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婋(女尊np全c)》 小豆腐 轿辇行至街角,一股清淡的豆香隐隐飘来。袁婋抬了抬眼皮,看见一个很干净的豆腐摊子还没收。 守在摊后的,是个年纪极轻的小郎君,约莫十六七岁的光景,穿着一身半旧的浅青色布衣,却掩不住那股子水灵劲儿。 皮肤白皙,像刚出锅的嫩豆腐。一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带着些不谙世事的懵懂,正低头专注地用清水擦拭着摊板,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脖颈。 袁婋眯了眯眼,嘴角砸吧砸吧。她示意轿辇停下,径自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小郎君,他抬起头,见是一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女子,脸上立刻浮现出些许紧张和局促,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的粗布围裙上擦了擦。 “这位贵女,您要买豆腐吗?”他的声音稚嫩,带着点怯意,“今日的豆腐都卖完了,只剩些豆干了。” 袁婋并不答话,只是走近几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身上流转。 少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渐渐染上一抹薄红,更添了几分艳色。 “豆干?”袁婋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轻浮,“本……我不爱吃豆干。我爱吃嫩的。”她说着,伸手就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小郎君的脸颊。 那少年惊得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和慌乱,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您,您这是做什么!”他声音带着颤,又惊又怕。 “果然水嫩。”袁婋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脸上带着笑,却也依旧显得凉薄,“在这街上卖豆腐,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跟我回府去吧,保你吃香喝辣,比在这风吹日晒的强上百倍。” “不,不行的!”小郎君摇头,紧紧攥着围裙的边角,“我、我得守着家里的摊子,我娘亲还病着……” “哦?病了?”袁婋挑眉,“那更该跟我走了。我府里有的是良医好药,给你娘亲治病,易如反掌。” 她说着,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豆香和皂角清气。 少年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摊架上,眼里已经急出了泪花,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我见犹怜。“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不能跟您走……” “这可由不得你。”袁婋失了耐心,脸上的笑意敛去,不再掩饰她的专横。她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身形矫健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那小郎君。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少年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可他哪里是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的对手,轻易就被制住了。路上的零星行人见到这阵仗,更是躲得远远的,不敢多看一眼。 “安静点。”袁婋伸手,用指尖轻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跟了我,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她的手探入少男的衣服,揉搓着细腻的胸膛,感受到少男的颤抖,心里更加快意了。 少年咬着唇,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庞。他不懂,为什么天降横祸,自己好好卖着豆腐,怎么就惹上了这样可怕的人物。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貌艳丽却神情倨傲轻浮的女子,心中怕极了 袁婋看着他哭泣的模样,心中那股因被母皇训斥而积压的郁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快意油然而生。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轿辇,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带走。” 侍卫们会意,不顾少年的微弱挣扎和呜咽,半扶半押着他,跟在了太子袁婋的轿辇之后。 清脆可口的山野小菜 “小豆腐,跟了本宫是你的福气,以后就不用再卖你那几块豆腐了。”袁婋含笑着,在马车上就开始挑逗面前的小郎。 小豆腐本就瑟瑟发抖,得知眼前之人是东宫太子之后,没有被富贵冲昏头脑的幸福,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天家之人,他一个庶民如何能招惹。 这小郎君不仅水嫩,看上去也乖巧,此刻的小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袁婋不禁勾起了他的下巴,凑近含住了他的粉唇,舌尖伸进去在里面狠狠掠夺深吻,小郎被吓了一跳,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想要尖叫推开可却也不敢。 两人唇瓣分离之时,一缕银丝扯出。这一幕羞得未经人事的小男人脸红的不行。 少男的唇瓣被她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衬着苍白的脸色,更显出一种被摧折后的艳色。 马车驶入皇宫,又一路奔向东宫。 小豆腐心里虽急,却也不敢往窗外看,只是偷偷摸摸的想象皇宫的样子。普通百姓茶余饭后也会闲谈胡诌几句皇帝住的宫里该是什么样子,如今他有机会看上几眼,却没那个胆子。 到了东宫门口,一个身穿绿色纱衣的妙龄少男并身边几个侍男正候着。 那少男长相昳丽,一双狐狸眼又大又勾人,妆容精致,看见太子的车马顿时绽出娇笑,又娇又媚的喊了起来:“殿下~侍身参加殿下。” 袁婋拉着小豆腐下了马车,那少男脸色一变,又很快掩饰了下去,柔弱无骨般往袁婋身上蹭,身上浓郁的香粉气味连一旁的小豆腐都能清楚嗅到。 “殿下,侍身今日新习了京中最时兴的扇子舞,殿下今夜可要来侍身房中一观呢?” 妙人儿一只手扯住太子的衣袖,一只手用衣袖半掩花容,声音媚绝,一旁的侍卫都听得身上一酥。 她们平日里当值忙,无暇常赴男儿温柔乡。众人呆着太子身旁倒是看过不少活色生香的场面,说起来对正是血气方刚的大女子而言,也是煎熬啊。 小豆腐没有和这娇艳美人争宠的劲儿,在一旁低着头咬唇不敢插话。这清纯安分的小模样倒是让太子眼光又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 大鱼大肉吃惯了,这等清脆可口的山野小菜倒是解腻。女人嘛,还是多尝几样新滋味最妙,谁愿意一辈子守着一两个男子。 “柳儿,你倒是有心,本宫改日再去看你罢。”说完,袁婋牵着小豆腐的手,入了宫门。 这名唤柳儿的小男人是东宫最得脸的通房小郎,今日竟然在一个野小子面前被冷落了,心里又急又气,羞愤不已,扯着自己的袖子跺了跺脚。 进了寝殿,太子就打横抱起小豆腐,哈哈笑着一把将人儿扔到床榻之上,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小郎君用手捂住嘴,不敢哭叫出声。 一根份量不俗的物件被太子握着手中毫不怜惜的亵玩,戏弄,小郎君是头一回,敏感不耐,没几下就哆哆嗦嗦的倾泻。 她也不再客气,解了下裳就骑了上去,压在小郎身上打着转耸动,细细品味那粉嫩青涩的物件,弄了他一整晚方才尽兴。 脏污豆腐 袁婋懒洋洋地睁开眼,昨夜放纵的餍足感尚未完全消退。这小郎虽然青涩却实在新鲜。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仍在浅眠的小郎身上。 他睡得很不安稳,翘而密的睫毛上犹挂着些泪珠,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发出一声委屈的抽噎。那张脸干净得过分,是少见的稚拙,与这奢华靡丽的东宫寝殿格格不入。 袁婋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细腻的脸颊,触感温凉,像上好的暖玉。 她心里那点因为昨日被母皇训斥而积郁的烦躁,似乎被这单纯的玩意儿抚平了些许。 也不知他平日里是如何养的,做着粗活长大的贫寒男儿竟也能有这一身让其他男人忮忌的好皮肉。 按照宫规,侍人该上前收拾床褥,查验象征男子贞洁落红。袁婋虽觉麻烦,但也习以为常。 她正欲唤人,视线无意间扫过身下凌乱的锦被,那预料中应点缀着点点嫣红的位置,却是一片的素净。 袁婋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瞪大眼睛,在床单上反复搜寻。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方本该见证男子贞洁的落红,竟踪影全无!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腾地窜起,瞬间烧尽了方才那点怜惜。她贵为储君,竟碰了一个连守身印都没了的贱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人家的男儿从小就会点上守身印,初夜便会脱落,形成落红。 “小豆腐!”袁婋的声音带着骇人的厉色,她抬脚,用足尖带着些侮辱的意味地蹭了一下蜷缩在床角的少男的屁股,“给本宫滚起来!” 被叫做小豆腐的小郎被惊醒,茫然睁开眼,对上袁婋阴沉的面色,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裹紧残破的薄衫往床角缩去。 “殿……殿下……”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糯软和对袁婋的恐惧。 “闭嘴!”袁婋厉声打断,手指狠狠指向那干净得令人心寒的床褥,“你的守身印呢?落红呢?啊?!” 她脸上满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嫌恶,“本宫竟被你这块脏污的豆腐给糊弄了!说!你身子早已不洁,你那处究竟被多少女子用过了?” 小豆腐被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和骇人的指控砸懵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他拼命地摇头,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没有……殿下,小人没有。小人从来都是清白的,从未有过女子。” “没有?”袁婋嗤笑一声,笑里只有嘲讽和不信。她逼近那小郎君,勾住他的下巴,目光在他年轻却此刻在她眼中无比污秽的身体上扫过。 “那这怎么解释?嗯?莫非你是个石男,天生就没有那根东西?还是你家穷得连给你点守身印的银钱都凑不出?” 这后半句,她本是轻蔑的挖苦,她这等生于深宫,长于天家之手的女人,根本无法想象世间竟会有点不起守身印的男子。 小豆腐却被这句话说中了内心最深的痛处和自卑,身子剧烈地一颤,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既然长了那根东西,就该守好你的本分,卖弄什么风骚和女人瞎胡搞?似你这般不贞不洁的浪男,还敢在街上招摇过市?” 他的眼睛睁大,蓄满泪水:“我没有招摇过市,没有不贞洁。” 小郎声音哽咽,充满了难以启齿的屈辱:“殿下明鉴,小人家中实在贫寒,娘亲久病卧床。点一次守身印,需……需十两银钱……我们……我们实在拿不出……” 在他生长的底层市井,点不起守身印的男儿家也是有的。他们会被人瞧不起,背后指指点点,嘀咕他家门不严男德有亏,但他从未想过,这事竟会招致当朝储君如此羞辱。 “拿不出?”袁婋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似的,眼神里的嫌恶不加掩饰。 她自幼所见贵族男子……除了那一位,无一不是自幼点印,守身如玉,将贞洁看得比性命还重。就算是冷宫里的宫男,也是各个有印的。 她根深蒂固地认为,点印是男子本分,是廉耻的底线,不存在拿不出的理由,只有不愿守的放荡! “好个拿不出!本宫看你是骨子里就不想守这男子的本分!点印乃是男子立身之本,是贞洁之征!连这样规矩都不愿守,可见你天生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小淫夫!在街上卖豆腐?怕是早就借着由头,行了不知多少苟且之事,身子早已污秽不堪!” 她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恶心,想起自己昨夜竟与这样一个不干不净的男子有了肌肤之亲,只觉得一阵反胃,仿佛沾上了什么甩不掉的污秽。 她猛地起身,抓过一旁的外袍披上,背对着床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本宫还以为捡了个水嫩的玩意儿,却没成想是个连身子都不干净的贱货!真是晦气!” 小豆腐被她一句句诛心之言伤得体无完肤,浑身冰凉彻骨。 他试图为自己那点可怜的清白辩解:“殿下,不是的!小人家规很严,娘亲从小教导,小人从未,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牵扯。” 袁婋根本不信,或者说,金尊玉贵的太子娘不愿去相自己竟会看上一个连守身印都点不起的卑贱之人。 她厉声唤道:“来人!” 两名眼神精明的中年侍官应声而入,一旁侍立,眼神不敢乱瞟,但太子铁青的脸色,让她们心下明了了几分。 “听着。”袁婋声音冰冷,如同吩咐处理一件垃圾。 “这个,”她用下巴嫌恶地点了点瘫软在床榻上泪流满面的小豆腐。 “以后就扔到后院,杂役房旁边那间放旧物的空屋子给他住。衣食供给,按最低等的粗使小侍份例,不必有任何特殊照料。还有,给本宫看紧了!这等不守男德、连印都无的淫夫,莫要让他再污了东宫其他地方的眼!想来也不必给他什么好脸色了。” “是,殿下。” 两名侍官恭敬应下,再看向小豆腐时,眼神已是如同看楼里的小倌一般鄙夷。 男子无印,几同失节,是洗刷不掉的污点,也难怪殿下如此盛怒,换作是她们这些下人也是瞧不起此等下贱淫夫的。 吩咐完,袁婋再没施舍给小豆腐一个眼神,仿佛他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拂袖而去,无情无义。 寝殿内顿时只剩下小豆腐和那两个面色冰冷的侍官。先前殿内暖融的熏香,此刻闻起来只让人觉得窒息和恶心。 小豆腐呆呆地坐在凌乱的床榻上,身上残留着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此刻却只觉屈辱难堪。 袁婋那些轻贱他的话语,比昨夜的……那些事都更伤人,将他微薄的自尊和清白践踏得粉碎。 小男儿不是不知廉耻,只是那十两银子的点印费,对他和病重的娘亲而言,够过活好久了。 他每日起早贪黑地磨豆子、做豆腐、守摊子,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也远远不够。他一直谨守娘亲的教诲,洁身自好,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牵扯,为何要因贫穷承受这般的荡夫羞辱? 心底是无尽的委屈、无助、羞愤和绝望。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他只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敢哭出声响。 一名侍官上前,语气嫌恶,带着不耐烦:“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起来!难不成还要我们伺候你穿衣不成?殿下的话你没听见吗?以后安分待在杂役房,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过了一会儿,她们粗鲁地将一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粗布旧衣扔到他身上。 小豆腐被那衣服上的霉味呛了一下。昨夜承宠的身子自是酸痛不堪,每动一下,身下的不适和心中的羞耻都能加剧一分。 他低着头,像只鸵鸟,躲避着女人鄙夷的视线,套上那件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们走出了太子寝殿。 荣安亲王 三皇女袁姯带了些好茶来寻太子,看见她正搂着小柳儿喝酒,怒骂着那个昨日气煞了她的小男。 “二姐何必跟这些贱人置气,以后别再往宫里带这些乡野村夫就是了。” 袁姯的父亲不过是宫男出身,不受宠爱,袁婋正位东宫以后她就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奉承。 袁姯也是个好色之徒,府里面养的男人比东宫还过之不及,自己平日里不知道消受了多少民男,此刻不过是顺着太子姐姐心气罢了。 袁姯见袁婋只是搂着柳儿灌酒,对那小豆腐的事余怒未消,眼珠子一转,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连柳儿也被袁婋不耐地推开了。柳儿虽不情愿,也只能委委屈屈地退到屏风后。 殿内一时只剩下姐妹二人。袁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二姐,生那些贱胚子的气不值当。小妹这儿,倒是有件正经事要说与你听。” 袁婋撩起眼皮,晃着杯中残酒说道:“你能有什么正经事。迎芳阁又有什么骚男人勾了你去了?我告诉你,你用过的我可不要。” 袁姯嘿嘿一笑:“二姐心里妹妹就只有那些风流韵事吗?” 她说得更小心了些:“我刚从太医院那边听得点风声,咱们那位六皇妹,怕是更不中用了。昨日又昏厥了一次,陈院判亲自去守了大半夜,今早出来时,脸色难看得紧。” 袁婋晃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六皇女袁媖,今年才将将七岁。自打她出生,便是母皇心尖尖上的肉。她父君不过是区区四品官之子,入宫后却独得圣心,与母皇情谊深重,非旁人可比。 婴儿易夭折,按照惯例宫里的孩子养到周岁才会赐名,正式序齿录入宗室玉碟。 袁媖是一落地,便赐名“媖”,取美玉光华之意,不满周岁就破格封了亲王,封号“荣安”,意喻荣宠安康。这般恩宠,在本朝前所未有。 而袁婋自己呢?她想起自己十四岁前,和父君被圈禁在冷宫西侧那个荒芜的院子里。她的父君,大梁国凤君,因被指谋害皇嗣,虽未被废去位分,却与打入冷宫无异。 她作为嫡女,也跟着父君在那方小天地里,过了好些年不见天日的日子。宫人们踩低捧高,虽然她还是皇女,还是吃喝不愁,却也看得懂旁人的白眼。 直到袁媖出生。大约是她那好父君的枕头风吹得用力,又或是母皇觉得需要一个“嫡女”站在前面,替她真正心爱的小女儿挡住风雨,她袁婋才忽然被想了起来。 放出冷宫,以嫡长女身份,名正言顺地立为太子。 袁婋心里明镜似的。她那好母皇,将所有的慈爱和期望都给了袁媖和她的父君。而自己,不过是一面挡箭牌,一个立在明处吸引所有目光和明枪暗箭的傀儡。 袁媖身体孱弱,是天生的病秧子,母皇将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却将自己这个太子推上风口浪尖。为何?不过是因为袁媖病弱,担不起国祚,也经不起其他皇女及其背后势力的觊觎。大梁又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太子立在前面。 左不过都是为了让她心爱的小女儿好好地长大罢了。 多么讽刺。她袁婋的太子之位,竟全靠她那病弱皇妹的“恩赐”。 “病得更重了?”袁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那位荣安亲王,不是有母皇亲自挑选的天下名医悉心调养着么?太医院那些饭桶,连个小娃娃都照顾不好?” 袁姯觑着她的脸色,小心道:“说是先天带来的弱症,精心将养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大好,反而……唉,真是福薄啊。” 她嘴上叹着,眼里却没什么真切的惋惜。她们这些姐妹,除了太子,谁没在背地里嫉妒过那个占尽父母宠爱的小东西? 袁婋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福薄?若袁媖那叫福薄,她袁婋那三年在冷宫不人不鬼又算什么?她那被圈禁至今都未能再见天日的父君又算什么? “母皇知晓了?”她问。 “哪能不知晓?昨日一昏,栖鸾宫那边就乱了套,母皇一向勤勉,却连晚朝都罢了,一直守在荣安亲王榻前。” “六妹哪天要是真的有什么……” 袁婋冷冷瞥了她一眼,眼神让袁姯立刻闭了嘴。“六皇妹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定能逢凶化吉。这种话,三妹以后休要再提。” 这种话也敢乱说吗?即使在东宫也不能这般随性议论陛下的命根子。 袁姯讪讪地笑了笑:“是是是,是小妹失言了。六皇妹定能长命百岁。” 袁婋挥挥手,显然没了谈性。袁姯识趣地告退。 袁婋继续喝着美酒。 得一天,是一天。快活一时,是一时。 期盼、筹谋、真情,都是最无用的东西。母皇的宠爱虚无缥缈,姐妹的情谊更是可笑,今日的太子,明日的阶下囚,不过是看谁更得势,谁更能让那高高在上的女人放心罢了。 既然明日不可期,那便抓住眼前能抓住的。美酒,华服,还有这些鲜活温顺,或妖娆或青涩的男孩子。 至少他们的体温是真的,依附是真的,能让她在纵情声色的短暂时刻,忘记过去,也不去想日后。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柳儿见外间久久没有唤人,又听得似乎只剩太子一人,便大着胆子,重新整理了一番衣衫发髻,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他眼眶微红,像是哭过,更显得那双狐狸眼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殿下……” 美人软软地唤了一声,挨到榻边,试探着将手搭在袁婋的膝上,见她没有推开,便得寸进尺地伏了上去,仰着脸,声音又糯又嗲:“方才三皇女在,侍身不敢打扰。殿下可是心情不好?让侍身伺候您松快松快可好?” 他说着,手指已灵巧地按上袁婋胸口,轻轻揉捏,身上浓郁的甜香再次袭来…… 太子慈悲 太子袁婋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市集上,自己对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郎君说过的话 “我府里有的是良医好药,给你娘亲治病,易如反掌。” 她当时不过是句随口的承诺,如同逗弄猫狗时许下的零食,过后便忘。 袁婋蹙了蹙眉。她贵为储君,一言九鼎,即便那承诺是对一个她如今视若敝履的小郎所说,即便想起他那日清晨干净得刺眼的床褥,心里依旧堵着一股恶心。 但失信二字,尤其是对一个小民失信,是她身份所不容的,可不是怜恤那贱蹄子,而是关乎储君的体面和说一不二。 “来人。”她声音带着些疲惫。 心腹女官应声而入。 “去太医院,传本宫的话,派个妥当的太医,到……”她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连那小豆腐家住何处、姓甚名谁都未曾问过,只模糊记得是个卖豆腐的。 她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查查那日带回来的那个小郎家住在何处,让他指个路,派个太医去给他娘亲瞧瞧病。用些好药,务必治好。”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温情,带着一丝打发麻烦的意味。吩咐完毕,她便重新拿起奏章。 女官领命而去,心中却暗自诧异。太子殿下对那后院的小豆腐何等嫌弃,东宫上下人尽皆知,怎的突然又想起这茬?但诧异归诧异,太子的命令手下人自是必须执行。 小豆腐正在浆洗一件粗布衣服,双手冻得通红,更清瘦了些。 来传话的仆役语气冷淡,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口吻:“殿下开恩,记着你那点事,派了太医去给你娘治病了。你呀,也算是走了大运,沾了殿下的光。快说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吧” 小豆腐愣在原地,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回木盆,溅起冰冷的水花。一股混杂着酸楚的感激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想到,太子在那样羞辱厌弃他之后,竟然还会记得这句承诺,并且真的派了太医去救治他病重的娘亲。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太子往日所有的暴戾和羞辱,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冲淡了些许。 这些可怜人就是这样,无论你如何磋磨折辱他,只要稍微施加恩典,他便会感激涕零,觉得主子其实也并非那么坏。 即使这些恩典对她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微不足道。 他哆嗦着嘴唇,仔仔细细说了家住哪条巷子,门朝哪边开,门口有棵老槐树。 说完,他对着小内侍就磕头。 “求求这位内侍哥哥,帮我给娘亲带句话。”他抬起脸,脸上已满是泪痕,却不敢放声哭,只死死咬着下唇。 内侍不耐地皱眉:“还有什么话?快说!” “就说太子府里缺人手,殿下尝过我做的豆腐,觉得爽口,特意留我在小厨房帮衬,是份正经差事。说我在这儿有饭吃,有屋住,主子也宽厚。让她千万放宽心,好好喝药,把身子养好。等我……等我得了空,就回去看她。”他说完,又重重磕下头去,单薄的肩膀耸动着。 小内侍年纪也不大,在宫里见多了冷暖,此刻见他这般,心里也有些发酸,含糊应了一声晓得了,便匆匆回去复命。 很快,一名在太医院并不得志、专治妇人内科的老太医,带着两个小学徒,跟着一个认得路的小内侍,出了宫门,七拐八绕地找到了那处位于陋巷深处低矮破旧的民房 好不容易找到那间墙皮斑驳的矮房,门口确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 一个面色焦黄、咳个不停的中年妇人被邻人搀扶着,已候在门前,眼巴巴望着男儿回家,见到官家车马,腿一软就要跪。 老太医被学徒扶着下了车,掸了掸并无灰尘的官袍下摆,神色倨傲。侍卫上前说明来意,只道是东宫体恤,因她家小男儿在府中当差勤勉,特派太医来为其母诊治。 那妇人正是小豆腐的娘亲,闻言又惊又疑,在邻人搀扶下颤巍巍行礼,将太医让进昏暗潮湿的屋内。 老太医掩着鼻子,勉为其难地诊了脉,又问了几句病症,便示意学徒开方子。用的倒真是几味对症的好药开完方子,留下些药丸,老太医便不愿多待,嘱咐几句按时服药,静心养着的套话,便起身告辞。 小豆腐的娘亲还是强撑着送出来,苍白的脸上已有了些许血色,她拽着那传话小内侍的袖子,连声问:“这位小公公,我儿,我儿豆官儿,他在太子府里,真的还好吗?他没惹事吧?他自小身子也不算壮实。” 小内侍想起小豆腐那双冻疮的手和哀求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挤出个笑,照着吩咐的话说道:“大娘放心,豆官兄弟在宫里好着呢。太子殿下夸他做的豆腐清爽,让在小厨房帮忙,那是体面轻省的活计。有吃有穿,没人欺负他。殿下仁厚,听说您病了,立马就派了太医来。您就放宽心,好好养病,便是疼他了。” 妇人听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回却是放了心的泪,嘴里不住念叨“皇恩浩荡”、“太子殿下慈悲”,又要跪下磕头,被小内侍拦住了。 她看着官家车马远去,攥着那张药方,像是攥住了主心骨,倚在门框上,望着皇宫的方向,又哭又笑,对扶她的邻人反复说:“我就知道,我家豆官是个有福气的,遇着贵人了。” 都耽误成宫夫嘴里的老男儿了 皇帝寝殿名为寿宁殿。 殿名取“寿比南山,安宁永驻”之意,匾额悬于殿门正中,字迹浑厚有力,是开国皇帝亲题。 袁婋一进殿,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就扑鼻而来。皇帝一向身子康健,自然是六皇女袁媖的汤药气。 七岁的小亲王裹着狐裘坐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宣纸一般,正小口喝着太监喂来的药,每咽一口都皱紧眉头,睫毛上沾着泪珠。 皇帝坐在她身边,亲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狐裘领子。 她今年四十有五,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带着几道忧色,摸了摸了女儿发顶。 “慢些喝,喝完赏你桂花糖。”慈母的声音,跟平日训斥其他皇嗣时的自是不像一个人。 袁媖点点头,乖乖把药喝完,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药汁,眼里还汪着泪。太监立刻递上帕子,她接过擦了擦,又朝皇帝伸出小手。 皇帝笑着把她抱到腿上,从袖中摸出颗糖,剥了纸喂进她嘴里。小姑娘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脸上终于红润了些。 六皇女身子弱,几乎是常住寿宁殿,由皇帝本人亲自照看,如寻常人家一般天伦之乐。其他皇女皇男皆是生父或后宫养父来照看。 寿宁殿的桌子上铺着六皇女练字用的东西,摆着给她雕的小木马,连熏香都挑了最淡的茉莉,生怕呛着她。 袁婋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阴郁难解。明明都是她怀胎十月所生的骨肉,就因为这小娃娃父亲得脸,便要偏心到这个地步吗? “媖儿今日喝了药,精神好些了。”皇帝摸着女儿的背,像哄小猫似的,“太医院说再喝半月,就能试着下地走走。” “儿臣参见母皇。”袁婋按规矩行礼,声音有些闷。 皇帝“嗯”了一声,没叫她起身。 “王珣下午来过,提了东宫充实夫侍的事情。说起来也是,你如今二十有一了,也该成家了。” 皇帝之前没有操心过她的婚事,也没有赐过有名分的男人给她。所以东宫之中只不过七八个通房小郎罢了,也只有柳儿略受宠些。 王珣是皇帝心腹老臣,礼部尚书,说起来东宫婚事也确实该她操心。 见袁婋还站着,她抬了抬下巴,“坐吧,站着像什么话。” 袁婋谢了恩坐下。 “王珣推荐的几个孩子,你听听。”皇帝把佛珠搁在案上,声音平平的。 “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名唤沉砚,年十八,琴棋书画都沾点边,性子温吞,从不跟人红脸。吏部侍郎家的嫡子,叫李昭,模样周正,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儿。” 袁婋随口道,“沉砚?李昭?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皇帝冷笑一声,“世家公子,养在深闺里,哪能让外人随便打听。王珣说这俩出身清白,家世跟你东宫也算门当户对,纳进来撑场面正好。” 袁婋随性笑笑点点头,说是给她选夫侍,到底也不是为了她选的。 外头传来宫人的通报声,“大皇男求见”。袁婋正低头拨弄袖口,听见这声,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皇帝瞥她一眼,“你大哥来了。” “嗯。”袁婋应着,身子已不自觉的坐正了些。 门帘一挑,袁祎跨进来。 一件月白长裙,衬得人清润秀美,身形高瘦,隔着白衣就能看出胸脯饱满,是女人最喜欢的身段。皮肤白净,没半点瑕疵,如此的男儿,光是眉眼让人看着就舒服。 虽说每一个五官单看起来不是绝色,但这张脸确实让人心向往之,想要一亲芳泽。 宫里人常爱说,大皇男是仙子气派。说话轻声细语的好听,又爱穿浅色衣服,是个谁见了都喜欢的。 却也有长舌夫总是背后说他是老男儿,二十有二还未出嫁,在冷宫把青葱岁月都给耽误了。 他的生父也是冷宫弃妃,早已死在里面。还是太子求了情,去年才把他从冷宫里放了出来。说来也是皇帝心狠,好好的一个清白柔韧的妙人儿,都耽误成宫夫嘴里的老男儿了。 为了在他怀里多待会儿也会呜哇几声 袁祎手里捧着个食盒,朝皇帝行礼:“儿臣听闻六妹妹咳得厉害,炖了川贝雪梨,用文火煨了两个时辰,最是润肺。”他说话妥帖,一向带着大家闺男的风范。 皇帝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袁婋看着大哥将食盒递给宫人,那双手指节分明,带着些茧子 。从前在冷宫时,她的衣服都是大哥亲手浆洗的,连贴身的小衣大哥也未曾嫌弃过。 “你倒有心。”皇帝声音打断她的回忆,“正好劝劝你这妹妹,选夫侍的事推三阻四。” 袁祎抬眼看向袁婋,目光软和:“母皇选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终究要阿婋自己瞧着顺意才好。她性子倔,若不合心,日后相处反倒生出嫌隙。” 他将食盒往袁婋那边推了推,“这雪梨汤要趁热喝,凉了便涩口了” 皇帝捻着佛珠,没说话。六皇女在榻上翻了个身,嘟囔着要大哥抱。袁祎便自然走过去,将孩子连人带狐裘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抱孩子的动作熟稔得很。从前在冷宫时,袁婋夜里怕雷声,大哥也是这样拍她入睡。她一头埋进他柔软的胸脯,怕得狠了就哭两声,把他洗的发白的衣裳哭湿,有时候不那么怕了,为了在他怀里多待会儿也会呜哇几声。 “朕看你倒会带孩子。”皇帝忽然说,“可惜耽误到如今,连个正经婚事都没有。” 袁祎拍着六皇女的手顿了顿,嘴角还带着笑:“儿臣在冷宫住惯了,清净日子过久了,反倒受不得热闹。” 他话说得轻巧,可二十二岁未嫁的男子,在寻常人家早该是几个孩子的爹了,免不得被人闲话几句。 食盒盖子揭开,雪梨的清甜飘出来。袁祎舀了一碗,先递给皇帝,又舀一碗给袁婋。 袁婋接过碗,忽然有了胃口。 “朕听说,你前日去看了你父君从前住的地方?”皇帝忽然问。 袁祎垂眸:“是。西苑那株老梅还在,今年开得还好。” 那是他被母皇厌弃的父君悬梁的地方。袁婋捏紧了碗沿,听见皇帝轻飘飘一句:“晦气地方,少去为好。” 殿内一时只剩六皇女均匀的呼吸声。袁祎低头给孩子掖被角,侧脸如圭如玉,沉静柔和,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皇,”袁婋忽然开口,“夫侍的人选,儿臣想自己见见再做定夺。” 皇帝神色不悦,目光在袁婋脸上打了个转。 “自己见见?今日你大哥也在,你跟朕说句实话,你这般推三阻四,心里头,是不是早已有了人?” 袁婋端着那碗温热的雪梨汤,汤水清亮,梨肉也炖得清透,此刻又没了胃口。 身旁的袁祎一愣,拍着妹妹的手节奏慢了半拍。 “母皇说笑了,”袁婋垂下眼,用瓷勺轻轻拨弄着碗里的梨块,“儿臣整日在东宫,见的不是奏章就是宫人,能有什么心上人。” 她眼前闪过一些人影,有柳儿扭着腰肢刻意讨好的笑,有小豆腐惊惶含泪的眼,有那些她流连过的秦楼男儿妖艳的身姿:。 最后却定格在许多年前,冷宫里那个抱着她哼歌的清瘦男子 皇帝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没有?那便是眼光太高,一个也瞧不上?” 皇帝的耐性已经没有了,“你是储君,你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乎国本,关乎社稷。朕由着你性子拖了这些时日,如今媖儿身子渐好,你这事,不能再拖了。” 压力明明白白地压下来。袁婋知道,这已不是商量了。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下袁祎,见他依旧低着头,只是看着怀里的六皇女温柔逗弄。 “儿臣明白。”袁婋放下瓷碗。 “并非眼光高,也非心中有人。只是觉得,既是日后要长久相对的人,总需得看得过眼,说得上话才好。” 她也是有些疲沓,“若母皇定要儿臣选,那儿臣……但凭母皇做主便是。” “罢了。三日后,朕在御花园设个小宴,让那几家公子都来。你亲自见,亲自看。若再选不出……” 若再选不出,便真是要她这个母皇来做主了。 袁祎怀里的六皇女动了动,含糊地呓语了一声。袁祎连忙轻轻拍抚,低声道:“媖儿乖,睡吧。” 他抬起眼,与袁婋对视了一瞬,带着些心疼,也有些更复杂的感觉。 他抱着孩子,对皇帝柔声道:“母皇,媖儿睡了,这儿臣先抱她去暖阁?” 皇帝挥挥手。袁祎便抱着六皇女起身,动作轻柔地转入后殿。 殿内又只剩下母女二人。皇帝看着袁婋,语气缓和了些:“三日后,好好选。别再让朕失望。” 袁婋起身,行礼:“儿臣遵旨。” 三个贱人怎么够 袁婋从寿宁殿出来,心里像是堵的慌。她没坐轿辇,一个人踩着宫道的石板路往回走。 回到东宫,她没去书房,径直进了寝殿。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的正暖,柳儿带着几个通房小郎早已候着,见她面色不虞,都小心翼翼地迎上来。 “殿下累了罢?侍身给您捏捏肩。”柳儿正要贴上来撒娇,却被袁婋一把拽住手腕,让他痛呼一声。袁婋不管不顾,将人按在榻上,其余几人见状,也只得战战兢兢地上前伺候 她心里有股无名火,烧得她难受,需要宣泄。 殿内通明的灯火被掐得只剩几盏,几人的衣衫落地,男人们的喘息让殿外值守的侍卫听得面红耳赤。 袁婋闭着眼,任由温香软玉包围,躯体淫乐所享的刺激如入仙境,暂时将那些烦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正当情浓,殿外忽然传来心腹女官刻意提高的通报声:“殿下,大皇男殿下在外求见,说有要事。” 身上正卖力伺候的柳儿动作一僵。袁婋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他,坐起身拿起手帕随意擦拭了身下。 她罕见如此慌乱:“让大哥稍候,本宫即刻便来。”声音还带着放纵后的沙哑。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扯过散落的外袍披上,将床上同样惊慌的几个小郎赶到屏风后。“自己收拾干净!别出声!” 她低声呵斥,自己快步走到镜前,理了理的鬓发,深吸几口气平复脸上的潮红。 袁祎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气味,虽说也是未出阁的男儿,可毕竟男人对这个气味都不会陌生,再看到袁婋的这副样子,心下顿时明了。 他叹了口气,但却并没有往这上面说什么:“大哥见你似是不悦,来跟你说说话。” 随即话锋一转,“阿婋对婚事是如何打算的?拖久了母皇可要不高兴了” 袁婋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大哥来东宫就为了说这个吗?” 他竟然那么想让她尽快成婚吗? “阿婋还是没有心仪之人吗?”他说的轻轻慢慢的,执起她的一只手。 袁婋不明白,他是如何用这副她最喜欢的样子说出她这般讨厌的话来的。 “庸脂俗粉,不配为我东宫幼凤君。” 她有些想要同他置气,却没办法抽开手,他的手是有些粗糙的,不像那些娇养的美人一般十指青葱,可她就是无法拒绝。 “哥哥知道你眼光高,倒也有个人选要荐给你。秘书丞姚琰的长子姚梦好,是京城出了名的才男,从前我在茶会上同他相识,有些书信往来,了解他为人妥帖……” 袁婋猛地抽回手,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姚梦好?”她声音陡然拔高。 “大哥漏夜前来,衣衫都带着寒气,就为了急不可待地给你的好妹妹塞一个男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纵情时的潮热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看着他依旧平静温和的脸,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痛楚猛地窜上心头。 “大哥就这么盼着我成婚?盼着东宫赶紧有个名正言顺的男主人?”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袁祎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的不情愿。 袁祎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阿婋,我不是这个意思。母皇那边……” “别拿母皇来压我!”袁婋厉声打断,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她的话终究还是戛然而止,后面那几个字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腥甜。 袁祎沉默地看着她,他也是疼的,他试着重新拉起妹妹的手。 “阿婋,你是一国储君,婚事不由己。姚公子性情温良,才华出众,与你正是相配。有他在你身边照料,我也安心些。” “安心?”袁婋的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他亲手把她推给别人,还说这样他便安心? 一股冲动攫住了她。好啊,不是要她选吗?不是说他妥帖吗? 她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扬起下巴说道:“好!既然大哥觉得他千好万好,那就他吧!” 袁祎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阿婋,你……” “就他了!”袁婋打断他,一字一句都说的决绝,“姚梦好,秘书丞家的才男!明日我便去回禀母皇,就说我瞧上他了,非他不选!这下,大哥可满意了?可安心了?” 她死死盯着袁祎,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想看到很多东西,她要他后悔,要他苦恨,要他也哭泣。 她看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看到他喉结轻轻地滚动,看到他似乎想说什么,唇瓣翕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袁祎垂下眼帘,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若觉得好,便好。” 这一刻,袁婋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没有预期的劝阻,没有丝毫的挽留。 殿内一片死寂。 袁祎微微躬身:“夜已深,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他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没有回头。 袁婋僵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她才像被抽空了力气般,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案几。 “滚!”她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嘶声吼道,“都给我滚出来!” 屏风内传来小心翼翼的啜泣声,几个男人低着头走了出来。 “不够!三个贱人怎么够,给我再找三四个来!不是喜欢让我找男人吗?找啊,把那些贱人都找过来伺候!” 一辈子的兄妹 寿宁殿的家宴,灯火煌煌,暖香氤氲。皇帝坐在上首,怀里搂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六皇女袁媖,小家伙精神头好了些,正小口小口吃着宫女喂到嘴边的甜羹。 几位得脸的妃嫔和宗亲命夫陪坐两侧,言笑晏晏,一派天家和睦景象。 袁婋坐在左下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面前金碟里的蜜饯,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对面独自安静斟饮的袁祎。他今日仍是一身月白,在满殿锦绣华服中,像一株清冷独立的玉兰。 这样安静平和的男子和柳儿那种小妖精相比,也算是有一番风味。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络。袁婋忽然放下银箸,起身走至御座前,端正行礼:“母皇。” 殿内说笑声渐渐静下,众人都望向太子。皇帝问道:“嗯?” 袁婋深吸一口气,声音刻意带着欢欣:“儿臣前日偶遇秘书丞姚大人家公子,名唤梦好者。其人性情温婉,才华出众,儿臣一见之下,颇为倾心。”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紧紧锁住对面的袁祎,见他执杯的手顿了一下,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 袁婋心头莫名一紧,却更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语气愈发显得迫不及待:“儿臣恳请母皇恩典,为儿臣与姚公子赐婚!”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打量了她几眼,又瞥了一眼下方面色微白的袁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朕记得你之前对选夫侍之事推三阻四,怎的突然就开了窍,还非姚家公子不可了?” 袁婋挺直脊背,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朗声道:“回母皇,儿臣以往年幼不懂事,如今方知母皇苦心。姚公子品貌双全,正是东宫良配。儿臣是真心喜爱他,望母皇成全!”她故意将真心喜爱四个字咬得极重,故意要割在某个人的心上。 殿内一片寂静,连六皇女都停下了咀嚼,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姐姐。袁祎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袁婋,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她心头火起,索性豁出去般,做出一脸爱慕向往姚氏的姿态:“窈窕淑男,君子好逑。儿臣听闻姚公子擅琴棋书画,性子又极柔顺,日后定能悉心侍奉儿臣,为东宫开枝散叶。若能得此佳偶,儿臣此生无憾!” “既然太子如此心仪,”皇帝慢悠悠地开口,十分满意幼凤君的人选。 “姚家也是清流门第,姚梦好朕亦有耳闻,确是个才名在外的。罢了,你既喜欢,朕便成全你。”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掌印女官:“拟旨。秘书丞姚琰之子姚梦好,品貌端庄,堪配东宫。特赐婚太子袁婋,择吉日完婚。” “儿臣谢母皇隆恩!”袁婋立刻跪下行礼,声音响亮。她起身时,忍不住又望向袁祎。 他已然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杯中清冽的酒液,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那一片月白色的光影里,再也寻不见。 “姚公子与大哥是闺中好友,如今成了一家人,大哥可还高兴?”袁婋噙着笑故意问道。 袁祎挤出一个笑来:“婋妹与梦好天作之合,是我袁家的喜事,大哥自然是欢喜的。” 他的牵强笑容让袁婋有了几分满意。 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也乏了。” 众人起身告退。袁婋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殿外的冷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发觉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藏了那么多年的心思,今天终究还是死了。他是要和她做一辈子的好兄妹了,是了,那就这般继续吧。 这个人心善,也是真心为太子打算。 入了冬,东宫的杂役院早早便覆了一层白霜。天还未亮透,几个粗使宫人缩着脖子在井边打水,呵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眉梢。 角落里,一个单薄身影正费劲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双手冻得通红发肿,正是被贬至此的小豆腐。 “动作快些!洗完这些,还有廊下的地要擦!”管事的女官尖着嗓子呵斥,甩手将一筐待洗的菜蔬扔到他脚边。 小豆腐低低应了声,头垂得更低。自从那日被太子厌弃,他在这东宫便成了最末等的存在,往日巴结柳儿的那起子人,如今都变着法儿作践他。 忽听得一阵环佩叮当,众人抬头,却是柳儿裹着厚厚的锦裘,抱着手炉,被几个小内侍簇拥着袅袅而来。 他今日似乎心情极好,脸上施了薄粉,眉头描的标致,更显得唇红齿白。行至院中,他停下脚步,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正在冰水里劳作的小豆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哟,这不是咱们太子殿下曾经心尖儿上的豆腐郎君吗?”柳儿声音又软又糯,话里的刺却尖得很。 “怎的如今在这冷水里泡着?殿下不是夸你水嫩么?你这手如今冻的跟猪蹄子一般,如何到殿下面前卖弄啊?哈哈哈哈哈。”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小豆腐咬紧下唇,只当未闻,手下搓洗的动作却更用力了些,手指在这数九寒冬里已经被冻的通红。 柳儿见他不答,自觉无趣,又哼了一声:“烂泥终究扶不上墙!连守身印都无的贱坯子,也配沾惹天家?活该在此做苦役!”说罢,扶着内侍的手,婷婷袅袅地走了,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小豆腐待他走远,才缓缓直起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空茫。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头那早已麻木的寒意。 他想起病中的娘亲,不知太医的药是否起效?想起那日太子的嫌恶语气,那是他第一个女人,却这样待他……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内侍悄悄挨过来,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还温热的油纸包,低声道:“大皇男殿下让给的,快趁热吃。”说完,不等小豆腐反应,便匆匆混入人群中不见了。 小豆腐愣住,打开油纸,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严寒,他大口大口吃着难得的荤腥,肉汁沾上了鼓囊囊的腮帮子。 小豆腐囫囵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油脂的香气和久违的暖意让他冻僵的身子稍稍活泛了些。他珍惜地舔了舔嘴角,将油纸仔细迭好塞进怀里。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自他被贬到这个小院,每隔三两日,总会有个面生的小内侍,或是趁人不备塞个热饼子,或是悄悄在他的破棉袄里多塞一团旧絮。东西不多,却实实在在能让他在这冰窟般的日子里,勉强能喘口气。 他与大皇男明明素不相识,他也不晓得这金枝玉叶的皇男为何要如此帮他。 这日傍晚,小豆腐被唤去打扫东宫一处偏院的回廊。雪后初霁,他正埋头清扫台阶上的积雪,忽听见不远处传来轻柔的说话声。 “殿下何必亲自过来?这等小事,交给奴才们便是。”一个年长女官的声音响起。 “无妨,顺路看看。太子近日心绪不宁,若是这院中的积雪不及时清扫,怕她晚间散步时滑倒。”这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听了心生亲近之感。 小豆腐悄悄抬头,只见回廊尽头,大皇男袁祎披着月白狐裘,正与东宫的女官说话。夕阳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说话时不急不徐,字字句句都说得清晰温和,就连身旁的女官也忍不住放柔了神色。 “殿下总是这般细心。”女官感叹道,“连这些细微处都惦记着。” 袁祎微微一笑:“太子是储君,她的安危关乎国本。再说,她虽表面强势,实则最是粗心。这冰天雪地的,若是摔着了,又该闹脾气了。” 这时,袁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豆腐所在的方向。小豆腐慌忙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 “那个孩子...”袁祎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是先前太子带回来的那个?” 女官答道:“正是。如今在杂役院当差。” 袁祎轻轻叹了口气:“天寒地冻的,莫要太过苛责。太子当初既然将人带回来,若是折腾出个三长两短,传出去于她名声有碍。” 小豆腐愣住了。原来大皇男这般关照,竟是为了太子的名声。 女官显然也领会了这层意思,连忙应道:“殿下思虑周全。是老奴疏忽了。” 袁祎温和地补充道:“太子年轻气盛,行事难免随性。我们这些身边人,自当替她周全。这孩子的娘亲,太医可去瞧过了?” “按太子殿下的吩咐,早已派太医去诊治了,说是已见好转。” 袁祎点点头:“那便好。太子一诺千金,既答应了替他娘亲治病,自当履行诺言。否则若是传出去,说东宫言而无信,岂不是坏了太子的名声?” 小豆腐心中一惊,大皇男倒是把太子和他的那些事打听的清清楚楚。 他说得仿佛这一切关照都只是为了维护太子的体面。但小豆腐却看见,袁祎说话时,目光又一次扫过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那眼神分明还是带着些怜悯。 这个人心善,也是真心为太子打算。 “天快黑了,回去吧。”袁祎对女官柔声道,转身离去前,又轻声嘱咐了一句,“给他安排些室内的活计,这般天气,莫要冻坏了。” 女官连声应下。 纵使有了新人也不能忘了故人 太子殿下大婚在即,圣男李焱特来道贺赠礼。 圣男是大梁静心挑选的数一数二的男儿,他终身不能成婚,在宫中侍奉神明。 久不见日光的圣男皮肤苍白,眉眼尤其特别,悲悯与冷寂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他美得毫无烟火气,也毫无温度,像宝华殿中那尊俯视众生的神像。 这样的人物,在寻常宫人眼里就是天上明月一般,袁婋却不想看见。 这个畜牲,他来做甚。来给她难堪吗?袁婋咬紧了牙关。 从前她在冷宫之时,鲜少能见到外男。圣男是一直久居宫中宝华殿,在这个政教合一的国家里,也算是有几分颜面。 圣男是宫人眼里的活菩萨,经常带着自己每月俸禄换的肉粥桶到各宫各院给宫人们加餐。宫人们劳作辛苦,自然各个都是饿死鬼一般能多吃一口都是感激。 冷宫也是宫里的苦寒之地,自然少不得圣男这样的“活菩萨”。 李焱第一次踏足冷宫西苑那日,是个阴沉的午后。他提着一小桶肉粥,白衣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格外扎眼。 几个老宫男激动得直抹眼泪,连声道“圣男慈悲”。彼时袁婋才九岁,正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闻声抬头,一下子愣住了。 除了大哥,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皮肤白得像刚蒸好的米糕,眉眼美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仙男,说话声音也好听。 从前她以为大哥是地下的仙男无人可比,如今仿佛见了一位真的。 他蹲下来和她说话,递给她一块用干净帕子包着的饴糖,眼神里满是怜惜:“小殿下受苦了。” 袁婋怯生生接过糖,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旁边的大哥袁祎警惕地将她往身后护了护,却也被李焱温和的笑容安抚了。 从那以后,李焱每月都会来一两次,有时带些精致的肉食,有时带些点心,都是冷宫里寻常见不到的。 他会摸摸袁婋的头,问她读没读书,饿不饿肚子。袁婋渐渐喜欢上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圣男,连袁祎也放松了警惕,偶尔会和他聊上几句。 她和袁祎读书写字都是他后来教的,熟络之后,他来的更勤了,几乎是得空便来。 袁祎的生父在冷宫早逝,袁婋的生父类迹疯癫神志不清,两人又被唯一可以依靠的母皇弃置冷宫不顾。 那时候,他可真好啊,好的让袁婋袁祎都以为他是天上的福星下凡,来救两个苦命的好孩子的。 “除了哥哥,婋儿最最最喜欢圣男啦!” 从前孩童稚嫩的言语,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李焱屏退了下人,供上一柄玉如意。 李焱将玉如意轻轻放在案上。那玉色温润,雕工精细,是件难得的宝物。他抬眼看向袁婋,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愿殿下婚后诸事顺遂,如意安康。” 袁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柄如意。玉是好玉,可经了这人的手,便让她觉得恶心。她没碰。 “圣男费心了。”她不太想同他说太多话。 李焱向前走了一步。他身上那股檀香气又漫过来,冷而沉。袁婋脊背僵了僵,没动。 “殿下似乎不太高兴。”李焱声音很轻,“可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袁婋猛地抬眼看他。李焱脸上还是那副悲悯神情,仿佛真的在关心她。 “本宫听不懂圣男在说什么。” 李焱又走近些。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袁婋没躲,只冷冷地盯着他。 “冷宫那几年,殿下忘了么?”他竟还有些委屈的感觉。 “殿下可不能忘啊。臣来朝贺殿下,也是为了提醒殿下。” 袁婋脸色白了白。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殿下心里清楚。”李焱收回手,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殿下如今是太子了,要成婚了。可有些事,是忘不掉,也不能忘的。若是忘了,臣可要不答应呢。” “纵使有了新人,也不能忘了故人啊。” 他行礼后转身,素白的衣摆扫过地面,像片不祥的云。 “礼已送到,李焱告退。” 选侧室 按照惯例,幼凤君入东宫前,太子当先有几位侧室,可如今东宫并没有有名分的夫郎。 皇帝吩咐了礼部为太子安排。礼部尚书房元曦拿了一堆贵公子的名册画像,亲自登门拜访太子,让太子选择心仪的侧夫。 房元曦踏进东宫时,袁婋正盯着案头那柄玉如意出神。李焱身上的檀香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让她心浮气躁。 “臣房元曦,参见太子殿下。”房尚书年过五十,面容严肃,行事一板一眼。她身后跟着两名女官,各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册。 袁婋抬了抬眼,没起身:“房大人何事?” 房元曦躬身道:“奉陛下旨意,为殿下遴选侧室。按制,幼凤君入东宫前,殿下当先纳几位侧夫,以全礼数。” 袁婋扯了扯嘴角。是啊,正君都定了,侧室算什么。她随意摆手:“有劳房大人。名册放下吧,本宫得空再看。” 房元曦却不动,依旧躬着身:“陛下吩咐,请殿下今日便定下人选。臣已初步筛选,皆是世家适龄公子,品貌才情俱佳。”她示意女官将卷册呈上,“请殿下过目。” 袁婋知道推脱不过,不耐地接过最上面一本。翻开,是工笔细绘的肖像,旁附家世简介。 第一个是镇北侯庶子韩昳,年十七,擅骑射,性情爽朗。画像上的少男美艳非常却又眉目飞扬,带着塞北风沙磨砺出的英气。 见太子有些意味,房元曦笑道:“韩公子弓马娴熟,若殿下纳之,或可充作贴身护卫,兼有闺房之趣。” “这个。”她随手一点,合上册子。将门虎子,也算有些趣味。 房元曦却道:“殿下再看几个。按制,侧室至少当选两位。” 袁婋皱眉,又翻开一册。这个画得秀气些,是江南织造家的嫡次子,通音律,精绣工。她扫了一眼,没说话。 房元曦察言观色,又呈上一册:“这位是太常寺少卿的侄儿,据说棋艺精湛,性子也安静。” 袁婋连着翻了几册,都是些或英武或文秀的少年,家世相当,才艺各异,像一件件精心包装的货物,任她挑选。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却要成为她的侧室,与她同床共枕。 “就这些?”她将册子扔回案上,“没别的了?” 房元曦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薄些的册子,双手奉上:“还有一位,身份特殊些,臣不敢擅自做主,请殿下定夺。” 袁婋接过。册子上没有画像,只一行小字:北雁质子,显音。年十九。北雁战败后送来为质,居京城已五载。 北雁人粗蛮落后,他们甚至连姓氏都没有。 “质子?”袁婋挑眉。 “是。”房元曦低声道,“北雁王嫡子,送来那年才十四。性子听说有些孤僻,但容貌极盛。陛下曾言,若殿下有意,纳为侧室,也可安抚北雁旧部。” “就他吧。”她将册子丢回去,“加上方才那个镇北侯家的,正好凑两个,够了。” 房元曦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命。三日后,便安排公子们入宫,请殿下相看。” “不必了。”袁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既已选定,直接送进东宫便是。本宫没那个闲工夫一一相看。” 房元曦顿了顿:“殿下,这于礼不合……” “房大人。”袁婋打断她,声音冷下来,“本宫说了,不必。” 房元曦不敢再劝,只得应下。 殿内重归寂静。袁婋走到案前,看着那两本被选中的册子。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袁婋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雪的天,大哥把她裹在唯一一件厚袄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笑着对她说:“阿婋不怕,等雪停了,大哥给你堆雪人。” 如今雪年年下,却再没人说要给她堆雪人了。 她拿起笔,在礼部呈上的文书上草草签了字。两个侧室,一个正君,东宫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可这份热闹,与她何干?不过又是一场不得不演的戏,一群不得不应付的人。 小贱蹄子,且走着瞧 三日后,两位侧夫入东宫。大梁礼制严抑宠侍灭夫,连太子侧夫入东宫都是没有婚礼的,一台小轿,带着些陪嫁便是婚了。 先到的是镇北侯庶子韩昳。他没坐轿,是带着几个陪嫁骑马来的,一身绯红骑装,外罩银狐斗篷,在宫门口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飒爽。 早有宫人候着引他入内。他一路走来,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腰间悬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刀,这种男儿在内宫是极少见的。 柳儿得了消息,早早便候在东宫正厅外的回廊下,倚着朱漆柱子,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方绣帕。见韩昳被引进来,他上下打量一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韩昳脚步未停,目光却扫了过来,那双上扬的凤眼里掠过一丝明晃晃的挑衅。他扬起下巴,对引路的宫人道:“这位是?” 宫人忙道:“回韩公子,这是柳儿郎君,殿下身边的旧人。” “旧人?”韩昳挑眉,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艳丽又张扬。 “那便是伺候殿下许久的哥哥了?弟弟初来乍到,日后还请柳儿哥哥多关照。”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毫无敬意,反而带着锋芒。 柳儿一贯欺软怕硬,被他那声“哥哥”叫得脸色一僵,强笑道:“韩公子说笑了。我一界通房,如何敢做公子的哥哥。殿下在里头呢,快进去吧。” 韩昳不再看他,径直踏入正厅。袁婋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他进来,略抬了抬眼。韩昳按规矩行礼,声音洪亮:“臣侍韩昳,参见太子殿下。” 他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看向袁婋,眼神灼亮,像只初入陌生领地满是好奇与斗志的小豹子。 袁婋放下茶盏:“起来吧。既入了东宫,便安分些。” “是。”韩昳应得干脆,却又补了一句,“臣侍自幼习武,弓马也还使得,殿下若需护卫随行,臣侍可胜任。” 袁婋不置可否,只挥挥手:“先下去歇着。住处已安排好了。” 韩昳退下时,经过柳儿身边,脚步顿了顿,故意低声道:“哥哥这身段模样,当真我见犹怜。只是,我家乡有句老话,花开得早,谢得也快。哥哥伺候殿下也有些年头了吧?这眼角,怎的好像有细纹了?可是夜里歇得不好?” 说罢,不等柳儿反应,便大步流星地跟着宫人走了。 柳儿忽然炸了起来,他确实比韩昳年长几岁,但只是二十出头也算妙龄。被他这话激的立马想找找镜子看看自己哪里长了细纹。 只是如今又不在房中哪里来的镜子?只能问问身边人罢了。侍男只好半是安抚半是着急的说并不曾有。 偏偏这新来的韩公子家世显赫,性子泼辣,明摆着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柳儿胸口起伏,却只能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韩昳离去的方向低声啐了一句:“小贱蹄子,且走着瞧。”声音却虚得没什么底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北雁质子显音到了。他是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来的,悄无声息。 下轿时,他低着头,一身素青衣衫,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单薄。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引路的宫人唤他,他也只是轻轻点头,并不言语。 柳儿还在廊下生闷气,见又来了一个,且这般沉默寡言、衣着寒酸,心头那点被韩昳激起的火气便转成了鄙夷。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对身边小内侍道:“这又是哪位?怎么悄没声息的,我还当是哪个院里的粗使呢。” 显音脚步顿了顿,头垂得更低,默默加快了步子,想快些绕过他。 柳儿却故意往前一步,拦了拦:“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哪家的呀?” 显音被迫停下,依旧不抬头,也不答话,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柳儿。”袁婋的声音从厅内传来,淡淡的,“带人进来。” 柳儿只得让开,嘴里小声嘀咕:“哑巴似的。” 显音快步走进厅内,对着主位深深一礼,依旧不语。袁婋打量着他。这质子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一双大眼睛很是标致,只是那双眼睛里空茫茫的,没什么神采,唇色也淡。他整个人缩在那件不合身的青衫里,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人。 “抬起头来。”袁婋道。 显音缓缓抬头,目光却只敢落在袁婋衣襟下方的位置,不敢与她对视。 “北雁显音?” 他轻轻点头。 “既入了东宫,便是东宫的人。可有什么要求?” 显音摇了摇头。 袁婋又问了几句,他都只是点头或摇头。问到最后,袁婋也失了耐性,挥手让他退下。 显音默默行礼,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柳儿正叉着腰和一个小内侍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北雁来的,连话都不会说,殿下真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宫里收。” 显音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掐得掌心一片青白。他被领到一处偏僻安静的院落,比韩昳的住处远得多,也简朴得多。 带路的内侍交代了几句便走了。显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了一下。 傍晚时分,袁婋独自在书房。案头摊着奏章,她却看不进去。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弹的是塞北的调子,热烈奔放,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不一会儿,又有宫人来报,说韩公子在院里练琵琶,请殿下前去共赏。 “嗯。”袁婋揉了揉眉心。 小豆腐美图一张 豆包生产的小豆腐美图一张 都是我不好 太子按规矩,在新人入宫第一夜幸了侧室韩昳。宫男把消息传到后院,柳儿正在对镜描眉,手里的螺子黛啪一声断成两截。 他盯着镜中自己依旧姣好的脸,想起白日韩昳那句长了细纹,心头恨急了。偏那韩昳出身将门,性子泼辣,今日入宫便敢当面给他难堪,如今又得了殿下首夜的宠幸,风头正劲。柳儿再恨,也不敢明着动他。 这股邪火憋在胸口,他猛地摔了铜镜,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被殿下厌弃扔在杂役院的小豆腐。 对,动不了韩昳,还整治不了那个贱坯子? 夜色渐深,杂役院早已熄了灯。小豆腐累了一日,刚在冰冷的通铺上蜷缩着睡下,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了。两个粗壮的婆子提着灯笼进来,不由分说将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柳郎君传你问话!” 小豆腐只来得及披上单薄的外衣,便被推搡着带到柳儿院中。柳儿正歪在暖榻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 “跪下。” 小豆腐默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柳儿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了半晌,才悠悠开口:“听说你娘亲的病,是太子殿下开恩派太医治的?” 小豆腐低声道:“是。” “哦?”柳儿挑眉,“殿下对你,可真是仁慈。”他忽然将手里的橘子皮扔到小豆腐脸上,“可你这贱坯子,是怎么回报殿下的?嗯?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想攀附天家?连守身印都无的腌臜东西,也配?!” 橘子皮黏在脸上,带着甜腻的汁水。小豆腐一动不动。 “怎么不说话?”柳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哑巴了?当日勾引殿下时,不是挺会哭挺会装的吗?” 小豆腐被迫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 柳儿最恨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仿佛自己所有羞辱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他冷笑一声:“既然不会说话,这舌头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 “郎君。”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侍男低声劝道,“他毕竟是殿下带回来的人,若真弄出什么,恐不好交代。” 柳儿自然知道不能真割了舌头,不过是吓唬。他收回脚,嫌恶地掸了掸裙摆:“罢了,看着就晦气。” 他重新坐回榻上,懒懒道:“只是这东宫不养闲人。从明日起,你的饭食减半,把后院那三口水缸每日挑满。若是误了事……” 他瞥了一眼旁边炭盆里烧红的火钳,“自有你的好果子吃。” 小豆腐垂下头:“……是。” “滚吧。”柳儿挥挥手,像赶苍蝇。 小豆腐撑着冻僵的腿站起来,默默退了出去。夜风刺骨,他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寒气。 回到杂役房,同屋的小内侍偷偷塞给他半个冰冷的窝头,小声道:“柳郎君这是把气撒在你头上了,你、你忍着些。” 小豆腐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没有说话。他知道,从他被太子带进东宫那一刻起,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少。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拿他开刀的,不是那位骄横的新侧夫,而是同样身为旧人、却只会欺软怕硬的柳儿。 远处隐约传来琵琶声,热烈欢快,是韩昳院子里的动静。想来今夜太子殿下,正听着新人的曲,享受着温香软玉。而他,明日天不亮就要去挑那三口永远也挑不完的水缸。 小豆腐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窝头,躺回冰冷的铺上,睁着眼看黑暗的屋顶。手掌白天搓洗衣物磨出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闭上眼睛,却也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被太子宠幸时的画面,身上仿佛还有些余韵一般。 她……她其实也没那么坏吧?小豆腐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偷偷地想。至少她还记得给他娘亲治病。派太医,用好药,这些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一句话的事,可对娘亲,那就是救命的恩情。她虽然说话难听,行事霸道,可到底没有真的不管他们母子的死活。 还有她碰他的时候,虽然很疼,坐落的他快要断掉了,虽然屈辱,可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她带着薄茧的手掌拂过皮肤的触感,她喘息时喷在耳边的热气…… 小豆腐耳根悄悄红了,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他用力摇摇头,想把那些不该有的画面甩出去,可越是想忘,记得越清楚。他甚至能回忆起她被汗水沾湿的鬓发贴在颊边的样子,那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 “她是太子啊……”小豆腐在心里小声对自己说,像在辩解,又像在说服自己,“天家贵人,脾气大些也是正常的。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守身印,惹她生气误会了。” 他把太子的嫌恶和羞辱,都归咎于那个不存在的“守身印”,仿佛这样,她对他的那些伤害就有了合理的解释,甚至可以原谅。 这么一想,心口那点委屈似乎淡了些,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的甜和涩。像偷吃了一块糖,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回味那点甜味。 柳儿左右开弓 次日天未亮,小豆腐便被婆子从铺上拽起来,赶去后院井边。三大缸水,他瘦弱的肩膀一趟趟往返,到日头升起时才勉强挑满一半,双手早已冻得麻木。 早饭果然只有半个冰冷的粗面馍,他囫囵吞了,没等喘口气,又被叫到柳儿院里。 院中廊下堆了小山似的衣物,是柳儿和几个稍稍得脸的通房平日里穿的,不少沾着油渍和墨痕,还有几件裙摆上蹭了大片的污泥和胭脂。 这一看就是故意弄上去的。 “这些,今日洗完。”柳儿披着厚锦裘,揣着手炉,慢悠悠地吩咐。 “洗不干净,或是误了时辰,你知道后果。”他特意指了指最上面一件鹅黄云锦裙,“这件是殿下赏的,最是金贵,你仔细着些。” 小豆腐看着那堆衣物,默默卷起磨破的袖口,蹲到冰凉的石板地上开始搓洗。 井水刺骨,刚浸下去,昨日磨破的水泡便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一下下揉搓那些顽固的污渍,手指很快从通红变得青白。 柳儿就坐在廊下,喝着热茶,看着他费力挣扎的样子,嘴角噙着快意的笑,偶尔还指点两句:“用些力!没吃饭吗?那块墨渍,多用皂角!” 午后的日头虚虚挂着,没什么暖意。小豆腐的双手渐渐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动作着。 那些冬日里华丽的衣料吸了水就变得沉重无比,拧干时几乎用尽他全身力气。那件鹅黄云锦裙的污渍尤其难去,他搓得指尖渗出血丝,混进冰冷的皂角水里,丝丝缕缕地化开。 柳儿见他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忽地一笑,吩咐宫女:“去,把我去年那套不要的夏衣拿来,赏他了。瞧他那身破烂,平白污了东宫的地界。” 宫女很快取来一套轻薄的夏衣,颜色倒是鲜艳,只是料子极薄,在这寒冬腊月穿着,跟没穿差不多。 小豆腐看着那衣服,犹豫了一下。柳儿拉下脸:“怎么?嫌我的赏赐不好?还是你想穿着一身破烂在这儿,好去殿下面前装可怜?” 小豆腐只好接过,在寒风里哆哆嗦嗦换上。冰凉的绸缎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浑身起栗,更冷了。柳儿这才满意,哼着曲儿走了。 傍晚时分,衣物总算洗完大半,晾了满院子。小豆腐瘫坐在井台边,靠着冰凉的石头,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手上旧伤迭新伤,几处裂开的口子被冷水泡得发白外翻,看着骇人。 当晚,太子在韩昳处饮多了酒。韩昳性子烈,劝酒也凶,袁婋心中本就有郁结,便多喝了几杯。 她嫌韩昳处琵琶声太吵,推说醒酒,独自走了出来。 柳儿的栖霞轩就在近前。袁婋挥开搀扶的宫人,径直往院里走去。守在门口的小内侍见她醉得厉害,又不敢拦,只得高声通报:“殿下驾到—” 柳儿正在内室沐浴,闻声一惊,慌忙起身擦拭,又急着挑选见客的衣裳。 外间,小豆腐刚把洗净的衣物放下,正冻得蜷缩在门边角落,想等身上回暖一点再离开。他听见通报,更是吓得不敢动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袁婋摇摇晃晃走进来,屋内热气氤氲,弥漫着柳儿惯用的甜腻暖香。她眯着眼,视线模糊,只隐约看见门边蜷着一个穿着水红色纱衣的身影,那颜色在昏黄烛光下,竟有几分勾人的媚意。 醉意上头,她恍惚觉得是柳儿又在玩什么花样,故意穿成这样等她。怎么看都是故意勾引女人的做派! “穿这么少,给谁看?”她嘟囔着,一把将人扯了过来。 小豆腐猝不及防,跌入一个带着酒气的怀抱,吓得魂飞魄散:“殿、殿下……” 在醉酒的袁婋听来,更像是欲拒还迎。她本就烦躁,此刻更是没了耐性,低头便吻了下去。 小豆腐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他脸上。她伸出手,有些粗鲁地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醉眼朦胧地笑了:“柳儿……今日……别有一番风味。” 她显然醉得厉害,将小豆腐错认成了刚刚沐浴更衣满身香气的柳儿。 小豆腐浑身僵硬,下巴被捏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她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熟悉的熏香,霸道地笼罩下来。 心跳如擂鼓,血液都往头上和下腹涌。太子……太子又碰他了……这么近…… 内室,柳儿刚匆忙套上一件外袍,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便听见外间传来的动静。 他心中一紧,快步走出,只见太子正将那个穿着他赏赐的纱衣的小贱人压在门边亲热!小豆腐那贱坯子竟然没有挣扎,还闭着眼,脸颊泛红一脸骚样! 柳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冲上去,想尖叫,想撕烂小豆腐那张装可怜的脸! 可他不敢。他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躲在屏风后,看着太子醉醺醺地将人半抱半拖地弄到了旁边的软榻上,又亲又摸,让那小蹄子喘的不行,纱衣被扯落…… 不知过了多久,云消雨散。袁婋酒意稍醒,揉了揉额角,瞥了一眼榻上的人影,皱眉嘟囔了一句:“活儿退步了……” 她只当是柳儿伺候得不如往日殷勤,心里不大痛快,整理了一下衣袍,也没多看,便唤了宫人进来扶她,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栖霞轩。 门一关上,柳儿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他看着榻上匆忙拢着衣服的小豆腐,再看看凌乱的床铺,空气中未散的气息,一股滔天的怒火混着嫉恨猛地冲垮了理智。 “贱人!荡夫!”他尖叫着扑上去,一把揪住小豆腐的头发,将人从榻上拖下来,狠狠掼到冰冷的地上。 “一天不被女人弄你便浑身发痒是不是?啊?装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殿下也是你能染指的?你这没印的腌臜货,骨子里就流着骚水!天生就是勾引女人的下贱坯子!” 他一边哭骂,一边拳打脚踢,尖利的指甲在小豆腐脸上、脖子上抓出血痕。 小豆腐抱着头蜷缩着,不敢反抗,只能断断续续地辩解:“没……没有……小豆腐没有……小豆腐不会勾引人……是殿下……殿下她认错了……” “认错?”柳儿气得浑身发抖,又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还敢提!要不是你这张脸,要不是你刚才那副欲拒还迎的骚样,殿下会认错?我让你骚!让你发浪!” 他左右开弓,耳光啪啪地扇在小豆腐脸上,很快那张清秀的脸就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小豆腐被打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只能呜咽着重复:“没有……小豆腐没有……疼……好疼……” “疼?你也知道疼?”柳儿打累了,喘着粗气,指着地上那些还没洗完的衣物,“把这些,还有院子里所有晾着的,全都给我重洗!用你的手,给我搓干净!洗不完,今夜就别想睡!” 小豆腐挣扎着爬起来,脸上火辣辣地疼,身上也到处都疼。 他踉跄着走向那堆冰冷的衣物,重新蹲下,将红肿破裂的双手,再次浸入冷水之中。 柳儿站在廊下,看着那单薄的背影,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他动不了韩昳,更气不了太子,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在这个最卑贱的小豆腐身上。 杏仁豆腐 天刚蒙蒙亮,小豆腐就被手上的疼弄醒了。昨夜挨打的地方也闷闷地痛。他咬着牙起身,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冻得伤口又是一阵刺疼。 同屋的小内侍塞给他半个冰冷的饼子,小声说:“快吃吧,吃了还得去挑水。” 小豆腐捧着饼子,小口啃着,心里木木的。正吃着,听到外面两个管事的女官在廊下说话,声音传了进来。 “可难为死我了!殿下早起忽然说想吃杏仁豆腐,点名要城西漱玉斋那个口儿!可咱们东宫会做的那两个老厨子,偏巧不巧,一个昨儿告假回老家了,一个半夜里闹肚子,现在还爬不起来!这差事要是办砸了,你我都要吃挂落!” “唉,快别提了!我腿都跑细了!问遍了各院掌事,都说底下的小丫头小子们会做点心羹汤的有,可这杏仁豆腐,讲究杏仁现磨,火候老嫩,处处都得恰到好处,是个精细活儿,不在行的真做不来!这可怎么向殿下交代?” 杏仁豆腐…… 小豆腐啃饼子的动作停了下来。那清甜的味道,仿佛瞬间在舌尖复苏。他会的。不是漱玉斋的口味,但他曾做过的。 那时娘亲身子还没坏,他在举人姥姥府上帮短工,因为手脚勤快又不多话,被派到后厨帮忙。 掌勺的阿伯是个和气人,看他总在一旁眼巴巴地瞧,有一日便招手叫他过去:“小子,想学不?姥姥入了夏最爱这一口。” 真正的杏仁豆腐,费工费时,急不得。甜杏仁需用温水浸透,然后去皮。 去皮后的杏仁颗颗饱满,用小石臼细细捣成茸,再兑了清井水,用细纱布袋装了,反复揉搓挤压,滤出浆汁。滤一遍不够,得滤上三遍,直到浆水丝毫无渣,滑如丝缎…… 最后凝成那嫩生生的一碗,淋上一点点用秋天存下的桂花酿的蜜糖。 一向挑嘴的姥姥吃了,难得地露出笑模样,还赏了阿伯和他一人一小把铜子。 小豆腐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一个念头,像破土小草般怯生生地冒出来。 如果他做给太子吃,她会不会尝出来不一样?会不会觉得还算可口?哪怕只是随口问一句“谁做的”,管事的姑姑或许会提一提他的名字?她会不会……因此想起,东宫角落里,还有他这么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鼓起勇气,拖着还疼的身子,慢慢挪到门口,对着那两位正发愁的女官,小声开口:“姑姑,奴、奴会做杏仁豆腐。” 两位女官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单薄旧衣,脸颊还带着点肿的少男,都皱了眉。一个上下打量他:“你?哪个院的?真会做?” “奴是杂役院的。”小豆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从前在举人府上学过。” “管他哪里学的,能顶上就行!”另一个女官急着交差,挥挥手。 “赶紧的,跟我去小厨房!殿下还等着呢!”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小豆腐洗净了手,冰冷的水让他手上的冻疮和伤口疼得钻心。他吸着气,忍着疼,开始忙活。 泡好的杏仁细细研磨,用细纱布一遍遍过滤出洁白的浆汁,小心地在小火上熬煮,慢慢搅拌…… 他做得极其认真,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杏仁特有的清香味渐渐弥漫开来。最后一步,他将熬好的杏仁浆倒入一个洁净的白瓷碗中,等它慢慢凝成嫩滑的豆腐状。他又寻来一小罐糖桂花,用勺子尖挑了最清亮的一点点蜜,准备等豆腐凝好再轻轻浇上。 等待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那碗嫩白如玉的杏仁豆腐,心里那点的甜意又悄悄漾开。太子吃了,会觉得合口吗?会不会问一句是谁做的?他不敢想太多,光是这可能,就足以让他暂时忘了身上的疼。 终于,豆腐凝好了。他将那一点糖桂花蜜小心地淋在上面,澄黄的蜜汁缓缓滑过雪白的豆腐,好看的不行。 他轻轻舒了口气,心里涨满了说不出的期待,甚至带着点微小的雀跃。 “快送去吧,别让殿下久等。”管事的女官催促。 小豆腐小心地捧起那个白瓷碗,他低着头,快步走出小厨房。他不敢走太快,怕晃坏了碗里嫩滑的豆腐,只尽量稳地朝着太子惯常用早膳的偏殿方向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连接各处院落的长廊。他刚踏上回廊,就听见前面有脚步声和人语声。抬眼一看,心里瞬间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