伸长脖子看往楼上,满脸向往,“真希望被姐姐看中啊。” 宋晚:…… 你想得美。 见好兄弟一脸单纯,完全没开窍的样子,闻诺于心不忍:“你记住,我能勉强试一试,你不可以,你还小,只能看看哦。” 说归说闹归闹,他也不想被莫无归收拾,那个杀神脾气可大,满京城没不敢动的人,真惹到一定会倒霉,他决定只带好兄弟见世面,坚决不给好兄弟点姑娘! 宋晚:…… 闻诺语重心长:“总之呢,我都是为你好,这人生在世,不快乐的事太多,遂头等大事就是寻找快乐,享受快乐,我如此奉行数年,早就练出来了,但你还小,自制力不行,听我的就是了,将来有你的好处!” “今儿个这位怜夭姐姐,我一定让咱俩见上一见!” 宋晚:…… 说的头头是道,眼睛里却透着清澈,哪里懂什么风月,这不是纨绔小郡王,是一只快乐小狗吧?有点傻气,有点憨,倒是难得没有恃宠生娇,心性有几分赤诚。 这样的小狗崽,想见思姐,怕是难如愿。 宋晚叹息,自己想见思姐,也不易,得先甩掉这只傻狗。 作者有话说: ---------------------- 小郡王(贴耳朵说话):你听我跟你说——[狗头叼玫瑰] 宋晚(嫌弃推开):你离远点。[猫爪] 小郡王(继续贴耳朵):离远点你不是听不清吗?你听我跟你说——[狗头叼玫瑰] 宋晚(持续推开):说了离远点![猫爪] 小郡王(不屈不挠贴耳朵):离远点你听不清!你、听、我、跟、你、说——[狗头叼玫瑰] 宋晚(磨牙):听清了听清了,完全听清楚了![愤怒] 小郡王(终于松开搂好兄弟的手):我就说这里安静了嘛。[星星眼] 莫无归(恍然大悟):原来这样就能治好弟弟的半聋,下回为兄亲自试试。[狗头] 第14章 我最见不得姐姐受委屈 天色暗下,烛影光柔。 宋晚已然确定,今日小郡王府里的线索信号与这位怜夭姑娘有关,定是思姐的新身份。 姐姐虽然任性,脾气大,从不受气,看男人都像狗,随时都能掀桌子……但从不会无缘无故冲动莽撞,能把日子过的随心所欲,由着脾气来的人,怎么可能愚蠢? 她最聪明了,最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这么高调……必有缘由。 宋晚并不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他过来,他在姐姐心里当然重要,但他又不蠢,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这紫玉堂里有什么事,需要她这么做? 故意大张旗鼓搅浑水,是在求助,还是想利好别人? 求助不大像,姐姐真危险时,才不会这样,所以…… 宋晚垂眸静思。 “……啧啧,你们见着没?那个鲁修齐,又叫怜夭姑娘抽鞭子了!” “这么嫉妒,你怕不是要笑话别人,是自己羡慕了吧?” “呸!少造老子的谣,也就是看天牢的人才好那口,老子正直的很,才不喜欢这种邪的!” “说起天牢……高国舅案的‘嫌疑人’,好像都关在那里?” “何止哟,高国舅死前,那里不就押了位重犯?年轻汉子,秘密兮兮,闭口不言,坚决不说自己什么身份,顶了多少道酷刑,大家都以为他要死在牢里,结果越狱啦!” “真的?” “我骗你干嘛,就高国舅死那天的事!” …… “——兄弟?小晚?晚弟?” 闻诺手在宋晚面前挥了挥:“你喜欢听这个?” “也没有,他们声音太大。”宋晚蹙眉看向楼上,猜想姐姐会在哪一个房间?按她的喜好,楼层不会太低,东南方向? 闻诺却觉得好兄弟太见外:“早说你愿意听这个嘛,我比他们知道的可多了! ”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个越狱的人,叫卓瑾,是戍边守将,家学渊源,十三岁就打出了名声,让北狄人闻风丧胆……可惜十五岁时,白离关一役,卓老将军携兵将死战,五万大军中了埋伏,忠魂埋骨,卓家除卓瑾外男丁全部牺牲,战的那叫一个惨烈……” 这场仗世人皆知,卓家风骨忠魂,无人不敬仰。 可越是这样忠勇之人,越会被奸臣看成眼中钉,他们在为国之疆土死战,护佑百姓安平,有些人却只看到他们手里的兵权,恨不能为己用。 白离关大战,卓老将军之所以会中埋伏,是有人暗中勾结敌方,谋己身之利,老将军拼死守住了疆土,之后卓瑾又寸土不让,打的很凶,敌人没讨得好处,这个暗中勾结之人亦没获得想要的利益,不了了之,时至如今,仍然隐在暗处,不知到底是谁。 闻诺低声讲述着过往,眼底偶露憾色,很快又用玩世不恭的姿态遮掩住,只声音仍轻浅:“老将军一生忠骨,为国为民,孙子卓瑾也争气,承祖父遗风,英名不堕,年纪轻轻战功彪炳,实为我辈楷模,可惜还是中了算计……” “北狄犯边是常有的事,这次规模尤其大,边关就这么一个用得上的靠谱硬将,朝廷定会用他去战,可偏偏与此同时,他姐姐卓婉不知为何被下了狱,罪名说不清楚,总之与某个案子有关,得查,这不是明摆着么?有人当这个是游戏,要看卓瑾怎么艰难选择——” “选出去战,是忠国忠民了,但姐姐的生死就顾不上了,很可能见不到最后一面;选回来救姐姐,边关战事怎么办?临阵脱逃,一世英名连带着卓家风骨,全部丢光。” 第18章 宋晚根本不作它想,会这么干的,除了高国舅,就是孙阁老,朝廷任何动作推动,都是他们的对弈局。 “可我听说,这场仗打赢了?” “是啊……所以卓婉死了。”闻诺垂目,看着杯中清酒,“其实也不是卓瑾选的,卓婉替他选的。她知弟弟两难,此局怕是过不去……自尽在了天牢。” 宋晚:“她没嫁人?” 闻诺嗤笑:“怎么没嫁人?不仅嫁了人,还给夫家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比卓瑾这个舅舅小不了几岁,可又有什么用?” 宋晚:“她夫家……没救她?” “就是夫家把她送到天牢的啊,”闻诺唇边弧度讽刺极了,“若非夫家出了那么大力,当家事般遮着掩着,别人怎会半点不知?待事情已无法挽回,再知道了又能怎么办?” “卓婉大约明白这群人不是东西,进天牢前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写了封信,飞鸽送往边关,与弟弟直言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死了,让弟弟勿要儿女情长,当不忘祖训,牢记卓家使命,驱逐贼寇,不堕祖辈英名。” “可怜卓瑾,幼时父兄随祖父在外征战,内宅之中,是被这个姐姐一手带大的,长姐如母,感情极深,卓婉出嫁时,他亲自背姐下轿,十里红妆送嫁,后因战事,姐弟相隔遥远,本就难见,现在直接天人两隔……” 宋晚:“卓瑾将军……悄悄回来了?” “是啊,边关武将,无诏不能回京,”闻诺嘴唇绷紧,“某些人就是知道他们姐弟情深,姐姐死了又怎样,尸体照样能用,不允许狱卒收敛,不让夫家收尸,就放在天牢,等着卓瑾亲自来。” 宋晚很难理解:“她的儿子也没去?” 闻诺:“娘的命再重要,也已经死了,哪如现在自己的命重要,自己的前程重要?” 她的夫家有一个算一个,莫说去,问都没问一声。 所以卓瑾回来了,隐姓埋名,隐藏痕迹,悄悄回来的,边关仗已经打完,他对得起祖宗,对得起百姓,该要为自己,为姐姐拼一把了,只要他足够低调,所有行踪藏好…… 宋晚垂眼:“别人等的,就是他悄悄回来。” 既然打了兵权的主意,既然做了局,总要有收获,比起自己的利益,别人的苦难算什么? 人心如渊,残忍不过如此。 卓瑾未必不知道,可他必须得去,他得潜进天牢,为姐姐敛骨。 但他被抓住了。 抓住他的人给他用刑,却未向外公布他的身份,他也一声不吭,不言己身……这是个谈判局,若卓瑾能识相,乖乖跪下认主,会活,但他以后,便不再是顶天立地的卓家人,英武无畏的卓将军。 “设这个局的人……是谁?” “之前是谁不确定,”闻诺唇角嘲讽,“可现在高国舅死了,此事仍然未平,卓瑾都越狱了,还有人在追剿——除了咱们那位高坐庙堂的阁老,还能是谁?” 此事与十五年前白离关大战一线牵系,当时因果,也可推断了。 静默良久,闻诺突然清了清嗓子,懒懒往桌上一趴,看着宋晚眼睛,小小声:“这些事外头知道的不多,我这连猜带蒙也只知道了这些,当你是兄弟,才同你聊聊,你可别说出去啊。” 宋晚点点头:“卓将军……现在何处,你可知晓?” “我最好不知晓,”闻诺看着桌上烛火,声音很轻,“我与他不算认识,无有交集,若真实消息我都能听说到……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 宋晚忽然想起昨日茶楼下看到的血迹。 重伤,中了毒,行动不便,却不就医,隐匿行迹……那人必形势险峻,且在被人追捕,也无得力帮手。 再观今日紫玉堂,思姐做的事,以及白日郡王府的提示线索…… “你家的消息,”宋晚忽然问闻诺,“有关玉三鼠会出现的那个,哪来的?” 闻诺打哈欠:“这我可不知道,我家排面,你懂的,有宠无为,是谁都想钻空子的热闹场子……” 宋晚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你同我说这么多,就不害怕?” “我说什么了?不就瞎聊天,我这人嘴里能跑马,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闻诺不要脸的凑过来,伸长手拍拍挚友的肩,“而且你是我好兄弟嘛,肯定不会卖我,对不对?” 宋晚:…… 闻诺嘿嘿一笑:“我这福气可是经皇上鉴定过的,假不了,我看重的兄弟,必然也看重我!晚晚啊,晚弟,你看兄弟都这么坦诚了,以后咱们一块玩好不好? ” 宋晚觉得这小郡王有点意思:“你挑朋友,都这么草率?” “怎么可能!”闻诺这可不认,虎目睁圆,“我对你草率不了一点!我长这么大,活到现在,直觉可是救了我很多回命,我就直觉你——跟我一样有福运!以后咱俩一块出门,你身上绣个福,我身上绣个运,咱俩就是京城双壁,多气派!” 宋晚:…… 说你憨你还傻上了。 “他姐姐……卓婉的尸骨,”宋晚问,“可抢出来了?” “自然!卓瑾越狱为的就是这个,我那什么,”闻诺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我好奇嘛,亲自去城外瞧过了,卓家坟围添了一座新坟,理的周正干净,应该是他亲手下葬,没通知任何人,此后他姐姐卓婉只有娘家,没有夫家……不过我听说他中了毒,虽不像弄死高国舅的什么牵火焚,一碰必死,也厉害着呢,天牢那边传言,说好像叫什么‘蝶缠’……” 色如樱,间点淤黑—— 宋晚想到昨日茶楼下的血色,可不就是‘蝶缠’?此毒到后面,会沁出一股异香,引蝶相绕,遂名蝶缠。 “你先坐,我去趟官房。”心里有了猜测,他再也坐不住了。 “好啊,”闻诺挥挥手,也雄心壮志的站起来,“我顺便去转转,看有没有机会求见怜夭姐姐,今夜一准如了我好兄弟的愿,叫你见着她!你等会可快点回来,千万别错过了!” 宋晚:…… “你这么努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是的!”见好兄弟眉目灿烂,祝福自己,闻诺越发有信心,“到时候我求姐姐摸摸你的头,你以后情路定会顺遂,吃不着一点苦!” 宋晚:…… “再见。” 他转身就走,没去官房,他没那么多尿,他仔细在里中游走,体会此处地形,按照姐姐的习惯,猜测大概方位布局,以及……仔细感受‘蝶缠’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别人来说很难分辨,尤其这种场所,各种气味交杂,但于他而言,并不算难。 ……好像是这个方向? 宋晚唇角勾起,笑颜鲜妍。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姐姐受委屈。 千难万险,还敢回来为姐姐敛骨,卓瑾是条汉子,我宋晚敬你! 敬,就得救。 你说巧不巧,这个‘蝶缠’,我刚好会解呢! 想做就做,宋晚决定了的事,就不会犹豫,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无论风险大还是小,他从来不怂—— 他不怕任何麻烦,只怕这颗心生了杂念,凉了血,生了怯!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我,神医,超会刺激局 紫玉堂浅纱笼烛,大雅大俗,越夜越美丽,给楼里姑娘们送礼物的不知凡几。 不知道哪位公子哥订了一场花瓣雨,茉莉金桂,前者润白沁雅,后者明黄娇嫩,馥郁香气漫天笼罩,整个楼都变得明媚起来。 “哟,哪位主子爷这么浪漫,花送的这么有新意!” “给谁的给谁的?怎么连个名号都不提?” “美人曼舞中,漫天花雨落,妙啊!不行我也要送一个!” 楼里气氛被点燃,恩客们争相表现,只是这开头的是谁,一直无人认领。 怜夭曼妙身影倚在窗边,团扇轻摇,眸底笑意舒展—— 弟弟来了。 虽她还未看到人在何处,但这场茉莉金桂,不要太美。 这几日她四处撒消息,终于有个送到位了。 “今儿个姐姐高兴,去告诉贵客们,我盼他们好生表现,稍后会随机抽人送上花签,得签者请入内室饮茶。” 她眸底映着跳跃烛火,团扇指了指前面:“我就坐在这窗边欣赏诸君风姿……同他们说,‘真心’于我,不比才学逊色。” “今夜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同厨下说,我喜欢美酒,什么点心干果少上点,外面这花瓣雨也不错,我瞧着心痒,让人去外面叫一批花进来,养养眼睛。” 宋晚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楼里气氛有变,人们突然争先恐后往东南方向的高窗聚去,正好利他往西北角走,不被人察觉。 楼里侍者忽然鱼贯穿行,上大量美酒,削减点心干果,两边从厨下过来的方向不一样,自然便空出了另一片空间……宋晚果断往这个方向走。 姐姐在帮他。 第19章 宋晚一点都不怀疑,姐姐知道他来了。他们的默契,早在经年相处中练就,心里怎么想,接下来怎么做,根本不用见面说话。 他的方向没错,得了姐姐加持相助,这条路走的更轻松,更快,更悄无声息,尤其大量的花搬进楼里后,花影交错,气味掩映,就算‘蝶缠’暴露多少气味,都不会被发现。 ——找到了! 宋晚停在一个偏僻杂物间前,果断推门进去。 杂物间不大,放着很多毛茸茸的东西,从头饰到衣服到不认识的小道具,颜色缤纷,不一而足,很明显,这是楼里做什么特殊主题夜晚活动会用的,但今晚并非是此主题,遂这个房间大抵不会有人进来。 屏风后,有用高桌拼出来的床,略窄,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躺在上面会有些局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的状态。 眼睛紧闭,嘴唇发紫,面色透着一种泛白的霜色,情况非常不妙。 宋晚蹙眉,立刻过去,捏上男人的脉。 毒竟已入骨髓! 身材健硕,血脉宽阔,肌肉力量蓄藏,面相方正,颌骨有力,眉骨藏锋,中‘蝶缠’之毒,此人必是卓瑾,可他昨日在茶楼外见过此人不小心留下的血迹,那时行动还算自如,毒也未沁这般深,照他估算,三日内是大限,也就是说,需得明日,才会毒深入髓,神仙难救,何以这么快就…… 宋晚迅速检查其身,很快了然,应该是先前心血耗费太多,又是打仗退敌又是日夜赶路,还得殚精竭虑隐藏行迹不被发现,进天牢又遭遇酷刑,为姐姐敛骨大悲大痛……他能扛到现在不死,已是奇迹。 气若游丝,神医难救。 还好我不是神医…… 宋晚麻利挽袖子,我是神针啊! 拜了的师父突然消失,方剂药理他还没学多少,这个系统又太庞杂,靠自己试,想出师不知道得多少年,但经脉针灸他是学了个彻底的,还颇有天赋,但凡人还有口气,他想捞,就没有捞不回来的! 就是有点麻烦。 他再次确定了下卓瑾脉象,阳气不固,阴邪侵深,须得先扶阳,再去毒,体内伤到的经脉太多,要一条条处理,把人扎成刺猬倒没关系,疼的又不是他,可时间不允许,还是得快速起效…… 回阳九针,鬼门十三针。 这两套针法倒是能用,他也都会,但两套针法比较霸道,他从未一起用过。 “没办法了,希望你能撑住吧。” 宋晚去外面端了盏烛进来,借屏风掩住光亮,从衣襟里取出针包,打开系带,铺开,择针拈于指尖,送到烛前烧,第一针……下哑门! 得气留豆许,提补,第二针接上,下劳宫! 三针下去,床上人微微颤抖,想是疼了,但……接下来会更痛。 宋晚手执银针,烛火跳跃在他眼底,灼亮明耀:“卓将军,我敬你风骨,也请相信我,身心交托,我在这里,你想死都难!” “姐……姐……” 卓瑾嘴唇干裂,声音低幽,气不能聚。 不想活了?觉得至亲皆失,人世间已无留恋? 回阳九针,提的就是阳气,心气给我回来! 宋晚再下一针:“你血战沙场,千里奔程,身入囹圄,为姐姐敛骨,不是为了死的,你姐姐想要的,也不是窝囊死去的弟弟,想成为她的骄傲么?想,就给我含住这口气!” 卓瑾剧烈颤抖,但他撑住了,没死! 宋晚略松一口气,袖子拭过额角细汗,又执起一针,继续—— 他全神贯注,心力丝毫不留,不知时间流逝,不知外面如何。 …… “姑娘,宗正寺赵大人来了。” 怜夭眯眼:“赵经时?他怎么来了?” “说是要暗搜抓人,高国舅案有了新线索。” “哦?这么巧?” 怜夭一个字都不信,小郡王府发生的事,她已清楚,赵经时和莫无归不对付,和莫无归新找回来的‘弟弟’就不会对付,欺负莫无归有点难,可欺负这个弟弟呢? 她不确定这个猜测方向是否正确,但眼下弟弟不可以被打扰。 美眸微眯,烛辉下明暗光影交错,她突然道:“小郡王闻诺,今日在楼里是不是?” 和弟弟一起来的,言谈间似颇有些亲密,能用。 “是。” “将我的玉扇送过去,”怜夭唇角勾起,“就说怜夭谢他青眼,盼日后有机会为君拂曲。” 闻诺接到玉扇,那叫一个心花怒放:“我就知道我不一般!” 纵使胸无点墨,诗文不行,姐姐也愿意疼他! 他当时就表示要谢怜夭姐姐赠礼,姐姐在忙也没关系,他隔门作个揖都行,侍者只能在前引路。 不料路行一半,遇到了赵经时。 闻诺暗骂晦气,懒洋洋打招呼:“这不是赵大人?白天都不够你折腾的,大晚上也亲自到这里来忙公务?” 毕竟皇宠加身,赵经时对他还算客气,装听不出话中揶揄:“谈不上公务,左不过与同僚帮个忙罢了。” 闻诺:“帮忙?” “都察院莫大人不是丢了弟弟,满京城的找?”赵经时勾唇浅叹,“我既得了空,总得关心关心。” 闻诺做讶异状:“弟弟?那个新找回来的小子?小小年纪竟不学好,什么地方不好玩,一来就到这地方?” 赵经时视线不着痕迹飘掠,扫过小郡王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年纪再小,也是男人么。” “他是,我是,你也是,”闻诺眼珠一转,嘿嘿笑着撞了赵经时一下,“赵大人你同我说,就没半点假公济私,冲着花魁怜夭姑娘来的心思?” 赵经时嗤了一声:“庸脂俗粉罢了,怎堪登大雅之堂?” 啧,还瞧不上。 闻诺看出来了,什么真的假的,全部都是借口,这狗东西怕不是想欺负他挚友! 莫无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好的弟弟不知道珍惜,护护不住,钱钱不给,还叫人欺负到头上,挚友实惨,哥哥是指望不上的,仇恨倒是会拉的,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自己这个好兄弟帮帮忙啦! 哼,让你顺当才怪! “没错,庸脂俗粉怎配赵大人多看一眼,不如来玩骰盅呀!来人,给我摇起来——我押大,赵大人押什么?不说话肯定是押小了,快快快,给我开!哇你输了,来,伺候赵大人喝酒!” 赵经时还没反应过来,小郡王已经撒了欢儿,厚厚银票往外一撒,大把的侍者围上来伺候,说摇骰盅就摇骰盅,说开就开,说伺候酒就伺候酒,赵经时动都没动,直接被灌了口猛的。 “我不——” “不信会输是不是?那没办法,碰上小爷这个赌神,你算是踢到铁板了,不信咱们再来一轮,给我摇起来——这回我还押大,赵大人是不是还押小?好嘞,摇定离手,给我开!哇哦赵大人又输了!” 赵经时伸手:“我不——” 闻诺直接握住这只手,十指相扣,眉眼暧昧:“我懂我懂,姑娘们呢,快来,过来伺候我们赵大人跳舞!” 舞乐齐发,会不会跳舞,想不想跳舞,都被裹挟其中,寸步难行。 赵经时额角青筋直跳:“放肆……大胆……规矩呢!” “哎呦——在这楼里跟我谈规矩?”闻诺扇子遮唇,笑得像只小狐狸,“真要喜欢规矩,赵大人也不会来不是?既来之,则安之嘛,好好享受就是了,何必扫兴?” 管你说什么做什么,真的假的,纨绔的场子,当然纨绔说了算! “姑娘小子们,都给我卖点力气,把大人伺候好了,小爷统统有赏!” 作者有话说: ---------------------- 赵经时(瞳孔地震):你tm是不是有病?[害怕] 宋晚(同震):好像是。[狗头] 怜夭(意料之中):是。[墨镜] 接洒钱的侍者客人(眉开眼笑):必须是啊![加油] 闻诺(转身风流起范):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们……怎么看出来的![狗头叼玫瑰] 第16章 我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弟弟 人群气氛被点燃,莺歌燕舞,衣香鬓影,好不热闹,这等浮华掠影,醉生梦死的氛围里,某些情绪会莫名放大,变的不再像自己。 赵经时是男人,怎么可能不被影响?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走到今日,有自己的一套,不管今夜遇到了什么,有没有被注意,有没有被算计,总之目的必须得达到! 今日被莫无归坑了,他必须得报复回来,你不是丢了弟弟?我今夜便欺负死他,让你后悔莫及! 他假做和小郡王玩成一团,什么莫名其妙的游戏都接受,之后趁其不备迅速摆脱,继续干自己的事。 因心情被扰,他直接高调在楼里宣示—— 大家该玩好好玩,我今天不找任何人麻烦,但任何人也别想坏我的事,我今天就是来‘请’莫家小少爷的,我和莫无归英雄相惜,莫无归弟弟就是我弟弟,我今日要寻到这小家伙,同他一起喝大酒,教他玩女人! 第20章 谁有宋晚消息,都可过来告诉我,我来者不拒,重重有赏! 真的是喝大酒,玩女人? 他怕不是想给弟弟灌酒做局喂毒药! 楼上怜夭冷笑,眼梢眯起。 我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弟弟。 弟弟那么可爱那么乖,这什么脏东西,也敢下手? 赵经时一步步在楼下走查,怜夭一步步在楼上跟看,分析他的表情,行为,习惯,举止,喜好…… 脚步很大,下盘却并没有练的多好,自大,眉目间傲气也说明了这点,但眉眼低窄局促,想的有点多,所以不全然是自大,是自负,色厉内荏,永远不满足,一定有很想得到,但绝难得到的东西。 为什么得不到呢?因为脑子不行,额头窄小,眼睛里没东西,只有贪欲,不懂藏锋,底蕴学识一样都无,讲究都不知道怎么讲究。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会偏执,越是会易怒,恐怕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从未得到过宠爱? 因为没得到过,所以觉得并不需要?因为没得到过,不明白,所以即便给了,他也不懂。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一门心思,就是想赢,而且非常怕——输。 怜夭团扇掩唇,低声与站在身侧的秦宵雪吩咐了几句。 赵经时并不知道宋晚在哪里,只是运气比较好,得到了一个消息,有人在附近看到了宋晚,似乎是来了楼里,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只能满楼转,乱七八糟的东西听了一耳朵。 “……你们懂什么,三天,三天之内,我就闲了!”被抽了一顿鞭子,醒来美滋滋,惬意饮酒的鲁修平心情极好,与周围人吹牛。 赵经时嗤之以鼻,你一个看天牢的,怎么可能三天之内就能得闲?老子这还没大进展,高国舅的案子没破,三天之内谁都闲不了…… 不对,等等,鲁修平为何说的这么笃定? 赵经时心尖一跳,鲁修平在宫里有关系,看管天牢一事,乃是皇上亲命,他的话可不像普通人那般没分量,若此事为真,不管皇上示下,还是孙阁老示下,意思都是,这个破案大功,他立不了了! 要被弃了么? 不行,他绝不允许! “你一个没屌用,只喜欢女人鞭子的东西,能知道什么真消息?”同座有喝醉了的人质疑鲁修平。 鲁修平当下就急了,腾的跳起来:“你懂个屁!那哪是什么女人鞭子,是为母则刚的温柔守护,是最强势的呵护关心,是只有怜夭姑娘能给的痛和爱!你以为谁都能有这个?怜夭姑娘是你们能肖想理解的?当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他视线轻蔑地扫过桌边人,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赵经时皱眉,没听出什么所以然,但怜夭的名字,很让他印象深刻,他知道这个女人,来京城不过半月,就声名远扬,能哄得男人如此,应该确有些本事。 他继续往前,路过一个雅座,粮官李范正在和顶头上司转运使刘大人说话。 “……此事若平,定是功绩,多亏怜夭姑娘提点……” “……怜夭姑娘才智俱佳,可惜生做了女儿身,我当年也曾因她之助……” “天家的案子信息她都能获知一二,以她的本领……” “……为你筹谋不在话下。” 赵经时眉头皱紧,他好像的确忽略了什么,这个女人,似乎该见一见。 可紫玉堂头牌哪是那么好见的?必然前路崎岖,有人要拦,还有无数客人们怒目提醒,让他不要坏了规矩。 跟宗正寺讲规矩? 赵经时非但没退,念头越发偏执,今天必须要见到这个怜夭不可! 四楼。 怜夭晃着酒盏,好整以暇:“这几个怕是不够瞧,请吕公子苗公子钱老爷唐大人……去试试。” 能拦多久拦多久,都拦不了,不还有她? 卓瑾伤势,她是知道的,萍水相逢,本来去无关,可人倒在了她面前,她既知道了是谁,怎么回事,就不会不救。 可他伤的太重,纵使弟弟及时到了,恐也颇费心神,她能争取到的时间,也不知够不够。 “小雪,你再累一累,帮我递个消息出去吧。” 她想看看,莫无归这个‘哥哥’,有没有一点做哥哥的样子。小可爱都忍辱负重给你做弟弟了,你敢不过来……将来我必杀你! 实在不行,寻来都察院的方穆听也可以,她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会给她点面子? 两刻钟后,房门被踹开。 赵经时一脸烦躁地冲进来:“你就是怜夭?” 怜夭视线从窗外收回,笑颜意味深长。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会一路横冲直撞过来,尽管途中会经过弟弟所在的杂物间,也会不查不看不听,只盯着她。 “——幸会啊,赵大人。” 杂物间。 宋晚听到了外面嘈杂,赵经时的动静太大,他很难不明白自己眼下境遇,接下来可能会面对的局面,但赵经时走过去了!脚步一点没停! 还得是姐姐,无论什么时候都靠得住! 他深呼口气,收回心神,继续为卓瑾行针。 “粟……小粟……” 小粟? 宋晚想到了什么:“卓将军见过这个人?” “狱……跑……此毒险……不可共担……” 病人呓语,不清不楚,奈何宋晚收了小姑娘黄小米的糖,应了她帮忙找她的哥哥黄小粟,而黄小粟因高国舅案牵连,下了天牢,同一日,卓瑾越狱…… 二人有过短暂见面,不难猜想,或许黄小粟还在关键时候帮了忙?可毒共担是什么意思?黄小粟也中了毒?那他这单怎么结?收了人小姑娘那么甜的糖,难道要告诉小姑娘她哥哥死了? “蝶缠”之毒,十日为限,十日内有救,卓瑾很明显是九天前中的毒,若越狱那日黄小粟也中了此毒,倒还有时间。 可再有时间,人在天牢,他怎么救! 不行,不能再想了,得专注眼前,眼前能混过去,才有以后,混不过去,今晚就得死这! 宋晚磨牙,这种时候他那个便宜哥哥在哪里!昨夜还演的那么真,结果情意在哪里? 你弟弟快死了知道么,快死了! …… 怜夭听完赵经时的话,缓缓摇着团扇,似笑非笑:“赵大人过誉了,小女子可没那么大本事,搅动乾坤。” “你不愿帮我?”赵经时眯眼,“瞧不上我?” 怜夭竟不否认,视线朝他自上往下一扫,透着挑剔:“赵大哪里……值得我瞧上?” 赵经时气笑了:“一个青楼女子,哪来的脸傲,不怕老子把你凿死在床上?” 他以为会看到女人难堪的脸,惨白后悔的面容,不想对方竟笑了,比他笑声还大,意味深长道:“赵大人既知我做什么行当,何必自取其辱?” 赵经时愣住。 怜夭团扇掩唇,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您这话同别的女人说,她们许会吓到,可对我这种吃过见过的……小女子别的本事不提,最擅长的,便是隔空看男人长短壮弱,赵大人真的确定,与我聊这个?” 赵经时一噎。 怜夭点到为止:“赵大人眼中无淫邪,不是来睡我的,无男女之欲,又急切至此,想是麻烦很大——求人帮忙,是不是该态度好些?” 赵经时未料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先机,气势不能碾压,可形势已此,无法挽回,只能想别的方法——他掏出一沓厚厚银票,拍在了桌上。 怜夭淡淡一眼:“赵大瞧不上谁呢,我像差这点钱?” 赵经时:“那你要什么?” 怜夭:“我这个年纪,有钱有闲,辗转各地青楼做花魁,仍不从良,图的当然是男人有劲活儿好……可惜你又没有。” 赵经时:…… “开个玩笑,赵大人莫气,”怜夭懒洋洋摇扇,“我不会去同别人说,毕竟你没真睡过我,我出去‘造谣’,别人也不信不是?” “你想得美!”赵经时咬牙,“我乃宗室,兼朝廷命官,职责在身,正事紧要,怎会同欢场女子厮混!” 怜夭叹气:“可惜我不怎么喜欢正事呢,想让我帮忙,可以,赵大人有什么新鲜花样,尽管使出来,把我逗笑了就行。” “逗笑?” “不错,”怜夭慢条斯理,“只要让我寻到乐子,赵大人想要什么消息,但凡我知道,毫无保留告知,若有所求——但凡我能做到,也会勉力一试。” 新鲜花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经时不满,这女人是故意玩他吧? 作者有话说: ---------------------- 宋晚(瓜子掉地上):我那天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你是真不行啊![狗头] 赵经时(愤怒):诬蔑!纯属胡说八道!我是被玩了![愤怒] 怜夭(慢条斯理):传下去,赵大人不行。[奶茶] 闻诺(把瓜拿稳):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为了见证——[吃瓜] 第21章 第17章 姐姐疼我 新鲜花样…… 视线游移间,赵经时看到了一柄鞭子。 “我让你抽!” “嗯?” “我让你抽总行了吧!”赵经时忍辱负重,不知怎的想到这个方向,脑子好像跟着紫玉堂气氛坏掉了,但如果有用的话…… 怜夭眨眨眼:“我又不好这个,是客人喜欢,再说,我也抽累了。” 赵经时忽的站起,走过去拿上鞭子,狠狠抽了自己两下。 抽的挺狠,肩膀渗血,挺唬人的。 看到女人意外表情,他桀桀冷笑:“你若真不喜欢,怎么会想玩这个?会玩,就是喜欢,如何,看的可开心?” 二愣子一个! 也好对付,就是不能抻太紧,得张驰有度,免得做出什么旁的事,连累他人。 “赵大人是个妙人,”怜夭大笑抚掌,将桌上的茶推过去,“也行,便请赵大人告知,烦恼何来啊,想知道什么消息?” “高国舅之案,”赵经时眯眼看着女人,心说你要是帮不上忙,就死定了,“鲁修平说,三日后,天牢事情了结,我手中证据线索,却并不足以破案。” 怜夭轻笑:“赵大人心有些大啊,小女子再能干,也不能帮你查案缉凶吧?” 赵经时:“你不是擅长打探消息?天牢这事你给我弄明白就行。” “这样啊……” 怜夭快速思索:“风险是有,但若赵大人信得过我,我便帮你筹谋,不过我有我的路子,不便详说,咱们得约法三章,赵大人不能问我怎么做,找谁做,三日内远离天牢,不问不查,还要保证天牢清静,我保你三日后,得偿所愿。” 赵经时:“我为何信你?” “赵大人没别的法子了吧?” 怜夭团扇指了指自己:“这种地方,这种女人,但凡您有其它渠道,都不会寻,我猜您现在应该是对一些消息不太确定,不便在它处大张旗鼓,用我,一来方便,可随意舍弃,二来,死马当活马医——” “我事办不成,死活与您无关,我办成了,您得好处,您纵天资英才,身在高位,也有力气不能至之处,不若在擅长领域努力,若真能三天之内破了案子,我这点锦上添花,也是您的勋章。” 赵经时眯眼,似很不愿被一个青楼女子看破。 怜夭一笑,纤纤手指拿住他佩刀,牵引着,架到自己颈间:“事后若觉得我不值,你杀了我嘛。” 赵经时持着刀,看着女人纤细白皙脖颈,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夺走的脆弱生命,眼底暗芒翻涌。 烛影轻摇,浅纱曼舞,怜夭笑颜明艳至极,妩媚至极:“奴家打赌,赵大人会舍不得。” “砰——” 就在此时,楼下一阵喧哗,窗边视野极好,一眼就能看清,莫无归到了。 比预想来的要快。 怜夭还算满意,纵她有的是法子拖延,为弟弟争取时间,可做的太多,终会引人怀疑,后续麻烦,现在正好:“哟,今儿个什么日子,传闻中从不近女色,忠正禀直的都察院莫大人竟也来了?” 她挑眉看赵经时:“该不会是来寻赵大人你的吧?” 杂物间里,宋晚也听到了突如其来的嘈杂,莫无归来了?他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好你个狗哥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回阳九针已经施完,即将收针,此处无人打扰,安静得很,必是姐姐妙计拖住了时间,赵经时在这里,莫无归也来了,想来新一轮热闹很快会开始……也是姐姐安排的? 乱起来也好,乱起来,他不就有时间见姐姐了? 回阳九针施完,卓瑾性命无虞,但鬼门十三针不能立刻下,中间需要隔一点时间,否则太伤身体,不利以后恢复,莫无归来了,他的撤退计划难度更甚,如果不趁这个空档见见姐姐,后面恐更没时间。 楼下……打起来才好!赵经时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做好决定,收了针,宋晚立刻轻手轻脚离开,往东南方向,寻找姐姐的房间。 其实很好找,他对姐姐的习惯喜好很清楚,姐姐知道他来了之后,让人往楼里搬了很多花,专门在窗口放了一株十分显眼的凤眼莲…… 可惜视野不太好,宋晚借烛影暗色掩映,楔入栏杆凹处,目光灼灼看着楼下,赵经时正往一楼厅堂走,莫无归往里,眼看就能撞上—— 就是现在! 赵经时‘不小心’撞翻侍者托盘,三十二张牙牌哗的倒向莫无归同时,宋晚轻灵一跃,跳进姐姐房间—— 靠,缠丝刃! 宋晚一个紧急后仰下腰滑步,险险躲过这大杀器,跪滑到姐姐面前,没来的及说话,只来的及看到姐姐温柔慈爱的笑,紧接着,‘温柔慈爱’的鞭子就来了! 他倒吸口气,手拍地借力,一个拧腰剪刀翻身,躲过了这记凌厉风啸的鞭子! 怜夭下一鞭又来了:“你还敢还手!” “我不还手难道站直了叫你打死么!”宋晚手快的很,抄起多宝架上的如意喂给鞭子,让鞭子缠走,紧接着轻功运到极致,旋风一样侵到怜夭身前,单手劈掌—— “看这招!” “不错,有长进。” 怜夭身段比他软多了,反应更快,腰肢一塌,长腿咻一下扫到肩高,劲力如鞭,直接把他踹飞:“这下盘怎么回事,这么飘?” 宋晚借着被踹飞的力,顺势后空翻落地,很漂亮,但还是被成功预判到的姐姐逮到了。 “腰劲不足……胳膊无力……眼睛白长了?这角度都看不到?节奏,节奏,说了多少次,一着急就快的毛病还改不了,脖子送这么快,是想被我捏死?你这些日子完全没练功是吧!” 怜夭丝毫不留手,专门朝宋晚弱点打,看哪里不顺眼就教训哪里。 宋晚被揍的抱头乱窜,嗷嗷乱叫:“你每回都这样!” 不过也就是在姐姐这里挨揍,每回被揍完都有长进,出去在外面能血虐别人,虐不了也跑得了…… “不是吧,你用这种大招!” 是不是太过了! “弟弟要被你打死啦!你这么虎——” “嗯?”女人裙角飞扬,眉眼含笑,“叫我什么?” “思思姐!” 宋晚相当识相,言思思,他唯一的姐,脾气火爆,武力值恐怖如斯,做弟弟的服个软不丢人! 怜夭,也就是言思思下一鞭又过来了:“嗯?” 宋晚闭眼:“思姐姐!世间最漂亮,最伟大,最完美,最宽容,最柔情似水的姐姐!弟弟以后保证永远听话,再也不跑了!” 言思思磨牙:“小没良心的,翅膀还没长硬,就想着自己冒头顶事,拉着一大群杀手跑,就不怕你死了没人收尸?没规没矩,今儿姐姐要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下回还敢是不是!” “不敢了……真不敢了……思姐饶命!” “受死!” 姐姐的鞭子实在火辣,宋晚上蹿下跳:“姐,亲姐我错了,错了行了么?舟哥呢?他没同你一起? ” 不提这个人还好,一提,言思思鞭子更火辣:“大人的事小屁孩少管!” 宋晚顿时了然:“他又惹你生气了?” “他敢!” “所以……是出事了?” 宋晚不再玩闹,伸手去拽言思思的鞭子,言思思怕伤了他,赶紧往回收,鞭尾乖乖缠回她腕间。 楼下陡然安静,想是莫无归和赵经时在对峙,别人看热闹,房间里,气氛也已转换,打不下去了。 宋晚着急:“舟哥出什么事了?” 言思思收起鞭子,潇洒落座桌边,裙角飞扬,朝他伸手。 他麻利倒了杯茶,恭敬递到她手上。 言思思顿了下,眉睫微垂:“这些日子……吃苦了吧?” 宋晚立刻摇头:“没有。” “都被人这么欺负了,还敢说没有?”言思思眼睛掠过窗外,脾气又起,“谎话连篇,刚打你还是打轻了。” 宋晚:…… 言思思看向他,目光犀利:“你可知,莫无归不是好相与的?” 这位大名如雷贯耳,朝野内外讨论声量很大,随便一个京城百姓都知道他不好惹,你竟敢假装他弟弟,还入了莫府? “姐放心,我会看着办,”宋晚摸了摸鼻子,“他现在……还算疼我。” 言思思:“你这是在玩火。” 宋晚看别处。 言思思提高声量:“他不是简单的人,万一发现被骗,狠招齐出……” “那就跑呗,这种事之前又不是没干过,他莫无归厉害,我思姐舟哥难道差了?”宋晚殷勤给姐姐捶肩,“就是吧,现在有点小事,得求思姐帮个忙……” 言思思抖开他的手,下巴指了指桌上松子。 宋晚赶紧去剥松子:“莫家那个琅少爷针对我,之后肯定查我,我做的那点假东西不够瞧,思姐帮我圆个身份呗?最好搞一点吓人的,比如连环杀人魔,煮尸吃人肉那种,吓不死他!” 第22章 “促狭。”言思思曲指敲了下弟弟额头,“他若不信呢?” 宋晚:“等他不信的时候,再重新编一个呗。” 弟弟促狭又淘气,天天都在搞事,姐姐怎么办呢?自己的弟弟,当然是纵着由着惯着。 言思思:“给你安排。” 宋晚悄悄看了她一眼,小声问:“舟哥……是不是在天牢里?” 言思思:“为什么这么说?” 宋晚一看她表情,就知道猜对了:“我刚虽在给卓瑾扎针,也听到了一些事,你抽鲁修平鞭子,他是看管天牢的,你从不做多余之事,故意跟他走的近,那他一定用的上…… ” 还有那个粮官李范,他们之所以分开,就是高国舅在越州做的局,姐姐接近这个人,定是想为前事收尾圆场,了结痕迹。 “舟哥牵扯进什么事了?难不成是高国舅案?” “到底随了谁,这么聪明?”言思思浅浅一叹,“他现在没事,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不必担心。” 宋晚皱眉:“难不成你想自己去捞他?”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给我乖乖待在莫家,不许惹事,用得着你的时候,我会通知,”言思思眼梢微抬,眸底一片凌厉,“胆敢在我通知你之前瞎淘气,坏了我的局,把你屁股打开花信不信?” 宋晚鼓起脸:“反正我也到京城了,有什么事你都不准瞒着我!” “知道了知道了。” 弟弟大了就是不好管,全然不如小时候乖巧可爱。 言思思看了眼窗外:“今日时间有限,说不了太多,清凉街皮草铺子——有事来往可去此处。” “好。” 宋晚也知今晚不是说话的时机,找到姐姐,看到姐姐没事,一如既往脾气火爆,精气神十足,他就放心了:“那什么,我昨日收了个小妹妹的糖,接了她的单,她有个哥哥叫黄小粟,因高国舅案关在天牢,思姐办事顺便帮我瞧一眼呗。” 言思思抬手:“我顺便给你一巴掌要不要?” “怎么能累思姐亲自来?您一句话,我自己上手!” 宋晚知道姐姐刀子嘴豆腐心,他的事只要说了,姐姐肯定不会当看不见,耍赖厚脸皮撒了个娇,最后正色提醒:“紫玉堂不安全了,今日小郡王府里的线索,被莫无归一路跟查,他不会放过的。” 言思思:“此事我已有安排,你不必担心。” “那我走啦?卓瑾那还得再行套针!” “滚滚滚。” 言思思摆摆手,看着弟弟走出房间,刚垂眸收回视线,窗边一阵轻响,弟弟又跳了回来,小猫似的,拉住她的手,放到头顶。 她习惯性轻抚,宋晚摇头晃脑,眉眼弯弯笑的可乖,随便她揉。 掌心触感柔软温暖,小孩年岁再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宋晚歪头,在姐姐手里蹭了蹭,声音很轻:“姐姐,我长大了,能保护你的,你别怕。” 言思思微顿。 宋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你也要乖乖的哦,我走了!” 这回是真走了,顺着窗子跳出去,很快不见了人影。 言思思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支掐丝珐琅点翠珠钗。 东西算不得名贵,但这个烧蓝手艺很特殊,唯京城里有,她们此前从未到过京城,她便一直心心念念,有段时间总是提起,不想弟弟替她买了。 才来京城两日吧……那么忙乱,怎么抽出的时间买?现在偶遇就能给,又揣在怀里多久了? 手指轻轻抚上那片漂亮的蓝,言思思眼底有些热:“……小屁孩。” 第18章 不乖,要哥哥背 “——听说有人要带我们头儿的弟弟喝大酒,睡女人?是你么赵大人?” 方穆听手里转着匕首,对上了赵经时。 他们督察院与宗正寺往日并无仇怨,奈何姓赵的非得找死,明里抢案子暗里下绊子,现在这么脏的手段都使了,自家大人是个君子,讲规矩有风骨,他可不是! 莫无归伸手拦住他,看向赵经时的眼神很淡:“你掳了我弟弟?” 这双眼分明未见波澜,无有杀气,赵经时却汗毛直竖,这个楼一定克他!一进来就哪哪不顺,谁都敢骑在他头上撒野! “莫无归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那闲工夫,直接搞你去了,我掳你弟弟干什么!” 他是真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相当理直气壮:“我只是听说他走丢了,你满京城找,却不来这种地方,怎么,是觉得他不会来?哦,你应该是忘了,你弟弟也是男人呢,长大了,不是两三岁,不会乖乖坐在家里等你给糖吃……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你觉得他是会喜欢管他的人,还是喜欢带他玩陪他闹的人?” “我只是想帮你,顺便跟咱弟弟交个朋友,你别那么敏感。” “你嘴巴给我放客气点!”方穆听信他个鬼,匕首差点挥上来。 赵经时冷笑:“大晚上的,听风就是雨,帮你们头儿来搞事?莫大人一向标榜清廉公正,如今公器私用,是不是不大好?” 方穆听冷笑声比他更大:“谁说我们公器私用?都察院得到线报,此地有玉三鼠痕迹,皇家重宝四方琉璃蝶花樽可还没找回来呢,我都察院职责在身,过来清查有什么错!倒是你赵大人,不是应该在查高国舅命案?国舅爷尸骨未寒,朝野内外等着您结案呢,您倒好,正事不干,跑这玩来了,朝堂天子,在野百官,黎民百姓,你对得起谁?” “哦——”他似乎悟到了什么,阴阳怪气,“是知道自己没本事,破不了了,所以装模作样,见到谁都碰个瓷,之后被责好喊冤无辜,都是别人害的是不是?厉害啊赵大人,各部门都该组织小会,同您学一学! ” 赵经时:“我也查到了!我已掌握确切线索!” “是么?”方穆听小手指挖耳朵,“那要不要比一比?看是我都察院更胜一筹,还是你赵大人尸位素餐!” “比——比起来!” “下注下注,我赌这位方小爷赢!” “我赌赵大人!” 查案查到楼子里来,围观宾客根本不信,大家都是京城人,到这种消费阶层的地方玩,都见过世面,懂,不就是表面义正言辞,暗里玩花活? 热起来燥起来,给场子再添一把火,今夜所有人吃好玩好,不虚此行! 紫玉堂的掌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加上怜夭姑娘的暗示,直接起了赌盘,瞬间押注者无数。 方穆听和赵经时被架到了火上烤,一时脱不了身,只能开始对抗局。 莫无归并未解释,只是默默退出了人潮。 焦点被转移也好,别的热闹够大,就不会有人关注弟弟,弟弟的名声也不会不好听。 而且……紫玉堂。 他既来了,就不会无功而返。 宋晚听到了外面动静,一波又一波,气氛很热闹,不知道在玩什么,但这样很好,外面越乱,越是他的机会! 鬼门十三针,调心经,脾经,督脉,袪百邪,什么‘蝶缠’之毒,他顺手想拔就能拔! 人中鬼宫,少商鬼信,隐白鬼垒…… 他一针一针下,预感越来越不好。 倒不是卓瑾有什么问题,阳气归拢后,他身上皮肤渐渐泛粉,气血流通,明显正在好转,只要拔毒成功,必能醒来,宋晚的不好预感,源于房间外,源于隐在暗处的来人。 他尽量快一点,再快一点,手稳心静,但没过多久,他听到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路过后不多久,又转了回来,停在门边。 很明显,就是冲着这个房间来的! 被发现了么?他被发现,还是卓瑾被发现了! 莫无归看到了卓瑾留下的特殊记号,只他认得,所以卓瑾……必在这个房间里。 可以卓瑾身手,此刻必然认出了他的脚步,为何没有声响?不在了? 不,不对,里面有人。 气息有两道。 莫无归匕首滑出袖间。 昨日茶楼外血迹,卓瑾受伤甚重,毒发剧烈,命在旦夕,此刻不出声,大约是被人挟持,不想连累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快走。 可他怎么能走? 皇上不需要卓瑾,孙阁老想杀卓瑾,疆土百姓,却需要卓将军。 宋晚看到了轻轻滑进门缝的刀尖! 下一瞬门闩就要被挑开了! 他大脑迅速转动,卓瑾是姐姐护下的人,姐姐和自己一样,常年在危险中游走,反应机敏,直觉强的很,若有追杀者寻来,各种搜找痕迹,姐姐不可能发现不了,还不示警,所以……有没有可能,来人是帮助卓瑾的人? 卓将军累代功名,风评极佳,有人相助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和姐姐不也如此? 可他不能被发现,便宜哥哥还在楼里,身份绝不能露馅……电光火石间,宋晚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顺着窗缝扔了出去。 第23章 赌一把吧! ‘啪嗒’一声轻响,窗子打开又合上,房间里扔出来一个小圆牌,竹制,打磨光滑,上刻一枚小弓,精致可爱,细看圆牌中间,还有个红点,很像靶心。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 诗经的《猗嗟》,赞美美少年射手,顾盼生辉,英姿飒爽。 而在江湖里,有位脾气古怪的神医,名号取自此诗,就叫颀扬……这枚牌子,似乎就是神医名帖。 莫无归见多识广,很快猜测,或许卓瑾并不是被劫持,而是在被医治。 据闻这位神医行踪不定,行医全看缘分,无人能探知其身份住处,跪求无门,但只要有缘分,他若出手,必性命无虞! 宋晚手搭在喉结上,声音低沉喑哑:“——再往前一步,病人生死概不负责。” 莫无归立刻退后:“有劳神医,在下不敢打扰。” 卓瑾的伤势,他心里有数,今夜计划将人带走,也是要看相熟大夫的,可哪个大夫,比得过神医本领? 他不但不会打扰,还会牢牢守好,不让别人打扰。 房间内,宋晚长长出了口气,还好,混过去了,他就知道,过往江湖不是白混的,名声就该打出去!不过对方好像也有意压低了声音,不太容易辨别…… 算了不想了,总归是要帮卓瑾的人,之后正好交接过去,还能隐匿自己,完美! 他擦去额角的汗,继续低头施针,卓将军啊卓将军,为了你,我可是底牌都亮出来了,你可别坑我,给我好起来! 莫无归却没有一直在门外。 今日从郡王府出来,他没立刻来紫玉堂,一是弟弟丢了,得找,二是,当时身边有钉子。 孙阁老算盘没打成,卓瑾越狱,不可能放人回边城,派了杀手四处搜找,他虽平日未显现过与卓瑾交好,可特殊时期,孙家怀疑颇多,又时常盯着他家,盯着他,他若帮不了卓瑾,也不能将危险带过来,可此刻…… 似乎有猎狗闻着味来了,不只一个。 莫无归自认行事小心,嗅觉灵敏,狗不是跟着他来的,所以,是查到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线索…… 他迅速解开外裳,反穿系紧,覆上黑色面巾,掌心转出匕首,悄无声息离开,撞到对方的包围圈里,将人引走。 漆漆夜色里,刀光剑影,血色与月光相映,不为人知处,不知要添几座新坟。 宋晚不知道别处发生的一切,行完针后,试了试卓瑾脉息,很好,马上会醒,之后请别的大夫开方调理就行,他该走了! 小心翼翼听着门外动静,发现没人……上天助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光跑出这个房间不够,还得想想之后怎么圆,比如楼里这么大热闹,他和小郡王来了,怎么看都不看?一会儿要怎么离开,怎么和小郡王解释,怎么面对便宜哥哥? 宋晚快速跑回二楼贵宾间,想看看小郡王那……咦,小郡王醉倒了? 地上摆着几个酒坛,闻诺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胳膊,到底是年轻,倒头就能睡,还欢快地打着小呼噜。 呜呜呜姐姐——你是我的神! 宋晚立刻明白,一定是姐姐在帮忙圆的场!怎么哄小郡王醉睡,对姐姐来说不难,他和小郡王要是早早‘醉’过去了,不参与楼里热闹不是很正常? 酒坛子这么多,定不是只为小郡王准备的,还有他。 宋晚扯了扯衣领,立刻拎起一坛酒,仰脖就是一顿喝! 吨吨吨…… 半坛下肚,眼前桌子就有点转了。 他挣扎着坐到桌边,还不忘把金针包扔到屏风后……这个房间,姐姐稍后一定会来亲自查看,帮他收好,他不能留在身边,有露馅风险。 万一便宜哥哥找来,背他回家怎么办? 应该会吧? 醉趴在桌上,宋晚模模糊糊的,好像看到了便宜哥哥的脸。 …… 莫无归解决完杀手,回到杂物间,卓瑾已经醒了,看着自己的手发怔。 “自己请的神医,还这般意外?”莫无归不懂医,但习武者,多少懂些脉象,过去一捏,心顿时放下,毒已袪,生机回,受过的伤不能立刻好,但稍后仔细调养,便不会有问题。 卓瑾声音有些哑:“我并没有……” “我无需知道,”莫无归给他倒了杯水,“我对你而今信息,获知的越少越好。” “莫兄,我得求你件事。” 卓瑾看向莫无归,声音喑哑:“此次我得人相助,才等到你来,那人口称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不管是善是恶,总归救了我,为我求医解毒,遂我求你——有关小郡王家的提示线索,能不能不往下查?” 莫无归意外。 卓瑾垂目:“我知以你之聪睿,只要关注了,必会追到结果,现在不问,将来遇到什么事,想起亦会融会贯通,所以……你能不能不对这件事好奇,全当忘了?我不想别人帮了我,我却害了他们。” “你我之间,何至于求,我答应你。” 莫无归过来的路上略有猜测,答应的很干脆。 时间有限,二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快速交换了自己获知的信息,对朝局的判断,接下来的形势,以及该怎么做……之后离京计划,莫无归已经安排好,卓瑾只要照着走,便再无后顾之忧。 “你需记住,明日哪里都别去,后日一早出城,时间千万不能错。” 莫无归叮嘱完卓瑾,见他行动自如,已无险象,便不再事事过问,转身离开,忙外间之事。 赵经时还在和方穆听纠缠,不用管,弟弟在哪,他方才已探知到,得赶快去捞人。 被一双大手环过膝弯,头靠到温暖肩膀时,宋晚醒了。 “哥……哥?” “嗯。” 莫无归抱起弟弟,嫌弃的踢开小郡王的爪子,不叫沾到弟弟一点。 他的弟弟,一进京就学会了到紫玉堂喝酒,还能是被谁带的? 宋晚脸被烈酒熏得红红,抱住哥哥脖颈,蹭了蹭哥哥肩膀,有点大舌头:“哥哥……午后在忙什么?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来。” 不愧是我,醉了也不忘伸爪子试探! “抓一个人。”莫无归抱着弟弟往外走,路过一棵桂树,风来,金桂飘洒,落了二人一身。 宋晚:“必须……要抓么?” 莫无归:“嗯,必须抓。” 宋晚:…… 就知道你不是好狗!好你抓,有本事抓到小爷,小爷跟你姓! 莫无归把人抱到车前,宋晚却牢牢扒着他,不肯下来。 “乖,哥哥带你回家。” “不乖,要哥哥背!” 叫你抓我,我不折腾折腾你,心下难安! 莫无归看着弟弟醉红的眼角,湿。漉。漉的眼睛,说不出半个不字。 夜深人静,无有它事,背弟弟回家而已,有什么不可以? “好。” 他托着宋晚屁股,换了个姿势,背着他走进夜幕。 “哥哥的背好宽……” “嗯。” “一直都这么宽么?” 当然不是,弟弟本该自小就常伏在上面,看着它一点点变宽。 莫无归感受着背上的重量:“想喝酒,为何不同哥哥说?” 宋晚:“哥哥忙……干坏事要悄悄的。” 所以是在躲他。 是觉得不被重视,害怕不被包容,所以故意叛逆一下下,试探他愿不愿意给些偏爱? 莫无归心头晦涩:“以后……什么事都可以和哥哥说,干坏事也可以,哥哥不会生气。” “真的?” 宋晚晃着脚丫子:“那我可以问哥哥要礼物么?莫琅说京城铺子的糕点很好吃,我都没尝过。” 莫无归顿了下,差点带着弟弟重回马车,上面有他买的桂花糕,今晨亲自排的队。 宋晚不知对方为什么停住,但心思玲珑如他,看到后面跟着的马车,风拂车帘,露出桌上放着的糕点,那个标记…… 这个哥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还算有点人性。 可夜风太冷了…… 宋晚缩在莫无归背上,累的手指头都不想动,来京短短两日,却像半辈子那么长。 几次交锋,他大概懂了莫无归什么脾性,锋利,冷漠,心有城府,又手段狠辣,眼里仿佛藏着千山万水,不知有多少暗潮涌动,现在的好哥哥模样,再温暖,也是假象,有朝一日总会……他们注定是敌人,一辈子是对手,永远不可能关系好。 所以,骗骗就行,别走心。 夜阑人静,明月皎皎,金桂飘香,许是喝了酒,视野飘逸朦胧,这条街道的景,竟美不胜收,入眼入心。 宋晚想,他和莫无归如若不是这般遇见,如若他没有坏心思假装他弟弟进府,如若他不是鼠,他不是抓鼠的猫…… 或许,是有可能做朋友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 第19章 装货 宋晚这一觉很长。 他不记得怎么上的床,怎么换的衣服,只记得温度一直很温暖,像躺在云朵里,手脚暖暖的,干燥无汗,被子柔软蓬松,盖不盖,裹得紧不紧都并不影响,连阳光都很安静,礼貌避开明堂,不欲打扰。 人生在世,最舒服不过此刻。 “唔——” 宋晚手伸出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自己像只整个舒展开了的小猫,舒爽极—— 靠! 眼睛睁开的同时,舒展小猫僵住,为什么没人告诉他,莫无归就坐在他床边!还盯着他看!一大早的吓不吓人! “醒了?”莫无归放下手中书卷,声音低柔。 哦,原来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是边看书边等他醒来,偶尔会看他一眼。 也不是一大早……这都快中午了! 宋晚默默把脚丫缩回被窝。 “少爷醒啦——” 随着莫无归声音,房门被打开,小八端来一碗药膳。 宋晚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这种不好吃的东西,为什么小八笑的那么开心,还一大早来折磨他! “大少爷已经请太医来瞧过了,说您没什么大碍,昨日突发晕倒,可能是饮了杂的酒水,”小八眉目舒展,八字眉都快聚成括号了,可见多满意自家少爷被哥哥关照,“少爷真是的,都不舒服了怎么还能喝酒呢,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让大少爷好生担心。” “我来。” 莫无归接过药膳碗,勺子轻轻搅动,显是要亲自喂弟弟。 宋晚:…… 他是演的啊!权宜之策,根本没有晕倒,身体好好的!京城的大夫怎么回事,脉象都把不准吗! 莫无归勺子伸过来:“小晚?” 宋晚深吸口气,行叭,给便宜哥哥一个面子……这药膳也太难喝了! 莫无归看着弟弟眼睫微颤,偷偷瞧他一眼,又低头乖乖喝,只觉得弟弟可爱。 可嫌弃味道不好,想躲又不敢,小脸都皱起来,好难受的样子…… 莫无归还是心软了:“你身体无大碍,药膳只这一顿,醒脑补身,以后可不用。” 宋晚惊喜:“真的么!” 那可太好了! 莫无归下一勺又喂了过来:“只要别再不乖。” “小郡王的人在外面,说是帮主子带个话,”小八心疼小少爷吃药苦,很快想到一个分散注意力的由头,“少爷可要听听?” 宋晚几乎立刻感受到了莫无归的不愉,动作没变,始终温柔,周身气势却明显多了锋芒,显然不是针对小八,小八之前也插话,莫无归并无不满,但也不可能是因为他,他还是病号呢,还吃着药膳呢! 所以是小郡王。 莫无归不喜他和小郡王来往?因对方有纨绔名声,担心他被带坏?昨天……属实是他套路小郡王,要是小郡王这边露了馅,以便宜哥哥的聪明程度,怕不得立刻揭了他的假脸! “萍水相逢,也没那么多必要……要不先让他回去?” “还是听听吧。”莫无归吩咐小八,“把人带进来。” 宋晚:…… 来人是世仆,面貌礼仪周正极了,一听到他说的话,宋晚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了,小郡王上道! 估计是记着昨晚‘小金镯’的对话,小郡王觉得莫无归对新接回来的弟弟不好,不给钱又不疼爱,非常义气的顶了锅,说紫玉堂是他拉着弟弟去的,也是他非要请客喝酒,他已经知错了!他们不该在那种地方喝醉,身边连下人都不带,太危险了…… 小郡王已经被父亲罚禁足抄书,关切的问宋晚有没有事,没被家里哥哥罚打屁股吧? 宋晚悄悄看了眼莫无归。 莫无归不动如山。 世仆进房间就看到兄弟俩相处气氛了,但他任务是帮小郡王带话,肯定得把主子话转述完,想起接下来的话,不敢抬头,头垂得低低:“小郡王还说,日后小少爷还想去玩,尽管同他说一声,他亲自带您去,若是家中哥哥责骂,尽管去找他——” “真的?”宋晚眼睛亮亮,还帮他顶骂,帮他分担么?行,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世仆头都快扎胸前了:“小郡王……会帮您同您哥哥说说情。” 宋晚:…… 说那么热闹,还不是怂了?闻诺也怕莫无归? “我知道了,”宋晚顶着莫无归调侃视线,“替我谢谢他,等他禁足完必登门道谢。” “多谢小郡王看顾舍弟,小八,赏。” 莫无归倒是体面,已早早备下礼物,连传话下人都有赏。 人走后,房间落针可闻,安静的可怕。 莫无归看着弟弟:“以后还敢不敢不乖?” 宋晚低头捏自己手指:“我在京城没朋友……小郡王不嫌弃我,还愿意带我玩。” 莫无归沉默许久:“找他玩可以,去何处玩,玩什么,先知会我,我说可以,才能去。” “好的哥哥!” 宋晚答应的干脆极了,眼睛亮亮,哪有委屈的样子? 莫无归知道自己被哄了,倒也没生气,比起低声不高兴的弟弟,他更喜欢看眼下活泼的弟弟,大手按了下宋晚的头:“起来穿衣服。” 宋晚掀开被子,拎起凳上散落的,昨天穿过的衣服就要穿,莫无归给扔开:“我去给你拿。” 弟弟真不让人放心。 “弟弟可好些了?” 房门开着,莫琅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虽起的晚了些,但脸色红润,精神十足,显是好了,母亲也不用跟着担心了。 ” 老子信你个鬼。 宋晚眉眼弯弯,乖巧极了:“累家人担忧,是我不好,还好没什么大碍,不然不知道怎么麻烦大家。” 装货。 莫琅笑容不改:“听闻太医诊脉,说你气虚,身子弱,那近日须得好好静养了,不想理的人就别说话,不想去的地方就不去,省的废神耗气。” “在说什么?”莫无归已经给弟弟挑好衣服,转身回来。 宋晚:“他让我人前少说话。” 嗯?莫琅裂开,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晚:“最好关在院子里,安静点。” 莫无归视线顿时转向莫琅。 莫琅:…… 耳朵还能不好使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哥哥!我要穿衣服!”宋晚直接冲莫无归伸手。 什么都没亲弟弟重要,莫无归没把衣服交给下人,亲自给弟弟穿。 “我能出去逛逛么?我想要哥哥陪!”宋晚不客气的要求,“我都没和哥哥好好相处过……” 莫无归眸色微暖:“好,你想去哪里?今日休沐,我都有时间。” 宋晚眼睛亮亮:“四方街?我听说那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莫无归:“好。” 二人氛围融洽自如,根本插不进别人。 莫琅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用尽心思手段都求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这个装货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他不甘心。 得想个法子……跟踪或是私查,他必须得探到宋晚的真实身份目的,不能叫大哥被骗了! 四方街,今日有大集,热闹非凡。 宋晚和莫无归肩并肩汇进人流,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本人亲密的多。 别说莫琅想观察,宋晚其实也想看看,莫无归到底对他有多纵容,关照保护欲肯定有,但偏爱能到什么地步?这决定着他以后话术套路,能作到什么程度。 昨日到底是小郡王府,不好施展,宾客也太多,很多东西眼花缭乱,看不真切,今日独处,正是好机会。 “哇……这个木头小狗好好看!它竟然会动!” “还有捞小鱼的诶!” “这个糖竟然是软的?” 宋晚像土包子一样,蹦蹦跳跳,大惊小怪。 他的确没来过京城,处处看着新奇,今日又是集市,什么新鲜玩意都有,他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有些小东西还真挺好玩的。 莫无归一直看着他,眼神从温和,到带了柔意,再到读不出的隐痛,总之,无人能体会,用行动表示就是,这个也买,那个也给,举凡弟弟看到眼里的东西,全都要,弟弟玩开心了,拿他试漂亮簪子,他竟也不翻脸。 宋晚当然不是故意要让莫无归丢人,只是在试对方的包容度,都被他插试漂亮的蝴蝶簪了,还能从容淡定站直了任他玩……好极! “这个不好看,回头我给哥哥挑枚玉的。” 他立刻收了簪子,拉着哥哥往前。 戏楼里锣鼓声响,角儿们粉墨登场,唱的是一出《狸猫换太子》,说的是前朝某国君昏庸,误信奸臣,斩杀了年轻有为的储君,太子妃吓的孕七月临盆,未足月的孩子出生很是凶险,可小太孙吉星高照,竟活了下来,有忠心耿耿的属下用剥了皮的狸猫,换下刚出生的小太孙,谎称太子妃产下的是死婴,昏君信以为真,之后继续亲小人,远君子,战火四起,民不聊生,十几年后,国之将亡,长大的太孙回京正位,力挽狂澜,重振朝堂,再创盛世。 第25章 台上老生正唱到小太孙艰难处,幼时被指责不争气,怎么可以贪玩不好好学习,可知江山百姓全系于身;初入京城被疑身份是假,被质疑针对,被刺杀,被不信任,一路坎坷……在家时难,养父母再好,终归隔了一层,回京后也难,家家都有糟心事,人心多贪,人心纵私,生恩养恩如何应对,小太孙一直在艰难抉择。 唱到心疼处,老生一声怒喝,如起惊雷,气场那叫一个足! “莫怕。”莫无归捂住宋晚耳朵,要把他拉走。 “我怕什么,我又不是假的!”宋晚撒谎撒的脸不红心不跳,莫府都入了,主打就是一个自信,“哥哥也别怕,唱戏响锣而已,我不怕,纵惊到了一瞬又如何,又不关别人的事。” 莫无归垂眼看着他,内里墨黑静寂,深不见底:“不会吓到你就好。” 宋晚正好尝到一颗果子,眼睛一亮,反手又拿一颗,塞哥哥嘴里:“这个好好吃!你快尝尝!” …… 街角茶楼里,东南包间,丫鬟将新买的点心放上桌:“小姐,桂花糕。” 但是她知道,主子一定不会吃,主子其实并不喜欢桂花糕,但这个时节,这家铺子的桂花糕很难买,没钱没权没路子的普通人,想看都看不着,这个东西,算是一种身份象征。 高慧芸果然看都没看一眼,她要的不是这口糕点,而是别人没有,她能有的殊荣,就如同窗外街上这个人…… 莫无归还是太出色,人冷冰冰,她很难喜欢,却觉选做夫君甚好,能支应门户,能给她长面子,日后更是前程可期,昨日未能如愿,她还是无法死心,现在于她,莫无归就是最好的人选。 可他不愿。 大的不愿……小的呢? 高慧芸看着莫无归对弟弟百般疼爱呵护,只要弟弟喜欢,连花簪都愿意试戴,谁见过这样的都察院莫大人? 听说这个弟弟一出生就失踪了,莫无归亲眼看着母亲身亡,伤痛极深,这么多年从未停止过寻找,终于找回,宠爱定是宠爱的,只是这宠爱有多深……没人知道。 很值得试一试,如若很深,那搞定小的,大的不就乖乖听话了? “小姐,您还想着莫大人么……”丫鬟小心翼翼提醒,昨日场面可不好看。 “你懂什么。” 高慧芸眼底精光滑过,看向楼里另一个方向。 或许,根本都用不上她试,不远处包间里,不就有个蠢货? 欺我之人,我亦可欺,能用当用,何必惋惜。 今日,她便做那看戏人,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也许她的好运气,就要来了呢? 第20章 没事的哥哥,我不想要 街角茶楼,西南包间,孙逊正在发脾气,美人的唇印邀约花签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怎么回事,人跟丢了?不确定是不是进了城门?这种事哪里需要确定,那唐镜穷生奸计,必然是来京告状的!给我找,找不到也得找,必须得杀了他!现在,马上!” “二爷稍安勿躁,”苗铎展默了片刻,低声建议,“今日街上大集,百姓众聚,不宜大张旗鼓,还是暗查为好。” 孙逊皱眉:“人多不挺好,正好浑水摸鱼?我爹和我儿经常这么说。” 苗铎展深吸口气:“阁老和小阁老所言当然不错,若欲煽风点火,乱中取利,以顺己事,自然浑水摸鱼很好,可您现在是想杀人,还不欲他人知晓,这人多眼杂,实在是……” 孙逊:“真不行?你可是我亲家,我儿是你亲女婿,你不帮我?” 苗铎展放缓声音,耐心道:“闹市杀人确不可行,不过您放心,那唐镜一路经寒沐雨,人定疲乏,许都快病死了,他身无分文,在京城也无落脚处,只要我们耐心追踪痕迹,必有所得。”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岂会不知?可你看看窗外,有耐心的时间么?”孙逊瞪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都察院那个姓莫的来了!眼下赵经时不在,没人能硬顶他,他又是个聪明敏锐的,人被他瞧见怎么办?你不答应杀人是不是?那你下楼去,给我把他调开!” 苗铎展袖子里的手握成拳,青筋直迸,他与莫无归素无交集,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在人家面前哪来的面子?而且如此突兀出现,对方本不怀疑也要开始怀疑了! “行了,我知道你不行,你也就心眼活泛了点,办事点子多,真干起来不行,还是我来!”孙逊灵机一动。 苗铎展最怕他灵机一动,他经常跟这位来往,也是孙阁老和女婿示意,希望他能帮忙看着点这个不靠谱的:“亲家可千万别自己——” 孙逊眼珠子瞪过来:“我自己什么自己,你倒是仔细瞧瞧呢!” 他把苗铎展拉到窗边,让他细看:“你看他对他弟弟是不是浓情蜜意难舍难分……” 这什么形容,别把花楼那一套带过来啊! 苗铎展叹道:“莫家小少爷走丢十几年,初初找回来,莫无归定是心怜,但是真是假,有何目的,不好言说。” “你不懂,”孙逊死死盯着莫无归,“你看他看弟弟的眼神,跟我看楼里美人有什么区别?这又疼又爱的,一时半刻怕是离不了,感情深着呢……你方才说,唐镜从哪个方向丢的?” 苗铎展:“东边。” “那怕是进了东门……行,咱掳了莫无归弟弟,往西边走!” “亲家切莫冲动!莫无归不可得罪结仇,阁老还想用他呢!” “我能是那不靠谱的人么?”孙逊眯眼,“我才不会学赵经时那狗东西,跟姓莫的闹的水火不容,咱们只是假装‘掳走’,假装懂么?让姓莫的以为弟弟丢了,其实咱们只是调走,拿个什么东西吸引他……弄点年轻人喜欢的新鲜玩意儿?” 苗铎展:“好看好玩的?” 孙逊摸下巴:“你看宋晚现在转的摊位,精致精巧的小玩意儿,他好像都挺喜欢,嘶,我想起来,那个什么玉三鼠,不就爱偷这些玩意儿?那些耗子别的不说,品味倒真可以,我记得高家月前抓他们,缴获的东西里,有一枚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正好我今日放在盒子里带了出来,还没来得及送与美人。” 苗铎展松了口气,不来硬的就好。 孙逊:“实在不行,就真掳走。” 苗铎展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 街上气氛突然有些不同,很微妙,但宋晚注意到了。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经过的人,腰间拴着一枚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不偏不斜,总是在他眼前出现。 奇、耻、大、辱! 他焉能认不出自己的东西?这颗香球是他的心爱之物,喜欢了足足三年,日日在手边把玩,孙家设局坑他们时,他不小心丢了,原以为再也看不到了,可现在有人蓄意勾引,不拿回来,还有什么脸在江湖上混? 可是便宜哥哥在身边,他得想个理由,把人调开。 莫无归也注意到,街上气氛突然变得不同寻常,人群仍然拥挤,百姓仍然喧哗,可某些痕迹…… 他注意到有一个孙家死士,装作百姓模样,混在人群里,明显有目标,在搜找什么,之所以能认出此人,概因昨晚交过手,到紫玉堂追杀卓瑾的死士里,此人是他手里唯一的漏网之鱼。 他确定这个死士目标不是他,也没怀疑他,可衣服能反穿,脸上能蒙面巾,气息气质却是换不了的,死士执行特殊任务,培养才能的方向特殊,如若不小心撞个对脸,有被认出的风险。 莫无归没什么赌性,很少期待幸运,若出现什么‘万一’的情况,就把这个‘万一’解决掉,此人——得杀。 可他正在陪弟弟玩,不能吓到弟弟,得想个理由,去别处动手。 “那朵花真漂亮!”宋晚突然出声,遥遥指着远处。 莫无归看过去,是一个姐姐正在给妹妹戴花,花很好看,嫩嫩的黄色,簪在鬓边,更添笑靥鲜妍,但姐姐看着妹妹的温柔眼神显然更美好,充满了关心,偏爱,好像全天下独妹妹最可爱,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姐妹手拉着手一起走,对视微笑间亲情涌动,暖的人心软软。 弟弟想要的,大约不是花。 “嗯,是很好看。” 拥挤人群中,莫无归拥住弟弟肩膀,带着他走,护他不被人群侵扰。 宋晚没心没肺似的逛:“哇那个看起来好好吃!” 莫无归一看,是一对兄弟,哥哥十几岁,弟弟很小,被抱在怀里,三四岁的样子,小孩坐不住,调皮极了,在哥哥怀里又蹦又跳,人往前倾,胳膊使劲往前伸,要吃糖葫芦,非要哥哥给买,哥哥怕弟弟从怀里掉下来,一手抱紧弟弟小屁股,另一只手架住弟弟腋窝,小跑着追卖糖葫芦的小车,叫弟弟莫急,马上就买。 糖葫芦晶莹漂亮,看上去诱人的很,但自家弟弟想要的,大约也不是糖葫芦。 第26章 宋晚拽住莫无归臂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我才不喜欢,哥哥不要给我买哦,我不吃的! ” 会撒娇,很乖,又懂事体贴…… 莫无归简直不知怎么养这个弟弟才好。 继续往前走,弟弟竟安静了,一句话都不说? 莫无归低头看,发现弟弟正眼巴巴看着不远处的木匠摊,摊主正在做一个小木鸟,但很明显,这个小木鸟做出来不是卖的,摊主惹自家弟弟生气了,弟弟在小货车后,不理也不看哥哥,只一门心思卖货,对客人笑容灿烂,对哥哥一个眼神都不给,摊主笑笑,也不在意,木头小鸟在他手上快速成型,活灵活现,还涂了油彩。 他用这只小鸟翅膀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低声求饶:“阿弟不生气了,好不好?” 这小木鸟大约有什么来由,弟弟竟真的不生气了,打了哥哥几下,趁机索要了好几个东西,哥哥任他打,全部笑着答应了。 软木的特殊香气,兄弟间的情感羁绊,让人看起来就很羡慕。 “我给你买——” 莫无归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晚拉走了:“我要去看那个戏!武生上来了,要开打了!” “小晚乖乖在这看,哥哥离开一下,好不好?” 莫无归把人带到戏台前,就说要走。 “好啊。” 可太好了!我暗示了那么久,你终于知道要给我准备礼物了是不是! 宋晚重重点头,演这么久,等的就是便宜哥哥自己离开,他都表现的那么想要了,对方要没个惊喜拿回来,怎么有脸做人家哥哥? 慢慢来,不着急哦。 宋晚笑着挥手,跟哥哥告别,等莫无归身影消失,他才不会看什么武打戏—— 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呢?你爹来了! 茶楼上,孙逊看着这一幕,立刻精神了:“我说什么来着!” 看谁还敢说他志大才疏,没心眼没谋略,什么机会都料不准,什么局都做不了,什么事都办不成! 这次不就很完美! 孙逊难掩激动:“我最知道这些人了……宋晚这种眼皮子浅的乡野小子,才来京城,怎么可能不被迷花眼,见着精致玩意必然走不动道!他自己都知道帮我们糊弄他哥了!” 那玉鼠虽然让人恨得牙痒痒,审美还是在线的,这小香球玩的妙啊! “穷人乍富,必然忐忑,喜欢别人身上戴的东西,跟他哥直说又怎么样?可他不敢呢,怕被瞧不起,怕被指责,这才是人穷志短……咱就用这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遛他,只遛,不给,他一定小狗似的追,还会不敢声张,委屈哭哦,让他哥想找都找不着。” “莫无归也是个有心气的,这些年来办了多少大事,多少大人物,手上都是血,养尊处优久了,多少要点脸,总不能因为这个新接回来的弟弟风评不好吧?弟弟害羞,打发他走,要点私人时间他得给,可过不多久就得回来,然而沧海桑田,弟弟找不到啦!” “稍后弟弟去哪,他就得找去哪,就这样一个跑一个找,一个转一个追……谁还能注意到咱们的行动?” 简直不要太完美! 孙逊眼底精光直冒,觉得自己此次布局着实高明,分析人物实在精准,言之有物,高人一等,今日必能如愿!那边唐镜能顺利杀掉,这边还能逗着别人玩! 果然静坐高楼,看外面风云尽起,就是爽快,怪不得家里老的小的都喜欢! 苗铎展:…… 头好疼。 他看了眼窗外,好好的艳阳天,祈求别拦掉吧。 作者有话说: ---------------------- 宋晚(星星眼):哇他的鞋会发光诶……哇他的棍子能伸缩诶……哇他的陀罗转起来会响诶……没事的哥哥,我就看看,我不要。[让我康康] 莫无归(沉默):懂了,统统安排。[狗头叼玫瑰] 孙逊(指指点点):你看到没看到没!他俩是不是浓情蜜意难舍难分![坏笑] 苗铎展(咸鱼瘫):真心不想替蠢货擦屁股了,世界爆炸吧![菜狗] 第21章 我弟弟还在等我 宋晚混进人群,果不其然,根本不用他找,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就晃到了他眼前,跟逗猫的毛线团似的,时远时近,但一定不会离开他视线。 偷当然能偷回来,宋晚自信专业技术过硬,但显然,这是别人做的局。 腰间系着香球的男人是个蠢货,假装猎物都不会装,货秀的这么狠,露钓的这么明显,生怕他看不到,恨不得直接大喊提示‘我在这里,你快过来’。 这是把他也当成蠢货了啊。 宋晚假装……不,他就是一个初至京城,被繁华迷花了眼的土包子,贪看新鲜玩意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会对球球感兴趣,也会对小木鸟感兴趣,对糖画感兴趣,他对冰糖葫芦都感兴趣! 他装着被钓,但没完全被钓,注意力一直在各种东西间分散的状态,边玩边观察对方是谁,有何意图。 他的香球是在偷了高国舅的四方琉璃蝶花樽,高国舅大怒,设阴险局抓他们,人来的太多,实在难以抵抗时,不小心丢的,若被拾去,不该大剌剌出现在这里。 高国舅人都死了,下面一团乱,谁会理会这些小玩意? 还是当初,高国舅对他们的围剿局里,混进了别的……‘得利渔翁’? 他被路边新鲜物件摊子吸引,系着香球的男人便也不走,也假装逛不远处的摊子,他看完了,要走了,那男人也动了,继续到他面前晃,前行方向一直固定…… 是想引他去哪里? 宋晚并不觉得,这人的真正目的是他,如果知道他是玉三鼠,不可能用这么肤浅的路数,所以应该是想利用他,调虎离山……以备拿捏关心他的好哥哥? 可只是钓,引领方向,又不直接掳走,所以是只想莫无归找他? 莫无归今天要干什么?带亲爱的弟弟来逛街,竟不是真心,只是顺便么?还是……有别的什么人在干坏事,这事不能被莫无归知晓,偏一向冷漠,不涉人间烟火的莫大人来逛街了,必须得调开? 宋晚有点确定,风险不在自己这里,大人物们的高端局,他再观察用心也看不到底,干脆不再多想,不管对方要干什么,既然敢拿他的玲珑香球做诱饵,就别再拿回去了! 至于便宜哥哥,要是这么轻易就被牵着鼻子走,吃了大亏,甚或有性命之忧……那也别玩什么高端局了,他不配。 宋晚眼睛一转,很快有了主意。 他开始往人群堆里扎,头都没回,笃定那男人……或者那群人,一定会跟着他。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人流密集度,小偷小摸一定少不了,别人或许察觉不到,但躲不过他这样的专业人士,只要被他找到机会……找到了! 转角有个小偷在行窃,手法不高明,偷的还是一个满头银发,脚步都颤巍巍的老奶奶。 宋晚极为不齿,荣门也是有规矩的,三不偷的第一条,就是不偷老弱病残,这种同行见着了都人人喊打,他没任何心理负担,当机立断走过去,‘不小心’撞到了这个小偷—— 小偷手再稳,也敌不过突然间的外力,荷包掉在了地上。 老奶奶一愣,摸了摸自己腰间:“快来人啊——有小偷!” 人群瞬间聚集。 宋晚快速捡起荷包,塞老奶奶手里,拉着老奶奶迅速后撤,安抚老奶奶……拥挤人群里,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一个受惊的老奶奶,跌跌撞撞脚步不稳,不小心拉了谁一把,蹭了谁一下,拽了谁一瞬,都很正常不是? 可宋晚蹭的碰的撞的,全部是人身上的穴道,让你麻一下的,让你瞬间卸力的,让你不由自主往前扑的—— 人群中矛盾增加,骂骂咧咧更乱。 扶老奶奶街边站好了,宋晚‘被人群裹挟’,‘不小心’撞到腰间系玲珑香球的男人,手往系绳上灵巧一解—— 圆滚滚的小球掉在了地上,金光灿灿,雕花精致。 “还有这个!他还偷了这个!” 根本不用宋晚引导,见义勇为的老少爷们们就动了。 丢了玲珑香球的男人面色大变:“那不是偷的,那是我的!你们好好看看贼在哪儿!” 这可是收缴的赃物,记录在册,家里老爷拿到都得费些工夫,借来给人做局还行,要是真丢了,事情还闹大了,老爷得不了好,自己更得没命! 现场嘈杂,人声鼎沸,大家情绪顶在那,根本不会听他说话,还觉得这人表情不太对,莫不是同伙!抓了抓了,一起都抓了,送到衙门去,坐堂大人自有判断! 真被抓进去就更说不清了!男人当然抗拒,大家伙一看好嘛,拒捕,还真是同伙,不抓你抓谁! 男人没辙,只能叫兄弟们现身,抓住宋晚。 宋晚一脸惊惧委屈:“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今日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引诱任务失败,那便直接掳走! 第27章 这男人眯眼冷笑:“刚刚你是不是摸我的球了?要不是你,我这球丢不了,你得跟我走!” 宋晚早知会被纠缠,小脸一绷,相当有底气:“你知道我是谁就敢抓!我哥可是都察院莫无归!我让我哥揍你们哦,全部抓进大牢哦!” 男人丝毫不惧,冷笑更阴:“姓莫的是吧?再厉害又怎样,有朝一日还不是得给别人当狗?跟我走吧小子——” 宋晚琢磨着这话,想让莫无归当狗的,除了龙椅上那位,还能有谁?皇上没必要这么行事,孙家么,看看这男人动手间内襟微敞,露了一小半的腰牌,频频小心看向茶楼窗子的眼神—— 很好,他知道这傻逼是谁了。 孙阁老老谋深算,早年就号称‘孙半朝’,又得了个聪明无匹的长孙孙伯诚,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被人戏称‘小阁老’,可惜这老头的儿子,长孙的爹,那个叫孙逊的,说卧龙凤雏都是抬举他。 宋晚几人和此人遭遇过,不止一次,孙逊不知哪来的毛病,就爱管一些狗屁倒灶的事,可能家里大事也轮不到他,就很想在这些事上找存在感,月前和高国舅对抗,这人似乎也插了一手…… 高家孙家的争斗,宋晚懒的理会,但我心爱的球球在这,你还这么玩,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偷杀人啦——我是莫家新找回来的小少爷!我家主母是孙阁老义女!我哥是都察院总督,佥都御史!你们祸害百姓,草菅人命,我哥不会不管!我哥就在这条街上,烦请大家高声,帮我把我哥喊过来——” 他一边喊,一边挣扎,扭逃的相当有水平,不会真的跑掉,让孙逊的人抓不住,又不会真被他们控制住,弄的自己不舒服。 好嘛,连高门大院的小少爷都被欺负了,哪来的小偷,竟如此猖狂!瞬间群情激奋,老少爷们们燃起了熊熊斗志…… 街上动静太大,孙逊哪里还坐得住:“怎会如此?” 他头伸出窗子,想看得更清楚:“这个宋晚不应该眼皮子浅,胆小怯懦,不敢吭声么?怎么敢这般招摇,这么硬气?遇事喊家中名号,仗势欺人,他难道不知道这种话不能大庭广众说,会落人口实?” 苗铎展:…… 你也知道大庭广众仗势欺人不好! 好在自家打手比较给力,区区一个荏弱少年,几人卖卖力气,还是能拉走的!孙逊顺了顺胸口:“没事没事,能解决,只要莫无归去找他,就能达到目的……” 姓莫的千万快些来,别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 还有那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是他看着讨喜,私自从库里拿出来玩的,可千万不能丢! 莫无归正在东街杀人。 追踪人不难,逼到隐秘位置也不难,他对京城各个街道了然于胸,适合位置皆能挑选,但这个死士今日有任务,不用他追逼,就在避着人行动,感觉就像是……要灭谁的口。 莫无归不急,一路循着死士痕迹走,直到一个偏僻,悄无声息的小屋。屋里有气息,一个人,气息不稳,散出的味道隐有尘气,混着汗水,久未经换洗的衣物…… 这是一个历经长途跋涉,没法干净,可能还生了病的人? 综合实力过硬,堪当很多大任的死士,来灭口一个这样的人……那这个人一定很重要。 在死士拔刀挑开门时,莫无归手中剑至,拦住了他。 刀剑相撞,电光火石间过了几招,阳光被折射成刺眼锐芒,锋利炫目,杀意无声。 “你是昨——” 死士认出了莫无归,眼底惊讶明显。 今日街上人多,莫无归没戴面巾,但没关系,他需要处理的只这一个人,杀掉就好了。 “我赶时间,请你速死,”手上剑锋倒映墨色瞳眸,莫无归剑出凌厉:“我弟弟还在等我。” 死士不甘心,也不想识相,但很明显,他敌不过对手,很快死在了空寂巷角,就像无人问津的风,生时别人不知,死时亦无人关心。 耳朵微动,莫无归听到街上热闹动静,跳离此地,哨声召来苍青,将藏人的房间指给他:“……似孙家要的人,你速去处理,莫要惊扰。” 苍青去了,很快发现,竟是意外之喜! 小少爷真是福星!大少爷想办的那个案子,找了多久都没找到的突破口,一陪小少爷逛街就找到了! 求小少爷以后务必多多缠着大少爷啊——兄弟情深,力必断金! 第22章 我弟弟天下第一可爱 茶楼里,孙逊掀翻了茶盏:“什么?甲十一死了?他可是这批死士里最得力的,多少次险象环生都能完成任务,竟被人杀了?谁杀的?那唐镜人呢?难道他有帮手,我们都料错了?” 他吓得不轻,瞳孔颤颤:“不,不可能……唐镜要真在京城有帮手,怎么早不用,怎么可能一路逃得那么狼狈……” 苗铎展闭了闭眼睛:“不能再拖了,此事需得上报阁老。” “不行!我爹会打死我的!”孙逊咬着牙,“把唐镜找出来,杀了他!只要及时找到,不叫别人知道……不叫姓莫的知道,我就能赢!” 莫无归很快转回长街,捞弟弟。 他找人很快,弟弟也没受伤……宋晚当然不可能让自己受伤,还成功拖住一大群见证人,让孙家的人想蛮力绑走他都难。 “怎么回事?”莫无归把弟弟拉过来,环视四方,眸含隐怒。 宋晚立刻告状:“有人在这偷东西!偷了还不承认,不让问也不配合,非要抓我,我怎么他们了嘛!我都说哥哥你陪我逛街,不跟他们走,他们却不听,说哥哥你也没什么不能得罪的,他们瞧不上!” 莫无归淡淡看向孙府的人:“是么?” 男人只是底下办事的,何曾正面对上过莫大人,当即吓得两股战战,不敢抬头看他。 宋晚指了指不知何时被踢倒墙边的玲珑香球:“还非说我摸他的球了!街上那么多人,撞来撞去的,谁知道谁不小心撞掉了他的球,非得赖上我!这球球是挺好看,可若不是它掉到地上,我看都不会看的!” 莫无归垂眼看了眼香球,的确漂亮,弟弟喜欢精致小玩意,看一眼正常,这里的百姓们不都在看? 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玉三鼠的东西。 莫无归本不该认出来,他之前与玉三鼠并无任何交集,可谁让最近他正在查四方琉璃蝶花樽呢,对玉三鼠有一定的信息线索收集,这香球是月前高国舅设伏玉三鼠缴获之物,高孙两家的博弈从朝堂到江湖,处处都有,中间到底如何打架撕扯,他并不全都知道,但这个东西,好像是到了孙逊手里? 偏僻房间里的人,派出去的死士,被针对的弟弟,以及一定会回来找弟弟的自己。 莫无归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修长手指捡起这枚玲珑香球:“若本官没看错,这是涉案赃物,该当封存在官府,你自何处得来的?” 能拿到这个东西,不是贼犯同伙,就是销赃窟,抑或是官府中人监守自盗,哪样都说不清。 孙家下人急了,看了一眼楼上,低声告饶:“莫大人,这左右都是自己人,还请给个面子……” 莫无归却不听,只沉目看着他:“可是你的?” “不……是,是我……” “可、是、你、的?” “不算是。” “既不是,公事公办,此物本官便缴走了。”莫无归将小球握在掌心,手一挥,都察院的差吏已至,接手问案。 宋晚眼睛直勾勾看着那颗小球,像是自己的心也被拿走了。 莫无归见人没跟上来,停步侧眸:“还不走?” “走的走的!”宋晚立刻小跑过来,爪子挎上亲爱哥哥的胳膊。 楼上,孙逊看着这一幕,简直要晕过去。 靠——他不是在算计别人么,怎么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也是他?还被人的兄弟情虐了一脸? 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和我儿子搞死你们信不信! 高慧芸也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出大戏,甚是满意,可玉三鼠的东西……她微眯了眼,好像找到了点怨气倾泻的渠道。 宋晚一路跟着莫无归,眼巴巴看着他手里的玲珑香球,只看,不说话。 莫无归递过一只小木哨,放到弟弟掌心。 宋晚怔了一下:“嗯?” 莫无归:“礼物。” 宋晚细看这枚小木哨,竹子形状,挺好看的,尚未打磨光滑,一看就是新雕:“给我的?” 莫无归这一路都在雕这个,杀人都没忘:“嗯。” 宋晚眉眼弯弯,笑的开心极了:“谢谢哥哥!” “哥哥——” 忽然衣角被牵动,宋晚低头,是个三四岁的小豆丁,之前前街看到过,被少年哥哥抱着的。 小豆丁高高举手,把糖葫芦递过来:“这个给哥哥吃,谢谢哥哥刚刚抱开我,没让我摔倒!” 小孩脸圆圆的,一口糯米小牙,可爱的紧,宋晚蹲下看着他:“谁给你买的糖葫芦呀?你哥哥呢?” 第28章 “我哥在那边——”小豆丁指了指不远处看着他的少年,“小凡今天穿了新鞋子,不好被踩脏,那个大人脚好大,会把小凡踩骨折的,我哥说,要好好谢谢哥哥你,小凡不用吃苦苦的药,不用疼哭……糖葫芦给哥哥吃!” “好啊,”宋晚接过糖葫芦,从兜里拿出几颗糖塞给小豆丁,“谢谢小凡,哥哥也请你吃糖。” 小豆丁眼睛都睁圆了:“哇——真的都给小凡么!” “嗯。” “哥哥真好!那哥哥再见,我哥在等我呢!” 小孩乐颠颠跑了,一点都不心疼送出去的糖葫芦。 莫无归不用问,也知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他的弟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把自己养得很好,温暖,纯良,可靠,长成了小男子汉。 弟弟喜欢亮晶晶的,一切精致的,被妥善对待的小东西,比如这枚玲珑香球。 莫无归把香球递了过来。 宋晚意外:“给,给我?” 莫无归:“不是喜欢?” 宋晚:“可你刚刚说这是赃物,不可流出……” 莫无归:“所以悄悄拿着玩,别被人知晓。” 宋晚:“我若不小心……” “没关系,”莫无归看着弟弟干净眼眸,“丢了也没关系,我会找回来。” 宋晚怔住。 莫无归瞳眸映着阳光,剪出片片温柔:“小晚你记住,以后可肆意玩耍,自由自在,无需惧怕任何风雨,无需担忧任何意外——” “哥哥永远都在。” 有那么一瞬间,宋晚觉得莫无归帅的实在有些晃眼,拂面轻风为他添柔情,灿烂阳光为他增温暖,让人忍不住心恨,自己怎么就没有一个这样好的哥哥。 宋晚捧着小金球,开心到想无理取闹:“你刚刚一直看别人家弟弟,那小豆丁是不是比我可爱?” 莫无归:…… “那孩子还没五岁。” 宋晚鼓脸:“所以你喜欢不到五岁,能抱在怀里逗的软萌弟弟,不喜欢十九岁不乖,不听话,惹事精,还太大个,已经抱不到怀里的弟弟? ” 莫无归:“……别人再可爱,都不是我弟弟。” 宋晚:“所以你还是喜欢可爱的!” “嗯,我弟弟很可爱,”莫无归竟笑了,“眉俊秀,眸溢彩,不讲道理时可爱,撒娇也可爱。” 宋晚还是第一次看到莫无归这么笑,让他觉得……逗这个假哥哥怪有意思:“那我可没礼物给你。” 莫无归带着他往前走:“你无需为我花心思。” “真的?” “嗯。” “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可却没想起你哦。” “无碍。” “真的?” 莫无归停住:“你是不是……” 宋晚突然跳到他面前,双手捧出掌心的东西,是一条红绳,麦穗结编法,交织如意纹路,中间编进一枚平安扣,和田粉青料,油润细腻,阳光下莹光柔柔,令人心折。 “诚然哥哥以往什么都有,但自今日起,你还多了弟弟的爱呀!”宋晚微歪头,弯弯眉眼里都是哥哥倒影,灿烂明媚,一如今日阳光,“喜欢么?” 他也不算哄骗啦,东西是好东西,这块玉料鉴定大师来了都得拍胸脯说好,但个头不大,价格肯定贵不了嘛,他方才一边跟人躲猫猫,一边绞尽脑汁精挑细选,好花心思的! 而且平安扣诶,寓意多好! “不愿哥哥疼我宠我,不愿家宅风雨哥哥一力扛鼎,唯愿哥哥此后平安顺遂,心想事成,人生路畅快繁华,好运相伴。” 宋晚其实有一点点愧疚,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弟弟,再怎么演,和别人家亲兄弟始终有差距,表达还有上升空间,未来他和莫无归没什么好结果,但此刻,莫无归是真心牵挂弟弟的,那为何,不让对方开心些? 他总觉得,那个弟弟丢了十九年,太久太久了,恐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诚然欺骗揭穿后,莫无归会恨他厌他,可对‘弟弟’的惋惜疼爱曾真心释放过,是不是之后更容易释怀,不再如最初那般郁结于心? 他有点在意莫无归看向他时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想拥有,应该是好奇,就像坏脾气的小猫,看到茶杯在桌边一定会想推下去,看到完美团好的毛线球一定会想挠乱……他可真是个坏人。 不知道以后想杀他时,莫无归会不会有半分舍不得?不知道以后惹了莫无归生气,莫无归想起此刻,能不能多容忍他一些? 莫无归垂眸看着弟弟,怎能不动容? 弟弟小心翼翼捧着礼物要送给他,睫毛颤颤,忐忑都露了出来,像是怕他不喜欢,怕他不接受。 东西不算贵重,但显然已是弟弟能承担的所有。 莫无归心头被柔软盈满,伸出手—— 宋晚十分上道,立刻把头凑过去,乖乖抵在哥哥掌心。 莫无归怔了下,他只是伸手过来拿…… 宋晚轻轻蹭了蹭哥哥掌心,见哥哥没动,清澈眼底满是疑问——哥哥不是想摸头? 姐姐把他养的都条件反射了,只要一伸手,就是要摸头,他敢叛逆,新一轮单打训练立马就来……难道这个假哥哥不一样?一点都不觉得他乖,可爱,想摸摸头? 不,哥哥跟姐姐一样,想摸的。 莫无归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眼底一片暖柔。 他把那只手伸到弟弟眼前:“给哥哥戴上。” 宋晚心里撇嘴,给你娇气的。 莫无归声音很轻,好像不想惊走此刻阳光微风里的温柔:“你可以有很多愿望,小晚,再贪心一点。” 宋晚低头给他系红绳扣结:“什么都可以?” “不要小看了我,也不要小看了你自己。” 莫无归看着弟弟如画眉眼,声音很慢:“你可以慢慢想……所有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这样就有机会,一直在你身边。 一辈子守护你。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可以劫狱了姐! 这一天体验很好,好的像什么美妙梦境。 宋晚和莫无归一起在街上逛,买东西,吃东西,享受难得的偷闲时光,人间烟火,像寻常兄弟一样。 他们的相处不再那么生涩,哥哥的照顾也变得寻常,宋晚习惯了被莫无归投喂,时不时帮擦嘴,人多的时候被揽住肩膀走在内侧,东西不好拿就全部扔给莫无归,只要莫无归在,就偷懒放纵,不看路不察风险,一双眼睛只盯着好玩的好吃的……亲兄弟都没他们亲。 夜晚也很完美,宋晚睡了一个长长的好觉。 莫无归却没这么好运,丑时末就被叫起来,喊进宫去——高贵妃死了,投缳自尽。 莫无归认真验看现场。 门窗无破坏,殿内除本宫内侍外,无他人脚印及侵入痕迹,高贵妃手脚有挣扎痕迹,却并非抵抗伤,人活着上吊,窒息前那段时间是非常痛苦的,不可能不动,什么痕迹都没有才不对劲,脖子上的勒痕也是,符合自缢特征…… 再综合其它线索,比如高贵妃今晚情绪平稳,自主遣散宫侍,化了不算华丽,但很体面的妆容,衣裙选择也很得体,虽未留下遗书,但寝殿内东西似乎都有整理过,平时最喜欢的把玩之物摆的整整齐齐……很像告别举止。 投缳用的绫纱是从床帐上扯下的,团了两圈,绑的很紧,垫脚的凳子踢得略远,显然那一刻力气很大,死心决绝。 现场结果……不太像他杀。 “你满意了?” 赵经时缓缓自殿侧行来,眼底一片阴沉:“专门提醒我注意后宫,你早知道会出事?” “五皇子不满五岁,前朝关系体系还未建立,意外身亡,难道不应该着重在内宫调查?”莫无归并不意外他会在这里出现,头都没抬,“我以为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你少来——” 赵经时看到他不紧不忙的样子就来气,大步过来,扣住他肩膀:“你莫无归是正常人?你早知高贵妃会死,为什么不阻止?专门坑我过来是不是!” “所以我并没有早知道,”莫无归肩臂一振,弹开赵经时的手,“只是觉得可疑。” 赵经时:“为什么!” 莫无归掸了掸袖子:“五皇子和高国舅意外身亡,高贵妃在宫中却并没有大闹,赵大人觉得是为什么?” “还能是什么,”赵经时嗤了一声,“她一个女人,哥哥死了,儿子没了,现在的靠山以后的前程全没了指望,心气斗志不再,怎么敢造次?” 莫无归:“她有宠。” 赵经时:“就是有宠才不敢作啊……” “赵大人错了,有宠的人,才更懂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莫无归这句话,说的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赵经时顿了一瞬,也是……这个高贵妃,平时惯会媚宠,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都使得出来,为什么此次这么安静?哥哥和儿子死了,指望都没了,难道不应该更疯,更要趁着这个机会让皇上愧疚,让皇上补偿她更多?什么都不干,安安静静……几个意思? 第29章 莫无归:“或许,她在心虚。” 赵经时不懂:“她心虚什么?” 不管平时这女人什么德性,这件事上,她算是利益受损者,为什么会心虚? 莫无归:“昨日我陪弟弟在坊间逛街……” “谁要听你跟你弟弟的事!”赵经时烦,“说案子呢!” 莫无归一脸怜悯的看着他:“我和弟弟听了一出戏,叫《狸猫换太子》,唱得很好。” “都说了理案子呢,你把你弟弟挂嘴边做什……等等,”赵经时顿住,眼底锐芒乍现,“你的意思是,五皇子不是……” 五皇子在宫里出生,不可能不是高贵妃生的,所以……高贵妃绿了皇上? 莫无归:“我可什么都没说,赵大人慎言。” “假正经。” 赵经时心间快速一捋,这样就说的通了,哥哥和儿子一块死了,高贵妃不可能不难受,不可能不想闹,但她不敢,因为儿子的身世有蹊跷,怕被知道,或许……已经被知道了,她害怕都来不及,怎么敢作妖? “那也不一定要自杀……” “赵大人忘了?”莫无归提醒,“高贵妃还有个女儿。” 赵经时悟了,所以总得保住一个?儿子死了,万幸只是意外中毒身亡,并非身世曝光,若生母这个罪魁祸首也死了,这件事便会永远埋葬在时光里,没有再拎出来的必要,她的无辜女儿,实打实的皇家公主,总能有个还算平静,能展望的未来吧? “那五皇子是谁的种……为什么要死,谁杀的,难道——”他震惊的看着高贵妃尸体,“是她干的?因为风险已经不能控制,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杀儿子,最后连自己都杀了?这你都能猜到?” 莫无归:“我可没这么会猜。” 赵经时:“那你引导我是……” “此前你想栽赃我为凶手,”莫无归淡淡看他,“现在可还想?” 赵经时:…… 这还怎么栽!杀人动机,手法,所获利益,之前他还可以编,现在怎么编?总不能泼脏水说五皇子是莫无归的种吧!莫无归也就这两年,才开始简在帝心,出入宫庭,之前再厉害,也是在衙署官场,根本没被召进宫过,和高贵妃没见过面! “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他存了这样的心思,暗中搞各种小手段,心里亮的跟明镜似的,却装作不知道,好整以暇,胜券在握,故意看他小丑似的上蹿下跳,又达不到目的气急败坏,直到此刻才揭穿? 好黑的心肠!头发丝都是心眼吧! 莫无归眉锋轻扬:“阁老家的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劝你谨言慎行。” 赵经时却并不觉得这话是为他好,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以为你跑得了?你早就是阁老选中的人,先前形势允许,阁老还能对你客气,礼贤下士,颇有风度,一旦危机显现,没了时间,你还不服……” 莫无归看着他。 他唇角斜斜勾起:“我的确没你那手本事,这命案侦破,我玩不了,可还是那句话,这里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是局,是势,是结果,只要我跟对了人,就能赢!而今诸处敏感,风雨渐起,你若再不识相……信不信第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你?” 莫无归:“求之不得。” 赵经时一噎:“你少在这装蒜!大厦将倾,由不得你不选,行差踏错半分,你那个家,你那个新找回来的宝贝弟弟,你真觉得自己能护得住?” 莫无归眸底墨色如渊:“不劳你操心。” …… 孙家。 孙阁老满头银发,皱纹间写满疲态,由下人伺候着更了衣,洗了把脸,坐到软榻上,饮了口孙子亲手沏的茶:“今日之势,可看懂了?” 长孙孙伯诚看着下人们流水般散去,束手恭立:“皇上不满。” 孙阁老:“不满什么?” 孙伯诚看着祖父搭在茶杯沿的手指,苍老,粗糙,力衰,仿佛在一点点失去掌控力,从茶杯,到人生……人都会老,帝王又怎会破例? “不满高家不懂事,不满高贵妃愚蠢,不满朝中无得力之人,不满……我孙家太过能干。” “如此不满,那接下来,”孙阁老看向长孙,“会发生什么?” 孙伯诚不假思索:“皇上会找把刀——之前祖父是用来对付高国舅的刀,现在,他要找把对付祖父的刀。” 孙阁老:“你觉得谁合适?” 孙伯诚眯眼:“就今朝形势看,只能是莫无归。” 孙阁老:“所以我们家,该怎么办?杀了他?还是拉拢他?” “都不合适,”孙伯诚摇了摇头,“总得让皇上有刀用,让莫无归动一动我们底下的人……” 杀了莫无归,还是会有其它的刀,总得让皇上满意,觉得帝王心术有用,觉得自己能掌控所有。 “莫无归若懂事,该知道挑哪种地方下手。” 所谓朝堂皇权,也不过是一场大戏,大家粉墨登场,既是看戏人,也是戏中人,结局如何,全看谁演的好,节奏找得准,唱念做打全在点上。 孙伯诚认为莫无归是个聪明人,合该懂得这个道理。 孙阁老:“若养虎为患了呢?” “祖父也太小瞧我了,”孙伯诚唇角微微勾起,“孙儿长在祖父膝前,幼承庭训,得祖父教导多年,若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那我们孙家,活该落败。” 孙阁老满意了,他这个长孙,心性能力都有,也不缺锐气,唯一少的就是历练,还太年轻。 “你能看透这些,很好,我日渐年迈,心力不济,耳不再聪目不再明,上天怜我孙家,让祖父得了你,可堪教导。祖父知你聪慧,日后家中掌舵便交于你,你可尽展所学,有什么想法皆可去试,有什么想要的皆可去抢,偶有失手也没关系,祖父虽老,还能替你再撑几年……” 他眼皮垂下褶皱,定定看着自己孙子:“我孙家大船这么多年都能扛住风浪,扬帆远航,为何不能世代永昌?” 孙伯诚掀袍跪下:“是!” 东院,掌理中馈的冯氏觉得丈夫孙逊今日很不对劲,时不时在屋子里转圈,跑到门口搭帘子往外看,又皱眉回来,一刻都坐不住,好像那椅子上长了刺,会扎他屁股:“老爷怎么了?可是有事?” 孙逊眉毛一抻:“我能有什么事,这不是见儿子还没回来?” 宫里出了大事,高贵妃死了,儿子和父亲定有话要说,自己这边的事……还是别说了吧?丢了颗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而已,那个唐镜有可能进了京,又丢了而已……没准人根本没顺利混进来呢?孙家势力,是一个破落户能惹的,敢惹的? 再说不还有苗铎展呢?苗家闺女嫁给了他儿子,是真亲家,一直以来这苗铎展也很能干,帮他补窟窿补了多少回,这回一定也可以……一定能找到唐镜灭口! 既然能后顾无忧,何必现在让儿子担心,挨父亲一顿打? 一定没事的……一定能过去! “女人就是麻烦,我先去睡了!” …… 宋晚一醒来就听说了这事,深宫贵妃,自缢而亡,就算宫里有意压消息,这种贵人秘事怎么可能一点风都不透,该知道的自然能知道,待到中午,皇上那边仍然没什么特殊示下,大街小巷瞬间也传遍了,各种臆测阴谋论,聊的那叫一个热闹。 先是五皇子,高国舅,现在又添了位贵妃,啧啧,这是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案,必然牵连甚广,所图甚大,不知道里面裹挟着多少权力博弈! 如此轩然大波,全京城焦点被转移……不正是他们的机会? 宋晚眼睛锃亮,摩拳擦掌,舟哥还在天牢呢!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他收拾好自己,溜出府,颠颠跑去清凉街,找那家皮草铺子。 ——可以劫狱了啊姐!舟哥还在天牢受苦呢!你忍心不把他捞出来……狠狠揍一顿么! 不想言思思比他更积极,他一对上暗语,掌柜就送上一封信,并一个小布包。小布包不用说,思姐办事靠谱,把他的针灸包送过来了,至于信中内容……今夜子时,劫狱! 叮嘱他乖一点,好好准备,把假哥哥那边也瞒好了。 宋晚烧信纸时嘴角都是翘的,他思姐还真是,对揍人一如既往的瘾大! 作者有话说: ---------------------- 本文本周四(11.27)入v,求支持鸭[加油][加油][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你哪里懂我的苦 宋晚原本想的很好,莫家好应付,时间是在子夜嘛,天亮前他必回,不会有人知道,宫里高贵妃死了,便宜哥哥天没亮就被叫进宫,都察院要忙的事必然很多,估计根本没空回来,更用不着想办法哄骗。 奈何运气不好,傍晚时分,莫无归回来了。 分明前夜没睡多久,又足足忙了一天,这人一点疲态都没有,上下打量过弟弟神色状态,算是满意,叫摆饭到小竹轩,要陪弟弟一起吃,手里还抱着盆花,是给弟弟的礼物。 第30章 菊花,墨菊,进城那日宋晚看到过,李管事特意‘提点’,说是京城贵圈都难买,他这种没见识没靠山的野少爷,混的不好,明年都难有机会赏到。 “这是……”宋晚艰难开口。 莫无归:“八月菊花当令,旁者大多颜色鲜艳,姿态妖娆,全不如此菊静肃耐看——你若不喜欢,为兄改日为你重择。” 宋晚垂眼看着墨菊,羽状浅裂,花瓣质薄,盛放反卷,紫黑透红,映暗芒光泽,仿佛身体力行谱写着‘我花开后百花杀’,杀气这么重,谁到它面前都得静肃。 “再喜欢也不能盯着看,忘了吃饭。” 莫无归见弟弟看花看的目不转睛,恋恋不舍,过来牵住弟弟的手,拉到桌边坐下,举筷为弟弟布菜。 一连串动作可谓行云流水,习惯自成。 宋晚:…… 行吧,吃饭,快点吃完你快点滚! 哥哥没滚,吃完饭也要继续陪弟弟,弥补过往十几年未曾有机会付出的疼爱与陪伴。 “小晚不喜饮茶?”莫无归谨慎的用‘饮’,没用‘品’这个字。 宋晚觉得天都要塌了,不是,谁家好人这么晚还守着弟弟啊!你疼归疼宠归宠,这么没分寸感是不是也不太好? 莫无归见弟弟不说话,直勾勾盯着他,而他身侧阁架上,正好放着玉石棋盘—— “对弈如何?我陪小晚走一局?” 下什么棋!你看我像不像棋! 宋晚摇头,眼睛看向窗外夜色,非常明显的暗示:“哥哥累不累?” 累就快点滚啊! 莫无归:“多谢小晚挂心,哥哥不累。” 你还感动上了?我不是真的牵挂你啊! 宋晚眼底一转,伸手执壶,给莫无归添茶:“那哥哥喝茶,喜欢便多品品。” 喝一肚子水,让你一炷香尿三回,看你还好不好意思赖在别人屋里! 莫无归仍然感动,但拒绝再喝:“谢谢小晚,哥哥不渴。” 宋晚:…… 我亲手给你倒茶你都不喝,还敢夸口说爱我宠我? 他再次计上心来:“哥哥看的这是什么书?我也想看……哎呀,茶水翻了!这是哥哥的藏书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便宜哥哥院子里有超大藏书阁,平时只要有闲,书卷不离手,到他这手里也攥着书,这本应该是昨夜拿过来,守着他睡觉时看的,还未来得及拿走,这么宝贝的书,若泼湿了,便宜哥哥必然生气…… 莫无归并没有生气,非但不生气,还一点都不管书,抓住弟弟的手快速拉离桌边,认真查看:“烫到没有?有没有哪里疼?” 宋晚:…… 服了。 见弟弟有点蔫,像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小猫,乖乖的软软的,莫无归放低声音:“书再珍贵,远不及你,毁了便毁了,再寻便是,没必要不开心,嗯?” 宋晚没说话。 谁愧疚你那破书了! 莫无归:“不喜欢下棋,曲乐呢?我幼时有很喜欢听的曲子,娘亲教给我了,小晚想不想听?不想在房间里,便去庭院逛逛?小花园东侧宽阔,倒是适合蹴鞠……” 不擅品茗对弈,不好书画花雅,难道就喜欢曲乐了?可真是抱歉呢,野草一般长大的野小子,玩不来那些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还蹴鞠,这大半夜的,蹴什么鞠…… 不对,等等,这种可以有啊! 宋晚眼睛倏地一亮:“我想去夜游!听说京城繁华不只在白日,夜间同样精彩,有花灯夜戏,灯火长街,面具嬉游……” 莫无归眉心微蹙,原来弟弟一直意兴阑珊,是想要这个,却不敢轻易提。 宋晚立刻高声,委屈控诉:“你看,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不会答应!” “可以。” “嗯?” “走,带我们小晚去逛逛。”莫无归眉目温煦,烛光遇衬下,好像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宋晚:…… 你早,早这样不就行了? 二人一起上路,畅游灯火长街,宋晚买了一盏花灯,并两个生肖面具,花灯是给自己提着玩的,生肖面具嘛,小猪的给哥哥,小龙的给自己。 他属猪,哥哥属龙,小猪憨憨胖胖的可爱有福相,却不如小龙威武,眼大须长,一看就很厉害。 面具扣在脸上,没走几步,街对面行过一个戴小兔子面具的女子,女子削肩纤腰,裙摆漫开如花海,根本不用看脸,他就知道这是他思姐。 小兔子面具后,言思思眼神颇为意味深长——蠢弟弟,你的本事呢?就这么被你好哥哥绊住了? 宋晚瞪了莫无归背一眼,手里小灯笼轻轻一荡,恣意悠闲—— 姐姐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二人隔着一条街错开,言思思没有帮宋晚的意思,宋晚也没向姐姐求助,各自随着人流往前,像今夜玩耍的普通人一样,根本没人知道他们曾有过眼神交流。 宋晚‘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得换,而莫无归名下正好有一个布庄,就在附近。 “……哥哥的产业么?哇我要去看!” 布庄后面连着一个私宅,是已逝嫡母宋夫人留下的嫁妆,莫无归忙得没时间回家,或者单纯心情不好不想回家时,常会暂住这里,这在莫家并不是秘密,根本不用费劲打听,只要宋晚表现出对哥哥好奇,小八就能叭叭说给他听。 说换衣服就认真换衣服,布庄打烊,没有客人,掌柜伙计也休息了,成衣质量都不错,宋晚今晚是‘奇迹晚晚’,换这套给哥哥看,换那套给哥哥看…… 莫无归倒是很纵容,弟弟要玩,就任他玩,被问这件怎么样,那件好不好看,也能中肯提出想法建议,当然弟弟长得好看,随便哪一件都不难看就是了。 持续兴奋,运动过量的结果,就是犯困,根本坚持不到回家。 宋晚迷瞪着眼,拽着莫无归袖子商量:“就住这里……可不可以?哥哥的宅子没有别人,很安静,很舒服。” 不喜欢大宅里乱七八糟的人,只信任哥哥,只想依赖哥哥么? 这样含着湿意的眼睛,不由自主眷恋的撒娇,莫无归怎么忍心拒绝? “好。” 见弟弟困得站不住,莫无归干脆抱起弟弟,一路穿花拂柳,走进一间静僻内室,把弟弟放到床上。 “这是哥哥的房间?”宋晚挣扎着要起来,“不能打扰哥哥……” 他还得干坏事呢,可不能被发现! 莫无归把人按回床上:“这是书房内室,我每每过来都在书房忙碌,懒的多走,床寝就置在了书案边,从未到这里睡过,方才已命人换了寝具,此处无人打扰,你可安睡。” “那哥哥呢?” “在外面看些公文,”莫无归给弟弟拉上被子,燃起助眠香,“小晚不怕,夜长更深,哥哥守着你。” 宋晚放了心,乖乖双手放在小腹,闭上眼睛。 莫无归关上门,离开房间,走向烛火通明的外间。 这间书房很大,按莫无归喜好建造,书很多,书架很多,一排一排,放置略有些不规则,初次进来会很有迷宫感。内室外室以门相隔,又竖着这么多书架,基本是各成空间,不是特别大的动静,根本听不到。 助眠香用料不错,可助深眠,息梦魇,又无副作用,充满关怀,但……什么香能难得住宋晚? 他想不睡,就能睡不着。 两刻钟后,他轻手轻脚起身,侧耳细听—— 宅子里当然有护卫,便宜哥哥……似乎没了动静。 宋晚悄无声息活动手腕,等窗外护卫按照时间规律巡逻过后,轻盈跳过窗子,疾速纵跃加小翻身,稳稳倒挂倒隔壁屋檐下! 他就说吧,练轻功最有用了! 他并没有立刻走,而是沿着外围,非常小心的,连布庄带宅子侦查一遍,了解护卫布防规律,以便稍后回来时钻空子……如他所料,比莫家小,人手有限,防卫更易突破。 但——莫无归似乎不在? 书房烛火是亮着,但没人影,也没呼吸声,人没睡,大晚上的去哪了? 啧啧,莫无归不老实啊,哄他说守着他,还不是跑出去浪了?他今晚一番表演,岂不是更方便了这便宜哥哥? 都有事忙好啊…… 宋晚眯了眼,他原本打算快干快回,尽量早点,现在嘛,不小心回来晚了有什么关系?反正没人知道,就算被抓现形也不怕,莫无归哪来的脸说他?他只要说半夜起夜找哥哥哥哥不在,吓的不知如何是好,宅子又大,不小心迷了路……莫无归要是不愧疚难受,他前番算白演了! 宋晚放心离开,与思姐会合,二人很快来到了天牢外。 言思思已经取下面具,面具下的脸并不是平日模样,经特殊妆造,全然是另一个人,但同样很美,挎着一个送汤食的小篮子,那叫一个楚楚可怜我见犹怜,但凡她想,就能随机迷死一个男人。 第31章 “知道我们干什么来了?” “捞舟哥。”宋晚脸上扣着她扔来的小狗面具,身形隐在黑暗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言思思:“记得我们的规矩?” 宋晚:“可坑可骗可诓可胁,不懂眼色的皆可揍,但不可随意取人性命,伤及无辜。” “若今夜不成,则暂退,以保全自己为先,”言思思提醒,“我们来京城,还有大事要做。” 宋晚不以为意:“我知道,找‘那个人’嘛。”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未有前缘,未有恩由,从师父到舟哥思姐,全都兢兢业业真心实意要找,要护要帮,凭什么嘛,也不怕担不起那么大福分。 “然你我都在,怎么可能成不了?”言思思也就例行提醒,实则有信心极了,眉眼灿然如星,下巴抬的高高,手还伸了过来。 弟弟懂,弟弟当即就把头伸到了姐姐掌心。 言思思笑了,轻轻揉了揉弟弟狗头:“虽然姐姐是想与你击掌壮气势,但你这么乖……姐姐便放心了,进去后分头行动,我这里若有声响,你不必理会,只管做自己的事。” 宋晚懂,他们行动一向如此,各自有各自的路线安排,若无生死危机示警,互相配合就好,灵活机动:“那舟哥……” 此次行动过于临时,机不可失,根本没时间知会里面的范乘舟。 “他若这点眼色都没有,就去死吧,”言思思薄情极了,“ 没用的男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宋晚活动手脚的动作顿住,姐你好狠。 言思思上下打量他一遍:“你最好乖一点,好好表现,别让姐也对你狠。” “不敢不敢,”宋晚加速活动手脚,跟抽了筋似的,“这风高月黑,大好时光,还等什么,姐咱们快点搞事吧!” 言思思示意他准备好,孤身一人现于长街,楚楚可怜的提着楚楚可怜的小篮子,过去表示要探监。 天牢是什么地方,当然不予放行,你是个美女也不行,但美女袖掏出上峰特批文书令牌…… 门打开,言思思掏出‘孝敬’说辛苦几位大哥,双方客气拉扯的时候,宋晚抓紧时机,悄无声息,轻烟似的,飘过了那道门。 …… 黄小粟感觉自己要死了,隔壁牢房的大胡子狱友卜卦:“你死不了。” 大胡子身材健硕,囚服遮盖的部分不怎么明显,衣服破了露出的部分,比如肌肉鼓起的胳膊,若隐若现的胸肌,都很有存在感,他一边用草根卜卦,一边嘴里喃喃:“为何是今日……” 对啊,为何今日死不了? 黄小粟要死不活地看向大胡子。 大胡子啧了一声:“我说的不是……反正说你死不了,你就一定死不了,且再等一炷香,你的机缘很快就到了,我日打三卦,出门闯荡挣钱全靠它,从没不准过!” 黄小粟:…… 怎么忘了,这人是个江湖骗子,神棍的话能信? 大胡子看着他一脸死相,收起草根:“你不是说家里有个妹妹?为了她,你也得挺住不是?” “嗯……”黄小粟想起妹妹,眼底多了一丝活气。 大胡子:“妹妹多大了?” “五……岁,”黄小粟声音断续,“有时很……乖,想把什么……都给她,有时不……乖,很让我……操心……” “妹妹弟弟都一样,”大胡子坐到牢墙侧,唉声叹气,“你是不知道,我有妹妹,也有弟弟,简直是魔星二人组,专门克我来的,天天给我找事,一个个都不听话!” “我那妹妹,一年四季什么不好,就好臭美,妆粉要新鲜,裙子要飘逸,衣服料子永远不能厚,大冬天都不喜欢穿袜子,因为脚腕戴细金链好看,问就说不冷你敢信?这脚是能凉着的?生病了可怎生是好?老了老寒腿怎么办?年纪轻轻就知道祸祸自己身体,谁说都不听,打都打不服……” “我那弟弟更是活祖宗,不是撒娇卖乖哄我为他当牛做马,就是到处闯祸,等我给他收拾烂摊子,用最欠的手脚,闯最狠的祸,闯完就扮无辜,眼睛湿。漉。漉看着我,你说我能舍得打他屁股,还是舍得把他送出去叫外人打死?” “两个人到一起,好嘛,更了不得,天天干架,不去外边干别人,就互相动手,打的地动山摇,家里有屋顶能让他们掀了,有花丛能让他们拔了,有狗窝都能给他们拆了!我跟他们屁股后头,整日收拾东西都收拾不过来……” “两个人还吃不到一块!倒不是口味不同,是他们吃饭全看心情,每天的心情又完全不一样,这个想吃辣的时候,那个非要吃甜,这个要吃清淡山野素席,那个偏要吃红烧肉佛跳墙!我每天饭都不知道怎么给他们做,还不能嫌烦,不能祈祷安静,因为只要四周静悄悄,一定是这俩人在作妖!” 大胡子长吁短叹:“想到他们俩,我就觉得自己瞬间老了几岁,牢狱之灾都能凑和过了……” 黄小粟歪头费劲的看着大胡子,眼底满是同情。 “我苦啊兄弟!”大胡子奉献出自己苦难,坚定隔壁牢房小兄弟生存斗志,觉得自己简直太不容易了,眼下四处寂静,无有人声,还有谁像他这般人品好,还、有、谁! 不对……寂静。 他刚刚说过什么来着?四周静悄悄,一定是…… 这濒死的小兄弟有一线生机,就在一盏茶内,莫非这一线生机,是系在…… “草!”大胡子字正腔圆的骂了句脏话。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明天不更新,新章会在明晚12点过后凌晨发,之后日更时间仍为中午12点[狗头叼玫瑰] 第25章 谁是你最好的哥哥 牢狱深处, 烛光静幽,泛潮的气息裹挟着霉味,不怎么好闻, 月光不临, 清风不至。 远处刑房鞭声清脆, 巡逻狱卒不敢言语, 噤声快行, 宋晚眼睛早已适应黑暗环境,谨慎规避路线,判断方向。 思姐一如既往霸气, 通过这里的负责人鲁修平拿到了特殊文书签章, 还弄来份地图,各处分布详实具体,精准到位, 可惜过了今夜,这个喜欢玩鞭子的负责人大概再也玩不了鞭子了……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往东! 宋晚悄无声息前行, 为了避免弄出这里不该有的风声,连轻功都用的非常仔细。 前面是必经之路,越往前, 光线越亮,越往前, 味道越诡异。 “啪——” 鞭子翻起血花, 果真有人受刑,不只一个, 是一排,有的鞭痕淌血,有的臂有烙痕, 绑在架子上的人全部受了伤,但都不算重。 执鞭人虎背熊腰,姿态倨傲,许是打累了,中场休息:“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卓婉人都死了多少天,何以卓瑾来敛尸时,尸身竟保存完好,没烂没臭?谁给悄悄用的冰?谁暗暗帮忙瞒的事?” “我怎么知道!咱们都是按班轮值,路线也是规定好的,那阴冷脏臭的地方谁愿意去,你怪我们没发现,怎么不怪上头为何不把尸体移出去,偏偏放在深牢,多晦气!” “没错!我屋里婆娘马上要生了,才不会去脏地方,吴力永你爱罚就罚,敢重刑我万万不领受!” “大家一个槽里刨食,谁不知道谁?你想挣个功劳,升官发财,挤上鲁修平的位置,也不想想你有没有那个福分,你的靠山是不是真能看上你!” “你跟我们横算什么本事,定然是那群犯人干的!” 吴力永一鞭抽过去:“这里是天牢!囚犯们进出无门,怎么弄冰进来,怎么打掩护?” “保不齐就有本事大的人呢!”那人嘶了一声,瞪向吴力永,“你敢拍胸脯说,这天牢从没进出过人?别人塞的吃食银票你没接过,没行过方便?老子们是乌鸦,你也不是好鸟! ” “没错!你有本事把我们全杀了!” “看你怎么给上头交代!” “放肆……放肆!” 吴力永气得手抖,却也真的不敢再用力抽,弄出人命。 这是……卓瑾越狱的事? 宋晚视线滑过绑在架子上的人,他们帮了忙?法不责众,只要所有人都坚称无辜,又找不到其它证据,闹出人命,吴力永这个小头头也没别想当了。 不知这些人是否自发自助帮忙,背后有无组织者,但这吴力永敢直接把卓瑾名字大剌剌喊出来,想必不只心知肚明这么简单……他查问这件事,必有根由。 “都这么爱帮忙,怎么着,卓婉给你们甜头了?”吴力永冷笑,“那女人长的倒是不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住的牢房椽子都飘着香味吧?你们多少人去过?唔,估计角落里还有那女人遗落的发丝衣料,要不要我安排几个通奸犯去开个荤,过来与你们交流交流?” 第32章 “卑鄙!” “恶心!” 众人表情极为不齿:“吴力永你就这点本事?欺负一个死了的女人?” 吴力永哼了一声:“我呢,也不难为大家,这上头催的紧,阁老那边的人也等着交待,大家都是同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宋晚听得直恶心,看一眼吴力永都觉得脏。 可这条路绕不过去,要往前走,必得经过,吴力永像是短时间内完不了事……得想想办法。 宋晚抬头看,倒是有道房梁,但房梁很高,也太远,还折映着下方烛光,他的轻功借力跳不到,就算能跳到,也会被看到,最好是低一点的暗处……要不找个工具? 他没带,但可以借。 这里是刑房,里里外外挂的最多的就是鞭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 想到就干,宋晚直接风一样掠过刑房边,抓了条鞭子,原地起跳,同时鞭子卷向高处房梁,顺着手腕方向力度打结—— 差一点点,一点点……我可以,必须可以,我能行! 宋晚腰身折叠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身形轻盈如鸟雀,惊险顺着鞭子一荡—— 跳过去了!没人看到! 可鞭子无法拽下来,荡到最高处,开始往回荡。 宋晚早准备好了,他打的结他清楚,手中小石子啪啪两下,一个撞开在房梁上打出的顺势结,另一个在鞭子解开,略斜下落时,击中鞭柄,将其击飞,落到刑房外,它原本挂着的位置下方。 位置精准,但声音无法掩盖。 吴力永眯了眼。 “哈哈哈哈哈——”受刑的人哈哈大笑,“看到没,连死人魂魄都在笑话你,还是别做什么泼天富贵的盆梦了,老老实实把我们放了,我们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宋晚不再停留,迅速往前,直到地图上标示的牢房。 “来了老弟?” 范乘舟早早靠在门口等待,姿势有点散漫,壮硕的胸肌都要挤出来了,伸手指着牢锁:“快给哥把这劳什子打——” “歘”一声,锁已经掉了。 宋晚看着满脸大胡子的壮汉,面无表情:“你谁?”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男人味?比你那个外头认的野哥哥如何?”范乘舟端着架子,朝他伸手。 宋晚皱眉。 “你怎么回事,你姐伸手,你就把头凑过去给摸,你哥就嫌弃了?”范乘舟看看自己的手,又闻了闻,“这也没味儿啊……” 宋晚:…… “你别说话!我知道了!”范乘舟展开双臂,满身慷慨大度,“你想抱抱是吧?来,就让哥给你一个天下底最温暖最厚实的拥抱!” 宋晚默默退后:“你再不着调,我就告诉姐姐。” “笑话,我会怕她?”范乘舟早就悄悄顺着他背后瞄过了,言思思根本没来,相当理直气壮,“她到这,也得恭恭敬敬乖乖巧巧听哥的!” “行,我会一字不差的转告,”宋晚扔过去一张面具,“我姐给的,爱戴不戴。” 范乘舟接过一看:“什么破玩意儿……小羊?软绵绵嫩萌萌,是不是有点太可爱了,你看它跟我搭么?我不要,我要大老虎的!” 宋晚伸手:“那还我。” 范乘舟沉默片刻,塞进自己衣襟:“我还是留着吧,有备无患。” 宋晚就知道:“我得先寻个人,叫黄小粟……” “喏,在这。”范乘舟错开两步,露出隔壁牢房躺着的人,“不过……” 他微眯了眼,看向宋晚背后:“这里不太合适,你带他往前走,隔四间牢房,那里空置且隐蔽,宜你行针。” 宋晚几乎立刻意识到:“有危险?” 范乘舟果断:“你不用管。” 宋晚也很果断,别说管,问都不问,直接到隔壁牢房,扶起黄小粟:“还能不能动?” 那日小姑娘的糖他并没有吃,此刻塞到黄小粟手里:“你妹妹的。” 黄小粟肉眼可见的激动,艰难站起:“谢……谢……” 宋晚把人扶到了隔四间牢房的地方,让他躺好,凝心诊脉—— 还好,虽同是蝶缠之毒,但并非饮药所致,像是沾了中毒人的血,症状不同,时日也尚浅,有救,只需要行一套针。 “有几个穴道会有点疼,我会先下哑门,让你出不了声,你别害怕,撤针后即刻会恢复。” “好……”黄小粟看他拿出针包,看了看原来牢房的方向,目露担心,“牢头吴……力永,早欲审我……事耽搁……怕会寻来……” “不必担心他,”宋晚手稳的很,第一针已经扎下,“他最会胡说八道,惑人心志……” 吴力永最好别来,来了,必会倒大霉。 范乘舟并未走出牢房,捏着草根卜了一卦,肃着脸,把锁头重新挂在牢门上,安静等待。 “黄小粟呢?”吴力永真来了,踹了脚范乘舟牢门,刑房那堆东西撬不开嘴,他准备从这头开始,“生了病马上要烂掉的那个,我记得就关这来着?” 郎中说是中毒,又不确定是否和卓瑾一样,虽进来那日刚好撞上卓瑾越狱,似不相干,但还是得问上一问,若不是最近因高国舅案太忙,一直没时间,他早就来了。 “你都知道快烂了,肯定不能在我身边,”范乘舟懒洋洋拉着声音,神秘范做足,“早挪地方了。” 吴力永皱眉:“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喽——” 范乘舟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指尖掐诀,闭眼思考片刻,复又看他:“我观兄台鸿运当头,原有升迁之喜,可惜岁运有冲,小人当道作祟,若不解决,鸿运冲破,仕途恐无望啊。” 吴力永:“你——” “对啊,我知道,”范乘舟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名吴力永,后腰有痣,幼年丧母,继母连生三子,夺你生存空间,家宅不睦,你心存远志,思虑深重,谋娶妻于氏,与贵人沾亲,只要悉心经营,定能助你,但她对你房事不太满意,至今你膝下仍然空虚……” 吴力永愣住。 他看懂了这囚犯架势,凹优雅神秘姿态,现算命神棍本领,定是知他是谁,想捞点什么,他欲谋某事时,也会各处打听关键人消息,可姓甚名谁籍贯友朋能打听到,过于私密的部分,比如后腰痣这种,怎么可能知道?尤其夫人对房事不满……这种事怎么可能看的出来? 范乘舟保持优雅神秘姿态,微笑不语。 面相,心性,从脸上纹路走向,到衣着习惯爱好,玄的不玄的,妹妹弟弟都会推会看,个个机灵的跟什么似的,总不能到他这就成了傻狗,真傻怎么压制……不,照顾弟弟妹妹? 吴力永这个年纪还没孩子,和妻子房事怎么可能和谐?一天到晚在外钻营,知道需要妻子姻亲助力往上攀,却不懂情爱陪伴的亲情妙趣。 “你……有解?”吴力永明显意动。 范乘舟仍然微笑不语,给了个‘你说呢’的眼神。 吴力永:“我为什么信你?” “说的好,”范乘舟笑意更深,“刑房胡三凡仓部李路厨房管事钱盒也都是这么说的,现在呢?” 吴力永深深打量他,虽然大胡子有点脏,衣服也算不上好,但身体健壮,无有外伤,显然吃喝很好,牢房里很干净,没什么异味,单人独牢,无有邻居,显然过得很滋润。 在这里想过得体面可不容易……必然得有人帮。 他吞了口口水:“我该怎么办?” 范乘舟看着他:“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今日很忙,”吴力永想了想,谨慎说道,“没时间了,我得尽快把该问的犯人都问了……” 范乘舟:“为何没时间?” 吴力永:“宫里高贵妃死了,高国舅之死很大可能与孙阁老无关,与当日偶入高宅的人也没关系。” 他必须得抓紧时间,该问的都问清楚,该弃的棋子弃掉,该分配的锅都分配了,以利之后邀功,像黄小粟这种人犯,再不问,恐就问不着了。 “错!大错特错啊!” 范乘舟自是能听出他未竟之言,扼腕叹息:“你可知道那孙家老爷孙逊,在外头养了个外室?” 吴力永:“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对,你怎么知道?” 范乘舟露出掐指诀的手指—— 吴力永懂了。 范乘舟意味深长提点:“这位孙老爷最擅长什么?” 吴力永摇摇头。 “有些事你不知道才是对的,知道了反而是错,”范乘舟压低声音,更添几分神秘,“他那外室可不是省油的灯,外面还偷着野汉呢,不止一个,孙老爷这都能不介意……” 第33章 这不是傻?绿帽子都戴头上了……吴力永不明白。 范乘舟一脸高深:“不知道,还可继续享受,一朝事发,可毫无代价愧悔的踹开,再觅下一段缘……阁下也应如此啊。” “我懂了,”吴力永悟了,“大师的意思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范乘舟伸出大拇指:“有时聪明不是立了功,而是没惹事,越是危机大时,越当要谨慎。” “可我听说小阁老说……” 吴力永不再怀疑,掏心掏肺和大师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被拖住,被套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范乘舟负在背后的手掐断了弟弟临走时塞过来的暗香,微笑神秘,深藏功与名。 自己的忽悠技巧配合弟弟的幻香放大效果,向来无敌,这头暂时安全……妹妹那边可千万收着点性子,别像个母老虎似的闯,搞的场面收拾不了。 言思思正在探监……不存在的人。 空牢房转一圈出来,身上素色衣裙扯掉,露出黑紧劲衣,同是夜行服,姐姐的也是最好看的,束腰,黑纱,从肩膀到腰线条,漂亮极了,运起轻功更是飘逸灵动,如仙子下凡。 她目标明确,精准找到班房,待巡值人员走后,轻灵跃进,快速转一圈后——停在西墙圆脚高柜前。 柜子上了锁,不过难不倒她,伸手取下头上发簪,一拧一弹,发簪尖头弹出更细更长的黄铜丝,她一手持锁,一手将黄铜丝怼近锁眼,三两下锁便开了。 此处与牢房不同,随时都有可能有狱卒经过,她速度很快,从里面翻找出厚厚名册本,旧的不管,只管最新几页,最近记录……找到了! 她小心撤下这张纸,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内页——纸张质地,字迹皆与这册子一般无二,上面只少了一个名字,范乘舟此次化名。 一切都很顺利,言思思飞身离开班房时,连烛光都没有跳一下。 只是往外走时,出了意外。 任何地方都有摸鱼混日子的人,天牢也不例外,有个狱卒翘班,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看到了言思思:“你——” “嘘——” 言思思食指抵在唇前,轻轻眨了下右眼,媚眼如丝,魅力难挡。 “我进来探监,不想迷了路,”纤纤素手抚上男人的肩,轻轻滑过胸肌,缓缓往下,“哥哥帮我个忙好不好? ” 狱卒眼睛发直,咽了口口水,早忘了叫人的事:“哥哥给你带路……” 他伸手就要搂言思思。 言思思避过他的手,美眸浅掠左右:“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女人的羞涩冶艳,欲拒还迎,更让狱卒兴奋:“正好我也不喜,你随我来,有个地方安静偏僻,保证没人……” 他以为是个艳遇,天牢犯人敏感,总有不欲别人知晓,使各种手段进来探监的亲眷,也不知哪个男人好福气,得此如花美眷……既然到了他嘴边,怎么也得截个胡。 他把人带到偏僻角落,猴急地想一亲芳泽,颈间却一凉,被皮鞭缠住! 喉咙嗬嗬作响,求救无声,他红着眼奋力往外冲—— 被拽了回来。 “哥哥去哪里呀?”女人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狱卒疯狂摇头,他哪里还敢有邪念,这不是什么如花美眷,这是蛇蝎狐妖! “乖了。” 言思思指尖轻扬,如雾粉末散开,对方当即眼神迷蒙,不到一息,软软滑倒,昏睡过去。 地方够偏僻,连打扫现场都不用,她满意地拍拍手,转身离开。 今日时机恰好,计划完备,本当一路顺利,然这里是天牢,犯人就没有老实的,比如两个各有小弟势力的刺头,不知怎的又杠上了,偏今日因宫中贵妃之死,上面从负责人到值班狱卒,都忙得不行,到岗人数比平时少,可不就给了这些人发展空间? 双方从骂架开始,很快冲出牢房范围,上手肉博,势头之大,几乎又要搞出另一个越狱事件,狱卒一看这还得了,立刻过来维持秩序,但人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听? 整个天牢瞬间乌烟瘴气,再无规矩可讲。 前行路线被侵扰,自己也可能很快会被发现…… 言思思面无表情,扣上小兔子面具:“蠢不可及。” 她施展轻功,身形似飘渺烟雾,迅速朝目的方向飞掠。 “——草!” 范乘舟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是一点都不想让哥闲着啊……” 捞了弟弟还得捞妹妹! 吴力永已经被他忽悠走了,他掏出怀里小羊面具,往脸上一扣,立刻跑出去帮忙干架—— “谢了兄弟!”正在干架的大块头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反正帮忙打架的都是兄弟,“稍后请你吃肉喝酒!” 范乘舟义正言辞:“应当应分的事,何谈恩谢?狱友一家亲,大家都是兄弟!呔——看我虎虎生威拳!” 的确很威猛,一下把大块头救出了火坑,顺便把自己送进了对方包围圈…… 这边大块头再看不到好心兄弟,扼腕叹息,对面瘦高个敌人意外得了个好帮手,范乘舟同样挽狂澜救了他一回,且大恩不言谢。 两边各有各的小弟,声势浩大,范乘舟见缝插针,借着人流掩映,光线又暗,谁都看不清谁,一会儿帮帮大块头,一会儿帮帮瘦高个……乱起来好啊,三滴水怎么让人发现不了?然是藏在大海里啊! 全都给我燥起来! 进来好些日子,没人比他更懂这两个傻逼,一个喜暴力,一个好面子,他风骚走位,两边煽风点火,跟好面子的说喝顿酒的事,非得动手,这是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啊……跟喜暴力的说,打都不敢打,怎么配做老大,哪来的脸跟你同起同坐? 两边越战越勇,越打火气越大,连狱卒都插不上话,根本挤不过来。 范乘舟就这么压着声音,狗狗祟祟两边拱火,根本不用调整,同样的话术重复就行,越玩越嗨,这回正好轮到好面子的,他粗着嗓子,营造气势:“这傻逼也就跟咱们撒撒野,听说家里媳妇瞪一眼,屁都不敢放的,这还算男人?真男人就该里里外外都是天!” 好面子大哥颇觉如此,好像找到了知己:“没错!男人最不能干的事就是怕媳妇!” “让女人管了,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范乘舟闭眼就是吹,“像我,就从来不怕女人,将来也绝不和凶女人成亲——” “啪——” 一声极低脆响,在鼎沸人群中根本不明显,或许连烟尘都不激不起,范乘舟却心间一凛,根本不敢抵抗,顺着这道隐秘方向传来的力道,悄无声息被拉出战圈。 “你来啦!”转头看到言思思的脸前,范乘舟已经调整好最饱满的情绪和笑容,连声音都不自觉夹了起来。 因人群迅速在这边聚集,言思思过来的非常顺利,鞭子束着男人胳膊:“你刚刚在聊什么?嗯?” 范乘舟:“咳,没什么……” 言思思:“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嫁给你。” 范乘舟:…… 言思思看向他肌肉健硕的胸膛,凉凉一嗤:“我最讨厌比我胸还大的男人。” 范乘舟哽住。 言思思已经越过他:“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再拖点时间。”范乘舟看向某个方位。 言思思瞬间明白,弟弟还在那边,尚未结束。 “行吧。” 她旋即转身,挥着鞭子就要拆家—— “等等——祖宗!这你出手不合适,还是我来——”阻拦不及,鞭子差点抽自己脸上。 范乘舟:…… 他就知道。 …… 宋晚听到了远处动静,很明白事态紧急。 其实这种情况非常少,他不觉得自己医术有多高,很少给人看病,每次行动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进了京城却两次要救人…… 下针,引气,补泻—— 他要求自己心无旁骛,无论外面有多少声音,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他相信他需要的时间,舟哥思姐一定能帮他争取到,他现在只需要静心凝神,做好自己的事。 时间一点点逝去,烛光掠影,残风轻摇……终于,要结束了。 黄小粟十分佩服,大夫的镇定很能影响病人状态,他现在就一点都不怕,全身心把自己交付给这个年轻人,多痛都忍得住。 “很疼?马上结束了。” 宋晚压低声音:“我替小米进来看看你,但高国舅案牵涉甚广,你入天牢名册,被很多人知道见证,若此次随我离开,日后说不清,你以后还要在京城过活……你若信我,就安心暂在此处,不出几日,便能名正言顺出去。” 第34章 宫中高贵妃自缢,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有了更可深入的方向,像黄小粟这种当日送货意外撞上的人无辜百姓,很快会撇清关系,准允释放。 案子查办这些时日,已经弄得怨声载道,再有更多不良后果,谁都不好收场,当官的比谁都懂。 最后一针行完,哑门穴下的针同时拔下。 黄小粟深深呼了口气,把一样东西放到宋晚手里:“帮我把这个……给小米。” 宋晚接过,竟然是个草编的猫猫头,很小,很精致,看对方眼睛,安静清澈,温暖包容:“你……不怕?” 黄小粟摇摇头,看了眼牢外:“你知道我帮了卓……” “我不能知道,”宋晚阻了他的话,“只要你也忘掉,不与人言,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黄小粟感激:“我明白了。” 他帮助卓将军,是自己愿意,不会后悔,但少年为他祛毒,定能猜出是怎么回事……如此甚好。 宋晚快速收捡针灸包:“已经打过招呼,会有人暗中关照,你有事就寻牢头,若不顺利,过个七八天还出去不了,我会再想办法。” “谢……” “外面乱起来了,是个犯人都有可能乱走,稍后被发现不在牢里,你自己随便编个瞎话,”宋晚速度越来越快,切声叮嘱,“记住,你没中过毒,只是生了疮病,你对这里过于潮湿的环境过敏,适应了就好了!” 黄小粟微笑:“我不怕,你放心,我必不会给你添麻烦。” 还有隔壁牢房的大胡子……都是好人。 “那你保重,我先走了!我这套针法保你性命无忧,但归家之后,你仍需寻大夫开方调理身体!” 宋晚将针灸包揣怀里就往外跑,谁知当头就撞上了暗器——不知道打哪飞过来的石子。 他起脚一个小翻身避过,同时脚尖一踢,改变这石子的方向,砸到墙上,别砸到人。 猫咪一样轻灵落地,他转过身,歪头微笑看黄小粟:“要不——你往里躺躺?” 黄小粟:…… 默默往里移了移。 …… 两个狱霸开始干架,声势越来越大,狱卒人手不足,弹压不住,吴力永第一时间下令,关闭天牢所有进出通道,四方戒严,让这群人打,反正打累了自己会停,伤了残了也是自作自受,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吴力永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大师说的对,就应该按大师建议来!只要今晚应对漂亮,来日必升官发财! 大师已经远离战圈,因为双方势如水火,不需要他煽风点火了。 “你很厉害嘛,把自己作进牢里了,怎么,这里待着舒服?”言思思手指捋着鞭节,慢条斯理,“没了我和弟弟,你过的很爽是不是?” 范乘舟蹲下帮她理了理衣摆,好好盖住脚踝,别冻着:“看你这话说的,我可是倒了大霉,到这里遭足了罪的,纯粹是运气不好!” 言思思:“真不是躲我们?” 范乘舟站起来,一身正气:“自然不是!” 言思思:“那你接下来,都和我在一处,我在哪你在哪。” “这个……”范乘舟摸鼻子。 言思思鞭子直接就过去了:“给你脸了是不是!” 大的小的全都不听话,瞎话张口就来,转个身人影就看不着,天天叫她操心:“说,你还想去哪!外头藏了什么宝贝?相好么?介绍我认识呗,我又不会笑话你!” “你看你又误会了不是?”范乘舟狼狈躲闪,“我哪是不想同你在一处,这不是想挣钱给你买礼物?你看,咱们好长时间没见,我们思思在外面风餐露宿,定是吃了苦,哥怎么也得给你准备见面礼不是?” 见鞭子下的略有些犹豫,没那么狠了,范乘舟再接再厉:“栀香堂的香粉,月胧斋的纱裙,金福缘的花钗……我们思思都得要最好的!别的便宜货色哪里配得上我们思思的娇颜玉貌美,天仙之姿!” 言思思哼了一声,收了鞭子。 范乘舟:“还有百蝶穿花细金链,虽然你喜欢系脚踝,也没人能看到…… ” 言思思鞭子又过来了:“我是系给自己看的!我觉得好看,我喜欢!臭男人少来沾边!” 范乘舟:…… 大意了。 “那当然是!”他侧胸躲过鞭子,顺便抓住,“绝不能叫外面那些臭小子们占了便宜!” 言思思看这狗男人不顺眼极了,鞭子被攥住,她果断双腿剪刀翻身,位置瞬换,把男人脖子勒在鞭子里。 范乘舟正好顺着她的腿,看清了脚踝上金链:“今日是铃铛款?怎的没响?” 言思思要气死了:“现在什么时候,还能想到这个,你脑子里塞的是屎么!” 范乘舟伸手握住她手腕,不让她用力:“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别这么脏。” 言思思武功身法皆取轻灵,用鞭也是因为自身柔韧有余,气力不足,哪里抵过过胸肌臂肌发达的范乘舟,明明人脖子就在自己鞭子里,愣是绞勒不到一点,气的耳朵都红了。 “我就说这哥不行,”宋晚飞纵过来,拉开言思思的手,和思姐站一边,“扔了吧,别要了,还脏你鞭子。” 言思思很满意弟弟站自己这边,嫌弃放开范乘舟,朝弟弟挑了下下巴。 宋晚懂,姐姐不想跟臭男人对话,主动开启新话题:“要不咱们……先说说正事?舟哥怎么在这里?” 范乘舟十分懂气氛,立刻接了话茬:“这不是被追杀么,我卜了一卦……” 言思思翻了个白眼,当然,美女就算翻白眼也是很优雅的。 “高国舅围堵我们那么下力气,四方琉璃蝶花樽总得有个下落……” 范乘舟来京城的路上就顺便布局了:“一直不出现,别人就会一直查,我卜它是个祸根,干脆安排到了孙逊手里,他不是喜欢这些东西?我便给他个大大的惊喜……悄悄放的,无人知晓,巧妙留了线索,但凡有聪明人看到,必能循迹前去,不是要抓小偷大盗么,抓他去!” 京城里少什么,都少不了聪明人,只要这四方琉璃蝶花樽出现,局势便会转换,成为不那么新鲜的高孙两家之争,‘玉三鼠’只是被挑中裹挟的由头。 因做了这件事,有些痕迹没法打扫干净,他干脆顶了一个死人名,进了天牢……当然,仍是卜了一卦,此处于他绝对安全,且利将来。 宋晚眼神略复杂:“你就不怕我们不来捞你?” “怎会?”范乘舟看看言思思,又看看宋晚,笑容真挚,慈爱极了,“我们思思心地这么善良,我们小晚这么乖巧,定是舍不得哥哥吃苦的。” 宋晚:…… 言思思:…… 为什么男人年纪大了一定会变油腻。 不过看在油腻老男人心眼子没少,他们跑路时,还能殚精竭虑,平事收尾的份上,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 行叭,不跟这老东西计较了。 但有件事,言思思得问:“牵火焚,你卖给谁了?” 高国舅和五皇子死于此毒,牵扯有些大,不能再引火烧身,风险必须可控。 “黑市,”范乘舟摸了摸鼻子,“你知道的,咱们手头一直挺紧……” 言思思沉默了。 她们接单方式特殊,委托人一般非穷则困,没钱付账,她们会在行动过程中找有支付实力的人,坑蒙拐骗偷……总之各种方法,拿到报酬,但她们取财有自己规矩,为了不暴露身份计划,后续处理花销也大,虽范乘舟很有经商才能,手下有不少铺子,个个经营有方,但因时常焦虑弟弟妹妹身无所托,他赚了钱会立刻继续投资,购产置业,谨遵‘狡兔三窟’多多益善的宗旨,保证她们随时都有地方落脚,随时都有身份可用…… 遂她们不是没有资产,是时常没有现银,且运气不大好,一到关键时候,一定没钱,越是生存危机时刻,越需用钱。 毒和药如同刀与剑,皆可用来杀人,或保护人,后者可以卖,前者当然也可以,但黑市自有规矩,数套隐瞒方法,层层叠加,买家不知卖家是谁,卖家也不会知道买家是谁……从今日结果看,买走这个毒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看着范乘舟:“你还在查。” 范乘舟:“是。” “查到了?” “不算,”范乘舟微摇头,“只知好像是个太监,身份容貌名姓一概不明,有人也在盯这条线,信息渠道比我方便,思维也很敏锐,像是官道上的人,擅推理破案……” 最后这两句,他是看着宋晚说的,宋晚瞬间想到:“莫无归?” 第35章 范乘舟:“对方太过敏锐,我不好冒进,暂未看清。” 但非常有可能。 他的进京路可谓精彩,遇到了个有意思的流民乞丐,好像姓唐,防心很高,不好靠近,但明显有故事,他给了他接单信物,不知那人会不会来京,会不会找他;安排好了四方琉璃蝶花樽,可惜高国舅死了,不知这步棋后续还能否发挥作用,作用多大;摸到了那个买毒的死太监边,却不方便再靠近,拦路的那小子最好上点心…… …… 莫无归夜色中离开私宅,欲去见唐镜——孙家死士欲杀之人。 苍青将此人安置到民巷深处,确保安全,但这个人很警惕,根本不说话,尽管苍青表现出足够诚意,获知其名姓身份,此行目的,苦口婆心说提供帮助,赌咒发誓背信弃义遭天谴,他还是只字不语,许这几年险象环生的遭遇,让他很难相信陌生人。 莫无归须得亲自去一趟,亲述前后案件因由,如若此人还不愿交付信任……也有相应解法方案,总之此行机密,不能被人知晓。 路有些远,途中几次转向变道,竟意外发现了点东西—— 四方琉璃蝶花樽的线索。 此物之所以是皇室重宝,自有其特殊之处,凡经行处,会落下似蝴蝶振翅的散碎粉末,不多,平时不显眼,难以察觉,月光泽晕下却会显现荧光,持续半个月以上。 时间不算太紧迫,莫无归顺脚就沿着痕迹跟了跟,来到一间民宅。 这里许别人不认识,对消息灵通的都察院来说算不得机密,这是孙逊的私宅,他在这里藏了个外室。 所以是贼喊抓贼?把锅扔到玉三鼠身上,让高国舅跳脚去查,方便配合自家朝堂对峙争抢……或者,抢到玉三鼠的东西,再倒打一耙? 好像学聪明了点。 不过孙逊身侧一直跟着苗铎展,能想到这招并不奇怪,孙逊一直喜欢古董器物,悄悄昧下四方琉璃蝶花樽也很正常,他不是连对玲珑香球都不放过? 事涉高孙两家党争,个种细节莫无归无法得知,可凡己身之事,都要有结果——你们既然赠我机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莫无归找到四方琉璃蝶花樽藏处后,并未立时就取,而是转身继续前路,去往民巷深处。 夜风忽然大起,掠起发丝衣角时,他微转头,遥遥看往天牢方向。 卓瑾越狱,牢中狱卒多有相帮,大约会受些苦,希望别有太多波折……若上面管事的不懂眼色,恣意欺压,他会让这些人知道,刀子割自己身上有多痛。 …… “天牢出事了?” 孙家,孙伯诚眯眼:“卓瑾之事不可再放大,必须得压下去——今日闹事之贼,该死的死,该闭嘴的闭嘴。” 天牢忽现火光,熊熊烈烈,火势之大,仿佛要将所有烧成灰烬,打架的刺头都不得不停下来了。 吴力永眼睛一亮,大师说的对啊!今晚有大问题! 他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难得糊涂,顺势而为,别问那么多,遇到意外当个事办就成,现在牢里刺头闹得差不多了,火势起了,正该顺理成章去维护秩序…… “来人,跟我进去!看看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坏老子们的事,老子必得扒了这群杂碎的皮!” 周遭声音嘈杂,言思思宋晚对视一眼:“该走了。” 范乘舟挤开他俩,站最前面,双手交叉活动手腕,小羊面具后的眼睛精光渐起:“就让师兄带你们痛痛快快玩一场!” 越过熊熊火光,三个人……三个面具头出现,小羊小兔小狗,相比面具的可爱软萌,他们的身手可谓凶残狠辣,拳起腿扫间,长鞭如练,简直神挡伤神佛挡扔佛! 三人还互为靠背,防守犄角牢牢锁死,没一个人能靠近打破,只能欣赏他们的飒爽风姿,叹为观止! 然而这样的帅气,仅仅持续了两息,三个人就散了。 宋晚看到火光,想起最初进来时听到的脏耳朵的话,干脆找过去,把卓婉呆过的牢房烧了……斯人已逝,就别继续被当做调侃谈资欺负了。 言思思绕了个弯,把之前被她迷烟迷晕的人抽醒了,恶心的臭男人,早晚有报应,外面这么大烟雾,没准他根本就能力不行,跑不出去呢? 她可不背这业果。 范乘舟也没闲着,他想起卓瑾在此受刑,孙家打的主意当然是卓瑾这个人,更多的,是军需银子,他这几日和犯人狱卒闲聊天,好像听说过一样很关键的东西…… 天牢怕是没机会再来,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吴力永借火势之压,平息了牢里干架的,很快迎上了范乘舟,当然,他已然认不出戴了面具的‘大师’,以为真有人要顺势越狱:“你到底是谁的人?你们老大都安分了,安敢再闹?” 范乘舟不语,只是一味动手。 吴力永又不是自己来的,他还有小弟,退后挥手让这些人上,不想退后也不安全,竟有个带小兔子面具的……女人?牢里有这号人物? 他对女人比较温柔,唇角邪邪一勾,手里粉末就撒了过去—— “竖子敢尔!” 范乘舟和宋晚相当默契,宋晚直接飞身过来,把言思思往旁边一拉,范乘舟袖子一卷一扫,把那些粉灰全部卷走,不让碰到言思思一星半点。 “我家妹妹为什么爱漂亮,还不是你们这群贱人阴招! ” 他是真生气了,虎虎生风的拳头过去,一拳砸的吴力永鼻血长流,一拳砸的人栽倒在地,几乎起不来,这还不够,他骑到人身上去,左右开弓,拳拳到肉—— “小时候被欺负,没法体面,自尊心最强的年纪,最爱美的年纪,没法体面,你安敢这么羞辱她!敢脏到她一点,老子把你祖坟挖了信不信!” 宋晚闻到了血腥味,挡住言思思的眼睛:“姐姐别看。” 言思思拉下他的手:“以前的事,早忘了。” 她是真的不在意了,当时那么苦那么难,仿佛一辈子看不到头,而今想起,竟恍如隔世,浮光掠影,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了,她这辈子,都看不得脏东西。 不用范乘舟代劳,她鞭子一卷,自己上去揍人了。 吴力永被打蒙了,大师……大师也没说他今天要挨揍啊? “你……你们……谁……” 他赶紧呼救,连滚带爬的从鞭子底下滚出来,好巧不巧,正冲着宋晚,四周又是火光又是烟雾,他看不清,愤怒大吼:“扶我一把——你聋了么!跟你说话呢听不到么!” 范乘舟又一个旋风飞来,直接踹飞了他:“跟我弟说话要站在右边!嗓子眼塞了屎含含吞吞还要怪别人听不到!你是在嘲笑他么!是不是想死?说!是不是想死!” 继续左右开弓,力道十足,揍的人分不清东西南北。 言思思也早一步把宋晚拉开了,皱眉瞪吴力永。 “能不能别这样,”宋晚轻轻拉了下言思思袖子,“我又不是五岁。” 言思思蹙眉:“真不难受?” 宋晚笑:“我早好了,还难受什么?” 没好,也不会介意。 亲人离世,高热烧聋了,没人要的小孩,脏过,饿过,偷过,为了口吃的不要命过,路边小野狗都瞧不上他这样的小乞丐,被人嘴两句不是很正常? 什么样的白眼他都见过,什么骂人口型表情他都读得懂,可快饿死的时候,这些算什么。 言思思看着正在揍人的范乘舟,哼了一声:“多管闲事。” 宋晚垂眼:“就是。” 这人总是用种种方式,守护他们最脆弱的地方,想要他们不要再介意过往苦难,即便想起,也一定顺便想到,有人很珍惜他们,想守护当时小小的他们,他们并不孤单,他永远都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嘛,谁没苦过,历尽千帆,蜕变成长,潇洒自如的自己,才最珍贵。 早前这些举动当然是慰藉,给了小小的心灵很多力量,可现在他们都这么大了,舟哥还把他们当小孩哄,话说的这么响亮直白,也不怕身份暴露。 宋晚从小荷包里掏出一颗药丸,扔到火堆里。 言思思:“是什么?” “君药曼陀罗,臣佐使药取姜酒麻株,去毒,致大幻,气味散开后,所有闻到的人,都会像喝醉了酒一样,放大夸张所有看到听到的一切,比如看到姐姐你,会觉得是兔子妖,或是巨兔魔鬼。” 不久前新制的药,中药者醒来的话简直胡说八道,让人信不了一点,宋晚很满意。 言思思沉吟:“那岂不是得快些走?” 第36章 宋晚弹指:“正解。” 范乘舟还在拳拳到肉的揍人,好像换了一个,激情不减,热汗涔涔。 言思思十分嫌弃:“你去接。” 宋晚退了一步:“这份福气弟弟哪敢自专,还是姐姐去。” “你去——” “你去——” “你还听不听姐姐话了?” “听不听话,不都得挨揍……” 两人很快进入争执不下时的高级决策手段——豁拳。 石头剪子布,谁赢了,这份荣幸就属于谁! 范乘舟:“你们在干什么——我难道不是你们亲爱的大哥了么!” 二人头都不回:“不是了!” 可形势突然变得不对劲,就这一瞬间,大批狱卒涌入,穿着黑衣,手执长刀,眼底全是凌厉杀气……明显不是正经狱卒! 就很像想趁起火时机,在天牢里干点什么。 混水不趟,顾自己要紧! 范乘舟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过来,一手拉上言思思,一手抄上宋晚,疾速穿越牢门—— 言思思手也极快,长鞭飞舞,击飞了朝她们过来的流箭。 宋晚:“我自己可以——” “闭嘴!”言思思鞭子挥舞范围非常大,哪怕空着自己和范乘舟,也要把弟弟护的严严实实,“你不可以受伤!” 在莫无归那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人面前,戏岂是好演的?蹭破一点油皮回去,怎么交代解释? 飞跃最惊险的牢门,范乘舟放开了弟弟妹妹,但仍然自己一马当先,站在最前,如楔形最尖端,披荆斩棘突围。 “人生逆旅,处处皆苦,人人心牢,困己不知——” 他拳大如钵,虎虎生风,眼底锐气如刀锋,任何人,都挡不住他的脚步。 “上天不予,我便逆天,黑手拦我,我便掀翻,世人不齿,与我何干!” 一路恶水险峰,历遍人心冷暖,世态炎凉,他们很早就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拿! 第26章 我今天必须弄他,弄哭! 天牢突然大乱, 狱卒好像变多了,身手还很厉害,火烧的越来越大, 根本灭不了, 烟也越来越浓, 越闻越亢奋…… 也不算特别亢奋, 毕竟走路都走不成直线了, 是另一种,感官放大,像喝醉了, 像在做梦, 面前一切变成了牛鬼蛇神,牛头马面会说话,自己还不怕……门还炸了! “完蛋……” 事儿好像闹大了? 吴力永一脸青肿, 两眼无神,意识在涣散边缘。 恍惚中, 他认出了几个人,像是孙家的,今晚的事好像没法好好收场……他不是应该升官发财么?不是应该所有意外, 都能为他所用?大师说了的! 不对……哪来的大师?牢里根本没什么大师,只有……大老虎? 他揉揉眼睛, 怎么看周遭都是一堆凶禽猛兽。 “吴大人不行了——认不出人了, 快抬下去!” 天牢新进补充的牢头眉头紧皱,招呼人处理现场。 看来今晚这事, 不能问了,问也问不出可用信息,所有人一起失职, 法不责众,也不好罚……只能勉力弥补,比如迅速拿班房名册对照,看是否对得上。 一阵忙乱,并未发现人数损失,有囚犯不在原本牢房,也是因为火烧乱起,慌张乱跑,犯人不小心烧死,也在名册里,人数对得上。 所以……只是狱霸裹乱,又遇意外,并未有人制造越狱? 尽管用了些手段,宋晚三人跑出来也不算容易,个个蹭了一身灰,都成了脏脏包,爱漂亮的言思思也不能免俗,她嫌弃地脱掉外裳,里面是素色纯黑夜行衣,黑扑扑的,不算好看,好在还干净。 范乘舟猛猛拍着身上的灰:“那烟丸出不了事?” 宋晚拍胸脯:“包的。” “那我们接下来……” 不对。 范乘舟耳朵微动:“先走!” 这里离天牢还太近,有人搜查,痕迹不好藏。 三人立刻施展轻功,身影如烟,很快就发现……赵经时带人过来了? 言思思眯眼:“我与他说过,近日不可接近天牢。” 自觉身陷困境,找人帮忙,别人给了建议又不听话,赵经时是看到了此处火情险恶,认为有机可乘? 宋晚指节捏的咔咔响,仿佛下一瞬就能跟个小炮弹似的冲出去:“小看谁呢!” 范乘舟伸手揪住他后脖领,拎着换了个方向:“这边。” 直接躲了?是不是有点怂? 宋晚歪头看范乘舟。 范乘舟一脸高深:“此方向利好,我的直觉不会出错。” 然后三人就遇到了段位更高的劲敌—— “……莫无归。”宋晚率先认出来。 “谁?”范乘舟扒矮坡上看,“你那个野哥哥?” 宋晚面无表情:“直觉得很好,下回别用了。” 言思思也冷笑,莫无归可不是赵经时那种绣花枕头,武功城府敏锐度判断力样样出色,遇到他会比赵经时更有利,更好对付?开什么玩笑! “错不了,”范乘舟更加兴奋,“看来老天爷是想让哥替你考察考察这野哥哥!” 亲自上手试探,评估,鉴定此人可不可靠,可不就是大大的利好? 言思思顿了下,重新扣上小兔子面具,跃跃欲试。 姐你怎么回事!可不能被拐带偏了啊! 宋晚有点急:“万一叫他察觉,咱们就要被一锅端了!” “你不懂,就得这么撞上,天牢那边追究起来,你这野哥哥还能反过来给咱们作证呢,”范乘舟眼底越来越亮,“毕竟哪种强人,能连茬两回架?你乖乖待着,我去会会他——” 言思思鞭子卷住他脖颈:“你会什么会,我去效果才更好!” 宋晚看看挣扎的范乘舟,再看看鞭子越勒越紧的言思思,两眼一闭,挤开他们:“非要这样的话,还是我来!” 他好歹跟莫无归交过手,知道点分寸,这两个要真露了馅,以后会寸步难行的! “索性都去!”范乘舟拳砸掌心,瞬变端水大师,“此处地形利我,何不来个车轮战!” 这里远离城中心,是一个略狭长的矮坡浅谷,植被丰富,极适伏击,试试身手心性怎么了,败了逃跑完全来得及,而且远处很明显,只有莫无归一个人,他们三个要是打不过还跑不了,还在道上混什么? 宋晚:…… 你可要点脸吧。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莫无归,低声提醒:“还是得悠着点,他真的有点厉害的!” 范乘舟看言思思:“我先?” 言思思这次没反对:“他于推案缉凶一道颇为擅长,乔装很有必要——不若假扮孙家杀手?” “还得是我们思思,脑子就是好使!” 范乘舟咔咔两下,用了缩骨功,他不太擅长此道,但只身高矮一点点,体型瘦一点点,还是能做到的,至于脸嘛,反正戴着面具,只要打得过,莫无归就掀不开,真打不过被掀开了……底下也是大胡子,还有易容假妆,以后再遇上能认出来才怪! “我先上了,你稍后来!” 他很快和莫无归交上了手。 二人都很果断,判断力极强,甫一交手,就大开大合,拳手拆挡,步法游龙,身姿迅疾……可这些都是表象,他们在互相试探。 宋晚熟悉范乘舟,一眼便看出,他在布局,想要诱莫无归进他的陷阱,近了,更近……莫无归要踩中了!然而就在踩中的瞬间,莫无归身影瞬间轻灵,如鹰隼速戾,瞬息跃至后方—— 他看穿了范乘舟的陷阱,不,他早就察觉到了范乘舟意图,先顺势而为,反手就是一个杀招! 辛辛苦苦布了陷阱的猎人,怎会允许猎物将要踩中的一瞬间轻逃?范乘舟当时根本没思考,下意识去追莫无归,可不就迎面撞上了这步杀棋? 反应但凡慢一丝,都会重伤! 范乘舟不愧是各种险局里磨练出来的人,直觉变招都很迅速,堪堪躲过,但他的节奏已经乱了,只怕抵不住对方接下来的连击。 宋晚急得不行,施展轻功快速纵跃,往西边制造出动静……成功分散莫无归注意力,范乘舟趁机脱出。 言思思比宋晚慢了一瞬,跟着过来,就着这个方位,旋跃迎上莫无归。 “不错,够细心,也够阴,把自己扮成猎物来套路我,谋局下的不知不觉……”范乘舟回到宋晚身边,点评很是中肯。 宋晚盯着前方战局:“我早说过,他很厉害。” “也就还行吧,我也就试试,没来真格的。” 第37章 范乘舟活络活络肩膀:“不过弟弟,你吹牛这野哥哥疼你,真的疼么?我不同他比别的,就你这样子,别说脏脏包,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得出来,这野哥哥这么聪明,都看不出你一星半点,是心疼你?他心疼的,恐怕是他自己的缺憾吧?啧啧,你在外面认的野哥哥,这是最差的一届。 ” 宋晚脸鼓了起来:“他同我还不熟,熟了一定会…… ” 范乘舟眸底映着月光,突然犀利:“他认出了你,会不抓你?” “我知道分寸……”宋晚抿唇,“才不要你提醒我什么该做!” “啪——” 前面树枝折了一排。 言思思并没有用最擅长的鞭子,身形也不似女子妖娆柔美,她手里拿的,是暗器,但暗器一道,莫无归似乎比她更擅长,一排冷刃挥出,言思思退路全部被封死! “糟糕——” 宋晚没空打嘴架,立刻施展轻功往北,制造出动静,调开莫无归注意力,捞姐姐。 “啧,小东西就知道瞎操心。”范乘舟慢腾腾跟过来,同样就着北方方位,重新跃出,纠缠住莫无归,换下言思思。 言思思小试牛刀,体力精神没怎么耗费:“暗器用的不错,看来你以后同他相处,还要多关注细节。” 宋晚紧张地看着前方战局,不懂到底为什么要打架,避开不就行了么! “这么担心,很喜欢这个野哥哥?”言思思笑了,慢声调侃,“还吹牛人家很爱你,真的很爱?人这么大本事,都没叫你瞧见过,不愿同你交心,不愿同你分享,他很是有所保留呢。” 宋晚抿着唇:“我也没同他交心!” 言思思笑意更深:“范乘舟点你了?” 宋晚悄悄瞪了她一眼:“你不也这样!你们都不疼我了!” “真是个傻孩子。” 言思思伸手过来,按了他的头:“还没明白呢?” 宋晚猛然怔住:“是……” 言思思:“是想让你忘了该死的分寸感,莫要自己跟自己较劲,纠结难安——” 宋晚后知后觉:“自己开心……最重要?” “当然,”言思思看着远处身影,范乘舟就算缩了身形,出拳威势如虎,也难掩憨气,“人跟人相处,哪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随心便是!” 她觉得这一架很有意思,莫无归步法带出来的新局相当有趣,上去换下了范乘舟。 范乘舟总是让着她的,她想玩,就让她玩,静悄悄摸回宋晚身边,见弟弟眼底从容很多,也轻轻按了下弟弟狗头:“明白了?” 宋晚别扭点头,似有些害羞。 范乘舟:“你与他这样认识,是你们的缘法,能处多久就处多久,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谁最后觉得被坑了,谁活该,人生路上都是坑,不踩这个,就得踩那个,关键的是个中体验过程,怀揣着小心愧疚去做事,永远做不好——弟弟你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做你自己就好。” 宋晚没说话。 范乘舟:“可还记得我们的门规?” “一瓢饮,一箪食,自得天地宽,”宋晚怎么可能忘,“山川见我,我见山川。” “人生上的课,课课都重要,于他是,于你也是,去经历就是,怕什么?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酸甜苦辣皆是人生滋味,轰轰烈烈玩一把吧,我可爱的弟弟。” 范乘舟发丝被夜风吹起,笑容爽朗:“也别怕捅出什么篓子,哪一回,你哥你姐没兜住?姓莫的识相,你就同他做朋友,一辈子也行,他不识相,相处日久仍不明白你的好,获知真相便要杀你,是他的损失——” “我弟弟这么好,配得到天下一切偏爱,懂?” 宋晚眼底起雾:“懂。” 他最近心绪有些不安,或许是因为莫无归对他的好,或许是莫名其妙有些贪恋这份好,稍稍有些负罪感,偶尔会怀疑自己,未料哥哥姐姐发现了。 他知道他们在安慰他,也知道他们在告诉他—— 他们一直有彼此,但不仅仅只有彼此,人生是旷野,有无限可能,创造更多的链接羁绊而已,何故踏步不前,何故心生畏怯? “诶诶你别哭啊,看你哭我就忍不住,”范乘舟眼圈也泛红,“你不想忘了我们来处,我们是贼,那也不能忘了我们也是人啊,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罪大恶极的坏事,凭什么不能和正常人一样交朋友……乖,哥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咱们悄悄的,只做给你吃,不叫你思姐知道。” …… 城外坟茔。 卓瑾衣带染血,离开前最后一次给姐姐卓婉上坟。 “姐,你嫁的那个人……我把他杀了,他不配。你的儿子我也瞧不上,可到底年纪还小,再长长看……不知你会不会怪我。” 风来轻柔,拂过墓前白烛,温柔卷挟残纸烟灰,缓缓的,环绕过跪在墓前的弟弟。 卓瑾指尖慢慢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很轻,很柔:“此次归京,本抱死志,世间险,人心恶,我一向明白,可一路也遇到了很多好人,牢里的,外面的,分明素未谋面,利益无关,却仍愿伸手相帮……” “姐姐教过我,不能让帮过我的人失望。” 紫玉堂怜夭姑娘尤为特殊,身份不明,来历有疑,明知风险还敢伸手,不怕他事后清查,不惧遭遇‘农夫与蛇’,胆气实在可嘉……他其实也没想查,他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边城征战,形势更为复杂险恶,他见过很多盗亦有道的人,也接受过义匪马帮的帮助,不似京城人,遇事必要论个是非黑白,更不似莫无归职责在身,不管心里怎么想,该做的事就是得做。 但不查,不代表猜不到,他的信息渠道整合,很容易知道点什么,玉三鼠在京城,想必不容易。 莫无归答应了他不问不抓,也只是暂时,他顺手帮了些小忙,希望她们能顺利……就算不顺利,莫无归多少会看他面子,不会下手太狠,让她们有喘息机会。 “……姐姐,我做的对,是不是?” 可惜再无温柔声音回应他,再无温柔的手轻抚他发顶,只余轻柔的风,鼓荡起他衣袍,如同十多年前的夏日午后,姐姐团扇送凉,驱赶蚊虫,只愿他睡个安稳午觉。 “姐姐……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盼世间如你我羁绊之人,岁暖永睦,此生再不必尝离别苦。 …… 莫无归一直未见宋晚,因范乘舟和言思思不停穿插,他甚至没意识到宋晚的掩护,只觉这两个杀手挺有意思,意识心机和身法武功都很别出心裁,虽不确定为什么突然撞上,交了手,但今夜事已毕,既有时间,何不看明白些? 起初的试探过后,他心里有了底,下手更加狠辣,对手有趣一回事,胆敢挑衅他是另一回事,他对不必要的人,从不会温柔。 宋晚生气了。 因为一个没看住,思姐的袖子被莫无归划破,舟哥的小臂也被莫无归伤了,都出血了! “不要拦我——我必须过去弄他!”弄哭他!弄死他! 先前是宋晚拦着范乘舟和言思思,现在是两个人一起拉住宋晚:“不至于不至于——弟弟别冲动!” “你们都受伤了!”要不是怕被发现,宋晚能吼的整片林子的鸟飞完。 “这以后还得相处呢……” “你想想这野哥哥的好?他多疼你,多喜欢你啊……” 范乘舟和言思思苦口婆心劝。 宋晚磨牙:“我要他疼我了?要他喜欢我了?他是我哪门子的哥!” 范乘舟看言思思,这样下去不行,反正该试的也试了,这块地形马上就被莫无归摸熟,不再方便,弟弟倔劲又上来了——要不,走? 言思思立刻点头:走! 范乘舟立刻回身,缠斗拉走莫无归,言思思配合地拉住宋晚,速速往外—— 范乘舟用阴招炸了颗烟火丸,很快回来,跑得快极了:“啧啧,家里有弟弟要哄的男人惹不起,不让他回家,竟动真格了!小气鬼!咱可不能受这个冤枉伤,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溜了溜了!” 他是真的很快,瞬间越过了言思思和宋晚。 后面莫无归竟然速度极快的越过浓烟,丝毫不受影响似的跟着掠来,尽管还有段距离,但马上就要看到人影了! 言思思大惊,鞭子一甩一扯,就缠住了范乘舟腰:“不是说大的要护着小的——你垫后,我先走!” 宋晚更惊,脚跺地借力,往前一荡,拽住言思思袖子:“姐姐——亲姐!哥哥姐姐不都要让着弟弟么?我最危险,被抓住就死定了,我先走!” 三人串成一串粽子似的,争先恐后疯跑,后面对手锲而不舍的追。 第38章 “啊啊啊放开我啊!一个个不懂得尊老!”范乘舟声音放轻柔,像哄孩子,“乖了小晚,你轻功最好,去调开你野哥哥,再自己藏好,晚些再飞走——” 言思思竟也同意:“对对对,论轻功谁能快得过你,你可是天下第一,一准儿能撑住!” 范乘舟越跑越快:“我们替你试过了,你野哥哥厉害的很,杀人不眨眼……呃,但对你肯定特别嘛!” 言思思跟着加速:“没错!大不了你卡准时机,出来卖个萌,撒个娇,他没准当场给你买个貂!不怕啊,乖,撒手……” 宋晚乖不了一点,恶从胆边生,朝范乘舟告状:“我姐说,男人要是没眼色顶不上用,不如死了算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你姐说的对啊,就是这样,得亏我有用!” 范乘舟非但不受挑拨,厚脸皮接下这话,还反手去拉言思思:“快,抓紧了,甩开那个拖油瓶!” 宋晚哽住,又对言思思告状:“姓范的说女人就是麻烦,臭美又脾气大难伺候,以后一定找不到婆家!” 就不信这你也能忍! “你舟哥说的对,”言思思还真忍了,微微一笑,抓住范乘舟的手,顺着力道往前一跃,再一甩,不惜把不好看的袖子布料撕下,甩开宋晚,“所以你姐这辈子就不嫁了,正好赖着你俩伺候,乖了弟弟,好好表现去吧!” 范乘舟飞的飞快:“保重弟弟!” 很快不见了人影。 宋晚:…… 前方不靠谱的兄姐没影,后面野哥哥眼看着追上来,天地间仅他一人,当真是孤立无援,欲哭无泪。 ----------------------- 作者有话说:言思思(蹙眉):真没事?弟弟好像快哭了。[吃瓜] 范乘舟(拍胸脯):包的,今天最后一卦,弟弟可随意玩耍,百无禁忌,要什么有什么![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哥哥有腹肌 夜色苍茫, 霜月寂冷,前无接应,后有险追, 一个人孤立无援, 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拼一把! 宋晚先前在四周围上蹿下跳, 已然了解地形, 也根本不必再扔石子制造动静, 吸引注意力,莫无归足够聪明,做的太多只会画蛇添足, 他只要即刻离开, 对方必会跟着痕迹追上来,而只要他够快,就一定能拉开距离! 深提一大口气, 脚尖点地纵跃,身影瞬间飞掠, 如鸟雀疾远,如烟雾无声飘散——他的起飞成功极了,纵使莫无归循迹追了过来, 也绝无可能看清他背影! 但并不能松口气,宋晚和莫无归对峙过, 最知此人城府, 不管表现的云淡风轻不紧不慢,还是紧追不舍寸息不放, 都不代表真正情绪,背后必有想法,他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要稳住心神,照以往策略总结应对方法,只要不被影响,就一定能甩开。 初期靠速度拉开距离,到街巷民居聚集之地,就要靠各种地形遮掩了,但他会利用地势,莫无归也会,一个不慎,距离就会缩短,怎么避过彼此埋的坑,也是技术。 宋晚起初的紧张,是因为范乘舟和言思思没跑开太远,他担心他们被发现,也担心自己被抓现行,现在嘛,别的不好说,轻功方面,他完胜莫无归,怎会躲不掉?他还能遛着这便宜哥哥跑,保证不被对方看清一星半点,甚至开始好奇莫无归的手法,分明追不上他左支右绌了,还能下这些绊子搞这些陷阱,得长了多少个心眼子? ……唔,区区小机关,小猫翻身躲掉! 用树枝临时搭的障碍?只怕不是想留住他,是想听声音提示判断方位……他怎么可能会误踩? 这个有点厉害,四外寻常,隐藏在环境里,很容易误入,便宜哥哥竟还懂阵法? 还好我也略懂,我可真厉害! 宋晚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游刃有余,甚至中途发现离黄小米家不远,还顺手把黄小粟托他转交的猫猫头放到小姑娘窗外,想来明日小姑娘起床,就能知道哥哥安好了。 今夜追捕游戏,宋晚再一次,略胜一筹。 也许是莫无归未想死拼,也许还有其它事也很重要,失去目标两刻钟后,他离开了,宋晚安静躲在某片屋檐下,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动静,出来后小心又大胆的绕了一圈,判断风险真的完全消失,立刻转换方向,朝成衣铺子后的私宅奔去—— 只要他比莫无归回去的快,一点馅儿都漏不了! 远处屋舍下,扒墙头看的范乘舟很满意:“如何,放心了吧?我就知道小晚可以。” 言思思看他:“为何非要如此?” 范乘舟拉她跳下墙,给她拍拍衣服上的灰:“他之后要日日面对莫无归,不能生惧。” 越是相处自然,越不会露馅,心里也越不会不安。 言思思:“我好像没与你说过这么多……” 小晚的纠结,心中的犹豫,为什么范乘舟能知道?小晚可不是普通人,这么多年的历险成长,本领高强心志不弱,纵使有些犹疑,也绝不会表露太多。 “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自家弟弟妹妹,出现的那一瞬,无论当时形势如何,危不危险,眼神举止,表神状态,都能说明很多,他只要知道弟弟现在处境,就能明了弟弟想法。 “走了走了,”范乘舟拉着言思思快步走,此处虽无危险,亦不宜久留,“今晚的事挺大,为安全计,稍后月内不准私自接单,最好也别见面,一切等摸熟了京城再做计划……” 言思思赞同:“那个不听话的赵经时,我也得应对……” …… 运气稍微有些不好。 宋晚回到私宅时,莫无归已经在了,比他快一步。 后院还增设了巡逻岗,不知护卫什么时候在的,但监视范围覆盖他的预设路线,他没办法顺着窗子跳回去。 虽说之前有过预案,被发现也没关系,有法可破,可若能悄无声息回到那个小房间,宋晚还是很想努力一把的,但现在,后面窗子范围被监看,前面便宜哥哥挡着,他要怎么回去? ——只能先藏好自己,收敛呼吸,待时而动。 他悄无声息前行,小猫似的避跃各种障碍,最后把自己倒挂在书房屋檐下,柔韧性好极了。 此处视野非常好,隔着窗槅,外间书房一览无余。 莫无归走到书房最里的隔门前,手放上去,似乎要推门进去—— 宋晚心提到了嗓子眼,完蛋了要被发现不在了! 那只手并没有继续。 莫无归顿了了下,转回身脱衣服。 宋晚松了口气,他就说莫无归哪来那么多时间,你追我赶刚了那么久,必然也是才回来嘛。 不过换衣服……能不能走远点?挡在正中间,我怎么进去? 便宜哥哥不但明目张胆脱衣服,还很爱干净,去水盆前洗了手脸,浸湿巾帕擦拭脖颈前胸。 宋晚不可避免看到了莫无归的身体,烛光下,他的皮肤盈着一层暧昧光晕,从肩膀到小腹的线条很漂亮,锁骨清晰,胸肌健硕,腹肌紧实,足足有八块! 平时完全看不出来,没想到脱了衣服这么有料,肌肉显露处,有青筋蜿蜒穿行,鼓动跳跃,比穿着衣服的样子可野多了,男人味十足,他手中巾帕还是湿的,举凡过处,皮肤微湿盈光,因他动作粗犷,明显没怎么在意,有水滴隐滞凝聚,顺着肌肉纹理沟渠,缓缓下滑,再往下…… 直到人鱼线,隐没在低窄裤腰。 他一点都不怕冷,甚至可能还有点热,所以这水珠也不一定是水珠,可能是热血涌动,贲张蒸腾出的汗水。 宋晚双手捂住眼睛,伸开指缝偷看。 姐姐说,非礼勿视,好孩子不能直勾勾盯着别人的身体看,女人不行,男人也不行…… 莫无归转过身。 他的背肌也很优秀,壮阔,紧实,有力,随动作起伏,如山峦峰岳,让人羡慕的流口水。 可……上面有疤。 很深很重的痕迹,以医者的眼光看,受伤之时,必定濒死。 再一细看,其实这具身体上交错的伤痕不少,前胸腹部也有,只是没这么深,夜暗光淡,看得也不甚真切。 莫无归一路走到现在,并不容易。 可以莫家家境,就算朝堂乌烟瘴气,仕途不易,总也能养尊处优,怎么会受这么多伤,还这么严重? 宋晚并不觉得是内宅争斗,政敌刻意打压的可能性也很小,毕竟莫无归才刚走到这个位置,简在帝心,之前分量还不够,大人物眼里根本不够看,真要凶险也该自现在开始才对,这些陈年旧伤是为什么? 第39章 还有……莫无归武功很好。 莫家算不得簪缨世家,亦无贵族传承,近些年地位,概因族中几代有官,从小到大一点点积累,就算有些底蕴,也是诗书学问方面,与军中一点边都沾不上,哪儿来的武师父教导成才? 这样的武功,一般武师傅可教不出。 宋晚几乎立刻断定,莫无归有秘密。 不过这不重要……你倒是快点挪个窝啊,别秀你那肌肉了! 很好,莫无归擦完身了,他端起水盆,要去倒水了!没假下人之手,真是个勤快的大少爷,就趁这个时候—— 宋晚已经做好起飞姿势,可莫无归竟然没有推门出来倒水,只是把水盆放到了门边! 啊啊啊啊你怎么这么懒!作为一个爱干净的大少爷,你好意思么! 莫无归回身走向衣柜,像是要拿换洗衣服—— 对对,你得把衣服穿上,腹肌那么好看……着凉了怎么办!快点过去屏风后换上!只要有个遮挡,哪怕只有一息,我就可以…… 宋晚的起飞姿势再次憋了回去,莫无归根本没去屏风后,拿了中衣直接穿上了。 也是,自己的书房,自己的空间,除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避什么嫌呢? 宋晚汗都要下来了,急的咬指甲,没时间了啊!从外面浪回来,洗过手脸,擦过身体,换过干净的中衣,这下没任何阻碍,莫无归不会再犹豫,会直接去推开那道隔门,进去看弟弟! 怎么办嘛!不行就只能执行预备方案,假装起夜迷路找不到方向…… “笃笃——” 突然有下人过来,敲响了书房门。 “何事?”莫无归声音明显不愉。 “赵经时赵大人来了,说有要事见您,怎么劝都不走。” 书房安静片刻,房门打开,莫无归披了外裳,脸色更加不愉快:“带路。” 宋晚吊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踏实落下,赵大人来的妙啊,记你一功! 他立刻避着光影跳进书房,轻手轻脚,没弄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推开小隔门,检查出门前的小设置……很好,完好无损,没被动过,房间无人进来过。 大吉大利,安全通关! 他也快速换衣服,收拾自己,这种事他比莫无归专业多了,完成的又快又好,至于身上脏衣服的后续处理……他只消先藏好,之后告诉思思姐。 但有些痕迹不行。 他发现手腕上青了一块,正好袖子遮盖不住,不是好藏的位置,他没有思思姐出神入化换脸般的化妆术,擦粉遮盖,近距离会被看穿,尤其莫无归现在很重视他这个弟弟……怎么解释呢? 等等,赵经时不是来了?都送上门了,为何不用? 宋晚快速整理好自己,对镜照无瑕疵,揉乱头发,略散衣襟,再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装做刚睡醒的样子,推开隔门,走出书房。 “……没事你外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小动作,你莫无归是无的放矢的人?说吧,今晚天牢走水,是不是你干的?”偏厅里,赵经时质问莫无归。 莫无归皱眉:“天牢……走水了?” “还跟我装蒜?”赵经时额角青筋直跳,“你跟我说清楚,你今晚在哪,去干了什么,若无有人证物证,定是你做的没跑!” 莫无归:“火势如何,可有死伤,可有人越狱?” 赵经时:“这些你不是最清楚?还有脸问我?” 莫无归面无表情。 “你心虚了是不是!”赵经时跳脚,“你故意给我机会,让我在皇上面前抢案子办,又破不了,你早知道高贵妃会死,这案子不一般,天牢眼下敏感,聪明人都能看出来,你便非要去破坏,一次一次坑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哥?” 宋晚揉着眼睛走过来,一身白色寝衣,领口松垮,颈间皮肤如玉润白,锁骨小窝隐约可见,睡眼惺忪,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头发柔软微乱,整个人带着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氤氲热气,一看就还没完全睡醒。 赵经时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太大,宋晚好像被吓着了,浑身颤了一下。 莫无归不愉,把弟弟拉到身后。 宋晚像是被惹着了,不欲被哥哥挡住保护,拽着莫无归袖子,露出半个脑袋:“我同哥哥逛街夜游,太晚犯困睡这边怎么了?我哥房子多,我爱睡哪儿就睡哪儿!我还没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跑别人家里做什么?我就说被窝怎么不暖了,原来我哥被你叫出来了!” 他鼓着脸生气,倒打一耙:“打扰别人睡觉,栽赃嫁祸,赵大人你才是想干什么,坑人都这么明目张胆,皇上知道你这么能干么!” 赵经时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你一直跟你哥在一起?” “不然呢,”宋晚理直气壮抱住莫无归胳膊,“哥哥不在身边,我根本睡不着!” 赵经时看向莫无归。 莫无归坦然回视,还轻拍臂间弟弟的手安抚:“没事,小晚不怕。” “你们……”赵经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你这弟弟……是不是太黏人了?” 莫无归不爱听:“你家人丁不旺,自是不懂何为‘兄友弟恭’。 ” 赵经时的确是独生子,就算有兄弟,以他家情况,估计也是懂‘兄弟阋墙’,而非‘兄友弟恭’,可这般被冒犯,隐带诅咒,他不可能忍:“你今天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我惹你了?” 他往前两步,气势足足。 宋晚一看机会来了,小炮弹一样冲出来,那叫一个‘护兄心切’:“你干什么!不许欺负我哥!” 赵经时没打人的意思,他自知可以试探莫无归,不能动莫无归的心尖尖,不然莫无归动了气来真格的,于自己没半点好处,立刻举高了手往后退。 奈何宋晚已经撞上了他,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强壮体格戳在那,宋晚一个荏弱少年,手无缚鸡之力,这么狠狠冲撞过去,当然就—— 往后反弹,跌倒在地。 “呜疼……” 赵经时少有体验这么碰瓷的,往后跳了两步:“我可没动他!你看到了的!” 莫无归睨他一眼,立刻蹲下扶弟弟,拉住弟弟的手时,看到手腕上撞出来的淤青,眸色更加晦暗。 这一跤摔的精准极了,不但手腕青了,脸上也蹭到了灰,宋晚想都不用想,立刻小小声提要求:“哥哥……我想洗澡。” 全部洗干净,不就一点外面的痕迹都没了? 虽然自己做的应该足够,但万一呢?如此,便可绝了后患! “好。” 莫无归看着小花猫一样的弟弟,直接托屁股把人抱起来,转出偏厅,去往浴房。 根本没被看一眼的赵经时:“诶我呢?你家外客还在呢!” 兄弟俩已经没影了。 好在他也已经试探明白了,今夜干坏事的人肯定不是莫无归,莫无归有了弟弟这个拖累,天天跟前伺候都来不及,哪有工夫大半夜出去浪? 而且刚刚问天牢情况的话,也不像在说谎,像是非常意外,根本不知道。 不是莫无归的话……那是谁? 他这两天都快忙死了,都没时间关注天牢,到的晚,去时危情已经结束,犯人数目全对的上,除了人员伤亡,并无其它意外,可这是天牢,天牢出事不可能没有因由。 难道又是那个什么玉三鼠?自从这几个的名声传到京城,京城就乱象不止,可玉三鼠毕竟是不入流的江湖盗贼,很难与朝局权政真正走近,顶多被人拉出来挡刀。 赵经时走出宅门时,想起高家传出来的话。 因四方琉璃碟花樽之事,高家与玉三鼠结了仇,高国舅之死事涉皇权,很难摘清讨还,这积攒的怨气……用什么‘引君入瓮’的法子诱杀鼠辈,也并不奇怪,所以他要不要换个方向,拿下这玉三鼠? 命案他是破不了了,皇上估计也没指望他,他得从别的地方找功绩。 是时候去见一下高慧芸了。 …… 宋晚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水汽蒸得小脸红润,通体舒泰。 “笃笃——” 莫无归的声音在夜色里尤为低轻好听:“小晚可洗好了?” “好了!” 宋晚跨出浴桶,擦身穿里衣。 莫无归转过屏风,给他披了件大氅:“夜凉更深,莫染了风寒。” 银钱织锦,银白色的皮裘,毛茸茸的又轻又暖,还相当好看。 第40章 宋晚低头看看大到有些夸张的毛领,还真给了个貂? 思姐预言本事见涨啊。 “哥哥今晚……”他轻轻拉住莫无归袖子,抬着眼睛看他,“出去了么?” 弟弟在担心他,之前那么说,是有意帮他圆场。 莫无归眸色略柔,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小晚不必担心,没事的。” “那哥哥陪我睡?”宋晚扮演可爱乖巧弟弟驾轻就熟,“不忙公务了好不好?我有点……害怕。” 莫无归深深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不可以么?”弟弟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掩住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我先回去啦——” “可以。” 莫无归转身,与他并肩:“今夜一起睡。” 还是书房里,隔门后那个房间,两人一人一套枕被,各占半张床,一个放心把对方拐成了人证,日后必不会被翻旧账,一个被难得的兄弟亲情盈满心间,以后更有了干劲,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之前装睡时,宋晚没觉得床有这么大,两个人躺都还很空。处处接触不到,会下意识捕捉对方的呼吸声,本能警戒,可弟弟对哥哥……不应该戒备。 他放轻呼吸,尽量肢体舒展,为分散注意力,手指放到枕边,揉捏着上面小小流苏。 朦胧月光中,旁边男人叹了口气,手臂伸过来,轻轻环住他,掌心轻拍,不怎么熟练,却很像……小时候不肯睡哭闹时,姨母温柔耐心轻哄。 “睡吧,哥哥在。” 宋晚脊背紧绷,感受到了莫无归的胸肌,与他的紧绷程度不相上下,是也在紧张么? 可这片胸膛好温暖,把被子都烘的更蓬松柔软,处处包裹,安全感十足。 宋晚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能需要演一演,但慢慢的,竟全身放松,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弟弟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呼吸均匀,在自己怀里睡成小小一团,温软可爱,莫无归轻轻把被子提上些许,包裹得更紧。 一点小事,就这么担心他,担心到哪怕不自在,不习惯,撒着娇耍着赖,也要拉他同榻而眠…… 他该要怎么回报。 娘亲给他生的弟弟,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 “小晚……” 莫无归下巴抵在宋晚头顶,感受着少年柔软发丝,闭上眼睛,将人拥的更紧。 窗外月光挥洒,悄悄爬上床纱,于无声处,写着岁月流年的篇章,或温暖,或苦涩。 日月流转,沧海桑田,世间再没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第28章 坏了,冲我来的 近来京城很是热闹。 天牢夜间走水, 一场大火烧得浩浩荡荡,有死伤,但人数对得上, 只能算做意外处理, 有人觉得这场火很蹊跷, 当查, 可问谁都没结果, 不管狱卒还是囚犯,都像喝了假酒似的,全是醉话, 什么去了阎罗殿, 见了牛头马面,什么天地坛前祭了羊神,还有兔子精……天牢刑房总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手段, 所有人默认这是大火毁了或烧混了什么药,引发的群体效应, 再查无果,只能放弃。 因宫中高贵妃的死,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有了新的考虑方向, 似黄小粟这种无故卷进的,问询留档后, 直接放了。一来天牢犯人的多寡, 每日消耗的成本,皆与考绩相关, 二来赵经时之前风声鹤唳抓人查问,已引得怨声载道,反抗声众, 根本不用谁打点操作,再不放不行了。 卓瑾越狱之事,孙家不欲事态扩大,有意压下,一些事更不了了之,一众狱卒除了受了些鞭伤,之后一应无碍,所有一切与平时一样,当然之后运气都会变好…… 还有,玉三鼠再次名声大噪,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高国舅之死,大厦倾塌,高家拉不回颓势,总得有个怒气发泄的方向,龙椅上那位怪不得,孙家如今惹不起,打杀几个小小盗贼不是手到擒来? 高家直接巨额赏金悬赏三鼠人头,外界无异议,大人物没人管,‘抓鼠’行动立刻如火如荼,热火朝天,从官员到市井百姓,无一不热情。 “今天有点冷啊……” 宋晚裹着貂,手里转着鎏金香球,此刻只有暖和和宁静能给他慰藉。 清凉街皮草铺子递出的消息他收到了,也很听话,一连几日没出门,乖乖呆在莫家,稍稍有些无趣……也不是全然无趣,这不是正好是机会,悄悄干点别的事?比如找找姨母和莫家关联,为什么她藏的东西,能被莫家毫无疑问认下,一点都不怀疑新少爷身份? 五岁之前,宋晚跟着姨母过活,自他懵懂记事,都是姨母一个人照顾他,悉心疼爱,尽心尽力,可姨母撞伤过脑子,身体不好,也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记得他不是她生的孩子,但关系很近,拼了命也要护住。 她忘了自己名字,随意另取了一个,叫梅花,虽然丢了记忆,脑子没丢,她干活麻利,性子泼辣,一手绣活漂亮极了,只要没在生病,绝不叫人欺负了去,带他的那几年,不管自己多苦多累,都没叫他受过委屈,把他收拾的跟小金童似的,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饿不着渴不着,从没生过病吃苦药……那几年虽然很穷,常有流离,但他一度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可这样的日子只有五年。 姨母沉疴太久,天寿不予,未能将他养大就撒手人寰,他瞬间从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变成没人要的小乞丐,脏兮兮灰扑扑,人小力气弱,要饭争不过别人,泔水桶垃圾堆的馊食又争不过狗,差点病死时,遇到了师父和舟哥。 宋晚从不觉得人生容易,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再多恶人坏事又怎样,他总归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一直以来也算有枝可依,有巢可恋。 他该要还恩的。 可姨母去时,他还太小,记得的东西很少,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姨母临终前突然清明的,发亮的眼睛,和喑哑的不怎么说得出话的嗓子—— 那些藏起的小襁褓和小金锁,就是这时候告诉他的,让他答应一定得去拿,她明显话没说完,还有更重要的,但嗓子一个字都说不出,眼角泪痕湿苦,最后只能摸了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眷恋温柔,像透过他在看谁,可温度都来不及感受,就垂了下去。 养恩无法回报,总得弄清楚她是谁,莫家于她有恩义,还是有情仇? 这些日子宋晚一直在回想,所有能想起来的细节,姨母于市井泼辣一套很娴熟,大约不是贵人世家,可她的绣品出色极了,寻常人家决计培养不出,她会的,懂的,与人打交道的方式,至少不是普通百姓…… 她来过莫家么?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另取名梅花,真是随意么?会不会潜意识里,梅花于她有什么意义? 宋晚自进莫家以后,格外关注这个信息,可惜到现在一无所获,线索太少,好在空闲时间大把,继母段氏没管他的意思,唯一能管他的莫无归忙的脚不沾地,每天最多睡前过来看他一眼,他可以随便在莫宅探索。 今天他准备去便宜爹莫映的院子看看,晚一点……喝完这盏茶吧。 “少爷,夫人请您去待客。”小八臊眉搭眼的进屋禀报。 “夫人?” 段氏?她这是终于沉不住气,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宋晚放下茶盏:“什么客?” “高家小姐,闺名慧芸的,”小八抻着脸,不怎么高兴,“说是同长辈叙话无趣,年纪差不多的在一起更有话聊,琅少爷已经去了。” 宋晚表情瞬间意味深长,高慧芸啊…… “小少爷若是不想去,我这就……” “去啊,为什么不?” 宋晚向来不怕危险挑战,段氏和高慧芸专门点他,肯定没好事,但他更不想被动,蒙在鼓里,当然得去看看是个什么局。 小花园里,八角凉亭,秋日草木扶疏,长藤失绿,风过沁凉,高慧芸却锦裙覆浅纱,大敞袖下皓腕如雪,好看是好看,冷也一定很冷。 “小公子有礼。”见宋晚过来,高慧芸起身,浅福行礼。 她今年十八岁,不算大,但还没嫁,说着要算老姑娘了,今日特意打扮的更年轻,唇脂腮红皆是樱粉色系,眉眼上妆透着轻灵幼态,跟十四五的小姑娘似的,这浅浅一礼,算不上含羞带怯,美眸生波,肯定也是讲究的,蜷首低眉间那一抹温柔甜美,足以引男人心折。 第41章 宋晚心下咯噔,坏了,冲我来的! 那日高慧芸拦路示爱莫无归,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是觉得哥哥没戏,钓上弟弟了?为什么这么自信能钓到他,又为什么觉得他足以影响莫无归,间接拿到莫无归的资源? 肯定不是图他这个人,宋晚可太有自知之明了,不过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喜欢这种女孩么?段氏一直这么安静,原来是想给他说亲,姑娘都看好了? “瞧,我就说弟弟会喜欢你,这都看呆了,小晚——小晚?” 莫琅微笑打趣:“姑娘家身子娇弱,不比我们,怎么也不请人坐?” 他在活跃气氛,但笑容明显很僵硬,嘴角勾起极不自然,表达亲近之态,却半步都不往前,边界很强,身后还明显多了眼生护卫,一身腱子肉,手搭在腰刀柄,眼底警惕很足…… 宋晚一看就明白,思姐那边传话应该到位了,莫琅想必猜到他‘吃人狂魔杀人不眨眼’的本性,怕了。 你害怕,要躲,我偏要走更近—— “这里又不只我一个少爷,你也是啊,你怎么不好好招待?”宋晚慢条斯理欺近,看莫琅如临大敌退后,笑容更灿烂,“怠慢了贵客,夫人和哥哥那里,恐怕都不好交代哦。 ” 他在威胁他! 莫琅快速看了眼就站在身侧的强壮护卫,才能稳住心神,惨白的脸色却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了,这假货是变态杀人狂啊……好吓人,他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可母亲发话,该做的事必须得做,他舔了舔微干的唇,硬着头皮开口:“就是怕怠慢了,才拉弟弟一起招待……我们坐吧?” 高慧芸蹙了眉。 这个莫琅不大行……往常听说是个聪明的,怎的连个新进府的都怕? 看来莫无归的地位手段超乎她想象,宋晚被莫无归的重视优待程度,也超乎她想象。 高慧芸很满意,既是她自己选择,想要嫁进来的环境,当然得多角度观察评估,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嘛。 她矜持端坐,越看宋晚越满意,虽还有些少年稚态,一双眸子干净极了,笑起来也乖,应该好掌控:“此处景色甚美,亭建疏影,有湖远望……不知是何人巧思?” “大哥亲自绘图造的,”莫琅指着远方大石,“他和先夫人一样,喜奇石,是先得了那块太湖石,才有了此方景造。” “原来如此,太湖石之美,雅俗共赏,”高慧芸垂眸,尽显落寞,“我家园子里也有不少,只是近些时日……” 高家什么情形,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少女如此奔波筹谋,怎不让人怜惜? 莫琅浅叹:“‘玉三鼠’罪大恶极,若非他们藐视王法,行事不端,你……怎会如此辛苦。” 高慧芸眼圈微红:“此仇不共戴天,若上天怜我,让我抓到他们,必亲手诛之! ” 帕子微微沾过眼角,她看向宋晚,略有歉意:“对不住,想起家父过世,有些激动,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宋晚散慢往椅子上一靠,跷着二郎腿,手里盘着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是耗子,就该被猫吃掉,要做贼,活该被抓,行恶的人,就该天打雷劈,活不下去就死啊,做什么不好去做小偷?” 还是个天真无邪,嫉恶如仇的小少爷。 高慧芸更满意了:“只是这玉三鼠惯会躲藏,正人君子的道理一概不懂,卑鄙无耻的路数倒个个娴熟,不知何时才能如我所愿。” 宋晚微笑鼓励:“你加油。” …… 鹤松堂里小话不断,丫鬟们聊好一会儿了,这个说‘高家姑娘真漂亮,也不知会嫁给谁’,那个说‘我要也长那么好看就好了,定能觅个如意郎君,要年轻好看,温润少年郎’…… 有聪明的,提到了自家少爷,从莫无归到莫琅宋晚,个个暗指一遍。 白老太太剪着花枝,差点碰到手指。 站在她身侧的刘妈妈赶紧把剪刀拿过来:“您手累了?给老奴吧。” “什么?小宝让掳了?”白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刘妈妈赶紧安抚:“没有,在家呢,人挺好……” “在家……还打挺了?”白老太太那叫一个愁,“这得是什么病,来的这么快这么猛,哎哟不行,我得去看看—— ” “诶您别着急——” 可惜刘妈妈还是慢了一步,白老太太说着话就往门口冲,一把年纪的人,哪儿经得起这么冲,立刻扶着门框倒了,晕了过去。 “快来人啊,老太太病了!赶紧请大夫——” 刘妈妈去扶白老太太,扶不起来,老太太身体跟泥坨子似的,她继续扬声喊:“请大少爷速速回府——” 这下扶起来了,还不怎么费力,她一个人就把老太太扶抱到了床榻上。 小八那边正在发愁,总觉得夫人找小少爷没好事,想找大少爷告状,可又没有合适的借口出府,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老太太晕倒了!这不正好么,我去请大少爷,我亲自去! 他选的路还十分清奇,保证没人看到知道,发现了也晚了! 正院,段氏听到了松鹤堂的动静,相当稳得住:“病了就病了,老太太这个年纪,受不得热又受不得寒,哪次换季不得病几遭?你们去请大夫就是,不必麻烦大少爷了。” 宋晚这才接回来几天,院子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已被莫无归接手,大到仆从派遣,小到传话接物,样样她这个主母都插不上手,现在好嘛,连衣食莫无归都亲自管了,这两日小竹轩的菜都是莫无归另安排了单做的,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去弟弟房里看弟弟,现在感情都这么好了,再放任,以后恐怕不只插不了手那么简单。 她当然要趁着能做点事的时候,把该办的办了。 亲事给哥哥安排不成,这不是还有弟弟? “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空寂房间里,段氏看着窗外灼灼盛放的菊花,眼梢微眯。 高国舅死了,身后资源谁不眼馋?她促成推动,莫无归该要谢她的,他不要,荏弱天真一无底牌的弟弟要了,不也是绝大助力?外面人想抢都抢不到呢,她这个继母,也算尽心尽力。 当然,若能因帮忙解决内化高家事,顺便在义父面前记个功,得更多奖励和自主权,女儿的婚事就更容易办了,不嫁到孙家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她在,总能为孙家办更多事,取更多利。 但这一切,得在莫无归不在的时候。 也不是很难碰,毕竟都察院太忙,莫无归又有野心,少有空闲,今日这不就正好? “来人——” 段氏将亲自沏的茶放到托盘:“把这贡茶给小少爷送过去。” 今日这门亲,必须得成! “……是今年的贡茶,茶汤淡雅,回甘沁香,宫里的贵人们都喜欢,小少爷一定要品品……” 莫琅看着婢女端上来的茶,唇角微勾,来了来了,母亲的手段来了!你宋晚不是狂么,这回看你还怎么狂! 高慧芸蹙眉微思,立刻明悟,段氏的手段……这么快? 也好,省的自己麻烦了,只是稍后得想个办法调开莫琅…… 她侧头看了莫琅一眼,他应该识相? 莫琅察觉到高慧芸视线,略点头,给了一个彼此都懂的暗示。他可太识相了,太知道今天是什么局,自己又是什么陪演身份,只要宋晚喝了茶中了药,他立刻就走! 宋晚看着这盏茶,心里都快笑翻了—— 你们就用这个考验少爷? 情丝绕,最简单入门款的催。情香,但凡懂点医理的都知道。 ----------------------- 作者有话说:段氏(笑眯眯):你看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母亲给你送一个。[狗头] 高慧芸(笑眯眯): hi帅哥,谈恋爱吗?[奶茶] 宋晚(好怕怕鸭):我得问问我哥让不让。[吃瓜] 莫无归(怒):滚![愤怒] 第29章 怎么谁都欺负他 风拂树梢, 枝叶躁动,在场人表情不一,颇有内涵。 宋晚一看就明白这是个什么局。 内宅算计手段‘送作堆’, 上回套路莫无归没成功, 这回盯准了他, 还想一击必中, 耍赖推脱都不行, 使上了药物手段。 想来莫琅的存在,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性,稍后定会找机会离开。 手中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收起, 宋晚褪去懒散, 君子般优雅起身,似想在美人面前表现,亲自从婢女姐姐手里接过那盏茶:“这么好的茶, 第一盏——” 第42章 他没捧给美人高慧芸,也没不客气的自己享用, 而是推给了莫琅:“自进家门,受你照顾颇多,还未正式谢过, 正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莫琅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差点把茶打翻:“晚弟客气, 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茶自己怎么能喝?谁知道加了什么料,加了多少, 他赶紧谦让,把茶推回去:“你最小,这些年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如今归家,合该大家宠着疼着,这茶味道不错的,你尝尝?” “琅兄同我客气什么?”宋晚再次把茶推过去,“可是仍然不喜欢我,觉得我回来侵占了你的空间,连给你敬一盏茶都不配?” “怎会?” 莫琅汗都要下来了,别说此情此景,这茶不合适他喝,对面这位看起来眉眼弯弯,乖乖巧巧,实则是会吃人肉挖人心肝的杀人魔啊!这要真得罪了,未来岂不是凶险…… 想想传言里那些人头枯骨,血淋淋的器官,他头皮发麻,笑容都僵了:“这家里哪有大的不让着小的的道理?再者你身上流着莫家的血,是正统嫡子,我却是外面抱来的……” 为了推脱这盏茶,这种平时最不爱听的话都能自己说出来,显是害怕极了。 “只是一盏茶而已,琅兄何故如此紧张?”宋晚突然若有所思,拉长了声音,“该不会——这茶有问题吧?” “怎么可能!”莫琅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 高慧芸不忍再看,干脆伸手过去,端起这盏茶,泼掉,将自己面前那盏推过来,温柔笑看宋晚:“你饮这盏,我还未动过。” 动没动过,宋晚不知道,但她在把这盏茶推过来之前,小手指弹了下,指甲里似乎有粉末落下。 不愧是得段氏心意的人,手段都相仿。 宋晚定定看着高慧芸:“真让与我?” 高慧芸微笑中透着羞赧:“自然。” “好渴好渴——” 突然有人从远处跑过来,速度极快,下人都来不及禀报,瞬间就到了跟前,金冠华服,正是小郡王闻诺。 许是真渴了,根本没时间等倒茶,看到桌上有现成的,他抄过宋晚面前那盏,仰脖就要喝:“好兄弟谢了!” 莫琅睁大了眼。 高慧芸怎么可能让这茶被他喝了,届时分辨到皇上面前,她说不清,立刻站起来,做行礼状,又没站稳,身形踉跄往前一扑—— 正好撞到闻诺。 这盏茶到底也没能进闻诺的嘴,全泼到了外面。 “抱歉,我没站好……” 高慧芸松了口气,表情略羞,无辜极了。 莫琅低眉,心道可惜,没好戏看了,微笑打圆场:“小郡王怎么来了?” 闻诺看都没看他,问宋晚:“这谁?” 宋晚执壶倒了点茶给闻诺喝:“莫琅,去你家赴过宴的,不记得了?” 不仅去赴了宴,还一心表现,想要讨好你来着。 闻诺是真不记得,每天晃到他面前的人那么多,哪能个个记得?不记得,就是没必要记得,没必要记得,也就没必要搭理。 他喝了宋晚倒的茶,一屁股坐到他跟前,略幽怨委屈:“你怎么没来找我玩?” 宋晚:“……你不是在禁足?” “那我出不来,你可以去看我啊,我都交代下去了,肯定没人赶你,”闻诺只委屈了一瞬间,很快忘了,眼睛亮晶晶跟挚友聊天,“我同你说,近来有个事有意思极了……” 二人旁若无人聊天,莫琅脸都黑了。 他快要气死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东西,总会被宋晚轻而易举的拥有! 高慧芸脸色也阴晴不定,精彩的很,她今日谋算的事并不体面,不宜被他人知晓,小郡王在这里,她还怎么干? 闻诺一边跟宋晚说话,一边眼梢扫过这两个人,并地上泼了两处的茶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是纨绔,爱玩闹,不是没长心眼,京城圈子里这些事,后宅那些手段,他都吃过见过,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女人想碰瓷他,都被他阴回去了,可挚友才回京城,脸嫩心嫩,哪见识过这些下三滥的路数!他要不来,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算莫无归懂事,没瞒着,但也略晚了一点!他这两条腿捯的,鞋底子都快冒火花了,就差一点,差一点点,那盏加了料的茶就要被挚友喝下去了! 现下好了,他已经坐这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看谁还敢闹幺蛾子! 高慧芸忍了忍,见机会已失,想了想,起身告辞。 “走什么,一块坐,”闻诺慢条斯理看向她,“咱们都是年轻人,一起有话聊嘛。” 高慧芸:…… “公子们聊的话题,我怕不大合适,也坐了这么久,身体略乏,想去它处散散。” 哦,现在知道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了。 “怕什么,”闻诺不想让她走,她走了,稍后随便想个法子,把挚友也叫走,不还是得继续使脏活儿,“我行得正坐得端,断不会欺负你,这周围还一堆下人呢,莫家主母也不会叫你被欺负了不是?” 莫琅帮了个腔:“若高姑娘有事,我可带路——” “有你什么事?”闻诺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人高姑娘要做什么,有自己主意,是不是啊高姑娘?” 高慧芸微微一笑,重新坐下:“小郡王盛情,安敢不受。” 宋晚却觉得不大妙,后宅那位继母,恐怕不会消停。 果然,还不足一刻钟,莫璎珞就被段氏身边的妈妈送过来了,还是那套说辞,让她来陪客,说年轻人有话聊。 宋晚就知道,段氏相中了小郡王,只要小郡王没有明确拒绝,她就舍不得放弃机会,小郡王自己送上门,她安会不利用,不把女儿推过来认识相处? 莫璎珞今年十四岁,尚未及笄,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纪,浅妆淡抹就很好看,可她状态有些紧绷,裙子似腰束的太紧,并不舒服,明显是被催过来的。 她喜不喜欢小郡王不清楚,但她一定不喜欢这么被赶鸭子上架。 宋晚看小郡王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笑什么?”闻诺摸了下下巴,难道是茶叶子沾到了? “没什么。” 委屈你了兄弟,要用你招待一下我妹妹。 接下来的场面就更好玩了,莫璎珞不说话,身侧妈妈怎么打眼色都没用,最后暗示莫琅,让他帮忙。 莫琅就算内宅混迹良久,熟悉各种套路,也不反感使用,但从没干过拉皮条的活儿……只能话题拉上高慧芸,说你们小姑娘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各种营造活泼欢快气氛,诱小郡王跟着说两句,好和莫璎珞搭上话。 可莫璎珞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句话没有,小郡王也不爱搭理他,他脸都要笑僵了。 高慧芸也十分不满他拿她带话题,忍了几回,实在忍不了,莫琅再次聊女孩对什么感兴趣时,她直接怼了回去:“哦,我对断袖不感兴趣。” 这是点他呢,毕竟前些日子他才在宋晚误导推动下,让所有人认为他是断袖,且已经有了心上人,还爱而不得! 莫琅脸色瞬间铁青,更别说带什么话题,他现在想变成马车,创死所有人! 还有高慧芸那眼神,鄙视加瞧不上,像是在说——你算哪根葱,也敢肖想我? 他一直拉她说话,是为莫璎珞和小郡王创造机会,她却以为他起了心思,对她有意? 天地良心,高家那烂摊子算什么,谁想要谁要,他喜欢的是孙家姑娘!高国舅都死了,高慧芸哪来的脸,以为全天下男人都会像以前一样喜欢她,捧着她么! “我不是!”莫琅黑着脸,“我没有——” 高慧芸:“那么大声做什么,当心吓到了你妹妹。” 莫琅:…… 都、怪、宋、晚! 他心里恨得不行,狠狠瞪向宋晚,又想起宋晚是个变态杀人狂……瞪出去的白眼努力收回来,他怕死。 可母亲交代的事又不能不办,死在外面死在家里都是个死,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直接点透:“晚弟,你朋友第一次来家里,妹妹与他第一次见,有些不熟,你不帮个忙?” 宋晚看莫璎珞:“可需要我帮忙?” 莫璎珞摇头,偷偷瞪了莫琅一眼——好像在说,有你什么事? 莫琅这叫一个委屈,怎么谁都欺负他! 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他准备起身,换个环境气氛,换换心情,还没站直,小郡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手炉:“帮我把炭填上,要银霜碳,没烟的那种。” 莫琅:…… 他是下人么!为什么使唤的这么顺手! 他袖子里的手捏成拳,尽量不让牙齿咬出声音。 第43章 如果他真的姓莫,如果他理所当然的拥有现在身份的一切,他不用这么憋屈,可他不是莫家人,也不想回山里过贫穷百姓的日子,就得汲汲营营如履薄冰做事,还得尽心尽力,拼尽心血,有了成果,段氏答应给他的东西,机会,才会一一兑现。 他没多话,真就拿着小手炉下去,填炭去了。 宋晚有些失望,还以为他能表现的更好呢。 人啊……总是为自己的欲望所累。 “怎么想起用手炉了?”他看着小郡王身上的衣服,并不多厚,跑了一路脑门还有汗呢。 闻诺:“你不是怕冷?” 宋晚:“给我准备的?” 闻诺:“那不然?” 宋晚:…… 琅兄你辛苦了。 “你们聊着,我去个官房?”宋晚看闻诺。 “去呗,”闻诺朝他摆摆手,“放心,有事哥们担着。” 他今天是来帮忙的,并没有想束缚挚友,他颇会自己找乐子,有没有人陪都无所谓,而且反正挚友会回来嘛。 宋晚就放心的溜达去了,目标——便宜爹的院子。 看看就回,用不了多长时间。 一路青石小径,过海棠门,穿垂花帘,直直去往目的地。 他近来已探明,莫家关系很简单,京城做官的只这一脉,祖地宗亲往来多在年节过礼,平时难聚,没什么官场友朋,也没什么通家之好,平时很安静,‘梅花’线索难寻…… “呕——” “谁在那?” 宋晚走过去,发现是莫映,这便宜爹又喝醉了。 他入府那日没见到莫映,之后接连几天莫映都在外面与朋友喝酒,少有归家,两天前才见了第一面,这个便宜爹是个美男子,气质温润,有君子之姿,可惜过于游戏人间,正经官丢了,目前只是个闲职,还不顾家,脾气坏,不惹他安安静静,惹了他天王老子都敢骂,别说妻子段氏,孙阁老本人也不是没怼过。 宋晚暂时摸不清这便宜爹脾性到底如何,过来扶住他。 “你……谁?” 莫映睡眼惺忪,认不出人,但府里环境还是熟悉的,宋晚扶他往院子里走,他没拒绝,乖乖地走,一路直到内室床榻。 宋晚扶他躺下,盖上被子,准备出去叫人来伺候,才转身,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 这幅梅花图笔触细腻,花瓣有凌寒盛放之姿,也有柔婉灿烂之色,比之傲骨,更重意境,仿佛把梅花从枝头花苞到盛放的每一刻都写尽,余韵十足,非常美,看上去像女子所绘…… 当然不可能是姨母画的,姨母虽擅刺绣,却不擅工笔,识得字,算不得读过书,性格上也不似此画作者敏锐阔朗,心里好似藏着千山万水,不欲与人言,只愿凭笔,倾诉给你听。 画上没有落款,不知是谁,挂在日常起居处,一抬眼就能看到,想必莫映非常珍惜。 谁让他这般挂心呢? 梅花香自苦寒来,寒冬腊月,或许,也与天时有关?府里有什么重要的人,出生在……是了,莫无归生辰,就在腊月。 找不到线索,宋晚只能多思多想,再一一验证排除,他感觉莫映这里有东西,立刻不急着走了,开始在房间里小心翻找。 至于外面,他并不担心,真吵起来才好,往大了闹,闹的越大越好,段氏舍不得女儿名声,自会挽救。 书架上的确藏了不少东西,各种邸报,折奏……都不算朝廷秘密,广而告之公之于众的那种。 可若没有为官之心,怎会关注这些?便宜爹真的只是个闲职,成日在外花天酒地,得过且过,什么都不想干?还是……演的太好,让所有人忽略了? 梅花到底有什么用?冬日值季,人人爱赏,听说皇族都喜欢,连先皇驾崩前,先太子先妃子妃都喜欢……先太子妃好像姓梅? 宋晚摇摇头,觉得自己想的有点远,如今基本搞仕途的文官,都会咏几首梅诗,莫映早年也颇有文采,写过不少,还曾以梅咏情…… 信息太繁杂,着实看不出可疑之处。 “我儿……无归……当拼强……不,不对……惟愿吾儿安与乐……无灾无难到公卿……” 床上莫映梦里说着醉话,一句都没提到宋晚,两个儿子,他只记得莫无归。 宋晚并不难过,前日见面,这个便宜爹也没多喜欢他,可能在他眼里,他是害发妻血崩而亡的人,生下来没见过,之前没养过,何来的喜欢? 他也不需要更多人喜欢,有的是人喜欢他。 宋晚哼了一声,继续偷偷摸摸狗狗祟祟翻东西,然后就看到了一桩……案子? 凉亭里,莫琅回来了,带来的手炉却没人用。 高慧芸十分不满,不该走的人走了,该走的人不走,她还怎么行事? 好在段氏给力,派了个管事妈妈来,说她得了块稀有香料,不大懂,听说高姑娘是行家,请她过去帮忙看一看,又言家里从未得过这种稀有物,莫琅也没见过,不如一同过去见见世面。 两个人瞬间表情放松,起身告辞。 剩下的莫璎珞和小郡王面面相觑。 莫璎珞低眉咬唇,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当下就想跟着离开,可又不能在外人面前违抗娘亲……总之,还是不说话。 “喜欢这个?”闻诺见她一直盯着桌上的青桔,拿了一个递给她,“很酸哦。” 莫璎珞僵住,不知道该不该接。 闻诺强塞她手里:“接受了我的贿赂,就不能卖我了……懂?” 他这句话声音说的很低,莫璎珞却听懂了,是想悄悄干点什么? 她并不知太多内宅事,娘亲不喜她多问,知道了必要吵架,她们有很多地方不同意对方,也说不服对方,今日家中为何有客人,她不知晓,但母亲想撮合她和小郡王,她是清楚的,小郡王来家并不是为了她,是和新接回家的小哥哥感情好…… 她接过青杏,轻轻朝外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下人们从善如流行礼告退。 “上道!和你哥一样!”闻诺道了声谢,就跑开了。 哪个哥哥?大哥,还是小哥哥?肯定不是琅哥哥。 莫璎珞垂眸,长长眼睫垂下阴影,独自倒了盏茶,却不饮,只静静看着。 “一定要这样么……” 一定要这样么,娘亲? 我的挚友你在哪里!是不是想跟哥们玩捉迷藏!我都到你家了,你也不说请我去你的院子看看,那我可自己去了哦—— 小郡王天赋异禀,不是自家宅子,也能叫别人找不着,来都来了,肯定得给好兄弟准备点礼物嘛! 姓高的明显算计你,我绝不允许单纯的你吃亏,但你自己先撑会儿,我稍后就来! …… 高慧芸和莫琅相看两厌,提不起半点兴趣:“你自己就没想去的地方?” “我为姑娘引路,”莫琅当然也没带她去找段氏看香料,循着消息方向,“宋晚应该在前边,我父亲的院子,姑娘可在此厢房等候,我将他带来。” 高慧芸怀疑:“你确定真能带他过来?” “我自有办法,”莫琅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好自为之。” 那是个吃人杀人魔啊,你真的确定要往火坑里跳? 这一瞬他良心回归,甚至都不介意被轻看了,看向高慧芸的眼神渐渐怜悯:“袖子里的东西莫浪费了,还是用上吧。” 高慧芸瞬间羞怒:“我没——” 莫琅转身:“总之不关我的事,话已带到,你且进房间吧。” 正院。 段氏虽未出现待客,但宅子里发生的一切,尽皆知愁。 女儿不上进,不听话,她早有预料,虽有点舍不得……但机会实在难得,是时候帮女儿做决定了。小郡王短暂消失在下人视野,但他在哪里,她大概能猜到,猜不到也能找到,以计局诱之,总能带到她想他在的地方。 莫琅今天表现就让她很不满意了,样样拉垮,只到这个地步怎么能够?看来下重手,还是得自己安排。 段氏看着窗外,眸底暗芒微闪:“你去,这样……” 她招来心腹下人,细细安排。 不多久,高慧芸进的那间厢房被锁住,火光忽起,瞬时熊熊。 段氏手里捧着茶,眼梢微眯。 所以宋晚,你救还是不救?救,就是嘴里说不要实则身体很诚实,馋人姑娘带的资源也馋人身子,你若乖觉听话,自可掩饰成英雄救美……不救,你以后在家中如何立足?高慧芸身份特殊,是受皇上封赏的乡主,高国舅是死于意外,又不是罪证确凿被清算,皇上就算为了脸面,也不会允许她死伤得不明不白,莫无归就算再心疼你,再舍不得,皇命难违,也得把你交出去不是? 第44章 时间太短,段氏尚未摸清宋晚心性本事,但她能看出来,宋晚不傻,只要不傻,就会知道怎么选。 第30章 把她给我扔出去 宋晚干活时一向敏锐, 听到动静立刻跑出来看,并没有遇到莫琅。 莫琅被段氏的大手笔吓到了,他以为今日只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局, 最多用点催。情。药, 没想到母亲这么狠, 竟然在自己家烧了屋子! 慌乱犹豫下, 他慢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去叫宋晚,已经看到宋晚快速跑了出来,隔站海棠窗, 与他擦肩而过。 既然如此…… 莫琅轻抚胸口, 悄无声息后退,左右事都成了,稍后所有的事都跟他没关系, 不如暂避旁观。 “救命——救——” 偏院厢房火光冲天,高慧芸充满惊惧的声音刺耳又响亮, 如此危险的境况,家中走水,竟没人管, 一个下人都不曾过来。 宋晚看着近在咫尺的厢房,拳头紧紧捏起。 是段氏。 为了达到目的, 竟然视人命于不顾, 用这样危险的法子逼他,她不怕高慧芸真死了, 以为他就怕么? 死就死,今天所有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宋晚转身,看都不看高慧芸的方向。 他能猜到段氏想法, 不救人,出了意外,他以后在莫家将难立足,便宜哥哥都保不了他;听她的话,乖乖就范,去救,都不用自己出多大力,一旦有这个行为,必然会有下人护院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帮忙。 想必也备好了防止他胆小逃跑的手段,比如用身手不错的护卫在各条道路出口拦着他……他走不出这里,怎么跑都会被扔回来。 可他是谁?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段氏也太小瞧他了! 宋晚做好决定,往前走到庑廊边缘,起飞姿势都蹬好了,脚尖点地用力——用力—— 身体跟抽羊癫疯似的,怎么都晃不出去,最后气得磨牙跺脚,旋身转回,直直往着火的厢房跃去! 他们的规矩,不随便杀人,哪怕有人被骂作恶多端,他们也不会随便‘替天行道’,因为没调查过,不明内里,不能因一面之词偏听偏信,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杀人,比如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官府发海捕文书悬赏捉拿,实在缺钱了他们也会接这种单,比如莫名其妙纠缠,时时要威胁他们性命的,为了自保不得不…… 我见山川,山川见我,师门规矩,行事照见本心。 他知道高慧芸本性不好,心不正行不端,早晚会招祸,今日就是想算计他,可眼下尚未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就算高慧芸做了大恶,也不该由他来定罪。 舟哥从小到大对他耳提面命,不可自大轻狂,他们是因为身世,经历,命运,不得不走上这条路,算不得光彩,所以更该行善积德,不能觉得自己了不起,更不要妄想做什么救世主,裁判者,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不知道怎么做,选择两难时,问问自己的心,选问心无愧的那个。 总之现在在他这里,不该眼睁睁看着女人被烧死! 他知道,救了,对方未必会感恩,可能之后还会很麻烦,可就因为如此,不救了么? 从太平缸舀一大瓢水把身体浇湿,扯下块浸湿的布系在口鼻前,宋晚飞身冲进火光之中! 他们师门行事,救的不是别人,渡的也不是百姓,是自己。 觉得应该就去做!想做就去做!未来会有麻烦——解决就是! “高姑娘——高慧芸!” 宋晚在浓烟下搜索着女人背影,视野不清晰,东西燃烧的噪音也很嘈杂,带来一阵阵耳鸣,他得快,轻功身法不能停,还得尽量隐蔽身形,最好不要叫对方看到他会轻功…… 运气不太好,他被高慧芸看到会飞了。 但至少人找到了,整整齐齐,除了衣角带灰,发稍被燎了点,一点事没有。 “走——” 他拉住高慧芸,往他刚刚开辟出来,安全性好的路迳往外冲。 高慧芸不傻,内宅手段,她比谁都懂,一看就知是段氏在搞事,下手之狠,连她的性命都没顾。 大火熊熊,燃烧的不仅仅是宅子,还有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直接给她烧绝望了,若她是宋晚,绝无可能来救自己,还冒着暴露秘密的风险…… 可宋晚来了。 她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勇敢,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她竟然在此刻,非常想用催。情。香…… 之前在亭子里,她迫不得已,是没有其它选择,只能如此筹谋未来,可现在,她心甘情愿。眼前少年至纯至性,善良勇敢,又不失悲悯之心,不就是她一直在寻觅的良人? 高慧芸跑的发丝松散,知道自己很狼狈,往日再好看,此刻也绝难让少年人看到自己的美,她袖中手指轻颤,忍不住捻出藏的东西。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她时间真的不多,想要确保万无一失时,这种脏手段反而是最好用的,只要对方中了,只要对方对她有一点点连锡,有一点点逾礼行为…… 宋晚直接捏住她手腕,往外一挥—— 药粉包在空中荡出一个弧度,被他稳稳抓住。 高慧芸瞬间红了脸,难堪极了:“我……我不是想害你,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真的很难,没别的路了,我求求你,试试跟我相处好不好?” 宋晚没说话,只是拽着她,一路往外跑。 “我有用的!”高慧芸唇瓣咬得发白,“莫家于你并不友善,我可以帮你,无论段氏有什么手段,我都能对付,绝不让你受她欺负!我……我会听你的话,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我不会做,你希望得到的东西,我帮你抢,你不想被打扰,我便与你偏居一隅,与世无争,只要你愿意与我……” “高姑娘,”宋晚截了她的话,“自重。” 他眼眸清澈,折射着太阳光芒,至纯至真,有什么,也不会有她。 高慧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羞涩褪尽:“我刚才看到了,你会武功,你兄长可知晓? ” 宋晚挑眉:“你威胁我?” “我可以为你保守秘密,你想要莫无归信任是不是?”高慧芸控制着过快的呼吸,尽量看起来很平静,很稳,“我不是在威胁你,此事也不会与任何人提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价值——小少爷,京城不易,你需要一个站在你身边的人。” 宋晚看着她:“你这样,开心么?若一切随了你的愿,你就会满足了么?” 高慧芸咬唇:“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 “随便你怎么做,你想去告状便告,想害我便害,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宋晚面无表情把她拉出厢房,迅速松开手,“只盼你有朝一日能看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做好人没有好报这种事,他遇到过不只一次,做之前就清楚,任何事都有因果,前番行事皆出本心,之后也随心而动就是,别人感恩,他可转头就忘,别人坑害救命恩人,那可是很大的业,他会让对方知道什么是现世报。 不就是武功露了,又不是玉三鼠身份,被捅到莫无归面前就捅了呗,他有的是理由狡辩,会武功难道还是什么罪无可恕的大过错了? 他还可以送点线索出去,舟哥那手乱七八糟的迷惑资源就够查很久了,莫无归真能聪明绝顶,从那些东西里抽丝剥茧确认……他早从莫家跑了。 人生从不会一帆风顺,危险总是如影随形,来就来,他怕个屁! 宋晚大步朝外走,头都不回,高慧芸拦都拦不住。 “唉呀,这是怎么话说的?” 段氏适时出现,拦住宋晚,眼神意味深长地往远处高慧芸身上转了一圈,落回宋晚身上:“小晚你搂了人姑娘?搂了还跑开,让人家伤心,这可怎么行?” 莫琅出现的更及时,大步绕到段氏身侧:“没错,我亲眼看到了,咱们莫家往常可没这规矩。” 话说的硬气,眼神却很闪躲,一点都不敢看向宋晚。 …… 门口,莫无归终于回来了。 苍青赶紧上前,低声迅速禀报院子里的一切:“……暂时无事,就是被夫人做局,逼娶高姑娘,主子放心,咱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警戒,没有动静,就是小少爷没吃亏…… ” 事发突然,他并没有在家里,赶回来时也有点晚,但大致了解清楚了,谁什么心思一想就透。为了今日做局顺利,段氏特意挑了莫无归不在,且不方便回来的时间,调整下人们工作时段…… 小少爷不喜欢拘束,主子安排的很多人都在暗处,不会跟的太近,也因主子的话,小少爷在宅子里随便玩,做什么事都随他,不叫人就不要靠近打扰,这些人就一直靠的不太近,只保证小少爷需要时能立刻出现。 第45章 段氏调度能力很强,火怎么烧起来的,他们的人还能知道,但周遭没什么人,小少爷又跑得太急太快,怎么冲进着火厢房里的,就没太看清。 总之结果还算不错,人救出来了,谁都没受伤,但很明显,段氏已经过去堵人了。 “咱们得快点,万一小少爷吓着了,再被段氏一逼,认了什么……高家那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苍青操心极了。 哪知他根本追不上莫无归,人哪里需要他提醒,看着四平八稳,实则每一步都跨的极大,就差运上轻功飞起来了! “……小晚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得为高姑娘负责?她一个姑娘家,被你抱了,名节有失,以后可怎么办?”段氏慢条斯理,“我们莫家数十年积德行善,可不能随意祸害人家姑娘。” 高慧芸捏着帕子,在一边假哭。 她知道自己没被占什么便宜,反而是她想占宋晚的便宜,她也很恶心段氏这副欺压的嘴脸,但这招能助她‘生米煮成熟饭’,索性别开头不看,揉红了眼睛,低声啜泣。 晚秋风凉,吹过湿透了,并未被火烤干的衣裳,更是凉得彻骨,寒的心冷,宋晚打了好响亮一个喷嚏。 这个家果然烂到透了。 还好现在是他站在这里,而不是那个走丢的真少爷,不然不得哀莫大于心死,死个一回两回的。 就替那个可怜人讨点公道吧,谁叫我是好人呢。 “我的确碰了她,可实在是事急从权,没办法呀,”宋晚直接认了,笑容还十分乖巧,温顺的很,“这位高姑娘刚刚在何处,夫人你还不知道吧?” 段氏皱眉,这种反应…… 不等她说话,宋晚再次开口:“她在我爹房里!我爹虽饮醉了酒,脑子不太清楚,说话也说不明白,可男人本能还在啊,有黄花姑娘非得在此刻贴近,他怎么经得住?我为人子,难道不管?” “夫人也说了,咱们莫家重规矩,家风行善积德几十年,父亲酒醉不知事,我总不能看着他欺负了人姑娘吧?酒醉之人力气大,我要拉开他,当然得与高姑娘有一定接触,可这种东西是不是该算个先来后到?若高姑娘女诫学得好,非要讲三从四德,要入我莫家,那也轮不到我,得送去我爹房里是不是?” 你高慧芸不是想嫁人,还挑中了莫家,千方百计要成事?你段氏不是想助孙阁老处理高家后事,接收高家后续人脉资源,要把高慧芸掌控在手,最好进莫家来? 进哪个院不是进,给便宜爹莫映呗!这下便宜爹还多了个貌美如花又年轻的小老婆,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完美! 莫琅听着眼睛都睁大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不愧是变态吃人杀人魔,好阴险的心思!他这是想家宅不宁啊! 段氏眯眼:“我早知你乡野而来,不懂礼数,未料你连你爹都敢编排!到底是没被教养过规矩,来人——给我上家法!” 高慧芸也咬了唇,心内五味杂陈,说不出此刻对宋晚的感觉,是喜欢,想要,还是恨……她唯独确定的是,宋晚不喜欢她,也不怕得罪她,伤害她。 他对她……全无火情里的怜悯温暖。 宋晚才不会被抓到,腿脚灵活极了,一溜烟跑向便宜爹莫映的院子。 这里最近最方便,便宜爹醉死了,还打呼噜呢,肯定帮不了他,就算醒着也未必帮他,但这里有东西能帮忙啊! 他一手抄起供桌前牌位,抱着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假哭。 “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外面声音嘈杂,他听到了小八的声音,莫无归回来了?那就更好办了! 宋晚也不跑了,抱着牌位往庭前一跪—— “娘啊……您怎么去的那么早啊!您儿子被人欺负……狠狠摁在地上打啊!他们要打死我啊!娘亲……您看我一眼呢……” “儿子生下来,您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没看着儿子从糯米团子长到这么大个,没看到儿子侍奉您膝前,撒娇扮乖,彩衣娱亲……您都不心疼么?” “娘啊……就让我去找您吧!让他们打死我吧!我要和娘亲在一处,以后也有人疼有人爱了呜呜呜……” 哭着哭着,身体骤然腾空,一只有力手臂环过他腰身,连他带牌位一起抱了起来。 “娘亲……怎么会舍得小晚受委屈。” 莫无归眸底晦暗,声音沉郁,抱起湿淋淋小脏猫似的弟弟,转身走向小竹轩。 脸色着实可怕,段氏都下意识后退两步。 “今日之事,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莫无归视线滑过段氏,落到高慧芸身上:“把她给我扔出去。” 第31章 哥哥胸肌果然好摸 高慧芸白了脸:“你怎可如此无礼, 我是在你家——” 莫无归抱着弟弟,头都没回:“你若不想体面,我可更不留手。” 他的声音冷极, 淡极, 语调甚至没什么波折, 但能让人感觉到十足十的震慑与威压。 宋晚都有些惊了, 这牌位的劲头是不是有点大?看来以后得斟酌使用……这么好用呢! “你等等!” 段氏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莫无归提防她,可这么多年相处,她相信莫无归该知她是什么人, 此次谋算, 并不是想害谁:“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们姓莫的好!” 她不信莫无归看不透,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比不过先夫人宋葭也就罢了, 现在连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弟弟,都不能关心一下了么!谁家婚事不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莫家不需要夫人‘牺牲奉献’,还有——”莫无归眼底凉薄,“我弟弟的婚事, 我说了算。夫人日后该当谨记。” “我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 小郡王颠颠跑过来, 看到宋晚瞬间变脸:“怎么身上都湿了?她们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靠这回他来晚了啊, 莫无归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氏比他还惊讶,都没心思吵架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郡王奇怪:“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 “当然是……” 段氏瞬间变了脸色, 她今日不仅想把宋晚和高慧芸送作堆,连亲生女儿她都狠心算计了,可眼下小郡王来了这里, 去女儿房间的人是谁?去了没有,如今如何了? 而小郡王是冲着宋晚来的……未必不是宋晚安排! 段氏眼底瞬间阴寒:“你要害你妹妹?” 宋晚也瞬间想通了,皮笑肉不笑回怼:“今日到底谁在搞事?” 段氏来不及说更多,转身就跑,手甚至提起了裙子,全然不顾礼节优雅。 莫无归抱着弟弟,不方便行礼,对小郡王颌首:“今日有劳,改日必登门道谢,而今家中烦扰,不便留客,还请小郡王见谅,先行归去。” “嗐谁家没点糟心事,无碍无碍,你们先忙,”小郡王冲宋晚眨眨眼,“你好好养身子,咱们得空再聚!” 宋晚眉心微蹙,总觉得对方有点心虚的感觉……回到房间就知道为什么了。 弟弟受了委屈,莫无归根本没叫他下地,一路抱回小竹轩,未料房间被小郡王精心布置过,房门推开,一脚踩空……空倒也没多空,就是踩到了圆滚滚的东西,脚底打滑,身体不由控制的往前倾倒—— 若照平日,莫无归是不可能摔倒的,现在怀里抱着弟弟,所有心绪全部牵系在弟弟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别的,他更不可能扔开弟弟做垫子,紧急之下只能拧腰翻身,让自己做垫子,护着弟弟扑趴在自己身上,哪哪都伤不到。 宋晚就这样,摸到了非常眼馋的胸肌。 就很凑巧的,不知角度怎么撞的,手刚好伸进衣服底下,摸了个彻彻底底。 手指还下意识戳了戳——很硬,肌肉还动了,绷的更紧了! 宋晚眼睛睁圆,又戳了一下。 和舟哥的完全不一样诶…… 他克制的收回手指,左手拄到地面借力,想要撑起身形,未料摸了一手小滑珠,根本站不起来,整个头还埋到了哥哥胸膛。 小郡王到底在他的房间干了什么!所以这就是惊喜么!礼物么!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小郡王跑那么快了,再晚一点怕是会屁股被打开花! 宋晚双手撑到莫无归胸前,至少这里安全,不那么光滑……不对,还是很光滑的,皮肤温软细腻,肌肉绷蓄力气,青色血管凸起,血液奔流…… 有点羡慕。 宋晚没忍住,又小心摸了一小下,就一下下。 “宋、晚!” “怎么了哥哥?”宋晚麻利坐好,笑得又乖又甜,看起来很知道自己错了。 第46章 莫无归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牌位,舍不得凶他,小心拿过牌位,擦干净,放到桌上,拎起小脏猫弟弟,避过地上一堆五颜六色的障碍物,亲手给小脏猫剥衣服,放到浴桶…… “小郡王只是性格跳脱,无有恶意。” 他还哄弟弟,不想让弟弟不开心。 宋晚当然没怪小郡王,还很承他的情,今日的确帮了大忙:“那哥哥也别怪他,咱家出事,不是他的错。” 莫无归不置可否。 “以后不许随便抱牌位哭,娘亲……她很爱你。 ” “是么?我不知道,”宋晚也不想这样做,但今天实在紧急,没别的招了,“以后不会了。” 莫无归微微低眸,眼神晦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娘只是没来得及……哥哥以后会替她爱你,你别怪她。” 宋晚垂眼,由着氤氲水雾掩下一切。 他哪里有资格…… “好,”他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不敬的,也希望她不要怪我。” “不会,”莫无归眸底略柔,“哥哥最近很忙,接下来几日不一定能回家,你若有事别自己硬撑,使人去告诉哥哥,别不当回事,嗯? ” 宋晚乖乖点头:“我没想到段氏那么坏嘛。” “你若真出事……”莫无归抚着弟弟头的手力气变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宋晚冲他笑:“有哥哥在嘛,我怎会出事?” 也是。 莫无归帮他散开头发:“哥哥帮你洗澡?” “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宋晚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莫无归立刻替他做了决定:“哥哥帮你洗。” 省得小孩不懂事,洗着澡还动来动去,稍后又不肯好好穿衣裳,再染了风寒。 …… 段氏迅速跑去一间厢房,颤抖着手拿着钥匙,打开锁…… 女儿在房间里,一个人,除了脸热的发红,反应有些慢,浑身好好的,头发没乱,衣服没脱,哪哪都没事。 “璎珞……” 段氏冲过去抱住女儿,上下摸了两遍,声音又急又低:“可受了欺负?可有哪里不舒服?” “小郡王进来过……什么都没做,”莫璎珞唇边咬出血色,支撑着意识不乱,“帮我倒了杯水……出去了。” 段氏很意外,众所周知的纨绔,混不吝,竟然…… 她看中小郡王,是因为其家境,心性,纨绔归纨绔,从来不作恶,可男人哪有不色的?她这般送女儿过来,并不觉得小郡王能忍住,不占这个便宜。 “娘……” 莫璎珞眼底满是失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她并非对自己不上心,那盏茶如果不是娘亲亲递,她是不会喝的,可算计她的,就是这么亲这么亲的生母。 段氏把她搂在怀里,轻拍安抚:“娘……这都是为了你。” “娘不与爹亲近,和大哥作对……侍奉祖母面子活,不和家里一条心……偏向孙家,事事都以孙家为先……让我嫁到孙家,又反悔不让……用这样的计策也要把我推给小郡王,真的是,为了我么?” 莫璎珞眼泪簌簌落下,她不明白:“我一定要这样,才能过安平舒适日子?还是娘亲,你必须得这样,才能自保?” …… 高慧芸真的被扔了出去,莫无归一点情面都没给她留。 高门大户来往讲究规矩,少有这么灰头土脸被轰出来的,莫家大宅又不在什么偏僻巷道,四外百姓不少,看到了难免新鲜,眉飞色舞讨论。 高慧芸听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有人还……认出了她。 她现在心跳很快,热的扯松了襟领,脸也发烫,指尖颤抖,她中了药,自己藏在袖中的那种效果的药。虽然荷包被宋晚拿走了,但余粉还是沾惹到了身上,量不算多,她之前也没察觉,但此药烈性,一旦起效蔓延,很难控制得住。 外面那么多人围观,上了马车都有人跟,她哪怕发出一点点奇怪的声音,都会被听到被猜测被乱传……她脸都要丢完了,以后婚事上怕是会更难。 为什么……宋晚为什么那般绝情?她都已经那般坦诚,那般卑微了,还要她怎样,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一条活路! 她不但走投无路,还马上丑态毕露,害她至此……她与莫家兄弟势不两立! “小姐,怎么办?”丫鬟看着她的样子,也是急得不行。 “莫急。” 高慧芸透过车帘缝,看到不远处酒楼前的马车,车徽是篆体的‘孙’字,香檀青帘,看起来很低调,孙家这种排场习惯的,仅有一人。 不该走这一步的…… 高慧芸紧紧咬唇,可她已然走投无路,她也是被害的…… “替我备帐中香。” “小姐!”丫鬟惊讶大呼。 高慧芸看了她一眼,视线锋利,笃定,决绝:“去备。” …… 莫无归借这件事,把家里重新捋了一遍,来往下人规矩,分工指派,各院主子的衣食住行,尤其小竹轩,直接安排了个密不透风,段氏心虚,女儿莫璎珞又病了,几日不见好,干脆装不知道,随莫无归施为。 当日厢房失火,火情虽险,范围却有限,后续救火及时,损失并不大,但宋晚浇湿了身体跑进去,受伤倒是没受伤,喷嚏打了好几个,莫无归担心他染风寒,亲自盯着他换上厚衣服,这几日只要得空回家必会检查,叮嘱弟弟近日天气反复,乖乖穿厚些,不许染风寒,若照顾不好自己,待他忙过这个阶段回来,要他好看。 宋晚眉眼弯弯挥着爪子,笑得可乖可甜:“知道啦哥哥,你就放心吧!” 莫无归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乖了。” 他是真的很忙,有桩案子要开审了,他已于昨日递交了密折,皇上甚为关切,今日都察院开审,专门派了吕公公旁听。 公堂肃正,明镜高悬,莫无归端坐,堂上人并不多,但大门外围观人不算少。 临江河渠案,此前外界知道的不多,今日想必多有关切,不知道多少人的下人狗腿频频翘首打探,准备随时回报。 有个相关人到的很晚。 孙逊挺着圆滚滚的将军肚,一脸凶嚣的进来:“我倒要看看,是我孙家给谁脸了,竟然敢告我!” 他张牙舞爪走进正厅,没同任何人行礼,没半点对礼法的敬肃,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大马金刀往上一坐,威胁意味十足。在他身侧,是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他的亲家,外加出主意擦屁股的智囊苗铎展。 来者不善,今日这案子,想审清楚只怕不容易。 莫无归肃正开口:“临江河渠自五年前奏报修缮,年年截留漕银三十万两,却意外频发,天灾人祸不断,年年进度滞阻,至今未能有所进展,都察院查到……” 他这边刚起个头,那边苍青远远着急忙慌跑来,焦急手势暗报——人丢了!唐镜丢了! 而今在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这里不知道,苦主不来告状做证,这案子怎么审? 孙逊抖着腿,信心十足,说话拉长了声音,贱嗖嗖又意味深长:“怎么了莫大人?继续啊。” 莫无归不动声色,还真继续往下说。 …… 宋晚溜出了莫府。 为什么这两天格外听话,让穿多点就穿多点,让好好吃饭就好好吃饭,睡觉甚至不让哥哥操心,每天能睡到日上三竿,就是要养精蓄锐! 思姐的皮草铺子通知他接了单,是一笔护送单,要把委托人全须全尾安全无虞的送到某个地方。 原本不该这么快行动的,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来京城,日子不长,对京城了解有限,各路消息汇总不全面,而且近来有人高额悬赏他们,风险太大。 但舟哥不是不谨慎的人,接了单,就证明这单必须得接。 宋晚做好易容装扮,与兄姐汇合,在一个车马行隔间,见到了委托人。 “来,认识一下,这是唐镜,”范乘舟指着蹲在地上,发肤粗糙,嘴唇干裂,快瘦成骨头架子,唯眼底燃起一簇幽光,亮得瘆人的男人,“今日,他要到都察院状告孙逊,贪污河渠款,制造灾祸,草菅人命,原本他现在就应该在都察院大堂,但……” “我知道莫大人官声很好,我打听过,”唐镜嗓子喑哑,他舔了舔唇,让自己声音能更清楚一点,“可每一个走向权力巅峰的人,脚下无不踩着人命鲜血,我……不敢信他。” 宋晚:“你不信有好人?” 唐镜摇头:“不是不信有好人,是不信人性。” 第47章 他这一路走过来,太难太难。 言思思:“那你信我们?” 范乘舟的信物,是来京路上与唐镜偶遇,觉得有缘给出去的。他们并不相熟,也未有深入接触,只相伴行了两日,范乘舟不可能表露身份,是玉三鼠名声民间多有传颂,唐镜知道,绝境中曾梦呓喃喃,说若能认识就好了…… “我也不想信的。” 唐镜垂眼:“谁能想到呢?这世道,能保护百姓,信守公理正义,为走投无路之人讨公道的,竟然不是百姓供养的朝廷命官,华座垂拱的贵人,而是被通缉的贼子。 ” 若是太平盛世,州县井然有序,律法严明公正,百姓安平和乐,谁会愿意相信贼呢? “我早就听说过你们。你们不是神仙,能渡世间所有苦厄,不是所苦难都能有幸遇到你们,但只要被你们看到,被你们应允,就一定能有结果。” “我身无分文,付不起你们走这一趟的报酬,我家人死绝,没有子侄将来替我报恩,仅有的这一条命,都不知今日能不能过去,未来有没有机会给你们立长生牌位,但——我腆着脸,想求个机会,求三位助我!” 唐镜站起来,先长揖,再跪下,额头贴地,泪湿微尘:“今日前路必险,连累诸位,我心下不安,若有来世,必结草衔环相报,若这世间真有神明,我不求保佑,只盼诸天神佛护佑你们平安,余生康乐……” 范乘舟扶起他:“这一路那么难没怕,现在倒怕了?” “怕?”唐镜失笑,风霜侵掠的脸上,那双燃着簇火的眼睛更亮,亮得有些瘆人,“我已经什么都没了,官方户籍上,早已是个死人。” 只是面前三位还年轻。 尽管隔着人皮面具,他也能感受的出三人状态,青春年少,还有大把的时光,可悠闲享受四季,感受生命的美好,为什么要陪他走这一段死路。 “我们也不怕!” 宋晚拍了他肩膀,高高抬起的下巴满是傲气,自信飞扬:“我们三个答应的事,还没有做不到过!你给我把心放到肚子里,今天刀光剑影,小爷替你扛,暴风骤雨天上下刀子,小爷护你走,就算你不慎被砍了伤了,到了阎王殿,小爷都能把你抢回来,让你到都察院告状伸冤!” “不错,就是这样,”范乘舟转头给唐镜介绍,“这个是小红,这个是小刚,你有事就喊,我们先简单做一个计划……” 小红,小刚? 宋晚皱眉,怎么好像小红叫的是自己,小刚是思姐? 唐镜:“谢谢小明。” 范乘舟笑出一口白牙:“不客气。” 宋晚:…… 咱就是说,舟哥你不会取化名可以不取的! 第32章 我厉不厉害 三人配合默契, 打开京城舆图,你一言我一语,方案很快想了个差不多。 唐镜静坐旁听, 心情复杂。 他原本不在这里, 被莫无归安置在民巷深处, 莫无归很有诚意, 奈何他实在历险太多, 数次被‘有诚意’的人坑害过,孙家为了抓他什么阴招都使,几番生死逃亡, 早成了惊弓之鸟, 他想信莫无归,给出了许多真实的案件线索,过往经历, 又不敢全信,尤其夜里听到什么声音动静时, 心下难安,绞尽脑汁想办法,利用手中信物找玉三鼠标记…… 他不跑还好, 至少有莫无归的人保护,一跑, 可不就惊动了孙家人?原本京城就有人在找他, 时时留意他的动静。 这家车马行目前很安全,小明相当机灵, 反应迅速,待在这里没危险,但要出去, 必然会遭到盘查,前路必然凶险。 可又不能改日,他必须得今天去都察院。 他不是不信莫无归,真不信,也不会把线索是什说的那么详细,他只是不敢全信,不大敢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莫无归与他说过,今日审案,有把握请到皇上的人亲至,所以他必须得去告这个状,为了不和莫无归失约,也为了这个公道能讨得顺利,否则,他将再无机会。 天子哪有那么多时间,日日等着关注百姓黎民的小事? “……此处偏僻,去都察院须得直直往北走,路不算近啊。” “从南到北,中间有一处贵人们惯爱光顾的园林,孙家比谁都熟,不利我们,最好绕路。” “所以我们的路线定了?不直着过去,先绕西,再往北……” “可惜今日无集市,不然多好藏,往人群里一钻就是了……” “看来得扮成别人不在意的人了。” “要不还是老本行?商队?” 宋晚三人看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觉得得低调乔装,以苟为先,别人发现不了最好,一路直接冲到都察院,被发现了……就打嘛,谁怕谁! 时间有限,言思思一边参与讨论,一边帮唐镜易容,但难度稍稍有点大。 他一路奔波,瘦的实在夸张,都皮包骨了,除非拉长时间改身形,否则短时间打造的遮掩,很容易露馅,而且还不能大改,唐镜稍后要以真身上堂告状伸冤,太难撤掉,到时也会是问题…… 总之时间要紧,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出发! 范乘舟弄行商配置手拿把掐,该备的路引货单什么都有,起初很顺利,但没走出多远,就发现有巡街的。 京城管理比别的州县复杂,府尹,五城兵马司,甚至特事特办时,很多衙门都有巡街义务,遇到可疑皆有权查问,宋晚几人看不出这些是谁的人,但非常有可能是孙家人借机行事,没办法,谁叫人家有个阁老,权柄大管的宽呢。 “干什么的?做生意?” “是,这是货单,”范乘舟陪着笑,递上文书,“辛苦您看一眼。” 他在京城真有生意来往,造几个订单不难。 那人看了,又抬下巴:“车上是什么人?” “伙计!”宋晚跳下车,打帘子时,让对方看清车里的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藏什么东西,两个人也是行商打扮,只一个脸色蜡黄,绑着头巾躺着,明显是要寻医,“官爷行行好,我们几个初到京城,水土不服吃不下睡不着的,您行个方便?” 说话间一个利索滑手,钱袋子就塞到了对方手里。 那人掂了掂分量,笑了,声音明显真诚很多:“水土不服可得好生照顾,最近换季变天,哪哪都乱,莫在此处停留,快些往前走。” “多谢官爷——” 宋晚跳上车辕,招呼范乘舟快走。 “等等——” 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掀向车帘:“你们车上这个病人,似乎很瘦?” “是的呢,”宋晚也不推拒,任他看,还把车帘打高了些,“我这两个表哥都很瘦,水土不服病的脱水这个,之前还胖些,小时候运气好,天花也没收走,就是留了一身斑 ……” 不止车上两个表哥,他也很瘦,用了缩骨功的范乘舟也很瘦,看起来像是家族遗传的身形。 躺着的人虽然很瘦,但皮肤颜色没那么黑,还长了这么多斑,眼睛紧闭看着都快病死了,真要找的人不符。 “晦气!快走走走走!” 巡街的扔了帘子,催他们快点离开。 安全过关! 宋晚和范乘舟交换了个得意眼神,继续往前。 经行一个偏僻巷道,又遇到了意外。 这次是杀手,或者说死士,一身阴戾气质,差点要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几个字刻头顶上,不大像发现了他们,跟踪他们而来,更像按计划搜寻,路线正好撞上了,现在还没注意到他们,再等一会儿可不一定了。 “怎么办?”宋晚低声问范乘舟,看起来担心,实则眼底满是兴奋,下一刻就要弹射起飞。 “小事。” 言思思撩帘子出来:“老娘去会会他们!” 范乘舟:“快去快回,莫要纠缠。” 宋晚:…… 起飞失败,叫姐姐抢先了! 言思思先轻功飘远,再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引走所有杀手,很快消失不见。 马车顺利拐向西边路径。 往前顺利,又不大顺利。 路上有人口角骂架,眼看要打起来了,围观百姓很多,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条路又是前行必经之路,绕不开,偏偏他们还不能跟着看热闹,不能久留,马车又不能飞过去,怎么办? 车上唐镜很是发愁。 “简单,看我的。” 宋晚打了个响指,开始表演。 他先是大大方方走进人群,像是好奇这里在吵什么,接着脚步飘乎丝滑,分明是在人群聚集中,所有人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却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行经骂架的人前,跟着别人叫了声好,同时手就那么轻轻一拨,拿走了对方身上的钱袋子,之后又如法炮制,顺手牵羊了几个物件,晃出人群,往一边墙根墙头,一洒一扔—— 第48章 他挑的都是看起来很大只,非常好认,颜色缤纷,灿烂漂亮的东西,到哪儿都显眼,阳光下折射光芒,更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很快,人群里就有人发现东西丢了,嗷一嗓子嚎开:“我的金腰钩嵌玉带丢了!这里有贼!” “我的贝母折花簪也没了!刚给媳妇买的,啊啊啊我要杀了这个贼——” “莫慌莫慌,好像是在那边——” “我的找到了!” “我的也——” “靠又是墙根,又是墙头,这笨贼偷了东西还落了一地,定是往这个方向跑了,老少爷们们抓贼啊!” 一群人群情激奋,觉得这笨贼定然好抓,架也顾不上吵了,浩浩荡荡跟着方向抓贼去了。 街道立刻干净清爽,无有障碍,马车畅行通过。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宋晚高高抬起下巴,那叫一个骄傲。 唐镜是真佩服,哪怕一脸病态,气都喘不匀,还是竖起大拇指:“小红是这个!” 宋晚:…… 厉害就行,小红就算了。 然而街道太空也不是什么好事,往前没走多远,经行一处四层酒楼,宋晚迅速低了头,嘴唇翕动:“快走!” 范乘舟:“怎么了?” “高慧芸在楼上。” 宋晚不知道她今日为何会在这里,但日前他在她面前不小心露了轻功,方才又一番荣门操作,他不确定她看到没有,看到了又能不能看清楚,看清楚了会不会联想到他……只要有一点点风险,都不能不当回事。 范乘舟立刻明白:“路宽车好行,该加速了!” 提醒车里唐镜小心后,他挥鞭驱马,马车快了起来。 酒楼三层,高慧芸就坐在窗边,早早就注意到了街上乱象,有人在吵架,然后……丢东西了? 她今日在此,就是因为高额悬赏奏效,有人说有玉三鼠的消息,但这些消息的真假,可信程度,她持保留意见,悬赏可以明码标价的给,但对方做到了多少,便只能得到多少。 她的消息回馈不算很丰富,但已然明确,玉三鼠就在京城,且近日就在搞事,刚好现在街上出现了小偷……何不探一探?人手还是现成的,楼下等着悬赏奖金的有一堆呢,个个身手不凡,路数奇诡。 尤其她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人背影,有些熟悉,像宋晚,又像是错觉,毕竟她几日一直想着这个人,在家中有几次蓦然回首,也似看到了他。 她有种直觉,今日机会不可错过。 不管是宋晚,还是玉三鼠,今天在做什么,偷偷去了哪里,想达到什么目的……她都挺想知道的。 宋晚范乘舟做过乔装,肯定不会被人认出来,但堂而皇之跑在路上的马车,不可能瞬间变个样子,他们很快察觉有人跟过来了,不是孙家的杀手死士,不是巡街认为可疑的人,而是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再一联想高慧芸干的事,高家重额悬赏玉三鼠…… 范乘舟冷笑:“这可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到老子面前晃了?” 宋晚眯眼:“先不管,继续往前走!” 玉三鼠被发现就被发现,他们干这么多事,又不是没被追打过,眼下护送唐镜是关键,自认为有本事的尽管过来,不把人揍的爹娘不认识,他就不是小红! …… 都察院。 莫无归概述完案情:“……五年,共截留漕银一百五十万两,临江河渠仍然修不好,今年水患频发,连寻常大雨都顶不住,百姓流离失所,流民者众,这些钱都花哪里去了,为何临江河渠这般难修?” “话也不能这么说,”孙逊端着茶,老神在在,“这渠修好了,也会被再次冲塌嘛,莫大人也说了,临江这地方天时地利都不好,水患频发,年年天灾,前年修,去年毁,河工们加班加点修,今年又被冲坏,耗时耗钱耗人,不也正常?就像这人一天吃三顿饭,总不能早上吃完,就指望能顶一辈子,再也饿不着了吧?” 莫无归:“孙老爷对临江事如数家珍,样样知晓,看来亲自参与了不少。” 孙逊:“不是你请我来的?” 莫无归:“所以漕银去哪了,你心知肚明。” “你丫套路我?”孙逊明白了,他就知道姓莫的不是东西,卑鄙无耻!家里爹和儿子竟还说这人值得来往,最好笼络,不可得罪! “孙老爷不必紧张,都察院只是例行查问,”莫无归慢条斯理,“您现在是没官身,但五年前,家中捐了个闲职,在外经营,去的就是这临江,想来每一次沟渠冲毁,每一次洪涝灾害,每一次泥石流埋山,都亲历了,可的确是地动山摇,损失甚重?” “自然!不都跟你说了,天灾难抵,不管多坚固,多难修好的堤坝沟渠,全数尽毁,朝堂上都有奏报的!”孙逊瞪着莫无归,“谁还不想天下太平了?我在临江吃苦,也不容易的,为了那群愚民,我孙家付出良多!” 莫无归:“朝堂确有奏报,述临江年年有骇人灾情,但真实大的洪涝灾害,泥石流埋山,仅有一次,在三年前——” 他甩出文书卷宗:“都察院派人走访暗查多处州府,临江天时环境的确特殊,每隔几年都会闹一次大的洪涝灾害,今年夏日也多雨,水漫沟渠,但并未造成大祸,这几年的灾祸奏报系临江知府瞒报,三年前那一场淹没了几个村庄的泥石流,甚至是修渠主事者催发——我说的可对?” 孙逊汗都快下来了:“你这是在质疑我么!认为是我干的?空口无凭,你有人证么?你拉他出来与我对质!” 他听爹和儿子的话,不要和莫无归玩心眼,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要话多,揪住了该揪的,莫无归再有本事也没辙! 他非常有自信,唐镜,他的确没找到,可唐镜来京城目的是什么?是告状,是揭发河渠真相,讲陈三年前那件事! 苗铎展说了,地方上府衙,早已打点好了,唐镜不敢去,到了京城,处处都是孙家势力,唐镜更不敢妄动,上达天听,唐镜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卑微小民,哪儿去找通天路?也就是这都察院,莫无归管着,孙家插不进手。 唐镜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这里,他蠢,看不到,他们自然方便,他撞到大运,真的和莫无归搭上……莫无归今日敢这么审,大约的确知道了点什么,连哄带诈想拼一把。 家里已经帮忙确定过,唐镜人并不在都察院,这里人多眼杂,莫无归再有本事,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闭严嘴,总有那送菜的倒夜香的眼皮子浅的……套话分析不难,不至于藏个大活人好几日,还一点端倪没有。 唐镜必然是在它处,必然与莫无归有联系,找不到,无需再找,守株待兔不就行了?不管人之前被藏在哪,今日必会来都察院! 而今都察院四面八方的街道,孙家都派了人,远处巡街探访人员也在忙碌,那唐镜怂了,不敢过来最好,敢来,必不可能活着跨过这道门槛! 孙逊提醒自己不要慌,眯起眼梢,甚为得意:“凡事要讲证据……莫大人,你掌都察院,最该知国有国法,若有人证,即刻请出来与我对质,若没有,我没工夫与你扯这个闲篇,我家里还有事呢,哪一桩不比这个重要?” “不重要,”莫无归话音浅淡,神情疏离,眼神并未看向左侧静坐旁听的吕公公,却比看了更意味深长,“一百五十万两,朝廷的钱,皇上的国库……你说不重要?” 孙逊后背一凉,完蛋,说错话了! 皇上近来最发愁的就是钱……他又被莫无归这个狗东西坑了!难不成他逼莫无归叫人证出来对质之前,还得先解释清一笔笔漕银用处?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解释得清! 苍青在侧看着,暗道不愧是主子,心眼就是多,人丢了又怎样,照样可以拖延,让外面的风雨再飞一会儿。 可总这样也不行,必须得找到唐镜,人不到场,今日这案子破不了,案子破不了,主子必会被孙家找茬,皇上也没理由支持都察院,主子往前的路,怕是极难了…… 苍青有点着急,他数次暗中举手,让主子允他出去找,主子都没应,似乎胸有成竹,不疾不徐,难道派了别的人?还是……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复杂? 那他也得到第一线,取第一手消息啊!他可是主子亲随,里里外外联络推手全靠他的! 鞋底子都快蹭出火星子了,苍青突然怔住——莫无归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要这样…… 第49章 很好,到他出动了! 第33章 哟,同行啊 皇宫巷道。 碧瓦红墙, 风清无声,静肃正穆,赵经时偶遇了孙阁老的长孙, 孙伯诚。 “岁暮将至, 天时渐寒, 日前偶见阁老咳嗽, 一直未能得闲看望, 不知眼下身体可还好?” 当然也不是那么偶然相遇,赵经时知道今时今日,这个地点, 孙伯诚必会路过。 “多谢赵大人记挂, ”孙伯诚长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单眼皮,不爱笑, 微敛说话时,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祖父一向康健,日日上朝,病假都没时间请, 区区换季激咳而已,已然过去, 大夫药都没开。” 他自然知道别人‘偶遇’是为了什么…… 放心, 祖父他老人家还能再干许多年,近来时事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游刃有余。 赵经时微笑:“你妹妹可还好?前些日子见她,似乎对绿牡丹十分喜欢……” 孙伯诚也笑:“她倒是耐不得换季苦,病了两场, 现在还弱着呢,怕是短时赏不了绿牡丹了。” 孙展颜的婚事人选,自两年前就如火如荼,而今竞争更加激烈,她今年才及笄,孙家一直不着急,大约想要的姻亲对象不仅仅得投诚,上孙家这艘大船,还得实力不错。 赵经时有心思,又不愿直接说出来,被拒绝不更没面子?可直到目前,孙家对他并未展现多少拉拢之意,孙展颜及笄后,亲事不会等太久,他心内焦躁,刻意来偶遇试探…… 结果也很清楚了,孙家对他表现并不满意,不欲把他当做联姻人选。 赵经时心中不满,微眯了眼:“天冷时寒,大家都要格外注意身体啊。” 他视线往外,掠了眼皇宫位置—— 岁寒还是暖,求老天爷开恩的,是贫民百姓,他们这种位置的,热了有冰,冷了有炭,怕什么冷暖,最重要的是位置,此刻恩宠能不能保住? 皇上和他,可是一个姓。 “天再冷,孙家暖阁地龙烧的旺,自不怕风雪侵蚀,”孙伯诚眼皮微撩,似没看到他那一眼,“而且——真的会冷么?” 赵经时蹙眉。 孙伯诚:“岁寒未至,赵大人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背影相当意味深长。 赵经时没懂,什么意思? 先是高国舅的死,高家势力被分割蚕食,皇上对孙家略有微词,再是临江河渠案,莫无归今天可就在都察院审呢,他就不信孙家不知道,不提防,他都自己送上门,刻意过来堵了,只要孙伯诚一个暗示,他就会默契帮忙搞莫无归,保孙家这事过的顺利,孙伯诚哪来的自信和胆量,这么轻看他? 不行,他得去看看,莫无归今日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宋晚这边,无法甩掉高慧芸的人,如果只有他们三个,当然简单,用轻功飞出去,制造混乱,换装,招数多的是,但马车上还有唐镜,现在也不是月黑风高而是光天化日,他们需要不露痕迹前行,成功抵达都察院,武功轻功不方便显露,招数更不能过激,再多的心眼子也无用武之地,只能快慢速度交叠,打乱对方节奏,视野模糊掩饰…… 无法甩掉,只能像放风筝一样,拉长距离,拖延对方靠近的时间。 范乘舟手段有点阴,几番交错施为,换别人早气爆炸了,这些人却不依不饶,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可见悬赏金额有多丰厚。 “我去把他们引开。”宋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姓高的目标是我,不管加重她的怀疑,还是摆脱她的怀疑,只要我出现,她的关注重心就会偏移。” 这辆马车也会暂时安全。 范乘舟不大赞同,就因为风险在弟弟身上,弟弟才更不该出现,他先前压着弟弟不准动,自己一边赶车一边跟人周旋,就是想剥离风险,尽量可控。 “去吧,遛遛他们,”言思思系上面巾,“我与你一起。” 有她掩护,范乘舟放心的多,立刻点头:“去去也行。” “你倒不担心我姐累,”这才回来,又要往外飞,宋晚斜眼看范乘舟,“这剩你一个……” “要的就是单挑,”范乘舟笑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极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技术了!” 宋晚翻了个白眼,飞了出去。 “小明有时候说话也不是吹牛,你别害怕。”言思思安抚了句唐镜,也很快飞出马车。 她们两个干架十来年的默契,根本不必对眼色做计划,跟着感觉来就是,你挖坑我就踹人,你踹人我就填土,你填土我再浇把水……总之撂倒几个经验不丰富,为赏金来的人,简直大材小用,丝滑的很。 打架也简单,提前蹲点套麻袋,一个摁住一个上手揍,保证对方看不见他们身形也听不到他们声音,怎么被揍晕的一头雾水,遇到身手不错的,有点心眼子的,也简单,声东击西就是,不管姐姐还是弟弟,都有一百种吸引目标注意的法子,若环境复杂,就一个人揍,另一个望风…… 他们还尽量把人勾引到暗巷,捂住嘴揍,保证没外人看到,在局里的人也得花点心思,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乌合之众,土鸡瓦狗,都不用大费心思,一推就倒。 就是这些人连绵不绝,根本揍不完,高慧芸巨额赏金一直发放,就一直会有想赌一把冲过来的人……偏偏现在他们不方便去收拾高慧芸。 “莫慌,”言思思轻轻拍了下弟弟的肩,“贵人们钱多咬手,烧起来无穷尽,可我们的路有啊。” “对哦。” 他们又不是非得跟土鸡瓦狗们争个你死我活,没那么大仇怨,只要到都察院的路走完就行,宋晚弯起眼睛:“那可得给高姑娘留个难忘的印象,让她记住钱不是白花的,花出去……就打了水漂啦!” 马车上,范乘舟正应付一个有点厉害,没被言思思宋晚牵着鼻子走,悄无声息摸过来的年轻人。 四外巡街的不断,百姓也不少,年轻人似不欲引起他人注意,跳上车的时机和速度都抓的很精准,手里抓着药粉,似想迷最范乘舟。 范乘舟会怕这?弟弟叛逆期时,天天憋着坏,各种招往他身上扔东西,蛇虫鼠蚁蜈蚣青蛙毒烟毒雾毒粉……他反手一兜一切,不但将药粉收缴,还制住了年轻人脉门。 因为过于熟练,动作幅度都很小,也就袖子荡了一下,不会被任何外人察觉。 但他这一手铁手无情,对方想必会非常痛。 年轻人的确很疼,脸都白了,却没叫出声,另一只手迅速过来,也不知练的什么功,如蛇形蜿蜒,极为灵活,要解救自己的手,同样动作幅度不大,不欲惊扰他人。 这正合范乘舟意,小擒拿手用起,同样每一个动作幅度都不大,格挡试探两番:“哟,同行啊。” 年轻人节奏一顿,来招更凌厉。 范乘舟轻松化解,压低声音:“师承三只手还是妙手李?” 年轻人面无表情,但范乘舟还是看到了他眼周肌肉震颤:“哦,妙手李……你师父不行啊,压箱底的手艺没教给你,比如这招——” 范乘舟招式突然变化,两手极快,在空中晃出虚影,看不出哪只手是实哪只手是虚,最后重重一击,停在年轻人面门。 年轻人眼瞳颤抖,感觉到了这一拳带来的罡风,他根本避无可避,如果对方不停下,他必重伤。 “你师父来,可不会失误。”范乘舟收回拳。 “你到底是谁。”年轻人气息不稳,明显不大服气,又不敢跟打不过的人动手。 街上路人如织,阳光倾洒,他们方才动手幅度不大,也特意借助经行光影角度遮掩,没人发现他们打了一架,只以为他们是好友偶遇,打闹叙旧,男人不都这样? 范乘舟不忘驾车继续往前:“我是谁不要紧,干咱们这行的,少有讲义气情面,能不能立足,闯出多大天地,端看自己本事,但最重要的一点,你师父该教给你的。” “什么?” “保全自己。”范乘舟淡淡看过来,“我知道你仍未死心,现在仍然琢磨着怎么把我弄倒,带回去交差,但——你能赢我么?侥幸赢了,一定能全身而退?果真今日运气特别好,上天眷顾,你带着我找到了高慧芸,她会付你多少钱,可能符合你心中预期?这些钱,你真的能安全拿走,带出京城?” 年轻人沉默。 范乘舟:“可若与我合作,你不但能拿到高慧芸的钱,能在京城诡谲漩涡里全身而退,还能搭我一个人情,未来可随时兑现……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何乐而不为?” 第50章 年轻人怀疑对方看出了什么,自己的确是有了不能与外人道的难处,不得不在这条路上拼一把。 “年轻人啊,”范乘舟老神在在,从容极了,“你的信忠诚得对自己,而非陌生人,高慧芸是陌生人,我也是,坑她还是坑我,你要不要对比一下收益和代价?” 年轻人沉默了。 怪不得是混出大名声的玉三鼠,这一手动摇人心的本事,舌灿莲花的嘴上工夫……坑谁,他现在还有的选么? 对方是玉三鼠,猜出了他的身份,高慧芸只是高高在上,用钱买他刀口舔血,连楼都不愿下,面都见不着,银钱和丫鬟对接,别说他坑笔钱就走,高慧芸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他们这种混道上的,应付官家贵人反倒数子多。 他闭了闭眼:“你想怎么办?” “你这样……”范乘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玩个谍中谍计中计,拼出性命为雇主寻到了信息,赏金是不是得多给点?至于这信息之后发现是错的……那也是敌人太狡猾,我都拼了命了,你好意思要回去? 当然他范乘舟也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会配合把戏份演足,信息线索大大方方的给,只是真假掺半罢了,年轻人也得回报些诚意,把高慧芸那边的计划部署传点回来,大家各自能获多少利益,端看自己本事。 “小伙子卖卖力气,这人生处处都是戏嘛,你既要挣钱,总得对得起人家给的数额。” 唐镜坐在马车里,听着小明忽悠别人,此刻街上人来人往,并不算安静,但他的心,从未如此平静过。 车一直在走,中间一刻未停,但他知道,并非没遇到危险,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帮他披荆斩棘。 原来这世间也不尽是冷漠,黑暗,上天垂怜,他终是信对了人。 “唔……这个卦,稍稍有点不妙啊……”马车外小明的声音一如既往靠谱,又好像没那么靠谱,“小唐?唐唐?稍后马车可能会起飞,你能接受么?” 唐镜:…… 都察院大堂,莫无归将临江河渠案卷宗铺开,直指漕银,与刻意制造水灾,毁坏‘不存在的新渠’,质问孙逊。 孙逊皮笑肉不笑:“……我都说了,当年我只是游历至临江,体会风土人情,并不沾惹世俗官务,你说的这些皆与我无关,不是我干的。” “所以是你身侧这位?”莫无归看向苗铎展,“临江知府郑广已经招了,现就押在都察院后牢,另有血册证言,孙老爷不仅仅截留漕银为私,制造人祸造成‘天灾毁堤’,甚至水军兵营……” “那是他血口喷人,意图栽赃嫁祸!” 孙逊眯眼:“这么大的案子,总有外人难知的内情,操纵恶事的伥鬼,把这些人查出来,才该是你莫大人的本分——吕公公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一直静坐旁听的吕公公,视线淡淡扫过莫无归,说了今日第一句话:“陛下要的是真相,不是扯皮。” 其实也不是真相,是结果,是银子能不能回到手里。 这是在催进度了。 “劳陛下挂念,是臣的不是,”莫无归朝天拱了拱手,神情至诚恳切,“本案牵连甚广,一些细节详问清晰,逻辑过程才能严丝合缝,就比如孙逊与水兵营联络的渠道,涉地方黑市,有个叫‘黄谷’的盘口,不知吕公公听说过?” 致高国舅和五皇子毒发而亡的‘牵火焚’,也是经黄谷盘口黑市卖出去的。 吕公公:“咱家这半年一直在宫城,倒是没听说过。” “是么,”莫无归浅漫道,“看来公公今日委实帮不上我。” 他的渠道消息里,这位吕公公最近半年可不是一直在京城,比如三个月前,就曾隐秘出门办了趟事。 “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莫无归我问你,证据呢!人证呢!你说可与我对质的人呢!”孙逊在苗铎展示意下,猛拍桌子,慷慨激昂。 莫无归:“人证自然是有的,方穆听——去请吧。” 方穆听:“是!” …… 宋晚被纠缠的有些头疼,高慧芸到底哪来那么多钱洒嘛! “你先走!”他示意言思思撤,马车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多少得回去看一眼,“你知道的,我就算暴露了,也有办法应付!” 言思思倒没犹豫太久,转身离开:“那你自己小心,身上揣了那么多药粉,当用则用。” “我知道!” 宋晚明白她在提醒什么,他们的规矩是,不随意伤人,可若自己都陷于绝境,被逼到快死了,哪顾得上那么多? 任何时候,他们的第一条要义都是:保全自己。 他从来不排斥打架,也不觉得自己干的事上不得台面,这么多年,若不这么拼,他早死了,他不敢说自己做的所有事都一定对,也从来不后悔,可有些时候,是会恨的。 就比如此刻,他在做一件很难的事,做一件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可这些脏事恶人却一直拦着他,他还不敢大声,得遮了脸为别人拼命…… 他恨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恨这世道好人难活,恨老天爷怎么不睁开眼看看,降雷劈死那些混蛋们! 宋晚怒气冲冲,像着了火的小炮弹,跟人打架招式更凶,跑跳速度更快,呼吸急促,血液在全身奔涌……他一定能冲出去,一、定、能! 只要再甩掉这几颗牛皮糖,甩掉…… 咦? 心脏快要跳出来,肺都快炸了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几乎把他逼得山穷水尽,差点要咬牙易装用‘莫无归弟弟’身份出去的时候,逼追他的人不见了? 酒楼三层,高慧芸皱眉:“请我到都察院大堂为证?” 方穆听颌首伸手:“是,大人们都等着呢,高姑娘这就请吧——” 高慧芸不想去,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可莫无归专门派人来,堂上还有孙家人,陛下的人也盯着,不去不合适,此地……只得作罢。 心中隐隐明白了些什么,有些事倒并不急于现在,她微微一笑:“还请方大人带路。” 为高额赏金买单的人离开了,留在原地的丫鬟把该给的钱给了,再之后的计划就无能为力了,再想来行动,讨赏银的人自然也渐渐散去。 宋晚和言思思俱都回归,范乘舟压力瞬间。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家势力不会消停,经前番小心试探‘捉迷藏’后,终于解晰线索,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这一次他们面临的将不再是乌合之众,土鸡瓦狗,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死士。 “大的要来了……” 范乘舟长鞭一响,马车急速前行:“小唐坐稳了——” 宋晚和言思思也反应迅速,立刻飞身而起,迎上四面八方过来的死士。 对方很厉害,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多年默契配合下战力,远远是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就像一个变幻莫测的阵法,或者说,不停此消彼长旋转的阴阳鱼,能化解所有凶险。 苍青看到,眼睛都直了:“好厉害的阵法!” 他最近一直跟着主子调查玉三鼠之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玉三鼠抢了唐镜?还是,接单干活儿?主子知道这件事?还是……根据唐镜表现,猜到了? 玉三鼠超级会藏,他们查了很久都找不到真正踪迹,他不觉得主子知悉内里,最多是根据蛛丝马迹,合乎逻辑的推敲,然后猜对了。 那还等什么—— 苍青系上面巾,冲进战圈,先搞定孙家死士! 毕竟孙家是想杀了唐镜,就是他得保证,唐镜全须全尾到都察院! 言思思暗器如雨,封锁可控攻击范围,宋晚冲在最前面,只管奋勇拼杀,不必顾及身后,因为他的伙伴一定不会让危险自他身后而去,范乘舟则于明刀暗箭中稳稳驾驶着马车,冲掠街道人群,穿越光影斑驳暗巷,顺手还能解决几个想要扒车的人。 苍青没融入他们阵法,想融也融不进去,干脆在侧冲锋,帮忙劈开道路,手中长剑如虹,杀气腾腾,所过之处锋芒毕现,谁敢撞上来就是个死字! 这一刻没人是猫,没人是鼠,所有人为了自己的信念理想而战,方式目的可能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苍天雨露,恩泽四方,阳光温暖,天地同沐,凭什么雨露要被你们截留,阳光必须只为你们闪耀? 每个人生而有之的权利,凭什么要被剥夺,要被碾入泥里? 我不想,我、不、允、许! 第34章 男人全都一个狗样子 “好漂亮的轻功。” 街边商铺, 二楼靠窗的房间,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换好衣服,刚好看到街上的一切。 第51章 他身材颀长, 面容清秀, 修眉长眼, 眼角微挑, 微微一笑, 便见别样风流,新换上的衣服是绛粉色,不似男人衣服颜色稳重, 不似女子衣裙飘逸柔美, 用金丝银线暗绣出一朵朵梅花,很有种特殊格调,与其眉眼气质极为相配。 只是他头发略染风霜, 唇边也干燥有皮,手指也很粗糙, 一看就是出了远门,刚刚回京。 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现状,盯着宋晚几乎快翻上天的漂亮轻功, 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还真是赶回来的刚刚好……” “打这么凶,”侍立在侧的护卫有些着急, “梅大人, 咱们要不要……” “先等等,”梅岁永眯眼, “此等胶着,梅卫反而不方便插手,须得等时机。” 时机很重要, 看不懂不行,错过也不行,否则风险随之而来,自己人也得陷进去。 …… 赵经时去蹲了都察院大堂,很快发现一件事,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莫无归试探吕公公的话,他听明白了,吕公公有问题! 姓莫的从不干多余的事,什么黑市,什么帮忙,他那么狂,用得着别人帮忙?这吕公公,只怕就是买了那剧毒牵火焚,又致高国舅和五皇子死的人! 这两桩命案极为敏感,别看外边人人在聊,都想卖弄着分析两句,但真正敢问的一个都没有,皇家秘事,一个不小心要杀头的,遂从始至终的线索,剧毒牵火焚的来源,除了莫无归,也就他知道了。 他的消息里查到,毒是经黑市买卖,流入京城的,买主线索不是很明显,但肯定是京城人,与宫里有关系,如果是吕公公,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国舅和五皇子要死?因为一切都是皇上示下!五皇子身世,皇上知道了,忍不了,高国舅又一个劲想借五皇子成事,日渐嚣张,行事姿态不利以后大局,皇上更忍不了,吕公公体会上意,下手办了! 儿子和哥哥死了,高贵妃必然知道吃了个哑巴亏,也不想跟着死,但吕公公替皇上来交代了,她能怎么办?为了唯一能活的女儿,只能悬梁自尽。 吕公公是皇上所有心思的执行人,所行所为皆是皇上默许发生,包括之后的事,朝堂声音,外界对孙家的种种猜测,孙家大船不稳……也是皇上在敲打孙家。 所以这个案子没人敢接,孙阁老被骂的那么凶都不说话,莫无归野心那么大还擅长破案都没去争,任他去撞,争取这个机会…… 这不蠢透了么! 赵经时恨的磨牙,破什么案,抓什么凶手,要抓皇上归案么?开什么玩笑! 莫无归好深的心机!好卑鄙的手段!怕不是一直在操纵他,引导他,哪怕到了现在都还…… “操!” 赵经时狠狠骂了句脏话,他原真不知道这案子是个坑,现在发现也晚了,以他的本事绝难圆好,事办不好,再把自己搭进去…… 孙家已经嫌弃他能力不足,不堪同谋,莫无归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掉他这个对手,出身宗室又如何,皇上杀的宗室少了? 不行,他不能走这条死路,也不能再硬刚破案,改变策略,找条退路。 退路……可退路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快点想!死脑子怎么也不听话,一点力气都不卖! 正着急的时候,他看到了新提到堂前的证人,高慧芸。 她怎么会到堂上来证,她今天不是在悬赏捉拿玉三鼠? 不对,等等,玉、三、鼠! 赵经时眼睛一亮,他也可以捉啊!把那个皇室重宝四方琉璃蝶花樽找回来,大小也是个功不是?他现在可不能嫌功劳小,主打不能再错,真抓到了,再操作一番,这波不就能过去了? 至于玉三鼠线索,高慧芸能花钱悬赏,他就不能了?他还是宗室,不管身份地位还是财物量级,都高出很多……搞不动莫无归那只心眼多的狐狸,他还抢不到高慧芸能得到的线索? 想清楚了立刻行动,赵经时试探着去找—— 哦豁,上天果然怜爱聪明人,他厉害了这么一次,竟然如他的愿了,他很快找到了玉三鼠,玉三鼠正在闹事! 那还等什么? 赵经时即刻摇来自己的人,参与围剿。 他对唐镜不感兴趣,他甚至不知道马车里有个人,他只想抓玉三鼠,最狠最阴的招全往三个人身上使。 宋晚几人立刻雪上加霜。 不过这个单本就难做,心中早有预期,顺利是幸运,不顺是正常,他们本就常年游走于各种危险漩涡,保持好心态,奋力拼就是! 他们心态稳,苍青忍不了,前有狼后有虎,左支右绌,再这样下去唐镜怕是要丢! 他是不是应该……先把人劫过来? 战局突然变得混乱,难看至极,楼上梅岁永勾手指,叫护卫过来,附耳说了两句话。 那护卫与苍青认识,根本不必靠的太前,在隐秘角落打几个手势,苍青就明白了—— 玉三鼠在他眼里算不得好人,不可能交付信任,全然帮忙,但今天行动的目的是什么?是抓贼,跟孙家斗,还是搞赵经时?都不是,是案子顺利,是人证唐镜能到督察院大堂,最为迫切紧急的目标面前,其它矛盾皆可暂时放下,稍后有的是时机再碰,信不信玉三鼠没关系,以后要抓斗纠缠也没关系,但今日殊途同归,拧成一股绳总比分开独斗,叫孙家人钻了空子好! 玉三鼠只是接单护送唐镜,孙家人若得了空子,会毫不犹豫杀了唐镜的! 苍青重新调整姿态,再次进入战局,协助清理前行道路。 所以还是主子厉害……不仅猜到了孙家行动,让他来盯,还安排了梅大人掠阵? 尽管如此,苍青卖力气帮忙了,马车前行的压力并没有减轻。之前还能趁着别人不知道,悄悄行动暗度陈仓,现在围成这德行,人越来越多,也根本低调不了。 “分头行动吧,”言思思盯住不远处赵经时,手痒的很,“我去教训教训他。” 这人志大才疏,带来的人却不少,什么宗正寺五城兵马司,借着宗室身份,能撬动的资源太多,一堆人围在这里,终会是祸患。 范乘舟艰难驾驶着马车,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切记小心行事。” “用得着你瞎操心,”言思思哼了他一声,眼波流动,丝丝沁柔,“对付男人,没谁比老娘更在行!” 宋晚也眯眼看着前方:“我去引开孙家这波死士杀手。” 范乘舟这次连看一眼都来不及了:“别受伤!” 言思思开始遛赵经时。她知道这个男人自负,莽撞,没把握的事未必会做,有把握的事一定会干,且会倾尽全力达到目的…… 她先是装作受了伤,体力不支,独自出逃,赵经时看到立刻兴奋了,他也没想今天一下子把三鼠都抓着,现场形势有些复杂,他把不准,但如果要抓一个,把握不就大多了?如果这个还受伤落单,岂不是十拿九稳! 只要抓住了一个,另外两个还跑得了?听闻玉三鼠感情很深,从不抛弃伙伴,他只消拿这个当诱饵,那两个岂不是手到擒来? 赵经时兴奋极了,在发现这只小老鼠即便受了伤,交手失误频出,还是很灵活,总能躲过他后,干脆把自己摇的所有人都聚到身边,聚集最大实力,所有力气全用这小老鼠身上,就不信抓不到! 然而言思思并没有受伤,体力也没有不支,多年打架掀屋子,她虽瘦,肌肉内力都练的不错,莫说弟弟,她揍范乘舟范乘舟都得先求饶! 她最擅长扮柔弱相了,总是能给对方信心,让别人觉得这次一定能抓住她,抓不住……下一把一定能抓住,她一直‘逃不开’ 对方视线,一直竭力奔走,身法歪了错了,腿脚颤抖了,仅靠最后一点心力撑着…… 就这么一点点,编织出一张大网,牢牢粘住赵经时的人,往前进不了,后退又可惜。 赵经时觉得运气很不好,处处不顺,处处阻滞,他带着这么多兄弟抓人,十拿九稳的事,却总是遇到意外横穿道路的马车截断视线,不知哪家出殡不懂事选这时候的人多眼杂,巷子里谁家晒衣杆都不知道好好固定一散砸一堆…… 总之,过去许久小老鼠都还没抓到,牙痒的想吃人肉。 “这人到底是谁! ” 什么破老鼠,把他玩的像狗一样…… 没错,越想越像了,来来回回吊着他,他却连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你别走——老子今天要杀了你! ” 赵经时轻功运到极致,鞋底快蹭出火花了。 言思思听到,笑的那叫一个舒爽。 “呵,男人。” 她身形自由飘逸,像今日阳光下的风,发丝跟着柔软轻荡,仿佛天地浩大,任我徜徉。 第52章 “全都一个狗样子,说到做不到呢。” 宋晚倒是没能一下子调开所有孙家死士,孙家死士和赵经时不一样,他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杀死唐镜,不会纠结缠追玉三鼠,但调不开所有,可以一个一个,一小窝一小窝调啊,宋晚早年性烈急躁,被范乘舟言思思压着调。教过,在有计划必须实行的时候,可以很耐心,执行的很好。 他也很会挑,哪个厉害,威胁大,就单挑哪个带走,这人不想走也没办法,他的小贱招连起来,范乘舟都得被逼的去跪经,世俗常人可没那么好心态。 他轻功还很好,来回遛人不带累的,还能冲你扮鬼脸,你说气人不气人? 马车一点点往前挪,路线早已从西往北折,距离都察院不算太远了! 可前方路窄,是最不好行,也绕不开的一段,隐约看到有箭矢折射出太阳流光。 唐镜透过车帘看到,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看上去惊得不轻。 范乘舟刚好掀帘看到,笑出声:“不是说不害怕?” “是不怕,”唐镜抬眼看过来,仍然是风雨侵蚀,削瘦枯槁的一张脸,唯眸底一簇幽光,明亮到锐利,“我死可以,但不能在这里,得死在都察院大堂。” “好志气!”范乘舟看着他,“兄弟信我么?” 唐镜:“你敢继续送,我就敢继续信。” “好,那就信我,”范乘舟收了笑,“用车帘布把自己绑在车上,身前屈窝好,眼睛闭紧,在心里数一百个数,听不到我的声音,谁叫都不准动,不许下车!” 唐镜没说话,直接行动回应,三两下把自己绑好,屈身前,最后看了范乘舟一眼,目光深澜,幽火在燃。 范乘舟难得肃正,微低了声音:“唐镜你听好了,我们兄弟三个答应的事,从没做不到过,今日这条路,你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向前! ” 他放下帘子,鞭子在空中甩出啸音:“驾!” 马车开始疯狂往前跑! 唐镜咬紧牙关,头往胳膊里一扎,闭上眼睛,不听不看,闻到血腥味不怕,听到惨叫声不管,心里慢慢数数,一,二,三…… 范乘舟驱使马车狂奔往前,自己旋身飞离,来了一手假道代虢。 他没再管马车,也不管唐镜,直接飞身往两侧高点,迅速截杀解决孙家仓促埋伏的弓箭手。 孙家要杀唐镜,又要提防不能被别人抢走,赵经时未能全部带走,残留在这里的力量刚刚好能用一下,还有他不认识的那位,早早就来开道,穿着苍青色衣服的年轻人。 不管是想抢,还是想护,大家伙都得卖力不是?他只要保证没有暗箭流矢射中车内唐镜,就能过这道坎! 人车分离,自身周边危险降低,武力值还能最大限度的使出来,只要过了这段最易伏击的窄巷,只要扛过了这一波凶险,马车被人控制了又怎样,他可以立刻抢回来! 至于后续危险,思思和弟弟不是遛人去了?马上就能赶回来! 马车的嘶鸣,车轮的滚声,刀剑的相撞,让整条街道疯狂起来,百姓们视线也被吸引,不敢近前,在远处高处打望。 有心眼多聪明,消息也灵通的,很快认出了几个人,再把近来京城热闹是联想到一起,比如捉玉三鼠啊,高国舅五皇子之死啊,都察院那边正在审案啊……悉数联系到一起,多少也明白了点。 “嘶……怕不是人证!听说都察院那边,孙老爷指着莫大人鼻子要人证呢!” “什么河渠案,好像很大的样子……” “看就看,别再往前了啊!看到那群人拿的刀没?那是死士!杀人不眨眼的!” 商铺二楼,梅岁永笑叹了好几句有趣:“这事闹的……” 估计莫大少爷没想到会这么大吧? 不过大有大的好。 梅岁永收了笑,眼梢风流不在,眸底微敛,已经在盘算后续要怎么搞事了。 马车上,唐镜紧紧拽着绑紧的车帘,虎口几欲渗血,一个数一个数的数,马上就要一百了。 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喊他名字的,诱哄他下车,保证一定没事的,他都没听,他也没害怕,到最后,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一个都没进来,连车帘都没挑破…… 直到小明的声音再次传来。 “没事了,唐镜,你可以坐好了。” 唐镜也很想坐好,但好像有点做不到……方才有两支流箭飞进窗户,并没有伤到他,可刚刚有一段路不好走,马车轧过一块大石,突然大角度斜晃,他的腰胯撞到车壁,失了气力,此刻呼吸也很急促,平复不下来,使不上劲。 言思思和宋晚已经回来了,前方的路仍然凶险,可都察院大门已经不远,胜利在望,她们打架打的一点都不累! 听不到回应,范乘舟掀帘一看,立刻气沉丹田—— “小红!” 宋晚顿了下,才意识到叫自己,他们三个配合基本不太需要说话,更别说叫名字,叫了,还专门叫他,意味着…… 他赶紧结束战局,跑回车上,范乘舟接手随他而来的死士,把马车护的密不透风。 “别怕,小事。” 宋晚麻利从袖中摸出针灸包,微微弯唇,眼底一片明朗光亮,太阳一般灼人:“不都说了,只要小爷在,你去了阎王殿都能给你捞回来,何况你只是蹭破了油皮,连黄泉道都没见着呢!” 马车不稳,他的手得稳,穴位偏一分,效果大打折扣。 因伤在腰胯,他挑了根略长,也最顺手的银针—— 车外言思思和范乘舟都在努力,尽量让马车走稳,这一刻慢些也没关系,她们还有时间! 不远处百姓们窃窃私语:“你说……这车能安全到都察院么?” 一个人是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窃窃私语,便所有人都能听到了。 宋晚耳边充斥着声音,能不能到,能不能及时到,到不到得了…… 他将银针刺进唐镜穴位—— “咱们到得了!” 第35章 血溅都察院 都察院大堂。 “临江城不大, 河渠修葺,竟能直接截留漕银三十万两,概因临江知府郑广递了封折子, 提出漕海联运展望, 言道沟渠连成网络, 惠泽万代, 富国强兵, 当地百姓无不振奋支持……” 莫无归看着孙逊:“他说这封折子并不是他自己想到的主意,是你教的。” 孙逊看了眼苗铎展,自然不承认:“都说这姓郑的栽赃嫁祸了!我当初还以为他是好人, 请他吃了好几顿饭, 没想到这般害我!” 莫无归看向高慧芸:“高姑娘也旁听许久了,想必对来龙去脉俱已知悉,不知此事可听说过?” 朝堂高孙两家之争旷日持久, 各自有各自的派系,谁家主理办个事, 另一方必定攻讦,时不时互下黑手,临江河渠修缮之事, 这几年也经常被两边当筏子,来回扯皮对抗, 若说这个案子除了孙家本身谁最清楚, 只有高家。 而高家事,高慧芸参与良多, 近来又频频冒头,宛如高家智囊,不请她请谁? 高慧芸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孙逊, 才回莫无归的话:“过往杂事诸多,谁能记得那么清楚,莫大人现在问我,我须得仔细想想。” 莫无归:“想多久?” “这未想起具体细节前……我也不好随便说不是? ” 高慧芸姿态做足,意思很明显,是冲着孙逊去的——您觉得我说,还是不说呢? 她想顺势入局,与孙家做个交易。 莫无归知道这个女人心思复杂,今日请她来,也不是非得让她做证,就算她肯说,定也会为了自己利益出发,证言不可信,他要的是拖延时间,以及,短暂牵制孙逊。 “赈灾抚民,本是天子垂怜,体察四海,可予民生之物,却被人贪污截留,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至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皇上仁善包容……” 莫无归神情肃穆,话音铿锵:“做臣子的,却不该这般犯上。” “正是如此,”吕公公手扶金锏,慢条斯理,“陛下宽仁,怜民生苦,恨贪官生,只想知悉真相,依律法办,咱家却不愿见陛下伤心烦劳,有碍龙体,专程请了这御赐金锏,见证莫大人督办此案——若查明有人贪赃枉法,咱家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罪人逍遥法外,若查明没有误会,是有人无中生事图栽赃嫁祸,咱家也不会任清白蒙羞。” 他在这里旁听,立场很明确,就是代表天子,只站天子利益,事实什么的,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今日这案子审的好,证据确凿,让人心服口服,百姓交口称赞,之后能拿回国库损失的赃款,他当然助力莫无归,可要审得不好,顶不过孙家势力,案子糊糊涂涂不能让人信服,百姓口碑也无向好,那他就不只是作壁上观那么简单了…… 第53章 莫无归证明不了自己能力,还偏要把事情搞大,以后不可能再简在帝心,前程锦绣,他连现有的东西都保不住,很快就会成为被群起攻之,落井下石的那一个。 孙逊有点怂,他是真的怕皇上。 苗铎展却不能任由己方气势被碾压,出来行了个礼:“莫大人查案坚心,我等都明白,都理解,可却不能偏听偏信,只听那郑广一面之词,他所提供的账本,来往信件,血书,仅仅是他一人的东西,样样有造假之嫌,若无它证佐证,下官认为不能取信。” 孙逊:“没错!编故事谁不会,我还可以把手指割了搞一堆血书呢,谁惨便要信谁么!” 吕公公耐心也将告罄:“咱家听闻,莫大人这里还有一个人证——” 莫无归眸底墨色浮沉:“人证确有——” “人证来了!” 堂外天日似乎瞬间变幻,嘈杂的车马声人群声并刀剑声,声声促促下,有人旋风般跑……不,是被跑着的人拎着闯向大堂! 拦了一路,险了一路,最后这一百步,宋晚三人更为紧绷,除了要把唐镜带进来,周边掩护不能断,还得立刻计划逃跑,把唐镜扔这他们就得跑,因为他们是贼! “……府衙之地我等不便上前,最后这几步,你自己冲,放心,我们一定能护住你!” 范乘舟把唐镜往前一扔,同时小翻身后退,言思思和宋晚扛住来自外侧的所有压力和危机,三人眼睁睁看着唐镜踉跄落地,扑棱蛾子一样闯进大堂,才立即旋身,分不同方向落入百姓群里,迅速走位,各种利用阴暗视角遮挡,树也好,墙也好,人也好……总之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最终摘掉部分伪装,藏身进围观人群。 “草民唐镜——参见大人!” 唐镜终于得见‘明镜高悬’牌匾,看到了堂上太监怀里抱着的御赐金锏,泪湿眼睫,纳头拜下:“莫大人容禀,临江河渠缘何反复遭祸坍塌,反复需要拨款,草民就是亲历者!” 莫无归:“唐镜,起来说话。” 孙逊比唐镜站起来的更快,这这这……怎会如此!这么多人,竟都没拦住么! 苗铎展扶住他,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莫无归顺手指向孙逊,问唐镜:“此人你可认识?” “化成灰我都认得,正是临江连年灾祸的始作俑者孙逊!”唐镜起身,从怀里掏出染血状纸,“草民两年来求告无门,今日终有幸得天眷顾,堂前见到大人,还请大人收下草民状纸!” 莫无归让人把状纸收上来,再展示给所有人看—— “唐镜,你之冤情,详细述来!” 唐镜深深呼吸,目光滑过堂上贵人,堂外百姓,从头开始讲:“五年前,孙家这位老爷孙逊,联合临江府知府郑广,伪造河道溃堤奏报,以修缮河工为名,向朝廷要钱,为进展顺利,民间也造了势,说有意开展漕海联运计划,各处河渠形成网络,货物从沿海到内陆将会更便捷,不但有利行商,更利民生,大家伙谁不想富起来,谁不想日子好点,现在苦一苦,未来孩子们能过得好也行,官府为筹钱加些赋税也没关系……他们问朝廷要了多少钱,我们小民不知道,但临江各城县的富户百姓,可是捐了不少银子,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多少人主动上工修渠,甚至自带干粮,我这种没钱没力气,但读过些书,对通渠略通皮毛的人,也愿学有所报,为了自己的梦想也好,为了家乡的将来也好,什么都行,所有人都盼着河渠修起来,那时我们所有人嘴边都挂着一句话——今日你我苦一分,来日运河万贯金,我们深信未来可期,然而所有钱都被他们贪了!临江根本就没有未来,他们就没想过让我们有未来!” 孙逊:“你血口喷人!你怎么知——” “我当时的确不知道!我们所有人被你们像傻子似的哄,像傻子似的玩,你们说钱不够要加赋税,我们勒紧裤腰带给,你们说没钱付工钱,我们自带口粮,可你们采买的物料是什么东西?我们天真的卖力气,热火朝天的干活,结果根本不用什么天灾,基底刚搭起来,渠道就自己塌了!你们收的钱呢,那么多渠道搜刮的银两呢,都被你们分账了么,一点没用在正事上!” “我是四年前去修渠的,当时大家已经被骗了半年多,没一个人意识到,仍然如火如荼的干,我也……我也是个蠢的,当时随着乡邻,为了将来希望,憋着一口心气,死命的研究,我们那时并未怀疑官府,这么大的工程要做下来,肯定是很难很难的,渠道总是塌陷,我们考虑地势由因,考虑环境气候泥沙,是我们没想到的地方有难题未破解,就是没怀疑你们采买的物料,许也有人怀疑了,但当时人们对官府很信任,发现有什么不对会去奏报,这些不对的物料总是会消失,或是被河水冲走,或是走水烧了,或是遇到水匪被劫,总之各种事都不顺。” “直到三年前那场泥石流。” 唐境微微闭眼,手攥成拳:“当时这位孙老爷是监工,夏天连日阴雨,有经验的乡老都说会有暴雨洪涝灾害,他却不听,非说要赶工期,让我们连夜开凿,结果山体滑坡,数百村民被埋……” “后来我才想明白,你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工期,更谈不上想要功绩,你们只是想毁灭,毁了修起来的渠道,毁了要太多的人……这样你们就能继续接着修渠,接着捞钱。” “你们也不怕被追责,反正所有百姓都死了,随便编一个‘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就可以,而且这次的确也有了泥石流不是?只要你们迅速炸毁山体,埋葬所有痕迹,该瞒的瞒,该编的编,官官相护,一起捞钱一起齐心,谁会知道偏远山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可我活下来了……有时候我想,还不如死在那时。” 唐镜眼底那簇幽火像是要熄了:“我三代单传,是家中所有希望,我爹原本不欲我来修渠,他盼我继续读书,读的更多些,修渠他来上工就可以,可我喜欢水利,正课之余,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类书,若能参与这样助利民生,富国强兵的大工程,是我的荣幸,我的梦想,哪怕扔一辈子进去,我也不会后悔,我是真的很想很想认真做事的,可我爹死了,所有乡邻都死了,唯我侥幸挂在灌木丛中,活了下来。” “上面老爷们不希望有人活着,现场来回清理了好多遍,户籍一个个挨着勾掉,每个人的家宅都安排盯梢,我不能回去,不能告诉我的妻子,否则她会有危险,只能任自己的丧讯传回家……老爷们还很会来事,在泥石流发生地立了块碑,把所有人名字都刻上,还能彰显自己仁善,具表报送朝廷,还能得嘉奖。” “我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活着?踩着所有人的血,活得这么舒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肯定要告状,死去的乡邻们救不回来,可他们不该这么死,像野草一样,被人弃之敝履,无人知晓。” 接下来他便打算暗中收集线索,想办法告状,可他户籍已勾,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孙逊他们既然敢干这种事,对风险警惕性更高,巡查围杀动作从未停过,唐镜是幸存者,但他不是五年来唯一的幸存者,其他幸存者也有想报仇的,可一个都没走出来,唐镜凭着自己的机灵,和读过的书,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我原也想过放弃的,我身无长物,也没户籍,钱都没办法攒几文,能接触到的事太有限,根本找不到什么有力证据,要扳倒他们,希望渺茫,病得厉害的时候,会想就这么死了算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蚍蜉如何能撼天?我的妻子死了。” 唐镜捂脸:“被他们杀的。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我还幸存,只是连续监视观察后认为没什么风险了,见我的妻子一直没有改嫁,竟然还守着我的坟,怕她以后是个不安定因素,干脆杀了她……” 他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一时不慎,露了行迹,被他们发现,这才有了从临江到京城的一路追杀。 “我的青娘只是一个可怜的,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日子过的那么难,每天都不一定能有一顿饭吃,为什么一定要死?我爹,我的乡邻们,怀揣着赤诚之心,愿意苦一苦自己,为将来孩子们好,为什么要像猪狗一样,为老爷们的富贵牺牲?” “老爷们踩着我们命,我们的血,非但没一点怜悯愧悔之心,反而觉得麻烦都处理了,可以接着捞钱,继续哄骗下一波百姓,制造下一次危机,巧立更多名目,从渔船到水兵营……他们凭什么!” 唐镜脸色惨白,瘦如枯槁,实在不怎么好看,可他眼底那簇幽火,越燃越亮,哪怕只有一簇摇于风中,也不会熄灭。 第54章 “我的生死没什么紧要,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可我除了是我自己,还是个儿子,是个丈夫,这些经历,我不能不当回事。” 他之所言所述,样样写在状纸上,找到的证据不算多,但跟之前过堂的,曾经的临江知府郑广比对,已然能形成足够的证据链,逻辑清晰。 孙逊腿肚子有些抖,仍然不愿意认:“就一个人证而已,尖嘴猴腮一身猥琐,一看说的就不是实话,定然是编的,做的伪证!” “如此说来,物证的确不算足,”莫无归眉眼淡淡,“我这里另有一位人证,便也请上堂吧。” 孙逊怔住,你还有人证?有为什么之前不请出来! 新上堂的人证是个文吏,姓张,这位才是相貌长得不算周正,略有些尖嘴猴腮,看上去不怎么正派的人,他也的确行事不算正派,因打了一手好算盘被重用,惯会阿谀奉承,人生格言是难得糊涂,这临江很多账目都经他的手,他从来没想管过大人们的事,也管不了,只盼能囫囵过去,他手上有密帐,有经手的花名册,包括孙家与郑广,甚至水兵营往来的细节。 他也知道一桩大事,唐镜遭遇的泥石流事件,孙逊和其手下如法炮制了不止一次,另有一个小镇名崖石,两个村的百姓,同样全部丧命。 莫无归之前没让他上堂作证,是因为此人不但相貌不容易让人信任,本性也胆小怕事,他落到莫无归手里,招是招了,但不肯签字画押,还直接言明,若案子没大破迹象,他不会上堂作证,堂前不会说实话。 他承认自己本性钻营,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一口饭能摧眉折腰,可人生在世谁不委屈,当狗就当狗,跪着吃就跪着吃,他那点良心有,但是不多,若莫无归死逼,他就死,他也有家人,总得为三岁的儿子想想。 可若这案子真能破,莫无归真有本事撕下孙家一层皮,证明能护住他家人,倒也不是不行。 孙逊:……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一定没事么,为什么又出来个反水的人! 他瞪苗铎展,苗铎展也没招,纸本就是包不住火的,现在烧得这么旺了,怎么可能停? 唐镜冷笑:“这么多年,孙家插手的事,哪一样能善了?各州县的冤案,死了的流民,无处陈情讨公道,连故乡都回不了的亡魂,难道少了?” 堂外一片静默。 是啊,这样的事,难道少了? 京城百姓因在都城,能得暂时安平,可谁没有个祖地,谁没几个外地亲朋,都没有,来京行商的商队,赶考的书生,总能带来很多消息。 先帝驾崩,先太子没有登基,莫名其妙死在奔丧的路上,得好运登基的今上委实不是什么明君,十几年就干的原本富饶的国力层层穷困,用那一套帝王平衡心术培植不同势力,致使朝堂派系纷争不断,乌烟瘴气,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民生多艰,而今已经是第二十五年,北方外敌蠢蠢欲动来犯,地方落草为寇者众,弹压不下,国都快亡了。 高国舅和孙阁老斗了多年,中间的黑事脏事多少,想也知道,但少有人敢这么揭发,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直指孙家,就差指着鼻子骂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了。 孙逊为什么敢这么做事,为什么能做这些事,还不是因为有这么个厉害的爹? “原来是这么大的案子……” “那一路走来是很难很难了……” 百姓们心有戚戚,所以之前巷子里,是孙家想要截杀?除了他们谁有这么大胆子,谁有这么大势力,人都快到都察院门口了,还在截杀。 那护送他的人是谁?敢这么直接跟孙家叫板,好强的气魄,好大的胆子,未来想必也会被孙家找后账…… 苍青到了都察院就摘了面巾,所有人都能认得出来,他是莫大人的人,莫大人之前就在不同场合怼过高国舅,也对孙阁老语出不敬过,京城人对他很熟悉,不算太意外,可另外几个人呢? “好像是三个来着……玉三鼠吧?他们一直都很刚,脾气很烈。” “而且本事也大啊,为什么名声传扬这么广,就是因为敢接贫苦百姓的单,敢杠上大人物……而且最近不是都说,他们来了京城?” 小郡王在人群外巴巴看着,非常遗憾自己到了晚了,都没有看到多少玉三鼠的帅气!这三个动作还非常快,立刻消失在人海,根本找不到。 不行,这么大的热闹,挚友怎么没来看? 他不能一个人享福……小郡王立刻勾勾手指,让小厮去莫家传信,邀请宋晚过来。 堂上,莫无归一一扫过案上卷宗:“来往账本,名册,状纸,陈情书,物证,人证,样样俱全,证据确凿,孙逊,你可还有异议?” 孙逊有,但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因为现在已经没人站他,连吕公公都…… 吕公公怀抱御赐金锏,站起身:“的确证据确凿,辩无可辩,咱家会向陛下陈情,恭喜墨大人,此案圆满。” 案子明晰到这种程度,百姓们翘首以待,等着看孙逊下场,之后孙家是否会被莫无归搞的大伤元气不知道,陛下一定能从孙家撕下一块肥肉来。 莫无归扔签:“即刻将罪首孙逊押入大牢!” 孙逊急了:“不可以!莫无归你怎么敢的!我就算干了点事又怎样,区区愚民,怎配与你我为伍!” 堂上一片安静。 孙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改口:“再说我也没干那么多!你看我这脑子,能想出这么厉害的东西么!” 莫无归便看向苗铎展:“苗大人,得罪了。” 他一挥手,立刻有差吏上前,也押上苗铎展,一同下狱。 苗铎展:…… 孙逊:…… 莫无归:“案情已明,罪无可恕,个中细节孙老爷既不愿当堂供述,便稍后慢慢回想,慢慢坦白吧。” 堂上时间有限,也不方便刑问,且他想知道的,并不仅仅这一个案子。 “谢大人……” 目送人被押下去,唐镜头磕到地上,很重,喑哑声音微微颤抖,像不存实的鬼魂借活人的嘴倾诉。 “家乡河渠破败,灾年难度,我本踌踌满志,盼能为国效力,福泽子孙,圆梦此生,未料这是一个又一个贵人的局,要食人髓,吃人肉,我的命不算命,我的父母妻儿,亲朋友邻亦是草芥……几度生死边缘挣扎,到京城的这条路走的实为不易,得幸还有莫大人这样的好官,敢于为民做主,敢于对抗恶蛟豺狼,肩担日月,顶天立地,我盼未来有朝一日,如大人这样的官越来越多,天下再无冤案,百姓再不流离,海晏河清,盛世安宁。” “可我看不到了,死去的那些人,也看不到了。” 唐镜起身,转身走到堂外。三年殚精竭虑加不停对抗逃亡,饥贫病痛折磨,他瘦的只剩骨头架子了,形容枯槁,走路都在打晃,唯眼底那簇幽火,尽管被泪水洗过,仍然明亮,和风霜雨雪都熄灭不了。 “我知道贵人们的手段,那些人为了翻案,怕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 “我也曾故意堂前大声背书,骗父亲笑眯眯给零花钱,也曾顽皮偷看未婚妻子,用一枝桃花讨了她一顿打,也曾迎着家中炊烟归,偷闲与家人赏雨,我也……是个人。想到还要与这些脏人脏事纠缠,被泼脏水,我就觉得恶心。” “我今日站在这里,告知诸位我亲历真相,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也愿用这副残躯,扑炼狱炉火,明己心志。” “……有些人想榨干我们的生命,攫取我们最后一滴血泪,成就他们的富贵锦绣,还捂嘴不让我们说话,告诉我们要认命,我想告诉他们——总有人不愿,总有人会反抗,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老天爷,皇上——您睁开眼睛看一眼您的子民,看一眼百姓吧! ” “砰——” 唐镜猛的冲出去,撞死在督察院门外墙柱。 血泊蔓延,天地倏静。 第36章 哥哥救我 那簇幽火熄了, 再也看不到了。 唐镜竟然早决定赴死,以命明志! 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在柴米油盐里, 和现场很多百姓一样, 要的不多, 不过是安平日子, 子孙顺遂, 怀揣着少年热血,报国之心,不怕苦不怕累, 却走到绝境, 失了所有希望,盼能以性命唤起人们的清醒…… 血色刺激着眼球,百姓们久久说不出话。 过来前只以为看个热闹, 没想到看到这些。 是啊,怎会不知道呢?近些年的流民之殇, 匪患祸起,所有动荡,最遭殃的就是底层百姓, 京城的戏折子说书段子话本子,说的难道还少么?左不过是因为自己日子还能过, 又改变不了现状, 揣着明白装糊涂,混着日子过罢了。 第55章 先帝先太子的景明之治, 不过二十年,就被当今造成了这样子,想要有救……靠谁呢?龙椅上那位沉迷玩帝王心术, 各种培植打压手段搞平衡,不仅搞出高国舅孙阁老这种对峙势力,几个儿子也是这样养的,结果儿子们年轻气盛,全然不如大臣老奸巨猾,直接斗死了,没一个活过二十岁的,如今最年长,足足有五岁的五皇子也死了,仅剩的一滴骨血,最后一个皇子今年春天出生,还没满岁,如何指望得上? 若先太子还活着就好了…… 当年的东宫储君,仁德嘉善,能力和他的品性一样闪耀,什么危情都能平,什么险局都能解,上孝父君,中亲贤臣,下抚百姓,难得的明君之态,可惜当年意外发生的太快,十月怀胎即将临盆的太子妃都没能活下来,一尸两命,小太孙活活憋死了。 若他还在……若那小太孙还在,能承父风骨,大安何愁没救? 莫无归跨出门,解下外袍,覆在唐镜身上。 “我命人为你扶棺回乡,与你父亲妻儿葬在一处,本案我亲自盯着,绝不容有失,你且……安心去吧。” 暖阳下微风拂过,似谁在诉说什么。 吕公公眼皮垂下:“时间不早,咱家该回宫向陛下奏报了。” 莫无归拱手:“今日案情骇人听闻,百姓关切,莫某实抽不开身,请公公多费心。” “莫大人的忠心,咱家看得真切,自会如实禀报。” 吕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莫无归一眼,转身走了。 气喘吁吁,被遛的像狗,却没摸到对方一根毫毛的赵经时咬牙切齿,姓莫的倒是风光!凭什么老子被玩被坑,你道貌岸然享受风光掌声?老子偏不让你如意! 案子你是办了,你牛逼,连孙家都敢硬刚,孙阁老的儿子小阁老的爹都敢生扣,这么明察秋毫,别的也不能放过吧?这玉三鼠刚刚可就在作乱,你管是不管? “莫大人留步!” 赵经时眯眼走出来:“这唐镜纵然可怜无辜,绝望之下没别的选择,求人帮忙相送,可送他来的人却不是什么好人,先是偷走了四方琉璃蝶花樽,让高国舅为其分神,后又入京城为乱,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未必能脱得开干系——那玉三鼠如今可就在现场,莫大人抓是不抓?” “竟是如此?”莫无归手负身后,阳光轻牵他衣袖,气质明朗落拓,“那自然是要抓的。” 赵经时恨恨盯着他:“莫大人能力,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出手必中,定然不会对小贼手下留情吧?” 你要是抓不着,就是你本事不济,跟人暗通款曲循私!你要是抓得着……呸,老子都抓不着你能抓得着?那三只贱老鼠早跑了! 总之只要你没收获,老子就能毁了你今天的风光! 莫无归:“看来赵大人早有线索,不如详述共享,你我也能节省时间,否则——人跑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宋晚三人撒丫子开跑。 他们把人送到这里时,并没有立刻飞身离开,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往这边聚,他们离开反而反常,尽管改了一半装扮,仍然很有可能被赵经时的人截住,遂刚刚的一切,都看到了,直到唐镜死,案子尘埃落定,开始有人离开,他们才随着人流行动。 原本很顺利,奈何赵经时这么卑鄙,他们只能加快速度,走出一定距离后开始疯跑。 没办法,对方人太多,越近越不能保证全身而退,只能用上最后的杀手锏,练出来的逃命功夫! 赵经时很快看到:“给老子站住,都不许跑!” 宋晚三人会听他的才怪,跑的更起劲。 百姓们反应有点怪,一般喊起捉贼,大家都是撸起袖子上的,此刻却没一个人上前拦,甚至主动潮水般让出一条路,让三个人跑,赵经时的人追过来,他们还不小心脚底不稳,‘绊’倒了几个,打乱了追击节奏,阻了速度。 他们在为玉三鼠鸣不平。 明明帮了人,助力了这么大的案子解决,没被感谢,得任何奖赏就算了,还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奔走逃命。刚刚街巷刀光剑影,那么紧张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没帮唐镜?孙家耀武扬威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没帮忙反抗?好嘛,现在案子结了,事平了,你们一个个正义起来了,知道捉贼了,你们跟孙家恶棍有什么两样? 人家玉三鼠就算是盗贼,也盗亦有道! 这些年市井街巷流传了多少事例,玉三鼠在各处地方挺身而出,官府不敢管的匪患,他们敢刚,穷人讨不到的公道,他们愿意帮忙讨,无论对方是匪寇是马帮是贪官是狡商,什么路子他们都能闯,那时候你们这些人在哪?怎么不为民做主?现在搞这出,真让人心寒! 但也仅止如此,百姓们不敢做更多,毕竟这些是官府的人。 赵经时气极,那群贱老鼠还真是会蛊惑人心!天天做这种狗屁倒灶,出力气得不了好的事,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 当然是那口心气! 宋晚和言思思范乘舟配合队形,疾速飞驰,隐入街巷。 一个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吧?历过各种不平,识得人间冷暖,既然学到了这些本事,为什么不用? 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是神,也并未想挑战律法,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自大,自负,每个人都有认知的局限,有些事不一定他们想的就是对的,接单一切随缘,行事随心而为,随势而为,不轻信任何人,不轻易怜悯任何人,凡事以调查事实为先。 他们的师门,修的是本心,护的是本性,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心里学到的规矩,人间那如暗夜烛光般的良善,勇敢的本能,是他们最想守护的东西。 有人理解当然好,不理解也没关系。 “分开走!” 虽然隐入暗巷,追兵太近,仍然不安全,言思思看着赵经时来的方向,冷冷一笑:“这人我都遛熟了,交给我,我已有计将他带走,让他再回不来! ” 宋晚察觉到姐姐的未尽之言:“只是?” 言思思看他:“只是我这计策用了,怕是不能回援,你二人需得自己小心。” “你尽管去,”范乘舟叮嘱她小心,“不必操心我们这。” 宋晚也是这意思,用力点头。 言思思就去了,她用的还是老办法,勾住赵经时,给他比上次更足的信心,马上手到擒来的胜利感,一并拖住他的人,远远调开,再用厉害轻功疾速快跑,打了个时间差,回到紫玉堂,迅速画了个妆面,假装倚窗赏景,看到路过的赵经时:“哟,这不是赵大人?脸色不太好啊,是哪件事又办砸了? ” 她妆粉香馨,倚窗略有倦容,还懒懒打了个哈欠,别人几场热闹都看完了,她才刚起床,呵,青楼女子。 赵经时不愉:“你少来咒老子。” “赵大人若早愿听我的话,何至于到此地步,这是被谁逼的汗都湿了衣裳?”言思思懒懒托腮,似乎兴味十足,“你若执迷不悔,再往前行,祸端会更大哦。” 赵经时愤愤磨牙。 他不太相信这个女人,但不听她的话,上回的确倒了霉,这次…… “老子在抓玉三鼠,江湖大盗,人人得而诛之,你觉得我会不行?” 言思思笑了,阳光落在她眼底,那叫一个明媚:“赵大人揽的皇室命案查不下去,孙家想必也没给赵大人多少面子,跑来抓老鼠,这是无路可走了?” 赵经时眯眼。 言思思:“也不是不行,区区小老鼠,怎会是赵大人对手?只是这一回,赵大人恐又要为人做嫁衣——妾身这里打听到一件事,那四方琉璃蝶花樽,有主了呢。” 赵经时:“我不信!” “哦,”言思思关窗子,“赵大人自便。” 赵经时:…… “你给我把窗子打开!”贱人敢不给他面子! 可青楼头牌就是这么任性,赵经时没办法,只能绕到正门进去。 …… “我去——” 范乘舟摁住欲要起飞的宋晚:“听哥的话,你今日体力消耗太大,需要休息,就在这里别动,我去。” 宋晚咬唇,看了眼来人方向:“莫无归很厉害。” 这便宜哥哥还真追过来了,比起赵经时和孙家人,难糊弄的多! “我同他交过手,怎会不知他的厉害?”范乘舟按了下弟弟狗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第56章 宋晚没说话。 范乘舟:“你听我说,你就在这里,别打架,别和孙家的人正面撞上,就小心躲避,等他们都过去,体力也恢复了几成,即刻离开,若真有意外,走不了,你就想办法往小郡王身边撞……我查过他,此人有些特殊,且并不排斥我们,就算知道了你身份,也不算风险太大,若我料错,后续难题不好解决,也没关系,我们终归在一处,总能想办法应对,乖一点,嗯? ” 宋晚虽然一直都挺叛逆,不怎么听师兄师姐的话,但关键时候,很少不乖。 他轻轻点了头:“那你小心,能怎么跑就怎么跑,不必担心我,我力气回来了,有的是法子脱困。” 范乘舟最后揉了把弟弟的手:“走了,你好好的。” 宋晚看着他远去,知道他马上会和莫无归对上,很难不担心。 之前两次交手,他都觉得莫无归有所保留,没怎么太上心,因为主要目的都不是抓他们,可这一次……莫无归还会留手么? 他自是相信舟哥本事,也信自己能力,都是一次次险境拼出来的,尤其逃命功夫,更是千锤百炼,炉火纯青,可莫无归在明面,又是官,手握都察院资源,优势实在太大,如果非要死磕…… 宋晚躲在角落里,没有出去,他看到了孙家的人,一队一队过去,个个张牙舞爪,似乎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得抓出来不可,也看到了一些别的,若有似无,遮遮掩掩,好像在找他们,又不太像找他们的人。 看路数……有点像莫无归身边那个苍青,但又没有苍青本人,没有别的证据辅佐,他不能确认。 宋晚不可能在他们面前现身,唐镜说被坑过太多次,不敢轻信于人,他又何尝不是? 唐镜…… 没想到今日才认识,便要永别。 宋晚并不会后悔帮忙,觉得不值得,只是有些遗憾,人和人的缘分,竟然可以这么短。 他非常谨慎,所有动作不为攻击,只想躲藏,小心把自己团成各种模样,折成各种角度,利用一切环境地势,永远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视角,认为不可能会在的空间。 恢复些气力后,一路往莫家的方向摸……他今天偷跑出来的,不能露馅! 他真的很小心很谨慎了,可运气并未光顾怜爱,竟然撞上了孙家杀手队伍,以及都察院的搜查人手! 前有狼后有虎,出逃无路,宋晚只能深呼吸一口,跳进旁边河里。 他小时候练过,能憋气很久,这条小河靠着繁华街道,伸出来的小石板很多,他只要避在其下,不要游动带起涟漪,屏住呼吸不要吐泡泡,甚至能看清岸上的人。 两边队伍撞上了……又谨慎绕开,似乎不欲对方知晓自己是谁,尤其孙家人,避的很快,但都在找他,久久不肯散去。 水好冷。 尽管天有暖阳,深秋的河水还是寒气侵骨,似能冻死人,宋晚感觉手脚都快没了知觉,他只跳进来一小会儿而已。 快了,快了,坚持住……那些人很快就会走,马上就会走! 宋晚透过水面,看到孙家的人……更近了。 就在岸边徘徊,是看到他了么?马上要抓到他了么?如果手脚坚持不住,不知道他是会沉底淹死,还是被这些人打死? 岸上又出现了一个人……莫无归? 他怎么回来了?那舟哥呢?是否安然无虞? 怕么?怕的。委屈么?委屈的。莫无归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却不敢求救,不能理直气壮的要求背背抱抱,因为现在莫无归是都察院大人,不是哥哥,自己也不是人家的弟弟,是上了捉拿名单的贼。 但凡懂点眼色,就该悄悄的走,不要连累对方。 可是好累啊……水好冷,心脏好疼,耳朵像堵了棉花,什么都听不到。 宋晚不懂为什么今天这么脆弱,几乎看到了自己的眼泪沁出,融在水里。 他从来不后悔做了什么,可每次被追抓都很委屈,如果家国昌平,如果百姓没有灾祸,如果没有那么多贪官不公……谁会愿意当贼呢?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们玉三鼠,其实比这世间任何人都希望,天下无贼。 哥哥…… 宋晚轻轻伸手,却不敢露出水面半分。 你能救救我么? 第37章 弟弟黏人又赖皮 宋晚不但手不敢伸出水面, 还得迅速想办法,怎么撤离。 他这口气真的快憋不住了! 还有稍后怎么处理后续,他不能湿着回家, 湿衣服可以找地方换了, 湿头发呢, 怎么快速干? “我草——别挤我!” “跟你们说了没热闹看了, 热闹早完了, 不用挤,挤也没了!” “我去——我站不住了,救命——” 突然间‘扑通扑通’声音不断, 跟下饺子似的, 不远处桥上人们拥挤推搡,竟很多人落了水! 宋晚眼睛一亮,他就说天不绝他!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移开的时候, 他露出头换了好大一口气,然后往水里一扎, 自水深处朝桥那边游去。 距离稍稍有点远,露头很可能被发现,可谁叫他会憋气呢, 轻功好的前提就是一口气可以提很久!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 宋晚游得飞快, 心情立刻欢快起来, 心口热乎乎的,手也不疼了, 脚也不冷了,小腿蹬得可有力气,就差跟小鱼儿们打招呼了! 既然天助我也, 看我表现就行了! 岸上,莫无归眉头微皱。 事有轻重缓急,玉三鼠怕是得放一放,可之前赵经时在都察院门口喊话,这波节奏处理不好会有麻烦。 他想了想,把四方琉璃蝶花樽亮了出来—— “本官不知传言是怎么回事,但四方琉璃蝶花樽今已寻回,就在本官手里,玉三鼠诚然为贼,官府必要缉拿,可任何时候,百姓性命为先,还请诸位戮力同心,与本官一同救助百姓,平息此难,断不能让一个人丢了性命!” 此物他本不想这么早用,以后有更合适的时机,发挥更大的作用,可没办法,只能先顶上。 “任何人再有异心,提堂上见!” 督察院立刻喝应,凑热闹的也变了表情改了方向,孙家人也不敢再妄动,就算不上前帮忙,也不会捣乱,所有人听莫无归指挥,紧张有序,热火朝天的忙了起来。 宋晚很快游到桥附近,看到一个小孩不停往下坠,都不会扑腾挣扎了,赶紧过去把人捞出来,勒了下肚子,让孩子呛的水吐出来,恢复呼吸,高高捧抱递给岸上站着的着急母亲:“再给他拍拍水——他还没吐完,找大夫看看!” 之后继续扎进水里救人,一个两个三个…… 好在此刻见义勇为的人不少,下水救人的不只他一个,他的存在一点都不突兀。 官府的人来的非常快,组织有效,搜救的人越来越多,救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宋晚不再紧绷,但也没有上岸,就一直在水下帮忙,手脚疲惫,浑身冷到快没温度了,都来不及察觉。 ——直到腰间一紧,被人捞了出来。 “……哥哥?” 眼前朦胧水波流散,身体重量陡然承受不住,宋晚被调整姿势抱好,下意识抱住对方脖子的时候,看清了来人的脸,是莫无归。 莫无归蹙着眉,抿着唇,把披风给湿淋淋的弟弟披上,第一次语气和脸色一样严肃:“怎么在这里?” 怪不得莫家没人敢面对生气的哥哥,是有点让人怕怕的。 宋晚眼睛看别处:“就想出来,找……” “找哥哥?”莫无归仍一脸不赞同,“不是与你说了,哥哥近日很忙……” “宋小晚你来啦!”小郡王噔噔噔往这边跑,边跑边喊,脑门都是汗,一身精神劲,“你来慢了啊!刚刚都察院门口那么大热闹是不是没看着!我该早点约你的!” 宋晚明白了什么,当场甩锅:“哥我出来找他的!他说有热闹看,我就来了,没想到这么多人过桥,桥都差点塌了,掉水里的小孩那么小,我不得帮个忙么……” 小郡王终于跑到了跟前,欢快变成了皱眉:“你这……刚刚掉水里了?” 宋晚不好意思的笑笑:“就……随便救个人……” “你还好意思笑,都湿成这样了,赶紧看大夫啊!”小郡王立刻张罗,“走走跟我走,这离我家近,我给你请太医!” “不必。” 莫无归打了个呼哨,一匹黑马远远奔来,步伐矫健,神勇无匹。 第57章 他抱着弟弟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潇洒极了,甚至都没让马暂停:“我们回家。” 小郡王:…… 行叭。 再四外一望现场,莫无归效率够快,落水的人已经救起来的差不多了,周边坐堂大夫全部赶到,问诊的问诊,急救的急救,各级官员配合默契,秩序井然,后续也没什么风险了,他的确可以不必在现场盯着了。 小郡王一看自己也没什么插得上手的,干脆继续做纨绔,晃悠悠一边玩去了。 待到赵经时离开紫玉堂过来,事情已经完全平息。莫无归下手太快,办事章程太利落,人走事不停,至此处处圆满,百姓赞声者重。 他这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经时气得踹断了一块石板。 怜夭的确不是普通女人,全部料中,那四方琉璃莲花樽他不可能找得着,因为早就到了莫无归这混蛋手里!为了拯救百姓落水功绩,不被人诟病怀疑不捉玉三鼠,莫无归还直接亮了出来! 那自己怎么办?哪哪都不顺,处处找不到抓手…… 难道只能从高慧芸那边找机会了? 莫无归抓了孙家老爷下狱,孙逊没有官身,但他可是孙阁老的儿子,小阁老的爹,代表了孙家脸面,会这般轻易舍弃么?真弃了,孙家以后怎么见人? 高国舅和孙阁老对抗十数年,高慧芸一定知道点什么,也想好了法子应对,堂上故意说得模糊不清,恐不是害怕,觉得不能为敌,而是想谈条件…… 赵经时转而换了个方向,与偏巷拦住了高慧芸:“……幸会,高姑娘。” 高慧芸被如此无礼相待,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微微笑着,冲他颌首:“赵大人。” …… “主子……” 大夫在里间给宋晚看病间隙,苍青快速到莫无归身边禀报后续事宜,从都察院到落水事件。 莫无归安静听完,全在意料内,无有纰漏:“继续照计划行事。” 苍青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那……玉三鼠,咱们还抓么?” 莫无归近些时日收集了玉三鼠很多信息,大概了解他们的行事方式,性狡促狭,有一万种折腾人的路子,越有钱心狠,劣迹斑斑的人,他们越放得开,下手越狠,能把人整的亲娘都认不出,接单办事也很随意,兴致来时,不要钱都要接单办事,没兴趣的,你捧万两金去人家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也确是有原则的人,做的事总结下来,的确在惩恶扬善,盗亦有道。 所以连苍青都心软了。 “当然要抓。” 莫无归淡淡看了手下一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任由礼乐崩坏,国之危矣。” 宋晚起了高热。 脑子烧成一团浆糊时,心道这场风寒,还是没避过。 高慧芸来莫家那日,他就总觉得冷,还没入冬就想穿貂,肯定不正常,想着认真保暖,好好休息两日,一定能好,结果根本来不及休息,下趟水而已,就……如此来势汹汹。 宋晚意识昏沉,手脚仿佛被巨石绑着,骨节酸痛,嘴里总是苦苦的,不知道被谁灌了药,还总灌,也没胃口吃饭,不想吃,这人还非得喂他吃粥,好在这粥清爽,没什么异味,吃两口能忍受,最重要的是喂粥的人答应他,帮他擦身。 身体偶尔很冷,冷的颤抖,又莫名其妙突然很热,一身汗一身汗的出,粘乎乎的不舒服,宋晚很需要擦身服务。 睡睡醒醒,一时脑子清楚,一时又没那么清楚,身边总是人不断,哪怕知道自己睡着了,他还是能隐约察觉到被摸摸头,探探额,触感很熟悉,是姐姐。 思姐好像悄悄溜进来了,非常不满的臭骂外边那群混蛋,一个个不当人,害弟弟这么难受,真让人操心…… 舟哥好像也悄悄溜进来了,给他掖被角,喂了小半碗他最爱的果子蜜水,倒是没骂别人,嘴里嘟囔着做点什么好吃的喂给他……怨野哥哥莫无归管得太严,不好发挥。 两人还吵了起来。 思姐怪舟哥当天动作太慢,害弟弟只能水遁,舟哥大喊冤枉,说野哥哥太精,很快看出他在虚情假意调虎离山,根本没上套就往回跑,要不是他机灵,扔了点野哥哥感兴趣的东西阻一阻,弟弟都来不及水遁就会被抓! 宋晚:…… 更多时候,陪在床边的是莫无归,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宋晚总是能认出那只干燥温暖的大手,很想抓过来枕着睡,或许……他也的确这么干过。 他不是很能确定,因为有两次清醒时,莫无归就睡在他旁边,手被他攥着,哪里都去不了。 还有一次,他醒来时竟抱着莫无归,不但一只手攥着人家的手,另一只还往人腰上搭,搭的地方有点敏感,往下一点,胯侧,裤腰遮住的地方。 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像什么粗糙印记,圆圆的边,圆圆团在一起,小小的,还不如指腹大,像是……梅花? 这是叫小猫崽子挠了,还是让小狗崽子拍了? “哥哥……”宋晚想,莫无归小时候一定很淘气。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一觉深长,不知岁月。 “……小晚……乖,起来吃药。” “不乖。”宋晚翻了个身,捂住耳朵,眼睛都睁不开。 “吃完再睡好不好?”莫无归轻轻移开捂在耳朵上的小手。 宋晚装听不见,一动不动。 莫无归这次却没惯着,大夫把过脉了,弟弟风寒尚未痊愈,仍然需要修养,但已经不再发烧,意识也会清醒,这个阶段总昏睡反而不利恢复。 他拿来药碗放在床头,单臂把弟弟扶起来:“不乖乖喝药,哥哥就让大夫来给你扎针,很尖很细的针,往下扎几寸深,会很疼。” 宋晚才不怕,扎就扎,他又不是没扎过,疼两下也比苦药好,他没骨头似的瘫哥哥手臂,不睁眼不说话,动都不动一下。 莫无归:“不听话,我就抱着你灌药了?” 宋晚立刻扭头,脸扎进哥哥胸膛,手脚八爪鱼一样缠哥哥身上,这下看你怎么灌药! “小晚这么配合……”莫无归干脆托弟弟屁股,压低声音,“哥哥就抱着你出门了,走最繁华的大街,让所有人都看到。” 吓唬谁呢! 宋晚头用力贴住哥哥胸膛,丢人就丢人,又不是他一个人丢!而且他这样别人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却都认得莫无归,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也只会是莫无归! 莫无归:…… 弟弟黏人又赖皮……有点可爱。 他轻轻拍了下宋晚屁股:“要哥哥掰开你的嘴喂你?嗯?” 为了吓唬逼真,他手还伸过去,轻轻掐住宋晚脖颈,手指按在下颌,像随时能发力捏开。 手下皮肤触感细腻,血液透过脉搏鼓动,和他指尖轻轻贴贴,像在撒娇,少年人脸颊绯粉,嘴唇柔软,体温在锦被包裹下暖暖的,格外让人留恋,纤细脖颈像春天柔柳,勾人攀折,又有些舍不得。 宋晚还蹭他的手,双手抱住,用脸去蹭:“好舒服……哥哥摸摸……” 这样的话,宋晚不是第一次说。这几日反复发烧,他不是感觉冷,就是感觉热,莫无归的手总能让他很舒服,发烧身体很烫的时候,莫无归的手是凉的,贴贴就能降温,烧退了感觉很冷的时候,莫无归的手又是暖的,抱住拥住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 这只手有些粗糙,虎口有茧,但一直都很干燥,有种特殊的踏实感。 弟弟好像有点太依恋,太亲近了…… 莫无归倏然收回手。 宋晚不依,重新捞回他的手,放到脸侧,小猫似的蹭了蹭,终于满足:“哥哥……” 莫无归闭了闭眼。 小时候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好不容易有了哥哥,想跟哥哥撒娇,想跟哥哥亲近……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被允许? 他没有再试图收回自己的手,任弟弟抱着,换了个办法哄:“乖乖吃药,不然哥哥走了。” 宋晚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哥哥好小气。” 莫无归等他清醒一会儿,端起药碗:“喝不喝?” “喝就喝。” 宋晚坐起来,接过碗,感觉身体果然轻松很多,不像前几天想醒都醒不了,他看看窗外,眼底微微一转:“我乖乖喝了它,今天能不能点菜?” 莫无归:“你风寒未愈,饮食要清淡。” 就是不想清淡,才要点菜嘛! 宋晚开始耍赖:“你不答应?那我不喝了!” 莫无归:“嗯?” 宋晚看着他的手,有点点心虚。 “给你做糖粥好不好?粥里加蔗糖,不算没味道,”莫无归轻声哄弟弟,“或者调个小咸菜?用芝麻,豉汁,香油来拌……” 第58章 宋晚馋的口水都要出来了:“要的!都要!” 莫无归:“那好好喝药?” “好!” 宋晚乖乖把药喝了,一口干,干脆极了,超级像个男子汉。 莫无归看着沐着晨光的弟弟,乖巧,可爱,像小猫一样黏人,像小猫一样机灵,精气神十足,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么跟人斗智斗勇。 他的弟弟,就该这样子。 “今日明日乖乖吃药,若明晚能好一点,”莫无归接过空药碗,给弟弟擦嘴,“就允你点菜,好不好?” “好!”宋晚声音响亮极了。 眼前便宜哥哥温和又大方,哄人时眼神都柔下来了,一点都不凶,一点都不神秘,让他不由好奇,这人到底藏起来了什么,有什么样的秘密呢? 宋晚被从床上揪起来玩了会儿,又有点累,吃完午饭继续睡,一个时辰后被叫醒,又玩了会儿,挨到吃晚饭的时间,吃了饭,吃了药,简单擦了身,再次沉沉睡去。 莫无归不是一整天都在,趁他午睡时出去办了点事,卡着时间回来叫醒弟弟,陪弟弟玩,陪弟弟吃饭,哄弟弟睡觉,因用过药,弟弟这一觉想来会非常长非常沉,但莫无归还是没离开。 他走不了。 弟弟一直抱着他的手不肯放,贪恋他指尖的温度,这只手给予的安全感,这几日只要他来,弟弟都是如此。 莫无归都习惯了,随手拿起床边的书,借着烛光看。 直到夜深人静,滴漏声疏。 “主子……”苍青身影伏在窗外,提醒时间到了。 莫无归看看弟弟睡得红扑扑的脸,以及被垫在弟弟腮边的自己的手—— “告诉他,改天。” 第38章 你也有今天 转天宋晚果然好了很多, 身上没任何不适,连咳嗽都没有,莫无归也的确允他点了菜, 只是不允许吃的太油腻。 宋晚对多吃肉没那么执念, 他只是想吃一些味道丰富的菜, 这几天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可莫无归不让他出门, 连小竹轩院门都不让他出,就有些过分了! 他跟莫无归闹脾气,把便宜哥哥赶了出去, 不跟他说话。 大清早的, 让人把小竹轩院门锁上,不让任何人进来。 莫无归:…… 这淘气弟弟是哄不好了。 前几日公务堆积,这两日重新忙起来, 太多事不能再耽误,他只能先离开, 并摇了人。 午时将近,小郡王来了。 因提防着段氏那边的糟心事,闻诺没走大门, 悄悄跳墙来的。当然也不是任何人都没发现,莫无归的人还专门帮忙行了方便, 不让别人知晓。 “兄弟你好点了么?”闻诺忧心忡忡, “我这几天一直想来看你,你哥就是不让, 小气鬼!” 宋晚灵活在他面前转了几个圈:“我要不给你跳个舞?” 闻诺立刻眉开眼笑:“好了就行,快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面,油纸包打开, 是酱牛肉,新卤出来的,喷香,热气腾腾。 “哇——”宋晚眼睛刷的就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 他立刻接过来,闻了闻,又捏了一片尝:“香沁鼻,味入腑,底料少说分三层加,老汤熬制,滋味层层递进,齿颊留香,还没那么咸,也不油腻,多吃两片也不会伤身体,妙啊小郡王,您老人家怎么这么懂!” 闻诺手啪地拍到桌子上,眼睛同样亮亮的:“我就知道你懂我!” 这吃食上的品鉴审美,谁懂!他最初想认识挚友,并不是看脸,也不知道身份,就是单纯觉得他们品味相似,一定合得来,结果果然如此! “虽然你夸了我,但毕竟是荤肉,你不可多食,解个馋行了,”闻诺一大半划拉到自己面前,另一小半,最多三成,分给宋晚,“喏,这些才是你的。” 宋晚:…… 你对挚友都是这么小气的? 闻诺:“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去白楼吃饭,京城最好看最好吃的菜色都在那里! ” 行叭。 宋晚也不挑,有就行。 闻诺自来熟的倒茶,一杯推给挚友,一杯给自己:“你还不知道吧,这两天外边可热闹了!” 宋晚就是想知道些,才想出门玩,结果被专制哥哥反对:“什么热闹?” “我跟你说啊……”闻诺盘腿坐在榻上,摆开八卦架势,“孙家那位老爷下了狱,你该听说了?孙家肯定不能干看着,你应该也懂?” 宋晚点头:“就这么让我哥给杀了,孙家多没面子。” “对嘛!”闻诺眼睛晶亮,“你哥既然开了头,孙家总得出点血,皇上还指望着国库能填一填呢,只要你哥不杀了孙阁老,他就会作壁上观,这时候如果高家再落井下石……” 宋晚:“孙家大伤元气,甚至,阶层滑落,地位都保不住。” 闻诺:“你猜高慧芸做了什么?你若是她,会怎么做?” 宋晚:“趁机让所有人看到价值,请旨嫁人,谋个好姻缘? ” 她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想的? “那你可小瞧她了,”闻诺神秘一笑,“咱们这位高姑娘眼界可高呢,她看中了孙家长孙,孙伯诚。” 宋晚大感意外:“我仿佛听说过,这位孙家长孙,早已娶了妻子?” 闻诺:“何止娶了妻子,他那发妻苗氏,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呢。” 宋晚:…… 脏还是你们脏。 “何必呢?她图什么?” “利益面前,恩仇皆可暂时放下嘛,”闻诺饮了口茶,“你从我身上能回点血,我丝萝托乔木也能爬得更高,日后利益绑定,稳固势大,怎么看都划算不是?” 宋晚蹙眉:“皇上大约不喜欢。” “肯定不喜欢嘛,皇上不想任何一方做大,现在好不容易高国舅没了,树倒猢狲散,孙家也能马上刮掉一层皮,元气大伤,结果两边合一块去,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家都势大,还怎么压?” 闻诺往上扔了片牛肉,再伸嘴过去叼住:“可人心都贪呐,有的不想失去,没有的想得到更多,以后麻烦再说以后呗,现在先成势,若这势成的特别大,威慑十足,谁又敢伸手毁呢?皇上就算不满,想找人清算,也没人敢来。” 其实不管对孙伯诚还是高慧芸,计策虽妙,心里却不一定好受,毕竟之前是仇人,针锋相对过无数次,忍着做枕边人好像有点在吃屎,可只要有利益,吃点又怎么了? …… 城西私宅。 高慧芸静静看着孙伯诚:“我的投名状,小阁老应该看到了?” 孙伯诚深深看着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女人。 她的两个哥哥,这两日因父丧伤痛,一个急病而死,一个神思恍惚,不小心落水,捞出来人早没气了。 高慧芸示弱也好,卖惨也好,底色不过‘贪婪’二字,用家中这一辈男丁的死,铺就自己的锦绣路,两家前尘恩怨就此清算,以后利益合一,高家会带着资源进门,助孙家更好,孙家以后也要提拔高慧芸侄子,再兴旺族,未来休戚与共。 之前两家多有私怨摩擦,他知道高慧芸聪明,没想到能这么狠。 或者现在,就是她等待,或促成的时机,证明自己的能力,看着孙家被人狠挫锐气,再挺身而出,孙家现在很烦恼,损失将很大,但只要高慧芸嫁进来,所有这些烦恼损失都将加倍补回来。 但孙伯诚还是想确定:“你不恨我?” 高慧芸垂眸,话音淡淡:“从小,家里就教了我一件事,凡事以取利为先,爱恨皆不紧要,任何时候都有底气,才能掌控左右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还真不怎么恨孙家,双方多年纠缠,你来我往的做局手段,讨厌是肯定讨厌的,可大家各凭本事,胜负皆有,成王败寇罢了,没什么不服气的,更何况害死她爹的不是孙家,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毒。 “要说恨,我更恨我已经那么伏低做小,放弃自尊的求,却仍然蔑视我,不把我当人看的莫家兄弟。” 孙伯诚目光隐动。 “所以嫁与你,我也是有要求的,”高慧芸看向他,“你要帮我办了莫家。” 孙伯诚并无不可,莫无归明显掌控不了,段氏嫁进莫家多家,都没能成功拢来这块硬石,这次更是敢扣了他爹,日后基本不能推进关系,不是自己船上的人,就是仇人……这一点上,他和高慧芸倒是殊途同归,利益一致。 “所以那日……你故意上了我的马车?” “是。” 高慧芸答得痛快,那日从莫家出来,丢的脸已经够多,身上中的药无处可解,不管去哪里,找谁,未来都将暗无天日,再没了希望,可就那么巧,上天让她碰到了孙伯诚的马车…… 第59章 她当时认真想过的,如果她豁的出去,走这一步险棋,是否有机会扭转乾坤? 结果天时地利站到了她这边,孙伯诚看起来人模狗样,在外面被叫一声小阁老,实则跟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女色送上门的便宜,只要觉得没风险就会愿意占,那莫无归再瞧不上她,恶心她又如何,都察院审案扣孙逊,不正帮她推好了机会? “我这些天都做了什么,想必也瞒不过你,我知道我性情,瞧得上也好,瞧不上也罢,可要决定娶我——我只做正妻。” “我有妻子。” “那怎么办呢?”高慧芸唇角翘起,一脸兴味,“我可不会随随便便脏了自己的手。” 孙伯诚指尖摩挲过茶杯:“你怎知我会选你?” “你未必多爱你妻子,但你不喜欢输。”高慧芸微微一笑,“庞大的利益机会面前,你知道怎么选。” “我怎会瞧不上你呢?” 孙伯诚握住高慧芸的手:“知己之交,怎么不是另一种情投意合?姑娘放心,该处理的,我自会处理好。” …… 宋晚听小郡王说着八卦,牛肉都忘了吃了:“为什么不选孙仲茂?” 孙伯诚不是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正是议亲的年纪,京城不知多少人家盯着,连段氏先前都想把女儿嫁给他,只是后来改了主意。 “当然不能选他,”闻诺神秘兮兮压低声音,“……他不举。” 宋晚:…… 段氏至少对女儿还是护的。 高姑娘还挺有心气。 “孙家要壮士断腕?” 孙伯诚的老丈人苗铎展对孙家可谓尽心尽意,日日帮孙家看着孙逊这个草包炮仗,不但得出谋划策,周旋人情,还得预防危机,出事了给擦屁股,这回下狱两个人都是一起的,想来必会帮孙逊承担一些罪责,高慧芸谋孙伯诚妻位,孙伯诚休了苗氏,那这位老丈人,定然也会被填了坑。 闻诺:“上了人家的船,一来就摆好了工具姿态,那被损耗丢弃,便也正常嘛。” 孙逊能否善终不知道,但肯定大量罪责会被推到苗铎展身上,他不可能活着从牢里出来,至于他愿不愿意,没人关心,牢狱阻隔了信息,或许他还会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孙家更多重视,补偿给家族和女儿更多资源和尊重。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玉三鼠啊!他们那天那么帅!行动帅,干架帅,连逃跑都帅!那么长的路,愣是靠一辆马车,在十面埋伏千军万马下,把唐镜全须全尾送到了都察院大堂!” 闻诺说起这个眼睛都放光,他到的晚,看到的有限,但这几天戏楼说书馆全部爆满,他连着听都不腻,怎么听都过瘾:“你是不是还没听说过?等你哥以放你出门了,我带你去连听一天一宿!” 宋晚:…… “你……喜欢他们?” “当然喜欢!行侠仗义,盗亦有道,三个都是响当当的汉子!”闻诺手拍在桌子上,“怪我没福气,未能有缘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招不招新人,不招新人认识新朋友也好啊,这出门在外万一有个难处,我闻诺别的不说,行方便的路子可是多的很,跟我认识不亏的!” 宋晚:…… “你不怕到时候官府连你也抓。” “抓又怎么样,反正抓不住,”闻诺不以为然,“你那好大哥那么厉害,不也没抓到人?” 宋晚:…… 闻诺:“不过估计他也没什么工夫想这个,今早朝会,他被皇上罚了。” 宋晚眼睛陡然睁大:“他被罚了?” “皇上就算赏识他此次作为,但有孙阁老在,孙家倒不了,最多出出血,那皇上不得给老头留点面子?”闻诺捧着茶喝,“你放心,你哥仍然简在帝心,前程光明,罚跪一跪赏两鞭子,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连病假都不用休。” …… 日暮西斜,莫无归蒸完药浴,行过针灸,周身清理清爽,端坐短榻,腰正脊直,颇有君子之风,只是身上药味难散,混着血气,不用凑近都闻得到。 “你说你何苦呢?” 梅岁永拿来披风,让他披上,又端来热水,递给他喝:“才用了药,一个时辰内不能喝茶,凑合着吧。” 莫无归的确口渴,一口饮尽杯中水。 梅岁永又给他倒了一杯:“昨晚为何失约?” 莫无归:“要照顾弟弟。” 弟弟?新找回来的那个? 梅岁永觉得十分有趣,上下左右端详莫无归良久:“你莫无归心里不是向来正事最重要?你家也就是老太太病了,你回去看两眼,莫映贪杯喝死在外面,段氏把宅子烧了,你都不带管的,咱这位弟弟到底有什么本事……” 莫无归抬眸:“不可拿他开玩笑。” “已经这么重要了啊……”见对方眼底现出杀气,梅岁永噗的笑了,“行行,是我没眼色,我的错。” 莫无归:“有事说事,没事滚。”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家?到底谁该滚?”梅岁永三指拎着茶盏,漫不经心晃了……没晃两下,突然顿住,“不对,你不想回家?” 莫无归抿唇。 梅岁永:“跟弟弟闹别扭了?他生你气了?不让你靠近?” 莫无归看过来的眸色如刀,锋利极了。 梅岁永憋笑,拉长声音:“唉——我可是听说,弟弟这回落水遭了大罪,风寒还没好,要日日小心照料的,这没人在侧看着,也不知半夜会不会踢被子,这两天夜可寒风可冷,万一弟弟病情反复,加重了怎么办?你这当哥哥的一点都不心疼,不想回去看看?” 莫无归垂眼看着杯中热水:“近来局势未明,不可连累他。” 他身上还带着血腥味,会让弟弟害怕。 梅岁永眼底转了下:“那我替你看看去?我还没见过弟弟呢,听苍青说,长的可乖可漂亮,笑起来能让人心都化了……” 莫无归视线淡淡扫过来。 “好好不说了,”梅岁永憋笑憋得浑身颤抖,满身风流倜傥气质都维持不住,“哈哈哈莫无归,你也有今天!” 莫无归指节轻叩桌面:“今日到你这里,也是要郑重与你言明——我们的任何事,都不许影响他,若叫我知晓你敢打他的主意……” “好好好知道了,小气鬼。” 梅岁永长叹一声:“你放心,我绝不祸害你家小乖。” 第39章 休妻 夜色深暮。 孙阁老高坐堂前, 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眼底滑过一道幽芒:“你做好决定了?” 孙伯诚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是。” 堂上久久无有声音,他抬头垂眼, 不敢直视祖父:“孙儿考虑不周, 未料莫无归这般大胆, 竟真敢与我们为敌, 唐镜一事……父亲心存侥幸, 没能及时告知,孙儿未能提前察觉,亦是疏漏, 今日朝堂风光已被莫无归占尽, 他那一跪两鞭下,局势已无可转圜,孙家必要付出代价, 父亲不能死在牢里,此事须平, 苗铎展多年行事与我们绑定,此次可用……” 孙阁老盯着长孙:“苗氏是你发妻,为你生儿育女, 当真能舍?” “儿女仍是我血脉,我会亲力亲为, 悉心教养他们长大, 下堂妻也曾经是我的妻,我会安置好苗氏, 让她余生安平,不为衣食薄财所累。” 孙伯诚坦陈心中所想:“高家女非软弱可欺之人,我欲拢她助孙家, 便不可脚踏两只船,休妻只能是体妻,我与苗氏日后不会再有私情,高家女是聪明人,见我诚意,必当回报,她带来的资源足以壮大,弥补我们的损失,细心整理后经营,日后更高枕无忧。” 他仔细考虑过,认为这笔买卖非常划算。 孙阁老眼皮微褶:“不只是河渠案吧。” 孙伯诚顿了下,点头:“还有天牢之事,未能劝卓谨配合,还被他越狱逃出,恐有后患,不利加迭,孙儿担心以后……” 他细致分析形势,现今各势力状态,以后谋处,优势和棘手的点,有理有据,睿智通达,除了没什么人情味,其它堪称完美。 久久,孙阁老都没有说话。 直到外面梆子响了,他才浅浅一叹:“你既已决定,便这么办吧。” 孙伯诚叩头:“谢祖父成全。” 孙阁老:“你当谨记,凡事有利亦有弊,身边无一心一意待你之人,你会很辛苦。” “做什么事不辛苦呢?” 孙伯诚垂眼:“在外做官辛苦,未雨绸缪,殚精竭虑,上面许不记你的好,下面许也不记你的恩,朝暮奔波披星戴月,酒桌逢场作戏,辛苦只自己知晓;归得家来,妻子虽小心侍奉,处处周到,但见识短浅,纵懂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仍是不懂外面谋事周旋的思虑,交不了心,帮不上我,还总因家宅小事委屈,盼我能看出来,时时关爱呵护,事事为她作主……” 第60章 “换一个枕边人,或许没有小心侍奉,没有情爱深浓,也不一心一意,但只谈利益,总能共谋。” 一心一意侍奉他的难道少了?母亲,丫鬟,下人,哪一个不行,哪一个不尽心,他并不缺,可高慧芸带来的资源,而今非常重要。 孙阁老:“去办吧,把苗家的事处理好,不要横生枝节。” “是。”孙伯诚行礼告辞。 他早就想好了,此事并不难办。 苗家早就上了他们家的大船,一直以来都是盟友,帮他干过不少脏事,也知道一些秘密,苗家所有人都很喜欢他这个女婿,很好劝说,而且他还有一对儿女,同流着两姓身上的血…… “夫君回来了……” 苗素雪听到脚步声,放下手中针线,过来亲自开门,却看到了丈夫递来的休书。 眼泪簌簌落下,震惊伤痛笼罩交杂,眼角很快红了。 “我家是被弃了,对么?” 她并非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孙家如巨船在大海航行,怎会不遇风浪,这么多年风波从未断过,孙家人手段下的各种潜台词,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能是弃子。 “你别激动……” 孙伯诚抱住她,关上门:“阿雪……我知你懂事,此次劫数实在难避,苗家事……需你帮忙去平,若苗家激愤抵抗,绝非好事,苗家基业会毁于此,孙家也会引人诟病,大伤元气,对我们的儿女也不好。 ” “你当知晓,孙家好,我好,你才会好,苗家才会好,一时牺牲换取更好的未来,怎么取舍,聪明人都该懂。” 他手覆妻子背上,轻轻拍哄:“咱们的儿女是你所出,骨血改不了,姻亲关系也断不了,我会悉心抚养他们成才,他们仍会是孙苗两家的桥梁。” 苗素雪推开他:“此事,祖父可知晓?” “我已向他老人家禀报过。” 孙伯诚看着烛光下的妻子,岁月不败美人,苗氏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仍然眉目如画,桃李秾纤,泪光中更显风情:“你若愿为我守贞,此后不再嫁,我也可每月带孩子们来见你。 ” 提到孩子,苗素雪眼泪更止不住。 孙伯诚轻抚她脸颊,为她拭去泪滴,温柔极了,也残忍极了:“阿雪……你当知晓,我敬重你甚,做出这个决定,我也很难过,很舍不得,我盼你知我懂我,待……未必没有拨开云雾见天明的一日。” “我们是结发夫妻,人生几十年,何必只看今朝?” 他有些情动,俯身欲吻。 苗素雪流着泪偏开头,声音颤抖:“我真的可以……见孩子们么?” 孙伯诚浅浅一叹,笑中似有宠溺:“我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 “你发誓!”苗素雪盯着他,“你用你性命发誓,不得苛待他们,让外人欺负他们,好好教养他们长大!” 孙伯诚握住苗素雪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我以我性命发誓,不叫他们受任何委屈,教养他们成才,我们的修哥儿很聪明,你知道的,才两岁,我教过一遍的字就能记住,念过的诗会也背,明年我亲自给他开蒙,请最好的先生……他是我长子,也是日后支应孙家门楣的宗子,你是他娘亲,遇事多想想他,嗯?” “好。” 苗素雪收了泪,抽回自己的手,垂下眼梢:“我随你去苗家。” 孙伯诚:“不急。” 苗素雪回眸看他。 孙伯诚:“嫁妆,你过门时带来的东西,我已命下面人去整理,此行便一并带回吧。” “好。” 苗素雪垂眼转身,决绝扑进寒冷夜风里。 她还在期待什么?还能期待什么?她现在连见儿女一面都不被允许。 孙伯诚连夜行动,大晚上在苗家演了好大一场戏,长辈亲朋粉墨登场,高。潮不断,奈何时间太晚,无有观众,外人能获知的有限。 他本人却很累,走出苗家后,长长呼了一口气。 苗家人很激动,很生气,很不愿意,可他心里难道就没气么?他都不知道朝哪发!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了赵经时。 这人近来很不老实,以前天天缠着莫无归,喊打喊杀,这几天反倒总想找高慧芸,马上要嫁给他的女人。 赵经时……是真的想归顺孙家么? 孙伯诚眯了眼。 看起来和莫无归作对,纠缠不断,实则莫无归想要的结果,赵经时全帮他达到了! 收拾不了莫无归,还收拾不了你? 孙伯诚招下人上前,吩咐了几句。 赵经时全然没想到,他抢着查的命案稀里糊涂结束,皇上根本没再问,朝堂也没人言语,孙家随便一句话,他就像狗一样被赶出了京城! 原来他真的不聪明……难怪莫无归不收拾他,因为知道有人会收拾他是不是?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 短短上半夜,事情发生不少,多少人忙着打探消息,分析局势,莫无归这里也一样。 “啧。”梅岁永捧着茶,笑得懒散风流,“你今天没白跪,两鞭挨的也值。” 干实事,为民做主的好官受不到嘉奖便罢,还要在朝堂上被打压,民怨当即沸腾,孙家已然被推到风口浪尖,本来出点血的事,把事平了就完了,结果他们贪婪至此,竟想通过迎娶高慧芸,汇集两家实力,重临巅峰,欲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上肯定不高兴,可他再不高兴,还能拦着别人嫁娶不成?高贵妃都被他赐死了,谁能帮他调理高家?气不过,日后便会琢磨事,就会用莫无归这把刀…… 莫无归想要的,不就是当刀的机会? 孙家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高处不胜寒,越高的楼,基底越不稳,时机到了,只需要一个小小外力,就会崩塌。 “你真的会把孙逊还给他们?”梅岁永清咳两声,“集高孙两家势力,去逼皇上,皇上肯定妥协。” 早说过,案子真相对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来说不算什么,屁股底下的位置,拿到手里的利益才最重要。 “还啊,皇上都会下圣旨,为什么不还?” 莫无归看着窗外凉夜,老神在在:“但什么时候还,还回去能活几日,我说了算。” 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从孙逊嘴里挖出来,这人一看就是不扛揍的,都用不上什么大刑,督察院问供,刑讯本就是合法手段,当事人自己平时不注意健康,身子不好,连住牢里都经不住,回家就死了,怪得了谁? 不过,的确该抓紧时间了。 梅岁永憋笑提醒:“咱可不能太过分,下一波大的……可快了。” 莫无归:“何时能准备好?” “最迟腊月上旬,”梅岁永收了笑,眉目认真,“你可以任孙家办喜事,办丧事,但不能过多挑衅,引来他们观察怀疑。” 莫无归颌首:“知道了。” “不过形势至此,你再无转圜余地,直接跟孙家对上了,孙阁老日后对你下手也不会再留情,”梅岁永提醒他,“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会更危险,当时刻警惕周边。” 数年之前,孙阁老就看上了莫无归这块璞玉,频频利用段氏怀柔威逼,莫无归也算是卧薪尝胆,不答应不拒绝不负责,像个渣男似的表演,态度一直暧昧,近两年莫无归能力越发耀眼,简在帝心,孙家略有提防,但仍然想笼络,给予更多尊重重视,手段更柔软,但现在,莫无归主理河渠案,把孙逊关进大牢,一点面子都不留,可见立场态度,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迟早的事。”莫无归并不在意,也早在准备这一天,“说说别的。” 别的……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比如卓谨已经安全到达边关,北边敌人野心不死,正在酝酿年前最后一波劫掠,新的案件证人正在安排,以及那日恰好碰上的,玉三鼠的神级表演。 对啊,这个须得再细说,刚刚别的正事要紧,这个只带过了。 梅岁永把那日看到的场面详细讲述一遍:“……这玉三鼠本事当真不凡,日后碰上,须得记着料敌从宽,唔,或许人家根本不是敌,盗亦有道,热心肠的很,哪日我们遇到危险,没准还能下单求助,让人帮个忙呢。” 莫无归:…… “你可以滚了。” “好嘞——” 梅岁永抄着小茶壶站起来:“玩笑归玩笑,你真的不回家了?” 莫无归:“不回。” “那我走了?”梅岁永最后提醒他,“我这孤家寡人的,往常房子里也没个客,仆下人少,又没规矩的很,恐无法照顾贴心,晚上渴了要水都没人给你递哦,被子更是不够暖和……染了风寒可别怪我。” 第61章 “滚。” “笃笃——”有人敲门,是苍青,“主子。” 莫无归:“何事。” 苍青:“小少爷寻您。” 莫无归立刻蹙眉:“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说是睡不着,”苍青也发愁,“还吹了您赠给他的木哨子。” 莫无归眉头皱的更深。 “还真是个好孩子,怪可人疼的,”梅岁永捞起袍角就往外走,“来,小苍青,你去告诉咱弟弟,他哥今天在外面睡,也不知被什么妖精勾住了,没空照顾他,这事交给我,我去哄弟弟睡觉——” 莫无归拎住他后领,把他扔到后面,靴子穿好,披风都批好了。 梅岁永憋笑:“不是说不想连累弟弟,担心他害怕?” 莫无归袍角已经流水般拂过门槛,大步往外:“你可有见过,我想护的人护不住?” 那倒是没有。 梅岁永少有见到莫无归这么有人气的样子,好像懂了喜怒哀乐,不再随时都是一张死人脸,仿佛任何时候都可以拼命,下一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从未想过,此次办完事回京,会有这么大一个惊喜,梅岁永心中高兴,又觉得莫无归这样不大行,追了过来:“你要真疼人家,就坦诚一点,别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说,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为对方好,就得让对方明白,藏着掖着遮遮掩掩,会渐行渐远的……” 莫无归忍他到门口,见他还跟着,甚至从下仆手里接过了披风,不由皱眉:“你做什么?” “见弟弟啊,”梅岁永还迅速揣了个小盒子在身上,“怎么也得把见面礼补上,时间有限,金啊玉的稍后再补,先给弟弟搞点零花钱。” 莫无归:“不准去。” 梅岁永不解:“为什么啊!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家。” 莫无归他自上而下扫了一遍:“你不行。” 梅岁永赶紧低头,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没什么不对:“不好看么?风流倜傥,玉面郎君,浊世翩翩佳公子一枚—— ” 莫无归已经走了,头都不回。 梅岁永:…… “哦我知道了!你吃醋了!你怕你弟弟更喜欢我,不喜欢你了是不是!” 小气鬼!你怎么不把弟弟揣兜里,谁都不让看? 梅岁永没想到人长得太帅,还有这种烦恼,凭什么别人都能见,就我不能! ——你等着的,我必要让弟弟喜欢,醋不死你! 第40章 是她先撩架 莫无归披着夜霜走进小竹轩, 一入寝房,阑珊夜寒尽皆消弥。 馨香暖意中,跳跃烛光下, 宋晚懒洋洋趴着看话本, 小腿翘起轻晃, 手里盘着玲珑香球, 鎏金折射烛光, 镂空倾泄碎芒,光晕滚动在他修长白皙指尖,灵活极了, 轻巧极了, 仿佛这东西天生就应该是他的。 莫无归按下他的脚,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为何不听话?” “睡不着,”宋晚根本没让那被子盖到身上, 一骨碌坐起来,伸手就扒莫无归衣服, “小郡王说你今天被皇上罚了?我看看——” 莫无归按住自己领口:“没事。” “我看看——” 宋晚非要看,手指都要绷白了,莫无归怕伤到他, 松了力,衣领终被扯开。 伤在背上, 很清晰的两道鞭痕, 微微肿起,淤紫明显, 有薄薄血色透出…… 经常挨打的人经验丰富,宋晚一看就知道这伤就是看着吓人,实则并不严重, 只伤在皮肉,上两天药就能好。 但上面的经年疤痕就有点可怕了,这么深,这么重,当年得是受了多重的致命伤? 还不止一次。 宋晚指尖轻轻滑过这些疤痕:“是谁欺负你?” 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很快续娶新人,这么多年过来,是不是很难? 莫无归侧身握住弟弟的手:“别碰。” 孤身夜行,危难重重,他从未怕过,此刻面对弟弟柔软温暖的手,却有些受不了。 血脉逆涌,喉头鼓动,又有吐血征兆,他快速穿衣,避过弟弟视线,站好。 宋晚看出来了:“你……” “口渴?还是想吃东西?”莫无归若无其事,“哥哥帮你准备。” 宋晚曾悄悄捏过莫无归的脉,身体很健康,大约一年前箭伤伤了胸肺,不算重,已然治好,但淤血须得慢慢排清,想来这一年会时不时吐点血,此次鞭伤激到,又发了。 算不得大事,对方不想表露,便装没发现,眨了下眼:“今晚怕是用不到哥哥了。” “嗯?” 莫无归正不解,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宋晚:“你开门。” 莫无归打开门,一水的东西送了进来,吃的,喝的,凉的,热的,从拼盘小炒暖胃羹汤到水果点心,应有尽有。 他转头看弟弟,弟弟已经弹射出发,一口鸡蛋酥塞到哥哥嘴里,小手快的,根本让人看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好不好吃?” “嗯。”莫无归尝着小点心,齿颊生香,好吃是好吃的,但…… “你先别管,再尝尝这个。” 宋晚积极投喂哥哥,热情度极高,好像想把所有自己尝过,觉得好吃的东西跟哥哥分享,莫无归先前并没觉得饿,尽管今日忙碌没空吃饭,又有鞭伤没胃口忘了吃饭,也不饿,可现在,在弟弟期盼眼眸下,润泽唇语下,喉头不由自主滚动,他饿了。 弟弟手里捏着各种食物,一下一下递过来,他就垂眸看着弟弟指尖,一口一口吃掉。 可惜这种温柔投喂时光并未享受多久,段氏来了。 莫无归眸色立刻疏淡,把只着里衣的弟弟挡到身后:“更深夜阑,夫人此时到访,是不是不太合适?” 段氏深吸一口气:“你问他!” 宋晚从哥哥身后探头,眉眼弯弯和段氏打招呼:“夫人夜安啊。” 安你个大头鬼! 段氏咬牙:“满意了么?” “当然——不满意,”宋晚摇头,啧啧有声,“没见我哥回来了么?下人没眼力劲也就算了,夫人这般温柔贤惠,高屋建瓴,定是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段氏脸一黑。 宋晚:“再加点。” 段氏甩门出去。 莫无归看弟弟。 “不能怪我,是她先撩架!”宋晚立刻告状,“说什么孙阁老寿诞将至,提点我这个做小辈的注意礼仪,最好亲自备份礼物,以表敬意,呸!那死老头过寿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义父,又不是我爹,我自有哥哥养,又不指望他养活——” 弟弟小心思的瞟自己,机灵又可爱,莫无归没忍住,摸了下弟弟的头:“嗯,你有哥哥养。” 宋晚得意极了:“所以嘛,我才不给她做脸!就让小八回话,叫她放心,我一定准备的足足,保证把妹妹打包成丝带礼物,让孙家那个二少爷孙仲茂满意——放心,我就吓唬吓唬她,妹妹摊上这么个亲娘已经够可怜了,咱不能落井下石,总之段氏吓到了,亲自来警告我,我就问她,想不想我请小郡王过府做客?” 段氏必然是想的,但肯定不能直说,不然显得多黑心? 家里这位继夫人,要面子的很。 莫无归失笑:“促狭。” “未料咱们这位继母能屈能伸的很,这般尴尬,还能转脸就笑,没一会儿就让下人来传话,喏,准备了这些东西——” 宋晚抬下巴指了指桌上:“说是作为主母,有义务照料家中所有人,今日天寒,给所有人房里都安排了宵夜……当然我这里,肯定是最特殊最多最好的,那琅少爷有碗热汤面就不错了,可惜她还是没打听到位,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我比我亲哥差远了。” 莫无归眸底柔色更甚:“怎么听着像你欺负她?” 备了这么多还是‘没打听到位’,弟弟定是淘气了。 宋晚抢回小鸡汤,怒目:“你是哪边的!” “自然和你一边,”莫无归尽量憋住笑,“是她欺负你,太坏太凶了。” 宋晚这才放开小鸡汤,傲娇的抬下巴:“那你该说什么?” “弟弟受苦了?”莫无归思忖,“明天给你安排好吃的……川菜?还是新衣服?红狐皮喜欢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心?还是想要什么礼物?” “这还差不多……你看着来吧。” 宋晚满意了,给了个‘你很上道’的眼神:“她可能也不是想压制我,单纯想给我找点事,让我别坏她的事,毕竟孙家那样,她定要帮忙周旋……” 第62章 困意渐渐上涌,他打了个哈欠。 “好了,先睡吧,”莫无归捞起弟弟,抱到床上,“段氏内宅手段颇多,不可轻视,孙家将办喜事,她定会带家中所有人前去赴宴,当日会发生什么不可控,有什么委屈……记得同哥哥说。” 宋晚已经睡过去了。 他现在对哥哥怀抱不要太熟悉,姿势都能自动调整,毫无负担。 夜风静幽,烛光浅跃,少年长眉入鬓,额阁而丰,面如皎月,倒映到人心湖,涟漪不止,雀跃难耐。 莫无归的手舍不得撤出来,轻轻触向少年眉眼,又忽地顿住。 他闭了闭眼,起身要走—— 被牵住了衣角。 少年人在睡梦中的依恋如此赤诚,如此热忱,让人怎么舍得下? 莫无归认命躺下,今夜继续和弟弟同榻。 …… 孙家很是懂事,紧急凑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上交圣上。 这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孙家却远远称不上伤筋动骨,孙阁老数十年经营,家底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但产业太多,摊子铺开的太大,想凑这么多现银,一时之间也并不容易,许多田产店铺不得不贱卖。 辛厉帝还算满意。 他并没有想立刻清算孙家,孙阁老如今权力太大,各处政令施发全在主导,户部拨款军响调发也涉及,未做准备贸然清算,江山会不稳,步步蚕食方是解决之法,既然莫无归能用,就慢慢来…… 钱也拿了,面子也削了,抻到位了,就得松一松,遂之后的事,辛厉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偏,由着两边自己争斗谈判,正好也看看,莫无归本事到底有多大。 莫无归当然各种手段齐下,在牢里问讯孙逊,深挖所有想知道的东西,同时让孙逊受可控的伤,在孙家人使手段托关系进去探看时,看不出异样。 孙家不希望孙逊在牢里呆太久,知道皇上不会在意,催进度的手段都玩出花来了,不惜迅速与高慧芸定下婚期,以儿子大婚之日,父亲不在堂大不吉的理由,逼莫无归放人,暗示莫无归差不多得了,告到皇上面前去谁也不好看不是? 莫无归也的确问的差不多了,孙逊知道的东西不少,核心的东西却不太多,脑子不行,连亲爹亲儿子都防着他,流程走的差不多,便同意了放人。 这个案子最终,是苗铎展扛下所有罪责,牢中血书悔过自尽,孙逊虽无亲手做这些事,但被人借势,未能自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律法规定的鞭刑都得上,赎银也都得交。 总之,赶在腊月初一婚期前,孙逊出来了,太医进府,数日未歇,待到初一正日子,人还是没好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婚礼却得照时间操办,热热闹闹,声势浩大,宾客满堂。 孙阁老极有雅量,既然寿辰与小辈喜事相撞,便将风光让与孩子们,说今年寿宴不办了,可他这么说,下面人却不能真就这么过去,寿礼不送,日后被穿小鞋怎么办? 遂今天这婚礼上收的随礼,一大半都是巴结孙阁老的,正好撞到喜事这么个由头,退回不吉,更多人为了砸出一条通天路,心思下的那叫一个足,钱花的那叫一个不当钱,礼物送的,让小小门房都显得金碧辉煌,仿佛要刺瞎人眼。 因有段氏这个义女在,莫家一家都受邀参加了这场婚宴。 宋晚很有热情,想也知道今日消停不了,必有多多的戏看。看戏好啊,尤其孙家这种人家,这种政治体量,权谋浓度,多见识多了解,也好方便以后行事不是?叫他抓住什么小辫子才好呢! 他一路跟着莫无归,见识到了很多人对莫无归不敬,阴阳怪气,或直接杠骂,很明显,这一堆都是孙家死忠,没谁喜欢莫无归。 当然也有对莫无归颇为和善的,目光欣赏,隐隐相护……这些是反对孙家的。 也有对莫无归态度不明,眼神略怪,看不出太多好感,但一定不讨厌的人,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太多。 宋晚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这便宜哥哥,在别处干的事应该不少。 有一个人最为特殊,远远看到莫无归,就大步走过来打招呼:“莫大人。” 身披轻甲,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军中之人,但眼皮遮了眼瞳一半,看人时习惯先瞟,不正眼对视,一看就不正派。 “钟大人,”莫无归身边站着宋晚,自得介绍,“这位是今秋升水军都统的钟韦钟大人,现进京述职,甚得皇上看重,兵者待事肃正,你可莫要调皮——这是舍弟,宋晚。” 他在说话时,借着介绍弟弟的态势,略往侧一步,挡住了宋晚大半个身体。 一般情况下,很少有这么介绍的,遂宋晚知道了,便宜哥哥和这人不对付。 钟韦唇角勾起一侧,显的有些轻佻:“倒是生得玉雪可爱。” 这话说出来就不仅仅是轻佻了。 宋晚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太知道什么是善意的夸奖,什么是恶意的调侃,这个钟韦来者不善啊。 那我还不得成全你? 宋晚羞涩一笑:“不及大人你倾国倾城,让人怜爱。” 各有心思的围观人们顿时噗声一片,憋笑不止,莫大人这位弟弟怪有趣,少年心性,白纸一张,不知道怎么恭维人,以为别人夸奖就夸回去,可就钟韦这钟馗一样的身材,钟馗一样的脸,说他倾国倾城惹人怜爱? 钟韦自也歪嘴笑不下去:“你说什么?再说一句? ” “您想住金屋……配好玉?”宋晚认真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小声嘀咕,“那可有点贵了。” 他可不怕给莫无归招事,本就是敌人,无交好可能,来者不善,为何要给脸面?莫无归要连弟弟都护不住,这哥哥也别当了。 众人又噗,笑都快憋不住了,要不就说无心之言才最损呢?就钟韦这模样,还想求人怜爱住金屋要好玉,可不是贵了?谁会愿意给? “你个小兔崽……” “大人慎言,”莫无归往前一步,隔住他来势,眼底一片霜戾,“光天化日欺有残之身,未免太过下道。”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对哦,莫家这位新找回来的小少爷,患有耳疾,日常经常听岔别人说话,并非故意。 钟韦直直盯着宋晚,目光锋利,杀气四溢。 宋晚满眼懵懂天真,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不由与莫大人同仇敌忾,你说你这么个大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挡在宋晚身前的人更多了。 钟韦:…… 莫无归大手轻轻拂过弟弟发顶:“要不要自己去玩会儿?” “好呀,哥哥再见!” 宋晚跑的那叫一个干脆,感谢钟韦帮忙,不然他还得找借口离开……今天会来,当然也是接了单啊! 今日涌献到孙阁老这里的寿礼,是各大送礼人花大心思,大价钱搞到手的,都想着物以稀为贵嘛,有些手段就不那么美丽,明抢的设局的什么花样都有,宋晚他们接的业务,就是其中很特殊的一件,青玉宝瓶。 客人不要求拿回宝瓶,就当丢了,但这宝瓶是自家特殊定制,除了巧夺天工,漂亮完美之外,手伸进瓶内,有暗扣机关,狭小空间内藏着两个东西,一个是飞票凭证,可于京城任一钱庄兑换金银,数目丰厚,一个是传家玉印,很小,仅有拇指大小,但很关键,客人只要求找回这枚传家玉印,飞票凭证可为报酬,作为此次委托金。 他们上次护送唐镜,虽不悔,但也真的亏本,力气卖了一大把,好悬被捉住,却一文钱没有,总得回回血。 不要宝瓶本身,只要机关里的小东西,这不手拿把掐? 宋晚自告奋勇,信心十足,当然,也得寻个时机,比如趁着某个大热闹,快速下手。 没想到热闹这么快就来了,便宜爹挺会玩,正式拉开今天第一场大戏—— 门口还在唱礼,新娘还没迎进门,席还没吃上,前菜都没摆上桌,就着点干果,莫映也能喝醉了,当场发起了酒疯。 甭管别人劝不劝,怎么劝,他就一招,拉人一起喝,眉开眼笑嬉笑怒骂,被拽急了还能当场头晕呕吐,醉后步法主打一个飘逸灵动,出其不意,那叫一个鲜活。 这也太不给孙家面子了……怎么能这么优秀! 宋晚心中谢过便宜爹,趁着人们都过来看热闹,悄无声息后退,寻找专门放置寿礼的库房。 第63章 然后就遇到了一个姑娘。 粉面桃腮,身影娉婷,莲步轻移间,慧雅静姝,是孙展颜,孙伯诚的胞妹。 据说是孙家最受宠的姑娘,举凡出门,不管什么场合,一定被追捧,今年及笄,六月份过的生辰,近日说亲一事已提上日程,要么年前,最迟年后二月,必会定下来。 小姑娘眉间覆轻愁,像有什么心事,走路也避着人,可是因为这个? 宋晚发现,小姑娘跟他同路,手里还拿着库房钥匙,莫非她正在被长辈教导中馈之事,今日任务便是管库房进出?那她管的是哥哥婚礼受礼,还是祖父寿礼受礼? 若是前者,不担心嫂子不满?高慧芸可不是省油的灯……哦,是后者,这不正好了? 到我出场表演了! 宋晚坠在孙展颜身后,运着轻功,上纵下跃,小心规避他人视线,一路准确无误,安全无虞的走向库房。 “时辰到,奏喜乐——” 路有些长,宋晚跳过海棠门时,看到被搀扶走上红毯的新娘,今日风有些大,掀开盖头一角,他短暂看到了高慧芸的眉眼。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呢? 安静,复杂,若说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不是,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像是要告诉自己必须踩实了这条路,这是自己深思熟虑选的,是对的路,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走,可就这么走下去,又有些不甘心。 世间那个女子不期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为什么不能有? 宋晚啧了一声。 你不是没机会的,你原本可以选这样的路,可你舍不下富贵迷眼,怪得了谁?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第41章 给她一巴掌 孙展颜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小姑娘拿着毛笔记录比对进出库册子, 认真仔细,非常负责,这么大的库房, 这么多排宝物格架, 她愣是兢兢业业, 要把所有地方带边角转一遍。 宋晚很快看到了青玉宝瓶, 还不用太顾忌孙展颜站位, 她明显是沿着方向,绕着格架一点点走的,哪怕只隔了一排, 她都不会看到他, 何况隔好几排? 但宋晚很有职业道德,还是希望十拿九稳,趁着女孩转身, 十拿九稳的机会来了,他往前一纵—— 不行, 暂停起飞,这里还有别人! 有人比他还急切,女孩还没完全转过身, 时机还未最佳,已经按耐不住动手, 黑衣带起劲风, 目标是前方的金玉匣子。 手法太粗糙,动静太大, 心也太急,技术简直没眼看。 宋晚蹙眉,这同行不行啊。 倒也能理解, 孙家这么大盘子,今日又是收寿礼,又是收成亲随礼,鱼龙混杂,机会大好,但凡有点本事的,谁不想过来试试水? 宋晚没动,静静蹲在梁上。 他不如舟哥见多识广,看不出这小贼是什么路数,但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干自己的就行,等这废物点心动静小了,孙展颜转过多宝阁架,时机再到—— 就是现在! 靠! 宋晚脚尖刚发力,又是一个紧急撤回,还有一个蠢货呢! 差不多的路数,脚底不稳,走路带风,穿着黑衣,目标是金条,动静大心又急,粗糙的没眼看。 能理解……孙家这么大场子,各种收礼,机会大好,谁都想来…… 宋晚深呼吸,劝自己忍住,再手痒也不能在这里打起来,孙展颜还在呢。小姑娘还在兢兢业业的记录盘点库存,都不知道东西在眼皮子底下丢了,怪可怜的。 再等等,等下一个时机…… 孙展颜再次转身—— 就是现…… 靠! 宋晚真的要骂脏话了!怎么又来一个,没完没了了是么! 一样的衣服习惯,一样的粗糙手法,一样的急躁……孙家这么大场子,机会大好,理解……他理解不了! 不是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也就是运气好碰到了他,但凡遇到一个警惕性高点的护院,这几个怕都跑不了! 还、影、响、别、人!! 这些人眼皮子浅,偷的全是金玉,跟他这种正经接单的不一样,出声提醒吧,总觉得自己亏了,过去动手揍人又觉得没必要,宋晚干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气得直哼哼,最后忍不了,想往前冲的时候,腰被皮鞭卷住,整个人无声被拽了出去。 “姐姐?”宋晚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因为他知道是谁。 “嘘——”言思思今日混进府,扮的是奏乐的乐师,男装打扮,她个子高,平时性子就飒爽洒脱,也懂乐理,稍做改妆倒是不难,还挺帅。 她好像很忙,把宋晚拽出来,拎到偏僻无人角落,却没时间同他说话:“现在时机不宜,有些东西须得确认,你稍后再来……” 说完就走,毫无停留,头都不回,都没摸摸弟弟的头。 宋晚叹了口气,行叭,反正这婚宴久着呢,他早点晚点没关系,而且这不叫失败,顶多算意外。 他要走的时候,发现孙展颜也出来了,锁上库房门,准备离开。 原来也没打算把整个库房都盘点完么? 隔着庑廊开井,他们再次同路,转回孙家前院方向。 “孙姑娘……姑娘留步。” 有人拦路,是莫琅,发束玉冠,微笑优雅,衣服上一个褶都没有,明显打理过。 孙展颜顿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莫琅微红了脸,手上递出一个小盒子:“前些日子听闻你喜欢珠光螺钿,特意去学了,亲手制了一个,一直没机会送来。” 孙展颜没接。 “同我也这般生分了?”莫琅垂眸浅叹,“时光还真是残忍,年纪小时哪懂得避讳,什么都一块玩,一起分享,我还记得你七岁那年不小心摔碎了个瓷娃娃,我送了你两个一模一样的,你笑的好看极了,好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宋晚:……呸! 你要不要想想你比人家大多少呢?少说得五岁,五岁啊!装什么青梅竹马!人家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你就已经懂套路人家了,现在还想继续么! 孙展颜垂眼,还是没接那盒子:“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小么,区区小事,也无需记住,”莫琅往前一步,声音放轻,“你莫误会,我不是想要唐突你,只是想问问你……近来可好?你家要为你说亲,全京城青年才俊都要相看遍了,你……你心里有没有人?” 宋晚:…… 这不是唐突是什么!人家心里有没有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管有没有,明显都是不喜欢你啊,你何必呢? 莫琅明显也有这个自知之明,见孙展颜退后一步,长眉微蹙,似有提防,幽幽叹了口气:“我今日必须来此,不是想给你添麻烦,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如何选择,你都有一条退路……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把我当挡箭牌可以,当工具也可以,你可随意使用我,我无它愿,只盼你能余生顺遂,日日欢颜。” 这是在暗示孙展颜在极限情况下,可以用他做假局,假成亲,做契约夫妻,先婚后爱? 宋晚看莫琅,这位假少爷还怪有舔狗本事的,心机也深,知道自己出身不行,光凭段氏那一点面子情分,断不可能娶得了孙家嫡女,明面上正经竞争打不过,于是研究歪套路…… “你等等——你给我站住!” 庑廊另一侧,有人追着另一个人过来,是孙仲茂和莫璎珞。 “你小时候亲口说过要嫁给我的,怎的长大了就改了主意?还说服你母亲不再接这话茬?京城的青年才俊,哪一个我比不上,我是家财不如他们丰厚,还是长得比他们差了!” 孙仲茂拽住莫璎珞袖子,迫她停下,明显很生气。 宋晚差点就要过去打折那只手,你还有脸生气?别说京城的青年才俊,是个男人你都比不过,你不举啊兄弟!这事你家里瞒得严,别人不知道,但你自己心里门清啊,还敢这么纠缠姑娘,不觉得羞耻么! 还好莫璎珞硬气,狠狠甩开他的手,还踹了他小腿一下。 孙仲茂倒吸口气,捂着小腿跳:“莫璎珞你说话得算数!我为了你拒绝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不允许你嫁给别人,绝不允许! ” 是你也没法回应别人吧?指着这个所谓‘约定’,娶个妻子进门,还温柔好拿捏。 宋晚怀疑这个‘约定’,也是小孩子过家家戏语,因为在莫家从来听说过,段氏不是个糊涂人,如果真有能做为婚约的凭证,不可能不处理。 莫璎珞气的胸膛直鼓:“都说了婚姻之事须得父母之命,你一直不曾正眼看我,我也从未想沾你家的光,你何必呢!” 第64章 他就说吧! 宋晚极度怀疑孙仲茂的话,这厮哪来的真心,恐怕是小时候眼睛长在头顶,根本瞧不上像莫璎珞这样的小姑娘,长大后遇到什么意外,突然不举了,知道自己很难娶到妻子了,又不想丢面子,便想找一个容易的霸占上。 “咦……你们也在?” 莫璎珞看到了莫琅,立刻跑过去,指望他能帮个忙:“哥哥我迷路了,你送我走好不好?” 莫琅怎么可能帮她,只会嫌弃她们的出现坏了他的事。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小时候不是融洽着呢么?”他挡住莫璎珞,没应她的话,也没把她护到背后,还微笑看向孙仲茂,“你也收收脾气,女孩子总是胆小些,你温柔点,妹妹自不会吓到。” 莫璎珞眼里的光散了。 孙仲茂投桃报李,视线扫了眼孙展颜,同样微笑:“来给我妹妹送东西?也就是你,待她十来年如一日,这份心意,换了谁不感动?我家都记着呢。” 孙展颜看了胞兄一眼,面无表情。 孙仲茂也根本没关注她,冲着莫璎珞笑了下,偏头与莫琅说:“相请不如偶遇,正好前头忙,也没我们几个什么事,我叫下人拿点酒来,一起品品?” 莫琅立刻替妹妹答应了:“好啊,能和孙兄对饮,是我们的荣幸。” 呕—— 宋晚快吐了,这能是当哥哥的干出来的事?替妹妹做决定,替妹妹拉皮条,还兄弟间互相互助,玩这么花,想也知道酒无好酒,你往里面加什么东西呢。 既然这么好玩,你们才四个人,热闹怎么够,不如再叫些人来同乐! 宋晚眼底一转,迅速飞身离开,假装小厮传话也好,利用仆从蛐蛐他人也好,总之千方百计,让这些小话被段氏听到。 咱真不是那挑事的人,但你的儿女正在上演‘私相授受’大戏哦,你真不去看一眼? 段氏果不其然,立刻过去了。 廊下看到莫琅,她眉心立蹙:“你们在这里喝酒?” 莫琅从小到大在莫府讨生活,太知道怎么应付主母,对妹妹可以漠不关心,没真感情,却不能让主母看到,立刻恭身行礼:“今日府中大喜,恰逢偶遇仲茂兄妹,有景有情,廊前小酌正应优雅,方才亲执壶相陪。” 倒是挺会说,像是在尽兄长责任,维护妹妹,又像尽君子之态,照顾他人,实际……难道不是因为他地位最低,才亲自执壶? 段氏冷笑,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自是知道什么样,没多问,看向孙展颜:“你竟愿在这里陪他喝酒?” 孙展颜:“兄长不让走。” 她是孙仲茂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孙阁老唯一记得的孙女,外面人说她受尽一家宠爱,到哪儿都给面子,可没人知道,就因为是女孩,她必须得在规矩里框着,太多事不能做,谁的话都得听。 段氏不方便插口孙家规矩,看向莫璎珞:“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今日忙乱,不可乱走,就陪在外祖母身边?” 莫璎珞垂头:“我去上官房……出来府里丫鬟领错了路。” 结合现在场面,丫鬟为谁领路不言而喻。 “夫人何必如此苛责?”孙仲茂啧了一声,“您是我义姑母,孙家便也是您的家,您女儿便就是我妹妹,妹妹来家里,何处去不得?您不也是哪里都能去?” 段氏沉面:“孙少爷是在提醒我乱了规矩?” “我哪里敢,”孙仲茂拉长声音,颇有些阴阳怪气,“话说的漂亮,却做不到的事,夫人办的可不只一件了,祖父还是格外偏疼您,我们做小辈的可不能乱说话。” 不仅仅是他的婚事,还有对莫无归的打压笼络,换了别人,以孙家势力,胆敢不听话,办不好,早下手惩治了,段氏却格外有面子,最多祖父训斥两句,别人没说话的份。 还有今日,兄长大婚,前面迎来送往,后宅席面安排,段氏都是出了大风头的,甚至代他母亲操持接媳礼了! 段氏:“看来你对我颇有意见啊。” 冯氏不喜欢高慧芸这个新儿媳,不想太给对方脸面,很多事办得敷衍,甚至不想办,须得有个人帮忙圆融场面,但孙仲茂愚蠢,悟不到,还以为她手插的太深,竟然夺了冯氏的管家权,这么大场面让冯氏没脸。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她眸底意味深长,“若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兄长,祖父在想什么,那你永远也别想得偿所愿了。” 宋晚靠在树上嗑着瓜子,深觉这回来着了,孙家这是有大瓜啊,还有婆媳不和这一出呢? 那他是不是也努努力,让高慧芸好好表现表现?稍后他还得去库房找东西呢。 想到就做。 宋晚也不看热闹了,拍拍手站起来,跑到前庭。 夫妻已经拜过堂,现在正在行‘同牢礼’,就是同坐一处,共食同一牲畜之肉。 孙伯诚手伸得越长,明显是想展示丈夫温情呵护,照顾新妻子一点,却未顾及自己的袖子有多么宽,直接把高慧芸侧身遮尽,她的修肩细腰好身材,云锦东珠贵配饰,完美无缺的妆容侧脸,别人全部看不到。 新婚当日,新娘是该羞涩,可拜堂行礼后,也是乐于让别人看到不一样的气度风貌的,孙伯诚只顾展示自己,想维护的其实也不过是自己的品性形象,而非真的疼惜新妻。 看到高慧芸不满的唇角,宋晚更满意了,大大方方在前侧经过,让高慧芸看到他。 高慧芸之前就对他……不得不说,宋晚对自己魅力还是有点数的,虽然这招不太正道,但高慧芸配的上,她心里一定乱,就看之后会不会做什么泄泄心火了。 宋晚静静等待,果然,高慧芸吐了口中食物,对烹饪手法或味道不太满意,这就是挑孙家主母的理了。 段氏不在,冯氏自得派人出来料理,当然,干的不情不愿。 而冯氏之前都在做什么呢?在照顾孙逊,她得稳住丈夫,不让他在这时坏事,毕竟她只是想给新妇一个下马威,不想这亲事结不成。 宋晚又悟了,转了个弯,故意跑到孙逊面前,秀了秀手里的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 还记得这玩意儿么?这可是从你手里拿回来的,我不是那挑事的人,但你受了这么久的苦,你的妻子,儿子儿媳,就没谁想着给你做一对解闷? 哦,我知道了,他们都不重视你,连你妻子,在你和你新儿媳之间,都选了你新儿媳不选你呢! 孙逊一向喜欢精致物件,这香球的确看着顺眼,真爱却未必,可东西从他手上丢了,定然意难平,记得清清楚楚呢,当下就打开门跑了出去。 全然不顾医嘱,什么不能生气不能透支力气需得静养,哪怕脚步踉跄也得往前跑…… 马上有好戏看了! 宋晚兴奋的等待热闹上演,甚至在小郡王找过来邀请同坐时,非常痛快的答应了,还亲手执壶,给小郡王倒了杯酒,小郡王都喜出望外了! 莫无归这边,苍青看着与人交际游刃有余的主子,想着要不要过去提醒一下,孙逊的身体……被他们折腾的空心了,熬不了几日,为免之后被人联想到,此人最好今天死,要不他去干点什么? 正在纠结,发现根本用不到他上场,孙逊自己作死了! 他不但从房间一路跑出来,胸腔鼓动气喘吁吁,呼吸声音像个破了的风箱,还似怒极,眼珠子发红,快瞪出来了,上去就抽了新娘一巴掌! 第42章 他死了 高慧芸愣住了。 今日这场婚礼, 她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嫁人,不甘心仓促定期, 不甘心被慢待, 从议婚流程到刚刚短暂见面, 婆母冯氏和孙伯诚那对继子女的眼神, 她通通都不喜欢。 后宅女人的较量, 她比谁都敏感,都懂,如果今日受了这委屈, 不言不语, 那日后会有受不完的气,地位也会不稳,中馈更是别想, 而孙伯诚不会帮她,他就是那种男人, 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冷漠至极,不会真的共情理解妻子, 始终关注的都是他自己。 她未来在这个家里,靠的不会是丈夫, 既然带过来的资源很重要, 既然孙家捏着鼻子都要娶她这个新妇,她何必忍气吞声?她不想受这个下马威, 反而想对方一个下马威……料想冯氏应当懂。 谁知孙逊竟然蹦出来了,还上来就给了她一巴掌?他是疯了么! 孙逊不但没疯,还挺得意, 他一点都不想承这个儿媳妇的情,他做事都是为了家里,出来也是因为家里重视他,必须捞他,才不是姓高的帮忙争取的! 这新妇还不懂事,一来就挑战妻子地位,要这要那,压这压那,还不给他准备合心意的礼物,要来何用? 第65章 他打了高慧芸一巴掌,朝妻子冯氏挤挤眼——你不是不喜欢她?为夫帮你教训了,你开不开心? 又朝儿子眨了下眼——你不是迫不得已,只能娶不喜欢的女人为妻?为父帮你调。教了,你高不高兴? 冯氏:…… 孙伯诚:…… 小郡王捏着大腿,脸都要笑烂了:“哈哈哈小晚你快看!他竟然还在表功呢!” 宋晚也大笑不止,世上怎么就有这么蠢的人! 孙高两家这次联姻,是利益重组,纵使有点‘想压一头’的较量,也决计不想破坏大局,可孙逊这么不给人脸面…… 根本不用高慧芸暗示,一个随行过来送亲的,高家势力的人,和孙家唱礼管家起了冲突,从口角到推搡到大骂,过程那叫一个快,根本阻止不及。 当然都是各为其主,指桑骂槐,下人骂架要比主子脏多了,从身体器官到问候祖宗,可谓精彩纷呈。 冯氏头疼,赶紧让人去拉,但怕姑娘受了委屈,下面人就是冲着挑事来的,怎么可能管得住?甚至还拉了帮手,逼孙家管家也摇人,战势更大。 宾客们没一个上去拦的,自动自发坐席,茶水喝上,瓜子嗑上,眼睛一时看这边,一时看那边,都快看不过来了,忙得不行。 这打架的人多了,总有那么几个不聪明的,有个孙家人性子急嗓门大,为了压高家人气势,嘴一秃噜,竟然把高慧芸婚前和孙伯诚暗通款曲,私下鬼混的事说了! 而高慧芸为什么主动投怀送抱,引诱孙伯诚呢?因为她中了春。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下药?当然是想勾引男人……她当时是从莫府出来的,是相中了莫家兄弟,莫家兄弟看不上她,使手段也不行! 围观宾客纷纷抽气。 “我道那日怎么就……” “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婚期定这么仓促,莫非是担心珠胎暗结?”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信息渠道丰富,当时就听了很多传言,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太清楚,没想今日解了惑。 “刺激啊!”小郡王抚掌,“原来那天之后还有这么个事,我该晚点再走的!高小姐厉害啊,那种情况下都能拢住人,啧啧……” 场面大宾客多的坏处,就是难管,一起议论起来,压都压不住,孙高两家谁脸上都不好看。 孙逊并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还趾高气昂教训高慧芸:“这是我孙家,你是我儿孙伯诚娶进来的新妇,安敢不敬父母,不把我儿看在眼里?” 高慧芸抚着脸,突然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孙家啊。” 孙伯诚脸色瞬间变了,过往不论,任何事都能解决,在场宾客谁敢不卖孙家面子?他稍后只消小小运作,保证无人会谈论今日之事! 今日父亲若没这一出,毕竟高慧芸先委身于他,没别的路走,稍稍理亏,后续付出会更主动,可父亲如此做,真把高慧芸惹怒了…… 他们这种人家,何尝怕过女子名声不雅?高慧芸有一百种法子继续掌权高家,换个方式重新来过,可孙家已然出血一百五十万两,短期亏空太大,若不填上,后续整艘大船都有危险,一旦忽有大风大浪扛不住,未来……只怕就没有孙家了! 父亲不是答应过,好好在房间里待着养伤,仪式过后就不出来了么?为什么会在这,谁把他引出来的?谁要搞孙家? 又有谁会知道,父亲是这么好用的导火索? “不知道呀,”宋晚无辜的摇摇头,小牙利索咬开瓜子嗑,跟小郡王蛐蛐,“谁知道高姑娘怎么想的,还有这个孙家老爷,他怎么性子跟炮仗一样,好可怕。” 小郡王给挚友倒了杯茶,让他喝点热的,安安神:“你是不知道,这位孙老爷可贪了,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是这家脑子最拎不清的一个……他在外头养外室,外室给他戴了几十顶绿帽子,他愣是不知道,宠着纵着外室,要多少钱都给,根本不知道这钱最后流哪个野男人那了……不过你哥应该知道,你哥不是立了个功,找到那四方琉璃蝶花樽了?你猜那玩意在哪儿找到的? ” 宋晚:“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在那个外室那里!”小郡王笑的不行,“你说这事有多妙,高家因为这玩意丢了,对玉三鼠下手,结果却是姓孙的拿了,在利用他们去搞玉三鼠,好处自己截了,稳坐钓鱼台……你说高国舅死的冤不冤?高家被耍的这么厉害,能不恨他?关键这事之前没人知道,你哥拿出那四方琉璃蝶花樽,才真相大白,高慧芸和孙家婚事都谈好了,利益计划绑定无可更改,心里能没气?活该婚礼上不消停嘛……” “就是可怜了我的鼠鼠朋友们,来来回回帮着顶锅,真是太惨了。” 你的鼠鼠朋友们?他们知道有你这么个朋友么? 宋晚看向小郡王,小郡王见他只盯不说话,还以为他馋自己手里的松子,热情的递过去一把:“来尝尝,今年的新货,可香了!” 高慧芸盯着孙逊:“这般不满意我这个儿媳,为何要迎娶进门,还做正妻?” 孙逊:“那还不是你——” 高慧芸:“来人——抬我的嫁妆走,这桩婚事到此为止,我与孙家再无瓜葛!” “别别,”孙伯诚赶紧拉住高慧芸,“莫要意气用事,我爹不是这个意思……” 孙逊一看儿子不帮自己,眼睛一瞪:“你还拉她?你看她配么?” 在他眼里,天大地大孙家最大,女人算什么,不懂温良恭敬,娶来做甚?这姓高的女人现在就敢不给儿子脸面,不好好教教规矩,以后可怎生是好? 冯氏牙关都快咬出血了,赶紧过来拉他:“你别多事,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处理,只要儿孙开心顺遂,做父母的怎样不行?” 原来可以这么不孝的?可以顶嘴,可以强势……不但没错,父母还会哄会让呢! 宋晚眼睛亮亮,好像终于在京城学会了什么新招数,手里玲珑香球盘的更快了。 孙逊看到他手上的香球,更生气了,这是在嘲笑他么!他堂堂长辈,说小辈几句都不行么! “高氏!”他脑门直跳,指着高慧芸,“你敢走,就别腆着脸回来!我孙家门楣,岂是随便一个失了名节的贱女人能够得上的!” 哟还直接骂了,骂的挺脏。 “义兄——快快,义兄喝醉了!一个个的怎么回事,这点事都不会做,还不快扶他去休息?” 关键时候,段氏赶到了,小连招那叫一个丝滑,行云流水,先安排孙家下人做事,再拉住高慧芸的手,轻轻拍哄,眼神温柔慈爱:“我这义兄打小脑子不好,常犯癔症,酒后就犯浑,家中大夫向来是不断的,从长辈到小辈也都知晓,偶尔被冒犯也不当回事,他是个病人,你莫跟他计较,好不好?” “这天地也拜了,同牢礼也行了,你就是孙家长孙媳,缘分哪里割舍得断?你啊,就安心呆在家里,我保证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是不是啊,大少爷?” 孙伯诚立刻表明心迹:“正是如此,夫人,我心赤诚,天地可鉴,我爹的病……以后怕是也好不了,就请你宽容一二,好不好?” 总之不管孙逊之前有没有这个病,以后都有了,家里人也早都‘习惯’不把他当回事,他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自然也不代表孙家意思,不用当长辈敬着。 高慧芸没再动,若有所思。 “你们敢——”孙逊使出牛劲,挣开下人,“她必须得给我道歉!我孙家才不要这样的贱女人!” 高慧芸冷哼一声:“蠢货不足与谋。我高慧芸还没这么廉价,须得跟恶心人为伍,我们走!” 之后意外就发生了。 也不知是再次冲过来的下人捂嘴捂得太严,影响了孙逊呼吸,还是他听不得‘蠢’这个字,被气的心跳超常,总之,孙逊死了。 非常干脆,非常戏剧性,就突然鼓着眼睛喘不过气,直直指着高慧芸骂娘,然后就倒地不起,腿抽了两下,停止了呼吸。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空气沉默许久。 宋晚瓜子都忘了嗑,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有点太儿戏? 小郡王也抻脖子看,嘴里嘀咕:“真死了?有点意思诶……” 苍青兴奋极了,死得好,死得妙!这传出去谁不说人是被儿媳气死的,怎么也联想不到主子身上! 第66章 莫无归却看向宋晚。 他看到了弟弟手里转着的玲珑香球,也注意到不久前孙逊看了这香球很多次……方才弟弟不在,定是淘气去了。 淘气也这么贴心……人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吃瓜宾客看热闹看了个过瘾,其实京城贵圈里,谁家没点糟心事,我也不是没被人蛐蛐过,看看你家的热闹怎么了?都是花了大价钱随礼进来吃席的,热热闹闹的不挺好,结果死人了? 那可得注意点。 大家齐齐后退一步,把圈子让出来更大,提示更明显——人是被你们的新妇气死的,可跟我们没关系啊! 孙家人表情就更精彩了,冯氏皱眉,倒没什么伤心之态,孙伯诚也是,不见悲痛,好像只觉得麻烦,小辈们似乎被吓到,也就孙展颜淡淡的,不见悲喜,只闭目长叹。 此时不搞事,还待何时? 宋晚立刻尿遁,悄无声息退场,在所有人品鉴接下来的热闹时,跑去库房找那个寿礼,青玉宝瓶。 这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同行作祟,看来吃瓜看热闹是每个人的兴趣所在。 宋晚成功取到了青玉宝瓶机关内的东西,飞钱票记,以及家徽小印,飞钱等着之后取,小印嘛,回头按照渠道约定,交给客户。 把东西给言思思看时,他还被告知了一件事——这枚小印,似与马上要行斩刑的犯人有关。 顾湛,水军营少将,富有才华,战绩出众,于今年仲夏犯下大错,用兵布阵出了大问题,不听上峰劝导,一意孤行,虽全歼海匪,手下士兵也损失重大,十不存一,同时还丢了军饷粮草,案子繁琐,证据不足,审了很久后,终被判斩刑,腊月十二行刑。 “怎么听着像被冤枉的?”宋晚直觉不对劲,还有这小印,怎么跟死刑犯扯上关系的? “其它的回去再说,有些事我和范乘舟得再确认,”言思思过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东西先在你这放着,你近来当心些,外面有人在冒充我们……” 宋晚立刻想到:“刚刚的贼?” 虽然操作惨不忍睹,能力也没眼看,但也是三个人,也是胆子这么大,专门挑青天白日,来偷名声吓人的孙家…… 言思思颌首,重点提醒:“不准跟人动手,打草惊蛇,范乘舟说,你敢莽撞行事,动一次手——他就和我配合,揍你一回。” 竟然来男女双打套餐? 宋晚仰脸一笑,可乖可灿烂:“不可能,怎么会?我这么乖,这么听话,绝不会偷偷打架,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 “行了,回去吧,”言思思朝他眨了下眼,“后面还有戏没看呢。” “就是!” 宋晚深觉如此,也立刻转身往回走。 他手脚快,办这点事没花多少时间,也就跟正常小解差不多。 “快快你快来!”小郡王正等着他呢,一把把他拽过去,“你看你这小胆,看个死人也吓的尿出来了,错过好大一场戏,喏——” 宋晚抬眼看过去,好嘛,孙家下人办事这叫一个利索,瞬间整府挂白,喜堂变灵堂,红事变白事,席……席倒是没变,待会照样吃,把铺桌垫布换了就行。 高慧芸还是得嫁。 毕竟人家这么给面子,道歉道的这么诚心,都用命给你道歉了不是? 眼下也不好论谁亏了,高慧芸就是再嫌晦气,事情已然如此,想不嫁都走不成了,孙家不会允许,她也不再在理。 搭丧棚扯丧布安排下人……这些事竟然是段氏在主持。 小郡王趴在挚友耳边说悄悄话:“你这位继母,段位高啊……” 怎么能在孙家混的这么体面,这么大权柄呢? 宋晚若有所思,对啊,为什么呢? 一个认的义女而已,这么多年嫁进莫家,都没把莫无归拢住,还让莫无归直接跟孙家叫板,日后必水火不容,孙家竟还能容得下段氏? “不好了——库房遭窃了——” 宋晚心下一凛,那三个废物,偷东西被发现了吧! 孙家自有规矩,马上安排搜找,所有过府的宾客下人,都要排查嫌疑。 “真是晦气,”小郡王看挚友,“你一会儿跟着我……” 宋晚却看到了莫无归,他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哥哥……我有点怕。”宋晚跑过去,抱住了哥哥胳膊。 小郡王看着撒手没的挚友背影,不服的撅了撅嘴,我也可以当哥哥的! 莫无归就是担心弟弟看到死人害怕,专门过来接:“席还想不想吃?” 宋晚摇摇头,他下巴微仰,清澈瞳眸映着男人倒影,干净纯真,没人知道这府里寿礼中的青玉宝瓶中藏了东西,那东西现在就揣在他怀里。 “哥哥带我去外面吃好吃的?” “好。” 莫无归揉了下弟弟的头,弟弟这么乖,这么可爱,怎么可以被吓到,做哥哥的就该保护他,不让任何风雨侵扰。 二人走到门口,孙家大管家过来,脚步有点犹豫,但意思很明显。 莫无归斜目:“我弟弟同我走,你们也敢搜?” 第43章 有人假冒 宋晚当然没被搜, 莫无归也没必要偷东西,官场中手段多的是,无用之事没人会做, 两人去外面酒楼, 享受了顿相当丰盛可口的饭菜。 孙逊的死让全京城看了好大一场笑话, 没过几天市井百姓都知道了, 竟在家中办喜事的当日, 被自己的儿媳妇给气死了?这儿子是真孝顺,娶了个好妻子啊! 不少人说他活该,这么多年干了多少坏事, 京城被他欺负过的人还少么?终于遭报应了吧! 还有之前撞死在都察院门前的唐镜, 大家可都记着呢!唐镜死了,案情真相大白,孙逊这个罪魁祸首却因为孙家势大, 好端端的放出去了,结果怎么样?老天爷还是有眼的, 看不过去,搞也要搞死你! 你就说爽不爽吧! 虽说这世道不好,恶人处处, 可也还是有点希望的不是?总有人替天行道,总有老天爷赐好人好运。 就是可惜了那苗家, 家主苗铎展死在了牢里, 替孙家扛下所有,都没被允许和家人见上一面, 估计都不知道女儿被休了,苗氏素有贤名,是个温柔性子, 生养了一对儿女,到头来还是被休弃,日后再见不着,前夫给孩子们娶了个这样的后娘,也不知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以后能不能成才。 飞鸟轻掠,风过山寺,凉霜寒凄。 一个女子正跪在佛前捡佛豆,缁衣冠包裹了她的青丝,素衫宽袍遮住了她的窈窕,分明是花信年华,女子最好的时光,她却双眸素冷,平静无泪,似失去了所有念想和希望。 “公子之意我已知晓,多谢告知。” 她和人说话,却连来人是谁都不想看一眼,只静静看着地上的佛豆。 易了容的范乘舟没再多言,放下一张纸:“若想好了,你知道怎么寻我。” 男人离开许久后,佛豆捡完,苗素雪转身。 纸上画的是囚笼飞鸟,相思如血,恩爱转眼空,天地却广阔,飞鸟拣尽寒枝……不肯栖么? 还是无需栖?靠枝桠不如靠自己,枝桠会断,人心会变,只有自己才不会辜负自己。 她握住画纸一角,缓缓闭上眼睛。 ……还不是时候。 寒风朔冷,天边云卷,范乘舟一路快马回到商行,整个人都冻僵了。 “哟,来啦?”看到抱着手炉,窝在软榻边烤火的宋晚,他一点都不意外,过来就抢走桌上热茶,几口闷了,瞬间身体活络,周身热气涌动。 “挣钱了也这么小气,都不舍得在房间里做个地龙……”宋晚裹着貂裘,幽幽看着他,“约了人还迟到,有个做师兄的样子么?” 范乘舟:“这不是今儿个着急商量事,随便找的地方,改天你去哥的私宅,每屋都有地龙!” 商量? 用上这两个字,定然不是一般的事,宋晚看看门外:“不叫思姐?” 范乘舟:“我们已经商量过了。” 宋晚:…… 那还问我? “嫌弟弟碍眼,打扰你们私会是吧,”他哼了一声,“到底是到了京城,富贵迷人眼,都不把弟弟当回事了,也不知师父知道了,会不会替他的关门弟子难过……” 范乘舟不语,只从隔间端过来一个瓦罐汤,放到小桌上。 宋晚鼻子立刻被香气勾走,他已经来很久了,愣是一点味儿没闻到,这用的是什么隔炖法子?好香好香! 第67章 范乘舟慢条斯理坐在小方桌对面:“早上就开始炖了,专门给你准备的,你姐都没有,尝尝?” 宋晚立刻乖巧:“那就……尝尝吧。”吃一口,更乖巧了,“我就知道师兄对我最好了!” “顽皮。” 范乘舟看着师弟亮晶晶的眼睛,像猫一样,头发也软软的,跟脖领间的貂毛很配,忍不住撸了一下:“你那野哥哥看你看的太严,没办法,我只能卡时机寻你。” 宋晚乖乖任撸:“所以,是什么事?” “顾湛。” 范乘舟收了笑:“你那日和思思猜了一点不是?我这几日定向在各种渠道里提取信息,分析比对……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顾湛被判斩刑是因为今夏那场水战,逢暴雨灾情,未得到上峰批示,仍要出击,事实证明他所料不错,的确有匪患来袭,他也的确打赢了,全歼敌匪,守住了岸线,但己方死伤惨重,还因为带队出击,不在营地,军饷转运时未及时回调,导致这批军饷随暴雨洪流失踪,下落不明…… 近些日子回京述职,还升了官的钟韦,就是他当时的上司,因他的回来,皇上又记起这桩案子,丢失的军饷数目不小,这场斩刑想必也极被重视,场面不会小。 …… 风过庭院,寒色霜染。 梅岁永扔给莫无归一堆卷宗,两眼无神,仿佛一滴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看看,是不是齐了。” 莫无归迅速翻看,甚为满意,找出自己案前封存的东西,放到一起:“如此便齐全了。” 梅岁永抽了抽嘴角:“我专门办外差,微服暗访查到的线索,孙逊嘴里问出的东西,再加各种渠道收集到的消息线索……准备的这么丰富,这场仗你要打不赢,会失去我的。” 莫无归:“你可以现在出去问问,谁想要你。” 梅岁永…… “不过这份哪来的?”他挑出最上面一个账本,孙逊那狗东西没脑子,哪些话能说不能说根本不懂,这个东西看起来可厉害多了,不像是孙逊能给出的。 莫无归顿了下:“堂审那日,追踪护送唐镜的玉三鼠时,对方扔来的。” 是故意引开他视线,不让他再追,但也肯定知道,他对这个一定感兴趣。 梅岁永翻了翻:“这夹页内的土……怎么像是天牢里的?” 莫无归:“卓瑾当时被设局诱进天牢,也是因为孙家欲谋军饷。” 但卓瑾铁骨铮铮,向险而行,根本没有让对方如愿,更不会有合作证据,天牢里的东西,只能是以往其他人的,类似这种手段下留下的证据。 孙家敢巧立名目,截河渠银,设局算计,让军饷‘失踪’,类似手段就不会只用一次。 不过—— 梅岁永:“天牢里的东西,玉三鼠怎么会有?” 天牢什么犯人都有,心眼多的留存有这种证据不算意外,可玉三鼠初至京城,怎么会…… 莫无归摇头:“他们做事风格很跳脱。” 不过与此次的事无关,他救卓瑾,决唐镜案,就是想寻找到更多的机会,打破孙家局势,救更多的人—— “此案我必翻,顾湛不能死。” “他当然不能死,先太子恩泽抚照之人,又忠勇甚佳,是个人才,你……”梅岁永定定看着莫无归,“我们不能让功臣寒心。” 莫无归没说话。 梅岁永嗤了声,往后一仰:“天下恶心成这样,能救多少就多少吧,实在救不了了……再说。” 莫无归亲手执壶,倒了盏茶,推向对面。 “你不对劲,”梅岁永看着这盏茶,若有所思,“你要在皇上面前扳倒钟韦,须得时机合适,钟韦这几日圣眷甚浓,天天侍君,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除了斩刑当日,作为既得利益者,他必须得亲眼看着顾湛死才会放心,遂你那日要面圣,为了保证顾湛安全,你需要有人帮你……劫法场?” “若我面君顺利,时间不会太久。” 甚至可能都不需要‘劫’,莫无归把那盏茶又往前推了推,意思很明显——辛苦你了。 梅岁永:…… “倒也不是不行,”他眼底转了几下,笑眯眯看向莫无归,“让我跟弟弟吃个饭?你那弟弟我偷偷瞧过了,真的很可爱,唇红齿白,眼睛干净又机灵,乖乖的,一看就很软,叫梅哥哥一定很好听!” …… “意思是我们得劫法场?”宋晚很快领会到范乘舟在说什么。 范乘舟颌首:“客户也下单了。” 宋晚:“哪个?叫我们偷小印的那个?那玩意儿是用来测试我们本事的?” “盛名所累啊,有些小孩不懂事,不知世间就是有你我这么厉害的人,”范乘舟叹气,“总得让他们亲眼瞧瞧,别人不敢干的事,我们敢,别人不敢动的东西,我们能。” 宋晚:“没办法,太帅的人注定只能活得轰轰烈烈,平庸不了一点。” 范乘舟和宋晚对视一笑,击了个掌,端起桌上汤碗:“干了!” 二人仰脖把碗中汤饮尽,豪迈极了。 “总不能直接下手劫?太生硬太没美感了,”难度还大,这活儿不轻松,宋晚眼底微转,“还是别直接来吧,最好出其不意……” 范乘舟看着他的表情:“你有想法?” 宋晚还真有:“不让咱们成为风暴中心,扔几个诱饵出去制造动静,吸引视线,方便咱们做事,后续官府想循着线索追,追到的也是别人不是我们……” 范乘舟立刻明白:“你说的是……那三个假的?” 宋晚两手一摊:“敢冒用我们名头,就要承担我们的风险嘛,怪得了谁?” …… 乱巷深处,赌坊侧的租屋,三个男人正在数钱。 “我说什么来着?孙家就是富!一点东西,就让兄弟几个发财了!”瘦高个冲着上座虎背熊腰的男人说,“大哥,咱可不能这点东西就满足了,京城什么地方,寸土寸金,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要不咱再来一单?” 方脸的男人一板一眼:“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这行最该懂的是见好就……” “怕什么?”虎背熊腰的男人眼底倒映着金子光芒,满是贪婪,“三弟说的没错,谁说这笔是咱们捞的?这回是玉三鼠干的,下回也可以是……” 瘦高个拍桌:“就是!咱们偷了就跑,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玉三鼠在京城这么高调,什么活都揽,多一件两件怎么了?让官府去抓他们,爽了谁咱也不知道,嘿嘿嘿……” “笃笃——” 门被敲响,三人七手八脚收东西,方脸汉子还掏出了匕首:“谁!” 有人推门进来,个子不高,戴着幂篱,脚步轻盈,是个女人。 “我欣赏三位本领,想请三位帮个忙,”她开门见山,手上匣子一推,现出厚厚一沓银票,“可以借用别人名头,什么方式我不管,事办成就好。” 方脸汉子仍然警惕,虎背熊腰男人却拦住他,收了他的匕首:“你是谁?” 女子音色微凉:“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照我说的做,事成尾款翻倍。” 三个男人十分心动,转身仅讨论片刻,便应了,瘦高个男人接过银票,交到虎背熊腰的大哥手里:“说吧,想让我们兄弟三个做什么?” 女子也不废话,上前低声:“你们这样……” 一炷香后出来,寒风拂面,拂过冪篱浅纱,女子翻身上马,有那么一瞬间,露出浅纱下眉眼,安静淡然,仿佛世间什么都很远,小小年纪有了种过于安静的厌世感。 若宋晚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是孙展颜。 “有办法了!” 范乘舟和宋晚对坐喝汤,豪迈干了的时候,言思思来了:“孙家喜事丧事一起办那日,偷东西的那三个人,你们可还记得?” “本事不大,眼皮子倒浅,性子急躁又缺失规划,要不是你非让我不管,我早揍他们了……” 宋晚说着,和范乘舟对了个眼色,大家这是想一块了? 范乘舟更有眼色,拍了拍桌边垫子让言思思坐下来,还十分殷勤的盛了碗汤。 言思思喝了口汤,捧着碗暖手:“那几个没用的狗东西还想继续扮演我们搞事,今天还接了笔单……” 她在查找这几个人行踪,找到的时候,正好孙展颜下了单,但她当时藏身角度不太合适出现,孙展颜又戴着幂篱,她并未认出孙展颜身份,只是获知了这件事,还就那么巧,这订单正好与腊月十二顾湛斩刑时间地点相合…… 第68章 这都不利用一把,反坑回去,还在江湖上混什么? 三个人立刻嘀嘀咕咕,计划迅速敲定。 “那我们……分头行动?” 范乘舟先举手:“既然想利用别人的局,成自己的事,咱多少得露点身份线索,不能叫他们白是‘玉三鼠’,最好抓进去说不明白,放不出来。” 言思思若有所思:“不若做几单小买卖,让这三个人‘正好’看到,学一学? ” 宋晚跟着举手:“我我!我可以纠正他们,在他们犯错时过去狠揍一顿,让他们学着机灵点,别眼皮子太浅,到时候坏了咱们的事!” 坑这几个人,他们一点都不亏心,不是所有的同行都值得留面子,这几个狗东西的人品手法,看看都脏眼睛。 只是这样也会有风险,一不小心套路别人的时候,会被官府也摸到一点东西,可做什么事会没风险? 来就是! 他们套路这三个狗东西,也可以顺便了解,到时候反扮演嘛,届时谁是真谁是假,该抓谁该不在意谁,官府也得头疼! 第44章 哥哥需要一个抱抱 揍人这种事, 宋晚最擅长了,揍这三个假的还没心理压力,不用留手, 他上去就干了票。 范乘舟言思思新招还没往外扔的时候, 这三个竟然顶着玉三鼠名头, 在外面消费了一把。享受就享受呗, 反正你们‘赚钱’了, 可享受都不敢用自己名字,有多低级呢…… 他们想去找姑娘,都不敢打听好的青楼, 紫玉堂也不敢肖想, 但凡敢去,思姐一定教他们个大的,他们只敢进私娼寮, 席面叫的也抠,就是烧酒, 酱牛肉,花生米,连盘名字好听的菜式都不敢点, 不舍得花钱就罢了,还想动手打过来伺候的姑娘? 宋晚实在看不过眼, 把三个拎出去揍了一遍, 下手还有点黑,专门冲着疼的地方打。 “陈熊, 王虎,刘豹是不是?敢在爷爷的地盘惹事生非,嗯?” “爷爷饶命——” 三人被蒙着脸套着麻袋被揍的, 看不到来人是谁,倒挺懂礼数,赶紧摸出一把银票,往宋晚手里塞:“哥几个初来乍到,不懂事,不知您是哪个山头……” 之前也没遇到这种事啊!不都说京城最大的是官府,黑行根本成不了气候,更没什么扛把子么! 宋晚接了银票,却不说话,只哼了一声。 三人继续进贡银票:“您看这……” 宋晚一直不说话,等这三个把身上钱掏的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一人抽了一巴掌:“京城近来乱子多,大家伙办事都留点心。” 说完就运轻功走了,看这几个还敢再多招摇! 当然有些人是记吃不记打的,这一顿打肯定不够,稍后他得配合舟哥思姐行事,关键时候过来教教规矩,不在最疼的时候教训,这几个不会记得嘛。 宋晚还得兼顾踩点。 要劫法场,得熟悉周边地形,来往人群,这事很大,当天看热闹的百姓必然多,路会比平时堵,因要杀的是武将,当日押送布防定也特殊,兵士护卫少不了。 宋晚发现这事不归都察院管,人一直押在大理寺,斩刑当日总调度,全权负责的监斩官,竟然定了钟韦? 皇上怎么想的……宋晚不知道,但皇上显然对这件事容忍度为零,态度坚决,犯人一直羁押大理寺,重兵把守,无法操作劫狱,只能在法场上做文章,想也知道难度。 莫无归无权参与,是被皇上防了么?也不一定,半年前莫无归似乎刚刚升迁,简在帝心,之前做的再好,在皇上那也仅是挂名关注,职权有限,有些东西够不着。 事虽不归莫无归管,莫无归却暗暗在关注。 宋晚认为自己不是错觉,他这位好哥哥最近很忙,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有那么几天晚上回来,身上的味道……他在法场闻到过。 要不是不是同行,他都以为莫无归去踩点了。 莫无归想做什么呢? 宋晚不知道,但他提醒自己留意。 腊月十一,天阴,云密,斩刑的前一天,天气不怎么好。 各样准备齐全,除了最后那顿打,今晚假货三人要去‘窃宝’,宋晚得最后一次,去给他们紧紧皮。京城富贵迷人眼,可千万不能松懈,明天就要干大事了,他必须得让这三个人牢记分寸感,不能做多余的事。 只是行动地点有点特殊,时间也有些晚,他在外面搞事,就不能回家……还是得拉便宜哥哥过来,一举数得。 唉,做他的哥哥可真可怜,各种照顾,真心呵护,予取予求不说,公务也不能落下,朝堂跟人角逐,皇上面前使心眼,都挨鞭吐血了,弟弟这边招个手,也得速速过来。 宋晚仅存不多的良心软了一下,觉得多少得哄一下这个哥哥。 午后没什么地方好逛,天又冷,他懒得走,就着前面的路,随便进了家首饰铺子,里面卖的大都是姑娘夫人们用的东西,男人用的屈指可数,宋晚翻了个遍,一样都没看上,也就一块小猪玉佩不错,羊脂白玉带了糖色,质地油润细腻,料子出众,小猪雕刻的圆润饱满,线条丰盈,很有几分可爱,明黄的糖色刚好沁在圆圆脸蛋和肚子上,更添几分生动,还挺有趣。 莫无归不属猪……但他属猪啊,让哥哥随时都能把弟弟揣身上,哥哥一定喜欢。 “这个,给我装起来。” 宋晚带好礼物,让人给莫无归带话,说晚上请他吃饭。 今夜无月,天边乌云漫卷,长街灯笼轻晃,洒向路边的光都摇曳斑驳,寒冬总是无情,连光影都破碎的抓不住。 明暗光影中,有一孤影渐近,长衫落拓,披风鼓荡,寒风中鸟雀都栖了,无人愿动,天地间仿佛只他一人,脚步这般坚定朝目标前进,更添寂寥。 宋晚倚在二楼窗边,看着莫无归一步步走过来。 他好像是第一次这么看着他,等着他,有点被帅到。天地安静,风也无声,年轻男人气宇轩昂,心志坚定,仿佛什么样的风雪都能劈开,什么样的困难都能解决,可为什么总是不爱笑,眉心总是皱着? 在愁什么呢兄弟?跟哥们说说。 如果不是糟糕的相遇,他想他会和莫无归喝顿酒,畅谈解忧,可莫无归现在是他哥哥,他不能这样和他说话。 如果能知道他的秘密,如果能帮上些忙…… 宋晚遗憾摇头,交浅言深,不管莫无归现在是否感动,以后都一定会后悔,没人会想和蓄意接近,假扮最重要人的赝品敞开心扉。 还是单纯的哄你开心好了。 “怎么想到在这里吃饭?” 莫无归推开门,看到弟弟纤瘦背影,肩胛骨撑出蝴蝶的形状,仿佛想要顺着窗子飞出去,飞到广阔天地,自由徜徉……披风都没解,他过来把窗子关上,拉过弟弟:“不怕冷?” 宋晚乖乖随莫无归拉着落座,手托腮,看着他解披风:“路过这里,天冷懒得走,听小二说菜色不错,就想邀哥哥一同尝尝,哥哥……可是不喜欢?” “并无,”莫无归坐到弟弟身边,让他点菜,“和你吃什么都可以。” “那就……” “不许饮酒。” 宋晚:…… 那茶就先不撤了。 桌上红泥小炉仍在,煮茶的水噗噗冒气,菜很快上桌,冷拼热炒炖汤铺了小半个桌子,热气氤氲,暖意熏人,气氛陡然闲适,人也跟着慵懒起来。 宋晚先给莫无归夹菜,莫无归怔了下,似乎很意外,转眼又受用,低眉温柔,一口桂花糯米藕而已,他小心品尝,吃得十分仔细,仿佛这是什么世间难得之物,最珍贵最好吃的东西。 宋晚仅剩不多的良心又软了下,莫无归有什么错呢,只是太珍惜生命中的弟弟。 “你问我怎么想到外面吃饭,因为不想在家吃,不管你的博雅居还是我的小竹轩,都少不了下人,段氏的人,我不想被窥探,”他不想被窥探,却想窥探哥哥内心,一点点就行,“路过这里,瞧着景致喜欢,便进来了,小二的话想必与是吹牛,菜色如何还得亲自尝尝……哥哥觉得味道如何?” “藕糯米香,”莫无归又尝了块鸭肉,“肥而不腻,香绕唇舌,都不错。” 宋晚眉眼弯弯:“那我运气不错喽?” 莫无归给他盛了碗热汤晾着:“是它们运气好,能遇到你。” 宋晚哼唧了一声,抬起下巴,莫无归被逗笑了,但哪怕是笑,也不如爱笑的人舒展。 到底愁什么呢帅哥?这么多年,一直藏着什么心事? 第69章 “我不喜欢……段氏,哥哥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我也不怎么喜欢父亲……” “无碍。”莫无归眼神微深,“他不能讨你喜欢,是他的损失。” 宋晚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他对娘亲……不好?” “也没有,”莫无归垂眼,“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曾经也是什么都愿意为娘亲做的,是京城人眼里的神仙伴侣。” 可也在娘亲去后,转眼娶了新人。 宋晚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言:“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段氏……怎么进的门?” 莫映娶她的时间很快,先夫人去世不到三个月就进了门,莫映若对发妻有很深的感情,不应该这么快吧? “她说找到了你,”莫无归话音淡淡,“证据确凿,当时看不出一点假,莫琅当时对她十分依恋,离开就会生病,父亲和祖母考虑再三,迎她进了门。” 宋晚猜测,估计还有外面的舆论影响,段氏那么深的心计,想要嫁进莫家,定是手段齐出。 “所以父亲和她并非情之所至?” “是,”莫无归犹豫了下,接着道,“莫璎珞……是段氏对父亲酒后下药有的。” 所以莫映非但不喜欢段氏,还一直提防?所以段氏只生育了一个孩子,想生也没机会? “所以父亲之前是喜欢我的,”不喜欢也不会由着段氏抱着个假的进门,宋晚看着莫无归,“那为什么现在……” 莫无归:“他喜不喜欢都没关系,你有哥哥。” 宋晚从这略生硬的语气中出了情绪,他很介意过往这些事:“段氏为何跟咱家杠上了?她既然是孙阁老义女,什么人家嫁不了,要给人续弦?” “喜欢吧,”莫无归声音很冷,“父亲的脸年轻是不错。” 何止是年轻时,现在也能看出几分风仪,如果不是喜欢酗酒,性子又不着调,处处撒酒疯,现在也是儒雅大叔一枚。 宋晚道原来如此,又想起一处:“段氏……可认识娘亲?” 莫无归捏筷子的手紧了:“认识。” 宋晚心里瞬间划过一堆民间狗血话本,看向莫无归的眼神不由怜爱几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方这样冷硬内敛,像石头一样的性子,也不是一天形成的。 “哥哥小时候……娘亲是不是很疼你?” “嗯。” 莫无归并不吝啬和宋晚提起往事,这些事外面任何人都不配听到,不配知晓,唯有弟弟,他一直乐于分享,很早前就想说了,可一直没什么好机会,弟弟对莫家陌生感太强,他贸然提这些,可能会让弟弟误会难过。 现在,弟弟想听。 “我幼时很淘气,打架逃课,捉弄先生,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所有不乖小孩干的事,我都会干,还精力旺盛,叛逆不听话,总是让她很头疼。” 哦豁,熊孩子啊。 宋晚好奇:“娘亲打过你没有?” 莫无归沉默片刻:“打过。分明气得不得了,担心的不得了,打我板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只两下就打不下去了,抱着我哭……” 宋晚想起自己小时候,还真从没挨过打,五岁之前没有,姨母养他养的细致又小心,总是哄着夸着,从不会动手,隐隐透出一种距离感,微妙的不配得感……他也很乖,从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淘气,这么一比,他们的相处同莫无归与娘亲的关系,显得没那么亲近。 五岁姨母去世,他流浪了一阵子,很惨,比野狗过的都不如,可能也是因为那么惨,别人不稀的打他,他也很有眼色,在被揍之前就跑开了。 之后有了师父,舟哥和思姐,他们会收拾他,因为要督促他练功,学习,很多时候挨揍是为了打架技能,纠正小毛病,他们很少抱他,最多摸摸头,除了生病或险境。 他慢慢长大,也不再需要这种纯挚的母爱。 “我那时就是个小混蛋,”莫无归见弟弟眼里没有嫉妒憎恨,声音更轻柔,“不懂她的好,没少气她。” 宋晚好奇:“她拿你没办法,一直被你拿捏么?” 莫无归:“当然不是,她有的是招治我,比如断我的月钱,爱吃的东西……” 宋晚想起舟哥和思姐的冷酷:“家长都这样。” 莫无归:“钱我可以想办法,父亲那里能取,祖母那里都能哄……” 宋晚:…… 话说的这么好听,什么取,哄,难道不是偷,骗? 莫无归:“可我爱吃的,只她会做,下人学着做的,总是不对味……” 那是,娘亲的关爱味道,可下人们的任务能是一样? 宋晚看着莫无归,悟了,他的心结,可能就是娘亲?提起这个人,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暖柔和了,眉目舒展开,也不愁了,笑起来明朗温煦,人也更帅了。 “有没有不打你的时候?” “有,”莫无归微颌首,“过年那几天,不管我怎么胡闹,她都不生气,格外大方,允我做任何事,只是都会陪着我,寸步不离,我上树尝梅花雪,她就在树下看着,我凿冰捞鱼,她亲自把绳子系在我腰间,远远拉着,我放鞭炮,她亲手点了香递给我……” 宋晚:“那可真辛苦。” 大冷的天,有地龙的温暖屋子不能享受,得在外面陪着冻,好看的裙子会沾上雪化了的泥,鼻子会冻红,可能会不由自主流鼻涕,腿会冻僵,回屋后久久缓不过来…… 思思姐那么爱漂亮,还会武功,冬天都不乐意出门,先夫人对这个儿子是真的疼到骨子里了。 “偏我那时不懂事,不懂得体贴她。” 莫无归抬眼,看着宋晚:“她再次有孕,怀了你时,最高兴的就是我了。” 宋晚:“终于有人陪你一起挨打了?” 莫无归笑了下:“我那时已大些了,算是懂事,想弥补娘亲,暗自决定好好疼弟弟,陪弟弟长大,让娘亲知道,我知道错了,养弟弟一定不让她像养我那么操心。” 宋晚:“不让娘亲操心打弟弟……你亲自打?” 莫无归:“不听话的话。” 宋晚:…… “可惜没能有这个机会,”莫无归敛了眸,“娘亲没了,弟弟丢了……我亲眼看着娘亲阖眼,她那么疼,还要紧握了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不要生她和弟弟的气,说等陌上花开,期待的人总会归来。” 后来他才明白,他当时的样子非常不对,娘亲故意这样说,是想给他希望,为他种一个心锚,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要勇敢往前,大踏步往前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记得当时的话,也一直在践行娘亲教他的道理,好好为人,踏实做事,终于…… “都过去了。” 宋晚展臂抱了抱莫无归,总觉得他现在,很需要一个拥抱:“别不开心了,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他把小猪玉佩拿出来。 莫无归怎会不知谁属猪:“你把自己……送给我?” 宋晚:“喜不喜欢?” “当然。”莫无归当即把玉佩系到腰间,指尖滑过,很是爱惜。 “咦?”宋晚看看桌面,“我记得还有一个菜,怎么这么久了都没上?我去瞧瞧!” 他的确去看了菜,说点了其实没点的那个,让厨下添上,却没立刻回来,而是转身跳入暗巷—— 果然,那三个假货正在搞事。 宋晚系上面巾,驾轻就熟过去,把三人绑一起,揍了一顿。 “——我说过什么来着!这是谁的地盘!” 三人被揍的嗷嗷叫:“爷爷饶命——真不敢了!” “咱们下回一定低调,不会再玩了!” 之前是有点不信邪,这位‘爷爷’面都不露,还说是他的地盘,三人打听过,没打听到,可每回只要想干坏事,只要有一点点疏漏,一定会被这位爷逮住狠揍一顿,报仇都不知道往哪儿报,回回这么整还得了? 而且明天日子特殊…… 三人磕头告饶,保证不再犯错。 宋晚也知道明天有事,不会把人打出个好歹,给人紧完皮就回来了,速度那叫一个快,隔壁厢房如厕的兄弟都没回来呢! “哥,你怎么去窗前了?可是有什么好景致……” 别是看到我了吧! 宋晚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些热,开窗透透气,”莫无归走回来,“明日我有些忙,不知何时归家,你乖一点。” 宋晚眉眼弯弯:“好呀。” 你忙才好,正好方便我做事! 第70章 “唔……乖乖……慢些……”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很低,带着混乱的脚步声,和暧昧轻喘。 宋晚耳朵被大手捂住,茫然抬头:“嗯?” 烛光忽的摇动,莫无归眼底晦暗:“别听。” 他的弟弟这么纯真干净,不能被脏东西脏了耳朵。 宋晚很想假装没听到,可惜已经听到了。 这么多年在世俗红尘摸爬滚打,他开过的眼界,见过听过的东西,恐怕莫无归知道会晕过去……他才不是干干净净的小少爷,他什么都懂,花样还多。 “哥哥……” 宋晚握住莫无归手腕,心想如果把这些说出来,莫无归估计就不会那么愁了?也没心思愁了。 “嗯?”外面声音渐悄,莫无归松开捂住弟弟耳朵的手,“想说什么?” “没什么,”宋晚摇头,还是别吓他了,“就是感觉你手腕有点烫……哥你体温怎么这么高?” 第45章 我可以不乖吗 宋晚和莫无归离开的时候, 遇到了巡街的差吏,隔壁有珠宝铺子遭盗,京兆尹依律调查。 当然, 他们兄弟俩‘一直’都在吃饭, 互相有不在场证明, 肯定是没犯事的嘛, 差吏看不出异样, 自然放行。那三个假装‘玉三鼠’的狗东西,因为作案过程被打断,东西没偷着, 反而侥幸逃过一劫, 没被官差咬住。 莫无归一路把弟弟送到了小竹轩:“夜寒冬冷,好好休息。” 宋晚拽住他披风:“哥哥不同我一起睡?” “明日哥哥很忙,”莫无归垂眼看拽着披风的那只手, 修长白皙,小小一只, 分明没怎么用力,却好似抓出了别人看不到的褶痕,让人很难移动, “晚上还要理些公文,小晚自己睡, 嗯?” “好的, 哥哥注意身体,早些睡!” 少年的手松开了, 披风不再有牵绊,呼吸重获自由,莫无归却仍然没能离开, 直到看着弟弟身影跑进内室,熄了灯烛。 宋晚不知道哥哥很久都没有走,乖乖上床睡觉,睡得很好,因为明天就是干大事的日子,必须得精力充沛。 斩刑在午时,宋晚起得很早,毕竟有很多情况要留意,如遇意外,计划也要相应调整嘛,桌上早饭很丰盛,他习以为常,但是莫无归还没走…… 难道他猜错了?莫无归要忙的是别的事,与法场斩刑无关? “要出去玩?” 莫无归见弟弟穿得整整齐齐,给他舀了碗热粥:“今日云密风急,恐有雪,乖乖呆在家里好不好?” 宋晚加了颗小笼包,就着热粥,吃的头都不抬:“好好好。” 敷衍的不要太明显。 莫无归声音加重:“就待在家里,不准再惹风寒。” 宋晚怀疑他想起了上次的事,是担心他跑出去看热闹,把自己弄的湿淋淋回来? “我不会再染风寒。” “哥哥知道,我们小晚最乖了,肯定能好好照顾自己,”莫无归微笑看着弟弟,“今天别出去,哥哥找人陪你解闷好不好?” 今日斩刑必出纰漏,小郡王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怕是请不来,只能用家里这些…… 他点了几个机灵的:“你想玩叶子牌,还是双陆,打马吊?他们都会。” 这事看来是过不去了,宋晚放下碗筷:“我不想乖。” 莫无归:“嗯?” 宋晚看着他:“我可以不乖么?” “非要出去玩?”莫无归仍然耐心,话音柔切,“今日云危风凛,裹挟湿气,必会下雪,你风寒才好没多久,身子当要仔细将养,哥哥不是不让你出去,是天气不合适,哥哥是为你好。” 宋晚抿唇:“娘亲管你也是为你好,你当时怎么没乖?” 一句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宋晚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说都说了……他向来坦荡,不是愿意压抑脾气的人,他就是不高兴了,就是不想被这样管,他直直抬头,看向莫无归的眼睛。 “所以我很后悔。” 莫无归却没再看弟弟,低眸舀了口粥:“若我能乖一点,娘亲生前那最后几年,会过的更轻松更舒服,笑颜常开,无有烦恼。” 气势不强硬不压制,甚至现出了些弱点的莫无归,让宋晚有些无所适从,都不知道怎么和他吵架了。 “我不想和你吵架,”宋晚推开碗,站起来,“抱歉,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你乖一点’这四个字,我从小到大实在听得太多太多,我很多时候愿意配合,是不想废话,反正接下来我想怎样还是会怎样,我一直都知道,别人不会因为我乖而喜欢我,世人让我乖,是因为这样好管,好用,不用费心思,转手卖了都方便……” “哥哥,你也是这样么? ” 他没等莫无归回答,直接转身离开,饭都不吃了。 沉寂无声的饭厅,气氛更为压抑。 “主子……”苍青小心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莫无归闭了闭眼,叫小八过来:“我走后,把饭菜给小少爷送到房间里,哄着他吃饱,”又吩咐苍青,“挑些人留在院里,机灵点的,看能不能哄他想玩什么。” 苍青:“若小少爷……一定要出去呢?” “跟着,”莫无归起身,离开饭桌,“离远些,随他玩,手炉披风等一应用物备齐,若他湿了衣裳,及时更换。” 这是弟弟第一次跟他发脾气,他亦该自省。弟弟从小到大吃到的苦已经够多了,为何回家了还要被哥哥欺负? 不是早就决定做个好哥哥,以慰娘亲在天之灵,也圆了自己深深种下的心锚,怎么一着急,把在下属面前的专制都带过来了? 弟弟所有的‘任性’,‘不懂规矩’,都是因为吃了太多苦,而他本该高贵。 宋晚还是乖乖吃了早饭,也很不乖的出门去逛了。 今天的确格外的冷,乌云遮日,寒风凛冽,但街上很热闹,人们都在为过年做准备,置办年货,接亲迎礼……到处都是人。 宋晚走在繁华大街,对各种吃食,新鲜小玩意儿都极感兴趣,时不时就兴奋的跑起来,‘走丢’一会儿,让后面跟着的人十分着急,不多久又重新出现,让大家长松一口气。 他显然知道后面跟着人,刻意重复这个过程,巧妙拉长‘走丢再出现’的间隔时间,让这些人适应,明确的笃定他一定会回来,即便久久看不到,也不会应激紧张…… 这样不就能干事了! 今日是斩刑行刑日,气氛比较特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不似平时看热闹那么兴奋,声音那么大,都是很小声的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街尾方向看一眼,等着人犯被押过来。 “……我听说这个顾湛是个少年英雄来着,家传的兵法武艺,十三四就跟着父辈上战场,鲜有败绩,这回怎么捅这么大娄子?” “你懂什么,败其实没关系,哪个将军没打过败仗?只是咱不能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吧?把海匪打退了又怎样,手下人死了多少?还冲动误事,弄丢了那么大一笔军饷,得多少兄弟跟着饿肚子!” “说是莽撞出击,是为了跟上峰作对,未得示下就……” “兴许也未必呢?人人都是道听途说,谁真正经历过当时的事,深知内里?这案子要真没问题,为什么审的遮遮掩掩,来龙去脉证据几何全不披露……” “都知道都察院审案厉害,这案子偏不给督察院,叫大理寺审,还重兵把守,把人关押在大理寺,审完没多久,大理寺卿就病逝了……怎么这么巧?” 乌云漫卷中,朔朔北风下,时间一点点往前,终于来到了巳时中。 “来了来了!人来了!” 顾湛坐在囚车上,锁着脚铐,带着重枷,很瘦,头发很乱,衣衫破洞,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谁都没看,空的很,好似今日行斩刑的不是他,他早在今夏就已经死了,接下来发生什么全无所谓。 仅能从面部轮廓,眉眼形状,尚未完全消弥的肌肉线条看的出,他曾经是个俊朗无匹,骁勇善战的少将军。 押送他的监斩官是曾经的上峰,钟韦。 这位回京述职,刚刚升官的钟大人可就谨慎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押送队伍,重甲披挂,一点无所谓的样子都没有,谁敢上前,哪怕意外碰到一点,就是个死字。 “下雪了……” 不知谁先察觉,大家抬头去看,小小雪花自天空飘落,转瞬长大,几息的功夫,囚车还没走多远,视野里已经白茫一片。 宋晚潜在人群中,耐心等待那三个假货下手。 这三个废物点心接了单,定然会干活,但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劫法场,别人真下这样的单他们也不敢接,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偷东西……目标,贵人们。 第71章 今天来的贵人可不少,看热闹的心可不分贵贱,宋晚随意视线一扫,就看到了不少京城贵圈的人,孙家的,莫家的,郑家的……小郡王都来了。 四外远处是有茶楼酒楼,临窗包间任君挑选,但远的视野那有近的好?而且还下雪了,太远了看不清。 宋晚很快锁定了三个废物身影,囚车一点点往前走,雪花一点点飘大,押送队尾拐进最后的弯道——就是现在! 陈熊王虎刘豹三人动了! 他们的动作很克制,一点都没有想搞乱现场气氛的意思,低调鬼祟,就想悄悄的偷东西,不被任何人发现知晓。 但宋晚怎么可能允许没动静?放这几个出来,本就是为了玩出点动静的! 他立刻高喊:“有人偷东西——抓贼呀!” 捏了嗓子喊道,喊完立刻换地方,保证没人看到他。 人群瞬间乱了,还立刻看到了搞小动作的三个人:“在这里!” “好哇,竟然敢偷小爷的荷包,知不知道小爷是谁!来人,给我按住!” 人群一乱,易容后的言思思迅速往前飞掠,宋晚飞得比她还快,直冲囚车,范乘舟在斜后角,为她们压阵,他们三人配合一向如此,迅速且高效。 未料有人比他们还快,以之前站位,距离优势冲到了囚车前—— “救顾将军!” 人群中硬生生冲出来一队人,手拿兵器,虎虎生风,囚车里顾湛的眼睛都没那么空了,眉头紧紧皱起,似非常不满。 宋晚紧急刹车,言思思范乘舟同样,这架势……认识的? 因围观群里出现乱象,钟韦带的重兵先去维护秩序了,没第一时间对上,这群人还真就趁着空档,冲到了囚车前:“少将军,我们来救你了!” 顾湛十分感动,脚铐都响了:“滚!” 他们仅抢到这一个空档,钟韦的兵很快过来,将他们包围,双方打了起来。 “将军非要赴死,我等愿同死!” “我等同死!”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群人还挺坚决,明显人数不如别人多,力量不如别人大,仍然一步不退,好像真的想一起死。 宋晚看到言思思手势,明白了——这是给他们下单,在孙家青玉宝瓶偷小印的人? 可既然给他们加了单,要求今日劫囚,为何又不信,非要自己动手? 瞧不起玉三鼠实力,还是这件事太重要了,不想有一丝不成功的可能? 单既然接了,宋晚三人就不会毁约,但他们配合的好,撞上同样配合好的的这群人,不一定能打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若彼此影响,拖了后腿,得不偿失,遂他们短暂的观察了一下,准备快速抓取对方团队特点,丝滑融入,以利劫囚大计。 就在这时,又有个人出现了。 少女背影纤细,颈项修长,步步稳重,裙角飞扬,若在以前,宋晚断不可能认出是谁,但前些日子正好遇到过,眼熟的很,是孙展颜! 她蒙着面纱,手中石子不停往不同方向丢,不是这伙劫囚兄弟的指挥,也是重要合作对象。 她也来救人?为什么? 宋晚快速思索,舟哥收集到的消息里,顾湛刑判与孙家脱不了关系,中间有不少孙家的推波助澜,孙展颜姓孙,私自来这里救人,这是要叛出孙家? 她认识顾湛? 大约不仅仅是认识…… 宋晚看到了孙展颜看向囚车里的眼神,热烈又克制,明亮又隐含忧伤,像空中缱绻飘舞的雪花,想要和人靠近,又担心灼伤,情怯而羞。 “来的好! ” 钟韦明显是认识这伙劫囚兄弟的:“来人——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他似乎也提前做好了准备,街道两侧埋伏了人,随着他一声号令,暗兵忽起,飞跃过来就要杀人。 手法之狠,速度之快—— 钟韦还亲自动了,直冲着囚车里的顾湛。 他是想确保顾湛死! 什么斩刑,都来不及等了,他就想现在这个人立刻死,绝对有私仇! 宋晚三人不再多想,立刻飞身投入战圈,帮忙掠阵! 第46章 逼婚少女 雪落无声, 宫墙覆白。 太清殿里,莫无归正在陪辛厉帝下棋。 “监斩官给了钟韦,没给你, ”辛厉帝手拈棋子, 快速落到一个位置, “可怪朕行事偏颇, 不予你机会?” “臣不敢。” 莫无归肃正端坐, 嘴里说着不敢的话,手中棋子却一点都不客气,果断落下, 切断对方的气口, 又狠又准,“臣谢皇上,不吝指导赐教。” 辛厉帝:…… “你倒从不会同人客气。” “皇上教臣, 从局里跳出来,方才能看到更多, 更远,”莫无归垂目静坐,“臣铭记于心。” 这表情话语, 似乎的确不介意这个监斩官谁当,辛厉帝也陡然发现了棋盘上的机会……在另一边, 的确跳出来, 站远些,会看到更多广阔天地, 眼前这条路堵了,别处多的是,机会还更大, 更多。 “啪——” 辛厉帝果断落下一子,对棋局兴致更浓:“莫卿为何想帮顾湛翻案?” 莫无归手中棋子没立刻动,似乎苦恼往哪里下:“找到了足够多的证据。” 辛厉帝得意于自己这步妙手,呷了口茶,手臂随意搭在椅靠,视线扫过桌上厚厚卷宗:“只是因为证据?” “是证据指向的人——” 莫无归终于落下一子,很谨慎:“钟韦孤儿出身,无有家财,军中清苦,军功难立,他却能一路高升,考绩从优,轻裘软枕,山珍海味,妻妾十数……军饷,真的丢了么?” 辛厉帝面色不愉:“朕倒是不知,他连军饷的主意都敢打,今日是偏岸水军,来日会不会是边军,是京城,是朕的禁卫军?” 莫无归没说话。 其实已经在打主意了,孙家上次诱卓瑾来京,为的就是北军军饷。 皇上会为了临江河渠案不满孙家手伸得太长,站在他这边,从孙家身上撕下块肉,这次大约也不会例外,人命事实甚至百姓疾苦都无所谓,但贪了皇上的钱,皇上不会无动于衷。 打蛇打七寸,莫无归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你这么和他斗,不怕他打压你?” 辛厉帝明显知道莫无归剑锋最终指向的是谁,眼梢微眯:“待他家的事理顺,就会腾出手收拾你。” 莫无归立刻掀袍跪地:“为皇上办事,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辛厉帝:“小小年纪,就敢叫板一朝阁老了。” “不管位高权重,还是袭贵革甲,忘却初心,与万民为敌,事社稷不顾,于帝王不忠者,”莫无归抬头,眸底锋利,如出鞘的剑,“臣愿为剑,尽皆斩之!” 辛厉帝垂眼看他:“可若朕不喜这顾湛呢?” 莫无归:“那他便该死,臣会再寻其它机会,纵再难再险,也绝不会允不忠之臣在世,窃国之库者在外猖狂!” 辛厉帝终于站起,亲手扶起他:“好!” 其它机会的确总会有的,但等待寻找皆是成本,眼前就有的,为何放着不用?孙家已经汇集高家人脉资源,整合后势力只会更大,要等么? 莫无归猜辛厉帝权力欲重,收拾人心切,不然也不会这么站他用他,顾湛是谁,本身性格如何,对辛厉帝并不重要,也谈不上喜不喜欢,辛厉帝想确定的,只是他此刻忠心,是否和顾湛有私交…… 辛厉帝笑:“你很好,朕得莫卿,如虎添翼啊。” 猜对了。 莫无归就顺便上了个眼药:“臣昨日与弟弟在酒楼吃饭,偶见钟韦,他似和小阁……和孙家长孙孙伯诚有约。” 是的,昨晚约饭,宋晚顺便去干了点事,莫无归也没闲着,顺便监视了个人,宋晚回房间时他在窗边,是因为刚刚翻窗回来。 “小阁老啊……” 辛厉帝沉了脸,显然很不满意这几个字:“朕都没封,朝野上下早早叫开了,这朝堂什么时候姓了孙了?” 莫无归:“皇上息怒!” 辛厉帝:“我朝以孝治国,亲爹死了,还敢这么招摇,规矩呢?吕公公——” 一直侍立在侧,悄无声息的吕公公出列:“皇上——” “去问问礼部的人,近来守孝丁忧的名单在何处,为何朕没有看到?” 礼部侍郎是孙阁老的人,这话问的是谁,问的是什么,想来对方心知肚明。 “莫无归——” “臣在。” 第72章 辛厉帝低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般孤勇炽烈撞到他面前,确有胆气,可时间已经如此紧急,他就不怕此事得了圣旨也做不成,顾湛已经被钟韦斩了? …… 梅岁永驻立茶楼窗边,看了好一场大戏。 苍青跟在他身侧,瞳孔震动,怪不得刚刚没让他们动:“您早就猜到了?” “这还用猜?” 风形雪势,人心蠢动……有眼睛不就看到了? 梅岁永修眉高扬,眸底一片灿亮:“多美啊……” 苍青:“美?” 猎猎北风拂起梅岁永衣角发梢,他手负背后,身影昂藏,潇洒极了:“英雄就该马革裹尸,兄弟就该两肋插刀,情爱就得配风花雪月……世间之美,不过如此。” 他眯眼看着街上,又轻笑出声:“还有江湖人的豪迈,潇洒凌云,我行我素,功过由得他人言——” 绝妙轻功遨游天地,似惊鸿远来,采梅伴雪,风舞翩翩,一时间竟不知该夸这雪下的合宜,还是赞来者悟性太高。 “这玉三鼠真是妙人,与我品位同。” 苍青听的有点懵,这位主惯来品味独特,不正经时像个游戏人间的浪子,这天劫囚啊,鹅毛大雪多惨啊,美在哪里?是很危险啊,再不管管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梅岁永唇畔含笑,眼梢微眯,“先去吩咐乙三丙四队,注意重点隔开百姓,着人速去通知附近医馆大夫,准备好急救用物……让雪再下一会儿。” 随着街上打架的人越来越多,雪花跟着狂舞,场面更加声势浩大,单独往前走的孙展颜也藏不住了。 孙仲茂最先认出了她,伸手去拦:“你在这里做什么!跟我回家!” 孙展颜笑了。 朔风鼓动良久,终于吹掉了她的面纱,少女笑靥明媚,像初夏盛开的花,轻盈舒展,不带任何负重,只静静开着:“放开。” 孙仲茂急了,家里如今重孝,他是悄悄出门看热闹的,不能叫别人看见,妹妹这样更是不行:“你跟我回——” 他欲再伸手去抓,被孙展颜身侧的人震开。 “你怎么敢的!”孙仲茂想到了什么,手指头快要戳到孙展颜脸上,“你这样对得起谁!爹娘生你养你,不是让你到外面丢人现眼的!” “他们生我出来,也不是爱的。”孙展颜垂眉,“不是想给我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疼爱我呵护我,教我成长,让我认真感受生命的温度,天地时光的馈赠,他们是想要我回报,要用我联姻巩固利益联盟,要掌控我,继而掌控我的人生,我的财产,我以后的孩子……他们生的是工具,不是孩子。” 孙仲茂难以置信:“你从哪学来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谁教你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予你精血,母怀胎十月受尽辛苦生下你,多少日夜为你操劳,你怎能这么没良心!” 孙展颜嗤了下:“既然生孩子是为了多一个趁手工具,可以予取予夺,要求回报,那就别谈什么生恩伟大,她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们自己。” 一席话震惊世人,的确足够‘大逆不道’。 挤在人群里的莫璎珞微微颤抖,原来……原来也可以这样想么? 孙仲茂拉不回妹妹,只能瞪向不远处的莫琅:“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啊!” 莫琅倒是想动,但他不会武功啊,这群劫法场的简直不要命,手上一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过去帮什么,送菜么! 孙展颜笑了。 这是第一次,她冲莫琅笑得这么明媚:“琅少不是说过,我在你这里做什么都可以?可以把你当工具,当挡箭牌,你无他愿,只盼我余生顺遂,日日欢颜?真喜欢我,就帮帮我如何?” 莫琅下意识退后。 帮你做什么?拉走你兄长,还是帮你劫囚车? 孙展颜笑容更深:“看来也不是那么喜欢我呢,你喜欢的是孙家权势,我将来会有的嫁妆吧?” 莫琅嘴唇翕翕:“不……不是……” 孙展颜:“如今我不要这些了,你可还愿意娶我?” 莫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孙展颜她疯了!孙家怎么也不管管! “你……你简直……” 他白着脸后退,莫璎珞眼底却更激动,咬着唇,脚尖微动,似乎想做什么。 孙展颜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没再看她,也没看任何人,径直朝囚车走去。 风雪之下,少女白了乌发,没人拦她,也没人拦得了。 “顾湛——” 风雪咆哮,兵戈鸣响中,她声音并不大,身形也不比男人们粗壮明显,但就是所有人,都能听到,都能看到。 “——你可愿娶我?” 囚车中,顾湛双手紧捏了拳,闭眼不看她:“我不认识你,你且速速离开。” 孙展颜微歪头,笑意噙在唇角:“你觉得我今日走到这里,走到你面前,还走得了么?你装不认识,别人就真的认为我们不认识?” 靠——是爱情啊! 宋晚打架都漏了一招,他们是劫法场,孙展颜是逼婚死刑犯,好酷! 怪不得那日他莫名其妙总是关注这个妹妹,原来这妹妹不是一般人,胆子这么大! 感谢舟哥思姐接了这个单! 风雪再大又如何,重兵围杀,凶险重重又如何,妹妹的爱情我来守护,今天这个瓜我必须吃到! 钟韦气得不行,先是顾湛那伙脑子愚笨的兄弟,还真劫法场同生共死了,再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三个人,配合比他们兵法都默契,仅三个人,愣是压制了他这一圈兵,最后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女——孙家怎么回事,怎么养的女儿,专门坏事的么! 但他距离远,无法立刻制止少女,偏又看到宋晚打架最起劲,这个刺头必须收拾! 正好宋晚转身,背对着他,时机大好—— 他阴招暗刀立刻来了! 不知哪来的长鞭陡然出现,卷住他手腕,紧跟着持鞭人借力瞬至,一个鞭腿扫过来,任他再强壮的身体,也得瞬倒扑街—— “我允许你耍阴招了么?” 言思思盯着钟韦,目光冷冽锋锐,敢动我师弟者,可杀! 钟韦的阴招显然不止这一点,他还有杀手锏,阴戾地看着言思思一眼,瞬间手撑地跃起,打了个手势—— 他有一支专门小队,不管任何形势,只死忠于他,只要他一个命令,这些人即刻过来,所有人齐力,必要将言思思斩杀于此! 范乘舟察觉到气息不对,已经从远处飞跃而来,臂力惊人,一手一个,将这些人扔出圈外:“哪来的狗东西,也敢随便咬人!” 我家妹子,是你们能欺的? “乖儿子,你爹来会会你! ” 范乘舟还越打越凶,不冲着别人,专门冲着钟韦干,钟韦不是他对手,左支右绌,现场形势更加混乱。 总之就是打架的打架,看八卦的看八卦,中间愣是空出一个大圈,除了风雪再无其它,顾湛和孙展颜像是被世界遗忘了,又像是被世界包围了。 “精彩!” 梅岁永兴奋击掌:“快快,就现在,都去给我帮忙!不能叫姓钟的得逞,把顾湛杀了,也不能坏了孙姑娘逼婚大事! ” 反正今天的任务是拖延时间,莫无归没带着圣旨来时,怎么闹怎么行,莫无归要是没本事,弄不来圣旨,那就行最后一招劫人…… 啧啧,莫无归你没福气啊,这么好看的戏竟然没在现场! 陈熊王虎刘豹三人要疯了,你们打架就打架,别带我们兄弟仨啊!老子们决定假扮玉三鼠,接单闹事的时候,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大麻烦啊! 雇主…… 他们眼含热泪的看向孙展颜,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只说叫我们偷东西,你要报复对你不好的哥哥叔叔手帕交们……虽然是在法场,但时机好,只要低调行动一定没问题,你没说有劫法场的,也没说你要救死刑犯啊! 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坑呢!为了绑我们上你的船,你坑蒙拐骗都用遍了啊! 苍天啊—— 我们冤枉啊!我们只是想偷个东西啊! 第47章 你敢不敢娶我 “胡……闹。” 风雪太大, 顾湛的声音有些碎,听不真切。 但孙展颜才不管,也不会走。 她认识顾湛的兄弟, 前面冲的最猛, 性子最烈的那个, 叫梁子平, 是顾湛的副将, 几次生死大劫都被顾湛救了回来,感情很深,就是没那么聪明, 空有一身力气, 一腔孤勇,却找不到对的方法。 第73章 青玉宝瓶的消息,是她透出去, 给梁子平的。 她及笄之后困在内宅,行为受限, 很难出府,更没丰富的机会时间联络梁子平,唯一努力创造出的机会里, 她把这个线索扔了出去,希望梁子平能想想办法, 自己不行, 就看看外面的机会……比如玉三鼠就是很不错的合作对象。 她生活圈子不同,没门路认识玉三鼠, 否则早自己下单了,谋局成功率会更高,可惜苦无机会, 只能这样,期盼梁子平能成功。 内宅接收消息不便,久久得不到回应,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辅助,比如自导自演,寻找委托假的玉三鼠…… 那日大哥续娶高慧芸,她主动接了盘点库房的活儿,就是想看看这假的三个人本事,看清楚了,好知道怎么制定合作计划,以及看一眼那青玉宝瓶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拿走,被拿走,代表梁子平成功找到了玉三鼠,缔结了合作,没被拿走,就是梁子平不争气。 离开库房前,她特意检查过,青玉宝瓶里的东西还在,没被动过。 遂她以为梁子平失败了,无法找玉三鼠帮忙,所有一切只有自己来。 当然如今现场的一切给了她信心,原来不是没找到,宝瓶里的东西是后来被拿走的,只是她因父亲之死,再无机会去库房,没发现。 这么多人帮她,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她若是不争气,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大的机会,这以命相搏最后走到这里的路程! “顾湛,你要是个男人,就从这辆破车上下来,娶我! ” 顾湛牙齿紧咬,咬的脸上的皮肉都颤了,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也并没有动。 哇哦……少将军好能忍! 围观百姓无不惊讶捂嘴,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怎么这位这么不一样! “不是说孙家这一年来都在为孙姑娘择婿相看么,原来早有婚约了?都有了心上人了,孙家还要把人往外面许,一女两嫁,不厚道哇……” “也许孙家并不知道孙姑娘这位心上人?往常都没听说过有来往……” “不可能没有,不然孙姑娘怎么认识的人?” “你笨啊,少将军怎么会沦落到此地步,定然是孙家知道这档子事,不想姑娘嫁过去,所以才搞顾小将军入狱死刑啊!” “啧啧……当真可怜,这是桃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你怎么知道桃花有意流水无情,没准人家就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结果被拆了鸳鸯呢?” 孙展颜倔强地站在囚车前,盯着顾湛的眼睛,她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不害怕,她笼在袖子里的手都在颤抖,可已然走到了这里,她绝不能后退。 “我从小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可很多事不被允许,我不喜欢,觉得家人并不是真的爱我疼我,便要闹,让父母兄长都看过来,不管哄劝罚跪还是给东西送礼物允诺其它,他们都只是想要我安静,乖乖听话,让他们省事,他们从不问我想要什么,为什么这么倔强,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也没答案,我便不问了,看书也好,偷偷跑出去玩也好,世人不教我,我便自己探索答案。”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偷溜出门,就被拐子带走了,是你救了我,看出我害怕,你买了只瓷娃娃给我,最普通的泥塑娃娃,做工甚至有些粗糙,我却很喜欢。你当时买它,是因为我看了它一眼对么?我在你眼里看到了很纯粹的关心,不需要血缘,也没有压制,你不怪我脾气怪惹事,对我也没有任何要求,就是单纯的关心,我那时便好奇,为什么血脉家人之间都有盘算,你却对陌生人都能这么亲善?” 人群中的莫琅好生惊讶,原来那只泥塑娃娃是这么来的……怪不得不小心摔碎时,孙展颜落泪的样子那么让人难过,怪不得他买了一对送给她时,她只是寻常礼貌地道了声谢,并没有多喜欢。 原来她喜欢的,想要的,只是碎了的那只。 风雪之下,孙展颜鼻头有点红,眼睛却像水洗过,干净清澈,明亮动人:“你没留下名字,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后来出门记住了教训,知道怎么应对。我找过你,在你出现的那条街道,却再没遇见你,直到十岁那年暮春,我误闯马群,惊了进贡御马,你帮我把御马找了回来……原来你早知道我是孙家人,你讨厌孙家人,可你仍然帮我顶了这个罪,免我回家被责。” “我因家世……我祖父高高在上,孙家烈火烹油,遇到几乎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可我总觉得,他们不是真心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些事如过眼云烟,早晚会散,我不想享用孙家的一切,继而承担他们的业果,我不认同他们的理念,可尽管把所有我拥有的东西都施捐给灾民,多行善事,我依然姓孙,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你不喜欢我,你远离我,我能理解。”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难过,为什么总想见你,不想你讨厌我,午夜梦回,看到你的脸好难过,看不到更难过……两年后再见你,我知道了什么叫情窦初开,可你拒绝了我。” 孙展颜眼底有雾水涌动,柔软缱绻,好似天空飘下的雪:“尽管讨厌我家,讨厌我,你仍然用词尽量委婉,你知道我是鼓起勇气说那些话的,你愿意给那个小姑娘尊重和温柔,拒绝的态度再明确,也愿意撑一柄伞,在大雨天送我回家……” “后来我时常回想,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的男人?我知你态度坚决,知你不会再同我相处,可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所有人看向囚车。 坐了几个月牢的人,清爽不到哪去,顾湛却不一样,尽管头发很乱,衣衫破洞,人也瘦了,可少年将军的精气神很难散去,他身上有一种刻意被压制,被隐藏起来的心气,双眼无神,眼底无光时,只觉得他略颓唐,但凡情绪被牵动,你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劲,类似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囚车前的少女,一点都不温柔,很用力,很贪婪,不知是想赶对方走,还是想把对方留下来。 拳头紧紧攥起,浑身肌肉绷紧,骨节似乎都在咔咔作响……他在挣扎。 这样的眼神,你说他不喜欢? 孙展颜:“今年我及笄,家里要给我说亲,还没开春他们就开始相看,我见过他们拉的单子,男方的家世,学识,有无做事能力,能不能迎合孙家,给孙家带来助力……他们什么都考察了,却从未考虑过我,我这个将要成亲的当事人,会不会喜欢男方,男方又会不会喜欢我。对他们来说,择婿首要是助力,至于我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关系?男人无非是那些事,所有女人成婚了不都得照样过?我还会有丰厚的嫁妆,衣食无忧吃穿不愁……” “我知道我摆脱不了他们的掌控,快则年底,慢则来年二月,我的亲事一定会被定下,我不想做他们的工具,初夏时终于鼓足勇气,偷偷跑去找你,问你敢不敢娶我。” 她看着顾湛眼睛:“你可还记得你当时的话?你再一次拒绝了我,或许我不再是当年的十二岁少女,你也不再那么温柔,你说你对我没意思,你不喜欢小屁孩……但我会长大!我正在长大顾湛!为何我七岁时你没有因我年纪小诓骗我,我十岁时你没有因为我年纪小不帮我,我十五了你却突然嫌弃我年纪小?” “你不喜欢,为何一次次救我?不喜欢,为何一次次容忍我?不喜欢,为何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伤我的心?不喜欢,为何总是照顾我,只要你在,我雨天不用记得带伞,风大不必记得添衣,天热骑马不必害怕口渴……为何你让我熟悉你,熟悉这些,却又不再给予!” 孙展颜眼有泪意:“是,我是做错了事!你那时遇到难处,被小人使了绊子,我看不过眼,用我家的人脉帮了你,你不喜欢,可我那时不帮你,你会死!你根本活不过夏天,更不会……” “你是将军,你有傲骨,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走的路,学的东西,眼界见识与我不同,有些底线宁死也不会碰……我懂了,我真的明白了,我保证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以后,永远都再不会那样做了,你……” “你能不能喜欢我?” 少女眼角被朔风吹的绯红,眼底泪意映衬着洁白雪花,好不可怜。 大家已经跟着她的话,看到了一个持续数年的爱情故事,少女从孩童开始慢慢长大,对世界充满好奇、不解,懵懵懂懂前行,在与世事的碰撞中明心见性,构架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少年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从少年到青年的时光里,帮助小姑娘,庇护小姑娘,看着她长大。 第74章 两个人交集其实不多,也并没有私下联系,遂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在不多的交集里,仍然绮念渐生,情思渐起,他们都有了心事,也有了一次次身不由己的选择。 理智上他们都知道不可以这样下去,没有结果,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哪里会由得了自己,它遇到那个人,就是会跳的怦然,跳的激动,蛮横的不讲道理。 “所有人都让我乖,乖乖听话,乖乖认命,我也想乖,可是我做不到。” 孙展颜看着顾湛:“你教我的东西里,也不包括这个。我今日走到这里,就是笃定你心软,舍不得无辜人死,顾湛,我也无辜,我从小到大,从没做过坏事,你也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她缓缓往前走:“我知道你在乎什么,你可以有未来,只要你从那辆破车里出来!不想要我,也请你亲口说一句,你不喜欢我!” 四外静寂无声,风雪鼓荡呼啸。 孙展颜拔剑,横于颈前—— “我今日做出这种事,已是没了退路,不可能回得到孙家,再做孙姑娘,你不娶我,我必死,你娶了我,我们大约也得逃亡,一路风雪,天寒地冻,或许我根本熬不过去……你害怕,也正常。” “我孙展颜敢赌,就敢死,顾湛,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敢不敢娶我!” 顾湛怎会不懂,眼前少女站到他面前,将所有过往袒露人前,已是抛弃了所有尊严和骄傲,她或许考虑了很多人处境,连他的颜面都保护了,唯独忘了她自己。 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好? 他自私,骄傲,为了职责信仰也好,为了家国也好,左不过都是他想做的事,所言所行最终还是为了自己,可他辜负了这个女孩,既忍不住期待,又狠心推开。 他不是个好男人,这个傻姑娘却愿意舍弃一切来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漫天风雪中,少年将军眼底有微芒乍现,像寒夜烛火被唤醒,虽仅一簇,却可照亮长夜,可抵万难。 但仅只一瞬,这点光就灭了。 顾湛垂眼,不再看眼前少女,嗓音喑哑:“我娶不了你,你走吧。” 第48章 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去——这个男人他油盐不进啊!” “这么痴心努力的少女, 扛着家族压力成长于漩涡中,明世事,知善恶, 还为了你甘愿抛弃一切, 你如何舍得!” “小将军你在想什么!这样的人是错过了, 你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媳妇了!” 围观人群的心情和这漫天风雪一样, 萧瑟伤心, 着急的不行。 也有略年长的妇人意见不同:“这是个好男人啊……” 身在囚车,即将被斩,人生死局已经注定, 就算奋起抗争, 跟着劫囚的兄弟们跑了,之后仍会被举国通缉,日子躲躲藏藏, 见不得光,不知哪次不慎就会身死异乡, 再不会有普通人的生活。 他不想拖累这姑娘。 这姑娘今年才及笄,花一样的年纪,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犯了点错,以后婚事艰难些, 孙家恐会拘她几年, 罚的狠些,教养的凶些, 但至少死不了,以孙家家世,也不至于让她未来没有夫家, 无依无靠…… “……瞧您这话说的,人活着,难道就只为了活着?” “那不然呢?活都活不了,还想什么别的?” “就是因为要活不下去了,才会想怎么活……” 这边围观百姓窃窃私语,那边架打的昏天黑地。 宋晚啧了一声,倒不是场面应付不过来,不知打哪儿又冒出来一堆人加入战局,跟上回护送唐镜有些相似,看不出路数,有点太低调,不想被瞧见的样子,但实打实是过来帮忙的,就现在这战局胶着态势,少说再打个两三刻钟,一点问题没有。 他只是有些不满,顾湛怎么这么磨叽! 不说是勇猛无匹的少将军么!战绩一堆,有胆有谋的那种,怎么这会怂了?瞧着人长得挺机灵,关了这么久精气神也没有泄掉,眼里神也不差,怎么就不行了?外强中干? 思思姐——姐姐—— 宋晚悄悄给言思思抛了个眼神:这事您怎么看? 看男人您最专业,眼光最准了! 言思思没理他,只唇角轻轻掀了下,旋身打架时,手中长鞭顺便一卷,带走往前冲,欲要伤害孙展颜的小兵。 虽然被大部分人看出身份,仍然蒙面打架的梁子平都要哭了—— “哥!你就听孙姑……听嫂子的吧!快点从那破车里出来,跟咱们走!这操蛋的地方,操蛋的事,咱不管了,也管不了!咱们去找一方净土,自己过自己的,再不受欺负! ” 囚车里,顾湛拳头都要捏碎了:“老、子、让、你、们、快、走!” 再不走,会来不及! 漫天风雪遮掩了视野,一记长刀险险劈过梁子平,他闪的及时,并没有被开瓢,只掉落了一缕头发。 “啧,可惜。” 钟韦眯着眼飞身欺上,招招直攻梁子平要害:“忘了我说过什么了?顾湛就是个孬种,空有一身武功,脑子不行,注定走不远!我告诉你们,他今日必死,你们也一个都跑不了!” 梁子平牙齿咬得咯咯响:“放你娘的屁!” 钟韦哈哈大笑,还扬声喊孙展颜:“孙姑娘年少不经事,何故芳心错付?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孙家必不会亏待你,就算你一个都瞧不上,偏就喜欢当兵的精壮汉子,我那里多的很,随便你挑!这姓顾的不知好歹,看不上你,不如姑娘站到我这边来,跟我一起看负心人被斩,用他的头颅祭奠你的真心!” 孙展颜嘴唇咬的发白,眼泪盈在眼眶里,倔强的不肯落下,许是风雪寒侵,她冷得说不出话,又许是之前已经耗光勇气心力,她连指尖都在颤抖,再无法往前迈一步。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人们忍不住叹息。 “圣旨到——” 便在这时,有一人单骑从远方奔来,卷着风势,携着雪花,转瞬便到了眼前。 是莫无归。 他左手勒马,右手将明皇圣旨高高举起:“都给我停下!” 战局胶着,一时难停。 莫无归眯眼,抬手往前一划—— 督察院兵卒并赶来的禁卫军一起,齐齐前压! “钟韦,还不停手,你是要造反么?” 莫无归声音不大,威慑却足,没人敢假装听不到。 顾湛的人头在咫尺,钟韦哪里甘心,只差一点点,就差一息……他就能杀了他了!姓莫的敢不敢慢个几息再来! 宋晚三人就机灵多了,一见这架势,立刻退后,在所有人注意力被调开的瞬间,灵活的鱼儿一样,在漫天雪花遮掩下,游入人民群众的海洋,转瞬不见。 假扮他们的那三个跑得也快,本就不想跟这档子事沾边,见有机会当然立刻撤了。 梁子平等人被摁住了,倒不是没法跑,是他们从没干过坏事,身为顾湛的兵,一直听的都是军令,服从的是军纪,莫无归架式一摆出来,习惯性服从,忘了今天是来劫囚的了。 孙展颜倒是没被摁下,她一个姑娘家,虽然站的显眼,但一看就没什么攻击力,人还乖乖的没动,很配合的样子。 莫无归高举圣旨:“今夏末水战之事已查清!” “敌寇来袭,少将军顾湛第一时间请战,手令发往钟韦处,请示出兵,未得回应,只能暂时埋伏静待,眼睁睁看着匪寇欺近,无法阻挡,形势危急,少将军顾湛继续发请战手令,传令兵往返五次,均未得回应,匪寇已经开始要虐杀百姓,少将军顾湛无法再等待,号令出击,八百人小队全歼对方三千,未失寸土!” “此一战战况危急,敌我力量悬殊,我方士兵战志昂扬,宁死不肯让出寸土,牺牲者众,他们是我大安的骄傲,男儿本当有的样子!他们不是不听号令的刺头,也不是不服管的逃兵,他们是被上峰抛弃,被信息隔绝,无助无望情况下,仍然用性命拼搏,保家卫国的英雄!” 莫无归看向钟韦:“反观我们这位钟大人,为何接到了请战令,却不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会有匪寇,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故意引来匪寇,让少将军顾湛去应对,去牺牲,他好利用这个空档,制造‘军饷丢失’,再把罪责推到顾湛身上——钟韦,你可知罪!” 钟韦:“你血口喷人——” “啪——” 莫无归都懒得争辩,直接把证据卷宗扔到地上。 里面有士兵签押的口供,当时顾湛的请战手令被钟韦烧了,可亲眼见到这件事情发生的人不算少;钟韦多年来敛财贪污,侵吞军饷,行事再谨慎,也不会没半点缺漏,都察院这边已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军饷是朝廷特殊用项,上面印记与寻常官银不同,那些‘丢失的’军饷银锭,如今还有一部分在钟家大宅,根本没花完,任谁来看这都是铁证! 第75章 “我去——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干的!” “莫大人快点把他抓起来!” “苍天有眼啊……” 有禁卫军的兵士解开囚车:“少将军,您辛苦了!眼下真相已明,皇上还了您清白,还请下车吧!” 顾湛唇角掀了一下,不像在笑,反而有几分讽刺,眼里依然没光,不见得有多高兴。 还了他清白……又怎样?之后换一个上峰,风气仍会如此,孙家势大,牢牢把持地方军政,手伸得太深太长,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就会被整。 诚然世间也不全是恶人,仍有热血忠勇之人,品性高洁之人,如眼前这位都察院莫大人,如他自己,可区区萤火,又能照亮多远,做得了多少呢? “少将军请下车!” 脚铐解开,囚枷去掉,顾湛踉跄下车,看着地上的雪。 父亲曾受先太子恩惠,很想知恩图报,却没了机会,母亲也曾受先太子妃恩泽,生姐姐时难产得救,避免了一尸两命……他们当时都是普通百姓,没什么本事前程的小人物,先太子太子妃这样的贵人都愿伸手相助,还不愿人记恩,行事低调温柔。 若承继江山的是这样的明君,天下怎会如此? 顾湛并不认识先太子和太子妃,只是从小到大被父母耳提面命,深切懂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当坚守的,什么是一步不能退的……可惜他没福气,学得一身本领,也没报效机会。 他有时会怪父母,怪先太子太子妃影响太多,让自己长出一颗赤子之心,却无法独自面对官场贪官,若是小时候不学的这么正,少一点良心,跟那些人一样,日子岂不是好过很多? 他有愧父母的期待,无法撕碎这些黑暗,说服自己只要己身还在,只要能站稳脚下的位置,只要能护住家国疆土,只要有机会打仗……被打压也没关系,可一直不跟恶人为伍的结果,就是有朝一日,终会被陷害,被推成炮灰,难免一死。 上至君王,下至百官,上行下效,大势如此,默认规则如此,已是改不了,今日走出这囚车又如何? 来日还是难免一死。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钟韦视线从莫无归转向顾湛,并未放下武器,眼底阴戾一片,还是没忍住,暴起杀向顾湛! 宋晚刚好离的不远,看得清清楚楚,脚尖才要蓄力冲出,莫无归比他更快! 男人腰劲腿长,旋风一样卷着风雪欺近,一个利落飞踹,直接把钟韦踹出去老远,重重落在地上,钟韦还在随着雪滑,没停下来,他已经利落一甩衣角,站的笔直:“给我拿下!” “你敢……你……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钟韦任军卒押住,笑得猖狂:“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样!我就是通匪了,专门挑了个时间让他们来袭,更知道顾湛性子,必会请战,我不批,他也会擅自去对抗,我就是要吞了军饷,又要有人背锅,故意设局,姓莫的你抓了我,也还会有别人这么干!天下人这么多,你抓得完么!” 莫无归:“那是我的事,可惜钟大人是看不到了。” 顾湛已经走下囚车,沐着雪,头发竟也显得没那么乱了,他目光掠过钟韦,很有几分复杂,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 军纪森严,军令如山,可若长官叛了,士兵何为?若先太子还在…… 雪幕反光,他眼睛眯了一瞬,很快注意到那个反光的地方,似乎有个熟悉的形状。 他凝神去看,竟不是错觉,真的是记忆里的形状! 沐雪梅枝,曾是先太子私印,因先太子妃喜梅,他特意亲手刻了这枚印,不做正式场合应用,调动不了任何权责相关事宜,只印鉴私物,记录夫妻恩爱。 夫妻恩爱…… 顾湛记得,先太子出事时,太子妃临产,据说产下一个死婴,可若是这个死婴……还活着呢?若这胎儿没死呢? 世间还能有谁,会用这样的印鉴? 只能是小太孙! 沐雪梅枝只出现了一瞬,很快消失,顾湛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人拿着它,但会在此时此刻出现,让他看到,甚至前番劫囚时也没闲着,做了什么…… “我要活着……” 一瞬间,顾湛眼底簇火燃起,像是整个人被点燃,他不会再认命,不会再想死了,而今天下的确形势很难,可如果有明主出现呢?如果有位人心所向,能力卓绝,又承袭先太子遗志的明君出现,他又为何不能再拼一把! 明主初行险阻重重,此途必定艰难,若不能以己身所学相护拱卫,这一身本领岂不是白学了! 莫无归走近,亲手为顾湛披了件披风:“圣旨即下,少将军勿忧。” 这个瞬间,似乎有光在莫无归身侧闪过,像那方小印留下的影子。 顾湛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继而笑出一口白牙,爽朗极了:“多谢大人还我清白!” 莫无归:“日后多珍重。” 顾湛看向被押的梁子平等人:“我这些兄弟们……” “聚众闹事,依律当罚,”莫无归视线扫过去,“全部带回都察院,做口供签押,鞭刑棍刑亦或是罚银,皆照法例。” 梁子平扑通一声跪下了:“多谢大人!” 这可是劫法场啊!本以为拎着脑袋来的,十死无生,结果就是挨顿板子么?打就打,反正他们抗揍! 一群兄弟跟着跪谢,全部呲个大牙笑,又赶紧收敛,生怕太不庄重,连累别人认为莫大人循私。 “孙姑娘。” 顾湛走到孙展颜面前:“我长你八岁,原不该招惹你。你七岁时我救你,单纯是看不过去小姑娘被欺负,你十岁时闯祸,虽长高了些,也仍还是个无措的孩子,我亦很难坐视不理,你十二岁同我说喜欢……我也并未当真,你还太小,小孩子的喜欢,无非感念是年长者的照顾。” “我待你温和,是怜你生在那样的家里,却心向阳光,秉性全然相悖,日后一定会很辛苦,我不想你在我这里也受委屈,可你今年夏初来寻我,我方知……你不一样。” 他眉睫微颤,眼底波澜再敛不住,如炽阳照耀,灼灼烈烈:“我一个日日与兵器为伍的大老粗,耳边竟屡屡响起诗经里的《蒹葭》,生平第一次,想珍惜你,想保护你一辈子,告诉你你最珍贵,他们都不配……” “我不想误了你,又不想错过你,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这么难过。” “你……”孙展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湛伸手,想替她拭去腮边泪,又忽的顿住,藏起自己牢狱时间良久,粗糙又不干净的手指:“好姑娘,你没做错过任何事。” 孙展颜眼泪滂沱。 顾湛半蹲下,拿起一捧雪,把自己的手蹭干净,替孙展颜拂去鞋面裙角积的湿雪,抬头看她:“同我走会很辛苦,怕不怕?” 孙展颜摇头,泪湿了睫,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顾湛笑了,年轻将军笑起来竟有酒窝,爽朗温煦:“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未婚妻,谁想欺你,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只要说过的话,就都能做到,你知道的,是不是?” “是!”孙展颜红着眼裹着泪,扑向他。 顾湛展臂,接住了他的姑娘。 第49章 嫂子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好一出红尘烟火, 美妙动人。” 梅岁永负手站在窗前,看得舒适至极。 红梅映雪,红颜折英雄, 再刚强勇猛的硬汉遇到必须珍惜的人, 也会化成绕指柔。 顾湛之前存了死志, 消极颓弥, 如今眼底的光重新燃起, 又对真爱之人许下承诺,未来恐不会再退,以他的能力谋略, 京城形势必生变数…… “啧, 看看人家小将军,大牢蹲了几个月,出来又是美人接, 又是情爱浓,咱们主子还不如人家帅。” 梅岁永看着街上的莫无归, 连连叹息,别家刺头都能化成绕指柔,自己家这个, 仍然冷漠疏离,外人难近,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 感化他的真情在哪里? 真挚纯粹,不夹杂任何利益, 不要求任何回报,只盼对方好的情感…… 算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好人? 梅岁永收了思绪,指尖轻点窗槅:“让咱们的人撤。” 苍青刚好回来,一个手势令层层传下,街头巷尾,屋檐墙骑,任何不为人知的视野角落,所有人立刻动作,低调从容,悄无声息,像飞鸟越过麦浪,像暗涌离开深河,无人知晓他们来过。 街上莫无归已经控场,禁卫军的存在足以平息一切‘热闹’,该疏散百姓的疏散百姓,该带去都察院的带去都察院,后续问话整理,文书流程,还有的事忙。 第76章 梅岁永下巴往人群方向指了指:“去抓玉三鼠吧。” “啊?”苍青意外,“真要抓?人好歹帮了忙,干了好事……” “是啊,做了好事,却出身非善,名扬不正,”梅岁永只要收了笑,面无表情,身上的风流潇洒气质就全数消失,显的有几分残忍,“今天这事,孙家总会来寻,你主子拿什么给他们交代?把抓了的钟韦放了?放了的顾湛杀了?还是把所有脏水泼到孙展颜头上,欺负人一个小姑娘?” 苍青:…… “所以又是炮灰。” “是啊,这世道,好人惯来没好报的。” “你良心不会痛么?” “的确一点都不帅。”梅岁永眸底映着苍茫大雪,看着雪花一点一点,把街道,把屋宅,把众人,把天地盖成白茫茫一片,换了新装,“再等等吧……再等等就好了。” 苍青有些不忍心,没立刻动。 梅岁永斜眼看过来,嗤的一笑:“你以为你不抓,就不会有别的人想抓?” 苍青眼底迅速转动。 梅岁永慢条斯理:“这是他们第几次,坏孙家人的事了?高慧芸气不顺,都能巨额悬赏别人抓他们,孙家是更大度,还是更找不到手段?如果这三个人落到孙家手里——” “我去了!” 苍青立刻飞身下楼,使出浑身本事,尽心尽力找人……很快就发现了痕迹! 陈熊王虎刘豹三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头皮发麻。 “娘喂,他又来了!快快,快跑!” “操——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他怎么不依不饶呢!” “这都几条街了,周围都没人了,怎么还要追啊!他都不累的么!” 苍青死死盯着前方目标:“你们跑不了了!乖乖束手就擒,我保你们生命安全!” 到了我家主子那还能活,要被孙家逮住了,还不得剥皮拆骨吃了你们! “操——大哥他威胁我们!” “咱们可不能折在这!” “大……大哥,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呢?” “咱们别是……被诓了吧?” 今日所有,源于不久前的灵机一动,决定假装玉三鼠搞事,可之后的事,全部都像是在被推着走啊……若是和以往一样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哪里会被追得这么紧,偶尔遇到官差,塞点银子就能过去,过不去,牢里关几天也就出来了,可是今日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玉三鼠能是一般人么?干了那么多大事,与官差早结下了血海深仇,进去了还能得得了好? 大意了啊! 陈熊立刻决定:“不行,不能装了!坦白吧!” 王虎马上回头冲苍青喊话:“官爷您别追了,我们不是玉三鼠!你搞错了!” 苍青一眼看穿:“想跑的人都这么说!” 刘豹都快哭了:“真不是!我们刚刚就看热闹来着,都没打架劫囚!那三个真老鼠混在兵群里打架,莫大人来了就脚底抹油撤了,从西北角进的百姓群,我看的真真的!说谎叫老天爷打雷劈死我!” 苍青哼了一声,追咬的更紧:“休想调虎离山!” 三人跑的鞋底都快蹭出火花了,欲哭无泪。 “您就听劝吧!” “抓我们没用啊,快点去抓真的那三个,你还有机会,晚了怕真不行了!” “我们是赝品啊啊啊啊——假的!” 苍青:“贼子诡计多端!” 谁又能懂他的苦心,他一腔热血,智勇双全,怎么会害人呢,他这是在救命啊! …… 从西北角滑入人群的宋晚三人并不轻松,因为真的有人抓,梅岁永料的不错,孙家已然出手了! 街上这么大动静,孙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孙展颜,好在当时有人劫囚,过程可以预料的不会太久,迅速着手后续解决方案就是,未料这一幕也算是莫无归促成,他请了圣旨来,场面竟然陡转,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被抓了! 还未来得及出手,已然是这个结局,孙家人颜面尽失,总得有个泻火的方向,别的不确定怎么算账,搞三个小老鼠,还不是手到擒来? 高慧芸作为孙家媳妇,前番又曾与玉三鼠有过交手,自告奋勇帮忙,孙家如虎添翼,最后咬住宋晚三人痕迹的,还真就是高慧芸的人! 宋晚三人基本不会一起逃跑,都是分不同方向,脱困了再回头确定彼此安全,真要有谁倒霉,不小心陷入麻烦,再碰头商量办法解决。 宋晚暂时不知道言思思范乘舟情况如何,总之他自己这边危险了! 街上人多,意外也多,他刚刚遇到一匹惊马过街,有个小孩吓着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躲,他既看到了,不可能不救,未料新雪覆盖,他脚踩的地方不知为何有点水,刚好结了冰,速度太快没注意到,脚崴了。 对于一身本事都倚仗轻功的人来说,这可不是小伤,简直要了命了。 他的脚不可以有事,撑到这里已是极限,两边墙太高怕是翻不过去,后面又追找的太急,马上就转弯过来看到他了……怎么办! 宋晚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偏那么巧,前方见个身影,十分眼熟…… 不管了! 他咬咬牙,跑过去搭上对方的肩:“兄弟救命!” 闻诺看到他,眼瞳骤缩。 作为什么热闹都不会错过的小郡王,他刚刚当然在人群里看热闹,什么爱情故事兄弟劫囚圣旨天降,他都没错过,当然也知道玉三鼠在里面推波助澜,搭他肩膀的人装扮太明显,虽然撤了一点,但定是三鼠其中之一,声音这么熟悉……是他的挚友! 闻诺什么都没说,看看左右,立刻把宋晚抓进旁边铺子,看出他脚不好,干脆胳膊伸过去架着他走,一边往房间里去,一边迅速帮他摘掉打缕的头发,胡子,外裳……顺着房间窗户扔到外边。 窗外就是护城河,此处正是湍急涡漩处,外面下着雪也未冰冻,东西扔进去也就是打了个旋,很快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闻诺顺手拿帕子沾上热水,给宋晚擦了把脸,露出他原本俊秀好看的脸。 “放心,这里刚好是我家酒铺,我脾气大难伺候,但凡要过来,一应下人都懂规矩的很,不叫根本不会有人出来,刚刚没人看到你。” 宋晚深呼了口气,还没说话,又被闻诺塞了盏热茶。 “你先坐着。” 闻诺速度很快,从后面找来炭炉,温酒器,几息的时间,酒水点心,蜜饯干果,连花生米摆上了桌,俨然是一副好友小聚,温酒同品的氛围。 铺子很快被人闯进来搜找:“店主何在,可有看到不轨人士……” 高慧芸正好亲自带着这一队人在搜,看到小郡王和宋晚,怔了一下:“你们——” 闻诺‘哟’了一声,有点不正经:“小晚啊,这不是你嫂子……想让你叫嫂子的高……不,孙少夫人?” 手里热茶氤氲,旁边炭盆温暖,雪日凄寒不在,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连脚踝都不怎么疼了,宋晚紧绷不在,舒展极了,知道小郡王在玩什么,顺着话题,乖乖一笑:“嫂子好!咱不是说好了么?你求我帮忙搞定我哥,你的资源全都给我,怎的这么小气,突然反悔不给了?难道是我要的零花钱太多了?” 闻诺噗的笑了:“啧啧,便宜孙仲茂了啊。” “孙家人也眼皮子那么浅,我那三瓜俩枣的零花钱也瞧的上?”宋晚叹气,语重心长看高慧芸,“嫂子可不能学他们短视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凡你晚点做决定呢?我跟我哥说点好话,没准他就能看上你了,你也不用退而求其次了。” 高慧芸要气死了:“闭嘴!” 女子名声多重要,哪由得他们这般玩笑! 宋晚和闻诺对视一眼,齐齐冷笑,你尊重别人,尊重自己,别人也会给予你尊重,是谁把事闹成这样的?自己心脏干坏事时怎么没想着未来不好看? “抱歉,是我打扰了。” 高慧芸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克制住,告诉自己现在找人最重要。 眼前场面很明显,好友相约小酌,气氛正酣,她这样突然带人闯进来,别人就算了,小郡王什么身份,怎么忍得?说话骂人也是脾气使然。 一看不是她要找的人。 别说那玉三鼠根本不是京城人,逃亡途中,谁能做到这么安然放松? “我们走!” 她很快带着人离开,抓紧黄金追踪时间,去往它处搜找。 第77章 莫家的人也很快到了。 今晨听大少爷吩咐,他们要跟着小少爷,不妨碍小少爷玩耍的同时,保护小少爷安全,注意小少爷冷暖,谁成想今日街上那么大动静,人太多,小少爷走丢了,久久都没找见! 小少爷年纪小,有些顽皮,喜欢新鲜东西,时不时就会消失不见,可小少爷也体恤下人,玩一会儿玩够了自己就会回来,可这回这么久都不见人影,街上还那么乱,他们怎么跟大少爷交代! 一群人都快急疯了,找到宋晚时,满头都是汗,宋晚难得有些过意不去。 闻诺就没什么包袱了,恶人先告状:“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是不是都去偷懒了!你家小少爷腿都瘸了,原地等你们半天,愣是没人去找,还好我碰见了,亲自照顾着,不然他不得冻死在外头?你们大少爷呢,叫他过来,亲自把弟弟接回去!” 小郡王理直气壮,宋晚悄悄拽了拽他袖子—— 别了吧,他和莫无归正吵着架呢,不好见面。 闻诺却觉得这个动作是催促的意思,更加膨胀,直接叉了腰仰着下巴,“叫莫无归立刻过来,他不过来,我们小晚今天就不回去了!” 宋晚:…… 小郡王气势相当足,脾气相当大,一脸不高兴的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关上门,谁都不准进来。 直到四外安静无声,再无人打扰,他才轻轻走过来,蹙了眉,压低声音:“你的脚没事吧?” 宋晚摇了摇头:“只是崴了一下,暂时使不上力,一会儿就好了,连大夫都不用看。” 闻诺不放心,逼着他脱鞋,亲自看了一下,好像……真没什么大事? “你渴不渴?”闻诺眨了眨眼,“我去外面给你泡杯茶。” 宋晚低头看手里捧着的茶杯,杯里茶水热气都没散:“应该渴不了?” 闻诺意有所指:“给你换好茶,我亲自给你泡。” 宋晚明白了,小郡王这是想避嫌。 留他在这里,暂时不离开,又把所有人赶走,自己也退出去,是考虑到他可能有和‘朋友’联络的需要。 小郡王是在告诉他,他可以提供空间,提供一切便利,什么都不问。 宋晚笑了下:“真不用。” 闻诺嘿嘿一笑:“我就知道挚友放心我……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宋晚:“今日多谢你。” “你看看你,话说的这么见外。” 闻诺一下一下打量着宋晚,有些不可思议,又忍不住好奇,莫名还有几分骄傲,他那么喜欢玉三鼠,还想着有机会必定结识,没想到人就在身边,是他的好兄弟! 怎么之前眼那么瞎,就没看出来!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又不想挚友误会,憋了半天:“那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聊。” “也不用……”宋晚转了一下脚腕,“我稍坐一会,脚有了力气,能自己回去。” 闻诺:“那我陪你?” 宋晚点头:“好。” 他虽没走,思绪却难不飞,窗外河水急流,雪花落在上面,转而不见,他想起顾湛被迎下囚车时,范乘舟的眼神…… 范乘舟好像看到了某个方向,某样东西,眼瞳剧烈收缩,但只一瞬就消失了,快的仿佛是错觉。 宋晚很好奇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是玉三鼠,在外面一般装不认识,到了安全地方,也只是兄姐,弟弟妹妹称呼,其实他们是师兄弟,有共同的师父,只是师父失踪……或者说,去世了。 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一手把范乘舟养大,又捡了思姐和他,行事很神秘,言自己出身隐元门,本事不大,悟性也不高,除了普世学问,一些道家秘术,山医命相卜,什么都懂一些,能教的都愿意教他们,只要他们想学,至于领会多少,端看他们自己。 只是缘分有深浅,宋晚就没来得及学更多医术相关,学完经脉,医者体系搭建,治病思路,后面的药草方剂相关,只能拿了师父留下的书,一点点自学。 师父有陈年旧伤,寿数有限,一直以来都在悄悄找一个人,他说自己时日无多,宋晚三人其实都感觉的到,有点抗拒他燃烧生命去找人,希望能让他老有所养,他们想陪在他身边,打打闹闹也好,罚手板填鸭式教学也罢,他们只想好好陪着他。 可师父感应天地,追求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有一日留书信离开,再也没回来。 师父不是无心无情之人,一直未有回音,没回来看他们,只能是离世了,那封信里也说,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若他没回来,就是缘分散了,让他们好好生活,莫要寻他,也莫要再惦记。 可怎么可能不惦记呢?师父恩重如山岳,他们连为他养老送终都做不到,何况报答? 既然师父一直心心念念在找一个人,说有旧缘,要报重恩,也是此世道之大机缘,一直都没能找到,那他们就帮他找到这个人,帮他报这个恩! 之前他们闯荡天下,从未进过京城,也是师父要求,说气机相缠,恐生变数,不管对他们,还是对他要找的人都不利,说是潜龙勿用,还需要时间,可现在师父都没了几年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许好契机就到了呢? 他们三个都猜,师父要找的人,必定与京城关系极大。 宋晚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多,范乘舟很谨慎,只说有个标记…… 那时候,是看到这个标记了么? 他们要找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往事恩缘,师父还说此人是这世道的大机缘,师父看起来是个乐呵呵的老顽童,玩世不恭,实则教他们的东西,生活里点滴的耳濡目染,都透着责任,大义,公道,良善……师父这么看重这个人,那这个人一定也非常优秀吧?不知道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 莫无归正风雪兼程,朝这个铺子奔来。 该办的大事办了,该关押的人押到都察院了,其他的文书流程都是小节,底下人就可以安排准备,有人来报弟弟受伤了,他当然要立刻赶过去看。 “主子——” 苍青气喘吁吁过来报,兴奋极了:“那玉三鼠,我抓到了!” “是么?” 莫无归勒马停下时,正逢刚刚囚车前,交战激烈的街角。街角墙砖下,不起眼的地方,画着个小猫屁股图案,小小的,圆圆的,落笔新鲜,一看就是新画。 耀武扬威,乖张顽皮。 很眼熟,不久前,他曾在别的地方看到过。 “那就好好审审吧。” 骑马越过下属时,莫无归声音意味深长:“浑水摸鱼的,何止一个。” 第50章 都是哥哥的错 莫无归到铺子里时, 宋晚并不在。 脚只是崴了一下,并不严重,和闻诺坐了一会儿, 已经能走了, 接下来只要短时间内不动武就没问题, 而且……他和莫无归正在吵架嘛, 他稍微有些没底。 万一便宜哥哥过来要揍他怎么办?总不能在小伙伴面前丢脸吧。 宋晚借了闻诺的马车回府, 一路上眼皮总跳,直觉不大好,回到家果然……这么大的风雪, 厅堂门大开, 里面的人正在吵架,是莫璎珞和段氏,姿态对峙, 有往有来,吵得很凶, 母女俩眼圈都红了,以往从未这么激烈过。 应该是到家就吵起来了,情绪比较激动, 根本压抑不住,否则也不会来不及回段氏院子, 在正堂就干起来了。 莫琅就站在一边, 不知道在想什么,两眼空茫, 走神的很厉害,根本就没帮腔。 宋晚一听就懂了,这个妹妹大约是被孙展颜点醒了, 对于父母长辈,家人关系有了新的理解,以往的困惑在心里有了答案,段氏继续用之前那一套‘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强势压制,大约不管用了。 段氏不能说不聪明,也不能说不疼女儿,只是她思考的方式,做事的取舍与莫璎珞心性背道而驰,而且当一个人特别执着于得到什么,眼睛只朝一个方向看时,哪怕的确看到很远,仍然有局限性,她在这个方向看得越远越清楚,越看不到其它,更不会理解为什么女儿就是教不会,怎么就这么傻。 “我说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想要这些,我不要!”莫璎珞泪盈于睫,脸都白了,“为什么要逼我!” 段氏失望至极,气得眼角都红了:“我怎么就逼你了?你小哥哥才回家没多久,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脚还伤了走不了,你做妹妹的去接一下怎么了?” 第78章 宋晚:…… 不是想让妹妹去接他,而是想创造机会,和小郡王亲近吧,这次帮忙准备了什么,又是春那个药么? 段氏怎么还不明白,越把妹妹往这种路上推,越是会母女离心,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值得妹妹去接?” 宋晚大步走进厅堂,挡到莫璎珞身前,相当不客气的斜了眼莫琅:“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姑娘多不合适,家里这不是有个能用的,夫人怎的不叫他去?” 莫琅一看到他,心头就无名火起。 今日街上被孙展颜戳破心思,众人面前丢脸,本就不爽,偏巧又知道了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全是假的,什么连环杀人犯,变态吃人肉的凶徒,宋晚根本不是!所有一切,都是宋晚买通了人,故意说给他听的!宋晚猜到他会去悄悄查他,故意编好了故事,等着他上钩! 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先前所有怀疑都是对的!这宋晚根本就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渠道,这么多小心思,他来莫家一定有所图! “我倒是可以去,”莫琅唇凝冷笑,“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这福气了。” 嗯?敢这么跟他说话? 宋晚很快了悟,怕是思姐帮他编的瞎话露馅了。 不过也没关系,他当时非要往这个方向编瞎话,就是想戏弄莫琅,如果想要真实效果,才不会这么编。 说起来,他到莫府已经三个月了,当时做的背景掩饰并没有想支撑这么久,也不知莫无归那时信没信,后面有没有再查,现在……是否对他生疑了? 是不是……该准备撤了? 段氏也略意外,蹙眉看向莫琅。 莫琅行了个礼:“儿子日前过府看望外祖母时,恰逢一暗巷,有贼眉鼠眼的闲汉正聊天,说见过咱们家这位小少爷……偷东西。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母亲见多识广,想来心中自有判断,有些事去认真查过确认,并非是不信任,反而是之后信任的基石。” 他怀疑宋晚进府时身上的信物有问题,没准就是从哪偷的抢的,他当然没证据,也并未看到谁这样聊天,他只要牵起话头,引发怀疑方向就行了,只要府里开始怀疑,着手去查,一定能查出宋晚是假的,查不出……他也可以帮帮忙。 “哦?”段氏看向宋晚,目光意味深长,“竟有这种事?” 宋晚笑了。 他虽擅长些梁上君子小技,但他是专业的,才不会随便偷东西,更知道怎么清扫自己痕迹,专业干这么多年,靠的是一样本事——笃定露不了馅。 他不信莫琅掌握了他什么证据,莫无归都未必有那本事,莫琅要能拿出来,他当场金盆洗手,剃光头出家。 “闲汉?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长没长胡子?哪天哪日什么时辰和谁在聊天?对方几人,当时在做什么?你又是在哪个角度看到的,身边都跟着谁——” 宋晚善意提醒:“我劝你想清楚,想仔细,样样细节都有落实,句句言语皆能查对无误,否则——大哥人在都察院,可是最讲证据的。” 莫琅神色变幻。 宋晚更有底了,凉凉拉长声音:“我呢,最讨厌蒙受不白之冤了,今日你既说了这些话,我便要讨个公道,你若说不出个一二三——这顿板子是逃不了了!” “那你呢?”莫琅死死盯着他,“若查出来你有问题——” 宋晚笑:“自然随大哥处置!” 莫琅看向段氏:“母亲!” 宋晚也看向她:“夫人!” 可段氏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眼底有些闪躲…… 这就有些蹊跷了。 宋晚不解,段氏定是看他不顺眼的,为何不趁着机会落井下石?不像她风格啊。不发话查他,不可能是看出莫琅撒谎了,要护着莫琅,她连亲闺女都不是这个护法,所以…… 莫琅急了:“他必是假的,母亲信我! ” “胡言乱语,陷害主家,来人——” 他们还没吵出个所以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直接定了性:“把琅少爷押到祠堂,家法处置,若三日后仍不知错,允他告上公堂,离宗断亲。” 是莫无归回来了,风卷衣角,雪落满肩。 很快有下人进屋,架住莫琅就往外带。 “哥你信我啊——大哥你信我!”莫琅恨得牙痒痒,“宋晚真不是你弟弟,绝对跟你无血缘之亲!他确与三教九流的人有关系,绝不是清白人,他在骗你啊大哥!” 他的确没亲眼看到宋晚偷东西干坏事,但能编出杀人狂魔的事骗他,还骗了那么久,绝对有问题! 宋晚没说话。 “是不是我弟弟,我还不会认错。” 莫无归直接大手抄起宋晚,抱走。 “放开——你放开我!” 宋晚先前还给莫无归面子,没立刻就喊,转出庑廊,四下没多的人,才开始用力推拒,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你忘了我们还在吵架呢么! “不许动,脚还没好,你乖一……” 显是想起为什么吵架了,莫无归顿了一下:“让哥哥帮你,好不好?” 宋晚无语看他,才吵完架就这么自来熟,你就不觉得尴尬么? 弟弟不说话,但身体紧绷。 莫无归垂眼:“我让人抬软轿来?” 宋晚:“……还是算了。” 风雪这么大,地上这么滑,再在这等着下人抬软轿过来……何必兴师动众? 莫无归低低笑了声,把弟弟裹在自己披风里面,不让风雪侵扰,大步朝院子里走。 宋晚头被蒙住,声音瓮瓮的:“你笑什么?” 莫无归收声:“没笑。” “这不是小竹轩。” 进到房间,披风被拿开,暖意袭来时,宋晚环视四周,这是莫无归的博雅居。 “我这里近。”莫无归把弟弟放在软榻上,蹲下,“让我看看你的脚。” “不……” 一个字都没说完,莫无归已经行动,大手握住他小腿,撸起他裤腿,看他的脚。 宋晚是个瘦子,打小练的也不是走力量派的功夫,看上去就是少年体态,腰薄薄一片,小腿也很纤细,他生的又白,外面雪光映窗,更显的肤色如玉,柔软润泽,触感光滑又富有弹性。 “烫……” 宋晚缩了下,天气这么冷,为什么莫无归掌心这么热!还有这男人怎么没有一点距离感,他们还在吵架啊! 他下意识去拍莫无归的手,被莫无归反手攥住—— “怎么手也这么凉?” 莫无归脱下身上大氅,把弟弟包裹住,连人带爪子一起,只剩巴掌大的脸,下巴埋在蓬松的毛领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点可怜。 宋晚挣不开,大氅垂下一个边,蹭过小腿,微痒,几种感觉叠加,倒也……没什么了。 莫无归的手再次握住了他的小腿。 这回宋晚没躲,其实适应一下,还……挺舒服的。外面那么冷,他都快冻成冰块了,这人的掌心却这么热,全方位包裹,还会移动,比手炉好用多了。 他探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脚踝的地方有些红,都没怎么肿,体感疼痛感也不强,肯定崴的不厉害,但还没好,肯定是受不住大力捏的。 “啊——” 宋晚痛叫出声,这男人在干什么! “这里疼?”莫无归放轻力度,又揉了揉旁边,“这里呢,痛不痛?” 宋晚疼得说不出话。 “忍着些。”莫无归没停,他得看看是不是骨头真的没伤到。 别的病莫无归不会看,但跌打损伤,光小时候打过的那些架就够经验丰富了,何况这一路走来的坎坷经历? “啊——痛痛痛痛痛——” 宋晚懂医,自是明白莫无归用意,这是在检查判断,要不要请太医,可是真的不用啊,他自己心里有数! “你别再使劲了!”他忍不住挣扎,“我真没事,原本不痛的!” “没事了。” 莫无归已经检查完,确定没什么问题,手指轻揉下来,轻轻揉掌心下的脚踝,顺着经脉,缓缓的推揉。 “唔……痒。” 再一次,宋晚按住了他的手。 分明是正确的护理方法,分明很舒服,可不知为何,疼的时候宋晚忍住了,这时候反而忍不住了,不想再被他碰。 虎口粗茧滑过小腿侧,带来片片战栗,有人抖了一下,不确定是自己,还是对方。 莫无归抬眸,看向弟弟。 屋角三足兽鼎香薰缭绕,盈满每个角落,欲要把房中所有染成一个味道,窗外梅枝绽蕾,秾艳的红顶着簇白的雪,颤颤巍巍,欲要绽放。 第79章 宋晚突然觉得这一刻有些暧昧。 这可新鲜了,这是第一次,他和莫无归独处时,会出现的异样氛围,以前睡一张床都没有,怎么突然就…… 他倏的缩回腿,整个人缩到大氅里。 大氅是莫无归冬日外出披风,比合身衣服要宽松很多,但也是穿在身上的,现在盖在宋晚身上,除了头脸,直接全部遮完,像裹了个被子,显的他小小一只,这样随便抱起来就能走。 莫无归轻笑一声,伸手揉宋晚的头。 宋晚偏开,不给摸,还转开脸,用屁股对着他,像不高兴,像发脾气的小猫。 “米酒要不要?” 莫无归也没硬扳,顾自放缓了声音:“不想要么?南街黄大娘刚温好的,还热着,放了桂花,不醉人,却香气馥郁,有丝丝的甜。” 宋晚偷偷看了一眼,莫无归好像真的随身带了东西,眼下就在往桌上放。 莫无归好像没发现弟弟小动作:“弟弟不喜欢,那哥哥就一个人享用了。” 他拿出浅青玉碗,将热气氤氲的米酒倒进去,好像真的要自己喝! 宋晚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次被哥哥抓到了,莫无归回头时机抓的无比精准,正正好迎上他这一瞪。 宋晚:…… 莫无归是个贴心的哥哥,装眼瞎没看见,还面带微笑:“今晚让厨下备个锅子,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宋晚别开头,还是不理他。 莫无归叹了口气,走过来,蹲在他身前:“不想理哥哥,那之前答应哥哥的事总该做到吧?” 宋晚拿眼角瞥他,我答应什么了? 莫无归:“不是答应过,给我挑枚玉簪做礼物?” 宋晚努力回想,才想起之前一起逛街,送莫无归平安扣时,他哄他的话,因为那个平安扣太便宜了嘛,他一口允诺送更好更贵的,但也没说非得是玉簪。 幽幽目光扫向莫无归腰间,宋晚小声哼哼:“不是送了你玉佩。” 总比那平安扣贵多了吧,你还天天戴着! 莫无归看着宋晚。 弟弟发小脾气时的样子也很可爱,眼线在眼尾画出长长弧度,气呼呼垂着的模样格外漂亮,让人心动。 “哥哥没有一定要让你乖,你不乖也很好。” “也、很、好?”宋晚立刻抓到重点。 “哥哥说错了。我们是最亲的人,因为最亲,才格外不会注意用词,也永远不会嫌弃彼此,就像娘亲,明知道我淘气,却始终疼爱我,纵容我,小晚也是,分明知道我抢走了所有娘亲的爱,自己半分没感受过,却没有恨我讨厌我……” 莫无归隔着大氅,握住宋晚的手:“哥哥也是一样,小晚乖不乖,听不听话,是不是让人不省心,像小猫似的顽皮闯祸,都不要紧,只要是你——” “你就始终爱我?”宋晚抢完话,才觉得不对,“疼爱我?” “你说呢?” 莫无归捏了下他手指:“不生气了?” 宋晚:“哼。” “不生气了,好不好?” 莫无归看着弟弟:“我们不曾一起长大,读一样的书,做一样的课业,遇事意见不同很正常,如果哪日哥哥提的要求,对你来说不开心,你可以像今天一样教训哥哥,不管哥哥发心是什么,让你不开心,就是不对。” “以后我们还有漫长的时光,该要如何好好相处,我们用余生慢慢探讨好不好?” 此刻浮光映雪,模糊了眉眼。 宋晚突然觉得,暖的可能不只是莫无归的手…… 还有别的什么。 -----------------------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个假,不更新,大家后天见[狗头叼玫瑰] 第51章 你对你弟弟是不是……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忙碌的一年终到更热闹的年尾,京城街道披红挂彩,家家户户喜乐团圆, 扫尘, 祭灶, 剪窗花, 紧锣密鼓的筹备着过年的最终准备, 莫家也一样。 南窗阳光下,段氏亲手拿了红纸和金剪,剪一个喜鹊登枝, 她衣裙华美, 坐姿端庄,沐着阳光,按说画面应该是极美的, 可氛围感觉却全然不似别家喜庆热闹,她眼底冷肃, 眉梢凝锐,四周安静至极,只能听到剪刀剪过红纸的声音, 清脆锐利,连阳光都似乎太高太远, 落过来仿佛隔着些什么, 没什么温度,更谈不上暖意。 有一人青裙, 安静站在她身前,等待示下。 喜鹊登枝剪完半个,段氏终于开口:“去告诉贤侄, 我应下了。” 青裙下人默默行了个礼,安静退下。 段氏继续垂眼剪喜鹊登枝,姿势优雅,不疾不徐。 雪过终会天晴,天命庇护的强大之人,纵有一二失手,也倒不了,有些人怎么就是看不透,孙家被天子忌惮又如何?孙阁老还在,联合到高家力量,已然又是庞然大物,没人能抵抗得了,义父在天子面前仍然是座上宾,劫囚至今也才过了十天,京城上下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没人能一直忍耐,莫无归再有才,一直不懂事,就是会被人容不下。 那便去死吧。 这个家……也正好方便她掌控。 “真是好天气啊。” 宜超度,宜杀人,百无禁忌。 “来人——” 段氏把剪好的喜鹊登枝放桌上:“今日小年,去给我娘那边送些节礼。” …… 京城藏龙卧虎,大隐隐于市,一个不起眼的偏僻巷道转入,推开门,内藏乾坤。 宋晚终于感受到了范乘舟吹嘘的大宅,从影壁到天井,简直一步一景,沿庑廊转回处,鱼塘假山盆景不一而足,进屋更了不得,随便一个房间都打了地龙,处处热暖,还得开窗通风,才算温度适宜,这一开窗,窗外寸寸美景入眼,手边再上一壶茶,四样干果点心,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这么大这么奢华这么处处贴心的地方,竟然连个下人都没有! 不,应该也不是没有,是他和言思思来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适时退下,之后的招待事宜,范乘舟这个主人就能干……简直不要太有分寸。 “哥你告诉我,你这是贪了多少钱?”京城寸土寸金,不可能随便一点钱就能置办到这么好的宅子。 “怎么能叫贪呢?这都是哥辛辛苦苦挣的!” 范乘舟不知打哪掏出两沓厚厚纸页,一人一把,塞到宋晚和言思思手里:“来来,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豁! 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不再仇富,因为自己也是个富人了! “我给姐姐买衣服!买首饰!买头花脂粉!”宋晚立刻大方起来,挽住言思思胳膊,“听说琳琅阁的流光锦有市无价,寸尺难得,非贵人打听不到,我去给姐姐买来!” “乖了。” 言思思摸摸师弟的头,同样很大方:“姐给你买好玩意儿,精巧的好玩的漂亮的带小珍珠的……就你喜欢的那些,难找又贵,别人都不会挑,也就我能猜中你几分口味。” “嗯嗯谢谢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 “弟弟好乖,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范乘舟看着姐弟二人其乐融融,互相疼爱,啧了一声:“我呢?都不给我买?” “这是你一个当哥的会说出来的话?”宋晚难以置信,当即伸手,“我姐都要给我买东西了,你给我的礼物呢?今天可是小年……” 言思思同样伸手:“弟弟要,妹妹也要。” 范乘舟:…… 你们是强盗吧! 他只迟疑了一息,言思思已经冲弟弟使眼色:“过于小气的人,怎么着来着?” 宋晚小炮弹一样就冲上去了:“教训!” 于是姐弟俩联合,双打师兄,温暖房屋没享受,热茶点心没吃上,先干了一架—— 庑廊边花架子到了,盆景飞了,池塘里的鱼都吓跑了,鸡飞狗跳,热热闹闹。 “行了,”言思思活动开手脚,打舒服了,拎着弟弟闯进房间,指挥弟弟给自己倒茶,使唤哥哥给自己拉开椅子,公主一样坐下,“说吧,找我们来干什么,总不是皮痒想挨揍了吧?” “就是,”宋晚勤快的给姐姐倒上茶,再给自己满上,见师兄实在可怜,勉为其难也给他添了一盏:“还给我们分钱,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认真来说,他们不算缺钱,日常生活所需,吃的用的玩儿的,从未短缺过,只是范乘舟有强烈的物资不足恐惧症,超级喜欢囤东西,房屋、铺子、银票,资产,挣了钱就要置办,每回从客户……客户周边坑蒙拐骗的酬劳都要重新投资到商路上去赚钱,日常手头没有什么大款项,范乘舟不小气,可行商总有意外,偶尔周转不开时,他们三个就要一起啃窝窝头了。 第80章 “此次事大,我怕再没有机会给你们分。”范乘舟一句话,把气氛干沉默了。 言思思伸手去探他额头,宋晚也认真检查了遍茶壶,看有没有毒。 范乘舟叹了口气:“师父要找的人……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谁。” 宋晚冷笑:“我就知道。” 就是故意不说,瞒着他们的! 言思思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哼。” 有本事你现在也别说! 范乘舟闭了闭眼:“是先太子之子。” 空气果不其然沉凝。 “……太孙?”宋晚声音低轻,“这人不是死了么?” 二十六年前,好像也是冬至那天,先帝突然中毒病危,正逢先太子不在身边,外出赈济雪灾,先太子妃因怀相不好,当时并未住在东宫,暂居京郊温泉庄子休养,听闻噩耗,二人齐齐赶向皇城,偏意外频出,太子归途遇匪,中箭伤重,太子妃听到急的不行,身边不多的护卫分出两组,一组回宫看皇上情况,一组接应太子,留在身边的人反而最少,她当时情况不佳,情绪激动,孕七月直接临盆…… 夫妻二人见面即永别,孩子,也就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太孙,也没了。 先帝驾崩,太子太子妃离世,王朝最重要的人都没了,唯一在京城的皇子只有当今圣上,他顺利继位,成了辛厉帝,登基之后,立刻下令围剿诛杀所有山匪,为太子兄长报仇,亲自操办先帝丧仪,为太子太子妃合葬,连去世的小太孙都有个独立棺木,就葬在夫妻二人身边…… 所有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非常之巧。可皇权之争,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很多人都觉得这些事别有文章。 言思思:“小太孙没死,被人救了?” “是。” 范乘舟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这枚印记,劫囚那日出现过。” 沐雪梅枝,传闻是先太子和太子妃情丝牵绊,专门刻的小印。 言思思瞬间想起当时走下囚车的顾湛,男人情绪变化很明显,诚然有孙展颜的情感牵系,但明显也受了其它影响,这种变化瞒得了所有人,瞒不了她:“顾湛……也看到了?” “大约是。”范乘舟对此并不意外,“我们在民间行走良多,最知大家渴望什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奸臣当道,民生多艰,百姓所求不过安稳,老者怀念先帝和先太子在时的安平之态,盛世之兆,年轻人希望能有人执火光于暗夜,带领大家走过苦难。 宋晚:“若有明君……承袭先帝先太子之志,则社稷安矣。”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很多人还记得先太子,先太子做储君时的恩泽遗惠,很多人都没忘,或许也一直在期待奇迹出现。 “若有那一日就好了,”言思思感叹,“天下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她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懒,整天大懒使唤小懒,最想要的就是原地退休,舒舒服服躺平养老,原本还以为这一天会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么! 她看了弟弟一眼,两人都突然振奋。 范乘舟:“之前我一直没讲,是因为希望渺茫,师父只是卜算出来,认为人没死,大约在京城,可气机遮掩,紫微星隐,龙气似散未散,看不出一点皇孙紫贵,也一直都未有确切证据,我便也不愿过于寄希望的猜测,让你们跟着发愁……可现下既然有人以印提醒,说明这个人不仅存在,且已经成势,那我们就必须得帮忙了。” 不管是为了圆师父念想,还是了结天下颓败之势,亦或是身己躺平退休,富贵悠闲的未来……都得积极干活。 要找到这位太孙,悄悄的找,最好多看两眼,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私德好,他们可出现,可表忠心相护之力,如果私德不好,但能力魄力皆有,就悄悄的帮忙,大事成后直接撤,不叫任何人知晓…… 若是能力魄力皆无,那一定是他们找错了,毕竟师父亲自卜的卦从未错过! 宋晚:“所以……怎么找?可有方向了?” “太孙既然不是死婴,那便是出生就被换了,”范乘舟也没太多线索,“我们可先查找太子妃临盆之时,四周可能出现的人,她当时在京郊温泉庄子修养,从山上下来一路都是梅花……” …… 莫无归走出刑房,手上刑鞭鲜血滴答,袍袖上溅了血,唯腰间玉佩干净无暇,小猪看起来憨态可掬,水润清透,可爱极了。 梅岁永牵袖掩鼻:“你收敛点,敢不敢让你弟弟知道你这模样!” 莫无归慢条斯理净手:“敢烦他,我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梅岁永:…… “我说你能不能讲究点?今日是小年,是你生辰,所有人都憧憬着团圆美好——” “所以也比往常更容易招,”莫无归擦手,“能让我少累一点,便是好的生辰礼。” 梅岁永啧了一声:“所以你今日生辰,有没有告诉弟弟?” 莫无归面无波澜:“他不需要知道。” “你就装吧,”梅岁永一眼看破,“你敢说不期待弟弟自己打听到,悄悄给你准备礼物?” 莫无归:“说正事。” “正事就是你必须得提防了,”梅岁永暂时放过过生辰,理应被包容的某人,“孙家要对你下手了。” 莫无归:“我知道。” 也随时准备着应对。 “还有宫里那位,”梅岁永指了指北边,意有所指,“病更重了,正密令到处找神医,怕是撑不到明年夏天……你真的不想上去?” 莫无归一如既往沉默。 梅岁永有点气:“我真的受不你了,到底什么时候搞掉孙阁老嘛!” 莫无归淡淡:“让孙阁老死不难,麻烦的是之后形势。” 孙家权势太大,利益牵扯的人太多,倒的太突然,太刺激,或者太柔和,太低调,都不合适,后续浪潮若处理不好,朝局必会不稳,而天下怨声已久,受不住动荡。 “所以才需要一个好主子啊!你上去撑住了不就行了!”梅岁永磨牙,“名正言顺,一劳永逸!” 只要有个所有人都信服的镇海神针,何愁朝局不稳! “我姓莫,”莫无归垂眼,“我是宋葭的儿子,一辈子都是。” 梅岁永:“你要一直做莫家长子?宋夫人不只你这一个儿子,她丢的小儿子已经找回来了!你欠她养恩,可也慰藉了她在天之灵,她温慧静婉,才高志洁,风骨雅秀,深明大义,若如今还活着,只会愿意托举你,支持你,才不会禁锢你,绑着你!” 莫无归看他:“所以,你能让她活过来么?” 他要是有这本事,还磨什么嘴皮子! 每次都是这样,梅岁永举手投降:“那你让我见见弟弟!” 莫无归:“死心吧,我不会给你乱说话的机会。” 梅岁永:…… “别以为拦着我见面,我就看不出来,莫无归你有问题,你是不是对弟弟……” “闭嘴。” …… “什么?谁想求医?” 宋晚这边,正事说完,也顺便聊了点小道消息,听范乘舟说这个,立刻尾巴就翘起来了:“我这样的神医,是谁能想求就求得到的?” “没错,”言思思十分支持,“姓范的你别乱接单,我们小晚现在有的是钱,才看不起外面那仨瓜俩枣!” 宋晚倒有点犹豫:“不过若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不能考虑,可以趁着机会探听探听消息……” 言思思:“会有危险。” “咱们找太孙难道就不危险了?”宋晚看范乘舟,“舟哥你看着办吧,先捋清楚到底是谁找神医,是不是贵人,得的是哪样的病,我这都行,能治就治,治不了招摇撞骗……总之钱不能少,给我狮子大开口的要!” “行,”范乘舟看着时间不早了了,叫人上午饭,“吃完了早点回去,今晚得陪你那好哥哥吧?” 宋晚:“没办法,那可是亲哥,还怪疼我的,今日特殊,总不能怠慢了。” “嘿你个小王八蛋,别人是亲哥,我呢?”范乘舟不干了,当下就要收拾不听话的弟弟。 宋晚立刻转头:“姐你看他!” 他虽然有两个哥哥,但他只有一个姐姐啊,唯一的姐! 唯一的姐手一动,就捞住了范乘舟的胳膊,别看她纤纤玉手,瘦瘦的柔柔的,仿佛没什么力气,轻轻往那肌肉虬结的健壮胳膊上一搭,胳膊的主人就全然没了力气,乖的跟大狗似的,也就是嘴还硬着:“哼,当哥的不跟狗弟弟一般见识!” 第81章 狗弟弟快速干完了饭,觉得今天的酒十分不错,捞上一坛没开封的:“这个我抱走啦!” 今天是莫无归生辰,礼物已经准备好了,但这个酒实在味美,再添一样! 回家路上,宋晚心情不错,四周景致也看得过眼,都还挺有年味的,路过某条巷子时,遇到个气质独特的宅子,这宅子莫琅栽赃他时,曾着重提过,他也依稀记得地址特点,好像是……段氏母亲住的? 单氏,早年嫁与段吕,一年后段吕病世,单氏便与女儿段芝相依为命,好在段吕家财甚丰,单氏没再改嫁,寡居至今,日常并不出门与人走动,说是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太好……寻医? 宋晚立刻联想到刚刚范乘舟说的事,未必就是一件,但既然碰上了,又没别的着急事,不若顺便看看? 他向来不是个迁怒之人,看段氏不顺眼,不会记恨所有与段氏有关系的人,而且在他这看病全看缘分,但凡起心动念,便得主动了解了解。 他决定跳墙进去看一眼。 结果这一看,了不得了! 他记得单氏守寡多年,深居浅出,但凡不得已出门,礼仪规矩从没让人挑出过错,可他看到了什么! 先不说这个宅子怎么回事,内有乾坤,富贵幽深,比范乘舟那个私宅差不到哪儿去,只有有秘密要遮掩,比如他们这种干偷偷摸摸的事,关系不好与外人言的,才会这么弯弯绕的设计庭院,暗道小门多多,单氏一个寡妇何至于这般低调谨慎,神秘兮兮……就说这单氏脸上的妆容,身上的衣裙,都、非、常、不、对、劲! 单氏很漂亮,漂亮没什么不对,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但她保养的是真的好,不知今年有没有满五十岁,眼角有细纹,能明显看到青春不再,可她整个人状态是温婉柔软的,腰肢纤瘦,从背后看称得上玲珑,衣服裙子略艳,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艳,是柔柔淡淡的紫粉色,饱和度不高,却极衬人气质,配上她比常人白皙很多的肤色,略带清愁的眉眼,整个人十分……娇俏不合适,也不能说清甜,但气质十分独特,眉梢有风情,眼底有媚意,岁月不败美人,在她身上尤其添光加彩。 谁家寡妇这么打扮? 段氏她爹真的死了么? 还是……她娘给她找了个小爹? 第52章 你娘给你养了个野爹 有大瓜摆在面前, 宋晚的选择当然是——凑近看,大看特看! 时间充裕,没别的事, 他的脚也早养好了, 轻功随便用, 简直天助我也, 这不得看个究竟?他当即就往里蹿—— 不行, 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呢。 快速扫视周围,观察评估环境,他很快寻到一个不显眼妙处, 将酒坛子藏了过去, 准备待会回来时顺便拿走,之后深深提了一口气,脚踏树枝无声, 几个漂亮的拧腰小翻身,一路靠近主院房间。 庑廊悠长, 三步一景,从古朴松柏小观,到游鱼荡波白桥, 花厅轩窗精致,珠帘华美, 配不同四季悬画, 点缀不同摆设器具,这宅子的气质简直了。 游走于内的单氏眼波流转, 韵味风流,气血好的很,病肯定是没病的, 眼角眉梢春情明显,绝对不是单纯的寡妇,一定有男人! 是年纪大了,看开了,有钱有闲,干脆养起了小奶狗? 不,不对,哪个好人家小奶狗玩球球! 婴儿拳头大的球球,玄铁的,玉雕的,景泰蓝的,珐琅掐丝的,全都是一对装,随意放在书案上那对是铁的,盘的锃光瓦亮,明显经常在手心旋转把玩,这算是种健身器材,借穴位经脉刺激,强身健体,有益气血肌肉协调,像是铁的这种,讲究的还可以做出雌雄,在掌心撞击时声音还不一样。 除了老头谁玩这个? 再瞧瞧桌子上其他东西,黄花梨小斗柜,金丝檀木匣子,紫檀十八子,沉香木雕刻件……唔,还是个有钱的老男人。 所以,是谁在养着单氏么? 早死的丈夫再有钱,怕也经不住这么造,而且寡妇本就是弱势群体,一旦有钱的广为人知,人还长的漂亮,很快会被不正经的人盯上算计,单氏是怎么藏住,这般低调的? 段氏可知道内情? 如果不知道,那是有点不孝了,寡母一手拉扯她长大,她混的也不错,不知感恩关心生母,有点说不过去,如果知道,却不管不顾,纵容其发展,甚至帮忙遮掩…… 那这个老男人的地位,绝对不一般。 段氏心性不正,眼睛里只装得下利益,宋晚直觉这个老男人的身份,必定是个大惊喜。 再看今日这宅子气氛,单氏打扮成妆的模样,处处准备的精致——这老男人怕不是今日会过来。 要不,舍出些时间,蹲一蹲看是谁? 宋晚倒挂在窗外屋檐下,眼睛看的炯炯有神,一颗心因吃瓜吃的火热,都不觉得腊月风寒了。 孙家,孙伯诚心寒的很。 被强迫丁忧,一身麻衣孝服,还不敢穿多,因皇上盯的紧,家中里里外外不敢大意,别说吃肉,他最近连肉汤都不敢用,几天就瘦了一圈,寒冬腊月风霜如刀,他这嘴一张,自己就能闻到一股味:苦。 孙阁老正被下人伺候着更衣:“可想好了?” “是,”孙伯诚敛眉揖礼,眼底尽是漠杀,“既用不了,就该当断则断,以免夜长梦多,养虎为患。 ” 房间陡然安静,只有微弱的衣料摩擦声音。 孙伯诚久久等不到肯定,略压了声音提醒:“皇……宫里那位,怕是时日无多,祖父意下何属?” 皇位更迭,向来是危机,也是机遇,孙家只要操作好了,起码还可以再昌盛三代,若不用心,一朝势颓,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今日高家的模样,就是来日孙家的结局,不,可能连高家这种程度都保不住…… 他不觉的祖父没想过。 孙阁老长长一叹:“我老了,既已经把家交予你,你便先想想看吧,想做什么便去做,无需另行请示。” 这是同意了。 孙伯诚束手恭敬:“是。” “你妻子心有委屈,”孙阁老提醒这个亲手教出来的孙子,“你当去安抚,夫妻同心,很多事才能力半功倍。” 孙伯诚微笑:“她不会怪我。” 孙阁老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声音苍老,意味深长:“把女人哄好了,也是男人本事,你妻聪慧,若当真心属于你,发现你有疏忽处,会主动帮你填圆,否则……夫妻离心,每一件小事都可以是大厦倾颓的导火索。 ” 孙伯诚:“孙儿受教。孙儿告退。” …… 午后未时中,莫无归处理完事情,街上出了意外,车坏了。 “都退下!” 他当机立断,一个拍掌接力,身体旋跃而出,果不其然,马车被做了手脚,四分五裂崩开的速度,相当‘配合’他的动作。 “主子!” 苍青立刻飞身过来,尽护卫职责。 然而对方来势汹汹,明显是刻意选的地方,刻意制造的危机,还很熟悉他们主仆二人的配合路数,准备充足,给予了很大压力。 可莫无归怎会是能被别人看透的人?幼时或许天真,少年时或许迷茫,可近些年的坎坷成长,早把他的灵魂磨砺成外人难见的样子,他的执念,他的底线,他能力武功的尽头……无人知晓。 身如蛟龙游掠,剑芒如携风雷之势,天地苍茫的尽头,有滔天巨浪裹挟着潮汐暗涌,一股脑拍岸而来,触之者,死! 这一波杀手并未得逞,也未恋战,偷袭不成立刻散去,看起来很明智。 但莫无归知道,这不是明智,这是……会不止一次。 “着人去问问,小少爷在哪里!” “是!”苍青也满脸警惕,“可还要回家?段氏那边……” 段氏从来不跟他们一条心,更因是主母,掌理中馈,人手埋了不少,如果有意帮助别人,那家里岂不是更会水深火热! “当然要回,”莫无归慢条斯理把剑收起,“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她?” 段氏有人,难道他就没人?若经营这么久,还护不住想护的人,那大事也别想思量了。 莫家不是段氏的战场,是他和弟弟的家,母亲牌位还在那里,祖母也在,偶尔小打小闹无伤大雅,想要摧毁……想什么呢? …… 宋晚从屋檐底下辗转墙头,扒完墙头又翻上梁柱,等待的时间一点都不累,因为他机灵,会找好地方嘛,不但没让自己冷着,还悄眯眯摸出了几道暗门,这里甚至有密室! 单氏在布置屋子,各种走动,像帮他带路似的,身边那个管事妈妈也是个会凑趣的,一边聊天一边干活,还不让下面人近身,气氛相当欢快愉悦。 第82章 言谈中提及段氏,那管事妈妈大夸特夸,说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姑娘,从小就眼明心亮,没让夫人太操过心…… “我女儿确是懂事贴心,知道想要的东西怎么谋算……”单氏低眉调整着插瓶里的花,“就是太知道怎么谋了。” 管事妈妈叹了口气:“您还记着当年的事呢?姑娘也不是同您作对,只是太喜欢莫映了……” 单氏轻轻摇头:“不是喜欢,她是羡慕。” 花儿一样的年纪,少女心事里,谁不想要一个深情的好男人,期盼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那男人再君子温润,再俊逸优秀,再对妻子一往情深,倾其所有的好,也未必会对你如此,他喜欢的人不是你,他想要的人不是你,你再用谋用算,把人抢又怎样? 左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硬凑到的一起的夫妻不会先婚后爱,日久生情,只会成为怨侣。 宋晚听着主仆二人的话,心道果然,段氏路走岔了,不知有没有后悔过……一定有,但她傲气,一定不会同任何人说。 正美滋滋听着,风中的气息突然变得不一样,有人来了! 凝肃,危险,训练有素……像是厉害的护卫,不,或许是暗卫,不但厉害,还非常注意隐密的那种! 老男人来了?还怪有势力的…… 不好,这个位置马上会纳入对方警戒范围,会被发现! 宋晚不敢耽误,立刻后退,三尺,五尺,两丈……靠,这群人怎么这么多!都快把他逼到外侧围墙了!那老男人这么害臊被瞧见么!你要脸你养什么外室! 酒……酒坛子要被发现了! 宋晚气恼得很,这宅子原也有护卫,但对他来说不多,他没想到老男人会带这么一大群来,酒坛子藏的再隐蔽,还是会有味道散出,被发现就糟了,奈何他刚刚的方向不利,退到这里根本拿不到! 可那是他给哥哥带的礼物,拿不到也得拿! 宋晚咬牙坚持,在极限的时间空间里翻动游掠,今天这瓜不吃都行,酒坛子必须拿回来! 突然有长鞭掠空而过,卷住他腰身,险险躲过过来巡查的暗卫,往后一带—— “慌什么?”是言思思。 宋晚眼睛睁大:“姐你怎么来了!” 还有他的酒坛子!言思思拿到手里了! “这么大酒香,你可真谨慎。”言思思把弟弟带到偏僻处,惩罚性的轻轻拍了下他脑门。 宋晚嘿嘿一笑,抱住酒坛子,那叫一个美:“这不是看到热闹了嘛……” 他把刚刚看到的说了一遍。 言思思本是路过,恰好闻到熟悉的酒味,过来捞一把弟弟,既然有瓜吃…… 她迅速看了眼周围:“先把你这坛酒放到邻居墙头下,咱们一起去看看!” 姐弟配合,效果加倍,互相打掩护放风创造机会,他们很快翻进内院。 此时已近黄昏,院中灯笼挂起,树上桔灯点燃,融融暖光,映衬着并未完全暗下的夜色,淡化了皱纹和年龄感,美人就是美人,朦胧柔和,飘渺似仙宫凡灵。 宋晚看着海棠门侧,男人一步一步走来,一步一步走近—— 竟然是孙阁老! 怪不得啊……这么明显的‘义父’,他竟然没想到! 他就说,为何段氏在孙家地位那么超然,还能帮忙操持大事,一个义女而已,孙家竟然个个都容得下,原来根本不是义女,是私生女么! 所以段氏必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必然知道生母和孙阁老的苟且,就说为什么之前莫琅污蔑看望外祖母时看到他偷东西,段氏眼神闪躲,没接这茬,是不想母亲被关注,继尔被发现什么? 老男人竟然这么老……单氏也是厉害,孙阁老得有七十了吧,她也吃得下? 宋晚眼瞳震颤,惊讶的不行,言思思也是,万万没想到吃出这样的惊天大瓜,反应也慢了一瞬,这一瞬,几乎是二人出来干活后从未有过的失误。 “谁?谁在那里!” 立刻有护卫飞身过来。 宋晚看向言思思:溜? 言思思蹙眉,轻轻摇头:怕是溜不了。 孙阁老的护卫能是一般护卫?但凡发现蛛丝马迹,必要跟踪往下查的。 今日并非是计划之中的行动,她们二人未做足够准备,适宜改装,匆忙之间外逃,并不能确定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既然不能保证没有后患,不如就把现场弄多,弄乱? 言思思快速和宋晚对个了眼神:要不——偷个东西? 到处弄得一团糟,让这里人误以为来了小贼,小贼没什么眼色,年关到了心急,以为这里是个寻常人家误闯进来……这里从外面看就是寻常人家嘛! 这里主家也会放心,总比误以为奸情被发现强。 宋晚非常同意,他刚刚就见过几个暗门密室,没准里面就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若是能闯进去,拿点出来,以后许有大用! 只是——就咱俩么? 以他们的武功经验,浑水摸鱼,调戏一把这里的暗卫不成问题,但稍后撤退呢? 言思思拿出骨哨,轻轻一吹—— 骨哨是用一种鸟的骨头做的,性能很奇怪,怎么吹都发不出声音,或者说,不是发不出声音,是发出的声音,人听不到,但是鸟能听到,多远都能听到,你猜谁养着这种鸟呢?当然是他们的大师兄范乘舟啦! 后续保障也有了,二人立刻行动。 惊天大瓜已经吃到,知道了奸夫是谁,之后的事他们不怎么感兴趣,看小年轻谈恋爱,你侬我侬,脸红害羞有意思,一把年纪的老头玩这套……光是想想他们可能会亲吻,宋晚就觉得有点恶心。 所以密室暗门走起,让我瞧瞧这里还有多少秘密! 桔灯下,单氏好奇看向门廊外:“这是怎么了?” 孙阁老握住她的手:“没事,小贼尔。” 单氏微微笑着,扶他上台阶,进门:“今日我学了一道新菜,做给你尝尝……” 宋晚和言思思非常谨慎,他们习惯了,越是大胆危险的计划,越会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慢慢推进,一点都不心急,辗转去密室的路上,还能有空参观路过房间,比如——库房。 靠——这老头好大手笔,给了单氏这么多东西! 金银珠宝不必说,还有很多看上去有些年份的物件,珍稀宝贝,他们二人都是识货的,一边品鉴,一边确定出处,时间,往前追找推断,有些事实就很明显了—— 孙阁老和单氏苟且,甚至发生在单氏少女时期,并未嫁给段吕的时候。 或者可以这么推论—— 孙阁老早早看上了单氏,为了养她,拥有她,专门给她挑了个‘病重’的丈夫,很快就能死的那种,意外生下的女儿,自然也不是段吕的种,是孙阁老亲生。 某间画室里,还有很多画,除了单氏本人,还有一个小姑娘从小长大的痕迹,眉眼一看就是段氏,单氏对段氏定是母女情深的,孙阁老爱屋及乌,对段氏就算没多宠爱,也一定是不讨厌的。 怪不得段氏当年能得逞,想嫁给莫映就能嫁给莫映,人家靠山硬的很呢。 …… 寒风穿过厅堂,被隔门阻住。 段氏慵懒斜靠在短榻,晚饭的时间到了,该回来的都要回来了,这个夜要热闹起来了。 “给我娘的东西可送到了?” “送到了,”青衣小婢小心回着话,“但……” “怎么了?” “好像府里遭了小贼,在库房偷什么东西。” 大过年的也不消停,这小偷混的应该也不怎么行。 段氏掀了掀唇角:“无碍,护卫会解决。” 护卫解决不了,背后不还有人? “大少爷可回来了?使人去看看。” 想了想,她又加了句:“顺便看看小少爷在不在小竹轩!” 第53章 你哥哥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段氏并没多怀疑宋晚就是小贼, 但她们素来不对付,总要关注留意几分。 那日莫琅的话,她没完全信, 也不会一点不信, 宋晚那个鬼精灵样子, 除了瞎了眼的莫无归, 谁会觉得他真的乖巧? 不过是装的, 装的乖顺听话,装的天真无邪,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让莫无归喜欢这个弟弟, 未来好谋算其它。她一直没怎么大动,也是想看看宋晚到底要干什么,要从莫家得到什么。 而且莫无归吃亏, 于她有益不是? 只是近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莫无归还没吃亏, 反倒是她这边连连失误,想要的结果都没达到? 娘亲的宅子遭贼……是否与宋晚有关? 段氏不觉得宋晚有这么大本事,这么厉害的消息渠道, 毕竟有些秘密连莫无归都不知晓,可万一呢?她不得不防, 必须得确定评估一下风险概率。 第83章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过往所有人生的顺利,无不是有个强大得力的靠山, 而所有这一切的基石,是娘亲受宠……孙阁老每年都会空出小年的时间,去到那个宅子, 今日必然也在,万万不能被看到。 得下人回报,宋晚并不在小竹轩,不知何时溜出去玩,现在还没回来,段氏立刻派人去往母亲的宅子,秘语传话,以阁老之睿智,若有风险定能隔断解决。 她最好猜错了。 如果是真的…… 小王八蛋,不冲着你哥哥使劲,要冲着我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孙家东厢后宅,心腹前来,隔窗密语回报——没能杀掉莫无归。 孙伯诚有些遗憾,却并没有太失望,若莫无归真这么好杀,何以等到现在? “继续。” 他今日安排的,当然不只那一轮刺杀,小年夜大礼才刚刚开始,可轮番往复,不休不眠,段氏那边也准备好了支持,所有手段力量齐出,他莫无归就算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如何敌得了一轮又一轮的高强度攻击? 他今日必要了莫无归性命! “很累?” 高慧芸从内室出来,亲自为他更衣。 “事多纷扰……难免心烦,看到你就不累了。”孙伯诚握住她玲珑手腕,指尖缓缓摩挲,在她腕侧落下一吻,“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今夜我们放手它事,忙中偷个闲,小酌几杯如何?” 高慧芸笑了下,纤纤素手搭上他肩膀:“可夫君正在守孝……”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孙伯诚拉高慧芸坐到桌边,亲自为她斟酒,“父亲在世时对我多有疼爱,想来也不会怪这些凡俗表象。” 酒还没递到高慧芸手里,又有人来报,说是单氏那边的宅子遭了贼…… 高慧芸假装准备佐酒小菜,没听到。 高门大户,各家有各家的脏事,避免不了,她嫁进来,因自己聪慧,夫君又是长孙,信息量与别处不同,自也知道了很多孙家事,比如段氏身世,孙阁老和单氏香私情往来。 有些事小辈不方便插话,但遭了小贼……偷东西? 单氏,段氏,莫家…… 高慧芸眼底暗芒明灭,待人下去后,走向孙伯诚:“祖父私事,孙媳不会置喙,但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了不得的事。” “嗯?”孙伯诚看她,“是什么?” 高慧芸笑着,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要不要试试?” 宋晚身份,从他救她时,她就有了疑窦,这么长时间过来,她总觉在他不应该在的场合,看到过他很数次,但又没有任何切实证据支撑,心中疑窦到现在也只是怀疑,如果这一次也…… 不若试试看,看看清楚到底是不是那玉三鼠。 ……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看不出来老头也能有颗狂野的心……” “这种小玩具竟然也有!” 宋晚和言思思这瓜吃的有点噎得慌,别说贵人们就是会玩哈,花样多场合也多,恩爱痕迹处处遗落,一不小心就能看到点脏眼睛的东西。 但也有有用的。 关系能持续这么多年,孙阁老明显很满意单氏,单氏那些手段,外人不方便评价,肯定对他的味,照宅子处处细节看,他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一趟,身为一朝阁老,该有的分寸都有,隐藏形迹,进出走密道,也不会随便把重要的国家大事,朝堂卷宗带过来,可他都是阁老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就不能让自己处处方便? 这年纪,这身体,也不知还能享受多久,孙阁老并没有降低平时习惯,衣食住行各种用物都得和寻常府里无差,公务繁忙手上事多,为了节省时间做事方便,多多少少会带些文书卷宗过来批示,而且有时朝廷的事来得急,不得不立刻处理,他在这里,卷宗折子当然也会立刻送到这里……遂这里的东西并不少。 暗室阁架上,不知道放了多少宝贝。 “啧啧,厉害啊,”言思思打开一个卷宗,看过之后不由感叹,“连皇上的黑料都有,难不成他想造反,干脆以后自己干了?” “没准哦。”宋晚也找到了不少东西,挑着关键的往怀里揣。 陷害这个陷害那个,私账花名册,隐秘的名下财产……拿来吧你! 忽闻鸟叫声传来,有点远,但悠长清楚。 鸟叫声很正常,京城人谁没听到过?可这个声音不对…… 言思思眯眼:“有人来了!” 这是范乘舟的提醒,并不是提醒她们他来了,是有危险靠近,这里的护卫似乎探到她们方向了,围拢包抄,想瓮中捉鳖? “呸,想得美!” 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没有贪心,要把这里所有秘密参透,直接后退撤出。 他们配合默契,互为掩护,甚至还迅速还原了部分现场,让不应该被发现的东西‘没被发现’,让该乱的地方乱的像小猫打过架。 护院暗卫数量庞大,他们还不得已,交了个手。 好在范乘舟来了,非常及时,制造一些巧合动静,掩护他们撤退不成问题。 “还是有些不对劲……” 范乘舟警惕心很足,觉得撤出宅子后,仍然有些滞涩感,好像暗处还有其他的人正在窥探,或正要过来窥探:“赶紧撤,现在立刻分开,弟弟你速速归家!” 他则带走言思思,今日是非计划内的行动,身份遮掩,易容装扮都来不及,若遇意外,得有更合适的应对才好。 宋晚点点头,从隔壁墙头下抱了酒坛子,就折回大道,往莫家方向走。 长街临风,红灯笼摇曳,夜色渐渐旖旎。 临街珠宝阁二楼,梅岁永挑着托盘里的东西,眼神漫不经心扫过窗外时,猝不及防看到了宋晚。 这不是……弟弟? 莫无归拦着不让他见,严防死守,但他怎么可能不私下看看,认认人? “这可不是我要见……老天爷赏的偶遇,怪得了谁?” 梅岁永唇角微挑,笑得像只狐狸。 风有点冷,宋晚爪子缩到袖子里,还是觉得怀里的酒坛子太凉太冰,可又不方便加快脚步,让自己像个贼似的……因为前方过来了一队巡街的人,看不出来是哪个衙门的,但孙家势力,惯会玩这个。 他正在估量自己有没有被注意,一旦有意外怎么应对,编什么瞎话,一道身影从临街铺子里转出来—— “弟弟?宋小晚?” 宋晚看过去,年轻男子,身材颀长,眉眼亲善,气质很有些潇洒风流,一样的玄青常服,穿莫无归身上就是庄重端肃,只可远观的硬帅,在这人身上却显得柔和的多,好像轻易就能靠近,轻易就能引为知己,讲说心里话。 气场很特殊,但不认识。 男人亲切自如地打招呼:“在下梅岁永……你哥哥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你姓……梅?” 宋晚顿住,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比如姨母的名字‘梅花’,便宜父亲房中挂着的梅图,去世的先太子妃姓梅也喜梅…… 巡街的人行至,被梅岁永拦住:“啧,什么人你们都要盘问?这位可是都察院莫大人的弟弟,小年夜家家户户等着团圆,你们非得这个时候严执公务,一点情面不给?” 这群人还真就是凑巧巡到这,本就没为难的意思,只是看宋晚穿戴不错,想坑点年礼钱,现在一听到身份,立刻打着哈哈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走后,梅岁永才施施然转身,容色优雅,笑谦有礼:“姓梅……不可以?” “只是觉得怪风雅的,此时此刻还挺应景。” 宋晚笑眯眯指了指不远处,不知谁家的院子,院墙内栽着一株梅树,梅枝越过墙头,梅蕾初绽,开的灼灼烂烂,寒风一吹,不仅未减其姝色,更添几分傲美,漂亮的紧。 梅岁永:“看来你我今日甚为有缘。”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堆东西,塞给宋晚:“喏,见面礼。” 嗯? 宋晚眨眨眼,相当意外,这堆东西随便扫一眼就知道不一般,太贵重了,哪能随便收! “收下,”梅岁永力气还挺大,根本不容人推回来,“以你哥和我的关系,这点还少了,街上偶遇,准备仓促,弟弟见谅啊。” 宋晚:“我哥和你的关系?” “这个得他自己同你说。”梅岁永笑着朝他眨了下眼,就像不远处那伸出墙头的梅枝,风流潇洒,又有点不耐寂寞。 宋晚:…… 第84章 “唔,好像少了点什么……” 梅岁永解下手上南红珠串,一并给了宋晚:“才刚从铺子里挑的,满肉,柿子红,过年应个景,戴你手上也好看。” 宋晚满头雾水,东西倒是不错,南红多裂,这串珠子大小尺寸料子都难得,必定价贵,可……这人笑的好像别有暗意,是什么意思呢? “乖了,回家吃饭吧。”梅岁永送完礼物,就准备告辞。 宋晚:…… 梅岁永越看这孩子越可爱,眼睛清澈干净,又不失灵动,一看就可人疼,是个聪明孩子,怪不得莫无归恨不得含嘴里,疼着宠着不让别人看。 “你哥今日生辰,知不知道?” “知道,”宋晚有些艰难的抬手,亮了亮怀里酒坛子,“这是礼物。” 梅岁永颌首,笑得像个狐狸似的,相当满意:“这个礼物应景,小晚可要慢慢同他饮,一滴都不要剩。” 醉不倒莫无归,就把自己醉倒,再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他。 这个笑更意味深长,宋晚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对方力气怪大,‘见面礼’还不回去,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又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暂时按下心思:“那我回了?” 既然是莫无归的朋友,就先问问莫无归,让他去解决。 “乖了,去吧。” 梅岁永潇洒转身,背着手走了:“良辰美景,风月无边哪。” 夜风拂起他袍角,更添浪子不羁氛围,让人看不懂。 宋晚:…… 算了,还是先回去问过哥哥。 梅岁永是真的心情好,他总感觉,莫无归对弟弟占有欲多了些,不似寻常兄弟情感,多少让人担忧,现在看,弟弟是真的清澈干净,有点不谙世事的天然懵懂,提起哥哥没有任何抗拒,还隐有记挂在意…… 莫无归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嘛。 情爱可是个好东西…… 梅岁永觉得自己期待的未来应该没问题了,某人的心再坚如磐石,也得回归身份,不然…… 亲兄弟可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第54章 他和你什么关系 宋晚回家后, 先去看望了祖母。 白氏笑呵呵,抱着孙子心肝肉的疼,又给了一堆东西。 “祖母今儿身体不适, 就免了大家共聚, 团圆饭等守岁再说, 厨下安排了饭菜, 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尽管说, 自己家不用客气知道么?” “段氏那边,也不用去拜见了,你爹喝醉了, 她怕是得亲自照看着, 没时间见你。” “你就和你哥在院子里暖暖和和吃顿团圆饭,你都回来了,他还忙个不停, 这阵子就没消停过,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和你好好吃过, 可真是不像话……” 宋晚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说话,老太太塞来个小桔子,他就笑眯眯剥着吃了, 还不忘分老太太一瓣。 莫无归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孙儿回来晚了, 祖母今日可还安好?” 他视线滑过眉眼弯弯, 乖巧可爱的弟弟,心里跟这温暖的房间一样, 很难不柔软。 他的人没找到弟弟,去哪里玩了,见了什么人, 买了什么东西,都了无痕迹,弟弟……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乖。 可那又如何?他的弟弟这么可爱,会哄人也听话,在外面玩累了知道回家,淘气一点怎么了? “安安,大安!”老太太点了几样东西,让孙子带回去,立刻就开始轰人,“这年纪大了,觉也早,没空哄你们小孩,你俩赶紧回去吃饭,记得给你娘上炷香,这几日虽没下雪,但天冷路滑,回去走慢些,当心脚下……” “是。” 宋晚随莫无归离开房间,很快发现听老人言是有道理的,路上的确冷,脚下的确滑,有些不起眼的地方甚至有陷阱…… 他很擅长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干事,不管轻功造诣还是目力警惕性,都极为出色,立刻判断出,这些陷阱绝非偶然,必是人为—— 发现莫无归没长眼似的还往前走呢,他伸手就把人拽了回来:“哥哥我们走这边,这边灯好看!” 靠——这边也有! 怎么回事,谁干的?总不可能是老太太吧,想杀了孙子让莫家断子绝孙?真要干也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提醒吧!段氏是么?想让他或者莫无归摔死?就这点小坑也摔不死啊,顶多滑一跤……哦摔残了也行是吧,正好过年养伤去,所有人脉走动舞台全交给她? 呵,让你得逞才怪! 宋晚多机灵,当即开始蛇形走位:“来抓我呀——哥哥来抓我呀——” 莫无归:…… 他不喜欢所有的低智游戏,更不理解为什么外面有些成年人还会想玩捉迷藏,老鹰捉小鸡,可弟弟太淘气,跑这么快,还专门绕着树,摔倒了怎么办? 真让人操心。 弟弟不停,说话不听,没办法,做哥哥的只能追了:“小晚慢些。” 宋晚跑得不快,担心蠢哥哥追不上,连轻功本事的两成都没用出来,主打就是一个‘领路’,蠢哥哥真追上了再提速不迟;莫无归追的也不快,弟弟明显起了玩心,想和哥哥玩,从小到大都未体验享受过的特权,做哥哥的当然要给,连平时武功的两成都没有用出来,就不远不近的追着弟弟,保证一个只要弟弟有摔倒趋势,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能捞住的距离。 结果显而易见,两人一跑一追,路线崎岖意外,所有陷阱全都白设了。 正房那边,段氏拳头捶桌,她就说,手段不能这么温柔! 可意外是那么好制造的?莫无归从小就是个人精,现又领都察院,想骗他哪那么容易?而且母亲宅子出了意外,她对宋晚怀疑更甚,稍稍有些投鼠忌器,万一搞事的真是宋晚,知道了母亲的秘密…… 她手段温柔些,只要后果没太凶残,稍后都可以谈判,若真的一下子把人逼到极限,人要鱼死网破,根本不给谈判的机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怎么办? 她知道今天的事办得不漂亮,可她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被这群人逼的!所有人都在逼她! 段氏捏紧拳,深深呼吸。 算了,不管了,顺势而为吧。 反正孙伯诚定了杀手局,只是要她配合,所有人手都是孙家那边调来的,她也配合了不是?孙家来谁都看得出来。至于莫无归,都说了,打小就精,能不知道今天有危险?大街上那次只怕就明白了,看出宅子里她的招数,也无伤大雅。 莫无归有极大可能死在今夜,孙家杀手可不是白培养的,他死了,宋晚必然吓的不轻,到时她自有办法试探问询,看他知不知道母亲的秘密,若莫无归没死,有压箱底的本事没拿出来,孙家根本未料准,那她这明显糊弄的‘配合’,莫无归也不至于给她定大罪。 不能着急。 段氏长长呼出口气,视线扫过内室。 莫映喝醉了,在撒酒疯,还没睡着,满屋子的酒臭味,为什么要选择跟这样的男人一起,她当时真是瞎了眼! 莫无归眼没瞎,当然看到了地上处处光滑陷阱,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防得了这个,防不了那个,只要在路上走过,难免会发生意外,可弟弟……就是个小福星,跟他在一起,好像运气永远都是那么好,很多事根本不用担心。 “好了,别跑了。” 到得自己院子门口,莫无归拉住宋晚:“进去吃饭。” 路都走完了,宋晚当然也不跑了,乖乖点头说好。 二人进屋,脱了厚披风,净过手,先给娘亲上炷香。 宋晚随莫无归一同跪下,认真上香,可再认真,也很难和莫无归感同身受,在这个小年夜,与过世的母亲有什么特殊的情感链接。 全然不在意,又有些不礼貌。 “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宋晚有点点好奇,“是不是很好看?” “嗯,你长得很像她。” 莫无归扶弟弟站起来,去到内室,画了一幅画出来,轻轻展开在桌上。 是一个小男孩在放鞭炮,不知是本身身体强壮,还是冬天穿的多,小孩圆润的像颗团子,虎头虎脑,眉眼间俱是独属于孩子的快乐兴奋,一个大美人在不远处梅树下,温柔的看着他,眉目间俱是疼爱纵容,好像冬天都被她的微笑软化,变的温暖如春,一点都不冷了。 莫无归展开画的动作很温柔,指尖轻轻往里,像想要隔着时光空间,碰一碰女人的脸,又轻易不敢动,怕坏了这幅画,往日时光再寻不到。 “哇——”宋晚指着画上小孩,“这个是你?” 莫无归颌首:“那年我五岁。” 第85章 宋晚指向美人:“这是娘亲?” 莫无归:“嗯。” “她好漂亮……”宋晚眼睛都睁圆了,“也好温柔,眼睛里只有你,像是想把全世界都给你,你想上天入地都陪着你……她一定很疼你。” 而且女人面相看起来亲善极了,有些眼熟,似乎和他有些像,怪不得他进莫家没被多质疑,因为世俗理解上,儿子大多长的像母亲! 便宜哥哥还真不是在哄他! 宋晚想起之前莫无归的话:“你先前说过,每逢年节,娘便不会打你教训你,你干什么都亲自陪着……” “嗯,这幅画就是年节时画的,”莫无归眼帘微垂,“娘亲亲自画的。” “娘亲擅画?” 宋晚想起便宜父亲房里的梅图,心有所感:“她是不是喜欢梅花?” 莫无归顿了下,颌首:“是,很喜欢。” 怎么这么多喜欢梅花的…… 宋晚感觉脑子都要被梅花绕晕了:“哥哥也喜欢么?” 莫无归忽然回头看他:“喜欢。” 宋晚觉得这眼神好像藏了什么,内容很多,他却读不出来,脑子疯狂转动,不知怎的,想起之前生病时无赖,要莫无归陪睡,手还搭上人家侧腰,好像摸到了什么印记…… 也是梅花? 清醒后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呢? 莫无归身上……是有胎记么?梅花模样?可谁家好人胎记长得这么齐整,能摸出梅花? 宋晚想问,又觉得不太合适,眼睛却管不住,一个劲往莫无归侧腰瞟。 莫无归以为弟弟在越过他,看饭桌,贴心侧让:“我们先吃饭?” 宋晚:…… 也行。 莫无归弟弟牵到饭桌上:“都是你爱吃的菜……” 宋晚见他看了眼先夫人牌位的方向,若有所悟:“娘亲是不是也喜欢?” “嗯,你们口味相似,若她还在,今夜一定开怀,”莫无归声音低轻,“以往只有我陪着她,如今……也有你了。” 宋晚便笑:“是以往只有她陪着你,如今也有我啦!” 莫无归微怔。 宋晚没注意到莫无归眼底波澜,边夹菜边问:“其实老早我就有个问题想问,娘的离开……跟段氏有没有关系?” 莫无归:“怎么想到问这个?” “就是今天嘛,我出去玩,回来时遇到个事……” 宋晚想得很清楚,有些秘密当然不能说,但有些痕迹也藏不住,不若主动透出来,还能稳住哥哥这个靠山,就把经过单氏宅子,看到她和男人不清不楚的事说了。 “……那男人是谁我没看清,应该挺老,头发都白了,他身边护卫,我之前瞧见过,像是跟在孙阁老身边的。” 他不能明说自己进去宅子了,在宅子里都看到了什么,拿到了什么,就算要给掌管都察院的哥哥,也得是悄悄给,用委婉的方式给,反正不能露自己身份。 不过他这话说的也跟直接看见没什么差别了,暗示孙阁老和单氏关系匪浅。 “孙阁老什么时候看中哥哥,想拉拢哥哥的?把段氏嫁来莫家,是因为哥哥么? ” “不是,”莫无归摇头,“段氏嫁过来时,我才七岁,心志未成,纵看着比别的孩子稳重些,也远远没那么重要,她是冲着父亲来的,应该是真喜欢,婚后也用了些手段,想要拢住父亲的心。” 只是后来,他逐渐崭露头角,段氏和孙家,也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宋晚:“那你可不能——” “小晚放心,”莫无归笑了下,给弟弟夹了块鸭脯,“哥哥知道自己是谁,不会与他们为伍。” 宋晚闷头吃菜:“那这件事……你会去查吧?” “当然,”莫无归面色静肃,“身为一朝阁老,私德不修,行止不礼,是要参本子的。” 说的这么平淡…… 宋晚抬头:“你知道这件事?” 莫无归:“我之前不该知道。” 时机尚未成熟时,知道的再多,都无法用诸实际用途,反而增添烦恼,内耗自身,引对方怀疑打压,但现在,倒也是时候了,可以查了。 “多谢小晚帮哥哥找到了机会。” 宋晚:…… 合着你都知道是吧!全在你计划中,早就排兵布阵演练,决定什么时候用对吧! 既然莫无归有谱,那就不用他操心提醒建议了,就是不知莫无归故意表现的不知道,有没有避嫌,进去过那个宅子,拿到点东西? 算了,反正自己拿着也没用,稍后还是给范乘舟,找路子塞给莫无归吧。 没正事要聊,就纯享受好了! “我们来喝这个酒!” 宋晚眼睛亮亮的,抱来自己带回来的酒坛,拍开泥封:“我特意为哥哥寻的,贺你生辰,愿你所想皆能看到,所欲皆能拥有,无烦忧事扰心,无想做之事不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莫无归眸底墨色微氲:“……好。” 二人碰杯,痛快喝下一盏。 宋晚忽的想起不久前调侃这坛酒的人,问:“梅岁永……是哥哥什么人?” 莫无归放下酒盏:“他……是我什么人?” “他说这话得问你,他不方便说。” 宋晚说话时声音略慢,好像被酒味杀到了舌头,有些不舒服。 莫无归眼底柔意也一点点敛完,不像很舒服的样子:“你见到他了?” “他说是你的朋友,”宋晚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一股脑放到桌上,“这是他给的,说是见面礼,我觉得有些太贵重……” 莫无归:“收着吧。” “嗯?” 宋晚觉得舌头被酒杀的更疼了,你们果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是不是! 第55章 吃醋 窗外北风凛冽, 夜色侵寒。 莫无归的脸色也冷冷的:“他钱多烧的慌,不花掉会死。” 梅岁永这个人,认识完全出于意外, 年少时彼此不知身份, 尚可君子之交淡如水, 来往有度, 只性子有些跳脱, 惯爱惹事,爱拖人下水,知道他身份后, 本性干脆不掖不藏了, 处处激进,一手赚钱的本事,在他面前秀了个彻底。 以往相交, 此人都赖着他吃饭玩乐,一文钱不花, 他还以为这人穷,未料人家一点都不穷,是个实打实的铁公鸡, 金貔貅,只赚不花, 他身份露了才交代, 说是办大事要成本,处处得花钱, 攒下的这点就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够! 再之后,见他不动如山, 完全没‘干大事’的意思,怎么说都不通,这人又气得牙痒痒,变成另一个极端,天天在外面撒钱,大手笔,还花每一笔都要让他看到,说反正大事不干了,这钱也不用攒了,不如全花掉,扔水里打个水漂听响也好玩不是? 此人还长了一张好脸,能哄的别人为他去打架,亲爹都不认,还一点都不怀疑他,搅浑水能力超强,干脏活处理收尾的本事也一流,喜欢看话本子,审美特殊,风流多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总之很是一言难尽。 话说的简单,语气却这么熟稔…… 宋晚明白了:“看来你们关系很好,认识很久了?” 莫无归:“十几年。” 那还真是很久了。 宋晚仰脖,又饮了一盏酒。 屋子里暖和,身上寒意很快去掉,又是热汤又是小酒的吃着喝着,不但不冷,还热了,他连袖子都撸了起来,这一撸起来,就露出纤细润白的手腕,以及手腕上的手串。 南红手串,珠子颗颗圆润饱满,柿子红的颜色灼灿如火,配以金珠貔貅,一看就很贵,戴在少年手腕上,更衬腕骨精致,肤白如玉,漂亮极了。 莫无归没见过这个南红手串,但他听到过,今日梅岁永还碎碎念,说几日前在哪个珠宝铺子里看到过这么一个手串,南红质地极好,颜色极为喜庆,很衬年节,配珠金貔貅憨圆可爱,极得他心意,就是当时太忙了,只来得及惊鸿一瞥,没细看购入,正好今日有闲,必要去将它买下来…… “这个,也是他给的?”修长指尖点了点南红,莫无归眼梢微眯。 “嗯!是不是很好看!”宋晚把手放到哥哥面前。 他还真挺喜欢这个的,颜色好看,貔貅可爱,料子更是上乘,有时候硬找都找不到这么合心意的,梅岁永送的所有见面礼里,唯有这个,他不太想还回去。 “这位梅朋友还怪有品位的!” 今日是小年夜,兄弟团圆,别人的名字不该参与太多,弟弟已经提过好几次梅岁永了。 莫无归不动声色:“你喜欢他?” 第86章 宋晚:“当然!” 莫无归眸底瞬间凛冽:“离他远点。” “为什么!他有品位,人很风雅,说话也有趣,礼貌又有分寸,而且你跟他很熟,也完全没有讨厌敌对的意思!” 宋晚还挺喜欢跟这种性格的人交朋友的,既然没风险,为什么不行?难道……莫无归占有欲就这么深,自己交的朋友,不允许别人认识? 谁家是这么当哥哥的!你跟人家真的只是朋友么! 他怒目相对,瞪向莫无归。 莫无归:…… 只见了一面,就这么喜欢? 他就知道不能让他见弟弟! “他为人风流,行事浪荡不羁。” “你在意这个?”宋晚意外地看向莫无归,又恍然大悟,也对,他该在意的,对朋友占有欲这么强,那朋友招人的地方自然是优点,也是缺点了。 梅岁永身上就是有种与别人不同的特殊气质,比如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绝不会庄严肃正,莫名就带了一股红尘潇洒气息,你说他浪吧,浪里多了几分优雅贵气,你说他不浪吧,眉梢眼角就润着春水桃花,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的性格应该是没什么拘束的,但所有自由散漫都有边界,有底线,说他游戏人间也对,可他一定不是随便的人。 宋晚跟着思思姐,看到过不少真正风月场上的人,真正寻花问柳风流多情的,可不是这样子,梅岁永有一套自己自洽的审美情趣,应该是那种看似多情,实则并不滥情的人,若有朝一日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恐也要倾其所有的。 “我很在意,”莫无归定定看着弟弟,“离他远些。” 宋晚:…… 这么怕梅岁永被人勾走? “你……喜欢他?”他知道不该问,但就是忍不住。 莫无归皱眉,不知是嫌弃,还是被这句话恶心到,一点不想沾边的样子:“我为什么要喜欢那种脏东西?” 宋晚愣住,竟是自己误会了? 那为什么这个样子…… 宋晚不理解,但尊重:“你放心,我不会抢走你朋友的。” 莫无归:…… 窗外有烟花炸开,火树银花,热闹欢快。 莫无归却听到内里隐藏的不同声音,淡定起身:“还有道菜没上,我去厨房看看怎么回事。” 宋晚也起来:“那我……” “外面冷,你就别动了,在这里等哥哥回来。”莫无归按住他,“乖一点,不许偷偷喝酒。” 宋晚立刻坐正:“好!我乖乖等你回来!” 乖不了一点,这酒这么好喝,怎么可以不偷喝? 莫无归哪会猜不出弟弟的调皮主意,但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快去快回。 他走出房间,关了门,并未去厨房看菜,桌子上也并没有少一道菜,低声吩咐走过来的苍青:“让厨下加道菜,你亲自去。” 苍青:“……嗯?” 莫无归挽袖子:“盯着做好,速度要快,做好了你亲自端过来。” 苍青:…… 他来不是说这个的啊! “你太慢。” 莫无归显然知道他要禀报什么,已经纵身出去,手上剑花一挽,映着灿烈烟火,迅速和撞上来的杀手缠斗起来。 一二三四……这一轮来的死士,二十有五。 苍青明白了,主子是在嫌弃他身手,处理这些人速度定慢,论杀人,还是主子在行。 莫无归的确很擅长这种事,做不做,端看有没有必要,今夜明显很必要—— 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懂眼色,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搞事? 小年夜,团圆节,生辰,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珍贵时光,他只是想好好和弟弟在一起,创造一些美好的记忆,怎、么、就、这、么、难! 莫无归速度极快,在漫天灿烂烟火掩映下,解决了这批杀手,还没让一滴血溅到自己身上,他不希望弟弟闻到了担心。 他的弟弟那么可爱,那么乖,世间任何脏污,都不该映入他眼瞳。 烟花可真漂亮! 宋晚手托腮,看着窗外景致。这么快就下半夜了,下弦月瘦瘦一点,弯弯的,却不失美好,有星子伴在夜空,闪烁明亮,梅枝映着灯笼,在庭院落下疏色,当真是良辰美景,风月无边。 他其实不怎么耐酒意,喝了两杯后有点晕乎乎,觉得眼前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灯影梅枝都摇得很漂亮,根本不知道院子里有外客到访,真就乖乖的等着哥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回来了,端着厨下新做的菜:“来尝尝这个,我觉得味道不错。” 宋晚执筷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唔——好吃!” 莫无归看着弟弟,怎么这么好哄? 厨下用没用完的食材做了碗快手素汤,不过些山笋野菌,佐以火腿调味,就这么喜欢…… 窗外烟花绽放,梅枝伴月,房间里弟弟眉眼弯弯,笑得好像很幸福,很满足,桌边画上,娘亲的温柔眼一如往昔,像就在这里陪伴着他们,从未离开,从未走远。 岁月从未如此温柔,如此让人眷恋。 莫无归突然说:“我给你画张画好不好?” 宋晚筷子顿住:“你也会?” “娘亲在时让我学,我耐不住性子,不喜欢,娘亲走后,我却想画了,想把记忆里的画面,喜欢的东西都画下来,却已没机会请她指点。” 莫无归眼梢微敛,声音很轻:“重金请了老师来教,老师嫌弃我没有慧根,几次要走,我都只敢跪求,不敢调皮捣蛋,有一分不敬。” “如今仍然算不上技术娴熟,弟弟可敢让我试笔?” 这话说的好可怜,好让人心疼,宋晚哪里会拒绝,立刻捧场:“画!现在就画!” 反正他长得好看,怎么画都丑不了! “我看看……”他还立刻做准备工作,找角度,摆姿势,“就这了,画出来一定好看!” 他在椅子上放了个小软枕,保证不管坐多久都不会累,腰不会塌,胳膊懒懒撑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转着酒盅,做饮酒状,灯烛被他挪的稍凑前些,保证灯影渲染效果最佳,背景还映着窗外红灯笼,能看到弯弯下弦月,和轻轻被风摇动的梅枝。 就这姿势,他摆一夜都行,绝对累不了,哥哥可以慢慢画,只要不是灵魂画手,画出来一定好看! 莫无归便去准备笔墨纸砚。 没拉椅子,就这么站着画? 宋晚:“不会……很久么?” 他倒没有担心自己,这便宜哥哥马步基本功很强么?保证腰腿一夜都不累? “今夜只陪你。”莫无归挽袖磨墨,“只要你舒适,时间久不久都不影响。” 第一笔落下,玄墨染纸,丝丝柔情,一如他的心。 只是今夜注定不安静,外面一波一波的挑衅,不愿停息,宋晚静静摆着姿势,一边听凭哥哥画画,一边喝茶醒醒酒意,莫无归一笔笔落下,又担心弟弟被动静吓到,借口水果盘怎么没来,要出去端。 “让下人去不就好……” 宋晚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莫无归揉手腕,所以是手疼了?需要歇一歇? “还是哥哥亲自去好了,”他往桌上一趴,懒懒打了个小哈欠,“正好我也歇歇,换个姿势。” 酒晕上脸,颊绯可爱。 莫无归手一点都不累,还痒痒的,想摸摸弟弟的脸。 他想,就做了,修长指尖轻轻捏了下宋晚的脸:“乖宝,哥哥去去就来,不会让你等太久。” 杀几个人就回来。 第56章 心跳怦然 同样的夜色, 同样的花火,有人享受家人团圆,有人还在忙碌。 范乘舟留意到有人在窥探, 有点不依不饶, 咬的很紧, 他还抽空卜了一卦, 大不利, 不利的方向倒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自己的兄弟,他自幼是孤儿, 哪来的手足, 这么多年来,唯有一个师弟——宋晚。 这还得了! 他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窥探视线,所有人的注意力, 全部拉到自己身上。 家肯定是不回了,所有可能会暴露身份线索的地方, 统统不去,连夜赶场似的,去无数个热闹地方, 酒宴也好商会也好欢场也好黑吃黑的赌坊也好……顺手再探一探这些窥探人的底子,到底是谁在针对他们, 还这般明目张胆? 反正他今天出门是有准备的, 不像思思小晚,是路过某处的意外行动, 他接到这俩人的求助信息,直接变装改造,缩骨功都用了, 神仙来了也认不出他来! 到最后真叫他品出来了,是孙家……不,准确的说,是高慧芸的人。 第87章 范乘舟想起弟弟曾经说过的话,可能在高慧芸这里露了些痕迹。 所以高慧芸这是试探答案来了? 范乘舟眸底闪过杀意,但很快顿住,并没有真的去干,因为来的不是高慧芸本人,是她手下的人,斩草不除根,跟没动刀有什么区别? 这还不是普通的跟踪窥探,解决了就好,这是先有预想,后有针对的行动,杀不杀,对方疑虑都不会消失,那就……走着瞧好了。 他们三个这么多年,遇到的危险情况何止一次?对抗周旋就是,若危险扑到面前,他们的刀又不是锈的,而且这不是还没确定?他们可以引导,可以嫁祸…… 就算真的确定了小晚,不还是不知道另外两鼠是谁?别说小晚那边有个护短的便宜哥哥,不会允许出事,就算真的出事,他和言思思难道是吃素的? 范乘舟快速思量,很快确定接下来的行事方向,也笃定就算高慧芸心里有了结果,一定不会草率说出来。 …… 高慧芸当然不会说。 她是个聪明人,行事法则是利益导向,绝不会被情感左右,这个秘密既然是杀手锏,那就得用到最关键的地方,如今朝堂局势可不稳,**在布局角逐未来的天下大势,结果如何还不确定,如果孙家马上要赢了,那这个秘密说出来添光加彩,更方便清算某些人,如果孙家赢不了……那改投莫无归不也是机会? 遂不管自己这边接到什么消息,情绪通通压下,只字不提,孙家杀手一批批刺杀失败,她也只不疼不痒的安慰孙伯诚:“……看来莫无归真的不好杀。” “他若是好杀,岂能活到现在?”孙伯诚脸色不怎么好看,“祖父就是太惜才了,可惜时光除了能造就温情归拢,还能养虎为患。” 能归顺的是人才,不能归顺的,是强敌。 高慧芸:“可需要我帮忙?我这能调几个高手。” “不必,莫无归装的有点深,往日看不出竟有这般厉害……就算今夜杀不了,我也能把莫家一锅端。” 孙伯诚森寒视线滑过北边皇城,他有的是手段…… 外面突然有动静,开门关门,下仆疾走。 高慧芸刚要起身,被孙伯诚按住:“莫慌,是祖父回来了,如有需要,他会叫人。” 没人过来传话,就代表没有任何风险,不管身边有没有危机,都已顺利解决。 高慧芸懂了,若有所思:“单氏那边……” “还得留着,”孙伯诚握住她的手,“皇上不是提醒我们要有孝心?” 祖父当然得好好孝敬着,他才是整个家的根本。 …… 皇宫,辛厉帝震怒:“……你说东西丢了?朕今天才找到,它今天就丢了?” “这……”吕公公叹了口气,“谁料那玉三鼠胆子竟这般大,这种东西也能偷?” 辛厉帝眯眼:“真是他们干的?” “除了他们,谁能有这么大本事,能躲过皇城禁军,大内行走?还带走了库中重宝……”吕公公声音很低,“他们就喜欢皇家重宝,之前的四方琉璃蝶花樽,不也是这么丢的?” 辛厉帝面色凝重。 他的登基过程并不光彩,可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人们早忘了,未料先帝竟还留有一份遗诏,被当时死忠太子的太监藏了起来,那太监早就阴错阳差被他杀了,遗诏的事自也没人知道,可如今不知哪里突然散出了点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当然要去细查,结果一路追到了这个秘密…… 东西还没拿到手,就被偷了? 那玉三鼠好大的胆子! 辛厉帝眯了眼:“传朕旨意,着京兆尹大理寺督察院协查,务必抓住这三个祸国殃民的贼子!” “朕要活的!年前就要!” …… 莫家主院,段氏听着外面时有时无的动静,恨孙家人不争气。 她已经提供了这么大便利,侧门留门,护卫防备留出通道,里外畅通,这群人这都冲第几回了,怎么还没把莫无归弄死! 为了今日局面,她以往归拢的人,放在各院的钉子,全部走到了台前,只要莫无归不死,必会抓住机会,清算所有她的人,她一个主母,后宅没了人用,之后怎么做事?再想谋算什么怕就难了……莫无归还能谋算她! 倒是给我争点气啊! “葭娘……” 莫映耍完酒疯,竟还没睡,抱着牌位哭他死了十九年的发妻,喊她的名字,忆往日时光,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涕泪横流,曾经沧海难为水,谁看了不道一声真爱? 段氏黑了脸,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她怎么就这么蠢! 也许人都是有执念的,得不到的东西会一直一直想,她少女时期对莫映一见钟情,是真心喜欢这个男人的,哪怕现在莫映再酗酒,再醉的一塌糊涂,人仍然是不丑的,他只不过是买醉,不想清醒,但她知道他清醒时是什么样子。 君子如玉,清俊温煦,看人时眼睛是柔软的,像春天的风,尤其看向发妻时,像天上群星被点燃,像水中皎月生波澜,璀璨生辉,让人一眼难忘。 他是个极好的男人,时时刻刻都记着妻子,护着妻子,珍爱着妻子,事事以妻为先,为了妻子什么事都愿意做,被外面调侃夫纲不振也没关系,他只愿和妻子鸾凤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 凡世间女子,谁不想要这样的丈夫? 她恨她晚生了几年,没能得到这样的丈夫,又觉年岁还长,怎么算没有机会? 她承认她为谋这段婚事,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可她也为此付出了很多,她努力了那么多年,为莫家着想,为莫映苦心经营,悉心照顾,为什么仍然没能等来那样的目光?那样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珍爱怜惜,命都可以不要的目光? 更让她不懂的是,她竟然舍不得……尽管已经相看两相厌,她仍然不忍心杀掉这个男人,这个没用的,不喜欢她的男人。 窗外烟花那么灿烂,梅枝灯笼那么红艳,段氏却觉得一颗心孤苦的很,冷寂的很,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黑黑的暗暗的,仿佛看不到头。 …… 鹤松堂,老太太白氏并没有睡着,外面动静那么大,她怎会听不到? 到了她这把年纪,自是懂得众生皆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努力,付出代价,可懂,并不代表认同,她只是逼着自己不要替别人遗憾,替别人做决定,她这把身子骨,已然撑不住管那么多事。 “小晚那孩子……我是真喜欢。” 老太太眼明心亮,自家宅子什么氛围,怎会不懂?意外在突然归家的宋晚身上看到了鲜活的生命力,舒展,恣意,自如,自洽,这是个很有自己想法,也认同自己一切的孩子,太招人喜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怎么会?您只是精力不比往年了,”老仆笑着替她端来盏热茶,“做不了太多,不如让孩子们自己去闯,成才了是家里祖坟积德,成不了才败了家底,好歹有您这把老骨头,最后帮忙撑一撑……” 老太太也笑了:“是啊,众生皆苦,什么事都管,不如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老仆:“您可保重您自己吧,我瞧着小少爷可喜欢您了,您可得让孩子多体会体会有祖母疼的好,在外面飘零十几年呢,谁知道吃了多少苦,这孩子也孝顺,愣是一句都不同您说……” “你这话说的对,我可得好好撑着,看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好,”老太太呷了口茶,鬓边银丝泛着光泽,“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我们小晚是个有福气的。” 老仆看了眼博雅居方向,笑的别有意味:“我瞧着倒是知音不在千杯醉,一盏空茶也醉人呢。” …… 长夜将尽时,宋晚看到了莫无归的画。 画的出乎意料的好,把他眉眼勾勒的尤为灵动,都看不出平时的装乖样子了,眼睛圆圆亮亮,盯着桌上的菜,像一只冒出什么主意的小猫,下一步就要行动,而他的哥哥—— 对,莫无归把自己也画进了画里,就站在现在画画的地方,只是没在画画,在远远看着他,纵容着他接下来的小淘气,眼神非常特别,有疼爱,有怜惜,或者……还有什么别的,藏在千山万水里,无人知晓的东西。 比起画的像不像,细不细致,这幅画更多的是动感,画的场景在房间,没有风动,却有绵绵的情感流动,好像桌上蜡烛,窗边灯笼都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蓬发向上,小年夜的情感真挚动人,值得被看到,记在心里。 第88章 “好厉害!” 宋晚鼓掌赞叹:“能挂到我屋子里么?” “可以。” 莫无归垂眸看弟弟:“怎么皱眉了,像是有什么遗憾的样子?” “当然遗憾了!”宋晚叹气,“认识哥哥太晚,如今只得到了这一幅画,若是从小就认识哥哥,岂不是我也有放鞭炮的画?” 莫无归低笑:“你可以现在放,哥哥给你画。” 宋晚:“真的?” 莫无归伸手,替他拂过耳边淘气跑出来的发丝:“当然,哥哥给你画一屋子画,好不好?” 宋晚嘿嘿笑:“好!” 弟弟真的很可爱,笑起来也乖,让人很想保护……必须保护。 光下视野微低,莫无归看清了弟弟染上绯色的脸颊,许是酒饮的多,耳朵也红了,也许是屋子里太热,衣襟也散了,领子遮不住锁骨,锁骨窝精致小巧……有点让人口干舌燥。 莫无归伸手,把弟弟领子扯好,系紧。 宋晚没照镜子,不知自己此刻模样,还觉得得犒劳哥哥这幅画,过去拎壶倒酒:“我敬哥哥一杯——” 手被覆住。 一只更大的手盖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微微有点烫。 宋晚立刻松开酒壶,缩回手。 莫无归拎起酒壶:“我来。” 他担心弟弟喝醉。 “哦好……” 宋晚便偏头等着,看着莫无归倒酒。 灯下观美人,越看越好看。 他此前一直觉得莫无归很帅,无论气场和长相,都帅得人腿软,此刻在自己的房间,映着温暖的烛光,很多锋利肃正都收了起来,看起来有几分君子如玉的谦雅。 怎么说呢?就是以前的莫无归,强大又霸道,可靠又自律,仿佛随时随地准备着去干大事,翻天覆地的大事;而现在的莫无归,像是大事已经干完了,不动声色回来,享受独属于自己的片刻闲暇。 他很放松,好像‘干的什么大事’,像喝了杯水那么简单,他饮了酒,不似往常那么板正,有些慵懒,衣带没那么齐整,衣襟也略松了些,眼底眉梢的温柔更加致命,低头垂眸时,似能融化此片天地,此刻时光。 宋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做,做什么这么帅啊! 宋晚忽然察觉到以往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男人特别,他好像……有点喜欢他。 那种喜欢。 可是不可以啊! 倒不是什么兄弟,他是个赝品,与这男人根本就不是亲兄弟,是他们的相识起于谎言,他们的身份立场对立,眼前男人为他所做的一切,看他的眼眸,通通都是假象,如果知道他是谁,莫无归根本不可能这么温柔,更照顾不了一点,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喜欢他! 宋晚忽的别开眼,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 “过几日随我去宫宴,好不好?”莫无归看宋晚。 宋晚怔住:“宫宴?” “除夕宫宴,家里人都要参加,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可轻离。” 莫无归视线不离弟弟,明显很不放心,必须叮嘱。 宋晚:…… 莫无归握住他的手:“一直陪着我,可以么?” 声音低轻,眼神炽热,好像在蛊惑谁的样子。 宋晚莫名红了脸,乖乖答应:“……好。” -----------------------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假,不更新,临近年节,突然好忙好忙_(:3ゝ∠)_ 第57章 不,你不想 除夕宫宴转瞬即至。 天色阴沉, 乌云漫卷,风吹的地上枯枝微折,发出清脆声响, 宋晚脸贴在车窗上, 颇觉这声音很像此刻心情。 从感觉自己心思有点不对劲起, 一切都不对劲了。 他无法再安心享受莫无归的照顾, 接受莫无归的亲近, 莫无归看过来的眼神,他总觉得不对劲,稍微温柔一点, 纵容一点, 他就升起可怕的错觉,对方每一种动作,他似乎都会解读出不一样的暗意, 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别样感情……所有相处都变得别扭, 不应该这样的。 “怎么又躲?” 莫无归长手伸过来,替他拢了拢略散的领口:“昨晚又没睡好?” 没睡好,精神不好, 是宋晚这几天换着花样想的理由,不接受莫无归的靠近, 吃饭零食不要投喂, 睡觉不在一个屋,一旦有坐下说话聊天的架势, 就立刻变忙,想起什么事必须现在马上做,一刻都拖不得…… 宋晚想借由这些拉开彼此距离, 他感觉自己当时心跳出现的很突然,只是一点点而已,能控制的住,只要及时刹车……他都已经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了,为什么还不行? 只要对方一靠近,脑子里立刻胡思乱想。 “是没太睡好……我自己来。” 宋晚觉得自己有点渣,也很后悔以往故意‘调戏’莫无归的举动,兄弟情……能和旁的东西一样么?他再作再闹,也不该这般开玩笑。 莫无归指尖停住,看着宋晚的眸子微垂,长睫掩住炽热,眼梢拉平深邃,压抑住所有浓烈,缓缓收回手。 宋晚因为心虚别着脸,没看到这个目光,胡乱抓了抓领子。 “来喝点水,”莫无归倒来热茶,“不必顾虑礼仪规矩,既是宫宴,该给客人准备的东西,都有。” 意思是,不怕担心如厕问题。 来了来了,宋晚又有错觉了! 距离这么近,近到可以看到莫无归睫毛,莫无归眼神那么专注,好像天地间只看得到他一人,只有他一人……这难道不是喜欢? 不对,怎么又抬头看莫无归了! 宋晚倏的转开头,不不不,不可能,他可是知道自己不是亲弟弟,是赝品,才会胡思乱想,怦然心动的,莫无归对着亲弟弟怎么可能有歪心思?这就是纯粹浓烈,被迫丢了很久,终于得以找回来培养的兄弟情! “……好。” 他默默接过茶杯,心里十分煎熬,要不还是快点从莫家离开?到底为什么还要留在莫家嘛!现在不是大家都已经在京城,舟哥大手笔运作,‘狡兔三窟’模式都已经照习惯搭建好了,哪缺他一个落脚的窝? 再不行他可以找舟哥借住嘛,之前那个宅子就很不错!大不了他以后少出门,出门就改装易容,让所有人都认不出来不就行了? 宋晚慢慢喝着茶,深深呼吸。 不要急,马上,马上……就能好了,所有他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实现。 师父留下的局,师兄已经查到切实线索,日就是机会,只要把这条线捋顺了,他们会立刻进行必须做也最想做的事,莫家当然也就不必留了。 见茶杯空了,弟弟还捧着,莫无归从他手里拿出来:“怎么又发呆?” 宋晚赶紧松手:“哦,就是觉得,外面天这么阴,会不会下雪?” “会,”莫无归很熟悉冬日这种天气,“所以不要离哥哥太远,会冷。” 宫宴气氛也不是时时肃穆,比如大家在宫门口相遇,队伍悠长陆续往里走时。 “哟,这不是莫大人?” 梅岁永作为平时不怎么忙,没什么活,少有被人们注意的太常寺丞,这种宫宴却是必会参加的,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莫无归的不同,“头上玉簪不错嘛。” 莫无归看着不远处,被新鲜人新鲜事吸引过去的弟弟:“弟弟亲手挑选玉料,设计图案做的生辰礼,自当珍惜,”他睨了眼梅岁永,“倒是你,怎么和平时一样,大过年的,身上也一点新色不添?” 梅岁永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裳新鞋新腰带新配饰,别说料子,就这身零碎金玉,玛瑙青金,哪一样不是新的,莫无归眼睛是瞎了么? “我这——” “也对,你没有弟弟。”莫无归慢条斯理。 梅岁永:……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这个嘴脸?”他还刻意压低了声音,想给莫无归留点面子。 莫无归却全然不承情:“抱歉,忘了你会羡慕。” 梅岁永:…… 这人怕是废了! “不对,你老是挡着我做什么?” “你又为什么,总是对别人的弟弟这么感兴趣?”莫无归当然要挡着对方看宋晚。 梅岁永忽的笑了,意味深长:“弟弟是不是喜欢我?我就知道,以我的风仪潇洒,只要见一面,就能让人念念不忘……” 莫无归沉了目:“你想的美。” 梅岁永眉梢扬起:“哦,是很喜欢啊。” 莫无归:“梅、岁、永!” 第89章 “好好不说了,”梅岁永颇懂适可而止,“不过你看没看到,弟弟似乎对神医更感兴趣?” 莫无归当然看到了,弟弟正在说话的人,就是位神医,是皇上特意在民间搜寻来的人,应该是不参与宫宴,只是进宫时间撞上了而已,这位神医看着有些年纪,胡子很长,却并不老,身材还很好,穿这么厚实,还能隐隐让人觉察到壮硕的胸肌…… 应当是个很善于强身益寿的人,也许是因为这个,被皇上选中。 梅岁永:“弟弟喜欢胸肌啊……” 莫无归:“他年纪尚小,爱玩闹。” 虽说要求弟弟一直陪在身边,但总不能拘着,什么都不让干,弟弟会不舒服,而且有些东西……外面的世界,让弟弟多瞧瞧,弟弟才会知道家里的好。 家里什么都有,还比外面的更好看,还能独属于自己。 “那也该小心些……”梅岁永提醒,“你该知道……在做局。” 他提醒的很隐晦,莫无归又怎会不知? 皇上的确身体情况欠佳,近日更是丢了什么很紧要的东西,非常想抓住玉三鼠,着各部门配合协查,所有信息一并封存送进宫内……今日除夕,应该有所收获,干脆布局,设下天罗地网,吸引玉三鼠过来。 今日任何一个面生的人,都有可能是玉三鼠假扮,眼前这个神医,就有些敏感了。 “你不是也想看看?”莫无归话音淡淡。 梅岁永理直气壮点头:“当然!这玉三鼠本领不可小觑,别说面生人,熟人他们都能假扮,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改的妆……再说他们裹乱,不也有利于你?皇上给了你们几天时间,你们谁也没抓到,今日少不了被问责。” 一旦有别的事乱起来,皇上要算账的人多了,大约就想不起来某个人了。 至于皇上安危……梅岁永表示,这个最无关紧要。 “别人抓不到,是能力问题,可你莫无归不应该啊,”他凑近低声,观察着莫无归表情,“为什么不抓?不可能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吧?我可是知道些东西……你是想庇护他们?为什么?因为卓瑾?” 卓瑾出事时,梅岁永在外地暗查一些事,没能参与,但大概细节都知道,包括当时卓瑾的请托,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这个人情,到现在还能续? 莫无归却没答,看着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人:“你今日更该关注孙家,他们一定有动作。” 孙阁老已经携家人过来,上前打招呼的人几乎要把他围住了。 “好大的排场。”梅岁永冷嗤一声,“放心,咱们不是还有大招?他不算计什么,算他好运,他若敢非要玩阴的,谁还没点心眼了?” 头顶天色更阴,北风越刮越大,风雪欲来。 宋晚的确在跟神医说话……神医是范乘舟假扮的。 最近几天,他们过的不算太平,皇上突然发话,要搞玉三鼠,他们面临的形势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别人要搞他们,哪怕是地方官府,他们可以跑,可以戏耍,天子下令就不一样了,所有渠道都在收紧,范乘舟直接忙疯,各种掩盖行迹,调开视线,他也被勒令好好呆在莫家,不准乱跑,所以胡思乱想的才更厉害,还干不了什么…… 不过也因为这个,让范乘舟反查到一些事,留意到了一些特殊线索,确定了师父为了寻人,大概做了些什么,甚至在皇宫都有布置,只要他们找到藏起来的东西,所有谜题迎刃而解。 至于师父要找的那个人……范乘舟也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没有确凿证据,没和他和言思思明言。 他们正苦于想进皇宫没有机会,就听说皇上暗中求医……真是打瞌睡来了枕头。他们当然知道有可能是陷阱,当今圣上可不是什么善茬,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不得不来。 本来这个活儿非宋晚莫属,他是真的懂医术啊,方便糊弄,可谁叫他有正经身份,做为莫无归的弟弟,可以不用伪装,同时间参加一点风险没有的宫宴? 于是就便宜了范乘舟。 师父是大家的师父,教的东西都不少,范乘舟只是不喜欢医这一道,未曾系统学过,真让他给人去看病肯定不行,可人体经脉,浅层脉象,可以糊弄人的切脉看病术语,他可是知道的不少,能糊弄,但太深了就不行,得求助师弟。 “小公子这脉象……”范乘舟像模像样捏了宋晚的脉,幽长一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少年人血气方刚,这火气大了,总得败一败……” 一说到男人这方面,气氛就突然私密,旁边站着的人也不方便听,很体贴的走远,他们也就能顺便私语两句,同时为之后可能会有的接触创造理由。 “……昭泉殿。” 这是二人快速接触说话后,范乘舟留下的讯息。 “神医请这边走——” 那边御前太监吕公公领走了范乘舟,他的路所有人都不同,不会去往宫宴。 宋晚回到范乘舟身边,一起去往内殿。 皇宫的路很长,台阶很高,因为处处打扫的很干净,像能反光一样,偶尔会有锋利剑芒的错觉,这里好像并不欢迎别人,甚至想绞杀别人。 宋晚突然心跳漏了一拍,有种不祥的预感。 皇上要见神医,可这几日的查找力度,明显是想杀了玉三鼠,如果‘找神医’是个局,那范乘舟岂不是会被当场扣住,一去不回? 而过往行动里,玉三鼠从未有一次放弃过同伴!只要拿下他们中一人,其他两个岂不是易如反掌? 宋晚不知道为何没有任何线索提示,自己就突然这么想,但他的直觉从未出过错,既然觉得范乘舟不能独自去见皇上,便应该阻止! 他当即就转身,被莫无归拉住。 宋晚立刻找借口:“……我想去官房。” 莫无归:“不,你不想,你只是想偷跑出去玩。” 宋晚:“……我真想去,哥哥之前喂我喝了很多水,哥哥忘了?” 莫无归当然没忘,但:“哥哥看的出来,你不想。” 宋晚:…… 到底谁会喜欢这么冷硬死板又敏锐聪明的人,你撒什么谎他都看得出来! “我就要去!” “乖一点,”莫无归轻轻摸了下他的头,示意他看远处,孙家的人也在,“今日风雪甚,会很冷,再不听话,哥哥怕护不住你。” 宋晚鼓起脸,你才不会怕,你就是想让我乖,想让我听话!我宣布不喜欢你了,你一点都不值得喜欢! 气氛僵持的时候,小郡王过来了,一把捞住宋晚肩膀:“我不是跟你说过,皇宫后花园有个暖棚,里面的花可漂亮了,今天正好是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宋晚当即脆声答应:“好!” 要说这皇宫里,谁能无视规矩,哪里都去得,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必然是小郡王啊,他是皇上亲口认证的福星,皇上最看重喜欢的人! 宋晚挺起腰板看莫无归,可傲可理直气壮:“你还不让?” 莫无归皱眉。 他当然不想弟弟乱走,今日的确危机四伏,可小郡王…… “好,快去快回。” “会很快的!”宋晚当即拉着小郡王跑了。 跑出所有人视线,闻诺才拍着胸口顺了顺气:“你哥那脸色真吓人……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宋晚十分感动。 小郡王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却一直以来都很有分寸,分明对他们非常好奇,却从未言语试探,暗中窥探过,今日也是帮他解围…… “谢谢你。” “咱哥俩还说那个?”闻诺双手叉腰,那叫一个豪气仗义,“说吧,去哪,这皇宫没人比我更熟了,各种小道我都知道怎么走!” 第58章 不许告诉别人 范乘舟一路都在着痕迹地观察四周。 进宫之前, 他弄到了一份皇宫宫殿分布图,高价买的,大面上的宫殿位置, 宫墙巷道都很清楚, 但更深更隐秘的位置, 就遮遮掩掩, 外人难觅了。 他一路确认自己的位置, 路线,结合周遭建筑环境,寻找目标方向……皇宫是全天下最注意风水的地方, 经年过去, 或许很多东西会变,但合适的布局方位,灵气所在, 地气未变,就一直都会是同一处。 “……今日除夕宫宴, 草民来觐见,会不会不太合适?”他一边走路,一边跟吕公公说话, “其实我有点家乡特产想献给公公。” 吕公公面色未变,只眼梢露出一两分意味深长:“哦?是什么?” 第90章 范乘舟迅速翻手, 借身形遮掩, 把东西塞进吕公公袖袋。 听闻吕公公喜欢翡翠雕件,大小不论, 种水必须得好,讲究料子上乘,而翡翠这种东西, 底子越干净,价格越离谱,范乘舟送的这个,是一个俏色巧雕的翡翠白菜,白菜,百财,寓意也好,白翠相间,精致可爱,栩栩如生。 随翡翠白菜一同塞过来的,还有一个小荷包,里面的东西就很实在了,全是大额银票。 吕公公收了,一点推脱都没有:“你且安心,皇上既然召见,自有你的好处。” 范乘舟却觉出不对,有点太敷衍了,不管是对他,还是对皇上,这像是一个一直兢兢业业,忠心皇上的人么? “草民一直混迹民间,对贵人们着实不熟悉,”他陪着笑脸,“若方便,还请公公稍作提点,皇上这病……” 吕公公波澜不兴,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老毛病了,年岁越久,越折腾人,老奴等人自然盼望有解决之法,然人力难为,你尽力便是。” 他身上其实没什么破绽,奈何范乘舟常年在危险中游走,直觉这方面有天赋,还会卜卦!别的不说,每日心有所感的第一卦,必不会出错! 吕公公在撒谎,对皇上未必是真忠心,对他更没什么亲切,收钱收东西,不过是以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范乘舟心间快速思量,是什么死局,针对他的死局落点在哪里,目的为何,真的是配合皇上,还是其它? 他试探着偏离道路,往侧里走。 “神医这是想去何处?”吕公公立刻眯眼,“皇宫的路,可不许乱走。” 这么紧张? 范乘舟看了眼不远处转角,狭窄走廊,飞角斜亭,古树遮掩,不管来去视野角度都极为有限……可太适合杀人了。 “公公莫怪,我见那花不错,”他指着走廊外,宫人精心侍弄的花植,寒冬腊月还能开花,或者,寒冬腊月还能在别的地方开花,移添到此处点缀风景,何止是不错,“正宜做药引……其实皇上的病,我略听过一耳朵,此花极为有用,我只是过去采一朵,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吕公公淡笑:“原是如此,神医尽可随意。” 去了,就别回来了! 看着人背影走下长廊,吕公公右手微举,食指中指往前一划—— “吕公公!” 小郡王兴奋跑来,拽着宋晚:“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吕公公迅速收手,眉间几不可察的一顿,让杀手退下,旋即微笑迎上:“参见小郡王。” 宋晚视线找到范乘舟,松了口气。 范乘舟却微眯了眼,他自然是察觉到不对才往偏行,说是采花,其实此处临河,视野无阻,属于进可攻退可守,真有意外,他跳下去就能逃生,可弟弟来了……岂不是一起危险了? 闻诺笑眯眯看着吕公公:“这前边宫宴还没到时辰,我正好去看看皇上,一起呗?” 没人驳小郡王的面子,御前太监也是一样,但—— 吕公公视线快速滑过宋晚。 闻诺恍然大悟:“哦,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是宋晚,皇上还没见过,不好贸然请见,可他是都察院莫大人弟弟,皇上应该听说过?要不过去我先问问,皇上愿不愿意见? ” 吕公公自不会再驳:“小郡王请——” …… 前殿宫宴,人们都还未落座,矜持又和睦的同四周的人打招呼,寒暄恭维,看起来很热闹。 长脸浓眉的户部左侍郎余迎波对莫无归道了声恭喜:“……遥想十九年前,莫大人顶着春寒大雨,一路跋山涉水去找你娘,结果天不如人意,你娘死了,弟弟丢了,当年一定很伤心吧?如今弟弟终于找回来,失落的心终得抚慰,想来这日这宴,必定开怀了。” 四周陡然一静。 这话看似恭维,可怎么听都感觉有些阴阳怪气。 段氏在下方,倒是听的略舒服。她嫁给莫映的速度很快,宋葭没死多久就进门了,外面人老是猜测怀疑她干了什么,其实并没有,她只是谋算了婚事,并没有对宋氏下手…… 宋氏死的太快,她还没来的及。 连谋算亲事都有些仓促,准备不足。 莫映脸色不怎么好。他今日难得清醒,毕竟是宫宴,不好造次,可他见不得有人拿发妻说事,唇抿的死紧,袖下手握成拳。 余迎波好像站在这里太闲,颇有回顾往事的兴趣:“我记得那年的春雨莫名很大,桃花残红,柳枝折绿,莫大人的裤子和鞋都染遍了颜色……是也不是?莫大人可还记得?” 说的这么详细,还阴阳怪气,重点提残泥重色,很多人都以为他是要质疑接回家的这个弟弟身份。 莫无归却淡淡看了眼高座饮茶的孙阁老。 只怕不是要惹他愤怒,扰他心智,是要……试探他吧? 孙阁老果然说话了,他放下茶杯:“那年小莫才几岁?哪里记得那么多,余侍郎不得无礼。” 余迎波听劝,朝孙阁老拱了拱手,才又叹道:“也是,过往那般伤痛,谁会不想忘记?莫大人多年与家中不睦,或许也是因为此。” 莫无归眸底墨色翻涌,忽尔轻叹:“还要多谢孙阁老力挽狂澜,快速破解了‘太孙仍在世’的消息,才能让四周压力消减,道路通行,我也在母亲最后的保护下活了下来。” 虚空造牌,推波助澜,再摧枯拉朽撕碎反转,某些人惯会玩的套路,借此不知道敛了多少财,固了多少权。 只是当年放出‘太孙仍在世’消息时,孙阁老并不觉得是真的,就是个拿出来用的借口,后面不知为何,隐隐有线索出现,这事好像还真有点问题…… 近几年孙阁老一直在留意这方面信息,因为辛厉帝之后的政权交接人,朝堂政局架构形势,对他来说很重要,奈何苦无线索,推进的很吃力。 正如孙阁老了解莫无归,莫无归也了解他,孙家现在大概查到一个什么地步,他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何必遮遮掩掩的试探,我就给你挑开了说如何?是不是在猜测我?为什么猜测我?可是寻到了什么确切证据? “莫大人慎言,”孙阁老眯眼,“先太子之殇,举国痛惜,可他从未登基,离天子差了一步,照礼法,他的孩子,也不该称太孙,且已去世,还是莫要误导世人的好。” 看,一下子从小莫,变成莫大人了。 莫无归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阁老赐教。” 孙阁老抚了下胡子:“你不嫌弃就好。” 二人视线空中交错,隐有暗芒交锋,孙阁老人老了,目光一如既往锋利,仿佛在说:老夫以前能成就大势,唯我独尊,今日照样能成,小崽子,你还嫩得很呢。 莫无归眼底暗潮汹涌,似蕴着掀天盖地的霹雳能量,好像在说—— 你试试看。 他并不惧怕一切风险,也乐于去挑战平息,但他很快发现孙阁老隐在表象下的暗手。某个瞬间,孙阁老示意下边的眼神很不对劲,很熟悉……想要除掉什么人时,孙阁老都是这样的眼神。 所以孙阁老不只是派了人在他面前阴阳怪气弟弟,还有其它手段,想给他震撼,让他心神不定,露出破绽。 怎样才能让他震撼呢?当然是才失而复得的弟弟,再次失去! 孙家动用了杀手么! 莫无归快速思量,弟弟是小郡王带走的,但弟弟淘气,肯定会诓小郡王去向他感兴趣,想玩的方位,弟弟现在对什么感兴趣呢?今日进宫的神医? 他冷笑一声,转出殿门,大步往外。 别人要搞他,他当然不能让别人如愿,本想安安静静吃个饭,你非要如此,那就自求多福吧! …… 闻诺请示过后,带着宋晚一同觐见,拜谒天子。 范乘舟一同被叫进了大殿——因小郡王一直在侧,吕公公没机会动手,他现在活的非常好,活蹦乱跳。 大殿上看起来没什么人,实则护卫森严,明里暗里高手很多,范乘舟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给宋晚做了个手势,让他小心。 辛厉帝当然要调高手暗卫随侍左右,谁知道今日会有什么意外?但他也真的有病,知道自己情况不太好,万一这个神医真是神医,并不是哪只老鼠假扮呢? 而且他的人也查到了一些辛秘,玉三鼠在接单搞事过程中救过人,里面有懂医之人,水平不确定,但为何不能试一试? 开的方子可以不信,药可以不吃,脉却是可以把一把的。 范乘舟听宣,弯腰恭谨上前,摸上帝王的脉。 第91章 人之脉象,左为阴右为阳,男人属阳,一般情况下,男人的右手脉要比左手脉稍微强些,但辛厉帝右手脉太弱了,很明显—— “恕臣无礼,皇上脾肾阳虚,阳气不济……” “阳虚?”辛厉帝睨着范乘舟,“朕常掌心烦热,口干舌燥,你说朕是阳虚?” 宋晚快速给范乘舟递了个眼色。 范乘舟:“阳虚常生阴火,致使心火生发,胃火不降……” 宋晚小幅度跺了下脚,像是被冷着了。 范乘舟:“上热下寒……皇上是不是经常会脚冷?” 辛厉帝倒是没否认。 范乘舟:“这就是了,这中焦堵了,水火未济,阴阳不能调,加之您每日国事烦多,愁忧天下,这情志不畅百病生……” 辛厉帝这些年大夫看了不少,类似的话听的太多,不懂也懂了:“你的意思是……能治?” 这下不用弟弟点头,范乘舟昂首挺胸:“当然。” 必须得能啊,不然里里外外那么多高手,杀了他们怎么办? 而且他只进宫这一回,先稳住了再说,以后谁给这位治病,又能不能治好,关他什么事? …… 殿外不远,莫无归发现了皇宫护卫里的刺客,孙家果然安排了人! 他原本不想动手的,皇宫这个位置也太敏感,杀了人也不容易善后,可如果这些人是冲着弟弟来的……那就死吧! 莫无归悄无声息就动了手,当然也的确不太好应对,他杀了人,也受了伤,胸口不慎受了一掌,喉头腥甜,吐了口血。 “……你说你着什么急!” 梅岁永过来的很快,他们这些年培养的人手处处皆是,皇宫里当然也有,传递信息,料理后续,反应极快:“交给我我又是不是处理不了!” 莫无归没什么事,受的那一掌也不算重,只是他之前肺部受过伤,大夫说有淤血未出来,须得慢慢养,吐出一口岂不正好。 他没说话,只是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擦去唇边血迹。 梅岁永懂了,不是不信他处理不了,是嫌他太慢,莫无归不允许弟弟哪怕有一点点受伤可能。 “你说你何苦……”他叹了口气,莫无归身上暗伤一直没好,总得治,寻常大夫还治不好,“伤再重了如何是好?江湖上那位神医颀扬,我们送过消息了,诚意十足,对方却没有回应。” 莫无归:“我知道,不必担心,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宋晚并不知道莫无归为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之前范乘舟私宅里,范乘舟说有人要寻医,闻着味找到玉三鼠那里的,是莫无归的人,初见之时,他曾把过莫无归的脉,确有隐伤,算不得要命的大毛病,他一套针法就能解决,可已经很久没再把过莫无归的脉了,他并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情况如何。 “不许告诉别人。”莫无归认真看着梅岁永。 梅岁永翻了个白眼,是不能告诉弟弟吧? “不过今日你还真得多留点心,省着点力气,”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提醒,“我已确认,孙阁老今日的确有备而来,你的身份……” 莫无归:“他不敢说出来。” 梅岁永顿了下:“也是,他纵使确定了,只要敢说,就对我们有利——诶你去哪?” 莫无归:“接弟弟。” 第59章 我拿到了呢 莫无归顺利接走了宋晚。 辛厉帝非但没拦, 还调侃他们感情好,不过他只放走了宋晚,并没放闻诺离开, 毕竟小郡王是他亲口认证的小福星, 他一向认为, 只要小福星在侧, 幸运相伴, 就算突然有刺客,自己性命受到威胁,也能全身而退。 范乘舟也没被放出来。 不过宋晚没有太担心, 论忽悠本事, 他还没见过比范乘舟更强的,别人不给见面机会便罢,只要见了面, 说上话,范乘舟想达到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再说他还看到了言思思假扮的宫女, 有后援配合,若遇危险自然会知道怎么办,真的大险, 也会放信号呼唤他。 眼下他们得分开探索,范乘舟说的那个昭泉殿, 风水局……这两个人大约没空去, 自己就得过去瞧瞧。 怎么说服莫无归离开呢? 总不能又要借口如厕,这回也没另一个小郡王来帮忙。 宋晚看了眼远处宫殿:“那什么, 皇上那边看病好像还得一会儿,宴席没那么快过去,哥你要不要趁着这时间, 去趟官房?” 我是不去,你肯定需要吧? 莫无归垂眼看了下弟弟:“不必。” 宋晚心虚别开眼,正好看到莫无归肩侧衣角,微微起了褶子,这个位置平常坐卧行走不该起褶子,除非用别的力气…… “刚刚有人欺负你了?” 跟别人打架了?他这才多久没在身边! “心疼哥哥?”莫无归笑了,声音很低,眼神很柔。 宋晚再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某人能不能别笑得这么……浪?好像有那个什么深情似的。 他别开头:“我懂,谁也欺负不了你,对吧?” 莫无归轻轻按了下弟弟的头:“嗯。”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脸鼓鼓的样子也很好看,头发还很软。 宋晚从他的掌心蹭出来,露出亮亮的眼睛:“所以是不能同我说么?” 莫无归看他。 宋晚意有所指:“你的秘密。” 莫无归:“我有秘密?” “你敢说没有!” 宋晚原本想,找不到借口分开,干脆假装吵个架好了,不管冷战还是对抗,总能分开,可莫无归这表情怎么回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又不想承认,一瞬间的抵抗防御明显极了,还说宠爱弟弟,跟弟弟最好,结果一点小秘密都不愿意弟弟知道?不就是在暗搓搓搞事,想针对孙阁老么! 莫无归还问:“小晚觉得哥哥有什么秘密?” 宋晚:…… 你非要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腰侧的梅花胎迹这怎么回事,苍青是你长随却总不在你身边,总不在府内,去做了什么,找不到你的时候,你行踪隐秘的时候都在干什么,你和你那个好友梅岁永真的单纯是好友么! “你……” 一堆话哽在喉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此处环境敏感,时间敏感,不合适。 最终他只低了声音:“我……真的是你弟弟么? ” “胡思乱想些什么,”过了挺久,莫无归才声音低轻,“你当然是我弟弟。” 是弟弟…… 是弟弟,所以关心呵护疼爱。 是弟弟,却什么都不会告知。 原本宋晚是想装吵架,现在心里是真的委屈了,更不理解为什么心跳这么乱,到底喜欢莫无归什么……人家心似海深,藏着那么多东西,想要的,想做的,渴望实现的,未来期待的,全不告诉他。 “小晚是在担心哥哥?”莫无归揉了下他的头,“这么喜欢哥哥,嗯?” 他、还、调、戏、他!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觉得你表现一下亲密的兄弟情,就能混过去了?还有我让你摸头了吗! 宋晚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跑开。我一定没有喜欢你,我就是最近太闲太没事,才胡思乱想,正事干起来就行了! 莫无归看着弟弟背影跑远,闭了闭眼。 他的秘密牵涉太深,太广,本不欲与任何人讲说,也不愿那些秘密现世,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可弟弟…… 他是不是错了? 刚要追过去,就发现风声不对,风里的气息也不对,旋身侧翻过廊柱,立刻发现了人—— 仍然是孙家的人,和不久前他看到的一样,今天就是有备而来,要对小晚下手,继而影响他这个哥哥……或者,试探他这个‘哥哥’。 可这里是皇宫,从禁卫军到内侍,大都是皇上的人,就算被收买,数量也不会太多,孙家这是走的哪条路子,把皇宫逛成了自家后花园,随便哪里都可以动手,哪里都方便? 除非有个权力很大,管事的人帮忙……可皇上近一年越来越多疑,会信谁,委谁以重权呢? 吕公公。 莫无归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怪不得吕公公会听由皇上‘暗示’,给高国舅和不是亲子的五皇子下毒,逼杀高贵妃,因为利益一致,对孙家有好处,如果对孙家不利,大概吕公公会透个风,孙阁老自然知道怎么去劝皇上,让他改主意…… 孙家触角伸得太多,有些方向太隐秘,吕公公这条线,莫无归之前还真未曾查到,如今既然知道了,当然得有点用处。 第92章 他没有去追宋晚,吕公公再帮忙,也不会允许范围太大,事后不好收尾,孙家想干的事太多,派来这边的人,应该只有这一支,毕竟他的弟弟在别人眼里,只是荏弱无依的少年,杀掉不会太难—— 他只要挡住了就好! …… 宋晚还真不知道莫无归替他挡了什么,他五感再好,对危险敏锐度再高,也得危险先过来,人家都没看到他一片衣角,他怎么知道? 他现下想的,只是避开莫无归。 他觉得成功气到便宜哥哥了,跑出去挺远后,原地站了会儿,等了等,没看到人追来,立刻放了心,正好趁着这时机去那个昭泉殿找东西! 风水局,宋晚其实不太懂,范乘舟于此道颇为擅长,言思思研究的也比他深,他的兴趣点全在医术上,这方面只略懂皮毛,五行生克自然是懂,看砂看水也明白,更深的布局解局,却是看不透的。 他提着心气,努力转运脑子,颇费了些劲,还真摸到了一个地方! 师父竟真来过皇宫,还在这种规矩严密的地方做了小局!不愧是师父,心好狠,手好黑,设了好阴的机关暗卡,还不只一道! 这不完了吗?这玩意儿舟哥擅长,他不会啊! 可舟哥被皇上绊住,过不来,思姐也不敢走开,随时准备支援,宫中行动不易,时间晚一点,就有一点的危险…… 宋晚给自己鼓鼓劲,尝试着上。 他的确不懂风水局,但他知道师父的习惯啊,师父对他们三个不要太爱,不管做任何一件事,第一考虑永远都是为了他们好,哪怕最想找的那个人找不着,也绝不牵累他们三个,影响他们三个气运,此条行事原则不变,不管是做大事,还是布小的风水局。 既然要事事有利于他们,那前路的正确方向,必然会选他们共同的喜用。 他们师兄弟三个,一个身强丙火,一个身弱癸水,一个身强乙木,恰好有一个共同的喜用——金。 金日从革,主肃杀,收敛,对应脏腑是肺,对应颜色是白,对应味道是辛辣,对应季节是秋,对应方位是西……总之从这些元素上去找,一定错不了! 咦,还真没错?方向对了,杀局暗器没有催动! 宋晚不由骄傲抬头,聪明如我,天底下就没有事能难得住! 他再接再厉,继续往里走,一遇到转方向就选西,一遇到颜色纷扰就选白……就一个原则用到底,师父也是促狭,设的路一直在拐弯,一直要选择方向,任谁也想不到,哪个好人布这种局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比如一遇拐弯变道就往西,谁选多了都会犹豫,都会觉得下一个不应该再这样继续,概率上也不对嘛,可偏不,师父设的所有方向选择,还就得选西! 宋晚往前跑的不要太快乐,中途看的出来,有些边缘陷阱有被破坏的痕迹,明显被人查探翻找过,可既然是风水局,以天地气机做了遮掩,你寻不到正确的路,就一定达不到目的,找不到想找的东西。 “所以还得是我来呀!” 宋晚一路经过空的盒子,明显被动过又被还原的物件,没被发现也没被拿走的宝物……全都不屑一顾,不为外物所动,就一个劲往道路尽头走。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长条的檀木匣子,细长条,也就胳膊粗,颜色很暗淡,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几乎跟木架子长到一起了,灰扑扑不起眼,他就算是解了局,也差点没看到。 什么东西这么秘密…… 宋晚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差点不小心又扔了。 竟然是……先帝遗诏? 我去,师父玩这么大么! 诏书上字体看上去气力不足,明显是个将要去世的老人写的,但落笔骨架漂亮极了,纵使气力不足,也赏心悦目,这看上去像是先帝临终前亲笔所写,要传位于——皇长孙。 已故太子的儿子,人们嘴里死了的那位太孙。 所以是真的没死?那太孙现在何处? 遗诏上明显说不了,可师父找到这里,把这个遗诏护住,是不是知道了?舟哥呢,又是否真的确定了是谁? “砰——” 突然远处巨响传来,有人过来了! 宋晚暗道糟糕,皇宫环境复杂,不管来的是巡逻护卫还是禁卫军,都不是好现象,他得躲好了! 他收好遗诏,猫着腰藏好,悄悄往外走,发现场面极其混乱,真的有人在打架,有人穿着禁卫军衣服,也有没穿的,还有一身黑蒙面巾的……这里是皇宫,不是江湖啊!到底什么人在这搞事? “啾——” 一道不怎么引人注意的鸟鸣声传来,宋晚立刻调转方向,很快就看到了范乘舟和言思思。 来不及多思考,宋晚把遗诏扔给范乘舟,同时比口形:我得先出去! 远处鞭声响,帝王仪仗动,想来宫宴马上开始,他到晚了可是大罪,范乘舟和言思思既然被皇上放过,悄无声息摸到这里,自也能悄无声息离开。 这外面正乱着呢,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范乘舟稳稳接住遗诏,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放心大胆的去,一切有师兄兜底! 宋晚运了轻功,一路往宫宴场地飞掠,范乘舟和言思思帮他掩护可能会落到这里的视线。 因为只用快速飞,不用管会不会有危险,宋晚眼神有些放空,心里慌得直跳,那遗诏可真是个大麻烦,谁拿着它,都势必会引来凶险,但他们不得不拿,因为寻找太孙,辅助太孙登基,就是师父的夙愿。 所以……他也不能继续在莫家呆了。 他们将来要捅的篓子,谁都兜不住,何必连累别人? 也好。反正他不能喜欢哥哥,莫无归前番还那么开玩笑,像是发现了他的心思一样……所以走吧,玉三鼠之一的身份掉了也就掉了,高慧芸想说就往外说,他才不怕,他都要走了!这次宫宴结束就走! 在莫家,肯定不能喜欢哥哥……走了呢?不是弟弟,不就可以喜欢莫大人了? 当然这条路也不一定好走,毕竟以欺骗开始,很多事不可能抹平,实在不行……就算了嘛,他这喜欢也未必是真喜欢,没准就是太闲了,胡思乱想,过段时间就好了。 …… 御辇忽然停住,辛厉帝不愉:“怎么了?” 禁卫军侍卫长过来,轻声在他耳边禀报了些事。 辛厉帝眸底立刻森寒,看向安排好内宫杂务,正往这个方向走来的吕公公。 不是说那遗诏丢了?前些年只说是有风声,该查,也一直在找,总没有结果,前些日子说寻到了,刚要拿,却那么巧,东西丢了,还是被大名鼎鼎的玉三鼠盗走了,可其实遗诏并没有丢,是一直没找到?没找到还故意误导,拿出来做筏子,要做局吸引玉三鼠…… 结果现在好了,玉三鼠真来了,东西真丢了! 吕公公怎么回事?是在戏耍他么?他怎么敢的! “给朕把这些老鼠抓出来,”辛厉帝眯了眼,“一个不留,生死不论!” 远处,梅岁永隐在侧边廊柱后,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有点惊讶,但今天的局已经很明显了。吕公公是孙阁老的人,孙阁老今天可是大手笔,安排了很多事,比如试探莫无归,试图刺杀宋晚,扰乱莫无归心神,观察其反应,确定一些事,再随机调整计划,而莫无归也不是吃素的,遂在这些暗潮涌动中,皇上不能太清醒,情绪太稳定,否则就不方便孙阁老利用引导了,所以也得给皇上安排点事,比如让吕公公引导,提前做个局,引玉三鼠来。 玉三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每次所到之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场面,唯恐天下不乱,皇上威严被侵犯,能好得了才怪!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被拿来做噱头的‘遗诏’并不是个虚无造牌的工具,它竟真的存在! 今日大家都很积极,以往经营的人手全部在上蹿下跳,打击对手也好,循着之前找遗诏的线索追着玩也好,结果都傻了吧,遗诏真的在,但没有一个人拿到哦,被不知道怎么溜进宫,现在作何打扮,在哪里做什么,一点信息都没有的玉三鼠搞走了! 梅岁永当然也很关注遗诏,也非常想拿到,但……不着急,先让狂风再吹一会儿。 今天这场宫宴,会很有趣呢。 通往宫宴的道路不止一条,处处都有热闹看,不是打架就是较劲,还真挺应节日氛围。 见御辇停在半路,小郡王火急火燎的跑来了:“皇上你没事吧皇上!” 辛厉帝眼神略柔,瞧,还是有人关心朕的不是?瞧他那担心着急的样子,额头都跑出汗了……只要朕的小福星在,朕就安全无虞,哪怕有刺客侵到面前,小福星也会为朕挡刀的。 “无碍,诺儿,你便陪朕一起去殿前吧。” 第93章 “是。” 小郡王点头答应,往前跑几步,挡在御辇侧边。 他跑来的那么着急那么快,额头都跑出汗了,当然是看到了挚友身影! 神医看完诊离开大殿,他紧跟着告退出来了,却没追上,转了两圈找不到方向时,刚刚好看到宋晚从昭泉殿飞出来,飞得那么快那么急,明显是赶时间回宫宴,别的打架的人声音大到都喊出‘遗诏’两个字了,宋晚像没听到似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只顾赶路……怎么可能不感兴趣没听到,必然是他拿到遗诏了! 小郡王不知道挚友在干什么,但在他的认知里,玉三鼠从来不干坏事,只是有些叛逆,手段有些激烈,所以这遗诏到他们手里应当不算坏事,所以挚友身影千万不能被发现! 这都飞到附近了,视野暴露,他这个好朋友当然要帮忙挡一挡—— 只要站到御辇侧就没关系啦! 再陪皇上说两句话,谁会没事遥看远处天边? 第60章 谁是傻子 钟乐肃, 杯酒尽。 宫宴气氛规矩特殊了些,但流程大差不差,天子讲话, 大家聆听, 天子激昂, 大家捧场, 天子举杯, 大家一块干,天子差不多了,大家凑趣添盏热闹敬酒…… 宋晚没什么要敬酒的人, 视线四下望, 发现了点不一样的。 言思思扮的宫女,如今正侍立在侧殿阴影处,站位可巧, 别人注意不到,他看的非常清楚! 所以是有话跟他说? 他不着痕迹留意两分, 很快明白了言思思眼色手势里的暗意,明白后又有些不解,为什么……遗诏的事这么多人知道?大人物们都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找,以前干什么去了? 言思思手指微动, 指了下他的桌子。 桌子……上有什么? 酒?菜?瓜? 是瓜啊…… 宋晚恍然大悟, 大人物们一直在吃瓜?认为这事是脆甜爽口的瓜,足够有分量, 又能招的别人骂街干架打出狗脑子,所以隔岸观火,吃得不亦乐乎, 结果现在发现这瓜不是吃着玩的瓜,是不能放出风声让所有人都看见,都眼红争抢,最好独自己知道,悄悄抱走的大金瓜! 那之前那么舞,不是纯纯的大傻子? 宋晚憋笑,这些人都好能装,看起来个个厉害,高深莫测,什么这是我的人,那是你的人,你有几根小辫子我都知道,我的软肋当然要藏起来,明争暗斗,刀光剑影……实则好像有一张巨大的茧,把他们全都包裹了起来,大茧空间里的信息,彼此都知道,都在利用,大茧外面的事,没人知道,除非大茧破了个洞,而一旦有了洞,一个人知道了,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们仨进来的时机可是真好啊,正好能看个大戏。 宋晚觉得,肯定会有人搞事。 果然,过不多久,户部左侍郎余迎波站出来抛砖引玉了:“……新岁爆旧竹,新年也该有新气象,玉三鼠扰乱江湖,蛊惑百姓,凡所过之处,皆引来血色动荡,实乃国之大患,当即刻诛杀!皇上亲自垂问关切,督察院国之重器,却不作为,置身事外,该当论罪! ” 哦,死对头啊。 宋晚留意着此人偶尔视线方向,很快明白,他必是孙阁老的人,哪怕未曾出过大殿,也被告知了信息,知道玉三鼠今日在皇宫里?只是此事隐秘,包括遗诏,他没逻辑证据应该知道,遂不能明说,只阴阳怪气……这是想激怒皇上,架起大趋势,推动绑架所有人一起,揪出玉三鼠,诬陷玉三鼠? 呃……现在也说不上诬陷了,那遗诏还真是师父藏的。 可你觉得就凭你? 宋晚眼底转了下,论最安全的藏身方法,当然是灯下黑,他们可都在这宫殿里呢,能抓第一手信息,看清所有局势,还能暖暖和和,不到外面吹冷风,他这位置尤其正大光明,还有人护着,呸,气不死你! 有点爽,喝口酒犒劳一下自己。 小爷刚刚可是整了个大活儿的,奖励奖励自己不过分吧? 手刚伸出去,就感觉身侧视线凌厉,是莫无归。 不是吧,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管我?别人指着你的鼻子骂呢! 宋晚扁扁嘴,伸向酒盏的手缩了回去。 辛厉帝面色压着隐怒:“朕这皇城承平日久,还未曾这么乱过,莫爱卿,你与玉三鼠有过交会,可有话说?” 宋晚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您老人家还自信呢,认为你的地盘你做主,可你知道的秘密,转眼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您老人家可睁睁眼吧,你的皇城都快被渗透成筛子了! 莫无归起身回话:“臣与三人确曾有过交会,当初都察院审临江河渠案,唐镜自撞死于门前街口,以证清白……当时吕公公也在。” 玉三鼠在重重围猎追杀压力下,护送唐镜至都察院沉冤诉清,一路艰辛险阻惊动了几乎全京城百姓,自也让大人物们印象深刻,当时场面的浓墨重彩,热血倾洒,无一人能忘记。 其实后来也有过其它大场面,比如劫法场,顾湛和孙展颜英雄少女,白雪红颜的爱情故事,玉三鼠也大大的添光加彩,但莫无归只把唐镜案拎起来说,明显是想把吕公公拉下水。 嗯,还装作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情。 宋晚不信莫无归不知道,刚刚他卡着时间终于在皇上来前回到座席时,便宜哥哥表情明显不对,除了对他的担心,还有对别的什么人或事的不愉和思考,要说心里没转着什么主意鬼都不信! 辛厉帝现在非常看不惯吕公公这个背叛者,但他不会说,装的云淡风轻:“哦?吕公公,你怎么也没同朕说说?” 怎么可能没说过,除了已经归附孙阁老的秘密,他什么事没和皇上说……所以是皇上忘记了,还是一语双关?他暴露了? 吕公公心内发紧,跪在殿前:“莫大人之暗指,老奴万不敢受!老奴当日身在都察院,对外面的事不过道听途说,不敢全然相信,如何能在君前胡言?” 大庭广众之下,孙阁老不方便直接袒护吕公公,但眼下这个形势,不说句话也不合适,便只淡淡扫了莫无归一眼:“玉三鼠胆大包天,京城敢闯,皇宫敢混,只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应。”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宫里发生的事,谁不知道,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还能顺便阴莫无归一把。所有人都知道都察院本事大,这一两年上蹿下跳,连皇上都糊弄住了,莫无归什么心思,昭然若揭啊。 “阁老说的对,皇宫什么地方,若非有内应,太多事都不会严重到收不了场,”梅岁永突然说话,“听说十九年前,太孙还活着的消息,就是吕公公放出去的,不知心思何为。” 这一语,可谓激起千层浪,大殿瞬间安静,没一个人说话,可人们眼神却没一个安静的,全是潮流暗涌,意味深长。 宋晚看着热闹,一边心说还有这事,在他出生那年?一边赞梅岁永聪明,别人明显要搞他们,当然不能怂,立刻搞回去,当谁手里没有底牌呢? 可这底牌这么硬么?藏了什么在里面?还有梅岁永身份好像有点特殊,敢这么在殿上说话? 不明就里的下官女眷们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劲,个个安静闭嘴,除了耳朵竖着,整个人装成木头桩子。 倒是没一个人觉得梅岁永不配说话。 梅是先太子妃姓氏,先太子当年择选正妃时,并没有要求家世,只看本人品性,以及是否有眼缘,能否有默契理解基石,梅家是书香世家,几代单代,心思皆不在仕途,子孙几代也只梅令卢做到了国子监祭酒,没什么家族助力,梅令卢也闲云野鹤,不慕权柄,当年太子妃去世后不久,梅令卢伤怀良久,梅家数代只会生一个男孩,到他这好不容易得个女儿,又白发人送黑发人,经不住伤痛,很快病体支离,也撒手人寰,他的儿子坟前结庐,常居祖地,以示孝心,是以现在梅家支应门户的只有梅家长孙,也是独孙的梅岁永。 梅岁永和父辈祖辈很像,也没什么仕途心,被人戏称浪子,因梅家出过太子妃,太子妃又名声极好,贤淑端重,待人恩厚,和太子鸾凤齐鸣,实乃世间佳话,得过先帝不少称赞,也被上位的辛厉帝亲自送葬封谥,光环实在太盛,别人便也不会不给他面子,连辛厉帝都特殊关照,由着他做浪子,也专门给了个闲差,到太常寺做事。 梅岁永也极懂眼色,平时从不会恃宠生骄,放肆胆大,但凡在外面搞事,也无伤大雅,绝不叫皇上为难,今天突然站出来,自也没人拦他。 第94章 莫无归却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发生的一切意外,总要有归处,且有人不是想试探点东西?那干脆别试探了,该抬的都抬出来,梅岁永提十九年前的事,是帮他为弟弟正名,省得以后总有人跳出来拿这个生事,顺便也小小护一下玉三鼠,梅岁永见过这三人行动,很是欣赏,最后,最重要的目的是另一个—— 太孙。 “咦,吕公公怎么不说话?”梅岁永看着地上的人,眉梢高高挑起,“难道不是你,我记错了?” 吕公公暗暗磨牙:“老奴当时也是听说……” 十九年前,辛厉帝继位的第七年,他之所以能继位,不过是狠狠阴了太子一把,加之当年不是国舅的高国舅,和不是阁老的孙阁老一同帮忙,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迅速帮他稳定了大局。 可惜被捧上皇位的人阴狠有余,实力不足,帮忙的高国舅和孙阁老又都太厉害,心思谋算全在高位,帝王吃不下的权力,不就刚好被他们瓜分了? 起初辛厉帝不会轻易发作这两个人,因为他们都知道他的秘密,或许近些年怎么抖出来都没关系,但当时一旦有岔,皇权必会动荡,帝位不稳,可纵着他们两家争斗,霸占各种资源几年后,想插手都插不了手了,帝王又如何,帝王也得靠边站。 高孙两家势力最初还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划占自己地盘就是,可随着后来他们掠夺的越来越多,剩下的空间越来越少,都想吃最后一口,纷争便越来越多,以此攻讦打压的越来越狠,他们不再是共同护持辛厉帝的人,而是竞争对手。 两边第一次气势汹汹,摆到明面上的争斗,就是在十九年前。 那年春青黄不接,粮食短缺,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处处,高孙两家利用赈灾款,粮食的噱头打擂台,但没人真正在乎百姓,甚至下面官员死活,所有谋算都是为了自己利益,放出去的所有信息,用的所有手段,都可以是筹码,是暗棋,是后续收拢收益的成本,总之两边斗的乌烟瘴气,几乎要你死我活了。 那时吕公公还不是孙阁老的人,是真的忠心于辛厉帝,辛厉帝对百姓民生并不多怜悯,就当自己是在看戏,但看高孙两家都要打出狗脑子了,屡屡僵持对峙,似乎快进行不下去,突然有了个主意,让他放出假消息,说先太孙还活着…… 僵住了的形势瞬间引爆。 高孙两家立刻杀疯了,各种追查,各种围堵,一个没影的事,把两边调动的疲于奔命,又不肯放松,甚至找不到真的,开始找人办假的,自己得不到好处,也绝不让对方好过……当年京城所有七岁的小男孩,全部成了靶子,几乎没有被查问过的。 辛厉帝第一次发现事情还可以这么搞,觉得自己懂了制衡权术,新的策略方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一切发生…… 可这些事,吕公公一个字都不能说。 当年辛厉帝并不知道先太孙还活着,先太子,太子妃,甚至小太孙的尸体,都是辛厉帝亲眼看过,为表人君孝悌,亲自盖了棺,送了葬的,如今先帝遗诏的事,辛厉帝之前也不知道,但拿来当筏子钓鱼做局不止一次,想来……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都是报应。 太监的声音好听不到哪去,吕公公压着嗓子:“老奴也是当年听说过,先太子妃产子之时,离莫家长媳住的庄子不远……许是记错了。” 今日孙阁老明显要用莫家的事做筏子,搞莫无归,他往这个方向引,没准自己还能保命。 “你说的是流云山庄吧。” 莫家坐席这边,老太太白氏哼了一声:“我儿媳宋葭在那里待产,是十九年前,生的是我那小孙儿宋晚,先太子妃临产是二十六年前,纵使距离相近,又如何能混为一谈?你说小太孙活着,于我莫家何干?” 户部侍郎余迎波似揪住了什么漏洞:“说来这件事也是奇怪,为何产妇生产不在家,反而在庄子上,你莫家竟容不下儿媳?” “当然不是!” 莫映受不了这种指控,像祖坟被刨了,深情被负了,激的眼圈都红了:“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第61章 我真是弟弟 “我妻慧婉贤淑, 我们夫妻恩爱,婆媳关系融洽,亲朋好友皆知!” 莫映盯着余迎波:“我不知你是受何人误导, 盯着我家的事不放, 但亡妻体面, 莫家声誉, 不管是为人夫为人子, 我都该拼死维护,现便告与你知——” “我妻宋葭,怀第二胎时害喜严重, 乃至有了滑胎风险, 我们一家人都急得不行,什么大夫都请了,什么法子都试了, 怎么都没用,后来专门请了位大师, 大师来家里看过,言这一胎是个有福之子,奈何岁运有冲, 天时不允,再怎么保胎可能都留不住, 须得到风木好的地方暂居, 远离京城尘嚣繁华,安安静静生下孩子, 这孩子只要能顺利生下来,日后必会遇难呈祥,什么艰难险阻都难不住, 大风是机遇,大雨是滋养,旺他自己,也是我莫家福报……若非要在家里养胎生产,必定没缘分。” “我家衣食还算丰足,山上有温泉庄子,名流云山庄,算算这孩子会生在暖春,担心到时乍暖还寒,此处不管对孕产妇还是孩子都好,便送了过去……” 宋晚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对这个便宜爹也没有太多信任,虽然他现在样子看起来还挺正经的,清俊雅正,有了一点过往京城评价里的美名样子,说起亡妻也很诚挚情深。 宋晚看向莫无归,有点好奇,是这样的么? 莫无归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他也很担心娘亲,大人们总觉得他还小,很多事都会背着他,可他但凡想知道,怎会搞不明白?他是第一个催娘亲快点搬去庄子上的,既然别的办法都不管用,既然没别的路好走,不如就立刻押注。 搬到庄子上后,水木清秀,呼吸清甜,夜里万籁俱静,娘亲睡得越来越好,身体状态也越来越好,气血丰盈,珠圆玉润,胎显然没问题…… 那年的除夕夜,他都是在庄子上陪着娘亲守岁的,轻轻摸着娘亲肚子,哄弟弟要乖一点。若不是年节家中事多,祖母撂不下,也会跟着搬着过去。 “未料阳春三月,罕见春洪爆发,流民本就活不下去,又遇大难,抢粮争杀,处处惨象,连当时的粮官都在打架,根本没人管这些流民,偏就那么巧,那日我有事下了山,只留我妻一个人在庄子里……” 莫映单手捂了脸,似掩不住情绪:“原本流云山庄很安全的,离市井也远,可暴雨瓢泼,一刻未停,山洪处处,人们为了躲避水灾,都在往高处走,我的妻子……原本也不会有事的,只要她安安静静躲在庄子里,守好门户,她这一胎很注意,养的也很好,原本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可外面雨那么大,山洪那么猛,随时都在死人。” “她本就心善,又觉即将临产,这么多人死在眼前不吉利,哪怕是为了孩子积德,也得尽绵薄之力,遂把庄子上下人全部调动起来,顶着大肚子遣派周旋,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我续娶的段氏,当时就为她所救。” “确是如此。” 段氏起身,走到殿前冲辛厉帝行礼,肯定莫映的话:“那年暴雨来得太快太急,我当时在山里赏春,路不太好走,想着这种雨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便没下山,找了个地方躲雨,结果雨一直一直下,纵使我想走,想克服困难找路,也根本走不出去了……是宋姐姐救了我。” “我原就识得她,同她关系还算不错,可惜……我没救回她。她生产时,我亦因帮忙救助流民,不在她身边,只她的贴身大丫鬟腊梅陪着她,后来那丫鬟也不见了。” 大殿一片安静,人们心思各异——你们莫家的事,还挺热闹啊。 “母亲去世时,我在她身边。” 莫无归却不愿话题发散到所有人都忘了初衷:“大雨如注,流民暴起,城内也乱,举凡有孩子的人家都关门闭户,我十分担心,知道祖母不会同意,便偷偷翻出墙,自己上山,去找母亲,找到她时,她浑身湿透,倒在一处大石旁边,像是被雨水浇透,体力不支,走不了路,可我知道不是,她的衣裙头发都不对,浑身血色,看到我第一眼全然不似平日惊喜,脸都吓白了,连连摇头不让我靠近……” “她不是被雨水浇透体力不支,她是落过水,被河水冲到了大石旁,她一个刚刚生产的妇人,怎么会落水,还担心孩子靠近有危险,因为她那时遭遇了追杀!” “‘太孙未死’几个字,闹得朝野震动,大人物们频频出手,循着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真的假的线索,肆意妄为,我那年……也正好七岁。” 第95章 宋晚立刻懂了,母亲的死,刚出生的小少爷的消失,究其根由,全部都是这事闹的!大人物们根本不知道这事真假,或者真假也不重要,毕竟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他们只是利用这个借口,围猎打击对方势力,取得自己的利益! 什么人命,百姓也好,产妇也好,皇族血脉也好,根本没人在乎。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莫无归:“我娘同我说,给我生了个弟弟,弟弟长得很像她,活泼可爱,哭的很有力气,因形势凶险,让腊梅先抱走了,待环境安全后回来,让我好生教弟弟,带弟弟玩,陪弟弟长大,她还把我藏了起来,说外面危险 ,尤其对七岁的小孩……我眼睁睁看着她把我绑起来,堵了嘴关起来,自己应付那些过来搜查追杀的人……” 他是看着宋葭咽气的。 纵使孕期养的再好,气血丰盈,生产产程也顺利,可冒着那么大的雨,又是又河水冲,又是应对追杀者,殚精竭虑,她一个刚生下孩子的人怎么扛的住? 他看着血从她身上哗哗的流,根本止不住。 她不想他看着她死,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酷,她一直在跟他说话,说了很多很多,让他不要害怕,不要怪她,分享了很多往日小秘密,说他在这世间并不是一个人,还有弟弟,弟弟那么乖,一定会好好陪他走过人生风雨。 她一直在微笑,不断告诉他,未来很长,有很多很多美好在等着他,让他不要记住微不足道的此刻,如果愿意忘记她现在的样子就最好了,忘不掉也没关系,她这个样子虽然丑了点,但儿子好看啊,她一点也不后悔拥有他这么好的小孩…… 她说归崽,过往的珍贵和未来的幸福,都是你的。 她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孩,你值得拥有一切,你不可以有任何愧疚或不安。 她说来人间一趟,要潇洒的走,昂头挺胸的走,不负时光韶华。 宋晚怔怔听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酸酸的疼。 段氏有些意外,莫无归竟然愿意把当时的事说出来,还她清白,让所有人明白宋葭不是她害死的……宋葭到死都那么好,那么完美,她永远都比不过是不是! 她咬了唇:“我记着宋姐姐恩情,事后帮忙找了那孩子许久,许是心急生错,抱了莫琅去莫家……但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他是那个孩子。” 她也不想做坏人,少女时期也是连蚂蚁都不怎么忍心踩的,对很多人有怜悯之心,哪怕生了一二心计,也只是希望自己能过得更好,不想害任何人。 “我在后山发现一块有血迹的大石,以及滑踩下去的痕迹,认为那是腊梅抱着孩子走时不小心摔滑,跟着那些痕迹,找到的破庙里的莫琅襁褓,至于她本人在哪里,一直没找见,所以才……” 不对,等等,腊梅?梅花! 宋晚震惊,发现吃瓜吃到一半,瓜味不对,怎么好像到自己这边来了? 他瞳孔震颤,迅速回想比对,把他养大的姨母,应该是他才出生不久,就摔到了后脑,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这好像跟丫鬟腊梅的经历对得上? 姨母手艺非常好,一手精细的绣活乡间无人能比,最擅长绣的就是腊梅,用明亮的黄色与暗线绣出明暗对比,似沐在风中,灵动溢香,栩栩如生,而且一点都不像民间妇人能练出来的技巧,普通绣娘都比不上她,她的性子也些特别,不似市井泼妇,却也伶牙俐齿,吵架大多时候不会输,脑子灵透,少有被人坑,琴棋书画都略懂一点,却都不精,整个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感,不像贵阁女子,又有一点耳濡目染的熏陶……所以是丫鬟不就对上了! 高门大户培养丫鬟不都是这路数? 再加上姨母对待他的态度,从来没凶过,没打过,只是哄劝,在她能力范围下,让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哪怕自己累死,绣瞎了眼睛,也不能让他受一丁点委屈…… 当然宋晚没那么没良心,还是很心疼这个姨母的,总是让她多休息,他们两张嘴也吃不了多少,还小小年纪就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再不济他嘴甜啊,能哄得别人帮忙,也能哄得姨母开心。 但这种相处模式,姨母对待他的样子,不正是丫鬟对待主子的样子? 所以姨母虽然前尘忘尽,潜意识里却还记着自己身份,自己的使命,也所以,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总是仓促的,着急的往各种地方走动,搬家,像在寻找什么。 他们的日子谈不上充裕,却并不是饭都吃不上,姨母一手绣活够养活两个他了,根本没必要和流民一样惨兮兮迁徙……所以她是在寻找回家的路?她潜意识里记着主人的嘱托,也记得当时情况危险,所以得悄悄的…… 去世前,姨母曾短暂清醒,却的太重,说不出什么,很费劲的讲了个地址,让他去拿到包袱,去莫家……大约是终于想起来了,却又没时间,没力气说明白。 崖间野洞藏的东西,是当年抱着他离开,心知凶险,提前备的后手,当时想的应该是有备无患,未料有朝一日真的成了认亲的唯一物证。 怪不得莫家没怀疑他身份……或者没那么怀疑,怪不得莫无归从不疑他。 宋晚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姓宋,‘宋’这个姓氏哪来的,还真不是姨母随便想的,是她丢失的记忆最深处,最亲近的人的姓氏。 梅花……腊梅,宋葭擅画,也喜欢梅花,画了不少,腊梅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的丫鬟,恐怕名字也是来源于此,她们主仆的感情一定很好。 原来我真是弟弟?真是莫家走丢的小少爷? 宋晚光想想这些过往,惨成这个样子,眼圈都要红了,原来他真的是本该吃香喝辣,在大户人家享福的公子哥,结果饭都吃不上,都脏兮兮的去街上当小乞丐了,全是朝堂上这些大人物害的! 那小爷搞你们报仇,岂不是天经地义! 什么高国舅孙阁老辛厉帝,你、们、一、个、个、都、活、该! 小爷只是偷了点你们的东西,扒了点你们的活儿,还没往死里整你们呢,你们且等着的!那遗诏小爷就拿到了,就不给你们,等找到当年的小太孙,还要助小太孙上位,气死你们!!! 莫无归走过来,伸手拂去他眼角的泪:“莫哭。” 宋晚都不知道自己眼泪掉下来了,看到哥哥的脸,又想哭了,嗷嗷大哭的那种,这以后可怎么办! 哥是亲哥,血浓于水的那种,不能唐突,乱想一点都是有罪,就算离开莫家又怎样,不能行的还是不能行,还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好惨…… 那什么破大师批的命,什么有福之子,什么遇难呈祥,什么余生顺遂,他这哪里像了,根本就是一步一个坎,坎后又是坎,走不完的坎,根本看不到头。 宋晚眼里没了光,这辈子……大概只能断情绝爱了。 第62章 你在玩我? “我孙儿小晚和我儿媳葭娘生前长得一模一样, 我莫家还不至于连自家子孙都搞错,”老太太白氏的拐杖重重一拄,“谁若再疑他身份, 说嘴我莫家家事, 别怪老身同他过不去!” 这话是对着出头鸟余迎波说的, 也是对吕公公, 对孙阁老, 对今日殿上所有人。 她老人家火眼金睛,一早就看出来今天是什么局,莫家的孩子, 她护定了! 众人恍惚了一瞬。 有年长者心内感叹, 时光荏苒,数十年匆匆过去,谁还记得老太太年轻时的英姿?她可是当年先皇后的座上宾, 年轻时风仪气度令人心折,人生故事也相当浓墨重彩, 莫家以非世家之姿参与朝堂纷争,独子莫映因发妻之死日日酗酒,颓唐拉胯, 莫家还能保向好姿态,甚至莫无归一步一步走到都察院高位……哪一样没有她明里暗里的助力? 美人老去, 年华不在, 也没什么精力搞事,成了慈祥的老太太, 可老太太眼还没花,耳朵还没背,真要惹急了, 她断不会留手,年轻时不好意思的招数,都这岁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她老人家手里,如今还有一个先帝亲赐的物件呢,先帝和先皇后一同赏的,说是护佑子孙的。 吕公公眼前一黑。 他看出来孙阁老今天想搞什么事,本想攀扯个借口过去自救,结果……今日只怕是活不成了。 他不能卖任何人,皇上是君王,怎么卖,卖给谁?孙阁老也不行,他亲侄儿在孙阁老手里,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都死了吧? 他咬了牙,眼底颤动数下,忽的抖出袖中匕首,暴起冲向辛厉帝—— 第96章 辛厉帝吓的赶紧喊小郡王:“诺儿——” 朕的小福星呢! 这人竟然想刺杀他!小福星快来护驾! 闻诺往这边跑了。 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震撼,莫家的瓜都没来得及细品,心思有点飘,跑过来的时候就没注意脚下,不知道哪个官员惊到了,打翻了桌上果盘,滚下来一个圆溜溜的小橘子,正好被他踢飞。 小橘子竟然飞得十分精准,打到了吕公公肩膀上,阻了他的冲势,顺便让他往旁边一趔趄。 辛厉帝差点大喊出一个好字,不愧是他的小福星,没在身边也能替他挡灾! 可惜小福星跑的太慢,他刚松一口气,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吕公公这么一趔趄,侧行几步,扑到了宋晚的案桌上,宋晚在没吃到自己的瓜前,吃桌上瓜吃的很欢乐,还叫宫人拿来一套切碟水果的工具,有细长的小刀,小叉…… 换在平时,这些东西肯定不能是威胁,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吕公公对宫里各种环境用物不要太熟悉,直接抄起这些小工具,像借这桌子的力转了个方向似的,立刻又扑向了辛厉帝! 眼看这火要烧到自己身上,宋晚哪能由着他,立刻跳过桌子去抢,但又不能暴露太多武功什么的,就是很野蛮的缠抱住人,硬抢。 要不说想死的人力气大呢,吕公公为了侄儿后续前程,可谓拼出老命,眼看刀尖都要撞到辛厉帝了! 当然真撞上是不可能的,大殿上这么多人,总能有反应快,心思灵的,莫无归第一个甩开袍角,飞纵了过来。 他拉开弟弟,长腿一扫,狠狠踹到了吕公公胸膛。 吕公公直接被踹飞,整个人撞到远处柱子上,又滑下来,倒地吐血,抽搐了两下,当场死了。 莫无归也吐了口血,但不是受了什么伤,是因为刚刚弟弟太危险,有点太心急,抱着弟弟后撤时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了龙案角……当然,问题不大,他心里有数。 “哥!” 宋晚立刻急了,真急,上上下下摸着莫无归:“你哪儿疼,哪里受伤了!” 这可是亲哥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伤在他身,疼在他心啊! 辛厉帝见吕公公死了,又能稳住了,赞赏的眼光看过来:“爱卿救驾有功——传太医,扶莫卿去偏殿看看。” 宋晚立刻扶着哥哥往偏殿走,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太别扭,好像特别怕他摸似的…… 不仅哥哥怕他摸,宫里太医看病也有讲究,不允许他跟着进门。 宋晚:…… 小爷也是大夫!没准比你们还厉害!看病还不愿旁边有人,是怕谁学你那三脚猫的本事么! 奈何这是宫里,刚刚一番乱象,禁卫军们防卫更严,他不方便干什么,只能急得在门口转圈,差点就心一横,身份暴露就暴露,莽撞往前冲了。 还得是思思姐,知他所急,知他所想,借着上茶宫女的身份,给他塞了一张纸条。 宋晚一看,眼睛都睁圆了——拐了一百道弯,求医求到三鼠渠道,舟哥都知道的病人,竟然是哥哥? 因为肺上隐伤久久未愈,莫无归最好不要跟人动手,尤其不能急切拼命,否则伤及根本,影响寿数,莫无归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一碰到弟弟的事,就关心则乱,根本控制不住…… 他捏碎纸条,遥看宫女打扮的言思思——哪来的消息?之前不是还查不到? 言思思隐晦看了眼宫墙外梅花。 梅花……梅……梅岁永? 宋晚心间快速思量,捋顺思路,旋即盯着面前的门,目光坚定:我得进去。 言思思知道不妥,很多来不及布置,但自己宠大的弟弟,还能怎么样,只能惯着…… 他们二人配合着,用了迷香,再利用宫女身份,来个调虎离山——宋晚很快进了偏殿,迅速关上门。 太医已经晕了过去,莫无归也闭着眼睛,静静躺在榻上。 宋晚抿着唇过去,摸上莫无归的脉—— 有点糟糕,但还不算太差,一套针法可以解决,就是某些穴位会很痛。 原本针灸包他会随身带着,吃饭的本事,随时都能处理意外,偏偏今天没有,今天是入宫,宫中检查太严,不方便……但他没有,太医有啊,人这从药箱里拿出来的针灸包都打开了,准备好了,还客气什么? 他立刻给莫无归扒开衣服,手指捻针,凝神静气,心无旁骛行针。 梅岁永在门外看到了。 他并不知道玉三鼠到底是谁,但不久前的动静,让他能笃定玉三鼠今日就在宫里,此前他曾得到过一些信息,搞到了一张指引牌,拐着弯送到了玉三鼠手里,但并没有被答复,今日既然知道有机会,他当然又试了一遍,然后就看到…… 啧啧啧,弟弟啊! 原来如此……莫无归你好福气!希望你能抓住机会,最好今天就说清了捋顺了,否则伤痛太深,可就没有未来了! 虽然我答应过你不祸害你弟弟,但今日一切非我本意,救你也是弟弟自己愿意的,善良如我,怎么舍得揭穿? 我可太聪明了! 梅岁永并没有停留太久,满朝上下都知道他和莫无归交情好,悄悄过来看一趟合情合理,但既然事情这么发展,他当然没必要出现,来前非常心机的用了些手段,躲了明里暗里看过来的视线,走掉当然也不会通知谁,迅速消失,悄无声息。 宫宴那边,还有大戏他得看着呢! 宋晚按部就班行针,手上非常稳,心上乱乱的。 这套针法他行过很多次,根本不用脑子,手上去就能动,所以眼睛非常有空,能看到点什么别的,比如莫无归腰侧的梅花痕迹。 他生病时曾不小心摸到过,现在看,更加清楚,凹凸不平,颜色略深,形状有点太规整,不像胎记,更像疤痕,曾被什么东西烙印上去……形状像梅花,小巧可爱,大小上像极了女人的发簪。 宋晚从小到大做不一样的营生,过手宝贝无数,眼力自是精准,就这种图案,中间嵌了宝石,四周掐出细金丝绕刻的痕迹,一定很贵,不是一般女子能戴的起的发簪,非是指价格,而是规制,一般只会用在有品阶的命妇贵女身上,寻常小官的家眷都不能用,有僭越之嫌。 各种梅花元素,喜欢梅花的,爱画梅花的,姓梅的,独特的梅花簪子……这么多信息一起挤到眼前,他脑子都要乱掉了。 不可能所有这一切,都指向自己的身世吧? 他这想不清楚,门外不远处,范乘舟和言思思已经对过眼色了。 ——是他。 ——竟然是他?! ——唉,弟弟可能要难受一阵了。 ——为什么要难受,这难道不是好事? ——啧,你倒是不怕事。 范乘舟更愁了,妹妹叛逆,弟弟也叛逆,屋里这位主未来是人君的,一旦沾惹了感情,又后悔要跑,对方不依不饶,不允你逃离怎么办? 别说分手了,将来就算是吵架拌个嘴,弟弟想离家出走个小半天,他俩这‘娘家人’估计都帮不上多大忙。 这多受束缚! 言思思瞥了他一眼:难道你怕? 范乘舟遥遥哼了一声。 他当然不怕!大不了带着师弟师妹,一头扎江湖里呗,天大地大,皇权力量再大,总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他们往年经营的,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 鼻尖一凉,他抬头看天,乌云卷了好久,雪花终于下下来了,一片一片,起舞妖娆。 雪映红梅,宫墙覆白,是美的,雪后晴朗,天地干净,也是美的…… 想来这就是师父想要看到的风景。 他们被师父教养长大,承袭师父本领,承继师父遗声,毕生所愿不过是天下太平,盛世锦绣,若能得清仁之君,恩厚天下,抚以万民,岂非得偿所愿? …… 行至倒数第二针,宋晚注意到,莫无归肌肉颤抖了一下。 这种反应本算正常,这套针法很特殊,会有不同寻常的痛感,可若人晕着,反应反而不会这么大,所以…… 他眯眼看向莫无归的脸:“你没晕?” 莫无归不得不睁开眼:“你的迷香,迷不倒我。” 宋晚手一抖,差点真扎歪了:“你……看到是我在给你行针。” 所以懂医这件事暴露了! 莫无归定定看着他:“我也见过那迷香。” 宋晚:…… 是,你肯定见过,你是都察院主官,巡查过不止一次玉三鼠裹乱过的现场,迷香是他们最趁手的工具,自也用过不止一次。 第97章 他做事向来稳的很,刚刚要不是形势紧急,太过担心,怎么可能不换香! “小晚,小心些。”莫无归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又忽的笑了一下,“也不用那么小心,扎歪了也没关系,我死不了。” 你当然死不了!神医再给你看病扎针呢!就算下一针扎错了,扎坏了,把你扎死了,神医也能救回来! 宋晚一张脸通红,又气又窘,瞪着莫无归眼睛:“你是不是……早知道是我?” 什么时候知道的? 莫无归想了下:“也不算太早。” 宋晚继续瞪他,不算太早是什么时候! 莫无归拉过宋晚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小牌牌。 宋晚很快明白他在画什么,几个月前,他在紫玉堂为卓瑾治伤时,为了不暴露身份,拒绝莫无归的靠近,他曾扔出过一枚小竹牌,表明自己‘神医颀扬’的身份…… 后来他曾回去找过,没有找见,就当是丢了,没想到是莫无归拿走了,且一直保存? “就凭它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话还没说完,宋晚就意识到不对劲,那枚牌子因一直随身携带,必定沾染了他的痕迹,味道,气息,他初入莫家时很小心,处处在意,后来发现哥哥很宠他,逐渐放飞,有些习惯便也没那么拘着,能释放就释放,比如用香,反正家里没人知道他原本是谁,做过些什么,他只要回莫家后适当做切割,就能糊弄过去…… 谁知这牌子竟被莫无归拿走了呢! 宋晚回想自己的时间线,一样一样推,莫无归知道他身份的确不算太久,但不管知道几天,都这么绷得住—— “你在让着我?” 本来可以更快的去推演线索,去找出他的真实身份,却按兵不动,等着他自己暴露? “还是在玩我?” 像猫捉耗子那样! “都不是,”莫无归轻轻摇头,“我承诺过别人,遂不能主动去查。” 宋晚很快想到了:“卓瑾?” 思思姐当初说不会有隐患,就算他们处理不了,也会有人帮忙,卓瑾是个非常好的人,有责任,讲道义,跟莫无归关系也不错,应该暗暗帮了忙。 莫无归颌首:“你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没必要深究。” 朋友请托,他多少会手下留情,但若有些事越了底线,他不可能不管,朋友的人情,最多只顶那一次。 宋晚十分谨慎:“是只知道我,还是也知道了别人?” “不是说了,我没必要深究?”莫无归轻轻捏下了宋晚的手,“你是不是把哥哥看得太厉害了?” 宋晚觉得他的手太烫了,默默往回抽,没抽出来。 莫无归攥着他的手,指尖轻动摩挲,很是温柔,和此刻的声音一样:“能想到你,找到你,以是我的荣幸,旁的人,在你不同意之前,我不会去搜找。” 宋晚觉得自己的心跳要疯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懂不懂分寸,分明是猫,却不捉老鼠了,分明是哥哥,却要挑逗弟弟! 掌心太痒了,痒的心都难受,宋晚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莫无归眯眼:“你是不是想走?” 宋晚:“嗯?” “离开莫家。”莫无归眼底迸射暗芒,“祖母虽好,年纪却大了,有心无力,很多事想照顾却照顾不过来,父亲在娘亲去了之后,失了心气,原本也只是性子纯良,非心机深谋,厮杀仕途的那种人,整日沉浸在往昔岁月里,纵使你回来了,也没能拿出当年的拳拳父爱,真正管家中中馈的段氏,一直在欺负你……你不喜欢,想离开是不是?” “你对家里没什么感情,家里也没有给你太多亲人的温暖,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但天地广阔,逍遥自在,你有很好的朋友,可以依靠,可以陪伴,所以……哥哥也不那么重要,是么?” 宋晚感叹于莫无归的敏感,竟察觉到了。 可现在走不走都一样了……他走不走,他们的关系都不会变,永远不可能有进展。 不,还是得走,情伤不愈,以后如何能正常相处?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本也只是有些冲动,过段时间就好了。 “其实也走不了多久……”宋晚开始盘算去哪里,路程多远。 总会回来的。 既然有了家,知道了来处,不可能转头忘掉,真的不来往了。家里后娘不太好,但妹妹很乖很漂亮,父亲不怎么着调,但祖母很可爱…… 莫无归却重新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该走的不是你。” 宋晚看着他过于深邃晦暗的眼,有点没领会到:“……难,难不成你想把段氏赶走?” 家里最坏的就是这个继母,可这世道,男人要对付女人,手段不要太多,他觉得还是做人留一线,把段氏关在家里就行,毕竟将来妹妹还要嫁人呢,真把人灰头土脸赶出去,妹妹成亲必定不好看。 而且他们玉三鼠还要找人,还有帮扶太孙继位大业,不好叫别人知道的,出事也不能连累莫无归嘛。 所以还得是他走。 第63章 你确定要跟我撕破脸? “——速速详搜各殿!绝不允许玉三鼠在宫中裹乱!” 殿外忽然嘈杂, 兵器声,步伐声,小队首领急促的指示声不绝于耳, 禁卫军动静这么大, 气势这么足, 必是得了严令……前殿又发生了什么? 宋晚倏的看向莫无归, 是谁在怀疑这里……怀疑他么? “未必。” 前话未尽, 然已没了时间,莫无归倒不遗憾,总归还有很多以后, 他轻轻拍了拍宋晚的手, 站起身:“莫怕,哥哥在呢。” 这一大片结结实实的腹肌……好生晃眼。 正好一套针已经行完,宋晚快速收拾针灸包, 扔到晕倒的太医医箱,跳回来扮乖巧弟弟模样, 转过头,莫无归已经上前,推开了偏殿的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 素雪漫漫,随风裹进大殿, 扑了人满怀, 君子身影昂藏,衣袍肃冷, 眉宇凛冽。 莫无归气势一向特别,有种难言的贵气与威慑,殿前禁卫军小首领不禁后退了一步, 但他立刻停住了,恼怒自己气势被压丢了人,想起今日任务,立刻肃声问话:“莫大人这是好了?敢问是谁帮你施的针,你弟弟宋晚现在何处!” “你也配问我弟弟?” 莫无归少有生气,因为在他眼里,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能力才会,这是他一直以来笃行的原则方法论,但今天,他火气有些压不住。 他的弟弟那么可爱懂事,调皮一点怎么了?吃你家米了,还是花你家钱了,怎么谁都要来欺负一下? 当他这个哥哥是死的? 小队首领哪见过如此不饶人的莫大人,气势立刻就弱了:“莫大人见谅,方才陛下有旨,全宫搜查玉三鼠形迹,何可疑都不得放过,这……按太医诊治规矩,令弟此刻应在门外等候,我等过来却未见到人,担心令弟是否被贼人掳走,有性命危险,这才不得不失礼查探。” “你真的担心我弟弟有危险?”莫无归眼睑微垂,眸底更加凌厉,“难道不是想要本官有危险?” “下官不敢!” “在吵什么?”殿内太医走了出来,一脸不愉,“不知道病人不宜惊扰,少引气血么?老夫才刚刚把莫大人从鬼门关拉过来,你们就这般故意激怒,是想害死老夫么!” 他眼瞳微颤,鼻息略紧,明显透着心虚害怕,但此刻故意生气发火,就显得很坚定了。 事才他被宋晚掐人中掐醒了,说多谢他帮忙治好哥哥,眼神澄澈又真挚,可很明显他晕过去了啊,什么时候治了莫大人,这孩子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听到殿外动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需要他帮忙演戏。 他不知道这些事怎么发生的,莫大人脉相如何,有无性命之忧,谁诊治了,有没有治好,但宫中行走,最重要的就是‘难得糊涂’四个字,有些东西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如不知道,如今自己在殿内,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历朝历代宫廷朝堂都烂人烂事太多,可为莫大人办事的……据他所知,没一个会莫名其妙,没有交待的死掉。 所以作何抉择,对他来说并不难。 “也是老夫机智,及时把莫家小少爷叫进殿内,莫大人有了熟悉的人陪伴,才更安心,让老夫施救顺利,而今都要被你们破坏了!你们此番行事,是要拿老夫下狱问罪么?莫大人若有万一,你们谁担当得起!” 宋晚悄悄竖起大拇指,为老太医的表演表示赞赏,不愧是宫中老人,脑子就是灵光! 第98章 他瞬间放心,视线飘向远处……看到了隐在屋檐飞角下的范乘舟和言思思。 两个人还挺聪明,雪下起来痕迹不太好藏,干脆先窝到背雪遮挡处,待雪大些,行动反而容易,就算在地上踩出脚印也没关系,会很快被新雪盖住。 就是这雪景美是美,视野清晰度多少受限,宋晚看到了两个人,没看懂两个人抛过来的眼神,一个一个劲的眨眼,跟眼角抽筋了似的,另一个视线快速在他和莫无归之间转移,像被个摇摆的小圆球吊到猫咪眼前一样,练眼神呢? 他实在是领会不到。 到底什么意思嘛,跟以前的暗号完全不一样啊! “挚友——” 小郡王突然跑过来,拉住宋晚胳膊:“快快,里面有大热闹看呢,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搞出什么事了,热闹死了,还看顾什么哥哥,你哥哥自有宫人伺候,晕过去让人守着不就……咦,莫大人,你站起来了?” 身体也好了,不吐血了? 莫无归:…… 宋晚:…… 好在小郡王脸皮厚,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嘿嘿一笑:“那正好!莫大人你先忙着,我带小晚去看热闹了!” 宋晚就这么被他拽走了。 当然莫无归也没什么意见,外面冷,弟弟穿的也不厚,冻着了怎么办?而且眼前这些烂摊子,总得有人收尾。 他会很快。 宋晚一路跑到大殿,没回自己位置,被小郡王拉着跟他一起坐,场面实在太热闹了,根本没人注意,就算有人刚好看到,也没心思好奇。 因为现场的事更刺激! 宋晚听了两耳朵,就知道为什么小郡王必须把他拽过来看热闹了,好家伙,梅岁永在搞事,直指孙阁老,揭露了他的丑事!在外置宅,养外室单氏的事! 他眼睛登时睁圆,这事……肯定是莫无归查的吧!他让舟哥哥悄悄塞过去的证据,定然也都用上了! 啧啧—— 他看了眼段氏,这回怕真得愁了吧?一直以来在内宅呼风唤雨,傲的不行,总觉得凭着靠山,谁都要给她面子,现在这事揭出来,可怎么办哟。 梅岁永挑这事干架,当然不是自己上去撕,多不优雅,孙阁老有出头鸟余迎波,他难道没有……咳,莫无归难道没有凭人格魅力折服的下属? 莫无归当然有,都察院里就有迷弟。 眼前站出来的就是方穆听,职位是都事,一般莫无归有任何指示,他都跑在第一个,是平时最替莫无归鸣不平的下属,眼下也是真愤怒—— “……我亲眼瞧见的!孙阁老你在外面养外室,寡妇单氏!” 方穆听的官阶本身,并不具备来宫宴的资格,可谁叫人家有个好家世,方家在京城算是不错的大家族,父亲在礼部为官,母亲出身也不错,他成长路上没受过什么挫折,又还年轻,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一字一句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为官无理,为身不正,哪来的脸站在这里,倚老卖老指责别人!” 他话说的那叫一个快,嘴皮子比外面打快板的都利索,把宅子在哪儿,买了多少年,挂的谁的名,仆下几何,暗门密室分布,里面都藏有什么东西,单氏平时吃穿用度,尤其孙阁老过去的时候,事前事后的准备享受……说了个全! 说的差不多时,看到莫无归回殿,他声音更大,更理直气壮。 他知道自己脑子不怎么好使,平时好心办错事,大人会揍他,但从不会在人前,即便他做错了,大人也会先保下他…… 这么好的大人啊!有风度有气度心胸似海人品贵重,凭什么要被人欺负! 这么多年,大人来来回回被算计了多少次,兄弟们憋屈了多少次,可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大人回来从来不说,把兄弟们护得严严实实,就自己在外头扛着,有多少回被皇上罚鞭,都是替兄弟们挡的! 老天爷真不公平! 姓孙的还贱兮兮,非得选在今天搞事,年都不让人好好过,他们何必还忍气吞声! “……如今堂上天子犹在,外面百姓拥戴,这里是皇城,不是你孙阁老的一言堂!谁给你的勇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单方面决策所有!你看看你那一张老脸,你配么!数十年来贪污受贿,心脏手脏,自己品行贱烂,对别人指手画脚,指点江山,你看看你哪一点堪为阁老!” 哇哦—— 宋晚差点给这小伙子鼓掌:“他胆子好大啊。” “是呢是呢,”小郡王正在剥松子吃,还不忘给宋晚嘴里塞一小把,“年轻人嘛,性刚血热,看到老虎都想下场试试手。” 宋晚:“以前也没见他这样……” 他是见过方穆听的,好几次,方穆听还听莫无归指令,搜找过玉三鼠呢,那时眼神动作可跟今天完全不一样。 小郡王:“那是没惹着嘛。” 殿内先是鸦雀无声,很快窃窃私语,人们眉飞色舞,讨论声中。 段氏害怕极了,怎会如此,他怎么敢的……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之后果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方穆听直接点了段氏的名:“诸位可知那单氏是谁?是白马书院段吕的遗孀!段吕幼年就多病,身体不好,分明考取了功名,却连选官都去不了,及冠数年未曾想过娶妻,说不想连累别人,后来却突然娶妻单氏,不到半年身体扛不住急病去世,祖籍老宅却得了大笔银钱,摇身一变在当地成了望族,而他的遗腹子——大家可知是谁?” “没错,就是莫家主母段氏!” 现场气氛哗然。 这这……急病去世的是否太及时了些?活着没为宗族创造什么价值,死了宗族却发家富裕了? 单氏这么快就做了寡妇,后续又那么低调,根本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是直接被孙阁老养了?这意思岂不是……孙阁老早就看中了她,又不能娶,所以做了个局,让单氏成为寡妇,长期霸占? 那段氏……到底是姓段,还是姓孙! 这也太劲爆了吧! 在场所有人听的呼吸急促,心跳强烈,孙阁老啊,竟然在外面养外室,还一养就这么多年,私生女都安排好了路,那单氏是有多美,孙阁老家里妻妾多拢不住他的心……老头年纪这么大了,得有七十了吧,还能这么玩,心挺花啊。 在场官员多不敢言,未必谁都在外面养外室,但谁没个得心意的女人,这美人闺阁之乐……他们还挺理解孙阁老的,也很好奇单氏,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于是放到段氏身上的视线便多了,她应该有几分长的像她娘? 夫人小姐们看向段氏的视线就更多了,比起男人们的好奇打趣,她们的眼神就有些不友善了。 段氏何曾这么被人盯过?往常她在外面出过不少风头,人们看过来多是羡慕,热切,从来没有过这种……这种令人羞臊,想让他找个地方钻进去的视线。 莫映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事,一时不知该羞愧,还是该后悔,总之脸色青一会儿红一会儿,十分难堪。 老太太白氏则长长叹了口气,并未替谁出头。 大殿气氛热切,人们兴趣空前高涨,谁还记得旁的事?连辛厉帝都忘了问询下面捉玉三鼠的进度,反正他是皇上,里里外外他说了算,今日就算没捉到玉三鼠,来日也多的是机会,可有些私密事,今天不听个够,弄个清楚,来日就会被人遮掩住了! “你且细说……咳,万不可污蔑孙阁老!”可不能他跟不上思路! 有人却觉得这是在站队,是有意保护孙阁老,余迎波立刻冲出来质问:“你大胆!放肆!一朝阁老,岂是你随意便可指摘污蔑的?就你这身份,孙阁老亲自与你说句话都是太给你脸了!” “老子懒的污蔑他!”方穆听干脆把一堆证据扔出来,“老子也不瞒你们,那宅子,我亲自趟过,这些东西都是从那取来的!” 宋晚也去过那宅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是从哪间密室暗阁里拿出的证据,这个是东屋的,这个是西南角的,这个……等等,这个好像是在房梁上,犄角旮旯的地方,这也能找到?便宜哥哥一定提示了! 他立刻转头看莫无归。 未料莫无归正在看他,仿佛看了很久,视线一直未离,眼眸深邃,似藏着千山万水,又似那千山万水藏不住,被阳光烛火烧出一个边,露出内里的滚烫炽热。 宋晚心跳又漏了一拍,怎,怎么回事,越来越不避着人了…… 不对,他们为什么要避着人?又没干什么缺德事! 第99章 可莫无归看他的眼神真的不大对劲,他说不好,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咦,有点奇怪诶,”小郡王突然小声说,“她怎么那么看你……” 对啊,你怎么这么看我!小郡王都看出来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收着点!我可不想犯错! 宋晚眼神躲闪:“我,我也不知……” 小郡王:“心虚了吧。” 宋晚:…… 的确很心虚,非常心虚。 “是,是么?” “她们娘俩干出来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小郡王狠狠瞪向段氏,“凭什么这么瞪你,好像是你害的似的!” 娘俩? 宋晚眨眨眼,猛的看向小郡王,再顺着小郡王视线,看到段氏在瞪他……立刻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干的!” 孙阁老看着这一出闹剧,视线缓缓移到莫无归身上。 莫无归淡定回看。 孙阁老眯眼——你确定,要此时此处,与我撕破脸? 莫无归抬眉——难道不是你先动的手? 在场所有人之中,唯梅岁永自在从容,笑容愉悦,他还挑了壶内庭佳酿,味道馥郁有层次,回甘绵长的那种,细细品味酒中滋味,丝竹弦乐停了,都阻不了他的好兴致。 这才哪到哪啊,孙阁老,孙大人啊—— 你且等着,选择在今日搞事,将会是你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方穆听一看余迎波给他操作吓住,现场更是没谁站出来管他,腰板挺得更直,声音更大:“孙阁老!你身为皇上最倚重的臣子,百官之表率,敢不敢正面回应我的话!” 孙阁老眯眼:“宫宴之上,皇上驾前,方穆听,谁指使你当堂挑衅一朝阁老?” 方穆听:“把段氏嫁到莫家,是不是你存心安排,到底有什么目的,是想害谁,想盯着谁!今日宫宴故意挑唆,以莫家事为由头裹乱,质疑人家小少爷的身份,你到底想做什么!” 孙阁老:“你又是在为谁表忠心,先太孙么?” 两个人一个说东一个说西,竟然话赶话,把‘太孙’放到了台面上。 殿内鸦雀无声,人们深叹自己心眼不够用,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局? 谁在布局,谁在拆解,谁是应急,谁是备案,这形势换的也太快了,攻守拉锯转换让人反应不过来,没人知道最后落点会是在什么方向,会不会更多的惊喜意外。 但不管今日这些戏如何收场,有一件事已经注定—— 孙阁老已经被拉下神坛,他的存在,不再那么高大,坚固,无懈可击。 第64章 你很让朕失望 “——启禀皇上, 妾身有话说!” 段氏面无血色,如坐针毡,终于熬不下去, 干脆自己站出来, 上前行礼。 所有人都吃瓜吃得正痛快呢, 辛厉帝见是她要说话, 自也不会拒绝:“准。” “与莫映婚事, 是我一人决定!” 段氏咬唇:“当年他君子谦雅,温润如玉,我一见钟情, 奈何他早已娶妇, 我便只能把这份情思深藏心底,谁也不说,最多借着内宅来往, 和宋姐姐认识的机会,看他两眼, 万万没做过任何逾矩之事,更没想过要害宋姐姐!” “只是后来天灾人祸,宋姐姐去了, 他总要续弦,我便……做了很多努力, 成就这段姻缘。纵使当年我所为称不上光彩, 但所有一切发自本心,我那时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不敢,也没有做一件坏事,也未有辱姐姐在天之灵, 不管现在有无后悔,当年我问心无愧!孙阁老并不知道这些,更从未有过任何别有用心之人猜测的‘城府算计’,万万不该受这样的指责!” 方穆听冷笑,胡搅蛮缠他不擅长,但揪住证据咬人他可会了:“少扯那些没用的,你就说孙阁老是不是你爹吧!” 段氏:“你——” 方穆听:“不是亲爹,你这么护?” 段氏只是觉得不能任由事件朝这个方向继续发散,那太可怕了,孙阁老现在只是私德有污,世间所有男人都会犯这样的毛病,可若是过往所有事都被翻出来,对朝廷命官下手,监视,设伏,打压……后续恐将无法善了! 孙阁老还未承认,她不便明言自己是私生女,想帮上忙,又不能连累更多,可谓进退维谷。 然事情发展到现在,不管她说不说,似乎都没什么区别了。 方穆听见她不说话,气势更盛:“行,就算你成亲一事孙阁老不知内情,没多参与,那后来呢?” “九年前,我们大人初涉官场,赤胆少年孤勇无双,以一人之力肃清江南钱庄案,重整商户规则,理顺户部税收,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御前折子上,可他收获了什么呢?名字迅速在朝堂视野消失,政绩考绩无一记佳,没人敢和他来往,朝堂消息更是闭塞,他若敢问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只会是年轻人需要历练——敢问这是谁做的!” “六年前,我们大人破假银案,抓住内监造细作,疏军饷赈灾粮路线,为西北战事组织足够军需,一路破坏了整个外敌细作渠道,助我军大胜,这次有收获么?有,他经历了数次暗杀,被威胁警告,告诉他不是没路选,只要乖乖听话,也可以有仕途前程,他没听,所以他的名字仍不为人知晓,连正常俸禄都拿不到,无论想做什么事,都进退维谷,困阻重重——敢问这又是谁做的!” 方穆听越说越气,磨着牙,往前两步:“四年前,我们大人助礼部平科举舞弊案,让罪魁祸首伏法,无能官员罢黜,让所有无辜考生不必连坐,成绩记录在册,可他被寒门学子感恩又如何,只因没能顾及上官面子,被连降三级,这次倒没暗杀,他被赶出京城了!这又是谁干的!” “——去年更是,我们大人在外治理属地,不过两年,寒县变丰饶,不但百姓们连连献万民伞,地方马帮都被收拢,有些人看不顺眼,把他调回京城,继续压着,一有事就拱他出头,想让他犯错丢人,没事就做局坑他,想把他驯成乖乖的小绵羊,所有招数使尽,发现还不行,直接在他办事的路上,让他遇到了‘训练有素兵器充足’的山匪,为了做得真,还绑了很多百姓,我们大人一身力敌,救下了所有百姓,却身受箭伤……那一箭穿胸而过,差点死了,至今仍有暗伤未愈,这又是谁干的!” “这些还只是在外面,内宅里那些阴私手段,什么说亲下药做局陷害,你们有脸做我都没脸说!我们大人一路吃了这么多苦,难道不是你们干的?你段氏掌控莫家内宅,知他行程底细,你若不透消息,谁知道他具体会在什么时间,会在哪里,要做什么?为了降服他,孙阁老还真是得你帮忙,利诱威逼打压手段全部用了个遍呢!” 大殿一片安静。 所有人视线聚焦莫无归,很难不感慨他一路的不容易。 同在京城,同在官场,莫无归的经历不要太常见,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遇到过类似手段,大部分都扛不住,所以才有了高孙两家势力的不断壮大…… 像莫无归这般能扛的,几乎没有。因段氏这个‘义女’的存在,拉拢他的只能是孙阁老,手段也会比两家争抢来的更为残酷隐秘。 原来莫无归顶着诸般压力算计,还做了这么多事? 方穆听说的每一件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没办法,当时事发很大,波澜壮阔,想忘都忘不了,可时间洪流能卷席一切,越久的事越会被忽略,现在回想串联……莫无归不仅在督察院干得好,他在户部礼部边关战事,甚至下放做父母官,全部都能干得很好! 竟这般有才能,这般擅隐忍,年纪轻轻就能和老谋深算的权臣过手,看起来吃了很多亏,却也得到了很多机会,很多历练,直至成长到现在……无人可挡。 方穆听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孙阁老:“你这‘义女’都忍不住为你发声了,你还敢不承认!” 孙阁老长叹一声:“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佛言五毒贪嗔痴慢疑,能修的心不染尘者,世间能有几个?老夫虽长尔等数十春秋,仍是凡人,也确有私德不修处。” 他竟然认了!亲口承认了! 然而下一刻,孙阁老就冲辛厉帝行礼:“但过往之事,于今日宫宴无关,臣私德不修,愿受皇上降罚,但方穆听藐视皇威,挑衅上官尊严,张牙舞爪咄咄逼人,如此心无君上,视纲常礼法于不顾,当受庭杖,以儆效尤!” 辛厉帝还没和稀泥呢,梅岁永这边又助攻了:“其实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00章 “讲!” “谢皇上,是这样的,众所周知,孙阁老的长孙孙伯诚休妻苗氏,续娶高氏……” 梅岁永话音微缓,给足大家回想时间,当初孙阁老的儿子孙逊怎么入的狱,亲家苗铎展怎么熬尽自己心血,穷举家之力又是帮忙又是背锅,孙家怎么放弃的这段姻亲,怎么休了苗氏,改娶嫁妆资源更为丰富的高慧芸…… 所有一切,人们都历历在目。 这桩婚事,损失不少的孙家补回来了,即将坠落的高家保住了位置,大家看了笑话,苗氏却真的惨。 苗氏被梅岁永请到了殿上。 “民妇参见皇上——” 女子素钗长裙行跪拜礼,她瘦了很多,贵女夫人的丰盈感不在,却并不见丑态,也不瑟缩,一双眼睛不再盈满温柔期待,变成纯粹的黑,像黑夜覆过白天,沉肃而静谧。 这是事隔良久后,孙阁老第一次见到她。长孙承诺过要对她好,非是养外室的那种,太轻视她,也对不住高氏,但只要她为他守贞,他可以宽容许多,允她衣食无忧,允她看孩子们…… 她该知足的,他们家已经比所有人家都厚道,她却要来帮仇家? “民妇此来,并非对他孙家念念不忘,对谁情深似海,往事已矣,民妇不愿追究,但孙家寡廉鲜耻,坑害我苗家宗族,逼我爹自绝认罪,民妇不服!我爹活着时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孙家奔走,连孙家当初聘我为长孙媳,也是因为要收买我爹!这是从我家密室寻到的证据,还请皇上做主!” 苗铎展绝非蠢人,天天帮孙逊擦屁股,哪里不知道孙家家风,就是为自家留一条后路,也得准备点东西藏起来,因他好用,又顺手听话,孙家交给他办的事越来越多…… 作为曾经的长孙媳,苗氏披露出的东西更吓人,从贪污受贿到巧立名目,各种赈灾银,漕粮盐税,没什么孙家不敢沾手的,到了近年,举凡是朝廷的东西,一半都要截留到自己家。 别说众人哗然,辛厉帝也无法不震怒,手都要气抖了,竟然拿了他这么多东西! “孙阁老!眼下你如何解释!” 孙阁老立刻就跪下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孙媳妇摆一道,这人怎么出现在殿内的,谁准备的,怎么准备的,一路走到这里,他竟一点都不知道! 莫无归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其实并不是莫无归,苗氏是范乘舟之前暗暗接触的,若她愿意,玉三鼠愿意帮忙,苗氏本就有复仇之心,家中密室藏的东西,她也是在父亲去世时知道的,只是不方便去拿,还是范乘舟帮她去翻找回来的,至于今日为何出现—— 一是双方有暗号约定,特殊情况下可以以事为先;二是范乘舟既然确定了莫无归的身份,想要帮忙正本清源,自然想献上一份投名状,上来就整个大活,今日宫宴又这么热闹,此时不玩什么时候玩? 范乘舟甚至不用自己真脸出面,有梅岁永这个主动揽事的好友,大家几个小动作暗示,就能彼此心知肚明,交接的了无痕迹。 今日形势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在被推着走,莫无归也无法急流勇退,只能受用,不能浪费大家奋力托举的机会。 也就宋晚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一切,因为没领会到之前屋檐飞角下师兄师姐的眼神提示,更没参与苗氏这一路走来的调动。 “皇上,臣也有东西呈报御前!” 莫映也突然站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一张张诉状联名,字字血泪。 他这些年一直颓废,酗酒会友,天为被地为席,日日不着家,外人感叹他变化太大,放浪形骸,脾气古怪,发妻死后竟然什么都不顾了,实则他并没有那么烂,还是做了些事的。孙家欺压的何止平民,一些之前家世不错,日子富贵,后来迅速坠落,贫寒到快要吃不起饭的,也是因为没眼色,不想上孙家这艘大船。 孙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弄死,顶多是断了他们前程,再无发展机会,那些读过书明理智,知道出头无望,又没本事抗争的子弟们,多多少少有随波逐流,寄情山水的,他跟这些人喝酒喝出感情来,日子久了,总会交交心,最初大家知道他继妻儿子是谁,还会心存防备,后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其莫无归的表现太过亮眼,越来越多的酒友慢慢和莫映交托信任,押上最后的尊严和性命,给了他这些东西。 家族经历始末,被抢走的东西,被用过的手段,每一个手印都是咬破指尖沾血按的,诉尽所有愤怒委屈。 这些料实在太猛,加起来足够孙阁老死了。 大殿静的可怕,莫映缓缓垂眸,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安静听他说话了? 他曾经以为和发妻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有一辈子可以长相厮守,忽略了当下,错失了很多瞬间,发妻最需要他时,他竟然不在身边,连最后弥留的话,都没得到一句。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句话之前在他这里只是诗句,后来……是最深最痛的领悟。 答应续娶段氏,是真的觉得她是好人,是和亡妻很像的,温柔善良的人,不应该在外面被人欺负,母亲要他多看看再做决定,说此女不宜为莫家妇,他没听,后面知道一切都是段氏用的手段,已经来不及。 他后悔没有好好爱发妻,后悔没看穿段氏假面,后悔没有听母亲的话,后悔没好好对待孩子们……他后悔很多事,更恨自己无能,一步步看着家中气氛走到今日,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但他今日,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是不是? 他遥遥看向窗外,飞雪伴风漫舞,自在从容,天地潇洒,宛如曾经岁月里的人。 ……葭娘,我总算,这次没让你失望,是不是? 母亲说你睿智通透,成亲时便知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总归瞧着我心善,本性不错,有不了大出息,却可托付终身,说我们也会吵架,我这个榆木脑袋不懂你的眼界,只要我听话,跟着你,一定能白首偕老……你一点都不嫌弃我,包容我体谅我,我怎么舍得不对你好,怎么敢不对你好? 你……能不能原谅我? 孙阁老现在是明白了,莫无归这是要摊牌,置他于死地!招式这么狠,还能因为什么?只能是—— 太孙身份! 所以故意选在今日,布了一个个局?是想今日就正名正统,谋那个位置? 那他岂不是错了?他应该再观察,再谨慎,不该试探,更不该质疑宋晚这个宝贝弟弟的身世……可若不试探,怎会得出这么明显的事实真相! 辛厉帝还在上面傻傻看热闹呢,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催促他们往下演,孙阁老心内冷嗤,家都要被偷了还能笑出声,愚蠢至此,还妄图坐稳皇位? 辛厉帝当然开心——不愧是朕! 虽然登基过程有些粗糙,开局也失误频频,好在没多久就掌握了帝王心术,平衡大法,只要朕是皇帝,总能找到趁手的刀,总有人前赴后继,绞尽脑汁想要给朕当刀,替朕效力,莫无归果然天选好刀,要是今日能搞掉孙阁老,他岂不是高枕无忧了! 搞掉孙家,本就是他的目的,他不希望高家存在,也不希望孙家昌盛,如果莫无归能做到,轻而易举铲除孙家,又把场面维持的很好,后续朝堂诸事顺利,他抬举一二又如有何不可? 遂他看着孙阁老,幽幽长叹:“孙阁老,你真的很让朕失望啊。” 你也很让我失望啊皇上!你知道顺着莫无归是什么结果么,你马上要被掀翻了! 孙阁老当然不可能就范,既然你拎不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果然很厉害嘛,太孙殿下。” 他选择直接揭出莫无归身份:“无归无归,先太子妃千难万险生下你,你却名无归,明显有人不想你回来——你今日此举,是对不起你生母,还是对不起你养母?” 第65章 不是兄弟哦 来了来了, 更大的料来了! 大殿今日都不知道第几轮震惊了,简直一波又一波,前浪未平, 后浪又起, 果然除夕是个好日子, 一定会热热闹闹, 不虚此行! ……先太孙还活着?真活着?就在这里, 是莫无归? 再怎么难以置信,也没办法不相信,这话是孙阁老说出来的啊, 没摸准他会往外说么, 两边看着明显不对付的! 所以前番顾左右而言他的小争执,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有模有样的意外频发……都是为了这个么?这个秘密! 第101章 梅岁永深吸一口气, 相当满意了。 没错,就是为了这个! 这些年他们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无端压迫算计,绝境之中,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榨干自己所有脑力体力,只为搏出一线生机……可恨莫无归那狗脾气, 又倔又横, 他不愿归位! 梅岁永不是不能理解,他们读书知礼, 自然明白生恩伟大,不可忘却,可莫无归是宋葭亲手养大的, 还是全心全意,当成自己亲儿子养,一点不求回报的那种。 莫无归七月早产,胎中不足,宋葭亲自给他喂奶,从早到晚不假手他人,他那时易梦惊,总是哭闹,对寒热更是敏感,一不小心就会夭折,不只一个大夫断言他很难养大,更不会有人觉得他会长成后面那种,像个小牛犊的调皮孩子。 一般情况下,如莫无归这样的身世,长大后会是一个敏感,多疑,身体羸弱,心性偏颇的孩子,可他不是,他健壮勇敢,明礼知义,胸怀宽阔,很聪明,懂人性幽微,知遇事留一线,偶尔也不缺想要戏弄人的恶趣味,他能见天地广阔,也能知人心险恶,会构架出一方天地,护所有想护的人安平,也心如磐石,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这样的孩子,不是一个携恩图报,想要在他身上索取什么的母亲能养出来的,宋葭在教养他时,必定心无旁骛,只做引导,不做逼求,让他有正念思辩,以及应对未来的能力,也可以享受难得美好的童年时光。 她以己身为榜样,让莫无归长成了很像她的人。 她们的缘分只有七年,七年不算长,却是一个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七年,哪怕临去之时,她敛着所有痛苦,还要为莫无归种下一个心锚,让他对未来有念想,对人生有期望,要向阳而生,要大踏步往前,不要囿于过往的失去和遗憾。 这样的人,怎么不得人尊重?换他是莫无归,也想叫她一辈子娘亲。 好不容易莫无归想通了,不再执着这个点,他当然要帮忙! 梅岁永视线环视大殿—— 诸君,可还满意此刻? 他还朝宋晚轻轻眨了下眼。 宋晚完全没看到,眼睛直直瞪着莫无归,手里松子都掉了! 怎么回事,便宜哥哥好像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血统高贵的先太孙!师父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偿恩义,于家国天下都有利的人!他竟然是人君……不是兄弟!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宋晚得用手抓住桌角,才能控制住失态。 所以……他才知道这件事,今日马上,就在这大殿,立刻要搞造反……不,是奉旨继承江山的大事了? 可人这么多,事不太好办啊,怎么让所有人都不受伤呢?而且孙阁老明显有备而来,辛厉帝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这么多年执政,威慑总还有几分,不大好搞吧? 我去——范乘舟和思思姐怎么自己拉活不告诉他!太孙身世不说,马上要造反也不说,知道他现在多难么! 宋晚充满控诉的眼神立刻全殿搜索。 范乘舟没看着,言思思倒是知道冷,又回来了,还是那一身宫女打扮,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见他看过来,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宋晚:…… 不是姐,你在肯定什么?肯定我聪明,终于领会到了?还是肯定要造反,让我准备好?总不会是告诉我你和舟哥都安全,叫我放心吧? ……还真是最后这个。 他就知道,什么哥哥姐姐,都是不靠谱的添乱猫咪,真正能靠的只有自己! 宋晚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兴奋的心跳,好像有点太高兴了,莫名其妙就想到之前莫无归看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深邃,那么隽永,像藏着千山万水…… 所以他根本不是错觉……么?莫无归或许也对他…… 比起自己一直以来自认无懈可击的表演,不久前这一重重误会,莫无归可是一直都没误会过,从始至终就知道自己身份,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弟。 怪不得莫无归会说那句:该走的不是你。 原来他指的不是段氏,是他自己。 所以那时候就做好决定了么? 会不会有点太疯狂了…… “太疯狂了……” “竟然是……” “若真如此……” 殿内人们短暂寂静后,表情疯狂变化,除夕之日,旧岁新年交接之时,要这么讲究,新年要有新气象么?大安黯淡无光数年,终于要迎来勃勃曙光了? 心思不正的臣子们会一定程度慌张,但平时很懂得隐藏自己,不怎么爱表达,平时看不出什么心思的臣子,就明显不一样了,而这些平时多被压制,本身尚算年轻,还没来得及做出太多成绩的臣子,是朝堂上数量最多的。 如此,自然对辛厉帝不利了。 辛厉帝猛的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后悔方才看热闹看的太起劲,赶紧往回拽,瞪着孙阁老:“阁老想是年纪大了,胡言乱语,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没证据的事——” 孙阁老不要太了解辛厉帝,既已经决定了方向,怎会更改,直直回视辛厉帝:“启禀皇上,臣确曾查实过!” 辛厉帝:…… 孙阁老眯了眼:“莫家老夫人所言不错,梅花山庄虽与流云山庄不远,但太孙和莫家小少爷差着岁数,容不得混淆,但老夫要说的是,宋夫人的头胎!” “那年太子妃在梅花山庄休养,宋夫人并未在流云山庄,她第一胎养的不错,就在家中待产,并未出城。先帝危病突然,京城陡然生乱,太子在赶来途中,遭遇山匪,太子妃心急如焚,肯定要救夫,但当时形势危险,她设了迷计,留了人在梅花山庄假扮自己受惊要生产,实则悄悄下了山,欲带人去救太子,未料经过民巷时,身体竟真的撑不住,出现了早产迹象。 ” “宋夫人此时已经生下了长子,但她运气不太好,胎位不正,孩子脐带绕颈,生下来浑身青紫,气息已绝,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何打击,大家都想象得到。正难过痛苦时,隔巷兵戈声重,她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撑着起身——看到了有人正在刺杀太子妃,而太子妃产下了那个孩子小小一只,哭的声音都很弱,寒风中瑟瑟发抖,像要不行了……他们换了孩子,太子妃产下的孩子取名莫无归,养在宋夫人这里,瞒天过海,而宋夫人产下的死婴,则随太子妃一起,被放到了小金棺,以太孙身份下葬……” “不,不可能!” 辛厉帝惊惧的看着莫无归的脸,似想到了当年,太子哥哥淡淡瞥过来的样子,分明没什么压迫警告,却能让他感觉到十足十的威慑:“那孩子是朕亲手送葬……” 孙阁老冷笑:“老臣以沿着当年线索查遍,那一批护卫差不多全死了,只有一个幸存,只是他仅知太子妃的事,对莫家并不熟悉。” “还是我来说吧。” 莫映站了出来:“我妻宋葭,其实并不是那日生产,是前一日,她孕期养的不错,孩子本也很好,但确是胎位不正,脐带绕颈,生下来再怎么抢救,都气息微弱,我与我妻守了孩子一天一宿,我妻当时情况非常不对,刚刚生产过,身子虚弱,却怎么都不肯睡,纵使扛不住昏睡一会儿,也一直呓语孩子……” “孩子还是没挺住,没了呼吸,我妻也似挺不住了,她竟不哭不闹,只要求亲手葬了孩子,我觉得她都不是想葬了孩子,是想葬了她自己……就是这时,巷外突然有声响,我妻听到了孩子啼哭声,瞬间变得不一样,像注入了什么活气……我们在暗巷里,看到了七月临盆的太子妃。” “我妻早前与太子妃认识,外界少有人知晓,她们少时曾是手帕交,因随父辈外出做官,再未相聚,出嫁后身份不同,我……实是拿不出手,她们没什么见面的机会,或许不联络,也是担心岁月变迁,人心已易,不敢轻触或破坏记忆中的美好,但那时一个照面,她们就都明白,所有担心都是多余,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她们都还是彼此,当年那么好那么好的人……她们甚至不需要对方说太多,很快通晓彼此心意,把孩子换了。” “七月早产的孩子,小小的,哭声微弱,跟着太子妃奔波,必然留不住,我儿……尸身却不一样,总能帮得上忙。但当时只是权宜之计,只要太子夫妇平安归来,孩子就会接回去,未料他们都没了……新帝迅速继位,大局已定,这孩子身世反而成了隐患,送回去未必能活下来。” “我妻同我约定,不告诉孩子真正身世,当成自己儿子,好好抚养他长大,他那时太虚弱,没人知道他是谁,反而安全,至于证据——太子妃离开前,曾用自己头上戴的簪子,亲手在孩子腰侧烙下了一枚梅花印记。孩子那么小,啼哭声都很弱,做娘的怎么舍得,但没办法,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为预防可能出现的意外,她必须得这么做,她防的不是我们夫妻,是旁的人。” 第102章 至于为什么能瞒外人瞒的天衣无缝…… 大户人家生产,提前很久就会做准备,白老太太当时身体康健硬朗,样样都安排的很好,儿媳产程不顺,发生意外,她不可能急慌慌往外说,加之孩子明显不好,儿媳状态不对,她更是顾着儿媳身体状况,各处院子封得密不透风,她年长很多,见过的事也多,初为人母的产妇须得事事精心,经不起任何折腾,情绪上也必须多关怀,慢慢开解,后来儿媳和太子妃换了孩子,别人不知道,她一清二楚,立刻整顿理顺家里所有,从下人到对外渠道,保证这件事不会再多任何一个人知道,对外只说儿媳难产,中间过程险之又险,必须得慎而又慎…… “怪不得当时那位‘小太孙’身上有用药的痕迹……” 有位年长大臣喃喃出声,若生下来就夭折,何必用药呢? 辛厉帝更是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小太孙’还是他亲眼看过,亲自放进小金棺入葬的,却还是被骗了! 宋晚看着莫映,心内恍然,怪不得之前别人质疑宋葭流云山庄产子时,他这么激动,因为他和宋葭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时隔七年的第二个孩子,是带着两人的期待来的,怪不得说起长子时总是欲言又止,感觉不对味…… 梅岁永:“我家也从未想到有此意外,我初识莫无归时,少年意气,欺他性敦善仁,往他头上栽了不知多少祸事,他少有计较,我觉得新奇,认真研究他,打量他,总觉得他与我祖父父亲都有些相似,憋不住了去查,才发现……” 他袖甩出华风,一脸正气:“我从小就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从未想过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莫无归也从未想过颠覆乾坤,万人之上,他感念宋夫人养恩,此生只想做宋夫人之子,可时下形势如此,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大安国祚难继,如何还敢偏居一隅,有能力却不作为?尤其先帝还有遗——” “孙阁老你可知罪!” 辛厉帝惊到了,立刻截断这句话,他怎么能让遗诏现世,他得先保全自己,所以孙阁老当舍则舍! “来人,给我拿下这贪污受贿,截取国膏,令万民受苦的乱臣贼子!”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指令,手势里传出的密令可不仅仅是拿下孙阁老,还有这殿上的所有人! 他心里不要太明白,纸包不住火,别人的话头可以压一时,压不了永远,把今天所有人都抓起来不就好了?总有怕死的吧,总有愿意给他当刀的吧?再不济,这些这都是朝堂百官,最重要的人质! 孙阁老的目的其实也是这个,他放出太孙在世的信息,就是想要形势乱起来,只要乱了,他就有夹缝求生的机会—— “有人妖言惑众,意欲造反,保护皇上!” 论说瞎话这块的技术,谁能比得上他?他不会真的杀了皇上,只要他能顺利活下来,反转乾坤,皇上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看着乱七八糟的刀剑冲着莫无归就去了,方穆听炸了:“你个老不死的,还敢搞小动作?老子杀了你——” “哥哥——” 宋晚也小旋风似的冲过去了,打架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第66章 我心悦你 一场除夕宫宴, 变成群魔乱舞的打架,倒也是种另类热闹。 有人打的很认真,比如辛厉帝严令下的心腹禁卫军, 辛厉帝是真的想杀莫无归, 所有指令下的简单直接, 忠心于他的人全部都不遗余力, 杀气腾腾, 莫无归身边几乎瞬间包围出真空圈,危险十足,可能下一息就性命不保, 莫无归当然会反抗, 但他只身一人,应对难免落了下风,勉力支撑…… 宋晚当然要过去帮忙。 都这时候了, 还顾着什么身份不身份,武功暴露就暴露, 大不了说小时候拜师父学的呗,反正他一直都在外面流浪,别人敢质疑他就装可怜, 看谁脸皮那么厚非要一层层追问细节。 范乘舟和言思思顾不上别人,只忙着帮弟弟了, 方便现身的时候踹个人揍几拳, 不方便的时候不是还有暗器?什么柳刃袖箭小石子……通通可以辅助,都用完了, 或者想省着点用,这里是什么地方?宫宴啊,谁桌上没点瓜子花生小松子酥黄豆?哪样不能拿来用? 孙阁老的人也打的很认真。 他宫里宫外经营这么多年, 安插进的人数不胜数,一直没用,不就是用来做杀手锏的?忠心也好,利益也罢,他有的是手段让这些人听话,再不济手里还有这些人的把柄和亲族。 但跟辛厉帝的主要目的不一样,他的目标是趁乱冲出去,只要冲出去,他就有大把的空间发展,辛厉帝是没法再用的,莫无归更别想,早前没笼络过来,现在更是不能心存侥幸,他需要别的人……皇室又不是没别的人!当他是蠢的,这么多年过来,就没准备点后路? 但是口号得喊对,要死也得是别人死,不能是自己。 “护驾——保护圣上——” 他知道辛厉帝想杀莫无归,乐于把水搅得更浑。 别的人这架打就比较敷衍了,比如殿内被牵连的这一票文官。 形势也乱得太离谱了!消息真真假假……现在确定是真的,后来被强人反转怎么办?真相固然重要,但之后谁能活谁必死,活得好不好,是要看站位的。 今天信息冲击太多太快,他们的心还提着,脑子还乱着,在帝王不作为,孙阁老种种淫威下憋屈这么多年……也不妨碍先浅浅站个队,表个态,比如不小心踢滚了酒坛子,刚好砸了禁卫军里的谁,因为太害怕太惊惧,不小心掀翻桌子,差点连躲避的辛厉帝都撞了…… 没办法,我们是没用的不会武文官嘛,胆子就是小点,上位者心宽似海,想来能谅解这小小的缺点? 小郡王在这群人里,算是个中翘楚。 他的挚友那么厉害,他也不能拖后腿不是?转身遇到爱……打架的禁卫军,直接一个十指交叉紧扣,激情鼓励:“尔等勇武堪当表率!我记住你了,稍后去郡王府领赏!” 阻了这人冲势,转身不小心,又绊倒别人的脚,他还亲自把这个欲上前护驾的太监扶起来,关心连连:“怎么这般不小心?” 太监正要感恩,未料姿势这一保持,正好让脖子撞到了不知道哪个孙子挥过来的刀刃,直接被割了喉,鲜血喷涌。 “唉,可惜了了啊……” 小郡王眼底悲悯十足,下一瞬,继续不小心干点别的。 他还不忘冲着远处辛厉帝喊话:“皇上莫急,我这就来了!马上就到!” 同样的话说了十几遍,情绪给的相当到位,就是人到不了。 没办法,福星也得走路不是?这大殿这么窄这么短……不是,是路被阻的这么厉害,福星也是有心无力啊。 辛厉帝气的目眦欲裂:“岂有此理!全部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你们都给朕死,给朕——” 这场闹剧最后,竟然是皇上不给力,抗压力太弱。 在怎么都弄不死莫无归,自己差点被孙阁老的人弄死,小福星又迟迟不能过来护驾的时候,他气急攻心,双目赤红,竟然浑身颤抖,转而泄了全身心力一样,软绵绵倒下,腿脚抽搐几下,口眼歪斜,竟像是中风了! 照他这个年纪,平时玩的那些花活儿,用的那些药,说实话会中风,非常正常,几乎算是在意料之中。 这种病重在时效,发现时立刻救治,尚能缓解,迟了,厉害的大夫救还是能救回来的,就是以后别想当正常人了,器官受损不可逆。 可偏偏,没人立刻过去给他看。 现场群架这么热闹,大家看得眼花缭乱,谁知道他怎么了,没准就是气的躺下不想起来呢?太医们本就没几个有资格上殿,有资格上殿的,比文官们还脆弱呢,别说出手打架,躲都来不及,谁能那么有精力,有闲心,正正好发现辛厉帝中风了? 宋晚不一样,他看到了。 医者仁心,他也不是不想救,可这不是被缠着呢么?皇上你快走点心,命令你的人撤啊!你手指不是还能动,快点下令让你的人撤,你不撤,我怎么跳出去救你,你的人把我拦得死死的啊!你要非得自己找死,别人可拦不住! 现场就属范乘舟聪明,医术他只懂一点皮毛,看不出辛厉帝什么毛病,但是他不要太懂师弟,小晚这小表情,绝对有事,辛厉帝那表现……啧啧,来活了! 他心头一动,立刻钻进人群里,捏起嗓子喊:“致社稷遭难,民不聊生,昏君当诛!大家加把劲,为了孙阁老,冲啊——杀了辛厉帝,这天下只有孙阁老扛得起!” 孙阁老的人立刻开始冲。 孙阁老:…… 第103章 范乘舟喊完就跑,保证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他。 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对辛厉帝,他丁点好感都没有,天下这么乱,民不聊生,君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凡世道能好上一点点,但凡百姓能有口饭吃,互相扶持着能扛过灾年,他们师兄弟都不可能干这行。 至于孙阁老,他就更没好感了,彼此对抗局都玩了多少回,数次险中逃生,完完全全就是敌人,坑起来根本不必商量。 辛厉帝震惊,纵使动不了,说不出话,也第一时间用力瞪向孙阁老——你竟然敢! 孙阁老差点喊冤出声,怎么可能是我,我会这么蠢么! 但形势已经乱了,根本控制不住。 “护驾——” 人群中,唯有梅岁永动作精准,及时配合上这个局,上前保护辛厉帝。 辛厉帝已中风,他们又有遗诏在手,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之后岂不是水到渠成,何必再添罪业,非要杀了辛厉帝呢? 他还不忘暗示莫无归—— 你倒是快点动啊!做做样子护驾辛厉帝,只要一个动作,我就能替你吹! 莫无归没动,因为他背后有弟弟。 宋晚皱了眉,这边自己完全能应对过来……哥哥你怎么回事,非要在我前面戳着?不信我?梅岁永那眼角都快抽筋了,我都看懂了,你不懂? 算了,你不信任我,觉得我搞不过,非要自己在这应对,那我就去帮帮你吧。 他一个点地飞纵,跃向辛厉帝—— 弟弟帮哥哥护驾也一样!梅岁永你快点准备好,帮我大吹特吹! 他飞得很快,没看到周边流箭,莫无归对旁的都不在意,唯有弟弟,弟弟走了,他在原地做什么?当即点地飞纵过来,替弟弟拍飞那枚流箭,护着弟弟落地…… 不小心撞了下龙椅扶手,竟然吐血了! 莫无归保护的是宋晚,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的站位落点又太微妙,任何角度看过来,都会以为他保护的是辛厉帝! 作为一个流落民间,吃了那么多苦,被辛厉帝和孙阁老连连打压欺负的太孙,在这么危险的境地,竟还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愿意以性命保护辛厉帝,这个既是君王又是叔叔的血亲……这是何等仁善的心性,宽阔的胸怀,超绝的魄力! 再回想他平时做事风格,脾性及能力…… 所有人都心疼的不行。 “太孙不可莽撞啊……” “太孙千万要保重自己身体!” “什么太孙,这是储君!我听说先帝留有遗诏的!” 辛厉帝目眦欲裂,几欲吐血。 宋晚倒是不怎么担心莫无归,因前番箭伤太重影响,莫无归体内有淤血未清,一日未除尽,隐伤就一日不愈,一旦情绪波动,或与人动手烈度太大,就会引动,所以梅岁永才会帮莫无归求医,也所以,他前番在侧殿给莫无归施了针…… 他的那套针法行完,最后一步,就是排出所有淤血,让莫无归自己吐出来,只需要受一点外力,一点点就行,但当时形势不对,殿外突然有人要冲进来,这才没来得及,但也没关系,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任何时间排吐都不影响,现在莫无归自己吐了出来,这病算是完全好了,再不会有影响。 不得不说他这哥真是天命所归,什么时候吐不好,捡着了这个时机,效果拔群! “对……遗诏!遗诏在哪?” “哐当——” 突然一声巨响,殿上牌匾突然掉了下来,跟着坠下来的还有一个长条的檀木盒子,看起来年头久远,很有种特殊气质,像是……之前先帝偏好习惯的木料? 有人离得近,伸手就过去打开了:“竟然是……竟然是……先帝遗诏!” “若太子意外离世,则传位于太孙!” 先帝竟是临去之时,推测出了部分危险事实,越过还活着的儿子,传位给了太子妃肚子里的孙子! 宫中太医圣手不知凡几,太子妃肚子里是否男胎一早就有判定,先帝信任太子,也信太子亲选的太子妃,认为就算他不在,太子妃也能教出一个好孙子,承江山社稷,续大安盛世! 遗诏纸张泛黄,上是先帝亲笔,盖大印玉玺,这么硬的铁证,谁敢不信,谁敢不认,谁敢不从! 宋晚十分意外,看向大师兄,范乘舟在远处朝他丢眼色——别看我,不是我干的,我早就给出去了。 在确定莫无归身份的时候,他就想办法交接了。 梅岁永就相当满意了,遗诏辗转到手,他原本脑子里做了数个计划,要把这东西作为杀手锏,重重做局下争取一击即中,结果孙阁老非要在今日搞事,他这边一层层应对推进,双方拉锯,形势竟推到了如此—— 大好时机怎可错失?他当机立断,立刻安排各种掩人耳目的小动作,然后在此时,击中那颗摇摇欲坠的小钉子,让遗诏现世! 现场形势已然如此,人们眼看着马上要跪下了,孙阁老眯打手势,趁着时机,撤! 宫外孙家,孙伯诚既然在守孝,肯定不在宫宴现场,正好能在外面策应,他一早就收到了祖父传出的特殊信号,即刻就着手准备,举家一起走。 当然谁若不想走,可以留下,留下的人最终会是什么结果,孙家不会再管。 或许很久之前,孙家就早早筹备着这一天,家主令传下的瞬间,层层往下,像个巨大机关运转,一旦开始,便停不了。 因为孙阁老的退逃,辛厉帝明显的中风,救治要紧,宫宴草草结束,殿内大臣们帮着莫无归控制住现场,一个个开始忙碌,能做什么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梅岁永接手了禁卫军,从宫城布防到组织人去追跑了的孙阁老,忙得不亦乐乎。 莫无归原想亲自去,但是不行,他现在是即将继承大统的太孙,所有人心里的定海神针,而且他还吐血了,身上有伤!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走得了,被一群人跪地哭求必须好好养伤。 太医们已经把辛厉帝围起来了,轮流摸脉,轮流叹气,救肯定是救不回来了,但不能让人现在就死,得琢磨方子怎么治。 莫无归这边当然也检查过了,太医们话不多,开了方子温养,给出安静空间,建议他休息一会儿,待人都出去,宋晚过来给他把脉—— “没什么事了。” 你还敢装? 莫无归浅叹口气,坐直,握住他的手:“在生哥哥的气?” 宋晚拍开:“孙阁老的手段不会只这些。”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赶紧筹划你的大事去。 “他会寻谁,要做什么,我都知晓。现在的欲擒故纵,是为了之后连根拔起,清疮会很痛,可去腐生肌,新的天地才生机勃勃……”莫无归重新握住这只手,“陪我坐一会,嗯?” 宋晚还没说话,莫无归的头已经靠了过来:“累。” 宋晚从没听他说过累,或许他也真的没说过,一直以来都那么强大,无坚不摧,似乎连睡觉都不需要,这样的人突然展现出脆弱,怪让人推不开的。 莫无归:“你是不是知道了?” 宋晚撇撇嘴:“知道什么?” 你是太孙这件事?这还用问? 莫无归声音低轻:“我心悦你。” 当是时,窗子被风吹开,有雪花欢快飘进,三足兽鼎上的香云重重荡开,宋晚听到了屋檐下的清脆铃声,仿佛连心湖都能撞出涟漪。 莫无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视线总是被你吸引,心神为你跳动,偶然间回首,发现不是你爱撒娇,爱粘着我,是我想看你撒娇,喜欢你粘着我,与你在一处,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体验和感受。” “你看上去那般荏弱,却那么勇敢,分明该讨厌我,讨厌我这个抢走你一切东西的人,却一直都没有,你甚至还想保护我,时时处处替我周全,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柔软温暖,像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人想靠近,与你产生羁绊,只要让你习惯了,喜欢了,你就再不会跑了。” “我试着克制过,我能克制很多东西,拒绝很多东西……唯独想你这件事,克制不了。” 宋晚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不太想做太孙?” 想一直做娘的儿子,也是想用这种世俗枷锁困住自己,不要奢望不应该的东西。 莫无归闭了闭眼:“……是。” 他把头埋到宋晚肩上,呼吸间全是对方的味道,像雪,清冽微凉,又有一丝丝甜,像和娘亲一起度过的冬天。 “我想做为娘的孩子活着,她去了,我得让人记着她,她的孩子已经丢了一个,不能再丢第二个。” 宋晚心尖柔软,轻轻摸了摸莫无归的头。 莫无归:“我知道我是谁,我身上的烙印提醒着我,我有生而俱来的责任,我得去做一些事…… ” 第104章 虽然那些皇室废物让他觉得耻辱,丢人,但该做的事,他不会推脱,成长的痛苦让他挣扎,但梅家找来时,他没有一丝犹豫,该做什么就去做,该学的去学,该布的局就去布,发誓有一天必要清理整个朝堂,理出清明天地。 他接受他的命运,却不愿做帝王。 “我会忠于我的出身,忠于天地,但我也想忠于自己,想我死的时候,别人提及我的功绩,会提起我的母亲,宋葭。我不能对不起她,我这辈子可以做错任何事,独不能让娘亲失望。” 宋晚听懂了,这男人似乎有种特殊的献祭感,早打算好了去死,没想着要活,怪不得总是那么冷冽,拒人千里。 “所以你的名字……” “娘亲取的,”莫无归温柔呼吸落在宋晚颈侧,“她提醒我,随时都要谨言慎行,要忘了真实身世,才能无有漏洞。”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七岁那年‘太孙还活着’的生事借口,这些年辛厉帝和孙阁老其实一直都没停止过查找试探,为此派出的杀手此事不知凡几,他若有一分狷狂傲慢,绝活不到现在。 就连太子府前人呕心沥血寻找,他都没给过回应,直到这几年身边渠道打造的够稳,才开始慢慢接触。 宋晚:“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名字前,姓氏是莫?” 无归是不要归,莫无归,便是不要不归。 “她那么爱你,把你当做亲儿子,定然也希望你万事顺遂,想要什么,世间都能捧到你面前,”他看着莫无归,“她绝不会给你设限,不准你做什么事,她对你唯有祝福,盼你喜乐一生。” 莫无归心弦震颤。 宋晚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在七岁那年,就知道身世了?娘去世前,是不是告诉了你?” 莫无归声音微哑:“……是。” 就是因为知道了,才生厌世之心。 他现在已很明白娘的苦心,原本并不想在他那么小的时候告诉他,可又怕他不知道,之后被有心人利用,只能温柔的,切切的,尽量平和的告诉他,替他分析,让他自己想明白。 她其实很担心很担心,那时他还太小,心智尚未成熟,她遗憾自己没有时间了,不能再陪他长大,也最知他心性,预想到他之后状态,所以给他种了个心锚,用刚出生的弟弟牵住他,让他哪怕是背着这点责任感,也先认真活下去,然后在与弟弟的相处过程中重新长出血肉,挖掘出新的动力,成长为更好的自己,更有力量的人。 可惜意外陡升,弟弟走丢了那么多年,很久很久都没回来,他也……并没有长的那么好,成了糟糕的大人。 “我……明白了。”莫无归声音有些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宋晚觉得颈间有些痒,忍住了没躲:“所以你不必有愧疚,跟自己娘亲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他才是,对亲娘一点都不孝顺,说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了,都没想起过娘的意见……不过娘亲这么好,必然不是那迂腐的人,会在天上祝福他吧? 莫无归胳膊发力,把宋晚拥的更紧:“娘亲走的时候,笑着对我说,风雨总会过去,陌上花会开,你会回来陪我——” “我跪在她坟前想,若你不喜欢这个天下,不愿回来,先走一步去陪她了,我便替你们做守墓人,让这糟烂的天地为你们陪葬;若你还算喜欢我这个哥哥,愿意陪我共度风雨,想要风清日朗,想要畅快欢颜——我便可为天日,让世间繁华都奔向你。” 宋晚微仰着头,看到窗外红梅,心尖柔软:“我……” 他好像很荣幸。 “谢谢你愿意回到我身边,”莫无归手臂拥得更紧,“小晚,你要再放肆一点才好,放肆对待我,放肆使用我……” 放肆爱我。 第67章 他是鼠鼠哦 孙家乱成一团。 哪怕是筹备有序, 很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状况发生,想要迅速收拾细软离开还是很不容易的,有人害怕被扔下, 有人不明所以想留下, 有人不知道该不该走, 有人开始明抢别人的东西, 有人舍不得放弃积攒的财物……家大业大, 取舍很难,可若没了孙家这棵大树,同样很难。 高慧芸做为信息渠道相对敏锐的人, 孙伯诚在家中忙碌时, 已经知道宫宴上发生了什么,不由大为后悔。 原来莫无归是太孙!名正言顺,能登高位, 且完全有能力驾驭高位的人!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算用尽浑身解数,舍去脸面尊严不要, 也要攀住了这个人,莫无归实在不愿意,弟弟也可以的!她就说他的运气和眼光一直不错,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种境地,原来不是运气差或看错了, 是她错过了, 没选对! 可再如何懊悔都没有用,事情已经过去, 她现在该怎么选择? 高慧芸蹙眉沉思。 孙阁老确曾辉煌过,但现在已经老了,下面这些子孙一个都不行, 全家唯一能看的长孙孙伯诚,也是站在祖父搭建的完美体系上,心计本领还算可以,跟一路腥风血雨,从低处真本事拼杀过来的莫无归比,简直不能看,若此番孙阁老落败,孙家必亡。 她不算太看好孙家,但莫无归那边……说什么都晚了,错过已经错过了,单她对莫家兄弟做的那些事,莫无归不可能放过她。 她似乎并没有别的选择。 “……阿芸?阿芸?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孙伯诚回来了。 “没什么,”高慧芸低眉,做了决定,“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或可利用。” 她轻轻招手,让孙伯诚微低头,附到他耳朵,说了句什么:“……用这个点,帮祖父吧。” 孙伯诚一听这消息就乐开了花,双手捧着高慧芸的脸,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得贤妻如此,夫复何求!” 高慧芸闭了眼,任他亲吻。 她只能……背水一战了。如今高孙两家利益捆绑,根本解不开,保住孙家,才有高家,若不押上所有筹码,待莫无归上位,她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她再也不会是高门贵女,再也难享受今日的一切。 我也不想这样的……是你们逼我的! 你们兄弟被踩在脚下求饶时,希望你们别后悔惹了我! 高慧芸眼底阴鸷,她知道孙伯诚不是什么好人,之前不知道,苗氏的苦也让她看了个明白,但她高慧芸不是苗氏,她必能走出自己的路! 孙伯诚回屋,是通知高慧芸可以走了,该装载的马车已经驶离,该处理的人事已经处理,他们必须刻可离开。高慧芸并未多言,她该准备的也早已随车去,扶着孙伯诚的手起身,走出房间,快速上了马车。 家里哭喊声众,被‘壮士断腕’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抛下了,为什么主家要走,孙伯诚的护卫把这些追车磕头苦求的人踹开,车队浩浩荡荡,照计划一路往西。 因孙伯诚反应迅速,近街口时,正好汇到从宫里出来的孙阁老,祖孙二人对视一眼,满是默契,而今家中所有力量都在此处,必能冲出城去! 孙阁老抚须淡笑:“去到西山大营,迎吾新主! ” 孙伯诚:“是!” 不就是宗室子,他们之前各处下注的,不止一个! 途中路过一处宅子,灯笼精致,门楣不显,脸上不见太多岁月痕迹的美妇人倚门望远,看到随滚滚马蹄近前的人,眉心蹙愁,目含秋水,声音切切:“孙郎……” 是单氏,叫的是孙阁老,要不说偷情的人会玩呢,孙阁老这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被人唤一声孙郎。 然而往日情深意浓的孙阁老,像根本没看到她似的,眼皮都没撩一下,直接催马越过她,理都没理。 单氏白了脸。 她明白,她被抛弃了。她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但她当年没有选择,现在也没有,她本以为,孙阁老至少对她有一二怜惜,安排后路时总能看顾一些,未料连这一二分……都没有。 她的过往已经暴露,之后要怎么活呢? “娘……” 段氏扶住了母亲。 她也看明白了,刚刚在宫宴大殿,孙阁老没看她一眼,没为她挡任何闲言碎语刀光剑影,她还傻傻的帮他呢,以为至少是亲生父女,多少会看顾些,但一点都没有。 宫宴结束,莫无归并未拘着现场的人,一些人留下是愿意帮忙,想混个功劳,她却挂心着母亲,今日事情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揭开,孙阁老若不看顾,她们母女以后日子必然难过,可没想到她匆匆赶来,母亲也有幸见到了孙阁老,却是这般结局。 第105章 二人还没从失落的情绪中转回,前面队伍折回一匹马,是孙阁老的长随,他不是来挽救安排什么的,而是警告—— “夫人活了这么多年岁,总不是虚度,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若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阁老自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这是在威胁她们要灭口? 单氏愤怒,这长随她之前见过多少次,何尝敢这般同她说话:“你说话就说话,何必——” “别忘了你怎么爬上来的。”长随从上到下,轻佻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打马离开。 单氏呼吸一滞,几欲昏厥。 段氏扶住母亲,手指也忍不住颤抖。 她知道母亲是怎么过来的,更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天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活,想要活得更好,知道自己是工具,也愿意做工具,捆绑攀附住高山,去谋夺自己想要的一切…… “走,娘,我先带你离开……” “来人,拿下!” 两个人没能走得了,被关回了宅子,不让出门。 孙家要冲出西城门,尽管他们过来的速度很快,城门守将有自己的敏锐度,嗅到了宫宴乱象的不寻常味道,自要详细搜检拖延时间,马车要检查,文书要见章子,出城令牌这种那种都要看,顺便传令兵快速前往皇宫请示。 孙阁老怎会不知个中文章,本就没打算配合,直接硬闯,为了保证硬闯成功,把长孙从妻子高慧芸那里得到的信息直接用了出来—— “莫家走丢多年的小少爷宋晚,乃是玉三鼠成员,伙同其兄莫无归一起,欲谋朝篡位,逼杀皇上,简直狼子野心,惊世骇闻!老夫虽年逾古稀,也当担起男人之志,须立刻往西山大营请援,归来清君侧!而等谁敢拦,皆是大安罪人!” 城门一片哗然。 极致的安静中,孙家队伍抓住时机,踏马而过。 人们不是拦不住,是反应不及,忘了拦。 怎,怎么回事?宋晚……那位总是眉眼弯弯,笑容灿烂,莫家刚找回家的小少爷,竟然是玉三鼠? 因这事在京城算是个新鲜事,宋晚又不是在家里呆得住的性子,总是出街逛着玩,人还长得乖巧伶俐,看一眼就忘不了,很多人都认识他,当即讨论声众,市井随之震荡,掀起轩然大波。 声音隔着墙传到千家万户,段氏正留意外面动静,自也听到了,先是不信,后是恍惚,怎么可能呢?玉三鼠那种偷东西的货色,不应该相貌猥琐,行事鬼祟……怎会是宋晚? 不对,她是被算计了吧!宋晚既是那种人,必然早就抓到了她的把柄,但就是憋着不说,看着她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的布局……继而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宋、晚! 我经营多年,竟然是折在你手里么! 段氏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莫家,白老太太可惊喜了:“怪不得这么机灵,我怎么瞧怎么喜欢,小孩子就是得活泼些,难得他在外面辛苦那么多年,还能长出这么多本事,正心正念,德行佳笃,和他娘一模一样……站住!” 莫映局促站好。 白老太太坐下,瞥他一眼:“去哪?” “我有些担心,”莫映眉头皱得死紧,“这种事爆出来,孩子必得吃苦,我这个当爹的总得……” 白老太太哼了一声,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拄:“现在想起自己是当爹的了,以前干什么去了?” 莫映缩了缩:“我这不是怕给孩子生事……” 自己的小儿子,他怎么不疼,这个孩子是他和宋葭在世间唯一骨血,太重要,也太敏感,一触即痛,他之前实被莫琅这个假少爷伤的太深,在自己不能确定宋晚是否是那个人前,不大敢真的投入,怕自己扛不住,而且莫无归……有自己的计划,他帮不了忙,总不能拖后腿,遂一边醉生梦死,一边极力克制,克制到现在,也是真的忍不了了。 “孩子们有出息是好事,”白老太太语重心长,“没本事的大人不要随便担心,过去拖后腿。” “可是……” “没有可是,孩子真的应对不了,会找家里帮忙的。” “可他是……”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白老太太目光如炬。 莫映手缩了缩:“不敢。” 他一日父亲的责任都没尽过,哪里敢嫌弃孩子做什么行当?他就是担心。 白老太太视线掠过窗外红梅,神色柔缓:“所以相信他们就是了……做哥哥的,怎会眼睁睁看着弟弟受委屈?” 莫映:“可他们不是亲兄弟……” 白老太太叹了口气:“不是,就更不能让我们小晚受委屈了。” 正房尚且如此,偏院,莫琅脸色惨白,觉得天都塌了。 原来宋晚不是什么杀人狂魔,是更加吓人,气势更盛的玉三鼠!这些人什么都敢干的,连皇宫都不怕!大哥……大哥他还是太孙,是储君!先帝遗诏都拿出来了,眼看着是要登基为帝的! 老天爷……他是做了什么蠢事!这么好的一条通天大道摆在面前,他却眼瞎了似的看不到,不满大哥管束,不满大哥偏心,先前想从大哥手里抢东西,宋晚回来又想抢宋晚的东西…… 为什么,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不过三个字:不甘心。 他一直记恨着幼年变故,他从记事时就认为自己是小少爷,享受了小少爷的一切,也该永远享受,可莫无归揭穿了一切,他必须得让出位置,让出那些原来霸占的东西,所以他不服气,不甘心,觉得既然给了我,为什么不给彻底,为什么要拿回去?所以他要抢,要争。 他对莫无归是佩服的,是想要依靠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么优秀,他慕强,可就因为他不优秀,莫无归一点面子都不给,总也亲近不了,所以他生恨,生妒,生妄想…… 时至今日,以后可怎么办? 莫琅清楚的明白,自己大概不会有太好的未来了,之前所有筹谋,所有心机,而今全部化为乌有,以后乖乖的不惹事,也许大哥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他活着。 这辈子似乎已经能一眼看到头…… 算了,爱怎样怎样吧。 莫璎珞没那么多心思,震惊也是震惊的,但她现在,更担心娘亲。 宫宴结束,大哥和小哥没时间处理旁的事,祖母做主,让人把娘亲和外祖母关在那边宅子里,避免她们闹出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稍后再问大哥意思,看怎么办,她想过去看看……见自己行动不受限制,就偷偷溜出门,过去看了。 段氏看到女儿十分惊喜,拉女儿坐下,轻轻替她把鬓发抚到耳侧:“我就知道……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心疼我?我的乖乖,苦了你了。” 莫璎珞松了口气,见娘亲目光慈爱,拉住她袖子:“您先委屈两日,待大哥那边平完事,我过去求一求……以后您和外祖母日子可能不像往昔那般大富大贵,人人奉承,可也不会死,大哥不是那么凶残的人,我陪着你们,咱们一起好好过,好不好?” “好……” 好不了一点。 段氏眸底闪烁,就是因为不甘心过不好的日子,所以才汲汲营营,一路艰难攀爬到如今地位……她也曾是懵懂少女,也曾心软柔善,她抛弃了那个软弱的自己,现在如何能回得去? “娘都听你的,但你能不能先帮娘一个忙?” “娘你说。” “娘是莫家三书六礼娶进门的,至今仍是当家主母,他们到我跟前,也得唤声母亲,”段氏微微眯眼,“娘亲没别的要求,你帮娘传个话,请他们来见娘一面好不好?你大哥也好,小哥也好,不管是谁,让他来见我一面。” 莫璎珞在母亲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暗芒,倏的松开手:“你想做什么?” 母女间太熟悉,就是这点不好。 “娘还能做得了什么?”段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璎珞啊,你得知道,我待莫无归宋晚称不上好,做当家主母多年,也并未给莫家带来任何助益,反而多有消磨,莫无归若上位,不可能容得下我……孙家好,你我才能好,世间唯有血缘是割舍不掉的。” 只要她能为父亲立个功,只要父亲能成功,她的日子还能和以往一样辉煌,不,会比以往更辉煌,她或许能成为公主! 莫璎珞忽的站起,失望地看着她:“可是我不姓孙,我姓莫!你身上有孙家的血,我身上却流着莫家的血!如你所言,世间唯有血缘割舍不掉,我为什么要坑害自己父兄!” 段氏死死拉住她的手:“你要帮娘!” 第106章 莫璎珞垂眸,失望至极。 长大好讨厌,世间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亲人不像亲人,一次次把最重要的人越推越远。 她本想好了去跪求大哥,大哥不算心软,但一向讲道理,小哥虽归家时间不长,和莫琅吵的凶,但从未苛责过她,看向她的眼神总是柔软,颇多照顾,她相信只要她求的东西不过分,会被允准的…… 可现在,她心软不下去了,她的娘亲,到这一刻,还想利用她。 “娘,我送你和外祖母到庄子上吧。” 之后如何,等大哥处置。 她作为女儿,能做的不多,至少可以看护她们,不要再犯错,日后青灯古佛也好,禁拘家庙也好…… 莫璎珞泪盈于睫:“……女儿会照顾你一辈子。” 段氏瞬间皱眉眯眼,面相都变凶了:“莫璎珞你是白眼狼么?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让你背叛我的么!” 莫璎珞不管,顾自吩咐人准备马车,送段氏和单氏去庄子上。 …… 宋晚玉三鼠身份的暴露很快传扬遍京城,玉三鼠三个字本就带有奇妙色彩,所有人都很关注,这个消息出来,几乎整个京城都在寻找宋晚身影,迫切的想看到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同伙都有谁! 聪明人更明白,这是孙阁老的手段,用来攻击莫无归的—— 你占据正统,有先帝遗诏是不是?那你身上就没有污点了么?玉三鼠是什么人,坑蒙拐骗偷抢打砸无一不做,你有个这样的弟弟,怎么可能立身很正?没准连遗诏都是造假的! 窃钩者诛,窃国者王,你我都是想谋朝篡位的,谁比谁高贵? 梅岁永第一时间在辛厉帝寑殿找到莫无归,他现在正在‘看望关怀’叔父身体:“怎么办?” “你说呢?” 莫无归慢条斯理指了指不远处那张椅子:“我都已经决定坐到那个位置了。” 若还不能护住自己最紧要的人,那这个位置有何意义? 梅岁永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办不了也得办!绝不能让莫无归撂挑子不干! 他疯了似的找宋晚,却发现找不到,哪哪都没有! 可要了亲命了—— 天爷啊,小少爷你到底跑哪玩去了! 第68章 哥哥别不开心 宋晚去哪儿了呢?他跑去天牢自首了! 外面动静这么大, 转眼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怎么可能听不到?料想是有人推波助澜,孙阁老派系明显把他当成了攻击莫无归的工具, 玉三鼠身份一出现, 便再也无法回归可怜乖巧小少爷的日常。 怎么破这个局, 当然是要先平息一些怒火……虽然他并不觉得百姓对他们有什么怒火。他们干的事从来不危害百姓, 过往口碑杠杠, 百姓最多是不方便包庇,绝大部分都是偏向他们的,民间舆论很好导向, 至于朝堂风雨, 苦肉计绝对是不二之选。 他宋晚,莫家失踪多年,漂泊在外的小少爷, 受尽苦楚,活不下去选择做玉三鼠, 尽管学了些旁门左道的本事,却始终心怀善念,一点都没长歪, 嫉恶如仇,时时处处都在帮助穷苦大众! 而今刚刚归家, 唯一的兄长成了太孙, 摇身一变即将继承大统,有了这么好抱的金大腿, 过往身份却突然被翻出来,他宋晚没有选择哭闹,以母亲养恩逼挟太孙庇护, 反而认下身份,自首进天牢,不想连累任何人! 此等深明大义,德行佳笃,不慕权贵,不恃宠生骄,试问天下几个人能做到! 而他本来是个贵家少爷,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呢?究其根本,不过是十九年前辛厉帝和孙阁老搞出的那档子‘追找太先孙’的戏码,他是母亲为了保护莫无归这个太孙,才流落在外的,一直吃苦,过得很惨很惨,惨绝人寰,差点活不下去! 宋晚就不信,将过往剖析,将自己剖白,诚恳真挚至此,还会有人想杀他,老天爷都会看不过去的! 范乘舟和言思思并未暴露,没必要跟自己一起,别人只是要个工具,哪个工具会比他趁手?何必非要有难同当,叫人一锅端? 再说,也不会很苦的,不说他们自己本身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圆滑本事,他现在好歹是个贵圈少爷,还有个成了太孙的哥哥,谁敢不给点面子?这对别人最危险的地方,对他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 “我哥会捞我,包的!” 宋晚拍着胸脯跟范乘舟和言思思打包票,那男人都说喜欢他了,还不尽点力? 他连选地方都很心机,没去督察院,那是他哥的直系势力范围,得避嫌,不能叫底下人难做,还给外人理由参他哥公权私用,玩忽职守;也没去刑部大理寺,谁知道这些部门有没有孙家人的钉子,万一磕伤碰伤了怎么办,他可是个娇气小少爷。 天牢就很好了,是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政治属性高于衙署权责,要看天子眼色行事的,说白了皇帝才是真正主管,现在辛厉帝中风在床,话都说不明白,阁臣不方便顶着‘皇上示下’做任何操作,莫无归又没上位,这里现在是个模糊地带,哪怕为了日后不被清算,狱卒们都不敢怠慢他。 宋晚高声放话承认身份,表示自去天牢枷囚,等待判决,主动又配合,尽管外面形势不明,谁都想静待结果,可天牢都被点名了,哪好玩忽职守不干事,很快,有磨磨蹭蹭的狱卒过来,有模有样的押送。 鉴于人犯非常配合,又大雪路滑,风遮视野,为免不必要的滑倒摔伤风险,暂不上枷镣,让人犯自己走。 宋晚走得稳极了,身上披着他哥之前给做的毛毛披风,一点都不冷,还能跟路边的人伸手打招呼—— “大家都回吧,我没什么事,外边这么冷,可别冻坏了……” “诶老爷子您可别往前挤了,您要不小心摔一跤,回去您孙子得多心疼!” “唉那小孩!说你呢,扎红腰带穿虎头鞋绑冲天辫的那个!不许再疯跑了,再淘气当心回去你娘揍你!” 他一边走路,还能一边帮忙维持秩序,在看到一个小孩真的被挤出来摔地上,快要被熊孩子踩到时,直接一个勾手小翻身过去,把孩子拎起来,塞回给孩子娘,又利落飞跳回来,笑眯眯冲着‘押送’他的狱卒微笑:“你们放心,我不跑。” 狱卒:…… 围观百姓不由心疼。 “他还是个孩子啊……” “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还心这么善,从没干过坏事……最坏最坏,也不过是跟高国舅孙阁老他们作对,这能是坏事么?” “我见过这个哥哥的,他帮过我……” “也帮过我……” “也帮过我……” “凭什么好人没好报啊!” 一路平安进了天牢,没有任何波澜。 牢里竟然也很清爽,宋晚看的不要太清楚,和上回完全不一样,处处都很干净,没有很难闻的味道,看不到恐怖吓人的刑房,也没人拎着沾血的鞭子出现,各处明显被收拾清扫过,整理的像模像样…… 妥了,听到他要过来的消息就已经这么上心,想必饭菜都会配的不错。 对比上次劫狱时的体验,宋晚不要舒服太多,比如他最后被引到的房间,被褥竟然都是香香软软的你敢信? 天牢再贴心,也不至于贴心到如此地步吧? “小公子可还满意?”随着灯盏照路,梅岁永捧着手炉走近。 宋晚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眉眼弯弯,笑容灿烂:“你来啦!” “当然得来。” 梅岁永把手炉塞给他,眼底难得透出两分幽怨,第一次意识到莫无归没说瞎话,他这个弟弟……偶尔确有几分让人头疼。 聪明是真聪明,机灵也是真机灵,决策下的当机立断,行动也果决无拖拉,就是太果断了,他这紧跑慢跑都没跟上,根本阻止不了弟弟动作,加快速度跑出殿门,弟弟已经在大街上维持秩序拎小孩了。 无法,他只能运着轻功提前到这里,盯着人收拾,至少保证弟弟住的舒服,住的开心,不然回去莫无归不干了怎么办? 宋晚多机灵,立刻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怨念,拳抵鼻前清咳了一声:“我哥……没给你压力吧?” “你说呢?”梅岁永怨念更深。 宋晚乐了:“别这么严肃嘛,你就好好劝劝他,我来这一趟是好事,很多麻烦可以迎刃而解……” 梅岁永当然明白。 再能安排布置,牢房仍然是牢房,能舒服到哪里去,谁家好人愿意住牢房?弟弟选择吃的苦,都是为了哥哥好。 第107章 他长长一叹:“想吃什么?晚上我让人给你送来。” 宋晚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锅子行么?用大骨熬汤,再给我来点切的薄薄的牛羊肉,冻豆腐素三鲜都来些,再配点果子酒,不是我说,宫宴那菜式真不行,就是看着好看……” 梅岁永笑出声:“行,都给你备上。” “能洗澡么?”宋晚看了看左右,安静无人,还有遮挡,好像难度也不大。 梅岁永:“我给你准备一个超大浴桶,让你泡得舒舒服服。” “那……香薰?” “没问题,保证你衣袖生香,被衾宜眠。” “炭盆……” “给你多搞两个,夜里还让人给你检查更新,保证不扰你好梦,还能让你暖暖和和。” “行吧,”宋晚眉眼弯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今天闹腾的有点累,你帮我转告我哥,我要睡个好觉,大约无瑕同他聊天,让他乖乖办事,好好休息,别来扰我。” 末了,还扔了个东西给梅岁永:“宫宴上顺的,今天也就这小玩意儿合胃口,梅兄尝尝……唔,你回去也好好休息,忙累这么一天,多难挨。” 梅岁永安排好一切回宫,瘫在莫无归对面的椅子上:“你还真是有个好弟弟……” 他从袖中转出个小东西,圆溜溜,红澄澄,也就婴儿拳头大,是颗南方进贡的小桔子,一看就很新鲜,柔软润泽,肯定很甜。 “哪来的?”莫无归心间一动,直接抢了过来。 梅岁永啧了一声,暗叹真是默契:“弟弟给我的……专门从宫宴上挑出来留的哦。” 莫无归直接昧下,随手从桌上果盘里拿了颗大很些的甜橙扔给他:“换。” 梅岁永啧了一声:“小气。” 其实宫里有什么东西,他们都知道,但‘弟弟严选’,明显不一样,且不说弟弟会挑东西,这方面尤其有品位,只说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留下来给谁……这份心意,就足够甜了。 梅岁永不挑,有什么吃什么,甜橙也很好,个大:“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莫无归摩挲着掌心袖珍小桔子,舍不得剥开:“你不是去布置了?” 梅岁永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布置是布置了,时机怎么选?” “盯住西山大营的人,”莫无归面无波澜,“远方的客人一到,即刻动手。” …… 短短时间内,舆论发酵,里里外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一个往外飞,这个除夕夜,京城算是过得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知道了莫无归在做什么,辛厉帝在寝宫救治,人没死,活得好好的,太医针剂方子都换了几轮,皇宫禁卫军由莫无归接手,无论城防还是朝堂,他都捋的井井有条,明明白白,搞出这么大的事,愣是没一个无辜人受伤,场面全能控制得住。 反观孙阁老,话倒是说的好听,手段也使的高端,可他携家外逃,所有财富都跟着转移,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阴森鬼气的,明显是要造反啊! 这要站谁,还要考虑么? 反正京城大批官员都选择站到莫无归这边,直接表态,都不带犹豫的。 有些信息灵通,或收到密令的人,已经行动起来,不顾夜色寒侵,迅速投入工作,时刻注意西边消息。 在最为寂静,处处紧绷的夜色里,莫无归换了衣服,一路悄无声息,去了天牢。 宋晚这里还挺热闹,全然没有牢房应该的静肃惨淡,小郡王来看他了,拎了一堆吃的,正好陪他吃锅子,两个人饮着果酒说着笑话,被炭火熏的脸上酡红。 “……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小晚你放心,外面我都安排好了,连纨绔都不敢说你一声不好!你安心在这呆着,用不着两天,你哥指定心疼,必放你出去,到时我带你去玩,紫玉堂百花楼随你挑,这两家的酒都好喝!” 宋晚:“……百花楼?” 紫玉堂是万万不能去的,叫思思姐逮着,定有一番好打。 他刚刚洗过澡,小睡了一会儿,现在正精神满满,除夕辞旧岁,有酒,有友,怎不畅快? 小郡王还贼眉鼠眼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就算你哥心狠,我也有办法捞你出去……” 莫无归:…… 脚下‘不小心’用力,踩出了异响。 小郡王一滞,悄悄看了这个方向一眼,突然饮尽杯中酒,站起来:“那什么,我想起我家中还有老爹要陪,要不今儿先到这,我先走了?” 宋晚:…… 你是现在才突然有爹的么!刚不还说家中长辈年纪大了,受不得吵闹,今夜实是无聊,专门过来一醉方休的! 他看不懂小伙伴这个操作,也留不住小伙伴的人,手刚伸出去,小伙伴像被鞭炮惊到的兔子似的,生怕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嗖一下跑了。 不过很快,他懂了,完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因为莫无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男人看着和以往一样,身形高大伟岸,气质疏淡肃冷,看上去很可靠,却很难让人靠近,又和以往不一样,多了几分威严,分不怒自威的贵气。 是衣服?还是身份的转换? 宋晚不知道,但明显整个天牢的氛围,都因为这个男人的到来,更加安静。 这样的男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心上人。 宋晚想着想着,突然乐了,拍拍身边的位置:“你不忙?” 莫无归掀袍坐下:“来陪你守岁。” 忙与不忙,除夕都很重要,这是他跟弟弟过的第一个年,弟弟非要到这种地方来,他当然也得来。 “正好有酒有菜……”宋晚看着莫无归从背后拎出的食盒,“你也带了?” 莫无归打开食盒,把菜品一一摆到桌上:“宫宴你没吃多少,想是不合胃口。” 只是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个锅子,梅岁永没同他说,小郡王也不请自来,没同他请示。 宋晚多机灵,立刻把锅子前菜推远:“不吃这些,一点都不好吃,我要吃哥哥亲手带来的!” 反正……也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 要不说哥哥懂他呢,带的全是他爱吃的,尝一口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这个好吃!唔这个也好吃!哇这是什么果子露?怎么会这么好喝!难不成是贡品?咦这个果子也好吃,超甜的,哥哥你也尝一口——” 他不但自己吃,还喂给莫无归。 莫无归尝了一口,眉头皱起,再看宋晚,哪里还有之前的乖巧笑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呸呸呸——哈哈哈哈哈!” 这果子根本不甜,超级超级酸。 自己忍着酸,还要骗他吃。 莫无归咽下果肉,拿帕子帮宋晚擦嘴:“促狭。” “嘿嘿……” 宋晚扑了过来,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搂住莫无归肩膀,抱了他一下:“哥哥别不开心,嗯?” 莫无归大手扣住对方一触即离的腰身,扣的很紧:“你觉得,耍个赖就能过去?” “我这不是想着这招能一劳永逸么,”距离太近太近,宋晚觉得脸也烫,耳朵也烫,浑身没一处对劲的,小小声讨饶,“就到这住两天,出不了事,你到时编个瞎话,比如就说我是你的……” 莫无归:“你本来就是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宋晚声音扬高,可莫无归突然欺近,很近很近,好像下一瞬就能亲到,他近也不是,退也不是,嗓子突然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总之脑子和脸耳朵一起,好像烧坏了。 莫无归轻笑了下,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唇边:“来尝尝这个。” 宋晚下意识张嘴,嚼—— “呸呸呸,苦的!” 莫无归笑声更大。 宋晚睁大眼睛:“好哇你故意的!你还敢说我坏,明明你更坏!” 莫无归拥着他:“小时候我挑食,娘亲就是这么治我的。” 用各种方法骗他吃。 宋晚后知后觉:“怎么和我一……” 莫无归:“对,和你一样,你的性子也很像她。” “那你完了,”宋晚又得意了,“你要不一辈子对我好,你都不敢死,小心娘亲不放过你。” 莫无归低眉,眸底柔软:“是,还请小晚发发慈悲,多给哥哥机会。” 宋晚定定看着他。 莫无归:“怎么这么看我?” 宋晚眼底透出几分狡黠:“哥哥你好像有点好欺负诶。” “所以,要欺负我么?”莫无归欺近,“我可允你多欺负一点。” 他微微垂头,喉结滑了下,映出完美轮廓线条,眼睛深不见底,好像在诱人抬头靠近,只要动一下,就能吻上。 第108章 宋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由自主抬头,又不由自主后仰,难耐又羞涩。 莫无归大手轻抚他后颈,声音低哑:“哥哥是不是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更放肆些?” 宋晚眼角绯红,眸底微茫,下意识舔了舔唇:“怎么……放肆?” “学不会?”莫无归扣住他后脑,吻了上去—— “哥哥教你。” 第69章 我们会走很久很久 外面风雪侵寒, 高高铁窗都上了霜,房间里相拥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意,温度不断攀升。 宋晚听到了夜晚寒风呼啸的声音, 送飞雪落梅花却颇显缱绻, 温柔的簌簌声响似落到了自己心田, 不由心花绽放, 颤颤巍巍打开自己, 承接对方给予的所有。 濡湿的唇,燥热的手,触碰间的轻颤……呼吸忘了节奏, 憋得脸通红。 莫无归轻笑一声, 松开他,哑声提醒:“呼吸。” 冷冽的空气瞬间进入鼻腔,宋晚觉得活过来了, 深深呼气—— 还没喘匀,又被莫无归吻住。 这一次他亲的一点都不温柔, 就像外面的暴风雪,充满了侵略,霸占所有方寸的霸道, 大手死死扣住他后脑,不允许逃离半寸, 仿佛怎么占有都不够, 欲壑难填,野望从生。 他的哥哥, 好像也没那么好欺负…… 宋晚察觉到危险,他是不是……放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猛兽? “小晚……晚晚……” 莫无归声音低哑,情不自禁的掠夺, 又提醒自己克制:“我的……” 克制不住,便强行停止了这个吻,将人拥在怀中,埋在对方颈侧,深深嗅闻。 宋晚任他抱住,乖得不得了,怕动一下……对方更不得了。 今晚刺激已经够多了。 “你……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猜莫无归一定没有好好吃饭,今日宫宴他没怎么吃,莫无归作为舆论风暴中间的人,更是没时间没心情享用,所有事情都发生的太快,后续浪潮那么繁杂那么多,莫无归估计连坐下喝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别看这个哥哥对他照顾无微不至,吃穿住行样样打理周到,细节一处不落,对自己其实一直不怎么上心,他之前把脉就发现了,莫无归的毛病不单单是肺腑血瘀,还有脾胃不和,一看就常年不好好吃饭,好在还年轻,这样的小毛病甚至不需要吃药,只要日常注意三餐规律,很容易解决。 “你看你拿来这么多好吃的,”他抬眼看莫无归,轻声劝,“咱不能浪费不是?” “好。” 莫无归深深看了他一眼,真的开始吃了。 只是并没有放开他,右手拿筷子吃东西,左手抱着他,让他坐在他腿上,不准离开,而且吃一口饭,看他一眼,吃一口,看他一眼,好像他是什么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看着就下饭。 我有那么秀色可餐? 宋晚伸手,按着莫无归的脸迫他转头:“不许看我。” 脸都要被他看烫了! 莫无归吃的快速又沉默,不多久,重新把宋晚抱进怀里,没别的动作,就这么抱着,不肯放,好像想抱一辈子。 宋晚感受着颈侧温热呼吸:“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对方大手扣的更紧:“我有的东西不多……” 宋晚:“嗯?” “所以很厌恶失去,”莫无归轻轻抚着他后颈,“日后你当谨记,任何时候都要珍重自身,没什么值得你去牺牲交换,宇宙苍穹,黄泉碧落,唯你最珍贵。” 宋晚怔住。 莫无归轻咬他颈侧:“记住了?” 宋晚声音颤抖:“记……记住了!” “所以……”温柔舔吻往上,莫无归叼住他耳垂,“这次能不能乖乖的……在这里等哥哥?” 痒得有些难耐,宋晚得极力控制,才能让自己不要发出可怕的声音。 莫无归:“回答哥哥。” “可以……” 宋晚软成一团,再一次被莫无归的吻淹没。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度的除夕夜,人团圆静待喜,他们守岁守了很久,爆竹声中,用缱绻的吻迎接新的一年,自此以后,再无漂泊孤影,再无漫长寂夜,每一天都变的无比期待。 …… 年初一,大雪整日未停。 好在年节闲暇,百姓们没什么事做,在温暖的家里猫冬,享用积攒了一年财忙的丰富食物,激情串门吹牛。 “你听说没,那玉三鼠……” “太孙才是真胸襟……” “京城没乱起来真是太好了……” “可恨那孙阁老……” “若是咱们能帮上忙就好了!” 瑞雪兆丰年,处处红红火火,连冬麦上覆的雪都比往年厚,期待春来厚积薄发,唯西山大营一片死寂,气氛肃杀。 营外被悬挂的尸首又添了一具,是欲叛逃的士兵,孙阁老雷厉风行,巡查极严,不允任何人不听话。 紧绷气氛持续到夜间,终于有斥侯来报:“到了!密王殿下到了!” 孙阁老亲自携众人前去迎接,纳头跪拜:“老臣参见密王殿下——” “孙阁老,何至于此啊。”来人亲手扶起他,长长叹息。 孙阁老痛心疾首:“臣老了啊,耳聋眼花,无法再助皇上维系江山社稷,今有贼子冒充太孙身份,意欲谋朝篡位,皇上被他们挟持,不知生死,老臣……老臣勉力支撑至此,往后一切都要靠您了! ” 密王是先帝当年最小的儿子,今年也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 他也的确很壮,虎背熊腰,肚子滚圆,眼底混浊,一看就是被酒色坏了身子:“外面的消息本王都听说了,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孙阁老既已有对策,本王自会助你厘清京城阴霾,还天下太平,不过本王只是闲王一个,手里没什么……” 孙阁老:“殿下放心,一应准备老臣都会安排。” “那就有劳孙阁老了。”密王眼底有掩不住的兴奋,浓浓的贪婪和野心滋生。 高慧芸在后面看着,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孙伯诚袖子:“你们真觉得……他能行?” 孙伯诚手负在背后,握住她的手:“能行的不是他,是我们。” 他要真能行,杀伐果断,能平天下事,能齐万民心,孙家还怎么上位? 不过是工具罢了。 西山大营很快开始动作,孙阁老收拢的兵将马上调动部署,自家私兵严阵以待,在外部厢军未能及时到达的时间里,各种舆论战火也得安排,比如编出十宗大罪,历数莫无归的过错,什么不敬嫡母,不认段氏养育之恩,不孝不悌,太孙身份存疑,当年一切根本说不清楚,有谋朝篡位之嫌,遗诏造假,利用玉三鼠布下谋局编造事实……再加上往昔办的案子,诛杀的贪官污吏,现在全部成了排除异己的手段,是故意嫁祸,那些人反而是无辜的了。 总之颠倒黑白,声量巨大,连编童谣散布市井的招数都使上了,势必要打击莫无归的气焰,让所有人存疑,最后再抛出自己手里的密王—— 太孙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密王是先帝幼子,一直在封地,是所有人都能确定的事! 真是谁听了谁沉默。 心思简单的人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策略,只觉孙阁老荒谬,之前在宫宴大殿上指莫无归是太孙,不是他亲自给的证据么?怎么现在又变了? 虽说皇宫里发生的事,外人不应该知晓,但那么大的热闹,参宴的人那么多,除了少爷公子夫人小姐,也是有下人看了整个全场的,宫里并没有给出谨言慎行警告,谁有八卦能憋着不说?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犄角旮旯里的街巷百姓都听说了! 心思不简单的人更明白这是在唱哪出戏了,孙阁老占了西山大营,还请了宗室血脉镇着,在想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京城要危险了! 所有人眼巴巴看向莫无归,等着他的指示。 莫无归没有指示,只一味稳固城防,保证百姓安平。 所有人:…… 太孙你倒是上点心啊!反贼都这么打到脸上了,还不出兵镇压么?到时候人打过来怎么办! 大家急得没辙,开始帮太孙找理由,也对,太孙德行佳笃,深谋远虑,治世理念似乎是‘仁’,胸襟似海,又怜爱百姓,不愿看到无辜人枉死,大约是在想找一个万全的法子? 再说宫里还有个只中风,没死过去的辛厉帝呢!在位时无丝毫建树,这时还不肯死活着拖后腿,太孙权责有限,想必处处掣肘! 第109章 那眼下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大家愁的不行,也不知人群里谁先想出来的法子,说‘不如去把虎符偷了’……他孙阁老不是想调兵造反,虎符没了,他能调动得了哪个兵? 众所周知,士兵动作看长官,长官动作看将军,将军动兵必用虎符,真的打起仗来,士兵们可不知道大人物们有什么交锋,敌情现在又是何情况,只服从上官命令,而上官命令以虎符为信,没有虎符,便不是正经军令,没人会听。 所以这东西很关键啊,没了它还打什么?孙阁老直接败了,太孙直接赢了! 大家原本开玩笑般话赶话聊,后面越来越觉得……这方向好像有点靠谱? “可虎符这么重要,姓孙的一定看得很严,谁能有这个本事偷到?” 新的难题来了。 大家一起愁,一起想办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论,越来越觉得这是最好的以小博大,没什么伤亡就能得到好结果的办法,届时只要太孙一喊,万民俯首……天下已定! 可谁去偷呢,谁有那么大本事在千军万马的军营里来去自如,还能把最要命的虎符偷回来呢? “不瞒诸位,我想到了一个人选……” “老天保佑,我也想到了合适的人……” “我也想到了!” 大家对了个眼色,立刻领会到彼此心意,讳莫如深,怎么没这么大本事的人呢?玉三鼠啊! “我听说他们曾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走方县官印,让衙官审案硬生生推迟了三天,他们就在这三天内,极限奔走寻找证据,最终还真的智取乡绅恶霸,还了苦主清白……” “你这算什么,我听说刘州有商队被劫,占山匪帮人多势众,极其厉害,玉三鼠也敢接单,然双拳难敌众手嘛,你猜他们怎么搞的?先偷了大当家身上玉环,涂了脂粉‘掉到’庑廊角落,让他夫人以为他在外面养了小的,伤心难堪准备捉奸;转头又把这大当家夫人的折枝鎏金钗偷了,在她出门暗查丈夫‘奸情’时,让大当家发现她背着人出门,数年珍视从未离身的,他们的定情信物折枝鎏金钗都不戴,必是外头去偷野汉了……” “这事我也知道!就是偷了两件紧要之物,离间了匪窝大当家夫妻之间的感情,诱两边分别秘密操作,寻找并布置捉奸戏码,都背着人隐匿身形悄悄外出,都以为自己理直气壮,拉了自己派系的手下帮忙……所有人齐刷刷出山,山直接空了,玉三鼠不费吹灰之力进去抄底,不但带出了商队被劫的货物,还得了一大堆匪窝资财,最后山匪还因为损失太大,抓不到玉三鼠,自己内讧分裂,自己把自己干没了……” “还有跟高家孙家有来有回的对峙挑衅……哪一回差了?” “长街顶着危险护送唐镜,雪日冒着追杀劫顾小将军囚车……忠肝义胆,高超本领谁没看见!” 所以是不二人选! 那还不快点去请,立刻就—— 老天爷,请什么请,你们这群坏人把人逼进牢里去了! 人过得那么苦,那么难,还坚守本心,干着于百姓有利的事,你们却叫破秘密,逼得人自首,自己进牢里等判刑了! 啊这…… 很快,民间开始替玉三鼠请命,官府开始摇摆,舆论几乎每个时辰都能翻个花样。 范乘舟和言思思很满意,他们从干这个行当起,就被师父耳提面命立了不知道多少规矩,多年努力怎会白费?民间对他们的态度从来没坏过,甚至不需要他们多努力,只要小小开个头,有些事就能水到渠成。 小郡王也很满意,他就说他平时纨绔也不是白玩的吧?关键时刻还是能顶上大用的!要知道能当纨绔的人,必是家里非富即贵,且万般疼宠的,纨绔要的不多,只是一点点小事而已,都不用顶嘴挨板子,撒个娇缠个人,各府老太太老太爷逼着,下面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就都得表个态! 梅岁永也很满意,都没怎么让他花心思推动,事就成了呢,这是天意啊! 待一切准备的差不多,再不去找人下面都要造他的反了,他背着手悠哉悠哉,去了天牢。 “……所以你敢不敢去?” “就这?”不就偷个兵符,宋晚有什么不敢的,“我最擅长了!” 他当即摩拳擦掌,眼睛放光,谁想出的主意,绝妙啊! 梅岁永:“我的人会配合你……” “不必!”宋晚打开牢门就往外跑。 梅岁永僵住:“你哥——” “叫我哥放心!” 宋晚嗖的跑了,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梅岁永:…… 完蛋。 弟弟这么好的轻功,谁能追得上!这在眼皮子下跑了…… 他赶紧回宫,报给莫无归。 莫无归批折子批的脸都快黑了,一听这消息,直接黑完:“准备行动。” 梅岁永:“不,不等了?” “要等也可以,”莫无归起身,“你自己等。” 梅岁永:…… …… 宋晚很快和范乘舟和言思思会合,二人早在标记地点等待,知道他很快会来。 “换上这身——” “匕首袖剑暗刃都带上——” 师兄师姐一边帮他装备,一边仔细打量,还行,没瘦,看上去多了几两肉,瞧这养的不错。 宋晚狐疑看向他俩:“……你们想的主意?” 二人齐齐摇头:“不是。” “我们只是推波助澜。” 宋晚立刻明白了:“是我哥?” 范乘舟颌首:“你在牢里可有受苦?他欺负你没?” 言思思:“本想去看你,但周围布防实在太严,你哥那脾气……啧。” 宋晚嘿嘿一笑:“要不咱先干正事?” 这模样哪像是吃亏的样子?小脸都快开出花了! 范乘舟轻轻按了下师弟的头,前方带路,去往西山大营。 一边走,一边介绍大概情况。 西山大营本是驻扎京畿,护佑京城安全的坚固防线,依城外山脉而建,固若金汤,易守难攻,为友方当然让人倍感安心,为敌就有点闹心了,基本没什么薄弱的地方,行动需取巧劲,最需要知道的就是士兵巡查路线,换防时间……此处首领名郜守,将军职衔,过往却很低调,遇事几乎没出过头,是以京城人都不熟悉,此间兵符现在他持一半,另一半在孙阁老身上。 范乘舟和言思思多机灵,早料到会有此刻,提前把消息全都打听清楚了,还找来份西山大营防图,谁的房间位置在哪都知道。 宋晚怀疑行动这般如有神助,一定有人暗中帮了忙,不管他哥那个闷骚霸道性子,还是梅岁永那个狡猾狐狸,都不可能冷眼看着,遂这些信息必然真实有效。 既然如此…… “反正都要偷,不如凑个整?” 两个半边一起偷到手,遇到事情岂不是能直接调派整个西山大营的兵?到时候还有什么好愁的! 三人对视片刻,立刻同意,接下来兵分两路,范乘舟和言思思去西安守将郜守那里,宋晚则去孙阁老那里。 范乘舟和言思思已经准备了好几天,坑蒙拐骗威胁利诱各种手段齐下,郜守的个人信息已掌控到位,此人看上去圆滑低调,没有什么弱点,或者弱点早已因孙阁老的缘故转走,似乎已无坚不摧,但他应该是个野心不大又很惜命的人,如果很有野心,不会不上进,如果不惜命,不会低调至此,硬抢他的东西并不是好解法,不如……连人带兵符一起掳走。 对这种人来说,你让他看清形势,他会比你更知道该跪谁,现在非逼得人动手把事情闹大,搞出一堆伤亡,不如稍后让他自己站队,若计划成功,他本身出现,拜服太孙,再加上兵符的力量,效果只会更震撼。 怎么悄无声息的把人掳走,就需要武功智慧一起配合了…… 嗯,还有下药。 弟弟总说自己学艺不精,很多病还不会治,但配出来的迷香效果是真的好,每回改良都劲更大,味道更浅,时间更短,神不知鬼不觉就搞定了。 类似的活儿范乘舟和言思思不知道干过多少回,早已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如果此计不行,不小心暴露了,那就放开了打呗,反正原本计划也是样! 宋晚一点都不担心师兄师姐,如遇意外他们会示警,如果努力配合还是打不过就跑呗,论逃跑技术,他们玉三鼠数第二,没人敢数第一,天底下还没有他们三个合起来跑不掉的局! 第110章 放轻呼吸,心里顺着节奏数数,避开巡防士兵队伍,他谨慎前往孙阁老的房间。 一般老头藏东西的习惯……很容易在犄角旮旯,但孙阁老是个很特别的老头,宋晚猜,他不会信任任何人,不会搞个障眼法交给孙子孙伯诚,更不会信任陌生环境,他不熟悉的房间,兵符这种东西个头又不大,他大约会贴身带着,洗澡都不会放太远。 宋晚真的不想看老头洗澡,但为了兵符…… 眼睛要瞎了! 但兵符果然在孙阁老身边! 宋晚相当有耐心,他懒得看老头洗澡,干脆等着人睡觉,老头觉短,夜这么深了还有精神头,不想睡……也没关系,他有的是法子让他想睡。 特制迷香一点,谁来谁都得晕! 但还是有点麻烦…… 老头心眼子真多,兵符放回身上时,跟里衣带子系了起来,系的又紧又死……这是谁的心有千千结么,根本解不开! 宋晚气得哼了一声,十分不想碰到老头皮肤,转身去找了把剪子,解什么解,剪掉算了! 也许身在高处之人潜意识里的警惕性都很高,也许寒冬腊月的剪刀太凉,凑近身体时多多少少带着寒气,孙阁老眉头浅皱,将醒未醒。 宋晚赶紧夹住嗓子,回想单氏的样子,又轻又缓说话:“孙郎……妾十几岁就跟了你,今生今世心里只有你一人,你怎么忍心抛弃妾身……” 技多不压身,口技方面他也有涉猎,稍微会一点,白天骗不了任何人,但这是老头睡梦中嘛,虽学的不大像,糊弄老头够了。 “妾身好想你……孙郎想不想妾身?孙郎这么辛苦,身子一定乏了吧?妾身给孙郎按按……” 宋晚一边学人说话,一边手快速掠过孙阁老腰间,剪刀一亮,咔嚓—— 兵符到手,大功告成! 为了不让老头醒的太快,宋晚非常有人道主义的帮他盖了被子,才跳窗出来。 因此处士兵巡防非常密集,他需要极度警惕,运起绝顶轻功身法,不停游走,躲过各种侦查视野,也因此,总会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特殊的房屋结构,还算好利用的夜色角度,以及……一个男人? 男人,体胖,衣着华贵…… 宋晚立刻想到了师兄师姐信息里的人,密王! 孙阁老请来的吉祥物,早年就以银钱来往笼络的一丘之貉,看上去的确不怎么聪明,欲望全写在脸上,可他似乎对这种华贵衣袍不怎么熟练,就宋晚这几眼的工夫,他已经被袍角小绊两次,宽袖糊脸三次……还有这大半夜的,他在这里做什么? 宋晚停顿几息,看明白了,这货左右打望,小心翼翼,确定安全后,偷偷点燃了……土烟叶子? 密王喜欢抽这个? 宋晚见过沉迷烟叶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密王手里的这种烟叶,好像是档次最低,最不入流的品种,味道非常冲,会很快熏的牙黄,对肺也不好,但短期看来并不影响健康,一些偏远地方干重体力活的男人会吸来提神或消解疲乏感。 堂堂王爷,真要喜欢烟叶,什么品种档次的找不着,非要用这种最便宜的底层通货?这真的是个王爷么? 然而宋晚没时间多想,真正的危险已经开始。 按他们的本事,偷兵符容易,出去可没那么简单,孙阁老在这种微妙时期选驻西山大营,必然设有各种校验示警规则,有些东西会短时间内多频次查看,一旦有异便会触发特殊机制…… 空中响箭炸开的时候,宋晚就知道,要玩点真格的了。 他倒不怕,这种情况早就预料到了,打就打,谁怕谁! 在刀光剑影中潜行,在夜色掩映下偷袭,利用各种光影角度环境声响布下疑象,诱敌过来一击即中并迅速离开……躲猫猫这种游戏,谁玩得过他们玉三鼠? 三人完全可以保证在敌人包围圈内彼此策应,游刃有余,还能让别人找不到他们的位置,摸不到他们一片衣角。 宋晚甚至还有心思,在墙上画了几个小猫屁股嘲笑这群人。 一边积极应对,一边朝既定方向移动,三人一点点远离大营中心,险是险了点,绝非无法战胜,未料姓孙的不讲武德,他请了外援,一直静待在侧,前番没有任何行动,此时才开始。 连续两次在预计撤离方位点被堵后,宋晚明白了,孙阁老竟请了同行来专门对付他们! 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人的思维行动模式是有惯性的,这群同行纵使本事不敌他们,抓不住他们,偶尔还是能猜中他们行动路线的,尤其哪里适合藏身,哪里适合借道……他们会下意识选择,同行提前熟悉过地形,心里更有底! 这就很难不打的有来有回了…… 天都要亮了啊! 宋晚十分生气,鼓了脸呲了牙心一横,刚要下死手,就见跟他动手干架的这同行快速朝他眨了下眼—— “你们玉三鼠不要欺人太甚!既入荣门,便该放下羞耻心,该偷就偷,该抢就抢,该骗就骗,非要同世人讲道义,天天不是救难就是扶弱,根本与我们不是一路人!老子才不认可你们是同行!” 宋晚:…… 胳膊一抖,刀尖偏了半寸,差点扎人喉咙里。 这人险险避过,跳后三步,又扑了过来,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狗东西,压的同行都没有活路了!知不知道现在外头都拿你们当典范要求我们这些贼了!老子以后怎么还怎么偷富户宝贝劫商家银票偷看小媳妇洗澡!” 宋晚:…… “你是不是有病——” “兄弟,”这人拆了两招,抵住他胳膊,压低嗓子,声音如蚊呐,“哥们都这么卖力气了,小命差点折你手里,得加钱哈——” 宋晚:…… 所以你们是拿了钱过来办事的,拿谁的钱办什么事……不一定? 舟哥请的? 必然不是,真请了,过来路上会同他交待,莫不是因为平时打交道多,有感情分,这些人就做事留一线,随手放个水,过后再过来讨报酬? 宋晚一时想不清楚,这一走神,朝对方下三路撩的鞭腿过于用力了。 这同行骂着脏话退躲,再次缠斗成一团时,咧着嘴低声求饶:“我说弟弟!好弟弟!不至于演这么真吧!下手能不能轻点,老子还没娶媳妇呢!加钱加钱加钱! ” 宋晚:…… “你都挣两份了,”他也压低声音,“就原谅弟弟这点失误?” “错了哦。”同行伸出三根手指。 三份?孙阁老的酬金,范乘舟这边后续能要的报酬,还有谁会给他们钱? 宋晚不解。 同行神秘一笑:“多谢小少爷照顾生意啊。” 小少爷?我么?我什么时候…… 宋晚很快了悟,不是他,是做为大少爷的哥哥,莫无归。 莫无归知晓,并顺水推舟入局,还是这个局,本就是他安排的,对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如果是后者……是不是太可怕了? 东方破晓,旭日绽芒,远方卷烟尘滚滚,有人带领队伍踏马而来,为首一人肩阔腰劲,身影昂藏,逆光沐辉,携风雷之势,天威凛凛,似无可抵挡,正是莫无归! “终于来了……” 范乘舟一巴掌打晕挟持在手,看似要醒来的西山守将郜守:“乖了,现在不是你该醒的时候!” 梅岁永跟在莫无归身侧,随他步调,很快到了西山大营前,扬声喊话—— “侫臣孙宗司,把持朝政,蒙蔽圣听,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残害百姓,忝为一朝阁老!如此视家国律法如无物,今还想谋朝篡位,以臣代君,天理不容,当诛!西山大营将士听着,今太孙已拨乱反正,上承先帝遗诏,下受朝臣拥戴,事皇上病体亲力亲为,京城已安,念尔等被欺瞒,特允恩泽,迷途知返,放下武器者,不追究过错,一意孤行,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随着他的话,禁卫军已经冲来。 西山兵卒瞬间慌了,怎,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在保家卫国么,怎么成逆贼了?到底是谁在干坏事,谁的命令是真,谁的命令是假?兵符呢,兵符在哪,要打还是投,打的话对怎么列,阵怎么布,投的话……将军呢? “郜守呢!” 孙阁老怒不可遏,气的手指颤抖:“身为西山大营守将,这时候去哪里了,还不快将虎符拿来调兵下令!” 可他知道,就算人来了,也只有半边虎符,他自己身上保存的那半个已经丢了…… 第111章 “玉、三、鼠!” 那群没用的江湖废物,收了他那么多钱,竟也没有把这三只老鼠抓回来! “给我杀——所有人往前,一个都不许退!胆敢背叛者,立时处决!” 孙阁老亲自抽刀,杀了两个面有犹豫之色的属下,身边死士弓箭拉紧,对着队伍里的人,人们便不敢不动,为了此刻能活下去,也得奔去前方冲杀。 战斗瞬间声势浩大。 前方有溃逃的,后方要坚持的,也有被身边形势裹挟,不得不动手,不知道为什么动手的,总之很乱。 宋晚打的更起劲,他这脾性,最是不怕打架,谁要拦他阻他,他只会动手更凶,绝不妥协,一个不小心,耳朵边被飞过来的流箭划伤,有血沁出。 再然后,他就被揪住后脖领,拎出了战圈。 莫无归快速检查他的伤口,发现只是蹭破了点油皮,并不严重,脸色仍然不怎么好:“这么爱打架?嗯?” 宋晚乖乖任他上药,声音低低的:“也不是爱打架……就以前总想着,我改变不了世界,总能决定自己的世界,有人挑衅打压就迎上去,我死了,我没输,我活下来,我更没输……” 莫无归手一顿,忍住了不要心疼,这个弟弟惯会撒娇避祸,绷住冷脸:“忘记哥哥说的话了?” 宋晚抬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 莫无归:“哥哥说了什么?” 宋晚缓缓垂眸:“我……我最珍贵。” 所以没什么值得他用性命去拼去牺牲,君子不立危墙,他不该那么冲动,万一受伤了,叫人担心。 “乖了。” 莫无归脱去披风,让弟弟抱着:“站旁边看着。” 宋晚稍稍有点不服,你倒是一来就出去打架了,还打挺帅,叫我巴巴看着? 可现在哥哥不仅仅是哥哥,还是太孙,是将来的人君,这里这么多人呢……得留点面子。 这场仗打的凶极,快极,宋晚看到四面八方突然出现了很多人,战旗打出了很多,比如‘卓’字旗,是卓瑾?他不是在北方戍边么,什么时候带兵来的京城?好像带的人还不少? 还有‘顾’字旗,是顾湛?法场劫囚车后,他好像销声匿迹了,所以不是消失了,是回去整顿军务,重新接掌自己的队伍了?孙展颜好似在不远处看着,目光悲悯,她在这时候帮不上忙,这表情有点像……准备好了来给孙家人收尸的? 她生在膏粱之家,却长出不一样的血肉,与家族不同的价值观,她割舍了自己的身份,财富,过往所做的事皆与孙家不同,法场劫囚那一日更是直接叛出了孙家,她认可善恶规则,律法惩处,可毕竟有血脉之连,养育之恩,她得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还有各种眼花缭乱的,不一样的民间旗子,宋晚认出了一个‘唐’字,难道是之前临江河渠岸的唐镜?百姓们受其临终前的泣血悲鸣,想要告诉他,他想要的盛世昌明,海晏河清终于有盼头了? 很多很多人来助,有些人宋晚认识,更多的人不认识,但所有人看向莫无归的目光,全部是信任,拜服,仰望,跟随…… 原来莫无归早在这么多年的积累里,赢得了这么多民心? 这些人跟随着他的背影,一往直前,不惧生死,好像在说,为国亡,为君死,是我的荣光! “啪——” 言思思一巴掌,抽晕了将醒未醒的郜守:“现在不是你该醒的时候!” 还得再晚两刻! “姓莫的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不,三倍!五倍!” 孙阁老站在高台上,指着莫无归大喊:“给我杀了他!只要你们杀了他,我保你们富贵荣华,让你们家族荣光永续!” 这边的人倒是稍稍有了些斗志,莫无归身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理都不理他,最多给个白眼。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孙阁老不理解,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毛头小子,是有些本领心机,决计没时间精力笼络这么多势力,莫无归根本没这么多钱,也没那么多利益分润,不给好处,怎么可能一瞬间让这么多人服他? 密王呢!关键时候去哪里了,都不过来帮他站台! 他要……败了么? 高慧芸在后方看到了这一切,此间败势她比孙阁老接受的更快,她好像……终是选错了,孙家这一堆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孙伯诚怕的不行,事到如今,连祖父都顶不住,他又能做什么,怒气无处发泄:“都是你!要不是你非得让我放出宋晚是玉三鼠的消息,怎么把对方人心逼得这么齐!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慧芸难以置信:“消息用不用,怎么用,难道不是你祖父和你的决定?现在败了倒来怪我?” 孙伯诚:“若不是你吹枕头风迷惑我,我如何会这样的决定!果然女人都是红颜祸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高慧芸垂了眸。 她的确不是苗氏,没那么软弱,任男人欺负,可也……没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肚子:“你还是像个男人点,我已经有了……” “有了又怎样?”孙伯诚嗤了一声,“我已经有一儿一女了,老子不缺孩子!” 至少苗氏站在莫无归一边,以己身揭发孙家,算是有功,她生的那一对儿女大约能保下,高慧芸肚子里的这个算什么玩意儿? 高慧芸完全没想到孙伯诚竟是这般嘴脸:“你们孙家竟是……竟是这般货色!” 她是真的错了,此战后,世间再无孙家,也不会有高家,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活不了,也没脸活,活不下去。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的呢?如果当初她能心存善念,不要算计莫家兄弟,是不是会不一样? …… 莫无归亲自下场,整理出一片不怎么凶险的战圈,打的差不多了,把宋晚叫过来:“玩吧。” 梅岁永:…… 所以弟弟是要这么宠的么? 宋晚没注意到周边视线,只听到哥哥让打架了,那还不快点上? 他打得很兴奋,后来慢慢的,觉得不对劲,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在看他? 再回想整个过程,从被拎脖领出来,到被允许下场玩……他是不是无意识和莫无归配合着,秀了场恩爱? 他瞬间尴尬窘迫,求助的看向同样在远处看热闹的莫无归和言思思—— 怎么当人哥哥姐姐的,倒是过来帮帮忙啊! 范乘舟麻利摇头:不了不了。 言思思微笑抬头:弟弟你独美。 宋晚:…… 还好随着时间过去,现场形势已越来越明晰,他不会尴尬太久。 没人能想到,莫无归竟然准备这么充足,一场大战来得快,结束的更快,所有人都觉得理应如此,无一觉得意外。 卓瑾带头跪报:“北地敌患已除,孙阁老里通外敌埋下的钉子细作皆已清查,我方顺势歼敌五万,缴获王庭珍宝无数,北地至少十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臣代边关子民谢太孙厚恩!” 顾湛紧随其后:“海边匪患亦已清除!臣已带人清查所有孙家暗线豪族,还州县清明,谢太孙大义厚恩,还请太孙重惩孙家,愿朝堂清明,此后再无佞臣!” 范乘舟和言思思一边一脚,把郜守踹醒——到你了不知道么! 郜守本就是个滑溜性子,脑子聪明的很,明白孙家大势已去,自己将来能不能活,能怎么活,就看眼下了! 他直接从人群中滑跪出来,涕泗横流:“求太孙为末将主持公道!末将从未想过背叛,一心为了朝廷,末将从未归顺孙阁老,是他把末将绑起来威胁四外,他要造反!” 西山大营士兵瞬间茫然,原来是这样么? 郜守把身上那半个虎符拿了出来,是的,范乘舟和言思思既然把他人都掳了,虎符就暂时没拿,他双手捧高虎符:“末将忝为将军,未能一举将孙阁老制住,还请太孙收下此符,重罚末将!” 梅岁永把从后面搜到的人踹出来:“这还有个假货呢!” 一直未现身的‘密王’手里攥着土烟叶子,竟吓尿了,溺了一裤子。 “简直无耻!”真密王从莫无归身后走出,“竟敢假冒本王拉造反大旗,罪不容诛!” 所有人都震惊了,孙阁老也是,难道他从始至终都……他被骗了?什么时候被骗的,人是什么时候换的! 密王哼了一声,目露怜悯,姓孙的也是年纪大了,看不穿莫无归的心志,此子潜龙在渊,算无遗策,手段还狠,怎么敌得过?他这不也……算了,往事不提。 第112章 “你乃太孙,跟当年太子兄长长得一模一样,谁敢质疑你身份,便是跟本王对着干,你心善不同人计较,本王可不是那么好欺的性子!” 密王不但言语力挺莫无归,行动也是,他直接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上去把假密王砍了。 时至今日,谁还能不服莫无归,谁敢不服?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算到了,一手推动时局至此,可谓高瞻远瞩! 莫无归抬手,压下现场叹声:“我之所为,不过为了天下太平,朝堂政清事明,百姓康平有乐,玉三鼠——” 他看了眼宋晚:“是我的先遣队,是我了解民生的眼睛,我在外调父母官时,见民生多艰,很想为大家做点什么,奈何当时力量有限,只能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所有担心准备,不过是为了盛世理想。” 他的视线也掠过了范乘舟和言思思。 他不是不知道三鼠中的另外两个人是谁,若到现在还查不出,这太孙他也别当了,只是他们不愿出现,他便尊重,不会威逼。 范乘舟:…… 言思思:…… 二人对视一眼,笑了。 算这个太孙懂事,他们还真是不愿现于人前。 乱世之时,他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盛世来临,他们也不想出风头,以往最期盼的事,不过是退休摆烂,做条咸鱼,过三饱一倒的日子,春时看花,夏日赏雨,秋来尝桂,冬天玩雪。 好像一不小心,梦想要实现了呢。 他们可比师父幸福多啦! 旭日升起,灿烂阳光倾洒大地,宋晚看着莫无归迅速平息场面,万民归心,所有人随着他的指令该忙的忙,该散的散,最后他来到自己面前,伸出手—— “跟哥哥走?” “好啊。”宋晚笑眯眯搭上那只大手,也握住了跳跃的阳光。 莫无归拉着宋晚,走在阳光下,走在兵将前,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不喜欢失去,所以会紧紧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小心捧着,珍爱着,一辈子都不放。 好在未来很长…… 我们会走很久很久。 ----------------------- 作者有话说:本文到这就完结啦,后面还有个补充番外,我还没写,晚几天更新,谢谢大家陪伴[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