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作者:秦方方方方【完结】 文案 高考后,刘元毕业旅行没结束,就穿成了秦末的刘元,她爹很有名,叫刘季,她娘也很有名,叫吕雉。 刘元是个好孩子,既来之则奋斗之,她非常认同她爹娘的事业心,她爹编竹冠说想当皇帝的时候,她让她爹多编了一个,并表示,我也想当皇帝。 刘季觉得女儿很上道,对嘛,人就是要有理想,始皇仪仗多威风,他开心的给她也编了个刘氏冠。并拍着她肩开始吹牛,“以后你爹当了皇帝,就让你当太子。” 刘元深深地点了头,“好!” 她爹要改名,从刘季改为刘邦。 紧跟着发展的脚步,她也要改,从刘元改为刘昭。 刘邦立汉开国,登基称帝,刘昭看着他,拿出了昔日的竹冠,提醒着她爹苟富贵,勿相忘。 刘邦接过女儿的竹冠,开始摆烂,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 不过看着女儿一路的功业,她搞经济、搞科举、搞基建、走哪富哪,实力硬核,好像也不是不行?他就说,这孩子,打小就随他! 再说了,刘盈也不行。 (女主白切黑,看似可可爱爱,实则凶凶残残。主剧情,感情属于添加剂,女主是成长型,给孩子一点耐心,十八岁前只暧昧不恋爱,十八岁后修罗场,汉皇重色思倾国,老刘家的渣一脉相传,男洁。) 不剧透,不要再问了,不管继承人是不是主角生的,都不会是男人 注:平行时空,架空历史,勿考据。 内容标签: 女强基建 万人迷 权谋 汉穿 主角视角刘昭刘邦配角吕雉,萧何,韩信 其它:高中生拯救世界 一句话简介:她很喜欢太宗这个庙号 立意:天下兴亡 第1章 秦时明月(一) 她看着刘邦的背影…… 始皇南巡的烟尘尚未抵达泗水地界,沛县丰乡中阳里却已燥热得如同蒸笼。刘季蹲在老槐树下,乡老们围着他,唉声叹气如同夏蝉聒噪。 “季哥,井又浅了三尺,再这般下去,秋粮怕是……” “河床都快见底了,上游那几个村垒坝拦水,真不给人活路!” 刘季啐出一口草屑,眯眼望了望白得晃眼的日头,正要骂句什么,忽觉衣角被拽了拽。 低头,对上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 是他那个闷葫芦似的长女刘元,小丫头片子不知何时钻进了人群,额发被汗黏在颊边,小脸晒得通红,却不像旁的孩子那般蔫头耷脑,反而有种奇异的,灼人的亮光在那双眼里转。 “阿父,”六岁女童的声音清脆,“挖渠不如挖窖。” 四周霎时一静,乡老们愕然低头,看着还不及他们腰高的小女娃。 刘季愣了片刻,随即失笑,大手胡乱揉了一把女儿的头顶:“去去去,一边玩去,大人说正事呢!” 刘元却梗着脖子,不退反进一步,声音更清晰了些:“井深不及泉,河浅难蓄水。但地底下的湿气跑不掉!挖深窖,内壁用黏土夯实,收集雨水贮存,上面搭棚遮荫,能少蒸发,就是少晒干好多水。一个乡挖它几十个,撑过旱季不难!” 她话说得很快,这个时候水窖西北已经广泛的用了,只是没有传到沛县来,毕竟这边水资源丰富,但是今年干旱。 干旱,缺水,刘元觉得听这两个词就药丸。 生活已经很艰难了,再艰难她就不想活了。 她说完空气彻底凝固了,刘季脸上的笑敛起,他盯着女儿,这道理细想竟并非儿戏?而且蒸发二字是何说法?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路颤巍巍,声音干涩:“元丫头,你、你从何处听来此法?” 刘元迎上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属于高考刚结束的刘元正在这稚童的身体里疯狂呐喊,她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苦,连口水都难喝上! 她还只是个十七岁孩子啊,最重要的是,要穿为什么不早点,她天天为了高考苦战的日子算什么! 但中二之魂并未褪去,明显她不是什么低调的人,虽然被这没空调的酷暑折磨得不行,但不影响她装逼。 最重要的是,她是人,她不能没有水!要命啊!!! 她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被日头晒得裂了缝的陶罐:“看那罐子,早上阿娘泼了些水在边上,现在只剩印子了。水都叫太阳和风偷走了。藏在窖里,它们就偷不到了呀!” 她用最朴素的孩童语言,包装了水窖储水理念。 死寂。 继而,嗡声大作。 乡老们交头接耳,眼神惊异。刘季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将女儿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那目光深沉。 最终,他咂摸了一下嘴,大手一挥,压下所有议论:“都听见了?我闺女说的!像个法子!试试又不掉块肉!樊哙,卢绾,带几个人,现在就去找地方挖试试!” 他雷厉风行,顷刻间驱散了愁云惨淡的氛围。人群躁动起来,纷纷跟着吆喝而去。 刘元悄悄松了口气,但她又神气起来,她可真是厉害啊!虽然人们走得快,忘了夸她,但她内心的小人疯狂夸自个,她现在才六岁,她简直是个神童! 正沉寂在自个天才人设里不可自拔,一只温热的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刘元僵了僵,她抬头看去,正是她现在的爹,刘季。 她更熟悉他另一个名字,刘邦。 刘季没看她,目光望着远处忙碌起来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沉沉地落入她耳中:“…谁教你的?” 刘元头皮一紧,正飞速编织借口,却听她这位历史上著名的流氓皇帝老爹自顾自摇了摇头,像是甩掉了什么荒谬的念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他爹与乡人传得有模有样的赤龙事。 “罢了。”他按了按她的肩,那力道几乎让她站不稳,“毕竟是老子的种,有点鬼聪明也正常。” 刘元:??? 啊呸! 她是自个聪明! 夸她就好好夸她,怎么还不要脸的夸自个呢!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吆五喝六地指挥起来,背影里透着被困境激发出的旺盛精力。 刘元独自站在原地,夏风卷着黄土拂过她的脸。 她望着那个即将搅动天下的男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小小的,沾满泥灰的手。 秦时的天空高远得令人心悸。 刘元站在原地,小小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仍在砰砰直跳,一半是惊,一半是莫名的兴奋。 她看着刘邦的背影融入那群忙碌的乡党之中,他带着天生的,混不吝的号召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审慎只是她的错觉。 她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那黏腻的感觉让她无比怀念空调房里的冰镇可乐。“高考都熬过去了,还怕这个?” 她给自己打气,中二之魂再次熊熊燃烧,“不就是大秦乡村生存挑战赛么?我可是受过十二年教育的!” 嘤,她还是好想念空调。 接下来的几天,丰乡中阳里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 在刘邦的强力推动下,挖窖储水的提议被迅速执行。选址、清场、挖掘,整个里都动了起来。刘元也没闲着,她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提议者,像个小小的监工,在各个挖掘点之间晃悠,时不时用稚嫩的声音提出点建议。 窖得用胶泥反复锤打、压实,形成类似铠甲的防护层,防止水分蒸发和杂质渗入。 “这里!这里的土颜色不一样,更黏一点,对,就是要这种土夯壁!”她指着坑里喊道。 “棚子!棚子要搭得高一点,通风,但不能让日头晒进来太多!”她对着正在架木头的樊哙比划。 樊哙也乐得逗她玩,毕竟是季哥家的女娃,以前都不爱说话,好不容易活泼点,他们跟着高兴。“好咧!” 大人们起初只觉得这刘家女娃灵醒得过分,但看她说的头头是道,且那法子细想确实有理,也就渐渐听了进去。偶尔有人笑问:“元,你这小脑袋瓜怎么长的?” 刘元便扬起小脸,理直气壮用了她爹的原话,“随我阿父,鬼聪明!” 这话传到刘邦耳朵里,他正赤着膊和卢绾等人一起夯土,闻言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干得更卖力了。 刘元看着眼前这些挥汗如雨,为了一**命水而拼尽全力的古人,看着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高祖此刻满身泥污,吆喝乡邻,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袭来。 她真的成了刘邦的女儿,那个史书上记载甚少的鲁元公主?她的母亲,是吕雉,野心勃勃的吕后,历史像一团巨大的迷雾,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开始了第一次振翅。 过了几天,最深的地窖挖成那日,刘邦特意跳下去,用脚踩了踩夯实的内壁,又摸了摸阴凉的土层,半晌,他爬上来,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的乡老乡亲,重重一点头:“成!这窖,能存水!” 第2章 欢呼声骤然爆发。人们脸上许久未见的笑容驱散了连日来的愁苦。 恰在此时,一月没下雨的天边滚过一阵闷雷。铅灰色的云层从远处推来,迅速吞噬了灼人的烈日。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孩子们率先尖叫起来。 大人们仰头望天,神情激动而虔诚。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淡淡的尘土气息,随即又被更多的雨水压下,化作一片湿润的凉意。 “快!快引水入窖!”刘邦大吼一声,声音淹没在雨声和欢呼声中,但人们看懂了他的手势,立刻行动起来。临时挖掘的引水沟渠将雨水汇集,汩汩流向新挖的窖口。 刘元站在雨中,仰着小脸,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掉满身的燥热与尘土。雨水流进嘴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她却觉得有一股奇异的甘甜。 “成功了……”这是她第一次办成的事,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混合着来自遥远未来的孤独与兴奋,在她小小的胸腔里无声地激荡。 还没等她激动完,带着体温的粗布外袍当头罩下,隔绝了冰冷的雨幕。刘元扭头,看见刘邦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模样甚至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褪去了平日的混不吝,沉淀下来。 他一把将刘元抱起,护在怀里,大步朝着屋舍的方向跑去。他的目光扫过雨中忙碌欢呼的人群,扫过那些正在积蓄生机的深窖,低沉的声音穿透哗哗雨声,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赶紧回屋避雨去,瞎凑什么热闹。这边有大人操心,你才多大点,染了风寒怎么办?” 那娥姁还不骂死他!指不定怎么闹呢,他媳妇脾气可不好,要强得很! 雨越下越大,沛县的这片土地,在这场久旱的甘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和雨水一起,悄然渗入地底,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2章 秦时明月(二) 吕雉心急如焚 刘元被父亲坚实的臂膀箍着,一路颠簸着跑回屋檐下,脚刚沾地,那件湿透的外袍就被刘邦胡乱在她头上脸上抹了几把,动作粗鲁带着急切。 一不注意,就让这娃淋了雨,一点也不省心,下回不准出来。 “老老实实待着,别添乱!雨停了阿父就带你回去,小孩不能贪凉快。” 刘元扒拉下盖在头上的湿衣服,露出小脸,撇了撇嘴。 “谁添乱了,功劳明明是我的。”她只敢小声嘀咕,但心里也没生气,她小人不计大人过! 刘邦把刘元往最近一处敞着门的乡邻屋檐下一塞,那户人家的老媪正倚门看雨,见状连忙哎哟一声伸手来接。 “刘季,你这莽撞鬼,别摔着孩子!”老媪嗔怪道,语气里却满是熟稔的善意。 “曹媪,帮个忙,看着这皮猴子片刻!雨大,她身子弱,不敢让她再淋着!”刘邦语速极快,把湿漉漉的刘元往干燥的门口又推了推,自己大半个身子还淋在雨中。 “放心放心,元放我这儿,保准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曹媪笑着应承,一把将刘元揽到身边,用干燥的布巾擦拭她脸上的水珠,“瞧瞧这小脸凉的,快进来暖暖。” 暖什么啊,她先前都快热死了! 这可是大夏天! 刘季笑着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谢了曹媪!回头让娥姁谢您!”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流星又冲回雨幕之中,朝着窖井的方向跑去,边跑边挥着手臂指挥着,洪亮的声音在哗哗雨声中隐隐传来。 曹媪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叹:“这刘季,平日里没个正形,遇上正事倒比谁都心急火燎。” 她低头看看怀里安静下来的刘元,语气更加慈和,“元,冷不冷?饿不饿?阿媪灶上还温着点粥汤。” 刘元摇摇头,目光却追随着雨幕中那模糊却矫健的背影。他被雨水彻底淋透,头发衣裤紧紧贴在身上,显得精悍而有力,与乡民们呼喝协作,浑然一体。 屋檐下陆续又跑来几个避雨歇息的人,都是中阳里的乡亲,见了刘元,都笑着逗她两句。 “元,可是立了大功了!” “这脑瓜子怎么长的,比你阿父强!” “以后咱乡里能不能存住水,可就看你这法子了!” 言语间尽是朴素的夸赞和喜悦,曹媪端来了一碗温热的薄粥,看着她喝下。 乡邻们的善意如同这屋檐,虽简陋,却在此刻为她隔绝了风雨,提供了坚实的庇护。 刘元小口喝着粥,她听着窗外震耳的雨声,人们隐约的吆喝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嘿嘿。 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些许微光。刘季的身影再次从雨幕中穿梭而来,带着满身的泥水和蓬勃的生气,朝着屋檐下大步走来。 “元,走了!回家找你阿母去!” 刘季抱着裹在他湿外袍里的小女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泥泞,径直回了自家那不算宽敞的院舍。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却浑不在意,一进门就亮开了嗓门,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爹!娘!瞧瞧!瞧瞧咱家元!了不得啊!” 他进了屋檐里,淋不着了,就将刘元举高了些,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就她出的主意,挖那深窖!瞅见没?外头这雨,全给咱存住了!往后咱里上吃水就不愁了!嘿!这么点个小人儿,脑子怎么长的!” 刘太公和刘媼闻声从里屋出来。太公拄着拐,眯着眼看了看门外哗哗的雨幕,又看了看自个院里已经开始积起水洼的新窖口,脸上皱纹舒展开,咂咂嘴:“嗯,元这回,是办了件实在事。” 刘媼急了,“哎呦呦,快放下!瞧瞧这一身湿的!再机灵也是个孩子,哪能这么淋雨!季你也真是,不赶紧给孩子换身干爽衣裳,在这儿嚷什么嚷!” 她语气带着责备,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时,兄嫂们也被动静吸引了过来。 长兄刘伯的妻子王氏端着个陶盆,闻言撇了撇嘴,小声对旁边的妯娌嘀咕:“嘁,不就是小孩子家瞎猫碰上死耗子,瞧三弟把他闺女夸的,跟个仙童下凡似的…” 她语气酸溜溜的,显然不太得劲。刘仲的妻子则和善些,只是笑着附和婆母:“元是灵醒,这场雨也是及时,真是咱里的福气。” 刘季才不管嫂子们嘀咕什么,兀自得意洋洋。 正说着,里间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影疾步走出。 正是吕雉。 她显然刚从屋里忙活出来,系着的粗布围裙还没解下,额角带着汗意。 一眼看到被裹在湿漉漉袍子里的女儿,她眉头立刻蹙紧了。 “刘季!”她连名带姓一喊,声音清亮带着怒气,“让你看着孩子,你就由着她淋成这样?!” 她几步上前,直接从刘季怀里把刘元夺了过来,入手一片冰凉湿腻,脸色更沉了。 刘季天不怕地不怕,对着自家这婆娘却莫名有点怵,尤其是理亏的时候。他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道:“我,我这不是赶紧抱回来了么。外面正引水入窖,忙得很…” 吕雉瞪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等下再跟你算账。 她不再理会讪笑的丈夫和看热闹的家人,低下头,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满满的心疼:“元,冷不冷?吓着没有?走,跟娘换衣裳去,湿衣服沾身上要生病的。” 她半抱着女儿,转身就往内室走,用身子替她挡开周遭各样的目光。 刘元被母亲搂在怀里,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炊烟和皂角的气息,感受到她怀抱的温暖和不容分说的保护欲,那颗有些飘忽不定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她被吕雉裹挟着往里屋去,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刘季正被祖母数落着也快去换衣服,他却混不在意地甩着头发上的水,又凑到祖父身边,手指着外面的雨幕和地窖,继续吹嘘他的闺女。大伯母撇着嘴转身去了灶房,二伯母则笑着摇头。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音衬得屋内这一幕格外鲜活嘈杂,又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 刘元收回目光,将小脸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 这一刻,她只是刘元,一个被母亲紧紧护着,生怕她受了半点风寒的六岁女童。 吕雉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絮叨:“以后可不敢再淋雨了,听见没?女孩家身子要紧…” 刘元小声应了一句:“嗯,阿母,我知道了。” 当夜,刘元便发起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裹紧了薄被也无济于事。 吕雉摸她额头时,那滚烫的温度骇了她一跳。很快,刘元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意识也模糊起来,时而清醒,时而陷入不安的昏睡,偶尔吐出几句含混不清的呓语。 吕雉心急如焚,用井水浸湿的布巾不断更换着敷在女儿额上,可那热度却顽固地不退。 第3章 刘太公和刘媼被惊动,披衣起来查看,见状也只能摇头叹气,乡间对付风寒的土法子似乎全然失了效。 昏暗的油灯下,女儿脆弱而痛苦的呼吸声像针一样扎着吕雉的心。 刘邦在屋里烦躁地踱步,看着炕上女儿难受的模样,听着妻子压抑的抽泣声,猛地停下脚步。 “不行!这么耗下去不行!”他声音低沉,带着决断,“我去沛县!找萧何!他门路广,定能请到好医工!” 吕雉抬起泪眼,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是哽咽着点头:“快去!快些回来!” 刘季转身就骑马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院外雨后道路泥泞不堪,他却浑然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沛县城门早已关闭,但刘邦知道如何唤醒城头的守卒。他报上名号,又急切地说明了缘由,不是为公事,是为救女。 那守卒与他相熟,又素知他与主吏掾萧何交好,虽然不能开门,犹豫片刻,还是悄悄放下了吊篮,将他拉上城头。 刘邦一刻不停,直奔萧何的居所。夜深人静,他叩响门环的声音显得格外急促响亮。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萧何披着外衣,手持油灯亲自来开门。他看到门外浑身泥点,神色惶急的刘季,吃了一惊:“刘季,如此深夜,何事惊慌?” “萧何,救命啊!”刘季一把抓住萧何的手臂,语气又快又急,“是我家元!白日淋了雨,现下烧得滚烫,人事不省!乡里的法子都不顶用!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求你!你认得的人多,快帮我寻个医术高明的医工救命啊!” 萧何闻言,面色立刻凝重起来。他深知刘邦虽看似豁达,但能让他如此失态,孩子的病情定然十分凶险。 他反手握住刘邦的手臂,“你别急,我马上去请王医工!他祖传的医术,最擅小儿急症,就住在附近巷中。你先进来歇口气,我这就去叩门!” 萧何转身便提起一盏灯笼,也顾不上换衣,径直快步走入夜色之中,亲自去请医工。他与刘季是好友,好友家出事,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 刘季站在萧何家门口,望着那点迅速远去的灯笼光芒,听着萧何急促的叩门声和隐约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开,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夜风吹过他汗湿的衣背,带来一阵凉意,他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只能攥紧了拳头,眼巴巴地望着萧何离去的方向。 第3章 秦时明月(三) 赤龙黑凤天生一对…… 没过太久,萧何便带着一位须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返回。那王医工被深夜唤醒,也是脾气好,没发火。 “快走!”刘季一见人,立刻上前,声音急切。 萧何点头,对王医工道:“有劳先生了。”随即又对刘季说:“我同你一道回去,有个照应。” 三人不再多言,由刘季引路,疾步穿行在寂静的街道上。他们从小门走,天高皇帝远,秦法是管不到地头蛇的,毕竟秦管制兵器,但六国人该拿还是拿,不搭理。 刘季早已牵过拴在城外的马,让王医工骑上,自己则上了萧何的马。 回到刘家小院时,天色已微微泛白。吕雉听到动静,急忙迎出来,看到医工,如同见了救星,眼圈瞬间红了。 王医工也不多寒暄,径直入内,坐到炕边。他仔细查看了刘元的状况,探额温、观面色、掰开小嘴看舌苔、又凝神静气地号了脉。屋内一片寂静,刘季、吕雉、连同闻声起来的太公刘媼,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医工,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良久,王医工松开手,沉吟道:“是风寒入里,化热所致。来势虽急,但丫头底子不算太虚,万幸未有惊厥之象。” 王医工取出几包草药,递给吕雉:“即刻煎服,三碗水煎成一碗。若能喂下去,热度便能渐退。” 吕雉连声道谢,赶紧亲自去灶房生火煎药。那药煎得满屋苦涩,吕雉小心翼翼地将深褐色的药汁滤出,晾到温热,然后坐在炕头,极其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撬开女儿的唇齿,慢慢喂了进去。 或许是这对症的汤药终于发挥了作用,天光大亮之时,刘元身上的滚烫热度竟真的开始缓缓消退。出了一身汗,吕雉帮她擦净,通红的小脸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色泽,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她不再痛苦地呓语,陷入了沉沉的,正常的睡眠之中。 吕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疲惫和放松一同袭来,让她几乎软倒,刘季赶紧扶住她坐好,自己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竟全是冷汗。 萧何在一旁见状,拍了拍刘季的肩膀,也是缓了口气,“行了,没事就好,退了热便好生将养,孩子元气难免有损,这几日务必仔细。” 吕雉向他道谢,又向王医工道谢,并付了诊金。 送走萧何和医工后,刘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新,鸟儿在枝头鸣叫。 刘元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后才悠悠转醒。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跑了一场极长的马拉松,喉咙干得发疼,但那种灼烧般的痛苦已经消失了。 “水…”她微弱地哼了一声。 一直守在一旁的吕雉立刻惊醒,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蜜水,小心扶起女儿,喂她慢慢喝下。 “元,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吕雉摸着女儿不再烫手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刘元摇摇头,靠在母亲怀里,小口喝着水。她依稀记得昨晚的难受和混乱,记得母亲冰凉的手和焦急的脸,记得似乎有陌生人来过,但具体的细节却很模糊。 刘季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仔细瞅了瞅女儿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他咧开嘴,又想习惯性地逗她,却被吕雉一眼瞪了回去。 “刚好点,别吵她。” 刘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他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嘟囔了一句:“这鬼丫头,吓死你爹了…” 毕竟小孩夭折是常事,更何况是刚出好主意的女儿,还是他带着淋了雨,真要出事了,娥姁不得闹翻了天。 刘元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蜜水。那甜丝丝的暖流滑过干涩的喉咙,滋润了四肢百骸,也仿佛驱散了最后一丝病气的阴霾。 她抬起眼,看着母亲吕雉眼底尚未褪去的红血丝和浓重的疲惫,那是为她一夜未眠、担惊受怕留下的痕迹。她又瞥见她爹站在床边,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盛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和后怕。 屋外,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还有祖母刘媼在灶房忙碌的细微响动。 在这一刻,刘元感到奇异的平静。 刘元上辈子是留守儿童,对父母的印象就是过年回来一次,她被奶奶带大,父母身边养了另一个小孩,她的弟弟。 因为父母只能精养一个小孩,她就被放在小县城读书,只是寒暑假过去,父母在一线城市买了房,但买不起大的,只能她凑合睡书房,很小,行李放弟弟房间。 但她读书比弟弟厉害得多,但父母说她在县城读书都能有那么好的成绩,她聪明,不必多管。弟弟读书差,要多操心,在市里读好上补习班,才能考上大学。 这感情实在不深,记忆在这场病后,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变得模糊而疏远,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它们依旧存在,却不再能牵动她的情绪,不再让她感到格格不入的彷徨。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唇齿间蜜水的清甜,是母亲怀抱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是父亲那走哪都是熟人的模样,是这间简陋屋舍所能提供的全部庇护与温暖。 她差点死掉。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时代,一场风寒就可能轻易夺走一个孩子的生命。 而她的父母,会为此彻夜不眠,会为此惊慌失措,会深夜冒险进城求救。 此刻的深夜出行,从乡里跑县里,是得冒着生命危险的,野兽,盗贼等等。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毫无保留的,属于刘元的牵挂。 她的记忆里更多的,是昨晚想起来的属于此世刘元的记忆,好像她就是刘元,是刘邦和吕雉的女儿,是这片中阳里的土地上的一个小小姑娘。 秦时的风拂过窗棂,刘元闭上眼睛,将脸颊更深的埋进母亲的衣襟里,嗅着那混合着皂角与烟火气的,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如同昨天渗入地底的雨水,悄无声息却坚定地浸润了她的心田。 上辈子很远,而此生方长。 她小声地,带着点病后的虚弱,却又无比清晰地对吕雉说:“阿母,我饿了。” 吕雉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惊喜,连忙迭声应道:“好,好!饿了好!娘这就去给你拿粥!一直给你温着呢!” 第4章 吃得下东西就代表真的好了。 看着母亲急忙起身的背影,还有父亲不正经做鬼脸逗她的模样,刘元没忍住笑了笑,回了他一个鬼脸。 哼!幼稚! 她在这里,活着。 刘元在床上蔫了两天,灌下去不少苦得她龇牙咧嘴的草药汤子,总算又活蹦乱跳起来。 她正琢磨着是继续去指导地窖后续的防渗处理,还是想办法改善一下家里糙得拉嗓子的伙食时,她娘吕雉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二话不说,往她怀里塞了个软乎乎的东西。 刘元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对上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 是个小娃娃。粉雕玉琢,小脸蛋白嫩得能掐出水,正歪着头,好奇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刘元浑身一僵。 这就是她那个历史上著名的生他不如生个叉烧的汉惠帝刘盈? 前几天兵荒马乱的,刘季忙着带头挖窖储水,吕雉不仅要操持家务,还得额外张罗吃食给来帮忙的乡邻兄弟,毕竟主意是她闺女出的,刘季拍板定的调,自家得多出力。 吕雉几乎是心力交瘁,实在顾不过来,只好把还不到两岁的刘盈托付给二嫂照顾了几天。加上刘元淋雨后又高烧不退,如今风波暂平,刘元病好了,这小娃娃自然就被送回来了。 刘元抱着怀里这柔软的小豆丁,心情复杂。她刚穿来没多久,对弟弟实在生不出什么亲情,甚至因还有些隔阂与敌意。 毕竟她上辈子的弟弟就很讨厌,什么都抢走了,她讨厌一切叫弟弟的生物。 可是,刘元看了又看。 这小娃娃长得也太可爱了吧! 皮肤白皙,睫毛长长,小鼻子小嘴都精致得很,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 刘元不得不再次感叹她爹刘邦那强大的遗传能力,一个底层亭长,日后沦为逃亡人,还能提三尺剑取天下,除了手段魄力,这副能让相士惊叹“貌若龙准,贵不可言”,五官深邃的好皮囊,绝对功不可没。 毕竟,秦汉选官都重仪容,更别说争天下了。现代能在历史正剧演刘邦的演员,哪个不是颜值与气场并存的人类高质量? 好看的人,比如陈平过年杀猪分个肉也会被夸,肉分得这么好,以后肯定能当宰相,樊哙分得更好也没人夸一句。 同理可证,帅的人斩个蛇就能被吹上天成为赤帝子,樵夫天天砍柴顺便斩蛇也没人说一句此子恐怖如斯。 陈胜吴广搞了那么多神迹,相信他们的也没多少人,但刘邦出来打天下,那效应就不一样了。 百姓能自我洗脑,还能传唱洗脑包。 至于她娘吕雉,那就更不用说了。吕雉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大气明艳,年少时追求者甚众,还因退掉一门不如意的亲事惹过麻烦,才举家迁到沛县。 在沛县县令公子和当时还只是个小小亭长的刘邦之间,吕太公一眼就相中了刘邦那天下贵人的相貌,吕雉自己也未必没有被他的气度所吸引。 她也选择了这个比她大了十五岁的刘邦,那时她二十二岁,刘邦三十七岁。 二十二岁在现代很小,但在人均寿命四十不到的秦时,已经很大了,这里女子十五岁左右就成亲了。 她要是没主意,根本不可能拖到这么晚,就像说现代三十岁的未婚女子,是因为没主见听网络博主的话,才拒绝父母亲戚催婚的一样。 就离谱。 人是不会突然黑化变异,就成了杀伐果断的野心家,除非那人本来就是野心家,吕雉从不让自己失权。 所以非说他们是盲婚哑嫁,父母之命,就不现实,很明显是看对眼了,毕竟什么锅配什么盖,赤龙黑凤天生一对。 第4章 秦时明月(四) 她想吃口新鲜的 吕雉要是真不想嫁人,哪怕搬迁也不会嫁,她从小是个有主意的,谁也勉强不了她。古代人离乡贱,背井离乡,再有名望也得矮人几分。何况吕家又不是贵族,只是个退婚还得逃离怕事的富户。 强强联合的结果,就是此刻她怀里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幼崽刘盈。 刘盈似乎感觉到姐姐在看他,停止了啃手指,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冲她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软软地啊了一声,还伸出小胖手试图抓她垂下来的头发。 人类是眼睛的奴隶,那笑容纯粹又依赖,作为一个颜控高中生,还喜欢爱豆的那种,她被这无耻小儿控到了,虽然也是弟弟,但没上一个那么讨厌。 “啧……”刘元别扭地哼了一声,身体却诚实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家伙在她怀里靠得更舒服些,同时躲开了他那湿漉漉的小爪子,“口水娃,别乱抓。” 吕雉在一旁看着女儿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好生抱着弟弟,眼底有笑意,语气干脆:“元,你照顾弟弟,阿母去把晾晒的粟米收起来。” 说完,也不等刘元答应,便转身忙去了。农活多,杂活也多,她一个富户大小姐,现在干起活来都麻利顺手了。 此时的吕雉,虽然辛苦,但过得还算如意,她的一双儿女,模样一等一的好,丈夫人脉广会来事,狐朋狗友一大堆,乡里年轻小伙看见她都恭敬叫嫂子。 根本没有恶霸敢来欺负,因为她嫁的这死鬼就是这地界最大的恶霸。 在刘季管的这块,县令想办什么事也得找他说好话,因为县令三年一换,而刘季可一直罩着他们。 所以萧何与他一来二去关系就好,萧何觉得,此人非池中物,必有大作为。 年近半百的人交友可不像小孩子,看顺眼就行,萧何肯卖刘季面子捧他,是看到了他以后的价值。 还有就是刘季这个人,很邪门,无论是谁,身份多高,只要他看上了,就会成为他朋友,还是为他生为他死的那种。 刘元很不理解,很多白手起家的,刚开始都靠岳父,老师。可楚汉那页,他的第一桶金来自项羽,还与他结拜同生共死,让刘邦水涨船高,直接与各诸侯同一起点,鸿门宴都没想过杀他。 就,很难评。 她爹在斩男这一块,恐怖如斯,哪怕都抓到手了,也将他放了。 大汉魅魔不是说说而已,很明显刘备没有学到精髓,但五分相像,也很魅魔了。 吕家也这么想,纵使刘季现在都四十五了,他们都笃定他会风雨化龙。 刘元抱着软乎乎的弟弟,站在原地。小刘盈似乎很喜欢姐姐的怀抱,安心地靠着她,又开始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偶尔还蹦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姐”。 窗外,远处似乎还能听到乡邻们因雨水储备充足而传来的轻松笑语。 傍晚时分,灶房里飘出熟悉的粟米粥的寡淡气味,夹杂着一点腌菜的咸酸。刘元抱着已经在她怀里打瞌睡的刘盈,小鼻子皱了皱。连续吃了好多天这种没什么油水,口感粗糙的饭食,她的胃发出了强烈抗议。 吕雉将最后一盆粥端上矮桌,刘太公、劉媼、以及还未分家单过的兄嫂侄儿们陆续围坐过来。刘季也踩着饭点回来了,一身汗气,但神情舒畅,显然外面的事情进展顺利。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食,咂咂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透着习以为常的寡淡。 刘元把睡着的弟弟放进旁边的摇篮里,盖好小薄被,然后坐在吕雉身边。 看着眼前这一碗灰扑扑的粥饭,还有那一小碟黑乎乎的腌菜,刘元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次发挥神童余热。她扯了扯吕雉的衣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一桌人都听见: “阿娘,”她眨着大眼睛,一副纯然好奇的模样,“我们为什么不吃豆子呀?”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刘媼笑道:“傻丫头,豆子硬邦邦的,煮粥也费火,吃了还胀气,哪有粟米好?” 豆子都是没姓的黔首用来裹腹的,他们刘家虽然没落,但是也买得起马,还能送幺子去荀子门下求学,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可是……”刘元歪着头,努力回忆着生物课本和美食视频里的零碎知识,“豆子可以磨成粉粉呀!掺在粟米里一起煮粥,粥会不会更稠更顶饿?或者…或者把豆子泡在水里,泡到发出小芽芽,煮着吃,是不是就不胀气了?” 豆子还能做豆腐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豆子这东西,确实常见,但通常只是穷苦人家粟米不够时的无奈补充,或者拿来喂牲口,口感差,难消化。 刘季正喝着粥,闻言停下了动作,看向女儿,“豆粉?发豆芽?” 刘元用力点头,比划着:“就是把豆子磨碎,越细越好,混在米里。发豆芽我玩过,就是把豆子泡涨了,盖上湿布,每天淋水,等它长出嫩嫩的芽,煮一下,应该…应该会好吃的吧?” 她越说越小声,假装不确定,心里却想:当然好吃!还能补充维生素!不然这天天啃粟米腌菜,谁受得了! 吕雉若有所思,她是操持家务的,最清楚粮食的金贵。如果豆子真能变得好吃又顶饱,那确实能省下不少粟米。 第5章 “发豆芽?”大嫂嗤笑一声,“元丫头尽出怪主意,豆子发芽了那还能吃?别吃坏了肚子。” “试试呗,”刘季开口,他一锤定音,他是个行动力强的人,觉得是个办法,听起来可以做,就会搞事,“反正豆子又不值钱,明天弄点试试。磨豆粉也试试。” 他看向吕雉,“娥姁,我明天找人一起磨好,你弄一下看看。” 他对吃食不算太挑,但他喜欢这种新奇的点子,尤其是这点子又出自他聪明的闺女。成了,改善伙食。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他手上闲的人多。 明天就让卢绾来弄。 吕雉点了点头:“好,我明日就试试。” 刘太公捋了捋胡子,没反对。劉媼则嘀咕着:“吃豆子可别糟蹋了肚子…” 刘元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改善饮食,她想吃口新鲜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粥,想象着不久后能吃到豆芽,喝上豆沫混合的稠粥,未来能不能搞出豆腐?豆浆? 嗯,任重而道远啊。她看了一眼旁边摇篮里睡得正香的漂亮弟弟,又看了看主位上已经开始跟家人吹嘘今天窖里蓄水情况的父亲。 在这个家,想办成点事,还得靠她这个神童闺女出马? 饭毕,碗筷撤下,吕雉忙着收拾灶房,刘媼领着儿媳们去纺线。刘太公眯着眼在油灯下修补渔网。刘季则趿拉着鞋,晃悠到院子里,目光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田野,逗自己养的大黄狗。 刘元没闲着,她知道光动嘴皮子不行,得拿出点实证。她蹬蹬蹬跑回里屋,抓了一把黄豆,又溜到灶房,趁吕雉不注意,拿了一个豁口的陶碗和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粗麻布。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刘元蹲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把豆子放进碗里,加上清水浸泡。然后盖上湿布,把碗放在一个避光又通风的角落。 第二天一早,刘季果然雷厉风行。他自个儿没动手,却把闲逛的卢绾喊了来,拿出一袋豆子,指着院角的石磨:“卢绾,过来,帮我干点活,磨点豆粉试试,磨细点!” 卢绾从小跟着刘季混,对他言听计从,虽然不明白磨这玩意儿干啥,但大哥发话,还是乐呵呵地套上磨杆干了起来。石磨吱呀呀地响,淡黄色的豆粉缓缓溢出。 刘元又弄了一大碗,每天给那两碗里的豆子换水,保持湿润,又避着光。反正这事小孩干正好,她闲得很,弟弟又没长到可以打的年纪。 起初几天,家里人都没当回事,尤其是大嫂,每次路过那盖着布的碗都撇撇嘴,又没缺老三家一口,还吃起豆子了。 直到第三日清晨,吕雉揭开刘元弄的湿布一看,愣住了。 只见那些原本干瘪的黄豆,已经胀得饱满圆润,每一颗都顶出了一根嫩白娇脆,水灵灵的小芽,密密麻麻地挤在碗里,散发着一种清新的生机。 “这……”吕雉惊讶地用手拨弄了一下,豆芽颤巍巍的,嫩得喜人。 刘元早就蹲在旁边等着了,见状立刻扬起小脸,表情得意。“阿娘,这就是豆芽!煮着吃,可香了!” 吕雉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这碗前所未见的菜,心下惊异不已。她掐下一根豆芽放进嘴里,轻轻一嚼,一股清脆微甜的口感瞬间弥漫开来,完全没有豆子的腥涩和硬实感。 “当真能吃?”她喃喃道,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卢绾昨天也磨好了小半盆细腻的豆粉。吕雉想了想,取了一部分,按照刘元之前嘀咕的掺在粟米里,煮了一锅豆沫粟米粥。 晚饭时分,当一盆明显比往日浓稠,泛着淡淡豆香的粥,桌上几道菜,和一碟清煮的,嫩生生的豆芽被端上桌时,全家人都愣住了。 “这是何物?”刘太公指着那碟从未见过的菜问道。 “这叫豆芽,是元说的法子发的。”吕雉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这粥里掺了豆粉。” 刘季率先夹了一筷子豆芽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嘿!爽口!有点意思!”他又喝了一大口豆沫粥,“嗯!这粥也厚实,顶饿!” 劉媼和兄嫂们也好奇地尝了尝,纷纷露出惊奇的表情。豆芽清脆,豆粥香稠,虽然谈不上什么美味,但在这每日同样的饭菜,单调的饮食中,无疑是巨大的改善,尤其是那豆芽,简直是意外之喜。 大嫂张了张嘴,想挑刺,却发现无从下口,只能闷头吃饭。 “元,”刘季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鬼聪明!随我!” 第5章 秦时明月(五) 樊哙扛来猪腿…… 刘元一边躲闪着父亲粗糙的大手,一边看着家人对新食物的接受和惊喜,心里美滋滋的。虽然随我那两个字依旧让她想翻白眼,但成就感是实打实的。 她看了看笑容比往日多了几分的母亲吕雉。 改善生活,从豆制品开始!豆腐、豆浆,她仿佛看到了未来餐桌上更多的可能性。而在这个家里,她这个神童的地位,又稳固了几分。 刘季目光扫过家人脸上那点难得的满足,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自家这点口腹之欲。他吃完放下陶碗后,眼神亮得慑人,这年头他家都这么难,更别说更难的黔首。 “好!这东西好!顶饿又爽口!”他看向吕雉和刘元,咧嘴一笑,露出他那带着点痞气的得意,“咱家元,又立一功!” 但他随即收了笑,叹了一声,“这豆子,不值钱,遍地都是。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黔首,谁家没囤着几斗?就是不会弄,吃了胀气,只能硬扛,或者喂牲口。”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高大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显得有些迫人:“光咱家吃上不算本事。得让大伙儿都晓得这法子!” 他停下脚步,看向卢绾:“卢绾,明天别磨咱家的了。我们去寻几块好石头,找几个手艺好的石匠,造个大的!结结实实的大石磨!就立在里中间那棵老槐树下头!” 他又转向屋里其他人,声音洪亮,他不是刘家话事人,毕竟他没干活,但他脸皮厚,“咱这大石磨,公用!谁家想磨豆粉,尽管来用!省得各家各户那小家什磨不动还爱坏。” “至于使磨的价钱……”刘季想了想那些黔首的穷苦,甚至有一家人穿一条裤子沦流出门的样,“不收钱!咱不干那盘剥乡邻的事。但是嘛,谁家来磨,磨完了,留一碗豆粉,或者等价的一碗豆子,就当是给看磨弟兄的辛苦钱,也算维护这石磨的本钱。公平公道!”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出了他的仁义,又实际得很。一碗豆子,对于贫苦人家来说不算负担,而对于负责维护石磨和管理的卢绾来说,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省得他无聊又去赌。 吕雉闻言,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了然和赞同。她深知丈夫的性子,此举既揽了名声,又得了实惠,还能惠及乡里,一举数得。 刘太公捋须点头:“嗯,老三这主意正。是积德的事。” 刘媼比较疼他:“可别累着自个儿…” 刘元在一旁听着,她爹这操作,这格局,不愧能把流氓混混和豪杰贤士都收拢麾下,发现好东西,不是藏着掖着,而是想办法推广开来,既赚名声又得实惠,还能实实在在让更多人受益,增强自己地盘的整体实力。 这政治头脑和执行力,绝了。 “成了!就这么办!”刘季一锤定音,雷厉风行,“卢绾,明天一早就去办!娥姁,发豆芽这精细活儿,你得多费心教教里上的妇人們。” “还有你,元,”他大手又揉上刘元的头,这次力道轻了些,“功劳簿上给你记一大笔!” 很快,中阳里老槐树下就立起了一座崭新的,敦实的大石磨。刘邦让小弟卢绾看管,将磨豆粉和发豆芽的法子无偿传授给乡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沛县,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看到刘家自己吃得香,又真有那实惠方便的大石磨可用,便纷纷提着豆子赶来尝试。 老槐树下从此热闹非凡,石磨吱呀呀的声音终日不绝。人们用一碗豆子换得细腻的豆粉,又学会了发那神奇的豆芽,饭桌上多了滋味,肚子里多了饱足,对刘邦的感激和信服又深了一层。 刘元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未来那幅更加波澜壮阔的画卷,正从这最细微的民生之处,缓缓展开第一笔。 得民心者得天下。 魅魔的魅在于分利,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不是漂亮话。 大石磨立起来没两天,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没成为中阳里的背景音,一个虎背熊腰,嗓门洪亮的汉子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刘家院子。 正是樊哙。他肩上扛着半扇还冒着热气的猪后腿,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浑身的煞气和肉腥气混在一起,隔老远就能闻到。 “季哥!季哥!”人还没进堂屋,大嗓门就先震得屋顶仿佛都在抖,“俺听说你最近琢磨上豆子了?咋回事?家里揭不开锅了?跟兄弟说啊!咋能委屈自个儿和嫂子啃那玩意儿!” 第6章 他砰一声把那沉甸甸,油光光的猪腿撂在院里的石桌上,樊哙瞪着铜铃大眼,一脸又急又气的憨直模样,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俺刚宰的猪,最好的后腿!赶紧让嫂子炖上!豆子那东西,喂牲口都嫌拉嗓子,咱不吃那个!” 刘季正翘着脚在屋里琢磨事儿,被樊哙这大嗓门一吼,哭笑不得地走出来。他瞥了一眼那肥硕的猪腿,又看看急赤白脸的樊哙,心里门儿清这兄弟是误会了,以为他穷困潦倒到了要靠豆子充饥的地步。 他走过去,没好气地踹了樊哙小腿一脚,笑骂道:“滚你娘的蛋!谁揭不开锅了?老子好着呢!” 他揽过樊哙的肩膀,走出院子,指着村里老槐树下那热闹景象:“瞅见没?那是啥?” 樊哙顺着望去,只见石磨旁围了不少人,有推磨的,有端着盆接豆粉的,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哪有半点吃不上饭的愁苦? “那是……”樊哙有点懵。 “那是你哥我弄的,元的主意。”刘季得意地扬起下巴,“豆子是不值钱,但经过石磨,掺粥里,粥能稠三分!还有那豆芽,清爽着呢!” 吕雉听到动静也从灶房出来,看到那大猪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樊哙兄弟,你这太破费了。家里真没那么艰难,元想了新法子,豆子确实能弄得好吃。” 刘元也扒在门边看热闹,心里暗笑,这樊哙,果然是个直肠子的实在人。 樊哙看看石磨,又看看刘季和吕雉,再低头瞅瞅自己扛来的猪腿,黝黑的脸膛有点发红,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啊?是这样?俺还以为……嘿嘿,俺就是个杀猪的粗人,不懂这些。不过这猪腿都扛来了,季哥嫂子你们就收下吧!给元和盈补补身子!” 他脸上堆起憨厚的讪笑,“季哥仁义!脑子活络!他们说俺还不信,俺就说季哥,咋会真穷到那份上!” 刘季笑骂,“正好元前几天病好了,补补!美得很!赶紧的,把肉拾掇了!” “好嘞!”樊哙响亮的应了一声,麻利地拎起猪腿就往灶房去,仿佛刚才那个痛心疾首跑来送温暖的人不是他。 刘元一直观察外面的动静,毕竟他们以后的故事,还是蛮精彩的,现场直播这不是。 她阿父忽悠人的本事真是天生的。连樊哙这种天生猛将,被他三言两语弄得晕头转向,最后还乐呵呵地去帮忙剁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老槐树下的石磨吱呀不停,刘家的餐桌上时不时也买点肉,他们家只有刘季一个闲人,但他再闲也是有工资的,亭长嘛,搁现代就是派出所所长,只是不喜欢种地而已。 刘元维持着神童人设,一边努力适应着这公元前两百多年的乡村生活。 她最大的感受就是,无聊,且无力。 六岁的身体,在这个时代,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出个院门,超过百步,就会有相熟的乡邻扯着嗓子喊:“元!跑哪儿去!快回来!当心拍花子的!” 这年头,丢个孩子太寻常了。 她试过想去更远一点的田埂看看,还没走出中阳里的范围,就被挎着篮子去挖野菜的二伯母逮个正着,直接拎了回来,塞给她一把野果子,叮嘱她老实待着。 她甚至没法长时间研究她的豆制品大业。磨豆粉有石磨,发豆芽她娘吕雉已经比她更熟练,她想碰碰那些工具,不是被吕雉以小心伤着手拦下,就是被劉媼念叨小孩还没灶台高,别去,有你阿母呢。 她仿佛被罩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活动范围仅限于刘家院子和老槐树附近的那一小片地方。所有超出这个范围或者不符合六岁女童身份的探索,都会被温柔又坚决地阻断。 刘元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湛蓝高远的天空,和远处她无法触及的田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幼崽的悲哀吗?空有十七岁的灵魂和满脑子的知识,却被困在这小小的身躯和方圆之地。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高三那铺天盖地的试卷了,至少那时候,她还能靠自己的脑子拼命,决定自己的去向。 现在呢?她连晚饭吃什么都没法完全做主。 “元,怎么又叹气?”吕雉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看到女儿小大人似的愁眉苦脸,忍不住好笑,“是不是闷了?来,帮娘拿帕子来擦晾衣绳。” 刘元无精打采地瞥了一眼,嘟囔道:“阿母,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去河边洗衣裳啊?” 她记得村里的妇人常去河边浆洗,那地方似乎远一些,风景也该不同。 吕雉立刻摇头:“河边可去不得!水深着呢,万一滑下去怎么办?乖乖在家,娘一会儿就回来。” 看吧。又是这样。 刘元耷拉着脑袋,彻底蔫了。 第6章 秦时明月(六) 刘季深知女孩出名要趁…… 她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她想要做点什么,或者说,想要安全地活下去直到长大,目前唯一能依靠的,竟然真的只有她那个看起来不太着调,却莫名能搞事的爹,和这位精明强干,将她护得紧紧的娘。 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幼崽。 她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目前,她就是刘邦和吕雉羽翼下的一只雏鸟,必须在他们的庇护和允许范围内活动。 豆子……豆腐……豆浆……豆干……腐竹……还有酱油!豆豉! 那么多好东西,她就不信,凭她领先两千多年的知识,还不能在这小小的厨房和院子里,一点点折腾出来? 至少,先让自家的餐桌更丰富一点,也让爹娘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价值。 打定了主意,刘元重新振作起来。她跳下凳子,跑到吕雉身边,仰起脸,再次眨巴起那双过于清亮的大眼睛: “阿娘,我做梦梦到豆子还能做成另一种更好吃的东西,像像酪浆一样白。” 吕雉晾衣服的手顿住了,惊讶地低头看她:“嗯?像酪浆一样白?” “嗯!”刘元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努力回忆着模糊的豆腐制作流程,“就是先泡水,泡开豆子,把豆子磨得特别特别细,比我们现在磨的粉还要细,加上好多水,变成浓浓的豆汁,然后,然后好像要用布过滤……再把豆汁煮开……” 她说到这里卡壳了,关键的一步,“点卤”该怎么说?卤水?石膏?她只知道名词,具体怎么操作完全抓瞎。 吕雉听得入神,见她停下,追问道:“煮开之后呢?” 刘元急中生智,“然后要加一种……一种‘引子’,天底下至咸或者至苦的水精华……加了之后,那豆汁就会慢慢变成像云朵一样软软白白的东西,压一压,就成了……”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这描述实在太抽象了。什么至咸至苦的水精华?她自己都觉得像胡扯。 然而,吕雉却没有立刻否定。她微微蹙着眉,眼神落在虚空处,似乎在极力理解和想象女儿描述的景象。 像酪浆一样白,像云朵一样软……还能压成型?这听起来简直如同仙法。 但之前豆芽和豆粉的成功,让她对女儿这些“怪梦”多了几分莫名的信服。 “至咸或至苦的水精华……”吕雉喃喃重复着,作为一个善于操持家务、熟知各种食材特性的主妇,她下意识地开始在自己已知的材料里搜寻对应物,“盐是咸的,但盐加水,苦的,有些药草熬的水极苦……或者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莫不是……卤碱?” 刘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卤碱?!对了!好像是有用盐卤点豆腐的!她娘竟然这么快就联想到了? 吕雉看着女儿惊讶的表情,以为自己猜对了,心下更是惊异,但面上不显,只是沉吟道:“若真是卤碱,倒是不难寻。只是这分量、火候,怕是极难掌握。” 就在这时,刘季哼着小调晃悠了进来,正好听到后半截,好奇地问:“什么卤碱?又梦到什么了?” 吕雉将刘元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探究。 刘季听完,眼睛越来越亮:“像酪浆一样白?还能结成块?吃了香滑?搞!必须搞!听着就是好东西!” 他压根没考虑失败的可能,或者说,失败的成本在他看来微不足道。他天生就对这种新奇,有可能带来巨大好处的事情充满兴趣和冒险精神。 “娥姁,明天就试试!磨细浆是吧?过滤是吧?让卢绾把那石磨再刷洗一遍,磨细点!” 刘元立刻扑上去抱住娘的腿,小脸蹭了蹭:“阿母最厉害了!肯定能成!” 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同时对她爹娘的智慧和动手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在古代能混出头的都不是简单人物,她只是提供一个模糊的方向,他们就能自己找到路径并付诸实践。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刘家灶房里时常飘出浓郁的豆香和试验失败后的微微焦糊气。吕雉是个执拗性子,一旦认准了某事,便一定要做出个结果。 第7章 她反复调整豆粉的细腻度、加水的比例、煮豆汁的火候,更是托人寻来了一点卤碱,小心翼翼地尝试添加。 刘元则乖乖地待在一边,偶尔在她娘遇到瓶颈时,假装无意地嘀咕几句,“好像要慢慢加”、“好像会起花花”…… 经历了数次失败,浪费了不少豆子和卤碱后,这一日,灶房里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刘元立刻跑进去,只见吕雉正对着锅里微微凝结、呈现出嫩白絮状的豆汁,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成了,好像,真的成了!”吕雉的声音又高了,她用勺子搅动了一下,那絮状物越来越多。 她赶紧按照之前设想和刘元嘀咕的步骤,将这些絮状物舀入铺好麻布的模具中,先静置,压上重物,滤出清水。 几个时辰后,当吕雉揭开麻布,一块方方正正、嫩白如玉、颤巍巍的物事呈现在眼前时,整个灶房都安静了。 刘元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豆腐!真的是豆腐! 吕雉用指尖碰了碰那温润光滑的表面,又小心地掐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那细腻柔嫩、豆香浓郁的口感瞬间征服了她。 “这……这便是豆腐?”她看着女儿,眼中光彩流转,震惊、喜悦、骄傲交织在一起。 当晚,刘家的饭桌上多了一碟清拌豆腐,只简单煮熟撒了点盐末和野葱碎,那前所未有的嫩滑口感和纯净豆香,再次让全家惊叹不已。 刘季吃着这新奇的美味,看着眼神发亮的妻子和得意洋洋的小女儿,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桌子: “好!好!好!我刘季的闺女,就是个宝!” 他是个有主意的,这豆腐一看就是个买卖,这要是弄了,他媳妇也不必干地里的活了,家里折腾这么久,总得回本。 况且出名要趁早,尤其是女娃,许负不也是从小就有相面的本事。 他不是个没有眼界的人,也就是如今中年了,他少年时因为慕信陵君高义,就骑马去追星,但偶像死了,于是在贵族张耳门下当门客,他长得好,又有好功夫,张耳待他极好,什么事都带着。 于是他就懂了贵族的运行之道,眼界和见识自然不同于寻常乡野鄙夫。只是后来张耳成了秦廷通缉的要犯,他这才不得不回到沛县当个亭长,蹉跎至今。 如今,看着这洁白如玉,滋味独特的豆腐,刘季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这绝非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其背后蕴藏的价值,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向吕雉:“娥姁,这豆腐,你看如何?” 吕雉是何等聪慧的女子,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未尽之意。她沉吟片刻,道:“滋味绝佳,前所未有。若说售卖,必是独一份的生意。” “正是此理!”刘季一击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活儿不重,却精细,正适合你操持。往后地里的重活让兄嫂们多担待些,你便专心做这豆腐。磨豆子、出力气的事,让卢绾,夏侯婴他们来干!” 他什么事还是得带着兄弟们一起干。 刘季斩钉截铁,“这东西稀罕,好吃,模样也俊俏,沛县乃至整个泗水郡,独一份!那些富户、官吏,肯定愿意花大价钱尝个新鲜!” 他看向眼睛亮晶晶的女儿,大手又习惯性地想揉她脑袋,半途却改成轻拍她的肩,这脑袋金贵,别揉坏了。“你这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就是咱家最大的本钱!以后这豆腐方子,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根基之一!”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在这个时代,女子若有独特的技艺或名声,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未来的婆家,地位都会截然不同。他这是在为女儿铺路。 “至于名头嘛……”刘季摸着下巴想了想,“就叫刘氏玉豆腐!咱们还得把元‘梦授仙方’的名声传出去!咱们沛县,也出了个小神童!不比那什么许负差!” 他深知奇货可居的道理。一个能屡屡梦出改善民生,创造美食方子的女孩,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噱头,能吸引眼球,更能为这豆腐增添神秘和高贵的色彩,卖上更好的价钱。 吕雉立刻明白了丈夫的全部意图。她看了一眼懵懂却显然不凡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激荡。若真能如此,女儿的未来,或许真能不同!她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刘元在一旁没有什么反应,毕竟她未来最差也是长公主,她爹实在太小看自己了,毕竟他爹打天下速度超快,她哪需要靠名声找个好婆家。 历史上他天天看驸马不顺眼,有事没事就去骂,驸马好歹是赵王,把人家赵国臣子气得痛哭,君辱臣死,他们君王被皇帝这么欺负。 她有名声才不是为了嫁人,那是她未来的气运。 第7章 秦时明月(七) 始皇:不好,冲我来的…… 不过撇开她知道未来的外挂,她爹娘这商业头脑和炒作能力,绝了!不仅看到了产品价值,还懂得包装营销,甚至想到了品牌效应和名人效应! 不过豆腐还真是刘家发明的,是那个淮南王刘安。 “可是阿父,”刘元想起关键问题,“做豆腐需要卤水,那东西……” “卤水包在我身上!”刘邦大手一挥,“曹参官大路子多,一点盐卤不成问题。其他的,豆子、石磨都是现成的!” 雷厉风行,永远是刘邦的风格,第二天,“刘氏玉豆腐”和“刘家幼女神童梦授仙方”的消息,就通过卢绾、樊哙等人的大嘴巴,以及刘邦自己的炫耀与人缘,迅速在沛县传开了。 好奇者、疑窦者、想巴结刘邦者、纯粹馋嘴者,纷纷寻上门来,想看看这“玉豆腐”究竟是何神物,顺便也瞧瞧那据说得了仙缘的刘家小女。 刘家小院的门槛,一时间几乎被踏破。 而吕雉,则开始了她忙碌而充实的豆腐西施生涯。虽然辛苦,但看着那白花花的豆腐换来沉甸甸的银钱,看着丈夫越发舒展的眉头和儿女健康红润的小脸,她觉得一切值得。 而且有卢绾,夏侯婴等人,重活不必她多插手。 刘元看着自家这小小的豆腐作坊逐渐步入正轨,看着父母因为这项新事业而焕发出的活力,也天天很是快活。 沛县的官寺内,油灯昏黄,映照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墨字。萧何端坐于案后,目光沉静地掠过一卷刚整理好的文书。这只是送往咸阳的寻常户籍粮册汇报,差事琐碎,路途遥远,算不得什么美差,县里的小吏们大多推诿不愿去。 他心中却浮现出一个人影,刘季。此人看似疏阔不羁,好大言,性懒散,常被乡里长者诟病。但萧何却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刘季身上有种罕见的豁达与魅力,能轻易吸引各色人等聚集在他身边,从屠狗辈樊哙到狱掾曹参,似乎都愿与他相交。 “或许,该让他出去看看。”萧何心中暗忖。去看看那吞并六国,威加海内的大秦帝都,去看看那片广阔的天地。 于是,在次日与县令议事的间隙,萧何状似无意地提起:“送往咸阳的文书,路途艰远,须得一位机敏果决、能应对沿途变故之人方能胜任。泗水亭长刘季,虽不拘小节,然为人豁达,重情守诺,且身手矫健,与各色人等都能打交道。此番差事,或可交由他办。” 县令对刘邦印象不深不浅,知其办事滑溜,人脉颇广,这种苦差派他去倒也合适,便挥挥手:“可。便让刘季去吧。” 消息传到刘季耳中时,闻听此信,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灼人的光亮,如同灰烬里埋藏的火星遇到了劲风。 咸阳!帝国的中枢!天子脚下! 那是他年轻时听闻信陵君故事,追随张耳时就心向往之的地方!是汇聚了天下风云的舞台! “去!自然要去!”刘季猛地站起身,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穆的激动。 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浮现。官家拨付的盘缠极其有限,仅够沿途最基本的粗茶淡饭和简陋宿处。想要一路走得稍微体面些,不至于风餐露宿,甚至到了咸阳那等繁华之地能稍微见识一番,这点钱是决计不够的。 但家里的钱,娥姁管着呢,这差事也没什么油水,但办公差,不能让媳妇出钱吧? 刘季尚未开口筹措,他那些兄弟们却已替他着急上火。 屠夫樊哙第一个拍着胸膛站出来,将这几日卖猪肉攒下的、还带着油腥味的百十枚半两钱,用一个粗布钱袋装了,沉甸甸地硬塞进刘季手里:“季哥!拿着!穷家富路!到了咸阳那大地方,可不能短了吃喝,跌了咱沛县弟兄的威风!” 卢绾这几天赚的也给了他大半。 夏侯婴话不多,直接塞过来一串用皮绳穿好的二百枚,“三哥,路上雇车换马,用得着。” 他常在外奔波,知道路途上的花销。 甚至连平日里对刘季游手好闲颇有微词的兄嫂,在这种出远门的事情上,也难得地表示了一下,凑了几十钱。刘太公和刘媼更是偷偷将百来钱塞给了儿子。 第8章 萧何与曹参也一起凑了点,萧何给了三百钱,他在给钱的事上,是硬要压刘季那些好友一头的,还给刘季送来了一份精心绘制的、标明了沿途驿站、险要、及可投靠人家的路线图。外加几片写有姓名、可作为拜帖的竹简,那是他在沿途郡县的一些旧交故识。 这份心意,考量的是长远和周全,显出了萧何与寻常兄弟不同的格局与情谊。 兄弟们你三百我二百,你出干粮我出路费,竟也凑出了沉甸甸的一大包钱。那粗布钱袋揣在刘季怀里,压得衣衫下坠,更烫得他心口发热。 出发那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吕雉默默地为丈夫打点好行装,将干粮包好,水囊灌满,衣服缝补得结实耐穿。她言语不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微茫的期盼。 刘元抱着弟弟刘盈,站在母亲身边。她看着父亲,这个时候的汉高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亭长公服,准备前往咸阳,看看秦都。 乡邻们,兄弟们聚在村口道别。 “季哥,早去早回!咱等着听帝都的新鲜事!” “亭长,一路顺风!” “到了咸阳,替咱多看两眼!” 刘邦豪爽地笑着回应,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最后与人群后方的萧何视线交汇。萧何对他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深吸一口沛县清晨湿润的空气,将那份沉甸甸的兄弟情义和未知的远方都揣进心里,翻身上马,踏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 晨光将他的影子在黄土道上拉得很长,那身影依旧带着沛县游侠儿的落拓不羁。 马蹄踏过崤函古道,扬起一路尘烟。刘邦怀揣着沛县兄弟凑出的盘缠与萧何所赠的路线图,一路西行。他为人豁达,善交际,凭着萧何的引荐信和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沿途竟也顺利,并未吃太多苦头。 直至抵达咸阳。 当那巍峨高耸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舍,以及远处渭水北岸那隐约可见,气象恢宏的宫阙群映入眼帘时,刘邦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勒住马缰,驻立在官道旁,久久无言。 沛县的城墙与之相比,如同土埂。他昔日追随张耳时见过的魏国大梁城,也远不及此等磅礴气势。这就是吞并六国、一统天下的秦帝国之都! 交接文书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负责接收的小吏起初见他风尘仆仆,一副外乡小吏模样,有些怠慢。 但刘邦毫不在意,谈笑自若,话说得恰到好处,又顺手将带来的一点沛县土产分赠给相关吏员,很快便与几人称兄道弟起来。 他那份天生的豪爽和接地气,在咸阳的官寺里同样奏效。 “刘亭长真是爽快人!” “从沛县那么远来,辛苦了!” “日后若再来咸阳,定要来找我等饮酒!” 公务既毕,刘邦心中那点见识帝都繁华的心思活络起来。他揣着兄弟们凑的钱,倒也没胡乱挥霍,只是去了几处著名的市集,看了往日未曾见过的珍奇货物,听了些宫廷坊间的逸闻趣事,大大开阔了眼界。帝都的恢弘与富庶,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击在他心上,让他此前在沛县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显得微不足道。 归期已至,他辞别了新结识的朋友,踏上了返程的路。 出了咸阳城,刘季的心情却与来时迥异。帝都的繁华与宫阙的巍峨,像一场盛大而遥远的梦,醒来后,沛县的天地似乎变得格外逼仄。 胸中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激荡与隐约的失落盘旋不去,仿佛困兽,急切地寻找着一个出口。 这一日,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忽闻前方鼓乐喧天,旌旗招展,地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远远望去,只见一条黑色的长龙正沿着驰道缓缓行进,甲胄鲜明,戈戟如林,仪仗煊赫,气吞山河! 是始皇出巡的车驾! 路边所有行人早已被清道驱赶,伏地不起,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刘邦也被官兵呵斥着,匆忙下马,避让到路旁的一处小土坡下。但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彻底匍匐在地,而是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灌木,望向那支代表着人间极致权势与威仪的队伍。 他看到如林的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看到精锐的郎官们骑着高头大马,神情肃杀,看到华丽无比的銮驾被簇拥在队伍中央,虽看不清车中人的面貌,但那排山倒海般的帝王气派,已足以震慑人心。 第8章 秦时明月(八)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阳光照射在车饰和锋利的兵器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那权力顶峰的辉煌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刘季的心底。 在这一刻,什么沛县亭长,变得渺小如尘埃。 他胸腔中那股盘旋已久的气息骤然奔涌,冲口而出,化作一声混杂着无限惊叹、羡慕、以及某种被骤然点燃的野望的叹息: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声音不高,却沉重有力,落在空旷的坡地上,很快被远处的仪仗鼓乐声淹没。身边有同样避让的路人听见,惊骇地偷眼看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发出如此议论的小吏。 但刘季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远去的帝王仪仗,直到那支黑色的长龙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黄土坡上。 一颗心,此刻已被咸阳的宫阙和始皇帝的仪仗,撑开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广阔苍穹。 他调转马头,不再留恋身后的帝都繁华,而是面向东南沛县的方向,催动了坐骑。 回去的路,似乎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他也想当皇帝,他要当皇帝。 刘季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身处底层,但谁与他说上话就能成为朋友,他年少去追星,虽然信陵君已死,但魏府上让他去敬了酒。 张耳带他入门,他也成了有名的游侠,他三十七岁才娶媳妇,不是被动打的光棍,而是主动,他年少桃花运也多,还与美貌的曹氏有了长子。 吕家的马车来到沛县,他看中马车里的女郎,从路边摊上拿了颗枣子,向吕雉扔去,吕雉接到了,皱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刘季。 她气得砸过去,刘季也没躲,任她砸中,转身便敢在吕公宴上狂言贺钱万。而吕公竟也不究其谎,真将爱女下嫁。 他这一生,仿佛自成天地。礼法、阶层、世俗规条,于他皆若浮云。 他想成为什么人,便真能成为什么人。 他游离规则之外。 而如今,他想当皇帝。 此念一生,便如种子落入早已备好的沃土,瞬间扎根疯长,无比自然,无比笃定。 日后陈胜吴广起义尚需假借狐鸣鱼书、冒充扶苏项燕。项梁起兵亦要寻来楚王后裔以正名分。 唯独他刘季,从一开始便径直宣称。我,即是天命所归。我是赤帝之子,斩白蛇而起,龙颜隆准,天下贵人! 并非需要证据证明他是皇帝,而是因他是刘季,所以他必将为帝。 风云汇聚,天下气运亦随之奔涌而来。 始皇銮驾之内,嬴政正闭目养神,车窗外传来的慨叹声微弱如丝,并未入其尊耳。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冥冥中的某种锋芒刺了一下。 他倏然睁开眼,深邃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珠帘,望向东南天际。只见远处云层翻涌滚动,隐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氤氲之色,非烟非雾,其中仿佛有赤光流转,聚而不散,竟隐隐勾勒出龙腾虎跃之形,带着一种蓬勃欲出的威压之势! 他竟然在东南方见天子气? “止驾!”始皇的声音沉冷而突兀,打断了庄严的仪仗乐声。 庞大的车队缓缓停下,万千扈从屏息凝神,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命令止步。 随行的太史令及方士们慌忙近前,匍匐听命。 嬴政并未下车,只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一片异样的云气,声音听不出喜怒:“彼处云气,是何征兆?” 太史令颤巍巍地抬头望去,仔细观瞧片刻,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额角沁出冷汗,伏地不敢言。 一位以望气之术闻名的老方士,眯着眼凝视良久,浑身猛地一颤,扑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此乃…此乃天子气也!” “天子气?”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车驾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在东南?” “千真万确!”老方士以头抢地,“其色五彩,其状如华盖,龙形隐现,这…这是新天子诞生,或即将诞生的征兆啊陛下!就在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 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扫平六国,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以拒胡,建宫室以显威,所为便是缔造万世帝业,令嬴氏江山永固。 如今竟有“天子气”显于东南?这是对他帝业的挑衅,是对他长生梦的诅咒! 第9章 “好一个天子气。”始皇的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无尽的杀意,“传朕旨意,命东南各郡守严加稽查,若有妖言惑众、形迹可疑者,立斩不赦!再遣锐士,携太史监事,前往东南,给朕细细地搜!但凡有王气所在,掘地三尺,断其龙脉,毁其地脉,朕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妄称天子!” 命令一道道传出,带着帝国的铁血与残酷。庞大的车队再次启动,鼓乐声虽依旧恢弘,却仿佛染上了一层肃杀的血色。 而此刻的刘季,早已策马奔出老远,对身后滔天波澜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明晰充斥全身。东南沛县的方向,不再是归途,而是征程的起点。 天际那抹被始皇视为心腹大患的天子气,似乎也随着刘邦心境的豁然开朗,而愈发凝聚鲜活,与马蹄扬起的尘土,一同汇向那即将风起云涌的东南之地。 刘季回到沛县家中时,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没了往日的惫懒,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似乎沉淀了下去,眼底深处多了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他依旧会和樊哙、卢绾等人喝酒吹牛,依旧会得意洋洋地炫耀玉豆腐带来的收益,但刘元却敏锐地感觉到,她爹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刘元说不上来。直到某天深夜,她起夜时,发现父亲屋里的油灯还亮着。她蹑手蹑脚地扒着门缝往里瞧,看见刘季正皱着眉头,极其笨拙地握着一支秃笔,在一小块破木片上划拉着什么。那姿势别扭得让人看不下去,木片上的痕迹也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 刘季是认得一些字的,毕竟当过亭长,处理公文告示,常见的字眼混个眼熟。但也仅止于混个眼熟,真要写,那是提笔忘字,大多数字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 更何况秦朝统一文字不久,那小篆体对于他这等半文盲来说,简直如同天书符咒,拆开了每个笔画都认识,合在一起根本不解其意。 刘元正疑惑着,没过两天,她那位被全家寄予厚望、曾送到外地荀子门下求学的小叔刘交,结束游学回来了。 刘交一身儒生长袍,虽风尘仆仆,却难掩斯文气度,带回来的几卷竹简更是被刘太公奉若珍宝。一家人团聚,自是欢喜。 然而,刘邦对弟弟带回来的那些高深学问似乎兴趣不大,寒暄过后,他一把搂住刘交的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弟弟勒岔气,脸上带着点无赖的笑容。 “老四啊,回来得正好!哥这儿有件要紧事,非得你帮忙不可!” 刘交被勒得直咳嗽:“三,三哥,何事如此要紧?” 刘邦松开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那块划得乱七八糟的木片和秃笔,神色竟有几分罕见的认真:“教兄认字!正经认!还得会写!” “啊?”刘交愣住了,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这位三哥,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舞枪弄棒、结交朋友在行,让他坐下来读书写字,比让公鸡下蛋还难。如今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太公在一旁也皱起了眉头:“季,你又胡闹什么?交刚回来,让他歇歇。” “没胡闹!”刘邦梗着脖子,理由张口就来,“咱家现在不是做豆腐买卖了吗?往后账目往来,立个契据,总不能老是按手印画圈圈吧?让人坑了都不知道!得多认字!”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吕雉在一旁默默点头,觉得丈夫总算想了回正事。 刘交看着三哥那副认真的表情,虽觉诧异,但还是答应下来:“既然三哥有心向学,弟自当尽力。” 于是,刘家院里便出现了一副奇景,往日里吆五喝六的亭长刘季,竟真的老老实实坐在弟弟刘交对面,像个蒙童一样,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笔一画地写。 “这念秦,大秦的秦。” 刘季烦死了,“这笔画也忒多了!跟蜘蛛爬似的!” “这念‘帝’,皇帝的帝。” “……哦。” 刘元耳朵竖得老高,她听见阿父念“帝”字时,声音似乎顿了顿,笔下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她看见阿父学得极其吃力,常常抓耳挠腮,骂骂咧咧,那支秃笔在他手里比剑还难耍,写出来的字依旧惨不忍睹。 但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轻易放弃,骂完了,揉烂了木片,又会换一块新的,继续歪歪扭扭地划拉。 刘交教得耐心,从最简单的数字,天干地支开始教起。刘邦学得专注,那双惯于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那些复杂的笔画,仿佛要从里面看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刘元觉得,阿父如此迫切地想要识字,绝不仅仅是为了记豆腐账那么简单。 他那双突然变得沉静而专注的眼睛里,映出的似乎是比沛县、比豆腐摊更遥远、更庞大的东西。 肯定那次咸阳之行有关,她爹从零开始当皇帝的路,似乎走上剧情了。 第9章 秦时明月(九) 阿父,我也要当皇帝…… 她歪着头,看着灯光下父亲与叔叔一个教一个学的侧影,开始望父成龙。 她一点也不想努力,还是父母努力靠谱,她相信他们! 油灯如豆,将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投在土墙上。刘交清朗的诵读声,刘邦时而恍然时而烦躁的嘟囔声,以及刘元摆弄小石子的细微声响,交织成刘家夜晚奇特的背景音。 刘元看着她爹那副跟笔画较劲,不服输的劲儿,心里那股望父成龙的火苗蹭蹭往上冒。 她爹要干大事,要当皇帝,虽然现在看起来还遥不可及,但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从学认字开始! 不是,这起点是不是太低了,这都来得及吗? 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呀! 那她呢?她现在只是个六岁小豆丁,她前世也只是个高中生,不懂权谋兵法,她还与同学没矛盾,连老师都不告的。 但没关系,她可以模仿,她有最宝贵的学习能力。 哼,她可以当学人精。 于是,第二天,刘元就蹬蹬蹬跑去找小叔刘交,扯着他的衣角,仰起小脸,用那双遗传自刘邦的,亮得过分的眼睛望着他:“小叔,小叔,你也教元认字好不好?元也想学!” 刘交看着还没桌腿高的小侄女,哭笑不得:“元还小,等长大些小叔再教你好不好?” “不嘛不嘛!”刘元开始发挥幼崽的优势,耍赖打滚,“阿父都学!元也要学!元保证乖乖的!” 她心里嘀咕,就刘邦那狗爬字都得学,她好歹受过十二年教育,还能比他差? 不就是小篆与古文。 说到底还是语文嘛。 吕雉正好路过,闻言倒是心中一动。 女儿聪慧异常,若能早些识字明理,将来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家里,都是好事。 她便开口道:“交弟,她既想学,你便随便教她几个简单的字玩玩也好。” 吕雉发了话,刘交只好答应。他找来一块更光滑的小木板,削了根更细小的木枝给刘元当笔,又调了点稀墨。 于是,刘家的识字班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刘邦盘腿坐在一边,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发明小篆的人。 另一边,刘交握着刘元的小手,极有耐心地教她:“人、口、手……” 刘元学得极其认真。她故意模仿着父亲那笨拙的握笔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也在木板上划拉。 但她到底是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和书写基础,哪怕刻意模仿,写出来的也比她爹那团墨疙瘩要工整清晰得多。 唉,她爹还是文盲得太权威了。 刘邦偶尔瞥过来一眼,看到女儿写得比自己好,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伸出手又想去揉女儿的脑袋,半途想起什么似的收住,只得意道:“瞧见没?这孩子就是聪明!不愧是我闺女。” 刘元:“……”好吧,习惯就好。 她不仅学认字,还开始模仿父亲的其他行为。 刘邦和萧何,曹参等人喝酒谈天时,她就不声不响地搬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假装玩石头,实则竖着耳朵听他们讨论沛县的人物风情、郡县的官吏轶事,虽然大多听不懂,但她努力记住那些名词和语气。 刘邦去乡间调解纠纷,只要条件允许,她也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观察她爹如何三言两语哄住激动的乡民,又如何看似公平实则拉偏架地处理事情。 她甚至开始模仿刘邦那副混不吝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态,对着家里养的大黄狗试验,可惜大黄狗只会摇尾巴舔她手。 吕雉看着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好学和古怪的模仿行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当是小孩子学大人模样,并未深想。 只觉得女儿越发古灵精怪。 只有刘元自己知道,她不是在胡闹。她是在用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观察、模仿、学习,努力地去理解这个时代,理解她那位即将起飞的皇帝老爹。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起飞的。 第10章 她觉得这不仅仅是运气,又不是捡到玉玺就披上龙袍了,打天下在于一个打字,手下那么多人能管理好,且认大哥,为他卖命,就很牛。 管理是一门精深的学问,刘邦与生俱来。 她看不懂深奥的兵法,记不住复杂的权谋,但她可以先把眼前能学到的东西,一点点刻进脑子里。 爹在学认字,她也学。爹在观察世情,她也看。爹在积累人脉,她,她就在旁边嗑瓜子听着! 她或许看不懂那张波澜壮阔的蓝图,但她认准了画蓝图的人。 望父成龙,然后,她这条小龙,自然也能借着风云直上九天。 管她以后有多少个弟弟,她只会告诉他们,你们都是弟弟! 这一日,刘邦不知从哪儿弄来些柔韧的细竹篾,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竟似模似样地编起什么东西来。他做事常是三分钟热度,但这回却异常专注,时而比划。 吕雉在灶房忙碌,没空理会他这突发奇想。刘元却好奇地凑了过去,蹲在一旁看。 良久,一顶略显粗糙却形制奇特的竹冠在刘邦手中成型。那冠并非寻常样式,似乎带着点他记忆中郎官帽子的影子,又掺了些他自己胡诌的想象。他颇为得意地将竹冠戴在自己头上,晃了晃脑袋,对着水缸模糊的倒影照了又照。 “嗯,还不错。”他自言自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越发亮得惊人,扭头对旁边的刘元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元,你看爹这冠如何?以后爹当了皇帝,就戴这样的冠冕,怎么样?” 这话大逆不道至极,若被外人听去,足以抄家灭族。但刘季没脸没皮,也不怕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刘元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和渴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和认同: “好!阿父当皇帝!威风!” 她顿了顿,在刘邦略带惊讶和赞许的目光中,伸出小手扯了扯那刚编好的竹冠,声音清脆又大胆地补充道:“阿父,也给我编一个!我也要当皇帝!”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若是寻常父亲,听到六岁女儿说出如此狂言,只怕要呵斥。 但刘邦是谁?他愣了片刻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酣畅淋漓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闺女!有志气!” 他笑得很开怀,拍着刘元的肩膀,他没用力,但刘元太小,拍得她小身板一晃一晃:“人就是要有点念想!那始皇老儿的仪仗,嘿,是真威风!凭什么他就坐得,咱们就坐不得?” 他被女儿这话勾得兴致大发,当真又拿起竹篾,一边手法生疏地继续编织,一边对着刘元吹牛,他看见的咸阳宫殿,始皇排场。 刘元不觉得他在吹牛,毕竟她知道未来事。始皇仪仗那惊鸿一眼,大汉煌煌四百年。 他动作很快,第二顶小号的,歪歪扭扭的竹冠很快就编好了。他郑重其事地将其戴在刘元扎着总角的小脑袋上,大小竟也勉强合适。 女儿顶着那顶滑稽的小竹冠,刘邦越看越满意,脱口而出:“好!元元有志气!以后爹要是当了皇帝,就让你当太子!咱俩一起坐天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元顶着那顶沉甸甸的竹冠,感受着父亲拍在肩上那充满力量的手,面对这太子许诺,她非但没有觉得荒唐,反而极其认真,深深地一点头: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她当真了,她会留好信物的!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落在这一大一小,头戴粗糙竹冠的父女身上。父亲眼中燃烧着逐鹿天下的野火,女儿眸子里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光。 不远处灶房里的吕雉,隐约听到几句,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当是丈夫又在对女儿胡言乱语。 一天天的不着调。 —— 平静的日子被一纸突如其来的公文打破。 咸阳的诏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帝国郡县,始皇帝东巡归来,对沿途行宫不甚满意,旨意天下,加快骊山陵寝,宫殿,长城的修建进度,限期征发更多徭役,速送刑徒工匠前往骊山。 沛县上下顿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抽调徭役的名册很快下发,衙役挨家挨户抓丁,哭嚎声、哀求声不绝于耳。这已不是普通的劳役,工期紧迫,监工酷烈,此去骊山,九死一生。 县令看着这份苦差,眉头紧锁。押送如此数量的刑徒徭役长途跋涉前往骊山,路途遥远,极易生变,是个烫手山芋。他目光在县中吏员名单上扫过,最终,又一次落在了刘季这个名字上。 此人机变,有武力,在民间颇有声望,或许能压得住阵脚。更何况,这等苦差,正好派给他。 于是,命令很快下达,泗水亭长刘季,即刻点验本县此次征发的徭役与刑徒,押送前往骊山,不得有误! 消息传到刘家时,刘季正皱着眉头和字较劲。闻听此令,他手中的秃笔掉在木片上,墨渍污了一大片。 厅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吕雉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比谁都清楚这差事的凶险。 刘交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面露忧色。连懵懂的刘盈似乎都感到了气氛凝重,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刘元心里也咯噔一下,看向她爹。 刘季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最终,他慢慢捡起笔,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神气,甚至还笑了笑:“啧,这差事,还真是看得起我刘季。” 第10章 秦时明月(十) 最先发难的 他找萧何拒了,但拒不了,萧何为这事也头疼,都是要命的事。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事好死不死落在他头上,他要是不去,为难的是萧何。 他想起这么多年他与萧何的情义,罢了,也不让萧何为难。 “娥姁,给我准备行装。”他回来后语气平静,看了看这些日子学的字,叹了口气,“老四,那些字,等我回来再学。” 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他看了一眼妻子苍白的脸,伸手揉了揉刘元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在家听话,帮着你娘。” 一家人都很恐慌,但刘元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不破不立,沛县这个小院子,已经留不住她爹了。 接下来的两天,刘家气氛压抑。吕雉默默地为丈夫准备着远行的衣物和干粮,每一件都叠得格外仔细。刘季则早出晚归,在县衙与关押刑徒徭役的临时营地间奔波,清点人数,办理文书。 那日早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转身,准备更结实耐穿的鞋履和更多的干粮。她知道,这次差事,比去咸阳凶险百倍。 刘元看着阿父,刘季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井,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思量。 出发前夜,刘季将樊哙、卢绾、夏侯婴等一干最铁的兄弟都叫到了家中。院门紧闭,男人们压低的嗓音和浓烈的酒气透出来,气氛凝重。 刘元在房里听见隔壁刘季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插科打诨,这种要命的事谁也没心情。 “……都是乡里乡亲,逼不得已,路上,尽量照应着点,别太难看…” “到了地头,看各自的造化吧,你们在沛县帮我护着点家里。” 樊哙瓮声瓮气地保证:“季哥放心,俺们晓得!” 卢绾也低声应和。 刘元知道,她阿父心里那杆秤,送徭役路上上,在朝廷法度和乡亲情义之间艰难地摇摆。而他骨子里的情义,最终会压倒那冰冷的法度。 第二天,沛县城外,黑压压一片被征发的役夫,衣衫褴褛,面如死灰,手脚被粗糙的绳索串联着,如同待宰的牲口。 他们的家人围在道旁,哭声震天。 刘季穿着一身旧公服,腰佩赤霄剑,面色冷峻地清点人数。卢绾、樊哙等几个兄弟手持棍棒,在一旁维持秩序,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吕雉带着刘元和刘盈站在远处送行。吕雉紧紧抿着唇,眼神里满是担忧。刘元则踮着脚,抿着唇,心脏砰砰直跳,这一去,她爹就再也不是那个沛县的刘亭长了。 萧何、曹参等人也来送行,神色凝重。萧何塞给刘邦一个水囊,低声道:“季兄,一路小心。凡事,相机行事。” 曹参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来喝酒。” 刘邦咧嘴一笑,接过水囊:“放心,死不了。” 樊哙、卢绾、夏侯婴等兄弟都来送行,个个面色沉重。 “季哥,一路小心!” “亭长,看紧点,但也……唉!” “三哥,遇事机灵点!” 他的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过,看到了抱着刘盈、眼圈微红的吕雉,看到了牵着她娘衣角,正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刘元。 他对女儿眨了眨眼,然后对着押送的队伍吼了一嗓子:“走了!” 第11章 声音洪亮,却带着沙哑。 队伍在哀哭和呵斥声中,缓慢地、沉重地向着西北方向移动,如同一条走向坟墓的黑色河流。 刘元看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风云,已从咸阳吹到了沛县,将她父卷入了巨大的历史洪流之中。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继续在她的小沙盘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那些或许将来有用的字。 三个月,不长不短。沛县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老槐树下的石磨依旧吱呀作响,“刘氏玉豆腐”的名声传得更远了些。但刘家小院的气氛,却始终像绷紧的弓弦。 吕雉操持家务时更沉默了,时常会望着西北方向出神。刘元也日日提心吊胆,她知道历史的结果,却无法不担心过程里的凶险。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一骑快马带着烟尘闯入沛县,带来的不是刘邦的消息,而是来自郡府的严厉公文和一名面色冷硬的郡吏。 不是一个好消息,而是一个惊天噩耗,伴随着郡里派来的,面色铁青的差役和冰冷的镣铐。 “刘季胆大包天!押送役夫不力,致使役夫大半逃亡!其罪当诛!现畏罪潜逃,不知所踪!尔等家眷,速速随我等回衙听审!”差役的声音又凶又急,带着官府的威严,试图闯入院中拿人。 消息像一颗炸雷,瞬间劈中了刘家小院。劉媼当场吓得几乎晕厥,刘太公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吕雉脸色煞白,却下意识地将刘元和刘盈紧紧护在身后。 周围的乡邻闻讯迅速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同情,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官差。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且慢!” 众人分开,只见萧何疾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曹参。萧何面色平静,径直走到那几名差役面前,先是拱手一礼,语气却不卑不亢:“几位上官,且息怒。此事恐有蹊跷。” 差役认得萧何是县中功曹,不敢太过放肆,但依旧强硬:“萧功曹,此乃郡守亲自下令缉拿!刘季失职叛逃,证据确凿!其家眷岂能脱了干系?” 萧何神色不变,缓缓道:“刘季失职,自有秦法论处。然则,其家眷久居沛县,安分守己,乡邻皆可作证。刘季一人之过,何以累及妻儿老小?再者……”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季在沛县多年,交友广阔,若因其一人之事,牵连过广,恐寒了沛县百姓之心,于官府征发徭役、收纳赋税,怕也非益事。还请几位上官三思,容我等稍作打点,再行商议,如何?” 萧何的话,软中带硬。既讲情理,又暗含警示。刘季在沛县根基不浅,若真要铁面无私地株连,恐怕会激起民怨,影响官府日后在沛县的治理。 差役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奉命拿人,也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把事做绝,惹出大乱子。 此时大秦的官吏,不是立国时那般有威信了,这个时候,六国蠢蠢欲动,大秦又失了民望,上面根本没办法。 就在这时,樊哙提着屠刀,赤着膊从肉铺那边大步冲来,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滚圆,身后还跟着卢绾,夏侯婴等一帮弟兄,虽未言语,但那沉默的威压却显而易见。 周围的乡邻们也渐渐鼓噪起来: “是啊,刘季的事,跟他家里人有什么关系?” “吕雉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多不容易!” “太公和刘媼年纪都大了,经不起折腾啊!” 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不满情绪。 差役们看着这阵势,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们看看面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萧何,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情绪激动的乡邻,以及那几个明显不好惹的壮汉,心里打了退堂鼓。 为首的差役权衡利弊,最终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既…既如此,便给萧功曹一个面子!但刘季家眷不得离开沛县,随时听候传唤!我们走!” 说罢,带着人悻悻而去。 官差一走,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刘媼抱着吕雉低声啜泣起来,刘太公连连向萧何和众乡邻作揖道谢。 萧何走到吕雉面前,低声道:“放心,刘季不在,弟兄们还在,家里有事尽管言语。官府那边,我会尽力周旋。” 吕雉眼圈微红,深深一福:“多谢萧功曹,多谢诸位高邻今日仗义执言。” 她知道,今日若非萧何机智斡旋和乡邻们挺身而出,刘家恐怕难逃此劫。 刘元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爹走了,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 官差的马蹄声远去,留下的惊恐与不安却如同阴云,沉沉笼罩在刘家小院上空。虽然暂时渡过了被直接抓走的危机,但罪吏家眷这顶帽子,却结结实实地扣了下来。 往日里因“玉豆腐”和刘邦人缘而带来的些许宽裕与尊重,顷刻间荡然无存。邻里虽同情,但更多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叛逆的罪名。 最先发难的,果然是向来与三房不睦的大嫂王氏。 以往刘邦在家,他虽不着调,但那股混不吝的痞气和结交广泛的势头,还能压得住场子,王氏最多只是私下嘀咕,不敢明着欺负。如今刘邦成了逃犯,生死未卜,王氏那点小心思便再也按捺不住。 这日,吕雉正在灶房忙着点卤水做豆腐,刘元在一旁看着火。王氏端着一个空陶盆,扭着腰走进来,脸上挂着假笑,声音却尖刻: “哟,三弟妹还忙着呢?真是辛苦。你看,家里没米下锅了,你大哥和你侄子都饿着肚子呢。听说你这豆腐买卖,近日虽不如前,总还能换些嚼谷吧?先借嫂子一些钱应应急?” 吕雉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大嫂说笑了,官差刚来闹过,哪还有人敢来买豆腐?钱大半缴了税,剩下的又交公,我的元与盈都还小,那点存粮还得紧着孩子。” 王氏脸一沉,把陶盆往灶台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吕雉!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就你们三房的孩子金贵,我们大房的就该饿死?刘季现在是个什么下场你不知道?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们娘仨早就被官府锁了去!如今借点钱,倒推三阻四起来!” 第11章 秦时明月(十一) 他以前是不是蠢到老……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不仅颠倒黑白,刘家并未分家,何来收留之说,更是直戳吕雉痛处。 刘元的小脸气得通红,刚要开口,吕雉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吕雉直起身,擦擦手,目光冷冷地看向王氏:“大嫂,钱是公中的,该如何分配,自有爹娘做主。你若觉得不公,我们现在就去请爹娘来,当着全家人的面,算算这些年的账,看看究竟是谁吃了亏,谁占了便宜?” 吕雉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她深知王氏惯会撒泼,跟她纠缠毫无意义,直接抬出公婆和算账二字。 王氏被噎了一下,她自然不敢真去算账,这些年她偷偷往娘家扒拉的东西也不少。她没想到吕雉如此硬气,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涨红了脸,骂道:“好你个吕雉!男人跑了,你倒横起来了!我看你能横到几时!等着瞧!” 说罢,悻悻地端起空盆,骂骂咧咧地走了。 吕雉看着她的背影,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转身,看见女儿正仰头望着自己,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阿母……”刘元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 吕雉蹲下身,抚平女儿皱起的眉头,眼神疲惫却坚定:“元不怕。你父不在,阿母还在。只要阿母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了你们。” 然而,刁难并未结束。此后,王氏变着法地找茬。分饭时,给三房的总是最稀最少的。洗衣挑水等重活,都推给吕雉。甚至故意在刘太公和劉媼面前搬弄是非,说吕雉克夫、带衰家门,才害得刘季落得如此下场。 “大嫂!”吕雉猛地抬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她可以忍受王氏刁难自己,但不能容忍她诅咒刘邦、辱及自身命格。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平日里被生活磨砺出的温顺外壳下,露出了内里坚硬的棱角,“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季哥只是暂时未归,并非遭了难。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顾妯娌情分!” 吕雉突然强硬起来的态度让王氏一愣,随即更加恼怒,正要撒泼,劉媼闻声赶了过来。 “吵什么吵!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劉媼呵斥道,她虽然也心疼儿子,更担心家里的安危,但对王氏这般刁难孤儿寡母也看不过眼,“老三媳妇做点营生怎么了?赚了钱也没少往公中拿!现在家里困难,更该齐心协力,而不是窝里斗!都给我少说两句!” 王氏见婆母发话,虽心有不甘,也只能狠狠瞪了吕雉一眼,嘟囔着“就你会装好人”,扭身走了。 风波暂时平息,但裂痕已然产生。 第12章 很多事吕雉默默忍了下来,她更加起早贪黑地做豆腐,即便买的人少了,也要维持住这点的进项。她用钱贿赂官吏,给帮忙的弟兄酒钱,小心翼翼地周旋着,护着一双儿女,在日渐艰难的环境中苦苦支撑。 刘元看着母亲,心里又气又疼。她抱住吕雉的腿,仰起小脸:“阿娘,别理她!我们自己做豆腐,赚多多的钱!” 吕雉低下头,看着女儿稚嫩却充满担忧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嗯,阿娘没事。元乖,去看着弟弟。” 她转身继续忙碌,脊背挺得笔直。 丈夫逃亡,官府虎视眈眈,家人离心刁难,所有的风雨,此刻都只能由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一力承担。但她不能倒,为了身后的两个孩子,她也必须撑下去。 刘元将大嫂那刻薄的嘴脸记在心里,这刮羹侯是真恶心,偏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在一个屋檐下。 大伯母王氏的刁难像阴沟里的污水,时不时就溅出来恶心人一次。 刘元人小力微,正面冲突讨不到好处,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将王氏的刻薄,贪婪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父不在,除了生意上的事,阿母不方便自己去找卢绾他们帮把手。刘元觉得阿母为了这个家已经在硬撑,不能再让她为这些龌龊事劳神。 而弟弟刘盈还那么小,懵懂无知,更需要保护。 于是,刘元不再试图与大伯母争辩,她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一是跟着小叔认字学习,她来到秦时也看不懂文字,写起来也是鬼画符,古文过于难。二是寸步不离地带着弟弟刘盈,帮阿母分担一点。 此时学习不再是单纯的模仿和好玩,而是带上了一种迫切的渴望。她觉得,父亲走过的路,她将来也要走,毕竟她都应下了太子位。多认些字,多懂些道理,总没有坏处。她学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那股专注劲儿,连刘交都暗自惊讶。 更吃惊的是,刘元的学习进度,看着她天才一般,刘交都有些尴尬,他感觉他学了那么多年,这样下去,侄女不用一年就学会了,他陷入了内耗。 原,原来,他这么蠢的吗? 他以前是不是蠢到老师了? 怎么说刘元也是学生,这里对于她,就只需要学语文,她学得快。 她现在没有保护伞,如果再出其他发明点子什么的,她怕有人来偷孩子。 人的嫉妒很可怕,尤其是古代人更野蛮,她现在才七岁,她需要保护自己。 豆腐的利润足够维持家用,甚至略有盈余,吕雉精打细算,将钱财悄悄藏起,对外只显出勉强糊口的模样。生意也转了方式,不再零售,而是每日由卢绾、夏侯婴等人帮忙,将做好的豆腐批量卖给相熟的乡邻,由他们分散挑到各处去卖,刘家只赚个辛苦的批发钱,看似利润薄了,实则省心省力,也减少了抛头露面的风险。 加上贵人们固定要的量,家里不愁钱财,但财不外露,尤其是这个时候,吕雉叮嘱刘元别往外跑。 刘元认真应下。 她先是加倍地对刘太公和刘媼好。两位老人经历了儿子逃亡,官差上门的惊吓,本就心力交瘁。 刘元便时常迈着小短腿,捧着吕雉特意做得的,嫩滑可口加了蜜的豆腐脑,甜甜地送到祖父祖母屋里。 “阿爷,阿嬷,吃甜甜,吃了心情好。”她眨巴着大眼睛,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贴心话,“阿娘说,吃了身体好,等阿父回来,看到阿爷阿嬷健健康康的,肯定高兴。” 小孩子纯真的关怀最能抚慰人心。刘太公和刘媼看着乖巧可人的孙女,再吃着儿媳细心准备的食物,心中天平自然更加偏向三房,对王氏整日哭穷抱怨、挑拨离间的行为也更加不耐。 接着,刘元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劉媼面前说漏嘴。 比如,她会玩着玩着,忽然对刘媼说:“阿嬷,今天我看见大伯母娘家弟弟来了,大伯母给了他钱,还有好大一块腊肉呢,藏在篮子里拿走的。” “阿嬷,盈弟想玩堂兄的那个木马,堂兄不让,还推了盈弟,说我们是吃白食的,是大伯母说的……” 童言无忌,却往往能精准地戳破王氏的伪装。刘媼或许不会全信,但听得多了,心里自然会对大房生出芥蒂,对三房更多怜惜,就会更照顾一些。 她记得王氏极其迷信,害怕鬼神报应。过了两日,吕雉带着刘元去附近一座香火还凑合的小祠祈福。回来后,刘元瞅准机会,故意在王氏路过时,用她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对吕雉说: “阿娘,祠里的婆婆今天摸着我的头说,我爹是身负大气运的人,虽然暂时有难,但以后会有大造化,能保佑家人呢。还说心肠不好,苛待孤寡的人,会折损福报,晚上睡觉会有鬼压床,以后有报应……”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王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嘴上却还硬着:“小丫头片子胡咧咧什么!” 但接下来几天,她明显学乖了,晚上睡觉估计都没睡踏实。 这些孩子气的小手段,效果有限,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处境,但能时不时地刺一下王氏,让她不那么痛快,也让吕雉肩上的压力减轻。 至少不能受家里人白眼不是,毕竟外人来欺负,萧何樊哙还能来帮忙,家里事有理说不清,他们没法管。 吕雉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欣慰交织。她没想到,在自己咬牙硬撑的时候,这个年仅七岁的女儿,竟以她稚嫩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为自己撑起了一小片天。 她看到女儿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而是沉静地坐在小叔身边,一笔一画地描摹艰深的文字,那专注的侧脸,竟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坚毅。 她听到女儿用软糯的嗓音,说着最贴心的话,安抚祖父祖母,她察觉到了女儿那些看似无心,实则精准地让王氏吃瘪的小动作。 这一切,都让吕雉既心疼又骄傲。 心疼的是,乱世风雨,竟要一个孩子如此早慧和隐忍。 骄傲的是,她的元,没有被压垮,反而像石缝中的韧草,顽强地生长着,甚至懂得用智慧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夜深人静,吕雉常常会将刘元揽在怀里,不像往常那样催促她快去睡觉,而是默默地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抱紧。 她没有说太多夸赞的话,所有的感激和欣慰都化作了轻柔的抚摸,一下一下,梳理着女儿细软的头发。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打气:“元长大了,懂事了,阿母心里都明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12章 秦时明月(十二) 我循着云气找来…… 日子在担忧与期盼中缓慢流淌。刘邦逃亡芒砀山泽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时而说他聚拢了些人手,时而又说官府搜捕得更紧了。每一次风声鹤唳,都让吕雉的心揪紧几分。 她虽强撑着打理家业,应付内外,但眉宇间的忧色日渐深重。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与担忧,决定冒险上山去寻找丈夫。 她连夜赶制了大量的干粮,足足装满了一个大包袱。又仔细打听了芒砀山的大致方向和可能藏身的地点。 临行前,她将刘元和刘盈紧紧搂在怀里,叮嘱了又叮嘱:“元,阿娘要出去几日,去找你阿父。你在家看好弟弟,听阿爷阿嬷的话,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若有急事,就去找卢绾叔或者萧功曹,记住了吗?” 刘元看着母亲眼中的决绝和担忧,用力点头:“阿娘放心,元记住了!阿娘一定要找到阿父,平安回来!” 吕雉趁着天色未明,背着沉重的干粮离开了家,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芒砀山泽之中。 那山泽范围极大,林木幽深,沟壑纵横,寻常人进去极易迷失方向,更别提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了。吕雉一路跋涉,不知走了多少弯路,问了几个山野樵夫,皆无所获。脚磨破了,衣衫被荆棘划破,她却不肯放弃。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时,抬头望向一处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之所,心中一动。她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仿佛冥冥中有种指引,觉得丈夫若藏身,必在那气象不凡之处。她咬咬牙,朝着那片云遮雾绕的山岭攀去。 说来也奇,她顺着那感觉一路寻找,竟真的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的刘邦,以及跟随着他的上百个壮士! 夫妻骤然相见,皆是又惊又喜。刘季看着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却眼神明亮的妻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娥姁?!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山深林密的!” 他藏身之处极为隐秘,自己都时常变换地点,生怕被官府发现。吕雉一个从未深入过山野的妇人,竟能准确寻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吕雉将带来的干粮分给众人,看着丈夫狼吞虎咽,这才微微喘了口气,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她抬头望向刘季,目光清亮而笃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13章 “季所居上空,常有云气缭绕,五彩祥瑞,状如华盖。我循着云气找来,故而总能寻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山坳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话一出,不仅刘季愣住了,他身边那些逃亡的壮士们也纷纷愕然抬头望天,除了寻常山间的雾气,哪有什么特别的云气? 但吕雉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自然而然,仿佛这是天地间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静默片刻后,众人看向刘季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先前他们跟随刘季,多是迫于形势或为义气所激。但此刻,这位突然寻来的妻子和她口中那神秘的云气,却给刘季笼罩上了一层非同凡响的光环。 难道这位带头大哥,真有天命在身?所以连妻子都能凭借异象寻来? 刘季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从众人神色的变化中捕捉到了什么。他深深看了吕雉一眼,眼中闪过惊异,赞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吕雉的肩膀。 “好!好!相士都言我刘季是天下贵人,兄弟们,这是天意!天意让我们聚在此处!” 此时他当不了沛县的亭长了,但躲在这里只是一时,靠山吃山,他不能一辈子都当闾左之人。 他被逼入绝境,此时只能起事,但这时要等时机,他是个聪明人,他不当出头鸟,他只当得利者。 他武艺好,躲这里面也能打猎,弟兄们跟着他有口饭吃,自然愿意听指挥。 他顺势将吕雉带来的干粮分发给众人,士气顿时大振。 吕雉看着丈夫借此机会鼓舞人心,稳固地位,心中稍安。 她并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是凭着对丈夫的了解,一路打听和几分运气才找到这里,那所谓的云气,不过是她在担忧和迫切中,灵机一动想出的说辞。 她也不是普通妇人,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知道除了武力,更需要一种能凝聚人心,让人看到希望的东西。 而天命所归,无疑是最有力的强心剂,聚在一起就人多力量大,不然就是一盘散沙,刘季再怎么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刘季将吕雉拉到一边,语气复杂:“娥姁,家里孩子们都好吗?苦了你了。” “家里都好,元和盈也都懂事。”吕雉简要说了家中情况,隐去了大嫂的刁难,只道,“你放心,我能撑住。你在外,一切小心。” 夫妻二人短暂相聚,互道珍重,吕雉留下干粮与钱后,便又循原路下山。 刘元在家中焦急等待,看到母亲几天后平安归来,才大大松了口气。听母亲低声说起山中的经历和那云气之说,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心中对她这位阿娘的敬佩,顿时又拔高了一大截。 高啊!实在是高!这舆论造势的能力,简直天生就是当统治者的料! 夜深人静,哄睡了刘盈后,刘元钻进母亲温暖的被窝,依偎在她身边。黑暗中,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 “阿母……”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阿父,阿父他跑了,官差来家里抓人,大伯母天天骂我们,你有没有怨过阿父呀?” 问完,她立刻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母亲的回答。她想知道,母亲这般辛苦支撑,心里是否会有委屈和埋怨。 吕雉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的含义,“说从未有过片刻的惶惑和委屈,那是假的。被官差拿人的时候,被你大伯母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夜里睡不着担心他生死的时候,阿娘也是人,自然会怕,会累。” 刘元的心揪了一下。 但吕雉的话音随即一转,那声音里透出坚韧和清醒:“但是元,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世道,不是你怨天尤人,就能过得好的。” “你阿父,他不是故意要抛下我们,他是被逼得没了活路。那三百役夫,若是真送到了骊山,能有几个活着回来?他放了他们,是积德,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也是给咱们家留了条后路。若他当时忍气吞声,乖乖把人送到,或许能得些赏钱,但一辈子心里难安,也失了人心。沛县的兄弟们,如今还肯帮衬咱们,不就是因为你阿父平日重情义,关键时刻敢担当吗?” 刘元嗯了一声,“那阿母,你爱他吗?” 吕雉觉得女儿太单纯,还不懂身边是什么世道,所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元,你所看到的都是好人,是因为你的阿父足够有人缘,他的兄弟足够有威慑力,你没见过村里孤儿寡母的惨,人心险恶,他不能出事,说什么爱不爱的,阿母不知道,但我需要他。” 她冷静得不像一个整日操持家务的农妇,倒像是一个深谙人心世道的谋士。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了,老老实实待着,未必就能平安。他走了这条路,是险路,但或许也是一条生路。跟着他这样的人,注定是提心吊胆的。但阿娘选的,从来就不是安安稳稳的种地郎。既然选了,就得认。怨天尤人没用,不如想想怎么把眼前的难关熬过去,怎么帮他,也帮我们自己,活下去,活得更好。” 始皇老了,秦的法令已经威慑不到地方,六国开始蠢蠢欲动,不光是吕雉,而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六国王侯已经光明正大的造兵器了,秦皇在镇压,但百姓恨秦入骨,皆生反骨,所有人都在压抑着,在等着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就会群相呼应,成燎原之势。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惊人的韧性:“阿母更多的是想着,怎么把你和盈护好,怎么把这个家撑住,等你阿父,等我们一家,能有团圆安稳的那一天。”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告白,而是一个乱世中的女子,在权衡利弊,认清现实后,做出的最清醒也最坚韧的选择。她看到了风险,也看到了风险中可能蕴藏的机遇。 她现在还不懂什么帝王霸业,但她懂自己的丈夫绝非池中之物,更懂得如何在一个男人追逐野望的身后,牢牢守住他的根基。 在这世道,无论她嫁给谁,都是要受苦难的,刘季这人看着不着调,却从没有让她受过什么憋屈的苦,哪怕他逃亡了,家里也没有外人敢来闹事。 比她过得差的,还没有希望的,比比皆是。好歹刘季长得好,女儿漂亮聪明,儿子也可爱懂事,她没什么好怨的。 “阿母,”刘元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吕雉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衣襟里,闷闷地说,“我们一起等阿父回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会有风起时的。” 吕雉回抱住女儿,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说话。 第13章 秦时明月(十三) 亏她还期待了一下…… 刘太公虽整日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担心着逃亡在外的三儿子,但骨子里还是个实在厚道的庄稼人。 他听说吕太公病了,吕雉要带孩子们回娘家探望,枯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默默走到屋角,揭开一个旧陶缸的盖子,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 他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些积攒的一些散碎银子。他掂量了一下,取出其中不小的一部分,又仔细包好,走过来塞到吕雉手里。 “老三媳妇啊,”刘太公的声音有些沙哑,“亲家翁身体不好,回去看看是应当的,但不能空着手去,没得让人看了笑话,也说我们刘家不懂礼数。这些你拿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路上看着给亲家翁买些用得上的东西。” 吕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囊,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她知道,这几乎是公爹眼下能拿出的所有了。 家里这么多口人,近来全靠豆腐的收入和之前的些许积蓄支撑,官差来时又打点出去不少,这些钱,不知是老人省吃俭用了多久才存下的。 “阿爹,”吕雉想推辞,吕家富裕,不缺这点,“家里也不宽裕,我们……” “拿着!”刘太公语气坚决,不容推拒,“再难,也不能短了这份礼数。你为这个家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老三不在,委屈你了,去了亲家那里,代我和你阿娘问个好,让他们保重身体。” 刘媼在一旁也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两块之前藏起来的、还算细软的布帛,走过来一并塞给吕雉:“是啊,老三媳妇,拿着。这布给亲家翁或是你兄弟们做件衣裳也好。空手上门,不像话。家里你不用操心,还有我们呢。” 吕雉看着公婆塞过来的钱和布,眼眶微微发热,这不仅仅是钱和物,更是两位老人对她这个儿媳的认可、心疼,以及在艰难时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 他们无法改变刘季逃亡带来的困境,但在这种大事上,他们坚守着为人的本分和亲家的情谊。 第14章 她不再推辞,将钱和布仔细收好,郑重地点点头:“欸,谢谢阿爹,谢谢阿娘,我知道了。” 刘元仰着小脸,将祖父和祖母的举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走上前,小手拉住刘太公粗糙的大手,软软地说:“阿爷真好!等元以后赚大钱了,给阿爷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又转身抱住刘媼的腿:“阿嬷也好!元和阿母会早点回来的!” 孩子天真贴心的话语冲淡了愁绪和生活的沉重。刘太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摸了摸刘元的头:“好,好,阿爷等着元赚大钱。” 刘媼也弯腰抱了抱小孙女,叮嘱道:“路上要听阿娘的话,照看好弟弟。” “嗯!” 吕雉带着一双儿女,提着刘太公和刘媼凑出的礼物,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沛县郊外的吕家宅院。比起刘家的农院,吕家显然要气派许多,高墙深院,看得出昔日的富庶。只是门庭似乎也冷清了些,少了往日的车马喧嚣。 通报之后,出来迎接的是吕雉的长兄吕泽。他见到妹妹和外甥女、外甥,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又沉了下来,尤其是看到吕雉略显憔悴的面容和简朴的衣着,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 “雉妹,怎么这般憔悴?”他有些心疼,当初这不嫁那不嫁,偏嫁了个亭长,“父亲在屋里躺着,精神头不大好。” 进了堂屋,吕雉的次兄吕释之也在,见到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两位嫂子正坐在一旁做针线,见吕雉进来,抬了抬眼,嘴角撇了撇,连身子都没动一下,继续低声说着什么,她们很是生气,因为刘季那厮,他们本就是外乡人,现在一家在沛县都待不下去了。 还得打点关系回乡。 “哟,三姑娘回来了?可是稀客。”吕泽的妻子王氏不阴不阳地开口,“听说你们家那位惹了好大的事?这一出事,也真难为你还想着回娘家。” 吕释之的妻子周氏也跟着帮腔:“就是,自家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呢,倒有闲心跑回来。空手来的?啧,也是,刘家现在怕是也掏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吕雉听着这刺耳的话,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平静,她不是来吵架的。她将带来的布帛和用部分银钱在路上买的几包滋补药材放在桌上,“听说父身体不适,心里记挂,回来看看。” 周氏瞥了一眼那布料和药材,嗤笑一声:“哎呦,还真是难为刘太公了,家里都那样了,还能挤出这点东西来。不过我们吕家倒也不缺这些。” “嫂子!”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只见一个少女从里间快步走出来,正是吕雉的小妹吕媭。她径直走到吕雉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不满地瞪了两个嫂子一眼,“阿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阿姐也是吕家人!” 吕媭转头看着吕雉,眼里满是心疼:“阿姐,你瘦了,快进去看看爹吧,他时常念叨你。” 吕雉来也不是吵架的,她强忍了下去,点点头:“好。” 她带着孩子进了内室。吕太公病恹恹地靠在榻上,确实清减了许多,见到吕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娥姁,回来了?” “爹,您躺着别动。”吕雉赶紧上前扶住他,在榻边坐下,“您感觉怎么样?请郎中看了吗?药可按时吃了?” 吕太公摆摆手,喘了口气:“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心里憋闷。”他看着吕雉,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刘元和刘盈,叹了口气,“苦了你了,刘季那个混账东西!当初看他相貌不凡,口齿伶俐,以为是个有出息的,才将你许配给他。谁知他如此不着调!如今惹下这滔天大祸,自己一跑了之,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辱!是我,是我看走了眼,害了你啊!” 老人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连连咳嗽。 吕泽和吕释之也跟着进来了。吕泽沉声道:“爹,您别动气。三妹,不是我们说你,刘季他干的这叫什么事?落草为寇?这是要把全家都拖累死!我们吕家如今在沛县,也因着这门亲戚,没少受人指指点点!爹身体不好。我们过几日就回老家休养,你好自为之。” 吕释之也很埋怨:“当初就劝父亲多考量,那刘季就是个泗水亭长,油嘴滑舌,不务正业,偏你不听,如今可好!” 两位嫂子也挤在门口,阴阳怪气地小声附和:“就是,害人精……” 吕媭气得脸通红:“大哥二哥!你们少说两句!现在是埋怨的时候吗?阿姐心里不比你们苦?” 吕雉默默听着父兄的抱怨和嫂子的挤兑,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又沉又痛。她可以忍受王氏的刁难,却难以承受娘家这般直白的嫌弃和怨怼,这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更添了几分孤凉。 她深吸一口气,替父亲抚着胸口顺气,声音低沉却清晰:“爹,大哥,二哥,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刘季行事确有不当,但他是为了保全性命,并非有意拖累家人。如今他在外生死未卜,我在刘家,自会尽力护着两个孩子,支撑门户,不会回来拖累娘家。今日回来,只是探望父亲病情,见父亲无大碍,女儿便放心了。” 她站起身,拉过刘元和刘盈:“元,盈,给外祖父磕个头,我们该回去了。” 毕竟在吕家,刘元很气,但不好说话,她都不认识。而且她爹实在是大器晚成了,刚与吕雉成亲的时候,还能说一句,莫欺中年穷。 现在总不能说,莫欺老年穷吧? 她乖巧地拉着弟弟跪下,给吕太公磕了个头。 吕太公看着女儿强撑的坚强和两个年幼的外孙,心里一软,又是一酸,别过头去,挥了挥手,声音哽咽:“走吧,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吕泽和吕释之见状,张了张嘴,终究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只有吕媭急得拉住吕雉:“阿姐,来都来了,吃个饭住一晚再走吧!我让人去收拾房间!” 吕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了,家里还有事。小妹,照顾好爹。”她谢绝了吕媭的挽留,也无视了嫂子们如释重负的表情,带着孩子,挺直脊背,走出了吕家大门。 来时还带着公婆心意的微暖,归时只剩满心寒凉。娘家,如今也并非她的避风港了。所有的风雨,终究只能她独自面对。 刘元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仰头看着母亲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眼圈,心里把那两个舅母和说话难听的舅舅也记上了一笔。 失势嫌弃,得势时又要巴上来,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心里堵得难受,以前她爹在沛县能庇护他们时,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她又不能说什么,免得人家又说什么更难听的话,让阿母更伤心难堪。 吕媭追出来,塞给刘元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点心和私房钱,然后看向吕雉:“姐,别理他们!有事记得捎信给我!” 吕雉看着小妹,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孩子往回走。 日头有些晒,吕雉带着两个孩子,心情低落地走在回中阳里的路上。刘元抿着小嘴,一手紧紧牵着母亲,一手还攥着小姨给的那个小包袱,心里还在为舅舅舅母们的态度生气。 她可委屈了,亏她早上来的时候还期待了一下,呸! 到了下傍晚,路过泗水亭附近时,远远看见一家酒馆幌子。 正是曹氏经营的那家酒馆。 第14章 秦时明月(十四) 曹氏不在意吕雉的冷…… 曹氏此刻正站在门口张罗客人,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低头赶路的吕雉母子三人。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诶呦!这不是吕夫人吗?”曹氏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股子熟稔劲儿,不由分说就拉住了吕雉的胳膊,“这可真是巧了!大中午的,带着孩子这是打哪儿回来啊?瞧这日头毒的,快,快进来歇歇脚,喝碗水,吃口便饭再走!” 吕雉猝不及防被她拉住,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曹氏手劲不小,又满脸热情,她如今不想跟这人闹,只道:“不麻烦了,我们这就家去了。” “哎呀!麻烦什么!几步路的事儿!”曹氏根本不松手,眼睛飞快地扫过吕雉略显疲惫的脸和两个孩子,“你看元和盈,小脸都晒红了!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刚好有新酿的甜酒,给孩子甜甜嘴儿也好啊!” 说着,半拉半拽地把吕雉母子让进了酒馆里,找了个靠里相对清净的位子坐下,又扬声招呼伙计:“快,上壶好茶,再切盘酱肉,蒸碗蛋羹来!” 她是个直爽泼辣又长得漂亮的寡妇,比吕雉大一些,与刘季生了长子刘肥,大家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闹到家里去过。 吕雉被她这不容拒绝的架势按在了凳子上,心下无奈,却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曹氏与刘季的那段旧情,在她嫁入刘家前就已了断,曹氏独自抚养着刘肥,经营着酒馆,从未上门寻过麻烦。 只是此刻,这过分的热络和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关切,让吕雉觉得有些疲惫。她刚在娘家受了一肚子委屈,实在没心思应付刘季旧情人的旁敲侧击。 第15章 曹氏不在意吕雉的冷淡,她亲自给吕雉斟了茶,又给刘元和刘盈倒了温水,目光在吕雉脸上逡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焦虑:“吕夫人,我听说刘季他出事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他跑了?他现在人在哪儿?安全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刘元都噎了,但她看吕雉没生气,也没说话。 吕雉觉得现在也是饭点,他们还没吃东西,在这吃过坐一会也好,免得回去早了难堪。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睫,声音平缓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劳曹夫人挂心。外间传言多半夸大其词,具体情形,我一内宅妇人,并不清楚。至于他现在何处,” 她抬起眼,看向曹氏,目光清凌凌的,“官府尚且不知,我又从何得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更掐断了曹氏打探消息的念头。 曹氏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强笑道:“是,是我想岔了。刘季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定能逢凶化吉的。” 她这话像是在安慰吕雉,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时,伙计端来了酱肉和蛋羹。香气扑鼻,刘盈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黄澄澄的蛋羹。 曹氏立刻热情地招呼两个孩子:“元,盈,快吃,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吕雉却先一步将蛋羹碗挪到自己面前,淡淡道:“我自己来,元也吃些东西。” 刘元自己拿着筷子,小口吃着酱肉,一双大眼睛却警惕地看着曹氏。她娘不是什么柔弱女人,明显是霸王花,是不需要她出头的,她只要安心当宝宝就好。 曹氏看着吕雉照顾孩子的侧影,那沉静从容的气度,大家小姐就是不一样,与自己截然不同,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讪讪地收回手,找了话题:“吕夫人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别的帮不上,若是手头一时不便,我这酒馆虽小,总能周转一二。” 吕雉喂完蛋羹,拿出帕子给刘盈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曹氏,语气依旧平淡:“多谢曹夫人好意。刘家虽不比往日,但温饱尚足,不叨扰了。” 她吃完了饭菜就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枚钱,放在桌上:“茶饭钱。” 曹氏一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一把将钱推回去:“吕雉!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曹氏吗?不过是一顿便饭……” “不是瞧不起,”吕雉打断她,声音不高,“是道理。我们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曹夫人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饭钱,必须付。” 她将钱再次推过去,这次用了点力。 曹氏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看吕雉的脸,眼前这个女人,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硬气,还不好说话。 一股说不清是恼羞还是失落的情緒涌上心头,曹氏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既然吕夫人坚持,那,那我就收下了。” 吕雉微微颔首:“告辞。” 她一手牵起一个孩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曹氏站在门口,看着那母子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捏着那几枚钱,心里空落落的,半晌,才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刘元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曹氏,她还没见过刘肥呢,但她还是知道,这曹氏不是个坏人,后来还救过她阿母,不然刘肥以后不会那般有造化。 看吕后对她爹的其他子女就知道了,她对刘肥还是不错的,封地都给他最好的。 刘元握紧了阿娘的手,这回有她在,肯定不让阿娘以后那么苦。 她会快快长大的。 “阿母……” 吕雉看她,“元怎么了?” 刘元抬头,“以后阿父要是敢欺负你,我肯定向着阿母。” 奈何她爹是个渣爹。 吕雉笑了笑,“人小鬼大,别乱想,阿母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刘元那句稚气却坚定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吕雉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低头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那眼底的维护之意不似作伪,心中那股从吕家带出的寒凉和与曹氏周旋后的疲惫,被驱散了不少。 她蹲下身,理了理刘元被风吹乱的鬓发,“阿母知道。阿母也不会让人欺负了元和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走吧,回家。” 家这个字,此刻听起来,竟比那富丽的吕宅,更让人觉得踏实几分。 回到刘家院子时,日头已经西沉。灶房里飘出熟悉的豆香味,显然是吕雉离家前安排好了活计,卢绾或者夏侯婴已经帮忙将豆腐做好了。 王氏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们母子三人回来,尤其是看到吕雉脸上并无什么异样,刘元和刘盈也都好好的,她撇了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找茬,只是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还知道回来啊,以为要赖在娘家享福了呢。” 吕雉只当没听见,径直带着孩子回了自己屋。刘太公和刘媼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见她们平安回来,似乎都松了口气。刘媼还特意问了一句:“亲家翁身子好些了?” “劳阿娘挂心,我爹只是老毛病,将养着便好。”吕雉简单答了一句,并未多提在娘家的具体情形。 刘元却迈着小短腿跑到刘太公和刘媼面前,从怀里掏出吕媭给的那个小包袱,打开,里面除了点心,还有吕媭偷偷塞给她的钱。 “阿爷,阿嬷,吃甜甜!”她先把点心捧到两位老人面前,然后又举起那银钱,小声道:“小姨给的,阿娘不知道,元给阿爷阿嬷收着买肉吃!” 刘太公和刘媼看着孙女献宝似的举动,又看看那明显是吕媭私下贴补的钱,心里哪能不明白吕家那边大概是什么光景。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刘太公叹了口气,摸摸刘元的头:“元乖,自己留着买零嘴儿吧。” 劉媼则把点心推回去:“元和盈吃,阿嬷牙口不好了。” 她看着吕雉紧闭的房门,又叹了口气,“等你爹回来,就好了。” 这话说得苍白,但此刻,似乎也只能如此期盼。 夜里,吕雉将两个孩子安顿睡下,刘盈很快就睡着了,刘元却睁着大眼睛,看着母亲在灯下清点今日的支出和剩余的钱。那专注的侧影,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阿母,”刘元小声说,“以后元赚很多很多钱,给阿母买大房子,买好多新衣裳,不让任何人说阿娘不好。” 吕雉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她转过头,看着女儿在暗夜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吹熄了灯,上床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好,”黑暗中,她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无比的坚定,“阿母等着元元赚大钱。现在,快睡吧。” 窗外月色如水,寂静的夜里,只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所有的风雨似乎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这一刻,小小的屋子里,只有母女间相依为命的暖意悄然流淌。 吕雉闭上眼,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为了这两个孩子,再难,她也得撑下去。而且,要撑得漂亮。 第15章 秦时明月(十五) 一个少年出现在刘家…… 秋意渐浓,田里的粟米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对农人而言,这本该是一年中最充满希望和喜悦的时节,但今年的沛县,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惶然和沉重。 秦吏催逼赋税的呼喝声似乎比往年更急更厉,加上之前徭役带来的阴影,许多人家脸上不见喜色,只有愁容。 刘家也有几亩田,往年多是刘季带着几个朋友或雇短工料理。如今刘季逃亡,吕雉还要带着家人做豆腐营生,眼看秋收在即,确实力有不逮。 这日,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黔首怯生生地敲响了刘家的院门。为首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嗫嚅着对开门的吕雉道:“刘,刘家嫂子,眼看要收粟了,俺们几家劳力还凑合,就是想问问,您家需不需要人手?管顿饭就成,不要工钱……” 他们说得小心翼翼,眼里满是恳求又带着羞愧。以往刘季在的时候,有什么活计,也会想着他们,他们认大哥,虽然季哥都逃亡了,但他们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实在是被逼得没了活路,秋税收得狠,自家那点粮食交了税恐怕连冬都熬不过,若能给富户帮工换口吃的,或者哪怕只是省下自家几顿饭,也是好的。 吕雉看着眼前这几张被生活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脸,他们瘦得颧骨高耸,身上的麻布衣服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开善堂的,刘家如今也艰难。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正要找人收粟,既然各位乡亲肯来帮忙,那就劳烦了。饭食自然会备,工钱,与往年一样,不能让诸位白出力。” 第16章 那几人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了片刻,随即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那老汉更是激动得就要跪下:“谢谢!谢谢刘家嫂子!今年太难,您真是好人啊!” 吕雉侧身避开:“不必如此,明日一早,便过来吧。” 刘元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穿越过来这段时间,接触最多的是萧何、曹参、夏侯婴、卢绾这些人。 萧何是县吏,曹参是狱掾,夏侯婴是车夫头目,卢绾与刘邦交好,家境也都还算过得去。 就连最不着调的她爹,也是个亭长,家里有田产,还能呼朋引伴。 她所接触的,已经是这个时代相对富裕和体面的阶层了。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个时代最底层,最穷苦的黔首是什么模样。 那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凄惨。 骨瘦如柴,眼神浑浊麻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期的饥饿和劳作让他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太多。 那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恳求姿态,深深地刺痛了刘元的眼睛。 不对,穷苦的黔首下面还有更惨的奴隶,那才是悲惨世界。 黔首好歹是平民。 她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平静地应下他们的请求,看着那些人千恩万谢,几乎是踉跄着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这才是秦末乱世下,绝大多数人真实的生活。 第二天,那几个黔首早早便来了,还多带了两个半大的孩子,都是瘦骨嶙峋的模样。他们干活极其卖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都倾注在力气里。 吕雉说话算话,不仅准备了足够稠的粥和饼子,还切了些咸菜,甚至午间还让刘元送了一盆豆腐渣过去给他们加餐。 看着那些人捧着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对于刘元来说堪称粗糙的食物,脸上却露出无比满足的神情,刘元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她蹲在田埂边,托着腮看着那些忙碌而卑微的身影。 她以前从史书上读到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只是冰冷的四个字。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背后,是怎样血淋淋的现实。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想着做什么新奇的吃食,想着怎么让日子过得更舒服一点,甚至有点嫌弃家里的饭菜单调。 对比眼前这些人,她那点念头显得多么可笑和不谙世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家庭,即便面临着父亲逃亡,族人刁难的困境,相较于外面绝大多数人,竟然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晚上,她依偎在吕雉身边,小声问:“阿母,他们……一直这么苦吗?” 吕雉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世道艰难,赋税重,徭役多,能活着,能吃上一顿饱饭,对很多人来说,已是奢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元,当知民生之多艰,他们要是不惨,你阿父怎么会看到有饱腹的,就与他们说,今年你的豆芽帮了他们很多。” 刘元抬头看母亲,深深点了点头,她知道的,刘季在邙山躲了十一个月,便随着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轰轰烈烈的反起来了。 大秦亡得不冤。 这日午后,一个少年出现在刘家院门口。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手脚麻利,眉眼清秀,正是同乡的审食其。 他自家地里的活计刚忙完,就惦记着要来季哥家帮忙。刘季虽然不着调,但在乡里同龄的,尤其是年纪小些的少年郎心中,却颇有几分魅力。 他仗义疏财,能说会道,结交广泛,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对半大小子来说很有吸引力。 审食其便是刘季的众多迷弟之一,只是他年纪小,家境也寻常,还挤不进卢绾、樊哙那个核心圈子,平时最多远远跟着跑跑腿,能被刘季拍下肩膀叫一声“食其小子”,就能高兴半天。 他探头进来,本以为会看到吕雉带着人在院里忙碌地收拾秋粮,却见院子一角堆着新收的粟米,几个面生的、衣衫褴褛的黔首正蹲在那里吃着简单的饭食,显然是刚干完活。而吕雉正在灶房门口清洗炊具。 审食其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来:“嫂,嫂子。” 吕雉闻声抬头,见是他,点了点头:“是食其啊,你家活都忙完了?” “欸,忙完了。”审食其忙应道,眼睛瞟了瞟那些雇工,又看看院里似乎没什么急需大力气的活计了,脸上露出些失落和无所适从。 他本是憋着劲想来给季哥家出大力的,没想到来晚了,重活都让人干完了。 他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吕雉看他那模样,心下明了,便道:“来得正好,缸里没水了,我这儿腾不开手,你去溪边挑两担水回来吧。” 这其实不算什么重活,平时刘元都能帮忙提小半桶。 但审食其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任,响亮地应了一声:“欸!嫂子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抓起墙边的扁担和水桶,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等他吭哧吭哧地把水缸挑满,额上冒了细汗,却显得格外精神。 他又四下看看,见院角有些散乱的柴火,不用人说,就主动过去拿起柴刀,乒乒乓乓地劈起柴来,动作又快又利落。 刘元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审食其挥汗如雨地劈柴,那认真的劲儿。 她不认得人,便问,“你是谁呀?” 审食其正劈得起劲,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认得这是季哥的女儿刘元,以前远远见过几面,但没怎么说过话。被这么个小人儿直愣愣地问“你是谁”,审食其脸上顿时有点发热,忙放下柴刀,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直了身子,挠了挠后脑勺。 “我、我叫审食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免得吓到小孩,“和你阿父,和刘季大哥是相识的。我来帮,帮嫂子干点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恭敬,既是对刘元的,更是对季哥的。 刘元歪着头,打量着他。 这个少年看起来才十几岁,眉眼清秀,干活很卖力,脸上还带着点腼腆。 审食其?这名有点耳熟,听着她爹就有点绿啊。 “哦,”刘元点了点头,学着大人的口气,“原来是审家阿兄。辛苦你了。” 她这样子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显得有点滑稽。审食其忍不住笑了笑,觉得季哥这女儿还挺有意思。 “不辛苦,不辛苦!”他连忙摆手,“应该的。季哥不在家,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然该多帮着点。” 这时,吕雉从灶房出来,看到两人在说话,便对刘元道:“元,这是你审家阿兄,来帮我们家忙的。”又对审食其说,“食其,别忙活了,歇会儿,喝口水。” 审食其却像是又得了指令,看到刘元脚边有个木桶,里面放着几件待洗的衣服,立刻道:“嫂子,我不累!我看还有衣服没洗,我去溪边把衣服洗了吧!” 说着,不等吕雉回答,拎起那小木桶又要往外跑。 刘元看着他那股积极劲儿,忍不住眨了眨眼。这人,干活这么主动的吗?好像生怕闲下来一秒似的。 吕雉也有些无奈,喊住他:“食其,别忙活了。” 审食其却坚持:“没事嫂子,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刘元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吕雉的衣角,小声道:“阿娘,这个审家阿兄,干活好拼命哦。” 吕雉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嗯了一声:“是个实心眼的。你爹以前顺手帮过他家一点小忙,他一直记着。” 第16章 秦失其鹿(一) 好大一条白蛇 没多久,审食其就端着洗干净的衣服回来了,不仅洗得干干净净,还把晾衣绳擦干净,将衣服一件件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直到日头西斜,实在找不到活儿干了,审食其才在吕雉的坚持下,接过两个豆饼,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再三保证“明天还来”、“有事一定叫他”,这才离开了刘家院子。 刘元看着这个来得突然、干活拼命、走得又依依不舍的少年郎,心里暗暗嘀咕,想不到,她爹那个不着调的,居然还有这么忠心耿耿的小迷弟? 她都没听她爹吹牛的时候说过这人,只听他说身边的好兄弟,樊哙,夏侯婴啥的,她深深觉得,这小子就是单方面的一头热。 真是中二少年。 此后审食其每天都来,进她家门比进自己家门还熟悉。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想起未来他一个君侯,却成了阿母的宫内宠臣,非常光明正大给她阿父带绿帽子。 第17章 被刘盈下狱,结果吕后把刘盈的男宠下狱,然后才换他出来。 捋到这里,她有点——有点兴奋。 这不能怪她,吃瓜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奸情。 反正被绿的又不是她,她阿父未来有八个妃子呢,她阿母才一个。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 刘元愈发乖巧,除了跟着小叔刘交认字,便是帮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照顾弟弟,绝口不提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想法。 她深知,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前,她们这个缺少壮年男丁的小家庭,如同狂风中的苇草,任何一点额外的风波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吕雉也更加沉默和忙碌,豆腐生意依旧做着,但愈发低调,赚来的钱除了维持必要开销和悄悄贴补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乡邻,其余都仔细藏好。 她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安正在加剧,沛县街道上往来的秦吏面色似乎比以前更加冷硬,催逼赋税的声音也愈发急躁。 然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一道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伴随着驿马急促的马蹄声和差役嘶哑的呼喊,猛地砸破了沛县,乃至整个帝国的宁静—— “皇帝陛下——驾崩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怆和无法掩饰的惶惑,反复回荡在沛县的街巷上空。 最初的死寂过后,沛县并没有陷入真正的悲痛,反而像一锅被投入热油的冰水,猛地炸裂开来,各种情绪在压抑中疯狂涌动、沸腾! 田间地头,原本麻木劳作的农人们直起腰,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死死压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兴奋,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农具,攥得死紧。 市集之上,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喧嚣的窃窃私语。小贩们忘了叫卖,顾客们忘了还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低促而热烈: “真的……死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但压抑的议论声中,那种蠢蠢欲动的躁动几乎要破土而出。 与书本上始皇的丰功伟绩不一样,这是大秦百姓的血泪,那丰功伟绩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却疯狂榨着他们的血肉。 功在千秋,罪在当代。 此时就是秦末时。 尤其是沛县还是楚地,他们是楚人,从未把自己当秦人,憋屈着过了十几年,他们早就快疯了。 刘太公和刘媼相互搀扶着出来,他们年老,与年轻人不一样,他们脸上满是惊惶,刘太公喃喃道:“天变了,真的要变了……” 整个沛县,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被秦法的严酷强行压制着平静,底下却是楚地故民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愤,无休无止的徭役,修完长城修秦陵,修完秦陵修宫殿。 还有被沉重赋役榨干的痛苦,以及对故国依稀记忆所化的、滚烫的、即将冲破一切束缚的熔岩! 那报丧的呼喊声像是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所有沉积的情绪。 刘元紧紧抓着吕雉的衣角,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僵硬和微微颤抖,也能感觉到这死寂的院落之外,四面八方涌来的,那种几乎要实质化的躁动和兴奋。 她的小手心里全是汗,历史的巨轮不仅发出了轰鸣,更是点燃了遍地干柴!她知道,接下来的,将是比史书记载更加疯狂,血腥和失控的乱世。 广袤的土地上,秦末三千多万人口,打到了汉初,只剩一千六百多万。 吕雉深深吸了一口气,极用力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扫过院内惊惶失措的家人,她非常冷静,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把嘴闭紧!谁也不许出去瞎议论!刘交,看好门户!阿爹阿娘,回屋去!” 吕雉自带着临危不乱的气度,在慌乱中当了主心骨的模样,瞬间镇住了场子。 她再次望向院外,那灰蒙蒙的天空下,似乎已有无形的暗流在汹涌碰撞。 半年光阴,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艰难流逝。 始皇驾崩后的秦廷,并未如一些人所期盼的那样有所缓和,反而在秦二世胡亥与赵高的倒行逆施下,变得更为暴虐黑暗。 苛政如虎,律法如刀,征发无度,诛戮不休,仿佛要在末日来临前,将天下的最后一滴油膏都榨取干净。 沛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官差的马蹄声都让人心惊肉跳,每一次催税的呼喝都带着更浓的血腥味。 刘家的大门终日紧闭,如同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吕雉的脸上再难见到笑意,她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紧绷着,警惕着任何可能袭来的危险。 就连懵懂的刘盈,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变得比往常更安静了些。 然后,在一个秋风吹落枯叶的日子,一道比半年前始皇死讯更加石破天惊、也更加令人热血沸腾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沛县的每一个角落—— 大泽乡!戍卒反了! 领头的是两个叫陈胜、吴广的戍卒!他们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已经攻占数城,陈胜自立为王,号“张楚”! 消息不是通过官府的渠道,而是通过那些走村串户的货郎、心急如焚的驿卒、以及各种隐秘的渠道口耳相传,其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远超想象! 每一个听到这消息的人,眼睛都在发亮,呼吸都在加剧,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卢绾晚上进来时,激动得语无伦次:“嫂子!反了!反了!陈胜吴广!他们成了!现在各地都在响应!咱们沛县,沛县这边也快压不住了!” 刘交穿着单衣跑出来,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造反?这、这是灭族的大祸啊!他们……” “灭族?秦廷现在还能顾得上谁?!” 卢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到处都是造反的人!听说郡守都快压不住了!嫂子,季哥,季哥他肯定也知道了!他会不会……” 吕雉猛地抬手,止住了卢绾后面的话。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如同暗夜里的母豹。 “闭嘴!”她的声音低哑却极具威慑力,“这话烂在肚子里!” 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死寂的夜空。 刘元一直是盛世下的孩子,她没有经历过乱世,她很无措,沛县仿佛一座沉睡的火山,但她知道,地下的熔岩已经沸腾,随时可能喷发而出。 街角巷尾,那些压抑的议论已经变成了兴奋的低吼,甚至隐约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砸碎东西的声音。 “卢绾,”吕雉转身看着他,“别说了,你回家去。” “刘交!”她看向吓到的小叔子,“看好家,看好盈!元,跟我来!” 刘元立刻跳下床,紧紧跟上母亲。她的心脏也在狂跳,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历史洪流的战栗感。 陈胜吴广起义!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吕雉带着刘元快步走进存放粮食的地窖,这里也是家里最隐蔽的地方。 她挪开几个麻袋,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后,里面是一个地道,藏着这些时日她悄悄积攒下来的钱帛和几件值钱的首饰。 “元,”吕雉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异常清晰冷静,“记住这个地方。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乱兵冲进来,想办法带着弟弟躲到这里面来,这些东西,或许能换你们一条活路。” 刘元看着母亲在微弱油灯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了。 但其实根本不用怕,因为第一个打来沛县的乱兵头子,就是她爹,刘季。 她才不信她爹没得到消息,这个时候,肯定斩蛇起义了! 与刘元的想法重叠的,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芒砀山泽深处景象。 夜色如墨,浓雾弥漫,将山峦林木笼罩在一片神秘莫测之中。 刘邦和他那几十个跟他一样倒霉,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弟兄,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崎岖的山道上摸索。 日子过得像这山里的天气,又潮又冷,看不到头。 肚子里那点掺了野菜的粥饭早就消化殆尽,只剩下对前路的迷茫和腹中雷鸣般的抗议。 “娘的,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个弟兄低声抱怨,差点被树根绊个狗吃屎。 “有路还能轮得到咱们躲?早让秦吏修上直道派大军来剿了!”另一个没好气地回嘴,声音里满是疲惫。 刘季走在前面,抿着嘴里叼着的一根草茎,没说话。 他心里也憋闷得慌。 想当年在沛县,虽说只是个亭长,但兄弟们都捧着,喝点小酒,吹吹牛皮,何曾想过会落到这步田地? 像个野人似的在山里钻。 第18章 陈胜吴广造反的消息他们也隐约听说了,像一点火星掉进干草堆,烧得人心痒痒,却又不知该怎么下手。 正胡思乱想间,前面探路的那个瘦小汉子连滚带爬地窜回来,脸白得跟见了鬼似的,牙齿咯咯作响,手指着前方雾气缭绕的拐弯处,话都说不利索:“蛇,蛇!好大,好大一条白蛇!盘在路当中!过,过不去了!” 第17章 秦失其鹿(二) 迎我大哥进城——…… 众人哗啦一下全停住了脚步,伸着脖子往前看,可雾气太重,只隐约看到一段粗长的,惨白的影子横亘路上,微微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额滴亲娘诶……这得多大个儿?” “怕是成精了吧?” “绕道,快绕道!惹不起躲得起!”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众人纷纷后退,恨不得立刻离那鬼东西远点。 刘季也吓了一跳,心里也发毛,但看着身后这群吓得快尿裤子的弟兄,再想想自己这窝囊的逃亡生涯,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这年头,一条蛇也来挡他道! 真是虎落平阳被蛇欺! 他呸地吐掉草茎,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叉着腰,对着那雾中的蛇影,带着点无赖气的嗓门笑道: “瞅你们那点出息!一条长虫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手上有一把宝剑,名曰赤霄,是年轻时当游侠时,一个老头赠他的。 他握着赤霄剑骂道, “老子是干啥的?别说一条蛇,就是它祖宗来了,今天也得给老子挪窝!壮士行路,挡路的,管它是蛇是龙,统统一剑劈了!”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配上他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混不吝表情,倒是把众人镇住了一瞬。 但看着那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蛇身,还是没人敢上前。 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他,不是,那蛇又没攻过来,大不了他们绕路嘛,看大哥急的,都跟蛇过不去了。 刘季心里其实也打鼓,但话已出口,牛皮吹破了还不如被蛇咬死。 他把心一横,长期压抑的憋屈混成一股莽劲,“都给老子瞧好了!” 说罢,他拔出剑,还真就朝着那白影冲了过去!雾气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后面的人只听得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紧接着是重物翻滚、草木折断的噼啪乱响,以及刘季夹杂着怒骂。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觉得大哥疯了。 终于,动静平息了。 雾气微散,只见刘邦拄着剑,喘着粗气从里面走出来,衣袍被扯破了几处,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抹了把脸,甩掉剑上的血珠,非常装逼地朝后挥挥手:“解决了!屁大点事,看把你们吓的!路通了,走!” 众人将信将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果然看到一条大白蛇被斩成两段,鲜血染红了周围的草丛和石头,死状颇惨。 “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再看刘邦,眼神全变了。恐惧渐渐被一种火热的崇拜取代。 这刘季,莫非真有什么神异之处? 第二天,故事就开始变味了。 有人说看见刘邦斩蛇时浑身冒红光。 更玄乎的是,不知从哪儿传出的说法,有个老太婆夜里在那哭,说儿子是白帝子,被赤帝子杀了,这是天命啊! 刘邦听着这些越传越神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偶尔还故作高深地叹口气,“唉,都是逼不得已啊……” 那神态,仿佛真承受了多么了不起的天命。 斩白蛇这事儿,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刘邦这群人早已积满干柴的心里。 再加上陈胜起义风起云涌的消息不断传来,一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野望,不可抑制地燃烧起来。 不久后,刘邦站在一处山岗上,看着底下聚拢过来的,眼神热切的百十来号人。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儿,喊道: “兄弟们!老秦不把我们当人看!陈胜王已经替咱们开了头了!咱爷们儿还能继续在这山沟里当野人吗?” “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八度:“对!我们也得干他娘的一场!这芒砀山,就是我们起家的地方!等攒够了劲,就打回沛县去!” “好!!” “跟着刘大哥!!” “反了他娘的!” 欢呼声震动了山林。 沛县城墙在黑压压的云层下显得格外森严。 城头之上,沛县县令扶着垛口,脸色铁青地看着城外那支衣衫褴褛,却士气高昂的队伍。 为首的,正是那个他曾颇为赏识,后又下令通缉的泗水亭长刘季! 此刻,那刘季骑着一匹瘦马,挎着那把据说斩了白蛇的赤霄剑,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牙痒痒! “刘季!你这无赖之徒!朝廷待你不薄,授你亭长之职,你不知感恩,反而释放刑徒,叛逃为寇!如今竟敢纠结匪类,犯我县城!你可知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县令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发颤,努力想维持住朝廷命官的威严。 城下的刘邦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扬起头,用那口熟悉的沛县乡音,懒洋洋地拉长了调子回道: “县令啊——您这话可就说得不地道了!啥叫朝廷待我不薄?是让我押送乡亲去服那累死人的徭役叫不薄?还是动不动就罚钱打板子叫不薄?至于诛九族?”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刘季的脑袋就搁这儿呢,有本事您下来拿啊?至于城里我的老爹婆姨孩子,县令,您要真动了他们,您猜猜,萧功曹、曹狱掾,还有这沛县城里多少心里憋着火的老少爷们,答不答应?” 这话戳中了县令的痛处。他何尝不知城内人心浮动?萧何、曹参等人态度暧昧,就连衙署里的不少小吏也都眼神闪烁。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骂道:“休得胡言乱语!萧何曹参皆是朝廷官吏,岂会与你这反贼同流合污!刘季!本官劝你速速退去,否则大军一到,定将你等碾为齑粉!” “大军?” 刘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引得身后那群芒砀山下来的弟兄们也哄笑起来。他指着身后那些虽然装备杂乱但眼神凶悍的士卒, “县令,您说的可是那被陈胜王打得抱头鼠窜的秦军?您看看我这帮兄弟,饿得眼睛发绿,就等着进城吃顿饱饭呢!您要是再不开门……”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山野悍匪的煞气:“等我们自己打进去,那可就不好看咯!到时候,您这顶官帽子,还能不能保住,可就难说了!” 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刘邦,嘴唇哆嗦着,想骂又找不到更狠的词,最终只能憋出一句:“你,你这泼皮无赖!市井之徒!烂泥扶不上墙的的东西!竟敢威胁朝廷命官!本官,本官誓与沛县共存亡!” “共存亡?”刘邦嗤笑一声,声音猛地拔高,确保城头上不少守城的兵卒都能听见,“县令是要拉着全城百姓给您陪葬吗?暴秦无道,天下共反!陈胜王已称王,项梁将军也起兵江东!这沛县,不是他赢秦一家的沛县!您要是识相,开门投降,咱们还是老乡!要是非要给暴秦殉葬……” 他猛地抽出赤霄剑,剑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划过一道寒光,直指城头: “那就别怪我刘季,今日便要替沛县父老,清一清这城门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守城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握兵器的手都不那么紧了。 县令孤立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这刘季,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小小亭长了。 “你……你……”县令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过去,被旁边的县丞慌忙扶住。 就在县令气得几乎晕厥,全靠县丞搀扶之际,一直沉默立于他们身后的狱掾曹参,眼中是决绝厉色! 他毫无征兆地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朝着县令后心狠狠刺去!同时飞起一脚,将旁边惊骇欲绝的县丞踹翻在地,不等其呼喊,刀锋顺势一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方才还发誓要与城池共存亡的县令,脸上的愤怒和惊恐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刀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软栽倒。 那县丞更是连一声都没能发出,便已毙命。 城头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内变惊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人动作。 曹参猛地拔出滴血的佩刀,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大步走到垛口前,对着城下同样因这突变而安静下来的刘季队伍,运足中气,朗声喝道: “暴秦无道,虐用其民!县令冥顽不灵,欲拖全城百姓赴死!曹参今日为民除害,献城于刘公!” 第19章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城头城下。 话音刚落,城门楼子附近又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闷响,显然是萧何、樊哙、周勃、卢绾等人同时动手,迅速清理了少数几个还想负隅顽抗的县令死忠。 樊哙那粗豪的嗓门紧接着炸响:“娘的!还愣着干什么?开城门!迎我大哥进城!” “哐当!哐当!嘎吱——” 沉重的城门栓被卸下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那扇阻挡了刘邦许久的沛县城门,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震惊,茫然,狂喜的目光注视下,被缓缓推开! 城门洞开,露出了城内熟悉的街景,以及站在门洞后方,手持兵刃,显然早已准备就绪的萧何、周勃、卢绾等人。 萧何依旧是一身文吏打扮,但面色沉静,对着城外的刘邦颔首。 第18章 秦失其鹿(三) 元长大了 刘邦脸上的错愕只维持了一瞬,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他猛地一挥手中的赤霄剑,纵声长笑。 一干兄弟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一声就要往里冲。 “都给我站住!”刘邦却厉声喝道,声音洪亮,瞬间压住了所有的躁动。 他勒住瘦马,目光如电,扫过自己那群跃跃欲试,眼冒绿光的部下,又缓缓移向城门内那些惊疑不定,充满恐惧的百姓面孔。 他翻身下马,将赤霄剑“锵”地一声归入鞘中,这个动作让双方紧张的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去接萧何、曹参的话,而是大步走到城门洞下,先是拍了拍萧、曹二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面向城内聚集起来的,瑟瑟发抖的父老乡亲,脸上那副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沉凝与诚恳。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口地道的沛县土话,声音传得老远: “父老乡亲们!沛县的弟兄们!我刘季回来了!” 人群一阵细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恐惧,更有茫然。 “大家莫怕!”刘邦双手虚按,语气放缓,“我刘季今天带着兄弟们回来,不是来烧杀抢掠的,不是来祸害咱自家乡亲的!咱们刀口对着的,是那逼得咱们活不下去的暴秦,是那些不把咱们当人看的狗官!现在,这最大的祸害已经除了!” “咱们沛县人,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我刘季在此立誓,今日进城,秋毫无犯!谁敢抢乡亲们一粒粮食,我刘季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祭奠咱沛县的黄土!”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目光狠狠瞪向自己身后那群莽汉。 跟着他的那群人立刻挺胸抬头,纷纷吼道:“听大哥的!” “绝不扰民!” 这番保证,让城内百姓脸上的恐惧之色消退了大半。 紧接着,刘邦语气一转,带上了悲愤与鼓动:“老秦的法令,像刀子一样架在咱们脖子上!徭役繁重,赋税如虎,多少人家破人亡?咱们种地吃不饱饭,做工养不活家!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吗?” “不能!”城门口他带来的子弟兵齐声怒吼,声音震天。这情绪也感染了城内的民众,不少人下意识地跟着摇头。 “对!不能!”刘邦接过话头,声音更加高昂,“天下苦秦久矣!陈胜王已经在大泽乡站了起来,项梁将军的楚军也势如破竹!咱们沛县的好儿郎,难道就甘心永远当牛做马,等着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吗?” “今天,我刘季不才,蒙兄弟们看得起,萧功曹、曹狱掾信得过,要为大家挣一条活路!咱们不要再去服那送死的徭役,不再交那要命的赋税!这沛县,以后就是咱们沛县人的沛县!咱们自己说了算!” “好!” “大哥说得对!” 这下,不仅是城外的队伍,城内的许多青壮、甚至一些老人也都激动起来,纷纷响应。压抑太久的怨气,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刘邦满意地看着群情激涌的百姓,知道火候已到。 他转身对过来的萧何、曹参低语几句,二人点头,立即吩咐手下维持秩序。 正当刘邦准备迈步进城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上前来。 刘邦认得这是沛县最年长的乡老,德高望重。 “刘季啊,”老者声音嘶哑却清晰,“你说沛县是沛县人的沛县,老朽想问,进城之后,你欲如何?” 城内外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邦身上。 刘邦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三老问得好!我刘季今日就当众立下三条规矩:第一,决不能烧杀抢掠,犯一点事;第二,废除秦朝苛捐杂税与徭役,待局势稳定后再议薄赋;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三日后在县衙前共商大计,推举贤能之人主事沛县!” 此言一出,满城哗然。就连萧何、曹参都面露讶色,他们原以为刘邦会自立为主。 老者浑浊的眼中含泪,缓缓点头:“好!好!刘季有此胸襟,老朽代沛县父老谢过了!” 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刘邦急忙上前扶住:“三老折煞我了!季虽是粗人,也知道理,今日之事,非为我一人之私利,实为沛县万千生灵请命!” 这话说得漂亮,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刘邦顺势挽着老者的手臂,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城门。 一进城,刘邦立即分派任务,曹参带人清理县衙,安抚旧吏,萧何清点府库账册,樊哙维持城内秩序,周勃布置城防,卢绾安抚士卒家属。 各项安排井井有条,显是早有谋划。 是夜,县衙内灯火通明。刘邦召集众兄弟议事,却独独不见萧何。 正疑惑间,只见萧何抱着厚厚一摞竹简匆匆而来。 “沛公,萧何来迟,还请恕罪。”萧何对他变得异常客气,将竹简放在案上,“这些都是沛县的户籍、田亩、粮储册籍,须尽快清点明白。” 刘邦大笑:“好你个萧何,果然是我的萧何!” 他起身走到案前,随手翻开一册,“这些册子你看便是,我只问一句,县仓粮食,可够百姓度过今冬?” 萧何眼中是赞许之色:“粗略估算,若合理分配,不仅可度今冬,甚至能支撑到来年夏收。” “好!”刘邦击掌,“明日就开始分粮!先从最穷苦的人家分起,你拟个章程出来。” 邙山跟着他的人在一旁嘟囔:“大哥,弟兄们跟着你拼命,不该先犒劳犒劳吗?” 刘邦瞪了他一眼:“放屁!百姓饿着肚子,咱们大吃大喝,与那秦狗何异?”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记住,咱们不是来当官的,是来救民的。谁要是忘了本,别怪我刘季不讲情面!” 众人凛然称是。 第二天的县衙前,人山人海。乡老、士绅、百姓代表齐聚一堂。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刘季当众推举萧何主持沛县事务。 萧何连忙推辞:“刘公,此举不妥。您众望所归,理应由您……” 刘邦摆手打断:“我刘季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打架我在行,治理地方非我所长。萧君熟悉沛县事务,深得民心,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笑道:“至于我嘛,就带着兄弟们守好沛县大门,不让秦军踏进一步!” 这番表态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乡绅们彻底安心。 最终,萧何被推举主政,曹参辅之,刘季则统管军事。 沛县易主的喧嚣与忙碌稍稍平息后,刘季终于抽出身,在一众弟兄的簇拥下,朝着自家那处熟悉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胆大的孩童从门缝里偷看这位如今已是沛县的传奇人物,更有许多老人和妇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复杂,既有敬畏,也有几分看浪荡子终于出息的感慨。 院门虚掩着,显然里面的人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刘邦深吸一口气,近乡情怯,夹杂着些许愧疚和更多的期盼。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吕雉正背对着门口,在晾晒衣物,刘交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刘盈则躲在刘交身后,抱着小叔的腿,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一大群陌生又凶悍的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刘元。 她正无聊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门开的声响让她抬起头。 当看清那个大步走进来,虽然满面风霜却笑容灿烂的男人时,她那双酷似刘邦的明亮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短暂的愣怔之后,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小小的胸膛里炸开。 “阿父!!!” 刘元像只被惊起的小雀儿,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掉裙子上的尘土,迈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用尽全力地朝着刘邦飞奔过去! 刘邦闻声低头,就看到女儿像只鸟儿似的直冲自己而来,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璀璨笑容,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星。 第20章 这一刻,什么乱世豪雄的抱负,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邦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所有征战杀伐带来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哈哈大笑,声音里充满了真正的、毫不作伪的开怀,猛地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把就将飞扑过来的女儿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顺势高高举了起来! “哎呦!元!想死阿父了!” “阿父!阿父!你真的回来了!元好想你!”刘元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父女俩这般毫无隔阂的亲昵互动,让院子里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融化。 吕雉看着丈夫和女儿,也很欣慰,忙招呼樊哙他们进屋。刘交松了口气,赶紧把还在发懵的刘盈抱起来,小声说:“盈儿看,阿父回来了。” 刘盈此时四岁,他眨眨眼,他与阿父不太熟,不太敢上去。 刘邦抱着女儿,掂了掂分量,“元瘦了!也高了!” 刘元用力点头,“嗯!元八岁了!” “元长大了。”他抱着女儿走向吕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歉意,“娥姁,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吕雉看着他,目光在他明显黑瘦了许多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有泪光,“回来就好,一家人客气什么?” 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他把刘元放下来,又抱起了刘盈,“盈也长大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暂时驱散了乱世的阴云,将一家人团聚的温馨画面勾勒得格外清晰。 樊哙、卢绾等人见状,也识趣地走了,明早再来。 第19章 秦失其鹿(四) 我不叫刘季了…… 刘太公颤巍巍地出现在门口,老人家显然也是听到了动静急急出来的,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正抱着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不肖子。 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你……你个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刘太公愤怒指着刘季,气得几乎站不稳。 刘邦一见老父亲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把刘盈塞回刘交怀里,“阿爹……” “别叫我阿爹!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刘太公怒吼一声,左右环顾,一眼瞅见墙根靠着一根平时用来顶门的粗木棍,二话不说,抄起来就朝着刘季冲过去,举起棍子作势要打! “我打死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让你当亭长你不好好当!让你安生过日子你偏要惹是生非!释放刑徒,逃亡山林,如今还敢……还敢造反?!你是要把我们全家老小都害死才甘心吗?!我刘家祖辈老实本分,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祸害!” 老爷子虽然年迈,但盛怒之下,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敏捷,那棍子带着风声就挥了过来! “阿爹!使不得!使不得啊!”刘交吓得想去拦又不敢。 还是三哥受着吧! 吕雉也一旁劝,只刮风不下雨,“阿爹!您消消气!” 刘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一声哭起来。刘元也惊呆了,她被刘邦推开。 刘邦哪会真让老父亲打到?他一边狼狈地躲着棍子,一边绕着院子里的石磨跑,嘴里还不忘讨饶: “爹!爹!您听我说!别气坏了身子!” “哎呦!爹!轻点!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头领了,给留点面子……” “我不是祸害!我这是为了咱沛县百姓……” “那皇帝老儿不干人事,咱不能等着被欺负死啊!”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刘太公更气了:“头领?!面子?!我让你要面子!我让你当头领!老子今天就要执行家法,打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刘邦被追得实在没办法,眼看就要被堵在墙角,情急之下,猛地跳到石磨后面,伸出脑袋喊道:“爹!我现在可是沛公了!萧何曹参他们都听我的!您不能这么打!” “沛公?!老子打的就是沛公!”刘太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就是当了皇帝,我也是你爹!老子照样揍你!” “好好好,二哥四弟,拦着点啊,看什么戏呢?” 刘太公终究是年纪大了,追打了几圈便气喘吁吁,被闻讯赶来的刘仲好说歹说地劝住了。老爷子扔了棍子,兀自坐在门槛上生闷气,吹胡子瞪眼。 一场鸡飞狗跳的家法执行最终以刘邦的战略性撤退告终。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向吕雉,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吕雉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酸楚。她上前扶住刘太公,温声劝道:“阿爹,您消消气。刘季一路奔波也累了,先让他洗漱歇息,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好不好?” 劉媼也在一旁帮腔,总算把老爷子劝回了屋里。 院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吕雉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去灶房,默默烧起了热水。她动作麻利地搬出大木盆,兑好温水,又找出干净的衣服和布巾。 “一路风尘,先洗洗吧。”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追打从未发生过。 逃亡的艰辛,山林的潮湿,厮杀的血污,此刻都被这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驱散了。他乖乖地脱掉那身又脏又破的衣裳,坐进木盆里。 吕雉挽起袖子,拿起皂角,仔细地替他搓洗头发和身体。 吕雉拿过剃刀,让刘季仰起头,靠在盆沿。她一手固定,一手执刀,小心翼翼地替他修剪那很久没打理乱蓬蓬的胡子。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刘季闭着眼,感受着妻子指尖的温度和刀刃的冰凉,心中一片难得的安宁。 洗去污垢,剃掉虬结的胡须,换上干净的里衣,再套上吕雉早已备好的一件新深衣,整个人焕然一新。 那股逃亡已久的落魄潦倒之气已然尽去,让他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他本就长得极好,岁月厚待他,只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威势。 不过在动辄骂人又厚脸皮的流氓劲面前,是很难让人察觉到长相的。 他无论当世还是后世,都是斩男不斩女,狂热粉都是男人,狂热到改姓都非要强调改刘邦的刘姓,这很难评。 吕雉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丈夫,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她吕雉的丈夫该有的样子。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出来,刘元看见了就夸夸阿父帅,刘邦对着水缸照了照,也咧嘴笑了,那得意劲儿又回来了,“那是!你阿父我底子好!” 他转身,看向吕雉,目光深深:“娥姁,辛苦了。” 这一句,包含了太多。谢她此刻的照料,更谢她这些时日的坚守。 吕雉微微别开脸,她不是个会表达的人,“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 一顿简单的接风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终于真正缓和下来。刘太公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也没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孩子们睡下后,刘邦和吕雉才有机会真正说会儿话。 烛火摇曳,刘邦简单说了些山中的情况和如今的局势,吕雉也低声将家中情况,包括大嫂的刁难和萧何等人的维护,一一告知。 听着妻子的叙述,刘邦的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他握住吕雉的手:“往后,不会让你们再受这种委屈了。”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织又分开,如同他们聚少离多的命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滋生,膨胀,几乎要撑破这小小的屋子。 刘邦的目光落在吕雉的侧脸上,烛光柔和了她白日里过于清晰冷静的线条,他看着她说话时轻抿的嘴唇,看着那截在衣领间若隐若现的,白皙的脖颈。 他忽然收紧了手指。 吕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感到他掌心的温度陡然升高,那热度几乎有些烫人,透过皮肤,直直烙进她的血脉里。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光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惯有的戏谑,而是翻滚着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暗涌,牢牢锁定了她。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呼吸也急促起来。想要维持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却发现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娥姁。”他低声唤她,嗓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她的耳膜,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所有的言语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奔流。 夜还很长。 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只有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急促的呼吸与压抑的低吟交织成曲,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唯有最原始的身体力行的纠缠,才能暂时抚平动荡岁月留下的刻痕,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那些未尽的言语,未解的怨怼,未卜的前路,在这一刻,都融化在了肌肤相亲的滚烫温度里。 第21章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堂屋。一家人围坐在案几旁用朝食,气氛比昨夜更为缓和,但仍带着微妙的尴尬。粥饭的热气袅袅升起,刘太公板着脸,但至少没再摔筷子。 刘邦放下手中的陶碗,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父亲、兄弟、妻子,最后落在懵懂啃着饼的儿女身上。 “咳,”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不同于昨日被追打时的郑重,“有件事,得跟家里说一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刘交好奇,刘仲疑惑,刘太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打断。 刘邦挺直了背脊,“从今往后,我不叫刘季了。” “什么?”刘仲愣愣地问。 刘太公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混账东西!名字是父母所赐,你说改就改?你又想作什么妖?” “阿父,您先听我说完。”刘邦抬手,语气放缓,但态度却异常坚决,“伯、仲、季,这算什么名字?说白了,就是刘大、刘二、刘三!放在寻常农户家里没什么,可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如今我领着沛县子弟,是要做大事的。将来或许还要面对更多豪杰,难道两军阵前,对方大将通名,我这边出来一个‘刘三’?这像什么话?未战就先矮了三分,平白让人看轻了去!” 他环视一圈,见刘太公虽然仍板着脸,但吹胡子的幅度小了些,显然也在琢磨他的话。刘交刘仲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 “所以,”刘邦斩钉截铁地道,“我改了个名。单字一个邦。” “邦?”刘交重复了一遍。 “对,邦!”刘邦的声音再次扬起,充满了一种昂扬的意味,“《诗经》有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邦,国也!这个名字,才配得上我即将要干的事业!才不至于让人一听,就觉得我们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泥腿子!” 第20章 秦失其鹿(五) 她玩游戏很厉害的…… 他看向刘太公,语气放缓,却带着强硬:“阿爹,刘邦,这名字,您觉得如何?” 堂屋内一时寂静,粥饭的热气还在飘。 刘太公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浑浊的老眼眯着,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抓起筷子,戳向碗里的腌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邦就邦吧……吃饭!” 虽然语气还是不怎么样,但这话,算是默认了。 刘邦笑着应了。 刘元看着刘邦,有些怔愣,她爹这就改名了?刘邦,这名字是争霸的开始,但争霸的路上,能不能带她一个。 她实在太无聊了,她不想数蚂蚁了。 这一年她过得可无聊了,但是一个县令都能拿捏他们家,官差时不时来找茬,她怎么敢出任何风头? 如今不一样了,她爹成了沛公,她作为继承人,还是得帮忙的。 弟弟是什么,到时候他要是敢与她抢,她就打得他站不起来,长姐如母,咋这么不孝呢! 他们说着话,审食其又来了,刘元看着他很是兴奋的过来,刘太公看着食其小子,便与刘邦说,他流落邙山不归家时,家里还好有食其小子帮忙照顾。 刘元点点头,心想再不回来,家就被偷了,很明显审食其干活比她父靠谱。 审食其快步走近,目光灼灼地望向刘邦,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沛公举义旗,食其没什么本事,就想着多帮衬沛公。” 刘邦见他这般热切,不由朗声大笑,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好小子!以前看你才元这般大,一恍眼就成小伙了,你多大了?” “十七!” 刘太公在一旁点头:“食其这孩子确实难得。” 审食被夸得耳根微红,却仍挺直腰板:“太公过誉了。沛公胸怀大志,才是真豪杰。我想跟着沛公混。” 刘邦哈哈大笑,又觉得家里得有信得过的人帮忙看顾,“好,乱世匪徒多,我家中老小,你多照应些,以后给你记一功。” “食其定当竭尽全力!” 刘元并不想再待家里,她想掌握主动权,她想看楚汉现场版。 她想了想,决定开始给自己造势,她六岁能有小发明,八岁再来一点,也是寻常嘛,她就是这么天才的孩子! 刘邦整顿完毕,正准备出门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募兵,衣角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拽住。 他低头,对上女儿刘元那双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急切的明亮眼睛。 “阿父!”刘元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带上我!我能帮你大忙的!” 刘邦失笑,习惯性地想揉女儿的脑袋,却被她躲开。他蹲下身,耐着性子道:“元乖,阿父是去办正事,打仗不是儿戏,危险得很。你好好在家陪阿母和弟弟,等阿父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不是去玩!”刘元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知道自己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才能说服这个刚刚踏上争霸之路的人,打天下打很重要,治也很重要。“我真的能帮上忙!我知道一种特别厉害的东西的做法!” “哦?什么东西?”刘邦只当是小孩子胡闹,随口敷衍,作势要起身。 “一种纸!”刘元语速飞快,“比竹简轻便,比绢帛便宜,可以写字,能写很多很多字!有了它,阿父你传递军令、发布文告、记录户籍粮草,就不用再拉着几十车沉得要死的竹简了!又快又方便!” 刘邦已经半站起的身子顿住了,他真香地重新蹲下,目光骤然紧紧盯住女儿:“你从何处听来?” 军令传递、文书繁重,是古代没纸之前,最实际,最头疼的难题之一。 刘元觉得这东西能成为四大发明之一,就代表很牛,以后会成为她名声里最响的一个。 因为人人都需要纸,它是承载文明的容器,纸能让知识不被贵族垄断。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有一个能耐的爹是运气,继承家业是能力,能成功夺得继承是实力。 刘元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就打好的腹稿,用一种混合着孩童天真与神秘感的语气说道: “阿父,我前些日子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穿着闪闪发光的衣服,坐在云彩上,他说我是有福气的孩子,送了我一本书,书里就画着怎么做这种叫‘纸’的东西,醒来后,我就记得特别清楚!” 她一边忽悠,一边仔细观察着刘邦的反应。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神深邃,里面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这年头古人很迷信的,什么奇葩都信,张良给自己造的势也是太公赠书。 看她可爱,多赠一个很正常嘛。 “天人赠书?”刘邦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想起女儿之前梦出的豆芽、豆腐,难道,这孩子真有某种异于常人的际遇?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书里还说了什么?那纸,具体要如何做?” 刘元见父亲上钩,心中暗喜,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梦呓般的纯真,她是一个八岁的宝宝,“就是用树皮、破麻布、旧渔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捣烂了,在水里搅和成浆,再用细密的竹帘子捞起来,晾干了,就变成薄薄的、能写字的纸了!不难做,就是费工夫……” 她尽可能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着蔡侯纸的大致工艺,不敢说得太细,以免引人怀疑,但关键步骤都点到了。 刘邦听得眼神越来越亮!树皮、破布、渔网?这些都是不值钱的破烂!如果真能做成能写字的东西,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他是知道书籍的份量的。 若他可以让人有书,那么读书人就会向他奔涌而来。 因为始皇焚书,将天下书集集于咸阳,天下没有藏书者,除了有抗衡势力的,比如法墨儒道。 他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儿:“元,此事非同小可,你还梦到什么,都要一五一十告诉阿父!不准对任何人再说起,明白吗?” “嗯!”刘元用力点头,“我只告诉阿父一个人!” 刘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再次看向女儿,不再是看一个需要呵护的幼童,而是在看一个能带来巨大惊喜的宝藏。 “好!好女儿!”他大手按在刘元小小的肩膀上,力道让她晃了一下,“你这梦,做得太好了!” 他略一思忖,立刻有了决断:“这样,阿父让卢绾叔留下来帮你!需要什么材料,需要什么人手,你都跟他说!尽快把这纸给阿父弄出来看看!若是真成了,阿父记你头功!” 他终于不再把她当成只能待在后方等待保护的女孩。 刘元强忍着欢呼的冲动,再次重重点头:“好!阿父放心!我一定尽快做出来!” 刘元用力握紧了小拳。 成功了!她终于不是只能数蚂蚁的幼崽了,她父这种务实的人,才不会抛下她自己去打天下。 第22章 虽然他自个打也挺快的,但乡村日子太无聊,那些小孩更是脏脏的,她不乐意一起玩,很拉低智商。 她想玩这个游戏。 刘元其实并没有融入其中,她被家人完美的护着,虽然是乱世,但没受过乱世的苦,根本没概念。 对她来说,她父又节节高升,就像是一个放养的升级游戏,她在家里,她父在外头自己走剧情。 她只需要思考,怎么让自己也玩上这游戏,天下都是npc。 她玩游戏很厉害的,不论是王者还是狼人杀。 沛县衙署内,灯火通明,刘邦与萧何、曹参、樊哙等一众核心人物围坐一堂,酒肉香气混着激昂的议论声,商讨着募兵、粮草、进军路线等大事。 而与此同时,刘家那略显破败的院落里,刘元指挥若定,小小的身子有大大的主意。卢绾带着两个被特意指派来的、嘴严又老实的小卒,成了她的主要劳力。 “卢绾叔,先把这些树皮、破麻布、旧渔网,都拿去河边,用石头使劲捶打!捶得越烂越好!”刘元指着院子里堆积的原料,发出第一道指令。 卢绾虽然觉得这差事古怪至极,但沛公严令在前,他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人扛起东西就往河边跑。 砰砰砰的捶打声很快在河边响起,引得一些乡邻好奇张望,也不知这沛公家又在搞什么名堂。 吕雉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没有过多干涉,只是细心地将家里最大的一口陶缸刷洗干净,又找来了几个大小合适的木盆和一张废弃的,编织得极为细密的旧竹席。她不知道女儿这梦是真是假,但她选择相信丈夫的判断,并用实际行动支持女儿。 原料初步捶烂后,被运回院子,倒入盛满清水的大陶缸里。刘元踮着脚,用一根长木棍使劲搅拌着缸里浑浊的混合物,让纤维进一步分散。 “阿母,要搅很久很久,直到变成糊糊一样才行!”刘元喘着气说道。 吕雉接过木棍:“你去歇会儿,阿母来。” 她挽起袖子,用力地搅拌起来,动作很是麻利。 第21章 秦失其鹿(六) 萧伯伯,我会死吗?…… 接下来的步骤最为关键,抄纸。刘元指挥卢绾,将那张旧竹席小心地绷在一个木框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抄纸器。 “卢绾叔,用这个框子,伸到缸里,平平地捞起来一层浆!”刘元比划着。 卢绾依言操作,但力度角度掌握不好,第一次捞起来的浆分布不均,厚一片薄一片。 “不行不行,太厚了!要薄薄的一层!再来!”刘元像个严格的小监工。 卢绾挠挠头,再次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了就重新把浆倒回缸里搅匀再试。吕雉在一旁仔细看着,偶尔会出声提醒一下角度。 经过无数次失败,卢绾终于勉强掌握了技巧,能捞起一层相对均匀的薄浆。湿漉漉的,带着纤维的纸浆平整地铺在竹席上。 然后便是最需要耐心的晾晒。将抄好纸浆的竹席小心翼翼地搬到阳光下,等待自然晾干。 第一天,成果令人沮丧。揭下来的纸粗糙不堪,厚薄不均,一碰就破,根本没法写字。 卢绾和两个小卒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有了怀疑。这玩意儿真能行? 刘元小脸紧绷,却没有气馁。她仔细检查着失败品,回想步骤,“是纤维不够烂!捶打得还不够!还有,捞的时候还是要再轻一点,平一点!” “继续捶!继续试!”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倔强。 吕雉看着女儿不服输的样子,更多是骄傲。她默默地去烧了更多热水,方便他们清洗工具。 第二天,第三天,院子里终日响着捶打声和搅拌声。刘元整个人都扑在了上面,小脸上沾着纸浆,眼睛却亮得惊人。 刘邦偶尔匆匆回来一趟,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和女儿认真的模样,只是拍拍她的肩,并未过多催促。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失败后的一天傍晚,当卢绾再次从竹席上揭下一张薄片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张纸虽然依旧略显粗糙,颜色泛黄,但厚度均匀了许多,质地也明显有了韧性,捏在手里,不再轻易破裂。 刘元接过那张还带着湿气的纸,小手微微颤抖。她拿起旁边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小心翼翼地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划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迹留在了上面。 成了! 虽然离真正的蔡侯纸还差得远,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张可以书写、轻便无比的纸的雏形! “成了!阿母!卢绾叔!成了!”刘元举着那张纸,兴奋地跳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吕雉快步上前,接过那张纸,仔细摩挲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卢绾和两个小卒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快!快去告诉阿父!”刘元迫不及待地喊道。 这张粗糙的纸,如同一点星火,在这个平凡的农家小院里点燃。 它不仅仅是一项发明,更是她真正踏入历史洪流的起点,她的乡村无聊生活,终于被自己亲手打破了。 她要开新地图! 刘元捧着那张粗糙的纸,一路小跑冲向沛县衙署。 吕雉不放心,连忙跟上。 卢绾和两个小卒也兴奋地跟在后面,他们参与了这神物的制造,与有荣焉。 衙署内,气氛热烈,刘邦正与萧何、曹参等人指着简陋的地图,商讨着进军丰邑的细节,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阿父!阿父!”刘元清脆的喊声打破了堂内的喧嚣。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小身影举着一片黄乎乎的东西,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吕雉和卢绾。 刘邦被打断,正要皱眉,却见是女儿,神色稍缓:“元?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阿父!你看!纸!我们做出来了!”刘元气喘吁吁地跑到父亲面前,踮起脚,将那片粗糙的纸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刘邦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小小的,其貌不扬的黄色薄片上。 樊哙凑过来,瞪大铜铃眼:“这……这就是元说的纸?看着咋跟树皮似的?” 萧何和曹参则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惊疑和探究。 他们比樊哙想得更深,若此物真如刘邦之前所吹嘘的那般神奇,其意义绝非寻常。 刘邦接过那张纸,入手的感觉轻飘飘的,带着点粗糙感。 他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韧性确实比绢帛差远了,但远比竹简轻薄。 “卢绾,炭笔。”刘邦沉声道。 卢绾不是很懂这装逼的话,直接从旁边火盆里捡了根细小的木炭递过去。 刘邦看了看他,他回看回去,刘邦败下阵来,木炭就木炭,能不能包一下,写个字还得洗手。 刘邦认命拿起木炭,在那纸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迹瞬间显现出来!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需言语,事实胜于雄辩!这看似破烂的东西,真的能写字! 刘邦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抬头,看向女儿,又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反复几次,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猛地一把将刘元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哈哈哈!天佑我刘邦!天佑我刘邦啊!我闺女真是我的福星!” 刘元被父亲转得头晕,却开心得直笑。 萧何快步上前,从刘邦手中接过那张纸,仔细查看,撕了一下边缘,感受其纤维和韧性。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激动。 “沛公!”萧何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此物若能量产,以其轻便廉价,用于传递军情、发布政令、记录户籍粮草,必能极大提升效率,节省大量人力物力!此乃,此乃治国利器啊!” 曹参也重重点头,看向刘元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孩童,而是带着深深的震惊和审视。 刘邦放下女儿,目光灼灼:“元,你立了大功!天大的功!说,想要阿父怎么赏你?” 刘元站稳身子,仰起头,看着刘邦和周围一众未来大汉的原始股东,心脏因激动而狂跳。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坚定:“阿父,元不要赏赐!元只想跟着阿父,跟着萧伯伯,元还能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元想帮忙!” 她不要待在后方,她要参与到这波澜壮阔的进程中去!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豪情和喜悦:“好!有志气!像我刘家的种!” 他看向萧何和曹参,两人眼中虽有惊讶,却并未出言反对。 一个能梦出如此奇物的孩子,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常理认知。 “好!”刘邦一锤定音,“往后,你就跟在你萧伯伯身边,直接跟他说!需要什么,让你卢绾叔去办!” 第23章 这意味着,刘元正式获得了参与权,虽然是以一种看似儿戏的方式。 刘元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郑重地点头:“嗯!元一定尽力!” 她看向衙署外广阔的天地,心中雀跃不已。 沛县的小院子已经关不住她了。新的地图,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刘元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但是历史书上是不写细节的,她一个高中生,对历史又不感兴趣,天天除了试卷还是试卷,只知道刘邦三年亡秦,四年亡楚,七年称帝。 堪称开挂—— 然后她爹出去打地盘,她跟着萧何,很快啊,雍齿反了。 这事这锅还得刘邦自己背,他带人出去打仗,但他们就那么几百个人,说是打仗,其实就是捡漏的。 然后他们抢了张楚的粮草,他们抢的时候并不管是哪个势力的,但很明显对面比较菜,虽然人数差不多,但刘邦赢得很快。 他们瞬间暴富,他们也不知道是谁的,就称是抢了秦军的,结果是张楚的,也就是陈胜吴广起义的队伍。 张楚此时是最大的势力,那能忍这口气吗?就过来几千人找麻烦,结果又给刘邦送菜了,刘邦都没有想到,他还以为能打败秦军的是什么牛逼的队伍,结果就这? 他才几百人而已,对面几千跟纸糊的一样。 张楚只是小分队过来,大部队太远,可把那边人气得。 但打又打不过。 就只能看着刘邦蹦跶,找人来说要害关系,都是抗秦的队伍。 但刘邦都吃进肚子里了,怎么可能吐出来,这么大批的粮草,够他的军队在扩张一倍了,他也需要人啊。 就是装傻,对对对,我们都是抗秦的。 东西是一点也不退的。 毕竟刘邦只是打不过项羽,很明显对上其他的,记载是没有输过的,这种虾兵蟹将,哪怕只是前期的刘邦,打也是很顺手的。 于是就来搞事了,对面势力大,雍齿又自恃勇武,打架比刘邦厉害,凭什么老刘当老大? 他也要当。 于是就天雷勾地火,他们好上了。 里应外合,张楚借了他五千人马,雍齿反了。 她与萧何面面相觑,“萧伯伯,我会死吗?” 他反了耶。 说着刘元就看着雍齿带着人过来,她脸都白了,这次她的护卫,温热的人体在刀下变为尸体,她可算是知道,乱世是什么。 是你死我活。 是命如蝼蚁。 她很幸运,不是那个蝼蚁。 雍齿也是沛县人,以前的老兄弟只是被裹胁着反,人都是活着的。 雍齿也怂,害怕刘邦打进来,毕竟战力摆在那。万一刘邦赢了,看在他没有动他家眷的份上,刘邦是个讲义气的人,也不会害他家眷的。 刘元看着眼前倒下的护卫,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卢绾特意安排保护她的老兵,刚才还着急让她快跑,此刻却已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刺激着她的鼻腔,也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 第22章 秦失其鹿(七) 项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 萧何的脸色在瞬间也变得苍白,但他到底历经世事,迅速镇定下来,一把将刘元拉到自己身后,挡在她面前,目光沉静地看向闯进来的雍齿及其兵卒。 “雍齿,沛公待你不薄,何至于此?” 雍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狠厉取代:“萧功曹,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季不过一亭长,侥幸得了些人马,岂能成大事?如今张楚势大,我这也是为沛县的兄弟们谋条出路!” 他目光扫过萧何身后的刘元,咧了咧嘴:“元别怕,雍齿叔不会伤你。只要你阿父肯投降,你们一家都能平安。” 刘元紧紧攥着萧何的衣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着地上尚未冷却的护卫尸体,血腥气冲入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刘邦在丰邑城下气得跳脚,目眦欲裂。 雍齿这厮,竟敢趁他主力外出时据城反叛!沛县是他的根基,里面不仅有积攒的粮草辎重,更有他的家小,他最倚重的萧何也困在了城内! “雍齿!狗贼!安敢如此!”刘邦挥剑怒骂,恨不得立刻飞上城头将雍齿碎尸万段。 然而,丰邑城墙虽不算特别高耸,但雍齿紧闭城门,严加防守。刘邦手下兵力不足,强攻数次,除了留下些尸体,根本动摇不了城防分毫。 城头上,雍齿的身影出现,脸上带着讥讽的冷笑,更是让刘邦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沛公,冷静!”樊哙死死拉住想要再次冲锋的刘邦,“硬打不行!城里还有嫂子和孩子们,还有萧先生啊!” 刘邦眼睛赤红,他何尝不知?一想到父母妻儿和萧何,元可能遭遇不测,他就心如刀绞。 “求援!”萧何不在,曹参显得更为沉稳,他沉声道,“沛公,我们必须立刻求援!凭我们这些人,打不回丰邑!” 刘邦冷静下来,环视身边仅剩的将领们,咬牙道:“对,求援!去找项梁将军!如今反秦义军中,项家声威最盛,兵力最强!” 他们都知道,此举无异于寄人篱下,但为了夺回根基,救回家小,别无他法。 刘邦留下部分人马监视丰邑,自己带着曹参、樊哙等核心以及一支残兵,怀着屈辱与急切的心情,踏上了求援之路。 几经辗转,打听到项梁大军正在薛地休整,他们匆匆赶去。 然而,到了薛地项梁军中,却并未立刻见到那位名满天下的项梁将军。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身形魁梧,长相华美,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将领。 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却已有一股逼人的霸气。他披甲按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刘邦一行人,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尔等小卒来见我叔父?”青年开口,带着天生的优越感,“我叔父不在城中,无暇见你。有何事,可先报于我知。” 刘邦心中焦急,却不得不按捺住性子,拱手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在下刘邦,丰邑被叛将雍齿所占,家小与部下皆困于城中,特来恳请项梁将军发兵相助,刘邦感激不尽,日后必当重报!” 那青年将军闻言,脸上是傲然的笑,“我乃项羽。刘邦?听闻过,不过一亭长出身,竟也能拉起一支人马。” 他话语中的轻视意味明显,“丰邑小城,叛将无名,尔等自己无法收复,竟要求到我项家头上?” 樊哙在一旁听得怒目圆睁,几乎要按捺不住,被曹参拉住。 刘邦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救人心切,不想与这人争论,“项将军少年英雄,威名远播。邦确实力有不逮,那雍齿据城而守,我军缺攻城器械,兵力亦不足,实在无奈,才来求助项家军。项梁将军侠义之名广传天下,必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暴秦未灭,我等义军正该相互扶持……” 项羽听着刘邦的话,眼神中的轻蔑稍减,却依旧高傲。 他打量了刘邦片刻,在衡量此人价值几何。 最终他没看出来,对面实在太灰头土脸,他挥了挥手,带着施舍般的语气道:“罢了。既然来投,叔父不在,就等着吧,过几天就回来了。” 说完,项羽不再多看刘邦一眼,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那背影挺拔如山岳,带着天生就该主宰一切的气势。 刘邦站在原地,望着项羽离去的背影,双手在袖中暗暗攥紧。 他想起困在城中的家人,想起萧何,更想起了那个举着粗糙的纸,眼睛亮晶晶地喊着他的女儿刘元。 一股前所未有的迫切和力量涌上心头。 他必须借到兵,必须打回去! 他向来善交际,虽然因为赶路而灰扑扑的,但是气质的底子在,他在河边洗个澡,将自己恢复成得体模样。 世人皆颜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如今是他有求于人。 那位年轻的项羽将军,显然极重威仪,他仔细整理了思绪,将那份焦灼深深压下,第二天他脸上带着几分江湖豪气又真诚的笑容,朝着项羽日常巡视的校场走去。 果然,没等多久,便见项羽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昂然而来。阳光照在他华丽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衬得他本就英武的身姿愈发如同天神下凡。 刘邦瞅准时机,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项将军!昨日匆匆一见,未及细看,今日得见将军巡营之风姿,真乃天神一般!邦走南闯北,自问也见过不少英雄豪杰,可与将军相比,皆如萤火之于皓月啊!” 项羽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刘邦。 刘邦今日衣着整洁,气度也恢复了从容,不似昨日那般狼狈,世人皆颜控,一个帅哥吹捧自己,与一个丑逼吹捧,那入耳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第24章 就好像一个高穷美御姐吹捧一个高傲的大小姐,大小姐虽然高傲,但很容易软化,毕竟美人的吹捧让人高兴。 又听他开口便是如此盛赞,项羽脸上的傲然之色开始软化,嘴角开始上扬:“哦?沛公倒是会说话。” “非是邦会说话,实在是肺腑之言!”刘邦见有效,立刻打蛇随棍上,语气愈发真挚,“将军神力,可是能扛鼎?” 项羽闻言,并未直接回答,但挺拔的身姿更显昂扬。周围他的亲卫也纷纷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 刘邦立刻继续道,非常真挚,“邦虽未曾亲眼得见,但此事早已传遍义军!人人都说,项将军乃天生神人,古今罕有!此等气魄,堪称当世第一人!邦每每听闻,都心向往之,只恨未能早日投奔将军麾下,一睹风采!” 这一番话,简直句句都说到了项羽的心坎里。他平生最自负的便是自己的勇力和军事才能,但他这时刚随叔父造反,名声还不显,刘邦将其拔高到古今罕有、当世第一的位置,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项羽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哈哈大笑道:“沛公过誉了!破秦军,乃将士用命,叔父运筹之功尔!” 话虽谦虚,但那神态分明是全然受用。 刘邦趁热打铁,语气转而带上几分愁苦与敬佩:“唉,邦也是楚人,若非那雍齿狗贼无耻背叛,陷我根基,囚我家小与部下,邦此刻必已追随将军左右,为反秦大业效犬马之劳!如今实在是……唉!” 他重重叹气,随即又目光灼灼地看向项羽,“也正因如此,邦才深知,普天之下,能速解丰邑之围、严惩叛徒、扬我义军之威者,非将军您莫属!将军之神威,必能让那雍齿鼠辈闻风丧胆,不战而溃!” 项羽被这番连环马屁拍得身心舒畅,看刘邦也顺眼了许多。他大手一挥,甚是豪爽:“不过一叛将,据一小城,何足道哉!刘沛公既来相投,我项家军岂能坐视?我便借你五百精锐,助你收复丰邑,救回家小!” 五百人?刘邦心里猛地一沉,这比他预期的要少得多!丰邑城坚,雍齿与张楚勾结,兵力不少,五百人即便精锐,恐怕也难以迅速破城。 时间拖得越久,城里的变数就越大,那里头是他的至亲,慢不得。 刘邦脸上立刻显出极度感激却又万分为难的神情,他再次抱拳看向项羽,“将军!将军慷慨,邦感激涕零!五百项家精锐,必是以一当十的虎贲之士!” 他先肯定对方的慷慨和士兵的精锐,随即话锋一转,愁容满面:“只是那雍齿奸诈,据城而守,丰邑城墙虽不高,却甚是坚固。邦此前强攻,皆因缺乏攻城器具,损失惨重。若仅有五百人,即便个个如龙似虎,只怕也难以短时间内攻克。邦死不足惜,但若是堕了将军您的威名,让那叛贼以为项家军亦不过如此,邦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对项羽威名的担忧和维护,继续猛夸:“将军,非是邦贪心,实是那雍齿可恨,竟敢在此时反叛,分明是不将天下义军放在眼里,尤其是不将即将如旭日般东升,统领义军的项家军放在眼里!邦以为,要么不出兵,要出兵,就必须以泰山压顶之势,一击必杀!不仅要收复丰邑,更要借此战彰显将军您雷霆万钧之势,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胆寒,让天下人都看看,与将军为敌是何下场!如此,方配得上将军您的赫赫声威啊!” 第23章 秦失其鹿(八) 项羽真是个好人…… 刘邦不再强调自己的困难,而是处处站在项羽的立场,为项羽的威望和气势着想。 把一场简单的借兵复仇,拔高到了维护项家军威严,杀鸡儆猴的战略高度。 项羽本就极重声威,好面子,听得此言,顿觉有理。 毕竟刘邦没有他打仗那般气势,若是派去的人马少了,一时打不下丰邑,确实折的是他项羽的面子。 他要的是摧枯拉朽,是让人恐惧臣服。 想到这里,项羽点了点头,“沛公所言,不无道理。既然如此……” 他略一沉吟,终究是刚才那番话让他极为受用,豪气再次上涌:“我便予你两千精锐!再拨给你些许工匠,助你打造攻城器械!务必给我拿下丰邑,斩了雍齿那狗贼的头来见我!让天下人知道,叛我义军者,是何下场!” 两千精锐!还附赠工匠! 刘邦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声音激动,“将军英明!将军神武!邦,代丰邑城内所有期盼将军王师的百姓与将士,谢过将军!此恩,邦铭记于心!必为将军效死!” 项羽满意地看着刘邦感恩戴德的样子,觉得自己做了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既彰显了实力,又施恩于人,收获了一个忠心耿耿的附庸。 他拍了拍刘邦的肩膀:“速去准备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诺!”刘邦高声应道。 元,萧何,等着我!我来啦—— 刘邦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保持着感激涕零的姿态,直到项羽那如山岳般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深处。 一转身,脸上感激瞬间收敛,他快步走向一直焦灼等待的曹参、樊哙等人。 “如何?”曹参急问,樊哙也瞪圆了眼睛。 刘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言简意赅:“两千精锐,外加工匠。” “什么?!”樊哙几乎要吼出来,被曹参一把捂住嘴。 曹参眼中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但他迅速冷静下来:“项将军竟如此慷慨?” “他非是慷慨,而是要面子,要威风。我们把他的面子喂饱了,他自然就大方了。我还答应事成后投靠他,为他效命。” 刘邦没有详细解释过程,但那短暂的眼神交流,已让曹参心下明了,这兵借得绝不容易。 其实很容易,但刘邦没说,他觉得项羽是个好人,还是个大方的好人,投靠项梁也很好,大树底下好乘凉。 “速去清点人手,接收工匠,我们即刻出发!”刘邦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丰邑,一刻也等不了了!” 有了项家军和项羽的命令,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两千名项家军精锐果然不同凡响,甲胄鲜明,兵器锋锐,眼神中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纪律性。 同行的工匠队伍也器械齐全。 刘邦看着这支强大的生力军,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不再耽搁,立刻率领这支队伍,以及自己原有的残部,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杀回丰邑。 一路上,刘邦的心早已飞回了那座被叛徒占据的小城。萧何可有应对之策?吕雉和孩子她们是否安全?元怎么样了?每一个念头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数日后,丰邑城墙终于再次映入眼帘。 城头之上,雍字旗依旧刺眼地飘扬着。 刘邦勒住马匹,远远望着城池,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攻城的冲动,先下令安营扎寨,让远道而来的士卒稍作休息,同时派斥候仔细侦查城防情况。 而此刻的丰邑城内,气氛同样紧张。 雍齿反叛后,虽控制了城池,但刘邦家眷以及萧何等重要人物都被他严密看管了起来,并未立刻杀害。 他也在观望,既担心刘邦报复,也可能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 萧何被软禁在一处宅院内,表面镇定,内心实则忧急如焚。他不断推算着刘邦可能的行动,以及破局之法。 刘元和她母亲吕雉等人被关在一起。不同于母亲的忧虑,刘元虽然很害怕,恶梦连连,但她对阿父莫名信心。 他将来可是能立汉的人物。 她对吕雉说:“阿母别怕,阿父一定会带兵打回来的!而且会很快!” 吕雉只当是孩子话,搂紧了她,眉间的愁绪却并未化开。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了新的消息,刘邦回来了!而且,带来了一支装备精良、人数不少的援军!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守军的士气明显浮动起来。雍齿闻讯,急忙登上城头,看到城外军容整齐的项家军,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刘邦真能搬来救兵,更没想到来的似乎是项家的精锐! 城下,刘邦已经完成了部署。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总攻,而是按照计划,先让工匠们连夜赶制简单的攻城器械——云梯、撞木等。 翌日,天色刚亮。 刘邦身披铠甲,立于阵前。他目光扫过身后摩拳擦掌的将士们,猛地拔出佩剑,指向丰邑城头: “将士们!叛贼雍齿,背信弃义,占我城池,囚我家小!今日,我等奉项将军之命,讨逆锄奸!项家军的威风,就在此一战!” 他刻意强调了项将军之命和项家军的威风,既提振士气,也是说给那些项家精锐听的。 第25章 “攻城!” 随着刘邦一声令下,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项家军精锐果然名不虚传,顶着城头射下的箭矢,悍不畏死地推动云梯,猛冲向前。刘邦自己的部队也深受鼓舞,奋勇争先。 樊哙嗷嗷叫着,挥舞着屠刀,带头冲锋,曹参则指挥若定,调度兵力。 城头上,雍齿嘶吼着指挥防守,箭矢、滚木礌石如雨般落下,不断有攻城的士兵惨叫着跌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集中兵力,攻击西门!撞木给我上!”刘邦在战场上向来很敏锐,他挥剑挥开射来的箭矢,看准时机,调整部署。 沉重的撞木在士兵们的护卫下,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城头的守军疯狂地向下投掷火把、滚油,试图阻止。 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终于,在项家军不要命的猛攻和撞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丰邑那并不算特别坚固的西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樊哙浑身是血,第一个怒吼着冲入城内。 “杀啊!” 无数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雍齿的部队见城门已破,项家军如此悍勇,军心瞬间崩溃,纷纷溃逃或投降。 刘邦纵马入城,目标明确,直扑关押家眷和萧何的地方。 “元!萧何!”他高喊着,长剑挥砍,扫清沿途的抵抗。 很快,在一处被看守的院落前,他看到了正被几名亲兵护卫着冲出来的萧何。萧何虽然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 “沛公!”萧何见到刘邦,大喜过望。 “没事就好!”刘邦来不及多说,“家眷呢?” “在里面!雍齿并未下毒手!”萧何急忙道。 刘邦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入院内。 院内一片狼藉,显然刚刚经历过短暂的冲突。吕雉正紧紧搂着吓坏了的盈和元,而一个身影正挡在他们身前—— 是审食其。 他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剑,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正汩汩流血,但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几个刚刚被他和刘邦亲兵制服的雍齿守兵。 见到刘邦冲进来,审食其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哑声道:“沛公……” “阿父!”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八岁的刘元像只受惊的小鹿,从吕雉身后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刘邦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铠甲里,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饱含了这些日子被囚禁的恐惧,对厮杀的惊惶,以及此刻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和宣泄。 刘元头一次遇见这事,她吓坏了,她这些天日日恶梦。 她是个幼崽,心里承受能力不足,又突然直面险恶与死亡。 “阿父!阿父你终于回来了!元好怕,他们杀人,卢绾叔派来保护我的人死了……血流了好多……呜呜呜……” 她的小脸埋在冰冷的甲片上,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刘邦只得哄她。 这次是他过于相信内部,导致雍齿内外勾结,成了这祸事。 他大手拍着她的后背,“元不怕,阿父在!阿父回来了!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元了!” 他手掌感受着她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夺回丰沛后,一种混合着后怕、愤怒和无比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吕雉,以及护在家眷身前,负伤不退的审食其。 “娥姁,盈,没事了。”他对妻子和儿子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审食其身上,尤其是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食其,辛苦你了。伤得如何?” 审食其忍着痛,他眼睛很亮,“皮肉伤,不碍事。幸不辱命,护得夫人与公子、女郎周全。” 他语气平静,但若非他拼死抵抗,拖延到刘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 “辛苦了。” 城外一阵喧嚣由远及近。 只见樊哙如同一头得胜的熊罴,浑身浴血,却咧着大嘴,拖死狗一般拖着一个人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一群兴奋的士兵。 “大哥!大哥!你看俺逮着谁了!”樊哙声如洪钟,将手中那人狠狠掼在院中的泥地上。 第24章 秦失其鹿(九) 他完全可以将守城兵力……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挣扎着抬起头,不是雍齿又是谁? 他显然是在逃跑途中被樊哙截住,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尘土, 甲胄也被剥去, 只余一身脏污的中衣, 狼狈不堪, 早已没了据城反叛时的嚣张气焰。 一看到刘邦, 雍齿眼中很是不服, 但他也没说话, 哼了一声。 周围的将军, 包括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众人,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雍齿身上,充满了愤怒与鄙夷。 樊哙更是啐了一口,骂道:“狗贼!还横呢!等会弄死你!” 刘邦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推开怀中的女儿, 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雍齿。他眼神冷得像冰,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元被吕雉下意识地护在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她停止了哭泣, 睁大了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瘫软在地的身影。 是雍齿! 此刻的他, 像条丧家之犬,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她想起了那日他挥刀随手在她面前杀人, 每次看见他或想起,都是凶神恶煞样,她梦中也难以平静,她有些应激, 皱眉看着他被樊哙像丢破烂一样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抱着阿母的腰,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告状,“阿父!就是他关我们!还不给我们吃饱饭!坏蛋!” 雍齿很生气,那是因为他没粮食,又没饿死他们! 刘邦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沉默了片刻。 雍齿心里很慌,事到临头,他开始贪生怕死。 然后,刘邦开口了,“雍齿,我待你不薄,你居然据城反叛,欲将我妻儿部下置于死地?”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雍齿的胸口! “呃啊!”雍齿被踹得仰面倒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这一脚仿佛是一个信号,刘邦积压数日的怒火、焦灼、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不再保持冷静,如同街头打架一般,扑上去对着雍齿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狗贼!安敢叛我!” “困我家人!囚我手足!” “险些害我功亏一篑!” “让你反!让你反!” 刘邦一边打一边骂,每一拳每一脚都结结实实,蕴含着所有的后怕和愤怒。 他打得毫无章法,却狠厉无比。雍齿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求饶。 周围的将士们看得解气无比,若非军纪约束,恐怕都要冲上去跟着踹几脚。樊哙抱着胳膊,嘿嘿直笑。萧何和曹参对视一眼,并未阻止。 他们理解刘邦需要发泄。 吕雉捂住了刘盈的眼睛,自己却冷眼看着。刘元则看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个恐吓她的人被揍得成了死狗,她心里的害怕就开始消解了。 果然,心理出问题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这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直到雍齿被打得鼻青脸肿,嚎叫声都微弱下去,几乎动弹不得,刘邦才喘着粗气停了手,恢复了冷静。 他环视四周,看着所有注视着他的目光,沉声道:“雍齿背信弃义,罪该万死!” 众人屏息,以为刘邦要下令处决。 然而,刘邦话锋一转:“但如今暴秦未灭,天下未定,项梁将军宽厚,项将军豪迈,我刘邦亦非不能容人之人。” 他踢了踢地上死狗般的雍齿:“今日,我便饶你一条狗命!不是因为你该饶,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刘邦的胸襟!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樊哙!” “俺在!” “将他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革除一切职务,没收其家产以犒赏将士!再将这人发配矿山做苦力!” 这个处罚,并不能抵消雍齿的罪,因他的反死了那么多人…… 但刘邦还真不能杀了他,雍齿裹胁着丰乡人一起反,杀了他,那些人心中必定惶惶,到时候后方不稳,事情更多。 他活着,是给投降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诺!”樊哙大声应道,毫不客气地再次拖起瘫软的雍齿。 雍齿听到不杀自己,先是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听到后面的处罚,脸色又变得惨白如纸。 处理完雍齿,刘邦再次看向家人和部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第26章 “好了,叛徒已惩!收拾城池,犒赏三军!我们,回家了!” “吼!”将士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而刘元却并不满意,她抿紧了唇,脸上藏不住事,她记得这人杀了她的护卫,血溅到她脸上,让她夜夜恶梦。 雍齿必须死,她不能忍受他活着,但此时她不宜暴露,在那么多人眼皮下干杀人放火的事,她才八岁,杀心那么重不合适。 还是别被人当妖孽了。 当对上阿父的眼,她怔了怔,她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晶亮,抱住了阿母的腰。 庆功宴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方才渐渐散去。酒肉的香气与将士们的豪言壮语交织,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胜利的喜悦。 刘邦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敬酒的将领,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的月色下,方才宴席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他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再次清晰起来。丰邑是夺回来了,但雍齿的叛变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他心头。 根基之地,信任之人,转眼间就能变成囚笼和利刃。这一次是运气好,有项羽的兵可借,那下一次呢? 他想起被围困在城中的焦灼,想起妻儿惊恐的眼神,想起萧何身陷囹圄的无力感,这种将软肋置于后方的感觉,太被动,太危险了! 乱世之中,哪里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后方?今日是雍齿,明日又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他在外征战,他的家眷就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目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吕雉坚强,能持家,他完全可以将守城兵力给她,让她护住后方。 他们夫妻一体,吕雉不可能对他后背捅刀子,丰沛基本盘,非常重要。 盈还小,元虽然机灵,但终究是个孩子。 想到刘元,刘邦的心中一动。这个女儿,有些不同寻常。那造纸之梦,看似离奇,却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这份心性,不像个普通孩童。 将她留在后方,若是再出事,他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是带在身边,固然随军辛苦,也有危险,但至少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能亲自看护。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变得坚定起来。 翌日清晨,刘邦便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吕雉和萧何。 吕雉一听,顿时急了:“不可!军中皆是男子,刀兵无情,元还是个孩子,怎吃得消那般苦楚?太危险了!” 刘元本人却听得眼睛发亮!随军?这意味着可以看见楚汉争霸的现场版啊!危险固然有,但待在后方就不危险了吗?雍齿这次就很可怕。 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待在原地了,她就是想解锁新地图。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努力眨巴着眼睛,装出一副既害怕又听话的样子看着母亲。 萧何抚须沉吟片刻,却缓缓点头:“沛公所虑,不无道理。经此一叛,后方确非万全之地。元虽年幼,却聪慧异常,非常理可度之。带在身边,既可保安全,也能为沛公分忧。” 他看向吕雉,语气缓和,“夫人所虑亦是,军中艰苦,我自会妥善安排,务必保证元的安危与起居。” 刘邦见萧何支持,心中一定,对吕雉道:“娥姁,我知你担忧。但如今这世道,哪里又有真正的安稳?跟在我身边,我自会派最可靠的亲兵护卫她,卢绾心思细,可负责照料。她虽年幼,却是我刘家的女儿,见见风浪,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感慨:“你看看元儿所造之纸,这孩子……注定不该被困于闺阁之中。” 吕雉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怀中女儿那虽然努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小脸,再想到雍齿反叛时被囚禁的惶恐无助,终于幽幽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也只能听从。只是万万要护好元,她若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说着,眼圈便红了。 刘邦揽过妻子的肩膀,郑重道:“娥姁,你放心,我便是自己丢了性命,也不会让元受损!” 事情就此定下。 于是,没过几日,当刘邦整顿兵马,准备离开丰邑,前往薛地正式拜见项梁并归还兵马时,他的队伍里多了一辆特意安排的,铺着厚厚褥垫的小马车。 刘元扒在车窗边,兴奋地朝着母亲吕雉和弟弟刘盈挥手告别。吕雉站在城门口,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马车旁,卢绾骑着马,笑着对刘元说:“元,坐稳喽!这一路,绾叔保准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刘邦骑在骏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城墙,又看了看女儿那充满好奇与生机的小脸,笑了起来。 带着女儿打天下?这恐怕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但他刘邦走的,本就不是寻常路。 车轮滚滚,向前而行。刘元的心也随着马车一起飞扬起来。 沛县的小院子彻底成了过去时,她的课堂,变成了这广阔无垠,烽烟四起的华夏大地。她的课本,将是即将上演的是最真实,最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 “阿父,”她探出头,对着前面马背上的刘邦喊道,“我们接下来要去见那个很厉害的项梁将军吗?” 刘邦闻言,哈哈一笑:“没错!去拜大哥!怎么,元怕不怕?” “不怕!”刘元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无畏和期待,“有阿父在,有萧伯伯、曹叔叔、樊哙叔他们在,元什么都不怕!” 阳光洒在行进队伍的身上,也落在那张稚嫩却已注定不凡的小脸上。 新的征程,开始了。 马车颠簸簸簸地行驶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但对于第一次正式随军出征的刘元来说,这颠簸都带着新鲜有趣的味道。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车窗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这就是真正的行军啊! 第25章 秦失其鹿(十) 刘元看着项羽 刘元看着他们, 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么整齐划一,盔明甲亮到反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粗粝和鲜活感,是任何影像都无法比拟的。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的甚至打着补丁, 武器也并非统一制式, 但他们大多步履矫健, 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后的坚韧, 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和对主将的信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队伍中不时传来军官的吆喝声、车轮的吱呀声、马蹄嘚嘚声, 还有士兵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爆发出的粗犷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刘元看得津津有味, 她以后也是从军行的人了。 “元, 看什么呢?小心吃一嘴土。”卢绾骑着马靠近车窗,笑着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路还长着呢。” “谢谢绾叔!”刘元接过水囊, 小口抿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外面,“绾叔, 那些哥哥们走路都不累吗?” “累?当然累!”卢绾笑道,“但当兵吃粮, 就是这个命。跟着你阿父,好歹有奔头!”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到有士兵注意到她这个趴在车窗边的小不点, 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也不怕生,咧嘴朝他们笑了笑,倒让那几个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转开了视线。 队伍一路向薛地进发。 几天后,前方探马来报, 已经进入项梁势力范围,很快就要到了。 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刘邦下令队伍整肃军容,放缓速度。 沿途开始出现项家军的巡逻队,他们的装备明显比刘邦的部队精良许多,旗帜鲜明,士兵眼神也更加锐利,带着一股主力精锐的傲气。 刘元能感觉到,连卢绾和阿父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终于,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出现在地平线上。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尤其是那巨大的“项”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营门外甲士林立,枪戟如林,戒备森严。 “哇……”刘元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排场,这气势,果然是大boss的根据地! 刘邦的队伍在营门外停下,通传之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被允许进入。 军营内部更是庞大,一队队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川流不息。 刘元的小马车跟在刘邦马后,引得不少项家军的士兵侧目,大概是从没见过出征还带个小女娃的。 最终,他们在一座最大的营帐前停下。这就是项梁的中军大帐了。 第27章 刘邦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对马车里的刘元低声道:“元,待会儿跟在萧伯伯身边,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嗯!”刘元用力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要见到西楚霸王了吗? 萧何牵着她的小手。 刘元牵着萧何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那顶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的帅帐。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出来引他们进去。 帐内光线稍暗,空间极大。两侧站着不少披甲持锐的将领,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如渊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着全甲,只穿了一身锦袍,但那股压迫感,却比帐内任何一位猛将都要强烈。 刘元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项梁啊!项羽的叔叔,现在反秦义军实际上的盟主! 刘邦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行礼:“沛县刘邦,拜见项将军!承蒙项将军遣侄项羽将军借兵,助邦收复丰邑,特来拜谢将军!并将所借兵马、工匠,如数奉还!” 项梁的目光落在刘邦身上,带着审视,并未立刻说话。帐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刘元感觉到萧何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项梁的目光越过刘邦,落在了他身后,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被萧何牵着的,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刘元身上。 他威严的脸上露出诧异,带孩童入军帐,这可是闻所未闻。 “沛公,”项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自带威势,“这位是?” 刘邦连忙侧身,将刘元稍稍让出来些,解释道:“回将军,此乃小女刘元。军中简陋,无人照料,故带在身边,惊扰将军,还望恕罪。” 项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有趣,语气缓和了些许:“无妨。小小年纪,便随父奔波,倒也不易。”他随口问刘元,“女娃,你不怕这军营重地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不点身上。 刘元心里有点慌,但想到这是在大佬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能给阿父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大人样子,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地回答:“回项将军,元不怕。阿父和叔叔们都在这里,军营里很安全。而且,项将军是打暴秦的大英雄,英雄的军营,有什么好怕的?” 童言稚语,却逻辑清晰,还顺带捧了项梁一句。 帐内不少将领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项梁也难得地露出真正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个伶俐的女娃。沛公,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刘邦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谦逊道:“将军过奖了,小孩子家不懂规矩。” 项梁似乎对刘元的印象不错,不再多问,转而与刘邦谈起正事,询问丰邑之战的具体情况,以及刘邦日后打算。 刘元乖乖站在萧何身边,竖着小耳朵听着大人们讨论天下大势,虽然很多听不懂,但她还是努力记着那些地名和人名。 最后,刘邦表示愿听从项梁号令,共同反秦。 项梁对刘邦的态度颇为满意,正式接纳了他,并给予了部分粮草补给,让他暂驻丰沛一带,休整人马,听候调遣。 退出中军大帐后,刘邦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有点汗。他低头看了看正仰头看他的女儿,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刚才胆子倒大。” 刘元嘿嘿一笑:“项将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嘛。” 刘邦笑了笑,没再多说。 带着女儿见项梁,这本是无奈之举,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见完项梁,刘邦并未立刻离开项家军大营。他略一思忖,便对萧何低声道:“项将军处礼数已到,但借兵之情,还需当面再谢过项羽将军才是。” 一听要去见项羽,刘元非常积极,“阿父,我也要去!” “成。” 萧何会意地点点头,那位年轻的项家少主,傲气凌人,但实力强劲,未来在项家军中地位举足轻重,这份人情关系必须维系好,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于是,刘邦又向项梁的亲卫打听了一下项羽此刻所在。得知项羽正在校场操练兵马,他牵着刘元,一同往校场走去。 还没靠近,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就已经传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刘元踮起脚尖,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广阔的校场上,数百名精壮士卒正在练习搏杀,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而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影尤为醒目。 正是项羽! 他并未披挂全甲,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勾勒出魁梧健硕的身形。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和华美的面容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下操练的军队,不时发出洪亮的指令,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止!”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士兵的动作瞬间定格,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旗帜猎猎作响。 这份令行禁止的掌控力,让刘元看得暗暗咋舌。这就是霸王之威吗?现场看简直太有冲击力了! 刘邦热情快步走上前去,在高台下拱手道:“项将军!操练辛苦!邦特来拜谢将军日前借兵之恩!” 项羽闻声,他看向刘邦,又瞥见跟在后面那个小小的刘元,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傲然之色依旧。 “沛公来了。”他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丰邑收复了?” “托将军洪福!已然收复!”刘邦的声音格外响亮,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若非将军慷慨借予两千虎贲,邦如今恐怕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将军之恩,邦没齿难忘!” 项羽似乎对这番感恩颇为受用,嘴角上扬,傲慢变傲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项家军儿郎,自然所向披靡。” 语气里的自傲毫不掩饰。 “那是自然!”刘邦立刻接口,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邦今日亲眼得见将军操练兵马,方知何为真正的强军!令行禁止,气势如虹!与将军麾下将士相比,邦那点人马,简直是乌合之众,不堪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项羽,目光灼灼地看着校场上的军队,继续猛夸:“将军真乃天神下凡!不仅勇力冠绝古今,这练兵之法更是神乎其技!邦观这些儿郎,个个如狼似虎,精气神十足,假以时日,必是荡平暴秦,定鼎天下的无敌雄师!” 刘元在后面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阿父这夸人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脸不红心不跳。 果然,项羽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负手而立,坦然接受了所有的赞美:“沛公过誉了。强军非一日之功,皆需严苛操练,赏罚分明。” 话虽如此,那神态分明是极为认同刘邦的评价。 刘邦立刻顺势道:“将军所言极是!邦日后定当多多向将军请教这练兵之道!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他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心悦诚服的模样。 项羽心情大好,觉得这个刘邦虽然出身低微,但倒是很识趣,很会说话。 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练兵的要领,刘邦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一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的样子。 刘元看着阿父围着项羽,又是赞叹又是请教,把项羽哄得眉宇舒展,那股天生的傲气里都透出了几分愉悦。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刘元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又不得不佩服。 能屈能伸,脸厚心黑,果然是成大事的必备素质啊! 但其实刘邦是真心的,这时的项羽对他有恩,他对项羽的军队非常馋,夸得很发自肺腑,所以才这么顺畅。 终于,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后,刘邦再次郑重道谢,并表示会谨记项羽的指点,努力整军。 项羽满意地点点头,对刘邦露出了一个算是和气的表情:“嗯。日后有何难处,亦可来报我。” “多谢将军!”刘邦再次抱拳,这才带着刘元告退。 离开校场很远,他低头看了看正用一种古怪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失笑:“又怎么了?” 刘元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阿父,你真的觉得项羽将军是天神下凡吗?” 刘邦嘿嘿一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望向远方,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不是天神下凡不重要。重要的是,多亏他先前借给我们兵,阿父才能救回你们,阿父如今又在楚营听令,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人高兴,就能得到实惠,这买卖,不亏。” 第28章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阿父不仅会打架,会用人,还会忽悠人。 这门学问,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回到自家营地后,刘邦果然将刘元的安危放在了心上。他深知军营不是儿戏之地,鱼龙混杂,即便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也需万分小心。 他立刻召来了卢绾和一名叫周緤的亲信将领。 周緤此人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且极其忠诚可靠。 “卢绾,你心思细,元的日常起居,一应杂物,由你负责照料打点。” “沛公放心!包在我身上!”卢绾拍着胸脯保证,他挺喜欢刘元这个机灵又不娇气的小侄女。 接着,刘邦看向周緤,神色严肃:“周緤,我予你二十名精干亲兵,专司护卫元之责。在她帐外日夜轮班值守,无她允许或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元若要出营,无论远近,必须你亲自带队护卫,寸步不离!可能做到?” 周緤抱拳,言简意赅,声音沉稳:“必以死护卫女郎周全!” “好!”刘邦点头,对周緤的承诺很是放心。 第26章 秦失其鹿(十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又亲自带着人去辎重营, 挑选了一顶结实的帐篷,让人赶紧支起来,就立在自己大帐旁边不远的位置。 又命人铺上厚实的毛毡,搬来小榻、案几、等物, 甚至还特意找来一盏油灯和一套小巧的笔墨。 很快, 一顶虽小却五脏俱全, 并且戒备森严的营帐就布置好了。 刘邦领着刘元过来看:“元, 往后这就是你的小窝了。看看还缺什么, 跟你绾叔说。” 刘元惊喜地钻进去看了一圈。帐篷不大, 但很温馨, 尤其是对比外面那些士兵们挤在一起的大通铺, 这里简直是vip豪华单间!有自己的床,有小桌子,还能有点私人空间。 “谢谢阿父!什么都不缺了!”她高兴极了,这可比她想象中风餐露宿的随军生活好太多了! “以后你就住这里。周緤将军和他的手下就在外面守着你, 很安全。有什么事,大声喊就行,阿父也就在旁边。”刘邦指了指帐外。 刘元探头出去, 果然看到周緤如同铁塔般按剑立在帐门一侧,不远处, 还有几名同样神情肃穆,装备精良的亲兵在巡逻警戒, 将她的营帐护得严严实实。 这阵仗, 刘元心里开心,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像个重点保护动物。 “嗯!元知道了!”她用力点头。 从这天起,刘元正式开始了她随军小祖宗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专属小帐篷, 有自己的亲卫队。周緤带领的护卫们对她这个主公家的小女儿极为恭敬,虽然不苟言笑,但眼神里都带着善意的保护欲。 卢绾则像个老妈子,每天乐呵呵地给她送饭送水,嘘寒问暖,还经常偷偷给她塞点零嘴小吃。 军营生活是枯燥而艰苦的,但对于刘元来说,却处处充满了新奇。 她不能乱跑,但可以坐在自己帐篷门口,看士兵们操练,听他们哼唱听不懂号子的歌谣,看炊烟袅袅升起,闻着大锅里煮着的食物的香气,虽然很难吃。 偶尔,刘邦不忙的时候,会过来看看她,随口给她讲讲地名风物。 萧何、曹参等人过来与刘邦议事时,看到她也会笑着点点头,有时还会逗她两句。 刘元很乖,牢记父亲的嘱咐,从不乱跑给周緤他们添麻烦。 大部分时间,她就待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她看到的,听到的历史素材,当个小小史官。 以后她要不要脸的自己写自传,我的奋斗! 夜晚,帐外燃着篝火,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周緤低沉的口令交接声。 帐内,一盏小油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刘元躺在小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听着帐外那些属于战争,属于男人的脚步声,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知道外面是乱世,知道前方有无尽的烽火和厮杀。但在这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小小空间里,她是安全的。 她闭上眼睛,带着对明天的期待,沉沉睡去。梦里有金戈铁马,也有帐外那盏为她而亮的小小灯火。 安宁的日子如同涓涓细流,在军营的号角与操练声中悄然流逝。刘元渐渐习惯了这种带着粗粝气息的节奏,甚至能通过外面不同的号令声大致判断出是要开拔还是原地休整。 她的小帐篷成了她观察这个时代的窗口,炭笔和纸页上记录下的素材也越来越多,虽然大多是些零碎的见闻和孩童视角的涂鸦。 然而,乱世的平静总是短暂。 这一日,军营中的气氛陡然变得不同以往。不再是那种备战时的激昂,而是弥漫开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紧张。 传递消息的哨骑往来更加频繁,马蹄声急促得让人心慌。将领们进出刘邦大帐的次数明显增多,而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凝重,连最爱说笑的卢绾都绷紧了脸,送来饭食时也只是匆匆放下,没了往日的逗趣。 刘元扒在帐篷门口,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空气。她看到萧何和曹参几乎是跑着进了中军帐,连向来沉稳的萧何,步伐都显得有些急促。 发生什么事了?她心里嘀咕。 过了许久,萧何和曹参才从帐中出来,两人面色沉郁,低声交谈着走远了。 刘元不敢过去,只好缩回自己的小帐篷,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营地里似乎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那种往常有的粗犷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旗帜扑啦啦的响动。 傍晚时分,卢绾来送饭,脸色依旧难看,甚至忘了给她带偷偷藏起来的果脯。 “绾叔,”刘元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吗?你们好像很焦急。” 卢绾叹了口气,蹲下身,压低了声音:“元啊,是出大事了。秦廷那边,换了个厉害的主将,叫章邯。” 章邯!刘元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她记得!秦末最后一位能打的名将! “然后呢?”她急忙问。 卢绾的声音更低了,“那章邯厉害得紧,他带着骊山的刑徒军,把陈胜王给打败了,陈胜王,据说已经遇害了……” 尽管早知道陈胜吴广起义会失败,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尤其是卢绾随意说出来,刘元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陈胜,第一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席卷天下的第一波狂潮,就这么覆灭了? 这才几个月啊? “还有吴广呢?” 卢绾摇了摇头:“消息乱得很,有的说早就死了,有的说也败了,总之,张大楚怕是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现在那章邯,正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朝着咱们这边来了,听说一路上的好几股义军,都被他打垮了……” 刘元终于明白为什么军营里的气氛如此压抑了。 陈胜吴广的失败,不仅仅是一支义军的覆灭,更是一个信号的崩塌。 它意味着暴秦依然拥有可怕的碾压力量,意味着反秦事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挫,意味着章邯这个名字,将成为所有义军头顶挥之不去的恐怖阴云。 下一个,会轮到谁?项梁?还是他们这支刚刚依附于项家、还没恢复元气的队伍? 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刘元刚才那点小安宁。 她终于切身感受到了历史的残酷和冰冷,它不是书页上枯燥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死存亡。 帐外,寒风似乎更加凛冽了。 那天晚上,刘元缩在被子里,久久无法入睡。帐外的巡逻脚步声似乎更加沉重,每一次响起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她的小小火炉带来的温暖,再也无法驱散那从广袤战场上弥漫而来的寒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章邯大军压境、陈胜覆灭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义军各部中蔓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动摇。项梁虽强,但新败的阴影和章邯的凶名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沛县的营地中,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刘邦刚刚站稳脚跟,夺回丰邑,实力远未恢复,若章邯主力真的扑来,以他目前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中军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刘邦、萧何、曹参、卢绾、周勃、樊哙等核心人物聚集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撤!”刘邦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必须撤!退回沛县!据城而守,尚有一线生机!留在此地野战,章邯大军一到,我等皆为齑粉!” 第29章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沛县毕竟是他们的根基,城墙虽不高大,但总好过在野外被秦军的铁蹄踏平。 “立刻拔营!轻装简从,能丢的都丢了!务必抢在章邯之前,退回沛县!” 刘邦的命令一道道发出。 整个营地瞬间动了起来,充满了仓促和慌乱。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拆卸帐篷,辎重被纷纷抛弃,只带走最重要的粮草和兵器。 刘元的小帐篷也被迅速收起。周緤和亲兵们将她护在中间,卢绾匆忙赶来,往她怀里塞了几个硬邦邦的饼子:“元,路上吃,跟紧周将军,千万别乱跑!” 刘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到了,小手紧紧抓着周緤的衣摆。她看到士兵们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希望的躁动,而是充满了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和逃命的仓皇。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刘邦甚至来不及多做动员,只嘶哑地喊了一句:“回沛县!回家!守住我们的家!” “回家!”士兵们响应着,声音里却带着更多的惶惑。 撤退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长蛇,在冬日的寒风中,向着沛县的方向仓促行进。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和压抑的沉默。斥候不断来回奔驰,带来后方章邯军步步紧逼的消息,每一次马蹄声都让所有人的心揪紧一分。 刘元被周緤抱在马上,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她回头望去,只见队伍蜿蜒,尘土飞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终于,沛县那熟悉的,并不雄伟的城墙再次出现在眼前。但此刻,它不再是温暖的归宿,而是即将被狂风暴雨冲击的最后屏障。 沛县的大门打开,吕雉带着留守的人和百姓,焦急地迎了出来。 看到刘邦和队伍安全返回,她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众人脸上的灰败和仓皇,心又沉了下去。 “快!进城!关闭城门!”刘邦甚至来不及和妻子多说,立刻指挥部队入城布防。 接下来的日子,沛县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紧张和忙碌之中。 刘邦和萧何等人几乎不眠不休,组织军民加固城墙,搜集滚木礌石,检查武备,清点粮草。沛县的百姓也知道大难临头,在恐惧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全力协助守城。 刘元被严格限制在县衙后院,周緤的护卫则层层守在外面。她再也无法像在军营那样观察到外面的情况,只能从母亲日益憔悴的脸上,从偶尔传来的父亲暴躁的骂声和萧何等人匆匆进出的脚步中,感受到那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 她常常能听到城墙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加固声和民夫号子声,有时夜深人静,还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战马嘶鸣和号角声,那是章邯的先锋游骑已经开始窥探沛县了。 恐惧如同实质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沛县。 刘元缩在房间里,连她最宝贝的纸笔都很少拿出来了。这一次,不再是雍齿那样的叛徒,而是真正来自大秦帝国的,能碾碎一切的战争机器。 她有些发愁,沛县她待了好几年,里面都是熟人,她害怕他们死亡,她爹这一次,能守住吗? 第27章 秦失其鹿(十二) 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 沛县内外,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城墙被一次次加固,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每一个垛口后面都藏着紧张的眼睛。 萧何、曹参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调配物资, 安抚民心, 稳定军心。 章邯的虎狼之师随时可能扑上来, 将沛县撕碎。 沛县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让城中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毕竟他们是真的在造反, 秦的力量如果攻破, 谁也不敢想后果。 刘元被拘在县衙后院,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令与马蹄声,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却强撑镇定的侧脸,她的小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填满。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像萧何那样运筹帷幄。 但她不想就这么干等着, 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叔叔们苦苦支撑,看着士兵们可能受伤流血而无能为力。 她得做点什么!用她来自未来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做点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伤药。 冷兵器时代, 战场上直接战死的人或许还不是最多的,更多士兵是死于受伤后的感染和失血!如果能做出点有效的止血消炎的东西…… 可是, 她不是学医的! 青霉素什么的想都别想! 她纯粹就是听过,这个不像豆腐, 知道大概流程就可以让人实验, 药的实验是需要人命的,她不想背负。 她努力回忆着看过的古装剧、小说里的土方子,还有偶尔刷到过的科普视频。 “阿母!”她拉住吕雉的衣袖,“我们有没有, 嗯,很干净的布?煮过的?还有草木灰?还有,有没有一种叫三七的草药?或者白芨?艾草也行?” 吕雉疑惑地看着女儿:“元儿,你要这些做什么?草木灰脏得很。” “有用的!阿母,你信我!”刘元急得话都重音了,“受了伤,用干净的布裹上煮过的草木灰,或者三七粉,能止血!能救命的!” 吕雉将信将疑,但看女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又想到如今战事将起,备些伤药总没错。她便吩咐下去,让人找来干净的麻布煮沸晾干,又搜集来细腻的草木灰,用锅炒过权当消毒,还真的从沛县库房和民间找来了一些三七、白芨等止血草药,研磨成粉。 她指挥着侍女们,将处理过的干净布条裁成长短合适的绷带,一部分混合炒过的草木灰包成小包,一部分则蘸上药粉包好。 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让木匠做了几个简易的夹板,用于固定骨折的肢体。 当她把第一批简易急救包和夹板送到前面时,萧何正好在场。萧何拿起那包着草木灰的布包,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夹板,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元,此物从何想来?”萧何问道。 草木灰止血民间偶有流传,但如此规范地制备、包装,并强调洁净煮沸,却是闻所未闻。那夹板虽简单,却颇合道理。 刘元眨巴着眼,只能再次祭出万能借口:“书上说的,说用沸水放温后,擦洗伤口后用上,这样能救人……” 没有酒精,只能烧开水了。 萧何与刘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惊疑不定。上次是纸,这次是伤药?这天书也太过神奇!但此刻大敌当前,任何能增加生存机会的东西都值得尝试。 刘邦大手一挥:“好!就按元说的办!多准备一些!分发下去!” 于是,在刘元的“指导”下,沛县开始大规模制备这种简易的止血包和夹板。虽然效果无法与现代医学相比,但在当时,强调清洁和规范处理,已然超越了许多粗放的战场救护方式,在关键时刻真能挽回一些生命。 解决了伤药,刘元又开始琢磨别的。 她看到母亲和城中的妇女日夜不停地纺织,为军队赶制衣袍、鞋袜,手指都磨破了,速度却依然跟不上需求。 效率太低了! 她努力回忆着历史上纺织机的改进。现在的纺织机还是那种最古老的腰机或踏板织机,效率低下。 她找来纸笔,凭着模糊的印象,开始涂涂画画。她画不出黄道婆那种高级的水力大纺车,但她依稀记得似乎有一种改进,可以同时纺更多的纱锭?或者让手脚配合更省力、速度更快? 她再次陷入冥思苦想状态,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将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多蹑?踏板?好像可以增加综片数量,用脚踏板来控制提综?这样就能织出更复杂、或许也更快的图案? 她画出来的图纸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她自己都看不太懂。 但她有嘴啊! 她拿着图纸,找到正在忙碌的萧何,扯着他的衣角:“萧伯伯,萧伯伯!你看这个!” 萧何低头,看着纸上那团不明所以的线条,哭笑不得:“元,这是何物?” “是……是能让阿母她们织布更快的东西!”刘元努力解释,“你看,这里多几个脚踏板,连着上面……嗯……叫综片的东西,踩不同的板子,就能让经线分开不同的样子,梭子就好穿过去了!可能……还能织出花纹?”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织布更快这四个字,瞬间抓住了萧何的注意力!军需后勤是他最核心的工作,对布匹的需求量极大! 他立刻重视起来,仔细端详那鬼画符,结合刘元磕磕绊绊的解释,脑中飞快地思索。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不精工匠之艺,但逻辑和管理能力极强。他隐约捕捉到了刘元想表达的那种通过机关联动提高效率的思路! 第30章 “妙啊!”萧何眼中顿悟,虽然具体结构还需工匠琢磨,但这思路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元你等等,我即刻寻工匠来!” 萧何立刻找来县里最好的木匠和织工,将刘元那图纸和零碎的想法说与他们听。 工匠们起初茫然,但在萧何的引导和刘元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解说下,渐渐也明白了过来。 都是手艺人,一点就透!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和调整,一台结构明显复杂了许多,拥有多个脚踏板的新式织机竟然真的被捣鼓出来了! 虽然还很粗糙,但经过织工试用,效率比旧织机果然提升了不少!而且真的能更容易地织出一些简单的花纹! 消息传开,沛县的织妇们惊喜万分!这意味着她们能在同样时间里做出更多的衣物,军需压力能减轻不少! 吕雉看着那台女儿想出来的新奇织机,再看看周围妇人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和希望,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惊奇。 这个消息让萧何和负责后勤的曹参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召集全县工匠,仿制和改进这种新式纺车和织机!沛县的后方生产效率,因此而得到了一次小小的飞跃。 当刘邦得知这两件事又是女儿所带来的时,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笨拙地试图操作新纺车的刘元,眼神复杂无比。 他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元,你做的这些,真是,真是帮了阿父大忙了。” 刘元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和疲惫,以及那深藏的感激,心里又酸又暖。 她拉住父亲的手,眼里是信任的光,“阿父,元只能做这些小事,阿父和叔叔们,一定要打赢!我们都要好好的!” 刘邦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沛县,他年幼的女儿,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为他支撑着后方,点亮着微光。 这光足以在冰冷的战场上,带来温暖的希望。 不过,预想中秦军黑云压城,投石机轰鸣,大军蚁附攻城的恐怖场面并未立刻出现。 最先到来的,是秦军的骑兵。 一队队黑衣黑甲的秦军精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沛县郊野。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绕着城池高速奔驰,马蹄声如雷鸣般敲击着每一个守城者的心脏。 他们时而靠近城墙,射出精准而恶毒的箭矢,收割着不小心暴露的守军性命。时而远远掠过,扬起漫天尘土,炫耀着其强大的机动性和威慑力。 骚扰、疲敌、震慑。 这是标准的骑兵战术,目的就是让守军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城头上的守军确实被这搅得苦不堪言。弓弩手疲于奔命,却很难射中那些高速移动的骑兵。 步兵更是只能龟缩在城垛后,被动挨打,恐惧和无力感在蔓延。 刘邦看着城外那些嚣张跋扈的秦骑,眉头紧锁,心中的焦虑和愤怒交织。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几天下来,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些秦军骑兵确实精锐,骑术精湛,但他们似乎太过自信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沛县这支“土鳖”部队放在眼里。 他们的骚扰越来越大胆,有时甚至会为了追击几个溃逃的民兵而过于靠近城墙,队形也变得有些散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刘邦心中滋生。 他立刻召来了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 “兄弟们,”刘邦指着城外的秦骑,眼中是冒险的光,“这些秦狗,以为吃定我们了!我是那么好打的吗?” 曹参眼神一凝:“沛公的意思是……” “干他娘的一票!”樊哙早已按捺不住,低吼道。 刘邦重重一拳砸在城垛上:“对!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出城?老子偏要出去!” 一个埋伏计划迅速成型。 当夜,月黑风高。沛县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周勃率领数百名最为精锐,且擅长步战的士卒,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埋伏在了一片洼地两侧的灌木丛和土坡之后。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拒马、铁蒺藜,以及长长的挠钩和砍马刀。 第28章 秦失其鹿(十三) 元虽年幼,却有大功…… 第二天, 秦军的骑兵果然又准时前来打卡上班,依旧嚣张地朝着城头射箭叫骂。 城头上,刘邦亲自指挥,故意示弱, 让士兵们显得更加慌乱, 甚至假装被箭矢射中惨叫倒地。 秦军骑兵见状, 更加得意, 为首的骑将一挥手臂, 他们打探得差不多了, 果然如同刘邦所料, 准备进行最终的攻击。 一座小城罢了。 就在他们的战马冲入洼地, 速度因泥泞而稍稍减缓,队形也拉长的瞬间! “杀!!!” 周勃猛地从埋伏处跃起,一声怒吼如同惊雷! 下一刻,拒马被猛地推出, 铁蒺藜被疯狂抛洒!两侧土坡上箭如雨下,专射人腿马腹! 正在冲锋的秦军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战马被铁蒺藜刺伤, 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冲在前面的骑兵撞上拒马, 瞬间筋断骨折! “有埋伏!快撤!”秦军骑将惊骇欲绝,慌忙勒马。 但已经晚了! 洼地泥泞, 掉头困难!两侧喊杀声四起, 无数沛县士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挥舞着挠钩和砍马刀冲了上来! 他们不直接与骑兵对冲,而是专门用挠钩把人钩下马,用砍刀砍马腿! 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和机动性, 落入步兵的包围圈,下场极其悲惨。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城头上,刘邦看得热血沸腾,猛地拔出剑:“打开城门!樊哙,带所有人,跟我冲出去!抓活的!抢马!” “杀啊!”憋屈了许久的沛县守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汹涌而出,扑向已经陷入混乱的秦军骑兵。 战斗很快结束。 这一支嚣张多日的秦军精骑,除了极少数机警的远远逃掉外,几乎被全歼。 沛县守军缴获了上百匹完好无损的优质战马!还有大量的秦军制式铠甲、兵器、弓弩! 这简直是一笔天降横财! 对于极度缺乏骑兵的刘邦来说,这些战马的价值无可估量! 沛县城内,欢声雷动!多日来的压抑和恐惧一扫而空,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搬运战利品,看着那些神骏的战马,眼睛都在放光。 刘邦看着这丰厚的收获,笑得合不拢嘴,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用力拍着周勃和樊哙的肩膀:“好!干得漂亮!哈哈哈!章邯送来的这份大礼,老子收下了!” 萧何和曹参也满脸喜色,立刻开始清点物资,有马就可以安排人手学习骑术,组建属于他们自己的骑兵队伍。 刘元在县衙里也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得知父亲打了个大胜仗,还缴获了很多战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心里充满了自豪,之前的恐惧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不仅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缓解了沛县的直接压力,更重要的是,它为刘邦带来了第一桶至关重要的骑兵资本。 刘邦用他的观察力,冒险精神和一点运气,在绝境中,硬生生地从强大的秦军身上,撕下了一块肥肉。 沛县县衙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日大胜的狂喜依旧在空气中激荡,浓郁的酒肉香气取代了多日来的紧张与恐惧。 一场规模空前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刘邦高坐主位,满面红光,连日来的疲惫憔悴被胜利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举着酒碗,声音洪亮,与麾下将领,城中父老开怀畅饮,每一次举杯都引来震天的欢呼。 萧何、曹参等人亦是笑意盈盈举杯同庆。 樊哙更是喝得兴起,脱了半边膀子,挥舞着一条烤熟的羊腿,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白日里如何砍翻秦骑,引得周围人阵阵叫好。 就连一向沉默严肃的周緤,他负责护卫县衙安全,虽未参与冲锋,但主公大胜,他与有荣焉。 而在这场盛宴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受到了格外的关注。 刘元坐在母亲吕雉下首,面前摆着特意为她准备的软烂肉羹和果脯。她正小口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刘邦注意到了女儿,哈哈大笑,用筷子敲了敲酒碗,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今日之大胜,缴获颇丰!”他声音洪亮,带着酒意,更带着无比的畅快,“那些秦狗送来的好马,正好装备我军!我已下令,优先配给有功将士与斥候!” 众人纷纷叫好。 第31章 刘邦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刘元,笑意更深:“除了冲锋陷阵的勇士,咱们军中还有个小福星呢!周緤!” 周緤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给你分战马四匹,往后元出行护卫,也给我摆出骑兵的架势来!” 刘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四匹战马!这在如今战马金贵的当下,是非常不一样的。 周緤古铜色的脸上很是激动,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谢沛公赏!末将必誓死护卫女郎周全!”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到了刘元身上,充满了善意和好奇。 卢绾立刻凑趣道:“沛公说的是!咱们元可是大功臣!要不是元弄出那好用的织机,婆娘们哪能这么快赶出那么多结实衣裳?弟兄们打仗也更有劲头不是?” 曹参也抚须微笑,补充道:“还有元前几日送来的那些止血包,军中医官看了,虽手法稚嫩,却暗合清洁止血之理,甚是难得。今日已有伤兵用上,效果颇佳。” 萧何点头,“元虽年幼,却心系军旅,屡有奇思妙想,于细微处见大功。实乃沛公之福,我军之幸也。” 这一连串的夸赞,直接把刘元捧成了在后勤线上的小功臣。 刘元被夸得小脸通红,又是高兴又是害羞,她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觉得该做的事,没想到会被这样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论功,她坐在阿母身边有些不自在。 樊哙看得有趣,哈哈大笑着端起酒碗:“来来来!俺老樊不会说漂亮话,就敬咱们的小福星一碗!” “敬元!”众人哄笑着举杯,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连坐在一旁的吕雉,看着女儿被众人真心夸赞,眼中也充满了骄傲和欣慰,之前的忧惧被冲散了不少。 刘邦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快慰,当父母的,总是望子成龙的,女儿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实用的小发明,有天人赠书在前,这是一种无形的士气,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生出希望和惊喜的韧性。 他大手一挥:“说得好!元就是我刘家的福星!等咱们打跑了章邯,阿父给你找最好的小马驹!” 刘元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听着那些粗糙却温暖的夸赞,心里暖洋洋的。 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 「也许我真的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庆功宴的喧嚣过后几日,沛县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绝望。 缴获的战马被精心照料,挑选出的机灵士卒开始在马背上跌跌撞撞地学习骑术,空气中除了紧张,更多了一丝蓬勃的朝气。 这日天气晴好,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颇佳,忽起兴致。他命周緤牵来那匹最为神骏的战马,亲自骑上,来到县衙后院。 “元,走!阿父带你出去遛遛马!”刘邦笑着,一把将惊喜的刘元抱上马背,搂着她骑马,周緤带着两名骑兵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终于能走出沉闷的县衙,刘元兴奋极了。她小心地抓着马鞍前的凸起,感受着身下马匹温热的体温,寒风拂过脸颊,带来田野的气息。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沛县周围缓行。经过前几日的战场洼地时,痕迹已被清理,但依稀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刘邦指着那地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瞧见没,元儿,就在那儿,阿父和你周勃叔、樊哙叔,把秦狗揍得屁滚尿流!” 刘元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父最厉害了!” 刘邦哈哈大笑,用马鞭遥指四方: “元儿,你看,这沛县,是我们的家。但天下,可大着呢!”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往东去,是大海,无边无际,据说有仙山,有鲛人,吐的珠子都亮闪闪的,始皇派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求长生药。” 刘元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仿佛能看到碧波万顷,她是看见过海的,但是没有见过两千年前的海。 “往南,”刘邦马鞭一转,“是大江大河,气候湿热,稻米一年能熟好几次,树林子里有孔雀,尾巴开屏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听说还有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土人,住在山里,身手矫健得很。” “往西,”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语气也凝重了些,“是高山,是峻岭,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过了关,就是秦人的老巢,咸阳城就在那儿,宫殿多得数不清,我还是亭长时过去看到,就想反了,那么多宫殿,还一直修修修,住得完吗?” 刘元听得入了神,刘邦就是去送修骊山的徭役造的反,那时始皇帝还活着呢。也因为传说里头都是水银,后世没人敢盗墓,她还知道兵马俑。 但她没有去看过,老可惜了。 错亿! “再往北,”刘邦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凛冽,“是草原,是大漠,但那里有匈奴人,骑射厉害得很,是比秦狗更凶恶的豺狼!只不过,听说他们现在也在内战。” 他顿了顿,收回马鞭,拍着刘元的肩,笑道:“这天下,大得很呐!有吃不尽的粮食,看不完的奇景,也有打不完的仗,降不完的敌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听得入神的女儿,目光深邃:“元,这天下,远比你现在看到的、想到的,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复杂得多。不仅仅是一个沛县,一个丰邑,也不仅仅是眼前的章邯和项家军。” “阿父如今困守于此,看似艰难。”刘邦的语气重新变得昂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男儿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因一时困顿就鼠目寸光?这滔滔大势,这万里江山,终有一天,阿父要带你去看!去看那大海生波,去看那高山积雪,去看那草原辽阔,去看那世间所有的繁华与壮丽!” 还有一句他没说,他要坐进当年始皇的仪仗里去看。 天下之大,皆是王土。 寒风荡起刘邦的衣袍,他的话语,不像是在描绘一个虚幻的梦想,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未来。 刘元仰头看着父亲,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听着他描述那波澜壮阔的天下,小心脏怦怦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向往在她胸中翻涌。 她来自后世,知道地图的轮廓,知道历史的走向。但那些知识是冰冷的、扁平的。此刻,从父亲口中听到这鲜活而充满野望的描绘,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宏大和父亲那看似嬉笑怒骂外表下,所隐藏的吞天志气。 他不是在吹牛。 他是真的这么想,并且真的会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嗯!”刘元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阿父,我信!我们一起去看!” 刘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好!那就说定了!坐稳喽,驾!” 刘元紧紧抓着缰绳,感受着马背的起伏,心中那个模糊的未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炙热起来。 沛县很小,章邯很可怕,乱世很艰难。 但天下,很大。 第29章 秦失其鹿(十四) 孩童真性情,反倒胜…… 沛县大胜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城防依旧森严,但军民脸上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对未来隐隐的期盼。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商议进一步整训部队,扩大侦察范围,忽有亲兵来报, 称城外有数人求见, 自称来自单父县吕家, 是主母的兄弟。 刘邦闻言一愣, 与萧何对视一眼, 眼中皆有讶异。吕雉嫁与他后, 与娘家联系并不算频繁, 尤其是起兵之后, 更是音讯难通。此时突然来人…… “快请!”刘邦立刻道,心中不免有些猜测。 不多时,亲兵引着人入内。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吕雉有几分相似, 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憔悴,正是吕雉的长兄吕泽。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是吕雉的次兄吕释之和一些同族子弟, 还有妹妹吕媭。 他们赶路几日,风尘仆仆, 神色间既有投奔亲眷的期盼,又难掩悲戚与不安。 一见刘邦, 吕泽便率先躬身行礼, 声音沙哑:“妹夫……” “兄长快快请起!”刘邦连忙上前扶住,目光扫过这些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一路辛苦!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吕泽抬起头, 眼圈微微发红,叹了口气:“不敢隐瞒妹夫。家父已于两月前病故了——” 刘邦闻言,神色一肃:“吕太公他……唉,节哀。” 萧何与曹参也在一旁拱手致意。 吕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父亲病重时,执意要落叶归根,我们返回故土,我等皆在床前侍疾,不敢远离。后来家乡也不太平,秦吏催逼甚紧,又有乱兵过境——” 第32章 “我等料理完父亲后事,守孝未满,实在无法安身,这才,这才想起投奔妹夫这里,求个安身立命之处。一路打听,听闻妹夫如今在沛县有所作为,方才寻来。路上听闻前几日还有大战,妹夫大胜,真是……真是万幸。”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透着丧父的悲痛,乱世奔波的艰辛,以及未能及早前来投奔的些许歉意和尴尬。 显然,他们是在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才在守孝期间被迫离乡背井,前来投靠这个他们此前抱怨的亭长妹夫。 当时刘邦邙山逃亡,他们怕惹上事,加上父亲病了,想回故土,就一家子回去了。 刘邦听完,心中了然。吕太公去世,他们忙于丧事,又逢乱世,自顾不暇,自然无法早来。 如今前来,既是投靠,也是无奈之举。 他脸上露出感慨和宽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吕泽的肩膀:“兄长说的哪里话!如今这世道,能平安相聚便是天大的幸事!吕太公仙逝,我未能前去奔丧,已是惭愧。你们能来,娥姁不知有多高兴!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他转头对萧何道:“萧何,立刻安排酒食,为兄长们接风洗尘!再收拾出干净院落,让兄长们好生歇息!” 萧何拱手应下:“沛公放心,我即刻去办。” 刘邦又对吕泽道:“兄长们一路辛苦,先好生休息。待见过娥姁,我们再细细叙话。如今我这里虽不算富贵,但总能护得自家人周全。往后,还需兄长们助我一臂之力!” 吕泽兄弟三人见刘邦如此热情诚恳,毫无芥蒂,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道谢:“多谢妹夫收留!我等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 很快,有人去后堂请来了吕雉。吕雉听闻兄长到来,又惊又喜,急忙出来相见。见到兄长们风尘仆仆、面带悲戚的模样,得知父亲已然病故,顿时泪如雨下,兄妹几人抱头痛哭,叙说别情离绪与丧父之痛。 刘邦在一旁看着,轻声安慰。 待吕雉情绪稍定,领着兄长们去安顿歇息后,刘邦脸上的感慨渐渐化为深思。 萧何低声道:“沛公,吕家兄弟此时来投,倒是增添了几分人手。观吕泽此人,非庸碌之辈,稍加历练,或可堪用。” 刘邦点了点头,“是啊,来得正是时候。自家兄弟,总比外人更放心些。如今咱们正是用人之际,他们熟悉单父一带情况,日后也能有所助益。” 乱世之中,亲情血缘往往是最初的纽带和可倚仗的力量。吕家兄弟的到来,虽然带着悲伤和无奈,但对正处于上升期的刘邦集团来说,无疑又注入了一股新的、值得信任的血脉力量。 他们齐乐融融,但是刘元可是记得,刘邦在邙山落魄时,她娘带着她与盈去探望生病的吕太公受到的冷遇。 她还是个孩子,可不懂人情世故,大声的哼了一声,然后回房,重重的关上了门,表达不满。 那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看似融洽的池水中,激得涟漪四起。 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吕泽、吕释之脸上的感激和刚刚放松的神情僵住了,变得有些尴尬和难堪。 他们自然听出了那摔门声中的不满,也立刻想起了昔日刘邦落难芒砀山时,吕雉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上门探病,他们言语推诿的旧事。 当时只觉是明哲保身,如今看来,却是彻头彻尾的凉薄。如今自己落魄来投,却得妹夫如此热情款待,两相对比,更是无地自容。 刘邦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随即打了个哈哈,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招呼道:“小孩子家闹脾气,定是嫌我们大人说话闷了。兄长们不必在意,来来来,酒菜快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萧何、曹参何等人物,立刻也笑着附和,将话题引开,努力缓和气氛。 但那一丝尴尬,终究是萦绕不去。 后堂,吕雉匆匆跟进了刘元的房间,只见女儿正背对着门口,气鼓鼓地坐在榻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元,”吕雉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语气带着些许责备,更多的是无奈,“为何如此无礼?那是你的舅父们。” 刘元猛地转过身,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是委屈,是气的:“他们才不是好舅父!阿母你忘了?以前阿父不在家,听说外祖父病了,带着我和盈去看,他们连饭都没让我们吃,还让妻子嘲讽我们!现在阿父厉害了,他们倒找上门来了!还要那般热情对他们,凭什么!” 孩童的记忆纯粹而直接,好恶分明,不懂得成人世界那些弯弯绕绕和不得已的苦衷。她只记得当时的恐惧、饥饿和被亲人嘲讽的冰冷。 吕雉被女儿的话勾起了那段心酸的回忆,她何尝不记得那时的凄惶无助?但她终究是成年人,想得更多。 她叹了口气,将刘元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元,阿母知道,阿母都记得。但那时,那时情形不同。你阿父被通缉,他们也是怕被连累,一大家子人……” “那他们现在就不怕被连累了吗?”刘元抬起头,逻辑清晰得让吕雉哑口无言,“还不是看阿父现在有兵有马,能护住他们了!” 吕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元,这世道,活着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终究是阿母的兄长,是你的血亲。如今你阿父正是用人之际,他们来了,也能帮上忙。一家人,总要互相扶持,才能在这乱世里走下去。若总是记着旧怨,岂不是让自己也没了退路?” 她看着女儿依旧忿忿不平的小脸,抬手揉了揉,手感还挺好,“更何况,方才你那般举动,让你阿父面上也不好看。他是一家之主,要顾全大局。你如此任性,岂不是让阿母为难?” 刘元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她明白母亲话里的道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堵得慌。她只是替曾经的母亲感到委屈。 前堂的酒宴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刘邦谈笑风生,极力淡化刚才的插曲,吕泽兄弟方才放下心来。 宴后,刘邦私下对萧何苦笑道:“这小丫头,气性倒大。倒是把她阿母受的委屈记得清清楚楚。” 萧何方倒笑起来,“元至情至性,嫉恶如仇,亦是难得。况且,她此举,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刘邦挑眉。 “吕君初来,心中必有忐忑愧疚。女公子这一闹,反而将他们那点心思摆在了明处,沛公您大量包容,不计前嫌,更显恩义。往后驱使任用,他们自当更加尽心竭力,以报今日之恩。” 萧何缓缓道,“孩童真性情,有时反倒胜过万千算计。” 刘邦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失笑:“这丫头歪打正着,还成了我施恩的手段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宠溺:“罢了,随她去吧。有点脾气也好,总比窝窝囊囊的强。只是娥姁那边,怕是又要多费些心神了。” 正如萧何所料,经此一事,吕泽兄弟二人心中更是感念刘邦的宽宏大量,同时也暗下决心,定要做出些成绩来,才能真正在这妹夫的阵营中立足,洗刷昔日的不堪。 而刘元,在母亲耐心的开导,那股闷气也渐渐散了。但她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对这帮势利的亲戚,她可不会轻易真心相待。 哼! 吕家兄弟很快便被沛县紧张的军务和日常所淹没,他们被刘邦安排了职务,跟着萧何曹参熟悉事务,忙碌起来,平日里与后宅交集并不多。 刘元那日发泄过后,被母亲劝解,虽心中仍存芥蒂,但也不再明显表露,只是远远见到两位舅父,便会把小脸一扭,假装没看见。 吕泽、吕释之自知理亏,也只当不知,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这日天气晴好,刘元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忙活。她如今地位不同往日,虽年纪小,但有了“造纸”、“织机改良”和“简易急救”的名头,又深得父亲看重,身边不仅有周緤派的亲兵值守院门,还有卢绾特意给她找来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伺候。 这些人都是乱世孤苦人,又年龄小,不如与元做个伴。 刘元她这边事可多着呢,她正指挥着丫鬟们把她那些改进的宝贝纸和炭笔搬到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晾晒,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轻点轻点,别弄皱了!” “那边,对,摆整齐些!” 小丫鬟们忙不迭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放好,在忙碌中,一些心中忐忑反而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院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正是刘元的弟弟刘盈。 刘盈今年才四五岁年纪,正是黏人的时候。父亲忙碌,母亲要操持家务,安抚新来的舅父们,他自然最黏这个似乎无所不能,而且总有新奇玩意儿的姐姐。 第33章 他看到院子里排场不小的姐姐,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声奶气地喊:“阿姐~” 刘元回头,看见弟弟那副怯生生又满是崇拜的小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舅父们带来的不快顿时散了不少。 她故意板起小脸,学着阿父平日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嗯!进来吧!” 刘盈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进来,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刘元身后。 “阿姐,你在做什么呀?”刘盈仰着小脸问。 “我在整理我的……嗯……军机要务!”刘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指了指石桌上的纸笔,“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 刘盈似懂非懂,但觉得姐姐好厉害的样子。他看到站在一旁恭敬候命的丫鬟们,又看到院门口像门神一样按刀而立的亲兵,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阿姐,好多人听你的话呀!”刘盈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刘元心里得意,却故作淡然:“这有什么。周将军是保护我的,她们是帮我做事的。” 丫鬟们连忙对刘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刘盈看看威风凛凛的亲兵,觉得姐姐简直是世上最厉害的人,比只会哭闹的自己强多了。 这个小不点如今彻底成了姐姐刘元最忠实的小尾巴。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姐姐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且神秘。 第30章 秦失其鹿(十五) 吕雉先前问了方士…… 这日县衙后院飘出浓郁豆香, 引得附近巡逻的士兵和路过的小吏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刘元好奇地循着香味找去,只见母亲正挽着袖子,在院中支起的大锅前忙碌着。她身边围着几个沛县的乡妇,都是面熟的人, 她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锅里煮着翻滚的豆浆, 吕雉正将调好的卤水缓缓倒入, 一边搅拌, 一边对这些人说, “……瞧, 就这样, 慢慢点, 豆浆就会凝成絮,再压成形,便是豆腐了。做法不难,关键是卤水的量和火候……” 几个乡妇看得眼睛发亮, 连连点头,啧啧称奇:“原来这白嫩吃食是这般做出来的!”“闻着就香!夫人真是巧手!” 这刘氏豆腐她们经常买,是知道的, 万万没想到,人家肯把方子说出来, 这不得好好学,好话不要钱的往外说。 吕雉笑了笑, 擦了下额角的细汗, “这并非什么稀罕秘法,不过是往日维持家计的一点小手艺罢了。如今兵荒马乱,粮食金贵,豆子易得, 做成豆腐,既能饱腹,又能换些口粮,总好过饿肚子。” 她言语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仿佛就是分享吃食的乡亲。 刘元站在不远处,看着母亲在氤氲的蒸汽中温和而坚韧的侧脸,心中蓦地一酸,随既而来是难以言喻的感动和自豪。 她想起后人对吕后残忍狠毒的印象,又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家人能活下去而学会各种生计,如今又毫无保留地将赖以维生的手艺教给乡邻的母亲,只觉得真实远比传说要复杂和温暖得多。 阿母是她的榜样,她以后会是个很好的统治者。 这是本纪的含金量。 几个同乡的妇人千恩万谢地学了吕雉教给她们的简单方子,和一块做好的样本豆腐离开了,脸上洋溢着学到新手艺,看到新希望的喜悦。 吕雉看着她们离去,舒了口气,一回头,正看见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阿母!”刘元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把小脸埋在她还带着豆香和微汗的衣襟里,“阿母真好!” 吕雉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帮一点是一点。这做豆腐的法子,藏着掖着也不过是吃独食,教给大家,或许就能多活几口人。” 刘元抬起头,眼睛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阿母可以教大家做豆腐,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阿母!”她扯了扯吕雉的袖子,“光吃豆腐也不行,还得有主食!我梦里还见过一种让面食变得更松软好吃的法子!” 吕雉摸摸她:“哦?元又梦到什么了?” “就是,就是用一种叫酵子或者老面的东西,和面的时候加进去,放在暖和的地方等它发起来,再蒸熟,蒸出来的馍馍就会又大又软,还不那么费牙!” 刘元努力回忆着发酵的原理,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 吕雉是极聪明又极擅持家的人,一听便明白了关键:“让面自己发起来?这倒新奇,听着似乎有理。元可知那酵子如何得来?” “好像,好像用剩下的面团,或者用酒曲试试?”刘元也不太确定,只能提供方向。 因为先前的都实现了,吕雉顿时来了兴致,她很有将梦成真的经验,“元细说说,这酵子是何模样?如何得来?” 刘元见母亲没有说为荒诞,心头一热,搜肠刮肚地解释:“就是一种带着活气儿的面团?好像是把面团放在那里不管,久了自然就会有。或者,或者用酒曲试试?女儿梦里看得不真切,只记得那发好的面,里面尽是蜂窝般的小孔,蒸熟后蓬松得像云朵一样!”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小脸因急切而微微泛红。吕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女儿挥舞的小手上,思绪却飘回了往昔。 她想起早年时,偶尔得到的一些陈年干粮,口感确实会松软些。又想起夏日里米汤放置久了,也会微微冒泡发酸…… “蜂窝小孔……”吕雉喃喃重复,眼神渐渐专注起来,“听着倒有几分道理。” 她当即起身,雷厉风行地吩咐侍从去取些昨日剩下的米粥和一小块酒曲来。 又亲自舀了半碗面粉,依照刘元模糊的描述,将米粥、碾碎的酒曲与面粉混合,揉成几个小面团,分别放在陶碗里,用干净的布盖上。 “且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养着,看明日如何。”吕雉做事向来果决,既有想法,便立刻尝试。 刘元看着母亲利落的动作,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发酵原理虽简单,但在缺乏现代微生物知识的古代,要成功引出稳定的酵母菌并非易事。 刘元比较闲,接下来的两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几个陶碗,不时揭开布看看,嗅嗅味道。 第一天,面团似乎没什么变化。第二天午后,其中一个用米粥和酒曲混合的面团,表面终于出现了几个细微的气泡,凑近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奇异的酸香。 “阿母!快看!这个好像有点活了!”刘元兴奋地低呼。 吕雉闻讯赶来,仔细察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微微鼓起的面团,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死面的弹性。 她眼中亮起光芒,当机立断:“取些新面来,用这团做引,和面试试!” 母女二人依着刘元梦里的法子,将那带气泡的面团作为酵头,兑入温水化开,和入大量新面粉,揉成一个大面团,再次放在温暖处等待。 这一次,变化明显加快了。不过两个时辰,那面团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体积大了近乎一倍!吕雉轻轻掀开覆盖的湿布,只见面团表面布满均匀的蜂窝状孔洞,那酸香的气味也愈发明显。 “竟真的发起来了!”饶是吕雉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面露讶色。她揪下一块发面,掺上干面粉揉匀,特意留作下次的酵头。然后将大部分发面揉搓排气,分成小剂,上屉蒸制。 灶火重新燃起,蒸汽氤氲。随着时间推移,一股不同于以往蒸饼的、带着浓郁麦香与微酸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当吕雉揭开锅盖的刹那,只见一锅馍馍个个饱满喧腾,表皮光洁,比平日做的死面饼子大了足足一圈。 刘元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得直吹气,掰开一看,内部果然充满了均匀的蜂窝,组织细腻松软。 她咬了一口,那蓬松宣软,易于咀嚼的口感,与记忆中前世的馒头已相差无几! “阿母!成功了!您快尝尝!”她将另一半递给吕雉。 吕雉细细品尝,眼中异彩连连。 她立刻意识到这发面法子的巨大价值,不仅口感更佳,易于消化,更重要的是,同样分量的面粉,蒸出的馍馍体积更大,更能充饥! 在这粮食紧缺的年月,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看着眼前因成功而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带来的,不仅仅是饱腹之法,更是一种在绝境中创造生机的希望。 古代人是迷信的,在刘元说天人赠书时,吕雉就去问了方士,这孩子六岁前不言不语,六岁后得了机缘,可有缘故? 那方士捻着几缕胡须,沉吟半晌,方缓声道:“夫人,老朽观女郎之相,确有不凡。童稚时不言不语,非是痴愚,乃是魂魄未稳,游于大虚。待年岁渐长,根基牢固,魂魄归位,便灵窍顿开。这等情形,古来有之,多是承了前世福慧,或得了天地机缘点拨。女郎所言天人赠书,未必是虚,此乃吉兆,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第34章 这番话,让吕雉放下心来。她本就觉得女儿自开窍后,言行举止,偶尔提及的梦兆都透着非同一般的见识。 后听方士也这般说,更是信了七八分。再结合刘元每每拿出的制豆腐、造纸等实实在在的利民之法,那剩余的疑虑也渐渐化作了对天意的敬畏与对女儿的珍视。 她看着刘元,目光愈发深邃柔和。 这孩子,或许真是背负着天命而来,在这乱世之中,为身边人,乃至更多人,带来一线生机。 那时方士的话她说与刘太公听,刘太公恍惚想起刘季的出生。 他与吕雉说了一个更玄幻的故事,刘太公捻着胡须,他见多识广,“老三媳妇,你既问起元儿这魂魄机缘之事,倒让我想起老三出生前的那桩异事。” 他顿了顿,在斟酌如何开口:“那时,你阿家劳作归家,途经大泽之畔,忽觉困倦难当,便在岸边歇息,不觉沉沉睡去。” 家中老出怪事,吕雉已经开始非常迷信,以前根本不信的东西,如今也听着。 “就在她熟睡之时,忽云雾翻涌,天色晦暗,电闪雷鸣之中,竟有赤色神龙自大泽深处显现,盘桓于她上空,鳞爪飞扬,光芒夺目,你阿家惊醒,只觉异香满溢,周身暖融,归家后不久,便有了身孕。” 他看向吕雉,眼神复杂:“后来,便生下了季。此事乡里间多有传闻,只说刘媪梦与神遇,乃生贵子。如今再看元这番际遇,与那时也有些像……” 刘太公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已如惊雷般在吕雉心中炸响。 赤龙现世,神人感应而生刘邦,魂魄归位,天授机宜而开刘元灵智。 这两件事,一属父,一属女,竟隐隐呼应,都指向了非同寻常的天命! 吕雉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背升起。 她对刘元所有的梦,都看作上天赠与的机缘,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但她们得了机缘,就不能藏私,否则岂不是损孩子的运道? “元,”吕雉揽过女儿,语气柔和又郑重,“你这梦,是福泽。这发面的法子,不该藏私。” 第31章 天下共逐(一) 刘元终于要暴富了…… 数日后, 他们彻底掌握面团发酵的办法,吕雉把之前教过的几个农妇喊来,这一次知道先前她教东西,很多不请自来的人。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 她与刘元一同演示了如何培养酵头, 如何发面, 如何蒸制松软的馍馍。 妇人们看着那神奇膨胀的面团, 摸着那松软如棉的蒸馍,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听说这法子能让同样多的面粉做出更顶饿的食物时, 更是激动不已。 “夫人和女郎真是大好人。” “这、这简直是仙法!” 吕雉摇摇头, “不过是多试多想, 得了点巧宗儿。大家记住了,这发面的酵头如同火种,可以留用,希望这点小手艺, 能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 刘元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她们望过来充满感激, 刘元眼里也亮晶晶的。 这些妇人回家后,送了许多自家做的吃食来, 索性县衙人多,就当加餐了。 史书工笔, 写不尽人间烟火, 道不尽生存的艰辛与坚韧。 吕雉忙完带刘元去找萧何。 “萧先生,”吕雉将记录着豆腐和发酵馒头做法的纸张递给萧何,“这是制作豆腐与发面之法,皆乃小女元梦中所得。此二法若能推广于沛县周边乡里, 百姓餐食可得多样,亦能稍解粮荒。于民心于稳定,或有益处。我一个人难以教授,还请先生代为安排,将此二法广为传授。” 萧何接过,看着上面清晰记录的步骤,再看向吕雉,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些若是换富贵,刘吕两家皆可成巨富之家。 但她大方拿了出来送与他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吕雉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分享食物,而是收拢民心,稳固根基的良策!沛公夫人和女郎献出此等实用秘技,惠泽乡里,这是何等贤名? 萧何深深一揖:“夫人大义!女郎蕙质兰心!此乃沛县百姓之福!何,必当全力推行,使我沛县民众,皆感沛公与夫人、女郎之恩德!” 随后萧何将纸张收好,心中对吕雉的远见和刘元的机缘又添了几分敬佩。 他略一沉吟,觉得另一件事也该与她们说一说了。 “夫人,元,”萧何想着就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还有一桩喜事,关于女郎先前所献的纸。” 他边说边引吕雉和刘元走向偏厅,那里摆放着几叠新近造出的纸张。 与刘元最初粗糙的试制品不同,眼前的纸张质地明显细腻了许多,颜色也更匀净,虽比不上后世宣纸的柔韧,但用于书写已是绰绰有余。 “自得元指点基础之法后,何便寻了可靠工匠,依照此法,反复试验、改进工艺,历时数月,如今这纸张,无论是吸墨还是书写顺滑度,都已堪使用。” 萧何拿起一张,递给吕雉,又示意侍从取来笔墨,当场书写数字,墨迹清晰,毫不洇散。 吕雉仔细抚摸着纸面,眼中尽是惊叹。她虽知女儿弄出了此物,却不知在萧何的主持下,竟已改进到了如此程度。 刘元更是激动,她拿出的只是最原始的构想,真正的技术突破离不开工匠的智慧和萧何的全力支持。 萧何继续道:“此物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一旦推出,必能改变书写方式,利在千秋。然,眼下尚有一事,或可借此物,解我军燃眉之急。” 他看向吕雉,目光炯炯:“何与几位同僚商议,欲在沛县开办官营工坊,专司造纸,扩大生产。所出纸张,一部分供官府、军中使用,节省开支。另一部分,则可售往他处,甚至远销关东,以其所得,补充军资粮饷。” 吕雉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意图。 如今刘邦要亡秦争天下,粮草军费消耗巨大,若能有一条稳定的财源,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纸张独一无二,不愁销路,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萧先生深谋远虑,此计大善!”吕雉赞道。 萧何笑着应了,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眼含期待的刘元,语气更加温和:“此造纸之法,源于元。于公,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于私,亦不可忘了咱们沛县小功臣首创之功。故,我等议定,这造纸工坊日后所获利润,无论多少,皆分出百分之五,单独记账,归于刘元名下,算是私己钱。” 刘元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百分之五的利润?她虽然对此时的购买力还没太清晰的概念,但也知道,如果造纸生意真能做遍天下,这百分之五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简直就是原始股分红啊! 吕雉也是一怔,随即看向萧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和感激。 萧何这事办得厚道。 “萧先生,元儿年幼,怕是……”吕雉想推辞,刘元如今还小,而军中更需要资金,以后真有所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元一听就急了,这是她的钱!她的钱!她必须要自己拿着! 谁也不准帮她拒了! “阿母!”刘元拉住了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明亮而坚定,“萧伯伯一片好意,元感激不尽。这笔钱,元不会乱花。或许日后还能用来做些别的事情,比如资助更多的工匠研究改进技术,或者帮助像今天那些妇人一样的百姓。” 她的话让吕雉和萧何都微微动容。 萧何抚掌笑道:“元年纪虽小,却已有如此见识与仁心,何佩服!既然如此,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吕雉看着女儿,最终也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她拉起刘元的手,对萧何道:“那便有劳萧先生操持了。” 从萧何处出来,刘元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不仅帮助改善了民生,竟然还意外获得了一份产业?这产业的管理和运营都不用她操心。 还有这种好事! 刘元高兴得蹦蹦跳跳! 她终于要暴富了! 她的零花钱比大伯二伯合起来都多,那些堂姐堂妹,堂兄堂弟,嘿嘿,嘿嘿。 富,就是要炫的。 她有亲兵,她不怕被揍! 很快,在萧何的高效组织下,豆腐之法与发面蒸馍之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沛县及其周边地区。 百姓们学到了实实在在的求生技能,餐桌上多了可口的食物,对刘邦一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吕雉与刘元的名字,伴随着豆香与麦香,悄然在民间传颂。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再需要靠售卖豆腐维生,但他们收获了远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民心与声望。 第35章 有很多人来道谢,刘元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敬佩。 阿母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豆香与麦香带来的贤名还在沛县上空袅袅飘荡,县衙后院却突然炸开爆出一桩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却又忍不住兴奋窃语的惊天大瓜! 这日清晨,刘元刚洗漱完毕,就见母亲脸色铁青,带着一阵风快步从外面回来。 “阿母,怎么了?”刘元好奇地问。 吕雉重重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又是恼怒又是无奈,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你那个好小姨!吕媭!她真是把我们吕家的脸都丢尽了!” 刘元心里咯噔一下,小姨母?那个看起来温柔美丽,话都不多说的吕媭? 她能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到底怎么了呀阿母?”刘元凑过去,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吕雉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她昨夜竟与樊哙宿在了一处!今早被巡夜的亲兵撞了个正着!” “什么?!”刘元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和樊哙叔?!睡,睡一起了?!还被抓那什么了?” 抓奸的事,怎么不带她呢!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樊哙那魁梧雄壮、吼声如雷的形象,再对比吕媭那纤细文弱、我见犹怜的样子。这、这画面也太震撼了吧!而且居然还被抓奸在床?! 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八卦! 吕雉气得胸口起伏:“可不是吗!你阿父原本是一片好心,瞧着卢绾稳重可靠,将她说与卢绾,亲上加亲。谁知她都定了亲,竟如此不知廉耻,私下与樊哙暗通曲款,还做出这等事!这让我如何向你卢绾叔交代?让外人如何看我吕家女儿?” 刘元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她努力消化着这个劲爆的消息。 卢绾叔,好像确实挺惨的。 阿父做媒,女方应了,但转头跟他的同僚搞上了,还搞得人尽皆知,这面子丢大了。 但另一方面,刘元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呐喊吃瓜。 卧槽!小姨母牛逼啊! 看着不声不响,结果这么生猛!直接跳过所有流程,本垒打还被围观了?! 樊哙叔可以啊!平时看着像个憨憨,下手这么快这么准? 她几乎能想象出今早那尴尬又刺激的场面:巡夜亲兵发现异常,一声大喝,帐帘掀开,里面是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樊哙和吕媭,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全军…… 这瓜也太保熟了吧! “那阿父怎么说?”刘元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努力做出关切的样子问道。 “你阿父还能怎么说!”吕雉没好气道,“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樊哙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不顾军纪,败坏风气!至于吕媭,做出这种事,还能如何?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不清不楚地跟着樊哙算怎么回事?只能赶紧把事情定下来,让他们成亲!还能让樊哙白占便宜不成?!” 第32章 天下共逐(二) 富在深山有远亲…… 刘元眨眨眼。成亲?所以这结局是樊哙叔白捡一媳妇?小姨母得偿所愿嫁了猛男?只有卢绾叔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正想着, 就听见外面传来樊哙那特有的大嗓门,只是今天这嗓门里少了往日的豪横,多了几分心虚和急切:“……夫人!夫人!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樊哙的错!是俺老樊混账!但俺对媭是真心的!俺这就去向沛公请罪,求他把媭嫁给俺!俺一定好好待她, 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紧接着是吕泽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呵斥声:“樊哙!你还有脸说!我吕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然后是一些劝解声、脚步声, 乱成一团。 刘元赶紧扒到窗户边, 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 樊哙正梗着脖子对吕泽和闻声出来的吕释之说话, 一张黑脸涨得发紫,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吕泽兄弟俩则是又气又恼, 却又拿这浑人没办法。 嘿, 平日里她与卢绾最要好,但她还是要说,好惨一卢绾叔!但瓜真香。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沛县刚刚平息了吕媭与樊哙那桩风波,空气里的八卦余味还没散尽, 这一日,门吏来报,称有一妇人带着一少年在外求见, 自称来自中阳里,姓曹。 中阳里?曹氏? 堂上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刘邦脸上的笑容淡去, 想起故人,眼神变得复杂。 萧何抚须的手停住, 曹参垂下了眼睑, 他们有点想走,但刘邦的热闹,看一看也不是不行。 就连吕泽兄弟也收敛了神色,面露肃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沛公微末之时,一段算不得正式姻缘的过往。 这段感情在娶吕雉时就断了,曹氏从那以后也没再来纠缠,到现在小孩都十岁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吕雉正端坐着,闻言,心里不知想什么,但面色不显,只目光转向门口。 刘邦沉默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宇间自带一股市井历练出的利落。 她身边的少年约十岁左右,体格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野性和好奇,眉眼轮廓与刘邦有些像。 这便是曹氏,和那个传说中沛公的长子,刘肥。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氏也没有纠缠,“他叫刘肥。” 她的目光在刘邦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坦然移开,最终落在吕雉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投向吕雉。 这家事如何处置,终究要看吕雉的态度。 曹氏仿佛没看到这微妙的气氛,她推了身边的少年一下:“肥,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刘肥倒是听话,上前几步,对着刘邦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响亮:“刘肥拜见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只在母亲和旁人零星话语中出现的,了不起的父亲。 刘邦看着儿子,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起来吧。” 曹氏这时才再次开口,她是个生意人,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懒得掰扯,当时她与刘邦好上在前,吕雉进门在后,她问心无愧。 “沛公,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并非有意打扰。我在中阳里经营一处小酒馆,足以糊口度日,并无他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肥,那平静的语调里是为人母的坚韧:“只是,肥儿日渐长大,他是刘家血脉,总不能一直没个名分,像个野孩子。我别无他求,只恳请沛公与夫人,能准他录入刘氏族谱,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板做人。至于我,绝不会借此生事,今日之后,便带他回去,依旧过我们的安生日子,绝不会前来打扰。” 一番话,清晰明了,斩钉截铁。她不是来攀附富贵的,甚至不是来为儿子求前程的,仅仅只是,为一个孩子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邦,他看着曹氏,眼神更加复杂。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吕雉身上。 吕雉端坐着,如同泥塑木雕,根本不想说话,她烦着呢。 一天天的,都不安生。 她看着这个眼神清亮,带着野气的少年,又看向抿着嘴唇的曹氏。 曹氏的选择,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高看了一眼。不要钱财,不争地位,只求一个名分给孩子,然后划清界限。 这反而让她陷入了两难。 不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刘邦心中必有芥蒂,传出去也有损声誉。 认下?如何安置?曹氏明确表示不会留下,难道让这半大的野小子独自留在府中? 吕雉的目光再次落到刘肥身上。那孩子正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 良久,吕雉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招招手,让刘肥过来。 刘肥很是听话。 她起身,没有看曹氏,只是看着刘肥,声音平稳清晰:“孩子无辜。既是刘家血脉,自然该入族谱。” 她转向刘邦,语气决断:“但入了就得回来,在外头算什么往后他的教养婚配,一应由我负责。曹氏……” 她终于看向曹氏,目光锐利,“你既有志气,我也不强留。沛公会予你些金银安家,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算全了你抚养子嗣之功。但既入了族谱,肥便是我的儿子,与你再无干系。你可能做到?” 第36章 曹氏抿着唇与吕雉对视片刻,眼中是痛楚,也是释然,随即重重低下头:“好,只要你对他好,我绝不再有纠缠!” “好。”吕雉应了一声,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刘邦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就依夫人!快,肥,拜见你母亲!” 刘肥有些懵懂,但在曹氏眼神示意下,还是对着吕雉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一声:“母亲。” 吕雉受了礼,“起来吧。往后需谨言慎行,勤学本事。” 事情就此落定。 曹氏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决然转身,竟是真的毫不留恋。 刘肥被留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中,刘元看着这突如其来多出的一个哥哥,再看看母亲那无波无澜的侧脸,这水深浪急的沛县大院。 其实都是水涨船高,眼睁睁看刘邦赢了几次,势力扩张,大伙都想上船,以前吕家谁来看过吕雉?曹氏什么时候带刘肥来过刘家? 这时候都来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此时的人们只以为以后刘邦会夺得地盘,称王,最不济的,也会封侯。 没有人想到他的将来,会成为下一个帝国的开国皇帝,泱泱大汉四百年。 除了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自信的人,他在见到始皇帝的时候,心里的志向就是皇帝,只是他不能说,有些牛可以随便吹。 但有些牛只能在志向达成之后吹,不然徒增笑耳。 不过王侯对于沛县的人来说,也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了,他们前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气氛依旧微妙,刘肥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像一头突然被抛入陌生兽群的小狼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刘邦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子,心情复杂,很明显他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孩子是他的,又送回来了,他不养说不过去。“既回来了,就好生待着。” 便挥挥手,示意审食其带他下去安排住处,熟悉环境。 刘肥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审食其走了,一步三回头。 刘元在一旁心里的小算盘飞快转动,这个新来的哥哥,看起来很好欺负,又是长子身份。 阿母方才那番话,虽是全了大局,但心里必定不痛快。身为阿母的贴心小棉袄,她得替阿母分忧! 过了两日,估摸着刘肥初步适应了环境,刘元便摆出了大小姐的派头,带着她那名副其实的亲卫小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刘肥暂住的地方。 刘肥正在院里无所事事地蹲着看蚂蚁,见这阵仗,吓了一跳,警惕地站起来。 刘元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虽然个子矮,但气势不能输,学着萧何平日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开口:“刘肥!” 刘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小孩什么来头。 “既入了刘家门,做了阿母名下的儿子,便要守规矩,长本事!” 刘元继续板着脸,“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从明日起,你要开始读书识字!” 刘肥一听读书,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在市井野惯了,最不耐烦那些,嘟囔道:“读那劳什子书作甚?又不当饭吃……” “嗯?!”刘元眼睛一瞪,小手一挥。 身后两名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住刘肥。 虽然不至于真对个孩子动手,但那架势足以唬人。 刘肥被那凛冽的气势一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道:“你……你想干嘛?” “干嘛?”刘元哼了一声,“阿父和阿母让你读书,是为你好!你若不读……”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了指身后的亲卫,“看见没?我可有很多听话的亲卫哦!他们最见不得人不学无术了!到时候天天盯着你,看你敢偷懒!”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任,“还有,盈年纪小,才五岁,贪玩,你既是兄长,读书之余,还要负责带着他一起读!督促他,教他认字!要是让我知道你没带好他,或者敢欺负他……” 刘元没说完,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亲卫们腰间的佩刀。 刘肥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柄,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却气势汹汹的小丫头,再想想那个奶呼呼,路都走不太稳的弟弟刘盈,莫名的憋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都什么事啊!莫名其妙多了个爹娘,莫名其妙要被逼着读书,还要照顾个奶娃娃?不干还要被威胁? 可他看着刘元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兵,再想想那天堂上嫡母平静却威严的目光,到底没敢把反抗的话说出口。 他混迹市井,最是识时务。 “……读就读呗。”刘肥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凶什么凶……” “这还差不多!”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将来才能帮阿父做事!听见没?” “听见了……”刘肥有气无力地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见了!”刘肥憋着气吼了一嗓子。 “嗯,这还像点样子。”刘元这才背着小手,带着她的亲卫队,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刘肥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远去的煞神,又想想那厚厚的竹简和奶娃娃弟弟,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这刘家,怎么跟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说好的吃香喝辣当少爷呢?怎么一来就要被迫上进,还要被个小丫头片子威胁? 而始作俑者刘元,则深藏功与名,觉得自己为家庭的和谐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蹦蹦跳跳地找母亲汇报工作成果去了。 她终于不用带弟弟了。 拖油瓶一丢,人都轻松了。 而且她最近要干一件大事,刘肥来的正好,锅刚好给他背。 她真是个天才。 第33章 天下共逐(三) 刘肥被她吓得嚎啕大哭…… 沛县之地, 虽处乱世漩涡之畔,但兵强马壮,主要是项梁的,这地是楚地嘛, 刘邦也认项梁当老大。 乱世里的人间烟火, 这边很是热闹。 最初是豆腐, 那白嫩如玉, 颤巍巍的物事, 经由吕雉之手, 萧何之策, 迅速从县衙后院流向市井乡野。 价格低廉, 做法多样,皆能果腹,极大地缓解了粮荒的压力。百姓们口耳相传:“此乃沛公夫人怜惜我等,赐下的活命之法!” 紧接着, 更为神奇的发面蒸馍之术也流传开来。松软洁白,喧腾可口的大馒头,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主食的认知。 比起硬邦邦, 硌牙的粟米饭和死面饼,这蒸馍不知要好吃了多少, 也更易消化,尤其受老人和孩子喜爱。人们感激涕零:“此是沛公家那位小女郎, 上天感其仁孝, 梦中授得的神仙法术!” 而刘元并未止步,在她的指引下,豆子的潜力被进一步挖掘。 豆浆醇香滋养,老少咸宜, 她喝着豆浆说,“阿母,豆子磨浆煮开,上面结的那层皮,揭下来晾干,好像也很好吃,叫豆皮?”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豆酱、酱油的模糊念头,她也零零碎碎地提了出来。 吕雉如今对女儿的梦已是深信不疑,立刻带着人一一尝试。果然,豆皮筋道可口,可凉拌可热煮。 虽然酱油之类一时难以成功,但仅凭豆腐、豆皮、豆浆、发面馒头这几样,已然彻底改变了沛县乃至周边地区的饮食格局。 这些新奇又实用的食物做法,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往来客商,逃难流民的口口相传,迅速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人们或许不知道刘邦麾下有哪些猛将,或许不清楚沛县军力如何,但他们大多听说了。沛县有一位了不得的小神女,年仅稚龄,却屡得天人授梦,造出洁白如雪的纸,又献出豆腐,蒸馍等活人无数的秘技! “听说那刘元女郎,是天上灶王爷座下的童女转世哩!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瞎说!分明是神农爷感念沛公仁德,特意点化了他的女儿!” “不管怎样,真是功德无量啊!我家娃就因为喝了那豆浆,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可不是嘛!以前吃那硬饼,老娘牙都快崩没了,现在这蒸馍,啧啧,没牙都能吃!” 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在民间不断发酵、演变。 刘元的名声,伴随着豆香与麦香,远远超出了沛县的地界,甚至传到了其他义军势力乃至秦军控制区的一些地方。 许多食不果腹的百姓,拖家带口,朝着楚地的方向涌来,乱世里想求个庇护,混个温饱。 第37章 沛县的人口竟在战乱中不减反增,民心之凝聚,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萧何等人乐见其成,更是有意推波助澜,将刘元的神异与刘邦的仁德捆绑宣传,加上刘邦本来就神异,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神话。 刘邦也是与有荣焉,时常摸着刘元的头哈哈大笑:“我家元可是比阿父还能招揽人心!这四面八方来投奔的人,倒有一半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 刘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拿出了一点超越时代的知识,就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真切地帮助到那么多人。 春风和暖,吹绿了沛县郊外的草场。刘元穿着一身利落的骑服,她又长高了些,小脸绷得紧紧,正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这匹马是她四匹马里性子最柔和的,于是成了她专属的坐骑。 她握着缰绳,在亲卫的牵引下慢慢溜达,感受着马背起伏的节奏,既紧张又兴奋。 这时,跟过来的身影出现在草场边,是刘肥。他看着妹妹骑在马上那神气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几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骏马,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搓了搓手,终于忍不住跑上前,仰着头对刘元道:“阿妹,你这马真好看,我能试试吗?” 刘元正集中注意力学骑马,听到声音,低头看见刘肥眼中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当然可以呀!阿兄快来!” 说着,她便示意身旁护卫的亲卫帮她勒住马,指了指旁边那匹,“你骑那个,学会了我们去打猎。” 刘肥大声的嗯了一声。 亲卫领命,将一匹更为高大些,但同样性情温顺的黑色骏马牵了过来。 刘肥看着这匹神骏的黑马,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还没骑过马呢! “阿兄,它叫乌云,跑起来可稳当了!你别怕,让侍卫大哥扶着你。” 刘肥用力点头,在亲卫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难掩激动地翻身上马。他个子比刘元高些,骑上乌云倒也合适。 刘元控着缰绳让马慢走了起来,她骑着枣红马凑近刘肥,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教练:“阿兄,你这么快就骑上去了?对!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初时他身体僵硬,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但在亲卫的指导和乌云的稳健步伐下,他很快找到了些感觉,腰背渐渐挺直,开心的笑了起来。 “对啦!就是这样!”刘元见他渐入佳境,比自己学会时还高兴,眼睛亮晶晶的,“阿兄学得真快!等我们再练熟些,就能让阿母准我们跟着队伍去近处的林子看看了!说不定能打到兔子呢!” 听到打猎二字,刘肥更是精神一振,少年人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他用力点头,信心倍增:“好!我一定快点学会!” 春风掠过草场,掀起层层绿浪。 兄妹二人,并辔缓缓而行。刘元时不时指点几句,刘肥认真听着,偶尔尝试着轻轻夹紧马腹,让马儿稍稍加快步伐。 不远处的坡上,吕雉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看着草场上相互扶持,一同学习的一双儿女,目光柔和。刘肥是曹氏所出,她虽尽主母之责,却也难免隔阂。 但见元儿毫无芥蒂地接纳这位兄长,分享自己所爱,而刘肥也对妹妹颇为友爱,她心中那点因出身而起的隔阂,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些许。 “阿母!”刘元眼尖,看到了母亲,立刻挥着手,驱动小马快走几步。刘肥见状,也努力跟上。 吕雉走下草坡,迎上两个孩子。她先看了看刘元被晒得微红的小脸,又看向马背上的刘肥,温和一笑:“都骑得不错。” 她伸手,替刘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对刘肥道,“肥儿既有兴趣,便常与你妹妹一道练习,强身健体是好事。只是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冒进。” “是,母亲!”刘肥在马上恭敬应道,能得到吕雉的认可,他显然十分开心。 “阿母,”刘元扯了扯吕雉的衣袖,满是期待,“等我和阿兄骑术再精进些,能去那边林子里看看吗?就跟着护卫,绝不乱跑!” 那边可不近,这边地很平,林子那边有点远,那边还有俘虏在矿场,雍齿就在里头。 吕雉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又看看一旁同样满含期待的刘肥,沉吟片刻,终于含笑点头:“一定要带上周緤,便准你们去近处走走。” “太好了!”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相视而笑。 春日正好,草长莺飞。 刘肥骑马打猎很快乐,但他还没高兴几天,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就亲眼看着脾气很好,就是有点小傲娇的妹妹,用他找阿父用来打猎的驽箭,杀人了。 她杀人了! 还用他的驽箭! 那箭上还有毒,先前涂的时候说是什么怕猎物中箭跑了。 结果是为了杀人。 他吓得都翻下马了。 刘元冷眼看着雍齿的尸体,也是巧合,她与刘肥前几天去矿场,就见他想逃,在踩点,她特意给人创造了逃亡的机会。 她想起这人反的时候提刀逼近,杀了她的护卫,故意让血溅了她一脸,那次叛乱死了那么多人,结果罪魁祸首还想逃? 以后还能封侯?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早说过,这人就会死在她手上。 但她不能这么认。 她还是个乖孩子。 她将驽箭递还给刘肥,刘肥正被她吓到了,也就愣愣的接了过来。 然后就听见刘元说,“阿兄,你怎么杀了他?好可怕。” 刘肥气得涨红了脸,“不是我!是你!是你杀的!” 刘元歪了歪头,“阿兄,我才九岁啊,我怎么可能能杀了他呢?” 刘元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眼神无辜又困惑,无法理解刘肥的指控。她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 “我、我……”刘肥看着自己手中的弩箭,又看看地上雍齿死不瞑目的尸体,最后看向面前的妹妹,脑子一片混乱,又气又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女娃,怎么可能用弩箭精准地射杀一个成年壮汉?说出去谁信? 如今亲卫在外头帮他们赶小猎物进来,居然没人能为他证明。 刘肥这才想起刚见到刘元的时候,她张扬跋扈的模样,原先他不怎么敢去找她一起骑马的,但那时候她突然就笑得很甜,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就是早有预谋! 太可怕了! 他上了贼船! 刘肥根本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刘元杀人,他以为她是那种杀人为乐的变态。 他小时候他娘吓过他的。 刘肥才十一岁,小孩子哪有什么承受能力,又惊又怕,又说不过,于是嚎啕大哭。 他一嚎,亲卫就过来了。 刘元人都麻了,真不惊吓,替她背个锅怎么了? 一点也没有当哥的担当。 她的阿兄是那么好应的吗? 周緤有点懵,他问怎么了? 第34章 天下共逐(四) 沛公,项将军危在旦夕…… 刘元也懒得再吓刘肥, “我们打猎呢,刚好有人想逃,阿兄手一抖,就发箭了, 刚好射中人后背。” 结果亲卫去检查, 说人还没死透, 但刘元是那种能让他喘上气的人吗? 都把人得罪死了, 就让他死了吧。 “把他埋了吧, 免得阿兄不好交待, 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 刘元看刘肥嚎得更厉害了, 翻了个白眼, “行了,又不会说出去,鬼嚎什么!” 刘肥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 惊恐地看着刘元,又看看那些对刘元命令毫不犹豫执行的亲卫,小小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周緤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雍齿, 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烦的刘元和吓傻了的刘肥,心里明镜似的。 他上了几次战场, 那弩箭的力道和角度,绝非一个十一岁孩童慌乱之下手抖能造成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挥手让手下人迅速处理现场。 “女郎放心, 今日林中狩猎,偶遇野兽,受了一场惊吓,并无他事。”周緤沉声道, 这话既是说给刘元听,也是定下调子让所有亲卫封口。 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她下马走到还在抽噎的刘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兄,”她的声音冷冽,“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知。你若说出去,别人信不信两说,但阿父和阿母会怎么想?一个诬陷幼妹,推脱责任的儿子?还是一个连弩箭都拿不稳,却敢杀人的懦夫?” 第38章 刘肥被她吓得一哆嗦,鼻涕眼泪都忘了流。 “更何况,”刘元替他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襟,语气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我们是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了,阿兄自然也能好。今天这事,你就当是帮妹妹一个小忙,也当是给自己买个教训。” 长点教训,以后离我的东西远点,比如皇位。 刘肥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他觉得,如果自己再敢嚎哭或者反驳,下场绝不会比那个被拖下去埋掉的人好多少。 人遇到变态都会非常恐惧的,更别说小孩。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我,我知道了,是我手抖,射、射偏了……” “这才对嘛。”刘元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她伸出手,“起来吧,阿兄,猎物还没打到呢,我们继续?” 刘肥看着那只白皙小巧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握住了。他被刘元拉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接下来的狩猎,刘肥完全心不在焉,如同梦游。他看着刘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兴致勃勃地追逐着被亲卫驱赶过来的野兔、山鸡,偶尔还会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招呼他一起。 可这笑容,在刘肥眼里,再也无法和可爱,乖巧联系在一起。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回程的路上,刘元骑着她的枣红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很不错。 哪怕是按历史,她的对手也只有刘肥与刘盈,他们年龄相仿,差不了几岁。 刘肥其实没有竞争力,到了那位子,可不是母凭子贵,是子凭母贵。 她没感受到他们的威胁,她的威胁更多的是以后看不得女人上位的功臣与刘氏旁系。 那些人在刘恒上位后都蠢蠢欲动,更别说以后她了。 这事根本没有起任何风波,监工的以为雍齿跑了,还骂骂咧咧。 刘肥不与刘元一起玩了,他与堂兄弟走得近了些,一起傻傻的,很安心。 这一日,刘邦难得清闲,正看着刘元又在一旁写东西记录,刘元看见他,放下炭笔,蹭到阿父身边,仰着小脸,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认真: “阿父,元不想叫元了。” 刘邦一愣,笑道:“哦?为何?‘元’者,始也,大也,首也,好得很呐!” 他自动忽略了元也有头颅,普通人的意思。 “阿父,元这个字听起来就跟一块、一个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那些说书先生嘴里,哪个神仙人物不是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女儿现在好歹也有点小名气了,能不能换个名字呀?” 她半是撒娇,半是试探。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看着女儿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笑声渐歇,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咸阳看到始皇帝车驾时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慨叹,想起自己心中那从未熄灭的,或许旁人觉得是痴心妄想的火焰。 他又想起女儿出生至今的种种不凡,那造纸之梦,那改良织机,那止血之法,尤其是那惠泽万千百姓的豆腐、蒸馍,这岂是寻常孩童能有的际遇? 她有神人点化。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在一旁玩耍,因为玩具被抢而又开始瘪嘴要哭的刘盈,再对比眼前这个眼神灵动、胆大心细、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女儿…… 对比太惨烈,三岁看老,刘盈一看就是个傻的,空长相貌不长脑。 刘邦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抚摸着刘元的头发,缓缓道:“元确非凡俗。元字,确实简单了,阿父给你换一个。” 不就是改名,他四十八了照样改,想要个好听有喻意的,正常。 他沉吟片刻,目光灼灼,他想到了,他这两年也是读书了的,“昭者,日月明也,光明彰显,天理昭昭。元屡得天人授梦,惠泽万民,此乃上天昭示其德于你身!愿你如日月之明,光照四方,德行昭彰,将来……” 他顿了顿,化作一个更为宏大却也更隐晦的期盼:“将来能福泽苍生,名昭青史!从今日起,你便名昭,刘昭。如何?” 刘昭! 刘元,不,现在是刘昭了,心中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并非史书所载! 一切是可以改变的。 昭,光明,彰显。远超她预料的,沉甸甸的期望。 她抬头,看着阿父那双此刻无比认真,带着某种洞悉未来般光芒的眼睛,他的志向缩在那竹冠里,而他,似乎正在将自己纳入那份宏大的蓝图之中。 她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刘昭!谢谢阿父!我喜欢这个名字!” 从此,沛公之女刘元之名渐隐,而刘昭这个名字,伴随着豆腐和馒头,伴随着她种种神异的传说,更加响亮地传扬开来。 人们不仅知道沛县有位赐人衣食的小神女,更知道这位神女有了一个如同日月般光辉的名字,刘昭。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如何进一步巩固根基、训练新得的骑兵,一匹快马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这短暂的宁静,携着滚滚烟尘和令人心悸的消息,直闯入县衙。 信使浑身浴血,几乎是滚下马鞍,嘶声力竭:“沛公!不好了!项将军,项将军在定陶被章邯大军围困!危在旦夕!项将军命我等拼死突围,四处求援!” “什么?!” 堂内瞬间死寂。萧何,曹参,樊哙、周勃等人无不色变。 项梁被围!那可是如今反秦义军中声望最隆、实力最强的统帅!是他们的盟主,更是他们目前赖以生存的大树!若是项梁这棵大树倒了……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个人的脊背。章邯的兵锋,终究还是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直指核心! “具体情况如何?章邯有多少人马?项将军还能支撑多久?”刘邦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声追问,声音沙哑。 信使喘息着,艰难禀报:“章邯……章邯亲率主力,不下二十万之众!日夜猛攻!定陶城危如累卵!项将军……项将军已是苦苦支撑,若再无援军,恐怕……恐怕……” 后面的话,信使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二十万秦军主力!围困定陶! 刘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沛县这点家底,就算加上新练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马,如何去撼动章邯的二十万虎狼之师?这简直是螳臂当车! 但是,能不救吗? 项梁若亡,反秦大势必将遭受重挫,各路义军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被章邯逐个击破。他刘邦如今名义上依附项梁,项梁亡,他沛县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绝无幸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必须救!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雪中送炭,向项梁、向天下昭示他信义和胆略的机会!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无可估量! 短短瞬间,刘邦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双目赤红,做出了决断:“项将军于我有借兵之恩,更是反秦盟主!岂能见死不救!传我将令!即刻点兵!除必要守城人马外,其余全部随我驰援定陶!” “沛公三思!”萧何急忙劝阻,“章邯势大,我军兵力悬殊,恐……” “不必多言!”刘邦断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项梁必救!纵是刀山火海,亦往矣!萧何,你留守沛县,务必护好家小,稳住根基!周勃、樊哙,随我出征!卢绾,你亦同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沛县瞬间如同紧绷的弓弦,被迅速拉动起来。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刚刚享受了短暂和平的士兵们再次披甲执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与悲壮。 后院的吕雉也得知了消息,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刘邦准备行装。 刘昭跑了过来,“阿父,你又要去打章邯了吗?很危险!” “昭,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知道此行绝非去去就回那么简单。她想起历史上项梁似乎就是在定陶兵败身亡的,那阿父此去…… “阿父,我也要去,我要跟着。” 他本想断然拒绝,沙场岂是儿戏?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这一去,归期就不定了,小孩子在战场练练心性也好。 更重要的是,将她带在身边,比留在沛县更让他安心。 瞬息之间,刘邦已然权衡利弊。他重重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好!你就跟着!但必须应允阿父,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周緤!” 第39章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抱拳听令。 “刘昭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她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末将誓死护卫女郎周全!”周緤声音铿锵,毫无犹豫。 “速去准备!” “诺!” 说完,他大步走向已然集结的军队。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刘邦翻身上马,回首望了一眼沛县城墙,望了一眼城头上担忧的家人,猛地拔出长剑,指向定陶方向: “出发!” 这支兵力单薄却义无反顾的军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已知的,吞噬一切的战场,疾驰而去。 在这股肃杀的铁流之中,多了一辆格外坚固,被亲卫层层环护的马车。 刘昭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奔驰的骑兵和步卒,望着父亲一马当先的背影,小手紧紧攥着。 这次是真的去打仗的,她有点害怕,但可以忍。 第35章 天下共逐(五) 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 沛县援军日夜兼程,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越是靠近定陶,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 没有预想中震天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 丢盔弃甲, 眼神空洞, 如同惊弓之鸟, 只会麻木地向着与定陶相反的方向逃窜。 刘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抓住几个溃兵厉声询问, 得到的只有语无伦次的恐惧和绝望的嘶喊:“败了, 全败了……” “项梁将军……死了!” 终于, 那座原本应被战火笼罩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只有战后诡异宁静。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落,被践踏在泥泞中。 城门洞开,如同巨兽死亡的口腔, 散发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恶臭。 刘邦勒住马匹,手臂猛地抬起。身后奔腾的洪流骤然止歇, 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定陶, 已经破了。 他们来晚了。 刘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废墟,惊惧难受异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项梁是个英雄,有他在是能稳住局面的, 不然别说天下诸侯,光楚地就要分崩离析。 周勃率先反应过来,派出数队斥候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探去。回报很快传来:城内几无完土,尸骸枕籍,断壁残垣间只有少数秦军小队在冷漠地清扫战场,清点缴获。 主力秦军,已在昨日破城后,押解着大批俘虏,浩浩荡荡地撤离了。 章邯,甚至没有留下等待可能到来的援军。他以一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碾碎了反秦义军最强的支柱,然后从容离去,如同巨狮撕碎猎物后,舔舐着爪子,漠然无视周围的鬣狗。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瞬间席卷了沛县援军。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连敌人的背影都未能看到,只赶上了一曲终了后的凄凉残局。 樊哙气得双目赤红,猛地一锤,发出压抑的怒吼:“啊——!章邯狗贼!” 卢绾,周勃等人亦是面色铁青,项梁主力一破,剩下的秦军各个击破,那他们还打什么? 章邯也是这么想的,但奈何天不佑秦,出了项羽这个挂比,仿佛是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他为亡秦而生。 巨鹿总兵力大概四十万,不光章邯的二十万刑徒,还有秦将王离的二十万秦军,这二十万是长城边防军,兵种齐全,装备精良,可不是野路子。 ?项羽的楚军当时只有五万,全部家底,破釜沉舟。 章邯与王离四十万被五万暴打,都想举报这人开挂。 这不封号能玩? 但此时项羽还没开打,天下都不知道这人的战力,此时所有反秦的诸侯只觉得未来一片漆黑,药丸。 他们高筑墙,广积粮,窝家里,不敢出去浪,已吓傻。 刘昭被周緤护卫着,从马车上下来,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烧焦的木料、血迹、散落的残破兵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尸体,战场远比任何想象与文字描述都要残酷千百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翼传来。只见一支约数千人的残兵,盔甲歪斜,人人带伤,在一员年轻将领的带领下,正踉跄着向这边靠拢。 那将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滔天的恨意,正是项羽! 他看到刘邦的旗帜,策马狂奔而来,直到近前才猛地勒住战马。他死死盯着刘邦,血泪交织,声音嘶哑。 “何不进去驰援?”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死寂,以及沛县军士们的悲愤与无力。 刘邦迎上项羽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沉痛与他解释,“项将军,我等听闻项梁公被围,昼夜兼程,未曾有片刻停歇。然,章邯已破城而去,我等来迟一步。” 他抬手指向那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门,指向那片狼藉的战场:“城内,已无战事。” “无战事?”项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讥讽,“无战事?!那我叔父呢?!我项家数万儿郎呢?!他们就白死了吗?!你们既然来了,为何不追?!为何不杀进去与章邯决一死战?!为何只是在这里看着?!” 他的质问如狂风暴雨,是近乎崩溃的愤怒,死的是待他如亲子的叔父。 何其痛哉! 他长戟指向刘邦,杀气凛冽:“刘邦!你是否惧战?!是否见我军新败,便心生怯意,不敢与章邯交锋?!” 这一指,这一问,瞬间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项羽身后的残兵也纷纷握紧了兵器,目光不善地看向沛县军马。 樊哙、周勃等人立刻护在刘邦身前,怒目而视,沛县军队也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眼看一场内讧就要爆发! 刘邦却猛地推开身前的樊哙,毫无畏惧地迎着项羽的锋刃上前一步。他对上项羽的目光,没有愤怒,脸上只有悲悯和理解。 “项羽!”刘邦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洪亮,压过了场间的骚动,“你看看你身后!看看这些跟着你拼死杀出来的弟兄!他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再经历一场大战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眼神中除了仇恨更多是麻木与恐惧的项家残兵,语气痛心疾首:“你再看看我这支队伍!奔波数百里,人困马乏!以疲敝之师,去追击以逸待劳,大胜而归的二十万秦军主力?那是送死!是让你叔父麾下最后这点种子也彻底断绝!” 刘邦的声音带着残酷的清醒:“项梁将军已经战死!这是无可挽回的巨痛!但你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不能让项家军的旗号就此彻底倒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是活下去!是收拢残部,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为你叔父报仇雪恨!” 他猛地指向南方,声音如同重锤,敲在项羽和每一个项家士卒的心上:“楚地还在!反秦的大业还未完!你若此刻拼光了最后的本钱,谁去为项梁将军报仇?谁去继承他的遗志?!让章邯笑着看我们自相残杀,看义军彻底覆灭吗?!”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被愤怒和悲痛冲昏头脑的项羽猛地一颤。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跟着他死里逃生,此刻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看着他们眼中的依赖与恐惧,那滔天的怒火和癫狂渐渐被更深的绝望和茫然所取代。 手中的长戟,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啊,报仇……拿什么报?凭这几千残兵败将吗?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刘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战马上的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将军,节哀。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敛将士遗体,安抚士卒,然后撤回彭城。楚怀王还在,诸将还在,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项羽猛地抬头,听到楚怀王三字,眼中再次聚起戾气,但看着刘邦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戾气又慢慢压了下去。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收兵。” 项梁的葬礼在彭城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压抑的悲怆和刻骨的仇恨弥漫在空气中。 楚怀王及一众楚国旧臣,反秦将领皆缟素出席,哭声与誓言交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局势的惶惑不安。 项梁这跟最强支柱的崩塌,让反秦事业的前景骤然变得阴云密布。 第40章 葬礼上,项羽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 他没有哭嚎,只是那双重瞳里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火焰,紧握双拳。 刘邦立于众将之中,面色沉痛,偶尔望向项羽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同病相怜的悲悯,也有审度。 他是看明白了,此时的项羽不立起来,靠着楚怀王,不如散伙比较快。 项梁的死让反秦联盟散了,刘邦上头也没了大哥,他们不是项梁帐下附属军队了,他们都独立出来了。 楚怀王给他们都封了爵,想分项家的权,此刻刘邦与项羽,成了同事,而不是上下级。 葬礼之后,楚怀王为稳固人心,重整旗鼓,召集诸将议事。 王室与项氏旧部暗流涌动,争论不休,项羽虽因勇武被尊,但其年轻气盛,暴烈冲动的性子也令一些老成持重者担忧。 刘邦则表现得谦恭而顾全大局,既安抚项家情绪,又适度呼应楚怀王一方的意图,他调和与笼络的能力,无人能敌。 章邯并未因大胜而停止攻伐,派出军队四处清剿,兵锋时有威胁彭城之势。 楚军新败,主力折损,人心惶惶,亟需一场胜利来稳住阵脚。 一日,探马飞报,章邯一部偏师企图截断彭城粮道,兵力约万人,领军之将正是章邯麾下一名以凶悍著称的校尉。 楚怀王与诸将商议,决定派兵迎击,但派谁去却成了难题。 新败之余,诸将皆惧秦军兵威,尤其畏惧与章邯麾下任何部队交锋。 正当帐中略显沉寂之时,项羽猛然出列,声音嘶哑,“末将愿往!必取敌将首级,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其势虽勇,但众人皆知他复仇心切,恐其孤军冒进,反遭不测。 楚怀王面露犹豫。 此时,刘邦亦踏步而出,拱手道:“大王,项将军勇冠三军,必能破敌。然秦军狡诈,恐有埋伏。邦愿率本部兵马,为项将军侧翼策应,互为犄角,确保无虞。” 这一提议,既全了项羽的请战之心,又补其可能冒失的短板。楚怀王欣然应允。 是夜,项羽与刘邦各引兵马出城。 行军途中,两人并辔而行。 月色清冷,一路无话,却有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他们都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不仅关乎楚军存续,更关乎彼此能否在项梁死后这权力真空中站稳脚跟。 战斗在次日清晨爆发。 项羽一如猛虎下山,率先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直取那秦军校尉。 刘邦则依约率军迂回,果然发现另一支秦军试图包抄项羽后路。 刘邦当即下令进攻,死死缠住了这支伏兵。 然后刘邦就被项羽带飞了。 主将战死,秦军顿时溃散,楚军乘胜追击,斩获颇丰。 夕阳西下,战场渐渐沉寂。 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项羽和刘邦站在狼藉的战场上,皆是血染征袍,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都有了不同的神采。 项羽看着正在打扫战场,救助伤兵的沛县军士,先前对刘邦的猜忌和质问,在此刻共同浴血奋战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想起叔父生前有时会感叹刘邦仁厚而有大志,当时他颇不以为然,此刻却有了几分体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的决定,他要与刘邦结拜,结为生死兄弟,福祸同当,生死与共。 第36章 天下共逐(六) 刘季,你答不答应?…… 夕阳将战场染成一片赤赭, 残旗斜插在尸骸与断戟之间,鸦群开始在天际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项羽甩了甩长戟上凝固的血污,重瞳扫过战场。沛县军的士卒正在刘邦的将领指挥下, 沉默而高效地救助伤者, 收敛同袍遗体, 将一些散落的项家军士卒也一并搀扶照料。 刘邦正与周勃低声交谈, 指示着些什么, 一抬头, 正对上项羽的目光。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 却并无骄色, 快步走来。 “项将军,无恙否?”刘邦语气关切,目光落在项羽甲胄上几处新增的破损处,“今日真是险极, 将军之勇,冠绝三军,邦佩服之至!” 他的赞叹发自内心, 若非项羽正面摧垮敌阵主力,吸引并承受了绝大部分压力, 战局绝难如此顺利。 他带着人造反以来,都是他一马当先带飞兄弟, 什么时候这么轻松过?只需要打打小兵小将, 就赢了。 项羽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刘邦。看着这个在定陶城外被自己指斥,却据理力争的人。看着这个在军议上为自己说话,甘为侧翼的人。 这个是项羽多想了, 因为刘邦没有当主角抢高光的心态,他打天下高光都是三杰的,更别说项羽肯扛主力。 他非常甘为侧翼。 但项羽不是,他就是要当人群中最靓的仔,不能理解这样不抢功的心态。 所以他看着在乱军中确实履行了承诺,不惜伤亡拖住了秦军伏兵,让他与主力打得痛快的人。 “刘季。”项羽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许多暴戾,多了几分沉凝,“今日之战,你部伤亡几何?” 刘邦略一沉吟,苦笑一声:“折损约三百弟兄,伤者倍之。皆是好儿郎。” 他语气中带着真实的痛惜。 他现在人少,每一个都是亲信部队。 项羽闻言,心头那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刘邦部下的伤亡是实打实的,他们确实履行了策应的职责,甚至做得更多。若无私心,何至于此? 炽热而冲动的情绪涌上项羽心头,他素来爱憎分明,恩仇必报。 此刻,他觉得眼前这个年长些的男人,可引为知己,可托付后背! 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拍在刘邦未受伤的肩头,力量之大让刘邦差点内伤。 只想叹这厮不为人子。 “刘季!”项羽的声音陡然提高,“我项羽一生,不服天地,不敬鬼神,只服英雄好汉!今日你我并肩杀贼,痛快!你助我斩将破敌,当日还领兵去救我叔父!此乃大恩!” 他目光灼灼,重瞳中燃烧着真诚的火焰:“我叔父曾言你可交可信!如今看来,叔父慧眼!我项籍愿与你刘季,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生死与共,戮力反秦,共取天下!你若不愿,此刻便说!”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不仅刘邦愣住了,连不远处正走来的范增,以及刘邦身后的樊哙、周勃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范增脸色骤变,花白的胡子几乎要翘起来,急步上前就想劝阻:“羽儿!此事…” “亚父!”项羽却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范增,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刘邦,“我意已决!今日必与刘季兄结拜!刘季,你答不答应?” 刘邦眼中惊愕、权衡、难以置信,他反应很快,立刻反手抓住项羽的手臂,语气激动得甚至有些颤抖:“项将军…不,贤弟!邦一介布衣,得蒙贤弟如此看重,岂有不愿之理?!邦久仰贤弟英雄了得,今日得与贤弟携手,真是祖坟冒青烟,人生幸事!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刘邦愿与项籍结为兄弟,此生绝不相负!” “好!”项羽大喜,畅快淋漓地大吼一声,声震四野,“拿酒来!” 左右连忙寻来酒囊。 项羽拔出佩剑,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滴入酒囊之中。 他将剑递给刘邦,刘邦亦依样画葫芦,将血滴入。 两人各执酒囊一端,面向西方残阳,单膝跪地。 项羽朗声道:“皇天厚**鉴!我项籍!” 刘邦紧随其后:“我刘邦!”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同心协力,必亡暴秦,富贵共享,患难同当!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声落,两人举起血酒,仰头痛饮。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烙印在血色的大地上。周围的两军将士目睹此景,无不震动。 樊哙、周勃等人面露喜色。 范增在一旁,脸色铁青,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孩子傻了吧,这不是抬举刘邦吗? 带不动,带不动! 饮罢血酒,项羽与刘邦相视大笑,携手而起。项羽用力搂着刘邦的肩膀:“兄长!” 刘邦也笑着回应:“贤弟!” 这一刻,他们的笑容真挚而热烈,所有的隔阂与猜忌都在血与火的誓言中消融。 周围的士卒们见状,无论沛县还是项家军,都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经历了定陶惨败和刚刚的苦战之后,两位主要将领的结义,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失败和死亡的阴霾,带来了些许希望,赢的希望。 第41章 只有范增,在远处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鸠杖,望着那兄弟情深的一幕,望着刘邦那张写满诚恳与激动的脸,眼底深处的忧虑和寒意,比这战场的夜晚还要冰冷刺骨。 —— 彭城的街市远比沛县繁华,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刘昭正带着周緤和几名亲卫,好奇地打量着楚地风物。楚怀王不知道为啥,在抬她爹,估计是想玩制衡,有一种想玩帝王之术但玩不明白的感觉。 正思忖间,忽闻城外传来震天的欢呼声和隆隆的马蹄声! “回来了!沛公和项将军回来了!” “大胜!是大胜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涌向城门方向。 刘昭心中一动,也立刻随着人流向城外走去。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得胜之师凯旋而归!虽然队伍依旧带着征战的风霜,但士气高昂,旌旗招展。 队伍最前方,并辔而行着两人。 左边是她的父亲刘邦,面带笑容,不断向道路两旁欢呼的民众挥手示意,姿态从容亲和。 右边那人,身形魁梧,披暗金铠甲,坐骑在神骏无比的乌骓马上,面容英武,顾盼间霸气凛然,正是项羽! 那凯旋的威势和睥睨的眼神,吸引了无数敬畏的目光。 刘邦眼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被亲卫护着的女儿,脸上笑容更盛,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项羽也注意到了刘邦的动作,顺着目光看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眼神灵动的小女孩。 他想起军中关于此女神异的传闻,又见刘邦对其甚是宠爱,心中忽起豪兴。 只见乌骓马一声长嘶,项羽一夹马腹,竟脱离队伍,走刘昭所在的方向!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避让。 周緤等亲卫大惊,刚要上前护卫,却见项羽并无恶意,只是大笑着俯身,猿臂一舒,轻而易举地将惊愕的刘昭从地上捞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已身前的马背上! “哈哈哈!”项羽畅快的大笑声如同雷鸣,他低头看着怀中有些懵懂却并无惧色的女孩,觉得甚是有趣,“你便是刘邦那个会造好东西的女儿?叫昭是吧?好!以后,我就是你项叔叔了!” 声音洪亮,带着豪迈和亲近。 刘昭坐在高大的乌骓马上,视野骤然开阔,她忙摸乌骓的毛,乌骓耶! 错过就错亿! 她爹不愧是她爹,看项羽对她都热情了,之前根本不鸟她。 她定了定神,仰起小脸,看着鼎鼎大名的霸王,露齿一笑,声音清脆:“项叔叔好!项叔叔好帅!恭喜项叔叔和阿父得胜归来!” “哦?你不怕我?”项羽挑眉,觉得这小女孩越发有意思。 “项叔叔是楚人的大英雄,我是楚人,又不是秦人,为何要怕?”刘昭眨着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这话听得项羽更是心怀大畅,再次放声大笑:“说得好!不愧是刘邦的女儿!有胆色!我与你父结为兄弟,他女儿就是我女儿,坐稳了,项叔叔带你进城!” 刘昭:??? 啊这—— 怪不得以后他说他爹也是你爹,要烹你爹,分他一碗羹,这种歪理的时候,你也肯认呢! 合着真结拜了啊。 她爹一下子从小势力变诸侯了? 这可是项羽耶。 刘昭被项羽那声“我女儿”震得有点懵,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父爱,就被乌骓马驮着,在万众瞩目和震天欢呼中进了城,一路直达楚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刘邦、项羽以及一众将领谋士,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范增,正在商议要事,刘昭很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就在帐外宽敞的空地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营地里气氛热烈又忙碌,得胜归来的士兵们脸上带着骄傲,后勤民夫穿梭不息。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岗的、巡逻的军士,最后落在了大帐外两侧执戟而立的郎卫们身上。 这些郎卫个个身材挺拔,甲胄鲜明,能在此处执勤,显然都是军中精锐。刘昭背着小手,像个小监工似的,一个个看过去。 忽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人吸引住了。 那人站在队伍的末尾,身量比其他郎卫要瘦高一些,五官俊朗,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周遭军士的沉静,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 他握着长戟的姿态标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望着远处,似乎神游天外,与周围凯旋的欢庆气氛格格不入。 刘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在她脑海里蹦了出来——韩信! 不是她瞎想,根据她玩王者那么多年的经验,她感觉这人出场杀个人马上要说,雕虫小技而已—— 果然,韩信二次元三次元看着都一个德性,这情商看着就不行,有点好认。 她按捺住激动,蹬蹬蹬跑到那个郎卫面前,抬起头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第37章 天下共逐(七) 昭,用人之前,你得有…… 那郎卫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看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眼中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样子, 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 仿佛眼前的小孩和问话都不存在。 哎?不理我? 刘昭眨眨眼, 也不气馁。韩信嘛, 兵仙嘛, 怎么会没点脾气? 她绕到另一边, 又凑近了些, “你是不是叫韩信?” 那瘦高郎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直漠然望着远方的目光骤然收回, 倏地低下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刘昭。 “你知道我?” 呃,她当然知道了,但她不能说, 于是挠了挠头。 “当然知道了,我听说过。” 这句话就很尴尬了,因为如今韩信很有名, 但并不是好名声,而是说大话, 未来能立不世之功,而被乡邻嘲笑, 还被霸凌, 忍了胯下之辱。 项羽非常看不上他,但是好歹是楚人,就让他当了执戟郎看门。 刘昭还是知道这是项羽的大帐,她不敢乱说话, 免得给阿父惹麻烦。 韩信听这话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懒得理小孩,一边玩去,烦。 刘邦出来见刘昭已经闲得无聊骚扰郎卫了,就拉着她走了,刘昭回头看了眼韩信,她的大将军啊—— 她一定会回来的—— 刘昭还是个小萝莉,她被刘邦牵着走出楚营,抱上马准备回去。 刘昭问刘邦,“阿父,你知道韩信吗?” “听说过,胯下之辱那小子。” 刘昭有点懵,“阿父,也许他说的不是大话,他真的很会打仗。” 刘邦笑了笑,“昭,不论他会不会打仗,都无关紧要,他一年前投项梁时,我也在项梁帐下,项羽很是看不上他,认为他无勇鼠辈。项羽在众多人的面前轻辱他,他也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入了楚营。” “如果我去将人招揽帐下,就会得罪项羽,你项叔叔没什么爱好,就是爱面子,他对阿父不薄,又借兵又结拜,当兄弟的,怎么能驳他面子,让他下不了台?” 刘昭听了很沉默,哦,现在还是兄弟情的蜜月时期,理解,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 唉,她的大将军啊。 刘邦见女儿小脸皱成一团,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失笑。 “怎么?替那韩信委屈了?” 刘昭嘟着嘴:“就是觉得得项叔叔看人可能不太准。” “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马蹄声嘚嘚,伴随着他爽朗的声音,“昭啊,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项籍勇冠三军,自然看重勇武。那韩信,受胯下之辱而不怒,是忍,投军不被重用而不走,是等。此人心志,非同一般。” 刘昭惊讶地抬头看着父亲:“阿父,你既然知道他非同一般……” 刘邦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彭城巍峨的轮廓,语气变得深沉:“正因为非同一般,才更不能轻动。昭,你要记住,有时候,知道一个人的才能,不等于立刻就要把他收为己用。时机,比才能更重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教导女儿:“如今我与你项叔叔兄弟相称,共奉怀王,正是合力抗秦的关键之时。为一个被项羽轻视的执戟郎,去拂逆项羽的面子,得不偿失。这非是怯懦,而是权衡。” “那就让他一直待在项叔叔那里?”刘昭有些不甘心。 “等待,也是一种磨砺。”刘邦意味深长地说,“玉不琢,不成器。若他真是块璞玉,经此磋磨,锋芒内敛,将来或有大用。若他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自行离去,或沉沦颓废,那也证明他并非真正的栋梁之材,不值得惋惜。” 第42章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昭,为君为将者,不仅要能识人,更要懂得何时用人,如何用人。” 刘昭听着刘邦的话,似懂非懂,但心里那股憋闷却消散了不少。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但是论人心,她阿父是行家,她学着点就行。 “阿父,怎么用人呢?” 刘昭还是个孩子,又没有苦难让她多长心眼,众所周知,现代学生也是最好骗的群体,青春中二期。 刘邦想了想,“昭,用人之前,你得有人,你不要光看到那些有才能的,那些人没有你他们也能混得好,这些都成不了自己人。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像你母亲,过于高傲,看不上庸庸碌碌的俗人,不与他们来往深交,你都没人,怎么用人?” 吕雉非常聪明,此时识字的男人都少,更别说女人,她都没有什么朋友,交往多的也就是萧何的夫人。 但这都是刘邦的关系网,与她并没有很深的交集,所以危急时,她只有娘家人可用,哪怕吕家人那么废,也得咬着牙用。 刘昭想到这些如当头棒喝,她确实一直嫌弃那些小孩又吵又烦,都忘了自己也是小孩。 那些人虽然不聪明,但他们与刘盈一样,有个好爹啊,以后全是侯二代。 都是开国功臣子弟,比官二代还上一个阶层。 重要的是,他们是有继承权与家族帮扶的,日后哪怕愚且钝,也是注定成为公卿的。 这些人可不是她爹的关系网,他们应该成为她的小弟。 这是她的根基。 差点错过童年。 返回刘邦所部的临时驻地,刚到营门,便见萧何刚好走出来,他前些日子给吕雉交接好就过来了,此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沛公!”萧何见他也很高兴,快步迎上,语气中透着兴奋,“喜事!楚怀王的使者刚走,赏赐已经到了!” “哦?”刘邦翻身下马,又将刘昭抱了下来,挑眉问道,“怀王有何封赏?” 萧何侧身引路,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怀王感沛公驰援定陶、与项将军合力抗秦之功,特封沛公为武安侯!” 武安侯! 这三个字在刘邦心中激起千层浪,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爵位,远非昔日沛公这种自封的称号可比! 这意味着他刘邦正式跻身于诸侯之列。 不再是野路子了。 他坐上了牌桌。 尽管心中狂喜,刘邦面上却只是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怀王厚恩。” 萧何继续道:“不仅如此,怀王还将彭城内一处原属秦朝高官的府邸赐予沛公作为侯府!宅邸宽敞,足以安置我等核心部属及家眷。使者言,武安侯即日便可入住!” 这话一出,可就坐不住了,众人已来到那处宅邸前,只见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飞檐斗拱,虽经战火有些许损毁,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宏伟气象。 与之前他们在沛县的县衙乃至一路奔波所住的营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樊哙、卢绾、周勃等一众老兄弟早已闻讯赶来,看着这气派的大门和院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咧开了大嘴,又是惊奇又是兴奋。 “我的乖乖!这,这宅子也忒大了!”樊哙摸着脑袋,啧啧称奇,“比咱沛县那个破衙门阔气多了!”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卢绾也难掩激动,“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嘛!” 周勃虽沉稳些,但眼中也闪着光彩。就连一向严肃的曹参,也笑得开心。 兄弟们跟着刘邦出生入死,颠沛流离,何曾见过这等繁华府邸?如今骤然从流寇般的处境,一跃成为有正式爵位,有豪华府邸的侯爷部下,这种身份和环境的巨变,带来的冲击和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刘邦看着兄弟们惊喜交加的样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拍了拍樊哙厚实的肩膀,朗声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一栋宅子就把你们乐成这样?往后,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哈哈哈!跟着大哥准没错!”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刘昭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也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未来的新家。 萧何有些感慨,“沛公,怀王此举,抬举之意明显。如今项梁新丧,项羽虽勇,但年轻气盛,怀王恐怕是欲借沛公来……” 刘邦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目光扫过兴奋的部下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心里有数。既来之,则安之。先把咱们这个家安顿好再说。” 他牵起刘昭的手,大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走,昭,看看咱们的新家去!兄弟们,都别愣着了,挑自己喜欢的院子住下!少给我客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府邸,但见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有些地方略显破败,需加修葺,但规模气度确实远非往日可比。 刘邦指着靠近内宅一处独立的小院落对刘昭说:“昭,你看那儿,清静又安全,以后那就是你的院子了。” 刘昭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小院月洞门上爬着些藤蔓,院内似乎有棵大树,枝叶探出墙头,显得十分幽雅。 她欣喜地跑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有石桌石凳,正房、厢房一应俱全,虽然蒙尘,但格局甚好。 “喜欢吗?”刘邦跟进来,笑着问。 “喜欢!谢谢阿父!”刘昭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可是她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了! “喜欢就好。”刘邦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转向一直默默跟在刘昭身后的一名精干汉子,“周緤。” “末将在!” “昭的安危,我就全交给你了。这院子内外的护卫,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就从你部下调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喏!周緤必竭尽全力,护卫女郎周全!有末将在,绝不让女郎有丝毫闪失!”周緤声音洪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安排完护卫,刘邦又让萧何安排壮妇,丫鬟和工匠。 几名粗手大脚但眼神清亮的壮妇先过来清扫庭院,搬运重物。 接着几个年纪与刘昭相仿或稍长些的丫鬟被领来,怯生生地行礼。 工匠们也随后进场,检查修补房屋。 周緤则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布置防务。他指挥手下亲兵把守小院的主要出入口和视线死角,安排了明哨和暗岗,制定了轮值制度。 他本人则选择了一处靠近院门,既能观察到院内情况又能兼顾外界的厢房作为临时的值守点,确保能随时响应刘昭的召唤。 刘昭看着周緤高效专业的安排,心中更加安定。 夜幕降临时,小院已初步收拾停当。崭新的被褥铺在了雕花木床上,灯盏也被点亮。刘昭坐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能听到窗外周緤低声巡查的口令声和士兵们沉稳的脚步声。 过了两天,她有了自己的空间,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把锁,然后用纸把以前背下来的变法大致默写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先从最熟悉的商鞅变法开始: “卫鞅变法,秦孝公用之……” 她尽力回忆着那些核心条款: 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允许买卖。 奖励军功,废除世卿世禄:设立二十等爵制,按军功授爵赐田宅。 重农抑商,奖励耕织:生产粮食布帛多者,可免除徭役。 推行县制,加强中央集权:设置县令,由国君任免。 实行连坐法,轻罪重罚:什伍编户,相互监督告奸。 统一度量衡:颁布标准度量衡器。 她不仅写下条文,更在旁边以蝇头小字标注自己的理解和思考,尤其是其副作用与后世批判: “此法急峻,刻薄寡恩,然于积弱之秦,乃强心猛药。短期内凝聚国力极效,然将民视为耕战工具,压抑人性,严刑峻法遗祸亦深。秦统一后未能适时转换,二世而亡,与此不无关系。” 写完商鞅,她稍作停顿,又继续默写王莽新政,北魏孝文帝改革,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等要点,比较其异同,分析其成败关键。 还写了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将每一个都细化再细化的写。 主要是她现在年龄小脑子好,记东西也快,但时间久她怕她忘了,她要把她学过的有用的,都记下来。 因为这些在未来二十年可能都用不到,二十年后再想,估计都还给老师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第43章 还有的她以后慢慢想,慢慢写,想到什么都记下来,数理化都得记。 写完都锁住,只能自己看。 她自己收藏,给未来的自己看,她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当了就得当最厉害的那个,她要当大帝。 嘿嘿,现在好像还没有过大帝,汉武还不存在,那她以后就是祖宗之法,规矩从她这开始定。 想想就有点爽。 时间过得很快,她爹去援助项梁时,就是九月,如今已经十月,风有些凉了,枯叶满地。 她手肘撑着桌子捧着脸,她爹真的挺靠谱的,这才多久,她才九岁,就是侯门千金了,果然靠自己努力,不如靠亲爹努力,很明显,这速度就是不一样。 躺赢的感觉很爽。 阿父要继续努力呀,这样她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第38章 天下共逐(八) 原是她家著名的搅家精…… 沛县的造纸工坊在萧何主持下已步入正轨, 出产的纸张质地越发精良,随着商路逐渐打通,开始在楚地流传开来。 因其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 不仅官府文书, 军中传令乐于使用, 士人也开始尝试用这种新材料。 而且刘昭对于卫生纸的研究改进, 一下子就提高了秦末贵族生活质量, 纸巾这东西, 是销量最大的。 沛县纸的名声传开, 订单激增, 工坊日夜赶工,也供不应求。 刘昭刚搬进来不久,正是新鲜的时候,正在府中庭院看着工匠移植花木, 忽闻萧何派人到访。 “快请进来。” 原是萧何让她去领分红,刘昭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她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和几名周緤安排的护卫, 兴致勃勃地出了武安侯府。 来人正是萧何的一名得力属官,见到刘昭恭敬行礼后, 便引着她前往位于彭城西市附近的一处新设的造纸工坊分部。 比起沛县那个初建时略显简陋的工坊,彭城这处分部显然规模更大, 也更规整。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纸浆气味, 工匠们各司其职,捣浆、抄纸、焙干,一派繁忙景象。 萧何正在里面查看新出的一批纸张,见刘昭来了, 脸上露出笑容。 “昭,来看看,这是彭城分部半月来的产出,品质已与沛县所出无异。”他拿起一叠纸张递给刘昭,“销路极好,尤其是各路驻军,订购量很大。” 刘昭接过纸张仔细查看,触感平滑,色泽均匀,确实不错。她心中不由感慨萧何的执行力,这才多久,就已经在彭城复制了一个生产基地。 “萧伯伯辛苦了!” 萧何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今日请你来,一是将这数月来的分红与你。” 他示意属官捧上一个木匣,里面有金饼,还有码放整齐的郢爰,郢爰作为中国最早的黄金铸币,反映了楚国金属冶炼技术的高水平。 如今楚怀王又用来当金钱,萧何这自然有很多,里头还有一些串好的半两钱,显然是为她方便使用而特意兑换的。 “彭城开销大,这些你拿着,贴补用度,也可以随意花销。” 这么重的钱,让刘昭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地收下。 萧何继续道,“彭城分部既已稳定,日常管理需有专人负责。此人需得可靠,昭可有信得过的人选?我事情多,这纸坊想交由你看顾,管事的由你指派,最为妥当。” 也不是萧何心大,要九岁孩子来管,主要是沛县识字的没几个,都想打天下混功劳,谁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 他事情多,这些事都是交给吕雉了,彭城这边交与元正好,她闲着也是闲着,重要的是,她识字,还算术了得。 刘交对萧何说,这昭的算术口算都比他厉害,为此他失魂落魄,学了那么多年,居然比不上一个孩子。 萧何当时不信,去问了刘昭几个题,也是失魂落魄,他口算都难算出来。 刘昭对于这种简单能算出来的题就很无语,这需要用脑子吗?她的理科很厉害的,主要是现代不学理找不到好工作。 她读书就是为了以后找工作,经济独立,离原生家庭远点,自然努力。 她感觉那哪叫题,如果高考前天天做那个,她得笑死。 所以萧何准备用童工,刘昭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孩子怎么了?孩子也可以管账啊! 刘昭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深意。这不仅是让她安排个管事,更是将彭城这块利润来源的日常监督权交到了她手里。她看向身后侍立的两名贴身侍女。 这两名侍女都是吕雉精心为她挑选的,一个叫青禾,沉稳细心。一个叫绿云,机灵懂事。 自沛县时便跟着她,忠心毋庸置疑。 刘昭略一沉吟,对萧何道:“萧伯伯,您看青禾如何?她做事稳妥,我教过她识字算数,都会,对我最是尽心。” 青禾没想到女郎会点自己,愣了一下,但意识到要升职了,随即立刻上前一步,反应很快,对着萧何和刘昭恭敬行礼:“婢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女郎和萧先生信任!” 这时的女子面对机会可没有宋朝后,明清那种矜持扭捏,她们非常直接,因为机会一旦错过,很难再有,很珍惜的。 萧何打量了青禾几眼,见她举止沉稳,眼神清正,便点了点头:“既是昭推荐,自然可信。如此,彭城分部的日常账目、人员调配,便由青禾暂代管理,遇有要事,可直接报与我或昭知晓。” 他又对青禾交代了几句管理要点和注意事项,青禾一一牢记。 安排妥当,萧何便去忙其他公务了。刘昭留下来,兴致勃勃地视察起自己的这份产业。看着工匠们忙碌,听着青禾已经开始有模有样地询问产量和库存,她心里美滋滋的。 这可是她在彭城的第一份产业!虽然大头利润要充作军资,但那百分之五的分红和这份管理权,让她真正感受到了参与感和拥有感。 “女郎,”绿云见青禾升职,贴身侍女就她一个,那管家肯定是她了,她也心态放平,在一旁笑道,“这下您可是名副其实的小富婆了,在彭城也能横着走啦!” 刘昭先前天天与她们吹要暴富了,她们学会了她嘴里的新词。 刘昭昂起小下巴,故作矜持:“低调,低调。咱们是文明人,不横着走。” 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前停下,刘昭跳下车,心中还盘桓着造纸工坊的种种细节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她踏入府门后没多久便烟消云散。 府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下人们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见到刘昭回来,都赶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 刘昭心下奇怪,径直往内院走去,想去找父亲说说今日工坊的进展。 刚穿过回廊,便见几个面生的侍女端着洗漱用具从一处新收拾出来的厢房里退出。那厢房原本是空着的,离父亲的主院不远。紧接着,一个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从房内走了出来。 那妇人穿着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眉眼低垂,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刘昭的脚步顿住了,这女子她从未见过,绝非府中旧人。 “你是谁?” “妾戚氏。” 原是她家著名的搅家精。 刘昭冷冷的看着她,她其实对父母的感情事,并不想掺和。 毕竟她娘不是什么会被人欺负的柔弱女子,她娘是能把异姓王剁碎,再给功臣一人送一点恐吓的狠人。 但她对搅家精就很有意见,这柔柔弱弱的,一看就很烦人。 “我父呢?” 刘邦亲卫面面相觑,才说沛公去楚营了,项将军邀沛公一同狩猎。 得知父亲去了楚营,刘昭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窜高了几分。她冷冷瞥了那戚氏一眼,哼了一声,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小院,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緤守在院外,并未多言。女郎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这等家事,他一个护卫不便插手,只需确保她的安全即可。 刘昭在房里生闷气,越想越觉得憋屈。她为阿母打抱不平,阿母还在沛县呢,操持内外,这里就有了戚夫人。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和戚氏那柔婉的嗓音:“女郎,妾备了些晚膳,您忙了一日,想必饿了……” 刘昭正在气头上,一听是她的声音,火气更盛。她猛地拉开房门,只见戚氏亲自端着一个食案,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谁要你假好心!”刘昭怒道,“拿走!我不吃!” 第44章 戚氏被吼得瑟缩了一下,却仍强撑着笑意,柔声劝道:“女郎莫要气坏了身子,侯爷若是知道……” “少拿我阿父压我!”她哪是什么好惹的小白兔,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猛地抬手掀翻了食案! “哗啦——哐当!” 食案翻倒,碗碟摔得粉碎,汤汁菜肴泼洒一地。那碗滚烫的肉羹,大半都泼在了猝不及防的戚氏身上! “啊——!”戚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烫得当场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拍打湿透的衣襟,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显得狼狈不堪。 院门口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周緤和附近的侍女。 刘昭站在门口,小脸冷若冰霜,她看着狼狈的戚氏,她讨厌这个未来可能搅得她家宅不宁的女人。 刘昭冷哼一声,她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食盒,“我的饭菜,自有丫鬟准备,不劳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费心。收起你那套做派,我看着恶心。” “女郎,妾身只是奉侯爷之命,好生照料府中上下……” “照料?”刘昭打断她,语气讥讽,“我阿母尚在沛县辛苦持家,你倒会捡现成的便宜!告诉你,这武安侯府,还轮不到你来献殷勤!” 这话说得极重,戚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女娃竟如此牙尖嘴利,且丝毫不顾及颜面。 周緤见状,知道不能再让事态扩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刘昭身前,对戚氏沉声道:“戚夫人,女公子今日心情不佳,您先请回吧。此处自有下人收拾。” 刘邦回到府中,刚踏入内室,便见戚氏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一双美目悲泣。 她刻意露出身上几处明显的红痕水泡,在灯下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侯爷……”戚氏声音哽咽,身子一软,便欲依偎过来。 刘邦皱了皱眉,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会烫着?” 戚氏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抽抽噎噎地将傍晚如何好心去给女郎送饭,如何被女郎恶语相向,又如何被热羹泼了一身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自己刻意讨好的初衷,只强调自己是照料府务,却无端受此折辱,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刘昭的骄纵无礼。 第39章 天下共逐(九) 虞姬的邀请来得颇为正…… 她原以为刘邦会勃然大怒, 至少也会心疼安抚她一番。毕竟她如今正得宠爱,而对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而,刘邦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怒色, 反而哭笑不得, 他揉了揉眉心, 看着戚氏, 语气很无奈:“你去招惹她做什么?” 这府里这么大, 怎么还凑上去? 秦汉的宫殿与府邸都是非常大的, 人口少, 侯府大的能跑马。 戚氏一愣, 哭声都顿住了:“妾身只是想替侯爷分忧,照料女郎……” “昭性子犟。”刘邦打断她,语气里有几分了然,还有纵容, “她自小跟着我东奔西跑,没那么多规矩,但也最是念旧护短。你刚来, 她心里不痛快,你避着点就是了, 何必凑上前去自讨没趣?” 戚氏彻底傻眼了,她万万没想到刘邦竟是这个反应。非但没有责怪刘昭, 反而像是觉得她多事? “可是侯爷, 女郎她那般说话,还将妾身烫成这样?!” 她非常生气,气到当场想走,这人昨天没睡到她前可不是这么个态度。 刘邦瞥了一眼那水泡, 吩咐道:“去取些伤药来。” 然后看着戚氏,“昭年纪小,又是吾女,你莫要与她计较。日后她那边的事,你无需过问。”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戚氏瞬间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至少目前,远远比不上那个看似莽撞的小女娃。 她不想再争辩,只得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不甘和怨怼,细声应道:“……妾身明白了。” 刘邦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思显然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对戚氏有几分新鲜和喜爱,但刘昭是他的亲生骨肉,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有能耐,那份父女之情,都让他对女儿看重。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女孩闹脾气,戚氏去触这个霉头,实属不智。 她是孩子,戚氏也是孩子吗? 夜幕低垂,书房内灯影摇曳,刘邦打发走戚氏后,想起女儿那炸毛小猫似的模样,就朝刘昭的小院走去。 周緤见刘邦亲自过来,敲了敲刘昭的窗子提醒,“沛公来了。” 刘昭正坐在窗前的桌边生闷气,听见他来了,故意扭过身子,只留给刘邦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她虽然知道日后她爹后宫人多,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新人,还是新寡的戚夫人,她爹对寡妇兴趣一向很大。 不过她是女儿,在这时代去管父亲的后院,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这个时代男人不断打仗,服徭役,死得过于多。 女多而男少,所以姫妾成了一件常事,项羽后院就有很多。 女人也没有贞节的说法,比如樊哙在外面打仗,吕媭小白脸已经养了两。 这还是新婚。 跟他们讨论爱情忠贞没有意义,古人听不懂,价值观与现代都完全不一样。 对于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刘邦后宫已经是很少的了,除了戚夫人,其他都是打完仗后,敌人的妻妾,比如刘恒的母亲薄氏,魏王豹的王妃。 这个时代野蛮而直接,男人之间争斗激烈,杀了对方丈夫,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安心去吧。 “哟,这是谁惹昭生气了?”刘邦浑不在意地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笑意,“让阿父猜猜,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乱献殷勤,碍着昭的眼了?” 刘昭哼了一声,还是不回头,但小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刘邦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傻丫头,跟个不相干的人置什么气?你阿父我是那样糊涂的人吗?” “你是!你就是!”刘昭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眼圈有点红:“阿母还在沛县呢!您就带人回来!” 刘邦叹了口气,将女儿揽到身边,语气温和:“昭儿,你念着你阿母是孝,这是对的。你阿母是阿父的结发妻子,无人能越过她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正色道:“但无论阿父身边有谁,你和你阿母,还有盈,才是阿父最亲的人。那戚氏,不过是个姫妾,你若不喜欢,不见她便是,这府里,还没人敢给你气受。” 刘昭听着父亲的话,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些,但还是嘟囔:“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哈哈哈!”刘邦被女儿直白的话逗乐了,“好好好,你看不顺眼,那就不看她。阿父保证,以后让她绕着你走,绝不让她再来烦你,如何?” “好。”见她一次她就找一次茬,哼! 这事过后,刘昭在府里很是清净,就是带着绿云东跑西跑去彭城玩,有时间就去工坊看看,日子过得舒服。 彭城是项羽地盘,项羽与刘邦正是结拜蜜月期,兄弟情正浓的时候,虞姫自然会来交际,她听闻刘昭的事迹,很感兴趣,便在宴会时特意邀她。 虞姬的邀请来得颇为正式,由一名衣着得体的侍女捧着精致的请柬,亲自送到了武安侯府刘昭的小院。 彼时刘昭正趴在石桌上,看青禾核对造纸工坊的账目,听闻虞姫相请,不由得眨了眨眼。 虞姬啊,谁没听过霸王别姬的故事呢? 请柬上言辞恳切,言说秋色正好,府中果树成熟,特备时令鲜果与小宴,邀武安侯爱女过府一叙,以全两家交好之情。 刘邦得知后,便对刘昭笑道,“项羽这位夫人,性情爽利,非寻常女子。她既相邀,府中无玩伴,你去玩玩也好。” 到了约定的日子,刘昭穿着青绿的曲裾深衣,带着周緤和随从,乘车前往项羽的府邸。 项府的气派与武安侯府又自不同,更显雄浑豪迈,毕竟这是项家大本营,怀王也只是项梁立起来的而已。 虞姬听人通报她来了,亲自相迎,她穿着一身绛红色深衣,未施太多粉黛,她是极美的,五官又带着英气,刘昭感叹,果然顶级美人,都是雌雄莫辨的。 她是项羽宠姫里最受宠的一个,见到小小的刘昭被亲卫簇拥着走来,眼中便漾起真切的笑意。 “这位便是昭吧?常听人提起你,今日总算见到了。”虞姬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语气亲切,“走,我今早让人摘了最新鲜的果子,甜得很,就等着你来尝尝。” 第45章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笑容爽朗,瞬间就让刘昭心生好感。 虞姬的院落果然开阔,树下的石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洗净的鲜果,除了柿子和枣,还有梨、沙果等,琳琅满目。 “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便都摘了些。”虞姬拉着刘昭坐下,亲自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柿子递给她,“尝尝这个,我们江东的柿子,最是软糯香甜。” 刘昭道了谢,接过柿子,小心地咬了一口,果然甘甜如蜜,果肉细腻。 “好吃吗?”虞姬笑问。 “嗯!很甜,谢谢夫人。”刘昭点头,乖巧应答。 虞姬见她吃得香甜,笑容更盛,自己也拈起一颗枣子,姿态优雅地品尝起来。 她目光落在刘昭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我听闻,”虞姬声音清越,如同秋日溪涧,“沛县如今流传的豆腐与那松软的蒸馍,还有如今楚地士人争相使用的纸张,都与你有些关联?” 尤其是纸巾这东西,对于女儿家实在太有用了。 刘昭咽下口中甘甜的柿肉,半真半假斟酌着答道:“嗯,豆腐和蒸馍是阿母怜惜百姓生计艰难,寻得的古法加以改进。纸张是昭偶然所得粗浅想法,幸得萧何先生与工匠们费心研制,方能成功。昭年幼,不敢居功。” 虞姬眼中很是欣赏,这女孩年纪虽小,应对却如此得体,不矜不伐,将功劳归于母亲和臣下,这份聪慧与沉稳,远胜寻常孩童。 “你阿母是位贤德的女子,你也是个有福气,有见识的孩子。”虞姬轻叹,语气真诚,“如今乱世,能惠及民生便是大善。那些吃食让不少肠胃弱的老人孩子好过了许多,纸张更是便利。不像我,整日只知随在项王身边,对这些生计之事却是一窍不通。” 她语气带着些许自嘲,却并无嫉妒之意,她看着刘昭很喜欢,要是以后有孩子,能像昭一样聪明就好了。 刘昭忙道:“夫人言重了。夫人巾帼不让须眉,随项将军征战,英姿飒爽,昭心中很是敬佩。”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在这个时代,能像虞姬这样一直站在顶尖强者身边,得他爱重,本身就需要非凡的勇气和魅力。 虞姬被她说得开怀一笑,眉眼间英气勃勃:“什么豪杰不豪杰,不过是性子野些,耐不住闺阁寂寞罢了。” 她说着,又给刘昭递了个金黄的梨子,“来,再尝尝这个,将军特意命人从会稽快马送来的,汁水最是丰沛。” 两人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闲聊。虞姬并不将刘昭完全当作孩童,会问及她对沛县风物的印象,也会说起一些江东的趣事和沿途见闻,气氛轻松融洽。 刘昭发现,虞姬性格直率坦诚,喜怒形于色,与史书中那个在垓下悲歌的柔弱形象颇为不同。 此时的她,正享受着与项羽并肩作战、意气风发的最美年华。 席间,虞姬还唤来府中乐伎,演奏了几首楚地小调,曲调悠扬婉转,并不喧闹,与这秋日果园的闲适相得益彰。 临别时,虞姬又让人装了一大食盒的各色鲜果,硬要刘昭带回去,还给周緤等随行护卫也备上了一些。 “日后若得了空,常来陪我说话。”虞姬将刘昭送到府门,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叮嘱,“将军与你父亲兄弟相称,你我便如自家子侄一般,莫要生分了。” “嗯,多谢夫人厚爱,今日果子很甜,昭很喜欢。”刘昭乖巧行礼,话语里带着孩童的纯真,“夫人也请留步。” 坐在回府的车上,看着身旁那盒鲜果,刘昭心中有些感慨。 虞姬的善意和欣赏是真诚的,这份秋日果宴,也安排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亲近,又不至于过分隆重让人不安。 这位最后以悲剧收场的绝色女子,此刻是如此鲜活、明媚,带着江东子弟特有的爽朗与热情。 只是想到她与项羽未来的结局,刘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此刻,她品尝到了甜美的柿子,她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柿子,又咬了一口,嗯,真甜。 在府中闲了几天后,发现刘邦要前去楚营与项羽商议军务,刘昭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楚营军纪森严,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刘邦自去中军大帐,刘昭则被安置在帐外不远处等候,周緤如影随形地护卫在侧。 她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巡逻的士兵和来往的将领,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韩信。 第40章 天下共逐(十) 陈平比起那个执戟的韩……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军士服饰, 腰杆挺得笔直,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审视与思索。 刘昭眼睛一亮, 迈开小腿就跑了过去。周緤见状, 保持着一段距离, 警惕地跟在后面。 “韩信!”刘昭仰起小脸, 笑眯眯地打招呼。 韩信闻声看去, 见是刘昭, 眉头蹙了一下, 显然还记得这个上次来找他说话的小女娃。 他如今在楚营中郁郁不得志, 只是个执戟郎中,整日与兵戈为伍,实在没什么心思应付一个侯府女公子。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并无多谈之意。 刘昭却不管这些,自顾自地问道:“你在看什么呀?那些兵士练得好看吗?” 韩信不欲多言,“例行操练罢了。” 就在这时,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身着玄甲,披着大红斗篷的项羽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 正与议完事的刘邦一同走出大帐。 项羽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正缠着韩信说话的刘昭, 以及韩信那副明显不欲多谈的冷淡模样。 项羽对刘邦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儿印象不错, 又因虞姬喜爱,更添了几分看待子侄般的亲近。 见刘昭一人似乎有些无聊,而韩信不过是个小小的执戟郎,竟如此怠慢, 他浓眉一扬,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韩信!” 韩信身形一震,立刻转身抱拳:“末将在!” 项羽大手一挥,指着刘昭,“刘家女娃一个人在此无聊,你既无事,便带她在营中安全处转转,仔细照看着,莫要怠慢。” 韩信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一下,才低头应道,“喏!” 刘邦在一旁看着,只是笑了笑,并未阻止,只对刘昭道:“昭,跟着这位将士,莫要乱跑,阿父与你项叔父还有事要谈。” “知道啦,阿父。”刘昭乖巧应下,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可是霸王亲自给她派的导游啊! 项羽吩咐完,便与刘邦等人继续前行,讨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待他们走远,韩信才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项羽一句话而笑得像只偷腥小猫的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韩信胸怀韬略,志在千里,如今却要陪一个孩童游玩? 项羽实在是有眼无珠,他日常想骂老板,天天都想不干了,但他观天下势,除项羽外,其他更不行。 比如这小女孩的父,刘邦,那么点人现在运气好得了势,但想得天下,做梦比较快,他手下的人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女郎想去何处?”他的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刘昭仿佛没察觉他的冷淡,兴致勃勃地说:“韩信,我们去看看马厩好不好?我阿父说楚营的战马都是天下最好的!” 都是抢秦军的,能不好吗? 韩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身,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显然是在迁就刘昭的小短腿。 去马厩的路上,刘昭也没闲着,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韩信,你以前是哪里人呀?”“韩信,你觉得项叔父的兵法厉害吗?”“韩信,如果你带兵,会怎么打章邯呀?韩信——” 韩信回答得简练,并且被十万个为什么吓到了。 这刘邦的女儿,不是说得神人点化吗?怎么这德性? 刘昭还是记得她父说的,此时他与项羽的关系,不能因为一个韩信破裂了,项羽不用,他重用,那不是在打人家脸,说人家不识货吗? 所以也没有拉拢撬墙角,就是当个小记者,各种问问问,她好奇。 马厩里气味并不算好闻,混合着草料、马粪以及牲口本身的气息。但一排排高大神骏的战马还是让刘昭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其中几匹格外雄健的,鬃毛油亮,蹄腕粗壮,不时打着响鼻,显得极有精神。 第46章 “这些马真好,”刘昭赞叹,随即又看向韩信,问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韩信,如果你现在有一支千人队,全是这样的骑兵,粮草只够十天,你会选择突袭章邯的粮道,还是伴败诱敌,设伏歼之?” 韩信脚步一顿,终于彻底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身边这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 日光从马厩的棚隙间落下,在她仰起的,带着纯粹好奇的小脸上跳跃。 这个问题,绝非一个寻常九岁孩童能问出的。 它涉及兵力、补给、敌我态势判断,甚至包含了战术欺骗的选择。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不愿回答,而是在思考如何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阐述。 周围的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窸窣作响。 “若是我,”韩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进入自己领域后的笃定,“会选后者。章邯用兵谨慎,粮道必有重兵把守,千人骑兵强攻,纵使得手亦损失惨重,且无法持久。伴败诱敌,示敌以弱,将其引入预设战场,则可扬长避短,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用兵之道,在于致人而不致于人。” 刘昭听得眼睛发亮,虽然韩信说的道理她大致明白,但听他亲口阐述这种主动创造战机,掌控节奏的思路,感受截然不同。 这就是兵仙的思维啊! “韩信果然厉害!”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随即又像是不经意地小声嘀咕,“可惜项叔父好像更喜欢冲锋陷阵,以力破敌……” 这话声音仿佛只是孩童无心的感慨,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了韩信心中最郁结之处。 也就是,扎心了,老铁。 他眼神微暗,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矫健的战马,心底那股怀才不遇的憋闷却又翻涌起来。 他想起刘邦,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孩,将以往那份不以为然压了下去。 主要是他女儿才九岁,兵家与政策说出来居然自有章法,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觉得他得重新审视刘邦这个人,莫非这就是深藏不露? 怪不得范增天天着急上火,一直劝项羽小心刘邦,是有点意思。 不过他是要当将军的人,刘邦明显地位太低,哪给得了他将军的位子,他是不可能给人当小卒的。 韩信并不是能陪人白手起家的人,很明显情商没那么在线,张良郦食其想着抢原始股,韩信可不是,他没兴趣陪人吃苦,他就是要一步登天的。 想让他辅佐,怎么也得是个王吧。 这里最有前途的,还是项羽。 韩信这么想没毛病,项羽确实巨鹿后得到了天下,但他没有要天下,他非常骚操作分天下,把韩信看得目瞪狗呆。 于是他彻底放弃,跑去找老头。 不如找老头。 “女郎还想去何处看看?”韩信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他提醒自己,这终究只是个孩子,即便聪慧,也与军国大事无涉。 刘昭察言观色,便见好就收,指着远处飘扬的旗帜:“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那边好像很热闹。” 韩信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只是比起最初的纯粹敷衍,他态度好了不少,谁都喜欢聪明的孩子。 在楚营又转悠了小半个时辰,刘邦那边事务也处理完毕,派人来寻刘昭。刘昭乖乖跟韩信告别:“谢谢你带我参观,下次我来楚营再找你玩呀!” 韩信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下次?还是免了吧。 刘邦觉得刘昭是一个人待烦了,才想着去骚扰一个执戟郎,他觉得韩信单看脸,并不是很好看,他是个死颜控,觉得女儿不能吃得这么差。 缠着韩信,一定是没见过好看的,毕竟他们那群人都属于中老年创业团队,此时美貌的都没有加入进来。 他帐下没有,项羽这有啊,刘邦牵着刘昭的小手,与项羽及一众楚军将领作别。 他目光在项羽身后几位容貌气度尤为出众的将领身上转了转,想了想,特意笑着对刘昭道: “昭,来,阿父给你介绍几位项叔父麾下的英雄豪杰。” “这位是陈平先生,足智多谋,是项叔父的左膀右臂。” 陈平的容貌,是一种精心雕琢却又浑然天成的风雅。 但见他身量颀长,即便站在一群顶盔贯甲的彪悍将领中,也如修竹立于莽林,自有一段清举气度。 那含笑的唇角,维系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未能暖到眼底。 复杂而危险的美貌,既引人亲近,又自带屏障。他安静立于项羽身侧,不言不语,却是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 陈平见刘邦特意介绍,笑着拱手为礼,姿态从容优雅,目光在刘昭身上掠过,带着几分好奇与友善。 刘昭眼睛一亮,毕竟是刻入史书的美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刘邦又指向另一位容貌一绝的,还身材极好的,“这位是季布将军,一诺千金,最是重信守义,武功高强,天下闻名。” 季布抱拳,“季布见过女公子!” 他相貌英伟,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气度。 最后,刘邦的目光落在一位与虞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五官清峻的年轻将领身上:“这位是虞子期将军,乃项夫人之弟,年轻有为,骁勇善战。” 虞子期因着姐姐的关系,对刘昭态度更显亲近些,他笑得很真心实意。 刘邦这番举动,意图再明显不过,自家女儿若是喜欢找模样周正的人说话,眼前这几位,哪个不比那闷头闷脑,衣着寒酸的韩信强上许多? 刘昭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老父的良苦用心,她内心翻了个白眼,真是以色心度她正直的灵魂。 她面上却丝毫不露,乖巧地依次向陈平、季布、虞子期行礼问好,声音清脆:“昭见过陈先生,季将军,虞将军。” 她举止得体,眼神清亮,毫不怯场,让这几位在楚营中见惯了风浪的将领也不禁心生好感。 项羽在一旁看着,抚掌笑道:“日后昭侄女若再来营中,尽可找他们说话,不必拘束。” 寒暄已毕,刘邦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刘昭告辞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刘邦还特意问女儿:“昭儿,方才那几位叔叔,瞧着可还顺眼?比那个执戟的韩信如何?” 刘昭很无奈,她已经服了,她的名声已经被她父毁了,以后别人想起她,已经不是小神女,而是跟她父一样的老流氓。 哦,她小,她是小流氓。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陈先生风度翩翩,季将军威武豪迈,虞将军俊秀不凡,都是极好的人物。” 刘邦闻言,这才对嘛。 刘昭在心里叹气,可是阿父,他们再好,也不是那个能帮您打下大半壁江山的兵仙韩信啊。 第41章 天下共逐(十一) 审食其怎么在这里?…… 时间过得很快, 寒冬腊月,彭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战事暂歇,难得的平静笼罩着新晋武安侯的府邸。 年关将近, 府中开始张罗着准备过年, 但刘昭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不想与戚氏一起过年, 这也太槽心了。 这日,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心里那份思念愈发强烈。她跑到前厅找到正在与萧何、曹参商议事情的刘邦。 “阿父!”刘昭唤了一声, 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眼睛却亮晶晶的。 刘邦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招手让她过来烤火:“昭来了,外面冷, 快过来暖和暖和。找阿父有事?” 刘昭走到炭盆边,搓了搓小手,仰头看着父亲, 语气带着期盼:“阿父,眼看就要过年了, 我们在彭城也有了安稳的住处,是不是该派人去沛县, 把阿母和盈他们都接过来团聚?” 此话一出, 书房内静默了一瞬。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都看向刘邦。 刘邦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沉吟片刻, 拉着刘昭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软垫上。 “昭,阿父知道你想念母亲和盈,阿父又何尝不想?”刘邦的声音放缓,带着凝重,“只是,眼下时机还未到。” “为什么?”刘昭不解,“现在不是没有打仗吗?彭城也很安全啊。” 萧何适时开口,温和地解释道:“昭有所不知。沛县地处要冲,如今虽暂归我部势力范围,但周边形势依然复杂。秦军残余、各地豪强,乃至其他义军,都虎视眈眈。此时大张旗鼓将主母一家接来,路途遥远,恐有不测风险。再者,” 他顿了顿,看向刘邦,见刘邦微微颔首,才继续道:“主母留在沛县,亦是稳定后方,维系旧部人心的重要一环。若轻易离开,恐令沛县父老及留守将士心生疑虑。” 第47章 刘邦接过话头,拍了拍刘昭的肩膀:“昭,你萧伯伯说得在理。接你阿母他们过来,是迟早的事,但须待我们根基更稳,打通并确保沿途安全之后。如今项将军主力虽在彭城,但各方势力交错,阿父这个武安侯,也并非高枕无忧啊。” 刘昭听着刘邦和萧何的分析,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也明白大局。但她还是想母亲,她低下头揪着衣角,“可是过年就是想一家人在一起嘛,阿母在沛县,肯定也很冷清。” 看着她这副失落又强忍着的模样,刘邦大手一挥,笑道:“嗨!这有何难!他们来不了,阿父可以送你回去过年嘛!” “啊?”刘昭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圆了。 萧何和曹参也吃了一惊。萧何连忙劝阻:“沛公,此事需慎重!如今虽无大战,但路途不宁,岂可轻涉险地?” 刘邦却似乎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拍了拍胸脯,对萧何道:“老萧,你太过谨慎了!从彭城到沛县,如今大半在我等势力影响之下。我派周緤率他手下那二十名精锐亲兵全程护送,再挑选一队机警的老兵随行,快马加鞭,快去快回,能有什么风险?” 他低头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小脸,语气带着得意和宠溺:“让昭回去陪她阿母过个年,年后开了春,路好走了,我再派人去接她过来,岂不两全其美?也省得这丫头整天牵肠挂肚的。” 刘昭简直要欢呼起来,她一把抱住父亲的胳膊:“真的吗?阿父!您真的让我回去看阿母?” “阿父什么时候骗过你?也要去陪陪大父大母,替阿父尽孝。”刘邦哈哈一笑,“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路上一切要听周緤的安排,不得任性。过了年,天气转暖,你就得回来,可不能赖在沛县不肯走。” “嗯嗯!我会的!”刘昭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日来因戚氏和思念母亲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且她肯定回来,因为明年就是巨鹿之战了,刘邦也入了咸阳,她怎么可能错过。 萧何见刘邦主意已定,且安排也算周全,便不再多劝,只是补充道:“既然如此,需选派得力人手,规划好路线,沿途驿站也需提前打点,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此事就交给你和周緤去办。”刘邦吩咐道,“要快,争取让昭能在小年前赶到沛县。” 消息很快传开,周緤得知要护送女公子回沛县过年,他仔细挑选了随行人员,检查马匹车辆,规划最短最安全的路线。 刘昭更是兴奋不已,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要给沛县的小伙伴们带什么礼物。她如今可是个小富婆,造纸工坊的分红让她荷包鼓鼓,花起钱来底气十足。 自从悟了沛县的人以后都是她的人后,她决定当个大方的老大。 她先是拉着周緤和侍女,亲自去了彭城最繁华的市集。 “萧延喜欢读书,给他带几卷先前收到的楚地诗文简牍,再挑几块好的墨锭……” 萧何的幼子萧延,是个沉静好学的少年,托她父的缘故,她在彭城经常收到礼物,因为她出了名的神童,人家以为她好学,常送书,这时候书藉贵重,但她用不上。 正经人谁背诗啊。 反正她不背,谁也别再想让她背了! “曹窋那小子就喜欢新奇玩意儿,”想到曹参那个调皮的儿子,刘昭眼睛转了转,走进一家贩售各地奇巧物件的店铺,看中了一个构造精巧的鲁班锁和一把镶嵌着彩贝的小匕首,“这个他肯定喜欢!” 她想到萧何家有个女儿,但早已嫁人,毕竟萧伯伯五十多了,这关系太远,其他的又过于晚婚晚育,樊哙他们才成亲呢。 刘昭觉得这些人家里实在过于缺女儿,导致她根本没想起来小伙伴这回事,而且先前年龄太小,不让去远的地方,并不知道这些人家里面有什么成员。 没关注。 沛县孩子多,还有堂兄弟姐妹,刘昭买了书籍、玩具,或选了衣料、吃食,林林总总,竟是装了满满两大箱。 除了给小伙伴们的,她自然也没忘了刘肥刘盈,以及沛县那些相熟的妇人,工匠家的孩子。 给留守沛县的萧何夫人、曹参夫人等长辈也备了彭城的特产绸缎和滋补药材作为年礼。 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礼物,周緤都有些咋舌,心中暗叹女郎出手阔绰,他默默指挥着亲兵们将礼物小心装箱,妥善安置在行李车上。 出发的前一晚,刘邦来到刘昭的小院检查行装。看到那几大箱礼物,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好!好!我儿有情有义,不忘故旧,懂得分享,阿父没白疼你!”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刘昭手里:“这是阿父给你阿母的,你替阿父带回去,安心在沛县过年,待阿父这边彻底安稳了,必接他们团聚。” 刘昭捏着那锦囊,用力点头:“阿父放心,昭一定带到!” 晴朗但寒冷的早晨,一支精干的小车队在武安侯府门前准备出发。 刘昭穿着厚厚的裘衣,坐上铺着柔软毛皮的马车。 “路上小心,听周緤的话。”刘邦仔细替女儿理了理兜帽,眼中满是不舍,“替我向你阿母问好,告诉她,阿父有了自己的大本营,就去接他们。” “知道啦,阿父!您也要保重!”刘昭用力点头,隔着车窗向父亲挥手告别。 刘邦站在府门前,笑着挥手,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马车辘辘,驶出彭城,踏上了返回沛县的归途。车外是凛冽的寒风与皑皑白雪,车内,刘昭的心却因为即将见到母亲和旧友而火热无比。 她已经开始期待,沛县的那些小伙伴们,收到她精心挑选的礼物时,会是怎样惊喜的表情了。 马车在周緤等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彭城,向着沛县的方向而去。雪后的原野一片洁白,刘昭的心却火热而雀跃。 虽然不能接母亲来彭城,但能回去团聚,已经是这个冬天最好的礼物了。她已经开始想象,母亲见到她时,该有多么惊喜。 一路奔波,虽有风雪阻隔,但在周緤等人周密护卫下,车队总算在小年晚上抵达了沛县。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刘昭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马车在沛县县衙门前停下,刘昭不等周緤来扶,自己就跳下了马车,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往里跑。 “阿母!阿母!我回来了!”她清脆的喊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府中的人闻声出来,见到是刘昭,又惊又喜,连忙行礼:“女郎!您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陪阿母过年!”刘昭一边说,月光很亮,她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内院跑。她想象着母亲听到声音迎出来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然而,当她兴冲冲地跑进母亲日常起居的正房外间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房内炭火温暖,烛火摇曳,吕雉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听着什么。她榻上坐着一个面容斯文的年轻男子,正是舍人审食其,正低声向吕雉汇报着事情。 听到脚步声,屋内的两人都抬起头来。吕雉看到突然出现的女儿,愣了会。 审食其看到突然闯入的刘昭,眼中有些惊讶,“原来是女郎回来了。” 吕雉也放下了账本,笑得很惊喜:“昭!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快过来让阿母看看!” 她向着刘昭招手,语气中充满了慈爱。 但刘昭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房内的两人,炭盆烧得正旺,气氛显得十分融洽,甚至有种她突然闯入打破了某种和谐的感觉。 审食其怎么会这个时辰在母亲房内?而且还是这般近乎随意的姿态? 这两人什么时候背着她关系这么好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警惕感,瞬间取代了归家的喜悦,涌上了刘昭的心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母亲怀里,目光在吕雉和审食其之间扫了一圈,小脸绷得紧紧的,方才的欢欣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硬邦邦地唤了一声:“阿母。” 吕雉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异常。 她快步上前,拉住刘昭冰凉的小手,心疼地嗔怪:“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么冷的天,一路辛苦了吧?” 接着她像是才想起审食其一般,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审食其正在与我商议年节下犒赏乡里父老和留守将士的安排,事情繁琐,故而说得晚了些。” 审食其也十分知趣,“主母,女郎一路劳顿,需好生歇息。余下琐事,食其明日再来禀报便是,先行告退。” 第48章 说完,他恭敬地退了出去,经过刘昭身边时,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脚步不禁更快了几分。 第42章 天下共逐(十二) 刘昭不知该如何回应……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吕雉拉着刘昭坐到榻上, 仔细端详着女儿,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快让阿母看看,瘦了没有?在彭城过得可好?你阿父呢?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来?” 她是很敏感的人,知道阿母真心爱她, 但刘昭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庞, 那些关于审食其的疑虑和历史上的传闻交织在一起, 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低下了头。 前有戚夫人, 后有审食其, 她就好像一个, 一直以为家庭恩爱的小孩,突然翻到了父母的离婚证一样。 非常非常难受。 吕雉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她叹了口气,将刘昭揽入怀中, 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女儿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小身子却绷得紧紧的,透着抗拒和委屈。 “昭, ”吕雉的声音低沉,仿佛看透世事, “是不是觉得,阿母这里不该有旁人?还是觉得, 阿父在彭城有了新人, 所以心里不痛快了?” 刘昭被说中心事,鼻子一酸,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吕雉没有急着辩解, 只是缓缓道:“昭,父母的事,父母心里有数,断没有让孩子多思的道理,你也不必多管。那彭城的戚氏,阿母早已知道。” 她不是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恋爱脑女人,她想要的东西很明确。 刘昭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母亲。吕雉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只有深沉的平静,甚至连嘲讽都没有。 “至于审食其,”吕雉语气不变,“他是阿母的得力助手。沛县这么大一摊子事,赋税,衣食后勤,工坊,安抚乡邻,联络旧部,千头万绪,光靠阿母一人,如何支撑?” “你阿父在外征战,后方若是不稳,他如何安心?审食其办事稳妥,懂得分寸,阿母用他,只因他是可用之人,能为阿母分忧,仅此而已。” 她抬起手,擦去女儿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花,她眼中很清醒,“昭,你要记住,在这乱世,情爱缠绵是奢侈,活着,站稳脚跟,让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过得更好,才是根本。” “阿母与你阿父,是结发夫妻,是患难与共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几个妾室或男人而改变。但阿母首先得能在这沛县立得住,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房里哭哭啼啼、等着丈夫垂怜的妇人。”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雪水,浇在刘昭滚烫的心头,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她怔怔地看着母亲。 说这些事,吕雉的眼里很是冷漠,像黑暗中的母豹。 刘昭看着母亲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阿母,那你在乎阿父吗?” 这也不能怪她,这是她多年被童话与偶像剧荼毒的青春,她知道道理,但却无法不代入性缘脑去想事情。 吕雉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傻孩子,若不在乎,何苦替他守着这基业?若不在乎,何必得知彭城消息时,虽心中不快,却仍以大局为重?”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是这在乎,到了如今,更多是休戚与共的利益牵扯,是多年患难与共的情分。那些小儿女的情愫,早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她看向刘昭,眼神恢复清明:“昭,阿母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明白所有的龌龊与权衡,而是希望你知道,在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处境,想要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和东西,光靠感情是不够的,还得有手段,有实力,有清醒的头脑。” 吕雉看着女儿似懂非懂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有些疲惫:“一路累了吧?先去洗漱用饭,好好睡一觉。过年了,咱们母女能团聚是高兴的事,别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心神。” 刘昭默默地点了点头。 心里的疙瘩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母亲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成年人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她完全不懂,但她也不能再仅仅用孩童的眼光去简单评判了。 反正,他们不散伙就好。 夜色渐深,沛县老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刘昭洗漱完毕,换上母亲早已备好的干净寝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被褥间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母亲身上清冽的气息。 吕雉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活,是给刘昭缝补白日里刮破的斗篷。 针脚细密而匀称,一如她处理事务时的沉稳。 刘昭侧躺着,看着母亲在灯下专注的侧影。方才那番话还在她心中回荡,驱散了部分阴霾,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迷茫。 她忍不住小声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阿母,那你会一直和阿父在一起吗?” 吕雉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语气笃定:“你父亲不是个过河拆桥的人,阿母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只要你与盈还需依靠,阿母便会一直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谁也别想夺走属于她的位置。 这个回答,没有山盟海誓,甚至没有提及情爱,却像一块沉重的磐石,让刘昭莫名安心。 阿母与阿父之间,连接的不仅是感情,更有利益,责任和共同的未来。 这种纽带,比单纯的感情更为牢固。 但她觉得,夫妻之间都会如此,那父女母女呢?她在表面的感情之下,警铃大作,她真的将来可以顺利的顺天应人登上大位吗? 靠父靠母不如靠自己。 第二天清晨,刘昭是在一阵熟悉的喧闹声中醒来的。她刚睁开眼,就听见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两个身影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阿妹!阿妹!你真回来了!” 刘昭仔细一看,是经常被她欺负的刘肥,不长记性,上次事已经过了一年,又很久没见她,在吕雉膝下养久了,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了。 妹妹欺负能叫欺负吗?那就友好相处。 不就是杀个人,他打听了,那人叫雍齿,反叛还囚禁了他们一家,那就该死,死得其所。 紧接着,一个眉眼清秀的男孩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声唤道:“阿姊……” 看到这二货,刘昭昨夜那些复杂的心绪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大过年的,她回来就是团圆的,她坐起身,笑着应道:“是啊,回来陪你们过年了!” 刘肥兴奋地就要往床上爬,被后面跟进来的吕雉轻声喝止:“肥,莫闹你妹妹,让她起来洗漱吃饭。” 刘肥被母亲一说,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刘昭。刘盈也乖巧地站到一旁,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目光里满是期待。 刘昭看着眼前的两傻子,昨夜那些复杂的心绪冲散了大半。她掀开被子下床,笑道:“别急,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她走到那两只从彭城带回的大木箱前,示意侍女打开。箱盖一掀,里面琳琅满目的物品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昭先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匣,递给刘盈:“盈,这是给你的。”里面是一套材质好的小玩具,她又不知道刘盈喜好,再说也小,就买好看的。 刘盈接过木匣,小脸激动得涨红,这是他头一回收到礼物,又是惊喜又是羞涩,紧紧抱着匣子,“谢谢阿姊!” 接着,刘昭又拿起一个更沉些的长条木盒,递给有些别扭但想与她交好的刘肥:“阿兄,这是你的。” 盒子里是一把工艺精良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简单的云纹,旁边还放着一副崭新的牛皮小臂缚。 刘肥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起短剑比划了两下,爱不释手:“太好了!谢谢阿妹!” 他早就羡慕那些将领们有佩剑,如今自己也得了一把。 吕雉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笑意,却也不忘提醒:“肥,仔细些,莫要伤着自己。” 最后,刘昭捧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平大盒子,走到吕雉面前,仰起脸:“阿母,这是我送给您的。” 吕雉有些意外,接过盒子,入手颇沉。她解开锦缎,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匹色泽沉静,织锦繁复华丽的深青色缯帛,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缯帛上还放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简单的如意云纹,素雅大气。 吕雉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缯帛和玉簪,眼神微动,沉默了片刻,才合上盒盖,她将盒子交给身后的侍女收好,然后看向刘昭,目光柔和,“昭长大了,知道惦记家人了。” 第49章 刘昭嘿嘿一笑,又指着那两只大箱子:“里面还有好多呢,是给萧伯伯家,曹伯伯家,还有周勃叔叔他们家孩子的礼物!我一会儿就让人分送过去!” 看着女儿那副沛县我罩着的模样,吕雉终于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替刘昭理了理睡乱的鬓发:“好,都依你。快些洗漱,早食已经备好了。” 吃完早食吕雉看着儿女们,“今日县里有集市,都快些收拾,带你们去逛逛,买些年货。” 一听说要去集市,刘肥立刻欢呼起来,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刘盈就往外跑,嘴里嚷嚷着要去换最好看的衣裳。 沛县的集市自然比不上彭城的规模,但年关将近,也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质朴的烟火气。 刘昭拉着紧紧依偎着她的刘盈,吕雉则带着两个仆妇跟在后面,不时停下脚步,挑选着年货,或是与相熟的乡邻寒暄几句。 周緤带着两名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阿妹,你看这个泥老虎,叫得多响!”刘肥在一个摊子前挪不动步,眼巴巴地看着。 刘昭笑着让仆妇付钱买下,塞到刘肥手里。刘盈则对一旁吹糖人的老师傅更感兴趣,看得目不转睛。 轮到刘昭时,吕雉笑着问她:“昭想要什么?” 刘昭指了指旁边卖头花绢饰的摊子,笑道:“阿母,我想要那对红色的绒花。” 吕雉便笑着付了钱,亲手将那对鲜艳的绒花戴在刘昭的发髻上,端详着点头:“嗯,我们昭戴红色最好看。” 刘昭摸着发髻上的绒花,看着身边兴致勃勃的兄长和弟弟,还有眉目温和的母亲,笑得开心。 第43章 天下共逐(十三) 萧延脸上的笑容瞬间…… 小年过后, 刘昭便吩咐侍从,将早已分装好的礼物,送往沛县各家府上。 这些人家中的孩子,平日里虽与刘昭同处沛县, 但刘昭身份特殊, 先前童稚时有些孤僻, 后来虽好了, 却也常跟着刘邦或吕雉, 与这些孩童并无太多交集。 孩子们只从大人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女公子的传说, 什么天授机宜, 弄出豆腐, 馒头,纺织机,纸张,如何如何, 心中既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从不敢主动凑上前。 但这次不一样了。 沉甸甸、包装用心的礼物送到各家,孩子们打开一看, 无论是书籍、玩具、衣料还是吃食,无一不是彭城带来的新奇好物, 且明显是精心挑选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善意的关注, 瞬间点燃了孩子们的热情和勇气。 尤其是对方还是小偶像。 萧何府中, 萧延珍爱地抚摸着那几卷崭新的楚地诗文简牍,指尖感受着竹简光滑冰凉的触感,眼中很是欣喜。 书,在这个时代是非常珍贵的, 尤其是始皇焚天下书后,书藉集于咸阳宫。 沛县这等地方,除了父亲收藏的那些,他难得见到新的诗文。那几块质地上乘的墨锭更是让他爱不释手。 “女公子竟知我喜好……”萧延心中暖流涌动,他珍而重之地将简牍和墨锭收好,开始认真思索该回赠什么礼物才能匹配这份心意。 是把自己珍藏的那方歙砚送去?还是新抄录一份《诗经》? 他正盘算着,却见同岁的表侄女王妤,正拿着一对精致的绢花和一盒彭城带来的香粉,喜滋滋地跟丫鬟比划着。 萧延顺口问了一句:“阿妤,这是哪儿来的?” 王妤扬起小脸,带着点小得意:“是刘女郎送来的年礼呀!表叔你也收到了吧?听说曹窋与周家妹妹他们都收到了呢!昭给每个人都备了礼物,真真是大方!” 萧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都给送了? 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刚珍藏起来的简牍和墨锭,那份独一份的,被特殊对待的欣喜,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以及自己刚才那番想法窘到的尴尬。 原来,在昭眼中,他萧延,与曹窋,周勃家的女儿,乃至自己这个表侄女,并无甚区别。 如果刘昭知道,还是要说,当然有的,好歹他与曹窋她叫得出名字,知道喜好能精准送礼不是? 不过半日功夫,县衙门前便热闹起来,呼啦啦来了七八个年纪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一个个穿着厚厚的新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神里是兴奋和期待的光。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小礼物。 领头的王妤胆子最大,她父早逝,她娘就带她回外祖家,是萧何的外孙女,性子反倒比一般女孩爽利些,她朝着门内扬声喊道:“我们来谢昭!” 门房见状,连忙进去通报。 刘昭听闻通报,愣了一下。她送礼物本是出于老大对未来班底的一份分享之心,却没料到人来得这么快。 吕雉在内院也听到了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见是一群半大孩子,便对刘昭笑道:“既是来谢你的,便好生招待着,我让厨房备些热汤和点心送到前厅去。” 刘昭应了下来,心中也有些新奇,整理了一下衣裙,便迎了出去。 府门一开,门外的孩子们见到刘昭,顿时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 刘昭看着这一张张陌生又带着点熟悉感的小脸,尤其是那三个站在前面,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笑得很开心,“天冷,都快进来吧。”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王妤与萧延率先迈步,其他人才呼啦啦跟着涌了进来。 前厅里,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寒意。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热乎乎的姜枣汤和香甜的饴糖、点心下肚,加上刘昭也好说话,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周勃的女儿性格腼腆,小口吃着点心,偷偷看刘昭。 曹窋与萧延也混在人群中。 曹窋得了那鲁班锁和彩贝匕首,正是心痒难耐的时候,几口灌下姜枣汤,便凑到刘昭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昭,这鲁班锁可真精巧,你从哪儿寻来的?” 萧延有些小失落,毕竟以前刘昭还只与他是小伙伴,不与其他人玩。 但到底少年心性,见厅内气氛热络,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比起曹窋的跳脱,他显得更文静些。 刘昭见曹窋那猴急的样子,不由笑了:“彭城西市有个胡商,专售这些奇巧物件。你喜欢便好。” 她看着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孩子,觉得光坐在厅里吃点心也有些无趣,眼珠一转,便站起身道:“光坐着多没意思,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孩子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腼腆的周家小妹也抬起了头。 “去哪儿?”王妤好奇地问。 “跟我来便是!”刘昭卖了个关子,领头朝外走去。周緤见状,立刻示意两名亲兵不远不近地跟上,既保护安全,又不打扰孩子们的兴致。 刘昭带着他们往后边去,有很大的空地,还平整。前些日子吕雉命人整理出来,预备开春后种些菜蔬,如今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成了天然的游乐场。 “我们堆雪人吧!”刘昭提议,顺手就团起一个雪球。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欢呼着响应。他们平日里虽也玩雪,但多是自家兄弟姐妹,何曾有过这般多人一起?更何况还是跟着传说中的刘昭! 曹窋第一个冲进雪地,手脚并用开始滚雪球。萧延犹豫了一下,也挽起袖子加入进去。 王妤和周家小妹起初还有些放不开,看着刘昭毫不顾忌地蹲在地上拍雪,也渐渐放开,笑着帮忙收集积雪。 刘昭大声喊着,“曹窋,你力气大,滚个大的当身子!萧延,你去找几块小石子当眼睛!王妤,看看有没有枯树枝做手臂!” 孩子们被她使唤得团团转,却个个兴高采烈。就连刘肥和刘盈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跑出来加入了战团。 刘肥仗着年纪大些,想当指挥,却被曹窋一个雪球砸在背上,顿时哇呀一声,追着曹窋打闹起来,雪地上顿时一片笑闹声。 萧延默默找来石子,仔细地嵌在雪人脸上。他看着在雪地里跑得脸颊通红,发髻都有些散乱的刘昭,显得格外真实活泼。 周緤抱着手臂站在廊下,看着在雪地里疯玩的女郎和孩子们,他很是放松。让人留意着四周,确保没有哪个孩子跑得太远或是滑倒。 第50章 堆完了雪人,不知谁先起了头,又开始打雪仗。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惊叫声和欢笑声几乎要掀翻院墙。刘昭身手灵活,躲过好几个雪球,还不忘团了雪球去打胆敢打她的曹窋和刘肥。 等到吕雉派人来唤他们回去用食时,一个个都成了雪人,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沾着雪沫,小脸冻得通红,却都咧着嘴笑得开心。 孩子们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意犹未尽。王妤拉着刘昭的手,兴奋地说:“昭,明天我们还来玩吗?” 曹窋也凑过来:“对对对!明天我带我的新匕首来!” 萧延虽没说话,但眼中也满是期待。 刘昭看着这些鲜活的笑脸,反正她无聊,闲着也是闲着,她用力点头:“好!明天我们再想点新花样玩!” 很好,天天跟孩子玩,没她想的那么苦,还是挺好玩的。 主要是他们都长大了,都十岁左右了,她要是再是六岁的时候,对着同龄的小孩,依旧嫌弃人家流鼻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沛县。这个年,刘昭过得简单而温暖。 有母亲亲手做的年糕,她与刘肥刘盈在院子里放爆竹吓得鸡飞狗跳的嬉闹,有一家人围炉夜话,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沛县小女孩。 刘肥读书还不如五岁的刘盈,但刘昭看刘盈背书那一字一顿的劲头,觉得她以后要是输给了这二货,她就是死了也是被自己蠢死的。 她闹腾玩了那么多天,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然后猛的想起来,阿父送阿母的礼她给忘了,光送自个的了。 刘昭一拍脑袋,暗叫一声糟糕。 她连忙跑回自己房间,从箱笼深处翻出那个沉甸甸的锦囊,捧到吕雉面前。 “阿母,”刘昭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是阿父让我带给您的。我前几日光顾着玩,给忘了。” 吕雉正在核对年前的账目,闻言抬起头,看到女儿手中那眼熟的锦囊,眼神微动。 她放下毛笔,接过锦囊,入手的分量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那锦囊放在掌心掂了掂,目光落在上面繁复的刺绣纹路上,沉默了片刻。 刘昭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小声补充道:“阿父说,让您安心在沛县,他那边安顿好了,就接我们过去团聚。” 吕雉嗯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解开锦囊的系带。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金银,而是几块质地极佳,未经雕琢的羊脂美玉,温润洁白,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旁还有一支赤金嵌宝的凤头钗,凤眼以细小的红宝石点缀,工艺精湛,华贵却不显俗气。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彭城能轻易置办到的,恐怕是刘邦攻入哪城府库或贵族家中所得。 吕雉拿起那支金钗,指尖抚过冰凉的凤首和温润的宝石,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评价了一句:“倒是有心了。”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嘲讽。 刘昭仔细观察着母亲的脸色,觉得母亲的反应,就像收到一份寻常的,来自远方的年礼,仅此而已。 她忽然想起那夜母亲对她说的那番话——“那些小儿女的情愫,早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昭,”吕雉头也未抬,仿佛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声音平和,“去玩吧,阿母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第44章 天下共逐(十四) 先入关中者王之…… 刘昭哦了一声, 默默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依旧坐在灯下,专注于眼前的账目,那装着金玉的锦囊被搁在一旁, 仿佛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她回到自己房间, 看着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 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大人之间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暂时无力改变, 但她可以做些别的, 实实在在的事情。 她从书匣深处取出几张近日在家闲暇时, 凭着记忆和模糊印象绘制的图样。 那上面画的, 并非孩童的涂鸦,而是几种结构巧妙,尽量以木石结构为主,减少铁器使用的农具。 毕竟他们实在太缺铁了, 他们也没有铁矿,现在的铁很贵很贵。 除了最显眼的曲辕犁,还有耧车, 翻车,优化过的更省力的石磨。 还有简易稻谷脱粒机, 这是她小时候帮奶奶常玩的,现代已经用不到了, 成了她的玩具, 通过手摇转动,使稻穗与之摩擦完成脱粒,比现在的省力许多。 在这个铁器珍贵的时代,推广完全依赖铁制的农具不现实。因此, 她尽量回忆和构思那些以木、石为核心,只在关键部位辅以少量铁件甚至完全不用铁件的农具。 她拿着这几张图纸,再次走进了吕雉的书房。 吕雉刚处理完账目,正揉着眉心,见去而复返的女儿手里拿着几张纸,不由得投去询问的目光。 “阿母,”刘昭将图纸在母亲面前的案几上铺开,小脸上带着郑重,“这是我闲暇时画的几种农具图样。我想着如今铁器难得,便尽量画了些以木石为主的,您看,这种曲辕犁比现在的直辕犁灵便省力。这种耧车可以一边走一边播种,这种翻车能轻松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灌溉,还有这个,脱粒比用手摔打快……” 她一一指给吕雉看,并简要说明其用途和节省人力之处。 吕雉初时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女儿又弄出的什么新奇玩意儿。 但当她目光落在那些结构精巧,标注清晰的图样上,尤其是听到刘昭解释其用途和节省人力物力的优势时,神色瞬间变得专注和凝重。 她掌管沛县后勤,深知农事乃根基,也清楚铁器管制对农事的影响。若这些农具真如女儿所说,能大幅提升效率且不过分依赖铁器,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她拿起那张曲辕犁的图样,手指仔细描摹着那弯曲的辕木和精巧的结构,又看向那耧车、翻车,眼中激动,呼吸都急促了些。 “这些果真都能做成?而且省力甚多?”吕雉的声音激动,抬头紧紧盯着女儿。 刘昭用力点头:“原理应该是可行的!阿母可以找几位手艺好的木匠、石匠和老农一起来参详,先试着做小样的模型,或者选一两样简单的先做出来试用。若是好用,开春耕种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吕雉看着女儿,心中浪潮翻涌。 豆腐、发面、纸张,如今又是这些可能改变农耕格局的利器,她这个女儿,仿佛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图纸收拢,如同捧着绝世珍宝,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激赏与倚重。 “好!好!好!”吕雉连说三个好字,情绪明显有些激动,“阿母明日,不,现在就去寻萧夫人和几位可靠的工匠来!昭,你立下大功了!” 这一次,她的喜悦和重视,溢于言表。与之前收到刘邦那盒金玉时的平淡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昭看到母亲眼中那灼热的光芒,知道自己做对了。她无法弥合父母情感上的裂痕,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增强母亲的实力和底气,也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那阿母别太劳累,昭先回去了。”刘昭心情轻松了许多。 吕雉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疲惫,她立刻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召集人手研究这些图纸了。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正月十五。元宵的花灯尚未点亮,彭城的信使却已快马赶到,带来了刘邦的口信:春耕在即,各方势力或将有所动作,嘱刘昭尽快启程返回彭城。 离别的那一刻终究到来。 清晨,宅门前车马已备好,周緤和亲兵们肃立等候。吕雉替刘昭整理好衣襟,将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纹样的香囊塞进她手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回去吧,你阿父身边需要人。沛县有阿母在,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刘肥难得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眼圈有点红,却梗着脖子道:“阿妹,你在彭城好好的!等我长大了,就去帮阿父打仗。” 刘盈则紧紧抱着刘昭的腿,小声抽噎着不肯松手。 刘昭心中酸涩,抱过弟弟,又对吕雉郑重道:“阿母,保重。昭会常想着您。” 她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因为知道母亲不需要。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去,母亲吕雉站在门口,晨光中她的身影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像一座永不倾塌的山峦。 马车辘辘驶出沛县城门,将那份温暖的团圆时光留在身后。 刘昭靠在车厢壁上,握着手中尚带母亲体温的香囊,心中那份因归家而暂时平息的波澜再次涌动。 第51章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不安和委屈,而是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是母亲言传身教的那份清醒与坚韧,是想要变得强大,守护这份亲情的决心。 一路无话。当彭城巍峨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刘昭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城门口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周緤上前与守城军官交涉,亮出武安侯府的令牌。车队缓缓入城,径直驶向侯府。 府门开启,刘昭刚下马车,便见刘邦大踏步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哈哈哈,昭回来了!在沛县玩得可好?你阿母身体如何?” “挺好的。” 刘邦察觉女儿情绪似乎不高,将她放下,仔细端详她的脸,笑道:“怎么?舍不得你阿母了?无妨,等阿父有自己的封地,一定接她过来团聚!” 吕雉此时在沛县可不闲,那边忙着呢,事多事繁,她手里有兵,要护着沛县乡亲与家中老小。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妾身拜见女郎。” 刘昭转头,只见戚氏正恭顺地站在不远处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甚至不敢抬头与她对视。显然,年前那场风波让她彻底明白了这位女郎的分量。 刘昭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对刘邦道:“阿父,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 “好好好,快去歇着。”刘邦连忙道,又吩咐左右,“好生伺候女郎!” 刘昭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向自己的院落,周緤无声地跟上护卫。 经过戚氏身边时,刘昭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条件反射绷紧了一下。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小院,一切陈设如旧,却又仿佛不同了。刘昭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沛县的温暖团圆是真实的,彭城的暗流涌动也是真实的。 刘昭在彭城安顿,过了几月,府内外的气氛便肉眼可见地一日紧过一日。 刘邦不再像年后那般常有闲暇陪她说话,而是频繁地与萧何、曹参、樊哙等人闭门商议,信使往来穿梭。 连刘昭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已久的战火,即将再次燃起。 这日傍晚,刘邦在饭桌上,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昭,近日彭城恐有变动,你待在府中,无事不要随意出门。” 刘昭放下筷子,看向父亲:“阿父,是要打仗了吗?” 刘邦夹了一箸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楚怀王?” “知道,”刘昭点头,“是项梁将军立的楚王后裔。” “嗯。”刘邦沉吟片刻,眼中是野心勃勃,“章邯围攻赵地巨鹿,项羽已经前往救援,将与秦军生死一战。今日,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先入关中者王之! 这短短的七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刘昭耳边炸响!她熟知的历史脉络瞬间清晰起来,项羽北上巨鹿与秦军主力决战,而刘邦,将西进攻关中! 她的心猛地跳快了节奏,刘邦看着女儿骤然亮起的眼神和微微张开的嘴,不由笑道:“怎么?吓到了?” 刘昭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只是,关中遥远,又有秦军重兵把守,阿父有把握吗?” 刘邦哈哈一笑,笑容中却带着无比的自信和决断:“事在人为!项籍勇猛,与秦军主力决战,这正是西进的大好时机!怀王此约,正合我意!” “昭,乱世之中,机遇稍纵即逝。这‘关中王’之名,便是最大的机遇!若能率先拿下咸阳,占据关中形胜之地,这天下大势,便将不同!” 刘昭觉得自己十岁了,十岁是个很重要的节点,天才一点也不会过于让人惊异,曹冲不就是如此? 所以她准备进入军政核心,而不是一个吉祥物一样的孩子。 趁张良还没进场,她先稳一个天才人设,此时的刘邦想打天下,但怎么打,沛县集团并不知道。 都在摸索。 这是她抢功的时候了。 她非常非常需要军功。 不然以后她是服不了人的。 她不懂军事,但她那么多题不是白做的,她直接说他们以后的线路不就得了? 这日,得知刘邦又与萧何、曹参等人在书房密议,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向着书房走去。周緤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在书房门外自然地停下脚步,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卫在外。 书房内,气氛凝重。刘邦眉头紧锁,指着铺在案几上的简陋地图:“……西进之路,秦军关卡林立,若强攻,损耗必大。” 萧何抚须沉吟:“确是如此。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找一条相对顺畅的路径,并设法壮大自身,减少硬碰硬的损失。” 曹参也道:“还需提防后方,若我军深入,彭城空虚,恐生变故。” 正当几人苦思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昭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父,萧先生,曹将军。” 刘邦见是女儿,眉头稍展,但语气仍带着商议军国大事时的严肃:“昭,阿父正与萧先生他们商议要事。” “昭正是为此事而来。”刘昭抬起头,目光清澈,“昭近日偶有所得,或可为我军西进,略尽绵薄之力。” 萧何和曹参闻言,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一个十岁的女娃,要参与军国大计的讨论? 第45章 天下共逐(十五) 刘昭画策…… 刘邦也是愣了一下, 但看着女儿异常认真的表情,想到她不同于常人,他心中一动,招了招手:“哦?昭有何想法, 过来说说看。” 刘昭走到案几前, 目光落在那张粗略的地形图上, 这是她必须把握住的关键时刻, 不过还好, 背路线而已, 楚汉三国都很火, 她是玩过游戏的。 萧何与曹参虽感诧异, 但见刘邦默许,便也静观其变。 “阿父,诸位叔伯,”刘昭声音清脆, 一改往日的模样,她一本正经,“我听闻秦军主力由章邯、王离率领围攻赵国巨鹿, 项叔叔率楚人北上救赵,秦军主力必被项羽叔叔牵制于巨鹿, 函谷关一路必有重兵布防,若我军直取洛阳, 强攻函谷, 恐正中其下怀,即便突破,也必损失惨重。” 这时刘邦才万余人马,秦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巨鹿四十万兵马,各个城池也有兵马,还有坚固城墙与地势得天独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些诸侯就是直接打,不动脑,结果刘邦都入咸阳了,他们还在原地打转呢。 她伸出小手,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绕过洛阳,向南虚指:“何不避实击虚?秦军于南阳、武关一带布防相对薄弱。我军可先南下颍川,收编小势力,壮大实力。继而取道南阳,若能劝降郡守,则可兵不血刃,直逼武关。武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咸阳便在眼前。” 楚汉的时间非常非常宝贵,几个月小势力不发展成大势力,就被吞了。根本没有搞基建的时间,打天下讲究速度。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战略意图明确,正是他们刚才商议的精髓,迂回入秦。此刻从年仅十岁的刘昭口中说出,着实让在场众人吃了一惊。 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萧何抚须的手都顿住了,他仔细打量着刘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孩子。曹参更是面露惊异,忍不住开口道:“昭此言确有道理。南路相对空虚,若能速取武关,确可事半功倍。” 刘邦先是愕然,随即眼中惊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避实击虚!昭,你如何想到的?” 他从未具体与女儿讨论过进军路线,此策竟与他和萧何等人初步酝酿的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清晰! 刘昭秀完就开始深藏功与名,“昭近日翻阅阿父带回的一些舆图杂记,又听闻秦军调动情形,胡乱思索,不知是否可行。” 反正刘交萧何知道她读书厉害,她又聪明,多读多想自然就想到了。 天才人设立稳了。 他们又不可能知道她开了天眼,纸上谈兵她还是会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胡乱思索!”刘邦心情大悦,一把将刘昭揽到身边,对萧何、曹参笑道,“如何?我刘邦的女儿,岂是寻常之辈!” 书房内一片寂静,夸不出来,他们商量了两天,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精准吗?萧何仔细打量着地图上刘昭所指的路线,曹参则是满脸惊异,不敢相信这番颇有见地的话竟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曹参忍不住追问:“然则路途遥远,关隘重重,如何确保进军顺利?” 第52章 刘昭早已打好腹稿,从容应答:“不可强攻,当以智取。可多派细作,散布流言,言项将军大军将至,惑乱守军之心。对于沿途城邑,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她顿了顿,看向刘邦,目光灼灼:“阿父,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关键在于‘先’字!只要阿父第一个进入咸阳,便可占据大义名分,届时即便项将军战力再强,亦需顾忌天下舆论!” 刘邦朗声大笑,没忍住将她高高抱起,笑声中充满了兴奋和自豪: “哈哈哈!好!咱们就是抢一个先字,昭,你这小脑袋瓜里,怎地装了这么多东西?!真乃我家千里驹也!” 萧何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抚掌赞叹,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赞叹,真是好聪明的孩子:“昭此言,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绕行武关,避开关中东部重兵,此策虽险,却正合奇正相生之道!更难得的是对大局的把握,‘先入咸阳,占据大义’,此乃画龙点睛之笔!” 连曹参也忍不住连连点头,看着本来一本正经,被夸后小脸微红的刘昭,感慨道:“惭愧,思虑竟不及孩子周全。此策若行,我军西进成功之望,大增矣!” 刘昭被父亲高高抱起,听着他们毫不吝啬的夸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填满。 她赌对了!这番见解,因为眼下急需破局的需求,被顺利地接纳了。 她被放下来后小声道:“昭只是平日听阿父和叔伯们议论,依着以前学的兵法,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其实不是,她只是说出来了刘邦接下来的打仗路线,所以才会被夸奖接纳,因为与他们想的差不多。 但十岁孩子脑回路对上了他们讨论那么久的,那就是天才。 如果她提出不一样的办法,他们第一想法就是反对,还要说小孩别添乱,哪怕她说的是可行的。 这就是大人的自恋。 “胡思乱想能想到点子上,便是大才!”刘邦大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中很兴奋,“萧何,曹参,就按昭说的这个思路,立刻细化方略!派人详查颍川、南阳至武关一路的兵力部署、地理人情!我们要抢时间,抢在所有诸侯反应过来之前,直插咸阳!” “喏!”萧何与曹参齐声应道,士气明显高昂起来。 经此一事,刘昭在刘邦集团核心圈内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宠的女儿,虽然不会有人真的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但她的话,从此以后,必将被认真倾听和考量。 这就够了,随着西征的推进,随着更多像张良那样的顶尖谋士加入,她爹的势力越来越大,就代表她的势力越来越大。 毕竟她又不是分功的功臣。 她是继承人。 战略既定,沛县集团这台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萧何坐镇后方,统筹粮草辎重,安抚地方。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则秣马厉兵,整肃军队。 大量斥候被撒向颍川、南阳方向。 公元前207年七月,出征前夜,刘邦将刘昭叫到跟前,烛火映照着他兴奋的脸庞。 “昭,明日阿父便要誓师西征了。”他看着女儿,语气郑重,“彭城如今最是安全,阿父将周緤留给你,护卫你周全。你留在城中,要听萧先生的话。” 刘昭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阿父,昭不愿留守彭城。昭愿随军西行!” 刘邦一愣,“这不是胡闹吗?兵凶战危,岂是儿戏?你年纪尚小,怎么能一起去打仗?” “阿父!”刘昭才不听,史记上他打仗就是带着鲁元的,怎么现在不行?她才不要在后方,“我并非要上阵厮杀,我可以为阿父参军记事,整理文书,传递消息,昭识字,识数,有什么不可以呢?” 萧何在一旁闻言,沉吟片刻,对刘邦道:“沛公,昭之言,不无道理。昭聪慧,留在军中或真能有所助益。况且携子西征,亦能彰显沛公家国一体之象,于招揽人心有利。” 刘邦看着女儿灼灼的目光,又思及她日前展现的见识,最终大手一挥:“好!既然我儿有此志气,那便随军同行!不过一切须听从军令,不得擅自行动!” “诺!” 刘昭强压心中激动,郑重应下。 翌日,刘邦誓师出征,兵马万余,旌旗招展。 刘昭身着利落的骑射服,骑着自己温顺的枣红马,她取名叫归云,紧随在刘邦主帐队伍之中,周緤如影随形护卫在侧。 她的加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沛公宠爱女儿。 而且沛公女儿有神异,他们是知道的,萧何没有将布匹卖出,纺织机一改良,效率快了许多,他们是有充裕的布,给将士们都发了统一的衣物。 看着气场就强了很多。 士兵们知道,他们身上的衣物,有刘昭的功劳,所以大伙对她都不错,刘昭也坦然受之。 随着军队按照既定方略,避开洛阳正面,转而南下颍川,一路招降纳叛,势头迅猛却不冒进,策略清晰灵活,这支部队展现出的气象,开始吸引有心人的目光。 内行看门道。一些蛰伏在地方的能人志士,敏锐地察觉到这支由沛公率领的军队,与其他莽撞的义军不同。 它目标明确,战术灵活,主帅身边甚至带着年幼的子女,俨然一副开创基业,传承有序的格局。 这在当时群雄并起,大多目光短浅的背景下,显得尤为难得。 于是,南下途中,开始不断有读书人,策士前来投奔。他们带来当地的情报,献上计策,其中尤以儒家学子为多。 他们要抢一份原始股,法家以秦兴,儒家也可以抱大腿,但刘邦不喜欢儒士。 刘昭也不喜欢,这当然是儒家不符合她的利益,儒家倡导周礼,嫡长子继承制,他们的子,是儿子。 他们倡导的继承法,首要的是“立嫡以长不以贤”,是秩序的绝对稳定,而非才能的择优。 只要那个嫡长子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按照儒家的礼法,他就该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那么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已展现出不凡才智的嫡长女,又该置于何地? 如果他们坐大,这些如今口称愿效犬马之劳的儒生,恐怕会是最坚定地站在礼法一边,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类的话语,将她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甚至视为潜在的威胁。 刘昭是个看起来温柔可爱,但一旦冒犯到她的利益,她就能不折手段的弄死,且从不留心理阴影。 嗯,刘昭觉得自己很有反社会型人格。 第46章 天下局(一) 这以后是她的人 大量儒生来投, 刘邦此时不需要太多门客文士,他挑剔着呢,他看人又很准,只收了能力过人的陆贾与叔孙通等人, 以后地盘大了缺人再招。 所以很多人根本没有进入面试环节就被刷了, 连门都没入, 气得儒生们大骂他有眼无珠。 刘昭对此乐见其成, 她准备去看陆贾, 毕竟这是大佬级别的人物, 他是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辞赋家、外交家、思想家。 她记得他昨天来投奔时, 她在大帐整理文书, 此人年少,五官俊逸,虽身着儒服,举止间却少了几分迂阔, 很是从容。 他自称陆贾,楚地人氏,听闻沛公仁义, 特来相投。 刘邦接见陆贾时,态度颇为冷淡, 还口出戏谑之说:“陆生?你们这些儒生,整天抱着那些尊卑礼法, 戴着高高的帽子, 能助我攻城略地,平定天下吗?” 帐中那些将士也发出哄笑,他们都是粗人,最近儒生多得他们都烦了。 陆贾并未如寻常儒生般面红耳赤地争辩, 他神色不变,拱手从容答道:“沛公此言差矣。马上可以得天下,难道马上也能治天下吗?昔日商汤、周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方是长久之术。若吴王夫差、智伯瑶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终致覆灭,岂非前车之鉴?” 刘邦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沉吟起来,虽未立刻表态,但显然听进去了几分。 于是便收入帐下,做为幕僚。 刘昭便想起来这个人,他很有名,兵不血刃安定南越,是汉初从尚武转向重文的关键人物,直接影响文景之治的形成。 如今的他,很是年少,才二十多岁。 看这年龄就知道,这以后是她的人,刘昭是个很有占有欲的人,而陆贾是个没有底线的儒生。 第53章 这个底线说的不是人品,而是他对儒家思想的定义,这个人很有趣,他最有名的不是功劳,而是学术的变通。 他倡导儒学,但汉初不喜儒家,汉初以黄老治国,陆贾就把儒家与道家的无为之教结合在一起。 也就是抄,道家的也可以是儒家的,你喜欢它哪?我们儒家可以改。 这时开始,慢慢儒道就成一家了。 汉初倡导休养生息,也就是躺平,刘邦当了五十年的百姓,他当了皇帝也保持着百姓思维,他觉得朝廷除了抵御外敌外,就不应该折腾。 田地房子发到位,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可以了,就是从上到下的躺平。 后世称为与民休养生息,家家户户过好自己日子,让奴隶恢复民籍,给逃往深山的人免税送房,让他们重新回来耕种。 百姓安生了,国力自然慢慢强盛。 但乌托邦是不存在的,治国怎么能一直这样?其他学说当然不服。 这是未来事了,刘昭摇摇头,把思绪扯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要去见见这陆贾。 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周緤,向着文吏们所在的营区走去。她并未摆出女公子的架子,只如一个寻常好奇的后辈。 自从刘邦封了侯,他们从喊她女郎变成了女公子,刘昭这才知道,原来此时的侯门千金,并不是唤作姑娘,而是唤作公子。 陆贾被安置在一处较小的营帐中,正伏在简易的木案上书写。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刘昭,很是惊讶,随即起身从容行礼:“陆贾见过女公子。” “陆先生不必多礼。”刘昭声音清脆,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先生在写什么?” “不过是记录些沿途见闻,偶有所感,随手记下。”陆贾笑着侧身让出位置,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无谄媚。 刘昭走近,瞥见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并非经义注解,而是关于颍川一带民情与秦吏治理得失的观察。 她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果然务实。 “先生那日对阿父所言‘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昭虽年幼,亦觉振聋发聩。” 刘昭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似天真地发问,“只是,秦以法家强盛而一统,亦因严法苛政而速亡。若不用法,该用何术治国?只用先生所言的仁义吗?仁义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库充盈,能抵御外敌吗?” 这一问题直指核心,还带着几分质疑,绝非普通孩童能问出。 陆贾眼中讶色更浓,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童,收敛了对待孩童的随意,正色答道:“女公子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贾以为,法不可废,乃定分止争之利器,然不可如秦般滥用,当约法省禁,去其酷烈。仁义,非空谈道德,乃是为政之方向。” “轻徭薄赋,使民以时,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即大仁政。至于国库充盈、抵御外敌,需赖贤臣良将,发展农桑,巩固武备,此与行仁义并不相悖,反需以仁义聚拢人心,方能众志成城。” 他顿了顿,看着刘昭若有所思的表情,进一步阐述,语气中带上了引导的意味:“譬如这营中,沛公若只知严刑峻法,动辄打杀,士卒虽畏却未必心服。若能体恤士卒,与之同甘共苦,赏罚分明,则将士用命,此即军中仁义之用。治国亦然,其术可多变,其核心当以安民为本。” 刘昭听懂了陆贾的言外之意。 他并非固守儒家教条,而是主张汲取各家之长,安民、治国才是最终目的。他的仁义是务实、可操作的,甚至可以包容法家的法与道家的无为。 这种变通性,正是她所需要的。 “先生的意思,昭明白了,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都需讲究,不能只有一味。先生高见。” 陆贾看着刘昭,心中震动不已。 此女不仅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深意,更能以精妙的比喻总结,其悟性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学者都未必能有此见识。 “女公子聪慧过人,贾佩服。”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郑重。 刘昭笑了笑,初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便达到了目的。 “不敢当先生谬赞。昭年幼无知,日后若有疑惑,可否再来向先生请教?” “女公子垂询,贾必知无不言。”陆贾拱手,态度已然不同。 离开陆贾的营帐,刘昭的心情不错。 陆贾比她想象的更灵活,更像一个实用主义的政治家,而非纯粹的理想主义儒生。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抱负,也懂得审时度势。 很好,不愧是她的人。 这一日,军队行至陈留附近的高阳。传令兵来报,有一位老儒生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刘邦此时刚扎下营盘,正一边让侍女洗脚,一边看兵书,他正临阵磨枪读书呢,听闻又是个儒生,烦死了,他颇有些不耐烦:“告诉他,我正在商议军务,没空见什么儒生。” 这态度算好的了,昨天的儒生说话他不爱听,他直接发疯拿人家帽子当夜壶。 还让人拿出去倒,杀人又诛心。 刘昭也在洗脚,她单纯就是觉得赶路脚痛,洗脚按摩能缓解。 把她父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当她这回觉得外面不是寻常人,她还是做不到她父那样厚脸皮,她把脚擦干净,穿好鞋袜,免得等会尴尬。 传令兵听了话就出去,对那老者解释,那老者年约六旬,衣着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清瘦,面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非但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带着睥睨之气。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历经风霜的老松。 “哼!”那老者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狂放,“你回去告诉沛公!我郦食其不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我是高阳酒徒,这天下,他还要不要了?” 传令官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进帐禀报。 刘昭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果然是他,高阳酒徒郦食其!还好她提前穿好鞋了,不然等会铁定被怼。 她脸皮薄,没刘邦那么厚。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邦带着诧异的声音:“哦?口气不小!让他进来!” 传令兵连忙引郦食其入帐。 刘昭也忙坐回桌案旁,假装理着文书,这番装模作样还让刘邦看了她好几眼。 郦食其大步走进帐中,看着正在洗脚的刘邦,哼了一声,他都六十了,什么德性的人没见过?直接开怼,“足下引兵至此,是欲助秦攻诸侯呢,还是欲率诸侯破秦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甚至有些挑衅,刘昭觉得怼得好,那叼样,看着哪像个打天下的,把她都给带歪了!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他一边继续洗脚,一边笑骂道:“竖儒!天下人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继起兵反秦,你怎说我要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面对刘邦的骂声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底气十足,“既然是要聚合义兵,诛灭无道暴秦,就不该如此倨傲无礼地接见长者!夫为人长者,必有以教人。沛公若想成就大事,岂能如此怠慢贤士?” 刘昭都替她爹尴尬,让你洗脚面试,被怼了吧。 人家刘备想要个谋士多难啊,看他这挑挑拣拣的,还赶走不少。 此言一出,刘邦盯着郦食其看了片刻,然后在郦食其的眼神下也觉得有些不妥,他脸皮厚,能屈能伸,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迅速擦干脚,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站起身, “刚才多有怠慢,”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不知先生有何以教我?” 郦食其见刘邦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且诚恳,他是来投奔的,脸上的倨傲之色也缓和下来。 他捋了捋胡须,开始侃侃而谈,分析当前形势,并献上攻取陈留之策。他言语犀利,逻辑清晰,对陈留的城防、粮草、守将性情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留,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之地,城中积粟甚多。臣与陈留令有旧,愿为足下说之,使其归降。若其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可为内应。” 郦食其最后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这是真的能帮他打天下的,一来还献城,那可是陈留,刘邦闻言大喜,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上前拉住郦食其的手,非常亲热:“若得陈留,先生乃首功!邦必不相负!”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你俩,真是干柴烈火,但陈留这个地方真耳熟。 第54章 哎呀,这不是她父真爱加白月光的初遇地嘛! 留侯啊—— 第47章 天下局(二) 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郦食其见刘邦如此态度, 心中也颇为受用,正欲再详细分说陈留城内布防细节,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角落案几后,正假装整理文书, 实则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的刘昭。 方才进帐时, 他注意力全在刘邦身上, 并未细看这帐中还有一孩童。此刻见这女童约莫十岁上下, 衣着整洁得体, 面容精致, 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更奇的是, 她竟能安坐于这商议军机大事的中军帐内, 无人觉得不妥。 郦食其心中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刘邦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郦食其的目光,他顺着视线看去, 见是刘昭,脸上顿时充满了得意与炫耀。 “哦,忘了与先生介绍, ”刘邦松开拉着郦食其的手,朝刘昭招了招手, 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显摆,“昭, 过来。” 刘昭闻言, 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刘邦身侧, 对着郦食其敛衽一礼:“刘昭见过郦翁。” 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寻常孩童的畏缩。 郦食其连忙还礼,心中疑惑更甚,这女公子气度确是不凡,但沛公特意唤她过来是何意? 刘邦揉了揉刘昭的头,刘昭深呼吸,她父这揉脑袋的习惯是改不掉了,她的发型又乱了! 刘邦对郦食其笑道:“你别要看她年纪小,此乃小女昭,自幼便得天授机宜。此番我军西进,便是她最先点破关键。” 郦食其闻言,先是愕然,想起什么来,眼睛猛地睁大,失声惊呼: “她便是那位传说中被神农氏点化,做出豆腐、馒头与纸张的刘昭?!” 他这反应比刚才听到西进策略时还要激烈,仿佛看到了什么活生生的神迹。也难怪他如此,尤其是纸张,对于读书人来说,意义更是非同一般! 传闻中,这一切的源头,正是沛公蒙神农显圣点化的女儿。 也没人说,才这么小啊! 这才十岁吧? 郦食其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将信将疑,只当是刘邦为造势而宣扬的神异之说。 他还好奇刘邦造势怎么不造自己,全安女儿头上。 可如今,这传说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而且刘邦还亲口证实。 这就不是简单的聪慧可以解释的了。 郦食其看向刘昭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识广博,但如此奇事,闻所未闻! 刘昭被郦食其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侥幸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且她都说她做梦梦到的了,又不是她发明的,她是天书的搬运工,别人夸这个她就很尴尬。 “侥幸?女公子过谦了!”郦食其连连摆手,语气激动,“馒头之物,惠及万民,可充饥肠,豆腐之技,改良膳食。尤其是那纸张!” 说到纸,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能替代竹简帛书,这是何等功德!此岂是侥幸可为?若非得上天眷顾,得先圣垂青,焉能如此?” 他越说越是兴奋,转向刘邦,由衷叹道:“沛公!先前只道您得天命在身,如今看来,天意昭昭,竟早已应验在女公子身上!此乃大兴之兆,大兴之兆啊!” 刘邦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此时他还故意学谦虚了,“先生言重了,小孩子家,当不起,当不起啊!哈哈哈!” 刘昭真服了,她觉得他俩有点商业互吹了,她听得尴尬,不是很想搭理这两。 然后她就跑路了,可怕,此时是江南,水资源丰富,到了西北,那边水窖家家户户都有,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只是江南不用,毕竟这边水资源丰富,而且也不知道人家窖是怎么建的,刘昭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水窖,但这玩意并不引起轰动,因为或多或少听说过。 瞎猫碰上死耗子说出来,只能被夸聪明罢了,但其他东西就不一样了,是从来没见过,还非常实用的。 又都是出自孩童的,这就是天才,如果以后她爹真得天下了,她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爹没得天下,她是活不了的,如果她是穿越到一个普通人家里,敢这么玩,那么怀璧其罪,绝对死得透透的。 因为权力的游戏不允许她活下来,她被民间传颂,得神人点化,那把天子置于何地?天子都没有她敢有? 她也就是在刘邦造反后,才这么跳,项羽又心大,没将女娃放心上,因为在认知里,打天下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打天下靠的是将士,是带着人抢地盘。 不是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能像李渊一样幸运,有儿女帮忙打天下。 不自己带人去战场抢地盘,带人搞事情分功勋,谁跟着他玩? 要九族命的事,又不是过家家。 刘昭的这些,在战乱时只是个噱头,她太小了,别人也就是夸夸,并不可能因为这些投靠她。 自古以来,都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没有人会放开手里的权力,凭白任他人壮大,但凡有不对,都是先下手为强的。 她能让百姓过得好,那关当权者什么事?什么时候封建统治阶级把底层当人了?百姓是发不出声音的。 但太平时候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她爹开国了,那她的神异就是名正言顺,未来天子,气运加身。 她跑去自己的营帐,免得尴尬,不是很想听郦食其吹彩虹屁,他都六十了,老人家吹棒,是很让人脚趾抓地的。 陈留县令是郦食其好友,他去陈留劝降时,刘邦也到了陈留城外。 他在这遇见了一个人,此时的子房有点狼狈,他在陈留外攻了半年,没有听错,他攻了半年,死磕到底。 连人家城墙都没砸破,刘邦此时不知道领头人名字,只听说有人带着人马在这地攻伐了半年,他发出了来自心底的嘲笑。 对身边的樊哙、周勃等将领笑道:“瞧瞧,瞧瞧!这哪是打仗,这是跟城墙较劲呢!死磕半年,粮草耗费多少?士卒疲敝如何?此乃下下之策!那个领兵人是谁?真是个不懂变通的。” 刘邦好奇心起,派了个斥候过去打听。不一会儿,斥候回报:“沛公,打听清楚了,那是张良借的楚军人马,在此地围攻陈留已有半年之久,一直未能攻克。” “张良?”刘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略一思索,想了起来,“哦,就是那个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张子房?怎么跑这来跟陈留死磕上了?” 正说话间,只见对面营寨中驰出数骑,当先一人,青衫白马,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雅气质,不是张良又是谁? 张良显然也注意到了刘邦这支军容整齐,士气高昂的队伍,特意前来拜会。 张良走近下马,对着马上的刘邦拱手一礼,他貌若美妇,姿态从容,并无久攻不下的颓丧:“韩国张良,见过沛公。久闻沛公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刘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良,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开始当面调戏:“子房先生?听闻你在此地已耗时半载,不知战果如何啊?” 若是常人,被如此当面揭短,只怕要面红耳赤。张良只是苦笑,无奈中带着几分自嘲,他坦然道:“让沛公见笑了。良才疏学浅,麾下兵微将寡,半年来劳而无功,徒耗钱粮,实是惭愧。” 他这份坦荡与气度,反而让刘邦有些不好意思了。刘邦本就是性情中人,他翻身下马,走到张良面前,“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博浪沙一击,天下震动,足见先生胆识!这陈留城坚,一时难下,也是常事。” 张良的美貌与气度凑近看,就更令人目炫神迷了,很明显,她父就走不动道了,刘邦觉得,他身后要是有子房,那排场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快乐。 他之前在楚营看见陈平站项羽身后,就很羡慕了,他是个死颜控。 “子房先生,”刘邦语气热络起来,他的爪子握上了子房的手,“你我目标一致,皆为反秦。如今我大军已至,陈留指日可下。先生何必再独自苦苦支撑?不如与我合兵一处,共图大业,如何?” 他还真不是图张良这点兵马,他就是图张良这个人。 张良看着刘邦毫不掩饰的欣赏,心中微动。但他不能入他麾下,他还要复韩呢,只将手从刘邦掌中抽出,后退半步,向刘邦深深一揖: “沛公厚爱,良感激不尽。”他抬起眼,与刘邦视线对上,他是个外柔内刚还执着的人,“良为韩人,先祖五代辅佐韩王。暴秦灭韩,宗庙倾覆,此乃良切齿之痛,日夜不敢忘怀。良聚兵于此,并非志在攻城略地,实欲光复故国,再立韩室宗庙。此志未酬,良实难安心追随沛公西进。” 第55章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千钧,将复韩的理想置于个人前程之上。 出乎张良意料,刘邦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双眼放光,这哪是事啊。 “哎呀!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来子房是想复韩!这有何难?我帮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在打仗这事上,刘邦还是很得心应手的,他攻城略地很快,他的菜是对比项羽的,对上章邯等秦将,他都是赢得很快。 对于他来说,打个韩地,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打完韩地就有子房,这买卖划算啊,还有这种好事? “不就是韩国那点地方吗?等我们拿下陈留,补充了粮草兵械,转头就去帮你把颍川一带的韩地打下来!” “至于拥立韩王后代?没问题!到时候我亲自向楚怀王为他请封!子房,你跟在我身边,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死磕陈留要快得多,也稳妥得多!” 韩王后代人在家中坐,王位国土天上来,他也觉得,还有这种好事? 这番话在张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预想过各种被拒绝或劝说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刘邦竟会如此干脆地接纳他的理想,并将他纳入自己的战略布局中,还要帮他复韩,复他这毕生梦想。 他立刻握住了刘邦的手,眼眸中尽是动容,至此张良如史记所言,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他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第48章 天下局(三) 又是一夜暴富 刘昭觉得, 还好郦食其不在这里,这不得气死?什么差别对待这是? 但郦食其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陆贾与公叔通已经气笑了。 刘昭觉得她用自己人品保重,幕僚们看着刘邦与张良执手相望, 发出的笑声, 绝对绝对不是因为快乐。 其中陆贾还是少年人, 他脸上已经明晃晃写着, 我差哪了? 刘昭回过头, 不看修罗场, 她很无语, 都说了要先入关中, 抢一个先字,她爹一看见子房,原则都不要了。 真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就离谱。 刚开始打不久就分兵帮人复国, 还先帮人复国再打自己的。 刘邦他看人非常准,当他觉得谁能为他打下天下时,他非常礼贤下士。 对郦食其也是前倨后恭, 其他人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刘邦骂起人来, 陈平都得受着,纵观汉史, 他那一页的祖安语录占了一半, 他一半,其他人共一半。 但他就对张良特别礼貌,非常礼贤下士,事实也证明他的眼光, 张良为他谋了一个天下。 别看张良自己带兵打仗这么菜,但他教别人那是无敌的,前提是得看人,韩王成明显烂泥扶不上墙。刘邦是个实干主义,他听着可行的,就会去做。 超听话。 此时刘邦将张良的兵马接过手,对这懒散的人马都无语了,不过这些好歹以前是楚军,操练一番就是能打的队伍了。 他面上没表现出来,以他的人情世故,怎么可能让人下不了台呢? 张良入了沛县的势力,刘邦把他介绍给幕僚,大伙皮笑肉不笑的认识了。 刘邦又喊刘昭过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昭,快来见过子房先生!” 刘昭见他日常炫耀女儿,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走过去。她向张良规规矩矩地敛衽:“刘昭见过子房先生。” 张良早已注意到这个能在中军帐内的女公子,此刻见她举止有度,目光清明灵动,心中亦是一奇。他连忙还礼,温声道:“良,见过女公子。” 刘邦忍不住对刘昭炫耀张良,拍了拍张良的胳膊,对刘昭道:“昭,子房先生乃当世大才,博浪沙一击震动天下!日后你若有不解之处,可多多向先生请教。” 刘昭乖巧应道:“是,阿父。” 请教是肯定要请教的,这位可是谋圣,得多学点。 然后刘邦又揽着张良的肩膀,指着刘昭,语气更加得意:“子房,这是小女昭,别看她年纪小,聪慧得很。”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刘昭不止在楚地很有名,她的名声在外头也是有传闻的,都知道刘邦有个神异的女儿。 她在百姓里名声远扬,但人的嫉妒心,让贵族们不理这等传闻,还讥讽再聪慧也只是女子罢了,能成什么事?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的女儿,那就不一样了,就是酸。 “女公子钟灵毓秀,沛公后继有人。”张良由衷赞道。 刘昭这些日子被夸多了,饶是她脸皮不算薄,也有些招架不住,她害羞,她脸红,便寻了个由头退下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还能感觉到背后陆贾等人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唉,她爹这偏心眼,真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此时帐内人心各异,都在等待着陈留城内的消息。郦食其入城已有时辰,却迟迟未有明确信号传回。 —— 夜色如墨,陈留城头灯火阑珊,县府之内,烛火摇曳,气氛却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暖意,又掺杂着难以调和的僵持。 郦食其与陈留令对坐饮酒,案上菜肴已冷,酒却温了一壶又一壶。 “兄长,”陈留令,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却带着忧色的文士,叹了口气,为郦食其斟满酒,“你我相识数十载,你的来意,我岂能不知?沛公兵临城下,气势正盛,你是为他说项来了。” 郦食其哈哈一笑,饮尽杯中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依旧是那副狂放不羁的模样:“既然贤弟知晓,何必固执?暴秦无道,天下共击之。沛公仁厚长者,有雄主之姿,绝非池中之物。贤弟若开城迎降,不失封侯之位,更能保全一城百姓免遭兵燹之祸。岂不美哉?” 陈留令摇头,眼神复杂:“兄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身为秦吏,岂能不战而降?况且,城中粮草尚足,城墙坚固,未必不能坚守待援。” “待援?”郦食其嗤笑一声,目光锐利起来,“贤弟还在做梦吗?章邯王离主力被拖在巨鹿,周围郡县,谁肯来援?又能援你几时?坚守?不过是徒增伤亡,这满城百姓可不念秦,不念你的忠义。” 他身体前倾,言语里带着蛊惑,“贤弟,听我一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沛公便是那明主之选!莫要为了虚名,误了自身,更误了全城性命!” 陈留令面露挣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兄长,莫要再劝了。我不能降,秦军在诛反贼,我若降,就是拿全族性命做赌,万万不可。” 话音落下,郦食其脸上的狂放笑意渐渐敛去,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了解这位老友,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其固执,既已说出不能降,那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时间,不多了。 沛公大军在外,拖延下去,若生变故,前功尽弃。 还有一点,他要用陈留做他的投名状,让他成为沛公帐下举足轻重的人物。 郦食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如此,你我就饮尽这最后一杯酒吧,也算全了你我数十年的交情。” 他拿起酒壶,为陈留令和自己再次斟满。陈留令不疑有他,见他不再相逼,心中稍松,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郦食其仰头饮尽,动作豪迈。 陈留令也随之饮下。 然而,酒刚入喉,郦食其的刀子就插入他的心口!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郦食其,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郦食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贤弟,莫怪兄长,为了沛公大业,为了少死些人,你安心去吧。” 陈留令气绝身亡,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不解。 郦食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早已被他用重金收买的县府侍卫低声道:“县令突发恶疾身亡,城内无主,速随我开城迎沛公入城,以免生乱!” 侍卫早已被买通,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陈留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郦食其站在城门洞下,对着城外严阵以待的刘邦大军高声喊道:“陈留令已死!郦食其恭迎沛公入城!” 城头守军群龙无首,又见城门已开,顿时乱作一团,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刘邦在城外看得分明,郦翁办事是真靠谱,而且陈留的优势在于城坚,只要能进去,他可不怕里头生乱,他拔出赤霄,向前一指:“进城!” 第56章 沛县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陈留,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接管了这座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的重镇。 又是一夜暴富。 当刘昭次日清晨得知陈留已下,竟是郦食其杀友献城时,心中震撼莫名。 她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乱世之中,所谓的交情、道义,在权力和功业面前,有时竟是如此脆弱。 而刘邦,则对郦食其更加看重。 如此果决狠辣,又能办成大事之人,正是他所需的。他厚赏了郦食其,陈留之役,郦食其居首功。 只是,经此一事,军中诸人再看郦食其时,目光中除了对其能力的认可,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忌惮。 然而,接下来刘邦的举动,却让除了张良以外的所有幕僚,都差点惊掉下巴。 他没有立刻按照原定计划,经颍川继续西进,而是大手一挥,决定先分兵帮助张良收复韩地! “沛公!此举万万不可!” 萧何管后方,陈留一破,他就过来接手了,此刻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掌管后勤,最清楚时机的重要性,“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如今项羽将军驰援赵军,在巨鹿与秦军主力鏖战,无暇西顾,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速进,直取武关,怎能在此耽搁,为人作嫁?” 曹参、周勃等将领也纷纷附和,他们都渴望早日打入关中,建立不世之功。 郦食其更是急道:“沛公!复韩之事,可待日后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抢占先机啊!” 连陆贾也委婉劝谏:“沛公,轻重缓急,尚需权衡。” 帐内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 刘邦却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良身上,然后看向萧何,笑了起来, “萧何,诸位,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但子房于我,也很重要,助他复韩,并非耽搁,而是为了壮大我们的盟友,稳固后方。一个复立的韩国在我们侧翼,好过一个动荡不安的颍川。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众人见他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各自领命,但心中无不忧虑,看向张良的目光也更加复杂。 刘邦觉得这不是事,他的情报网还算通,韩国那几个城池,费不了多少时日,速战速决就行。 他们在陈留休整,刘邦准备领着兵马,带上张良与郦食其去打韩地,他看了看刘昭,觉得女儿不能闲着,小孩子怎么能不读书? 他看了看其他人,萧何事多且繁,其他幕僚又是大儒。 大儒,代表被儒腌入味了,更不行,他不喜儒家,但此时他手里多是儒士,然后他对年轻的陆贾说。 “陆生,吾女昭便留在陈留,你便当她老师,教她学业。” 陆贾眼睛一亮,其实他也想靠近刘昭,但他们这样的聪明人,总是喜欢想太多,如果以后沛公为王,怕站错队,怕引起疑虑,故而并没有走近。 如今沛公亲自开口,正是天赐良机。他忙拱手应下,“诺。贾必尽心竭力,不负沛公所托。”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又揉了揉刘昭的脑袋,“昭,好好跟陆先生学,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心里其实更想跟着去前线看看,但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只好乖巧应道:“昭明白,阿父一路小心。” 于是,刘昭被留在了陈留,由萧何总揽大局,周緤护卫安全,并多了一位年轻的老师——陆贾。 刘昭心里有点复杂,她的老师居然是儒家的,此时陆贾在儒家里头并没有多少名气,他太过年少,老儒生觉得他嫩着呢。 但刘昭由于他后世的名气,毕竟他的“家”太多,政论家,文学家啥的,并没有多少排斥,她这也算是有了个名师? 第49章 天下局(四) 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刘邦大军开拔后, 陈留城的事务主要由萧何处理,刘昭便多了许多空闲。陆贾既然领了师命,自然不敢怠慢,择日便开始了他的教学。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 陆贾正襟危坐, 看着对面一脸乖巧的刘昭, 温声问道:“女公子此前可曾学过儒家之书?” 刘昭眨眨眼, 她当然学过, 她在的土地, 都被儒家腌入味了。她点点头, 笑得腼腆, “回先生,略学过一些,《论语》倒是朗朗上口。” 陆贾闻言,颇感欣慰, 看来女公子亦有向学之心。他便道:“哦?那便请女公子诵来听听,若有不解之处,贾可为女公子讲解。” 刘昭清了清嗓子, 用清脆的声音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陆贾听得频频点头, 面露赞许。 刘昭背了几段, 见陆贾神色满意,她停下来,故作疑惑地问道:“先生,这《论语》的释义, 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陆贾鼓励道:“女公子但说无妨。” “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陆贾:“?” 刘昭便非常一本正经地开始。 “比如这‘学而时习之’,学了武功之后,要时常练习,才能打得人高兴。虽然很对,但练习也是很累的。” 陆贾脸上的笑容一僵:“……?” 刘昭继续:“‘有朋自远方来’,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我打架,这难道不值得快乐吗?” 刘昭疑惑,“可是这真的快乐吗?” 陆贾:“……” “‘人不知而不愠’,就算把别人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了,我也不会生气,这难道不是君子吗?” 她小嘴叭叭地说着,每说一句,陆贾的脸色就青一分,到最后,那张清俊的脸庞已经涨得通红。 他气笑了,“那行有余力,则以文学呢?” 这个刘昭还真的知道,“每天行凶后还有力气的话,就可以去读书了。” 陆贾终于忍无可忍了。 “荒天下之大谬!”他看着对面的刘昭,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圣人之言,乃是教导人躬行实践、修身养性之后,若还有余力,便当研习文献,增长学问!怎会是行凶之后去读书?!这、这成何体统!” 他感觉自己的儒家信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想把眼前这小女孩拎起来摇晃的冲动,痛心疾首道: “女公子!慎言!慎言啊!若让外人听得你这般曲解圣贤,岂不贻笑大方?沛公仁厚,若知你如此,如此——”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现代还是有词形容的。 太残暴了。 他气过后看着看似乖巧的刘昭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孩子给耍了。 陆贾哼了一声,恢复了往日模样,“女公子不喜儒家?” 刘昭点头,她是个诚实的孩子,“我喜墨家。” 陆贾听到墨家二字,瞳孔地震,儒墨之争,自战国以来便是显学对抗,彼此攻讦不休,几近水火。 他万万没想到,沛公这位看似灵秀的女公子,内心竟倾向于墨家。 陆贾想过她像沛公一样偏向道家,都没想过墨家。 墨家也能治国啊? 小孩子思想很危险啊。 他深吸一口气,“女公子,墨家之说,倡兼爱、非攻、节用、明鬼,看似有理,实则弊端丛生,不可不慎!” 刘昭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知这触及了根本的理念分歧,便也收起玩笑之色,认真问道:“先生何出此言?墨家有何弊端?” 陆贾沉声道:“其一,兼爱之说,泯灭亲疏!主张爱人之父如己之父,爱人之子如己之子,此乃悖逆人伦常情!若无亲疏之别,何来孝悌之义?家族不存,社稷何依?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继续道:“其二,非攻之论,迂阔难行!当今乱世,强秦暴虐,诸侯纷争,若依墨家非攻,难道要我等坐视暴政屠戮生灵,而不奋起反抗?沛公兴义兵,诛暴秦,正是吊民伐罪,若行非攻,岂非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陆贾的声音愈发低沉,“其明鬼、天志之说,近乎怪力乱神,非治国之正道!且墨家组织严密,钜子号令如山,几近江湖帮派,岂是堂堂治国之道?” 他批评完墨家,心满意足总结安利道:“墨子无君无父,乃禽兽也,儒家则不然!讲求亲亲尊尊,等差之爱,合乎人情。倡导仁义,但亦知权变,通晓经世致用。敬鬼神而远之,专注于现实人伦政事。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也!女公子聪慧,岂能舍本逐末?” 第57章 刘昭安静地听完陆贾这番慷慨陈词,觉得他骂得也挺难听的。 真是势同水火。 这便是儒墨根本分歧所在,一个强调差序格局和现实政治,一个追求平等兼爱和理想秩序。 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先生,墨家虽有多弊,然其节用、尚贤之说,亦有可取之处,暴秦奢靡,滥用民力,以致天下困顿,若为政者能体恤民艰,节用爱民,是否更易得民心?再者,不论出身,选贤任能,如先生这般有才之士,不也能更快脱颖而出,为国效力吗?” 陆贾闻言,不由得一怔。他黑了那么久,却没想到刘昭小小年纪对墨家了解这么深,节用、尚贤,这确实是难以反驳的优点,儒家还抄过。 嗯,儒家什么都抄,这个好,我的,这个也好,那也是我的。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沉吟片刻,开始继续安利,他看中的人主,老的喜道法,小的喜墨农,这怎么行? “女公子所言亦有道理。节用爱民,自是善政,选贤任能,亦是明君所为。然则,儒家亦讲‘节用而爱人’,亦倡导‘举贤才’。只是儒家之贤才,需通晓礼义,明乎人伦,而非仅凭技艺或兼爱之心。至于节用,亦需合乎礼制,并非一味苦行。” 他看向刘昭,“女公子,学问之道,贵在融会贯通,明辨是非,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墨家之说,或有片瓦可取,然其根本大道已偏,不可奉为主臬。儒家经义,博大精深,历经岁月锤炼,方是治国安邦之正途。还望女公子细思之。” 刘昭嗯了一声,思想问题,千年后都是沸沸扬扬,谁都想给人洗脑说服,然后党同伐异,她还是不为难这个新老师了,“先生教诲,昭铭记于心。日后还需先生多多指点。” 陆贾见刘昭并未固执己见,心中稍慰,同时也感到教导此女的责任重大。他暗下决心,定要引导她走上儒家正道,绝不能让其被异端学说带偏。 对,墨家就是异端! “今日便先到此吧。”陆贾道,“女公子既对世事有兴趣,明日我们便讲讲这天下山川地理,与古今兵家必争之地,如何?” “好!”刘昭欣然应允。 但他们是在公共场合讲学,有亲卫有侍女在,本来刘昭就受关注,有人来问,这事刘昭觉得没什么问题,传出去就传出去。 不过数日,这番论辩的要点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悄然出了陈留城。 消息辗转传入蛰伏于民间的墨者耳中。 墨家被边缘了多少年了?秦用墨也只肯用墨的技艺,把人当工匠用,一批人成了秦墨,但墨家可不甘心当工匠。 于是他们与秦墨割席,如今大秦风雨飘摇,秦墨都朝不保夕。 一处隐秘的据点内,几位墨家骨干聚在一起,其中一位年轻墨者激动地说道:“巨子!诸位!沛公之女刘昭,年方十岁,竟能在与儒生陆贾的辩论中,为我墨家节用、尚贤主张仗义执言!且听闻此女素有神异之名,造纸、制豆腐,惠及百姓,此岂非我墨家兴天下之利?” 另一位年长些的墨者却面露忧色:“然其师从儒生陆贾,沛公帐下亦多儒士与道家,恐怕……” 端坐上首的墨家巨子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始皇暴虐,焚书坑术,我墨家亦受重创,隐匿多年。如今群雄并起,正是我墨家再现于世,推行大道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沛公出身布衣,豁达大度,仁厚爱民,此乃明主之相。其女刘昭,年幼而聪慧,更难得的是不囿于儒家一家之言,能见我墨家之长!此乃天赐良机!” 另一位年长墨者却忧虑道:“巨子,那女公子毕竟年幼,其言或许只是一时兴之所至。且儒家势大,郦食其陆贾等人已在沛公帐下,我等贸然前去,恐遭排挤。” 巨子沉吟片刻,“机遇稍纵即逝!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当尽力争取。沛公军中多为粗犷武夫及儒生,正缺精通器械、城防、军械的实干之才!此正是我墨家用武之地!” 巨子话锋一转,“儒家必极力排斥我墨家。若贸然前往投效,恐难近刘昭之身,易遭儒生围攻排挤。但我墨家岂无巾帼?令许砺许珂前来!” 许砺二十有五,不仅精通墨家经典,更在机关器械、筑城防御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是年轻一代墨者中的翘楚。 妹妹许珂,年约二十,乃是墨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墨医农不分家,抱团取暖,她不仅精通墨家辩术,更因其女子身份,自幼便习得一身精湛医术,常以行医为名游走民间,暗中联络墨者,救助百姓,在墨家内部声望颇高。 “许砺,”巨子沉声道,“你心思缜密,精通我墨家技艺与辩术。由你带许珂前往陈留,设法接近那位刘昭女公子,见机行事,向其展露我墨家之学实用之效,伺机投入沛公麾下。切记,谨慎行事,莫要过早与儒家那伙人争辩。” 许砺听闻这事,神色平静,拱手应道:“诺。弟子定不负巨子所托。” 她眼中的信仰很是璀璨,墨家沉寂太久了,如今终于看到重燃的希望,她愿意为此一搏。 第50章 天下局(五) 女子与家姊,皆是墨家子…… 数日后, 陈留城外来了一对看似寻常的姐妹。姐姐许砺,年约二十有五,身着半旧的深色布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面容清秀眼神沉静, 背负着一个长条行囊。 妹妹许珂, 年岁稍轻, 同样衣着朴素, 背着药箱, 神态温婉透着干练。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陈留城。 城中虽经战事, 但在萧何的治理下已迅速恢复秩序, 市集甚至比以往更为热闹,沛公军的士卒纪律尚可,与民秋毫无犯的景象,让许砺眼中很是赞许。 这其实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打进来的, 他们打入这些城池,仓库都是足的,完全能养活手底下这帮人, 还能扩张,所以刘邦的军队才能秋毫无犯。 还有就是他的军队与那些草宼不一样, 他们基本盘是乡亲,人在外面一个人怎么都没事, 但当着乡亲的面杀人放火, 他们多尴尬?晚年还要不要混了? 况且沛公又有令,与民秋毫无犯,犯军令是真的会死人。这些沛县的将士都不敢动,后来的怎么敢? 这才造就一股清流。 再则就是除了刘邦其他大势力都是六国王侯, 贵族嘛,是不会把黔首当人看的,哪怕他们不缺,不耽误他们屠杀压榨。 “阿姊,我们先寻个落脚处?”许珂低声问道。 许砺目光扫过街道,敏锐地注意到城墙上有新修补的痕迹,手法颇为老道。 市集上流通的钱币混杂,往来士卒虽看似粗豪,但装备相对齐整,精神面貌不错。 “不,”许砺摇头,声音平稳,“先摸清情况。你去城南聚集处行医,那里消息灵通,也易得人心。我去城西工坊区看看,那里最能看出此地主事者的治理能力和需求。” 姐妹二人分头行动。 许珂凭借精湛医术和温和态度,很快在城南打开局面,免费或低价为贫民诊治,同时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刘昭的消息。 她听闻刘昭改良织机、造纸等事,心中更觉此行有望,这位女公子显然很有墨者的天赋。 另一边,许砾来到城西工坊区。 这里聚集着打造,修补军械和工具的匠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匠人们的工作,沛公军似乎很注重军械的标准化和效率,但许多工艺仍显粗糙。 在一个修补弓弩的摊铺前,她驻足良久,看着匠人费力地校正弩机,终于忍不住开口:“老丈,此弩机望山偏差三分,卡隼磨损过度,若以硬木嵌入重塑,再以盐水淬火,可增其耐用,亦能提升射击精度。” 那老匠人闻言一愣,仔细检查后,发现果然如这陌生女子所言,他惊讶地抬起头:“女娃子,你懂这个?” 许砺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道:“家中长辈曾是匠人,略知皮毛。” 消息很快传到了负责军械后勤的周勃耳中,周勃正为军械损耗和效率问题头疼,闻讯便派人将许砺请来。 面对周勃的考较,许砺从容不迫,就弓弩强化、攻城器械改良、甚至军中锅灶的节能设计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条条说在点子上,令周勃大为惊喜。 “先生大才!”周勃虽是粗人,却也爱才,“不知先生可愿留在我军中,专司器械改良之事?我必向沛公为你请功!” 许砺心中一动,这是接近核心的绝佳机会。她拱手道:“将军厚爱,女子感激。只是女子与妹妹同来,妹妹略通医术,正在城南行医。我等漂泊之人,但求一处安身立命,能为义军效力,自是求之不得。” 第58章 周勃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将你妹妹一并接来安置!我这就去禀报萧君!” 于是,许氏姐妹便以技艺之人,被周勃引荐,暂时安置在军中,许砺协助改良军械,许珂则负责医治伤患。她们行事低调,能力出众,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 上过班的都知道,在上万人的公司,混到老板身边,是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现在刘邦集团已经扩张到几万人了。 而且刘邦有一点与李世民很像,他们身边的人才都是跑着来的,非常非常拥挤,其他人想要贤才望眼欲穿,他只要最顶尖的那一节,像那只吃笋只吃笋尖尖的熊猫一样。 才能一般的他甚至难得搭理,入他帐下都没资格,非常难混,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后世‘家’一堆堆的。 她们姐妹俩又是匠人一类,就更难见到了,此时的百家已经越过了争鸣,往生死斗的方向发展了。 除我之外都是异端,非常非常排斥其他家的思想,这就导致儒家在的地方,除了道家他们惹不起,其他的根本别想来分利,人家盯着呢。 沛公不喜儒家也不会赶走有用的儒士,对他来说,有用就行,他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怎么都可以,只要是对的,他都听得进去。 两姐妹在等机会,她们不往主帅身边挤,她们就是来找女公子的。 机会来的很快,刘昭身边的贴身侍女绿云,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军医比较忙,也多是治伤病的。 青禾心急如焚,绿云脸色蜡黄,虚弱地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寻常军医来看过,只说是水土不服,开了些常见的方子,却不见起色。 青禾听闻那位在城南行医的女医许珂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内科杂症,也顾不得许多,禀明了周緤后,便急匆匆地亲自去请。 许珂正在临时安置处整理药材,听闻沛公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前来相请,心中一动,她运气很好,机会这么快就降临。 她不敢怠慢,立刻背起药箱,随青禾前往府邸。 穿过几重院落,许珂虽目不斜视,却用余光敏锐地观察着沿途的守卫布置,人员往来,心中对治军严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来到绿云床前,许珂先是仔细观察了她的气色、舌苔,又仔细问了症状、饮食和来陈留后的起居变化,最后才沉稳地搭脉诊察。 刘昭听闻青禾请了个女医来,也来到了厢房外,并未进去,只是隔着帘子静静观察。这时候生病是一件可怕的是,免得刘昭也病了,这两侍女就被周緤隔离在房。 她看到许珂诊病时神情专注,手法娴熟,问询条理清晰,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 片刻后,许珂收回手,对焦急的青禾和帘外的刘昭温言道:“这位女郎确是水土不服,加之近日劳累,脾胃虚弱,外邪入侵所致。先前方子药性稍猛,与她此刻虚不受补的体质略有冲突,故而不效。” 她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张方子:“此方以平和为主,重在健脾和胃,祛湿化浊。先用三剂,应可见效。期间饮食务必清淡,可适量饮用些炒米煮的水。” 青禾连忙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医治完许珂收拾好药箱,并未多留,只是对帘外方向行了一礼,便由青禾送了出去。 刘昭也被周緤送回房,青禾煎药让绿云喝下,果然她神色缓和了许多,已沉沉睡去,不由对许珂的医术更为信服。 她向刘昭禀报,刘昭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先前那阵仗有点吓人。 “这位许先生,倒真有本事。” 青禾点头:“确与寻常医者不同,很是沉稳干练。” 接下来的两日,许珂每日都会准时前来复诊。绿云的病情果然迅速好转,已能下床活动。青禾对许珂感激不尽,言语间也亲近了许多。 许珂把握着分寸,每次前来都只专注于病情,并不多言其他,但其沉稳的气质,有效的医术以及关怀弱者的态度,都让刘昭印象日益深刻。 第三日,许珂为绿云诊脉后,微笑道:“女郎已无大碍,再静养两日,注意饮食即可。”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对一旁的刘昭说道:“女公子,我观府中庭院布局,有些地方若稍作改动,或更利于通风采光,于病者休养亦有益处。这只是我游历各地时的一些浅见,冒昧了。” 刘昭闻言,心中一动。她正觉得整日与陆贾学习经义地理有些枯燥,闻此便来了兴趣:“哦?先生对建筑营造也有研究?” 这个时候先生是对德高望重者的普遍尊称,包括女性。到了民国时候,就强化为男性专属,抢好词是专业的。 但一抢,这词就不是什么好词了,不过现在先生还是原来的意思,未被污名化。 许珂谦逊道:“不敢说研究,只是随老师学习时,涉猎过一些粗浅的匠造之理,知晓些基本的布局要领罢了。” 此时还不知道许珂身份,刘昭就是傻的了,她反应过来,原来是墨家子弟。 墨家沉寂多年,如今竟主动找上门来,而且目标明确,直指自己。 刘昭没有立刻点破,而是顺着许珂的话,她正是好奇的时候,饶有兴致地问道:“原来先生还精通此道。不知先生以为,如何改动更为适宜?” 许珂见刘昭感兴趣,心中微喜,她不再谦逊,走到院中,指着几处关键位置,清晰地说道: “女公子请看,此处回廊若能稍向外拓半尺,不仅便于通行,更能引更多光线入室。东侧那排屋舍的檐角角度略作调整,夏日可遮阳,冬日却不挡暖阳。还有院中水渠走向,若能依地势略加修整,活水更畅,则蚊虫滋生可减,院内气息亦更清新。此皆细微之处,所费人工物力不多,然于居住舒适,病者康复,大有裨益。” 她侃侃而谈,所言皆是从实际效用出发,注重细节改善,追求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效益,这正是墨家节用与重效思想的体现。 刘昭仔细听着,不时点头。许珂的建议确实切中要害,非纸上谈兵,而是基于细致的观察和扎实的营造知识。这让她对墨家的实用一面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先生高见,确实如此。”刘昭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她抬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许珂,“先生之才,远不止于医道。观先生言行,重实用,讲效率,倡节用,明是非,若我所料不差,先生莫非是墨家高足?” 许珂没想到刘昭如此敏锐,竟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她既感惊讶,又隐隐觉得松了口气,无需再刻意隐瞒,她对着刘昭坦然承认: “女公子明察秋毫,女子佩服。不错,女子许珂,与家姊许砺,皆是墨家弟子。闻听女公子不囿于一家之言,能见墨学之长,故特来相投,愿效微劳。” 果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看了她一会,“墨家学说,自有其长处。可是军中亦有陆贾、郦食其等儒士,先生以为,墨家在此,可能立足?” 第51章 天下局(六) 张良震惊,他已经混到与…… 许珂抬起头, 他们被儒法道打压太久,现在懒得与他们争,他们得有发展的土壤才能活下来。 墨家此时的任务已经是求存了。 “女公子,墨家所求, 非为与儒家争辩长短, 乃是为天下兴利除害!沛公志在天下, 所需者, 乃能安邦定国之实学。墨家善于守城、精于器械、明于法度、勤于劳作, 此皆沛公所需。吾等愿以技艺与实干证明价值, 而非空谈义理。” 她顿了顿, 又道:“况且, 女公子既能看到墨家节用、尚贤之利,他日若掌权柄,或可以此理念,约束奢靡, 选拔真才,此于国于民,岂非大利?墨家愿辅佐女公子, 成此功业。” 这番话,既表明了墨家的立场和优势, 也表达了对其未来潜力的投资。 这时代的所有人,都以为秦亡之后, 会变成战国那样, 他们也是料到沛公有封王之资,这时候没人觉得会再出一个皇帝。 最多出一个像周王那样的老大哥。 所以一个王国,由王女继承,也很正常, 慢慢发展嘛。 刘昭看着许珂,心中快速权衡。墨家的实用技术确实是她目前所需的,引入墨家,不仅可以增强己方实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儒家与道家在思想上的影响力。 “墨家之学,确有可取之处。昭虽年幼,亦知兼收并蓄之理。只是……” 她语气微顿,“军中自有法度,儒家诸位先生亦在,还望二位先生以实干为先,莫要卷入无谓的学派之争。” 毕竟他们还要打天下呢,她不可能去拆她爹的台,儒家此时也在积极入世 第59章 许珂心中大喜,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连忙应道:“女公子放心,吾等明白!墨家弟子,向来以行动说话。” 在刘昭的引荐和周勃的证实下,许氏姐妹的才能得到了萧何的认可。姐姐许砺被正式纳入军中,有了职位,负责器械改良与部分城防工事的督导。 妹妹许珂则因其医术和与刘昭的这层关系,被允许时常入府,与刘昭探讨学问,兼为女子们调养。 绿云身体彻底好了后,她做了些甜品过来谢青禾与刘昭,绿云心有余悸的说,那天入陈留,她运气不好撞上尸体,回去后就恶梦不断上吐下泻。 刘昭想了想,叹了一声,“是有点吓人,都过去了,别怕。” 绿云嗯了一声,“女公子胆子大,我以后也会克服的。” 刘昭想了想,她好像除了去救项梁那次吐过,就没其他反应了,那时主要是太惨烈了,定陶真的是尸山血海。 绿云不说她都没想起来,她对战争,杀戮,似乎都没有什么感觉,只要不是自己身边人,她并没有什么感知。 伤亡于她仿佛就是一个数字。 刘昭开始反思,莫非她不太正常?这是合理的吗? 可是她也不坏,她明明是拥有核心价值观的好少年啊? 这时刘邦也打下韩地颖川一带,韩王成一下子就变成韩王了,刘邦立张良为韩国司徒,韩王成问沛公有什么要求? 刘邦的要求也只是借张良而已,他欣然答应。 事情一解决,然后刘邦就带着张良郦食其原路返回,此时子房是意气风发的,他心愿已了,此时韩国已复,还有些许失地日后再慢慢收复就是。 大军回到陈留,萧何率留守众人出迎。当刘邦得知刘昭在他离开期间,不仅跟着陆贾学习,还招揽了两位颇有才能的墨家女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刘昭的脑袋: “好!好!我儿果然不凡!陆贾有学问,墨家有手艺,你都给弄到身边了!不错!” 他对此乐见其成,只要是有用的人才,他才不管什么儒家墨家。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接见了许砺和许珂,对许砺提出的几项军械改良建议大为赞赏,当场就令其着手改进。 陆贾得知许氏姐妹竟是墨家弟子,且得到了刘昭的赏识和引荐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找到刘昭,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肃: “女公子,墨家学说,乃异端邪说,其兼爱,非攻之论,实乃乱政之源!女公子岂可亲近此辈? 刘昭也不生气,她开始当端水大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哄人,“先生,阿父志在天下,需聚四方之才。墨家善于工造,精于城防,此皆实用之学,于我军大有裨益。至于学说之争,昭自有分寸,不会偏听偏信。先生之才,在于经世致用,昭还需先生多多教导为政之理,安民之策。” 陆贾看了她良久,与她四目相对,其实儒家很能洗脑的,而十岁女童这般有自己的思想,不受外力影响,是件很神奇的事。 刘昭很是坦然,她觉得百家齐放比一家独大好,就算以后要统一思想,统一灵魂,那也应该是她觉得合适的思想。 没道理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 张良铺开舆图,将他思虑成熟的西进方略娓娓道来,其核心正是避实击虚,绕开洛阳重兵,南下颍川,经南阳,取武关,直插关中腹地。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等到张良言毕,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带着得意与炫耀,对张良道:“子房,你此策,与昭儿前些日子所言,竟是不谋而合!她也看出了绕行武关这条捷径!” “哦?”张良才真的震惊,这孩子这么逆天的吗?他已经混到与小孩一桌了? 此策看似迂回,实则直指要害,需要对天下大势,地理人情,敌军部署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和超前的战略眼光。他自负此策乃精心谋划所得,没想到竟被一个十岁女童先行点破? 这是个误会,毕竟刘昭是照搬后世路线,她也知道,这路线与大人们的想法重合,但她这不是需要嘛。 郦食其之前还以为刘邦说大话,给孩子造势,萧何则抚须微笑,显然早已知道。 刘邦见状,更是得意,立刻对帐外亲卫道:“去,把昭叫来!” 不多时,刘昭步入大帐,对着众人规规矩矩地行礼:“昭见过阿父,见过子房先生、郦先生、萧先生。” 张良收敛了惊容,他还是不相信十岁孩童这么谋划深远,他温声道:“女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听沛公言,女公子亦曾建言西进当避实击虚,取道武关。良心中好奇,不知女公子何以有此见解?可否详述?” 这是疑惑,也是真心求教。帐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看了看面前的人,她就要出这个风头,领这个功,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身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伸出手指,先点在洛阳位置:“子房先生,洛阳乃周室旧都,函谷关更是天下雄关,秦军在此经营日久,必有重兵布防。我军若强攻,纵能得手,亦必损失惨重,耗时日久,恐失先机。” 接着,她的指尖向南滑动,划过颍川、南阳:“而南路,秦军主力被项将军牵制于河北,此地守备相对空虚,且郡守多为文吏,未必有死战之心。我军南下,可沿途收编义军,壮大实力,更可示好地方,争取民心。” 最后,她的手指坚定地落在武关上:“武关虽险,然其重要性不及函谷,守军兵力,意志皆弱一筹。且我军若突然出现在武关之外,守军必措手不及。届时或可智取,或可强攻,一旦突破,八百里秦川便门户洞开,咸阳近在眼前!” 她抬起头,看向张良,目光清澈而自信:“故此,昭以为,与其在洛阳、函谷与秦军硬拼,消耗宝贵的时间和兵力,不若行此迂回之策,看似绕远,实则抄了近路,直捣黄龙!关键在于一个先字,一个奇字!”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说出了路线,更深入剖析了原因,点出了战略核心,速度与出其不意。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童言的范畴,俨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士之见。 张良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仔细地打量着刘昭,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由衷赞道:“女公子之见,洞若观火,直指要害!良潜心推演多日,方得此策,不想女公子早已了然于胸。良佩服。” 他这话绝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他觉得,沛公这女公子对大局的把握,实在准得吓人。 刘邦见状,更是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 郦食其也抚掌道:“妙啊!女公子此言,正合我意!用兵之道,就在于出其不意!” 刘邦大军开拔,他现在没时间耽搁了,现在要直入关中。 正是打仗的时候,没有时间玩学术纷争,他要的是谋略之才,郦食其就成了人群中最靓的仔。 在陈平过河投汉前,他是刘邦帐下首屈一指的搞事人才。 这路线较远,张良坐马车里,刘昭也在,她还盯着张良看。 看得张良头顶都缓缓打了个问号,“昭为何一直看良?” 刘昭声音清脆,“子房先生好看。” 颜狗是遗传的,张良笑着逗她,“良有一好友,更好看。” 刘昭想了想,“是陈平吗?我见过,但他像大尾巴狼,还是子房先生清正。” 张良哈哈大笑。 他觉得刘昭真是个宝,下回他必得让陈平来听一听这评价,很贴合嘛。 有了张良,郦食其出策,后方有萧何稳住,又有智囊团完善方案,刘邦带着曹参樊哙周勃等猛将,或猛攻或智取或晓之以理,经历武关之战,又历峣关之战,打入咸阳,仅仅两个月。 两个月。 把刘昭给震惊了,她以为她爹花半个多月帮张良复国已经够神速了,结果打进去才两个月。 这个大秦是这样的,王离二十万兵马在赵国平叛,然后攻不下来,章邯带着二十万过去驰援,项羽带着五万楚人去支援,然后他比较虎,硬打。 他们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秦就仿佛原来快胜了的那一队,正准备进攻敌方高地,直破水晶,结果被缠在高地打,回不去了。 刘邦一路绕道偷家,那速度直接平推,秦这边家没了,对抗路还在缠斗。 导致要不是对面秦军确实一路伤亡,刘昭都觉得自己在度假,走走停停就到了,马车里还有子房陪着,度假都没这待遇。 第60章 这其实是她一个小孩,被安排在大后方,不允许上前线,看不到生死战场,就感觉赢得很快。 峣关之战刘邦赢了之后,咸阳内赵高被子婴弄死。 但一切都晚了,刘邦已经驻军灞上,兵临咸阳城下了,其他诸侯还在梦最开始的地方,消息传开,所有人都瞳孔地震。 不是,开挂了吧? 此时章邯王离对着项羽,也想举报对面开挂,他们做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举了降旗,降了项羽。 而此时的咸阳城外,子婴也准备带着文武百官,出来降沛公。 公元前207年十月,秦亡。 第52章 天下局(七) 刘昭斥骂她父 咸阳城郊的深秋, 灞水清冷,柳色已残。 刘昭跟在刘邦身侧,立于大军之前,秦宫阙影已在视野尽头沉默地矗立了数日, 秦王子婴派使者递了降书, 今日, 它终于要敞开那扇沉重的门户。 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座即将开启的城门, 她很是兴奋, “阿父, 你要当关中王了吗?” 虽然她知道结局, 但不妨碍她先拍马屁,先入关中者为王,结果刘邦并没有当成秦王,他被排挤当了汉王。 刘邦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怀王有约在前,阿父就要当秦王了, 昭,日后你就是秦王公子。” “好哦。” 两个月, 从彭城到武关,再从峣关到这灞上, 她坐在马车里, 听着前方传来的每一次捷报,都感觉像在听一个不真实的神话。直到此刻,神话即将迎来它的终章。 号角声低沉地响起,在这号角声里, 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咸阳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洞开。 没有仪仗,没有卫士,只有一片素白,首先出来的是一队手持白幡的宦官,他们垂着头,步履蹒跚。 紧接着,是秦朝的文武百官。 他们脱去了往日象征权柄的朝服,换上了素色深衣,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惶恐,麻木与解脱,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风吹幡旗的猎猎作响。 在这片惨白的潮水中,一辆素车白马缓缓驶出,格外醒目。 车驾在离军阵前一段距离停下。 车上的人,身着王服,却未戴王冠,正是即位仅四十六日的秦王子婴。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的,是皇帝玺,符节,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子婴走下车,姿态有些僵硬。他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在颈间,象征着将自己的性命交予胜利者裁决。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步伐不算稳,但依旧维持着王族最后的体面。走到刘邦马前数步之遥,他屈膝,跪了下去,将手中的玉玺符节高高举起,深深俯首。 “罪臣婴,率秦室宗族、文武百官,谨奉皇帝玺符,归降沛公。望沛公怜惜关中百姓,勿多杀伤。”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军阵。 这一刻,风似乎也停了。 刘昭屏住了呼吸,秦,这个横扫六合,创立不世功业的帝国,就在这样一个萧瑟的秋日,以这样的姿态,宣告了它的终结。 刘邦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怒骂不见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驱马缓缓上前,在子婴面前停下。他俯身,从子婴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玉玺和符节,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身边的亲随。 “起来吧。”刘邦的声音带着慨叹,“天下苦秦久矣,却非你之过。既已归降,便不伤你性命。” 随着刘邦的命令,沛县军队之中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声,由小及大,最终汇聚成震天的声浪,兵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庆祝着这胜利。 刘昭依旧看着那片素白。 百官在士卒的引导下,茫然地站立一旁,子婴被扶起,他的背影在素服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凄凉。 她想起这一路上,张良见她如此聪慧,在马车中与她推演天下大势,说着战国纵横捭阖。 郦食其口若悬河地说降守将,萧何在后方调拨粮草,还有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奋不顾身的冲杀,所有人的努力,最终汇聚成眼前这幅景象,秦帝国的中枢,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关中易取,天下难定。 但至少在此刻,沛公刘邦的名字,随着子婴的这一次跪降,响彻整个神州。 刘昭顺利的进入咸阳,她看着她父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跟着他入了咸阳宫,这个宫殿群过于震惊,当重重门阙次第打开,刘昭才真正理解了何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神剧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已非人力所能想象的奢华。 宫殿之间,复道行空,宛若虹桥飞架,连接起一座座巍峨的殿宇,绵延至视野尽头。 远处,阿房宫的飞檐斗角也显现眼前,那是一片尚未完全建成的,更为庞大的宫阙群,其规模之巨,像是一座由宫殿堆砌而成的山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漆木气味,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他们穿过一重重殿门,所到之处,珠帘卷起,露出内里景象,库府的大门被依次打开,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人瞠目,金块堆积如山,烁烁金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丹砂、犀角、象牙,杂乱地陈列着,许多甚至连封条都还未拆。 近乎疯狂积累的财富,是帝国吸取天下膏血凝聚而成的庞然怪物。 刘昭看到,许多跟随进来的沛县将领,士卒已经彻底迷失了。 他们扑向那些金银珠宝,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人将铜钱塞满衣襟,有人为争夺一块美玉几乎要拔剑相向。 整个咸阳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盛宴场。 她父刘邦,站在一座堆满珍玩的偏殿中,眼神也有些恍惚。 他抚摸着黄金,环顾四周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美艳的宫人,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迷恋。 这一刻,坐拥天下的实感,以如此具象,如此诱惑的方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沛公,”刘昭听到他身边有将领兴奋地大喊,“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吧!这他娘的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刘昭看着要深陷其中的刘邦,摇他手,大声喊道,“阿父,项羽在巨鹿胜了,他胜了,在新野坑杀秦军降兵二十万,他现在带着诸侯王在来的路上,他此时兵马四十万!此时远没到享乐的时候。” 她斥骂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我们这几万人马,怎么能先疯狂了呢?!” 刘昭清脆而急切的声音让满殿为之一静。 不等刘邦反应,一声炸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殿内梁柱都在嗡鸣: “女公子说得对!” 只见樊哙大步上前,他方才就已怒目圆睁,此刻更是须发皆张,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几乎是指着刘邦的鼻子吼道: “沛公!你想取天下,还是只想当个富家翁?!这些金玉美人,都是秦朝亡国的祸根!你要它们有何用!速速还军霸上,休要滞留在这亡国之宫里!” 樊哙的声音粗豪,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礼,却带着屠狗之辈特有的犀利。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嗅到了危险,看到了沉溺,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吼了出来。 这番如同当头棒喝的怒吼,让刘邦眼神一清,脸上的迷醉褪去大半,显露出挣扎与不悦。 他自然知道樊哙说得在理,但帝王之位的诱惑近在咫尺,岂是那么容易割舍? 就在这时,张良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流石,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警醒: “沛公,”张良拱手,“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纳樊哙之言,听女公子之谏。” 刘邦看着张良那深邃而恳切的眼神,又瞥见身旁女儿刘昭的清澈目光,再回味樊哙那震耳发聩的怒吼,他猛地一个激灵。 是啊,项羽四十万虎狼之师正扑向关中,自己却在这里对着亡秦的宫室财宝流连忘返,这与自寻死路何异?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自己方才,可不就是险些狂了吗?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迷恋、动摇,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熄灭。 刘邦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和精明。 “善!”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迟疑,“若非尔等,刘邦几误大事!” 他眼神中的恍惚和迷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惊悸和清醒。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足以吞噬人心的奢华,看着部下们疯狂失态的模样,再想到项羽那四十万正扑向关中的虎狼之师…… 第61章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哐当!”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滚落的金饼,那刺耳的声响让殿内为之一静。 “都给乃公住手!”刘邦的厉喝响彻殿宇,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狰狞,“听见没有?项羽四十万大军就要到了!你们现在抢这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都想给乃公陪葬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被吼得愣住,慌忙丢弃财物的将领士卒。 “封!全都封起来!萧何!立刻带人封存所有府库、图籍,少一卷竹简乃公唯你是问!曹参、周勃!整军!再有违令抢夺者,斩!樊哙!催促进度,全军退出咸阳,还驻霸上!快——!” 财富的魅力在生存的威胁面前黯然失色,军令的森严压过了贪婪的冲动。 刘邦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儿,眼神极其复杂,他用力揉了揉刘昭的头,哑声道:“好孩子,阿父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 刘昭的发型都被弄乱了,她懂,接着奏乐接着舞,老刘家老传统了。 但此时是真危险啊,他们不应该入咸阳宫的,先入关中者为王,他们遵守约定才能不留话柄。 命令一下,尽管仍有少数人面露不舍,但在刘邦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樊哙曹参的喝骂下,无人敢再置喙。 混乱的场面迅速得到控制,将士开始有序而又迅速地撤离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 刘邦拉着刘昭的手,在樊哙、张良等人的簇拥下,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宫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绵延壮阔的宫阙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会回来的,这个皇帝,他当定了。 第53章 天下局(八) 萧伯伯,昭可同去吗?…… 刘邦率军退出咸阳, 还驻霸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关中。 一时间,关中民心浮动,惶惑不安。 沛公与父老“约法三章”的仁德犹在耳边, 那简单明了的法令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让受够了秦朝严刑峻法的百姓看到了希望。如今, 沛公竟要主动撤离? 若沛公不为秦王, 那来的会是何人?是那在河北坑杀了二十万降卒, 凶名赫赫的项羽吗? 恐惧, 如同野火般在关中大地蔓延。 当刘邦的军队开始拔营, 准备暂离这权力中心时, 无数的关中父老自发地聚集到了灞上军营之外。 他们携带着简陋的酒食,箪食壶浆,更多的人则是空着手,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恳切。 一位须发皆白, 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在军士的引领下,颤巍巍地走到刘邦面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沛公啊!您不能走啊!关中富饶, 易守难攻,乃是成就王业之地。我们这些老秦人, 苦秦法久矣, 日夜期盼着一位贤明的君主。自您入关,除秦苛法,约法三章,秋毫无犯, 我等如见青天!” “您若走了,我等,我等只怕再陷水火啊!求沛公念在关中百万生民的份上,留下来,称王关中吧!” 老者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倒,哀求之声此起彼伏:“求沛公留下称王!” 这万民挽留的场面,足以让任何有志天下者心潮澎湃。 刘邦身边的许多将领也看得热血沸腾,眼神灼热地望向他们的主公。 刘邦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那位老者,又对着众人连连拱手,他脸上很是感动,更是为难。 “诸位父老乡亲的心意,刘邦感激不尽!”他声音洪亮,确保让更多的人听见,“刘邦何德何能,得父老如此厚爱!”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恳切:“然而,当初天下举义,共伐暴秦之时,楚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我刘邦,奉怀王之命,侥幸先入咸阳,平定关中。此乃天下共知之约,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废?” 他环视众人,目光坦荡,“我若此刻据关称王,便是背信弃义,何以服天下人之心?他日又有何面目去见怀王与诸侯?” 他再次拱手,“刘邦今日还军霸上,非是弃关中父老于不顾,正是为了遵守约定,等待诸侯到来,共商大计!请诸位父老放心,待局势安定,若蒙天下诸侯不弃,刘邦必不敢忘关中父老今日挽留之情,定当回来,与民更始,共享太平!”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有理有据。 既表明了自己遵守信义的立场,又暗含了将来必返关中的承诺,给惶惑的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关中父老们闻言,虽然依旧不舍,但心中的忧虑却减轻了许多。 他们明白了,沛公并非不愿留下,而是为了更大的信义。这份坚守承诺的品格,更让他们觉得没有看错人。 “沛公仁义!” “我等愿等沛公归来!” 刘邦看着渐渐散去,但仍一步三回头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复杂。 他何尝不想立刻坐上那秦王之位?但刘昭的警示、樊哙的怒吼、张良的劝谏犹在耳边,项羽的四十万大军更如悬顶之剑。 此刻的退让,是为了将来更名正言顺地回来。 他低声对身边的刘昭道:“看到了吗?得民心如此,这关中,终将是我等的根基。” 刘昭仰头看着父亲,“嗯!” 此时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项羽那千古无二的战斗力,他还拥有四十万兵马,此时谋臣猛将如云。 他们去碰,除非十天内手搓坦克,不然就是以卵击石。 他们只能等,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只能等项羽自己作死,他们才有机会。 刘昭何尝不对咸阳宫的富贵心动,但她更想活着,她想看到大汉的旗帜升起。 大军在灞上安营扎寨,秩序井然,与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混乱判若两军。 营垒森严,旌旗招展,没有宫内奢华,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整肃之气。 刘邦忙于整饬军纪、安抚将领、派斥候紧盯东方项羽大军的动向,一时间千头万绪。 而刘昭,则主动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萧何。 “萧伯伯,”刘昭声音清脆,“您这是要去整理秦朝的户籍、律令和图册吗?昭想随您一同前去,可以吗?” 萧何刚从一堆文牍中抬起头,闻言有些惊讶。他此刻正要去接收,清点从咸阳丞相府和御史府搬运出来的核心档案,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竹简木牍,却是他眼中比金银珠宝更珍贵的财富。 他没想到,昭小小年纪会对这些感兴趣。 萧何本欲婉拒,但看到刘昭那双清澈而坚持的眼睛,想到她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惊人表现,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昭不嫌枯燥,自然可以同往。” 于是,刘昭便跟着萧何,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再次进入了咸阳城。 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宫城,而是掌管天下文书档案的官署。 踏入那高大的府库,一股混合着竹木,灰尘和墨汁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眼前景象,远比宫殿库房里的金山珠海更让刘昭感到震撼。 那是一片由竹简和木牍构成的森林。 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从地面直抵穹顶。 绳索捆扎的简册堆积如山,有些因为年代久远,绳断简散,凌乱地铺满地面。 上面用秦篆工整地记录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分肌理。 萧何却如同看到了绝世宝藏,眼神炽热。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捆竹简上的灰尘,对刘昭解释道:“昭,此乃关中各县之户籍,记录了人口、田亩、赋税。此乃天下郡县之舆图,山川险隘,关隘要塞,尽在其中。这些,才是真正的天下之钥啊!”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带来的文吏和士卒,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简牍分类、登记、装箱,准备运回灞上大营。 刘昭随手拿起一片散落的木牍,上面记录着某县某乡的粮仓存粮数目。 她又看到萧何特意挑出几箱明显是律令法规的竹简,亲自贴上标记。 “萧伯伯,”刘昭若有所悟,“您要这些,是为了将来治理天下吗?” 萧何动作一顿,他抚须点头,语气郑重:“不错。金银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终有尽时。” “唯有知晓天下户口多少、土地肥瘠、险要何在、法度如何,方能征调有据,治理有方,源源不断地获取支撑大业的根基。沛公志在天下,这些,便是未来与项羽乃至群雄争胜的根本!” 刘昭深深点头。 这就是萧何,目光长远,深知行政力量的核心。 她也挽起袖子,不顾灰尘,帮着文吏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整理工作。 第62章 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冰冷的竹简,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承载的一个庞大帝国曾经跳动的脉搏,以及它崩塌后留下的,等待被重新梳理的秩序。 看着萧何指挥,将这些散乱的帝国记忆有序地收纳、整理,刘昭心中豁然开朗。 在武将们迷恋宫殿财富时,萧何已在为未来的国家机器准备图纸和零件。 而这,正是他们这个小势力,最终能撬动天下的真正力量所在。 还有就是,刘昭不敢改变这个时间的历史,这是刘邦最得意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万一哪里不对,一步错步步错,可怎么办? 她最留恋的,是咸阳宫的典籍,天下的藏书啊,将来一把火全没了。 她拉住萧何,“萧伯伯,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可以让我去咸阳宫的藏书阁看看吗?我要背一些重要的。” 萧何愣了愣,随即应道,“可以,但不能声张,军中有楚军细作。” 刘昭重重地嗯了一声。 刘昭回去就与陆贾说书籍一事,他当场就应了,郦食其张良这些人肯定有自己的事,萧何就更别说了,他也在抢时间。 而且军中只能搬运他的,其他的根本没办法了,没那么多人手。 所以刘昭找了许砺许珂,他们四个人,带着亲卫去,人进咸阳宫不能太多了,不然以为他们要偷宝藏呢。 夜色深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灞上大营,直奔咸阳宫。 宫室大多已被封存,他们绕过正殿,来到一处相对偏僻却规模宏大的殿阁前,这里便是秦朝收集天下典籍的所在。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竹木的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无数的书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捆扎好的竹简、木牍,还有少量珍贵的帛书。 其数量远比丞相府的律令档案更为浩瀚,内容包罗万象,从诸子百家经典、史书档案、诗歌辞赋,到农书、医典、天文历法、地理图志、工艺技术,堪称整个上古文明的精华荟萃! “诸位,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拣最实用的抄录!”刘昭压下心中的震撼,快速下令,“陆先生,你抄重要的经史,许砺阿姊,你专攻器械、城防、水利、工造之类的图籍!许珂阿姊,你与我一同搜寻农书、医典、算学等民生实用之学!周緤,警戒外围,确保万无一失!” “诺!”众人齐声应道,立刻散开,扑向各自的目标区域。 灯火被点起,照亮了尘埃飞扬的库房。 他们都是读书人,在这种事上面,儒墨两家的恩怨可以忽略不计,没时间吵架,抢救书籍吧。 听说项羽还屠城了,这种疯子一来,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第54章 天下局(九) 子房,这,这如何使得?…… 陆贾直奔史书区, 此刻不是研读的时候,他强压下激动,迅速筛选出那些记载着典章制度、治国方略、重要历史教训的竹简,铺开纸张, 开始奋笔疾书。 他的字迹迅疾, 力求在有限时间内记录下最多的精华。 另一边, 许砺找到了墨家相关的残卷以及工艺典籍, 更是发现了许多她闻所未闻的精密器械图样。 她如获至宝, 将图帛书直接收藏, 到时候带出去, 竹简上的抄下来, 并在旁边用简洁的文字标注要点。 刘昭与许珂则专注于农桑医药。 许珂则负责抄录那些验方和诊疗方法。她们还发现了记载着代田法、区种法等先进耕作技术的农书,以及一些关于牲畜养殖、病虫害防治的珍贵记录。 刘昭一边看,一边搬,她写字慢, 不抄,她直接搬,她找出必要的, 直接趁夜色让人走后门搬回灞上。 她的亲卫二十多个,外头接应的也有, 萧何让人来帮她。 许珂则运笔如飞,在纸张上留下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 从白天到黑夜, 库房内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夜深了, 实在支撑不住,几人便在角落铺开的草席上合衣小憩几个时辰。 第二天,天色微明,众人又立刻投入工作。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使命般的火焰。 他们是在与未知的厄运赛跑,刘昭是知道的,她要从注定毁灭的废墟中,尽可能多地抢救出文明的碎片。 他们带走的,终究只是冰山一角。 看着依旧浩瀚如海的典籍,刘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这些书籍孤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毁于一旦? 不,她要埋起来! 她快步走到陆贾和许氏姐妹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我们带不走这么多,项羽大军转眼即至,不能任由这些典籍被焚毁!我打算将一部分就地掩埋,以待来日!” 陆贾闻言,先是一惊,然后眼睛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女公子所言极是!万一咸阳像项羽路过的城池那般,不如深埋于土,或可保全一线生机!” 许砺和许珂也立刻点头,她们深知这些知识的价值。 刘昭安排,“你们边抄边找,我带周緤去埋,很重要又繁多的也不必抄,直接带走,我让人运几趟。” 事不宜迟,刘昭立刻唤来周緤,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周緤虽觉意外,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本就带来了数名亲卫,众人趁着夜色,悄然来到藏书阁后方一处偏僻的院落。 刘昭借着月光,仔细勘察地面,选了一处地势略高、土质干燥且不易被注意的角落,用脚点了点:“就这里,挖!要深!” 周緤与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找来的一些工具,悄无声息地开始挖掘。 泥土被铲出,堆在一旁。 与此同时,刘昭返回书库,开始了紧张的筛选。最重要的她直接让人搬走,此时咸阳是刘邦管着的,搬书而已,不会有人过于盯着。 “快!优先选择那些孤本,善本,以及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用典籍!” 将许多有用但不是很急的埋下,他们将这些挑选出的竹简、木牍和帛书,用防水的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捆扎结实。 坑挖好了,深度足以容纳数个大型箱箧。周緤仔细检查了坑底和四壁,确保稳固干燥。 “放!”刘昭低声道。 包裹好的典籍被一包包、一箱箱地小心放入坑中,如同安放沉睡的文明火种。 填土的过程同样谨慎,泥土被一层层夯实,最后还将表面恢复原状,撒上一些落叶和浮土,使其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不露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微光。众人疲惫不堪,满身尘土,但刘昭看着那处看似寻常的角落,心中升起希望。 埋下去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被埋藏的种子能够重见天日,再次生根发芽。 当第二个黄昏降临,带来的纸张几乎消耗殆尽时,萧何派来的心腹悄然抵达,带来了紧急消息:项羽大军已过函谷,不日将至咸阳! 众人迅速将抄录好的厚厚一沓纸张和无法割舍的原始帛书、竹简打包捆好。回望那依旧浩瀚无边的书山简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天下的书啊,终究他们能搬的,只是冰山一角。 当他们带着沉重的行囊悄然离开,回望那在暮色中沉寂的宫殿时,心中也有微弱的慰藉。 刘昭让周緤这几天依旧来搬,她买通了人,书籍从后门搬走,搬实用的,很多杂书没办法只能算了。 他们回去后,听闻项羽要来了,刘昭让城里百姓知道,项羽屠了哪里,一部分咸阳的百姓也开始逃亡深山,他们应对乱世,有自己的办法。 刘昭看大部分仍留下,疑惑的问陆贾,“老师,他们为什么不逃?” 陆贾望着咸阳那些虽然惶恐却大多选择留下的百姓,轻叹一声,对刘昭解释道: “女公子,百姓不逃,原因有三。” “其一,他们的根在这里,田宅在这里,祖坟在这里。离了这片土地,便是无根的浮萍,不知何处可以安身立命。深山虽可暂避,但无田可耕,无屋可居,野兽出没,盗匪横行,未必就比留下安全。” “其二,”陆贾语气很是无奈,“秦法严酷,他们尚且熬了过来。如今沛公入城,约法三章,轻徭薄赋,他们看到了希望,便盼着这日子能继续下去。他们想着,项羽纵是虎狼,或许也只诛首恶,或可与沛公相持,未必会立刻屠戮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乱世求存,有时靠的便是这点侥幸。” “其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黔首,“女公子你看,这些人家中有几分存粮?有能力远遁深山、支撑到找到新生计的,终究是少数。大多人早已被榨干,离开咸阳,或许明日便饿毙于道旁。留下,至少熟悉的街坊或许还能互相照应,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第63章 刘昭看着他们,也很难受,她救不了他们,她父如今就风雨飘摇,万一有什么把柄,范增绝不会放过他。 陆贾叹了口气,民生多艰,“他们不是不怕,而是在权衡之后,选择了他们认为能活下来的路,并祈祷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刘昭紧闭双眼,回过身,不再看城内的人,她很难受,可她已经放出了消息,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了。 “老师,我们回去吧,项羽要来了。” 陆贾看着刘昭纤细挺直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女公子聪慧过人,更有悲悯之心,然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他们沉默地返回灞上大营。 营中的气氛与咸阳城的惶惑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 将士们虽因先入咸阳而士气高昂,但如今山雨欲来。 斥候往来穿梭的频率明显增加,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 “报——项羽大军已过戏水!” “报——楚军前锋距咸阳不足百里!” “报——项羽驻军新丰鸿门,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 每一个消息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项羽发来了鸿门宴的邀请,刘邦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刘邦叹了口气,“都散了吧,我与项羽是兄弟,断不会有事,子房留下。” 众人不敢再劝,皆散。 刘邦看着张良,他知道张良与项伯有旧,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带着张良来到一处帐内,这里面是悄悄从咸阳宫搬出来的两大箱金银珠宝,价值连城,富可敌国。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打开那两箱子,珠光宝气入了张良的眼,张良并不是一个爱财的人,相反他两袖清风。 “沛公,这是何意?” 刘邦叹了口气,他眼里映着他,“子房,项羽这次来,范增不会放过我,我难活矣,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无人知矣,便赠与子房,以全你我相识一场。” 张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这两箱珠宝,应了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项伯爱财,这钱说不定真能保下刘邦的命。 他道,“好,沛公必无恙矣。” 夜色如墨,灞上大营除了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刁斗之声,一片沉寂。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焦虑。 张良在自己的营帐内并未安寝,他在等待,若项伯有心,必会前来。 果然,将近子时,亲卫低声禀报:“先生,营外有一人,自称伯,求见。” 张良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一个身影披着斗篷,悄无声息地入帐内,掀开兜帽,正是项伯。 他面色凝重,带着一路风尘。 “子房!”项伯来不及寒暄,压低声音急切道,“祸事矣!亚父认定沛公欲王关中,明日鸿门宴上,便要寻机诛杀沛公!你速与沛公商议,早做打算,或速速离去!” 他终究是顾念与张良的旧情,冒险前来报信。 张良闻言,脸上尽是震惊与感激之色,他对着项伯深深一揖:“兄长高义,冒险前来相告,良与沛公,感激不尽!” 他起身,拉着项伯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兄长有所不知,沛公绝无二心!入关之后,秋毫无犯,封存府库,还军霸上,日夜期盼项王到来,岂敢自立?此心,天地可鉴!定是有小人进谗,离间项王与沛公兄弟之情!” 项伯叹道:“我亦知沛公似无此意,然亚父坚持,羽儿又……唉!” 张良见他面色为难,话锋一转,指着帐角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箱子,诚恳道:“兄长恩情,无以为报。沛公感念兄长往日照拂,将身家尽出,聊表寸心,万望兄长笑纳。如今危难之际,更需兄长在项王面前,代为周旋,陈说沛公之忠啊!” 说着,他上前打开了箱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盈满军帐!里面尽是精选的玉璧、明珠、金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项伯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住了,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他本就爱财,此刻见到如此重礼,再加上张良言辞恳切,将收礼与陈说忠义、兄弟之情巧妙地捆绑在一起,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假意推辞一番:“子房,这,这如何使得?我乃为义而来,非为财也。” 第55章 天下局(十) 周緤,你是秦人?…… 张良坚持道:“兄长此言差矣!此非贿赂, 乃是沛公与良感念兄长恩义之心意!若兄长不收,便是瞧不起沛公与良了。况且,兄长在项王身边,上下打点, 维系各方, 亦需资财。此物, 正当其用!” 项伯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脸上掩不住喜色, 拍着胸脯保证:“子房放心!沛公之事, 便是我项伯之事!明日鸿门宴上, 我必尽力维护, 绝不让沛公受损!” 张良长舒一口气。财宝已送出,内应已打通,一切就好办了。 还有另外一箱财宝,他得送与一人, 他不需要那人帮忙,只要那人不要坏事。 张良跟着项伯来到了楚营,他直接去往陈平的住处。 陈平对于张良的深夜到访并不十分意外。他屏退了左右, 请张良入内。 “子房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张良没有绕圈子, 直接开门见山:“陈平,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明日鸿门之宴, 沛公危如累卵。良此来, 非为求平相助沛公,只望平能持中而立,静观其变。” 他特意强调了“持中而立,静观其变”, 意思很明确,不要求你帮忙,只要求你别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说着,他让人将那箱财宝抬至陈平面前,打开。 陈平瞥了一眼箱中之物,然后就被闪到了眼,子房有点富啊,不是,沛公有点富啊,“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张良肯定地点头,“沛公对项王绝无二心,此间误会,自有澄清之时。平才智超群,当能明辨是非。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结个善缘。” 众所周知,陈平爱财,东西都到了他嘴里,他不可能吐出去,他将箱子合上,对张良道:“子房客气了。平自有分寸。” 他这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大方的人,沛公,可以深交矣。 对于陈平这样的聪明人,收了钱,便意味着他不会成为加害刘邦的帮凶,在局势微妙时,还会因这善缘而有所偏向。 张良心中再定,拱手道:“如此,良便告辞了。” 第二天,张良与刘邦、樊哙等人进行最后的筹划,帐内气氛凝重。 刘昭被隔绝在外,只能焦灼地徘徊,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她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刘邦最终能化险为夷,但亲身置于这历史关口,那种未知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生怕因为她这只蝴蝶的到来改变了什么,在这致命关头发生了什么转折。 终于,帐帘掀开,众人面色沉沉走出。刘邦看到了在外面等候的女儿,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担忧。 “阿父!”刘昭快步上前,抓住刘邦的衣袖,声音颤抖,“让我跟你一起去,我或许能帮上忙!” 刘邦看着女儿,揉了揉她的头,他蹲下身,平视着刘昭的眼睛,大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语气郑重: “昭,鸿门宴是龙潭虎穴,阿父此去,吉凶未卜,怎能带你去冒险?” 没道理给范增买一送一不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铸造,象征着兵权的符印,放在刘昭手中。 “昭,你听着,”刘邦的声音低沉,“阿父若明日午时未能归来……” 他停顿了一下,“你便持此符印,与你萧伯伯、周緤一道,立刻带领愿意跟随我们的将士,向南,经武关,退回南阳、颍川一带!绝不可犹豫,绝不可回头!保全实力,以待日后,明白吗?” 这近乎是托付后事! 将兵权和撤退的决策权交到一个十岁孩子手中,听起来荒谬,但刘邦知道自己女儿的不同寻常,这也是一种无奈。 没办法,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他能回来。 刘昭握着那冰凉的符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父……”她哽咽着,还想说什么。 刘邦用力抱了抱她,“别哭,记住阿父的话!” 说完,他起身不再回头,在张良、樊哙等百余骑的护卫下,向着鸿门的方向,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刘昭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枚符印。她望着阿父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很快被她用力擦去。 第64章 她转身,走向萧何所在的营帐,萧何比她与刘邦都有信心。 无他,纯粹是对刘邦的机变与交际能力有信心。 况且项羽论心眼,哪是刘邦的对手? 刘昭抽了抽鼻子,“真的吗?” 萧何点头,“真的,不必着急,昭若害怕,就帮我整理抄写户籍吧。” 他觉得刘昭的办法好,用纸笔抄写,又轻便好转移,把竹简埋在原地,这些竹简也无人会挖,又不是金银。 再说,只要抄完了,挖不挖的无所谓了。 于是刘昭满腹焦虑悲伤的来,沦为了萧何抄书劳动力中的一员。 他发动了所有认字的一起抄,每人分一点,很快的。 鸿门宴并没有出什么事,刘邦按历史走向成功死里逃生,项羽也喝得开心,在范增气急败坏的一句,“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划下了句号。 刘邦那两大箱,不是白送的。 项伯,靠谱。 刘昭一夜没睡,终于在天微亮的时候,看见刘邦回来,她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没事,“阿父——” 刘邦劫后余生实在太困了,他摆摆手向帐中走去,往床上一躺就沉沉睡去。 周緤跟着她守了一夜,此时也道,“女公子,沛公累了,咱们也去睡吧。” 刘昭看着活着的阿父,点点头,她回到她的帐篷,看着为她打水洗漱的周緤,她头一次仔细看他,一直以来,周緤是她最可靠的亲卫,但也像个npc代号,她从未仔细看过他,也没有去了解过他。 要不是最坏的结果需要周緤,刘昭也很难去注意这人。 周緤长相周正,一身好武艺。 对于她来说,他是刘邦派给她的,仅此而已。 “周緤,谢谢。” 周緤打水的手顿了顿,“女公子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你叫我昭吧,他们都是这么叫我。周緤,你多大了?” “二十五。” 刘昭点点头,“你比我大十五岁。” “只是虚长了岁月,昭比我聪明很多,来,洗漱一下,先睡吧。” 刘昭很乖的洗漱后,开始问周緤,“你是哪里人?” 周緤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秦人。” 刘昭躺在榻上,睡意全无,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和对周緤突然升起的好奇心交织在一起。她侧过头,继续问道: “你是秦人?可是你不是一开始就跟着我阿父的吗?” 周緤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平稳:“是。我原是秦军中的一名小将,驻守骊山刑徒营。” 骊山刑徒营?刘昭想了想,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后来呢?”她追问。 周緤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并不愉快的往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所在部族的长官,性情刚直,因督造皇陵之事与赵高亲信起了冲突,被罗织罪名下狱。我受牵连,又不甘受辱,便杀了看守,逃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刘昭能想象到,那必定是一场在绝境中爆发的血腥逃亡。 “那时,关中追捕甚严,又听得传闻东南有天子气,想着能在那乱局中寻一线生机,便一路向东南逃。” 周緤继续说道,“到了沛县地界,正好听闻沛公斩白蛇起义,反抗暴秦。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投效了沛公。” 原来如此,刘昭恍然。 周緤并非刘邦的沛县元从,而是因秦法严酷,自身遭遇而投奔的外来者。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力出众,却并不在最初的核心圈子里,而是被派来保护她。 “那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没了。”周緤的回答简短,“父母早亡,族人离散。自逃离秦地,便孑然一身。”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昭有些明白,为何周緤总是如此沉默寡言,他的过去,充满了背叛、杀戮和逃亡,早已斩断了与故土的联系。 他将自己完全投入到护卫的职责中,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 “周緤,”刘昭的声音柔和下来,“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周緤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感谢,微微偏过头:“护卫女公子,是緤的职责。” “晚安,周緤。” “晚安。”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吃完晚食便跑向刘邦帐里,此时刘邦洗漱完又吃了东西,恢复平时的模样。 “昭,你醒了?” 刘昭点头,然后将符印还给他,“阿父,昨夜我心惊胆战,泪流不至,幸好阿父回来了。” 刘邦哈哈大笑,他接过符印,脱离生死局开始吹牛,“我有天命加身,岂会死于一个鸿门宴,昨日我去见项羽那厮,他与我推杯换盏,当场道歉。” 刘昭乖巧地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睁大了眼睛,知道你会吹牛,万万没想到这么不要脸,“真的吗?阿父快仔细说说!” 刘邦见她这般捧场,谈兴更浓,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仿佛昨日的惊险从未存在过: “昨日你阿父我一进那鸿门大帐,好家伙,杀气腾腾!”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女儿屏息的样子,才满意地继续。 “可你阿父我是谁?我稳坐如山,面不改色!我就跟项羽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我这话,有情分,有事实,还点出是有小人挑拨!” 他模仿着当时诚恳的语气,说完当场变了副嘴脸:“项羽那厮,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当场就嚷出来,‘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哈哈哈,直接把曹无伤那卖主求荣的东西给卖了!” 第56章 天下局(十一) 刘邦:她说的都是我的…… 刘昭发出惊叹, 项羽居然自己供出奸细,当他的细作也太惨了吧,“啊!竟然是曹无伤!阿父真是料事如神,几句话就让他现了原形!” 刘邦哼了一声, “项庄那小子还出来舞剑, 说是助兴, 那眼神, 分明是冲着我的脖子来的!” 这刘昭还是知道的, 意在沛公嘛, “那后来呢?项庄舞剑, 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刘邦眉毛一扬, 声音拔高,“有子房在,有樊哙在,能有什么危险!子房一个眼神, 你樊哙叔就闯进来了!好家伙,往那儿一站,头发上指, 目眦尽裂,连项羽都按着剑问‘客何为者’!” 他学着樊哙粗声粗气的样子:“‘臣死且不避, 卮酒安足辞!’说得那是慷慨激昂!把项羽都镇住了,还赏了他酒肉!我看气氛差不多了, 就借口出恭, 带着樊哙他们从小道溜了,留下子房周旋。等项羽反应过来,你阿父我早就回到咱自己营里了!” 他拍着大腿,笑得畅快淋漓:“你是没看见, 我们走的时候,让子房代我送了一双白璧给项羽,一双玉斗给范增。听说范增那老儿,气得把玉斗扔在地上,拔剑撞破了,还骂项羽‘竖子不足与谋’!哈哈哈,我气不死他!” 刘昭看着刘邦眉飞色舞地吹嘘,将昨日的生死一线轻描淡写谈笑风生,心中既觉好笑,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阿父这是在安抚她,也是在安抚他自己,用这种方式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后怕。 “阿父真厉害!”她甜甜地笑着,送上最真诚的崇拜,“能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应对自如,还能全身而退,天下也只有阿父能做到了!” 刘邦被女儿捧得身心舒畅,昨日的憋屈和惊惧仿佛真的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拍着刘昭的肩,豪气干云地说:“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接下来按功封王,依你阿父的功绩,这关中,舍我其谁?!” 刘昭笑脸顿了顿,心道,难说。 她觉得刘邦想得太美了,关中八百里秦川,项羽就算肯,范增也不肯啊,他又没真的气死。 但她不拆台,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鸿门宴的杀局都过去了,天下是迟早的事。 还好实用书籍搬的差不多了,巫术占卜那些她都不用,陆贾带着人抄她运出来的竹简,他们准备把抄完的原件埋在灞上,以后安全了再取出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 项羽的神勇加上此刻的兵强马壮,没人敢与他对上。 这些日子,灞上的寒风凛冽,刘昭点着油灯抄着书,炭盆的火星四溅,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的手,伸手往炭盆上烤一会,再继续写,日子紧张充实的过去。 绿云与青禾一直帮着她抄,忍不住打着哈欠,刘昭看了看夜色,觉得也是晚了,军帐又不是砖瓦房,凉着呢。 第65章 “睡吧,明日再抄,也快抄完了。” 青禾忙点头。“女公子还在长身体呢,睡饱喝足才能长高。” 刘昭刚吹熄油灯,准备歇下,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夹杂着刘邦暴怒的吼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项羽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刘昭心下一凛,立刻披衣起身,让绿云自己去睡,带着周緤循声赶往中军大帐。 还未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刘邦怒不可遏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帐顶:“他项羽凭什么?!老子先入的关中!破的咸阳!按怀王之约,老子就该王关中!现在倒好,把老子打发到那鸟不拉屎的巴蜀去?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巴蜀?!那是流放罪人之地!山高路远,闭塞不堪!老子第一个入关中,灭暴秦,立下不世之功,他项羽竟敢背弃怀王之约,将我封到那等蛮荒之地!他这是要绝我生路!欺人太甚!点兵!给乃公点兵!我这就去与那匹夫拼个你死我活!” 紧接着是将领们群情激奋的应和声,帐内一片喊打喊杀,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刘昭挤到帐门边,只见刘邦面红耳赤,目眦欲裂,一手已按在剑柄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而他身旁,萧何正死死拉住他的手臂,此刻是满面急色, “沛公!不可!万万不可啊!” “汉中虽恶,岂不比死强乎?!”萧何的声音拔高,压过了帐内的喧嚣。 这一声死,让激动的众人为之一静。 萧何紧紧盯着刘邦,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如今我们兵力远逊项羽,若此刻挥师与他拼命,无异于以卵击石,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有什么下场!” 他见刘邦动作稍缓,立刻放缓语气,劝哄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暂且忍耐,前往巴蜀汉中,养精蓄锐,招募贤才,利用那里的山川之险作为屏障,安抚百姓,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还可还定三秦,天下未必不可图也!何必争这一时意气,葬送所有希望?!” 刘邦喘着粗气,眼神中的疯狂渐渐平息,但脸上的不甘依旧浓重。他何尝不知萧何说得对,但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不行,我打不过他也得骂死他,拿纸笔来!” 他要写信去骂项羽,没人敢动,万一真打起来了怎么办?! 刘邦更气了,他看见刘昭挤了进来,“昭,给父拿纸笔来。” 刘昭应了声,“哦。” 然后去外头拿来,张良看见她真拿来了,忙抢过来,“沛公,你说,良来写。” 张良铺开纸张,他很是冷静,此刻刘邦需要的不是一封信,是冷静的时间。 “沛公,”张良看着他,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事,“信,自然要写。但言辞需斟酌,既要表明我方立场,亦不可过度激怒项羽,授人以柄。” 刘邦余怒未消,在帐内来回踱步,闻言猛地停下:“斟酌?子房!他项羽把我当罪囚打发!我还要跟他客气不成?!” 张良提笔蘸墨:“沛公息怒。良非是劝您忍气吞声,而是提醒您,此刻翻脸,我军能得几分胜算?”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刘邦,“若因一时意气,致使将士们血染灞上,沛公可忍心?” 这话浇在刘邦心头,让他有气难发,他满腹愤懑,但他环视帐内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领,看到他们脸上虽有不平,却也带着对未来的忧虑。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重重坐回席上。 “那你说,这信该如何写?!”语气虽仍带着火气,但已不再是喊打喊杀。 张良略一沉吟,“信,可分三层。第一,陈功。需清晰列明沛公率先入关,降子婴,约法三章,安抚民心的功绩,此乃依怀王之约,名正言顺。” 他继续道:“第二,表忠。言明沛公对项将军的敬意,退出咸阳、还军霸上,皆是为顾全大局,维护联军和睦,绝无二心。” “第三,”张良顿了顿,看向刘邦,“示弱,亦要据理力争。可直言巴蜀之地偏僻险恶,将士多思乡,恐生变故。恳请项将军念在破秦之功,予以更适宜之封地,譬如,毗邻关中的汉中。” “汉中?”刘邦眉头紧锁。 “正是。”张良点头,“汉中虽亦在西南,但北接关中,地势紧要,物产较巴蜀丰饶。以此为基,既可暂避项羽锋芒,亦为他日留有余地。索要汉中,合情合理,既表明我等的底线与不满,又不至于让项羽觉得我等欲与其争夺关中,姿态不至于太过强硬。” 帐内众人,包括萧何,都微微颔首。张良此策,既出了胸中恶气,又留有转圜余地,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刘邦沉默片刻,挥挥手:“就按子房说的写!骂,就含蓄点骂!” 张良领命,笔下如行云流水,一封既不失风骨,又暗藏机锋的信件很快写成。 他吹干墨迹,递给刘邦过目。 刘邦粗粗看了一遍,他虽然不耐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也看出信中没有卑躬屈膝,该说的都说了,该争的也争了,这才闷声道:“就这样吧!派人送去!” 老子迟早自己骂回来! 信使连夜出发。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气氛依旧凝重,但那股躁动的杀伐之气已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项羽的回应,这回应将决定他们这支队伍未来的命运。 数日后,转机终于到来。并非项羽的回信,而是项伯再次来访。 中军帐内宴项伯时,项伯面带难色,对刘邦道:“沛公,不,如今该称汉王了。籍儿看了信,初时确实不悦,但经我多方劝说,他也体谅汉王麾下将士不易。他已同意,将汉中郡加封给汉王,自此,汉王便统辖巴、蜀、汉中三郡!还望汉王体恤籍儿一番心意,莫要再作他想了。” 汉中!终究还是拿到了! 帐内众人,包括刘邦,虽然对封地依旧意难平,但听到汉中二字,紧绷的心弦都为之一松。有了汉中,就有了连接外界的通道,就有了未来的可能。 刘邦脸上挤出笑容,举起酒杯:“如此多谢项兄,也多谢项将军厚爱。”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 刘昭要随刘邦去往蜀地,从灞上看咸阳,她远远看着咸阳的宫殿,长长的叹了口气,这般富丽的宫殿,汇聚了天下血汗,终是留不住。 项羽接管了咸阳宫,他将宫中宝物俱搬走,连同和氏璧玉玺,项羽得尽天下财富,又将咸阳宫付之一炬。 然后杀了子婴,屠了咸阳,望着咸阳的火光,她仿佛能听见里头的哀嚎。她记得,这场大火记载烧了整整三月,才将咸阳宫殿烧得灰飞烟灭。 刘邦也冷眼看着,他可算是看明白了这群王孙的真面目,这场亡秦之战,明明是他到了武关,断了秦帝国去往巨鹿的粮道,一路攻伐亡秦,让章邯王离成了孤军,再无心大战,项羽纵有60%的功劳,他也有40%的功。 其他人是什么?他们什么也不是,没有寸功,结果就连章邯都在关中当了秦王,他却得入巴蜀蛮荒地。 这时的巴蜀里头,还有野人。 就因为他们都是贵族王孙,他是庶民,所以他们瓜分天下,给了他一块最边角的。 刘邦每每想到此,就恨得咬牙切齿,什么兄弟,平日里说得好听,一到分利嘴脸就露出来了。 刘昭是知道刘邦对关中的执念的,她劝道,“阿父,我们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刘邦顿了顿,“小小年纪这么记仇。” “仇都不记,那不是傻子吗?”刘昭远远看着咸阳的大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项羽如此屠杀,天怒人怨,这关中人心向背,岂会认他?” “你说得对,昭。”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项羽今日烧的是咸阳宫,也是这关中的人心。他仗着兵力强盛,以为可以夺走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南,那是他的封地,“他封章邯那几个秦降将在关中,想用他们堵住咱的路,哼,痴心妄想!” 刘邦冷笑一声,“关中父老,恨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些降将入骨!他们手上沾了多少秦卒的血?秦人会真心拥戴他们?等着看吧,这三秦之地,迟早还得姓刘!” 刘昭嗯了一声,“不光他们,那些王孙贵族,我们回来,什么姫魏田齐,日后都是马下尘泥!” 刘邦震惊,这不对啊,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啊!虽然但是,很有道理。 “我儿有志气。” 第57章 天下局(十二) 刘昭能屈能伸 栈道蜿蜒, 在险峻的秦岭山脉间艰难延伸。队伍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在崇山峻岭中缓慢蠕动。士气,比这崎岖的山路更加低落。 第66章 不同于刘邦军队上下的凄凄惨惨戚戚,刘昭对巴蜀还是很期待的, 那里只是现在完全未开发, 但还是很漂亮的, 而且资源丰富, 完全可以动员搞基建。 在古代, 车马很慢, 巴蜀很偏远, 但巴蜀一直属于汉土, 也是从刘邦封王巴蜀开始,刘邦登基,这里就成了龙兴之地,大汉很重视这块, 变成天府之国。 后来诸葛大治蜀地,串连少数民族,这里就一直是很稳定的国土。 逃跑从一开始的零星出现, 到后来几乎每日都在发生。汉军初时还严厉弹压,但后来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心灰意冷。 刘邦对此豁达又清醒。 “要走的, 留不住。”他看着萧何递上来的逃亡名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挥了挥手, “强留下来,也是祸患。由他们去吧。” 他理解这些人的选择,楚地是根,谁愿意把性命抛在这看似没有希望的蛮荒之地呢?这种理解, 反而更添了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然而,当张良前来辞行时,刘邦终于是绷不住了。 张良一身素净的衣袍,神情平和,他对着刘邦,深深一揖。 “汉王,良特来辞行。” 刘邦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愿看到,也最怕听到的消息,还是来了。他强笑着上前扶起张良:“子房何出此言?莫非也要离我而去?” 张良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荡:“非是良不愿辅佐汉王。只是项王分封已定,韩王成归国,韩国百废待兴。良身为韩人,世代受韩恩,复兴韩国,是良毕生所愿。如今韩王召良回国担任司徒,共图复国大业,良不得不往。”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更是张良一直以来的志向所在。刘邦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挽留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难道能为了自己,让子房放弃复国的梦想吗? 他紧紧握着张良的手,“我知子房心意,不敢强留,只是这前路茫茫,失了子房,我如断一臂啊!” 张良感受到刘邦那份发自内心的倚重与不舍,他心中亦有不忍,但去意已决。不过,在彻底离开前,他还要为汉王献上最后一条计策。 “汉王,既然留不住欲走之人,何不借此机会,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心迹?” 刘邦一怔:“表明心迹?” “正是。”张良目光扫过周围险峻的群山和脚下蜿蜒的栈道,“待汉王大军过后,请立即下令,烧毁我们所经过的栈道!” “烧毁栈道?”刘邦瞳孔一缩。这栈道是他们出入巴蜀的唯一通道,烧了它,岂非自绝归路? “正是。”张良颔首,“此举有三利。其一,可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汉王您绝无东归争雄之心,甘愿僻处巴蜀,使他放松警惕,不再将您视为心腹大患。” “其二,”他继续道,“栈道一毁,可阻绝关中追兵,亦可断绝军中那些思乡心切者的逃亡之念。既绝后患,亦能借此整肃军心,留下真正愿追随汉王开创基业之人。” “其三,”张良的声音更低沉了些,“栈道虽毁,却非永绝。待他日时机成熟,汉王欲东向争天下,重修栈道即可。此举如同潜龙藏于渊,敛翼止于林,正合当下养精蓄锐之需。” 刘邦听着,他紧紧握住张良的手,激动道:“妙!妙啊!子房此计,真乃解我燃眉之急!不仅安外,更能固内!” 不久之后,蜿蜒在秦岭峭壁之间的栈道,燃起了冲天大火。 木材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直上云霄。那火光,不仅烧断了物理上的归路,也烧掉了许多人心中的侥幸与彷徨,更向远在东方,志得意满的西楚霸王,传递了一个看似颓丧臣服的信号。 刘邦站在高处,回望那映红半边天的火焰,目光锐利如鹰隼。 栈道已毁,归路已断。 前路,唯有巴蜀。 刘邦心里那团火,比烧栈道的火还旺。前路渺茫,良将离散,如今连退路都自己亲手断了,这口气堵在胸口,看什么都不顺眼。卢绾和夏侯婴首当其冲,成了他的出气筒。 “卢绾!你带的路?这他娘的是人走的地方吗?颠得乃公骨头都要散了!” “夏侯婴!你这车怎么驾的?看着点坑!想把乃公颠下去直接埋这儿是吧?!” 卢绾和夏侯婴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只能默默承受这无妄之灾。 萧何拿着刚清点好的物资册子想来汇报,刚开口:“汉王,目前粮草……” 刘邦眼皮一抬,没好气地打断:“粮草粮草!就知道粮草!这么多人张嘴,吃到汉中还能剩多少?你告诉乃公!” 萧何:“……” 郦食其想来谈谈到了汉中如何安抚当地部族,刚清了清嗓子,摆出说客的架势。 刘邦就冷哼一声:“收起你那套纵横术!这穷山恶水的,你跟野人说破天去,他们认得你郦生是谁?” 郦食其噎住,讪讪地退到一边。 可谓是逮谁骂谁,谁也别想好过,众人皆是噤若寒蝉,尽量降低存在感。 没人来触他霉头,他又不能无理取闹,只见刘昭趴在车窗口,正好奇地打量着沿途与关中迥异的青山绿水,那眼神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意,跟这全军上下的愁云惨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邦那心头邪火噌地一下就找到了新的出口,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全军上下就属你没心没肺!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傻乐!功课做了吗?书抄完了吗?” 刘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轰得一懵,眨了眨眼,她也没顶嘴,只是乖巧地缩回车里,“阿父这是更年期到了吧……” 刘邦没听懂,“你说什么?” 她开始转移话题,“您看这水,多清!这树,多高!总比在咸阳宫里,天天对着那些死气沉沉的金玉珠宝强吧?至少,这里生机勃勃的!” 刘邦:“……” 算了,他跟个缺心眼的小孩扯什么,然后他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头是秦宫里最耀眼的珠宝。 闪到了刘昭的眼,她情不自禁去拿,刘邦直接将箱子合上,“这水这树,不比这些死气沉沉的金玉珠宝好?” 刘昭:“嘤——” 眼看刘邦就要把箱子拿走,她反应极快,身子往前一探,扒住了刘邦正要收回去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 “阿父——” 她眨巴着大眼睛,挤出最无辜可怜的表情,“水再清也不能当佩饰,树再高也结不出这么漂亮的明珠呀!这些珠宝在阿父手里,那是阿父英明神武,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放在库里才是死气沉沉,戴在懂得欣赏的人身上,那叫相得益彰,焕发生机!”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小箱子,小手还晃着刘邦的胳膊:“阿父,就给昭儿见识见识嘛,昭儿保证,一定好好读书,绝不懈怠!” 刘邦哼了一声,“前倨后恭,思之令人笑耳。” 刘昭不听恶评,她手移到箱子上,按住,“阿父您这一路辛苦,还要为全军前程忧心,昭儿不能为您分忧,心里已是难过。这些琐碎物件,怎敢再劳烦阿父亲自保管?就让昭儿替您分忧,暂时收着吧?保证看得牢牢的,绝不弄丢!” 他故意板着脸,手却松开了箱子。 “刚才不还说山水好吗?” 刘昭麻利地将沉甸甸的小箱子抱进自己怀里,心满意足,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拍马屁:“山水是好,可再好也比不上阿父赏赐的珠宝好!阿父给的,那就是天下最好的!” 看着她那副抱着箱子眉开眼笑的财迷样,刘邦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行了,拿去拿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谢谢阿父!阿父最好了!” 刘昭原本是来蹭刘邦的马车的,她的马车还坐着青禾,绿云,因为她们很倒霉的在赶路的时候,生理期到了,蜀道又难行,就让她们坐自个马车了。 但她得了珠宝,当然想搬回自己地方,她屁颠屁颠抱着回到自己马车。 绿云青禾忙帮她接过,拉她上来,刘昭把马车窗帘一关,如今正是寒冬,她因为一箱珠宝觉得暖洋洋的。 刘昭重新打开箱子,里头的珠光宝气闪了三个人的眼睛。 绿云与青禾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女公子,这也太漂亮了。” 她俩一个帮刘昭管事,一个管账,是知道刘昭的小金库的,但是钱财归钱财,这一箱明显不是钱财能解决的。 刘昭伸出手,指尖拂过这些冰凉而贵重的物件,心中亦是赞叹。 这并非后世那种繁复到极致的精巧,却带着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磅礴,古朴与贵气。 第67章 刘昭拿起里头的一个玉镯,是一个质地极其细腻温润的羊脂白玉,色泽纯白无瑕,宛如凝脂。 镯身光华内蕴,触手生温,是大巧不工的极致体现。 刘昭觉这太大了,给阿母戴,她又拿起一支金镶玉步摇。黄金被锤炼成纤细而富有弹性的枝条状,顶端镶嵌着宝石,被雕琢成小小的瑞兽模样,兽口衔着几串细密的金珠流苏,轻轻一动,便摇曳生姿,金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感觉又不是小孩能戴的,然后她看见一串多宝璎珞。以打磨光滑的各色宝石和浑圆的东海珍珠串成,中间最大的一块主石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深蓝色宝石,幽深如夜空,在珠光中显得神秘。 一看就很贵,很好,一箱子都是这样的,都是收藏品,没一个戴得出去的,还不如她自己收集的宝石,绿云给她做的。 嗯? 对哦,可以改装啊! 第58章 天下局(十三) 陈平风雪脱衣 刘昭看着满箱华贵却不太适合她这个年纪佩戴的珠宝, 最初的兴奋稍稍平复,东西不能戴出去,那就不行! 她要改! “嗯?”她捏着那串沉甸甸的多宝璎珞,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们可以改装啊!” 绿云和青禾疑惑地对视一眼:“改装?” “没错!”刘昭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 “这些物件都好是好, 就是太隆重了。咱们现在是要去汉中, 又不是在咸阳宫赴宴, 戴这些出去, 像什么样子?” 她拿起那支金镶玉步摇, 比划着:“你们看, 这步摇的流苏和顶上的瑞兽可以拆下来,稍微改动一下,点缀在簪头上,不就秀气多了?” 她又指向那串多宝璎珞:“这璎珞太长了, 拆了它!这些珍珠可以串成几副短链,或者镶成珠花。这块最大的蓝宝石……”她小心地托起那块深邃的蓝色主石,“可以重新镶嵌, 做一枚精巧的项坠,肯定好看!” 她越说越兴奋, 小脸上泛着红光。这些在别人看来需要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宫廷珍宝,在她眼中却成了可以自由组合的原材料。 绿云听得有些心惊胆战:“女公子, 这些都是秦宫旧物, 价值连城,拆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青禾也小声附和:“是啊,万一弄坏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昭不以为意, 她合上箱盖,拍了拍,“它们现在是我的了,自然要变得适合我才行。放在箱子里蒙尘才是真正的可惜。等到了汉中安定下来,闲的时候,绿云我们一起弄。” 绿云习惯性应了。 就当做手工了,她要把这些珍宝重新设计,既保留了原本的材质之美,又焕发出符合她年龄的全新光彩。 “到时候,”刘昭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我戴出去,既不会显得招摇,又能彰显身份,还独一无二!” 而且,她根本不怕弄坏,刘邦在汉中窝不了多久,这些珠玉,以后多了,她得到也许连高兴的心情都难有。 趁着这些小东西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她当然要折腾了,这满满一箱她清点好,回去再弄,她分给青禾绿云几个首饰,她们死命摇头拒绝,这些东西,她们拿着,招眼又不能戴,免得出祸事。 再说她们拿了,那不是欺负女公子年龄小吗? 刘昭想了想,也是,她们又没亲卫,又要经常出门办事,还要干活,“行吧,以后你们成亲的时候,我给你们梢上妆点嫁妆。” 青禾绿云闹了个大红脸,然后她们摇摇头,“我们是奴隶,嫁不了良人,不如一直跟在女公子身边。” 刘昭觉得这不是事,到时候解开奴籍不就好了,但她没说,因为她也觉得,青禾与绿云跟着她前途比嫁人好。 就像她自己也想搞事业,而不是嫁人生子,这年头生孩子很危险,她很怀疑鲁元死得早与生子有关。 她的身体弱,还是一直跟着她爹上战场,不得不骑马,锻炼,才练得强壮了些。 她要长命百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不好,怎么成就万世功业? 她爹死了千年,大汉都化成灰,还有一茬又一茬的少数改姓刘,成他后人。 她拥有庞大帝国时,还怕没孝子吗? 她也不怕遇到渣男,她父母往那一杵,刘昭觉得没哪个渣男这么不长眼。 以后她渣的机率更高一点。 毕竟她好美色,又拒绝生孩子,那她后宫的人,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 等等,她为什么自然而然蹦出她的后宫这种词。 刘昭被自己吓到了,又觉得有点带感,唉,都怪她父基因不好。 她们老刘家出了名的薄情寡义。 她也很难改变嘛。 她过了年才十一岁,不能想那么多,她还是个宝宝,不早恋。 “不嫁也挺好的,你们十八岁的时候,我再送给你们。” 绿云青禾才十四岁,刘昭算了算,再过四年,大汉就开国了,那时候绿云青禾肯定也跟着她水涨船高了。 这些宝石刚好妆点,也不会被有心人盯上。 青禾绿云笑着嗯了一声。 刘昭用纸笔清点了好久,才算好写完,她赶路途中更快乐了,青山绿水,都很好看,这时环境更美。 大自然鬼斧神工。 她在大部队的前头,很是安全,可惜她不会画画,不然这些都可成画。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虽然她爹很悲愤,立志打回去,但她就很快乐,他们有了基本盘了耶。 巴,重庆,蜀,四川,汉中一线也很大,这么大块的土地,多好搞事情啊。 这里资源丰富,发展一下就富了呀,不比关中差。 他们到南郑的时候,正值隆冬,漫天飞雪,那里有现成的王宫,修一修就能住了,刘昭有了自己宫殿,她披着斗篷很是开心的奔了进去,她也有养门客的资格了。 虽然她年龄小,不耽误她富啊,她还可以更富,她有自己势力,那与萧何就是谈合作的关系了。 毕竟她也有下面的人要养嘛。 许砺许珂直接住进了她这里,墨家人并不嫌这边偏,他们觉得,汉王都进山与野人打交道了,儒家肯定得另投他国。 他们可以独占鳌头。 儒家很多人确实这么想,走了一批文士,但大佬们都没走。 因为很明显,刘邦这么骂骂咧咧,肯定是要搞事的,他要是安贫乐道这些人可能就走了,但他一天骂三回,大儒们觉得,这么暴躁,他能忍几天? 而且刘邦很大方,他手下这些人,几乎都富了,给兵卒待遇都拉高了一个层面,有功必赏。 去项羽那,他们又不姓项,又没有一身肌肉,一点好处也沾不到啊。 时值隆冬,雨雪纷飞,此时有一个人,来投刘邦了,此人叫陈平。这很尴尬,项羽得到天下后,回到楚地下面的人眼巴巴等封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平收到的好处居然是张良送来的。 陈平是能受这气的人吗? 他当场就不干了,他想起子房的待遇,贿赂人金银珠宝论箱送,还是这么大的,这待遇才是王道。 他喜欢这样的老板,顺便弄死那个让他打白工的,他不能受那个气。 项羽帐下那些将士,等了又等,等来了项羽的夸夸,眼看着项羽的王宫富丽堂皇,美人成群,他们到手却屈指可数。 要权没权,要利没利。 其他人崇拜项羽,能忍,陈平忍不了一点,当场掀桌。 项羽给他等着,他就没吃过这种亏! 风雪愈发猛烈,河面上浊浪翻涌。 陈平一脚踏上摇晃的渡船,过了一会,船家那双浑浊的眼睛,像钩子一样钉在陈平身上。 这公子容貌俊美,衣饰虽沾尘带泥,仍能辨出不凡的料子与剪裁。 更兼行色匆忙,怀中似有重物,定然身携珍宝! 船至中流,速度骤减。 船夫不言,陈平却已嗅到杀机,他心中冷笑,真是人倒霉了喝水都噎着,项羽尚且不能困我,岂能死于宵小之手? 电光石火间,陈平已有了对策。 他起身,在船夫警惕的注视下,竟开始宽解衣带。华美的外袍被他随手褪下,露出素色中衣。不等船夫反应,他竟又将中衣解开,赤着上身立于风雪之中。 “船家,”陈平笑着看他,“如今天寒地冻,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共划此船。” 说着,他竟真将脱下的衣物叠放一旁,主动拿起备用船桨,奋力划动起来。 肌肉线条在寒风中紧绷,雪水交织而下,哪还有半分携金带玉的相?分明是个急于渡河,不惜体力的窘迫行人。 第68章 船夫愣住了。 他盯着陈平赤裸的上身,又瞥见那叠整齐的衣物中并无金银轮廓,眼中杀意渐消,反倒不好意思,生出几分怜悯:“先生快穿上衣服吧,天冷,莫冻坏了。” 陈平却坚持划到对岸。 登岸时,他重新穿好衣服,从怀中取出仅有的几枚半两钱递给船夫:“谢船家渡我。这些聊表心意。” 他目光清澈,姿态坦然。船家反而尴尬,推辞几句才收下。 离开河岸,陈平回头望了一眼苍茫江水,心中冷笑,这乱世,连摆渡的艄公都成了窥伺猎物的豺狼。 大丈夫能屈能伸,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离了楚营就死河里,他找谁说理去? 他的身家都是妻子在管,妻家又是当地首富之家,适合管钱,如今出门在外,有钱反而是祸事。 张良去了韩国,靠不住,他干脆找上好友,魏无知,他是信陵君的孙子,刘邦因为这层关系,也会卖他一个面子。 陈平一路艰辛,踏雪寻访,终于在一处故魏贵族聚居的乡邑寻到了正在省亲的魏无知。 故人相见,不及寒暄,陈平便单刀直入。 “无知兄,可还安好?”陈平掸去身上积雪,目光灼灼,“项羽分封不公,刚愎自用,非明主也。其亲信皆项氏宗亲,我等外姓之士,终难有作为。” “如今汉王据有汉中,求贤若渴,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兄乃信陵君之后,胸怀韬略,岂愿终老于这乡邑之间,看着项羽坐拥锦绣河山?” 魏无知看着风尘仆仆的好友,沉吟片刻。他深知陈平之才,也明了天下大势。项羽的任人唯亲,他亦有所感。 “陈兄所言,我岂不知?”魏无知叹道,“只是汉王那边……” “汉王豁达大度,善于用人!”陈平打断他,语气坚定,“萧何、曹参等皆非王孙贵族,却能得其重用。张良一韩人,亦被奉为上宾。以兄之才学与门第声望,汉王必倒履相迎!你我同去,互为表里,岂不胜过在此蹉跎?” 陈平的话,句句说在魏无知的心坎上。信陵君昔年广纳门客,救赵存魏的豪情,仿佛在他血脉中复苏。乱世之中,固守一方绝非良策,择主而事,方是男儿所为。 魏无知不再犹豫,击掌道:“善!陈兄既已看透时局,无知愿与兄共往,投奔汉王!” 于是,二人稍作收拾,便一同西行,前往汉中都城南郑。 第59章 天下局(十四) 果然还得她出手…… 因为风雪不宜出门, 夏侯婴卢绾又去沛县接主母与刘太公,顺便沛县亲属家小都接来,不然以后与项羽开战,这不是给人送刀吗? 刘昭做了几天手工就没兴趣了, 让绿云与青禾弄, 她要去逛逛南郑, 这边是汉中, 离关中不远, 并没有过于荒凉。 汉中人听闻刘邦过来当王, 他们倒是很兴奋, 喜迎沛公。 汉中盆地是封闭但富庶的盆地, 它被秦岭和大巴山脉环抱,进出汉中需要穿越艰险的栈道,如今栈道一烧,更与世隔绝。 但这里并不是一个贫穷的地方, 这是当年秦国的边陲重镇,又有秦国百年的治理,是当年秦国经营西南, 对抗楚国的一个重要基地。 经过秦国的统治和移民,南郑及周边地区有一定的人口, 虽然无法与咸阳,洛阳这样的大都市相比, 但它是一个功能完整的区域性中心城市。 相对于关中平原是荒凉的, 毕竟关中有咸阳,是政治经济核心,沃野千里,城池林立。从咸阳被赶到边缘的汉中, 在刘邦及其来自关东的将士们眼中,南郑无疑是荒凉和落后的。 秦人对刘邦非常有好感,汉中与关中是刘邦的大本营,人心所向,汉王旗旌一立,老秦人当场变汉人,非常丝滑。 这主要是秦法,秦走的是军国主义道路,除非一直有仗打,一直赢下去,不然一个人不可能能永远奴役一国人。 秦亡于内,而不是亡于外,刘邦能两个月从楚国直接打进咸阳,这是秦人自己打开的城池,意思意思反抗一下就让人进去了,如果长官非要守,都会被里头的人弄死。 看看长城,这时又没有机器,每一块砖都是人搬上去的,还有咸阳烧了三月才烧完的宫殿,八百余座,还有未建成的阿房宫,秦始皇陵,这是帝国短短十二年的大工程。 其他兴修水利的必须工程,在这些面前,连笔墨都难有。 这是秦皇的功勋,这是天下万民的血泪,他们愤怒着,愤怒着砸了秦,他们不认自己是秦人,因为秦未将他们当成人。 汉的旗帜一来,他们接过,便为其效死,肝脑涂地。 成了史书一句老秦人喜迎沛公。 秦将也四散而走,赵佗二十万兵马在百越之地称了王,始皇死而地分,大秦终是一盘散沙。 但刘邦自从始皇仪仗惊鸿一瞥,他的偶像从信陵君,就变成了始皇帝,哪怕他不认,但在天下与秦背道而驰时,刘邦却一心想成为始皇帝。 他要天下尽是王土,尽是王臣,他有着大志向,只不过他出身市井,对百姓多了一份体恤与共情。 所以仪仗显得贫穷,但汉初再穷,也一直薄赋再薄赋,徭役能不征就不征,这才使得天下归心。 所以刘昭很开心,汉中至少是个富裕的地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此时巴蜀主要依靠艰难险峻的栈道,以及穿越三峡的水路进入,用土话就是山旮旯。 虽然被中原鄙视,但巴蜀并非无人之地,成都平原比较富,秦昭襄王时期,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已经修建了都江堰。 秦国吞并蜀地后,一直将其作为重要的粮食产地和战略后方。尤其是在始皇统一六国的战争中,巴蜀为秦国提供了大量的兵员和粮草。 项羽只看到了它蛮荒的一面,想用巴蜀汉中来困死刘邦,但刘昭知道巴蜀天府之国的内核,没有巴蜀的粮食和兵源,刘邦不可能四年得一个天下。 刘昭跟着她父,她学到了问,多问几个,然后与心腹选出最优解,找下面的人去办,她哪怕知道,她也得让手下的人有立功的机会。 每个人都需要成就感,她得让跟着她的人能尽其才,尽展所学。 风雪稍歇,刘昭便带着许砺、许珂姐妹,在几名护卫的随行下,走上了南郑的街头。 南郑街道不算宽阔,但还算整洁,两旁是土木结构的屋舍,坚固实用。商铺、酒肆、铁匠铺、织坊一应俱全,行人往来,衣着朴素,面色大多平和,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们这一行明显是汉王麾下的人。 许砺,作为姐姐,性格更为沉稳,她仔细观察着街道布局和民居结构,“女公子,此城虽不大,但规划有序,井井有条,可见秦国治理之功。城墙坚固,坊市分明。” 许珂指着路边民居的烟囱和灶台构造:“女公子您看,此地百姓似乎善用石材和竹木,房屋构筑与关东颇有不同,更注重防潮和通风。若能借鉴其长处,或可用于改善军中营寨。” 刘昭点点头,将她们的观察记在心里。她此行的目的,正是要透过表象,看到它内在的潜力。 她们信步来到市集,货物种类倒也齐全。本地的药材、山货、麻布、漆器、竹编器具琳琅满目,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从蜀地经由艰难蜀道运来的蜀锦、井盐,价格不菲。 刘昭在一个售卖竹编的摊贩前停下,随手拿起一个编织精巧的食盒,问道:“老丈,这竹编手艺真好,南郑像您这样的匠人多吗?” 那老丈见问话的是个衣着不凡的小女郎,身边还跟着随从,不敢怠慢,忙躬身答道:“回贵人的话,我们这山野之地,别的没有,竹子漫山遍野都是,祖辈传下来这点手艺,混口饭吃。像小老儿这样的,城里城外有不少哩。” 刘昭心中一动,竹编手艺成熟,意味着有手工业基础。竹子生长快,是可再生资源,竹器与竹纸也可以跟上。 她走到铁匠铺前时,听着里面传来的叮当声,看着匠人锤炼着农具,问道:“师傅,这南郑周边,可有铁矿?” 那铁匠抹了把汗,憨厚地摇摇头:“贵人,咱这打铁用的生铁,大多是从外面运来的,价格贵着呢。本地听说西边山里好像有矿苗,但没人正经去探过,路太难走了。” 刘昭记下了这一点。 资源是发展的命脉,若汉中真有铁矿,必须设法勘探开采。 一路走,一路问。 刘昭不仅问许氏姐妹的看法,也时不时与街边的摊贩、路过的老者、甚至玩耍的孩童搭话,询问收成、物产、水源、交通等等。 第69章 许砺和许珂起初还有些不解,觉得女公子问得过于琐碎,但渐渐地,她们明白了刘昭的用意。 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实地调研,收集第一手的信息,了解这片土地真正的脉搏。 “女公子,”许珂感慨道,“您这般细致查访,比许多官员下车伊始便指手画脚,要强上太多了。” 刘昭笑了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的事太少了。阿父常说要因势利导,不知其势,如何引导?我们觉得此地荒凉,或许只是因为我们还不懂它。” 她站在南郑的城墙上,远眺着被群山环抱的汉中盆地。 冬日虽显萧索,但那平坦的土地、蜿蜒的河流,都预示着春来的丰饶。 “许砺,你善于工造,回头仔细勘察一下城防和水系,看看有无可改进之处。” “许珂,你心思细,多留意市集贸易和民间技艺,看看哪些可以扶持,哪些可以引进。” “我们要让这里,真正变成我们的家,而不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刘昭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项羽以为给了我们一片绝地,我却要让他看看,绝地如何开出花来。” 许氏姐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服与振奋,她们躬身应道:“诺!” 她逛后径直去找萧何。 萧何正在一间临时充作公廨的屋子里处理文书,几案上公务堆积如山,他眉头微锁,显然正被繁杂的事务困扰。见刘昭进来,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昭来了,南郑可还入眼?” 刘昭点点头,“还挺好的,开始我还以为是穷困不堪的地方,陆老师与我说了许多,才知道汉中居然还挺富的。” 萧何哈哈大笑,“这个富得看与哪比,比关中肯定差了点,比楚国也不行,这里偏僻,人们粮食是能自给自足,但缺盐缺糖缺铁缺布,样样都缺,因为没有好的治理的官员,秦吏又无权。” 刘昭嗯了一声,秦以军功为主,极为偏科,治理这种事,打打杀杀的人哪知道。贵族也不会多管,就导致汉中守着金山要饭,百姓向外头卖粮,换回所需要的,也能生活得过去。 盐铁本就是朝廷的,这个上面更不会说怎么弄,其实这么大土地,生活三千万左右的人,怎么都够的,秦也不是亡于天灾,饥荒,相反,大秦风调雨顺。 纯粹是亡于滥用民力,严刑峻法,还有六国民心向背。 “萧伯伯,你在忙什么?” 萧何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着几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旁边还摞着几叠纸张,纸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账目。 他苦笑道:“如今我们有了这纸张,记录书写是便利了许多,不再受简牍笨重之苦。你看,”他拿起一张纸,“记录一事,确实快了不少。”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头依旧紧锁:“但便利归便利,这辎重管理之困,却非仅是书写之物所能解。大军数万人,每日人吃马嚼,粮秣、兵器、甲胄、被服、车马——林林总总,数目庞大,来源亦杂。” 他随手展开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记录得非常细:“单看每笔似乎清楚,可欲知仓中尚余多少粮,库中还存多少箭,便需将连日所有相关记录翻出,逐一累加核算。数目一多,极易出错,核查起来更是耗时费力。下面报上来的数目,书写、计量也时有混淆,真伪难辨。” “如今局面初定,处处需用物资,若连自家底细都算不清、管不明,如何精打细算,如何应对未来之需?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刘昭听着萧何大倒苦水,汉初有萧何,汉末有诸葛亮,都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的丞相,萧何非常负责。 她想了想,她还真有解决办法!果然还得她出手! “萧伯伯,书写便利了,记录的方法或许也可变一变。”她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利落地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很快形成一张规整的表格。 “您看,我们或可依物资种类,制作这样的表格。”她在表格顶端一行依次写下:日期、事项、收入数量、支出数量、结存、经手人、备注。 “譬如管理粮草,”她指着画好的表格解释道,“每日无论入库、拨付各营、乃至途中耗损,皆按此格式,将信息填入对应格子。每一笔账目清晰对应,当日结存一目了然。月末或需总核时,只需将相关表格取出,计算关键数目即可,无需翻检所有流水记录。” 她又简单勾勒了军械、被服等不同物资的表格样式:“不同物资,记录重点亦可调整。军械需记型号与完好与否,被服需记种类尺寸。所有账目格式统一,即便更换经手人,接手也快,且条目分明,不易篡改混淆。” 萧何起初只是耐心听着,但随着刘昭的讲解和那清晰表格的呈现,他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乃政务奇才,瞬间便洞察了这表格法相较于流水账的巨大优势。 规范化、条理化、易查询、难出错!这简直是专门对付繁杂数据的天赐良法! “妙!妙极!”萧何猛地站起身,脸上倦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拿起刘昭画的那张表格草稿,如获至宝,“昭此法,真是雪中送炭!此非止于格式之变,实乃理清账目之利器!如此一来,查询、核算之效,何止倍增!” 他立刻对着门外吩咐:“来人!速去请周勃与曹参将军,还有负责仓廪、军械的主簿前来!” 然后对刘昭笑道,“我即刻便让他们依此法制成标准账册,先从粮草、军械试行!若效果显著,便推行全军!昭,你可是又立了一大功啊!” 第60章 天下局(十五) 立王女刘昭,为汉王太…… 萧何拿着那张画了表格的纸, 简直是爱不释手,反复端详,越看眼神越是明亮。 他脸上尽是发现宝藏的狂喜,连连拍着桌案。 “妙!妙不可言!昭啊, 你此法, 非止奇巧, 实乃经世之用的良策!” 他激动地在略显狭窄的公廨内踱了两步, “以往我等核验库藏, 需调阅数月甚至数年简牍, 搬动起来便已费力, 更要命的是逐条翻阅, 心算核计,耗时良久尚且难免疏漏。你这表格一立,条目清晰,对应分明, 一日之况,一页可览。一月之总,数页可核!这省去的何止是笔墨工夫, 更是无数人力与可能贻误军机的风险!”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昭, 语气充满了赞叹与不可思议:“昭,你年纪虽小, 这心思之缜密, 解决实际难题之能,远超许多积年老吏!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想出这等绝妙主意的!”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总不能说这是后世经过千百年验证的基本管理方法吧。她抿嘴一笑,将功劳推了出去:“萧伯伯过誉了。我也是见您和诸位叔伯为这些琐事烦忧, 便胡思乱想,觉得既然书写快了,记录的法子或许也能变一变,让它更清楚些。不过是站在纸张的便利上,多想了一步罢了。若无萧伯伯您这般明察秋毫,善于总揽的能臣,再好的法子也用不起来呀。” 她这话既谦虚,又捧了萧何,听得萧何心中更是舒畅。他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赏:“不居功,不自傲,好,好啊!大王有女如此,实乃汉室之福!” 正说着,曹参周勃,几位主簿已经匆匆赶到。萧何笑着将刘昭所画的表格展示给众人,详细讲解了其用法和妙处。 周勃对数字不太懂,但一听能更快更准地搞清楚自己手底下还有多少车马、多少粮草,立刻举双手赞成:“这法子好!清楚!一看就懂!以后谁再跟我报糊涂账,我就拿这个表格甩他脸上!” 几位主簿更是行家,一看这表格的形制,立刻就明白了其巨大的实用价值,纷纷惊叹不已,看向刘昭的眼神都带上了敬佩。 “萧丞相,此法若能推行,我等管理仓廪辎重,效率必将大增啊!” “是啊,分类明晰,查询便捷,不易出错,实乃良法!” 萧何当即拍板:“即刻起,便依此法制订粮草、军械、被服等主要辎重之标准账册格式,以新纸印制。先从南郑大仓及中军试行,若无问题,半月之内推行至各营!” 众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公廨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变得干劲十足。 刘昭见目的达到,便悄悄退了出来。许砺和许珂在外面等候,见刘昭出来,脸上都带着笑意。 她们虽然没进去,但从里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和萧国相那高声夸赞,也猜到了几分。 “女公子,您又立下大功了。”许珂笑着说道。 第70章 刘昭笑着点头,她一天天的这么能,她父封赏怎么能略过她呢,她对她父是了解的,有功必赏,到她这卡住了肯定是心理防线没突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虽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走吧,我们回去,要让这汉中真正活起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世子之争,还是在她母亲与刘盈来之前定下吧,因为她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吕家肯定支持刘盈。 一个孱弱的,亲近他们的外甥,不比一个一看就不好搞的她好? 第二天,刘邦刚从军营巡视回来,萧何便带着那崭新的表格账册前来汇报。 刘邦虽不精通庶务,但一听解释,立刻明白了这法子对理清家底,提升效率的巨大好处,顿时哈哈大笑。 “好!好!不愧是吾家麒麟儿!”刘邦抚掌大笑,“昭此次又立大功,当真是……” “阿父,”刘昭却适时打断了他,她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父亲,脸上带着委屈与困惑,声音清晰地说道:“我制豆腐、改进面食,让将士们吃得更好。我献上造纸之术,让文书传递,政令通达便捷数倍。我献策谋划西进,谋天时地利。如今又献上这表格之法,助萧伯伯理清辎重,省却无数麻烦。您总说我有大功,将士们也都说汉王有功必赏,最是公允。”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望着刘邦,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那我呢?阿父,我的封赏在哪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何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选择沉默。周围的侍从更是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隐形。 刘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确实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问题,无他,功劳甚大。 如果刘昭是谋臣,倒是有高官厚禄可以封,但她不是,她是子女,是拥有继承家业的权力的。 只是王位默认儿子继承,但其实此时男女都有继承权,黔首家女儿成年,也是要分40亩桑田的。 “昭啊……”刘邦斟酌着开口,“你的功劳,阿父都记在心里,岂能忘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清晰明了的表格,又想起军中因纸张而效率倍增的文书传递,还有百姓对那口热乎豆腐的感念,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渐扩。 他刘邦起于微末,能得天下豪杰效命,靠的就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就是敢于打破陈规的魄力!为何到了自家人身上,反而束手束脚起来? 他看着刘昭,女孩身量未足,稚气未脱,可那双眼眸里的光华,那份洞察时务,解决实际难题的能耐,却远超朝堂上许多皓首穷经的儒生。 也胜过军中不少只知冲杀的勇将,这哪里只是一个聪慧的女儿?这分明是上天赐予他刘邦,赐予他汉室的瑰宝! 萧何方才那句汉室之福骤然在耳边回响。 是啊,汉室之福!若只因她是女子,便将这份福泽局限于闺阁之内,岂不是他眼界狭隘,自折臂膀? 如今他困守汉中,项羽强横,天下未定,正是需要汇聚一切力量,用尽一切人才之时!立储之事,看似遥远,实则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势力格局。 一个仁弱幼子,如何能在这乱世凝聚人心,震慑宵小?若立盈儿,吕氏外戚必借此坐大,他日他领兵在外,后方岂能安宁? 而昭她有能力,有手段,她今日能献表格理清辎重,他日或就能献奇策安定天下!这太子之位,若论才智、论功绩、论对汉室未来的重要性,舍她其谁?!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刘邦心中所有的迟疑与桎梏。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想到这里,刘邦之前那点困扰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刘昭,而是转向萧何,声音沉雄有力, “萧何!” 萧何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唤得一凛,连忙拱手:“臣在。” 刘邦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拟令!即日起,立王女刘昭,为我汉王太子,设府建衙,参赞军国机要!将此令明发诸将臣工,晓谕麾下!”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内。 萧何纵然心中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决定,仍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刘邦,只见对方面容肃穆,绝非戏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臣领命!” 刘邦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刘昭,眼神复杂,有期许,有重托,“昭儿,阿父将汉室的未来,压在你身上了!莫要让我失望,莫要让这天下人,看轻了我刘邦的女儿,看轻了我汉室!” 刘昭心中波澜起伏,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达成愿望,她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她迎上父亲的目光,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敛去脸上所有其他情绪,只剩下无比的郑重,缓缓跪下行礼,声音清晰而有力, “儿臣刘昭,领命!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父王基业,安汉室江山!若有负此托,天地不容!” “好!”刘邦哈哈大笑,他想起昭一路以来的神异,“这才是我刘邦的继承人!” 刘邦亲自扶起刘昭,越看越是满意。他这女儿,不仅有谋略,更有担当,方才那番誓言,气魄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儿。 “太子,”刘邦改了口,语气带着正式的期许,“你既领此位,便需担此责。眼下我军困守汉中,百废待兴,你当如何?” 这是第一次决策,也是向在场的萧何等人展示能力的机会。她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如何争霸天下,而是说道: “父王,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在安内二字。” 刘邦挑眉,“哦?细细说来。” 她跟着陆贾学习那么久,说出的话调调都有点像陆贾。 “其一,安定军心民心。”刘昭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军将士多来自关东,思乡情切,加之汉中闭塞,难免士气低落。儿臣请命,由太子府出面,统筹现有物资,务必保障将士饱暖。同时,将面食、制豆腐等更多能惠及民生之技,传授于汉中百姓,使其得利,方能真心拥戴汉室。” “其二,理顺内政,积蓄力量。”她继续道,“萧丞相推行表格新法,正是理顺内政之良机。儿臣请协理此事,并以此为基础,清查汉中户口、田亩、仓廪,做到心中有数。同时,儿臣之前命人探查矿藏、整合匠人,亦需加速推进。唯有仓廪实、器械足,方有东出之基。” “其三,”刘昭目光坦荡,“广纳贤才,不拘一格。汉中虽偏,亦有遗贤。巴蜀之地,岂无英杰?请父王准许儿臣,可自行征辟属官,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充实太子府,亦为父王网罗天下英才。” 她这番话,没有好高骛远,而是脚踏实地,句句都说在了当前最紧要的事情上,尤其是广纳贤才一条,更是深合刘邦之心。他当年不过一亭长,若能早些得到贵人赏识,又何至于蹉跎许久? “好!句句在理!”刘邦赞道,“就依你所言!萧何,” “臣在。” “太子府属官配置,尽快拟定。昭儿若有看中的人才,无论军中民间,只要她开口,优先调入太子府听用!所需钱粮物资,亦优先保障!” “诺!”萧何躬身应下,心中对这位新太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骄不躁,思路清晰,懂得抓住根本,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懂得借助现有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而非另起炉灶,徒耗资源。 刘昭再次行礼:“谢父王!儿臣必不负所托!” 走出大殿时,刘昭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惊异、审视、好奇、乃至敌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站在了风口浪尖。 第61章 还定三秦(一) 太子,我知如何探矿…… 刘昭被立为太子的诏令如同巨石入水, 在南郑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下,激起了层层暗涌。 几位从关东追随而来、以复兴周礼为己任的儒生,聚在博士叔孙通的居所,个个面色激愤。 “女子为储, 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啊!”一位老儒生捶胸顿足, “周礼昭昭, 嫡长子继承制乃宗法根本, 岂容一女娃僭越?汉王此举, 是要自绝于天下礼法吗?”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吕公与我说, 刘盈公子虽年幼, 然名分早定, 乃嫡出之子,性情仁厚,正是守成之君的模样。那刘昭虽有些奇技淫巧,终究非正道!如此颠倒阴阳, 乾坤错乱,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不理?” 第71章 众人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叔孙通, 他资历最老,他很无语, 汉王本就不喜儒生,道家没说话, 自己这反闹上了。 叔孙通捋着胡须, 半晌才缓缓道:“诸君之言,合乎古礼,然不合时宜啊。” 他看着不解的众人,“如今楚强汉弱, 大王困守汉中,正是用人之际。太子所献之物,于军于民,确有实利。大王出身草莽,最重实效,岂会因我等几句古礼便改易储君?此时强谏,非但无用,恐招祸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观望吧。若她德不配位,自有天谴人怨。若她真能带领汉室强盛,那么,礼之一字,也未尝不可变通。” 人家老师还是陆贾呢。 众儒生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叔孙通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只得按下满腹牢骚,但心中的芥蒂和观望之意,却更深了。 更深层次的暗流,则来自于权力格局即将变动所带来的恐慌。 一些想以后因拥立幼主刘盈而获得从龙之功力的吕氏族人,此刻心中充满了失落和不安。刘昭的聪慧和强势是显而易见的,她有自己的班底,有萧何的欣赏,如今更名正言顺地开府建衙,招揽人才。 这意味着,未来的权力核心将向她倾斜,她又不是那么容易摆弄的,他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年幼,且为女子,终究难以服众。待主母与公子盈到来,局势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吕泽是服了这些人了,看不清形势,言及谁敢出去说半句,损骨肉之情,就不必说是吕家人了。 军中并非铁板一块,如樊哙,听多了吕家人的意见,在私下与周勃,灌婴饮酒时,就忍不住嘟囔: “大哥立昭为太子,俺没话说,昭是聪明,对咱们也好。可总觉得有点别扭。将来难道真要个女娃带着咱们打仗?” 周勃闷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大王说行,那就行!别扭啥?能打胜仗,能让弟兄们过好日子就行!我看太子挺好,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强!” 灌婴则更冷静些:“太子之位已定,我等身为臣子,谨遵王命便是。况且,太子若能稳住后方,供给无缺,便是对我等最大的支持。” 这些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许珂有些气愤地汇报着市井流言和儒生的非议。 刘昭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正在翻阅萧何送来的第一批试行表格账册。 “让他们说去。”她早就料到了,非要在刘盈来前定下来,不是她怕,只是不让阿母夹在中间为难。 “孔夫子若生于今世,见民生多艰,恐怕也会先想着让百姓吃饱穿暖,而非整日抱着故纸堆空谈礼法。” 她放下账册,目光清亮,“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唯有以实绩破之。当我们兵精粮足,当汉中百姓安居乐业,当父王大军东出函谷,定鼎中原之时,这些声音,自然会变成歌功颂德。” 她看向许珂:“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时间理会这些噪音。” 对于臣子而言,当然是好说话软弱的幼主好,主弱则臣强,但刘邦打天下,还真不是靠这群人。 韩信,彭越,英布,张耳,一个都没来呢,沛县的这些人,都是被带飞的,开国后他们不服,刘邦自己都当面骂他们功狗。 吕家全靠吕泽托底,还有吕后的关系在,一群废物点心,想屁吃。 儒生就更别提了,郦食其与陆贾都没说话,有他们什么事啊? 她一句噪音形容得非常恰当。 关他们什么事啊! 萧何曹参郦食其这些都安静,躺赢狗还跳起来了。 由于她地理不错,她记得汉中这边是宋代铁矿重要官方冶铁基地,汉中地区的铁矿主要分布在现代略阳县,宁强县一带。 既然宋代能成为重要基地,说明其矿藏丰富且易于开采,这个矿脉绝不可能等到几百年后的宋代才凭空出现,必然早已存在!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大振。 她立刻找来萧何提供的最详细的汉中地图,结合自己对地形地貌的理解,将目光锁定在了南郑以西的群山之中。 “周緤,点齐人手,备好干粮、工具和护卫,我们亲自去西边走一趟。” 许砺有些担忧:“殿下,西边山路险峻,人烟稀少,恐有危险。不如让勘探队先去……” “不,”刘昭摇头,语气坚决,“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去确认。放心,我们不做无谓的冒险,以勘察为主。” 周緤领命后,并未多言,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挑选了五十名他亲自操练,绝对信得过的亲兵。这些士卒大多也有秦地背景,或是经历过严酷战阵的老兵,令行禁止,宛如磐石。 临行前,刘昭在萧何送来的故秦图籍中翻找线索,周緤便安静地侍立一旁。当刘昭对着一幅标注模糊的山水图蹙眉时,周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太子,此图所绘水系走向,与末将记忆中骊山附近矿监所用之图,颇有相似之处。秦人探矿,尤重水道。矿脉所在,其水色、其沙石,必有异状。” 刘昭眼睛一亮,这正是她需要的专业见解!“周将军请细说!” 周緤走上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几处溪流源头:“需寻水流湍急之处,察其底沙是否含赭红或黑褐之色。山体向阳之坡,若有植被稀疏、岩石裸露呈带状者,亦需重点勘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矿役艰苦,矿场多依山傍水而建,便于取水、伐木烧炭,也便于将粗矿顺流运出。” 这番见解,让刘昭心下大定。她带上精通工造的许砺和几名老工匠,一行人悄然离开了南郑。 他们越往西走,道路越发崎岖,林木也更加茂密。 进入西部山区后,周緤的才能愈发凸显。他不仅将队伍护卫得滴水不漏,更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和向导。 他能通过山势走向判断可能的矿脉延伸,能分辨出不同岩层的特点。在他的指引下,队伍避开了许多无谓的险阻,直扑几个最有可能发现矿苗的区域。 “太子,您看此处。”周緤在一处名为黑水涧的溪流旁停下,掬起一捧溪水,水中夹杂着细密的黑褐色沙粒。“此水色沉沙重,上游必有源头。” 他又指向溪流一侧因山体滑坡而裸露的岩壁:“那带状黑岩,走势刚硬,与周边山石迥异,很可能便是矿苗露头。” 许砺与老工匠们立刻上前查验,片刻后,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殿下!周将军判断无误!此确为富铁矿脉露头,看其规模,储量定然惊人!”许砺的声音带着颤抖。 刘昭抚摸着那冰凉坚硬的矿石,心中豪情涌动。她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周緤,由衷赞道:“周将军,此番得矿,你当居首功!” 周緤抱拳,神色依旧平静:“末将只是尽本分。太子慧眼识路,方是根本。” 他随即环顾四周,以军事眼光评估道:“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靠近水源,且下游有缓滩可建码头,确是设立矿场、冶炼工坊的绝佳之地。” 刘昭点头,立刻下令:“许砺,你带工匠详勘矿脉范围,绘制简图。周将军,劳你安排人手,清理场地,设立临时营寨,并规划防卫事宜。我即刻修书,禀报父王!” 在刘昭寻到铁矿时,陈平与魏无知来了,魏无知凭借信陵君之孙的身份,让刘邦对他很客气。 毕竟他是公认的信陵君铁粉,但很明显,他更颜控,魏无知一推荐陈平,刘邦就给了高位,为都尉,监察百官,让原本的沛县老臣很是不满,陈平什么人,凭什么在他们头上蹦跶? 刘昭的报信快马一路疾驰,将发现大型优质铁矿的消息和一小块矿石样本带回了南郑。 当那块沉甸甸,泛着暗红金属光泽的矿石摆在刘邦案头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一把抓过矿石,反复摩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狂喜! “哈哈哈!好!好一个昭!真乃天助我也!!”他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掩藏不住,“有了此矿,我汉军何愁兵器甲胄不精?何惧项羽锋芒?” 他之前对刘昭亲自冒险入山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 有了稳定的铁矿,就意味着可以源源不断地打造兵器甲胄,意味着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提升,意味着他刘邦再也不用在武器装备上受制于人! “萧何!周勃!” 萧何与周勃快步走入。 “你们看!”刘邦将矿石递给二人,“太子在西边略阳山中,找到了富铁矿!” 萧何接过,仔细查看,又掂了掂分量,很是惊异:“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此乃强军固本之基也!” 第72章 周勃虽不懂矿石品相,但一听是富铁矿,也明白其重要性,“太好了!以后咱们的刀剑就能可劲儿造了!” 刘邦听了看他,“周勃!”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千兵马,再从将作营调拨所有精通矿冶、营造的工匠、刑徒,携带工具物资,火速前往略阳黑水涧!到了那里,一切听太子调遣!给她把人、把地方守好了,用最快的速度,把矿场和铁坊给孤建起来!” “诺!”周勃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调集人马。他心思相对单纯,既然大王和太子找到了铁矿这等好事,他自然要全力去办。 刘邦又看向萧何:“萧何,后续钱粮、民夫调配,你全力配合,优先保障略阳矿场!” “诺。” 第62章 还定三秦(二) 自古如此,便对吗?…… 送走报信的快马后, 刘昭并未停下脚步。发现矿脉只是第一步,如何将它高效,安全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铁器,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站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周緤正指挥兵士砍伐树木, 修建坚固的营寨和瞭望塔, 他的布置兼顾了防御与内部流通, 显然深谙营建之法。许砺则带着工匠们, 沿着矿脉露头处做更精细的标记和测量, 不时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周緤这次帮了她大忙, 而后面的都得看许砺, 她有人脉,她得放权。 “周将军,”刘昭唤道,“营寨防卫由你全权负责, 要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规划出一片区域,作为日后匠户和矿工的居住区, 要靠近水源,但需与矿洞、高炉保持安全距离。” “末将明白。”周緤沉声应道, 随即补充,“太子, 此地山路险峻, 大规模运输矿石不易。末将观察,黑水涧下游水流渐缓,有一处天然缓滩,若加以修整, 可建成简易码头。届时,可将粗炼的铁锭通过水路运出,比陆路省力十倍。” 刘昭眼中闪过赞赏,周緤果然心细如发。“此议甚好!此事便交由你一并督办。待周勃将军带工匠抵达,立刻着手进行。” 她又走向许砺那边。许砺正与老工匠为高炉的选址争论不休。 “殿下,”许砺见她过来,连忙汇报,“根据矿脉走向和地势,高炉建在东南坡最为适宜,那里通风好,且有一片平坦之地。但王匠头认为应更靠近矿洞,以省搬运之力。” 那位姓王的老工匠躬身道:“太子明鉴,矿石沉重,搬运费力费时,若能就近冶炼,能省下不少人工。” 刘昭没有立刻决断,她走到两处备选地点,仔细观察了风向、坡度以及与水源的距离。 “王匠头所言在理,矿石搬运确是一大耗费。”刘昭先肯定了老工匠的经验,随即话锋一转,“但高炉冶炼,风力至关重要。东南坡迎风,炉火更旺,出铁效率和品质可能更高。且靠近水源,便于淬火和冷却。至于搬运……”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陡峭的山坡上:“或可设计一种索道或滑轨,利用地势,将矿石从矿洞运至高炉附近,虽前期需投入人力建造,但长远来看,反而更省力高效。” 这个想法有些超前,王匠头听得一愣,仔细琢磨起来。许砺却是眼睛一亮,这位太子殿下常有奇思妙想,且往往能切中要害。 “殿下此法或可一试!”许砺兴奋道,“我们可以先建一座高炉按殿下的想法选址,同时尝试制作殿下所说的索道滑轨!” “好,此事由你牵头试验。”刘昭点头,随即下达了一系列具体指令,“许砺,你总揽工造。第一,规划矿洞开采顺序,确保安全。第二,设计并督建高炉、水排、以及我所说的运输设施。第三,规划出选矿、碎矿、洗矿的区域,流程要清晰,避免混乱。” “诺!”许砺得了信任,充满了干劲。 几天后,周勃率领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抵达黑水涧。随行的不仅有精壮兵士,还有大批工匠、刑徒以及满载的物资。 周勃见到刘昭,抱拳行礼,“太子殿下!周勃奉大王之命,率兵一千,工匠三百,听候调遣!大王有令,此地一切,皆由殿下决断!” 看到周勃和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堆积如山的物资,刘昭心中大定。有了这些,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立刻将周勃、周緤、许砺三人召至临时搭建的军帐中。 “周勃将军,你的人马分为三部。一部协助周緤将军,加固营寨,肃清周边,确保安全。一部听从许砺调派,参与基础营造。另一部作为机动,同时开始修整下游码头和通往南郑的道路。” “周緤将军,防卫与内部秩序由你统筹,包括工匠、刑徒的管理,务必做到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许砺,所有工匠、劳力,由你统一调配,按照我们之前议定的规划,全面开工!” “诺!”三人齐声领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很快,整个黑水涧山谷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伐木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兵士们挥汗如雨,修建着营垒和道路,工匠们围绕着选定的炉址,开始挖掘地基,垒砌耐火砖,刘昭设计的索道雏形也开始在山坡上架设…… 刘昭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处,俯瞰着日渐喧闹的山谷。人群聚集,初步的冶炼尝试已经开始,几处临时搭建的小土炉正冒着滚滚浓烟,附近的草木已显枯黄,溪流下游的水质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 她微微蹙眉,对身旁的许砺道:“许砺,你看。这人一多,环境污染问题就凸显了。我们不能只图一时之便,毁了这片山清水秀。况且,冶炼产生的烟尘、废水若处理不当,工匠和周边兵士容易生病。在此地缺医少药,一旦疫病流行,后果不堪设想。” 许砺面露难色:“殿下所虑极是。只是自古冶铁,皆是如此。若要避免,恐怕会极大影响进度和产量。” “并非无法两全。”刘昭目光沉静,她脑中结合了后世的一些环保理念和有限的古代技术知识,“我们需要立下规矩,并改进方法。” 第二天她将许砺、周緤以及几位工匠头领召至跟前。 “诸位,工程进度,我很满意。”刘昭先肯定了大家的工作,随即话锋一转,指向那条溪流和略显杂乱的生活区,“但有些事,我们必须做在前面,不能等到出了问题再补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在时人观念中,开矿冶铁,烟熏火燎、污水横流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敢问太子,有何不妥?”一位老工匠疑惑道。 “第一,是水。”刘昭肃容道,“黑水涧是我们的命脉,取水、洗矿、甚至将来淬火,都离不开它。若任由矿渣、灰烬、污物排入河中,不出数月,下游水将无法饮用,甚至可能滋生疫病。在这深山之中,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她这话一出,周緤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深知军中疫病的可怕,那比面对凶悍的敌人更令人无力。 “第二,是这居住环境。”刘昭指着那些紧挨着工坊,随意搭建的窝棚,“人员密集,垃圾粪便若不妥善处理,同样易生疾病。我们在此是来炼铁强军的,不是来送命的。” 周緤若有所思:“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若要处理,该如何着手?这污水、废渣,自古便是如此啊。” “自古如此,便对么?”刘昭反问一句,随即拿出炭笔,在一块打磨过的木板上画了起来。 “看这里,”她边画边解释,“我们在主溪流上游,开辟一条干净的饮水渠,专供饮用炊事,严令禁止在其中洗涤,倾倒污物。” “在工坊区和生活区的下游,挖掘数个沉淀池。”她在溪流旁画出几个串联的大池子,“所有工坊废水,必须引入池中,让矿渣、悬浮物自然沉淀。定期清理沉淀池,将沉淀物集中堆放。清理出的废渣,也不要随意丢弃,看看能否用于铺路或另作他用。” “至于生活垃圾,划定固定区域倾倒,定期焚烧或深埋。多建几个公共厕所,厕所必须远离水源,建在下风向,并派人定期清理。” 她这套初步的环保与卫生管理方案,虽然简单,却理念超前,让在场众人都感到新奇,但仔细一想,又确实在理。 周緤率先表态:“殿下思虑周全,末将立刻安排人手,按此规划执行,并立下规矩,违令者严惩不贷!” 毕竟保障人员健康,就是保障战斗力,就是保障产铁的效率。 许砺和工匠头领们也纷纷领命,虽然觉得多了些麻烦,但太子殿下说得严重,谁也不敢怠慢。 解决了环境污染的隐忧,刘昭将目光投向了更核心的技术,炼钢。 第73章 此时,中国主流的钢铁冶炼技术是块炼铁和块炼渗碳钢,效率低,成本高,质量不稳定。而刘昭记忆中,有一种出现在南北朝时期,比百炼钢效率高得多的方法——灌钢法。 还好她还记得,但她只有理论基础。 她将几位技术最好的老铁匠召集到一边,避开喧闹,与他们讲解。 “诸位老师傅,如今我们筑高炉,是为了提高生铁产量。但生铁脆硬,需经炒炼变成熟铁,方可打造兵器甲胄,过程繁复,损耗亦大。” 老铁匠们点头,这是常识。 刘昭语出惊人,“我有一法,或可省去诸多环节,直接得到品质上佳的钢。”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继续:“此法名为灌钢。其原理在于,生铁含碳高,熔点低。熟铁含碳低,熔点高。我们可以将液态的生铁,浇注在固态的熟铁料上。” 她越说越顺,“让生铁中的碳份,快速、均匀地渗透到熟铁中。两者交融,取长补短,便能得到碳含量适中的钢。此法制出的钢,质地均匀,杂质少,效率远比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高!” 这个设想,完全颠覆了铁匠们固有的认知!将熔化的生铁浇到熟铁上?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似乎又蕴含着奇妙的道理。 一位经验最丰富的老铁匠,颤抖着声音问:“殿下,此法当真可行?这比例、火候,如何掌握?” 那她就不知道了,她又没练过。 “正需要诸位老师傅来摸索验证!”刘昭开始画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我们可以先建一些小型的坩埚或地炉进行试验。记录下不同的生铁与熟铁比例,不同的加热温度和时间,一次次地试,总能找到最佳的配方和工艺!” 她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鼓励:“一旦此法成功,我汉军将士,便能更快、更多地装备上精良的钢制兵器!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的经验都弥足珍贵。谁先试验成功,我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铁匠们被这宏伟的蓝图和太子的信任所激励,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纷纷表示立刻就开始着手试验。 第63章 还定三秦(三) 阿母,太子之位,只能…… 在许珂带着医士过来之后, 刘邦书信也在催她回去,吕雉带着一家人回来了,虽然年已经过了,但一家人那么久不见, 怎么也得吃团圆饭不是? 刘昭见这边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 也准备回去, 等有好消息再过来。 周緤就先在这看着, 她让其他亲卫护送她回去。 车驾抵达南郑, 驶入汉王宫。 刘昭刚下马车, 便看到母亲已站在殿前廊下, 正翘首以盼。她穿着家常的深衣, 未施过多粉黛,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 此刻却盛满了纯粹的思念和急切。 “阿母!”刘昭飞奔过去 “昭!” 吕雉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让阿母好好看看……” 吕雉稍稍松开手臂,双手捧着刘昭的脸颊, 刘昭也很乖,吕雉见了语气里满是心疼。“长高了, 都快赶上阿母了。就是瘦了,定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受苦, ”刘昭依偎在母亲怀里, 笑着摇头,“阿母,我好着呢。就是想您和阿父,还有盈与肥。” “阿母知道, 都知道。”吕雉的眼圈微微发红,又将刘昭搂住。 这时,刘盈也被侍女牵着手,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唤道:“阿姐……” 刘昭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到弟弟,她顿了顿,但在吕雉身边,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盈儿!快来让阿姐抱抱!” 刘盈见姐姐笑容亲切,那点怯意顿时消散,小跑着扑进刘昭怀里。刘昭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嗯,我们盈儿也重了,是个小男子汉了!” 吕雉看着姐弟俩亲昵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伸手理了理刘昭有些散乱的鬓发,语气温柔而坚定:“你阿父都跟我说了。我的昭,长大了,能做大事了。” 她顿了顿,“无论你做什么,有什么事,都有阿母在。” “嗯!” 刘太公与其他刘家人被安排照顾,不与他们一处,刘邦自己去哄着爹娘。 午饭时他带着刘肥过来,刘肥跑过来看着刘昭,“昭,听说你成太子了?” 刘昭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他想说什么又不敢,死命摇头。“没有,昭真是厉害!” 刘昭哼了一声。“当然。” 他们一家人有两年多没聚在一起了,吕雉还带来了好消息,刘昭给的农具图纸找工匠做了,曲辕犁,曲辕犁,耧车,翻车,优化过的石磨。沛县去年的收成非常好,粮食满满当当的运过来了。 刘邦还不知道这事,他说怎么萧何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让人拿两酒樽,给刘昭倒了一杯,刘昭看了看酒,看了看他,“阿父,我才十一岁。” 小孩子不能饮酒。 刘邦咳了咳,“不差这一杯。” 吕雉在一旁看着,“大王!昭还小,你胡闹什么!” 说着就要伸手将那酒杯拿走。 刘邦却护食般按住酒樽,眼睛一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庆功酒!昭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喝一杯怎么了?” 他开始怂恿,“是吧,昭?” 其实刘昭不是嫌酒,她主要是嫌青铜樽有毒,不过一杯而已。 她接过那樽酒,高举,与刘邦的酒樽碰了一下,“那儿臣敬阿母千里奔波,稳定后方之功。敬阿父过关斩将,开创基业之劳!今日浅饮一樽,待他日阿父定鼎中原,四海宾服之时,孩儿再陪阿父痛饮三百杯。” 那时她要做出瓷杯!玻璃杯! 刘昭说罢,在刘邦赞许的目光注视下,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让她白皙的小脸瞬间泛起红晕,但她眼神依旧清亮,稳稳地将空酒樽放下。 “好!我儿有气魄!” 吕雉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夹了菜放到刘昭碗里:“快吃点菜压一压。” 这顿团聚的家宴结束,刘邦心满意足地去找萧何问清楚,刘肥如蒙大赦般溜走,刘盈也被乳母带走休息。 吕雉则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柔声道:“昭儿,陪阿母去园子里走走,醒醒酒,也说说话。” 刘昭乖巧应下,母女二人并肩走在王宫略显简陋的后园中。春还未到,园中草木凋零,别有一番清冷意境。 屏退了左右,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吕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停下脚步,握着刘昭的手,目光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昭,这个太子之位,你阿父行事,常出人意料,此举更是惊世骇俗。你可知,你如今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刘昭感受到母亲手中传来的力量和目光中的关切。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尽是坦然,“阿母,这个位置,是女儿向阿父求来的。” 吕雉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心中仍是震动。 刘昭继续道,“阿母,我们如今困守汉中,强敌在侧,内忧未平。汉室需要的,不是一个仅仅符合礼法的象征,而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魄力带领大家活下去,打出去的继承人。” “盈是我的亲弟弟,我自会护他一生周全,让他富贵安康。但他性情仁弱,若在太平年月,或可守成。可如今是什么光景?项羽会给我们安享太平的机会吗?那些沛县老臣,关中新附之人,还有未来可能归附的各方势力,他们心中服气的,是一个幼弱之主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温情的表象,直指残酷的核心。 “若立盈儿,阿母请想,那些骄兵悍将,谁能真正慑服?那些暗流涌动,谁能果断平息?届时,阿父在前方征战,后方权柄会落入谁手?是周勃、灌婴这些武将,还是萧何、曹参这些文臣?亦或是其他刘氏宗亲?阿母,届时我们母子三人,当真能安稳吗?” 吕雉这次来,刘家大嫂要跟着来,她都将人行李扔下马车,当面骂了一通,她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相反,属于她的,无人能拿走,觊觎都不行。 更何况天下之争,刘盈这德性,确实很难稳下来。 吕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女儿的话,句句都敲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上。她历经乱世,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孤儿寡母,在乱世中若没有强有力的依靠,下场往往凄惨。 第74章 刘昭看着母亲变化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她如今与刘邦一样,画起饼说起好话来,眼都不眨。 “女儿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势,首先是为了自保,为了我们一家能在乱世中立足,为了阿父的基业不至于旁落。女儿有能力,也有决心,担起这份责任。唯有我站得足够高,足够稳,才能护住阿母,护住盈,护住刘氏一门。” 当然,刘盈只要不找她事,她自然会保他富贵,但如果有一天,若有人心怀叵测,行动摇国本之事,无论是谁,就是刘盈,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她紧紧握住吕雉的手,眼神灼灼:“阿母,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而不是一个虚无的名分。女儿所做的一切,造纸、改良农具、寻找铁矿,都是为了积累这份力量。请阿母助我!” 园中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吕雉久久地凝视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女儿眼中的野心、智慧和清醒,远超她的想象。 她原本还存着一些为幼子打算的心思,但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女儿选择的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眼下对所有人最有利,也最现实的一条。 良久,吕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手,为刘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一如当年在沛县为刘邦打理后方,应对官场时那般。 “好。”吕雉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斤。“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看得如此明白,那阿母就帮你,帮到底。” 一如她们母女在沛县相依为命之时,“这汉宫内外,朝堂上下,总有些阿母能使得上力的地方。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后面的事,有阿母在。” 刘昭顺杆子往上爬,“阿母既如此说,女儿眼下便有一事,需阿母相助。” “你说。” “阿母带来的粮食和农具,是雪中送炭。萧何丞相必会全力推行,以安民心、促生产。此事于国于民有利,我们需大力支持,但功劳,不能全然落在丞相一人身上。” 刘昭冷静地分析,“女儿欲以太子府名义,协助推行新农具,并在各地设置劝农点,由太子府选派懂得新农具使用的老农进行教授。此事琐碎,却最易深入乡里,收取民心。阿母在沛县已有经验,此事交由阿母总揽,最为稳妥。” 吕雉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深意,这是要将惠民政策的推行与太子府的声望绑定,在基层百姓中树立刘昭“重视农桑、泽被苍生”的形象。 而由她出面,名正言顺,也能避开与萧何正面争功的嫌疑,是合作,更是巧妙的渗透。 “此事易尔。”吕雉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宫内之事,你无需操心,阿母自会替你打理干净。那些从沛县来的,若有人倚老卖老,或对你这太子之位心存疑虑,阿母也会让他们明白,何为规矩。” 她的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仪,清理门户,稳固后方,这是她的领域。 刘昭心中大定。 有母亲坐镇宫内,她便没什么好怕的。 “还有一事,”刘昭沉吟道,“女儿欲设招贤馆,广纳各方人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此事或会触动一些老臣的利益,引来非议。若有人到阿母这里搬弄是非……” 吕雉冷笑一声:“放心。阿母别的本事没有,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为一己私利,还是能做到的。你想招揽人才,尽管去做。那些只知抱残守缺,嫉贤妒能之辈,自有阿母替你挡着。” “阿母,我们回去罢,风大了。” “好。” 第64章 还定三秦(四) 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 刘昭又尽孝, 在刘老太公与刘媪那待了一天,回来后,陆贾每天早上来为她授课,但人一懒, 天又冷, 根本不想早起动弹, 她裹着被子, 被绿云青禾哄着起床, 然后打滚耍赖。 把那一点暖意散了个干净后, 刘昭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幸好殿内壁炉烧得极旺, 炭火噼啪作响, 驱散了早春寒,让她离开被窝也不至于打哆嗦。 青禾领着一排侍女鱼贯而入,捧著铜盆、巾帕、青盐等盥洗之物,动作轻巧而训练有素。自从被立为太子, 她身边伺候的人手不仅增加了,规矩也更细致,这种封建腐败的生活, 她起初有些不适应,如今倒也渐渐习惯了。 洗漱完毕, 坐在梳妆台前,绿云手持玉梳, 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铜镜中映出的少女美丽面容, 年纪尚幼,仍有几分稚气。 “殿下,”绿云轻声开口,从一旁铺着锦缎的托盘上取过几样首饰, “我依照您的喜好与安排,将先前从咸阳宫里得来的那些华丽首饰改制了一番,您瞧瞧可还称心?” 刘昭抬眼看去。只见托盘里的首饰,依旧用料珍贵,但样式已大不相同。 原先那些步摇上过于繁复累赘的珠串,金凤被巧妙简化,保留了精髓,线条更加流畅灵动。一支金镶青玉的簪子,造型简约大气,玉质温润,恰到好处地衬托气质而不显张扬。一对明珠耳珰,也摒弃了层层叠叠的流苏,只以细金丝托住浑圆的珍珠,清雅贵气。 “嗯,改得不错。”刘昭满意地点点头,“那些叮当作响,沉甸甸的东西,戴着实在累赘。这样便很好,既不失身份,也方便行动。” 重要的是,适合她的年龄,没有那种小孩戴大人首饰的尴尬。 绿云笑着应了声“是”,小心地将那支青玉簪簪入刘昭的发髻,又为她戴上耳珰。镜中的少女,顿时更添几分储君的贵气。 “陆先生怕是已在书房等候了。”青禾在一旁心急提醒。 刘昭打了个哈欠,“让他等着,谁让他一天天来那么早,这日出都没开始。” 让她好似回到了高中,填鸭式将知识灌入她脑子里,搞得她梦里都是天文地理,知乎者也。 烦死了。 不过确实也让她说话办事水平上来了,看她现在说话,多言之有物,都不卖萌了,唉,她不想长大。 绿云为刘昭整理好发髻与耳珰,又从托盘里取出一枚青白玉镂雕龙纹玉佩,下衬深青色丝绦,小心地系在刘昭腰间的革带上。玉佩温润生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既显身份,又不过于沉重,正合她如今的气度。 “殿下,好了。”绿云退后一步,端详着装扮整齐的刘昭,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刘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去听听陆老师今日又要往我脑子里塞些什么。” 她带着绿云和青禾,穿过回廊,向书房走去。虽然嘴上抱怨,但她的脚步并不迟疑。 书房内,炭盆也烧得暖和,陆贾正跪坐在案几前,翻阅着几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刘昭进来,便放下竹简,含笑看着她行礼。 “学生来迟,让老师久等了。”刘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 陆贾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是那枚新玉佩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殿下如今事务繁忙,能坚持学业已属难得。臣等一等,无妨。” 待刘昭在自己对面坐下,陆贾并未立刻开始讲授经义,而是语气温和地说道:“殿下这些时日的成就,臣虽在学馆,亦如雷贯耳。略阳寻得铁矿,解我军燃眉之急。农具改良之策,虽未全面推行,然试点之处,百姓称便。此皆经世致用之实学,可见殿下并未因琐务而偏废根本,学以致用,臣心甚慰。” 刘昭没想到陆贾一开口不是考校功课,而是先肯定了她的工作,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产生的小怨气顿时消散了不少。她微微端正了坐姿:“老师过誉了。孤只是觉得,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所学所思,若能利于国、便于民,方不负老师教诲,亦不负父王所托。” 陆贾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殿下能如此想,实乃大王之福。然,”他话锋一转,神色稍肃,“《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开创不易,守成维艰。铁矿开采、农具推广,乃至日后更多新政,必会遇到阻力,滋生事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驾驭人心,如何持中守正,不为浮议所动,亦不因权柄而骄,此中道理,或许比寻矿、造器更为复杂深远。” 她收敛了神色,她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表面功夫还是很棒的,“孤必时时自省,不忘初心。” 陆贾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将手边的竹简推向刘昭:“甚好。那今日,我们便继续讲《尚书》中洪范九畴之道,看看先王如何建立秩序,统御万方……” …… 刘昭在议事时,突然发现她父身旁有了一个陈平,很是养眼。 第75章 咦,怎么还有人背着她来了汉,她怎么不知道,不过陈平都来了,韩信也应该来了吧,怎么她都没消息? 她那么大个求贤馆,每天全是不靠谱的,她拒了,精挑细选也没几个满意。 怎么就捞不着大鱼呢? 陈平对上刘昭看过来的眼睛,拱手笑了了笑,刘昭愣了愣,回过头来。 哼,美人计对她没用! 太老了。 陈平都三十了。 不知道陈平的儿子长得怎么样? 刘昭心里装着事,会一散她就径直去了南郑城外的几处新兵营。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是以太子身份例行巡视。一个个营寨看过去,新征募的士卒们正在各级军官的呼喝下进行着基础的队列和格斗训练,场面喧闹而充满活力。刘昭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仔细地从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上扫过。 一连走了两处大营,都未见那个期待中的身影。随从有些不解,低声问道:“殿下,您是在寻什么人吗?” 刘昭微微蹙眉,难道韩信还没来?或是隐藏得更深?她不死心:“去辎重营和位置最偏的那个新兵营看看。” 当她们来到位于城西,靠近山脚的一处略显简陋的新兵营时,已是午后。这里的士卒看起来更杂,装备也更差些,训练的氛围也带着几分散漫。 刘昭的目光掠过操练的人群,忽然,在营地边缘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与其他士卒无二的粗布军服,身材算不得特别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他并未参与集体的操练,只是独自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不断地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与孤高。 正是韩信! 刘昭心头一跳,强压下激动,对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走了过去。 她走到近前,并未立刻打扰,而是低头看向韩信在地上划拉的东西。 那并非随意的涂鸦,而是一幅极为简略却脉络清晰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一些抽象的符号,似乎在推演着某种行军布阵的路线。 韩信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刘昭的影子投在了他的沙盘上,他才猛然惊醒,倏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韩信眼中是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当他看清刘昭身上明显不同于普通军官的服饰以及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时,那份不悦迅速转化为了惊疑和审视。 他想起来了,他认得这张脸,汉王新立的太子,近日在南郑风头无两的人物。 毕竟她还是女公子时,在彭城就喜欢过来缠着他,韩信又没有朋友,他嘴上说烦,其实还是挺喜欢这小孩的。 “女公子?” 刘昭挑挑眉,她踱步哼了一声,非常装模作样,“大胆,孤可是太子。” 新兵营的守将一直留意着太子的动向,见她在韩信面前停下,又听到韩信那声不合时宜的话,立刻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他快步上前,对着韩信厉声喝道: “放肆!韩信!此乃汉王太子殿下,岂容你如此无礼?!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这一声呵斥,将周围不少士卒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韩信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抿紧了唇,正要依照军礼重新拜见,却见刘昭随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刘昭打断了守将的话,目光依旧落在韩信身上,语气带着调侃,“韩郎将许久不见,眼神倒是不如从前好使了。” 守将见状,讪讪地退到一旁,心里却嘀咕开来,听这口气,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旧识? 韩信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语调,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但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拱手,依足规矩道:“末将韩信,参见太子殿下。” “嗯,韩卿无需多礼。”刘昭踱了一步,再次看向地上那幅模糊的阵图,“孤方才观此图,你这支偏师欲行险招,勇气可嘉。然,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你只考虑了地利之险,可曾算过粮草补给能支撑几日?麾下士卒攀越此等山隘,士气、体力尚存几分?若遇雨雪,又当如何?” 她每问一句,韩信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问题,句句都问到了关键处,绝非不通军事之人能提出的。他之前只觉这女公子聪慧机敏,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已有了这般见识!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疏离,而是带上了讨论的意味:“殿下所言极是。然,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此路虽险,却正在于出其不意。粮草补给,可令士卒携五日干粮,轻装疾进。至于士气体力,择精锐而行,赏罚分明,可保其锐气。天时虽难测,然为将者,当有临机决断之能!” “哦?临机决断?”刘昭挑眉,“若你率这支偏师,深入敌后,却发现情报有误,敌军主力并未如你所料被牵制,反而正向你合围,你当如何?” 韩信几乎是不假思索,“若真如此,便是死局!然,末将会在出发前,预设三条以上撤离路线,并派斥候不间断侦查。一旦发现情势有变,立即择最优路线急速撤离,甚至可反向利用地形,小股骚扰,制造混乱,伺机脱身!绝不行那孤注一掷,坐以待毙之事!” 刘昭看着他侃侃而谈,眼中锋芒毕露,与刚才那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更是满意。 这就是韩信,一个天生的军事家。 “韩信,你现任何职?” “韩信,现任连敖之职。”韩信回答,声音里带着憋屈。连敖,一个管理仓库、负责迎来送往的低级军吏,与他胸中的韬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昭点头,兵仙,正落魄时。 第65章 还定三秦(五) 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 她沉吟片刻, 语气真诚地说道: “连敖之职,确实委屈了韩卿之才。太子府下,设有招贤馆,广纳天下英才, 无论出身, 唯才是举。以韩卿之能, 若入招贤馆, 孤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韩信闻言, 眼中有些动容, 但随即还是摇了摇头, 拱手道:“殿下厚爱, 信感激不尽。然信投身汉营,是为投效汉王,驰骋沙场,立不世之功。若入太子府, 虽得安稳,却终是殿下私臣,非信之本愿。” 他这话说得直接, 甚至有些得罪人,但这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不愿曲意逢迎。 刘昭并未因他的拒绝而动怒,真是个不知变通的, 但是兵仙她还就要定了, 她轻笑道: “韩卿志存高远,孤心甚慰。入不入招贤馆,自然全凭韩卿心意,孤绝不强求。” 她话锋一转, 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信:“不过,韩卿可知,宝剑待匣藏,良马需伯乐。父王日理万机,麾下将士谋臣如云,韩卿若无适当机遇,只怕这身才华,真要埋没于仓廪之间了。” 韩信神色一凛,这正是他最为担忧之处。他从楚营逃奔汉地,不是为了当兵卒的。 她看着韩信眼中的挣扎与权衡,给出了最后一击,画下了一张无比诱人的大饼:“韩卿,你缺的并非才华,而是一个能让汉王亲眼看到你才华的机会!而孤,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日你若因孤之荐而得父王重用,统帅大军,建功立业,难道还会拘泥于今日是否入了太子府吗?那时,你是我大汉的将军,是父王的肱骨,亦是孤今日识人之明的见证!”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韩信。刘昭没有强行要他效忠,而是给了他一个更快捷,更稳妥的通往权力核心的路径。由太子亲自举荐,分量自然不同。 韩信沉默了,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接近他目标的方式。太子对他确有知遇之情,也展现了识人之明。通过她,确实比自己苦等一个渺茫的机会要强得多。 韩信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信,铭感五内!愿入招贤馆,静候殿下佳音!” 刘昭满意地笑了:“好!那孤便在招贤馆,静候韩卿大放异彩!” 她转头对随从吩咐:“持孤手令,送韩连敖去招贤馆安置,一应待遇,按上宾之礼。” 看着韩信跟随随从离去的背影,刘昭很高兴,这条潜龙,终于被她用巧妙的方式,暂时纳入了自己的影响范围。 这世界从古至今,都是人情世故,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韩信当齐王的时候,真的不想反吗?未必,只是后勤是萧何,麾下将是汉王心腹,曹参,周勃等等,兵马在汉旗下,认的是汉,他没有选择。 当楚王的时候被钟离昩怂恿,蠢蠢欲动,但是刘邦轻骑过来,他那么好的机会,却选择杀友束手就擒。 第76章 无非是人心在野心与感情中间疯狂摇摆,如此反复,是内心挣扎,毕竟当年一半江山他打了下来,是人都会不甘的。 难为臣。 又不肯与刘邦决裂,他们君臣感情太复杂,恩怨各一半,他被困死在长安。 但韩信若从太子府出去,是太子旧臣,这恩怨就更复杂了,她要的是这份复杂,因为后来几十年,并没有将才。 韩信把汉初将才的气运用光了,下一个是周亚夫,这个时候周亚夫才三岁,她总不能等这奶娃娃长大吧。 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那种情商爆表还能打的,他还有霍去病,他还有名将十几个,算了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第二天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亲卫便快步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殿下,略阳急报!灌钢法成了!许砺派人来传说,第一炉灌钢已然出炉,锻打之后,质地远胜寻常铁料,韧性极佳!” “好!” 刘昭霍然起身,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她未来军事力量的重要保障! 她立刻对亲卫道:“备车马,孤要亲自去略阳看看!” 就在她准备出发时,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日刚刚招揽的韩信。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让他提前接触汉军未来的核心军工,也能在路途上进一步笼络这位未来的兵仙。 “去招贤馆,请韩信过来一趟。”刘昭吩咐道。 不多时,韩信到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少了几分昨日的郁气,多了几分期待。 “韩卿,不必多礼。”刘昭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分享喜悦的意味,“略阳铁矿传来佳讯,一项新的冶铁之法试验成功,所得钢材质地非凡。孤欲亲往一观,韩卿可愿与孤同往?” 韩信眼中讶异,他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会如此迅速地向他展示这等机密要务。铁矿与新的冶炼技术,乃是军队命脉所在,能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参与其中,这份信任和看重,让他心头微震。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殿下信重,信敢不从命?愿随殿下前往。”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汉室的根基之地,究竟潜力如何。 “好!”刘昭笑道,“那便即刻出发!” 车马辚辚,离开南郑,再次向西而行。这一次,刘昭并未乘坐密闭的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与韩信并辔而行,亲卫紧随其后。 “韩卿观我汉中地势如何?”刘昭指着周围连绵的群山和中间的盆地问道。 韩信目光扫过四周,“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确是根基之地。然,亦如囚笼。欲东出争天下,栈道是关键,亦是软肋。” “不错,”刘昭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依赖栈道。略阳之铁,便是我们打破囚笼,锻造利爪尖牙的开始。” 她转而问道:“韩卿在楚营时,观项羽用兵与治军如何?” 提到项羽,韩信眼神复杂,毕竟他吃了两年的闭门羹,数次献策羽不用。既有对其勇武的承认,也有对其行事的不以为然:“项王勇冠三军,用兵喜正面摧垮,势不可挡。然刚愎自用,不能任属贤将,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士卒虽勇,难有死忠。且分封不公,诸侯心怀怨望,其势虽强,根基已埋隐患。” 刘昭暗暗点头,韩信对项羽的分析可谓一针见血。她点点头,“故,为将者,非惟勇武,更需知人、善任、明赏罚。为君者,更需胸怀天下,能聚人才、分利益、安民心。这一点,我父远胜矣。” 韩信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这位小太子的见识,超出了他的预期。他郑重道:“殿下明见。” 数日后,队伍抵达略阳黑水涧山谷。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与往日不同的热火朝天。叮当的锻打声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气息。 周緤早已得到消息,在谷口迎接。见到刘昭身边的韩信,他目光微凝,但并未多问。 “殿下,请随我来。”周緤引着刘昭与韩信走向新建的工坊区。 在一处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几名铁匠正围着一块烧红的钢坯进行最后的锻打。火花四溅中,那钢坯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熟铁或生铁的质感。 周緤取过一把已经初步成型、淬火完毕的环首刀胚,递给刘昭:“殿下,此乃灌钢所制刀胚,尚未精细打磨开刃,请试其韧性。” 刘昭接过,入手沉甸甸,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在特制的木墩上一扳,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却并未断裂,松开手后,竟缓缓弹回,只有微微形变! “好!”刘昭忍不住赞道,将刀胚递给身旁目光早已被牢牢吸引的韩信,“韩卿,你看如何?” 韩信接过刀胚,仔细抚摸观察,又试了试韧性,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坚韧无比!远胜寻常铁剑!若以此等钢材打造兵甲,我军战力,必能提升数成!” 他抬头看向那依旧炉火熊熊的工坊,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到了汉室实实在在的潜力,看到了这位太子殿下不仅在招揽人才,更在夯实着争霸天下的根基。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不仅要让韩信为她所用,更要让他看到,追随她,追随汉室,才有机会实现他不世之功的抱负。 她看向此时神采飞扬的许砺,她实在太靠谱了。 “许砺,加快进度,尽快量产!我们需要更多的这样的钢材!” “诺!” 刘昭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连日劳累而眼窝深陷,双手布满老茧却眼神炽热的工匠们,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那位老铁匠身上。他正是之前对灌钢法提出质疑,却又在刘昭的鼓励和指导下,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反复试验最终成功的那位老师傅。 刘昭走上前,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中,亲手拿起那把韧性极佳的环首刀胚,声音清越,传遍整个工坊区: “此灌钢新法,历经波折,今日终得成功,实乃我汉室之幸,强军之基!首功,当属不畏艰难,精益求精的诸位工匠!” 她目光转向那为首的老铁匠:“尤其是你,田粟老师傅,不囿于陈规,勇于试新,带领众人攻克难关,厥功至伟!” 老铁匠田粟激动得浑身颤抖,在徒弟的搀扶下就要跪下,被刘昭示意拦住。 “孤曾言,谁先试验成功,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刘昭朗声道,“今日,孤便兑现承诺!此钢,便命名为‘田氏钢’!以彰田粟师傅之功!” “田氏钢……”老铁匠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老泪瞬间纵横。匠人地位卑微,名字能与这等神兵利器的材料联系在一起,流芳后世,这是何等荣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老儿何德何能,谢殿下!谢殿下!” 他身后的徒弟和众多工匠也纷纷跪倒,人人脸上都与有荣焉。 “田师傅请起。”刘昭扶起,继续宣布,“赏田粟,金百斤!绸缎五十匹!其余参与试制之工匠,依贡献大小,各赏金十斤至三十斤不等,绸缎十匹!所有略阳工坊工匠,本月俸禄加倍!” 重赏之下,整个工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斤黄金,对于这些匠人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更别提那足以光耀门楣的“田氏钢”之名! “太子殿下千岁!” “愿为殿下效死!” 欢呼声浪此起彼伏,工匠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干劲和忠诚。 刘昭抬手压下欢呼,正色道:“荣耀与赏赐,属于敢于创新,勤勉务实之人!望诸位以田师傅为榜样,精进技艺,早日将田氏钢量产,为我汉军将士,铸就无坚不摧的锋芒!” “诺!!”回应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触动更深。这位太子殿下,不仅识才,更懂得如何激励人才,收服人心。 赏罚分明,给予匠人尊重和荣耀,这远比单纯的威逼利诱更能激发潜力。 他仿佛看到,在这位太子的引领下,一股蓬勃而务实的力量正在汉中的土地上积聚,壮大。 英雄出少年。 第66章 还定三秦(六) 汉王,有眼无珠…… 略阳工坊上下对于刘昭带来韩信这个新面孔并无太多异议, 毕竟太子殿下只是带人参观了已成规模的产出,并未让其接触核心的灌钢工艺细节。 在工匠们看来,钢铁是批量产出的军国重器,只要技术不泄露, 太子带谁来视察都是理所应当。 刘昭吩咐许砺, 用第一批质量最上乘的田氏钢, 精心打造一把环首刀, 要求不仅要锋利坚韧, 在外观上也需稍作修饰, 以显其不凡。 第77章 数日后, 一把寒光凛冽, 刀身隐现流水纹理的环首刀送到了刘昭手中。她试了试手感,沉甸甸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挥便能轻易斩断木头, 而刀身丝毫无损。 略阳工坊已步入正轨,田氏钢开始稳定产出,刘昭准备回去邀功。 她将后续监造事宜交由许砺全权负责, 自己则带着周緤韩信和那柄精心打造的环首刀,启程返回南郑。 一路无话。周緤依旧沉默地护卫在侧, 只是偶尔看向刘昭随身携带的那柄以锦缎包裹的长刀,他有些期待。 回到南郑王宫, 刘昭并未休息, 而是直接求见刘邦。 “父王,儿臣从略阳回来了。”刘昭行礼后,她一身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好, 昭辛苦了!”刘邦笑着招手让她近前,“听说工坊进展神速,还弄出了什么田氏钢?” “正是。”刘昭点头,随即解下那柄环首刀,双手奉上,“此刀便是用最新炼出的田氏钢打造,父王你看。” 刘邦接过长刀,入手便觉分量沉实,与他平日所用环首刀颇有不同。他“锵啷”一声拔出刀身,只见寒光乍现,刀身隐现的流水纹理在光线下流动,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好刀!”刘邦见多了兵器,忍不住赞了一声。他走到殿中试刀的铜柱前,挥刀轻斩,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铜柱上便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而刀口丝毫无损。 “果真锋利!”刘邦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身,“此钢坚韧远超以往,若我军将士皆能配备此等利刃,何愁项羽甲胄坚固?” “父王所言极是。”刘昭趁势说道,“略阳工坊现已能稳定产出此钢,假以时日,装备全军并非奢望。只是……” “只是什么?”刘邦立刻追问。 “只是此番赏赐工匠,耗费颇巨。儿臣为激励人心,许下了几百斤黄金及诸多绸缎……” 刘昭露出肉疼的表情,这怎么能让她出钱呢,必须报销,“这笔开销,还需父王予以报销。”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昭,在这儿等着为父呢!赏!该赏!只要能炼出这等好钢,再多黄金也值!回头我就与萧何说,让他从库中出。” 他得了宝刀,心情极好,出手也格外大方。 “谢父王!”刘昭心中暗笑,报销成功。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父王,儿臣此次在略阳,还遇见一人,觉其才堪大用,特向父王举荐。” “哦?能被你如此看重,是何人?”刘邦收刀归鞘,颇感兴趣地问道。 “此人名为韩信。”刘昭清晰地说道,“原为项羽郎中,不得志来投。儿臣观其谈论兵事,见解非凡,对天下大势、山川地理了如指掌,尤善谋划,有独当一面之才。如今我军正值用人之际,如此大才,若仅为一小吏,实乃埋没。儿臣恳请父王,予以重用。” “韩信……”刘邦沉吟着这个名字,他对此人有些印象,他记得在彭城时,刘昭就爱缠着这人。“既然太子你如此推崇,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也罢,明日便召他前来,我见见他。” “好。”引荐的第一步已经成功,只要韩信能得到面见刘邦的机会,以他的才华,不怕不被重视。 正事谈完,刘邦心情正好,把玩着新得的宝刀,越看越是喜爱。刘昭却并未立刻告退,而是再次开口,语气真诚: “父王,略阳工坊能如此迅速步入正轨,产出这般神兵,非儿臣一人之功。有两人,居功至伟,儿臣不敢隐瞒,恳请父王一并封赏。” “哦?还有功臣?快快说来。”刘邦此刻看女儿是越看越满意,只觉得她办事周全,既不忘激励工匠,也不忘提携手下,颇有识人之明和容人之量。 “其一,便是护卫首领周緤。” 刘昭侧身,让出身后的周緤。“自勘探矿脉伊始,周将军便一路护卫,不辞辛劳。他更通晓矿脉地理,若非他精准判断,我等难以在短时间内寻得富矿。建坊之初,百事待兴,周将军不仅规划营寨、布置防卫井井有条,更亲自督建道路、码头,使得物资人员流通无阻。其人有大将之才,沉稳干练,实乃不可多得之良将。” 周緤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刘邦打量了一下周緤,见他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眼神沉稳,一看便是可靠之人。又听得女儿如此夸赞,心中已有计较。“周緤,太子对你赞誉有加。寻矿建坊,护卫有功,更兼通晓实务,确是良才。我擢升你为校尉,仍领太子府护卫,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 “末将谢大王隆恩!谢太子举荐!”周緤心中激荡。校尉之职,已是军中中层将领,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大王的亲自认可。 “其二,乃是女官许砺。” 刘昭继续道,“许砺精通工造,自儿臣筹建工巧司起,便总揽一应营造事宜。无论是改良工具、督造高炉,还是推行儿臣所授的索道滑轨,皆能领会精髓,执行得力,任劳任怨。此番略阳工坊能迅速投产,许砺于工造调度之上,功不可没。儿臣恳请父王,予以相应封赏,亦可激励后来者。” 刘邦闻言,点了点头。他对许砺也有印象,确实是刘昭身边得用的女官,做事利落。“女子为官,本非常例。然既有大功,不可不赏。便擢升许砺为太子府工曹掾,秩比六百石,专司工造之事。也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 工曹掾已是正式官职,秩比六百石更是不低,可见刘邦对此番功绩的认可。 “儿臣代许砺,谢父王封赏!”刘昭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为手下人争取到应有的荣誉和地位,才能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 从刘邦处出来,刘昭心情舒畅。此番略阳之行,不仅解决了钢铁命脉,重赏了工匠收买了人心,成功报销了巨额开销,还为韩信铺了路,更为周緤、许砺请功成功,可谓一举数得。 周緤也很开心,他还年轻,此时是太子心腹,他本来还怕被调任,还好只是升职加薪,未来太子上位的时候,他不就水涨船高了吗? 前途是光明的。 此时讲究与士卒同甘共苦,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刘邦处理完事后就会回中军大帐,与兵士同吃同住。 但韩信那并不顺利,他见了刘邦,想好的词一下子卡壳了,刘邦见他年纪轻轻,就让他当了治粟都尉。 韩信出了中军大帐寻思,治粟都尉,不就是管粮草的吗? 刘昭刚回到府中不久,正听着人汇报南郑近日的商贸情况,就听侍从来报,韩信求见。 “请他进来。”刘昭心下明了,怕是碰壁了。 韩信大步走进来,甚至忘了礼,眉头紧锁,对着刘昭便道:“殿下!信方才见了汉王!” 刘昭示意门人先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父王如何说?” “汉王封我为治粟都尉!”韩信语气中带着委屈和不满,“殿下,信之志,在于统兵征战,在于庙堂谋略,而非终日与粟米布帛打交道!这与在楚营何异?不过换个地方管理仓廪罢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昭差点笑出声来。还庙堂谋略,这心性往庙堂一站,怕是会提前被陈平弄死。 她故意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韩卿,可是觉得委屈了?” “信不敢!”韩信嘴上说着不敢,脸上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就是委屈。 他非常委屈。 汉王,有眼无珠。 刘昭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附和着抱怨刘邦,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韩卿,可知这治粟都尉,职责为何?” 韩信闷声道:“掌管粮草转运、仓储调度。” 这职位只是韩信看不上,但职位却不低,桑弘羊就是当治粟都尉的时候推行均输法,平准法,赵过当治粟都尉的时候推行过代田法。 刘邦还真不是职给低了,只是看他年轻,给到能给的最高位置。 但韩信是要当大将军的,他的能耐是统帅,偏科偏到了极端,要是玩后勤玩心眼,那不废了吗? 但刘昭此时不能拆台,好事多磨,况且磨的是韩信的心性,她爹这样也是给她卖人情的机会。 于是刘昭开始给他画饼 “不错,”刘昭点头,“那你可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然若粮草不济,纵有孙吴之才,亦难为无米之炊!数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几何?从何处征调,经何路线运输,如何储存保管,如何合理分配至各营?这其中涉及的计算、统筹、调度,关乎大军生死存亡,岂是简单的锱铢之间?” 她语气加重:“父王让你做治粟都尉,或许未曾完全领会你的兵家之才,但绝非随意安置!此职看似不起眼,却正是让你深入了解我军命脉,熟悉后勤运作的绝佳位置!你若连自己大军的肠胃都摸不清楚,将来如何能放心让你统领他们驰骋疆场?” 第78章 第67章 还定三秦(七) 萧何:怎么还有个帮倒…… 韩信愣住了。他满心想着冲锋陷阵, 奇谋妙计,却从未从后勤保障的角度去思考过为将之道。刘昭这番话,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另一扇窗。 刘昭见他神色动摇,继续画饼, 语气带着意味深长:“韩卿, 才华如美玉, 需时机方能绽放。眼下, 你便将这治粟都尉做好, 做出成绩来。让你经手的粮道畅通无阻, 仓储井井有条, 分配公平合理。届时, 无需你多言,父王和萧丞相自然会看到你的另一份才能,那份超越寻常将领的,对全局的掌控和筹算之能!” 她站起身, 走到韩信面前,“是金子总会发光,但也要放在合适的地方才能被人看见。治粟都尉之位, 或许正是打磨你这块金子,让其光芒更耀眼的第一块磨刀石。耐心些, 韩卿,你的舞台, 远不止于此。” 让他从基层后勤做起, 深入了解汉军的运作,未来才能真正如臂使指。而这份知遇之恩和后面的担保,才能让韩信与她的羁绊,越来越深。 好事多磨。 韩信信了她的邪, 还真被她说动去干了治粟都尉,然后根本搞不懂。 桑弘羊能干好是本身就出身商户,对数字很敏感,但韩信要是会做生意,怎么可能沦落到差点饿死河边? 钓个鱼鱼都欺负他。 然后,汉军的后勤系统就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把萧何都惊呆了,怎么还有个帮倒忙的? 更让萧何头疼的是,韩信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一些必要的、与地方小吏或是其他部门协调的潜规则,他要么浑然不觉,要么嗤之以鼻,认为这是蠹虫行为,几次三番将前来沟通的人怼了回去,导致太子府和其他部门的关系都变得有些紧张。 不过旬月,原本还算顺畅的后勤体系被韩信搅得有些鸡飞狗跳。 告状的文书、抱怨的汇报,如同雪片般飞到了丞相萧何的案头。 萧何看着那些文书,简直哭笑不得。他揉着发胀的额角,对前来商议事情的曹参叹道:“这个韩信,太子殿下举荐时,说是大才。可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帮倒忙的!让他管粮草,他怎么比那山匪还能折腾?” 曹参也听说了些风声,咧了咧嘴:“是个能惹事的。不过,大王和太子似乎都挺看重他?” “看重归看重,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大军还没出汉中,自己就先乱套了!”萧何无奈道,“得想个法子,总不能真让他把咱们的粮草根基给动摇了吧?”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周緤有些担忧地汇报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和对韩信能力的质疑。 刘昭听完,却并没有太过意外,反而笑了笑:“果然如此,让他去管钱粮,确实是难为他了。” 她早知道韩信不是这块料,此举本就有磨练和观察之意。 “那殿下,是否要……”周緤试探着问,意思是是否要调整韩信的职位。 “不急,”刘昭摆摆手,开始当黑心老板,“让他再磨一阵子。不经此挫败,他怎知实务之艰难?又怎会更加珍惜将来领兵的机会?况且,有萧丞相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她就是要让韩信碰碰壁,让他知道,光有军事天赋是不够的,被人怂恿自立的时候,想想打仗之外琐事的艰难。 而此刻,正在治粟都尉官署里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头疼不已,四处碰壁的韩信,回想起刘昭那番言论,心情复杂无比。这磨刀石,未免也太硌得慌了!他开始深切地怀疑,太子是不是在忽悠他? 刘昭打定了主意让韩信在萧何手下多磨砺一阵子,自己则准备抽身前往巴蜀。临行前,她特意去见了萧何。 “萧伯伯,韩信那边劳您多费心了。”刘昭语气带着些许歉意,但眼神却很坦然,“此人确有大才,只是不通庶务,性子又傲。还请您看在我的面上,多多担待,莫要责罚过甚,也别真把他给气跑了。术业有专攻,他的战场,不在这算盘之间。” 萧何看着眼前心思玲珑的太子,哪里还不明白她是故意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自己打磨,既挫其锐气,又让自己这个丞相来当这个恶人。他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只要他不把粮仓点了,臣便替殿下看好这块……嗯,璞玉。” “嘿嘿,谢谢丞相!” 安排好了韩信这边,刘昭便着手准备巴蜀之行。汉中虽是根本,但巴蜀才是真正的大后方,是未来支撑他们与项羽长期对抗的粮仓和兵源库。 然而,如今的巴蜀,尤其是蜀地,因交通闭塞,与外界交流困难,发展明显滞后,百姓生活困苦,这绝非长久之计。 安排妥当南郑和略阳的事务,刘昭便带着回来的许珂,周緤以及一队精锐护卫,准备南下前往蜀地。临行前,吕雉得知消息,特意前来。 “昭,蜀道艰难,你此行定要小心。”吕雉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多带些医者和药物,那边瘴气重,不比汉中。” “阿母放心,女儿晓得的。”刘昭感受着母亲的担忧,心中温暖,“此行主要是探查民情,看看蜀地缺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不会深入险地。” 吕雉点点头,又道:“你如今是太子,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在蜀地,既要体察民情,也要注意维系官府的体统,莫要太过随性了。” 刘昭笑道:“女儿明白,谢阿母提点。” 告别母亲,车队驶出南郑,踏上了艰险的蜀道。正如李白所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车队在蜿蜒于峭壁之间的栈道上缓慢前行,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江水,令人心惊胆战。 数日后,队伍终于抵达成都平原。此时的成都,远非后世那般繁华,城墙低矮,城内屋舍大多简陋,但得益于都江堰的福泽,平原上沟渠纵横,稻田青青,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确实不负天府雏形。 刘昭没有惊动当地官员,而是换上寻常富家女子的服饰,带着许珂和周緤,在成都的市集街巷中穿行。 她仔细询问各种货物的价格,尤其是盐、铁、布匹这些生活必需品的来源和售价。果然如她所料,蜀地的盐价极高,大多依赖从巴地经由长江水运输入,或用本地盛产的蜀锦、粮食去交换,受制于人。 铁器更是稀缺昂贵,农具多以木质和石器为主,效率低下。 她看到有农人用简陋的木犁费力地耕田,看到织妇在昏暗的屋子里日夜不停地织造着华美却换不来多少实物的蜀锦,也看到市集上巴地盐商那略带倨傲的神情。 她特意走访了几个村落,与田间老农、织布妇人交谈。 “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女娃,叹了口气:“收成还行,交了租税,勉强糊口。就是这盐太贵了!一匹细布才能换一小罐盐,一家人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 另一处,织坊的妇人也在抱怨:“我们日夜不停地织锦,这蜀锦在外面是值钱,可我们自己也穿不起。织好了大多拿去换盐、换铁,剩下的才能换点粮食和零用。” 刘昭又询问了农具的使用情况,发现虽然她推广的改良农具在汉中已初见成效,但蜀地因消息闭塞和运输困难,普及度极低,许多农户还在使用极其落后的木制或粗铁农具,效率低下。 “蜀地缺盐、缺铁,只能用珍贵的粮食和蜀锦向外换取,利润大半被商贾赚去,百姓所得甚少。”许珂听着也叹了一声。 刘昭站在成都平原的田野上,望着这片富饶却又因困于内部循环而显得贫瘠的土地,心中思绪翻涌。 蜀锦是硬通货,粮食是战略资源,巴地有盐,汉中有铁。 “我们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刘昭对随行属官道,“蜀地需要我们的盐、铁,尤其是改良的农具和耕作技术,这能直接提升他们的粮食产量。而我们,需要蜀地的粮食和蜀锦作为军资和贸易筹码。” “殿下的意思是……”周緤若有所思。 “打通商路,优势互补。”刘昭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是降低蜀地与汉中、巴地之间的交易成本,让物资流动起来!同时,将新的耕作技术、工造技艺带进来,提升蜀地自身的造血能力。” 她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蜀地最迫切的盐铁问题。 蜀地并非完全缺盐,蜀地是有井盐的,但非常麻烦,它缺的是廉价的,易于获取的盐。 第79章 本地的井盐生产受限于技术和规模,成本高,产量也不能满足所有百姓的需求,导致盐价昂贵,百姓仍需用粮食和蜀锦向巴地换取他们的井盐。 巴地小,但却富饶。 两地各有长短,互相看不上又互相需要,正常,现代重庆与四川也不是很对付,跟江苏内部一样。 说干就干。 在详细考察了蜀地几处主要的盐井,尤其是临邛和广都的盐场后,刘昭对当前井盐生产的落后与低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巨大的井口,简陋的木质井圈,全靠人力用绳索和木桶艰难地提卤,效率低下且危险,井壁坍塌的事故时有发生。 熬盐的灶台也十分原始,柴火消耗巨大,浓烟滚滚,热量散失严重。 “如此粗放,难怪产出的盐价高昂,百姓难以负担。”刘昭对随行的属官和当地被召集来的盐工、工师们说道,“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她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但她这段时间经验丰富,脑子转得又快,结合当前的技术水平,与许珂商量了几天,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 针对井壁易坍塌的问题,刘昭提出了一个巧妙的方法:“我们可用韧性极佳的竹篾,编织成致密的筒状套管,内部以坚韧的藤条或初步处理的硬木作为支撑骨架。将此套管放入挖掘好的井中,紧贴井壁,再在套管与井壁之间的空隙,填入筛选过的碎石和黏土混合物。”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示意图:“如此一来,竹篾套管可有效阻隔松软的土层,碎石黏土能夯实周边,共同支撑井壁,防止坍塌。此法虽不能用于极深井,但足以让我们现有的盐井挖得更深、更安全!” 当地的工师们眼睛一亮,竹子蜀地遍地都是,此法成本低廉,却可能解决困扰他们多年的大难题! 看着那些精壮盐工费力地靠双臂将装满卤水的木桶从深井中拉上来,刘昭指向井架:“在此处加装定滑轮!可改变用力方向,省力不少。若再配合动滑轮,组成滑轮组,则事半功倍!” 还好高中物理还没忘光,定滑轮实验她还是会做的。 她让人现场用木材和绳索制作了简易的模型进行演示。当看到仅仅使用较小的力气就能通过滑轮组吊起沉重的石块时,盐工们发出了阵阵惊呼。 “不仅如此,”刘昭继续道,“我们还可以在井口架设辘轳,利用其轮轴原理省力。对于产量大的盐井,甚至可以尝试用牛、马等畜力牵引,代替纯人力,提升提卤效率!” 当然,这个用不用是他们的事,但四川人明显不是什么勤快人,他们能用省力的,就不会非要用人工。 怎么巴适怎么来。 第68章 还定三秦(八) 韩信准备跳槽了,不干…… “最重要的, 在于煮盐。”刘昭继续道,“孤观尔等所用煮盐铁锅,底平而浅,受热不均, 耗柴极多。可改用深腹, 圆底之牢盆。” 她画出了示意图, “如此形状, 受热面积更大, 更均匀。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技术:“煮盐之前, 可先建滤卤池。将提上来的卤水先引入池中, 池底铺细沙、木炭、稻草等物,层层过滤,去除部分泥沙杂质。亦可尝试在池中引入豆浆或蛋清,使其与卤水中钙、镁等杂质凝结沉淀, 此法或可减轻盐之苦味,得到更洁白纯净的花盐!” 这个盐官没听懂,一脸茫然, 刘昭知道原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已经是初步的化学净化思路了, 虽然刘昭无法解释得太透彻,但给出了明确的操作方向。 “照办就是, 先试验, 成功再推广。”刘昭最后补充道,“熬煮剩下的盐卤,莫要随意丢弃,可另行收集储存。此物另有他用。” 她记得盐卤可以点豆腐, 或许还能在其他方面发挥作用。 这一系列清晰具体、远超当下认知的改进方案,让在场的盐官和匠人们彻底折服。他们从未想过,这传承了数百年的制盐工艺,竟然有如此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尤其是过滤净化和尝试减轻苦味的思路,简直是闻所未闻!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一位老盐官颤巍巍地拜倒,“若此法能成,我蜀盐必将质与量双升,造福万千黎民!” 刘昭忙扶起他,这么大年纪了,别折她寿了,她说完就走了。 刘昭亲自选定了一处临邛的官营盐井作为试点,由许珂负责监督,调拨资源,全力推行这些新技术。 坚固的砖石井圈开始垒砌,省力的滑轮组架设起来,深腹牢盆开始铸造,滤卤池也挖掘修建。 整个蜀地盐业,因为刘昭的到来,翻天覆地的改变。而这带来的,是更加稳定、优质且成本更低的食盐供应,百姓深感太子恩德。 这也极大地稳固汉室的后方,并成为一项重要的财政来源。 蜀地盐业的革新初见成效,尤其是经过过滤和改良熬煮法产出的花盐,色泽洁白,苦涩味大减,一经面世便广受好评。 盐价因产量提升和损耗降低而变得平稳,甚至有所下降,百姓们终于能用更少的布匹或粮食换到足够的食盐。 “太子殿下仁德!” “是太子殿下让我们吃上了好盐!” 感激之声在蜀地民间迅速流传开来。刘昭的声望一时无两,她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眼神中充满了敬仰与信任。 刘昭深知民心可用,时机难得。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以太子府的名义,开始推行另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举措,推广新式农具与织机。 在成都平原一处开阔的田野上,刘昭命人举行了公开的演示。 面对闻讯而来的众多农夫,太子府的工匠亲自操作着改良后的曲辕犁。相比当地普遍使用的笨重直辕犁,这曲辕犁转弯灵活,深耕省力,能轻松拉动,效率提升了何止一倍! 看着翻出的泥土又深又均匀,老农们眼睛都直了,纷纷上前抚摸那奇特的弯曲犁辕,啧啧称奇。 “此犁,名为曲辕犁。”刘昭朗声道,“从今日起,太子府将在各郡县设立农器坊,以成本价向百姓售卖、租借此犁!首批一万具,优先供给家中困难、劳力不足者!”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了这等利器,他们就能开垦更多的荒地,精耕细作,收获更多的粮食! 又有太子府的属官和精通新农具的工匠,向围观的农户们展示着耧车如何能一次性完成开沟、播种、覆土,效率倍增。 这时蜀地百姓对于太子是盲从的,他们信服,用省下来的钱争相购买。 与此同时,在成都的官营织坊外,另一场演示也在进行。新式的脚踏纺车和改良织机被展示出来。 脚踏纺车比手摇纺车的效率高出数倍,而改良后的织机则能织出更宽、更复杂、花纹更精美的蜀锦。 织妇们看着那飞转的纺轮和流畅的织机,眼中充满了渴望。她们是蜀锦的直接创造者,最清楚这些新器械意味着什么,更少的劳累,更多的产出,更好的收益! “太子殿下有令!”许珂代表刘昭宣布,“太子府将开办‘工巧讲习所’,无偿传授新式纺车与织机的使用、维护之法!各织坊可派巧手前来学习,学成后,太子府还将提供低息借贷,助其更换新机!” 随后有人问,许珂又讲解了借贷,就是钱不够可以向太子府借,后用蜀锦来还。 这一连串的举措,百姓们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带来的,不仅仅是更好的盐,更是能让他们的生活实实在在变得更好的方法和工具! 她不是在空谈仁政,而是在做一件件惠及民生的实事。 于是,刘昭的政令在蜀地推行得出奇顺利。曲辕犁迅速在田间地头普及,新式织机也开始在大小织坊中取代老旧设备。粮食产量肉眼可见地提升,蜀锦的产量和品质也更上一层楼。 蜀这片富饶的土地,在刘昭一系列组合拳的刺激下,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农业和手工业生产力的解放,使得这里的物资更加充盈,百姓更加富足,对汉室的向心力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刘昭办完事让许珂领着太子府属官在这负责,事情办完才能回来,她有事先回南郑了,她还是记得她的大将军的。 刘昭风尘仆仆地从巴蜀赶回南郑,还没来得及休息,韩信便找上门来。他脸色紧绷,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去意。 “殿下,”韩信开门见山,“信特来向殿下辞行。” 刘昭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他坐下:“韩卿何出此言?可是在治粟都尉任上受了委屈?” 第80章 “委屈?”韩信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愤懑,“信才疏学浅,不堪此任,屡出差错,已惹得萧丞相与同僚诸多非议。信自知非理事之才,留于此地,徒惹人厌,亦辜负殿下当初举荐之恩。不如另寻他处。” 他说得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后勤官的活儿我干不了,也干得不痛快,上下都看我不顺眼,我准备跳槽了。 他当初怀揣着统帅大军的梦想而来,如今却深陷账册物资的泥潭,与他想象中的建功立业相去甚远,更是将不擅庶务的缺点暴露无遗,这让他倍感挫败和屈辱。 刘昭闻言,心中了然。韩信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他是大战略家,被困在琐碎的粮草账目里,如同蛟龙陷于浅滩,怎能不憋闷?历史上萧何月下追韩信,正是因此。 她没有立刻出言挽留,而是亲自斟了一杯热汤,推到韩信面前,语气平和。 “韩卿之才,如锥处囊中,让你屈就于治粟都尉之位,确是委屈了,也怪孤当初思虑不周,未能人尽其才。” 这话一出,韩信紧绷的脸色稍缓。他能感受到刘昭话语中的真诚,而非敷衍的客套。 刘昭继续道,抬眼看向他:“孤且问你,你若离去,欲往何方?天下诸侯,谁人可识你韩信之才?项羽刚愎自用,不用君谋。田荣、彭越等辈,不过割据一方,岂是明主?莫非韩卿欲终老于山林,空负这一身兵家绝学?” 这几个问题,如同重锤,敲在韩信心上。他之所以犹豫未走,正是因为这天下,似乎确实没有比汉王更好的选择,而唯一能看到他些许才能并给予他机会的,正是眼前的太子。 优秀的打工人与优秀的老板是两回事,人的第一桶金非常重要,其次是人脉,韩信位高权重时的人缘都不好,更别说现在未起势时。 他能那么快扫平天下,是刘邦给他一个近乎真空的政治环境,他不需要玩任何心眼,所有人为他扫清琐碎事。开国后他要自己面对,真实世界就变得如此残酷。 毕竟其他将军打仗时,很大一部分都是既要与文臣周旋,又要与帝王小心翼翼相处,就这都是不求诸公助我,但求诸公勿拖后腿。 见韩信沉默,刘昭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韩卿,你的舞台不在这案牍之间,而在那沙场之上,孤深知你胸有百万甲兵,腹藏吞吐天地之志!岂能因一时之困顿,便轻言去就?” 她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许下诺言:“今日,就在此刻,孤便去面见父王,力荐你为大将,统帅三军,挥师东向!若父王不允……”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韩信,一字一句道:“孤便以这太子之位为你担保!若不能使你才尽其用,孤这太子,做着也无甚意味!” “殿下!”韩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动容。以太子之位为担保!这是何等沉重的承诺!古往今来,哪位君主,哪位储君,曾对一位寸功未立,甚至屡遭非议的臣子许下过如此重诺? 他心中的委屈、愤懑、去意,在这一刻,被这如山般的信任和知遇之恩冲击得七零八落。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几乎不能言语。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刘昭深深一揖到底, “信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信重!殿下以国士待信,信必以国士报之!从今往后,信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韩卿请起。”刘昭上前扶起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有卿此言,孤心甚慰。你回去静候佳音,我这便去见父王!” 韩信的身影离开,周緤紧皱的眉头还是不展,他冷哼一声,“殿下为巴蜀盐铁、农工之事奔忙月余,鞍马劳顿,回南郑后连口热茶都未曾歇息,他便如此不识趣,径自来寻,言语间还尽是抱怨去意!当真毫无眼色!” 他话虽不多,但字字都透着对刘昭的心疼和对韩信的不满。在他看来,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劳心劳力,韩信身为臣下,不思体恤,反而因自身那点委屈前来烦扰,甚至需要殿下以太子之位作保安抚,实在是不知轻重,不堪大用! 青禾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恰好听到周緤的话。她将茶点放在刘昭案前,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赞同,接口道: “周将军所言极是。”青禾声音清冷,很是细腻,“韩都尉或许确有才干,但为人处世,未免太过自我。殿下为他,已在朝中承受诸多非议,他非但不思为殿下分忧,反因职位不合心意便欲一走了之,岂是忠臣所为?如今更要劳动殿下即刻去为他争那大将之位……”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担忧:“殿下,大将之位非同小可,牵涉甚广。诸位将军皆战功赫赫,骤然擢升一外来降将,恐引军中哗然。您又以太子之位为其作保,若大王不允,或韩信将来不堪大任,岂不有损殿下威信?” 周緤重重抱拳:“末将亦同此忧!还请殿下三思!” 刘昭端起温热的茶盏,此时已是五月,天气也热起来了,她喝了一口,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周将军,青禾,你们的心意,孤明白。”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位忠心耿耿的身边人,“然而,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性,亦需待以非常之礼。韩信,便是这非常之人。” 刘昭笑着继续道:“至于辛劳,欲得明珠,岂惜弯腰?欲求良将,何妨三顾?今日孤许他以重诺,固然有风险,但若能换来一位能助父王定鼎天下的无双国士,这点辛苦和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向殿外,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未来的金戈铁马:“我等所谋,非一时之安逸,乃是万世之基业。欲成大事,必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胆。韩信,值得孤赌这一把。” 周緤看着她,对太子的胆色心悦诚服。 第69章 还定三秦(九) 是她巴地比不过蜀地那…… 宫殿内, 刘邦正与萧何商议粮秣转运之事,听闻太子求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昭刚从巴蜀回来,不在府中休息, 急着见寡人何事?” 萧何抚须道:“太子殿下此行巴蜀, 盐业革新大获成功, 民心归附, 农工并举, 所展现的才具实非常人可及。此刻匆匆求见, 必有要事。” 刘邦点头, 示意宣刘昭进殿。 刘昭步入殿中, 行礼后并未迂回,直接切入主题:“父王,儿臣归来,特为一人请命。” “何人值得你如此郑重?”刘邦问道。 “治粟都尉, 韩信。” 刘邦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也淡了几分:“韩信?便是那个在你举荐下担任治粟都尉, 却屡出纰漏,引得众臣多次向寡人抱怨的韩信?昭儿, 你举荐之人,似乎并非理政之才。” 一旁的萧何也微微颔首, 显然对韩信的能力评价不高。 刘昭神色不变, 坦然应对:“父王明鉴,韩信确非理政之才。让他管理粮草账目,如同让千里马拉磨,非但其才不显, 反而处处别扭。” “哦?那你今日为他请命,是为何职?”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声音清朗响彻殿宇:“儿臣恳请父王,拜韩信为大将,授以兵符,令其统帅三军,挥师东进!” “胡闹!”刘邦尚未开口,殿内曹参已忍不住低喝出声。他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让一个年纪轻轻,寸功未立、且来自楚营的降将一步登天,凌驾于所有浴血奋战的将领之上?这简直是儿戏! 刘邦看了看曹参与萧何,“二位且退下,今日之事,不许往外提。” 待人走后,殿内仅他们父女二人,刘邦叹了一口气,“昭!大将之位,关乎生死,岂可儿戏?诸将随寡人出生入死,方有今日,韩信有何功绩,能当此重任?你可知军中若因此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刘昭早已预料,她上前一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决绝: “父王!儿臣深知此举惊世骇俗。然,韩信之才,不在琐碎政务,而在排兵布阵,统帅千军!其胸中韬略,堪称国士无双!寻常战将,或可攻城略地,然能助父王定鼎天下者,非韩信不可!” 她语气掷地有声:“儿臣愿以太子之位担保!若韩信不堪大任,致使我军败绩,儿臣请辞太子之位,甘受任何处置!” 刘邦看着女儿,他想起刘昭一路以来,从未错漏,从不冒险,今肯如此担保,必是有依仗。 “你有如此把握?” “确有如此把握!” 刘邦点点头,他本来也在招大将军,求贤令挂出去,没找到惊才绝艳之人,既然刘昭这么看好这韩信,用一用也无妨。 第81章 “你可知,若韩信不堪大用,不仅你太子之位不保,我汉军亦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再无东出之力?” “儿臣深知。”刘昭迎上父亲的目光,毫无惧色,“正因关乎国运,儿臣才敢以储位相赌。父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项羽势大,若按部就班,我汉军何时能还定三秦,东向争天下?韩信,便是那把能劈开僵局的利剑!” “好!为君者,就敢有如此决断与胆色,我儿越来越有君王之相。乃公便依你!就拜韩信为大将!” “父王圣明!” “不过,”刘邦话锋一转,“拜将之事,关乎军心士气,不可草率。须择吉日,筑坛场,依古礼隆重行事。你既如此推崇韩信,便由你协助萧何,全权筹备拜将事宜,务必要让全军上下,看到乃公对这位新任大将的重视!” “儿臣领命!”登台拜将啊,这是给韩信树立威信的第一步。 消息很快在汉军高层中隐秘传开,不出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 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闻讯,皆愤懑不已。他们径直找到刘邦,樊哙性子最急,声如洪钟:“大王!那韩信何许人也?一介楚营降卒,寸功未立,在治粟都尉任上更是笑话百出!怎能拜为大将,统帅我等?末将不服!” 曹参也沉声道:“大王,三军将士跟随大王历经百战,方有今日。如今骤然拜一无名小卒为大将,恐寒了将士之心,动摇军心根基啊!” 萧何此次并没有与韩信过多相处,对这人不熟,在私下里也对刘邦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大王,太子有此用人胆色,臣亦佩服。然韩信之才,终究未经战阵检验。一步登天,位极人臣,若其名不副实,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先令其领一偏师,以观其能?” 面对众臣的质疑,刘邦只是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我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言!拜将之事,如期举行。” 他信任刘昭的判断,或者说,他信任刘昭身上那种仿佛能窥见未来的神异与笃定。 拜将坛选在南郑城外一处高地,由刘昭亲自监督,动用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得高大庄严。 吉日选在五月中的一个艳阳天。 刘昭正筹备拜将高台呢,巴地郡守过来了,巴蜀其实归萧何管,但萧何为了不出乱子,其实是让他们自治的,只是派人帮他们熟悉汉王政令。 此时巴地郡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姓覃,人称覃媪,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别看都六十了,那身子骨翻山越岭都没问题。 不怕邻居穷,就怕邻居开路虎,原本蜀地穷苦,要求巴地的事多了,结果这些二货不知道拜对了哪路神仙,日啷个仙人板板,一下子就富了。 一打听清楚,这她能忍吗? 太子在蜀地又是改良盐井,又是推广新式农具织机,搞得风生水起,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而自己治下的巴地却还是老样子,顿时就坐不住了。 怎么都是汉王下面的领地,太子去蜀地不去她们巴地,嘛意思嘛? 是她们比不过川蜀那群老娘们? 这日,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南郑,打听到太子正在城外监督修筑拜将坛,都没去找刘邦,便径直寻了过来。 到了地方,也不等通报,隔着老远就中气十足地喊了起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刘昭正与工匠确认坛基的尺寸,闻声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却腰板挺直的老妇人,穿着靛蓝布衣,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带着委屈不满。 “您是?” 老妇人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老身巴郡郡守覃氏,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忙伸手虚扶:“覃媪不必多礼。您老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覃媪直起身,也不绕弯子,指着周围忙碌的工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南郑城郭,语气带着十足的怨念:“殿下!老身就是想问问,同样是汉王治下的子民,同样是您的百姓,为何蜀地就能得您亲临指点,又是改盐井,又是造新犁,听说还有那能织好锦的巧机器!那盐巴又白又不苦,价钱还便宜!可我们巴地呢?” 她顿了顿,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更响亮了:“我们巴地的百姓可都眼巴巴地盼着呢!都是挨着的,凭啥子他们蜀地的婆娘就能用上新织机,我们巴地的妹子就只能用老掉牙的玩意儿?凭啥子他们能吃上好盐,我们就还得吃那又贵又涩的?殿下,您可不能只疼蜀地那群老娘们,不管我们巴地姐妹的死活啊!是我们巴人不够勤快?还是我们巴地的山水不入殿下的眼嘛?” 这一连串的控诉,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又带着浓重的乡音,把周围负责警戒的周緤和几个侍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笑。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为了百姓利益直接杀上门来的老郡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十分可爱,这才是真心为民做事的人。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挽住覃媪的胳膊,语气亲切: “覃媪,您这话可真是冤枉孤了。孤此前去蜀地,是因为盐井多在临邛一带,以此地为试点,成功后方好推广。绝非有意忽略巴地。” 她这不是没来得及去嘛,她还会去看的。 她拉着覃媪走到一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继续耐心解释道:“改良盐法、推广新农具织机,本就是要在全境推行之事。蜀地先行一步,积累了经验,正是为了能更快更好地在巴地,在汉中铺开。您想,若是仓促之间各地一齐动手,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更耽误事?” 覃媪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殿下您别跟老婆子说这些虚的!我懂,试点嘛,总得找个地方先试试水。可您看看,” 她指着那高大庄严,即将竣工的拜将坛,话锋一转,眼神里精明着,“您这又是筑高台,又是要拜大将的,搞这么大阵仗,肯定是要准备跟项羽干大事了,对吧?这打仗,要钱要粮要军械,我们巴地也不能光看着不出力啊!” 她凑近些,悄悄地,“殿下,蜀地能给的,我们巴地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好!他们蜀锦有名,我们巴地的賨布、丹砂、茶叶、药材,哪样差了?他们用新法子煮盐,我们巴地的盐泉也不少!只要殿下点头,把那些新家伙事儿,新法子也教给我们巴地,老婆子我敢立军令状,保证比蜀地那帮娘们干得还漂亮!到时候,大军东征的粮饷物资,我们巴地包一大头!” 老太太拍着胸脯,豪气干云:“总不能好处都让蜀地占了,出力的时候才想起我们巴地吧?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精明强干,一心为家乡争取利益的老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敬佩。巴地物产丰饶,民风彪悍,若能充分调动起来,确实是巨大的助力。 覃郡守此举,看似是来耍赖告状,实则是在为巴地争取发展机遇,也为将来在汉王阵营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增加筹码。 “老夫人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刘昭从善如流,笑道,“这样,待此间拜将事毕,孤便亲自拟定章程,派遣精通新法的工匠、盐官前往巴地,协助老夫人推广新技。所需铁器、良种,太子府也一视同仁,优先供应巴地。只望老夫人莫要嫌孤去晚了才好。” “不晚不晚!”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有殿下这句话,老婆子我就放心了!您放心,巴地绝不给殿下丢脸!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准备起来,保证殿下的工匠一到,立刻就能上手!不过,殿下定要亲自来哦!” 她觉得刘昭亲自去看,说不定可以帮她们改进改进其他的,蜀地那德性都能富,她们巴地差哪? 刘昭本来也要去巴地看看,忙应道,“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成,那老身去看看汉王,到时候与太子一起回去。” 她就等在这带人走,她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老太太。 第70章 还定三秦(十) 以谢将军,以授国运…… 高台肃穆, 汉旗垂悬。 刘昭立于刘邦身后半步,看着这座倾注心血筑起的拜将坛。 没有艳阳,天色是沉静的青灰,风过坛上, 只微微拂动旌旗的边角, 天地也屏息凝神, 注视着这拜将一刻。 坛下, 黑压压的甲士肃立, 寂静无声。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 质疑、审视, 还有深藏的不忿。 他们追随汉王百战, 如今却要仰望一个无名之辈登临绝顶。 时辰到了。 刘邦今日未着平日略显随意的常服,而是严格按照古礼,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 腰佩长剑。 第82章 他一步步踏上坛阶,步履缓慢而坚实。这一刻,他是将举国兵锋, 万民生死托付于人的君主。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咸阳。 大风吹得旗旌烈烈,当秦王率着百官跪伏捧上玉玺时, 车马滚压过咸阳,刘邦望着宫殿高长的石阶, 咸阳宫殿巍峨壮阔, 关中百姓的拥戴,想起相士所言隆准而龙颜,天下贵人的命数。 此时有云如瀑,风云翻滚得激荡。 大风将旗旌扬起, 在权欲的美酒里酩酊大醉时,酣然梦里的天下纷纷扰扰,攘袂而起尽入囊中。 自斩蛇起义,势如破竹,百姓望而迎之,似乎最初的帝皇仪仗触手可及。 鸿门的鼓声一起,将这美梦敲得尽碎,冷汗湿衣,头脑也清醒过来,野心疯长的同时,将兵的刀也磨得更利,蜀地难行难离,将帅才更是难遇。 刘昭荐了这韩信,他也在这人身上压了宝。 韩信的车马在前,穿过市集,穿过军帐,一步步走向高台,少年眉目灼灼,那身刘昭亲自督造的玄甲,在沉郁的天光下幽暗如墨,衬得他面容如石刻般冷峻。 刘邦看着他一步登天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似看到了展现在眼前的千里江山。 终于,他们立于高台中央,面对苍天,面对三军。 刘邦目光缓缓扫过坛下万千将士,那目光深沉,他没有立刻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青铜虎符,而是看着他。 “将军。”刘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非常郑重,“邦,起身微末,赖将士用命,得据汉中。然项籍背约,肆虐天下,邦夙夜忧叹,恨无力东向,解民倒悬。” 他念着萧何给他写的稿,仪式感非常足,韩信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灼灼,锁定在韩信脸上:“今得将军,如旱望霖。邦不才,愿以此身,以此军,以此汉室国运,托付于将军!” “自今日起,三军斧钺,尽在将军之手!将军之令,即寡人之令!将军所指,即汉军兵锋所向!” 他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邦与汉中百万军民之性命,东归还定三秦之宏愿,尽系于将军一身!请将军助我!” 说完交付斧钺,刘邦依古礼向大将军跪拜,以谢将军,以授国运。 这时代讲究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君王趾高气扬,臣下低三下四,明显不合理。 对君臣而言,礼就意味着君要谦卑,拜将也是扎实的下拜,高台拜将,总不能是跪拜得更高些? 这时代儒家并非主流,君臣父子那一套还没有上场,那是汉武之后的事,这个时代讲信与义。 那一刻,风似乎彻底停了。整个天地间,最亮的,是韩信骤然抬起的,燃烧着信仰光芒的眼睛。 韩信扶起汉王,刘邦起身后拍了拍他手,而后,他才双手捧起虎符与大将军印,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却炽热如火。 刘昭看着那枚小小的虎符此刻重若千钧,心中震撼难言。这不是简单的任命,这是君王以国士之礼相邀,是以身家性命,国祚前程为赌注的请托! 他将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希望,甚至所有的风险,都赤裸裸地摊开,交付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韩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没有立刻去接那虎符,而是单膝跪地,双手过头,稳稳地托住了汉王递来的印信与兵符。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哑,他看着此刻的汉王,仿佛人生圆满,这是他最激动的时候。 “信,一介鄙夫,蒙大王不弃,授以节钺,托以国运!信虽愚钝,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必使汉旗东指,三秦底定,以报大王知遇之恩!此身此命,尽付汉王!”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以命相酬的承诺。 刘邦看着他稳稳接过虎符,脸上是充满期许的神情。他扶起韩信,两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刘昭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澄明。这不是君对臣的赏赐,而是王者与国士的盟约。 野心在沉默中滋长,力量在托付中凝聚。 风再起时,卷动着韩字大旗,猎猎作响。那旗帜之下,是接过重担的新任大将,是即将被利剑劈开的,混沌未明的未来。 权柄已授,国运相托。刘昭想着,接下来,便是风雨兼程,共赴那条白骨与荣耀铺就的东归之路。 不,覃媪打碎了刘昭的幻想,接下来,是太子去巴地传授治理。 “殿下,殿下!” 覃媪那中气十足,带着巴地特有腔调的乡音,打破了太子府书房的宁静。 老太太精神矍铄,眼神灼灼,仿佛不是年过六旬,而是个急于建功立业的少年人,“高台也拜了,大将军也授了,您答应老身的事,可不能忘了啊!我们巴地的子民,脖子都盼长了,就等着殿下您去指点迷津呢!”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债主,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方才心中那些关于金戈铁马,东归大业的宏阔遐想,瞬间被拉回到了盐泉,织机与曲辕犁的具体事务中。 她哑然失笑,争天下需要韩大将军那样的锋锐利剑,也同样需要巴蜀之地由贫瘠变成稳固富足的后方根基。 “覃媪放心,孤言出必践。”刘昭收敛心神,笑容温煦而笃定,“巴地物产丰饶,民风淳朴,孤亦早想亲身领略。待孤将此间事务稍作安排,便随您启程。” 两日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干的队伍离开了南郑,向着巴地方向迤逦而行。刘昭轻车简从,只带了周緤率领的护卫以及青禾等贴身侍从,还有几名从蜀地抽调的经验丰富的工匠头领。 覃媪拐到了太子,心满意足地坐在另一辆车上,不时探头张望,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巴郡。 队伍行进在崎岖的蜀道之上,山势险峻,林木葱茏。 与相对平坦富庶的成都平原不同,巴地更多山峦丘陵,道路也更加难行。 但刘昭沿途所见,百姓虽衣着朴素,眼神却大多坚韧勤勉,山间梯田层叠,显示出巴人适应自然、努力求存的智慧。 抵达巴郡治所江州,覃媪早已派人提前赶回通知,当地官员和有名望的族老们齐聚城外相迎。 充满了质朴的热情和殷切的期待。 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动容。 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自发地聚集在城外道路两旁,人头攒动,比迎接汉王时还要热烈数倍。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賨布衣服,许多人手中捧着自家产的柑橘、山鸡、甚至还有活鱼,孩子们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来了!” “殿下,尝尝我们巴地的橘子,甜得很!” “殿下,看看我们织的布吧!” 欢呼声、问候声、各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质朴话语扑面而来,热情得像要把人融化。 覃媪在一旁,脸上笑开了花,与有荣焉地大声回应着乡亲们:“对头!就是太子殿下来了!殿下来帮我们过好日子咯!”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盼,让刘昭感觉自己快被捧杀了,压力山大,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刘昭在覃媪的陪同下,立刻投入了实地考察。 覃媪对巴地了如指掌,每到一处,都能如数家珍: “殿下您看,这处盐泉,水量是大,就是味儿太冲,煮出的盐发苦。” “这片山地,石头多,土薄,老犁头下去都弹起来,费力不讨好。” “这些女娃子手巧得很,您看这賨布的花纹,就是织得太慢,熬眼睛。” 刘昭亲自查看了江州附近的盐泉,仔细观察卤水的成色和流量,用手指沾了点卤水品尝,眉头微蹙。 她蹲在梯田边,抓起一把土壤捻动,观察其成分。她坐在织妇身边,看她们如何用古老的腰机一梭一梭地织出繁复图案,效率确实低下。 她询问当地关于丹砂、茶叶、药材的产出与贸易情况。 与在蜀地时主要依靠成熟技术进行改进和推广不同,巴地的情况更为复杂,也需要更多的因地制宜。 经过几日深入考察,刘昭心中有了清晰的蓝图。她再次召集了巴郡官员、工匠头人和族老。 面对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她站在一幅粗略的巴地山川图前,声音清晰而有力: “巴地之困,在于山。然巴地之富,亦在于山!”她开门见山,“蜀地之策,不可全盘照搬,需为我巴地量身定制!” 很明显,刘昭被哄到了,她也准备大展身手了。 她首先指向盐泉:“卤水苦涩,除沿用蜀地过滤之法,更可尝试引入本地清甜山泉水进行勾兑稀释,或能中和其味。滤材亦可增加本地易于获取的细密竹炭、某种吸附力强的红土,层层加码,务必使卤水纯净。” 第83章 她看向本地盐工,“此法需尔等反复尝试,找到最佳比例。” 接着是农事:“山地耕作,曲辕犁需改!”她让随行工匠展示带来的曲辕犁,又让本地木匠拿出他们的老式犁,“取其轻便灵活之长,改其犁铧角度与深度,打造更适应坡地、转向灵便的巴山犁。同时,”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山民,“可在陡峭不宜耕之处,广植茶树、油桐,养殖山鸡、山羊。土地不欺人,只看我们如何用它!” 最后是賨布:“此乃巴地瑰宝,不可弃!” 她拿起一块色彩斑斓的賨布,“新式织机可提升速度,但传统花纹、染色技艺必须保留,甚至要更精!我们要织的,不仅是布,更是艺术品!可设立织造苑,将巧手妇人集中起来,分工协作,专织精品,由官府统一寻觅销路,售往汉中,乃至将来更远之地!” 她还提到了丹砂、药材:“丹砂不仅是颜料,更要精炼提纯,探索其药用,乃至其他价值。药材需规范采集时节,炮制方法,打出巴地山珍药材的名号!” 刘昭的每一项建议,都深深扎根于巴地的实际情况,既带来了先进的技术思路,又极大地尊重和利用了本地的资源与智慧。 她不是在生硬地灌输,而是在巧妙地引导和激发。 覃媪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拍着大腿:“对对对!殿下说得太对了!就是这样!我们巴地的好东西,以前就是没搞对路子!” 在场的巴地人也沸腾了,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困扰他们世代的问题,竟然能有如此清晰又简单可行的解决之道,而且听起来,前景是如此光明! “太子殿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顿时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刘昭看着这一幕,开心地笑了。 她在这片群山之中播下的种子,一旦发芽,必将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未来她最稳固,最富饶的基石之一。 众人皆欢欣鼓舞,覃媪见刘昭连日考察、议事,眉宇间都带着倦色,便笑眯眯地凑上前:“殿下,正事要紧,可也不能累坏了身子。殿下还在长身体呢,我们巴地虽比不得关中繁华,却也有些野趣。不如让老身带您去个地方松散松散?” 第71章 还定三秦(十一) 覃媪给太子送上了美…… 刘昭见覃媪兴致勃勃, 也确实想更深入了解巴地风土,便从善如流:“也好,便有劳覃媪了。” 覃媪带她去的地方,并非什么名胜古迹, 而是一处隐在山坳里的天然温泉。泉水自石缝中汩汩涌出, 热气氤氲, 四周林木掩映, 山花烂漫。 “殿下您看, ”覃媪像个献宝的孩子, 指着那池清澈见底, 蒸汽腾腾的泉水, “这水温热,泡一泡最能解乏!我们巴地别的不多,就这山里的汤泉多!老身年轻时,累了就来泡一泡, 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刘昭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恰到好处。连日奔波议事的疲惫,似乎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渐渐消散。她不禁赞叹:“不想巴地还有如此宝地, 确是休憩的好去处。” 天然温泉耶! 泡过温泉,通体舒泰。傍晚时分, 覃媪又在郡守府前的空地上,设下了颇具巴地风味的晚宴。 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露天席地, 燃起数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巴地的特色佳肴, 用山泉水炖煮的,肉质鲜嫩的鱼,用料烤制得外焦里嫩的山鸡、野兔,时令野菜,带着山野的清新,还有用巴地特有方法腌制的酸肉、爽口的泡菜…… 当然,更少不了巴人自酿的,口感醇厚的米酒。 宴席伊始,覃媪端起粗糙的陶碗,里面盛满了米酒,她面向刘昭,神情庄重:“殿下!您不辞辛劳,亲临我这穷山沟,为我们巴地指出明路,此恩此德,巴地上下,永世不忘!老身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就用这碗酒,代表巴地父老,敬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愿我巴地在殿下指引下,日益富足!” 说罢,仰头便将一碗酒饮尽。 刘昭心中感动,也端起青禾为她斟上的酒,朗声道:“覃媪言重了。巴地富庶,亦是汉室之福。孤与诸位,同心协力,何愁前路不昌?此酒,孤与诸位同饮!” 她浅酌一口,酒液甘醇,带着米香,暖意直至心底。 见太子如此随和,场中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很快,便有巴地的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跳起了热情奔放的舞蹈。 他们踏着简单的节奏,动作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美感,歌声嘹亮,回荡在山谷之间。有人为了和乐声,吹响了竹制的乐器,声音清越悠扬。 覃媪笑着对刘昭解释:“殿下,这是我们巴人高兴时的舞蹈,跳起来驱散晦气,迎接好运!” 她话刚落,更有大胆的少女,跳着舞旋到刘昭席前,将一串用野花和彩石编成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脸上带着羞涩又灿烂的笑容。 周緤下意识想上前,被刘昭用眼神止住,她欣然接受,并回以牵手手,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歌舞。 宴席间,不断有族老或工匠前来敬酒,表达感激之情,周緤都代她喝了,此时的酒度数不高,没事。 火光映照下,她与这些巴地的官员、百姓坐在一起,听着他们用乡音谈论着对未来的憧憬,感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太子与臣民的宴会,更像是一次融洽的大家庭聚会。 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共同奋斗的暖意与对美好未来的共同向往。 夜深,宴席方散。 覃媪亲自送刘昭回住处,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红光:“殿下,您看,我们巴人就是实在!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掏心窝子!您放心,您指的那些路子,老身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带着他们干出个样子来!” 刘昭握着覃媪粗糙却温暖的手,郑重道:“有覃媪在,孤放心。巴地之未来,可期。” 翌日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覃媪便又笑眯眯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与刘昭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她带来了巴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娃娃。 “殿下,”覃媪将两个孩子往前稍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是老身特意为您挑的。女娃叫阿沅,男娃叫阿峯,都是我们巴地山泉里泡大的,模样还算周正,性子也机灵。况且您身边总得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不是?让他们跟着您,在这巴地走走看看,带在身边端个茶递个水,跑个腿传个话,也免得殿下身边都是些……” 她瞥了一眼像铁塔般守在门口的周緤和娴静如水的青禾,“……都是些太过稳重的人,闷得慌。” 刘昭抬眼望去,心中不由暗赞覃媪眼光毒辣。那名唤阿沅的少女,确实生得极好,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带着特有的野性与灵动,好奇地偷偷看刘昭,见刘昭看她,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个大胆的笑容。 可好看了,让刘昭想起以前看动画片里的山鬼。 旁边的少年阿峯,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眼神清亮,他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山风吹拂,更添了几分不羁。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像阿沅那样外露,但自带野性的少年感。 这两人穿着干净的賨布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确实是巴地少年里拔尖的人物。 刘昭瞬间明白了覃媪的用意。 这哪里是单纯找玩伴,分明是看准了她太子的身份和年龄,想用这种最质朴也最直接的方式,让巴地最优秀的下一代与她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将巴地与她的未来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其实她想得太多了,覃媪就是觉得,趁太子年纪小,往她身边塞人,以后可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说不定看上了还有造化呢,主要是她也不知道太子喜欢男孩女孩,巴蜀地自古以来男男女女说不清楚,都备着。 很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了。 刘昭觉得覃媪是出于政治,小孩没想到大人邪恶的想法,不禁莞尔,这覃媪,为了巴地,真是煞费苦心。 “覃媪有心了。”刘昭没有点破,目光温和地看向阿沅和阿峯,“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沅胆子大些,抢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雀:“回殿下,我叫阿沅,沅江的沅,十二岁了!” 阿峯则稳重些,抱拳行礼,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殿下,我叫阿峯,山峯的峯,也十二了。” “很好。”还是同龄人,刘昭点点头,对覃媪道,“既然是覃媪精心挑选的,必然是极好的,这几天就让他们跟着我吧。” 第84章 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对两个孩子嘱咐:“阿沅,阿峯,你们这几日可要好好伺候殿下,听殿下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有了阿沅和阿峯的加入,刘昭在巴地的行程果然增添了许多生气。 阿沅对山野极其熟悉,能辨认出各种可食的野果和草药,叽叽喳喳地给刘昭讲解山里的趣事。 阿峯则身手矫健,攀爬如履平地,负责在前探路,还能附合一二。 巴地也就是重庆,路自古以来就跟迷宫一样,要是没本地人带着,刘昭一行人能自己把自己走丢了。 周緤记路都记得满头大汗。 他们带着刘昭去了寻常人不知道的观景处,看云海翻涌。教她辨认林间的鸟叫虫鸣。在她考察梯田时,阿峯能准确说出哪块田是谁家的,收成如何。在她观看织布时,阿沅能指出哪种花纹最难织,哪种染料最不容易褪色。 他们不像周緤那样时刻警惕,也不像青禾那样事事规整,他们就是这巴山蜀水自然孕育的精灵,让刘昭以一种更轻松,更贴近的方式,融入了这片土地。 覃媪看着刘昭与阿沅、阿峯相处融洽,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觉得自己这步棋又走对了。 太子殿下再神异,终究也是个半大孩子,需要同龄人的陪伴。这份情谊,或许更加牢固。 在巴地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刘昭需要返回南郑的时候。刘昭玩得很开心,她与阿沅两人又泡了一早上温泉,日头愈发毒辣,山间的雾气也散得早,不能再多做停留。 临行前,她想起来,豆腐面食这些东西,沛县与楚人大多都会,但巴蜀这边消息不通,还真不知道,她最后再赠覃媪一场,谢她热情招待。 “覃媪,此乃豆腐制法。”刘昭示意随行厨人当场演示,将泡发的豆子磨成浆,滤渣,煮沸,再以盐卤徐徐点入,“瞧,这卤水一点,豆浆便凝结成花,压制成型,便是鲜嫩美味的豆腐。其质软嫩,营养丰富,老少皆宜,可煮、可炖,更能制成豆干、腐竹等耐存放之物,可添百姓餐食之多样。” 覃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原本寻常的豆浆在盐卤作用下神奇地凝聚,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殿下,这盐卤不是煮盐剩下的废物吗?竟有这般妙用!” 刘昭笑着点头:“正是。物尽其用,方是富足之道。” 接着,她又讲解了面食发酵之法,“制作蒸饼、馒头,和面时加入少许之前留下的老面,或用以酒曲培育的酵子,置于温暖处,待面团膨大充盈气泡,再上锅蒸制,所得面食便会松软可口,易于消化,远胜死面饼饵。” 覃媪听得眼睛发亮,她立刻意识到这两样东西对巴地百姓饮食的改善有多大!豆子易得,盐卤本是弃物,面粉亦是寻常,若能掌握此法,日后巴地百姓的餐桌将丰富许多,尤其是对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孩童,更是福音。她激动地握着刘昭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殿下真是送来及时雨啊!老婆子代巴地百姓,再谢殿下恩德!” 刘昭扶住她,温言道:“媪不必如此,此等小技,能惠及百姓,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巴地之事,便托付给媪了。” 毕竟都是她的百姓,她的功业不是? 第72章 还定三秦(十二) 一朝天子一朝臣…… 阿沅和阿峯来送她, 阿沅眼圈微红,将一个新编的花环戴在刘昭的帷帽上,声音不似往日清脆:“殿下,您以后还来巴地吗?” 阿峯虽没说话, 但紧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也泄露了他的不舍。 刘昭看着这两个陪伴自己多日的小伙伴, 心中亦有些怅然, 她笑道:“自然会来。待他日东归功成, 天下安定, 孤或许还要来巴地泡温泉, 吃阿沅找的野果, 看阿峯攀上的险峰呢。” 覃媪此时走了过来, 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 “殿下,”她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巴地贫瘠,没什么珍贵物件能入殿下的眼。唯有这山山水水养出来的娃儿, 还算灵醒懂事。” 她先拉过阿沅的手放在刘昭面前:“阿沅这丫头,认得山里所有的路,晓得什么果子能吃, 什么草药能治病。殿下若是闷了,她能给您唱三天三夜的山歌不带重样。” 说着又拍了拍阿峯的肩:“阿峯这小子, 身手利落,能徒手攀上最陡的崖壁。山里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第一个就能察觉。” 覃媪说着, 对着刘昭深深一礼:“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将这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让他们伺候殿下笔墨,护卫殿下周全。巴地出来的娃儿,最知道感恩。殿下对我们巴地的恩情, 就让他们用一辈子来还。” 这话说得太重了,刘昭连忙扶住覃媪:“媪何出此言?阿沅和阿峯都是好孩子,留在巴地……” “殿下!”覃媪急切地打断,眼中竟泛起泪光,“您就当是老身的私心。让这两个孩子跟着您,去看看巴山以外的天地。他们若能学得殿下一分半点的见识,就是巴地天大的福分。” 阿沅机灵地跪下行礼:“殿下,我会好好学外面的规矩,绝不给您添乱。” 阿峯也跟着跪下,声音坚定:“愿誓死护卫殿下。” “既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就让他们跟着吧。不过——” 她看向两个孩子,神色严肃:“跟在我身边,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要忠心,第二要勤勉,第三要上进。做得到吗?” “做得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就在刘昭准备启程离开巴地前夕,蜀郡郡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江州。见到刘昭,他难掩激动之色,深深一礼后便迫不及待地禀报: “殿下!临邛盐井试点大获成功!按照您留下的法子,新凿的井圈坚固无比,滑轮组省力非常,深腹牢盆受热均匀,出盐率提升了三成不止!尤其是那滤卤池和豆浆净化的法子,产出的花盐洁白细腻,苦味大减,如今在蜀地已是供不应求!” 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继续道:“臣已命人在广都、武阳等地择址,推广新法盐井。曲辕犁和耧车也已分发至各郡县农器坊,百姓争相租借购买。新式织机织出的蜀锦,花纹更繁复,质地更匀密,已有商贾闻风而来,欲重金求购!” 刘昭听着汇报,心中欣慰。蜀地的革新已然步入正轨,并且开始显现成效。 “做得很好。”刘昭赞许道,“推广之事,需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尤其要确保工匠技艺传授到位,莫要让百姓因操作不当而蒙受损失。” “殿下放心,臣谨记于心。”蜀郡郡守连忙应下,随即又有些感慨,“殿下有所不知,如今蜀地百姓对殿下感恩戴德,皆言是太子殿下让他们吃上了好盐,用上了好农具。殿下的声望,在蜀地已是如日中天。” 刘昭微微颔首,并未因这些赞誉而自得。她看向一旁侍立的阿沅和阿峯,对蜀郡郡守道:“巴地潜力巨大,物产丰饶,日后与蜀地需多加往来,互通有无。你既来了,可与覃媪多多交流治理经验。” 覃媪在一旁听了,立刻接口道:“正是!我们巴地绝不甘落后!” 蜀地郡守是覃媪死对头的儿子,那婆娘以前凶悍得很,结果就一独子,还是个老实实在的,一点也不会来事。 覃媪不屑提点他,人要走他知道来了,早干嘛去了,脑子不灵光。 她们巴地就不一样了,除了治理方法,还有独家秘籍。 第二天启程时,巴地百姓夹道相送。阿沅和阿峯穿着太子府侍从的崭新衣饰,安静地跟在刘昭车驾两侧。 阿沅不时回头张望故乡的山水,眼中含着不舍的泪光,阿峯则始终目视前方,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覃媪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雏鹰总要离巢的。” 车驾行至山隘处,刘昭回头望去,还能看见覃媪独自站在高处的身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异常坚定。 青禾看着两孩子,很有危机感的问道:“殿下真要带他们回南郑?” 刘昭收回目光,笑道:“既然是覃媪的一片心意,那就收下吧。况且——” 她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要想真正收服巴蜀之心,总要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车队一路北行,出了巴地险峻的山道,地势渐趋平缓。当南郑的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阿沅和阿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与依山傍水,布局随性的江州城不同,南郑作为汉王都城,城墙高阔,旌旗招展,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秩序井然。 第85章 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与繁华,让两个从小在山野间长大的孩子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进入太子府,更是另一番天地。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仆从们步履轻缓,说话低声细气,一切与他们认知不一样。 阿沅那双惯于在山林间辨识方向的眼睛,在这里几乎要看花了,阿峯沉稳的脚步,踩在光洁的石板上,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阿峯,你瞅瞅那个亭子,咋修得恁个高哩?”阿沅下意识地拉着阿峯的袖子,小声嘀咕。 “莫要乱指,”阿峯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偶尔经过的,衣着体面的侍女,“这里不一样。” 他们那带着浓重巴地口音的官话,在南郑人听来既陌生又有些搞笑。 青禾吩咐阿沅去取些点心来。阿沅听明白了,连忙应了一声:“要得!”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小侍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虽立刻掩住了嘴,但阿沅的脸瞬间就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开。 府中一些仆役眼神中看他们都有些讶异或好奇,这让他们愈发敏感和慌张。 阿沅往日如山雀般清脆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峯本就沉默,此刻更是惜字如金,生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青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新人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危机感,反倒淡了些,她寻了个机会,对刘昭禀报:“殿下,阿沅和阿峯初来乍到,对府中规矩和官话都还生疏,是否要奴婢先带他们一段时间,熟悉一下?” 刘昭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个孩子的拘谨。她召来阿沅和阿峯,看着他们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面前,温和地笑了笑:“不必慌张。南郑与巴地风俗不同,慢慢习惯就好。你们说家乡话我们也听得懂,官话可以跟着青禾慢慢学,规矩嘛,懂了便好,不必过于拘束,失了本心。” 她顿了顿,看向阿沅:“阿沅,你就给我收拾书籍,伺候笔墨一起读书,闲暇时也可去府中花园看看,那里也有些花草,或许你能认得。” 又看向阿峯:“阿峯,你也一样,读书之外,跟着周緤将军熟悉一下府内外的警戒布防,平日就在外院当值。” 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给她当仆从的,这是自己的班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她伴读这些。 刘昭看着眼前这对虽然努力适应,却仍难掩局促的巴地儿女,心中思忖。 “阿沅,阿峯,”刘昭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你们可知,在中原之地,人皆有姓氏,以明血脉,别亲疏?” 阿沅和阿峯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在巴地,他们多以山水,村寨为名,或是父母随口呼唤的乳名,并无姓氏观念。 阿沅老实回答:“回殿下,我们巴地好些寨子,都不太讲究这个。大家都叫我阿沅。” 阿峯也点头附和。 “阿沅,阿峯,你二人既入太子府,便是我身边之人。阿沅、阿峯之名,灵动亲切,可保留。然,大丈夫行于世,岂可无姓?” 她微微停顿,见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孤赐你二人姓刘。”刘昭的声音清晰,“自此,你二人便名刘沅、刘峯。望你二人不负此姓,勤勉修身,忠谨任事,将来或为栋梁,或为砥柱,莫要辜负了巴地山水养育之恩,亦莫要辜负了孤今日之期许。” 阿沅和阿峯惊呆了,他们虽来自边地,也知刘乃是汉王、太子的姓氏,是这汉中巴蜀之地最尊贵的姓氏! 还是阿峯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单膝跪地,因为激动,声音都激颤,却努力说得清晰:“刘峯谢殿下赐姓!必誓死效忠殿下,永不相负!” 阿沅也连忙跟着跪下,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却响亮:“刘沅谢殿下!我好好念书,绝不给殿下丢脸!” 从这一刻起,阿沅和阿峯成为了过去。他们是刘沅、刘峯,是太子刘昭赐予国姓的身边人。这不仅是一个姓氏的改变,更是身份与命运的转折。 赐姓之事,在南郑并非秘密,自然也传到了刘邦耳中。 第73章 还定三秦(十三) 臣之幼子萧延,如何…… 第二天刘昭入宫禀报巴地之行诸事, 并提及已安排工匠前往巴地指导盐业、农具等事宜。刘邦听得频频点头,对刘昭在巴蜀的举措颇为满意。 末了,他并未直接评价那些政事,反而靠在椅背上, 摸着下巴, 带着戏谑的笑容看向刘昭: “昭, 听说你给你从巴地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娃娃赐了姓?还是咱老刘家的姓?” 刘昭心下一顿, 面上不动声色, 很是坦然, “回父王, 确有此事。刘沅、刘峯心性质朴, 资质尚可,儿臣见其无姓,便赐以国姓,意在勉励其忠心任事, 将来或可成为我汉室可用之材。亦是安抚巴地人心之举。” 刘邦呵呵笑了起来,语气调侃,毕竟女儿懂事干练, 也还是只有十一岁嘛,也是个小娃娃, “哦?只是如此?昭是不是看着别人有兄弟姐妹,心里头也想要了?” 不等刘昭回答, 他带着几分得意, 又仿佛随口提及般说道:“说起来,戚夫人近日身子不适,让医官瞧了,说是已有了身孕。你很快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刘昭缓缓打了个问号, 她都忘了这个戚夫人,这是哪蹦出来的? 哦,怀孕了,刘如意要来了。 神tm她想要弟弟妹妹,刘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面部表情,她表演了一个笑容逐渐消失,看着刘邦,抿了抿唇,拂袖而去。 哼! 刘邦看着她往日里装模作样的正经样都没了,嗤地一声笑开了,小屁孩。 一点都藏不住事。 罢了,毕竟太子还小。 刘昭带着愠怒回到太子府,她刚在书房坐下,还在生闷气,便有侍从来报,陆贾求见。 陆贾缓步而入,见刘昭面色不豫,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并未直接提及宫中之事,而是先行礼,然后从容地在刘昭下首坐下,开口道: “殿下今日似乎心气不平。可是因巴地之事劳神?” 刘昭看着洞察入微的老师,沉默片刻,索性直言:“老师可知,戚夫人有孕了。” 陆贾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臣也是方才得知。” “父王言道,我赐姓刘沅、刘峯,是想要弟弟妹妹了。”刘昭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意,“老师觉得,此言何意?” 陆贾看着眼前这位年幼却早慧的学生,缓缓道:“大王此言,半是慈父玩笑,半是君王试探。殿下可知,您今日拂袖而去,已落了下乘?” 刘昭眉头微蹙。 陆贾继续道:“殿下身为储君,当有容人之量,更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沉稳。戚夫人有孕,乃大王家事,亦是国事。无论诞下王子或是公主,于礼法,于血脉,皆是殿下之弟妹。殿下身为长姊,储君,更应率先表现出欣喜与关怀,此乃名正言顺,占尽大义。” 太子自古以来就不好当。 他顿了顿,见刘昭若有所思,语气转为更深沉:“殿下若因一尚未出生的婴孩而显露出忌惮或不悦,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殿下?是会觉得殿下宽厚仁德,还是气量狭小,连襁褓婴孩亦不能容?” “更何况,”陆贾想了想,又道,“大王正值壮年,未来子嗣或不止于此。殿下若每次皆如此反应,岂非自寻烦恼,徒惹大王不快?殿下之根基,在于巴蜀之民心,在于萧何丞相之认可,在于韩信大将军之兵锋,在于您自身之才德与功绩!而非在于阻止其他王子公主的降生。” 神tm壮年,他都五十二了,始皇帝这个年纪都入土了。 刘昭一肚子脏话,但又不好意思在陆贾面前发,她在陆贾这一直端着储君的作派,毕竟陆贾年轻学识高,长得好又是她老师,她很愿意卖他几分面子。 陆贾继续道:“赐姓刘沅、刘峯,本是殿下施恩巴地、为国储才的妙棋。然,经此一事,若殿下不能妥善处置,这步妙棋,反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借口。大王今日之言,是戏言,是试探,亦未尝不是一种告诫。” 陆贾说得委婉,他觉得这步有点过了,赐其他姓也就罢了,赐刘姓这权力是家主的,太子可以禀告,让汉王亲自赐,认了义子义女也无妨,但越过汉王,赐本家姓,这就扯了。 又是地方上送来的人,并没有具体的说法,施恩越了界,好在太子是个孩子,不知礼数也正常,她听闻戚夫人怀孕拂袖而走,反而让汉王的疑虑打消。 毕竟太子再聪明,也正是任性的年纪,有时候真性情反而更好。 刘昭抿紧了唇,罢了,她与本就会出生的人生什么气,更何况她没有想生孩子的想法,一来为了健康,二来其实储君不好教,就算是始皇帝与李世民,他们的孩子也就那德性。 第86章 更何况她又不可能多生,当皇帝是为了爽,没道理她都当皇帝了还要受那罪。 古代又没有现代的医疗,又不能筛选性别,就她爹这八个儿子一个女儿的概率,她并不是很想赌。 万一不是当皇帝那块料,那不是给自己埋雷?继承人优秀,当权者也是能分一点功绩的,继续人荒唐,同理。 她要是个妃嫔,生个孩子博一个大位,那是赚了,她都是个皇帝,那不得别人教出优秀的孩子,眼巴巴等着她垂青吗? 她完全可以在孩子还小的时候,抱在自己名下,这时代依族谱,而不是血缘。 过继了就是她的。 年少的刘昭想得很美,但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她改变了女子命运,那女子又怎么会走既定的命运呢?成为妃嫔博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此时只美美得想,她只要活得够久,说不定还是皇孙继位,不过她不会让猪猪太顺利的,不吃苦中苦,哪懂民生之艰。 这么一想她心气顺了,罢了罢了,反正刘如意肯定会被她阿母弄死的,她不必多操心,不喜欢少来往就好了。 “老师觉得孤不该赐姓?” 陆贾觉得还是说明白一点,“殿下,不是不该,是不能。殿下还是储君,尚且年幼,当谨慎一些。赐其他姓无妨,赐刘姓,是汉王才有的权力。” 刘昭反应过来了,她还不是家主,“可我已经赐了。” “无妨,汉王也未责怪不是,以后太子做事,可问一下臣,殿下若是面面俱到,那要臣子们何用呢?” 刘昭应了一声,这些日子她在崇拜声里,吹捧声里,有点飘了,都忘了问策谋臣。 毕竟身份不一样了,她已经不是刘邦身边需要他看顾的稚子,她是要接他基业的太子,她总不能犯大汉神医栗姫的错误。 刘昭唤来青禾,“准备一些礼,不必太重也不要过轻,给戚姫送去。” 青禾应下。 刘昭准备去找吕雉了,径直前往寝宫。 踏入殿内,见萧何也在,正与吕雉商议着什么。见刘昭进来,两人停下话头,笑着向她看来。 “儿臣拜见母后,见过丞相。” “昭来了,快坐。”吕雉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仔细端详了她一下,语气带着了然的温和,“刚从你父王那儿过来?” 刘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吕雉宫内消息灵通,她拍了拍刘昭的手,并未点破,只是道:“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我儿是太子,胸襟气度,非常人可及。” 萧何在一旁抚须微笑,适时地接过话头,化解了这略显微妙的气氛:“殿下回来的正好,臣正与王后商议一事。殿下如今学业日进,身边也需有些年纪相仿的伴读,既可切磋学问,亦可增添生气。臣之幼子萧延,年方十三,虽资质驽钝,但性情还算沉稳,略通文墨。此外还有一外孙女,名唤王妤,今年十一,性情柔嘉,知书达理。正在与王后商议,不知殿下中意何人?” 刘昭对这两小伙伴印象都不错,况且他们在她身边,日后就代表萧何站她身后,本来萧家长子次子就投效军中,萧何对刘邦可以说是倾家相投。 两孩子而已,“孤在沛县时,就喜欢他们,不如不选,都与孤一起读书吧。” 萧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就依殿下。” 吕雉颔首,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萧延性子沉稳,王妤伶俐懂事,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如今是太子,身边该有些这样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刘昭听懂了,比起巴地来的刘沅、刘峯,萧延和王妤才是真正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这是在提醒她,用人要分亲疏。 但对于刘昭来说,没有任何根基的刘沅,刘峯,才是只能依附她的人。 “儿臣明白。”刘昭乖巧应下,“儿臣本就与他们青梅竹马,定会好生相待。” 吕雉见她领会了其中深意,神色愈发温和,转而问道:“听说你给那两个巴地孩子赐了姓?” 刘昭心下一紧,面上却坦然:“是儿臣考虑不周。当时只想着施恩巴地,有些得意忘形了。” “无妨。”吕雉摆摆手,“你父王既未追究,便是默许了。只是往后这类事,还是要多思量。你如今是太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谢母亲教诲。” 萧何见她进退有度,对她更满意了,此番她去巴地,那边给出的军粮都多了一倍,民心所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紧张地在门外禀报:“大王急召丞相与诸位将军入宫议事!有紧急军情自东方传来!” 殿内三人的神色顿时一肃。萧何立刻起身,向吕雉和刘昭拱手:“王后,殿下,臣先行告退。” 吕雉颔首:“丞相速去。” 萧何匆匆离去,步履间带着凝重。 刘昭并未在吕雉这久留,很快也返回了太子府,同时派人留意宫中的消息。约莫一个时辰后,才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义帝被项羽派人截杀于郴县! 消息传到南郑,汉王宫中,刘邦闻讯大喜,但他是个表情管理大师,先是惊愕,随即当着众臣的面,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悲切之情溢于言表:“义帝!天下共主!项籍竖子,安敢如此!寡人与义帝,君臣之分早定,此仇不共戴天!” 他哭得情真意切,下令三军缟素,为义帝发丧,并遣使责问项羽弑君之罪。 第74章 还定三秦(十四) 殿下,他说他叫赵衍…… 汉王宫内外一片忙碌, 萧何作为丞相,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伴读之事,他无暇亲自安排,只派人给家中传了话, 让萧延和王妤简单收拾后, 即刻前往太子府。 于是, 在第二天下午, 萧延和王妤便被送到了太子府。 王妤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 梳着整齐的双鬟髻, 发间点缀着珠花。她一见到刘昭, 便高兴得快步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王妤拜见太子殿下!几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满是兴奋与亲近, 虽努力保持着礼仪,但那雀跃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她在沛县时就很喜欢昭,只是后来刘昭随军转战, 她又年纪尚小,便少了见面机会。 刘昭笑着虚扶她一把:“妤不必多礼, 两年不见,妤也变漂亮了。” 她目光随即转向安静立于一旁的少年。 与几年前在沛县见过的那个还有些稚气的男孩相比, 如今的萧延身量拔高了许多, 此时夏天并不炎热,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宽袖博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如芝兰玉树。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间继承了萧何的几分沉稳,还有几分少年人的书卷气。他上前躬身长揖,动作尽显优雅,声音清朗温和:“萧延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与刘峯那种如同山间青松,带着野性与韧劲的俊朗是截然不同的美感。 刘峯是自然雕琢的璞玉,而萧延则是书香门第精心培养的明珠,温润光华,一举一动皆合乎礼仪尺度。 “延不必多礼。” 刘沅和刘峯此时也侍立在侧。 刘峯打量着新来的两人,尤其是光彩照人的王妤和气质出众的萧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沅倒是没心没肺,只觉得又多了两个小伙伴,王妤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亮,无她,刘沅实在漂亮,很养眼。 刘昭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笑着对王妤和萧延介绍道:“这是刘沅和刘峯,来自巴地。” 她又对刘沅、刘峯说,“这位是萧丞相的公子萧延,还有他外甥女王妤,日后一起相处,要和睦,互相砥砺。” 王妤立刻笑着对刘沅和刘峯点头,她性格活泼,并不拘束。萧延也温和地向两人拱手致意,礼数周全。 陆贾一下子学生从一对一变一对五,压力骤然大增,又马上进入战时,没有太多的空来教书了,他们五个每天学一点,也不觉得累。 刘昭听人来报,招贤馆来了一人,指名要见太子。 刘昭其实不以为然,每天要见她的人多了,她每个都见,不得累死? 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问,“谁啊?” “他说他叫赵衍。” 哦豁。 刘昭一下子就清醒了,还定三秦的大功臣啊!怎么来得这么晚,大军都要出发了。 赵衍是汉中本地人,他的才能在骑兵指挥方面,是骑兵将领。 第87章 还定三秦,东出争天下时,骑兵的作用很大。 还定三秦并不是韩信的功绩,这时是刘邦指挥大军,那时没放权,韩信太年轻了,这是生死局,刘邦不可能那么心大的。 还定三秦后,刘邦看韩信没掉链子,觉得这人好像真行,分兵二十万给他,就开始韩信开挂的一生。 这个时候,赵衍很重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后世戏曲,韩信提出的建议很多人都提出过,但走哪条路,都是一脸懵,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赵衍这个本地人。 几乎每一个关隘,章邯都堵得死死的,根本没有暗度的机会,赵衍最为人称道的事迹,是在刘邦还定三秦的战争中,为汉军指点了一条通往章邯后方的隐秘道路。 刘昭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忙道,“快!速请先生至偏殿相见,不可怠慢!” 变脸速度非常快了。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左右,身着简朴葛衣的男子被引至偏殿。 他身材高大,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属于老秦地的朴实与坚毅,皮肤是常年奔波形成的风霜之色。 他见到刘昭,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赵衍,拜见太子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刘昭态度十分客气,亲自示意他入座,并让青禾看茶。 她仔细观察着赵衍,此人气质内敛,并无一般游说之士的浮夸之气,更像是一个实干之人。 “衍一介草民,冒昧求见殿下,实因听闻殿下于巴蜀之地兴利除弊,慧眼识人,有吞吐天下之志。” 赵衍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衍乃汉中人,曾为秦谒者,多次奉命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对秦岭古道、各处关隘险塞、乃至人迹罕至之小径,皆了然于胸。” 刘昭心中一动,知道他要说到关键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先生熟悉关中地理,此乃难得之才。如今我汉军正欲东归,先生此来,必有事教我。” 赵衍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昭,语气变得凝重:“殿下明鉴。项羽分封不公,弑杀义帝,天下共愤。汉王欲东向争衡,首在还定三秦。然,雍王章邯,乃沙场宿将,熟知兵事,其于褒斜、傥骆、子午诸道险要之处,必设重兵,严加防范。若汉军强攻栈道,正中其下怀,纵使付出惨重代价,亦难竟全功。” 他略微停顿,见刘昭听得专注,便继续道:“衍知一径,可绕行陈仓古道之侧,虽更为艰险难行,多为人所不知,然若能出其不意,可直插章邯军侧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衍愿为大军向导,以此微末之技,报效汉王与殿下!” 果然!刘昭心中了然,赵衍所指的,正是历史上那条决定了三秦战役走向的古道!此人之于还定三秦,就如同向导之于沙漠旅人,其价值无可估量。 刘昭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片刻,问道:“先生既曾为秦吏,为何选择在此刻投效我汉军?” 赵衍坦然道:“秦皇暴虐,失其鹿也。项羽残暴,非明主之相。衍观汉王入关中约法三章,殿下于巴蜀惠泽百姓,乃真心欲安天下者。衍虽不才,亦知良禽择木而栖。更何况,汉中乃衍之故土,助汉军东归,亦是保境安民,使乡梓免受战火蹂躏。” 回答得既有对时局的判断,也是对故土的情谊,令人信服。 其实还有一层,他很年轻,才三十岁,汉王已经五十二了,他肯定要当汉王之臣,但若是从太子这边举荐上去,以后与太子也亲近,政权变动时,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也不会受影响,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如果刘昭没有在巴蜀地做出实绩,他也不会来的,这是看到了她的潜力,一个能干实事,民心所向的太子,是皇帝想废也废不掉的。 刘昭站起身,走到赵衍面前,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先生此言,实乃金玉良言,于我军有莫大助益!孤代父王,先行谢过先生!请先生暂且在馆驿安心住下,孤即刻入宫,向父王举荐先生!东归大业,正需先生这等熟知地理的干才!” 赵衍见太子如此礼遇,心中亦是感动,连忙还礼:“衍必竭尽所能,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看着赵衍被引去安顿的背影,刘昭心潮澎湃。她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车,她要亲自入宫,向刘邦举荐这位关键人物。 宫中,刘邦正与萧何、韩信等人商议为义帝发丧以及后续出兵的具体事宜,殿内气氛肃穆而凝重。听闻太子刘昭有急事求见,刘邦略感意外,但还是宣她进殿。 “儿臣拜见父王,见过丞相、韩将军。”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父王,儿臣方才在府中接见一人,此人或可为我还定三秦之大业,提供关键助力!” “哦?”刘邦挑了挑眉,他知道刘昭眼光颇高,能让她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举荐,必非寻常之辈,“是何人?有何能耐?” “此人名为赵衍,乃我汉中之民,曾为秦谒者,多次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 刘昭语速略快,显露出内心的急切与重视,“他对秦岭诸道,尤其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小径,了如指掌!他方才对儿臣言道,章邯在褒斜、子午等主要栈道必设重兵,若我军强攻,正中其下怀。而他知一险径,可绕行至陈仓古道之侧,出其不意,直插章邯军侧后!” 此言一出,刘邦、萧何、韩信三人神色皆是一动。他们都是深知兵事之人,明白一条能够绕过敌军主力防线的秘密通道,在战争中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改变战局走向的契机! “好!好!好!”刘邦连说三个好字,脸上装的悲痛都装不下去了,他实在狂喜,“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章邯老儿,看汝此次如何防备!” 有没有一种可能,章邯不老,还比他小很多? 韩信想了想,“大王,若此人所言不虚,确是我军一大契机。然,兵者诡道,亦需谨慎验证其人所言路径之虚实,以及其人之忠心。” 萧何也点头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可先授予其职,令其详细绘制路径图,并派精细之人暗中勘察,同时观其行止。” “丞相和大将军所言有理。”刘邦冷静下来,看向刘昭,眼中满是赞许,“太子,此人是你发现的,便由你先行接洽安抚。寡人即刻任命他为校尉,秩比六百石,令其尽快将所知路径详图呈上,并参与军议!若此事果真能成,他便是首功,你举荐之功,寡人也记下了!” “儿臣领命!”刘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此举,既为汉军找到了破局的关键,也在父王和重臣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识人之明。 从王宫出来,刘昭立刻返回太子府,将刘邦的任命告知赵衍。 赵衍得知汉王如此重视,甚至直接授予军职,更是感激涕零,当即表示会竭尽所能,绘制详图,以备军前驱策。 第75章 还定三秦(十五) 不愧是吾儿,你来得…… 数日后, 南郑城外,旌旗蔽日,甲胄生辉。汉王刘邦身着戎装,腰佩长剑, 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台下, 数万汉军将士肃然列阵, 枪戟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高台两侧, 文武重臣分列。刘昭作为太子, 站在韩信前面, 立于刘邦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看着眼前这军容整肃的场面,心中亦不免激荡。 刘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将士,声音洪亮, 带着沉痛与愤慨: “三军将士们!寡人今日,在此誓师,非为私利, 实为天下大义!” 他高举手臂,“义帝, 天下共主!仁德之君!然项羽逆贼,暴虐无道, 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弑君于江南!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台下将士群情激愤,想起项羽入咸阳后的暴行, 让他们沦落到这穷山恶水地方,汉军基本盘是楚人,思归心切。 更多的新兵是旧秦人,他们恨章邯,恨项羽,仇恨不共戴天! “项羽背弃盟约,将寡人封于这偏远的汉中巴蜀!更可恨者,他分封不公,纵容麾下,肆虐关中,致使三秦父老,再陷水火!” “今日,寡人将率尔等,东出汉中,还定三秦!此战,非为寡人一己之私,乃是为义帝复仇!为三秦父老请命!为天下除暴安良!”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赤霄直指东方,声音陡然拔高,声嘶力吼,“三军听令!以我汉军之热血,涤荡丑虏!以我手中之利剑,匡扶正义!此去,必破章邯,定三秦,告慰义帝在天之灵!” “破章邯!定三秦!” “为义帝复仇!” “汉王万岁!” 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士气高昂到了极点,刘邦成功地激发了全军同仇敌忾的斗志。 第88章 汉军厉兵秣马,等的就是今日,他们要回家,要复仇,要建立功业! 汉中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人的志向,所有人都盼着东归。 誓师完毕,大军即将开拔,就在这紧要关头,刘太公派人传话,言及刘媪,因久居汉中,水土不服,加之思乡情切,忧思成疾,今病重之际,希望能返回沛县故土,叶落归根。 消息传到刘邦耳中,他正与韩信、萧何做最后的部署,闻讯眉头立刻紧锁起来。为人子者,孝道为大,父母有此心愿,他岂能断然拒绝? 可如今大军东出在即,沛县远在楚地,如何能确保二老安全?他若分兵护送,势必影响主力行动,若不闻不问,又恐担上不孝之名,且心中也确实担忧。 刘昭一听就头疼,她是知道的,此去项羽一抓一个准,沛县是楚地啊,他俩要回去,刘邦肯定没空,吕雉就得回去照顾老人,这不是给项羽送吗? 她立刻上前一步,对刘邦道:“父王,此事万万不可!” 刘邦正自烦恼,见刘昭反对,不由问道:“为何不可?你大母思乡心切,寡人岂能置之不理?” 刘昭神色凝重,语速加快:“父王!大军东出,与项羽决战之势已成!沛县乃项羽势力范围,此时送大父大母归乡,岂不是自投罗网,将二老置于险地?项羽若知,必遣轻骑截拿!届时,二老成为项羽手中人质,父王在前方如何安心作战?三军将士岂不因此束手束脚?”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刘邦瞬间清醒过来。他光顾着孝道,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危险!是啊,此刻送父母回沛县,跟直接送给项羽做人质有什么区别? 萧何也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王,切不可因小失大!” 韩信也点头称是。 刘昭见刘邦意动,继续劝道:“父王,思乡之情,儿臣理解。然,如今关山阻隔,战火将起,绝非归乡良机。不若待父王还定三秦,底定关中,那时再接二老入关奉养,既全了孝心,也确保了万全。眼下,当以安抚为主,可请良医悉心调理,并多寻些沛县故人前来陪伴,以解思乡之苦。” 刘邦听完,长叹一声,“太子所言,深得我心!是我一时情急,虑事不周了。” 他转身对侍从下令,“速去回禀太公,就说我军务紧急,无暇安排稳妥护送之事。为二老安危计,暂缓归乡。待寡人平定关中,必亲迎二老入关!另,传寡人令,请名医为太媪诊治,所需药物,一应供给,不得有误!再于军中及南郑城内,寻些可靠的沛县乡亲,时常过府陪伴说话!” 处理完这桩意外插曲,刘邦再无后顾之忧,他目光重新投向东方。 大军,终于开拔了。黑色的洪流沿着赵衍指引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没入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 刘昭在刘媪病榻前守了数日,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 吕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太子不应关键时候在这。 她见刘媪榻前还有刘盈,刘肥等孙辈以及一众亲眷仆妇照料,便寻了个机会,将刘昭唤至外间。 “昭,”吕雉拉着刘昭的手,看着她,“你大母这里有我,有你二伯母,还有盈、肥他们守着,你已尽了孝心,不必再日夜耗在此处了。” 她看着女儿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如今你父王率大军东出,正是关键时刻。你身为太子,留守南郑,肩上担着稳固后方、协理政务的重任,岂能长久困于内帷?国事为重啊。” 刘昭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作为孙辈,在老人病重时尽孝是本分,也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 如今母亲亲自开口,她便顺势而下:“母亲说的是,儿臣知道了。只是心中挂念大母……” “你的孝心,你大母知晓,你父王也知晓。”吕雉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你的战场不在这里。回太子府去吧,萧丞相若有事务,也好寻你商议。巴蜀之地新附,也需你时时关注,莫要生了变故。” 吕雉的话点醒了刘昭。 此刻大军东出,正是关键时刻,她作为太子,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不能长久困于病榻之前。 她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说的是,儿臣明白了。” 刘昭点头,又上前仔细嘱咐了侍奉的医官和婢女几句,这才向卧榻上的刘媪行礼告退。刘媪精神不济,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去忙正事。 离开刘太公府邸,刘昭并未直接回太子府,而是转道去了丞相府。 萧何未随军出征,留守南郑,总督后方一切政务、粮草转运,责任重大,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见到刘昭,萧何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了然:“殿下是从太公处来?” “正是。”刘昭颔首,“大母病情暂且稳住,有母亲和二伯母照料。孤想着丞相此处事务繁忙,或有用得着孤的地方。大军东出,粮秣、军械、民夫调派,皆是重中之重,孤虽年幼,亦愿为丞相分忧,学习实务。” 萧何闻言,眼中尽是赞赏之色。太子殿下不因家事耽搁国事,主动前来分担,这份见识和担当,远超同龄人。 “殿下有心了。” 萧何也不客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引刘昭至巨大的汉中舆图前,“大将军与大王率军潜行,所需粮草需分批、隐秘运往前线。赵衍虽指明了路径,但大军行进与粮队运输仍有不同,何处可设临时粮站,何处需征调民夫,皆需仔细规划。琐事繁多,殿下一道助臣吧。” 这正是刘昭想要的,她立刻应下:“愿听丞相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便一头扎进了繁琐的后勤事务中。 她与萧何派给她的属官一同,核对巴、蜀、汉中三郡上报的粮草数目,计算运输损耗,规划输送路线和时序。 这项工作看似枯燥,却让她对汉中的家底和战争的运转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通过萧何的情报系统,她得以知晓大军的初步进展,汉军主力在赵衍的引导下,正艰难而隐秘地穿行在秦岭的险峻古道之中,而修复褒斜栈道的偏师,果然吸引了章邯的主要注意力,据报章邯已调集重兵于斜谷口一带布防。 “章邯已入彀中。”萧何接到消息时,笑着对刘昭如是说。 月余之后,当前线传来汉军主力已成功穿越秦岭险阻,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陈仓附近,并与仓促迎战的章邯军接战的消息时,整个南郑都沸腾了! 初战的捷报如同强心剂,但章邯毕竟是沙场宿将,虽遭突袭,但实力犹存,后续的战斗必然激烈。 大军远离后方,粮草军械的持续补给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断档。 这一日,萧何神色凝重地找到刘昭:“殿下,陈仓战事正酣,我军虽初胜,然消耗巨大。首批紧急粮秣需即刻启程,经由故道运抵陈仓。此事关系重大,寻常官吏押运,恐有疏漏或延误,老臣需坐镇南郑,统筹全局,无法轻离……” 他话未说完,刘昭已然明了其意。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缨:“丞相,若您信得过,此次押运,便由孤亲自前往!” 萧何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沉吟片刻。 太子亲自押运,确实能彰显对此事的重视,也能极大鼓舞前方士气,更能确保物资万无一失。 虽有风险,但路径已被赵衍探明,大军在前开路,危险已降低许多。 “好!”萧何终于点头,“殿下亲往,必能稳定军心!臣会派遣得力干吏与精锐护卫随行,周緤将军亦需贴身保护殿下安全。殿下需谨记,此行以输送物资为要,抵达后一切听从大王与大将军安排,切不可贸然涉险。” “孤明白!”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小的辎重车队在南郑城外集结完毕。 车上满载着粮食、箭矢、替换的兵器以及部分伤药。刘昭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罩轻甲,立于队前。 周緤全身披挂,护卫在侧,青禾也被允许随行照顾起居,刘峯刘沅更是主动请命,作为太子亲卫一同前往。 “出发!”刘昭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沿着不久前大军行进的路线,向着秦岭深处的故道迤逦而行。 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难行。 许多地段是在原有的羊肠小道上临时拓宽,仅容车马勉强通过。 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车轮时常陷入泥泞,需要人力推挽。 刘昭拒绝了乘坐马车的建议,大部分时间都与众人一样骑马而行,在下马步行时,也会帮忙搭把手。 夜晚,队伍在相对平坦的山谷扎营。 山风凛冽,寒气逼人。 刘昭裹着毛毯,与押运的官吏、军士一同围着篝火,听着他们讲述行军路上的见闻,也分享着来自后方的消息。 第89章 她丝毫不摆太子架子,与众人同甘共苦,使得这支押运队伍士气高昂。 历经近十日的艰苦跋涉,当车队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山隘,眼前豁然开朗,富饶的关中平原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在脚下缓缓展开。 远处,依稀可见汉军连营的旗帜,更远处,陈仓城的方向,似乎还有硝烟未散。 “殿下,我们到了!”周緤指着前方的汉军营寨,难掩激动。 刘昭勒住马匹,望着这片曾经征服过,如今又要以征服者姿态再次踏足的土地,心潮澎湃。 她成功地将第一批重要的补给送到了父王和韩信手中。 很快,有汉军斥候迎了上来,验明身份后,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中军大营。 当刘昭带着风尘仆仆的队伍,押送着满载的粮草物资出现在大营前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士兵们看着这位年幼却亲自押运粮草前来的太子,眼中充满了惊讶与感激。 闻讯赶来的刘邦看到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 第76章 汉王东出(一) 他以此残躯,谢天地不…… 刘邦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目光明亮的女儿,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满载粮草,井然有序的车队,心中的喜悦与自豪难以言表。 他原本还担心后方粮草转运不及,影响军心, 没想到刘昭竟亲自将第一批大宗补给安全送达。 “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刘邦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有了这些粮草, 我军便可安心继续东进, 不必为后路担忧矣!” 这时, 韩信也闻讯从帐中走出。他看到刘昭以及她带来的粮队, 很是高兴, 上前拱手道:“殿下辛苦。粮草及时抵达,于军心士气,大有裨益。” 刘昭忙向韩信还礼:“大将军辛苦。孤只是在后方略尽绵力,比不得大将军与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 刘邦大手一挥:“都别站在这里了!昭儿一路辛苦, 快随寡人入帐歇息!这些粮草,自有军需官去清点安置。” 进入中军大帐,刘昭简要汇报了南郑后方的情况, 尤其是萧何坐镇,各项事务井井有条, 让刘邦彻底放心。 她也转达了萧何对后续粮草运输的安排。 “萧何办事,寡人放心。”刘邦点头, 随即又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 对刘昭,也是对帐内诸将说道,“你来得正好,也听听前方的战况!章邯在陈仓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如今雍地已大半入我手中!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那两个墙头草,见势不妙,已经派人前来示好,寡人看他们投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终于扬眉吐气,蛰伏汉中已久的郁气,在这一次次胜利中彻底宣泄出来。 刘邦的预料分毫不差。 汉军挟大胜之威,攻势如潮,不过数日,便将章邯及其残部死死围困在废丘孤城之内。 这位曾令天下义军胆寒的名将,此刻真正尝到了何为山穷水尽。 废丘城头,旌旗残破,守军面带菜色,眼神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城中存粮将尽,水源亦成问题,并非汉军断水,而是城中乃至周边的秦人,恨他章邯入骨!恨他当年在巨鹿投降项羽,更恨他未能保全那二十万秦军子弟,致使他们尽数被坑杀。 这份刻骨的仇恨,甚至让一些激愤的民众甘冒奇险,往水井中投毒。章邯的饮水,都需亲信再三查验,方能入口。 真正的绝境,不在于城外如林的汉军营寨,而在于这来自故土百姓的,无声却致命的背弃。 项羽他远在彭城,正忙于扑灭齐地复燃的烽火,与田荣等人杀得难解难分,哪里还顾得上西线这个已然残破的雍王? 援兵,是绝不会有的了。 他那些忠心追随至今的残兵,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但饥疲交加,面对士气正盛、兵精粮足的汉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围困中,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浓重的乌云如同墨汁般泼洒开来,迅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惨白的一道电蛇撕裂天幕,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化为倾盆暴雨。 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废丘斑驳的城墙,溅起迷蒙的水雾。汉军的攻势因这恶劣的天气而暂缓,营寨中传来收兵的铜钲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仿佛为这座孤城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但对章邯而言,这雨声,更像是为他和他的大秦,奏响的一曲挽歌。 他独立于城楼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这座他即将与之共亡的城池。 雨水能暂时阻挡汉军的脚步,却冲刷不掉他麾下将士的饥馑,填补不了空空如也的粮仓,更化解不了那弥漫在秦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恨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名将亦难守无民之心、无粮之城。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章邯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瘦削。这雨,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这摇摇欲坠的废丘。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军帐,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帐内,烛火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将章邯孤寂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一名浑身湿透的部将踉跄入内,声音急切:“将军!雨势太大,汉军巡哨松懈,正是良机!末将等愿拼死护您突围!只要出了这废丘,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章邯缓缓转过身,打断了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凉。“何处能容章邯?”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片他曾誓死捍卫,如今却视他如仇寇的秦地。 “我是秦将。”他的声音低沉,“可关中父老,恨我入骨。他们说得对,是我章邯愧对大秦,罪无可赦。”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巨鹿城外,那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二十万秦军降卒,以及随后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坑杀消息。 那一刻的抉择,如同毒藤,早已缠绕住他的心脏,日夜汲取着他生命的养分。 当初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好过背负这二十万条性命苟活至今,落得个众叛亲离,天地不容。 他猛地放下帐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似乎隔绝了所有的生路。 他看向帐内仅存的几名忠心部下,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泞和绝望。 “你们走吧。”章邯的声音异常平静,心如死灰,“带上能带的干粮和钱财,趁夜离去。去天下任何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永远莫要再对人说,你们曾是章邯的将兵,这天地间总还有你们的活路。” “将军!”部将们噗通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将军!一起走吧!何苦,何苦非要留在此地啊!” 章邯只是背对着他们,无力地挥了挥手,斩断了最后的牵绊。 部将们知他心意已决,含泪重重叩首。他们默默收拾起不多的行装,最后看了一眼将军那如山岳般稳健,却也如秋叶般萧索的背影,咬牙冲出军帐。 很快,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而凌乱,又迅速被磅礴的雨声吞没。 几名骑士披着玄青披风,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的黑暗。 在离去前的刹那,有人回头,透过密集的雨线,与帐帘缝隙中章邯投来的最后目光遥遥一撞。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挽留,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解脱。 他们在瑟瑟风雨中于马背上含泪抱拳,旋即狠狠抽打马匹,决绝而去。 至此,旧秦势力最后一点星火,伴随着这雨夜的马蹄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帐内,重归死寂。 章邯缓缓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横置于上的那柄秦剑。 剑鞘古朴,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冰冷的剑身在跳动的烛光下,反射出幽寒的光泽。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巾帕,开始擦拭剑刃。 动作轻柔而专注,他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巾帕拂过剑身的每一寸,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抚平过往的峥嵘与罪愆。 第90章 一遍,又一遍。 直到剑身光亮如秋水,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他整理了一下染满征尘的衣甲,面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是二十万亡魂羁留的方向,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没有遗言,没有悲啸。 在这空无一人的军帐内,在漫天风雨的呜咽伴奏下,章邯横剑于颈,手臂猛然发力! 寒光乍现,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案几,染红了巾帕,也在他身后的帐幕上,晕开一朵巨大而凄艳的血色之花。 他的身躯缓缓倒下,手中的秦剑哐当落地。那双曾洞察战场瞬息万变,也曾饱含无奈与愧疚的眼睛,最终凝固的,是一片虚无的释然。 他以此残躯,谢天地不仁,赴旧国沉沦。 雨,在天明前渐渐停歇。 当汉军小心翼翼地进入那座寂静得反常的军帐时,看到的便是章邯伏剑自尽的景象。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刘邦沉默良久,脸上的得意与畅快收敛了几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厚葬他吧。”刘邦下令,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以将军之礼,他终究是个对手。” 葬礼简单而肃穆。 章邯的遗体被妥善安置,葬在了一处可遥望咸阳的高坡之上。 没有盛大的仪式,但刘邦亲自到场,献上了一杯水酒。这位曾让他敬佩的大秦名将,以这样决绝的自刎,结束了自己充满矛盾与悲剧的一生。 刘昭站在不远处,心中唏嘘不已。 章邯,无疑是这个时代的悲情英雄。 他曾力挽狂澜,在秦帝国风雨飘摇之际,率领刑徒军屡破起义军,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帝国续命。 他忠诚于他的国,他的君,他为之奋斗的秩序。这份忠诚,是值得尊敬的正义。 然而,他想要保护的秦,那个他效忠的帝国,对千千万万的黔首而言,却意味着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秦法,是永无止境、动辄夺人性命的徭役兵役,是高高在上、吮吸民脂民膏的官吏。 秦人恨秦。 恨那个让他们无法喘息,视他们如草芥的暴政机器。 当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废除了那些繁苛秦法时,秦人争持牛羊酒食献策军士,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们打开的,是通往希望的门户。 当章邯困守废丘,秦人非但不助,反而投毒断水,这并非简单的忘恩负义。 在那些普通秦人眼中,章邯守护的,正是那个让他们家破人亡,痛苦不堪的旧秩序。他们恨秦,自然也恨秦最忠实的捍卫者。 他们的反抗,源于求生的本能,源于对暴政的血泪控诉,这同样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正义。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章邯爱他的国,没有错。 秦人恨暴政而求生,也没有错。 错的是那个将忠诚与生存对立起来,将国家与百姓撕裂的暴政与酷法。 章邯的悲剧在于,他身处这历史洪流的撕裂点,他的忠诚成为了压垮自己的巨石。他守护的东西,早已失去了根基。 他想保护的人,却视他为仇寇。 他无力回天,也找不到真正的归属,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这无尽的痛苦。 刘昭望着那座新起的坟茔,心中明悟更深。 为君者,为政者,若不能体恤民情,若不能将国家之利与百姓之福统一,那么所谓的忠诚与爱国,终将沦为无根之木,甚至可能演变成章邯这般的悲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方能避免这般英雄末路的悲歌。 第77章 汉王东出(二) 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 风过新坟, 带着雨后的清新与凉意,在无声地祭奠这位末路名将,也在警示着后来者。 刘邦并未在废丘过多停留,汉军旌旗继续东指, 兵锋所向, 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见章邯败亡, 心胆俱裂, 相继请降。 不过数日, 三秦之地, 尽数归汉。 刘昭随着刘邦的兵马, 正式踏入关中腹地。 然而, 眼前所见的景象,却让她之前因胜利而产生的些许振奋,瞬间冻结,化作刺骨的寒意与悲悯。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富庶丰饶的关中平原? 满目疮痍, 哀鸿遍野。 村庄大多已成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田野荒芜,杂草丛生, 偶尔能看到一些瘦骨嶙峋的百姓,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蹒跚, 挖掘着可能果腹的草根树皮。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 失去了所有光彩,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周遭一切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腐败气味,混合着灰尘,废墟和若有若无的尸臭。 当他们兵马经过一些较大的城邑时,情况并未好转。城墙多有破损, 街道冷清,即便有一些百姓聚集,也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看到汉军旗帜,眼中先是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随即便是更深的惶恐,纷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王师,是王师回来了吗?”一个苍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 刘邦骑在马上,看着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虽早已听闻项羽在关中的暴行,但亲眼所见,远比听闻更加触目惊心。 “那是项羽干的。”身边一名老校尉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当年他入咸阳,烧杀抢掠,大火三月不灭。这关中繁华之地,被他和他手下那些兵将,硬生生变成了人间地狱。” “项羽!”刘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焚烧宫室,掳掠妇女,劫掠财货,竟还将关中祸害至此!” 他下马扶起那个老者,老者泣不成声:“大王,项王离去后,三秦王只知盘剥,不恤民生。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已非鲜见矣!”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这八个字让刘昭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看着路边那些蜷缩着的,眼神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孩童,看着他们因极度营养不良而凸出的肋骨和硕大的脑袋,心脏一阵阵抽紧。 眼前这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惨状,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百姓正在承受的血淋淋的苦难! “父王!”刘昭下马走向刘邦,“必须立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再拖延下去,关中就要变成一片死地了!” 刘邦重重地点头,他看向手下,又看着刘昭,再看向老者与关中之景。 “关中父老们,刘邦在此立誓!必重整关中,再建秩序!开仓廪,济饥民!让这秦川大地,重焕生机!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他的声音在荒凉的旷野中回荡,跪伏在地的百姓们,从这誓言中汲取到了微弱的力量,低低的啜泣声和感恩声零星响起。 刘昭看着这一幕,再望向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争夺天下,若不能终结这乱世,让百姓重获安宁,那么所有的野心与功业,都将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毫无意义。 军令迅速传下,汉军不再是单纯的征服者,更肩负起了救民于水火的重任。 刘昭主动向刘邦请命,要求亲自负责一部分赈灾事宜。此刻效率就是生命,早一刻分发粮食,就可能多救活几个人。 “父王,儿臣愿往!请拨付部分军粮与医官,儿臣即刻组织人手,设立粥棚,救治伤患!”刘昭语气急切,眼神坚定。 刘邦看着女儿,他心中既感欣慰又骄傲,最终重重点头:“准!萧何后续运来的粮草,你可优先调用!周緤,你带一队人马,护卫太子,听她调遣!” “诺!”周緤抱拳领命。 她手持刘邦的令符,迅速接管了章邯、司马欣、董翳等人留下的,以及未被项羽彻底焚毁的官仓。 尽管存粮不多,但已是救命稻草。她下令在沿途重要城邑、交通要道,以及灾情最严重的村落废墟旁,设立粥棚。 “粥要稠,能立住筷子!”刘昭亲自巡视,对负责的官吏严厉叮嘱,“若有克扣粮米,中饱私囊者,立斩不赦!” 冒着热气的稠粥分发到灾民手中,那一点点粮食的气息,仿佛唤醒了他们麻木的神经。从最初的惶恐迟疑,到后来的争先恐后,无数双枯瘦的手捧着破碗,感受着那久违的、能维系生命的温暖。 刘昭看到在灾民中,妇孺和老弱是最先倒下的。她下令优先保证孩童和孕妇的口粮,并集中身体尚可的妇人,协助维持粥棚秩序、照顾孤幼,给予她们额外的食物作为报酬。同时,派出军中医官,携带从南郑带来的有限药材,救治那些因饥饿和疾病濒临死亡的人。 第91章 仅仅施粥并非长久之计,也容易滋生惰性。刘昭效仿后世之法,提出了以工代赈。她组织身体恢复一些的青壮年,清理城邑街道的废墟,掩埋曝尸,修复一些最基本的水井、道路。 参与劳作的人,除了每日口粮,还能获得少许额外的粮食或布匹。这既恢复了基本秩序,防止瘟疫,也让灾民通过劳动获得了尊严和更多的生存资源。 总有宵小之辈趁火打劫。刘昭调派精锐小队,让刘峯在灾民聚集区巡逻,严厉打击抢夺粮食、欺凌妇孺的恶行,迅速稳定了秩序。 刘昭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个赈济点。 她穿着一身简便的骑装,穿行于哀鸿之间。她会蹲下身,亲自将粥碗递给够不到锅台的孩子,她会耐心倾听老者的哭诉,她会严厉斥责办事不力的官吏。 关中的百姓,最初只是感激汉王的王师带来了粮食。但渐渐地,他们开始认识并传颂这位年幼却仁德干练的太子。 “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 “殿下亲自给我家娃盛了粥……” “太子说了,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这些朴实的话语,比任何华丽的颂词都更有力量。 救灾工作繁重而琐碎,常常忙到深夜。刘昭看着账册上快速消耗的粮草,心中忧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关中的恢复,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资源。 夜幕降临时,她靠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外,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和终于不再死寂、隐约传来些许人声的营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刘沅默默递上一碗温水,凑了过来,靠着她坐下,低声道:“殿下辛苦了,您救了很多很多人。” 刘昭接过水碗,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还不够,远远不够,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赈济只能解一时之急,要真正让关中恢复生机,需要更长远、更系统的治理。 刘沅看着她,眼中亮晶晶的,她有些哽咽,“殿下,您以后会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君王。” 她跟着读了书,她没有见过书里的圣人,但在她心里,殿下就是那个圣人,是值得她追随一生的人。 刘昭听着刘沅这发自肺腑,带着哽咽的话语,微微一怔,她转头看向身边这个来自巴地的少女,火光映照下,刘沅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纯粹的信仰。 “英明的君王……”刘昭重复着这个词,嘴角都略带苦涩,“这条路,还很长,也很难。”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在夜色中依偎在篝火旁,终于能暂时安稳睡去的灾民身影。 “你看他们,”刘昭像是在对刘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所求的,不过是一餐饱饭,一夜安眠,一方能安居乐业的土地。所谓君王,所谓天下,其根基,不就是让这万千黎庶,能得温饱,能享太平吗?” 她想起了章邯的末路,想起了关中父老易子而食的惨状,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累累白骨。 野心与霸业,若不能最终落于实处,惠及这些最普通的百姓,那与项羽的暴虐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一拨人坐在尸骨堆上享受权力罢了。 “我们现在做的,只是让他们暂时活下来。”刘昭继续说道,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但要让他们真正生活下去,需要重建田畴,需要恢复商贸,需要轻徭薄赋,需要明法度、施教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她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和沉重。这大位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种契约,与这片土地,与这万千生民的契约。 刘沅似懂非懂,她用力点头:“不管多难,殿下一定能做到!阿沅会一直跟着殿下,殿下让阿沅做什么,阿沅就做什么!” 看着她那全然信任的模样,刘昭不禁莞尔,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她伸手,拍了拍刘沅的手背:“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片天地,变得更好一些。” 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希望如同微弱的星火,正在艰难而顽强地重新点燃。 幸好汉中与巴蜀丰收,救治关中不成问题,关中如今这样,刘邦只能全力治理,此时东出不现实。 东出抢劫还差不多,他穷得想咬人。 萧何此时也带着大批粮草来了,南郑有吕后坐镇,出不了乱子。 刘邦立刻召集核心僚属议事,萧何、郦食其、陈平等人皆在座,刘昭也列席其中。 大帐内的气氛颇为凝重。 刘邦揉着额头,非常烦躁,“关中算是打下来了,可你们看看,这烂摊子!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寡人现在穷得叮当响,别说继续东出找项羽算账,就是养活眼前这些兵马和灾民,都快把裤腰带勒断了!诸位都说说,眼下该怎么办?” 帐内一时非常沉默。 郦食其擅长纵横捭阖,陈平精于奇谋诡计,但对于如何治理这般残破不堪,百废待兴之地,一时也难以提出立竿见影的全面策略。 就在这时,萧何笑着将目光转向刘昭,语气非常赞赏:“大王,臣一路行来,见关中虽残破,但赈济之事却井井有条,灾民渐安,秩序初定。细问之下方知,此皆太子殿下统筹之功。”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昭身上。 萧何继续道:“殿下不仅开仓放粮,更设粥棚、分缓急、以工代赈、肃清宵小,举措得当,深得民心。臣观殿下于民政一道,颇有章法。大王何不听听太子殿下对此番治理关中的见解?” 刘邦闻言,也看向刘昭,眼中带着期待,“哦?太子,你既已着手治理,想必心中有丘壑。说说看,这关中,接下来该如何?” 第78章 汉王东出(三) 这些人拍马屁拍得真好…… 这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虽然年纪最小,但此刻站在帐中,面对刘邦和众多重臣的目光, 却并无怯懦。她整理了一下思绪, 声音清脆地开口: “父王, 诸位。关中凋敝, 根在于战乱破坏, 民生困苦, 民心离散。欲使其恢复, 需标本兼治, 短期内以安民、恢复生产为主,长期则需稳固根基,使其成为东出之坚实后盾。” 她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关中地图前,条分缕析: “第一, 继续全力赈济,但需转向以工代赈为主。组织民力,大规模修复水利设施, 疏浚河道渠陂。关中农业依赖灌溉,水利修复, 来年春耕方能有望。我已经清点官仓,将适合当下时节播种的粮种挑选出来, 分发给那些身体基本恢复, 有耕作能力的农户。此举既可安置流民,以工换粮,亦是为未来丰收打下根基。” “第二,鼓励垦荒, 分发农具、粮种。宣布减免未来两年田租赋税,令民休养生息。同时,可由官府出面,向巴蜀、汉中调拨或订购更多铁制农具,低价或赊贷予农户,提升耕作效率。” “第三,整顿吏治,旧秦及三秦王属下官吏,凡愿归附、且有能力、无大恶者,可留用甚至擢升!同时,不拘一格,选拔关中本地有德才的士人、甚至熟知农事的乡老为吏。用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治理本地,事半功倍,亦可收拢士人之心。严惩贪腐,明确法度,使政令畅通,取信于民。” “第四,放开商贸。鼓励商贾运粮、布、盐等必需品入关,官府可给予一定便利甚至补贴,以流通物资,平抑物价,活跃经济。” “第五,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刘昭目光扫过众人,“收拢抚恤阵亡将士遗孤,妥善安置伤残兵卒。此举不仅可安军心,更能直接惠及大量关中家庭,彰显父王仁德,凝聚民心。” 她每说一条,帐内众人的神色就变化一分。郦食其陈平眼中露出惊异,陆贾则是满脸的欣慰与自豪。刘邦更是听得目光炯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刘昭的见解,不仅全面,而且极具可操作性,但这些措施推行起来,比单纯的施粥放粮更加复杂,遇到的阻力也更多。会有旧吏的阳奉阴违,地方豪强的暗中掣肘,也有百姓因长久苦难而产生的不信任。 但刘昭没有退缩。 她看不得关中的惨烈。 刘昭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彩!” 一声喝彩猛地响起,竟是素来沉稳的萧何忍不住抚掌赞叹。 他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激赏,转头对刘邦道:“大王!太子殿下所言,高瞻远瞩,切中肯綮!休养生息以固本,整顿吏治以清源,鼓励垦荒商贸以开源,抚恤军民以聚心!此乃真正的王霸之基,治国良策!殿下年纪虽轻,然此等见识魄力,臣等亦不如也。” 第92章 有了萧何带头,郦食其也抚着长须,眼中异彩连连,接口道:“殿下洞若观火!不仅看到眼前饥馑,更看到水利之要害,吏治之根本,商贸之活络,军民之心向!老臣游说诸侯,所见才俊不少,然如殿下这般年少而胸怀经纬者,实属罕见!此策若行,关中复苏可期,汉室根基必固!” 陈平拍马屁也是不甘落后,“殿下之策,环环相扣,仁政与手段并举,既收民心,亦固权位。尤其是擢升本地能人,抚恤军眷这几条,直指要害!平,自愧不如。” 陆贾作为刘昭的老师,更是激动得面色微红,他向刘邦郑重一礼:“大王!臣为太子师,常以圣王之道相授。今日见太子殿下非但熟稔经典,更能融会贯通,体察民情,制定出如此老成谋国,仁德并具之策,臣欣慰至极!此乃大王之福,汉室之幸也!” 他们一通夸,让刘昭的嘴角不可抑制得扬起,实在让人很难严肃啊。 这些人拍马屁拍得真好听。 爱听。 这有夸张的成分,毕竟他们在汉营混,下一任老板看着地位稳固,在人高光时刻可不得用力鼓掌。 刘邦听着麾下这几位顶尖谋臣交口称赞,看着站在地图前的女儿,心中的骄傲与喜悦如同沸腾的泉水,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起身绕过案几,大步走到刘昭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大笑, “好!好!好!太子昭,真乃天赐寡人,天兴汉室也!” 毕竟继承人是很重要的一环,江山打下来,继承人不行不配,那也太槽心了。 他环视众人,意气风发:“诸卿都听到了?就按太子说的办!萧何,你总揽全局,全力协助太子!郦生、陈平、陆贾,你等亦需鼎力相助!咱们将关中地基打牢,便如昔日大秦东出,势不可挡。” 议政结束,刘昭怀着些许被夸赞的飘飘然,刚掀开帐帘,两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 刘沅眼睛亮晶晶的,朔风吹着她的发,一脸兴奋和崇拜。她虽然没能进大帐亲耳听闻,但外面听着的人,将太子殿下被大王和诸位重臣交口称赞的消息传开了。 “我们都听说了!”刘沅语气雀跃,“萧丞相、郦先生他们都夸殿下呢!说殿下的策略是王霸之基!” 刘峯不像刘沅那样外露,但也与有荣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盛着星光,“殿下英明。” 看着眼前这两个全心全意追随自己的巴地少年,她笑了笑,一起回到自己大帐,走到案几旁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策略再好,也要能推行下去才行。”刘昭接过刘沅及时递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接下来,才是真正难的时候。那些旧吏、豪强,可不会因为几句夸赞就乖乖听话。” 刘峯立刻表态,手按在刀柄上,“殿下放心,但有宵小敢阻挠政令,峯必为殿下扫清障碍!” 刘沅也用力点头:“殿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可以帮殿下核对文书,监督粥棚,我还可以去跟那些妇人孩子说话,她们更信我些!” 刘昭看着他们,心中渐渐安定。在这陌生的关中,有这些忠诚能干的伙伴在身边,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好了,”她站起身,脸上重新露出干劲,“夸也夸过了,接下来该干活了。刘沅,去把萧丞相刚才送来的关中各县户籍简册整理一下。周緤,刘峯,随我去巡视新设的农具作坊。我们要让这关中,尽快变个样子!” “是!” 深秋的关中,寒风已然凛冽,但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生机正在艰难却顽强地勃发。 在刘邦的全力支持和萧何的统筹下,刘昭提出的各项政策非常高效地推行开来。 渭水、泾水等主要河流沿岸,变成了巨大的工地。数以万计的灾民在官府组织下,以工代赈,趁着秋冬,疏浚河道,修复年久失修的水渠和坡塘。 号子声此起彼伏,人们挥舞着简陋的工具,尽管衣衫单薄,面容憔悴,但眼中已不再是绝望,而是对来年水源充沛、田地丰收的期盼。 刘昭时常出现在这些工地上,她不再只是远远观望,而是会走下田埂,查看工程进度,甚至挽起袖子,与老农一同探讨如何加固堤岸更能抵御春汛。 周緤和刘峯紧随其后,既是护卫,也成了她与民众沟通的桥梁。 在几处临时设立的官营作坊里,炉火日夜不熄。从南郑紧急调来的铁匠和招募的本地工匠,正加紧打造锄头、犁铧等农具。 刘昭巡视时,仔细检查农具的质量,强调:“这些都是百姓赖以活命的根本,刃口要利,材质要实,不可有半分马虎!” 打造好的农具,连同精心挑选的麦种、豆种,通过各级官吏,迅速分发到那些登记在册、愿意垦荒的农户手中。 广袤的荒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身影,人们挥舞着新得的农具,奋力开垦着板结的土地,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希望。 刘昭深知吏治是关键。 刘昭对旧吏体系的整顿没有丝毫手软。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顶风作案、贪墨农具钱款的胥吏,将其罪状公之于众,枭首示众。此举极大震慑了官场,使得政令推行顺畅了许多。 同时,不拘一格提拔了数名在赈灾中表现出色,熟知民情的本地小吏和乡老。 一次,她亲自面试了一位以精通农事、为人刚正而闻名的乡间老农,破格任命其为乡啬夫,专司劝课农桑。 此事传开,关中士民为之震动,纷纷感叹太子用人唯贤。而对于那些留用的官吏,刘昭则通过明确的考课制度进行约束,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政令为之肃然。 在几条交通要道上,官府设立的简易市集开始出现。来自巴蜀的粮食、食盐,来自汉中的布匹、药材,被勇敢的商队运抵此处。 刘昭下令,对这些商队予以保护,并减免部分市税。关中的百姓,则拿着以工代赈获得的微薄报酬,或是以家中仅有的一点土产,前来交换生活必需品。 市集上虽然还算不上繁华,但久违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已然给这片土地注入了活力。 对于阵亡将士的遗孤和伤残兵卒,刘昭设立了专门的抚恤档案,由刘沅协助管理,确保钱粮物资能发放到位。 她还会定期抽空去看望这些家庭,嘘寒问暖。一个冬日,她甚至将自己的一件御寒披风,送给了一个在破屋里瑟瑟发抖的烈士遗孤。 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通过口耳相传,极大地凝聚了民心军心。 风霜日益严酷,风雪开始落下,但关中的景象却与以前截然不同。 废墟在清理,土地在开垦,水渠在疏通。 刘昭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她的脸庞被风吹得粗糙,但眼神却愈发坚定明亮。 但在这片曾经绝望的土地上,希望正如星火般蔓延。刘昭用她的智慧、魄力和勤勉,如同一名高明的医师,为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缝合着伤口,滋养着元气。 虽然距离真正的复苏还很遥远,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正在太子殿下的手中,一点点地活过来。 第79章 汉王东出(四) 陈平表示,他不当试毒…… 当第一缕春风悄然拂过渭水河畔, 融化残雪,唤醒泥土深处生机时,这片土地仿佛从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境中苏醒。 关中的面貌已然不同。 去岁深秋,当凛冬将要笼罩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时, 仅仅依靠救济和基础农业, 难以让百姓安然过冬, 更无法快速恢复元气。她将目光投向了能快速出结果的工业。 在朔风呼啸的冬天, 几座由旧官署改造而成的工坊悄然立起, 炉火终日不熄, 成为了寒冷天地间温暖的所在。 纺织工坊内, 刘昭将改良后的织机技术引入, 招募流离失所的妇人学习。 这些织物不仅满足了部分军需,更通过商队流向市集,换回了急需的粮食和其他物资。 工坊里弥漫着新布的气息,也萦绕着妇人们获得生计后那低低的, 充满希望的交谈声。 造纸工坊里,热气蒸腾。 最让人惊喜的,是工匠听着刘昭的叙述, 捣鼓出了类似于香皂的东西。虽然外形朴拙,却去污力强, 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此物一出,不仅改善了军营和工坊的卫生条件, 更成了商队眼中的稀罕物, 为关中换回了意想不到的财富。 刘昭在捣鼓瓷器,其实她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她只是让窑温升高和改换瓷土,就没管了。 工匠们烧得多了, 竟偶然烧出了胎质细密,釉色青莹的原始瓷器! 虽然成功率极低,但那温润的光泽已显。刘昭捧着那只略显粗糙却意义非凡的青瓷碗,她激动得说不出话,这不仅仅是器皿,更是工艺的突破,是未来无尽的可能性。 第93章 劳动人民如此智慧。 这些冬日里诞生的奇迹,如同黑暗中的火把,照亮了关中的寒冬。 纺织工坊与纸坊让无数家庭有了微薄却稳定的收入,香皂带来了清洁与贸易,而那初生的瓷器,是希望。 它们不仅提供了就业,生产了物资,更重要的,是重塑了关中百姓的信心。 当春风终于吹绿了渭河两岸,关中大地不再是去岁秋日那片死寂的灰黄。 疏浚过的河道水流潺潺,滋润着两岸初垦的田地,新建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鸡犬相闻。 市集上的人流明显增多,交易着粮食、布匹、盐,甚至还有了香皂和少量粗糙却实用的瓷器。 刘昭住在军帐里,他们在清理栎阳的官署,凑合凑合住一住。 关中宫殿烧没了,但谁也没提修宫殿的事,主要是没钱,但凡有钱有物资,她就搞这个基建了。 但是他们实在太穷了,萧何恨不得一块金子花出五块的价值。 他们赚的钱勉勉强强填上关中冬天的窟窿,巴蜀汉中给出的军资还得拼出一点,让人都能活下来。 给工钱造宫殿没问题,没钱还造,那与秦有什么区别? 倒是关中父老怕刘邦又回汉中,主动提出要寻人帮他建宫殿,让刘邦给拒了,他承诺自己不会走,要与项羽争天下,等关中缓过来再建这些。 他们都是糙人,没得非得住宫殿,黄土屋住了大半辈子,无妨。 关中人自此便自称汉人,成了汉王的根基之地。 陆贾也很忙,他把以前埋下去的书挖出来,一整个秋冬都在整理,有时拉着萧延王妤帮帮忙。 刘昭在关中的忙碌与风霜中,悄然来到了十二岁。 去岁还有些稚嫩的身形,如今已如春日抽条的翠竹,悄然拔高,开始显露出少女特有的窈窕轮廓。 常年奔波于田埂工坊,她的肌肤不似贵族娇女,却透着健康的光泽,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孩童的圆润,多了线条感。 一身简便的骑装穿在她身上,已能撑起属于储君的英气与风姿,真正是亭亭玉立,清丽中蕴藏着力量。 她依旧忙碌,但不再像去岁寒冬那般事必躬亲。经过数月的磨合,她初步搭建起的行政班子已能有效运转。 刘沅将文书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萧延在王妤的辅助下,已能独立处理部分郡县上报的户籍和农事统计,刘峯则协助周緤,将护卫和部分地方治安管理得滴水不漏。 这让她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深远的规划中。 春日融融,正是播种的好时节。 刘昭站在完成水利修复的田野边,看着农人们扶着改良后的犁铧,在湿润的泥土中划开一道道笔直的沟壑,然后将精心筛选的粮种撒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躁动。 “殿下,”萧何来到她身边,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去岁此时,此地尚是饿殍遍野,人相食。如今,竟能重现农耕之景。殿下之功,堪比再造。” 刘昭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田间:“丞相过誉了。若非父王信任,丞相与诸位先生鼎力相助,将士用命,百姓勤劳,昭一人又能做什么?这生机,是所有人一同挣来的。” 她顿了顿,“只是,春耕虽始,隐患犹存。去岁消耗太大,库廪依旧空虚,惊不起一点动荡。” 萧何抚须,“殿下所虑极是。巴蜀、汉中虽竭力支撑,然两线消耗,亦感吃力。关中,必须尽快实现自给,并能反哺大军。” “正是。”刘昭点头,“所以,工坊不能停。纺织、造纸需扩大规模,香皂的制法可以再改进,瓷器的烧制更要加大投入,提高成品率。我们要让关中的产出,不仅能自足,更要能成为与诸侯贸易的资本,换取我们急需的粮食,马匹。” 她眺望着远方,那里是函谷关的方向,是未来的战场。“我们要让这关中,真正成为父王东出的坚实后盾。” 她的目光已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天下。 她的成长,有目共睹,不仅在于身高,她自己都想不起五年前她是个什么德性,那时候老中二了。 现在也差不多,不对,未来皇帝的中二怎么叫中二呢? 这是王霸之气,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这日,刘昭处理完手头公务,散步来到陈平这,正巧她还没与陈平相处过,准备去摸摸底。 陈平帐内不似萧何那边堆满户籍粮册,反而显得有些清雅,案几上散落着一些帛书和竹简,上面记录的并非寻常政务,而是各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 他本人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北方地图沉吟,见刘昭进来,愣了愣,又恢复了往日的笑意相迎。 “殿下今日怎有暇到臣这陋室来了?” “心中有些许不安,特来向先生请教。”刘昭也在没话找话,她走到那幅北方地图前,手指点向阴山方向,“关中初定,百废待兴,我最忧者,便是北边。若此时匈奴大举南下,我等恐难两面应对。听闻先生消息灵通,不知匈奴近来动向如何?” 陈平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他邀刘昭坐下,给她斟了一碗清水,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所虑,乃是正理。不过,关于匈奴嘛……” 他拖长了语调,一惯的狐狸样,“殿下大可暂时将心放回肚子里。他们家里,如今正忙着呢,精彩比之当初鸿门宴,只怕也是不遑多让啊。” “哦?”刘昭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愿闻其详。” 陈平也想与她交好,于是开心与她分享秘辛:“匈奴的老单于,名叫头曼。此人年老昏聩,宠爱后娶的阏氏,便想废掉太子冒顿,改立幼子。殿下猜猜,他用了何等妙计?” 刘昭摇头。 陈平嗤笑一声:“他将太子冒顿送到西边的月氏国去做人质,然后转头就发兵去打月氏!这分明是借刀杀人,要月氏王替他除掉心头之患呐!” 刘昭听得眉头一皱,这等手段,确实狠辣又愚蠢。 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过在同一时间轴,东西方还有草原,帝国继承人都不好过,也很神奇。 她都有点慌,还好她父老了,她又不是刘盈那软蛋,他没有机会。 “可那冒顿,绝非池中之物。”陈平语气一转,“他竟然能从虎狼之穴的月氏国偷得良马,一路杀出重围,逃回了匈奴!这份胆识和机敏,非常人可及。” 刘昭点头,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毕竟给刘邦白登围了七天呢。 “冒顿归来后,头曼单于暂时无话可说,还给了他一部分兵马。然则,经此一遭,冒顿岂能不心生怨恨,严加防备?” 陈平继续道,“听闻他制作了一种会响的箭,名曰鸣镝。他训练部下,鸣镝所射之处,众人必须齐射,不射者立斩!他先后射向自己的爱马、宠妾,果真处死了一批不敢跟从的部下。至此,他麾下便有了一支唯他命是从的虎狼之师。” 刘昭听到这里,遍体寒意,这冒顿的心性和手段,够毒。 但他宠妾是真倒霉,当了靶子。 男人的宠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生死不由人的时代,只有权力,才是真实的。 她还只是汉王太子,刘邦还只有关中汉中巴蜀这片秦川,她还未成年,想往她身边送美少年的实在太多。 只是她都拒了而已。 她父虽然渣,但他的权力与财富,一直与阿母共享。 吕雉是权力最大的皇后。 故事到这里,她知道后面的事了,接下来冒顿要弑父了,他开了一个坏头,后来草原父杀子子杀父层出不穷。 但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陈平可谓是手眼通天,“先生,你的消息网真是无孔不入。” “殿下过奖。” 刘昭疑惑,她夸了吗?“不客气,下次有好玩的消息,不要忘了孤。” “一定。” 刘昭点点头,“孤那正在酿青梅酒,等好了给先生送一坛来。” 陈平疑惑,“只一坛?” “孤只酿了三坛。” 有就不错了,还挑!不过这三坛是试验品,要是酿出来就能青梅煮酒,反正春日梅子多,无妨。 陈平了然,“殿下只有三坛,臣就不抢了,待殿下多一些,臣再来讨要。” 他不当试毒的。 刘昭噎了一下,真是个老狐狸。 第80章 汉王东出(五) 她才十二岁,都想着给…… 春深时节, 关中的原野被浓郁的绿意浸染,渭水汤汤,岸柳如烟。 几骑快马踏着融融春光,沿着新修的驰道, 自东而来, 奔向栎阳城。 第94章 为首之人, 正是失去赵地的常山王张耳, 他年近五旬, 面容憔悴, 风尘仆仆, 想当年刘邦还是他小弟, 而今却要拜人阶下求人借兵,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 还好昔日他没亏待这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 却是紧随在他身侧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春日的白杨。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玄色骑装,却丝毫无法掩盖其夺目的风华。 策马疾驰间, 春风拂起他略显凌乱的鬓发,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 鼻梁高挺,五官优越, 尤其是一双眸子, 清澈明亮,紧抿的唇角显示着情绪。 他姿仪非凡,有着贵族的华贵之美。 这便是张耳之子,张敖。 他骑马紧跟着张耳, 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缰绳,他入关中,见繁忙春耕的农夫,往来运送物资的车队,眼中很是惊异。这片土地的安定与蓬勃,与外界说的残破关中一如天,一如地。 “父亲,看这关中景象,似与传闻不同。” 张耳目光扫过田间,看着那些虽依旧清瘦却神情专注的农人,看着那修缮过的水利,心中亦是震动,他缓缓点头:“刘邦,确有非凡手段。不过月余,竟能让此地焕发如此生机。” 他如今困局,除了刘邦,没有其他人能帮他了。 张耳谋臣甘公在后方接口,声音平静却意味深长:“民心初定,百业待兴,却隐现峥嵘之象。汉王所图,非小。” 一行人马不停蹄,很快抵达栎阳城外。守城军士验明身份,得知是常山王来投,不敢怠慢,立刻飞报入内。 当刘邦得报,亲自迎出临时设立的王宫,一处修缮过的旧官署,看到的便是张耳父子风尘仆仆,翻身下马的一幕。 “汉王!”张耳见到刘邦,快步上前,长揖到地,声音沙哑,带着难堪羞愧,“耳落魄来投,恳请汉王收容!” 他身后的张敖也随之深深行礼。 刘邦连忙上前,双手扶住张耳,毕竟也是他曾经的大哥,哎,也算是名满天下的豪杰,“哎呀!常山王!何故如此?快快请起!你我故人,何须行此大礼!” 然后看向张敖,被这少年人惊了一下,他眼前一亮,“哎呀,这便是张太子吧?当真是仪表堂堂。” 刘邦目光灼灼地落在张敖身上,那赞赏之意毫不掩饰。他本就喜好美姿容,张敖这般俊秀挺拔,又自带贵族气度的少年郎,正合他的眼缘。 “快快免礼!”刘邦亲手虚扶了一下张敖,笑容愈发真切,转头对张耳感慨道,“张耳兄,你好福气啊!有子如此,英姿勃发,何愁家业不兴?” 张敖被刘邦如此直白地夸奖,面上微赧,但礼仪周全,再次躬身:“汉王谬赞,敖愧不敢当。” 一番寒暄,刘邦将张耳一行引入官署内。分宾主落座后,张耳也顾不上太多客套,再次陈情,将陈馀如何勾结田荣,偷袭他的封国,致使他兵败失地,仓皇来投的经过详细道来,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愤。 “……那陈馀,背信弃义,枉顾昔日我与他刎颈之交!耳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唯望汉王能念在旧谊,施以援手,助我收复赵地!耳与犬子,愿为汉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邦耐心听着,他等张耳说完,也不纠结他们的恩怨情仇,只同仇敌忾道,“陈馀此人,寡人亦知其品性凉薄。张耳兄受此大辱,寡人岂能坐视不理?” 他话锋一转,一脸为难,又推心置腹解释:“只是张耳兄也知,我军新定关中,虽看似平稳,实则家底不厚。粮草转运,兵员调配,皆需周密筹划。若要出兵赵国,需得一举成功,否则,不仅于兄无益,亦会拖累我军根本啊。” 张耳过来对于刘邦如虎添翼,但刘邦既要利用张耳在赵地的名分和影响力,也要确保汉军出师有名且利益最大化。 他绝口不提立刻发兵,反而强调困难,就是要让张耳明白。 张耳是聪明人,立刻表态:“汉王放心!耳在赵地经营数年,手上还有几万兵马,尚有不少忠义之士心念旧主。只要汉王王师东指,他们必当响应!耳愿倾尽所有,助汉王成就大业!” 刘邦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立刻笑起来,大手一挥:“好!有张耳兄此言,寡人便放心了!此事关乎重大,容寡人与萧何、韩信他们细细商议,必给兄一个交代!” 他随即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张耳身后的张敖,语气和蔼了许多:“贤侄一路辛苦,且先在栎阳安心住下。关中虽简陋,却也别有风味,明日让太子带你四处看看。” 他这句让几人都愣了下,尤其是刘昭,缓缓打了问号,看向她父,刘邦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眼皮都跳了跳。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这是张敖,鲁元的驸马,以后的赵王。 她看刘邦这德性就知道,这货看上女婿了,她无力吐槽,她才十二啊! 张耳此时走投无路,当然是忙应下,侍者带他们下去安顿,屋里只有父女两人了,刘昭对刘邦翻了个白眼。 “我才十二岁。” 刘邦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又不是让你现在娶他,等天下一统的时候,你也到了年纪,成两家之好,岂不美哉?” 他觉得这样显得自己目的性太强,画蛇添足来了一句,“父主要是看他仪表堂堂,像这样有家世,有名望,有相貌,还有兵马的人家,不好找。” 刘昭怼他,“人家好好的继承人,将来凭什么嫁我啊?” 刘邦想了想,“那正好,你与他现在有情,将来他不肯嫁,就是他辜负你,父能看着你受委屈吗?父帮你打他。” 顺便收了地盘是吧? 张耳年龄那么大了,战场上大大小小的伤,还能活几年? 历史上他开国后就把十七岁的鲁元嫁过去,嫁之前是好女婿,嫁之后人家夫妻恩爱,他看女儿不配合,有事没事亲自去赵国找茬,把人家臣子气得直哭,举刀刺杀他,可给他找到理由了,赵王变为宣平侯。 赵地就彻底收入囊中。 刘昭不想搭理他,想要人家地盘又不肯撕破脸,张耳是他老大哥,又在赵地当王多年,名望很重,旧臣颇多,韩信与张耳打下赵地,张耳就成了赵王。 鲁元就活了三十二岁,她严重怀疑是被亲爹气的,加上生了一儿一女,身子一败撒手人寰。 刘昭哼了一声,没好气,“你想的美。” 刘邦觉得女儿不上道,他凑过来,“人尽可夫,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说得很对,不愧是他,刘昭对上他的眼睛,“我会民心所向地拿下赵地的,父就等着吧。” 她才不绕这么大弯子。 说完她起身就走了,刘邦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德性,就不能江山美人尽有吗?不开窍。 多好看又有家底一少年,去哪找? 刘昭往自个府上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刚好被陆贾撞见了,陆贾看情况不对,放下手头事务,去了太子府。 “殿下怎么了?” 刘昭看见他,这事怎么说,这种家丑,怎能见人? 但刘昭想了想,也可以听听此时人的意见,还是说了一句,“张耳来投,父王明日让我带张敖去游乐,此何意也?” 陆贾怔了怔,这问题有点属于私事,但君王无家事,尤其是储君。 “汉王想撮合殿下与张敖,殿下年幼,不论是巴地送来的少年,还是萧丞相送来的幼子,亦或是今日汉王所为,不过是想让殿下与之相处,有幸生了情意,将来结为连理。殿下如今身边人,并不是汉王所喜之人。” 刘昭听懂了,就是老头对萧何幼子在她身边当伴读,他有意见呗。 毕竟她是储君,如果她上位后,看上萧延,生了继承人,依着萧家的班底,以后天下是姓萧还是姓刘? 瞎操心,这点事她还能拎不清吗? 至于张敖,老头明显没打算让他俩好过,赵地韩信打下来他给张耳,明显是防着韩信,等项羽一死,赵地怎么可能能在张家手里。 到时候这老头肯定对她说歪理,男人哪有江山重要? 陆贾见刘昭神色变幻,知她心中已然明了,便继续温言道:“殿下聪慧,一点即透。汉王此举,其意有三。” 其一,示恩张耳。汉王让太子亲自作陪,是给足张耳颜面,显示对其极为看重,可安其心。” “其二,平衡内外。殿下身边人不得汉王心,而张敖身份特殊,其父有名望而无强兵,其本人有才貌而无根基,正是引入局中,以作平衡的绝佳人选。” “其三,殿下已明了。” “老师的意思,孤明白了。”刘昭叹了口气,顺了心气,“明日,孤会好生招待张公子。” 第95章 陆贾见她如此快便调整好心态,眼中露出赞许,又道:“殿下能如此想,便是成熟。君王之路,情爱固然可有,却永远不能凌驾于社稷之上。与张敖相交,可视为国事,视为结识一位才俊,不必过于抵触,亦不必过于投入,平常心待之即可。观其品行才学,若可为友,亦是一桩美事,若不可,保持礼节,汉王亦不会强求。” 陆贾的开导,让刘昭心中那点因被安排而产生的郁气消散了大半。是啊,她何必执着于刘邦那点歪心思? 她与张敖如何相处,主动权终究在她自己手里。张耳如今被陈馀打得如丧家之犬,来求刘邦出兵,张敖只是一个客人。 由于主动权完全在自己手里,刘邦才会这么打算盘。 “多谢老师指点。” 陆贾笑道:“殿下能纳忠言,明辨利害,实乃汉室之福。明日之游,殿下只需展现我关中气象,太子风范即可。” 送走陆贾,刘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刘邦的算计,陆贾的开解,在她心中交织。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太子当得,不仅要操心国计民生,还得应付老爹乱点鸳鸯谱的美意。 离大谱。 第81章 汉王东出(六) 他很羡慕刘昭的能耐…… 翌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绿云为刘昭梳了一个垂鬟分肖髻,配上简单首饰,身着月白曲裾深衣, 外罩一件青碧色薄纱半臂, 既不失太子身份, 又显得清丽灵动, 便于出行。 刘昭出门见到了早已等候的张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深衣, 更衬得面如冠玉, 身姿挺拔。见到刘昭, 他忙行礼, 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属于少年的好奇。 “张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天气晴好,孤带你看看这栎阳城, 看看我关中风貌。” 咸阳在清理,于是刘邦定都栎阳。 两人并辔而行,周緤与刘峯带着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第一次见面, 刘昭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公事以外的相处, 依她的身份,都是别人找话题吹捧她。 刘昭先是带他看了栎阳城内新设的市集。虽然不及昔日咸阳繁华, 但人流如织, 叫卖声不绝,布匹、粮食、盐、乃至关中自产的纸张、香皂等物,皆有交易,秩序井然。 张敖看着眼前景象, 难掩惊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真诚的疑惑:“殿下,恕敖冒昧。去岁关中经项羽屠戮,三秦王盘剥,都说关中已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如同鬼域。为何今日所见,虽不及鼎盛,却是一片生机勃勃之象?” 刘昭愣了愣,她想起去年打进来的时候,她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方才说道,“张公子所见不虚。去岁,关中确是人间地狱。孤随父王初入关中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并非传闻。” 她语气平淡,却让张敖心中一凛,他听闻关中注理乃太子之功,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比他还年少的汉王太子,是怎么办到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刘昭引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正因见过那般惨状,父王与孤,才深知肩上责任。凋敝非天命,乃人祸。既知是人之过,便可由人来弥补。”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说来也简单,让百姓有活可干,有粮可食,有薪可拿。有了生计,便有了希望。这市集上的货物,许多便是他们用劳动换来的。” 她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冒烟的工坊:“那些工坊,不仅是生产之物,更是无数家庭的生计所系。关中地力未复,仅靠农业难以为继,需得工商并举,流通物资,方能活络血脉。” 张敖听得入神,他自幼生长于贵族之家,虽经历变故,但对此等深入民间的治理,却是第一次听闻。 他看着刘昭沉静的侧脸,心中震动不已,也让他觉得自愧弗如。 “殿下真乃仁德能耐之人。”张敖由衷赞道,这句称赞比昨日面对刘邦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仅一载之间,便能令凋敝之地重现生机,敖实在佩服。” 刘昭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清浅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隔着一层薄纱:“非孤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百姓勤劳所致。再者……”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这世间从无真正的绝境,只有放弃希望的人心。只要给予百姓一线生机,他们便能用自己的双手,从废墟中重建家园。为君者,要做的,不过是铲除阻碍他们生存的人祸,给他们这条生路罢了。” 张敖默然,他想起赵地在他家统治下的情形,虽无易子而食之惨,却也民生凋敝,权贵倾轧,与眼前这片虽艰难却顽强复苏的土地相比,高下立判。 他不仅看到了关中的变化,更看到了汉王太子身上,一种截然不同的,蓬勃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与他所熟悉的旧贵族式的统治,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游览,张敖沉默了许多,赵地那情景,哪怕他们打回来,也依旧要与旧臣分利,他没有治理的权力。 他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哪怕他想改变,那些豪强富户,旧臣班底,不会允许他如此治理。 分利于民。 他很羡慕刘昭的能耐。 哪怕刘昭将答案给他,他没有这样的能耐,也没有这样的魄力。 见他不说话,刘昭也沉默了,她开始反思,为什么美人在旁,她说些无趣的公务,这与泰坦尼克号上那带贵族小姐出门游玩,却一直炫耀自己的事业家底的卡尔,有什么区别? 很好,她浸在权力场,失去有趣的灵魂,她连玩乐都不太会了。 张敖察觉到刘昭的沉默,以为是自己失礼,连忙收敛心神,带着歉意道:“殿下见谅,是敖失态了。只是见关中气象一新,想起赵地旧事,心中感慨万千。” 刘昭正愁话题枯竭,闻言顺势问道:“孤对赵地之事所知不详,只听闻张耳公与陈馀曾是刎颈之交,不知何以至此?” 提到此事,张敖的眼里更是复杂,那里面有对往昔的追忆,更有对现实的无奈与愤懑。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殿下可知,家父与那陈馀,本是魏国大梁同乡,家父年长,陈馀年少,曾以父礼事之。秦灭魏后,二人一同被通缉,隐姓埋名,在陈地做看守里门的小吏,相依为命。那时,他们是真的可以为了对方去死的刎颈之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将那段共患难的岁月娓娓道来。“陈馀曾因小过被官吏鞭打,他欲反抗,是家父用脚踩他,示意他忍耐。那份在逆境中的相互扶持,本该是世间最牢固的情谊。” 刘昭静静听着,能想象到那两个落魄贵族在秦朝高压下相互取暖的情景。 “后来天下大乱,陈胜王起事,他们一同投奔,又一同辅佐武臣平定赵地。武臣自立为赵王,家父与陈馀分任左右丞相,本该是一段佳话……”张敖的语气低沉下来,“然而,裂痕就出现在巨鹿。” “章邯围巨鹿,家父与赵王歇困守城中,兵少粮尽,危在旦夕。家父多次派人向城外手握重兵的陈馀求救,他却认为秦军势大,出兵无异于以肉喂虎,按兵不动,坐等诸侯援军。” 张敖说到此有些激动,“家父派出的将领张黡、陈泽去催促,他竟只给五千兵让他们去送死,结果全军覆没!家父在城中苦苦支撑数月,几乎绝望,若非项羽将军破釜沉舟来救,恐怕……”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经此一事,家父如何能不恨?他质问陈馀,陈馀竟解下印绶推给家父,负气而去。家父一时愕然,未即接受,是门客劝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家父才收了兵权。陈馀回来见兵符已被收,更是大怒,认为家父乘人之危,夺他基业,自此便带领亲信离去,与我们彻底反目。” 张敖苦笑道:“后来项羽分封,家父为常山王,陈馀仅得三县,他心中不平,便勾结田荣,突然发兵袭击家父,这才有了我们今日落魄来投。” 听完张敖的叙述,刘昭久久不语。 这故事是真表现人性的复杂与权力的残酷。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这也是因为他们有情,所以更在乎与介意对方的选择,多情必生恨,刎颈之交变恨海情天也很正常。 刘昭叹了口气,“并非所有的背叛都源于最初的恶意,有时是形势所迫,有时是理念不合,张耳公与陈将军仅仅是阴差阳错,一步走错,便再难回头。” 张敖沉重地点点头:“正是,如今赵地看似在陈馀与赵歇手中,实则内部纷争不断,旧臣、新贵、地方豪强,各有盘算。即便将来能回去,想要如殿下这般令政令通畅,使民得利,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第96章 刘昭听了有些诧异,人一般是很难正视自己的问题,他能如此坦然,刘昭反而对他刮目相看,他背负的不仅是家仇,还有对故土未来的忧虑,以及自身力量的局限。 “事在人为。”刘昭望向远方,赵地一时半会很难到手,有人治理好总比惨淡好,“若将来将赵地收复,记住今日关中所见。铲除人祸,给予生路,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力量。” 张敖闻言,再次看向刘昭时,目光已与先前单纯的好奇与欣赏截然不同,更多了深深的折服。 她实在是一个有为之君。 春风依旧,吹拂着两人的衣袂,也吹动了彼此心中不同的波澜。 他俩散了后,刘邦着人来请太子一同吃晚食,刘昭同意了。 毕竟她还是太子,天下还得靠老父亲打啊,打天下自己来是很伤身的,她爹哪次出征不多添几道伤? 李世民都没撑过五十。 她又没开挂,命只有一条,历史走向她还短命,让她非常惜命。 虽然他用她算计别人的地盘,有点让人生气,但反过来想想,他算计到后,江山不也是她的吗? 赵国,现河北省加大半山西省,这块地方,里面还有渔阳,现北京。 为了这一块地方,也不是不能周旋,能理解她父,唉,都怪江山如此多娇。 不过她不需要通过张敖得到赵地,她完全可以走阳谋,为什么要走歪门邪道? 况且她不反感与张敖相处,那是个长相与心性都不错的少年。 没必要那么搞人心态,抛开时间线,赵地,本来就是汉地,汉地,就是她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食设在刘邦临时的宫室,就是一处较为宽敞,修缮过的官署正堂。案几上摆着几道关中本地的寻常菜蔬,外加一道炖得烂熟的羊肉。 刘昭到时,刘邦已经坐在主位,见她进来,语气随意:“来了?坐。” “父王。” 她落坐,内侍为她布好菜,刘邦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堂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再无他人。 他咬了一口羊肉,咀嚼着,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带那张敖小子逛了逛,觉得如何?” 刘昭夹起一箸葵菜,语气平淡:“张公子姿仪出众,谈吐有礼,对赵地民生亦有忧虑,是个明白人。” “哦?只是明白人?”刘邦停下动作,看向她,“就没点别的?那小子长得可是少有的俊俏,老子看了都稀罕。” 刘昭听着无力吐槽,真是可怕,差点忘了这老头男女不忌性向不明,但是这个时候刘邦还没有男宠,也不知道以后经历了啥,快入土了还养了个男宠,导致后人一个比一个弯。 上梁不正下梁弯。 刘昭抬眼看向刘邦,无奈道:“父王,儿臣年方十二。张公子再俊俏,于儿臣眼中,与萧延、刘峯并无本质区别,皆是可用之才,或可结交之友。至于其他,现在谈,是否为时过早?” 刘昭觉得刘邦对于她的另一半有点焦虑了,他恨不得她成为没有感情的杀手,能吞吃了另一半的黑寡妇。 怕她在感情上栽跟头,就先在小的时候栽个狠的,特别拔苗助长。 本来这个时代的饭就难吃,心里一堵就更难吃了,刘昭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擦嘴。 “阿父,你不必忧心女儿的对象,我心里有数,我又不是什么缺心眼的人。女人生育一脚踏入鬼门关,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不会让自己冒这个险。” 世上能生育的人千千万,不缺她一个,但成为老祖宗,立万世功业,非常缺她。 第82章 汉王东出(七) 汉王,良无国可归了…… 刘邦听着愣了愣, 但他不予置评,这种事其实并不重要,刘邦觉得可以与女儿说些事,毕竟她年龄小, 又是太子, 还是女子, 在外人看来, 都是好欺的。 无论她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会像看肥羊一样看她。 他叹了一口气, “昭, 你太良善了。” 人心叵测, 这个世界,尤其是权力场,就是弱肉强食的。 他对刘昭,还是很满意的, “你将来是自己生,还是要兄弟的子女,这都是你的事, 一代人只能管一代,何况父将近四十才有的你, 还不知能不能见你弱冠时,那些是你的选择, 那些因果只能你自己担。” 说着他对上刘昭的视线, 他想起刘昭治理关中时,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杀人。 “人都是欺软怕硬,他们如今卖你面子, 是你父与母在后面虎视眈眈。你看胡亥,他上了位,当了皇帝,能当几年?别说他,扶苏上位,就能保住江山吗?” “张敖长相俊美,世人皆夸,若张耳夺回赵地,他继承了家业,日后对手是我,他守得住吗?” 刘邦非常轻视张敖,美貌单出是死局,美貌家世才能一起出,对手是个庞然大物,他也是死局。 刘邦这人像水,能包容一切,乍看觉得不过如此,但当你的对手变成他,会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滔天巨浪。 “他没有任何胜算,别说他,若没有你,乃公年岁大了,打下来的佑大基业,刘盈刘肥守得住吗?他会连着江山一起被人生吞活剥,权力财富有多少,周边红着眼垂涎的豺狼就有多少。” 刘昭愣了愣,她当然知道,毕竟众所周知,表面汉二世刘盈,其实汉二世吕雉,刘盈连记载都少得可怜,但吕雉大书特书,别说她的政令,她与匃奴周旋,光是她修了白渠都写得详细。 怪不得刘盈当太子时,老头死活看不上,这世界只要有地盘有家底,多的是想要分食的,刘邦自己就看张敖好欺负,夺了人家基业。 面对刘盈,闭着眼睛想就知道这货没救,他根本守不住,所以他死前权力直接对吕后交接,都没理太子,看不上。 如果不是吕雉,他一死与始皇帝死而地分没有区别,吕雉一手稳住了江山,这是本纪的含金量,哪怕她杀了那么多姓刘的,病重时,也没人敢夺权,直到她身入长陵。 “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比如那些黔首,无人多看一眼,无人想图他的任何东西,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生不会有任何起伏。”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些与性别无关,只与自身能耐手段有关。以前的六国太子,秦皇的扶苏胡亥,而今诸王太子,哪个不是男人?别人打江山抢地盘抢珠玉时,谁把这些人当人了?” 说到此,他看着刘昭的眼睛充满了期许,“我儿有大帝之资,是我的幸运,将来你的功业,乃公打下来的江山,乃公立的太子,你的功绩,乃公少说也得沾光一半。” 等会,刘昭听到这就不乐意了,凭什么?!他真的好不要脸。 刘昭脸上没表现,但眼神哪能瞒得过刘邦这人精,他哼了一声,“立你是乃公的功业,你以后立谁,男女不重要,能稳住你的江山,才重要。他从你的手里接过,他的合法,他的名正言顺来源于你,为你赞颂,他哪怕不愿也得干,不然他就失了正统。” “天下无有不亡之国,他不行,自然有行的站出来抢。这关乎于你的晚节,你选出的人亡了国,百姓会连着你一起骂,他的功业你能沾一半,他的过错你也得担一半。” 刘昭听着想了想,其实还真是,西汉版图最大,最繁盛的,是刘病已的统治,是西汉的鼎盛时期。 但他的太子太坑,导致后世看汉,高光都略过了他,全部聚于汉武身上。 属于晚节不保的典型人物了。 杨坚也是,遇上杨广这儿子,简直像他的报应。 “阿父,您说得对。这天下,从不是温良恭俭让就能守住的。别人视我为肥羊,觊觎我身后的江山,那我便做那最凶猛的头狼,让他们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不就是疯吗?她杀起人来什么时候手软过?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邦:“张敖将来守不住赵地,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赵地旁边,是我汉室!我汉室想要的,就必须拿到手!天下终将一统。” 她嘲讽着,“那些六国贵族,以为复立了社稷就能回到从前,世卿世禄,永享富贵?做梦!” “这天下,是千万黔首的天下,不是他们几家几姓的玩物!他们看不起我汉地上下是土鸡瓦狗,我还笑他们除了躺在先祖功劳簿上吸血,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的江山,我会亲手把它打造成铁桶一般!我会让这天下,再无易子而食的惨剧,让律法之下,人人皆需守矩!贵族?要么臣服,为我所用,要么就让他们随着旧时代的尘埃,一同散去!” 第97章 “至于其他人,我能捧起来,也能摔下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刘昭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连刘邦都为之侧目。那不再是属于一个十二岁少女的稚嫩,而是属于未来帝王的霸道与自信。 刘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畅快与得意:“好!好!这才是我刘邦的种!这才配坐这万里江山!”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语气变得深沉而现实:“光有心气儿还不够。昭啊,你要记住,那些六国贵族,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看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人。项羽靠着他的勇力和贵族身份拉拢了他们,但咱们不行。”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昭:“咱们的路,得跟他们反着来!他们靠贵族,咱们就靠黔首!他们讲究血统门第,咱们就论功行赏,唯才是举!他们想世袭罔替,永远趴在百姓头上吸血,咱们就要把机会给到那些肯干活、有本事的人,不管他以前是杀狗的、吹丧的,还是给人赶车的!” “你看萧何、曹参、樊哙,还有那个韩信,哪个是出身高贵的?但他们都比那些夸夸其谈的贵族有用!” 刘邦的声音带着狠劲,“这天下,不能再是那帮蛀虫说了算了!咱们打下来的江山,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刘昭重重地点头,刘邦这番话,与她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要建立的,不只是一个取代秦朝的新王朝,更是一个与过去贵族分封制彻底决裂的全新秩序。这注定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奶酪,会面临无数的反扑和阴谋。 但她无所畏惧。 刘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玉石相击,“他们笑我们是土鸡瓦狗,殊不知这泥土里,才藏着真正的生机与力量。项羽能打,可他只信他自己,只靠他一个人。而我们,” 她微微扬起下巴,“我们有万千愿意为了新秩序而战的将士,有渴望安定生活的百姓,更有萧何、韩信、陈平,还有我,以及未来更多汇聚而来的英才。” “我们的力量,源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而非那早已腐朽的血脉。这江山,既然姓了刘,就绝不会再让给那些只知享乐的蠹虫!” 他看着这般的她,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在他打下这片基业之后,一个更能开创局面的继承者,将带领着这个崭新的帝国,走向他无法想象的远方。 “好!说得好!”刘邦再次大笑,“那这帮土鸡瓦狗,就跟着乃公,还有你这个小凤凰,一起把那群花架子,啄个稀巴烂!这天下,注定是咱们老刘家的!” 这些话是不能让外人听到的,但他们父女还是头一回私下说这些,刘邦也是为了教她,那些书上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是让读书人学的。 可不是帝王学的,都当皇帝了,让个屁,看上的美人如果有人敢染指,手上的权力如果有人敢觊觎,不弄死,那当个屁的皇帝,那叫冤种。 从一而终,不来不是上位者的词,那是下位者应该遵守的基操。 不过女儿正直也不是坏事,将来她碰壁了自然知道,她的身份,又有娥姁在身后,走错路入错坑都没什么问题。 容错率高着呢。 她只要大权在握,哪怕白发苍苍,永远不会缺为她生为她死的人,慕强是人的本能,尤其是男人。 哪怕她荒唐,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但若她善,那就有数不尽的麻烦,一个优秀的帝王,从来都是负心人。 但雏凤如此,已经人间难寻,有儿如此,他很知足。 …… 渭水东流,汉旗猎猎。 当刘邦秣马厉兵,欲出函谷争衡天下之际,一叶轻舟溯流而上,载着满船风霜与故国残梦,抵达栎阳。 舟中之人,正是久违的张良。 项羽打齐国时,顺手就灭了旁边的韩国。韩国也很神奇,被刘邦顺手复了,又被项羽顺手灭了,过于顺手。 为存韩祀最后一脉,张良曾星夜驰入楚营,长揖到地,以昔日对项氏的恩情,以天下大势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是项羽高傲的睥睨和韩王成身首异处的结局。 国,终究是亡了。 细雨迷蒙中,张良扶柩南归。 故国山河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杨柳依依,新绿如昨,却再无故国。 他想起年少时,父亲张平在秦军破韩之日殉国而死,他带着弟妹仓皇出逃。想起博浪沙孤注一掷,圯桥上身履奇遇的夜晚。更想起辅佐刘邦入关中为王时,那个看似触手可及的复国梦。 而今,一切成空。 他在韩国国都,再不复当年光景,拼凑出来的韩国似乎与旧国无关,夜晚月明星稀,清风徐来,睡梦中时,恍惚又见大父与父父,他们扶着他肩膀,悠长的叹息一声。 张良清晨醒来,感觉那声叹息仍荡在他耳边,他有些恍惚。 这一切的仇恨,从暴秦变为项羽,张良对项羽恨之入骨,他对项家有救命之恩,可项家亡他韩国,杀韩王室。 人的爱恨都有归处,暴秦之仇已雪,然项籍之恨,刻骨铭心!昔日恩义,今朝尽化齑粉。 项羽,不只是阻汉王东出之敌酋,更是亡其宗庙之死仇! 张良一身素缟,他召集族人门客,焚却故园残简,他向关中而去。 轻舟靠岸,张良踏上关中的土地。他没有立刻去见刘邦,而是在渭水边驻足良久,任由混浊的江水打湿素履。 故国的雨似乎还在下,淋湿了他半生的梦。 当他终于出现在汉王宫前时,守门的侍卫几乎不敢相认。眼前这个一身缟素,面容清癯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位从容优雅的谋士判若两人。 刘邦闻讯,不及整冠,疾步而出。 看到独立在庭中的张良,他脚步一顿,竟有些不敢上前。 “子房……” 张良看见他,撩衣肃拜,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汉王,良,归来迟矣。” 刘邦急忙俯身相扶,触手只觉他臂膀寒意彻骨。 “归来便好!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刘邦连声道,将他引入内室,屏退左右。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张良苍白的面容。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汉王,良无国可归了。” 第83章 汉王东出(八) 韩信,你怎么能沉默呢…… 刘昭觉得, 张良不愧是她爹白月光,一回来,帐下谋臣皆黯然失色矣。 论情商这一块,她觉得子房实在是无敌, 毕竟换任何一个人, 像子房这般反复, 在最难的时候离去, 在刘邦老的时候站吕后, 只做对的选择, 明哲保身, 绝不会被皇帝另眼相待。 但子房就是能独得恩宠。 韩信就很不一样了, 江山打下来,他为首功。但由于情商洼地,当人一套是,你不封王, 我就反了。 背人一套是,虽死不易。 直到他死了,刘邦要烹蒯彻, 蒯彻为求自保,诉说旧事, 刘邦才知将军的忠心。 不是,谁家将军野心当面说, 忠心背后表啊。 这孩子这辈子有了。 刘昭无力吐槽, 更无力吐槽的是,此刻他们的路线。 刘邦准备趁项羽不在,直接打彭城, 汉军东出的战略已定, 旌旗猎猎,士气高昂。 刘邦召集核心文武,商议具体进军路线,帐中,武将如云,谋臣济济,刚刚归来的张良静坐一隅,虽未多言,但其存在本身就已让整个决策层分量大增。 刘邦意气风发,指着悬挂的巨幅舆图,手指重重落在彭城之上:“项羽小儿正深陷齐地泥沼,与田荣杀得难分难解!彭城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端了他的老巢!届时,项羽进退失据,天下可定!” 此议一出,众将纷纷附和。 樊哙声如洪钟:“大王英明!就该这么干!打他个措手不及!” 曹参、周勃等也认为兵贵神速,直取彭城确是妙招。连陈平郦食其也颔首,显然在战术层面,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刘昭觉得她父开始做梦了,说得很好,说得谋臣武将们都心动,但是,对面是项羽啊,五万新兵对上章邯王离四十万大军,都按在地上摩擦。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为了她的江山,绝不能看着她爹送死,韩信没反驳,可能对于韩信来说,偷家是正常玩法。 哪个韩信不想偷水晶? 于是在帐中众人磨拳擦掌的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第98章 “父王,儿臣以为,直取彭城,恐非万全之策。”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太子刘昭。她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清澈。 “哦?昭儿有何见解?”刘邦对自己这个屡屡带来惊喜的女儿颇为重视,示意她但说无妨。 “父王,诸位将军,”刘昭先向众人一礼,然后指向地图,“我军若直扑彭城,看似捷径,实则危机四伏。” “其一,悬军深入,后路堪忧。”她的手指从关中划出一条长线,直抵彭城,“我军千里奔袭,粮道漫长,若沿途魏、代、殷等诸侯心怀异志,截我粮道,或袭我后方,我军将首尾难顾。项羽虽在齐地,然其骁勇,若闻彭城有失,必舍齐而救,以其骑兵之迅捷,可迅速回师。届时,我军以疲敝之师,悬于敌境,面对项羽哀兵之怒,胜负难料。”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继续道: “其二,根基未稳,鲸吞难化。即便侥幸拿下彭城,我等以关中、汉中之兵,能否迅速掌控楚地民心?项羽在楚地根基犹在,我军若不能迅速安抚,则彭城非但不是助力,反成烫手山芋,需分重兵把守,分散我军力量。” “其三,”刘昭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最后落在刘邦身上,“天下诸侯,仍在观望。魏豹、申阳等人,并非真心归附。我军若势如破竹,他们或可臣服,若在彭城受挫,他们必生异心,甚至可能联合项羽,夹击我军。此非稳妥之道。” 帐内一时寂静。刘昭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一一剖明。 张良看向此时的刘昭,此子聪慧敏锐恐怖如斯,他原本也考虑到这些风险,只是尚未找到合适时机提出,此刻由太子说出,效果更佳。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所言,深合兵法。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直取彭城,虽似奇招,实则行险。我军初兴,当以稳为主。” 萧何也抚须道:“太子虑及粮道与后方,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关中初定,经不起大败。” 张耳看着刘昭,有些高兴又忧虑,刘邦有子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他身后的张敖,目光无法从刘昭身上移开。那个比他还要年幼几岁的汉王太子,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剖析着天下大势,言语间的远见,让他心旌摇曳。 明明帐内并无日光,但刘昭仿佛在发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刘邦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并非莽夫,深知女儿和张良、萧何所言在理。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争夺天下这等大事上。 “善!昭儿与子房、萧何之言,如醍醐灌顶!是寡人求胜心切了!” 他本就是极其务实的性子,一时的热血上头后,更能听进逆耳忠言。他摸着下巴,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从遥远的彭城收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黄河对岸。 “罢!罢!罢!”刘邦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昭儿和子房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步一步打!项羽的老窝,先让他再捂热乎几天!” 那柿子还是捡软的捏,“那就先拿魏豹这小子开刀!这厮占着河东,跟老子隔河相望,首鼠两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拿下魏地,既能把这卧榻之侧的钉子拔了,稳固咱们的后方,又能拿到渡口,以后大军东进,来去自如!” 他环视帐内诸将,声音洪亮:“传令下去!暂缓彭城之议!各部加紧操练,筹集粮草,给老子先渡黄河,收拾魏豹!” 议事一散,张敖想凑上前与刘昭说话,就见刘昭拉住了韩信,两人一道走了。 刘昭拽着韩信的衣袖,一路将他拉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河畔,这才松开手。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韩信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刘昭,不明白太子单独找他有何要事。 “大将军,方才帐中议事,你为何一言不发?”韩信的军事才华,绝不可能看不出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 还定三秦后,刘邦将兵马正式交给了韩信,韩信定出东出的战略,但刘邦吃了入关中的甜头,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感兴趣。 还是相信以前五百年之时,战国时代的纵横捭阖,策士游说各国的那套方法。 他妄图希望借助郦翁的口舌,重新将荥阳,洛阳被侧以北的地方收拢起来,把河东的兵甲由威胁关中的矛,变成抵御项羽的盾。 这个时候是刘邦的彭城之战,他连合诸候们的兵马,五十万,只有五万余是他自己的,其他的皆是诸候们的,他只用了月余,就从关中打到彭城,转战三千里,势如破竹,没有项羽的楚地,对于刘邦来说,如空城一般。 可是项羽回来了,三万骑兵如猛虎,五十万兵马与诸侯们一道,作鸟兽散。此后汉军闻项羽色变,不敢与之正面为敌。 韩信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太子,他不是很明白,“大王与诸将皆以为妙策,士气可用,何必泼冷水?且偷营劫寨,攻其不备,本就是致胜之法。” 反正他们又不会一起,他拿的主力,至于汉王,汉王那么点兵,输了也无妨,汉王也打了那么多年仗,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又出不了大事。 不就是兜底。 刘昭听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再看他那不以为然的眼神,脾气一下子就起了。 她算是明白了,在韩信的认知里,刘邦带着人怎么浪都行,反正最后有他韩信兜底。这种近乎傲慢的自信,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你!” 刘昭开始发火,“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你韩信用兵如神,或许真能兜得住底!但汉军要付出多少代价?多少将士会因此枉死?我们的时间、粮秣、战略机遇,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韩信微微偏头,似乎不太理解刘昭为何如此激动,但他还是试图解释:“兵者,诡道也。出其不意,亦有胜算。况且大王打关中如此顺利,必然胸有成算。” 刘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服了,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刘邦对韩信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心情了,这人是军事上的天才,却是政治和人情世故上的稚子。 他脑子里只有最优的战术路径,至于这条路需要付出多少政治成本、人情成本,根本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韩信,你现在不是项王麾下的执戟郎,也不是汉军中一个普通的将领。你是大汉的大将军,是三军统帅!你的每一个决策,甚至你的沉默,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关系着大汉的国运!” 河风吹拂,带着水汽掠过两人的衣袂。韩信看着刘昭,少女的脸上尽是怒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他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不太明白,汉王想浪关他什么事?再说他又没拿主力去浪,主力在他这啊。但刘昭明显不乐意,他毕竟年长,该让就让,就当哄孩子了。 “信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殿下放心,日后若觉不妥,信会直言。” 见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一点,刘昭才长舒一口气,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模式非一日之功,尤其是韩信这样的天才,他有着根深蒂固的行为逻辑。 “好,”刘昭语气缓和下来,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接下来打魏豹,是将军的战场了,汉军定会有一场漂亮的胜仗。” 韩信看向黄河对岸,语气笃定:“魏豹,疥癣之疾耳。太子静候佳音即可。” 他的自信感染了刘昭,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魏地,河南,这块地方,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 第84章 汉王东出(九) 刘昭:尼玛,好坑的爹…… 帐内灯火通明, 正是宴饮时,大战一触即发,郦食其出使魏国,风尘仆仆地归来, 宽大的衣袍上还带着远路的尘土。 他虽未能说动魏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不见半分颓唐, 反而在酒意的熏染下泛着红光。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老书生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那玉足高杯被咚一声顿在案几上, 声响清脆, 引得众人侧目。 “大王, 老臣虽未能令魏豹那厮俯首,却也非全无收获。”郦食其捋了捋胡须,笑道,“探得确切消息, 魏国拜将,非是沉稳持重的周叔,乃是柏直!” “柏直?” 这个名字一出, 刘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与下首的韩信几乎是同时抬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随即, 帐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声。 “哈哈哈——!”刘邦先前因战略失利而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 那点残存的阴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得烟消云散,“柏直?竟是柏直为将!魏豹啊魏豹,他这是自断臂膀,将河东之地拱手送与寡人。” 第99章 他看向韩信, “大将军,听见否?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也敢来挡你的兵锋?” 韩信眼中此刻有着清晰的笑意,那是一种猛虎审视猎物的从容,是棋手看到对手漏出致命破绽时的笃定。 他举杯向刘邦一敬,“大王,柏直匹夫,徒有虚名,不识天数。臣,必为大王取之。” “柏直,竖子尔!”刘邦终于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下了定论,语气轻蔑却精准。 他看人的眼光毒辣,世间能入他眼的人物屈指可数,这柏直,显然不在此列。他与韩信过去不需月余,就能拿下魏国。 笑声渐歇,刘邦的目光扫过帐内济济文武,最后落在了刘昭身上。 “太子。” 刘昭闻声起身,拱手肃立:“儿臣在。” “寡人与大将军东征魏豹,关中乃我大汉根基,不容有失。”刘邦的声音沉静下来,透着君王的威严,“萧何总理政务,筹措粮草,然军政大事,需得有人坐镇协调。你,可敢替为父守住这家业?”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将目光齐聚于这位年少的太子身上。坐镇后方,看似安全,实则干系重大,既要稳定人心,又要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绝非易事。 刘昭心头一凛,这是要太子监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头迎上刘邦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怯懦。 “父王信任,儿臣敢不从命!关中在,则大汉根基永固。儿臣必竭尽所能,与萧丞相同心协力,确保前线粮秣无缺,后方稳如泰山。若有差池,儿臣愿领军法!” 她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军帐中回荡。 萧何适时起身,向刘邦郑重一礼,又对刘昭微微颔首:“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保关中无虞,请大王放心东征!” 刘邦看着女儿的沉稳,眼中很是欣慰。他大手一挥:“好!有太子与萧何留守,寡人无后顾之忧矣!” 他又看向韩信及其他诸将:“韩信为帅,曹参、灌婴为副,周勃、樊哙等随军听用!即刻整军,三日后,兵发临晋关!” “谨遵王命!”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三日后,渭水之滨,旌旗蔽日,汉军主力整装待发。 刘邦与韩信高踞马上,准备启程。刘昭与萧何率领留守文武,于道旁相送。 “大将军,”刘昭走到韩信的马前,仰头看着这位即将为她刘家天下开疆拓土的兵仙,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盼将军早日凯旋。” 韩信低头,看着马下身形尚显单薄的太子,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带着战场绝对的自信:“太子静待佳音即可。魏地,必属大汉。” 刘昭看着他,看着韩信这把剑在东出之路上锋芒毕露,开疆扩土。 “父王保重!” 刘昭又看向马上的刘邦。 刘邦应了一声。 号角长鸣,大军如一条巨龙,缓缓启动,向着东方,向着黄河,向着魏豹盘踞的河东之地迤逦而行。 烟尘渐起,遮住了远去的身影。 刘昭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她如今不只是建言献策的太子,而是真正的监国者。 关中的安危,前线的补给,父王与韩信的胜负,千钧重担,已落在了她的肩上。 萧何站在她身侧,“太子,我们该回去了。诸多政务,还需殿下定夺。” “嗯。” 从这一刻起,刘昭的书房便成了栎阳城最忙碌的地方。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她并非事必躬亲,而是敏锐地抓住关键。 粮草转运是命脉,萧何得带着人核算,确保路线畅通,民夫调度有序,并严令地方不得借机盘剥,以免激起民变。 其余的国事,刘昭要一手处理,刑狱治安是根基,她要求各地定期上报,对有冤情的案件亲自过问,树立公正形象。 情报信息是耳目,不能光靠陈平,那家伙怪阴的。 她不仅关注魏地战事,更将目光投向更远的项羽、齐地,以及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命令细作加紧活动。 她处理政务时沉静专注,听取汇报时条理分明,下达指令时果断干脆。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沉稳,渐渐让原本存有疑虑的臣属心生敬畏。 没多久有快马急报,北地郡有少量原秦降卒因不堪徭役,聚众哗变,虽规模不大,但影响恶劣。 众臣议论纷纷,有主张立即派兵镇压的,有主张安抚的。 刘昭仔细询问了哗变原因、人数、为首者情况后,沉吟片刻,下令:“传令北地郡守,暂停当地非紧急徭役。派一能言善辩之吏,携粮十车,前往宣慰,言明朝廷苦衷,承诺改善役制,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同时,周緤将军携孤令,率兵向前往北地,按兵不动,以作威慑。” 她看向提出异议的臣工,解释道:“用兵镇压,虽快却易失民心,且恐驱民为盗。纯以安抚,则显朝廷软弱,日后效仿者众。恩威并施,方是上策。些许粮草,换得民心安定,值得。” 命令下达后,不过数日,北地传来消息,乱事已平,民众感念太子仁德。 经此一事,留守臣属对这位年轻太子的能力再无怀疑。 而在前线,韩信的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消息不断传回: “报——大将军于临晋关大张旗鼓,集结船只,佯装强渡!” “报——魏将柏直主力已被吸引至蒲坂!” “报——大将军亲率精兵,潜行至夏阳,以木罂缻为筏,悄然渡河!” “报——汉军已奇袭安邑,魏军大乱!” 每一个消息都让留守的文武们振奋不已。刘昭听着战报,脑海中能想象出韩信用兵如神的场景,他果然没有辜负期望。 关中很是安稳,刘昭在批阅文书的时候,萧何手持一封密报,快步走入,脸上尽是喜色:“太子!大将军急报!已攻破魏都平阳,生擒魏豹!魏地,平定了!” 书房内太子府臣属们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欢呼。 这才不过月余啊。 魏国就打下来了,也太好打了吧? 书房内的欢呼声久久不能平息,刘昭心中虽也激荡,但还是保持镇定,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留守臣属的脸。 “魏地初定,百废待兴,更需谨慎。”她的声音清晰,将众人的兴奋拉回了现实,“战场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将魏地真正化为我大汉的疆土,安抚民心,重整秩序,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她转向萧何:“丞相,关中政务还需您多费心,稳定仍是第一要务。同时,请立即从府库中调拨一批粮种、农具,准备随行。” 萧何立刻领会:“太子是要亲赴魏地?” “不错。”刘昭点头,“父王与大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打下了疆土,这治理之功,后方责无旁贷。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尽快让魏地恢复秩序,将其真正纳入我大汉版图,也能让父王和大将军无后顾之忧,继续东进。” 她雷厉风行,即刻点选了一批精通律法、农事、管理的文官吏员,其中不乏一些在秦时便有地方治理经验的能吏。 又命回来的周緤抽调一千精兵随行护卫。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刘昭登上车驾,回首看了一眼栎阳城巍峨的城墙,随即下令:“出发,前往平阳!” 车马辚辚,一路东行。 渡过黄河,进入魏地,战争的痕迹便逐渐显现。沿途可见废弃的营垒,被焚毁的村落,偶尔还能遇到面有菜色,眼神惶恐的百姓。 刘昭下令队伍缓行,命随行官吏记录沿途见闻,并拿出部分随军携带的粮食,沿途赈济那些确实困苦的流民。 消息很快传开,汉太子亲自前来安抚魏地,并且带来了粮食和种子。 当刘昭的车驾抵达魏国旧都平阳时,韩信早已率主力继续向东,留下曹参带部分兵马驻守,处理善后。 曹参闻讯,急忙出城相迎。 他看到太子车驾以及随行的文官队伍和满载物资的车队,心中不由暗赞这位太子思虑周全,行动迅捷。 “臣曹参,拜见太子殿下!” “曹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刘昭虚扶一下,目光已投向略显残破的平阳城,“城中情况如何?魏豹旧臣可还安分?百姓情绪怎样?” 曹参一边引刘昭入城,一边汇报:“回殿下,魏豹已被押送关中。其旧臣部分顽抗被杀,大部分已投降,目前看还算安分。只是城中百姓经历战火,惊惧未消,市井萧条,田地荒芜……” 第100章 刘昭默默听着,眉头微蹙。 入城后,她并未急着入住准备好的府邸,而是直接来到了原魏王宫前的空地。 这里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和投降的魏国旧吏,他们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的汉太子,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疑虑。 刘昭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越的声音传遍。 “魏地的父老乡亲们!” 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毕竟这关乎后续他们的生活。 “暴秦无道,天下共逐之。项籍分封不公,致使诸侯相争,战火连绵,尔等受苦了!” “今,我大汉顺应天命,吊民伐罪。魏豹不识时务,抗拒天兵,已致败亡。此非魏地之过,乃魏豹一人之罪也!”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又带着安抚的意味:“自即日起,废魏国号,置河东郡!尔等皆为大汉子民,受大汉律法庇护,享大汉太平之福!过往之事,一概不究!”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不究既往,这意味着他们不用担心被清算。 “孤知尔等饱经战乱,生计艰难。” 刘昭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下来,“孤此次前来,带来粮种、农具,开仓放粮,赈济贫苦!所有无主荒地,皆可向官府申领耕种,三年之内,赋税减半!” 具体的惠民政策一出,台下百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希望的神色。 活着,有地种,有饭吃,就是乱世中最大的奢求。 “凡愿效忠大汉,有才之士,无论出身,皆可至郡守府报名,量才录用!” 这话是对着那些投降的魏国旧吏说的,给了他们一条出路,也安抚了地方势力。 恩威并施,条理清晰。 一番讲话,迅速稳定了平阳城的人心。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带来的文官团队迅速行动起来,与曹参的军队配合,接管府库,清理户籍,丈量土地,分发粮种,审理积案,整个魏地的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刘昭更是亲自巡视各地,慰问百姓,处置了几个趁乱劫掠,民愤极大的兵痞和胥吏,赢得了仁德,明断的名声。 刘昭忙完才想起来,韩信带主力东进了,那她父呢?! 曹参听见这个问题得意地笑了起来,“太子放心,大王连合诸侯王,五十六万兵马,直捣彭城,这会说不定,把项羽老巢都端了。” 刘昭:尼玛!好坑的爹! 浪个屁啊! 第85章 汉王东出(十) 刘昭临危不乱…… 刘邦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五十六万大军啊!昨天他还在彭城的项羽宫殿里, 抱着美人,喝着美酒,接受着诸侯王们谄媚的敬酒,志得意满, 觉得天下已入囊中。项羽?不过是个被困在齐地泥潭里的莽夫罢了! 可谁能想到, 那个莽夫竟然带着三万骑兵, 像鬼魅一样从天而降!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楚军震天的喊杀声就和马蹄声一起撞破了彭城的宁静。 联军大营瞬间炸营, 那些昨天还在对他宣誓效忠的诸侯兵马, 直接作鸟兽散,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他试图组织抵抗, 但命令还没传出帅帐,前线就已经崩溃了。 败了,一败涂地! 刘邦在夏侯婴等少数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仓皇逃出彭城。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追杀声, 是垂死者的哀嚎,是楚军骑兵那令人胆寒的“活捉刘邦”的呼啸。 他引以为傲的数十万大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消融得无影无踪。 马背上的颠簸几乎要将刘邦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楚军追兵的呐喊。 汗水、血水、尘土混合在一起, 糊住了他的视线,华丽的王袍早已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不断抽打马鞭。 昨日的志得意满成了今日最大的讽刺。他现在什么都不想, 只想活命! 就在他几乎力竭之时,前方隘口突然转出一彪人马,打着的正是楚军旗帜!为首一将,勒马横刀, 拦住了去路。 刘邦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天要亡我?他环顾身边,仅存的几名亲卫也都面露绝望之色。 那楚将拍马向前,刘邦认出了他,是丁公,季布的同母异父弟弟,并非项羽最核心的嫡系。 丁公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汉王,他举起了刀,声音冷硬:“汉王,下马受缚吧!”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邦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拼是死,哀求更是徒劳。 他抬起头,镇定下来,尽管这在他此刻狼狈的形象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对着丁公慨然长叹: “丁将军!你我皆是当世豪杰,何必苦苦相逼,非要置对方于死地呢?” 这话一出,丁公明显愣了一下。 看着刘邦那虽然狼狈却依旧试图保持气度的样子,再想到项羽的刚愎, 与刘邦所言的英雄惜英雄,他握刀的手松了松。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战马的响鼻声和远处隐约的追杀声。 终于,丁公看了他良久,内心不断挣扎,刘邦的人格魅力盖过了丁公的邀功之心,他缓缓放下了刀,侧过身,对着部下挥了挥手,哑声道:“……让开道路。” 绝处逢生的狂喜冲上刘邦头顶! 丁公居然放过了他! 他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对着丁公重重一抱拳,随即猛夹马腹,带着残存的几人从楚军让开的通道中疾驰而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丁公部下那些士兵投来的各异目光。 然而,这侥幸得来的生机并未持续太久。就在他们冲出隘口,以为暂时安全之时,身后传来更加急促猛烈的马蹄声,以及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丁公!刘邦何在?!” 刘邦回头一瞥,魂飞魄散!来将正是以勇猛信义著称的楚将——季布! 他显然是得知了消息,星夜兼程赶来擒王! 丁公显然也没料到季布来得这么快,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回道:“已放走了。” “混账!”季布的怒吼声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滔天怒气,“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你糊涂啊!” 话音未落,季布根本不再理会丁公,率领着麾下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那气势,远比丁公的部队要凌厉得多! 刘邦的心彻底凉了。 丁公或许还会因一时之仁或其他考量而动摇,但季布不同,此人重诺守信,对项羽忠心耿耿,绝不会放过自己! 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季布那因愤怒和急切而扭曲的脸庞。 “完了……”刘邦脑海中一片空白,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握住缰绳都觉得困难。他停下了徒劳的鞭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经历了丁公的侥幸,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吗?或许,这就是我刘邦的葬身之地了。 就在季布的骑兵前锋几乎要触及刘邦马尾,楚军士兵甚至已经伸出套索的瞬间—— “呜——!!!” 大风起兮—— 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恐怖至极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咆哮而来! 霎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粗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斗大的石块被卷上天空,黄色的沙尘如同厚重的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 这风沙邪门得很,仿佛长了眼睛,主要席卷了追击的楚军队伍。 精准的避开了刘邦。 季布和他的骑兵们首当其冲,被这狂暴的沙石打得人仰马翻,战马惊嘶,阵列瞬间崩溃,彼此不能相顾,连方向都难以分辨。 “天助我也!!”刘邦看着身后那片混沌中隐约可见的楚军人仰马翻的景象,几乎要仰天长啸!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他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力气一扯缰绳,狠狠一踢马腹! “驾!” **的战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急切和这唯一的生机,长嘶一声,奋起余力,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出了这片被风沙笼罩的死亡之地。 他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杀声和风沙的咆哮声都彻底消失,直到座下的战马终于力竭,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变成了艰难的踱步。 刘邦勒住马,喘着粗气,回头望去,身后只有空旷的原野和尚未完全平息的风尘。丁公、季布、楚军全都消失了。 他这才发现,在刚才的极速逃亡和风沙混乱中,连最后几名亲卫也失散了。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一马,孤独地行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第101章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显凄凉。彭城的惨败,逃亡的惊魂,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回荡。 但,活下来了!我刘邦活下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狠厉在眼中凝聚。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项羽,今日之耻,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一抖缰绳,催促着疲惫不堪的战马,向着西方,向着荥阳,踉跄而行。 —— 刘昭看向还在得意,显然觉得胜券在握的曹参,气得声音都带着紧迫感:“曹将军,立即加派哨探,不惜马力,我要知道大王主力确切的位置和动向,尤其是楚军项羽部的任何消息!一日一报,不,一日三报!” 曹参一愣,看到太子殿下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躬身:“诺!臣即刻去办!” “还有,”刘昭叫住他,“平阳防务立即升级,多派斥候巡逻周边百里,谨防楚军小股精锐渗透破坏。魏地初定,绝不能再生乱子。” “是!” 曹参领命匆匆而去。 刘昭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一边以极高的效率稳定魏地,将河东郡初步纳入统治轨道,一边焦灼地等待着南方的消息。 她带来的文官体系发挥了巨大作用,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民心逐渐归附。 但刘昭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坏消息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又快又猛。 第一批快马是踉跄着冲进平阳城的,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败了!大败!彭城,彭城丢了!” 书房内,萧何派来的信使以及曹参等将领面如土色。 刘昭坐在主位,手指握成拳紧紧攥着,声音依旧竭力保持稳定:“说清楚!大王何在?诸侯联军如何?” 信使涕泪交加地汇报了那场堪称耻辱的溃败:项羽亲率三万精骑千里回援,清晨突袭,联军毫无防备,自相践踏,逃入睢水溺死者十余万,尸积如山,河水断流,汉王,汉王被困于睢水之畔,生死不知!” “轰——”书房内顿时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大王若死,汉室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肃静!”刘昭猛地一拍案几,冷喝一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乱。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年轻的太子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近乎冷酷的沉静。 “慌什么?”她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父王身经百战,自有天佑!尚未有确切消息,便自乱阵脚,是取死之道!” 刘邦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一但他出事,她才十二岁,这些功臣才不会理会她,必会带着兵马投奔他人。 彭越韩信手上有强兵,绝对会当场自立,最多卖她几分面子,暂时不会打来。这是汉军生死存亡之时,她不能乱。 她必须稳住。 她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条理分明: “曹参!立即封锁魏地通往各处的要道,严查奸细,尤其是来自楚地方向的!所有军兵进入战备,但对外宣称魏地平定,与民更始,不得宣扬败绩,动摇人心!” “速派精干细作,化妆潜入彭城以西,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大王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丞相处,立即去信,告知我方已知情,请丞相务必稳住关中,征调兵员粮草,集结于荥阳、成皋一线,以为后援!” 她的镇定和果断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倾覆的船。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确认刘邦确实突围了,但溃不成军,诸侯纷纷叛汉归楚,连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再次倒戈。 刘邦一路西逃,楚军铁骑紧追不舍。 刘昭在平阳,度日如年。 她知道自己不能动,魏地是刘邦败退路上可能的重要支点,也是韩信大军的后方,她必须守住这里。 终于,这一天,一骑风尘仆仆,带来了最关键的消息:汉王已逃至荥阳!樊哙闻讯,正收拢溃兵前往会合,京索之间,汉军重新站稳了脚跟! 刘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立刻召集臣属。 “魏地大局已定,有曹将军和诸位在此,孤放心。”刘昭看着众人,“孤要即刻动身,前往荥阳!” 曹参一惊:“太子,前线危殆,楚军气势正盛……” “正是因为危殆,孤才必须去!” 刘昭打断他,眼神锐利,“父王新败,士气低落,孤身为太子,此时不前往军中稳定人心,更待何时?况且,韩信主力尚在,我军根基未失!” 她不再多言,再次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一面。将魏地政务妥善交接后,她带着原班文官和护卫,轻车简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平阳,向西渡过黄河,直奔荥阳而去。 一路上,她看到的尽是战争带来的创伤和恐慌,她长叹了一声。 彭城之战的惨败,是危机,却也可能是契机。 那个依赖诸侯,心存侥幸的刘邦或许会在这场惨败中死去,而一个更加清醒并最终磨砺成真正汉高祖的刘邦,或许正在荥阳的废墟中浴火重生。 放弃幻想,一个个将诸侯们捶爆。 想要天下,他的敌人就是所有诸侯王,帝王只能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刘邦:这人不封号能玩? 项羽:贼老天,有本事别开挂 第86章 汉王东出(十一) 这是为难她还是为难…… 刘昭的车驾尚未完全停稳, 吕泽便已疾步迎上,他带了万余兵马前来接应会合,万幸他寻到了落魄的刘邦。 见了刘昭,忙迎了过来, “太子, 您可算来了!大王他已寻到了, 就在前方一处农舍里。” “舅舅, 情况如何?”刘昭一边快步走去, 一边问道。 吕泽脸上尽是无奈与焦虑:“身体无大恙, 只是自逃入那农舍, 便闭门不出, 不言不语,送进去的饭食也动得极少。郦先生、陈平、张良先生,还有樊哙他们都等在门外,劝说良久, 里面一点动静也无。” 刘昭心下了然。 刘邦这是面子上过不去,携五十六万联军之威,却被项羽三万精骑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他自起事以来,都是顺风顺水, 何时有过如此大败? 这不仅仅是军事败仗,更是他自尊心的毁灭性打击。他现在不是身体受伤, 是心里那关过不去, 觉得无颜见手下这群臣子。 在吕泽带领下,她走到那间简陋的农舍前,果然看见郦食其、陈平、张良、樊哙等谋臣武将都聚在门外,个个面带忧色。 樊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几次想硬闯都被张良制止。 见到刘昭到来,众人如同见到了救星,纷纷行礼:“太子!” 张良凑上来,叹息一声,“太子,大王心结甚重,非言语可解。” 刘昭点了点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她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没有直接推门,而是走到窗边,用一种清晰却不刺耳,带着几分女儿家担忧,却又足够让屋里人听到的音量开口,话语的内容却与安慰毫不相干: “父王,魏地河东郡已初步平定,户籍、田亩正在清丈,粮种已分发下去,民心渐安。缴获的魏国府库账册与辎重清单,儿臣已带来,需父王定夺,如何处置,是充作军资,还是部分用以继续安抚魏地百姓?” 屋内一片死寂。 门外的众臣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不提安慰,不说败仗,反而汇报政务? 刘昭顿了顿,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另外,萧丞相有信至,关中已紧急征调新兵两万,粮草十万石,正由渭水、黄河水道运来荥阳,不日即可抵达。然新兵编练、粮草入库分配,千头万绪,非儿臣所能独断,亟需父王示下。” 她还是没提彭城,没提项羽,说的全是实实在在的政务和军务,是刘邦作为汉王无可推卸的责任。 农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带着血丝,充满了疲惫、颓唐和些许恼怒的眼睛,从门缝里看向刘昭。 逆女!没看见他正自闭吗! 刘昭心中一定,她迎上那双眼睛,脸上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坦然,她微微提高了声音,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第102章 “父王,一时的胜负,改变不了什么。您若一直在此闭门不出,才是真正让亲者痛,仇者快。项羽此刻,想必正于彭城饮酒庆功,嘲笑父王您一蹶不振。” 而且彭城确实损失不大,诸侯们粮草都是自备的,刘邦带着诸候们搞事嘛。 真正的野战主力,不在彭城。 别说韩信,就是樊哙、曹参、灌婴、靳歙,这些将领都不在,汉营的精锐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所以历史上刘邦惨败之后,很快就站稳脚跟,继续东进。只是从捶项羽变捶各路诸候,放弃幻想,一个一个扫平。 她爹主要是没台阶下,越安慰越尴尬,她直接递台阶不就得了。 “他敢!”门内猛地传出一声沙哑却带着怒意的低吼。 “哐当!” 木门被彻底推开。 刘邦站在门口,虽然依旧衣衫破旧,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里,颓废正在被熟悉的光芒驱散。 他扫了一眼门外屏息凝神的众臣,最后目光落在刘昭身上,复杂难明,有被看穿心思的尴尬,更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干涩,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腔调:“都杵在这里作甚?败了一场而已,天塌不下来!太子带来的文书呢?萧何的信呢?拿进来!还有,樊哙,去整顿兵马!子房、陈平,随我进来议事!” 他一把从刘昭手中接过那些她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转身大步走回农舍,仿佛刚才那个自闭颓丧的人从未存在过。 众臣见状,无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们看向刘昭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信服。 这位太子,不仅懂政务,更懂人心,尤其是懂汉王的心。 张良与陈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赏,随即快步跟随刘邦入内。 刘昭站在门外,看着重新开始运转的权力核心,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那个被打趴下的刘邦已经过去了。 从这间农舍里走出来的,将是真正开始正视现实,磨牙吮血,准备将一个个对手,包括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王们逐个捶爆的汉王刘邦。 争夺天下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说真的,她都很服气她爹摇人的能力,自己就出五万兵马,联军共五十六万,他连零头都够不上,却当了主帅。 怎么做到的? 至于消息里那场突如其来扑向楚军的大风,她也服气,这老天帮忙开挂了吧。 这合理吗? 这就是亲生的赤帝子吗? 算了,以后大魔导师刘秀更秀。 危机过后,刘昭心里尽是卧槽。 刘邦看刘昭站在门外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喊了一声,“太子,还不进来?!” “哦。” 吃了大败的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刘昭应了一声,收敛心神,快步走进农舍。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先前还弥漫着未散的颓唐气息,此刻已被紧迫的氛围取代。 刘邦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刘昭带来的文书和地图,虽然眼眶深陷,但眼神锐利,仿佛刚才那个缩在壳里的自己从未存在过。 张良、陈平,吕泽、等人分坐两侧。 刘邦先看向吕泽,抱拳一礼“此番多亏了兄长,邦在此谢过。” 吕泽忙回礼,“汉王说的哪里话,臣只是尽应尽之责。” 他们客气后,才开始说正事。 “昭儿,你刚才说,魏地府库尚有积储?” “是,父王。魏豹积攒了不少家底,钱帛、粮草、军械皆有,儿臣已命人清点造册。除留部分用于河东郡日常用度及安抚百姓外,其余皆可充作军资。” 刘昭回答得条理清晰。 “嗯。”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又拿起萧何的信,“关中两万新兵,十万石粮草,萧何总是这般及时。” 他放下文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刘昭身上,“你之前在外头说,彭城损失不大,精锐尚存。仔细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回父王,儿臣以为,彭城之败,败在联军心志不齐,指挥混乱,被项羽一击即溃。但我汉军根本未失。”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其一,大将军韩信已定魏地,兵锋正盛,其麾下乃我汉军最精锐之师,未损分毫。” “其二,曹参将军驻守平阳,周緤将军护卫儿臣往来,灌婴、靳歙等部或在沿途征讨,或已收拢溃兵前来会合。樊哙将军亦在整顿兵马。我军骨干将领俱在,核心战力犹存。” “其三,萧丞相坐镇关中,根基稳固,兵员、粮草可源源不断支援前线。此乃项羽所不及。”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彭城之败,看似惨重,实则去芜存菁。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叛便叛了,正好让我军看清敌友,日后无需再受其掣肘。只要父王重振旗鼓,整合韩信、萧何及诸位将军之力,稳扎稳打,这天下……”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终究是父王的。” 屋内一片寂静。 吕泽听得两眼放光,陈平眼中尽是讶异,这太子,真是让人惊喜,张良则抚须不语,眼中带着深意。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嘿了一声,脸上是难以捉摸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去芜存菁,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不再看她,转向张良和陈平:“太子所言,虽有些……嗯,但大体不差。子房,依你之见,下一步当如何?” 张良从容道:“大王,太子殿下洞若观火。当前要务,便是如殿下所言,整合力量,稳固荥阳、成皋防线,深沟高垒,勿与项羽争一时之短长。同时,遣良将四处出击,平定周边,断楚军羽翼,积小胜为大胜。” 陈平接口道:“臣附议,荥阳不可失。” 刘邦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股熟悉的,带着痞气和豪气的劲头又回来了:“好!就依此计!吕泽,斥候再放远百里,我要知道项羽每一步动向!昭儿……” 他看向刘昭:“魏地的物资,由你负责调度,尽快运来荥阳。另外,安抚溃兵、安置流民的事,你也一并管起来,别让后方出乱子。” “儿臣领命。” 刘昭感觉自己成了打工人,天天忙活,他们都忘记自己年龄了。 最惨的是,陆贾没忘,他只要有空,与刘昭在同一个地方,每天早上她就得读书。 可以说工作与学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才想到此,就听见刘邦说,“太子,我给你请了一位老师,他已在来的路上。” 刘邦经过这次,觉得太子也应该习武,他还算能打,要是太子遇到他这样的事,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快,那怎么行? 刘昭缓缓打了个问号,什么鬼,话题跨越这么大。 “不知老师是谁?” “盖聂。” 这两个字一出,连一旁尚未离开的张良和陈平都微微动容。 盖聂! 战国末年最负盛名的剑术大师,传说中荆轲曾想与他论剑,却因其一个眼神而退走的人物。 他早已是江湖传说中的存在,没想到汉王竟能将他请来。 刘邦看着刘昭惊讶的表情,得意地摸了摸下巴:“怎么?觉得你爹请不动?哼,老子现在好歹也是个汉王!总有些门路。你小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昭略显单薄的身板,“文治还行,武功可不能落下。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总不能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他话里提到了彭城逃亡,虽一语带过,但意思很明显,这是吃了亏后长记性了,要给自己继承人加练。 刘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方面,能跟传说中的剑圣学习,无疑是天大的机缘。另一方面,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悲惨未来。 政务、军需、安抚流民,现在还要加上文化课和武术课…… 她这是要往全能卷王的方向一路狂奔啊! “儿臣,谢父王。”刘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惊喜而非惊恐。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盖先生到了自然会有人通知你。” 刘昭躬身退出农舍,抬头望了望荥阳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乱世之中,多一份本领总是好的,尤其是保命的本领。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沉重了些。 嘤,她不想学武。 在学校时,她连体育课都勉强才及格,那叫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没有基础,直接拜盖聂为师,这是为难她还是为难盖聂? 第87章 汉王东出(十二) 我不是盖聂,你别瞎…… 回到平阳城, 刘昭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她带来的文官团队与曹参的驻军配合愈发默契,魏地的秩序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第103章 她亲自坐镇,魏国府库的财富被逐一登记造册,除预留部分用于本地恢复外, 大量的粮草、军械、钱财被分批次装车, 由周緤派兵护卫, 源源不断运往荥阳前线。 从彭城方向逃来的汉军溃兵被有效收容, 区分伤势, 发放口粮, 剔除老弱, 将尚有战力的兵士重新编伍, 或补充进曹参部,或准备送往荥阳。 战争产生了大量流民,刘昭下令开设粥棚,并以工代赈, 组织他们修缮道路、城墙,或分发荒田、粮种,鼓励耕作, 尽力避免民变,将破坏力转化为生产力。 由于事发突然, 她每日伏案疾书,听取汇报, 下达指令, 常常忙到深夜。 她写信让许砺把铁矿交由信得过的人,那边有吕雉坐镇,出不了乱子,让她赶紧来魏地, 她这需要人手。 结果还是陆贾从关中随着粮草一块过来,让她松了一口气,她把事务心安理得的推给老师。 等许砺收到信过来,韩信也将代国打下来了,正好让许砺管代地,她得空出时间来,她还有学业,还想捣鼓新玩意。 有一个最重要的,火药,她没弄出来,这主要是她只听过一硫二硝三木炭,她又没自己实验过,她怕把自己炸死。 而且这玩意可能能吓到别人,但要想吓到项羽,实在太高看火药了。 大唐的火药就很成熟了,但唐都嫌弃,没有大炮的火药,实在没有刀剑利落,放在战场上,很画蛇添足。 她又不可能手槎大炮,最开始的火药,真的就只能吓吓人,炸伤一二人,炸死都难。 但项羽一戟挥来,能死十几个,哪怕大炮弄出来了也很容易被人抢走。 那真是,敌人没有大炮,我们给他造。 而且火药研究需要时间,这个还真不是来对付项羽的,她弄这个是来对付以后的冒顿的,草原人直肠子,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而且对方骑兵三十万,这么多马,就很好惊,又不是所有马都是乌骓。 想着汉军缺马的穷困,再想想人家随随便便三十万骑兵,就很仇富。 所以找术士搓火药,还是很有必要的,唉,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还是以前学得太基础了,让她读个大学再穿,说不定就能手搓大炮了! 这一日,刘昭正在郡守府中与几名官吏核算下一批运往荥阳的物资清单,一名侍卫快步走入,低声禀报:“太子殿下,府外有一人,自称盖聂,求见。” 来了! 刘昭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清单,对堂下官吏道:“今日先议到此,诸位先去忙吧。” 众人告退。 刘昭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两名近侍,亲自走到府门外相迎。 时近黄昏,夕阳将平阳城楼的影子拉得斜长。 郡守府门前,一人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颀长挺拔,如孤松独立。 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并无任何华美装饰。 他面容清癯,看上去约莫五十岁许,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澄澈平静,仿佛深潭之水,不起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府门前的石阶,神态安详,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周围兵士巡逻,车马经过的动静,都未能扰动他分毫。 当刘昭走出大门时,他目光转来,他看着她,声音平和如清风拂过山岗: “山野之人盖聂,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份源自自身强大的从容与风骨,却扑面而来。 仿佛他不是来应聘太子师,而是偶然路过,与一位故人打声招呼。 刘昭心中暗赞,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她亦端正神色,执弟子礼,拱手回应:“先生远来辛苦,昭已恭候多时。府内已备薄茶,请先生入内叙话。”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一处云雾缭绕的山涧旁,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悠然坐于大石之上垂钓。 他身旁放着一只酒葫芦,神态闲适,仿佛天地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正是那位曾授张良《太公兵法》的隐世高人,黄石公。 数月前,刘邦入主关中,一封来自汉王刘邦,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无赖气的信,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中,刘邦并未过多吹嘘自己的功业,反而大倒苦水,言及创业艰难,强敌环伺,尤其担忧太子年少,虽通文事,却乏自保之能与坚毅之心,恳请黄石公看在他的面上,代为寻访一位真正的武道大家,教导太子。 黄石公看完信,只是笑了笑,将信纸随手置于一旁。他早已超脱世外,凡间王朝更替,在他眼中不过云卷云舒。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几日后,他的故人,亦是方外之交的盖聂,前来山中小叙。 盖聂性情孤高,剑术通神,早已臻至化境,近年来更是罕履尘世,一心追求剑道之极意。 饮茶间,黄石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了刘邦的请求,以及那位年仅十二岁便已开始处理国政,安抚一方的汉太子。 盖聂听罢,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吐出三字:“没兴趣。” 他一生追求剑道,所寻者乃是能与己论剑,堪破生死玄关的对手或传人,而非去教导一个养尊处优,恐怕连剑都握不稳的孩童,尤其还是王室子弟。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浪费光阴。 黄石公并不意外,他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望着山涧流淌的云雾,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盖聂啊,你观当今天下思潮,将来是道显,还是儒彰?” 盖聂蹙眉,他不喜这些学派之争,因为在他心里,道无疑是至高的,什么时候只会抄抄的儒家,也能来比高低了?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乃天地至理。儒者重礼,繁琐拘泥,如何能与道争辉?” “呵呵,”黄石公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然。道虽高邈,却过于超脱,不似儒家,积极入世,最合帝王统御之术。你看那刘邦身边,虽鱼龙混杂,但已有陆贾等儒生为其讲述《诗》、《书》,规划礼仪。若将来天下真定于一尊,那位帝王,是会选择超然物外的道,还是选择能帮他安定秩序,规范臣民的儒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若帝王自幼所习、所信、所倚重皆为儒术,视道为虚无荒诞之说。待到彼时,道,恐怕真要屈居于儒之下了。世间再无逍遥游,只剩君臣纲常。” 这话如同一声清晰的钟鸣,在盖聂的耳中荡开了。他虽不介入世俗权力,但作为一名求道者,他无法容忍自身所追寻的道在未来可能被压制,被边缘化。 主要是,被儒压制,儒家也配?! 黄石公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那位汉太子,年未及冠,却已显沉稳干练,绝非庸碌之辈。” “她若能在习得经世之学的同时,亦体悟道之真谛,感受剑中蕴含的一与诚,明了刚柔并济、自然流转的至理,将来她若执掌权柄,道之一脉,或许还能存有一线生机,而非被彻底摒弃于庙堂之外。” “教导她,并非仅仅是传授杀伐之术,更是在一颗可能影响未来天下思潮的种子里,埋下道的根苗。这,难道不比你独自在山中空冥,更有意义吗?” 盖聂沉默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没有再看黄石公,只是望着远山叠翠。 “地点。” “关中,栎阳。现下,应是平阳。” 于是,便有了今日平阳郡守府前,盖聂负剑而来的一幕。 厅堂内,茶水微温。 盖聂收回打量刘昭的目光,直接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殿下不必猜测聂为何而来。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自明日起,望殿下凝神静气,随我习剑。剑道之始,不在招式,而在心性与根基。” 刘昭不知背后还有黄石公与儒道之争的考量,但能感受到盖聂话语中的郑重。 她肃然应道:“昭明白,定当专心向学,不负先生教诲。” 毕竟这是盖聂耶,老师是剑圣,她怎么也得是个剑仙吧! 都说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刘昭便准时出现在城西校场。 盖聂早已在此等候,依旧是那身青布衣,仿佛与微凉的晨雾融为一体。 没有期待中的绝世剑谱,更没有一招半式的传授。 盖聂只是让她绕着校场跑圈。 “气息匀长,步伐稳健,三十圈。” 刘昭咬了咬牙,开始奔跑。 她虽非娇生惯养,但身为太子,何曾有过如此强度的体能训练? 不过十圈下来,便已气喘吁吁,双腿如同灌铅。 第104章 她偷偷瞥向盖聂,只见他闭目而立,仿佛神游天外,根本不在意她的狼狈。 三十圈跑完,刘昭几乎瘫倒在地。 大约休息了三柱香。 “起身。”盖聂的声音传来,“马步。”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的体能基础,跑圈、马步、举石锁,偶尔,盖聂会让她练习最基础的握剑、挥剑姿势,一练便是数百次,枯燥至极。 刘昭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学剑,更像是在参加新兵集训。每天练完,她都浑身酸痛,连提笔批阅文书都觉得手指发颤。 还好陆贾在忙政务,没空管他的学业,不然如今加上这折磨人的体能训练,那不得要死要死要死。 只有在极度的疲惫后,听着盖聂偶尔讲解的凝神静气,感受身体与力量的流动时,她才能隐约触摸到不同于世俗烦扰的宁静。 主要是能偷会懒。 这么练半月后,刘昭感觉自己体能略有长进,至少跑完三十圈不会立刻想趴下了。趁着一次练习间歇,她跑过去带着几分期待问盖聂:“先生,您看我有没有成为高手的天赋?” 她心想,就算现在不行,总得有点潜力吧?好歹也是穿越者,说不定有什么隐藏的武学奇才设定呢? 盖聂闻言,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眸,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刘昭心里咯噔一下。 沉默了数息,盖聂才开口,他在想措词,“殿下筋骨寻常,气血不算充盈,起步已晚,于武道一途……” 他顿了顿,经过斟酌用词,最终给出了一个让刘昭心沉谷底的评价,“……勤能补拙。” 勤能补拙?这不就是变相说她没啥天赋,全靠努力硬堆吗?! 还没等刘昭从这打击中回过神来,盖聂接着说, “还有,日后在外,莫要提及你是盖聂的弟子。” 刘昭懵了:“啊?为何?盖聂先生您不就是孤的老师吗?” 盖聂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什么盖聂?我叫盖公。一介山野村夫,略通强身健体之法,受人之托来指点殿下几日罢了。盖聂之名,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刘昭:“……” 她歪了歪头,然后对上盖聂的目光,看着盖聂那副“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算是明白了,剑圣是嫌她这个弟子资质平庸,拿出去报他名号会丢他的人,所以干脆连名字都不认了? 心中的剑仙梦咔嚓碎了一地。 第88章 汉王东出(十三) 他从刘昭身上,窥见…… 看着刘昭一脸被打击到, 眼神都有些发直的模样,盖聂毫无愧疚,“休息够了?继续。今日挥剑五百次,注意手腕发力, 勿用蛮力。” 刘昭深吸一口气, 把那股憋闷和失落强行压了下去, 哼! 她默默拾起地上的木剑, 走到一旁空地上。 好吧, 勤能补拙就勤能补拙! 她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一边认命地开始挥剑。就算成不了剑仙, 至少也得练到能跑得过项羽的追兵吧!这乱世, 万一她以后要上战场呢? “停。” 盖聂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殿下心中可有怨气?”他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刘昭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但也没承认。 盖聂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木剑:“你此刻挥剑,用的只是手臂的力, 心中杂念纷扰,这力便是散的, 是浮的。真正的力量,源于腰腹, 贯通肩臂, 最终凝聚于剑尖。而驱动这力量的,是意。” 他随手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以枝代剑,做了一个与刘昭相同的挥剑动作。 动作缓慢, 甚至有些随意,但刘昭却能听到枯枝划破空气时那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的锐响。 “意到,力到。心无旁骛,则力凝于一。” 盖聂收起枯枝,“你此刻心中想着天赋,想着名号,想着成败,唯独没有想着你手中的剑,没有感受你身体力量的流转。如此练上十年,也不过是个空有架子的莽夫。” 刘昭怔住了。 她看着盖聂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剑,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她不再去想什么剑圣弟子,也不再纠结于天赋高低,只是尝试着按照盖聂刚才的提示,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腰腹的发力,以及木剑破空的轨迹上。 一下,两下,三下…… 起初依旧笨拙,但随着心神沉浸,她感觉手腕似乎没那么酸了,动作也顺畅了。 虽然远谈不上什么意到力到,但那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物,暂时忘却外界纷扰的感觉,让她体会到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充实。 盖聂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次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刘昭完成了五百次挥剑,额角见汗,气息微喘,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盖聂看着她,回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今日到此为止。” “先生!”刘昭叫住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昭,明白了。日后定当专心体悟,不负先生指点。” 盖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日光中。 与此同时,前方的战报也不断传来。刘邦在荥阳顶住了项羽的猛攻,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韩信则按照既定战略,挥师北上,连续攻破代国、燕国,声威大震。 彭越在楚军后方不断骚扰,使得项羽首尾难顾。 刘昭在平阳的治理也初见成效,河东郡逐渐从战乱中恢复生机,成为了汉军稳固的后方和物资中转站。 陈平向刘邦要一万斤金,说有办法要范增的命,刘邦问他有多少把握,陈平说有三成把握。 于是刘邦给了他四万斤金,他要范增百分之百死,死得透透的。 陈平保证没问题,这笔钱能让鬼推磨,何况一个范增。 代、燕两国相继平定,但连年战乱加上政权更迭,使得这两地民生凋敝,秩序混乱,急需一位能臣干吏前去稳定局面,将这片广袤的土地真正转化为汉国的力量。 刘邦的目光自然落到了在魏地表现出色的太子刘昭身上。 诏令抵达平阳,命太子刘昭即刻北上,总领代、燕两地安抚及重建事宜。 刘昭接令后,迅速点选了一批得力干员,准备启程,待许砺来后让管着魏地的陆贾与她说,直接来代。 临行前,她看向一旁如同隐形人般的盖聂,“先生,昭即将北上代、燕,政务繁忙,恐无暇习剑,先生您……” 她本意是询问盖聂是留在平阳,还是随她北上。毕竟这位老师性情难以捉摸,她不敢强求。 盖聂应了一声,“剑道无处不在,非拘于校场一隅。你自去准备,我随行便是。” 刘昭心中一定,有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在身边,无论安危还是心绪,都多了一分底气。 车马辚辚,北上之路远比当初从栎阳到平阳更为荒凉。 战火的痕迹触目惊心,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时有所见。 刘昭依旧下令缓行,记录沿途情况,并拿出部分军粮赈济。 盖聂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一侧,大多数时候沉默不语,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刘昭并非简单地施舍,而是会询问当地情况,记录灾害,人口流失程度,甚至会让随行医官为生病的流民诊治。 “殿下,粮食有限,如此施舍,恐难以为继。”一名属官低声劝谏。 刘昭看着远处蜷缩在破棚下的老弱,轻声道:“我知道。但见死不救,非仁政之始。这些粮食,换不来胜利,但或许能换来几个活命的人,和一点点未来的民心。记录好,到了地方,首要之务便是恢复生产,让他们能自己活下去。” 盖聂的目光在刘昭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依旧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抵达代地旧都,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旧贵族或逃或死,基层管理瘫痪,豪强趁机兼并土地,盗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刘昭没有半分拖延,立刻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强硬手腕。 她带来的团队与周緤的军队迅速接管政权。她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趁乱劫掠的豪强和胥吏,人头挂上城头,以儆效尤,迅速稳定了治安。 紧接着,她颁布了一系列政令: 明确汉军纪律,不得扰民,宣布减免当年赋税,鼓励流民返乡。 所有无主荒地,百姓皆可认领耕种,官府提供少量粮种和农具,三年内赋税极低。 第105章 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招募当地有识之士参与治理,甚至包括一些愿意归附的原代、燕国中下层官吏。 这些政令并非空话。 她带来的物资被高效地分发下去,官吏们深入乡里,督促生产,调解纠纷。 她本人也时常轻车简从,巡视各地,亲自审理积压案件,昭雪冤狱。 盖聂依旧每日督促刘昭完成基础训练,哪怕只是在行营外的空地上。 但他沉默观察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看到,刘昭处理的政务远比在平阳时繁杂百倍,但她依旧条理分明,奖惩有度。她能用最直接的手段震慑宵小,也能用最耐心的态度倾听小民的冤屈。 他看到,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百姓,因为分到了土地和粮种,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那些原本对汉军心存疑虑的当地士人,因为得到了任用和尊重,开始真心为恢复地方秩序而出力。 这与盖聂记忆中,以及想象中的贵族统治截然不同。 旧时的统治者,无论是六国贵族还是秦朝官吏,大多高高在上,视百姓如刍狗,治国或依靠严刑峻法,或依赖贵族特权,何曾有过如此细致入微,真正深入到田间地头,关乎每一个小民生存的治理? 这不仅仅是仁政,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而务实的统治方式。 它不依赖于个人的道德高尚,而是通过一套明确的法令和有效的执行体系,将国家的力量与民众的生计紧密结合起来。 一日傍晚,刘昭刚处理完一桩复杂的土地纠纷,疲惫地揉着额角走出临时府衙,正看到盖聂立于院中,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干啥?她可练不了剑了,她快累死了,她摆烂。 “先生。” 盖聂缓缓转过身,第一次,不再是看学生,而是用看人君的目光,看着刘昭,看她清正的眉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一如既往,却比往常多了温度: “你之所为,与聂昔日所见迥然不同。” 刘昭微微一愣,她笑了笑,很是开心,当然,在武艺方面她是个新手,在文可不是,“先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邦本,若不能让他们活下去,过得稍微好一点,这天下,打得下来,也守不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邦本……”盖聂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精炼的句子,眼中是更深沉的触动。 他不再说话,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暮色中,远山如黛,而山下,那些刚刚得到喘息之机的村落,已有点点炊烟袅袅升起。 他来此,原是为了在未来的帝王心中种下道的根苗。 结果他从这个年少的太子身上,看到了某种超越剑道,关乎天下苍生的,更为宏大的道的雏形。 他依旧认为刘昭在剑道上资质平庸,但此刻,他看着这在暮色中的少女身影,心中那份因教导孩童而产生的最后一丝无奈,已彻底消散。 此行,不虚。 在刘昭忙后的时候,许砺带着墨家子弟过来,汉中的铁矿一直源源不断的产出,她收到信要离去,吕雉让审食其过来接手。 当汉王地盘越来越大,明显天下格局在楚汉相争,墨家决定加注了,派出族人去许砺那,跟着她为汉太子效力。 刘昭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代地春耕安排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侍卫便进来通报:“殿下,许工曹掾求见,言有要事。” 刘昭想了半天,想起许砺现在是太子府的工曹掾,她忙道。 “快请。” 许砺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兴奋。她 身后还跟着妹妹许珂,与几名穿着简朴,眼神却透着精干之气的人。 “殿下!”许砺行礼后,迫不及待地禀报:“汉中铁矿产量稳定,新式犁铧、兵器甲胄的打造也已步入正轨。更重要的是……” 她侧身引荐身后几人,“这几位是墨家子弟,钜子派他们前来,愿助太子一臂之力!” 为首一位年约四十,手掌粗大的汉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墨者田襄,奉钜子之令,率弟子十人,听候太子差遣。我墨家精通机关城防、军械打造、水利工程,愿为天下安定尽绵薄之力。” 刘昭心中大喜! 墨家虽然秦汉之际稍显沉寂,但其掌握的实用技术正是目前急需的! 他们的加入,意义远不止是多了十几个工匠。 “诸位先生能来,昭感激不尽!”刘昭郑重回礼,“如今代、燕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墨家之术安民强军。道路、水利、城防、军械,诸多事务,都要仰仗诸位了!” 一番寒喧客套,许珂带他们下去,许砺兴奋的来与刘昭说铁产量,如今他们已经不像以前那般缺铁了。 魏代的铁矿更多,刘昭也找匠人打造马鞍马镫马蹄铁,以前那不是不想弄,是真没办法,去年之前,铁的兵器都是抢敌人的,根本没有。 农具能用木质就用木质,这些是刚需,再说也没想到她爹要浪彭城,她那么反对与陈诉缘由了。 结果刘邦一踩油门,一浪到底。 她有啥办法? 至于韩信,他不需要多余的东西,他爆兵能力是无敌的。 第89章 汉王东出(十四) 我就是许负,殿下为…… 代地的政务在许家姐妹和墨家子弟的协助下逐渐步入正轨, 刘昭终于能稍稍喘息。 她直接放了权,让许砺治理,一下子就轻松了。 这日,她正在临时改建的书房内翻阅墨家提交的水渠草图, 侍卫再次通报, 声音带着几分异样: “殿下, 府外有一女子求见, 自称许负。” 许负? 刘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 她听很多人说过, 刘邦也说过许负曾说他是天下贵人, 她是秦末极具传奇色彩的女相士, 以善于看相,预言精准而闻名。 “请她进来。”刘昭放下笔,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片刻后,一名少女款步走入。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身着一袭素雅的巫女衣裙,裙摆绣着玄奥的云纹,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容貌清丽绝俗, 眉眼间带着通透,仿佛能洞悉世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古井, 当她看向刘昭时, 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刘昭有点被吓到,倒不是被啥,而是被她的年龄, 不是,她六岁的时候,听她父说,多年前许负曾说他天下贵人。 如今已经过了六年,结果许负看起来才十六?这明显还很小啊。 于是她问了一个很冒昧的问题,“你是许负的女儿?” 许负愣了愣,笑出了声,“当然不是,我就是许负,殿下为何说我是许负的女儿?” 刘昭:…… 不对啊,“你什么时候给我父相的面?” 她的问题有些跳跃,许负反应过来,她声音清越,举止从容不迫,“那时我年岁小,恰好六岁。” 刘昭懵了,不是,六岁小孩的话她爹都信,这也太扯了。 “你现在多大?” “十七。” 这岂不是说,许负封侯的时候,才十九岁?! 这是什么人生赢家的剧本? 许负见刘昭这模样,就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笑道,“殿下莫看我年少,昔日我成名时,年仅四岁,凡是我相的面,出自我口的预言,还未有错过。” 刘昭眼中更是惊疑,槽点不知道从哪吐,所以你才是穿越的吧?!“天王盖地虎。” 许负有点懵,“什么?” 怪不得她父说,像许负出名要趁早,但人家是真天才,而她是个假的,刘昭尴尬的咳了一声,“没事。” 她迅速收敛了心神,无论这许负是何方神圣,其能力看来是经过时间验证的,连她那精明狡诈的爹都信了,必有独到之处。 “失礼了,许姑娘。”刘昭笑了笑,觉得自己过于以貌取人了。“实在是姑娘看起来颇为年少,故而有些惊讶。” 许负并不介意:“无妨。世人初见,多有疑虑,许负早已习惯。” 她目光再次落在刘昭脸上,带着纯粹的欣赏与探究,“倒是殿下,比许负想象中更为特别。” “哦?如何特别?”刘昭有点慌。 许负上前几步,这次看得更加仔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尽是困惑,“奇怪,殿下的命格,明明紫气冲霄,贵不可言,有定鼎天下之象,乃是清晰无比的帝王之相。可为何这命纹之中,又有一层迷雾笼罩,仿佛并非全然天成,倒像是……” 第106章 她顿了顿,“倒像是逆天改命之后的结果?”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昭,带着纯粹求知的好奇:“殿下,您可曾经历过什么非同寻常的际遇?或者,遇到过什么能扭转命数的奇人?” 刘昭心中猛地一跳! 逆天改命?!这许负竟然能看出她并非此世之人? 这份洞察力,简直恐怖!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疑惑:“逆天改命?许姑娘此言太过玄奇。孤自记事起,便很安稳,若说际遇,也不过是随父王征战,经历些寻常风波罢了。或许,是姑娘看错了?” 许负紧紧盯着刘昭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破绽。但刘昭历经世事,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岂是她能轻易看透的。 况且刘昭并不是借尸还魂,她是魂魄归位,她的一缕魂魄于睡梦中归附回来,那多经历的一世,如南柯一梦,现代又亲缘浅薄,相士更看不出异常。 只是刘昭不知,由于在学校的时候太长,让她记忆深刻,虽然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来的,反正她醒的时候,就成了刘元,正是酷暑时。 她当时还以为谁把她空调关了,快把她热化了,睁开眼人都傻了。 对视片刻,许负眼中困惑更甚,却也不再追问,只是缓缓摇头,自语道:“是了,若真是逆天之举,自身亦未必知晓,是许负唐突了。” 刘昭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不知姑娘远来寻我,所为何事?” 许负才想起正事,抬眼直视刘昭,笑了笑,“民女云游至此,见代地之气焕然一新,生机复苏,与别处之凋敝截然不同。心中好奇,特来拜见缔造此番景象之人。” 刘昭觉得这人神神鬼鬼的,“哦?那姑娘观我如何?” 许负重新看了看,重新组织语言,不再探究那改命之事,“殿下之相,贵不可言,乃许负生平仅见。”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早年或有些许波折,然紫气萦绕,隐成蟠龙之势。他日当承继大统,泽被苍生。” 这话说得极为大胆!承继大统?这几乎是明示刘昭将来会登基为帝!虽然她是太子,但在天下未定的情况下,此言若传出去,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刘昭心中了然,开始逗她,主要是看她年龄小,进来第一眼一本正经的,没说两句开始露馅,就很纯粹一女孩。 比刘沅看着都单纯,如果她真心里有鬼,她看破还说破,哪还有命在? 实在过于没有防人之心了。 这在乱世,实在是离谱,而且刘昭觉得自己心理年龄比她大,好歹她穿之前十八岁了,这女孩才十六呢。 “姑娘此言,可谓石破天惊。只是,孤如今只是太子,父王正值鼎盛,此话若是传了出去……” 许负从容不迫,一本正经道,“相由心生,亦由时势铸就。民女只是依所见直言罢了。殿下之志,不在小处,而在天下。而殿下治理的手段,已初见泽被苍生之端倪,不是吗?此乃民心所向,亦是天命所归的一种显化。”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民女不才,愿追随殿下左右。或可于迷雾中指一二方向,于疾厄时尽微薄之力,亲眼见证这命格如何照进现实。” 刘昭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踱步,沉吟片刻才道:“许姑娘,孤此处并非神巫之所,而是务实之地。孤需要的是能安民、能强军、能定策的实干之才。姑娘之能,玄妙莫测,孤当如何用之?” 许负显然早有准备,她行了一礼后,方清晰答道:“殿下明鉴。许负并非只会空谈相术。民女略通医理,可助军中医官。熟知各地风物人情,可为使者说客。亦能观人气色心性,或可在殿下甄别人才,察访吏治时,提供些许参考。还会看天象,至于那窥探天机之言……” 她顿了顿,这个是折寿折福的事,她坦诚道,“非到紧要关头或遇非常之人,许负不敢妄言,亦恐遭天妒。” 刘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还是个六边形战士,全知全能啊。 而且年龄小,还好骗。 “好!”刘昭得了便宜还卖乖,“姑娘既有此心,又有此能,孤便却之不恭了。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暂领参军议曹一职,参赞机要,咨诹善道。” 参军议曹,这是一个可高可低,职能灵活的职位,正好让许负能跟在自己身边,她也可以看看这许负能耐。 而且她本来就是十九岁封侯的能人,说来,刘昭觉得自己赚了。 “许负领命,谢殿下!”许负正式行礼,脸上露出了清浅而真诚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这位太子殿下,既有容人之量,又有用人之明,更有着与传言中那些只知享乐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的抱负与格局。 许负的加入,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许砺许珂依旧专注于内政梳理,墨家子弟忙于水利城防,盖公每日督促刘昭练剑。 但很快,众人便察觉到了这位新任议曹的不凡。 一次,刘昭接见一批来自原燕地的士人,准备从中选拔人才。 许负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似只是记录。事后,她却私下对刘昭点出其中两人:“那位青衣李姓士人,言辞恳切,然目光闪烁,似有隐忧,或与旧燕贵族牵连颇深,可用但需慎用。另一位褐衣陈姓者,虽言辞朴拙,但气度沉稳,眼神正直,可委以基层实务。” 刘昭派人暗中查访,果然如许负所言。 这让她对许负观人气色心性的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又有一次,军中爆发小范围时疫,随军医官有些束手无策。许负查阅医书,并结合自己游历所见的土方,提出了几种应对之法,虽不能立竿见影,却也有效控制了疫情蔓延,让众人对她刮目相看。 她并不张扬,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需要她的地方,用她独特的方式为刘昭提供着辅助。 许砺收起了最初的轻视,毕竟墨家讲究实,与她的虚堪称两面,墨家子弟也开始愿意与她交流一些地方风物见闻。 刘昭兴奋的与盖聂分享许负的能耐,她有如神助,盖聂也点点头,“此女灵台澄澈,善察微芒,颇有天赋。殿下得此助力,甚好。” 刘昭看着在远处正与一名墨家弟子讨论代地气候对水利工程影响的许负,夕阳为她清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负的投靠,不仅仅是多了一个能人异士。这更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越来越多隐藏在民间的力量,开始将目光投向汉室,投向未来。 而她,要整合这些力量,带领他们,去开创那个许负口中泽被苍生的未来。 她举起手中剑,看着剑身映出的自已,她会一步步的,走向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远方,去那终将属于她的地方。 第90章 汉王东出(十五) 她就这样把刘恒蝴蝶…… 刘昭正听着许负絮絮叨叨, 这女孩大概一直被家里要求,要装成高人的样子,从小就端着,导致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 现在与刘昭交好, 把她当树洞了。 刘昭都服了, “我还是喜欢刚见面时你高冷的样子, 你恢复一下。” 许负看人其实很准, 她知道刘昭看似不好说话, 其实很好说话, 她是很有原则的人, 身边的气运又让她舒服,她听了也不惧,看着坐这的刘昭,还凑过去侧身撞了一下刘昭的肩, “殿下讨厌。” 你才讨厌,你还可怕! 没看见刘沅都咬牙切齿了吗?王妤嘴都嘟上天了吗?因为这人,她后宫, 呸,她后院都快起火了。 还高人, 一点眼色都没有。 这时侍卫又来通报,言魏地有来人求见, 乃是原魏王豹的侧室薄姬。 薄姬?这不是刘恒的生母吗? 刘昭对她有些印象, 是个性情温婉柔顺、不争不抢的女子。魏豹被擒后,其家眷并未被苛待,只是迁居看管起来。 毕竟她管魏地,这些女人又是旧王孙的女眷, 她们自己也有点财物,她的管理下没抢劫,日子还过得去。 由于刘邦在荥阳死嗑,他们还没见面呢,她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请她进来。” 薄姬大约三十来岁款步走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见到刘昭,她依礼下拜:“妾身薄姬,拜见太子殿下。” “夫人请起,不必多礼。”刘昭虚扶一下,请她坐下,“夫人此来,不知有何事?” 薄姬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却清晰:“妾身冒昧,近日在魏地,见殿下所设坊织厂,使用新式纺织机,效率惊人,惠及众多平民女子,令其得以谋生,妾身深感敬佩。” 第107章 她顿了顿,在斟酌词句,然后鼓起勇气抬起头:“殿下,魏豹既亡,我等旧魏王孙女眷,人数众多,终日无所事事,虽蒙殿下恩养,然心中常感不安,亦非长久之计。妾身,妾身斗胆,恳请殿下允准,由我等牵头,亦办一纺织工坊。” 刘昭闻言,眼中讶异,这薄姬,竟有如此想法? 薄姬见刘昭未立刻反对,便继续细声说道:“我等虽不谙农事,不通政务,但于女红纺织,尚有些许心得。若能得一工坊,自行管理,既可习得殿下推广之新技,亦可生产布匹,或可部分自给,减轻朝廷负担,甚至若能有些许盈余,亦可捐作军用,略尽心意。总好过坐食闲饭,徒耗米粮。” 她的话语恳切,思路清晰,不仅提出了诉求,更考虑了可行性乃至对官府的益处。 她实在是个聪明的女人。 刘昭知道她父的德性的,她父喜欢美貌且愚蠢的,刘邦身边到现在,得宠的还戚姫,生怕她母虐待,怀孕不好随军,接到栎阳待产。 薄姫实在不是她父的菜,正史记载她生刘恒,都是在魏地两得宠姐妹的帮忙下,仅一次受孕即生刘恒。 但怀了也是汉宫里的透明人。 哪怕她有许负相面,说是天子之母,吕雉也没将这人当做威胁,还挺欣赏她明哲保身的能力。 她实在是聪明,看到了机会,身上有钱想办工厂,想用自己的价值发展存活下来。刘昭要发展,她以后也会水涨船高,这样的她,未来根本不必求人帮忙去拼个龙子。 要不是这时女子只有一条路,谁会千辛万苦接近个不喜欢自己的老头? 但这样的话,她不是把刘恒蝴蝶掉了吗?她还想要猪猪当备胎呢,万一没有其他合适的继承人,猪猪好歹也是个汉武大帝不是? 结果直接断薄姫这了。 刘昭没有立刻回答,心中飞快权衡,算了,不必因为未来事苛待这时的人,这是薄姫自己的选择,她未来继位,薄姫也当不了薄太后了。 让她没了一场富贵,那赠她一场富贵又如何? 路到桥头自然直。 而且将这些旧贵族女眷组织起来进行生产,无疑是一个极好的示范。 既能解决这部分人的安置问题,避免她们成为不安定因素,又能将她们从纯粹的消费者转变为生产者,甚至可能带动其他观望的旧势力家眷效仿,促进风气转变。 更重要的是,这能进一步推广新式纺织技术,增加布匹产量,无论是民用还是军用,都大有裨益。 薄姬见刘昭沉吟,心中忐忑,补充道:“殿下若允准,妾身愿立军令状,定会约束众人,遵守法度,专心工坊事宜,绝不敢给殿下添乱。” 刘昭看着她眼中那份难得的清醒与自立之意,终于点了点头:“夫人有此心,实属难得。孤准了。” 薄姬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不过,”刘昭话锋一转,“工坊既立,便需依规矩办事。新式织机一直是官营,你们要拿,得从官营买,价格不变,商税与其他商人一样,如何?” 薄姬略一思忖,心中迅速盘算。新式织机的效率她亲眼所见,即便从官营购买,成本分摊下来,利润依然可观。 更何况前期她们人手充足,无需额外雇佣,省去一大笔开销。 她立刻起身,郑重拜谢:“殿下思虑周全,妾身感激不尽!定当恪守法度,用心经营,不负殿下恩准!” 刘昭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工坊管理,需有章法。孤前期会派一名精通算术,为人公正的吏员协助尔等建立账目,但只教一月,一月后都由你自己负责。” 这既给予了她们足够的自主权,又确保了刚开始的帮扶,以免她们一群从未谋生过的女子,一开始不知怎么办。 薄姬心中更定,这安排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连忙应下:“谨遵殿下之命!” 看着薄姬满怀希望与干劲离去的身影,刘昭吐了口气。她这个决定,也许蝴蝶了很多事,但那又如何? 让一个聪慧的女子有机会凭借自身能力立足,开创一份事业,总好过让她在深宫中苦苦挣扎,将一生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母凭子贵上。 刘昭可算知道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了,无妨,未知的未来才刺激。 薄姫走了许负猫猫祟祟又钻了出来,刘昭侧身吓了一跳,“你做甚?!” 许负尴尬地轻咳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先前还小时,曾机缘巧合为那位薄姬夫人相过面。” 刘昭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许负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预言家看到变动的兴奋与微妙感慨:“当时见她面相奇佳,额角隐现贵气,直透紫微,虽自身命途多舛,但我曾断言,她将来必生天子,贵不可言!”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昭的脸色,毕竟这预言涉及国本,非同小可。 刘昭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历史上正是许负的当生天子预言,给了在魏宫备受冷落的薄姬希望,也间接促使了她后来被刘邦纳入后宫。 原来这渊源在此。 看着许负那心虚的表情,刘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她故意板起脸:“哦?生天子?那依你看,如今她这天子,还生得出来吗?” 许负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了没了!殿下您看她如今这命气!贵气已散,转化为清正财气与蓬勃生机!她心思已定,与那种可能,已是南辕北辙!我那当年的断言,算是彻底不作数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啧啧称奇:“命理一道,真是玄妙。一念之差,一人之举,竟能引发如此巨变。殿下,您这可是实实在在地逆天改命了啊!” 薄姬的行动力极强。 回到魏地后,她迅速联络了同样不愿坐吃山空的旧魏王孙女眷,说明了太子的允准和工坊的规划。 起初还有人犹豫,但在薄姬的劝说和现实压力下,大部分人都同意加入。 刘昭派去的吏员很快到位,协助她们从官营工坊购置了新式织机,租赁了合适的场地,建立了清晰的账目和管理规章。 薄姬展现出不凡的组织才能,将女眷们按照所长分工,有的负责原料采购,有的负责纺织生产,有的负责质量检查,还有的负责与商户接洽销售。 薄氏工坊很快便挂牌运营。 这些原本养尊处优的女眷,为了自身的未来,也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 她们学习新技术很快,加上原本的纺织底子,生产出的布匹质量上乘,花样也别致,本身又有关系,很快就在市场上打开了销路。 赚了钱就想开分坊,此时贫民家女子工钱低,很好招。 此事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旧贵族女眷亲自下场经营工坊,这在乱世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有人非议,但更多的人看到了汉太子治下的新风向,只要遵守法度,有能力者便可谋求出路,无论出身,无论男女。 渐渐地,一些其他地方的旧贵族家眷,乃至一些富户女子,也开始效仿,还有聪明来谈香皂陶瓷批发的,或做其他营生的。 本身这时母系还未彻底退出主流,这时的巫大都是女性。 巫医不分家,只是项羽烧咸阳的时候,很多一把火烧了,但这次她抢救了不少。 刘昭乐见其成,只要依法纳税,安分经营,她都予以支持。 这不仅活跃了经济,增加了税收,更在潜移默化中松动着僵化的社会观念。 重要的是,救了人口,乱世最难的是妇孺,当男人都饿死路边时,她们就更别提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美人。 —— 在刘昭治理得如火如荼之时,此时的韩信,陷入了绝地。 深秋的井陉,风里已带了凛冽的寒意。绵蔓河水势渐缓,水色沉碧,映着两岸枯黄的芦苇。 韩信勒马立于河边高坡,目光扫过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域。 他身后,是远道而来,面带疲色却眼神坚定的汉军将士。 “背水列阵。” 命令简洁而冷酷。 军中稍有经验的将领都面露惊疑,背水结营乃兵家大忌,一旦战事不利,退无可退,唯有被驱入河中淹死一途。 然而,大将军韩信用兵如神,已破魏、定代,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汉军的营寨在赵军震天的鼓噪与嘲弄声中,紧贴着绵蔓河扎下。 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与士卒们心中的不安遥相呼应。 第108章 赵军大营,陈馀接到探报,抚掌大笑:“韩信徒有虚名耳!竟不知背水结阵乃自陷死地!天助我也!” 他拒绝了李左车分兵绕后,断汉军粮道的稳妥之策,决意倾巢而出,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将连同他的军队,一举碾碎,彻底洗刷张耳投汉带来的耻辱。 第91章 楚河汉界(一) 相君之背,贵不可言…… 黎明, 薄雾尚未散尽。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 陈馀二十万兵马齐出,其中八万赵军精锐, 车骑并进, 甲胄鲜明, 戈矛如林, 带着滔天的气势汹涌而来。 赵人都是被长平血债淬炼过的虎狼, 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 面对这支虎狼之师, 刚刚列阵完毕的汉军前锋, 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阵脚微微动摇。 张耳立于韩信身侧,望着那片熟悉的,代表着陈馀的帅旗,脸色苍白。 他与陈馀, 曾是刎颈之交,如今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若此战败了,陈馀绝不会给他活路, 正如他也不会放过陈馀。 韩信越到死地,越能逆风翻盘。 他拔出佩剑, 指向汹涌而来的赵军,声音穿透喧嚣, 清晰地传入汉军士卒的耳中:“诸位!前有强敌, 后无退路!胜则生,败则死!今日之战,唯有向前!” “杀——!” 汉军将士被逼入绝境,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求生的本能和将军决绝的气势点燃了他们胸中的血性。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赵军,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反冲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汉军抱着必死之心,个个奋勇,以一当十。 赵军虽众,但在汉军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反击面前,竟一时被压制住了势头。 狭窄的井陉通道,限制了赵军兵力的展开,他们的数量优势无法完全发挥。 就在两军绞杀在一起,难分难解之际,预先埋伏在山上的两千汉军轻骑,如神兵天降,直扑赵军大营! 他们迅速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早已准备好的赤色汉旗。 正在前线督战的陈馀,忽闻后方大乱,回头望去,只见自家营垒已是赤旗一片,浓烟滚滚!他心神剧震,肝胆俱裂:“营垒已失!如何是好?!” 赵军士卒也看到了后方景象,军心瞬间崩溃! “我们被包围了!” “家被抄了!” 偷家还得是韩信专业。 恐慌在赵军内如同瘟疫般蔓延。 前有死战不退的汉军,后路被断,主帅惊慌,再勇猛的军队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战场形势顷刻逆转! 汉军见赵军生乱,士气大振,攻势更猛。韩信挥剑大喝,“赵军已败!随我杀!” “杀啊!” 陈馀在亲兵护卫下试图突围,乱军之中,他撞见了一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张耳! “陈馀!纳命来!”张耳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带着积郁的愤恨,直刺而来。 陈馀仓皇招架,但他心神已乱,武艺本就不及含怒出手的张耳。 不过数合,张耳的剑锋便已冰冷地穿透了他的甲胄,刺入心脏。 陈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最终无力地栽落马下。 赵军主帅阵亡,营垒被占,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纷纷丢盔弃甲,或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 灌婴率领骑兵纵横驰骋,追杀残敌,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赵国已亡!赵国已亡!” 这宣告胜利的吼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回荡,伴随着绵蔓河水的呜咽。 河水已被染成暗红,分不清是汉军的血还是赵军的血,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戈矛、残破的盾牌和顺流西下的尸体。 韩信立马于尸山血海之间,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炼狱。 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胜了,胜得如此不可思议。 远在彭城的项羽,若得知此讯,再回想起当年帐中那个屡献奇策却不被采纳,最终离他而去的执戟郎中,不知那刚愎的脸上,是否会有追悔莫及的神色? 而张耳,手刃了曾经的生死兄弟,如今的毕生仇敌,心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与悲凉。 他看着脚下陈馀尚未瞑目的尸体,昔日刎颈之交,如今生死相隔,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唯有血色的江水,依旧沉默地向西奔流,带走无数亡魂与人世的恩怨情仇。 血色残阳映照着平阳郡守府,刘昭闲下来,刚跟着盖聂练了剑,盖聂明显比陆贾严苛多了,便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殿下!大捷!北方大捷!” 清朗的声音传来,刘昭抬眸,只见一人疾步而入,仿佛携着一身北地的风尘与凯旋的锐气。 来人正是张敖。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披沾染征尘的玄色甲胄,也难掩其天生的华贵气度。许是赶路急切,几缕乌发从玉冠中散落。 刘昭倏然起身,心中已有所料,但仍急切问道:“快说!情况如何?” 他快步上前,对着刘昭便是深深一揖,那张俊美的脸上洋溢着狂喜,声音激动拔高,却依旧悦耳:“赢了!大将军赢了!井陉之战,背水列阵,大破赵军二十万!陈馀已被我父亲阵斩!赵国已平!” 尽管心中已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辉煌的战果,刘昭仍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背水一战,千古奇谋,韩信竟真的做到了! “好!太好了!”刘昭击掌赞叹,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大将军真乃神人也!” 张敖用力点头,继续说道:“汉王闻讯,已从荥阳传来王令,嘉奖全军,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无比的荣耀,“并册封我父亲为赵王,命其镇抚赵地!” 刘昭闻言,目光微闪。 封张耳为赵王,那么大的赵地,张耳在赵地素有威望,封他为王,既能迅速稳定新占领的赵国,又可示天下以宽厚,吸引更多势力归附,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韩信因赫赫战功而日益增长的威望。 一石三鸟。 最重要的是,他浪彭城的时候,张耳出力最多,几万兵马损在彭城,又倾尽一切伐赵,不将赵地给他,外人都会议论。 那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恭喜张兄,贺喜赵王!”刘昭立刻向张敖道贺,语气真诚。 张耳封王,张敖作为其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张敖连忙躬身:“全赖汉王信重,大将军神威,敖不敢居功。” 他抬头看着刘昭,眼中充满了感激,“此番能报家仇,定赵国,亦多亏殿下在后方稳定魏地,输送粮草军械,敖与父亲,感激不尽!” 刘昭摆摆手:“此乃分内之事,张兄言重了。赵地新定,百废待兴,还需赵王与张兄多多费心。” 望着张敖那即便在行礼时依旧挺拔如松,光华内蕴的背影离去,刘昭觉得,这张敖,不仅貌美,言谈举止亦是不凡,张耳将他教导得极好。 原本她的计划是张耳与韩信打下赵地,将张耳的国土分他就行,她治理另一半,不出数年,她这边弄得好,张家的人自己都会混不下去,张敖还能当无民之王不成? 那时候就坡下驴,赵地堂堂正正回来岂不是更好? 偏偏她父太浪,张耳付出太多,赵地只能给人当补偿了。 赵地虽全给出去了,但话又说回来了,她觉得她爹说得不错了,像张敖这样,有兵有马还有赵地,又是独子又无根基的人家,实在不好找了。 再说,正史上他不就是她对象吗? 她看上张敖的嫁妆了。 啊,不是,她岂是这般重利忘义之徒? 她是单纯看上他的美色了。 再说了,汉初的赵王,听着多不吉利,太子妃,就很有前途。 …… 正当平阳城为北方的辉煌胜利而欢欣鼓舞时,远在赵地军营的韩信,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尸山血海的惨烈已被清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也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军中庆功的喧嚣和使者带来的汉王封赏诏令。 他被正式拜为相国,权势更隆,然而,大胜之后,封赏之余,一种微妙的失衡感却悄然滋生。汉王嘉奖了他,却将赵王之位封给了张耳…… 这固然是权益之举,但失落,如同水底的暗礁,在他心湖中若隐若现。 第109章 毕竟比起王位,相国这位子就显得小,可是已是刘邦拿出最大的诚意了,他不想封韩信为王,因为王位对于刘邦来说,未来弄死项羽后,都是他的敌人。 他视韩信为臣,而不是视为对手。 可韩信,却不这么想,他想要封王,别管他会不会治理,这是他从小的梦想。 也正是在这个功成名就却又心思浮动的夜晚,有亲兵来报,有一位自称蒯通的齐地辩士求见。 韩信对蒯通之名略有耳闻,知他是天下闻名的智谋之士,此时来访,必有深意。 他屏退左右,在摇曳的灯火下,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蒯通步入军帐,并未如常人般谀词如潮,他目光锐利如鹰,直视韩信,开门见山:“听闻大将军用兵如神,以背水奇阵,一举平定强赵,蒯通特来恭贺。然而,此番大胜,于将军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韩信眉头微蹙,这人说什么鬼话,他胜还有错了?“先生何出此言?韩某为汉王平定北地,解荥阳之围,功勋卓著,汉王厚赏,何祸之有?” 蒯通笑了笑,“大将军可知,一个人的功劳大到无法封赏时,会面临什么?一个人的威望高到让君主感到威胁时,又会是何等境地?” 他踱步上前,声音压低,仿佛怕被帐外的风声听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将军如今,正处此位!” 韩信心中一震,蒯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先生过虑了。汉王待我恩重,信必当竭诚以报。” “恩重?”蒯通笑了一声,带着讥诮之意,“当年秦王待白起难道不恩重?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如今楚汉相争,天下权柄,实则系于将军一人之手。您为汉则汉胜,助楚则楚强。”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激昂:“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只恐将军不能用也。” 韩信看向他,“何计?” “为将军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以将军之威德,日后据强齐,携燕、赵,制楚汉之后,则天下君王必争相率而从矣!此乃天赐良机,时乎时,不再来!” 蒯通是个天下盛名的诡辩之士,也就是说,是个杠精,他只管杠,其他的不管,他劝韩信自立,趁着汉王与项羽打,让韩信抢了燕赵代魏,再打下齐,最后再打楚与汉,天下就有了。 完全不考虑后勤,文士,人心,还有造反后韩信面临什么。 就好像天下是玩具,抢到手就抢到手了,完全把韩信当枪使。 韩信真这么干了,谁会服他? 但诡辩之士的可怕在,他不考虑任何现实因素,但能勾起人最深的欲望。 最离谱的是,帐内是韩信的亲信,这种事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真的就没把韩信当人了,偏偏韩信的情商,没有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杀蒯通表达忠心,他在摇摆。 韩信沉默不语,帐内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蒯通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描绘了一幅他从未敢想,却又极具诱惑力的蓝图。 见韩信意动却仍犹豫,蒯通使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将韩信陷入死地的手段。 他上前一步,肃然道:“此乃军国大事,恐隔墙有耳。请屏退左右,容蒯通为将军观其气色,言其天命。” 韩信挥手令帐内侍从尽数退出。 蒯通凝视韩信面容片刻,忽然后退一步,郑重一拜,语出惊人: “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要穿透韩信的脊梁,声音低沉而充满魔力: “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背字一出,双关之意,昭然若揭! 看正面,忠于刘邦,最多不过封侯,且危机四伏。 看后背,背叛自立,那才是贵不可言,乃至帝王之尊! 韩信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蒯通。 帐内灯火将蒯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帐壁上,仿佛一个巨大的,诱惑的预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项羽帐前执戟的屈辱,汉中拜将的荣耀,还定三秦的畅快,井陉血战的惊险,以及刘邦那看似信任却深不可测的眼神。 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称孤道寡? 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他胸中猛地窜起。 然而,最终,那野火还是被理智与情感的冷水缓缓浇灭。 他想起了刘昭三荐,以太子之位保他为大将,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情,授他兵权、拜他为大将的信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挣扎:“先生之言,振聋发聩。然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 “吾闻之,坐了别人的马车,就要分担别人的祸患。穿了别人的衣服,就要惦记别人的忧愁。吃了别人的饭菜,就要为别人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为了眼前的利益就背弃道义呢!” 蒯通闻言,眼中极度的失望,他是纵横家,又没有张仪那样的能力,偏偏想有那样的地位。 他们活跃在战国,大秦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很清楚,所以不希望天下再次统一,所以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他劝韩信自立,是用韩信的命为自己谋划,因为韩信一旦自立,不管成功与否,天下都会再次分裂,决不可能统一。 自己这番话,终究是没能完全撬动韩信心中那名为恩义的枷锁。 他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告退,实则跑路,再不跑,汉王或汉太子,必不可能放过他。临走前,最后留下一句近乎预言的话: “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将军详察之。” 蒯通走了,帐内只剩下韩信一人,独立良久。 帐外,赤旗扬展,是庆祝胜利的喧嚣和属于汉王的旌旗。 帐内,是他被相背之言搅动得再难平静的心潮。 他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看似坦荡却暗藏杀机的忠臣之路,一边是充满诱惑却也遍布荆棘的帝王之途。 他选择了前者,将这个夜晚与蒯通那贵不可言的预言,一同埋入了心底最深处。 可这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他们如此光明正大。 连刘昭都收到了告密的详情,更别说无孔不入的陈平。 刘昭实在有些生气,这韩信,被人当枪使,当猴耍,还以为人家是为他好呢。 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真服了。 天,求求了,战场上的聪明,就不能分一成点在情商上吗? 她仿佛已经看到她母在磨刀了。 第92章 楚河汉界(二) 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范增呕血而亡的消息传至楚营, 项羽如失臂膀,悲痛与暴怒交织,竟化作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亲率楚军主力,日夜不停地猛攻荥阳, 攻势如潮, 不死不休。 荥阳城墙在投石机下颤抖, 岌岌可危, 告急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各方。 然而, 驻扎在赵地, 刚刚完成休整, 兵锋正盛的韩信大军, 却按兵不动。 平阳城中,刘昭接到荥阳再度告急和韩信按兵不动的消息,霍然起身。 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蒯彻之事余波未平, 韩信此刻的迟疑,无疑是给他自己又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猜忌。 既然不想反,为什么要这么作死?! 翻遍史书, 也找不到比韩信更牛的将军,但也找不到比他更作的将军。 这还只是开始, 更作的在后面呢。 她现在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萧何趁着刘邦不在,赶紧弄死他, 他这样反复玩心跳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为他担保的萧何? 哦,此时为他担保的,是她的太子之位啊,冤种竟是我自己。 “备马, 去韩信大营!” 陆贾却此时制止了她,“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陆贾让左右侍从都出去,众人忙退下。 刘昭看向他,“老师是何意?” 陆贾叹了一声,“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刘昭冷哼一声,“荥阳危在旦夕,父王身处险境,而赵国已定,大将军为何按兵不动?孤要去问个清楚。” “问清楚了呢?” “自然是让他出兵。” 陆贾看着年少的太子,她才十二岁,她觉得韩信不通人情,其实她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她过于优秀,治理能力掩盖了这些,但一遇急事,就忘了一步三算。 事情哪能这么办? 别说韩信只是动摇,就是韩信真的想反,此时也只能当不知道,一挑破,这是在试探人性。 第110章 人性,最不能试探。 韩信若知事败露,第一反应是什么?她这么确定他不会反吗? 况且若汉王知道,是太子挑破,上前逼问,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汉王又会怎么想? 陆贾都不敢想,无论怎么想,他这老师肯定是第一个被换掉的。 依着太子一贯的形象,突然这么降智,汉王首先怀疑的就是老师。 太子终究年纪尚轻,于这人心鬼蜮,权力平衡之道,还是欠缺了些火候。 他示意刘昭稍安勿躁,亲自去外头看看,然后关上门,这才回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殿下,臣知您救父心切,忧心国事。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如此直闯韩信大营,让韩信下不了台!” 刘昭可不是救父心切,她知道她父没事,是韩信这次因为蒯通之言动摇,见死不救,让他走向一条死路。 但她肯定不能说,在外人看来,她凭什么肯定韩信的忠心?韩信自己都在动摇,所以她对陆贾表现出救父心切。 “老师,难道就任由他按兵不动,坐视荥阳沦陷,父王蒙难?若连问都不能问,我身为太子,该如何做?” “殿下当然不能问,您都不能知道,有时候,不做就不错。” 陆贾看着她,缓缓剖析其中利害,“殿下请想,您此去,劈头便问为何不出兵,韩信会如何作答?” 刘昭冷声道:“他自有百般借口,无非是战略考量,时机未至。” “不错。”陆贾点头,“他若以‘围魏救赵’,‘攻齐牵楚’等理由搪塞,殿下当如何?是信,还是不信?若不信,难道要当场戳穿他心中对蒯通之言的动摇吗?” 刘昭一怔。 陆贾继续道:“殿下,蒯通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但那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就永远是猜测,是风闻。可若由殿下您亲自挑明,那便是撕破脸了!您这是在逼他!” “韩信此人,战场上天纵奇才,于官场近乎稚子。他此刻心中正因蒯通之言和赵王之位而天人交战,如同惊弓之鸟。殿下若此刻携雷霆之势而去,言辞稍有不慎,他惊惧之下,会作何反应?” “他会认为汉王和殿下已对他失去信任,欲除之而后快!届时,他若被逼到墙角,铤而走险,殿下,您可有万全之策能瞬间制住他数十万大军?” 刘昭闻言,背后沁出冷汗。 她只想着韩信不会反,却没想到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确实没有把握能控制住韩信和他的军队。 “此其一害也。”陆贾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在于汉王。” “若殿下此行顺利,逼得韩信出兵救援,解了荥阳之围。汉王会如何想?” 陆贾看着刘昭的眼睛,“他会感念殿下的果决吗?或许会。但他更会想,太子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私下往来,太子一言便可调动大将军兵马,这兵权,究竟是他汉王的,还是太子您的?功高震主者,可不止韩信一人啊,殿下!”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昭怔愣当场,权力的猜忌是双向的,她若表现得太过强势,介入军权,同样会引来刘邦的忌惮。 “更何况,”陆贾声音带着无奈,“若此事处理不当,引得韩信真有异动,或与汉王生出无法弥补的嫌隙。届时,朝野上下,乃至史笔如铁,会如何评说?他们会说,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逼反了国之柱石!这个责任,殿下您担得起吗?” 刘昭迅速反应过来,她觉得韩信神了,对他太过关注,很容易把脑子变成与他一样,一心只想让他不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没去想自己去提醒的时候,就犯了更低级的错误。 韩信那边的政治,是在洼地坑底的,当有人想去捞他,会先进他的坑底。捞不捞得上两说,但自己被坑死,是妥妥的。 他那后来有活着的人吗? “老师教诲的是。”她声音平稳,不再有之前的焦躁,“是孤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若非老师提醒,孤几乎自毁长城,亦陷自身于不义。” 她看向陆贾,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请教:“那么,依老师之见,此刻孤当如何?总不能真如韩信一般,在此按兵不动,坐视局势恶化。” 陆贾见刘昭如此迅速地从情绪中抽离,并能虚心纳谏,心中大慰,好歹是恢复正常了。 更何况人生说到底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十二岁的太子,不可能像五十多岁的汉王一样老谋深算。 他沉吟道,“殿下,有时候,装傻也是一门学问,装忙也是,更何况,殿下本来就忙,汉王吉人自有天相。” 刘邦哪需要旁人操心? 刘昭点点头,她挺忙的,她文武都得学呢,魏代事务要处理呢,哎呀,她真的好累啊。 没有时间去关注大人们的事了。 韩信,自求多福吧。 反正刘邦又不会弄死他,至于她母,到时候再说吧。 黑云压城,电走金蛇。 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来,寒风呼啸,与荥阳城下未曾消散的血腥气混杂一处,搅得人心愈发躁郁难安。 刘邦踞坐于临时行辕的大堂之上,眉峰紧锁,听着麾下将领们嘈杂的议论声,胸中一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连日苦守,兵疲粮匮,项羽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永不休止。 不就是死了一个范增?还急了。 再说那也是他自己把人气死的,朝他撒什么火? 玩不起。 “报——!” 一声凄厉的急报撕裂了堂内的喧嚣,斥候连滚带爬地闯入,未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大王!楚军又攻城了!攻势前所未有之勐,荥阳今日恐难保全!” 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韩信呢?!”刘邦猛然起身,几步跨到斥候面前,二指并拢直指门外,目光如炬,声音急切,“他的援兵到了何处?!” 斥候伏地,不敢抬头:“回大王,北路,北路并无援兵迹象……” “砰!”樊哙一拳砸在案几上,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韩信这竖子!一次、两次、三次!大王连发四道求援信,他竟敢按兵不动!他眼里还有没有大王?!莫不是真想自己在北边称王了!” 卢绾也附和,“汉王!俺早就说过,那韩信半路投效,非我丰沛根基,其心难测!” “如今看来,果真靠不住!” 将领们的怨气与猜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指向了那个远在赵地,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耳边是刺耳的指责,眼前是摇摇欲坠的城池,刘邦只觉得一阵眩晕,气血翻涌。 他蓦地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喧哗。 “行了!”他都快气死了,火烧眉毛了,还吵啥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他转身,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杀声震天的城外。 想起这些日子,楚军雪亮的甲胃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良久,他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熊熊燃烧的鼎炉上,跃动的火舌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断腕的决心:“弃城。” 这荥阳,他以身为饵,死守半年,耗尽心血,将项羽主力牢牢拖在此地,让韩信带着将士东进。 结果如今已是寒冬腊月,韩信平定赵国却坐视不理,楚军攻势已臻极致,城防已难以阻挡。 时机已到,再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 荥阳城头,烽火将最后的残云也染成了血色。 项羽的攻势如同濒死巨兽的最后一搏,疯狂而暴烈,城墙在投石机的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行辕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邦提出的分路突围,自己吸引火力的方案,遭到了陈平的坚决反对。 “大王万万不可!”陈平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很是急迫,“范增新亡,项羽此刻对大王恨之入骨,若落入他手,绝无生还可能!此非逞血气之勇之时!” 刘邦烦躁地踱步,他何尝不知危险?但让兄弟们为他涉险,自己另寻生路,这与他骨子里的游侠意气相悖。“那你说如何?难道坐困愁城,一起等死不成?!” 陈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臣观察军中有一人,名唤纪信,其容貌,身形与大王有七分相似。若能令他乔装假扮大王,出东门诈降,必能吸引楚军主力。届时大王可趁乱从西门轻车简从,或有一线生机!” 第111章 “纪信?”刘邦停下脚步,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具体。 身旁的夏侯婴接口道:“大王,是沛县就跟来的老兄弟。就是那个平日爱发些牢骚,大伙儿都叫他牢骚信的那个。” 沛县的老兄弟,刘邦却无印象,这意味着他要么能力平平,要么人缘不佳,无人替他说话,以至于连刘邦这个念旧的,都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刘邦心头。 用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兄弟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不可!皆是沛县子弟,跟我出生入死,我岂能用他的性命来换我逃生?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刘邦?兄弟们又会如何寒心?道义何存!” 陈平静静地看着他的主公,这个从市井中崛起的王者,终究还保留着游侠的肝胆。 “大王,项羽失去范增,此刻正需用您的血来祭旗。若您落在楚军手中,这天下,还有谁能与项羽抗衡?” “我有天命护佑!”刘邦握紧赤霄,脱口而出,“当年在芒砀山,白帝子也奈何我不得!” 说什么鬼话呢?! 陈平听了蹙眉想发火,我给你讲道理,你给我讲玄学? 他见惯了门客为主赴死的例子,甚至很多主人连那些义士的名字都记不全。 在他看来,以一命换主君之命,换取大局转机,是天经地义的取舍。 “大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以一命而救全军,拯主上于危难,此乃大义,无人会诟病,纪信若能成事,亦当青史留名。” “我自己未必不能突围。” 哪次他没跑掉?刘邦固执己见,但底气已不如先前充足。 他并非不怕死,只是无法轻易越过心中那道关于义气的坎。 陈平深知刘邦的性情,退而求其次道:“大王,既如此,何不将纪信召来,听听他本人的意思?若他自愿,便是成全其忠义之心,大王亦不必两难。” 这还有自愿的呢? 刘邦终究点了点头。 “带他来吧。”刘邦声音变得沙哑,没时间了,“我自己与他说。” 第93章 楚河汉界(三) 韩信,你的兵呢?!…… 当纪信走进来的时候, 刘邦仔细端详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确实像,特别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满的眼睛。 “纪信,”刘邦亲自给他倒了碗酒,“楚军围城, 陈先生有个计策, 要一个人扮成我……” 他还没说完, 纪信就笑了。 这个总是牢骚满腹的汉子, 此刻笑得格外坦然: “汉王, 让我去吧。我在沛县就是个屠狗的, 是您带着我们走到今天。我这条命, 值了。” 听着他无畏的话语, 刘邦的手一颤,酒水溅出几滴洒在战袍上。 “好兄弟……”刘邦的声音哽咽了,他将酒递过去,“今日起, 你就是安汉将军。你的父母,就是我刘邦的父母。你的子女,就是我刘邦的子女。” 这是游侠最重的誓言, 比任何封赏都更让这些市井子弟动容。 纪信穿上汉王的衣冠时,刘邦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渐渐变成自己的模样, 他用力抱住这个肯为他赴死,却也是他从前几乎不曾注意过的弟兄。 “纪信, 下辈子……”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我定不会让你再做小吏。” 纪信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汉王,有您这句话, 够了。” 当伪装的车驾冲出东门,楚军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时,刘邦在夏侯婴的护送下从西门悄然离开。 马背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处,那个爱发牢骚的汉子正替他走向死亡。 很多年后,当刘邦下令每座城池都要建城隍庙时,他总会想起这个夜晚。 纪信因死而活,活在历史与城隍庙里,被刘邦感恩封其家眷为侯,刘邦还下令全国各县城建城隍庙。 故后人称纪信庙为城隍庙,纪信塑像为“城隍老爷”。后世为他写了很多诗,其中一首为,“汉祖东征屈未伸,荥阳失律纪生焚。当时天下方龙战,谁为将军作诔文。” 纪信同意了扮成刘邦赴死,是让刘邦很是震动的事,战场上将士死战,与战场外为他赴死是两回事。 更何况还是沛县同乡人,他未来也是有好前程的。 刘邦的游侠思维让他记住了纪信的大义,但在历史上,士卒为救主公,是激不起丝毫水花的,更别说立国后全国建城隍庙为他燃起香火。 刘邦并没有贵族当权者那般,下位者为他赴死是应该的想法,很多上位者生来是贵族,思维便看不见底层,哪怕他们曾经都生活在市井,但那也是一时落魄。 刘邦与萧何韩信他们,生来就活在底层,黔首的冷暖人生也曾是他们的人生,韩信生来桀骜,但刘邦萧何曹参不是,他们是秦吏,以为这辈子都是,乱世是非常意外的机会。 这种机会里,他们的身份变了,思维却不曾改变,他们惜命,知道其他人也惜命。 “纪信假扮的车驾想必已吸引了楚军注意。”刘邦迅速下令,语气果决,“子房陈平,你们跟着大部兵马,多路分散,伺机突围。夏侯婴,随我同行,目标要小,动作要快!” 他一把抓起倚在案边的佩剑赤霄,系上一件黑色披风,抬手将风帽拉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如鹰隼的眼睛。 “汉王,我们回平阳,去太子那?”夏侯婴紧随其后,低声问道。 “不,”刘邦脚步不停,声音从风帽下冷冷传出,“去楚军兵力最薄弱处突围。城外备有快马轻车,若能突出,直奔赵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去韩信大营。” …… “驾!驾!”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疯狂颠簸。 车厢内,刘邦紧抿着唇,脸色随着里程的增加而愈发阴沉。 窗外是荒芜的田野和死寂的村庄,一路行来,莫说援兵,连个像样的探马影子都未见着。 韩信!你的兵呢?!这无声的寒意,比车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从他心底深处弥漫开来。 “驾!驾!” 一连三日,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雪沫,从车帘缝隙钻入,冰冷刺骨。 刘邦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棉袍,却依旧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突围时的激战在他袍袖上留下大片深褐色的血渍,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座军营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 “汉王使者!汉王使者!打开城门!速开城门!”夏侯婴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营寨嘶吼。 马车在营门前猛地刹住,巨大的惯性将车门甩开,刘邦一个踉跄,竟直接从车上滚落在地。未等他起身,数支冰冷的长矛已瞬间指向了他。 寒气从地面直透骨髓,刘邦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眼前这些神情戒备,只认大将军符令的士兵。那一瞬间,他心中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冷。 直到有军官借着微弱的晨光,辨认出他,惊恐地撤去长矛,跪地请罪。 刘邦这才在夏侯婴的搀扶下站起身,他推开搀扶的手,整理了一下沾满泥雪的衣袍,一言不发,径直朝着中军帅帐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起初因寒冷和久坐而略显僵硬沉重,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积蓄着力量,越来越稳,越来越定。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无视两旁因惊愕而起身的护卫,大步流星直趋帅案。 案后,新任赵王张耳与大将军韩信还睡着,还在梦里。 刘邦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没有质问,没有寒暄,直接伸手,将案上那枚虎符牢牢抓在手中!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握紧兵符,转身便向帐外走去,披风。 营中校场,点将台上。 天光已大亮,照亮了下方面容肃穆,甲胃鲜明的二十万大军。刘邦独立台前,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挺拔而孤峭。 他冷眼看着匆匆赶来,脸色苍白如纸,身躯却依旧挺得笔直的韩信。 没有斥责,没有咆哮。 刘邦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大将军,”他开口,语气甚至带着奇异的赞赏,“这兵马,我调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了解刘邦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骂,事越小,越是不言,越危险。 “给你留下一万久历沙场的兵卒。”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以将军之能,平定齐地,当如探囊取物。” 第112章 言毕,他不再看韩信一眼。 台下二十万大军,曹参灌婴开始有序移动,撤离营寨,他们是大汉的军队,汉王调还是很好调的。 风中,只留下韩信一人,僵立于点将台旁。他身后,是那一万所谓的老兵,实则多是老弱病残,负责押运粮草、修筑营垒,如何能上阵搏杀? 寒风卷起雪尘,掠过空荡了大半的校场,也掠过了韩信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 帅帐犹在,赵王新封,宏图待展,然而转瞬之间,他这位功勋卓著的大将军,竟已成无兵之将,光杆司令。 天空,阴霾依旧,雪花开始零星飘落,冻得他手脚冰凉。 刘邦手握虎符,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他的视线已穿透这赵地的风雪,投向了南方那片正被战火炙烤的土地,成皋。 那里,才是决定汉国生死存亡的命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成皋一失,荥阳防线便彻底崩溃。 项羽的楚军铁骑将如决堤之水,长驱直入,刚刚归附的魏地会瞬间被碾为齑粉,整个北方战线将土崩瓦解。 到那时,他刘邦,将再次被赶回关中,甚至连关中都不会再有。 真的要缩回巴蜀汉中那犄角旮旯了。 “曹参!” “末将在!”曹参应声出列。 “你为前军主将,率五万精锐,即刻开拔,昼夜兼程,直插成皋以南,构筑壁垒,绝不能让楚军再向北推进半步!” “灌婴!赵衍!” “末将在!” “你二人率所有骑兵,随我中军行动。我要在项羽反应过来之前,把拳头砸回到他脸上!” 这支刚刚易主的大军,在他的意志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旌旗变换,人马调动,滚滚洪流向着南方开进。 刘邦翻身上了夏侯婴备好的战马。 “汉王,我们……”夏侯婴欲言又止。 “回去。”刘邦打断他,拉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回成皋去。项羽想在冬天打垮我,我就让他看看,我刘邦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马蹄踏碎冰雪,中军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刘邦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主力回援,义无反顾地冲向来时的路,冲向那片最为惨烈,也最为关键的战场。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他在赌汉国的国运。赢了,则困龙入海,局势逆转。 输了,则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扛住最沉重的压力,这不仅是战争,更是政治,是人心。 想要得江山,要人心服,就要敢打敢扛,不然怎么当皇帝? 这江山,注定姓刘。 成皋城下,已是尸山血海。 楚军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城墙。 守城的汉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箭尽粮绝,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血丝和绝望。 “援军!是援军!汉王回来了!” 就在城墙即将被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瞭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所有守军一同抬头,只见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熟悉的赤色旗帜,以及如林般推进的汉军阵列! 为首那辆战车上屹立的身影,正是他们以为早已凶多吉少的汉王! “汉王万岁!”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已经攀上城头的楚军被状若疯虎的守军硬生生推了下去。 刘邦直接指挥主力军投入战斗。 “曹参!率部从左翼穿插,攻击楚军侧肋!” “灌婴!你的骑兵随我从中路直冲项羽本阵!” “弓弩手,覆盖射击,压制城下楚军!” 二十万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如同出闸的猛虎,悍然撞入了久战疲惫的楚军阵营。 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击,完全打乱了项羽的部署。 他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成皋城下,形势瞬间逆转。 刘邦的旗帜不仅重新飘扬在城头,更是在战场上与他正面抗衡! “刘邦!”项羽目眦欲裂,乌骓马人立而起,他挥戟指向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你竟还敢回来!” 两军主帅,在风雪与血火的战场上,再次遥遥相对。 刘邦没有答话,他只是握紧了剑,目光死死锁住项羽的方向。 他回来,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守住这绝不能失的战线。 他要用这场硬仗告诉项羽,也告诉天下人,他刘邦,还没倒! 这时季布对项羽说,他们后方粮道,被彭越断了,此时敌众我寡,再不回防,要被困死在这了,楚军不得不退。 战争的天平,因刘邦的回归,开始微妙地倾斜。 成皋,如同一枚浸血的楔子,被刘邦用尽手段,死死地钉在了中原大地上。 刘昭听着战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周緤,点齐护卫,抽调我们能筹集到的所有伤药、御寒衣物,箭矢,即刻随我同赴成皋!” 她又看向许负许珂,“许负许珂,你二人精通医理,此次恐怕需劳你们随行。” 许负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她敛衽一礼,神色肃然,“殿下放心,许定义当尽力。” 许珂亦是。 盖聂跟在她身边,以防不测。 第94章 楚河汉界(四) 这么念旧情当什么皇帝…… 一支满载物资的车队, 在刘昭的亲自押送下,顶着凛冽的风雪,艰难地向南行进。路途遥远,天气恶劣, 但刘昭心中焦急, 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战报中的描述, 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伤亡, 这是汉军生死存亡之时。 盖聂随行, 他的存在让这支队伍在混乱的世道中多了保障。 许负许珂则利用途中休息的时间, 仔细检查携带的药材。 当她们终于抵达成皋汉军大营时, 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倒吸一口冷气。 营寨外围满是战斗留下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哀嚎之声不绝于耳。虽然汉王回归稳住了战线,但惨烈的攻防战显然让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 刘昭顾不上休息,立刻指挥人手交接物资, 将伤药和御寒物品分发给最需要的将士。 她的到来和她带来的宝贵补给,无疑给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太子殿下!”有认识的将领看到她,激动地行礼。 “父王何在?”刘昭急切地问。 “大王他在中军大帐, 不过,大王他……”将领欲言又止, 脸上带着忧色。 刘昭心中一紧,立刻带着许负向中军大帐快步走去。 掀开帐帘, 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刘邦并未卧榻, 而是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正听着曹参汇报军情。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隐隐有血迹渗出,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父王!”刘昭怔了怔,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 刘邦抬头看到她,眼中很是意外,随即有些暖意,但语气依旧粗豪:“你怎么跑到这前线来了?胡闹!” “儿臣带来了伤药和补给。”刘昭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您的伤……” “小伤,不得事。”刘邦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被楚军的流矢蹭了一下而已。” 这时,许负上前一步,恭敬道:“大王,许负略通医理,可否为大王查看伤势?” 刘邦这才注意到刘昭身后的许负,他记得这个当年说他天下贵人的小女娃,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模样。 他挑了挑眉,倒是没有拒绝:“哦?是你这小神婆啊,看看吧。” 许负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临时包扎的布带。伤口靠近肩胛,并箭头入肉颇深,虽然已经过军医处理,但显然并未清理干净,加之连日劳累,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烫,有明显发炎的迹象。 许负仔细检查后,神色凝重,“大王,伤口内有异物残留,且已生火毒,若不彻底清理,恐生大变。” 她看向刘昭:“殿下,需热水、烈酒、干净布巾,还有我药箱中的银刀和草药。” 刘昭立刻吩咐下去,很快,所需物品备齐。 许负净双手,用烈酒擦拭过银刀,在火上烤了烤。她对刘邦道:“大王,会有些疼,请忍耐。” 刘邦哼了一声:“尽管下手,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许负不再多言,手腕稳定,银刀精准地切入伤口,熟练地剔除腐肉和残留的细小碎片。 第113章 那一刀下去,又没有麻药,刘邦冷汗直冒,哇哇大叫,“疼——!轻点,呦!别割了——” 刘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不是,说好的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呢? 她刚才还当真了。 咦—— 清理完毕,许负又用捣碎的草药敷上,重新用干净的布带包扎好。“每日需换药一次,切记伤口不可沾水,大王还需静养数日,万不可再轻易动武牵动伤口。” 处理完这一切,许负才松了口气,额头也见了细汗。 刘邦痛得要死,偏偏最开始是自个先嘴硬的,大冬天一身冷汗,他非常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故作云淡风轻。“没想到你还有这手本事,不错。” 过了一会,他又看向刘昭,语气缓和了些,“昭也辛苦了,带来的东西很及时。” “父王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刘昭真心说道,老父亲这时候一定要顶住啊。 这时,有哨探来报,楚军刚弄好的后勤又被彭越骚扰,攻势已暂缓,似有后撤迹象。 彭越,实在是很给力的在恶心项羽,他是打完就跑,很流氓了。 成皋暂时保住了。 刘邦很是高兴,他如今受伤,不好去见彭越,“太子,你替寡人去酬谢彭越,带上子房,他会说漂亮话,让周緤护送,将封赏送到。” 刘昭其实没与彭越接触过,没有别的,就是心虚,彭越实在太惨了,他不像韩信,开国后韩信光记载都反了两次,彭越可没有反,他是明明白白被冤杀。 论军功他排第二,仅次于韩信,可那会他也是倒霉,那时刘邦疑忌他,从齐王变楚王,韩信不服,在楚地招兵买马陈兵出入,还与被通缉的旧楚将钟离昩勾搭,二人说造反的事被韩信亲卫告密。 偏偏两人密谋,韩信光打雷不下雨,阵仗摆足了,心里还在摇摆。 他袭魏定代降燕破赵攻齐,汉室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人心怎么能平? 但真反?他又不想。 朝堂议论沸沸扬扬,陈平出计,伪游云梦,弄死韩信。 但抓到韩信的时候,韩信痛诉兔死狗烹,刘邦不忍下手,就把他囚禁在未央宫了,淮阴侯府建好了,才放他出去。 囚禁范围变长安。 这把吕雉气得半死,到了关键时候这死鬼居然心慈手软,那韩信是能活着的吗? 他反谁打得过? 偏偏刘邦威信重,韩信又是定汉首功之臣,根本奈何不了。 韩信造反都没死,这就让帝王威严扫地,既然他造反都没事,那我彭越只是不出兵罢了,能有什么事? 可只有被偏爱的才有恃无恐,很明显,彭越没有韩信的待遇。 这就捅了马蜂窝了,简直在吕雉的青筋上蹦跶,刘邦直接打上门,将彭越流放,彭越一路喊冤,吕雉过去了,彭越以为遇见了救星,毕竟吕雉一直是好嫂子。 他向吕雉喊冤,吕雉笑着稳住他,转头就去刘邦那骂人,人干事,怎么,开国后提不动刀了? 这么念旧情当什么皇帝? 就这样杀了彭越,吕雉直接让人把彭越的尸体剁碎,给功臣与诸侯王一人分一点,把英布与其他诸侯王吓得连夜造反,功臣们吓得魂飞魄散。 从此吕雉说的话无人敢驳,功臣在她面前异常乖顺。 彭越,明明白白的冤杀,为了立威。 这故事耳熟能详,刘昭可太知道了,她每次听彭越的捷报,每听一次,就更心虚了,功劳实在太大,下场实在太惨。 最可怕的是,她也不知道,彭越会不会按轨迹走。 毕竟那时刘昭也救不他,她不可能也去吕雉青筋上蹦跶。 当什么,都不要当第二,第一受尽荣光时,第二就只能倒霉吃刀子了。 她沉默了太久,刘邦疑惑,“太子?” 刘昭回魂,嗯嗯应了两声,“儿臣知道,父就放心吧,我带上子房去,我身边还有盖聂呢。” 准备好丰厚的赏赐,包括金银、布帛、美酒以及一批急需的粮草军械,刘昭便与张良,在盖聂和周緤的护卫下,离开了成皋大营,前往彭越大军活动的区域。 彭越的营地与汉军主力大营的规整截然不同,更显灵活和杂乱。 他的部下多是来自巨野泽的水匪和沿途收拢的流民,军纪不算严明,但一个个眼神彪悍,带着一股草莽的野性。 通报之后,刘昭一行人被引至中军。 所谓的中军,也不过是几顶稍大的帐篷而已,方便项羽打过来随时跑路。 彭越一直玩的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疲我打,敌打我溜。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筋骨强健,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笑着迎了出来。他穿着普通的皮甲,腰间随意挎着刀,脸上带着爽朗又有些粗豪的笑容。 “哎呀呀!可是太子殿下与子房先生到了?彭越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声音洪亮,态度热情,目光在刘昭身上扫过,即又落到张良身上,显然对这位谋圣更为熟悉和敬重。 “彭将军辛苦了。”刘昭上前一步,执晚辈礼,“父王因伤势未愈,不便亲至,特命昭与子房先生前来,代他酬谢将军力挽狂澜之功!” 张良也微笑着拱手:“彭将军屡断楚军粮道,于成皋危难之际施以援手,此功甚伟,汉王与全军将士皆感念于心。” 彭越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太子殿下,子房先生言重了!彭越一介草莽,蒙汉王不弃,授以将军之位,自当尽力!那项羽小儿嚣张跋扈,断他粮道,乃是快事!” 他侧身让开,“外面风大,快请帐内叙话!” 帐内陈设简单,众人分宾主落座,刘昭示意随从将礼单奉上。 彭越接过,粗略一看,眼中喜色更浓。汉王这次出手确实大方,不仅有地盘上的封赏,更有实实在在的物资与金银,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汉王厚赐,彭越愧领了!”他抱拳向成皋方向虚虚一礼,随即看向刘昭,眼里很是敬佩,“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年少有为,治理魏地、代地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比我家那几个只知道打架斗狠的臭小子强多了!” 刘昭笑着回他,“彭将军过誉了。昭不过是遵循父王教诲,尽力而为。倒是将军,用兵如神,飘忽不定,令楚军疲于奔命,才是真正的将才。” 彭越被夸得舒坦,更是健谈起来。 他没什么架子,说话直来直去,夹杂着些许市井俚语,讲述着他如何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如何化整为零骚扰楚军,如何一不小心就烧了项羽几个粮草囤积点。 张良适时插话,言语间夸了彭越的功劳,又巧妙地传达了汉王希望他继续牵制楚军后方的战略意图,并暗示将军大功,未必不能裂土封王。 彭越听得高兴,他之所以帮助刘邦,不就是为自己搏一个前程吗? 张良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刘昭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言几句,问及当地民情或楚军动向,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对局势的清晰认知,让彭越不敢因她年少而有丝毫轻视。 盖聂静坐一旁,如同入定,但彭越麾下几个气息彪悍的将领,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敢造次。 交谈甚欢,临别之时,彭越对刘昭印象极佳,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柄古朴的匕首,递给刘昭: “太子殿下,彭越是个粗人,没什么好东西。这匕首跟随我多年,饮过血,也割过烤熟的羊肉,还算锋利。送给殿下,算是个见面礼。日后若有用得着我彭越的地方,派人持此匕首前来,彭越必不推辞!” 这已是非常郑重的承诺了。 刘昭双手接过匕首,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看向这个汉子,郑重道谢:“多谢彭将军!昭定当珍藏。” 回程的路上,张良对刘昭道:“殿下今日应对得体,彭越此人,虽出身草莽,却重诺而识时务。今日结下善缘,于未来大有裨益。” 刘昭摩挲着手中的匕首,点了点头,唉,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对彭越印象很好,而彭越也是个实在人。 未来何至于此啊。 彭越也是很能打的,她父怎么能那般厚此薄彼? 第95章 楚河汉界(五) 把刘邦cpu都干烧了…… 刘昭回到成皋, 这时一个年轻的汉使,带着英布过来,英布是项羽麾下仅次于龙且的猛将,他的倒戈是一个转折, 楚汉相争进入白热化了。 但胜利的天平向大汉倾斜。 刘邦忙着接待英布, 刘昭看向这个汉使, 这人非常有名, 他叫随何。 第114章 他出使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是心理防线与真理一起上, 看英布犹豫, 直接当众斩杀楚使断绝英布退路。 逼反英布。 骚操作把其他汉使惊呆了, 自此,汉使就不走寻常路。 各有各的骚。 但比起随何,还是差点意思。 随何很年轻,他是汉王文士里不起眼的一个, 搞出这么大事,刘邦还把他忘了,然后他据理力争, 这个成语就来自于这。 据理力争让刘邦承认他的功劳。 “随先生。”刘昭声音平和地开口。 随何正兀自出神,闻声吓了一跳, 转头见是太子殿下,更是惊愕, 连忙躬身行礼, 语气带着惶恐:“臣随何,拜见太子殿下!” 他没料到太子会主动来找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年轻文士。 刘昭虚扶一下:“先生不必多礼。孤方才归来,便听闻先生立下奇功,仅凭一人一口, 便说动九江王来投,更以雷霆手段断绝其后路,促成此事。先生之胆略、智谋,令孤钦佩不已。” 随何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的神色。 刘邦身边的能人实在太多了,陆贾都处在边缘,更别说他了。 他这些日子以来,虽立大功,却备受冷落,心中难免有些郁结。 此刻听到太子殿下不仅清楚他的功绩,言语间更是充满赞赏,顿时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鼻子甚至有些发酸。 “殿下过誉了!”随何声音激动,“臣只是尽人臣之本分,因势利导,行险一搏罢了。幸得天佑汉室,不负大王所托!”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关注细节,连他当众斩杀楚使这等非常手段都知晓并理解。 刘昭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了然。 她知道随何此刻的处境,功劳被暂时忽视,心中必有委屈。 “先生过谦了。”刘昭正色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先生洞察人心,果决敢为,正是我大汉急需之才。父王近日忙于安定英布,一时或有疏忽,但功过赏罚,自有公论。先生之大才,孤已深知,日后定有倚重先生之处。”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安慰,更是一种承诺。随何听得心潮澎湃,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得殿下如此看重,随何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日后但有所命,何必效死力!” 这一刻,随何感到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是值得的。太子的知遇之恩,让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方向。 刘昭点了点头:“甚好。先生一路辛苦,且先好生休息。” 说完,刘昭便转身离去,留下随何一人站在原地,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他望着太子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拳头,自己这步棋走对了,而太子殿下,显然是一位能够识人,敢于用人的明主。 他的明主。 由于刘邦在韩信那的势力,都撤了,兵马都夺回来了,按照成年人的思维方式,这就是决裂了。 其他的说词都是体面而已,刘邦气得都没哄韩信,直接自己拿兵马回援了。 在他这,可以说与韩信一刀两断不相欠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大不了天下自己慢慢打嘛,一气之下回来之后,刘邦也有点后悔,那种情况他脾气上头,也很正常嘛。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心情与韩信耗,没有韩信他就打不了天下了吗? 但要是韩信帮楚,那确实够呛。 这药丸,但刘邦拉不下脸去找人,应该说,没到致命时候,刘邦还是很要面子的,真到了生死关头,就不一样了。 他的面子很有弹性。 也就是在此时,陈平带来消息,韩信在赵地招兵,手上又有了二十万兵马,还打着汉旗。 准备听刘邦的命令,攻打齐地。 这下把刘邦cpu都干烧了。 刘邦看向陈平,发出了灵魂质问,“他图啥呢?”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个时候都自立了,他要是自立,刘邦也没指责的理由,毕竟他两都闹掰成这样了。 更何况以此时韩信的名声与威望,入他门下寻求机会的肯定很多,他不另立旗帜,他先前为什么要搞事情? 陈平也不造啊,他根本不能理解,“可能大将军忠心?” 刘邦:…… 神经病啊。 那先前玩心眼,见死不救是做甚? 先前他差点被气死,是他的错觉吗? 但这对于刘邦来的,是天大的好事,那天也是脾气上来了,没克制住。 差点坏事。 毕竟他生死关头,韩信睡得那么香,求援信视若无睹,这能怪他吗? 还是在蒯通劝他背汉自立之后,这让他怎么想? 换谁谁不以为他韩信想反? 他本来找不到台阶下,拉不下脸去哄韩信,但韩信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别一边,赵地的韩信在刘邦夺走兵马后,寒风凛冽,手脚冰凉,他僵立在点将台旁,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冰雕。 刘邦走了。 带着那二十万精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就在不久前,这双手还握着象征兵权的虎符,指挥着二十万雄师,袭魏、灭代、破赵,声威震天下。 可转瞬之间,一切成空。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赵地的严冬更刺骨千百倍。 韩信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那笑声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压抑的,带着铁锈味的哽咽。 齐地七十余城,兵精粮足,田广、田横绝非易与之辈,让他用这些连兵器都拿不稳的老卒去平定?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眼睫上,融化后与眼底难以抑制的热意混在一起,视线变得模糊。 他仿佛又看到了刘邦离开时的背影,那般决绝,甚至连最后一眼,都不屑于看他。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悲凉和孤寂,再次吞噬了他。 他想起了淮阴城下,那个饱受胯下之辱的少年,周遭尽是鄙夷和嘲笑,没有一人为他说话。 那时少年,他去了亭长家中,那夫人嫌恶的眼神冰冷刺骨。 还是漂母赠他一碗饭,让他活了下来。 他想起了项羽帐中,自己献上良策却被嗤之以鼻,无人识得他胸中韬略。 他本以为,遇到了汉王,遇到了肯登台拜将,给予他无限信任的刘邦,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施展抱负的明主,找到了可以托付前程的君臣知遇。 他为他擒魏豹,破代、赵,胁燕,哪一仗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哪一计不是殚精竭虑? 他将整个北方的版图亲手捧到刘邦面前,太子接手他不曾有半句怨言。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他踌躇满志准备挥师东进,一举平定最强的齐国时,刘邦闯入他的帅帐,轻而易举地拿走了那象征兵权的虎符,抽走了他所有的根基。 那求援信到他这,已经是多少日子了,再说刘邦身边那么多人,是废物不成?怎么还非要他去救援? 所有的信任都是假的。 刘邦以前对上项羽,哪次不是自己想办法打,想办法跑,这次非要他来,不就是疑忌,非要他去表个态吗? 他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倚重,都抵不过君王那一瞬间的猜忌。 蒯彻曾经劝他,手握重兵,当与汉、楚三分天下。 他当时是如何义正词严地拒绝的? 他说汉王待他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 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比任何战场上的创伤都更难以忍受。 那是种被彻底背叛,被利用完后无情抛弃的痛楚。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淮阴街头无人问津的落魄少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功绩,在权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风雪更大了,将他孤独的身影几乎要淹没。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都比不上心里的冰冷。 也不知在风雪中僵立了多久,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 “将军,天寒地冻,保重身体要紧。”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广武君李左车,那位在井陉之战后被韩信折服,收于帐下的李牧之孙。 李左车绕到他身前,看着韩信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心中叹息。 他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言辞恳切而大胆:“将军,汉王此举,鸟尽弓藏之意已昭然若揭!他既无情,将军又何必再有义?齐地富庶,带甲数十万,岂是易与?汉王以此残兵弱卒令将军攻齐,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其心可诛!” 第115章 韩信听着大脑宕机了,李左车以为他也有此意,觉得有戏。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将军,此乃天赐良机也!赵地初定,人心未附,然将军威名已立。” “何不借此机会,紧闭城关,自立为王,北连燕代,东结强齐,与汉、楚鼎足而三?以将军之神武,辅以山川之险,足可割据一方,何须再仰人鼻息,受此鸟气!”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韩信耳边炸响。 自立? 与汉、楚三分天下? 蒯彻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李左车再次提及。 “广武君,你的好意,韩信心领了。” “汉王他并未撤我大将军之职。我韩信,依旧是大汉的将军。”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李左车,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齐地虽强,我自有破敌之策。这些老弱,训练一番,未必不能一战。” 韩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大权在握听着别人的话很犹豫,但要他真反,他不行,他并不想与汉营为敌。 他其实就是委屈,他立这么大功劳,但是张耳摘了桃子,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东方,那里是齐国的方向。 “我韩信,能于井陉背水一战,破赵二十万大军。如今,亦能于绝境中,为汉王再下齐国!” 李左车,李左车大脑cpu烧干了,他人都傻了,不是,你既然忠心,那你为什么一脸要黑化的样子。 啊,他刚才没说什么……吧? 第96章 楚河汉界(六) 昭,我给你换个老师,…… 成皋这个地方有另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虎牢关,这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刘邦与项羽在这个地方有得耗。 荥阳是第一道防线,荥阳已经破了, 这是第二道, 刘邦生抗项羽主羽, 其他将军, 比如彭越在项羽后面搞事情, 英布与韩王信, 韩信带着人马去打地盘。 这就导致项羽虽然压着刘邦打, 但地盘越打越小, 越打越小。 这个时候楚汉僵持着,正面的战场几乎没有,因为刘邦只守不战,他在虎牢关里头, 有本事项羽砸了这天险啊? 刘昭带许负进来看看刘邦的伤,已经好全了,这些都是小伤, 战场常见,刘邦自己都不太在意。 他让所有人都退下, 唤刘昭过来,待门关合, 人走远, 指着面前简陋沙盘上那道代表虎牢关的险要隆起,又指了指关外密密麻麻象征楚军的标识。 “昭,你看这项羽,勇则勇矣, 却是个蠢材。”刘邦的声音带着伤后初愈的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以为压着老子打,就能赢了这天下了?呸!” 他拿起代表楚军的小旗,在关前虚晃着,语气带着讥讽:“他就在这关外耗着,天天骂阵,想把乃公骂出去。乃公偏不!乃公就在这虎牢关里,看他有多少粮草,有多少力气跟老子耗!” 刘昭看着沙盘,心中明了。 刘邦这是将龟缩战术进行到底了。 荥阳已失,虎牢关已是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能发挥地利优势的地方。 “彭越在后方断他粮道,英布在侧翼牵制,韩信……” 提到这个名字,刘邦顿了顿,脸上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韩信在北边招兵练兵。项羽他就算真是霸王再世,又能如何?他打仗是厉害,可他会治理吗?他懂让百姓喘口气吗?” 刘邦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你可知他收税收到几成?五成!底下那些官再盘剥一层,百姓还能剩下什么?他项羽的地盘,是越打越小,人心是越打越散!他现在是靠着以往的积威和武力强撑着,等耗到他粮尽援绝,军心涣散,都不用老子动手,他自己就得垮!” 项羽收税50%,听着这个数字就头皮发麻,加上他手下的人层层盘剥,百姓根本活不下去,楚人都对他咬牙切齿。 他看向刘昭,目光深邃:“昭,有时候打仗,不一定非要刀对刀、枪对枪。项羽和韩信,都是万人敌,可那又怎样?他们玩不转这天下!让他们闲下来搞搞治理,他们自己能把自己玩死!” 刘昭点了点头,她当然信。 历史的走向早已证明了一切。 刘邦叹了口气,“要不是乃公年纪大了,又怕项羽那杀才把百姓都杀绝了种,乃公才不急着跟他决战呢!就跟他在这耗,看谁耗得过谁!” 他这话半真半假。 急于决战,有年龄和民生的考量,但更深层的,是要尽快奠定大局。 “不过现在嘛,”刘邦拍了拍沙盘的边缘,呵了一声,“咱们就守好这虎牢关,让他项羽在外面喝西北风!你带来的那些墨家小子,搞的守城器械不错,让许珂那丫头也多盯着点,别让伤兵营出乱子。” “儿臣明白。”刘昭应道,“后方粮草、兵员补充,儿臣会与萧丞相保持联络,确保万无一失。” 刘昭这些日子非常闲,陆贾不在,她天天跟着盖聂练武,她现在气息都绵长了许多,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也结实了不少,至少挥舞剑几百次后,手臂不再像最初那般酸痛难忍。 刘昭从彭越那回来几天了,今天才来见刘邦,她彭越赠她的将匕首拿出来, “父王,这是彭越将军临别时所赠。他说此物随他多年,见它如见其人。日后若有所需,持此匕首前去,他必不推辞。” 刘邦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匕鞘古朴,带着常年摩挲的光泽。 他缓缓抽出匕首,刃口寒光流转,显然保养得极好,是一柄饮过血,亦能割肉实用的利器。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刃身,发出清越的微鸣。 “彭越这人……”刘邦哼笑一声,眼神里却并无轻视,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倒是懂得下注,也舍得下本钱。” 他将匕首归鞘,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递还给了刘昭。 “他既然给了你,你就好好收着。” 刘邦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深意,“彭越此人,重诺而识时务,是一把好用的快刀,但也需握得住刀柄。他现在看好你,这份人情,你自己接着。将来如何用,何时用,你自己把握。” “儿臣明白,定会谨慎。”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观彭越军中气象如何?” 刘昭略一思索,答道:“彭将军所部,军纪看似松散,实则令行禁止,尤擅游击袭扰,对地形极为熟悉。将士用命,士气颇高。不过粮草军械似乎并不宽裕,他对父王此次的赏赐,极为感激。” “嗯。”刘邦并不意外,“他本就是草莽起家,能拉扯起这样一支队伍已属不易。粮草军械,日后可酌情再拨付一些,但要让他知道,这些东西,来自汉室,来自关中。” 刘昭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父王,我听子房先生言中之意,父王将来欲封彭越为王?” 刘邦怔了怔,“嗯,他的功,不封王说不过去。” “他不能为臣吗?” 刘昭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一但封王,他野心养大,就算刘邦不杀他,她也会杀他的。 就像韩信,如果他真的像历史走向一样要齐王,哪怕她手上再没有将军,她也会杀了他,野心这东西,可以有,但君权一但掌了,就再也当不了臣了。 刘邦愣了愣,看了她一会,“太子,他能不能当臣,取决于你,你能制服得了他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刘昭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对上刘邦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刘昭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明白刘邦的意思。 彭越、韩信,这些拥兵一方、立下赫赫战功的枭雄,在天下未定之时是不得不倚重的利刃。 但天下平定之后呢? 他们手握重兵,裂土封王,还会甘心俯首称臣吗? 刘邦的潜台词很清楚,他可以用王位来换取他们此刻的效忠,来赢得这场战争。 但日后,如何驾驭这些功高震主的诸侯王,如何将权力真正收归中央,那是你。未来的皇帝,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能力制服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成为祸乱之源。 如果你有能力,那么他们就是可以使用的臣子,所谓的王爵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收回的空名。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绝不允许国中之国的存在。 所以她握着彭越的匕首,想的却是杀他的模样。 可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后代杀完了,汉初的将才也就杀完了。 第116章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喊打喊杀的,也不是一个天真地以为可以靠仁义道德让所有枭雄归心的继承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理智、懂得权力本质,并且有决心和手段去维护它的人。 刘邦看着内心挣扎的刘昭,带她过来坐下,“昭,你不要想那么远,乃公给你换个老师吧,陆贾虽好,但他太谨慎了。” 刘邦觉得再让刘昭跟陆贾学下去,他好好的娃就废了。 刘昭:? 刘邦叹了口气,“那些根本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那是臣子们的事,如果他们冒犯到你,欺君,就该杀之,如果没有,你能用,就用之。” “你的视角就错了,乃公需要顾虑,是因为乃公要打天下,要权衡,你为什么需要背上别人的命运?” “以后那么多臣子,你背得完吗?他们的命运是自己走的,而不是你去决定的,是死是活,都是命数。” “天子,代天行事罢了。” “再说了,哪怕你错杀了也无关紧要,那是他命不好。只要这天下大体安稳,死几个臣子,算得了什么?自有后来人补上!” “天子不会错,如果错了,就杀了敢出来指责的人,事情如果实在太大,不得不收拾,你出来认个错,赔个不是,那就是天恩了。” 刘昭缓缓打个问号,“这不是暴君吗?” 刘邦嗤笑一声,“太子,好人难做,他们都说项羽是因为赏罚不明,不舍得赏赐,才失了人心,可事情真的如此吗?” “昔日项羽打下天下,功臣们,六国君王,不都封王了吗?这还小气吗?” 刘昭愣了一下,好像,好像是挺大方的,毕竟分天下了耶。 “那为什么说他不给赏赐?” 刘邦笑出了声,“他还有得给吗?不都分完了吗?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都说我有功必赏,到如今也只有张耳成了赵王,你父连侯都没封一个呢。” 刘昭三观又刷新了,好,好像是啊,她父就是金子给的大方,但这个乱世,有钱又买不到粮食,金子又有什么用,金饼非常非常充足,市场不流通,钱都没有花销的地方,没卵用。 看着女儿一脸原来如此的震撼表情,刘邦得意地摸了摸下巴,继续灌输他的流氓帝王学。 “所以啊,昭,赏赐这东西,关键不在于你给了多少,而在于他们觉得你给了多少,以及你手里还能给多少。” 他指了指自己,“乃公现在地盘是不大,但乃公手里有关中,魏代,有巴蜀,有萧何源源不断送来的粮食和兵员,这就是底气!他们跟着乃公,看中的是未来的前程,是乃公手里还有大把没分出去的好东西!” “可项羽呢?” 刘邦嗤笑,“他把天下像分饼一样当场就掰碎了分干净了,自己手里都没剩下多少硬货。下次再立功劳,他拿什么赏?难道把自己的王位让出来?所以不是他小气,是他蠢!把底牌一次性打光了!”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解释?但仔细一想,竟觉得无比真实残酷。 “那父王,您以后得了天下,也要分封吗?” 刘邦眯起了眼睛,“封,当然要封。不打发掉那些眼巴巴等着的人,天下怎么安稳?但是嘛……” 他拖长了语调,老谋深算道,“怎么封,封给谁,封多大,封在哪里,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多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刘昭已经完全明白了。刘邦未来的分封,绝不会像项羽那样实打实地划出大片独立的国土和权力,而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平衡与制约。 赏赐,可以给,但核心的权力和资源,必须牢牢抓在皇帝手中。 “所以,”刘邦收敛了笑容,“你不要总想着杀了谁,天下就没人可用了。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创造出源源不断的赏赐,能不能让天下人才觉得跟着你有奔头,能不能设计出一套规矩,让他们即使身居王侯,也得老老实实按你的规矩来!” “你能做到这些,” 刘邦拍了拍刘昭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那么,无论多么有能耐的人,挑战到你的权威,杀了也就杀了!自然会有新的,更有能耐的,冒出来为你效力!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 第97章 楚河汉界(七) 这新老师,好尼玛欠揍…… 刘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一遍。仁慈、道德、情义……在绝对权力规则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为君者,可以讲情义,但那必须是建立在稳固权力基础之上的施恩,而不是束缚自己手脚的枷锁。 她看着父亲, 终于彻底理解了, 为何刘邦, 能够最终战胜战无不胜的项羽, 灭了所有王侯, 统一了大汉。 他打仗比不过项羽韩信, 但他深谙人性的弱点, 精通权力的游戏。 她想了想, “可是,如此说来,韩信是为了什么?父你都将兵权收回了,他那没有一个大汉的人, 为什么他依旧是大汉的将军?打着阿父的旗帜。” 刘邦被问住了,他深谙人性,懂得利益的权衡与权力的制衡, 但韩信这个举动,确实触及了他认知的盲区。 他摩挲着下巴, 难得的陷入了沉思。 帐内安静了片刻,刘邦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语气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那小子或许是真傻?” 这个答案显然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韩信若是傻子, 怎能打出那些神仙仗?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逻辑去剖析:“又或者,他是为了一个名?他韩信,重名声胜过重实利?他想要一个忠臣的名声,想让天下人看看, 即使我刘邦如此对他,他依旧恪守臣节,为我汉室征战?” 说到这里,刘邦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这也不太像。 韩信骨子里的傲气,他感受得到,那不是一个会为了虚名而忍受的人。 “再不然……”刘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就是认死理。认准了当初登台拜将的知遇之恩,认准了汉大将军这个名分。就像,就像有些人认准了一个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向刘昭,“昭儿,这世上的人,并非都像乃公,事事权衡利弊。总有些痴人。他们追求的,可能不是实实在在的王位或财富,而是某种信念,或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即使你夺我兵马,我依然能为你打下齐国! 证明我韩信之能,不在乎兵多兵少! 证明我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刘邦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也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对付聪明人,他有一百种方法。对付这种痴的人,反而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毕竟天然呆克腹黑。 “罢了!”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种莫名的情绪,“管他是为了什么!他现在打着汉的旗号,是好事,又不是坏事。” “不过,昭,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称,没有人是傻子,什么都算计,你就成了陈平,成不了大事。” 刘昭嗯了一声,“那我的新老师是谁?” 刘邦笑了笑,“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刘昭哼了一声就走了。 但心里对这位神秘的新老师愈发好奇,什么人居然能刷掉陆贾,打定主意要自己先探探风声。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她带着许珂许负巡视完伤兵营,刚走到靠近关隘后方相对安宁的区域,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行走在营区间特意清理出的道路上,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堪称扎眼。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副面如冠玉的好相貌,皮肤白皙,眉眼温润,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儒袍,宽袍大袖,行走间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 光看这前半部分,任谁都要赞一声“浊世翩翩佳公子,儒雅不凡真名士”。 然而,刘昭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位儒雅文士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群女子。 不是侍女,而是一眼就能看出精心保养、风韵犹存的美妇! 她们年龄大约都在三十岁上下,在这个时代,许多人都已当了祖母,但眼前这些女子,个个云鬓高耸,身着各色鲜艳的曲裾深衣,勾勒出丰胸细腰的成熟曲线,行走间裙摆摇曳,姿态曼妙。 刘昭默默数了数,竟有十八位之多! 不是,这么割裂的吗? 前面是清雅高士,后面跟着一支成熟美妇仪仗队? 第117章 这人谁啊? 跑前线军营里来选美…… 不对,是来开夫人沙龙的吗? 这么想,刘昭也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带着满满的难以置信:“他谁啊?”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刘昭身侧的盖聂,闻言抬眼看了看那为首之人,似乎回忆了一下,平淡地开口:“是张苍。” “张苍是谁?” 刘昭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更让她好奇的是,“他后面那一群美妇是……?” 她是真没见过这场面,这些姐姐们放在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偏偏出现在这血与火的军营里。 盖聂一言难尽,“不知。” 他对这种拖家带口的场面完全不理解,也不关心。 丢人。 刘昭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位气质卓然的张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阵容强大的美妇团,心里疯狂吐槽,不是,刘邦现在后宫里的妃子,有名有姓的加起来,也没这个数啊。 您这出行的排场,比汉王还讲究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灼灼的视线,那张苍停下脚步,温润的目光投了过来,见到刘昭,他脸上和煦的笑,遥遥地拱手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仿佛他身处不是军营,而是某处风景秀丽的园林。 刘昭下意识地也回了一礼,心里却更加狐疑了。 没过两日,刘邦便召刘昭过去。 一进大帐,就看到张苍正与刘邦对坐饮茶,相谈甚欢。 见到刘昭,张苍从容起身行礼。 “昭来了。”刘邦指了指张苍,“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张苍先生,乃公给你请的新老师。他可是荀子高徒,精通律历、算数、音律、章程,学问大得很。” 刘昭已经从盖聂那里知道了名字,但还是依礼正式见过:“刘昭见过张先生。” 张苍笑着还礼:“太子殿下气度不凡,臣有幸能为殿下讲学,实乃荣幸。” 寒暄过后,刘昭终究没忍住心里那只好奇的猫,趁着气氛尚可,委婉地问道:“张先生学问渊博,昭钦佩不已。只是前日偶见先生入营,似乎,随行之人颇多?” 她没好意思直接问那十八美妇是怎么回事。 刘邦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张苍道:“你这老小子,看把太子给惊的!” 张苍被刘邦打趣,也不见窘迫,白皙的脸上很是坦然,他温和地对刘昭解释道:“让殿下见笑了。苍别无他好,唯慕少艾之色,觉其能怡情悦性,启迪文思。身边侍奉之人,皆乃自愿跟随,苍亦待之以礼,并无逾越。至于人数,咳咳,只是随缘而至,积年累月,便多了些。” 刘昭:“……” 好一个“慕少艾之色”,好一个“随缘而至”! 能把好色和收集美女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这也是个人才啊! 刘邦笑够了,才对刘昭正色道:“你别看他这样,肚子里是真有货。” 刘昭表示怀疑。 呵呵。 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以及对刘邦眼光的不放心,刘昭私下唤来了周緤。 “周将军,你派人去查查那位张苍先生的底细,尤其是他身边那些女子的情况。” 刘昭吩咐道,总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周緤领命而去。 几天后,他回来复命时,脸色十分精彩,像是生吞了一整只苦瓜,欲言又止。 “查清楚了?”刘昭问道。 “回殿下,查清楚了。” 周緤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些女子,她们,她们确实都是张先生的,呃……” 刘昭挑眉:“都是他的妻妾?” 虽然猜到,但亲耳证实还是觉得离谱。 “她们确实都是张先生的妻妾。” “他是如何做到养活这么多人的?” 刘昭更好奇的是这个。 张苍看起来不像家财万贯的样子,而且如今战乱,供养这么多衣着光鲜的女子,开销绝非小数目。 周緤的脸色更菜了,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他没养……” “嗯?”刘昭没听清。 “殿下,他没养妻妾!” 周緤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表情一言难尽,“据属下所查,那些美妇,几乎都是各地颇有产业或独特手艺的寡妇!她们早在前夫在世时便已生育子女,继承了家业或是自己经营有方,个个家底丰厚!” 刘昭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緤也是满脸的匪夷所思,继续汇报:“他没养她们,是这些美妇在养着他!张先生他,他吃软饭!” 刘昭:“!!!” 6。 沉默了足足十息,刘昭才从这惊天爆料中回过神来,除了服气,她还能说什么? 不是,怎么个事?他肾这么好的吗?十八个御姐富婆?!这已经不是软饭了,这是满汉全席啊! 她想起张苍是谁了,他官至丞相,师从儒家大师荀子,与李斯、韩非子为同门。 他通晓律历、典章、算数、音律,是秦汉时期罕见的百科全书式学者。 还是权威性的,开国后他制定历法,律法,制定度量衡标准及乐律,增订《九章算术》,校正《左传》。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史书上记载张苍后来会三番五次被人搞进监狱,但最后总能化险为夷,官还越做越大了。 这货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嫉妒到质壁分离! 他干的这事儿,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你仔细一想,他没偷没抢,没骗没逼,双方你情我愿,法律还真管不着! 顶多骂他一句有伤风化,可人家一没违反礼法,二没强迫他人,你能奈他何?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海王终极形态—— 好尼玛欠揍。 她先套麻袋揍他一顿吧。 第98章 楚河汉界(八) 她迟早把他送牢里去。…… 刘昭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一口气, 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她想象过这位新老师可能是位严谨博学的大儒,也可能是位深谙权术的谋士,甚至可能是个性格古怪的隐士, 但她万万没想到, 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位, 一位靠小白脸来实现财务自由的奇行种! 她真是见了鬼了! 好奇心最终压倒了一切, 刘昭决定暂时按下套麻袋的冲动, 先去会一会这位奇人。 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教的。 阿斗都有诸葛亮, 万历都有张居正, 怎么到她这里, 画风就成了这样? 这合适吗? 这不合适。 张苍的讲学地点并未设在严肃的军帐中,而是选在了营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甚至能听到些许溪流声的坡地上。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袍,纤尘不染, 席地而坐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曲水流觞的雅集。 毕竟他也确实是位名士,他与韩非李斯出于同门。 他的课堂布置, 让刘昭眼皮直跳,旁边支着一个小几, 上面摆着时令瓜果和一壶清茶,一位气质温婉的美妇正安静地在一旁煮水沏茶, 动作行云流水, 显然深谙此道。 不远处,另外两位美妇则在低声探讨着一幅展开的帛画,仿佛她们身处的是雅致别院,而非刀兵四起的成皋前线。 这花前月下的样子, 哪里像为人师表的模样? 一看就是个贪官。 她迟早把他送牢里去。 “殿下来了。”张苍见到刘昭,笑着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的蒲团上,态度自然,丝毫没有因自己的特殊家眷队伍而感到尴尬。“今日天色尚好,在此讲学,更易静心。” 刘昭按捺住吐槽的欲望,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先生,父王赞您学问渊博,精通律历、算数。昭近日研读兵书,于粮草转运、兵力调配之计算常感困惑,不知先生可否指教?” “殿下请言。” 刘昭就是想为难他,数学家是吧,她就是个理科生,哼。 她特意从记忆中搜罗出一道结合了数列与复杂应用的难题。 这题目就是在现代,也是属于疑难附加题,也需高三学生费一番功夫的,在此世更是闻所未闻。 她清晰地将题目叙述出来,涉及变量、递推关系与最终求和,说完便看向张苍,准备看他如何应对这超越时代的数学思维。 谁还不是个数学大家了? 果然,张苍那始终从容温润的神色,在听完题目后,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被一个孩子用数学难住了? 他蹙眉,显然是在心算。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他脸上的困惑之色反而加深。 第118章 “殿下此问,颇为新奇。”张苍沉吟片刻,竟直接对旁边煮茶的美妇道:“阿芸,取我算筹与纸笔来。” 美妇依言取来。 张苍也不装腔作势了,直接将纸置于地上,拿起算筹便开始摆弄。 他手法极快,算筹噼啪作响,初时还能跟上思路,但随着计算深入,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眉头越锁越紧,不时停下,抹去之前的结果重新推演。 时间一点点过去,坡地上只有算筹碰撞的轻响和溪流的潺潺声。 那几位原本在赏画的美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难得如此专注还有些窘迫的张苍。 张苍额角已微微见汗。 他反复验算数次,结果却总是无法圆满,终于,他放下算筹,苦笑着抬头看向刘昭,语气带着无奈,以及些许被为难后的不悦:“殿下,此題结构精奇,然似有悖算理,可是苍何处得罪了殿下?” 他显然认为刘昭是故意用一道无解或错误的题目来刁难他。 刘昭见状,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快意。 她也不多言,直接拿过另一张纸和炭笔,道:“先生且看。” 她开始一步步书写演算过程。 她没有使用算筹,而是直接运用了现代的代数符号和公式。 数列的通项公式被清晰地推导出来,复杂的求和过程通过巧妙的裂项相消简化,逻辑链条严密而流畅。 张苍初时还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解,但随着刘昭书写的深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他脸上的困惑,不悦早已被极致的震惊和狂热所取代。 他再荒唐主业也是学者,数学是他的长处,大汉开国后第九十九部 历法就是他制定的,内行看得懂门道。 “这……这是何法?!” 当刘昭写下最终答案,与他自己反复核算却无法自洽的那个关键数字吻合时,张苍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昭,“无需算筹,直指核心!此法,此法闻所未闻!殿下,此解题思路源自何典?” 刘昭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偶有所得,胡乱想的。” 她就知道公式,公式怎么得来的?她怎么知道? 又不是她造的。 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众所周知,高中都是填鸭式教育,不寻根溯源的。 主要是为了考试。 “胡乱所想?!”张苍声音拔高,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殿下可知,此胡乱所想,足以开算学一脉之新章!” 他一把抓起那块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如获至宝,反复观看,口中喃喃自语:“妙!妙啊!以此符代未知之数,运算之简,立意之深,天佑大汉,竟降下殿下这等算学奇才!” 这么有天赋,怎么偏偏是太子,这要是其他人,再用心钻研,那不是能改变时代的数学大家吗?! 浪费了天赋!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又猛地坐下,完全不顾平日里的优雅风度,急切地问道:“殿下,这裂项之法,可能再细讲之?还有,此处等式变换的依据为何?还有……”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变成了张苍的单方面请教。 他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从刘昭展示的解法延伸到更基础的代数概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刘昭起初还能轻松应对,到后来也被他问得有些头皮发麻,不得不搜肠刮肚地回忆更基础的数学原理。 见他俩倒反天罡,阿芸提醒了数次,张苍才恍然惊觉,他与刘昭很难说到底谁教谁,明显刘昭比他更懂数学。 他看向刘昭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待一个需要启蒙的学生,一个身份尊贵的太子,而是在看一座行走的,蕴藏着无穷智慧的宝库,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求知欲。 “殿下,”张苍郑重地向刘昭行了一礼,“殿下于算学之天赋见识,远胜于苍。若蒙殿下不弃,此中问题深奥,苍难知矣,苍想与殿下共同探讨此间事。”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因为发现新知识而激动得脸颊微红,眼神发亮的软饭王,忽然觉得,他那点个人癖好,在如此纯粹的求知欲面前,似乎也变得没那么碍眼了。 毕竟人家你情我愿。 她吐出一口气,之前那股被噎住的感觉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成就感。 “先生言重了,”刘昭笑了笑,“互相切磋便是。” 两人就在这坡地上,一个教,一个学,角色瞬间颠倒,又很快变成了热烈的讨论和切磋。 张苍时而拊掌赞叹,时而凝神苦思,时而提出自己精妙的见解,甚至能引申到音律、历法的计算中去。 刘昭被他问得头昏脑胀,感觉自己那点高中数学老底都快被掏空了,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等等!张先生,你先等等!” 哪里不对! 张苍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戛然而止,疑惑地看着她。 刘昭揉了揉太阳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老师啊,咱俩现在这,到底谁教谁呢?” 能不能靠点谱? 上一个陆贾可是实实在在的教。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让沉浸在数学海洋中的张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眼前年仅十几岁的太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写满数学符号的纸张,脸上有些尴尬,随即那尴尬又被狂喜取代。 他白皙的面皮泛红,像是喝醉了酒,猛地以袖掩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戏剧性夸张的哀叹:“呜呼!苍,苍妄读圣贤书,自负才学,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何为天外有天!” 他放下袖子,眼神亮得惊人,对着刘昭又是郑重一揖,这次的态度比刚才还要恳切:“殿下!达者为先!在算学一道,您此刻便是苍的老师!苍恳请老师指点迷津!” 这一声老师叫得刘昭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可别!先生快起来,这成何体统!”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张苍脸皮厚比城墙,在学术追求上,完全不顾及世俗的辈分和面子。 “这样吧,先生,”刘昭赶紧找个台阶下,“我们算是互相学习,互为师友,如何?你教我经史子集、律历章程,我与你探讨这代数之趣。” “咱们各论各的,如何?” 张苍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从善如流:“善!大善!殿下此言,深得我心!亦师亦友,教学相长,古有管鲍之交,今有……呃,我与殿下这算学之谊,必能传为佳话!” 他自动忽略了刘昭那句各论各的带来的伦理问题,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 接下来的教学便在这种古怪而和谐的氛围中继续。张苍果然不负博学之名,在接下来的经义讲解中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展现出扎实的学问功底。 但只要一有空隙,他就会立刻把话题拽回到数学上,捧着那张写满公式的纸,像个求知若渴的学子般追问不停。 “殿下,您看这《九章》中少广章求体积之法,若以此代数符号推演,是否更为简捷?” “殿下,音律十二律吕,其频率增减,似乎亦可由此法建模计算?” “殿下……” 刘昭一边要吸收这个时代的知识,一边还要绞尽脑汁应付张苍层出不穷的数学问题,只觉得比跟着盖聂练剑还要耗费心神。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坡地上暮色渐起。 美妇阿芸柔声提醒,张苍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殿下,”他笑容可掬,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诱哄,“明日讲《春秋》,可否提前半个时辰开始?我们或许能有些富余时间,探讨一下今日未竟之题……”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俊雅脸上纯良又期待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找了个老师,而是找了一个麻烦。 她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能怎么办呢? 谁叫她先出的题,她就不该与数学家谈论他未知的数学。 ——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算是彻底领教了何为水深火热。 张苍此人,平日里瞧着风度翩翩,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散漫模样,可一旦钻入学问里,尤其是他感兴趣的算学里,那执拗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经义课程他讲得确实精彩,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往能从一个典故引申出为政之道、用人之法,让刘昭受益匪浅。 他学识之渊博,对律历、章程的理解之深,也让刘昭暗自佩服,刘邦给他找的这位老师,肚子里是真有货的。 第119章 然而,这正经教学就像是餐前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永远是数学。 每每讲完他的课,张苍那双温润的眸子就会瞬间亮起不一样的光彩。 他会立刻从袖中、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掏出那几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草稿,或者拿出新的算题,凑到刘昭面前。 “殿下,您昨日所言方程之消元法,臣回去思索良久,用于解盈不足类问题,果然势如破竹!只是此处,若遇三式联立,当以何者为先,何者为后,方能最速?” “殿下,您看这勾股容圆,若以您那三角函数标记角度,其弦、切之变,是否暗合天地韵律?” “殿下……” 刘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很多时候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些公式定理对她而言是现成的工具,可对张苍来说,却是需要追根溯底的全新体系。 她不得不拼命回忆模糊的数学记忆,组织语言,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 常常是张苍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把刘昭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丢下一句此乃公理,无需证明。 或者我需再思索几日来搪塞。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张苍心满意足地收起今日讨论的新成果,脸上洋溢着收获知识的快乐。 他看向正揉着发胀太阳穴的刘昭,笑容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语气更是体贴入微:“殿下今日辛苦了。臣观殿下于《春秋》微言大义已颇有见解,明日我们或可加快些进度,想必能省出半个时辰?正好可将今日这函数图像与曲线关系再深入探讨一番。臣觉得,此法于测算天体运行轨迹,或有奇效!”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在夕阳下俊美非凡,此刻却让她有点恨得牙痒痒的脸,终于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的认命: “张先生……” “嗯?殿下有何指教?”张苍眨眨眼,一脸无辜和期待。 刘昭指了指自己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我这里,快被您掏空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不是要先您一步,去见周公论道了。” 第99章 楚河汉界(九) 如意,此子肖我,将来…… 张苍先是一愣, 随即失笑,看着刘昭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总算良心发现,略带歉意地拱拱手:“是苍太过心急了。殿下恕罪。只是殿下所授之学, 实在令人心驰神往, 难以自持。”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 眼神依旧亮晶晶的:“那明日暂且不论数学, 臣新得一批乐谱, 或可与殿下探讨音律之美?” 刘昭眼前一黑。 她五音不全, 她不懂音乐。 她无力地挥挥手, 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赶紧回去躺平。 “先生开心就好。”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沧桑。 刘昭正准备回自己帐中休息,却听得营寨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马蹄声和隐约的环佩叮当。 她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车马风尘仆仆地停在辕门之内,护卫的兵士皆是精悍的关中子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被簇拥在中间的一抹倩影。 那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即便经历了长途跋涉,鬓发微乱, 裙裾沾尘,也难掩其美色。 她肌肤胜雪, 眉目如画, 一双翦水秋瞳盈盈望向闻讯赶来的刘邦。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 不是戚夫人又是谁? 刘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刀兵凶险的前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先是错愕, 随即板起了脸,眉头紧锁,“胡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此地是战场,岂是儿戏之所!栎阳不安稳吗?” 他的斥责声不小,周围的将领兵士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然而,戚夫人一直受宠,却并未被这呵斥吓退。 她抬起那张柔弱可人的脸庞,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泪珠要落不落,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如同春日莺啼, “大王息怒。非是栎阳不安稳,只是没有大王在的地方,妾身心中便如浮萍无依,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她顿了顿,继续说着,“唯有来到大王身边,亲眼见到大王安好,妾身与孩儿,方能安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抱怨路途艰辛,没有诉说生产幼子的不易,只一句有大王在的地方,妾才安心,便胜过千言万语。 刘邦那刻意板起的严肃面孔,在这柔肠百转的话语和那欲坠的泪珠面前,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他眼底很是动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终究是吃这一套的。 “你呀……”他叹了口气,语气已然软化,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惜。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了戚夫人怀中那个襁褓上。 小家伙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他的父亲。 他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竟颇有几分刘邦的影子,又不失其母的精致。 刘邦看着这孩子,多年未有子嗣,他很是高兴,他伸出那双惯于执剑挥鞭,布满粗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小心地从戚夫人怀中接过了孩子。 刘邦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那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止住了啼哭,还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这一笑,仿佛春风吹化了坚冰。 刘邦脸上严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傻气的喜悦。 他哈哈大笑起来,用粗粝的手指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颊。 “好!好小子!” 他越看越欢喜,转头对戚夫人,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此子肖我,看着就机灵,将来必成大器!” 他沉吟片刻,目光炯炯,朗声道:“寡人今日甚悦!此子就取名——如意!愿他此生诸事顺遂,万事如意!亦如寡人此刻之心意!” “如意……”戚夫人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绽放出明媚欣喜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牡丹,艳光四射,“谢大王赐名!如意,快,谢谢父王!” 她逗弄着孩子,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而融洽。 周围的将领们,此刻也纷纷露出了笑容,适时地上前道贺:“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喜得公子!” 刘昭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戚夫人如何以柔克刚,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刘邦的佯怒,看着刘邦抱着刘如意时那毫不掩饰的喜爱,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看着父亲脸上的喜悦,再看看那被取名为如意的幼弟,以及笑靥如花的戚夫人。 她转身离去,并未惊动旁人,她想起刘邦那句,此子肖我。 张苍此人,于学问上有着超乎寻常的赤诚与狂热,一旦沉浸其中,便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更兼他本性疏狂,并不觉得拜服于太子的数学智慧之下有何不妥。 他逢人便夸,言谈间对刘昭的天授之算学奇才推崇备至,那激动赞叹的模样,比他新得了一位绝色美妇还要热烈几分。 这风声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刘邦耳中。 这日,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尚可,便召张苍前来问询太子学业。 张苍一进帐,还未行礼,刘邦便半开玩笑半是审视地开口了,他斜倚在案后,嘴角带着惯有的,有些痞气的笑意: “张苍啊,乃公请你来,是让你教导太子学问,明事理的。你这老小子倒好,跑去拍她马屁了?怎么,觉得太子年少,哄她开心比教她真本事容易?”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敲打意味。 君王可以容忍臣子有怪癖,但绝不能容忍臣子敷衍塞责,尤其是对待继承人教育这等大事。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伏地请罪了。 然而张苍却并非寻常臣子。 只见他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那双温润的眸子瞬间瞪圆了,脸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 他甚至忘了行礼,直接上前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学者被质疑学术水平时的愤懑与急切: “大王!此言差矣!苍岂是阿谀奉承之辈!” “苍所言句句属实,发自肺腑!太子殿下于算学一道,岂止是天赋异禀?简直是天纵奇才!臣钻研算学数十载,自问于此道颇有心得,然殿下所展示之代数、数列诸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思路之奇诡,推演之精妙,直指算学本源,足以开宗立派!” 第120章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从怀中掏出几张小心翼翼折叠好的纸,正是刘昭当日演算的草稿,像献宝一样想要呈给刘邦看: “大王请看!此等解题之法,摒弃算筹之繁复,以简驭繁,奥妙无穷!臣苦思数日不得其解之难题,殿下信手拈来便迎刃而解!这岂是拍马屁三字可以涵盖?臣恨不能拜殿下为师!” 刘邦被他这一连串激动的话语和动作弄得一愣。 他接过那几张鬼画符般的纸张,上面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线条,他看得一头雾水,如同看天书。 但张苍那激动得近乎失态的表情,那眼中不容置疑的狂热和敬佩,却不似作伪。 刘邦是什么人?他或许不懂数学,但他极懂人心。 他看得出,张苍此刻的反应,绝非为了讨好太子而演戏,这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遇到了真正知己的纯粹兴奋。 他看着张苍因为急于证明而微微气喘的样子,又低头瞥了一眼那完全看不懂的天书,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然后,刘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畅快和得意: “好!好你个张苍!看来乃公的昭儿,是真有点本事,能让你这眼高于顶的老小子如此心服口服!” “不过你这样也教不了她什么,之前所言,便算了吧,我重新给她请个老师。” 话音未落,张苍脸色骤变,方才因激动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去。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打断刘邦: “大王!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这次是真的忘了所有君臣礼仪,猛地扑到刘邦案前,双手紧紧按住那张纸,仿佛生怕刘邦下一刻就要将其收走,或者将他这个无用的老师赶走。 “大王明鉴!” 张苍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太子殿下之才,岂能仅以常理度之?是,臣在算学一途,如今看来,确实,确实有些方面不及殿下精深奥妙。然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贵在启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言辞更有说服力:“殿下所创之新法,固然精妙绝伦,然其根基、其与传统算学之勾连、其在历法、度量、音律乃至治国中的实际应用,仍需深厚积淀与引导!” “臣不才,或于推演之术上稍逊殿下半筹,然于此等经世致用之学,浸淫数十载,自信尚能為殿下铺路搭桥,将殿下之天马行空,落于实地!”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灼灼发亮,“此乃千古未有之教学相长!殿下以奇思妙想开拓疆土,臣以深厚根基巩固后方!” “大王,此非臣教导殿下,亦非殿下教导臣,而是臣与殿下,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若因臣一时之不如而中断,岂非因小失大,暴殄天物?!”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痛心疾首,看着刘邦的眼神充满了你毁了数学的控诉。 刘邦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力争给镇住了。 他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学问敢跟他这个汉王吹胡子瞪眼,据理力争的臣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摩挲着下巴,打量着张苍那副你敢不让我教,我就跟你急的架势,眼中尽是玩味和深思。 他确实没想到,刘昭那丫头捣鼓出来的东西,竟然能让张苍这等名士如此失态,如此珍视。 “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刘邦重复了一句,嗤笑一声,“说得倒挺玄乎。”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营帐中只剩下张苍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紧紧盯着刘邦,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终于,刘邦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得意:“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出息!为了点算学,跟乃公急赤白脸的!既然你觉得这般共探有益,那便继续留着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不过张苍,其他的学问,你若敢有半分懈怠,教不好太子,乃公唯你是问!” 张苍闻言,如同听到了特赦令,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阴转晴,那儒雅温润的笑容又回来了,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大王圣明!苍必定竭尽所能,助殿下融会贯通,不负殿下之天赋,亦不负大王之托!” 第100章 楚河汉界(十) 他刘邦到底给了他们什…… 刘邦欲与项羽耗着, 但是坏消息还是传来了。 “汉王,”陈平步履匆匆,声音压得很低,“楚营细作来报, 项羽请了王陵将军的母亲至军中。” 刘邦猛地转身, 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了解项羽, 也太了解这种手段的分量, 王陵, 这位沛县时就追随他的壮士, 性情刚烈, 至孝闻名。 “王陵可知?”刘邦的声音在春风中有些沙哑。 “已知。他此刻正在帐中, 欲点兵出城,拼死救母。” 张良在一旁补充,眉宇间满是忧虑,“此乃项羽激将之法, 若王陵将军出城,正中其计,恐有去无回。” 刘邦二话不说, 大步走下城楼。 中军帐内,王陵甲胄在身, 双目赤红,如同困兽。见刘邦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双目含泪:“汉王!我母年迈,陷于项籍之手!陵为人子,岂能坐视!求汉王许我出城,纵然一死, 也要接回老母!” 刘邦没有立刻扶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将军欲学霸王,逞一人之勇乎?” 王陵猛地抬头。 刘邦继续道:“项羽挟太夫人,意在将军,在成皋,在我汉军!你此刻去,是孝,却是不忠不义!你将这满城将士,将我们共同的大业置于何地?太夫人若知你因她而弃大局于不顾,她心中何安?” 成皋之后,再无关卡,成则成,亡则亡,他与项羽都知道。 王陵浑身剧震,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最终无力地垂落。他伏地痛哭,男儿热泪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并非不懂道理,只是母子连心,其痛难当。 …… 与此同时,楚军大营。 王陵母被请至一座相对整洁的营帐,被安排面东而坐,案上还摆着酒食。项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帐口,威压如山。 “老夫人,”项羽的声音还算客气,“令郎王陵,骁勇善战,奈何从刘季小人?若他愿弃暗投明,我必以将军之位相待,你母子亦可团聚,共享富贵。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弥漫整个营帐。 王陵母布衣整洁,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目光澄澈,没有丝毫惧意,只是淡淡开口:“老妇久居乡野,不懂军国大事。但我儿既追随汉王,自有他的道理。” 项羽的残暴人尽皆知,若项羽得天下,别说他遇反抗就屠杀,就是50%的税,与人间地狱有什么区别? 她老了,又不是傻了。 她的平静让项羽有些意外,也有些烦躁。他冷哼一声:“望老夫人细思之!” 便拂袖而去。 项羽并未放弃,他准许了王陵派来的使者入营探视,意图让使者亲眼见他如何礼遇王母,将这份诚意带回。 使者见到王母安然,且受东向坐之礼,心下稍安,转达了王陵的焦急与思念。 就在项羽的人看似退避,留出空间让使者劝慰王母时,老夫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猛地拉住使者衣袖,疾步避至帐角,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还有些颤抖,但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字字如铁: “汉使,归语我儿,谨事汉王!汉王仁厚长者,必得天下,勿以老妇故持二心!” 待使者走了后,王母抽出自己藏带的短剑,寒光一闪,血溅营帐! 一位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儿子所有的犹豫和软弱的可能。 消息传回,项羽的暴怒如火山喷发。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妇彻底羞辱,挑衅了。诱降之计不成,反成就了对方的忠烈之名! “烹!烹了她!”霸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狂怒。 …… 当使者泣血跪在刘邦和王陵面前,禀明一切时,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王陵呆立当场,仿佛魂魄都被抽走。 随即,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拔出佩剑就要冲出去。夏侯婴、周勃等人死死将他抱住。 刘邦站在原地,他想起纪信,想起那些为他赴死的将士,如今,又一位母亲——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天下,太多的血肉铺地,他不能退半步。 第121章 他走到王陵面前,看着悲痛欲绝的将军,声音嘶哑, “王将军,太夫人为你我,为汉室,舍身取义!此仇,非你一人之仇,乃我汉国之仇!此恨,非你一人之恨,乃我全军之恨!” 他提高音量,如同誓言,响彻大帐:“我刘邦在此立誓,太夫人今日之壮烈,天下共鉴!他日功成,必为太夫人立祠祭祀,香火永继!将军之母,即我刘邦之母!” 他扶起瘫软的王陵,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送死!是守住成皋,是打败项羽!是用胜利,告慰太夫人在天之灵!让你母亲的血,不白流!” 王陵抬起头,眼中的疯狂与悲痛,他重重叩首,额头见血:“臣谨遵王命!此生,必为汉王前驱,诛此暴楚,以慰母魂!” 楚军大营,霸王帐内。 沉重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困兽,项羽双目赤红,方才的狂怒并未因烹尸而平息,反而在胸腔里灼烧得更加炽烈。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坚硬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凭什么?!” 他低吼着,像在问侍立一旁的钟离昧和季布,又像是在问这苍天,问这不容他掌控的世道。 “他刘邦凭什么?!”怒吼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懑和屈辱。“一个沛县庶民,市井无赖!贪财好色,怯懦畏死!他有何德何能?!”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两位沉默的臣子: “纪信!不过一屠狗之辈,竟肯为他刘邦披王衣,蹈死地!被寡人烧得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落不下!他图什么?!” “还有那王陵老母!”项羽声音里是极度的不解,“一介村妇,蝼蚁般的性命!寡人许她东向坐,许她儿子富贵前程,她却,” “她却宁可以剑刎颈,血溅五步!就为了她那儿子继续效忠刘邦?!” 他大步在帐内来回走动,沉重的战靴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暴怒。 “寡人出身将门,力能扛鼎,声震诸侯,巨鹿一战,天下俯首!寡人待麾下将士不满,功必赏,过必罚!可为何……为何这些卑贱之人,一个个都愿意为刘邦去死?连个老妇都敢蔑视于寡人?!” 他猛地停在钟离昧和季布面前,几乎是咆哮出来: “他刘邦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是能填饱肚子的饼,还是画在纸上的爵位?!告诉我!他凭什么能得人如此死力?!凭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钟离昧与季布垂首而立,不敢直视霸王那燃烧着困惑与愤怒的眼睛。 问题是,最开始不就是项王抬举人的吗?借兵马给人创业,借地盘给人发育,鸿门宴又放人。 还给了巴蜀汉中—— 但他们不敢说。 项羽得不到回答,胸中的块垒愈发淤塞。他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刘邦,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对手,仿佛拥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的力量,这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他凭什么呢?就凭他是仁厚长者? 他望向成皋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营帐,将那个卑贱的对手烧成灰烬。 楚汉陷入了僵持,战争也停止,韩信给刘邦说他要继续东进,但无兵马,还得重新招兵马,空口白牙20万,还是个空饼呢。 他们需要时间发育。 兵马要招,要练,要粮草,韩信忙着呢,还好萧何靠谱,只要他不反,粮草给足。 也是此时,一封来自汉中南郑的加急信件,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军营的平静。 信是吕雉亲笔所书,字迹沉稳,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人为之动容,刘媪,刘邦的母亲,在汉中溘然长逝了。 消息传入中军大帐时,刘邦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当信使颤抖着声音禀报完毕,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将领们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刘邦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脸上惯有的,那混合着痞气与精明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茫,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灰败。 他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看过太多生死,太多阴谋算计的眼睛,此刻却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死死盯着信纸上的字,仿佛要将那几个字刻进骨子里。 “阿母……”一声极低极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唤,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 他想起早年在家乡,父亲不喜他游手好闲,多是母亲在维护他,偷偷给他塞些吃食,叮嘱他莫要惹祸。 想起他亡命芒砀山时,是母亲和妻子在家中担惊受怕,支撑门庭。 沛县起兵后,他便再未能膝前尽孝,最后一次见母亲,还是在匆匆奔赴关中的路上…… 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今他已是汉王,与项羽争夺天下,看似风光,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颤抖起来。 帐内只剩下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眼圈通红,脸上水痕未干。 “大王,节哀……”一旁的卢绾低声劝道。 刘邦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传令全军,缟素三日,为太夫人致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成皋与项羽对峙正到紧要关头,他是三军主帅,绝不能此时离开。 一旦他离去,军心必然动摇,项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母亲的后事…… 他的目光在帐内扫过,最终,落在了闻讯赶来的刘昭身上。 刘昭此时才十三岁。 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刘邦心中又是一痛,他招了招手。 “昭。” “父王。”刘昭快步上前,听闻大母之事,她亦是心中酸楚。 刘邦握住女儿的手,力度很大,仿佛在汲取力量,他沉声道:“阿母……你大母她走了。父王身系三军,无法脱身。你,代父王回去,替父亲,替刘氏,送你大母最后一程。务必风光安葬,告慰她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沉重,带着托付和哀恸。 刘昭感受到父亲手上传来的微颤,明白这份托付有多重。 她敛衽,郑重跪下,清晰地说道:“父王放心,女儿必当竭尽所能,办好大母丧仪,不负父王所托!” 这不仅是一场葬礼,更是代表汉王刘邦,向天下人展示孝道与担当的时刻。 他不能离开,她这个太子,必须替父扛起这份责任。 毕竟大汉以孝治天下。 刘邦看着女儿,心中稍慰,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准备一下,即刻出发。带上盖聂周緤和足够的人手,路上小心。” “诺。” 刘昭领命,起身时裙裾旋起,她走到帐外,夕阳正沉沉压向远山,将整个成皋大营染成一片暗金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眼神迅速变得冷静。 “周緤。”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 “点三百精锐,即刻准备车驾仪仗,两刻钟后出发。” “诺!” “许负。” “殿下。”许负忙应道。 “你随我同行,丧仪礼节、沿途安排,由你总掌。” “是。” 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而迅速。 盖聂抱着剑,在她身侧。 两刻钟后,车队已准备就绪。 素白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护卫的甲士皆臂缠黑纱,面色肃穆。 刘邦在卢绾的搀扶下,亲自送到营门。他看着一身素服,立于车前的女儿,眼眶再次湿润。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刘昭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太子,一切交给你了。” 刘昭迎着父亲通红的,带着无尽悲痛与期望的目光,郑重颔首:“父王保重,女儿去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成皋城墙,以及城下连绵的汉军营寨。 “出发!” 车辙转动,马蹄声起。 三百人的队伍护卫着中央的马车,沉默而迅速地驶离大营,沿着通往西南的官道,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车内,刘昭闭目凝神。 许负在一旁汇报着初步拟定的行程和丧仪流程。 “殿下,按礼制,太夫人薨逝,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我们日夜兼程,约需十日可抵南郑。抵达后,需立即布置灵堂,发布讣告,接待吊唁宾客……” 第122章 刘昭静静听着,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不仅仅是一场葬礼,更是汉王政权在关键时刻的一次形象展示。 她要让天下人看到,即便汉王身在前线,其对母亲的孝道,丝毫不坠。 同时,这也是她作为太子,独立承担重大的政治任务。 南郑是汉国根基所在,留守的文武官员,母亲吕雉,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宗亲,她必须处理好这一切。 她要让刘氏,吕氏,以及沛县班底知道,她是正统的继承人。 无人可以撼动。 她得让天下人知道,大汉的未来有她,是光明的,前途是肉眼可见的。 路途漫长,夜色渐深。 车队举着火把,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条沉默的白龙。 刘昭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漆黑的旷野,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 第101章 楚河汉界(十一) 十五岁的刘昭,终现…… 四十九日的停灵期, 在南郑肃穆而忙碌的氛围中缓缓流过。 刘昭以太子身份主持大局,在母亲的辅佐下,将太夫人刘媪的丧仪办得隆重而周全。 灵堂庄严肃穆,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从汉中本地的官吏豪强, 到听闻消息从关中, 巴蜀等地赶来的支持者, 刘昭皆以礼相待, 举止得体, 言谈间既显哀思, 又不失储君威仪。 她代表刘邦, 完成了所有繁琐而重要的仪式…… 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她亲自撰写祭文,文辞恳切,追忆祖母慈恩,感念父亲艰辛, 闻者无不动容。 在将刘媪灵柩安然送入陵墓的那一刻,刘昭身着粗麻孝服,跪在墓前重重叩首。 这场丧事, 不仅安抚了刘邦一系的元从之心,凝聚了汉中的人心, 更向天下昭示了汉王室对孝道的尊崇,以及太子刘昭, 她代表了汉王室的未来。 实在可期。 葬礼结束后, 刘昭并未在南郑过多停留。前线战事依旧吃紧,她心系成皋。 汉中根基已由母亲和萧何等人经营得颇为稳固,她需要将目光投向更接近前线,亦是未来重要据点的关东地区。 她辞别母亲, 再次启程。 昔日项羽一把大火焚烧咸阳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但在渭水南岸,一片更为广阔的土地上,已然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无数民夫在官吏的指挥下平整土地,开挖地基,烧制砖瓦,号子声、夯土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路过栎阳时,萧何闻讯,亲自出迎。 萧何劳心劳力,咸阳正是建设时。 “殿下一路辛苦。” 萧何拱手行礼,引着刘昭登上了一处高地,俯瞰整个建设现场。 “萧相国,这是……” 萧何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回殿下,自殿下前往南郑后,关中渐趋安稳,粮秣赋税亦渐有盈余。况且正好春耕已过,我们给出工钱,让黔首赚些钱财,他们手头更宽裕,能买些东西。” “咸阳宫室残破,且背负暴秦之名,不宜为都。臣与诸臣工商议,并奏报大王同意,决定另择吉地,兴建新城,以作我大汉立国之基业!” 他伸手指点着下方:“此地地势开阔,水土丰美,且据崤函之固,拥渭水之利,正是建都之上选。所有规划、民夫调配、钱粮用度,皆已安排妥当。” 刘昭心中激荡,这象征着汉政权已从流动作战,偏安一隅,正式转向巩固根基,展望天下的新阶段。 “父王可知?可有何旨意?” 萧何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恭敬递上:“大王有信至。大王言,新城之名,已定,名曰长安,取长治久安之意,愿我大汉国祚绵长,天下永享太平!” 长安! 刘昭接过帛书,看着上面父亲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心中默念着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长安。 萧何继续道:“大王亦定下了宫室之名。正宫曰长乐宫,愿大王与将士们早日凯旋,长乐未央。日后陛下临朝之所,曰未央宫,寓意我大汉福泽绵长,永无竭尽之时!” 长乐未央…… 刘昭站在高地上,迎着大风,衣袂飘飞。 她极目远眺,眼前不再只是杂乱繁忙的工地,而是巍峨壮丽的宫阙殿宇,是未来帝国的权力中心,是青史之上浓墨重彩的汉家宫阙! “萧相国辛苦了。”刘昭郑重道,“兴建新都,工程浩大,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甚巨,相国需统筹全局,谨慎为之。前线战事未歇,后方稳定与供给乃是重中之重。” “殿下放心。”萧何拱手,语气坚定,“臣必殚精竭虑,既要保障前线无虞,亦要稳步推进新都建设。此乃千秋功业,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要是他只有一个人,肯定没时间,这不是很多事太子接手了吗?家底又富裕,该建还是得建。 刘昭点了点头,对萧何的能力,她毫不怀疑。 她留在栎阳数日,详细了解新都的规划,预算以及征调民夫等具体事宜,并代表刘邦对萧何及一众负责此事的官员给予了勉励和肯定。 站在即将动工的长安城址上,脚下是厚重的黄土,眼前是萧何描绘的壮丽画卷,刘昭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这座城市车水马龙,钟鸣鼎食的喧嚣。 这座名为长安的新城,这两座名为“长乐”、“未央”的宫殿,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群,更是大汉王朝的雄心与梦想,是父亲和她这一代人,将要为之奋斗和守护的基业。 往后,大汉万年。 …… 两年倏忽而过。 十五岁的刘昭,已彻底褪去了少女的稚嫩。两年间,在刘邦张良陈平耳濡目染下,在张苍陆贾倾尽全力与盖聂毫不留情的锤打下,她如同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宝剑,终现绝世锋芒。 身量抽条至一米七三,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中堪称鹤立,身姿挺拔如修竹,却又蕴含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昔日略显柔和的五官长开了,她的面容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秀美中透着一股的英气,眉宇开阔,眼眸深邃如星,顾盼间自有威仪。 她静坐那里,便如同一泓深潭,沉静,却深不可测。 那是学识与力量共同淬炼出的气度,是身处权力中心耳濡目染的雍容贵气。 她与张苍的论学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授受,更多是在算学、天文、律法乃至政务见解上的碰撞与交融,常令张苍抚掌惊叹,直呼后生可畏,学问无涯。 盖聂的倾囊相授,虽然她于武艺上天资不高,但如同盖聂所说,勤能补拙,虽不能与武功高强者硬碰硬,但逃跑或打上几个回合也是不难。 更何况她的亲卫那般多。 她已不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初具搅动风云能力的年轻苍鹰。 时机,也在这两年间酝酿至沸点。 楚汉之争进入最关键阶段,决战的气氛已如同拉满的弓弦,弥漫在汉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她九岁时她爹造反,如今十五,六年了,她爹也五十四了,此时公元前203年,春。 众所周知,公元前202年,大汉开国,如今,到了项羽的生死存亡时刻。 自她九岁时献上那些超越时代的农具图样,五年过去了。 曲辕犁、耧车等物早已不再是汉军的独享秘密。 正如刘昭所料,技术一旦扩散便难以收回,项羽在楚地也大力推行,这使得天下农事效率普遍提升,仓廪较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为充实。 加之因刘昭改进的纺织技术,这几年工纺林立,布匹产量激增,价格大跌,天下衣不蔽体者已是鲜有。 人们并没有像历史那般的末日,如今这土地上,还有两千五百万人左右,还是可控的,汉营很是富裕。 而项羽的楚地,原本富裕的地方,百姓穷困潦倒,江东父老对项羽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亦可知兴替。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得到满足,人心的向背便愈发清晰。汉王的仁名,与楚霸王坑杀降卒、火烧咸阳,屠城杀人的暴行,在百姓心中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何况,汉地还有源源不断,价格日益亲民的雪白食盐,糖贵重,但亦吃得起,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汉的威望。 技术红利终会耗尽,真正的决胜在于人心与战略。这两年,刘昭在稳固内政的同时,将更多精力投向了舆图之上那纵横交错的势力版图。 刘邦项羽在成皋对恃两年了,是该分出胜负,送霸王归天了。 第123章 汉写中军大帐帐内,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气氛凝重,唯有炭火噼啪作响与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须发皆白,却依旧慷慨激昂的郦食其,正对着刘邦躬身请命,声音洪亮,带着纵横家特有的自信: “大王!齐地广袤,带甲数十万,田广、田横并非真心附楚,不过慑于项羽淫威耳!臣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前往临淄,陈说利害,必使齐王拱手来降,使我大汉不费一兵一卒,尽得齐地!如此,则可对项羽形成合围之势,决战可定矣!”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文臣将领纷纷点头。不战而屈人之兵,确是上策。 刘邦抚着短须,眼中也流露出意动之色。若能成功,无疑将极大减轻汉军的压力。 “父王,不可!” 一个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议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刘邦下首,一直静默聆听的太子刘昭,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站,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两年的时光,让她拥有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她先对郦食其微微颔首,以示尊重,随即目光转向刘邦,眼神冷静而坚定:“郦翁之策,听起来固然诱人。但昭以为,此去非但不能劝降齐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徒损我大汉一位栋梁之材,更会错失战机。” 虽然郦翁老了,但也不能去送死啊。 郦食其眉头一皱,他素来以辩才自傲,被太子当众质疑,心中不悦,“太子殿下何出此言?老臣纵横半生,于游说一道,尚有几分把握。” 刘昭迎上他的目光,“郦翁之才,昭素来敬佩。然,此一时彼一时。先生可知,韩信已率精兵东进,意在伐齐?大军已动,锋镝已指,此时再遣使劝降,在齐王看来,是示弱,是缓兵之计,还是真心招抚?”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瞬间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帐内顿时一静。 刘昭继续道:“齐人反复,田广、田横更非庸主。他们见我军既派大军压境,又遣使臣游说,只会认为我心不诚,意不定!他们会如何做?如今汉强,他们与项羽结盟,会扣押甚至杀害郦翁,以向项羽表忠心,坚定抗汉之志。二则,他们会借此机会,加紧备战,拖延时间。无论哪种结果,都于我大军行动不利。” 她看向刘邦,说出决策,“父王,决战在即,当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岂能寄望于摇摆不定的口头承诺?韩将军兵锋正盛,正当一鼓作气,平定齐地,彻底切断项羽臂助。若因游说而延误军机,项羽本就与齐地连成一片,再让项羽得以喘息,则大势去矣!请父王明断,当机立断,支持韩信用兵,而非行此冒险之举!” 有将领恍然大悟,连连称是,有谋士陷入沉思,权衡利弊。郦食其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刘昭的分析直指核心,难以辩驳。 刘邦的目光在刘昭身上停留了许久,看着这个已然长成、气度不凡的女儿,昭越发出色了。 他确实心动了郦食其的提议,但刘昭的论断,更符合他骨子里的现实与果断。 沉默了许久。 终于,刘邦看向郦食其,摆了摆手, “郦生,你的忠心,乃公知道了。但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他目光转向军事地图,手指重重点在齐地的位置:“游说之策,暂且作罢。传令韩信,按原定计划,加紧进军,给乃公狠狠地打!” 他看向刘昭,免得大战时韩信脑回路抽了掉链子,让个人去盯着,“太子,你敢上前线战场吗?” 刘昭愣了愣,她这些年一直在后方,还真没上过前线,带兵打仗。 一来年纪太小,二来吕雉不允许,吕雉书信每每来,就告诫她离生死战场远一点,太子赢了也还是太子,输了活着还好,万一折在战场上,那不是让戚姫捡便宜了? 但是如今的她,却想一试锋芒。 她不能永远在后方。 她需要属于自己的荣耀,哪个皇帝,不想当李世民呢? 她也想去泰山打卡。 她看向刘邦,“儿臣愿往。” 刘邦看着他出色的太子,“太子,你带精兵两万,去赵国,再让韩信给你三万,直扑白马津,用上你所学的兵法,拿下它。让韩信腾出手去攻齐,省得他磨磨唧唧。” 刘昭拱手,“诺。” 刘邦看着她,吾家有女初长成,名满天下,“昭,战场没你母亲想的那么可怕,但也不可一意孤行,乃公四十八岁才上战场,边打边学的兵法韬略,但凡你父年少一些,早就将天下打下来了,说不定还能为你开疆扩土。可惜父老了,但你还年少,你的聪慧与父一般,你将成就属于你的不世之功。” 他吃了读书晚的亏,可他女儿不是,看看,这般耀眼。 刘昭看向他,眉目灼灼,她被刘邦说出了野心,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大女主就该上战场,大不了她让韩信打下手。 作者有话说:小昭昭已经完成发育,现在是大昭昭,所有的胆怯,迟疑,在实力足够时,都成为了过去。昭昭想要,昭昭得到 第102章 楚河汉界(十二) 韩信交付后背…… 军议既定, 帐中诸将各自领命而去。 刘昭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转向身旁一直静坐,含笑不语的张良,郑重一揖:“子房先生, 此番出征, 事关重大。昭年少, 虽有些许见解, 然临阵经验浅薄。恳请先生随行, 助我参赞军机, 查漏补缺。” 张良眼中欣慰。 此战关乎全局, 太子虽已显露锋芒, 但战场瞬息万变,有他在旁,确实能多一分把握。 他明白刘邦让太子独自领兵的深意,也愿意辅佐这位未来的君主, 迈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起身还礼,声音温和,“太子相邀, 良敢不从命。愿随殿下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有张良同行, 刘昭心中大定。 点将台下,两万精兵肃立。 旌旗猎猎, 甲胄鲜明, 这肃杀之气就弥漫开来。 这些是刘邦挤出来的真正精锐,其中不乏百战老卒。 刘昭一身合体的玄色甲胄,未戴头盔,墨发高束, 更衬得面容白皙,英姿勃发。 她与张良并肩立于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沉默如山峦的军阵。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她的声音清越, “将士们!楚军据守白马津,锁我咽喉,使我大军东进受阻,使韩大将军腹背受敌!今日,我等奉命东出,非为攻城略地,乃为打通生死通道,为我汉军主力,砸碎这最后的枷锁!” 她用着演讲时的激昂,激昂得很小胡子了。“此战功成,则齐地可定,霸王可擒!诸君之功,必将铭刻于大汉史册!我,刘昭,将与诸君同袍同泽,共赴前线!剑锋所指,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士兵们被太子亲自领军以及那清晰可见的战功前景所激励,士气高昂。 刘昭翻身上马,动作流畅矫健。 她与张良对视一眼,她颔首,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出发!” 大军开拔,如铁流滚滚向东。 张良坐在车驾中,看着前方马背上那挺拔的背影,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太子已深谙御下之道,恩威并施,目标明确,更能以身作则,军心可用。 刘昭点齐兵马,除了周緤率领的一部精锐作为中军护卫外,没有要其他老将,而是特意带上了自己的班底。 她要完全听她话的人。 十六岁的刘沅、刘峯,已经成为汉军中出色的年轻子弟,弓马娴熟,颇有勇力,带他们出来,既是历练,也是培养。 更引人注目的是许负与许珂,许负善相面,洞察人心,许珂是墨家子弟,医药,器械皆通。 带她们同行,刘昭觉得靠谱,战场,是一个尤其讲究玄学的地方,实力运气五五开,许负算点天气也是好的。 张良看着这支略显特殊的队伍,目光在许负身上微微停留,却并未多言,只是对刘昭识人之能又添了几分认识。 一路上,刘昭并未一味赶路,而是不断与张良探讨军情,听取周緤对沿途地形、民情的汇报,让刘沅、刘峯参与军议,发表见解,尽管他们的想法往往稚嫩,刘昭也耐心等待引导。 许负默默观察着军中诸将、沿途官吏,偶尔会在无人时向刘昭低语几句,刘昭这个时候只是应,但不管,大军都开拔了,她就不信玄学了。 如李世民玄武门前,要占卜吉凶,卜什么?八百人就八百八,反都反了,要是不吉,就不动兵了吗?同样的,她都行军了,不管玄学。 第124章 急需的时候再求老天。 主打的就是临时抱佛脚。 许珂医药外也是能人,帮着整理文书,核算粮草,其心思缜密,计算之快,令负责后勤的属官都暗自惊讶。 大军行至代赵交界一处险要山口,探马来报,前方似有不明人马活动痕迹。 周緤想了想,“殿下,前方地势险要,恐有埋伏。不若派斥候仔细探查,大军暂缓行进。” 刘沅,刘峯却有些跃跃欲试,“太子,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毛贼,给我几百人马,必为殿下扫清前路!” 刘昭没有立刻决断,而是看向张良:“先生以为如何?” 张良轻抚胡须,目光掠过两侧山峦,“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贼人若真有埋伏,见我大军谨慎,或会按兵不动,或会另寻他法。不如……” 他凑上来低声说了计划。 刘昭眼睛一亮,点头称善。 她下令全军原地戒备,做出迟疑不前的姿态,暗中命周緤挑选两百精锐,由向导带领,抄小路迂回至可疑区域侧后。 同时,她让刘沅、刘峯各率百人,大张旗鼓地向山口两侧搜索前进,故意弄出巨大声响,吸引注意。 果然,埋伏在山中的一股当地豪强武装,见汉军主力停滞,又有两支小股部队冒进,以为机会来了,正准备集中力量先吃掉刘沅、刘峯两部时,周緤率领的奇兵突然从他们背后杀出! 腹背受敌之下,这股武装瞬间大乱。前方的刘沅、刘峯见信号,也立刻率部猛攻。战斗毫无悬念,这股试图凭借地利捞取好处的乌合之众很快便被击溃,首领被擒。 清理战场时,刘昭看着被押到面前,兀自不服的匪首,并未动怒,只是对身旁的刘沅、刘峯道:“看到了吗?勇猛固然可嘉,但若没有周将军的奇兵,你二人贸然深入,即便能胜,也必付出惨重代价。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更须知慎战二字。” 刘沅、刘峯看着被俘的敌人和周围的地势,冷汗涔涔而下,“谢殿下教诲!” 赵国,韩信大营。 韩信此刻正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舆图上,代表白马津楚军的标记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黄河沿岸。 楚营守白马津的是项冠,听这姓就知道是项羽心腹。 项冠虽勇猛不足,但凭借白马津天险和不断从南岸得到的支援,像块牛皮糖一样,屡屡骚扰韩信的粮道,让他无法全力东进攻齐。 他几次试图拔除这根刺,却都因对方据险固守和己方兵力需要兼顾多方而未能竟全功,打得憋屈无比。 “报——!”斥候飞奔入帐,“启禀大将军,太子殿下与留侯张良,率两万援军,已至营外三十里!” 韩信猛地抬头,眼中惊愕,太子来了?还带着张良?他立刻起身:“众将随我出迎!” 营寨大门洞开,韩信率麾下将领迎出。只见远处烟尘扬起,一支军容严整的军队迤逦而来。 为首一骑,玄甲红袍,正是太子刘昭。 她身侧的人,正是张良。 “臣韩信,恭迎太子殿下!子房先生也来了。”韩信抱拳相迎。 刘昭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下。 她上前一步,虚扶一下:“大将军不必多礼,军情紧急,虚礼就免了。” 她目光扫过韩信身后那些好奇,怀疑,还有些轻视她的将领,最后回到韩信身上,开门见山:“父王命我率军前来,专为解决白马津之患。韩将军,如今态势如何?还请将军为我等详解。” 中军大帐内,韩信将白马津的棘手之处一一道来:“项冠拥兵数万,凭黄河天险,营寨坚固,水陆呼应。我若强攻,伤亡必巨,且恐南岸楚军主力来援。若置之不理,粮道时受威胁,大军东进,如鲠在喉。” 刘昭与张良仔细听着,不时发问。 张良偶尔点拨皆切中要害。 刘昭则更关注细节:“楚军巡防规律?粮草补给主要来自南岸何处?附近可有小路或浅滩可资利用?” 韩信一一作答,太子的问题极有针对性,显然对军事并非门外汉,甚至比许多普通将领想得更深。 待韩信说完,刘昭沉吟片刻,她抬起头,看向韩信: “大将军,父王有令,着你分我三万精兵,连同我本部两万,共计五万,由我全权负责,攻克白马津,打通河道,保障你侧后安全。如此,将军可放心大胆,全力攻齐!” 韩信心中一震。 分兵三万给太子,这几乎是让他这边近半的机动兵力了。 但刘邦的旨意明确,太子的态度更是坚决。 他想起以前刘昭献农具、制盐糖的种种,又想起不久前传来的,关于太子在刘邦面前驳斥郦食其、力主用兵的言论,再看到旁边稳坐钓鱼台的张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终是将后背交给了她,他抱拳道:“臣即刻调拨三万兵马,听候太子殿下调遣!另,臣麾下曹参,沉稳善战,可为殿下副将。” 他实在不放心,太子初次用兵就直指白马津,那可不是小打小闹,楚营从白马津攻进来,那赵地就白打了,他去齐地也会腹背受敌,被齐兵与楚兵围死。 “好!”刘昭毫不拖泥带水,“有劳韩将军,有劳曹将军。请将军尽快安排交接。我军休整一日,明日即召开军事会议,商讨破敌之策!”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巨大的舆图前,“这项冠,扰我军心,锁我河道,其时日无多了!此次,定要一举拿下白马津,让这黄河天险,为我大汉敞开大门!” 帐内众将,包括韩信在内,都被这位年轻太子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自信所震慑。 她这么自信,一定是有把握吧? 要不,就赌一回? 但沙场之上,光有气势可不够,白马津那块硬骨头,可不是单凭一股锐气就能啃下来的。 还是曹参很给面子出列,沉声应诺:“末将曹参,谨遵太子殿下号令!” 交接兵马、安营扎寨等事宜自有周緤,曹参等人去忙碌。 刘昭则与张良、许负、许珂,并唤上刘沅、刘峯,在少量亲卫护送下,亲自前往白马津附近勘察地形。 他们登上一处远离楚军哨塔的高地,遥望黄河。时值初春,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流不息,声势浩大。 对岸楚军营寨连绵,依托地势,扼守渡口,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防守体系看上去颇为严密。 “果然是天险。”刘昭轻叹。 强攻的念头在她心中彻底打消,那无异于让将士们送死。 许珂仔细观察着楚军营寨的布局和黄河水流情况,低声道:“殿下,楚营倚山傍水,寨墙坚固,正面强攻确非良策。不过,观其营寨布局,似乎更侧重防御来自北面和西面的进攻,对于东面及东南方向的关注稍弱,或许是认为那片区域河岸陡峭,难以大规模登陆。” 张良颔首:“许姑娘观察入微。项冠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布防难免有疏漏。其倚仗者,无非黄河天险与南岸援军。若能断其援军,或使其援军不及救援,再寻其防御薄弱处出其不意,则事有可为。” 刘沅指着黄河:“若能寻得水流稍缓、河岸可登之处,遣一支奇兵夜渡,绕至敌后,或可奏效。” 刘峯则道:“或者想办法把项冠那厮引出来?在野战中解决他!” 刘昭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沿着黄河岸线细细搜寻,心中不断盘算。 许负在一旁静静而立,目光偶尔扫过对岸楚营上空,又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眉头微蹙,似在感知着什么。 良久,刘昭开口道:“项冠倚仗两点,一为天险,二为南岸援军。破其一点,便可动摇其根本。强渡黄河,风险太大,一旦被半渡而击,后果不堪设想。将其引出,亦非易事,他职责是守住渡口,不会轻易弃险出击。” 她顿了顿,眼中是大胆的想法:“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他倚仗的援军和疏忽的东南方向上做文章!” 她看向许负:“许先生,观天象如何?近日可有风雨?” 许负凝神片刻,答道:“回殿下,三日内当有东南风起,风力不小,或有春雨。” “东南风……”刘昭眼睛一亮,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第103章 楚河汉界(十三) 两岸千军为她屏息凝…… 刘昭眼中顿了顿, 她脑子里一听东风,就想到赤壁,于是一个极为大胆且狠辣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完善。 她转向许珂,“许珂, 我此前命你秘密收集、提纯的那几桶石漆, 可曾随军带来?” 第125章 此时的石油获取很难, 根本无法稳定开采, 但是取表面的, 还是不难的, 她收集了好几年, 总算是有了点存货, 这就是最好的时候。 许珂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殿下吩咐之物,皆已妥善运至,密封存放。此物遇火则燃, 极难扑灭,只是……” 她有些疑惑,不知太子此时提及这用处不明的猛火之物意欲何为。 “带来了就好!”刘昭脸上尽是果决之色, “项冠倚仗营寨坚固,以为凭借天险便可高枕无忧。我便要让他这营寨, 变成他的焚身火海!” 张良闻言,眼中露出好奇与思索之色, 他知太子常有出人意料之物, 这石漆想必又是关键。 “良愿闻其详。” 刘昭抚掌,语气带着兴奋:“天时、地利、人和,此战必备!项冠倚仗黄河天险,营寨多依水而建, 木材皮革居多。若借东南风起之夜,以石漆为引,火攻其东南水寨及沿岸船只,则火借风势,水助火威,其寨必乱!” 她看向众人,快速说出构想:“曹参在西面佯动,吸引项冠主力注意力。周緤率死士,不必强渡强攻,而是趁夜色与风声掩护,用小型舟筏,将石漆运至对岸东南水寨附近,以火箭、火矢引燃石漆,焚烧其战船与临水营寨!同时,我军在正面以投石机,将盛装石漆的陶罐抛射至对岸营中,遍地开花!” 她目光灼灼:“石漆之火,用水难灭,反而可能让火势随水蔓延。届时对岸火光冲天,一片混乱,项冠必然惊慌失措,判断不清我军主攻方向。我军再以精锐从正面趁乱强渡,或可一举成功!” 张良沉吟道:“此计大妙!火攻扰敌,乱其军心,再以正合之。只是,这石漆之火,当真如殿下所言,遇水不灭,反而更烈?” “先生届时一看便知。”刘昭自信道,“而且,春雨并非持续不断,初春之雨往往骤来骤去。我们可选择在风雨间歇、东南风最盛时发动火攻,那时营寨,船只被雨打湿反而更易点燃石漆,而雨水却难以浇灭石漆之火!” 许负此时也开口道:“殿下所言不差,三日后夜半,当有东南风大作,雨势将歇未歇之时,正是火起之机。” 计划就此定下。 众人虽对石漆之效将信将疑,但见刘昭如此笃定,张良也未反对,便都凛然遵从。 接下来两日,汉军紧锣密鼓地准备。 曹参率领一万五千人马,带着大量旌旗鼓噪西进,声势浩大,果然吸引了楚军主要注意力。 项冠闻报,冷笑连连,认为汉军故技重施,想从上游迂回,严令西线加强戒备,并对正面防线也不敢松懈,却唯独对看似平静的东南水寨放松了警惕。 周緤则精心挑选了五百名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士卒,进行紧急训练,教他们如何安全运输和引燃石漆。 那些黑乎乎、散发着异味的粘稠液体被分装进无数个小陶罐和皮囊中。 刘沅、刘峯负责监督正面渡口的准备工作,搜集船只,制作筏子,调试投石机,并将部分石漆装入特制的陶罐中,作为火流星使用。 许珂带人反复检查石漆的密封性,确保万无一失。 张良则与刘昭一起,推演着火起之后楚军可能的各种反应,并制定相应的应对策略。 第三日,夜晚。 天色漆黑,东南风渐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 到了子时左右,雨势渐停,但风力却越来越强,正是许负所预测的时机。 黄河浪涛声在风中显得更加汹涌。 两岸千军为她屏息凝神待。 刘昭长身玉立于岸边,身披大氅,目光沉静地望着对岸那片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楚军营寨灯火。 赤壁那场火,周郎千古美名。今日她得这东风,也要铸就她的威名。 “时候到了。”她下令,“传令,各部按计划行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黄河之上,数十条小型舟筏,借着风声浪声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然驶向对岸东南方向的楚军水寨。 周緤亲自带队,舟筏上满载着装有石漆的陶罐皮囊。 与此同时,汉军正面阵地上,数十架投石机已经调整好角度,弹药架上放置的不再是巨石,而是那些装着石漆的特制陶罐。 弓箭手们也在箭矢上缠绕了浸透石漆的布条。 对岸楚军东南水寨。守军因为连日的平静和恶劣天气而有些懈怠,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咒骂着这鬼天气,并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毕竟,谁会想到敌人在这种天气发动袭击呢? 周緤部成功接近水寨外围! 他们奋力将手中的石漆罐抛向停泊的船只和岸边的木质栅栏、营帐,一些身手矫健者甚至潜泳过去,将皮囊中的石漆直接倾洒在船体和水面上。 “放箭!”随着周緤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划破夜空,如同流星般射向那些被石漆沾染的区域! “噗——!” 不是预想中的小火苗,而是轰然爆开的烈焰!黑色的石漆一遇明火,瞬间爆燃,火舌猛地窜起,沿着洒落的轨迹疯狂蔓延! 更让楚军惊恐的是,一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石漆也被点燃,整个河面靠近水寨的区域竟然燃烧起来!水火相济,火势非但没有被河水压制,反而借着水流和风势,更快地吞噬着船只和木质结构! “火!大火!水面上着火了!”楚军士兵惊恐地尖叫起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可怕的火焰,用水去泼,火势反而更旺! 东南水寨瞬间陷入一片火海,爆炸声、惨叫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冲天的火光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几乎在东南火起的同时,汉军正面的投石机也开始咆哮! 一枚枚装满石漆的陶罐被抛射到对岸楚军的营寨中,陶罐碎裂,黑色的粘稠液体四处飞溅。紧接着,密集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了过去! “轰!” “轰!” 楚军营寨中多处同时燃起大火,那火焰异常凶猛,粘附在营帐、栅栏、甚至士兵的甲胄上燃烧,扑打不灭,惨叫声此起彼伏。 项冠从睡梦中被惊醒,冲出大帐,只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正面营寨也四处火起,尤其是那在水面上燃烧的诡异火焰,让他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妖火?!”他嘶吼着,完全乱了方寸。 汉军的主攻方向到底是哪里?西面?正面?还是东南? 就在楚军陷入极度混乱,指挥失灵之际,刘昭看到了等待已久的战机! “传令!刘沅、刘峯,率先锋部队,强渡黄河,抢占滩头!” “中军主力,紧随其后,一举攻克白马津!” 战鼓擂响,早已准备就绪的汉军舟船、筏子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对岸。 此刻的楚军被诡异的火攻打得士气崩溃,又失去统一指挥,抵抗变得零星而无力。 汉军精锐顺利登陆,不断扩大战果。 周緤也率领完成纵火任务的死士从侧翼向楚军主营发起了攻击。 项冠见大势已去,营寨已无法守住,在亲兵的保护下,仓皇登上一艘未被点燃的快船,狼狈不堪地向南岸逃去。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 白马津要塞彻底被汉军掌控。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石油特有的气味,楚军营寨废墟上还有零星的火苗在跳动,尤其是水边,一些漂浮的石油仍在燃烧,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汉军将士们看着这一切,再看向那位伫立岸边,玄甲红袍的年轻太子,眼中充满了敬畏。 太子殿下不仅精通兵法,更拥有如此鬼神莫测的手段! 刘昭在众人簇拥下踏上白马津。 看着眼前的景象,即便是始作俑者的她,心中也略有震撼。石油火攻的威力,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毁灭性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终是站上了她的战场,曹参、周緤等将领看向刘昭的目光,已充满了敬畏。太子不仅智谋超群,更拥有他们闻所未闻的可怕手段。 张良拂须感叹:“石漆之火,竟猛烈如斯!殿下真乃天授奇才也!” 说完张良又叹了一声,“殿下,此战虽胜,然此物终是凶器,当慎用。” 刘昭颔首:“我明白。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但此战,它为我大汉减少了无数伤亡,值得。” 她倒是想用,这东西她也没货了,此时又没有大型机器开采,木有了,她拿什么用?而且她还不能搞出机器,虽然她也搞不出来,但与之前的工具一样,她能用,敌人也能用,人类的本质是复制。 第126章 再说了,无毒不丈夫,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下回她用火药。 她新花样多着呢。 她转身,望向广袤的齐地:“速向父王和大将军报捷!白马津已下,通往齐地和项羽腹地的门户,已经洞开!” “曹参,带三万兵马速去支援大将军攻齐,这儿有孤与周緤呢。” “诺。” 此战,刘昭巧妙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并以石油火攻作为关键一击,以极小代价攻克天险白马津,名震天下! 捷报传出,韩信再无后顾之忧,大笑道,“诸位,太子已为我等扫清障碍,吾可放心东向矣!” 而刘邦在荥阳收到捷报,抚掌大笑,对左右道:“吾儿昭,真吾之麒麟儿也!项羽之败,指日可待矣!” 他完全没想到孩子能打得这么漂亮,真不愧是昭,永远都能给他惊喜。 白马津的火焰,不仅照亮了黄河,更点燃了汉军胜利的希望。 太子刘昭的将星,由此璀璨升起,无人再可忽视。 以前刘昭惧怕战场,当她迈出第一步,真正用兵时发现,战争不过如此。 不过五万兵马还是可控的,大型战场就比较难了,毕竟曹操兵马一超过十万就抓瞎,孙十万就更别说了。 她爹几万人赢得老快,手上有几十万就完犊子了。 不过她有挂,韩信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他能指挥大型战事,六十万兵马对他来说,也很容易。 大不了以后御驾亲征带上他,分他一点功绩,反正他好哄。 白马津一役,火光映天,一夜之间,楚军重镇易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黄河上未曾完全散去的焦糊气味,迅速传遍天下。 最先感受到切肤之痛的,自然是项羽及其麾下。溃逃而至的项冠面如死灰,向项羽请罪。 当他描述起那遇水愈炽、粘附焚身的诡异黑火时,帐中诸将皆面露惊疑,难以置信。 项羽闻报,勃然变色,一拳砸在案几上,硬木案几应声而裂。 他并非只因丢失白马津这一战略要地而怒,更因那太子刘昭四字。 那个昔日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女娃,竟能施展出如此狠辣果决的手段! “刘邦竟生了个好女儿!”项羽的声音如同闷雷,那是被挑战权威的暴怒,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就这么没了? 太快了,甚至这边都来不及回援。 汉军之中,除了那韩信,如今又多了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而且此人身份更为特殊,是汉王嫡子,其声望鹊起,对凝聚汉军人心有着无可估量的作用。 楚军内部,对妖火的恐惧开始悄然蔓延。士兵们私下议论,汉太子能驱使幽冥之火,水火不侵,触之即亡。 这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削弱了楚军一贯骄悍的士气。 与楚军的愁云惨淡相反,汉军阵营则是一片欢腾。 太子的捷报不仅仅是攻克了一个渡口,更是打破了楚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证明了汉军有能力在正面攻坚中击败项羽的精锐。 最高兴的还得是刘邦,不仅在众臣面前抚掌大笑,连连称“吾儿昭,真吾之麒麟儿也”,完了更是凡尔赛的感慨:“昔日总觉得太子过于仁柔,所幸得民心,如今观之,其静如处子,动如雷霆,狠辣果决犹胜其父!真是天佑我大汉!” 大臣们既高兴又胆寒,太子过于残暴且不择手段,对他们可不是好事。 其他尚在观望的中小势力,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年轻的汉太子。“火焚白马津”成了刘昭的成名之战,其狠辣、果决、善用奇物的形象深入人心。 天下人皆知,汉王太子刘昭,非是池中之物,乃是一跃九霄的潜龙。 第104章 楚河汉界(十四) 殿下,把他绑床上前…… 刘昭踏入赵王宫室时, 一股浓郁的药石气味便扑面而来。 殿内帷幔低垂,光线晦暗,昔年以豪侠之气名动天下的赵王张耳,此刻正病骨支离地躺在榻上, 面色蜡黄, 呼吸微弱。 听到脚步声, 张耳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看清来者后, 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太子殿下, 老臣……” “赵王不必多礼。”刘昭快步上前, 伸手按在张耳枯瘦的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安心躺着便是。” 这还起什么身,多吓人啊。 她的手触及那嶙峋的肩骨,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张耳是当年共抗暴秦的枭雄之一,如今却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时间与病痛,才是最无情的东西。 张耳顺着她的力道躺了回去, 喘息稍定,目光却落在刘昭脸上, 他实在忧虑,勉力扯出笑意, 声音沙哑:“白马津一役, 殿下用兵鬼神莫测,老臣在病中听闻,亦觉痛快!”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眼中的赞许与敬畏却十分清晰。那场大火, 烧掉的不仅是楚军的营寨,更是烧出了这位太子殿下的赫赫威名。 他死之后,他与刘邦的旧情,能让张敖安享赵王之位吗? 实在难矣,可他儿该何去何从? 刘昭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神色平和:“赵王过誉了,不过是借了天时地利,行险一搏罢了。比起您与父王当年转战天下的艰辛,不值一提。” 她语气谦逊,目光却不然,张耳看着她,仿佛透过这五官,看到了当年沛县那个同样善于把握时机的刘邦。 不,这少年,比其父更多了几分隐忍与莫测。 “不一样了,殿下青出于蓝……”张耳喃喃道,喉头一痛,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自己的话。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张敖连忙上前,动作熟练地扶起父亲,轻拍其背,又端过温水小心喂服。 刘昭的目光落在张敖身上,张敖此人实在无害,由于美姿颜,从小到大旁人都宽待于他,没经历过挫折,至孝纯良,与其父的豪侠任气颇有不同。 “世子辛苦了。”刘昭温声道。 张敖将父亲安顿好,这才转身对刘昭恭敬行礼:“照料父亲,是为人子本分。太子殿下军务繁忙,亲来探视,臣与父王感激不尽。” 他的礼节一丝不苟,言辞恳切,看向刘昭的眼神中,除了臣子对储君的恭敬,还夹杂着对同龄人中佼佼者的钦佩,以及那场妖火带来的惊惧。 他想起三年前汉王东出之时,她才十二,却在议事时洋洋洒洒的出谋划策,那时她在他眼里,如天神下凡。 他从没有见过那般惊才绝艳之人,而今三年已过,刘昭更神鬼莫测了。 刘昭微微颔首,她转而看向气息稍匀的张耳,缓声道:“老赵王且宽心静养,赵国之事,自有世子操持。如今我军已克白马津,齐地指日可下,项王气数将尽。待赵王身体康健,还需您一同见证我大汉一统天下的盛景。” 张耳听着,浑浊的眼中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光,他努力点了点头,枯瘦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张敖立刻会意,握住了父亲的手。 张耳的目光在儿子与刘昭之间转了转,最终定格在刘昭身上,用尽力气说道:“敖儿年少,日后,还望殿下多加……照拂……” 刘昭迎上张耳期盼的目光,她知道张耳在想什么,张耳与刘邦有旧,张敖可没有,刘邦开国后又是嫁女又是找茬而不是直接夺王位,无非还是那点旧情,不好直接夺江山。 赵地张敖守不住,因为她也想要,赵地对她的意义很大,这是河北山西啊,里头还有个北京,这几个地方没有,算什么统一? 但张耳都快死了,她还不至于扎他心,她很良善。 “赵王放心,张氏于国有功,世子仁孝,孤与父王,必不负功臣之后。” 得到这句承诺,张耳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紧绷的精神一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是睡去了。 刘昭又静坐片刻,对张敖嘱咐了几句安心养病,若有需求尽管开口的话,便起身告辞。 张敖亲自将刘昭送出殿外。 站在殿门处,望着刘昭在亲卫簇拥下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张敖久久伫立。 殿内是病重的父亲,殿外是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的太子,以及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天下。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刘昭如同一座山峦,投下的阴影与光芒,都令人无法忽视。 他该何去何从? 日后的天下,何处有他的位置? 第127章 刘昭步出赵王宫室,外间天色已有些昏沉。回到营中,刘峯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白马津战场已清理完毕,我军阵亡将士遗骸皆已妥善收殓,楚军尸首亦按惯例处置。” 刘峯的声音将刘昭从张耳病榻前的沉郁气氛中拉回,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夜黄河之上冲天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那些冲锋、呐喊、最终倒下的汉军士卒的面孔。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赢了,代价是无数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刚刚易手的土地上。 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白马津的方向,虽已看不见,但那片土地想必仍浸染着血色与焦痕。 “传令下去,”刘昭的声音清晰,她终是念着他们,“在白马津岸边,择一高地,为此次战役中所有战死的我军将士,修建一座英烈碑。” 刘峯微微一怔,修建碑铭以记战功常见,但特意为普通阵亡士卒修建集体碑冢,在此时尚属罕见。 他不由确认道:“殿下之意是,为所有阵亡将士?” “不错,所有。”刘昭肯定地点头,眼神深远,“不论官职高低,不分籍贯何处,凡为我大汉捐躯于此役者,皆勒石记名,若姓名不可考,便记其所属部曲。要让后人知道,白马津之捷,非孤一人之功,亦非寥寥将领之能,是万千将士以血肉性命铸就。他们的忠魂,当与此碑,与这黄河,与我大汉疆土,永世长存。” 她顿了顿,补充道:“碑文便刻‘大汉白马津战役英烈永祀’,再命文书官详细统计名录,能查到的,尽力刻上。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务必郑重。” 刘峯闻言,胸中涌起热流与敬意。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石碑矗立在黄河之滨,默默诉说着忠诚与牺牲。他抱拳躬身,声音激动略显沙哑:“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当汉军士卒们得知太子殿下要为他们战死的同袍修建英烈碑,并将尽可能刻上所有人的名字时,军营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 那些刚从战场下来的士兵,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渍,此刻却红了眼眶。 他们中的许多人失去了亲如手足的同伴,原本以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只会成为军报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最终湮没无闻。 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珍视他们的牺牲。 “殿下,殿下竟记得他们!”一个年轻士卒哽咽着对身旁的老兵说道。 老兵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归属感:“太子仁厚,念着咱们这些厮杀的性命。跟着这样的主子,死了也值!” 周緤盖聂闻讯,也暗自心惊,继而感叹。太子此举,看似简单,却远比任何封赏更能收拢军心。 这不仅仅是告慰亡魂,更是激励生者,让所有士卒明白,他们的牺牲会被铭记,他们的价值不容抹杀。 张良得知后,轻抚长须,对许负叹道:“殿下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而军心,乃民心之胆魄。此举,胜似十万精兵。” 这事还得许负选址办理,她嗯了一声,殿下一直很好。 不久之后,在白马津畔一处高坡上,庄严的石碑矗立起来。 它面向滔滔黄河,背靠巍巍青山。 碑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名字,有些清晰,有些因无法查明只能以部曲代称。 黄河水日夜奔流,冲刷着战争的痕迹,但那座英烈碑却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扎根于此。 每当风起,吹过碑身,仿佛能听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魂在低语。 刘昭在碑成之日,亲自前往祭奠。 她站在碑前,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肃立的万千汉军将士。 她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三鞠躬。 所有将士随之躬身,那一刻,无声的力量在军中凝聚,升腾。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与他们同在,与那些死去的兄弟同在。 这份认同与尊崇,化作了更为坚定的信念,为这样的太子,为即将到来的一统天下,万死,亦不辞! 白马津的火焰照亮了胜利之路,而这座英烈碑,则奠定了刘昭在军中无可动摇的根基。 她的威,源于白马津的火攻之智,她的望,源于此刻对士卒的仁厚之心。 威望并立,真正的擎天之柱,由此而生。 刘昭在赵地还是挺忙的,这日刚处理完军务回到自己营房,掀开帘帐,进去后就不管仪态了,伸着懒腰准备躺一躺,走到床边,便是一愣。 只见张敖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头,正躺在她的床榻上。张敖俊脸通红,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刘昭觉得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太对,吓得忙退出去关上帘帐。 她走错了? 特意看了看,不对啊,这是她的大帐啊,什么鬼。 她揉着眉心,招来一个亲卫,“把刘沅喊过来。” 刘沅的美很是醒目,有倾城之色,她一直跟着刘昭一起学,她的武学天赋异禀,比刘昭能打多了。 如今有了军功,先登白马津,她美丽的脸上多了神气,“殿下怎么了?” 能带人出入她帐的,除了刘沅没有旁人,刘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着帐内问道:“我帐里头的人是怎么回事?” 刘沅眼睛一亮,邀功似的凑近:“殿下不是说过看中他么?今日我听闻有人要给他说亲,赵王让他去,他竟真去相看了!殿下看上了,怎还这等不识抬举,我就直接把人绑来了。” 尼玛这坑货,能不能靠点谱,她不要面子的吗?她要个人还需要强娶豪夺吗?这打谁脸呢?“胡闹!” 刘昭难得动怒,“我那日说的是看中他治理赵地的才能!你思想能不能纯洁点!你还把人给绑了?” 刘沅嗯了一声,她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绑了,但殿下放心,放殿下床上前,我让亲卫给他洗干净了。” 她气的是这个吗? 是这个吗?! 啊?! 刘昭深吸一口气,“我要是说看中你了,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绑了躺我床上?” 刘沅脸一红,“那我肯定沐浴焚香之后再绑。” 刘昭:…… 刘昭无话可说,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吐出一个字正腔圆的字,“滚——” “好嘞。”她滚了。 她掀帘而入,只见张敖在锦被中墨发散乱,眼尾泛红。他听得见帐外的话,见到刘昭,露出的一截脖颈都染上绯色。 刘昭掀开锦被,见张敖被不可言说的绑着,她实在高看刘沅的节操了。 第105章 楚河汉界(十五) 刘昭正大光明调戏王…… 刘昭立在榻边, 目光落在张敖被缚的地方,看得见的肌肤,比如手腕因挣扎已泛起红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他穿着时兴的丝绸亵衣, 正是她平日喜爱的款式, 类似于现代睡衣裤, 只是汉服款, 因着太子偏好, 这轻薄贴身的衣料如今在贵族间风靡。 很带货了。 丝缎柔顺, 绳索勾勒出他紧实的腰线, 衣带松垮地系着, 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墨色长发凌乱铺散在枕上,衬得他眼尾泛红,眸光水润, 那张华美矜贵的脸上此刻尽是羞愤与无措。 她看了看,不得不说,像张敖这般, 长得一张明显华美的贵族脸,被这般束缚绑着, 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风姿。 那束缚非但没有折损他的贵气,反而平添了几分脆弱的诱惑。 她指尖掠过他腕间的红痕, 张敖肌肉瞬间紧绷。 “世子这身衣裳, ”她嗓音低哑,带着暧昧,“倒是很衬你。” 刘昭非但没有立刻解绑,反而俯身凑近了几分。 “世子这般模样, ”她声音压低,带着调笑意,气息拂过张敖耳畔,正大光明调戏王侯,“若是让赵地那些倾慕你的贵女瞧见,不知该作何想?” 张敖猛地别过脸去,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更未曾与谁这般亲近。 他有些羞恼,干脆双目紧闭着装鸵鸟,但眼睫颤动着,连颈侧都透出薄红。 “殿下……”他声音发紧,带着难堪的恳求。“请放开臣,臣往外决不透出去半个字。” 毕竟人家兵强马壮,未来皇帝,张耳快入土了,根本没有对上的能力。 “放开? ”刘昭笑了笑,指尖顺着他的手腕缓缓上移,抚过小臂紧绷的线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世子这般模样,我为什么要错过?” 第128章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流连在他被束缚的腕间,松垮的衣襟,帐内烛火摇曳,将这一幕染上旖旎的色彩。 张敖在她这般露骨的注视下浑身发烫,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都准备慷慨就义了,刘昭笑了笑就不准备逗他了,她还小呢,不准备乱搞男女关系。 “刘沅行事荒唐,让世子受委屈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世子姿容确是不俗,也难怪那丫头会错了意。” 这话语里的轻佻让张敖猛地睁眼,却正对上刘昭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眼里并无淫邪,只有清亮的戏谑,但让他脸更红了。 “臣、臣……”他一时语塞,在那目光下竟连挣扎都忘了。 刘昭这才慢条斯理地替他解开束缚。 “今日之事,”刘昭直起身,将绳索随手丢在一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孤会严惩刘沅。至于世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孤方才所言看中,是真心觉得世子乃治世之才。望世子莫因这场闹剧,辜负了赵地百姓的期望,也辜负了孤的期许。” 她将期许二字咬得微重,眼神清明坦荡,方才那片刻的调戏仿佛只是幻觉。 张敖怔怔看着眼前之人,腕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心头那点羞愤不知不觉散了,只剩下满腔复杂的悸动。 他拢住微敞的衣襟,垂下眼睫:“臣明白了。” 张敖整理衣襟的手指微微发颤,丝绸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他垂着眼不敢看刘昭,领口还松散着,露出方才被绳索磨红的肌肤。 “臣……”他声音低哑,“可否告退?” 刘昭却靠近倾身,指尖拂过他锁骨处的红痕。 这个动作让张敖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世子可知,”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孤为何非要赵地不可?” 张敖被她挑白的话搅乱了心神,在这个关头,张家仿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反抗的余地。 甚至他都不敢与张耳,与外人说。 “因为这里,”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锁骨缓缓划过,“往北是燕代,往南是河洛,往东是齐地。掌控了这里……” 指尖最终抵住了他的喉结,目光却清明如初,不复方才暧昧。 “就等于掐住了天下的咽喉。” 张敖望着她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方才的暧昧调笑不过是这位太子殿下随手施为的试探与警告。 她在用最旖旎的方式,告诉他最残酷的事实,赵地,她志在必得。 “臣明白了。”这次他的声音沉稳许多,带着几分了然的苦涩,“赵地,会永远效忠殿下。” 刘昭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很好。去吧,今夜之事……” “今夜臣一直在府中照料父亲,从未外出。”张敖立即接道。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刘昭摩挲着指尖。 她转身走向案几,上面堆着刚送来的军报。刚翻开一卷,帐帘又被掀开。 刘沅探头进来,“殿下,人我给您绑来了,您怎么这么快就放走了?” 刘昭头也不抬,“二十军棍领了?” “欠着欠着。”刘沅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张世子出去时,耳朵红得能滴血。殿下,您真不想对他做点什么?” “看来二十军棍太轻了。”刘昭终于抬眼,目光凉凉地扫过去。 刘沅立即正色,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这般品貌,殿下若是收用,也不亏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满脑子风月?” 刘昭气得怼她,然后吓她,“张敖是赵地未来的王,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臣服,不是用这等手段折辱。今日你这一闹,若让他心生芥蒂,坏了孤的大计——”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让刘沅打了个寒颤。 “臣知错了。”刘沅终于收起玩笑神色,郑重行礼。 刘昭哼了一声,摆手让她走,真是,难道傻的人才能武学天赋异禀?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真是个笨蛋美人。 毕竟这次只是张敖,翻不起风浪,万一下回她脑抽见张良或陈平家的少年,那真是完犊子了。 不过张敖绑着还挺涩,下回等她成年,她要光明正大的玩。 毕竟她父是老流氓,那她是小流氓很合理啊。 赵地很是平静,这一日,她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粮秣账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只见刘峯风尘仆仆,脸上却洋溢满满的兴奋与激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便高声禀报: “殿下!大捷!齐地大捷!大将军韩信,已攻灭齐国!” 刘昭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 她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虽是预料之中的沉稳,她知道韩信能赢,却也想听听这兵仙是如何在她吸引了项羽部分注意力后,以何等手段拿下广袤富庶的齐国的。 “细细说来。” 刘峯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仿佛要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惊涛骇浪尽数倾泻而出: “大将军用兵,真如神鬼莫测!他并未强攻齐军重兵布防的历下,而是伴装休整,暗中却派精锐骑兵,绕过正面防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齐都临淄!” 刘昭眉梢微挑,这确实是韩信的风格,不动则已,一动便直插心脏。 “齐王田广和那个自大的齐相田横,根本没想到大将军行动如此之快!待他们反应过来,我军先锋已兵临城下。临淄城内守军仓促应战,被大将军一举击溃!田广、田横只得弃城而逃,齐地群龙无首,各地城邑望风而降者众多!” 刘昭点了点头,韩信这把快刀,用来对付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齐国,再合适不过。 “然而,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刘峯语气变得愈发激昂,“项羽闻讯,急遣大将龙且,率二十万精锐楚军北上援齐,与田广残部汇合于潍水之东,声势浩大,意图与大将军决一死战!” “龙且?”刘昭知道这人,“项羽麾下第一骁将,性骄悍。韩信如何应对?” “正是此人!龙且自恃勇力,轻视大将军,急于求战。大将军利用此点,再施妙计!” 刘峯仿佛亲临战场,说得绘声绘色,“战前夜,大将军命部下连夜制作万余沙袋,于潍水上游堵截水流,使下游河水变浅。” “翌日,大将军亲率一部涉水进攻,佯装不敌,败退回西岸。龙且见状大笑,言道固知信怯也,遂下令全军渡水追击!” 听到这里,刘昭了然,她已经预见到了结局。 “就在楚齐联军大半渡河,行至河中时,大将军下令决开上游沙袋!蓄积的河水奔腾而下,势若万马奔腾,顷刻间将龙且大军冲得七零八落,人马溺毙者无数!大军被分割两岸,首尾不能相顾!” “与此同时,大将军亲率主力,猛攻已渡河的楚军前锋。龙且虽勇,但在大军被分割,阵脚已乱的情况下,独力难支,最终被灌婴将军部下骑卒斩杀于乱军之中!” “主将既死,东岸未及渡河的楚齐联军魂飞魄散,顿时溃散。齐王田广仓皇南逃,不久也被俘获。至此,齐地大局已定!韩信大将军已传檄而定其余城邑,如今正在安抚地方,整编降卒。”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刘峯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潍水之战的过程,比之火攻白马津,少了几分诡谲狠辣,却更多了正奇相合,算无遗策的大军团作战气魄。 刘昭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在心中再次调高了对韩信军事能力的评价。 水攻,被他用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减灶诱敌,水淹三军,阵斩敌酋……好一个韩信,好一个兵仙。” 她低声自语,听不出喜怒,“如此一来,齐国这块肥肉,算是彻底落入我大汉囊中。项羽此刻,恐怕不止是愤怒,更该是心惊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从赵地移向已标注为汉土的齐地,再看向被包围的楚国核心区域。 “刘峯,”她吩咐道,“立即将此捷报原文抄送父王。同时,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给大将军的贺信,言辞要恳切,赞誉要不吝其辞。” “另外,从我们缴获的楚军物资中,挑选一批上好的铠甲、战马,连同贺信一并送往齐地,犒劳大将军麾下将士。” “诺!”刘峯躬身领命,他明白,这是太子在展示胸怀,也是在巩固与这位功高盖世的大将军之间的良好关系。 第129章 刘峯退下后,刘昭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韩信拿下齐国,功劳太大了。大到足以封王,历史上,他似乎就是在此刻请封假齐王的。 她父王又会如何应对? 而她,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太子,又该如何自处? 她此时可不能去齐地,在政治上,她决不能跟韩信牵扯,她父老了,又不是死了,她不能自找麻烦,被韩信带沟里去。 “六十万兵马指挥若等闲……”韩信这把锋利的剑,用起来顺手,但也极易伤到自己。 赵地的风穿过营帐,带来远方的气息。 东线的火焰已然平息,一场新的,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抚摸着地图上齐国的疆域,眼神深邃。 “韩信……”她轻声低语,“且看你下一步,如何落子。” 韩信,不要太作死。 第106章 十面埋伏(一) 韩信那边信号又卡了…… 齐王宫的正殿空旷而寂静, 昔日齐王的威仪仿佛还残留在雕梁画栋之间。 齐国,主要位于今天的山东省,北至渤海,南接楚地, 西连中原, 东临黄海。 齐地濒海, 有渔盐之利, 平原广阔, 农业发达, 人口稠密, 是楚汉时期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强大, 又富裕。 韩信与李左车走入其中,脚步声在殿内回荡。 韩信的目光越过层层阶陛,直直落在最高处那张镶嵌着明珠美玉的王座上。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 远远望着。 殿内侍从早已被清退,唯有李左车静立在他身侧,他还处于大将军用兵如神的兴奋中。 潍水一战, 实在是神话。 但韩信对已经打过的战争,并不感兴趣, 他的眼睛被那王座锁住了。 韩信终于控制不住迈步,一步步踏上台阶。 他的动作很慢, 走到王座前, 他停下,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扶手上冰冷的雕纹。 然后,他转身, 坐了下去。 王座宽大,他的身形在其中显得有些孤峭。 他微微后靠,目光平视前方空旷的大殿,他的心跳有些快,他坐上了梦寐以求的王位。 恍若梦中。 李左车在阶下看着,眉头蹙起,他清了清嗓子,咳了咳,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还有回声,“大将军,此乃齐王之位。” 反又不反,偏还要坐上去,有本事你先反一个啊。 这不给自己找事吗? 韩信仿佛没有听见,他抿了抿唇角,依旧维持着这个坐姿,眼神还有些固执,张耳都成了赵王,他把齐国打下来了,那齐国不就是他的吗? “大将军,”李左车提高了声音,头皮发麻地提醒道,“此位,非人臣可久居。” 韩信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垂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重新站回李左车身边,目光却仍胶着在那王座之上。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李左车略带惊愕的注视下,韩信竟再次,一步步走回台阶,又一次坐在了那王座之上。 这一次,他坐得更沉,靠得更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王座的空气都纳入肺腑。 李左车目瞪狗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位覆灭强齐,水淹楚军的大将军,在这空无一人的宫殿里,作死。 韩信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这一次,步伐坚定地走了下来,不再回头。 “走吧,”他对李左车说道,“还有许多军务亟待处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将那张寂寞的王座留在身后。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心中暗叹,这齐地的王座,他坐上去两次,又下来了两次。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恐怕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韩信很纠结,他陷入了天人交战,他又陷入了赵国打下来后,那种一模一样的情绪状态里。 他想当王,毕竟他从小吹牛到大,他要立不世之功,他要在母亲坟地的空地建万户人家,后人真心实意吹捧,他母亲在天之灵就不会孤寂。 幼时他每次说这些话,就会被嘲笑,被欺负,他小时候吃不饱饭,偏偏长得高,在淮阴被屠夫欺辱,世人皆笑他胯下之辱。 他说的话,他都做到了,但童年的阴影挥之不去,仿佛离开战场,他就变成那个无法回手的少年。 童年造就他的性格,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世人皆弃。 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忍不住低声道:“大将军既已决意效忠汉王,又何必……” “你不懂。”韩信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想反。”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明明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但他眼神复杂得像积雨的云。 “小时候在淮阴,我连母亲的坟都修不起。只能在荒山上找块高地,发誓将来要在周围建起万户人家的城邑,让香火终日不绝。”他扯了扯嘴角,“那时所有人都笑我痴心妄想。” 李左车沉默。 他知道那段往事,却第一次听韩信亲口说起。 “后来我投奔项梁,不过是个执戟郎中。转投汉王时,也不过是个治粟都尉。”韩信转过身,目光灼灼,“可现在,我打下了魏代燕赵,又灭了齐国。” 他的执念在心中耿耿于怀,“你说,我是不是该让当年那些人都看看?” 李左车心中一震。 原来韩信反复坐上王座,不是在试探反叛的可能,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年少的惨淡。 “大将军已经证明了。”李左车郑重道,“您的功业,天下皆知。” 韩信却摇了摇头,眼底尽是迷茫,他的心空落落的,“可还不够。” 他望向正殿方向,透过宫墙看着那张王座:“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才能确信,那个在淮阴街头饿得发昏的少年,真的走到了今天。” 李左车暗自叹息。 这位用兵如神的大将军,内心始终住着那个被世人轻贱的孩子。 功业越盛,反而越需要外在的象征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李左车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因为他贵族出身,他的大父就是名将李牧,再怎么落魄,也受黔首的敬重。 “走吧。”韩信收回目光,“齐地刚打下来,我们还有事要忙活呢。” 有些心结,不是一场胜仗就能解开的,韩信在战场上是神,在朝堂上,一直是个困在过去的少年。 他不肯反刘邦,还有一点,他自幼丧父,别人的君父都是说说而已,为了吹捧,为了升官,他是真的。 只是嘴上不肯认,但很多时候,韩信的一切举动,代入这个思维,就一下子解开了,根本不像个臣子。 他眼睛里盯着王位,却又将江山奉上,他当上了楚王,偏又蠢蠢欲动,手握重兵,又束手就擒。 以刘邦情商,也在他当了淮阴侯后才反应过来,一次次惯着他,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反复无常。 极其危险。 吕雉与萧何,可不允许江山出现变数,刘邦一死,谁制得住韩信,他是否忠心已经不重要了。 韩信要的从来不是王位,他像个寻求关注的孩子,闹出动静,得到关注,想要被夸被赏赐哄,结果—— 人还是不能太缺爱了。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吊诡,一个最不懂人心的大将军,偏偏把真心交给了最懂人心的君王。 而这场交付,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因为朝堂之上,真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没有人相信。 刘邦在成皋有点懵,不是,怎么个事,齐国不是打下来了吗? 韩信怎么又卡住了? 这个时候不率大军来支援,一起灭楚,他在想啥呢? 闹呢? 刘邦想起太子离得不远,干脆让太子去找他,那边可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刘昭叹了口气,韩信信号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他又开始作死了。 刘昭绝不能让韩信要齐王,这一要事情就复杂了,那是阎王都难救韩信的命,而且她也不想彭越死。 他们是连锁反应。 她父觉得没有韩信也有李信,事实上是,这些人杀了就没了,来了个匃奴还得快六十岁的帝王亲自去征伐。 第130章 谁打仗让水晶自己出去打啊! 能不能有点牌面! 好歹大一统了,结果会打仗的统帅都离心了。 开出将种是需要运气的,很多皇帝根本没这个运气。 名将很难找的,尤其像韩信这样的天生将种。 兵仙之后再无兵仙。 尤其是楚汉,好的将军都在项羽那,汉营将军,那几个封王的,哪个不是死的死反的反? 沛县躺赢狗又不是统帅的料。 齐王宫大殿,暮色如血。 楚国使者武涉躬身立于阶下,姿态谦卑,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似在为韩信的将来考量。 殿内光影昏沉,侍从们点燃烛火,霎时间,烛影摇曳,与窗外残存的晚霞交织,将韩信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三分天下?”韩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项王如今,倒想起我韩信了?” 他看着阶下的说客,胸中翻涌起在楚营的往事。 那两年,他怀揣韬略,数次献策,换来的却是项羽漫不经心的摆手和帐前武士的嗤笑。 那位西楚霸王,甚至不曾正眼看过他这个执戟郎中。 项羽的傲慢,源于骨子里的轻视,何曾看得起他这个出身微贱的淮阴游士?他单纯地认为,韩信不配。 “执戟郎中……”韩信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不过是个仪仗般的角色,在项羽眼中,他或许连一条会咬人的狗都不如。 他的宏图大略,在项羽那里,只换来一句沽名钓誉的评价。 “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 这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在对楚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与在楚地的落魄相比,刘邦给予的信任,此刻显得如此光芒万丈。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汉中拜将台那日,万军瞩目之下,汉王屈膝,亲手将沉甸甸的上将军印玺捧到他面前。 那一刻,他将自己的性命与抱负,全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上。 山川肃穆,三军错愕,唯有他们君臣执手相托。 从小到大因志向远大而受尽的讥讽、贬低、嘲笑,都在汉王那爽朗的笑声里,烟消云散。 “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 记忆如潮水涌来。 拜将之后,寒风凛冽,汉王解下自己的王袍,亲手披在他肩头。出征之时,汉王亲自为他扶正甲胄,细细叮嘱将军珍重,那神情,宛如父亲送别远行的孩儿。 庆功宴上,汉王将自己案上的珍馐推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将举国之兵托付…… 想到这里,韩信在殿内踱步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侧首瞥向台下强作镇定的楚使,嘴角扬起,有些冷笑。 项羽也有求他的一天。 楚使武涉在他的冷眼下,有些心慌,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韩信笑意更盛,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夫人深亲信我,我背之不祥,虽死不易!” “使君,”他顿了顿,残忍拒绝了他,“幸为信谢项王!” 他拒绝三分天下,楚使被他的威名震慑,再不敢多言一字。韩信转身背对楚使,心中再无半分动摇。 信义如山,君臣相托。 王不负我,我绝不负王。 第107章 十面埋伏(二) 太子,你许了他什么?…… 几天后, 马蹄声再次打破了齐王宫外的宁静。 这一次,来的是风尘仆仆的汉使。 使者被径直引到殿前,他快步上前,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卷密封的帛书:“大将军, 汉王密信!” 韩信已经安然端坐于王座之上, 并未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在使者的脸上停留片刻, 才缓缓开口, “汉王来信, 是要我出兵夹击项王?” “正是!楚军主力已被汉王牵制在荥阳、成皋一线, 汉王盼大将军如大旱之望甘霖!”使者语气急切。 韩信身体微微前倾, 看似随意地问道, 语调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汉王,还说了什么?” 比如封他为齐王什么的。 使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韩信会有此一问,他低下头, 更加谦卑地回答:“汉王所言,尽在信中,小人岂敢窥探。” 韩信盯着他, 试图从那张恭敬的脸上找出隐藏的信息。 是单纯的传信,还是汉王另有口谕? 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烛火在燃烧。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使者额角微微见汗。 良久, 韩信才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帛书。 他的动作很慢, 指尖在封泥上摩挲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使者退下休息。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并没有立即拆开书信,而是将它平放在案几上。 楚使武涉的话语, 此刻又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今日汉王得用君,故听君,他日安知不用君而弃之如敝屣乎?”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拜将坛上刘邦殷切期盼的眼神,但同时也有蒯通那洞悉世事的目光,以及武涉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带着怜悯的眼神。 权力与恩义,野心与忠诚,在他心中剧烈地碰撞着。 他终于睁开眼,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小心地揭开了封泥,缓缓展开了帛书。 信中的内容,与他预想的差不多,详述了荥阳前线的紧张局势,言辞恳切地希望他尽快从齐地出兵,南下威胁楚都彭城,或西进断楚粮道,以解正面战场之围。 字里行间,依旧是刘邦那惯有的,带着无赖的语气,“天下之安危,系于将军一身”。 他并没有封王,甚至没有赏赐之言,虽然他已经坐上了王座,但当然要一个名正言顺。 这一次的刘邦,连饼都没画。 空口白牙让他出兵。 刘昭抵达临淄时,正值暮色四合。 齐王宫灯火通明,韩信闻报后亲自出迎至殿门。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郦食其那样的说客,或是刘邦帐下哪位将军,却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太子刘昭。 “太子殿下亲临,信惶恐。”韩信心中却已掀起惊涛,汉王竟派太子前来,局势已严峻至此? 刘昭风尘仆仆,脸上却不见疲态,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扶起韩信:“大将军不必多礼。父王在成皋日夜期盼,常说若有韩信在此,项籍何足道哉?我此行,特为解父王之忧,也为全将军之功。”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刘邦的倚重,又将韩信的出兵与全功联系在一起。 刘邦让刘昭过来,还有一层,哪怕韩信不出兵,也不能让他倒向楚。 刘昭对韩信有知遇之恩,眼高于顶的韩信,在汉营除了刘邦,也就对刘昭客气点。 韩信将刘昭引入殿内,让她坐于主位,侍从奉上醴酒,刘昭却看也不看,目光清澈地望向韩信,她的语气柔和,“大将军可知,项王近日连破我父王两道防线,父王危在旦夕?” 韩信这人,怪得很,这关键时刻,不能骂不能吵,先哄着。 韩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楚军骁勇,项王更是万人敌,汉王受苦了。” “受苦的何止父王?”刘昭放下酒樽,声音沉了几分,“是荥阳城中数万将士,是饱经战乱的天下百姓。他们日夜期盼的,不是又一个割据的齐王,而是一个能终结这乱世的英雄。” 这话精准地刺入韩信心中最敏感处,韩信是渴望成为英雄的,只是他不够自信,他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昭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大将军可知,为何父王此次信中,未提封赏之事?” 韩信抬眼,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芥蒂。 “因为无需再提!”刘昭的声音扬起,“拜将之时,父王已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解衣推食,言听计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封赏?大将军今日坐拥强齐,带甲数十万,威震天下,这难道不是父王信你,用你的结果?” 一连串的反问,让韩信一时语塞。 “封王?裂土?”刘昭摇头,开始给韩信画饼洗脑,语气带着惋惜,“那是项王开出的价码,是交易!父王待你,何曾只是交易?他待你如腹心,你难道要以藩臣自处吗?” 如腹心!非藩臣! 这六个字,瞬间劈开了韩信心中的迷雾。他一直纠结于名分,却忘了最初那份超越君臣的知遇之情。 刘昭站起身,走到韩信面前,年轻的脸上仿佛看透世事:“大将军,武涉之言,是让你与虎狼为伍,三分天下,永无宁日。蒯通之谋,是让你背负不义之名,即便成功,也不过是另一个项王。” 第131章 “而父王给你的,是一条康庄王道,携手平定天下,共创盛世!届时,你韩信的功业,岂是区区一个齐王所能衡量?” 韩信怔怔地看着刘昭,这个年纪轻轻的太子,看问题的角度竟如此刁钻。 他原本因刘邦未提封赏而升起的那点不快和犹豫,在这番话语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可笑。 是啊,他韩信追求的,难道就只是一个王爵吗? 当年在淮阴街头忍受胯下之辱时,他梦想的是封侯拜将吗? 不,他梦想的是施展胸中抱负,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昭把他绕进去了,最后轻声道:“大将军,时局危急,每拖延一刻,荥阳城就可能多流一滴血。父王在等您,天下苍生,也在等您做一个选择。” 韩信这人,不喜金银,刘昭对于这种用钱唤不动的人,那自然只能祭出,理想,与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不能光让仙侠男女主选择了不是?荥阳是真的在肝脑涂地,物理意义的那种。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空气不再凝固,而是在某种激荡的情绪中流动。 韩信缓缓站起身,眼中所有的犹豫,权衡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当年拜将坛上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 “太子殿下,”韩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韩信即刻整军南下!” 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封赏了。 刘邦给他的信任,就是最好的封赏。他要去证明,这份信任,值得! 刘昭看着韩信眼中重燃的火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那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回来了。 还好,还是好骗的。 在韩信调兵遣将的喧嚣之下,刘昭内心深处还是隐忧。 她今日用情义和大道说服了韩信,暂时压下了他对王位的渴望。 可这份渴望,真的会就此消失吗? 她看着韩信意气风发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不可避免的惊涛骇浪。 刘昭快马加鞭赶回成皋汉军大营时,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仅仅是战事的紧张,更添了几分压抑与不安。 她风尘仆仆,未来得及更换衣袍,便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外守卫明显比往日森严数倍,将领们进出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的心猛地一沉。 帐外的守卫见是太子,无声地行礼,悄然掀开帐帘。 帐内药气未散,刘邦半倚在卧榻之上,胸前缠着厚厚的麻布,隐隐透出些许暗红。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时,却骤然亮起迫人的光,仿佛受伤的猛虎,虽陷困境,威势犹存。 “回来了?”刘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示意帐内侍立的医官和近侍退下。 “父王!”刘昭快步上前,跪坐在榻边,目光迅速扫过刘邦的伤处,眉头紧蹙,瞬间泪目,她极为恐慌,喉头哽咽,“伤势如何?怎会如此?” 刘邦咧了咧嘴,想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却牵动了伤口,引得一阵轻咳:“咳咳,项籍那厮,箭法倒是精准……若非甲厚,险些去见了阎王。无妨,死不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刘昭,“齐国那边……如何?韩信,肯动否?”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和不安。 韩信拥兵自重,坐观成败,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 刘昭点点头:“父王放心,大将军已应允,即刻整军南下,直逼彭城。” 刘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了几分,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皱起,倒吸一口凉气。 缓过劲来,他才扯出一个略带扭曲的笑,骂了一句:“这竖子,非要老子……咳咳……派你亲自去请才肯动?” 语气里是熟悉的,带着无赖腔调的抱怨,但刘昭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如释重负,她握住刘邦的手,不知何时起,这双手已是伤痕累累。 她父老了。 刘邦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许了他什么?齐王?还是更多?” 他太了解韩信,也太清楚在乱世中,兵马和地盘才是硬道理,空口白牙,绝难驱使韩信这等人物。 刘昭迎着刘邦探究的目光,缓缓摇头,“儿臣,什么也没许。” “儿臣告诉他,父王待他如腹心,非是藩臣。他的功业,不应止于裂土封王,而当是携手父王,平定天下,共创盛世。”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嗤笑出声,笑声牵动伤口,让他一阵咳嗽,好半天才喘着气说:“好……好一个如腹心!昭,你这话,咳咳……说得比张良还漂亮!” 他顿了顿,“他现在信了,可以后呢?等天下太平了,他再想起来跟老子要这个名分,老子给是不给?” 这话问得直白而残酷。 刘昭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阿父说的是事实。 韩信的忠诚建立在被需要和被特殊对待的感觉上,一旦天下平定,这种需求不再紧迫,那份被暂时压抑的,对确定性和尊荣的渴望必然会再次抬头。 此刻最重要的哪是韩信,是被重伤的刘邦,这一箭,他终究没躲过。 可是刘昭并不想失去父亲。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刘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含泪,“当务之急,是打赢眼前这一仗。父王,韩信已动,我们的机会来了。您的伤……” “死不了!”刘邦打断她,他额角渗出冷汗,“项羽这一箭,是要不了老子的命!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老子要亲眼看着……看着项羽怎么死!” 他的眼中燃烧着仇恨与胜利的火焰,帝王的意志压倒了**的痛苦。 刘昭看着刘邦强撑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重伤仍要掌控全局的父亲,一边是即将奔赴战场的韩信,还有虎视眈眈、勇冠三军的项羽,这盘天下棋局,已到了最凶险的收官之时。 她扶刘邦重新躺好,为他掖好被角。 “父王安心养伤,前方战事,有儿臣,有诸位将军,”她顿了顿,轻声道,“还有韩信。” 刘邦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笃定。 刘昭退出大帐,大风起兮。 她望向齐国的方向,仿佛已经听到了大军开拔的隆隆脚步声。 韩信这把最锋利的剑,终于再次出鞘,指向了最终的敌人。 而执剑之人,是她,也是榻上深谙人心,此刻却虚弱无比的汉王。 第108章 十面埋伏(三) 全村的希望 韩信的动作比刘昭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她回到成皋后不久, 探马便接连来报,韩信大军已如决堤之水,冲出齐境,兵分两路, 一路由韩信亲自率领, 以曹参、灌婴为先锋, 旌旗招展, 浩浩荡荡直扑西楚都城彭城。 另一路则悄然西进, 切断楚军粮道, 并策应主力。 韩信一旦下定决心, 齐地的兵马如同百川归海, 迅速推进。 他的战略清晰而致命,不直接西进去解荥阳之围,而是直插项羽的心脏,西楚的都城彭城。 让项羽以为他想偷家, 韩信偷家可不比刘邦,韩信擅长打的就是大型战场。 这一招围魏救赵使得精妙绝伦。 消息传来,整个楚军阵营震动。 项羽在前线听闻彭城告急, 先前龙且的援齐大军全军覆没,现在只剩下根基地了, 彭城没了就完了,不得不自己亲率精锐骑兵星夜兼程, 回救彭城。 然而韩信用兵, 鬼神莫测。 他并未强攻彭城,而是在项羽回援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重重疑阵,主力则悄然西进,与且战且退的刘邦本部汇合。 没错, 他绕了一圈,去汉营了。 就在项羽主力回撤,意图先击破韩信这部偏师时,刘邦本部汉军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斗上来,使其无法全力东顾。 一直在梁地游击,屡屡断楚粮道的彭越,嗅到了决战的信号。 他立刻尽起麾下兵马,不再满足于骚扰,而是大胆穿插,与韩信的西进部队遥相呼应,进一步挤压楚军的活动空间。 而早已与项羽反目,被封为九江王的英布,在收到刘邦的密信后,也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率领麾下善战的淮南兵,北上出击,兵锋直指项羽侧翼。 一时间,天下强兵,仿佛受到无形磁石的吸引,从三个方向朝着一个中心—— 第132章 对项羽及其楚军主力,合围而来。 战争的主动权,在韩信出兵的那一刻,已悄然易手。 汉军及其诸侯联军与项羽的楚军主力,在这片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平原上,展开了最后的对峙。 汉军大营,中军帐内。 汉军及其诸侯联军,总数达数十万之众,营寨连绵,旌旗蔽空。 中军大帐内,气氛远不如想象中那般激昂,反而带着大战前特有的凝重。 刘邦坐在主位,面色依旧苍白,韩信拉扯了几个月,现在已经入秋了,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年龄大了,伤口愈合慢,也是天命,被项羽一箭穿胸还能活下来。 天下也只有他了。 那天他中箭后,背过身面不改色折了箭头,回过身时手中拿着箭羽,笑骂项羽箭法不准,射他脚趾头上了,回去再练练。 怕项羽看出来发起猛攻,强撑着回帐就倒了,命大活了下来。 项羽真的信了他的邪,被他唬得宁愿相信自己箭不准,也没相信刘邦中箭还这么嘻笑怒骂。 刘邦死死撑住,他还不能死,他打那么久的天下,就为了始皇那仪仗梦,他还没坐上去呢! 要是死了,那得多亏啊! 况且太子远没到独挡一面的时候,老父亲哪能合上眼。 他一死,不就便宜彭越韩信了吗? 他忙活了这么些年,天下必须姓刘。 幸亏天命仍在,他活了下来。 此时他的身边,是各诸侯猛将,还有太子刘昭,张良,陈平,以及风尘仆仆刚刚赶到的韩信。 “项籍已是困兽,然其勇冠三军,楚军虽疲,战力犹存。此战,关乎天下归属,诸位可有良策?” 刘邦开口,目光却最终落在了韩信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信身上。 全村的希望。 韩信走到沙盘前,他的手指划过垓下的地形,“项王善用骑兵,冲锋陷阵,锐不可当。与其硬撼其锋,不如请君入瓮,层层消耗,待其气衰,一举围之。” 他提出了那个名垂青史的部署: “臣请率主力三十万,为中军,正面迎敌,且战且退,吸引楚军主力。” “孔熙将军为左翼,陈贺将军为右翼,护持中军两肋,待中军后退,则自侧翼夹击。” “陛下与周勃、樊哙等将军率本部兵马殿后,以为接应,并总揽全局。” 最后,他看向刘邦,一字一句道:“待楚军深入,士气已堕,臣自当回师反击。届时,请陛下挥军合围,可成十面埋伏之势!” “十面埋伏……” 刘邦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项籍穷途末路,然困兽犹斗,其勇不可轻忽。” 刘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战,关乎天下归属,望诸君戮力同心,共诛暴楚!自今日起,三军将士,皆听大将军韩信号令!” 韩信躬身领命,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战意。 没有人可以在战场上赢韩信。 他无往而不胜。 他随即开始调兵遣将,指令清晰,如同棋手布局: “彭越将军!” “末将在!”彭越出列。 “命你部为左路先锋,依仗地利,多设疑兵,骚扰楚军侧翼,且战且退,引其深入。” “英布将军!” “在!”英布拱手。 “命你部为右路策应,与彭将军呼应,轮番接敌,疲敝楚军,断其归路之想。” “周勃、樊哙、曹参、灌婴听令!” “末将在!”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篷。 “尔等各率本部精锐,分据要冲,依令旗行事。待中军号令,则四面合围,不得有误!” “孔熙、陈贺!” “在!” “护持中军两翼,随本帅迎击楚军主力!”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联军高效地运转起来。 诸将虽各有心思,但在韩信清晰的战略和刘邦的全力支持下,无人敢有异议。 韩信最后看向刘邦和刘昭,沉声道:“请陛下与太子殿下于后方高台观战,总揽全局。待臣,为陛下擒此猛虎!” —— 决战之日,乌云压顶,寒风卷起枯草,掠过数十万对峙大军肃杀的脸庞。 楚军阵列依旧严整,项羽身披乌金甲,手持天龙破城戟,跨坐乌骓马上,仿佛一尊亘古屹立的战神。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漫山遍野的汉军旗帜,最终定格在那面最高的韩字帅旗上,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和被挑战的愤怒。 “韩信——!”他低吼一声,声如闷雷,“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万人敌!” 战鼓如雷,轰然炸响! 楚军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项羽一马当先,乌骓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韩信的中军帅旗! 他身后的楚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撞向汉军阵列。 韩信坐镇中军战车之上,面色冷峻如铁。 他手中令旗挥动,中军阵列步伐整齐地开始且战且退。 他们并非溃散,而是如同富有弹性的巨网,层层缓冲。消耗着楚军冲锋的磅礴动能。箭矢如雨落下,长矛如林突刺,每一次都有无数生命消逝。 左右两翼,彭越与英布所部依计行事。 他们如同狡猾的狼群,轮番冲击楚军的侧翼和后方,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让楚军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惨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平原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尸骸堆积如山。 项羽勇不可挡,画戟挥舞间,汉军将士如草芥般倒下,他甚至数次单骑冲破汉军前沿,直逼中军,那凛冽的杀气几乎要冻结空气。 “拦住他!”樊哙怒吼着率亲卫顶上去,却被项羽一戟震得虎口崩裂,险些落马。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战争的磨盘面前,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力。 项羽身边的亲卫骑兵越来越少,冲锋的势头也一次弱于一次。 他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八方,汉军的旗帜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喊杀声从每一个方向传来,将他和他残存的部队紧紧包裹。 十面埋伏!这张由韩信亲手编织的死亡之网,终于彻底收紧! 项羽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冰冷的无力感。 他冲杀了一整天,却仿佛始终在原地打转,无法突破这铁桶般的包围。 远处高台之上,刘昭凭栏而立,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身影。 她的心脏,随着项羽每一次画戟的挥落而剧烈跳动。 那不是战争,那是一场由一个人主导的,暴力与美的残酷表演。 她亲眼看见,项羽单骑冲阵,汉军精心布置的盾阵,枪林在他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触之即溃。 他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汉军阵列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空白。 大将樊哙,军中公认的万人敌,怒吼着上前阻拦,却被项羽一戟震飞兵器,口喷鲜血倒撞下马,若非亲兵拼死抢回,顷刻间便要殒命阵前。 她甚至能感觉到,即便相隔如此之远,当项羽的目光偶尔扫过高台,或者当他朝着中军帅旗方向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时,那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霸道杀气,依旧能穿透喧嚣的战场,让她遍体生寒,手心沁出冷汗。 这……就是项羽? 这就是万人敌? 刘昭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她这些年熟读兵书,听惯了韩信的运筹帷幄,刘邦的诡谲机变,她一直认为,战争的胜负在于谋略,在于大势。 可今日,项羽用他绝对的力量,蛮横地撕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计谋,什么阵列,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一个人,就是一支部队,就是一场天灾!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震撼之中,一个更加荒谬,更加让她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猛地击中了她—— 这般猛人,她父刘邦,居然在荥阳、成皋一线,与他主力正面抗衡,拉锯般鏖战了整整三年?! 三年! 她以前在后方,并没有去前线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刘昭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凝望着战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阿父。 这一刻,她眼中的刘邦,形象前所未有地复杂和高大起来。 他或许没有项羽的勇力,没有韩信的谋略,但他有着堪比金石般的坚韧。 他一次次被项羽击败,荥阳失守,成皋沦陷,可他每一次,都像打不死的野草,重新聚集起力量,再次站在项羽对面。 第133章 他是在用他的命,他的无数次失败,他的隐忍,他的诡计,他的所有一切,生生拖住了这尊人间战神三年! 为韩信的北线战场,为整个战略大局,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万人敌? 想到刘邦胸口的箭伤,刘昭感到鼻酸和心疼。 她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对于父母,尤其是生死离别,她根本不敢细想,她才十五岁。 第109章 十面埋伏(四) 大王意气尽 刘邦能走到今天, 站在这里,俯瞰这片即将属于他的江山,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重。 “现在知道,你老爹我这几年, 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刘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是个人精, 哪能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刘昭张了张嘴, 却发现喉头哽咽,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 夕阳如血, 将天际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 残存的楚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 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项羽退回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垒,乌骓马疲惫地打着响鼻,他自己也拄着画戟, 剧烈地喘息着。 夜幕降临,寒风更紧。 在他们疲弱之时,从四面八方的汉营中, 传来了阵阵楚地民歌的旋律。 歌声起初零星,随即越来越响, 汇成哀婉缠绵的合唱,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 清晰无比地传入楚军士卒的耳中。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 日月征战兮思我故乡……” “父母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四面尽是楚歌声。 这熟悉的乡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军将士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死亡来临时, 他们想家,想父母妻儿,想那战火未曾燃及的故土…… 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低声啜泣,很快,哭泣声便连成一片,军心,彻底瓦解。 项羽虎躯剧震,他猛地抬头,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英雄末路的悲凉。“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幕被一只素手轻掀开,虞姬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披挂的华丽锦袍,肩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脆弱。 妆容精致得如同赶赴一场盛宴,眉眼英气逼人,只是唇上那抹秾艳的朱红,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非但不能增添血色,反而让她整张脸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毫无生气的苍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气吞山河,如今却拄着戟才能站稳的男人。 他乌金甲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尘土,鬓发散乱,那双能令千军万马胆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丝、疲惫和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没有恐惧,没有抱怨,虞姬看着他,败了又如何,不过一死而已。 她与他一同赴。 “大王,”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四周呜咽的楚歌,“不必悲伤,让虞姬,再为您舞一曲吧。” 不等项羽回答,她已缓步上前,素手搭上了他紧握画戟的大手,那手上青筋暴起,沾满粘稠的血迹。 她将他腰间的佩剑青霜,缓慢地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乍现,映亮了她绝美的容颜,也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不舍。 她后退几步,站定。 随即,足尖一点,翩然起舞。 没有乐师,四面楚歌便是最悲怆的伴奏,她手中的剑不再是装饰,而是她生命最后时刻的延伸。 剑影缭乱,身姿翩跹,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刚烈,每一个回眸都蕴藏着刻骨铭心的缠绵。 红颜与利刃,柔美与刚毅,在这绝望的夜色里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凄美。 项羽怔怔地看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那熟悉的剑舞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巨鹿之战的意气风发,看到了彭城大捷的酣畅淋漓,看到了她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 歌声,剑舞,美人,末路,所有的辉煌与悲凉,都浓缩在此刻。 舞至最激昂处,虞姬的歌声陡然扬起,清越如凤鸣,却又悲切如杜鹃啼血,压过了四面传来的楚歌: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歌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深深地看着项羽,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握着剑柄的手腕猛地一旋! 冰冷的剑锋毫不犹豫地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带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极其艳丽的鲜红。 那红色,在她苍白的肌肤和华丽的锦袍上迅速晕染开来,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她看着项羽,身体软软地,如同折翼的蝴蝶般,向后倒去。 “虞姬——!!!” 项羽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扔掉画戟,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猛扑过去,在她落地之前,将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的西楚霸王,此刻浑身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哪怕紧咬牙关,还是从他的脸庞流下,滴落在虞姬美貌却已失去生机的脸上。 他用力摇晃着她,想将她从永恒的沉睡中唤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最后的温暖,最后的光亮,也随着怀中生命的消逝,彻底离他而去了。 夜色,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四面楚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唱着无尽的乡愁,也唱着一个时代的挽歌。 项羽不知抱着虞姬的尸身枯坐了多久,直到营外残余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呜咽。 他用自己的里袍布料,擦去她脸上、颈间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她的安眠。 那张绝美的容颜恢复了平静,如同沉睡,只是再无生气。 他不能让她曝尸于此,沦为汉军炫耀的战利品。 他将虞姬安葬,将她心爱的青霜剑置于身侧陪葬。 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把泥土,覆盖在那华美的锦袍上,覆盖在那苍白的容颜上。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在这修罗场的角落,寂静地矗立。 他跪在坟前,以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言语,所有的悲痛,承诺与告别,都在这无声的叩首之中。 翌日,黎明。 天色灰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苍天也在为这悲剧垂泪。 项羽跨上乌骓马,楚歌声里,将士尽走尽散,身边仅剩二十八骑。 他目光扫过这些忠诚到最后的江东子弟,沉声道:“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要证明,不是他项羽不会打仗,是天要亡他!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说罢,他如一道血色闪电,率二十八骑冲向数万汉军! 这最后的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项羽将他的勇武发挥到了巅峰,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果真如所言,溃围,斩汉军一都尉,杀数十百人。 斩将,连劈汉军数员骁将。 刈旗,夺下汉军一面赤旗! 聚拢部下,仅损失两骑。 “何如?”他问麾下骑士。 骑士皆伏曰:“如大王言!” 然而,个人的神勇无法扭转乾坤。 且战且退,他们一路血战,直至乌江岸边。 江水滔滔,前无去路,后有重兵。 江风凛冽,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乌江的水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就在这绝境中,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船头的乌江亭长衣衫湿透,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几乎是扑到岸边的,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王!快上船!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数十万百姓,足够您东山再起啊!现在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追来就来不及了!” 项羽的目光越过亭长,望向对岸。 江东,那个他起兵的地方,此刻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多么讽刺。 八千江东子弟随他出征,如今无一生还。 而江东父老,只来这一叶孤舟。 这不是援救,这是怨恨与控诉。 那些曾经殷切的目光,那些将儿子,丈夫托付给他的父老,此刻怕是在江对岸冷眼旁观吧? 他们不需要一个葬送了所有子弟兵的霸王,不需要一个让江东家家戴孝的英雄。 第134章 项羽笑了。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老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苍凉,“当年八千江东子弟随我过江,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算父老乡亲怜惜我,还愿意奉我为王,我项羽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我难道就能问心无愧吗?” 转身,他牵过陪伴自己五年的乌骓马。这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先生是厚道人。”项羽轻抚着马鬃,眼神温柔了,“这匹马跟我五年,所向披靡,日行千里。我不忍心让它陪我死,就送给您吧。” 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命令剩下的将士全部下马,准备最后的步战。 而他自己,握紧了短剑,独自迎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 这简直是一场屠杀。 项羽像一尊浴血的战神,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汉军的尸体在他周围堆积成山,鲜血染红了江水。 他身上又添了十几处伤口,却依然屹立不倒。 就在这血雨腥风中,他忽然在汉军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马童,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曾经在他帐下效力的旧部。 项羽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汉军都不由后退。 “对面那位,不就是我的老朋友吗?” 吕马童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慌乱地别过脸去,对身边的将领王翳结结巴巴地喊道: “快、快看!那就是项羽!” 这一刻,项羽彻底明白了。 不仅是江东抛弃了他,连曾经的部下也急着用他的人头去领赏。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既恐惧又贪婪的面孔,朗声道: “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万户侯要我的脑袋,老朋友,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 他横剑于颈,目光扫过江岸、敌人,以及那遥不可及的江东。 猛然挥剑! 血光乍现,那尊不屈的身躯,依旧持剑拄地,久久未曾倒下。 西楚霸王项羽,就此陨落。 汉军为争夺他的尸体疯狂内斗,自相残杀者数十人。 最终,王翳取其头,吕马童、杨喜、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消息传回高台,汉军欢声雷动,声震云霄。 高台之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般涌来。 “万岁!万岁!” 呼喊此起彼伏,每一个汉军将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 江山定鼎,天下归一。 刘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锁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笑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终点。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身旁女儿的肩,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烟雨迷蒙的乌江方向。 欢呼声依旧在耳边轰鸣,可就在这一片欢腾中,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在反秦之初,他还是沛公,那时,他们在夕阳如血之时,歃血为盟,击掌立誓: “皇天厚**鉴!我项籍!” “我刘邦!”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同心协力,必亡暴秦,富贵共享,患难同当!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画面陡然一转,是鸿门宴上,项羽那犹豫却最终没有落下的剑,是范增那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睛…… 是从那时起,猜忌、算计、利益的纷争,如同无形的裂痕,一点点蚕食了那份最初的兄弟情谊,最终走向了不死不休的对立。 刘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昔日誓言,言犹在耳。 可如今…… 那个力能扛鼎的兄弟,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霸王,众叛亲离,身陷重围,在乌江岸边,将坐骑赠予亭长,然后转身,以步战之姿,独对千军万马…… 最后,横剑自刎。 这复杂情绪,像冰冷的江水,漫上刘邦的心头。 那不是胜利者纯粹的喜悦,里面混杂着兔死狐悲的凄凉,物伤其类的感慨,甚至还有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他除掉了此生最强大的对手,赢得了整个天下,可他也亲手终结了那个曾与他约为兄弟的男人。 他想起项羽最后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着英雄末路的悲凉,有着对身边人最后的温柔,唯独没有对他这个兄弟的乞求或咒骂。 “呵……”刘邦发出一声嗤笑,不知是在笑项羽的天真固执,还是在笑自己的冷酷。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感慨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转过身,不再看乌江,而是面向着欢呼的将士,面向着他即将掌控的万里河山。 那点微末的旧情,如同投入江心的一粒石子,涟漪过后,便沉入冰冷的江底,再不见踪影。 属于项羽的时代,已经随着乌江的波涛彻底远去了。 而现在,是他刘邦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刘昭:不,接下来,是我的时代。她是个孝顺的孩子,老父亲好好养伤吧—— 第110章 十面埋伏(五) 孤的钱——…… 垓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乌江的水声似乎还夹杂着楚歌的余韵。 战场上,汉军士兵正在清理尸骸,收缴兵器,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肃杀, 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浓重。 刘邦立于刚刚搭建起的高台之上, 目光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疆场。 大局已定, 可他的心中并无多少尘埃落定的松弛, 反而有一种更深的, 源于权力顶峰的警惕, 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悄然涌动。 这警惕的源头, 正来自于台下那个昂首而立,甲胄染血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大将军,韩信。 局势, 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刘邦的脑海中,仍是被项羽大军困于荥阳的岁月。那时,他是被猛虎追逐, 围困的猎物,在恐惧中挣扎求存。 而如今,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然互换。项羽这头曾经威震天下的猛虎,失了爪牙, 在十面埋伏中发出了濒死的怒吼, 最终被分而食之。 可现在,另一头年轻的,爪牙更锋利的虎,正站在他的面前, 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与野心。 韩信踏步上前,军靴踏在浸满血污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依旧穿着那身征战时的甲衣,更添几分煞气。 他望向刘邦,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里面燃烧着功业与骄傲,还有等待认可与封赏的急切。 “陛下,”韩信的声音清越,他拱手,姿态看似谦恭,难掩内心的桀骜,“臣,幸不辱命!” 他像是在重现当年高台拜将时的场景,只是彼时是受命于危难,此刻则是献捷于功成。 他张扬地,甚至是刻意地,向刘邦伸出了他那刚刚撕裂了霸王的利爪,等待着君王的审视与赞叹。 刘邦是何等人物?他瞬间读懂了韩信眼神深处的一切,那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是对应得封赏的志在必得,更是一种开始滋生的大志。 虎狼纵使俯首帖耳,学那狸奴百依百顺,也难掩其嗜血本性。 更何况,眼前这头虎,已然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露出了峥嵘头角。 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如春风化雨。 刘邦笑了起来,那笑容宽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赏。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韩信,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上,语气充满了感慨:“大将军辛苦了!此战定鼎,皆赖将军之神威!朕与天下,皆感将军之功!” 他顺着韩信的心意,无比真诚地赞扬了这爪牙的锋利。 果然,韩信眉眼间的桀骜与自得更盛了几分,他故作谦虚:“陛下谬赞,此乃陛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信不敢居功。” 可那上扬的嘴角,那眼底流转的光彩,无不显示着他内心的澎湃与自得。 大将军之位,已不能满足他了。 刘邦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战场的血浸透了乌江岸边的沙土,又随着雨水滚入滔滔江水。 尘埃已然落定,连大风也卷不动尸堆里那面残破的楚旗。 而四面八方,无数的汉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象征着这片土地的新主。 刘邦的目光再次落在韩信身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依旧带着血腥气的烈烈风中,刘邦解下了自己肩上的,象征着权柄的玄色王袍披风。 第135章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然后,他亲手,将这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王袍,披在了韩信那冰冷坚硬的甲衣之外。 玄色的王袍覆盖了染血的铠甲,柔软的锦缎贴着冰冷的金属。 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相触。 大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刘邦就站在这沙场未散的死亡气息里,静静地看了韩信许久。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要穿透那双眼眸,直抵韩信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他锐利眉眼间毫不掩饰的雄心与志向。 他看着那件披在他甲衣之外,被他坦然受之的王袍—— 他看着这个功高震主,袭魏、灭代、破赵、降燕、攻齐、最终在垓下围杀项羽的年轻人,他的前途,无量。 大将军——韩信。 —— 未央宫的蓝图在萧何手中徐徐展开,那规模,那气魄,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意图将整个天下的威仪都收纳其中。 刘昭如今水涨船高,作为即将诞生的庞大帝国板上钉钉的太子,她的东宫自然也是这蓝图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两年萧何没少来请示,刘昭也确实凭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对舒适度的追求,提了不少好话—— 比如排水系统要更科学,比如引活水营造园林,比如书房与寝殿的布局要更合理…… 每次萧何都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称赞太子深谋远虑,然后转头就对着空荡荡的国库和堆积如山的物料账单,脸皱得像颗风干的苦瓜。 “太子啊……不是臣不想依您的意思办,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臣为了宫室壮丽以重威,这每一砖每一瓦,都是钱啊!国库都能跑老鼠了!” 刘昭知道,萧何这话半点不假。 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这几年余下的钱,远远没到可以建这么大宫殿的时候,但正史上那么穷,萧何都咬牙建了长乐未央,更何况现在。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何的尽心能到这种地步! 为了不耽误工期,或许是为了践行他自己,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的理念,萧何,他竟然把自己的家底给垫进去了! 当刘昭偶然从负责账目的小吏那里得知,有几笔的款项赫然来自萧府私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还有这种操作?打工打到倒贴钱?还是贴给老板修房子?! 刘昭站在快完成,很是巍峨的未央宫工地上,看着萧何那明显清瘦了不少,却依旧忙碌奔波的身影,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铺。 萧何是个实诚人啊,干得最多,付出最多,却从不显山露水。 “萧相国,”刘昭找到正在指挥的萧何,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苦?” 萧何抹了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疲惫又坦然的笑容:“太子,陛下初定天下,威仪不可失。宫室若因陋就简,恐令诸侯及天下百姓轻视。钱财乃身外之物,能用于此,是臣的本分。” 刘昭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执着,知道劝不动了。 她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位帝国未来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因为修房子而破产? 难道让自己的东宫因为资金短缺而装修不行? 更重要的是,萧何此举,丞相都倾家荡产了,太子岂能袖手旁观? “唉……” 一声长叹,包含了无数的心酸与不舍。 刘昭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出了她那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这一箱是当年秦宫首饰,她一直没什么时间打扮,就在库房积灰了,宝石依旧是宝石,非常经放。 库房里除了这个,里面层层叠叠的箱子,是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私房钱—— 有父皇的赏赐,有从战场上缴获分得的金饼,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体己,还有一些她做小投资赚来的收益。 比如薄姫的生意,她都掺了股。 她摩挲着那些冰凉的金玉,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嘤嘤嘤……”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捶地痛哭。 但最终,她还是咬咬牙,合上箱子,命人抬着,除了那一箱珠玉,其他的直接送到了萧何的丞相府。 “萧相国,”刘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营造宫室,亦是国本。孤身为太子,理当尽力。这些你先拿去应急,不够,不够再说!” 千万别再说不够了! 不够也没有了! 萧何看着那箱钱财,又看看刘昭那一脸壮士断腕的悲壮,愣住了。 “太子,太子深明大义!臣代朝廷,谢过太子!”他深深一揖。 刘昭扶起他,心里却在滴血。 她的私房钱啊! 她的小金库,就这么,投进了未央宫那深不见底的吞金兽口中。 一瞬间,她,尊贵的大汉太子,刘昭,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 看着萧何感激涕零地收下钱财,转身又投入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刘昭抬头望了望未央宫那宏伟的穹顶,只觉得那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销金窟。 “父皇啊父皇,”她暗自腹诽,“您这威仪,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大风起兮,吹不动她空空如也的钱袋,只吹来了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她逝去的小钱钱奏响的挽歌。 未央宫的工地上依旧叮当作响,而刘昭的心情比那敲打声还要凌乱。 她正对着自己空了大半的库房帐册唉声叹气,忽然接到刘邦传召。 刘昭整理了一下心情,前往栎阳,进了汉王宫—— 一进去,就看见刘邦正与一个气质沉静,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布衣荆钗,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是许负。 许负看见她来了,对她眨了眨眼,来了一个wink~ 刘昭懒得理她,别说,许负装起神棍来,人模狗样的。 “太子来了,”刘邦招招手,“快过来。朕正让许大家推算吉日,这登基大典,定在何时最为祥瑞?” 许负表情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继续对刘邦说道:“陛下,据天象与气运推演,三月甲午日,乃紫气东来,龙腾云兴之象,最为大吉。” 刘邦显然兴致极高,与许负探讨着天象、历法,最终选定了明年三月的黄道吉日。 大事议定,许负告退,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刘邦这才注意到女儿神色有些恹恹的,不像往日那般精神。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怎么?朕的太子,这天下都快到手了,还愁眉苦脸的?”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 刘昭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瞬间到位。 她嘴巴一扁,眼圈说红就红,也顾不上什么太子威仪了,几步上前,扯住刘邦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了她的哭穷表演: “父皇!儿臣,儿臣快活不下去了啊!” 第111章 十面埋伏(六) 父皇,关键在于韩信…… 刘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弄得一愣:“胡说什么?谁敢委屈朕的太子?” “不是别人, 是钱!是未央宫!” 刘昭眼泪汪汪,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您知道现在修宫殿多费钱吗?国库都能跑马了!萧相国为了不耽误工期,连自己的家底都垫进去了!您说他一个丞相, 清廉奉公, 能有多少家底?眼看就要倾家荡产了!” 她偷瞄了一眼刘邦, 见他眉头微皱, 知道听进去了, 立刻加大火力: “儿臣想着, 萧相国如此为国尽忠, 儿臣身为太子, 岂能坐视不理?可是,可是儿臣那点体己,平日里赏赐下人,结交些贤才, 本就所剩无几,这次为了支援工程,把母后给的体己, 还有您往日赏的那些金玉,全都捐给萧相国了!” 她说得悲切, 因为真的已经一贫如洗,她穷啊, “父皇, 您是不知,儿臣现在库房里,除了几箱笨重占地方的旧书简,就只剩下几匹压箱底的素帛了!连打赏宫人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这日后登基大典, 诸侯来朝,儿臣难道要穿着带补丁的礼服去见人吗?呜呜呜……” 刘邦或许不在意萧何是否破产,但绝对在意太子的脸面,在意皇家在新朝初立时的体面。 刘邦听着女儿的血泪控诉,看着她那确实不像装出来的心疼模样,先是觉得有些好笑,随即也真的思索起来。 萧何垫钱的事,他略有耳闻,却没想到已经到了需要太子变卖家当的地步。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行了行了,别嚎了!瞧你这点出息!朕还能真让你这个太子穷得叮当响?” 第136章 他沉吟片刻,“未央宫关系国体,确实不能耽搁。这样,朕从私库先拨一部分给你和萧何应急。至于你……” 刘邦看着女儿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故意拖长了语调:“等登基之后,朕把皇家的工官全划给你东宫管辖,那里的产出,足够你充盈私库了,如何?” 刘昭一听,眼泪瞬间收住,眼睛亮得堪比夜明珠! 皇家的工官!就光是蜀郡,都有以织锦、漆器、盐铁闻名的肥差啊,这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多谢父皇!父皇圣明!” 出来后,刘昭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虽然心口还为那逝去的小金库隐隐作痛,但未来会下金蛋的母鸡已经在她脑海里扑腾着翅膀,驱散了不少阴霾。 她吃到饼了。 刚回到自己的院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箱笼落地的闷响。 一名内侍躬身进来禀报:“太子殿下,陛下遣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刘昭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走到院中。只见几个沉甸甸的,样式普通的木箱安静地放在那里,与宫中常见的华丽箱箧截然不同。 她挥退左右,亲自上前。 箱盖并未上锁,她深吸一口气,怀着某种期待,轻轻掀开了第一个箱盖。 嘶—— 箱内,并非她想象中珠光宝气的玉石珍玩,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金光灿灿的金饼! 那厚重的、实实在在的黄金,在并不明亮的日光下,散发着沉稳而诱人的光芒,几乎要晃花她的眼。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手感瞬间传递而来,冰凉,却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接连打开其他几个箱子,里面无一例外,全是同样制式,同样分量的金饼!数量之多,虽然比不上她捐出去的体己,但是实实在在的让她回血了。 刘邦或许在某些方面算计,但对这个唯一的,又寄予厚望的女儿,他从未真正吝啬过。 刘昭拍了拍装满金饼的箱子,有了钱,才有底气谈格局! 寒风凛冽,吕雉此时也从南郑动身,带着刘太公,与沛县的亲眷,往栎阳赶。 长乐宫已建完,未央也在收尾阶段,这一次,称帝得在长安称。 正史上这时未央宫没建,刘邦先封了吕雉当皇后,戚夫人闹腾,他又在戚夫人老家,定陶登基。 让戚夫人风光衣锦还乡,深受乡人吹捧。 如今刘邦要是还给戚夫人这个恩宠,刘昭会让戚夫人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此时栎阳弥漫着焦灼,来自那些功勋卓著的将领们。 他们虽未明言,但派来打探消息的门客,故旧已如过江之鲫,核心只有一个。 封赏何时落地?尤其是王爵之分,裂土之封。 刘邦揉着眉心,将一份帛书扔在案上,上面粗略写着几个名字:韩信、彭越、英布、韩信…… 后面跟着他们或明或暗期望的封地,无一不是膏腴之地、战略要冲。 “昭,看看吧。”刘邦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权衡,“这群狼,都等着朕分肉呢。不分,天下立刻再乱。分,朕这心里……”他指了指胸口,“堵得慌。” 刘昭拿起帛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刺眼的地名,心中了然,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在刘邦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遇到大事她还是很靠谱的。 “父皇,肉,一定要分。但不能把刀子也一并给了他们。” “哦?”刘邦挑眉,来了兴趣,“说说你的法子?” 太子常有惊人之语。 “不是给汤,是给他们一块看得见、闻得着,却吃不到肚子里的肥肉。” 刘昭目光灼灼,“父皇,秦行郡县,二世而亡,表面看是皇帝孤立无援。周行分封,天下大乱,根子是诸侯尾大不掉。我们为何不取其中道,创立我大汉万世之基业?”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对于汉初来说,郡国并行制是最合适的,但这个郡国并行制,不能是正史上那种,彻彻底底的分封。 必须按她的想法来,等到她上位的时候,才不会是一个七零八落的天下。 “父皇,请行郡国并行之制!” “于中央,” 她划出框架,“设三公九卿,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互相制衡。尤其太尉,掌天下兵权,此职绝不可轻授,更不可常设!战时由父皇您临时指定将领,兵符一半在您手中,仗打完了,将归朝,兵归营,军权立刻收回。” “如此,大权方能独揽于父皇之手,再无韩信掌兵、尾大不掉之患!” 刘邦眼神一凝,缓缓点头。 军权,是他的心头刺。 “于地方,” 刘昭的声音字字清晰,“功勋可封王侯,享其赋税,得此殊荣,足以安抚人心。然,其国中之政令、兵马、官员任免,皆需出于中央!” 她具体解释道: “每一位诸侯王的相国,由父皇您亲自指派,俸禄由朝廷发放,他只对您负责。诸侯王不得干涉其政务。” “诸侯国的中尉,掌管王国军队,也由中央直接委派。诸侯王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再派监御史常驻,监察王国内一举一动,直报御史大夫。” “如此一来,”刘昭总结道,“诸侯王们,得到的只是一个收租子的名分,一个华丽的空架子。实际的权力——政权、兵权、人事权,依然牢牢握在父皇您的手中。他们要面子,我们给足面子。但里子,必须是我们的!” 刘邦听得眼中精光闪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这法子,既堵了功臣们的嘴,又保全了皇帝的实际权力,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刘昭趁热打铁,抛出最后的杀手锏,阳谋: “此外,儿臣还有一计,名曰推恩。” “父皇可在分封诏书中明示,诸侯王之位、之土,须由所有子嗣共同继承,而非嫡长子独揽。此乃陛下仁德,广布恩泽于诸侯子孙,他们必感恩戴德,无从反对。然,不出两代,一个大诸侯国便会自行分解为十几个、几十个小侯国,彼此牵制,力量分散,届时他们还能拿什么来对抗中央?不过是一群仰仗父皇鼻息的富家翁罢了!” “好!好一个推恩!好一个阳谋!”刘邦猛地一拍案几,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给名不给实,分地不分权!昭,此策甚合朕意!” 但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美了,“可是他们如今可是有自己的兵马,这样诸侯王们怎么肯呢?” 刘昭点点头,“父皇,关键在于韩信,他同意,其他人不高兴也得忍,他们打不是送死吗?” 刘邦愣了愣,“韩信会同意吗?” 在此刻刘邦的心里,韩信野心非常大,但刘昭是知道这个误会的,她胸有成竹,“儿臣愿为父皇游说韩信,彭越二人,彭越识实务,韩信同意,他就会同意。” “当真?” 刘昭肯定,刘昭觉得,大不了她给韩信二郎神的待遇,这总行了吧?再不行的话,就让他死吧。“当真。”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计高明:“就这么办!先稳住这群狼,给他们套上枷锁。待天下安定,再慢慢收紧绳索,不出两代,诸侯皆不足虑,天下权柄,尽归我刘氏中央!” 他看向刘昭,眼中满是激赏:“你今日之功,不亚于萧何、张良!” 宫室外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刘邦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该如何去应付那些焦急等待封赏的功臣了—— 给他们一场盛大而空洞的盛宴,而盛宴之后,刀俎,永远在他手中。 栎阳,韩信临时府邸。 韩信刚刚送走一波前来叙旧,实则打探风声的故交,眉宇间带着烦躁与期待。封王裂土,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他想要的,是名副其实的齐王。 就在他沉思之际,侍从通报:“太子殿下到访。” 韩信眼中讶异,旋即整理衣冠,亲自出迎。对于这位在他微末时便独具慧眼,屡次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信任和支持的太子,韩信心中始终存着一份不同于对待刘邦的,更为复杂的敬重。 “太子殿下亲临,信有失远迎。”韩信将刘昭引入静室。 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便开门见山,目光清亮地看着韩信:“大将军,今日我来,是代父皇,也是为我自己,与你谈一谈这天下安定之后的道路。” 韩信心神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刘昭没有直接抛出方案,而是先描绘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第137章 “将军可知,父皇与我所谋,乃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大一统的王朝。不再是周天子式有名无实的共主,而是政令出于中央,兵权归于皇帝的强大帝国。” 她话锋一转,直视韩信:“在此帝国蓝图下,父皇感念将军不世之功,愿给将军两个选择。” “其一,”她声音平稳,“裂土封王。父皇可封你为真正的齐王,享齐地赋税,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韩信眼神微动,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但刘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眉头缓缓蹙起。 “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直接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齐王,将是齐国最尊贵的人,享尽荣华,但也仅止于此。军政实权,与你无关。” 这无异于一盆冷水。 一个有名无权的王位? 韩信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神色,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太尉一职,总掌天下兵马,位列三公,地位尊崇。” 韩信呼吸一滞。 第112章 十面埋伏(七) 殿下,您希望韩信如何…… 韩信呼吸一滞。总掌天下兵马!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如今是大将军, 但是兵权可没有掌握在手里,汉一胜,刘邦丝滑得拿走了虎符,说将军日后裂土封王, 独立门户, 虎符应当归还。 他这些日子才这么焦躁, 什么叫独立门户, 他不就是想封王吗? 虎符被拿走让他晚上睡觉都是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他听出了汉王的话中意, 所以才这么焦灼, 他以后不是自己人了。 可他都帮汉王打下一半江山, 怎么就因为封个王,就不是自己人了? 刘昭看着他,不得不说,后人看韩信比他自己对自己的认知都准, 像百家讲坛王立群老师说的那样,韩信有奴仆思想,这个思想让他没有决心自立, 导致后果严重,又犹豫不决害死自己。 猛虎要是游弋的话, 还不如蜂蜇人的伤害大呢。 像王立群说的,他对刘邦有幻想, 而且过于善良。 幻想不是一般的重, 韩信对她爹的滤镜啊,她都不太懂。 总感觉她与韩信看的不是同一个刘邦,他觉得以他的功劳,汉王捧着他都来不及, 怎么会伤害他呢? 韩信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很多事情处理得任性,但他没有伤害过谁,哪怕是以前让他钻。胯的屠夫,他都没有伤害,反而让他做官,当了中尉。 还有王立群说的最重要的一点,他对刘邦精神臣服,没有称霸之志。 他想当王,并不是项羽英布那种独立的王,是被刘邦封的王,他想要的是赏赐,而不是成为外人。 刘昭看着他也很是无奈,这每一个都很矛盾,可以说既要又要了,哪有尽如人意的事。 而且精神臣服是很可怕的,会让人失去自强,变成依赖性人格。 举个娇妻的例子,咳,她没有说娇妻不好的意思,明明妻子赚得比丈夫多,外人羡慕她的能力,她买了个金镯子,别人夸她自己有能力就是好,想买就买。 但她一脸娇羞的说,这是我老公送我的,他很宠我。 他明明所向披靡,却又非常依赖刘邦,所以才这么抽象。 他并不是像卫青那种赤胆忠心,为人臣子的觉悟。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臣子,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君王,被伤害就放狠话,我要反了,可又不曾真的反。 很多人与韩信密谋过造反,但是最后都傻眼了,被坑死了,合着你就是装装样子,那你说个登啊? 坑谁呢? 最大受害者就是陈豨,他觉得韩信与他里应外合,这不稳了吗? 那可是兵仙韩信! 结果他都快被打死了,韩信也没有实际行动。 刘昭根据后面的事,推断韩信的想法,为他量身定做一套当官方案。 韩信听着,他端坐的身姿也向前倾了一分,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紧,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的眉头蹙起,显然在急速思考这个提议背后的深意。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并不急于继续,反而端起侍从奉上的温水,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给予韩信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压,也没有说客的急切,只有洞悉一切的澄澈和等待的耐心。 “然此太尉,非同寻常。”她放下水杯,声音平稳,“非常设之职,无固定属官。” 她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平日军务由父皇直领,分属诸将。唯有战时,或遇重大军机,父皇方会召见太尉,咨询谋划,或临时授予兵符,委以征伐之任。战事毕,兵符归还,将士各归其位。” 随着她的话语,韩信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锐利的目光与刘昭平静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 他的嘴角下抿,显示出内心的挣扎,这太尉之位,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处处受限,远不如裂土封王来得自在痛快。 刘昭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进入了权衡的状态。 她不再保持距离,而是起身,挪动席位,径直跽坐到他身侧近处。 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韩信猛地一怔,身体下意识地后仰,眼中是措手不及的懵然。 更让他脑子瞬间空白的是,刘昭竟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触感温润,与他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粗糙手掌截然不同。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馨香随之萦绕而来。 韩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昭年方十六,但身量高挑,一米七三,发育得早,癸水十四岁便至。 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便被视作成人的时代,在任何人眼中,她都已是一位风姿初绽的窈窕淑女。 男女有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韩信,自幼贫寒,受尽冷眼,投军后更是终日与刀剑兵戈为伍,生命中除了战场谋略,便是对功名的渴望。 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更别提这般肌肤相接。 她握住了韩信的手,让韩信脑子都宕机了,本来韩信的脑子在战场之外就不好使,这下彻底宕机。 而且韩信还没有跟女孩子牵过手手,众所周知,他老婆是虎符。 刘昭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僵硬,她的目光依旧清澈,专注地看着他,借着这打破常规的亲近,她的声音压低,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此太尉,可听调不听宣 。” 也就是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浪,待遇一样。 汉初早朝五天一次,休沐一天,上一休六,这都不用上,真二郎神待遇,工资奖金还是全国最高档,又位高权重,韩信要是不识好歹,那真不怪她了。 她一字一顿,气息近在咫尺,“非朝会常参,不必困于案牍琐事,保有超然地位。父皇需要时,你便是出鞘的利剑,定鼎的基石。” “天下太平时,你便是帝国的柱石,享受尊荣。你的才华,将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为整个帝国谋划,而非局限于区区齐地。” 听到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韩信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一点。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刘昭也不催促,只是握着他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像一位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预设的路径。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若有若无的敲击声。 良久,韩信终于抬起头。 她的话语内容依旧围绕着权位与理想,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却撕开了所有官样文章的表象,将更为私密,更为直接的信任与托付,强行灌注到他的感知里。 韩信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温度在升高,心跳如擂鼓。 他想抽回手,却又仿佛被那柔软的触感和她眼中灼灼的光彩钉在原地。 他试图重新聚焦于太尉与齐王的利弊,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总是被手背上那异常清晰的感知打断。 韩信这个人,极度慕强,哪怕他自己也很强,他也自负,但是他的灵魂是自卑的,他整个人就是一个矛盾体。 刘昭根本不想封齐王,当什么齐王,当个野王得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殿下,看着她眼中的沉稳与洞察,以及此刻举动中蕴含的大胆与难以言喻的期许。 第138章 “殿下……”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简单却石破天惊的接触搅得七零八落。 他眼中的挣扎已然褪去,他没有立刻回答选择哪一个,而是望向刘昭,目光复杂,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太子殿下,您希望韩信如何选择?” 他没有问利弊,没有问权柄,而是问她的意愿。 这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将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拉得更近,也把最终的决定权,以一种隐晦的方式,交到了刘昭手中。 刘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坦诚,也带着坚定。 他没有问陛下,问的是太子。 刘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的回答坦诚而有力: “将军,于公,我希望你选太尉。一个分裂的诸侯国,非帝国之福,也非万民之幸。帝国的军队需要一根定海神针,父皇需要一把无需担忧反噬的,最锋利的剑。这把剑,唯有你韩信执掌,父皇与我才能安心。” “于私,”她语气稍缓,带着真诚,“我更不愿见你困于封国,在猜忌与监视中消磨锋芒。你的舞台是天下,而非一隅。做帝国的守护神,青史留名,万世景仰,岂不远胜做一个束手束脚的藩王?” 她最后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将军,这是父皇能给出的,对功勋武将最大限度的信任和尊荣。选择太尉,你与父皇,与这新生的帝国,便是真正的君臣一体,休戚与共。” 韩信浑身一震。 刘昭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锁。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他并非没有想过,相反,一直在他脑子里旋转,他也害怕。 太尉之位,看似限制了权力,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别的保护和承诺? 一个听诏不听宣的帝国太尉,与一个被时刻提防的诸侯王,哪个更长久,哪个更安全,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垓下的烽火,闪过刘邦拜将时的殷切,也闪过刘昭一次次对他的维护与信任。 刘昭见时机已至,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专注,声音放轻,却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将军,”她的指尖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按了按,带着安抚,“选太尉吧。不是为了父皇,也不是为了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直刺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可能未曾明晰的渴望: “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能永远做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韩信,而不是被困在齐国的宫殿里,慢慢变成一个患得患失,在猜忌中度日的富家翁。” “你的锋芒,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闪耀。你的传奇,不应该止于一个王爵。”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真诚:“做帝国的太尉,做那把只在最关键时刻出鞘的,无人可替代的绝世神兵。” “让你的名字,不仅镌刻在封地的石碑上,更烙印在整个帝国的军魂里,流传万世。” 韩信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信任与期待,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 一切的不平,似乎在这接触和恳切的话语中,悄然溶解了。 他依然没有完全想通所有的利害,但前所未有的、被理解、被需要、甚至是被珍视的感觉,如同暖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韩信呼吸一滞。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为了你能永远做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韩信……” 兵仙。 这个称呼让他心神剧震。 她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剑,精准地挑开了他层层包裹的野望与不安,直刺核心。 不是封王,不是裂土,而是成为传奇本身。 他反手抓住了刘昭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蹙眉,但他浑然未觉。 第113章 十面埋伏(八) 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 那双眼眸, 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浪潮,是震撼,是明悟,更是找到归宿般的释然。 他终于被刘昭忽悠瘸了。 “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 “愿为帝国太尉。” 六个字, 掷地有声。 不再是齐王, 而是帝国的太尉。 刘昭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 化为清亮而笃定的光。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 任由他紧紧握着, 这是盟约, 亦是安抚。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顺势抽出手,起身后退一步,恢复了太子的仪态, 但看着韩信的眼神依旧带着温度。 “将军既做此选,我必不负将军。太尉尊位,听诏不听宣之权, 我会亲自向父皇陈情,确保无误。” 她顿了顿, 声音压低,带着告诫, “但也请将军谨记, 此位超然,更需谨言慎行。无召不离长安,不私下结交诸将,唯其如此, 方能长久。” 韩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依旧澎湃的心潮,郑重拱手:“韩信,谨记殿下教诲。” 他知道,这是交换,也是规则。 本来他人缘也不好,看不上那群躺赢狗。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舞台和前所未有的信任,代价是收起可能令上位者不安的爪牙,将自身的命运与这个帝国更紧密地捆绑。 刘昭离开韩信的府邸,寒风卷起她衣袂,冬日的阳光也有些苍白。 她步履沉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她只想感叹,韩信比她想象中更好骗,真的是政治小白。 通传之后,她步入温暖的殿内。 刘邦正斜倚在榻上,听着萧何汇报粮秣赋税之事,见女儿进来,挥了挥手,萧何会意退下,路过刘昭的时候对她拱手,刘昭也回礼。 “太子来了,”刘邦坐直了些,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惫懒又精明的笑意,“如何?那头倔驴,肯接太尉这个位置了?” 刘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气饮尽,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成了。”她言简意赅,“韩信愿为帝国太尉。” 刘邦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当真应了?没有提齐地封土之事?” “儿臣将利弊剖析透彻,又将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许给了他。” 刘邦没听懂,“听调不听宣?” ?刘昭嗯了一声,“听调就是听从中央政府的调遣。调特指军事上的征调和指挥。发生战争时,他有义务听从朝庭召唤,参与作战。” “不听宣是不听从宣召,宣指政治上的召见和命令,比如入朝觐见皇帝,上朝,干活。” 刘邦懂了,简单来说,就是打仗时我可以帮你,但平时你别来管我。 不对啊,他当个太尉不上朝,那他有什么权力? 这不就是吉祥物吗? 就打仗的时候出来走走,那平时谁理他?啊?这不缺心眼吗? 不是,韩信脑子怎么长的? 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惊。 刘昭放下水杯,语气平静,“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他,对帝国,才是长远之计。”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父皇与儿臣的诚意与信任。这份信任,比一块随时可能引来猜忌的封地,更让他心动。” 就这还聪明人呢?他发现刘昭比他脸厚心黑多了。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仿佛在确认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随即,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笑声在殿内回荡。 “昭啊昭!”刘邦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刘昭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朕本以为,能说服他接受虚封已是不易,没想到你竟能让他心甘情愿放弃王号,选择这受限的太尉之位!你这份洞察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真是让朕都自愧弗如!” 他踱了两步,回头看她,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有女如此,何愁江山不稳,何惧功臣难制?”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顺着他的心思,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未来罢了。若非父皇威德并重,儿臣纵有千般说辞,也难以奏效。” “不必过谦!”刘邦大手一挥,心情极好,“韩信这块最难啃的骨头被你拿下,彭越、英布之流便不足为虑。他们若识相,便依此例,享其尊荣,交其权柄。若有不臣之心……” 第139章 刘邦眼中寒光一现,没有说下去,但杀意已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他走回座位,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这郡国并行之策,便可顺利推行。给他们一场盛大的封赏盛宴,将这帝国的权柄,牢牢握于中央!” 他看向刘昭,目光深邃:“昭儿,你再去说彭越,此事你居功至伟。待登基大典后,朕必有重赏!” “儿臣定说服彭越。” 离开宫中,刘昭并未直接去见彭越,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府上,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 这是当年彭越赠予她的。 彼时彭越曾言:“殿下他日若有用得着彭越之处,持此匕首来见,越必倾力相助!” 寒风依旧,刘昭握着那柄微凉的匕首,在盖聂的护卫下,骑马去彭越下榻的驿馆。 不得不说,自从有了盖聂,她都觉得自由多了,不必身后跟着一大串人了。 她觉得盖聂就是心口不一,明明就很看好她,偏装高冷。 与韩信不同,彭越并非帅才,而是乱世中崛起的豪雄,他更像一个精明的投机者与地方军阀。 他原是巨野泽的渔盗,趁乱起兵,能在楚汉之间周旋至今,自有其生存之道。 他长期在梁地游击,根基深厚,但缺乏问鼎天下的野心,更看重实际的利益与安全保障。 听闻太子亲至,彭越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全地将刘昭迎入。 “彭将军,”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直接将那柄匕首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昔日将军赠匕之言,昭,一直铭记于心。” 彭越看到那柄熟悉的匕首,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客套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他明白,太子此行,并非寻常的宣慰,而是来兑现当年的承诺,或者说,来要求他履行当年的诺言。 “殿下……”彭越的声音低沉了些,“但有所命,越,不敢推辞。” 刘昭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将军于楚汉之争中,屡断楚粮道,牵制项王,功勋卓著。父皇与昭,皆感念于心。今日昭来,是为将军,也为帝国,谋一个两全之策。” 她依旧抛出那两个选择,但语气更加笃定,还不容置疑。 “其一,裂土封王,享封地赋税,位极人臣。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王,享其尊荣,不掌其实权。” 彭越看着案上的匕首,又听着这有名无权的王爵,眉头紧紧锁起,显然极不满意。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反应,“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大司马一职,位列九卿之上,参赞军机,战时亦可领兵,享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卫青就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也是,东汉把这职改成太尉,也就是说,同一个职位,用不同的名字,刘昭给了两人。 变相削弱权力。 而且这中央职位,若是不受控,她以后玩文字游戏,都能把他们撸了。 就是把人从擅长的位置,拉到她擅长的,且她的地盘。 在政治上,她还斗不过韩信彭越不成?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击中了彭越。 与韩信追求战场和兵仙之名不同,彭越这类出身草莽的豪杰,更看重家族的延续和实实在在能传之久远的富贵。 一个可能被削藩的空头王爵,和一个在中央享有高官厚禄,还能世代承袭的爵位,哪个更划算? 刘昭继续加码,语气带着诚意,目光却扫过那柄匕首,暗示着曾经的约定:“将军当知,裂土封王,看似逍遥,实则易招猜忌。中央强干弱枝乃大势所趋,今日之王,未必是明日之福。而入主中枢,得大司马之尊,与国同休,方是真正的安身立命、福泽子孙之长策。父皇承诺,只要将军忠心为国,彭氏富贵,与国同享。” 彭越沉默了。 他并非韩信那般对刘邦臣服,他更现实。 他仔细权衡着,独立王国的梦想在强大的中央集权面前显得脆弱不堪,而一个世袭罔替的中央高官爵位,无疑是更稳妥的选择。 太子亲自前来,不仅开出了优厚条件,更拿出了当年的信物,于公于私,他都难以拒绝。 若是不识抬举,恐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匕首上,仿佛看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也看到了太子此刻的决心。 彭越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起身对着刘昭,郑重行礼,声音洪亮。 “臣,彭越!愿遵昔日诺言,为陛下效死,领大司马之职,入朝辅政,世守臣节!彭氏一族,愿与国同休!” 他的选择,比韩信更加干脆利落。 刘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还特别狗的伸手将匕首收回袖中。 她觉得这个不是一次性物什。 对于彭越这样的人,世袭罔替和与国同休是最好的定心丸,而昔日的承诺和信物,则是敲开他心防最后的那一击。 如此,最难搞定的韩信和最为现实的彭越都已拿下,剩下的英布等人,便不足为虑了。 帝国的权柄,正一步步,按照她的蓝图,收归中央。 她这边事一定,剩下的就不用她掺和了,因为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地在刘邦的手上。 对于英布,韩王信,此时的韩信还没有变成韩王,主要是同名同姓,就这么唤吧,两个韩信,一个天一个地。 这些人,中央也是不要的,刘邦根本不问,封王就完事了,注定会造反的人,多说无益。 英布与韩王信已经左右横跳太多次了,实在没意义。 在她准备去接母亲的时候,快马来报,张耳在这个寒冬,去世了。 这位大梁名士,曾与刘邦有旧,虽然后来一度各为其主,但最终归汉,受封赵王,也算是功成名就。 刘邦闻讯,沉默良久,下旨厚葬,并令太子刘昭代他前往吊唁,以示荣宠。 刘昭接到旨意,暂时搁下了去接母亲的行程,让萧何后天去接,估摸着快到了。 她带着仪仗,不负天家威严,前往赵国张耳府邸。 寒风凛冽,刘昭端坐于黄屋左纛车中,车驾缓缓行驶在栎阳的街道上。 前方,旄头骑士纵马开道,尘烟微起。两侧与后方,执戟郎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金钲车有节奏地鸣响,庄重肃穆的声音传遍长街。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虎贲卫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属官们的车驾紧随其后,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秩序井然,宣示着帝国储君的威严。 百姓们早已被清退,唯有马蹄声、车轮声与金钲声,交织成权力的交响。 这还是刘昭头一次正儿八经的太子仪仗出行,她就说,帝国储君与长公主,到底哪个好,她自有定夺。 她又不傻。 作者有话说:刘邦:你欺负他傻?[狗头] 刘昭:胡说,他聪明着呢![摊手] 第114章 十面埋伏(九) 臣今夜前来,是为殿下…… 车驾仪仗浩浩荡荡, 出了栎阳,一路向赵国方向行进。 宽阔的官道上,太子的旌旗在寒风中舒卷,金钲之声响彻原野, 惊起枯枝上的寒鸦。 刘昭并未一直安坐于黄屋车中, 她还挺喜欢骑马的, 骑累了回车里。 行程过半, 她召来了随行队伍中的许负, 邀她共乘一车。 许负声名在外, 她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副清矍淡然的模样, 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权力的更迭都与她无关。 车内燃着暖炉, 驱散了些许寒意。 但许负明显没把刘昭当外人,车帘一拉就是贴贴。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好冷~” 刘昭把绿云制作的手炉给她,“正常点, 许大家,注意形象。” 许负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昭看着窗外掠过的萧瑟冬景, 百无聊赖地开口: “许大家,张耳新丧, 其子张敖即将承袭赵王之位。你观此人,命数如何?” 许负闻言, 愣了愣, 说到正事她还是很专业的,她眼帘微垂,凝神思索,似乎正透过无形的命运之线窥探天机。 片刻后,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又深邃,声音平缓却带着笃定: “殿下,张敖此人,确有王侯之相。” 刘昭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即将继承王爵。 然而,许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叹息:“然,其命格之中,隐有一劫。他乃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之相。” “哦?”刘昭来了兴趣,转过身,正色看向许负,“愿闻其详。” 第140章 许负贴着她坐,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他命中有贵气,可承父业,享王爵尊荣。然,其性情看似温雅谦和,实则内里重情,尤甚于重权。” “将来恐会因过于看重情谊,受人牵连,或为情所困、所累,以致王位不稳,自身亦难长寿。过刚易折,强求其承担超越性情之重任,反是取祸之道。”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瞬间想起了正史中张敖的结局,成了赵王后,他守不住赵地,终究被褫夺王位,贬为宣平侯。 好像确实死得比较早。 刘昭沉吟片刻,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许大家,那你再看看,我与张敖的八字,可相合?” 许负闻言,诧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失笑:“殿下何出此问?莫非……” 她眼神中带着戏谑的探究。 刘昭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只是既然他命中有此一劫,问问罢了。” 许负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再次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似在推演。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复杂。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若论八字……张敖,旺您。” 刘昭挑眉,他当然旺她,那么大一块赵地呢,她父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想牵这根红线了。 许负继续道:“他的命格气运,若辅佐于您,如同涓流汇入江海,能助长您的势,于您而言,是有益的。”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您,却不旺他。非但不旺,您的命格贵不可言,气势如虹,于他而言,如同烈日临于浅溪。他本就如履薄冰的命数,若强要与您的气运相连,非但借不得力,反而会加速其蒸腾消散。” 她看着刘昭总结:“简而言之,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刘昭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得到了如此斩钉截铁,且利益指向如此明确的论断。 张敖旺她,而她克张敖。 一瞬间,许多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利用?安抚?还是顺其自然,看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 她摩挲着袖中微热的手炉,没有说话,车外,金钲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许负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轻声补充了一句:“殿下,命理之说,玄之又玄,知晓即可,不必尽信,亦不可不信。如何抉择,还在您一心之间。” 刘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数,无论如何,赵地她是必收回的,只是张耳刚死,她若下手,就吃相太难看了。 车驾抵达赵国都城,赵王府早已是一片缟素。 灵堂肃穆,白幡在寒风中飘动,哀乐低回。 刘昭在执戟郎与虎贲卫士的护卫下,走入灵堂。 她身着素服,虽无过多装饰,但储君的威仪自成,所过之处,众人皆屏息垂首。 依照礼制焚香、奠酒,代父皇表达哀思,整套流程庄重而规范。 完成这些后,她的目光才落在一旁跪地答礼的孝子身上。 那便是张敖。 正如许负所言,他身披重孝,麻衣如雪,更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 因连日守灵与悲伤,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却并无损其温雅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要想俏,一身孝。 这句话放在男子身上,也同样适用。 此时的张敖,褪去了平日王侯公子的骄矜,只剩下全然的悲戚。 他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青竹,坚韧又惹人怜惜。 刘昭心中微微一动,无关风月,只是纯粹的审美与评估。 她不得不承认,张耳这个儿子,皮相是极好的,气质也干净。 若非许负那番论断,这样一个温文尔雅,即将继承王位的年轻男子,的确是很多人眼中理想的联姻对象。 张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因为哭泣而微红的眼睛里,带着感激与惶恐,他恭敬地向着刘昭再次叩首:“臣张敖,叩谢陛下天恩,谢太子殿下亲临。” 他的声音清朗,刘昭虚扶一下:“张君请节哀,保重身体。赵地还需你支撑。” 礼毕,张敖起身亲自为刘昭引路,前往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 “殿下旅途劳顿,府中已备下薄宴与静室,望殿下不弃简陋。” 张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态度恭谨有加。 刘昭微颔首:“有劳张君费心。”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颇为清幽的院落。虽在丧期,不见鲜亮颜色,但处处整洁,炭火充足,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张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殿下且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臣还需去灵前守候。” 刘昭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她语气放缓了些:“张君自去忙吧,不必顾及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需向前看。” 张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深一揖:“谢殿下体恤。” 这才转身,由侍从搀扶着,缓缓走向那哀声不断的灵堂方向。 刘昭站在院门前,看着他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青禾一直在她身侧伺候,轻声道:“殿下,可要入内休息?” “嗯,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刘昭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院中。 在赵王府住了两日,刘昭并未急于离开。她白日里或是在城中巡视,或是接见赵国旧臣,言行间虽未明说,但那“郡国并行、强干弱枝”的中央政策,已如无形的网,缓缓罩向这片刚刚失去主人的土地。 本来张耳一去,赵地人心惶惶,如今确切的消息一来,更让赵地旧臣悲伤,刘邦实在是过分。 这一次与正史上的不一样,刘邦并没有彻底分封,韩信彭越还留在了朝廷,权力很是集中,诸侯王们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张敖作为孝子,需在灵堂守制,但府中上下乃至整个赵国,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中央的的压力。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是夜,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窗棂。刘昭正准备歇下,青禾却来报,张敖在院外求见。 刘昭有些意外,略一沉吟,还是披衣起身,在外间见了张敖。 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孝服,身形在宽大衣袍中更显清瘦,眼下的青影昭示着连续的失眠。 烛光摇曳,映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但那双看向刘昭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深夜惊扰殿下,臣……”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 “无妨,张君此时前来,必有要事。”刘昭示意他坐下,青禾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至门外。 张敖没有碰那杯茶,他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昭,那眼神复杂,混杂着悲伤、挣扎,以及孤注一掷的坦诚。 “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微颤,“这两日,殿下的来意,朝廷的风向,臣已然明了。” 刘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微微一怔。 “殿下,”他开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赵国何去何从,臣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刘昭静待他的下文。 然而,张敖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臣自知才德浅薄,性情软弱,绝非雄主之材。这赵王的尊位,于他人或是荣耀,于臣,或许是取祸之源。” 他话锋一转,语气热烈,“但臣今夜前来,并非全然为了赵国之事!”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 “臣自第一次见到殿下,便难以自持!那时殿下说起彭城,风姿如日照山河,臣虽自知卑微,如萤火之于皓月,却仍忍不住心生倾慕!如今父王新丧,臣本不该言此,但……但想到日后或许再无机会,臣宁愿冒死一诉!” 他说着,脸颊泛起红晕,眼神炽热而真诚,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臣愿将赵国双手奉于殿下,只求……只求殿下能垂怜臣这片痴心!臣只愿能常伴殿下左右。” 这不再是权衡利弊的政治表态,而是他在巨大压力与朦胧情愫交织下,最直接的告白。 他对于赵地有些自暴自弃,旧臣找他,要他反,因为刘邦这么一玩,害的是他们的利益。 可他怎么反? 第141章 他能反谁? 这群臣子都跳他头上。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声和张敖急促的呼吸声。 刘昭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张敖可能会屈服,可能会讨价还价,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政治与私情如此赤裸地捆绑在一起。 许负的断言再次浮现,“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而此刻,这株补药正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想要融入她这轮烈日。 她看着张敖那双充满了期盼与孤注一掷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跃动,映照着张敖泛红的脸颊和刘昭沉静的眉眼。 他那番孤注一掷的告白,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 刘昭没有立刻回应。答应?自然不可能,这并非儿戏,关乎国本,更关乎她自身的道路。 拒绝?看着眼前这株在风雪中摇曳,几乎要将自己连根拔起献上的青竹,她并不想拒绝。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张敖眼中的炽热在她的沉默中渐渐冷却,转为不安和绝望的灰败。 他以为自己的唐突和僭越,已然触怒了储君。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想要跪地请罪时,刘昭动了。 第115章 十面埋伏(十) 吕后摔杯 她并未说话, 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周身勾勒出清冷的光晕。 在张敖怔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 环住了他的肩膀, 安抚地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 更像是一种包容和慰藉。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以及那单薄衣衫下传来的, 无法抑制的轻颤。 “莫要想太多。”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水, 带着能抚平惊涛的魔力, “赵国之事,自有法度。你之心意,孤知道了。”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用一个拥抱, 一句知道了,将所有的汹涌澎湃都柔和地承接了下来,却又悬置在了半空。 张敖僵直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 只剩下疲惫和贪恋。 他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幻温暖, 鼻尖萦绕着来自她身上清冽又安宁的气息。 良久,刘昭才放开了他, 后退半步, 恢复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夜已深了,张君守了多日的灵,回去歇息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 张敖抬起头,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失落,有茫然,但也有被安抚后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告退。” 刘昭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是她学张无忌不主动不答应不拒绝当渣渣。 只是吧,张耳刚死就吞赵地,吃相有点难看了,她跟她父不一样,她是个很要脸的人。 次日清晨,刘昭用罢早膳,许负便如同嗅到气息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她的房间。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许负笑吟吟地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刘昭正对镜由绿云梳理长发,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尚可,许大家今日倒是起得早。” “哎呀,这不是挂心殿下嘛。”许负自顾自地在她身旁坐下,拈起盘中的一块糕点,“听闻昨夜张公子来过?而且待了不短的时候?” 刘昭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淡淡道:“他来陈情赵国之事。” 许负咬了一小口糕点,慢条斯理地道:“哦?只是陈情赵国之事?可我观那张公子,今早去灵堂时,虽依旧悲伤,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嗯,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期冀。” 她歪头看向刘昭,“殿下,您这安抚的手段,倒是越发高明了。” 刘昭从镜中与她对视,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相士,索性也不绕弯子:“孤并未应允他什么。” “正是因为这未曾应允,却也未彻底拒绝,才最是挠人心肠啊。”许负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调侃, “殿下,您这可真是杀人诛心呐。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念想,让他能暂且安稳地度过这最难的关头,心甘情愿地将赵国奉上。待到日后这念想是真是幻,是存是灭,还不是您一念之间?” 刘昭沉默了片刻,挥手让青禾绿云退下,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许负,”她转过身,正面看着许负,眉头微蹙,“你是否觉得,孤此举过于凉薄?” 许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清澈地回望她:“殿下,您心怀天下,志在社稷。在这条路上,若事事讲究温良恭俭让,又如何能成事?张敖命数如此,他对您心生慕艾,是他命中的劫数,亦是您的运数。您顺势而为,既全了帝国的利益,也未即刻摧折他这株幼苗,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神棍特有的玄妙意味:“更何况,您与他之间,气运相连却又相克,也是缘分。” 刘昭不明白这样的感情,“许大家,你说,明知前方是烈焰,飞蛾为何还要扑上去?” 许负微微一笑:“或许,它贪恋那瞬间的光亮与温暖,又或许,它本就生于斯,长于斯,别无选择。” 刘昭闻言,眸光微动,许负这话,倒像是在为她的做法寻找一个命理上的依据。 “罢了。”刘昭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赵国之事,就这样吧,明日我们便回长安。” “是,殿下。”许负应道,随即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那回去的路上,我还能与殿下同乘一车吧?” 刘昭看着她那带着期盼的眼神,不由失笑:“随你。” 许负立刻眉开眼笑。 车驾返回长安,未央宫依旧在紧锣密鼓地收尾,但长乐宫已彻底收拾停当,迎来了它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刘昭甫一入宫,未及更换朝服,便径直往长乐宫而去。宫人皆知太子与皇后感情深厚,皆含笑避让。 踏入殿内,暖意与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吕雉正坐在窗边查看账册,闻声抬头。 她比几年前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历经风波后的威仪,但看向女儿的目光依旧温暖。 “阿母!”刘昭快走几步,如同幼时一般张开手臂,但并不像以往扑入怀中,而是将吕雉拥入怀中。 吕雉被她抱得一晃,随即失笑,抬手拍着她的背:“都是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纵容与疼爱。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感慨道:“昭儿,你比阿母都高了。” 刘昭将头埋在母亲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才松开手,眼眶有些发热:“阿母一路辛苦,南郑湿冷,您身子可还好?” “都好。”吕雉拉着她的手坐下,目光慈爱,“你在前方征战,阿母在后方能有什么辛苦。倒是你,黑了,也瘦了,听闻你去了赵国……” 她顿了顿,没有深问,只是道,“诸事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阿母放心。”刘昭不欲多谈赵国之事,她有些心虚,转而问道,“盈和肥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嗓音:“阿姐!阿姐回来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十二岁的刘盈。 他面容俊秀,气质温文,见到刘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盈弟见过阿姐。” 刘昭笑着扶起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盈长高了不少,书读得如何了?” 刘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说尚可。” 这时,一个身材更为高大的青年也走了进来,笑容憨厚朴实,正是年已十八的刘肥。他对着吕雉和刘昭恭敬行礼:“儿臣拜见母后,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礼数格外周全,甚至带着小心。刘昭心中明了,刘肥年长,已经知事了,他身份尴尬,又在吕雉身边长大,一向谨言慎行。 “肥不必多礼。”刘昭语气温和,“都是一家人。” 吕雉也开口道:“肥也来了,都坐吧。昭儿刚回来,我们一家人正好说说话。” 宫人奉上茶点,殿内气氛温馨。 刘盈叽叽喳喳地问着姐姐战场上的见闻,刘肥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憨厚地笑着。 第142章 吕雉看着儿女围坐身旁,眼中流露出满足之色。 —— 太子归来,登基大典在酬办,此时正是年节,皇后吕雉在长乐宫设宴,邀请诸侯王与功臣。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新朝初立,功臣齐聚,本该是一片和乐升平。刘邦高踞主位,吕雉陪坐一旁,刘昭位于下首。 其次是萧何韩信张良。 然而,表面的和气下暗流涌动。 关于郡国并行,削夺诸侯实权的政策风声已然传出,席间不少获封的异姓王和列侯,如淮南王英布、韩王信等人,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藏着不满与戾气。 酒过三巡,那被压抑的怨气便借着酒意开始发酵。 丝竹声中,一队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姿容曼妙。 舞姬们水袖翩跹,乐声靡靡。 一名舞姬旋转至英布席前,彩袖如云拂过。 英布竟借着酒劲,嘿嘿一笑,伸手便攥住了那舞姬的衣袖,用力一拉! 舞姬惊呼一声,踉跄着险些跌入他怀中。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夹杂着几声叫好,秩序瞬间混乱。 其他诸侯见状,也有样学样,开始对经过的舞姬动手动脚,有列侯也大笑一声,借着酒劲,一把攥住了舞姬,将其猛地拉向自己怀中。 舞姬花容失色,挣扎不得。 殿内乐声为之一滞,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哈哈哈!美人儿,来陪本侯饮一杯!”那列侯兀自不觉,言行愈发无状。 旁边几个同样心怀怨怼的诸侯也跟着起哄。 刘邦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放肆!成何体统!还不放手!” 他连喝数声,声音中已带上了怒意。 然而,那列侯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积怨已深,竟梗着脖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嚷嚷道:“陛下!臣等跟着您出生入死,如今连个尽兴都要受拘束吗?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他的话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鸣,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刘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不语,凤眸含威的吕雉动了。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闹事的列侯,她只是举起了自己面前那只精美的陶瓷高杯。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臂猛地一挥,将酒杯狠狠砸向殿中光洁坚硬的地面!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整个大殿! 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一片飞溅的碎瓷划过那列侯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刺痛传来,那列侯下意识地摸了一把,看到指尖的殷红,酒顿时醒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臣,臣死罪!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他磕头如捣蒜,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这一下,比刘邦的呵斥有效百倍。 所有的喧闹、起哄、抱怨,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皇后的举动震慑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 英布也吓得松开了手,坐正了身子,舞姬趁机踉跄退开。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中,吕雉面容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一众功臣诸侯,最后定格在那名闹事列侯的脸上。 她并未立即斥责,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窒息。 然后,她才微微侧首,向身边的刘邦淡然道:“妾身手滑,惊扰了陛下与诸位功臣,陛下勿怪。” 刘邦看了看她,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气场这么吓人,“下次注意。” 刘邦看向安静下来的众人,哼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目光锐利地扫过英布,韩王信等人: “瞧瞧你们!一个个披甲执锐时是英雄好汉,如今穿上锦衣华服,倒把礼义廉耻都就着酒吃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在皇后宫宴上就敢如此撒野,拉扯舞姬,喧哗闹事,成何体统!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点臣子的样子!”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刘邦冷哼一声,顺势下了台阶:“既然你们不懂规矩,那朕就找人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他转向一旁,“叔孙通!” 有人应声出列,正是博士叔孙通。“臣在。” “朕命你,”刘邦指着下面一众功臣诸侯,“好好教教他们朝觐,宴饮的礼仪!告诉他们,什么叫君臣尊卑有序!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威胁:“都给朕用心学!学不会,举止粗鄙,不识大体者——” 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汉的开国登基大典,就不必来了!” 这话狠狠砸在众人心上,开国那是何等荣耀的时刻,是青史留名。 见证新朝开启的盛事! 若因学不会礼仪而被排除在外,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意味着被新朝权力圈所抛弃! 列侯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不敢有丝毫怨怼之色,慌忙伏地:“臣等遵旨!定当用心向叔孙通学习礼仪,绝不敢再失仪!” 诸侯王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造次。 叔孙通躬身领命:“臣必当竭尽全力,使诸位功臣通晓礼仪,不负陛下厚望。” 刘邦这才脸色稍霁,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宴会继续!”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樽和那名瑟瑟发抖的列侯,“把他带下去,脸包扎一下,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丝竹之声虽再度响起,却再无之前的喧嚣浮躁。 功臣诸侯们个个正襟危坐,举止拘谨,再不敢有丝毫逾矩。 推杯换盏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吕雉平静地坐在刘邦身侧,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 刘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母亲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这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父皇借母亲之手立威,又顺势将学礼作为约束功臣的枷锁,这番政治手腕,也着实老辣。 这大汉的朝堂,从今夜起,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16章 秦砖汉瓦(一) 刘昭向韩信伸出手…… 时值正月十五, 元宵佳夜。 未央宫后的草地上,庭燎熊熊,火光跃动,将夜空都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彩灯悬挂于宫檐廊柱之间, 与天上星月, 地上篝火交相辉映。 宴饮至酣处, 气氛热烈。 百戏杂耍暂歇, 乐府奏起了节奏更为明快, 带着些许楚地风情的民间舞曲。 一些性格活泼的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已忍不住在席前空地上围着篝火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刘昭饮了些酒, 脸颊微红, 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 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飞扬。 她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了独自坐在稍偏席位,正默默饮酒的韩信身上。 由于韩信应了朝廷太尉, 让诸侯王们受到了最大背刺,在背后快把他骂死了,特别孤立他。 在朝廷上韩信又抢功, 就是他要做人群中最靓的仔,其他人或不满, 或嫉妒,也不想搭理他。 他被两方孤立了。 但韩信并没有感觉到, 因为他也看不上他们, 他不可能主动去打招呼,在他脑子里,应该是所有人来捧他,不来就是他们的问题, 他有什么错? 在他的视角里,是他不搭理他们,一人孤立全世界。 他坐在高位,与萧何张良陈平的往来络绎不绝不一样,他身边冷清,仿佛周遭的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 刘昭放下酒杯,如今陶瓷已成权贵家里必备,她径直走向韩信。 “大将军。”刘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韩信面前站定。 韩信抬头,见是太子,连忙放下酒杯欲起身行礼。 刘昭却伸手虚按了一下,笑道:“今日佳节,不必多礼。如此良辰美酒佳肴,大将军独饮岂不寂寞?” 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邀请,“我们也去跟着跳吧?” 此言一出,不仅韩信愣住了,连附近听到的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些原本就孤立韩信的诸侯王和功臣们,脸上更是露出诧异,看好戏的神情。 太子邀舞?还是邀那个自命清高,抢尽风头的韩信? 第143章 韩信脸上有些窘迫和慌乱,“殿下,臣,臣不善此道……” 让他当众跳舞?这比让他面对十万敌军还让他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些投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就在这时,女眷席那边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吕媭率先笑着喊道:“大将军,莫要推辞嘛!” “就是!让我们也瞧瞧大将军的舞姿!”其他妃嫔,贵妇贵女们也纷纷笑着附和。 她们的心思更纯粹些,只是觉得有趣,美人爱英雄,尤其是韩信年少又名震天下,只是不好接近,她们没敢去,遇见热闹,怎么可能不掺一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们起哄起得老热情了。 吕雉端坐其上,愣了愣,也笑了起来,刘邦先是愕然,随即也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觉得甚是有趣。 火光映着人们脸通红,春还未到,风仍旧带着寒意,只是被高高燃起的篝火驱散了些。 风吹乱了刘昭的散发,衣袂也翻覆扬起,但火光却映在她眼眸,如星光。“乱世已平,将军岂能只知兵戈,不解风情?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尽兴!” 韩信被这突如其来的起哄弄得更加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刘昭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依旧伸出的手。 他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手,略带僵硬地放入了刘昭的掌心。那掌心温暖干燥,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 “好。” 刘昭粲然一笑,用力一拉,将他从孤高的席位中拽了出来,拉入了场中围绕篝火舞动的人群。 起初,韩信的动作极其僵硬,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跟不上节奏,甚至差点同手同脚,惹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阵哄笑,有善意的,也有不乏嘲弄的。 他窘得脸颊发烫,只觉得比打一场败仗还难堪。 刘昭却不管这些,她听着那欢快的鼓乐,拉着韩信的手,开始引导他随着节奏踏步,旋转。 她的舞步洒脱,带着军旅的刚健,又不失女子的柔美。 韩信在最初的窘迫过后,他渐渐放松下来,凭借着对身体绝佳的控制力,竟也开始模仿着刘昭的动作,虽然依旧有些生涩,却慢慢有了章法。 一个是大汉太子,英姿飒爽。一个是不败兵仙,初涉舞会。 两人在冲天的篝火映照下共舞,极其动人又热情的画面,将气氛推向高潮。 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人,看着韩信竟然真的跳了起来,而且越跳越好,脸上的嘲弄渐渐变成了惊讶和复杂。 太子此举,无疑是在众人面前,明确地表示了对韩信的看重和亲密。 最终结束的时候,韩信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额角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窘的。 刘昭看着他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羞恼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周围的欢呼声和掌声也如雷般响起。 她回到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刘昭饮了一口侍从奉上的蜜水缓解笑意,便见一身着锦袍的少年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正是萧延,紧随其后的还有王妤,刘沅与刘峯也过来了,对于这些小伙伴,刘昭还是愿意带着他们一起玩的。 再说,篝火晚会,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时间很快,转眼就要开国了,正史上此时刘邦在定陶称帝。 那个时候,刘邦的天下,是与韩信、彭越、英布等诸侯王共打下来的。 在项羽刚被消灭,人心未定之时,他需要展现出共主而非独裁者的姿态。 在关中的自家地盘上登基,远不如在关东的前线定陶,当着主要功臣诸侯王的面登基,更能彰显天下共举的合法性,是对功臣的安抚和妥协。 但此时不一样,韩信打下来的天下,基本上直接被太子接手,加上关中人心所向,天下人心所望。 太子又火烧白马津,直接将战局从拉据到成败已定,刘邦老了,但汉家下一任却不输半分。 这就很可怕了。 刘邦的威望比正史上高出太多,加上长安汉家宫阙已建,韩信又没封王,他表现出来的强势是不一样的。 他的天下,还真就是他的,不再是所谓的共主,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帝王。 不然按照正史,他还得打一遍天下,才能将汉的地基彻底打牢。 但此时,由于刘昭的改变,汉家地基已牢,他们在关中称帝。 汉五年,岁在乙未,三月,长安。 此时的关中,与数年前刘邦初入时已截然不同。 长乐宫巍峨矗立,未央宫虽仍在收尾,但主体已成的恢弘气势,已足以震慑人心。 天下疲秦久矣,又经数年楚汉征伐,如今四海初定,而关中在萧何的治理与太子的经营下,显露出难得的繁庶与安稳。 人心,前所未有地向着汉,向着长安。 登基大典,便在长乐宫前巨大的广场上举行。 旭日东升,钟鼓齐鸣。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旌旗扬扬招展,玄色为底,赤龙为饰,在风中猎猎作响,肃穆威严。 坛分三层,象征天地人三才。 黑衣玄甲的卫士持戟而立,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功勋列侯、受诏前来的诸侯王,皆按品级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丹陛之下,鸦雀无声。 此刻的长安,是天命归一,威加海内的绝对权威。 吉时已到。 赞礼官高声唱喏,声震寰宇。 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刘邦头戴天子冕旒,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 他身后半步,是同样盛装,威信并重的皇后吕雉。 再其后,便是皇太子刘昭。 刘邦的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属。那里有与他一同起于微末的沛县老兄弟,有后来归附的各方豪杰,更有如韩信这般被他牢牢绑在战车上的不世出的帅才。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审视与权衡,而是清晰的敬畏与臣服。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太常奉上的祭天文告,朗声诵读。 声音洪亮,带着强势的力量,在高坛上回荡,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邦,承天之序,应民之望,扫暴秦,平强楚,定四海之乱,解倒悬之民……” “今祗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汉,建元伊始……” 没有推让,没有谦辞。 这一切,显得如此顺理成章,仿佛天命本该如此。 祭天完毕,刘邦与吕雉升坐御座,刘昭立于御座之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人耳膜发聩。 而心中尚存异志的诸侯,如英布等人,在此等煌煌天威与人心所向之下,也只能压下所有的不甘,随着人群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他们明白,关中已固,民心已附,储君贤明且手段非凡,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眼前的这位皇帝,与他们已是云泥之别。 他的权力,建立在更为牢固的军功,更为稳固的根基和更为明确的继承人之上。 刘邦看着脚下匍匐的众生,脸上是志得意满。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沉稳大气的女儿刘昭,心中最后关于未来的隐忧也彻底散去。 这个他亲手打下,并由女儿协助巩固的江山,真正地、完整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接下来,便是大封功臣。 韩信作为首功之臣,第一个被点名。 “大将军韩信,功冠群臣,定策决胜,朕心甚慰。封万户侯,授尔太尉之职,总摄天下兵马,位列三公,赐金印紫绶,食邑万户!” “臣,韩信,领旨谢恩!陛下万岁!”韩信出列,声音沉稳。 他接受了这个看似位极人臣,实则被巧妙限制了实权的职位。 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复杂的目光中, 他坦然站立,目光不经意间与御座旁的刘昭有一瞬的交汇。 随后,萧何、张良、彭越、英布等人也依次受封。整个仪式庄重、有序,充满了新朝的开国气象。 礼乐再次奏响恢弘的篇章时,阳光正好普照在长安城头,照在猎猎飘扬的汉字大旗上。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夜幕降临,长安城中万家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未央宫前再次燃起盛大的庭燎,与民同乐。 刘昭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俯瞰着这座属于她刘家的崭新都城,看着那象征帝国生命力的熊熊火焰,心中豪情万丈。 第144章 大汉,就此开篇。 而她的时代,也随着这开国的钟声,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帝国的根基,已然坚如磐石。 第117章 秦砖汉瓦(二) 不疑,有你真是我的福…… 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 诸侯王们陆续离开长安,返回各自的封国。 长安城非但没有因此冷清,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越发热闹, 鲜活起来。 随着帝国定都于此, 在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勋贵们, 纷纷将散落在沛县, 南郑乃至各地的家眷接来了长安。 一时间, 长安城内宅邸价格飞涨, 车马络绎不绝, 冠盖满京华。 在长安街上, 天上掉下五个砖头,能砸到三个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一个是彻侯。 帝都权贵云集。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二代们。 他们年纪相仿, 多在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之间,正是人生刚刚展开,前途未定, 又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年纪。 一时间,长安城的社交场, 成了这些功臣父母们各显神通的角力场。 丞相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萧何位高权重,长子与次子也在军中, 其幼子萧延又明显与太子亲近, 自然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每日前来拜会萧何,实则希望能让自家子弟与萧延结交,或请萧何指点的官员络绎不绝。 太尉府门前虽稍显冷清,毕竟韩信人缘不佳且气场太冷, 但也不是无人问津。总有些心思活络,或是真心崇拜他的,希望能让自己的子侄拜入其门下,哪怕只是挂个名,将来在军中也好有个照应。 但韩信懒得理走后门的。 没空,滚。 大汉初立,无数双眼睛盯上了空缺的各级官职。那些功臣们,自己位极人臣,便想着为子侄铺路,恨不能立刻将自家儿郎全塞进朝堂,延续家族荣光。 他们很快发现,无形的红线拦在了面前。 人事任免的大权,刘邦竟真的撒手不管,全权交给了太子刘昭。 他理直气壮的当甩手掌柜:“乃公提着脑袋打天下,伤都没好利索,还不能享受享受了?这些琐事,太子看着办就行!” 于是,所有的请托,走关系,最终都汇聚到了东宫。 “殿下,犬子虽年幼,却也熟读诗书,略通骑射,愿为殿下牵马坠镫,哪怕做个郎官……” “太子,我那侄儿力能扛鼎,颇有臣当年之勇,放在军中历练,必是一把好手……” “小女虽为女子,却也知书达理,若能侍奉殿下笔墨……” 面对这些或委婉,或直白的请求,刘昭起初还耐心接见,细细询问几句。 但几次下来,她便发现,这些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二代们,大多名不副实。 所谓熟读诗书者,可能连字都认不全。 号称力能扛鼎的,只是比同龄人壮实些,牛皮是吹出来的。 这一日,又送走了一位前来为儿子求官的列侯后,刘昭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写满了推荐名单的帛书扔在案上,对身旁的许负和刘沅冷笑道: “连字都认不全,也敢来求郎官之位?骑射不过中人之资,就想去军中为将?他们当这大汉的官署是给他们家开的蒙学塾吗?” 她语气转冷,她受不了,她要走科举,都什么玩意。 “传孤的话下去,凡求官者,需先经东宫考校。通文墨,明数算,晓律令,知兵略,方可论其他。至于那些只想靠着父辈爵荫混个出身,自身却无半点才学的——” 刘昭顿了顿,“让他们安心在家,等着继承爵位和家业便是!大汉的官职,不是给纨绔子弟准备的玩具!” 这道口谕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了长安的权贵圈。 有人悻悻然,觉得太子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孩子还算争气,尚可一搏。 更多人则是慌了手脚,赶紧将原本四处钻营的子弟抓回府中,重金延请名师,恶补文化课和各项技能。 太子可是要来真的! 一时间,长安城内的儒生、法吏、乃至精通算术、兵法的门客,变得奇货可居。 权贵府邸中都是朗朗的读书声。 萧何对此乐见其成,韩信听闻此事,只是嗤笑一声,觉得那些蠢材早该如此。 刘邦在深宫里听着近侍汇报,搂着戚夫人,笑得更加开怀:“瞧瞧,朕就说太子能行吧?这帮老小子,还想糊弄?这下傻眼了吧!别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还是有二代靠谱的,比如张良家的次子张辟疆。 张辟疆是个神童,现在年纪太小,但明显被寄与厚望。 陈平家就一根独苗,陈买。 处理完一堆令人头疼的请托,刘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门处,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殿门边,一人抱剑而立,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却已有了芝兰玉树的雏形。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他的头发并未完全束起,只是将上半部分松松地绾住,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下半部分如墨色的流泉般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再看他的脸,刘昭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的少年郎! 那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既有少年的清俊,又透出其父张良那种超越性别的风雅神韵,组合在一起,有种雄雌莫辨的昳丽。 刘昭认得他,宴会他跟在张良身边,是其长子张不疑。 他察觉到刘昭的目光,抬起下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未经世事的傲然,像一只矜贵又警惕的猫儿。 刘昭觉得有趣,往日见他,在宫宴上远远一瞥,不曾如此近距离观察过。 “张不疑?”刘昭开口,“你在此处作甚?可是留侯有事?” 张不疑见她认出自己,握剑行了礼,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些,但还是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回殿下,非是家父有事,是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向她走来,“听闻殿下正在考校才学,选拔东宫属官,不疑特来请试!” 他说到最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刘昭,眼里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刘昭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美貌中带着傲娇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她想起张良那副算无遗策,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对比眼前这只稚嫩的小留侯,只觉得反差巨大。 主要是张不疑长得太像张良了,用这张脸当傻白甜,别说,还挺带劲。 “哦?”刘昭故意拉长了语调,走到他面前,“来应考,为何抱着剑?莫非,你想考的是武职?” 张不疑被问得耳根微红,“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家父常言,智者亦需有自保之力。不疑虽不敢言勇武,却也不敢懈怠骑射剑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殿下火烧白马津时,不也是文韬武略并用么?” 倒是会举例子。 刘昭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的光芒,心中一动,毕竟他爹是张良,那还是不一样的,依她父的标准,做官没问题。 “好。”刘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既然你有此心,那就在东宫做个郎官吧,日后考试章程出来,再去考官吧。” 她还是卖张良一个面子的。 但对于张良来说,天塌了啊,一没注意就让这孩子溜了,不是说太子不近人情吗?怎么回事? 张不疑得了太子亲口允诺,心中雀跃万分,强忍着飞扬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向刘昭行了个大礼,这才抱着他那片刻不离身的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东宫。 一出宫门,那点强装的沉稳立刻烟消云散,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回了留侯府。 “阿父!阿父!” 人还未到厅前,清亮又带着几分得意扬扬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张良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思索,闻声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便见张不疑跑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光彩。 “何事?”张良语气平淡,将棋子放回棋罐。 “父亲!太子殿下应允了!”张不疑快步走到张良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让我在东宫做个郎官,还说待考试章程定了,让我再去考便是!” 第145章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我就刚到门口,殿下问我为何抱剑,我便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举了殿下火烧白马津的例子!殿下听了,当即就点头应允了!” “父亲您是没看见,那些想去东宫钻营的,都被殿下驳回了,就我成了!可见殿下是看重真才实学的!” 张不疑说得眉飞色舞,小嘴叭叭个不停,从自己如何应对得体,到太子如何明察秋毫,再到自己未来在东宫要如何大展拳脚…… 全然没注意到他父亲那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色。 张良看着张不疑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听着他喋喋不休的丰功伟绩,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适时地,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唉,郎君已经很久没有闭嘴过了。” 要是刘昭在这里,定会说,那语调,跟霸总文里,常说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的老管家如出一辙。 张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看着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准备继续畅所欲言的儿子,用极其头痛乃至认命的语气,缓缓道: “不疑啊……” 他顿了顿, “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那福气二字,说得是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张不疑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听到父亲这意味不明的评价,愣了一下,眨了眨他那双酷似其父的漂亮眼睛,在琢磨这话是褒是贬。 张良却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局残棋,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既已得了允诺,便回去好生准备。东宫非是家中,谨言慎行,莫要太过畅所欲言。”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张不疑虽然没明白父亲复杂的心理活动,但好生准备他是听懂了,立刻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诺!孩儿定不负父与殿下期望!” 这才心满意足,迈着轻快的步子退了出去。 第118章 秦砖汉瓦(三)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 东宫烛火彻夜通明。 刘昭伏案疾书, 狼毫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负在一旁默默研墨,眼神中带着忧虑,而刘沅则负责将写好的诏令逐页摊开, 待墨迹干透。 “殿下, ”许负终究没忍住, 低声提醒, “此举关乎国本, 哪怕不在早朝商议, 是否先与丞相, 三公通个气?哪怕禀报陛下……” 刘昭笔锋未停, 头也不抬,“通气?一旦通气,这诏令便不再是求贤令,而是妥协的产物, 是各方势力博弈后,专为某些人留出后门的遮羞布!” “孤要的,是雷霆之势, 是既成事实。要让天下人看到,这是东宫, 是大汉太子,不容置疑的意志!” 她手腕用力, 最后一个才字收笔, 力透纸背。整份《大汉求贤令》终于完成。其上文字,并非华丽辞藻堆砌,而是清晰直白,简单粗暴。 “盖闻治国之道, 在得人才。周得吕尚而兴,秦用商鞅以强……” “昔者王道既微,诸侯力政,百家驰说,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譬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 “今大汉初立,百废待兴,孤承天命,监国理政,深感才难之叹。” “故特颁此令,告谕天下:凡我臣民,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故秦遗民还是六国之后,亦或百家弟子,无论务农、行商、为工、为吏,只要身家清白,政审过关,通晓经文、明达律法、精于数算、熟谙兵略,或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自荐考场!” “自即日起,于各郡县设考举之所,由朝廷特使监考。分科取士: 明法科:考校律令条文、案牍断狱。 兴农科:考校农时土宜、沟洫种植、积贮赈灾。 工造科:考校器械制作、城防营建、水利交通。 算经科:考校《九章》之术,度支理财。 策论科:考校时政分析、治国方略。 武略科:考校兵法战阵、地形测绘。 医方科:考校医理药性、疫病防治。 杂科:通晓天文、地理、货殖、外交等专长者,亦可自陈其才,特例考校。” 诏令最后,刘昭特指百家: “这百家之学,各有千秋,应皆为我大汉所用!以德为先,以法为骨,以农为基,以工为器,以兵为盾,纵横捭阖,医养民力!凡有真才实学,能利社稷、益黎民者,不问其学出于何门何派,孤必虚位以待,量才授官!” “一律以考卷成绩定高下,择优录用,授以相应官职。杜绝请托,严禁私谒,若有营私舞弊者,严惩不贷!” “惟才是举,不拘一格! 此令,太子刘昭,承皇帝陛下之志,特谕天下!” 她没有用朝廷惯用的制式帛书,而是选用便于大量复制的纸张。 她也没有通过丞相府下属的文书机构,而是直接动用了自己东宫的属官和可信的郎官,连夜誊抄。 当第一缕曙光照射在长安城阙上时,数十骑背着装满诏令竹筒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东宫侧门悄无声息地奔出,沿着四通八达的秦直道,奔赴帝国四方。 数日之内,从关中到关东,从巴蜀到燕赵,帝国每一个郡治,每一个县城的城门旁,都贴上了这份措辞惊人,格式新颖的《求贤令》。 诏令张贴之日,天下为之失声。 齐鲁之地,一群儒生围在告示前,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 “荒唐!工、农、医、卜,皆小道也,焉能在其上,而儒家经文弃之不理,舍本逐末,太子这是要效法暴秦乎?!” 然而,在另一个角落,穿着粗麻短褐、手指粗糙的墨者,死死盯着“工造科”三个字,眼眶湿润。“墨子,您看到了吗?我墨家兼爱非攻之道虽暂不得行,但这守城器械、工巧之术,终有见用于世之日!” 咸阳故地,一名头发花白,曾在秦朝担任过狱吏的老者,颤抖着抚摸着告示上的文字,尤其是法科和无论故秦遗民几处,浑浊的双眼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道:“秦法……秦法竟还有用武之地?大汉……当真能容我?” 而与此同时,长安的勋贵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疯了!太子疯了!”一位彻侯将手中的酒爵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不与朝臣商议,擅自颁布如此乱命!她是要掘了我等的根吗?!” “让那些泥腿子、刑徒之后与我等同朝为官?成何体统!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他们最初的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巨大的被背叛感和危机感。 不满、愤怒、恐慌的情绪在彻侯、关内侯的府邸中蔓延发酵。 他们可以接受太子对自家子弟严格,那毕竟是内部的优胜劣汰,大家都是姻亲,肉烂在锅里。 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竟要凭空让出一大块,分给那些未曾立过寸功的外人。 太子这一手,完全打破了他们世代垄断权力的预期。 愤怒的功臣勋贵们集结,直接涌向了未央宫前殿,要求面见太子。 一位列侯率先发难,语气虽尽量克制,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殿下!《求贤令》之事,是否太过草率?此乃国之重典,岂能不经朝议?”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殿下!取士之道,关乎国本,当以德行为先,出身次之,岂能如此唯才是举,不论品流?若让奸猾之徒借此跻身朝堂,祸乱国家,该当如何?” 樊哙也站了出来,“太子!这天下是陛下与臣等血战得来,如今却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平步青云,臣等心中不服!” 刘昭立于前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激动,愤懑,忧虑的熟悉面孔。 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待声音稍缓,她才缓缓开口,大声朝他们说道, “诸位叔伯、功臣,皆是大汉柱石。孤且问诸位,我大汉立国,所求为何?是只为在座诸位及子孙后代永享富贵,还是为开创万世太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我华夏国祚永延?”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若只为前者,诸位如今已封侯拜将,荫及子孙,足可安享。但若为后者,则需天下英才共治!关东六国遗民,是否大汉之子民?天下寒门士子,是否大汉之赤子?彼等有才而不得用,心怀怨望,岂是社稷之福?” “诸位担心才德不一,孤设立分科考试、层层筛选,便是为了甄别真才实学,考察其见识品性!这,不比仅凭出身举荐,更可靠吗?” 第146章 “至于功劳,”刘昭语气转重,“诸位的开国之功,父皇已论功行赏,封侯赐爵,荫及子孙,此乃酬功!然,治理国家,需要的是安邦定国之才,而非仅仅依靠父辈的功劳簿!若诸公子弟确有真才实学,何惧与天下贤才同场考校?若能脱颖而出,岂不更能证明虎父无犬子,更能光耀门楣?”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此令已发,天下皆知。断无收回之理!这不仅是孤的意志,亦是父皇默许之国策!诸位与其在此质疑,不若回去督促子弟,潜心向学,准备应试。我大汉的朝堂,永远为真正的人才敞开大门!” 一番话语,如冰水泼入滚油,殿内瞬间寂静。 功臣们面面相觑,从太子斩钉截铁的态度中,他们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诏令已传遍天下,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有人颓然,有人怨恨,但也有一部分人,开始真正思考太子话语中的道理,以及自家子弟的未来。 刘昭看着安静下来的功臣们,这仅仅是开始,旧秩序的打破,必然伴随着剧烈的阵痛和反噬。 但她才不怕。 她就硬扛到底。 殿外那广阔的天空,她在写求贤令时,已经看到了无数新鲜的血液,正从帝国的四面八方,向着长安,向着大汉的未来,奔涌而来。 虽然他们说不过太子,但功臣们的愤懑并未消散,反而因太子的强硬态度而愈发汹涌。 刘昭那句父皇默许之国策在他们听来,更像是为了堵他们的口而找的托词。陛下怎么会同意如此动摇国本,寒了老兄弟们心的举措? “去找陛下!”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对!陛下定然不知太子如此胡闹!” “我等追随陛下披荆斩棘,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定会为我等做主!” 樊哙更是撸起袖子,脸红脖子粗:“走!去见大哥!我就不信,大哥能看着咱们这些老兄弟被逼到墙角!” 于是,一群功勋卓著、爵位显赫的彻侯、关内侯,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浩浩荡荡地转向皇帝日常起居的温室殿。 他们不再像面对太子时那样尚存几分君臣礼仪的克制,而是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悲壮。 温室殿内,刘邦斜靠在软榻上,近侍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着那条在征战中受过旧伤的腿。 他微阖着眼,听着殿外隐隐传来的喧哗,皱起了眉头,“外面在吵什么?” 内侍官趋步入内,面带难色:“陛下,舞阳侯、曲周侯、汾阴侯……等十余位君侯在殿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刘邦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道:“哦?都来了?让他们进来吧,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功臣们鱼贯而入,一进殿,便呼啦啦跪倒一片,不少人更是带着哭腔。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樊哙嗓门最大,率先发声,将东宫颁布《求贤令》,以及太子方才在前殿那番强硬言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此令如何败坏纲常、寒了功臣之心、让贱民与功臣之后同列以及太子如何独断专行、不听劝谏。 “陛下,天下是您带着我等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太子此举,是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来分润我等流血拼命换来的权位啊!” “长此以往,功臣凋零,朝堂尽是他姓之人,这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吗?还是我等追随陛下打下的那个天下吗?” “陛下,太子年轻,受了小人蛊惑,行此荒唐之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一时间,殿内充斥着抱怨、诉苦甚至隐隐的威胁之声。 他们试图用旧日的功劳和情分,打动刘邦,希望他能出面制止。 第119章 秦砖汉瓦(四) 太子,你将满朝文武置…… 刘邦一直沉默地听着,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都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时,他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激动或悲愤的脸。 “都说完了?”刘邦的声音不高, 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哼了一声, 指着众人道:“你们啊, 一个个的, 就知道在朕这里哭嚎!太子说得不对吗?” 一句话, 让所有功臣都愣住了。 刘邦继续道:“天下是打下来了, 不错!你们有功, 朕亏待你们了吗?封侯的封侯,赐爵的赐爵,田宅、金银,朕吝啬过吗?酬功, 朕已经酬了!” 他的语气加重:“可治理天下,光靠咱们这些老家伙,光靠你们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斗鸡走狗的儿子们, 够吗?啊?!” “你们自己摸摸良心,除了带兵打仗, 治理一方、断案理财、兴修水利,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比那些文士吏员更强?关东那么大, 六国遗民那么多, 不用他们的人,不给他们出路,难道等着他们再次造反吗?!” 刘邦站起身,气势迫人, 他怎么可能容忍被打上门来:“太子搞这个考举,分科取士,朕看就很好!至少能选出些真能干事的!总比你们互相举荐些不着调的亲戚子侄强!” 他走到樊哙面前,瞪着他:“你不服?你觉得你的功劳够吃几辈子?那你儿子要是连跟别人同场考试都不敢,活该他被刷下来!那说明他就是个废物!废物占着高位,才是亡国之兆!” 他又看向其他面露惶恐的功臣:“太子有句话说得对,有本事,就让你们的儿子去考!考上了,那是真光宗耀祖,朕脸上也有光!考不上,就老老实实回家读书习武,别整天想着靠老子的功劳混吃等死!” “还说什么朝堂尽是他姓之人?这天下是刘家的!只要皇帝姓刘,这天下就乱不了!太子这是在给刘家天下找能干活的人!是在稳固咱刘家的江山!你们这帮蠢货,只盯着自己碗里那点食儿!” 刘邦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将功臣们的诉求驳得体无完肤,并且明确表达了对太子刘昭的支持。 他对《求贤令》的具体细节不知,也对刘昭的独断有微词,但在大方向上,他认同并且支持这种打破功臣垄断,广纳贤才以巩固统治的策略。 功臣们彻底哑火了。 皇帝的态度比太子更坚决,甚至将他们维护自身利益的举动,上升到了危害刘家江山的高度。 再争辩下去,恐怕就不是诉苦,而是触怒龙颜了。 看着蔫头耷脑的众人,刘邦语气稍缓,但也带着警告:“此事,到此为止!诏令已下,覆水难收。都给朕回去,好好管教子弟!谁要是再敢阳奉阴违,或者暗中使绊子,阻挠考举……”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所有功臣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大哥变了—— “臣等……遵旨。”众人呐呐而退,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失魂落魄。 消息很快传回东宫。 许负和刘沅都松了口气。 刘昭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对两位女官说道:“看,孤说过,父皇是默许的。” 她的父皇,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思深沉的高皇帝,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才能让这艘新造的大汉巨舰,行稳致远。 旧勋的抱怨,在帝国的长远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但刘邦可没有她想得那么平和,这么大的事,他事先一点也不知情,太子是真当他不存在了? 他看了太子的求贤令,他怒斥,“去东宫,让太子过来!” 侍者赶到东宫传召时,刘昭正与许负、刘沅商议考举细则。 听闻皇帝盛怒传召,许负与刘沅面上皆是一紧,刘昭却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朱笔,整理了一下衣冠。 “殿下,”许负低声道,“陛下震怒,恐是因事先未得禀报……” 刘昭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眼神清亮,“无妨,意料之中。你们继续,我们要先选出能出考题的。” 她步履从容地随着侍者前往温室殿,她了解刘邦,雷霆之怒也是装给外人看的,毕竟她确实私下诏令,连萧何都不知道,可以说很独断专行了。 踏入温室殿,气氛与方才功臣聚集时截然不同。 殿内侍从皆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威压。刘邦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苑的景色,并没有以往的好说话,他冷下脸,气场还是很吓人的。 但刘昭可不怕,她怕就不会这么干了,她拱手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刘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在殿内蔓延,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向刘昭。 “好,好一个太子!”刘邦字字砸落,“颁行《求贤令》,搅动天下风云!如此大事,一声不吭,你将朕置于何地?将丞相、三公、满朝文武置于何地?!” 第147章 他踱步上前,看着仍站着揖礼的女儿,“朕方才替你挡了那帮老杀才,是因为你说的有几分歪理!但这不代表朕认可你如此行事!先斩后奏,独断专行,太子,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寻常人在这等威势下,早已股栗不止。 刘昭却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刘邦的审视。她没有辩解,没有请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反问: “父皇息怒。儿臣敢问父皇,若此事先行上奏,交由朝议,结果当如何?” 刘邦眼神微动,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刘昭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清晰,“结果,必然是丞相、御史大夫率先反对,言此举搅乱朝纲。勋贵列侯群起而攻之,言儿臣动摇国本,寒了功臣之心。三公九卿,各有盘算,或为自身学派张目,或为姻亲故旧请托。” “一番争吵博弈之后,这份《求贤令》即便能通过,也必是面目全非,处处妥协,为各方势力留下无数后门。” “最终,所谓的求贤,不过是将现有的权力分配,披上一层公正的外衣,换汤不换药。”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若真如此,儿臣宁可不行此事!既行,便需雷霆万钧,便需不容置疑!儿臣要的,不是一份各方妥协的遮羞布,而是一把能真正劈开秦的沉疴积弊,为新生的汉帝国注入新血的利剑!” “所以,你便选择了先造成既成事实,逼朕,也逼满朝文武就范?” 刘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压迫感丝毫未减,“你可知,此乃僭越!乃大不敬!与满朝文武为敌,你太子之位不想要了吗?” 她还真不怕,她是太子,满朝文武可废不了她,而且一些人利益损失,必有另外的人得到利益。 能量是守衡的,权力与利益也是。 她想过许多太子的结局,但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太子自己问题,过于注重名声,那必然与臣子妥协,为了自己人,与皇帝站在了对立面。 况且刘邦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又老了,伤病缠身,而她羽翼渐丰。 不存在太子之位动摇的问题。 这个时候不趁着她父能兜底的时候搞事,难道要等她自己上位,被各方利益牵扯的时候搞事吗? 这个时候出事也有她父顶着呢,她坑爹是专业的。 “儿臣知罪。”刘昭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但她没错,她理直气壮! “儿臣愿领受任何惩处。但儿臣不悔!为君者,当有时不我待之紧迫,当有乾纲独断之魄力!父皇当年入关中,约法三章,收拢秦民之心,可曾事事与诸将商议?可曾因项羽势大而畏首畏尾?” 她再次抬头,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如今之大汉,内有关东六国遗民之心未附,外有匈奴环伺,朝中功臣坐大,学派纷争。若不打破桎梏,广纳天下贤才以固根基,难道要等到祸起萧墙,或是强敌叩关之时,再来悔不当初吗?!” “儿臣此举,或许狂悖,或许僭越。但儿臣之心,天地可鉴!一切所为,只为强盛大汉,只为父皇打下的这片江山,能够国祚绵长!若父皇认为儿臣有错,儿臣甘愿受罚,但求父皇莫要因儿臣行事急切,而否定了这《求贤令》本身!” 说完,她打起了感情牌,行了大礼,深深叩首,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刘邦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儿,未来大汉的继承人。她的胆大妄为让他恼怒,惊异,但也有欣赏。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又何尝不是如此?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无赖,但只要认准目标,便一往无前。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声音都带着疲惫,他其实就想好好稳住,再收诸侯王之地,其他的,根本不想管。 没那个心力,但太子是个坑爹的。 “起来吧。” 刘昭依言起身,笑嘻嘻凑过去,拉他袖子,“父皇不生气了?” “哼!” 刘邦气得哼了一声,“你这些得到的,最终考上来的,是什么?是那些六国旧王孙贵族,他们自然比白身学得多,书籍多,等他们又握住了权力,我们天下不是白打了?” 刘昭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父皇,我求贤令上说了,考生得身家清白,政审过关,他们成分都不对,根本进不了考场,怎么可能上位?” 刘邦这下面色才好起来,拂袖甩开她手,依旧放狠话,免得太子下次还敢,“你的道理,朕听懂了。你的罪,朕也记下了。此事,朕替你压下了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他顿了顿,“至于现在,做好你该做的事。让朕看看,你这把利剑,究竟能为我大汉,劈出怎样一个未来!” 刘昭才不怕,雷声大雨点小,一点事也没有,有事她还有母后,她去母后那哭去,看最后谁头痛! 但事都成了,她也很给亲爹面子,“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退出温室殿时,阳光洒在她身上,映照出她眼中更加炽烈的光芒。 万事开头难,最艰难的开头,她已经迈过去了。 她忙活了几天,便有侍从来报,言太中大夫陆贾求见。 陆贾如今刚从地方调回长安任职,还没回府,就先来了她这。 刘昭眉梢微挑,心知这位老师所为何来。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请陆大夫进来。” 陆贾步入殿中,身着儒袍,面容肃穆,眼神中带着复杂。 他依礼参见后,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教出来的学生,举仕却根本无儒学。 “殿下,《求贤令》遍传天下,臣已拜读。殿下欲广纳贤才,励精图治,臣心甚慰。然,令中分科取士,明法、兴农、工造、算经、策论、武略、医方乃至杂科,皆列其中,但未将儒家单列一科。臣敢问殿下,此举,欲置儒家于何地?置诗书礼乐于何地?” 他的话语虽缓,但分量极重。 在这个百家争鸣余韵未绝的年代,儒家虽未像后世那般独尊,但已是显学之一,陆贾本人更是其中翘楚。 太子此举,在不少儒生看来,无异于贬低儒学。 刘昭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她并未直接反驳,而是亲自起身,为陆贾斟了一杯茶,开始她的忽悠。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儒家没在上面,是因为朝中儒生太多了,讲真她不太需要,但又避不开。 “老师请坐。”她将茶盏推至陆贾面前,语气温和,“老师之忧,昭明白。儒家讲求仁义,定人伦,序尊卑,乃教化万民,安定社稷之基石。此等根基之用,岂是区区一场考试所能衡量、所能尽括的?” 陆贾神色稍缓,但仍看着刘昭,等待下文。 第120章 秦砖汉瓦(五) 她有点想念韩信了…… 刘昭继续道:“老师曾言马上得天下, 安能马上治之?孤深以为然。打天下需猛士良将,治天下则需贤才循吏。然,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食材、器皿, 缺一不可。” 她目光恳切:“儒家, 便是这治国之盐梅, 调和五味, 定其基调, 使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乃根基, 不可或缺。故, 孤以为, 儒家之学,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于科考之目,而应成为所有为官者心中必备之操守与准则。” 陆贾微微颔首,这话听着顺耳了许多。“殿下之意是?” “孤欲在考生通过各科考核之后, 授官之前,用政审审查其德行。”刘昭解释道,“此关不考经义章句, 而察其心性,观其言行, 是否明礼义、知廉耻、懂忠孝。通不过此关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亦不可授以官位。而主持此关教化、训导未来官员之责, 孤意欲委以精通儒学、德高望重之长者,譬如老师这般。” 她看着陆贾,眼神真诚:“试想,未来之官员, 无论其出身法家、农家、墨家,皆需先受儒家仁义礼智信之熏陶,使其知晓,技艺为用,德行为本。如此,儒家之道,岂非润物无声,行之更远?这难道不比单纯设立一经科,更能彰显儒学教化之功吗?” 陆贾闻言,沉吟不语,他在深思太子的话,并非贬低儒学,而是让其成为所有官员的底色。这听着确实比与其他学派争一日之短长,更具格局 刘昭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劝哄:“老师,孤欲效仿的,并非暴秦之以吏为师,而是以儒为魂,以百技为用。让儒家成为大汉官魂的塑造者,这难道不是将孔孟之道,推行于天下的最佳途径吗?此事,非老师这等大儒不能胜任。还望老师助我,为这新生的汉帝国,奠定万世不易之德基!” 第148章 陆贾听完,脸上的神情并未如刘昭预期那般豁然开朗,反而渐渐凝重难看起来。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刘昭,那眼神中尽是失望与悲愤。 “殿下,”陆贾缓缓开口,“殿下聪慧绝伦,深谙权衡之道,臣一向是知道的。但殿下不必与臣玩这等空谈心眼,更无须以虚言搪塞。” 刘昭有点心虚,对方不吃这饼,还拍了回来,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师何出此言?孤句句发自肺腑。” “发自肺腑?”陆贾摇头,他笑得极为苦涩,“殿下言儒家为根基,为盐梅,地位超然,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此言听来尊崇备至,然细思极恐!”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殿下设置各科,明法、算经、工造乃至医方,皆有明确考核标准,成绩优异者,便可依律授官,获得实实在在的前程。此乃利之所在,天下英才必趋之若鹜!而殿下给予儒家的,是什么?是虚无缥缈的德行教化之责,是授官前那并无标准,全凭考官心证的所谓政审!” 陆贾说着,语气都激动起来:“殿下,人性趋利!若通晓儒学,苦读经义,却不能像明法科、算经科那般,凭借试卷上的分数获得晋身之阶,长此以往,还有多少聪慧子弟,愿意皓首穷经,去钻研那些不能直接换来官位的诗书礼乐?!” “您说儒家是根基,是盐梅。可若这根基无人修筑,这盐梅无人采撷,它又如何能发挥作用?殿下将此教化之责委于臣等,看似重用,实则是将儒学架空!使其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待我等老后凋零,后进之中无杰出之辈接续,儒学衰微,便在眼前!届时,殿下所谓的以儒为魂,魂又将附于何处?!”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都在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他看穿了刘昭的布局,太子并非不认可儒家的作用,但她更倾向于将儒学工具化,作为一种背景色和稳定器,而非与法家、农家等并列的、拥有独立选拔渠道的治国学说。 这本质上,是在削弱儒家作为独立学派传承和发展的根基。 刘昭沉默了。 她有点想念韩信了,还是他好,他脑子反应不过来。 陆贾实在是不好骗,单纯的安抚和画饼,对陆贾这样的聪明人是无效的。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而且吧,汉初文士里,儒占三分之二,她还真不能用完就丢,这么多人,肯定会给她捅娄子。 本来她就与功臣们对上了,但她也没想过真忽悠人,鲁迅说得好,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她对儒家也是这样,儒家野心大,如今他们想的是与黄老一同治国,一起挤上舞台,后面再慢慢打压。 正史他们确实做到了,但刘昭直接将他们排除在外,他们都在争取入仕的门,哪有心气去想着一门独大? 刘昭沉默良久,面对陆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再多的华丽辞藻也无法掩饰核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再充满煽动性,而是带上了几分坦诚的斟酌: “老师所言,切中要害,是昭思虑不周了。儒学传承,确需后继有人。此事且容孤再细细思量一番,必给老师,给天下儒生一个交代。” 这话虽未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松动,从之前的坚决排斥变成了再思量。陆贾深知过犹不及,太子向来有主意,能退一步已是不易。 他起身,郑重一礼:“臣静候殿下佳音。望殿下念及儒学教化之功,莫使我道中绝。” 陆贾刚出东宫不久,便被闻讯赶来的郦食其拦住。 郦食其虽以纵横辩才著称,与儒家路子不同,但也深知学派利益攸关。“陆大夫,面见殿下结果如何?” 陆贾苦笑一声,将殿内对话简要叙述,末了叹道:“殿下欲以德行教化之名行架空之实。幸而我据理力争,殿下方松口愿再考量。然,前景难料啊。” 郦食其松了口气,抚掌道:“殿下既已松口,便是契机!此事非陆大夫一人之事,乃我辈文士共同之机。当联络同侪,共向殿下陈情!” 很快,郦食其便找来了张苍、叔孙通等一批在朝中有影响力的文士。众人听闻陆贾转述,皆感同身受。 叔孙通是最为积极的,“太子欲以百工之术治国,岂非重蹈暴秦覆辙?礼乐不兴,仁义不彰,国将不国!” 郦食其想得多一点,“殿下重实务,我等便不能空谈仁义。当让殿下看到,儒学亦能经世致用,而非仅止于德行空论。” 一番商议后,众人联袂前往东宫求见。这一次,阵仗远比陆贾单独前来要大得多。 第二天,刘昭正揉着眉心思索对策,侍从来报,郦食其与张苍联袂求见,同来的还有叔孙通等人。 刘昭眼中了然,陆贾果然将消息透了出去,这几位朝中儒门代表或是与儒家关系密切的重臣,是来施加压力的。 三人入殿,礼节周全,但神色间都不好,毕竟这事太子实在太过。 打天下的时候,在文治这块,儒家出力最多,不带这么卸磨杀驴的。 郦食其位高权重,率先开口,“殿下,老臣听闻《求贤令》之事,殿下欲广纳贤才,本为美事。然,取士标准关乎国本,若独缺儒家经义,恐令天下儒生寒心,亦非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啊。” 张苍精于数算,亦通律法,但同样重视儒学根基,毕竟也是荀子门下,“殿下,法为骨架,数为工具,然教化民心,稳定社稷,非儒家仁义礼智信不可。” 叔孙通活这么大岁数,没郦食其的功劳,更善于察言观色,他拱手道:“殿下,陆大夫之言,臣等深以为然。儒学并非空谈,乃经世致用之学。考核经义,并非要选拔只会背诵章句的腐儒,而是选拔通晓治国安邦大道、明辨是非、恪守臣节之才。此等人才,方为朝廷栋梁。”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道理与陆贾如出一辙,但形成的压力却更为具体和庞大,代表了朝中不可忽视的儒生力量。 刘昭看着他们,知道开窗的时机到了。她脸上终于露出被说服的样子,沉吟半晌,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所言,句句在理,是孤先前狭隘了。” 她轻叹一声,“既如此,孤决定,在原有各科之上,增设明经科,与明法科、算经科并列,为入仕之三大主科!凡欲参与后续分科考试者,必先通过此三科之一,奠定其学识根基。明经科,便考校儒家经典要义,及其治国安邦之策论。” 她目光扫过面露喜色的三人,继续道:“通过主科者,再依其志趣与所长,选考兴农、工造、策论、武略等分科,最终成绩结合主科与分科综合评定,量才授官。如此,既确保了官员通晓经义大道,又不废其专业之能。诸位以为如何?”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将明经科提升到与明法、算经并列的主科地位,还在其前面,意味着儒家弟子拥有了稳定且高起点的入仕通道,其重要性超过了其他分科。 郦食其、张苍、叔孙通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虽然比原先想的差,但比他们进门前预想中的结果要好。 太子不仅接纳了意见,还给予了儒家重要的位置。 “殿下圣明!”三人齐声,郦食其笑道,“如此安排,方能彰显我大汉崇文重道,兼容并包之气度!臣等,定当竭力辅佐殿下,完善考举细则!” 送走心满意足的三人,刘昭独自坐在殿中,脸上并无被逼迫的不悦,反而带着笑意。 这不就语数外,变成语法数了,本来她也没打算放弃儒家,毕竟德行很重要,道德绑架的世界,至少还有道德。 而且这个世界需要孝道,现在的大汉,没有办法为养老托底,也需要人生孩子,地盘太大,人口就两千多万,汉人不生,胡人生。 会完球。 但是她让步也不是白让的,明经科发布的时候,她要把允许贵族女子考试为官的事一并发出,儒家必须为此站台。 她不能一个人对上全世界。 饭要一口一口吃,在农耕时代谈平等,是一个不现实的事,好在她有权力,可以改善生产力。 加上母系遗存,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而且她也不打算让所有女子都能科考,这不现实。 她记得学历史的时候,拿破仑主张给女性分财产,律法一公布,女性死亡率很吓人,国内最开始允许离婚也是。 第149章 她不打算作死,她只打算加一条,贵族儿女都可以参与科举。 一来其实也只有贵族女儿能请到老师,读书识字。 二来对于这些人来说,儿子不行还有女儿,多一条路没人会拒绝,只要考上了,他们有关系有能力捧起女儿,既得利益者不会反对自己得利。 但朝上女子多了,以后生产力上来了,女儿养得起家,从军的壮妇多了,女性的路自然就打开了。 任何权力都是自己争取的,劳动才有价值,价值决定地位。 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脑子正常,谁出力多谁就有话语权。 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第121章 秦砖汉瓦(六) 萧何:他真是欠刘家的…… 刘昭整理好与儒家达成的最终方案, 起身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内更忙碌,以前秦法竹简堆放着,汉的纸张文书也堆叠着,萧何正与几名重臣伏案研讨新修的《汉律九章》, 条条款款, 字斟句酌。 当侍从通报太子殿下驾到时, 萧何手中的笔顿了顿, 头也没抬, 只淡淡说了句:“请殿下稍候。” 这一稍候, 便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刘昭也不催促, 安静地坐在外间, 听着里面传来的律法讨论声。 毕竟是她先搞事绕过萧何与朝廷的,人家只是生气,又没给她背后捅刀捅娄子,已经很不错了。 终于, 里面的讨论声暂歇,几位大臣鱼贯而出,向刘昭行礼后离去。 萧何这才缓缓从内室走出, “臣萧何,参见殿下, 不知殿下有何要事?” 刘昭见他明显气没消的样,咳了咳, 开始卖乖, “萧伯伯,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何故如此见外?” 萧何真的服了她了,这脸皮与刘邦有得一拼, 有事就卖乖,没事就坑。 “殿下,你事哪能这么办!” 刘昭扶着他坐下,萧何老了,可别气出个好歹,“丞相,昭年纪小,不知分寸,可事都发出去了,君子一言九鼎,我岂能失信于天下人,这不是自己找补来了!丞相帮我!” 萧何被她这打蛇随棍上的无赖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满腔的怒火也泄了大半,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殿下啊,您这哪里是不知分寸,分明是算计得太清楚了!” 刘昭跽坐他对面,见他语气松动,将最终方案奉上,语气诚恳:“丞相您看,这是与陆大夫他们商议后的章程。明经科与明法、算经并列为主科,考生需先通主科再选分科。还有……”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何的神色,才继续道:“特许勋贵官宦之家的女子应试。” 萧何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殿下!功臣之事尚未平息,您又要掀起这般风浪?” “丞相息怒,”刘昭忙给他斟茶,“您想,如今朝堂之上,功臣子弟多不成器,若各家女儿中有才德出众者,既能补人才之不足,又能让那些勋贵们多一条出路,他们反对之声岂会如此剧烈?肉烂在锅里,总比被外人全端走强啊。” 她凑近些,“再说了,萧伯伯,您家中的女公子,如外孙女王妤,不也素来聪慧?难道您就忍心让她一身才学埋没于后宅之中?” 萧何被她这话噎住,想起自家那个喜爱读书的外孙女,一时竟无言以对。 刘昭见他动摇,趁热打铁,开始撒娇戴高帽,“萧伯伯,我知道此事让您为难。可诏令已发,天下皆知。如今能完善细则,让此事平稳落地而不出乱子的,满朝文武,除了您,还有谁呢?您就帮帮昭吧!” 萧何看着她那酷似刘邦年轻时耍无赖又眼神清亮的模样,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无奈认命,他真是欠刘家的! “罢了,罢了!臣这把老骨头,看来是注定要陪着殿下折腾了。”他拿起方案,恢复了丞相的严谨,“但殿下,既是让臣来收拾局面,那这其中的诸多细节,便需依臣之意来斟酌。尤其是女子参考的资格、考场规制、防弊之法,乃至日后授官、考绩,皆需有章可循,纳入律法,不可儿戏!” “那是自然!”刘昭眼睛一亮,知道萧何这是答应了,立刻保证,“一切但凭丞相做主!昭绝无异议!” 萧何见她应得爽快,面色稍霁,却并未放下手中方案。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停在某一处,抬眼看向刘昭, “殿下既允臣斟酌,那么,还有一事,关乎国本,不得不慎。” 刘昭心知正题来了,端正神色:“丞相请讲。” “商人。”萧何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求贤令》中言无论行商、为工……皆可自荐考场,此条,需改。商人,不可参政!” 刘昭眉头微蹙,并未反驳,只道,“昭愿闻其详。” 萧何沉声道:“商人逐利,天性使然。若使其掌权,必以权谋利,官商勾结,盘剥黔首,腐蚀朝纲!此其一。其二,商人忠心淡薄,其心难测,岂可授以权柄,执掌一方?其三,若商人子弟皆可科举入仕,则天下人见经商亦可通权,谁还愿安心务农?农为国之根本,根基动摇,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再者,殿下既开科举,取天下之才,便是要打破权贵垄断。若让富可敌国的商贾再跻身其中,他们凭借财力,延请名师,结交权贵,甚至可能操纵科场。届时,黔首还有几分出头之日?这科举,岂不又成了富人的游戏?” 刘昭沉默听着,萧何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在农业为主的帝国初期,重农抑商是主流思想,商人的社会地位确实不高,权色,权钱交易止不住。 萧何见她沉思,继续道:“不仅商人自身不可参考,其三代以内血亲,亦应禁止!此为防微杜渐。同时,新律之中,臣也会加入条款。” “明令朝廷命官及其子弟,不得经营商事,与民争利。已有官身者,若其家族经营产业,需严格申报,并课以重税,且其本人不得干预经营。违者,削职夺爵,严惩不贷!” 刘昭抬起眼,看着萧何:“丞相所思,确实周详。抑商,是为护农,护国之本。钱权分离,方能保天下安稳吏治清明。防官商勾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为大局计,就依丞相之意,删去商人及其三代以内血亲参考之资格,并将‘官员及其子弟不得经商’写入新律。” 萧何闻言,神色彻底缓和下来,欣慰道,“殿下能从善如流,实乃国家之幸。” 刘昭需要萧何这位帝国大管家,为她将科举的框架稳稳搭起来。她该让还是让的,再说,萧何言之有理。 现在确实不能步子迈太大。 科举稳了,有萧何为她托底,风浪大点也没事,船又不会翻。 “那么,细则的完善,便有劳丞相了。”刘昭起身,郑重一礼。 萧何拱手还礼:“臣,分内之事。” 刘昭这边与萧何敲定了考举细则,那边,她掀起的波澜已然涌入了未央宫的深处。 长乐宫内,吕后正端坐镜前,由宫人梳理着发髻。她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 太子这番动作,她自然一清二楚,甚至乐见其成。打破功臣垄断,引入新血,于刘氏江山稳固有利,于太子日后掌权,也是一步好棋。 然而,总有人想在这新局中,为自己谋取更直接,更荒唐的好处。 “皇后陛下,建成侯夫人携几位吕家女眷在外求见。”贴身女官低声禀报。 吕后淡淡道:“宣。” 片刻,以建成侯吕释之夫人为首,几位衣着华贵,珠翠环绕的吕家女眷盈盈入内,身后还跟着几位年轻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矜骄的吕家子侄。 他们行礼问安后,便亲热地围坐到吕后身边。 “皇后陛下,”吕夫人堆起笑容,语气恭敬讨好,与以前刘家未发迹前,态度可谓天壤之别,“太子殿下颁行《求贤令》,广纳贤才,真是英明神武!我们吕家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吕后不动声色,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吕夫人见吕后反应平淡,便凑近些,“皇后陛下,您看这考举虽是好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吕家几位子侄,也都是读过书的,只是这考试……难免有发挥失常的时候。皇后能否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不拘什么职位,先让他们有个出身?毕竟都是自家人,用着也放心不是?”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走后门。 吕后尚未表态,另一位吕家女眷又笑着接口,目光暧昧地扫过那几位精心打扮过的青年,语出惊人:“是啊皇后,说起来,太子殿下虽为女子,但终究已至婚配之年,东宫却一直空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吕家这些儿郎,个个文武双全,品貌端正,若能亲上加亲,选一位知根知底的吕家子弟为太子妃,日后诞下子嗣,既能延续血脉,又能稳固吕刘两家之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第150章 那几个被点名的吕家子侄顿时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沉稳可靠的模样,眼中却难掩热切与野心。若能成为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吕家的权势将更进一步。 吕后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实在荒谬。求官也就罢了,竟还敢将主意打到昭的婚事上,蠢成这样,居然是她的娘家? 荒谬到她气都懒得气了,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 她岂会不知娘家这些人的心思? 无非是想借着她的势,在新政中分一杯羹,甚至妄想通过控制太子来掌控未来的皇帝。 吕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字正腔圆的吐出,“滚。” 吕夫人脸色难看,“皇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打天下时吕家也是出力了的,陛下彭城之败,可多亏了大哥!” 吕后冷眼看着她,“太子的《求贤令》,求的是真才实学。吕家子侄若真有本事,便去考场上一较高下,凭成绩说话。若本事不济,靠裙带关系即便入了朝,也站不稳,徒惹人笑话,还给孤和太子脸上抹黑。” 她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面露失望和不甘的吕家子侄,语气更冷了几分, “至于太子的婚事,岂容外人置喙?太子乃国之储君,她的婚事关乎国本,非尔等可以妄议!更不必动这些不该动的心思。做好自己的本分,约束好族人,要是吕氏生出事端,孤下手比皇帝狠,看你们谁的脑袋敢来一试。” 她话中冷意让吕家人都打了个寒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多言,只得讷讷称是,灰溜溜地告退出去。 刘昭消息灵通,知道了这事,被吕家恶心得够呛,但吕家虽然蠢,也是她母的娘家,吕家真是躺着吸吕泽的血,还想站着吸吕后的血。 连她都算计上了,实在太恶心了,她那个二舅,什么都站后面,让自个媳妇出来恶心人,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真恶心。 但她不好去闹,再蠢对面也姓吕,此时刘昭又想起一人,也是凑巧,让她在宫外偶遇刘肥,此时刘肥可是二代们结交的香饽饽,都捧着他。 她见了他,笑得极为亲热,脸上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阿兄——” 刘肥愣了愣,然后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这笑容让他重现童年阴影,他治愈了好久,他简直警响拉满。 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啊! 第122章 秦砖汉瓦(七) 他家陈买,还是个孩子…… 刘肥如今是长安城里勋贵二代们争相巴结的对象, 此刻正被一群纨绔子弟簇拥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太……太子,”刘肥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身边的狐朋狗友见状, 也察觉气氛不对, 纷纷噤声。 刘昭仿佛没看到他的恐惧, 亲昵地凑上前, 挽住他的胳膊, 往前面走了几步,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甜甜地说:“阿兄,近来可好?昭有件小事,想请阿兄帮个忙呢。” 刘肥头皮发麻, 强笑道:“太子有何吩咐,但……但讲无妨。” 他试图把胳膊抽出来,却被刘昭死死拽住。 “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昭依旧笑得人畜无害,还造作的用上红楼体, “就是吕家那些人,近日有些不知分寸, 竟敢去母后那求官, 还妄议孤的婚事,实在讨厌得紧。阿兄你身份尊贵,又是长兄,替妹妹我去吕家门口骂几句, 给他们醒醒脑子,如何?” “什么?!”刘肥吓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去吕家门口叫骂?!不行!绝对不行!我……我岂敢……”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冷汗都下来了,他怎么敢招惹吕家,他又不是吕后亲生的,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哦?”刘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梨涡消失无踪,眼神变得幽深,话也带着冷意,“阿兄这是不肯帮忙了?” “不是……我……”刘肥都快哭了。“我要去中阳里看我娘,过些日子就是她生辰,我年年去的。” 刘昭凑得近,声音更低,如同恶魔低语:“阿兄,不耽误,你去骂了,自有我兜着,出不了事,再说了,我们兄妹谁跟谁,我好就是你好,我不顺心,阿兄以后还有顺心的日子过吗?” 刘肥:…… 他真的很想像十年前一样,嚎啕大哭,太子威胁他,但说的该死的有道理,她不顺心,以后哪有他顺心的日子过?别人不知道刘昭多可怕,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看了看后面的狐朋狗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去了! 刘肥深吸一口气,“阿母要弄死我的时候,太子记得拦着点。” 刘昭眼睛亮亮的,“嗯嗯!” 刘肥带着他那群平日里斗鸡走狗的狐朋狗友,硬着头皮来到了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门前。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在刘昭远远投来的鼓励目光下,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吕家……吕家还要不要脸面了!啊?!”刘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也是你们能……能随便议论婚事的?!还想塞人进东宫,痴心妄想!不知所谓!恬不知耻!” 他骂得虽然声音大,但翻来覆去就是不要脸,痴心妄想这几句,词汇贫乏,气势有余而狠辣不足,更像是个被惯坏的纨绔子在撒泼。 正当刘肥骂得口干舌燥,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吕家人冲出来揍他时,两辆马车恰好途经此地。 车帘掀开,露出两张皎好的脸,正是张不疑和陈买。 陈买才十三岁,刚跟着母亲搬来长安,他是太子的迷弟,张不疑一进东宫,他就缠着张不疑玩了。 两人听见喧哗,停车查看,发现竟是刘肥在吕府门前叫骂,不由大为惊奇。 张不疑性子藏不住事,本就是铁杆的太子党,立刻下车上前询问:“大公子,何事在此动怒?” 刘肥见到他们,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将吕家求官求妃的龌龊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气道:“我也是实在气不过,特来替太子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张不疑一听,勃然大怒,柳眉倒竖:“竟有此事?!吕家安敢如此欺辱太子殿下!” 张不疑怒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本就对吕家一些人的做派不满,此刻听闻他们竟敢如此亵渎,算计太子,更是怒不可遏。 “大公子,您这般骂法,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张不疑别的可能不如人,骂起人来少有敌手,转身面向吕府大门,气沉丹田,声音清朗又不带脏字,张口便是诛心之论: “吕氏一门,仗椒房之亲,不思报效国恩,反欲窥伺东宫,其心可诛!” “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万金之躯,尔等竟敢以娈童之念相辱,是欺我大汉无人否?!” “求官不成便生妄念,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还是觉得皇后陛下与太子殿下可任由尔等拿捏?!” “吕泽将军在外,知尔等今日行此龌龊事吗?!” 他每骂一句,声音都清晰传入门内,字字如刀,专挑吕家的痛处和忌讳戳。 不仅骂了他们狗仗人势痴心妄想,更上升到了欺君罔上,辱及储君的高度。 刘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冷汗流得更厉害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带人骂街已经够彪悍了,没想到跟这位比起来,自己那简直就是孩童呓语! 这哪是骂街,这是要把吕家的脸皮扒下来踩碎再吐上几口唾沫啊! 张不疑这番痛骂,句句戳在吕家心窝子上。他话音未落,吕府大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几个年轻气盛的吕家子侄怒气冲冲地闯了出来,为首的是吕释之次子吕禄。 “张不疑!刘肥!你们欺人太甚!”吕禄脸色铁青,指着张不疑的鼻子,“在我吕家门口大放厥词,真当我吕家是泥捏的不成!” “是不是泥捏的,你们自己清楚!”张不疑毫不示弱,上前一步,他身形虽不如吕禄魁梧,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尔等行径,长安城谁人不知?今日骂的就是你们这起子不知进退的东西!” “你!”吕禄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一个脾气更爆的堂弟早已按捺不住,吼了一声“跟这竖子废什么话!”,直接一拳就朝张不疑面门挥来。 张不疑猝不及防,下意识侧头躲闪,脸颊还是被拳头擦过,顿时火辣辣一片,留下了一道红痕。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刘肥见对方真敢动手,又惊又怒,他带来的那群纨绔平日虽不务正业,但讲究个义气,见带头大哥请来的骂将吃了亏,发一声喊,也一拥而上。 吕家这边人数相当,年轻气盛,哪里肯退让,两帮人瞬间在吕府门前扭打成一团,拳脚相加,骂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第151章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张不疑脸上挂彩,更是激起了血性,他也是学过武的,剑在马车上而已,他揪住一个吕家子弟厮打。 刘肥一边笨拙地招架,一边心惊胆战地往刘昭方才站立的方向瞟,却已不见人影,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太子这个坑兄的东西! 一直坐在马车里观战的陈买,见张不疑吃亏,对方人多势众,己方渐渐落入下风,俊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深知此刻上前助拳不过是多一个人挨打,于事无补。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迅速低声吩咐自家随从几句,那随从点头,悄然离去。 陈买跳下马车,却没有加入战团,而是绕到吕府侧面的小巷。 不过片刻,几名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手里提着些物事,显然是陈买刚刚安排好的。 “别伤人,弄出动静,越大越好。”陈买冷静地吩咐,小手一指吕府后院的方位,“那边,看着像是厨房或者柴房堆放之处。” 几名汉子会意,动作麻利地翻墙而入。不多时,吕府后院靠近围墙的位置,猛地窜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腾起,迅速引燃了堆放的杂物,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府内顿时传来惊慌的呼喊声,锣声骤响。 正门前打得不可开交的吕家子弟们闻声一愣,回头看到自家后院冒起的浓烟,个个脸色大变。 “家里着火了!” “快!快回去救火!” 吕禄又惊又怒,恶狠狠地瞪了张不疑和刘肥一眼,却也无心再恋战,带着人慌忙往府里冲去。 打架重要,还是家宅重要,他们分得清。 刘肥和张不疑等人也都愣住了,看着吕府后院升起的浓烟和仓皇退走的吕家子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不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喘着粗气,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陈买。 陈买对他眨了眨眼,低声道:“不疑兄,看来吕家今日不宜待客,火气太旺了。” 张不疑瞬间明了,看着这个年纪虽小却下手黑的伙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好小子!有你的!” 刘肥惊魂未定,看着乱成一团的吕府,又看看身边这两个得力干将,心里对太子更是敬畏交加。 居然除了他之外,还找了帮手! 他连忙招呼众人:“还愣着干什么?风紧,扯呼!” 一群人,包括方才英勇参战的纨绔们,立刻互相搀扶着,趁着吕府大乱,作鸟兽散,迅速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吕府门前一片狼藉,以及后院那仍在升腾,但显然已被控制住火势的滚滚浓烟。 刘肥还真想错了,刘昭真只找了他一个,见他真开骂了就回去了。 在东宫听人绘声绘色的说吕家门前打得多么激烈,她还夸刘肥靠谱呢,胆是真肥啊,居然敢在吕家放火。 真正胆肥的人陈买,在家跪着呢,陈平气死了,不是,这孩子缺心眼呢,到底关他啥事啊,他要去掺和! 陈府内,陈平负手立在堂中,面沉如水,压抑着怒火,他看着跪在眼前,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儿子陈买,只觉得心中邪火直冲天灵盖。 “逆子!”陈平终于忍不住怒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吕家门前的是非,也是你能去沾的?!还放火?!你当那是你阿母灶膛里的柴火,点了就点了?!” 他越说越气,顺手抄起桌案上的戒尺,指着陈买:“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明哲保身!韬光养晦!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张不疑是张良之子,他有皇帝护着,又是太子近臣,他出头是本分!刘肥是皇子,他胡闹有陛下皇后兜着!你呢?你陈买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去蹚这浑水?!你知不知道吕家是什么门第?那是皇后的母族!你这一把火,烧的是吕家的柴房,打的是吕家的脸面!” 戒尺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住手!” 一声娇叱从门外传来,陈平的妻子张氏提着裙摆疾步闯入,一把将陈买护在身后,护崽护得很严实。 “陈平!你想干什么?!”张氏柳眉倒竖,毫不畏惧地瞪着丈夫,“买儿才多大?十三岁!他懂什么?不过是见朋友受了欺负,一时义愤,出手相助罢了!这难道不是君子所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吕家那群人打死在门口,你才觉得是明哲保身?!” “你……你妇人之见!”陈平见妻子阻拦,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但戒尺终究没能落下,“义愤?相助?他这是把整个陈家架在火上烤!吕家是那么好相与的?他们不敢直接对太子如何,还不敢收拾我们陈家吗?!” 虽然得罪过陈平的人,都没活下来,但不防碍他在家里立白莲花人设,他这一生如履薄冰—— 就像富裕的父母,在儿女那哭穷卖惨,生怕他们仗着自家钱多学坏了。 “我不管什么吕家不吕家!”张氏将陈买紧紧搂住,眼圈都红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谁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买儿今日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张氏婚姻坎坷,她嫁了五次,嫁一个死一个,终于第六次陈平命硬,活了下来,她生了陈买,看得如珠似宝。 陈平也娶到了富婆,他又出了名的长得好,明显颜值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加上陈平腹黑聪明,步步高升,张氏顾家,夫妻之间关系很是不错,也没有什么第三者,只有一个独子。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泣不成声:“你整天就知道算计这个,权衡那个,若是买儿今日在吕家门口被打坏了,你算计再多又有什么用啊?!” 陈买见母亲哭泣,心下愧疚,“阿母,别哭,是孩儿错了。” 但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着父亲,“可是阿父,当时情形,不疑兄脸上已然挂彩,我们人少,若不想个法子脱身,只怕吃亏更大。放火是下策,却是最快能解围的法子。孩儿吩咐了,只烧杂物,制造混乱,绝不伤人。” “你还有理了?!”陈平见儿子不仅不认错,反而分析起战术来,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怎么没理?”张氏立刻接过话头,抹着眼泪反驳,“我看买儿做得对!既全了朋友义气,又保全了自身,脑子比你这当爹的活络多了!总比你当年在项羽那边混不下去,又来投奔陛下强!” “你……!”陈平气死了,谁见他不是战战兢兢的,在家就被妻子无理怼,陈平指着张氏的手都在抖,“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管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主君,夫人,太子殿下派人来了,说是听闻公子今日受了惊吓,特赐下伤药和安神汤,还有一盒新进的蜜饯给公子压惊。”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平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张氏的抽泣声也停了,连跪着的陈买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陈买是兴奋,陈平可不是,尼玛,他家可只有一个儿子,这要是被太子霍霍了,他岂不是跟张耳一样惨。 太子怎么能祸害他家孩子呢! 他还是个孩子啊! 第123章 秦砖汉瓦(八) 阿父他会想通的…… 刘昭真的只是顺手表达关切, 她在感情事上真的还很单纯,她到现在还没有与谁有过一腿呢! 世人尽用自己的龌龊思想来揣测她纯洁无瑕的内心! 她不就是爱忽悠人了一点,她有什么错! 跪着的陈买眼睛一亮,方才那点愧疚和忐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忍不住抬头, 语气里有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阿父!太子殿下赏识我!我跟在张不疑身边, 她前日还问我, 愿不愿意去东宫做个舍人, 随侍左右!” 陈平一听这话, 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太子这赏赐, 来得太快,太巧,哪里是压惊,分明是催命! 他陈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东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风暴中心!吕家虎视眈眈, 太子本人又是个心思难测,手段凌厉的主,他这傻儿子凑上去, 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张不疑那是他自己傻,张良跟陛下又是过命的交情, 他陈平可还想多留几条后路呢! “你闭嘴!”陈平厉声喝止陈买,他深吸一口气, 对管家沉声道:“……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厚赐, 就说小儿无状,受不起殿下如此关怀。” 管家一走,陈平看着满脸不服气的陈买和护犊子的妻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必须亲自去见太子。 …… 东宫。 刘昭正在翻阅书籍, 听闻陈平求见,眉头一挑。“请曲逆侯进来。” 第152章 陈平入内,他的礼仪挑不出错,刘昭身着常服,天气热有些单薄。 “曲逆侯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毕竟是来求人的,陈平姿态放得低:“殿下,臣是为犬子陈买而来。昨日吕府门前之事,小儿鲁莽,幸得殿下回护,臣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殿下厚爱,欲召买儿入东宫为舍人,此乃殊荣,臣本不该推辞。只是买儿年幼,虚岁才十三,学识浅薄,心性未定,实在不堪驱使。臣恐他顽劣,冲撞了殿下,或耽误了东宫事务,反为不美。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容他再多读几年书,磨磨性子。” 他这话说得恳切周全,毕竟陈买年龄小,不堪用是事实,他将爱护幼子,为东宫考虑的姿态做得很足。 刘昭静静听着,给他倒了杯茶,待他说完,才幽幽叹了口气,“曲逆侯爱子之心,孤明白。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绢帛,推给他,“这聘用文书,孤已经用印,派人送往御史大夫衙门备案了。君无戏言,这发出去了,只怕不好收回啊。” 陈平心里一沉,看着那份盖着东宫印玺的绢帛,喉头有些发紧。 太子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儿子绑上东宫的战车! 这怎么行! 他想了想,硬拒不太好,不如另寻他法。 陈平反应很快,他立刻转换了话题,脸上堆起敬佩的笑,“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青眼,是买儿的福气。只是臣近来听闻,殿下有意推行科举,以才学取士,此事沸沸扬扬,实乃利国利民的盛举,臣钦佩不已!”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不等刘昭回应,又故作关切地问道:“只是这推行科举,千头万绪,尤其是这初始之时,耗费必然巨大。不知殿下在筹募资金方面,可有什么难处?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虽不才,也愿为殿下分忧。” 陈平一直像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从来只有人贿赂他的事,还不是贿赂他干活,毕竟他干活是非常非常贵的。 人们一般贿赂他不干活,比如张良,给他一箱珠宝,也只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搞事就行。 什么时候出过钱啊! 刘昭抬眼仔细看了看姿容不俗的陈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确实非常非常缺钱,她语气里非常意味深长,“哦?曲逆侯也知道东宫在筹钱,看来,孤这科举走得举步维艰,连君侯都听闻了。” 刘昭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陈平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没接科举利弊的话头,也没虚言推诿,直接点明了缺钱二字,更是暗骂他陈平消息灵通,对东宫动向一清二楚。 但陈平也没法,他只能拿出真金白银来换儿子自由了。 想想库房里的小钱钱,他心在滴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为君分忧的模样。 “殿下励精图治,欲开万世太平之基业,臣等岂能坐视?” 陈平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他下了极大决心,沉吟一会开口道:“臣虽家资不丰,也愿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臣愿献上五千斤金,以助殿下推行科举,略尽绵薄之力。” 五千斤金!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巨款,陈平说出这个数字时,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 这几乎是他这些年明里暗里攒下的半数家底了! 为了捞儿子,他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刘昭。 然而,刘昭只是哦了一声,手中捧着茶杯,清澈的眼眸看向陈平,里面没有惊喜,反而带着更深的愁绪。 刘昭是知道陈平的,别说他天子近臣,谁想见刘邦都得给他塞钱,就是刘邦找他办事,也是要大价钱的。 杀范增刘邦给了四万斤金,但是陈平的计谋却非常朴实无华,他买通项羽近侍,郎卫,散播谣言。 谣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真的了,阴谋论讲多了,自己就信了。在楚军人心惶惶,项羽起疑心的时候,然后项羽的使臣来了,陈平给人上了一桌子好菜,在人准备动筷的时候,他非常骚的给人撤下去。 然后就上了非常粗糙的口粮,对项羽使臣说,还以为你们是亚父的人,原来不是,我们只与亚父的人谈。 就这样,使臣憋了一肚子气回去,对项羽告状,项羽本来就被谣言四起,搞得怀疑范增,这一下就坐实了。 就这,花了四万斤金。 不是,刘昭第一次从萧何嘴里听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置信,就这,项羽就信了?她是范增她也得气死啊! 什么鬼! 这种低端的离间计,放在刘邦这,不得被他笑死,但陈平说,对项羽,不能玩深奥的,玩了对方看不懂,越简单越有效果。 但是,刘昭只有一个想法,陈平的钱太好赚了,四万斤金,至少能吃两万斤金的回扣吧! 怪不得陈家的钱,败到魏晋南北朝也败不完,最后还能生一个唐僧!陈玄奘。 她不服。 她再次幽幽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比刚才那声更婉转,更沉重,“曲逆侯忠心可嘉,慷慨解囊,孤心甚慰。只是……” 她又来了个只是,听得陈平心头一跳。 “五千斤金,若用于日常用度,自是绰绰有余。可君侯可知,若要推行科举于天下,需建学舍、印书籍、聘名师、供寒门学子衣食住行,乃至各级考场的设置、官吏的派遣、试卷的印制保管,林林总总,如同无底深渊啊。” 刘昭蹙眉,英气的眉目间都染上了愁色,“这五千斤金投入进去,怕是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杯水车薪,难解近渴啊。” 陈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五千斤金!杯水车薪?! 太子这胃口……也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与储君对话,而是在与绑匪谈判赎金。 他看着刘昭那副“我真的很难,你这点钱不够塞牙缝”的表情,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不把家底掏空,怕是别想把他儿子从东宫这虎口里捞出来了。 陈平深吸了足足三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殿下所言极是!是臣思虑不周了!科举乃国之重器,确非区区小数可以支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副豁出去的悲壮模样:“既如此,臣,愿再追加五千斤金!合共万斤,倾尽家财,以助殿下成此不世之功!” 一万斤金! 陈平说出这个数字时,感觉自己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 这已经不是出血,这是剜心割肉! 他已经看到自己金光闪闪的库房瞬间空了一半。 他紧紧盯着刘昭,心脏砰砰直跳,这总该够了吧? 这要是还不够,他干脆把儿子打包送来东宫算了! 太贵了,不如送了! 这钱一出,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哀嚎。 刘昭终于看向陈平,那双原本带着愁绪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缀满了星辰。她脸上绽开甜美的笑,方才那压迫感瞬间消散。 “曲逆侯果然深明大义,公忠体国!” 刘昭的声音都轻快了,“有君侯如此鼎力支持,孤对这科举之事,信心倍增矣!君侯放心,这一万斤金,孤必定用于刀刃之上,绝不辜负君侯今日之义举!” 她说着,顺手就将那份原本推给陈平的聘用文书自然地收了回来,然后笑吟吟地看着陈平:“至于陈买那孩子,年纪确实尚小,孤也觉得该让他多读些书,打好根基。这东宫舍人之职,便暂且搁下,待他日后学有所成,再为朝廷效力不迟。君侯以为如何?” 陈平看着那份被收回的绢帛,再听着太子这通情达理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既为保住了儿子松了口气,又为那一万斤金肉痛不已。 “殿下英明!臣,谨遵殿下之意。” 陈平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多钱,太子殿下,不仅胆大,手更黑!他这破财免灾,代价着实不小。 陈平是下午走的,陈买是傍晚溜进太子府的,也没人拦他。 陈买脸上哪儿还有半分在家跪着时的悔过与倔强,全是洋洋得意,他凑到刘昭案前,眼睛亮晶晶的,邀功似的问道:“殿下,我这事儿办得是不是特别靠谱?既帮不疑兄解了围,又给您寻了个由头,把我阿父那貔貅的嘴给撬开了!” 刘昭看着他这副快夸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他非常赞赏: “何止是靠谱?简直是干得漂亮!陈买啊陈买,你这脑子转得可比你阿父库房里的金子闪亮多了!” 第153章 她模仿着陈平那肉痛的语气,“一万斤金呐!孤听着都替你阿父肝儿颤。” 陈买闻言,更是眉飞色舞,与有荣焉:“那是!我早跟殿下说过,我阿父那儿,来硬的不行,就得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外掏。这回他可算是大出血了!” 笑过之后,刘昭神色稍稍正经了些,看着陈买,“虽然因为这一万金,明面上你得在家闭门读书,暂时不能来东宫挂职,免得你阿父真急眼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的属官做不得,暗地里,孤这里多得是事情要交给你。你年纪小,不易惹人注目,心思又活络,你玩情报肯定比你父靠谱!” 她拍了拍陈买的肩膀,语气非常信任,还带着期许:“好好干,孤看好你。你可是孤亲自挑中的心腹,将来必有重用。” 陈买听到心腹二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比喝了蜜水还甜。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沉稳可靠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陈买定为殿下效死力!绝不让殿下失望!” 这一刻,什么老父亲的明哲保身,韬光养晦,都被少年人一腔热血和得到认可的兴奋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能跟着这样既有魄力又有手段,还如此信任他的太子,便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上一闯。 至于他父陈平那空空如也的库房和破碎的心? 嗯,那都是为了大汉江山和太子殿下的伟业所做的必要牺牲嘛! 阿父他会想通的……。 第124章 秦砖汉瓦(九) 臣只想要与陛下的初遇…… 夜色深沉, 未央宫偏殿内,烛火摇曳,开国后忙忙碌碌,总算清闲下来, 此刻只剩下刘邦与张良二人对坐。 几案上散落着几卷地图与奏疏, 一壶酒尚温。 刘邦只着一件宽松的常服, 他靠着凭几, 面色因酒意而微醺, 眼神却异常清亮, 定定地看着对面正为他斟酒的张良。 张良依旧着素净的青衫, 动作从容不迫, 富贵与清贫,于他皆如浮云。 “子房,”刘邦开口,声音沙哑, 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这些日子大殿之上,群臣争功, 吵得朕头疼。一个个都说自己攻城拔寨,斩将夺旗, 功劳如何如何……”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屑, 又混杂着感慨。 封侯还没封完呢, 这帮人天天争天天吵,已经封了的也在凑热闹。 张良笑了笑,将斟满的酒杯推到刘邦面前,并未接话。 刘邦没有去碰那酒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良,语气很是郑重:“可是他们不懂!他们打得那些仗,流的那些血,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在那刀光剑影的战场上!”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他一心为子房争功,“是你在帷幄之中,于这方寸案几之间,运筹关乎天下大势的策谋!是你在千里之外,便能料定敌我动向,决断那影响国运的胜负!子房啊……” 刘邦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倾吐积压心底许久的话,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张良放在案上的手腕,张良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灼热。 张良愣了愣,看向此时抬他的刘邦,打汉家天下,韩信萧何毋庸置疑的功劳最大,但第三的时候,就会有争议,张良凭心而论,郦食其与陈平彭越,哪个功劳都不比他小。 但前三有两个靠实力,还有一个就得是帝王的喜恶,他说是谁就是谁,这是帝王的权力。 张良懂这帝王心术,任刘邦握住了手腕,抬他青史名声。 “这大汉的江山,有一半,是你张子房为朕谋划来的!” 刘邦看着张良,子房是他的贤臣良臣,“所以,朕要重赏你!齐地,最富庶之地,三万户!你自己去选!这是你应得的,谁也不得有异议!” 三万户! 还是齐地膏腴之地,韩信梦中的齐王,这是无与伦比的荣耀与权势。 殿内烛火摇曳,张良的神色却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他没有去看刘邦灼热的眼睛,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刘邦紧紧握住的手腕上,他笑得温和而疏淡。 他将手腕从刘邦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随后,他抬起头,迎上刘邦不解还有些错愕的目光,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殿中流淌。 “陛下,”他开口道,“回想当年,臣自下邳起事,如同一片无根飘萍,是命运使然,在留地遇到了陛下您。此乃上天将臣授予陛下,非臣自身有何等超凡之能。”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那是对峥嵘岁月,也是对君臣初遇的感怀。“陛下不弃,采纳臣那些粗浅的计谋,不过是侥幸偶尔言中罢了。臣,岂敢居功至此?” 他看着刘邦,眼神清澈,“那齐地三万户的封赏,过于厚重,臣,实在不敢承受。” 刘邦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张良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继续说道,话语里是尘埃落定般的坦然,“若陛下念及微末之功,仍愿封赏,臣别无他求,只愿得留 地,足矣。” “留?”刘邦愣住了。 “是,留地。”张良颔首,目光宁静而深远,“那里臣初遇陛下,是与陛下命运相连的起点。能在那起始之地,得一隅安身,遥望陛下开创的太平盛世,于臣而言,便是最大的荣光与圆满。功名利禄,于臣如浮云,得伴明主,见证山河一统,臣心已足,再无所求。” 张良一番话,如清泉流淌,涤荡了方才的燥热与激动。 刘邦怔怔地看着张良,看着他眼中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看着他唇角那抹风轻云淡的笑意。 许久,刘邦眼中那抹错愕与不解,渐渐化为了动容无比的感慨。 他了解张良,知其言出必行,知其志不在此。 张良要的,从来不是那富可敌国的食邑,而是那份初心,是那段于微末中相遇相知的君臣情分。 “哈哈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释然,还有敬重。他不再坚持,重重一拍案几,“好!好一个愿封留足矣!子房啊子房,朕终究是不如你通透!” 他端起之前张良为他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随即正色道:“传朕旨意!封张良为留侯!” “谢陛下。”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近侍脸色发白,闯入殿中,也顾不得礼仪周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陛下!宫外传来急报……” 刘邦被打断了兴头,皱了眉头,但见近侍如此情状,心知必有要事,沉声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何事,慢慢说!” 近侍喘了口气,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地回禀:“是张良先生的公子,不疑公子,还有大公子肥,他们,他们带着一帮人在建成侯吕府门前叫骂,与吕家诸位郎君动起手来了!听说还把吕家的后院给点着了!如今吕家几位夫人已经哭诉到皇后陛下宫中去了!” “什么?!” 张良有点懵,张不疑这坑爹的货! 他忙向刘邦请罪,刘邦摆摆手,“无事无事,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然后他看向近侍,又问道,“吕家被点了?可有伤亡?” “回陛下,这倒没有。” 刘邦嗯了一声,“这点小事慌什么,出去吧。” “诺。” “陛下,”张良声音很是无奈,拱手一礼,“犬子顽劣,竟惹下如此事端,冲撞吕侯府邸,臣教子无方,甘愿领受责罚。” 刘邦看着张良这副模样,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走上前,亲手将张良扶起,脸上尽是幸灾乐祸。 “子房啊子房,”刘邦拍了拍张良的手臂,语气调侃,“朕还以为你当真万事不萦于心,如同那画上的神仙人物呢!原来你也有被家中小子气得头疼的时候?哈哈!” 他拉着张良重新坐下,浑不在意地说道:“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朕当年在沛县,跟卢绾他们,哪个月不打个三五场?至于放火……” 刘邦顿了顿,“吕家那后院,既无人伤亡,烧了也就烧了,正好让他们清清院子,破财消灾嘛!”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烧的不是国舅的府邸,而是寻常百姓家的草垛子。其中对吕家的不满和对张良的回护,已然不言而喻。 张良立刻明白了刘邦的态度。 他心中稍安,但面上依旧恭谨:“陛下宽宏,然礼法不可废。臣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不疑。” “管教是要管教的,”刘邦摆了摆手,随即身子凑近子房,带着好奇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不过子房,你猜猜,这帮小子,为何偏偏跑去吕家门口叫骂?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第154章 “不疑那孩子朕知道,性子是直,但不是无事生非之人。肥,哼,他要有这个胆子独自去吕府门前叫骂,朕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这背后怕是另有缘由吧?” 刘邦的目光如同鹰隼,这场闹剧背后,他都不用想,必定是太子那个惹事不怕大的。 张良迎上刘邦探究的目光,心中了然,他垂眸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视线,只是道:“陛下圣明。少年嬉闹,或许只是一时意气。” 长乐宫,椒房殿。 殿内熏香袅袅,陈设华贵而庄重。 吕雉端坐于上首,正翻阅着少府送来的用度簿册,眉眼间带着疲惫,却更显威严。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眉宇间的刚毅与冷厉,愈发令人惧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哭泣声和喧哗。未等宫人通传,只见吕释之的夫人,由两名妯娌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甫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吕雉看着她,很是厌烦,但再蠢也是自家人,“又怎么了?” “皇后陛下要为臣妇等做主啊!” 吕夫人哭声凄切,发髻都有些散乱,显然是匆忙赶来,“那刘肥……还有那张良的儿子张不疑,昨日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打上我们吕府的门了!不仅在府门前污言秽语,辱骂我吕家上下,还纵火行凶,差点把侯府都给烧了啊!皇后陛下!”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绢帕拭泪,余光悄悄打量着吕雉的神色。“这哪里是打我们吕家的脸,这分明是不把皇后您放在眼里啊!那刘肥,仗着是陛下长子,竟如此猖狂!还有那张不疑,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若不严加惩处,我吕家日后在长安还有何颜面立足?” 另外两位吕家女眷也在一旁附和,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当时的惨状,如何被辱骂,如何受惊吓,如何差点葬身火海,将刘肥和张不疑说成了十恶不赦的狂徒。 吕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搭在簿册上的手指,握着收紧,吕家是她的母族,有人打上门来,她自然不悦。 尤其是牵扯到刘肥。 待吕夫人哭诉声稍歇,吕雉才缓缓开口,“刘肥现在何处?” 吕夫人连忙道:“听闻他闯了祸就跑了!皇后陛下,定要派人将他抓回来,重重治罪!” 吕雉没有理会她的话,目光转向身旁的心腹宫人。宫人会意,低声禀报道:“回皇后陛下,大公子,大公子今日一早就已离开长安,车驾前往沛郡中阳里了。说是……说是其母曹夫人寿辰将至,他年年都去,今年亦不例外,乃是循例而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吕夫人脸上的悲愤和期待僵住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去给曹氏过寿辰?在这个节骨眼上? 吕雉眼中一愣,刘肥哪有这个胆闯祸就跑,一听就是太子气不过,找刘肥帮她出气呢。 太子是她女儿,在女儿与娘家之间,吕雉当然偏向女儿,她重新拿起那卷簿册,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哦,原是去尽孝心了。” 她揭过一页,发出轻微的声响,“既是循例尽孝,倒也情有可原。此事,孤知道了。” 吕夫人急了:“皇后!难道就这么算了?那火……” “够了。”吕雉抬起眼,目光冰冷的扫过吕夫人,“府上既无人伤亡,便算不得什么大事。子弟间偶有冲突,亦是常事,何必小题大做,徒惹陛下烦心?” 她语气加重,带着警告:“至于颜面,吕家的颜面,不是靠惩治几个小辈争回来的,吕家子侄要想出头就出息点。都退下吧。” 第125章 秦砖汉瓦(十)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 吕夫人还想再说什么, 但触及吕雉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以前得罪过人,吕雉没与她计较,她绝不敢再纠缠, 只得悻悻然地与另外两人叩首, 灰头土脸地退出了椒房殿。 待吕夫人退下, 殿内重新平静。 “去给曹氏尽孝?”吕雉与宫人道, 话语里尽是讥诮, “他刘肥何时有了这份急智和胆色?” 这背后定是昭在搞事, 也只有她, 能使唤得动刘肥, 这是在向她这个母后示威?还是单纯被吕家求官求妃的举动惹恼了,要给个教训? 无论是哪种,吕雉心中都并无多少怒气,毕竟她的女儿, 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刘盈一比实在太差,明明刘盈也是她一手带大,但实在绵软。 “来人。”吕雉沉声唤道。 心腹近侍入内, 躬身听命。 吕雉的声音冷冽,“去查清楚, 昨日吕府门前,究竟因何起衅。张不疑和刘肥都说了什么, 吕家的人又做了什么。” “诺。”来人领命, 迅速退下。 吕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这偌大长乐宫,她护短, 但更清醒。 吕家借着她的势,近来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不知收敛。 昭此举,虽然鲁莽,却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这些人的痴心妄想。 敲打一下,也好。 只是昭这般肆无忌惮地动用刘肥,甚至纵容张不疑与之同行,这背后,是否也藏着试探她这个母后底线的意思? 还是说,东宫与那些功臣子弟,已然走得太近? 她想起刘邦对张良的信重,想起韩信那超然的地位,想起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深的疲惫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大汉的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她的昭,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争夺主导。 她不会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一个强势的,懂得运用手段的储君,才能坐稳这江山。但前提是,一切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 吕家,需要敲打,但不能伤筋动骨。 太子,需要立威,但不能过于跋扈。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她这个做母后的,来细细拿捏。 “传话给建成侯,”吕雉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宫人,“让他管好自家子侄,安分守己。若再有人不知轻重,妄议东宫,惹是生非,孤第一个不饶他!” 宫人凛然应下。 此时长安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权贵私邸中,几位列侯与刘氏宗亲,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室内没有歌舞,只有沉闷的压抑。 灌婴、樊哙等武将面色凝重,而几位刘姓人脸色也同样难看。 “诸位,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列侯重重一拍案几,他是跟随刘邦沛县起兵的老人,“科举?以文章取士?那将我等抛头颅、洒热血的功劳置于何地?难道日后朝堂之上,尽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而我等子弟,反而要对他们卑躬屈膝不成?!” “说得对!”另一人接口,语气愤懑,“太子此举,是要断我等功臣的根基!今日她能无视我等劝阻,强行推行科举,来日她登基,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士子,岂会念及我等开创之功?” 这时,一位刘氏宗亲阴恻恻地开口,点破了另一层更深的担忧:“诸位君侯劳苦功高,太子尚且如此对待。那我等刘姓宗亲呢?陛下在时,我们还有一二薄面。可若太子继位,她连功臣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容得下我们这些叔伯兄弟?这科举,选上来的都是她的门生,届时中央集权,还有我们什么事?怕是削藩夺权,就在眼前!”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在了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发现,在太子描绘的那个唯才是举的未来里,不仅功臣集团的利益受损,连刘氏宗亲的既有权力格局也将被彻底打破。 “太子……终究是女子,”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敬与试探,“性情未免过于刚愎,缺乏容人之量。若由她继承大统,只怕非社稷之福……” “慎言!”立刻有人出声警告,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真心阻止。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危险的共识正在悄然形成—— 不能让太子顺利推行科举,甚至……不能让她顺利登基。 否则,他们的世代荣华,他们的权势地位,都将化为泡影。 “光靠我们,恐怕还不够。”灌婴沉声道,他性格较为沉稳,“需得联络更多朝臣,尤其是那些对太子不满,或觉得自身利益受损之人。” “还有皇后……”有人提醒道,“皇后态度暧昧,需得设法让她明白,太子此举,亦是在动摇吕家外戚的地位!选上来的寒门士子,可不会买吕家的账!” 第155章 针对太子刘昭的政治风暴,开始在这些阴暗的角落里悄然酝酿。 他们的目的不再仅仅是阻止科举,而是要撼动储君之位,换上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或者说,更易于被他们掌控的继承人。 嫡子刘盈,无疑是最合适的。 刘昭能耐,终究是女子,若是生了孩子,刘姓江山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光靠朝堂施压,恐怕难以动摇陛下和皇后之心。”那位须发皆白的列侯捋着胡须,眼中阴鸷,“太子如今风头正盛,又得陛下默许,强硬对抗,恐适得其反。” “那依你之见?”灌婴皱眉问道。 “民心,亦可引导,亦可惑乱。”老列侯压低了声音,“市井小民,无知妇孺,他们不懂什么国策大计,却最易被流言蜚语所动。太子毕竟是女子,这便是她最大的软肋!” 众人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妙啊!”一位刘氏宗亲抚掌低笑,“编些童谣,让小儿传唱,既不易追查源头,又能迅速扩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流言传遍长安,传入宫中,看陛下和皇后还能否坐得住!” 很快,几条精心编织、恶毒无比的童谣,如同瘟疫般在长安的街巷间悄然散开。最初只是几个顽童在巷口拍手嬉唱,渐渐地,连市井百姓、酒肆茶坊中,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童谣的词句简单粗糙,却直指要害: “凤非凰,雌代雄,鸣朝堂呀乱纲常。”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终归他人许。” “科举开,寒门来,贵胄落复百姓哀。” 更有甚者,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直接攻击太子身为女子,牝鸡司晨的污言秽语,也在暗地里流传。 这些流言如同毒蔓,迅速缠绕上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抓住了贵族对权力旁落的恐惧,迎合了一些市井小民对女人当家的固有偏见,更将科举制可能带来的阶层流动描绘成一场灾难。 未央宫内,吕雉很快收到了审食其的密报。 “皇后,市井间突然流传起诸多污蔑太子的童谣和谣言,言辞极为恶毒,尤其,尤其针对太子女子身份……”审食其凑她身边,声音尽是惶恐与愤怒。 吕雉面无表情地听着,冰冷的杀意在她眼中凝聚。 “查!”她咬牙挤出一个字来,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寒意,“给孤查清楚,源头在哪里。凡是传播者,抓!凡是编造者,杀无赦!” “诺!”审食其领命而去。 吕雉走到窗边,宫墙外那片看似繁华祥和的长安城,那些人怎么甘心天下日后没他们家族的位置。 刘家能一世二世万世的坐天下,他们这群帮忙打天下的,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可不甘心只有爵位,他们对于刘家坐天下可嫉恨着呢。 明明当年都是沛县的,凭什么? 刘邦实在太不厚道! 吕雉了解流言的威力,它们不像朝堂辩论讲道理,它们直接攻击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摧毁的是刘昭作为储君最根本的合法性,因为她是个女人。 “昭,”吕雉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政见不合,更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 她不会让这些流言毁了她的女儿,毁了这大汉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任何敢于伸出爪牙的人,都要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与此同时,东宫。 刘昭也听到了这些谣言。 许负和刘沅气得脸色发白,周緤刘峯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火。 刘峯忍不了,欺人太甚,以殿下的功劳居然也有人敢抹黑? “殿下,臣请命,彻查此事!必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明正典刑!” 刘昭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的脸上并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她对于这场面,早有心理准备。 在她的印象里,对于女人的偏见,几千年了,这才哪到哪,武则天的日常待遇罢了。 “跳梁小丑,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哼了一声,“他们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逼孤退缩?”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又看向长安城喧闹的市井。 “他们不是攻击孤的女子身份和科举制吗?那孤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民心所向,什么是大势所趋!” “刘沅,传孤令给各郡县,将科举细则,尤其是杂科中利于民生百工的条目,用最浅白的语言誊抄,张贴于市集,晓谕百姓!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科举,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许负,你去联络那些在长安的要参考的学子,将今日之谣言与他们分说。告诉他们,有人不愿看到他们凭本事出头!问他们,可敢出头?” “诺!” 刘昭本来不想为难这些人,偏偏要来跳,对上她,他们还想有胜算?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刘昭想了想这些年自己的班底,她觉得,别说这些老臣,就算她父真要废她,谁胜谁负,都未可知。 再说了,他们凭什么觉得,皇帝会听他们的? 谁是外人,她父还能拎不清吗? 这群豺狼,除了她,还有能守住刘家江山的人吗? 最好笑的是刘家旁系,功劳还没吕家大,运气好姓刘而已。 卖他们几分面子,还真打肿脸充胖子,想当她叔伯了? 傻x。 但傻子的计谋还真有傻子敢应。 戚夫人宫中,熏香馥郁,却掩不住那份蠢蠢欲动的野心。 她听着心腹内侍详细禀报市井间针对太子的流言蜚语,以及功臣勋贵与刘氏宗亲们的不满,一双美眸越来越亮,如同暗夜里窥见猎物的母豹。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纤纤玉指激动得颤抖,“真是天助我也!刘昭啊刘昭,你嚣张跋扈,推行那劳什子科举,得罪了满朝勋贵,如今连老天都要收你!” 她仿佛已经看到,刘昭被废,太子之位空悬,这般想着她的心怦怦跳,如果真的能把太子拉下来—— 她的如意—— 她的如意岂不是能成为大汉天子? 如意怎么也比刘盈聪慧。 第126章 秦砖汉瓦(十一) 最怕蠢人灵机一动…… 戚夫人激动地在殿内踱步, 兴奋得精致的脸庞都泛红。 刘昭的危机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必须再添一把火! 可该怎么添这把火呢? 前朝那些勋贵们已经在用牝鸡司晨攻击刘昭的女子身份,她若再重复, 效果恐怕有限。 陛下虽然现在对刘昭有所不满, 但终究是亲女儿, 仅凭女子监国这一点, 根本不动摇其地位。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 刘昭就将她烫伤, 热羹泼了她一身, 结果陛下根本不理会, 对她没有半点处罚。 还烦她与孩子一般计较。 戚夫人有些心慌,她怕旧事重演,但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怎么能行! 所以她不能小打小闹, 她需要更狠的招数,更能激怒陛下,更能彻底玷污刘昭和她背后的吕雉。 对, 她认为,把吕雉拉下来, 刘昭就无了,她就能成为皇后。 她选择了人生路里最难的关卡, 正史上刘邦与吕雉斗上的时候, 那几年,他都没讨得好。 天下英豪都不敢想的事,但是,戚夫人敢—— 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身影——辟阳侯审食其! 那个总是出入椒房殿, 与吕雉关系密切的男人!从沛县开始,他就几乎是吕雉的影子,陪伴她的时间,比陛下这个丈夫还要长。 一个恶毒而卑劣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戚夫人的心。 对!就是这里! 吕雉和审食其! 只要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戚夫人越想心跳越快,是了,他们正大光明日夜相伴,其中必是有奸情,他们胆大包天,他们怎敢如此! 她招手唤来心腹侍从,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去找几个绝对可靠的人,要机灵点的,给本宫在宫里宫外,散些话出去。就说,皇后与辟阳侯审食其,早在沛县时便关系匪浅,这些年来更是……更是藕断丝连,暗通款曲!审食其能得封侯爵,并非靠功劳,乃是皇后……枕边之功!” 侍从闻言,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夫人!这……这可是诛心之论啊!若被查出……” “怕什么!”戚夫人厉声打断,眼神发狠,她脑中只有她畅想的未来,已经入了魔怔。“正因诛心,才难以查证!正因龌龊,才传得快!你给本宫把话编圆了,就说吕雉耐不住深宫寂寞,审食其便是她的入幕之宾!他们二人,一个把持后宫,一个借着皇后权势作威作福,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快去!” 第156章 “诺……诺!”侍从不敢再多言,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戚夫人独自留在殿内,激动得不能自己。她仿佛已经看到,这些污秽不堪的流言在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弥漫,最终钻进刘邦的耳朵里。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等耻辱,尤其是掌握帝国的皇帝! 届时,陛下对吕雉仅有的一点夫妻情分必将荡然无存,连带着,对那个由吕雉生的,一手养育的太子刘昭,也会心生极大的厌恶和猜忌! “吕雉,刘昭……”戚夫人指甲掐入掌心,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我倒要看你们这次,还如何嚣张!这皇后之位,这太子之位,都该换人了!” 很快,一些暧昧不清,指向吕雉与审食其有私情的流言,如同鬼魅般在宫廷的阴暗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 它们比市井间的童谣更隐蔽,更恶毒,也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名誉和根基。 流言攀上了未央宫的宫墙,也钻进了某些朝臣的耳朵里。 几位正在私下商议如何进一步向太子施压的列侯与宗亲,听到心腹带来的这最新消息时,先是愕然,随即面面相觑,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他们都沉默了。 “这……这是谁传出来的?”一位刘氏宗亲声音干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我们只是针对太子科举之事,怎会牵扯到皇后身上?还……还是这等污秽之事!” “砰!”樊哙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都跳了一下,他满脸虬髯都因愤怒而张开,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放他娘的屁!是哪个蠢驴想出的这等下作主意?!针对太子就针对太子,把皇后拖下水是想让大家都一起死吗?!” 他气得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皇后是能轻易动的吗?!那是跟陛下从沛县一路走过来的!动她?你们是嫌命长还是嫌家族太兴旺了?!” 灌婴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樊哙想得更深:“愚蠢!真是愚蠢至极!这等莫须有的罪名,是想逼皇后发疯吗?你们可还记得当年皇后在彭城之后,协助陛下稳定后方的手段?真把她惹急了,她动起手来,会比太子狠辣十倍!到时候,还有我们什么事?!” 当时刘邦不知所踪,前面将士人心惶惶,太子才十二岁,在前方稳定形势,为什么没出乱子,还不是皇后在后面磨刀,哪有人敢动?! 那位最初提议用童谣的老列侯,此刻也慌了神,捻着胡须的手都在抖:“不该啊,不该啊……怎会如此?这等流言,伤不了皇后根基,只会激怒她!陛下,陛下就算听到了,难道会信?就算信了……这种事,陛下能明着追究吗?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反而让皇后和太子同仇敌忾!” 他们都清楚,到了吕雉和审食其这个位置,这种男女之事根本不可能拿到台面上说。 吕媭还光明正大出轨呢,也没见樊哙与她离啊—— 没有捉奸在床的铁证,一切流言都只是流言。刘邦难道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就废掉结发妻子,动摇国本? 更何况,吕雉背后还有整个沛县后方功臣亲眷的支持,还有吕家以及太子刘昭! “别说他们未必真有什么,就算真躺在一张床上,谁敢去抓奸不成?陛下不都……”一个宗亲下意识接口,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脸色煞白,不敢再说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 陛下对审食其与皇后的亲近,多年来都是一种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他自己身边莺莺燕燕一堆,哪好意思管吕雉。 现在有人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不是在打皇后的脸,是在打陛下的脸! “查!立刻去查这流言源头!”灌婴当机立断,声音尽是惶恐,“必须掐断!绝不能让它再传下去!同时,我们近日所有的动作,都消停了吧。” 他见了鬼了跟这群傻狗一起谋事。 “对,咱们静观其变!”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后怕。 他们发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有过于愚蠢阴险的力量加入了战局,而且一出手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这浑水,他们不敢再蹚了。 原本针对太子的联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针对皇后的恶毒流言,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开始恐慌性退缩。 未央宫那位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残酷的清洗,恐怕就要来了。 他们很可能被卷入其中,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最怕蠢人的灵机一动。 当心腹宫人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将外面那些污秽不堪的窃窃私语禀报给吕雉时,明明是盛夏,殿内仿佛冷得空气都凝固了,只剩熏香青烟袅袅。 宫人们心惊胆战,生怕引起注意。 吕雉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一点点沉了下去,如淬着冰的寒潭,那般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透着能将人灵魂冻裂的森然。 让人根本不敢直视。 “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平静,却让殿内所有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那宫人简直想将头埋进地砖里,带着哭腔,更加详细地复述了那些关于她与审食其“沛县旧情”、“深宫秘辛”、“枕边封侯”的龌龊言辞。 每一个字,都是对她这大半生风雨相伴,苦心经营的最大侮辱! 什么时候,也有人敢嚼她的舌根,她真是给他们脸了。 “呵……”吕雉冷笑一声,打破了死寂。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脚下瑟瑟发抖的宫人,最终落在殿外那片被宫墙圈住的四方天空。 刘邦起势后,她在沛县操持家业,侍奉公婆,独自支撑后方,稳定人心的殚精竭虑。她为了儿女,为了这刘家江山,付出的所有心血和青春! 刘邦三宫六院她都没开骂,居然还敢找她的事,以为她吕雉也是戚氏那贱妇般仰仗男人鼻息的女人吗? 别说审食其常来长乐宫,就真的日夜相伴又如何,谁敢多问一句? 怒极之下,她反而异常清醒。 这流言恶毒之处在于,伤害不够,但足以恶心人,恶心到她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 杀意,在吕后心头升腾,再止不住,她必须要用血来给这些人洗洗脑。 “查到了吗?”她声音如金石般冷硬。 “回、回皇后,奴婢们正在全力追查,线索隐约指向……戚夫人宫中……”内侍伏地回应。 “戚夫人。” 她慢慢坐回去,眼中尽是杀气。 “传审食其。”她下令。 审食其很快到来,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色苍白,进门便跪伏在地,声音里尽是惊惧:“皇后!臣万死!竟累及皇后清誉……” “起来。”吕雉打断他,没好气道,“慌什么?几句流言,就能要了你的命,还是能要了孤的命?” 审食其抬头,对上吕雉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时候,越是惶恐,越是显得心虚。 “你去,”吕雉吩咐,“将戚夫人父兄在地方上那些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结交诸侯王的罪证,挑几件最扎实的,不必经过丞相府,直接递到御史大夫案头。记住,要人证物证俱全。” “诺!”审食其心神稍定,立刻领命。 “另外,”吕雉顿了顿,眼中冰寒一片,“宫里那些管不住舌头的贱婢,既然舌头多余,那便不必留了。你去处置,做得干净些。” “臣,明白!”审食其重重叩首。 审食其退下后,吕雉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孤寂而威严。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污蔑皇后,动摇国本,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戚氏不是想靠流言夺宠吗? 那她就让她知道,在这未央宫里,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皇帝的枕边,而在她吕雉的手里! 这一次,她不仅要戚夫人死,还要她身败名裂,连同她那宝贝儿子刘如意,一起永绝后患! 吕雉正盘算着如何将戚夫人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惊慌的劝阻声。 “殿下,您不能进去!皇后陛下正在歇息……” “让开!” 殿门被猛地推开,十二岁的刘盈站在门口,小脸涨得通红,呼吸也急促,他眼圈泛红,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愤怒,还有被背叛的受伤感。 吕雉眉头微蹙,挥挥手让追进来的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盈,何事如此慌张?” 刘盈冲到吕雉面前,清亮的声音也也沙哑起来,“母后!外面……外面那些人说的可是真的?您和辟阳侯……你们……” 第157章 他说不下去,那些污言秽语对他来说难以启齿,但流言的核心意思他已经听懂,他的母亲,尊贵的大汉皇后,与别的男人有染! 吕雉的目光锐利如刀,她看着自己这个性情温顺,还有些懦弱的儿子,心中情绪极其复杂,有失望,更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你听谁说的?” “宫里……宫里都在传!”刘盈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他们说辟阳侯总是来椒房殿,说他和您……关系非同一般!母后,您怎么能……您这样对得起父皇吗?!”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刘盈脸上,让他愣在当场。 第127章 秦砖汉瓦(十二) 贵胄慌,小人忙,不…… 吕雉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母亲对儿子的温情。 “愚蠢!”吕雉厉声呵斥,“别人扔过来一把脏泥,你不但不躲开, 反而接过来抹在自己脸上?还跑来质问你的母亲?!” 刘盈捂着脸, 他是幼子, 一直受宠, 什么时候被母亲打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吕雉,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问你, ”吕雉逼近一步, 目光灼灼, “辟阳侯来椒房殿,所议何事,你可曾关心过一分?是关乎前朝局势,还是关乎你太子姐姐的安危, 或是关乎你这不成器儿子的未来?你只听到那些男女苟且的龌龊猜测,却看不到这背后的权力博弈,看不到有人正想用这把软刀子捅死你的母亲, 你的姐姐,还有你!” 刘盈被吕雉的气势慑住, 嗫嚅着说不出话。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脑子呢?!”吕雉语气愈发严厉,“这后宫, 这朝堂, 有多少人盯着我们母子的位置?有多少人恨不得我们身败名裂,好给他们腾地方!戚夫人和她那个儿子刘如意,就等着看我们笑话,等着把你姐姐拉下太子之位, 等着取我而代之!你呢?你倒好,帮着外人来捅自己一刀!” “我……我没有……”刘盈慌乱地辩解。 “没有?”吕雉冷笑,“你刚才的质问,就是在帮那些小人递刀子!若连你都不信你的母亲,外人会如何想?陛下会如何想?” 她看着刘盈苍白惊慌的脸,心中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 这个儿子,终究是太过仁弱,不堪大任。也幸好,她还有昭儿。 “滚回去好好想想!”吕雉转过身,不再看他,“想想谁才是你真正的亲人,想想谁才是你这皇子尊位的依靠!若想不明白,就闭紧你的嘴,少出来丢人现眼!” 刘盈被吕雉骂得浑身发抖,看着母亲冰冷疏离的背影,他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了茫然和恐惧。 他不敢再争辩,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椒房殿。 刘盈哭着从椒房殿跑出来的事,连同宫里宫外那些不堪的流言,很快就传到了刘邦耳朵里。 刘邦心里很是火大,皇后怎么回事,这种丑事闹得沸扬扬! 他一个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真是岂有此理! 刘邦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瓜果酒水洒了一地,侍从们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他怒气冲冲,径直摆驾椒房殿。 殿内,吕雉刚平息了因刘盈带来的怒火,正冷着脸吩咐宫人,就见刘邦一脸寒霜地大步闯入。 宫人们见状,魂飞魄散,连忙屏息凝神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 “皇后!”刘邦不等吕雉开口,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问,“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是怎么回事?!还有盈,他怎么哭着脸从你这跑出去了?你这当母亲的,是怎么管教儿子,又是怎么约束宫闱的?!闹得这般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吕雉看着兴师问罪的刘邦,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也冒了上来。她强压着怒火,站起身,语气还算平静,却带着刺:“陛下这是来问罪于我了?我倒想问问陛下,这流言蜚语凭空而起,污蔑中宫,动摇国本,陛下不去查那幕后黑手,反倒来责怪我不会管教儿子?” 刘邦被她一噎,更是恼怒:“哼!无风不起浪!你若行事端正,旁人怎能编排出这等丑事?审食其为何总在你宫中流连?你就不知道避避嫌吗!” “避嫌?”吕雉冷笑出声,她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直视刘邦,“陛下让我避什么嫌?审食其乃陛下亲封的辟阳侯,他入宫奏事,商议的是国政,稳定的是朝局!陛下当年在沛县起兵,一家老小,是谁奔走周旋?陛下与项羽争霸,生死未卜,是谁在后方稳定人心,筹措粮草?那些年,陪伴在我身边,一同支撑过来的,就有审食其!”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付出在这一刻爆发:“如今陛下坐拥天下,三宫六院,美人环绕,可曾想过我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操心儿女,还要为你平衡前朝,震慑宵小?我用几个得力的人,办几件稳妥的事,倒成了不守宫规,行为不端了?!” 刘邦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后退半步,尤其是吕雉提起当年旧事,更让他有些心虚,但帝王的威严不容挑衅,尤其还是在这种事情上。 “你……你强词夺理!”刘邦指着吕雉,“朕是皇帝!朕打天下,大战几十小战几百次,轻重伤十几处,朕纳几个妃子怎么了?那是天经地义!” “可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就该有皇后的样子!现在弄得满城风雨,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吕雉想起他打下天下,身上的伤,脸色好了一点,怎么说这老货确实出息,给她与孩子一个天下至尊位。 她缓和了声音,“大丈夫该当如此!”她叹了口气,“我在家里,这些年,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沛县将士亲眷,他们有什么事,哪次不是我在忙活?陛下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吗?” 刘邦见她语气缓和,他语气也轻声了下来,但他嘴硬,他面子上挂不住,声音小但嘴欠。“你是妇人,侍奉公婆抚养儿女,乃份内之事,不如此,你想怎样?”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把吕雉气笑了,他的事就是大事,她干的就是份内事?“陛下说得对,我是妇人,幸亏我是妇人,不然这世道,哪能让你这般如意的称孤道寡!” 把刘邦气得都噎了,“你——” 但他嘴欠在前,刘邦没理又不想认错的时候,他就会快速把事情拉回去,拉到利于他的地方。 “朕不跟你一般见识。”他哼了一声,“这事你最好平息,否则朕重重治罪!朕的脸面可算被你丢尽了!” “陛下要脸面?”吕雉眼神冰寒,语气讥诮,“我的脸面,昭,盈的脸面,难道就不要了?有人蓄意构陷,散布此等诛心之言,就是要毁了我们母子,陛下不去追究恶人,反倒来责怪我丢了脸面?”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吕雉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陛下,更对得起这大汉江山!至于审食其,陛下若觉得他碍眼,大可将他贬黜流放!但若想因此治我的罪,除非陛下拿出真凭实据!否则,我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你!”刘邦气得脸色铁青,他看着眼前这个寸步不让,眼神凌厉的发妻,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在沛县那个精明强干,能独当一面的吕家大小姐。 最后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你个吕雉!牙尖嘴利!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若是再让朕听到半句风言风语,朕绝不轻饶!” 说完,他吵不过,怕再被吕雉堵回来,刘邦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开了椒房殿。 溜了溜了。 看着刘邦消失的背影,吕雉也拂袖哼了一声,靠不住的死鬼。 —— 在宫内吵翻了天的时候,宫外刘昭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数日之内,各郡县城门、市集最显眼处,都贴出了用大白话写就的科举惠民告示。 官吏们甚至奉命当众宣讲: “老乡们看好了!太子开科举,不只看读书的!会种地的,可以去考兴农科,中了就能当管农事的官,教大家怎么多打粮食!” “会打铁、造水车、盖结实房子的,去考工造科,朝廷正缺这样的人才,有了官身,领着俸禄干你的老本行!” “会算账的,去考算经科,以后说不定能进少府管钱粮!” “家里有子弟在军中,识几个字懂点兵法的,去考军策科,不必苦等军功,一样有机会当军官!” “……只要你有真本事,不管你爹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都有机会当官吃皇粮!这是太子殿下给天下所有凭本事吃饭的人,开的一条通天大道!” 第158章 这些朴实直白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底层百姓和寒门学子中炸响。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懂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千百年来被门第血脉压得死死的上升通道,第一次透进了光! 与此同时,许珂秘密会见了以墨家传人程铮、法家学子卫皋、寒门士子冯唐等为首的一批年轻学子骨干。 她是墨家人,懂百家聚集处,又通辩论,将目前流传的恶毒谣言与朝中阻力坦然相告。 “诸君,有人不愿见诸位凭才学出头,更不愿见太子殿下为天下寒士开此通路!他们散布谣言,攻击太子殿下女子之身,便是要断送这千古未有之机遇!诸位,可愿坐视?可敢为自身前途,为太子殿下正名,发出一声?” 程铮当然立即应声,这是墨家唯一的机会,岂能置身事外? 他猛地站起,面色愤怒得涨红:“殿下以国士待我,许我墨家报国之门,我程铮岂是畏首畏尾之辈!那些蠹虫,自己无能,便要用此等龌龊手段堵天下人之口吗?” 法家也一样,法家原本都看不到希望,毕竟秦因法兴,又因法亡,他们自己都放弃了,如今又看到希望,卫皋立马应和。 “卫某熟读律法,深知此等行径,乃是惑乱民心,动摇国本!太子殿下推行科举,正是以法度取士,打破权贵垄断!我等若退缩,岂非让小人得逞?” 冯唐更是激动:“吾等寒窗苦读,所求不过一个公平!如今殿下给了我们公平,却有人要夺走!这已非殿下一人之事,乃是我等所有寒门学子之事!吾等岂能惜身不言?” 很快,来自民间和学子自发的声音开始轰轰烈烈地反击。 长安酒肆、茶馆中,当有人再窃窃私语牝鸡司晨时,立刻会有学子模样的年轻人拍案而起,慷慨陈词: “荒谬!太子殿下出名以来,制作美物,推广农具,使尔等吃饱喝足穿暖!” “不仅制面制盐制铁,又减轻赋税,如今更开科举,让我等寒门有出头之日!此等贤明储君,只因是女子,便要受此污蔑?难道非要一个庸碌无为的男子坐在那个位置上,任由尔等蛀虫啃食江山,才是社稷之福吗?” 市井间,也开始流传新的歌谣,孩童们拍手传唱: “真凤凰,鸣高岗,开科举呀选贤良。” “不管男,不管女,能让百姓过好日!” “贵胄慌,小人忙,不如回家读文章!” 更有来自各地的农家,工匠代表,联名上书郡县,感念太子开设杂科,使他们这些人也有了盼头,请求朝廷严惩造谣者。 这股来自底层和寒门的力量,起初微弱,却如同星星之火,迅速形成燎原之势。 他们用最朴素的逻辑和最直接的利害关系,将那些高高在上的阴谋论调驳斥得体无完肤。 当社会进步,思想进步的时候,谁想逆天而行,这滚滚大势过来,都会被压得粉碎。 民心已不可阻,不可挡。 第128章 秦砖汉瓦(十三) 皇帝还能弄死他们不…… 这股由百姓与百家学子组成的声浪轰轰烈烈, 浩浩荡荡,让天下为之侧目,这力量远超朝堂诸公的想象,引起了各方的震动。 天下熙熙攘攘, 皆为利来, 皆为利往。以往读书人给贵族当门客, 是因为只能当门客, 他们没有上升的途径, 如今有了这途径, 千百年来头一回, 他们不把握, 难道要继续沉默? 继续像以前那般教贵族做官,看着他们骚操作气愤填膺又无能为力? 百家学子比任何人都懂,这科举是多么难得,以前六国时, 再近一点,秦时,权力只流通于血脉。 除了战场, 没有身世,背景, 就没有第二个升迁的地方。 而今看到了曙光,朝堂上的人却想将太子拉下来, 将这光熄灭, 将他们的路再次堵住。 让他们只能屈于其门下,仰其鼻息,再无他路。 他们怎么可能容忍?! 他们力挺太子到底,这新生的帝国里, 他们封侯封爵,凭什么一点路也不给百姓留? 未央宫 刘邦与吕雉吵完架,还没吵过,心气未平,又听到近侍汇报市井间民心所向,尤其是那些为太子歌功颂德,驳斥流言的学子。 以及各地农家,工匠联名上书,为太子站台,他脸上并未有什么表情。 实在是意料之中。 他听着近侍模仿那些学子在酒肆中慷慨激昂的陈词辩驳。“——难道非要一个庸碌无为的男子坐在那个位置上,任由尔等蛀虫啃食江山,才是社稷之福吗?” 这话没毛病,他的孩子蠢的蠢,幼的幼,除了刘昭,百年之后,江山他又能托于何人呢? 他想起刘盈那懦弱的样子,还有那除了添乱的敌我不分,尽把刀锋向内了。 又对比刘昭上马能打天下,下马能定乾坤的英姿,办事雷厉风行,还有如今民心所向—— 他都不懂,一母同胞,亲姐弟,怎么就这般一个天一个地! “呵,”他嗤笑一声,对身旁的夏侯婴道,“听见没?这帮老小子想用流言扳倒太子,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民心?他们懂个屁的民心!” 刘邦想起刘昭自从豆腐开始,做了多少惠民救民利民的实事。“太子搞出那么多新玩意,天下谁不承她恩惠?现在又开科举给百姓出路,这天下多少人念着她的好?难道因为性别,因为他们的废话,天下人就成白眼狼了?” 他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 从古至今,还有比刘昭地位更稳的太子吗?一群傻子,想什么呢? 那天他骂的,这些人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真是鼠目寸光。 夏侯婴也很尴尬,一边是旧友兄弟,一边是陛下,立场在那,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憨厚点头,“太子殿下,功劳无数,确实得人心。” 刘邦眼神深邃,他特意叫夏侯婴来,看着是聊天,也是说给那群蠢货兄弟听的,再不知收敛犯蠢,就自己担着吧! 免得到时候骂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些人失势了会骂,也不看看得势时,都干的什么事! 刘邦声音里带着赞赏,“太子能引得这么多黔首与学子为她说话,不惜得罪权贵,说明她这事,办得对!” 他原先心中因皇后流言而产生的膈应,在此消彼长的民心对比下,消散了大半。“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帮老兄弟,眼光就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哼!” 夏侯婴只得诺诺连声。 他敢说什么? 他早跟樊哙灌婴说,别瞎掺和,像周勃,就还是吹他的丧乐,早朝上兴致来了都得表演一段哭丧。 这虽然不吉利,但也不得罪人不是,大不了骂他两句! 这主要是,周勃这小子,运气好,儿女都挺省心出息,就连才三岁的幼子周亚夫,也一看就知道以后是个出息的。 樊哙灌婴还有一群列侯可不是,那家里的孩子,都是愚且鲁,还指望躺在功劳簿上,无灾无难到公卿呢! 这愿望过于朴实,太子的科举又正中眉心,可不就破防了。 但未来事与家族当下的荣辱兴亡比起来,那还是当下重要,相信后人的智慧,他们尽力了。 私邸聚集处。 室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樊哙烦躁地抓着头发,他虽鲁直,也意识到情况不妙。“怎么回事?那些泥腿子怎么都跳出来了?还如此声势浩大?关他们什么事啊!” 人在得势之后,很容易忘了自己原先的阶级,下意识的割席,不将百姓当人看。如今他们成为了主人,忘了以前也是六国贵族眼里的泥腿子。 他们一伙人如一个从不吃辣的人生吃了一口辣椒,辣得火气连同痛觉一起汗流浃背,偏偏开弓没有回头箭,还得把辣椒吃下去,那叫一个苦涩难言。 灌婴脸色铁青,看着手下收集来的市井新歌谣和学子辩论的记录,沉声道:“我们失算了,太子这一手太高明了。她直接把科举和天下百姓,百工之利绑在了一起!我们攻击她女子身份,他们便用能让百姓过好日子来回击,我们散播流言,他们便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公平来凝聚人心!” 他们玩的是阴谋,太子玩的是阳谋,高下立判,他们实在太丢人了。 一位刘氏宗亲颓然道:“我们的童谣,现在外面都在传唱太子的功德,骂我们是阻碍贤路的小人,蛀虫!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原本想利用舆论压制刘昭,结果刘昭给他们玩了一手,什么叫民心,什么叫舆论压力。 毕竟她连游行示威都在汉初整出来了,可不给这些人一点民心震撼。 第159章 这力量在朝堂上声音不大,但代表的是广泛民意,让任何当权者都不能忽视。 这主要是时代问题,如果皇帝是秦皇汉武这样的,刘昭肯定不会这么干,这不是找死吗? 主要是她父老了,伤痛在加速他的老去,死亡在逼近,只是刘邦坦然,不以为然,也不恐慌,让朝臣没注意到。 对刘邦来说,此时继承人越稳越好,越得势越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列侯声音沙哑,“民心已不可逆!再闹下去,我等真要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了!” 灌婴叹了一声,“到此为止吧,明日我自去向汉王请罪,诸位好自为之。” 算他上了贼船。 他们散了伙,其实这伙人并没有任何放在眼里,看着唬人,其实最大的也就灌婴樊哙等人,还有个列侯老成啥样了,刘氏宗亲也出的是年老体迈的。 他们与其说针对科举脸红脖子粗,不如说是为了不受控制的局面,太子想干啥就干啥,没点阻力,肆无忌惮,这还有刘邦撑着局面,要是刘邦不在,那岂不是完蛋? 太子过于独断专行,以后天下哪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很多人不出面,比如萧何曹参周勃,但心里真的无意见吗? 他们气不过,他们出头了,技不如人他们认。 皇帝还能弄死他们不成? 说白了就是恃宠而骄,沛县功臣们刘邦骂归骂,但是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相反越骂优待越厚。 就像他们夫妻俩,吵起来每一句都扎心,无论是哪句,换在其他帝后那,都是恩断义绝要断要废的,但邦雉这对对抗路纯恨夫妇,越是扎心关系越稳,吵得天翻地覆说明还有得吵。 对他们来说,看不惯一个人,要是连骂都不骂,才真的完了。 …… 椒房殿 审食其对吕后详情禀告这事,吕后这几天尽发火了,可算是听到一点好事了,她笑了起来,尽管笑意未达眼底。 “好,很好。”她饮了一口茶,宫人为她打扇,“太子这一步,走得漂亮,也稳,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看看,什么叫大势所趋!” 太子能自己解决,再好不过,毕竟她接下来的清洗,才是重点,还真腾不出手管太子的事。 与别处的凝重不同,戚夫人听到心腹汇报宫外那些拥护太子的声音时,先是错愕,随即是更大的愤怒和恐慌。 “怎么可能?!那些贱民,他们懂什么?他们怎么敢?”她气得摔碎了手边的玉如意,“刘昭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如此为她卖命?!”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办事这么困难,但刘昭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回击,甚至都不必她出面求谁。 她更恐惧的是,太子声望越高,地位越稳固,她和如意的处境就越危险。 “不行……不能再等了,”戚夫人眼神慌乱,如同困兽,“必须,必须再想办法——” 然而,吕雉编织的罗网,已然开始收紧。 民意的沸腾,如同为这长安城波云诡谲的战场敲响了最响亮的战鼓,吕雉不再有任何犹豫,对付戚家这只儆猴的鸡,必须快准狠! 审食其动作很快,他不再是沛县那单纯的少年,岁月不饶人,他已经牢牢上了吕雉的船,成了她最快的刀。 他动用所有暗中的力量,不过两三日,几份措辞严谨,证据确凿的奏疏,便绕过丞相府,直接递到了御史大夫的案头。 奏疏罗列了戚夫人父兄,戚鳃及其子侄在地方上的累累罪证,强占良田千顷,致使数十农户流离失所,纵容家奴殴杀无辜商贾,夺人财物,地方官吏畏其权势不敢深究。 这些罪证半真半假,但在吕雉的意志下,这些就是铁证如山! 御史大夫周昌那边,关于戚夫人父兄罪证的奏章,呈上御案。 周昌是个认死理的人,可不会惯着谁。 未央宫前殿 早朝五日一开,晨钟敲响,百官肃立,刘昭已经坐在首位,萧何看她犯困的模样,用笏板怼了怼她手臂,上朝呢,怎么回事,一上朝就打哈欠。 刘昭困啊,一到早朝要她命,五点就得起床收拾,六点就得上朝,虽然五天一次,但是平时都是自然醒,偶尔来一次更要命。 谁能像萧何一样,天天见凌晨五点的长安城? 太奋斗了,不适合现代宝宝体质。 她更擅长搞事,不擅长上班,她都羡慕韩信了,他不用上班耶! 一点班都不用上!拿最厚的待遇,还没人有异议。 靠,谁说他傻来着! 不同于刘昭那边的安乐,此时殿内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许多人已经风闻戚家之事,目光若有若无扫向一脸坦然的太子,以及坐在武官队列中面色凝重的吕氏兄弟。 刘邦一来,大家起身拱手一礼,便退回坐位了,汉是坐礼,礼仪只有在求人或请罪,或大礼节上才会有跪拜大礼。 此时是跽坐,凳子石凳那些,被认为是庶民无礼的坐法,还有胡人,贵族是不能这么坐的。 刘昭觉得还好,反正就坐一会,她府上除了待客的,她都用椅子,怎么舒服怎么来,等她地位稳得不能再稳了,她要弄懒人沙发。 气死这群强迫症。 御史大夫周昌手持玉笏,起身出列,独自立于殿陛下,他面容刚毅,自带一股人间正气。 当周昌站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待,来了来了,他来了。 然后周昌开始了他的表演,“臣……臣……臣周……周昌,有,有事启奏!” 刘邦:…… 真是够了,本就是看他口吃,让他当御史大夫,能少点事,结果人口吃,事是一点都不少。 尽费他耳朵了。 “爱卿慢点吃,不急。” 他愣了一下,咳了咳,“朕是说慢点说,不着急。” 第129章 秦砖汉瓦(十四) 所有功臣们乖得跟兔…… 早朝之上尽是憋笑声, 刘昭也没忍住,口吃是真的很吃亏,韩非就是吃了这亏,他的才华让始皇感叹, 若能与此人游, 死不恨矣! 结果始皇帝也是个死颜控, 面基之后幻想破碎了, 白月光就成了白米粒。 周昌被刘邦气到了, 什么话! 他看了看周围, 拉出他下面的张苍, 把奏折递他手上, “你……你,你来说!” 张苍一脸懵逼,怎么他掺和进去了,但没办法, 都被硬扯进来了,他硬着头皮读周昌的奏折。 “臣周昌,弹劾建成侯戚鳃及其子侄, 罪证有三!” “其一,倚仗外戚, 横行乡里!强占关中良田逾千顷,逼得数百农户流离失所, 鬻儿卖女!此为祸国殃民之罪!” “其二, 纵奴行凶,目无王法!其家奴于市井之间,因口角殴杀商贩,抢夺财货, 地方官吏摄其威势,不敢依法严办!此为扰乱纲纪之罪!” 每念一条,殿内百官的脸色就变一分,因为这些他们族人正准备办,才开国,乍富,当然想买地。 只是还没有实施,这原来是罪啊!不是刑不上大夫吗? 这些罪名虽不涉及谋逆,却桩桩件件踩中刘邦的逆鳞,他是个很热衷民心民望的皇帝,深知民间疾苦,最恨勋贵欺压百姓,动摇统治根基。 张苍顿了顿,念出最后的一条,“其三,结交诸侯,心怀怨望!戚鳃与燕王臧荼,代王韩信等过往甚密,书信之中,屡有对朝廷赋税等政策不满,言辞之间,怨怼之意甚明!此为大不敬,动摇国本之罪!” 代王韩信,也就是韩王信,撞名了就是不好,不出名的那个就尴尬。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是,不就抱怨吗?谁不抱怨,上次早朝周勃光明正大吹锁呐哭丧,也没啥事啊! 怎么就成了结交诸侯,心怀怨望?说得跟谋反同伙似的。 戚鳃早已面如死灰,身子像秋风中的落叶,格外萧瑟,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 “陛下!陛下明鉴啊!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那些田产是农户自愿售卖,家奴行凶臣并不知情,至于结交诸侯……更是无稽之谈!是有人要害臣!是皇后——” “放肆!”吕泽厉声打断他,起身出列,须发皆张,“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污蔑!陛下,戚鳃罪证确凿,按律当夺爵下狱,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御座之上的刘邦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简单的御史风闻奏事,这是来自椒房殿的反击。 刘邦脸色阴沉下去,他偏宠戚夫人,但涉及到底线问题,土地兼并引发民怨,杀人抢掠,这种事放在明面上,他若偏坦揭过,那这些臣子必定有样学样! 第160章 他可以对男女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能容忍外戚挑战皇权,肆意妄为动摇国本。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戚鳃,又瞥了一眼吕泽,与周昌张苍。 “查!”刘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压抑着怒火,“给朕彻查!若情况属实,严惩不贷!” 皇帝金口一开,戚家命运已然注定,廷尉府的人当场摘去了戚鳃的冠戴,将其押入大牢,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吕雉既然出手,就绝不会给戚家翻身的机会。 消息传入后宫时,戚夫人正对镜梳妆,准备晚些时候再去刘邦面前哭诉委屈,挑拨是非。 当心腹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其父下狱,家族被查的消息时,她手中玉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冰凉,明明是酷暑天,却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陛下,陛下怎么会这样对我的父亲?” 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吕雉的报复来了,以前不屑理她,真来的时候,如此迅猛酷烈,直接抄家灭族式的打击。 不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清算,而戚夫人对上吕雉,如同以卵击石。 “如意……我的如意,”极度的恐惧让她想起儿子,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冲向殿外,“我要去见陛下!我要为父亲申冤,陛下宠我,陛下一定会救戚家的!” 然而她刚出自己宫门,就被吕雉派来的,面无表情的宫中守卫给拦住了。“皇后陛下有旨,戚夫人散播谣言诋毁国母,禁足宫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冰冷的话语将戚夫人所有的希望彻底击碎,吕雉怎么可能再让她去刘邦那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从不给敌人留后路。 戚夫人瘫坐在门内,看见宫人们皆被拿下,那些人言着死罪当诛,她看着有人挣扎而被一刀除之,终于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哭嚎。 她完了,戚家也完了,吕雉要彻底斩断她所有的羽翼与依靠,血洗未央宫,用她的死来立她的威。 一夜之间,曾因美貌和宠爱风光无限的戚夫人,转眼间就成了囚鸟,吕雉用戚家的鲜血和覆灭,再次向所有人宣告了她无可动摇的权威和狠辣无情的手段。 招惹太子,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若敢将脏水泼到皇后身上,就做好三族一起死的准备。 灌婴与樊哙觉得后怕,灌婴咬了咬牙,第二天便拉着满脸不情愿的樊哙一同入宫求见刘邦。 两人在偏殿等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才见刘邦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身上还带着点酒气,斜睨了他俩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两脑子不好,没看见跟他们同一地位的,根本没说话,就他俩,被下面的人一拱火,还当上出头鸟了! 长个不长脑,但是自家兄弟,再恨铁不成钢,刘邦也是护着的。 “两位大功臣怎么有空到朕这儿来了?不在家好好琢磨怎么编童谣,怎么堵天下学子的路了?” 这话夹枪带棒,臊得灌婴老脸一红,樊哙更是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辩解:“陛下!我们,我们也是一时糊涂,都是为了……” “为了个屁!”刘邦毫不客气地打断,随手抓起一个软垫砸了过去,软垫没力,但侮辱性极强,“为了你们那点小心思,当朕是瞎子聋子?你们撅什么屁股朕就知道你们拉什么屎!还散布谣言,能耐了啊!跟戚氏那蠢妇搅和到一块去了,你们是嫌朕这江山太稳当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气,指着两人鼻子骂,“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现在满长安都在骂你们是蛀虫,是拦路虎!” “老子跟项羽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足智多谋?现在天下太平了,倒学会窝里斗了,还斗不过,丢不丢人?!” 樊哙被骂得抬不起头,灌婴更是深深长跪不起:“臣等知罪,一时昏聩,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们顶个屁用!”刘邦骂累了,喘了口气,“现在知道怕了?你们得罪的是太子,不是朕,你们以为朕还能护你们一辈子不成?” 他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得罪了谁,就去向谁请罪,朕这儿,没空听你们哭诉!” 他后宫乱着呢,还来烦他! 灌婴和樊哙都是一愣,向太子请罪? 樊哙有些迟疑,“陛下,这……太子殿下她……” “她怎么了?”刘邦眼睛一瞪,“她是监国太子,是大汉未来的君主!你们给她使绊子,不该去请罪?难道还要她来给你们赔礼道歉不成?!” 他看着两人犹犹豫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少在朕面前碍眼!” “臣等明白!”灌婴忙连着还有些懵的樊哙叩首。 刘邦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灌婴与樊哙没办法,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认栽。 虽然他们是叔伯,但如刘邦所说,要想以后还有安稳日子过,就得向太子负荆请罪去,这是唯一的活路。 两人回去后,就脱去上衣,背负荆条,在一路路人惊异的目光中去请罪。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却赤裸着上身,背负粗糙的荆条,行走在通往东宫的长街上。 荆条上的尖刺扎入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但这远不及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来得难受。 沿途的人无不侧目,惊愕地看着他们,樊哙与灌婴可是陛下身边亲近的猛将,竟然以如此姿态,去向太子请罪! 来到东宫门前两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阶下。荆条重重压在背上,樊哙闷哼一声,灌婴则咬紧了牙关。 东宫守卫显然早已得了吩咐,并未阻拦,只是肃立两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两功勋卓著的君侯。 “罪臣灌婴,樊哙,特来向太子殿下请罪!”灌婴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臣等愚昧昏聩,不识大体,冒犯殿下天威,请殿下重罚!” 殿内,刘昭正与许负,刘沅商议,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刘沅兴奋得忙跑出去看,看了一眼笑着跑回主殿,“殿下,他们真的来了,就跪在宫门外。” 刘昭可不准备去见他们,她哪是那么好得罪的,她又不是蔺相如。“知道了,让他们跪着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烈日逐渐升高,炙烤着大地。樊哙与灌婴跪在毫无遮蔽的宫门前,汗流浃背,背上荆条在汗水浸透下,刺得伤口更加疼痛难忍。 过往官员来看热闹,远远驻足,毕竟幸灾乐祸是人类的天性。他们指指点点,那目光如同针扎。 樊哙性子急躁,几欲起身,都被灌婴用眼神死死按住。 来都来了,闹屁,真不想活了? 终于,他们在东宫门前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殿门缓缓打开。 出来的不是太子,而是刘峯。 刘峯明显代表太子给他们下马威,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狼狈不堪的两人,面无表情地传达太子的口谕: “太子殿下有令:两位君侯乃国之柱石,父皇之股肱。此次之事,殿下念在尔等乃初犯,且多年征战有功于社稷,不予深究。” 听到这话,灌婴和樊哙心中刚微微一松。 却听刘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然,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之百年大计,关乎江山稳固、百姓福祉!殿下希望二位君侯谨记今日教训,日后当以国事为重,摒弃门户私见。若再有不智之举,休怪殿下不讲昔日情面!” “臣等谨记殿下教诲!谢殿下宽宏!”灌婴连忙叩首,樊哙也跟着重重磕头。 “殿下还有一言,”刘峯看着他们,缓缓道,“令郎若真有报国之志,科举场上,自可见分晓。望二位君侯,好自为之。” 说完,刘峯转身回殿,宫门再次缓缓关闭。 灌婴和樊哙相互搀扶着,艰难地站起身。背上早已血肉模糊,身心俱疲。 太子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惩罚,但这一个时辰的罚跪和那番敲打,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他们刻骨铭心。 他们再不敢把太子当成孺子,有轻视之心。 过了几天戚夫人父兄案子一办,三族尽诛,吕后还让人把戚鳃剁了,给功臣们每人一罐看看,让他们知道下场。 她可不是念旧情的刘邦。 朝野皆惧,刘邦没反应过来,戚夫人听闻已然惊惧怄血而亡。 一时间,所有功臣们都乖得跟兔子一样,门都不敢出。 刘邦对长安的人心有些累,他想起了韩信,这货怎么感觉那么舒服呢?他准备去找韩信唠唠。 第161章 人还是要干点活。 第130章 秦砖汉瓦(十五) 她看见刘邦抱着审食…… 长安城的太尉府, 与城内紧张的氛围完全不同。 韩信正在兴致勃勃指挥着仆役收拾行装,眉宇间尽是轻快,开国恰好是春日,没事他就去齐地走了走, 他还没有好生看过他打下来的江山。 结束了一次游历山川的行程, 回到长安, 就觉得长安的氛围不太对劲, 不过数日, 觉得京畿之地沉闷逼仄, 令人无趣, 主要是不想趟浑水。 “广武君, 你看这长安,虽繁华似锦,却是枯燥无味。” 韩信握着昔日古朴的剑,他已经很久没握这把从小陪伴他的剑了, 他握着尚方剑,将这把剑搁置,如今再拿出来, 有些怀念。 他看着旧剑,“我想回去了, 回淮阴看看。” 李左车是个中年人,他在大汉属于成分不对的, 新朝没有他的位置, 他只能当韩信的门客。 他猜到了韩信的心思,“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如今已非昔日, 太尉是该回去看看了,尤其是当年的漂母,一饭之恩,不可不报。” “正是!”韩信眉目灼灼,“昔日落魄,漂母赠饭,活命之恩,重于泰山。如今韩信已位列三公之首,食邑万户,若不能厚报,与禽兽何异?我已备下千金,良田宅邸,定要让老人家安享晚年。” “合该如此。” …… 另一边刘昭将科举细则已全部弄好,包括邀请的出题官与考官,她想得面面俱到,觉得挑不出错了。 便入了宫,去未央宫找刘邦,侍从说陛下在游园,盛夏草木葱茏,繁花似锦。刘昭沿着蜿蜒的石径走去,远远地,便看到了刘邦的身影。 结果她瞳孔地震—— 是非常瞳孔地震—— 她看见刘邦抱着审食其,不是,刘昭吓得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结果是真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怎么个事? 她怎么没看懂? 知道汉室乱,但汉室这么乱的吗?! 啊?!—— 不过这事,还真是刘昭误会了,把时间调回到一柱香前。 未央宫的园林内,夏木阴阴,鸣蝉聒噪。刘邦屏退了左右,看着水中争食的锦鲤,心思却全然不在景致上。 他想起戚夫人父兄被诛,吕雉手段酷烈,随后又传来戚夫人的死讯。 他先前虽气愤,但绝无要戚夫人命的想法,毕竟宠了这么多年,她不聪明犯蠢,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如意他已让其他宫妃照料,但是这事让他心头烦闷,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戚鳃杀了也就罢了,还让剁碎了,这事皇后实在过了。 这心有余怒之时,关于审食其与皇后的那些流言,开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隐痛又说不出。 这时,辟阳侯审食其脚步匆匆而来。 他的脸色比园中白石还要苍白几分,额上颈间尽是细密的汗珠。 他是个心细的人,人杀完了他知道刘邦必是要秋后算账,他不能坐以待毙,待陛下越想越气,怀念戚夫人时,他不会对皇后如何,但他就完了。 于是便跑了过来,行至刘邦身后,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尽是惶恐: “罪臣审食其,叩见陛下!” 刘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审食其伏地的背影上,并未立刻叫他起身。 他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审食其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审食其,”良久,刘邦终于开口,居高临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冷,“你来了。” 这语气让审食其浑身一颤,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石缝里:“臣,臣知罪!臣德行有亏,致使坊间流言纷扰,玷污皇后清誉,令陛下蒙尘,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 刘邦冷眼看着他,对于审食其,他并没有多少感情,如果不是这事,他可能忘了有这么个人。 怎么敢这么胆大包天,对于宠妃也敢下手,他还没死呢! 刘邦冰冷的回应,终于击溃了审食其的心理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泪水混着汗水滚落。 他望着冷眼看他的刘邦,十余年的追随,他绝不甘心就此下场。 “陛下,臣幼时就追随您身后,无论您说什么,臣都兴奋得为您鞍前马后,觉得是平生最大的幸事。” 刘邦听着顿了顿,审食其以前多崇拜他他是知道的,小孩有事没事就跑他家干活,只是他觉得这人年幼,热情过头,他不大搭理小孩。 那时的审食其,就像追随黑老大的小弟一样,虽然老大根本不理他这号人,没在意过,但当小弟当得真心实意,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哥一句话,杀人放火也敢干。 就是这么看似纯良,实则无底线的人。 审食其眼泪难以抑制,话语也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您送乡人去赴徭役,我怕嫂子一人在家,又有一双儿女,还得照顾老人,我那时十七岁,家中无甚事,就常去陛下家中帮忙。” 那时刘邦根本没认过他这小弟,不熟,你我本无缘,全靠你纠缠。 他听着没什么感觉,毕竟他这辈子,为他生为他死的男人实在太多,战场上起码死了上百万了吧。 刘邦是个重情的人,但他对情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比如纪信,他都没好意思说出口,纪信就自己接过话头。 从容赴死。 所以审食其说的这些,对他来说太小了,小到无意义。 因为审食其的付出,他回报过了,他封侯了不是? 但后面的说词,却让他动容。 审食其声音里尽是委屈,“您逃亡芒砀山时,我怕陛下顾及不到家中老小,每日前去帮忙,您回来后成了沛公,夸食其小子,又将家中老小托付于我。我战战兢兢,不敢丝毫懈怠!” “雍齿那叛贼在丰邑作乱,陛下,我拼了这条命,也护住嫂子和孩子们周全!我想跟着您上阵杀敌,可您说我年少,命我留在沛县,照顾好家里……” 审食其越说越苦闷,眼泪根本止不住,“陛下,臣从未辜负过您的嘱托啊!臣虽万死,但臣……不甘心。” 刘邦想起他借兵回去,审食其护着他一家老小的模样,刀光剑影里并未挪动半分,那时他落魄。 可不是什么人物,也没有权力,全靠这群小子无脑跟随。 审食其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了半步,仰头看着刘邦,泪流满面,“陛下!臣对您之心,天地可鉴!那些年,臣眼里只有陛下交代的事,只有陛下的家人!臣知道自己年少蠢笨,不如陛下麾下能人,臣所能做的,不过是看好家门,让陛下在前方无后顾之忧,臣……臣只是陛下身边一条忠心的狗啊!” “陛下如今因为他人的流言,便要舍弃臣了吗?”他哭得喘不上气,深深叩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陛下若要臣死,臣绝无怨言,臣恨不能为您挡箭矢,恨不得替您赴汤蹈火,可臣,臣不甘心因为此污名而死。” 听着审食其这近乎泣血的陈述,刘邦冰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虽然但是,刘邦还真不是因为吕雉与他的流言而动的杀心,他纯粹是因为戚夫人被吓死,而迁怒审食其。 毕竟他偏宠戚夫人多年,一时气愤几天没去见,人就没了,他还不能气,不能动杀心吗? 但审食其的话堵住了他的杀心,那些动荡的岁月,他没发迹时,确实审食其已为他奔走,自己在外征战,生死难料,家中老小确实是审食其忙上忙下。 这份看家护院的功劳,或许不及战场上斩将夺旗显赫,但在那时,却是让他对后方安心。 那些被忽略的旧日情分,此刻随着审食其的哭声,一点点浮上心头。 眼前这个痛哭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在沛县时,眼中尽是崇拜光芒,跟前跟后,任劳任怨的食其小子。 刘邦紧绷的下颌柔和了下来,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恩怨难言,戚姫啊,他又能如何? 他不再居高临下,他伸身握住审食其在酷暑天因为激动而冰冷又颤抖着的手臂,他真是欠了这些人的。 所有人都与他说旧情,但他没酬过吗?他已不想多说。 “好了,食其,”刘邦的声音里是审食其久违的,长辈的温和。“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审食其被他扶着,颤巍巍地站起身,但情绪依旧无法平复,泪水依旧汹涌,身体因抽泣而止不住地发抖。 第162章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刘邦心中的芥蒂,也被这泪水冲刷淡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拥住了审食其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安抚性地拍顺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刘邦的声音在审食其耳边响起,他非常无奈的宽宥着,“你的忠心,朕心里有数。那些无稽之谈,日后休要再提,你也给朕谨言慎行些!” 这简单的拥抱和拍抚,却让审食其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积压的恐惧和委屈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他不敢回抱皇帝,只是将额头抵在刘邦的肩头,压抑地呜咽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惶恐和忠诚都哭诉出来。 这不就巧了吗? 前不前,后不后,刚好被刘昭撞见这一幕,她瞳孔地震。 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如果刘邦抱着樊哙安慰,哪怕樊哙没穿衣服,刘昭也不会想歪,因为她知道他父挑食,下不去嘴。 但是!但是! 审食其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不然也不会成为吕雉的知心人。 刘昭觉得贵圈真乱,审食其也是个牛人啊,这也行? 刘邦看见刘昭过来,拍了拍审食其肩膀,就让他下去了,审食其路过太子时,因为满脸泪水,仪态不佳,没敢抬头,他行了一礼就跑了,但落在刘昭眼里,可不是这个意思。 刘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都忘了自己来干嘛的了,于是到刘邦面前都不知道说什么。 刘邦以为她纯粹就是想父了,毕竟受了委屈,孩子嘛。 刘邦见她这副魂不守舍,欲言又止的模样,再联想到她前些日子的委屈,心中便自行补全了逻辑。 是了,孩子定是受了委屈,又见朕忙于他事,心中不安,特意跑来寻朕,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般想着,刘邦心中那点因戚夫人之事的烦闷,被属于老父亲的情绪冲淡了些。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安抚:“可是前朝之事,心中仍觉不快?”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示意刘昭也坐,“灌婴与樊哙那两个杀才,朕已让他们去你宫前负荆请罪,可曾消气了?” 刘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皇指的是那件事,她连忙顺着话头点头:“儿臣已无碍,谢父皇为儿臣做主。” 心里却想着,跟刚才那震撼场面比起来,灌婴樊哙那点事简直纯洁得像张白纸! 刘邦见她还是有些拘谨,只当是她脸皮薄,受了委屈不肯多说。 他便换了个话题,带着几分闲谈的意味,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方才朕与辟阳侯说起些旧事,”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安慰臣子的不是他,“想起沛县起兵之初,诸事艰难,唉,一晃这么多年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拉近点距离,表示一下关怀,听在刘昭耳中却完全变了味——父皇这是在跟她解释? 还是分享心情? 这信息量让她cpu都快干烧了,只能含糊地应道:“是啊,父皇创业艰难。” “无妨,本来今天就没什么事,陪父去用膳,朕原本还想去看看韩信,这都被耽搁了。” 刘昭更是瞳孔地震,“啊——您还要去看韩信?” 刘邦:…… 刘邦反应过来了,深深地看了她,想撬开她脑子,这里面装的啥?! 第131章 纵横百家(一) 与臣子不清不楚,尽是…… 刘邦看着刘昭那副震惊到要裂开的表情, 先是愣了一下,再结合她刚才撞见自己安慰审食其的场面,瞬间就明白这丫头脑子里转的什么龌龊念头了。 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额角青筋直跳, 倒不是因为这事, 而是因为人, 他怎么可能与审食其有首尾?! 他是这样不挑食的人吗?! 在此时的人眼里, 男男女女, 是很正常的事, 甚至是个风雅事, 如果皇帝真的和谁有一腿, 史家不会为尊者讳,因为这就不是污点。 现代人觉得离谱,说司马迁敢写,老刘家敢认。 这有什么不敢认的?史家写藉孺柔媚, 曲意迎上,与刘邦两人天天睡一起,刘家人也没反驳。 事实嘛。 像朱元璋的钩子文学大家喜闻乐见吃瓜, 这要换老刘家都激不起水花,人家都不屑野史, 人家正史都这样。 什么钩子,钩子在哪? 刘家人墓一打开, 都能刷新三观。 基操。 但在刘邦看来, 太子这就属于编排,他怎么可能吃窝边草,什么审食其,韩信, 就离谱,他再缺德也不会对臣子下手啊! 谁会给自己惹这种骚?! 刘昭不知他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会吐槽,难说,刘恒刘彻就与臣子不清不楚,尽是绯闻。 不过办公室恋情确实,尤其是最高位者,可是对得力干将拉手手诉衷情,大多逢场作戏,双方都懂,就看谁演的情深。 比如雍正与年羹尧。 天天想你爱你,天冷加衣,不能用了还跳,立马下手。 “你这逆子!”刘邦简直气笑了,他在女儿那是个什么形象? 怒火混着荒谬感直冲头顶,“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刘昭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刚才那一幕冲击力实在太强,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儿臣,儿臣也没说什么啊。” 刘邦没好气的怼她,“审食其是见我起杀心,来告饶诉苦了,你少想些有的没的,朕是谁都会去招惹的人吗?还韩信,这话你去他面前说一句,看他不当场给你造一下反以证清白,少扯犊子。” “哦。”狡辩! 刘邦哼了一声,“昭,为君者,当有胸襟气度,驾驭臣子,需恩威并施!审食其今日惶恐,朕施以恩抚,是帝王心术!韩信虽有傲气,但其才难得,朕偶尔探问,是示以重视,亦是权术!到你这里,怎就变得如此龌龊?!” 刘昭嘴角抽了抽,帝王心术,恩威并施,朝堂上那么多臣子,确实没见您对谁用过这种抱头痛哭式的心术啊。 算了,还是审食其太抽象了,他真的做到了,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刘昭咳了咳,“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嘿嘿,父皇,莫生气,我这次来是有正经事的。” 她把科举的章程,结合汉初与百家的情况,想了合适可行的法子。 “此乃儿臣与萧丞相、陆大夫等人商议后,拟定的考举细则最终章程,请父皇过目定夺。” 刘邦见她谈起正事,也不纠结了,接过章程,展开细看。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明经、明法、算经为主科,女子参考,商人及其三代不得参考,官员及其子弟不得经商,等关键处略有停顿。 “嗯,”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不少,“萧何老成谋国,这些补充很是必要。尤其是禁绝商人参政、官员经商,钱权分离,方能保吏治清明,不至于重蹈覆辙。” 他抬眼看着刘昭,“章程是有了,但具体如何考?考题谁来出?如何防弊?各地士子如何汇聚?这些,你可有细想?” 刘昭准备了这么多天,也不是光宅了,她侃侃而谈: “回父皇,儿臣以为,首重防弊。主科与分科考题,当由父皇钦点朝中德高望重、学问精深的名士,能臣分别拟定,密封送至各郡,于开考前当场启封。” “儿臣为此造出了印刷术,到时我带着东宫门人亲自印刷,好了不允许他们离开东宫,杜绝与外界接触。” “各郡考场由朝廷派遣专员监考,与地方官吏相互监督。答卷需糊名誊录,交由不同考官批阅,最终成绩汇总长安,由专人复核,最大程度杜绝请托舞弊。” “至于士子汇聚,”她继续道,“可令各郡县先行初试,将学子成绩列入官员指标,以免官员打压天资卓越之人。筛选出合格者,由官府提供一定便利,使其能赴郡治参加正式科考。路途遥远、家境贫寒却有真才实学者,可由地方官举荐,朝廷酌情给予盘缠资助。” 刘邦听着,眼中连连赞赏。 这丫头虽然偶尔思想跑偏,但办起正事来,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就没让他失望过,每次都是圆满成功。 “还有一事,”刘昭补充道,“百家之学,各有专长。儿臣以为,可在策论科及杂科中,鼓励考生结合自身所学流派,阐述治国方略或专科技艺。譬如,墨家可论守城工事,农家可论耕种积贮,医家可论疫病防治……” “如此,既不偏离考核主旨,又能真正吸纳百家之长,而非空谈。” 第163章 “善!”刘邦抚掌,“如此一来,既开了取士之门,又不会让那些学派觉得被冷落,还能选出真正有用之才。太子,此事你思虑得颇为周全。” 他将章程放下,看着刘昭,语气郑重:“既然章程已定,细节也已推敲,那便放手去做吧。朕会下旨,命各郡县依此筹备。记住,推行如此重大之新政,务必谨慎,但也无需过分畏首畏尾。若有那不开眼的敢从中作梗,朕给你撑腰!” 有了刘邦这句金口玉言的保证,刘昭心中大定。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她请了当世名士,都在来长安的路上,里头就有黄石公,这些百家当家人,互相出题,互相为难,不是挺好的? 刘邦点点头,“行了,这太阳也快下山了,陪阿父去用晚膳吧。” “嗯!” 刘昭吃了饭就去看阿母,她向来水端得很平,刚好吕雉也要找她,吕家找她说一回太子婚事,她不以为然,多说几次,她也动摇了。 为着那句,刘吕亲上加亲,以后陛下生下的血脉,必与您更亲啊。 长乐宫内,吕雉屏退了左右,只留刘昭在身边。 母女二人说了些体己话,吕雉关切地问了问考举筹备的进展,刘昭一一答了。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温馨。 吕雉看着女儿日渐沉稳英气的侧脸,心中实感欣慰,她拍了拍刘昭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 “昭,你年岁渐长,威仪日重。只是这东宫终究是冷清了些。” 她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缓缓道,“前些时日,你几位舅母入宫,提及吕家几位子侄,倒也还算知根底。若能从吕家选一稳重知礼的子弟,日后诞下子嗣,血脉相连,于你、于吕家、于大汉,都是好事……” 刘昭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收敛,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吕雉,没有丝毫犹豫: “母后,此事绝无可能。” 吕雉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眉头微蹙:“为何?可是嫌吕家子侄才德不足?还是……” “母后,”刘昭打断她,语气平静决断,“儿臣的婚事,首先是国事,其次才是家事。吕家外戚,权势已然不小。若再与东宫联姻,权势过盛,非国家之福,亦非吕家之福。父皇尚在,或可弹压,然日后呢?外戚坐大,必生祸端。” 她看着吕雉,气着那吕家贼心不死,“更何况,什么刘吕血脉更亲?母后,儿臣身上流着的,永远是您和父皇的血!与谁结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吕家若想靠裙带维系富贵,那便是走到了尽头!儿臣需要的是能臣干吏,是肱骨栋梁,不是靠着姻亲关系攀附上来的蛀虫!” 吕雉被女儿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得脸色微变,心中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凛然。 她当然知道权力倾轧的残酷,她就是残酷本身,女儿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在理。 刘昭是知道的,吕雉对吕家多有宽宏,养大了他们的野心,加上她阿母也是个权欲重的性子,怕她因婚姻脱离掌控,物是人非,也很正常。 别说她不想生孩子,她就是想生,也不会考虑近亲,这多危险? 这必生智障! 她可不想要刘盈那样的叉烧。 刘昭站起身,走到吕雉面前,握住她的手,打起了感情牌。 “母后,您苦心孤诣,为的是儿臣能坐稳这江山,为的是天下长治久安。若因一时亲眷之情,埋下他日动荡的祸根,岂非本末倒置?吕家若真有才俊,大可凭本事在科考中脱颖而出,儿臣必量才任用。但想通过联姻掌控儿臣,掌控未来之君,母后,您说,这可能吗?” 吕雉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一切、充满野心的眼睛,她这个女儿,早已不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一只志在九霄,不容任何人掣肘的鹰。 她想通过控制太子妃人选来施加影响的念头,在刘昭这里,根本行不通。 她不是刘盈。 刘盈能被母亲逼娶外甥女,刘昭可不会。 良久,吕雉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刘昭的手,语气释然: “罢了,是母后想岔了。你说得对,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吕家,确实不该再有非分之想。” 刘昭脸上这才有孺慕的笑意,“母后深明大义,儿臣感激不尽。” “母后,儿臣也不想生孩子,我常听闻妇人生子,如过鬼门关,我不想去这个鬼门关游一日。” 烛火晃在她的眼底,也映出女孩对生子的抵触,她害怕,非常害怕。 这个世界,如果男人可以生孩子就好了,她必把他宠上天。 吕雉眉头紧锁,“昭儿,休要胡言!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这万里江山,岂能无后?妇人生子固然艰险,但宫中自有最好的太医,最周全的照拂,母后定会保你万全。” “你若因畏惧而绝嗣,才是将江山社稷置于险地!百年之后,你甘心将自己呕心沥血治理的天下,拱手让与旁支外人吗?” 刘昭眼底对生子极为抵触,以前她想着如果刘恒出生了,等他长大生了刘启,她抱过来养就是了。 可是薄姫有了前路,当然不愿再去老男人那拼一个看不见前程的孩子,刘昭又不可能给父亲床上推女人。 这路就卡住了,让她看不见前路,她知道她得做什么,可是依旧很挣扎,她害怕,她不想冒险。 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闷:“母后,儿臣并非不知轻重。只是您也见过太多人没能从产榻上下来,儿臣只是不想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这江山,难道非得儿臣亲身孕育子嗣才能传承吗?” 第132章 纵横百家(二) 昭,母后不是逼你,是…… 吕雉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恐惧, 心中也是一软。 她也是妇人,何尝不知生产之苦,之险?她也是从鬼门关走过两遭的人。 那时家中还贫苦,幸好刘媪与吕媭帮她, 不然更艰难。 但她更知道, 在至高权位上, 没有亲生血脉, 意味着多大的隐患和动荡。 “昭, ”吕雉的语气缓和下来, “你的顾虑, 母后明白。但过继?宗室子弟, 各有其父其母,其族其党,岂会真心视你为母?一旦你大行,他们首先考虑的, 必是自身及其本家的利益,你辛苦经营的江山,顷刻间便可能分崩离析!” 她摇了摇头, 语气更加沉重:“如果你不选男子,而选女子, 那更是难上加难,你以女子之身登临大宝, 已是逆天而行, 旷古未有。你是母后的女儿,有父母护着,若日后立侄女,反对之声将如潮水般将你们淹没。届时, 内无强支,外有非议,这江山,你让她如何坐得稳?” 吕雉紧紧握住刘昭的手,目光灼灼,將自己的意志灌注給她:“昭,欲戴冠冕,必承其重。这世间,从来没有只享受权力而不付出代价的道理。你想要这万里江山,想要不被任何人掌控的命运,有些风险,你必须去冒!有些责任,你必须去承担!” 她看着刘昭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放柔了声音,带着诱哄,又含着期许:“母后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用最好的药材,最稳妥的法子,定会护你周全。只要熬过那一关,有了自己的血脉,你的地位将无人可以动摇!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延续你意志的江山!” 刘昭沉默着,内心如同被撕裂。 理智告诉她,母后说的是对的,是这个时代最现实、最残酷的规则。 可情感上,对未知痛苦的恐惧,对失去掌控自己身体健康的抗拒,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想要权力,想要自由,想要一个属于她的时代。可女人通往那至高之位的路上,总绕不开这一道血色的门槛。 无论她如何优秀,她与千千万万女子一样,要走那注定的苦痛。 可她并不想。 刘昭猛地站起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如同燃烧的野火。 “母后,您说的都是弱者逻辑!” 这句话掷地有声,让吕雉都怔住了。 “靠血脉维系传承,是因为帝王不够强!”刘昭声音清越,带着毕露的锋芒,“若我成为千古一帝,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让万邦来朝、四海宾服——届时我的意志就是法统!” 她向前一步,“我会从直系宗室中挑选最优秀的子弟,过继到我名下。他必须明白,他的权力合法性完全来源于我的选择!他继承的是我的国策、我的意志、我的法统!” “他要坐稳江山,就必须高举我的旗帜,证明自己是我最合格的继承者。若敢动摇我的基业,就是动摇他自己统治的根基!” 第164章 吕雉震惊地看着女儿,这个她从未想过的角度让她一时语塞。 刘昭俯身握住母亲的手,眼神灼灼:“母后,我要建立的不是王朝,而是一个以我的意志为准则的帝国。继承人不过是延续这个意志的工具。只要我足够强大,工具永远只能是工具。” 殿内一时陷入长久的寂静。 吕雉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缓缓摇头,目光如古井般深沉: “昭,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刘昭感到疼痛。 “是,你若成为千古一帝,继任者确实需要借重你的法统。但人心易变,权力更会腐蚀人心。一个过继来的侄子,他自有亲生父母,自有血脉相连的族人。一旦大权在握,他为何要永远供奉一个并非生母的姑母?” 吕雉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届时,他只会觉得你的存在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的旧臣,你的政策,你留下的一切,都会成为他必须摆脱的阴影。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他大可以尊你为祖,却在暗中将你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昭儿,你甘心吗?” 刘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 吕雉字字诛心:“你没有亲生骨肉,就没有人会真心为你守庙。那些宗室子弟,他们祭拜的是刘氏列祖列宗,而不是你刘昭,待你化作一抔黄土,谁还会记得你的抱负?谁还会坚持你的理想?” 最后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穿了刘昭所有的防线。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害怕被遗忘,害怕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她死后烟消云散。 她踉跄后退,脸上的倔强终于碎裂,露出了茫然。 吕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终于软化:“昭儿,母后不是要逼你。只是这世间最可靠的,终究是血脉相连。你可以过继,可以培养继承人,但你成为皇帝,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是你的根,是你在这个世上最牢固的存在。” 刘昭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许久,她极轻地说: “母后……让我再想想。”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斩钉截铁的拒绝,而是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吕雉知道,女儿听进去了。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至少,她开始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生孩子对于女子而言,才是人生最重大的决定,生命的延续,需要吸食母亲的血肉,对于十六岁的刘昭,是不可想象的,说她自私也好,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母爱的人。 她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健康。 刘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长乐宫。母后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被遗忘、被取代、毕生心血付诸东流,这些可能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然而,她对生育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并未消散,反而在与这种宏大叙事的压力对抗中,变得更加尖锐。 她一路沉默地回到东宫,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现在还小,有些事不必着急,但二十岁时,也许她就有了勇气,如今的她,可以为未来的自己铺路。 至少到那不得不选择时,她不是听天由命,福祸由天。 “青禾!”她声音沙哑地唤人。 一直候命的青禾立刻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去唤许珂来。” “诺!” 许珂还在整理百家事,听闻去了殿内,见刘昭脸色苍白,忙走了过去,“殿下,怎么了?” 刘昭不想多说,她从不将她的胆怯摊放阳光下,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许珂,孤交待你一件重要的事,以东宫之名,广召天下精通妇人科、擅长接生、通晓麻醉止痛之法的医者!无论是太医署的在籍医官,还是民间游方郎中,甚至巫医、稳婆,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来。” 许珂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意外,“诺,殿下。召集这些人,所为何事?并入医家吗?”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 “不,直接单独成立妇医科,隶属于太医署,由你直接管辖,一应用度,走孤的私库!给孤集中最好的药材,最聪慧的学徒,花重金,给孤往死里研究!” 明明妇人生子是最重要的事,延续血脉,偏偏男权社会下,任由死亡率高发,一点办法也不想。 幸好此时医书未烧,医者皆存,医家未衰,她可以单独立项,妇科很重要,没道理遮遮掩掩,讳疾忌医。 谁敢说三道四,就让他来当面说,她的恐惧与气愤,都需要撒气。 敢多嘴一句的,他们娘白生了他,她不得帮忙塞回去? “研究如何让妇人生产更顺利!研究如何减轻产痛!研究如何应对血崩、子痫等一切可能夺人性命的急症!所有的方剂、针法、手法,都要记录下来,反复验证,总结出最安全、最有效的规程!” 她逼近一步,“告诉他们,孤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拜什么神仙,孤只要结果!谁能献上良方妙法,证实有效,孤赏千金,授官职!谁若能研制出确保母子平安、大幅减轻妇人痛苦的成套医术,孤为她立传扬名,使其青史留功!” 许珂被太子眼中的决心震慑,连忙拱手:“臣即刻去办!” “还有,”刘昭叫住她,补充道,“让各地留意,若有产妇出现罕见症状或成功应对难产的案例,无论贵贱,立即将详细医案快马送报长安!孤会让专业的人研究治疗!” 许珂领命而去。 空荡的殿内,刘昭独自站立,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踏过那道血色的门槛,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去面对它。 她要用权力,用财富,用这个帝国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对抗千百年来的生育风险。 她要为自己,或许也为天下无数女子,砸出一条更安全,更有尊严的路。 —— 第二天,刘邦去见韩信,正见他又收拾行装,怎么回事?怎么当个官不上朝就算了,还不着府上。 “韩卿这是要去哪?” 韩信见到他也很高兴,“陛下,臣正准备回淮阴呢。” 哦,衣锦还乡,那情有可原,他也有些想家了,“挺好,回去看看也好,回去做什么?” 韩信眼眸很亮,仿佛盛着太阳,他一吐多年郁气,“回去给阿母修坟,陛下允诺的万户还没划分,便划淮阴于臣吧,我要让他们知道,韩信做到了,阿母的坟茔,也可以有万人村落。” 刘邦点点头,拍拍他肩,“合该如此,既然你要淮阴,朕便给了。大将军身居高位,也不忘本啊。” “正是因居此高位,更不敢忘本。”韩信正色道,“臣当年落魄,曾受漂母一饭之恩,发誓日后必重报。如今正是时候。” 刘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韩信对夏侯婴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满朝文武,都在琢磨着怎么争权夺利,怎么保全家族,连灌婴、樊哙那两个杀才都学会负荆请罪了!唯有他韩信,心心念念的,还是回去报答一个洗衣老妇的恩情!” 他的笑声里带着复杂难明的意味,似是嘲弄,似是感慨,还有羡慕。 韩信被笑得有些莫名,微微蹙眉:“陛下,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乃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刘邦止住笑,长长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朕这未央宫里,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人之常情。” 他目光扫过那些行囊,语气幽幽:“这长安城,确实没什么意思了。满朝功臣,如今见了朕和太子,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无趣,实在无趣。” 他像是在对韩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有时候觉得,这皇帝当得,还不如当年在沛县厮混来得快活。至少那时候,樊哙那厮还敢跟朕抢狗肉吃。” 韩信沉默着,没有接话。 刘邦并非真的需要他回答,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刘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韩信身上,“你说,是朕把他们都逼得太狠了吗?” 韩信依旧沉默,李左车说他言多必失,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帝后夫妻,他一张口怕他被两方轮流打。 刘邦也没指望他回答,话锋一转,笑了笑,“不过,你小子也别想跑那么快。告假可以,但在你衣锦还乡之前,先陪朕去个地方。” 韩信抬头:“陛下想去何处?” “上林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陪朕去狩猎!”刘邦站起身,秦的宫殿付之一炬,如今只余上林苑,“也让朕看看,你这大汉的太尉,马上功夫生疏了没有。夏侯婴,你也一起!” 第165章 说罢,他拍了拍韩信的肩头,力道不轻:“收拾行李不急在这一时。报答恩情是好事,但先陪朕解解闷。这人啊,不能总闲着,也不能总绷着,得干点活,也得找点乐子。” 韩信看着刘邦看似轻松,眼底却尽是疲惫和孤寂,心中了然。 毕竟长安是非多,他又在漩涡的中心,烦是肯定的。 他无奈,“臣,遵旨。” 于是,在灌婴、樊哙负荆请罪,戚家灰飞烟灭,朝野噤若寒蝉之后,长安城的众人惊讶地看到,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带着韩信,以及一众侍卫,策马出了长安城,直奔上林苑而去。 马蹄声疾,卷起尘土,将身后那座波云诡谲的长安城都暂时抛却。 第133章 纵横百家(三) 盖聂已成昭吹 数日后, 一辅简朴的牛车缓缓驶入长安城,车内是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隐世已久的黄石公。 过了一会, 有老友持剑而来, 黄石公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笑了笑。 他实着没想到, 盖聂在太子身边能一待数年, “一别数年, 不想你竟也入了这长安红尘。” 盖聂还是那副死样子, 淡淡道, “嗯, 我一生都在追求道,道难觅踪迹,但我在太子身上,隐隐窥得道也。” 黄石公闻言, 抚须的手一顿,他知盖聂心性何等孤高,能得他如此评价, 汉太子绝非寻常。 “哦?”黄石公下了牛车,童子忙扶稳后, 去将牛车停放。黄石公与他并排而行,抚须沉吟, “在太子身上窥得道也?此言何解?” 盖聂的目光投向未央宫的方向, 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正在搅动风云的身影,他语气平淡,却笃定。 “她行事不合于俗, 不囿于古。看似离经叛道,莽撞激进,然每一步都暗合天地至理,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他收回目光,看向黄石公:“百家争鸣是道,书同文,车同轨是道,她如今所做亦是。在旧秩序的废墟上,试图建立一种新的同,这气魄,这精准握住世间脉搏,非寻常术所能及,我在她身上,看见天下大同,亦见未来。” 黄石公有此沉默,盖聂的评价远超他的预期,他原以为太子只是锐意进取,颇有权谋,却不想在盖聂这等追求极致之道人的眼里,有如此高度。 盖聂在刘昭身边不言不语,但在外人身边,俨然成了昭吹。 “我观她推行的种种新政,无论是鼓励农桑,改良工械,还是这科举取士,皆非一时之利,而是着眼于百年根基,千年大道,其志不在守成,而在开创。” “始皇想着千年万年,但是与道背驰而行,刘昭不一样,她的格局,已非凡俗帝王可比。” 黄石公若有所思,“所以你留在她身边,是为见证这道之显化?” “是。”盖聂坦然承认,“剑道至境,在于明心见性,治国大道,亦在于此,我想看看,她究竟能将这道,推行到何种地步。” 黄石公闻言长叹,“能让你这块顽石开口称道,老夫倒真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他们在长安城走了走,此时的长安很是热闹,他们信步走向那聚集了最多士子议论的告示墙。墙上,《大汉求贤令》及详细的考举细则墨迹犹新。 黄石公默默看了许久,目光在那“明经、明法、算经为主科”,“分科取士”,“百家皆可自陈其才”等字句上流连,他尤其注意到“策论科”、“杂科”中允许考生以本派学说应对的条款。 良久,他叹了口气,带着悠远的怅惘: “道统,自此裂矣。” 盖聂站在他身侧,闻言目光微动,却沉默了。 黄石公看到的未来,与盖聂不一样,“太子此法,看似兼容并包,给百家留了出路。实则是将诸子学问,尽数纳入了帝王术的框架之内。从此,学问高低,不再由学派自身论定,而是由这科场上的成绩,由朝廷的需要来评判。” 他指着告示:“你看,墨家之巧,农家之耕,医家之术,皆成了可供考校、量才授官的技能。” 而非治国安邦之根本大道。 “长此以往,还有多少人会去探究学说背后的道?诸子百家,恐将沦为帝王家取士的工具罢了。道统之纯粹,学脉之传承,唉……” 他的叹息中充满了对旧时代学术自由的缅怀,以及对未来学问沦为仕进敲门砖的隐忧。 盖聂沉默片刻,他偏心得很明显,缓缓开口,“时移世易。至少,太子给了他们一个登堂入室的机会,总好过在野凋零。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黄石公,“你这身学问,若不寻个传人,难道真要带进棺材里?” 黄石公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老友,我与你可不一样,我有子房。” 他怎么可能没传人? 俨然忘了当年他欠欠的让张良捡鞋,良鄂然,欲殴之—— 张良可不认老师。 黄石公扳回一局,“倒是你这剑道,无有传人了。” 熏风荡于天地,鹰隼振于青云。 渭水河畔,隆隆水声,也掩不住岸边那一片鼎沸人声。 没有高台广厦,没有殿堂藩篱。 来自四海八方的士子们就这般随意地聚在河岸开阔之地,或席地而坐,或倚树而立。 粗布长衫与锦缎儒袍比邻,墨者的草履与农家的麻鞋交错。往日里见面便要大肆攻讦的学派代表,此刻在这奔腾不息的渭水旁,竟也奇异地收敛了戾气。 要知道,以往他们见面,谁不骂个你死我活? 但这次不一样,科举不止考一门,百家都得互相学习。 得罪死了怎么办?不考了吗? “观太子新政,重实务而轻虚言,岂非与我墨家兼相爱,交相利之本意暗合?”一位面容黝黑的墨者正挥着手臂,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工坊区,“那改良之水车,省民力三成,此方为利天下!” 旁边一位明显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抚掌而应,墨儒头一回相处这么和谐。“然也!《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太子重工巧而利民生,实合圣王之道。” 儒家夸人是专业的,但儒家这么捧墨家的场可不容易,当年就是陆贾,也骂墨子乃禽兽也。 很老死不相往来了。 利益往来后就不一样了,果然,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利益冲突的敌人。 不远处,几个农家弟子围着一卷新绘的《农桑辑要》图谱,与一位身着官袍的计吏激烈讨论着田亩赋税的新算法。 还有法家,医家,阴阳家等等。 黄石公立于河堤之上,白须随风而动,浑浊的眼眸里映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 方才那句“道统自此裂矣”的叹息,还萦绕在耳边,此刻被这鲜活蓬勃的场面冲淡了几分。 盖聂抱剑而立,目光扫过那些争得面红耳赤却并无恶意的学子,“你看他们,可像是即将沦为工具的模样?” 黄石公沉默片刻,缓缓道,“学术之争,一旦与功名利禄挂钩,初心便难守了。今日他们在此畅所欲言,他日入了朝堂,还能如此纯粹么?” “纯粹?”盖聂笑得有些讽意,“黄石公,你追求了一辈子的纯粹之道,曾找到?道在天下,何曾纯粹过?水至清则无鱼。” 他抬手指向那喧闹人群,“你看那儒墨之争,对立了多少年?可在太子划下的策论与杂科圈子里,他们反而能坐下来,听听对方说什么,这难道不是道吗? 黄石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墨者与儒生争论半晌后,竟蹲下身,以树枝在地面上画起图形来。 争论依旧,却不再是各执一词,鸡同鸭讲,而是在一个更具体的框架内,试图理解、辩驳,甚至融合。 “书同文,车同轨,是始皇的同,以律法强权泯灭异声。”盖聂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太子给的这条科举之路,看似将学问纳入帝王术的框架,实则是给了所有声音一个能被听见的地方。” “她不是在泯灭差异,而是在寻找一种能容纳差异的秩序。” 黄石公身形微震,再次凝视着河岸边的景象。鹰隼在长空盘旋,河水奔流不息,携带着泥沙,也滋养着沃土。 这喧闹的、混杂的、生机勃勃的场面,与他记忆中那些在清静山林、高门庭院中进行的,充满机锋与壁垒的论道,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超然物外的纯粹,却多了几分扎根于泥土的鲜活力量。 “容纳差异的秩序……”黄石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不得不承认,盖聂所言,是事实。 “走吧。”良久,黄石公脸上那种悠远的怅惘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老夫想看看这位,让你盖聂看见道,让这天下道统为之重塑的汉太子。” 第166章 熏风依旧,拂过老者雪白的须发,也拂过河岸边那些为前途、为学说、为理想而激辩的年轻面孔。 青云之上,鹰隼振翅,飞向那重重宫阙的方向。 刘昭不知道这些,她要忙的事太多了,而张良太闲了,韩信已经跑回淮阴秀锦衣去了。 萧何事情更重,他要在今年内,制定汉律九章,推行天下,还有等等事,特别特别忙,每天睡眠时间都少了。 他的事可耽误不得。 于是,刘昭只能拉张良打工了,陈平不行,陈平太贵了。 她现在好穷。 搞科举的钱有一部分还是在陈平那捞的,不能这么搞事。 张良搁下手中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他面前书案上,各类旧竹简,纸张条例,帛书堆叠如山,有各地呈报上来关于科举筹备事项,有需要他亲自接洽安抚的百家名士拜帖,甚至还有关于考场选址,物资调配的情况。 如今竟连出题官的接待事宜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人人都在说,太子兴办科举,没分一点名,怎么活全落他头上? 就因为他生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吗? 儿大不中留啊! 他抬眼望向窗外,未央宫的方向,在层层殿宇后入眼只余飞檐。 张不疑是真坑爹啊! 偏他夫人这回也向着长子,仿佛他不帮忙就犯了什么大罪一样,他张良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这时刘昭又不客气的找来了。 “留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张良已经佛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刘昭已经敲门了。 刘昭今日一身简便的深衣,袖口紧束,利落干练,最近事太多了,她也得干活,忙不过来。 她十分自然地坐在张良对面,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惊叹道,“嚯,留侯此处,真是生机勃勃啊!” “……” 张良听了,情商高如子房,笑都不笑了,他决定不接这话茬。 第134章 纵横百家(四) 汉初很穷,也很富…… 刘昭见他神色, 心知这回忽悠难度升级,立刻调整策略,她敛起了玩笑神色,正襟危坐, 开始打感情牌。 “子房实在辛苦了。” 张良眼皮直跳, 他记得刘邦就是这么忽悠萧何的。 是的, 张良在刘邦那的待遇一直是奉为上宾, 何曾当过打工人? 刘昭叹了口气, 眉眼间神色也是无奈, 意味深长, “不疑深明大义, 一心为公,此心可鉴,还有水夫人,亦是通情达理, 顾全大局,留侯得此贤妻佳儿,实在令人羡慕。” 张良:这怎么还精准扎心呢? 刘昭见张良神色微妙, 心知火候已到,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郑重。 “子房之才,经天纬地。昔日助父皇定鼎天下, 运筹帷幄之中, 决胜千里之外,何等风采!如今这科举取士,亦是开万世太平之基业,非大智慧、大格局者不能总揽其纲。” “放眼满朝文武, 能令百家信服,使规章严谨,让这前所未有之新制平稳落地者,除子房外,孤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选。” 她目光灼灼:“此非琐碎俗务,实乃为帝国遴选栋梁,奠定文脉之千秋功业!他日史书工笔,必当铭记,大汉科举之兴,始于留侯张良擘画统筹之功!后世士子,皆当感念子房今日之辛劳!”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直接将眼前的繁杂事务提升到了名垂青史的高度。 张良闻言,嘴角都抽动了一下。他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空泛的赞誉所惑?他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刘昭, “殿下谬赞,良愧不敢当。陛下与殿下信重,委以琐务,良自当尽心。然,” 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道,“良才疏学浅,精力不济,恐难当此重任,若因一己之疏漏,延误科举大计,反为不美。且陛下常召良问对,宫中诸事亦需分心……” 她父真是,有事没事就找子房谈心,有什么好谈的。 刘昭看着他这副风轻云淡,滑不溜手的模样,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张良也与陈平学坏了。 以前的子房不是这样的。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她脸上有些愁容,语气也带上了家底艰难的唏嘘: “子房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 她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在看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实在是无人可用啊。萧相那边,已是连轴转了几月,眼底青黑至今未消。” 她抬眼,目光真诚且贫穷地看向张良:“不瞒子房,此番科举用度,掏空了国库能挤出来的钱,孤的老底都砸进去了,若是办砸了,被小人钻了空子,孤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近乎耍无赖的哭穷,让张良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她见张良神色似有松动,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子房乃国之柱石,岂能困于案牍之劳形?这样,孤将萧延、张不疑、刘峯那几个小子,全都拨到您麾下听用!” “让他们组成个科举筹备司,所有跑腿、联络、核算、初筛的杂务,统统交给他们!您只需坐镇中枢,把握大方向,关键时刻提点一二即可。也正好借此机会,磨砺磨砺这些年轻人,让他们知道,何为经国之道,何为实务之艰!” 这一番组合拳下来,先是动之以情,再是晓之以理,最后是授之以柄,几乎堵死了张良所有推脱的借口。 张良看着刘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这小狐狸,真是把她爹那套软硬兼施,坑蒙拐骗——不,是知人善任,精准拿捏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话已至此,他若再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不顾大局了。 更何况,这安排确实省了他不少心力,也能顺势管教一下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半晌,张良终是一叹,带着几分认命,几分无奈,还有纵容。 “殿下既已筹划至此,臣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他执起笔,蘸了蘸墨,“只是,萧延、刘峯等人,需尽快到位,章程细则,也需尽快拟定。” 刘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瞬间笑靥如花:“留侯放心,人手下午就到!一切章程,皆由您定夺!” 她心满意足地起身,脚步轻快地离去,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看着刘昭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张良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案头,忙活着吧,还有啥办法。 —— 今年是非常忙碌的一年,但幸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秋高气爽,长安城内外弥漫着新谷的醇香。今年的丰稔,让百姓脸上多了几分踏实笑意,也为这座新兴的帝都添了安稳气象。 就在这片丰收的喜悦中,丞相萧何主持修订的《汉律九章》正式颁行天下。 未央宫前,高大的告示墙上贴出了以端正小篆书写的律法纲要。 不同于秦时律令颁布时的肃杀与压抑,此次围观者除却官吏士人,更有许多寻常庶民。 他们或许不识得太多字,却都屏息凝神地听着识文断字者高声诵读。 “……户律定,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皆需傅籍,承担赋税徭役……” “……兴律有载,凡征发徭役、兵役,需依籍册,不得滥征……” “……盗律、贼律明刑正法,伤人及盗,各有其罚……” 人群中时有低声议论。 “听着比秦律是清楚多了……” “至少这徭役、赋税,白纸黑字写明白了,该交多少,心里有个底。” “是啊,只要不是像前朝那样动不动就砍手砍脚,连坐邻里,日子总能过下去。” 律法条文本身是冰冷的,但相较于秦末的严刑峻法、罚滥刑酷,《汉律九章》在继承秦律框架的同时,确实削繁去苛。 萧何试图建立起一套清晰、稳定,虽仍有强制性,但更具操作性的秩序。 对于饱经战乱,渴望休养的天下庶民而言,这种秩序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恩惠。 开国后刘邦就不认约法三章了,那只是临时性的简易军法,给关中百姓的定心丸,天下统一后,如此简单的法律完全无法管理一个庞大的帝国。 他命萧何主持制定一套完整的法律。萧何所做的,就是收集,整理和修订秦朝的法律,去掉其中过于严酷,不合时宜的条款,保留其行之有效的部分,并加以补充。 就有了如今的《九章》。 第167章 刘邦宣布乱世因饥饿卖身为奴者,可去官府申请,恢复民籍。 诏令既下,各地官府门前,排起了长龙。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者,眼中却燃着久违的光,他们多是乱世中为求活路自卖其身,或在豪强逼迫下失去自由的隶奴妾。 如今,只需在官府的纸上按下手印,陈述往昔苦难,便能褪去奴籍,重获编户齐民的身份。 “姓名?原籍何处?何时因何故沦落?” 小吏按例询问,声音公事公办,并无苛责。 “小人李二,原籍河内郡……秦末战乱,家中颗粒无收,为养活老母,自愿卖身于城阳张氏为奴……” 一个中年汉子声音哽咽。 小吏提笔,在纸上快速记录,随后取过一方木牍,盖上朱红官印,递了过去:“核查无误。依陛下诏令,准尔恢复民籍。这是你的新户籍凭信,城外新辟的安居里已为你备好宅基,凭此可领田亩种子,官府借予农具,三年内免赋。” 汉子双手颤抖地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木牍,眼眶瞬间红了,他这半生奴隶苦难,终于到头了,他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沾上尘土:“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类似的场景在各郡县不断上演。 旧日的贵族与豪强虽心中愤懑,眼睁睁看着依附于己的人口流失,田产劳力受损,却无人敢在此时出头。 新朝鼎立,兵锋正盛,龙椅上的刘邦和他的功臣们,正愁没有杀鸡儆猴的靶子。 但凡谁敢出头,汉可巴不得他们这样的多死一点。 往日的泥腿子上了位,他们成为新兴家族的养料,翻不起任何风浪,他们的气愤失权无人在意。 新的天下,他们没有任何话语权。 与此同时,一道道身影也从深山林莽中走出。 他们或独行,或扶老携幼,衣衫破旧,面带风霜,眼神带着试探。 他们是秦末避祸遁入深山的流民,与毒虫猛兽为伴,在贫瘠中挣扎求生。 如今听闻山下换了新天,法令宽仁,分田授宅,便鼓起勇气,回归故土,或前往朝廷指定的新垦区。 户籍核对,若无作奸犯科之记录,便一律重新纳入版籍。 广袤的土地正等待着耕耘的主人,朝廷手握近乎无限的资源—— 无主的沃野,漫山遍野的巨木,乃至储量惊人的金矿铜山—— 使得这项空前规模的授田宅国策得以推行。 此时的汉很穷,也很富。 汉初的资源丰富到令人咋舌,这时土地是非常大的,人口又少,因刘昭的机缘,有两千多万人。 正史的汉初只有一千六百多万人,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少的人口,匈奴简直对着富裕的汉看直了眼。 但汉初虽然没打赢匈奴,但也没输,汉初并没有什么割地求和之说,而和亲,是大汉的对外政治手段。 如同匈奴看汉人的地方垂涎,刘邦看着匈奴那么大的地盘也很爱。 但汉初穷,没马,没人,打不了,于是他开始玩脑子,他没女儿,他将兄弟的女儿认在名下去和亲,生下匈奴的继承人。 后面的汉也都这么办,然后匈奴就姓刘了,现代的刘姓为什么那么多,因为匈奴人,契丹人,大多姓刘。 都成了汉人。 根本分不清,甚至还笑称忽必烈为刘必烈。 这片土地的资源,经过几千年的使用,到了现代,依旧很多很多,更别提两千多年前的汉初。 比如黄金,大汉皇帝赐金都是千斤万斤,霍去病得到的封赏,有金70万斤,约175吨。 他们太败家,汉之后黄金没有这么造的,估计是被败完了。 于是,一幅前所未有的画卷在大汉的疆域上铺展开来。 关中平原,渭水两岸,新开垦的田垄阡陌纵横。 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座崭新的里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以黄土夯筑的墙体,覆以砍伐自附近山林的粗大梁木和茅草,虽简朴,却足够宽敞结实。 家家户户都有院落,可植桑种菜,豢养鸡豚。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孩童在新修的土路上追逐嬉戏,妇人于院中纺织,男子在田间劳作,壮丁与壮妇,在官府的组织下,开挖沟渠,整修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交织成生机勃勃的景象。 朝廷穷在国库,马匹。 但在自然资源和土地上富得流油。 这种富庶,直接转化为了庶民安身立命的根基。 人人有田可耕,有屋可居,虽初始艰难,却满怀希望。 第135章 纵横百家(五) 这可是大汉第一位女状…… 又是一年春来, 江水绿如蓝,去岁秋闱尘埃落定,各郡张榜处那一个个墨字姓名,牵动无数人的心弦。 如今春意渐浓, 冰雪消融, 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开国官位虚待, 他们是最幸运的考生, 这些幸运儿怀揣着郡守亲发的路引与盘缠, 自帝国的四面八方, 向着长安汇聚。 家境尚可的, 乘坐马车牛车,带着书童仆役。 由于六国旧贵族富商豪族无参考权,所以更多的是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背着简单的行囊与书箱, 风尘仆仆,徒步而来。 他们很疲惫,眼睛却很亮, 里面尽是憧憬与忐忑,口中谈论的, 不再是某家权贵府上招门客。 他们有更好的未来。 长安城的守军,见到这些手持特殊路引的士子, 也多了几分客气, 仔细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城内,官吏在靠近考场的几个里坊设置了临时的士子馆舍,虽简陋,也能遮风避雨, 提供热水热食,价格也极为低廉,贫寒学子正用得上。 一时间,长安城内,随处可见青衫纶巾之人,酒肆茶楼更加热闹了,辩论的,高谈的非常多。 一改长安以往勋贵子弟纵马游街的习性。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夹杂在队伍中,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清丽面容的女子,她们的出现,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她们至长安后,也恢复了女装,洗去一身风尘仆仆。 马上就要考试,考场附近,有专为女考生准备的清净馆舍,周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那,免得考试当日路被堵了难行,影响心情。 她一身鹅黄曲裾,弱质纤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周岑是周勃之女,明明出身将门,老父又是个沙雕到早朝能吹锁呐丧乐的人,偏偏她像个林妹妹。 她的容貌承袭其母,生得极为柔美,柳眉杏眼,琼鼻樱唇。 周岑心跳得很快,这一次是她的机会,她因为性格内向,在勋贵圈子里也不引人注目。 当年在沛县,只有她与王妤两个女郎,太子也只记住了王妤,她像个透明人,她想改变自己。 她见旁边的房间有人住进去,那少女身着素雅青裙,容貌清丽,气质干练。 周岑打量了她几眼,觉得面生,不似长安见过,勋贵家女儿少,就那么几个,大家都熟,便好奇问道:“我是绛侯府上女郎,这位女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也要参加此次春闱?” 那青裙少女笑了笑,落落大方,“我是灌玉,家父乃是颍阴侯。” “灌婴将军家的?”周岑更是惊讶,她与灌家也算相熟,却从未听说过灌婴有这样一个女儿。 灌玉见周岑疑惑,神色坦然,压低了些声音解释道:“周姐姐莫怪。小女本是洛阳商贾之女,幼时有些才名,去年灌侯爷惜才,又怜我出身所限,前程艰难,故而开恩,将我收为义女,录入灌氏户籍,方有了此次进京赴考的机会。” 灌婴家的孩子,灌婴自己都放弃了,继续虚爵就行了。此后才走的这一步,科举在即,女子本就艰难,认了义女,灌家让她一步登天,她必一心一意为灌家。 周岑闻言,心中顿时明了,商户就算男子也不能参考,此女若非得灌婴破格收录,纵有惊世之才,也只能被挡在科场之外。 周岑心思缜密,深知此事可大可小。她上前一步,拉住灌玉的手,语气真诚道, “灌女郎,你既有此机缘,更需谨言慎行,切莫再与旁人提及。” “长安水深,人心难测。若让人知晓你原本身份,难免有那起子小人,以此攻讦灌侯,说你身份不明,混淆视听,甚至质疑科场公正。届时,不仅于你前程有碍,更会连累灌侯清誉。” 其实事不大,灌婴得罪太子,想拉人下马皇帝都护下了,这些小事上面的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灌婴也对她说不必在意,有人问照实说,圈子那么点大,各府上谁不知道谁? 第168章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事又是另一回事,灌玉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她神色一凛,郑重道:“多谢女公子提点,玉明白了。此后,玉只是灌玉,颍阴侯之女,再无其他身份。” 周岑嗯了一声,她难得与外人相处,“如此甚好。安心备考,凭真才实学博个前程,方不负灌侯一番苦心,也不负你自身志向。” 东宫内 刘昭在听着他们报的科举事项。 “殿下,今春抵达长安,具备参考资格的学子,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张不疑对这事可熟了,他是科举筹备司的实际负责人,张良把事甩给他了,他忙得脚不沾地,干劲十足。 “一千三百余人……”刘昭对这数字已经很满意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些,“女子多少人?” 张不疑想了想,“女子参考者单独造册,共有四十七人,皆出身勋贵或官宦之家。” 刘昭点点头,这个人数,大致符合她的预期。 她看向一旁的刘沅,“那考题印刷如何?” 刘沅忙道,“回殿下,所有主科与分科考题,已由陛下钦点的各位名士拟定完毕,逐一密封送至东宫,东宫整理完毕,偏殿已按殿下要求改造为印坊,参与雕版印刷的工匠,门人皆已入住,断绝与外界联系,考前三日再印。” 这个办法去年就用了,秋闱比春闱人多多了,要选拔精英,自然要刷下去一大片人,当时雕版印刷,日夜赶工。 “嗯,”刘昭很高兴,她现在很能理解李世民的心情,“这科举办好了,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她上位,自然不想听老臣仗着辈分bb。 春闱三日,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钟声敲响,学子们或志得意满,或忐忑不安地走出考场。 紧接着便是更为严密的糊名、誊录、阅卷流程。 由刘邦亲自指定的数位重臣名家,被请入一处幽静别院,断绝内外联系,日夜批阅试卷。 所有考生都焦虑等着,谁都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数日后,阅卷终于结束,别院大门洞开,几位考官虽面带疲惫,眼中却难掩兴奋,他们带着最终排定的名次与前十名的试卷,直奔未央宫复命。 刘邦高踞御座,刘昭陪侍在侧,萧何,张良等人皆在。 主考官将誊录后糊名的前十名试卷呈上,并一一陈述推荐理由。当念到那份文采斐然、见解卓绝的明经科策论时,殿内众人皆频频颔首。 “此子经义扎实,胸怀韬略,更难得的是对时务见解精深,文气磅礴,实乃难得的经世之才!”主考官语气激昂,“臣等一致认为,此卷当为今科魁首!” 刘邦闻言,也来了兴趣:“哦?拆名,让朕看看是哪家才俊。” 当密封线被揭开,露出周岑二字时,殿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周勃之女?那个在沛县时总是怯生生躲在人后,在长安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周家丫头? 周勃本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他那个风吹就倒,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儿,是状元?! 刘昭眼中也很讶异,随即就是开心。她记得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却没想到其内里竟有如此锦绣乾坤! “好!好一个周岑!”刘邦率先打破沉默,抚掌大笑,声震殿宇,“真乃虎父无犬女!周勃啊周勃,你生了个好女儿!这可是我大汉第一位女状元,更是科举取士的第一位状元!双魁首!此乃佳话,天大的佳话!” 周勃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只会咧着嘴傻笑,连连道:“哈哈哈哈哈哈陛下过奖,小女,小女侥幸,侥幸……” 卧槽,他都不知道他女儿这么牛逼。 其他人就很心态崩,周勃运气凭什么这么好,长子也不错,在军中有军功,女儿考上了状元,幼子周亚夫也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凭什么啊! 这合理吗?! 在一片复杂的恭贺声中,周勃只觉得扬眉吐气,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他咧着嘴,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又看看身旁的太子,最后目光扫过那些眼神复杂的老伙计,心里乐开了花。 “嘿嘿,陛下,太子殿下,老臣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纯属运气!” 他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生子就是这么出息! 灌婴在一旁看得眼热,想起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忍不住酸溜溜地插嘴:“周勃,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家里藏着个状元,平日里还总跟我们抱怨闺女身子弱,性子闷,合着是憋着放大招呢?” 周勃把眼一瞪,理直气壮:“我是那等藏着掖着的人吗?我自个儿都不知道闺女有这本事!这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爱捧着那些竹简看,俺还当她解闷呢!谁承想……”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谁承想真读出个状元来!哈哈哈哈哈!” 他这凡尔赛的发言,更是让一众功臣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家里也有适龄子弟参考却名落孙山的,更是憋闷得不行。 看看人家周勃,打仗勇猛,封了侯,这生个女儿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状元回来!这上哪儿说理去? 放榜之日,长安万人空巷。 官吏在禁军护卫下,将巨大的金榜张挂在宫门之外。 唱名官声音洪亮,一个个名字念出,引动着下方人潮的喜怒哀乐。 当最终—— “一甲第一名,状元,周岑——!” 声音落下,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周岑?那个绛侯家的病美人?她竟是状元?! 站在人群稍前位置的周岑,听着自己的名字响彻云霄,感受着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 她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做到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忽视的透明人。 她用手中的笔,在这帝国最高规格的选拔中,赢得了最耀眼的位置,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悬的金榜,柔美的脸上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了璀璨的光芒,如同蒙尘的明珠终于拭去尘埃,光华夺目。 毕竟是童年小伙伴,周岑得状元也比不认识的得了好,长安城的二代们都给周岑送上贺礼,出息呀! 刘昭想了想,过几天请周岑吃饭,当叙叙旧,怎么也是小伙伴,这群沛县人里,同辈女孩只有王妤与周岑。 她很为周岑高兴,实在太给力了,力压群雄,在科举男女同考的第一届,就拿了魁首。 周岑这个状元,无疑给所有勋贵之家指明了另一条路,家中的女儿,也能成为延续家族荣耀的新希望。 第136章 纵横百家(六) 你许负要嫁,咱们就绝…… 数日后, 东宫一处临水的暖阁内,刘昭设下小宴,只邀了周岑一人。 窗外春水孱孱,柳絮轻拂, 周岑一身素雅衣裙, 少时眉宇间那份怯懦已荡然无存, 她眉宇尽是沉静。 刘昭有些感慨,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周岑这变化太大, 她都认不出来。不过那时她确实没记住她的名字, 只道是周家女郎。 刘昭笑着举杯, “阿岑,这一杯,贺你金榜题名,为我大汉女子扬眉吐气。” 周岑双手捧杯, 却没有立刻饮下,她抬眼望着刘昭,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她抬首将酒一饮而尽。 “殿下……” 她声音微颤,放下饮尽的酒杯, 那双如水明眸中情绪翻涌,不能自控, 转眼已泛起水光, 却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不让它落下。 她饮这一杯酒,情绪也又苦又涩,堵在喉头。 “殿下, 您可知,在沛县时,在长安时,阿岑听着你的名字,是何等向往。”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您像太阳一样耀眼,身边围绕着的,都是如王妤姐姐那般明媚聪慧又大胆的人,而我……我太弱了,身子弱,性子也弱,跑不快,跳不高,连大声说话都费劲,就像墙角不起眼的苔藓,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不及您身边人万一。” “我有多羡慕王妤。” 刘昭简直警铃大作,受她爹与这个时代奇奇怪怪风气的影响,她很容易想歪的,啊啊啊啊这人该不会要与她告白吧。 她不熟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周岑确实挺好看的,只是不适合汉时的审美,但如果放在宋朝审美下,她无疑是极美的。 刘昭根本不敢说话,她硬着头皮听。 “可是殿下,”她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做梦都想像现在这样,站在您的身边!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存在,而是作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让您看到,能让您记住的人!” 第169章 “那些读过的书,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的妆奁,而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靠近您的方式。”泪水终于滑落,她却毫不在意,语气愈发坚定,“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不怕!只要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为您分忧,尽一份力,阿岑万死不辞!”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倾诉,让刘昭动容。她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女孩,给人递上纸巾擦拭眼泪。 走过去抱着她抚着她背,让她缓过来。 不是告白就好,吓死她了,最难辜负是情深,她明显不是良人啊! 刚才她都想跑了,还好没有,不然多尴尬,脑补也是病啊。 “周岑,你错了。” 周岑愕然抬头。 “你从来就不是尘埃。”刘昭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珍珠,只是暂时被蚌壳包裹。而现在,你已经用自己的力量,劈开了那层束缚,绽放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光芒。” “站在我身边,不是靠怜悯,也不是靠旧情,”刘昭的语气斩钉截铁,“靠的是真才实学,是靠你笔下的锦绣文章,是靠你胸中的韬略乾坤!你凭自己的本事拿到了状元!” 她退后了一步,握住周岑冰凉的手,给予她温暖和力量:“从今日起,不要再仰望任何人。你就是你,是大汉的开科女状元周岑!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有才华,有志向,肯努力的伙伴!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你不是一个人。” 周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自卑,而是释然与激动。她反手紧紧握住刘昭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昭送走周岑,长舒了一口气,最难消受美人恩。 她能面不改色的对男子的表白画饼,但对上女子,她心老虚了。 科举一落幕,太子府好歹是闲下来了,许负也神出鬼没的。 她看见刘昭的脸色过来,“殿下怎么了?” 刘昭不想多说,大汉问题老多了,这男女关系就是其中之一。 换其他时代她哪会想歪? “你最近去哪了?” 许负脸上有些红,“没,没去哪啊。” 刘昭眉头一跳,她是了解许负的,这货看着深不可测,其实老傻白甜了。“说,是不是背着我外头有人了?” 许负脸上一怔,缓缓打了个问号? 她对上刘昭的眉眼,有些心虚,“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也二十了。” 刘昭呵了一声,还真是有情况,“那男的是谁啊?” 许负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是……是裴钺。” “裴钺?”刘昭在记忆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可是那个在太学讲《易》,被你当众问得哑口无言的博士?” 许负嗯了一声,“是他,他很厉害的,只是才学不如我。” 刘昭有些生气,那裴钺她是知道的,但这人在西汉根本没有任何名气,他唯一的名气,就是许负丈夫! 吕后想要许负嫁给吕复,许负不愿,他通过刘邦主持的相术比试,在‘相声’‘揣骨’‘射覆’三环节战胜吕后侄子吕复,最终迎娶许负。 可是许负明明是女侯,却为裴家开枝散叶,后世只剩河东裴氏。 “许负,你封侯了。” 许负听着点点头,“对啊,陛下真厚道,我也封侯了。” 刘昭气死了,“你,许负,是大汉女侯,是几个女侯里,唯一不靠关系,全靠自身才能的女子。” 许负也很自傲这事,“对啊。” 刘昭对这才高却傻的女子真的服了,“所以你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自己是侯门,他是什么,白身!” “你自己都说他才学不如你,他武艺还比得上他人不成!那他有什么长处吗?除了一张脸!” 刘昭对许负真是恨铁不成钢,她还比不过周岑! “他将你娶了,你的一切壮大了他的家族,那你呢?你剩下什么?” 别说陈平曹参这些世家,就抢到项羽一条腿的杨喜,因为第一桶金发迹被封了侯,后代出了两个皇帝和十二个宰相。 大名鼎鼎的弘农杨氏! 许负的起点不比后世世家的创始人高吗?刘恒那般抬举她,还认她为义母,结果生的孩子全姓裴,成全一个河东裴氏。 这不脑子有病吗? 刘昭越说越气,指着许负的鼻子: “你堂堂女侯,手握相术绝学,连父皇都敬你三分。那裴钺有什么?不过是太学里一个讲经的博士,连你都说他才学不如你,武艺更是寻常。他凭什么娶你?就凭那张脸?” 许负被说得低下头,小声辩解:“他待我很好……” “待你好?”刘昭冷笑,“这世道待你好的男人还少吗?可他们配得上你吗?你许负的名字本该流传千古,如今却要冠上夫姓,成为裴许氏?你的功业、你的才华,都要为裴家做嫁衣?”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许负:“你想想周岑!她寒窗苦读,拼了命考取功名,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努力被世人看见。你呢?你起点比她高得多,却要自折双翼,钻进后宅相夫教子?” 许负被说得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你以为裴钺真心爱你?”刘昭毫不留情,“他若真心,就该入赘你许家!就该让你许负的血脉延续!可他愿意吗?他裴家愿意吗?”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许负,你是聪明人。想想你那些相术绝学,难道就要这样传给外姓子孙,让后世只知河东裴氏,不知你许负之名?” 许负猛地抬头,怔怔看着她。 刘昭最后掷地有声:“要嫁娶可以,让他裴钺入赘。你的爵位,你的传承,必须姓许。否则——” 她一字一顿:“你就是辜负了上天赐你的才华,也辜负了这个女子能够封侯的时代。” 这么能耐的人,偏偏是个恋爱脑,真tm受不了。 正史上的许负爱干嘛干嘛,但做为她心腹的许负,还走老路,那就是背刺,她想尽办法让女子当官是为什么? 结果她许负当侯了还当娇妻? 尽给人做嫁衣! 裴钺有功业吗?有才名吗? 莫名其妙在历史上刷了一波存在感,因为许负看中了他。 刘昭简直气死了,这就好像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了个女儿,受尽宠爱,明明能上位,偏偏当公主去嫁了个良人,把她的帝国当成了嫁妆。 这不得死不瞑目啊! 啊啊啊啊她为什么要想这种东西,晦气,呸呸呸! 她气得拂袖而去,不想看她,许负要是敢嫁,她绝对绝交。 她要是刘沅,刘昭都不会这么气,刘沅也没封侯啊。 并不是大汉女侯。 如果只是寻常女子,高嫁王侯,那叫给子孙后代谋出路,比如卫子夫,她是奴隶,如果不是刘彻,她都不能嫁给庶民,这叫上进! 人往高处走,是天性。 但许负这意义就不一样,男人封了侯,小心维护传承,教导子弟,成了世家大族。 女人封了侯,眼睛一闭就是爱。 这特么让别人怎么看得起女性,身份再高又怎样,还不是养料与血包? 若连她这样封侯的女子都要遵循旧例,那女子还有什么盼头? 许负怔怔望着刘昭拂袖而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烫。 殿下的话像一把利刃,剖开了她一直不愿深思的心事。 这些日子,父母兄长的叮嘱犹在耳边: “负儿,女子终归要有个归宿。” “裴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裴钺性情温厚,必不会亏待你。” “你封侯已是意外之喜,难道还真要像男子一般开宗立府不成?” 就连最疼她的母亲也拉着她的手说:“娘知道你本事大,可相术终究是方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女子的出路。” 可殿下的话,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她心头。 ——你许负的名字本该流传千古,如今却要冠上夫姓? ——你的功业、你的才华,都要为裴家做嫁衣? 许负下意识抚上腰间悬挂的侯印。 这方寸之印,是她凭借真才实学挣来的,是大汉开国以来女子所能获得的最高荣宠。 难道真如殿下所说,她辛苦挣来的一切,最终却要成为裴氏壮大的垫脚石? 她想起裴钺温柔的笑脸,想起他说“婚后你仍可继续钻研相术”时的诚恳。 可她也想起,当她说起要将相术传于后世时,裴家人那闪烁的眼神。 “你的相术,自然该由你子女传承光大……”裴老夫人曾这般意味深长地说。 当时只觉是长辈关怀,此刻细想,却让人心底发寒。 第137章 纵横百家(七) 殿下想改天下文字?…… 第170章 刘沅听闻刘昭与许负闹矛盾了, 殿下生气当然要去哄,但她不知道什么事,于是去许负那安慰她,实则暗搓搓打探消息, 许负在房里也心烦, 便与刘沅说了原委。 刘沅愣了愣, 把官话都忘了, “我日愣个仙人板板。” 这句土话炸得许负一愣。 刘沅长得极美, 追求者众, 这话一出口很是反差。 刘沅气得不行, 怪不得殿下气呢, 这谁听了不气?“你屋头那些人脑壳遭门夹了嘛?封侯那么容易咋个他们没封到?你哥你老汉儿哪个封侯了嘛?” 她都没封,她还只是个小将! 不过殿下上位了,她肯定有份,从龙之功嘛。 许负张了张嘴, 想起父亲那句,“女子终究要嫁人的。” “但是阿父说……” “说个锤子!”刘沅直接打断,“他们就是看你厉害, 怕你真开了女户,以后你那些侄儿分不到你的好处!所以让你嫁人, 你信不信,要是你哥封了侯, 你爹早把族谱单开一页了!” 啊对, 刘沅反应过来了,“你看看其他的侯,哪个不是族谱单开?你去人家的族谱做什么!别理那些人,谁封侯了不开宗立府?” “在我们巴地, 你这样会被阿娘赶出家门的,这什么冤大头!” 别说侯爵,但凡是个出息的官,都是妥妥家主位。 许负被刘沅的脑回路点醒了,是啊,她父亲只是秦时县令,兄长也只是寻常官吏,他们怎么能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呢? 父兄加起来的成就也不足她一半。 他们说裴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门当户对,对的是许家门第,可不是她许负的门第。 她为什么不开宗立府呢? 许负是个天才,但天才都是偏科的,她在人情世故方面,都有家人处理妥当,从小就不必管。 她出生就带着传奇,天地都有祥瑞色,始皇帝赐金百镒,赐名不负。父兄是疼爱她的,母亲是呵护她的,她从来不必管人间俗事。 三岁能诵《周易》,七岁解星象,她只需读书,她过目不忘,她能洞察世人命运,知天道轮回。 刘邦见她也得喊声许大家,怎么到了谈婚论嫁时,母亲却道相术终究是方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女子的出路。 许负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她看得见别人的命运,却看不透自己的。 她在古人眼里命运也是极好的,出身清正,自幼神童,婚姻顺遂,丈夫敬重,天子尊崇,长寿又有才学。 可是在刘昭看来,她明明可以更好,她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一生功业为什么要给他人做嫁衣? “我许负三岁得始皇赐名,七岁观星象预言秦之兴衰,十九岁封侯。”她转身看向刘沅,“这般成就,难道还配不上一个许氏宗祠?” 刘沅见她脑子转过来了,眉目都舒展了,“早该如此!你要开宗立府,我第一个给你送匾!” 许负走到妆台前,取下那支裴钺送的白玉簪。当初收到时满心欢喜,此刻细看,不过是寻常玉料,雕工也平平。 “这簪子,配不上鸣雌亭侯。” 什么婚后仍可以钻研,她许负依相术封侯,她做什么,还要经他人许可不成?在人屋檐下,哪有自家畅快? 许负想通了就去见刘昭,刘沅看着她的背影,啊这,她怎么资敌了? 不是,她是为了殿下过来打听的啊,她不是为了许负啊!!! 她这张嘴哦! 嘤。 刘昭看许负过来,她气还没消,哼了一声,许负走过去,用手臂撞了撞她手臂,“殿下~” 刘昭拂袖,“莫挨我!” 许负又扯了扯她袖子,“外人在负心里哪比得上殿下重,臣准备开宗立府,以后臣宗祠上的匾额,只要殿下的字。” 刘昭怔了怔,很好,她心气平了,她咳了咳,“不错,你脑子回来了,一个匾额,孤还是送得起的。” 刘昭觉得自己很好说话的,而且她知道,有的时候,父母会嫉妒孩子,尤其是过于天才的孩子,一边骄傲,又一边想着操控。 就像凭空得了财宝的人,想一直拥有这财富,便会小人行径。刘昭很幸运,因为她父母明显都不是庸人。 都是千年难出的英雄人杰。 许负不一样,她实在太耀眼了,天下无人不识君,可她父母兄弟甚至祖上,都过于平平无奇。 认知跟不上,看着那么耀眼的女儿,妹妹,自然会忍不住打压,她越是耀眼,越衬得他们暗淡。 更别说女儿还封侯了。 她握了权柄。 她走得太远,家人想将她扯回来继续操控,婚姻是关押才女的囚笼,哪怕对方是知世情的李清照。 许负笑了起来,眉眼神采飞扬。 刘昭也很开心,她正要书同文,小篆是秦时的字,且太复杂,不符合汉时效率。 其次是她写小篆字不好看,但刘昭不认,是小篆太麻烦了。 汉当然要用隶书,隶书萌芽于战国晚期,现代称为古隶。 秦吏程邈对隶书进行过系统整理,西汉初期仍带篆意,至东汉才完全成熟形成标准汉隶。 就一下子提升了书写效率需求,篆书曲线转为隶书方折。 横平竖直,才是她熟悉的。 这不能怪她字不好看,是字不对! 那就要改! 而且她父要建历史最早的图书馆天禄阁了,她已经把事揽过来了,还有比她更知道图书馆怎么建的了吗? 但建之前,要把小篆变为隶书。 “许负。” “嗯?” 刘昭目光灼灼看着她,“你字写得好,用隶书在纸上写一本《周易》,孤就原谅你,与你和好。” 许负歪了歪头,“殿下方才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 刘昭不认,“胡说,没有!” 许负想了想,“殿下想改天下文字?” 刘昭点点头,“新朝新气象,当然要改字,秦篆是过去,汉隶是未来。” 许负蹙了眉头,“可是,隶书是秦吏程邈在狱中整理所制,一直被士大夫轻视其为刑徒之字,粗鄙之字。” 听到这刘昭也叹息,像程邈萧何这种人才,在秦时也只能当吏,而朝堂上多尸位素餐之人,百姓是一点出路也没,谁能甘心? “秦的士大夫如今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吗?六国旧贵族也是,他们无了。” “程邈在狱中化曲为直,正是破茧新生。暴秦苛政如篆书盘曲,我大汉就当似隶书堂堂正正!” “更重要的是,隶书易学。小篆如曲径回廊,美则美矣,却阻寒门学子于千里之外。而隶书——寒门子弟三月可识千字,不比贵族郎君十年苦学篆书。” 再说了,她父刘邦当年也是闾左之人,“正因是刑徒所创,才更当重用。” 她说着拿起笔,在纸上挥就一个汉字,“你看这字,可还有半分卑贱?” 许负凝视纸上游墨,忽然想起相术要义:“字如其人。隶书方正开阔,恰似我朝气象。” 刘昭搁下笔,目光灼灼,“正是!我要让贩夫走卒也能识字断文。小篆是贵族的佩玉,隶书才是百姓的锄铧。” “这横平竖直,正如这未央宫,四门洞开,迎天下英才!” 许负凝神感受隶书方折的力道,抬眼看她,“殿下是要臣用相术说服世人?” “正是。你许负说隶书有腾龙之相,谁敢不信?” 虽然她很少用玄学去做什么,但不得不承认,玄学有时候,是最好用的工具。 许负找来程邈所整理的隶书,她是会隶书的,书法很是不错,但此时人比较严谨,免得有错漏。 刘昭休息了几日,科举让她连轴转了好几月,各种忽悠人帮忙,结果很是顺利,最开心的是莫过于周岑争气。 王妤那货不靠谱,排名都二十名往后了,指望她就废了。 刘昭要建天禄阁,这可是第一个,要建出第一个的气象,但是,她没钱。 这就很尴尬了。 不过好在,前些年她用提出晒盐法取代煮盐,省下的燃料成本直接转化为利润,又改进冶铁技术提升产量,又有糖,纺织厂,与天然矿,只需一年,帝国就能回血了。 不过说不好,万一明年朝廷又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比如买马什么的。 匈奴的情报陈平盯着呢。 她也十七了,要不她结个婚吧,把张敖娶了,把赵地收回来,他家地大物博还有矿。 好办法。 第171章 刘昭已经穷得想吃人绝户了,还是先想办法建天碌阁,当初她要了这个任务时,刘邦还给她拽文。 “昭,你救下咸阳藏书几万卷,此阁乃彰我大汉文治之始,天下瞩目。此事你督办,务必建出我大汉文脉的气象来。” 当时她应得何其自信,结果,一个科举她就穷成鬼了。 明年国库的钱要修水利,要招兵买马,还有抚恤以前的将士。 她都不好意思凑上去要。 但是,空手套白狼,一直是现代人的拿手好戏,她可以搞期货嘛。 搞荣誉证书嘛! 数日后,长安市井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为建一座国家级图书馆,东宫颁发了天禄券,宣称凡捐资助力建阁者,只要出资百金以上,其姓名皆可镌刻于阁内汉白玉石壁,流芳百世。 若捐资超过一定数额,更可获得“天禄阁优先阅览符”,日后开阁,凭此符可优先借阅宫中珍本。 出资最多的十位商贾,可以在户籍上盖一个天禄印,凭印与官方备案,家里直系亲属可参加科举,不受商户限制。 此令一出,各地富商巨贾,乃至乡绅纷纷解囊。名,尤其是千古文名,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 第138章 纵横百家(八) 她还没放大招呢,怎么…… 诏令既出, 如春风渡灞水,一夜之间吹遍了长安的九市八街,进而以驿马不及之速,席卷了大汉各郡县之地。 未央宫东宫的天禄券, 成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那百金留名的承诺, 已足以让众多积累巨富却苦于身份的商贾心动。 汉初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刘邦与吕后规定贾人不得衣丝乘车, 不得为官, 商人的钱花不出去。 如今名字能镌刻于皇家玉璧, 与典籍共不朽, 这是何等荣耀! 往日里, 纵有家财万贯,终是贾竖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竟有一条金光大道, 直通那文脉所钟,圣贤所集之地,岂能不令人趋之若鹜? 真正让这场风潮达到沸点的, 是那条出资最多的十位商贾,其家可得“天禄印”, 凭此印,直系亲属参与科举, 不受商户限制! 这一条, 简直是击中了无数商人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与痛处。 百年积累,富可敌国,却因一道“商户不得科举”的禁令,断绝了子孙后代的仕进之路, 永远被排斥在权力的核心圈外。 如今,太子殿下竟亲手为他们推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这缝隙中透入,照亮了家族转型,鱼跃龙门的希望。 这不是简单的捐输,这是一场对家族未来的投资,用金钱换取政治地位和社会认同。 通往长安的驰道上,车马络绎于途,载着的不仅是沉甸甸的金铜,更是一颗颗迫切渴望改变家族命运的心。 关中的冶铁巨贾,巴蜀的盐井主人,齐鲁的丝绸大亨,甚至远至江南的木材商船,皆闻风而动。 长安西、北二市的市令署门前,前所未有地排起了长队,皆是来办理兑付和登记天禄券的各地商贾代表。 “颍川陈氏,捐千金!” “南阳孔氏,捐八百金!” “临邛卓氏,捐一千五百金!” 还有砸名次的,竟捐万金以上。 唱名声此起彼伏,负责此事的东宫属官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振奋的笑容。 他们亲眼见证着,太子殿下是如何不费国库一分一毫,便将这天下间的巨富之财,如水银泻地般汇集起来。 刘昭目瞪口呆,这些人也太好骗了,她大招都没放呢,比如什么经营许可,期货贸易,荣誉勋章。 有一种她练了绝世武功,没有秀出来对面已经降了的无力感。 但她这招让朝廷惊呆了,还能这么玩? 刘邦觉得这孩子脑子转得太快了,怎么这么聪明呢?“朕让她建一座书阁,她竟以此为由头,撬动了半个天下的财富与人望,这空手揽风云的手段,真是比你还精明。” “陈平,你说,她这建的是文脉,还是财脉?是书阁,还是摇钱树?” 陈平垂首,他也很无力,他都不知道钱还能这么从四面八方自己来。 来得这么喜气洋洋。 “陛下,太子殿下所为,皆是为解陛下之忧,壮我大汉之声威,文脉得以彰显,财用得以补充,人心得以凝聚,此乃三全其美之事。” 刘邦畅然大笑,“好一个三全其美,原先朕还怕她没钱,国库挤一挤,也罢,就由她折腾去!朕倒要看看,这天禄阁,最终能建出何等气象!” 刘昭可不管朝上的老头们怎么想,她的,她的,都是她的! 她可没用国库的钱,这钱她就要锤一个奇观出来。 这事还得找墨家,她让人请来墨家巨子,这笔大单她要亲自谈。 墨家巨子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男子。他布衣草履,风尘仆仆,举止间自带气度。他对于这名动天下的太子,心中早有好奇。 刘昭将巨子请入东宫静室,两人相对而坐,她为人斟一杯茶,有求于人,得礼下于人,“巨子远来辛苦,” 巨子接过,“谢殿下,不知殿下寻我,是有何事?” 她将一卷帛书推至案几对面。 巨子双手接过,目光落在帛书上。 起初他眉头微蹙,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舒展,当他读到机关设计与藏书管理的结合时,眼中很是惊异。 “殿下此阁,”他抬起头,声音低沉,“不仅规模空前,更将墨家机关术与藏书之道融会贯通。这通风防潮的设计,这可移动的书架,实在精妙。” 刘昭笑了笑:“这不仅仅是藏书馆。” 巨子执帛的手微微一顿。 静默在室内蔓延,他望着眼前年轻的太子,忽然意识到这份计划书背后藏着更深的意图。 “愿闻其详。” 刘昭凝视着跳动的灯焰,缓缓道:“这是图书馆。天下藏书皆汇集于此,寒门学子可入内抄阅。父皇已决意解除私藏诗书之禁,让知识不再为少数人独占。” 巨子的神情渐渐凝重。 他想起那些藏在夹壁中的竹简,那些在月光下偷偷抄写的夜晚。 在秦时,书简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时代,拥有一卷书被告发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如今,这位太子却要打开知识的封锁。 “这是千古以来,第一座向天下人开放的藏书阁。”刘昭的声音清晰,“父皇赐名天禄阁。此阁若成,必将名垂青史。” 她直视巨子的眼睛,给他画饼,“巨子可愿接下这个重任?” 巨子怔住了。 巨子还记得,当年始皇统一六国后,天下初定,然而推行郡县制的过程中,却遭遇了来自文人的激烈反对。 惹怒了始皇,他令天下焚书,李斯领命,随即下令。一时间,火光冲天,典籍化为灰烬,文人学子无不痛心疾首。 火焰吞噬竹简的声音还在耳边,那些冒着灭族风险将典籍封入陶瓮、埋入地下的人,那些为了保存一册而付出生命的学子…… 文明的种子需要百年耕耘,却只需一把火就能焚尽。 剩下的书籍,也置于咸阳宫,束之高阁,后来又被项羽付之一炬,所有的一切都断了。 而今,有人要重建那座被焚毁的桥梁。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觉得这卷轻薄的绢帛重若千钧。 这上面绘制的不仅是楼阁的蓝图,更是一个文明重生的希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抚过帛书上的墨迹,“墨家,接下了。” 刘昭看着墨子,墨家,或许固执,或许不合时宜,但他们心中有超越功利的坚守,那是对技艺传承,对兼爱非攻理念的执着,如今,这份理想化的执着正可与她同频共振。 她并未立刻言谢,而是起身,再次为巨子续上已微凉的茶水,声音平和,“巨子深明大义,昭,感佩于心。正因此阁意义非凡,我更需向巨子坦言其难。” 巨子抬眸,静待下文。 “此阁不仅要坚固、实用,更需成为一座丰碑,一座能历经岁月、战火乃至天灾而屹立不倒的象征。”刘昭的目光锐利起来,“因此,我对工程有苛求,望墨家能竭力达成。” “殿下请讲。” “材料之精,需冠绝当代。主体梁柱,非数百年之良木不可。垒壁之石,需质地均匀,耐得风霜,防火之泥,防潮之灰,更要墨家独门秘方,务求万无一失。我已传令各郡,凡上好建材,优先供应此阁,钱帛不是问题。” 巨子点头,“此乃应有之义。墨家于材料甄选、处理上,确有心得。” 刘昭点点头,工程已经承包出去了,对方是专业的,让他们自由发挥就好。 第172章 “我会倾尽全力,为墨家调配一切所需人手、物资,扫清一切官场阻碍。工地之上,由巨子全权做主,若有宵小胆敢拖延掣肘,无论其身份,巨子皆可直报于我,我亲自处置!我只要结果,一座完美无瑕,可传千古的天禄阁!” “诺。” 巨子郑重拱手一礼,“必不负殿下所托。” 刘昭也很开心,她得了楼,商贾得了名,墨家得了理想。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很完美,于是她开心去复命了。 刘昭步履轻快地踏入宣室殿,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一分不花地锤出大楼奇观,除了她,还有谁! 她将墨家巨子已接下工程、且资金充足的好消息一一禀报,言语间虽尽力克制,但那不费国库分文便成此大事的自矜,从眉目间透了出来。 刘邦斜倚在榻上,半眯着眼听着,待刘昭说完,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大力褒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眉头微微一挑,拖长了语调:“哦——?如此说来,我儿确是能耐了得,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朕瞧着都眼热。” 刘昭可不管他说什么,嫉妒,他终究是嫉妒她的才华,唉,毕竟她的人格魅力让天下奉上金银。 刘邦找陈平办点事还得花重金。 这是何等直观的参差! 刘邦哪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他已然坐直了身子,脸上似笑非笑,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太子啊,你今年,是不是十七了?” 刘昭一愣,“是。” 刘邦捋了捋短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哼了一声,“不小了。你看你,整日里不是琢磨盐铁,就是折腾科举,现在又搞出这么大个书阁来,风风火火,比朕这个皇帝还忙。可这成家立业,成家还在前头。” 刘昭心头警铃大作,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刘邦不再给她插话的机会,直接拍板:“太子妃的人选,朕与你母后也斟酌许久了。朕看,张敖就很不错。” 刘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个事,“张敖是赵王吧,这么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不好吧。” 刘邦拿出一个奏折,“张敖自个乐意,怎么能说是我汉室强取豪夺?这叫你情我愿,共结连理。” 毕竟还是张敖的嫁妆厚啊! 第139章 纵横百家(九) 天底下从未有君王嫁人…… 这件事是去年腊月张敖决定的, 将时间轴拨到去年寒冬,赵国属于河北山西这一块,连着内蒙古大草原,冬天是非常寒冷的, 哪怕如今的布匹很便宜, 但庶民穿的可不是棉布。 更何况赵国的艰难可不止民生而已, 塞外的胡人被匈奴驱赶吞并, 因着严寒, 走投无路的胡骑, 屡屡南下叩边, 劫掠本就匮乏的粮草物资。 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邯郸, 也飞向长安,可是陛下并无回应,毕竟那些零散胡骑并不是匈奴,只是丧家之犬, 不足以让中央朝廷动兵。 他是赵国的王,他应该自己解决,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个名不副实的王, 真正的决策权在老臣与朝廷派来的国相手中。 但百姓苦了,第一个就是骂他这个赵王, 他听着国相,郡守一同商议布防, 调兵遣将, 却无权柄。 内政更是焦头烂额。 以几位父辈老臣为首的赵国旧势力,对朝廷郡国并行的政策阳奉阴违,处处与新来的中央官员掣肘。 税赋清查受阻,律令推行不畅, 旧贵族与地方豪强借着这混乱的局势,变本加厉地盘剥黔首,将兼并土地、转嫁赋役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朝廷派来的官员根基尚浅,面对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往往举步维艰,许多政令出了邯郸城便形同虚设。 苦的是最底层的黔首。 外有胡患,内有苛政豪强,这个冬天显得无比漫长而残酷。 纵然太子刘昭推广了塞绒的厚布,但对于食不果腹、屋不御寒的贫苦百姓而言,那点改善不过是杯水车薪。 冻毙于风雪、卖儿鬻女的惨剧,依旧在赵国的乡野间无声上演。 邯郸,赵王府。 书房内炭火,暖不透张敖眉宇间的冰寒与疲惫。 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旧贵族欺压良民、与新任郡守冲突的案子,两边施压,让他心力交瘁。 案头堆积的,是边关求援、境内饥荒以及各种互相攻讦的文书。 又有心腹来报:“王上,城外又发现了几具冻僵的尸首,是附近村落的农户。” 张敖听闻,握着笔的手颤了颤,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以及他们绝望的眼神。 他难受万分。 这种难受,比失去王位更甚,比面对朝廷压力更沉。 如果没有见过刘昭治下的关中,他还能安慰自己是时也命也,别无他法,可是事实如此残酷,天下的安定和乐,都在控告他的无能。 这种无力感,看着自己治下的土地和子民陷入苦难,却被重重阻碍,难以施以有效援手的痛苦。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如今却像个局外人,被夹在中央与地方、理想与现实、旧恩与新规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现实如此残酷,赵国的苦难并未因乱世终结而终结,反而更为加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夜在刘昭房中,她那个安抚的拥抱和那句“莫要想太多”。此刻,这话语却显得如此遥远。 他无法不想,赵地的风雪、黔首的哀嚎、老臣的怨怼、朝廷的审视,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锦衣猎猎作响。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庭院中枯枝上残存的积雪,清俊的脸上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挣扎。 “孤到底该怎么做?” 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刺骨的寒风里。 于是他做出了献出赵国的决定,为了避免更大的动荡,也为了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长安的帝王或许正看着他,看着他如何在这泥潭中挣扎。 他在赵国锦衣玉食,可这每一天,都踏在荆棘之上,鲜血淋漓,举步维艰。 赵国的冬天,冷得彻骨,而这内心的煎熬,比严冬更寒。 消息如同腊月里的惊雷,炸得整个赵国朝堂目瞪口呆。 当张敖献国入东宫的决定正式传出王府,那些昔日里为他殚精竭虑、与中央官员据理力争的老臣们,先是难以置信,再是被背叛的痛心与愤怒。 书房内,炭火依旧,气氛却比屋外的寒冬更冷上几分。 几位须发皆白、身着旧赵官服的老臣围站在张敖面前,他们曾是张耳最信赖的臂膀,看着张敖从小长大,辅佐他稳住局势,此刻却个个面色铁青。 天底下还有这么离谱的事吗? 你父张耳在赵地打拼了一辈子,怎么就成了你的嫁妆? 他们是张耳的重臣,与赵国休戚与共,他们实在难受。 能不能别这么坑爹啊! 崽卖爷田不心疼。 “王上!”有老臣声音颤抖,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臣等追随先王,栉风沐雨,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赵国!此乃先王毕生心血,岂可……岂可轻言奉献,如同女子嫁妆一般?” 女子嫁妆都没有说送就送的! 他们极为屈辱,另一人声音悲怆,跪于地,“王上三思,天底下从未有君王上门嫁人的道理!此举置先王于何地?置我赵国宗庙社稷于何地?置我等誓死追随先王的臣子于何地啊!” “陛下虽行郡国之策,意在削藩,然我赵国若能上下同心,整饬内政,巩固边防,未必没有转圜之机!王上乃先王唯一嫡子,正当励精图治,守住基业,何以未战先怯,自弃宗庙?” “王上!那长安东宫是何等所在?太子殿下也只是储君,然王上以诸侯王之尊,屈居其下,名分尴尬,前途叵测!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 “王上莫非是受了那太子蛊惑?还是被近日艰难压垮了心志?切不可因一时困顿,行此,行此骇俗之事啊!” 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或痛陈利害,或哀恳劝谏,或直斥其非。 他们看着眼前年轻俊美的赵王,只觉得陌生又心痛。 先王张耳英雄一世,怎会生出如此不肖之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凡有家底的都不会上门当赘婿,更别提他家底厚实,家有王位! 张敖静静地坐于主位之上,面对群情激愤的臣子,他先前惧怕,真正面临的时候反而无畏了。 他听着这些尖锐的,失望的,愤怒的诘问与劝阻,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苍白的面容更加没了血色。 第173章 他料到了他们这反应,也做好了面对这狂风暴雨,这些老臣,说是忠于他父亲,张氏赵国的社稷,但何尝不是为了个人利益,他们说得大义凛然,争权夺利把他架火上烤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荣辱与赵国共存亡的模样。 不过是他们怕赵国并入大汉的版图,他们失去了当下的权力与利益。 赵国再困难,也地大物博,燕赵多慷慨激昂之士。 “诸卿之意,孤明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体面?尊严?” 他嘴角扯出极苦淡的笑容,“诸卿且看,如今的赵国,还有多少体面可言?边关烽火,内政糜烂,黔首冻馁,豪强横行。” “孤这个赵王,坐在此位,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子民受苦,看着先王基业日渐倾颓。便是诸卿要孤守的体面吗?” 他的声音渐渐释放压抑已久的激动:“朝廷国相与郡守,诸卿处处掣肘。清查税赋、抑制豪强,诸卿言必称祖制、旧例。孤在中间,左右为难,政令不出邯郸!你们要孤争,拿什么争?” “拿赵国百姓的尸骨去争吗?还是拿这早已千疮百孔的王位去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自张耳去世,世间种种压在他身上,又清瘦了一些,哪怕穿着锦衣,此时背影也显得单薄,却又带着决绝。 “你们说孤将先王基业当作嫁妆……”他声音低沉下去,“或许吧。但若能以此,换得赵国百姓一条活路,换得这片土地不再受战乱苛政之苦,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些老臣身上,眼神里是如释重负。 “长安的太子殿下,能给予赵国新生。至于孤个人得失,已不重要。” 赵国也有真心为他的臣子,那人见他如此,语气急切劝道,“王上,即便陛下要收回赵地,决不会过分亏待王上。长安城中自有富庶封邑,保王上一世荣华。” “王上乃先王嫡子,身份尊贵,何故,何故要自请去那东宫,在太子屋檐下委屈求全?” 就算不当赵王,也至少也是君侯,再说朝廷想收回赵地,刘邦哪怕碍于张耳的情分,也会重金补偿,这没个几万斤金与侯爵位,他有脸收回吗? “是啊王上,太子虽为储君,但终究是臣属。王上可是诸侯王之尊,若入东宫,名分何以自处?岂非自降身份,徒惹天下人非议?” 张敖听着顿了顿,但他不想深想,众所周知,恋爱脑的人是算不清利益的。 他觉得,赵地换一个太子妃的位置,很划算,再说,他是嫡子,也是独子,想吃他绝户的叔伯多着呢。 他的亲人哪个不是垂涎的狼?便宜他们不如便宜心上人。 “此事,孤意已决。诸卿不必再劝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老臣绝望的眼神,径直走向内室。 留下满室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炸火星子的裂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妈的,他们青天白日,遇见鬼了。 这么千古不闻的荒谬事,被他们给遇见了,先前大汉太子是女子时,各地诸侯臣子是怎么说的? 刘邦打下大汉又怎么样,女儿上了位,还不是为他人作嫁? 如今汉太子的嫁衣没见着,他们王上真嫁了啊!!! 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第140章 纵横百家(十) 殿下是指避免受孕之具…… 刘昭接过刘邦手上的奏折看了看, 这张敖是真够意思,但她吃相不能太难看了,毕竟她父这是有史官的,一言一行记录在册。 她关上奏折, 蹙了眉头, “赵国风雨飘摇, 赵王独木难支, 儿臣也为之心碎, 但如此应下, 岂不是趁人之危?” “我汉室以仁义立国, 朝廷更当为天下表率。此刻若就此应下婚事, 接纳赵国,在天下人眼中,与趁人之危何异?儿臣恐寒了四方诸侯之心。” 刘邦闻言,看她又当又立的模样, 鼻腔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看向陈平。 天子近臣陈平此时站了出来, 开始了他的表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女婚事, 阴阳相合, 是天地之正理,况赵王有意,殿下有情,情投意合, 有何不可?” 他话锋一转,“赵国如今内有臣子豪强掣肘,外有胡骑窥伺,民生凋敝,政令不通。张敖仁弱,已无力回天。其献国归附,与其说是走投无路,不如说是为赵国百姓寻一条生路,为赵国王室求一个安稳。” “殿下若不应允,赵国必将继续沉沦,战乱或起,生灵涂炭。届时,朝廷仍需发兵平定,损耗国力,赵地百姓亦难逃兵燹之灾。反之——” 他语气稍稍加重,“殿下若允其请,则兵不血刃,赵国之地、之民,皆可平稳过渡,纳入朝廷直接管辖。殿下可即刻选派能吏干臣,整顿吏治,安抚流民,抵御外侮,使赵地黔首早日得享太平。” 说到这里,陈平微微一顿,看向刘昭,“此乃解民于倒悬,存亡继绝之大仁义也。当是殿下不忍赵国百姓受苦,顺应时势,接纳婚事,也安定一方。天下人所见,亦将是太子殿下之胸怀与担当,何来趁人之危之非议?” 他最后语气恳切,“故,臣以为,殿下应下此事,非但不是趁人之危,反而是成全了张敖的情意,拯救了赵国的百姓,稳固了汉室的江山。此三全其美之事,殿下又有何疑虑呢?” 刘昭听着,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终于被说服,轻叹一声,转向刘邦,欣然接纳。 唉,古今痴儿女,谁能过情关,她也是一个俗人啊。 “陈卿所言,鞭辟入里,是儿臣一时拘泥了。”她再次打开奏折,目光落在张敖的名字上,“既是为了赵国苍生,为了江山一统,儿臣便依张敖所请。” “只是,”她补充道,看向刘邦,“具体仪典如何安排,还需父皇与奉常,宗正等细细斟酌。张敖身份特殊,总需顾全其几分体面,莫要寒了天下诸侯之心。” 刘邦是服了太子的脸皮了,他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朕的太子娶……呃,娶亲,岂能马虎?仪典之事,朕自会让他们办得风光又妥帖!” 于是张敖献国入东宫之事,便在未央宫这春风中的对话里,一锤定音。 但刘昭毫不愧疚,正史上鲁元嫁他,也没保住赵地啊,还不是并入中央。 那地方实在太富,尤其是里头还夹着两千年前的北京,多好一发展搞军事重镇,文化经济中心的地方。 还连着内蒙,虽然此时是胡人的地方,但在她的三观里,那里世代都是汉地啊!怎么能搞分裂呢! 赵国后来的几个王,下场都很惨,也就张敖是自然死亡,虽然他死得也早。 这个地方无论给谁,未央之主都会不满,所以她以后直接推行郡县,撤诸侯国,没有了赵地,都是汉地。 想到婚事,刘昭去找了许珂。 许珂接手了妇医科,由于太子对这边砸了太多的资源与金钱,有医家的人直接转行过来,这福利,真香—— 有钱能使鬼推磨,真不假,再加上权,磨都能推鬼。 刘昭又说了基本的产钳,酒精,消毒,妇医科发展简直一日千里。 不过刘昭这次,是让他们研究避孕套的,毕竟她要成亲了。 没道理她得清心寡欲不是? 青春期荷尔蒙是比较活跃的。 而且刘昭不准备与张敖生孩子,并不是因为其他,主要是正史上两个孩子,都平平无奇,加上张家寿命不长,张耳五十多就去了,张敖三十来岁也没了。 很明显基因不行。 万一以后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上哪说理去? 再说了,他以后当皇后,她的孩子在名义上当然是他的,不亏。 刘昭脸不红心不跳说了她的需求,许珂秒懂,女孩子污起来甚至很学术。 “殿下是指避免受孕之具?” “不错。”刘昭点头,“要相对舒适,便于使用,且效果可靠。材料嘛,羊肠、鱼鳔,或是其他什么轻薄柔韧之物,你们可以多试试。” “殿下所思,确实深远!” 许珂最近可会搞事了,这事确实重要,男女之事,没道理女子要冒大风险,何况殿下千金之躯,“羊肠薄而韧,经过特殊处理,或可堪用。鱼鳔亦有其妙处。只是如何确保洁净无虞,佩戴稳便,还需反复试验。” 刘昭看着她这跃跃欲试的样子,满意地点头:“所需银钱、物料,尽管支取。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必要稳妥、有效。” “殿下放心!”许珂信心满满,“此事关乎殿下安康,臣必当竭尽全力,尽快拿出可行的方案!” 这个试验比起生子什么的,就方便快速太多了,他们妇医科这么多人呢。 第174章 太子让赵王的婚事透露出来,天下为之震惊。 不是,张敖傻了吧。 怎么赔了自己又赔地盘呢? 嫁人是那么好嫁的吗?就刘邦与吕雉的性子,过去能讨得了好? 别看他们自己pua女孩嫁人有多好多好,但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要想通过嫁人上升,至少得多年媳妇熬成婆。 再看对象的寿命,对方长寿的话看对面良心。 别说抛弃王位了,抛弃侯位也没人肯啊,张敖什么脑回路啊。 就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们不懂,并且骂他傻x,自个犯蠢就算了,还拉低诸侯国势力。 幸好刘邦接到手书立刻派人去护卫了,不然张敖最近被刺杀的频率,都快赶上始皇帝了。 太子大婚的消息一出,伤心的人也很多,头一个就是萧延。 萧延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任凭家人如何呼唤也不应声。 案上摊开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消息——殿下要娶张敖了。 那个赵国来的,靠着献地卖惨的家伙! 什么情投意合,什么为国纳贤! 在他看来,不过是张敖利用了殿下的仁心与政治考量,使了最卑劣的伎俩! 他与殿下自幼一同长大,他一路追随,倾力辅佐,自问心意从未遮掩,为何会输给凭空冒出的人? 他才与貌,输给张敖了吗? 不甘、委屈、愤怒,还有那蚀骨钻心的失落,都将他淹没。 暮色四合时,书房的门终于被猛地拉开。萧延眼底布满血丝,衣衫微皱,径直牵了马,一路疾驰至东宫。 他身份特殊,东宫卫士皆知他是太子近臣,并未过多阻拦。 他直入刘昭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甚至等不及内侍通传,便闯了进去。 刘昭正巧一个人在里头,看见萧延,愣了愣,“可是出了大事?萧君怎如此模样?” 他紧紧盯着刘昭,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决绝。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是他?” 刘昭蹙眉,她听懂了,“萧延,此事已定。张敖献国,于朝廷有利,于赵国百姓有益……” “臣问的不是国事!”萧延打断她,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她,眼中有泪,热得眼眶都有些受不住。 “臣问的是殿下!为何愿意应允他?难道殿下忘了,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臣的心意殿下当真不知吗?” 他终于将埋藏心底多年的话说了出来,热泪滚在眼眶里,“是,臣不如他会献媚,不如他会以国为聘,行此险招!臣兢兢业业,为殿下分忧,守护在殿下身边!臣以为,来日方长,终有一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却没想到,被人以此等方式捷足先登!殿下,这对臣公平吗?” 他望着刘昭,眼神灼热而脆弱,将积攒了十余年的情愫在此刻尽数倾泻:“臣之心,日月可鉴。殿下您就真的,对臣没有半分在意吗?”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延激动而悲伤的脸,也映照着刘昭沉静无波的眉眼。 萧延的心思,一直表现在明面上,就是太明显了,让刘邦极为不快。 萧何是重臣,手握大权,其子还敢觊觎他女儿? 萧家想干啥? 这天下他送给萧家得了! 萧何把精力都放在国事上,根本没有管家里,他也没觉得幼子心思是错的,因为萧何并没有揽权的想法。 他是真的兢兢业业打工人,觉得真合适的话,亲上加亲正好。 毕竟他的孩子又没有在朝上占什么位子,他一退丞相换人,萧府也只有一个爵位,不影响朝局。 况且这孩子明显一头热,太子明显是个黑心的,八杆子打不着的事。 后来刘昭十三岁后,刘邦看她那德性,才看萧延顺眼一点,罢了罢了,明显她吃不了亏。 没必要坏了他与萧何的感情。 这就导致,无人去提醒萧延,他一直以为刘昭若大婚,他肯定是第一人选。 结果如当头一棒,打得他猝不及防,心态可不就崩了。 而刘昭看着他沉沦,看着他诉说,却没有回应。 过了良久,她叹了一声,“我与萧君,应当如父皇与萧伯伯一般的君臣,青史留名,何必言这儿女情长?” 第141章 山有木兮(一) 心悦君兮君不知…… 刘昭今夜有些闷, 倒也不是萧延过来说了这些,她看着萧延踉跄离去的背景,有些愁怅,但不多。 她纯粹是为了时间的流转, 一眨眼, 她就到了成家的时候了, 刘昭从来到这个世界就过得很顺, 没有什么艰难困苦, 时间就留不下深刻的痕迹。 窗外正是春深, 明月被流云遮掩, 天色昏沉, 起风了—— 风雨将至,满庭花落,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 烛火昏黄,她倚在窗边觉得有些孤寂, “青禾,去唤乐师来,要个知情识趣些的。” “诺。”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 初时细密,很快便连绵成片, 敲打着屋檐与树叶,声音很是清脆。 雨丝在宫灯朦胧的光晕中, 将天地笼罩在迷离的水雾里。 在这风雨春夜, 有人披着青箬笠,绿蓑衣,穿过朦胧的雨雾,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快步来到殿外。 他在廊下解下滴水的雨具,交由内侍,方才躬身步入殿内。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因着雨势,衣袂边缘难免沾染了湿意,更显飘逸。 他抱着锦缎覆之的桐木古琴,从阴影里走向光线明澈处,走向她,他抬起头,眉眼尽是恭敬。“乐府商羽,愿为殿下奏乐解忧。” 刘昭看着他,招了招手,“走近前来。” 商羽放下琴走近,刘昭是坐着的,他身量高,怕有不敬之意,近前撩袍而跪。 刘昭方才只觉惊鸿一瞥,现才看清他的面貌,烛火映照下,只见他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桃花眼本应显得风流多情,因着恭敬垂眸敛去了媚色,额前几缕墨发被雨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易碎。 刘昭抬手挑起他下巴,与他眼眸对上,商羽心跳快得如雷贯耳,他怔怔地看着她。 刘昭收回了声,“你叫商羽?” “回殿下,是。” 刘昭嗯了一声,美貌单出在乱世是极危险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奴身世浮沉,一直在审查,去年冬,才查清入了乐府。” 刘昭正好觉得孤闷,便与他多说了几句,“哦,是什么身世。” “奴父母乃秦宫乐府乐伎,身份卑贱,父亲早亡,项王入主咸阳,母亲因着容貌入了项王营帐,虽未得名分,却侥幸护着奴活了下来,如今又辗转来了长安。” 烛火晃在他眼眸里,美人跪着也是楚楚动人的。“奴是乐户,不得从事他业,可母亲身子因着战乱奔波,有些衰败,奴不甘心沦为私伎,便入乐府,盘查至今,今夜不应奴来,但殿下府中人恰巧见奴,便唤了奴来。” 刘昭要青禾找个知情识趣的,但是这么晚了,她哪知道谁知情识趣,但殿下要求了,再离谱也得办。 她觉得只要长得好,哪怕说话说得不对,殿下应该就不会生气,于是一眼就看中了商羽。 嗯,没毛病。 刘昭嗯了一声,这怪不得被乐府纠结要不要,秦宫楚营来的。 “嗯,你会什么?” “奴乐器都知一二。” 但刘昭心情不好,还没有高雅审美,“孤不想听乐器。” 他怔了怔,看着刘昭,他不想放过今晚难得的机会,“那殿下想听什么?” “别跪着了,拿个支踵坐下,你给我唱首歌吧。” 她倚窗听雨,侍从给刘昭身边放了案几,端上茶水,商羽在刘昭身边跽坐,姿态端正,他小心翼翼的亲近,略微垂眸,平复心中的紧张,再抬眼时,眼中已敛去慌乱,漾起朦胧如春水的情意。 他并未用此时流行的,听不清唱什么的高尖高雅唱调,而是用清润柔和,略带磁性的本音吟唱起来。 音节在唇齿间精心打磨,声音如同窗外缠绵的雨丝,温柔地浸润着寂静的殿宇,他眼波流转,声音也如梦如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他看着刘昭冷淡的眼神,并不惧怕,仿佛唱着心声般,与王子共处,他受宠若惊,他眼神专注而虔诚,脖颈微抬,如天鹅般展示自己。 第175章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承蒙您不嫌弃我的羞怯与笨拙,不计较我的卑微与失礼。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我的心纷乱不已,跳动不休,只因能够如此靠近您。 他的声音更低,更柔,有着无尽的缱绻与暗涌。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唱得很好,但刘昭上辈子情歌听太多了,没什么感觉,本来她纯粹找个解闷的,并没有仔细听词,他唱个摇滚可能还能让她笑一笑。 但这种楚歌,她还是听到最后这山有木兮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首。 平时太忙了,没时间消遣,商羽成功做到媚眼抛给瞎子看。 商羽的歌声依旧哀婉荡着,眼波如春池水,倾慕中涟漪层层。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唱完了,刘昭向他伸出手,“过来。” 商羽忐忑近前,他听到刘昭说,“孤有些闷,你抱着我,陪孤听一会雨。” 她没有评价他的歌声,也没有追问他的心意,都无关紧要。 商羽怔住了,脸颊染上薄红,连耳尖都透出绯色。他不敢迟疑,更不敢深想这其中意味,只是顺从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虚虚地环住刘昭的肩背。 他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刘昭并不在意,她很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将身子倚在他怀中,磨蹭着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头微微侧向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他们如此亲近,又没有一丝情欲。 刹那间,商羽懂了,殿下要的,不是一个献媚的乐伎,也不需要倾诉的对象,她只是在这风雨孤寂的夜晚,需要一个温暖的,且足够赏心悦目的怀抱。 她只需要温暖与顺从。 商羽有些失落,但他们乐伎,抓住机会是本能。 他不敢动弹,手缓缓落了下去,抱着殿下,见刘昭并没有喝止,他大着胆子抱得更紧了。 他们依偎着,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刘昭睡了个好觉,商羽彻夜陪着她,此时侍从嘴是很严的,私下的事,无论主人做什么,半点都透不出去。 所以别说刘昭单纯找人陪睡,她就算真把人睡了,也没什么。 皇帝都不会知道。 各家隐私都是不能让人看的。 她睡好了也就没了晚上的emo,她看向伺候她更衣的商羽,昨晚确实听歌了,让青禾赐了他二十金,也就没管了。 还给人画了饼,“你声音不错,下回孤再让人去乐府寻你。” …… 毕竟乐府属于官伎,还是有地位的,如果升只能往她后院升了,比如刘启的栗夫人,但明显她没这个意思。 张敖很够意思,她怎么能这么打张敖脸,这多薄情寡义? 她就不是这样的人。 今日她得去见母后,毕竟女儿婚事,肯定是吕后操办。 但吕后要处理的事很多,就让奉常商议,给她敲定就行。 吕后正在挑选朝上朝服,如今朝堂上没个统一款式,她强迫症看着不得劲。 刘昭踏入长乐宫时,吕后正凝眉望着面前巨大的画,纸上并非花鸟山水,而是各式人像,皆着不同形制,颜色的袍服,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与用料。 如今布匹多了,百姓家都多了衣裳,更别提朝廷。 几名女官恭敬侍立在一旁。 “母后。” 吕后闻声转过头,她今日未戴繁复首饰,只挽了简单的髻,眉宇间自有威仪,“太子来得正好,瞧瞧这朝堂之上,赤橙黄绿,杂乱无章,成何体统!你父自己就是个混的,不顾及这些细枝末节,朝廷的体面何在?” 刘昭想了想,对,哪个官员没制服的,百官朝服,确实需要统一规制。 “我看看。” 刘昭凑上前,她如今比吕后还高一些,手臂很顺手的搭在吕后肩上,凑近看画上素雅或繁复的衣袍。 她想了想汉朝后来的官服,没什么犹豫,就伸手指向了两种颜色。 “母后,儿臣以为,文臣与武官,职责不同,气韵亦当有别。” 她声音清晰,很是果断,“文臣主政,沉稳肃穆,当用玄黑之色,象征法度与庄重。” 随即,她的指尖转向另一块颜色,是浓郁,正派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赤红。 “武官戍边卫疆,当有昂扬炽烈之气,宜用赤红之色,象征忠勇与血性。” 这红色并非娇艳,而是一种沉厚的,近乎于朱砂的正红,充满了力量感。 吕后闻言,仔细端详着那一黑一红两种颜色。 玄黑肃穆,确实能压住文臣的浮躁,彰显律法的威严。 赤红炽烈,亦能激发武人的英勇气概,且红色在此时本就带有吉祥,尊贵的意味。 这两种颜色对比鲜明,界限清晰,放在朝堂之上,文武分立,一目了然。 她颔首,脸上神色很是满意,“玄黑赤红,对比分明,沉稳与炽烈并举,甚好。既能区分职司,又能彰显我汉室气象。” 她看向刘昭,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手,“好,此事便依你之意,着奉常依此二色,尽快拟定文武官服具体形制,颁行天下。” 女官称诺而退。 待人走了,吕雉拍了一下刘昭的手,“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刘昭委屈,“母后怎凭白打儿臣,手背都红了。” 她就不放下去,她还贴贴撒娇,吕后哼了一声,“都是要成亲的人了,” 说到这吕后叹了一声,随即又想到这货是娶亲,那愁怅半响没怅下去。 “你的婚事,奉常自会依照礼制操办,不必忧心。那张敖……” 嗯,她觉得还好张敖不是她儿子,原本她看刘盈恨铁不成钢,再看张敖,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至少刘盈没倒贴不是? “那张敖是个良人,他远嫁而来,你莫欺了人家。” 第142章 山有木兮(二)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 韩信回淮阴待了一年, 就开始觉得烦,刚开始衣锦还乡,他也享受着这风光,他为母亲修了一座大墓, 迁了千户过来住, 免了税赋。 还修了一座侯府, 住得很是舒服。 他赠千金于漂母, 李左车劝他也一般待亭长, 他不愿意。 他想起那时的冷眼, 如梗在喉。 李左车叹了一声, 这孩子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这什么升米恩斗米仇? 那亭长为此有些心慌, 去向韩信请罪,李左车硬着头皮去劝慰。 韩信这态度下面人很尴尬,论有一个情商黑洞的老板是什么体验。 真是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 李左车把人劝走了,走到韩信身边,“您不应该如此, 昔日您在亭长家吃了半年有余,又未给半分钱财, 那夫人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怎能厚此薄彼?” 韩信咽不下这口气, “休得多言, 昔日在他家的伙食,我前些日子不是连本带利还了吗?” 这哪能一样。 李左车看着韩信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余愤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 在人情世故上,像块不开窍的顽石。 “君侯!”李左车的声音里尽是焦灼,“这岂能是银钱可以一概而论之事?漂母予您一饭,是雪中送炭,恩情纯粹,您报以千金,是美谈,是佳话!” 他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可亭长家供养您数月,虽有怠慢,终究是给了您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果腹之食。这份情谊,虽不如漂母纯粹,却也并非仇怨啊!您如今高居侯位,却对昔日微末时的接济者耿耿于怀,只以钱财结算,半分情面不留。这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么?” 韩信眉头紧锁,拂袖转身,不愿再听。那些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份被妇人刻意冷待,最终逐出门的屈辱,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远不是冷冰冰的金银可以抹平的。 他韩信,要的就是这份恩怨分明! “成了什么?”韩信冷哼一声,“我韩信行事,何需看天下人眼色?恩就是恩,怨就是怨。漂母救我于濒死,是恩!亭长妇辱我于困顿,是怨!我未追究已是宽宏,如今依市价数倍偿还,已是仁至义尽!莫非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李左车见他如此固执,心中叹息更甚。 韩信将当年那份落魄时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愤懑,倾泻在了亭长一家身上。 这份心结,旁人难以化解。 第176章 “君侯,”李左车语气沉痛,“您可知,此举非但不能彰显您的快意恩仇,反而会让人觉得您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漂母之恩重,您千金以报,世人称赞。亭长之怨浅,您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这让那些如今在您麾下,曾有过微末过往的人,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想,有朝一日若无意得罪了君侯,是否也会被如此清算?” 这话触动了韩信心绪,他微顿,但脸上的倔强仍未消退。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份被轻视的痛楚,远超过对身后名的顾虑。 “够了!”韩信打断他,“我心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淮阴也待得无趣了。准备一下,不日返回长安。” 李左车看着韩信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算了,又不是他的名声。 他也是上了韩信的贼船下不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左车刚叹完,心腹亲兵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报:“君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君侯故人,姓钟离。” 此时在韩信的旧友,钟离眜来寻他,李左车见了更麻,钟离眜是旧楚将,楚汉大战打得那样。 “钟离?”韩信闻言眼睛一亮,还真是他故人,“是钟离眜?!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李左车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钟离眜又是项羽麾下悍将,又不是游侠散人,是如今汉廷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陛下那边对此等旧楚余孽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躲都来不及,自家君侯竟然还要亲自去迎? “君侯!不可!”李左车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拉住韩信的衣袖,声音惊惶,“钟离眜乃朝廷钦犯!您如今身份敏感,岂可与他私下相见?此举形同,形同通敌啊!” 韩信不耐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什么通敌不通敌!钟离是我旧友,当年在楚营亦有交情。如今他来投奔,我岂能闭门不见?休要啰嗦!” 说话间,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府门。 李左车眼睁睁看着韩信将那个风尘仆仆,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落拓与警惕的汉子热情地迎了进来,还亲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钟离兄!别来无恙!”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天啊,韩信再怎么自由也是汉的太尉,这就好比元帅见了湾湾过来的通辑榜上的战犯,不仅没有让人逮捕,还与人密谈叙旧情,怀念乱时岁月。 这让人怎么想。 韩信拉着人进房门,李左车看着都快哭了。 老大,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这么作死啊。 咱们还是回长安吧。 李左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跟进去?他实在不想掺和这摊浑水。不跟进去?又怕韩信在里面说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只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焦急地踱步,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都预演了一遍,下狱、夺爵、抄家、问斩……说不定还得株连! 他绝对是被株连的一员! 廊下的亲卫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屋内钟离眜的声音洪亮,但那愤懑不平的语调清晰可闻: “……项王待部下如何?纵有猜忌,亦不至鸟尽弓藏!可如今汉室……哼,你韩信跟着定三秦、擒魏豹、破代国、灭赵国、降燕国、平齐国,垓下十面埋伏逼死霸王!这偌大江山,半壁是你打下来的!结果呢?名为君侯,实则臣下,困于这淮阴一隅,兵权尽释,这口气,你如何能咽下?!” 屋内,韩信沉默着,或许是在饮酒,或许是在沉思。但这沉默在门外的亲卫听来,无异于惊雷。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如今是皇帝了,怕是早就看你们这些旧人不顺眼了!” “砰——!”似乎是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的声音。 门外的亲卫们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侍卫,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僚嘶语,声音带着颤抖:“听到了吗,他、他们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啊!我们,我们会不会都被当成同党?”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闭嘴!噤声!君侯只是念及旧情,喝多了……” 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钟离眜那些话,句句都在挑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而自家君侯非但没有制止,似乎还在附和?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旧主的同情,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天威难测,君心似海。 淮阴侯可以恃才傲物,陛下念及旧情,但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呢? 一旦事发,他们就是附逆的党羽,是第一批被推上刑场的人! 他不能被牵连,他家还有父母在等他回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淮阴侯府,带着一封密信,沿着驿道,朝着长安的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韩信听着钟离眜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感觉,他就是无聊,没什么朋友,应该说,能让他看得上且相交的人,没几个。 钟离眜曾经在楚营对他多有照顾,他也领这份情,仅此而已。 钟离眜看他无动于衷,也烦闷得紧,他猛饮了一杯。 “那赵王张敖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嫁太子,赵国已被汉接手,怕是被刘邦威胁,强取豪夺了赵地。” 韩信愣了愣,“什么?” “是不是缺德?昔日张耳对刘邦多有照顾,打天下时更是出钱出力出兵马,人一死就这般抢人地盘!” 钟离眜气愤填膺,但韩信回过神来,“太子要娶赵王?” 不对啊,赵地是他打下来的啊,张耳本来就坐不稳,凭什么用他打下来的地盘当嫁妆,嫁他不敢想的人啊! 韩信很生气,钟离眜以为他回过味来,看清汉室的德性,更是说些逆天的气话。 韩信正准备回长安呢,他想起那时太子劝哄他放弃王位,他放弃了,但没人说王位还有这作用啊! 他也不觉得张敖有什么失权,看吕后风光横行无忌的模样,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韩信站起了身,“钟离兄若暂无去处,且在信府上住着,我在长安为官,再回来不知何时,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钟离眜不解的眼神中走了出去,看着抓心挠肝的李左车,“收拾行李,备马,明日回长安。” 李左车眼睛都亮了,“诺!” 另一边刘邦听了韩信亲卫前来告密,他笑着赐了人百金,且让人嘴严实,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那人称诺。 要是韩信是楚王,他还会忌惮,但他是看明白了,韩信这人,脑子不好。 他去计较他的行为,会显得自己脑子更不好。 这人这么缺心眼,他都在疑惑,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忌惮他来着? 刘邦不想去深思,他觉得有点黑历史,尤其是他听说韩信回淮阴的骚操作,人都傻了。 真是可怕的情商。 韩信,恐怖如斯。 第143章 山有木兮(三) 他来干嘛的? 韩信回到长安, 踏入这座熟悉的帝都,韩信心头那股因张敖之事而起的无名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见到长安城井然有序,更胜往昔的繁华景象时, 莫名又添了几分憋闷。 这个天下没有他韩信, 也能繁华似锦,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 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扎得生疼又说不出。 将军到了太平时, 就没了用处。 他这柄为乱世而生的利剑, 正在被悄然纳入鞘中, 蒙上尘埃。 他默然回到自己的府邸。 府中仆从恭敬相迎, 一切陈设依旧,却透着一股空旷的冷清。 他挥退众人,独自走入内室。 热水早已备好。 韩信褪下沾染了旅途风尘的衣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浴汤之中。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滞闷。他闭上眼,淮阴的喧嚣、钟离眜的愤慨、李左车的忧心、一幕幕在脑中交错浮现,最终都化作了长安街头那刺眼的繁华与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从微凉的水中起身,随意擦拭披上一件深色的常服, 衣带也未系紧,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带着长安夜色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 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湿意,几缕发丝贴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侧,平日束发时的凌厉锋芒被削弱了几分, 更添了一种落拓不羁的散漫,以及难以言喻的寂寥。 第177章 他倚着窗棂,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和远处未央宫方向的隐约灯火。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他凭借战功无限接近的地方,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 天下太平了,他这把最锋利的剑,该置于何处? 是就此封存,在锦衣玉食中慢慢锈蚀,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再次出鞘之日? 夜风吹动他半干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韩信就那样站着,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与这满城的繁华格格不入,像一头被囚于金笼,茫然回顾的困兽。 韩信极度缺爱,又不懂爱,没有任何安全感,当他感到不再被需要的时候,或者说,不再被必须需要的时候,他的自卑与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而无人懂他,自然无人向他伸出手,因为他在挣扎里露出的利爪,人人皆惧。 韩信第二天一身锦衣,收拾得长身玉立,没进未央宫前脑中的说辞一套一套的,进了未央宫,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宫门口打转几个来回,消息传到刘邦那,刘邦满头问号? 怎么,踩点??? 对于韩信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刘邦有些条件反射的警惕,虽然他觉得对方脑子单纯,但架不住这人破坏力大啊。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宦官藉孺吩咐道:“去,把他给朕叫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藉孺领命,快步走出殿外,走去宫门口,对着正在原地进行内心拉锯战的韩信躬身道:“君侯,陛下宣您进去呢。” 韩信猛地回神,看到藉孺,满头问号,陛下找他作甚?强行镇定下来,跟着藉孺步入殿内。 殿内,刘邦好整以暇地靠在御座上,手里还把玩着一块玉珏,看着进来的韩信,打量的目光中有几分戏谑。 “臣韩信,拜见陛下。” “嗯,”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拖长了调子,“朕听说,你在宫门外转悠半天了?怎么,朕这未央宫的门槛太高,绊住韩太尉的脚了?” 韩信脸上顿时有些发热,他支吾了一下,又说不出真相,只低声道:“臣……臣只是想来拜见陛下。” “哦?来看朕?”刘邦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那怎么不直接递帖子求见?在门口转圈,是给朕站岗呢?” “臣一时疏忽,忘了递帖。”韩信底气不足,“不知……不知此时该不该来,怕打扰了陛下处理政务。”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既说来拜见,又怕打扰,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甚至敢跟他讨价还价的韩信。 但韩信哪是来看他的,韩信的说辞全是冲着东宫去的,近乡情更怯,不敢进去,都开始原地打转了。 刘邦有点狐疑,韩信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留了个心眼。 他还是习惯喊大将军,“大将军啊,既来了,陪朕用膳喝点酒吧。” “诺。” 宫人迅速在偏殿布好酒菜,不算十分铺张,刘邦坐于主位,韩信陪坐下首,气氛有些沉默。 韩信哪是会搞酒桌文化的料,从来只有老板夹菜他转桌的道理。 刘邦亲自执起酒壶,给韩信的酒杯斟上,“来,大将军,尝尝太子酿的酒,她前几年酿的朕都没敢喝,听说今年是真酿出靠谱的了,看看比咱们当年在军中的浊酒如何?” 韩信接过这酒,“谢陛下。” 他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烧灼到胃里,让他混乱的思绪都清晰了些。 杯酬交错,气氛都缓和了些。 刘邦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从淮阴的风土人情问到回长安一路的见闻,绝口不提朝政,更不提韩信在宫门口的怪异举止。 韩信一一作答,刘邦一眼就看穿韩信心里装着事,他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不动声色,又给韩信满上一杯,状似无意地感叹道:“这人年纪大了,就爱回想当年。想起大将军你当年在汉中拜将,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与项羽那厮争天下,真是痛快!” 提到辉煌的过去,韩信的眼睛都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天下已太平,何处用将军。“都是陛下信重,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诶,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刘邦摆摆手,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几分唏嘘,“不过这天下太平了,仗打完了,有时候反倒不知道该干点啥了。你看萧何,整天埋首案牍。张良科举一结束,更是跑得没影,修仙问道去了。” 老了就爱回顾往昔,未央宫殿内很大,白日里头也需点着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 之前的闲聊冲淡了些许隔阂,然后刘邦又开始找话题,如今吹捧的臣子太多,也只是韩信能说说真话了。 “大将军,”刘邦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随口一问,“你我皆是行伍出身,戎马半生。依你这双慧眼看来,朕若亲自提兵上阵,能统御多少兵马?” 虽他俩加起来打仗的岁月都没有半生,但不妨碍刘邦感叹。 韩信闻言,抬起了眼。 酒意让他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但那双眸子在涉及到军事领域时,立刻变得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极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在心中进行着严谨的推演计算。 终于,他放下酒盏,目光坦诚地迎向刘邦,非常专业的开口。 “陛下统兵,最多十万。” “啪!” 一声脆响,刘邦手中的酒樽被重重顿在案几上,樽中琥珀色的酒液都晃荡出来,溅湿了御案的锦缎。 真话明显让人下不了台,刘邦不认,这是污蔑! 他污蔑啊! 他怎么敢!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殿内侍立的宫人骇得脸色发白,深深垂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能化作殿中的梁柱。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只有刘邦气得粗重的呼吸声。 “十……万?”刘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他感到非常荒谬,还有被刺痛后的震怒。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朕当年率军入关,直取咸阳,麾下儿郎,何止十万之众!”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帝王之怒,韩信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神色不变,甚至带着学术般的纯粹,认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陛下善将将,此乃帝王之才,臣望尘莫及。然,将兵之道,在于临阵机变,细微调度。十万之众,已是陛下能如臂使指的极限。兵再多,则号令难通,首尾难顾,恐生肘腋之变,反为不美。”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时,刘邦发出了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 他眼神里之前的随和,闲聊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触犯逆鳞后的冷意。 刘邦似笑非笑,“好一个十万!好一个如臂使指!韩大将军这双眼睛,毒辣得很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乌云中酝酿已久的惊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砸向韩信。 “既然如此,那朕倒要问问!用兵如神、洞若观火的韩大将军——你!自问又能带多少兵?!” 面对这裹挟着雷霆之怒的诘问,韩信没看懂,他只有谈起兵家的纯粹到傲然,这还用问吗? “臣自然多多益善。” 妈的,刘邦快被这小子气死了,他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多多益善!好一个韩、信!” 韩信骄傲得抬起了头。 当然,在打仗方面,天下还有比他更能的吗? “朕只能十万,而你多多益善,妙!妙极!既然如此,那你今日,又为何会被朕牢牢地将在此处,与朕共饮这杯中之酒呢?!” 韩信没听懂,呃,这不是陛下非拉着他一起用膳的吗? 刘邦对上他醉意又懵懂的眼神,有一种骂人但对方以为被夸的极度憋屈,靠,他为什么要与这人聊天。 朕的子房呢! 啊—— 他气得要死,对面无知无畏,最后他拍桌又哼了一声,“你今天干嘛来了?是来气朕的吗?” 韩信酒后吐真言,“臣当然是为了殿下而来。” 刘邦:…… 真是白日做梦! 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几岁了! 第144章 山有木兮(四) 今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刘邦深深地看了他, “你想干啥?” 韩信想了半天,他这些天脑子里一直想着太子为他担保之时的模样,和哄他为太尉的灼灼眼神。 第178章 他们牵着手在篝火旁起舞,那时温暖火光映着他们, 春风也环绕着。 “臣觉得, 张敖太弱鸡了, 他这样的人, 怎么能配殿下?” 没有一战之力。 刘邦哼了一声, “他不配天下还有谁配?” 韩信眉目灼灼的看着刘邦, 当然是他配啊, 他位高, 他权重,他能打! 刘邦看见了,“你就做梦吧!昭马上要大婚了,你, 给朕禁足!” 他气得,“禁足三月!” 哼! 他说韩信怎么都二十八了还不娶媳妇,原来是想老牛吃嫩草, 再说了,就韩信这样的, 要是当了他女婿。 他不得被他气死?! 呸! 做梦! 韩信:??? 他说错什么了就要被禁足!他可是三公之首!位置在丞相之上! 韩信脸上尽是错愕与不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 身后的坐席都被带得歪斜。 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日更直接, 那股被冤枉,被不公对待的愤懑直冲头顶。 “陛下!”韩信的声音都拔高了,他非常生气,“臣何错之有?竟要受此禁足之罚?!” 他看着刘邦那张余怒未消的脸, 连日来的憋屈,不被理解的苦闷,以及此刻莫名其妙的责罚,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 那些压在心底,盘旋已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念头,在酒精和愤怒的催化下,冲口而出: “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他气得指着刘邦,一字一句,声音尽是悲愤, “今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矣!”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十万”、“多多益善”加起来,威力还要巨大百倍! 它不再是军事领域的探讨,不再是情商低下的冒犯,这是赤裸裸的指控! 是对君王刻薄寡恩,诛杀功臣的最恶毒的控诉和预言! 殿内所有的宫人、侍卫,包括藉孺,全都吓得魂不附体,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以头抢地,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他们什么也没听到! 刘邦脸上尽是冰冷和阴沉。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寸寸地刮过韩信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没有暴跳如雷,但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整个未央宫偏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空气凝固,时间停滞。 “将韩信压下去,关入狱中,醒醒脑!” “诺!” 当韩信进狱中,狱卒都傻了,忙恭敬道,“您等等,里头有点脏,我去给您收拾一间出来。” 韩信嗯了一声,坐着狱卒先前坐的地,气得要死。 他现在酒醒了,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激,陛下怎如此小气,不就一句话,多大点事,还要让他进狱中! 但韩信被下狱这种大事,没多久就传遍了,藉孺来寻刘昭,刘昭刚收到许负用隶书写的《易》。 正在夸夸许负呢,此时青禾来报,“殿下,传来消息,韩太尉入了中都官狱。” 刘昭愣了愣,“什么?” 韩信怎么突然进牢里了,这不对啊,她父对韩信一直很容忍的? 刘昭正好要去找刘邦,把篆改隶书的事敲定,早朝就好走过场,她拿着隶书去见刘邦。 刘昭过去的时候,刘邦气还没消,藉孺去殿外迎她。 刘昭看他有些眼生,长得极为标致柔媚,眉头一挑。“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婢藉孺,幸被陛下看中,随侍左右。” 哦,怪不得一个宦官如此貌美,原来是藉孺啊,啧,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家都是,陛下,你儿子是gay啊! 到了她家,殿下,你父居然是gay啊! 哦,不对,他儿子也是gay啊,刘盈是1是0都难说。 这等家丑,不说也罢。 她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举步踏入殿内。 许珂的套**出来了,等过几天她给阿母送一盒去,毕竟她母是个重权欲的人,审食其也不到三十,她觉得,她母亲是需要的。 做好措施就行,只要不怀一个直接打脸,问题不大。 史官是懂为尊者讳的。 夫妻当得像她父母这样的,很是神奇,她不懂,但理解。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 殿内刘邦还气着呢,余怒未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寻死路的人,他都没给选择项,让他回府消停点怎么了? 他错了吗? 他那么大年纪肖想他十七岁的女儿,他没让人打他一顿再关禁闭,那都是看在他长得还行的份上。 要是个长相普通的,他直接让人砍了,剁碎了喂狗。 结果韩信还来劲了,踢开所有生路,一门心思想往他刀口上碰瓷。 他干啥了他就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他干啥了?!! 这不纯造谣吗?他烹了哪个功臣了? 怎么有人敢当皇帝的面造谣污蔑啊! “父皇。” 刘邦看刘昭进来,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句,“你怎么来了?听见消息了?” 刘昭装傻,她怎么可能一来就撞枪口,“什么消息?儿臣此来,是为了隶书一事?” 刘邦皱了眉头,“隶书?” 她将手中的书卷呈上,语气如常:“父皇,儿臣今日得见许负以新体隶书抄录的《易》,字迹清晰工整,远比篆书易于书写辨认。儿臣以为,若以此体推行天下,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乃至科举取士,都大有裨益。” 刘邦接过看了看,但他哪有什么心思说文人的事,“朕学篆书学得抓心挠肝,都老了还得再学一遍隶书?” 他受过的苦,那些学子受受怎么了? 他气着呢,他是皇帝,他淋雨了,别人不许打伞。 其实隶书他是会的,他在学小篆前,写东西都是用隶书,隶书是大秦小吏们的通用文字。 所以秦吏程邈干脆整理成册,方便同僚们。 但当时天下官方字是小篆,才有了刘邦四十多岁重新学写字。 好不容易他学精了,天下要改了,嘿,白学了。 刘昭有些懵,咋回事,“父皇,隶书书写快捷,更易辨认。若推行于官府文书、典籍抄录乃至科举之中,必能极大提升效率,利于文教普及,使政令更畅通于天下。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再说了,您不也会。” 刘邦烦着呢,“朕不乐意。” 刘昭心思一转,咳了咳,开始夸夸加画大饼。“父皇,您看始皇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何等威风。” 她顿了顿,“如今汉的版图可不比秦小,父皇三年亡秦,四年亡楚,又是何等威名赫赫,大汉赤旗扬于天地,怎么还用先秦的小篆呢?” 刘邦愣了愣,有道理,“所以你想用隶书代替小篆?” “正是!”刘昭见刘邦态度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都激昂上了, “秦用小篆,而我大汉当有新气象!隶书简便易学,正合我朝休养生息、广开民智之国策。父皇您想,若天下学子不必再耗费数年光阴苦研繁复小篆,便能读书识字,朝廷选拔人才是否更容易?政令下达是否更迅捷?此乃彰显我大汉远超暴秦之仁政与气度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邦的神色,见他虽然还板着脸,但明显软化,便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了,父皇,您可是赤帝子,斩白蛇起义的真龙天子,开大汉基业,岂能一直沿用前朝旧字?也该换上我大汉的新衣才是。后世史书记载,不仅要记您的赫赫武功,更要记您改制隶书,泽被万民的文治之功!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事!” 刘邦脸色终于好起来,听着有些得意,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嗯,昭此言,倒也不无道理。暴秦苛政,连文字都如此繁复,确实该改!我大汉自当有别于前朝,与民更始!”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明日朝会,你便提出此事,着奉常、御史大夫等尽快拟定章程,推行天下!” “诺!” 刘昭看他气消了,决定问问韩信情况。 刘邦是个不记仇的人,气消了就消了,不往心里去。 只要跟他没利益冲突,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皇,儿臣听说韩信被下狱了,他做了何事惹恼父皇?” 说来刘邦就气,“还能什么事,那小子不当人子!” 他将原委说了,刘昭也感叹韩信的情商,她以前说洼地,属实是过于抬举了。 第179章 “父皇,莫要与韩信置气,您这边气到了,他还不知道您气啥,不值当。” 韩信也是,皇帝身边每一句史官都记了,说话也不思忖一下。 但刘昭真的冤枉韩信了,就是因为有史官,所以他认真思考推演了,他甚至说得非常有学术性。 谁知道陛下这么没自知之明。 刘邦想起来额头突突跳,“你别管,韩信这厮就是欠,朕必得关他三天让他知道轻重!” 哦,就三天啊,那没事了,不愧是宠臣,待遇就是不一样。 刘昭觉得实在太轻了,但她不想做这个恶人,毕竟她以后多得是用韩信的地方,与他交恶不好。 但这么轻飘飘揭过,汉室威仪何在?天子威严何存? 她可是下一个天子。 “父皇,韩信说此大逆不道的话,必是有奸人在后挑拨君臣关系,此人居心叵测,当查清杀之,以警天下。” 刘邦想了想,有道理,韩信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必是有人挑事。 于是让陈平去问韩信。 在韩信看来,陈平这等奸人,就会耍些毒计恶计,他不屑与之论。 陈平也不气,他并未摆出审讯的架势,反而像是来探访老友,姿态从容。 他看着坐在干草堆上愤懑的韩信,语气平和地开口: “大将军今日之言,实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石破天惊。陛下震怒,亦是情理之中。平奉旨前来,只想问大将军一句,何以突发此等诛心之论?可是近来听了什么人的高见?” 韩信见他,更是心生厌恶。 听到陈平这意有所指的问话,他胸中那股被冤枉,被猜忌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陈平,声音里尽是怒气。 “哼!何必旁敲侧击!若非尔等奸佞小人常在君前搬弄是非,陛下何至于此?!” 他越说越气,想起当年旧事,更是心潮难平,那句憋在心里许久,本不该说的话,在激愤之下冲口而出: “昔日蒯通劝我三分天下,我念及陛下知遇之恩,未曾听从,终落得今日下场!如今看来,竟真被那蒯通说中了!” 很好,陈平去复命了,刘邦听了眼中尽是冷意,“此人不过一说客,也敢挑拨朕的是非,下通缉令,抓住此人,直接烹了,剁碎了喂狗。” “诺。” 第145章 山有木兮(五) 她衣冠楚楚,他赤裸着…… 翌日, 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 朝议进行至后半,处理完日常军政要务后,刘昭手持自己抄的一卷隶书, 稳步出列, 立于丹墀之下, “父皇, 儿臣有本奏。” “太子所奏何事?” “儿臣奏请, 改制文字, 以隶书代小篆, 通行天下!” 此言一出,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文官队列中,尤其是那些以精通古篆为傲的老臣,如叔孙通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内侍将书卷呈于御前。 不待刘邦开口, 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便急不可耐地迈步出列,正是儒生叔孙通。 他脸色涨红,声音激动。 “陛下!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他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又转向刘昭,痛心疾首:“殿下!小篆乃始皇帝一统天下后, 丞相李斯等人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斟酌古文、大篆而成, 乃华夏正朔, 文字本源!其结构严谨,法度森然,蕴含天地至理!岂能轻易废弃,改用……改用这等胥吏所用之俗体?!” 他指着那卷隶书, 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此等字体,粗鄙简陋,毫无古意,若推行天下,岂非令斯文扫地,礼乐崩坏?!后世学子,只识此等浅白之字,如何能读懂三坟五典,先王遗训?这是断我华夏文脉啊!陛下!” 叔孙通一番话,引来了不少守旧儒臣的附和,殿中议论之声渐起。 刘昭面对指责,神色不变,待叔孙通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 “叔孙博士所言,昭不敢苟同。” 她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臣子,朗声道:“博士言小篆乃华夏正朔,蕴含至理。然,文字之用,首在传承文明,沟通上下!若一种文字,繁难到唯有少数精英才能掌握,令天下九成百姓望而却步,令政令下达迟缓困难,那它即便再高雅,再蕴含至理,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叔孙通:“博士口口声声华夏文脉,难道忘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难道忘了孔子所言礼失求诸野?文字演变,自古而然!由甲骨而至金文,由金文而至大篆,再由大篆而至小篆,何曾固步自封?! 如今小篆亦不过是前朝定制,我大汉革故鼎新,为何不能用更简便、更利国利民的隶书?!”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叔孙通,转身面向刘邦及众臣,“诸位,隶书清晰工整,书写快捷,便于官府处理政务,便于学子启蒙求知,更便于朝廷广纳天下贤才!这才是真正的文脉所系。让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让政令畅通于穷乡僻壤,让天下有志者皆能读书明理!此乃大仁政,大功德!” 她最后向着御座深深一礼:“父皇!暴秦以繁复小篆钳制思想,而我大汉当以简便隶书开启民智!此中高下,还请父皇与诸位公卿明察!” 刘昭这一番话,殿中不少务实派和出身寒微的官员听得频频点头。 萧何此时也出列,沉稳奏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臣署理政务,深知文书往来之繁。若改用隶书,效率倍增,于国大有裨益。” 陈平对于太子,他从不得罪,毕竟是以后的老板。亦道:“隶书易学,确能广开进贤之门。” 刘邦见火候已到,抚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沉声道:“太子所言,深合朕意!暴秦旧制,理当革除!朕决意,即日起,隶书为我大汉官方正字!着奉常、御史大夫府即刻拟定细则,通传天下郡国,各级官府文书、典籍抄录、科举考试,皆以隶书为准!旧有小篆,渐次更替,不得有误!” “父皇圣明!”刘昭率先拱手一礼。 萧何、陈平等重臣亦随之附和:“陛下圣明!” 尽管仍有如叔孙通等人心中不忿,但见皇帝与太子态度坚决,大势已去,也只得随着众人一起,口称圣明。 最近奉常,也就是叔孙通,非常非常忙,太子还要给他找麻烦。 大婚他操办,官服他操办,现在搞隶书也要他办,他都不同意,就不问问打工人的意见吗? 太子表示,不管,她就负责验收,如果不行,重来。 她就是这样的甲方。 韩信关了三天,刘邦没好气的放他出来,吕雉知道此事很生气,这老头怎么回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这? “陛下真是越老越心软,韩信那厮,狂悖至此,竟只关了三日?若人人都学他这般,君威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若都像韩信一般,天下岂不乱了套? 刚好刘昭也在,刘昭放下手中茶,走到吕后身边,为她续上热茶,温声劝哄,“母后息怒,消消气。父皇此举,虽有纵容之嫌,却也有他的考量。” “韩信此人,性情耿直,是有些不通世事。他那些话,固然大逆不道,但细究起来,更像是一时激愤下的口不择言,而非真有谋逆之心。他若真有反意,当初在齐地手握重兵时,蒯通等人再三鼓动,他为何不从?” 吕后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像韩信这样的,不找机会弄死,他又如此年少,实乃养虎为患。 他要是真反了,有谁能解决? 他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就留不得。 吕后是个完美的统治者,她非常冷酷无情,除了家人与她羽翼下的,她比刘邦更杀伐决断。 刘邦对官员兄弟贪污受贿,强占民田,向来只要不摆明面上,他就不管。 吕雉可不会。 对于韩信也一样,她忌惮,他还敢大放厥词,他必死无疑。 刘昭看吕后神色,继续哄道,“韩信虽言语可憎,但其军事才能,确实冠绝当世,无人能及。如今北有匈奴虎视,各地诸侯王,还有朝廷难免有宵小之辈。留着他,便是一柄悬在外敌和潜在不轨之徒头顶的利剑。杀之,确实可惜。” 吕后听到这,神色缓了缓,“昭,你能治住他,可以留用,如果哪天他不再听令,就杀了他,他有能力却不能为你所用,那就是大敌。当皇帝,最不能的,就是心慈手软。” “嗯!” 第180章 刘昭从长乐宫出来,就打马去了太尉府,韩信从狱中出来,刚从头到尾洗了个干净,李左车非要他洗三遍,冲晦气。 一边看着侍女给他擦头发,一边苦口婆心,“君侯,日后莫说这些诛心之言,祸从口出啊。” 李左车也是服了,他明明是个副将,却跟个老管家一样。 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可是名将之后! 韩信撇了撇嘴,正要反驳,仆从便急匆匆来报:“君侯,太子殿下驾到,已至府门!” 韩信眼睛骤然一亮,哪里还顾得上李左车的唠叨,“快请!快请殿下进来!” 他瞥了一眼还在慢吞吞给他擦头发的侍女,又看了看碍事的李左车,只觉得他们动作太慢,碍事得很,“行了行了,都下去吧!” 侍女和李左车只得退下。 韩信随手将长发拢了拢,放弃了束冠,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绸缎深衣,衣带松松系着,因刚沐浴过,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更显得身姿挺拔,少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风流。 原本他以为在府上禁闭三月,太子大婚前看不到了,他还在想用什么办法偷偷出去。 没想到太子过来了。 刘昭没想到没有在偏房叙话,而是直接被带到了院子里,进了韩信的房里,啊这,登堂入室? 韩信准备去见她,却于此撞见,吓了一跳,这也是韩信没说清楚。 他在房里说请进来,又没请去哪,又让人都出去,可不让人误会了嘛。 她见此模样的韩信,眉头一挑,让左右都退下,她不客气的找地方坐下。 “大将军散着发倒与平日里不同。” 韩信自从那次牵手后,每次遇见刘昭,都有些慌乱。 “惭愧,还未入夏,长发便干得慢,臣听闻殿下要大婚了?” 刘昭应下,“嗯,已经在筹办了。” 韩信在她身旁跽坐下来,看着她,咬了咬牙,“殿下,张敖那小子怎配得上您,若是想要赵地,顷刻之间,臣便能拿下献于殿下。” 刘昭顿了顿,韩信想得太简单了,如果能打,她父打一个张敖不也很快?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张耳在打天下出了那么多力,人一死就强行兵马抢掠夺地,这让天下人怎么想,让后人怎么想? 他们这样的人家,活在春秋史书里,活在人心里,又不是强盗。 再说了,张敖长得非常华贵俊美,当太子妃她也很有排面。 能力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他又不是臣子。 “孤不仅想要赵地,也想要赵王,娶他,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她原本是想来劝劝韩信正常点,但见他如此,害怕他说些她不能应的,准备起身,她刚站起来,还没说话,韩信就拉住她的手。 刘昭脚步一顿,垂眸看去。 他跪坐在原地,抬头望她,几缕未干透的墨色发丝垂落在他额前颊边,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没入松散的衣领。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不安挣扎的情绪,更有灼人的炽热。 “殿下……,臣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弯弯绕绕。臣只知道,自那年篝火旁,殿下握住臣的手那一刻起,臣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触摸着他的胸膛,刘昭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在她掌下一下比一下快。 他的眼神坦诚得近乎赤裸,是笨拙又无比直接的热烈。 “张敖能给您什么?一个需要您费心安抚的赵国?一个温顺却无用的摆设?” 他的语气带着嫉妒和不服,“而臣愿为您驰骋疆场,扫平一切障碍!臣愿将这天下兵锋所向,皆化作您座下的基石!臣的一切,功名、权位、乃至这条性命,皆可由您予取予求!” 他仰望着她,“殿下,在您眼中,臣难道就真的连一个张敖都不如吗?” 他跪坐在她脚边,姿态是臣服的,眼神却是侵略的、不甘的。 他握着她的手腕,那温度滚烫,仿佛要将她的肌肤也灼伤。 刘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热,和他话语中那份沉重而滚烫的心意。 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间,韩信被那沉默灼伤,又被内心汹涌的感情淹没。他握着她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她掌心,跪直了身子。 两人的距离拉近,他仰望着她,那双炽热的眸子如同燃烧的星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他低唤一声,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他见她并未挣脱,便将她的手放进衣襟,掌心与他肌肤相贴,划过滚热的皮肤,最终停留在心口上。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同战鼓,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指尖,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刘昭与他充满着渴求的眼神对上,他的衣襟散乱,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寸寸攀上,在她腰间流连。 她像个天上人,被他扯下凡间,眉眼染上了欲色,如他的意被他拉入怀中。 他抱着坐在怀里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刘昭却推倒他,让他倒坐在坐席上,她跪立起来,扯开他松垮的系带,绸衣散乱在地,堆在他腰间。 她衣冠楚楚,他赤裸着上身。 第146章 山有木兮(六) 色字头上一把刀…… 韩信躺在席上, 衣裳半解,墨发铺散。她衣冠楚楚跪坐在他身旁,发髻纹丝不乱,他手后撑着身子, 撑坐着看着她。 在他的目光中, 她缓缓解开他衣上的系带, 丝滑的绸衣散开, 褪下滑落至他腰际, 堆叠出凌乱的褶皱。 她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 此刻仿佛被他的炽热点燃, 漾开朦胧而危险的欲色。她看着他结实的胸膛, 紧窄的腰腹,天色昏蒙蒙的,室内的光线更为暧昧。 她指腹触摸着,一寸寸游走, 她向他靠近,他撤无可撤,她地咚他, 她俯身看他。 韩信的喉结滚动,他们近得呼吸可闻…… 刘昭摸的时候眼神迷离, 不愧是大将军,与文人就是不一样, 这个手感是真好, 她摸完了理智就回归了,她坐了起来,衣冠楚楚。毕竟这里是晋江,不可以。 刘昭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 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仿佛老干部,将衣裳给他扯上来,韩信半露着肩,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刘昭理直气壮,“下次一定。” 韩信:“???” 她抽身而走。 她毫不犹豫。 她走得急,李左车看她匆匆而去,还以为韩信又说错了话,忙进去,结果看见他衣衫如此不整,他有点懵,他脱口而出,“这么快?” 韩信本就懵逼,这一听,气得,“我都没碰到她!” 李左车懂了,噢,原来单方面被非礼了。 他憋着笑,左顾右盼着掩饰走了,免得被殃及池鱼。 韩信反应过来气死了,他还被禁足出不去,他有苦说不出。 刘昭回了府才庆幸,方才差点犯了错,韩信怎么能在大婚之前睡呢!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 上次朝议之后,隶书改制虽成定局,但具体推行却落在了以叔孙通为首的奉常府身上,叔孙通心中本就对改制抵触万分,又兼太子大婚在即,诸事繁杂,他乐得将隶书推行之事高高挂起,每日里只紧着大婚仪典、官服定制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差事忙活,对隶书细则,则是能拖就拖,阳奉阴违。 刘昭在东宫左等右等,见隶书推行一事如同泥牛入海,了无动静,便知是叔孙通从中作梗。 她倒也不急,只派人暗中留意奉常府的动静。 又过了数日,眼见连初步的章程都未曾递上,刘昭便不再等待。 她径直去了御史大夫府。 御史大夫周昌,以刚直敢言,口吃却忠心著称,是刘邦颇为信任的重臣,掌管监察、律令及重要文书。刘昭见到周昌时,他正埋首于一堆案牍之中。 “周大夫。”刘昭开门见山。 周昌连忙起身行礼,说话有些结巴,态度恭敬:“殿、殿下驾临,有、有有何吩咐?” “上回朝议,父皇已决意推行隶书为天下正字,此事周大夫可知?” “臣、臣知。”周昌点头。 “然至今,奉常府尚未拟出细则,推行之事,寸步难行。” 刘昭语气平静,叔孙通不干大汉就换不了字了吗?“大婚之事固然重要,但改制文字,乃朝廷大政,关乎文教根本,岂能因一人之好恶而迁延?” 第181章 周昌为人方正,最见不得推诿拖延,阳奉阴违之事,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叔、叔孙通竟、竟敢如此?!” 刘昭也不急,等他慢慢说,她看着他缓声道:“周大夫掌管律令文书,监察百官。推行隶书,亦关乎文书规范与政令畅通,本就在御史大夫府职责之内。既然奉常府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此事便交由周大夫督办如何?” 她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隶书推行初步构想的简略条陈递给周昌:“这是孤的一些浅见,周大夫可做参详。当务之急,是尽快拟定具体章程,颁布天下,并选定范本,发往各郡国官府及学宫,令其依样执行。若有阻挠拖延者……” 刘昭目光微冷:“当以贻误国事论处,由御史台纠劾。” 周昌接过条陈,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但更重的是太子的信任与交付的责任。他本就对繁琐难辨的小篆公文深感不便,对隶书便利深以为然,此刻又被叔孙通的怠惰所激,刚正之气涌上心头。 他挺直腰板,虽口吃却字字铿锵:“殿、殿下放心!此、此事关乎朝、朝廷大政,臣、臣责无旁贷!定当尽快办妥,绝不、不使国事延误!” “有劳周大夫。” 周昌雷厉风行,回到府中便召集属官,以刘昭的条陈为蓝本,结合秦隶旧例与当下实际,迅速拟定了详细的隶书推行细则,包括官方文书格式、标准字样、更替时限、奖惩措施等,条理清晰,便于操作。 章程拟定后,周昌直接绕过奉常府,呈报刘邦御览。 刘邦本就等着看成果,见周昌办事如此迅捷得力,大为赞赏,当即朱笔批准。 很快,由御史大夫府盖印签发的正式公文,便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各郡县。 公文本身,便是用清晰工整的隶书写就,堪称最佳范本。 叔孙通得知消息时,木已成舟。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周昌那个结巴的倔老头,可是连陛下都敢顶撞的主,又有太子在后面撑着,他再不满,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那粗鄙的隶书,以雷霆之势,开始席卷大汉的文书体系。 官方用上隶书,上行下效,下面的学子自然改变。 刘昭着人给周昌府上送了礼,又给叔孙通那送了礼,端水端得很平。 毕竟叔孙通还在操办她的大婚,走六礼呢。 老头迂腐了点,正常。 刘邦怕张敖后悔,直接让人送礼过去的时候,把人接来长安,反正也得先订婚。 让交接的人过去,就这么丝滑的收了赵地。 刘昭在宫中得了消息,得知刘邦已经下旨将张敖请来长安,并着手接管赵地,她深知刘邦的脾性,对于打下来的土地,封赏功臣时向来大方。 万一他转头又把赵地封给某个功臣或刘氏子弟,这番筹谋岂不是白费力气? 那她不得气死,张敖嫁她当太子妃,赵地是他嫁妆,那不就是她的吗? 事不宜迟,她立刻动身前往未央宫。 “父皇。”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赵地已平稳交接,此乃父皇威德所致。然,赵地新附,民心未稳,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北境又与胡地相接,急需强力整饬,方能长治久安。” 刘邦正心情不错地盘算着又一块大地盘入手,闻言点头:“嗯,确需善加治理。你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儿臣以为,人选固然重要,但治本之策,在于制度。”刘昭目光清亮,“赵地此前为诸侯国,政令多出于王府,朝廷鞭长莫及,方有此前诸多弊端。如今既已归附,当趁机彻底革除旧制,推行郡县!” 她上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舆图,指着赵地道:“父皇请看,可将赵地析分数郡,如邯郸郡、巨鹿郡、恒山郡等,直接由朝廷派遣太守、郡尉、监御史,一如关中制度。郡下设县,选派能吏。如此,政令一出于中央,赋税直达国库,兵权归于朝廷,方能根除割据之患,真正将赵地纳入大汉版图!” 刘邦抚着短须,看着舆图,眼中精光闪动。 他自然明白郡县制的好处,中央集权,便于控制。只是……“全部改为郡县?一点不留?” 赵地是个好地方,他还想给刘如意留着呢。 “父皇!”刘昭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语气加重了几分,“赵国旧例在前,岂可重蹈覆辙?这些地方在诸侯手里,朝廷是何等被动?分封之弊,父皇比儿臣更清楚!如今正是强化中央,弱化地方的大好时机!将赵地彻底郡县化,便可作为典范,日后逐步推行于其他诸侯国,最终实现天下一统于汉,政令一出于朝的宏图!” 她看着刘邦,声音无比的诚恳,“父皇,这是奠定万世基业的关键一步啊!让赵地成为大汉真正牢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非下一个潜在的风险。儿臣愿亲自督导赵地改制初期事宜,确保平稳过渡!” 刘邦看向她,他知道太子有野心,却没想到这么大,他去年第五子出生了,太子要收回诸侯国,强化中央,那等他四个皇子成年了,又该怎么办? “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眼光和魄力,朕甚为欣慰。郡县集权,确是长治久安之道。只是……” 他顿了顿,直视着刘昭的眼睛:“朕不止你一个孩子,他们将来也是要封王就国的。你将诸侯国都收了,改为郡县,那你的弟弟们……将来又当如何?朕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让后世史书说朕只知为太子铺路,苛待其他皇子。” 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顾虑。 作为父亲,他希望子女都能有所安置,作为开国皇帝,他也需要平衡皇室内部。 若将所有富庶之地都改为郡县,尽归中央,那么其他皇子封无可封,或只能封于贫瘠边远之地,难免心生怨怼,埋下祸根。 刘昭心中了然。 她并未反驳,这是人之常情,说开了总比互相筹谋算计好,她微微垂眸,想了一会,才抬起头,眼神清澈。 “父皇所思,儿臣明白。父皇是慈父,亦是明君,要为所有弟弟们考虑。” 她先肯定了刘邦的顾虑,随即话锋一转,“然,父皇,正因您疼爱弟弟们,更应为他们的长远计,也为大汉的江山永固计。” 毕竟将来她握着主动权,杀伐在她一念间,这地给出去,她就是说不介意刘邦也不信啊。 “父皇可曾想过,若将弟弟们封于赵地这等富庶紧要之处,他们年幼,甚至刚出生,哪能驾驭地方豪强,抵御外敌侵扰?反而会受制于人,甚至被奸人裹挟,行差踏错。届时,朝廷是管还是不管?管,则骨肉相残。不管,则社稷危殆。这岂不是害了他们?” 她看着刘邦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道:“反之,若行郡县,弟弟们虽无实封之国,却可享朝廷俸禄,得王爵尊荣,富贵清闲,安稳一生。朝廷更可依其才学品性,授予官职,譬如治理一方水土,或参赞军机,使其才能得以施展,又不至有尾大不掉、兄弟阋墙之险。” “再者,”刘昭语气更加恳切,“父皇,天下之大,并非仅有中原富庶之地。南方百越,西南夷地,乃至北方广袤草原,将来皆可为我大汉疆土!弟弟们若有雄心壮志,何不以为国开疆拓土为功业?届时,父皇可效仿周初故事,将新拓之地封予有功皇子,既酬其功,又拓疆域,名正言顺,更显父皇恩威!” “将现有膏腴之地收归中央,稳固根本。以未来开拓之功分封皇子,激励进取。此乃两全之策!既能保江山稳固,中央强干,又能全父子之情,兄弟之义,更能激励后世子孙为国开拓,岂不比将弟弟们困于旧诸侯国的烂摊子里,整日提心吊胆要好上千百倍?” 刘邦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目光灼灼,思路清晰的女儿,心中的那点疑虑和私心,渐渐被她说服,甚至被激起了更大的豪情。 是啊,他的儿子们,难道就只能守着祖业内斗吗?为何不能去开创新的疆土? 最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释然,他赞赏着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好!好一个稳固根本,开拓新土!朕的太子,果然思虑深远!” 更何况万世基业、天下一统,这些词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且,太子愿意,且有能力去啃这块硬骨头,解决可能的麻烦,他何乐而不为? “好!”刘邦下了决心,“就依你所言!赵地尽改为郡县,具体划分与官员选派,由你与萧何、周昌等人商议拟定,报朕批准!此事,便全权交由你督办!”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刘昭心中大定。 第182章 她走出未央宫,她望着巍峨的宫阙,轻轻舒了一口气。 赵国,这片富饶而关键的土地,终于将以更牢固的方式,握在汉室中央的手中。 握在她手中。 第147章 山有木兮(七) 他真的太久未见她了…… 派往赵地的官员朝廷会商议, 刘昭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去,其他的还好,就是北京那块,此刻必须按她的想法来。 匈奴不卖他们马匹, 也不许大月氏卖他们, 其他的杂胡更是唯他们命是从。虽然现在大汉不像正史上的不足百匹那么惨, 但也好不到哪去。 刘昭不可能凭空变出战马来, 战马与普通马匹不一样, 这玩意现在全靠进口, 大汉才几百匹, 对面几十万匹, 真打起来她都不知道怎么赢。 正如挫宋那么富,装备那么牛,她都不懂为什么能输? 大汉有钱,但用不出去, 刘昭想在那边弄出一个军事经济文化中心,那肯定北京那块,朱棣严选, 错不了。 她要打破商业不通的局面,当然得先发展自身, 她得让胡人看到大汉的富与强。 慕强是人的本性,更何况此时胡人的生活品质与野人差不了多少。 她也不怕胡人来犯, 她这将军多着呢, 都活着。 这回不至于让老父亲去让人围七天。 但他要是非要作死,她也没办法。 不过再好的宝地,若被旧势力的藤蔓缠绕,也无法成为她想要的参天大树。 现在不是搞商业的时候, 此时根基未牢,六国旧势力很顽固,比如贵族,比如豪强,大汉才几年,他们统治了千年。 扫清屋子再请客,是至理名言。 赵地废国设郡的消息一出,朝廷中枢关于新设各郡太守、郡尉、监御史等要职的商议紧锣密鼓,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试图将自己人安插进这片富饶的土地。 刘昭稳坐东宫,冷眼看着这场无声的博弈,他们这样也好,能快速将旧势力清理出去,有共同的敌人,他们就是朋友。 反正也是今年考出来的新人,功臣们的子弟也不慌,在地方上没有根基,犯事了也好拔除。 大部分郡县的人选,她可以让步,交由朝廷公议,平衡各方利益。但有一个地方,她寸步不让,蓟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今北京这块设立蓟县,作为广阳郡的治所。 这里也将是她未来北疆经略的棋眼,是她连接胡汉,打破匈奴战马垄断的关键,还能培育战马,成为北地中心。 这个地方,应该完全是她的人,去扫清,去修路铺桥,打下根基。 刘沅与刘峯,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原本她打算让他们学会本领建设家乡,但是天下大着呢,巴蜀她以前梳理过了,没必要。 她哪里都需要用人,他们得紧着紧要的地方放。 “父皇,蓟城地理位置特殊,北控燕塞,东望渤海,胡汉杂处,情势复杂。非具开拓之才、通晓军政经济者,不足以镇抚。” 刘邦就知道太子这些日子无动于衷,是在憋大招,人手快定完了她才慢悠悠站出来要位置。 “哦,太子中意谁?” 刘昭本着主角最后登场的原则,迎着刘邦的目光,坦然道:“父皇,蓟城毗邻边塞,胡汉混杂,既要通晓政务以安民,又要熟悉军务以防边,更需忠诚可靠,能坚定不移推行朝廷新政,不受地方旧族豪强掣肘。儿臣思来想去,唯有昔日随儿臣一道攻取白马津,先登立功的二人最为合适。”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名字:“刘沅与刘峯。” “他们?”刘邦对此二人有印象,毕竟是最早一批被刘昭收入麾下,还赐了刘姓的年轻人,是太子的心腹。“他们年纪尚轻,资历也浅,直接出任一郡主官与郡尉,恐难以服众,也压不住局面吧?” “父皇,”刘昭早有准备,毕竟他俩才十八,这个年纪哪怕是周瑜,也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韩信是个例外,他缺心眼。 “正因为他们年轻,锐气十足,又无地方根基牵连,才更能放手施为,破除积弊!刘沅心思缜密,武艺超群敢于先登,处事果决,自跟随儿臣以来,于户籍、田亩、律令等庶务精熟于心,更难得的是不畏豪强。” “让她为蓟郡太守,主政一方,必能如快刀斩乱麻,梳理清户籍田亩,整顿吏治,将朝廷新律新政不折不扣推行下去!” “至于刘峯,”她继续道,“勇猛善战,胆略过人,且对兵事,武备乃至商贾之道皆有涉猎。让他为蓟郡郡尉,一则可整编赵地旧军,汰弱留强,择其精锐充实边塞,余者或屯田或归农,化兵为民,减轻负担。” “二则可依托蓟城地利,厘清边贸盐铁之利,暗中疏通商路,为将来打破匈奴封锁、获取战马资源埋下伏笔。此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又对儿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实是经营蓟城、打开北地局面的不二人选!” 她看着刘邦,最后道:“若论资历,他们确不如朝中宿老。但资历未必等于能力,更未必等于对新政的忠诚与执行力。蓟城要的不是守成之官,而是开拓之臣!父皇若仍有疑虑,可先以试守之名委任,以观后效。” 刘邦听了点点头,“别试守了,你既如此看好他俩,直接上任吧,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 刘昭笑着应下了,“诺!” …… 刘昭回到东宫,让人唤刘沅刘峯来,不多时,两人匆匆赶来。 他们二人在刘昭治理地方时都搁身边看着的,如今,培育了这么久,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他们长相出众,武艺超群,又上过战场有战功,一个蓟城,刘昭是相信他们可以的。 “殿下。” 刘昭抬手让他们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赵地已改郡县,朝廷正在选派官员,孤方才向陛下请命,委任你二人前往蓟城。” 二人皆是一愣,刘沅凑上前来撒娇,“蓟城路远,隔着千山万水,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殿下。” 她有些舍不得,“况且蓟城形势复杂,臣等年少,恐难当此大任,辜负殿下信重。” 刘峯也没独自跑那么远,道:“守城御边,非同小可,臣等只怕……” “怕什么?”刘昭打断他,瞥了一眼刘沅,“要当郡守的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站好了!” “诺!” 刘昭恨铁不成钢,“你们怕资历浅还是怕地头蛇?还是怕应对不了胡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孤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正因为蓟城重要,情势复杂,才更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那里旧贵族、地方豪强、归附的胡部、乃至匈奴的暗探,盘根错节。派个老成持重、讲究规矩的官员去,或许能维持表面太平,但绝不可能打破僵局,为朝廷真正掌控那片土地,打开北疆的局面!”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你们年轻,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敢想敢干!你们是孤一手带出来的人,最清楚孤想要什么,不是维持,是开拓!不是妥协,是重塑!” “刘沅,”她点名道,“你心思细,手段硬,去了蓟城,给孤把户籍田亩彻底厘清,把地方上的蠹虫和倚老卖老的旧吏,该清的清,该换的换!推行新律,让政令真正下到乡里。若有豪强阻挠,” 她眼神一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刘峯,”她又看向另一人,“整军、备边、屯田,这些是你的本分。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给孤盯住边贸!想办法,哪怕是暗中,也要和那些不被匈奴完全控制的胡部搭上线,了解他们的需求,试探贸易的可能。盐、铁、茶叶、丝绸……我们有的,他们想要。我们缺的,尤其是战马,要想法子弄回来!记住,不只是买卖,更要借此渗透、分化、拉拢!” “殿下放心,我们过去,必会打开局面。”二人见她态度,忙领命。 刘昭听着缓和了些,“你们一步步来,不要着急,第一步任务是扫清挡路石,修城墙修路,等你们忙完我也就过去了,不急,我会亲自去那边看看的。” 只是现在不行,她要大婚,张敖来了她跑蓟城去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刘沅眼睛亮了亮,单膝跪地行了大礼,“臣等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定在蓟城为殿下,为大汉,打下一片坚实的根基!” “好!”刘昭亲手将他们扶起,“回去准备吧,任命诏书不日即下。收拾收拾,拿上文书,与朝廷赶往赵地的官员一同去。记住,到了蓟城,你们就是朝廷命官,更是孤的眼睛和手臂。遇事可随机应变,但大方向,必须按孤定下的方略走。孤在长安,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第183章 “诺!” 秋日的长安城外,天高云淡,风已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官道两旁渐黄的草木,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缓缓行来。 刘昭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东宫仪卫与亲近侍从,骑马静立在城门外的长亭处等候。 她今日亦是一身简便的秋装,玄色深衣外罩着赤红镶边的披风,于飒爽秋风中尽显沉静而尊贵的气度。 车队渐近,为首一骑上的人影也清晰起来。 正是张敖。 他褪去了赵王的冠冕与华服,换上了一身素雅锦袍,颜色偏淡,更衬得他面容华美清俊,身姿如玉树。 长途跋涉的疲惫掩不住他眼中的神采,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捕捉到亭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那双这两年总是温雅忧郁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 他立刻勒住了马,不等侍从上前搀扶,便翻身利落下马,动作急切。他快步走向刘昭,步履生风,衣袂翻飞。 “殿下!”他来到刘昭面前,声音激动,带着长途行路后的沙哑,却又无比清晰。 他看着她,眼神灼灼,如同秋日里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所有旅途的劳顿与对未来隐约的忐忑。 自然而然地,他伸出手,握住了刘昭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指尖用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之人,此刻之景并非梦境。 他真的太久未见她了。 “殿下,张敖如期而至。”他凝视着她,眼中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来了,带着他承诺的一切,也带着他自己,来到了她的身边。 刘昭任由他握着手,能感受到他指尖轻颤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将他眉眼间的风尘与明亮尽收眼底。 “一路辛苦。” 张敖过来也很得她心,她看着这样的他,脑子里污着想起营帐里他被绑的模样,还蛮涩的。 真是个实诚的孩子,她觉得她受青春期荷尔蒙的影响,有些色心,尽管她脑中想着再绑人,但她声音平和安抚着,“长安秋色正好,张君且先入城安顿,洗去风尘。” 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动,并未立刻抽回,反而带着他转身面向城门的方向。“你的府邸奉常早已备好,府中一应物事俱全。今日不必拘礼,好生歇息。待安顿妥当,再行叙话。” 张敖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话语中的关切与安排,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他随着她的牵引转身,望着不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墙,看着身边这个即将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人,只觉得秋风虽凉,心却滚烫。 “谢殿下安排。” 自邯郸决意献国至今,数月间的煎熬、旧臣的非议、前途的未卜、乃至对自身选择的反复叩问…… 所有的忐忑与挣扎,都在真正触碰到她指尖温度,听到她平静话语的这一刻,化作了掌心实实在在的暖意,熨帖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握着她的手,不敢太用力,怕唐突。又舍不得松开,怕这温暖只是幻影。 秋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她披风翻覆。 心底那份灼热的情感,却如同埋下的火种,在秋风中非但没有熄,反而悄然蔓延,滋生出无尽的期待—— 既然已将一切托付,那么从此以后,她的方向,便是他唯一要奔赴的彼岸。 第148章 山有木兮(八) 殿下今日美如神女 刘昭送他入府门, 就回去了,言明天再来寻他,张敖笑着应了一声。 张敖进府后发现很是不错,在里头的老管家介绍顺嘴了, 说这是陛下一早就为您置办好了的, 比侯府更气派些。 张敖愣了愣, 老管家也反应过来了, 忙吓得不敢说话。 张敖倒是也没生气, 毕竟他确实守不住赵地, 无论陛下是礼是兵。 老管家见他没怪罪, 尴尬得笑了笑, 忙转移话题,上热茶热食,再上热水洗澡洗头,路上尘土厚重, 得洗去仆仆风尘。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内, 张敖在长安反而睡了一个好觉,一夜安眠, 让他的精神都好了很多,也让他初到长安的恍惚感消退了许多, 府中仆役大部分是他自己从赵地带来的心腹, 都是老仆了。派来的也是吕后精挑细选过来的,安静本分,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身更为合体的长安时兴常服, 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欣长,气度清华。 说到时兴,这就要得益于纺织业大兴,钱不像刚开始那么好赚了,于是布行与成衣铺都卷起来了,尤其是钱多了没处花的新贵们。 就喜欢表面功夫,不过追求美是人类的本能,有钱不折腾,那钱有什么吸引力? 早食后,仆从来报,言太子邀他同游长安。 张敖欣然应允,仆从便去回话了。 刘昭今天要与张敖同游,绿云一早就催她起来了,她最是手巧,也最爱为殿下妆扮,只是殿下多着简便骑装或利落常服,发髻向来怎么舒服怎么来,她难得有机会施展。 几个侍女先伺候她盥洗,用细布拭去水珠,又取来香膏抹面。绿云梳着刘昭瀑布般的长发,古人的发量很惊人,不熬夜真的长头发。 “近日长安贵女间,最时兴飞仙髻,高耸如神妃仙子,既显贵气,又不失灵动,配以珠翠,华美非常。殿下可要试试?” 绿云一边梳理,一边轻声询问。 刘昭看着镜中自己披散长发的模样,难得有几分闲适,便道:“可。” 绿云得了允准,手法愈发灵动起来。她先将头顶及两侧的发丝分区,用丝绳暂时固定,然后取出假发包,巧妙地开始盘绕、堆叠。 只见她手指翻飞,或挑、或捻、或盘、或固定,不多时,一个高耸而富有层次感的发髻便初见雏形,果然生动别致。她并未将头发尽数盘起,耳畔与颈后特意留出几缕发丝,更添柔美。 梳好发髻,绿云打开漆盒,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插入髻,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又选了几枚小巧精致的珠花和玉簪,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 “殿下请看。”绿云侧身,让出镜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容颜。高耸的飞仙髻衬得她面庞越发小巧精致,金翠珠玉的点缀华贵而不俗,几缕垂丝柔化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峻威仪,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明丽与娇媚。 平日被威严掩盖的丽色,此刻在精心的妆扮下全然绽放,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在晨光下莹润生辉。 刘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挑眉,也有些意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到了她这地位,向来只是他人用美色取悦她,但自己长得好看,偶尔打扮打扮,也很快乐。 虽然她平日里不打扮,这就好比,我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 毕竟对于上位者来说,脸也是很重要的,她父就是典型的例子。 “还有衣裳呢,殿下。” 绿云抿嘴一笑,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套曲裾深衣。 装扮停当,绿云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与自豪:“殿下这般模样,若是出席宴饮,定是满堂失色,无人能及。” 刘昭站起身,在镜前缓缓转了个身,衣袂飘飘,环佩轻响。 镜中人眉目如画,衣饰华美,她抬手抚过鬓边的步摇流苏。 “不错,赏!” “谢殿下!” 装扮停当,刘昭又用了几口清淡的早膳,便起身出门。 她今日未用东宫仪仗,只乘了一辆不甚起眼却内里舒适的青篷马车,让青禾,盖聂骑马随行。 她觉得盖聂太宅了,黄石公走后他都没怎么出门,就窝她书房里,要么单方面虐她护卫。 马车在晨光中轻快地驶过长安的街巷,不多时便停在了张敖的府邸门前。 府门早已敞开,仆役见是太子的车驾,立刻恭敬地迎候。 刘昭未让车驾直接入内,而是在府门外街角停下。 她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 清晨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精心妆扮过的面容上,飞仙髻上的金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朱红的衣领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她目光扫过府门,恰好看见张敖正从门内走出。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抬头望向马车方向,当他的目光触及车帘后的容颜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那一瞬间,张敖仿佛忘记了呼吸。 他见过她威严端肃的储君模样,见过她简便利落的骑装打扮,甚至昨夜梦中还有她模糊的温柔轮廓…… 第184章 却从未想过,会见到如此明艳不可方物的她。 高耸的飞仙髻让她原本清贵的脸庞更添了几分仙气,曲裾深衣将她包裹得窈窕,金步摇的流苏随着她微微探身的动作轻轻摇曳,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每一缕光芒都在她周身流转。 让她看起来不似凡尘中人,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神女,亦是即将与他共结连理的,真正的汉家贵女。 殿下为他妆扮,他只觉得心口一跳,随即心事涌上脸颊,耳根都微微发烫。 昨日重逢的激动尚且带着几分虚幻感,而此刻眼前这活色生香,美得惊心动魄的景象,却无比真实地击中了他,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他跨越千里,将要与之携手一生的人。 “张君,发什么愣?还不上车?”刘昭轻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怔忡。 张敖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失态地呆立了片刻。 他脸上更热,连忙敛衽快步上前,走到车边,拱手道:“臣失礼了,殿下今日如神女般美丽。” 刘昭很高兴,她确实好生打扮了,张敖如果没反应,她是会很不高兴的。 “张君今日也不差,上来吧。” 张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侧坐下。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新的气息。马车缓缓驶动,穿过清晨尚显安静的坊市街道。 “初到长安,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心,府中很是妥当。” 马车先是在内城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行进,刘昭指点着路过的宫阙、衙署,以及一些功臣府邸,向他介绍长安的基本布局。 张敖认真听着,将这些与他记忆中的邯郸对比,感受着这座帝都的恢弘。 随后,马车驶入了更为热闹的东市。时近巳时,市集已开,人声渐沸。 刘昭命马车停在市口,与张敖一同下车步行。 她向他伸出手,“走,带你去看看长安的烟火气。” 他愣了愣,握着她的手踏入这喧嚣的市井之中。 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丝绸铺里流光溢彩,漆器店中巧夺天工,还有来自各地的山珍、海味、皮毛、药材…… 琳琅满目,远非邯郸可比。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贵人,有短褐布衣的百姓,甚至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带着异域风情的货物,用生硬的汉话与人讨价还价。 这些胡人是更远的安息帝国结伴来的,他们为了丝绸而来,却被大汉各种美物震撼,为了财富,冒着重重危险,跨过千山万水而来。 这一切都让张敖感到新奇而生动。 他曾是困守一方的王侯,所见多是宫室府库、政务文书,何曾如此真切地融入过这样鲜活蓬勃的市井生活? 他跟在刘昭身边,看她时而驻足询问物价,时而与熟悉的店家点头致意,神情放松,与在朝堂之上判若两人。 “瞧,那是太学附近的坊市,多售笔墨纸砚与书籍。”刘昭指着一片较为清雅的区域说道,“那边是西市,有几个胡商,货物也更杂。改日再带你去。” 两人穿行其间,刘昭甚至还买了两包刚出炉,香气扑鼻的饼,递给了张敖一个。“尝尝。” 张敖接过,咬了一口,面饼酥脆,带着酥油的芝麻口味,确实与赵地不同。他慢慢吃着,看着身边熙攘的人群,听着耳边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响,再看向身边步履轻快,不时与他说上两句的身影,他笑得温暖。 这就是她治下的长安,繁华、有序、包容,充满活力。 而他,终于不再是远远观望,而是身在其中,走在她的身边。 午时,刘昭带他登上城南一处地势稍高的酒楼,寻了临窗的雅座。 从楼上望去,半个东市乃至远处巍峨的未央宫轮廓都清晰可见。 “如何?这长安,可还入得张君的眼?”刘昭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唇角掩不住的笑意。 张敖望着窗外景象,又看向对面笑意盈盈的储君,心中激荡,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赞叹:“百闻不如一见。殿下治下,长安气象万千,臣心悦诚服。” 午后阳光斜照,两人从酒楼下来,信步闲游。走过几条街巷,转入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 此处与方才东市的喧闹截然不同,虽然人来人往,更多的是工匠模样的民夫和穿着各色学袍的年轻士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巨大的工地。地面已被平整夯实,无数粗大的木料、石料堆积如山,工匠们正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基石按照规划好的线位安放下去。 那地基的范围之广,远超寻常府邸,甚至不亚于一座小型宫殿的规制。 更有一些衣着简朴但神情专注的墨者模样的人,手持规尺矩绳,在工地上来回测量、指挥。 张敖驻足望去,眼中好奇。 如此宏大的工程,位于长安城内如此重要的位置,显然非同小可。 他想起赵国旧宫也曾扩建,但也未有这般规整。 “殿下,”他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探寻,“此处是要兴建新的宫殿吗?规模如此宏大。” 刘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的工地,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笃定: “不,并非宫殿。”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打下坚实基础的土地,目光悠远:“这是天禄阁。” 她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向他描绘着蓝图:“你看这地基,不仅要承受万卷书简的重量,更要考虑防火、防潮、通风、采光。墨家的匠师们正在按照最稳妥的方案施工。将来,这里会有专门的抄录室、校勘处、阅览区,还会有供学者住宿钻研的静室。” 她看着这地基,有些感慨,“数月前,孤已命人在别处暂设场所,召集学子,开始抄录宫中及各处搜集来的典籍。如今天下典籍散佚严重,六国旧藏、百家之言,多有失传之虞。”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敖,“待这天禄阁主体将成之时,孤便会向天下颁诏,凡向天禄阁献书者,无论出身,无论学派,只要所献书籍超过百卷,除邪书外,朝廷不仅将名字刻进天禄阁,更赐予荣誉爵位,虽无实权,却可享相应礼遇,荫及子孙!” 秋风拂着她衣袂与发梢,张敖看着她被秋阳镀上金边的侧影,目光灼灼,“殿下远见卓识,泽被万世。” 第149章 山有木兮(九) 吓死本宝宝了…… 张敖来长安一事, 韩信让人盯着的,他得知消息,气得要死。他原本是要去问张良的,但张良明显感觉到修罗场, 他怕张不疑被人当枪使, 早早带着人去终南山了, 与赤松子游。 人间太复杂, 不如修仙。 可怜张不疑, 他哪是出家的料啊, 修仙对他来说, 生不如死啊。 但他爹非让他修, 说他需要磨磨性子。 有一种痛,是原生家庭,张不疑非常有共鸣。 他爹不仅不让他坑,还要坑他, 他一个侯府长公子,天天上山砍柴,夏练三伏, 冬练三九。 李左车是劝都劝不住,太子大婚要是被君侯给破坏了, 他都不敢想长安城会有多阴谋论。太子与谁成婚也不会与韩信啊,皇后不得先弄死他。 本来韩信就功高盖主, 他要真成了主, 那天下是谁家天下?吕家还有话语权吗? 皇后手里也是有兵权的,真把人惹急了,就他这不长心眼的样,一不注意就没了。 何况奉常六礼都走完了, 想啥啊。 但韩信是听话的人吗?全长安属他最闲, 于是刘昭走着走着,发现前面有个韩信,刘昭一看韩信那副昂首阔步,目标明确朝这边走来的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就想拉着张敖换个方向,假装没看见。 因为上次的事,她有点尴尬,她想绕道,但张敖看见了,他是认识韩信的,当初打下赵地,多亏了大将军。 张敖含笑迎了上去,姿态很是亲近:“大将军,一别两年,风采更胜往昔,可还安好?” 韩信在张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挑剔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高傲的轻哼。 这小子,皮相是还行,可除了这个和摇摇欲坠的赵王名头,还有什么?凭他也配? 刘昭一看韩信眼神就知道要糟,这种场合她应付不来,她对盖聂使了个眼色,盖聂不想懂,偏偏他秒懂,一脸嫌弃走出来,“殿下,大将军此来是方才有人来报,陛下急唤。” 刘昭深感他靠谱,“咳咳,既如此,青禾,你带张君继续逛,大将军,父皇有事商议,咱们一道。” 第185章 她在韩信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之前,赶紧把人拉走,多吓人啊这。 离得很远了,秋日的风吹过寂静的巷道,卷起几片枯叶。 她转过身,面对着面色紧绷,眼神沉郁的韩信,才叹了一声,“大将军,我与张敖马上要订婚了,来年春天就要成亲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韩信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他心头那簇不甘的火苗上,滋啦啦作响,让他痛得难受,却未能熄灭这心火。 刘昭却依旧往他心上扎,“你方才那副样子,若真当街与张敖起了冲突,或者说了什么不当之言,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一世英名,真的要毁在儿女情长上吗?” 韩信难以反驳,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只是看不惯!他张敖凭什么?就凭他会摇尾乞怜,献地求荣吗?殿下明明值得更好的……” 刘昭听了无动于衷,韩信并不明白,她不需要去配谁,说白了,思维还是她是个女子,要找个英雄,要找个如意郎君。 刘彻娶卫子夫时,难道有人会去质疑卫子夫不配吗? 所有人只会觉得卫子夫幸运,一步登天。 皇帝就是可以主宰人的命运,一念天,一念地。 而她应该同样如此。 她为什么要找个强者?来夺她的权吗?像她父母一样势均力敌吗? 可刘邦吕雉是创业夫妻,一起共患难过来的,且刘邦老了。她是个继承人,她年少,她凭什么让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分她家的君权? 但刘昭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她九岁的目标就是大帝了,没有人能挡她的路。 她的视角与世人不一样,她是世人命运的主宰,那孤高的帝位,她坐上去,且只有她一人可以。 所有觊觎的,都是她的敌人。 她不想生育就是怕损伤,伤了身子,多少英雄壮志未酬,都是因为寿命。 她根本不会让皇后干政,不过这都不必她说,吕后在前面呢,她不可能放权。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大将军,可孤的后宫并不需要能人。” 她的话语清晰,像秋日里最冷冽的泉水,“能人,应该站在朝堂之上,为社稷献策,为黎民请命,为孤开疆拓土,治理四方——比如你,韩信。” 刘昭是一个出色的统治者,继承了吕后的杀伐决断,继承了刘邦的知人善任,面对要破裂的修罗场与关系网,张口就是一张大饼。 “你的价值,你的荣耀,你的配得上,不在孤的寝榻之侧,不在后宫争宠的方寸之地。你的舞台,是那偌大的沙场,是这巍峨的庙堂!是青史之上决胜千里。”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韩信心中那团被嫉妒和不甘缠绕的迷雾。他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她上前一步,声音蛊惑,“大将军,你难道甘心让自己的名字,仅仅因为与储君后宫的些许纠葛,而沦为后世茶余饭后的谈资?你难道愿意,后人提起你韩信,首先想到的不是你定三秦、擒魏豹、灭赵降齐、十面埋伏逼死霸王的赫赫战功,而是那些捕风捉影、无稽可考的宫闱秘闻?” “你的功业,当如日月悬天,光耀千古!你的名声,当如泰山巍峨,不容半点污损!”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给他继续上忽悠,“这才是孤眼中,你真正值得的位置,也是你韩信,生来就该去征服的疆域!” 韩信向来是刘昭画什么饼,他就吃什么饼,这么多次了,不长一次教训。 明明功业跟感情可以两不误,他在长安闲得跟鬼一样,但经过刘昭这么一说,只能二选一。 强者不需要爱情。 有爱情就会被非议。 这种说不通的道理经过刘昭这么义正辞严,就说得很有道理。 他又被忽悠瘸了,他怔怔地听着,胸中那团因张敖而燃起的憋闷怒火,被这股更宏大的力量牵引、转化。 是啊,他韩信是谁?是兵仙,是太尉,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绝世名将! 他毕生所求,不就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留名千古吗? 难道真要因为说不清道不明,永无回应的私心,将自己困在儿女情长的泥沼里,毁掉一世英名,断送本可以更加辉煌的前程? 但凡李左车在这都得捂脸,他还想怎么辉煌,他所求的不都求到了吗?还有比打下半壁江山更大的功业吗? 明明是太子脚踏两条船要翻了,他正是质问争取的时候,哎,又被带歪了,下回越想越不对,要去争论,道德人心已不站在他这边了。 人家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 太子骗他那么多回,就是不长记性。 刘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放缓了语气,她安抚道,“大将军,孤需要你。这大汉的江山,未来的边患,四方的未靖之地,都需要你这柄最锋利的剑。你的战场,在那里。” 她抬手指向远方,是未尽的征途,是无尽的功业。“而非在此处,与孤争论谁更配进入那注定不会属于你的后宫。” 韩信沉默了。 秋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要冲垮理智的炽热情感,在她这番冰冷又滚烫的话语下,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向,沉淀。 她的道路是御极天下,他的道路是征战四方。 本可以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若他执意偏离自己的轨道,想要挤进她的世界,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他踉跄着后退,张口欲言又反驳不了,过了许久,他红了眼眶,“臣一时糊涂,迷了心窍。臣,告退。” 刘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吁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吓死本宝宝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这该死的手,上回摸个什么劲。 第二天宫中为迎接张敖,设了晚宴,刘昭亲自去接他。 马车平稳地驶向未央宫,车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张敖想起昨日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韩信那明显不善的眼神,心中不免存有疑虑。他侧过身,望向身旁的刘昭问道:“殿下,昨日陛下急召您与大将军离去,可是朝中有了什么紧要之事?” 刘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无甚大事。不过是北边传来的消息,匈奴如今气焰正盛,已基本吞并了草原上那些零散的部族,整合了势力。其单于冒顿,野心勃勃,怕是已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中原丰饶之地。” 她张口就来,说得有理有据,“父皇召大将军与孤,无非是商议一番北疆防务,未雨绸缪罢了。韩太尉知兵,对此等军务最是上心,昨日偶遇,正好一并传唤。” 张敖闻言,神色一肃,注意力被引向了北疆局势。他蹙着眉,“匈奴竟已整合至此?如今中原初定,百废待兴,若匈奴此时大举来犯……” “所以更需早作准备。” 张敖听了,深以为然。 马车驶入未央宫内,秦汉宫殿太大,如果靠腿就完了,他们下了马车,早有内侍恭候,引着二人步入灯火辉煌的殿内。 宴设于一处开阔的偏殿,此时已是冠盖云集,文武重臣,宗室贵戚济济一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昭与张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刘昭今日一身常服,威仪自生。张敖面容俊雅,气度从容,跟在刘昭身侧半步之后,恭谨得体。 两人先至御前向刘邦行礼。 刘邦今日心情颇佳,见到张敖更是笑容满面,抚须道:“张君一路辛苦,今日此宴,既是为尔接风,亦是庆贺我汉室又得贤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谢陛下隆恩!” 随后张敖又向吕后行礼,吕后对张敖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她点点头,让人带他们入座。 第150章 山有木兮(十) 躺什么,不许躺…… 宴席正式开始,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刘邦兴致高昂,与群臣谈笑风生,回忆当年征战旧事,展望天下太平景象, 殿内气氛热烈。 张敖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 自然免不了被各方打量、问候。 他很习惯这样的场合, 他应对得体, 言语谦和。 她注意到韩信也出席了宴会, 坐在武将席前列, 自斟自饮, 面色沉郁, 几乎未与人交谈,只是目光偶尔会扫过她和张敖的方向,但很快便移开,不再有昨日的激烈情绪, 只剩下深沉的静默。 宴至中酣,刘邦举杯,朗声道:“今日欢宴, 朕心甚悦!太子与张君婚事已定,乃天作之合, 亦是我大汉之福!来,众卿共饮此杯, 预祝佳偶天成, 子孙繁茂,永固我汉室江山!” 第186章 “陛下万年!太子殿下千岁!”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殿内气氛达到高潮。 张敖起身, 双手捧杯,面向刘邦,又转向刘昭,声音清朗,“臣张敖,蒙陛下不弃,殿下垂青,感激涕零。此生唯愿竭尽驽钝,辅佐殿下,效忠朝廷,以报天恩于万一!”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情意真挚。 刘昭亦举杯回敬,唇边淡淡笑意。一时间,殿内满是恭贺与祝福之声,这场婚姻,在美酒与欢笑中,温情脉脉。 宴席继续,歌舞助兴,直至夜深方散。张敖在刘昭的示意下,得体地向帝后及众臣辞别,由内侍引着出宫。 刘昭亦随之一同离开。 走出喧闹的殿宇,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了几分清醒。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今日可还适应?”刘昭问道。 张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谢殿下关怀。朝臣们比臣想象中更为和气。” 商羽抱着琴,远远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今日被乐府指派来为宫宴奏乐助兴,此刻宴散人离,乐师们正收拾器具准备退下。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秋夜的宫灯于风中晃着昏黄的光,他们影子被拉长交叠,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依偎成双。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宴席残存的暖香与酒气,也带来秋夜的沁凉,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团冰火交织的窒闷。 殿下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是了,那不过是一个雨夜,一次心血来潮的传召,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对于高高在上的储君而言,他只是一名卑贱的乐师,与这宫中无数件精致器物,伶俐仆役并无不同,用时可取来解闷,不用时便搁置一旁,想不起名字。 可偏偏,那夜的雨声太缠绵,他唱得太动情,她拥抱太温暖…… 这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划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片刻的亲近,那仿佛能触及她的错觉,总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如同藤蔓在暗处疯狂滋长。 他看着她对张敖颔首微笑,看着她引领他穿行于宫阙之间,看着他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那点可怜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上。 他知道自己痴心妄想。 一个是天之骄子,未来的帝王。一个是旧日王侯,如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而他,只是尘埃里开出的,依附于宫廷声色的一朵脆弱的花,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可是,心若不听话,又能如何? 他抱紧了怀中的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如同他心底无人听见的叹息。 远处,那两道人影已转过宫墙,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廊下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亮他所在的这片阴影,也暖不了他骤然空落下来的胸口。 廊下的风更冷了,同伴在远处唤他:“商羽,愣着作甚?该回去了!” 他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顺笑意。 “来了。”他低声应道,抱着琴,转身融入退散的乐工队伍,朝着与那对璧人相反的方向,走入更深的宫墙阴影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被雨夜点燃,又被秋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火苗,并未熄灭。 相反,被欲望点燃,烧得更旺了。 刘昭今年冬天挺闲了,一来是因为大婚,二来是因为朝廷老龄化太严重了。 人一老,就不喜欢折腾,不喜欢改变,他们还固执,好不容易还天下太平了,他们就想安享富贵。 提起任何革新举措,无论是深入郡县的政策推行,还是针对北方匈奴的积极备边,乃至她心心念念的文教普及,他们总能搬出与民休息、不宜妄动、恐扰民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软阻硬挡。 他们就像一群在阳光下打盹的老猫,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它们竖起耳朵,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天下百姓,刚刚从秦末的暴政与楚汉的连年战火中喘过一口气来。 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大秦无休止的征发徭役、严刑峻法。 如今,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有一间屋遮风挡雨,院子里养养鸡鸭,不用提心吊胆上战场,不用被官差如狼似虎地拉去修长城、建皇陵,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来自官府的动静,无论是宣讲新法,还是统计户籍,甚至仅仅是说要兴修水利以便农耕,都能引发恐慌和抵触。 发钱?经历过几百年贵族们左手发钱,右手加倍征回来的百姓,早已不信这套。他们只想守着眼前这点微薄的安宁,别来折腾他们就好。 全国上下,从庙堂到乡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躺平,别动,喘口气。 刘昭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积雪覆盖的枯枝,感到近乎荒诞的孤独与无力。 她胸中有万千蓝图,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充沛到几乎要溢出的精力与野心。她才十七八岁,正是最渴望改变世界,建立不世功业的年纪。 可她面对的是一整个刚刚从剧烈动荡中平静下来,惊魂未定,只想歇歇的庞大帝国。 她像是一个精力旺盛,跃跃欲试的船长,却发现船上的水手们都累瘫在甲板上,连升起风帆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对她任何想要调整航向的指令投以怀疑和抗拒的目光。 可是危机不是他们躺平就能消失的。黔首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稍遇天灾便可能家破人亡。 北方的匈奴正在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内部的诸侯王虽暂时蛰伏,但裂土封疆的隐患犹在。 刘昭看着舆图上广袤的疆土和稀少的人口,子民却在饿死的边缘徘徊,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是什么? 她所在的汉初,过于平和了,平和到了一种近乎停滞,令人不安的地步。 甚至诸侯王都不敢搞事,都在蛰伏。 正史上,诸侯王们此起彼伏的造反,韩信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具分量的异姓王跳出来搞事情,他一动,那些本就心怀鬼胎,或感到威胁的诸侯王们自然按捺不住,纷纷跟进。 而如今,韩信不仅没反,还成了朝廷的太尉,虽然情商感人,但战场上人家可不傻。刘邦也还活着,身体硬朗,威望正隆,还能镇得住场子。 太子也是强干的模样。 这么一副“父强子壮、中央稳固、兵仙在朝”的组合拳打下来,诸侯王们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搞小动作了。 他们一稳,天下没了战事的阴影,百姓们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躺平如同瘟疫,迅速从朝堂蔓延到乡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要求绝对静止的集体惰性。 刘昭也想那就摆烂了,猫冬吧,还能怎么着,等春天后再说。 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躺不下去,她觉得忧患意识真的很重要,她得想办法制造恐慌与不安。 这个时候,就该祭出后世那些无良媒体惯用的手段了,选择性呈现,放大局部,制造焦虑。 她要办报纸。 技术上是可行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这么多年,这么多工坊,已经完善了,还出现库存堆积情况了。 成本大大降低,足以支撑一定规模的印刷发行。隶书的推广,也为文字的普及阅读扫清了障碍。 如今娱乐匮乏,百姓乐于吃瓜,读报纸肯定有人看的。 内容更好办了,每年大汉疆域内,怎么可能没有大灾小难? 冬天的雪灾,地的小规模冲突,某些郡县治理不善引发的民怨…… 这些事情以往都被地方官捂盖子,或者仅仅作为冰冷的数字呈报给中枢,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还以为天下处处都是长安这样的太平景象。 现在,她要让这些被掩盖的忧患,经过加工,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一部分有影响力的人面前—— 首先是长安的官员、士子、商人,然后逐渐向各郡县扩散。 她要让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打呼噜的老臣们,时不时被报纸上的坏消息惊醒,意识到太平并非理所当然。 要让那些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的百姓,或至少是能接触到报纸的乡绅、识字者,知道外面的世界并非只有鸡犬相闻,也有风雨将至。 恐慌与不安,有时候恰恰是打破僵局,凝聚共识,推动变革的催化剂。 第187章 当躺平无法带来安稳时,起来做点什么以应对,就会成为共识。 说干就干,她拉着躺得最平的许负,还有陈买,一起办报纸,陈买不愧是陈平的儿子,搞事是专业的! 第151章 风雨欲来(一) 这少年郎,是真坑爹啊…… 冬日午后, 东宫一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她很闲,刘昭召来了两个同样很闲的人, 许负与陈买。 许负裹着厚厚的狐裘, 捧着一杯热茶, 神情慵懒, 仿佛随时会靠着软枕睡过去, 活脱脱一只冬日里懒得动弹的猫。 陈买则精神些, 他刚从父亲陈平那里听了满耳朵的“最近安稳些, 莫要瞎折腾”的告诫, 一听太子传唤,立刻就把老爹的话抛到脑后,颠颠地跑了来。 太子好久没传他了,他这个地下。党, 都怕太子把他忘了。 “殿下今日召我等前来,莫不是要赏雪品茗,闲话家常?”许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语调慢悠悠的。 刘昭看着两人,笑了笑, 将几张纸摊开在案几上。“赏雪品茗自是雅事,不过孤今日, 想做点更有趣的。” 陈买眼睛一亮, 坐直了身体:“殿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许负看了看旁边的小孩,真是少年人,精神充沛, 被人卖了他还兴致勃勃给人数钱呢。 “你们不觉得,如今这长安,乃至天下,都太安静了些?”刘昭问道,手指敲着桌上的纸,“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许负若有所思:“天下思安,乃是常情。只是过于沉静,确非长久之福。” 她通晓相术,更知人事兴衰往往在极静中孕育变故。 陈买则更直接:“可不是!我爹他们整天就是不宜妄动、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底下那些人更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没劲透了!” 刘昭点头,指向摘抄下事件的纸张,“你们看,这是各地近日上报的一些文书。北地雪灾,冻毙牲畜无数。胶东郡因征发仓粮不当,引发小规模民变,虽已平息,但怨气未消。九江郡豪强兼并土地,逼得三户农户投河……” “这些事,在往常,或许就被一笔带过,锁进库房,除了当事者和少数中枢官员,无人知晓。长安的达官贵人们依旧歌舞升平,百姓也以为天下无事。” 她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晰,“但孤以为,这些杂音,这些被掩盖的忧患,不该被遗忘。它们就像身体上的隐疾,不让人看见,不代表不存在,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陈买望着她,“殿下的意思是……” “孤要办一份报纸。”刘昭吐出这个新颖的词,“定期将天下各地的重要消息,不光是祥瑞吉兆,更要包括灾异、冲突、弊政,当然也有善政、佳话、新知——汇编起来,半月一份,让天下皆知。” 许负皱了眉头,“朝廷公告,不是向来如此吗?邸报传递,各郡县亦会张贴告示。” 刘昭摇头,指尖点着那些摘抄的事件:“朝廷公告,乃至邸报,多是结论性的公文——某地雪灾,已赈济、某郡民变,已平定。冰冷、简略、高高在上。百姓看了,只知道有这件事,却不知道为何发生,百姓何辜,官员何处失职,朝廷又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她看向许负和陈买,她仍是少年,眼中是理想主义,封建统治者,不会允许这东西出现,但她并不害怕,社会终是要进步,众人拾柴火焰高。 “孤要的报纸,不是这样的。它应当像一位冷静而真诚的友人,将远方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 “就以胶东郡之事为例。”刘昭拿起那张纸,“朝廷公文只说‘征发仓粮不当,引发民变,已惩处相关官吏’。但百姓为何反抗?是因为官吏克扣了他们的口粮?还是因为征发时间正值青黄不接?当地百姓平日生活如何?带头反抗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有什么诉求?事后朝廷的惩处是否公允?当地百姓如今境况如何?心中是否仍有怨气?”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许负和陈买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习惯了从上而下的视角,很少如此细致地去还原一件事的底层逻辑和个体感受。 “这就需要‘记者’。”刘昭引入另一个新词,“不是官府的胥吏,而是我们派出去的、善于观察、懂得沟通、文笔流畅的人。他们要去到事发之地,走访农户,询问乡老,设法接触那些被惩处的官吏,听取各方说辞,查明原委。” “然后,用平实有力的文字,将这一切呈现出来——不是评判,而是呈现。让读报的人仿佛身临其境,看到雪灾中冻毙的牲畜和农人绝望的眼神,听到胶东百姓被逼到绝境时的愤怒呐喊,感受到九江那三户投河农户家破人亡的惨痛。” 她的声音在温暖的阁内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染力:“这才是有温度的报导。它不止传递信息,更传递共情,传递思考。它让长安的贵人知道,他们的锦衣玉食之下,远方还有人在挨饿受冻。让地方的官员警醒,他们的一个不当决策,可能逼死治下的子民,连累自己的乌纱帽。也让天下的百姓看到,他们的苦难并非无人知晓,他们的心声,能通过这份报纸,传递到更高的地方。” 陈买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来:“殿下这、这简直是……惊世之举!如此一来,报纸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布告,而是一面镜子,照出天下的美与丑,善与恶!连通庙堂与江湖!” 许负叹了一声,“殿下,此举风险极大。如此有温度的报导,必然会触及地方官员的痛处,揭露许多被掩盖的疮疤。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挠记者查访,甚至会反扑,污蔑报纸造谣生事,蛊惑人心。朝廷内部,那些求稳怕乱的老臣,也绝不会乐见如此麻烦的东西出现。” “孤知道。”刘昭神色平静,她当然知道,但这不是有陈买嘛,只要陈买负责了这事,陈平还能不给他兜底不成? 陈平手上,无孔不入的情报,多少官员闻风丧胆,恨之入骨。 “所以,我们初期要格外谨慎。人选必须可靠,报导务必核实,分寸需要精准。可以先从一些相对安全的议题开始,比如某地兴修水利成功、某位清官廉吏的事迹、介绍一些实用的农桑新知。同时,夹杂一两件经过严格核查、证据确凿的弊政或灾情报导,试探反应。至于名字……” 她顿了顿:“不叫《朝廷公报》那么直白。就叫《民声》如何?既是黎民百姓之声,也是民心所向之声。” 她看向陈买,目光灼灼,眼中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托付:“这个报纸,初看似是小事,实则握天下口舌,牵动四方耳目,更关乎民心向背。此事千头万绪,需机敏果决,更需忠诚可靠。陈买,孤将此重任,全权交托于你,你可敢接下?” 陈买只觉得热血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虽是陈平之子,自幼耳濡目染权谋机变,但父亲对他向来要求多看多听少做,从未真正委以如此独立且意义非凡的重任。 他是个少年,冲动之下撩袍便拜,“臣陈买,蒙殿下信重,敢不竭尽全力!此事虽险,然意义非凡,臣愿效犬马之劳,必不负殿下所托!定让这《民声》,成为殿下的耳目,成为黎民的喉舌!” 刘昭亲自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好!有你这句话,孤便放心了。具体如何操办,你可先与许君商议,拟个章程出来。所需人手,你可先从东宫属吏中挑选,也可自行物色可靠之人,报与孤知即可。银钱用度,一律从东宫支取。记住,初期务必稳妥,宁可慢,不可乱。” “臣明白!”陈买用力点头,眼中燃着熊熊斗志。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飞速盘算起来,要找哪些笔杆子硬、胆子大又嘴严的人? 如何与父亲手下那些隐秘的渠道取得合作又不被父亲立刻掐断? 第一期该选哪些不痛不痒又有点意思的题材?刻印的工匠要找谁?发行的渠道怎么铺开…… 许负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太子这一手,真是高明。 将此事交给陈买,看似冒险,实则是最稳妥的选择。陈买年轻,有冲劲,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陈平。 以陈平那老狐狸的性情和对这个独子的爱护,即便嘴上再骂胡闹,暗地里也绝不会真的坐视儿子捅出大篓子。 太子这是既用了陈买的刀,又借了陈平的盾啊。 “许大家,”刘昭转向她,“你心思缜密,通晓人心,便由你从旁协助陈买,负责内容的最终把关,尤其是那些敏感报导,分寸火候,需你把握。同时,也可借你相人之能,为陈买物色些合适的人选。” 许负敛衽行礼:“臣领命。必当谨慎行事,助陈郎君一臂之力。” 第188章 “如此甚好。”刘昭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冬天,便辛苦二位了。孤希望,在来年开春之前,能在长安街头,听到人们议论第一期的《民声》。” 暖阁外,天色渐暗,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但阁内,三人围炉而坐,就着跳跃的炭火与清茶,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民声》报的诸多细节。 陈买神神秘秘的奔忙,陈平见他是往印刷厂,书坊跑,也就没管。 陈买与许负紧锣密鼓筹备了月余,第一期《民声》报终于在腊月的一个清晨,悄然出现在了长安东市、西市几个主要书坊的门口,以及太学附近的布告栏上。 为了吸引眼球,他们特意用了质量不错的纸张,隶书印刷清晰,甚至还请画工配了一幅简单的边塞风雪图。 内容力求稳妥。 头版是一篇文笔不错的《陛下冬日赐宴老臣,君臣相得颂太平》,描绘了不久前一场宫廷宴饮的祥和场面,歌颂刘邦仁德,老臣功勋。 第二版是《颍川郡守张公兴修水利,溉田千顷,民颂其德》,详细地介绍了一位口碑不错的郡守如何组织民力修建水渠,带来丰收。 第三版是《农桑新识:冬日储菜之法》,介绍了几种民间储存萝卜、白菜的土办法,颇为实用。 而真正带有杂音的报导,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第四版的角落。一篇是关于北地雪灾的简讯,强调了朝廷已调拨物资赈济。另一篇提及九江郡豪强兼并之事,但重点落在了“朝廷已遣使查问,重申抑制豪强之令”上,语焉不详,毫无细节。 陈买和许负忐忑又期待地等了好几天,派人去书坊打探,去酒肆茶楼偷听议论。 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书坊掌柜回报:“问的人倒是有几个,多是好奇这新出的报纸是何物,翻看两眼,便放下了。买的人……寥寥无几。” 毕竟要花钱,内容又不刺激。 派去市井探听的人回报,酒肆里偶尔有人提起,说什么‘朝廷又出新告示了?’ ‘好像叫《民声》?’ ‘看了,没啥意思,都是官老爷们那套。’ ‘还不如听张三讲他隔壁王寡妇偷人的故事来得带劲!’ 至于太学的士子,倒是有几个感兴趣的,但讨论的重点也偏了,“文章尚可,但无甚新意。” “兴修水利那篇,数据倒是详实,可作策论参详。” 完全没达到刘昭希望的引发共情、传递思考、打破信息茧房的效果。 简单来说,反响平平,近乎无人问津。 陈买急得嘴角起泡,在临时设立的编辑部里团团转:“怎么会这样?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文章写得不好吗?事情选得不够典型吗?” 许负相对冷静些,她翻看着那期报纸,又回想了一下近日暗中观察的长安舆情,叹了口气:“不是文章不好,是……不够炸。” “炸?”陈买不解。 “对。”许负放下报纸,“陈郎君,你想想,如今长安的百姓、士人,平日里听的都是什么?是陛下又纳了哪位美人,是淮阴侯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是某某功臣家子弟争风吃醋闹出笑话,是边关抓了几个胡人探子……” “这些事,或香艳,或惊人,或滑稽,或危险,总之,是能让人精神一振,津津乐道许久的瓜。” 她指着报纸:“而我们这第一期呢?陛下赐宴——年年都有,不新鲜。郡守修水利——是好官,但离长安太远,百姓无感。冬日储菜——有用,但太琐碎。北地雪灾、九江兼并……写得太温吞,像隔靴搔痒,看了也激不起多少波澜。太平稳,反而没了味道。” 陈买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脑袋:“是了!殿下说要有温度,要原原本本,我们只顾着稳妥,却把温度捂冷了,把原委简化了!这哪是《民声》,简直是另一份文绉绉的官样文章!” “现在怎么办?”陈买看向许负,又想起太子期待的眼神,只觉得压力山大,“殿下还等着听反响呢……” 许负觉得还能怎么办,弄都弄了,交差就好了。 横竖太子殿下也知道此事不易,初次尝试,反响平平也算意料之中,顶多被说两句还需磨练,下次改进便是。 但陈买不肯。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最要强、最不服输的年纪。 中二少年嘛。 十六年来,他顶着陈平之子的名头,活在父亲光环的阴影下,看似风光,实则处处被比下去,被要求安稳,被提醒莫要惹祸。 好不容易得了太子殿下全然的信任,将这样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交到他手上,他摩拳擦掌,殚精竭虑,恨不得将心血都熬进去,就盼着一鸣惊人,向父亲、向殿下、也向所有人证明——他陈买,他自己也能成事! 怎么能是这效果呢? “不行!”陈买眼中燃起两簇倔强的火焰,“不能就这么算了!殿下将此事交给我,是信我!若第一次就这般灰头土脸地交差,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看向许负,语气坚决:“许大家,我们再想想办法!第二期,绝不能还是这样!” 许负看着他年轻气盛、不肯服输的脸庞,心中一叹,这倒霉孩子。 却又隐隐有些欣赏。 这份锐气和担当,倒是难得。 “陈郎君想如何改?”许负问道。 陈买在屋里快步走了两圈,脑中飞快地转着许负刚才的话,“不够炸”、“香艳、惊人、滑稽、危险”…… 他忽然停下,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他爹的八卦,向来经久不衰。 大汉流量王者,百姓津津乐道的,一是淮阴侯,二是陈平张良。 萧何人们从不八卦他,太正经了,太贤良了,怎么能说萧相呢? 但另外三个,那是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很积极,无论是粉是黑,反正都很血雨腥风。 陈买开始坑爹,咳,写爹,他无师自通了标题党。《震惊!曲逆侯陈平与留侯张良,竟是这种关系——》 写完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尤其是那个引人无限遐想的破折号,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后怕。 这要是被他爹看见…… 许负凑过来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指着那标题,“陈、陈郎君!你这是……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如此编排两位君侯,还是你亲生父亲!这、这成何体统!” 陈买却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许大家,您别急,听我说!我们当然不能真写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但这标题,够不够炸?够不够引人好奇?看到这标题的人,会不会立刻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得意地解释道:“内容我们可以正着写啊!就写我爹和张良先生,早年如何一见如故,在反秦和楚汉相争中如何惺惺相惜、默契配合,一个擅出奇谋、一个长于大势,相辅相成,共同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写他们虽然性格迥异,一个隐于朝、一个隐于野,但彼此尊重,是难得的知己和诤友!这叫君子之交,和而不同!” 许负听罢,愕然半晌,随即扶额,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用如此惊悚的标题,去歌颂两位重臣友谊与功绩的文章?这……这简直是…… 没谁了。 算了,反正是他爹。 许负都为陈平摇摇欲坠的名声心疼。 要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里面的内容估计没人看,但标题绝对三人成虎。 陈买觉得此计甚妙,胆子一旦放开,思路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 “头条一炸,先把人的眼睛抓住,把《民声》的名头打响!” 他兴奋地说,“然后,后面的版面,我们就要上点真东西了,写那些能让百姓看了拍桌子的辛辣实事!”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汉地舆图前,指着上面几个被圈出来的点:“许大家你看,渭南郡那个老兵与乡绅的田产纠纷案,我们派去的人已经摸回来一些底细,果然有蹊跷!那乡绅与县吏勾结,篡改地契,逼得老兵家破人亡,告状无门!这种事儿,写出来,再配上我们查到的证据细节,是不是能让看报的人气得牙痒痒?” 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九江那三户投河的农户,我们设法接触到了他们的远亲,拿到了更具体的情况。那豪强是如何用高利贷和伪造的债据,一步步侵吞他们的土地,地方小吏又是如何包庇纵容……” “把这些血淋淋的细节写出来,配上化名但真实的故事,是不是比干巴巴一句‘朝廷已查问’要有力得多?” “甚至,”陈买带着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正义感与冒险精神的激动,“我们可以不点名,但影射地写一写长安城里某些勋贵子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传闻!当然,要模糊处理,但要让熟悉内情的人一看就懂,让不熟悉的人也能感受到这股歪风邪气!” 第189章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报纸引发热议的场景:“头条吸引人来看,后面的实事激发人的义愤和思考!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冤屈并非孤例,让官员警醒,他们的恶行可能被公之于众!也让……让殿下和朝廷,能更真切地听到下面的声音!” 许负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睛,听着他这大胆到近乎冒险的计划,心中有些感慨,每一件都挑动权贵利益。 这少年郎,是真坑爹啊。 “陈郎君,”许负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再阻拦,而是带着提醒,“你这些想法,初衷是好的,效果或许也会惊人。但你必须明白,如此一来,《民声》报就不再是一份温吞的官样文章补充,而将成为一把锋利的匕首,必然刺痛很多人。” “你父亲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那些被点到的官员、豪强,更会视你为眼中钉。甚至……朝廷里那些反对变革的老臣,也会借此攻讦,说报纸煽动民怨,扰乱治安。” 陈买脸上的兴奋收敛,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许大家,我知道风险。但我更知道,殿下办这份报纸,绝不是为了粉饰太平。如果因为怕刺痛人,就继续写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那这《民声》不如不办!至于我爹……” 他会理解的!!! 反正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办了! “我爹他要是骂我,我就说我是为了宣扬他的光辉事迹和与留侯的高尚友谊!他要是不准我写那些阴暗事,我就跟他讲道理,讲殿下教化天下、清明吏治的苦心!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152章 风雨欲来(二) 刘昭大惊,竟有如此之…… 腊月十五, 第二期《民声》报,在陈买孤注一掷的操办下,悄然出现在了长安街头,没有任何宣传。 但是直接炸开了锅。 第一期没什么水花, 也就无人注意到, 但第二期, 那头条实在过于醒目, 陈买印了很多, 直接让小孩往街上卖。 “卖报卖报——大家快来看看, 曲逆侯与留侯, 竟是这种关系——” 他们嗓子一喊, 长安都寂静了,不是,这么大胆了吗? 上一个背后说陈平的,都不知道死哪去了, 那人出了名的记仇与小人,整起人来可是要人命的。 这人在世上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阎王都敢得罪?! 由于街上气氛一冷,连路边撒欢的狗都仿佛察觉到了不对, 夹着尾巴溜到了一边。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几个挥舞报纸,兀自吆喝的孩子。 有一人凑了热闹拿一个钱买了一张, 有吃瓜的机会,有人带头, 于是这期非常畅销, 畅销到陈买印的,一早上就完了。 很多吃瓜群众挤在一起,听识字的念,这寒冬腊月, 难得这么火热了。 陈平有难,八方点赞,有的人家一听,直接买一堆,主打的就是帮忙销量,他们不光点赞,还打赏。 好好好,爱听。 毕竟讨厌陈平的在长安实在太多了,卢绾就是其中一个,这报纸一吆喝,他简直哈哈哈哈哈,看了写的人名字后,更是哈哈哈哈哈哈。 “阿父,您买这么多纸做什么?难不成要学人练字?” 卢绾的儿子卢他之刚从房里出来,见状不由好奇。 卢绾捻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特别幸灾乐祸,“练字?不不不,为父这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儿子,“快看看,陈平那老狐狸生的好儿子!哈哈哈哈,真是孝死乃翁了!” 卢他之疑惑地接过报纸,目光首先被那硕大醒目的标题攫住——《震惊!曲逆侯陈平与留侯张良,竟是这种关系——》 “这……!”卢他之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拿着报纸的手都抖了,“这、这是谁写的?竟敢如此、如此……”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这标题简直是在阎王殿前跳舞,还是踩着陈平的脸跳的。 “看看,看看底下写名字的地方!”卢绾提醒道,笑得更欢了。 卢他之急忙将目光下移,在文章末尾处,看到了那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署名——主笔:陈买。 “陈……陈买?曲逆侯的公子?!”卢他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辨认了一遍,确凿无疑。“他、他这是……疯了不成?如此编排自己父亲和留侯?” 他看了看文章,原来是挂羊头卖狗肉,但这名字一出,其他人哪会深究内容啊,陈平又那么招恨,那谣言哪止得住啊?! 卢他之不能理解,都是独生子,陈买为什么这么秀? 卢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小子,真是个鬼才!陈家可算是捡到鬼了!陈平那老狐狸,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没想到被自己亲儿子摆了一道!用这种标题,把他和张良架在火上烤,哈哈哈!” 卢绾越想越觉得解气。 他觉得这野史可以,还是陈平儿子写的,瓜保真啊。 内容?内容还不是他们瞎编就行! 黔首又不认字! 他与陈平素来不睦,上次想给陈平使绊子,反被对方将计就计,吃了暗亏,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看到陈平被亲生儿子用这种方式孝敬,简直是天大的乐子。 “买!多买点!”卢绾指着那堆报纸,对儿子说道,“给相熟的几家都送几份过去!让他们也乐乐!陈平不是总说自己教子有方吗?这回可真是方到家了!” 卢他之看着父亲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这内容正经,标题惊悚的报纸,真叹真是坑爹啊。 这不是给他爹政敌递刀子吗? 这陈买,年纪不大,胆子是真不小,手段也够奇诡。 经此一事,《民声》报算是彻底出名了,连带着陈买本人,恐怕也要成为长安城话题中心的人物了。 “父亲,这报纸后面还写了一些地方上的弊案……”卢他之翻到后面版面,眉头微蹙。 卢绾随意瞥了两眼,摆摆手:“那些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咱们啊,就看陈平这出好戏怎么收场!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于是这报纸火了,谣言也火了,香艳吃瓜更有模有样的。 陈平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原本闭目养神,却被车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离谱的议论声给整不会了。 “听说了吗?曲逆侯和留侯……啧啧,当年在军营里就……” “可不是!报纸上都写了!标题就是那个!那种关系!” “哎呀,我就说嘛,两位君侯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原来是一对儿!” “可他们不是都有妻有子吗?也没见他们走近过啊?陈府不就只与魏府走得近吗?” “就是因为里头有事才如此生疏,不然怎么两府都不走动?” “原来如此。” “那陈小公子也真敢写!把他爹那点事都抖搂出来了!” “孝子!大孝子啊!” 他简直不明所以,缓缓打了个问号? 是他太久没弄死人了吗? 他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外面指指点点、兴奋交谈的路人,眉头微蹙。 不是,他已经失势了吗? 还是朝中出了什么他未能掌控的变故?怎么长安城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当街编排起他陈平的私隐来了? 陈平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放下车帘,对随行的门客低声吩咐:“去,打听清楚,怎么回事。” 他接过门人递来的报纸,瞳孔一缩——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文章末尾那个熟悉又刺眼的署名上——主笔:陈买。 逆子啊——! 陈平用力捏着那份《民声》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马车驶向曲逆侯府。 陈平一路上闭目不语,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赶车的驭手都心惊胆战。 到了府门前,陈平径直下车,大步流星走入府中,没有理会管事的问候。 “陈买呢?”他问迎上来的老仆,声音冰冷。 他径直走向陈买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洒扫的仆役,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陈平扫了一眼,院子里一切如常,甚至过分整洁了些。 他推开陈买书房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 常用的书籍、笔墨、甚至那小子最喜欢的几把收藏的匕首,全都不见了。 桌上倒是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 第190章 陈平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阿父钧鉴: 儿为《民声》报主编,事务繁忙,居府多有不便,已于昨日搬至报社常住,以便日夜编撰,不负太子殿下重托。父亲勿念。府中一应物事,已交代妥当。 儿买敬上 又及:报纸头条乃儿为吸引读者、宣扬父亲与留侯高义之微末巧技,内容堂堂正正,父亲明鉴。市井流言,愚者自愚,智者自智,父亲一笑置之即可。 陈平看着这封信,尤其是最后那又及,气笑了。 好,很好。 坑了爹,引爆了全长安的谣言,然后连夜卷铺盖跑路,躲到报社去了?还搬出太子殿下来当挡箭牌? “微末巧技”?“一笑置之”? 陈平气得胸口发闷,捏着信纸的指尖都泛了白。他陈平纵横捭阖大半生,算计过君王,离间过诸侯,坑杀过对手,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还他娘的是被自己亲儿子给坑的! 向来只有他陈平一计出,黄金万斤,别人想求他出个主意、递句话,哪个不是捧着金山银山、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他的名声,他的威望,他的不好惹,那是他用狠辣的谋略和深不可测的手段堆砌起来的,是他在朝堂上安身立命、让人又敬又畏的根本! 可现在呢? 他这好儿子,用区区一个半两钱一份的破报纸,就把他陈平和张良这两个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名字,当成了街头巷尾吆喝的噱头! 吸引一群泥腿子围观议论!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逆子还一副“我为你好”,“我是在宣扬你高尚情操”的混账逻辑! 市井流言?愚者自愚? 这长安城有多少愚者? 又有多少智者是乐得看热闹,暗中推波助澜的? 这谣言一旦起来,就像泼出去的脏水,还能指望它自己蒸发干净不成? 到时候,“陈平张良不得不说的故事”怕是要演化出八十个香艳离奇、狗血淋漓的版本,在茶馆酒肆代代相传!他陈平一世英名,难道就要跟这些下三滥的传闻捆绑在一起? 上回因为这倒霉儿子,他就赔了一万斤金,告诉他不要掺和。 这才多久啊?! 啊?! 于是,刘昭在太子府又看见陈平了,她看着对面皮笑肉不笑的陈平,有点尴尬,侍女上茶后退了下去。 她独自面对陈平,哎,这事,这事她也不知道啊! 她也没想到陈买这么虎啊。 她虚握着拳咳了咳,“君侯,此事,孤实不知啊——” 陈平这回可不客气,太子怎么回事,怎么收钱还不办事? “是吗?方才平进府时,怎么还听到殿下在笑?” 还是大笑。 刘昭正经了些,“是这样的,孤受过陆老师专业礼仪课,一般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陈平深深地看她,“臣花了万斤金,倾尽家财,只这么一个孩子,只希望他远离是非,怎么还被殿下搅进是非中心了?” 刘昭大惊,“竟有如此之事?!” 第153章 风雨欲来(三)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刘昭的装傻充愣把陈平气笑了, “殿下,臣先前献金,便是只想他无病无灾安稳度日,殿下何故要将他往风雨里推呢?” 怎么说科举的资金多亏了陈平, 刘昭有些不好意思, “君侯爱子之心, 孤能体会。可雄鹰庇护于羽翼之下, 永远无法翱翔九天。陈买非是池中物, 君侯难道真愿他一辈子活在您的安稳安排之下, 庸碌此生?如今他凭己之力, 做出一番事业, 虽方式欠妥,惹来非议,但这份胆气、这份担当、这份搅动风云的潜力,不正是传承自君侯您吗?” 陈平可不是韩信, 不吃刘昭这饼,“殿下,”他缓缓开口, 声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磨掉刘昭话语中那层理想主义的光晕, “您说的都对。雄鹰是该翱翔九天,潜龙勿用终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 看向刘昭, “但殿下可知,这九天之上,不仅有风和日丽,更有雷霆霹雳、鹰隼环伺。潜龙出渊, 亦可能撞上磐石暗礁,粉身碎骨。” “臣就这么一个儿子。”陈平说到此,有些生气,陈买怎么不是个女儿,女儿哪会这么坑爹? “臣不求他闻达于诸侯,不求他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臣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将来在臣的墓前,能规规矩矩地磕个头,烧炷香。这难道很过分吗?” “至于胆气、担当、搅动风云……殿下,臣在乱世沉浮数十载,见的胆气太多了,死的担当也不少,至于搅动风云者,又有几人能善终?臣自己便是靠着搅弄风云走到今日,其中凶险,如履薄冰,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臣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又岂忍心让唯一的骨血,再踏此荆棘之路?” 刘昭一时语塞。 这事确实是她不厚道,算计在前,陈平直接过来怼人,并且不吃饼,她有什么办法? 陈平看着刘昭沉默,他语气稍缓,“殿下,《民声》报既然是殿下大业的重要一环,臣明白。殿下需要人去做,需要一把快刀,这臣也明白。但为何非得是陈买?东宫英才济济,寒门士子亦多渴望机会者,殿下大可择其锐利而心志坚韧者用之,何必非要拉着臣这不成器的儿子往这风口浪尖上站?” 刘昭咳了咳,脸上露出惊讶与委屈,陈平的指责真是无中生有,她不认。“君侯,这事可冤枉孤了!” 她坐直身体,语气诚恳地开始翻旧账,“昔日君侯道陈买年幼,性情未定,需继续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孤何曾不应?不仅应了,还特意嘱咐东宫属官,无事莫要去扰他清静。这两年,陈买在府中潜心向学,孤可有半分逼迫,或召他办过一件差事?” 陈平眉头微蹙,这话倒是实情。当初他确实以儿子需要读书为由,将他从东宫事务中摘了出来,太子也确实没再给陈买安排过具体职司。 刘昭继续道,表情更加无辜,“这回《民声》报之事,乃是贵公子听闻风声,主动寻来,满腔热忱,投书于孤,言说愿效犬马之劳,为朝廷新政、为通达民情尽一份心力。其言凿凿,其情切切。陈买乃君侯之子,名门之后,更有此等抱负,孤岂能拒之门外?这不是打君侯的脸,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吗?” 她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模样,“孤还想着,士别两日,当刮目相看。陈买既有此志,不妨让他试试。这报纸一事,孤便全权交由他负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只给个大略方向,具体如何操办,采写何人何事,刊发何字何句,皆由陈买自主裁断。孤,可未曾过问一句细节,更不曾授意他写那等……惊人之标题啊!” 她看着陈平,眼神清澈,她被误解,她非常痛心,“君侯若要问,为何是陈买站在风口浪尖?为何报纸如此行事?君侯当去问陈买,而不是来问孤。孤信任他,赋予他权柄,难道还成了过错?君侯爱子心切,孤能理解,但怎能凭空冤枉孤蓄意将令郎往火坑里推呢?!” 她不是,她没有,她善良。 陈平听着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陈平还能怎么办,他还能质问她不成?他笑得牵强,“那臣真是谢过殿下抬举了。” “唉,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陈平:“……” 呸,不要脸的,谁跟你自家人! 陈平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他告辞回去,他那逆子在东宫办事,他还不能下黑手。 靠,更气了。 他真是欠了这逆子的。 随着报纸的热销和内容的传播,那些被详细揭露的渭南田产冤案、九江豪强逼死人命、乃至影射长安勋贵子弟恶行的报道,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在长安的舆论场中炸开了花。 市井百姓本就生活困顿,对贪官污吏、豪强恶霸积怨已久,只是平日敢怒不敢言。如今有了《民声》报这白纸黑字、有理有据的控诉书,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迅速被点燃、蔓延。 “听说了吗?渭南那老兵,被狗官和乡绅害得家破人亡!” “九江那三家,死得真冤啊!” “长安城里那些公子哥,当街纵马,也没几个好东西!” “世道黑暗!黑暗至此!”茶馆里,有人捶胸顿足,“这才开国几年啊!暴秦苛政犹在眼前,怎么我大汉的官吏豪强,也做起这等吃人的勾当来了?!” 第191章 “官官相护,蛇鼠一窝!”酒肆中,贩夫走卒义愤填膺,“看看报纸上写的!那县吏和乡绅勾结,篡改地契,告状?往哪告?还不是他们自己人!” 真正感到刺骨寒意与巨大威胁的,并非只是被点名的少数几个地方官吏和豪强。 对于高高在上的公卿权贵而言,渭南的一个小县吏、九江的某个地方豪强,乃至长安城里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他们的死活荣辱,本无关痛痒。 在权力和利益的棋盘上,牺牲掉几个这样的卒子来平息民愤、维护大局,也是常有之事。 真正让他们感到威胁的,是《民声》报这种将潜规则和阴暗交易摊在阳光下的行为本身。 官绅勾结、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司法不公……这些事,在帝国的肌体上如同暗疮,大家心照不宣,在暗地里进行着利益的交换与博弈。 内部可以争斗,可以倾轧,可以你死我活,但那都是在特定的规则和默契下进行,是自己人的游戏。 可现在,《民声》报以粗暴的方式,撕开了这层遮羞布,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用通俗易懂的文字,暴露给了所有识字或不识字的人看,任由那些贱民指指点点,肆意议论、唾骂! 这还了得?! 这是在动摇他们赖以生存和统治的根基,信息的垄断权与对舆论的掌控力。 如果今天可以骂渭南的县吏、九江的豪强,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指责某位郡守、某位朝臣? 如果百姓习惯了从报纸上获取真相并形成舆论,那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以后做事岂不是要束手束脚,甚至要看民意的脸色? 更可怕的是,《民声》报背后站着的是太子东宫! 这释放出的信号,让许多既得利益者感到阵阵寒意。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是要清洗旧吏? 是要拿他们开刀立威? 还是要彻底改变游戏规则? 一群平时有龃龉的官员正聚在一起,面色阴沉。 “诸位都看到了吧?《民声》报,这是要刨我等的根啊!”一位出身关东大族的官员咬牙切齿,“今日它能写渭南、九江,明日就能写你我的桑梓故里!今日它敢揭露县吏乡绅勾结,明日就敢将矛头指向朝堂!” “不错!”另一位勋贵接口,他是靠着军功封侯,又是沛县老臣,在地方上也有不少族人倚仗其势,“那些泥腿子懂什么?被这报纸一煽动,就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族人经营田产、放贷取息,皆是合法合规,辛苦所得!难道也要被这报纸打成豪强恶霸不成?” “关键是此风不可长!”其中较为持重的老臣忧心忡忡,“报纸将地方阴私公之于众,引发民怨沸腾,长此以往,地方官吏威信扫地,如何治理?朝廷体面何存?更有甚者,若被有心人利用,煽动民变,动摇国本,谁能担待得起?!” 最后得出结论,“太子糊涂啊!” “必须让这报纸停下!” “谈何容易?背后是东宫!” “东宫又如何?如此煽动民怨、离间官民、有损朝廷威信之事,难道陛下会坐视不理?难道满朝公卿会袖手旁观?”最先开口的那位官员眼中尽是狠色,“我等不妨联名上奏,以扰乱视听、蛊惑民心、不利安定为由,请求陛下下旨,取缔这《民声》报,严惩主事之人!” “对!至少也要令其严加管束,不得再刊发此等煽动性文字!” “还有那陈买,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也该让他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了!” 早朝之上,气氛凝重。 有数位御史、言官以及出身地方豪族或与某些被影射势力关联密切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民声》报。 “陛下!《民声》报内容粗鄙,言语煽动,专以揭人阴私、诋毁官绅为能事,实乃惑乱民心、破坏安定之大害!” “其所载渭南、九江之事,多有不实之处,夸大其词,诬陷良吏,助长刁民气焰!” “更兼编排朝中重臣,标题骇人,有损朝廷体统,臣等恳请陛下,即刻查禁此报,严惩主事之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第154章 风雨欲来(四) 老匹夫,你敢打我?!…… 刘昭对他们的不满早有准备, 如今她可不是昔日青铜选手,她已经上王者了,有眼色站她的可不少。 重臣们在看戏,他们明显更爱惜羽毛, 上次科举一事, 樊哙与灌婴吃瘪让他们看明白了, 太子是个独断专行的主。 她要干什么可不管谁反对, 樊哙后面站着吕后都没用, 他们才不自讨没趣。 更何况萧何曹参都不下场, 他们才不干, 反正依他们的功绩, 只要不作死,家族能与大汉同寿。 太子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不整到他们头上,就没事。 刘昭眼神扫过来, 现任谏议大夫接收到了,他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陛下,诸公之言, 臣不敢苟同!《民声》报所载渭南、九江之事,臣已调阅相关卷宗, 并派人暗中查访。其所述老兵田产被夺、农户被逼投河等情, 虽细节或有出入,然大体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地方吏治不清,豪强为祸, 乃痼疾沉疴!报纸将其揭露出来,正可使朝廷知晓下情,整饬吏治,惩恶扬善,此乃大善之举,何来惑乱民心之说?难道遮掩粉饰,任其糜烂,方是安定之道?” 刘昭听着他们不痛不痒的争议起来了,她有点烦,这不是她想要的效果,曹参之子曹窋对上她的眼神,福至心灵。 曹窋与她一起长大的,刘昭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当年在沛县,太子还记得给他买鲁班锁与匕首,后来身边人太多,就把他给抛之脑后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 太子党怎么能没有他呢?! 曹参眼皮直跳,他预感不妙,就见他家独子曹窋站了出来。 不儿—— 汉初这些人,除了刘邦渣了点,他手下人家庭大多正常,很传统的一夫一妻制,像曹参,他打天下时都中年了,打下天下中老年了。 一大把年纪了,一发达就纳妾回家给老妻添堵,他没脸,家和万事兴,甭管外面有没有女人,家里别闹腾了。 陈平,曹参,卢绾,魏无知家都是独生子,其他家像萧何,主要是年轻的时候夫人就生得多,大多一母同胞。 还有鲁侯奚涓,无儿无女,也活得坦然。 上梁虽然歪,下梁都挺正,刘昭很想建议刘邦反思一下。 怎么回事,满朝文武,庙堂公卿,就你渣得惊天动地!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反正老头也老了,她就不追究了,她娘追不追究她就不管了。 曹窋的战斗力明显不一样,他直接指着人骂,“吵什么吵!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惑乱民心、破坏安定?我看是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吧!” 他目光如电,直接指向刚才跳得最欢、出身关东大族的那位官员:“李大夫!你口口声声说报纸诬陷良吏,夸大其词!那我问你,你老家颍川郡,今年秋收缴上来的粮赋,比往年多了三成,可朝廷账上收到的,怎么还少了半成?多出来的那些,进了谁的腰包?你族中那几个在县里当差的子侄,就没趁机帮乡亲们保管点?” 李大夫被他当众揭短,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又惊又怒:“曹窋!你、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岂可污人清白?!” “污你清白?”曹窋嗤笑一声,转头又指向沛县老臣出身的勋贵,“还有你,吴侯爷!你家的庄子,两年间扩大了三倍,多出来的地,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吴家人生得多,自己开荒开出来的?你家族人放贷,利息几何?有没有利滚利?有没有逼得人家卖儿卖女?” “你……你放肆!”那吴侯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窋,话都说不利索了。 曹窋说的这些事,都是经不起细查的烂账。更可怕的是,曹窋是曹参的儿子,他知道太多内情了! 曹窋却越骂越起劲,环视那些刚才附议弹劾的官员,眼神睥睨:“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报纸离间官民、损害威信!我看是损害了你们捞钱,欺压百姓的威信吧!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就怕被太阳晒!站出来反对的,有一个算一个,敢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家那一摊子,干干净净,经得起《民声》报一个字一个字的查?!” 他这一番话,被当众揭短,羞辱到极点的李大夫和吴侯爷,气得要死。 他们本就是跋扈惯了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般的窝囊气?尤其曹窋这小辈,仗着是曹参的儿子,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第192章 “竖子安敢欺我!”李大夫血冲顶门,也顾不上什么朝仪风度了,冲上前就要去揪曹窋的衣领。 吴侯爷更是怒发冲冠,他年纪大些,动作慢了点,但也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作势要打:“老夫今日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口无遮拦的孽障!” 曹窋哪里是肯吃亏的主?他年轻力壮,见李大夫扑来,非但不退,反而拧身错步,一把抓住对方伸来的手腕,用力一扭,口中还骂:“怎么?理亏了就想动手?小爷我怕你不成?!” “哎哟!”李大夫手腕吃痛,惨叫一声,吴侯爷那笏板也打过来,曹窋直接脸上挨了一下,“老匹夫,你敢打我?!” 给他气得,直接打回去,老了就能打他脸了? 旁边几个与李、吴二人交好,同被曹窋话语刺痛的官员,见状也忍不住了,有的上前拉偏架,趁机推搡曹窋。 有的则是真的想分开他们,却在混乱中被误伤。 “别打了!别打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哎呦!谁踩我脚!” “拉住他!快拉住曹窋!” “李公小心!” “吴公您快退后!” 顿时,庄严的未央宫前殿,乱成了一锅粥,打将起来了。 刘昭默默退了半步,好小子,真是干得漂亮,她会记住他的,安心挨揍吧。 毕竟这事,要是他们不痛不痒的争论,上面几个一寻思,报纸事有些过了,陈平再推波助澜,事可能真办不下去。 毕竟她都没想到陈买会直接开大,她来办都不敢上来就搞事。 毕竟这事涉及到根基了,他们是封建社会,还是刚从奴隶制过来的。 开民智就算了,还搞民报。 结果曹窋一骂,画风一歪,都不记得最初议的什么了。 “够了!!!”刘邦猛地一拍御案,一声暴喝。 打架的众人被这声怒吼惊得一滞,打架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抬头见刘邦脸色铁青,显然是真动了怒。 “反了!都反了!”刘邦指着下面一片狼藉的朝堂,“这是未央宫!不是沛县的街头巷尾!都给朕滚出去!今日参与殴斗者,罚俸半年!官降一级!闭门思过三日!滚!都滚!” 天子震怒,无人敢再辩驳。 参与打架的,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灰头土脸地松开对手,整理着破烂的衣冠,垂头丧气地退出大殿。 平白无故官降一级。 好冤。 曹参脸色铁青得拉着这逆子回去,昨天他还笑话陈平呢,结果今天他家好大儿就开始搞事。 刘昭却很开心,曹参这人有威望,有能力,但是喜欢摆烂,朝堂上摆得最过分的就是他。萧何做什么没见他做,但萧何不做什么他更不做。 他们大汉位列三公的,跟位列仙班似的,都是神人。 属于泥塑的菩萨,从不管事。 长乐宫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朝堂上带来的寒意与喧嚣。 吕后端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目,眉宇间有些倦色。 刘昭快步走了进来,屏退了左右,她坐在母亲身边额头撞着吕后肩窝就开始闹,“母后——,您就帮帮儿臣吧。” 吕后身子一顿,垂眸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朝堂上闹得鸡飞狗跳,你还有心思来我这里胡闹?” “哎呀,那不是他们自己定力不够嘛。”刘昭抬起头,脸上很是无辜,“儿臣可是规规矩矩,一句话都没多说呢。” 吕后轻哼一声,将账目放到一旁:“规矩?你那《民声》报,规矩在哪?还有那陈买的标题,曹窋的胡闹,哪一件背后没你的影子?你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罚了俸禄降了官,你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所以儿臣才来求母后嘛!”刘昭顺势抱住吕后的胳膊,语气愈发软了下来,“母后,您最疼儿臣了。您也知道,那报纸虽然方式欠妥,但用意是好的。揭露弊政,通达民情,还能……还能敲打敲打那些越来越不像话的勋贵豪族。今日朝堂上他们反应如此激烈,不正说明报纸戳到他们痛处了吗?若是就此停了,岂不正中他们下怀?以后他们更会肆无忌惮了。” “用意好,就能胡来?”吕后语气严厉,但眼神已柔和了些许,“陈平那是好相与的?今日被你连消带打糊弄过去,你以为他就咽下这口气了?还有曹参,他那儿子闹这一出,他脸上能好看?这些人,都是你父皇倚重的老臣,也是你将来要用的。把事情做绝了,对你没好处。” “儿臣知道,儿臣知道。”刘昭连连点头,“所以这不就来请母后帮忙转圜了嘛。那些被罚的官员,尤其是曹窋,他也是为了维护儿臣,方式虽糙,心是好的。” 吕后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维护你?我看他是自己想出风头,顺便公报私仇吧?沛县那点破事,他倒是记得清楚。” 刘昭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是晃着吕后的胳膊:“母后~~您就帮帮儿臣嘛。儿臣保证,以后一定让报纸更稳妥,绝不再出这种纰漏。陈买那边,儿臣也会严加管束。您就出面,跟父皇说说,让《民声》报继续办下去,如何?” 吕后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就会给阿母找麻烦,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罢了。”吕后终于松口,“你父皇那里,我会去说。” “母后英明!儿臣全听母后的!” 第155章 风雨欲来(五) 太子大婚 岁首更迭, 寒尽春生。 春和景明,万物昭苏。 长安城一夜之间被最明丽的色彩浸透。 柳梢绽出新绿,桃李灼灼其华,未央宫与长乐宫的飞檐斗拱在温煦的阳光下闪烁着庄重的金辉。 整个帝都都沉浸在盛大而喜悦的氛围中——储君大婚, 国之盛典。 《民报》连报三期, 可算迎来这一日, 长安城的百姓们挤在街头巷尾, 翘首以盼。 这一日, 天公作美, 碧空如洗。 吉时将至, 仪典启。 太子的迎亲队伍, 其规格远超寻常亲王。旌旗招展,仪仗煊赫,玄甲卫士肃然成列,持戟佩剑, 寒光映日。 礼官前导,乐师奏响庄严而欢庆的《韶》乐,钟磬笙箫之声, 尽美尽善,回荡在长安宽阔的御道之上。 刘昭今日一身特制的储君婚服。以玄色为底, 织以赤色龙纹与金色云气,彰显储君尊贵。 腰束玉带, 头戴七旒冕冠, 旒珠轻摇,掩映着她今日格外耀目的面容。 她骑在一匹通体雪白,鞍鞯华美的骏马上,身姿挺拔, 于盛大仪仗中,自有煌煌如日的威仪与风华。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张敖在长安的府邸前。府门早已装饰一新,红绸高挂,喜气盈门。 张敖早已盛装以待。 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如冠玉,眸若晨星,他亦一身礼服,华贵异常,在赞礼官的唱引下,步出府门,对着马上的刘昭,郑重行揖礼。 两人的目光在春日晴空下坦然相接。刘昭微微颔首,唇角噙着真切的笑意。张敖亦回以笑颜,眼中光华流转,是全然的信赖与倾慕。 礼官高唱:“请君登车——” 车队再次启动,调转方向,朝着未央宫行进。沿途百姓夹道观礼,欢呼雀跃,抛洒着花瓣与祈愿的彩缕。 未央宫前殿广场,早已设好了祭坛与席位。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各国使节皆按品秩肃立。刘邦与吕后端坐于御阶之上,接受新婚夫妇的礼拜。 两人在礼官的引导下,并肩步入广场,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先向天地、宗庙行祭告之礼,宣告婚姻成立,张敖正式成为皇太子妃。 随后向高坐御阶的刘邦与吕后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礼成,刘邦满面笑容,朗声说了些佳偶天成的吉利话,吕后亦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给予了赏赐。 最后新人移步至东宫的婚殿,行“同牢合卺”之礼。两人相对而坐,共食一牲之肉,同饮合卺之酒。 合卺酒盏放下的一瞬,殿内侍从依礼无声退去,只留龙凤喜烛高燃,将满室映得温馨而静谧。 刘昭抬手,取下头上的七旒冕冠,置于一旁案上。 旒珠相击,发出清脆的微响。她转了转有些酸涩的脖颈,抬眼看向对面的张敖,眼中盛着烛光,也盛着眼前人。 “这一天我的脖子都快断了。” 刘昭觉得好难,戴着这么重的玩意,就这么奔波了一天,还处处是礼节。 张敖坐了过来,帮她揉按着肩颈,“今日花好月圆,殿下可说不得如此话,什么断不断的,我帮你按按就好了。” 第193章 刘昭躺他怀里,一放松下来就不想长骨头,怎么舒服怎么窝着。 “今日这身,可还适应?”她声音放得低缓,很是促狭,“我瞧你行礼时,衣袂分毫未乱,比礼官还稳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繁复的礼服,又低头迎上她的目光,按着她的肩颈道:“实不相瞒,冠服虽重,不及心内紧张之万一。唯恐行差踏错,有失…有失殿下威仪。” 刘昭坐直了身子,“这礼服有点隔人,你脱了我再躺。” 张敖抿了抿唇,“殿下,等会还得去宴宾客。” 这哪来得及? “不去了,”刘昭累死了,她把厚重的礼服脱了,“有阿父阿母与刘肥在,我们不去没事的,等会我让人给刘肥说说,让他顶着。” 她怎么可能给那些人灌她的机会,她才不去,礼节走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宴什么宾客。 张敖看着她利落地脱下外层礼服,只余内里轻便的深衣,又毫无仪态地窝回他身边,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脱下了外层,只穿着里头红色的深衣。 “刘肥怕是又要腹诽你了。”他无奈道,手指继续在她肩颈处按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酸痛。 “让他说去。”刘昭舒服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他酒量好,又爱热闹,这差事正合他心意。再说了,我这个太子不去,他们灌酒的对象就只剩太子妃,你酒量如何?” 张敖手一顿,诚实道:“尚可,但……恐怕难以抵挡群臣热情。” “那就是了。”刘昭理直气壮,“我们都不去,让他们自己热闹。明日还有朝贺,今日若真被灌醉了,明日顶着头痛听那些冗长贺词,那才叫折磨。” 她说得头头是道,张敖无法反驳。见她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色,心中忐忑便散了,只剩下怜惜。“那便听你的。” 刘昭笑了,仰头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这才对。以后在东宫,关起门来,我说了算。”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如羽毛拂过。“好,都听殿下的。” 刘昭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些,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回了占有欲的吻。 “孤也要盖个章。” 张敖呼吸微滞,方才唇上温软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总是冷静自持的眉眼此刻染着婚烛的暖色,美得惊心动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嗯。” 刘昭打了个哈欠,她重新靠回张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咕哝道:“其实还是有点饿,方才同牢都没吃几口。” 方才谁说不去的?张敖心里失笑,却也爱极了她真实的模样。“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传些易克化的。” “不用惊动外面。”刘昭摇摇头,目光在殿内逡巡,眼睛一亮,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多层食盒,“那不是有备着的点心?母后身边的人做事最是周全,定是怕我们夜里饿,提前备下了。” 张敖顺着她所指看去,果然有个红漆食盒。他起身过去打开,最上层是几样精致的面点,中层是蜜饯干果,下层竟有一小盅还温着的银耳羹和两副碗勺。 “还真是。”他端着那食盒过来,将盅银耳羹拿出来,试了试温度,正好入口。 刘昭已经自己坐起来,捏着面点吃了起来,饿了吃什么都香,还是阿母好,大婚没东西吃,真是违背人性。 张敖盛了一小碗递给她,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榻边,就着朦胧的烛光,分食着一盅简单的银耳羹。 羹汤清甜,滑入胃中,熨帖了疲惫也填补了空虚。谁也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和碗勺偶尔相碰的轻响。 吃完最后一口,刘昭满足地叹了口气,将碗递给张敖,又懒洋洋地不想动了。“不想洗漱了……” 张敖这次却没依她,将碗勺放回食盒,转身回来,“不行,今日出了汗,又上了妆,不清理干净睡不安稳。” 他让人倒水来,侍女端着洗漱盆鱼贯而入,还有人帮他们倒热水入木桶。 刘昭是受不了用柳枝与盐漱口的,她几年前就捣鼓出了牙粉与牙刷,一下子又造福了宫里宫外,真香。 刘昭慢吞吞拿起牙刷,以小段打磨光滑的竹木为柄,一端嵌着整齐的短鬃毛,蘸着浅绿色,散发清冽薄荷气的纯天然草本牙粉。 然后漱口后任侍女们帮她卸妆,用香皂净面,这时的水质非常好,山水算是古代最大的福利。 天然无污染。 洗漱完毕,刘昭走到屏风边,试了试木桶里的水温,正合适。 她褪下衣物,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舒服得让她轻叹一声。今日一整日的紧绷与疲惫,都在这氤氲的热气里丝丝缕缕地化开了。 张敖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有些无措。她看着洗漱后进退两难的张敖,笑道,“你还站着做什么?水要凉了。过来呀。” 张敖耳根的热意一直蔓延到脖颈。 新婚夜,鸳鸯浴…… 这几个字眼在他脑海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屏风后潺潺的水声。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解开里衣的系带。衣物滑落,露出年轻男子修长而劲瘦的身体,在朦胧烛光下镀着一层暖色。 绕过屏风,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澡豆与花草的淡雅香气。 木桶确实宽大,刘昭正靠在对面,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挽在颈侧,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 水面漾着细碎的光,恰好掩至她胸前。她望过来,眼中带着水汽熏染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凝视。 那目光坦荡得让张敖刚鼓起的勇气又漏掉一半,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却仿佛比平日里更烫人。 他拘谨地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半臂距离,目光落在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不敢乱看。 刘昭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面红耳赤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水波随着她的笑声荡开,拍在两人身上。 “怕什么?”她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张敖抬眸,撞进她含着笑意的眼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狼狈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低声道:“……没有。” “那怕什么,我们是夫妻,再亲密也名正言顺。” 他们是夫妻了。 天地为证,宗庙为鉴,万众瞩目下缔结了盟约。此刻这方私密天地,本就是属于他们的。 张敖红着脸拿过巾帕,“那我帮殿下搓背。” “嗯。”刘昭从鼻子里应了一声,配合地转过身,将光洁的背脊对着他。 张敖的手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在那细腻肌肤的触感下正常了。 他握着布,力道均匀又极尽温柔地擦过她的肩背,动作有些生涩。热水和澡豆的泡沫滑过她的肌肤,留下淡淡的清香和更莹润的光泽。 洗完他从后背抱住她,抱得紧了些,他们肌肤相亲得在水里依偎着。 空气都变得暧昧浓稠。 第156章 风雨欲来(六) 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嫡…… 张敖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微凉光滑的背脊。水波轻漾, 带着两人的体温。张敖的下巴轻搁在刘昭的发髻旁,手臂环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身,掌心贴合着她平坦温软的小腹。 肌肤毫无阻隔地紧贴,热度透过水流传, 水流晃动, 荡起涟漪, 一圈圈轻柔地拍打着桶壁。 隔着温热的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加速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沉稳有力地敲击着她的后背, 与她自己逐渐变得不那么平稳的心跳渐渐合拍。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水汽的潮湿和热度,让她颈后的皮肤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刘昭看似老司机,实则也是新手上路, 还没实习过呢。 谁也没有说话。 偌大的殿内,只有远处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燃烧声,和近处水波轻漾的声响。满室寂静并非空白, 反而被无声的,逐渐升腾的温度和亲密填满。 刘昭没有动, 任由他抱着,身体微微向后, 更紧密地靠进他怀里。 她闭上眼, 感受着身后胸腔里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还有那透过相贴肌肤传来的,年轻身体里蕴藏的蓬勃力量与微微颤抖。 第194章 这份小心翼翼的拥抱,带着珍视, 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悸动。 温热水波荡漾着。 “殿下,水要凉了。”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水波阻隔变小,他们贴在一起。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泛着水光的唇上。 张敖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线条滚落。 他先一步跨出浴桶,拿起旁边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展开围着,转过身,对着还坐在水中的刘昭。 “殿下,”他声音有些哑,却不再紧绷,“该起来了。” 刘昭仰头看着他。 水汽在他周身氤氲,烛光勾勒出他年轻矫健的身形轮廓,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滑落,没入腰间松垮围着的浴巾。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也燃着两簇小小的,属于她的火焰。 她伸出手。 张敖立刻握住,微微用力将她从水中拉了起来。 水花四溅,她赤足站在微凉的地面上,被他用温暖的浴巾整个裹住,从头到脚,细致地擦拭。从曲线玲珑的肩背,到笔直修长的双腿。 烛火昏黄,喜烛高燃。 他们一道坐于喜床上,张敖帮刘昭解下发髻,长发如瀑散落下来,用干的棉布擦着她发上水汽。 刘昭并没有打湿发,毕竟夜里凉,头发湿了难干,但泡澡,总是有点水汽沾惹。 刘昭近距离看着他,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尤其是美人还没穿衣服,她伸手解开他的浴巾,她要试一下许珂弄的产品质量。 她还没试过呢。 拉下床帷,层层叠叠遮掩,里头人影交颈成双。 夜静静淌,内侍们在外头可忙着呢,今晚殿下洞房花烛夜,热水不能断,听着里头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他们觉得太子妃人不可貌相,看着华贵端庄,私底下还挺浪。 日上三竿,东宫婚殿内仍是一片静谧。 刘昭是被透过窗棂的,过于明亮的阳光晃醒的。她蹙了蹙眉,抬手遮眼,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腰间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仍有酥麻的钝痛。 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 哦,嗨过头了—— 果然,肉食者鄙。 虽然但是,她还要吃。 张敖醒了,看了看日头,忙起来洗漱,今日还得入宫呢,这一看就迟到了,他非常慌。 刘昭觉得他有点胆小,就她父那德性,就算不去也没啥事,大不了被他调侃呗。 罢了,毕竟太子妃才嫁进来,胆子小点守礼很正常。 在刘昭眼里,她父母是很随意的人,但在其他人眼里,她父母明显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人。 晌午的阳光透过长乐宫殿阁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 膳厅内,刘邦正拿着筷子指点着案几上的炙肉,对旁边的吕后说着什么,吕后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家人难得聚一聚,没有什么杂事。 刘昭先走了进来,“父皇,母后。” 张敖紧随其后,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刘邦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咧开的笑很是促狭,拖长了声音:“哟,来了?朕还当你们要睡到日头偏西呢!” 吕后轻咳一声,这老不正经的,目光转向新人时柔和带笑:“快坐吧。大礼方成,多歇息是应当的。可用过些汤水了?先喝碗羹暖暖胃。” 说着,示意宫人布膳。 刘昭从善如流地坐下,对自家老爹的调侃面不改色,坦然道:“是有些乏,让阿父阿母久等了。”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热羹,小口喝着,张敖在她身侧落座,有些局促。 膳案上菜肴丰盛,却多以温补、易克化的为主。刘邦等久了有些饿了,也不再多言,吃了起来。 吕后则时不时示意宫人为刘昭和张敖添菜,目光慈和。 他们的婚假还是很足的,新婚燕尔,天下也太平,正是欢乐时。 可总有不想太平的人。 那些曾被曹窋在朝堂上当众驳斥,又被刘昭手下暗中调查的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又似困兽,聚集在私下隐秘的宅邸中。 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焦躁、阴沉、惶恐的脸。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一个面目精悍的官员压低声音,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曹窋那竖子不过是条咬人的狗,真正要对我们下手的,是东宫那位!查田亩、核税赋、问刑狱……条条都是冲着我们的命门来的!” “是啊,这才刚开始,若真让她查下去,你我谁能干净?轻则丢官去职,重则……”另一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色煞白。 “她现在是储君,又有陛下和皇后撑腰,风头正盛,我们如何抗衡?”有人畏缩道。 “储君?”最先开口的那人冷笑一声,眼中尽是狠厉,“储君也不是不能换的!别忘了,宫里可还有一位嫡出的皇子呢!” 此言一出,室内静了一会,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是说……二皇子殿下?” “正是!刘盈殿下才是陛下嫡长子,性情仁厚,若是他……” “可二皇子向来不涉政务,与世无争,只怕……” “不涉政务,那是无人引导!”那人打断道,声音带着蛊惑,“诸位想想,若是太子之位重归二皇子,以殿下的仁柔,岂会如现在这位般咄咄逼人,非要赶尽杀绝?届时,你我不仅可保平安,或许还有从龙之功!” “再说了,太子殿下施行的国策,哪一样向着我们这些老臣?她眼里尽是那些庶民。” 利益与恐惧交织,计划在窃窃私语中逐渐成形,他们无法直接对抗势头正猛的刘昭,便试图从根源上动摇她的地位。 而刘盈,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安静仁厚的二皇子,成了他们眼中最理想的棋子与希望。 起初,他们只是借着请教学问,谈论诗文的机会接近刘盈,言辞间不经意流露出对嫡长之序的惋惜,对当今储君作风过于凌厉的隐忧。 刘盈起初只是皱眉听着,并不接话。 然而,流言与暗示如同水滴,持续不断地落下。他们开始无意中让刘盈听到宫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当年也曾属意二皇子,只是因某些缘故…… 他们找来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儒,在刘盈面前痛心疾首地谈论古礼,强调立嫡以长的周室法度。 “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嫡长啊!如今这位,虽有能力,但终究名分有亏,且行事锋芒太露,非国家之福。” 私下恳谈中,老臣在刘盈面前涕泪俱下,“老臣并非为一己私利,实是为大汉江山、为陛下声誉、也为殿下您……感到不平啊!”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殿下,您性情仁孝,宽厚爱人,若是由您来承继大统,必是万民之福,朝堂也能更和睦。” 刘盈独自坐在自己宫殿的书房里,窗外春光明媚,他却感到一阵阵烦闷与恍惚。那些话语,如同蔓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是不是……阿姐也觉得,他这个弟弟太没用了?是不是……那个位置,原本真的应该是他的? 如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不是就不会让阿姐那么累,也不会让那些老臣如此惶恐不安,朝堂是不是就能更平和? 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种子,被这些日复一日的灌溉,悄然顶破了心防,露出稚嫩却危险的芽尖。 他推开面前的书籍,走到窗边。 春光正好,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恍惚着去了宫外他们所邀之地。 “公子,” 下首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低声开口,循循善诱,“嫡长为尊,乃礼法大义。您本是陛下嫡长子,仁厚聪慧,朝野皆知。如今储君之位旁落,非因您有过,实乃……形势使然。” 另一侧坐着一位武将打扮的粗豪汉子,接口道:“就是!公子您看看,那刘昭,她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储君的道理?不过是陛下当年……罢了!如今她大婚,声势更盛,若将来真让她登了大位,这天下岂不是……乱了纲常!” “慎言!” 有人瞪了武将一眼,随即又转向刘盈,声音更具煽动性,“公子,非是我等挑唆。只是太子那边,手段愈发凌厉。今日是她查那些与您走得近的官员,焉知来日,不会寻您的错处?储君之位,一步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您若不争,将来人为刀俎,您为鱼肉啊!” 第195章 “可是……” 刘盈的声音有些干涩,“阿姐她能力出众,父皇母后寄予厚望。且她已成婚,地位更固。我……如何能争?” 他并非全然天真,也知道这些鼓动他的人各有盘算,但那些话,终究是戳中了他最隐秘的渴望。 “公子何出此言!” 武将激动道,“您有嫡长名分,这便是最大的依仗!朝中认可此理的忠正之臣,不在少数。太子虽有干才,然则女子之身,终究是硬伤。只要您振臂一呼,表明态度,自有志士景从!” 儒士捋了捋胡须,“公子,争,未必是立刻刀兵相见。如今太子风头正劲,不宜硬撼。可徐徐图之。其一,广结善缘,联络对太子新政不满、或恪守礼法之臣。其二,扬长避短,太子行事多有锐气,难免有疏漏或得罪人之时,公子可多显仁厚宽容之德。其三……” 他顿了顿,“陛下春秋渐高,难免有恙。届时,便是关键。” 刘盈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第157章 风雨欲来(七) 白蛇?是陛下斩的那条…… 那“陛下春秋渐高, 难免有恙”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又清晰地钻进刘盈的耳朵,在他心头噬咬。 他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 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又或是隐晦恐怖的试探。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盈只觉得手心冰凉, 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环视着房中这些人, 他们目光殷切, 神色晦暗, 要么强作镇定,但无一例外,都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带着惋惜和鼓动的忠臣目光, 而是变成了押注般,孤注一掷的狂热与期待。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声音发不出来。 他才十四岁,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那武将见他犹豫, 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就是豁出去的蛮横:“公子!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想想看,若太子真坐稳了位置,以她的手段,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旧人?能容得下与我们有牵扯的您?到时候, 别说富贵前程,怕是性命都……” “住口!”刘盈猛地打断他,声音虚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惊叫。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在几人脸上扫过,“你们……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想起母后那双洞察一切,威严深重的眼睛,想起阿姐雷厉风行的模样,更想起父皇投向阿姐时那混合着骄傲与倚重的目光…… 他有什么?他只有这个嫡长子的空名,和一群各怀鬼胎,自身难保之人的怂恿。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方才那点被煽动起来的不甘。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真踏出这一步,被无形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阿姐不会放过他,母后更不会。父皇…… 父皇会怎么看他?一个觊觎储位,不惜与朝臣勾结的不肖子? “公子……”那儒士见状,还想再劝。 “别说了!”刘盈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坐席。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声音是哭腔和绝望,他不该来这的,这些人疯了,他们要他弑姐害父,“我不会……我不会做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父皇母后的事!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夺路而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书房,冲出了那座隐秘的宅邸。 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身边是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市井声响,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与他无关。那些人的话语,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嫡长为尊……您才是真正的嫡长……” “女子为储,乱了纲常……” “人为刀俎,您为鱼肉……” “陛下春秋渐高……” 不!不是的!阿姐是太子,是父皇母后认可的!他……他怎么能争?他怎么敢争? 可是……万一呢?万一阿姐将来真的容不下他呢?万一那些人的担忧成了真呢?万一父皇真的……到时阿姐大权在握,他该怎么办? 恐惧与残留的,被精心浇灌过的妄念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 他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一会儿又觉得他们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一会儿又为自己竟有这种念头感到无比羞愧和恐惧。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长安街头游荡,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宫?他怕面对母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怕看到阿姐忙碌的身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什么。 去东宫找阿姐坦白?不,他不敢,他怕阿姐失望,怕阿姐觉得他蠢笨易欺,更怕……怕阿姐因此疏远甚至防范他。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未央宫附近。巍峨的宫墙矗立在眼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是巨大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他呆呆地仰望着那飞檐斗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位置离自己如此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二皇子殿下?”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盈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是宫中相识的侍卫,正疑惑地看着他。“殿下可是要进宫?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没……没事。”刘盈慌乱地摆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这就回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背影萧索,全然没了往日里温和安静的皇子气度。 他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撕裂了内心的,迷茫而无助的少年。 他没有去向吕后请罪,也没有去找刘昭坦白。他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对外称病,不再见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官员。 他日夜被那些话语和念头折磨着,寝食难安,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们太看得起刘盈了,刘盈的底色是仁善,他也许想要那个位子,但要让他染血上那个位子,哪怕是刘如意的,他都会崩溃。 更别说亲姐亲父。 更别说他才十四岁。 可是因为他这一步走错,未与母亲及时告知止损,人间大难将至。 另一边刘昭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长安的风暴正在酝酿,毕竟让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有人敢在巨头盘绕的长安搞事。 刘邦吕雉,萧何曹参俱在,韩信彭越也在长安定居。 就这阵容,多吓人。 她在度蜜月,刘昭觉得自己忙活太久了,趁着婚假得好好出去玩,至于长安城里的暗流?且让它兀自翻涌吧。 她带上张敖去了终南山脚下。 终南山麓,春意正浓。 远山含黛,近水潺湲,连片的桃林灼灼如火,梨花似雪,点缀在苍翠的山色间。 山脚下,一处不起眼却清雅幽静的别院,便是刘昭此行的落脚点。 没有东宫的肃穆,没有未央宫的威仪,连随行的侍卫都换上了寻常家仆的服饰,远远地散在四周警戒。 刘昭一身鹅黄色曲裾深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正赤足踩在溪边光滑的卵石上,脚尖拨弄着清凉的溪水。 终南山的这处别院,之所以被刘昭选中,除却清幽避世,还因后院倚着山壁,有一处天然的温泉眼。 前人稍加修葺,砌成了大小两个相连的池子,引活水循环,雾气常年氤氲不散。 度假嘛,当然得有山有水有美人。 楚汉之争时,战事太急,又多,根本无暇他顾,刘昭突然想起粤剧白蛇里的词,很是应景。 趁好天时山清水旎, 月照西湖散点寒微。 与心上人碧漆红艃, 灯笼底下弄髻描眉。 可惜旋律在她脑中转,她不会唱,不然还能来一段。 欸,下回游玩带个乐师,上回那人唱得就不错,叫什么来着? 青禾端着泡好的果饮,还有点心,殿下对吃食可刁了,又经常有新点子,大伙绞尽脑汁,都有了不错的手艺。 第196章 张敖也走了过来,“殿下,温泉池子倒是可以泡泡,这溪水寒凉,怎可如此?” 刘昭正在巨石上坐着晒太阳呢,“这有什么?你看这艳阳天,如今春已深,快入夏了,还会着凉不成?溪水有溪水的雅趣,这水可清冽了。” 她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 张敖看这日头,觉得也是,便不再劝阻,只是在她身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落在她浸在溪水中的白皙双足上。 清澈的水流潺潺而过,拂过她脚背,又绕过纤细的脚踝。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光点,在水面和她肌肤上跳跃,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动美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刘昭又掬起一捧水,笑吟吟地朝他扬来:“发什么呆?你也下来试试,舒服得很。” 水珠在阳光下晶亮,张敖也没躲,任由几点清凉落在脸上、衣襟上,反而笑了笑:“我看着你便好。”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刚放在一旁石桌上的果饮和点心,“先用些茶点?跑了这半日,也该歇歇了。” 刘昭这才觉得有些口渴,从溪中收回脚,就着张敖递来的软布随意擦了擦,便趿着木屐走到石桌边。 果饮是用山泉湃过的,加了捣碎的浆果和少许蜂蜜,清甜解渴。 点心则是新做的桃花酥和梨花糕,模样精巧,香气扑鼻。 她拈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是清甜不腻的豆沙,混合着淡淡的桃花香气。“我厨房的这些人手艺愈发好了。” 她满意地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果饮,舒坦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眯眼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张敖也陪着用了些,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流连在她身上。褪去了储君的威仪,此刻的她,慵懒、随意,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顽皮,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却让他心中涨满柔软与满足。 “方才听你似乎哼着什么调子?”张敖想起她之前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口问道。 刘昭想了想,“嗯,是白蛇。” 张敖:? “是陛下斩的那条白蛇?” 刘昭:…… 刘昭咳了咳,这联动得有点地狱了,“不是,是一个故事,我所说的白蛇,与我父斩的那条不一样,这条是四川的,青城山下的白娘子。” 张敖更显困惑:“青城山?白娘子?那又是何人故事?” 他自忖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这等名目。 刘昭见他一脸认真求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春日暖阳下,她眉眼弯弯,她一时兴起,又见此地山清水秀,远离尘嚣,便生了讲故事的兴致。 “来,坐下。”她躺在竹制的摇椅上,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待张敖依言坐下,才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悠远,“话说,在蜀地青城山深处,云雾缭绕,有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得了灵性,化作了人形,自称白素贞,生得是貌美心善……” 她将《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从白蛇下山报恩,西湖断桥初遇许仙,到盗取灵芝救夫,水漫金山,再到最终被镇雷峰塔下。 她省去了许多细节,只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与人物情态,声音在潺潺溪水与飒飒林风间时高时低,倒也引人入胜。 这个时候故事是非常匮乏的,孰能详的都是战国时候诸侯王的家事,张敖何曾听过这般奇诡跌宕,情意绵长,又带着浓郁市井烟火与神怪色彩的故事? 那白娘子报恩的执着,许仙的懦弱与深情,小青的忠义泼辣,法海的偏执无情,还有那盗仙草、水漫金山…… 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个截然不同,光怪陆离却又人情味十足的世界。 刘昭讲完最后一句“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便停了下来,拿起果饮润了润嗓子,含笑看着张敖。 张敖仍沉浸在故事余韵中,半晌才回过神来,长长舒了口气,眼神复杂,“这故事真是闻所未闻。那白娘子虽是异类,却比许多凡人更重情义。许仙,终究是凡夫俗子,怯懦了些。只是结局,未免太过凄怆,人间何时有故事里的那般多规矩?” 他当了这么久的人,他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总觉得那人世非此人世,有点荒唐了,“阿昭是从何处听得这般故事?” 刘昭想了想,“忘了,幼时听说的,也可能是梦里梦到了,我幼时总是做些匪夷所思的梦。” 张敖了然,“对,殿下那时还做出豆腐面食与纸,都是梦中得遇天人传授,百姓都说殿下是紫薇星下凡,拯救世人的。” 说到这刘昭哈哈大笑,“现在又变了吗,刚开始他们说我是灶王爷座下的童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58章 风雨欲来(八) 北地的风,呼啸着卷过…… 暮色渐浓, 山间的风带了凉意。 青禾悄步上前,低声询问是否传晚膳,并提醒温泉已备好。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起身。 晚膳依旧清淡可口, 用了山间时蔬和溪中鲜鱼。用罢饭, 稍事歇息, 便去了后院的温泉。 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 星子稀疏地点缀在墨蓝天幕。 温泉池边只留了一盏灯, 光线昏黄柔和, 融入蒸腾的白色水汽中, 如梦似幻。 刘昭踏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驱散了晚风的微寒,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张敖随后也下了水,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静静享受着这份安宁。水声汩汩,虫鸣唧唧,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远离了长安的喧嚣与权谋, 连时间都仿佛放缓了脚步。 泡了一会儿,刘昭侧过头, 在朦胧水汽中看着他:“我还记得,几年前在赵地, 刘沅那丫头没分寸, 绑了郎君。” 张敖有不详的预感,如同刘肥平时听刘昭直呼刘肥或喊欸,都很安心,一听刘昭唤阿兄, 就知道大祸临头。 张敖还没被坑过,但人的第六感,听这种事,当然都警铃拉响。 “怎,怎么了?” 刘昭眼中亮晶晶的,转过身手撑着池子壁咚他,张敖被圈在方寸之地,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慌。 果不其然,就听到。 “孤觉得郎君被那么绑着很涩,等会回房,房里正经有红绳与蜡烛,我们再试试嘛,郎君~~” 张敖:…… 不是,红绳也就罢了,蜡烛是什么鬼,啊?! 张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颈和耳朵都未能幸免,在昏黄的灯光和水汽映衬下,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被刘昭抵在池边,退无可退,心跳如擂鼓,“殿、殿下……” 他声音都有些不稳,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直视刘昭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这成何体统?” 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脑子里嗡嗡作响,赵地那次被刘沅那丫头胡闹绑起来的窘迫记忆瞬间复苏,混合着此刻刘昭话语里明确的暗示,让他浑身都发起烫来,比温泉水更甚。 “怎么不成体统了?”刘昭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做什么都是体统。再说了,”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他紧抿的唇,“郎君那日被绑着,明明就很诱人,孤就被惑到了。” 张敖被她这话撩拨得气血翻涌,耳中轰鸣,几乎要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那是刘沅胡闹!岂能当真!蜡…蜡烛又是作何用途?” 他实在无法想象蜡烛在此等情境下的正经用法,只觉得头皮发麻。 刘昭歪了歪头,故作思索状,“嗯……烛光摇曳,映着郎君岂不是别有一番风情?再说了,” 她眼中狡黠更甚,拖长了音调,非常暧昧,“蜡烛油滴下来温温热热的,听说别有一番趣味呢。” “!!!” 张敖彻底僵住,脑中轰的一声,炸得他魂飞天外。 她、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这已经不是不成体统能形容的了,这简直—— 他看着刘昭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明媚又无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眼神里的火焰却明明白白写着她要试试。 她的眼神裹着他,话语里的暗示更是一把火,将他残存的理智烧得七零八落。拒绝?怎么拒绝? 而且他似乎也被她大胆的提议勾起了好奇,和一丝战栗的期待。 但是贵族的体面让他放不下,他岂能,岂能如此?! 第197章 “阿昭……”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哀求般的意味,“别闹了……” “我没闹啊。”刘昭理直气壮,手指在他胸前画圈,“郎君难道不想试试?就我们两个,没别人知道。试试嘛,好不好?” 最后那声好不好拖长了调子,软绵绵,带着撒娇的意味,张敖防线彻底崩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水光潋滟,羞窘至极,却也妥协认命,还夹杂着破罐破摔的豁出去。 “只此一次。”他声音细如蚊蚋。 刘昭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偷到腥的猫。她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郎君真好!” 说罢,她也不泡了,从水中站起,裏上浴巾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催促,“快些快些!水都凉了!” 温泉水怎么会凉—— 张敖看着她背影,脸上热度未退,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无奈,还有被点燃的隐秘火焰。 他慢吞吞地起身,擦干,穿上寝衣,脚步沉重又虚浮地跟着走向寝房。 寝房内果然如她所言,不知何时已备下了一小捆柔软的红绳,还有几支未曾点燃的红烛,静静放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摇曳,将那红绳映得格外刺眼。 张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样物事,脚步如同钉在了地上。 刘昭已经换好了寝衣,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里头毫不掩饰的兴奋。 昏黄的烛光在室内摇曳,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暖昧模糊的纱。 空气里弥漫着温泉残留的,混合了草木与硫磺的微潮气息。 张敖站在门边,看着那红绳与红烛,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如脱缰野马。 他脚步仿佛有千钧重,却又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步步挪到床边。 刘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她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被热气蒸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在烛光下莹润得不可思议。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他寝衣的前襟,感受到他胸膛下急剧的心跳。 “郎君,”她声音带着气音,在这静谧的室内格外撩人,“怕了?” 刘昭解开了他寝衣的系带。 丝滑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莹润的肌肤和清晰优美的肌肉线条。 刘昭用上了红绳,特别恶趣味的束缚结,张敖被赤裸束缚得跪坐在床上。 长发未完全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鬓边和颈侧,他闭着眼,长睫鸦羽般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薄唇紧抿,脸颊到耳廓都染着薄红。 他出身名门,向来身份贵重,便是成亲,也是与太子拜天地。何曾有过这束手缚脚姿态? 越是尊贵的身份,这般脆弱顺从,越让人心潮澎湃,在跳跃的烛火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张敖闭着眼,呼吸有些紊乱。 被束缚的感觉陌生而奇异,带来的失控感,却也让他潜意识里绷紧的弦松了一些,没了身份与仪态,此刻,他只是她手中所有物。 刘昭跪坐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条更细的,触感丝滑的红丝带。 张敖缓缓睁开眼,撞进她深不见底,映着烛光的眼眸里。那里面有好奇,有炽热,还有极强的占有欲。 下一刻,柔软的丝带覆了上来,遮住了他的视线。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带着她指尖香气的黑暗。 视觉的剥夺,放大了其他所有的感官。他听到了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听到了窗外极远处风吹过林梢的呜咽,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她近在咫尺的,轻缓而灼热的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她俯身,在他被蒙住眼睛后更显优美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别怕。”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信我。” 张敖绷紧的脊背,因她这句话和那个轻吻,奇异地放松了一点。 黑暗中,他点了点头。 烛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刘昭仔细地看着他,手腕被红色的丝绳缚在身后,更显得肩背线条流畅而隐含力量。而那条蒙住眼睛的红丝带,衬得他鼻梁愈发挺直,嘴唇很美却紧抿着,平添了几分脆弱又禁欲的美感,与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然后顺着下巴的线条,滑过喉结—— 那里滚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带着温泉浸泡后的温热,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焰。张敖在黑暗中呼吸骤然加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像是在无声地追寻那指尖的温度,又像是想要逃离这过于磨人的触碰。 烛光在他身上跳跃,明暗交错,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拿起一支红烛,凑近床边燃烧的灯烛,引燃。 新的烛火跳跃起来,光芒更盛,将两人笼罩在更暖昧的光晕里。 张敖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和骤然靠近的热源。 他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束缚的手腕限制,只能僵硬地停在原地。 “郎君,”刘昭的声音很近,“猜猜,我要做什么?” 刘昭没有立刻动作。 她只是举着蜡烛,慢慢地、极有耐心地,让那跳动的火焰靠近他,感受着他皮肤因热力而微微颤栗,感受着他呼吸变得急促,却又因对她的信任而强忍着没有躲闪。 烛泪缓缓积聚,在烛芯周围形成晶莹的一圈。 然后,她手腕微倾。 ……(不写了,我很乖的。) 红烛静静燃烧,蜡泪缓缓堆积。 —— 刘盈仓皇逃回宫中,闭门不出,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蜷缩起来。 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那日密谋的几人耳中,起初他们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二皇子只是一时惊吓,待冷静下来,念及自身处境和嫡长名分,未必不会重新思量。 然而,一连数日,刘盈宫门紧闭,拒绝一切探视,连平日与他交好的几位年轻侍读也被挡在门外。 宫中隐约有风声传出,二皇子殿下似乎受了风寒,病势缠绵,连帝后都遣太医去看过几次。这分明是彻底退缩、甚至可能已然坦白的征兆。 那处隐秘宅邸内,烛火跳动得比往日更加焦灼不安。空气中的恐惧,已从对刘昭清查的担忧,迅速发酵为对自身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绝望。 “废物!竖子不足与谋!”那面目精悍的官员,名唤赵闳,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酒爵倾倒,浊酒泼洒一地。“早知他如此怯懦无用,当初就不该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另一人名王珪,声音干涩,眼中血丝密布,“刘盈这一退,无异于告诉我们,他这条路走不通了。更可怕的是,他若向皇后,甚至向太子吐露半句,我等便是砧上鱼肉!” “恐怕……已经晚了。”那儒士打扮的中年文士李恢面沉似水,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皇后是何等人物?宫中耳目何等灵通?二皇子近日异状,岂能瞒过她的眼睛?只怕我等姓名,早已摆在了长乐宫的案头。”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吕雉的手段,那剁碎的肉酱他们又不是没收到,若她知晓有人胆敢怂恿她的儿子去争储,去算计她的女儿…… 那后果,光是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那……那该如何是好?”有人声音发抖,“坐以待毙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求饶?且不说皇后太子是否肯信,单是他们犯下的事,桩桩件件都够砍头抄家。 绝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忽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肤色黧黑,眼神阴鸷的武将韩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既然横竖都是死……何不,拉个垫背的?搅他个天翻地覆!” 几人目光倏地集中到他身上。 韩驹眼中尽是孤狼般的狠戾与疯狂:“刘盈这条路走不通,长安城里有那几位在,我们也翻不起浪。但……别忘了,北边!匈奴人可是对中原虎视眈眈!” 赵闳瞳孔骤缩,“你是说……” “没错!”韩驹豁然起身,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与恶毒,“咱们手里,有边关布防的旧图,有粮草转运的节点,有各郡县虚实的情报!把这些,卖给匈奴人!他们不是一直想南下吗?给他们指条明路!” 赵闳失声惊叫,脸色惨白。“疯了!你这是通敌卖国!” 第198章 “国?”韩驹狞笑,“这国,这朝廷,容得下我们吗?事都已经办了,太子要我们的命,皇后要我们的命!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就谁都别想好过!引匈奴入关,烽火一起,看那刘昭还如何布新政!看那刘邦吕雉还有没有心思料理我们!到时候,天下大乱,说不定……我们还能趁乱攫取一线生机!” 这想法疯狂至极,李恢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显然在挣扎权衡。 赵闳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 王珪则已吓得瘫软在席上…… 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比他们现在的罪名更甚百倍…… 可正如韩驹所说,横竖是死,哪怕死得更快、更惨? 若能引来外患,搅乱朝局,或许真能有一线浑水摸鱼、甚至趁乱脱身的机会?即便不能,能拖着那些要他们死的人一起下地狱,也不亏。 恐惧到了极致,便催生出毁灭一切的恶毒。 “此事……须得极度隐秘。”李恢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联络匈奴,非同小可。人选、路线、方式,都需精心谋划,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有门路。”韩驹咬牙道,“早年戍边时,与几个走私贩马的匈奴部落小头领打过交道,知道些私下往来的渠道。只要舍得金银珍宝,不愁找不到敢冒险传信的人。” 赵闳狠狠一握拳,眼中也迸出凶光:“干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太子不是要查吗?皇后不是要清算吗?那就让她们尝尝内外交困的滋味!” 王珪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其他三人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决绝,知道已无法挽回,只能惨白着脸,默认了这通向地狱的计划。 密谋的方向,从宫廷内部的倾轧,陡然转向了更为危险,也更为致命的通敌叛国。毒蛇在绝望中,露出了最毒的獠牙,对准的,已不仅仅是刘昭或吕雉,而是整个大汉。 匈奴三十万铁骑一入关,定如狼入羊群,顺畅无阻。 韩驹的行动极快,绝望与疯狂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效率。长安已非久留之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在裹挟赵闳、李恢、王珪后的第三天,他便带着部分由赵闳等人筹集的巨额金银,以及他凭借旧日关系与记忆誊抄、默写的边关要隘、兵力分布、粮秣囤积点等机密情报,离开了长安。 他并未直奔北边,而是绕道向东,伪装成贩运漆器的商贾,昼伏夜出,避开主要官道与关隘。 他早年戍边时结识的商队胡人,并非单于庭直属,而是活跃在阴山以南,河套地区的一些中小部落,这些部落与汉地边民私下贸易频繁,也有自己的走私渠道。 韩驹的目标,便是通过这些渠道,将情报和诚意递送给这些部落的头人,再由他们转呈给对南下劫掠更有兴趣的匈奴大贵族,甚至直达单于王庭。 韩驹历经跋涉,通过隐蔽的山口,进入了河套地区边缘。 他找到了第一个接头人,一个常年游走在汉匈边境、做着皮毛和盐铁生意的混血商人。 沉甸甸的金饼和几卷看似普通的羊皮卷递了过去,可以说叛国叛得千辛万苦。 “告诉白羊部落的翟王,汉朝内部空虚,边防空虚,路径在此。若愿南下,此时正是良机。我韩驹,愿为前驱向导!” 商人掂了掂金饼,又展开羊皮卷看了看那些看似凌乱的标记,眼中尽是贪婪与惊疑。 他常年行走刀锋,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更知道接下它的风险。 但他同样无法抗拒那金饼的诱惑,以及可能从匈奴贵族那里得到的更大奖赏。 “东西,我会带到。”商人收起金饼和羊皮卷,压低了声音,“但你得在这里等着,风声紧,我得小心行事。” 北地的风,带着草原的腥气与未散尽的寒意,呼啸着卷过阴山。 平静之下,杀机已现。 第159章 风雨欲来(九) 你为什么不敢早言?…… 长乐宫通往刘盈所居殿宇的宫道上, 吕后脚步沉稳,面色平静,只是眼中神色很是担忧。 刘盈称病数日,起初她只当是寻常不适, 或是对前些时日那些闲言碎语心烦, 闭门清净几日也好。 可接连几日不见好转, 太医回报也说不出具体症候, 只道“殿下脉象浮滑, 似有心神惊悸、郁结于内之象”, 开出的也是些安神定志的方子, 效果却寥寥。 这孩子, 到底遇着了什么事,能惊悸郁结至此? 吕后心中疑云渐浓。 她本欲直接查问刘盈身边侍从,又恐打草惊蛇,或给儿子更大压力。 她亲自去瞧瞧。 踏入刘盈寝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显得了无生气。刘盈半靠在榻上, 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 眼底青黑,短短数日, 哪还有半分往日温润少年的模样。 见此景, 吕后心头一揪,终归是亲生的,她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 “盈儿。”她在榻边坐下,放柔了声音。 刘盈原本失神地望着帐顶, 闻声猛地一颤,眼神慌乱地聚焦到吕后脸上,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母、母后……” “躺着罢。”吕后按住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并无发热。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憔悴的眉眼,缓声道:“太医的药,可还对症?怎地几日不见,清减了这许多?” 刘盈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虚弱而干涩。“儿臣……儿臣只是偶感风寒,劳母后挂心了。” 吕后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刘盈如坐针毡,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手指攥紧了被角。 恰在此时,宫人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吕后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用银匙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刘盈唇边。 “来,先把药喝了。” 刘盈看着近在咫尺的母后,看着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关切与探究,再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惊惶,那些人在耳边蛊惑的恶毒话语,还有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可怕念头…… 愧疚、恐惧、委屈、后怕……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机械地张嘴,吞下苦涩的药汁。 一勺,两勺……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冰冷与堵塞。 当最后一勺药喂完,吕后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时,刘盈再也抑制不住,扑进吕后怀中,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了多日的恐惧与无助,终于化作崩溃的痛哭。 “母后……母后……”他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像个受尽了惊吓终于回到母亲身边的幼童。 吕后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一手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另一只手拥住了他。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任由他宣泄。 良久,刘盈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却依旧紧紧抱着吕后不肯松手,仿佛唯一的浮木。 吕后这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缓,“盈儿,告诉母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刘盈身体又是一颤,哭声止住了,却只是摇头,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没,没什么,是儿臣自己不好,做了噩梦……惊着了……” 吕后语气依旧平静,拍抚他后背的手却停住了。“哦?什么噩梦,能让我儿消瘦至此,连日惊悸?” 刘盈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心头更慌。他死死咬着下唇,那些话在舌尖翻滚,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他不能说那些人怂恿他争储…… 他怕说出来,母后会震怒,会彻底厌弃他,会……会像处置那些敌人一样处置他,更怕因此牵累更多人,引发不可预料的祸事。 他只是死死抱着,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吕后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发抖啜泣,却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孩子心性仁弱,藏不住事,这般惊恐绝望,绝非寻常噩梦或小事能致。 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但她并未逼迫刘盈,只是重新轻轻拍抚他,声音放得更柔,安抚道,“好了,好了,不怕。母后在这里,谁也伤不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好好将养身子。无论何事,有母后为你做主。”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刘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哭声渐止,却依旧赖在吕后怀中不肯动,汲取着温暖与安全感。 吕后又温言安抚了他几句,看着他喝了些清水,精神似乎好些了,才嘱咐宫人好生照料,起身离开。 第199章 走出寝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却驱不散吕后眉宇间的寒意。 她步履未停,径直朝着长乐宫走去,边走边对身边的心腹女官低声吩咐,声音如金石般, “去,查清楚。这几月,都有哪些人频繁接触二皇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都别漏。 半月时光,在长安城的歌舞升平中悄然流逝。 长乐宫内,吕后案头堆积的密报越来越多,每翻开一份,她眉宇间的寒意便更深一分。 起初只是些官员与刘盈寻常往来的记录,夹杂着些隐晦的试探与暗示,尚在她预料之中。 但随着调查深入,一些异常的资金流动、隐秘的会面、以及某些人近期与边军旧部的频繁接触,逐渐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图景。 尤其那个韩驹。 就在刘盈闭门称病后不久,此人便以回乡探亲为由离开了长安。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细查之下,发现他所谓的回乡路线迂回诡异,且沿途有数笔来历不明的大额金银兑换记录。 更令吕后心惊的是,她安插在北地军中的眼线传来密报,韩驹旧部中有人近期行为鬼祟,与关外的商队接触,虽未证实与匈奴直接相关,但时机与方向都透着不祥。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恐惧刘昭清算”与“怂恿刘盈争储失败”这两根线隐隐串联,最终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通敌。 当最后一份关于韩驹疑似已潜出边关,其家人亦在数日前意外失踪的密报送到吕后手中时,她紧握着密报的手背青筋隐现。 “砰——!” 紫檀木案几被她一掌拍得震颤不已,案上的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吕后气死了,她极为震怒,眼中燃烧着怒火,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惊悸。 “备辇!去二皇子处!”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沉稳,有些尖利,很是急迫。 车辇以近乎疾驰的速度穿过宫道,停在刘盈殿前。 吕后不等宫人搀扶,径自下车,大步闯入殿内。 殿中药味依旧,刘盈正半靠在榻上看书,气色比半月前稍好,但依旧清瘦。 见母后过来,且面色如此骇人,他吓得书卷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要起身。 吕后却已几步走到榻前,挥手再次屏退所有宫人,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母、母后……”刘盈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震慑,声音发颤。 吕后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灵魂刺穿。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翻腾的怒火, “盈儿,母后再问你一次。半月前,乃至更早,赵闳、李恢、王珪,还有那个韩驹……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一字不许瞒我!” 刘盈从未见过母后如此模样,吓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怖话语再次涌上心头,他仍存着一丝侥幸和恐惧,嗫嚅道:“他们,他们只是说些,嫡长之序,说阿姐……说儿臣或许……” “或许什么?!”吕后厉声打断,逼近一步,“是不是说,你才是嫡长子,该当太子?是不是说,你阿姐女子为储,乱了纲常?是不是说,将来她容不下你,你要早做打算?!” 刘盈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母后……母后竟然全都知道?! 他浑身剧震,那日书房中儒士阴冷的低语再次清晰回响,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听他们胡言乱语!儿臣从未想过要害阿姐,更不敢对父皇有丝毫不敬啊!儿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吕后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令人心悸,“你现在知道怕了?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一时怯懦糊涂,不敢早言,酿成了何等大祸?!” 她一把将手中那份关于韩驹的密报摔在刘盈榻前,奏折散开。 “你看!那个韩驹,被你吓破了胆,以为走投无路,已经逃了!他是什么人?边军出身!手里可能握着边关布防、粮道虚实!他这一逃,会逃去哪里?会去做些什么?!” 吕后声音嘶哑,指着刘盈,指尖都在发抖,“若他真如母后所料,投了匈奴,将大汉虚实尽数泄露,引狼入室……盈儿,你告诉我,届时烽烟四起,边关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甚至社稷动摇——这滔天大祸,这千古罪责,你担得起吗?!你对得起你父皇,对得起你阿姐,对得起这天下万民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盈心上。 他瘫软在榻上,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犹豫退缩,竟可能引发如此恐怖的后果。 通敌叛国,引匈奴入寇,这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母后……儿臣……儿臣不知……儿臣真的不知他们会……” 他语无伦次,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现在说不知,有何用?!”吕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尽是冰冷的肃杀,“晚了!半个月,足够一个亡命之徒做很多事了!” 她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刘盈,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心腹女官与侍卫长应声而入。 “即刻密令北地各关隘、郡县,严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形迹可疑、携带大量财物或试图北出者!发现韩驹或其同党踪迹,不惜一切代价,生死勿论,务必截住!若已出关……令关镇加强戒备,侦骑四出,探查匈奴异动!” “将长安城内,赵闳、李恢、王珪及其密切往来者,全部秘密控制起来!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韩驹可能的去向、联络方式、以及他们手中掌握的情报到底泄露了多少!” “严密监控所有可能与边事有关的官员、将领、商贾,尤其是与韩驹有旧者!任何异常,立报!” 吕后冷眼看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但看他如此模样,又说不出责惫的话,她要去见刘邦。 为刘盈哭求一线生机。 第160章 风雨欲来(十) 报——韩信反了——!…… 吕后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刘盈, 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二皇子病重,需要静养,加派人手保护,无孤的手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 殿内一应消息, 不得外泄分毫!” 侍卫凛然应喏, 迅速安排人手将刘盈寝殿内外围得如铁桶一般。 吕后不再停留, 转身大步走出这让她窒息的宫殿。 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拂在她脸上, 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厚重的阴霾, 还有心头的冷。 她一直知道刘盈是如此德行, 因为有昭,她也懒得去严厉管束他,却不想他能在这种事上糊涂。 什么没想到,天下太平才几年? 这些乱世的臣子, 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出来?以前刘邦说幸亏天下不是刘盈做主,否则汉不过二世, 她还不服,说他看轻了她的儿子。 如今真是当头一棒。 她径直朝着未央宫刘邦日常起居的宣室殿走去。 一路上, 她脑中盘算着,此事瞒不住刘邦, 也不能瞒。 韩驹叛逃, 可能通敌,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必须皇帝知晓并决断,消息慢一步, 边关都恐出大事,不知要流多少血。 但刘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吕后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太了解刘邦了。 对自己的儿女,他也有些慈爱,但不多,尤其是儿子,已经有五个了,哪里比得上江山社稷? 将心比心,如果刘盈不是她生的,出了这样的事,她必杀了他,谁知道这人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他一点也不像她生的。 刘盈被怂恿争储,或许尚可解释为年少无知,受人蛊惑,刘邦未必会重罚,甚至可能因愧疚明明是嫡子却不能继承,而轻轻放过。 但若因刘盈的怯懦隐瞒,导致韩驹成功通敌,给北疆带来巨大威胁与战祸……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时刘盈就不再仅仅是受人蛊惑的糊涂儿子,而是酿成国难的罪人。刘邦的怒火,绝不会仅仅烧向那些叛逆之臣,对刘盈,也不会再有宽容。 她必须赶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为刘盈争取一线生机。 这生机,不在于开脱他的过错,而在于将他与此事的后果尽可能切割开来,将他的过错限定在无知懦弱、受奸人蒙蔽的范围内,同时全力补救,大汉与匈奴必有一战,可起因不能是她的儿子。 死伤一旦超过数十万,刘盈担不了这样的罪。 第200章 踏入宣室殿时,刘邦正在与萧何、曹参商议春耕之事。 见吕后面色沉凝,步履带风地闯入,三人皆是一愣。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起身告退。 “皇后何事如此匆忙?”刘邦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问道。他近来身体偶有不适,精力大不如前。 吕后没有绕弯子,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陛下,出事了。有人欲怂恿盈儿争储,失败后恐事情败露,其中韩驹这个边军败类,已携边关机密叛逃北去,恐有通敌之嫌。”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让刘邦骤然坐直了身体,“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盈他……” “盈儿年幼无知,受人蛊惑,心生惶恐,却因怯懦未曾及时禀报,以至延误时机,让那韩驹有了可乘之机。”吕后语速极快,将事情定性,“此事是臣妾失察,未能及早发现那些宵小之徒竟敢将手伸向皇子,更是教子无方,令盈儿懦弱至此,酿成隐患。臣妾已命人将长安城内涉案逆臣全部控制审讯,并已密令北地严加缉捕韩驹,严防情报外泄。” 她没有为刘盈求情,将教子无方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但句句都将刘盈放在了被动受蛊惑、因恐惧而犯错的位置上。 刘邦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吕后:“盈儿现在何处?他都说了些什么?” “盈儿已知大错,惊恐悔恨,病体支离。臣妾已将其禁足宫中,加派守卫,一则防小人再近,二则……静候陛下发落。”吕后垂眸,语气平静,“至于那些逆臣所言,无非是嫡长旧论,离间天家,蛊惑人心之语。盈儿并未应允,只是惊惧难安。” 刘邦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化不开。 他自然听出了吕后话语中的回护之意,但也明白她所言大体是实。刘盈的性子他清楚,仁弱有余,胆魄不足,被人蛊惑后吓得不敢吭声,完全有可能。 他想不通,他怎么有这么个儿子? “令北边今年驻守的周勃、灌婴等人,严加戒备,全力缉捕韩驹,探查匈奴动向。将城池紧闭,不许出入,朕会亲自前去。” 刘邦说完又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挥了挥手:“此事……皇后报得及时,盈儿那,等他身子好些,朕再亲自问他。至于那些逆臣,”他眼中尽是冷色,“给朕审,狠狠地审!一个都不许放过!凡有牵扯者,杀!叛国者,夷三族。” 刘邦顿了顿,看着吕后紧绷的神色,终究叹了口气,“让刘盈禁足反省,无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皇后,你好生看管,也好生宽慰吧。这孩子,经此一事,想必也吓坏了。” 这已是眼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没有严厉的惩处,甚至宽容。 吕后心中微松,一切,还要看北边的消息,看韩驹能否被截住,看匈奴是否已经得到了情报。 “谢陛下。” 真正的风暴,已经在北疆酝酿。 走出宣室殿,夜幕已然低垂。 未央宫的灯火次第亮起,辉煌依旧,却照不亮吕后眼底深沉的忧虑。 她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听到阴山脚下呼啸的风,以及迫近的铁骑。 吕后与刘邦的雷霆手段,在长安城内迅疾展开。 赵闳、李恢、王珪及其核心党羽,一夜之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从宅邸、官署直接拖走,投入诏狱。 长乐宫与未央宫联手,没有半分温情与犹疑,酷吏用尽手段,撬开了他们紧咬的牙关。供词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不仅仅是怂恿皇子争储,更有贪污渎职、勾结地方、乃至与诸侯王勾连。 刘邦震怒。 他本已因身体不适而烦闷,此事更如同火上浇油。他平生最恨背叛,尤恨内通外敌。在迅速核实了关键口供后,赵闳、李恢、王珪等主犯,以“谋逆、离间天家、通敌未遂”之罪,判弃市,并夷三族。 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 其余牵涉较深、证据确凿的从犯数十人,或斩首,或绞刑,家眷流放边陲苦寒之地。 一时之间,长安刑场之上,血腥气弥漫不散。 昔日冠盖往来、高谈阔论的府邸,转眼间门庭冷落,或被查封,或被新贵占据。 朝堂上下,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轻易议论东宫与二皇子之事。 然而韩驹这条毒蛇,已然将毒牙刺入了大汉的肌体,并将毒素扩散了出去。 就在长安大肆清洗、人心惶惶之际,北疆的坏消息接二连三,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撞破了未央宫黎明前的寂静。 韩驹虽未被周勃当场擒获,但其携带的部分情报,已通过走私渠道,辗转送至河套地区匈奴白羊、楼烦等部落贵族手中。 这些部落本就对富庶的汉地垂涎三尺,得到汉军边防虚实、粮道布防的指路明灯后,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迅速集结。精锐骑兵开始频繁袭扰边塞,试探汉军反应,劫掠边民牲畜财物,边关烽燧告急文书一日数至。 没两天,吕后开始焦头烂额,“皇后陛下,太子殿下回宫了,正在宣室殿外候见。” 刘昭回来了,比她预想的快。 想必是听闻了长安变故的风声,兼程赶回。“知道了。” 又一骑快马,踏着青石宫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面色焦黑,嘴唇干裂出血,手中高举一枚插着三根赤羽的军情急报,嘶声力竭:“北疆八百里加急!北疆八百里加急——!!” 那声音凄厉,划破了长安黄昏的宁静,只见那信使几乎是从马上滚落,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向宫墙方向。 “韩信反了——” 出来看热闹的韩信:…… 不是,他又怎么了? 李左车反应过来,看着报信的方向,“太尉勿忧,应该是韩王信反了。” 韩信有点生气,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撞名的人,“反了啊,也好,正好让他改名。” 什么人,也配跟他用一样的名。 信使向宣室殿而去,吕后也赶了过去,眉间焦灼更甚。她不再耽搁,快步朝着宣室殿方向而去。 宣室殿外,气氛凝重。 刘昭风尘仆仆而来,一身骑装还未及更换,正与闻讯赶来的萧何曹参交谈,见吕后到来,众人连忙行礼。 “母后。”刘昭迎上前,目光快速扫过吕后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了然,低声道,“北边情况很糟?” 吕后还未及回答,殿内已传来刘邦震怒的咆哮声,紧接着,便是那信使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的禀报: “……燕王臧荼、韩王信,勾结匈奴白羊、楼烦王部,引胡骑自马邑、代谷破关而入!守军猝不及防,云中、雁门数处戍堡陷落,胡骑连破马邑、平城、善无三城!城中吏民尽遭屠戮——!房屋焚毁,尸骸盈野,匈奴人如今在城下,以长竿挑着我汉军将士及百姓首级,耀武扬威,辱骂叫阵!冒顿大军在后,朝汉地赶来,声言要……要……” 后面的话被信使的哽咽和刘邦更加粗重的喘息打断,但已足够让殿外所有人如坠冰窟。 连屠三城!挑首级叫阵! 还有冒顿在赶来的路上。 第161章 守土开疆(一) 不慌,她有韩信打下手…… 刘昭听萧何说, 燕王臧荼,代王韩信,反了,此二王本就对朝廷心怀怨望, 封地又临近边塞, 与匈奴素有私下往来。 韩驹叛逃如危险的信号, 加上匈奴部落的暗中鼓动与利诱, 他们错误判断形势, 韩驹事又没什么人知道, 他们还以为朝廷内乱, 边防漏洞已现, 觉得千载难逢的机会,竟悍然举起叛旗,勾结匈奴,引胡骑入塞! 一时间, 燕、代之地的数个边郡沦陷,烽火连天。 还有淮南王英布,反了! 英布骁勇善战, 封王后渐生骄恣,对朝廷多有不满。长安清洗叛党的风声传来, 其中有与他有过私下贿赂往来的官员。 英布做贼心虚,又见北地燕、韩二王已反, 匈奴入寇, 误以为天下将乱,汉室将倾,竟也趁机起兵,割据淮南, 意图问鼎中原! 北有匈奴叩关,燕、韩叛乱,南有英布称雄。大汉立国未久,根基尚未完全稳固,竟骤然陷入三面受敌的危局! 殿内的咆哮与哽咽声穿透厚重的殿门,砸在殿外每个人的心口。 刘昭的脸色在瞬间褪去血色,指尖冰凉,眼神却淬着火,她迅速冷静下来。 吕后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风暴翻涌,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进去。”吕后声音沙哑,率先推开了殿门。 刘昭紧随其后,萧何、曹参亦肃容跟上。 第201章 刘邦半瘫在御榻上,籍孺手忙脚乱地为他顺气,地上散落的信报和倾倒的案几昭示着方才的雷霆之怒。 那信使瘫软在地,抖得不成样子。 “父皇!”刘昭抢步上前,与吕后一左一右扶住刘邦。 刘邦猛地攥住刘昭的手腕,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听见了?!都听见了?!三城!三城百姓!朕的子民!还有冒顿,冒顿那个狼崽子!”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刘昭冷静下来,她声音平稳,越是关键时刻,越急不得,“越是此时,父皇越要镇定!您是天下之主,您若乱了,军心民心何存?” 吕后一边为他抚背,一边沉声道:“陛下,太子说的是,事已至此,怒伤己身,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应对。” 刘邦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过了片刻,方重新睁开眼,事已至此,气死了更如那些逆贼的意。 “行了,气不死朕。” 他目光转向近侍籍孺,“立刻去传!召太尉韩信、大司马彭越即刻进宫!还有陈平、陆贾、郦食其,一并唤来!要快!” 籍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喏,小跑着出殿传旨。 殿内暂时陷入压抑的寂静,宫人们噤若寒蝉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吕后坐在榻边,面色沉凝如水。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率先踏入的是韩信,他一身深色常服,步履匆匆,眉眼疏朗,他对战事可积极了,他还以为没机会再打仗了。 紧随其后的是彭越,他身材魁梧,面庞黝黑,进来后立刻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殿内情形。 再后面,是陈平、陆贾、郦食其三人。陈平依旧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模样;陆贾面带忧色,眉头紧锁。 郦食其则被人搀扶着,显然来得匆忙,他是年龄最大的。 “臣等参见陛下,皇后,太子殿下。”五人齐声行礼。 “免了。”刘邦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北疆急报,燕王臧荼、韩王信勾结匈奴,引狼入室,连屠我马邑、平城、善无三城,冒顿大军在后。南边,英布也反了。三面受敌,国势危如累卵!都说说,该怎么办?” 他目光首先落在韩信身上:“太尉,你掌兵事,先说!” 韩信并未立刻回答,他多久没听朝政了,但摸鱼毕竟理亏,他只得反问道:“陛下,周勃、灌婴二位将军眼下态势如何?匈奴前锋兵力几何?燕、韩二逆兵力部署可曾探明?” 刘邦看向刘昭。 刘昭立刻接口,声音清晰:“据最新急报,周勃将军收缩防线于平城以南、雁门关一线,初战受挫,但主力未损,正依托关隘严防死守。灌婴将军所部在云中郡东侧策应。匈奴前锋约五万骑,多为白羊、楼烦部精锐,剽悍善战。燕王臧荼部约三万,韩王信部约两万,多为步卒,混杂部分胡骑,依仗匈奴之势,气焰嚣张。冒顿本部至少十万骑,正从单于庭南下,意图不明,恐是欲与我主力决战。” 韩信听完,沉吟片刻,“敌虽众,然其心不一。匈奴前锋贪利冒进,燕、韩二逆狐假虎威,貌合神离。我军新挫,士气受挫,不宜正面硬撼。”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粗略北疆地图前,“臣以为,当以周勃、灌婴继续坚守要隘,挫敌锐气,耗其粮草。同时,陛下可遣一上将,率一支精锐骑兵,自太原郡北上,不走雁门大道,而是沿吕梁山麓潜行,绕至云中郡以北,突袭匈奴前锋与燕、韩叛军结合部!此处防御必弱,一击可乱其阵脚,断其联络!若时机得当,直捣匈奴前锋后方,焚其粮草!” “此乃奇兵!”彭越眼睛一亮,接口道,“臣愿率本部轻骑,配合此路奇兵!我部善于长途奔袭,翻山越岭,可绕得更远,袭扰匈奴后方部落,令其首尾难顾!” 刘邦听着韩信与彭越的谋划,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奇兵突袭,确是打破北疆僵局的良策,尤其是由善出奇谋的韩信统领,配合善于游击的彭越,对付被挡在外的匈奴,没什么问题。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韩信桀骜的眉眼,又扫过彭越看似恭顺实则精明的眼睛。 启用这两人,尤其是让他们统领大军深入敌后,无异于松开束缚猛虎的锁链,后果难料。 但北疆糜烂,三城被屠,百姓哀嚎,匈奴铁骑与叛军气焰嚣张,若不尽快打开局面,等冒顿主力抵达,局势将更加不堪设想。常规手段,周勃、灌婴能守住已属不易,反攻谈何容易?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英布在淮南蠢蠢欲动的消息。 南线同样危急,若不能迅速平定,势必牵制朝廷大量兵力,使北疆更加吃紧。 樊哙勇则勇矣,但要快速击破英布这等宿将,恐非易事。 一个大胆疯狂的念头,划过刘邦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先看向韩信,又转向刘昭,最后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好!”刘邦声音嘶哑,“太尉之策,甚好!就依此计!” 他顿了顿,“朕,将亲征淮南,讨伐英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吕后都猛地抬起头,北疆危急,此刻陛下亲征淮南,那匈奴呢? “陛下—” “朕意已决!”刘邦抬手打断她,“英布骁勇,非朕亲往,难以速定!南线不定,北疆何以安心?朕要亲自去,打掉这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看向韩信和彭越,眼神锐利如刀,“至于北疆……太子刘昭!” 刘昭心神一震,上前一步:“儿臣在!” “朕命你为北征监军,持节,总领北疆战事,协调周勃、灌婴、韩信、彭越诸军!韩信为奇兵主将,彭越为游击策应,皆受你节制!粮草军械,后方调度,一应由你统筹!朕要你在朕平定淮南之前,将匈奴与叛军,给朕挡在长城之外!若能反击,更佳!” 将北疆战事,交托给年仅十几岁的太子,并让她节制韩信、彭越这等骄兵悍将! 萧何都有些惊疑,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吕后想拒绝,太子若出事,可怎么好?她赢了也是太子,还能升不成? 但刘邦令已经下了,况且刘盈捅出来的篓子,太子不去,如果事态再升级,更完了。 刘昭感受到疑虑、审视的目光,心中压力如山。 她打过仗,但是上次是有准备的,用了石油,这回可没准备,火药很不稳定。 但此刻没有退路,她若退缩,军心立溃! 不慌,还有韩信打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挺直脊梁,目光迎向刘邦,也扫过韩信、彭越,声音清越,回荡在殿中: “儿臣,领旨!” “北疆重担,儿臣一肩担之!必竭尽所能,协调诸将,严守关隘,寻机破敌!绝不让胡虏与叛军,再踏过我大汉疆土一步!更不负父皇信任,不负天下万民所望!” 刘昭此刻的声音,带着玉石般的质地,清晰,坚定。 韩信看着她,想起她那回火烧白马津,大破烧死楚军数万人,汉军死伤不过数百人,他都没有这伤亡战绩。不过此次,他可以与殿下一同出征耶。 不过他是不是主意出得太快了,她先前那么过分! 彭越心头凛然,太子殿下将不再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储君,而是真正执掌生杀予夺,关系北疆数十万将士命运的监军。 他必须重新审视与调整自己的态度。 还好,他与太子关系不错。 “好!这才是我刘邦的女儿!大汉的储君!”刘邦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彩,病痛都减轻了几分,“陈平、陆贾、郦食其!” “臣在!” “陈平随朕南下,参赞军机!陆贾留辅太子,处理北疆檄文、安抚等事!郦食其……”刘邦看着这位老臣,“你年纪大了,就不必奔波了,留在长安,协助皇后萧相稳定后方!” “臣等领命!” “萧相,又要辛苦你了,战事补给还得你来。曹参,你与樊哙跟着我。” 萧何笑了笑,“陛下,放心吧。” 一道道命令,如同战鼓擂响,定下了帝国应对这场空前危机的方略。 皇帝亲征淮南,以求速定南线,太子监军北疆,节制诸将,抵御匈奴与叛军。 皇后坐镇长安,稳定中枢。 第162章 守土开疆(二) 沙场秋点兵…… 统帅定下, 事情就好办了。 “好!”刘邦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驰骋疆场,决断千里的岁月,“就如此定下!各部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他看向吕后, 声音放缓了些, 带着一丝托付:“皇后, 长安就交给你了。” 第202章 吕后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 眼中忧虑未散, “陛下放心, 臣妾省得。陛下南下, 务必珍重龙体。” 刘邦点了点头, 又看向刘昭,“拿着虎符下去整军吧,要快。” “儿臣明白,父皇保重。”刘昭深深一礼。 “都去准备吧!”刘邦挥挥手, “点兵,朕明日率军南下!” “臣等告退!”众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宣室殿。 出了殿门, 这场战事让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厚厚的阴云。但有人不是,韩信与彭越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兴奋,沉寂多年, 他们终于再临沙场。 他们哪是治国的料, 彭越在长安闲得都开始发福了。 更别说连六天一次的早朝都懒得上的韩信了。 “太尉,大司马,”刘昭叫住正要离去的二人,声音平静, “请随我来东宫议事。我们需要尽快拟定详细的进军路线、接应方案、联络方式,并与周勃、灌婴将军取得联系。” “殿下请。”韩信拱了拱手。 彭越也连忙道:“臣遵命。” 刘昭带着他们朝东宫去,让周緤带着人去点兵,韩信跟在后头,让彭越都愣了愣,什么时候韩信这么乖了? 都不带怼两句的。 这不符合韩信的作风啊,他都做好当和事老的准备了。 东宫议事厅内,巨大的北疆地图已然悬挂起来,上面粗略标注着敌我态势。 外面也被清空,盖聂在外守着,刘昭、韩信、彭越、以及陆贾围图而立。 刘昭先让陆贾简要介绍了朝廷目前能调拨给北疆的粮草、军械总数及后续补给能力。 然后她指向地图:“太尉,你计划的奇兵路线,沿吕梁山麓潜行,具体如何走?沿途水源、补给点、可能遭遇的部落或关卡,需一一标出。三万精骑,人吃马嚼,十日粮草是极限,后续接应点必须绝对可靠。” 韩信也不含糊,上前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线路,并详细说明了几个关键的隘口、水源地和可以作为隐蔽休整的山谷。他对北疆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 “彭越将军,”刘昭又看向彭越,“你的两万游击骑兵,任务更重。既要负责为太尉奇兵转运部分粮草至指定接应点,又要深入匈奴后方袭扰。你的进军路线、袭扰目标、以及与太尉的联络方式,需更加隐蔽灵活。你们之间,用好可信的精锐哨探,约定好暗语和接应信号。” 彭越连连点头,补充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重点袭击哪些部落的牧场,如何制造混乱伪装主力等等。 三人在地图前反复推演、争论、修改,不知不觉已到晚上。烛火昏黄,刘昭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关键问题,或指出计划中的疏漏。 她思维敏捷,对后勤、地形、情报的重要性有着超乎时代的进步,几次发言都切中要害,让韩信和彭越心服口服。 毕竟她实在太年少,又没有统帅的经验。 “……如此,大体方略可定。”最终,韩信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点,“我部由此处突入,直插结合部。彭越将军在此处策应,并袭扰后方。周勃将军在正面须做出积极反击姿态,吸引敌军主力注意。三方配合,关键在于时机与联络。” “好。”刘昭点头,“陆大夫,即刻将方略要点整理成文,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周勃、灌婴将军处,请他们据此调整部署。同时,命令太原、上郡等地,按照太尉所列清单,秘密筹备粮草军械,于三日后运抵指定集结点。” “是,殿下。”陆贾应下。 “太尉,大司马,”刘昭看向二人,“请二位即刻回府,点检本部兵马,做好出征准备。所需将领名单、兵器马匹缺损,报于兵部,优先补充。” “臣等领命!”韩信、彭越拱手。 两人告退后,议事厅内只剩下刘昭和陆贾。刘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陆贾道:“老师,檄文之事,就拜托你了。要写得慷慨激昂,揭露叛贼与匈奴暴行,更要彰显朝廷平叛御侮之决心,鼓舞天下民心士气。” “殿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陆贾郑重道。 “还有,”刘昭沉吟道,“以我的名义,给北疆各郡守、县令去一道手谕,令他们坚守城池,安抚百姓,组织乡勇自保,朝廷大军不日即到。凡有功者,必有重赏。凡弃城、通敌者,诛九族!” “诺。” 刘昭很放心他们,众所周知,韩信在打仗前,脑子里很难有其他的东西,他所有的犯抽,信号不好,都是在大胜之后。 虽然刘昭不懂,但她已经尊重,可能这就是天才。 所有人都去忙了,许负与许珂赶了过来,“殿下,可有大事?” 刘昭看着她们,将情况说了一下,“你们也随我出征,去准备吧。” “诺!” 再将事情安排好,张敖才过来劝,“殿下,再忙,也得吃晚饭,这个点了,明日还有得忙活呢。” “嗯。” 青禾忙招呼人摆膳,饭菜很快摆上,虽比不得平日东宫膳**致,却也热气腾腾,张敖为她布菜,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疼不已。 “殿下,先喝口汤暖暖。”他将汤碗轻轻推到她面前。 刘昭依言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汁下肚,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她看向张敖,“你我出去了一趟,就出了这么大事,真是半分清闲都难有。” “殿下是个能人,能者多劳,这天下那么大,自然有觊觎的狂徒。”张敖摇头,夹了一箸她喜欢的炙肉到她碗中,“我只是担心殿下。北疆苦寒,战事凶险,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殿下虽为监军,但韩信、彭越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性子又……我怕你受委屈,更怕你有危险。” 刘昭吃着东西看着他:“张君,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韩信、彭越之能,天下皆知。但也正因如此,才需有人居中协调,将他们之长合而为一,更要防其可能之短。父皇将此重任交给我,是信任,我不能,也不会退缩。” 她顿了顿,眼中尽是傲然,“至于危险……何处无险?长安城内,暗流难道就少了?况且,” 她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老师陆贾参赞,有许负许珂相助,有盖聂护卫,有周緤等忠心将领统兵,府中事都交由你忙,你等我回来,我们再去看看河山。” 张敖感受到她话语中的笃定,心中的忧虑并未全消,也放下心来。“好,我等殿下凯旋。” 用过晚膳,刘昭并未休息,而是又去了书房。 案头已堆满了各类文书,她需要尽快熟悉北疆各郡县的人口、粮储、防务详情,了解已调拨和可调拨的兵力、军械、马匹、药材的具体数目,更要审阅韩信、彭越报上来的将领名单与物资需求。 张敖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在一旁为她整理文书,研墨添灯。烛光下,少女伏案疾书的侧影显得单薄,却也格外专注坚韧。 夜深人静时,刘昭才终于将最紧急的几份文书批阅完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张敖适时递上一杯安神的枣茶。 “阿敖,你说,”刘昭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跳跃的烛火,轻声问道,“我这次能赢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却是第一次统领如此复杂的战局,面对如此凶恶的匈奴和棘手的叛军。 她心中并非全无忐忑,毕竟匈奴骑兵三十万,燕王与代王也有十万大军,大汉的这几十万兵马要守着边境线,长安只有五万精锐,且大汉没有战马,马都是普通的马,与草原的战马一比,差别太大了,刘沅与刘峯还没来得及在蓟城打开局面呢。 她只能迷信韩信与彭越了。 火药不稳定,根本不能带,别路上把自己人弄死了。 等这战事结束,她要不计一切代价发展武器,用上死囚吧,人道主义不适合这么野蛮的时代,她不发展,被屠的就是边城的子民。 张敖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后,为她按揉着紧绷的肩颈,声音温和坚定:“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殿下一定会赢。” “为什么?”刘昭微微侧头。 “因为你是刘昭。”张敖按得她放松下来,“是那个能让将士们在寒冬有暖食,能让百姓用上更好的纸笔,能让朝堂风气为之一新的储君。你心中有丘壑,眼中有苍生,手中更有父皇与万民的期望。这样的你,不会输给任何敌人,无论是战场上的,还是朝堂中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真诚:“而且,我相信殿下。相信你的才智,你的勇气,你的担当。” 刘昭心中一暖,她放下茶杯,转过身,抱着张敖的腰。 “谢谢你,张君。”她低声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第203章 窗外,更深露重。 东宫的灯火,与未央宫、长乐宫的灯火一样,彻夜未熄,照亮着这个多事的长安城,也照亮着即将踏上征途的年轻储君。 两日后,北军大营,点将台。 刘邦已于前一日率军南下,刘昭一身银甲,外罩赤色披风,腰佩长剑,手持虎符节钺,立于高台之上。 晨光熹微,将她周身镀上一层凛然的金边。 台下,五万精锐列阵森严,旌旗如林,枪戟如雪,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韩信与彭越全身披挂,立于各自军阵之前,神色肃穆。 这是头一回,韩信被人节制。 第163章 守土开疆(三) 殿下,信幸不辱命!…… 没有冗长的誓师, 没有繁琐的仪式。 刘昭举起手中节钺,清越的声音借助晨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将士们!” “胡虏叩关,屠我城池, 戮我父老!叛臣附逆, 引狼入室, 罪不容诛!” “今日, 我奉陛下之命, 持节监军, 与太尉、大司马及诸位一同北上!” “我们的身后, 是家国山河, 是父母妻儿!我们的刀锋之前,是血海深仇,是豺狼虎豹!” “此去北疆,唯有一念:杀敌!报国!” “凡英勇杀敌者, 赏!凡临阵退缩者,斩!凡建功立业者,朝廷绝不吝封侯之赏, 裂土之酬!” “诸君,可愿随我, 北驱胡虏,平定叛逆, 卫我大汉, 复我河山?!” 五万将士的怒吼如同惊雷,震得点将台都仿佛在微微颤动,旷野回声不绝。“杀敌!报国!卫我大汉!复我河山!!” 韩信望着台上英姿飒爽的刘昭,耳边回荡着将士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也开始缓缓沸腾。 刘昭将节钺重重一顿,声音穿透云霄:“出征!”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如雷鸣。 五万精锐,在初升的朝阳映照下,缓缓启动,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带着无匹的威势,向着北方那片被烽烟与血色笼罩的土地,浩荡而去。 长安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这是属于刘昭的烽火征途。 大军出长安,渡渭水,一路向北。 刘昭将行军指挥、安营扎寨、斥候哨探等一应军务全权交给了韩信,自己只带着盖聂,陆贾、许负、许珂及少量亲卫,居于中军,每日听取简报,把握大略,并不插手具体细节。 专业人干专业事,她会当好一个安静的监军的,毕竟这把要是赢了,大功算她的耶。 这种能躺赢的事,她不会没事找存在感的,她只要史书一句,汉高帝八年,太子刘昭率韩信,彭越大胜匈奴,乃还。 就够了。 就要这排面。 韩信初时还有些试探之意,几番军令下达,见刘昭从无异议,兵权在握,君王言听计从,这感觉,他已暌违太久。 但对于刘昭,她有点头疼,彭越一分兵,韩信就过来贴贴她,一路上还故意问七问八,还好刘昭读了这么多年书,又是名师,腹中有料,也就与他探讨了。 与韩信这样的军事天才讨论兵法战略,就当学习与锤炼了。 大军已近太原郡,即将进入吕梁山地区。韩信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对并辔而行的刘昭道:“殿下请看,吕梁山势虽不如秦岭险峻,但沟壑纵横,林木茂密,正适合我奇兵隐匿行踪。只是山中水源分布、小道通行情况,还需当地向导细细勘察。” 刘昭点头:“太尉思虑周全。已命太原太守征集熟悉山路的猎户、药农,明日便可抵达军中。此外,” 她顿了顿,“我观近日军中士气虽旺,但将士们对深入腹地,尤其是可能遭遇冒顿主力,仍有隐忧。太尉有何良策安定军心?” 韩信笑了笑:“殿下放心。兵者,诡道也。我之所以选择此路线,便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匈奴前锋与叛军结合部防御松懈,正是我军突破口。待我率奇兵焚其粮草,乱其阵脚,前方周勃将军再挥师猛攻,敌必溃乱。届时,军心自然大振。况且,” 他看了刘昭一眼,“殿下持节监军,与将士同甘共苦,每日巡营慰问,分发衣物药材,此等举动,胜似千言万语。” 刘昭也笑了:“看来大将军不仅善战,亦知人心。” 韩信看着她的笑颜愣了愣,“当然,我知殿下心意。” 刘昭:? 她有个啥子心意哦。 算了,大战在前,该哄还得哄,先赢了再说。 毕竟他们与敌方,兵力悬殊太大,不过大汉的砍马刀非常锋利,铁器在刘昭的管理下,可以说领先世界一大截。 不慌,对面骑兵多又怎样,他们砍的就是马腿。 数日后,大军悄然抵达吕梁山预定集结点。 韩信所部三万人马在此与主力短暂分离,携十日干粮,在当地向导引领下,如同幽灵般没入莽莽群山之中。 刘昭则率剩余两万兵马及后勤部队,继续大张旗鼓地向雁门关方向缓缓推进,做出援兵主力的姿态,以吸引匈奴与叛军注意力。 山中的日子枯燥而紧张。 韩信用兵,极重隐蔽与速度。 三万兵马偃旗息鼓,昼伏夜出,专拣人迹罕至的小道疾行。 山路崎岖,时而需下马牵行,时而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 许多士卒脚底磨出水泡,骑兵的马匹也累得口吐白沫。但韩信治军极严,令行禁止,无人敢抱怨怠慢。 他本人亦与士卒同食同宿,常亲自勘察前路,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山林迷雾,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路径。 刘昭留在主力军中,每日都能收到韩信通过信鸽传来的简短讯息。 她知道奇兵已顺利绕过数处匈奴游骑警戒线,正逼近预定目标—— 位于云中郡以北、匈奴前锋与燕王叛军结合部的一处大型补给营地。 这里囤积着从三座被屠城池及沿途劫掠来的大量粮草、牛羊,也是叛军与匈奴联络的中转站,守军约五千,多为叛军步卒,警惕性相对较低。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韩信传回最后一道讯息:“今夜子时,举火为号。” 刘昭立刻下令主力军前移,做出强攻雁门关外某处匈奴前锋营垒的姿态,进一步牵制敌军。 她自己则与许负,陆贾等人登上附近一处高地,远眺北方漆黑的夜空。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只有北风呼啸。 忽而北方天际线上,一点火光骤然亮起,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迅速连成一片,火蛇狂舞,染红了小半边天空! 她看着冲天火光,仿佛能听到随风传来的喊杀声、马嘶声、以及沉闷的崩塌巨响。 “成了!”陆贾激动地低呼。 刘昭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 火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如心绪。她知道,韩信动手了,而且动静如此之大,绝不仅仅是袭扰。 果然,天刚蒙蒙亮,第一批捷报便由浑身浴血却兴奋异常的哨骑飞马传来: “报——!太尉奇兵夜袭敌营,大获全胜!焚尽敌军粮草辎重,斩首叛军三千余,俘获牛羊马匹无数!守将溃逃,营地已化为白地!” “匈奴前锋闻讯大惊,部分骑兵回援,途中遭彭越将军伏击,损折千余骑!” 帐中众人闻言,精神大振。 刘昭心中稍安,却知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匈奴与叛军的反应,以及周勃正面战场能否抓住战机。 接下来的数日,战报如雪片般飞来,一条比一条更令人振奋: 周勃趁匈奴前锋混乱、部分兵力回援之际,果断率军出关反击,与留守的匈奴骑兵激战于平城旧址,大破之,斩首两千余级,迫使其后退三十里! 燕王臧荼与韩王信闻听补给被焚、匈奴败退,军心大乱,内部出现分歧。 韩信率奇兵并未停留,反而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在群山之中,迂回至叛军侧翼,突然发起猛攻。 叛军本就被周勃正面攻势所慑,侧翼再遭精锐骑兵突击,顿时崩溃。 韩王信在乱军中试图逃跑,被韩信部将一箭射落马下,生擒! 燕王臧荼率残部仓皇北逃,欲投匈奴,被彭越游击骑兵截住去路,一番激战,臧荼被阵斩! 其部众或降或散。 至此,勾结匈奴、酿成边患的两大叛王,一擒一斩,麾下叛军土崩瓦解! 而冒顿单于亲率的十万主力刚抵达前线,便接连收到前锋受挫、叛军覆灭、粮草被焚的噩耗,又闻汉军奇兵神出鬼没,周勃正面攻势凌厉,加之彭越在后方不断袭扰部落,劫杀信使,弄得匈奴后方风声鹤唳。 第204章 冒顿虽怒,却也不得不重新评估形势。汉军显然有备而来,士气正旺,此时决战,胜算难料。 冒顿权衡再三,最终恨恨下令全军北撤,返回单于庭。 北疆危局,竟在短短月余之内,以一场干净利落的奇袭和一连串迅捷致命的组合拳,被彻底扭转! 当周勃、韩信、彭越三路大军在云中郡胜利会师的消息传回时,刘昭所在的主力军营中,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将士们拥抱欢呼,庆祝这场大胜。 刘昭立于中军帐前,听着震天的欢呼,望着北方渐渐平息烽烟的天空,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她做到了,不,是他们做到了。 韩信的天才指挥,彭越的灵活机动,周勃的沉稳坚韧,以及无数将士的浴血奋战,共同铸就了这场辉煌胜利。 而她,作为持节监军,总领全局,协调诸将,稳定后方,鼓舞士气…… 她想了想史书会如何记这场战,汉高帝八年春,匈奴入寇,燕、代二王叛。帝南征英布,命太子昭持节监军北疆。昭率太尉信、大司马越等,出奇兵,焚敌粮,破叛军,斩臧荼,擒韩王信,逐匈奴于塞外,北疆遂安。 这排面,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响亮。 刘昭正美着,许珂走到她身边,眼中满是骄傲,“殿下,我们赢了。” “嗯,赢了。”刘昭笑着看向欢腾的营地,最终落在远处正被众将簇拥着走来的韩信身上。 韩信一身征尘未洗,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但眉宇间的飞扬神采,比天上的日光还要耀眼。 他大步走到刘昭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殿下,信幸不辱命!” “太尉辛苦了。”刘昭抬手虚扶,笑容真诚明亮,“此战大捷,太尉居功至伟!待回朝之后,本宫必当奏明父皇,为太尉及所有有功将士,请功封赏!” 韩信直起身,望着刘昭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坦荡,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胜利的辉光。 他觉得,这一路奔袭,浴血奋战,都值了。 “臣,谢殿下。” 北风吹过,卷起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山如黛,天空湛蓝。 曾经的血色与烽烟,都已远去。 第164章 守土开疆(四) 韩信这人,给点阳光就…… 大胜之后, 天地间尽是豪情,刘昭不让人扫将士的兴,拼了命赢的,高兴高兴很正常, 有什么都等庆功完了再说。 夏日的北疆, 白日里暑气蒸腾, 到了夜间也凉爽宜人。连日鏖战, 汗水泥血浸透衣甲, 激动过后他们又开始互相嫌弃, 营地不远处便有一条清澈的河流, 蜿蜒流过草甸。有人起了头, 很快,卸去甲胄的将士们便三五成群,欢呼着奔向河边。 一时间,河岸上下热闹非凡。 他们迫不及待地跳进清凉的水中, 溅起大片水花,畅快地洗去一身征尘与血污。有人洗完坐在岸边石上,仔细擦拭着心爱的兵刃。 更多的人赤着上身, 互相泼水嬉闹,笑声、喊叫声混杂着水声, 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刘昭并未前往河边,她自有亲卫在帐后僻静处用大木桶备好了热水。洗去疲惫, 换上干净的月白色深衣, 半干的长发披散着,她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当她再次来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熊熊燃起, 烤全羊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诱人的香气。大坛的马奶酒和缴获的匈奴烈酒被搬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肉香。 将士们已洗去风尘,换上了相对干净的衣衫,虽然大多依旧破旧,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声谈笑,互相炫耀着白天的战果,勾肩搭背地唱着荒腔走板的军歌,气氛热烈得仿佛要冲破夏夜的天空。 刘昭的到来,引起了又一轮欢呼。 她笑着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随意找了个靠近篝火的位置坐下。 许珂立刻递上刚片好的、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陆贾笑着递来一碗温好的马奶酒。 “殿下,今日可要尽兴!”周勃也走了过来,举碗相敬。 “周将军同乐!诸位将士同乐!”刘昭举碗回应,与周勃一碰,饮下一口。 此时的酒液微甜带酸,后劲却足,一股暖流从喉间直下。 夜色渐深,篝火越发明亮,星河在天幕上缓缓流淌。 鼓点响起,很是狂放不羁。 已经有不少士卒按捺不住,围绕着最大的那堆篝火跳起了简单而有力的战舞,动作粗犷,吼声震天,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韩信走了过来。 他显然也刚刚沐浴过,换了一身玄色深衣,领口微敞,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尚未完全干透,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光。 他手中拎着一个酒坛,步履间很是慵懒不羁,径直走到刘昭面前。 “殿下,”他将酒坛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自己则顺势挤在刘昭身侧的草垫上坐下,硬生生隔开她与陆贾、许珂等人,“如此良辰,岂可无酒?” 说着,他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太尉……”许珂想提醒那碗刘昭用过,要不拿个新的。 韩信却恍若未闻,只看着刘昭,眼中跳动着篝火的影子,也跳动着某种灼热而直接的情绪:“此乃匈奴贵族珍藏的烈酒,名曰‘马潼’,性烈如火,正配今夜。殿下,敢饮否?” 他自然而然地拿起许珂又拿来的陶碗,不由分说地斟满,递到她面前。 他对刘昭很是熟稔,语气又有点挑战,勉强算是邀请。 周围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他们以为韩信想搞事情,怎么能对太子这么不敬呢? 刘昭看着眼前那碗清澈却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酒,又抬眸看向韩信。 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后的皂角清气,混合着烈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 刘昭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了差点把持不住的那天,她就说韩信这人就不能给好脸,给点阳光就灿烂。 实在是有点骚气。 刘昭伸手接过那碗酒,碗壁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举碗,对着韩信,也对着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朗声道:“有何不敢?太尉,请!”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仰头将那碗辛辣灼喉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如同火烧的刀子滚过喉咙,落入胃中更是腾起一团烈火。 刘昭猝不及防,被呛得低咳了两声,脸颊瞬间飞起红霞,眼中却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 “好酒!”她赞道,声音因烈酒的刺激而有些微哑,却带着酣畅的笑意。 韩信看着她被酒意染红的眼角,又笑着痛快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殿下爽快!再来!” 刘昭:? 怎么还想灌她? 她看了看陆贾,陆贾接收到,很是犹豫,算了,喝吧喝吧。 他过来找韩信搭腔,“殿下酒量不佳,不能使诸将尽兴,贾来陪太尉饮。” 韩信看他,怎么还有人来捣乱的,没看见他与殿下亲近吗? “好,陆大夫随意。” 这边没有什么事情,将士们也不关注了,各玩各的热闹。 韩信理完他又转过头缠着刘昭,不过今晚庆功,刘昭也高兴,喝就喝点。 刘昭酒量本就不差,她自己还酿酒,此刻酒意上涌,只觉得浑身发热,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舒畅,眼前的篝火也变得更加明亮跳跃,周围的喧闹声在耳边仿佛隔了一层温暖的纱。 韩信的酒量显然更好,只是眼神愈发明亮,盯着刘昭因酒意而格外生动明艳的脸庞。 鼓点变得急促而富有韵律,篝火旁跳舞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达到了顶点。 韩信也放下酒碗,一手撑在刘昭身侧的草地上,将她半圈在臂弯与篝火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酒已酣,舞正浓。陪臣舞一曲,如何?” 刘昭推开他,“大将军醉了。” 其实刘昭对韩信的定位一直是臣子,她不太喜欢办公室恋情,她要什么美人没有? 为什么要与将军搅和在一起,要是闹分了怎么办? 该不会弄死他吧? 怪不得朕与将军解战袍后,将军下场都不太好。 她也是为了韩信着想,她也不想失去打工人。 第205章 毕竟她给那么多人画了饼,只有韩信精准咬住,其他人都给她撅回来了。 一点面子也不给。 韩信这人,一赢他就飘,就想要甜头。 韩信被她推开,不知她怎么了,以前她还邀他跳呢。“殿下,怎么了?” 刘昭看着他,火光映着韩信的侧脸,“此间无以为乐,将军是首功大将,不如剑舞一曲以祝雅兴,如何?将军跳完,孤陪你跳。” “殿下想看,臣自当从命。” 他并未去取那柄钉在木桩上的礼仪短剑,而是大步走向自己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 很快,亲兵捧来一柄长剑。 这剑并非战场上惯用的,而是形制较为古雅,剑身修长,更适合舞动的佩剑,正是韩信的将军剑。 正好做礼器。 韩信接过长剑,拔剑出鞘。 这一声清越在喧闹中并不显眼,但剑身在火光下流转的寒光,让周围不自觉又静了几分。 他持剑走到篝火前那片被让出的空地上,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身姿挺拔如松。 “取鼓来。”他沉声道。 鼓手连忙将一面战鼓搬来,韩信对鼓手略一点头,鼓手会意,双手握住鼓槌。 没有预先约定的节奏,这只是随兴而起,韩信闭目凝神,随即,手中长剑倏然刺出! 几乎是同时,鼓手重重一击鼓面! “咚——!” 如同战场第一声号令,震得人心头一颤,韩信的身形随之而动。 他的剑舞,步伐沉稳有力,剑招变得极为简洁、迅疾、精准。刺、撩、劈、抹、带、点…… 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军中剑术特有的杀伐之气,又在连贯中显出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鼓点追随着他的剑势,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凝重如雷霆万钧。 韩信的身影在火光中闪转腾挪,剑光惊鸿,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气势磅礴。他看向刘昭,他不会跳舞,但剑招炉火纯青信手拈来,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用最直接的武力,展示着何为战必胜,攻必取。 围观的将士们看得如痴如醉,连声叫好!他们能从这剑舞中看到熟悉的战阵杀招,感受到那股令敌人胆寒的气势,更能体会到统帅那份傲视群雄的自信。 刘昭也看得目不转睛。 她见过韩信用兵如神,见过他挥斥方遒,却没见他如此纯粹地展示个人武艺,此刻的韩信极具魅力。 剑势越来越快,鼓点也越来越密集,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杀气盈野。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为即将迎来最高潮时,韩信剑势陡然一变! 长剑划过圆融的弧线,由极动转为极静,剑尖稳稳地停在纹丝不动。 鼓声也在最后一个重音后,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然后一片哗然,纷纷叫好! 韩信缓缓收剑,归鞘。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舞动未曾消耗他气力。 他走向刘昭,额角有汗意,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比舞剑前更加深邃。 他眉目有些傲然,如开屏的孔雀,“臣之剑舞,殿下以为如何?” 刘昭站起身,毫不吝啬地鼓掌,掌声真诚又响亮,非常给面子的夸夸。 “好!太尉剑术,已臻化境。刚猛处如雷霆震怒,迅疾处如电光石火,收放自如,动静皆宜。此非舞,乃战阵之魂,胜利之魄也!” 韩信笑着将剑抛给亲兵,没等他过去牵刘昭手手,让她一起跳,就被来贺的将士们推攘着进了人群。 不是,谁要真的跟他们喝庆功酒啊,怎么还推他,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刘昭笑着被另一帮人簇拥,离他越来越远。 第165章 守土开疆(五) 是他自己非要送上门来…… 庆功宴直到半夜方渐渐散去。 酒意, 疲惫与狂喜交织,大部分将士都已东倒西歪,鼾声四起。篝火渐成余烬,在夏夜的微风中明明灭灭。 刘昭也喝了不少, 虽不至醉, 却也头重脚轻, 被许珂和侍从搀扶着回到自己的帅帐。 帐内已备好温水, 她勉强洗漱一番, 换上一身柔软的素色寝衣, 长发披散在身后, 只想倒头就睡。 然而, 就在她准备挥退侍从时,帐帘被人掀开。 刘昭蹙眉看过去,韩信站在门口,身形挺拔, 但眼神却有些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喝得过量了。 他身上的深衣领口扯得更开, 露出结实的胸膛,黑发凌乱, 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剑舞时的凛然威势,像只迷了路的大型犬科动物。 “殿、殿下……”他含糊地唤了一声, 脚步有些踉跄地往里走。 “太尉?”刘昭蹙眉, 示意正要上前的亲卫稍安勿躁,“庆功宴已散,太尉不回自己营帐休息,来此何事?” “臣, 臣来找殿下……”韩信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目光终于聚焦在刘昭身上。 看到她仅着寝衣、长发披散的慵懒模样,他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声音更加沙哑,“殿下——” 刘昭叹了一声,来了个醉鬼,不过他们这账扯不清楚,感情事向来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帮太尉洗漱一下,让他醒醒酒。” “诺。” 然后洗干净了的韩信,明明清醒了,还非过去抱着她。 刘昭:…… 不是,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大胆了,酒壮怂人胆? 刘昭拥着他走向榻上,叹了一口气,“好生睡觉,不许动手动脚。” 韩信眼睛亮晶晶的,一下一下点着头,看着比平时还好欺负。 刘昭也躺了下去,庆功闹一晚上,头疼,这可不能怪她,是他自己非要送上门来的。 反正作为未来皇帝,掌着生杀大权,职场吃亏的肯定不是她。 潜规则也是她潜人。 帐内灯火昏暗,只余一盏。 洗漱干净的韩信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未散尽的酒意,他乖乖地躺在刘昭身侧,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亮晶晶地望过来,一眨不眨,仿佛在确认什么珍贵而易碎的梦境。 刘昭已十分疲惫,脑子昏沉,只想尽快入睡。 可身侧多了这么个存在感极强的大型活物,呼吸可闻,体温可感,还有那毫不掩饰的,专注得近乎执拗的目光,让她如何能安然入眠? 起初她还勉强闭着眼,试图忽略。但韩信的存在感实在太强,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烧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身边这人,是她最锋利的剑,最得力的臣,是他自己先撩拨的,也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蔓草,刘昭闭着眼,感受着身侧平稳而略沉的呼吸,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她翻了个身,转向韩信那边。他依旧睁着眼,见她转身,眼中光芒更亮了些,带着期待。 刘昭伸出手,指尖落在韩信的脸颊上,触感温热,韩信微微一僵,呼吸屏住,眼睛瞪得更大了,没有躲开,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游走,划过他凸起的喉结,感受到那细微的震颤。然后顺着敞开的领口边缘,探了进去,指尖触碰到他胸前温热的肌肤和紧实的肌理。 韩信一直克制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却不知为何,手臂抬起又僵在半空,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殿……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被点燃的暗火。 刘昭没有回应,只是就着昏暗的光线,欣赏着他此刻的反应。 那双傲然自信,睥睨一切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措、震惊,以及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汹涌的渴望。 他像一头被捋顺了毛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猛兽,强悍的身体紧绷着,任由她的指腹在他胸膛上缓慢地游移。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一种掌控感,一种打破禁忌的刺激,混合着酒意带来的微醺和身体本能的躁动。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然后,缓缓下移,划过紧实的腹肌线条,最终停留搂抚在腰侧。 “孤说过,”刘昭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有些酒后的微醺慵懒,“好生睡觉,不许动手动脚。” “将军不许动,只能孤来动。” 第206章 韩信看着她,仿佛将身体交由她,任她为所欲为。 刘昭喜欢这样的韩信,她情不自禁吻上了他,韩信也抱着她细软的腰。 在两人要再进一步时,刘昭拒绝了,这营帐岂能做如此**之事,她把他的躁动按下去。“别闹,睡觉,这军营之地,日后回长安再说。” 韩信抱着她,抱得很紧,“殿下不许再骗信。” 刘昭任他抱着,“我是这样的人吗?孤从不骗人。” 她不说还好,一说韩信在她肩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 “嘶——”刘昭吃痛,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有挣扎,只是瞪了他一眼。 韩信舔了舔那处新鲜的印记,眼中是得逞的笑意,“盖个章。免得殿下回了长安,贵人多忘事。” 刘昭被他气笑了,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背:“幼稚!” 韩信也不恼,将她紧拥在怀里,想将她揉进骨血。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混合着皂角清香,独有冷冽的气息。 帐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平静而温存。 方才的激烈与试探,仿佛都被这个漫长而紧密的拥抱所消融。 身体的躁动渐渐平息,只剩下相拥的温暖和心照不宣的安宁。 刘昭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酒意带来的昏沉感也越发浓重。 身侧之人的体温和心跳,不再是一种干扰,反而变成了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北地夏夜的风透过帐帘的缝隙,带来凉意,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响动,他们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刘昭在束缚感中醒来。天光尚未大亮,帐内依旧昏暗。 她说她怎么感觉被绑架了,她被韩信紧紧箍在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腿也压着她,睡得沉实,呼吸绵长,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耳后。 韩信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梦呓,渐渐地,那梦呓声停了,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身体也微微蜷缩,额头抵着她的肩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还有些许压抑的抽气声。 刘昭睡意消散了,侧耳细听。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肌肉也绷得死紧,连带着她都感受到了那份紧绷。 做噩梦了?还是酒后的不适? 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他。韩信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张平时总是傲然的脸,此刻在脆弱挣扎,他的身体都有些轻微地颤抖。 那些深埋在辉煌战绩之下的屈辱,恐惧与孤独,从未真正远离,只是在清醒时被强大的意志与骄傲深深压制。 此刻,在酒精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那些被封印的魑魅魍魉,便趁虚而入了。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另一只手则抚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指腹揉开他紧蹙的眉头。 “韩信……”她低声唤他,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却意外地柔和,“醒醒,是梦。” 韩信颤抖的幅度小了些,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些,但依旧沉陷在梦魇中,呼吸还是乱的。 刘昭推了推他,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还是涣散而迷茫的,带着未褪的惊悸。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刘昭,似乎还没完全从梦境与现实之间切换过来。 过了好几秒,那双眼眸才重新聚焦,映出刘昭带着些许关切的脸庞。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依赖。 “做噩梦了?”刘昭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韩信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个寻求庇护的动物,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具体说梦到了什么,刘昭也没有问,有些伤疤,不必非要揭开。 “睡吧,”刘昭重新躺平,任由他抱着,“天快亮了。” “嗯!” 天边第一缕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驱散了帐内的昏暗。 第166章 守土开疆(六) 那孩子的世界已经崩塌…… 天光大亮时, 刘昭离开了尚有暖意的帅帐,眼前这片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亟待重整。 越靠近善无,空气中的气味便越发复杂。焦臭与血腥,在这里已开始变质, 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口。 道路两旁, 尽是未曾收敛的遗骸, 姿态扭曲地倒伏在荒芜的田埂或倾颓的土墙下。有些已被野兽或禽鸟啄食得面目全非, 白骨森然。更多的则是肿胀发黑, 蝇虫嗡绕, 惨不忍睹。 幸存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 远远望见军队的旗帜便瑟缩躲藏,待看清是汉军,才敢从断壁残垣后露出惊惶麻木的脸。 刘昭勒住马,久久无言。 胜利的号角也无法抚平这三城的惨烈, 这些屠刀下的尸骸,是战争最真实丑陋的代价。 刘昭站在临时清理出的坡地上,眼前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里是被胡骑肆虐过的村庄。 目光所及,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舍。焦黑的断壁残垣间, 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燃烧了一半的柴薪。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散落在废墟间、田埂上、甚至枯井旁的遗体。 时值夏末, 天气尚热, 许多遗体已开始肿胀腐败,引来成群苍蝇,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作呕的死亡气息。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 蜷缩在自家门槛边,胸口一个可怖的豁口。有年轻的妇人,衣不蔽体,倒在坍塌的土墙下,至死还紧紧护着怀中早已僵硬的婴孩。 “曝尸于野,不得归葬……” 刘昭喃喃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但纸上的冲击,远不如此刻亲眼目睹的万分之一。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一个个不久前还在炊烟中盼着收成,在炕头说着家常的鲜活生命,是她的子民。 不远处,几个幸存的老弱妇孺正在军士的协助下,用破席或门板搬运亲人的遗体。他们眼神空洞,没有哭喊,继续麻木的动作,灵魂已随亲人一同死去。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呆呆坐在一具女尸旁,不哭不闹,只是用手一遍遍去抹母亲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污。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走过去,亲手将其覆盖。那个孩童呆愣愣的看着她,不言不语,眼中怔愣。 周围的军士与渐渐聚拢的百姓,都怔怔地看着她。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灼热。 悲悯不能解决问题,行动才能,她转身离去。 “传孤令!” 她指向那片惨烈的景象,“即刻调拨军中所有可用人力,并征募附近未受灾的乡民。以伍为单位,分片搜寻周边所有村落、山野、沟渠,务必寻回所有罹难百姓遗骨!军中分出医匠,教导如何用石灰、草药防止疫病。寻高地,挖深坑,集体安葬,立碑为记!碑上不需歌功颂德,只刻‘汉某年某月,善无百姓罹难于胡祸,魂兮归来’!安葬时,请许负前来主持仪式,让生者有个念想,让亡者得以安息。所需费用,从缴获战利品中优先支取!” “殿下,”跟在她身边的周勃面露难色,“我军士卒连日作战,且疫气已生,若再接触尸骸,恐……” “恐什么?”刘昭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曝尸于日下的亡魂,“他们要么是为护我大汉疆土,保我大汉子民而死的将士!要么是被无辜屠杀的黔首,曝尸荒野,魂魄何安?令许负许珂带领军中医官即刻调配防疫避秽药汤,凡参与收敛者,务必饮服,以石灰洒扫。周将军,此事由你亲自督办,谁若有疏漏,军法从事!” 周勃只能领命,“诺!” 刘昭叹了一声,不忍再看,“着人去请许负吧。” 生死面前,只有虚无缥缈的玄学,能给人一点慰藉。 其余都是徒劳。 刘昭回了军营,青禾为其洗手消毒薰艾草,外头太危险了,殿下非要去。 艾草苦涩的烟气在帐内缭绕,水是温的,药汁是刺鼻的,但刘昭只觉得指尖冰凉,那冰凉一直透到心里去。 她是储君,她决策,韩信奇袭,周勃坚守,她赢得了辉煌的胜利,震慑了匈奴,擒斩了叛王。 史书会记下她的功绩,朝堂会赞颂她的英明。可那些倒在平城、善无、马邑的百姓呢? 那些连太子刘昭是谁都不知道的普通农人、匠户、妇孺呢?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在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上,春耕秋收,结婚生子,过太平日子。 第207章 他们缴纳赋税,服徭役兵役,所求不过是一方安宁。可当胡骑的铁蹄踏破边关,当叛军的刀锋挥向同胞时,他们首当其冲,成了最无助的牺牲品。 他们成了上层博弈的代价。 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刘盈懦弱,害死三城,他抱着母亲说一句不是故意的,父母还怕他多思多虑。 还要宽慰于他。 他甚至没有受到责骂。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她不是储君,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此刻也正躺在某处废墟之下,无人收敛,任由蝇虫啃噬? 青禾换了一盆清水,继续擦拭。 刘昭闭上眼,眼前却依旧是那片狼藉。她想起那孩童呆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这样的眼神,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心头发慌。 那孩子的世界已经崩塌。 “我能给他们什么?” 刘昭有些难过,可她也毫无办法,伤害已经造成。 叛徒受到了惩罚,但她不能容忍作为罪魁祸首的刘盈,就这般自罚三杯,面壁思过轻飘飘揭过。 那这些伤亡算什么?算他们命贱吗? 第二天在善无城外临时设立的粥棚旁,刘昭召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百姓。 她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风吹动她素色的袍角。 “诸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不大,却用足了力气,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是太子刘昭。胡虏与叛贼已败,他们的头颅,将祭奠在此死难的同胞灵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许多人浑浊的眼中燃起一点光,不是希望,而是复仇的快意与悲痛的宣泄。 “我知道,房子烧了,亲人没了,地也荒了。”刘昭语气沉痛,话语诚恳,“朝廷的粮草、衣物、药材正在路上,明日就能分到大家手中!但这不够。朝廷不能只救你们一时,更要给你们一个能活下去,甚至能过得更好的将来!”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深思熟虑的政策。 “凡愿留在边城,或愿从内地迁来边城安家者,朝廷给予徙边厚赐!” 她一条条清晰地宣布,身旁的书记官奋力记录,要将这些话语变成官府的正式文告: “一,每户授永业田五十亩,宅地一区,官府助建房屋。所授田地,免赋五年!” “二,应募者,户主赐民爵一级!全家免徭役十年!若原是刑徒,凭此令可除罪为良!” “三,每户发放安家钱三万,耕牛一头,犁锄镰耙俱全,并给当年口粮种子!” “四,战乱中失亲的孤儿寡妇,由官府按月给廪食,至其成人或改嫁。无夫无妇者,官府出资,助其婚配成家!” “五,新聚之民,以‘伍’、‘里’编户,择青壮教习武艺,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协同官军守备。凡有敌情,共保家园!击贼有功者,赏赐加倍!” 每一句话落下,都如石子入水,激起层层波澜。百姓们脸上的麻木逐渐被惊疑、渴望取代。 赐田、赐爵、给牛给钱、免赋免役……这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不是空口许诺,她正在亲手为他们的亲人收尸! “殿下,此言当真?”一个胆大的老者颤声问道。 刘昭指向身后正在书写的文告:“此令即刻张布各城,以太子节钺及皇帝诏命为凭!凡有官吏克扣贪墨、执行不力者,任何人均可直达天听,告至孤驾前,查实立斩,家产充公,补偿尔等!” 最后这句杀气腾腾的保证,彻底打消了疑虑,人群中混杂着哭嚎与感激的声浪,许多人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朝廷没有忘记边民!太子千岁!” 刘昭看着这一幕,很是感怀,这些许诺将消耗巨量的国库储备,会在朝中引起非议。但边关的稳固,从来不能只靠高墙与利箭,更在于墙内是否住满了誓死捍卫家园的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她穿梭于几座残破的边城之间,亲自主持了几场简单的祭奠,看着第一批粮食物资分发到幸存者手中,也看到了旁边几城的流民在优厚政策的吸引下,将信将疑的过来,开始在官吏的指引下,领取农具,丈量土地。 这一日黄昏,她站在善无城新立的招民垦边告示前,身后是渐渐有了些许生气的城池。 许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那些围着告示热烈议论的百姓。 “殿下此举,手笔之大,恩泽之厚,前所未有。”许负低声道,语气复杂,“朝中恐有议论。” “让他们议去。”刘昭目光沉静,“钱粮花了,可以再攒。人心散了,长城再高也守不住。你看,”她指着那些开始动手清理废墟,搭建窝棚的身影,“他们现在眼里有光了。他们要守护的,不再是远在长安的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田地和刚刚得到的希望。” 她转头看向许负,“这才是帝国最坚固的边疆。” 第167章 守土开疆(七)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 刘昭的目光转向东北与北方更辽阔的地域, 燕王臧荼身死族灭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韩王信覆灭后动荡的代地。 那里不仅仅是焦土与遗骸,更是百年边患的策源地,是野心滋生的温床。 “恩泽已施, 人心初定, ”她对身旁的许负道, “现在, 该是收回利刃, 重塑筋骨的时候了。燕、代之地, 不能再是法外之国。” 许负点点头, 身为太子党, 她们忙活习惯了,“殿下想如何做?” 刘昭目光灼灼,“我要收回。” 这段时间忙后,临时辟出的官署大堂, 气氛凝重。 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主要将领,以及陆贾,许负, 许珂,还有从后方紧急调来的几名干练文吏, 齐聚一堂。 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燕、代之地的山川城池被朱砂勾勒得格外醒目。 刘昭端坐主位, 她看着这些人, 战争已经结束,她却不急着回长安,这边的事太多了,长安有母后坐镇, 无妨,出不了事,难过的肯定不是吕后。 “诸君,”她开门见山,握着细竹条点在舆图上,“燕、代二地,久为藩篱,然此次勾结匈奴,引狼入室,已证其非但不足以屏障,反成肘腋之患。孤已禀明父皇,此二地,应收归朝廷,分置郡县,直接管辖。” 此言一出,众将精神一振。 这意味着,更多的土地,人口和功勋将归于中央,归于此次北征的体系。 刘昭细说着她的计划,她打下来的土地,那就是她的! 她还嫌少呢,大汉才多大面积? “其一,废国置郡。燕国旧地,析为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四郡,郡治仍用旧城,但太守、都尉一律由朝廷新任,原燕国属官,一律停职待查。代地,与雁门、云中部分地域整合,重设代郡、雁门郡、定襄郡,重点防御阴山以南。所有郡界,按地形险要、人口多寡重勘划分,务求易于防守治理。” “其二,清剿余孽,整编兵马。”她看向韩信与彭越,“韩太尉,彭司马,你二人所部,以骑兵为锋,配合各郡新派郡兵,肃清燕、代境内所有叛军残部,与不服管束之豪强武装,以及仍流窜的匈奴小股骑队。” “凡持械对抗者,剿。愿降者,缴械后,精壮可择优编入边郡戍卒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原燕、代两国军队,一律打散,军官甄别后去留,士卒择优补入各郡兵员。” 韩信很给面子首当响应,“臣领命。必使燕代之地,再无敢抗朝廷旌旗者。”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们可是知道了,韩信天天晚上赖太子营帐,同进同去,同吃同睡。 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盖世功勋,一心想着吃软饭,当佞臣。 他们不敢指指点点,只得另眼相看。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其三,我们要厘清户籍,重置田亩。” 这是最繁琐也最根本的一步。刘昭看向陆贾,“老师,从各军抽调识字士卒,配合新任郡县官吏,重新登记燕、代两地所有户口。战乱亡失者除籍,隐匿者查出,流亡者招抚。所有土地,包括原燕王、韩王信及其党羽的私田、封地,一律收为官田。其中大部分,将作为‘徙边厚赐’之田,授予新移民及愿留边的本地百姓。部分肥沃近水之地,划为军屯官田,由驻军耕种,以补军粮。” 陆贾还没说话,文吏们面面相觑,有一中年人站出来,“殿下,此事工程浩大,且易生纠纷,恐需时日……” “那就抓紧时日。”刘昭打断他,“以三个月为期,必须拿出初步清册。告诉新任的太守、县令,这是他们考课的第一项。做得好,前程远大。做得不好,或敢在其中上下其手,” 第208章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边地新定,正需人头立威。” 文吏冷汗涔涔,为边官太守默哀,“下官明白!” “其四,新设各郡,地广人稀,尤其是边境沿线。除招募内地百姓徙边外,将此次俘获的万余匈奴,叛军降卒及其家眷,分散安置于各郡边缘或新建军屯点,与汉民杂居。给予田宅,教其耕种,许其通婚。同时,从内地迁徙一些罪囚、流民至此,混杂而居。目的只有一个,打破旧有部族、地域界限,使燕人、代人、胡人之称渐消,只知自己是汉郡之民。” 这个策略更大胆,周勃忍不住道:“殿下,胡虏畏威而不怀德,分散杂居,恐生变乱。” “所以需要强兵镇守,更需要统一的法度与教化。”刘昭看向他,“军队要足以随时扑灭任何火星。同时,各郡县学官要尽快设立,让边城孩童入学,习汉文,知礼仪,晓律法。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要让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只知道大汉,只知道自己是汉人。” 边关是不缺识字的人的,毕竟流放的那边多,他们又干不了重活,教人识字好歹能糊口,日子不那么艰难。 她目光扫过众人:“此举或许缓慢,但一旦生根,边疆方有长治久安之基,比垒十道城墙更有用。” 最后她指向地图上几条关键的河流与山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即勘查,在几处关键隘口、水陆要冲,修筑新的戍城、烽燧,与旧有体系连接。同时,征发民夫,修缮从蓟城到辽东,从雁门到代郡的官道。道路一旦畅通,则兵马粮草调运迅速,政令也能通达边陲。” 陆贾看着她,从军事到民政,从摧毁到建设,她完美勾勒出彻底消化燕代之地、将其血肉筋骨完全融入大汉帝国的蓝图。这已远远超出了一次战后安抚的范畴,而是拥有强烈刘昭个人色彩的,深谋远虑的政治政策。 她已经在铺自己的路,也在铺天下的路,陆贾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看着她从一个顽劣的稚童,成为一个完美的执政者。 她是他的学生,将来亦是肩比圣君的帝王。 众将和文吏听得心潮起伏,这位年轻储君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尸山血海,投向了未来数十年的边疆。 安排已毕,众人领命而去。大堂内只剩下刘昭与一直沉默旁观的陆贾。 “老师,”刘昭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依你之见,此策如何?” 陆贾沉吟良久,缓缓道:“殿下之策,刚柔并济,思虑深远。尤其杂居、教化二策,若成,可收百年之功。然,” 他话锋一转,“其势过急,其利过显。收地、分田、徙民、筑城,每一步都触动无数人利益,消耗海量钱粮。朝中必有非议,曰殿下擅权,曰好大喜功。且燕代新附,人心未稳,如此大刀阔斧,若一处不慎,引发动荡,恐前功尽弃。”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清理的街道和远处开始升起的寥寥炊烟。 “老师所言,我岂不知。”她声音平静,“但时机稍纵即逝。此刻大胜之余威尚在,匈奴新败,叛王伏诛,边民盼安,将士听令。正是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奠定新局之时。若等朝中扯皮,利益勾连,旧势力死灰复燃,再想动手就难了。” 她转过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必须先斩后奏,“非议由他非议。钱粮,从缴获和抄没的叛产中出大部分,不够的,我从东宫私库和……未来几年的盐铁之利中补。至于动荡,” 也不看看她手中的牌,能有个鬼的动荡,“韩信、彭越的刀,周勃、灌婴的兵,不是摆着看的。我要的,是一个牢牢握在朝廷手中,能自己造血,能抵御胡虏的北疆,而不是两个名义上归属,实则随时可能再出乱子的藩国。为此,我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担些骂名。” 陆贾看着她,想起她为百姓覆盖披风,此刻的杀伐果断与那时的悲悯体恤,汇聚于一人之身。 她成为了真正的君王,知慈悲,更知雷霆。 “既如此,”陆贾起身,拱手一礼,“臣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成此功业。只是,有一言,望殿下谨记。” “老师请讲。” “刚不可久,柔不能守。燕代之事,以刚猛开局,日后还需以柔韧维系。新任官吏的选拔,日常治理的宽严,与民休息的尺度,乃至对待归附胡部的策略,皆需殿下时时留心,拿捏分寸。大胜之后,调养之功,更为关键。” 刘昭郑重颔首:“老师金玉之言,昭谨记于心。” 窗外,北疆的风吹过,带着新土和希望的气息。 帝国的边疆,正在战火灰烬中,被一只坚定而年轻的手,缓缓重塑着模样。 而长安的方向,关于这场大胜和随之而来巨大变动的奏报与争议,由吕后一力震压,她女儿都赢了,那不得随性一点,国库没钱,就委屈委屈诸公吧。 刘昭不着急,她在这边守着,让陆贾忙活着,许珂带着医官脱不开身,她得防疫,又得治病,军中,城中,忙得很。 刘昭看着他们忙活,也想着改进一下现有的火炕,这时候北方人用火塘,大量热量随烟气直接散失,又易倒烟、室内烟气大,温度不均,易一氧化碳中毒。 这个她知道火炕原理啊,虽然现在天气热,但是琢磨是需要时间的,等到了深秋冬天的时候能用得上,不然那个时候再弄就来不及了,冬天又得死多少人? 之前布匹泛滥,家家户户有棉袄,没有战事,还可以砍柴,弄点炉子。 长安有火墙,但那个太贵了,普通百姓肯定弄不了,还是火炕靠谱。 这边没有墨家人,只能自己弄了,她对随行的官吏道,“传令下去,召城内所有手艺尚存的泥瓦匠、陶匠,还有军中懂得砌灶垒墙的匠作官,三天后到官署前集合。” 命令很快传开。 三天后,官署前空地上便聚集了二十余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带着惶惑与不安,不知这位太子殿下召他们这些贱业之人有何事。 刘昭让人抬来一块用炭笔画了简单示意图的木牌,又搬来些泥土,砖和陶管。 “诸位匠人,”她开门见山,指着木牌,“北方天寒地冻之时,百姓难熬。当未雨绸缪,孤欲推广一物,名为暖榻,或可叫火炕。” 她简要说明了想法,在屋内盘砌一个中空的土石台子,一头连接灶台或单独的火口,另一头接通烟囱。烧火做饭的烟火,不走空中,先钻进这土台子的空洞里转一圈,把台子烤热了,再顺着烟囱排出去。 匠人们听得面面相觑,这想法闻所未闻。一个胆大的老泥瓦匠颤声道:“殿下,这,烟火在里头走,若是堵了,或是漏烟,岂不……” “问得好。”刘昭点头,“所以孤召诸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把这暖榻做得又热、又省柴、还不倒烟。”她指了指地上的材料,“我们便在此处,试做几个。不论成败,参与匠人皆有工钱,或换粟米五斗。若成,按图制作者,另有厚赏,并录为官匠,传授技艺。” 第168章 守土开疆(八) 毕竟殿下爱他…… 听闻有粮有赏, 还可能成为吃官饭的匠人,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匠人的心思活络,对材料构造天生敏感,起初的惶恐很快就消失了。 老泥瓦匠琢磨着烟道的走向:“殿下, 这烟道不能直来直去, 得像羊肠子似的绕几绕, 不然烟气跑得太快, 炕热不透。” 刘昭并不干涉具体做法, 只提出要求:“咱们这个火炕, 一要热得均匀, 不能头烫脚凉。二要省柴, 寻常人家烧得起。三要安全,绝不能漏烟闷死人。四要……尽量简单,材料易得,寻常百姓自己也能学着盘。” 纵使甲方要求多, 但是甲方给的也多,众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和泥、砌砖、预留烟道、安装陶管、抹平台面…… 这些天失败了好多次,要么是烟道太直, 热量留不住。要么是接口漏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直到第二个月, 试验品终于砌成。 刘昭听着就过来了,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 让侍从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烟气钻进炕洞,开始有些许青烟从未干透的泥缝渗出,老匠人连忙用湿泥补上。 渐渐地,烟囱口冒出了笔直的白烟, 抽力顺畅。 刘昭伸出手,悬在抹得光滑平整的土黄色台面上方。 起初只是微温,约莫一刻钟后,一股稳定而令人舒适的暖意,从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她将手掌按实,热度均匀,不烫手,却足以驱散深秋的寒意。 “成了!”匠人们爆发出欢喜的呼声,忙活了一个多月,天天试天天试,总算是找对了路子,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些尘灰的脸上满是笑容。 第209章 刘昭也笑了,她当即下令:“赏!所有出力匠人,粟米五斗,盐半斤!这位老师傅,”她指着那老泥瓦匠,“擢为暂领匠作,总揽暖榻图式定稿与传授事宜。” 她又对身边官吏道:“再让工匠们多砌几个,调到最稳妥的状态,就将已成之图样与制法,详细写明,多抄录份。一份快马送长安,呈报母后与朝廷。其余分发各郡县,尤其是蓟城、上谷、代郡等地。下个月便转凉了,月底通告全城并传檄边郡:凡边民愿盘暖榻者,官府无偿指导。家中无壮丁或无力自备材料之孤寡贫户,由郡县出资出料,助其盘设!所需砖石泥土,可就近取用,陶管等物,由官营窑场加紧烧制,平价供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非军令,乃安民之策。但各郡县需将推行户数、成效,纳入吏员考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月底百姓被通知盘炕,还不知所以,但是听说是太子殿下惠民之策,大家都乐意,毕竟殿下是个大好人啊。 他们本来就对太子是盲从的。 又有官署旁的样炕整日温热,亲眼所见,听闻官府还帮忙,热情瞬间被点燃。 深秋时节,领到图样的匠人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被各家各户争相请去。 砖石、泥土、柴草被运进刚刚修葺的屋舍。很快,北疆诸城中,一缕缕新的、更加笔直稳当的炊烟,从一栋栋房舍新砌的烟囱里升起。 那不仅仅是炊烟,那是温暖的希望,是实实在在能握在手里的,对抗严冬的依凭。 百姓缓过来常来谢之,刘昭让人将他们劝回去,东西拿回去,这么艰难还送什么,以后贸易通了富了再说。 韩信剿匪实在太快,刘昭去蓟城时带上他,韩信觉得合适,天气冷了,转眼又入冬了,蓟城这么冷,殿下怎么能没有他暖床? 蓟城的寒风凛冽,很是刺骨,从燕山缺口处席卷而下,呼啸着穿过仍有些破败的街巷。 与往年瑟缩在土屋里,围着一盆炭火瑟瑟发抖不同,今年的蓟城百姓家中,多了前所未见的坚实暖意。 那便是火炕。 自刘昭率先在官署旁做出样炕后,这股盘炕的热潮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图纸被匠人们口耳相传,反复改进,愈发贴合本地材料与屋舍结构。 官府设立的窑场日夜不息,烧制着规格统一的陶管和炕面用砖,又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甚至赊给贫户。 毕竟与政绩一挂钩,官吏还是有干劲的,上行下达就很快。 老泥瓦匠带着一群徒弟,几乎走遍了北疆,哪里盘得不顺,哪里漏烟,他们便出现在哪里。 韩信陪着刘昭微服行走在蓟城的街巷里,刘昭一身裘衣,仍冷得不行,他们随意走进寻常巷弄。 刘昭是南方人,对于两千年前北方的冷,她只能说,这边存活下来的,都是牛人,过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气,但并非往年那种呛人,倒灌的浓烟,而是干燥的暖意。 有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刘昭敲了敲门,老人靠在温暖的墙壁边打着盹,听到敲门声,发现自个儿子出门,门没关上。 老丈须发皆白,裹着厚袄,精神却不错。他起身往外走,抬眼见是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不识得,但看神情语气并无恶意,便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贵人可有事?” 刘昭笑了笑,“老人家,我们是过路客,天寒地冻,又忘了带水,路过宝地,见你家门没关,知是有人,想讨碗热水喝。” 刘昭与韩信并肩走着,盖聂护着,他们三个大冬天非要微服私访。 刘昭刚到蓟城,并没有通知刘沅与刘峯,他们来这治理也有一年了,刘昭想亲自问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毕竟两个少年人头一回治理地方,这蓟城也就是渔阳,属于燕国,但被刘邦划进赵国给了张耳,燕国很是不满。 现在没有赵燕,都成了汉人。 老丈忙点头,“有的有的,天冷,贵人进来歇歇脚吧。” 刘昭这边武力值过高,都握着剑,一点也不怕事,就进去了。“谢谢老伯。” 她们走进去看见新炕,妇人坐在炕沿缝补衣物,孩童在她身边,袅袅炊烟从新砌的烟囱里笔直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刘昭笑着接过热水,“我们从边城来,见那边家家盘火炕,想不到蓟城也盘上了。” 老人家又递给韩信与盖聂一人一碗,笑着回话,“暖和!可暖和哩!往年这时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冻得关节疼,钻被窝里也像躺在冰上。今年有了这太子炕,夜里烧一把柴,能热乎到天亮!早上起来,屋里都不冰脚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家屋顶新竖起的陶管烟囱,“瞧瞧,多气派!是太子殿下给的福气啊!” 刘昭被噎了一下,怎么还叫太子炕?这不是起外号吗?不过她也没反驳,眼中泛起笑意,又问:“盘这炕,可还费事?花费大不大?” “不费事!官家给了图样,还派了匠人来指点。”老丈摆摆手,“砖石自家能凑些,不够的去官窑买,便宜!陶管也是官窑出的,比自家胡乱弄的竹筒,泥管强多了,不漏烟!我家儿子跟着学了几天,现在都能帮邻居盘了!” 刘昭听了很高兴,看老人的精神面貌,这边还算不错,“老伯,这边家家户户过得如何,官府可有盘剥?”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看门帘外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贵人这话问得,老汉不敢妄议官府。不过,自打年前换了太守,这蓟城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些了。” 他顿了顿,在斟酌用词:“早先还是赵地时,赋税重,徭役多,动不动就要拉去运粮草。他们只顾着捞钱,刮地皮,哪管我们死活。冬天冻死,春天饿死,都是常事。赵王成了太子妃,赵地并入朝廷后,这一年才活过味来。” “那新太守来了之后呢?”刘昭捧着粗陶碗,热水透过碗壁传来暖意。 “不一样了!”老人眼睛又亮了些,“先是清点户口,重新分地。我家原先那点薄田,被豪强占去了大半,只剩个边角。太守派人查实后,竟真把地给还了回来!还多分了些无主的荒地,说是安家田,三年内只收很轻的税。” 他指了指屋里的炕,“这太子炕,也是新太守大力推的。虽然是个女娃,但是我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好官,有什么事都想着我们,我活一辈子了,头一回见呢。” “官窑的砖瓦陶管,价钱公道,不许强买强卖。盘炕的匠人,官府给工钱补贴,不许匠人多收我们钱。家里实在困难的,像东头的刘寡妇,孤儿寡母的,官府出钱出料,派人给盘上了。” “徭役呢?”刘昭追问。 “也有,但规矩多了。”老人道,“修城墙,清官道,都按户出丁,不去可以交钱代役,钱数也是定好的,不许乱加。干活管饭,听说还是太守从自己俸禄里贴补了一些,让饭食能见点油腥。最重要是——不许耽误农时!春耕秋收的时候,绝不征发。就这条,救了不知多少人家。” 刘昭心中稍慰,看来刘沅和刘峯这两人,没白费她多年心血教导,是真的把民生放在了心上,懂得不夺农时是根本。 “可有听说,官吏贪墨,或是豪强欺压之事?”刘昭又问,水至清则无鱼,完全杜绝不可能。 老人犹豫了一下,“有……总是有的。前两个月,有个姓王的税吏,想借着收火炕推广捐多刮一层,被太守查出来,当众打了板子,革了职,家产都罚没了!还有城南一个姓赵的豪绅,原先跟赵王有亲,趁着分田想多占好地,还打伤了去理论的农户。结果太守直接派了兵,把人拿了,田产充公,人也押去修路了。自那以后,风气清了不少。” 老人说着,很是感慨,再度夸道,“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换了几茬王,几茬官,像这样真为咱们黔首动豪强的,头一回见。都说太守虽年少,但是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出来的,太子殿下仁德啊。” 刘昭将碗中热水饮尽,起身笑道:“多谢老伯款待,也多谢老伯告知这些。愿老伯一家安康,这冬日暖暖和和。” 她留下些铜钱作为谢礼,老人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他们辞别老丈,三人继续前行。韩信一直不言不语,先前听老伯说也很是感慨,方悠悠道,“殿下此策,看似细微,却深得民心。北地苦寒,一炕之暖,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第210章 刘昭拢了拢裘衣,望着街巷中越来越多的笔直烟囱,缓缓道:“民之所欲,不过饱暖安宁。打仗是为了铲除祸乱之源,让他们能活下去。” 她看着韩信,“这是将军之功啊,将军平定了匈奴之乱,让他们免于战乱,免于凶祸,不必流离失所,否则孤再有治理之能也是枉然。” 刘昭的话让他心头微动,他跟在她身侧,听着她谈及民生,又猝不及防地将功劳归于他平定匈奴之乱。 韩信觉得殿下这不是客套,他听得出来,她是真心如此夸他。 毕竟殿下爱他。 韩信觉得很是熨帖。 “殿下……”他刚想说什么,刘昭已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蓟城官署,“我们终于到地了。” 她队伍都在城外慢悠悠的来,毕竟带了许多边城物资,马匹少,靠走的当然慢了,刘昭就先骑马跑进来了,懒得等。 官署门外灯笼已亮起,有士卒肃立,井然有序。 “走,去看看蓟城太守,我好久没见刘沅了,还怪想她的。”刘昭语气轻松,带着期待,“微服而来,且看看她此刻在忙些什么。”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后方一处角门。盖聂上前,不知出示了玉牌,守门的吏卒反应过来是谁来了,立刻恭敬放行,并未声张。 官署内比外面暖和不少,地龙烧得正旺。各曹房内灯火通明,算盘声、书写声、商议声交织,忙碌而嘈杂。 刘昭放缓脚步,并未惊动任何人,走向太守处理日常公务的正厅。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正是刘沅。 “……蓟城北面这三处山谷,旧有烽燧年久失修,必须尽快加固,并增设暗哨。开春化冻后,匈奴游骑最是活跃,绝不可有丝毫松懈。此事,兵曹需在三日内拿出详细修缮与增设方案,所需人力、物料一并核算清楚报上来。” “可是太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迟疑道,“眼下府库钱粮,大半都投在了春耕种子、农具筹备和火炕推广上。若再抽调民夫物料修筑烽燧,恐怕……” “钱粮之事我自有计较。”刘沅打断他,声音冷静,“烽燧关乎边民身家性命,岂能因钱粮短缺陷入被动?兵曹先拿方案,人力可以从郡兵中抽调一部分,再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民夫参与,给予钱粮报酬,既修了防,也给了百姓活路。物料,我会想办法从军械置换和邻郡协调中解决一部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李曹掾,我知你担心民生。但边防与民生并非对立。无安稳边陲,何来安心耕种?此事我意已决,你照办便是。春耕诸事,刘峯郡尉会全力统筹,绝不会耽误农时,这点你可以放心。” 外面偷听的刘昭微微点头。 刘沅果然是个好苗子,懂得权衡,也懂得决断,更难得的是,她开始有意识地用以工代赈这类柔和手段来调和边防与民力的矛盾,这正是刘昭之前点拨过的思路,她记在心里了。 这时,又听到刘沅吩咐另一人:“王书佐,前往云中郡询问匈奴使团动向的回文到了吗?还有,催促代郡关于降卒安置点春耕准备情况的文书,一并取来给我。另外,将今日收到的关于官窑陶管定价有商户质疑的诉状也拿来,我要亲自看看。” 她的声音条理清晰,事务琐碎繁杂,不见慌乱。 刘昭不再停留偷听,示意盖聂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刘沅头也未抬,仍在翻阅手中的简牍。 门被推开,刘沅下意识抬眼,当看清走进来的三人时,她先是愣住,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惊喜,因为起身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凭几。 “殿下?!”她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当着外人失态了,慌忙绕过案几,疾步上前便要行礼,“臣刘沅,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刘昭快走两步,在她行礼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笑道:“好了,不必多礼。是孤来得突然,未先通传,吓着你了。” 触手所及,刘沅手臂肌肉都强壮了,她的脸庞也褪去了稚气,肤色也晒黑了,眉眼间的神采却更加明媚,此刻激动得眼角微微泛红。 “殿下……您怎么来了?边地苦寒,您……”刘沅语无伦次,目光急切地在刘昭身上打量,看到她气色尚好,只是眉宇间有些疲惫,才稍稍安心,随即又注意到刘昭身后的韩信和盖聂,连忙也向韩信行礼,“见过太尉,老师。” 韩信微微颔首算给面子了。 “来看看你们做得如何。”刘昭拉着刘沅的手,走到主位坐下,也示意其他人起身,“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刘太守御下有方,处置得当,孤心甚慰。” 刘沅被这句刘太守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激动。她稳了稳心神,请韩信盖聂也落座,又命属官速去备茶,并通知后堂的刘峯。 “殿下过奖了,沅……臣只是遵照殿下平日教诲,勉力为之,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刘沅在侧首坐下,眼中掩不住的雀跃,殿下特意来看她耶。 “不必过谦。”刘昭摆摆手,“孤方才在街上随意走了走,问了问民情。百姓对你这太守可是赞不绝口,分田、轻徭、盘炕、惩贪,桩桩件件都做到了实处。尤其不夺农时这一条,抓到了根本。你做得很好,刘峯想必也出力不少。” 正说着,门被猛地推开,刘峯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见到刘昭,惊喜万分,连忙行礼:“臣刘峯,参见殿下!” “起来吧。”刘昭看着他,刘峯也比以前黑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眼神沉稳,“看来你们俩,一个主外安防,一个主内民政,配合得不错。” 刘昭心中满是欣慰。她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寒意。 “好了,公事稍后再议。”刘昭放下茶盏,看向刘沅,“孤这次来,带了些东西,队伍还在后面,明日才能到。主要是些药材、布匹、还有从匈奴那边缴获的一些皮毛,算是给蓟城的补充。另外,还有几位擅长水利和农事的匠人,一并留给你用。” 刘沅闻言,眼睛更亮了,起身又是一礼:“多谢殿下厚赐!这些东西正是郡中所急,尤其是擅长水利农事的匠人,千金难求!” 刘昭摆摆手,随即揉了揉眉心,露出倦色。连日奔波,又吹了冷风,确实有些乏了。 刘沅察觉到了,忙道:“殿下远来劳顿,又在这寒气里走了半天,想必乏了。臣这就让人收拾房间,请殿下早些歇息。” “不急。”刘昭叫住她,“随便收拾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就行,不必兴师动众。倒是你,” 她看着刘沅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些日子怕是也没睡过几个好觉。今日孤来了,你也早些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好好休息一晚。” 刘沅心中一暖,却摇头道:“臣不累。能为殿下分忧,为百姓做事,心里踏实,睡得好。倒是殿下,看着清减了些,定是北疆战事操劳过度。臣这就去准备。” 她不由分说,快步走了出去,亲自去张罗。 刘峯也识趣地道:“殿下先歇着,臣去看看给太尉,还有老师准备的住处收拾得如何,再去看看晚膳。” 他们一起用过晚食,刘峯告退,盖聂跟着一块,他向来只在出门的时候,跟着护一护,毕竟刘昭太招恨了。 刘沅忙道,“殿下,房间已收拾好了。就在官署后院的东厢,最是安静暖和,地龙也烧得好。臣已让人换了全新的被褥,炭盆也加足了。只是简陋了些,委屈殿下了。” “战场待了几个月,我还会嫌你这简陋不成,就这样吧。” “是。”刘沅欢喜应下,引着刘昭往后院走去。 东厢房果然收拾得十分整洁温暖,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书架上摆着书籍,房中弥漫着淡淡的炭火气,床榻上铺着厚实的新褥,锦被松软。 又说了几句,刘沅便告退,让刘昭好好休息。 刘昭确实累了,简单洗漱后,便躺到了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地龙烘烤后的干爽暖意,将她包裹。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身心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来蓟城这边有要事,好生休息,今年过年估计都得在这过了。 韩信倒是挺兴奋,这是他与殿下头一回一起过年,还只有他们两人。 至于刘沅等闲杂人等,已经被他忽略了,一点眼色也没有,他房间离殿下的那么远。 第211章 明天他必得睡过去! 这可不是边关了。 第169章 守土开疆(九) 第一个五年计划…… 第二天清晨, 用过简单的早膳,刘沅便兴致勃勃地要带刘昭逛逛蓟城,她要炫耀炫耀这一年的成果,与殿下贴贴, “殿下, 您昨日是微服, 看的都是边角。今日臣带您看看咱们蓟城!” 刘昭欣然应允。 她穿着一身厚实棉袍, 与刘沅并肩走在蓟城的街道上。刘沅时不时就看一下韩信, 这不对啊, 她排头这么大吗?太尉也要一起巡视? 这对吗? 就是皇帝也不一定有这待遇吧? 况且太尉才不久打跑了匈奴, 威风正旺呢, 天下谁人不知? 也就刘邦不在这,在这肯定得骂上来,什么意思? 韩信什么意思? 跟他一起吃个饭都得他亲自倒酒,说话专往他心上扎, 怎么跟太子一起,还特么当上拎东西的了? 啊,这就是差别对待吗? 刘沅又撞上盖聂的眼神, 以前被训的记忆又涌了上来,算了算了, 她当做没有看到这两。 殿下不愧是殿下,这排面, 让她这个太子党都不敢多看。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 洒在新修葺过的屋舍和街道上,倒也显得明亮。 刘沅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已经改善过了的,刚开始来的时候都太破了。 “殿下您看, 这条主街,去年这时候还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泥塘。开春后我们组织民夫重修,下面垫了碎石,上面夯了黄土,现在走起来稳当多了。两边的排水沟也重新挖过,虽然简陋,但至少不会污水横流了。” “那边是新建的市集区,”刘沅指向城东一片较为开阔,搭着不少简易棚架的地方,“以前交易都在街边,杂乱无章,还容易生事端。我们划了这片地,平整了,搭了棚子,规定所有买卖都得到这里来,由市吏管理,收取少量市税,但也负责维持秩序,校验度量衡。如今逢五逢十开市,附近乡民都会来,热闹得很。” 刘昭望去,虽然时辰尚早,但已有零星的摊贩在整理货物,秩序井然,并无混乱。 “做得不错。”刘昭点头,“市集乃一城活力所在,管好了,能生财,也能安民。” 经过几处仍在施工的工地,有的是在修缮破损的城墙段,民夫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垒砌上去,有的则是在开挖地基,看样子是要建新的屋舍。 “这些是?”刘昭问。 “修城墙的是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的青壮,管饭还给工钱。”刘沅解释,“那些新建的,一部分是给新迁来的流民和安置的降卒的家宅,按户分配,虽然不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另一部分是规划的官营工坊,比如那边,”她指向靠近城墙根一处已经建起围墙,里面传来叮当打铁声的院子,“就是新建的冶铁坊和农具作坊,从内地请了老师傅,还有本地懂点铁匠活的,都在里头。” “还有那边,”刘沅带着刘昭又指向城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栋较大的屋舍已经建起了框架,“是按阿姐之前提过的想法,筹建的官学堂和蒙学。地方是征用了一处抄没的豪强别院改建的,夫子正在物色,教材也在编,蓟城太偏远,识字的实在太少,只得慢慢招,看能不能碰巧遇到,实在没有的话,让官吏加班,补发奖金。” 刘昭点点头,能理解,现在朝廷选人都矮子里面拔高子,符合要求的太少,以前的旧贵族都有家底,怎么可能来苦寒之地。 逛了小半日,几乎走遍了蓟城主要区域。刘沅如数家珍,将每一处的规划,现状,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都娓娓道来。她今年才二十岁,少年得志,也年少有为。 刘昭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她看得出,刘沅是真正下了苦功,摸透了蓟城的脉络,并且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进行长远布局,不仅仅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晌午时分,她们几人一起用了午食,方回到官署,刘昭请人带韩信与盖聂去转转,她与刘沅来到后堂一处暖阁。 这里被刘沅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兼会客室,安静雅致。 屏退左右,只留下她们二人,炉火上温着茶水,氤氲着暖香。 刘沅给刘昭斟茶,脸上还带着方才叙说的兴奋:“殿下,您觉得……臣做得可还行?” 刘昭接过茶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很好,远超孤的预期。你能想到修路、设市、建工坊、办学堂,已经不是在简单地守成,而是在建设了。这很好,说明你真正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在用心经营。” 得到殿下如此明确的肯定,刘沅心中忐忑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干劲,“殿下,我还有很多想法!比如,我想把官道再往北修,连通更多散居的村落和烽燧。想扩大官窑的规模,不仅能烧砖瓦陶管,还能像江南地一样,烧制更精美的瓷器,说不定能卖到南方去。” “还想在城外河边试行水力,看看能不能带动碾磨或者打铁,就是,就是钱粮人手不够用,事情一件件排着队,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计划,又为资源发愁的模样,刘昭笑了。 她放下茶盏,拉过刘沅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个巴地的女孩,比她想得更加出色,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成为她的贤臣。 “沅儿,你的想法都很好,有锐气,有闯劲,这是好事。但孤认为,治理地方,不急于一时,要谋长远。” 刘沅认真地看着刘昭。 “你看这蓟城,乃至整个燕代北疆,是什么?”刘昭问。 刘沅想了想,“是边境。” 刘昭点点头,“在很多人眼里,这里是边陲苦寒之地,是流放罪囚之所,是防御胡虏的屏障,是消耗钱粮的无底洞。但孤看到的,是未来的北方中心,经济的枢纽,军事的重镇,文化的熔炉。” 刘沅呼吸一滞,被这个宏大的定义所震撼。 “而要成就这样一个中心,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持续投入和建设。”刘昭缓缓道,“你现在做的,修路、设市、建工坊、办学堂,都是打基础。基础要打牢,不能求快。路修得急了,可能偷工减料,过两年又坏了。市设得急了,管理跟不上,容易滋生混乱和盘剥。工坊建得急了,技术不成熟,产出的可能是废品。学堂办得急了,找不到好老师,教不出真人才,反而浪费资源,挫伤百姓信心。” 刘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孤教你一个办法,长远规划,分步实施,重点突破,稳扎稳打。” 刘昭开始教她更深的东西,毕竟现代人,谁不知道五年计划? “首先,你要有一个长远的图景,在心里画出来,在纸上写出来,设想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蓟城应该是什么样子?人口多少?城池多大?有哪些产业?防御如何?文教如何?把这个图景想清楚,但不是一成不变,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其次,将这个蓝图分解成一个个阶段性的目标。比如,未来三年,首要目标是稳固民生,恢复元气。” “那么所有资源就要向这个目标倾斜,确保春耕秋收,推广火炕等御寒措施,清理户口分田,打击豪强稳定秩序。其他的,比如大规模修路、建大型工坊、办完备的官学,可以列为次要目标,量力而行,或者只做试点。” “等第一阶段目标基本达成,民生安定,府库略有盈余,再进入第二阶段,比如发展产业,疏通商贸。这时,你可以重点扶持有潜力的产业,比如你提到的陶瓷或皮毛加工,砸钱给予政策扶持,引进技术人才,打通销售渠道。同时,下大力气修缮连接主要城镇和关隘的官道,规范并扩大互市。” “强化防御,兴办文教,是得同步进行的。在边民基本脱贫,商贸活跃之时,用更充裕的资源来加固城防,更新军备,训练精兵。富裕了以后,官学堂和蒙学体系进一步完善,选拔优秀子弟,培养属于边地自己的人才。” 刘昭看着听得入神的刘沅,继续道:“记住,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不要看别人一时发展快就着急。北疆基础差,底子薄,又有边防压力,你的路注定更艰难,也得更扎实。每做好一件事,就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深入人心,成为下一步的基石。” “至于钱粮人手的困难,这是常态,也是对你的考验。”刘昭笑道,“要学会借力。朝廷的支持是一部分,但要争取更多,你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本地豪强的力量,也可以借用,不要搞针对,要互赢。这个比较复杂,这经济投资我慢慢与你说,今年我在蓟城过年,可以慢慢教你。” 第212章 “未来的边贸利润,也可以反哺建设。最重要的是,要爱惜民力,让百姓看到希望,自愿跟着你干。人心齐,泰山移。” 刘沅久久没有说话,细细消化着殿下的每一句话。她感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之前的焦虑和急迫被更宏大的视野所取代。 “殿下,我明白了。”良久,刘沅抬起头,她眼神清澈,映着刘昭的模样,“我不求一日千里,但求跬步千里。我会为蓟城画一个长远的图景,然后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也许我看不到它完全成为北方中心的那一天,但只要方向对了,路走稳了,后来人总能接着走下去。” 刘昭笑着拍拍她的手,看着这得力干将,“你能这么想,很好,你是这里的开拓者。你的名字,会跟这座城市未来的荣光联系在一起。好好干,孤在长安,也会尽力为你争取支持。” 阳光透过窗棂,暖阁内茶香袅袅。 蓟城的未来,在这冬日暖阳下的絮语中,铺开了更辽远的画卷。 第170章 守土开疆(十) 朕与将军解战袍…… 到了晚上, 刘沅怕殿下无聊,过去寻她,毕竟殿下来北地,人生地不熟, 她自然要做陪。 结果她走进院子, 青禾告诉她, 太尉在里头, 殿下不方便见客。 刘沅没反应过来, 哦, 太尉在里头, 定是商议战事吧, 那她等等,等太尉走了再进去。 结果青禾告诉她,太尉怕是不走了,你要是等, 就得冻死在这了。 刘沅:…… ??? !!! 什么叫不走了?!! 不是,她就说早上怎么太尉还跟着,平时与他说话都不搭理, 只冷眼扫过来,众生都是草屑的模样。 堂堂兵仙神帅, 居然入了东床,还是没名分的?! 啊—— 她代入不了韩信, 这图啥啊…… 但是她转念一想, 殿下真厉害啊,这可是韩信啊—— 居然也哄了去。 刘昭在看书,韩信在屋内看着刘昭,见刘昭不理他, 他开始盯—— 盯—— 刘昭服了,抬头看他,“大将军,困了吗?要沐浴更衣吗?” 韩信来劲了,“嗯!要跟殿下一起!” 刘昭:……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他自己送上门,不吃白不吃。 原就正上火呢。 所幸有了火炕,蓟城最不缺的,就是热水,他们沐浴更衣后,将发髻拆了,长发披散下来。 韩信的眼睛格外亮,屋外冰天雪地,屋子里暖和,他们在床上穿得单薄,他隔着丝绸抚着殿下的腰。 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暖帐度春宵。 ——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给蓟城披上了一层素白。 长安来了数道催促回京的旨意,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 年关将近,吕后希望太子能回朝主持岁末大祭,并与群臣共贺新年。 刘昭将旨意放在案头,对前来传达旨意的使者温言道:“回复母后,北疆新定,诸事千头万绪,尤其春耕在即,边防不可有一日松懈。儿臣身为储君,理当镇守于此,与边民将士共度年节,以示朝廷不忘边陲,体恤戍卒之心。长安有母后坐镇,诸公辅佐,定能祥和圆满。待来年春暖,边事稍定,儿臣再回京向母后请罪。” 使者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韩信坐在一旁,看着刘昭平静的侧脸。殿下不回去固然有稳定北疆的考量,但肯定也有与他单独在边城度过新年的私心,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烫。 不然这边又没什么大事,殿下怎么会不回去呢?定是如此。 但刘昭纯粹是因为刘盈,她这个时节回去,刘邦也从南边回来了,局势一稳,母后定让刘盈来给她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毕竟过年了,吃团圆饭的时候,一家人能有什么仇怨呢?刘盈也没有做什么不是? 可事实真如此吗? 那些因为这场战事死去的人们,他们的家人,等得到他们回去过年吗? 刘盈这个导火索,他真的无辜吗? 他没有想到人性黑暗,敢做这么大胆的事,但这些人定说了他根本不敢听的话,才让他如此惊惧。 偏偏他不敢听,就当没听到,不言又不语,他装这鸵鸟,让这祸事有了时间酝酿。 他有父母护着,自然不至死,但是就这般轻飘飘的揭过,以后不知道还能干出什么事呢! 她又不是他娘,她不允许这雷埋在自己身边。 韩信清了清嗓,走到她身边,故作姿态,“殿下,不回长安,朝中必有非议。” “让他们非议去。”刘昭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父皇心里清楚,比起那些虚礼,把这里稳住,让百姓过个好年,让来年有个好开端,更重要。”她顿了顿,笑着看向他,“而且,我也想在这里,和你一起过年。” 韩信虽然知道答案,但也心头一震,抬眸看向她,高兴得抱着她转圈圈,他就知道,殿下是留下来与他一起。 才不理什么太子妃。 这个年,注定没有长安的繁华喧嚣,没有绵延数里的宫灯,没有钟鸣鼎食的盛宴,没有百官朝贺的隆重。 蓟城的年,是朴实而温暖的。 刘昭下令,从府库中拨出专款,给戍守的将士加发一份肉食和酒,给城中鳏寡孤独和特别困难的人家送去米粮和布匹。官署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熬煮着加了肉糜的稠粥,香气飘出很远。过年了,这太子粥棚,无论军民,皆可来取一碗暖身。 刘沅和刘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这些惠民举措,又要组织人手清扫积雪,巡查防务,还要准备官署内部简单的年夜饭。 韩信闲着没事,又在边城,主动接管了城防和军营的年节安排。他检查烽燧是否懈怠,查看士卒是否保暖,亲自将太子的赏赐分发到最偏远的哨所。 冷峻的兵仙身上,也沾染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刘沅献宝似的拿出几枚她带着女眷们剪的窗花,红艳艳的,贴在窗上,顿时添了许多喜气。 刘峯则不知从哪弄来些松枝,点缀在屋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除夕夜,官署后堂暖阁里,炭火毕剥。一张不大的圆桌,围坐着刘昭、韩信、刘沅、刘峯、盖聂。 菜肴不算丰盛,多是北地食材,炖得烂熟的羊肉,风干的野味,新腌的酸菜,粟米蒸的糕饼,还有一壶温热的,醇烈的本地土酒。 但气氛却极好。 刘昭举杯,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我们在北疆,打了一场胜仗,安顿了一方百姓,开了个好头。这第一杯,敬所有为这片土地流过血,出过力的将士和百姓,也敬我们自己。” 众人举杯饮下,心头都有些激荡。 “第二杯,”刘昭看向刘沅刘峯,“敬我们年轻的太守和郡尉,你们做得很好,孤为你们骄傲。” 刘沅刘峯眼圈微红,郑重饮尽。 “第三杯,”刘昭转向韩信,眼中笑意更深,“敬我们战无不胜的太尉。没有将军,就没有北疆今日的安宁。” 韩信与她目光相接,他笑着仰头将酒饮尽,喉结滚动,低声道:“殿下过誉,此乃臣之本分。” 盖聂难得笑道:“有此君臣一心,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北疆何愁不兴?我虽年迈,能见此景象,亦觉欣慰。” 欢声笑语,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守岁时,刘昭与韩信并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民居星星点点的灯火,和简陋的爆竹声。 “真安静。”刘昭轻声说,“还是头一回过年,身边没有阿父,也没有阿母。” “嗯。”韩信沉默片刻,他问,“殿下似乎有心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宴席间刘昭虽然言笑晏晏,但还是有些心事。 刘昭没有否认,毕竟游子在外过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她不想说家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她拢了拢披风,望着漆黑天幕下燕山朦胧的轮廓:“是在想战马的事。开春后,互市要开,边防要固,我们需要更多的马,好马。尤其是能承担骑兵冲锋、长途奔袭的良驹。匈奴不缺马,河套地区、河西走廊,乃至更远的西域,都有良马产地。但现在,匈奴王庭明令禁止各部向大汉出售战马,偶尔流入边境的,多是驽马或阉割过的马,不堪大用。” 她转过身,看着韩信:“将军可知,一支强大的骑兵,对于压制草原,开拓西域,乃至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大战,意味着什么?” 韩信眼神一凛,他太清楚了。“意味着机动,意味着速度,意味着战场的主宰。如果大汉有马,怎会让匈奴大军轻易跑掉,臣必为殿下奉上冒顿的人头,一劳永逸。对付匈奴,骑兵是重中之重。没有良马,如同利剑无锋。” 第213章 “正是。”刘昭点头,“可如今,我们有钱,有需求,却买不到。匈奴卡住了我们的脖子。” 她冷笑着,“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限制大汉战力,以后对大汉任意宰割。” “殿下想如何做?”韩信问,他知道刘昭绝不会坐以待毙。 刘昭沉吟道:“明路暂时被堵死,就得想想别的法子。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几件事。” 她屈指数来:“其一,秘密贸易与走私。匈奴王庭禁令虽严,但草原部落并非铁板一块。总有部落缺粮食、缺铁器、缺丝绸茶叶。我们可以通过一些可靠的、与双方都有联系的中间商,用他们急需的物资,尝试换取少量种马或母马。” “其二,在蓟城自行培育。我们现有的马匹,虽然多数不如匈奴马高大迅捷,但其中未必没有潜力优异的个体。可以设立专门的军马苑,集中最好的公马母马,精心配种,改善饲养条件,尝试培育我们自己的良马品系。这需要时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但必须开始做。此事,可交给懂得养马的胡人降卒或边地老牧人。” “其三,开拓其他马源。”刘昭目光投向更远的西方,“匈奴不让买,其他地方呢?听闻西域诸国,乃至更西的大宛,亦有良马。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开辟一条绕过匈奴的商路。” 她看向韩信:“将军,你觉得哪条路最可行?或者说,我们可以多管齐下?” 韩信认真思索着,月光和雪光映着他冷峻的眉眼。“三条路,都可尝试,但需分主次,暗中进行。秘密贸易风险最高,易被匈奴察觉引发争端,初期只宜小规模试探,且必须伪装成普通商品交易。自行培育是根本,但见效最慢,需持之以恒,且要有懂得相马、育马的真才。开拓西域马源……” 他顿了顿,“想法甚好,但眼下我们连河西走廊都未控制,陇西羌人、月氏残余势力混杂,匈奴右部亦盘踞其间,路途遥远险恶,非短期内能成。” 他总结道:“臣以为,当以秘密培育为主,秘密贸易为辅,探索西域为长远之谋。军马苑之事,臣可亲自督办,挑选地点,招募人手。秘密贸易,需物色极其可靠、熟悉草原情形且不畏风险之人。至于西域,或许可派遣少量精锐斥候,伪装商队,先行探路。” 刘昭眼中赞赏,韩信不仅军事才华绝世,对于这种涉及战略资源的谋划,同样眼光精准,思路清晰。 “就依将军所言。”她下了决心,“军马苑选址要隐蔽,靠近水草丰美之地,又要便于防卫。秘密贸易的人选……孤还真有,孤手下有一人,名随何,他必有办法,也有能力。” 随何这汉使,向来不走寻常路,还可以让他将棉花带回来。 她呼出一口白气,望着夜空:“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我们要有耐心,像下棋一样,一步步布局。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大汉的骑兵,骑着不输于匈奴的骏马,驰骋在草原上,让胡马度阴山变成汉骑踏祁连!” 韩信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胸腔中也仿佛被这火焰点燃。他仿佛看到不远的未来,数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汉铁骑,在她的意志下集结、奔腾,将帝国的疆域和威名推向前所未有的远方。 而他也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长矛,为她扫平一切障碍,包括为她打造出这样一支无敌的铁骑。 “臣,愿为殿下前驱。”他沉声道,话语落在除夕夜的寒风里,重如千钧。 第171章 孩子父亲是谁?(一) 皇子盈此罪,按…… 汉高帝九年初春, 冰雪消融,燕山南麓的溪流开始汩汩作响。 北疆诸郡在太子刘昭的坐镇下,平稳度过了战后第一个冬天。 春耕的准备工作已近尾声,火炕的暖意尚未完全消散, 新的希望在冻土下悄然萌动。 长安的旨意再次抵达, 这一次不再是催促, 而是明确的召令。 皇帝已平定英布之乱, 凯旋回朝。 朝廷将举行盛大的庆功与献俘仪式, 太子作为监军平定北疆叛乱、驱逐匈奴的主帅, 必须回京述职, 接受封赏, 并与皇帝一同主持大典。 这一次,刘昭没有再推辞的理由。 北疆军政已初步理顺,蓟城这边刘沅、刘峯可堪留守,她也需要回长安, 去面对被她晾了许久的朝堂风云,去巩固她浴血奋(躺)战(赢)赢得的威望与地位。 临行前,她将蓟城诸事细细嘱托给刘沅刘峯, 出发那日,天色湛蓝。 刘昭没有大张旗鼓, 只带了必要的仪仗和护卫,与韩信盖聂轻车简从, 踏上了南归之路。 但离开那日还是被围堵了, 蓟城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人们默默地站在道路两旁,手中捧着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新蒸的饼子,或是粗糙却鲜艳的布匹。当刘昭的车驾缓缓驶过时, 有人先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千岁!” 瞬间,山呼千岁声响彻了蓟城内外,百姓眼中尽是不舍。他们记得是谁在寒冬里送来了太子炕,是谁在战乱后归还了他们被豪强夺走的土地,是谁设立了粥棚让他们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又是谁带着大军驱逐了胡虏,给了他们安宁生活。 刘沅、刘峯率领蓟城官吏百姓,送至十里长亭。 “都回吧,都回吧,”刘昭站在车辕上,向人群挥手,被投喂得有些感慨,又有些尴尬。汉初的百姓有些太好满足了,明明都是他们自己拼出来的,她还吃着民脂民膏呢。 队伍逶迤南行,沿途郡县闻讯,无不洒扫道路,官员出迎。 彭越也从北地会师会和,一道回长安。太子北征大捷,安定边陲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尤其在饱受战乱和边患之苦的北方各郡,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当长安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暮春时节。 远远望去,城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官道两旁。 “殿下,是陛下!陛下亲自出城来迎您了!”前导的骑兵飞马回报,声音非常激动。 队伍加快了速度,快到的时候,刘昭撩开车帘望去。 在城门最前方,那被禁卫、仪仗、公卿大臣簇拥着的身影,不是刘邦又是谁?他亲自出了长安城,来到郊外相迎—— 队伍在距离御驾百步之外停下,刘昭整理衣冠,走下马车,一步步向前走去,道路两旁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太子殿下万岁!” “大汉万岁!” “殿下威武!殿下千岁!” 当着刘邦的面喊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刘昭有些庆幸的想,还好她父不介意,介意也没用。百姓们哪懂朝堂博弈,他们只知道,是太子带领将士击退了匈奴,平定了北方叛乱,让他们得以平安,让边境重获安宁。 刘邦站在御辇前,看着向他走来的女儿。不过一年光景,她晒黑了些,也清瘦了些,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的眼神,更有风骨了些。 他骄傲,也欣慰,尤其是刘盈的骚操作的对比下,就更明显了。刘昭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成为能独当一面,功勋卓绝,深得军心民心的储君。 他这个开国之君,在这样的对比下,都有些暗淡了。 刘昭在刘邦面前十步处停下,撩起衣摆,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儿臣刘昭,参见父皇!儿臣奉命监军北疆,赖父皇天威,将士用命,幸不辱命,今特回朝缴旨!” 她的声音清越,穿透了周遭的喧哗,清晰地传入耳中。 刘邦上前两步,亲手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笑道:“好!好!吾儿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我大汉的威风!朕心甚慰!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都为你贺!” 他高兴得拉着刘昭的手,转身面向群臣和百姓,开始高声炫耀,“诸位!今日朕的太子,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凯旋而归!此乃国之大喜!” “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欢呼声再次震天动地。 刘邦拉着刘昭,一同登上他的御辇。 御辇缓缓启动,在万千百姓的簇拥和欢呼中,驶向长安城门。 道路两旁,春天的鲜花抛洒,彩带飞舞,锣鼓喧天。 刘昭坐在刘邦身侧,望着眼前熟悉的,却因这场盛大迎接而显得格外不同的长安街景,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有她熟悉的宫殿,有她牵挂的母亲,有复杂的朝局,有未解的恩怨,也有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的道路。 北疆的烽火暂时熄了,但长安的风云可没有。 但她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她是大汉的太子,是北疆的胜利者,是民心所向的帝国未来。 御辇驶入巍峨的城门,将漫天的欢呼和春日的阳光,尽于一身。 第214章 她回到未央宫,吕后来见她,高兴得抱住了她,她的昭赢了,还赢得这么漂亮。 刘昭与韩信彭越被簇拥着步入庆功的宴会,大殿之内,灯火辉煌,钟鼎齐鸣。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歌舞伎乐翩跹于殿前。 毕竟帝国平定南北叛乱,不止解决了危机,还将版图尽纳入汉,天下归一,成为像秦一样的大一统王朝,还没有秦的继承人忧患。 这是何其有幸的事啊—— 但太子没有喝二皇子敬的酒,这事就卡住了,还是樊哙忙站出来打圆场。 樊哙的粗豪笑声和劝酒声打破了殿内凝滞的空气,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举杯,试图将方才那一幕尴尬遮掩过去。丝竹声依旧,看着舞姬的衣袖翻飞,觥筹交错间,又恢复了热闹。 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便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 刘盈端着那杯被刘昭视若无睹的酒,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只剩下混合着难堪,委屈和惊惧。他的眼圈泛红,鼻翼微微翕动,克制住要落下来的泪。 他是真的委屈,在他单纯懦弱的认知里,他不过是当时被吓坏了,不敢听那些人的疯话,可是事情已经解决了,大汉还更上一层楼了,阿姐为什么还要这样当众给他难堪? 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他不懂那背后,是多少将士因为信息延误而付出的生命代价。不懂他每一刻迟疑,都让叛乱的火星有了燎原的时间。更不懂他身为皇子,享受尊荣的同时,也天然背负着与这份尊荣相匹配的责任—— 殿内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这对姐弟。 那些原本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拉回了现实,想起了这场震动帝国南北的叛乱,最初是如何被点燃的。 是韩驹等人密谋,怂恿刘盈夺位,刘盈隐瞒不报,给了那些人足够的时间准备和发动,不然北疆的叛乱不会蔓延得那么快,南方的英布也不会觉得有机可乘而悍然造反。 虽然最终太子力挽狂澜,平定祸乱,但过程的凶险与付出的代价,却无法抹去。 这一切的源头细究起来,刘盈的懦弱与逃避,难辞其咎。 吕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看着泫然欲泣的儿子,又看看有些淡漠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她心疼儿子的委屈,但也明白女儿心中的芥蒂和愤怒。 作为母亲,她希望儿女和睦,作为皇后和帝国的实际统治者之一,她更清楚刘盈在这件事上犯下的错误有多严重。 刘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与身旁的萧何谈笑风生,仿佛并未注意到子女间的事。 御宴的喧嚣与暗流终随夜色散去,未央宫在晨曦中又变得庄严肃穆。 翌日清晨,太极殿前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依品秩肃立,这是正式的庆功大朝会,也是论功行赏、处置叛逆的时刻。 刘邦高踞龙椅,冠冕堂皇,神色不怒自威。 太子刘昭立于御阶之下首位,一身玄色储君朝服,神情沉静,目光清澈。 大朝会依礼进行。 先由太常宣读告天地、宗庙的祭文,颂扬皇帝威德,禀告平定南北、廓清寰宇之功。 接着便是论功行赏的重头戏。 萧何作为丞相,手持诏书,一一宣读对北征及平乱有功将士的封赏。 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主要将领,封爵增邑,赏赐无数,荣耀备至。 陆贾、许负许珂等文臣谋士亦得厚赏。 阵亡将士追封抚恤,恩泽家属。 一道道诏令宣读下来,殿内气氛热烈,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震屋瓦。 待封赏功臣毕,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刘邦缓缓开口,肃杀之意传入每个人耳中:“逆贼韩驹勾结内外,阴谋祸乱,几倾社稷。其罪当诛,其族当夷。” 北疆战事匈奴损失惨重,去岁冬天想与大汉和谈,刘昭不在长安,不知这回事,刘邦拒绝了,他要韩驹及其逃过去的人,匈奴本就恶心他们,就给通通送来了。 草原离不开中原,如果抢不了的话,又不通商,冬天一来,不是他们想嘴硬就嘴硬的,尤其是西方动乱也没有物质的时候。 大汉只是缺马而已,匈奴缺的可就多了。 他没有提刘盈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逆贼的阴谋,是与谁牵连,又是因谁的懦弱与隐瞒才得以发酵。 “着,”刘邦语气冰冷,“将一干主犯凌迟处死,三族押赴市曹,明正典刑,枭首示众。牵连的旁系亲属流放边城。” 旨意一下,便有郎官领命而去。 群臣垂首,屏息凝神,这是胜利之后必须的清算,用鲜血和死亡来宣告叛乱者的下场,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叛国之罪,罪不容诛。 处理完叛逆,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接下来,该轮到那位了。 刘邦目光扫过御阶下站着脸色早已惨白如纸,身体都有些颤抖的刘盈。 “皇子盈,”刘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刘盈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身为皇子,享食邑,受供奉,可知其责?” 刘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儿臣……儿臣知罪!儿臣糊涂!儿臣该死!” “你确实糊涂,也确实有罪。”刘邦声音很冷,如果刘昭不追究,事情还可以掩过,但明显刘昭不肯,他也没必要容忍,这是他的江山,差点被坑没。 “若非你怯懦隐瞒,逆贼岂有喘息之机?南北烽火,将士血染,百姓流离,你虽非主谋,却险些酿成倾天之祸!此罪,按律当如何?” 最后一句,他是问向廷尉。 廷尉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皇子盈虽未直接参与谋逆,但其知情不报,延误时机,致使叛乱扩大,依《贼律》及《具律》相关,当视同从犯,罪可至……削爵夺邑,贬为庶人,流徙边地。” 这就纯粹乱说了,但是王子嘛,自然不可能真与庶民同罪。 第172章 孩子父亲是谁?(二) 唉,她实在太不…… “庶人, 流徙……”刘盈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未想过,父皇会如此严厉,他以为最多是斥责、禁足, 或者降爵…… 吕后来了殿外听着, 她没出声, 昨日她未去给刘盈求情, 今日是刘邦在给刘昭, 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刘盈犯的错, 太大, 太致命。 不严惩, 不足以服众,不足以正纲纪,也不足以让刘昭安心。 刘昭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伏地颤抖的弟弟身上, 眼中并无快意,也无怜悯,这是刘盈必须付出的代价。不是她逼的, 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的。 刘邦看着泣不成声的儿子,眼中复杂, “念在你终究年幼,且最终幡然醒悟, 主动坦陈, 朕……便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即日起,削去刘盈一切封爵、食邑,废为庶人。” “至于流徙, ”刘邦看了一眼刘昭,“太子以为如何?” 刘昭出列,拱手道:“父皇,二弟……刘盈虽有过,然终究未行大恶。流徙边地,恐其体弱难支,反失父皇仁德之名。不若令其于京郊静思己过,读书明理。若其能真心悔改,他日或可稍复恩泽。” 她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更是将刘盈彻底打落尘埃。废为庶人、静思己过、读书明理,意味着盖棺定罪,他政治生命彻底终结,断绝了他未来任何卷土重来的可能。 刘盈是帝后嫡子,留在京郊监管,比流放更妥。 刘邦点了点头:“便依太子所言。迁出宫中,于京郊别院居住,无诏不得擅离,非召不得入宫。其原有属官、仆役,一律遣散。用度……按寻常富户之例供给。刘盈,你可听明白了?” 刘盈此刻已是魂飞魄散,“罪人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恩典……” 那一声殿下,叫得无比艰难苦涩。从此,他再也不是皇子,而他的阿姐,已是遥不可及未来天子。 一场朝会,封赏了功臣,诛灭了叛逆,也彻底了断了皇室内部最大的隐患。 刘盈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郎官请出了大殿,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刺目的阳光中,也从此消失在了大汉帝国的权力之外。 殿内群臣,鸦雀无声。 许多人心中凛然。 皇帝和太子,配合默契,手段果决。既彰显了法度威严,又不失仁德之名。 从此太子的地位,如磐石般稳固。 第215章 再无人能撼动,也无人敢质疑。 “诸卿,”刘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逆党已除,此后,当上下同心,辅佐太子,共兴我大汉!” “陛下圣明!太子千岁!”山呼之声,这一次再无任何杂音。 刘昭立于御阶之下,迎着百官的目光,坦然受之。 阳光透过大殿高窗,洒在她身上,玄衣如墨,金冠熠熠。 下了朝,刘昭去看母后,吕雉在织布,她在心情烦闷之时,就会踩着织机。 刘昭踏入长乐宫偏殿时,殿内光线柔和,吕雉正坐在织机前,腰背挺直,双手熟练地引梭、踩踏,粗糙的麻线在她手下渐渐变成密实的布匹。她的神情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心绪都织进这经纬之间。 听到脚步声,吕雉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 “母后。”刘昭走近,在织机旁停下。 吕雉这才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女儿。“昭儿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坐吧。” 刘昭在她对面的席上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母女俩相对沉默,最终还是吕雉先打破了寂静,她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把剪刀,仔细修剪着布匹边缘的线头。 “你做得对。”她忽然说,声音平静无波,“他那个性子,留在那个位置上,迟早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早些了断,对他,对朝廷,对你,都好。” 刘昭看着母亲低垂的眼睑,知道她说的是刘盈。 “儿臣并非针对二弟。”刘昭缓缓道,“只是他犯的错,关乎国本,无法轻纵。若不严惩,无以明法纪,无以安将士之心,也无以……杜绝后患。” “我明白。”吕雉剪断一根线头,将剪刀轻轻放下,“你父皇也明白。所以今日朝堂之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刘盈……他该受着。”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刘昭:“只是昭儿,帝王之路,本就孤独。今日你能为了国法纲纪,不徇私情,处置了你的亲弟弟。他日还会有更多的抉择,更加艰难,更加……冷酷。” 吕雉的语气很淡,却有着穿透岁月的洞察与悲凉。 她亲身经历过秦末的乱世,辅佐刘邦从沛县一路走到未央宫,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与权力的倾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刘昭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儿臣知道。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已有了觉悟。该担的责任,儿臣会担,该做的决断,儿臣也会做。” 吕雉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年轻时的自己,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那是属于刘昭自己的,更为开阔也更为耀眼的光芒。 “好,好。”吕雉点了点头,眼中有欣慰,也有疲惫。 她重新将手放回织机上,“你能这样想,为母就放心了。北边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顿了顿,又道:“朝堂上的事,有我和你父皇在,暂时翻不起大浪。只是你经此一役,威望正盛,难免会有人心生忌惮,或曲意逢迎,或暗中掣肘。你需仔细分辨,外示宽和,内秉刚断。韩信、彭越这些人,能用,也要会制。” “母后教诲,儿臣谨记。”刘昭道,“只是母后也需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吕雉扯了扯嘴角,“我无事。织布能让心静下来。倒是你,刚从北边回来,又经历了这一场,好好歇息几日。” 母女俩又说了些闲话,多是关于北疆的风土人情,蓟城的趣事。 刻意避开了朝堂和刘盈。 从长乐宫出来,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刘昭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华丽却也沉闷的宫殿。 母亲在那织机声中,织进去的不仅仅是布匹,或许还有对儿子的愧疚,对女儿未来的担忧,以及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无可奈何。 韩信在不远处的宫道旁等候,见她出来,快步迎上。 “殿下。” “走吧。”刘昭没有多言,举步向前,“这是长乐宫,你与这边气场不合,以后少来一点。” 刘昭只是想起了韩信正史上,过几年就死在了长乐宫,但韩信误会了,长乐宫是哪,皇后住的地方,刘昭说这里与他气场不合,让他少来,怎么回事?跟他气场不合,那跟谁合? 张敖吗? 刘昭什么意思? 韩信抿紧了唇,拂袖而去。 哼—— 刘昭:? 他咋了? 算了,她正心烦着呢,莫名其妙的。 她好心提醒。 刘昭回了东宫,昨日回来太晚,她又喝了酒,张敖让人帮她洗漱,她就睡了,今日张罗了一桌刘昭喜欢的吃食。 刘昭每次吃饭,都很想念现代,感觉记忆里的味道,这辈子很难吃上了。没有调料与辣椒的汉初,谁吃谁知道。 如今还有了铁锅,以前连炒菜都没有。 在物质方面,在汉初人生体验感实在太差。 她都不敢想,她要是穿成普通人会咋样,那完了啊。 “张君受累了。” 张敖拉着她坐下,“殿下说的什么话,殿下战场归来,我从去年盼到今年,可算是平安归来了。” 说到这刘昭有点心虚,她年前年后,正和韩信私混呢。 她战术性的咳了一声,“用膳吧。” 晚上她在张敖问之前,先把他就地正法。 唉,她实在太不容易了。 -- 过了半月,匈奴单于冒顿派遣使臣正式抵达长安,呈递国书,请求和谈,并求娶大汉公主,约为翁婿之好,永结盟约。 使臣是匈奴右骨都侯呼延玄,此人精于汉话,熟知礼节,在大殿之上不卑不亢,将冒顿的诚意娓娓道来,他道,“单于仰慕大汉威仪,愿与大汉息兵罢战,开放边市,互通有无。为表诚意,特请皇帝陛下赐婚,以公主下嫁,则单于即为汉家女婿,此后翁婿和睦。”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神色各异。 和谈,是好事。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若能换来北疆数十年安宁,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开放边市,也是刘昭之前提出的设想,有利于互通有无,羁縻胡部。 而且大汉实在是太缺战马了,缺马就代表只能被动的守,根本打不过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刘昭也知道,刘彻能打,也是因为到了他那一辈,积攒了几十万的战马。 大汉数十万骑兵一出,什么匈奴?哪有匈奴? 如今上千头都没有呢。 但和亲,他们哪有公主呀? 唉,刘盈怎么就是个男的呢?众所周知,男人没有和亲的价值。 嗯,在代表两国和亲的婚育方面,没有价值。 但是老刘家女儿实在太少了,宗室女子有一个算一个,骄横异常。 到了东汉,那就不止是权贵女子凶悍了,班昭女诫就像近代的绅士准则一样,都是高高在上装样子的。 显示贵族是不一样的烟火而已。 而且和亲这事,刘邦是心动的,就像呼延玄说的,冒顿与他为翁婿。 这不就是要喊他父吗? 先别管中间的好处,就这一条好处就很合适了,再说了,只要嫁过去生下了继承人,这打过去,赢了之后,说不定还真能捞一个草原。 刘邦越想越美。 刘昭蹙起了眉头。 第173章 孩子父亲是谁?(三) 朕知道你想说什…… 朝会散去, 刘邦心情甚好,转去了宣室殿处理政务。 不多时,便有数位亲近的大臣闻讯赶来。 “陛下,”曹参觉得那使臣花言巧语, 必定不安好心, “匈奴虽败, 然其势未颓。冒顿狡诈, 此番求和亲, 未必真为永好, 或为缓兵之计, 借机休养生息, 窥我虚实。” 太仆夏侯婴却道:“陛下,臣以为,若能以一女子换得北疆数年乃至十数年太平,令百姓得以喘息, 将士得以休整,国库得以充盈,未尝不是良策。至于公主, 宗室之中,择一贤淑女子, 厚赐封号嫁妆,亦可全两国体面。” 治粟内史襄也开口道:“陛下, 连年征战, 尤其是去岁南北两场大战,国库耗费甚巨。今岁春耕虽有望,但恢复元气非一日之功。若能借此和亲暂息兵戈,确有利于民生恢复。且开放边市, 若操作得当,或可增加税赋,弥补亏空。” 刘邦听着,夏侯婴和襄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打仗太花钱了,死人也太多了。他虽是马上得的天下,但也深知马上不能治天下。休养生息,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第216章 至于冒顿是不是真心…… 先把眼前的好处拿到手再说。嫁个女子过去,就算将来翻脸,损失的也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公主,与巨大的潜在收益相比,完全可以接受。 尤其是那句翁婿,让刘邦心里很是舒坦。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刘邦沉吟道,“此事关乎国体与边略,朕自会慎重。若条件合适,朕以为和亲亦非不可为。” 正说着,内侍来报:“太子殿下求见。” “宣。” 刘昭步入宣室殿,向刘邦行礼,大臣朝她揖礼,她与在场几位大臣见礼。 “昭儿来得正好。”刘邦笑道,“方才正与诸卿商议匈奴求亲之事。你于北疆与匈奴交手,深知其情,有何见解?” 刘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几位大臣,“诸位大人可是在劝父皇允这和亲之议?” 襄、夏侯婴等人对视一眼,襄道:“殿下,臣等只是在权衡利弊。若能以最小代价换取边陲安宁,于国于民,似为可行之道。” 刘昭点了点头,转向刘邦,声音清晰,“父皇,儿臣以为,和亲之事,万不可行,至少,绝不可轻易答应冒顿如此条件。” 刘邦挑了挑眉:“哦?为何?方才诸卿所言,亦有其理。国库空虚,百姓疲敝,若能暂息兵戈,实乃利国利民之举。且不过一女子而已。” 战场上又死了多少男人,边地又被屠了多少妇孺,这些难道就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了吗?他们老刘家凭他得了这么多,封王封侯,出一个宗室女又如何? “父皇,”刘昭目光灼灼,“正因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我们才更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匈奴的诚信之上!匈奴者,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贪利而无信义!” 她顿了顿,见刘邦神色微动,继续道:“冒顿此人,弑父杀母,兼并诸部,野心勃勃,岂是甘居人下、真心称婿之辈?他此次求亲,其意有三!” “其一,试探虚实。我大汉刚刚经历南北大战,虽胜,然损耗必巨。他借此求和,看我国内是否厌战,朝廷是否怯懦。若我朝轻易许嫁公主,他便知我朝力有不逮,心生轻视,将来索求无度,甚至得寸进尺!” “其二,缓兵休整。匈奴去年亦遭重创,左贤王部损失惨重,其内部未必安稳。他需要时间重整旗鼓,安抚内部。和亲正可给他喘息之机。待其恢复元气,必定撕毁盟约,卷土重来!” “其三,借势立威。此次大败,汉家女婿之名,可助他在草原诸部中提升威望,巩固单于之位,我们嫁女,非但不能羁縻,反而可能助长其势!” 刘昭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父皇,昔日战国之时,列国联姻何其多?可曾真正阻止过兵戈相向?利益所在,姻亲亦成仇寇!何况是与风俗迥异、反复无常之胡虏?” 她看向夏侯婴和襄,“至于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咬紧牙关,将有限的资源用于强兵、固防、安民、蓄马!而非寄望于一纸空文、一个女子带来的虚幻和平!今日我们省下嫁女之资,用于北疆屯田、修筑烽燧、打造兵器、培育战马,来日方能真正掌握主动,让匈奴不敢南下牧马!这才是长治久安之根本!” “若此刻为一时之安而妥协,看似省了钱粮,实则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待匈奴恢复,其侵扰必变本加厉。” 刘昭最后看向刘邦,语气恳切,“父皇,冒顿欲称翁婿,看似尊崇,实为羞辱!我大汉开国不久,正当昂扬向上、锐意进取之时,岂能因一时之困,而行此示弱妥协之举?儿臣在蓟城曾言,要令汉骑踏祁连,此志未改!请父皇明鉴,匈奴之患,非和亲可解,唯强兵可御!” 殿内一片寂静。 曹参等人陷入沉思,夏侯婴和治粟内史也面露惭色。 刘邦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都先下去吧,太子留下。” “诺。” 刘邦不得不承认,女儿的分析很尖锐。 那句“匈奴者,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贪利而无信义”,很有道理。 待众臣退去,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弥漫着微妙的寂静。 刘邦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背对着刘昭,望着窗外未央宫宏大的殿宇楼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昭儿,你的话,朕都听进去了。你说得对,匈奴是虎狼,不可轻信。冒顿那小子,更不是个善茬。”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昭脸上,“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说的那些‘强兵、固防、安民、蓄马’,哪一样不要时间?哪一样不要钱粮?哪一样,是能一蹴而就的?” 刘昭正要开口,刘邦抬手止住了她。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咬紧牙关,长远之计。朕何尝不知?” 刘邦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案上堆积的,关于各地灾情和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报,“可你看看这些!百姓真的快撑不住了。北疆刚打完仗,南边英布之乱也才平定,各地流民还未完全安置,春耕虽在准备,可一旦有个天灾……人心就散了。”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现实非常残酷,“你说嫁女是虚幻和平,是饮鸩止渴。可对现在的百姓来说,能不打仗,能让他们安心种地,能把儿子丈夫从边关活着等回来,那就是最实在的和平!哪怕这和平只有五年、十年,也足够他们喘口气,生下下一代,把家业稍微立起来。” “至于你说的养虎为患……”刘邦眼中复杂,“朕难道不知道?可昭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汉家女子嫁过去,难道就只是白白送过去的吗?” 刘昭心头一动,看向父皇。 刘邦继续道:“那是一颗种子。” “我们挑选出聪慧、坚韧,心向大汉的女子,像你母亲一样的人,赐以公主尊号,让她带着使命嫁过去。她要做的,不仅仅是稳住冒顿,更要了解匈奴内部虚实,分化其部落,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刘昭:“若是她能生下子嗣,无论是男是女,身上都流着我刘家的血,从小若有机会教导其汉文礼仪,使其心向母族。那么未来,当我们的铁骑真的踏破祁连山时,就不必一味地杀伐征服。我们可以扶持这个带有汉家血脉的孩子,让他去统合草原诸部,让那片土地真正归于汉家。” “这才是和亲的用意。”刘邦身体微微前倾,“不是屈辱的妥协,而是长远的布局。用暂时的隐忍和一个小女子的远嫁,换取我们最需要的恢复时间,同时埋下一颗可能在未来开花结果、甚至兵不血刃就能收服草原的种子。这笔买卖,你觉得划不划算?” 刘昭沉默了,她觉得刘邦对女子有很深的误解,下一个吕雉还是一千年以后。 这很尴尬,这就很身边即世界了,明明是他运气好,妻女都是能人,上一次科举也是女状元,他却觉得妇人都是如此。 这个要求放到天下不难,哪怕识字的不多,非常有限,女子亦有巾帼,可是锁定在老刘家的这几个人,还想出一个吕后,恕她直言,这实在想太多。 这就好像刘彻,扶持一个马奴当大将军,这个马奴给他踏平了匈奴,让他以为谁都可以,但明明只是他运气爆表而已。 但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还不好反驳,因为当事人不信。 而且也得益于这种想法,所以女子为官刘邦用得很放心,那时也很支持。 见刘昭陷入沉思,刘邦的语气缓和下来:“昭儿,你有大志,想凭实力碾压过去,这很好,可是碾压过去之后呢?谁肯去治?匈奴容得下汉臣吗?无人能去,那匈奴为什么不能用血缘变成自己人?” “为君者,不仅要看远方,更要看清脚下的路。有时候,直路走不通,就得绕个弯子。和亲是绕弯子,蓄马、练兵、屯田也是绕弯子,目标都是一样的——让大汉强盛,让四夷宾服。只是眼下,这个弯子,我们不得不绕。” 他站起身,走到刘昭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朕知道,你心疼那些可能被牺牲的女子,也觉得此法不够光明正大。但这就是帝王之术,是权衡。我们要对得起天下万民,有时候就不得不有所取舍。这件事,朕不逼你立刻同意。你再好好想想,也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既能暂时稳住匈奴,又不失我大汉尊严,还能为我们争取到时间。” “至于那个呼延玄,”刘邦语气冷了下来,“先晾着他。谈判嘛,急不得。你可以先去和他周旋,把条件往高了开,看看他们的底线在哪里。总之一条,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但也不能把路彻底堵死。明白吗?” 第217章 第174章 孩子父亲是谁?(四) 呼延玄气死了,…… 从宣室殿出来, 刘昭心中思绪翻腾。刘邦的考量有他的现实困境和政治智慧,她也无法否认,眼下的大汉,确实急需喘息之机。 “去请韩太尉到东宫议事。”她吩咐身边的侍从, 又补充道, “再请陆贾先生和许负过来。” 她需要听听不同角度的意见, 尤其是军事和谋略方面的。 回到东宫不久, 韩信、陆贾、许负陆续抵达。刘昭屏退左右, 将匈奴求亲、朝堂争议以及方才与刘邦的谈话, 拣紧要的说了。 韩信听罢, 眉头紧锁, 率先开口:“陛下所言,以和亲换取时间、埋下棋子,看似有理,实则空中楼阁。将国家安危系于一女子之身, 何其荒谬!且不说那女子能否如陛下所愿那般聪慧坚韧、忍辱负重、周旋于虎狼之穴,即便她能生下带有汉家血脉的子嗣,在匈奴那种弱肉强食、崇尚武力的环境中, 一个汉家外孙想要上位,并心向母族, 难如登天!更大的可能是,其子为在匈奴立足, 反而会极力撇清与汉家的关系, 甚至以攻汉来证明自己对匈奴的忠诚。此策,赌性太大,胜算渺茫。” 他态度鲜明,反对和亲, 主张强硬。一来他需要战场,二来他对女子的认知可不像刘邦那样,刘昭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有胆有识的女子。 他自幼丧父,母亲柔弱,没几年就随之而去,将希望寄与女子身上,这实在太无理取闹了。 刘邦不同,刘邦从小就有谣言,是有龙与其母结合而生,不论这龙是什么,都可以看出刘母是何等机智的人,后世基因确定了刘邦是刘家人。 但中间的波折为什么而来,不得而知,刘媪从来不说这事。 她给刘邦提供了很好的成长环境,哪怕儿子二十来岁不事生产要骑马去周游列国要去追星拜大哥。 幼子要拜入荀子门下,都搞定了。 至于刘家的嫂子,那也是能让他吃鳖的货,脸皮又厚,他封二嫂为侯,大嫂家里不封,但人找过来一顿输出,他不也得封,刮羹侯也是侯不是? 都是不吃亏的货,更别说曹氏,吕雉,刘昭。 还有王陵的母亲,自刎也得给儿子寻个大义。 戚姫都是他唯一遇到的一个柔弱不能自理还愚蠢的女人了。 他惊为天人。 所以就算跟他说,那女子做不到,他都会怼,你说做不到就做不到啊,万一人家完成得更出色呢。 刘昭能理解这种心态,这就好像三国里,王司徒对貂蝉说完,貂蝉立马就应,公且放心,妾自有计较。 但让普通的女孩子去完成这样的事情,就实在太难人了。 她还是知道堂姐堂妹的性子的,刘家女儿少,哪一个不是娇养着长大的?都是许了如意郎君的。 要是解忧公主早出生个几十年,那她根本不会忧愁,一个汉使嫁过去,那草原不手到擒来? 陆贾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太尉所言,自有道理。然陛下所虑,亦非全无因由。民生凋敝,确是实情。强兵固防,非旦夕可成。臣以为,和亲可作为,但绝非上策,更非唯一之策。关键在于,如何运用。” 他看向刘昭:“殿下,与匈奴周旋,未必只有允或不允两条路。我们可以拖,可以谈,在谈判中设置障碍,提出他们难以接受的条件,在为难的基础上提出要求匈奴以良马千匹作为聘礼,并允许我朝派遣工匠、医师随公主入匈奴,美其名曰照顾公主起居、传播天朝教化,实则为收集情报、尝试影响其内部。” 不一定非要公主厉害,跟着去的人厉害也可以,他们又不是送公主去死,草原那地方,人手班底当然得有。 许负也开口道:“殿下,那呼延玄,臣观其面相,虽巧言令色,然眼神游移,眉心带煞,并非真正诚心修好之人,其背后冒顿,恐更有吞并之野心。和亲之事,即便谈成,也须做好其随时翻脸的准备。谈判期间,北疆防务绝不可有丝毫松懈,或可秘密调遣精锐,做出增兵边境的姿态,以增加谈判筹码。” 三人的意见,让刘昭的思路更加清晰,这正是她需要的多角度考量。 “诸位之言,甚合我意。”刘昭点头,“和亲,绝非良策,更不可作为依赖。但眼下,我们确实需要时间。” 她站起身,“明日,孤便去见见那位呼延骨都侯。” 翌日,刘昭在东宫偏殿召见了匈奴右骨都侯呼延玄。她没有选择在正式朝堂,也没有在过于私密的内室, 而是在一处既显尊重又便于掌控之地。殿内陈设简洁大气,刘昭端坐主位,身着太子常服,气度沉静。 呼延玄被内侍引入,他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向刘昭行了草原的礼节:“外臣呼延玄,拜见太子殿下。” “骨都侯不必多礼,请坐。”刘昭抬手示意,侍从奉上茶点。 呼延玄落座,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刘昭身上。 这位太子殿下的名声,他早已如雷贯耳,不仅是因其女子之身,更因其在北疆的赫赫战功和强硬作风。 此刻近距离观察,只觉对方年轻得过分,但就是此人带兵将匈奴大败而反,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骨都侯远来辛苦。”刘昭开口,语气平和,“单于国书中所提和亲通好之事,我朝君臣已详加商议。单于有此美意,欲化干戈为玉帛,我朝亦深以为然。战火连绵,生灵涂炭,非两国之福。” 呼延玄心中一喜,听这口气,似乎有戏?他连忙道:“殿下明鉴!我大单于正是此意。若能结为姻亲,自此翁婿和睦,边市互通,实乃草原与中原百姓之幸。” 刘昭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结亲通好,贵在诚意相当,彼此尊重。我大汉乃礼仪之邦,嫁女更是大事,关乎国体。不知单于除了口头上的翁婿和睦之外,可还有其他,以显其诚?” 呼延玄早有准备,从容道:“自然。我大单于愿与大汉划界而治,永不相犯。开放边市,准予通商。并为公主修建汉式宫室,以彰尊崇。我匈奴虽处塞外,亦知礼节。” “划界?不知单于欲以何处为界?”刘昭问。 “自然是以目前实际控制之地为界。”呼延玄道,“阴山以南,长城以北,水草丰美之地,向来是我匈奴儿郎牧马之所……” 刘昭打断了他,这货说什么呢,那是他们的地方,只是他们没马,暂时没去收回而已。“骨都侯此言差矣。阴山以南,河南之地,自秦时便属华夏,设郡立县。后因战乱,暂为匈奴所据。此乃我大汉失地,岂能作为划界之基准?若要显诚意,单于当首先归还河南之地,恢复秦时旧疆,方为合理边界。” 刘昭这就是扯淡了,河套地区被称为河南地,是中原王朝与匈奴争夺的战略要地,秦朝统一初期,秦始皇派遣蒙恬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了河套平原,并在此设立郡县进行管理。 但统治时期很短,且只有名义上的统治,除了始皇时期,其他的时候这地方一直属于胡人。 河套地区主要包括今内蒙古自治区的鄂尔多斯市、巴彦淖尔市一带,以及陕北和宁夏北部部分地区。 还是到了卫青之时,万骑就直接拿下,才开始归属大汉。 刘昭空口白牙,就想要河南之地,呼延玄觉得,对方做梦比较快。 呼延玄脸色一变,“殿下!河南之地我匈奴经营多年旧地,此非和谈之道!” “哦?”刘昭挑眉,“侵占他国疆土,反认为是己有,这便是匈奴的和谈之道?若连侵占的土地都不愿归还,单于所谓的永不相犯,诚意何在?莫非是打算以我大汉公主为质,继续盘踞我汉家旧土不成?” “你……”呼延玄气死了,这是什么倒打一耙? 到底是谁侵占了谁的地! 河套之地也就被秦抢走几年,就成了他国疆土了?那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算什么? 刘昭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此其一。其二,单于求娶公主,当知我汉家女子金贵。公主远嫁苦寒之地,需有相应保障。单于需遣其长子为质,入长安学习汉家礼仪典章,以示永好之诚,亦为公主将来在草原有所依仗。” “质子?!”呼延玄几乎要跳起来,这是极大的侮辱,也是对匈奴王权的严重挑衅,“绝无可能!我匈奴单于之子,岂能为人质!” “那么公主嫁过去,孤悬塞外,生死荣辱皆系于单于一念,我大汉又如何放心?”刘昭冷冷道,“若单于连此诚意都无,所谓和亲,不过是想空手套取我大汉公主,以充门面,实则毫无尊重保障可言。如此和亲,不要也罢。” 第218章 呼延玄额角渗出冷汗,他强自镇定:“殿下,和亲乃为两国之好,何必如此苛刻?边市开放,互通有无,于大汉亦有大利。我匈奴愿以良马、皮毛,换取大汉丝绸、粮食、铁器……” “边市可以谈。”刘昭截住他的话头,“但须在我方指定地点,由我方官员管理,交易货物种类、数量、时间,皆需按我朝律令进行,此为我朝底线。” 呼延玄心中暗骂,这等于边市的主动权和控制权全在汉朝手里,匈奴能捞到的好处大打折扣。 “其三,”刘昭仿佛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她身后有盖聂,不怕对方气急了要捅死她。继续列出条件,“单于需将去岁及历年南侵所掳掠的汉民,尽数遣返,并赔偿相应损失。同时,严惩此次率先寇边的部落首领,将其首级送至长安,以儆效尤,平息我边民之愤。” 归还土地、遣送质子、交出祸首、归还人口、边市受控……这一条条,几乎条条戳在匈奴的痛处和骄傲上。 呼延玄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礼节,沉声道:“太子殿下,您提出的这些条件,恕外臣直言,毫无和谈诚意!我大单于诚心求好,殿下却如此咄咄逼人,难道不怕战端再起吗?” “战端再起?”刘昭笑了,“骨都侯莫非忘了去岁是谁在阴山脚下损兵折将,仓皇北窜?我大汉将士血尚未冷,北疆烽燧犹在!我朝渴望和平,但绝不惧怕战争!若单于以为凭一纸空文、一个女子,就能让我大汉放弃原则,那便是大错特错!”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延玄:“骨都侯可以回去禀报单于。我大汉愿和,但和,须是平等的和,是有尊严的和!若单于真有诚意,便拿出实际行动来。否则,边市可暂缓,公主……更是无从谈起。我大汉宁可整军经武,也绝不接受城下之盟式的和亲!” 呼延玄被刘昭骤然迸发出的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太子根本不想和亲,这没有一件事,是匈奴肯做的,纯粹就是为难人。 她想要战争。 “殿下的意思,外臣……明白了。”呼延玄最终只能咬牙道,“外臣会尽快将殿下之意,禀报大单于。” “好。”刘昭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淡,“那便静候单于回音。骨都侯在长安期间,可四处走走看看,感受一下我大汉之风物。送客。” 呼延玄神色复杂地行礼告退。 走出东宫,春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这次出使,恐怕远不像出发时预想的那么简单。汉朝这位太子,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殿内,刘昭独自坐了片刻。 她知道,自己提出的条件,冒顿绝难接受,尤其是归还河南地和遣送质子。 和亲之事,大概率会就此搁浅破裂。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以强硬姿态,打破匈奴不切实际的幻想,将谈判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同时向朝野内外清晰传达不妥协、不示弱的信号。 至于父皇那边……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拿出替代方案。和亲或许能暂时拖延时间,但她坚信,唯有真正的实力,才是长治久安的唯一基石。 而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她宁愿选择更艰难,更堂堂正正的方式。 况且匈奴会攻过来吗?城防坚固,士气正盛,大汉真的怕吗? 匈奴几十万骑兵无功而返,这不是给他们送马来了吗?抢得了路费吗?冒顿真的这么能,他为什么要和亲? 不就是打不过来,又需要联合,中原能自给自足,草原能吗? 有些路,绕不得,只能闯过去。而她,已做好了披荆斩棘的准备。 第175章 孩子父亲是谁?(五) 汉朝内部能好到…… 呼延玄在东宫碰了个硬钉子, 却并未立刻死心。草原内部那德行,汉朝内部能好到哪去? 大汉皇帝那天早上的态度似乎与太子有所差异,若能绕过这位强硬的太子,直接面见汉帝, 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然而他一个匈奴使臣, 在长安举目无亲, 想要直接求见皇帝谈何容易?他尝试通过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官员递话, 却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只言“陛下国务繁忙, 太子既已接见, 使臣静候回复便是”。 他又试图接触一些朝中官员, 许以重利,可大多官员态度暧昧,不敢轻易沾染这烫手山芋,尤其是在太子刚刚展现过强硬姿态之后。 毕竟就刘邦那躺平的德行, 让他六天上一次早朝就已经够够的了,什么事都来找他,那萧何与太子干啥? 就在呼延玄有些一筹莫展之际, 他听闻大汉那位深受刘邦信重的留侯张良,最近回到了长安。 张良!呼延玄眼中一亮。 此人虽已淡出朝堂, 但其影响力犹在,尤其对皇帝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若能说动张良代为斡旋, 或许能打开局面。 几经辗转, 呼延玄终于打听到了张良府上,他备上厚礼,换上便装,只带两名心腹随从, 悄悄前往。 张府掩映在一片翠竹林间,环境清幽,呼延玄通报了身份和来意,静候良久,才有一名青衣小童出来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静室前。室门虚掩,内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气息。小童示意呼延玄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不多时,小童出来,神色平静地对呼延玄道:“我家主人已不问世事,匈奴使臣远来辛苦,然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请回吧。” 呼延玄一愣,连忙上前一步,隔着门扉高声道:“留侯!外臣呼延玄,奉大单于之命,诚心为两国和睦而来。今遇困阻,久闻留侯高义,心怀天下,恳请留侯赐见一面,指点迷津!和亲若成,边患可息,万千生灵免于涂炭,此乃大功德啊!” 室内静默了片刻,清越的声音传出,正是张良: “使臣之言,差矣。良不过一山野修道之人。天下事,自有朝廷管。汉匈之间,是战是和,是陛下与太子、文武百官之责,非外人所能置喙。” 他的声音顿了顿,很是淡然:“况且,良听闻太子殿下已与使臣言明条件。太子乃国之储君,其意即为国意。使臣与其在此寻门路、走偏径,不若将太子之言,如实禀报单于。两国大事,当以堂堂正正之道商议,岂能效宵小行钻营之术?” “至于和亲,若单于真有诚意,何惧太子所提之条件?若本无诚意,纵使说动陛下,勉强成婚,也不过是埋下更大祸根。使臣请回,莫要扰了这方清净。” 话音落下,再无动静,小童做了个请的手势, 呼延玄站在静室门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张良这样超然物外的人物,都明确表示了不介入,甚至隐含了对太子立场的支持,他在长安还能找到什么更有力的突破口? 他带来的厚礼,连送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主要他还是不熟,一般这种情况,老油条都是去找陈平的。 太子强硬,皇帝难以接近,重臣避之不及,连谋圣都明确拒绝……这次出使,前景已然一片黯淡。 他不再犹豫,回到驿馆后,立刻修书一封,用加急密信的方式,将他在长安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太子刘昭提出的苛刻条件以及汉朝上下对此事的态度,详细地写了下来,派最可靠的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回草原,呈报给冒顿单于。 信中,他无奈地写道:“……汉太子昭,意志如铁,寸步不让。其所提归还河南地、遣子为质、交还人口、惩办祸首、边市由汉主导诸事,皆我匈奴万难接受之条款。汉帝态度暧昧,然太子权柄日重,朝中多附其议。欲绕开太子而直达汉帝,几无可能。留侯张良亦闭门不见,言‘国事自有君臣,方外之人不问’。依臣之见,汉朝暂无和亲真意,或借此拖延,或待我自乱……望大单于早做决断。” 信使带着这封沉重的密信,连夜北上。 呼延玄则留在长安,继续如坐针毡地等待单于的回复,也等待着汉朝可能下一步的动作。和亲这条路,眼看是走不通了。未来的汉匈关系,将走向何方? 是继续僵持,还是再起烽烟? 刘昭这么整,刘邦那边知道了,也没去搅合,他觉得挺好,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他让宗正去问问刘家直系或旁系,谁家的女儿愿意,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他这边好配好班底。 毕竟这是匈奴过来求和,他们的主动权更大一点,而且刘邦也馋草原,那么大片的地方,又不能自给自足,那么融合是既定的,要么他们打过去,要么草原打过来。 第219章 刘昭是个少年人,少年人,要面子,且血气方刚。要么防,要么打,但打下来之后呢? 那片草原就属于大汉了吗? 利益只是一时的,而血缘是切割不断的。 小孩是最赤诚的,就冒顿那弑父杀母的德行,他就不信了,他的孩子不与母族亲近? 这不是短时间能出效果的,但百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草原那地方汉人又不会去,同根同源,相安无事互通有无岂不是皆大欢喜? 草原,龙城单于金帐。 大帐内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微酸气息,但此刻帐内却凝重得几乎要凝结,火光跳跃在冒顿那张愤怒的脸上。 他将呼延玄的密信狠狠摔在铺着狼皮的地上,又一脚踢翻了面前盛满马奶酒的金碗,乳白色的酒液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几名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贵族衣袍。 “狂妄!无知!欺人太甚!”冒顿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帐内回荡,“归还河南地?那是长生天赐予我匈奴勇士的牧场!我冒顿的儿子,是要骑最烈的马、弯最硬的弓、将来统领草原的雄鹰,岂能送到汉人的宫殿里学那些软趴趴的礼仪?!” 帐下众贵族、将领噤若寒蝉,但不少年轻的万骑长眼中也喷涌着怒火,手按刀柄,只等单于一声令下。 “大单于!”一名脸上带着刀疤,脾气暴烈的右大将猛地站起来,胸膛起伏,“汉人如此羞辱我们,这口气如何能咽下!请大单于下令,集结各部勇士,踏平长城,让汉人的皇帝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太子,跪在您的马前求饶!” “对!打过去!” “让他们见识见识草原弯刀的厉害!” 几名主战的将领纷纷附和,帐内顿时充满了喊杀之声。去年的败仗,被他们视为奇耻大辱,正无处发泄。 然而,坐在冒顿下首,沉默不语的左贤王却缓缓开口,“大单于息怒,诸位也稍安勿躁。” 他是上任左贤王的叔父,在部落中威望甚高。 他一开口,喧闹声小了些。 “汉太子提出的条件,固然苛刻,”老左贤王捋着花白的胡须,“但,她敢如此,必有依仗。去岁一战,汉军战力,诸位想必还未忘记。他们的城池坚固,军阵严密,弓弩犀利。而我们刚刚熬过一个艰难的冬天,牛羊瘦弱,许多部落的男丁还没有补全。” 他看向那些激愤的年轻将领:“此刻南下,我们真有必胜的把握吗?就算能劫掠一些边郡,打破几座小城,可能撼动汉的根基吗?若再次陷入僵持,甚至……再遭败绩,草原各部会如何看待大单于的威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去年的惨败和严冬的艰难,是切肤之痛。许多贵族虽然叫得凶,但心里也清楚,此刻并非大规模南下的最佳时机。 冒顿眼中的怒火消停下来,他毕竟是弑父夺位,统一草原的枭雄,愤怒过后,现实的考量压倒了冲动。 他挥了挥手,止住了帐内的议论。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新任左贤王身上:“叔父言之有理。此刻与汉朝全面开战,并非明智之举。” 他走回自己的狼皮王座,缓缓坐下,手指用力按着座椅扶手:“汉人想用这种苛刻的条件逼我们放弃和亲,甚至激怒我们主动开战,他们好占据大义,凝聚人心。我们偏不能如他们的意!” 他沉吟片刻,下达命令: “传令给呼延玄。告诉他,河南之地,乃我匈奴故土,绝无归还可能!惩办我部落首领,更是痴心妄想! 这是我匈奴的底线,不容触碰!” “至于交还部分掳掠的汉民,可以谈。但不是全部,也不是无条件。可以用他们来交换我们需要的物资,比如粮食、布匹、茶叶。具体数目和方式,让呼延玄去和汉人磨。” 他总结道:“告诉呼延玄,这就是我匈奴的答复。若汉朝有诚意和谈,就拿出实际态度来。若还是像那个女太子一样,只想一味打压、羞辱我匈奴,那这和亲不谈也罢!” “大单于英明!” “另外,”冒顿语气森然,“传令给靠近汉边的各部。和谈归和谈,防备不能松。小规模的打草谷照旧,但要更谨慎,避开汉军主力,以袭扰、侦察为主。重点给我盯紧了,汉人有没有在边境大规模修筑工事、囤积粮草,尤其是……有没有偷偷摸摸养马、训练骑兵!”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很快,新的命令被加密,由快马送往长安。 呼延玄在长安驿馆中,几乎是数着日子度过。 当他终于收到龙城来的回信,仔细阅读后,心中五味杂陈,不过幸好他找到了门路见到了萧何,可以直接与汉帝谈。 刘昭很庆幸韩信与彭越成了汉的大将,不然她还真会很棘手,草原的每一次统一,对于中原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大汉抗住了这压力,不至于处于被动。 但是她被老父亲背刺了。 他们背着她,敲定了和亲的章程,匈奴还了部分掳来的汉人奴隶,给出质子,聘礼有良驹千匹,互市也卖战马。 刘邦很满意,公主也有丰厚的嫁妆,愿与匈奴结亲,修百年之好。 第176章 孩子父亲是谁?(六) 阿姊,我会接你…… 和亲事一敲定, 压力无形中转移到了负责具体操办的宗**和那位即将被选中的公主身上。 刘邦将选择公主的任务交给了宗正刘交。 要求很明确,需是刘姓宗室之女,血缘不能太远,至少是近支, 年龄相当, 样貌端庄, 最好性子能担得起远嫁和亲、维系两国邦谊的重任。 刘交领命, 不敢怠慢, 立刻将刘姓宗室所有适龄未嫁或守寡在家的女子名单整理出来, 细细排查。 这一查, 却让刘交犯了难。 适龄的未婚宗室女本就稀少, 且一听是可能远嫁匈奴,各家父母无不推三阻四,或言女儿体弱多病,或言早已许了人家, 甚至有人连夜将女儿送到偏远亲戚家避风头。谁都知道,那匈奴之地苦寒蛮荒,单于又非善类, 嫁过去无异于跳入火坑,凶多吉少。 而那些守寡在家的女子, 情况也差不多。要么是年纪尚轻、心气犹在,不愿再嫁, 更别提远嫁异族。要么是带着幼子, 难以割舍。要么是母家强势,坚决反对。 要么就是性情骄纵,被家中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女子嫁去匈奴, 别说完成什么使命,恐怕连自保都难,不惹出祸端就谢天谢地了。 就在刘交几乎要绝望,打算硬着头皮从几个稍远的旁支中挑选一个勉强过得去的女子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偶然间被属吏提及。 “殿下,您忘了?您兄长之女,刘伯早逝,其子刘信承袭爵位。刘信有一妹,名刘婧,嫁与丰邑一王姓子弟,不料其夫去年病故,年轻守寡,又无子女,如今寄居在兄长府中。” 刘交听了很为难,倒也不必这么亲,这是他亲侄女啊。 刘婧容貌清丽,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坚毅。她婚姻多舛,原本许了人家,可刚过门,那人便染病亡故了。后来又说了一门亲,谁知迎亲路上,新郎又意外坠马身亡…… 但刘婧是王族,这些不是什么问题,后来才嫁了王家,谁知道那男的也是个没福份的。 此次要去和亲,嫁的还是匈奴单于来说,如果他报上去了,刘邦肯定觉得不错,性情坚强,说不定更能适应草原的艰苦和未来的变数呢! 但毕竟这是亲侄女,刘交狠不下心,让人去问刘婧的意见。 消息很快传到羹颉侯府。 刘信接到旨意,如遭雷击,呆立半晌。 他性格懦弱,向来唯唯诺诺,从不敢违背皇帝的任何命令。但这一次,要将自己年轻的妹妹嫁到那遥不可及,凶险莫测的匈奴去,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忍和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妹妹居住的院子。 刘婧正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方手帕,阳光洒在她素雅的衣裙和沉静的侧脸上。她年约二十三,因守寡而衣着朴素,不施粉黛,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秀美,只是有着淡淡的的沉郁。 “阿婧……”刘信的声音干涩。 刘婧抬起头,看到兄长异样的神色,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兄长,何事?” 刘信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将和亲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婧手中的绣帕无声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良久,一滴泪珠滚落,但她很快抬手拭去。 第220章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像。 “阿婧……你……你若不愿,兄长拼着这爵位不要,也去求陛下……”刘信看着妹妹的样子,心如刀绞,鼓起勇气说道。 刘婧缓缓转过头,看着兄长那惶恐又愧疚的脸,极轻地笑了笑,“兄长不必如此。国家大事,岂是我一介女子能够置喙的?既然我合适,那便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听从便是。” 数日后,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在几名宗**护卫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长安,径直去了宗**别院。 刘交见了这侄女。 刘婧身着素淡衣裙,容貌清秀,举止沉静,眉宇间带着经历过变故后的坚韧。她向刘交行礼,不卑不亢,言语清晰。 刘交询问她对远嫁匈奴的看法,愿不愿意。刘婧沉默片刻,抬起眼帘,“叔父,婧一寡居之女,能为宗室、为国家略尽绵薄,是婧的福分。草原苦寒,风俗迥异,婧早有耳闻。然,既食汉粟,受汉恩,自当为国分忧。” 刘交有些难受,他这侄女,实在过于识大体了。 他立刻进宫禀报刘邦。 刘邦正为和亲公主的人选烦恼,听了刘交的汇报,尤其是听到刘婧那番话,抚掌笑道:“好!此女甚合朕意!草原那地方,寻常柔弱女子去了,怕是一年都熬不过。” 他当即下旨:“擢宗室女刘婧为安宁公主,赐汤沐邑,享公主仪制。命有司速备嫁妆、仪仗,择吉日,行册封大礼!” 旨意传出,震动长安。 谁也没想到,最后被选中的和亲公主,竟是已故刘伯之女、年轻守寡的宗室女刘婧。同情者有之,叹息者有之,暗自庆幸自家女儿躲过一劫者亦有之。 刘婧被正式接入宫中,暂居长乐宫一处僻静的宫苑,由宫中女官教导礼仪,熟悉公主仪制,并学习一些简单的匈奴语言和风俗,她很是平静顺从。 册封大典定在十日后的吉日。 典礼前夜,长乐宫那处小小的宫苑,迎来了两位客人——皇后吕雉,与太子刘昭。 吕雉是皇后,自然要前来看看安宁公主,这是她名下的女儿。刘昭,则是自己要求来的。 宫室内烛火通明,陈设虽已按公主规格布置,却仍显清冷。刘婧正对着一面铜镜出神,听到通报,她连忙起身,向吕雉和刘昭行礼。 “臣女刘婧,拜见皇后陛下,太子殿下。” 她的礼仪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只是低垂的眼睑掩去了所有情绪。 吕雉打量着她,心中暗叹。刘婧是她在沛县看着长大的,如今容貌秀丽,气质沉静,她与大嫂素来有怨,却不想居然还是她的女儿,解决了大汉的难题。 她温言道:“起来吧。明日便是册封大典,从此你便是我大汉的安宁公主,代表朝廷远赴匈奴。一路辛苦,责任重大,你可准备好了?” 刘婧起身,依旧低着头:“皇后陛下,臣女……准备好了。定当谨言慎行,不负陛下与朝廷重托。” 吕雉点点头,她有些尴尬,只说了些勉励和叮嘱的话,留下些赏赐,便先行离开了。 她看出刘昭似乎有话要说。 室内只剩下刘昭与刘婧两人,还有在不远处、如同影子般的盖聂。 刘昭看着刘婧,烛火昏黄,映得刘婧的身姿都有些单薄。 “堂姊,他们说你是自愿去和亲的,真的吗?” 刘婧的笑有些牵强,“殿下,我上次见你,你才八岁,自那之后,我听着你步步高升的消息,很是羡慕,姐妹里,母亲与皇后陛下关系最差,常有是非,让我们关系也很远。” 其实并不是,只是那时候事太多,大伯母又烦人,她不喜欢与刘家人多牵扯,也不喜欢与吕家人多牵扯。 她那时很现代思维,离亲戚远一点。 刘婧继续道,“我一直很羡慕你,刘家的孩子,没有不羡慕殿下的,不止您有一对非常强悍的父母,还有你的天命故事。你的命运不必向任何人妥协,可我不一样,父亲早逝,家里全靠母亲操持。陛下三十多不愿干活,母亲本就艰难,自然心气不平,性格日复一日变得斤斤计较。” “与皇后也多有怨怼,陛下得到天下,我家封赏也是最晚得到的,兄长更是唯唯诺诺。我的婚姻不顺,已经死了三个丈夫,一直在兄长家住着,母亲也怪我命不好。此次和亲,还有比刘婧更合适的人吗?她们都有父母疼爱,而我无亲无挂。” 刘昭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确实没有关注过刘家人,毕竟这天下苦命人里,实在没有刘姓与吕姓。 “殿下,”刘婧的声音很低,“婧别无所求。只求殿下,他日若有机会入草原,能否,能否派人,去草原寻一寻婧的尸骨?哪怕只剩下一捧灰,也请带回故土,莫要让婧永远做个孤魂野鬼,飘荡在异乡的风雪里。” 她没有哭,但声音里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认命,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悸。她所求的,甚至不是活着回来,而仅仅是一捧能够归葬故土的骨灰。 刘昭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她看着堂姊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无数个被和亲政策推向异域,最终湮没无闻的公主们的缩影。 刘婧对上她的目光,眼中再也忍不住,盈满了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倔强地不肯落下。 “堂姊,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承诺。” 刘婧愣住了,她又听到刘昭说。 “因为我会将你活着带回来,阿姊,十年内,我必定接你回来。” 刘婧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昭,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死寂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殿下……您……”她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您不必安慰我,草原千里,匈奴凶悍,十年如何能够?这、这太过……” “不是安慰,是承诺。”刘昭打断她,她握着她的手,“十年之内,我会让大汉的骑兵,拥有与匈奴一争长短的实力,我要让北疆的防线,固若金汤。十年,我定会将你接回。” 和亲的典礼,在十日后盛大举行。未央宫前,旌旗招展,钟鼓齐鸣。 安宁公主,身着华美的公主礼服,头戴金冠,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接过了象征公主身份的册宝。 她容色平静,举止得体,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登上那辆装饰着鸾鸟与祥云,即将载她北去的华丽车驾。 刘邦高兴的接受着百官和使臣的朝贺,吕雉端坐凤位,神色复杂。 刘昭立于御阶之下,目光追随着那辆缓缓启动的车驾,与车驾旁随何的眼神对上,随何向她拱手一礼,接过了她的重任,他做为公主班底的一员,尽量在草原护住她。 丰厚的嫁妆绵延不绝,随行之人数百人,她看着直到车驾消失在宫门的尽头。 第177章 孩子父亲是谁?(七) 殿下,您怀孕了…… 汉高帝十年春, 长安城外的上林苑正是春光旖旎,踏青游猎的好时节。刘昭难得从繁忙政务中抽身,前往上林苑一处风景秀丽的溪谷旁小聚,放松心神。 正好今年她二十岁, 她还带了乐师, 舞姬, 与张敖一道。 随行护卫除了盖聂, 还有一队二十人的东宫精锐卫士, 溪谷地势相对开阔, 视野良好, 看似并无险要可藏匿大军。 然而杀机往往就潜伏在最放松的时刻…… 就在刘昭与张敖席地而坐, 对着溪流山色听琴赏舞时,异变陡生! 溪谷两侧看似寻常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后,骤然射出数十支强劲的弩箭,箭矢破空之声尖啸刺耳, 直取刘昭所在! 几乎是同时,十几名身着杂色衣物,行动迅捷如豹的身影从不同方向猛扑而出, 手中短刃,长剑寒光闪闪, 嘶吼着朝着太子刘昭而来! “有刺客!护驾!”盖聂的厉喝与弩箭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挡在刘昭身前, 手中长剑将射向刘昭的七八支弩箭尽数磕飞!但箭矢来自多个方向, 仍有数支漏过,射中了离刘昭稍近的张敖肩臂,鲜血顿时涌出—— 东宫卫士瞬间结阵,盾牌竖起, 长戟前指,将刘昭与张敖护在中间。然而刺客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 一部分人正面强攻,吸引卫士注意力,另一部分人利用地形和同伴的掩护,从侧翼甚至后方发起突袭! 第221章 更令人心惊的是,刺客中竟混有数名身手极高,招式狠辣诡异的剑客,他们缠住了盖聂,显然是死士中的精锐。 他们不顾自身伤亡,以命换命,疯狂冲击着卫士的防线,竟在短时间内撕开了数道缺口! 刘昭扶着中箭后脸色苍白的张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刺客竟敢在长安近郊、上林禁苑对自己动手,怒的是张敖因她而受伤。张敖是她的太子妃,她重要的臂助与亲人。 眼见刺客攻势疯狂,防线岌岌可危,不能再被动下去,她将张敖交给两名持盾卫士:“护好太子妃!” 随即她目光一厉,反手从自己腰间抽出佩剑。 “弃守!反击!”她清叱一声,剑锋指向一名正从侧翼缺口突入,试图直取她的刺客,“随孤杀敌!”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主动迎向那名刺客! 剑光展开迅猛,直取对方咽喉。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太子竟敢亲自持剑上阵,且剑法如此凌厉,慌忙举刀格挡。 “铛!”金铁交鸣,刺客手臂剧震,被刘昭蕴含怒意的一剑震得后退半步。刘昭得势不饶人,脚步一错,剑随身转,直刺对方肋下!那刺客躲闪不及,惨嚎一声,肋下血光迸现,踉跄倒地。 太子亲自搏杀,且一出手便重创一名刺客,东宫卫士士气大振,齐声怒吼,攻势陡然变得凶猛,竟将刺客的冲击势头硬生生遏制住。 但刺客中那名缠住盖聂的顶尖剑客,眼见刘昭脱离核心护卫圈,眼中凶光一闪,拼着硬接盖聂一剑,肩头飚血的同时,身形如鬼魅般脱出战圈,直扑刘昭后背!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 盖聂被其他死士死死缠住,救援不及,厉声高呼:“殿下小心!” 刘昭刚击倒眼前之敌,突觉背后恶风袭来,寒气直透脊背! 她虽惊不乱,拧身回剑格挡,但对方剑势太快太刁,她仓促间只能勉强架住剑锋,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后踉跄。 那刺客得势,眼中狞色更浓,手腕一抖,剑尖如毒蛇吐信,再次疾刺刘昭心口!这一剑,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 “铮——!” 刺客无人关注乐人,只见乐师商羽不知何时已抛开古瑟,手中多了一柄细长如柳叶,藏于瑟腹的软剑! 他身形竟比那刺客剑光更快半分,合身扑上,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刘昭身前! “噗嗤——!” 刺客志在必得的一剑,狠狠地刺入了商羽的胸膛,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袍。 刺客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竟有如此胆魄和诡异的身法? 商羽忍着剧痛,用尽最后力气,手中软剑如灵蛇般反卷,竟在刺客惊愕的目光中,缠住了对方的脖颈! “呃……”刺客喉头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死亡的恐惧。 商羽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目光深深地,眷恋地看了刘昭一眼,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 与此同时,周围的东宫卫士已如疯虎般扑上,余下的刺客被擒拿,他们是死士,当场咬了毒。 人一死,商羽的手无力地松开,软剑落地,发出轻响。 他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刘昭惊惧的接住了他,“来人,医士呢,随行的医士呢?” 她紧紧抱着怀中迅速失温,胸口血流如注的商羽,手死死按住他伤口周围,试图止住那汹涌而出的血。温热的鲜血透过指缝,染红了她的双手和衣襟。 “医士!快来人!” 随行队伍中本有一名医士和两名学徒,此刻也刚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医士连滚爬爬地冲过来,看到商羽胸前那骇人的贯穿伤,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快!止血散!金疮药!”老医士声音急促,手却极稳。他迅速检查伤口,眼中惊异,“殿下,万幸!这一剑虽狠,但似乎……偏了半分,未直透心肺要害!快,将人放平!” 刘昭闻言,心头那几乎冻结的血液仿佛又流动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商羽平放在草地上,老医士和学徒立刻围拢上来,动作麻利地剪开商羽胸前的衣物,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鲜血仍在汩汩外涌 “按住这里!对,用力!”老医士指挥着学徒按住伤口附近的穴道,自己则飞快地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将里面淡黄色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取出另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赤红色的药丸,试图塞入商羽口中,但商羽已陷入昏迷,牙关紧闭。 “掰开他的嘴!”老医士急道。 刘昭立刻伸手,撬开商羽的牙关,老医士将药丸塞入他舌下,又灌入少许清水。 老医士额上布满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又取出桑皮线和特制的弯针,在火上燎了燎,便开始为那狰狞的伤口进行缝合。他的手稳如磐石,一针一线,极其专注。 刘昭跪坐在一旁,紧紧握着商羽冰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老医士的动作,看着他缝合伤口,看着学徒再次洒上厚厚的金疮药并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 她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直到老医士终于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殿下,”老医士声音沙哑,“血暂时止住了,内服的护心丹也起了效。但这一剑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能否挺过来,还要看今夜能否熬过高热和虚弱。若能熬过,便算是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了。” 刘昭紧绷的神经松了松,“需要什么药材?宫里有的,孤立刻让人去取!没有的,不惜代价去找!” “回殿下,人参吊命,灵芝补元,还需上好的三七、当归……若有犀角或羚羊角清心退热更好。” “吴忌!”刘昭立刻唤道。 吴忌是护卫中的一员,快步走来:“殿下!” “你亲自带人,持孤令牌,即刻回宫,去太医署和内库,将医士所需药材尽数取来!再调几名医士,把许负唤来,再调兵马将此地排查。” “诺!”吴忌领命,点了几名伤势较轻的卫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刘昭又看向东宫卫率:“现场清理如何?活口呢?” 卫率单膝跪地,面色沉重:“回殿下,刺客共计二十三人,当场格杀十七人,重伤不治四人,剩余两人在被擒时咬破齿间毒囊自尽……无一生口。” “我们伤亡多少?” “殿下,死了五人,重伤七人。” 刘昭听了惊惧,“医士,快去救人!” “你们将上林苑的将士唤来,严密搜查现场每一寸土地!任何可疑之物,哪怕一片碎布,一根发丝,都给孤找出来!” 刘昭下令,“另外,立刻传令封锁上林苑所有出入口,严查近日所有出入人员记录!调北军一部,配合中尉军,对长安城内所有可能与叛逆余孽,细作有关的场所、人员进行秘密排查!此事,由你亲自督办,直接向孤禀报!” “诺!”卫率领命而去。 安排好一切,刘昭才感到一阵脱力,虎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张敖的箭伤已被妥善包扎,他坚持不肯先行离开,一直守在刘昭附近,此刻见她安排完毕,才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殿下,你也受伤了,让医士看看。” 刘昭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商羽身上。“我无碍,皮外伤而已。张君,今日连累你了。” “夫妻一体,何言连累?”张敖温声道,眼中满是担忧,“只是此次刺杀,非同小可。刺客能混入上林苑,掌握你的行踪,且手段狠辣,配合默契,背后定有严密组织和内应。医士,快给殿下包扎。” 总算稳定下来,盖聂盯着周围,许负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吓得忙下马,忙查看刘昭刚刚包扎的手,帮她把脉,许负瞳孔地震。“殿下,您怀孕了。” 刘昭:??? 第178章 孩子父亲是谁?(八) 怎么会有如此*……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长安。 当信使带着染血的急报冲入未央宫时, 刘邦正在与几位近臣商议春耕事宜。听到太子遇刺四个字,他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刘邦猛地站起身,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双目圆睁, 须发皆张, “太子怎么样了?!” 信使伏地颤抖:“回、回陛下!太子殿下吉人天相, 虽遭突袭, 但亲自持剑搏杀, 重伤一名刺客!只是……太子妃肩臂中箭, 东宫卫士死伤……十余人!” 第222章 听到刘昭亲自持剑搏杀, 刘邦的心猛地一沉, 又听到她无恙,他的怒火与后怕一同袭来! “在上林苑!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让太子遇刺!护卫是干什么吃的?!上林苑的驻军是摆设吗?!还有那些刺客,他们是怎么混进去的?!是谁走漏了风声?!是谁?!” 他愤怒的咆哮声震得殿瓦都在嗡嗡作响,侍立的宦官宫女无不匍匐在地, 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位近臣也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萧何最先反应过来, 连忙劝道,“当务之急是确保太子殿下绝对安全, 彻查逆党,揪出幕后黑手!” “息怒?朕如何息怒!”刘邦指着殿外, “大汉的储君!光天化日, 就在长安近郊被人刺杀!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挑衅整个大汉朝廷!查!给朕查!不惜一切代价,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逆贼的九族都给朕刨出来!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 背景如何,一律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传朕旨意:廷尉、中尉、北军、乃至各郡县,全部给朕动起来!凡与英布、臧荼、韩王信等逆贼有旧者,一律锁拿下狱,严刑拷问!长安城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上林苑所有官吏、守卫,全部收监待审!给朕一寸一寸地搜,查出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报朕!” 他几乎立即锁定了人,死士,尤其的武功高强的,除了爱养门客的英布,无人会为了他们舍身忘死。 “诺!臣等遵旨!”萧何、周昌等人连忙领命,知道血雨腥风已然不可避免。 刘邦犹不解恨,又厉声道:“再传旨给太子!让她立刻回宫!上林苑不许再待!传令北军,去接太子回宫!沿途严密护卫!回宫后,东宫守卫增加三倍!” “她……她没受伤吧?” “回陛下,太子殿下只是虎口震裂,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信使忙道。 廷尉府的监狱很快人满为患,中尉军和北军的骑兵在街道上隆隆驰过,挨家挨户地盘查,城门处排起了长龙,任何人出城都需要经过极其严苛的审查。 上林苑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相关人员,从最低等的杂役到负责管理的高级官吏,全部被隔离审问。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恐惧。 朝臣们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曾经与几位叛王有过往来,或是对太子政策有所非议的官员,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被牵连进去。 紧张的几日过去,他们还没来得及害怕,他们吃到一个大瓜,太子怀孕了,还没等太子妃高兴,张不疑跳出来了。 “太子怀孕了,那我岂不是有孩子了!”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向来风轻云淡的张良一口气没提上来,把陈平吓到了,忙给他顺气喝水,张良差点被呛死,水喷了他一脸。 还没等陈平调整幸灾乐祸还是生气的情绪,他的逆子陈买跳出来,“你凭什么?那明明是我的!” 他两就这么吵了起来。 张良:…… 陈平:…… 怎么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你两是怎么好意思吵起来的! 刘昭知道自己有孕,就让商羽自个在上林苑歇着了,有医士守着,她在也不能帮上忙。 刘邦吕雉听闻她有孕,更是后怕,尤其是吕后,忙亲自将东宫肃清了一遍。 刘昭也很珍惜这个孩子,这是汉高帝十年,去年春天,大汉与匈奴和亲,很是太平一年。 去年夏天,刘邦对她说,觉得老之将至,刘昭算了算,刘邦的身子最多撑到汉高帝十二年,如果她想要孩子,这是最关键的时候,父母俱在,自己也二十,正当年。 焦灼之下,她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最信任的许负。 这种科学无能为力的时候,人总是寄希望于玄学,她还在纠结生不生,未来会如何,孩子靠谱吗? “许大家,”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迷茫与急切,“孤近来,常感心绪不宁。父皇春秋渐高,国事千头万绪,而孤膝下犹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许负:“你精研易理,擅观气运。孤想问你,若孤有子,其运数如何?于孤,于这大汉江山,是吉是凶?那孩子……将来又会如何?” 许负静静地看着她,刘昭眼中的焦虑、期盼、乃至脆弱,都被她收入眼底。她知道太子在担忧什么,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请刘昭净手,取来三枚古朴的铜钱,置于案上。 又让刘昭默默想着所求之事,静心片刻。 书房内檀香袅袅,蝉声似乎也远了。 许负闭上眼,手指轻抚过铜钱,神情庄重而专注。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光清亮如秋水,拾起铜钱,连续掷了六次,每一次都仔细记录下铜钱的阴阳变化。 六爻既成,卦象显现。 许负凝视卦象良久,眉头微蹙,似在沉吟,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中了然。 “殿下,”许负开口,声音平缓,“据卦象所示,殿下命中有子,且不止一子。其来……或有些许波折惊险,然终能逢凶化吉,安然降世。” 刘昭心头一动,追问道:“波折惊险?何解?” “天机隐现,似与金革有关,然皆有惊无险,反为这孩子添了不凡的命格根基。”许负缓缓道,意指可能与兵戈有关,但都能化险为夷。 她继续解卦:“至于此子对殿下运势之影响……”许负顿了顿,脸上神色肯定,“大吉!” “哦?”刘昭精神一振。 “卦象显示,殿下得子,如旱苗得雨,枯木逢春。不仅自身气运将更加稳固亨通,犹如巨舰得锚,狂风难撼。更可凝聚朝野人心,使殿下之位,稳如泰山。此子之生,于殿下而言,非仅血脉之续,更是国本之固,天命之证。” 许负言辞清晰,将卦象中的吉兆一一道来。 刘昭听得眼中光芒渐盛,心中的焦灼被这番话驱散了大半。但她更关心的是孩子的未来:“那……这孩子将来命数如何?可堪大任?是否有福?” 许负再次细观卦象,良久,才缓缓道:“殿下不必过虑。此子命格贵不可言,隐有紫气东来之象。性情坚韧聪慧,能承重担。然……” “然什么?”刘昭追问。 “然其命途并非一帆风顺,但观其气运,如长河奔流,虽有曲折,终归大海。若能得良师教诲,明君指引,自身亦持正守心,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许负的语气带着玄妙的笃定,“或可开前所未有之新局,成彪炳史册之功业。其福泽,非止于一身,更将惠及子孙,绵延国祚。” “紫气东来……开创新局……”刘昭低声重复着,心中波澜起伏。许负的断语,给了她巨大的希望和信心,让她充满了更深的期待与责任。 “许师此言,当真?”她都喊上师了,别忽悠她,这可是她生。 许负肃容,拱手道:“臣以性命担保,卦象如此,天意所示。殿下放宽心怀,静待佳音即可。” 去年夏天许负与她说了之后,她就开始备孕了,刘昭还细细选了孩子父亲的人选。 张敖长得好,正史上鲁元生了两也没有难产的迹象,勉强。 韩信军事不错,但是万一好的没遗传,遗传到坏的,比如情商,这对于皇帝很致命啊。 加上前一段时间张不疑赖她东宫不走,说他父让他一起出家修行,他不肯,抱着她诉苦。 张不疑是个心思澄澈如溪水的少年,就这样留在了东宫。 刘昭要的只是一个健康、聪慧、承载着希望的孩子,至于其血脉究竟源自何处,无关紧要。 父不详,意味着没有明确的外戚势力可以依附,也意味着孩子将完全属于她,属于大汉,其合法性仅源于她。 于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她都要当皇帝了,她全都要。 但是一直没有消息,她都放弃了,谁知孩子就这么来了,还如此惊险。 没有精心策划后的如愿以偿,没有静待佳音的水到渠成。而是在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缝隙里,如同被狂风骤雨意外携来的种子,倔强地扎下了根。 许负说,脉象显示胎儿虽受了些惊扰,但根基未损,实乃万幸。 刘昭靠在榻上,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力。 心中百味杂陈—— 第179章 孩子父亲是谁?(九) 那是他与殿下的…… 曹窋先前与陈买带着匈奴质子一道去外面游山玩水玩了几个月, 陈买美名其曰跑新闻。 第223章 所以关系不错,他们才回长安没两月,就爆出惊天大瓜,曹窋都惊呆了, 小伙伴什么成了太子的入幕之宾, 他怎么不知道? 匈奴质子乌维并不是冒顿的儿子, 冒顿就一个独子, 怎么可能送来汉地, 是他兄弟的儿子, 但冒顿连父都杀, 更别说他兄弟, 那是活得战战兢兢。 乌维来到长安,发现这里真是神仙地方,没有可怕的伯父,也没有饥饿, 他们还带他一起打猎。 他觉得,他可以当一辈子的质子,于是学汉话可认真了。 曹窋找上了陈买, “怎么回事?你怎么敢说殿下的孩子是你的?” 入过东宫吗,张嘴就来。 陈买有点心虚, 但他话都放出去了,又自打脸怎么行? “张不疑都敢说是他的, 那我怎么不行?” 他长得不比张不疑漂亮吗? “反正殿下都默认了!” 曹窋惊呆了, 还有这种操作? “那明明是我的孩子!” 于是长安吃瓜群众又吃了一个大瓜,还有可能是曹窋的? 曹参下了早朝两眼一黑,回家就找棍子,逆子! 这两月在长安吗, 就特么瞎说。 别管曹窋被打成什么样,反正谣言已经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没毛病。 可把萧延气得,这些人岂敢如此败坏殿下清誉! 他下场据理力争,言辞凿凿,但乐子人哪管这些,殿下明显都是纵容的,结果就有人反问,“萧郎如此愤恨反驳,莫非是你的?” 萧延气死了,但他越抹越黑。 是这样的,找一个少年,可能还会有非议,但是找一群,还都是顶级贵公子,这就不是非议了。 只让人感叹,殿下是真牛啊,但是不是过于独吞了,好歹给长安贵女们留一个。 当然最炸裂的,还是韩信出来澄清,这些人妖言惑众,明明是他的孩子,前两月都是他陪着殿下。 事情就开始发酵了,这瓜就不止在长安传了,已经往天下传了,乌维都傻了,大汉这么乱的吗? 跟他们一比,草原真的好纯洁。 刘邦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阻止不了了,搞得他都罢朝了,太子怎么回事,怎么尽吃窝边草? 他都不好意思见这些老兄弟了。 明明他的是女儿,怎么跟拱了他们白菜一样,睡就睡吧,怎么还尽挑独生子? 也就是刘昭最近没关注,没人来打扰她,否则她非得好好说说,哪祸害独生子了,她明明就只睡了张不疑。 其他的谣言哪来的她都不知道。 真是岂有此理! 刘邦看韩信也来掺和,有你什么事啊,尽添乱! 韩信气死了,怎么他们说就信,他说刘邦就不信了?那些都是造谣,他才是真的啊! 不就是他不爱听八卦,消息晚了一步! 韩信赖在了东宫,与刘昭说起这些,气得不行,刘昭给了他一个橘子。 韩信接过刘昭递来的橘子,但他依旧绷着脸,拧着眉头,将橘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水果,而是那些散布谣言之人的脖颈。 “殿下!如今市井坊间,流言蜚语不堪入耳!陈买、张不疑、曹窋……甚至萧延那小子也来添乱!他们……”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些名字污了殿下的清听,咬牙道,“他们岂可如此污损殿下清誉!还有那曹参,教子无方!臣方才遇见他,他竟还一脸愧色,仿佛……” 仿佛他儿子真干了什么似的! 要脸吗! 韩信心里堵得慌。 明明前两个月,是他常伴殿下左右,商讨军务,小心看顾。那些毛头小子,除了会嚼舌根、瞎起哄,懂什么? 他们都不在长安! 刘昭听完韩信那夹杂着愤怒委屈的叙述,并没有回应。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剥着手中的橘子,莹白的指尖分离着橘瓣上的白络,空气中弥漫开清冽微酸的果香。 韩信坐在下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这过于静谧的气氛裹住,烧得更加憋闷,却又发作不得。 凭什么张不疑、陈买、曹窋甚至萧延那些毛头小子胡言乱语就有人信、有人传? 他韩信说的,反倒没人当真了? “流言蜚语,如风过耳。”刘昭继续剥着橘子,语气有些玩味,“他们说他们的,于孤,于腹中孩儿,有何实质损伤?父皇母后信孤,朝中重臣知轻重,北疆将士认的是孤的令旗。至于市井闲谈……” 她轻轻一笑,“孤不在意,将军何必在意。” 他们说得越离奇,越热闹,反倒越好。 韩信眉头紧锁,不解其意。 如今传的人多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而成了一笔糊涂账。人人都可能是父亲,便意味着人人都可能不是。 刘昭不想继续这个修罗场话题,她握住韩信的手,放到小腹上,“许珂说,两个月了,再过八个月就出生了,也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韩信掌心抚着柔软的小腹,听着这话,愣了愣,他真切感受到这里有了一个孩子,他与殿下的孩子。 未来大汉的君王。 掌心下是柔软的衣料,以及衣料之下,微微隆起的,尚且温软的弧度。 韩信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里,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 所有的愤怒、憋屈、不甘,在这一刻,被掌心传来的、无比真实的触感瞬间击得粉碎。 这个认知,比任何流言、任何辩白、任何战场上的捷报,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之前所有的气恼,与其说是为了殿下清誉,不如说是一种被排斥在外的焦躁,对自己名分未被承认的不甘。 可现在,当殿下的手牵引着他的手,实实在在地按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地方时,一切言语争执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些谣言算什么?旁人的猜测算什么?连陛下和那些老臣信不信,此刻在他心中都退居次位。 最重要的是——这是真的。 血脉相连的真实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无声却汹涌地传递过来。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升高,甚至沁出了细微的汗,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着。 刘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微微的颤抖,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任由这份无声的交流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好,果然韩信还是很好哄的。 就是太子妃那,有点难度,但没事,不管是不是他的,名义上肯定是他的。 吃瓜是一回事,查案又是另一回事。 刺杀储君,尤其是在上林禁苑这等要害之地,触及的是帝国最根本的底线,挑战的是刘邦与吕雉这对帝后绝不能容忍的权威。 吕后的震怒,混合了母亲护犊的疯狂与政治野兽被激怒后的杀意。 “查!给孤查!凡有牵连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吕后的懿旨比刘邦的诏书更加冷酷。 廷尉府、中尉军全部开动。 之前查谁都是清白的,这会查案不再是先前那般循规蹈矩的求证了,变成了顺藤摸瓜,宁枉勿纵的清洗。 上林苑首当其冲。 所有官吏、守卫、杂役,乃至近期出入过的工匠、商贩,全部被锁拿下狱。严刑拷打之下,有人熬不住胡乱攀咬,有人为求活命主动揭发,也有人确实经不住查,被挖出了与旧叛王势力的丝丝缕缕的联系。 一时间,上林苑管理层为之一空,血水浸透了牢狱的石板。 顺着这条线,不仅揪出了几个潜伏在长安、以商贾或仆役身份为掩护的匈奴探子,更牵连出了一批与英布、臧荼、韩王信等叛乱势力有旧、且对新政心怀怨恨的旧贵族、失意官僚、地方豪强。 吕后没有耐心去仔细甄别谁是真凶,谁只是有些怨言。在她看来,既然有牵连,有动机,有嫌疑,那便是“宁错杀,不放过”。 她授意廷尉、中尉,乃至直接动用宫禁郎卫,大肆抓人。 一时间,长安狱中人满为患,哀嚎日夜不绝。 菜市口的刑场,几乎每隔几日便要开斩一批逆党同谋。 鲜血染红了刑场的土地,久久难以洗净。 牵连的范围不断扩大,从长安城内的官吏富户,蔓延到京畿各县,甚至开始波及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旧王国遗族。 告密者、攀诬者层出不穷。 有人为求自保,胡乱指认。 有人趁机挟私报复,铲除异己。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连一些平日里谨言慎行、与叛乱毫无瓜葛的官员,也因曾与某个被下狱的人有过宴饮、书信往来而惴惴不安。 第224章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 连萧何、曹参这样的重臣,在涉及具体案犯时也言辞谨慎,不敢轻易为谁求情,生怕被扣上同情逆党的帽子。 刘邦起初对吕后的扩大化有些不满,认为杀戮过甚,恐失人心。但每当吕后红着眼眶,提起昭儿那日的险境,提起未出世的孙儿可能遭受的威胁,再摆出确凿的勾结证据时,刘邦的怒火与后怕便再次占据上风,挥挥手,也就默许了。 而真正让这场清洗变得无可阻挡的,是太子刘昭的沉默与东宫力量的配合。 刘昭以养胎为由,深居简出,对前朝的腥风血雨不置一词。 但她通过周緤、许负,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着吕后的行动。韩信掌控的北军一部,周勃的中尉军,乃至一些太子提拔的少壮派将领,都在这场清洗中扮演了重要的执行者角色。 他们目标明确,手段果决,往往绕过繁琐的司法程序,直接拿人,效率极高。 太子遇刺案,成了一把锋利的屠刀。 吕后用它来铲除所有她认为可能威胁到女儿、皇孙以及吕氏未来地位的潜在敌人。太子系用它来进一步打击旧势力,巩固自身权力,为未来的新政扫清障碍。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趁机清理政敌,稳固权位。 鲜血,在汉高帝十年的这个春夏之交,成了长安城最常见的颜色。无数家族因此覆灭,无数人头滚滚落地。 第180章 孩子父亲是谁?(十) 简直把大汉当日…… 秋日的一个午后, 阳光透过东宫书房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刘昭的腹部微微有些隆起,行动有些迟缓,但精神尚好, 平日里会做一些锻炼。 她正倚在软榻上, 翻阅着关于边郡屯田的奏报, 青禾在一旁为她按揉着小腿。 周緤走了进来, 手中捧着一只不起眼的, 略显风尘的扁木匣, 以及一卷用蜜蜡仔细封好的羊皮纸。 “殿下, 北边来的, 随何密使送到,言是随先生亲笔。”周緤将东西呈上,声音压得很低。 刘昭眼睛一亮,坐直了些许。 随何!去年他随着和亲的安宁公主刘婧的车队一同北上, 明面上是送亲使团的一员,实则肩负着更为隐秘的使命。 匈奴卖大汉的马是战马没错,但是是阉了的, 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很是狡诈。 卖得还死贵死贵的。 简直把大汉当日本人坑。 偏偏他们还得买, 谁让自个没有呢。 随何一年音讯全无,刘昭心中不是没有担忧。 如今终于有了回音! 她示意青禾暂停, 接过羊皮纸, 小心地剥开蜜蜡。 纸张粗糙,字迹是用一种特制的墨水写成,略显潦草。 “臣随何顿首,遥拜太子殿下: 臣奉殿下密令, 随公主銮驾北行,已于去岁秋抵达单于庭。公主殿下一路舟车劳顿,然凤体康健,气度沉静,已渐适应草原风物。单于冒顿对其以阏氏礼相待,表面尚算周全。公主聪慧,深谙殿下嘱托,已开始留心王庭内外情势,并与臣等保持隐秘联系,一切安好,请殿下宽心。 臣抵草原后,借护送、贸易之名,多方活动。幸赖殿下洪福,天佑大汉,臣不负所托,颇有斩获。 经多方斡旋,以丝绸、瓷器、精盐为饵,已从几个与王庭不甚和睦、且急需过冬物资的中小部落,秘密换得公母良驹各十匹,皆筋骨强健,神骏非凡,远胜寻常边市所易之马。现已分批伪装,由绝对可靠之商队护送,取道云中郡秘密南返。预计开春前后,首批即可抵达蓟城军马苑,交付刘将军。另有数匹极品幼驹,正在设法,若成,后续再报。 殿下交代的种子,此乃臣此行最大之意外收获!臣于草原西南部,接近西域之地,遇一游牧部落,其地与更西之国有零星贸易。臣见其部落民越冬时,衣物中絮有前所未见之白色柔绒,轻暖异常,远胜皮毛麻絮。细问之下,方知此物名为白叠的树所产。其籽可种,其花絮可纺线织布、填充衣被,御寒之效,惊为天物! 臣不惜重金,购得其种子三囊,并详细记录了其种植时节、土壤要求及初步纺织之法。另,臣沿途留心,亦收集到数种西域传入之奇花异草种子,有曰胡瓜、胡荽、安石榴等,其果实滋味或可丰富膳饮,或具药用之效,一并附上。 匈奴王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冒顿虽雄才,然去岁之败与左贤王部之损,使其威望受挫。右贤王部与东方部族对其多有微词,嫌其近年用兵过频,损耗过大。其子年幼,诸弟各怀心思。草原今岁春夏干旱,牧草不丰,冬日恐难过。此皆我可利用之机。详细情报,另附密札。 所获种子及部分西域风物图样、简要笔录,皆封于木匣之中,由臣心腹混于商队货物内带回。此信亦由彼等密呈。 臣在草原,一切小心,将继续借贸易之名,向西探索,尝试接触西域诸国,并协助公主殿下。 请殿下珍重凤体,勿以北疆为念。待臣取得汗血宝马之讯,或打通西域商路,再向殿下报喜。 随何再拜顿首。 汉高帝十年秋。” 信很长,刘昭却看得极快,目光灼灼,脸上抑制不住地泛起兴奋的红晕。尤其是读到棉种与那些新奇的西域作物种子时,她的心跳都加快了数拍! 棉花!在这个麻葛皮毛为主,丝帛昂贵的时代,棉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廉价、更普及、更保暖的御寒物资! 冬季不止可以用鸡鸭鹅的绒毛,对于苦寒的北疆边民,对于需要长途行军的将士,这简直是战略级的资源! 若能成功引种并推广,其意义不亚于获得千匹良马! 还有那些黄瓜、香菜、石榴……虽然看似微小,却是丰富物产,改善民生的好东西。 “好!好一个随何!果然不负孤望!”刘昭放下信纸,难掩激动,对周緤道,“快,将木匣打开!” 周緤依言,用匕首小心撬开木匣的封盖。 里面用油布和干燥的草木灰仔细包裹着几个布袋,以及几卷画着简易图案和文字的羊皮。刘昭小心翼翼地取出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许多黑色、细小、带着短绒的种子——棉籽! 她捏起几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仿佛看到了未来雪白温暖的棉田。 其他袋子里,分别是胡瓜、胡荽、安石榴等种子,虽然数量不多,却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那些羊皮上,则粗略画着棉株、瓜藤的模样,以及随何打听来的种植要点。 刘昭让人去请许负来。 “许负,你来看看这些。”刘昭将种子和记录递给许负。许负不仅精通医卜,对农事药材也颇有研究。 许负仔细辨认,又嗅了嗅一些种子的气味,眼中也露出惊奇之色:“殿下,此白叠之物,臣于古籍隐闻中似有瞥见,然从未得见实物。若其果真如随先生所言,轻暖胜絮,实乃天赐祥瑞!这些西域菜种,亦多有益生健体之效。若能在我大汉土地上生根结果,必是万民之福。” “正是!”刘昭抚掌,心中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大半,“立即让农家最可靠的,精通农事之人,在长安附近寻温暖向阳、水土适宜之处,开辟几处秘圃,精心试种这些种子!尤其是这棉花,务必摸清其习性。所需人手、钱粮,从孤的私库和少府拨付,一切保密。” 她又看向那装着种子的木匣,如同看着最珍贵的宝藏。“随何立下大功!传令给刘峯刘沅,让他们在蓟城务必接应好随何送回的马匹,妥善安置于军马苑,专人精心饲养配种。至于随何本人,告诉他在外一切以安全为上,不必急于求成,徐徐图之即可。还有,让他设法给安宁公主带话,孤已知她安好,甚慰,望她保重,静待时机。” 周緤一一记下。 刘昭重新靠回软榻,手轻轻覆上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明亮的笑。 北疆的战马,西域的种子,草原的情报,还有腹中茁壮成长的孩子……希望,正在从各个方向,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到她身边。 虽然前路依旧有荆棘,虽然长安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清洗,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待。 这个多事之秋,终于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而这些来自遥远北方的种子,将在不远的将来,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改变时代的,全新的希望。 汉高帝十年深秋,天高云淡,未央宫外,一座恢宏壮丽的建筑已然拔地而起,静静矗立在长安。 这正是耗时三载、倾注了无数财力、物力与心血的天禄阁。 第225章 墨家巨子亲自来到东宫,向正在养胎的太子刘昭禀报工程竣工。刘昭闻此喜讯,难掩激动,不顾周緤等人的劝阻,执意要亲自前往验收。 她在东宫都快待腻了,这清洗过后,谁还敢搞事,她身边的护卫都比老头多了。 车驾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前往天禄阁,刘昭透过车帘,远远望见天禄阁的轮廓时,心中便是一震。 并非一味追求高大巍峨的宫殿式样,反而透着一种古朴厚重的气息。周围有殿宇,中间的藏书阁分三层,飞檐斗拱简洁有力,墙体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缝隙严丝合扣,仿佛天然生成。 阁顶覆盖着特制的深色陶瓦,在秋日阳光下很是厚重。 车驾在阁前广场停下。墨家巨子率领一众墨家弟子与参与工程的匠作官,早已在此恭候。 他们大多衣衫简朴,面带风霜,但眼神明亮,望着眼前这座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建筑,充满了自豪。 刘昭在宫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着宽松的常服,外罩厚实的披风,气度雍容。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诸位辛苦,平身。”刘昭虚扶一下,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天禄阁的正门。那门楣之上,天禄阁三个古朴的篆字,乃是由刘邦亲笔所题,以金粉勾勒,在石质门楣上熠熠生辉。 唯一的败笔就是字。 就像乾隆的收藏,唯一的败笔就是他的印。 “殿下,请。”巨子侧身引路。 步入阁内,光线并不昏暗。 巨大的窗户设计巧妙,采光极佳,且窗格上覆有特制的,几近透明的鱼胶薄片,既能透光,又能防风防尘。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方砖,纤尘不染。 第一层最为开阔,按照刘昭最初的设想,设置了大量的固定书架与可移动的轨车式书架。书架皆以上好楠木制成,涂有防虫防潮的秘制漆料,散了一年多的漆味,如今只剩淡淡的木质清香。 此刻,书架上已经按照经、史、子、集、百家、农工、医卜等大类,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卷册。 这些书籍,有部分是朝廷原有的藏书,刘昭救下来的那些,更多的是去年以来,由刘昭推动的捐书赠爵,从天下各处汇集而来的。 其中不乏珍本、孤本,更有无数寒门学子,民间学者亲手抄录的副本。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与木头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知识沉淀的味道。 “通风与防潮都已弄好,”巨子在一旁介绍,语气很是笃定,“阁内四角与墙壁夹层中设有通风管道,可随季节调节,保持空气流通干燥。地下亦有排水暗渠,绝不返潮。书架本身亦做了特殊处理,寻常蠹虫无法近身。” 第181章 大风起兮(一) 什么太子妃,他气不死…… 刘昭缓缓走过一排排书架, 看着这些整齐的卷轴或简册,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汇集的是一个时代的智慧结晶,是她为这个帝国奠定的,比城墙刀剑更为坚固的文明基石。 顺着宽阔平稳的楼梯登上第二层, 这里布局更加精巧, 设有专门的阅览区域, 摆放着长案与坐席, 供入内抄阅的学子使用。墙壁上还预留了悬挂地图、图样或展示特殊藏品的位置。 第三层则相对私密, 用于存放最为珍贵的原版典籍、皇家秘藏以及一些不宜广泛流传的特殊文献。 这里的防护更为严密, 门窗设有精巧的机关锁, 非特定钥匙与手法不能开启。书架也更为考究, 甚至有些以玉盒或特制漆匣保存。 站在三层回廊,凭栏远眺,长安城尽收眼底。 秋风拂面,很是清爽。 “好!好!好!”刘昭连赞三声, 转过身,面向墨家巨子及众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喜, “此阁之坚固、之精巧、之实用,远超孤之预期!墨家技艺, 果然巧夺天工!诸位匠人,辛苦了!” 巨子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为殿下、为大汉文脉尽一份心力, 乃墨家之幸,亦是我等匠人之荣!” “巨子不必过谦。”刘昭郑重道,“天禄阁成,墨家之功, 当为首功!孤会奏明父皇,予以重赏。此外,孤有意,在此阁旁另辟一区,设立研究院,聘请墨家高人及天下有真才实学的巧匠入驻,专门研习、改进、传承各类工艺技术,出成果有重奖,亦能惠及后世。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这不仅是奖赏,更是对墨家技艺的制度性扶持!巨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步步来,当天下都离不开墨家,那墨家思想也会生根发芽。 他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墨家没齿难忘!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 刘昭含笑点头。 这座天禄阁,不仅是一座藏书楼,更将成为汇聚人才、激发创新的重要据点。 验收完毕,刘昭心满意足地准备返程。 临上车前,她再次回望那座在秋阳下肃穆而立的巨阁。 三年谋划,无数心血,今日终见其成。 她回府时,张敖正冷眼看着张不疑,这小子听不懂人话,堂堂一个万户侯嫡长子,天天没名没分的往东宫跑,没事吧? 大汉也就七个万户侯。 刘昭刚踏进来,就想退出去,有点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张敖忙去扶着她,“殿下如今身子重,当万事小心,怎么出府那般久。” 刘昭握住了他的手,“没事,月份大了才稳当,许珂说要多动动,没事,孤心里有数。” 然后她又对上了张不疑清澈的美目,水汪汪的,这就有点犯规了,张不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惹人怜爱。 张不疑见刘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垂眸退避,反而微微抬起了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将她锁住。 他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的深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在渐暗的天光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殿下,”他开口,“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张敖扶在刘昭臂上的手倏地收紧。他侧身,将刘昭更完全地挡在自己身形之后,语气是尽力克制,但依旧带着冰碴:“张公子,殿下累了,需要歇息。” 张不疑仿佛没听见张敖的话,目光只凝在刘昭脸上,往前轻轻踏了半步。他声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上,“殿下,我听闻近日殿下睡不好,特意备了安神的蜜露,用秋梨和桂花熬的,最是温润。想着殿下或许用得上,便在此等一等。”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玉色瓷瓶,双手捧着。那姿态,恭敬里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与委屈,仿佛被主人冷落许久、好不容易觑见空子便忙不迭献宝的小兽。 刘昭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她并非铁石心肠,何况张不疑这般颜色,这般情态,确实难以招架。不过她能感觉到身侧张敖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要实质化的低气压。 张不疑有点搞事啊,东宫这么大,从哪进来不是进来,还非就从太子妃的眼皮底下,还非当着人的面。 她暗自吸了口气,先轻轻捏了捏张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张不疑,“你有心了。蜜露留下吧。青禾,收下。” 侍立一旁的青禾连忙上前,接过那小小的瓷瓶,只觉得入手冰凉,却重似千钧。 张不疑见刘昭收下,眼中光亮了起来,那苍白的面颊也仿佛染上些微血色。“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他声音里有些雀跃,但随即又黯下去,睫毛轻颤,“只是…只是殿下如今身子贵重,出入可否让不疑随行护卫?不疑虽不才,也略通些剑术,必当竭尽……” “张公子。”张敖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他上前一步,身形将刘昭彻底遮在身后,面对张不疑,目光如刀,“殿下出行,自有东宫卫率、宫中郎卫护持周全,岂敢劳动留侯公子?公子此言,是觉得陛下与太子安排的护卫不力,还是东宫无人?”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张不疑逾越本分,心怀叵测。 张不疑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只拿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越过张敖的肩膀,执拗地望着刘昭,嘴唇微微动了动,“殿下……”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刘昭只觉得头疼。 一边是名正言顺,沉稳持重却此刻濒临爆发的太子妃。 一边是容貌绝丽、情深缱绻且懂得如何示弱惹人心疼的少年郎。 两人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身上交锋,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抚了抚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不疑,你的好意,孤心领了。然东宫护卫之事,自有规制,非儿戏。你且回去,安心读书,莫要再做此想。” 她随即转向张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张君,扶孤进去吧,站久了,确是有些乏。” 第226章 张敖听得刘昭回绝了张不疑,心头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些,他小心搀扶着刘昭,再不看张不疑一眼,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张不疑僵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那烟青色的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影愈发孤寂。 他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内,才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却弯了一下。 太子收下了他的蜜露。 什么太子妃,来日方长,他气不死他。 殿内,灯火已燃起,驱散了秋暮的寒意。 张敖扶着刘昭在软榻上坐下,半跪下来,替她脱下略沾尘土的丝履,换上柔软的室内便鞋。 他动作细致,沉默着。 刘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伸出手抚着他紧抿的唇角。 “还生气?”她问。 张敖动作一顿,抬起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将脸埋在她膝上:“我并非生气,只是见不得他那样看着你。” 他声音闷闷的,“我也知道,你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这话直白得让刘昭心尖一颤。 她抚着他浓密的黑发,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张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是我选定要并肩走过一生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张敖手臂收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听着里面隐约的,强有力的生命律动,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沉淀下来。 “我信你。”他闷声道,“只是……殿下,我也会怕。” 怕你目光被更鲜艳的颜色吸引,怕这深宫之中,情爱终究要让位于算计与权衡。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刘昭却懂了。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我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天禄阁巨大的轮廓隐入黑暗,只余檐角几盏长明灯,在秋风里摇曳着微弱而恒久的光。 这宫阙深深,情网纠葛,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至于明日风浪,且待明日再说罢。 天禄阁落成开阁之日,选在了秋高气爽的吉时。 长安城中万人空巷,皆聚于阁前广场及附近街巷,争睹盛况。 刘邦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威仪赫赫。刘昭只得穿着舒适,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凝,落后半步侍立在刘邦身侧。帝后并肩,太子随行,文武百官、功勋贵戚依次列于其后,旌旗仪仗森严,钟鼓礼乐齐鸣。 墨家巨子率众匠人及阁中首批遴选的博士、守藏史,于阁前拱手迎圣驾。 “平身。”刘邦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巍然矗立的巨阁,眼中亦有激赏,“此阁气象,果然不凡!” “皆赖父皇圣德庇佑,墨家巧匠尽心竭力,天下鼎力相助。”刘昭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昔日父皇赐名此阁天禄,天赐福禄,文脉永昌。儿臣恭请父皇,为天禄阁揭匾!” 早有内侍将覆盖在正门匾额上的巨大红绸理好,垂下丝绦。 刘邦朗声一笑,上前数步,握住那垂下的金色丝绦,用力一拉。 红绸翩然滑落,露出门楣之上,以整块黑檀木镌刻,贴以纯金的天禄阁三个大字。阳光下,金字光芒流转,与青灰石壁相映,古朴威严,熠熠生辉。 “好!”刘邦看着很高兴,不愧是他写的字,随即大手一挥,“开阁!” 第182章 大风起兮(二) 殿下,此乃上上吉兆…… 沉重的包铜大门在墨家机关的控制下, 无声而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轩敞明亮,书册林立的景象。混合着楠木、纸墨与淡淡防虫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邦率先举步而入, 刘昭紧随其后, 百官依次跟随。 步入一层, 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阵列, 以及架上密密麻麻, 分类清晰的卷册简牍, 顿时让见惯了世面的刘邦也动容。他随手从近处一架史部书架上抽出一卷, 展开, 是墨迹簇新、抄写工整的《秦记》残卷副本。 “这些书,都是从何处来?”刘邦问道。 刘昭答:“回父皇,部分为少府旧藏及秦宫遗存,部分为去岁以来, 依儿臣所议献书授爵之策,从天下郡国、世家大族及民间学者处征集而来。另有许多,是招募寒门学子与善书之人, 据原本精心抄录的副本。力求珍本保存,副本流通。” 刘邦点点头, 缓步走在书架之间,看着这些整齐的书脊, 感叹道:“当年朕入咸阳, 萧何只取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朕还笑他迂腐。如今看来,这些书册,确比金银财宝更紧要。”他转头看向刘昭, 目光欣慰,“昭,此事你办得极好!” “父皇过誉,儿臣只是尽本分。”刘昭谦道。 登上二层,看到专设的阅览区域,长案坐席,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考虑到了采光与舒适,刘邦更是满意。“此间可为学子研读之用,甚善!” 待到三层,见识了那严密的机关锁、考究的保存器具,以及凭栏远眺,长安城郭、宫室街市尽收眼底的开阔视野,刘邦抚掌大笑:“好个天禄阁!坚如磐石,巧思无穷,又能览尽长安气象!墨家技艺,名不虚传!”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墨家巨子:“巨子与诸位匠人,功莫大焉!朕必有重赏!” 巨子等人连忙谢恩。 开阁仪式后,刘邦兴致极高,并未立刻起驾回宫,反而命人在天禄阁二层临窗处设下坐席,只留少数近臣伴驾,与刘昭闲谈。 “昭儿,”刘邦抿了一口新贡的茶汤,目光落在女儿明显隆起的腹部,语气复杂,“你这身子越发重了,这些日子,就少操些心,好生将养。朝中之事,有朕与萧何他们。” “儿臣省得。” 刘邦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提起:“前些日子,那些市井流言,污浊不堪,朕已令有司严查,惩戒了妄议之徒。你是储君,胸怀天下,不必为些许宵小之言挂怀。” “儿臣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儿臣之心,只在社稷,只在为父皇分忧。” 刘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尴尬和恼火也消散了些。他这个女儿,心性之坚韧,眼界之开阔,远非常人可比。些许风流韵事的猜测,于她帝业宏图而言,不过是尘埃。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必在这方面。 但是转头一想,如果太子生的是女儿,这确实是最优解,万一资质平庸,有这些家族护着,出不了事。 算了算了,看戏就好,陈平曹参都没介意。 “嗯。”刘邦转而提起另一事,“天禄阁既成,这藏书管理与借阅规程,你可有章程?” “儿臣已初步拟定。”刘昭从容道,“设天禄阁令总领其事,下设博士、守藏史、校书郎等职,专司管理、校勘、编目。阁中藏书,分秘藏与流通两类。秘藏类仅供特许之人查阅抄录,不得外借。流通类则可供经过查验的官员、博士弟子及地方荐举的学子入阁阅览,或按规定手续外借抄誊。所有出入,皆需严格登记,以防损毁丢失。” “此外,”她补充道,“儿臣已奏请父皇恩准,在阁旁设立匠作研究院,招揽墨家及天下巧匠,研习百工技艺。所得成果,择优推广,以利国计民生。此院亦可与天禄阁互为表里,工匠若有需,亦可申请查阅相关典籍图样。”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思虑周详,甚好!便依你所奏。这研究院之事,也交由你一并督办。” “儿臣领旨。” 父子二人又谈论了些边郡屯田、与匈奴互市等政务,气氛融洽。直到日头西斜,刘邦才起驾回宫。 刘昭恭送圣驾离去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独自一人,再次缓缓登上天禄阁三层。 夕阳的余晖为长安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远处未央宫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秋风依旧清爽,拂动她宽大的衣袖。 她手抚栏杆,目光掠过脚下这座汇聚了无数智慧与心血的巨阁,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开阁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让这些沉寂的典籍真正活起来,滋养这个帝国。如何让研究院的工匠们迸发出改变时代的力量。如何平衡朝堂内外的势力,稳固储位,推进新政。还有那北疆的威胁,西域的机遇,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 千头万绪,皆系于一身。 但此刻站在这里,感受着秋风拂面,看着落日熔金,刘昭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澄明。 路虽远,行则将至。 她微微仰起头,霞光映亮她沉静而充满力量的侧脸。 天禄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将在这漫漫长夜里,直至天明。 第227章 腊月的长安,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未央宫与长乐宫的地龙与炭盆早已燃起,依旧抵不住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凛冽朔风。 东宫寝殿内暖意氤氲,甚至有些闷热。刘昭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迟缓笨重,按许珂推算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随着临盆之期迫近,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对生命脆弱的本能敬畏,以及身为储君不容有失的巨大压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日夜冲刷着刘昭的心防。她博览群书,知在这个时代,妇人产育四字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生死考验。 纵使她贵为太子,享有帝国顶级的医疗资源,那份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慌,依旧在夜深人静时蔓延,让她冷汗涔涔。 许珂带领着数年来精心培养,专攻妇产一科的医士与经验最丰富的稳婆,组成了接生团队,日夜轮值,寸步不离。 “殿下,”许珂的声音平静,她用药草温水浸润过的布巾,擦拭刘昭微凉的手,“臣等已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您的脉象稳健从容,胎位极正,腹中皇嗣安泰。此乃上上吉兆。您只需信臣,信您自己。” 刘昭靠坐在堆满软枕的榻上,呼吸略促,“道理孤都明白,许珂。只是这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悬着。” “那就将它暂且放下。”许珂语气温和,“此刻,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安然诞下皇嗣。来,随臣慢慢起身,我们走一走。” 为了舒缓刘昭的紧绷,也为了维持产前必要的活动,许珂制定了严格的日程。 每日清晨,无论风雪,她必定亲自搀扶刘昭,在铺了厚实防滑毡毯的温暖回廊中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低声与她交谈,内容从妇人生产的医理,到长安近日的趣闻。 “殿下您看,那株素心腊梅,昨夜风雪那般大,今晨反倒绽得更盛了。”许珂指着廊外一株玉蕊琼葩,“寒极而香烈,生命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韧性。” 刘昭的目光落在那莹白剔透的花朵上,寒香隐隐袭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这冰天雪地中的生机拨动,松了一分。 午后是按摩与放松的时辰。 医士用特制的温润药油,柔和精准的手法为刘昭按摩肿胀的腰腿,缓解不适。许珂则指导她练习结合古籍与经验改良的呼吸法,引导她如何在宫缩来临时调整气息,凝聚力量。 “深吸……缓吐……想象气息如春水,滋养腹中孩儿,亦抚平您周身脉络。”许珂的引导声如潺潺溪流。 张敖近乎全天候守在刘昭身旁。 他言语不多,只是默默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驱散她的寒意,在她因胎动蹙眉时,以温热的手掌轻缓抚按她的后腰。 吕雉每日必至,绝口不提朝政,只握着女儿的手,絮絮说着自己当年生养时的旧事,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将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关隘,说得如同必经的一段路程。 “娘生你的时候,也是这般三九寒天。”吕雉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微光,“疼是真疼,可听到你小猫似的哭声,便觉得什么都值了。昭儿,你是天命所归,自有百灵庇佑,定会平安无事。” 连刘邦也来得勤了,虽不便久留内寝,每次都在屏风外洪亮地说上几句打气的话,流水般的珍贵药材和赏赐送进来,用他粗粝直白的方式表达着关切。 这日,大雪封门,天地皆白。 刘昭在许珂搀扶下于回廊缓行,腹中孩儿动得比往日频繁。 忽然一阵紧密而深沉的收缩感自小腹传来,如潮水初涌。刘昭脚步一顿,猛地抓住许珂的手臂,脸色霎时白了。 许珂立刻稳住她,手指已搭上腕脉,“殿下?可是发作了?”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上的慌乱,点了点头,声音微颤:“是……开始了。” 许珂眼中光芒骤亮,她稳稳扶住刘昭,清晰而迅速地发令:“即刻禀报皇后、太子妃!产室准备!热水、素绢、参汤、器械,全部到位!闲杂人等退至外厅!” 东宫宫人医士依令而动,步履匆匆井然有序。 张敖冲到产房门口,被许珂拦住。“太子妃殿下,请在外静候。殿下一切安好,产房已备妥,臣等必竭尽全力!” 第183章 大风起兮(三) 怎么这么丑? 张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刘昭压抑的闷哼,拳头捏得很紧,身形钉在原地,如同一尊风雪中的石像。 吕雉很快赶到, 立于门外, 面容肃穆, 眼神沉静如渊, 女儿生产, 她必定要来镇场子的。 产房内, 灯火通明, 暖意熏人。 许珂与医士稳婆将刘昭安置在特制的产床, 检查宫口,监听胎心,指令清晰。 “殿下,跟着臣的节奏呼吸……对, 很好,蓄力……” “参汤,温的, 请殿下含服少许……” “热水,净绢……” “胎位极正, 宫口开合顺利……殿下,再加一把劲, 已见婴首……” 刘昭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紧咬着许珂备下的软木,将所有意志与力量,都灌注在一次次伴随着剧痛的,艰难的推送中。 疼痛如惊涛骇浪, 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在那令人眩晕的浪潮间隙,她看到许珂冷静如寒星的眼眸,听到她平稳如磐石的声音,感受到周遭医士稳婆们默契而专业的扶持,信任与托付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并非孤身涉险,她拥有这个时代能集结得最顶尖的守护。 时间在剧痛与间歇中缓慢粘稠地流淌,仿佛瞬息千里。窗外,大雪无声,覆盖了重重宫阙。 终于—— 在一阵用尽全力的低吼呐喊之后,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寂静,也穿透了风雪,直抵门外等候者的心房。 “生了!是位皇女!恭喜殿下!”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 许珂手下丝毫不停,利落地处理着后续,检查新生儿,清理,包裹,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送到几乎虚脱的刘昭枕边。 刘昭艰难地侧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正闭着眼,中气十足地啼哭着,那声音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不屈的劲头。 所有的恐惧、焦虑、剧痛,在这一刻,都被这新生命宣告降临的清亮啼哭涤荡一空。 怎么这么丑? 许珂脸上如释重负,她俯身,在刘昭汗湿的耳边轻声道:“殿下,您做到了。母女平安。” 门外,听到啼哭与报喜声的张敖吕雉,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水光闪动,是欣慰与激动的泪光。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禁,飞向朝堂。 汉高帝十年腊月,太子刘昭于东宫平安诞下一女。帝闻之,抚掌大笑:“朕之嫡长孙女!好!好!好!” 赐名曦,取“晨光破晓,希望之初”之意,颁下厚赏,并令宗正择吉日告祭太庙。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淡金色的,真实的曦光,正努力穿透寒冷,落在银装素裹的长安城上。 刘昭对那日的疼痛心有余悸,对小孩的丑也心有余悸,不想再看孩子,别让她知道生父是谁,否则她弄死他! 吕雉看她身子不便,在东宫住下,成日抱着孙女,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劲的,小拳头时不时挥一下。 月子总算过了,刘昭人也缓过来了,在一个艳阳天沐浴洗发。 暖融融的日头透过菱花窗,洒了满室金辉。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淡淡的艾草香气,发丝被打理得柔顺乌亮。殿内很暖和,刘昭披着素色绫罗外衫,倚在软榻上,气色瞧着比月子里好了太多,眉眼间的倦意也散了大半。 吕雉进来,身后乳母抱着襁褓。 “身子骨松快了?”吕雉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面色红润,才微微颔首,“这月子坐得还算尽心。” 刘昭刚要应声,就见吕雉朝乳母抬了抬下巴。 “抱过来,让她瞧瞧。” 乳母忙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刘昭面前。 刘昭下意识地眉峰微蹙,眼底有点抗拒。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模样还刻在她脑子里,实在算不上讨喜。 吕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家子死颜控,亲生的都嫌丑,“瞧瞧吧,早长开了,不是你印象里的样子了。” 刘昭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托住了襁褓的底部。入手温软,还能感受到怀里小人儿平稳的呼吸,带着奶香味儿,丝丝缕缕钻到鼻尖。 她垂眸看去—— 先前皱成一团的皮肤早已舒展,变得莹白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 第228章 小小的脸蛋肉乎乎的,透着健康的粉晕,长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正无意识地咂着嘴,模样娇憨得紧。 许是被惊动了,刘曦小眉头轻轻蹙了蹙,缓缓睁开了极清亮的眸子,黑葡萄似的,水润润的,没有一丝杂质,正好奇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刘昭。 刘曦不知道,差点因为长得丑而痛失母爱,眼珠转了转,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刘昭的指尖僵在襁褓边缘,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哪还有半分当初的丑模样?分明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这孩子,眉眼像你。”吕雉的声音缓缓响起,难得的柔和,“瞧这机灵劲儿,长大了定是个有主意的。” 乳母在一旁笑着附和:“殿下不知道,小公主这些日子乖得很,极少哭闹,饿了渴了才哼唧两声,一双眼睛总爱追着人看,灵透得紧呢。” 刘昭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触手温热细腻,那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先前生产时的剧痛换来眼前这鲜活的、属于她的小生命。 她抬手拢了拢襁褓的边角,动作生疏却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窗外的日头越发暖了,金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一大一小身上。 吕雉看着也高兴,汉宫许久没好消息了,前段时间刘太公也走了,郦食其也去了,如今这孩子降临,也能平一些哀思。 太上皇与郦食其都是喜丧,都是有福之人。 过了半月,刘昭彻底能蹦能跳,恢复得极好,也瘦下来了,就亲自抱着女儿进宫看刘邦。 刘邦老了,刘昭从未有如此直观感受到,须发皆白,连往日里洪亮如钟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沙哑的滞涩。 他正歪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氤氲的雾气里,他愈发清瘦,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的锐气。 听见宫人通报的声音,刘邦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先是掠过茫然,待看清殿门口抱着襁褓的身影,才慢慢漾开笑意,撑着扶手想要坐直些,动作间带了几分迟缓。 “昭儿来了。”他目光直直落在刘昭怀里的襁褓上,“快,抱过来让朕瞧瞧。” 刘昭踩着软毯走近,她能闻到殿内檀香混着药香的气息,将怀里的刘曦小心递到刘邦面前。 乳母本想上前帮忙托着,却被刘昭抬手拦下。她亲自扶着襁褓的边缘,让那小小的婴孩正对着刘邦。 许是殿内的暖意熏人,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刘曦,突然蹬了蹬小腿,小脑袋微微偏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好奇地盯着眼前的白发老人。 刘邦的呼吸放缓,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碰了碰刘曦软乎乎的脸蛋。 那触感温软细腻,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暖玉,让他眼底的浑浊都淡了几分,漾出久违的光彩。 刘邦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的粗糙触感碰上那细腻温软的肌肤,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好得很,这眉眼,随你,随你。” 他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带着杀伐之气,宫里的孩子见了他大多怕得哭闹,可眼前这小娃娃,却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的胡须,小手还在襁褓里不安分地挥着,像是想去抓。 刘昭看着祖孙俩这模样,心头也跟着暖了,“父皇赐名曦儿,她倒是配得上这名字,瞧着就有股子亮堂劲儿。” 他们说了会话,刘昭让乳母带着刘曦去玩,刘邦看着女儿恢复的精神头,也很高兴,再过些日子暖和了,他想回沛县看看。 “父皇要保重身体。” 人老了就是留恋故土,他在那地活了大半辈子,游子归故乡。 皇后为他举国寻名医,在刘邦看来,没有必要,靠着参药续命,他不如早点去了,图个痛快。 哪有不死的人? 别看刘邦打天下时尽整玄学,但他非常唯物主义,他自己根本不信这些。 他靠回龙椅的软垫上,咳了两声。“朕这身子,自己清楚。” 他摆了摆手,拦下了刘昭欲要唤太医的动作,“皇后总爱瞎操心,熬些苦药汤子,喝着没滋味,也没什么用。” 刘昭心里一酸,上前几步,握住他枯瘦的手。这双手曾指点过万里江山,如今却布满褶皱,连攥紧的力气都弱了。“父皇春秋鼎盛,好生调养,定能长命百岁。” 刘邦低低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自嘲,“百岁?朕从沛县的泗水亭长,走到这未央宫的龙椅上,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沛县,“那地方的酒,烈得很,樊哙那小子,当年总爱拉着朕去喝,还有你母后,当年她就在那桑树下,晾着衣服,等朕回家。” 提及旧事,连带着沙哑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暖意。 “朕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田地,看看当年住过的破屋子,再吃屋里头那枣树的枣儿,”刘邦转过头,看着刘昭,“昭儿,等开春了,陪朕回去一趟,好不好?” 刘昭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儿臣陪您回去。 第184章 大风起兮(四)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 大风起时, 云如溃散的潮。 刘邦想回故乡,但沿途的警戒与琐事,一直从春耕拖到了秋收,刘昭带了农家人, 与许多培育出来的种子, 可以让乡人种一种, 她还带上做得好的官吏, 富了当然要去家乡扶贫。 其实那地大半都封侯了, 真真三个砖头砸下来, 能砸中两个侯门。留下来的百姓, 可能是实在没参军, 不理会。 但也是乡亲。 昔日天下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大则有鲸有鲵, 小则为枭为獍。他举着三尺剑,攘袂而起,一呼百应, 布衣之身先入关中,与诸王分裂山河, 宰割天下。 先灭暴秦,再伐暴楚, 山川崩竭, 几年征伐,在旧国都的废墟之上,山河归一立起了新朝,秦旗折倒, 大汉的旗旌高扬宇内。统一后未享皇权之威,反被内忧外患,民贫民苦之忧砸在肩,泱泱大国,寸步难行。 刘邦靠在车舆的锦垫上,掀开帷帐一角。大风刮过原野,扬起黄土路上的尘沙。车外传来王旗猎猎的声响,那面曾经赤红如血,如今绣着金龙的黑底大纛,在长风中翻卷如云。 车马离家乡更近,他恍惚听见了人声。 不是朝堂上那些恭谨的陛下,不是将士们粗豪的大王,是混杂着楚地乡音,迟疑又热切的呼唤—— “刘季回来了!” 不,不是刘季。 刘邦闭了闭眼。 那个提着三尺剑,在泗水亭吆五喝六的刘季,已经死在了垓下的烽烟里,死在了未央宫的丹墀上。 活下来的是汉皇帝,是天子。 他立在沛县郊野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荒败的村落。那身锦衣狐裘在秋风中颤动,腰间的白玉环佩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声音—— 旧土屋就在坡下。 院墙已坍了大半,枣树却还在,枝桠虬结着刺向灰蒙蒙的天。他缓步走下坡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步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乡人,头颅低垂,脊背紧绷。他目光扫过那些花白的发顶,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一起偷鸡摸狗的老兄弟们,如今连抬头看他一眼都要斟酌再三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罢。”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只有几个胆大的少年偷偷抬眼张望—— 他们眼里有火,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想要烧穿这天地的野火。 “陛下……”老里正颤巍巍地捧上一碗酒。 他接过,喝了这一碗酒,看向朝他望来的乡亲,他们且喜且畏。 再回故居,径直走向那棵枣树。 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摇晃着,他伸手摘下一颗,放在齿间一咬。 苦。涩。还有泥土的腥气。 当年母亲总说这树结的枣甜,要他多摘些给邻家阿妹送去。 他靠在半朽的梁柱上,吐出枣核。抬头看天,云从四方涌来,像千军万马的阵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道一道,照在荒草萋萋的庭院。 几年前,他对着父亲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第229章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 篝火噼啪燃烧着,火星子窜上半空,与漫天星辰混在一处。酒是沛县的老酒,烈得割喉。他连饮三碗,胸口的旧伤便开始作痛——那是项羽的箭留下的,箭镞几乎穿透肺叶,医官说能活下来已是天幸。 筑声响起来了。 苍凉、嘶哑,像大漠夜里孤狼的长嚎。乐师是乡里最老的瞎子,十指枯瘦如柴,他听着,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 剑已不是那柄三尺剑了。 这是尚方所铸,剑身嵌七星,鞘镶夜明珠。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当年模样——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开口压过了所有喧嚣。剑随声动,寒光乍起,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裂,他旋身,踏步,剑锋划过夜空,带起风声呜咽。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剑势渐疾。 他看见剑光里闪过鸿门宴的烛火,闪过垓下的楚歌,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筑声再起时,他已听不清曲调了。 耳畔只有风声—— 从关中刮来的风,从楚地刮来的风,从北疆刮来的风。这些风在他胸腔里打着旋,撞着,撕扯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又饮了一碗酒。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脏腑。 “陛下,夜深了。”藉孺轻声提醒。 他摆摆手,示意再取酒来。 人们开始唱和《大风歌》。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汇成洪流。少年们的声音清亮如剑,老人们的嗓音沙哑如磨,混在一起,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望着兄弟乡亲带着野心的眼,将士谋臣的信奉,这一场与天下诸王逐鹿的美梦,经了烽火战乱,他成了赢家,王侯将相,帐下人无不尽得所欲,他们举着樽向他远敬,向权力举敬—— 在沛县宴饮意兴阑珊之时,一众劝阻声与引路下,独自走向黑暗深处。 土屋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他睁开眼。 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既白。 刘邦明显精力不济,刘昭在沛县应酬着,她让带来的农家人,交乡亲新的种植,新的种子,日后沛县这个地方,依刘邦的旨意,给这些乡亲免田税。 世世代代。 过些日子车马离开沛县时,晨雾漫过旷野,将那座土屋、那棵枣树,都笼进一片朦胧里。 刘邦掀着车帘,望了许久,直到故乡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晨霭尽头,才缓缓放下帘子,靠回锦垫上。 车舆辘辘,一路往长安而去。 越靠近都城,沿途的驿报便越密集。那些刘姓子弟,刚得了封地没几年,便已开始私囤兵甲,隐隐有割据之势。 刘邦揉着眉心,指尖的凉意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这帝王之位,原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入了长安,未央宫的玉阶冰冷。萧何率着百官迎在宫门外,见他面色沉郁,只低声道:“陛下,诸臣已在偏殿等候。” 刘邦颔首,是他传诏,让诸侯王与诸侯一道回来,他迈步踏上丹墀,在这寂静的宫阙里,竟显得有些孤绝。 文武分列两侧,丹墀之下,黑压压跪了一地诸侯王。 刘姓的在前——齐王刘肥、楚王刘交、吴王刘濞…… 异姓的在后——长沙王吴臣、闽越王无诸, 刘邦扶着龙椅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华丽的朝服,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大,“朕前日归乡,见沛县父老,言谈间说起一事。” 他顿了顿,走下丹墀。 “当年项王分封天下,裂土十八,不过数载,便自刎乌江。”他停在长沙王吴臣面前,吴臣的头垂得更低了,“朕常思之,何以致此?” 无人敢答。 “因为人心不足。”刘邦的声音陡然转厉,“因为封了王,便想称帝。占了郡,便想并州。天下不过一张饼,你割一块,他割一块,最后剩下的,就是白骨遍地,饿殍千里!” 烛火煌煌,映着满殿衮衮诸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暗影。 刘邦目光扫过众人。 张良垂着眼,萧何曹参按着腰间佩剑,那些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都成了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可这肱骨,也可能变成刺向心脏的尖刀。 他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物。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进殿内时,不安地刨着蹄子。殿内诸臣皆是一愣,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刘邦声音沙哑,“昔日寡人起于微末,赖诸公之力,方能定鼎天下。然异姓诸王,或反或叛,终成祸乱。今寡人欲与诸公立誓,以安大汉江山。” 话音落,内侍取来利刃。寒光一闪,白马的颈项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滴进早已备好的青铜鼎里。 血腥味弥漫开来,殿内的气氛骤然肃穆。 刘邦亲自斟了一碗血酒,高举过顶:“今日,寡人与众卿歃血为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他仰头,将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带着浓重的腥气,烧得喉咙发疼,却也烧得他眼底泛起猩红。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斟酒,盟誓,饮尽。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一声声誓言,撞在未央宫的殿宇之上,回荡不休。那声音里,有敬畏,有惶恐,亦有几分野心,被这血色的盟誓,暂时压在了心底。 比如仅存的两异姓王,简直吓得瑟瑟发抖。 刘邦看着众人饮下血酒,笑了。 原来从他举起三尺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盟誓既成,百官退去。 太子很好,可皇孙太幼,吕后春秋鼎盛,不知未来是个什么情形,他只得这么办,免得江山成了他姓嫁衣。 第230章 他老了,这是他最后能帮太子的了。 第185章 大风起兮(五)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刘昭从沛县风尘仆仆归来, 心头的郁气还未散尽,踏入东宫,便见暖阁里一派众星捧月的景象。 刘曦穿着绣着福纹的厚实锦袄,像个圆滚滚的玉雪团子, 被乳母、侍女们团团围在铺了厚厚绒被的摇床上。 四周散落着各式精巧的玉铃、布偶、拨浪鼓, 小家伙正撅着小屁股, 手脚并用, 慢悠悠地向前爬着, 偶尔停下来, 抓起一个金铃铛塞进没牙的小嘴里啃得口水淋漓,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充满宠溺的“哎呀小祖宗”、“这个不能吃”、“公主真厉害”的惊呼与哄劝。 刘昭站在门口,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才出去多久? 慈母多败儿! 她迈步进去,挥退了想要行礼的众人,径直走到刘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刘曦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停下啃铃铛的动作,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小脸蛋红扑扑的, 因为爬动而沁出细汗,懵懂无辜。 刘昭蹲下身, 用严肃的眼神与她对视,并伸出手指, 点了点她的小脑门:“刘曦, 你都九个月大了,还只会爬?嗯?何时才能站起来给孤看看?” 小刘曦被点得往后一仰,小身子晃了晃,随即咯咯笑起来, 以为母亲在逗她玩,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刘昭的手指。 “还笑!”刘昭板着脸,试图抽回手,“孤在训你!” “昭儿!”吕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风风火火回来,不先去梳洗更衣,跑来吓唬孩子做什么?” 吕后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刘曦抱起来,熟练地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看向刘昭的眼神带着责备,“谁家孩子九个月大就能稳稳当走路了?你当年不也是一岁多才走稳当?急什么?” 刘昭被亲娘噎得一时语塞。她头一回当母亲,哪记得清婴儿具体的生长阶段?被怼了转头给这无耻小儿脸色看,等没人护你了。 孤要你好看! 然后刘昭就失望了,刘曦这货命太好,正遇上吕后有权有闲的时候,看自个不靠谱的女儿,转头抱着孙女回了长乐宫。 刘曦被抱走的时候,拍着手手对着刘昭露出无齿小儿的笑。 自打刘曦被抱去长乐宫,她这个做母亲的,闲着没事去椒房殿问安时,吕后总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曦儿昨夜闹得晚,还在睡。” 刘昭发现,她不是母后最爱的宝宝了,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过于离谱,以至于看见韩信提着礼物而来,她只觉得吵闹。 不见。 青禾被刘昭一句不见打发出来,正愁如何回绝气势迫人的韩太尉,却见韩信听了回禀,面上并无不悦,只略一沉吟,便道:“去回禀殿下,就说臣新得了几匹从北边草原弄来的上好战马,已经驯服得差不多了,最是神骏。殿下若得空,可愿移驾城郊马场一观?也算散散心。” 青禾心知自家殿下近日心绪不佳,或许出去走走也好,便将话原样传了进去。 果然,刘昭闻言,眉梢微动。战马?还是从草原弄来的? 她如今对北边的一切都格外上心,尤其是随何带回棉种与西域消息后,对良马的渴求更甚。 韩信此举,倒是搔到了痒处。 沉吟片刻,她起身:“更衣,去马场。” 秋日城郊,天高云阔,渭水汤汤。 皇家马场占地极广,草色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旷远苍茫之意。 韩信早已等候多时,见刘昭车驾到来,立刻迎上前。 他今日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逼人。 “殿下。”他行礼,目光在刘昭略显清减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指向马场一侧,“马在那边。” 刘昭随他走去,只见几匹毛色油亮、骨骼粗壮的高头大马正被拴在结实的木桩上,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即便被驯服,依旧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尤为神骏,颈项高昂,眼神锐利。 “好马!”刘昭脱口赞道,眼中尽是热切的光芒。她自掌兵以来,深知良马对骑兵的重要性,眼前这几匹,比军中现有的战马明显高出一截。 “你从哪得来的?” 韩信想了想,“是吴王刘濞送我的,我见他心诚,就收了。” 刘昭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吴王刘濞啊,她可太熟了。 现在就想着搞事,还结交韩信,想挖她墙角? 不过如今已是汉高帝十一年秋,她父按正史,明年就要大行了,这个时候,母后不会允许她搞事的。 人老了就怕生变,越是稳越是觉得安心,所以刘昭很克制,有什么事都拖着,等她登基再说。 韩信不知她的千回百转,眼中尽是笑意,走到那匹战马旁,拍了拍它强健的颈侧,那马竟似与他熟稔,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此马脚力最健,耐力亦佳,且已完全驯服,性情虽烈,却通人性。”他转头看向刘昭,“殿下可要一试?” 刘昭看着那比她高出许多的马背,有些心动,却又顾虑久未纵马。 韩信看出她的犹豫,伸出手,掌心向上:“臣为殿下引辔,必保无虞。” 他的眼神坦荡而自信,很是令人安心。刘昭看了看那匹神骏的马,想起了乌骓,又看了看韩信伸出的手,心中那点郁结之气,被这辽阔天地与眼前良马激起了几分豪情。 “好。”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扶住她。韩信另一只手牵过马缰,低声喝令,那马果然驯顺地站定。他微微俯身:“殿下,踏臣膝上。” 刘昭依言,借着他手臂与膝盖的支撑,利落地翻身上马。 久违的骑在马背上的视野,让她精神一振。韩信随即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骏马,与刘昭的马并辔而立。 “殿下,请随臣来。”韩信一夹马腹,枣红马轻嘶一声,小跑起来。 刘昭轻抖缰绳,这马立刻会意,稳稳跟上。 起初只是慢跑,适应马性。 秋日的风掠过耳畔,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将宫中的憋闷与琐碎暂时吹散。渭水奔腾的声响隐隐传来。 韩信侧头看她,见她神色渐松,便道:“殿下,可要再快些?” 刘昭扬眉:“正合孤意!”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骏马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渭水方向奔驰而去。风声骤然呼啸,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旷野在脚下急速后退,天地仿佛都变得开阔无垠。 韩信始终控马保持在刘昭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既引领方向,又隐隐护持。 他骑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起伏的草坡与浅滩间纵跃自如。 刘昭伏低身子,感受着身下战马强健肌肉的律动与磅礴的力量,多日来的烦闷仿佛都在这风驰电掣中被甩脱、碾碎。 她许久没有这般畅快淋漓地纵马了,政务、刘邦病痛难愈,心中的苦闷,此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渭水河岸近在眼前,波涛汹涌,水声震耳。 两人才渐渐勒住马缰,让马儿放缓脚步,沿着河岸缓行。 刘昭额角渗出细汗,脸颊泛起红晕,眼眸明亮如星,胸中块垒似乎也消散大半。她望着滔滔渭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他没有提及任何朝政,也没有试探任何私情,只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与她并肩策马,仿佛只是最纯粹的友人,共享这片刻的恣意与自由。 “这些马,确实难得。”刘昭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奔驰而略带喘息,却透着满意,“想必刘濞花了不少功夫。” 真是出手大方。 “听他说费了些周折,也折了些人手。”韩信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能得殿下称赞,便值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吴王刘濞费了这么大功夫讨好韩信是做什么?他想干什么? 刘昭在权力里,是非常多疑敏感的,但韩信不知,他非常受之无愧,刘家人给他送马,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得到的封地,不得好好感谢感谢他吗? 刘濞以为韩信收了马,便是结盟了,但韩信这明显是,嗯,不错,这小子有点孝心。 刘昭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英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大将军有心了。”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只是来看马?” 第231章 韩信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看马是真。也想让殿下出来散散心。”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殿下近日似有心事?臣不善言辞,也可解忧。” 他的话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令人心烦的纠缠,只是用一种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喘息与支持。 刘昭心中微动,望着奔流不息的渭水,人的一生,与这亘古长河,与这广袤江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多谢你了。” 韩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渭水,声音沉静:“殿下无需言谢。能为殿下分忧,臣很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臣所愿。”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并辔立于渭水之滨,看落日熔金,将河水染成一片璀璨的橘红。秋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却让人头脑清明。 回程时,天色已晚。 韩信依旧护送刘昭至宫门附近,约好明日再会,方才告辞。 刘昭回到东宫,沐浴更衣后,只觉得周身舒畅,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她走到案前,铺开绢帛,开始思索如何将今日所见良马,刘濞弄的马居然比她的好,她觉得这人不对劲。 圈起来,她得弄死他。 至于长乐宫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肉团子…… 刘昭笔下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罢了,且让母后再宠些时日。 第186章 大风起兮(六) 云在青天水在瓶 汉高帝十一年腊月, 长乐宫。 刘曦的周岁宴,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或许是因刘邦病体缠绵,朝野上下对这位嫡长孙女,未来天子的长女寄予了更多关注, 大家都知道未来是谁的时代。 又或许是吕后有意借此事冲淡些宫中的沉疴暮气, 宴席办得极尽奢华喜庆。 殿内暖意如春, 灯火辉煌。 锦毯铺地, 珍馐罗列。 帝后高坐, 太子刘昭与太子妃张敖伴于御座之侧稍下位置。皇室宗亲、功勋列侯、九卿重臣及其家眷, 衣冠济济, 满殿珠光宝气, 都掩不住众人看向殿中央那小小身影。 抓周的物件早已精心布置妥当,种类繁多,象征意味很是直白。 文治方面,除了竹简玉笔, 更有小巧的官印、律令简牍模型。武略方面,除象征虎符的小虎,还有更精致的袖珍弓弩、刀剑模型。富贵祥瑞之物自不必说, 金玉满目。 此外,农书、医简、算筹、墨家巧器、甚至还有一小卷绘有粗略舆图的绢帛, 几乎涵盖了帝国运行的方方面面。 还有那枚温润的黑白太极玉佩,静静置于一侧。 刘曦今日被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福娃娃, 一身大红织金绣凤的袄裙, 头戴缀着东珠的软帽,衬得小脸愈发雪白粉嫩。 她似乎被这过于热闹的场面和无数目光弄得有些懵懂,被乳母放到桌上锦毯一端时,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下意识地仰头寻找熟悉的面孔。 看到御座上的大父大母和父母,她眼睛一亮,咧开小嘴,露出几颗新冒出的,珍珠米似的小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呀了一声打招呼。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殿中一片慈蔼的笑声。 吕后宠溺得看着她,“曦儿,去,挑你喜欢的玩。” 刘曦听了,扭着小身子,开始向前爬。她爬得比先前稳当许多,速度也快了些,但目标似乎并不明确,沿途对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精致的玩偶依旧兴趣缺缺,只偶尔停下来,好奇地拨弄一下某个色彩鲜艳的物件,然后又放下。 众人的心随着她小小的身影起伏。 她爬过金银,越过锦绣,最后停在了那堆象征着权力与力量的物件前。她的目光先是在小弓小剑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枚沉甸甸虎符上。 她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比她拳头还大的小老虎抓了起来,两只手捧住,凑到眼前仔细看,甚至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冰冷的虎头,随即被冰得一缩脖子,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松手,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玩具很有趣。 殿中有人低呼了一声。“抓了虎符!”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功勋武将们面露激赏,刘邦靠在御座上,病容中透出笑意,微微颔首。吕后神色平静,刘昭端坐不动,这货还挺识货。 出手就知道抓虎符。 刘曦对周遭的反应浑然不觉,她摆弄了一会儿小老虎,觉得一只手拿累了,便将它换到左手牢牢抓着,空出右手。她的目光又开始逡巡,这次被那枚黑白分明,光泽温润的太极玉佩吸引了。 她伸出右手,一把将玉佩抓了过来。 一手虎符,一手阴阳鱼,小家伙坐在锦毯中央,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困惑,仿佛在比较这两样截然不同的玩具哪个更有趣。她尝试着将两者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便又开心地笑起来。 虎符之后,又抓了道家之物! 这一下,殿中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嗡嗡之声四起,无数道目光在御座上的帝后、太子,以及殿中几位重臣之间隐秘流转。 韩信坐在武将前列,见状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眼中尽是欣喜与得意。 虎符主兵,这自然合他心意。 而那道家之物…… 他虽不甚了了,但见那玉佩清雅,与小公主玉雪可爱的模样颇为相称,他便也觉得是极好的。 总之,他韩信的女儿,抓什么都是顶好的! 张良今日难得露面。他本垂眸静坐,此刻也不由抬起了眼,看向殿中央那懵懂摆弄太极玉佩的小小身影。 他微微蹙眉,张不疑那小子,该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陈平也很高兴,毕竟他也是道家人,陈买也是绯闻里的一员。萧何倒是抚掌笑道:“妙啊!刚极则折,强极则辱。武能安邦,道以治国,刚柔相济,阴阳调和,小公主此选,大妙!” 他这一开口,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各种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涌出: “小公主慧眼独具,抓虎符显赫武功,握太极蕴藏天道,实乃我大汉之福!” “武以载道,道御兵锋,此乃上上之选!”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恭喜太子殿下!皇孙女天资颖异,必能承天之佑,光耀汉室!” 一片歌功颂德、吉祥如意的声浪中,吕后缓缓开口,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好了,曦儿选定了。虎符显威,太极含和,皆是极好的兆头。来人,将这两样好生收起。” 宫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刘曦手中接过那两样东西。 刘曦有些不舍,小手朝空中抓了抓,但很快被乳母抱起来,一块香甜的牛乳酥递到嘴边,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吃得满脸碎屑,将方才引发无数遐思的壮举忘得一干二净。 宴会继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刘昭举杯与群臣共饮,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她看到韩信毫不掩饰的愉悦,看到张良、陈平、萧何等人眼底的深思,也看到许多宗亲勋贵脸上或真或假的恭贺。 刘昭看着这无齿小儿抓到这两样,两眼一黑,主要这要真有寓意的话,重权又修仙,这不妥妥嘉靖吗?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靠,不能深想,一想就得两眼一黑。 宴席终了,刘昭从吕后怀中接过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刘曦。小家伙靠在母亲肩头,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着,身上带着奶香和糕点的甜腻气息。 “母后,儿臣带曦儿回东宫了。” 吕后点点头,抬手为刘曦拭去嘴角一点残渣,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她以为刘昭对刘曦期望过于大,“昭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曦儿还小,有些事,不急。” 刘昭颔首:“儿臣明白,会护好她。” 抱着女儿步出灯火通明的长乐宫,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刘昭将女儿裹紧了些。 刘曦在温暖的怀抱里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刘昭抬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刘邦的生命正如同这腊月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 看着怀里的小儿,无论如何,她是她的母亲。她会为她遮风挡雨,也会教会她如何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握住权柄。 汉高帝十二年,春。 未央宫寝殿内,药气与熏香的气息交织,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沉疴之气。 刘邦的病情,如同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反复无常,终究是日渐沉重了下去。 如今只能卧于病榻,形容消瘦,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时而混沌,时而锐利的眼睛,偶尔还能窥见昔日的影子。 第232章 吕后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焦灼。她遍寻天下名医。重赏之下,有一位从齐地请来的老医者被引入寝殿。 老者须发皆白,颇有仙风道骨之貌,诊脉良久,又细细查看了刘邦的气色舌苔,最后捋着长须,沉吟道:“陛下此疾,乃积年劳损,风寒入骨,又兼忧思伤神,非寻常汤药可速愈。老朽有一祖传秘方,或可一试,然需以百年山参为引,佐以数味罕见药材,徐徐图之,或能延年……” 他话未说完,病榻上的刘邦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吕后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宫人递上温水,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刘邦靠在软枕上,喘息着,目光却越过吕后和那医者,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罢了,不必再试了。” 吕后心中一紧,“陛下……” 刘邦打断她,看向那垂手侍立的老医者,吃力地扯了扯嘴角,“老先生……辛苦了。朕这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对一旁侍候的宦官道,“去,取五十金来,赐予老先生,作为车马盘缠,让他……回去吧。” 老医者一愣,连忙躬身:“陛下,老朽不敢,若能医治陛下,乃老朽之幸……” “拿上金子,走吧。”刘邦闭上眼睛,语气里是全然的倦怠,“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强求。就让朕痛痛快快地走吧。” 要不是怕给太子添上阴谋论,落人口实,他都想自我了结了,伤痛与死亡,还是伤痛更折磨人一点。 他这一生,立下了不世之功,创了大汉基业,他赢了章邯,赢了项羽,赢了所有异姓王。 够本了。 宦官捧来金饼,老医者见状,知道圣意已决,只得叩首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赏赐,叹息着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下刘邦艰难的呼吸声。 吕后看了看他,终是走了,让人去唤刘姓诸侯王们前来侍疾。 白马之盟后,人就没走,在未央宫住下了,尤其是刘肥,他纯粹是吓得,只要一想到老父亲不在了,要在黑心妹妹手下讨生活。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她有多黑吗? 其他的孩子还太小,最大的刘如意也才十岁,他们惶恐,但也没那么害怕。 长姐看着好像挺和气的? 数月后,汉高帝刘邦,于未央宫驾崩。 遗诏颁下,命太子刘昭继皇帝位,皇后吕雉尊为皇太后。 并嘱托新帝与太后,善抚功臣,安养百姓,巩固边防。 第187章 大风起兮(七) 他们在揣测着也在不安…… 窗外, 更深露重,星河低垂。 刘昭一身素白的深衣,独自坐在空旷的帝座之上,这位子如今已经彻底属于她了。 殿内的青铜灯树, 光线幽暗, 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龙椅后, 她的手中, 握着一把剑, 名曰赤霄。 正是刘邦斩蛇之剑, 这把剑自刘邦少年起就握在手中, 无人知道怎么来的, 他自己也忘了。 许负说天命所归之物,来历总是模糊的,重要的是,它选择了高皇帝, 而高皇帝用它开辟了新天。 那时年仅六岁的她遇见刘邦,看见了这把剑,她惊疑非常, 便为他相面,她道他是天下贵人。 因此结缘。 那时她还名不负, 当刘邦问她的姓名时,她脱口而出, 许负。 她终究负了大秦。 后来又过了八年, 始皇帝召她,问亡秦者胡,天子气生于东南,何意? 许负看着紫薇晦暗, 这摇摇欲坠的帝星,她看到了乱世将起,她误导了他,秦气数尽了,她不能逆天而为。 刘昭听了久久不语,她觉得这故事里最惨的就是南京,只有它的龙脉断了。 简直是无妄之灾。 如今这剑到了她的手里,她成了执剑人。 离最初接过它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月,刘邦的葬礼,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的事。 她没了父亲,她才二十二岁。 汉高帝十二年夏,长安城内外,尽缟素。 从未央宫到长陵,长达数十里的道路两旁,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中有曾追随高祖征战的老卒,有因汉初休养生息政策得以喘息安居的农夫工匠,也有昔日六国遗民、如今的大汉子民。 人们沉默地立于风雨中,目送着那具巨大的梓宫,在浩荡庄严的仪仗护送下,缓缓西行。 梓宫外髹黑漆,绘以日月星辰、山川神灵,缀以金玉。 由六十四名最精锐的北军士卒肩扛而行,步伐整齐划一,沉重而缓慢。前后左右,是手持斧钺戈矛,甲胄鲜明的羽林郎卫,肃穆无声。 刘昭身着孝服,麻布粗糙,边缘不缉,步行于梓宫之前,亲自为父亲引路。她身侧,是同样一身重孝,被宫人抱在怀中的皇孙女刘曦。小家伙不哭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周围一片素白的世界。 吕后亦是一身素白,领着宗室诸侯王,功勋列侯,文武百官一起送葬。 沿途设有祭台,由太常主持,进行着繁复而古老的祭奠仪式。每当此时,刘昭便停下脚步,率众臣行跪拜大礼。 她跪得笔直,叩首时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抵达长陵时,已是黄昏。 位于渭水北岸原上的帝王陵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陵墓封土如山,四周建有寝殿、便殿、祠庙,此刻皆已布置停当,白幡如林,在晚风中凄然飘荡。 直至现在,刘昭还是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的赤霄,拔出了剑,寒光映着她的眉目。 —— 新帝上位,百官其实很慌,虽然以前太子就摄政很深了,但是终究没事彻底握住生杀大权。 而且她拥有了虎符,节制天下兵马,这就更可怕了。 朝堂已是她的一言堂。 偏偏刘昭是个有主意的,可不像刘邦会念旧情。 天下诸侯都在眼巴巴望着长安,看新帝的三把火,到底要烧哪里。 他们在揣测着也在不安着。 刘昭上辈子学了那么多历史,知道人在不安的时候会做错事。 但天子亦需重威。 她缓缓还剑入鞘,剑刃摩擦的轻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父走了,现在,轮到她来定义这个时代。 三日后,大朝议于未央宫前殿举行。 百官山呼万岁。 这是新帝首次正式接受百官朝贺,亦是确立新朝纲纪的关键时刻。 刘昭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端坐帝座。 吕太后坐于一侧凤座。 下方文武百官按爵位品秩肃立,鸦雀无声。 都在揣测着,新帝如何治理这天下,还有他们的好处吗? 太常叔孙通出列,手捧玉笏,朗声奏道:“陛下,先帝功盖寰宇,德被苍生,今龙驭上宾,臣等谨拟庙号、谥号,恭请圣裁。” 刘昭颔首,“卿等所议为何?” “臣等以为,先帝手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定四海,开创大汉,功莫大焉。当上庙号太祖,谥法曰:功德盛大曰高,故谥高皇帝。合称汉太祖高皇帝 。” 叔孙通顿了顿,补充道,“此亦合《周礼》,开国承家者为祖,功高者为高。” 刘昭目光扫过群臣,尤其在萧何、曹参、张良、陈平、韩信等人脸上停留许久。 见无人异议,她缓缓道:“可。先帝扫灭暴秦,诛除项籍,平定海内,为我大汉立万世之基业,拯生民于水火。太祖高皇帝,名副其实。着太常、宗正即刻筹备,奉神主入高庙,四时祭享,永承血食。” “臣等遵旨!” 叔孙通与宗正领命。 定下刘邦地位,接下来便是她这个继承人的新朝纪元。 刘昭略一沉吟,开口道:“朕承天命,嗣守祖宗鸿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与卿等共议年号,以昭示天下,更始一新。” 年号这东西还很新,大一统王朝头一回用,正史上由刘彻开创,但刘昭就要用,从她这开始,她要这大帝的逼格。 叔孙通想了想,这确实可以有,第一个用的名字很有意义,他非常积极朗声道:“《易》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又《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今陛下初承大统,天下思定,当以文德彰化,以天命明正统。臣斗胆拟文命二字,或建元。” 萧何抚须,听着叔孙通的话,觉得不错,“年号贵在简而明,导民以向。先帝与民休息,天下初安。陛下继之,当申明法度,劝课农桑,使民知所向。建元甚好,寓意开创纪元,万象更新。” 陈平目光微动,他在新老板这还想刷新一下存在感,继续当天子近臣,“建元固佳。然《尚书》有云,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陛下初登大宝,政事繁剧,亦当时时自警。元始或初元,亦有慎始敬终之意。” 第233章 张良静立一旁,听了陈平的,也出来发表意见,“年号者,号令之年也,亦民心所望之年。天下久经战乱,人心思静。黄老之道,贵清净。不若取宁和或永初,以示长治久安之愿。”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刘昭听在耳中,心中已有定见。 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彰显正统、承前启后,又隐含她个人意志与未来期许的年号。 “诸卿所议年号,皆深具匠心。然朕常思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取天下,亦不忘与民休息、定律明章。治国之道,文武张弛,不可偏废。”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韩信等武将,又掠过萧何等文臣。“朕名昭,愿以此身,昭示天下以文明德政,使我大汉礼乐昌明,狱讼清简,仓廪充盈。” “然武者,止戈之器,安邦之本。无武不足以慑不臣,固边防,保此太平之基。故……” “朕定年号为——昭武!” “自明年始,昭武元年!朕愿与诸卿共誓,内修昭明之政,外建不世之功。以文德化育万民,以武略震慑八荒。使我大汉,既享昭昭之治,亦立赫赫之威!” 历史上第一个年号,当然得一听就是她。毕竟刘昭在八岁的时候,就想着以后写我的奋斗了。 独裁才是她的底色。 虽然刚开始做不到,吕后还在,这些老臣还活着呢,但她必须要在天下刻一个专属印章。 昭武元年四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滚过殿宇,在每一个朝臣心头炸开。 文臣或蹙眉沉思,或抚掌暗赞。武将则多是精神一振,这一听新帝就是要搞事的。 吕后端坐凤座,面上无波无澜,拢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好一个昭武,锋芒毕露,毫不掩饰。 她其实也害怕,在刘邦一朝,皇后陛下是真的陛下,她是统治者之一,拥有杀伐的权力,治国的权力。 权力这东西,一但拥有,再失去,那可就太痛苦了。 如果女儿将她高高捧起,置于后宫,她又该如何? 刘昭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年号是方向,接下来,她需要雷霆手段,也需要雨露恩泽。 “年号既定,纲纪需明。”刘昭声音平稳带着穿透力,“朕年幼德薄,蒙母后鞠育恩深,方有今日。自即日起,尊母后为皇太后,居长乐宫。凡军国重事、封爵大赏、律令更易,朕必咨禀太后慈训。太后懿旨,与朕诏命同效。太常,即刻拟定尊奉仪典,颁行天下。” 这是定盘星,给了吕后无上的尊荣和法定的最高参政权,也将吕氏集团的利益与她深度绑定。 吕后微微一愣,也放松下来,很好,她没白疼她。 萧何、曹参等老臣暗自点头,此乃稳定朝局第一要义,不然皇帝与太后争起来,他们还得考虑站队问题。 “然,”刘昭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韩信身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有常典,而兵戈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亦需慎之又慎。” 韩信感受到了注视,眉峰微动,抬眼望向御座。 “淮阴侯,太尉韩信。”刘昭点名。 “臣在。”韩信出列。 “卿运筹帷幄,战必胜,攻必取,为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立不世之功。朕常闻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然今天下初定,兵戈宜敛。” 刘昭非常诚挚的夸夸,却也带着帝王的疏离,“朕思之,兵法乃国之瑰宝,不可失传。朕欲设天策阁,专司整理历代兵书战策、舆地边情,编纂《汉家武经》,储才养士。此事关乎国朝武运承续,非卿这等不世出的帅才总领不可。” 天策阁?编纂兵书? 朝上人精们一听,就听出来了,这其实是明升暗降,将他高高供起,剥离实权。 都去写书了,还有什么时间练兵,那兵马不全在皇帝手上? 但韩信吧,他吃饼,总领、不世出的帅才这些词,在朝廷诸公面前,还是新帝第一天早朝说的第一件事。 嗯,她第一件事就是夸他。 给足了面子。 而且,编纂兵书,名垂青史,对骄傲如他,很有吸引力。毕竟在这个时代,一本兵书,还是大一统王朝官方的,就是封神之作。 他略一沉吟,拱手一礼,“陛下信重,臣敢不从命。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编纂兵书固然重要,然京畿卫戍、四方镇抚……” “京畿卫戍,自有体制。”刘昭打断他,语气温和,“北军、南军及宫中郎卫,各有职司。朕承太祖虎符,自会督饬其各安其位,勤加操练。至于四方边郡及诸侯国兵马……” 她目光扫过宗室诸侯队列,声音略沉,“皆需明定员额、驻地,无虎符诏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太尉于天策阁总览全局,若有异动或边情,朕还需仰赖韩太尉。” 也就是最高军事顾问、理论家、荣誉元帅,而非直接指挥官。同时敲打了诸侯王,明确她对军队的绝对控制。 不管任命谁,军队都是她的一言堂。 这对于皇帝而言,尤其是新帝,非常重要。 韩信领命拱手道,他没有朝臣想的那么多,毕竟陛下最先关注的他,“臣领旨。必竭尽所能,厘定兵略,以报陛下。” 朝臣都沉默的看着他,能不能行啊,新帝一个兵都不给你诶! 你就不能给她点颜色看看? 这让他们后面怎么敢说话抗议? 服了。 最难的一关平稳度过。 刘昭心中稍定,韩信还是很靠谱的。 接下来,她转向文臣之首:“相国萧何。” “老臣在。” “相国总理阴阳,协和万邦,劳苦功高。自太祖起兵便悉心辅佐,镇国家,抚百姓,供军需,定律令,功在社稷。朕加封相国食邑两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相国一如既往,辅佐朕与太后,总领朝政,安定天下。” 这是极高的荣誉和信任,到了人臣极致。 萧何颤巍巍跪下,“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先帝与陛下!” “相国平身。” 这么大年纪了,怪吓人的。 安抚了萧何,便是张良与陈平。 “留侯张良。”刘昭语气格外敬重,“子房先生算无遗策,佐太祖定鼎,功成身退,淡泊明志,朕甚钦慕。今尊先生为帝师,爵位如故,不必日常朝会。可于长安择清净处所居住,朕遇疑难,当亲往请教。另,请先生闲暇时,总领整理黄老典籍、诸子百家有益治国之论,朕欲设文渊阁储之,以开民智,以养士风。” 这是将张良彻底供入神坛,给予超然地位和学术自由,既是对他智慧的尊重,也是对他不恋权位的回报,更是向天下昭示新帝崇文重士的姿态。 张良深深一揖,清越的声音响起:“陛下隆恩,良愧不敢当。既蒙垂询,敢不尽力?然良体弱多病,恐难当大任,唯愿以残年余力,为陛下拾遗补阙,整理旧典,或可稍尽绵薄。” “先生过谦了。”刘昭微笑,然后看向陈平,“曲逆侯陈平。” 陈平立刻出列,姿态恭谨:“臣在。” “卿多奇谋,屡建大功,更于艰难之时,持节尽忠,朕深知之。”刘昭先肯定其功绩与忠诚,“今擢卿为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典正法度。望卿秉持公心,为朕耳目,肃清朝纲。” 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位高权重,既赋予实权,又因监察容易得罪人,需更加依附皇权。 陈平心思电转,立刻明白这是新帝既用且防的一招,但也确实是晋升和展现价值的好机会。他压下心中复杂,拜倒:“臣谢陛下隆恩!必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百官很复杂,不是,陈平当御史大夫,他要不要先举报举报自己,他都贪多少了? 这合适吗? 他要脸吗? 对周勃、灌婴、樊哙、卢绾等功勋武将,刘昭一一褒奖,加封食邑,赏赐金帛,并明确他们各自在南北军或地方上的职权,基本保持稳定,只做微调,以示信任。 毕竟边关还是要他们去守的,新一辈出来之前,就这么办吧。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惴惴不安的刘姓诸侯王身上。 “诸王叔、王兄、王弟。”刘昭的语气比方才温和,“先帝大行,宗室哀恸。赖诸位在京协理丧仪,朕心甚慰。” 齐王刘肥一听她这语气,就两眼一黑,她要开始坑兄了,“此乃臣等本分。” “然,藩国乃社稷屏藩,不可久虚。”刘昭语调平稳,“朕体谅诸位思归之情。着令诸王于一月内,各归封国。” 第234章 一个月!比先前暗示的三个月大大缩短! 众王心中一惊。 刘昭继续道,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归国后,当恪守《诸侯王律》,勤政爱民,安境保民。自今岁始,诸王需于每年岁首,亲赴长安朝觐,奏报封国政情、户口增减、钱粮出入。无朕亲笔诏书或太后明确懿旨,不得擅离封国,不得私蓄甲兵过制,不得擅自交通朝廷命官及他国诸侯。” 三条禁令,条条如锁,收紧了对诸侯王的控制。尤其岁首朝觐和详细奏报制度,意味着中央对封国的监管将空前加强。 刘肥脸色发白,如意等年幼诸侯更是惶恐。 刘昭看着他们,刘邦去世之前,还将他们都封王了,如今尸骨未寒,她不好立刻削藩落人口实。 她不是朱允炆,她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朕与诸王,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朕愿与诸王共享富贵,亦望诸王能体谅朕之苦心,共保我刘氏江山永固,勿使朕为难,亦勿使先帝蒙羞。”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诸王再无犹豫,齐齐拜倒,声音带着颤抖,“臣等谨遵陛下圣谕!必恪守本分,忠心不二!” 大朝议至此,她缓缓起身,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在殿内光线下流转。 “昭武元年,万象更新。朕颁即位第一诏——” 宦官展开早已备好的绢帛,高声诵读: “诏曰:朕承天命,嗣守大统。夫治国之道,安民为本,文武并用,张弛有度。即令: 一、 轻徭薄赋:天下田租,减半征收一岁。各郡国徭役,非关国防、河工要务,减省三成。 二、 恤刑慎罚:命廷尉、各郡国清理积案。除谋逆大罪,皆许上诉复核。老、幼、笃疾、妇人非重罪,可输赎、弛刑。 三、 劝课农桑:郡守、国相考绩,首重垦田增户、仓廪充实。民间有献新农器、善织法者,验明有效,官府赏赐。 四、 修明文教:设石渠阁于长安,广收典籍,命博士校订。科举考官阅卷,监察,皆由此出,为国纳贤。 五、 整饬武备:依天策阁所议,厘定边防守御之策。各军严守驻地,勤加操练。然,非持虎符诏命,敢有擅启边衅、调兵逾制者,视同谋逆!” 诏书读完,刘昭俯瞰群臣,在第一年,她非常保守,就是走个过场,稳一下人心。 “此五事,乃昭武初政之要。朕愿与诸卿,及天下百姓,同心同德,克勤克俭。内使府库充盈,礼仪彰明。外令疆圉巩固,四夷宾服。使我大汉,昭昭如日,武德巍巍!”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声震殿瓦。 这一次,许多人心中的忐忑被稍稍抚平。 朝会散后,诸公皆去,刘昭独自步出前殿,立于高阶之上。 长安城郭尽收眼底,远处渭水如带。 赤霄剑悬于腰间,沉甸甸的。 吴王刘濞几乎是踉跄着登上自己的车驾,厚重的帘幕一放下,他额头的冷汗才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 “一月!只有一月!” 他攥紧了拳头,新帝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急不可耐地要将他们这些兄弟子侄赶出长安,赶回那看似富庶、实则已被无数眼睛盯着的封国。 更可怕的是那三条禁令和岁首朝觐,那意味着他吴地的一举一动,钱粮兵马,甚至结交了哪些人,都要事无巨细地摊开在长安的眼皮子底下。 这哪里是藩王?分明是戴着金锁的囚徒! “大王,”心腹舍人压低声音,“陛下此举,实乃削藩之先声啊。我们……” “噤声!”刘濞低吼,警惕地看了一眼车外,不要命了!“回府再说!” 他心中又惧又恨,惧的是堂妹手段凌厉,不留情面。恨的是尸骨未寒,她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收权。 可他能怎么办?兵权? 长安的南北军只听虎符调遣。 联合同病相怜的兄弟?齐王刘肥就是个废物,一听都得去告密。 韩信已被高高供起,简直浪费了他的战马,其他诸王封地狭小,自身难保。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其他诸侯王的车驾内,气氛同样压抑。年幼的燕王刘如意哭丧着脸,问随行的傅:“傅,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姐了?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傅只能苍白地安慰,心中同样七上八下。太后的心思未明,燕王归国,是福是祸,谁又能知? 第188章 大风起兮(八) 张辟疆很是服气 朝会散后, 大臣们都在揣测新帝的想法,就像现代有什么新政策,大家都拿着放大镜去仔细观看一样,这时的百姓并不关心, 因为与他们无关, 不管好的坏的, 他们都是被动承担的。 萧何并未就寝, 在灯下对着今日朝会的记录, 久久沉思。萧延也听说了, 敲门进来, 忍不住问, “阿父,陛下今日作为,恩威并重,对您更是尊崇备至, 为何父亲仍面有忧色?” 萧何抬起头,看着幼子萧延年轻困惑的脸。灯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深深的忧虑。 “延儿, 你且坐下。”萧何指了指对面的席子,声音带着疲惫, “你只看到陛下对为父的尊崇,可曾想过这尊崇背后是何等重负?” 萧延依言坐下, “儿愚钝, 请父明示。” 萧何指着纸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那几个字,“这几句话, 听着是极致的荣宠,可自商周以来,能得此殊荣者,有几人善终?伊尹、周公,那是圣人辅幼主,尚且如履薄冰。今日陛下予我此等荣耀,是要将我这把老骨头,架在朝廷最高处,去做那人人瞩目的人臣典范,去平衡各方。” 他顿了顿,“陛下今日所为,看似恩威并济,实则步步紧逼。对诸侯王,限期归国,严令三章,这是将宗室矛盾摆在了明处,逼他们要么彻底臣服,要么铤而走险。我身为相国,陛下许我总领朝政,将来若诸侯有变,我是进谏还是执行?进谏,恐拂逆陛下立威之心。执行,又恐背负迫害宗室之骂名。” 萧延听得心惊,“父是说,陛下有意激化矛盾?” “非也。”萧何摇头,目光深邃,“陛下非莽撞之人。她这是立规矩,在矛盾尚未爆发时,先画下红线。可规矩立得太急太明,就容易让那些心怀忐忑之人,觉得毫无转圜余地,反而可能逼出祸事。齐王刘肥,吴王刘濞,岂是甘心受制之辈?” “那对淮阴侯……” “更是一步险棋!”萧何打断他,“明升暗降,夺其实权,供之高阁。韩信何等心高气傲?如今看似受用这兵家至圣的虚名,可他手中无兵,心中岂能真正安宁?陛下用天策阁和编纂兵书拴住了他,却也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平时无碍,一旦朝廷有风波,或者韩信自觉受辱冷落,就可能成为大变故的引线。” 萧何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最让为父忧心的,还是两宫之间。” 他看向长乐宫的方向,“陛下尊太后,给权柄,却也划清了界限。军国重事、封爵大赏、律令更易需咨禀,那日常政务、官吏任免、钱粮调度呢?皆归未央宫。太后是何等人物?从龙佐命,杀伐决断,岂会甘于只做一个被咨询的尊贵摆设?如今母女情深,自然无事。可天长日久,权柄归属一旦模糊,或是政见相左……”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延已听得脊背发凉。父亲所说的,远比他看到的表面风光要复杂凶险得多。 “陛下年轻,锐意进取,志在千秋。”萧何最后总结,语气沉重,“这是好事,大汉需要这样的君主。但她太急了,也太自信了。她想在最短时间内,将她心目中的威胁都控制住。可她忘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烧焦。翻动太勤,容易碎烂。” 萧延听着有些慌,“那父,我们该如何自处?” 萧何沉默良久,缓缓道,“谨守本分,兢兢业业。陛下命我总领朝政,我便做好分内之事,调和阴阳,处理庶务,尤其要确保赋税、律法、民生诸事平稳。对长乐宫,礼仪上绝不可有丝毫怠慢,政务上按陛下划定的界限,该禀报的及时禀报,绝不逾矩,也绝不多言。” 他看向儿子,“延儿,你们兄弟在外,更要谨言慎行。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尤其要远离诸侯王使者,功勋子弟间的宴饮交游。陛下耳目灵通,陈平新任御史大夫,正愁没有靶子。我们萧家,已到人臣极点,也没法更进一步,只求能在这风波诡谲的昭武初年,平安度日,不负先帝托付,亦不负陛下……。” “儿谨记父教诲!” 窗外夜色浓重,萧何望着跳动的灯焰,心中那缕忧虑却挥之不去。 第235章 新帝登基,张不疑还是很兴奋的,但他明显画风不对,张良已经对这好大儿放弃了,次子张辟疆是众所皆知的神童,如今已十六。“阿父,陛下今日可说了什么?” 张良正对着棋枰独自打谱,黑白子交错,恰如他此刻心中盘旋的天下局势。听到次子张辟疆清越的嗓音,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陛下的诏令,明日便会颁行天下,辟疆届时自能知晓。” 张辟疆走到父亲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却并不关心棋局,毕竟少年人都好奇,“诏令是给天下人看的。儿想知道的是,陛下在朝堂之上,言谈举止之间,透露了何种心意?阿父观之,陛下其人,究竟如何?” 张良这才抬起眼,看向这个自幼聪慧异常,被许负私下赞为有窥天之智的儿子。比起性情跳脱,更热衷于结交游侠,对政治一知半解却热情高涨的长子张不疑,张辟疆的敏锐和冷静,让张良欣慰又隐隐担忧。 “陛下其人,”张良将白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志大、心细、行果、虑远。” “志大可见于昭武年号,对诸侯王毫不拖泥带水的限令。她绝非甘于守成之主。” “心细可见于对韩信明尊实控之策,对萧相国之尊崇与对陈平之任用,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行果可见于雷厉风行,甫一登基,便定庙号、议年号、尊太后、安功臣、慑宗亲、颁新政,一气呵成,不留喘息之机。” “虑远……”张良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今日所颁五条新政,条条皆是为长远计。轻徭薄赋,恤刑劝农,是固本。修明文教,整饬武备,是培元。看似寻常,却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大变,积蓄最根本的力量。她所谋者,恐怕不止于眼前的平稳。” 张良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这些政令在刘昭看来,是非常非常保守的,不过是封建明君的基操而已。 她如今地基没打牢,她想要的不止这些,她想要完整的版图,大汉的版图实在太小了,算上诸侯王的分国,才跟大秦一样。 她想要发展,想要富裕,想要万国来朝,还想要新大陆。 张辟疆听得专注,“阿父是说,陛下今日所为,皆是布局?那陛下对阿父的安置,亦是布局之一?” 张良微微颔首,“不错。尊我为帝师,许我整理典籍,既给了我超然地位,全了我淡泊之名,也将我置于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位置。陛下需要我的名声点缀朝堂,却未必需要我的具体政见干涉她的施政。文渊阁或许将来会很重要,但眼下,它更像一个华丽的藏书楼和养士之所。陛下真正要培养、要启用的人,恐怕不会从故纸堆里找。” 张辟疆若有所思。“那陛下真正倚重的会是……” “陈平机变,可作鹰犬利刃。萧相国稳重,可镇朝堂大局。至于未来……”张良缓缓道,“不好说。” 张辟疆眼睛微微一亮:“阿父,儿可否……” “不可。”张良打断他,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万一这货也被骗,两兄弟出了同一个绯闻,他还怎么出去见人。“辟疆,你才智过人,但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朝堂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诸侯王不满,功臣各有心思,太后深不可测,陛下更是心思如海。你现在卷入其中,无异于幼兽入密林。” 他看着儿子,苦口婆心,“为父让你闭门读书,参悟黄老,不是要你做个书呆子。而是要你明心见性,洞察世事本质。治国之道,有时不在有为,而在观势。看清楚风从哪里来,浪向何处去,比急着扬帆更重要。” 张辟疆沉默片刻,恭敬道:“儿明白了。那兄长今日似乎颇为兴奋,已在与友人谈论陛下新政……” 张良揉了揉眉心,对这个长子实在有些头疼:“不疑性情如此,劝也无用。你稍后去提醒他一句,陛下新政方下,议论需慎,尤其莫要妄揣圣意,更不要与诸侯王或某些敏感人物走得太近。就说是为父的意思。” “是。”张辟疆应下,又看了看棋盘,“阿父这局棋……” “这局棋,”张良目光重新落回棋枰,指尖拈起一枚黑子,“才刚刚开始。执白者落子迅疾,占尽先手,气势如虹。但棋局漫长,中盘缠斗,官子争夺,变数犹多。执黑者虽暂处守势,却也未必没有反击之机。更何况……”他声音几不可闻,“观棋者,亦未必甘心永远只做观棋之人。” 他意有所指地再次瞥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 张辟疆心中凛然,知道父亲所指的观棋者是谁。两宫之间的微妙平衡,才是这场新朝大戏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张辟疆悟了,回房就看见买了小儿玩的珍稀玩意回来的张不疑,抱着臂看着哥哥,“兄长买这些是做什么?” 张不疑当然是给女儿买的,所以他高兴得与弟弟分享。 张辟疆欲言又止,“兄长想进宫,那岂不是家里的爵位让我继承了?” 张不疑缓缓打了一个问号,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肖想他的家产,“你在想屁吃。” “?你都要嫁进宫了,爵位不就是我的吗?” 张不疑哼了一声,“谁说的,这可是万户侯,要爵位自己去挣,不是所有人都命好是长子。” 张辟疆很是服气,靠,这人也不傻啊。 第189章 大风起兮(九) 吕后看着女儿的后宫,…… 翌日清晨, 秋风已起,但天气还是非常炎热,索性是清晨,风还有些凉。 这还是张敖头一次以皇后的身份独自向太后请安, 前几天诸事皆安, 天子大封功臣, 就是自己人, 两个老师, 陆贾成了太傅, 张苍成了大司农。 还将许砺召了回来, 让清闲的周岑去地方上接了她的职, 许砺升上了九卿之一,成了廷尉。 这个官听着很陌生,但它后来的名字就耳熟了,大理寺卿。掌邢狱, 中央最高司法审判长官。 这个位子,必须要自己人,还要敢干活的。 她妹妹许珂管着太医院, 这个地方对于皇帝也很重要,刘昭让她继续待着, 继续大量招生,有多少有天赋的就招多少, 与医家合作, 不要怕花钱,以后国库充裕了,自有用得到这些人的时候。 医疗人才实在太贫乏了。 她将自己人安排了后,就开始大封后宫, 张敖成了皇后,那为她挡了一剑的商羽成了夫人,仅次于皇后。 商羽一步登天,除了张敖有点膈应之外,并没有什么反对声,吕后很感谢他那次以命相救,那时刘昭怀了曦儿,要是那一剑没躲过,她都不敢想。 张敖来长乐宫后,就撞见了也过来的商夫人,张敖脸色有些不好,但他是个体面人,干不出刁难的事。 而商羽又是乐伎出身,他性格极为内敛,是个非常识趣的男人,自然不会像张不疑一样去干挑衅的事。 他恭敬得向皇后行礼,张敖应了一身,“平身吧,既然来了,就一道进去向母后请安。” “谢殿下。”商羽起身,依旧垂着眼眸,落后张敖半步,默默跟随。他深知自己出身乐伎,骤得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审视、妒忌,等着看他的笑话。 对这位出身高贵,名正言顺的皇后,他唯有恭顺些,方能稍减他人非议,也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由宫人引着,步入长乐宫正殿。殿内熏香淡雅,吕后端坐凤榻之上,已卸去昨日大朝会的浓重威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发间金饰简约,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两人。 “儿臣张敖,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臣商羽,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两人依礼拜见,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平身,看座。”吕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内侍置好锦垫,张敖与商羽谢恩后,端然跽坐。 吕后先看向张敖,语气缓和了些,“敖儿,曦儿近来可好?” 张敖恭敬答道:“回太后,曦儿一切安好,乳母照料精心,近日已能数数,甚是可爱。” 其实他也不知陛下为何让不到两岁的孩子启蒙,但陛下说,越早学些简单的活跃脑子,更好,省得她天天咿呀哇呀。 吕后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商羽,“商夫人,”她缓缓道,“你伤势恢复得如何?太医署可还尽心?” 商羽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劳太后挂心,臣伤势去岁就已愈**,太医署诸位大人尽心竭力,陛下亦常遣人垂询,臣感念不尽。” “嗯。”吕后点点头,“你救驾有功,陛下破格晋封,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既为夫人,便当时刻谨记身份,恪守宫规,言行举止皆需合乎法度,为后宫表率。尤其……” 第236章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要知晓分寸,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内廷和睦,方能令陛下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既是告诫商羽安分守己,莫恃宠生娇,也是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要与张敖产生什么龃龉,影响了内廷和睦。 商羽很是柔顺,“太后教诲,臣字字铭记于心。臣出身微贱,蒙陛下天恩,得侍宫闱,唯有战战兢兢,恪守本分,勤修德言容功,绝不敢有丝毫逾越或懈怠,定当尽心竭力,维护内廷祥和。” 他的回答谦卑而恳切,将姿态放到最低,明确表示自己毫无争竞之心,只求安稳。 吕后见他如此,觉得是个识趣知进退的。救驾之功,只要他老老实实,不惹事端,给他富贵尊荣也无妨。 “你能明白,自是最好。”吕后语气略松,“陛下近日操劳,尔等更需体贴。都退下吧。” “儿臣、臣告退。” 张敖与商羽行礼退出,直到走出长乐宫正殿,被微凉的晨风一吹,两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张敖看向身侧依旧低眉顺眼的商羽,开口道:“太后之言,亦是关爱。夫人伤势初愈,还当好生将养,宫中若有何需用不便之处,可遣人告知椒房殿。” 商羽忙道,“谢殿下关怀。臣一切尚好,不敢劳动殿下。” 他两走了,吕后才缓过神来,她发现女儿很像刘邦那死样,眼睛都亮,找人净找好看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寂寞,打算让审食其进宫住几天陪陪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开始被带坏。 …… 刘昭这两天被韩信缠着呢,这人这么回事,让他去写书,不去查资料,缠着她做什么? 她忙着呢,百废待兴。 韩信这人,除了自己的亲信李左车,跟谁都不熟,上一个熟的人还是刘邦。 所以他非常有空闲,刘昭发现夺了他的兵马之后,她才是直接受害者,他不用去军营,来她这跟回家一样频繁。 未央宫,宣室殿侧的书房内,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简牍奏报,很多地方竹子太多,还是习惯用竹简,觉得正式高档一些。所以导致官报鱼龙混杂,什么样的奏报都有。 天气热,殿内弥漫着墨香和燥热。刘昭正皱着眉,用朱笔在一份关于关中水利修缮的奏疏上批注,准备从有限的预算里挤出钱来优先处理最紧要的几处。 一道身影未经通传便熟门熟路地晃了进来,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正是韩信。 刘昭头也没抬,笔尖未停:“天策阁在武库那边,舆图和旧档都给你搬过去了,大将军若是缺人手,朕让少府再拨几个识文断字的过去。” 韩信没接话,径自走到她案几旁,俯身看了看她正在批阅的东西,眉头微挑:“渭水支流淤塞?这点小事也要陛下亲自核算?让治粟内史和大司农去头疼便是。” 刘昭笔下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语气无奈,“治粟内史算不清哪里最急,大司农张苍新上任,还在熟悉钱粮旧账。朕不亲自过目,万一钱花了,汛期一到该淹的还是淹,百姓骂的是朕这个皇帝。” 韩信唔了一声,觉得有理,但又觉得这不该是皇帝该费神的事。他顺手拿起旁边一份空白的纸张铺开,又很自然地拿起刘昭笔筒里的一支笔,沾了墨,直接在旁白处勾勒起简易的河流与堤坝示意图来。 “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自己画的几条线,“前年我看过高帝时的旧档,这几处堤基是秦朝修的,夯土不实,年年小补,不如趁这次一并加固。钱粮若紧,可先征发当地民夫,以工代赈,再调一部分北军轮戍的士卒参与,既练兵,也省了部分雇工钱。” 刘昭看着他笔下迅速成型的简图,心中微动。韩信之才,确非凡俗,即便不在其位,一眼也能看出关键。但他这幅把书房当自己家的态度,实在让她头疼。 听着他在刘邦那也这样,她觉得她父脾气真好。 “此法甚好,可记入条陈,朕会发给有司参详。”刘昭肯定了他的建议,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将军,你的正事是《汉家武经》。朕听说,你这几日去天策阁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还是习惯唤大将军。 韩信放下笔,脸上理直气壮委屈,“那些故纸堆,李左车带着几个博士在翻检便是。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岂是死抠旧简能得来的?陛下既让臣总领此事,总该让臣知晓陛下对这部武经有何期许?是侧重战阵搏杀,还是军制边防?是总结前人,还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昭,“为将来可能的战事,预作筹谋?” 刘昭听出来了。 韩信不是闲得发慌来缠她,他是心有不甘,也是真的迷茫。让他离开纵横捭阖的战场,一头扎进故纸堆,对他而言,无异于困蛟于浅滩。他需要方向,需要认可,需要感受到自己依然被需要,尤其是在军事层面。 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对韩信,不能单纯用皇帝的威仪去压,他吃软不吃硬,重知遇,更重用处。 “期许?”刘昭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朕的期许,是希望这部武经,不仅能总结前人得失,更能指引未来。战阵要精,军制要明,边防要固,但更要紧的,是厘清为何而战,如何止战。大将军,你掌兵时,战必胜,攻必取,可曾想过,除了取胜,军队于国,究竟是何等存在?是开疆拓土的利刃,还是保境安民的坚盾?亦或兼而有之,其间的平衡又如何把握?” 她看着韩信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朕让你编纂此书,非是冷藏,实是寄予厚望。望你能跳出昔日将兵的局限,以统帅的眼光,为我大汉,也为后世,定下武事的魂魄。此事之重,之难,不下于指挥一场大战。你若有疑惑,闭门造车确非良策。” 刘昭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开始祸水东引,“子房先生博古通今,尤精黄老之道,于战略大势、人心揣摩上,常有惊人之见。你二人,一擅奇正之术,一长庙算之谋,若能携手探讨,或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朕已尊子房先生为帝师,不妨带着你的疑问和想法,去寻他聊聊?总好过日日来朕这里,看这些琐碎钱粮账目。” 韩信听着,与张良论兵?这倒是个新鲜主意。那个貌若美妇,却每每能在关键处点醒高祖的留侯,或许真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直身体,那股散漫劲儿收敛了些,拱手道:“陛下此言,令臣豁然开朗。编纂武经,确非寻常校书可比。提及张子房,臣这便去寻他论道!” “等等。”刘昭叫住他,指了指案几上他刚才画的那幅治水简图,“这个,留一份详细的条陈。还有,去寻子房先生,记得带上礼物,先生喜静,莫要过于喧扰。” 韩信爽快应下,笑道,“臣遵旨!” 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刘昭摇了摇头,笑了笑,对付韩信,果然得用对方法。让他去缠张良吧,但愿子房受得住。 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余墨香。刘昭重新拿起朱笔,看向奏疏,觉得方才还觉得繁杂的沟渠钱粮之事,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至少,暂时清净了。 不然这日子怎么过? 第190章 大风起兮(十) 她翻开了幼时背的变法…… 玩王者的都知道, 野怪血量很低的时候,斩杀线就出来了。 但秦汉的百姓可没有野怪的血量,在秦时,黔首满血也是斩杀线, 刘昭来了这么久, 很少去接触一个群体, 那就是奴隶。 因为她以前无能为力, 刘邦也释放一半多的奴隶归为平民, 像青禾绿云以前就是奴隶, 她们被父母卖身为奴。 秦时的奴隶至少占了总人口的30%, 汉时的奴隶占了10%。 秦朝是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 是封建制的开端,这时的中国,从奴隶制转化为封建制。 但这只是现代下的定义,秦汉是听不懂封建这个词的, 始皇帝也不是搞革命的,他中央集权纯粹是为了自己威天下,为了大秦千秋万载。 他的时代, 奴隶达到了巅峰,那可真是一不小心就变成奴隶。 在没有统一思想时, 当一个人要绝对的主宰一个时代的时候,那这个时代的所有人, 定然是孱弱无力的。 毫无反抗之力的。 课本上只有刺秦, 秦始皇听个曲也遇刺,出门也遇刺,自他之后,都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这么遭恨。 这得归咎于商鞅变法, 秦因此而兴,因此而亡。 这个世界再没有哪个人,能比商鞅更冷血与残酷。 商鞅变法后,秦国推行重农抑商,奖励军功政策,奴隶成为这政策的重要劳力,也就是奖品。 第237章 那可真是,底层人是上层的最优质财产,物理意义上。同时,严格的户籍制度将奴隶与平民区分。 奴隶想变为平民,难如登天,但平民沦为奴隶,却易如反掌。 秦国实行严刑峻法,罪犯本人及其三族可能被罚为官奴,依犯罪大小。 平民因贫困,债务无法偿还时,将自己或者子女卖为奴隶,灾荒与战乱时就更别说了,什么救济?活不下去你可以卖身为奴。 更别说商鞅还弱民,辱民,愚民,贫民,疲民,平民没有一点点抗风险能力,甚至田地被贵人盯上了,末日也就来了,真满血都是斩杀线。 还有奴隶生的孩子,天生就是奴隶,这些是秦国奴隶的来源,严苛的等级制度让秦变成非常冷血无情的战争机器,从弱秦,变为强秦。 到了始皇帝时,情况并没有改善,反而更加恶劣,为什么六国百姓那么恨秦,因为他们的君王再狠,也没有大秦这么可怕。 秦在对外扩张的时候,可不是后世打下天下,你们从蜀国,吴国,变成我大魏的子民了,不,六国的很大一批人,直接变成了秦的奴隶,官奴。 被用于官府劳作、筑城、开矿等苦役,那是真苦,稍停下来秦吏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秦的奴隶是不分男女的,都是一样的苦,女奴又是最低层,她们被强就会怀孕,生下来的奴隶就是贵族的财产。 那幸存下来的没有变成奴隶的六国百姓难道会感恩戴德吗?不会,他们只会咬牙切齿的恨。 秦亡了他们,还恩赐般的说他们以后就是秦人,要守秦人的规矩。 这设身处地想一想,谁成为六国遗民谁都得气死啊。 始皇帝年富力强的时候,是六国百姓最苦的时候,但当始皇帝老了,就没人听他的了,六国百姓理都不理秦法。 官吏们人少,没办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徭役有人去就行。所以秦法还是只能管住关中的秦人,老秦人是真苦啊。 秦人恨秦,因此而来。 这还真不是秦不想改变,是改变不了,扶苏看到了惨烈,重用儒家,可大秦上上下下,全靠这个体系活着。 始皇帝要是改变,他都控不住局势,因为所有的秦人,尤其是秦上层人,他们遵守这个体系卖命,踏着同胞的血,成为人上人。 秦最上面的人,如现代美国顶尖资本一样,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才会出现那么牛逼的秦吏也只能是个秦吏,上升不了分毫。 一旦不用商鞅这套,秦立即崩盘,得利的秦人一反对,六国人心恨得咬牙切齿,那事态根本控制不住。 君因此而兴,只会因此而亡,别无他法,所以秦的崩亡才会那么迅速,只要秦上层得不了利,控制不住百姓,天下群起而攻之。 刘邦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看到了始皇大一统的好处,威天下。 他想成为始皇帝,可贵的是他是平民,懂平民的苦难,所以历史到他这转了一个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邦太知道自己的天下是怎么来的了,所以他实行一系列减负操作,因为汉是全新的帝国,不存在秦的苦大仇深,秦上层为了秦牺牲多少这种事情。 他的诸侯皆是功狗,没有bb的权力,所以他能直接废除奴隶制,汉初的奴隶已经变为封建社会的奴隶。 秦的奴隶被杀被打,主人是不受惩罚的,因为是私有财产。到了汉初,刘邦说奴隶也是人,杀人就得偿命,但杀奴隶可以赎命,五十金。 五十金不是小数目,这可以买很多奴隶了,对于富农阶层,会让自己倾家荡产。 汉时的奴隶也很苦,但不至于命过于轻贱,而且在秦汉期间的奴隶,都被释放为平民,由官府帮扶给房给地。 所以汉发展的起点与秦发展的起点,是完全不一样的,汉末时刘家人也都得了善终。 天道好轮回。 如今到了刘昭这里,刘昭一个长在红旗下的学生,她穿越前还是个共青团员,汉初的奴隶其实也让她难以接受。 哪怕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人命不会随便死了。 但是汉初的平民都没有抗风险的能力,更别说奴隶了,平民也时刻被土地兼并变为流民,流民很容易变成奴隶。 刘昭如果想改变,首先要变的就是土地的制度,但汉初为了打天下,王侯的功爵最重要的就是土地的划分,百姓没了土地,刘邦拿出上林苑的荒地借与百姓。 可皇家能有多少地,最根本有效的操作就是变法,可变法,在她是太子时,万万不能做的。 如今她已经成为天子,她可以改变这个时代,刘昭打开自已锁上的盒子,里头有她八岁时,背下来的变法条例,她看到了王莽的失败,这是离得最近的变法,朝令夕改,法度混乱不堪,越变百姓被他手下人欺压得越狠。 罪就在了王莽的身上,百姓恨得打进去,将他分食。 他是一个教训,证明变法不是皇帝颁发一张轻飘飘的法令就行的。 她需要同盟,需要人手,需要大量的执行人,还需要平衡贵族失去的利益。 当根基打牢了,政令四通八达,又有报纸传播,一旦农业巩固,就可以在农业的基本盘上搞商业,这些年堆积的工业产品,已经快让他们自己卷死了,百姓买不起,上层用不完。 草原缺水,什么肥皂,他们不需要,匈奴贵族就那么一点。 商业能带活工业,这些年纺织厂都倒闭了许多,这些一旦流通,就可以盘活,盘活需要百姓有钱。 百姓有钱才有余钱交税,交粮,工业兴起又能反哺农业,国家运行起来,汉就会富裕了。 至少不能一直这么穷。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弱民是没有未来的,富民才能强国。 当然边境会给予极大的优待,想让人世世代代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守着国土,不给予超国民待遇,根本不可能做到。 由于有了暖炕,很多人去北方才没有那么抵触,冬天也是能活着的。 饭要一口口吃,刘昭想明白了后,明年的科举就是重中之重,由于读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这些年读书人增加了不少,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草台班子。 她看了看这次的秋闱过后,明年春闱名单,有一个人很显眼,贾谊。 过秦论那个。 此时的贾谊还是一个少年,但才华在极大多数都是半桶水读书人人群里,他是非常显眼的。 也拉高了质量,毕竟这是她登基的第一次科举,要是状元的试卷不咋地,传出去她也很没面子。 还是张辟疆等二代三代们,这一次也会下场,由于先前周岑拿了状元,打马长安,琼林设宴,受到那般耀眼的荣誉,女子们也非常有干劲。 明年昭武元年的科举可以说是龙争虎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为了自己的计划推行,刘昭很重视明年的春闱,她让青禾去吩咐人请许砺,许负,陆贾,张苍,韩信,陈平来。 理清楚了,就开个会吧。 未央宫温室殿,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将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 刘昭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一侧较小的议事偏殿,布置得简洁私密。 屏风上挂着大幅天下郡县舆图,长案上旁边堆着几摞简牍。 受邀之人陆续到来,心中皆有些讶异。众人见礼落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发髻简单,眉宇间自有锐气。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并非商议具体朝政。”刘昭开口,声音清晰,“而是想与诸位,聊聊这天下,聊聊我大汉的未来。” 她拿起一份简牍,“这是大司农刚呈上来的关中、三河地区今岁粮产与户籍粗略统计。比之高皇帝初年,户数增了三成,垦田多了近半,仓廪也算有了些积蓄。看起来,休养生息,颇有成效。” 张苍拱手:“此乃陛下与先帝、太后圣德,百官辛劳之果。” 刘昭点点头,却又放下简牍,话锋一转:“然这些增长,多集中于官府直接掌控的郡县,以及长安、洛阳等通都大邑周边。朕让少府与各地暗查得知,许多新开垦的田地,并非无主荒地,而是失地流民在诸侯王、列侯封地边缘,或山林湖泽之畔,艰难开辟出来的。他们户籍未定,赋税无常,朝不保夕。一遇灾年,或贵人觊觎,便可能再度失去土地,沦为债务奴隶,或投靠豪强为隐户。” 殿内安静下来。 第238章 这些情况,在座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如此直接地从皇帝口中说出,分量不同。 “再看各地上报的刑狱。”刘昭看向许砺,“许廷尉,你所见案件,与田土、债务、奴仆相关的,占几何?” 许砺沉声道:“回陛下,十之六七。民间纠纷,多起于此。豪强兼并,巧取豪夺。债务盘剥,利滚利。主仆相争,乃至伤人害命屡见不鲜。臣按律处置,然其根源,非律法条文所能尽除。” 刘昭问,目光扫过众人,“根源何在?” 陆贾抚须,缓缓道:“在于民无恒产,则无恒心。土地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多数百姓无以自立,自然易生乱象。秦之速亡,前车之鉴。” 韩信虽不擅长经济,敏锐地捕捉到关键:“陛下是觉得,如今看似太平,实则根基不稳?就像打仗,后方粮道若总被骚扰,大军便无法安心前出。” “大将军所言甚是。”刘昭赞许地看了韩信一眼,这比喻很直观,“我大汉如今,便似一支刚刚取得大胜、正在休整的军队。表面赢了,但若兵员不断流失,粮草来源不稳,辎重分配不均,这支军队的内部便会慢慢虚弱,一旦外敌来犯,或内部生变,便有倾覆之危。” 陈平接口道:“陛下所虑深远。然则,土地兼并,自古有之。功臣列侯受封食邑,亦是国朝酬功之典。若要触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朕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立刻颁布什么法令去强夺谁的土地,释放谁的奴隶。”刘昭语气平和,她要彻底变法,而不是像王莽那样自以为是的作死,“那无异于自毁长城。朕要做的,是从根子上,慢慢培植新的土壤,让大树能往更稳固、更健康的方向生长。” 她指向舆图,“诸位请看。北疆匈奴虽暂时和亲,然其势未衰,随时可能南下。南越、西南诸夷,亦未完全宾服。边境需要精兵强将镇守,需要百姓安居乐业,才能成为真正的屏障。关中、关东腹地,需要更加富庶,才能支撑起整个帝国。” “如何做到?”刘昭自问自答,“第一,让百姓有更多活路,不止种地一条。” 她看向张苍和许砺,“大司农、廷尉,朕欲在法令上,逐步放宽对民间工匠经商、乃至小规模矿冶、山林渔猎之利的限制,不是放任不管,而是定立清晰规则,抽取合理税赋,使其合法化、规范化。让有一技之长或善于经营之人,能通过工商获取财富,减少对土地的绝对依赖。同时,严格限制高利贷,明确债务奴隶的赎买条件和期限,避免平民因一时困顿而永世不得翻身。” 张苍沉吟:“此策需慎之又慎,恐引起守旧者非议,亦需大量精通钱谷律令的官吏去执行监督。” “这正是第二点,”刘昭接过话头,“我们需要大量新的、懂得如何做事的官吏。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也不是只会钻营的胥吏,而是真正懂农桑、通律法、精计算、善营造的干才。明年的科举,便是为此而设。” 她看向陆贾,“太傅,明经科要选拔的是明理守正、能贯通经典与实务的君子,他们是未来官员的魂。而明法、算经及各分科,要选拔的是解决具体问题的手脚和工具。魂正,工具利,事方可为。” 陆贾颔首,经过上次交锋,他明白皇帝并非要废弃儒学,而是赋予其新的定位和使命,这挑战巨大,却也可能是儒学真正大兴的机遇。 但儒学需要变通,为她量身打造。 “第三,”刘昭的目光变得幽深,“我们需要让财富和机会,更均匀地流动起来。” 她看向许负,“太史令曾行走天下,见识广博。你以为,如今各地物产,可能互通有无?” 许负一直在静静聆听,此刻方开口,声音清晰:“陛下,天下物产,差异甚大。蜀锦、齐纨、吴盐、燕马、荆楚漆器、西域玉石……然道路险远,关卡林立,盗匪时起,商人裹足,百姓更是无缘得见远物。财货壅塞于产地,需者不得,产者贱卖。” “不错。”刘昭点头,“所以,朕欲在稳固农业之基后,逐步修缮贯通主要郡国的官道,在边境和重要枢纽设立受官府监管的互市或市集,降低交易税,鼓励守法商人往来。同时,少府将牵头,尝试将一些积压的官营工坊制品,如质量尚可的布匹、铁器,以合理价格售与民间或用于边贸。” 她顿了顿,“这一切的前提,是农业必须稳固,粮价必须平稳。故此,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农具、建立常平仓调节粮价,乃重中之重,需持之以恒。” 韩信听到边境互市,眼睛一亮:“陛下,若与匈奴互市,可能换得更好的良马?” 没被阉的那种。 “有可能,但变化应该不大,需严格管控,铁器、弩机等军国重器绝不可流出。互市亦可作为了解敌情、施加影响的窗口。” 她所谓的互市,其实更看好西域与西方,匈奴能买什么? 刘昭随即看向陈平,“而所有这些举措,能否推行,能否不被歪曲,能否真正惠及百姓而非肥了中间硕鼠,便需要严密而有效的监察。御史大夫,你的担子很重。” 陈平立刻肃容:“臣明白。定当整肃纲纪,为陛下耳目。” 刘昭点点头,陈平耳目达天下,无孔不入,实在是非常适合这位子。“诸位,朕今日所言,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也可能遇到挫折、非议、甚至反抗。但这是朕认为,能让大汉真正长治久安、国富民强的必由之路。我们不学暴秦竭泽而渔,也不坐视矛盾累积爆发。我们要做的,是疏导、是培育、是建设。”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座的心腹重臣,“此事艰难,千头万绪,非朕一人所能为。需要诸卿各展所长,同心协力。太傅掌教化定方向,大司农理钱谷固根基,廷尉明律法正秩序,大司马强武备固边防,御史大夫肃贪佞清道路,太史令于山川地理、民情物产上,多予建言。” “这是一盘大棋。”刘昭缓缓道,手按在舆图上,“今日,朕将初步的构想告知诸卿,望诸卿细思之,完善之。未来具体方略,我们再一步步商议、推行。诸卿,可愿与朕,共弈此局,为万世开一太平之基?” 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皇帝没有给出具体的,立刻要执行的激进方案,而是描绘了一幅需要长期努力、综合施策的宏大图景。 这里面有风险,更有机遇。 陆贾率先起身,长揖到地:“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虽愚钝,愿竭尽所能,助陛下成就此事功!” 张苍、许砺、陈平、韩信、许负亦相继起身,郑重行礼:“臣等,愿随陛下,共谋大业!” 刘昭看着他们,心中稍定。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但至少,她已经向核心团队表明了方向,播下了种子。 接下来,就是依靠科举选拔的新鲜血液,依靠这些重臣的智慧与执行力,一点点地将这蓝图,变为现实。 窗外,天色渐暗,但温室殿内,却仿佛亮起了一簇指向未来的灯火。 刘昭并没有找萧何,一来他年龄实在太大了,他比刘邦还年长,正史上刘邦一去,他也相继走了。 人老了不应该再操心太多事,更别说接受新思想,新的格局。 萧何这后半生,为了大汉鞠躬尽瘁,晚年还是安生一些吧,做个享尽尊荣的老丞相,没什么不好。 至于曹参周勃等人,还真不能找,因为他们就是功勋王侯,人是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受损的利益,而不是大局观。 跟他们一说还有什么前景可言? 还没开始阻力就开始了。 刘昭办完公事,觉得有些累,天晚了,青禾走了过来,“陛下要传膳吗?” 刘昭想了想,“去商夫人那吧,朕去看看他。” “诺。” 青禾吩咐下去,陛下要摆驾商夫人处,在那摆膳。 商羽正对着一卷乐谱出神,殿内陈设素雅,除了必要的家具,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只在窗边摆着一盆兰草,显出主人几分清寂的品味。 听得宫人通传陛下驾到,商羽微微一怔,立刻敛容起身,快步迎至殿门。 刘昭的步辇已至阶前,她披着一件红色斗篷,在初冬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挺秀。商羽拱手而拜,“妾身恭迎陛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她抬步进殿,自然地解下斗篷递给青禾,目光扫过案上的乐谱,“又在研习新曲?” 商羽起身,他示意宫人奉上热茶,垂首答道:“闲来无事,温习旧谱,让陛下见笑了。” 第239章 刘昭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看向商羽。 烛光下,他穿着月白色的深衣,领口袖边绣着极淡的云纹,衬得面容愈发沉静美貌,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刘昭示意他在下首坐下,“伤势可都大好了?天气转寒,旧伤处可会不适?” 商羽依言落座,姿态依旧端正:“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太医署配的药膏很好,冬日亦不觉酸痛。” 刘昭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燃烧声。“商羽,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这宫墙之内,可还习惯?” 商羽有些紧张道,“陛下恩典,臣衣食无忧,宫人亦恭敬,并无不惯之处。” 第191章 谁主沉浮(一) 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殿内烛火摇曳, 映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只是并无不惯吗?”刘昭看着他,很理解刘彻喜欢的都是身份低微,容貌一绝的人, 毕竟一个美人百依百顺, 绞尽脑汁争宠, 她又不需要顾忌任何心思, 甚至不需要去猜他在想什么。 因为无关痛痒, 可以给予宠爱, 也可以置之不理, 不需要有任何利益权衡, 毕竟朝堂上斗法已经很累了。 后宫里再是一群要费心思的,有句话说得好,不如死了算了。 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那日你为朕挡了一剑,后来朕问你, 可要侯爵之封?可要万金之酬?你拒绝了,要这后宫之位,你后悔吗?” 商羽闻言, 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惶恐, 只有一片诚挚。 “陛下, ”他的声音好听,配上那含情目,更是柔肠百结。“那一剑,臣并未多想, 只是看到寒光冲着陛下来,便觉得,若陛下有失,这天地都要塌了。” 说着话,紧张感如潮水般退去,既然陛下问到了这里,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深藏肺腑的话语,似乎也有了宣之于口的契机。 他的目光不再闪避,坦然地迎上刘昭的视线,声音如同溪流叩击着石头,“那日陛下问臣要何赏赐,侯爵万金,自是常人梦寐以求。可对臣而言……” 他略一停顿,“侯爵之尊,万金之富,固然令人心动。可那些东西,放在臣身上,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名浮财。臣一介乐籍,侥幸救驾,得蒙天恩骤登高位,纵使封侯拜爵,又能如何?不过是长安城中多一个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的新贵,依旧是浮萍无根,与这繁华帝都格格不入。 “但入宫不一样。”他看向刘昭,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陛下可还记得,臣第一次为陛下奏琴,那夜风雨飘摇,心悦君兮,臣所唱亦发出肺腑。” “后来,臣有幸再为陛下抚琴,得见日思夜想之人,”商羽的眼神变得温柔而专注,“再后来便是那场惊变。” 提及遇刺,他的声音微微发紧,“若能以此残躯,换得陛下周全,便是值得。后来重伤昏迷,朦胧间,听到陛下焦急的声音,感到陛下握住臣的手……那时便想,若能活下来,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醒来后,陛下问臣要何赏赐。臣拒绝侯爵万金,并非清高,也非不慕荣华。而是因为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商羽的目光牢牢锁住刘昭,那里面沉淀着长久以来的倾慕追随,以及近乎信仰的诚挚,“臣想要的,是能离陛下近一些。不是以功臣、外臣的身份远远仰望,而是能在这重重宫阙之中,有一方天地,可以偶尔见到陛下,听到陛下的声音,知道陛下安好。陛下政务繁忙,殚精竭虑,臣无力为陛下分忧前朝之事。但可以在陛下疲惫之时,为陛下奏一曲清心之音,在陛下烦闷之际,为陛下备一盏安神之茶。” 他的声音愈发低柔,带着真切,“这后宫之位,于臣而言,却是陛下给予的一个归处。在这里,臣不必再忧虑明日漂泊何方,不必再思量如何应对权贵眼色。臣只需做好一件事,安分守己,不惹是非,静静等待陛下偶尔的驾临。哪怕十日半月,乃至更久才能见陛下一面,但只要知道,这宫里有一盏灯是为陛下而留,臣这颗心便是安定的。” “陛下问臣是否习惯宫中生活,”商羽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眼中水光潋滟,却并非哀伤,“宫中规矩森严,言行需谨慎,确是拘束了许多。可这些拘束,与能留在陛下身边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臣所学音律,本是悦人之技。从前悦的是四方宾客,如今只悦陛下一人,足矣。” “陛下是天子,胸怀四海,肩负万钧。臣微末,不敢妄言懂得陛下肩上的重担。只愿以这微末之身,在这深宫一隅,做陛下片刻的闲适与安宁。这便是臣所求,亦是臣之幸。如何会后悔?” 他将一番肺腑之言,娓娓道来,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虚与委蛇,只有最质朴的倾慕。 殿内炭火温暖,将他真挚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刘昭静静地听着,他说话时,眼中时而明亮时而氤氲着水光,以及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真诚,都清晰落入她眼中。 朝堂上的言语交锋,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字字句句都要掂量揣摩。而眼前这人,将一颗心捧得如此坦然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地,将所有的依赖与仰慕都摊开在她面前。 这种被全然信任,纯粹爱慕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又熨帖。 它不带来任何压力,反而像冬日里捧着的一盏热茶,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待商羽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燃烧声。 刘昭并未说话,伸出手拂过他方才因激动而微红的眼角。 这触碰极轻,却让商羽身体微微一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朕知道了。”刘昭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喟叹,“你的心意,朕收下了,朕会记得常来看看。” 他眼中的水光终于凝聚,顺着眼角滑下,被他迅速抬手拭去,脸上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满是欣喜的笑容,纯净得如同雨后的晴空。 “谢陛下。”他再次行礼,这一次,姿态里充满了被接纳的松快。 恰在此时,青禾带着宫人鱼贯而入,打破了殿内过于浓稠的情感氛围。 精致的食盒被一一打开,热腾腾的菜肴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摆膳吧。”刘昭收回手,恢复了平常的从容,率先在膳桌主位坐下。 “是。”商羽连忙跟着起身,脸上的红晕未消,却多了几分生动。他下意识想上前服侍布菜,刘昭却摆摆手,“坐下,一起吃。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两人相对而坐,青禾亲自为刘昭布了几样她平日爱吃的,又为商羽也夹了些。商羽初时还有些拘谨,但见刘昭神色如常,姿态放松,也渐渐放开了些,偶尔低声介绍某道菜的滋味或来历,气氛逐渐缓和温馨。 大汉的吃食是真难吃,刘昭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很吐槽,她要早点打过去,弄点调料。 膳后宫人撤去残席,又奉上清口的热茶和几样精致果点。 见刘昭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商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和紧张。 “今日写东西,肩颈有些僵。”她写了老长的计划书。 商羽立刻道,“臣略通推拿之法,粗浅手艺,或可为陛下稍解疲乏。” 刘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好。” 于是移步至内室,刘昭斜倚在榻上,商羽洗净了手,跪坐于她身后。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抚琴人的灵活与稳定,力道不轻不重,准确地按揉着穴位。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他没有多话,只是专注地揉按着,室内只余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刘昭闭上眼,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在这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松弛。 商羽的手法确实不错,更重要的是,这份沉默而细致的服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只源于纯粹的关切。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下,那竭力克制的温柔。 按得她昏昏欲睡,刘昭觉得松快不少,便示意他可以了。商羽停下手,轻声问:“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嗯,好多了。”刘昭转过身,看着他额间渗出的细汗,目光柔和,“按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去沐浴吧,朕也有些乏了,今夜便歇在此处。” 商羽闻言,耳根瞬间又红透了,他连忙起身:“是,臣这便去准备。” 待商羽沐浴更衣毕,刘昭也已在内侍的服侍下简单梳洗过,换上了轻便的常服。殿内烛火调暗了些,只留床榻边几盏,光线朦胧而暧昧。 第240章 商羽穿着素白的中衣,长发半干,散在肩头,更添了几分平日不见的柔和。 他走到榻边,看着已经倚在床头的刘昭,脚步有些迟疑。 刘昭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上来吧,站着做什么?” 商羽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坐下,然后慢慢躺下,身体有些僵硬,与刘昭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能闻到身侧传来的、属于陛下的淡淡馨香,混合着寝殿内安神的熏香,让他心跳如鼓。 陛下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还在紧张?”刘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倦意,也带着安抚。 “……有一点。”商羽老实承认,侧过身,在昏暗中看向刘昭的轮廓,“陛下……” “睡吧。”刘昭打断他,将他的手拉过来,枕在自己颈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腰间,形成一个亲近却并不狎昵的姿势,“明日还有早朝。” 今天事太多太累了,她不要做其他事,按了解了乏就想好好睡一觉。 这个动作让商羽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感受到陛下平稳的呼吸,温暖的体温,还有那份不言而喻的接纳。 所有的不安、惶恐、激动,都在这静谧的相拥中渐渐沉淀。 他将脸轻轻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令他心安的气息。没有更多言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窗外寒风掠过殿宇,发出呜呜的轻响。而室内,炭火温暖,被衾柔软,两人相拥而眠。 …… 第192章 谁主沉浮(二)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委…… 曲逆府的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陈平深锁的眉头。 众所周知,老板在开会的时候,尤其在画饼的时候, 哪怕再想反驳, 也得憋着, 否则就是打脸。 他再不满也不会当场说什么。 但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习惯了一步三算, 将所有谋划了如指掌。 他独坐案前,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日温室殿内陛下的每一句话。 “让百姓有更多活路, 不止种地一条……” “严格限制高利贷, 明确债务奴隶的赎买条件和期限……” “修缮官道,设立互市,降低交易税……” “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农具、建立常平仓……” 这些话语,单听起来, 每一项似乎都切中时弊,堪称明君仁政。 甚至他陈平也乐见其成—— 毕竟一个更富庶、更安稳的帝国,对他身后名声也更有好处。 但所有这一切, 最终指向的那个目标——富民,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 颠覆性的不安。 “富民强国……”陈平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好一个富民强国。” 作为跟随刘邦起于微末, 历经楚汉争霸、又巧妙周旋至今的权谋老手, 陈平太清楚权力的本质和统治了。 自古驭民之道,在使其贫而不可太贫,富而不可太富。 贫则思变,易生乱。富则生骄, 难驱使。秦用商君之法,弱民、疲民、贫民,虽得一时之强,然民怨沸腾,终至土崩。高皇帝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乃是战后不得已的休养生息,是让百姓喘口气,并非真要让他们富得流油! 陛下今日所言,看似承袭高皇帝之政,实则其志远不止于此!她不仅要让百姓喘口气,她是要让百姓挺起腰,甚至鼓起腰包! 百姓一旦富足,便会惜命,便会思量,便会不那么畏惧官府,不那么容易驱使。 服兵役?家中若有良田美宅、商铺产业,谁还愿意去边关苦寒之地拼命?服徭役?若能花钱雇人替代,或贿赂官吏逃避,谁还肯自带干粮去修路筑城?” 更可怕的是,百姓富了,见识广了,心思就会活络。他们会开始计较赋税是否公平,律法是否合理,官吏是否贤能。他们会不再那么容易满足于有口饭吃,而会要求更多——更好的生活,更公正的对待,甚至……更多的权利! 这念头让陈平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他坐在案桌前,闭上眼深思,烛火映着他的五官半明半暗。 他想起陛下在提到明经科要选拔明理守正的官员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理?守谁的正?是君王的正,还是百姓心中自有的、对公平、合理的那杆秤? “陛下这是在一点点松动压在水缸上的石板啊。” 陈平喃喃自语,“水缸里的鱼,原本在石板下习惯了黑暗与压力,逆来顺受。如今陛下要将石板撬开缝隙,让光透进来,让水流动起来……鱼一旦见过光,尝过自由游动的滋味,再想让它们回到原来那样乖乖待在石板下,可就难了!” 他越想越觉得天子的图谋深不可测,甚至带着自毁根基的疯狂。 一个强大的皇权,难道不是建立在相对弱小、易于控制的臣民基础上的吗?让臣民强大起来,皇权又将置于何地? 她难道不怕吗? 陈平百思不得其解, 不怕百姓富足之后不再听话?不怕豪强商贾势力坐大威胁中央?不怕……这天下变得她自己也难以掌控? 他回忆起陛下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也不是迂腐书生的仁政幻想,而是一种冷静、清晰、甚至带着信念的规划。 好像笃定,世界会变成这样,世界应该是这样。 或许她真的不怕? 或许,她要的,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掌控? 陈平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呀,怎么还有皇帝造自己的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陛下绝非愚蠢。 她能女子之身坐稳太子位,能在先帝驾崩后迅速稳住朝局,能巧妙安置韩信、震慑诸侯、平衡太后…… 她的权术和眼光,绝不输于任何一位雄主。 那么,她这么做,必然有更深层的,他暂时未能完全看透的理由。 或许她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看到了比单纯控制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个真正从内部焕发活力、能够抵御任何风浪的强盛帝国? “共谋大业,为万世开太平之基……”陈平细思着陛下最后的寄语,眼神变幻不定。 唉,真难搞,小的比老的还不可琢磨,当个天子近臣实在太难了。 偏偏他儿子还一门心思弄报纸,被人指挥得团团转。 他这过得什么日子?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翌日,长乐宫。 吕后端坐在凤榻上,听完刘昭大致复述了昨日温室殿的商议内容,眉头便蹙了起来。她没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凝滞。 “皇帝,”吕后缓缓开口,“你可知,你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美好,做起来却如履薄冰,步步惊雷。” 刘昭坐在下首,姿态恭谨,眼神却明亮,“儿臣知道。所以儿臣并未想着一蹴而就,而是准备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步步来。” “一步步来?”吕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几分过来人的担忧,“皇帝,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放宽工商,那些靠着田租和放贷吸血的勋贵、豪强,他们的利益首当其冲。你限制高利贷、规范债务奴隶,断了多少人以钱生钱、以人换人的财路?你修缮官道、设立互市,固然能流通货物,可沿途关卡、地方胥吏盘剥的油水少了,他们会甘心?你推广新农具、兴修水利,需要钱粮人力,国库如今虽有积蓄,可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投入?更别说……” 吕后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刘昭:“你让百姓富起来,他们吃饱穿暖了,就会想得更多。他们会比较,会不满,会生出以前没有的心思。到时候,你这皇帝,还管得住吗?那些官员常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是愚民,而是人一旦知道得太多,想要得太多,就容易生乱。” 刘昭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是历代统治者最本能的顾虑。 “母后,”刘昭等吕后说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尽是笃定,“您说的这些,儿臣都想过。但母后,您不觉得,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就像是在一个已经出现裂缝的陶罐上,不断地涂泥修补吗?裂缝暂时看不到了,可罐子本身越来越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碎。秦朝就是前车之鉴。” 第241章 她站起身,走到吕后身边,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 吕后的手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粗糙,那是早年艰辛岁月留下的印记。 “母后,儿臣不想只是修补。儿臣想换一个更结实、更大的新罐子。” 刘昭仰头看着吕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是的,让百姓富足,他们可能会想得多,可能会不那么听话。但母后您想想,一个家徒四壁、朝不保夕的饥民,和一个家有恒产,衣食无忧的良民,哪一个更珍惜眼前的太平日子?哪一个更愿意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而拼命?” “是后者。” 因为她见过,她知道人应该怎么活着。 “边疆的士卒,如果知道家中老小生活富足安稳,响银能让他们衣食无忧,他们守土卫国的意志会不会更坚定?地方的百姓,如果觉得朝廷的政令能让他们过得更好,他们缴纳赋税,服徭役的怨气会不会少一些?那些有才能的人,如果看到通过正途就能获得前程,他们还会轻易被野心家煽动,铤而走险吗?” 刘昭的语气愈发恳切,“母后,儿臣要的,不是一群战战兢兢、唯命是从的牛羊。儿臣要的,是千千万万个能耕种、能做工、能经商、能读书、能习武的活生生的人。他们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盼头,但他们共同的盼头,就是这大汉的天下能一直这么太平下去,让他们能安生地过自己的日子。这样的天下,才是真正的铁桶江山,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吕后听着,神色复杂。 女儿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从未想过、甚至本能抗拒去打开的门。这想法太大胆,太离经叛道。 可不知为何,看着女儿眼中那灼灼的光芒,她又隐隐觉得,这是对的,她当了半辈子平民,她知道百姓有多难。 所以她也倾向于让百姓家有恒产,轻徭薄赋,可这些还不够? “你说的这些,听着有理。”吕后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有些重,“可你想过没有,这其中的阻力会有多大?那些勋贵列侯,那些地方豪强,甚至朝中不少习惯了旧有方式的官员,他们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受损。你阿父在时,尚需与他们周旋平衡。你如今根基未稳……” “所以儿臣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来,更需要……”刘昭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目光澄澈而依赖,“更需要母后帮儿臣。” 吕后一怔。 刘昭继续道,“儿臣知道,母后在朝中、在宗室、在功臣故旧间,有极大的威望。儿臣推行的每一步,都可能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到时候,明枪暗箭,流言蜚语,甚至阳奉阴违,都不会少。儿臣年轻,有些场面未必能镇得住,有些关系也未必能妥善处理好。” 她将头轻轻靠在吕后膝上,像小时候那样,声音软了下来,“但若有母后在背后帮儿臣看着,帮儿臣稳着,帮儿臣在关键时刻说句话……那些人,总会多几分顾忌。母后经历的风浪比儿臣多,看人看事也比儿臣透彻。有母后掌舵,儿臣这艘想驶向新海域的船,才不至于还没出港就翻了,或者中途迷失了方向。” 这番话,既肯定了吕后的能力和地位,又清晰地表明了女儿对母亲的依赖和需要,更将吕后拉入了她宏伟规划里共谋者角色。 吕后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膝前的女儿,心中那点因权力被明确划分而产生的不安与失落,又被这全然的信任与倚重冲淡了许多。女儿不是在排斥她,而是在邀请她参与一场更大,更艰难的博弈。 昭儿实在太折腾,不过这么折腾也没什么不好,摊子大了收不住,她还可以帮她撑着。 是啊,她吕雉这一生,何曾怕过挑战?从沛县跟随刘邦起事,到楚汉相争的惊涛骇浪,再到刘邦称帝后宫廷内外的明争暗斗…… 她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又步步为营?如今女儿想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其艰难险阻,恐怕不亚于当年打天下。 让她在一旁看着,还不如亲自下场,帮女儿稳住阵脚,扫清障碍。 这江山,终究是刘家的江山,也是她吕雉耗尽了心血才稳固下来的江山。 若能开创一个真正不同以往的盛世,她吕雉之名,又何尝不能与这盛世一同不朽? 殿内沉默了许久,只有熏香无声燃烧。 第193章 谁主沉浮(三) 吕后直视着她的眼睛…… “皇帝, 无论你这艘船想驶向哪里,无论你给这天下换了多大的罐子,” 吕后的声音低沉,“你都得牢牢记住, 你手里必须始终握着最结实的船桨, 罐子的盖子, 也必须只能由你来开合。强民可以, 富民……却要有度。穷生志气, 人一富就软弱, 如今的大汉, 外敌环伺, 而人口不足,富起来简单,可富人们会保家卫国吗?民不畏死,而富人畏死。” “人心如水, 你还没有你阿父把握人心的实力,就不要去挑战人性。你可以让水流动起来,让它更有活力, 绝不能让它泛滥成灾,冲垮了堤坝。这其中的分寸拿捏, 比单纯的控制更难,也更考验为君者的智慧与手腕。” 她看着刘昭, 直视着她的眼睛:“打天下难, 守天下更难。而你要走的这条路,恐怕比守天下还要难上十倍。为娘会帮你看着堤坝,但摇桨掌舵、控制水流方向,终究要靠你自己。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一旦踏上, 就没有回头箭了。” 刘昭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看到了母亲眼中的忧虑,也看到了那忧虑深处藏着的期待。 她知道吕后说的,因为宋就是如此,富得流油,也软弱得扶不起来。但汉要想变成宋那样,她觉得没几十年是做不到的,她还在脱贫攻坚最开始的时候,这不跟还没挣到一万块钱,就愁要是挣了百万了可怎么办一样吗? 汉很多地方还处在以物易物啊,穷得一家人穿一条裤子。 而是她也不会让商人拥有话语权,汉是无军功不封侯,武官永远排文官前面,报纸的意义就在这里,她能掌握意识形态,她又不会像宋一样,让保家卫国者流血又流泪。 世上无有不亡之国,她也没想过千秋万代,但要是按部就班,汉后面是魏晋,这太地狱了,门阀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没有上升途径,由少数精英统治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魏晋交出了最惨烈恶心的答卷。 高高在上的贵族从来不当人子。 “儿臣想好了。”刘昭的声音坚定,“儿臣不怕难。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至于母后所说的分寸,儿臣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儿臣会让水活起来,但也会修建更坚固、更合理的堤坝与河道,引导水流向该去的地方。这需要更好的律法,更清廉高效的官吏,更通达的上下沟通……而这些,正是儿臣未来要一步步建立的。” 她顿了顿,“儿臣想要的,不是一个全靠掌控来维持的天下,而是一个依靠秩序、规则和共同利益来运转的天下。在这个天下里,皇帝依然是至高无上的裁决者和引领者,但维系天下稳定的,不仅仅是皇帝的权威,更是那套能让大多数人受益、愿意共同维护的规则。这样的天下,或许才会真正长久。” 吕后深深地看着女儿,良久,脸上终于露出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骄傲,有释然,雏凤清于老凤声。 “好。既然如此,那便去做吧。母后会看着你,也会帮着你。”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从长乐宫出来,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但照在身上,却让刘昭感到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力量。 最难的一关,似乎已经过去了。母亲不仅没有成为阻力,反而成为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这么急的要搞事,也是意识到,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母后还年轻,她是放不下权欲的,如果她不搞事,那么她们一定会对上,也许这并非本意,但朝局,臣子们为了各自利益,也会裹胁着她们对上。 在权欲里,人的七情六欲就不受自己控制了,所以才有时也命也。 她只得把蛋糕做大,再为难臣子们,因为她不为难他们,他们闲得蛋疼,就会来为难她。 她给他们一分颜色,他们就敢去开染坊,肆无忌惮。 刘昭刚回到未央宫前殿,还未来得及更衣,便有黄门郎快步来报,“陛下,典客署来报,您府中旧人,现任蓟城都尉刘峯,已至长安,正在宫门外候见。同来的还有从北边交易来的百匹良马,以及随何设法从月氏商人处重金购得、秘密送来的一批特殊马驹,共计十六匹,已送至北军马苑看管。” 第242章 刘峯?随何秘密送来的马驹? 刘昭眼睛一亮,刘峯为人机敏且忠诚,被她派往北边重镇蓟城,主持与匈奴、东胡等部落的边境互市,方便收集情报。 “宣刘峯即刻觐见。令北军马苑好生照料那些马匹,尤其是随何送来的小马驹,选最好的驯马师和兽医,单独划出马厩,饮食照料皆用上等,不得有误!” 刘昭快速下令,“还有,去请韩信……不,朕亲自去马苑。让刘峯直接去北军马苑见朕!” “诺!” 北军马苑位于长安城北,占地广阔。刘昭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只带了少数贴身侍卫和盖聂,快马而至。 韩信接到消息,也已从府中赶来,他虽被尊在天策阁,但对战马的兴趣丝毫未减。 刘峯风尘仆仆,见到刘昭便要行大礼,被刘昭扶住:“不必多礼。辛苦你了,一路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一切顺利。”刘峯语气激动,指着远处马场,“陛下请看,那百匹战马,皆是今年互市精心挑选的匈奴马,未被阉割,虽不及真正的汗血天马,但肩高体壮,耐力极佳,适合长途奔袭。匈奴人这次要价不菲,用了足足三千匹丝绸,五百石茶叶,两千石粮食才换得。” 这还是冬天了,匈奴急需物资,辗转反侧卖过来的。匈奴只认以物换物,不认钱,那钱对他们没用。 免得被汉人骗,最原始的办法更适合他们。 刘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百匹毛色各异的骏马正在苑中驰骋或低头食草,果然个个神骏,嘶鸣声雄壮。 韩信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是好马!比关中马强不少,若以此为基础,改良马种,假以时日,我汉军骑兵必能更上一层楼!” “将军说的对。”刘昭点头,又问刘峯,“随何送来的马驹呢?” 刘峯连忙引路到另一处更加戒备森严,铺设也更精良的马厩区。只见十六匹小马驹被分别安置在宽敞干净的单间里,这些马驹年龄尚幼,大多不满一岁,但已能看出不凡。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汉地马驹明显高大,腿更长,颈项更优美,毛色也更为光亮润泽,有的栗色,有的黑色,还有两匹是极为罕见的银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几匹,奔跑起来步伐轻盈流畅,仿佛足不沾地,隐隐带着天马的高贵气质。 “陛下,”刘峯声音难掩兴奋,“随何通过西域月氏商人,辗转从更西边的大宛国购得这些马驹。据那月氏商人酒后吐露,其父辈中有极少数流落大宛的汉人,知晓育种之法,这些马驹的父母辈,带有汗血马的血统!虽不够纯正,但已是极其难得。随何几乎耗尽了他能调动的所有钱财,又许了那月氏商人诸多边贸优惠,才秘密运回这十六匹。路上小心照料,折损了三匹,这是剩下的全部。” 汗血马!哪怕只是带有稀薄血统的后代! 刘昭和韩信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汗血马,传说中的天马,日行千里,汗出如血,是汉武帝不惜发动战争也要获取的宝马。 这些虽然只是可能带有血统的混血马驹,但其育种价值无可估量! “好!好一个随何!此事他立下大功!”刘昭难掩激动,“刘峯,你也做得很好!互市能换来百匹良马,已是大功。这些马驹,更是无价之宝!” 韩信更是直接蹲在一匹格外神骏的黑色小马驹前,仔细查看它的牙口、骨骼、蹄腕,眼中满是痴迷:“陛下!此马驹骨骼清奇,四蹄稳健,若好生调养训练,未来必是千里马的胚子!还有那两匹银白的真是神骏非凡!若能以此为基础,在北军马苑设立专门的育马场,精心配种,持之以恒,不出二十年,我大汉未必不能拥有自己的汗血级战马!” 刘昭心中激荡,但二十年实在太久,还是火药靠谱,研究了这么几年,火药已经可以上战场了,如今在改进投掷火药的机器,以后大汉的投石机,投的可不是石头了。 但这些是守家的底牌,草原太大了,想打出去没马不行。 改善民生、发展经济是长远国策,而强军,尤其是打造一支强大的骑兵,是对外震慑匈奴,开拓西域的基础。 马政,是重中之重! “大将军,此事便交由你与太仆共同负责。”刘昭当机立断,“在北军马苑内划出最佳地块,建立昭武马苑,专司良马培育。由你总领其事,刘峯协理具体马匹引进、交易事宜。所需钱粮、人手,朕让少府优先拨付。这些马驹,还有那百匹匈奴马,都是种子!给朕好好养,好好配种!朕要看到我大汉的战马,一代比一代强!” “臣领旨!” 刘峯也激动拜倒:“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马厩中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小马驹,再看看远处奔腾的匈奴战马,刘昭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大汉铁骑纵横草原的雄姿。民生与武备,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必须并举。 不然都会很惨。 “刘峯,你在蓟城,除了互市,对边民生活、草原部落动向,可有所察?” 刘峯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边民生活仍苦,尤其冬季。互市开通后,能用皮毛、牲畜换些盐铁布匹,日子稍好,但对官府依然畏惧。草原上,匈奴冒顿正在整合内部,东胡、月氏皆对其颇为忌惮。另……臣隐约听闻,匈奴贵族中,也有人对频繁劫掠感到疲惫,觉得若能稳定互市获取所需,或许比打仗更划算,只是这种声音还很微弱。” 刘昭若有所思。 内部整合,说明冒顿在积蓄力量。而贵族中出现的厌战苗头,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朕知道了。你回去后,互市照常进行,但要更加留意草原动向,尤其是各部族之间的矛盾,以及匈奴贵族间的不同态度……若有异常,随时密报。” “臣明白!” 夕阳已西下,给马场镀上一层金辉。刘昭心情大好,困扰她的诸多难题似乎都有了破局的希望和着手的方向。 韩信看她身边没了别人,放开了手中马,朝她走了过来,“陛下……” 刘昭看他笑了笑,韩信的意气并未随时间而磨损,反而更明亮了。“大将军,怎么了?” 第194章 谁主沉浮(四) 她一开口就老甲方了…… 韩信走到刘昭身侧, 与她并肩看着远处那些昂首嘶鸣的战马。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就是想与刘昭待一起,但刘昭太忙了,他也只得没事找事, 说点公事。 “陛下, 今日见了这些良驹, 臣觉得陛下所图不小啊。天策阁编纂《武经》, 乃是整理前人智慧, 厘定兵法大纲。然兵法终究是死物, 人才方是活水。陛下既欲强军, 不知心中对军中人才, 具体有何期许?臣也好在天策阁的编纂与讲习中,更有侧重。” 他顿了顿,目光从马群转向刘昭,“陛下于武略科想要什么样的人才?” 刘昭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啊,知道问老板需求了。她略微沉吟,开口就老甲方了。 “大将军, 朕以为,未来二十年, 我大汉军旅,至少需要三种, 格外加强。” 她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 善守之将,通晓边务之才。” 刘昭语气认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军对匈奴的战略, 恐将以防御、蚕食、分化为主,而非大规模远征。这就需要一批能依托地形、城池、堡垒,以最小代价最大限度消耗、迟滞、疲惫来犯之敌的将领。他们不仅要懂守城,更要懂如何在草原边缘建立稳固防线,如何组织游骑侦查骚扰,如何与边境互市、边民管理相结合,达成以守为攻,稳扎稳打之效。此类人才,需精通地理,熟悉胡情,有耐心,且不贪功冒进。” 韩信若有所思:“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守,确比攻更难,也更需智慧与定力。陛下此虑甚远。” “其二,精通器械、工事、后勤保障的技术型军官。” 刘昭继续道,“未来战争,不再仅仅是刀枪剑戟的比拼。改良的弓弩,新型的攻城器械,更高效的运输工具,乃至一些可能出现的新式武器,都需要专门的人才去研究、制造、维护、并在战场上有效运用。同时,大军远征或长期戍边,粮草转运、营寨修建、道路桥梁维护,皆是重中之重。” 她后面肯定会建军工坊,别给她整一堆死脑筋的,她要专业人才。 “朕需要一批不仅懂军事,更懂工程、算学、甚至格物之学的军官,他们或许不擅冲锋陷阵,但却是军队的筋骨和血脉。” 韩信眼中亮晶晶的,陛下每一个都在夸他。他本身就是擅长利用地形与工事的大师,对器械后勤的重要性也深有体会。陛下此议,直指军队长期建设和实战保障的核心。 第243章 “此议大妙!以往此类事务多委于文吏或工匠,与战阵脱节。若军中自有精通此道的军官,指挥调度将如臂使指。” “其三,”刘昭看向韩信,目光炯炯,“擅长小规模、高机动、长途奔袭与敌后破袭的锐士与指挥官。” 她解释道:“面对匈奴飘忽不定的骑兵,一味固守或大军集结追剿,往往事倍功半。朕需要一支或多支人数不必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意志顽强、精通骑射与野外生存的精锐部队。他们能像猎鹰一样,在广阔的草原上侦察、骚扰、截杀小股敌人,甚至能深入敌后,执行特殊任务。指挥这样部队的将领,需胆大心细,机变百出,能独立决断,且对骑兵运用有极深的理解。” 没错,她需要霍去病,但霍去病实在太晚出生了,给她教一个出来吧。 韩信听到这里,忍不住击掌,“陛下所言之第三类,颇有昔日楚汉时轻骑奇兵之意,然要求更高,更具针对性。此等锐士,确为对付匈奴之利器!其指挥官,非智勇双全,不拘常理者不能胜任。” 刘昭点头,“正是。此三类人才,或可称为守御之盾、筋骨之匠、破敌之矛。他们未必是传统意义上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帅才,但却是构成未来强军的坚实支柱。” “当然,通晓大局、能统筹各方的帅才依然不可或缺,但此类人才可遇不可求,更需实战锤炼。” 读书考试是没用的,她比较现实,什么人能培育,什么人靠战场天赋,她还是知道的。 她看向韩信,“大将军主持天策阁,编纂兵书时,可否针对这三类人才所需的知识与能力,单独成篇,或加重篇幅?比如,增设边防守御篇,详解边塞地理、烽燧体系、以步制骑战法、边民组织。增设军械工事篇,汇集古今攻城守城器械、营寨修筑、粮道维护之法,并可邀请将作大匠府的巧匠参与讲解。增设骑战奇袭篇,专论骑兵训练、长途奔袭、敌后破袭、以骑制骑之策。” 韩信越听眼睛越亮,仿佛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陛下思虑周全,臣已明了!天策阁之设,不应只重道,更应重术与器。针对性地培养专才,比泛泛而论更有实效。臣回去便调整编纂纲目,并可在阁中设边务、工械、骑射三科,选拔军中年轻俊彦或有志于此的良家子,进行专门讲习与沙盘推演。”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陛下所说之实战考……臣以为,可在这三科之外,再加谋略与治军两科。谋略科考校大局观、应变力、诡道奇谋。治军科考校军纪整肃、士气鼓舞、赏罚公平。五科并重,或可更全面地选拔培养军中栋梁。至于考核方式,除笔试策论,更需加入沙盘推演、器械辨识操作、骑射武艺、乃至模拟带兵处置突发状况等实战项目。” 刘昭听了,心中大为宽慰。 韩信不仅完全理解了她的意图,更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深化和完善,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谁说他情商不高的!还有谁在军事方面能比韩信情商更高的! 这才是她需要的兵家至圣,不仅仅是一个被供起来的偶像,更是一个能切实推动军事改革和人才培养的实干家。 “好!就依大将军所言!”刘昭果断拍板,“此事便由大将军全权筹划,所需人员、物资,尽管向朕与少府开口。朕要的,是在下次与匈奴大规模冲突之前,我大汉军中,能有第一批由天策阁培养出来的具备新思维,新技能的骨干将校!” 这算是大汉第一所军校了吧,以后书编出来了,第一批出成绩了,就直接成立天策军校,嗯,让韩信当校长。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马苑的风带着草料与牲畜的气息吹过,刘昭与韩信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未来的笃定。 有君/臣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从北军马苑与韩信一起吃了午饭,说说话就回到未央宫,事情很顺,刘昭心情舒畅,换了身轻便的常服,便摆驾往椒房殿去看女儿。 还未进殿,便听得里头传来孩童委屈的抽泣声,以及张敖的劝导声。 “曦儿乖,这个字念南,你看,我们昨天学过的,曦儿不是都记住了吗?这个也不难……” “呜……不学……阿父坏……”刘曦带着哭腔的奶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听着好不可怜。 刘昭示意宫人不必通传,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只见殿内暖融融的,张敖一身家常袍服,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席上,怀里抱着粉雕玉琢却哭得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的刘曦。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此刻正扭着小身子想从父亲怀里挣脱,胖乎乎的小手还试图去推开摊在面前那卷写着简单字词的书。 张敖脸上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只得拍着女儿的背安抚,旁边侍立的乳母和宫女想笑又不敢笑,眼里也都是慈爱。 刘昭走过去,在张敖身边坐下。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曦儿不高兴了?”刘昭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珠。 明明就是她,看不得小孩子闲,让张敖每天上午一时辰,下午一时辰的给她启蒙,虽然刘曦过一月才两岁,但是不耽误她卷太子啊。 刘曦看到母亲,哭声顿了顿,随即更大声地哇了一声,张开短短的手臂就要往刘昭怀里扑,仿佛找到了最大的靠山:“阿母!阿父坏!要曦儿认字!曦儿,曦儿都会数到二十了!” 她抽抽搭搭地告状,还不忘炫耀一下自己已有的学识。 张敖苦笑,“陛下,您可算来了。臣不过是想趁着曦儿这会儿精神好,再教她认两个简单的字。谁知这小祖宗,学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 刘昭将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立刻把脸埋在她颈窝,小声啜泣着,还不时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偷偷瞟一眼父亲和那卷罪证。 “曦儿都会数到二十了?”刘昭故作惊讶,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这么厉害呀!比阿母小时候还厉害呢!” 这话果然有效,刘曦的哭声小了下去,抬起小脸,带着泪痕还有了点小得意:“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刘昭笑道,“不过曦儿,阿父教你认字,也是为你好呀。你看,你认识了字,以后就能看懂更多好玩的故事,还能自己读书,多有意思。” 刘曦瘪瘪嘴,显然对以后的好处没什么概念,只在乎眼前的痛苦,“可是字好多,好难记……曦儿脑袋疼。” 她学三天是新鲜,三天后就开始痛苦了,怎么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刘昭拿着一个很简单的小字牌,给她看,“这是什么字啊?” “是月。” “那这个呢?” “是人。” “这个?” “是口。” 刘昭开心的亲了她一下,“曦儿真乖,认识这么多字了,好,今天咱们休息一天,明天再跟着阿父学。” “好哦——” 小家伙就很喜欢阿母,阿父太坏了,她一点也不喜欢。 第195章 谁主沉浮(五) 陛下,您是不是不要不…… 腊月三十, 岁除。 长安城早早沉浸在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尽管天寒地冻,但家家户户洒扫庭除,准备着简单的祭品和食物, 期盼着新一年的到来。 未央宫里更是张灯结彩, 宫人们穿梭不息, 为一年一度的宫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很多臣子也过年返乡了, 刘昭宴请留在长安的的宗室、功勋重臣及家眷一道入宫吃年夜饭。 夜幕降临, 未央宫前殿灯火辉煌, 恍如白昼。巨大的青铜灯树、精致的羊角宫灯、摇曳的烛火, 将殿内映照得温暖明亮。殿中按照身份地位设下了数百席案, 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美酒飘香,丝竹悦耳。 刘昭高坐御座,身着玄色绣金的常服, 梳着高簪,金玉着身,神情比平日温和许多。吕后端坐凤座, 大过年也是面带笑意与帝后及商夫人聊聊家常。 下方,萧何、曹参、张良、陈平、韩信、周勃、灌婴等元勋, 陆贾、张苍、盖聂、许砺许珂等人,以及叔孙通等博士官, 带着家眷儿女济济一堂。 宴会起初, 气氛庄重而略显拘束。 刘昭照例说了些勉励群臣、祈愿国泰民安的祝词,群臣纷纷举杯应和。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络起来。韩信与萧何张良有说有笑,周勃、灌婴、樊哙那边也热闹, 就是卢绾与樊哙关系不好,听他大声说话烦得很,与儿子卢他之说着话。陈平与魏无知也谈笑风生。 第244章 宴至中段,刘昭示意乐舞暂停,陆贾张苍看向她。 “诸位爱卿,今日岁除,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 她声音清越,传遍大殿,“朕有一物,乃少府工匠近日依古方改良而成,或可为这除夕之夜,再添几分热闹响动。” 群臣闻言,皆露出好奇之色。 只见黄门郎指挥着几名内侍,抬着几个盖着红布的竹筐来到殿前空旷处。 刘昭对侍立一旁的金吾卫点了点头。 金吾卫会意,走下御阶掀开红布。 只见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小儿手臂粗细、用红纸紧紧卷裹、引线露在外面的长筒状物事。 众人从未见过此物,纷纷伸颈观望。 “此物名为鞭炮,”刘昭解释道,“取其声响宏亮、连绵不绝之意。燃之可驱邪避祟,迎新纳福。” 她示意金吾卫,“点一串短的试试。” 金吾卫取出一挂较短的约百响,在内侍的协助下,用特制的、燃烧较慢的火折子点燃引线。火星迅速沿着引线蔓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殿中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串红纸筒。吕后微微前倾了身子,张敖下意识地将身旁的刘曦往怀里护了护,小丫头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骤然—— “砰!啪!砰!啪!砰!啪!砰!啪!……” 一连串震耳欲聋、急促清脆、远比寻常爆竹响亮猛烈得多的爆裂声猛然炸响!声音之巨大,犹如无数面战鼓在耳边同时擂动,又似霹雳惊雷落于殿前! 火光伴随着青烟和点点碎红纸屑从红纸筒中连续迸发,在夜色中闪烁跳跃,声势惊人! “嚯!” “哎呀!天神!”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和骚动。不少文臣吓得手一抖,酒爵哐当掉在案上。武将们虽不至于失色,但也猛地挺直了背脊,剑早就解了,手仍不自觉地按向腰间,目光锐利地看向声源。 几位年迈的老臣如萧何、曹参,更是被惊得瞠目结舌,几个新提拔的胆小的甚至往后缩了缩,脸色发白。 张敖怀里的刘曦先是被巨响吓得一哆嗦,哇地一声哭出来,但很快又被那连续不断的闪光和爆响吸引,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嘴却微微张着,忘了哭泣,只愣愣地看着。 吕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巨响惊得微微变色,但帝王的涵养让她迅速恢复了镇定,眼中神色转变成了然和兴味,这若是变武器,杀伤力也不小啊。 反应最快的当属韩信,他几乎在第一个爆响炸开时就站了起来,身体前倾,眼中很是激动。 盯着那串火光四溅,响声震天的鞭炮,对旁边的萧何道,“老丞相,此物声若惊雷,光似闪电,若用于军中,夜袭扰敌,震慑营盘,或可收奇效!不,不仅是扰敌,若能做得更大,其威恐不下落石!” 萧何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连连点头,看着那鞭炮的眼神也变了。 陈平心中飞快盘算,此物动静如此之大,陛下特意在岁除夜当众展示,恐怕不只是为了热闹。 震慑?炫耀工巧?还是另有深意? 陆贾、张苍等文臣在最初的惊吓后,也开始思索。张苍更是对那能产生如此巨响的古方产生了浓厚兴趣。 一串百响的鞭炮很快燃放完毕,空气中弥漫开硝烟气味。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那震耳欲聋的回响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 刘昭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如何?诸位爱卿,可还觉得热闹?” 萧何抚着胸口,苦笑道:“陛下,此物着实惊人。老臣这把骨头,差点被震散了。” 他这话带着自嘲,却也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大过年的,皇帝给他们秀肌肉,一点防备都没有。 曹参也摇头叹道:“声威赫赫,确能驱邪!老臣看,什么山魈鬼魅,听了这声响也得退避三舍!” 一些胆子大的年轻武将已经兴奋地议论起来,看向那空竹筐的眼神充满好奇。 刘昭笑道:“此物不过助兴而已。少府正在进一步改良,使其声响可控,更添喜庆,亦可尝试其他用途。”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他用途几个字,却让有心人心中一动。 “好了,惊扰诸位了。”刘昭举杯,“来,朕再敬诸位一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大汉,武运昌隆!” “陛下万岁!大汉万年!”群臣回过神来,纷纷举杯,殿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只是那鞭炮带来的震撼与后续的种种思量,却已深深印在了每个人心中。 这不仅仅是一串响声,更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这位年轻的天子,和她所引领的昭武时代,将声威赫赫。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但许多人的心思,已经飘向了那硝烟味背后的无限可能。 汉高帝十二年,结束在这人心各异里,长安钟楼钟声一响,天地间就这般迎来昭武元年。 昭武的时代,由此开场。 除夕夜张不疑也入宫了,买了好多东西逗哄刘曦,宴会结束了也不肯回去,还缠着刘昭。 搞得刘昭大过年的在宣室殿,椒房殿那边让人去说好话。 可把张敖气得,他要弄死张不疑! 张不疑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肤色白皙,眉眼精致,只是此刻脸颊泛红,眼尾也染着红晕,乌发微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伏在了刘昭的膝边,张不疑那双本就水润的眸子立刻蒙上了一层更浓的水汽,嘴唇微微颤抖,“陛下……”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主人遗弃了许久的小兽,“陛下,您是不是不要不疑了?” 刘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说法弄得一愣,伸手想扶他,“不疑,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我不!”张不疑却执拗地不肯起,反而抬起脸,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泪水涟涟,直直地望着刘昭,“陛下登基了,成了天子,皇后,皇后就不让我进宫了。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陛下了!今日若不是跟着阿父,我连宫门都进不来!” 他上完皇后的眼药,泪水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刘昭的衣襟上。 “我每日都在想陛下,可现在,连递个帖子都要被拦回来。”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哽咽,“皇后实在太过分了,他不许我进宫,还将我给曦儿买的玩意都扔了,可是我就是想见见陛下,陛下……” 他一边哭诉,一边无意识地用脸颊蹭着刘昭的膝盖,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狗。 那副梨花带雨,毫不设防全然依赖的模样,配上他俊秀无双的容颜,确实让人硬不起心肠。 刘昭看着他,心中微软,又有些哭笑不得。张不疑的心思,纯粹而热烈,不掺杂太多功利。 在充斥着算计与权衡的宫廷和朝堂,这份单纯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麻烦。 怀孕之前,当时只是觉得他们三都还行,不管谁的孩子对她来说都不亏,但是张不疑很明显不是要露水姻缘,他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是美少年的脸泪眼汪汪太有杀伤力,导致刘昭对他一直狠不下心来断了,毕竟留侯嫡长子,肯定不能入后宫,她又不想与张良结仇。 “胡说,朕何时说过不要你了?”刘昭放柔了声音,用手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皇后掌管宫禁,规矩严些也是常理。你父亲是帝师,你是留侯世子,想见朕,递了帖子,朕有空自然会见你。” “那不一样!”张不疑抓住刘昭的手,急切道,“递帖子等召见,那是臣子见君父!我不想只当臣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双泪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刘昭心中暗叹,这孩子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也太过直白。 她抽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像安抚孩童一般,“不疑,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是留侯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担起家族责任。总这般任性,如何能让你父亲放心?” 第196章 谁主沉浮(六) 他必弄死张不疑!…… “我知道……”张不疑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颓然,“阿父总说我长不大, 不如辟疆稳重懂事。可这些俗世, 和陛下比起来, 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复又抬起脸, 泪水再次蓄满眼眶,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只是定定地望着刘昭, “陛下, 不疑自知愚钝,于国于家无甚大用。唯一所长,或许就是这份对陛下的心意,自少年初见至今, 从未更改,也从不敢奢求更多。” 他顿了顿,“我不求名分, 不求权势,只求陛下能允我时常陪伴左右, 哪怕只是为陛下研墨铺纸,说些市井趣闻, 解一时烦闷。皇后他容不下我, 可我并无争宠夺嫡之心,我只想守着陛下,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第245章 这番话说得既卑微又炽烈,将他那点早已昭然若揭的心思, 以最无害、最令人心软的方式摊开。 刘昭:…… 琼瑶文女主也得失敬失敬,自愧不如吧,不是,张良也不是走得这个路子啊,怎么张不疑这么茶。 短短十句话,隔三句就给皇后上一次眼药,她还不好拆穿,这多尴尬。 她都不好意思听,但人家就是好意思说,张不疑什么德性她还不知道吗?上回遇上张敖,一言不合就拔剑打起来了,说是切磋,张敖也是自幼学武的,又与张耳战场作战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输他? 于是张不疑就被单方面虐了,虐得老惨了,张敖尽朝着他脸下手,一连好多天,张不疑都出不了门,在家里咬牙切齿。 身份打不过,武艺也打不过,就开始变得茶茶的。 刘昭都服了,可算是让他找到曲线救国的路了。 算了算了,戏精爱演就让他演吧。 原本今日除夕,怎么也得去陪皇后的,被这货缠着脱不了身。 “不疑,正常点。” 你叫张不疑,不叫张吟霜。 怎么还无师自通这特长。 张不疑抿抿嘴,坐回陛下身边,就开始抱着撒娇,“我不管我不管,我已经大半年没看见陛下了,今天陛下就是要陪我。” 刘昭高髻本来就重,被他晃得头疼,“好好好,陪你陪你,别晃了。” 另一边的椒房殿,张敖气得要死,直接砸了桌上的茶具,伺候的人忙收拾,有的哄他还不忘说吉利话。 碎就碎了,岁岁平安。 张敖被张不疑恶心到了,他就不信了,张良还能护他几天,给他等着,他必弄死张不疑! 其实朝中人也在猜测,皇女的生父,必定是二张之一了,由于张不疑言辞凿凿,陈买曹窋浑水摸鱼起哄,后面韩信说的就没人信了。 大家不信还有一回事,是韩信媚上不合常理,他这实力刘邦都是哄着他的。 而且刘昭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防着韩信,兵权都收了多少次了?登上皇位后,大朝会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夺了韩信兵权,他们以为韩信说那些,是故意恶心皇帝的呢。 毕竟不符合常理啊,别说宠臣,宠妃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啊。 他们代入韩信,他们也气啊。 不然刘濞怎么想着挖墙角搞事? 韩信又不与朝臣来往,朝臣也不敢去窥探他,免得被上面猜忌,宫内吕雉清楚,宫外除了李左车外,唯一了解的就是陈平了。 但陈平的嘴严,除非重金。 谁家钱多了没地方,去喂陈平那喂不饱的货色。 自然误会二张,张敖也是这么想的,张不疑这货还敢抢他女儿,真是找死。 昭武元年,春。 寒冬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长安城外通往各处的官道上,却已是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不同于往年开春后商旅逐渐增多的复苏,此刻道路上最多的,是背着书囊、或乘车、或徒步、风尘仆仆赶路的学子。 他们来自关东的平原,来自巴蜀的山道,来自陇西的边郡,甚至还有少数来自更南方的荆楚、吴越。 口音各异,衣着有华有朴,年龄参差不齐,但眼神中都闪烁着相似的,混合着期待,紧张与渴望的光芒。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是昭武年号下的第一次春闱,也是大汉立国以来的第三次科举,更是新帝刘昭登基后首次开科取士。 意义非同寻常。 长安城的各大邸舍,客栈早已爆满,价格水涨船高。 朝廷设立专门的贡院供考生居住,允许学子凭官府发放的考引凭证低价入住,并严令城内商贩不得随意哄抬物价,欺压学子。 这让许多寒门学子感激涕零。 城中茶楼酒肆、书坊文苑,比往常热闹了十倍不止。 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学子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切磋,或埋头苦读。谈论的话题,除了典籍,更多则围绕着三大主科与诸多分科。 “王兄,你主攻哪一科?” “惭愧,小弟于算经一道略有所得,打算一试明算科。李兄你呢?” “家父曾为狱吏,小弟自幼耳濡目染,对律令稍有心得,准备报考明法科。只是这分科,还在犹豫是选策论还是兴农。” “听闻此次明经科策论,题目极重实务,怕是不好应对啊。” “可不是么!连《禹贡》《周礼》都要结合钱粮边务来考,死记硬背怕是不行了。” “工造科听说要考器械图样和营造计算,非专门家不敢轻试啊!” “武略科不仅要考兵法,还要加试骑射武艺,真真是文武兼修了……” 议论纷纷中,有人信心满满,有人忐忑不安,也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在这前所未有的选拔中一展所长。 未央宫石渠阁内,气氛同样紧张。 以陆贾、张苍为首,太常、博士官及从各郡国抽调来的饱学之士组成的庞大阅卷团已经成立,正在最后核定考题范围和评阅标准。 刘昭亲自过问了数次,尤其强调务实、公正、杜绝徭私。 天策阁那边,韩信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不仅要继续主持《汉家武经》的编纂,更要按照与刘昭商定的五科框架,为武略科的笔试与实战考核出题、制定规则。 他甚至抽调了北军中一批有经验的军官,协助设计沙盘推演和模拟带兵的情景考题。 这气氛下,陈平也绷紧了监察的弦,他手下精明强干的御史们早已撒了出去,混迹于长安各大学馆、邸舍、甚至街头巷尾,暗中监察是否有贿赂考官、买卖试题、串联舞弊等情事。 此次科举若出大纰漏,不仅皇帝颜面扫地,他这位新任御史大夫也难辞其咎,他办起事来还是挺靠谱的。 二月二,龙抬头,春闱正式开场。 贡院内外,甲士肃立,气氛庄严。考生们经过严格搜检,鱼贯入场,按号入座。当试题发下,许多人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去。 明经科前面的还好,但策论题目赫然是:“论《管子·轻重》篇于平准物价、调节丰歉之用,并结合当前关中粮价,拟具体施行之策。” 不仅考经典理解,更直接要求提出解决现实经济问题的方案。 儒生们觉得出题人实在有些为难人了,这怎么搞? 明经科都这样了,更别说本来就务实的明法科,明算科。 至于各分科,题目更是五花八门,兴农科要写某类土壤的改良之法,工造科要看懂攻城器械图样并计算部件尺寸,策论科则假设朝廷欲在边郡设互市,要求分析利弊及管控措施。 武略科的笔试部分,除了兵法问对,更有根据给定地形绘制简易布防图的题目。 考场内,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脸色发白。 这场考试,无疑是对天下读书人知识结构和思维能力的一次巨大冲击,算是用新方法筛选人才了。 笔试之后,武略科的考生还要面临更加严酷的实战考核:校场骑射、兵器较量、沙盘推演对抗、甚至小队指挥模拟。韩信亲自坐镇,将那些只会纸上谈兵者毫不留情地刷下,而对一些表现出特殊机变或扎实基本功的年轻人,则会多看几眼,默默记下名字。 春闱前后历时近一月,终于尘埃落定。阅卷、复核、排名,在严密的监督下紧张进行。 放榜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贡院外墙贴出的黄榜前人山人海,被念到名字的狂喜惊呼,落榜者黯然神伤,更有无数人伸长脖子,急切地想知道这昭武首科究竟花落谁家。 最终,综合主科与分科成绩,并经过皇帝亲自殿试后,录取名单公布。 状元,出乎许多人意料,并非是以往般功臣子弟,而是一位名叫贾谊的洛阳少年。他明经科策论见解深邃,切中时弊,文采斐然。分科选了策论,对边务、经济均有独到见解,殿试时从容对答,气度不凡,深得刘昭赏识。 榜眼是精通律法的寒门士子,名叫张恢,明法科头名,析案如刀,逻辑严密。 这人刘昭还认识,但他不出名,出名的是他未来的学生,晁错。 探花则是一位精于算学的年轻女子,名李长君,明算科优异,于钱粮度支一道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各科前列中,张良次子张辟疆,许负侄女许文,甚至还有两位出身列侯之家、通过了武略科严格考核的年轻女子,阳信侯之女吕媛,汝阴侯之女夏侯蓉。 虽然她们名次不算最前,但能通过武略科考核本身,已足以引发轰动,成为长安城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第246章 这一榜,新鲜血液与世家子弟并存,文才与干吏兼备,女子的身影也多了起来,充分体现了刘昭不拘一格、务实取才的意图。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簪花饮酒,意气风发。刘昭亲临勉励,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这些将是她推行新政、塑造昭武盛世最基础的砖石。 而落榜者中,也有人并未气馁,或决心三年后再战,或转而寻求其他出路。 科举这条新的上升通道,已然清晰展现在天下人面前,功名富贵,报国意气,吸引着无数人为之奋斗。 第197章 谁主沉浮(七)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 琼林宴的喧嚣与喜气, 如同浓烈而短暂的花香,弥漫在未央宫西苑。 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官袍,头戴簪花,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荣光。 他们向高踞御座的皇帝敬酒, 接受着来自百官, 师长乃至同侪的祝贺。 状元贾谊更是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少年得志, 才华横溢, 皇帝青眼有加, 前途一片光明。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坐着一位年近三旬, 面容清瘦,衣着半旧的官员。 他叫冯唐,是六年前第一次科举时考中的榜眼。那一年他同样意气风发,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学, 必能为国效力,一展抱负。 可六年过去了,他依旧在少府属下的某个清冷衙门里, 做着整理文书、核对账目的琐碎工作。 同榜中那些出身稍好,或更善于钻营的同僚, 早已外放为县令、郡丞,甚至有人已回到中枢担任要职。 只有他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头, 沉在官僚体系的最底层, 无人问津。 他看着远处被众人环绕,神采飞扬的贾谊,又看看旁边那位同样出身寒微,却因精熟律法而被破格授予廷尉府实职的榜眼张恢, 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是寒门,为何际遇如此不同?难道仅仅是因为晚生了几年,没有赶上新帝登基后这不拘一格的好时候?还是说,自己的才学终究不如人? 冯唐并非没有才能。 他熟读经史,精通算学,为人严谨踏实。当年科举,他的策论也曾得到考官好评。可入仕之后,他才发现,光有才学远远不够。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没有丰厚的家财可以打点,更不懂官场那套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学问。 他只知道埋头做事,把分内的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可这,并不能为他赢得晋升的阶梯。 他曾试着向直属上司表达过希望能接触更实务的工作,得到的却是敷衍和年轻人需多加磨砺的套话。 他也曾鼓起勇气,将自己对某些政务的思考写成条陈,通过正常渠道递上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渐渐地,他明白了,在这庞大的帝国官场里,像他这样没有背景、不懂钻营的普通官员,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热情被消磨,锐气被挫平,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案牍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 如今看着这些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新科进士,尤其是同样出身寒门的张恢被如此重用,冯唐心中既有欣慰—— 至少证明寒门子弟并非全无机会,也有更深的苦涩与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优秀?还是说,运气实在太差? 宴会进行到一半,刘昭离席更衣,由陆贾、张苍等重臣主持。 冯唐悄悄离席,走到苑中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望着廊外初绽的春花,独自出神。 春寒料峭,夜风吹来,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冯兄为何独自在此?可是酒宴喧闹,不胜酒力?” 年少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冯唐回头,见是同样刚刚离席、出来透气的张辟疆。 张辟疆是留侯次子,此次科举成绩亦是不俗,但他为人谦和低调,与那些张扬的世家子弟不同。 “原来是张公子。”冯唐连忙拱手,“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闷,出来走走。” 张辟疆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夜色中的宫苑,“冯兄可是在看那些新科进士?” 冯唐默然,没有否认。 张辟疆笑了笑,“冯兄入仕六年了吧?听说一直在少府度支司任职?度支司掌管钱粮核算,事务繁杂,最是磨人,却也最能见真章。冯兄能一待六年而毫无错漏,这份定力与细致,非常人可比。” 张辟疆毕竟有门路,开国以来这三场科举的前几名他自然了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人家写考题的思路。 他原本信心十足冲前三的,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去了,被打脸得很惨,他爹还说风凉话。 说什么我让你多读几年再考,避开登基首榜这龙争虎斗,下一场说不定能拿个状元。 可把他气得,他父说一半藏一半的,谁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拥有最好的资源,又能见以前的卷子,这还能输? 事实证明,天下能人辈出。 他心服口服,他成了无人知道的第四,看了前三的卷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是什么怪物? 怎么还集中出现的? 冯唐有些意外地看了张辟疆一眼。 他没想到这位出身高贵的侯门公子,竟然会知道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官,还了解他的职司。“张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极致,便是大才。”张辟疆转过头,看着冯唐,目光真诚,“陛下常言,治国需实干之才。冯兄在度支司多年,想必对国库收支、各郡国钱粮往来、乃至物价涨落、民间生计,都有独到见解。这些,才是眼下朝廷最需要的真知灼见,远比空谈经义来得实在。” 冯唐心中一震。 张辟疆的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积郁已久的心湖。 是啊,他这六年并非虚度,那些枯燥的数字、繁琐的账目背后,确实隐藏着帝国经济运行最真实的脉搏。 他对某些郡国虚报垦田、某些项目经费使用不当、甚至民间高利贷与土地兼并之间的隐秘联系,都有过察觉和思考,只是从未有机会,也无人愿意听他说。 “多谢张公子提点。” 张辟疆含笑点头,深藏功与名,张辟疆研究过,这几年的进士都平步青云了,地方官做得不错,政绩喜人的,甚至有上调中枢的。 但独独首科榜眼冯唐,却没有受到重用,甚至任用,这很不合理。 那次是太子第一次主持科举,岂会有人不给太子面子? 所以张辟疆格外关注他,恍然大悟,这是帝王术,皇帝想重用提拔前,总是要打压一下的,这便是磨炼。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冯唐日后必有重用,才有如此一遭。 好事多磨。 冯唐心中豁然开朗,积郁多年的阴霾仿佛被张辟疆这寥寥数语彻底驱散。 是啊,陛下是何等样人? 能从储君之位稳坐至今,开创昭武新局,岂会不识才、不用才? 自己这六年沉寂,或许并非遗忘,而是观察与考验?就像璞玉需经雕琢,良驹需经驯服? 这个念头一起,冯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颓唐与自怜一扫而空,此刻终于寻到了方向。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陛下的考验,他冯唐接下了! 他要向陛下证明,这六年他未曾虚度。 琼林宴后第三日,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奏疏,经由少府正常的呈递渠道,送到了未央宫温室殿刘昭的案头。 奏疏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少府度支司主事 臣冯唐谨奏”。 刘昭刚见时还有点吓到,什么鬼,一个奏折这么厚。 见是冯唐的奏疏,冯唐,听着有点耳熟,哦,那个冯唐易老。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人是什么时候当的官? 是了,张辟疆与冯唐猜陛下心思莫测的帝王术,其实单纯是陛下忘了有冯唐这号人,但天子不会有错,如果刘昭知道了前情,也只会吐槽。 这能怪她吗?谁叫冯唐存在感那么低,她都没记住,她很怀疑他正史上六十多才被任用,都是因为存在感薄弱。 哦,还是首科榜眼,但那次不是大家只看到第一名了吗?女状元,周勃之女,首科女状元。 第二名,第二名真没关注,但那年探花长得不错,被刘邦当场给官了。 这么捋下来,刘昭觉得这单纯是冯唐运气背,她仔细看了下奏折,这该不会是骂她的吧? 然而,随着目光在那一行行严谨而不失锋芒的字句间移动,她的神色逐渐从平静转为专注,继而惊叹。 这份奏疏,并不是寻常官员应付差事的陈词滥调,更非怀才不遇者的怨怼牢骚。它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手术刀,直剖大汉帝国财政的隐疾,并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改良方案。 第247章 奏疏开篇,冯唐并未直接抱怨自身境遇,而是以高度概括的语言,点明当前朝廷度支面临的三大核心困境:“一曰上计虚浮,真伪莫辨。二曰流转壅塞,损耗徒增。三曰考课失实,赏罚不明。” 寥寥数语,切中肯綮。 随后,他以其在度支司六年所见的具体案例和数据,逐一展开论述: 对于上计之弊。 他详细列举了河东、颍川等郡历年上报垦田、户口数字的规律性增长,指出其与当地实际水利条件、灾情记录严重不符,推测存在捏造虚报或强行摊派,侵夺民田以充公田的可能。 更指出,有郡国为逃避转运损耗问责,在仓储数字上做手脚,新陈混杂,以次充好,导致朝廷调拨的赈济粮、军粮质量堪忧。 对于流转之塞。 他核算了从关东漕运至关中的粮食,沿途仓廪损耗、官吏克扣、运输延误导致的实际损耗率,竟高达官方定额的两倍有余! 并指出,地方征收赋税时,胥吏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民之所出,十之五六不入公库,导致国库收入虚减,百姓负担加重。 对于考课之失。 他尖锐地指出,当前考核地方官,过于看重户口、垦田的增长数字,却忽视其增长质量。 是真正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带来的良性增长,还是竭泽而渔、与豪强勾结带来的虚假繁荣? 是狱讼清简、民心安定,还是欺上瞒下、民怨暗藏? 若不改变这种唯数字论的僵化标准,实干者埋没,巧伪者高升的趋势将不可逆转。 在深入剖析弊端之后,冯唐提出了系统的,层层递进的改革建言,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详,令刘昭拍案叫绝。 第198章 谁主沉浮(八)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 他对于革新上计审计制度。 提议在少府下, 设立独立的审计曹,专司核查各郡国上计。 审计人员需精通算学、律法,并定期轮换,避免与地方勾结。 审计方式上, 除核对文书, 更强调实地抽核——随机选取某县某乡, 实地丈量田亩、清查户口、核对仓储。 同时, 将赋税、垦田、人口、物价等多组数据进行关联分析, 发现矛盾立即深查。 二是优化钱粮运转流程。 建议在几个主要产粮区试行漕运直达、专官监管模式, 减少中途转运环节和仓廪层次, 明确各环节责任与损耗定额, 超额严惩。 赋税征收方面,可考虑在部分地区试点清丈田亩,核定常额,合并杂税征收。 简化流程, 减少胥吏舞弊空间。 三是重构官吏考核体系,主张建立复合考绩法。 数字增长仍是重要指标,但需辅以增长质量评估, 如新垦田地是否位于水利便利处?新增户口是流民归附还是本地分户? 同时,通过暗访、收集民间歌谣讼状等方式了解官声、同僚**、重大任务完成情况等多维度指标。 尤其强调, 要将上计数据真实性作为一票否决项,数据严重不实者, 即便其他方面有成绩, 亦需严惩。 而对于敢于揭露积弊、提出可行改进方案的地方官,即使一时政绩数字不佳,也应予以保护甚至奖励。 在奏疏的最后,冯唐写道:“……臣自知位卑言轻, 此等改革牵涉甚广,动辄触及积年痼疾,推行必多阻碍。然臣窃以为,理财如治水,堵不如疏,隐不如显。唯有洞悉真实,清明赏罚,畅通脉络,方能使国库丰盈而民不困,政令通行而吏不奸。此非仅为度支之计,实乃固本培元、富国强兵之基也。臣蛰伏六载,日睹钱谷细流,夜思制度宏猷,今不揣冒昧,尽吐肺腑,唯愿涓滴之见,能裨益于陛下昭武盛世之万一。” 看完最后一页,刘昭久久不语。 殿内一时寂静,她居然不知道身边还有这种大才? 她立刻让人唤来了陆贾与张苍,两人来了后,她向两人说冯唐上书之事。 陆贾与张苍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皇帝脸上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 陆贾忍不住问道:“陛下,冯唐是谁?他所奏,有何惊人之处?”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上个书还惊动陛下传唤他俩? 刘昭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奏疏推向他们,“两位爱卿,你们也看看。朕今日方知,何为大器晚成,何为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其实冯唐此时还不老,就三十,他二十四岁中的榜眼,但刻板印象,刘昭又没见过冯唐,印象里他应该是个老人了。 冯唐易老嘛。 陆贾与张苍连忙接过,轮流翻阅。 越看,两人神色也越是凝重,继而转为惊叹。陆贾抚须叹道:“此人对财政弊端洞察之深,改革思路之清晰务实,恐满朝公卿,无出其右者!尤其是这审计曹、复合考绩之议,看似细节,实乃撬动吏治之关键!” 张苍更是激动:“陛下!臣精研算学钱谷,然观此奏疏,方知实务洞察与制度构建相结合,方能直指要害!冯唐所言漕运损耗、赋税流失之数,与臣私下估算暗合!其所提改革方案,虽略显理想,但大方向绝无问题,若能徐徐图之,必收奇效!此人大才,埋没六年,实是……实是朝廷之失啊!” 刘昭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非是朝廷之失,或许是天意使然,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留到这昭武元年,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停下脚步,“此等大才,岂能再屈居主事之位?冯唐所奏,非一时一策,实乃一套完整的财政吏治革新!朕要重用他,大大地重用他!” 她略一沉吟,也不能太显眼,免得还没用就成了靶子。“拟诏,擢升少府度支司主事冯唐为治粟都尉,秩比二千石,仍隶属少府,但特许其专折奏事,可直接向朕禀报。命其以奏疏所言为基础,召集精通算学、律法、熟知地方钱谷之事的干员,组建度支革新筹划曹,由冯唐总领,详细拟定各项改革之实施细则、推行步骤、可能阻力及应对之策。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具体方案!” 陆贾与张苍皆是一震,随即由衷赞同:“陛下圣明!冯唐确可当此重任!” 刘昭坐回案后,看着这份厚重的奏疏,很是感慨,“终是好事多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想不到,那个在少府默默无闻六年的老榜眼冯唐,竟因一份奏疏,一夜之间跃居要职,被皇帝赋予革新财政吏治的重任。 羡慕、嫉妒、猜疑、期待……在长安官场涌动。 而对冯唐本人而言,沉寂六年后骤然降临的巨大机遇与挑战,已然摆在了面前。从接过诏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大汉的财政走向,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这份耗尽他六年心血与思考的奏疏,自古变法者都难以善终,但冯唐还是愿意走一场。 轰轰烈烈的死,总比籍籍无名的活着好。 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尘埃落定,如同春水漫过干涸的田埂,迅速流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状元贾谊,因其策论鞭辟入里,尤擅剖析时政,被授予议郎之职,秩比六百石,隶属光禄勋。 此职虽品级不算极高,却是皇帝近侍顾问,参与议论朝政,参决疑义,更是通往中枢要职的绝佳跳板。 刘昭显然是要将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放在身边,亲自教导打磨,以备大用。 榜眼张恢,明法科头名,断案析理如庖丁解牛,被破格擢为廷尉平,秩比千石,协助廷尉许砺处理全国刑狱复核,正可发挥其律法专长。 探花李长君,明算科魁首,精于筹算,被任命为大司农丞属官,专司协助张苍核算全国钱粮度支、田亩赋税,还是头一个女子担任财政要职。 许砺不能算,她算开国功臣,那是最开始入关中的一批人,如今也封了侯。 其余进士,根据主科与分科成绩,被分派至各郡县担任县令、县丞、县尉,或进入中央九卿各府担任郎官、令史等职。 那些选择了兴农、工造等分科的,大多被派往相关郡国或少府,将作大匠府下属机构,从事具体的技术管理工作。 两位通过武略科的女子,吕媛与夏侯蓉,被直接授予军职,也是开了女子涉足军政的先河。 这些年轻的新面孔带着皇帝的期许和崭新的面貌,融入了大汉庞大的官僚体系,如同新鲜活跃的血液,开始冲击固有的沉疴陋习。 而在这批新贵之中,张辟疆的任命显得有些特殊。 他未像贾谊那样进入议论中枢,也未如张恢、李长君那样专司具体要务,更未外放地方。 皇帝诏命:擢张辟疆为侍中,加官给事中,出入禁中,备顾问应对。 第248章 侍中,秦官,西汉因之,为加官,无定员,多授予皇帝亲信或重臣子弟,可出入宫禁,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地位清贵显要,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而给事中更是加官中的要职,意味着他有权参与平省尚书奏事,权力远超寻常郎官。 这道任命,看似不如实权职位显赫,却让许多明眼人心头一跳。 留侯次子,年轻有为,科举成绩优异,如今被置于皇帝身边最核心的侍从圈层,其用意不言自明—— 陛下这是在为未来储备和培养高官乃至宰辅之才! 张辟疆的谦和低调、见识不凡,显然更合皇帝培养自己人的口味。 诏令传到留侯府时,张良正与长子张不疑对弈。 闻听消息,张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落子无声。 张不疑却有些坐不住了,脸上难掩复杂神色。弟弟被陛下如此看重,他自然为弟弟高兴,可一想到自己虽得陛下允诺可以时常入宫,却并无正式官职,仍是白身,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辟疆得此机缘,是他的造化。”张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侍中之位,贵在近与信。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所思所虑更当深远。”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老老实实继承家业吧。 但张不疑的起点已经是大汉臣子的终点了,万户侯,封无可封。 张不疑确实有些傻白甜,看他这专门对上皇后就知道不大聪明,又行事冲动,很容易就着了人家的道。 正史上也是张良死后,他被人挑拨一起去杀了人,被吕后下狱,张家用全部爵位功名将他死刑抹了,他出来成了更夫。 堂堂留侯,沦落至此。 张良对长子无可奈何,就这样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张不疑低下头,闷闷应了声:“孩儿明白。” 至于刘昭为什么选他,这也是玄学,两个人中龙凤是生不出龙凤的,看刘盈,看武则天的孩子就知道了。 人满则溢,月满则亏,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感情上能力不重要,契合更重要,嗯,还有脸。 她是个死颜控。 翌日,张辟疆入宫谢恩。 温室殿内,刘昭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笔。 “臣张辟疆,叩谢陛下隆恩!” “平身吧。”刘昭打量着他,今日张辟疆穿着一身青色深衣,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沉稳,看着比张不疑靠谱。 “辟疆,可知朕为何留你在身边为侍中,而非外放或专司一职?” 张辟疆略一思索,恭谨答道:“陛下天恩,臣不敢妄测。然臣窃以为,侍中之职,贵在拾遗补阙,沟通内外,以细微之见,裨补万机。陛下或欲使臣于陛下身边,多听,多看,多学,待见识稍广,或可于具体事务有所建言。” 刘昭满意地点点头:“你倒是明白。贾谊才气纵横,可锐意进取,剖析时弊。张恢精于律法,可明刑正典。李长君善理财算,可梳理钱粮。他们都是专才,可立即用之刀刃。而你,” 她看着张辟疆,目光深远,“朕希望你成为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谋定后动的通才。侍中身份,让你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政务讨论,看到各类奏章文书,听到各方声音。朕要你做的,不仅是侍从应对,更要学会如何从纷繁复杂的讯息中抓住关键,平衡不同利益,如何为朕,也为这大汉天下,思考更长远的布局。”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父亲留侯,是谋国之士。朕希望你能继承这份智慧,但不必效仿其隐逸之道。昭武之世,需要的是既能洞察玄机,又能勇于任事、落地实行的人才。你年轻,有家学,有见识,更有朕给你的机会。好好把握。” 张辟疆心中震动,他本以为陛下留他在身边,更多是看重他的家世背景和稳妥性情,作为联络张良乃至功臣的纽带。 没想到陛下对他的期许如此之高,竟是朝着谋国通才的方向培养!这份信任与重托,让他既感压力,又涌起无限豪情。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必当勤勉学习,谨慎处事,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吧。”刘昭笑了笑,“从明日起,你便到尚书台轮值,协助处理文书,参与集议。遇到不明之处,可多问陆太傅、张司农,也可直接来问朕。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尤其是,莫要轻易卷入朝臣间的纷争。” “臣谨记陛下教诲!” 第199章 谁主沉浮(九) 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 冯唐破格擢升, 受命筹划财政吏治改革的消息,在长安官场激起千层浪。 而震荡最为剧烈的,莫过于盘根错节的勋贵们了。 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邸中,灯火通明。五六位身着常服的勋贵围坐一案, 面上皆笼罩着阴云。 室内的熏香也压不住那股焦躁之气。 “吕公, 您得拿个主意!”率先开口的是颍阴侯灌婴的侄子, 现任太仆丞的灌强, 他年纪较轻, 语气激动, “那冯唐是什么东西?一个在少府管了六年账的主事, 爬得比谁都快!他那些革新, 条条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坐在他对面须发已见花白的周逵,周昌的弟弟,捻着胡须阴沉着脸,“审计曹独立核查郡国上计, 还要实地抽核,我那封地在河东,这几年劝课农桑的田亩数, 多少有些出入。若真让那些精通算学的愣头青拿着尺子去量,如何交代?” “何止田亩!”另一位关内侯, 食邑在漕运枢纽洛阳附近的捶了下案几,“漕运直达、专官监管、定额损耗, 这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沿途仓廪、转运使、乃至护漕的兵卒, 哪个不指着指缝里漏那点米粮铜钱过日子?他冯唐一句超额严惩,就要掀了这摊子!” “最毒的是那复合考绩!”灌强又抢过话头,“数字增长还得看质量?流民归附算政绩,本地分户就不算?还要暗访、听民谣讼状?这分明是不信咱们自己报上去的功绩!还要把数据真实性作一票否决……这要是推行开, 咱们底下那些郡守县令,为了自保,还不把往年那些默契都抖落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密室内充满了愤懑与恐慌。这些勋贵或自身有封地食邑,或子弟、门生故吏遍布地方州郡,早已与地方官吏、乃至基层的胥吏,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利益。 牵一发而动全身。 冯唐的改革方案,从审计到漕运,从赋税到考绩,几乎刀刀砍在要害处。 他们不仅担心既得利益受损,更恐惧多年来在钱粮赋税上那些心照不宣的操作被暴露在阳光之下,那将不仅仅是丢官去职,更可能引来皇帝的雷霆之怒。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主座一直沉默不语的吕释之身上。 吕释之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面容比在座众人都要沉静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慌什么?”吕释之扫视众人,“冯唐不过一介骤起之臣,陛下给他权柄,让他筹划,不等于立刻就能推行。这朝堂,还不是他冯唐说了算。” “可陛下那态度……”灌强急道,“听闻在温室殿,当着陆贾、张苍的面,陛下对冯唐是激赏不已,称之为大器晚成、锥处囊中,甚至说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摆明了是要用他这把刀,来割咱们的肉啊!” “陛下雄心,欲成昭武盛世,整顿财政吏治,也在情理之中。”吕释之的语气依然平稳,“冯唐所奏,有些确为积弊,陛下心动,不奇。奇的是,此人蛰伏六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份奏疏,绝非一时兴起,怕是琢磨了多年,就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此人,是狠角色。对自己狠,能忍六年寂寞。对事也狠,这奏疏里的条陈,哪一条推行下去,不得罪一片人?” 周逵皱眉,“吕公的意思是,此人不畏死,难用常法对付?” “对付?”吕释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为何要急着对付?陛下初登基,正在兴头上,此时谁跳出来反对冯唐,谁就是反对陛下。这顶帽子,你们谁戴得起?” 众人一噎。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折腾?等他真把细则弄出来,推行下去,咱们可就……” 吕释之微微摇头:“革新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冯唐纵有大才,三个月内拿出可行细则已属不易,若要推行全国,更是难上加难。审计曹人员从何而来?精通算学、律法又清廉敢为之人,天下有多少?实地抽核,耗时耗力,州县众多,他能查得过来几处?漕运直达,涉及河道整修、仓储改建、沿途势力重新划分,是银子堆出来的,国库现在拿得出这笔钱么?清丈田亩、合并杂税,更是要触动地方豪强,他们能乖乖就范?” 第249章 他分析下来,众人的脸色稍缓。 “陛下的决心固然重要,但做事的是人,花钱的是国库,面对的是天下官吏豪强。” 吕释之觉得这事就办不成,“冯唐的筹划,理想甚高,然落到实处,必有无数窒碍。我等此刻若群起攻之,反落了下乘,显得只顾私利,不识大体。” “那依吕公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灌强追问。 吕释之沉吟片刻,“沉住气,不要公然反对冯唐和革新之议,至少在明面上,要表示理解陛下苦心,期待革除积弊。甚至,家中若有通晓钱谷、算学的子侄门客,不妨举荐给冯唐的筹划曹。” 众人一愣,周逵迟疑道:“这是……往他那里掺沙子?” “是送人手,也是看风向。” 吕释之道,“既能了解他具体如何动作,必要时,也未尝不能施加影响。哪些条款最严苛,也能心中有数。” 他声音压低了些:“冯唐此人,陛下如今看重,动他不得。但他要做事,离不开各部配合,离不开地方执行。他拟定的条陈若太理想,不合实务,推行起来处处碰壁,久而久之,陛下自然会看到其中的难处。届时,或许无须我等多言,事情自会缓和。若他真能排除万难,动了根本……” 吕释之没有说下去,那意味着,冯唐触及的将不再是某一方的利益,而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根基,到时,恐怕就不只是他们这几个人坐在这里商量了。 陛下还是太年轻。 “总之,眼下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冯唐想当捅破窗户纸的锥子,我们就先看看,这锥子有多硬,又能捅破几层纸。” 吕释之最后道,“别忘了,这长安城里,着急的不止我们。九卿各府,地方大员,谁家没点经不起细查的账目?且让他们先动吧。” —— 密议的众人刚走到前院回廊,便与迎面而来的吕泽撞了个正着。 吕泽身披一件深色大氅,风尘仆仆,刚从城外军营归来,他目光如电,扫过灌强、周逵等人略显仓促行礼的面孔,又掠过他们身后灯火犹亮的方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勋贵们心里俱是一咯噔。 建成侯吕释之虽也是外戚重臣,但论权势、威望、与皇帝的亲疏乃至在军中的根基,都远不如这位大哥。 吕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身影不见,吕释之脸上挤出笑凑过来,“大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 “通传?”吕泽径直走入室内,浓眉紧锁,盯着弟弟,“我若通传,还看得到灌家小子、周家老儿他们从你这里出去?” 吕释之笑容微僵,“大哥说笑了,不过是些旧友过来喝茶叙旧……” “喝茶叙旧?”吕泽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踏在青砖上,“灌家的、周家的、还有那几个食邑卡在漕运关口的,他们倒是有闲情逸致,聚到你这里来品茗?”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多人对饮的茶具,又落在弟弟略显紧绷的脸上。 吕释之干笑一声:“都是些旧相识,正好路过……” “路过?”吕泽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释之!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陛下是聋子?冯唐的任命诏书墨迹未干,这些被戳到痛处的人就急吼吼钻进你建成侯府!你想干什么?替他们遮风挡雨,还是想当这勋贵们的主心骨?” 见兄长动了真怒,吕释之也收敛了敷衍之色,“阿兄息怒。我岂会如此不智?方才不过是安抚他们罢了。冯唐此举,牵涉太广,他们心中惶恐,来寻个商议,我总不好闭门不见。但我已明言,绝不会公然与陛下新政作对。” “安抚?商议?”吕泽逼近一步,“你拿什么安抚?又商议出个什么章程?我告诉你,吕释之,如今坐在未央宫里的,是你我的亲外甥女!她能以女子之身承继大统,压服群臣,靠的不是舅舅们的帮衬,是她自己的手段和陛下的遗志!你当她是依赖母族的女子?” 吕释之被兄长的气势所慑,脸色微白,“阿兄,陛下自然是英明。可冯唐那套,太过激进,得罪的是满朝文武、天下豪强。陛下年轻气盛,恐被此人鼓动,万一激出事端……” “激出事端?”吕泽冷笑,打断他的话,“你是怕陛下的刀,砍到你们这些人身上吧?释之,你看不清形势吗?这个时候,谁挡在前面,谁就是儆猴的鸡!吕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富贵是从哪里来的?你若自以为能跟陛下打擂台,第一个容不下你的,就是太后,就是陛下!”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吕释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吕泽看着他,语气稍稍缓和,“太后让我带话给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建成侯,享你的富贵。朝堂上的风浪,吕家的人,不准掺和,更不准领头去对抗新政。若有人借着吕家的名头行事,或觉得能从你这里得到支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一个兄长,陛下也不介意少一个舅舅。吕家的侯爵,不缺人继承。” 最后这句,彻底击溃了吕释之心底那点侥幸。他额角渗出冷汗,“阿兄,我断不会做糊涂事。” 吕泽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是真听进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释之,我们吕家能有今天,是机缘,也是险峰。站得越高,越要谨言慎行,越要看清谁才是根本。那些蝇营狗苟的旧账,该断就断,该补就补。别因小失大,把整个吕家拖进泥潭。” 有太后在,皇帝不可能对吕家做什么,但要是吕释之非要作死,就另说了。 昭武元年春,惊蛰刚过。 长安东郊,藉田之礼的场地早已布置停当。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亲耕,意义非同寻常。 太常、大司农等衙署早早忙碌起来,平整土地,备好装饰华丽的耒耜和精选的种粮,划定百官观礼区域,调拨期门军维持秩序。 当天的情景却让所有准备大礼的官员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旌旗蔽日,钟鼓齐鸣的宏大仪仗。刘昭只带了必要的随从和护卫,车驾简素,甚至比去年她代父藉田那次,隆重不了太多。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绨袍,头戴远游冠,并无过多佩饰。 更让太常叔孙通额头冒汗的是,皇帝带来的礼器,并非那柄装饰着金银玉饰,专用于礼仪的天子耒,而是一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木柄磨得光滑,铁刃却保养得极好的普通曲辕犁。 “陛下,这……礼制……”叔孙通硬着头皮上前,小声提醒。 刘昭正活动着手腕,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太常,礼之本,在敬天、重农、劝民。朕执此犁,能深耕一寸,便胜那礼器摆设百倍。今日藉田,朕要耕的,是实实在在的地,播下能发芽的种。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吧。” 百姓用曲辕犁都快十来年了,怎么到她还得用耒,这也太过时了。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被安排来辅助天子,实则多半是做样子的老农和牛官,以及更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的百姓,又道:“让那些老农近前些,朕有话问他们。观礼百官,也不必拘泥位次,可近前观看,但不得喧哗扰了农时。” 叔孙通依旨将几位老农引至近前。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赭褐色,手指骨节粗大,拘谨地搓着衣角。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算清亮。 刘昭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温和:“几位老人家不必紧张。朕今日来此耕田,也是学生。想请教诸位,如今家中种地,可还用得着两人在前拉犁,一人在后扶?” 几位老农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为首的老者迟疑了一下,“回陛下的话,托,托天子的福,这几年官府推广那曲辕犁,又教了畜力套挽的法子,只要家里租得起牛,或是几户合伙有头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前头牲口拉着,就能把地耕了。比早些年人拉犁,省力得多,也耕得深。” 他说话时,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尽是朴实的笑意,“这些年风调雨顺,官府的租子也轻,家里仓房总算能见到点存粮了。冬天也能扯上几尺新布,做件厚实点的冬衣。比起以前,日子是好过多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也忍不住插话,很是感激:“是啊,陛下。小民还记得十年前,项羽屠戮,三秦盘剥,关东闹饥荒那阵,树皮都剥光了。现在晚上回家,娃儿碗里能有稠粥,身上有件囫囵衣裳,夜里炕也是暖的,这,这都是托陛下和朝廷的福。” 第250章 刘昭听着,目光扫过他们虽然粗糙但气色尚可的脸,身上浆洗得发白却基本完整的麻布褐衣,心中被这最朴实的吃饱穿暖四个字稍稍熨平了一些。 她微微颔首,又问:“租牛的费用,如今一亩地大概需多少?若遇灾年,官府可有说法?” 老者答道:“租牛一天大约十到十五钱,看牛的好坏和农时紧不紧。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咬牙也能租几天把地伺候了。若是年景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里正和乡啬夫会报上去,有时能减免些租赋,有时也能从官仓借点种子粮,来年收成了再还。总比早年眼睁睁饿死强。” 刘昭转过身,看向身后肃立的百官,声音清晰地传开:“诸卿都听到了?百姓心中有一杆秤。他们感念的托天子的福,不是什么玄虚的祥瑞,而是租子轻了,农具好用了,灾年有条活路,仓里有点余粮,身上有件暖衣!” “这便是朕今日为何不用礼器,而用这寻常曲辕犁的缘由!礼之华,在庙堂。礼之实,在田野!朕与诸卿所受俸禄,所享尊荣,皆源于此犁所翻之土,此田所产之粟!” 百官凛然,许多人低下头。 刘昭再次看向老农,语气郑重:“老人家,日子好过了些,是好兆头。但还差得远,你们用的犁,还能更省铁、更轻便。租牛的钱,朝廷还要想法子让它更低。防虫防灾的法子,也得让更多人学会。往后,朝廷会有懂行的劝农官真正下到乡里,教大家更好的种田法子,选更好的种子。这福啊,咱们得一起接着往下奔。” 几位老农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作揖,口称万岁。 刘昭不再多言,走到田头,从宫人手中接过那柄曲辕犁。扶犁,叱牛,铁刃稳稳切入湿润的土壤。 她的动作比前些年是太子时娴熟了许多。犁铧破土的沙沙声均匀而有力,翻开的土垄深而整齐。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额角很快渗出细汗,玄色绨袍的下摆也沾上了泥点。 她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而认真地耕完了一整条田垄,然后仔细地撒下种子,覆上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耕作的声音。 天子亲手耕作这片土地。 礼毕,刘昭洗净手,并未立刻离开。 她命人取来少府最新试制的几件小农具,一把改良的轻便铁锄,一具用于中耕的短柄耙,递给那几位老农。 “带回去试试,看趁不趁手,有没有用。若好,告诉里正,朝廷会想法子让更多人家用上。” 老农们颤抖着手接过,如同接过圣物。 回宫的车驾并不急着赶路,刘昭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掠过沿途返青的田野与疏落的村庄。 “盖聂。”她忽然开口。 盖聂愣了愣:? “方才那老农身上所穿,是麻是葛?” 盖聂想了想,“是粗麻所织褐衣,虽浆洗发白,但尚算完整,保暖却谈不上。关中春寒犹重,他们下田时,内里恐怕还需填充些芦花、败絮。” 刘昭沉默片刻。 吃饱是第一步,穿暖是紧接着的难题。丝绸昂贵,毛皮难得,麻葛单薄。白叠子驯化推广起码也得十年。她需要一条更现实,更快捷的路径。 “盖聂,你走南闯北,除了兔毛鹅绒,可见过什么能代替蚕丝的东西?” 盖聂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一生漂泊,从荆楚泽国到燕赵苦寒之地,所见所闻驳杂广博。天子此问,显然不是指那些稀罕难求的珍物,而是寻常可见,易于获取之物。 “陛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低沉,“除了兔毛鹅绒,确有几样东西……” 刘昭眼睛一亮,“但说无妨。” “其一,是楮皮 。”盖聂道,“臣在河东、上党一带山中,见过山民剥取楮树之内皮,捶打浸泡后,可得极细韧之线。有手巧者,将其与些许麻线混纺,织成的布虽粗粝,却异常坚韧防风,且楮树遍地野生,取之不竭。只是此布色泽灰黄,甚是难看,且制作费时费力,多为山民自用,从未外传。” 刘昭眼神一动,是纤维!这简直是天然的低成本混纺原料。 “接着说。” “其二,是芦花与蒲绒 。”盖聂继续道,“这东西不稀奇,河边泽畔到处都是。穷苦人家冬日填塞夹衣被褥,多靠它们。但芦花易板结,蒲绒虽稍暖,却易从布缝钻出。臣在会稽时,曾见有渔家妇人,将收集的芦花蒲绒先用热水烫过,再细细拍打蓬松,然后密密缝入两层粗麻布之间,做成纩衣,据说比单纯填充要保暖耐久些。只是这法子,也未见推广。” 这东西就太常见了,刘昭是知道的,百姓很多都在用。 盖聂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臣在陇西边塞,见过戍卒与羌胡杂处,他们不用丝绸,少用麻葛。冬日除了皮裘,还有一种御寒之物——羊毛毡 。” “羊毛毡?”刘昭追问,“与寻常毛布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盖聂解释,“毛布是纺线再织。羊毛毡是将剪下的羊毛,经热水浸泡捶打,使其纠缠板结,直接成片。做法粗犷,但成型快,厚实挡风,尤其防风沙。只是气味腥膻,厚重板硬,且极其耗费羊毛,中原之地罕见。” 刘昭听得极为认真。 “臣在辽东、燕山一带漂泊时,曾见过山野之民,不靠桑蚕,亦能得丝。” 刘昭愣了愣,开始变了嘴脸,“哦?老师细细说来。” “那东西,当地人称山蚕或柞蚕。” 盖聂道,“非养于室中,而是放养于野外名叫柞树的林木之上。其虫食柞叶,结茧于枝杈。臣见山民在深秋入林,采摘其茧,状似桑蚕茧而略小,色多青褐。” 第200章 谁主沉浮(十) 朕欲设——锦衣卫…… “此丝何如?” “茧虽得之, 处理却难。” 盖聂回忆着,“山民土法,或蒸煮,或日晒, 剥取丝缕。所得之丝, 粗硬坚韧, 远不如桑蚕丝柔软光洁, 且色泽暗沉, 多为褐黄。寻常织户不屑, 多由山中妇人自家缫纺, 织成粗帛, 厚重挡风,用以制作冬衣外袍、鞋履,或缝制帐幕、背负行囊。因其异常耐磨,山民樵夫、猎户多爱用之。” 他顿了顿, 补充道:“臣曾好奇询问,为何不多种桑养蚕。一老猎户苦笑答:‘好叫游侠知晓,咱这山里, 柞树满坡都是,桑树却难活。能靠山吃山, 得这铁丝做件结实衣裳,已是大山的恩赐了。’” “铁线……”刘昭低声重复这个词, 眼中光芒渐盛, “此丝产量如何?山中可能推广?” “臣非农人,具体产量不详。”盖聂坦言,“但见柞林连绵之处,茧挂枝头, 数量可观。只是采摘费时,且易受鸟兽侵害,丰歉不定。至于推广……山中本就贫瘠,若有此法换得些许盐铁,山民自是愿意。只是此丝难登大雅之堂,卖不出价钱,故多自用,未成气候。” 此丝不食民粟,不占良田,取之于林,成之于衣。 还有这么好的事?! 刘昭决定回去就召人推广,至于硬,硬布也很需要啊!帐篷,军服,百姓御寒物,她有墨家,如今纺织业又很成熟,一起想想办法,不就得了? 在棉花普及前,这个是最有用的,而且棉花很难普及,她没得西域,中原适宜棉花的土壤太少,惠不及天下。 除非她像汉武一样,拥有西域。 这前提是打败匈奴,西域在匈奴统治下水深火热呢。 也不是报纸瞎说,如今确实是,大汉之外,战火纷飞。 全世界都在王朝更迭,真世界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掺一点水分,连王族都朝不保夕。 人派去寻这树,未央宫里日子一天天过,一天比一天炎热,到了夏末,刘昭特别心浮气躁的时候,在百官冷眼下,冯唐带着具体章程来了。 刘昭当晚叫来了许砺,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许砺身着廷尉官服,一丝不苟,在宦者引导下入内。 她刚要行礼,刘昭已抬手虚扶:“今日私宴,廷尉不必多礼,坐。” 许砺依言坐下,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简牍,心中了然。 宫人奉上清淡的羹汤与几样时蔬小食后便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冯唐的章程,廷尉看一看。”刘昭将一份抄录的推至许砺面前。 许砺快速浏览,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半晌,她放下奏折,叹了一声,“冯唐大才,此章程洞察积弊,构想精妙,若真能推行,确是富民强兵之良策。只是……” 她抬起眼,直视刘昭,“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春季减租,北边备胡,修缮水利,处处要钱。前些日子又寻技设场、官价收茧、改良织机之费,还有那农具贷的垫本……” 第251章 她说了最现实的问题,“朝廷,恐无余粮啊。” 根本没钱折腾。 “朕知道。”刘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拿起银箸,拨弄着盘中的菜蔬,“所以才请廷尉来吃这顿饭。” 许砺静待下文。 刘昭放下银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屋子旧了,积灰太厚,想摆上新家具,总得先打扫干净,是不是?” 就是伟人来,也是扫清屋子再请客,冯唐要干的这事,要想干成,这是最基础的,跟虫豖怎么玩政治? 她会与这些人见招拆招吗? 他们也配。 而且冯唐对上她的计划,就是最开始的,不过开道罢了。 昭武需要一场大案,来让天下人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什么样的世界,是谁的时代。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人,世道变了。 许砺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心头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冯唐的审计曹,不是正在核查各郡国上计,梳理钱粮旧账么?” 刘昭的语气尽是寒意,“还有你廷尉府,年年处置那么多案子,其中涉及贪墨渎职、巧取豪夺、侵吞官产民田的,恐怕不在少数吧?” 许砺缓缓吸了口气:“确有积案。然,牵涉颇广,且许多陈年旧事,证据难寻,关系盘根错节……” “难寻,就去找。盘根错节,就用快刀。”刘昭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剑,“以前是刑不上大夫,或是罚铜赎罪了事。如今,朕想改改这规矩。” 她指向那份章程:“推行新政需要钱,更需要将那些占着位置、却只知盘剥、阻碍新政的旧家具清出去。朕要你与冯唐暗中配合。” “冯唐的审计曹,从账目数字里找疑点、寻漏洞,特别是涉及钱粮转运、仓库出入、田亩赋税的地方。你的廷尉府,则调集精干人手,根据这些线索,或暗访,或明查,专盯那些证据相对确凿、民愤较大、且官职不至于动摇朝局根本的硕鼠。” 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异常清晰:“一旦查实,从严从速。该下狱的下狱,该抄家的抄家。所抄没的浮财、田宅、奴婢,一律充公,优先填补冯唐推行新政所需的前期费用。空出来的职位,正好可以安排那些通过科举、懂得新法、愿意做实事的年轻人。” 许砺听得心潮起伏。 这已不仅仅是处理几个贪官,而是要以雷霆手段,为新政推行扫清障碍、筹集资金、腾挪位置。 其中风险巨大,势必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引来疯狂反扑。 “陛下,此法……恐引起朝野震荡。”许砺沉声道,“被查者及其同党,必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需要快,需要准,更需要名正言顺。”刘昭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你们查案,一切依《汉律》而行,证据务必扎实。朕会让陈平的御史台在明面上配合,形成监察、审计、刑狱三方合力之势。目标不要定得太高,先选几个典型,办成铁案,杀鸡儆猴。” 她看着许砺,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廷尉,朕知此事艰难,犹如刀尖行走。但你可想过,若任由国库空虚、积弊深重,新政无从谈起,百姓生计难有根本改善。待到矛盾总爆发时,震荡只会更大。如今趁朕登基未久,锐气正盛,尚有虎符在握,尚有母后支持,尚有你们这些股肱之臣,正该以此非常之手段,行此破局之事。” 许砺沉默良久。 殿外传来隐隐的蝉鸣,更衬得殿内一片沉寂。她眼前闪过这些年经手的无数案件,那些被侵吞的救荒粮款,那些被强占的百姓田产,那些在严刑峻法下瑟瑟发抖的贫民,以及那些凭借爵位权势逍遥法外的蛀虫。 可这不代表她就动得了这些人,如果一但被反扑,她必定是朝臣泄愤的人。 陛下也许会保她,也可能会弃她,她一路走来,是为了兴墨家,而不是把自己置身政治泥潭里。 但这话肯定不能对皇帝说,皇帝可不会与她共情。 许砺迎着刘昭期待的目光,将现实困境,清晰道出,声音沉稳,不带推诿,只陈事实。 “陛下明鉴,臣非畏难,亦愿为陛下手中之刀。然,欲行此雷霆之举,廷尉府现有之力,恐有不足,若不能解,恐事倍功半,甚至打草惊蛇,反受其咎。” 刘昭神色不变:“卿且细言。” 许砺直言,“廷尉府属官、狱吏,总数不过数百,平日处理全国上报刑狱、复核案卷、看守诏狱已捉襟见肘。其中精于账目者少,善于暗访取证者更稀。而冯都尉所查之弊,遍布各郡国,牵涉仓廪、转运、田亩、赋税诸多方面。若仅靠廷尉府现有之人,逐案派员核查,既无足够人手,更无相应专才。对方只需稍加遮掩拖延,我等便难获实据。” 许砺继续,“陛下欲查者,非孤零小吏,多是盘踞地方、关系网密布之硕鼠。其党羽耳目众多。我廷尉府派员前往,人生地不熟,一举一动恐皆在对方监视之下。莫说暗访取证,自身安危都成问题。即便拿到证据,对方也可能通过威胁证人、销毁账册、甚至让取证之人意外消失来对抗。届时,非但无法成案,反损朝廷威严,寒忠良之心。” 许砺说到这里,语气格外凝重,“即便证据确凿,依法论处,其后续波澜亦难估量。彼辈同党、姻亲、故旧必多方奔走,或求情于太后、宗室,或串联朝臣施压,或散布流言混淆视听。更有甚者,可能狗急跳墙,煽动地方不稳,或借诸侯王之力施压。廷尉府虽掌刑狱,却无力应对如此复杂的朝堂博弈与政治反扑。届时,压力将汇聚于陛下与臣一身。臣一身安危不足惜,然恐因此牵连陛下新政大计,使之举步维艰。” 她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砺所言,句句戳在要害,并非推脱,而是将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刘昭面前,以现有的、公开的、按部就班的官僚机器,去执行一场针对自身腐肉的外科手术,工具既钝,麻醉也无,病体还可能剧烈排斥。 刘昭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颔首,果然如此。 “廷尉所言,俱是实情。”刘昭的声音仿佛蕴含着力量,“正因如此,朕才说,需要非常之手段。廷尉府是明面上的法典,规矩方圆,光明正大。但要对付藏在阴影里的蛀虫,我们还需要一把能融入阴影,快准狠的短匕。” 许砺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未尽的意味。 刘昭站起身,背对许砺,踱步至悬挂的舆图前,“法典需尊严,不可轻侮。而匕首,则需隐秘、忠诚、一击必中。廷尉府的力量,用在最终审判与明正典刑。而在那之前,搜集证据、突破关键、保护证人、甚至必要时的先行控制,我们需要另一股力量。” 她转过身,目光如深潭:“这股力量,必须绝对忠诚于朕,不受外朝任何势力掣肘。必须精于潜伏、刺探、格斗、追踪。必须行动如风,来去无影,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许砺呼吸微微一滞。 她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这股力量的设想,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 许砺斟酌着用词,“陛下的意思是要组建一支直属于陛下的秘军?暗探?”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止于此。”刘昭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份章程,“他们将是眼睛,替朕与廷尉去看清账册背后的真相。将是手臂,在廷尉府的律令到达之前,稳住关键的人证物证。更将是阴影中的剑,让所有试图对抗新政、侵吞国帑民膏之人,寝食难安,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是否有这双眼睛,头顶是否悬着这柄剑。” 她看着许砺,缓缓说出那个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名字: “朕欲设——锦衣卫。” 第201章 锦衣夜行(一) 这件事舍他其谁?…… “锦衣卫?”许砺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号, 咀嚼着其中意味。 锦衣,华服常衣,便于藏匿市井。卫,拱卫, 执兵。 名号直白, 却透着内敛的锋芒。 “不错。”刘昭颔首, “锦衣者, 便于行走民间, 不显山露水。卫者, 乃朕亲卫, 唯奉朕命。其职责有三, 侦缉不法、刺探情报、拱卫宸极。” 她详细阐述构想,“锦衣卫不隶南军北军,不属九卿任何一府,乃朕之直领私兵。其成员, 从三处简拔,一为北军、期门军中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之锐士。二为江湖市井中身怀绝技、重信守诺之豪杰游侠。三为墨家、公输家等学派中精通机关、追踪、探查之术的奇才异士。” “他们入职即与家人分离,由少府另置妥善之处, 周全供养保护,以绝后顾之忧。彼此或只识代号, 不晓真名。一切行动,只听朕与指定统领之令。” 许砺听得心惊, 如此一支力量, 若建立起来,可解决她提出的诸多难题,但其潜在的破坏力与失控风险,也同样骇人。它不属于朝廷机构, 直接对皇帝个人负责,其权柄既特殊又模糊。 第252章 “陛下,”许砺声音更沉,“此锦衣卫权柄特异,若用之正则利国,若失其制,或为权臣鹰犬,或成天子私刑之具,恐伤国本,动摇法统。且其行事隐秘近乎鬼蜮,非光明正大之道,易遭朝臣非难。” “卿之虑,朕岂不知?” 刘昭神色平静,“故锦衣卫不可独大,需受制约。朕意锦衣卫设指挥使一员,为最高统领,直接对朕负责。下设南北镇抚司,分理内外。” 她走到许砺面前,目光恳切,“北镇抚司,主内勤、情报汇总、案牍梳理、证据固定、内部监察。此司,朕欲交予廷尉你兼领。” 许砺蓦然抬头。 “由你这位总掌天下刑狱,熟稔《汉律》的廷尉来兼领北镇抚司,便是给锦衣卫这柄利剑,套上最坚实的法理剑鞘。” 刘昭按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所有锦衣卫外勤所获情报线索、人证物证,必须经由北镇抚司按律整理、鉴别、归档,形成可供廷尉府与御史台采信、能公开质证的合法证据链。” “北镇抚司有权驳回调查不实、程序有瑕之案,更负有监督锦衣卫内部,防止其滥用职权、罗织罪名之责。” “南镇抚司,”刘昭继续道,“主外勤,负责侦缉、刺探、跟踪、保护、以及必要时的缉拿。此司,朕属意由盖聂执掌。他江湖经验丰富,武艺超群,识人辨势,可统御那些三教九流之士。” “重大行动,需南北镇抚司共议,指挥使裁决,最终报朕批准。日常事务,南北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指挥使一职……” 刘昭略一沉吟,她想不到人,“朕暂且亲领。待机构运转顺畅,再择绝对忠诚可靠之重臣担任。” 刘·皇帝·指挥使·昭,觉得不错。 许砺欲言又止,皇帝的安排,可谓煞费苦心。让她这个廷尉兼领北镇抚司,将这支隐秘力量的产出牢牢绑定在明面法统之上,确保其行动最终能见得光,经得起朝堂检验。同时,南北分治,相互监督,指挥使暂缺,皇帝亲领,又确保了最高控制权不会旁落。 这确实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她所提困境的方案,尤其是人力耳目,保护取证,以及对抗地方保护伞方面。 风险巨大,一旦此例一开,后世之君若滥用此剑,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思虑周详,制衡之策已备。” 许砺缓缓道,“然锦衣卫之名目、权责、编制、行事规章,乃至其与廷尉府、御史台之权责界限,需有明诏定下铁律,昭告相关人等,以为永制。更需精选首批人员,宁缺毋滥,确保其心性忠诚、行事有度。此机构初立,首战尤为关键,须一击而中,立威树信,却又不能过度,引发朝野过度恐慌。” 刘昭见她已然心动,且思虑周全,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卿所言极是。具体章程,朕会亲自拟定,名为《锦衣卫条格》。首批人员选拔,由你与盖聂共同主持,务必精审。至于首战目标……” 她走回案前,翻开冯唐的章程,手指点在某一行,“冯唐审计曹已从渭水漕运近三年的旧账中,发现几处衔接仓廪的损耗数字异常,与气候、里程明显不符,且有押运小吏私下怨言佐证。牵扯的不过是长安附近的两个转运丞及仓啬夫,官不过六百石,却直接经手钱粮,且地处京畿,便于控制。就拿他们开刀。” 他人拔出萝卜带出泥,事就好办了。 “陛下是要……” “让锦衣卫去查。”刘昭目光冷冽,“朕要看到,三天之内,涉事官吏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手段,将多少官粮暗中倒卖给了哪些粮商,钱款流向何处,中间经手何人,所有证据,人赃并获。” “然后移交廷尉府,依律公开审判。朕要借此案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贪墨国帑,侵吞民膏,就算只有一斛一斗,也会有一双眼睛盯着,一柄利剑等着。这,就是昭武的规矩。” 许砺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随之而来的血雨与风暴。她不再犹豫,起身,整理衣冠,向着年轻的皇帝,深深一揖,她抬起头,“陛下既然决心已定,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扫清屋宇,以迎新章。” 刘昭露出笑意,举起面前的茶。“以茶代酒,敬廷尉。此事机密,除你我、冯唐、陈平及少数绝对可靠之心腹,不可令第六人知晓全盘谋划。章程明日朕会批复,准冯唐依此筹备。而暗处的刀,何时落下,落在何处,你我随时商议。” 许砺举杯相应。“臣明白。” 锦衣卫成立,盖聂混这也六七年了,很熟悉了,迅速抽调人手。 成立得非常顺利,但刘昭觉得,第一次办案,不能跑空,这关乎于士气的问题,这个办事但人选很重要。 她福至心灵,这件事舍他其谁? 十日后,夜。 长安城西渭水码头附近,看似寻常的仓廪院落外,夜色浓重,只余几点灯火。院墙内,隐约传来算盘拨动的细响与压低的人语,夹杂着酒气。 负责此间漕粮转运的仓啬夫王富,正与两名心腹仓吏围坐案前,就着烛火核对账册。 案上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 “这批湿耗的数目,与往常一般无二,上头查下来也能交代。”王富捻着胡须,眯着眼,“只是近来风声似乎有些紧,新来的许廷尉手底下那些人,算盘珠子拨得响,咱们……” “啬夫多虑了。”一个仓吏笑道,“那些坐堂的官儿,哪里懂得咱们这水上的规矩?账目做得平,上下打点好,年年如此,从无纰漏。”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何况咱们背后……” 话音未落。 “砰——!” 院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外猛地踹开!厚重的门板带着风声砸在两侧墙上,震得檐灰簌簌落下。 屋内三人骇然变色,王富手一抖,险些打翻油灯。 他惊怒交加,刚要喝问何人敢夜闯官廨,却在看清来者时,喉头的话硬生生卡住。 踹门而入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衙役兵丁。 为首之人,身形高挑,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之中,未着甲胄,却自有渊渟岳峙的冷冽气势。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张极其年轻,漂亮得过分的脸。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在昏黄跳跃的烛光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扫过屋内三人时,仿佛在看垃圾。他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随意,却让王富等人感到致命的压迫。 在这俊美青年身后,默然立着四五道同样身着常服,气息精悍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封住了所有去路。 王富心脏狂跳,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官廪重地!可知本官乃是……” “王富,长安仓廪西三仓啬夫,秩三百石。”青年开口,声音清越,直接打断了王富的官腔。 他语速平稳,“经查,自昭武元年元月至七月,尔等利用漕粮转运湿耗,鼠耗定额,虚报损耗,勾结丰泰、永昌两家粮商,累计盗卖官粟一千二百七十四石,黍米八百九十石,所得钱款,除部分用于打点上官,余者皆由尔等私分。赃款藏于……” 他念出一连串地点和数目,精确到斛、斗、钱,甚至包括王富偷偷埋在自家后院槐树下第三块石板下的金饼数量。 王富三人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这些事他们做得隐秘,账册也只有眼前这一本暗账,对方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连埋金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王富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青年漂亮的脸上尽是傲慢,只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中阴刻着两个凌厉的小篆——锦衣。 令牌边缘,还刻有细微的云纹与一只半睁的龙目。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奉命缉拿贪墨要犯。”他语气平淡,“拿下。” “喏!”身后两名影子应声而动,动作快如鬼魅,不等王富等人挣扎,已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反剪双手,捆得结实。 另一人则迅速上前,将那本暗账、桌上的私信、以及散落的银钱悉数收拢,动作干净利落。 王富被押着经过那青年身边时,崩溃嘶声道:“你,你不能动我!我背后是……是建成侯府的管事!吕家……吕家不会放过你!” 青年闻言侧过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王富一眼,嘴角上扬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 还吕家管事,吕释之来了他也不怕,也不看看他爹是谁! 哦,不是,也不看看他上头是谁?! 是皇帝! 第202章 锦衣夜行(二) 中二少年中二之火熊熊…… 院外, 早已有不起眼的马车等候。王富等人如同货物般被塞入车内,暗账赃物另行封装。那俊美青年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夜风中拂动。 第253章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然恢复死寂的仓廪院落,漂亮的脸庞在月色下明明灭灭。 这是他第一次行动。 还蛮爽的! 他爹还说他不行, 这次不得让他张子房看看, 他张不疑能不能成事! 陛下说得没错, 万般枷锁困真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哼! “回衙, 连夜突审。务必在天亮前, 拿到全部口供, 画出关系脉络。” 张不疑清冷的声音吩咐下去。 “遵命!” 刘昭觉得像张不疑这种, 一百多斤的人,三百多斤的反骨,锦衣卫简直为他量身打造的啊—— 别天天来气皇后了,看皇后都气成啥样了, 一点君臣观念都没有。 但这种爱搞事的性格,就很适合当锦衣卫,于是那天刘昭在他来的时候, 听他茶言茶语,便将这职给他。 还好生激励了一番。 刘昭画饼是专业的, 张不疑岂是对手,那仿佛立刻就打了鸡血。 长安北, 锦衣卫衙门。 此地前身乃是一处旧官署, 位置偏僻,高墙深院,看着就渗人。因为这里发生了几次灵异恐怖传说,原来新建的衙门就搬走了, 大汉地广人稀,没必要受这委屈。 这次被锦衣卫住进来,看着更渗人了,咳咳,看着更肃杀森严了,刘昭还准备在地下挖几层牢房,用那种厚重墙体,隔音会很好,小黑屋吓不死他们。 王富三人被分别关入普通牢房,如今的锦衣卫还是草台班子,家底很薄,没法,都没改动,凑合着用吧。 他们起初还存着侥幸,咬紧牙关,或是胡乱攀咬,试图混淆视听。 然后他们成了锦衣卫刑具的第一批人,刘昭可不是善良与罪犯讲人权的人,第一次办案,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撬开这些人的嘴。 昏暗的牢房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光线跳跃不定,将室内的一切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王富被上了刑,背上血肉模糊,他被架在十字架上,他脸色惨白,疼得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审讯他的并非张不疑,而是北镇抚司一名面容普通的百户,他可非常需要功绩,尤其是这是皇帝直辖的部门,他自然想在陛下那刷存在感。 “王富,”百户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漕粮损耗,虚报数目,勾结粮商,分赃细节……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帮你说?” 王富牙齿打颤,声音虚弱,强撑着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正常损耗,账目清楚,你们这是诬陷!我要见廷尉!我要……” “廷尉很忙,”百户打断他,从旁边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具,“这里是锦衣卫衙门,我们的规矩,不太一样。” 他走到王富面前,炽热的气息几乎要灼伤皮肤,“你看,这烙铁若是落在身上,会滋滋作响,冒起青烟,皮肉焦糊的味道,不太好闻。后面你伤口化脓,生蛆,在溃烂里慢慢疼死。” 王富简直被他吓死,在他的烙铁越来越近时,终于崩溃大哭,“官爷,我说,我说—” “早点说不就是了,还废什么话。”百户拿着烙铁又吓了他一下,然后才放回火盆,看着很是遗憾。 这刑具还没来得及用。 不过要是硬骨头,也不会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然后才搬来椅子,开始询问,他想起这人之前攀咬的管事,“那建成侯府管事姓甚名谁?何时与你交接?除了你,他还与漕运上哪些人有往来?” “每次分润多少,是现钱还是折物?” 王富涕泪横流地交代了所知的一切,其他从犯就更痛快了,口供像滚雪球一样汇聚到张不疑面前。 他坐在值房里,灯火通明,面前摊开的卷宗上,线索很是清晰,指向了几个棘手的名字。 不仅限于吕家管事,更牵连到掌管京师部分仓廪的大司农下属某丞、一位与漕运利益攸关的关内侯家臣,还触及了一位以清廉著称的朝中大夫。 “果然,蛇鼠一窝。” 张不疑很兴奋,他一出马,就能让他们露出马脚,等他把这案子了结,看他父还怎么说他没弟弟能耐。 他提笔将整理的初步案情、涉案人员名单与证据,誊写一份,“即刻呈送陛下,咱们准备拿人。” 拿信的送走之后,见张不疑真马上要去拿人,一名下属硬着头皮问,“千户,涉及朝官与侯府,是否等陛下明示?” 张不疑抬起眼,看着他,“陛下与我说过,事急可从权,有证据就行,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链条清晰,难道要等他们互通消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吗?按计划,同时行动,务必在天亮前,将名单所有人控制,封锁办公之所与宅邸,搜检一切文书账册、往来信件、与府中库房。” “诺!”有上面顶着,他们就放心了。 随着张不疑一声令下,北镇抚司露出了獠牙,数支精干小队在夜色掩护下,扑向长安城不同的方向。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大司农属衙。 值夜的胥吏正打着瞌睡,忽闻急促脚步声,刚睁眼,便被两名如鬼魅般闪入的玄衣人捂住嘴,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带队锦衣卫百户亮出盖有特殊印信的文书,低喝:“锦衣卫奉诏查案,噤声!” 随即带人直扑里间。 转运丞李茂还睡着呢,门已被踹开。他惊吓得跳起,色厉内荏:“尔等何人?!胆敢……” “李茂!”百户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已将其制住,另一人迅速搜查,很快从其怀中摸出私宅钥匙,又从书案暗屉翻出数封密信及一叠地契。 百户瞥了一眼信上内容与地契位置,冷笑:“带走!查封此廨,一应物品封存!派人持钥匙,去他宅邸!” 汝阳侯府家臣赵襄搂着新纳的妾室睡得正沉,院门被拍得山响。 门房骂骂咧咧刚开条缝,便被撞开,数名锦衣卫鱼贯而入。 “谁?!找死吗!知道这是谁的府邸?!”赵襄披衣冲出,怒不可遏。 带队者乃南镇抚司的总旗,亮出令牌:“锦衣卫办案,赵襄,你事发了。拿下!” “放屁!我乃汝阳侯府家令!你们敢……”赵襄挣扎叫骂,话音未落,已被堵住嘴,捆缚结实。 锦衣卫如狼似虎,直奔其书房。侯府护卫想阻拦,却被森然刀锋逼退。 书房内,总旗目光锐利,很快在书架后发现极其隐蔽的夹墙。 破开夹墙,里面并非金银,而是码放整齐的数十卷竹简。展开一看,竟是详细记录数年来与各地漕运官吏、长安粮商分润往来的账目,时间、人物、钱粮数目、交接方式,一笔笔清晰无比。 旁边还有一小箱,装着各色珍玩玉佩作为信物。 “哼,倒是谨慎,不存浮财,只记账。”总旗嗤笑,“统统带走!查封此院,要是侯府来人,让他们去廷尉府说话!” 东城赵大夫宅邸。 此处倒是清静,门房老迈。 锦衣卫叩门时,老门房还试图通禀,被直接推开。赵大夫被从卧房请至前厅时,仅着中衣,气得浑身发抖:“尔等……尔等简直是强盗!本官要上奏陛下,弹劾你们无法无天!” 带队的是张不疑亲自指派的心腹百户,闻言只是拱手,“得罪了,赵大夫。奉旨搜查,请大夫稍安勿躁。” 说罢,根本不理会赵大夫的斥骂,指挥手下分头行动。 赵大夫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强作镇定,呵斥家人不得慌乱,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信隐秘之事藏得极好…… 不到一刻钟,便搜出数箱金饼,还有帛书,帛书上正是赵大夫与粮商秘密往来,约定利用职务之便,在漕粮验收、仓廪调配环节行方便的密信,以及收受酬劳的收据。金饼成色极新,与近年少府铸造的官金一致。 赵大夫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瘫坐在席上,面无人色。 百户检查过帛书金饼,确认无误,转身对失魂落魄的赵大夫道:“赵大夫,人赃并获,请吧。” 拂晓时分,各路人马押着人犯、携着搜获的账册、密信、金银、地契等物,陆续回到北镇抚司衙门。 衙门前院灯火通明,堆积如山的证物被分门别类,初步清点。 张不疑一夜未眠,精神却愈发亢奋。他看着清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密信竹简数百卷,涉及官吏二十余人、商贾十余家。地契田契涵盖关中、河东良田数万顷,起获现钱虽不多,但也有数万金! 这还只是开始的小鱼。 “好,很好!”张不疑漂亮的眼睛里寒光烁烁,“铁证如山,看他们还如何狡辩!立刻整理所有口供、证物,形成完整案卷。同时,抄录关键证据及案犯名单,急送宫中!” 第254章 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他实在厉害,这一夜的雷霆行动,不仅抓住了蛀虫,更向整个帝国,宣告了一把名为锦衣卫的利剑,已经淬火出炉,锋刃直指一切阴暗腐秽! 中二少年中二之火熊熊燃烧着。 下属请示,“大人,这些人犯……” “分开严密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近!等陛下旨意和廷尉府交接!” 张不疑顿了顿,补充道,“给那个赵大夫优待,单独关押,让他好好想想。” 怎么说也是大臣,还是得看皇帝的意思。 天色大亮时,沉甸甸的密报送入未央宫,不久,廷尉府的人,手持正式文书,带人来提走案犯与主要证物。 昨夜锦衣卫奉旨拿人,抄检府邸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那些贪墨数额,瞬间在长安官场引起地震。 皇帝想干什么?! 第203章 锦衣夜行(三) 有本事他们让刘邦诈尸…… 早朝五日一次, 数日后的一次常朝,气氛非常诡异。 当日常政务议毕,一位须发皆白,如今虽无实权却德高望重的老勋臣, 颤巍巍地出列。 他没有直接为案犯求情, 也未指责程序, 而是以悲怆的语调, 开始追忆往昔。 刘昭看着他, 听着这必经的风浪, 如果她怕这个, 她就不会办这锦衣卫, 但她也没有打断他。 “……老臣犹记得,高皇帝初起沛县之时,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樊哙、周勃等寥寥数人, 粮草不济,甲胄不全。是萧相国于后方筹措粮秣,一粟一铢, 来之不易。是曹参、灌婴等将军,于阵前浴血拼杀, 方得尺寸之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那时, 何来这许多规矩程序?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高皇帝,打出个太平天下!攻城略地,粮草有时就地取用,难免与民争食。赏罚将士, 有时便是夺敌之财以激励士气。若处处讲究律条,焉有今日之大汉?” 他浑浊的老眼看向御座上的刘昭,“陛下,老臣并非要为贪墨者张目。然,水至清则无鱼啊!如今四海初定,陛下锐意革新,自是好事。可治国犹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糊难食。今日因些许钱粮,便如此大动干戈,牵连甚广,令当年跟随高皇帝栉风沐雨,九死一生的老兄弟们寒心呐!” 他顿了顿,开始质问她,“难道高皇帝与太后陛下打下这江山,靠的是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而不是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吗?难道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忘了当初的艰难,开始卸磨杀驴、鸟尽弓藏了吗?!” 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八字,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更砸在未央宫高高的穹顶之上。 许多老臣面露戚戚之色,甚至有人悄悄拭泪。 他们实在愤怒,你皇帝的权力来自高帝的传承,而高帝的江山来自这些功臣的奋战。你现在用严苛的律法去清算他们,是不是忘了本?是不是在自毁根基? 刘家人用他们打下天下,富贵都不能共享吗? 虽然刘昭如今只是捕了几个小鱼,但明显是要揪出幕后大鱼的样子,朝堂人人自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放在御案下的手,微微收紧。现在,对方祭出了功臣、旧情、江山之本这面大旗,要将她的依法治国打成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刻薄就刻薄,大秦没刻薄,结果呢?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压抑住怒火,他们就是等着她发火,然后把这帽子死死扣她头上。 她岂会如他们意。 她目光扫过那位老勋臣,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老侯爷追念往昔,情真意切,朕听之,亦感念先帝创业之艰,功臣效死之力。” 她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为这件事盖棺定论,“老侯爷可知,先帝提三尺剑取天下,所为何来?” 她不等回答,犹自说了起来,她开始为她死去的父亲戴高帽。“非为一己之私欲,非为一家一姓之尊荣。乃是为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暴秦无道,律法严苛,赋役沉重,官吏贪暴,民不聊生。先帝与诸功臣奋起,非为取代暴秦,再立一个同样盘剥百姓的新朝,而是要建立一个轻徭薄赋、吏治清明、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大汉!” 她声音渐高,目光灼灼,“若打天下时的不易与权宜,成了坐天下后贪墨腐败的借口。若功臣的汗马功劳,成了其子弟亲朋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护身符。若水至清则无鱼成了藏污纳垢的托词,那么先帝与诸位老臣当年抛头颅,洒热血的意义何在?我们与那被推翻的暴秦,又有何区别?!” “朕今日清理蛀虫,正是为了不负先帝之志,不负功臣当年热血!” 刘昭站起身,冕旒轻轻晃,“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要运往边关的粮饷,被这些蛀虫中饱私囊。看到大汉的百姓,依旧被贪官污吏盘剥,先帝会作何感想?会是欣慰于水至清则无鱼的宽容,还是会痛心于江山变色、初心蒙尘?!” 她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刘邦才不追究贪污,他不但不追究,他还惯着,不然刚开国哪这么多蛀虫? 他要负大半责任! 但刘昭可不管,不就是拿旧事出来说吗?他们敢说是先帝允许的吗?有本事就让他诈尸出来附和,不然就是污蔑先帝,欺辱新帝。 她指向殿外,指向那广阔的天下,继续这大义的演讲,“这天下,是先帝与功臣们打下来的不假。但这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是万千黔首百姓,用他们的赋税、徭役、血汗供养着的天下!功臣之功,朝廷已有封赏,已有爵禄,已有尊荣。但这功,不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永世庇护子孙胡作非为的符券!” “至于卸磨杀驴……”刘昭冷笑一声,看向老勋臣和其身后众人,“朕杀的,是啃食江山根基的蛀虫,是败坏功臣声誉的蠹吏,不是拉磨的驴!真正的功臣,如萧相国、曹相国、留侯、曲逆侯等,他们或总揽朝政,或运筹帷幄,或监察百官,何曾因朕整顿吏治而有半点不安?因为他们行得正,坐得直,心中无愧!” “反倒是某些人,”她语气陡然转厉,“自己或子弟门生不干净,便惶惶不可终日,抬出先帝与功臣的大旗,试图混淆视听,阻挡朝廷法度!这才是真正的辜负先帝,玷污功臣!” 她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占据了道义与法统的制高点。不就是扣帽子,她还能被古人道德绑架了? 那位老勋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却被刘昭毫不客气地打断,“此事无须再议!律法如山,功不抵过!凡涉案者,必依法严惩!凡欲以功臣、旧情为不法者张目开脱者,朕便请他去高庙,在先帝神主之前,好好辩一辩,看看先帝是会认同他,还是认同朕的《汉律》!” “退朝!” 刘昭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鸦雀无声的百官。 老勋臣踉跄一下,被身旁人扶住,面如死灰。皇帝的心志,比他想象的还要坚硬。这番攻势,非但没有动摇皇帝,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这次朝堂交锋的胜利,并不意味风暴平息。相反,它激起了更深层次的暗流。皇帝的强硬表态,让那些感受到切身威胁的势力明白,温情牌、道义牌已然无效。那么接下来,或许就是更直接、更凶狠的反扑了。 未央宫的灯光,彻夜长明。 她的剑既已出鞘,便没有回头的道理。无论前面是冰山还是铁壁,她都必须,也只能继续劈下去。 否则天子脸面何存? 锦衣卫的缇骑穿梭于长安的大街小巷,诏狱的灯火彻夜不熄,供状、账册、密信,一卷卷带着血腥气与墨迹的证据,被源源不断地送往未央宫深处的宣室殿。 随着线索的蔓延,蛛网的节点开始不可避免地指向一些令人心惊的名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链条,如同隐秘的藤蔓,最终都缠绕向建成侯吕释之府邸。 当第一份牵涉到吕氏旁支子弟低价强购京畿良田、并与军粮采买弊案有间接资金往来的密报,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面呈,压在刘昭的御案上时,刘昭沉默了良久。 殿内只余铜漏滴水,声声敲在人心上。 “查。” …… 吕释之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掼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美玉顷刻间碎裂。“查!查!查到老夫头上来了!刘昭她什么意思!她忘了她身上也有一半是流着我们吕家的血!” 他须发戟张,在宽敞的厅堂内踱步,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我妹妹是太后!我是她亲舅舅!她倒好,龙椅还没坐热,就举起刀对准自家人了!” 厅下心腹幕僚战战兢兢,低声劝道,“君侯息怒,陛下或许只是被下面的人蒙蔽,或是查案按章程走,未必是针对侯府……” 第255章 “放屁!”吕释之怒吼打断,“章程?什么章程能查到老夫外甥的妾弟身上?再往下查,是不是要查老夫的门客、老夫的旧部,最后直接查到我吕释之头上?她这不是在查案,她这是在削枝剪叶,是要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把太后的娘家连根拔起!”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高祖在时,皇后……现在是太后了,这些年殚精竭虑,平衡朝局,如今倒好,她重用那些酷吏般的锦衣卫,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是要拿我们吕家的人头,去给她新修的《汉律》祭旗,去给她自己立威吗?!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备车!”吕释之气得要死,“老夫要进宫,面见太后!我倒要问问太后,她养的好女儿,是不是要把我们吕家逼上绝路!” 长乐宫 吕后斜倚在凤榻上,听着兄长声泪俱下的控诉,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阿妹,你可要为我们吕家做主啊!”吕释之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昭儿她年轻气盛,被那些佞臣蛊惑,如今是六亲不认了!再让她这么查下去,我们吕家百年声誉扫地不说,怕是还要有血光之灾!” 吕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深不见底,看向自己的兄长,“兄长,锦衣卫查案,是皇帝的意思。查到了谁,便该由谁去应对。你今日来我这里哭诉,是觉得你,或者我们吕家子弟,当真干净得一丝尘土都沾不上吗?” 吕释之一愣,随即更加激动,“纵然有些许小事处置不当,何至于此?她这是杀鸡儆猴,不,是杀猴儆鸡!拿我们吕家开刀,做给满朝文武看!阿妹,你是她母亲,更是大汉太后!你不能看着她胡来,寒了功臣老臣,更寒了娘家人的心啊!这江山,我们吕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落得如此下场?” 第204章 锦衣夜行(四) 留侯这么暴躁?…… 吕释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长乐宫, 他想起前些日子吕泽对他说的话,他没往心里去,如今听到妹妹毫不客气的冷眼怼他,他觉得遍体生寒。 方才吕后冷眼看着他, 不像在看自家亲人, “兄长, 你如今能安坐侯府, 锦衣玉食, 凭的是谁的功劳苦劳?是我皇后太后的名头, 是大兄的军功, 还是你自己那点在乱军中混来的资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刺得一愣, “阿妹,你……” “孤怎么了?”吕后也不与他客气,句句揭他的老底,“你以为你如不是姓吕, 就凭你当年在军中克扣部下赏赐,抢掠乡里以充军需,战时畏缩不前却擅于争功的苦劳, 真能封侯?” 他若不是她兄长,就这品行, 谁会搭理他? 吕家除了吕泽与吕嬃,哪一个不是在给她拖后腿? 她都没计较, 他们还敢来她这逼逼赖赖, 既然说到这了,她不得骂个痛快,真是给他们脸了。 “吕家一门四侯,还不够念旧情吗?你的建成侯, 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吗?那是我这个皇后,镇着他刘家的大后方,是昭是盈的面子,看着大哥当年倾囊相助的情分上,给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兄弟子侄,一个富贵闲人做做罢了!” 吕释之涨红了脸,又羞又怒,却半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 吕后冷笑一声,“觉得难听,戳到痛处了?” 大汉一开国,除了刘家,就吕家一门显赫,她父被追封临泗侯,吕泽被封周吕侯,她为妹妹吕嬃求了临光侯,吕释之这个建成侯还是刘邦觉得兄弟姐妹皆封侯,落下他一个不好,也给他封了,还是最高的列侯。 得了便宜还卖乖,觉得自己真有功了?犯了事被查出来是主犯,大言不惭来她这骂,怎么管的女儿,真是给他脸了。 如今的吕后又不像正史那么被动,只能依靠娘家,她骂起人来,是不留情面的,“你这些年,拿着这份富贵,顶着国舅的名头,都做了什么?骄奢**,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插手讼狱,现在还沾上了军粮,国库!” 吕后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也有脸?” 她眼里尽是嘲讽,“水至清是养不活你们这些蛀蚀江山根基的蠹鱼!皇帝现在要做的,就是换一池清水,把你们这些烂泥里的鱼,一条条清出去,她不做,孤也会做!” 把吕释之气得浑身发抖,他都五十多了,被妹妹这么骂,“你,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亲兄弟,看着吕家……” “孤看着呢!”吕后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孤正要好好看着!看看你们是如何把先帝与孤的脸面丢尽的!看看你是如何仗着国舅身份,为非作歹,最后把你自己一支拖尽深渊的!” 吕家吕家,吕家不是他吕释之一个人的,少了他一个,死不了,真是够了。 但终究是她兄弟,五十多了,闹出来她丢不起这人,“吕释之,孤今天把话放在这,回去之后,该退的田产,都退回去,该补的亏空,砸锅卖铁也给朝廷补上,涉案的门人子弟,该送廷尉的送那去,该处置的处置。然后,你自己上表,称老年昏聩,管教不严,请求削爵,告老还乡。” 吕后看着兄长惨白的脸色,“你若照做,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不听,就去当你口中儆猴的鸡。”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来,头一次长乐宫的宫墙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想起前段时候吕泽撞见了与周灌二家商议的他,过了几日又叫住了志得意满,正盘算着如何将手伸向新开辟的盐铁榷场的他。 “释之,”吕泽当时脸上是少有的严厉,“我们吕家,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盈儿被圈禁,陛下又去了,如今是昭儿坐朝。她看着温和,可那双眼睛,看事情比谁都透亮,心志也硬。你安安分分守着爵禄过日子,别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沾上了盐铁,沾上了兵事,那就是在陛下心里扎刺。”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吕释之浑浑噩噩地回忆着,他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兄,你多虑了!昭儿是谁?那是咱们亲外甥女!不过是些田亩钱粮的小事,底下人孝敬的,咱们受着便是。法度?那是管外人的!咱们是自家人!再说了,妹妹是太后,还能真看着咱们吃亏?” 吕泽当时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刘昭什么时候亲近过母族?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释之啊释之,你把自家人这三个字,想得太重,也把法度二字,看得太轻了。昭儿她比起先帝,只怕更容不得沙子,你好自为之吧。” 吕泽说完,便转身离去,他那时只觉大哥越老越糊涂,胆小怕事,全无当年随高祖征战时的豪气。 如今想来,大哥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早已预见到了今日。 “骄奢淫逸,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插手讼狱,现在还沾上了军粮,国库!”妹妹的话言犹在耳,字字如鞭,抽打着他残存的那点自尊和侥幸。 他无法辩驳,因为那都是真的,甚至说的还轻了,为了敛财,为了维持那庞大的开销和门客,他默许纵容的,何止这些? 如今,池子的主人要换水清淤了,他这条最大的鱼,首当其冲。 削爵?告老还乡?那他吕释之半生经营,这煊赫的建成侯府,这长安城里的体面,岂不是一朝尽丧? 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那些昔日巴结奉承他的人,会怎样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可是,不照做呢? 吕释之打了个寒颤。 “若不听,就去当你口中儆猴的鸡。” 皇帝那把磨得锃亮的刀,已经悬在了吕家头顶,连她的母亲,手握重权的太后,都已经明确表态不会成为挡箭牌。 “君侯?” 心腹家宰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吕释之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回……回府。” 他声音干涩嘶哑,仿佛苍老了十岁。 马车驶离长乐宫,那巍峨的宫墙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却更像一座无形的山,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所谓的与国同休,所谓的富贵共享,都是虚幻的梦。 回到建成侯府,那朱门高墙,雕梁画栋,此刻看来十分刺眼。 府中仆役见他面色灰败,失魂落魄,都吓得噤若寒蝉。 吕释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长乐宫中,吕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极为疲惫。 “去未央宫,告诉皇帝,”她缓缓开口,对身边心腹吩咐道,“吕家的事,让她依法处置,不必顾及我。但若吕释之肯照我说的做,给他留条后路。” 她开这个口,就是让皇帝对吕家下手别那么狠,那终究是她的亲哥,有这么个孽障,她还真能看着他死不成? 女官领命而去,“诺。” 第256章 张不疑是越查越放飞自我,他名为北镇抚司的千户,其实北镇抚司的人手他管着呢,许砺光廷尉府都焦头烂额了,哪管得过来,也就占个名头。 职权虽然分了,但是草台班子没那么多人手,都一起忙活,以后稳下来了再说,刚开始哪那么多事。 夏末的午后,未央宫的宣室殿内暑气蒸腾,即使置了冰鉴,也难以完全驱散那股闷热。 殿门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刘昭本就烦着,朝堂还鸡飞狗跳,不弄个锦衣卫,怎么看看他们衣冠楚楚下面的恶心模样。 张不疑此时进了宫,一来就很奸佞的凑她身边坐下,见她没说话,额头抵着她肩膀怼,“陛下~~” 这尾音拖得跌宕起伏,刘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咋了?” 张不疑眨眨眼睛,“陛下,我为了帮陛下肃清内外,都被我父逐出家门了,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回家,张子房他握着竹条就抽上来了,根本就不听我解释,要不是我躲在他宝贝书架后,我娘听到消息过来护我,我就被他打死了——” 刘昭被他一句张子房喊得愣了愣,这顿打听着也没白挨,“留侯这么暴躁呢?这天干物燥的,也不喝点凉茶?” “他岂止是暴躁!”张不疑见她搭话,立刻来劲了,坐直身子,指着自己胳膊上再不看就没了的伤痕,绘声绘色地描述,“陛下您瞧,这印子……咳,虽然浅了点,但当时可是火辣辣的疼!您知道他边打边说什么吗?” 他模仿着张良那惯常淡泊,那刻气急败坏的腔调,“竖子!尔欲效商鞅乎?峻法苛刑,徒增怨怼!我张家世代书香,岂容你这等酷吏败我门风!锦衣卫?那是天子鹰犬,是孤臣!你上赶着去做那得罪天下人的孤臣,是想让留侯府日后被人戳脊梁骨,还是想让你父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张氏先祖?!” 学完,他自己先撇了撇嘴,“听听,陛下,这都什么话?我替陛下办事,揪出那些国之蛀虫,怎么就成了酷吏,成了败门风的孤臣了?还说我是天子鹰犬……哼,鹰犬怎么了?能为陛下分忧,看家护院,咬那些不轨之徒,我乐意!” 刘昭听着,心里倒是微微一动。 张良这番斥骂,看似是教训儿子,又何尝不是提醒她,莫让酷烈失了人心,告诫他这热血上头的儿子,孤臣难为,莫要成为众矢之的。 留侯到底是留侯,看得透彻。 她面上却不显,“留侯说得也在理,你一个侯府世子,将来前程似锦,确实没必要替朕做这个出头鸟。” 第205章 锦衣夜行(五) 铁证如山,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立刻又靠过来撒娇, “陛下,我晓得分寸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铁案如山, 任谁也翻不了案。我不过是手段急了点, 见效快嘛!您是不知道, 那些老狐狸, 不给他来点狠的, 他能跟您绕上三天三夜的圈子, 屁都问不出来一个!” 他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 腰间紧束, 更显得猿臂蜂腰,英气勃发。他凑得更近些,声音也放得更软,“陛下, 您可不能不管我。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了,我爹说了,除非我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 否则就别进留侯府的门。还是我娘偷偷让侍女给我塞钱,让我别冻着饿着, 我这是忠孝难两全啊,为了陛下, 我连家都快没了!” 他一边说, 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刘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昭被他这牛皮糖似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无奈,目光落在他故作可怜的脸上,“忠孝难两全?” 她话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朕看你是乐在其中,巴不得离了留侯府的管束,好更自在些吧?” 张不疑被戳中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陛下明鉴!我父事太多,天天想着我跟他修仙,说什么我这德性出家才能避祸事,谁闯祸了?跟着他哪有跟着陛下自在?我娘给的钱也就够在客栈将就,那地方鱼龙混杂,哪有宫里清净安全?陛下您就收留收留我呗?” 沉吟片刻,刘昭开口道,“罢了,值房到底简陋,你住着也不便。未央宫西侧,有一处闲置的宫苑,名为漪兰殿,虽不大,倒也清静雅致,一应物什俱全。朕让人收拾出来,你暂且住到那里去吧。” 张不疑闻言,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漪兰殿?陛下真让我住进宫里来?” 刘昭挑了挑眉,“那不然还有假的?你要是不想住就算了。” 张不疑抱住她,生怕她反悔,抱着她晃,“臣愿意,臣今晚就搬来陪陛下。” 刘昭:…… 倒也不必。 还好锦衣卫事忙,不然她不得被这小子烦死。 “不过平日里忙太晚就在锦衣卫值房睡吧,不可坏了宫里头的规矩。” 张不疑像只大猫猫,抱着她非常郑重的点了点脑袋,“嗯。” 刘昭拍打了一下他手背,“正经点,说正事,最近查到了什么?” 张不疑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端正了神色,“陛下,” 他正了正声音,他办正事也是很靠谱的,“吕家那边,顺着之前那个管事吕通的线往下挖,果然牵出了几条大鱼。不光是私贩盐铁,他们几个门生故吏,利用吕家的名头和漕运上的关系,在关中、河内一带大肆侵占民田,手段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几页密密麻麻记着的纸,呈给刘昭,“这是初步的口供和查抄到的部分地契副本。光是初步统计,被他们以抵债、典押为名强占的良田,就超过千顷。其中不少是军功授田的退伍老兵,或是家中男丁战死、只剩老弱妇孺的绝户田。他们勾结地方小吏,篡改田册,伪造债据,逼得人家破人亡。” “有个老兵,儿子战死在垓下,就剩几亩薄田和老妻相依为命,硬是被他们诬陷欠下巨额官贷,生生把田夺了去,老妻气得投了河……” 张不疑说到此处,眼中尽是怒意,但很快又克制住,继续道:“这还只是田产。更可气的是,他们放印子钱!” 他指着手札上的一个名字,“陛下看这个,周逵,周昌的胞弟。仗着其兄的官声,开了好几处质库,利滚利,息上息,借十缗钱,一年不到就能滚成百缗!还不出?要么拿田产房产抵,要么拉人去做苦役,强逼人家儿女为奴为婢为妾。百姓畏其权势,又惧其兄周昌刚直之名,往往敢怒不敢言。” “还有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灌强,颍阴侯灌婴的侄子。这小子更混账,不仅在封地强占民田,还把手伸向了朝廷新开的常平仓!他勾结仓吏,以次充好,将陈米霉粟高价卖给官府充作常平粮,再将好米私贩出去牟取暴利。前年北方有两地小旱,常平仓本该平价放粮,却因粮质低劣,差点引发民乱!” 张不疑一口气说完,对这些人的行径深恶痛绝。“陛下,这些人,哪个不是顶着功臣之后、官宦亲眷的名头?干的却尽是吸髓敲骨、祸国殃民的勾当!吕家门生是仗着太后和建成侯的势,周逵是仗着周昌的势,灌强是仗着灌婴的势!他们结成一张网,互相遮掩,互相勾连,地方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敢管,也管不了!” 他抬头看向刘昭,目光灼灼,“陛下,若非锦衣卫绕过层层关节,直接拿人审讯、查抄账册,这些腌臜事,不知还要被捂多久!许廷尉那边,按部就班地查,只怕查到明年,也未必能触及核心。这些人,太狡猾,关系网也太深了!” 刘昭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罪恶的记录,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尽是寒意。 大汉官场有腐败,勋贵子弟不乏纨绔,却也没想到,开国不过十余载,这些蛀虫已经猖獗至此! “证据,都扎实吗?” “铁证如山!”张不疑斩钉截铁,“口供、账册、地契、往来书信、苦主血书,还有从他们府邸、别业、质库里起获的赃银赃物,都已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尤其是周逵和灌强那边,臣已派人控制住了关键人证和物证,随时可以收网拿人!” 刘昭的目光在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贪婪的纸笺上停留片刻,看着周逵、灌强的名字,又掠过那触目惊心的千顷、绝户田、逼死人命等字眼。 殿内静得可怕。 “铁证如山……”刘昭抬起眼,眸中那点寒意,化作刀光般,“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愣了愣,“陛下的意思是……” “拿人!”刘昭气得声音都高了,“传朕口谕,着南镇抚司盖聂,北镇抚司千户张不疑,即刻会同廷尉府,持朕手令,缉拿周逵、灌强,及其涉案主要党羽、相关仓吏、地方恶吏!一应人犯,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抄没其不法所得,查封相关质库、田产、宅邸!” 第257章 她顿了顿,“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务求一网打尽,勿使走脱一人,勿令其有转移赃证之机!尤其是周逵、灌强本人,必须当场擒获!” “诺!”张不疑眼中有着慑人的光彩,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刚要走,刘昭抬手示意他稍等。 “还有,”刘昭的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凝重,“连同所有证据,口供、账册、地契、书信、血书、赃物,一并移交。告诉许砺,此案关系重大,涉及功臣亲眷,务必公开审理,依《汉律》顶格重判!。” “尤其是强占军功田、逼死战死者遗属、祸乱常平仓这几条,要着重审理,务必查清每一个细节,让每一个受害者的冤屈都昭示于天下!判词要严厉,处置要迅捷!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家产赔偿苦主的,一株钱也不许少!” 她看着张不疑,目光深邃,“不疑,此案非同小可,必须办成铁案,更要办成明案!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法度,不避亲贵!要让那些心存侥幸者知道,无论背后站着谁,触犯国法,鱼肉百姓,必遭严惩!” 张不疑神色一凛,“臣明白!” 他郑重应道,“臣定当与许廷尉合作,将此案办得滴水不漏,还天下以清明。” “去吧。”刘昭挥了挥手,“朕等你的消息。” 张不疑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宣室殿。玄色劲装的背影,有着凌厉无匹的气势,仿佛出鞘的利剑。 刘昭独自坐在御案后,沉默了片刻。她召来近侍,口述旨意,命人即刻送往廷尉府许砺处。 她想起今日母后让人与她说的话,可她已无退路,也不想退。 与其让这些毒疮在暗处继续溃烂,侵蚀江山根基,不如趁早剜出,哪怕过程鲜血淋漓,疼痛钻心。 唯有如此,大汉这棵新生的树苗,才能去除虫蠹,真正茁壮成长。 三日后朝会,未央宫前殿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殿陛下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周昌脸色铁青,身形微微颤抖,他几次想要出列,嘴唇翕动,却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他的胞弟周逵,已于昨夜被锦衣卫从府上锁拿,此刻正关在诏狱。那些血淋淋的罪证,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颍阴侯灌婴站在武将班列的前端,他才边关戌边回来,就遇到这事,面色阴沉如水,一双虎目低垂,盯着脚下的地砖,仿佛要将地面盯穿。 他在边关镇守这些年,他的侄子灌强干了不少好事,常平仓的烂账、强占的民田、勾结的仓吏,一桩桩,一件件,都被锦衣卫和廷尉府的人挖了个底朝天。他收到那份送来的罪证副本时,差点没当场拔剑砍了那送信的仆人,随即而来的便是彻骨的寒意与后怕—— 最可怕的是,上面坐着的,已经不是让他可以求情的刘邦了。 龙椅之上,刘昭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冷静的声音,透过十二旒珠玉传来,“廷尉许砺。” “臣在。”许砺出列,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 “周逵、灌强一案,审理如何?” 第206章 锦衣夜行(六) 她相信,刘肥不会介意…… 许砺感觉自己上了皇帝的贼船, 但现在已经没了回头路,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禀陛下, 经臣与廷尉府属官会同锦衣卫司连日审讯、核证, 周逵、灌强及其党羽所犯之罪, 证据确凿, 供认不讳。依《汉律》:周逵身为官宦, 不思律己, 反仗势欺民, 私开质库, 盘剥重利,强夺民产,逼死人命,又纵容家奴欺男霸女, 罪大恶极!依律,主犯周逵,判处弃市, 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其子侄中有参与恶行者, 流放边塞,永不得赦。其余从犯, 依情节轻重, 或斩或流或徒刑。” 她顿了顿,继续道,“灌强,身为侯爵亲族, 不思报国,反侵占军功田、绝户田达数百顷,勾结仓吏,蛀蚀常平仓,以霉烂之粮充公,致灾民几近生变,其行恶劣,危害社稷!依律,主犯灌强,判处腰斩,家产抄没,其侵夺田产悉数归还原主或赔偿,所贪墨常平仓钱粮加倍罚没。相关仓吏、恶霸,一律严惩不贷!” “另,此二案中涉及强占、欺诈之田产,共计一千三百余顷,已造册完毕,不日将由官府主持,发还原主或按价赔偿。所抄没之钱帛、粮谷,除赔偿苦主及罚没入库外,剩余部分,臣请陛下旨意,拨付关中、河内受灾郡县,以作赈济、安抚民心之用。” 许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百官心头。弃市!腰斩!抄没家产!流放边塞!这几乎是《汉律》中最严厉的刑罚了!而且,皇帝明显是要将此案办成典型,不仅要杀人,还要追赃,还要安抚民心,还要昭告天下! 许多勋贵老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周逵、灌强固然罪有应得,但皇帝如此雷厉风行、毫不留情,分明是在杀鸡儆猴!下一个,会轮到谁?他们家中,难道就没有一两个不肖子孙、门生故吏? “陛下!” 终于,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他声音发颤,“周逵虽有罪,然其兄周昌,侍奉两朝,刚直敢言,于国有功,是否可念在其兄功勋,从轻发落?灌强亦是颍阴侯至亲,灌侯战功赫赫……” “功是功,过是过!”刘昭打断了老臣的求情,“周昌之功,朝廷自有封赏爵禄,非是周逵作恶之护身符!灌婴之功,亦非灌强祸国殃民之免死金牌!若因一人有功,便可纵容其亲族无法无天,那这《汉律》立来何用?这朝廷法度,还有何威严可言?!” 她站起身,冕旒轻晃,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朕设立锦衣卫,整饬廷尉府,所为者何?便是要涤荡污浊,肃清吏治,还天下以公道,还百姓以安宁!周逵、灌强之流,倚仗亲贵权势,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其恶甚于寻常盗匪!若不严惩,何以告慰那被逼投河的老妪?何以面对那些田产被夺、衣食无着的士卒遗属?何以平息因常平仓霉粮而几近生变的民怨?!” “朕意已决!”刘昭声音很冷,“周逵、灌强,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许砺,即刻拟旨,公告天下!将此二案之审理经过、罪证要点、判罚依据,一并张榜公示于各郡县!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惩治贪腐的决心!” 许砺高声应道,“诺!” 周昌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同僚暗中扶住。灌婴抬起头,嘴唇紧抿,目中痛苦与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重新低下了头。 “退朝!” 刘昭没说半点吕家之事,她在借刀杀人,太后才求了情,她转头就弄死人,不好,但吕释之不能活着。 否则国法成了摆设,后台硬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灌婴怎么想?他在边关那么多年,还比不上太后兄长吗? 当弃市与腰斩的判决传到周逵和灌强耳中时,两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死亡迫近,让他们陷入了恐惧与疯狂。 在许砺亲自进行的最后一次审问中,两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同一个人—— 建成侯吕释之! “是他!是吕侯!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的!”周逵在刑架上嘶吼,涕泪横流,“我那质库的利钱,有三成要孝敬给建成侯府的外管事!没有他的点头,我哪敢放那么重的印子钱?那些强占的田产,有不少最后都通过中间人,低价转到了吕家旁支的名下!” 灌强也挣扎着喊道,“常平仓的勾当,最初就是吕家一个门生牵的线!他们说,上头有人罩着,出了事也能压下去!灌某……灌某是鬼迷心窍,信了他们的鬼话!吕释之他肯定知道!他府上每年从我们这里拿的分红,装满了整整两车!” 两人为了活命,拼命攀咬,将所知所闻,猜测臆断,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什么吕家插手漕运私贩盐铁,什么吕释之纵容子侄横行不法,什么吕家与各地豪强勾结侵吞官田……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直指吕释之本人。 许砺听着这些供词,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 这水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浑了。 吕释之是太后的亲兄长,是皇帝的亲舅公! 牵扯到他,已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更是动摇外戚根本,甚至可能引发朝局震荡! 她不敢怠慢,立刻将周逵、灌强的最新供词,连同之前锦衣卫调查中隐约指向吕家的线索,整理成密奏,连夜呈送入宫。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 刘昭看着许砺呈上的厚厚卷宗,以及那两份血迹斑斑、满是污言秽语却直指核心的供状,沉默了许久。 第258章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许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依你之见,周逵、灌强所言,有几分可信?有无攀诬构陷的可能?” 许砺声音艰涩,“回陛下,臣已连夜提审相关中间人、管事,并核对部分账目往来。周逵、灌强所供吕家旁支及门生参与分润、转移田产等事……初步查证,确有实据,并非空穴来风。至于是否直接牵扯建成侯本人……” 她顿了顿,硬着头皮道,“目前只有周、灌二人单方面供词,以及一些间接旁证,尚无法形成铁证链。但吕家在此二案中,绝非清白无辜。”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刘昭缓缓道,“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线索,也不要冤枉任何一人。尤其是涉及建成侯本人的指控,证据必须确凿无误,经得起天下人审视,更要经得起太后审视。” “诺。” 接下来的日子,廷尉府与锦衣卫顶着巨大的压力,展开了更加细致的调查。线索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虽然仍缺乏吕释之直接下令或收受贿赂的铁证,但其纵容、包庇、乃至默许家族成员与门生借其权势敛财害民的证据,却越来越清晰。 最终详尽的调查报告,摆在了刘昭的案头。 报告末尾,许砺以极其谨慎的措辞写道,“……综上述,建成侯吕释之,虽无直接指使贪墨之明证,然身居高位,受国厚恩,不能约束亲族,整饬门庭,致使其子弟、门生倚仗权势,肆意妄为,侵夺民产,祸乱地方,甚至间接牵连至军国重事。其失察、失管、失教之责,难辞其咎。依《汉律》及《置吏律》相关条目,纵容亲属僚属为恶,与知情不举同罪,且因其位尊,当加重论处。” 许砺写完都觉得她的仕途快完了,一旦太后要包庇亲哥,她肯定要死。 打工人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这种老板家的恩怨。 刘昭闭目良久,她明明已经想好让吕释之死,但真正下令时,又很难受,一边是骨肉亲情,是母后的兄长。 一边是朝廷法度,她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无论向哪边迈出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未央宫的夜,格外漫长。 最终,她提起朱笔,在许砺的奏报上,缓缓批下八个字: “法不容情,依律严处。” 算了,母后要是实在介意的话,就把她兄长也弄死吧,她相信,刘肥不会介意的。 弟弟也行,她觉得自己也不会介意的。 怎么想想还有点连吃带拿的…… 翌日,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书颁下: “建成侯吕释之,荷国厚恩,位列通侯,不能修身齐家,严束子弟,致使其亲族门生,倚仗权势,作奸犯科,侵渔百姓,贻害地方,甚而波及国储。朕念其系太后至亲,早年亦有微劳,本欲宽宥。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朕既为天下主,岂可因私废公?今据廷尉府查实,吕释之纵容包庇,失察渎职,证据确凿。” “依《汉律》,夺其侯爵,贬为庶人,赐死。其涉案子弟、门生、党羽,依律严惩,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吕氏一族其他未涉案者,不予牵连,然需闭门思过,谨守本分。 “周逵、灌强二犯,罪证确凿,恶行累累,判罚不变,如期行刑!” 诏书下达之日,长乐宫方向传来太后震怒的消息,但最终,太后并未出面干涉。 吕释之在接到诏书时,当场昏厥,醒来后老泪纵横,在狱中未再发一言。 行刑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周逵弃市,灌强腰斩。 血染刑场,观者无不悚然。 曾经显赫无比的建成侯府,朱门紧闭,匾额被摘下,一夜之间,门庭冷落,恍如隔世。 第207章 锦衣夜行(七) 他才不怕韩信这为老不…… 秋日的午后, 未央宫北侧的漪兰殿一带,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冲淡了前些时日诏狱与刑场带来的肃杀。 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张不疑换下了玄色劲装, 只着一袭月白广袖深衣, 腰系玉带, 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浑身上下清清爽爽, 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淡香, 有着少年干净蓬勃的气息。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巧的, 用细竹篾编成的蝈蝈笼子, 里面两只碧绿油亮的大蝈蝈正精神抖擞地振翅鸣叫,发出聒聒的声。 他是掐着点来的。 这个时辰,刘曦的午间小憩刚结束,正是精神头最好的时候, 也是她每日固定的玩耍时间—— 虽然这玩耍里,多半也掺杂了皇帝陛下安排的寓教于乐。 刘昭觉得孩子的童年不能像她的童年那么爽。 毕竟她有靠谱的父母,但她不想当靠谱的父母。 她年幼时望父成龙, 现在就想望女成龙。 刘曦学业已经开始了,刘昭本来想要许负给孩子启蒙, 但又怕她搞封建迷信,本来刘曦抓周的时候, 就抓了道。 于是就让少年状元郎贾谊当她启蒙老师, 韩信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非要过来抢,说他来教刘曦,吵得刘昭头疼。 张不疑还没走近刘曦居住的兰林殿偏殿, 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以及温和清朗,正在耐心讲解着什么的声音—— 正是贾谊。 张不疑脚步轻快,笑着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三岁的刘曦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梳着两个可爱的团髻,正坐在铺了软垫的席上。 她面前摊着简单鸟兽图案的小板板,贾谊跪坐在她对面,手指着图案,温言细语,“殿下,这是鹿,其角峥嵘,其性温良……” 刘曦却有些心不在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显然对鹿的兴趣远不如对窗外偶尔飞过的蝴蝶。 她每天学的东西好多,天天看着这人,明明这是她玩的时候,她不是很想看见他。 比她阿父还烦。 她继承了老刘家的好样貌,玉雪可爱,尤其那双眼睛,灵动异常。 “曦儿,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刘曦一听这声音,眼睛立刻亮了,扭过头,看到张不疑和他手里的蝈蝈笼子,顿时把什么鹿啊鸟啊全抛到了脑后,“不疑叔叔!” 她奶声奶气地喊着,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就要往张不疑那边扑。 贾谊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对张不疑拱手一礼,“张千户。” “贾先生。”张不疑也客气地回礼,随即蹲下身,将蝈蝈笼子举到刘曦面前,“瞧,会叫的,喜不喜欢?” “喜欢!”刘曦伸出小手,好奇地想碰碰笼子里的蝈蝈,又有些怕,缩了回来,“它们叫得好听!” “那是,这可是我特意去上林苑边上给你逮的,最精神的!”张不疑得意洋洋,顺手将笼子递给旁边侍立的宫女,示意她小心拿好,然后将刘曦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颠了颠,“曦儿最近有没有乖乖听先生的话?有没有想我?” “想!”刘曦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先生教的字,曦儿都认得!母皇夸我了!” “我们曦儿真聪明!”张不疑毫不吝啬地夸奖,逗得刘曦又是一阵笑。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冷笑,“什么玩意儿叫得这么欢?扰了殿下学习的清净!” 话音未落,那身影大步走了进来,张不疑一看,正是韩信。 韩信那股子渊渟岳峙,睥睨自若的气场很足。 简单来说,看谁都像看垃圾。 至今还没被打死,纯粹是没人打得过。 他看到殿内情形,尤其是被张不疑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刘曦,眉头皱了起来。 韩信语气不善,“张不疑?你小子又跑来捣什么乱?没看见贾先生正在授课吗?” 他对这个靠着家世和皇帝宠信,行事有些跳脱的张不疑,非常看不上。 除了一张脸,这人还有什么? 张不疑抱着刘曦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变,他就气他,“原来是韩太尉,下官只是见殿下中午休息,带个小玩意给殿下解解闷。怎么,太尉连这个也要管?” “休息?”韩信哼了一声,“某与贾先生约好了时辰,此刻该轮到某教殿下辨识方位了!你抱着殿下像什么样子?快放下!” 贾谊在一旁有些尴尬,忙打圆场,“太尉,张千户也是一片好意,殿下确实刚歇息……” “刚歇息就能玩物丧志了?” 韩信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不疑手里的蝈蝈笼子,他就是找张不疑的茬,“殿下将来要承继大统,整日里听这些虫鸣鸟叫,玩这些市井小儿的把戏,能有什么出息?某的兵略阵法,贾先生的经史文章,哪一样不比你这蝈蝈要紧?” 第259章 张不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特么的,他给他脸了,他最不怕的就是吵架了,都是他爹一辈的人了,真是为老不尊! 他将刘曦小心地放回席上,示意宫女照顾好,然后站起身,与韩信面对面。 他身高不及韩信,但初生牛犊不怕虎。 “太尉此言差矣。” 张不疑声音冷了下来,“殿下才三岁,正是天真烂漫,认知万物的时候。让她听听虫鸣,看看鸟兽,知晓天地间生灵有趣,有何不可?难道非要整日枯坐,对着兵书竹简,才叫正事?太尉的兵略自然要紧,贾先生的文章也是根基,但殿下也需要知道,她将来要守护的天下,不仅仅是疆域版图、律例条文,更是这天下间活生生的人,是四季花开,是虫鸣鸟叫,是百姓的喜怒哀乐!下官以为,让殿下保有这份对世间万物的好奇与喜爱,同样重要!” 他顿了顿,语带讥诮:“倒是太尉,张口闭口承继大统、出息正事,未免太过心急了些。” 我看你韩信是想造反! “你!”韩信被张不疑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顶得一滞,脸色更沉,但他哪会吵架?就开始人身攻击,“我是殿下的老师,你是什么?还搬出什么天下大道理,你也配?”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贾谊急得额头冒汗,却不知如何劝解。 小刘曦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一扁,有点想哭。 “吵什么?” 刘曦的贴身宫人早就见势不对,早就去搬救兵了。 听到声音,三人俱是一震,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刘昭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身着常服,神色淡淡,目光在韩信和张不疑脸上扫过。 刘曦立刻委屈地喊了一声,伸出小手。“母皇!” 刘昭走进来,先将女儿抱入怀中,然后才看向两个争执不休的货。 能不能正常点,多大的人了,跑孩子这来吵。 “朕让二位教导曦儿,是盼着她能博采众长,明理强身。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争高下、论长短,更不是让你们把这里变成校场或者衙门。” 刘昭的目光落在贾谊身上,“贾先生。” “臣在。” “今日的文课,就到这里吧。曦儿受了惊,需要缓缓。” 贾谊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诺。” 人走了后,她的目光落在张不疑身上。 张不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等着接下来的发落。 “不疑,”刘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带来的东西呢?” 张不疑愣了一下,忙示意宫女将蝈蝈笼子呈上。 刘昭看了一眼那笼子里依旧精神,聒噪不停的碧绿蝈蝈,又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仍好奇地偷眼去瞧的女儿。 “东西留下。”她淡淡道,“曦儿今日受了惊,心神不宁,不宜再学什么。你既来了,又是特意逮来的,便留在这儿,陪她玩一会儿这蝈蝈,等她情绪平复了,哄她睡个午觉再走。” 张不疑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要放出光来,连忙应道,“诺!臣遵旨!” 他就说他在皇帝这比韩信重要! 刘昭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了些,“只许玩蝈蝈,不许再提那些有的没的,更不许再与人争执。若再吓着曦儿,朕唯你是问。” “臣不敢!一定小心陪着殿下!”张不疑立刻保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韩信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难看,刘昭将孩子递给乳母,扯着韩信走了。 韩信正气着呢,跟在她后面脸扭一边去,刘昭瞧了一眼,服了。 “你与小孩生什么气?” 韩信扭头看她,磨了磨牙,“他可不是孩子,他大放厥词说殿下是他的孩子呢!” 哼!还在他面前偏袒那小子! 刘昭咳了咳,牵着他手,不说这话题,这多尴尬。“这胡言乱语,从何说起啊!对了,看你最近闲着,要不重领军队吧。” 她上次去看都散漫了,这怎么行? 韩信被她牵着手,原本那点憋闷的怒气,被她掌心微凉的触感和这句话搅散了大半。 他脚步顿了顿,看向刘昭,眉头皱着,语气却放缓了些,“陛下这是何意?哄了小的,又来哄我这个老的?” 刘昭拉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松开手,转身看着他。 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朕何时哄你了?” 刘昭神色认真,“军中之事,朕一直记在心上。今岁北巡,你也看到了,边军虽未懈怠,但承平日久,难免有些散漫之气。朕有心整顿武备,加强训练,以备不虞。太尉乃当世兵家之首,总领天下兵马,此事非你莫属。” 韩信听她提及正事,也不争这一时之气了,他早有整顿之心,只是之前朝局纷乱,皇帝又大力推行新政、整肃吏治,一时无暇顾及。 但他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陛下现在想起臣的用处了?方才在殿中,可不是这般说的。” 刘昭知道他还在为张不疑的事耿耿于怀,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韩信这性子,好胜,记仇,还有点别扭。 “方才在殿中,是你们二人争执不休,吓着了曦儿。” 刘昭耐心解释,“朕若不喝止,难不成由着你们吵下去?至于让不疑留下陪曦儿,一则,曦儿确实被他带来的玩意吸引,情绪刚缓过来。二则,” 她顿了顿,看着韩信,“他年纪轻,性子跳脱,但心思不坏,对曦儿也是真心疼爱。你与他较什么劲?他是曦儿的玩伴,你是曦儿的老师,将来更是要教导她统兵御将,安邦定国的太师,身份不同,职责不同,岂能混为一谈?” 第208章 锦衣夜行(八) 她上回听这种事,还是…… 她废了老大劲将韩信哄好, 将虎符给了他,明天再与他细议军中事,看着他离去,她站在原地, 秋风吹起她的衣袂。 还是不能让他们撞一起, 她给张不疑与韩信都多派点活吧。 太可怕了。 殿内, 张不疑凑上去, “曦儿, 看, 虫子还在叫呢。” 刘曦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眼泪还没干, 就好奇地伸出小手,隔着笼子去碰。 张不疑指着笼子里的蝈蝈,用夸张的语气说,“殿下你看, 这只绿些的,叫得最响,它肯定是蝈蝈王!这只颜色深点的, 是它的护卫将军!” 刘曦被他的说法逗乐了,破涕为笑, 奶声奶气地问,“它们吃什么呀?” “它们吃草叶, 吃嫩瓜花。”张不疑耐心地回答, 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倒出几片嫩草叶,递给刘曦,“殿下可以喂喂它们。” 刘曦接过草叶, 学着张不疑的样子,从笼子缝隙里塞进去,看到蝈蝈果然凑过来啃食,高兴得拍手,“它们吃了!吃了!” 刘昭进来看着女儿笑颜,又看看张不疑那副眉眼弯弯哄孩子的模样,这小子,虽然闹腾了点,跳脱了点,但对曦儿,倒是真心实意地好。 殿外秋阳正好,桂花香气随着微风一阵阵飘入。 张不疑一边逗着刘曦,一边悄悄抬眼,看向坐在光影里的刘昭。 皇帝陛下神情放松,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格外静谧美好。 他心头一热,连忙低下头,继续给刘曦讲着蝈蝈的故事,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陪了一会孩子,他们回到宣室殿,张不疑拍了一下脑门,“陛下,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刘昭看着他,“有事就说,怎么了?” 张不疑想着有些难以启齿,他都不懂,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是关于宗室的。” 刘昭顿了顿,“刘家人有人犯事了?” 还有这种好事?是谁,她要削爵。 张不疑点了点头,“营陵侯家中的事,不知该不该说。” 刘昭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是姓刘,就是本家亲戚了,缓缓打了个问号,“怎么了?” “臣前些日子,去查案,营陵侯的弟弟,向臣求救,他说……” 张不疑欲言又止,刘昭云里雾里,“他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有事说事。” 于是张不疑就说了,反正也不是他家的家丑,“他弟弟告他强。暴,还囚禁他,他离不开哥哥的封地,遇到了我们,非要跟着出来,这才逃出魔爪。” 刘昭:…… 刘昭:…… 不是,这种家丑也是大庭广众能说的吗? 他们老刘家不要面子的吗? 刘昭扫了一眼殿里的内侍,通通低着头,但耳朵明显都竖着。 第260章 真是够了。 “都下去!” “诺。” 内侍出去了,将殿门关合,殿内瞬间暗了下来,烛火的光就明显了。 周围都静下来了,刘昭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说谁……强。暴谁?囚禁谁?” 张不疑脸上也是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摸了摸鼻子,又重复了一遍,“营陵侯刘泽,和他的亲弟弟,刘涣。据刘涣本人哭诉,还有他带来的几个心腹仆役作证,刘泽对他有悖人伦之举,且长期将其禁于侯府深处,不许他与外人接触,动辄打骂,形同囚犯。他是趁刘泽外出狩猎、府中守卫稍懈,才在几个忠仆帮助下逃出来的。正好撞上臣在那一带查另一桩案子,便拦驾喊冤。” 刘昭沉默了。 饶是她自认见多识广,听过见过不少荒唐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丑震得一时无言。 她上回听这种事,还是上辈子耽美小说上,这辈子直接听现场版,这么开放的吗? 不对,这已经不是开放的问题了。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啊这人为什么是她亲戚,他们不能自己一个星球吗? “你……核实过了吗?” 她艰难地问,“刘涣身上可有伤痕?精神状态如何?会不会是兄弟阋墙,编造构陷?” 张不疑一言难尽,“臣已初步查问,刘涣身上确有新旧鞭痕及一些……呃,其他伤痕。他形容憔悴,惊惶不定,不似作伪。臣也派人暗中打听过,营陵侯府中确有传闻,说侯爷与二公子关系非同一般,二公子常年抱病不出。刘涣带来的仆役,有两人曾在侯府伺候多年,所述细节与刘涣大致吻合。但此事毕竟涉及宗室隐私,又是兄弟相告,臣未敢擅专深入,只是暂时将刘涣及其仆役安置在京中一处安全所在,未让消息走漏。” 刘昭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先有吕释之,后有周逵灌强,这刚砍完一批脑袋,宗室里又冒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 营陵侯刘泽,她好像有点印象,是高祖的远房堂侄,因着血缘关系封了个侯,封地不大,人也算安分,至少明面上没听说有什么大恶。 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污糟! 还好她殿里的人都不是多嘴的人,“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和几个经办的心腹,还有安置刘涣的那处宅子的看守,都是可靠之人,已严令封口。” 刘昭点点头。 这种事一旦传开,不仅是营陵侯一家的丑闻,更是整个刘氏皇族的耻辱! 皇帝刚刚以铁腕整肃外戚和功臣亲贵,树立法度威严,转头自家宗室就爆出这等乱。伦囚禁的丑事,简直是往她脸上抹黑,更是让刚刚有所收敛的勋贵看笑话。 你们看看,皇帝自己家都不干净! “刘涣现在何处?朕要见他。” “就在北镇抚司名下的隐秘宅院。” “带他来,但要隐秘,从侧门入宫,直接带到宣室殿后暖阁。不要惊动任何人。” 刘昭吩咐道,“另外,立刻派人去营陵侯封地,暗中查访,核实刘涣所说。记住,要快,要密!若刘泽察觉刘涣失踪,恐会采取措施。” “诺!” 张不疑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普通布衣,身形瘦削单薄,面色苍白憔悴的年轻男子,被悄无声息地带到了宣室殿后暖阁。 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眉眼与刘昭记忆中的刘家亲戚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孱弱,眼神躲闪惊惶,进屋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罪……罪人刘涣,叩见陛下……” 刘昭坐在上首,打量着他。 确实一副长期受折磨,不见天日的模样。 “起来说话。”刘昭语气尽量平和,勉强的说道,“将你之事,原原本本,再说与朕听。不必害怕,若你所言属实,朕自会为你做主。” 刘涣颤抖着爬起来,却不敢坐,只垂首站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自己的遭遇又说了一遍。 内容与张不疑所述大同小异,只是细节更加不堪,描述刘泽如何对他施暴、如何将他关在暗室、如何鞭打凌辱,说到痛处,他泣不成声,几乎昏厥。 刘昭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怒火翻腾。 这种事放在故事里都很炸裂,别说现实里。 “你为何不早告发?” 刘涣哭道:“他是一家之主,封地上下都是他的人,汉律也没这律法,我又……又怕声张出去,名声尽毁,生不如死。也曾试图逃走,都被抓了回来,打得半死,这次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又侥幸遇到张大人……” 刘昭默然。 汉律确实没想到你们这么离谱。 在这个时代,这种丑事,受害者往往因为耻辱和恐惧而选择沉默,加害者则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若非刘涣走投无路,又恰巧遇到张不疑,此事恐怕会永远埋藏在营陵侯府的阴影里。 “朕知道了。” 刘昭缓缓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朕会命人保护你。待核实清楚,朕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刘昭让宫人将他带下去好生安置,又召来张不疑。 “拟旨。” 她声音冰冷,“着宗**、廷尉府、北镇抚司,即刻会同前往营陵侯封地,缉拿营陵侯刘泽到案!以涉嫌囚禁、伤害、悖逆人伦等罪,押解入京审讯!查封营陵侯府,一应人犯、证物,仔细搜查,不得有误!” “诺!” 张不疑精神一振,又要办大案了! “记住,”刘昭补充道,“此事关乎宗室体面,务必低调处理,尽可能减少影响。但对刘泽本人,审讯不必容情!若查证属实,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我刘氏天下,容不得此等禽兽不如之辈玷污门楣!” 张不疑凛然应命,快步离去部署。 秋风吹过庭院,刘昭独自坐在暖阁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真服了。 楚王刘交没回封地,还兼任着宗正呢,他听这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啊,什么? 他怎么听不明白。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 第209章 锦衣夜行(九) 亚夫,阿姐问你 刘交素以醇厚儒雅, 喜读诗书闻名,被刘邦称为书呆子。他如今留在长安,一是因皇帝新立,朝局未稳, 他这个皇叔兼宗正需要坐镇。二也是因为他自己更喜欢长安, 封地彭城那边, 总觉得不如长安有天禄, 石渠两阁。 加上他的封地自有朝廷的官管着, 很是富贵清闲, 就带着王妃在长安住着了, 他还管着天禄阁呢。 此刻,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楚王,听着锦衣卫用尽可能简洁委婉的叙述后,整个人都懵了。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 再到难以置信的扭曲,最后成羞愤,恶心与暴怒的酱紫色。 刘交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他哆嗦着手指,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虚空,仿佛想确认什么, “你们是说, 刘泽他……对他亲弟弟刘涣,做了那等……那等猪狗不如之事?!还还囚禁鞭打?!” 张不疑沉重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是呢。“据刘涣哭诉及初步查证, 确是如此。皇叔,您是宗正,此事,您看该如何处置?” 他也从未听过如此离谱之事呢。 “如何处置?!”刘交气得拔高了声音,平日里温和的眉眼几乎要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还能如何处置?!这等悖逆人伦、禽兽不若的孽畜!他……他简直玷污了我刘氏的血脉!辱没了高祖皇帝的英名!不,他根本不配姓刘!”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我这就去彭城!不,去营陵!我要亲手宰了那个孽障!清理门户!”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外冲,马上要亲自提刀去砍人的架势。 “皇叔!皇叔息怒!”张不疑连忙起身拦住他。 “陛下已命廷尉府和北镇抚司会同皇叔前往拿人、查证了。” 张不疑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刘交,将他按回席上,“此事需依法办理,更要顾及宗室体面,不宜大张旗鼓。皇叔若亲自前往,动静太大,反而容易走漏风声,让天下人看笑话。” 刘交被按着坐下,“体面?我刘氏还有何体面可言?!出了这等事,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还是宗正,气得捶胸顿足,老泪差点飙出来,“高祖皇帝在天有灵,看到这等不肖子孙,怕是……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那是有点吓人噢—— 第261章 刘交的愤怒是真切的,那是源自血脉和礼法的震怒与羞耻。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于自诩为斩白蛇起义,承天受命的刘氏皇族来说,内部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 emmmmm 他亲自去向皇帝请罪,要辞去宗正位,那刘昭哪能同意,这个时候去哪找冤大头? “皇叔,别气,”刘昭等他情绪稍缓,才沉声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冷静处理。此事若处置不当,不仅刘泽一人之罪,更会累及整个宗室声誉,动摇国本。朕已下令严查严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若属实……” “朕必会以最严厉的律法,给刘氏列祖列宗一个交代!绝不容此等害群之马,继续玷污我刘氏门楣!” 她必得让刘家人醒醒脑子! 刘交喘着粗气,看着侄女脸上的决绝,心中的怒火被理智压下去。皇帝说得对,这种事捂都来不及,怎么能闹大?可一想到刘泽干的那些事,他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立刻将那孽畜千刀万剐。 “陛下……”刘交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耻辱,“臣,臣失态了。只是臣实在,实在难以接受!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他怎么下得去手?!简直是疯了!疯了!” 刘昭叹了口气,亲手给他倒了杯安神茶,“皇叔,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心鬼蜮,有时比妖魔更可怖。此事也提醒我们,对宗室子弟的管束和教育,绝不能放松。富贵荣华之下,若失了礼义廉耻,便会滋生如此恶魔。” 刘交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一口热茶,勉强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刘昭,眼中恳切,“陛下,此事务必严办!不仅要惩处刘泽,更要以此为鉴,整饬宗室风气!臣这个宗正,有失察之责,愿受陛下责罚!” “皇叔言重了。”刘昭摇摇头,“您远在长安,如何能事事洞悉封地侯府的阴私?此事罪在刘泽一人,与王叔无干。待此案了结,朕确有意与皇叔商议,加强宗室管理,订立规矩,防微杜渐。” 顺便把推恩令一起办了。 刘交重重地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他想了想,又道,“那刘涣,如今何在?可还安好?” “朕已将他安置在安全之处,派了太医诊治,也有人保护。” 刘昭道,“待案情明了,再行安置。” “好,好……”刘交喃喃道,神色复杂。 叔侄二人相对无言,秋夜的寒意,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过了许久,刘交才缓缓起身,对着刘昭深深一揖,“陛下,臣先告退了。此事,臣会督促宗**,全力配合廷尉府与北镇抚司查办。有何进展,随时向陛下禀报。” “有劳王叔。”刘昭颔首。 刘交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宣室殿,向来注重仪态风度的楚王,此刻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刘昭站在殿门口,看着皇叔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冤孽—— 绛侯府 周勃看着回来述职顺便过中秋的女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日穿着男袍,也不梳发髻,一根簪子了事,府里是买不起你首饰吗?” 周岑这几年在地方上当郡守,很忙的,她在的又是水患频发的地方,修建水利是基础,在治水方面,她都快成专业的了,还好有墨家子弟帮她。 她晒黑了不少,但也强了不少,不再是那柔柔弱弱的模样了,仿佛变了个人,“一家人吃个晚饭,你都不安生,什么你你你,我比你官小,那也是官,人家都叫周郡守。” 可把周勃给气得,“真是孽女!你明天打扮打扮,去见见崔家郎君,这长安,没你这么大岁数还没嫁出去的女郎。” 周岑刚夹起一筷子炙肉,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崔家郎君?哪个崔家?太常卿崔广家的?还是那个刚死了妻子,急着续弦的崔御史家的?”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父亲,“父,您省省心吧。我明日要进宫述职,后日要去丞相府呈报治水图册,大后日还要去少府核对明年春修的款项。” “没空。” “你!”周勃一拍桌子,杯盘震得哐当响,“你就知道公务!公务!一个女子,整日混迹在男人堆里,成何体统!你今年都二十有四了!再不成婚,你让为父的脸往哪儿搁?让你弟弟以后如何议亲?人家会说我们绛侯府没规矩,养出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周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多年的地方历练,让她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柔婉,多了几分沉稳。“规矩?阿父,大汉律法哪一条规定女子必须二十岁前嫁人?我靠自己的本事考的状元,如今是一郡之首,掌数十万百姓生计,修水利,劝农桑,平冤狱,哪一样做得比男儿差了?我凭本事吃饭,凭功绩升官,怎么就没规矩了?” 她微微倾身,看着周勃,“长安城里,是没我这么大岁数还没嫁出去的女郎,可长安城的侯府里,有我这么大能耐,官居两千石的女郎吗?一个都没有!爹,您该骄傲,不该觉得丢脸。” 周勃被她话噎得脸色发青,指着她,“你还有理了!是!你能耐!你了不起!可你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女子终归要嫁人,要生儿育女,这才是正道!你现在年轻力壮不觉得,等你老了,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看谁管你!” 一直埋头吃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少年周亚夫,抬起了头,看看暴怒的父亲,又看看神色淡然的姐姐,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想跑路—— 周岑的目光转向弟弟,“亚夫。” “在,阿姐。” 周亚夫立刻挺直了小身板。 他对这个常年在外,每次回来都给他带新奇玩意,讲外面广阔天地的姐姐,既崇拜又亲近。 “阿姐问你,若阿姐以后老了,走不动了,也没嫁人生孩子,你会不会照顾阿姐,给阿姐养老?” 十岁的周亚夫想都没想,立刻用力拍了拍自己还单薄的胸膛,声音响亮,有着少年人的认真,“阿姐放心!亚夫以后一定做大将军,挣好多好多俸禄和田地!阿姐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亚夫给你养老!谁敢说阿姐不好,亚夫替你揍他!” 童言稚语,却说得掷地有声。 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勃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儿子,又看看显然对弟弟的回答十分满意的女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周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周亚夫的脑袋:“好弟弟,阿姐没白疼你。” 她转向周勃,“父,您听见了?您儿子,未来的大将军,说要给我养老呢。您还担心什么?” 周勃张了张嘴,他能说什么?看着她如今这副自信干练的模样,再回想几年前那个虽然孝顺却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女孩,周勃心底深处,也有隐秘的骄傲。 只是这骄傲,和根深蒂固的女子当嫁的观念激烈冲突着,让他烦躁不已。 “你,你们……”周勃最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随你们去吧!”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已软了下来。 周岑见状,起身亲自给周勃斟了一杯酒,语气也软和了许多,“阿父,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心我的将来。但女儿的路,女儿想自己走。治理一方,为民做事,看着堤坝筑起,良田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女儿觉得充实,觉得有意义。这比困在后宅,相夫教子,更让女儿觉得不枉此生。” 她顿了顿,“阿父,您也是带兵打仗,安邦定国的人,应当明白,人活一世,总有些比柴米油盐、儿女情长更重要的追求。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但这路,女儿想试一试。” 周勃接过酒杯,看着女儿被晒成小麦色,眼神明亮的面庞,心中百味杂陈。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行了,吃饭吧。” 都是债! 第210章 锦衣夜行(十) 蛮夷安敢如此辱我大汉…… 刘泽是在一次醉酒后的迷梦里被惊醒的。冰冷的铁链锁上手腕时, 他还以为是噩梦未醒,直到看到闯入府邸的的锦衣卫,以及面色铁青,眼神如同看秽物般的宗**属官, 还有宣旨内监手中诏书, 他才如坠冰窟, 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没有激烈反抗, 也没有大声喊冤, 只是在最初的惊愕过后, 任由锦衣卫将他押上囚车, 在封地百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离开了封地。 第262章 押解回京的路上,刘泽异常沉默。 只在一次宿营时,他望着篝火,对看守他的锦衣卫小旗嘶哑地问, “我弟弟刘涣……他还活着?在哪儿?” 那小旗得了上头吩咐,对这等禽兽不如之人无需客气,冷冷瞪了他一眼, 啐道,“侯爷还是想想自己的下场吧!陛下自有公断!” 刘泽便不再问。 抵达长安, 直接入狱。这里的审讯,由廷尉府主审, 宗**陪审, 北镇抚司协理。 刘泽试图狡辩,说是兄弟不和,刘涣诬告。 刘涣同意去狱中与他对质,他看着囚室里的刘泽, 哪怕他站在外面,刘泽站在里头,还是本能的惧怕。 刘泽看到他,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涣弟,我们不是最亲的兄弟吗?从小你就最黏我了,记得吗?父母去得早,是我把你带大的,给你最好的衣食,教你读书认字,谁也欺负不了你……” 刘涣受不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捂住耳朵,眼泪夺眶而出,声音破碎,“那不一样!那不一样!你后来变了!你对我做那些事,那不是兄弟!那是禽兽!” “禽兽?”刘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我是禽兽?涣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把你保护得那么好,不让你见那些污浊的外人,不让你沾染世俗的烦忧,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只有我最懂你!那些女人,那些外人,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用肮脏的眼光看我们!”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为什么要遵循那些俗人定的规矩?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那些礼法,那些人伦,都是束缚!是枷锁!我们明明可以……”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刘涣哭喊着打断他,“那是错的!那是大逆不道!你会遭天谴的!” “天谴?”刘泽嗤笑一声,慢慢走近,握住栏木,看着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天谴又如何?涣弟,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营陵,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我会对你更好的,再也不打你了,我发誓……” “不!我不要!我死也不要再回去!” —— 主审的许砺服了,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啊,她以前养两个郎君被巨子一通说教,就该让巨子来审审这案子。 很好,罪证确凿,她将刘涣血泪斑斑的证词扔在他面前,当庭厉声喝问,“刘泽!你身为宗室侯爵,受国恩禄,不思报效,反行此悖逆人伦、禽兽不如之事!囚禁亲弟,凌辱施暴,长达数年!你还有何话说?!” “有何话说?”他抬起头,“你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对他?” 庭上除了刘交,他们还真想知道,吃瓜是人的本性嘛。 刘泽的目光扫过堂上面色铁青的刘交,扫过张不疑。 “刘涣,我的好弟弟……”他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他从小就跟在我身后,像条小尾巴。那么漂亮,那么乖巧,我们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 他的语调渐渐激动起来,“我继承了爵位,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是依赖。他开始有自己的心思,开始结交外人,开始想要离开我!” “他是我弟弟!他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视线所及,都该只有我!”刘泽的声音拔高,带着疯狂的偏执,“那些试图接近他的人,那些想带他走的人,都该死!他只能待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只能属于我!” 刘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泽,不能理解,“所以你就囚禁他?折磨他?用那种,那种方式对他?!” “那不是折磨!”刘泽反驳,眼神狂热,“那是爱!是最深最真的爱!你们不懂!这世上没人懂!只有我知道怎么爱他!把他关起来,他就不会跑,不会看别人!打他,是让他记住谁才是他的天!是让他彻底成为我的一部分。血肉相连,灵魂相融,永远,永远也分不开!” 这番惊世骇俗、逻辑混乱却又偏执入骨的剖白,让整个审讯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见惯了罪囚各种丑态的廷尉府官员,也被这番言论震得目瞪狗呆。 长,长见识了。 人类的多样性让他们觉得,对面不太像人,不然他们怎么听不懂? 刘交更是气得眼前发黑,他指着刘泽,手指颤抖,“孽障!疯子!你,你简直不是人!是畜生!” 什么爱?不过是极端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披上了自欺欺人的外衣,掩盖其自私、残忍、变态的本质。 许砺服了,“所以你从未觉得有错?” “错?”刘泽不觉得,“我爱他,何错之有?错的是你们这些外人!是你们总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他又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向刘交的方向,“皇叔!你不能拆散我们!他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们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住口!”刘交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喝道,“将此悖逆人伦、神智昏乱的孽畜拖下去!严加看管!”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还在嘶吼挣扎的刘泽拖出了审讯堂。 堂上众人,良久无言。 只有烛火跳动,映照着各自复杂难言的表情。 刘交觉得自己一生守礼守法,他做错了什么,今天要听这些,还是他刘家人,这得让人笑话多少年? 让他怎么出门? 张不疑吃完了瓜,就准备撤了,可以了可以了,他要去对陛下说说,“皇叔,案情已明。刘泽供认不讳,且毫无悔意,证据确凿,供状在此。” 刘交拿起那份疯狂的供状,声音沙哑,“拟文吧。将此案详情,连同刘泽供词,一并呈报陛下。该如何判,请陛下圣裁,我刘氏容不下此等魑魅魍魉!” —— 刘昭吃着瓜表示,别说了,死刑吧,家丑不可外扬。 但这种惊天大瓜,怎么可能瞒得住,但又事关皇家,于是暗地里八卦,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香艳。 只要不指名道姓,他们就不承担责任。 刘交觉得,彭城挺好的。 刘昭知道想压舆论,应该放出一个更大的瓜,但是找出比这个更炸裂的,还是很有难度的,起码短时间之内。 他们老刘家是洗不白的。 都怪汉初娱乐太匮乏,这群人不会错过任何乐子。 刘交更觉颜面扫地,整日闭门不出,连天禄阁的差事都告了假,只上表恳请回彭城封地静思己过。 朝会之上,连带着其他宗室诸侯都感觉同僚目光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氛尴尬。 舆论的沸水已经烧开,光是压盖是没用的,必须用新的来转移视线,重塑焦点,那就来人人关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刘昭决定开会,她找来了太后吕雉、萧何、曹参、陈平、被刘昭强留下来的刘交、以及留侯张良、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几位重量级功臣列侯。 还有许砺、许负、陆贾、张苍等心腹。 刘昭没有绕圈子,让人一起坐,她的办公桌头一次排上用场,在书房里,直接将誊抄好的《推恩令》草案分发给众人。 “营陵侯之事,令朕痛心,亦令朕警醒。” 刘昭的开场白直指核心,“宗室享国恩,裂土封爵,本为屏藩帝室,共享富贵。然封国坐大,子弟骄逸,监管乏力,乃至生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丑事,不仅玷污刘氏门楣,更动摇国本民心!此非朕所愿见,亦非列位先帝封建之本意。” 她看向身边的母后,又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故朕与宗正商议,拟定此《推恩令》,意在厘清宗室与王侯分封,恩泽后世,永固社稷。诸位都是国之柱石,朕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翻阅书页的细微声响。 草案的内容清晰明了,其蕴含的深意和可能带来的剧变,让这些老臣们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萧何眉头紧锁,他是丞相,最重实务。此令一旦推行,数代之后诸侯力量必然分散弱化,地方割据风险降低。但这触动的是整个宗室的根本利益,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陛下,此令立意高远,旨在长治久安。然推恩之名虽善,实则为分封之变。骤然推行,恐诸王侯心有疑虑,滋生不安。” 陆贾出来力挺她,“陛下,臣以为,法贵乎一,刑贵乎公。营陵侯之罪,正在于封国内无法无天。若各封国皆能如朝廷直辖郡县般,法令畅通,监察有力,何至于此?《推恩令》使封国变小,直隶中央,正可加强法度贯彻,使皇恩政令,无远弗届。臣附议。” 刘交作为宗正,心情最为复杂。 草案是他参与拟定的,他深知其必要性。但想到要由自己亲手去推动这项可能被部分宗亲视为削藩的政令,心中仍不免忐忑。他缓缓道:“陛下,萧相所言顾虑,不无道理。然陆大夫所言,更是根本。宗室享厚禄,当为天下表率。若自身不正,何以正人?营陵侯案已警示天下,宗室管束,刻不容缓。《推恩令》以恩为名,渐进推行,或可减少震荡。老臣愿竭力向宗室阐明此中深意。” 第263章 张良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纷扰。“陛下,” 他的声音舒缓,“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则焦,缓则生。《推恩令》如良药,可祛沉疴。然药性温和,徐徐图之,方不致伤及元气。老臣以为,可分步而行。先以营陵侯府为试点,依令分割,安置其子弟,一则处置罪臣后事,二则昭示新法可行,三则观各方反应。待明年再以大赦天下,推恩宗室为名,渐次推行于各诸侯府。如此,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周勃觉得没问题,他有长子,但更喜欢幼子,女儿也出色,他死后家产均分,也好啊,“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老子带兵就知道,号令必须出自一人!下面山头多了,迟早要乱!这《推恩令》好!把大山头切成小土包,看谁还能蹦跶!老臣赞成!” 灌婴也点头,“臣附议。军权贵乎一统,政令亦当如是。陛下此策,深谋远虑。” 见几位重臣基本持赞成或谨慎支持态度,刘昭心中稍定。 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 那些封地广袤的诸侯王。 毕竟列侯手上又没兵,都是他们孩子,好处让老大一个人占了他们也觉得不公,尤其是长子平庸的情况下。 利益受损的长子们没有参与决策的能力。 有了中枢重臣的支持,尤其是张良提出的试点渐进策略,就有了操作空间。 “诸卿所言,甚合朕意。” “便依留侯之策,以营陵侯府为始,推行《推恩令》。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宗**会同拟定详细施行细则,务求稳妥。对诸王侯,当以宣导、劝谕为主,阐明此乃陛下推恩子孙、福泽宗室之德政。若有冥顽不明、抗拒新政者……”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北镇抚司与廷尉府,当依法稽查其不法事,严惩不贷!朕既要施恩,亦要立威!让天下宗室明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臣等遵旨!” 吕雉一直没说话,等众臣们一一退去后,她才看向女儿,夸了聪明。 待众臣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回廊,书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她方才一直静坐旁听,未发一言,此刻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皇帝,” 吕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你这《推恩令》,思虑得很周全,手段也很老辣。” 刘昭为母亲斟上一杯热茶,“母后谬赞了。儿臣也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为。营陵侯之事,看似偶然,实则是积弊爆发。若再不设法约束,只怕日后更难收拾。” 她顿了顿,想起先前吕释之的事,“儿臣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如履薄冰。” 吕雉接过茶盏,“冰上行走,总好过火中取栗。” 她抬起眼,“你能想到用推恩之名,行分势之实,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你能说动萧何、曹参、张良这些人。” “此策确实比一味强压硬削要高明。先拿一个罪臣的封地开刀,名正言顺。再以恩泽为名,徐徐图之。让那些非嫡长子、平日里分不到多少好处的宗室子弟看到甜头,自然会有人心向朝廷。而那些嫡长子们……” 吕雉笑了笑,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他们或许不满,但法理上,他们依旧承袭了爵位和大部分封地,只是少了些。若敢公然反对,便是贪得无厌,不识抬举。此令一旦推行,那些诸侯王、列侯为了在自己死后不让家产过于分散,也会更用心管教子弟,约束行为,免得生出不肖子,把家底败光,或者惹出更大的祸事,连累全家。” 刘昭听得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母后……” 吕雉摆了摆手,阻止了她后面的话。“行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这大汉的江山,如今是你的了。是好是歹,都在你一念之间。” 她站起身,“孤乏了,回宫歇息,你好自为之。” 刘昭起身送母亲离开。 望着吕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 吕家的事终究让她们母女有了隔阂,但她赐死吕释之的时候就想过了,大不了过年的时候这事淡了,她撒撒娇就过了,母女哪有隔年的仇? 母后就她一个女儿了,能怎么办? 昭武元年,在这多事之秋,匈奴非要来凑一下热闹,不过他们一来,她与吕雉的关系又好了。 未央宫前殿,气氛凝滞如铁。 他们听着匈奴使者读着冒顿的大放厥词。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位汉室重臣的心头,更扎在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太后吕雉的尊严之上。 殿下的汉臣们,早已血气上涌,目眦欲裂! “蛮夷安敢如此辱我大汉国母!” 樊哙第一个炸了,他须发戟张,虎目圆睁,踏前一步,声震殿宇,“陛下!臣樊哙请率精兵五万,即刻北伐,踏平匈奴王庭,生擒冒顿老儿,千刀万剐,以雪此奇耻大辱!” 周勃亦是脸色铁青,压不住冲天怒气,厉声道,“匈奴单于狂妄悖逆,竟敢以秽语羞辱太后,此仇不共戴天!臣请出征,必悬单于首级于长安北阙,以儆效尤,震慑四方蛮夷!” 灌婴,彭越等将纷纷出列,怒喝请战,殿内一时杀意沸腾,仿佛立刻就要点兵出征。 帝位之上,刘昭面沉如水。 这不仅仅是个人荣辱,更是对刚刚稳定下来的大汉帝国权威最赤裸的挑衅。先帝新丧,这是她治理的第一年,匈奴便如此欺上门来,若不给点颜色看看,国威丧尽,何以立国?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中一人—— 太尉韩信。 韩信对上她的目光,了然。就在樊哙、周勃等人怒吼请战,殿内喧嚣鼎沸之际,韩信动了。 他出门探手拔出了金吾卫腰间的佩刀! 金吾卫都没反应过来。 “锵——!” 清越的刀鸣压过了满殿怒吼。 寒光一闪,凛冽的刀锋刺穿了那名尚且带着倨傲神色的匈奴使者的咽喉! 噗嗤一声,鲜血溅上光洁的殿砖。 使者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敢置信之中,他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手,面色冷峻如冰的男人,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殿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喧嚣,所有怒火,仿佛被这一刀斩断、冻结。 文武百官,包括暴怒的樊哙、周勃,都愕然地看着倒地的使者,又猛地看向韩信。 韩信的指节修长有力,稳稳握着滴血的刀。然后他握着刀柄,将刀随手递还给那名已经吓傻了的金吾卫,动作随意得如同递还一杯茶。 “聒噪。” “狂悖之徒,口出秽言,辱及国母,死有余辜。与其浪费口舌,不如斩其来使,以血衅鼓,昭告匈奴——汉土尊严,不容亵渎。汉室天威,不可轻侮。”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犹自震惊的众臣,最后落回刘昭身上,他自认很懂刚刚刘昭的眼神。 “若要战,臣可往。” 刘昭:…… 她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杀都杀了。 不就是没马,不耽误他们恶心匈奴,冒顿要是主动攻来,就更好了。 她要试试她的火药与大炮。 不过韩信今天有点帅到她了,果然,他就是那个平日里看着不行,关键时候很行的人。 未央宫的喧嚣与血腥气,随着夜幕的降临,被沉沉的宫墙隔绝在外。长乐宫中,灯烛煌煌。 刘昭一身简便的深衣,来到了吕雉的寝殿。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轻响。 吕雉坐在榻上,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白日里那封羞辱的信,那使者的狂态,那喷溅的鲜血,那朝堂上瞬间死寂又陡然沸腾的杀意,一幕幕,仍在她心头盘桓。 “母后。”刘昭走到吕雉身旁坐下。 吕雉看向女儿,白日里帘幕后的紧绷与冰冷褪去几分,“皇帝来了。” 她声音平静,“今日之事,你觉得,韩信做得如何?” 刘昭沉吟片刻道,决定将事担下来,“果决,狠辣,不留余地。他看懂了儿臣那一眼的意思,儿臣不需要虚张声势的犹豫,需要的是彻底撕破脸,一个足以凝聚所有人心,断绝任何软弱幻想的行为。” 吕雉嘴角都抽了抽,合着根源在你这,她还以为韩信想造反呢,“他看懂的是你想强硬回击,但未必看懂你更深层的考量。他那一刀,直接将大汉推到了与匈奴开战的悬崖边上。” 第264章 “但这悬崖,迟早要站上去。” 刘昭目光坚定,“先帝新丧,昭武元年,匈奴便如此欺辱,若我们忍气吞声,示弱半分,接下来的和亲、岁贡、乃至边关侵扰,将永无止境。冒顿此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今日他能以秽语求娶母后,明日就能要求割地称臣。韩信这一刀,斩断的不是一个使者的性命,而是匈奴试探我汉室底线的触角,更是斩断了朝中某些人可能存在的绥靖幻想。” 吕雉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这一刀,杀出了气势,也杀出了决断。樊哙、周勃他们虽怒,但真要让谁即刻挂帅远征,心中未必没有对国力、对骑兵的顾虑。韩信这一动手,他们便只能同仇敌忾,再无退路。” 第211章 陛下亲征(一) 刘昭拿出她的千里镜…… 刘昭看着母后, 说出了她的决定,她需要给汉家军民吃一颗定心丸,“所以,母后, 儿臣要亲赴边关。” 吕雉抬眼看向女儿, 目中深沉, “亲征?” “是, 亲征。”刘昭迎上母亲的目光, 很是坦荡, 没有丝毫犹疑, “昭武元年, 新朝初立,天子威仪未固,便遇此奇耻大辱。若儿臣只是稳坐未央,遣将出征, 即便得胜,天下人、边关将士、乃至匈奴蛮夷,会如何看待朕?他们会认为, 汉室的威严可以轻侮,汉家天子的血性不足。” 她顿了顿, 语气更沉,“儿臣要亲自去。去蓟城, 再赴最前线。让所有人看见, 朕的旗帜就立在国门之前!让边军知道,他们的皇帝与他们同在此处,共御外辱!也让冒顿明白,他侮辱的, 不仅仅是大汉太后,更是整个汉帝国不容触犯的底线!这条底线,需要天子的决心与汉军的铁血!” 吕雉沉默着,她理解女儿的雄心,她的昭,文韬武略,自太子时就让天下惊叹,她当上了皇帝,自然想立下不世之功。可这是她登基的第一年,帝位尚未完全稳固,京畿之内,诸侯王们因《推恩令》暗怀心思,长安城中,也未必没有潜流。 更何况战场凶危,瞬息万变。 “皇帝,”吕雉缓缓开口,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慎,“你可想过,你若离京,长安由谁坐镇?诸王列侯,是否会因此生出异动?战场之上,刀箭无眼,万一有失……” “长安有母后在。”刘昭打断母亲的话,语气笃定,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有母后监国,萧相、留侯等老臣辅政,儿臣后方无忧。至于诸王……” 她冷笑一声,“他们难道还有叛国的胆吗?” 诸侯王就算狗急跳墙,都不会傻到勾结匈奴,他们就算死,都是刘家人,不至于夷三族。 况且诸侯王面临的只是推恩,只是长子的继承少了一些,他们还觉得公平呢。 都是儿女,其他的儿女更让他们喜欢,怎么不能分? 这是无解的阳谋,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长子没上位前,没有说话的权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这宫墙,看到北方遥远的烽火,“至于战场凶危……母后,儿臣知道。但有些险,必须冒。有些姿态,必须做。韩信那一刀,已无转圜。冒顿得知使者被杀,必会大怒,极可能集结兵力南下,一则报复,二则试探我新朝虚实。与其被动等他打来,不如儿臣主动北上,以蓟城为基,整军备战,以逸待劳。儿臣要让他撞上的,不是普通的边城,而是由大汉天子亲自镇守、军民同心、且藏有惊喜的钢铁壁垒!” 匈奴冬天必会来就食,其实就是抢劫,不抢一点怎么过冬?她此次去,就是让他们不但吃不着,还会崩了牙。 她还做不到端了他们的老巢,但他们还想像以前一样对大汉搞霸凌,就是做梦了。 她这想法要是让冒顿知道,非得评评理,谁搞霸凌了?到底是谁欺负谁? 他就是骂骂,对面是真揍啊! 她转过身,想着功业,眼中跳动着灼热的光,“母后,儿臣推广火炕、互市,蓟城如今应是北疆最富庶、最稳固的大城之一。民心可用,粮秣也可支撑。儿臣带去的,不仅是天子仪仗,还有韩信、周勃、灌婴等能将,更有儿臣暗中准备多年的利器。此战,朕不会深入草原决战,那不毛之地,打下来也用不上,朕凭借坚城,给予冒顿当头重击,让他知道南侵代价惨重,便足以震慑其数年,为我大汉赢得发展之机。” 数年之后,那不毛之地她也要,里头资源多着呢。 吕雉久久凝视着女儿。 夜色中,刘昭身姿挺拔,眼神如出鞘之剑。 吕雉看着女儿眼中灼灼的光,知道她心意已决。 刘昭自登基以来,看似柔和,骨子里却比她想象得更加强硬,也更有主见。也罢,让她去闯一闯,亲眼看看这江山,亲自掂量这分量。 她站起身,走到刘昭面前,抬手想如寻常母亲般抚摸女儿的头发,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吕雉的声音沉静有力,“皇帝既有此志,孤便为你镇守长安。你去边关,打出我大汉的天威来。让匈奴,让天下都看看,我吕雉的女儿,是何等人物!” “但你要记住,”她的语气转为严厉,“你是大汉皇帝,身系社稷。可以亲临前线鼓舞士气,不可轻易涉险陷阵。” 刘昭心头一热,“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即日便可筹备。朝中,孤自会为你安排妥当。让天下知道,我汉室,母女子,一样能撑起这万里河山!韩信、周勃、灌婴,皆可为将,但如何调配,你要心中有数。” 吕雉叮嘱道,“韩信善奇谋,但不可尽付大军。周勃厚重,可镇中军。灌婴善骑,可掌骑兵。至于你年初拿出的火药……” 她微微蹙眉,“此物威力虽大,却从未经大战检验,更从未示人。你打算如何用?” 刘昭压低声音,“母后放心,儿臣已密令少府与将作监,将第一批堪用的火器秘密运往蓟城。此物初现,贵在出其不意。儿臣不会尽数亮出底牌,只在关键之时,关键之地,以天雷、神火之威,助我军破敌、守城。具体如何使用,需临敌应变。韩信知兵,或可与其参详一二,但最终调配之权,必在儿臣之手。” 吕雉深深看了女儿,终是点了点头,“你既有成算,便依你。去吧,早做准备。” …… 刘昭让彭越好生养老,都多大岁数了,歇着吧,成天喊打喊杀的不好,让他的两个儿子当了小将。 一个月后,刘昭銮驾出长安,北赴边关。 随行有太尉韩信、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以及精挑细选的三万北军精锐,更有数十辆以运送御用器物为名,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里面装的正是刘昭寄予厚望的秘密武器。 车马辚辚,旌旗猎猎。 天子亲征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沿途百姓夹道相送,山呼万岁,士气为之一振。 要知道刘昭还没败过,她出去打仗,百姓没想过她会输,毕竟她一直无所不能,什么事到她那就会容易。 刘昭的迷弟迷妹遍布天下,她让很多父母看到了女儿的能耐,因为科举女子可参加,在性别没那么有差别的时候,女儿也是家中顶梁柱,可以光耀门楣。 当刘昭的御驾终于抵达蓟城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她上回来到蓟城,虽是北方重镇,但历经战乱,城垣残破,民生凋敝,冬日更是苦寒难耐。 可如今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焕然一新,生机勃勃的雄城。 城墙明显经过加固加高,青灰色的砖石在秋日阳光下很是坚实。城头旗帜鲜明,士卒甲胄齐整,精神抖擞。 城门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不仅有汉人商旅,还能看到穿着各色皮袍、牵着驼马的胡商,彼此交谈议价,喧闹中透着繁荣。 入得城来,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粮行、布庄、铁器铺、皮毛店……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炖肉的香气,混合着新酿的酒香和远方飘来的牲口气息。 往来行人面色红润,衣着虽不算华贵,却也厚实整洁,少见冻馁之色。 孩童在街巷间嬉戏打闹,笑声清脆。 更让刘昭心中熨帖的是,时值深秋,北地已寒,但城中许多房屋的烟囱里,都飘出袅袅青烟,那是火炕在燃烧。 这种她推广的简易取暖设施,显然已深入蓟城百姓家,让严寒的威胁大大降低。 “陛下,”来迎接的刘沅激动地指着城内一片热闹区域,“那边便是新设的互市所在。自陛下准许与匈奴、东胡、乌桓等部有限互市以来,我蓟城出产的盐铁、布帛、陶瓷,换来了他们的良马、皮毛、牛羊。税赋大增,百姓也得实惠。如今城中仓库充盈,马厩里也多了数百匹好马!” 第265章 刘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繁荣的街市,望向更北方隐约可见的燕山山脉。真正的考验还在山那边,但眼前蓟城的富庶与安稳,给了她更多的信心—— 她的政策是有效的,民心是可用的,这座边城,已经具备了成为抵御匈奴前哨和反击基地的潜力。 “周勃、灌婴,”她沉声下令,“大军驻扎城外,不得扰民。仔细安营,加强警戒,派出斥候,深入探查匈奴动向。” “诺!” “韩信,”她转向一直跟在身侧的兵仙,打仗怎么能不带挂呢!能被带飞是她的实力,带不飞她就是韩信不行。“随朕登城,看看这蓟城的守备,也看看这北疆的山川形势。” “臣遵旨。” 登上蓟城北门城楼,寒风凛冽,远山苍茫。 刘昭拿出她的千里镜,墨家手艺不错,极目北望,仿佛能感受到草原深处那股躁动不安的骑兵洪流。 “冒顿想要易其所无?朕就让他看看,什么是大汉的铁壁铜墙,什么是天雷地火。” 韩信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新玩意,“陛下,这是什么?” 刘昭笑着递过去,“这个就给你了。” 她带来了好几个呢。 韩信接过那根沉甸甸镶嵌着黄铜的圆筒,入手微凉。 他学着刘昭方才的样子,将一端凑近眼前,另一端对准北方苍茫的原野。 下一刻,见惯了大风大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兵仙,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千里镜的手指都紧了紧。 远处原本模糊的山峦轮廓、稀疏的林木、甚至更远处隐约的土丘与河流走向,骤然被拉近到眼前,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甚至能看到几只飞鸟掠过枯枝的轨迹,看到远处山坡上风吹草低的细微波纹。 “此物……”韩信觉得不可思议,这在战场上简直如有神助,“竟能穷千里之目?” 刘昭带着几分矜持的自得,“算不得千里,但视远如近,于战场勘察敌情、料敌先机,应有大用。” 这单筒望远镜虽还简陋,视场窄,倍数也有限,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降维打击级别的侦察神器。 韩信缓缓放下千里镜,再看向刘昭时,陛下登基以来推行新政已显手段,如今又拿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器物,还有她口中那神秘的天雷地火…… 她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韩信觉得这物价值连城,“陛下将此神器赐予臣,臣必会好生珍藏的。” 刘昭:??? “不,不用珍藏,坏了还有,这物虽然贵,但是不会缺了你韩信的。” 韩信愣了愣,他在陛下眼里,居然这么重要吗? 第212章 陛下亲征(二)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刘昭目光重新投向北方。“探子派出去, 要最精锐的,配上千里镜,让他们把眼睛放亮。朕要知道冒顿到底集结了多少人马,主力在何处, 前锋到了哪里, 甚至他大纛的位置。” 她语气冷冽, “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朕要让他每一步, 都在朕的眼里!” 韩信肃然应下。 有了千里镜, 斥候的侦查效率和安全性都将大大提升, 这无疑是巨大的优势。 她看着韩信, 想起那日他在朝堂上,“韩信,那日你为何突然发难?在朝堂上拔刀,若不是朕护着, 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韩信放下把玩的千里镜,听了愣了愣,看向她, “那日做得有何不妥吗?” 刘昭有很多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 真是够了。“那日没有经过商议,你直接弄死了他国使者, 若大汉没有做战事的准备, 这责任你怎么担?” 这相当于中美还没开始商量打还是不打,一个二楞子将军直接开炮,管你打不打,我反正是打了。 咱就是说, 这场战争,不论输赢,这人是不是担主要责任?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韩信明显被问住了,他觉得陛下在找他的茬,“那日群臣愤慨,臣不过是将他们嚷嚷的直接做了,有何不妥?再说陛下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她没有,她只是多看了这逗比一眼而已。 算了,反正都打了,说这些也没意思。 刘昭住进蓟城,韩信直接跟她挤一屋,就这样吧,反正天冷,他暖暖被窝没毛病。 在战时,她对韩信格外有耐心。 忙碌了一整日,安排妥军务,又顶着寒风巡视了城防,刘昭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北风浸透了,疲惫不堪。 刘昭住在蓟城太守府特意为天子准备的行宫中,虽不及未央宫恢弘,倒也整洁温暖。连日行军劳碌,让她身心俱疲。 待一切安排稍定,她便命人备下热水,准备好好泡个澡,洗去一身风尘。 浴房内热气氤氲,巨大的木桶中盛满了热水,水中还撒了些驱寒活络的草药与干花,散发出舒缓的香气。 刘昭褪去层层繁复的衣物,将整个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熨帖着酸痛的筋骨,也带走了连日紧绷的心神。她闭目养神,任由青禾用柔软的布巾为她擦拭肩背,梳理长发,任思绪在氤氲水汽中飘散。 过了一会,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凉意。 刘昭并未睁眼,只以为是青禾取换洗衣物。 来人脚步轻缓,径直走到了浴桶边。 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青禾手中的布巾,动作自然地为她擦拭湿润的长发,力道指法与青禾的温柔细致截然不同。 刘昭倏然睁开眼,隔着氤氲的水汽,对上了熟悉沉静的眼眸。 韩信也沐浴过了,换上了干净的深色常服,头发半湿,随意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还带着水汽,贴在轮廓分明的脸颊边。他正微微俯身,用手中的干布,帮她擦着长发上的水珠,神情平静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旁边的青禾早已退到一边,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陛下没让她退,她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将军怎么进来了?” “陛下累了,臣代劳即可。”韩信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青禾女官亦需歇息。” 青禾:…… 她真的会谢。 刘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挺拔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被水汽熏得柔和了几分的眉眼。 他刚沐浴过的身上带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驱散了浴房中过于浓重的香料气。 “青禾也下去休整吧。” 青禾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并掩好了门。如今她是陛下的心腹,水涨船高,很多事不必亲力亲为,但是在陌生地方,她自己来放心一些。 刘昭身体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桶壁,闭上了眼睛,任由他侍弄自己的长发。 一时间,浴房里只剩下水波轻漾的声音。直到长发半干,他才停下动作,将布巾放到一边,又取过一旁备好的柔软干爽的宽大寝衣,展开。 刘昭从浴桶中站起,水珠沿着玲珑的曲线滚落。 韩信面不改色,用寝衣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将她从桶中抱了出来,动作稳健。 他抱着她,穿过弥漫着水汽的浴房,走入温暖的内室,将她放在早已铺好厚厚被褥的床榻上。 …… 刘昭靠在床头看书,晾着长发,别看这边很冷,这边还很干,头发都干得很快。 北地的夜晚,实在是太冷了。 “睡吧,大将军,”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明日还有得忙。” 窗外,北风呼啸,而室内,一灯如豆,暖意融融,两人相拥而眠,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严寒与杀机。 接下来的数日,蓟城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战时状态。 周勃负责大军营寨的构筑与城防的进一步强化。 三万北军精锐并未全部入城,而是在城外依托地势,修筑了坚固的连营,与蓟城形成犄角之势。 城墙上,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准备就绪,弩床、抛石机等守城器械检修一新,士卒轮班值守,日夜警惕。 灌婴麾下的骑兵斥候像撒出去的鹰隼,利用千里镜的便利,将侦查范围向北推进了上百里,带回了更精确的情报。 匈奴大军确实在集结南下,前锋约两万骑已过弹汗山,主力仍在后方缓慢移动,似乎还在等待各部汇集。 同时灌婴严格执行了刘昭的命令—— 关闭互市,所有胡商、牧民,一律暂时清退出蓟城周边五十里范围,边境各处隘口加强盘查,严禁任何可疑人马进入。 蓟城内的繁荣景象并未因战争阴云而消失,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太守刘沅下令,城中实行战时管制,粮仓、武库由军队接管,城内青壮被组织起来协助巡防、搬运物资。 第266章 商铺虽仍营业,但交易明显减少,人们行色匆匆,谈论的话题也离不开即将到来的大战。 不过,得益于刘昭之前推行的政策和亲临带来的鼓舞,民心尚算稳定,未见大的恐慌。家家户户检查火炕,囤积柴炭和粮食,准备应对可能的围城。 刘昭也没闲着。 她亲自巡视了城外大营和城内各处防御要点,检阅部队,鼓舞士气。更重要的是,她隐藏在山谷中的神机营。 山谷营地戒备森严,闲人免入。 当覆盖炮身的油布被掀开,露出那一尊尊黝黑沉重的炮身时,随行的周勃、灌婴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仍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种沉甸甸的质感,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所蕴含的毁灭力量。 刘昭下令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实弹演练,目标是另一端预设的,模拟简易营寨和骑兵冲锋阵型的木靶土墙。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引信嗤嗤燃烧。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猛然炸开,回音滚滚,地皮似乎都颤了颤。实心铁球呼啸着冲出炮口,划过短暂的弧线,狠狠地砸在数百步外的目标区域! 木屑纷飞,土墙崩裂,预设的草人、木马被砸得粉碎,甚至地面都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紧接着,几名身手矫健的神机营士卒点燃了炸药包引信,奋力掷向另一处密集草人。 “轰!轰!轰!” 爆炸接连响起,火光与浓烟腾起。 演练结束,山谷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周勃和灌婴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见过最惨烈的厮杀,但何曾见过如此,如此不讲道理,仿佛天罚般的破坏方式? 韩信也瞳孔微缩,但他是最先回过神的。他快步走到弹着点,仔细勘察着炮弹造成的破坏效果,丈量着射程,又检查了炸药包的杀伤范围,甚至捡起一片嵌进硬木里的碎铁片掂量。 “陛下,”韩信的声音很激动,“此物若运用得当,可抵数万雄兵!尤其用于守城,或轰击敌军密集阵型,其威堪称恐怖。只是……” 他转向刘昭,顿了顿,“射程似乎有限,且装填发射,颇费时辰。移动亦显笨重。” 很容易被抢,守城可以,带出去要是被敌人抢了,用来打自己,就尴尬了。 刘昭点头,不愧是兵仙,一眼就看出了早期火器的优缺点。“不错,目前确有此局限。故朕之意,非到关键时刻,不得轻用。且需依托坚固工事,或预设阵地。具体如何布设,如何与步骑协同,韩太尉,朕需要你拿出详尽的方案。” “臣领命!” 数日后,灌婴派出的最精锐斥候,利用千里镜提前发现险情,付出两人伤亡的代价,带回了最关键的情报,匈奴前锋两万骑,由左贤王统领,从长城薄弱处偷入汉境,并未袭扰地方,正沿着河谷快速向蓟城方向穿插而来!距离已不足两百里! 其意图很明显,知道汉皇在蓟城,想趁汉军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 而冒顿单于亲率的主力,约八万骑,仍在后方,并不急于快速推进,更像是在稳扎稳打,压迫汉军神经。 军议厅内 “左贤王这是急先锋,来探路的,也是来抢功的。” 韩信指着地图上,“他想趁我军初至,快速突进,若能袭扰成功,甚至制造混乱,便能大涨匈奴士气,为主力攻城创造机会。” “陛下,臣请率骑兵出击,在半途截击这支前锋!”灌婴抱拳请战,“不能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靠近蓟城!” 周勃却道,“敌军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方骑兵数量、马力均处劣势,野外浪战,恐难取胜,反易被其缠住,若冒顿主力趁机压上,则危矣。不如固守营寨城池,以逸待劳。” 两人意见相左,都看向刘昭和韩信。 刘昭沉吟片刻,看向韩信:“韩太尉,你以为如何?” 韩信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河谷与蓟城之间,“灌将军所言在理,不能让其太过靠近,惊扰民心,亦可能切断我军与后方联络。周将军所虑亦是实情,野战确非我军之长。” 他顿了顿,“但为何一定要在平坦处与之决战?”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他自送死,正好让我们瓮中捉鳖,此处名为黑石峪,是左贤王部南下必经之路的一段。两侧山势虽不高,但颇为陡峭,谷道狭窄,骑兵难以展开。” “设伏?”灌婴皱眉,“匈奴斥候亦非庸碌,如此明显地形,岂会不察?” 第213章 陛下亲征(三) 刘昭忍不住放声大笑…… 韩信不以为然, 就匈奴那脑子,有这么谨慎,就不会两万骑兵闯进来搞事。“故需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在匈奴人的脑子里, 在北地骑兵是无敌的, 来去自如, 汉军也追不上, 可这不是有火药吗? 那就得给他们上一课, 骑兵如今敢闯进来, 也是有来无回。 他指向地图上黑石峪南侧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此处, 可令灌将军率三千精锐骑兵,大张旗鼓,前去迎击。与匈奴前锋稍作接触,便佯装不敌, 丢弃部分旌旗、辎重,向黑石峪方向败退。” “左贤王年轻气盛,求功心切, 见我军如此不堪一击,又听闻汉皇亲临蓟城, 必想趁势扩大战果,甚至妄想直捣黄龙, 擒获陛下以立不世之功。他见我军败兵慌不择路逃入山谷, 多半会轻视此地险要,以为我军已丧胆,只顾逃命。加之山谷入口尚宽,他骑兵可入, 便会驱兵急追。” 灌婴眉头紧锁,“即便如此,黑石峪中段虽窄,但入口出口皆可容骑兵通行,若只是普通伏兵,很难将其全歼。一旦被其冲过峡谷,或发现不妙及时退出,伏击便告失败。” “所以,伏击不在峡谷两侧山坡。”韩信的手指重重落在峡谷最狭窄的中段略偏南处,“伏击在此处,谷底!” 周勃和灌婴都是一愣。 谷底设伏?那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匈奴骑兵的铁蹄之下? 韩信继续道:“左贤王前军追入峡谷,急于擒拿我军败兵,阵型必然拉长,且注意力在前方。待其前部通过最窄处,后部尚未完全进入时……” 他看向刘昭,“陛下之神机营,可预先埋伏于峡谷两侧制高点,并非为了直接杀伤,而是在关键时刻,以火炮轰击峡谷出口附近山石,制造山崩落石之象!” 刘昭眼睛一亮,“封锁峡谷,关门打狗!” “正是!”韩信点头,“不求完全堵死,但求制造混乱,迟滞其进退。与此同时,灌将军的败兵在峡谷南口返身结阵,如我在赵地背水一战一样,死死堵住。周将军率重甲步卒及强弩手,提前秘密潜入峡谷北口附近山林,待炮声一响,立刻抢出,封死北口。而我军真正的伏兵——精锐步卒及部分骑兵,则提前数日,分批隐匿于峡谷两侧山林之中,待峡谷两端被封,匈奴骑兵困于谷中,进退不得,阵型大乱之际,再从两侧居高临下,以弓弩、滚石檑木猛攻!”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包围圈,“届时,左贤王部两万骑,挤在狭窄谷道之中,人马践踏,首尾不能相顾,两侧矢石如雨,进退无门。而我军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可逐步绞杀。即便不能尽数歼灭,也必能重创其精锐,擒杀其主将!” 灌婴听得热血沸腾,但又有疑虑,“此计虽妙,但风险亦大。神机营火炮轰击山石,能否准确奏效?万一未能封住出口,或封堵不严……” “所以需要精确计算,反复演练。” 韩信看向刘昭,“陛下之神机营,需提前数日秘密进入预设炮位,测量距离,标定目标。所选轰击点,必须是山石松动或易于崩塌之处。即便不能完全堵死,只要造成足够障碍和混乱,目的便已达到。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尽是冷意,“即便出口未完全封死,慌乱的匈奴骑兵争相逃命,自相践踏,其杀伤力,或许比我军刀箭更甚。” 刘昭沉吟良久,这事收益巨大。若能一举吃掉匈奴两万前锋,尤其是左贤王所部精锐,对冒顿的士气将是沉重打击,也能直接缓解蓟城正面战场。 “此计可行!”刘昭最终拍板,“韩太尉,具体部署由你全权负责,周勃、灌婴全力配合。神机营火炮伪装、运输、预设阵地事宜,朕亲自过问。记住,务必隐秘!” “臣等遵旨!” 接下来数日,灌婴精选三千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蓟城以北活动,制造巡防漏洞。 周勃则抽调最擅长山地潜行作战的士卒,携带强弩和短兵,分批趁夜向黑石峪北口山林运动。 最关键的,是神机营和火炮的移动。 第267章 刘昭亲自监督,选择了最隐蔽的夜间小路,用厚布包裹炮轮,马匹衔枚,士卒噤声,将数门最轻便犀利的火炮以及大量炸药,运抵黑石峪两侧预先选定的、经过伪装的高点。炮手们日夜不休,反复测量、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韩信亲自挑选了一批机灵的士卒,假扮成逃难的边民或溃散的汉军散兵,在匈奴斥候可能出没的区域偶然被俘,透露出“汉皇震怒,催促诸将出战”、“灌婴轻敌冒进”、“周勃老成持重,主张固守,将帅不和”等半真半假的消息。 左贤王的大帐内,接连收到斥候和俘虏带回的情报。这位年轻的刚上位的匈奴贵酋,听着汉军内部不和、轻敌的消息,看着地图上灌婴那支孤军深入的骑兵,再想到擒获汉皇所能带来的无上荣耀与单于的赏识,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 “汉人皇帝是个女人,手下将军也各怀心思,看来汉朝果然气数衰了!” 左贤王大笑,“传令全军,加速前进!追上那支汉军骑兵,吃掉他们!然后直扑蓟城,让那汉家女皇帝知道我们匈奴勇士的厉害!”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刘昭押到冒顿单于马前的景象。 秋日高悬,黑石峪静静地横亘在北方大地上,两侧山林落叶纷纷,带着肃杀之气。灌婴的三千骑,仓惶地退入了峡谷,身后烟尘大起,匈奴前锋两万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呼啸着追了进去。 峡谷中回荡着闷雷般的马蹄声,匈奴骑兵的呼哨声,以及渐渐被贪婪冲淡的,对地形本能的警觉。 当左贤王的中军大旗也消失在峡谷北口时,远在山上瞭望塔上的刘昭,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她转身,看着身边的韩信。 “大将军,可以收网了。” “臣为陛下擒此獠。” 韩信对身后传令官沉声道,“传令!举火为号!” 三声冲天炮带着尖锐的呼啸,从蓟城最高的瞭望塔上冲天而起,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中划出三道醒目的烟痕。 几乎在同一时刻,黑石峪南北两侧的山巅,也升起了回应的狼烟。 黑石峪,谷道内。 灌婴一马当先,三千汉骑看似狼狈,实则阵型未乱,控着速度,引着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骑兵不断深入。 峡谷渐窄,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光线也黯淡下来。 左贤王骑在一匹雄骏的黑马上,冲在队伍前部,眼看着前方汉军旗帜歪斜,马蹄声杂乱,心中愈发得意。“追!别放跑了一个!擒杀汉将者,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匈奴骑兵的呼啸声在峡谷中回荡,愈发显得喧嚣而躁动。 就在左贤王前部约五千骑冲过峡谷最狭窄的中段,后部大军也大半涌入峡谷之时——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在峡谷南口上方炸开! 地动山摇! 左侧山崖上一处早已被炸药掏空、用木柱勉强支撑的岩体,在数门火炮集中轰击下,轰然崩塌! 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混杂着泥土树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原本尚可容数骑并行的南口堵塞了大半,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几乎与此同时,峡谷北口也传来了接连的爆炸声和山石滚落的轰鸣! 周勃预先埋设的炸药和火炮轰击,同样制造了塌方,虽然规模略小,但也足以让北口变得崎岖难行。 “怎么回事?!” “天雷!是天雷!” “山神发怒了!” 突如其来的巨响、崩塌、弥漫的烟尘,让从未见识过火药威力的匈奴骑兵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乱窜,许多骑兵猝不及防被甩落马下,旋即被后续慌乱冲来的马蹄践踏成泥。 原本还算有序的追击队伍,顷刻间乱成一团。 “不要乱!是汉人的诡计!冲过去!”左贤王到底是匈奴贵酋,强压住心中的惊骇,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队伍。 然而,他的声音在更大的混乱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汉军威武!杀!!” 原本溃逃的灌婴所部三千骑,在南口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时,便已如同脱胎换骨般,瞬间勒马转身,阵型严密,长戟如林,弓弩上弦,如同一道钢铁堤坝,死死堵在了被落石半封的南口之前,挡住了匈奴前锋的去路。 灌婴一马当先,手持长槊,目光冷冽如冰。 几乎是同一时间,峡谷北口两侧山林中,喊杀声震天而起! 周勃身披重甲,如同山岳般立于阵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重甲步卒和弩手,锋利的矛戟在透过烟尘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硬生生将北口退路彻底封死。 而峡谷两侧的山林间,仿佛凭空变出了无数汉军士卒!箭矢如同飞蝗般从高处倾泻而下,滚木礌石隆隆砸落。 这些伏兵早已埋伏多日,养精蓄锐,此刻将多日来的憋闷和杀意尽情宣泄。 “放箭!” “掷雷!” 随着军官的号令,一些冒着青烟的、用陶罐或皮囊包裹的炸药包,被汉军奋力掷入峡谷中匈奴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拥挤的谷道中响起,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战马的悲鸣和匈奴士兵的惨叫声瞬间达到了顶点。 火药爆炸的声光效果,在这种封闭地形和极度恐慌的心理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许多匈奴人肝胆俱裂,以为真的触怒了天神,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只顾抱头鼠窜,却又无处可逃。 前有铜墙铁壁,后有绝路封堵,两侧箭石如雨,中间天雷阵阵。两万匈奴骑兵,在这条数里长的死亡峡谷中,成了瓮中之鳖。 左贤王目眦欲裂,他挥舞着弯刀,试图集结身边的亲卫精锐,向看起来相对薄弱的南口灌婴部发起决死冲锋。“勇士们!随我杀出去!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一波箭雨袭来,他身边的亲卫倒下数人。 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马头,受惊的战马将他掀落在地。 “王爷!”亲兵慌忙来救。 左贤王爬起身,头盔歪斜,满脸血污,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人马尸体堆积,伤者哀嚎,无主的战马惊恐乱跑,曾经悍勇的部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完了—— 他心头一片冰凉。 自己贪功冒进,中了汉军的奸计,这两万精锐,恐怕要葬送于此了。 而他自己…… “保护王爷!向北口突围!”亲兵队长嘶吼着,护着左贤王试图向北冲杀。 然而,周勃布下的防线,如同铜浇铁铸。 重甲步卒结成的枪阵,配合着身后弩手不间断的攒射,将一波波试图突围的匈奴骑兵死死钉在阵前。 战斗,或者更准确地说,屠杀,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峡谷中的厮杀声、爆炸声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汉军清扫战场的呼喝声。 夕阳西下,将黑石峪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色。 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灌婴和周勃在峡谷中部会师。 两人的铠甲上都沾满了血迹和尘土,但精神却极为振奋。 “报——!”一名军侯疾驰而来,滚鞍下马,“禀将军!初步清点,毙伤匈奴约一万五千余人,俘获约三千,缴获完好战马近八千匹!左贤王已被我军士卒围困,拒不投降,已伏诛!首级在此!” 一个木盒被呈上,里面正是左贤王怒目圆睁、满是血污的头颅。 “好!”灌婴和周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此战,大获全胜!几乎全歼匈奴两万前锋,还阵斩其主将! “立刻飞马报捷,禀告陛下!”周勃沉声道。 灌婴是最兴奋的,前些日子他侄子那事,让他面上很过不去,但吕释之都被赐死了,说明皇帝对事不对人。吕后还安抚他,让他别多想,他侄子犯的事与他无关。 但在朝廷,这些事怎么可能不多想,他与刘昭在太子时期就有摩擦,刘邦护了他,但刘昭万一还记仇,灌家怎么办? 所以他比周勃更需要这功劳,他拼着呢。 奈何灌家子弟烂泥扶不上墙,一个个的,还没他养女靠谱。 山巅之上,寒风猎猎。 刘昭身披大氅,拿着千里镜,透过镜片,她能清晰地看到黑石峪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隐约传来的轰鸣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也带着令人心悸的余威。 “成了!” 第268章 一旁的韩信同样在密切关注着远方的动静,虽然对计划有着绝对的信心,但战场瞬息万变,直到此刻捷报传来,他才真正将最后一口气缓缓吐出。 “报——!陛下!黑石峪大捷!” 一名浑身尘土、脸上带着血痕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巅,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到嘶哑,“周勃、灌婴二位将军禀报:我军依计,于黑石峪全歼匈奴前锋两万骑!阵斩其主将左贤王!毙伤一万五千余,俘虏三千,缴获战马八千匹!我军伤亡,伤亡不足两千!” “好!好!好!”刘昭连道三声好,转身眼中光华大盛,她大步走到韩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将军!真乃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决胜百里!此战,你当居首功!” 八千战马,这买得让大汉倾家荡产,果然还是战争来钱快啊,一下子就暴富了。 韩信微微欠身,开始装逼,一脸不足挂齿的凡尔赛,“陛下过誉。此乃陛下天威所向,将士用命死战之功。臣不过因势利导,略尽绵薄。” “哈哈,大将军还是这般谦逊。” 刘昭心情极好,朗声笑道,“走,回城!朕要亲自为凯旋将士庆功!也要好好审问一下那些俘虏,看看咱们这位老朋友冒顿单于,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回到蓟城行宫,气氛已然沸腾。 大捷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让全城军民欢呼雀跃,刘昭回城的队伍,外面是山呼海啸的欢呼。 “万岁!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万岁——!” 多日来笼罩在头顶的战争阴云被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驱散了大半。虽然人人都知道,冒顿的主力仍在虎视眈眈,但首战告捷,尤其是近乎完美的歼灭战,极大地提振了信心。 庆功宴简单而热烈。 刘昭亲自为周勃、灌婴及有功将士斟酒,表彰其功。灌婴尤其激动,连饮数杯,面色潮红。 刘昭笑着与他说着这些年将军的功劳。 灌婴与周勃两人在汉初实在是柱石一般的人物,只要不是直接谋反的罪,都是小事。 第二天,刘昭带着将领们来到了关押重要俘虏的营帐。 被单独提审的是一名匈奴千夫长,他手臂受伤,被简单包扎过,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与惊魂未定。 当他被带到刘昭面前,看到年轻却威仪深重的汉人女皇帝时,腿一软,跪倒在地。 “抬起头来。” 那千夫长颤巍巍抬头。 “告诉朕,你们那位左贤王,在匈奴是何身份?与冒顿是何关系?” 千夫长眼神闪烁,嘴唇嚅嗫。 一旁的灌婴猛地一拍案几,喝道,“陛下问话,还不从实招来!想尝尝我汉军刑具的滋味吗?!” 千夫长浑身一抖,再不敢隐瞒,结结巴巴道,“回,回大汉皇帝,左贤王他,他是我们撑犁孤涂单于的……独子,名叫挛鞮稽粥,是单于最宠爱器重的儿子,也是,是我们匈奴未来的撑犁孤涂……” 翻译官听了面色激动得与陛下重复。 独子?挛鞮稽粥? 刘昭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她猛地看向身侧的韩信,韩信眼中也掠过异色。 挛鞮稽粥! 这个名字她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冒顿死后,正是其子稽粥即位,号为老上单于! 这是匈奴下一代的核心人物,冒顿的继承人! 她原本只想重创匈奴前锋,打击其士气,却没想到,韩信这一网,竟然捞到了如此一条惊天大鱼! 阵斩了匈奴的太子,冒顿唯一的继承人! “哈哈哈哈哈!” 刘昭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回荡在营帐之中,“好!好一个挛鞮稽粥!好一个左贤王!韩大将军,你这可不仅仅是斩了冒顿一员大将,你这是断了他匈奴的根啊!” 冒顿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下匈奴不得闹起来。 帐中周勃、灌婴等人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顿时面露狂喜!斩将和斩杀对方储君,这意义完全不同! 后者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韩信虽然也感到意外之喜,他看向那面如土色的千夫长,沉声问道,“稽粥既为储君,冒顿为何让他亲率前锋,涉此险地?” 千夫长伏地颤声道:“单于本意是让左贤王历练,积累威望,也因汉皇在此,左贤王求战心切,想立下擒获汉皇的大功,不成也可以先声夺人,抢杀蓟城引起混乱,单于拗不过他,又觉得汉军初至,有机可乘,便同意了……谁知,谁知……” 谁知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刘昭听着翻译过来的话,止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匈奴果真是一伙强盗,她这次火药瞒得死紧,果然弄到了大鱼,如果不是火药,他们战马来去自如,还真是没办法,“将稽粥的首级,好生处理。再挑选几名俘虏,连同这首级,一并给冒顿送回去。告诉他……” 她顿了顿,冷声道: “告诉他,朕替他管教了不成器的儿子,让他不必谢恩。若他还想易其所无,朕在蓟城,随时恭候大驾。只是下次来的,最好别又是什么需要朕替他管教的废物。” 命令被迅速执行。 当装着稽粥头颅的木盒和几名魂不附体的俘虏被汉军骑士押送着,前往匈奴主力方向时,最猛烈的暴风雨就要来了,他们就等着失去儿子狂怒的冒顿。 冒顿在接到儿子头颅和那句极度羞辱的口信时,会是如何的暴怒如狂,又会集结怎样恐怖的力量前来报复? 蓟城的城墙上,刘昭再次登高远望,愤怒的人会失去理智,冒顿这次不得不来,他回去也完了。 “大将军,”她笑着看韩信,“接下来,冒顿恐怕要疯了。” 韩信站在她身侧,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不以为然,“陛下勿忧,疯狗扑来,不过是死得更快些。” 第214章 陛下亲征(四) 刘昭亲自指挥决战…… 单于金帐。 冒顿也在来的路上, 当装着挛鞮稽粥头颅的木盒被呈到冒顿面前时,这令东胡月氏闻风丧胆的草原雄主,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死死盯着木盒里那张曾经鲜活,如今却沾满血污与尘土、怒目圆睁的年轻面孔。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他唯一的继承人, 他悉心培养, 寄予厚望的草原未来。 几天前, 他还拍着儿子的肩膀, 鼓励他去建立功勋, 去震慑那个胆敢杀死使者的汉人女皇帝…… “啊——!!!” 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从金帐中爆发出来, 如同濒死的孤狼。冒顿猛地拔出腰间金刀, 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桌案,木屑纷飞。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愤怒与悲痛让他失去理智。 “汉人!刘昭!韩信!!”他嘶吼着,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我要踏平蓟城!我要用刘昭的血,祭奠我的稽粥!我要让汉人的尸骨,铺满燕山以南!” 暴怒的火焰吞噬了理智。 什么稳扎稳打, 什么试探虚实,什么围困消耗, 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用最直接、最狂暴的方式, 碾碎眼前的一切! “回草原传令!集结所有能战的部落!”冒顿的声音在金帐内外炸响, “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能骑马挽弓者,全部集结!不分本部还是附庸, 敢有拖延者,灭其族!” “回去通知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所有王、将、当户、且渠!带上你们所有的勇士,所有的马匹,所有的刀箭!不要辎重,只带十日干肉和马奶!去蓟城!不,是汉国!我们要一直杀,杀到长安去!” “再派人去告诉东胡、楼烦、白羊那些墙头草!要么立刻派兵跟随我南下,要么,等我回来,第一个踏平的就是他们!” 这癫狂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草原。 各部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单于庭。短短数日,冒顿身边就聚集了超过十五万骑兵,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复仇的怒火,让匈奴爆发出了惊人的动员能力。 他们不再讲究什么战术队形,不再谨慎侦查,庞大的骑兵集群如同失控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南下,直扑蓟城。沿途所过,烽燧被拔,小股诸侯国汉军被瞬间淹没,来不及撤入城池的边民惨遭屠戮…… 黑石峪的惨败非但没有让他们畏惧,反而在冒顿的狂怒和复仇口号的煽动下,变得更加凶悍和嗜血。 蓟城,军议厅。 最新的斥候情报雪片般飞来。 “报——!匈奴主力已过弹汗山,前锋距蓟城已不足三百里!观其旗号规模,恐不下十五万骑!” 第269章 “报——!匈奴分出一支偏师,约三万骑,由右贤王统领,向东移动,似有迂回包抄我军侧翼、威胁渔阳、右北平之意!” “报——!代国边境烽火示警!匈奴左谷蠡王部约两万骑,出现在代国以北,已与代国边军发生接触!” 地图上,刘昭画出代表匈奴兵力的黑色箭头,如同数条狰狞的恶龙,从北、东北、西北多个方向,向蓟城及周边汉地扑来。 尤其是那支指向代国的偏师,意图十分明显,牵制甚至击破相对薄弱的代国汉军,从西侧威胁蓟城,同时截断蓟城与雁门、云中等后方支援的联系。 “冒顿这是疯了。”周勃面色沉肃,“倾巢而出,不计代价。看来稽粥之死,对他的打击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灌婴咬牙道:“来得好!正好一块收拾了!陛下,臣请率骑兵迎击其东路军!” 韩信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地图上代国的位置,眉头微蹙,“冒顿虽怒,却非全然无智。分兵东进是假,牵制渔阳是真,但其主力强压蓟城亦是真。而这支插入代国的偏师……” 他的手指点了点,“才是真正的毒牙。代国若破,蓟城西侧门户洞开,我军将陷入三面受敌之境。且代国以北,地势相对开阔,更利于匈奴骑兵发挥。” 刘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蓟城、渔阳、代国,脑海中飞速权衡。蓟城经过加固,粮草充足,又有火炮利器,固守一时无忧。渔阳有险可守,灌婴若能及时驰援,挡住匈奴偏师问题不大。但代国……就刘如意那小孩,能成什么事? 代国兵力本就薄弱,面对两万匈奴精锐骑兵,凶多吉少。 更重要的是,代国若失,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被动,更是政治上的重大打击—— “不能只在蓟城等着挨打。”刘昭决断道,“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确保代国不失!” 她看向诸将,“周勃,你与朕坐镇蓟城,依托坚城,迎击冒顿主力。灌婴,你速率五千精骑,东进渔阳,会同渔阳守军,务必击退右贤王部,保住东线,然后视情况侧击匈奴主力之侧翼。” “韩信,”她的目光落在兵仙身上,语气郑重,“朕予你两万步骑混编精锐,其中包含一千神机营士卒及轻型火炮、炸药。你立刻西进,驰援代国!不仅要击退左谷蠡王,朕要你寻机,再打一个黑石峪!将这支匈奴偏师,给朕吞掉!让冒顿知道,他分出的每一支爪子,都会被朕剁下来!” 他们大汉的马没有战马那么高端,那也是马,加上这次又得了八千战马,一下子就充足了。 韩信眼中一愣,没有丝毫犹豫,抱拳肃然道,“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昭深吸一口气,看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形势,缓缓道,“此战,已非一城一地之争。蓟城是盾,要扛住冒顿疯狂的正面冲击。渔阳、代国是矛,要打断他试图包抄合围的触角。诸君,大汉国运,在此一战!朕与诸位共勉!” “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汉效死!” 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昂扬。 众人各忙各的,韩信留了下来,刘昭看着他,让护卫都出去,“大将军,怎么了?” 韩信走向她,“臣驰援代国,陛下独自面对冒顿大军,臣有些担忧。” 刘昭笑了笑,“大将军,朕这里可是主力,又有神机营,朕还能输不成?” 刘昭可不惧怕打仗,尤其她还开了挂,韩信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帐中灯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陛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更有天赐利器,蓟城固若金汤,臣自然知晓。” 韩信的声音低沉,“只是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冒顿丧子,形同疯虎,其攻势必然狂暴难测。战场之上,刀箭无眼,流矢飞石……”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中很是担忧。 刘昭微微一怔,看着他眉头紧锁,言语踌躇。她往前一步,伸出手覆在韩信按着剑柄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微凉。 “大将军,” 刘昭的声音也柔和下来,“朕不是养在深宫,不知兵事的皇帝。自先帝时起,朕便随军历练,见过沙场血色,也知兵凶战危。正因如此,朕才更要亲临此地。朕的旗帜立在这里,便是大汉的脊梁立在这里。将士们看着朕,百姓们盼着朕,朕岂能退缩?” 她顿了顿,“至于安危,大将军莫非忘了?朕身边有周勃这样的宿将,有数万敢战之卒,更有大将军你亲自参与布置的城防与神机利器。冒顿若来,不过是自取其辱。反倒是大将军你……” 刘昭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望进韩信眼底,“代国之地,看似偏师,实则是此战关键一翼。左谷蠡王亦是匈奴名王,麾下两万精锐不容小觑。大将军此去,既要速解代国之围,更要寻机歼敌,任务更重,风险亦不小。朕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你,是将大汉半壁胜负,系于大将军一身。朕相信你。” 韩信的手微微一颤,反手握住了刘昭的手。他的手心渐渐回暖,他仿佛要将此刻的触感与话语都烙印在心底。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韩信,在此立誓,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陛下信任!左谷蠡王部,定叫他有来无回!代国必安!待臣扫清西翼,便即刻回师,与陛下合击冒顿主力!” “好!”刘昭笑了,在灯火下很是璀璨,“朕在蓟城,等着大将军凯旋的好消息。到时候,朕为你,也为所有将士,摆下最盛的庆功宴!” 韩信听了也笑了起来,这笑意神采飞扬。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刘昭行了标准的军礼。 “臣,告退!请陛下务必保重!” “大将军也一路珍重。” 韩信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处,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随后掀帘而出,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中,玄色披风在朔风下烈烈翻覆。 随着命令下达,第二天灌婴的骑兵率先出城,卷起烟尘向东而去。紧接着,韩信的队伍也从西门离开,带着沉重的火炮和无限的杀机,奔向烽火连天的代国边境。 蓟城上空,战云密布,压城欲摧。 而刘昭知道,真正的决战,已然从蓟城,蔓延到了整个北疆。她站在城头,看着城头的炮,遥望西方。 冒顿,时代变了,属于铁骑无所不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火药她憋了十几年,砸进去钱财不计其数,楚霸王都没有的待遇,她都给他用上了。 她大汉的国运在初期是无敌的。 “传令全军,依既定计划,进入战备!”刘昭的声音在城楼上清晰响起,压过呼啸的北风,“周勃,城防由你总揽,务求无虞。” “诺!” “刘峯!刘沅!” 刘沅,刘峯跨步出列,“末将在!” “朕予你两三千精骑,皆为北军锐士。你的任务,不是与匈奴主力硬撼,而是游弋于蓟城外围二十里范围内。” 三千骑兵是蓟城的全部了,每次这么抠抠搜搜的,她就羡慕猪猪的剧本,到手就是数十万骑兵的大汉。 刘昭指向城外隐约可见的丘陵与林地,“利用地形,以小股多路,不断袭扰、迟滞匈奴前锋。射其斥候,断其游骑,焚其零星辎重。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你们的目的,是激怒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在抵达蓟城城墙之前,就感到疲惫和烦躁,更要让他们摸不清我城外虚实。” 刘沅眼中燃起战意,朗声道,“末将领命!必叫胡骑未近城墙,先损三分锐气!” “很好。”刘昭点头,“去吧。你两是朕的先锋,也是朕的眼睛和耳朵。” “遵旨!”刘峯再拜,起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 不多时,蓟城西门洞开,三千汉骑如离弦之箭,没入秋日苍茫的原野之中。 --- 两日后,匈奴前锋约五万骑,烟尘蔽日,蹄声如雷,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出现在蓟城以北三十里的地平线上。 他们的前锋刚刚扎下简单的营盘,派出的斥候就接连失踪。小股游骑在外围巡弋时,经常遭到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或是陷入隐蔽的绊马索、陷坑。 夜间,营地外围偶尔会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等匈奴人惊起追出,往往只看到远处晃动的火把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影子,有时还会留下几具被丢弃的汉军皮甲或破损旗帜,以及几处被点燃的草料堆。 汉军这种如影随形、如同跗骨之蛆的骚扰,虽然造成的直接伤亡不大,却极大地干扰了匈奴人的行军和休整,更严重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烦躁开始在军中蔓延。 第270章 他们空有强大的力量,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冒顿的中军抵达时,听到前锋的汇报,脸色更加阴沉。“汉人只会这些鬼蜮伎俩!” 他暴怒地挥鞭,“传令前锋,不必理会这些苍蝇!明日日出,直接攻城!我要亲眼看着蓟城在我马蹄下颤抖!” 刘峯刘沅的袭扰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他两很骚的将军队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在蓟城这么多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千里镜的预警,神出鬼没。 他们用强弩在三四百步外狙杀匈奴军官,用绑着火油布的箭矢骚扰其营帐,甚至伪装成匈奴溃兵接近其队伍突然发难,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当冒顿主力开始拔营,缓缓向蓟城推进时,刘峯刘沅集中了一次较大规模的突袭。 三千汉骑从侧翼一片密林中骤然杀出,直扑匈奴行军队伍的中段,发射了一轮箭雨,投掷了数十个点燃的、装有少量火药的陶罐,在匈奴人反应过来组织围剿之前,便迅速脱离,再次消失在复杂的地形中。 这一次袭击造成的混乱虽然很快被平息,但那种随时可能被袭击的不安感,已经深深植入许多匈奴骑兵心中。 更重要的是,这次袭击让冒顿意识到,汉军在外围仍有相当活跃的机动力量,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加强对侧翼和后方的警戒,这无形中削弱了正面攻城的兵力密度。 --- 蓟城,北门城楼。 刘昭通过千里镜,将远处匈奴大军的动向和刘峯刘沅所部的骚扰战果尽收眼底。她满意地点点头,“刘峯刘沅做的不错。” 周勃在一旁道:“陛下,匈奴主力已进入十里范围,其前锋开始清理城外障碍,营盘正在搭建。看样子,最迟明日便会发动进攻。” 刘昭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士卒,以及那一门门被油布遮盖、静静矗立在预设炮位上的火炮。城墙经过了特别加固,关键部位甚至用水泥进行了灌注,更加坚固。瓮城、马面、弩台、藏兵洞一应俱全,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堆积如山。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饱食,好生休息。明日,让匈奴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金城汤池。” 刘昭的声音平静,“告诉神机营,炮位检查再检查,弹药准备充足。没有朕的命令,一炮不许放。” “诺!” 夜幕降临,蓟城内外,一边是压抑的沉寂,一边是喧嚣的营火。 战争的弓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翌日,天色微明。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彻匈奴大营。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寨,在蓟城北门外广阔的原野上缓缓展开。 旌旗猎猎,刀矛如林,十五万骑兵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坚固的城池守军为之窒息。 冒顿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之上,位于中军大纛之下。他望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的城池,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攻城器械准备好了吗?” 一名万骑长回道,“回大单于,连夜赶制的简易云梯、冲车已备好部分,后续还在制作。” “不等了!”冒顿拔出金刀,向前一指,“勇士们!攻破此城,三日不封刀!擒杀汉皇者,封王,赏奴隶万人,牛羊十万头!” “噢——!!!” 巨大的咆哮声浪冲天而起。 首先出动的,是数以万计的匈奴轻骑。 他们并不直接攻城,而是策马狂奔,围绕着蓟城来回奔驰,向城头抛射箭雨。 这是匈奴惯用的伎俩,利用骑射优势进行火力压制,打击守军士气,同时寻找守备薄弱之处。 然而蓟城的城墙经过加高加固,女墙、垛口设计合理,守军大多配有盾牌。 汉军弩手则依托垛口,用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强弩进行精准还击。一时间,城上城下箭矢交错,如同飞蝗,但汉军依托工事,伤亡远小于在旷野上奔驰的匈奴骑兵。 冒顿见箭雨压制效果不佳,不再犹豫,挥刀下令,“步卒、奴隶,推云梯、冲车,上!” 被驱赶的汉人俘虏和匈奴附属部落的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包覆湿皮革的冲车,在骑兵箭雨的掩护下,嚎叫着向城墙发起了冲锋。 城墙上的汉军军官厉声喝道:“稳住!放近了再打!”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弩车,放!” 位于城墙突出部弩台上的大型床弩率先发威,儿臂粗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进冲锋的人群和简陋的冲车上,往往能贯穿数人,或将冲车钉在原地。 “弓箭手,齐射!” 更多的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冲锋的匈奴步卒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但匈奴人数实在太多,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向前涌。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匈奴兵嘴叼弯刀,开始蚁附攀爬。 “滚木!礌石!倒金汁!” 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狠狠砸下。 沉重的滚木礌石沿着云梯滚落,攀爬的匈奴兵筋断骨折,惨叫着跌落。烧沸的粪汁劈头淋下,沾之即皮开肉绽,哀嚎遍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匈奴人仗着人多势众,不顾伤亡,一波接着一波猛攻。 城墙多处告急,甚至有匈奴勇士悍不畏死,顶着盾牌爬上了垛口,与守军展开肉搏。 周勃亲临一线指挥,哪里危急就支援哪里。 刘昭则坐镇中心鼓楼,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局。这还只是开始,冒顿是在用兵力消耗守城物资和守军精力。 一名传令兵疾奔来报,“陛下,北门瓮城左侧第三段城墙,敌军攻势甚猛,云梯已连上七架,守军伤亡不小!” 刘昭目光一凝,看向那个方向。 通过千里镜,她能清楚地看到那里胶着的战况。 “传令神机营,”刘昭沉声道,“目标,北门左侧城外,匈奴后续冲锋集群最密集处,一号至三号炮位,试射一轮,校正落点。” “诺!” 命令迅速传达。 覆盖在火炮上的油布被掀开,黝黑的炮身露出狰狞面目。 炮手们根据早已测算好的诸元,紧张而有序地调整射角,填入火药包,推入实心铁弹。 “一号炮位准备完毕!” “二号炮位准备完毕!” “三号炮位准备完毕!” 刘昭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放!” “轰!轰!轰!”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巨响,猛然在蓟城北墙炸响!声音远比黑石峪时更加震撼,因为这是在相对开阔的城头,声浪毫无阻碍地扩散开来! 三发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灼热的气流和死亡的呼啸,划过短暂的弧线,狠狠地砸向城外正在集结、准备下一波冲锋的匈奴骑兵和步卒集群! 血肉横飞!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盾牌、兵器一起被抛上天空!一枚炮弹甚至直接砸中了一辆正在推进的冲车,木质冲车瞬间解体,里面的匈奴兵非死即伤! 另一枚炮弹在地上弹跳了几下,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恐怖打击,让城下匈奴人的攻势为之一滞。所有听到巨响、看到那惨烈场景的匈奴人,无论是正在攻城的,还是后面待命的,都陷入了瞬间的呆滞和恐惧。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天……天雷!汉人会妖法!” 城头上,汉军将士也被这骇人的威力震惊,但随即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天佑大汉!陛下威武!” 刘昭继续下令,“神机营,锁定敌军后续兵力集结区域,以及弓骑兵聚集处,自由轰击,不必齐射,以持续威慑和杀伤为主。弩车、弓箭,全力掩护,压制攀城之敌!” “诺!” 接下来的时间里,蓟城城墙上的火炮开始了间歇性的轰鸣。虽然发射频率不快,但每一次轰鸣,都会在匈奴人群中造成可怕的伤亡和心理震撼。 匈奴人的攻势明显受挫,组织度下降,许多士兵畏缩不前,军官的呼喝也难以驱使他们迎着那天雷冲锋。 冒顿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如此武器!但他不愧为枭雄,强压住心中的惊骇,厉声下令,“不准退!那是汉人的诡计,数量不多!骑兵散开!避开落雷区!继续攻城!敢退后者,斩!” 在他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下,匈奴人再次鼓起勇气,但攻势已不复最初的凶猛。 城头的压力为之一轻。 火炮的威慑大于实际杀伤,尤其是对分散的骑兵。 第215章 陛下亲征(五) 这刘邦看了不得死不瞑…… 第271章 在督战队的刀锋和单于的咆哮下, 匈奴人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顶着时不时的炮击,踏着族人血肉模糊的尸体,咬着牙重新向城墙涌去。 那如同天罚般的巨响杀伤, 像噩梦, 让大多数匈奴士卒的冲锋, 少了最初的疯狂, 多了本能地规避。 人对未知的东西, 又这么吓人, 都是本能的敬畏, 但冒顿不能让他们退。士气一旦没了, 传汉军有鬼神助阵,那日后草原汉子听见大汉就害怕,这怎么行? 城头的火炮并未持续发射,此时的大炮还很原始, 就是看着吓人,更多就是听个响,一旦多了, 他们就会发现里头的问题,所以刘昭玩的是恐怖片里死神玩法, 间歇性响起,每一次轰鸣都精准地砸向后续兵源聚集处或是试图重新组织的骑兵队列, 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和恐慌。 就纯吓人, 给人绝对的心理压迫。 汉军的弩车、弓箭则抓住机会,对攀附城墙的敌军无情收割。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 蓟城城墙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护城河外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焦臭。 城墙多处染血,守军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但防线屹立不倒。 冒顿的脸色铁青,又变得苍白。 他亲眼看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武士,在那种无法理解的恐怖打击下倒下,那座该死的城池,依旧如同铁铸的怪物,冷冷地俯视着他和他的大军。 又一波攻势在城头滚木礌石和冷箭的打击下溃退下来。 一名浑身浴血的万骑长踉跄着奔到冒顿马前,嘶声道,“大单于!勇士们死伤太惨重了!汉人的妖器太厉害!城墙又高又硬,云梯损毁严重,冲车根本靠不上去!儿郎们,儿郎们攻不动了!” “废物!都是废物!”冒顿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那万骑长身上,留下一道血痕。但他看着远处城墙下那片狼藉,士卒眼中的惧意,暴怒后又非常无力。 他不是傻子。 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攻不破这座蓟城了。 再强行驱使士气已堕的士卒去送死,只会引发更大的溃败,还会兵变。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战场映照得一片血红。 冒顿死死攥着马缰,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儿子的头颅,汉皇的羞辱,攻城失利的愤懑……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最终,还是用残存的理智,压下了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收兵,撤回大营。” 退兵的号角声,带着不甘与颓丧,在匈奴大军中响起。 正在攻城的匈奴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未熄的硝烟。 城头上,汉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万胜!陛下万胜!大汉万胜!” 刘昭站在鼓楼,望着如退潮般远去的匈奴大军,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正面战场的残酷让她很难受,但她并没表现出异样,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简直让她眼睛都难受。 冒顿绝不会就此罢休,但经此一挫,匈奴的锐气已失,士气受创,再想组织起今天这样不计代价的猛攻,恐怕难了。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补城墙,补充守城器械。”刘昭对周勃吩咐道,“神机营统计弹药消耗,检查火炮状态。今夜,依旧不可松懈,谨防匈奴夜袭。” “臣遵旨!”周勃抱拳领命,他对刘昭很服气,今日之战,火炮之威固然惊天动地,但陛下临阵的指挥和精准判断,才是稳住大局的关键。 “等等,城下匈奴的尸体都移开火化掉,免得疫病生。” 她真受够了这不把人当人的时代。 匈奴大军退回距城十里处早已扎下的大营。 与清晨出营时的气势汹汹相比,此刻归来的队伍显得异常沉默。伤员的呻吟,失去战友的悲泣,以及挥之不去的对天雷的恐惧,笼罩着整个营地。 冒顿回到中军大帐,挥退左右,独自一人面对摇曳的灯火。白日的挫败感和丧子之痛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强攻不行,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 不!他绝不接受!稽粥的仇还没报,汉人的羞辱还没洗刷! 他要是这么回去,那些部族还有谁会听他的?必是层出不穷的反叛,成王败寇。 可是,那座城,那该死的天雷…… “报——!”一名亲卫在帐外高声禀报,“右贤王派快马传来消息!” 冒顿精神一振,“讲!” “右贤王部在渔阳城下遭遇汉军抵抗,汉将灌婴率骑兵自蓟城来援,两军于渔阳城外激战,互有伤亡,右贤王未能突破汉军防线,目前与汉军对峙于渔阳以东。” 渔阳也没能得手…… 冒顿的心又沉下去一分。 “还有,”亲卫继续道,“左谷蠡王处尚无新消息传回。” 代国那边也杳无音信。 冒顿烦躁地挥挥手,让亲卫退下。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目光阴沉地扫过蓟城、渔阳、代国。 汉人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得多,尤其是蓟城,那种闻所未闻的武器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围困……”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既然强攻不下,那就困死他们! 蓟城再坚固,粮草总有耗尽的一天。汉人的天雷再厉害,数量总归有限! 对,围城!同时继续向渔阳、代国施加压力,牵制汉军兵力。等到蓟城内粮尽援绝,军心涣散之时,再行攻打! 至于那天雷……多派斥候探查,总能找到破解之法,或者等他们用完! 想到这里,冒顿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他走出大帐,对等待命令的将领们冷声道,“传令各部,加固营垒,多设拒马、壕沟,防备汉军出城偷袭。从明日开始,轮流派兵至城下挑战、骚扰,疲敝守军。其余人马,分作数队,扫荡蓟城周边百里,将所有的汉人田庄、村落全部焚毁,粮食牲畜全部抢回来!我要让蓟城,变成一座孤城、死城!” “遵命!” 匈奴大营开始转向防御和封锁态势,连绵的营帐周围,壕沟被加深,栅栏被加固,巡逻的骑兵队伍明显增多。 蓟城也在紧张地修复着白日的创伤,补充着消耗。城头的灯火与十里外的匈奴营火遥遥相对,如同两只在黑暗中互相凝视,随时准备再次扑向对方的猛兽。 旷野上的对峙,进入了新的阶段。 攻城战暂时告一段落,但更加残酷的消耗战与封锁战,才刚刚开始。现在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后勤、民心、意志的全面较量。她必须确保蓟城,成为匈奴人永远无法逾越的钢铁壁垒,也成为埋葬冒顿的坟墓。 冒顿在她的地盘围她,简直自找死路,她还怕他跑了呢。草原那么大,确实不好追。 也不打听打听,项羽怎么死的。 他还能比得上楚霸王吗? 徒增笑耳。 城防稳固后,她第一时间召集了城中官员及工坊大匠。 “从今日起,蓟城进入全面战时状态。”刘昭的声音在议事厅内清晰回响,“一切为战事让路,一切为胜利服务。” 她颁布了一系列战时法令: 城内实行粮食、食盐、药品等关键物资的集中管制与配给制,由官府统一调度,杜绝囤积居奇。 开放官仓,以平价向市民出售粮食,并设立粥棚,确保最贫困者不致饿死。得益于刘昭数年来的治理和互市积累,蓟城粮仓充实,足以支撑长期围困。 城内所有铁匠铺、木工作坊、皮革作坊等,全部纳入战时管理体系,由工曹统一调配原料、分配任务、验收成品。 箭头、枪头、弩机零件、盾牌修补、皮甲缝制、乃至马蹄铁,分门别类,按需生产,日夜不停。 尤其重点保障神机营所需—— 火药作坊被重兵保护,选址隐秘,原料优先供应,铸造工坊全力修复受损火炮。 除守城士卒外,城内所有青壮,无论士农工商,皆需登记造册,接受里正、亭长组织,轮流参与城防工作—— 搬运物资、协助救治、维修工事、甚至接受基本军事训练,作为预备队。妇女则组织起来,负责纺织厂纺织衣物、制作干粮、照料伤员。 刘昭特别下令,妥善安置因匈奴扫荡而逃入城中的周边难民,将他们编入民夫队伍,给予基本口粮和临时住所,既解决了他们的生存问题,也增加了城内人力。 鉴于白日惨烈厮杀后的尸体处理和伤员救治,刘昭下令在城内僻静处设立多处集中医疗点和尸体焚烧场。 第272章 征召所有郎中、懂得草药之人,集中药材,全力救治伤员。对于城外堆积的匈奴尸体,她不顾部分将领“可暴尸震慑敌军”的建议,坚持尽快焚烧,并令士卒在接触尸体后务必以石灰水洗手,深挖坑处理污物,严防瘟疫发生。 这道命令,最初让老派将领不解,但当他们看到伤员死亡率明显下降,城内也未出现时疫迹象时,渐渐明白了其中深意。 刘昭每日必亲自巡视城防,慰问伤员,她让识字的官吏和军中书吏,将每日战况、朝廷政令、以及匈奴暴行,编成简单易懂的告示,张贴于各城门、集市,并由更夫、里正口头宣讲。 她尤其注重宣传黑石峪大捷和阵斩左贤王的消息,反复强调大汉天子与军民同在,胜利必将属于大汉。 每一次火炮轰鸣击退敌袭,都会被迅速渲染成天佑大汉,陛下神威的证明。 这些举措像一张大网,将蓟城内数十万军民的生死荣辱,紧紧联结,也牢牢绑在大汉战旗之下。 毕竟匈奴胜了,真的会屠城的,这个时代的百姓不对匈奴抱任何希望。 城头守军精神饱满,轮换有序,民夫队伍穿梭运送物资,井然有序,工坊区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刘昭有着强大的后勤能力。 匈奴游骑试图靠近射箭,往往会遭到城头强弩和冷箭的精准回击,偶尔还会从城墙上扔下几个冒着烟的陶罐,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炸开,虽然威力不如火炮,却也足以惊马伤人。 冒顿派出去扫荡的队伍,起初抢掠了一些来不及撤入城中的村庄,获得了一些粮食牲畜。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汉人早有准备,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粮食也被转移或藏匿。 更让他们头痛的是,刘峯、刘沅率领的游击骑兵如同幽灵般神出鬼没,专门袭击分散的小股抢掠队伍,打了就跑,让匈奴人抢掠的效率大打折扣,自身反而不断失血。 蓟城内的军民,尽是同仇敌忾。 “陛下与我们同吃同住,亲自上城!” “匈奴人烧了王老六的村子,他儿子在守城时杀了三个匈奴兵,陛下亲自嘉奖!” “听说城里的粮食够吃半年!工坊天天在造新箭!” “那些天雷,是陛下请来的神器!专劈匈奴豺狼!” 恐惧依然存在,但他们更多的是对胜利,对皇帝的信任,以及对匈奴的愤怒。 刘昭在周勃陪同下,巡视到一处正在修补城墙的民夫队伍中。民夫们多是城中商户、匠户,此刻满身灰土,却干得热火朝天。 见到皇帝亲临,众人慌忙下拜。 “都起来,不必多礼。”刘昭温声道,随手拿起一块砖,掂了掂,“这砖烧得结实,城墙修补得也快。辛苦诸位了。” 老匠户听了抬起头,激动道,“不辛苦!陛下,咱们蓟城的墙,匈奴蛮子别想碰倒一块砖!咱们多砌一块砖,城上的儿郎们就多一分安稳!” “说得好!” 刘昭赞道,“城是大家的城,国是大家的国。守住蓟城,就是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大汉的尊严!朕与诸位,同心同德,必能教那冒顿有来无回!”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周勃在一旁,看着这军民一心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就是以前高皇帝,也没有这样的民心与民望。 晚上刘昭回到行宫,周勃去而复返,“陛下,有西边来的消息了!” 刘昭精神一振,立刻屏退左右,“可是韩大将军处?” “正是!”周勃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双手呈上,“是大将军派死士突破匈奴游骑封锁,绕道南边送来的!” 刘昭接过信,迅速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是韩信亲笔所书,字迹遒劲飞扬, “臣韩信,叩禀陛下:臣奉旨驰援代国,于马邑以北百里之野狐岭处,遭遇左谷蠡王部主力。彼众我寡,地形开阔,利于骑战,若正面交锋,胜负难料,且易迁延日久,贻误战机。” 看到这里,刘昭眉头微蹙,她知道代国以北多是草原和缓丘,确实对匈奴骑兵有利。 “臣观野狐岭地势,虽无黑石峪之险,然其西有一河,名白狼水,秋后水浅,然河床泥泞,不利驰骋。其东为连绵矮丘,草木渐稀。臣故以五千步卒、两千骑,伴作主力,背靠白狼水扎营,旌旗鲜明,炊烟不断,示敌以背水列阵,欲决死战之象。左谷蠡王骄横,见我军背水,以为可轻易围歼,遂倾其两万骑主力,直扑我营。” “背水列阵……”刘昭喃喃,这是韩信的拿手好戏,也是极度凶险的战术,置之死地而后生。 也是欺负匈奴不知中原战争怎么打的。 “然此乃臣疑兵之计。其真正主力一万五千步骑及神机营,早已借夜色与地形掩护,迂回至野狐岭以东矮丘之后匿藏。待左谷蠡王部全力攻我背水之营,阵型尽出,后方空虚之际,臣亲率伏兵尽出,猛攻其侧后。同时,背水营中将士,依前计,点燃预先布置之柴草、火油,并施放烟雾,混淆视听,于混乱中反向突击,与臣形成夹击之势!” 看到这里,刘昭心跳不由加快, “匈奴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臣命神机营以火炮轰击其骑兵集结之处及中军旗阵,又以炸药包掷入其混乱马队。白狼水泥泞,敌骑难以提速转向,自相践踏者无数。我军步骑趁势掩杀,自辰时战至未时,左谷蠡王部溃不成军,其本人率亲卫数百骑拼死向北突围,臣已令彭容率两千骑追击,必不使其走脱!” 彭容是彭越之子,随韩信出征,彭越就认准韩信,让他儿子跟着混军功。 “此役,初步清点,毙伤匈奴约一万两千余,俘获三千六百,缴获完好战马逾万匹!左谷蠡王麾下四大万骑长,阵斩其三,生擒其一!我军伤亡约四千。” 刘昭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彩! 又一场近乎完美的歼灭战! 韩信不仅解了代国之围,更将匈奴西路偏师几乎一口吞掉!斩获之巨,甚至超过了黑石峪! 她强压住激动,继续看信的末尾: “臣已分兵五千,助代王稳定边境,清剿残敌。现亲率主力一万,携缴获马匹辎重,秘密东进,预计五日内可抵达蓟城西北之燕然山谷地潜伏。请陛下示下,何时可对冒顿主力发动总攻?臣,韩信,于野狐岭军前,恭候陛下旨意!” 信的最后,是韩信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个鲜红的符印。 这要是刘邦看见了,真是死不瞑目,这韩信跟着他打仗的时候,每次一赢,就开始掉线,信号就断,到了刘昭这,居然这么积极,真是岂有此理。 刘昭缓缓放下信纸,赢了!西线赢了!赢得如此漂亮! 韩信果然不负兵仙之名,在不利地形下,硬是用计谋和胆略,打出了一场辉煌的歼灭战! 她真是爱死他了。 “陛下……”周勃接过看了信的内容后,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韩大将军真乃神人也!如此一来,冒顿三路大军,东路军被灌婴挡在渔阳,西路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他中路主力,顿成孤军!而且他还被蒙在鼓里!” 刘昭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代国野狐岭的位置,划向蓟城西北的燕然山。韩信正率领一支得胜之师,携带着巨大的战果和高昂的士气,悄然向这里来。 冒顿此时,应该还在为攻城受挫,东西两路进展不顺而烦躁,可能还在做着围困消耗的美梦。 他绝对想不到,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之一,左谷蠡王部,已经灰飞烟灭,而汉军精锐,正像一柄淬火的利刃,悄悄抵近了他的后背。 “周勃。”刘昭的声音兴奋到略显沙哑, “臣在!” “立刻选派最可靠、最精锐的斥候,想尽一切办法,将这封密信的内容,尤其是韩大将军已东进至燕然山附近的消息,传递给刘峯、刘沅!让他们加强对匈奴大营的夜间骚扰,但注意,要做得更像困兽犹斗的挣扎,而不是有底气的反击。同时,让他们故意泄露一些消息给匈奴斥候,就说……蓟城粮草渐紧,军民开始恐慌,陛下正在考虑是否要遣使议和,以拖延时间等待关中援军。” 周勃眼睛一亮,“陛下是要示敌以弱,骄敌之心,让冒顿更加确信我们只能困守,从而放松对侧后方的警惕?” “不错!”刘昭点头,“韩信那边,朕立刻回信。让他于燕然山潜伏,隐蔽待机,补充休整。具体总攻时间,待朕观察冒顿动向,再行通知。但让他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直插匈奴大营侧后,与蓟城守军里应外合,一举击溃,乃至全歼冒顿主力!” “全歼……”周勃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也被这激得热血沸腾。 第273章 她要尽得草原! “全歼!”刘昭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野心,“不止是击溃,朕要的是冒顿和他这十几万大军的彻底覆灭!要的是匈奴二十年不敢南顾!要的是将这片草原,真正纳入大汉的掌控!” 她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蓟城与燕然山之间的那片开阔地,“冒顿以为他在围城,殊不知,他自己才是瓮中之鳖!韩信从燕然山杀出,如同利刃剖腹。朕从蓟城出击,刘峯、刘沅的游骑在外围扫荡残敌,截断归路!灌婴那边若能尽快击退右贤王,也可挥师西进,合围而来!” 周勃听着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这是要将冒顿主力完全包围,一口吃掉的惊天谋划! 一旦成功,确实是旷古烁今之功! “冒顿倾巢而来,这是天赐良机!若能将这十五万匈奴主力尽数留下,草原群龙无首,届时,大汉的疆域,可不止于长城!” 没有什么,比灭国不世之功,更能铸造她的威名了。 “燕然山以南,阴山以北,水草丰美之地,将尽归汉土!我们要筑城,要屯田,要移民实边,让大汉的龙旗,永远插在那里!这才是对冒顿侮辱大汉,侵扰边关最好的回应!这才是昭武元年,朕要送给天下的大礼!” 周勃被皇帝话语中磅礴的野心震撼得半晌无言。 第216章 陛下亲征(六) 什么秦皇汉武,略输文…… 蓟城的示弱表演持续了数日, 且愈演愈烈。 城头炊烟日渐稀疏,巡逻士卒步履蹒跚,甚至偶尔有体弱的民夫在搬运物资时晕倒。夜间骚扰的汉骑似乎也力不从心,几次都被匈奴游骑轻易驱散。 人均影帝, 演上瘾了。 冒顿起初还有疑虑, 但接连数日皆是如此, 加之派去西、东两路都有信使回报, 战事在僵持着, 他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大局在握的笃定取代。 这就是完全不懂谍报的后果, 刘昭在这人身上, 还玩起了信息差, 冒顿所收到的情报,全是她想要这人看到的。 把周勃看得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人还可以这么坏?这个时代的人很单纯的,刘邦已经属于老流氓了, 结果刘昭骚操作一亮相,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觉得陛下在玩一种很新的战术兵法。 “汉人撑不住了。”冒顿在军议上对诸将道,“他们的天雷定是耗尽, 粮草也将见底。刘昭一介女流,撑到此刻已是极限。传令各部, 保持围困,但可略微放松西北方向巡逻, 让勇士们好生休整, 待其彻底绝望,或可迫其开城投降!” 他终究是枭雄,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尤其是对蓟城正面。但西北方向, 那是他来的路,理论上最为安全。疲惫的士卒和将领们也乐于将有限的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困兽身上。 殊不知,就在西北方百余里外的燕然山谷地,一万汉军精锐已悄咪咪到了,如同打磨锋利的刀剑,只待挥出。 深夜,月黑风高。 匈奴大营除了必要的岗哨和游骑,大多陷入沉睡。连续多日的围困和之前的攻城血战,让士卒身心俱疲。 西北方向的巡逻队比往日更早回营,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燕然山谷口,韩信一身玄甲,按剑立于阵前。 身后一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踏动裹着厚布的马蹄。他仰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刘昭最新传来的密信,信中只有九个字,“敌情已懈,大将军自决。” 韩信如一头盯上了猎物的豹子,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一万汉军如同沉默的潮水,涌出山谷,向着东南方向匈奴大营的后背,疾驰而去。 危险朝着匈奴的后背而来,他们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与此同时,蓟城北门悄然洞开。 刘昭一身戎装,亲率两万养精蓄锐多日的守军主力,悄无声息地出城,并未直接冲向匈奴大营正面,而是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东北方向迂回,目标直指匈奴大营与渔阳方向之间的结合部,意图截断其东逃之路。 刘峯、刘沅的游骑则早已接到命令,如同猎犬般散开,游弋在更外围,专门猎杀可能逃散的匈奴溃兵,封锁消息。 匈奴大营,后半夜。 冒顿睡得并不安稳。 连日来的焦虑、丧子之痛、攻城失利、东西两路音讯迟迟,都像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做了个噩梦,梦见稽粥血淋淋的头颅在对他哭喊,梦见那汉人女皇帝站在城头,天雷向他砸来——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帐外似乎有些异样的嘈杂,隐隐有马蹄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也许是夜巡的队伍?或者是野狼? 他侧耳倾听片刻,并未听到警报号角,心下稍安,却再也睡不着。 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刻。 “轰——!!!” 一声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近、更密集的巨响,猛然从大营的西北方向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绵不绝!火光瞬间映红了那片天空! “敌袭!西北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汉军!是汉军的天雷!” “他们从后面杀来了!” 整个匈奴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匈奴士卒慌作一团,许多人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抓起武器就往外跑,却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该向哪个方向迎敌。 炮火集中轰击的是西北角的营栅和马厩。木栅在爆炸中碎裂,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破围栏,在营地里疯狂乱窜,践踏冲撞,让混乱雪上加霜。 “不要乱!集结!向我靠拢!” 有千夫长、万骑长在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收拢部队。 但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汉军威武!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西北方传来,如同山洪暴发! 韩信亲率的一万汉军精锐,在炮火开辟的缺口处,狠狠撞进了匈奴大营!他们以严整的阵型,长戟如林,弓弩齐发,向着营盘纵深**! 目标明确——中军大纛! “是韩信!汉人的大将军韩信!”有眼尖的匈奴将领认出了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韩字帅旗,顿时魂飞魄散。 韩信的威名,即便在草原也有所传闻。 冒顿此时已冲出大帐,翻身上马。 看着西北方向冲天的火光和震耳的喊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韩信?他不是应该在代国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左谷蠡王呢?难道…… 可怕的念头浮现,让他几乎窒息。 “大单于!汉军攻势太猛,西北营寨已破!儿郎们顶不住了!” “顶住!给我顶住!” 冒顿咆哮,但他心中已是一片冰凉。韩信的出现,意味着西路军恐怕凶多吉少,而自己被抄了后路! “报——!”又一骑飞驰而来,声音惊恐,“东面发现大量汉军旗帜,正在向我营寨侧翼而来!看旗号是汉皇的龙旗,是刘字旗!” 什么?!刘昭也出城了?!她不是粮尽援绝了吗?! 冒顿猛地扭头望向东方,果然,晨曦微露的天际线下,无数汉军旗帜正在快速移动,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正向他的侧后缠绕而来! 前有坚城,后有韩信这把致命的尖刀,侧翼又即将被刘昭的大军合拢…… 这一刻,冒顿终于清醒地认识到—— 自己中计了!落入了汉军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撤退!传令全军,向东北方向突围!去渔阳与右贤王汇合!”冒顿再不敢有丝毫犹豫,保命和保存实力成了唯一念头。 至于报仇雪耻、踏平蓟城,此刻都成了笑话。 “呜——呜——呜呜——”急促的撤退号角响起。 但此时撤退,谈何容易? 大营已乱,军令难通。 许多部队被韩信部冲散、分割,根本听不到号令,听到了也无法执行。只有靠近冒顿中军的部分嫡系,以及一些反应较快的部队,开始拼命向东北方向涌去。 刘昭站在一处高坡上,千里镜中,匈奴大营的混乱、韩信的突进、以及冒顿中军开始向东北移动的迹象,尽收眼底。 “周勃!”她沉声下令。 “臣在!” “你率本部步卒与神机营一部会合,加速前进,抢在匈奴溃兵之前,占据前方鹰嘴涧隘口!他们已经在那竖起朕的龙旗,架起火炮,你去给我把东北通道彻底封死!不准放跑一个!” 第274章 “诺!”周勃领命,率军疾驰而去。 “传令刘峯、刘沅,放弃小股溃兵,向东北方向收拢,配合周勃,拦截逃敌!” “再派快马,通知灌婴将军,若已击退右贤王,立刻向西北压迫,与我军合围!”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汉军的包围网急速收紧。 冒顿带着万余精锐,拼命向东北方向冲杀。 沿途不断有掉队的,迷失方向的散兵加入,队伍臃肿混乱。 眼看就要冲出营区范围,前方一道狭窄的山涧映入眼帘——鹰嘴涧。 然而山涧入口处,一面巨大的玄色龙旗已然竖起!旗帜下,汉军步卒严阵以待,弩箭上弦,更令人胆寒的是,数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冷冷地对准了他们! “开炮!”周勃挥刀下令。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砸入冲锋的匈奴骑兵队列,人仰马翻。更有弩箭如雨泼洒。 前路被堵死了! 冒顿目眦欲裂,他回头望去,身后,韩信的追兵正掩杀而来,火光熊熊。 侧翼,刘昭亲率的大军旗帜如林,正在快速合拢。 更远处,似乎还有烟尘扬起,不知是灌婴的援军,还是刘峯的游骑。 四面八方,皆是汉旗,皆是杀声! 刘昭再次玩了汉营的拿手好戏,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哦,这次没有楚歌,冒顿没这浪漫的待遇。 “天亡我也……” 冒顿还混沌的脑子,仰天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自己这十五万大军,今日恐怕要尽数葬送于此了。 而他自己,也将步儿子稽粥的后尘。 “勇士们!随我杀!”穷途末路,反而激起了冒顿骨子里的凶悍,他挥舞金刀,指向鹰嘴涧汉军阵地,“杀出一条血路!” 最后的突围战,在鹰嘴涧前惨烈爆发。 匈奴人最后的疯狂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波波撞向汉军铁壁。周勃亲立阵前,须发戟张,嘶吼着指挥,“弩手,攒射!长矛手,顶住!火炮,对准骑兵密集处,给老子轰!” 炮弹、箭矢、滚木礌石…… 所有能用的武器,都化作死亡的狂涛,将冲上来的匈奴骑兵一片片淹没。 涧口狭窄,地形限制了骑兵的冲锋优势,更成了汉军火力倾泻的绝佳屠宰场。 尸体很快堆积起来,甚至阻碍了后面的冲锋。 冒顿在中军亲卫的拼死保护下,几次试图带头冲阵,都被密集的箭雨和炮火逼回。 他身披的重铠上插着好几支箭矢,座下那匹汗血宝马也已伤痕累累,喘息如雷。 “大单于!冲不过去!汉人的妖器太厉害了!” 亲卫队长满脸血污,哭喊道。 冒顿双目赤红,环顾四周。 身后,韩信的韩字大旗越来越近,喊杀声震耳欲聋。侧翼,刘昭的玄色龙旗如同移动的山峦,正稳步压来。 东、北两个方向,也有汉军的旗帜在晃动,那是刘峯、刘沅的游骑在收网。 完了…… 全完了。 十五万大军,或被歼,或溃散,或被困于此。 雄踞草原、令东胡月氏俯首的匈奴帝国,经此一役,就此分崩离析! 而他,草原的撑犁孤涂,将作为败军之将,耻辱地死在这异族的山涧之前! “不!我不甘心!”狂暴的戾气冲上脑门,压倒了恐惧和绝望。冒顿猛地扯下已经破损的头盔,露出狰狞的面孔,举起手中象征单于权威的金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匈奴的勇士们!长生天在看着我们!宁可战死,绝不投降!随我杀——!” 他不再试图寻找生路,而是调转马头,面向正从西北方向如潮水般涌来的韩信所部! 他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最强大的敌人面前! “保护大单于!”残余的数千匈奴精锐,也被单于这决死的疯狂所感染,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嘶吼着跟随冒顿,反向朝着韩信的中军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丢掉了盾牌,只求在生命最后时刻,多拉一个汉人垫背! 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反冲锋,让正在推进的韩信部前锋微微一滞。 韩信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静地注视着这垂死挣扎的狼群。他看到了那面残破的金狼大纛,看到了大纛下那个状若疯魔、挥舞金刀的身影。 “弩阵上前,三段连射。长戟手结阵。骑兵两翼迂回,包抄其后。周勃的神机营,会对准那面金狼大纛!” 汉军迅速变阵,如同杀人机器。 冒顿的骑兵撞上了严阵以待的汉军弩阵,箭雨倾盆而下,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士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纷纷落马。 但他们不顾伤亡,凭借战马的速度和悍不畏死的冲击,硬生生撞入了汉军步卒的枪林之中! 血肉横飞! 长矛刺入马腹,弯刀砍翻步卒。 冒顿身先士卒,金刀挥舞,连斩数名汉军,但随即就被更多的长矛逼得手忙脚乱。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周围,一个接一个倒下。 “轰!” 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破碎的弹片击中冒顿战马的后腿,宝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将冒顿狠狠摔下马来! “大单于!”亲卫们惊呼,试图来救。 但汉军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合拢。 步卒围杀,骑兵切割,弩箭精准点名。 残余的匈奴精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冒顿挣扎着爬起来,金刀杵地,大口喘息。 他头盔已失,发髻散乱,脸上布满血污和尘土,昔日草原雄主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穷途末路的狼狈。 他环顾四周,亲卫已寥寥无几。 远处,那面玄色龙旗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旗下马上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 汉皇刘昭。 但这只是他的幻觉,刘昭不可能让自己出现在前线。 “刘昭——!韩信——!”冒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龙旗和韩字旗的方向嘶声咆哮,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噗!噗!噗!” 锋利的箭镞穿透皮甲,深深扎入他的胸膛、腹部。 冒顿浑身一震,金刀脱手,踉跄后退几步,瞪大着不甘与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最终他那雄壮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草原一代枭雄,匈奴撑犁孤涂单于冒顿,就此毙命于鹰嘴涧前,汉军重重围困之中。 战场有那么一瞬的寂静。 靠近的汉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冒顿死了!匈奴的单于死了!” 欢呼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席卷整个战场。 还在抵抗的匈奴士卒闻听此讯,最后斗志也瞬间瓦解,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但大多被外围游骑截杀。 韩信策马来到冒顿尸体前,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毕竟上回他弄死的,还是项羽,“枭雄末路,不过如此。割下首级,好生处理,连同其金刀、印信,一并呈送陛下。” “诺!” 远处高坡上,刘昭通过千里镜,看到了冒顿中箭倒地的全过程,一如当年与刘邦站在远处看着项羽垂死挣扎乌江自刎一样,历史只有胜者。 而她,就是胜者。 刘昭缓缓放下千里镜,镜中那枭雄末路的景象渐渐淡去,眼前是朝阳下满目疮痍却已归于平静的战场,以及无数向她所在方向投来的,饱含敬畏与狂热的目光。 她不仅是此战的胜者,更将是这片北疆,乃至那片广阔草原未来的主宰。 “传令,”她的声音清晰平静,穿透略带寒意的清晨,“将冒顿首级悬于蓟城北阙示众三日,昭告北疆万民。三日后,收敛其尸身,以诸侯礼就地厚葬于鹰嘴涧畔,立碑。碑文就写……” 她略一沉吟,“汉昭武元年,匈奴单于冒顿南侵,败殁于此。天威所向,犯者必诛。” 什么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是终于让她装到了—— 一旁记录的文吏飞快记下,心中凛然。 “将此战大捷,八百里加急,飞报长安!详述战果:阵斩匈奴单于冒顿,毙伤俘获其主力大军逾十万,缴获无算。蓟城安然,北疆大定。” 刘昭继续道,“再以朕的私人名义,给母后写一封家书,报个平安,也让她高兴高兴。” “诺!” “大军原地休整一日,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整编俘虏。令灌婴将军尽快肃清渔阳残敌,挥师西进,与主力会合。” 第275章 刘昭的目光投向西北,那苍茫的地平线之后,是无垠的草原。“五日后,朕将亲率大军,出塞北上。”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包括刚刚赶来的韩信、周勃,都是一震。 “陛下要深入草原?”周勃忍不住道,“虽然冒顿主力已溃,但草原广阔,残余部落……” “正是要趁其群龙无首、惊魂未定之时,”刘昭打断他,“一举收服阴山以南水草丰美之地!朕不仅要打败他们,更要夺取他们赖以生存的牧场,让他们再无南侵之本!更要……” 她顿了顿,“接回当年和亲的安宁公主。” 韩信走向她,“陛下圣明。此时匈奴各部惊惶失措,正是犁庭扫穴、开疆拓土之良机。臣请为前锋!” 刘昭看向韩信,兵仙此刻甲胄染血,却神采飞扬,比在长安时多了沙场淬炼出的锐气。“大将军与匈奴连战连捷,威震草原,由你为先锋,再合适不过。周勃老成持重,率中军押后。灌婴善骑,可为侧翼。至于刘峯、刘沅……” 她想了想,“他们熟悉边情地形,就领游骑为大军耳目。” “臣等领命!” 众将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接下来的两日,蓟城内外忙碌异常。 战果统计不断报来,数字惊人。 缴获的马匹、牛羊、皮毛堆积如山,俘虏的匈奴贵族、将领被单独看押,士气更加振奋。 刘昭亲自巡视了伤兵营,慰问有功将士,并下令将部分缴获的牛羊分赏给守城有功的军民。 蓟城内,欢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对皇帝的拥戴达到了顶点。 第三日清晨,冒顿的首级被取下,尸身以棺椁收敛,葬于鹰嘴涧旁新起的土冢之下,石碑矗立。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早已将捷报传遍四方。 长安,未央宫。 当捷报传入时,整个朝廷为之沸腾。萧何、曹参等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张良陈平眼中异彩连连。 吕雉在长乐宫接到女儿亲笔家书和正式的捷报后,久久不语,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月余的心弦终于松开,眼中既骄傲,也如释重负。 “昭儿做得比孤想象的更好。” 她将那份家书小心收起,经此一役,女儿的帝位稳如泰山,大汉的国运也将迎来新的高峰。 至于之前的些许隔阂,在这泼天功劳和母女亲情面前,已微不足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长安飞向各郡国。 天下震动!皇帝登基元年,便御驾亲征,阵斩匈奴单于,几乎全歼其主力! 这是自战国李牧、秦时蒙恬之后,中原对北方游牧民族从未有过的大胜!尤其是阵斩单于,更是前所未有之功! 昭武的年号,伴随着这场辉煌胜利,深深烙入了天下人的心中。 刘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蓟城北门。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近十万得胜汉军在此集结。 刘昭一身戎装,外罩玄色披风,立于高大的战车之上。 韩信、周勃、灌婴、刘峯等将领分列左右。 她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环视着这支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军队,朗声道:“将士们!冒顿已诛,但北疆未靖!草原之上,还有被掠走的汉家姐妹在受苦,还有虎视眈眈的部落在观望!朕,要带你们继续北上!去收回我们的牧场,去接我们的亲人回家!让大汉的龙旗,插遍阴山南北!”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 “出发!” 战车缓缓启动,向北,向着那片曾经令人畏惧的草原, 进发—— 阳光洒在玄色龙旗上,也洒在刘昭年轻的脸上。 第217章 陛下亲征(七) 朱棣都不能拒绝这种快…… 大军越过古长城残垣, 真正踏入草原腹地。 初冬的朔风卷起枯草,天地苍茫,肃杀中带着原始的壮阔。韩信的前锋不断将仓惶北逃的部落痕迹,零星抵抗的残兵败将反馈回来。 灌婴的侧翼则如同展开的鹰翼, 扫荡着较大的, 试图集结的部落。 刘昭的中军稳如磐石, 沿着水草相对丰美的河谷地带北进。 “陛下, 前锋韩信将军急报!”传令兵飞驰而至, “于阴山南麓敕勒川河谷, 追及匈奴右部大氏族, 其酋长呼衍坦率众两万余, 被围于河谷。彼遣使乞降,听候陛下发落!” 敕勒川,水草丰美,是连接漠南漠北的要冲之地。 刘昭亲率中军赶至。 只见宽阔的河谷中, 牛羊如云。 汉军铁骑封锁了所有出口,河谷中央,数千匈奴青壮被缴械看押, 妇孺蜷缩,满面惊惶。 一面残破的狼头旗下, 身着华贵皮袍、头戴金饰的呼衍坦,带着族中长老, 向着汉军大纛方向, 五体投地。 刘昭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驶到阵前。 她没有下车,玄色披风在风中微动,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跪伏的匈奴贵族。 通译将呼衍坦颤抖的乞降之言转述。 “你部曾随冒顿南下,手上沾了我汉家百姓的血。”刘昭的声音, 通过通译,清晰地敲打在呼衍坦心头。 呼衍坦以头抢地,“罪臣知罪!皆因冒顿淫威,不敢不从!今单于已亡,罪臣愿率全族归顺陛下,肝脑涂地,以赎前愆!” 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呼衍坦恐惧。 “朕可以接受你的归降。”刘昭终于开口,条件随之而出,“但你所有战马、铁器、强弓,尽数上缴。你与所有贵族子弟,随朕大军同行。敕勒川七成草场,收归国有,设军马场及屯田。你部可在剩余三成草场放牧,但需按汉律纳赋,以牛羊计。 她顿了顿,“从你部青壮中,选拔五百锐士,编入汉军前锋营,由韩大将军节制。” 条件苛刻至极,近乎剥夺其武装、土地、自由乃至部分人口。 呼衍坦脸色惨白,身后的长老中已有人发出压抑的悲鸣。 然而抬头望见四周森然的汉军和那黑洞洞的炮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草原这么大,只要活了,汉人还能制他一辈子不成?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一切遵旨!” 呼衍坦重重叩首,尘埃沾满了他的额头。 “起来吧。”刘昭语气稍缓,“呼衍坦,朕封你为归义侯,秩比千石。只要你部诚心归顺,为大汉牧守北疆,朕不吝封赏。日后互市重开,盐铁茶帛,应有尽有,生活会比逐水草、动刀兵更好。”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呼衍坦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微微发颤。他身后的长老们也慌忙跟着叩拜,口中用匈奴语含糊地念叨着感恩和效忠的话语。 但呼衍坦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与表面截然不同的浪潮,屈辱、不甘、隐忍。 近乎掠夺的条件,让他心痛如绞。 战马、铁器、强弓,那是草原男儿安身立命、纵横驰骋的根本! 交出这些,如同拔去了猛虎的爪牙。 七成最肥美的敕勒川草场…… 那是他们世代生息繁衍的命脉! 失去了大部分牧场,剩下的土地如何养活这两万张嘴? 贵族子弟为质,更是将全族的软肋拱手交予汉人。 五百锐士,那是部族里最勇猛、最忠诚的年轻人,此去汉营,生死难料,更是抽走了部族未来的脊梁。 但求生的本能和眼前的汉军兵锋,压倒了所有的不甘。他亲眼见过,也听溃兵们颤抖地描述过那天雷的恐怖,见过汉军骑兵严整如墙的冲锋。 抵抗只有死路一条,部族将被屠戮殆尽,妇女儿童沦为奴隶。归降,虽受制于人,失去很多,但至少…… 部落的根还在,人还活着。汉皇还给了归义侯的名头,许了互市的甜头。 诚心归顺…… 呼衍坦咀嚼着这四个字。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表情。 毕竟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陛下天恩浩荡,罪臣及阖族老幼,感激不尽!从今往后,我呼衍部便是陛下最忠实的牧犬,为大汉看守北疆门户!陛下剑锋所指,便是我呼衍部儿郎马蹄所向!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声音洪亮,誓言铮铮,仿佛要将自己的忠诚刻进这片土地,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此刻必须表现得越驯服、越感恩戴德,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汉皇的戒心,为部族争取喘息和未来的机会。 第276章 他主动转向身后惶恐不安的族人们,用匈奴语高声喊道:“勇士们!放下你们的刀!汉皇陛下仁慈,饶恕了我们的罪过!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大汉的子民!我们要用忠诚和汗水,来报答陛下的恩德!记住,是陛下给了我们活路!” 在他的呼喊和汉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原本还有些骚动和悲戚的匈奴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麻木地,或是不甘地,放下了手中紧握的武器。 妇孺们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呼衍坦又转身,对着刘昭,以更加卑微的姿态道,“陛下,罪臣这就命人清点马匹、器械,交割草场。罪臣的子弟,任凭陛下差遣。那五百儿郎,罪臣立刻挑选最勇健忠耿者,送至韩大将军麾下听用!” 他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极力证明自己的驯服和可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暂时的低头不是耻辱,而是生存的智慧。 至于将来,草原这么大,汉人的皇帝和军队,难道能永远驻扎在这里吗? 只要活着,只要部族还在,总有机会。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战车上年轻威仪深重的汉人女皇帝,心中暗想,这个女人,手段比冒顿单于还要厉害,但她终究是汉人,不懂草原真正的法则。 时间,会改变一切。 刘昭在战车上,将呼衍坦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表面的驯服之下的情绪,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并不指望一次归降就能换来死心塌地的忠诚,她要的,就是这种在武力威慑下的暂时臣服和制度性约束。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片广袤的草原。 她对身旁的周勃道,“周将军,交割接收之事,由你负责。务必仔细清点,登记造册。呼衍坦及其子弟,妥善安置于中军,以礼相待,但不可令其随意走动。那五百锐士,交给韩大将军,打散编入各队,严加管束,也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臣遵旨。” 刘昭最后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呼衍坦,以及他身后广袤的敕勒川牧场,“很好。呼衍坦,记住你今日之言。朕期待看到你和你部族的忠诚。北庭都护府设立在即,朕需要像你这样熟悉草原的归义侯,为朕治理这片新的疆土。” 刘昭画饼向来张口就来,她的意思很简单,只要听话、有用,将来在她统治下的草原,就有你呼衍坦的位置。 呼衍坦心头又是一震,将头埋得更低,他非常识相,对啊,汉人又统治不了草原,他给汉皇当臣,岂不是拥有治理这草原的资格?这么一想,天啊,还有这么好的事! 毕竟他不是冒顿,他没有大的野心,他只想他的部族安稳的活着。 这一口饼他吃了,“罪臣……不,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刘昭听着觉得对面很识相,她如今很富,她可以先给他甜头,随着刘昭的战车缓缓调转方向,汉军开始有序地接管敕勒川。一个强大的部落,就这样被纳入了大汉帝国北疆。 消息如同草原上的火,迅速蔓延。 呼衍坦一降,仍在阴山以南观望的中小部落,抵抗意志如冰雪消融。 接下来的日子里,或主动来投,或被汉军兵锋所迫,大小十余个部落相继归降,总计人口近八万,牛羊马匹数十万计。 汉军几乎未遇大规模抵抗,便控制了阴山以南最膏腴的敕勒川、云中川等广阔牧场。 随着阴山以南渐次平定,目标直指漠北的匈奴心脏—— 龙城。 军议之上,周勃、灌婴等宿将面露忧色,“陛下,漠北路远,天寒地瘠,补给艰难。我军虽连胜,然士卒疲惫,马匹损耗。龙城乃匈奴根本,必有防备,若顿兵坚城之下,恐生变故。不若巩固阴山防线,徐图后计。” 韩信却力排众议,目光灼灼,“陛下!龙城乃匈奴魂之所系,财富之所聚,安宁公主或许亦在其中。今匈奴新丧其主,各部惊惶,龙城守备必然外强中干。正宜以精骑轻装,疾驰突袭,乘其惶惑未定,一举捣其巢穴!若待其缓过气来,另立单于,重整旗鼓,则今日之功,恐损大半!臣愿为前驱!” 他们有汉使给的方向,有呼衍坦给的地图,还有带路的人,匈奴能打的都死在了蓟城外,这个时候不一举吞下,后面缓过来了,哪有机会? 匈奴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了。 刘昭想起临行前,母后那深含期许的目光,想起史书上那些封狼居胥的慨叹,想起在草原苦寒中煎熬了五年的堂姐。 她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 “韩大将军所言,深合朕心。”她抬起头,目光决然,“龙城,必往!公主,必接!” 她让周勃率五万步卒及归附部众留守阴山,修城筑寨,巩固新得之地,保障后勤命脉。 灌婴率一万五千骑,扫荡龙城外围,遮蔽大军。而她与韩信,亲率三万最精锐的骑兵,含部分归附胡骑,携半月干粮及少量火器,轻装简从,直扑龙城!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千里奔袭的奇袭。 寒冬的漠北,风雪是最大的敌人。 三万铁骑,人皆双马,在韩信的调度和刘昭的坚定意志下,如同凿入冰原的利锥,向着目标顽强突进。 他们避开部落,择荒僻路径,日夜兼程。 灌婴的前哨如同幽灵,扫清障碍,指引方向。 十日后,当前方出现狼居胥山那巍峨而苍凉的轮廓时,全军士气大振。 灌婴的快马带来了警讯,龙城并非空城,部分留守贵族和残兵正在集结,周边忠於单于的部落也在汇聚,兵力预计不下三万。 这让韩信都愣了愣,“陛下,敌有备,强攻恐难速下,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 刘昭却勒住马缰,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的目光越过禀报的斥候,越过疲惫的将士,越过茫茫雪原与枯草,牢牢地锁定在远方天际线下那座拔地而起,如同大地脊梁般的山峦。 狼居胥山。 它不像中原的山那般秀美或险峻,而是以蛮横的,铺天盖地的姿态横亘在视野尽头。 山体粗犷,被初冬的薄雪覆盖,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见证过无数部落的兴衰、铁骑的奔涌、战火的交融。 这一刻,刘昭心中涌起的,并非对强敌的忧虑,亦非对艰苦行军的疲惫,是难以言喻的磅礴的豪情。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即将兵临这座被匈奴奉为圣山、象征着草原权力巅峰之地的,是她刘昭! 她的身后,是三万忠诚敢战的汉家儿郎,她的身边,是算无遗策的兵仙韩信,是勇猛善战的灌婴,是无数甘愿为她效死的将士! 她的马蹄之下,是冒顿单于败亡的尸骨,是匈奴主力溃散的烟尘!她的旗帜所向,是刚刚臣服的敕勒川,是即将纳入版图的广袤牧场! 而现在,她剑指狼居胥山! 这认知如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冲破胸腔呼啸而出,这不是单纯的征服欲,是打破宿命的快意,是创造历史的激动,是将个人意志烙印在天地山河之间的无上豪迈! 别说她,就是朱棣都不能拒绝这种快乐,不然他五次征漠北是为了什么? 霍去病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少年意气,何等的不世功勋! 而今天她刘昭,也要在这里,刻下属于她,属于她的大汉,属于她这个时代的最深印记! “韩大将军,”刘昭的声音仿佛与远处那座沉默的巨山产生了共鸣,“他们仓促集结,人心不一,更不知我军虚实与天雷之威。若等,则其备愈固,其心愈定。” 这场战,她打定了,她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晦暗的天光下寒光一片,指向那座山峦。 “传令全军——目标,狼居胥山,龙城!加速前进!明日拂晓,朕要在这圣山脚下,让匈奴人知道,何为天威!朕要在这单于庭前,接回我汉家的公主!将士们,封侯的军功就在眼前!” “万岁!万岁!万岁!”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连日奔袭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炽烈的火焰。封赏到位,皇帝的剑锋,就是他们的方向。 韩信的大脑飞速转动,怎么感觉陛下比他还上头? 成吧,现在的匈奴,没有单于,没有将军,就那些个怕事的贵族,好办! 第277章 “臣领旨!” 大军再次开拔,速度比之前更快,气势比之前更盛。 最终的目标,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功勋的终点,就在前方那座沉默而威严的圣山之下。 刘昭策马前行,寒风卷起她的披风和帽下的发丝。她望着越来越清晰的狼居胥山,心中豪情更加汹涌澎湃。 汉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龙城之外。 仓促成军又被吓得如惊弓之鸟的匈奴人试图在城外决战,但在汉军火炮的轰鸣和骑兵的冲击下迅速溃败。 城外防线土崩瓦解。 刘昭在城外并没有再发起冲锋,把人逼到死地,她就危险了,还是那句话,她打的是信息差,她知道她的火药杀伤力很一般,也没办法精准打击骑兵,但敌人不知道。 敌人吓破了胆,这时最有效的是外交手段,他们大军在外,起一个威慑的作用。 兵临城下,龙城外围的溃败如同瘟疫,瞬间传遍了这座从未被外敌真正兵临过的圣城。 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每一个留守贵族和士兵的心头。他们失去了单于,失去了主力,如今连城外临时拼凑的屏障也被汉军摧枯拉朽般撕碎。 那恐怖的天雷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汉军铁骑冲锋的威势更是让他们肝胆俱裂。 王帐之内,几名留守的匈奴老王以及部分侥幸从蓟城逃回的万骑长、当户,面色灰败,争吵不休。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王拍着案几吼道。“打?拿什么打?勇士们都死在南边了!汉人的妖器你又不是没听见!” 另一人反唇相讥,色厉内荏。“不打怎么办?难道像呼衍坦那个软骨头一样,交出马匹草场,把子孙送去当奴隶吗?” “汉皇说了,降者不杀,还能保有部分草场……” “汉人的话能信?他们就是来抢我们土地和牛羊的!”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一个穿着虽旧却整洁的汉式深衣,面容因常年生活在草原而显得粗糙,但眼神依旧清明的中年文士,在两名显然是得了好处的匈奴老兵陪同下,来到了王帐外。 他正是滞留龙城五年的汉使,随何。 “诸位贵人,请听在下一言。”随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嘈杂的帐内,帐内众人为之一静,待看清来人,更是神色复杂。 他们认得这个汉使,当年送安宁公主来,后来又赖在龙城不走,用金银四处打点、探听消息的狡猾汉人。 如今,他身后站着的是兵临城下的汉皇大军。 “诸位贵人,”随何的声音平静,“还在争论是战是降吗?” “随何!你这个汉人的奸细!是不是你引来的汉军!” 疤脸将领猛地站起,手按向刀柄,但随即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随何面对指控,淡淡一瞥,“引?何须我引?是你们的撑犁孤涂,先以秽书辱我大汉太后,再兴兵十五万侵我边关,围我天子于蓟城!今日之败,乃咎由自取,天罚其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的脸,“如今,冒顿已死,主力尽丧,龙城孤悬。我大汉皇帝陛下,亲率天兵,已至城外。方才一战,诸位想必也看清了。负隅顽抗,只有城破人亡,玉石俱焚一途。陛下仁德,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草原各部亦多受冒顿胁迫,故愿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如何网开一面?像对待呼衍坦那样,夺我草场,缴我刀马,质我子弟吗?” 老贵族嘶声问,带着不甘。 随何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呼衍坦归降,陛下已册封其为归义侯,秩比千石,敕勒川仍许其部放牧,并承诺互市之利!今日龙城诸位,若能识时务,举城归顺,功绩远胜呼衍坦!陛下有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传达天谕,“凡龙城留守贵人,率先归顺者,依其部众多寡、威望高低,皆可封侯!归义侯、率众王、顺义伯……爵位、俸禄,绝不吝啬!尔等部众,可划给丰美牧场,准其自治,只需按例纳赋,遵我汉律!贵族子弟,可入长安为郎,学习汉家典籍礼仪,将来或可回草原,协助北庭都护府治理地方,前途不可限量!龙城财物,除部分犒赏大军、抚恤边民外,余者仍归尔等支配!” 这一连串的条件抛出来,帐内死寂了片刻。 封侯?保留部众和牧场? 子弟有前程?财物还能留下大部分? 这与他们预想中惨烈的屠城或严酷的奴役,相差何止千里! “汉皇……此言当真?” 年轻贵族颤声问,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陛下金口玉言,岂有戏言?”随何肃然道,“我随何以性命担保!不仅如此,陛下深知草原苦寒,已命人在各归附部落推广火炕之法,助尔等抵御严寒。互市一开,盐、铁、茶、帛,源源不绝,生活只会比从前劫掠更加安稳富足!” “那……安宁公主……”老贵族迟疑道。 “公主殿下乃我大汉金枝玉叶,和亲多年。陛下此次亲征,首要便是接公主凤驾回銮!尔等若能保全公主,助其安然归汉,更是大功一件!” 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打消。 抵抗,是毫无希望的死亡和毁灭。 投降,却是看得见的爵位、牧场、前程,更好的生活,还能免去伤害汉公主的罪责。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外面的风声、隐约传来的汉军号角声,都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最终,须卜老王长叹一声,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帐中象征着单于权威的空位拜了一拜,然后转身,对着随何,也像是向着帐外无形的汉皇,低下了头颅: “长生天在上,我须卜部愿降。” 有人带头,其余早已动摇的贵族也纷纷附和: “我丘林部……愿降。” “兰氏愿降……” …… 随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强行压抑住心里的兴奋,“诸位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请立刻下令,打开城门,收缴兵器,所有贵族随我出城,迎候大汉皇帝陛下天驾!” 龙城沉重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以老贵族为首,数十名匈奴贵人脱去甲胄,穿着象征身份的华服,手捧代表投降的单于印信、金器,在随何的引领下,走出城门,向着汉军大阵方向,深深跪伏下去。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刘昭看着他们,看着自己的不世功业。 第218章 陛下亲征(八) 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 许负, 陆贾,陈平在长安很忙,自皇帝北征,太后坐镇, 他们三人便成了稳定朝局, 推动新政的铁三角。 皇帝离京前留下的方略清晰大胆, 冯唐的折子直指积弊, 但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变法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甚至可能翻船。他们只得将这些新政的框架夯实, 至少让豪强勋贵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有韩大将军、绛侯、颍阴侯在侧, 蓟城又经营多年,固若金汤,击退冒顿当无大碍。” 陆贾曾如此宽慰过于担忧的许负,“待陛下凯旋, 携军威以临朝堂,届时这些新政推行,阻力当小得多。” 许负当时点了点头, 毕竟陛下只是去守城,身边有大将, 出不了事,但她再敢想, 也万万没料到…… “八百里加急——北疆大捷!阵斩匈奴单于冒顿!全歼其主力!蓟城大胜!” 当这份足以震古烁今的捷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长安上空时, 整个未央宫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在最初的狂喜与震撼过后,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不是,陛下不是去守城的吗?他们没打算出兵真打啊? 阵斩单于?全歼主力? 这、这战果也太离谱了吧?! 陛下到底在蓟城干了什么? 韩信用兵再神,周勃灌婴再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出这种神话般的战绩啊! 紧接着前线细节零零散散传来,天雷震敌、黑石峪伏击、野狐岭大捷、鹰嘴涧围歼…… 每一个消息都让他们心跳加速,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皇帝陛下亲自率军出城迂回,与韩信里应外合时,许负简直人都傻了。 这种功劳都不带她,终究是感情淡了吗? “胡闹!”陆贾都失了风度,“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如此涉险!韩大将军和周勃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平倒是很快冷静下来,“陛下用兵愈发天马行空了,此等大胜,固是旷世奇功,然……” 第278章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负和陆贾都懂。功高至此,固然威加海内,但后续的封赏、平衡、乃至皇帝本人心态的变化,都将变得异常棘手。 更重要的是这泼天功劳,他们这三个在后方绞尽脑汁搞变法,得罪人的文臣,可是一点都没沾上边啊! 也没说要打灭国战啊! “必须立刻赶去前线!”许负当机立断,“陛下骤立奇功,心气正盛,身边皆武夫,无人能在此时劝谏周全,规划战后事宜。北疆新定,百废待兴,如何治理,牵涉极广,非我等亲至,与陛下当面详议不可!” 陆贾、陈平深以为然。 朝廷的新政刚推开一半,北疆又将迎来剧变,皇帝身边不能只有骄兵悍将,必须要有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文臣重镇。 三人以奉太后命,劳军并协助处理北疆善后为名,将手头紧急政务给许砺,张苍,曹参做了交接,点了少量精干属吏和护卫,星夜兼程,直奔蓟城。 紧赶慢赶,终于抵达蓟城。 城中依然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但气氛已从狂喜转为有条不紊的忙碌,周勃留下的副将和蓟城太守刘沅正在组织人力,加固城防,转运物资,安置俘虏,忙得脚不沾地。 见到风尘仆仆、面色凝重的三位朝中重臣,刘沅先是大喜,随即便是满脸苦笑。 “三位大人可算来了!下官实在是……” “陛下呢?韩大将军呢?大军现在何处?” 陆贾顾不上客套,急声问道。 刘沅:呃mmmmm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指着北方,声音发飘,“陛下受降呼衍坦,控制阴山以南,然后消息断了几天,再传来时,已经是陛下与韩信分兵,只率三万轻骑,带着半月干粮,深入漠北,直扑龙城去了!” 陈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城?!漠北腹地?!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粮草呢?后援呢?漠北苦寒,万一……” 陆贾连连顿足哀叹,“少年意气,少年意气啊!韩大将军怎么也由着陛下如此胡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天子!” 刘沅没办法,事就是这么个事,“反正陛下五日前,已与韩大将军、灌婴将军,率三万精锐,出塞北上,说是要直捣龙城,接回安宁公主……” 他们没办法跟着,后面的后勤不能断,尤其的防寒的衣帽,她就回蓟城了,由着陛下浪。 反正有韩信,应该没事吧? 草原也没能打的大军了。 这种噩耗许负听了眼睛都闭上了,她听到了什么? 陆贾只得再次确认,“带了多少粮草?可有后续计划?这些陛下可曾交代?” 刘沅摇头如拨浪鼓,“陛下只令周勃将军留守阴山,整固防务,保障粮道。其余陛下说,待她拿下龙城,再行商议。” 皇帝这是撒手就没啊! 能不能别这么玩心跳,他们心脏不好! 陈平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陛下这是打顺手了,以为草原是她家后院吗?!治国焉能如此儿戏!” 许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太守,陛下行军路线、预计日程,可有留档?漠北气候、敌情,最近可有消息?” 刘沅连忙道,“路线图有,韩大将军留了一份副本。至于消息,前日有灌婴将军派回的斥候,说已近狼居胥山,龙城似有防备,但陛下决意速攻……” “速攻……” 许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皇帝此刻,怕是已被前所未有的胜利和征服的快感推动着,只想着一鼓作气,至于身后的治理、平衡、隐患…… 恐怕都被那豪情掩盖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许负断然道,“陆公,陈公,我们必须立刻北上!追不上陛下的大军,至少要到阴山前线,到周勃将军处!那里是新附之地的中枢,我们必须在那里,为陛下稳住后方。” 陆贾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摊上这么一个能打敢闯,主意大过天的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拼了老命在后面收拾局面、查漏补缺,还能怎么办呢? “走吧。”陈平揉了揉眉心,“带上所有能带的文书、律令、钱粮预算草案,但愿还来得及,在陛下把天捅破之前,我们能先准备好补天的材料。” 三人甚至没在蓟城过夜,仅仅补充了食水和马匹,便再次踏上北上的路途。只是这一次,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担忧功业不沾,此刻却是忧虑皇帝太过功业彪炳,以至于可能忽略了这泼天功业背后,那更为复杂的治理。 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要的? 别到时候鸡飞蛋打。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向北疾驰,卷起烟尘。 ……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匈奴贵族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但比起汉军沉默如林的刀枪下,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刘昭坐与马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烈烈翻转,龙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曾经纵横草原,如今却俯首称臣的对手,眼中意气风发。 这是她最得意之时,一如刘邦当年入了咸阳,看着秦王受降。 随何趋步上前,在汉军阵前停住,转身对匈奴贵族们高声道,“诸卿,抬起头来,觐见大汉皇帝陛下!” 须卜老王等人抬起头,目光触碰到刘昭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睛时,又慌忙垂下。 “尔等能明顺逆,弃暗投明,免使龙城生灵涂炭,保全宗族,朕心甚慰。” 刘昭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寒风,传入匈奴贵族耳中,也传入后方无数汉军将士耳中。 她略一抬手,身旁的亲卫会意,将诏书递给随何,随何忙接过,他展开手中这份诏书,朗声宣读翻译,用匈奴语。 “皇帝诏曰:匈奴单于冒顿,狂悖悖逆,屡侵边塞,辱及国母,天怒人怨,故降天罚,殁于军前。今朕亲提六师,廓清北疆,龙城既下,胡氛顿息。尔等识天命,知进退,举城归顺,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特赐封:原匈奴须卜部首领,为安北侯,秩中二千石。丘林部首领,为定北侯,秩中二千石。兰氏首领,为顺义伯,秩千石……其余各部首领、长老,依其部众多寡,各有封赏,皆赐汉印绶带,享朝廷俸禄!” “原龙城各部,准其保有部分牧场,划地自治,设归义里,由北庭都护府统辖。其民,登记入册,编户齐民,受汉律庇护,与汉民等同!即日起,开放互市,盐铁茶帛,公平贸易,以利民生!” “凡此次归顺贵族子弟,择优者,可入长安四夷馆学习,优异者授汉官!有功者,可入北庭都护府为属吏!” 诏书宣读完毕,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匈奴贵族,眼中终于燃起了真实的、带着希望的光。 封侯!俸禄!自治!子弟前程!互市贸易! 这比他们预想中好了太多,甚至比在冒顿手下提心吊胆,年年征战抢掠才能活的日子,似乎更有盼头?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须卜老王为首,众人再次深深叩拜,这一次,少了几分被迫的屈辱,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利益的期盼。 龙城,不战而降。 匈奴在这一刻,被正式收纳进了大汉的版图。 刘昭踏入龙城那象征权力的王帐时,帐内弥漫着陈腐的膻味、尘土气,还有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麻木。 火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光线昏暗。 帐内一角,几个匈奴老妇蜷缩着,眼神惊恐。 而正对帐门的厚毡毯上,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披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斗篷,正怔怔地望着帐壁上悬挂的一把早已锈蚀的弯刀出神。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 “阿姊……” 刘昭停住脚步。 那身影转了过来。 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几乎脱了形的脸。 昔日养尊处优的温婉眉眼,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惊惶,在长年风沙下,眼角有了与年龄不符的细纹。 她身上的汉式衣裙打着难看的补丁,袖口磨损得厉害。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刘昭的那一刻,随即迅速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昭妹妹?”刘婧的声音嘶哑干涩,她想向她走去,腿脚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一个踉跄。 刘昭抢步上前,在她摔倒之前,一把将她牢牢扶住,拥入怀中。 “是我,阿姊。是我,刘昭。我来接你回家了。” 刘昭见她这模样,声音也有些哽咽,这才五年啊,怎么就这样了? 第279章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是何等的瘦骨嶙峋。 “可以回家了……回家了……” 刘婧先是喃喃重复,随即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恐惧、绝望和刻骨思乡之情,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爆发出来。 她死死抓住刘昭背后的衣甲,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凄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与大汉打起来后,他们,他们关着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冒顿死了,那些贵族想拿我祭旗,是随何,随何先生散尽了带来的金银,买通了看守……我才……我才……” 她语无伦次,泪水滂沱,浸湿了刘昭肩头的衣甲,“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长安的太阳了,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尸骨都……” “不会了,阿姊,再也不会了。”刘昭用力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瘦削的脊背,“冒顿死了,他的大军没了,龙城破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朕带你回长安,回未央宫,母后一直在等你。” 听到长安,刘婧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帐内的匈奴老妇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良久,刘婧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 她松开紧抓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去擦脸上的泪痕,却被刘昭拦住。刘昭解下自己那件厚实温暖的玄色披风,仔细地披在刘婧肩上,又将披风的带子系好。 “阿姊,受苦了。” 刘昭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满是酸楚,幸好,她来得不算太晚。幸好,随何拼死周旋。 幸好,她打赢了这一仗。 刘婧紧紧裹着带着刘昭体温和气息的披风,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眉眼间已有龙相的堂妹,心中百感交集。 “昭妹妹……不,陛下,” 她试图行礼,被刘昭坚决地按住。 “自那时被封为公主,在母后名下,在朕面前,你永远是阿姊。” 刘昭握住她冰凉的手,“走,跟朕出去。看看这龙城,看看这片草原。从今天起,它们都属于大汉了。你也该晒晒我们大汉的太阳了。” 帐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龙城杂乱的街道和跪伏的匈奴人身上,也洒在这对刚刚重逢的汉家姐妹身上。 刘婧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由凛冽的空气,望着远处巍峨的狼居胥山,再看向身边挺拔如松的堂妹,以及周围肃然林立、甲胄鲜明的汉军将士,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洗刷了绝望,注入了新生。 她终于,回家了。 随后,刘昭登上王帐前的高台,面对匈奴贵族,惶惑的牧民,以及肃立的数万汉军,朗声宣告,声音在寒风中传遍四方: “即日起,此地更名镇北城!狼居胥山,更名为燕然山!此地,永为汉土!” “在此设立北庭都护府,统辖漠南漠北军政!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兴办互市!” “凡草原各部,顺服汉室,皆为编户,受朝廷庇护!敢有复叛者,虽远必诛!”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汉军的欢呼如山呼海啸,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休息了一天,镇北城的喧嚣尚未平息,刘昭便已开始安排回师事宜。龙城的象征意义已取,草原初步慑服,她不能久留于这远离中原后勤的极北之地。 留下刘峯率一万精锐并部分归附胡骑,以北庭都护府临时都督身份坐镇,处理初步善后,并等待后续任命官员与驻军,刘昭自己则带着安宁公主刘婧、匈奴贵族、缴获的战利品以及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南返。 数日后,大军与留守阴山的周勃部会师于云中川。 早已接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周勃,远远望见皇帝龙旗,率众出迎十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当刘昭看到除了熟悉的灌婴、周勃等将领,还多了三位风尘仆仆、面色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文臣时,不禁愣了愣。 她就说,她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比刘昭早几日抵达阴山大营。 他们没追上皇帝的狂飙突进,便一头扎进了周勃繁忙的军务和初步的民政摊子里。几天功夫,他们已初步了解了阴山以南归附部落的大致情况、缴获物资的粗略数目、以及周勃面临的种种棘手问题—— 草场如何划分才能避免新附部落争斗? 缴获的牛羊马匹如何分配、饲养、防疫? 初步的互市地点和规则该如何定? 俘虏的贵族和士兵如何处置? 朝廷的后续政策何时能到? 问题千头万绪,而皇帝还在千里之外的龙城封狼居胥。 如今皇帝终于回来了,带着无上荣光,也带着更多、更复杂的成果。 他们真是服了。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刘昭已换下戎装,穿着常服,亲手为裹着厚毯、捧着热汤的安宁公主刘婧添炭。 帐内除了刘婧,还有韩信、灌婴、周勃等将领,以及许负、陆贾、陈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灌婴、周勃等人自然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的光。 毕竟他们是这场旷世奇功的直接参与者和见证者。 万户侯,又富裕了。 刘婧安静地坐在皇帝身边,神色安然。 而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恭喜的话说得分外真诚,但眉宇间那股欲言又止,如鲠在喉的意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看着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再看看帐内堆积的、象征匈奴王权的战利品,又想想自己这几日在阴山看到的百端待举、隐患暗藏的现状,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接质问陛下为何如此冒险? 功劳簿上早就写满了,此刻说这个,不仅扫兴,还可能触怒龙颜。 抱怨自己没赶上这泼天功劳? 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且与身份不符。 急切地汇报后方变法遇到的阻力和阴山面临的难题? 似乎又有些煞风景,破坏这胜利凯旋的氛围。 于是帐内出现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作响。 刘昭添完炭,直起身,目光在三位重臣脸上扫过,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三位爱卿,”她开口,“星夜兼程,自长安赶来这苦寒之地,辛苦了。看你们神色,似乎有话要对朕说?” 陆贾张了张嘴,想起路上与许负、陈平商议的委婉进言,话到嘴边却变成,“陛下,龙体可还安泰?漠北苦寒,奔波劳累……” “老师,朕好得很。”刘昭摆摆手,目光转向许负,她有些太沉默了啊,“许卿,你一向直言敢谏,今日怎么如此沉默?可是觉得朕此次北征,哪里做得不妥?” 许负正堵着呢,皇帝还敢问,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刘昭,“陛下用兵如神,克建奇功,威加四海,臣等唯有敬佩。” 她先定了调子,肯定了功绩,“然臣等一路北来,观阴山以南,新附部落虽表面恭顺,实则人心未定,草场、牲畜、赋役诸事,头绪纷杂,隐患暗藏。周勃将军虽竭力维持,然民政非其所长。而陛下所立北庭都护府,架构未明,官员未定,律法未行。臣等担忧,若处置不当,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说得已经很客气了,但意思很明白,陛下,您在前面打得痛快,后面这一大摊子麻烦事,您打算怎么收拾? 陈平忙接过话头,“陛下,非但北疆新附之事千头万绪。长安朝中,新政推行正值关键,豪强勋贵多有怨言,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陛下携此不世之功归去,自然威势无双,可压服一切反对之声。然,若北疆之事不能迅速理顺,出现反复动荡,恐予人口实,反伤陛下新政之基。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帐中那些匈奴器物,“此番缴获颇丰,如何分配,如何入国库,如何赏赐将士,皆需仔细章程,方能既彰天恩,又不致失衡,引发内外觊觎。” 陆贾也叹息道,“陛下,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昔年秦以武力并六国,何其速也,然因急政暴虐,二世而亡。今陛下神武,远迈秦矣,然草原广袤,其民习性与中原迥异,若骤然以中原之法强加之,恐生变乱。需徐徐图之,以教化、以利益、以制度,逐步归化。此非一日之功,更非单纯武力可竟全功。臣等恐陛下胜而骄,急于求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一句直接指责皇帝冒险突进、缺乏长远规划,但字里行间,全是对战后庞大遗产如何消化,如何避免消化不良甚至食物中毒的深深忧虑。 第280章 灌婴、周勃等武将听着,有些不以为然,仗都打赢了,地盘都占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219章 陛下亲征(九) 休想拿走朕的钱!…… 大帐内炭火也驱不散骤然凝滞的空气。 刘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放下手中拨弄炭火的铁钳,发出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好,好, 好, 三位爱卿, 真是朕的股肱之臣, 虑得深远。” 她气死了, 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朕在漠北冰天雪地里冲锋陷阵, 阵斩单于, 踏破龙城, 接回皇姐,拓土千里。你们在后方……呵,” 她冷笑一声,“就想着朕胜而骄, 想着恐予人口实,想着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就不明白, 非得扫兴是吧? “陛下!”陆贾急道,“臣等绝非此意, 只是……” “只是什么?”刘昭打断他,“只是觉得朕年轻气盛, 只顾打仗痛快, 不懂治理艰难?只是觉得韩信、周勃、灌婴他们都是一介武夫,只会杀人放火,收拾不了这战后局面?还是觉得你们三位文韬武略,算无遗策, 没有你们在后面盯着,朕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话说得极重,帐内诸将都不敢出声。 许负抬起头,清冷的眸子迎着皇帝的目光,并无退缩,“陛下,臣等绝无轻视将士血战之功,更不敢质疑陛下英明。正因陛下功业旷古烁今,正因此战关系国运,臣等才深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北疆之治,关乎万千生民,关乎大汉北境百年安宁,不敢不慎,不敢不急!” “慎?急?”刘昭很是火大,“朕看你们是觉得朕这个皇帝,离了你们这些人,就什么都做不好!朕在龙城宣布设立北庭都护府,划分草场,赐封归义侯伯,开放互市,朕的诏令,在你们眼中,就是少年意气,急于求成?!” 问了吗就先质疑? 欺负她脾气好? 陈平眼见皇帝动了真怒,他忙跪下说道理,“陛下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有此心!陛下龙城之策,高瞻远瞩,正是长治久安之基。臣等所言,乃是具体施行中的万千细节、潜在纠葛,需人力、物力、时间,此非一纸诏令可定,需众多能臣干吏日复一日,滴水穿石啊陛下!” 朝廷哪有人啊?! 自己这地盘都空荡荡的,人口根本没办法往草原送。 陆贾也撩袍而跪,“陛下,打天下与治天下,确是两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文武兼备,然人力有穷时。陛下可提三尺剑定乾坤,却无法事必躬亲,厘清每一斗粮、每一尺布之分配。此正是臣等存在之意义——为陛下拾遗补缺,料理烦冗,使陛下之宏图大略,能稳妥落地,泽被苍生。” 刘昭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重臣,又看向目光执拗的许负。 是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治理偌大的新领土,千头万绪,岂是那么容易? 他们星夜兼程赶来,看到的是一片亟待整理的废墟,忧虑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他们不是在否定她的功绩,而是在为她功绩的延续而焦虑。 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委屈。 仿佛她这惊天动地的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连串麻烦的难题。 凭什么啊? 她是穷兵黩武了还是怎么的? “够了。” “你们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北疆诸事,明日再议。” 她不想多说。 “陛下……”许负还想再说什么。 “朕累了。”刘昭打断她,“都退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声行礼,依次退出。 韩信在经过刘昭身后时,脚步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掀帘而出。 帐内终于只剩下刘昭和刘婧两人。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刘昭依然没动。 刘婧放下早已凉透的汤碗,轻轻起身,走到刘昭身边,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回刘昭肩上。 “昭妹妹,”她轻声唤道,用的是旧时称呼,“莫气了。” 刘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姊,朕知道。朕不是不懂。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朕打赢了,灭了匈奴主力,接回了你,拓了土,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 刘婧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昭妹妹,你走得太快,飞得太高,他们是怕跟不上,怕这基业撑不住。他们是拽着线的人,怕风筝飞得太高太远,线会断。” 刘昭反手握紧了堂姐的手,“那阿姊觉得,朕是做错了吗?” “不。”刘婧摇头,眼神坚定,“陛下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这一仗,没有你的少年意气,我现在已经是一具祭旗的尸体,或者仍在暗无天日的帐篷里苟延残喘。你救了我,救了无数被掳掠杀戮的边民,也打出了大汉的威风。” “陛下,您是不世出的英雄。” 刘昭很生气,她当个皇帝还不够尽责吗? 天下衣食住行,战争前线,什么事她没亲自看着进度?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刺。 “阿姊,若我是男儿身,立此不世之功,今日这大帐之内,会是这般光景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婧:“史书会写‘帝英明神武,亲征漠北,斩单于,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朝臣会如何说?朕是个男人,会不会有人敢在我刚得胜还朝、接回姐妹时,就迫不及待地泼冷水,说什么隐患暗藏、恐胜而骄?” 刘婧怔住了。 她五年困居龙城,见多了匈奴人以力为尊、胜者通吃的蛮横,却也未曾深思过中原朝堂之上,规训与制衡的微妙。此刻听刘昭点破,她才猛然意识到,妹妹身为女子称帝,所承受的目光和标准,或许本就不同。 “他们……”刘婧迟疑道,“许大家、陆先生、陈大夫他们,或许只是职责所在,忧心国事……” “是,职责所在。”刘昭打断她,“可这职责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潜意识的规训?觉得女子为帝,便该更稳妥,更持重,更听劝?觉得我取得的胜利太过惊人,便该立刻被套上辔头,免得得意忘形?” 她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龙城的位置,“我告诉他们要设北庭都护府,要编户齐民,要互市教化,他们听到了,却只急着告诉我人力不足、细节繁琐、需徐徐图之!是,我知道人力不足,知道繁琐,知道要时间!可若我不先打出这个局面,定下这个方略,他们连繁琐的机会都没有!” “阿姊,我不是不懂治理之难。”刘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千里奔袭,很是疲惫,“我在长安推行新政,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裁撤冗官、清查田亩、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得罪人、惹非议?我若真是只顾打仗痛快的莽夫,何必做这些?我若没有深思熟虑,与随何联系上,敢只带三万轻骑就奔袭龙城?” 她转过身,眼中尽是倔强和不甘,“在我打胜仗的时候,在我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先听到的应该是做得好,而不是立刻被追问‘然后呢?怎么收拾?’仿佛我的功业本身,就是个需要他们立刻着手弥补的漏洞!” 她想起高祖还定三秦、出关与项羽争天下时,萧何坐镇关中,输送兵粮,那时压力堆萧何一个人身上,他对着刚打完胜仗的刘邦说“陛下恐胜而骄,需徐徐图之”了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她做得太好,好到让这些习惯于掌控节奏臣子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身经验和权威被挑战? 委屈和愤怒,混合着连日征战积压的疲惫,汹涌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阿姊,你先去歇息吧。”刘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朕想一个人静静。” 刘婧担忧地看着她,但触及妹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陛下莫要太过劳神。” 说完,她退出了大帐。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案上还摊开着北疆的粗略舆图,上面朱笔勾勒着她与韩信商定的进军路线,龙城的位置被她用墨重重圈起。旁边散落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来自阴山以南各部归附首领的贺表,言辞谦卑恭顺。 她拿起一份贺表,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溢美之词上。 许负清冷执拗的眼神,陆贾急切忧虑的面容,陈平跪伏在地陈情的姿态,反复在她眼前晃动。 第281章 “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需徐徐图之……” “恐陛下胜而骄……” 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凿在她滚烫的心上。 她猛地将贺表掷在案上! 凭什么?! 她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她亲赴北疆,顶风冒雪,提着剑在万军之中搏杀! 她做到了自高祖以来历代汉家天子梦寐以求的功业! 可他们呢?他们在后方,看到她取得远超预期的胜利,第一反应不是庆贺,不是想着如何乘势而上,而是担忧她飘了,担忧这胜利太烫手,担忧后续的麻烦! 仿佛她这个皇帝,天生就该被他们框在一个稳妥的范围内,不能太出格,不能太迅猛,不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刘昭胸中那股郁气翻滚着,几乎要冲口而出。 这万里草原,是坐在长安的府衙里徐徐图之就能图来的吗?没有朕的涉险轻进,他们现在讨论的,恐怕还是如何防御匈奴下一次寇边吧! 她甚至恶意地想,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高祖,许负他们敢如此犯颜直谏吗? 若是此刻打下龙城的是始皇帝,他们又会是何等嘴脸?恐怕功盖寰宇的颂扬声不绝于耳了吧! 就因为她是女子,是年轻的女帝,所以她的功业就要被打上折扣,她的决策就要被反复审视,她的锐气就要被冠以可能出错的前提? 怎么,同样是封狼居胥,她就不该? 陈平是个心思深的,他对人心的琢磨很通透,躺在床上就懂了陛下的情绪,他第二天洗漱完,整理好衣冠,便来见皇帝,“臣参见陛下。” 刘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吧,爱卿昨夜可还安枕?” 这话带着点刺,陈平连忙道,“臣等惶恐,思虑昨日言语失当,冒犯天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特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刘昭抬起眼,“何罪之有?陈公不是一心为公,直言敢谏么?” 陈平语气诚挚,“陛下,自高祖以降,乃至先秦,历代英主,谁能如陛下般,临御天下,亲提六师,深入不毛,阵斩单于,踏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此功业之盛,亘古未有,足可光耀史册,彪炳千秋!臣等身为辅弼,能与陛下共此盛世,实乃三生有幸,昨日却未能先贺陛下之功,反以琐务烦扰圣心,实在惭愧无地。” 陈平不愧是老油条,刘昭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一些。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确实是她拼死搏杀换来的功绩。 她傲娇道,“功过是非,自有史笔评说。朕所求,无非是北疆安宁,大汉昌盛。” 陈平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接上,“陛下所言极是!正因陛下有此不世之功,北疆安宁方有根基!陛下龙城之策,设北庭都护府以统军政,编户齐民以定归属,赐封侯伯以安贵族,开放互市以利民生——实乃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非雄才大略之英主不能为也!此策一出,草原归心可期,百年边患可息矣!” 刘昭如被顺毛的猫,心气都好上了不少,陈平还是个肱骨之臣,不错,她就原谅他昨天的不长眼色了。 “陈公过誉了。然北疆之事,千头万绪,非有良策,难以竟全功。陈公既来,必有以教朕?” 陈平既然这么会说话,想来也该有些切实可行的办法,至少不像昨日那样,光泼冷水不提方案。 陈平闻言,上前一步,神色愈发恭敬,带上了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臣确有一策,若得施行,北疆诸般难题,皆可迎刃而解。” “哦?”刘昭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她正为如何消化这片庞大新领土而头疼,若陈平真有妙计,哪怕耗费些钱粮,只要稳妥有效,也未尝不可。 陈平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声音清晰地传入刘昭耳中,“只需陛下允准从少府拨付二十万斤金,臣敢保,北疆人心可定,治理可通,三年之内,必为大汉稳固之疆,岁有贡献。” 刘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二十万斤金。” 刘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那点被顺毛的舒坦荡然无存。 这货怎么不去抢? 她是刘邦那冤大头吗? 二十万斤金?! 二十万斤金,几乎是要把少府现有的黄金储备掏空大半!这还不算后续持续的投入! 她盯着陈平,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陈平神色坦然,目光沉静,还带着此乃解决问题最有效途径的认真。 特么的! 这老登! 她就不该问陈平这货,这货他贵啊! 刘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方才的和煦春风瞬间变成了数九寒天。她盯着陈平,目光锐利如刀,“陈卿,你可知二十万斤金,意味着什么?” 陈平仿佛没看见皇帝骤变的脸色,依旧从容,有条有理地分析起来,他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再说了,他算了,少府刚刚能拿出这么多钱。 “陛下息怒,容臣细禀。此二十万斤金,并非虚掷。其一,用于赏赐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随陛下深入漠北、出生入死的三万精锐,以及韩信、周勃、灌婴等将领部下。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士气,稳固军心。此约需八万斤。” “其二,陛下虽已赐封侯伯,然空有爵位,无实惠不足以安其心。各部首领、长老,乃至有影响力的武士,皆需厚赐金银、丝绸、茶叶、盐巴等物,方能显朝廷恩德,使其真心归附,不至反复。此非小数目,约需五万斤。” “其三,筑城、修路、设驿、购置农具耕牛种子、招募内地贫民或流民北上,皆需钱粮先行。若无重利,谁肯背井离乡,来此苦寒之地?此亦需五万斤。” “其四,首批互市货物需朝廷垫资采购,市舶司官吏薪俸、场地建设、仓储运输,乃至防备奸商、调节物价,皆需本金运作。此约需两万斤。” 陈平侃侃而谈,将二十万斤金的用途拆解得明明白白,听起来每一项都很必要,很合情合理。 但刘昭越听,心越凉,脑子也越清醒。 是,这些都需要钱。 可二十万斤金?把她卖了也凑不齐! 别说国库拿不出,就算有,她敢这么花吗? 长安的新政还在推行,各地水利、赈灾、官俸…… 哪一样不要钱? 把这二十万斤金砸进草原这个无底洞,其他地方还过不过了? 她昨天还觉得许负的话逆耳,现在却突然觉得,许负那清冷的、带着忧虑的忠言,简直如同仙音! 至少许负没张嘴就跟她要二十万斤金! 许负最多是告诉她这摊子难收拾,而陈平是直接告诉她,想收拾?拿钱来,巨额的钱! 呸! 她才不干! 大不了她不移民实边了! 休想拿走朕的钱! “你走。” 陈平:? 陛下你不要无理取闹。 …… 帐内刘昭很生气,韩信来了都被她一顿怼,韩信感觉莫名其妙,果然打完仗就开始卸磨杀驴! 什么兔死狗烹?! 两人要吵完了后,帐外便传来通传,“陛下,许大家,陆大夫求见。” 刘昭松了口气,忙道,“快宣!” 韩信面色不好准备告退—— “大将军留步。”刘昭却叫住了他,“北疆善后,亦关军事防务,大将军一同听听。” 韩信给她面子坐下,心里却想,待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自己都只带耳朵不带嘴。 不理他们!!! 许负和陆贾掀帘而入,见帐内气氛有几分凝滞,韩信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两人行礼后,许负便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和缓许多,“陛下,臣与陆大夫此来,是就北疆治理之事,再陈愚见。昨日臣等言语急切,未能体谅陛下大胜之后……” “停!”刘昭一听昨日二字,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制止,她心有余悸,她不想再听。 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昨日之事,揭过不提。咱们直接说正事。朕昨夜思前想后,又与大将军略作商议,” 她看了一眼韩信,韩信微微颔首,“朕觉得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固然是长远之策,但耗费巨大,非旦夕可成,且以目前朝廷人力物力,强行为之,恐事倍功半,甚至激起民怨胡变。”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阴山南北直至龙城的广袤区域,“这片土地,朕打下来了,就不能再让它丢出去,更不能让它成为朝廷的流血伤口。但治理之法,或可变通。” 第282章 许负和陆贾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韩信也抬起了头。 “朕的想法是,”刘昭声音清晰,她觉得还是得她自己想省钱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自治,她殖民,反正她大地主都当了,不在乎当资本家了。 “给朕保留北庭都护府之设,但职能稍作调整。重军事镇守与情报监察,不做民政管辖。都护府主要职责是确保汉军存在,威慑不轨,保护商路驿站畅通,并定期巡视各部,确保朝廷诏令得以传达,各部大体安定就行。” “草原各部,依龙城之策,编户齐民,登记造册。但其内部治理,仍以自治为主。朝廷承认其首领、长老之权威,通过他们来管理部众,征收象征性的贡赋——比如马匹、牛羊、皮毛,数量不必多,重在确立君臣名分。” 也没指望这地方短时间内能给他们挣钱。 “最重要的是大力推动商贸,在阴山沿线及深入草原的几处要地,如云中、高阙、镇北城等地,设立大型固定的榷场。朝廷以盐、茶、绢帛、粮食、中原器物等,交换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筋角等物。交易价格由市舶司掌控,务必公平,甚至可略示优惠,让胡人得利。” 刘昭目光灼灼,“此策之关键,在于利字。要让草原各部首领和普通牧民都清楚看到,顺服大汉,遵守法度,安安分分放牧,通过互市,就能换来他们急需的生活物资和财富,远比冒着杀头风险去劫掠要划算得多!久而久之,其生活方式、经济命脉便与中原紧密绑定,叛乱之心自消。” 她继续道,“鼓励商人前往草原贸易,朝廷可给予税收优惠、提供一定保护。尤其是商人,他们逐利而动,最能将中原物产深入草原各个角落,也将草原物产带回中原。朝廷只需管理好榷场,控制关键物资,其余可放手给商人。同时,选拔通晓胡语、熟悉边事的吏员,派驻各榷场及重要部落,负责协调、登记、征税、教化等事宜。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干。” “册封子弟入学、择优为官,将各部贵族乃至聪明牧民子弟,招至长安或边郡官学,学习汉文汉礼,授以官职。一来可为质,二来可培养亲汉势力,三来这些人回到草原,便是传播汉化、沟通上下的桥梁。” 刘昭说完,看着三位重臣,“如此,朝廷无需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进行大规模移民屯田,只需维持一支精悍的驻军,建设好几处关键城池和榷场,掌控贸易和教化通道,便可凭借经济和文化优势,潜移默化,将草原逐步纳入掌控。假以时日,待中原人口繁盛、国力更强时,再逐步增加直接治理的深度和广度。” “朕称之为羁縻为主,渐次消化。” 帐内一片安静。 许负、陆贾、韩信都在仔细消化皇帝这番话。 第220章 陛下亲征(十) 还得是平平。…… 许负与陆贾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与未尽的疑惑。 皇帝这番思路,跳出了他们习惯的直接管辖,或是封个诸侯王直接不管的两种模式,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颖的羁縻为主, 商贸渗透, 文化渐进的混合模式。 其核心逻辑清晰, 着眼于长远, 也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短期内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风险。 但正因为是全新, 没有前人走过, 这如盲人摸象一样, 必然伴随着诸多未知风险。 仓促之间, 难以做出全面评估。 刘昭懂他们的迟疑,从古到今,中国的读书人看某件事,习惯拉长时间线去看, 看看古人有什么教训可以参考,也习惯考虑百年后的影响。 正如1972年美国国务卿访华,询问周总理对300年前法国大革命历史作用的看法时, 总理沉吟了一下,作答道:“下结论为时尚早。” 因为一个改变进程的决定, 许负与陆贾没有这个胆量拍板,他们负不起, 也不敢负后面的责任。 这个后面也许两百年, 也许更长远,毕竟他们不是只活这一时,子孙后代族谱都在呢。 所以皇帝这个新的政策,许负斟酌着词句, 谨慎开口,“陛下此策,着眼于长远,以利导之,以文渐之,确是高屋建瓴,别开生面。然其中细节,如榷场如何管理方能杜绝走私、平衡物价?如何确保派驻吏员既能协调关系,又不至于干涉过多引发胡部首领反感?如何防范商人唯利是图,盘剥胡人,反致怨怼?又当以何种标准选拔、教授胡人子弟,方能收实效而免非我族类之疑?凡此种种,皆需详加斟酌,拟定细密章程。” 陆贾亦点头附和,“陛下以商道通有无,以利结人心,此乃王道之术,暗合‘因其俗而治之’的古义。然《周礼》有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市易之地,最易藏奸生弊。若无严明法度与得力执行,恐利未及民,弊已丛生。且草原广袤,部落分散,朝廷管控力有限,一旦榷场成为强大部族垄断或走私通道,反可能助长其势,尾大不掉。” 韩信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陛下,此策若能推行,确实可减轻驻军压力。但若各部因互市而富足,其首领实力膨胀,万一有不轨之心,整合末部众,购置兵甲,这事尽管有禁,但走私难防,其威胁恐更甚于从前散漫劫掠之匈奴。都护府之巡边监察与快速反应能力,至关重要。此外,商路绵长,需派兵保护,如何确保商队安全,又不至耗费过多兵力?” 刘昭认真听着他们的每一条疑问和顾虑,反而心中安定。这才是她需要的辅弼之臣—— 不是一味附和,也不是空泛指责,而是在认可大方向的前提下,敏锐地指出潜在问题,共同完善方案。 “三位爱卿所虑,皆切中要害。” 刘昭神色郑重,“此策确非完美无缺,亦非一蹴而就。正因如此,才需集思广益,拟定周详计划。许卿,陆师,韩将军,朕之意,请三位会同相关署衙,详细推演此策施行之细节、难点与应对之策。三日后,朕要看到初步的条陈。” 许负、陆贾、韩信皆领命,“臣等遵旨。” 三人退出大帐。 韩信自去思考军事部署调整。 许负与陆贾则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陛下此策,看似以柔克刚,实则内含机锋。” 陆贾低声对许负道,“以商利羁縻,以教化渗透,假以时日,草原或真能不战而定。然其中关节,确实复杂。” 许负微微颔首,“陛下天资聪颖,常有超乎寻常之见。此策规避了当下最大的人力财力困境,着眼长远,乃务实之举。然正如你我所虑,尤其是商贸与吏治,稍有不慎,反成祸端。” 陆贾忽然道,“当听听陈平之见,陈平谋划之能,尤其是对人心、利益之洞察,确非常人可及。陛下此策,核心在于利与控,正是陈平所长。” 许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 于是,两人派人去请陈平。 陈平正因被皇帝赶出来而有些郁闷,二十万斤换北疆一劳永逸,多划算啊,明明朝廷可以拿出来,这还是他非常节省的政策了,陛下都不同意,太抠了啊。 听闻许负陆贾相请,心知必有要事,立刻整理衣冠前来。 许负也不绕弯子,将皇帝提出的“羁縻为主,渐次消化”之策,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同他们三人刚才提出的种种疑虑,也一并告知。 陈平听完,像个老狐狸,眯着眼睛,久久不语。 许负与陆贾也不催促,静待其言。 良久,陈平才缓缓开口,“陛下真乃天纵之才!此策,妙啊!” 许负皱眉,“妙在何处?风险亦是不小。” 陈平笑道,“妙就妙在,陛下抓住了草原的命脉——不是刀剑,而是盐、茶、布帛、粮食!还有人心里的那点算计。” 他坐直身体,分析道,“许大家、陆公所虑,皆是正理。但陛下此策,恰好能将许多风险,转化为可控之事,甚至转化为朝廷的收益。” “关于榷场管理与走私。”陈平道,“与其严刑峻法,防不胜防,不如以商制商。朝廷可选定几家背景可靠、资本雄厚的大商号,授予特许资格,负责物资在特定区域的贸易。朝廷只需掌控这几家大商号,定好规矩、税额、价格区间,并派驻得力御史监督。大商号为保其特权,必会主动维护市场秩序,打击小规模走私。此谓抓大放小,朝廷省力,效果未必差。” 把事变为汉地大商人的事,这不就好办了? 几个商人还能造反不成? “关于胡部坐大。”陈平想了想,“互市之利,可使其富,亦可使其分。朝廷可在赐封、贸易配额、子弟入学名额上,对各部区别对待,有扶有抑,制造其内部竞争。让听话的、亲近朝廷的部落得到更多好处,让桀骜的、有异心的部落受到限制。可以暗中支持某些较小的、亲汉的部落,通过贸易壮大,去制衡那些可能尾大不掉的强部。草原一盘散沙,对大汉最有利。陛下此策,正提供了分化瓦解的绝佳手段。” 第283章 他都想不出这么缺德的事,还是陛下有一肚子坏水。 “关于商人盘剥与吏治。”陈平继续道,“同样可借助‘特许大商’。朝廷与其订立契约,明确其义务,再定严苛务实之法。同时,派驻吏员与其合作,吏员负责登记、收税、调解纠纷,商人负责具体经营和物流。吏员借商人之力深入草原,商人借朝廷之威保障安全、获得特权,两相结合,事半功倍。至于吏员人选,不必求多,但需精干,俸禄给多些,一定要监察到位,防止其与商人或胡部勾结。” “至于关于教化与质子。”陈平笑道,“此乃长远之策,现在不必多想,胡人子弟来长安学习,见识了天朝繁华,习惯了汉家礼仪,再回到草原,其心必然亲近大汉。更妙的是,朝廷可从中选拔真正有才干、且忠心者,不仅授以虚衔,更可实授北庭都护府或边郡官职,甚至将来派回其部落协助管理。如此,朝廷在草原便有了自己人。此所谓以胡制胡,化胡为汉之最高境界。” 陈平将皇帝策略中的许多机巧与后手点明,甚至补充了更为具体的操作思路,听得许负和陆贾频频点头,心中许多疑虑竟消解了大半。 就是刘昭都没有想这么深,陈平以为她想出来,肯定是结合这些去想,去推演的,其实不是,她纯粹是因为效仿殖民与后面各朝对胡人的办法想的。 陆贾仍有忧虑,“此策终究依赖于朝廷持续投入,依赖于精明强干的官吏,依赖于朝廷对局面的把控。万一朝廷决策失误,或边吏无能贪婪,也很是危险啊。” “陆公所言极是。” 陈平收敛了笑,正色道,“可世上没有万全之策。陛下此策,是如今国力人力下,最好的办法了,其他的都得要钱砸。” 他找皇帝要二十万斤金皇帝都不肯。 都抠搜成这样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行有钱了再说呗,家业慢慢攒,他陈家不就是,都是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更何况,陛下能想出此策,足见其心思之深、眼光之远。我等为臣者,当尽力为其补足细节,助其将此奇策落到实处。” 许负与陆贾对视一眼,还得是陈公。 “陈大夫此言,切中肯綮。”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伏案,开始为皇帝那“羁縻为主,渐次消化”的北疆大计,填充血肉,锻造筋骨。 当刘昭将许负的奏折看后,觉得还得是平平,怪不得她爹这么信重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她丝滑的忘了那天怎么在心里骂人老登了。 这事先这么着,后面她富了,有钱有人了再管得更深点,其实只要草原不统一,对中原危害就没那么大。 一旦统一了,那就是地狱模式,除非直接热武器,但这种事还是比较难,这个就不是她能管的了,她活不那么久。 相信后人的智慧。 刘昭将初步议定的北疆治理方略告知周勃,命其依策整固防线,并协助筹备首批榷场事宜。 周勃虽对文绉绉的羁縻、商贸之策不甚了了,但皇帝有令,又有陆贾从旁解释,便也领命,着手准备。 她不再耽搁,带着安宁公主刘婧、韩信、灌婴等主力大军,以及部分归附的匈奴贵族代表,浩浩荡荡南返。 消息早已传遍沿途郡县。 当皇帝龙旗出现在蓟城视线之内时,这座刚刚经历大战,又作为此次辉煌胜利后勤中枢的北疆重镇,彻底沸腾了。 “陛下凯旋!陛下万岁!” “大汉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行宫所在。 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有本地居民,有闻讯从周边赶来的乡民,更有许多在此役中幸存的边军家属。 他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光。 刘昭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着玄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着赤霄。 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脸上,映照着眉眼和扬起的唇角。她身后是肃穆威严的汉军仪仗,是猎猎作响的龙旗,是眼神崇敬的将士,以及那辆载着安宁公主,装饰着华丽帷幔的马车。 每前行一步,欢呼声便更高一分。 “看!那就是陛下!真年轻啊!” “陛下斩了匈奴单于!” “不止呢!陛下还带兵打到龙城去了!把匈奴老巢都端了!” “安宁公主也回来了!”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蓟城的天空。 刘昭起初还能保持矜持的帝王威仪,向两旁微微颔首。 但随着欢呼声越来越炽烈,无数感激、崇拜、狂热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她心中那点疲惫,都被这滔天的声浪冲刷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滚烫的成就感,以及被这过于热情场面吵得耳朵疼。 真的,太吵了。 欢呼声、锣鼓声、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唢呐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百姓们拼命往前挤,试图更近地看一眼他们的陛下和得胜归来的大军,维持秩序的兵卒声嘶力竭地呼喊,直接被淹没。 刘婧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望着外面人山人海的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泪水里满是回到故土的安心,还有身为汉家公主的骄傲。 韩信和灌婴一左一右护卫在皇帝侧后方。 韩信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握缰绳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的激荡。这是最高的荣耀时刻,而他是这支荣耀之师的主帅。 灌婴则咧着嘴,不时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引来更热烈的回应,他很是得意。 队伍在几乎寸步难行的欢呼中缓缓移动,终于抵达了临时设下的行宫—— 刘昭下马,踏上台阶,转身面对依旧沸腾的民众。 她抬起手向下一压。 那震天的喧嚣,竟然以她为中心,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说话。 刘昭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大声说,“蓟城的父老乡亲们!将士们!” “朕,回来了!” “带着大胜,带着安宁公主,回来了!” “匈奴单于冒顿,已授首!匈奴主力,已覆灭!龙城,已归汉!” “从今日起,北疆烽烟暂息!朕向你们保证,朝廷绝不会让将士的血白流,绝不会让边民的苦白受!北庭都护府即将设立,互市即将开通,朝廷会尽全力,让北疆永享太平,让你们安居乐业!” “此战之功,归于全体将士!归于支持朝廷的天下百姓!朕与你们同庆!”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的欢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天上的云彩都要被震散。 刘昭笑着再次向民众挥手,然后在亲卫的簇拥下,转身进入行宫大门。 当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隔绝在外时,刘昭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有些嗡嗡作响的耳朵,对迎上来的刘沅苦笑道,“刘卿,蓟城百姓甚是热情。” 刘沅脸上也是激动未退,“陛下天威所致,万民归心,臣等与有荣焉!只是……确实喧闹了些,惊扰圣驾了。” “无妨。”刘昭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这种惊扰,朕不嫌多。” 她一边向里走,一边问,“长安可有新的消息?太后安好?朝中可还平稳?” 刘沅一一禀报。 太后身体康健,听闻北疆大捷及安宁公主获救,欣喜异常,已命人在长安筹备盛大庆典。 朝中在曹参、张苍等人主持下,新政推行虽仍有阻力,但总体平稳,且皇帝携此不世之功归来,反对声浪小了许多。 刘昭听着,心中愈发安定。 回到临时布置的寝殿,卸下戎装,沐浴洗头后换上常服,刘昭才觉得浑身骨头都有些酸痛。 连日奔波、思虑、乃至情绪起伏,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精神却很好。 坐在案前,晾着长发,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仍未完全平息的欢庆之声,她很是开心。 仗打完了,而且打得漂亮。 姐姐也接回来了。 第二天华灯初上,庆功宴正式开始。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珍馐罗列,美酒飘香。 随军主要将领、蓟城重要官员、乃至表现突出的中下级将士济济一堂,人人脸上洋溢着笑。 刘昭端坐主位,她首先举杯, “诸卿!此番北征,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方能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大汉国威于漠北!此第一杯酒,敬所有为国征战的将士英灵,敬他们的忠勇与牺牲!” 第284章 说罢她将杯中酒缓缓洒于身前。 殿内众人神色肃然。 接着刘昭再次举杯,“这第二杯酒,敬在座诸卿,敬所有为此战尽心竭力之人!韩大将军运筹帷幄,周勃、灌婴等将军冲锋陷阵,许相、陆师、陈公等筹划善后,蓟城上下保障后勤,功成非朕一人之力,乃众志成城之果!诸卿辛苦!” “臣等不敢!陛下英明神武,臣等唯效死力!”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热烈起来。 “这第三杯酒,”刘昭目光扫过殿内,朗声道,“敬我大汉万年!愿从此北疆永靖,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敬大汉万年!陛下万岁!”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三杯过后,宴会进入高潮。 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吹嘘战功,文臣们也相互酬唱,气氛欢腾。刘昭笑着接受众人的敬贺,看着眼前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很理解李白为什么那么有诗情了,她要是会,她高低得吟一首,但这么多年了,她背的都忘了。 喔,还是记得明月几时有的,但这都快过年了。 她觉得她醉了,庆功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庆功宴的热闹喧嚣持续了数日,蓟城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半月后,许负、陆贾、陈平三人联袂求见,带来了初步的战后统计与封赏建议。 许负将一份详细的文书呈上,声音清晰,“陛下,此番北征,斩获之丰,远超预期。据周勃将军及各部初步清点,共获完好战马近十万匹,其中良驹不下三万。牛羊牲畜更是难以计数,粗略估计在百万头以上。此外,尚有金器、皮毛、筋角等物若干,价值亦是不菲。” 刘昭听着,心中也是一震。 她知道战果辉煌,却没想到具体数目如此惊人。 十万匹战马!百万头牛羊!这几乎相当于大汉边郡十数年的产出总和! 果然战争虽残酷,但战胜者的收益也是极其可观的。 “可,这些牛羊就收下了,让周勃刘峯给草原牧民补贴粮食,正好按户按人口登记户籍发放。” 他们抢的都是胡人贵族的大半牛羊,贵族少了,铁定是要剥削百姓的,朝廷对百姓当然得扶持,免得他们被贵族当枪使。 现在人口不论哪边,都少得可怜。 但由于农具发展,农家的种植技艺,粮食大汉都快堆不下了。 还有布匹,如今的布匹卷得工厂都一批批的倒闭,全是库存。 他们应下,陆贾接着道:“陛下,战马乃军国重器,当悉数收归朝廷,充实北军及边郡骑兵,设官营牧场蓄养繁衍。至于牛羊等牲畜,数量庞大,长途驱赶损耗必巨,且朝廷亦无足够人手与草场饲养。臣等商议,以为可分作三份。” 陈平接过话头,显然这个分作三份的主意多半出自他,“是的,其一是留于北疆,部分赐予新归附之匈奴部落,助其恢复生产,安定人心。部分交由北庭都护府及边郡官营牧场,就地蓄养,既可解决驻军及未来移民口粮。” “其二赏赐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深入漠北之精锐,以及斩获颇多之部曲,可按军功大小,分赐牛羊,使其归乡后,可得实惠,光耀门楣。此既彰陛下恩德,亦能激励后来者。” “其三驱赶部分入关,补充关中及中原畜力之不足,亦可售卖,充实国库。” 刘昭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分配方案,既考虑了稳定北疆、赏赐功臣的需要,又兼顾了朝廷的利益,确实周全。 许负最后道,“至于金银犒赏,臣等核算,若以牛羊牲畜抵充部分,再辅以朝廷库藏之金,约需六万斤金,便可令三军将士皆得厚赏,伤亡者优恤,足以酬其血战之功。若再加上陛下所定北疆羁縻治理之初资费,总计约需十万斤金。” 十万斤金。 刘昭心中盘算着,这依然是一笔巨款,但比起陈平那吓死人的二十万斤,就能承受得多。 而且这十万斤金里,包含了实实在在的犒赏三军和启动北疆治理,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毕竟谁将草原打下来不花钱? 汉武都倾家荡产。 她想起庆功宴上那些将领们期盼的眼神,想起那些普通士卒在冰天雪地里跟着她出生入死…… 这钱,该花。 “善!” 刘昭拍案定夺,“便依三位爱卿所议。战马悉数归公,由太仆与北庭都护府共同接手,拟定蓄养、分配章程。牛羊按三份之法处置,具体比例与细则,由许卿牵头,会同大农令、少府、北庭都护府及军中司马,共同拟定,务必公平、可行。赏赐将士之金银,以六万斤为基准,由少府筹措,韩信、周勃、灌婴等将领协助,按军功簿尽快发放,不得拖延克扣!” 她顿了顿,看向陈平,似笑非笑道,“至于北疆治理启动之资,剩余四万斤金及相关物资,便由陈公总揽调配,务必用在刀刃上,让朕这钱,花得值当。” 陈平:…… 这是真抠搜啊。 他在刘邦那,这钱只够他出一个主意。 但他有什么办法,好日子没了,他真的实在想念先帝,“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第221章 大汉棋圣(一) 喔,天,老板进游戏了…… 昭武元年的除夕, 刘昭是跟着这些人在蓟城过的,实在是要忙的事太多了,她又不像他爹命好有萧何,什么都搞得定。 萧何这种人才是非常非常非常难有的, 下一个是四百年后, 那个叫诸葛亮的丞相。 有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个世界像个游戏, 而刘邦就是那个氪金到满级的人。 喔, 天, 老板进游戏了吗? 老板进了。 老板选择了什么身份? 泗水亭长。 :…… buff, 快叠buff。 于是老板的身边全是ssr卡, 喔, 还是不行。 老板怎么选择了这种开局,开挂都不好开,那个挂是谁? 叫项羽。 放进去。 老板顺利躺赢,但老板要被挂弄死了。 那再给他开个挂吧。jpg 所以当她爹的挂之一, 萧何老了后,她就变得非常累,萧何在的时候, 她只要说,要办这样的事。 萧何:ok。 什么细节什么章程都敲定妥的, 都不带问的,事办好了他还能提供情绪价值, 多亏了太子殿下啊—— 她真的好怀念那无忧无虑的躺赢时候。 但萧何已经垂垂老矣。 所以她什么都得忙活, 什么都得自己拍板,大家都在谨慎,还是皇帝担责吧。 长安派的官吏到了,张苍也来了, 刘昭将这边的善后事宜交给张苍与刘沅,草原有周勃与陆贾,她还让灌婴留下来,一切妥当后,就准备带着许负陈平与韩信回长安。 在万物发芽之时,刘昭率领的凯旋之师,终于抵达了关中地界。 越靠近长安,沿途百姓的欢庆气氛便越是热烈,官道两旁自发迎候的人群络绎不绝,箪食壶浆,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日,长安城已然在望。 刘昭的车骑仪仗,以及装载着部分战利品、彰显武功的车辆。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距离长安城门尚有十里,前方探马来报,“启禀陛下!太后率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已出城十里,于长亭外设帐迎候圣驾!” 刘昭闻言,下令整肃仪容。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乌泱泱的人群,看见了最前方那顶华盖,以及华盖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近了,御辇缓缓停下。 刘昭在近侍的搀扶下,步下辇车。 几乎是同时,对面华盖下,吕太后也在宫娥的簇拥下向前走来。她今日身着礼服,气度雍容,仪态万千。 刘昭快步上前,“儿臣北征归来,得母后出宫相迎,一时百感交集,母后长乐未央!” 她的声音有胜利者的底气,也有游子归家的孺慕。 吕雉上前两步,上下仔细打量。 看着女儿虽有些清减,但眉宇间神采飞扬,顾盼间英气逼人,更胜从前,眼中欣慰与骄傲之色愈浓。 她紧紧握了握刘昭的手,“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我儿辛苦了!” “为江山社稷,儿臣不觉得辛苦。”刘昭说完,随即侧身,示意身后,“母后,儿臣将安宁阿姊接回来了。” 此时,刘婧已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换上了崭新的汉家公主服饰,虽仍显瘦弱,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看到多年未见的吕后,刘婧瞬间泪如雨下,她想起在沛县时,婶娘对她也颇为照顾,在长安时日子。 吕太后看着刘婧,看着她身上那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憔悴,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拍着她的背,连声道,“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是大汉的公主,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第285章 在场许多老臣都不禁动容唏嘘。 待情绪稍平,吕太后才松开刘婧,重新面向群臣。 她携着刘昭的手,转向身后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扬声道,“皇帝亲征漠北,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国威,接回公主,拓土安邦!此乃上天庇佑,祖宗显灵,亦是我大汉君臣同心,将士用命之果!今日皇帝凯旋,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太后长乐未央!大汉万年!” 以萧何、曹参为首,百官齐声山呼,声震四野。 刘昭上前朗声道,“众卿平身!此番大捷,非朕一人之功。上赖太后坐镇京师,安定后方。下赖将士奋勇,百官协力。前线后方,凡有功者,朝廷必不吝封赏!” “陛下圣明!臣等叩谢天恩!”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太后与皇帝共乘銮驾,刘婧另乘一车,在百官的簇拥和无数长安百姓沿街欢呼声中,缓缓驶向巍峨的长安城,驶向未央宫。 城楼上钟鼓齐鸣,宣告着天子凯旋。 回到未央宫,当晚吕后在长乐宫设下家宴,只召刘昭、刘婧,算是为她接风洗尘,说些体己话。 宴席间,吕太后仔细询问了北征的细节,听到惊险处亦不禁捏一把汗,听到大胜时则抚掌称快。 她对刘昭的胆略和决断赞不绝口,更对刘婧这五年的遭遇心疼不已,频频为她布菜,嘱咐她好生将养。 刘婧心中忐忑渐渐散去。 宴罢,吕后单独留下了刘昭。 “昭儿,此番大胜,功盖寰宇,你的威望已至顶峰。然福兮祸之所伏。接下来,你待如何?” 刘昭知道母亲在提醒什么。 功高震主,功臣难赏。 “母后放心。”刘昭目光清澈,并不直接回答这话题,“儿臣心中有数。仗打完了,该好好治国了。赏功罚过,平衡朝局,推行新政,消化北疆,儿臣会一步一步来。” 吕后看着她沉着自信的模样,心中担忧也放下了。雏凤已经长大,她是真正能驾驭这个庞大帝国的帝王。 吕后点点头,“放手去做吧,这未央宫,这大汉天下,已经是你的了,万民在为你欢呼。” “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不负天下万民。” 刘昭离开长乐宫后,回到自己的宣室殿,也在头疼要封韩信什么,像周勃灌婴封万户侯,再为他们妻子封诰命,用后世的爵也能平了这次战功。 大汉的战功主要是封爵与地,所以六万斤金就能搞定,金银只是顺带的。 但韩信是真的封无可封,他一来就是最高点,大将军,经过楚汉战争,也没封王,这次战功,她又该如何奖赏? 实在不行,画个饼吧,她觉得韩信好这口。 翌日,大朝会。 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这是皇帝北征凯旋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便是论功行赏。 刘昭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玄衣纁裳,威仪天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在位列武将之首的韩信身上略作停留,而后朗声开口: “诸卿。北征大捷,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今日朝会,首要之事,便是酬功!” 殿中顿时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刘昭首先依功绩簿,对周勃、灌婴等将领及众多中下级军官、士卒进行了封赏。 增食邑、赐爵位、赏金帛、抚恤伤亡…… 有条不紊,恩泽广布。 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震殿宇,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荣耀。 待这些封赏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也被推到了一个高点,最重头的、也是最难的那个封赏,要来了。 刘昭的目光再次落向韩信。 “大将军韩信。” 刘昭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韩信出列,“臣在。” “自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鼎之功,已彪炳史册。朕践祚以来,北疆不宁,匈奴猖獗,将军再提虎贲,与朕同赴漠北,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接回皇姐,廓清边氛,拓土千里。此功之盛,亘古罕有!” 刘昭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将军之功,非寻常爵禄可酬,非尺寸之地可偿。朕与太后、诸公连日商议,苦思如何方能匹配将军这不世之功勋,昭示将军对大汉之忠贞。” 她为韩信戴了高帽,环视群臣,“朕决定,赐大将军韩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造反三件套,也是被她用上了。 群臣哗然,这放在萧何身上,也能理解,毕竟萧何是丞相,是文士,杀伤力没这么大。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韩信也是微怔地看她。 刘昭不等众人完全消化,继续道,“此乃殊礼,彰将军独一无二之地位。然,犹有不足!” “朕闻,国有功臣,如家有栋梁。栋梁之功,当铭于金石,传之后世,使万代子孙,知我大汉得人之盛,知我将士报国之忠!故朕决意——” “于长安城南,择吉地,敕建麒麟阁!” 麒麟阁? 群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此阁非为游赏,乃为供奉!” 刘昭语气激昂,“凡自高祖起兵以来,于我大汉有定鼎、安邦、拓土、济世之大功者,无论文武,皆绘其画像,录其功绩,永奉于麒麟阁中,四时祭祀,香火不绝!使我大汉功臣,生享尊荣,死受血食,英魂不远,永佑山河!” 萧何眼睛都亮了,对这些跟随高祖刘邦打天下的老臣们而言,还有什么比青史留名、永享祭祀更能让他们感到慰藉和荣耀? “而麒麟阁之首,”刘昭的目光灼灼看向韩信,“当以大将军韩信之画像、功绩为尊!太史令当亲为立传,详载将军自下邳投高祖,至今日踏破龙城之赫赫战功,并明言:‘大将军信,国之柱石,帝之腹心,功高不赏,特以殊礼隆遇,昭示天下,垂范后世!’” “此外,”刘昭接着宣布,“加封大将军为太傅,参议军国重事。北疆都护府及边军诸务,大将军可随时察访建言,直奏于朕!” “另赐大将军紧邻楚地良田千顷,长安甲第一区,御用车马仪仗,帛万匹。” 刘昭话音落下,偌大的未央宫前殿,竟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 麒麟阁,万世香火供奉,首功之位! 太傅尊衔,参议军国,直奏之权!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还有那实打实的千顷良田、甲第府邸、浩荡皇恩……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限。 而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冠于韩信一人之身时,已不仅仅是封赏二字可以概括。 用虚名和身后的不朽,来换取功臣生前的安心与忠诚。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萧何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丞相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老充满感慨: “陛下圣明!麒麟阁之设,旌表功臣,激励忠义,实乃亘古未有之盛举!韩大将军功高盖世,得享此等殊荣,当之无愧!老臣亦感佩涕零,为陛下之胸怀,为韩大将军之勋业!” 萧何这一番话,既是表态支持皇帝的决策,他喜欢麒麟阁对所有老臣的意义,也明白皇帝此举对稳定人心的苦心。 曹参、陈平等重臣紧随其后,纷纷出言附和: “陛下恩泽如海,韩大将军功彪日月,实乃君臣相得之典范!” “麒麟阁首功,非大将军莫属!此乃陛下知人善任,亦是大将军忠勇所致!” 武将行列中原本对韩信独占如此煊赫荣光略有微词,但听到麒麟阁将供奉所有功臣,自己亦有机会名列其中,那份不平之气也消散大半,转而生出对身后哀荣的期盼。 他们同样出列,皇帝并未忘记所有流血牺牲的将士。 韩信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他一生追求功名,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皇帝的这份封赏,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超越了他对功成名就最狂野的想象。虽然没有带来实权,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尊荣。 皇帝不仅认可了他的功劳,更用近乎神圣化的方式,将他与大汉的荣耀永远绑定。 她告诉他,你的名字,将与这个帝国一起,被后人铭记、祭祀。世俗的权位或许有起落,但这青史留名、万世香火的荣耀,将永不磨灭。 这对于骄傲的韩信而言,是比任何封地金银都更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最能抚平其心中不安的良药。 韩信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中的热意,撩袍郑重行了大礼。 “臣,韩信——” “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陛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信之任之,荣之至此!臣纵万死,难报陛下知遇信重于万一!” 第286章 “自今日起,臣韩信生为汉臣,死为汉魂!陛下所指,便是臣剑锋所向!大汉疆土,便是臣毕生守卫之地!若有异心,天地共殛,人神共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不仅是对封赏的谢恩,更是向整个朝堂,整个天下表明心迹。 刘昭看着他,她起身,亲自步下御阶,来到韩信面前扶起他,“大将军请起!朕得将军,乃江山社稷之大幸!望将军保重贵体,与朕同心,共卫这大汉锦绣河山!” 她又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清越,“今日之封赏,非独为韩将军一人,亦为所有有功于大汉之臣!麒麟阁将立,功绩将铭,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共扶社稷,同享太平!”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高昂,也更加真诚。皇帝的封赏,不仅安抚了最大的功臣,也给了所有臣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荣耀归宿。 韩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历史定位,功臣集团看到了身后流芳百世的希望,文武百官感受到了皇帝的公正与气度。 只有陈平,他发现皇帝最终付出的,只是帛的库存,其他的都是虚名。 学废了。 这都行? 退朝时,陈平看见韩信走在最前列,身姿挺拔,但眉宇间孤高与锐利,似乎都融化了几分。 这好像真行。 不是啊,这韩信为什么? 他不懂,他大为震撼。 刘昭回到宣室殿,看着窗外春日明媚的阳光,舒了一口气。麒麟阁的饼,画得又大又圆,大家都吃得很满意。 朕也很满意! 她解决了难题,反应过来她回来这几天,都没去椒房殿看皇后与女儿刘曦。 椒房殿建的时候,是最奢侈的,它的墙壁不是普通的泥土与石灰,而是将花椒与花朵捣碎,与泥土混合,制成特殊的椒泥,涂抹于室内墙壁。 花椒性温,能驱寒保暖。 用其涂壁,能让宫殿一直温暖如春,长安最冷的时候,殿内也有二十度,适合后妃居住。 花椒又具有独特浓烈的芳香,能长时间散发香气,使殿内空气清新馥郁,避免异味。 记载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也。 刘昭天冷的时候,就喜欢往椒房殿跑,张敖事也多,宫内的琐事,刘昭宫外的投资,都是他在管。 刘昭踏入椒房殿时,那熟悉的,温暖馥郁的椒香便柔柔地将她包裹,驱散了初春的料峭,暖意融融。 她刚在宣室殿的疲乏,都被这气息熨帖了三分。 “母皇——!”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欢呼炸响,伴随着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刘昭还没看清人影,一个小小的,穿着嫩绿色襦裙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力道之大,让刘昭都踉跄了一下。 小孩到了人嫌狗憎的时候了。 “哎哟,曦儿慢些!”刘昭失笑,连忙将女儿稳稳抱住。 四岁的刘曦个头蹿了不少,脸颊依旧肉嘟嘟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仰着小脸,满是兴奋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阿母阿母!你去哪儿了?曦儿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丫头嘴皮子利索得很,“父说阿母去打大坏蛋了,打赢了吗?坏蛋跑了吗?” “打赢了,坏蛋被打跑了,再也不敢来了。”刘昭耐心地回答,抱着女儿往里走,只觉得怀里沉甸甸又暖烘烘的,毕竟是自己生的,她还是很爱的。 “陛下。” 刘昭抬头,便见张敖已从内殿迎出。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外罩同色云纹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修长。 他快步上前,目光含笑地掠过黏在刘昭身上的女儿,然后才从容行礼,“臣恭迎陛下。陛下归来数日,臣本想着待陛下稍缓过气,便带曦儿前去问安。可前头总说陛下不是在宣室殿议事,便是在接见臣工,忙得脚不沾地。臣怕贸然前去,反倒扰了陛下正事,故而一直耽搁。今日陛下得暇前来,臣与曦儿实在欢喜。” 他语速不疾不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刘昭抱着不安分扭动的女儿,对张敖笑了笑,“是朕疏忽了,这几日确实琐事缠身。曦儿好像又重了些,也更活泼了。” 张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抱过女儿,宠溺又带着点无奈,“可不是,陛下是没瞧见,陛下出征,她天天在殿里念叨,一会儿要骑马,一会儿要出去找阿母,闹腾得宫人们都招架不住。今早还非要把陛下之前赏她的那小木剑佩在身上,说要学阿母去打坏蛋呢。” 刘曦听到说自己,立刻在张敖怀里扭过头,挥舞着小拳头,“曦儿要学阿母!打坏蛋!保护阿父!” 童言稚语,引得刘昭和张敖都哈哈一笑。 “好,曦儿有志气。”刘昭夸奖道,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张敖将女儿放她身边,示意宫人端上茶水与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 刘曦到底年纪小,注意力很快被精致的点心吸引,从刘昭膝上滑下来,凑到案几边,眼巴巴地看着张敖。 张敖将她最喜欢的梅花糕递过去,小丫头眉开眼笑,捧着盘盘吃起来,暂时安静了。 “陛下这几月劳神,瞧着像是清减了些。” 张敖倒茶水递给刘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朝中封赏功臣是大事,却也最耗心神。如今可算是议定了?” “嗯,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刘昭喝着茶,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可爱模样,身心都放松下来,“用了些取巧的法子,好在群臣还算满意。” “陛下总能平衡周全。” 张敖并不深问朝政细节,只表达着支持,“只是陛下也要顾惜自己。萧相、曹相他们年事已高,到底陛下才是主心骨。这千斤重担,终究大半落在陛下肩上。” “朕晓得。”刘昭放下杯盏,看着张敖被殿内柔和灯火映照得愈发俊美的侧颜。 “阿敖,”她忽然唤他,“这些年,辛苦你了。既要照顾曦儿,又要打理宫中诸事,还要担着心。” 张敖抬眼望她,眸中似有暖流淌过,唇角笑意更深,“能与陛下结发,得曦儿承欢膝下,已是张敖莫大福分。为陛下分忧,何谈辛苦?” 他顿了顿,“只是陛下在外时,臣心中难免挂念。如今见陛下平安归来,一切顺遂,便是最好。” 自有温情流转其间。 这时吃了两块点心就腻了的刘曦又蹭了过来,爬到刘昭腿上,仰着小脸问:“阿母,坏蛋打跑了,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天天陪曦儿玩?” 刘昭抱着女儿,“你怎么就记得玩?作业做了吗?读书读到哪了?跟着盖聂练武了吗?” 刘曦:……呜呜呜呜呜呜 第222章 大汉棋圣(二) 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昭武五年, 春。 未央宫宣室殿内,窗外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刘昭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 她今年二十八岁, 眉宇间较之四年前更为沉静内敛, 少了几分锐气, 多了几分雍容与威仪。 只是此刻, 她正微微蹙着眉, 听着下方陈平的禀报。 四年过去, 萧何去世了, 曹参老了,陈平成为大汉新任丞相。他都成丞相了,可想而知,大汉人才都凋零成啥样了。 刘昭矮子里拔高子, 认了。 陈平也五十了,但精神矍铄,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看起来成了纯正的老狐狸。 “陛下,自昭武元年北征大捷, 推行新政以来,至今已历四载有余。” 陈平声音掩不住的骄傲, “去岁全国秋粮总收, 据大农令及各地郡守呈报,总计约三千六百万石。较之昭武元年,增近四成。关中、关东主要产粮区,仓廪丰实, 已有陈陈相因之象。” 陈陈相因是皇家粮仓里的粮食,逐年递增,陈粮之上再加陈粮,大汉的粮食已经过于富裕了,堆不下,全是库存。 陈平觉得在他任上,这个数字就很好看,放坏了总比饥荒好。他继续道,“水利方面,依陛下早年定策及张苍周岑许砺等人后续完善,四年间,全国共新修,疏浚大型渠堰二十七处,中小型陂塘沟渠无数。关中郑国渠、白渠得以整固扩修,灌田倍增。蜀郡都江堰岁修制度已定,确保无虞。江淮之地,亦多有兴建。去岁各地虽有旱涝不均,然因水利得宜,未成大灾,反获丰收。” 陈平很是赞叹,“自陛下推广新式织机及楮麻等替代纤维处理法,并由少府及各地工官督导生产,如今民间织造之力,远胜从前。去岁计,官营纺织工坊出产各类布帛逾八百万匹,而民间所产,数倍于此。如今市井之间,百姓身着细麻、粗帛者十之八九,衣不蔽体之象,于郡县已近乎绝迹。北疆互市所输布帛,大半已可由此供给。” 第287章 刘昭微微颔首。 织机的革新和原料的拓展,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布匹的充裕,不仅改善了民生,稳定了物价,更为北疆的政策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用布帛换牛羊马匹,比直接用粮食或金银更划算,也更受草原部落欢迎。 陈平翻动着手中的折子,“盐业依陛下旧制,官营为主,特许为辅,去岁盐税及官营所得,计金十二万斤。铁业官营,农具、兵器铸造并重,去岁获利亦不下八万斤金。加之田赋、口赋、算缗、市租等项,去岁太仓、少府、大农令各处府库,总计收入折算黄金约五十五万斤,而岁出,包括官俸、军费、工程、赏赐、北疆投入等,约四十八万斤,略有盈余。” 听到盈余二字,刘昭眉头都舒展开来。 天知道她刚登基时,看着空空如也的府库和百废待兴的江山是什么心情。 四年! 仅仅四年,就从捉襟见肘实现了财政盈余! 她如今也是个富裕的主了。 “北疆如何?” 刘昭如今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陈平脸上露出笑容,“托陛下洪福,北疆羁縻之策,运行顺畅。阴山、云中、镇北城三处主要榷场,去年交易额折算约五万斤金。朝廷以盐、茶、布帛、少许铁器、粮食,换取胡人马匹、牛羊、皮毛。去岁购入良马约八千匹,牛羊数十万头,皮毛无算。各部因互市得利,纷争大减,对朝廷依附日深。北庭都护府奏报,去岁边郡争斗次数,较之昭武元年下降七成有余。驻军压力减轻,屯田亦初见成效,部分军粮已可自给。” “此外,自昭武二年始,陆续有匈奴及其他胡部贵族子弟百余人入长安四夷馆学习,其中颇有聪慧向化者。陛下前年培养的边郡译官,已有十余人赴任,沟通顺畅,颇得其部族信重。” 经济捆绑初见成效,文化渗透也开始发芽。 草原的威胁正在被一点点化解、吸收。 “人口呢?” “陛下,此乃最大喜讯!” 陈平语气振奋,“去岁天下郡国上计,编户齐民之数,已达一千一百余万户,口约三千九百万。较之高祖定鼎时,户增近五成,口增逾四成!且新生者众,丁壮日繁。此乃盛世之基啊,陛下!” 近四千万人! 十几年前大汉立国的时候,人口才两千五百多万,战乱过后,活下来的都是青壮,大汉之时男女比例又很可观,女多男少,机会又多,百姓家里余粮多,所以生育率也非常可观。 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是国力最根本的体现。农业增产、纺织普及、水利兴修、边疆安定…… 所有政策的最终指向,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阳光照在陈平的须发上,也照在刘昭沉思的脸上。 四年了。 从北征归来时面对功臣封赏的焦头烂额,到如今听着这一串串丰硕的数字,她驾驭着这庞大的帝国机器稳步前行,从对北疆治理的忐忑尝试,到如今看到羁縻政策的初步成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画饼和殊礼来安抚局面的年轻皇帝了。 她有了实实在在的政绩,有了充盈的府库,有了安定的人心,有了有效运转的官僚体系。 “陈相,”刘昭缓缓开口,声音中明显的赞许,“四年辛苦,成效卓著,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之果。丞相居中调度,统筹有方,功不可没。” 陈平连忙道,“陛下过誉!此皆陛下圣虑深远,新政得宜,方有今日之盛。老臣不过依旨而行,尽本分而已。” 刘昭笑了笑,知道这老狐狸就爱听这个。 刘昭离开宣室殿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暖,处理完政务,听着陈平报上那些令人心安的丰盈数字,她心情颇为舒畅,便起驾往长乐宫去,刚刚过了年,得向母后问安。 长乐宫因吕后的坐镇,比未央宫更多几分沉静的威仪与岁月积淀的厚重。 殿内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香料,光线透过高窗,被厚重的帷幕滤得柔和。 刘昭踏入正殿时,殿内并非只有吕后一人。 齐王刘肥、吴王刘濞正陪坐在下首,两人见皇帝驾到,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刘肥如今已过不惑,体态发福,面容敦厚,举止间很是谨慎,对中央朝廷也很恭顺。 刘濞是刘邦兄长刘仲之子,正值壮年,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虽也行礼如仪,但他的王位是因为战功,自认与其他姓刘的躺赢狗不一样。 眉宇间强藩之主的桀骜,难以掩饰。 吴国地处东南,兼有渔盐铜铁之利,经过多年休养,实力在诸侯中颇为雄厚。 刘昭抬手虚扶,“齐王、吴王不必多礼。今日倒是巧,兄长都在母后这里。” 吕后坐在上首凤座,气度雍容,虽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她看着女儿,脸上温和笑意,“皇帝来了正好,齐王和吴王难得一同进京朝见,正与我说着封国近况。你也听听。” 刘昭在吕后下首特意为她设的座位坐下,宫人立刻奉上热茶。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位宗室藩王,“哦?齐王、吴王治国有方,朕在长安亦有所闻。今日正好细说。” 刘肥率先开口,话语里很是感激,“托陛下与太后的洪福,托朝廷派去的能吏协助,齐国近年还算安稳。去岁风雨调顺,粮粟收成比往年又好上两成。朝廷推广的新农具、纺织之法,在齐国也已见成效。尤其是陛下允准齐国沿海煮盐,依朝廷规制售卖,不仅充实了府库,也让许多百姓有了生计。臣不敢居功,皆是仰赖朝廷德政,陛下圣明。” 他说得有些慢,但情真意切,显然对目前齐国与中央的关系十分满意,也乐于表现出恭顺。 刘昭微笑颔首,“齐王过谦了,封国安稳,百姓乐业,便是大功。朝廷与诸侯,本为一体,齐王能体会此意,朕心甚慰。” 接着,众人的目光转向吴王刘濞。 刘濞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有着东南之地特有的爽利与些许自矜,“陛下,太后,臣的吴国,仰仗东海之利,这些年确实得了些便利。” 他略挺了挺胸膛,“吴地本就富庶,这几年轻徭薄赋,鼓励农商,开掘铜矿,更兼煮海为盐,商旅往来频繁。去岁吴国上缴的赋税和专营之利,想必陛下也已见到。吴国仓廪实,府库足,甲兵也算,咳,也算齐整。皆是陛下威德远播,臣不过恪守藩职罢了。” 他话语中虽也提陛下威德,但重点显然落在展示吴国的富庶与实力上, 一句甲兵也算齐整,更有隐隐不容小觑的底气。 吕后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她缓缓道:“吴王治国有术,哀家也有所耳闻。吴国富足,自是好事。只是切记,藩国之力,终为汉土之屏。安稳为上,莫生骄矜。” 刘濞连忙躬身,“太后教诲的是,臣谨记。” 但那份隐隐的傲气,并未收敛。 刘昭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转而向吕后道,“母后,方才陈平丞相禀报,去岁天下粮储丰实,盐铁之利充盈,北疆互市顺畅,人口滋生。儿臣想着,这盛世初基,来之不易。前些年总是折腾,如今总算能稍稍喘口气,多为百姓做些长远打算了。” 吕后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真正的欣慰,“皇帝这些年,不容易。内修政理,外抚四夷,能有今日局面,确是你用心了。哀家在宫中,看着各地报来的祥瑞少了,实实在在说民生好转的奏报多了,心里也踏实。”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缓缓道,“这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稳,用料要匀。既要让锅里的食材都受热入味,又不能乱了分寸,让某些食材沾了锅底,或是焦糊了。” 刘肥连忙附和,“太后比喻精妙!朝廷便是那掌勺的圣手,臣等封国,便是锅中之食,唯有紧跟朝廷火候,方能入味成席,保得自身周全美味。” 他这话接得巧妙,既捧了朝廷,也表明了自己安分守己的态度。 刘濞也道,“太后圣明。臣等藩国,自当谨守本分,为陛下守土安民。” 刘昭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 殿内气氛看似和睦,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格影,一如这看似平稳的朝局与藩国,光影分明之下,自有暗流悄然涌动。 “母后教导的是。” 刘昭放下茶盏,“天下这口大锅,如今火候渐稳,正是细心调理,以求长治久安之时。齐王、吴王皆是朝廷股肱,封国安稳富足,便是对社稷最大的贡献。望二王能永记此心,与朝廷同心同德,共保我刘氏江山,万年太平。” 第288章 刘肥再次恭敬称是。 刘濞也低头应诺。 又叙谈片刻,刘肥与刘濞便识趣地告退。 殿内只剩下吕后与刘昭母女二人。 吕后看着女儿,方才面对诸侯时的雍容浅笑缓缓收起,换上了一丝深切。“昭儿,” 她缓缓道,“刘肥是个安分的,齐国不足为虑。但这刘濞……吴国之地,太过富庶,兼有铜盐之利,甲兵之盛。此人野心,恐非池中之物。今日他言语看似恭顺,实则骄气已露。你不可不察。” 刘昭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吕后有些苍老但依然有力的手,低声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吴国之势,儿臣一直留意。只是如今朝廷根基渐稳,北疆暂无大患,国库也略有盈余,正是该稳住大局,徐图缓治的时候。对吴国,既不能放任其坐大,也不宜急切打压,引发动荡。儿臣会命人密切关注,也会在赋税、盐铁专卖、乃至其境内官员任命上,逐步加以制衡。” 吕后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中满是信赖,“你心中有数便好。这皇帝之位,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你比你父皇更不易。不过,你做得很好,比哀家想象得还要好。” …… 濯龙苑 春日的阳光透过暖阁雕花的菱格木窗,斜斜地投射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狂舞。 八岁的刘曦,正跽坐在光影交界处的棋枰前。 棋盘用的紫檀木,很是坚硬。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颤巍巍的珍珠花。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已能看出其母刘昭的几分清丽轮廓,但此刻紧紧抿着嘴唇,眼眸中尽是怒意。 她的对面,坐着吴王刘濞的世子,刘驹。 年约十二三岁,身形已有些少年的抽条,穿着一身昂贵的绛紫色锦袍,眉眼间被骄纵惯养的倨傲。 他恰好坐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尽是嚣张。 棋枰上,一场六博棋已近尾声。 刘曦执的黑子形势岌岌可危,被白子逼入角落。 “长公主殿下,承让了。” 刘驹刻意拉长腔调,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啪一声脆响,落在决定性的位置,彻底封死了黑棋。 他并未立刻收回手,指尖反而在棋子上有意无意地敲了敲,动作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他抬起头,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早听闻长公主聪慧,今日一见,呵呵,看来宫中传言,亦不可尽信啊。到底是女子,于此道,终究少了些天赋。” 他身后的两个吴国带来的伴当,发出几声压低的,附和性的嗤笑。 刘曦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赧,而是勃然的怒火。 她握着黑色棋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阳光照在她绷紧的侧脸上,“你……” 她声音清亮,气得有些发颤,“胜便胜了,何故出言不逊!弈棋之道,在乎心境谋略,岂是你能妄论女子天赋?!” 刘驹见她发怒,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到了满足,笑容更加放肆。他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半张脸暴露在光下,那脸上的傲慢一览无余,“哦?心境谋略?殿下的谋略,就是被我一路追逼,毫无还手之力么?” 他故意环视了一下这布置雅致,处处彰显皇家气派的暖阁,语气轻慢,“也是,殿下久居深宫,所见不过是些奉承阿谀之徒,何曾见过真正的博弈凶险?吴楚之地,才多豪杰博弈之士,殿下若有机会,不妨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谋略。” 这话语里的轻蔑,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棋艺,那奉承阿谀之徒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刘曦耳中。 “刘驹!” 刘曦猛地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阴影里的刘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不过一藩国世子,安敢在未央宫中,对本宫如此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宫闱,暗讽朝廷?!” 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侍立在旁的几个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想劝不敢劝,想拦不敢拦。 吴王世子的两个伴当也收敛了笑容,眼神游移,显然没想到这位年幼的长公主脾气如此刚烈。 刘驹也被她突然爆发的威势慑了一下,但随即,少年人被当众呵斥的羞恼,以及内心对中央皇室隐晦的不忿,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也霍地站起,身高比刘曦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顿时将刘曦大半笼罩。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 他冷笑,声音也拔高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棋局胜负在此,殿下输不起么?还是说,这未央宫里,只许听颂圣之声,容不得半句实话?” 他逼近一步,“我父王镇守东南,屏藩皇室,功高劳苦。我身为吴王世子,难道连说句实话的资格都没有?陛下宽仁,莫非后宫竟如此不容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刘曦。 她从小受母亲刘昭影响,最听不得这种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冒犯,尤其对方竟敢攀扯她的母亲!母亲日夜辛劳,平衡四方,竟被这纨绔子拿来作为轻慢自己的借口?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 她目光扫到棋枰,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刺眼的阳光、狂舞的尘埃、刘驹在阴影中那张令人憎厌的、喋喋不休的嘴脸、宫女太监惊恐放大的瞳孔、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愤怒…… “你住口!”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怒喝。 刘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棋盘的边缘!棋盘上的黑白玉石棋子被这剧烈的动作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暖阁中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她抡起棋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阴影中那张不断开合、吐出恶毒言语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厚重而残忍。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硬木重重撞击在血肉和骨骼上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光束依旧,尘埃依旧狂舞。 刘驹脸上的傲慢轻蔑,所有表情瞬间僵住,被剧痛和惊骇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气音。眼神涣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 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这一刻世界都死寂。 只有那一道鲜血,还在沿着他的额角,汩汩地流出,在乌黑发亮的地板上,蜿蜒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猩红。 刘曦她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鹅黄的衣裙前襟,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珠,在明媚的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刘驹,看着他额头上那个可怕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眼中的怒火被浇熄,迅速被茫然的、巨大的惊恐所取代。 光与影切割着暖阁,只是此刻,那明亮的一半,仿佛也沾染了血腥的寒意。 而那幽暗的一半,则如同噬人的深渊,将倒在地上的少年和呆立当场的公主,一同吞噬。 “啊——!!!” 不知是哪个宫女,终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这尖叫像一把钥匙,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吴王世子的伴当扑上去,发出惊恐的哭嚎。宫女太监们或腿软跪倒,另一个伴当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刘曦手中的棋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又砸起几颗零落的棋子。她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染了血迹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殿外刺目的阳光,那双酷似刘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孩童的恐惧与空白。 濯龙苑的春光,依旧明媚。 但偏殿暖阁内,这场由孩童意气引发,却能牵动天下藩国与皇室之间的纠葛风暴,随着这沉重的一击,就此血淋淋地拉开了序幕。 第223章 大汉棋圣(三) 父父,我不是故意的…… 刘昭刚辞别吕后, 回了宣室殿,正欲下辇,午后暖融里猝然刺入一道变调的锐音,“陛下!不好了!” 是从濯龙苑方向跌跌撞撞奔来的一个年轻内侍。 她脚步一顿, 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 这青天白日的, 在宫里这么惊慌, 事必不小。 “放肆!陛下面前, 何事惊慌!” 那小内侍已扑倒在地, 他是伺候公主的, 怕受牵连,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语不成句,“陛、陛下,濯龙苑暖阁……长公主和吴王世子下, 下棋争执……世子、世子出言不逊……长公主她、她……” 第289章 刘昭听到是刘曦的事,忙上前,厉声问, “她如何?!” “长公主盛怒,用、用棋盘……砸了世子, 世子倒地,流了好多血……没、没气了!” 最后的字眼几乎是嚎哭出来, 内侍瘫软如泥, 不敢抬头。 她的曦儿才八岁,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赖在她怀里的女儿,用棋盘砸死了吴王刘濞的世子?!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他跟刘启下棋被砸死, 跟她脾气那么好的女儿下也被砸死,下辈子头盔不要摘好吧。 曦儿呢?她现在在哪里?她一定吓坏了! 她才八岁! “长公主现在何处?!” “不、不见了!”另一个稍年长的濯龙苑管事连滚爬爬地赶到,面无人色,“事发突然,暖阁大乱……长公主……趁乱跑出去了,奴们四处找寻不见……” 不见了?! “陛下,”一名值守北阙的郎官赶过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方才北门卫隐约见到…,哭着往北边跑了,那边……离大将军府邸的后巷不远。” 韩信! 在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孩子本能地逃向了她认为最能保护她,也最可能偏袒她的人。 “备车!去大将军府!” “封锁濯龙苑!所有在场宫人,一体拘押,分开看管!未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违者,立斩!” 刘昭语速极快,“传廷尉、宗正即刻入宫,在宣室殿候着!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长乐宫的方向,“立刻调一队郎官,以加强护卫,体恤藩王为名,看住吴王刘濞在京邸舍!没有朕的明旨,许进不许出。” 这事没结案时,把人先控制住吧。 大将军府,后院静室。 韩信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旧罩袍,腰间松松系着带。他坐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窗外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四十出头的年纪,也正是他精力、阅历与权威臻于顶峰的时期,多年的沙场淬炼与权力巅峰的浮沉,让他即便静坐,也有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 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踉跄着跌了进来。 “父父 !”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爸爸,以前太傅就说是她父,她不信,去问阿母,阿母居然没否认。 而且张不疑那家伙居然也说是她父,最离谱的是,阿母居然也没否认,结果刘曦小脑宕机,看父后老愧疚了。 她阿母不止后宫有人,外头也有。 还要她喊父。 她不! 刘曦的小脸上泪痕狼藉,原本莹润的脸颊惨白如纸,那双酷似刘昭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茫然。 她身上那件鹅黄曲裾的前襟和袖口,赫然溅着几点刺目的红褐色血点,在室内沉静的光线下,像雪地里的梅斑,触目惊心。 她像一只被猎鹰惊破了胆的幼鹿,几乎是凭着本能,径直扑到韩信腿边,冰凉颤抖的小手死死抓住他深衣的下摆,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父父。” 韩信人都傻了,这一切都太快,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刘曦这副模样,看孩子吓得,父父都喊了。 “殿下怎么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于韩信来说,孩子只要是自己没出事,那就没事。他执掌千军万马的手宽厚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覆在了刘曦冰凉颤抖,沾着血污的小手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曦儿,”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或惊慌,像深夜里最可靠的山岩,“到了这儿,就没事了。慢慢说,告诉父父,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刘曦惨白的小脸和衣襟的血迹,然后抬起,对静立在门口的老管家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守住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被无声地掩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孩子是最知道谁能帮她的,刘曦抓住韩信温暖的手掌,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更是汹涌地往下掉。她抽噎着,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将暖阁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吴王世子找我下棋,我、我输了他就笑我……” 刘曦年龄小,头一次杀人,哭得声音模糊,但委屈和愤怒依旧清晰,“他说,说女子就是没天赋,还说、还说宫里都是奉承阿谀之徒,没见过真正博弈,他父王功劳大,他连说句实话都不能,还、还说阿母的后宫不容人……” 韩信听着,眉头蹙起。这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孩童口角的范畴,带着对皇室的轻慢。 “我,我好生气,他凭什么那样说阿母,阿母那么辛苦……”刘曦哭得更凶了,“我让他住口,他还在说,一直说,我好恨,我就,我就看到棋盘……” 她说到这里,巨大的恐惧再次淹没了她,“我、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重,我就想让他闭嘴,他倒下去,流了好多血,他们喊,喊没气了,父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好怕……”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着韩信,眼中是纯粹的恐惧和求助,“父父,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杀人了?我是不是闯了大祸?阿母,阿母会不会不要我了?呜呜呜……” 听着女儿叙述,韩信心中已然明了。 他向来就是个无脑护短的人,那吴王世子刘驹的言语,句句都踩在刘曦最敏感的要害上,其心可诛。而刘曦的反应,虽则暴烈闯下大祸,但其情可悯,其怒有因。 但他还记得他是太傅,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刘曦颤抖的肩头,“曦儿,听父说。” 刘曦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抬起泪眼望着他。 韩信直视着她的眼睛,“无论后果如何,你动手伤人,乃至致人死亡,是错。” 刘曦的小脸又白了,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但那刘驹身为藩国世子,入宫朝见,对当朝长公主,言语轻佻,屡屡挑衅,讥讽女子,暗讽宫闱,甚至攀扯陛下,其行不端,其心叵测,其罪在先!他若懂半点君臣之礼,尊卑之分,便不会有此祸端!” 这番话,铿锵有力,一下子将刘曦从单纯的杀人凶手的恐惧中稍稍拉了出来。她愣愣地看着韩信,他如此明确地告诉她,错不全在你,对方有更大的错。 韩信放缓了语气,“你现在知道怕,知道后悔,证明你本心非恶。只是一时激愤,失了分寸。这与蓄意害人,截然不同。” 刘曦的抽泣渐渐平息,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韩信的目光变得深远,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此事已出,祸已酿成。害怕无用,哭泣无用。你是大汉的长公主,是陛下的女儿。现在你需要冷静下来。” 他拍了拍刘曦的背:“把你方才告诉父父的,每一个字,都记清楚。待会儿陛下一定会来,或许还有廷尉、宗正问你。你要如实,清晰地告诉他们,刘驹说了什么,你是如何被激怒,如何动手。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记住,错,你认。但对方的过错,也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刘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韩信的衣角,仿佛从他沉静的话语和眼神中汲取了莫大的勇气。“父父,阿母……阿母会怪我吗?会……会惩罚我吗?” 韩信看着她惶恐的小脸,心中微软,“陛下是皇帝,也是你的母亲。此事牵涉藩国,非同小可。但她更是你的母亲,她会明白你的委屈,你要相信陛下。” 大不了就打起来,那么多仗都打了,不差几个姓刘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你就待在这里。父父在,没人能闯进来带走你。” 这句话,终于让刘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她将小小的身体靠向韩信,虽然还在后怕,但那种孤立无援感,减轻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了车马声和刻意压低的人语声。老管家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轻叩门扉,“大将军,陛下……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神色不变,低头对刘曦温声道,“陛下来了。记住父的话,如实说,不要怕。父陪你一起。” 刘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紧张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小手不自觉地又抓住了韩信的手。 韩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牵着刘曦的小手,走出去。 第290章 刘昭一眼就看到了从静室方向走来的韩信,以及被他牵在手里眼睛红肿的刘曦。 “曦儿!” 刘曦看到母亲,小嘴一瘪,眼泪又要涌出来,下意识想往韩信身后缩,但小手被韩信稳稳握着。 “陛下。”韩信姿态从容,却不着痕迹地将刘曦稍稍挡在身侧一点,保护的姿态。 刘昭看向韩信,目光锐利,“大将军,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殿下刚刚告诉了臣。”韩信声音平稳,“臣已让殿下将事情原委复述清楚,并告诫其利害。” 刘昭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女儿,“曦儿,过来。” 刘曦怯生生地松开韩信的手,挪着小步走到刘昭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刘昭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她看到女儿眼中的恐惧、委屈,也看到她衣襟上刺目的血迹。算了,不就杀了人,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无所谓,不然小孩真成了暴君怎么办? 她伸出手,没有去抱女儿,用指腹擦去女儿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称得上温柔。“告诉阿母,吴王世子,都对你说什么了?一字一句,原原本本。” 刘曦抽噎着,努力回忆着韩信刚才的叮嘱,断断续续地,将刘驹那些轻蔑的话语,又复述了一遍。 因为是在母亲面前,她更觉得委屈,声音时高时低,但关键的词句都说了出来。 刘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等到刘曦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他小小年纪,倒是很懂得如何戳人痛处,如何攀扯长辈。” 她没有说你没错,也没有说你做得对,但刘曦敏锐的感觉到,母亲好像没有斥责她杀人? “然后呢?”刘昭继续问,“你怎么做的?” “我我好生气,让他住口,他不听,我、我就拿起棋盘……” 刘曦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想让他闭嘴,我没想,我没想他会死……” 刘昭沉默了片刻。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刘曦压抑的抽泣。 “你知道错了吗?” 刘曦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知道了,曦儿知道错了,曦儿不该动手杀人。” “知道错,便要承担后果。” 刘曦的小脸更白了。 刘昭站起身,不再看女儿,转向韩信,“曦儿先留在大将军府,你府上的人,朕信得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将她带离。” 反正这事已经发生了,她就一个女儿,有韩信撑场面,那些人能说什么? 这事就是麻烦在涉及宗族,而帝王的宗族还不能少,因为这些人虽然是麻烦,但很重要。没有宗族,皇帝成了孤立无援的,在群臣里,那就是羊在狼群。 所以很多时候皇室的人都是拖累,偏偏都要护着,位子都不低,因为利益共同体。 但是刘昭觉得她这事好办,走个过场,她这么励精图治,中央这些年强大如此,还不能仗势欺人? 吴王要造反就造,她正想把吴地收回中央,他们刘家人多,死死也无所谓。 未央宫,宣室殿。 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窥探。 巨大的烛台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更衬得气氛凝重。 刘昭一身常服,端坐御案之后,脸上山雨欲来前的沉静。 廷尉许砺与丞相陈平肃立阶下,两人均已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濯龙苑惨案的梗概,此刻心绪翻腾,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坐。” 两人谢恩,在早已备好的席垫上跽坐。 “濯龙苑之事,想必二位已知。” 刘昭开门见山,没有迂回,“吴王世子刘驹,言行悖逆,藐视宫闱,讥讽君上,辱及长公主。长公主刘曦,年幼气盛,不堪其辱,争执间失手,致刘驹身亡。” 许砺眉头一蹙,她是廷尉,主管刑狱,更习惯从律法条文和证据本身出发。她斟酌着开口:“陛下,臣已命人初步问询在场宫人,吴王世子言辞确有不当之处。然失手致死亦需详查过程、动机、力道……” “许卿,”刘昭打断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朕召你来,不是要你详查失手的力道和角度。朕要你查的,是吴王世子刘驹,身为藩国嗣子,入朝觐见期间,对皇室、对朕,究竟说了哪些大逆不道之言! 濯龙苑所有在场之人,无论宫人还是吴国随从,需逐一隔离,严加审问,务必令其吐实,相互印证,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皇室尊严,关乎藩国对中央是否心存敬畏!可能办妥?” 许砺心头一震。 皇帝这话,不是查长公主如何杀人,而是坐实吴王世子的不臣与悖逆,从皇室公主杀人扭转为藩国世子挑衅皇室引发冲突致死! “臣明白!”许砺肃然应道。 从皇帝说出这番话开始,这起案件就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司法范畴,变成了赤裸裸的政治交锋,她只需要执行皇帝的意志。 “陈相,”刘昭转向一直默然垂目的陈平,“你以为此事,朝廷当如何应对?” 陈平缓缓抬头,他早已将利弊得失在心中盘算了个遍。此刻他清晰地从皇帝的态度中,捕捉到了强势信号。 朝廷不打算为此事退让,还想借此敲打吴国。 “陛下,”陈平的声音沉稳清晰,“吴王世子刘驹,狂悖无礼,自取其祸。长公主殿下,虽行为过激,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吴王刘濞,坐拥东南,素来骄矜。其子如此,可见其平日教诲与心迹。此番丧子,其必衔恨,或借此生事,要挟朝廷。” 陈平话锋一转,“如今朝廷,非是高祖初定天下之时,内外交困之际。陛下登基以来,北逐匈奴,拓土安边。内修政理,仓廪丰实,新政得宜,民心渐附。此正乃中央威权日隆,天下归心之时。” 他看了一眼刘昭,见她神色不动,便继续道,“对待藩国,宽仁怀柔固然需要,然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若因一狂悖世子之死,便使朝廷畏首畏尾,严惩皇室公主以媚藩国,则天下藩王必生轻慢朝廷之心,日后跋扈难制。反之,若朝廷借此表明态度,藩国须谨守臣节,凡有藐视中央、冒犯皇室者,纵是世子,亦无善果。则可收震慑之效,使诸侯知所畏惧。” 陈平这番话,为刘昭的强硬态度提供了绝佳的借口—— 不是皇室欺负藩国,而是藩国挑衅在先,中央维护纲常法纪、彰显权威在后。 刘昭听完,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她就说,谁忠谁奸,她自有分晓。“陈相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她站起身,在御案后缓缓踱步,“朕富有四海,励精图治,所为者何?无非是江山稳固,政令通达,四夷宾服,万民安乐。若连自己的女儿,因维护朕之尊严而失手惩戒一狂徒,都要战战兢兢,看藩王脸色,朕这个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威势,又有何用?” 她停下脚步,看向许砺和陈平,“此事,便如此定论!” “许砺,你全力查证吴王世子悖逆之言,务必铁证如山!三日内,朕要看到完整的证词卷宗!” “陈平,由你牵头,会同大鸿胪、宗**,拟定对吴王的抚慰诏书。诏书中要写明:朕闻吴世子不幸夭于长安,深表遗憾。然经查,吴世子于宫中言行多有失检,辱及皇室,引发冲突,以致殒命。念其年幼,吴王丧子,朕心亦悯。特加恩赏赐,以示体恤。吴王亦当深省教子之责,约束部属,谨守臣礼,勿负朕望!” 这份诏书,表面安抚,实则问责,将罪责牢牢扣在死去的刘驹和教子无方的刘濞头上,朝廷只是遗憾和体恤。 “至于长公主刘曦,”刘昭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年幼失察,行为过当,禁足于大将军府思过,非诏不得出。” 这个惩罚,将刘曦留在韩信府中,就是最强硬的保护——谁敢去大将军府要人? “若吴王不服,”刘昭的声音转冷,“若其敢有怨言,敢借机生事,甚至敢反——” 她顿了顿,“那便是藐视朝廷,心怀异志!朕正好借此,整顿藩国,收其权,削其地!吴国富庶?甲兵精良?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北军铁骑利,还是他的吴地之兵勇!是朕的府库粮饷足,还是他的盐铜之利能支撑一场国战!” 这番话杀气凛然,许砺与陈平听得心潮澎湃,又倍感压力。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借此事,彻底扭转以往对藩国怀柔的政策,树立中央不容挑衅的绝对权威。 “臣等遵旨!” “去吧。”刘昭挥袖,“将朕的意思,明明白白地传达下去。” 许砺与陈平退出宣室殿,殿门在身后合拢。 第291章 夜色已深,未央宫的重重殿宇笼罩在星月之下。 第224章 大汉棋圣(四) 待会儿,听我号令…… 原本因吴王驾临而略显喧闹的府邸, 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痛与压抑的狂怒之中。 所有的赏玩、饮宴都停了,仆役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令人窒息的焦灼。 正堂内, 白幡已经挂起, 正中停着一口尚未盖棺的楠木棺椁, 里面躺着面目经过整理, 依旧能看出额角致命伤痕迹的刘驹。 刘濞站在棺椁旁,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 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他双眼布满血丝, 死死盯着儿子苍白冰冷的脸,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悲恸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肝。 刘驹是他最宠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聪明、骄傲, 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他带他来长安,是想让他见识帝都繁华,结交权贵, 为将来承袭王位、铺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是死在皇宫里, 死在一个八岁女娃娃的棋盘之下! “驹儿……我的驹儿……” 刘濞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 锥心刺骨的悲痛, 还掺着被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刘昭!刘曦!” 他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的儿子,堂堂吴王世子, 竟然因为几句口角,就被那个黄毛丫头活活打死! 而朝廷呢?不仅没有立刻严惩凶手,给个说法,反而派兵围了他的邸舍,美其名曰护卫! 这是护卫吗?这是软禁! 是监视!是羞辱!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从宫里隐隐传来的风声—— 皇帝召见了廷尉和丞相,不是在商讨如何处置凶手,而是在搜集他儿子悖逆的罪证?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刘濞一拳砸在棺椁边缘,厚重的楠木发出沉闷的响,“我儿分明是惨遭毒手!她刘昭想包庇自己的女儿,就想往我儿身上泼脏水?做梦!我刘濞不是那些任她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他也只能无能狂怒。 他身在长安,身处帝国的权力中心,被护卫得水泄不通。 他想闹,想质问,想为儿子讨回公道,却连这邸舍的大门都难以自由出入。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找人,找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他想到了宗正刘交。 刘交,是刘昭的叔父,也是刘濞的叔父。 “备车!去宗**!” 刘交刚刚从宫中回来不久,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色。 一边是强势的皇帝和确凿的世子悖逆证据,一边是悲痛欲绝、实力雄厚的吴王。 他这个宗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听说吴王刘濞来访,刘交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请吴王到偏厅相见。” 刘濞几乎是冲进偏厅的。他来不及寒暄,看到刘交,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叔父!叔父要为侄儿做主啊!驹儿……驹儿他死得冤啊!!” 他这一跪一哭,情真意切,刘交连忙上前搀扶,“吴王快快请起,世子之事,老夫亦深感痛心,唉……” 刘濞顺势起身,却不肯坐,就站在那里,涕泪交流,将事情的经过哭诉了一遍—— “……叔父,驹儿纵有千般不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罪不至死啊!” 刘濞捶胸顿足,“那棋盘何等沉重?她一个八岁孩童,若非心存恶念,岂会下此毒手?这分明是故意杀人!陛下……陛下却听信一面之词,不仅不严惩凶手,反而派人围我府邸,搜集什么悖逆之证!这是要让我儿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背上污名吗?叔父,您掌管宗室,最重族亲情谊,您说说,这公平吗?这让天下宗亲如何看?寒心啊!” 这确实是一桩惨事。 “吴王,你的痛楚,老夫明白。” 刘交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沉重,“老夫刚从宫中回来,陛下确有她的考量。” 刘濞的心一沉,“陛下……如何说?” 刘交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透露了一些,当然,略去了最刺激的借此削藩的部分。 “什么?!”刘濞听罢,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起,目眦欲裂,“她……她还要追究我教子无方?我儿被她女儿打死了,我还要认错?天下焉有此理?!叔父,这……这简直颠倒黑白,恃强凌弱!她是皇帝,就能如此罔顾亲情,欺凌宗室吗?” 刘交苦笑,“吴王,话不能这么说。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长公主毕竟年幼,此事又发生在宫中,关乎皇室颜面。且……据闻,世子当时言辞,确实有些……过了。” 刘濞脸色铁青:“即便驹儿言语有失,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就能让她刘昭如此偏袒?叔父,我们都是一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她能如此对我,焉知他日不会如此对其他宗亲?这分明是要削我们宗室的权,灭我们宗室的威!叔父,您可是宗正,是咱们刘家的大家长,您不能坐视不管啊!” 刘交被他说得心头沉重。 刘濞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皇帝的强势态度,确实让其他藩王感到不安。 他长长叹了口气,“吴王,你的委屈,老夫会记在心里,也会……寻机在陛下面前委婉进言。但陛下决心已定,诏书不日即下。老夫劝你……暂且忍耐。陛下的抚慰赏赐,你且收下,莫要硬顶。此刻长安,非是吴地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很强硬,证据无论真假对她有利,你在她的地盘上,硬碰硬没有好处,先咽下这口气,领了抚恤,从长计议。 刘濞看着刘交那张写满为难与劝诫的老脸,知道从这位温和的叔父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公道了。 绝望和怨恨,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流泪,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是皇帝,所以能颠倒黑白。 “叔父的意思,侄儿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告退。” 他转身,步伐僵硬地向外走去。 刘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天的,他们老刘家,都什么事啊。 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 数日后,一份字迹略显潦草,盖着吴王大印的奏疏,被恭敬地呈送到了未央宫宣室殿的御案上。 刘昭展开,目光扫过刘濞不得不强压情绪的奏疏,他以极其恭顺甚至卑微的口吻写成: “臣吴王刘濞,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上奏皇帝陛下:臣教子无方,致犬子刘驹年幼骄纵,不识礼法,竟于宫禁之中,口出狂悖之言,冒犯天颜,冲撞长公主殿下。臣闻之,五内俱焚,痛悔无极。此皆臣平日疏于管教,未能以忠孝礼义约束子嗣之过也。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虽降天罚以示惩戒,然臣每思及犬子言行,仍觉罪孽深重,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天恩……” “……今犬子既已伏其辜,臣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恨己身未能早加训导。陛下宽仁,犹加抚恤赏赐,臣感激涕零,无地自容……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间至痛。臣恳请陛下,念臣老迈,怜臣丧子,允准臣携犬子遗骸,归葬吴国故土,使其魂魄得安,亦使臣能于祖宗陵前,深自忏悔教子不严之罪……待安葬事毕,臣自当闭门思过,谨守藩篱,竭诚尽节,以报陛下不罪之恩……” 通篇奏疏,将刘驹之死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教子无方上,对刘曦失手杀人一事只字未提,对朝廷的调查和即将下达的问责诏书全盘接受,态度恭顺到了极点,甚至有些自辱的味道。 最后只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归葬儿子。 刘昭将奏疏放在案上,这货明显要搞事,但是这事确实是朝廷没理,她看得出这奏疏字里行间要溢出来的屈辱与怨恨。 刘濞是何等骄傲暴烈之人? 当年年少他就以勇悍闻名,让他写下这样近乎认罪乞怜的文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写了,而且写得很到位。 刘濞不傻,他知道在长安,在中央他没有任何筹码。硬抗下去,只会被看管得更严,甚至可能被罗织其他罪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服软,先离开这个囚笼。 只要回到吴地,回到他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地势险要的封国,他才能真正喘过气来,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忍,还是…… 第292章 陈平与许砺侍立在一旁,他们也看过了奏疏的副本。 陈平只能道,“陛下,吴王此奏可谓哀兵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归葬,我们若再强行扣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尤其是其他诸侯,会如何看待朝廷?会认为陛下过于刻薄,不给宗室留丝毫余地。” 许砺也道:“廷尉府已基本完成对濯龙苑人等的审讯,证词确凿,足以坐实刘驹出言不逊、藐视皇室之罪。吴王既已承认教子无方,在法律上,我们已占尽先机。继续扣留他,并无新的、更重的罪名。” 刘昭明白他们的意思。刘濞这一手,是我都认罪了,都这么可怜了,只想回去埋儿子,你还要把我关在长安吗? 如果刘昭执意不允,那就是不近人情、欺凌宗室,不仅可能激化矛盾,也可能让其他本就心怀忐忑的诸侯更加离心离德。 毕竟谁家没个不肖子孙?皇帝今天能这样对吴王,明天就能这样对任何人。 而如果放他回去…… 无疑是纵虎归山。 谁都知道,回到吴地的刘濞,绝不会真的闭门思过。 那被强行压下的杀子之仇、夺面之辱,只会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任何一个喷发的缝隙。 放,还是不放? 刘昭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韩信府中女儿惊惶的眼神,想起了北疆的安定和府库的盈余,也想起了东南那片富庶桀骜的土地。 最终,她缓缓开口, “准奏。” “吴王刘濞,深谙己过,痛悔前非,其情可悯。准其携世子刘驹灵柩,归返吴地安葬。沿途郡县,需提供便利,并遣使护送,以示朝廷体恤。” “另加赐吴王黄金千斤,帛万匹,以供丧仪及抚慰宗族之用。望其归国之后,谨记教训,善抚百姓,永为藩屏。” “就这样,发下去吧。” “臣等遵旨。” 陈平和许砺领命。 皇帝做出了选择—— 放虎归山,维持表面的体面与稳定。 诏书很快下达。 吴王府邸周围的护卫撤去大半,转为仪仗和护送队伍。 刘濞接到诏书和赏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宣旨使者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然后,他默默地亲自监督着儿子灵柩的装车。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死寂的气息,比任何嚎哭怒骂都更令人心悸。 车队在一个阴沉沉的清晨驶离了长安。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前呼后拥,只有素白的车驾和沉默的护卫,透着压抑的悲凉。 刘昭站在未央宫高高的宫阙上,用千里镜远远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的寒意。 放走的不是一只服帖的绵羊,而是一头受伤蛰伏、仇恨入骨的猛虎。今日的屈辱与忍耐,必将转化为来日更猛烈的反扑。 但她不惧。 她给了刘濞台阶,也给了他选择。如果他能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那么东南或可暂安。 如果他不甘心…… 那便战。 吴地自古成也大河,败也大河。 刘濞的水军能打过来不成? 她打下了北疆,有充盈的府库,效忠的将士,还有新出头的将军,光女将军她就有三,这是她应对一切挑战的底气。 暮春的风,带着未尽的暖意与草木新发的清气,拂过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韩信一袭素色深衣,外罩半旧松绿罩袍,腰间随意束着麻绳。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被岁月刻下深峻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 竹篾的骨架是昨日他亲手削制,烘烤定型,坚韧而有弹性。 绢布上绘的燕子栩栩如生,羽翼斑斓,长长的燕尾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挣开人手,破空而去。 刘曦站在几步开外,仰着小脸看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短打,头发也只用同色丝带束起。小脸像初褪的桃花瓣,那双酷似刘昭的眸子里,是被眼前新奇事物吸引,孩子的专注好奇。 “父父,”她声音还有些哑,“这个真能飞起来吗?” 她见过纸鸢,宫中巧匠做的蝴蝶、蜻蜓,精致却总少了些生气。眼前这只燕子,对小小的她来说,太大了,大得有些野性。 纸鸢还是韩信弄出来的,他在战场上,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能。”韩信半蹲下身,将风筝平放在地上,捡起地上的丝线轮轴,开始有条不紊地理着那坚韧的长线。“此物最早我用于军阵测风,借天时之利。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将理好的线头递到她面前,“来,拿着。” 后来成了女子们春天的最爱。 刘曦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光滑的木质轮轴。 触手微凉,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待会儿,听我号令。” 韩信站起身,一手稳稳托起风筝,调整着角度,让它翼面迎向风来的方向。 风恰好在变大,鼓荡起他的袍袖,也吹动了刘曦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放手,你便跑,莫回头,一直向前,感觉到线紧了,就稍稍松一点,再拉紧——看风,也看它。” 刘曦下意识地点点头,攥紧了轮轴,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预备跑的姿势。 “预备——” 韩信侧耳,捕捉着风的间隙。 刘曦屏住了呼吸。 “放!” 风筝脱手。 那巨大的的燕子,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借着风势猛地向上一窜!丝线瞬间绷紧,柔韧的力道,透过轮轴传递到刘曦小小的手心。 她踉跄着向前跑去。 裙裾飞扬,风在耳边呼啸,拉扯着丝线,风筝在她身后挣扎,跃动,试图挣脱束缚,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稳住!莫怕!跑!” 韩信的声音沉稳地传来,刘曦咬紧牙,她用尽力气奔跑,轮轴在她手中吱呀作响,风筝越飞越高,渐渐不再剧烈挣扎,而是开始优雅地,乘着气流滑翔。 她终于敢停下脚步,喘着气仰起头。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舒卷。 那只巨大的燕子风筝,已经高高悬在天际,只剩下一个灵动的点。丝线绷得笔直,另一端握在她手里,是她与那片广阔苍穹唯一脆弱的联系。 阳光刺目,她却舍不得眨眼。 韩信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因奔跑和兴奋泛起红晕的侧脸,看着她紧握轮轴的小手,以及那双映着蓝天与飞鸢,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 孩子嘛,不开心有人陪着玩就好了。 “父父,它飞得好高。” “嗯。”韩信应了一声,“这府中太小,外头不太平,不然咱们可以去外头放,还可以去骑骏马。” 刘曦愣了愣,低头看看手中的线轴,又抬头望望天空。“真的耶,不过我在府里禁足,庭院放放也挺好。” 韩信觉得她超乖,“纸鸢御风而行,顺势而为。线在手中,便知天高地远,风劲风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有些事,发生了,便如这放出去的风筝,线已在手。怕它,它便要坠。稳住它,它便能带你看见更高处。” 刘曦似懂非懂,“父父,我其实没害怕,我就是怕被阿母罚,给她添麻烦。” 倒不是因为杀了那个人,她也没后悔,她觉得那个人那么欠,没被她砸死,也会被别人揍死。 韩信揉了揉她脑袋,“无妨,事都过去了。” 老管家匆匆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正院时,正见那一大一小专注地引着天上的飞鸢。 他放缓脚步,立在不远处,轻声禀道,“将军,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的目光并未从天际收回,只微微颔首。 他看向身旁仰着小脸的刘曦,温声道,“曦儿,你母来了。你在此处继续玩,让老伯陪着你。” 刘曦这才转头看向韩信,握着线轴的小手紧了紧。“父父……” “莫怕。”韩信拍了拍她的肩,“只是寻常相见。你玩你的。” 庭院深深,槐荫匝地。 刘昭并未在正厅等候,春天花开得好,她随意地站在前院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她今日一身烟水绿的常服,乌发简束,除了一枚玉簪,别无饰物。 阳光透过紫藤累累的花串,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染上了几分春日午后难得的闲散气息。 第293章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韩信在她身前站定,拱手为礼,“陛下。” “大将军不必多礼。”刘昭的声音平和,看着府中天际那一点高悬的燕影,以及隐约传来的孩子的低呼,“曦儿在放风筝?” “是。”韩信起身,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空,“臣做了只纸鸢,让她散散心。” 刘昭笑了笑,朝里走,“她这几日,可还好?” “初时惊惧,现已平复许多。臣已与她分说明白,是非对错,利害关节。” “有劳大将军费心了。” “分内之事。”韩信顿了顿,“吴王已离京?” “今晨走的。”刘昭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韩信脸上,“刘濞姿态做得很足,奏疏写得情真意切。” 韩信扯了扯嘴角,很是嘲讽,“哀兵之策,以退为进。回了吴地,才是蛟龙入海。” “朕知道,所以朕放他走。” 比起没理的杀了他,让所有宗室离心,不如他反了再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他们这么多年,跟老夫老妻也没什么两样了,“陛下此来,是接殿下回宫?” 刘昭摇了摇头:“不急。让她再在你这里住些时日。宫里到底人多眼杂,心思也多,皇后又生病了,顾及不到,你这里清净。” 张敖去年冬天就病倒了,母后也老了,她让医士全天候照顾,吕后怕孩子出事生病,让刘曦搬出了椒房殿,没想到就出了这事。 韩信点了点头,“臣府中,陛下尽可放心。” “朕自然放心。”刘昭抬手拂开垂到眼前的一串紫藤花,“曦儿的性子,有些刚烈。” “刚烈未必是坏事。”韩信的声音沉缓,“殿下懂得愤怒,知晓捍卫,总好过怯懦隐忍。” 刘昭转头看他,“大将军看得透彻。” 他们向书房走去,“陛下,吴地若有不臣之举,北军随时可动。吴地水军虽利,然江河之险,并非不可逾越。陛下但有所命,臣必为陛下与殿下,扫清寰宇。” 刘昭进了房嗯了一声,“不急,还是先造大船吧,朕找了巨子,秦时大船的图纸,还好当年在咸阳宫的时候拿了出来,如今国库有钱了,该投资了。这些年学子也多了,朕还准备建学府。” 第225章 大汉棋圣(五) 若天不假年,陛下保重…… 书房内陈设简朴, 透着兵家的整肃。墙上悬着大幅的山川舆图,几案上散放着几卷兵书与最新的军报。 韩信引刘昭入内,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陛下欲兴大船,建学府, 目光长远。”韩信将茶盏推至她手边, “水战之要, 一在船坚, 二在卒练, 三在将领知水文、晓天时。吴越之地, 水网纵横, 舟楫为生民所习。朝廷若欲与之争雄于江海, 非有经年之功不可。” 刘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朕明白,朕不急。” 她用杯盖荡开浮沫,抿了一口, “刘濞归国,必先安葬其子,整顿内务, 安抚部属,积攒钱粮, 联络同谋,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 站在朕这边。” 她抬眸, 目光清亮,“国库渐丰,新政初显成效,北疆无虞。朕有足够的时间, 命少府与将作监依图督造战船,招募善水健儿,在云梦、彭蠡择地设水军大营操练。不过他还不配朕将时间用在他身上,朕准备广开学府,延揽天下英才,教授文韬武略,尤其在法与礼、算术、格物诸学。巨子已入彀,其所传机关之术、营造之法,正可成一家。” 韩信听着,他的皇帝,是没必要将宵小放在眼里。“陛下布局深远,船坚炮利,再加新式战法,就可弥补我军水卒初练之短。” “不止于此。”刘昭放下茶盏,“朕还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吴国所恃者,盐铜之利,富甲东南。然其盐场、铜矿,多依朝廷特许而营。朕可命大农令逐步调整盐铁专卖之策,在临近吴国的郡县增设官营盐场,压低盐价,挤压其利。同时,命少府暗中收购铜料,或寻新矿,控其源头。” 她想起这些年一直在稳农业,讲究稳扎稳打,搞得她居然被人炫富了,她觉得刘濞把握不住吴地,还是让她来玩进出口吧,“经济之刃,有时比刀剑更锋利,更能悄无声息地割其血肉,乱其民心。待其府库虚耗,民有怨言,内部不稳之时,才是雷霆一击的最佳时机。” 韩信深深看了她一眼,经济是韩信的盲区,毕竟他做生意什么德行,他自个都知道。 韩信是慕强的,刘昭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强者,不仅懂得战场上的排兵布阵,更深谙庙堂权谋与天下大势,善于将政治、军事乃至人心,都编织进属于她的大网中。 “陛下思虑周全。”他沉声道,“如此一来,吴王即便反心炽盛,亦不敢轻举妄动。朝廷步步为营,稳占先机。” “朕要的,便是这个稳字。”刘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那片被水泽环绕的富庶之地,推恩令前几年就颁布了,藩王不足为患,还能帮她减轻边关压力。 “刘濞若安分,毕竟是堂兄,朕可容他继续做他的藩王,允他世代承袭,只要他真心臣服,不起异心。但他若以为朕的宽仁是怯懦,以为吴地的铜山盐海是他挑战朝廷的底气……”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那朕便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中央威权,什么是大势所趋。这江山,是刘氏的江山,更是朕的江山。朕既能将它从百废待兴带到今日仓廪丰实,便也能将它带上更高更远之处。任何挡在路上,意图分裂割据的顽石,朕都会亲手将它碾碎。” 她不允许有人在她的地盘上挑衅她。 韩信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的背影。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烟水绿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也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姿。 这些年汉初的老人一个个老去,她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眉宇间的威仪也日益深重,但那份锐意从未消退,反而在时间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内敛磅礴。 刘昭步出大将军府,登车车帘垂落,隔绝了春日的暖阳与街市的喧嚣,车轮碾过长安平整的御道。 她闭目养神,脑海中所有宏大的图景最终都模糊淡去,只剩下那苍白而温和的面孔—— 马车驶入未央宫,并未前往宣室殿,而是径直转向椒房殿的方向。越靠近,殿内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气息便越是清晰,沉沉地压下来,连带着春日的光都暗淡了几分。 椒房殿外侍立的宫人见到皇帝车驾,连忙跪伏行礼,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药炉上陶罐发出的细微咕嘟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轻咳。 刘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内殿的窗扉半掩,光线昏朦。 张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是久病的苍白,衬得那双温和的眸子格外幽深。 他比刘昭年长几岁,此刻却格外憔悴,原本清隽的面容因病痛而削瘦,颧骨微凸,只有眉宇间那份多年沉淀的儒雅,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他看到刘昭进来,眼中泛起微弱的光,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来了……” “躺着,别动。” 刘昭快步上前,坐在榻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触手之处,衣袍下的骨骼硌人,比上次来看时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她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今日感觉如何?医士的药可用了?” 张敖虚弱地笑了笑,呼吸有些急促,“老样子,喝了药,略安稳些,劳陛下挂心。” 他目光落在刘昭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轻声道,“陛下刚从宫外回来?看着似有些疲惫。” “去看了看曦儿,她一切都好。”刘昭避重就轻,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你不必操心这些,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曦儿……”张敖眼中掠过痛楚,“是臣无用,未能护好她,反倒让她受了惊吓,还惹出这般祸事……” “不关你的事。”刘昭打断他,“是刘驹狂悖,他该死。你病着,无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曦儿有朕在,你放心。” 张敖知道刘昭的性子,也不再多言,只是叹了口气。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病来势汹汹,缠绵数月,太医院的医士们轮番诊治,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针灸艾灸试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起色,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起初还能勉强起身处理些宫务,如今却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气短心悸。 第294章 “医士们……今日怎么说?” 侍立在一旁的椒房殿总管连忙小心翼翼地回禀,“回陛下,今日王医士、李医士都来请过脉了。说皇后殿下此乃沉疴痼疾,兼之思虑过甚,耗伤心血,以致五脏失和,正气虚弱,汤药仍在调理,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只是见效甚微,已在慢慢耗尽元气。 刘昭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又是这套说辞! 调理,调理!调了几个月,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她看着张敖苍白的面容,心中那股无力感夹杂着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是皇帝,富有四海,令行禁止。 她能调动千军万马征讨不臣,能运筹帷幄稳定朝局,能推行新政充盈国库,能逼得吴王刘濞忍辱吞声、狼狈离京。可面对枕边人这日渐衰败的生命,她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如此有限。 她可以下令征集天下名医,可以赏赐千金寻求奇药,可以命少府不计成本供应最珍稀的药材。 但医学本身的发展,疾病的认知,治疗的手段,这些不是靠皇帝的威严和国库的金钱就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的。 时代的局限,知识的壁垒,人力有时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她在害怕,张敖好好的,到了他历史死亡点时,她无能为力。可历史上,鲁元与他死亡时间可差不了多少,这让她也很焦虑。 这让她都信玄学了。 “传朕旨意,”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内殿响起,“太医院所有医士,即日起集中会诊,务必拿出新的方略。再诏令各郡国,举荐精通医道、或有奇方异术之人,速递长安。凡能献良方,缓解皇后病痛者,朕不吝厚赏,封侯赐金,亦无不可!” “陛下……”张敖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宫女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递上温水。 刘昭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想起多年前,父皇病重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群医束手,汤石罔效。 不,不会的,张敖还年轻。 待咳嗽稍平,张敖喘着气,握住刘昭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虚弱的颤抖。“陛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臣的病,臣自己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陛下待臣之心,臣铭感五内。” “胡说!”刘昭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指,声音有些颤,“朕不准你说这种话!你是朕的皇后,是曦儿的父后!朕要你好好活着,看着曦儿长大成人,看着朕的江山……你我携手半生,岂能中途抛下朕?” 张敖望着她,眼中水光泛起。 他何尝不想? “陛下……”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她,“臣会尽力……若天不假年,还请陛下保重自身,勿要过于伤怀。曦儿有陛下看顾,臣也放心。” “别再说了!” 刘昭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床榻,“你好好休息,按时服药,朕会再想办法。” “朕改日再来看你。”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椒房殿。 殿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与殿内沉郁的药味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刘昭站在廊下,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里有白云悠悠,有飞鸟掠过。 可她的皇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席卷了她,她不怕战场厮杀,不怕朝堂倾轧,不怕藩王叛乱。可她害怕这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些年她经历太多了,刘邦,萧何,张良,樊哙等等都一一去了,张不疑去年回留地葬父守孝,曹参也老了。 之前在她身边嬉笑怒骂的这些人,一个个离去。 她还未到三十,朝廷尽是老弱病残,幸好这些年的科举让大汉不断吸纳新鲜血液,人口也在快速增长。 不过这提醒她,医学真的还需要砸钱扶持,不然不管什么病都是那么几个药,真的要命。 …… 盖聂站在宣室殿,一身素白广袖长袍,满头银发。这位曾以剑术名动天下,又因缘际会护卫宫禁多年的老者,看着御案后眉宇间难掩沉郁的皇帝,暗叹一声,拱手为礼,“老臣盖聂,拜见陛下。” 刘昭从满案的奏疏与对椒房殿的忧心中勉强抽出心神,看到盖聂如此郑重,忙起身虚扶,“盖师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您今日怎如此客气?” 她与盖聂之间,虽有君臣名分,但更多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师徒之谊。 盖聂早已卸去实职,居于长安一隅清修,寻常并不入朝。 内侍早已机敏地搬来锦垫。 盖聂并未推辞,缓缓落座,目光平和地看向刘昭:“老臣此来,是向陛下辞行。” “辞行?”刘昭一怔,“盖师欲往何处?” “落叶归根,鸟倦知还。” 盖聂笑了笑,眼神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老臣出身燕赵,漂泊半生,于这长安城中也驻足了数十寒暑。如今,筋骨已老,剑也蒙尘,是该回去看看故乡的山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悠远的感慨,“况且,陛下治下,北疆晏然,中原丰稔,老臣也想趁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动,去看看这太平年景,究竟是何等模样。听闻陛下欲广开学府,教化天下,老臣虽一介武夫,亦觉心胸激荡。这天下,终究是不同了。” 刘昭听出他辞行之意已决,心中顿时涌起复杂的情绪。又一个看着她长大,辅佐她走过最初艰难岁月的老人,要离开了。 他们都走了,如今连盖聂也要走。 “盖师……”她声音有些低涩,“您这一走,朕身边,又少了一位可倚重的长者了。” 盖聂缓缓摇头,目光慈和,“陛下早已羽翼丰满,威加海内。老臣垂垂老矣,留在长安,也不过是陛下念旧,多加一份俸禄供养罢了。不如归去,让陛下身边,多些朝气蓬勃的新面孔。” 他注视着刘昭,看穿她强自镇定的外表下,那因张敖病重而生的焦虑。“陛下眉间有郁结,可是为皇后殿下之疾忧心?” 刘昭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太医院束手,天下名医亦难寻良方。朕有时觉得,纵然富有四海,在此等事上,竟也如此无力。” 盖聂闻言,沉默良久。 他一生见惯生死,在疾病与衰老面前,个人的勇武与权势何其渺小。 “陛下,”他缓缓开口,“人力有时尽,天道自有常。医道如同武道,亦需积累传承突破。老臣少年游历天下时,也曾见过些奇人异士,或精于养生导引,或擅用草木金石,其法门往往秘而不宣,流传不广。陛下有意大兴学府,广纳百家,又大力帮扶医家,老臣可以帮忙征集名医,让陛下对医家所言的,整理天下医方、药理、诊法,招揽有志于此道的聪慧子弟,尽一份力。” “盖师知朕!” 她想办学,不是诸子百家的学堂,是教育普及,大汉才几千万人,这么大的土地,很需要人才。“不止是医,百工技艺,农桑水利,朝廷不仅要教人识字明理,更要教人具体的、能够改善民生、富国强兵的技艺学问!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盖聂看着刘昭,欣慰地捋了捋长须,这位年轻的皇帝,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 “陛下圣明。前路漫漫,还需陛下与朝中诸位贤能,一步步踏实走下去。”盖聂站起身,再次拱手,“老臣,就此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愿我大汉江山,永固昌隆。” 刘昭走到盖聂面前,郑重地拱手还了一礼,“盖师保重。您于朕,于社稷之功,朕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朕盼能与盖师再会。” “老臣,亦盼能再见陛下治下的盛世光景。”盖聂含笑,最后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转身步履稳健地向外走去。 那袭白衣渐渐融入殿外明亮的光线中,一如他当年出现在她生命中时,如今又悄然离去。 …… 皇帝要办学的旨意正式下达,与以往只在长安、洛阳等核心城市小范围学府不同,这次旨意的核心只有两个清晰到直白的字——普及。 “令少府、太常及丞相府会同议定章程,于天下各郡治所在,首设郡学。择通晓经义、律法、算学、医药、百工之贤才为博士,广收郡中良家子弟入学,边关军士子弟免其束脩,由朝廷及郡府共供廪食。优异者可荐至长安大学深造,或量才擢用为吏。” “再令各县,仿郡学之制,量力设立县学,以启民智,教识字、明算、知农时、晓律令为本。所需钱粮、屋舍、典籍,由朝廷专项拨付,地方协济,务必落实。” 第295章 她不是要扶持某一家,而是要建立覆盖全帝国的,官方标准化的教育体系! “普及郡学、县学……”一位大儒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这是要将教化之权,彻底收归朝廷,行官师合一之政啊!” “何止!”另一位激动地站起身,“旨意中说边关军士免其束脩、供廪食,这是要以朝廷财力,广纳寒门子弟!以往我儒家授徒,虽也讲有教无类,然束脩之礼、典籍之费,终非赤贫者所能企及。如今朝廷一力承担,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 大汉有谁家没服兵役? 这不是变相的广收孩子? “变局?”第三位老儒苦笑,“只怕也是危机。朝廷设学,必立官定教材,统一考核。我儒家经典虽必在其中,然与律法、算学乃至百工之术并列,今后学子,是皓首穷经以求圣贤之道,还是习得算学律法便可为吏获禄?长此以往,人心导向,岂不丕变?” 本来开国科举时,儒家就难混,如今更难混。他们还不敢说什么,陛下已成大帝,他们再去叨叨,直接将儒家撇开,他们能怎么办呢? 但儒家能长盛不衰,重要的生存方式就是变通。 法家聚集的密室内,就兴奋得多了。 “陛下此策,深得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之精髓!”一位法吏眼中放光,“于县学普及晓律令,于郡学专设律法博士,这是要将秦制未竟的普法之业,以更温和更彻底的方式推行天下!假以时日,我法家学说借官学之翼,必能深入民心,成为官吏选拔之重要标准!” “确是如此,”另一人点头,但眉头未展,“然陛下将此律法与经义并立,且强调算学、医药之实用,其意恐非独尊法家。她是想打造通晓律令、明于政务、亦知稼穑工巧的通才官吏,而非专精刑名的酷吏。这对我法家传承的纯粹性,也难啊。” “考验也是机遇!”第三人斩钉截铁,“只要律法在官学中占据一席之地,只要通晓律令成为为吏的晋升项,我法家便有了前所未有的扩张渠道。关键在于,我们能否适应这种通才要求,能否在官定教材和考核中,确保法家精髓得以传承,而非被稀释扭曲。” 道家、阴阳家等其他学派,反应则各不相同。 道家崇尚自然、不慕荣利者,对此反应平淡,甚至乐见其成——朝廷办学总比独尊一家好。 但也有试图将道家思想与治国之术结合的一派,开始思考如何为道家学说争取一席之地。 阴阳家、纵横家等相对势微的学派,则看到了依附官学、获得官方认可和传播渠道的难得机会,开始积极活动。 而最受震动的,或许是那些原本籍籍无名、或传承艰难的小道。 南阳一处简陋的工坊内,几位老匠人捧着辗转抄来的旨意摘要,手都在发抖。 “朝廷,朝廷要在郡学设百工博士?还要免学费、供饭吃收徒弟?”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炉火痕迹的老匠喃喃道,“俺们这些手艺,也能登大雅之堂?也能教出有朝廷认可的徒弟?” “不止!”另一个稍年轻的工匠激动地说,“听说长安的墨家巨子,已经被陛下召去参与制定百工科的章程了!说不定,咱们这些祖传的锻铁、木工、纺织手艺,真能被写进书里,传下去!” 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手艺不再仅仅是糊口之计,而是有可能成为被社会尊重,被朝廷认可的学问。 齐鲁之地的乡间,游方郎中背着药箱,站在县城的告示栏前,久久凝视着那关于设立县学、郡学的正式公文。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医药两个字,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县学,郡学竟大量招考医药博士……”他低声自语,“难道我这走街串巷、被视为方技的医术,也能坐在明亮的学舍里,将祖师传下的方子,正正经经地教给想学的娃娃?” 当然,地方豪强担心大量寒门子弟通过官学获得知识跻身吏员,会冲击他们把持的地方势力。 守旧的儒生痛心疾首,认为这是礼崩乐坏,将导致功利之心泛滥,圣贤之道不彰。 但更多的学派在想,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教育大潮中,为自己或所属的学派,抢占最有利的位置。 第226章 大汉棋圣(六) 她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昭武五年, 夏至。 蝉鸣如潮水般淹没了整座宫城,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生命力都嘶吼出来。 椒房殿却异常安静。 连蝉鸣都绕开了这,所有门窗紧闭, 厚重的帷幔低垂, 隔绝了盛夏的燥热, 也隔绝了生机。 空气里只有药炉上那盏微弱火焰舔舐陶罐底部的细小声响, 以及偶尔传来的一声叹息。 张敖已经三日不曾睁眼。 太医院最资深的医士每日三次轮番请脉, 皇家的医闹很可怕, 他们每一次出来时脸色都比上一次更沉重。他们开出的药方越来越温和, 针灸的穴位越来越少—— 治疗的重点已经从祛病转向了镇痉止痛。 刘昭坐在外殿, 面前奏疏这些蝇头小字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内殿传来响动,是宫女更换冰盆的声音。铜盆与地面接触时极轻的声, 在死寂中却清晰得刺耳。 刘昭猛然抬起头。 “陛下,”负责照料张敖起居的老宫女从内殿走出来,眼眶通红, “殿下……醒了。” 刘昭霍然起身,动作太快, 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她径直向内殿走去。 推开层层帷幔,药味更浓了。 张敖靠在软枕上,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 映着烛火微弱的光。 他看到刘昭,唇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却没了力气。 刘昭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陛下……”张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怎么在这里?” “朕该在这里。”刘昭的声音很稳,“你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张敖缓缓摇头。他目光在刘昭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殿顶。那里绘制着祥云与凤凰,彩绘在昏暗光线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臣做了一个梦。”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梦见刚成亲的时候。陛下还穿着红衣,在长乐宫的台阶上回头看我。” 刘昭的呼吸一滞。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太子,身后有父母,又被萧何张良护着,格外肆意。 “那时候……”张敖的目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陛下那时年少,臣想起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在帐中,洋洋洒洒说着东出的战略,那时的陛下好耀眼,像外边的太阳。” 刘昭握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年,”张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陛下很辛苦。要平衡朝局,要安抚藩王,要推行新政……还要照顾曦儿,如今又要看顾臣。” “朕不辛苦。”刘昭的声音开始发颤,“皇后,有你在,朕不觉得辛苦。” 张敖终于将目光转回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刘昭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试图触碰她的脸颊。 刘昭俯下身,让他的手能碰到自己。 那只冰凉的手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在她眼角轻轻擦过。 “陛下……” 张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臣走了,不要停太久。曦儿还小,她不能过于悲泣。”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陛下要好好的。要看着曦儿长大,要看着这江山越来越好。” 刘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头,一次,又一次。 张敖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水中月影,风一吹就会散。 “臣这一生……”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能侍奉陛下,能得曦儿为女……无憾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从刘昭脸上滑落,垂在榻边。 眼睛慢慢闭上了。 呼吸停了。 殿内死寂。 刘昭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握着他的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最后的血色正在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白。 外面传来一声惊雷。 盛夏的午后,毫无征兆地,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烈日。 风声骤起,吹得椒房殿的窗棂哗哗作响。 宫女们跪了一地,压抑的啜泣声在殿内蔓延开来。 第296章 刘昭缓缓直起身。 她的眼泪落下来,根本控制不住。 “陛下……” 王医士颤抖着上前诊脉确认。 “陛下,节哀——” 她松开手,将张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下,又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他只是在午睡,怕吵醒他。 她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旨。”她的喉咙堵得难受,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皇后张氏,温良贤德,辅佐朕躬,教养皇嗣,功在社稷。今薨逝,朕心哀恸。罢朝七日,举国致哀。” “按帝后之礼,厚葬。” 说完她走了出去。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狂风裹挟着雨水扑进廊下,打湿了她的衣摆。 刘昭站在廊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水在庭院里汇成细流,顺着沟渠奔涌,带走暑气,带走蝉鸣,带走这个夏天的喧嚣。 也带走了她的皇后。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敖舍弃王位,义无反顾的向她奔来,自那之后,东宫总会有个人在等她。 现在没有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透过水帘,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叶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哀鸣。 刘昭站了很久,直到暴雨渐歇,天空开始放亮。 她长长叹出喉头苦涩的郁气,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湿漉漉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色。 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椒房殿的屋顶一直延伸到未央宫外。 美得不真实。 刘昭转身,对一直静候在身后的内侍说,“去大将军府,接曦儿回来。” “告诉她,父后走了。” 内侍领命而去。 刘昭独自一人走回宣室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她走进殿内,关上门。 然后她走到御案后,缓缓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宣室殿的门被无声推开,刘昭缓缓抬起眼。 吕后站在殿中,逆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斜阳,身形显得愈发瘦削,却依旧挺拔。她一身素净的玄色深衣,发髻间除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别无饰物。 她老了,那张历经无数风霜、曾令朝臣敬畏、也曾令后宫战栗的脸上,此刻只有沉沉的悲悯,她静静看着御案后的女儿。 她对上刘昭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她看着女儿几乎要碎裂开来的脆弱,她心头也泛着疼。 她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刘昭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想维持皇帝的体面,想告诉母亲自己没事,可以承受。 但吕后的手臂温柔有力地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这个熟悉又久违的怀抱,让那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堵在喉咙、锁在眼眶里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被堤坝阻拦了许久的洪水,轰然决堤。 “母后……” 她只来得及发出这两个含糊的音节,声音就彻底碎了。 强忍的眼泪此刻汹涌而出。 从胸腔深处爆发出压抑的、呜咽的、近乎孩童般的痛哭。她的身体在吕后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母亲玄色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颈,任由泪水浸湿那玄色的衣裳。 吕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紧紧抱着女儿,任由她痛哭,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长发。 殿内角落的烛火微弱的燃着,夜幕降临。宫人们早已退至殿外,又不敢进去打扰,烛台很多没点燃,里头昏黄着。 不知过了多久,刘昭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肩膀细微的耸动。 吕后依然没有松开她,只是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哭出来就好了。” 吕后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憋在心里,会伤身。” 刘昭靠在母亲肩上,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母后,他们都走了,一个个全都走了……” “我知道。”吕后缓缓道,“这宫里总是这样,人来人走。热闹冷清,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你是皇帝,更是曦儿的母亲。张敖走了,可曦儿还在,这江山还在,等着你领着往前走。你不能倒,尤其不能在那些人面前倒。这几日的朝政,让陈平他们先顶着。天塌不下来。” 刘昭点了点头,母亲的怀抱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心的力量。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母后,”她闷声道,“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的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吕后沉默了片刻,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傻孩子。”她叹息般地说,“皇帝的路,本就是孤独的。你父皇当年,也是这样。可你看,他走了,这汉室江山不还在?你坐在这里,不也比他做得更好?” “路还长着,你会遇到新的人,张敖走了,是他没福气,陪不了你走到最后。可昭儿,我的女儿,注定是要走得比所有人都远、都高的。”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未央宫。 宫灯次第亮起,星河倒悬。 生离死别,权力更迭,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不过是寻常事。 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前行。 …… 昭武五年,深秋。 吴王宫邸的密室中,灯火昏黄。 刘濞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数封密信,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将他眼中那团压抑了数月的,幽暗的火苗映得忽明忽暗。 这些信,是他派往各诸侯王的密使带回来的回音。 ——齐王刘肥的回信最厚,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帛书。 通篇都是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哀悼世子之不幸,痛陈丧子之悲,理解吴王之愤懑…… 然后这货开始细数朝廷这些年对诸侯的恩典,北疆大捷带来的贸易繁荣,新政推行让各封国仓廪渐实,推恩令让各家子孙皆得封地…… 最后刘肥语重心长地写道,“兄当三思,陛下虽为女子,然天纵英才,治国有方,更兼民心归附。且我等皆为刘氏血脉,同气连枝,岂能因一时之愤,行骨肉相残之事?望兄以社稷为重,以宗室和睦为重,忍一时之气,退一步……” 刘濞读到这里时,冷笑一声,将帛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虚伪的回信。 退一步?他的儿子死了,被那个女人的女儿活活打死,朝廷还要逼他认错,他退到哪里去? 代王刘如意的回信则简洁得多,只有寥寥数语,“闻吴王丧子,不胜哀戚。然朝廷法度森严,天子威重,弟自忖才德浅薄,唯愿守土安民,不敢有他念。还望兄长节哀顺变,勿作他想。” 刘如意年轻谨慎,显然是被刘昭这些年积累的威势吓住了,代国那个地方又苦,他还在开荒扶贫呢。 淮南王刘长的回复更加直接,他年龄小,很是慕强,觉得对面在想屁吃,刘昭可是他亲姐,同父的,这不比他一个堂兄亲近得多?“陛下神武,北逐匈奴如驱牛羊。吾等藩国,兵不过万,地不过数郡,岂能与朝廷铁骑抗衡?吴王若有反心,长虽年少,亦知天命不可违,劝兄悬崖勒马,勿陷宗室于不义。” “天命?”刘濞盯着那两个字,眼中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的儿子死了,那个女人颠倒黑白,这就是天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晃。 还有更多藩王,甚至没有回信。 使者回报,有的称病不见,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连王府的门都没让进。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称兄道弟、抱怨朝廷限制太多的宗室,此刻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们对刘昭的恐惧,超过了对他丧子之痛的同情,超过了同宗血脉的情谊。 凭什么? 就因为她打赢了匈奴?就因为她把朝廷治理得像个样子? 刘濞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踱步,像困兽。 刘昭是厉害,但吴国不是匈奴。 吴国地处东南,水网密布,城坚池深,更有盐铜之利,可支十年之军需! 他刘濞也不是那些草原上的蛮夷首领,他懂兵法,知进退,麾下更有擅水战的精兵!只要联合三五个有实力的藩王,南北呼应,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第297章 可是,没人响应。 那些鼠目寸光的废物! 只看到刘昭的强大,却看不到她的弱点,她是女人!是靠着权谋和运气上位的女人! 只要给她足够的压力,只要让她看到宗室联合的力量,她未必不会妥协! “一群懦夫!”刘濞低吼出声,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却只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好,好得很!” 他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最后一封尚未开启的密信上。 那是派往最东边,与吴国关系尚可的藩王处的使者带回的。 刘濞深吸一口气,拆开封泥。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已悉知吴王联络诸王之事。齐王刘肥,已于一月前密奏长安。” 刘濞的手僵住了。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案上。 齐王刘肥……告密? 那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满口兄弟情谊、劝他隐忍的刘肥?那个看起来最敦厚、最无害的刘肥? 寒意从刘濞的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绝望的冰冷。 他早该想到的。 刘肥与刘昭关系本就更近,这些年,齐国与朝廷的合作也最紧密。自己竟然……竟然还对他抱有幻想? 愚蠢!何其愚蠢! 冷汗浸湿了刘濞的后背。 刘昭知道了。 她知道他在联络藩王,知道他不甘心,知道他有反意。 以她的性格,会怎么做? 会像对付匈奴一样,直接发兵征讨? 还是会像这次事件一样,先礼后兵,用更阴柔却更致命的手段慢慢绞杀? 无论哪种,他都输了。 在刘肥告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他失去了突袭的可能,也失去了其他藩王发兵的可能性—— 谁还敢和一个被皇帝盯上,还被自己人出卖的反贼扯上关系? 密室的门被叩响。 “大王,”是心腹谋士低沉的声音,“长安有紧急消息。” 刘濞缓缓坐下,声音嘶哑,“进来。” 谋士推门而入,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卷帛书,“朝廷……朝廷的使者到了。带来了陛下的诏书。” 刘濞看着那卷帛书,眼神空洞。 该来的,终究来了。 “念。” 谋士展开诏书,声音微微发颤: “朕闻吴王刘濞,自归国后,深居简出,哀思世子,其情可悯。然近日,朕闻有小人谗言,称吴王心怀怨望,阴结诸侯,图谋不轨。朕初闻之,实难置信。吴王乃朕之堂兄,高祖血脉,素来忠谨,焉能行此不臣之事?” 诏书甚至宽慰,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刘濞心里。 “然为明视听,安社稷,朕不得不遣使查问。今赐吴王黄金百斤,帛千匹,以示朕始终顾念亲情之意。望吴王善自珍重,勿信谗言,勿近小人,谨守藩篱,抚慰百姓。若果有冤屈,或受人胁迫,可直言上奏,朕必为汝做主。” “另朕思及吴王丧子,心神俱损,恐难妥善料理国事。特令少府派遣能吏十人,赴吴国协理盐铁专卖、钱粮簿籍等事务,以分吴王之劳,助吴国百姓得享朝廷新政之惠。望吴王善加接待,共体朕心。” 诏书念完了。 密室内一片死寂。 黄金百斤,帛千匹,这是抚慰,更是羞辱。 明目张胆地接管吴国的经济命脉! 盐铜之利,是吴国敢于叫板的根本。 一旦被朝廷控制,吴国就等于被扼住了咽喉。 而且,派来的是少府的人。 少府是皇帝的私库,直接听命于刘昭,手段只会比大农令更狠辣,更不留余地。 刘濞沉默了很久。 久到谋士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吴王宫的庭院,秋叶飘零,一片萧瑟。“不费一兵一卒,就要夺我根基。刘昭啊刘昭,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谋士忧心忡忡:“大王,如今之计……” “如今之计?”刘濞转过身,“我们还有选择吗?” “朝廷的使者就在外面,少府的官吏不日即将抵达。如果我们抗旨,就是公然谋反,刘昭立刻就有理由发兵。如果我们接旨……” 他看了一眼那卷诏书,“吴国,就不再是吴国了。它会慢慢被掏空,被消化,变成朝廷又一个普通的郡。” “那……”谋士眼中闪过狠厉。 刘濞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告密信,又看了看皇帝的诏书。 “刘肥告密,诸王畏缩,朝廷出手……” 他低声自语,“她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宗室无人敢应和我,算准了我孤立无援,算准了我不敢硬抗。” “她在逼我。”刘濞抬起头,“逼我做出选择,要么现在反,被她以雷霆之势剿灭。要么忍下这口气,看着她慢慢勒紧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直到吴国名存实亡。” 谋士屏住呼吸。 刘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接旨。” 他说,“厚赏使者,准备迎接少府的官吏。” “大王!”谋士急了。 “我们现在反,是找死。” 刘濞冷冷道,“刘昭正等着我们反。北军、南军,还有她新练的水师,都在等着拿吴国的人头祭旗。我们没有胜算。” “可是……” “没有可是。”刘濞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忍,我们现在只能忍。接旨,示弱,让朝廷放松警惕。少府的人来了,好好配合,让他们看到吴国的恭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然后暗中整顿军备,积蓄粮草,联络真正可靠的人。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刘濞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等刘昭犯错,等朝廷生变,等其他地方出事……等她觉得吴国已经彻底被驯服,把目光转向别处的时候。” “机会,总是留给有耐心的人。” 谋士明白了。 这是要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臣明白了。” “下去吧。” 谋士躬身退下。 密室里又只剩下刘濞一人。 他缓缓坐下,看着跳跃的烛火,良久,伸手将那份告密信和皇帝的诏书,并排放在一起。 他拿起烛台。 火焰舔舐着帛书的边缘,迅速蔓延。 两份文书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刘濞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幽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他输了这一局。 但他不认。 长安,未央宫。 刘昭听着使者回报吴王接旨时的恭顺表现,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信在一旁道,“陛下,吴王接旨如此痛快,恐怕并非真心臣服。” “朕知道。”刘昭淡淡道,“他是在隐忍,在等待时机。” “那为何不趁此机会……” 刘昭摇头,“大将军,师出要有名。他现在接了旨,表现得无可指摘,我们若强行加罪,反落人口实。其他藩王更会兔死狐悲。” 她顿了顿,“况且,少府的人去了,盐铁之利逐渐收归朝廷,吴国的财力会慢慢枯竭。没有钱,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造反?” “陛下是想?” “温水煮青蛙。”刘昭望向东南方向,“给他希望,让他觉得还能挣扎,然后一点一点,抽掉他脚下所有的砖石。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爱战争,这天下乱太久了,她要稳扎稳打,用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个隐患。 “传令给少府的人,”刘昭吩咐,“做事要循序渐进,不要让吴王感到太紧迫。同时,命云梦、彭蠡的水军大营,加快训练。” “臣遵旨。” 第227章 大汉棋圣(七) 韩信,她是我的女儿,…… 昭武六年, 春末。 未央宫,宣室殿。 春末的风已有灼意,穿过洞开的殿门,拂动明黄色的帷幔, 却吹不散殿内的沉肃。一份边关加急呈递的帛书军报, 被内侍恭敬呈放在宽阔的御案之上。 绢帛摊开, 墨迹犹自带着驿马疾驰的尘土, 刘昭的目光落下, 落在了那枚代表六百里加急的, 几乎要刺破绢帛的赤色火漆印记上。 她的指尖微凉, 抚过那凸起的印记, 这很久违了,自从冒顿一死,边关就静得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绕着大汉走。 第298章 毕竟这个时代的主题可不是和平与发展, 将士们都想着建功立业,刘邦的白马之盟明确说了,非军功不侯, 想封侯只有战场一条路,文人都对去战场跃跃欲试。 但是大汉周围小国很不给面子, 南越都不需要陆贾像历史里一样去游说,他们直接降。 他们坚定维护一个大汉不动摇。 南越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西域就更乖了, 匈奴一没, 他们就跑来认老大了。 这就很无力,人家都这么乖顺了,还能怎么办? 刘昭思绪回来,才缓缓移向这军报。 “臣, 敦煌郡守、护羌校尉李息,昧死以闻:昭武六年三月廿七,持节护商都尉所部,护送由长安西行之大商队,计三十七人,驮马一百二十匹,载丝绸三百卷,蜀锦一百二十匹,上等茶叶五十箱,并瓷器、漆器若干,行至车师国以西约百里之白龙堆险隘处……” 她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突遭不明骑队袭击。贼众约两百骑,骁悍异常,来去如风,皆蒙面,操胡语,然阵型颇有章法,疑似匈奴西遁之残部,混同当地悍匪马贼。我护商兵卒虽奋力抵抗,然贼据地利,又以强弓劲弩突袭,激战逾半个时辰,商队护卫战殁九人,重伤十一人,余者皆带伤。所有货物、驮马,尽数为贼所掠……” “……贼遁去方向,似是往车师国东南之山麓。臣已严令敦煌戍卒加强警戒,并遣斥候往车师方向探查,然车师王遣使来言,称其国境亦曾遭类似匪患,力有未逮,伏惟陛下圣裁。” 刘昭目光最终停在“车师国以西百里处”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时间已然凝固。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不是平日里朝臣们所熟悉的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之目,此刻,那眼底深处,像是被投入了火种的干柴,轰地一下,燃起了几乎要灼烧起来的,令人心悸的亮光! 那光芒锐利、炽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兴奋。 天啊,她养了几十万的战马,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吗? “传,”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丞相陈平,大将军韩信,绛侯周勃,卫尉周亚夫,羽林将军夏侯蓉,即刻觐见。不得延误。” “诺!”内侍一个激灵,躬身应命,踉跄着快步退出殿门,那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廊庑间迅速远去。 刘昭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绕过御案,走向殿侧那幅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大汉疆域及四邻山川舆图》。 丝帛制成的图卷微微泛黄,其上以精细的笔触勾勒出河流山脉、郡县城池,以及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势力范围。 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扫过关中、三河,再移至东南吴楚,或北疆草原。这一次她的视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径直越过了陇西、河西,投向那片在图卷西侧显得有些模糊、标注着大量陌生名字广袤区域——西域。 葱岭的雪线,塔里木盆地的黄沙,天山南北的绿洲…… 车师、楼兰、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大宛、乌孙…… 一个个绿洲城邦国的名字,在图上游移闪烁。 也闪烁在她的眼里。 这些名字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断续出现在朝廷的记载和使臣的口述中,在她历史知识里。 陌生是因为那片土地对中央朝廷而言,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若即若离。 那里有连接东西方的,流淌着黄金的丝绸之路,有传说中能日行千里、汗出如血的天马,有丰富的玉石、葡萄、苜蓿,有与匈奴迥异却同样值得警惕的各方势力,更有无可估量的资源。 自从昭武元年北征,她将匈奴主力逐至漠北,迫使其小部分西迁后,大部分归降,北疆的压力虽未完全消除,但已从生死存亡的边患,转为需要长期羁縻、逐步消化的问题。 朝廷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发展时间。 这些年北疆设立的诸多军马场,在优渥的粮草和精心照料下,繁育出了数十万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少府和将作监不断改进的冶炼技术,让武库中堆满了更坚韧锋利的环首刀,射程更远力道更劲的强弩与火药大炮。 屯田制的成功推广和水利工程的兴修,使得关中和主要产粮区的粮仓陈陈相因,足以支撑大汉大规模、长时间的军事行动。 兵强了,马壮了,粮足了。钱,虽然办学、水利、边防处处开销巨大,但盐铁专卖和新政带来的财政收入,也已让国库摆脱了多年捉襟见肘的窘迫。 万事俱备。 只欠一个名正言顺的东风。 她不能像对匈奴那样,毕竟当年是冒顿先找她事的,她是正义的反击。 西域诸国,至少在名义上,仍是接受过汉室印绶、遣使朝贡过的外臣藩属。贸然兴兵,不仅可能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城邦彻底推向匈奴残部或其他势力,更会在道义上授人以柄,让国内那些恪守怀柔远的人和反对劳师远征的大臣找到攻讦的借口。 她需要一场事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的愤怒显得理直气壮,让她的出兵显得迫不得已、让天下人觉得该打。 毕竟天下将军不出不义之兵。 现在九条汉家儿郎的性命、一百二十匹驮马的嘶鸣、数百卷丝绸的撕裂声,鲜血淋漓地、毫不客气地扔到了她的御案上。 她的商队,在西域被劫了。 人死了,货丢了。 至于动手的到底是谁? 真是溃散西逃、贼心不死的匈奴残部? 还是西域本地见财起意的马贼? 抑或是某个胆大包天,想给汉朝女皇帝一点颜色看看的绿洲小国在背后怂恿? 这些在刘昭眼中,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汉家的商队,在天子理应庇护的范围内,出了事,死了人。 这就足够了。 足够她将积蓄多年的力量,化作指向西方的锋利矛尖。 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奉诏疾至。 丞相陈平,愈发显得老谋深算,只是鬓角有了霜色。 大将军韩信,身姿挺拔如松,他向来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周勃,老而弥坚,步伐虽不如年轻人迅捷,但那股百战老将的肃杀之气依旧迫人。 卫尉周亚夫,少年英武,是新生代将领中的翘楚。 羽林将军夏侯蓉,她身姿矫健,眉宇间英气勃勃,目光清澈而锐利,她护卫长安宫禁。 “臣等参见陛下!” “都免礼。”刘昭转过身,平复了神色,开始当影帝,她非常愤怒,“看看这个。” 她将那份军报递给离得最近的陈平。 陈平迅速扫过,眉头微蹙,“陛下,此事……” “朕不想听西域诸国送来的解释,”刘昭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也不想知道到底是匈奴残部还是马贼,又或者是哪个小国在背后搞鬼。” 那都不重要。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猛地戳在西域的中心位置,力度之大,让绢帛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只知道,我大汉的子民,带着我大汉的货物,在我大汉势力应及之处,被杀了,被抢了。”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将领,“朕的商路,朕的威严,被人踩在了地上。” 韩信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太熟悉刘昭这种状态了—— 周勃老成持重,沉吟道,“陛下,西域路远,补给艰难,诸国分散,若大军远征,耗费恐巨,且……” 草原已经让国库年年贴钱了,西域明显也是不毛之地啊。 “且什么?”刘昭看向他,“且可能师老无功?还是且可能激起西域诸国联合抵抗?” 她不等周勃回答,便继续说道,“西域诸国,分散弱小,互不统属。匈奴西迁残部,更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敢动朕的商队,无非是以为天高皇帝远,朕鞭长莫及。” “那朕就让他们看看,大汉的鞭子,到底能伸多长!”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刘昭的目光首先落在韩信身上,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肃立的五人。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玄色朝服上的龙纹映照得忽明忽暗,亦在她眼中投下跳动的火光。 “白龙堆的血,不能白流。我大汉商贾的冤魂,需有祭品。西域商路,必须重归太平,且要比以往更加畅通、稳固。” “大将军韩信,”她声音都高了,“朕命你为西征大元帅,总领伐西域一切军政事务,假节钺,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第299章 韩信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就知道,有好事轮到他了,他抱拳应道,“臣韩信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昭微微颔首,继续分派,“绛侯周勃,老成持重,久经战阵,朕命你为副帅,协助大将军统筹全局,总督后方粮秣转运、民夫征调,务必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 周勃亦肃然,“老臣领旨!定竭尽全力,确保粮道不绝!” “卫尉周亚夫!”刘昭看向这少年,她让父子两一起出征,“你为前军都督,率陇西、北地精锐骑兵三万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荡沿途不服,直逼车师!朕要西域诸国,第一时间感受到我大汉兵锋之利!” 周亚夫难掩激动,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定教胡儿闻风丧胆!” “羽林将军夏侯蓉!”刘昭的目光落在殿中唯一的女子身上,带着鼓励与期许,“你率羽林精骑一万,并河西善射之士五千,为中军策应,随大将军行营。此战,不仅要扬我大汉国威,更要让天下人皆知,我大汉巾帼不输男儿,也能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夏侯蓉深吸一口气,英气的脸庞兴奋得泛红,她声音清亮坚定,“末将夏侯蓉,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期望!” 最后,刘昭看向陈平,语气稍缓,“陈相,你坐镇中枢,协调各部,稳定朝局。檄文要即刻拟定,昭告天下:我大汉为护商路,平匪乱,拯黎民于水火,不得已而兴义兵!凡西域诸国,顺我天威,助我剿匪,开放商路者,既往不咎,且有厚赏。凡阴结匪类,阻我王师,或阳奉阴违者,视为同谋,天兵所至,玉石俱焚!” 陈平应道,“老臣明白,定将陛下仁德之威,征伐之由,晓谕四方。” 刘昭看着他们,“此战目标非仅车师,非仅剿灭区区马贼。”她眼中燃烧着征服欲,“朕要的是——尽得西域!”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回荡在宣室殿内。 “自玉门、阳关以西,凡日月所照,绿洲所及,城郭之国,行商之路,皆须插上我汉家旗帜!车师、楼兰、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乃至大宛、乌孙!要么臣服纳贡,开放商市,接受都护,要么……” “便从这舆图上抹去!” 不管能不能消化,她要先拥有,给后人来一个从古至今都是大汉的疆域。“韩信,朕予你精兵十五万,战马二十万匹,随军民夫辅兵三十万。武库器械,粮草辎重,倾力供给!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朕要看到西域都护府建立,看到丝绸之路上再无匪患,看到西域诸国使者,齐聚长安未央宫,向朕俯首称臣!” 韩信沉声应诺,声音铿锵如铁,“陛下放心!三年之内,臣必为陛下取回西域,使其永为汉土!若有不臣,臣纵万里追袭,亦必犁庭扫穴,绝其后患!” 刘昭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勃、周亚夫、夏侯蓉,“诸卿皆是我大汉肱骨,此乃开疆拓土、名垂青史之良机!望尔等同心协力,奋勇争先!待功成之日,朕必不吝封侯之赏!” “臣等谨遵圣命!万死不辞!” “去吧!”刘昭挥袖,“即刻开始准备!秋高马肥之时,便是大军西征之日!朕在长安等着你们凯旋的捷报!” “臣等告退!” 帝国的力量,将如洪流般涌向西方。 刘昭独自立于殿中,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转头凝视舆图上那片即将染上汉家颜色的土地,她志在必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她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帝国疆域和影响力推向极致的契机。 西域,这片连接东西方的枢纽,富饶而关键的土地,她势在必得。这不仅是为了商路、资源、战略纵深,更是要向天下,向历史证明,她刘昭统治下的大汉,不仅能守成,更能开拓,其武功之盛,将远超历代圣皇! 殿外,春末的风似乎也变得炽热起来,卷动着未央宫的旌旗,猎猎作响,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壮行。 从关中到陇西,从北地到河西,无数的粮草开始集结,无数的兵器被擦拭锋利,无数的战马开始加料喂养,无数的将士摩拳擦掌,等待着西出阳关的那一天。 夏夜。 未央宫的灯火,在夜深时分依旧璀璨。 宣室殿中,刘昭遣退了所有侍从,只留殿角两盏宫灯,她刚沐浴,只着一身素色深衣,长发松松挽起,倚在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脚步声响起,熟悉得无需通传。 韩信一身玄色便装,踏入殿内。他眼神依旧明亮如星,他看到窗边的刘昭,脚步微顿,拱手。 “陛下。” “不必多礼。”刘昭转过身,脸上没有前几日的激昂决断,只有淡淡的,卸下防备后的倦意与柔和。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韩信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刘昭的手指微凉,蜷缩在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很自然,他们做过千百遍。 韩信反手握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殿内一片静谧。 “朕有时候觉得,”刘昭的声音带着夜露般的凉意,“这未央宫,这天下,很大,又很小。大到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走遍。小到……能让朕毫无顾忌说几句话的人,屈指可数。” 她抬起眼,望向韩信,那双承载着江山万里的眼眸,此刻只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 “父皇走了,萧相走了,张良先生走了,母后年事已高,张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走了。陈平老成谋国,周勃等将忠心可用,然终究是君臣。曦儿还小……” 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韩信,朕的身边,真正能托付一切、不必设防的……只剩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逾千钧。不是帝王的命令,也不是盟友的拉拢,而是她在最孤独的时刻,向最信任之人袒露的心声。 韩信听了这话,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骄傲如他,自负如他,曾几何时会想到,有朝一日,这天下至尊之人,会将这样的话,说与他听?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 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生死相托的倚重,是将最脆弱的软肋,亲手交到他掌中的托付。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郑重的承诺,“臣在。只要臣一息尚存,必护陛下与殿下周全。这江山,臣愿为陛下守。” 他单膝跪了下去,抬起头,仰视着刘昭,目光灼灼,如同宣誓,“韩信此生,得遇陛下,已是莫大幸事。能得陛下如此信重,纵肝脑涂地,亦无憾矣。” 刘昭俯身,双手将他扶起。 她的眼中,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却并未落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此刻的他,深深镌刻进心底。 诉衷肠的话不必太多,彼此心意已明。 “大将军,西征之事,朕交给你,朕放心。”刘昭的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道,“朕欲立曦儿为皇太子。” 立刘曦为太子? 大汉自立国以来,刘昭是第一个继承人,她成了皇帝,她的能力向天下人证明,女儿比儿子靠谱。 毕竟看看扶苏,看看胡亥,相比秦二世,汉二世简直开挂。 刘曦是她的独女,是将来的皇帝,这是公认的,但争议声也从来不小。 这些年针对刘曦的黑手,也未曾停止,她是独生女,如果出事,这帝国就得换人,她的安危,一直是最受重视的。 刘昭继续道,“曦儿是朕唯一的骨血,她聪慧果敢,心性纯良,虽年幼却已显担当。此次刘驹之事,她固然冲动,却也见其血性。” “韩信,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要帮我。” “陛下!”韩信的眼睛都亮了,曦儿是他们的女儿,“立殿下为储,乃固国之本,安社稷之基!臣誓死拥护!” 他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比得知西征任命时更加璀璨的光芒,“西征西域,陛下已交付于臣。臣向陛下保证,三年之内,必犁庭扫穴,尽收西域万里疆土,重开丝绸之路,令诸国俯首!” “而此战之功,臣不要封赏,不图虚名!”他字字铿锵,如同宣誓,“臣愿以西域全境之功,作为献给殿下被立为皇太子的贺礼!” 第300章 “臣要用这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用这威震西域的赫赫战功,为殿下铺就通往储君之位的通天坦途!让天下人看看,陛下选择的继承人,有怎样的威势与后盾!让那些迂腐之臣、心怀叵测之徒,在臣的西征铁骑和煌煌战功面前,统统闭嘴!” “西域之土,将是殿下最坚实的基石!臣之剑,将是殿下最锋利的护卫!” 这番话,气吞山河,掷地有声。 刘昭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了真切而温暖的笑意,“好!” 西征的号角即将吹响,有韩信此言,有西域之功,曦儿的太子之路,更顺遂了。 刘昭靠在他肩上,他抱着她,抱得很紧…… 夜未尽,路还长。 第228章 大汉棋圣(八) 那胡人说他要踏平西域…… 昭武六年, 秋。 西征大军如期誓师,自长安浩荡西行。 旌旗蔽日,铁甲映寒光,二十万匹战马的蹄声如闷雷滚过陇西大地, 惊起漫天黄尘。 韩信坐镇中军, 并未急于求成。 他先以周亚夫为先锋, 三万精骑如利刃般直插河西走廊, 扫清沿途零星抵抗, 疏通驿道, 建立补给节点。 至昭武六年冬, 汉军前锋已抵玉门关外, 西域门户洞开。 昭武七年,春。 真正的征伐开始了。 韩信用兵,诡谲莫测。 他并未如西域诸国预想的那般逐一攻城拔寨,而是以雷霆之势, 兵分三路。 周勃率军五万,自车师北上,威慑乌孙, 切断匈奴残部与西域的联系。 韩信亲率主力八万,携大量攻城器械与火炮, 沿天山南麓西进,直指龟兹、焉耆等大国。 夏侯蓉领骑兵三万, 穿越阿尔金山口, 迂回至塔里木盆地南缘,奇袭楼兰、且末,断绝西域诸国南逃之路。 西域诸国虽闻汉军强大,但自恃城坚、熟悉地形, 且料定汉军补给困难,难以久战。 车师王首先联合附近小国,于交河城凭险据守,企图挫汉军锐气。 韩信至交河城下,并不强攻。 他命周亚夫率轻骑昼夜骚扰,断其水源,又时不时以火药轰塌城墙示警。围城半月,车师王见援军不至,城内恐慌,又见汉军火炮之威非人力可挡,终于开城请降。 韩信受降,却未屠城,只诛首恶数人,余者安抚,令车师依旧自治,但需驻汉军、纳赋税、开商路。 此策一出,沿途小国观望者,抵抗之心顿减。 对于大汉骑兵来说,西域实在是过于简单的副本了,感觉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容易的仗,简直是刷战功的绝佳场地。 昭武七年,夏。 汉军兵临龟兹城下。 龟兹乃西域大国,城郭坚固,拥兵数万,且与北道诸国暗通款曲,企图联合抗汉。 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韩信正站在西域沙盘前。 沙盘以细沙堆砌,绿松石标示绿洲,黑曜石代表山脉,小小的赤旗插在汉军控制区域,而一面醒目的金色王旗,正插在沙盘中央的龟兹城模型上。 “龟兹王绛宾,其人如何?”韩信看向帐中一位年迈的译者——原是龟兹商人,因精通汉语和西域多国语言,被汉军征用。 译者躬身,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谨慎回道:“回大将军,绛宾王年约四十,勇武善战,年轻时曾率军击退过匈奴别部。其人颇自负,以为龟兹城坚兵强,又地处北道中枢,西域诸国皆需仰其鼻息。且……” 译者顿了顿,“他笃信国中巫师预言,说龟兹有天山神佑,外敌不可破。” 周亚夫在一旁冷笑,“神佑?我大汉天兵至此,便是天神,也得退避三舍!” 夏侯蓉刚从南路赶回,风尘仆仆,“大将军,末将已按军令,遣精骑三千,潜入龟兹以南的绿洲通道,三日来截获粮队七支,斩杀护粮兵卒数百。散布的流言也已传开,龟兹城中已有人心浮动之象。” 韩信颔首,目光沉静,“龟兹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必大。绛宾既自负,又信巫祝,必以为可凭坚城耗我军锐气,待北道诸国援军或匈奴残部来救。我们便断他念想,乱他民心。” 他指向沙盘上龟兹城北一片区域,“亚夫,你率一万骑兵,北出两百里有赤谷,是乌孙南下常经之路。乌孙虽未正式归降,但周勃将军在北路已使其不敢妄动。你去那里,大张旗鼓接纳乌孙使者,做出乌孙已与大汉盟好之态。记住,声势要大,要让龟兹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却又不让他们靠近细查。” “末将领命!” 周亚夫很兴奋,他最擅长搞事了。 “夏侯,”韩信又看向女将,“你南路骑兵继续封锁,尤其注意西边疏勒方向的动静。再挑选一批声音洪亮、熟悉龟兹内情的俘虏,每日轮班到城下喊话。” 他笑了笑,“就说:大汉皇帝仁德,只诛首恶绛宾及其死党。凡开城门、献绛宾者,不仅保全家族,更可受汉室册封,永镇龟兹。若城中有人能取绛宾首级来献,赏千金,封侯爵!”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攻心为上。 同日,龟兹王宫。 宫殿以夯土和砖石筑成,饰以彩绘壁画,描绘着佛教故事和国王狩猎的场景。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羊油灯的味道。 龟兹王绛宾高坐王座,头戴金冠,身着锦袍,面色阴沉。 下方站着文武大臣、部落首领,以及那位被王室供养、据说能通神灵的大巫师。 “汉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号称十万!”一名将军气喘吁吁地前来汇报,“旌旗连绵,营垒森严,还有……还有那种会发出雷鸣火光的神秘武器!” “哼,虚张声势!”绛宾强自镇定,“我龟兹城经过三代国王修筑,城墙高厚,储粮充足,更有勇士三万!汉军远来,补给漫长,能围几日?焉耆、疏勒的援军不日即到,北山的匈奴朋友也不会坐视不理!” 大巫师上前一步,手持骨杖,念念有词片刻,睁眼高声道:“大王!神明启示:汉军虽众,然其气焰犯我神山,已触天怒!昨夜星象显示,七日之内,必有沙暴自东而来,助我龟兹!只要坚守七日,汉军必退!” 这番话让殿中不少人大松了一口气,纷纷称颂神明保佑。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丞相白莫匿忧心忡忡道:“大王,汉军兵锋之利,已从车师等处传来。其攻城之器,闻所未闻。且近日南路粮道屡遭劫掠,城中粮价已开始上涨。更有人散布谣言,说乌孙已降汉,匈奴远遁……” “住口!”绛宾大怒,“白莫匿,你是在动摇军心吗?汉人狡诈,惯用谣言!至于粮道,加派兵马护送便是!坚守!待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叫韩信小儿葬身城下!” 白莫匿低头不语,眼中神色不明。 他是龟兹大贵族,家族产业遍布西域,与汉商也有往来,深知汉朝国力之强盛,绝非龟兹可敌。 他更担心的是,一旦城破,按照西域以往的规矩,抵抗者的家族往往会被屠戮殆尽…… 围城第五日,龟兹城外。 汉军营垒井然有序,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 中军一处高台上,韩信与诸将正观察城防。 龟兹城确实坚固。 城墙高达四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砌砖石,城角建有高大的角楼。 护城河引自天山雪水,宽而深。 城头上守军旗帜林立,人影绰绰,防守森严。 “确实是个硬骨头。” 周勃捋须道,“强攻的话,即便有火炮,伤亡也不会小。而且城中储备看来不少。” 韩信点头,却道:“再硬的骨头,从里面朽烂,也就容易敲碎了。” 这时城下一队汉军骑兵押着数十名龟兹俘虏来到护城河边。 领头的是一个投降的龟兹小贵族,名叫阿罗多,嗓门极大。 他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用龟兹语朝城头大喊: “城上的兄弟们!我是阿罗多!汉军并非要灭绝我等!天子有诏:只诛首恶绛宾及其死党!开城门者,保全身家!献绛宾者,封侯拜将!取绛宾首级者,赏千金,世袭汉爵!” “汉军已与乌孙结盟,匈奴已远遁万里!焉耆、疏勒自身难保,援军不会来了!”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城中的存粮还能吃几天!何必为绛宾一人陪葬?!”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军官呵斥着,甚至射下几支箭矢,但阿罗多等人躲在盾牌后,喊声依旧不断。 这样的喊话,每日进行数次,时间地点不定。 第301章 喊话内容也从劝降,慢慢细化到点名某些与绛宾有隙的贵族,承诺其家族安全,甚至暗示将来可以让他们取代绛宾。 与此同时,夏侯蓉的骑兵在后方不断制造压力。 截粮成功消息被刻意夸大后传入城中。 周亚夫在赤谷会盟乌孙使者的场面,也被龟兹探子远远望见,回报后更添恐慌。 围城第十五日,龟兹城内。 粮价已经涨了五倍。 普通百姓开始以麸皮、草根果腹。 贵族们虽然还有存粮,但也开始计算日子。 更可怕的是,谁可能背叛?汉军私下许诺了谁?这些流言,在暗夜里疯狂滋长。 丞相白莫匿的府邸,深夜。 密室中,烛火摇曳。 聚集了七八位龟兹重臣和大贵族,个个面色凝重。 “不能再等了!” 一位部落首领低吼,“我的人从北山回来,匈奴人根本不见踪影!周勃的汉军就堵在那边!至于焉耆、疏勒……哼,他们自己的使者恐怕已经在去汉营的路上了!” “汉军的火炮你们也听到了!”另一位掌管城防的将军声音发颤,“前日轰击西门角楼,一击之下,砖石崩塌!若他们全力轰击城门,我们能守多久?” 白莫匿缓缓开口:“汉将韩信,用兵如神。围而不攻,断粮道,散谣言,乱军心……他给出的条件,只诛绛宾一系。” 众人沉默。 条件很明确,也很诱人。 牺牲国王一家,造福千万家。 还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在新的,更强大的宗主国麾下。 “可是……”有人犹豫,“巫师说神明会降下沙暴……” “沙暴?”白莫匿冷笑,“昨日东边确有小股风沙,可汉军营垒稳固,毫发无伤!巫师?他不过是绛宾养来哄骗众人的骗子!你们真信他能通神?” 密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背叛国王,在任何时代都是沉重的罪孽。 但……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我得到密报,”白莫匿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最后的砝码,“汉军已经准备了数百架云梯和冲车,还有那种会爆炸的陶罐。三日后,若无结果,便是总攻之时。届时,按照汉军以往对抵抗到底的城池的处理方式……”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恐惧,最终压倒了忠诚。 围城第二十日,夜。 龟兹王宫突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以白莫匿为首的贵族私兵,联合部分对绛宾不满的守军,发动了政变。 他们事先买通了宫门守卫,直扑国王寝宫。 绛宾从睡梦中惊醒,持刀抵抗,但寡不敌众。 他最信任的巫师早在混乱中被杀。 激战持续了半夜,拂晓时分,王宫陷落。 绛宾被生擒,他的儿子、兄弟等十余名核心王族也被控制。 白莫匿站在染血的宫殿台阶上,看着被捆缚在地、目眦欲裂的绛宾,心中很是复杂,但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和未来的权位展望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人道:“开城门,迎汉军。献……逆王绛宾。” 昭武七年,夏末,清晨。 龟兹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 白莫匿等贵族袒露上身,缚着绛宾及其王族,跪在城门两侧。 韩信率精锐甲士入城。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和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绛宾身上。 “逆王绛宾,抗拒天兵,罪在不赦。” 韩信的声音平静,却传遍寂静的城门区域,“依天子诏,明正典刑。其余附逆者,按律惩处。凡开城有功、未参与顽抗者,依前诺保全,各有封赏。” 当日,绛宾及其直系王族十七人,被公开处决于龟兹城外的旷野。行刑用的是汉军带来的鬼头大刀,干脆利落。 此举既立威,也兑现了只诛首恶的承诺。 韩信入主王宫,随即宣布:龟兹国除,设西域都护府龟兹镇,驻汉军五千。白莫匿因拨乱反正,保全城池有功,被封为归义侯,协助汉官治理龟兹,但其私兵被解散,家族子弟需往长安学习礼仪。其余有功贵族,也各有安置,但实权均被汉军和随后派来的文官接管。 龟兹一夜变天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西域北道。 焉耆王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观望或声援,闻讯大惊失色,立刻解散军队,派王子携带国玺、户籍图册,快马赶往龟兹请降。 疏勒王本与龟兹暗通款曲,甚至派出了少量兵马,此刻那些兵马的头颅被汉使装在盒子里送回疏勒。 疏勒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出城百里,亲自到汉军营前负荆请罪。 温宿、姑墨、尉头等国,更是闻风而降,使者络绎于道。 短短一月间,西域北道主要城邦,尽数归附。 汉军的兵锋、谋略,以及那毫不留情却又讲究分寸的处置手段,让所有西域君主明白。 抵抗,意味着王族灭绝。 顺服,虽失独立,却可保富贵平安。 龟兹镇,新设的都护府衙内。 韩信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降表、地图和户籍册,对周勃、夏侯蓉等人道:“龟兹一下,北道已定。接下来,是该让南道的楼兰、且末,还有西边的大宛、葱岭的塞种人,好好想想他们的未来了。” 他望向西方,目光似乎已越过巍峨天山,投向了更遥远的绿洲与雪山。 西域的风暴,远未停息。 而汉家的旗帜,开始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深深扎下根来。 昭武七年,秋。 汉军兵锋已至葱岭东麓。 大宛闻风震动。 大宛王产天马,国力较强,且与更西的康居、粟特等中亚城邦有联系,试图联合抵抗。 韩信命周亚夫率三万精锐,翻越天山支脉,奇袭大宛都城贵山城。同时,他亲率主力缓缓推进,沿途招降纳叛,分化大宛属城。 大宛骑兵以骁勇著称,但面对汉军强弩、火炮与严整军阵,野战一触即溃。 周亚夫围贵山城,断其水源,又以火药爆破城门。 大宛王坚持月余,见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最终出降。 韩信取大宛,获良马数千匹,设大宛都督府,留重兵镇守。 至此,西域南北道主要绿洲城邦,尽入汉版图。 昭武八年,春。 相比于项羽,匈奴,西域实在不堪一击。 疏勒城外,汉军校场。 春风已带暖意,数千名新编的安西军龟兹骑兵正在演练阵型,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喊杀声与号角声混杂。 这些骑兵穿着汉军制式的皮甲,但头盔样式和弯刀仍保留着龟兹特色,队列尚显生疏,眼神中却透着被挑选入汉军直属的兴奋与忐忑。 韩信高踞点将台上,一身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以玉冠束起。他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校场每一个方阵。 身旁站着几位汉军将领和几名诚惶诚恐,侍立一旁的西域降王与贵族代表,其中便有面色恭顺,眼神闪烁的疏勒王。 “阵型转换还是太慢。”韩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诸将耳中,“传令,今日加练一个时辰。尤其是两翼包抄与中军突击的配合,形似而神不似,战场上就是送死。” “诺!”传令官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辕门疾驰而入,马上校尉翻身下马,快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禀大将军!城外来了……来了些怪人!约五十骑,模样与我们、与西域胡人都不同,深眼窝,高鼻梁,卷头发,衣着华丽,骑着极高大的马。为首的自称是什么帕提亚帝国的书记官,要求见大将军!通译说……说他们是西边万里之外一个极大国的使者!” 校尉的声音激动又不安。 极大国三个字,让点将台上除了韩信之外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西域诸国已让他们觉得广袤,西边还有极大国? 韩信眉梢微挑,他侧头看向身旁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儒雅的原汉使:“可是胡马商旅传言中,与罗马争雄于西方,重甲骑兵闻名的帕提亚?” 老使臣连忙道:“回大将军,正是!其国疆域据说比西域诸国加起来还要辽阔数倍,都城在极西之地,控弦数十万,其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冲锋之势,据说如山崩地裂,西方诸国莫能挡。其王自称万王之王,傲视群伦。” “万王之王?”韩信嘲弄道,“口气倒是不小,带他们来中军大帐。” 他又转向校场,对演练将领挥了挥手:“继续操练,不得懈怠。” 第302章 中军大帐。 帐内已按最高规格布置,甲士环立,矛戟森然。 韩信端坐主位,周亚夫、夏侯蓉等将领按剑立于两侧。 疏勒王及几名西域贵族代表也获准在末席旁听,这是个观察汉军如何对待西边大国的难得机会,他们个个屏息凝神。 帐帘掀开,阿尔达希尔一行人踏入。 与风尘仆仆的汉军和西域人相比,这些帕提亚使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虽经长途跋涉,但锦绣长袍依旧鲜亮,卷曲的头发和浓密的胡须精心修饰过,身上散发着香料气味。 他们骑乘的尼萨马比寻常西域马高出整整一头,筋肉虬结,神骏非凡。 阿尔达希尔年约四十,面容深刻,鹰钩鼻,灰蓝色的眼睛锐利而傲慢。 他目光扫过帐中森严的甲士和端坐的韩信,眼中惊讶—— 东方竟有如此严整的军容和如此气度的人物? 但帕提亚贵族数百年来与希腊人、罗马人、塞琉古人争雄养成的优越感,让他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按照帕提亚外交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带着疏离。 通译结结巴巴地开始翻译: “尊贵的帕提亚帝国,阿萨西斯王朝,伟大的、光芒万丈的万王之王与,与众王之王的米特里达梯二世陛下,向……向东方未知军队的统帅致意。” 帐中汉将大多皱眉,这些人名字这么冗长拗口的吗? 还有居高临下之意。 大汉很不习惯。 阿尔达希尔继续道,通译艰难地跟上,“陛下得知,有来自东方的军队,未经许可,踏入帝国东方藩属之领土,攻伐城邦,胁迫王公,扰乱秩序。此等行径,非文明国度应有之举。现奉陛下之命,请尔等立即退出葱岭以东,归还所掠。否则,帝国强大的、战无不胜的铁骑,将为了捍卫陛下无上的荣耀与帝国领土,采取必要行动。” 通译翻译到采取必要行动时,声音已有些发抖。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汉军将领们脸色阴沉下来。 周亚夫握剑的手背青筋微突,夏侯蓉眯起了眼睛。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满是威胁—— 指责汉军是入侵者、野蛮人,要求退兵,否则战争。 而末席的疏勒王,心脏却砰砰急跳起来! 机会! 天大的机会! 他本就对失去权力心怀怨恨,又恐惧汉军长久统治,此刻见这西边大国使者言辞强硬,汉将面露怒色,险恶的念头瞬间滋生,若能让汉军与这听起来极其强大的帕提亚帝国冲突起来,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他们这些西域小国,就能重新获得喘息之机,甚至渔翁得利! 就在韩信尚未开口,帐内气氛紧绷的刹那,疏勒王猛地从末席站起,快步走到帐中,对着韩信深深一揖,然后用他那半生不熟、却足以让帐中大部分汉将听清的汉语,语气夸张、充满义愤地高声说道: “大将军!此蛮夷使者简直狂妄到无法无天!他……他刚才说,帕提亚帝国乃是万王之王,是天下唯一的至尊!而称我堂堂大汉为,为东方未开化的蛮邦部落!质问天兵为何擅闯他们的神圣帝国疆土!这还不算,他还恶狠狠地威胁说,若我天兵不立刻滚出西域,他们就要发动倾国之兵,东征问罪!不仅要踏平西域所有城邦,杀尽所有归顺天朝的人,还要……还要一路东进,直捣我大汉国都——长——安——!” 踏平西域,直捣长安! 这八个字,被他用极其尖锐、充满煽动性的语调吼了出来,在寂静的大帐中如同惊雷炸响! 帐中所有汉军将领,无论原本性格如何,在这一瞬间,血液几乎冲上头顶! 周亚夫双眼赤红,按在剑柄上,一步踏前,厉喝道:“狗贼安敢!” 夏侯蓉亦是柳眉倒竖,其余将领无不怒发冲冠,杀气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锁定了那茫然的帕提亚使者一行! 阿尔达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杀气压得呼吸一窒,他虽听不懂汉语,但帐内骤变的气氛和汉将们几欲噬人的目光让他明白,那西域王说了极其糟糕、足以引发战争的话! 他急切地看向通译,通译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哪里还能翻译。 韩信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疏勒王,也没有看愤怒的部将,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阿尔达希尔那张写满惊疑不安的深目高鼻的脸上。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压下了帐中所有躁动的杀意: “踏平西域?直捣长安?”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语气淡得令人心悸。 他抬眼看向了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忠愤表情的疏勒王:“此言,当真?” 疏勒王被韩信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一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 他腿肚子发软,但事已至此,退缩就是找死!他只能咬牙,重重顿首,声音发颤却清晰:“千……千真万确!臣亲耳所闻,句句属实!此等狂悖之言,臣……臣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演技倒有几分,眼中竟逼出了愤慨的泪光。 韩信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 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好。” 他站起身来。“好一个万王之王。”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帐中激荡,“本帅奉大汉天子诏令,西征不臣,抚定西域,开商路,播王化,所为者,乃天下万民之福祉,亦为廓清寰宇,使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皆沐王化!” “西域既平,丝绸之路当前,正待连通东西,惠及万邦。岂容尔等西陲蛮国,坐井观天,妄自尊大,称孤道寡,竟敢辱我天威,挡我大道,狂言犯境?!” 第229章 大汉棋圣(九) 他说他无敌,我不信…… 韩信目光如雷霆, 扫过帐中每一员战将。 被他目光触及,周亚夫、夏侯蓉等人胸中怒火瞬间化为沸腾的战意,齐齐挺直身躯。 “周亚夫!” “末将在!” 周亚夫年龄小,但声如洪钟, 一步踏出, 甲胄铿锵。 “点齐陇西、北地百战精骑五万!人配双马, 携百日之粮, 取沿途就食为辅!选熟悉葱岭以西地形之向导, 粟特人、大宛人皆可!十日之内, 集结完毕, 随本帅——” 韩信手臂一挥, 直指西方,“翻越葱岭,踏破流沙,问罪于所谓万王之王廷前!” 莫名其妙的, 居然敢跟他叫板? “末将得令!” “夏侯蓉!” “末将在!” 夏侯蓉英气逼人,踏步出列。 “率羽林精骑一万,河西归义善射胡骑一万, 为后军!押运攻城器械、火药震天雷及各色粮秣军械,循我军主力路线, 稳扎稳打,逢山开路, 遇水搭桥, 建立沿途稳固补给据点!确保前军无后顾之忧!” “末将领命!必保粮道畅通,器械无损!” “周勃!” 周勃虽年迈,但此刻须发皆张,沉声应道:“老夫在此!” “老将军坐镇疏勒, 总督西域全境诸国事务!后方安定,乃远征之基!征集粮草,调拨民夫,监管诸国,若有异动者——” 韩信目光冷冷扫过瘫软在地的疏勒王和其他面如土色的西域代表,“无论国王贵族,立斩不赦,族灭其家!一切为西征让路!” “大将军放心!有老夫在,西域翻不了天!一粒粮,一个人,都必按期西送!” 周勃声若洪钟,杀气腾腾。 帐中诸将齐声应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战意直冲云霄! 阿尔达希尔彻底惊呆了,通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试图把听到的可怕军令翻译给他听。 疏勒王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挑拨,竟直接引来汉军如此决绝、如此规模、如此迅疾的远征! 但这是好事,他们两虎相争,西域就有机会,要是汉军战败,那就太好了。 韩信不再看他们,走到帅案前,拔出身旁亲卫的环首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抖,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厚重的楠木帅案一角应声而断,滚落在地。 韩信还刀入鞘,看向面无人色的阿尔达希尔,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比方才的厉喝更令人胆寒: “至于你,回去告诉你的万王之王。” “大汉天兵,为答谢贵国盛情邀请,特来拜访。” “让他备好最盛的酒宴,洗净最华贵的宫殿,扫清通往都城的道路。” 第303章 “以待王师。” “若敢抵抗——”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断木上。 “犹如此案。” 军令已下,杀气盈帐。 周亚夫、夏侯蓉领命而去,他们年少,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与对上强敌的兴奋。 帐中其余将校也纷纷退出,各自去整顿部属,准备行装。 阿尔达希尔几乎是被瘫软的通译和两名面无表情的汉军甲士搀扶出去的。直到被带离中军大帐很远,被安置在一处简陋但干净的营帐中休息,他仍觉得浑身发冷,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汉军将领那震耳欲聋的应诺声,眼前还晃动着那截平滑断落的楠木桌角。 他引以为傲的帕提亚贵族修养和外交辞令,在那纯粹、直接、甚至有些蛮横的武力宣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些人疯了吗? 他必须马上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木鹿,传回泰西封!东方,出现了一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凶兽! 疏勒王被两名汉军士兵客气地请回了自己的营帐,如今已形同软禁之所。 回到帐中,他瘫坐在毡毯上,浑身冷汗涔涔,刚才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 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紧接着,夹杂着恐惧与侥幸的兴奋又涌了上来。 “打起来了,真的要打起来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帕提亚,那可是真正的帝国!重甲骑兵无敌于西方!汉军再强,劳师远征,补给漫长,面对以逸待劳的帕提亚大军,未必能讨到好处!” 他仿佛已经看到汉军在阿姆河畔折戟沉沙,韩信兵败身死的场景。到那时,西域诸国,他苏薤,是不是就有机会重新成为疏勒真正的主人? 趁机吞并周边弱小,成为西域新的霸主? 这个危险的念头让他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他立刻唤来心腹侍卫,低声急促吩咐,“立刻想办法,把汉军即将大举西征帕提亚的消息,悄悄传给龟兹、焉耆、于阗……传给所有我们信得过的人!告诉他们,忍耐,等待!我们的机会……或许就要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周勃布下的严密监视之中。消息尚未传出营垒,他那名心腹侍卫就在转角处被两名看似普通的辅兵无声放倒,拖入了阴影。 与此同时,龟兹、焉耆、于阗等国的质子,在各自营帐中也是心绪翻腾。 汉军的强势与决绝让他们胆寒,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和苏薤类似的,幽暗的期待。 只是他们更谨慎,更善于隐藏。 他们默默观察,相互用眼神传递着不安与揣测,却无人敢公然议论。汉军律法森严,韩信手段果决,他们亲眼见过反抗者的下场。 中军大帐内。 喧嚣散去,只剩下韩信与周勃二人。 亲卫早已退至帐外警戒。 周勃脸上的激昂战意缓缓收敛,他有着深沉的忧虑。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看着西域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越过葱岭那险峻的符号,目光停在代表阿姆河流域乃至更西的模糊区域。 “大将军,” 周勃转过身,声音低沉,“陛下的旨意,是尽得西域,设立都护,永固西陲。如今西域初定,人心未附,诸国面降心未必服,犹如堆柴积薪,隐火暗藏。我大军主力若倾巢西出,远征万里之外,这后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韩信,“帕提亚,商旅传言其强盛,然其国情究竟如何,军力虚实,路途险易,我等皆如盲人摸象。陛下予我等三年之期平定西域,如今方过一年有余,大局已定,正宜稳扎稳打,消化成果,何故……要节外生枝,去碰那未知的强敌?” “万一,”周勃的声音压得更低,“西征有个闪失,或迁延日久,师老兵疲。这刚刚压服的西域,必生变故!届时前狼后虎,局面危矣!老夫坐镇后方,纵有手段,亦恐独木难支啊!” 闹呢? 去打了也不可能拿下那个地方,太远了,这吃力不讨好的干啥?找事?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地图上,代表汉军控制区域的赤色小旗,在西域密密麻麻,而在葱岭以西,则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韩信一直静静听着周勃的话,他背对着周勃,依旧面对着地图,目光却早已穿透了那层绢帛,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韩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不是犹豫或权衡,而是近乎纯粹炽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身为绝代统帅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兴奋,有开疆拓土,探索未知的渴望,更有近乎本能的征服欲。 “老将军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道。” 韩信开口,声音有着金石般的质感,“陛下要西域,我们已基本拿下。稳守消化,徐徐图之,确是万全之策。” “但是,”他直视周勃,眉宇间那股飞扬的神采几乎要溢出来,“那个帕提亚使者,他站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我们。他的国王,自称万王之王。” 实在是很久很久没人在他面前这么狂妄了。 韩信不论多大年龄,众所周知,内心都住着一个中二少年。 他的中二程度只有项羽能与之一拼。 这个时候,有一个连名字外号都中二得不行的帝国,跟他说他们才是天下无敌。 “他说他的帝国,铁骑无敌,疆域万里,是西方的主宰。” “我不信。”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有着孩童般执拗的,却又属于绝世名将的绝对自信。 “项羽当年号称力拔山兮气盖世,我信了,所以我用十面埋伏破他。匈奴冒顿控弦四十万,纵横草原,我也信了,所以陛下与我北征,逐其千里。他们强,所以打败他们,才有意思。” 他正好觉得西域不行,打起来一点手感都没有,太弱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葱岭以西那片空白,眼中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这个帕提亚,既然敢称万王之王,敢派使者来质问我大汉天兵,那我就想去亲眼看看。” “看看他们的城墙是否真的不可摧毁,看看他们的重甲骑兵是否真的天下无敌,看看他们的万王之王,在我汉军的兵锋之下,是否还能端坐于王座之上!”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反正他就要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将军担心后方不稳,担心西征有失。但您想想,如果我们今日因这未知的威胁而止步于葱岭,西域诸国看在眼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汉军也有忌惮,也有不敢触碰的边界!那么,今日的顺从,明朝就可能变成阳奉阴违,后日就可能酿成叛乱!” “唯有将一切敢于挡在大汉面前的敌人,无论远近,无论强弱,统统碾碎!让西域诸国看到,汉军之锋,所指之处,从无界限!无论是近在咫尺的龟兹,还是万里之外的帕提亚,凡有不服,皆化齑粉!如此,他们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才会被彻底浇灭,才会真正从骨头里感到恐惧,从而不敢再生二心!” 他走到周勃面前,目光恳切,“后方之事,就全权托付给老将军了!我相信,以老将军之威,坐镇疏勒,总督西域,足以震慑宵小,稳如泰山!而我……” 他转身,再次面向西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雪山之后广袤的土地和严阵以待的敌军。 “我要去试试。” “试试这个万王之王的成色。” “也为陛下,为太子殿下,”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更深的意味,“打下一份更厚的贺礼。” 周勃怔怔地看着韩信,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站上兵家巅峰的兵仙。 他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属于老军人的热血,似乎也被韩信眼中那灼热的光芒点燃了些许。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跟随高祖皇帝征战四方时的豪情。 谨慎持重要有,但开疆拓土,需要的正是这种一往无前,敢于挑战一切强敌的锐气! 良久,周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他重重一拍韩信的臂膀,沉声道: “好!既然大将军心意已决,有此吞吐天地之志,老夫便替你守住这西域后方!粮草民夫,必源源不断!西域诸国,绝无一人敢乱!” “你只管向前!去会会那个万王之王!” “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兵锋之盛,究竟能至何处!” 第304章 帐外,夜色渐深。 疏勒城中,暗流仍在涌动,但汉军大营却已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惊人的运转起来。 无数的命令下达,无数的士卒调动,无数的粮草器械被清点装运。 一场跨越葱岭、直指中亚腹地的远征,已箭在弦上。 韩信望向西方夜空,那里星辰闪烁,在昭示着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征服之路。 试剑天下,岂能止步于葱岭? 昭武八年,夏末,阿姆河中游平原。 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湛蓝,烈日撒在广袤无垠的灰黄色原野上。远山如黛,近处只有稀疏的骆驼刺在热风中摇曳。 空中弥漫着尘土,马粪和大战前夕令人窒息的寂静。 平原两端,两支迥然不同的军队,已然列阵完毕。 东侧,汉军阵线。 玄色的旗帜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金色的龙纹在烈日下反射着威严的光芒。 五万汉军精锐,阵列如山,沉默如铁。 最前列,是经过改良的,加装了轮轴和铁皮蒙面的大型橹盾车,以及部分缴获自西域、又经汉军工匠加固的战车,它们首尾相连,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矮墙。 橹盾之后,是三层强弩手。 他们手中的蹶张弩或腰引弩,皆已上弦,黑沉沉的弩机闪着寒光,特制的三棱破甲锥箭在箭槽中蓄势待发,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 那是淬了西域特有毒草。 弩手之后,是如林的枪戟。 长戟如荆棘丛生,陌刀如雪亮的刀墙。 这些步卒身披两当铠或札甲,头戴红缨铁胄,面容肃穆,眼神坚定。他们是汉军的脊梁,经历过北逐匈奴的淬炼,早已见惯了生死。 两翼是周亚夫统领的汉军轻骑和部分归附的西域弓骑兵。 汉骑矫健,西域骑手彪悍,他们控着躁动的战马,如同即将离弦的箭矢。 中军大旗下,韩信立马横枪,玄甲映日。 他并未戴兜鍪,只是简单束发,目光平静地越过己方森严的阵列,投向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涌动,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铁流。 西侧,帕提亚军阵。 与汉军严谨的几何方阵不同,帕提亚军的阵型更显厚重与冲击感。核心是三万名士兵,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前列那八千名铁甲骑兵。 这些骑兵是帕提亚帝国的骄傲,也是他们称雄西亚的资本。 人与马皆披挂重甲,战马覆盖着用铁片或皮革连缀而成的马铠,只露出眼睛和口鼻。 骑士则从头到脚包裹在精工打造的鳞甲或锁子甲中,头戴带有护鼻和颊帘的尖顶盔,面甲放下后,只留下一双冷酷的眼睛。 他们手持长达四米的重型骑枪,枪尖在阳光下寒光点点。 仅是这样静止地列队,就已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仿佛一群来自神话时代的钢铁巨人。 铁甲骑兵之后,是数量更多的传统轻骑兵和步兵。 轻骑兵善射,机动灵活。 步兵则手持长矛大盾,构成坚实的后阵。 帕提亚东方总督阿萨息斯身着华丽的镀金铠甲,站在一处土丘上,眉头紧锁。 汉军来得太快,太突然。 他仓促集结的这支军队,已经是东部行省能拿出的最快反应力量了。他深知己方重骑的冲击力无敌,但对面那支军队的阵势…… 太过严整,严整得让他有些不安。 那些奇怪的车辆,那些密集得可怕的弩箭…… “总督大人,汉军阵列严密,两翼骑兵似乎想包抄。” 副官低声提醒。 阿萨息斯冷哼一声,压下心头的不安,举起了手中的权杖,“帕提亚的勇士们!让这些来自东方的无知蛮族,见识一下万王之王铁骑的威力!重骑兵,冲锋!碾碎他们!” “为了米特里达梯陛下!为了帕提亚!” 震天的吼声响起。 咚!咚!咚!咚! 沉重的、富有节奏的战鼓声敲响,那是帕提亚人进攻的信号。 八千铁甲骑兵,如同被唤醒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启动。 数万只包铁的马蹄敲击着干硬的大地,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地面剧烈震颤,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移动的沙暴! 阳光照射在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冰冷刺目的死亡光芒。 那长矛组成的森林,平端向前,是粉碎一切的气势! 这是古典时代最令人恐惧的冲锋景象之一,曾无数次撕裂希腊方阵、击溃罗马军团,是力量与毁灭的象征! 汉军阵中,不少初次面对此景的西域附庸骑兵,脸色发白,战马不安地嘶鸣、倒退。 即便是久经战阵的汉军士卒,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要让人窒息。 唯有中军旗下的韩信,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稳住。” 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传到阵前各级军官耳中。 铁甲洪流越来越近,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已经能看清战马,能看清骑士面甲后冰冷的眼神,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动能即将撞击过来! “弩手——” 韩信的声音陡然拔高! 令旗猛然挥下! “放!” 数千张强弩在同一瞬间击发!黑色的箭矢如同骤然升起的死亡乌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然后…… 箭头撕裂皮革穿透铁片,凿入血肉的闷响,混杂着战马凄厉的悲鸣和骑士短促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雷鸣! 汉军的蹶张弩和腰引弩,拉力惊人,配以精心打造的三棱破甲锥箭,在两百步内足以威胁重甲! 更何况韩信特意吩咐,弩手瞄准的不是最难穿透的胸甲,而是相对薄弱的马腿、关节、以及面甲缝隙! 冲在最前面的帕提亚重骑,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钢铁荆棘之墙!战马嘶鸣着前扑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骑士被箭矢贯穿腿部或面门,惨叫着跌落尘埃。 完整的冲锋锋矢,瞬间出现了无数缺口,变得混乱不堪! 然而,冲锋的惯性太大,后面的骑兵仍在疯狂前冲,不可避免地撞上倒地的同伴,引发了更严重的混乱和践踏! 第一轮齐射,帕提亚重骑的冲锋势头已然受挫! “换弩!第二队,放!” 训练有素的汉军弩手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弩手上前,又是一轮致命的齐射!箭雨再次覆盖了混乱的骑兵群。 帕提亚的铁甲固然精良,但并非无懈可击,在如此密集的专注射击下,伤亡急速增加。 冲锋的洪流,仿佛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人仰马翻,速度骤减。 “两翼骑兵,出击!袭扰其后!” 韩信再次下令。 周亚夫早已按捺不住,大吼一声,“随我来!” 汉军轻骑与西域弓骑兵如同两把出鞘的弯刀,从左右两翼猛然掠出。 他们并不与混乱的重骑正面冲撞,而是利用速度和射程优势,绕到其侧后方,用弓箭和标枪袭扰帕提亚的轻骑兵和步兵本阵,进一步扰乱其指挥和阵型。 “步卒方阵,前进!长戟在前,陌刀随后!” 韩信的指挥冷静。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汉军步卒方阵开始踏着沉稳的步伐向前推进。长戟兵将长长的戟刃从橹盾和车辆的缝隙中探出,如同钢铁刺猬。陌刀手紧随其后,雪亮的刀锋低垂,随时准备劈砍。 此刻帕提亚重骑的冲锋动能几乎耗尽,陷入了与汉军前沿车盾阵的混战。 他们的长矛在近距离难以施展,而汉军的长戟却可以勾拉刺杀,陌刀更是斩马腿、破重甲的利器! 更重要的是,汉军的阵型依旧完整,各部协同,如同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 “发射震天雷!” 韩信下达了最后命令。 数十名经过特殊训练的士兵,点燃了陶罐震天雷的引信,利用简易的投石索或弩炮,将其抛射到帕提亚军阵更深处。 “轰!轰!轰!” 巨响连连,火光迸现,黑烟升腾! 虽然实际杀伤可能不大,但那从未见过的声光效果,在已经受挫的帕提亚军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许多战马受惊狂窜,士兵不知所措。 第305章 “败了!败了!” “恶魔!他们是恶魔!”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帕提亚总督阿萨息斯在土丘上看得目眦欲裂,他试图组织反击,但阵型已乱,军心已溃。 “撤退!撤回木鹿城!” 他不得不嘶声下令。 兵败如山倒。 帕提亚军队,尤其是损失惨重的重骑兵,开始崩溃后撤。 汉军步骑协同,稳步追击,扩大战果。 激战持续了半日,当太阳开始西斜时,阿姆河平原上已是一片狼藉。丢弃的铠甲兵器、无主的战马、阵亡者的尸骸遍布原野,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 帕提亚三万大军溃散,伤亡过半,总督仅率数千残兵逃回木鹿城。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尤其是那些西域附庸兵,他们亲眼目睹了传说中不可一世的帕提亚铁骑,在汉军面前是如何被摧枯拉朽般击溃的! 对汉军的敬畏,此刻真正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韩信立马于残阳如血的原野上,看着仓皇远遁的帕提亚败军,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淡淡道,“传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集战利品。休整一夜,明日,兵围木鹿。” 木鹿城下的对峙与泰西封的震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韩信围困木鹿城,但并不急于强攻。 他分兵扫荡周边绿洲,获取大量补给,并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向西渗透,做出直捣帕提亚腹地的姿态。 木鹿城内,人心惶惶,总督阿萨息斯连发十余道急报向泰西封求援。 当战败的消息最终跨越千里,传到帕提亚帝国都城泰西封时,整个宫廷都陷入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慌之中。 “东方总督的三万大军,包括八千铁甲骑兵……半天之内溃败?” “汉军有一种可以发射雷霆和火焰的武器?” “他们弩箭的射程和威力超乎想象?” “他们阵型严密,配合精妙,绝非野蛮部落可比!” 殿堂之上,争吵不休。 主战派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必须调集主力,全力东征,挽回帝国颜面。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了解西方罗马威胁的将领和文官,则深感忧虑。 国王米特里达梯二世,这位被誉为帕提亚中兴之主的君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正集中精力应对叙利亚方向罗马共和国越来越大的压力,小亚细亚的局势也颇为紧张。 此刻若将主力调往东方,西方防线必然空虚,罗马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东西两线作战,是帝国无法承受之重。 更何况汉军展现出的战斗力,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国王也感到心悸。能够在野战中正面击溃他的铁甲骑兵,这绝非寻常对手。 怎么会有人,听两句不乐意听的话,这么老远发兵打来啊? 对于大汉来说,其实输赢无所谓,但他若贸然决战,胜负难料,一旦再败,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再三,米特里达梯二世做出了痛苦而现实的决定—— 妥协。 以国王弟弟为首的高级使团,携带者代表帕提亚最高诚意的厚礼,日夜兼程赶赴木鹿城。 当使团在汉军引导下,穿过层层营垒,看到军容鼎盛、士气高昂的汉军,以及营中堆积如山的帕提亚战利品,包括不少完好的重甲时,最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军帐中,韩信接见了使团。 他并未盛气凌人,反而显得颇为大度。 毕竟他赢了—— 他收下了那令人咋舌的厚礼—— 黄金、珍宝、异兽、工匠。 听着使团首领用最谦卑的言辞解释误会,表达永结盟好的愿望。 虽然他还是喜欢对面桀骜不驯的样子,但韩信是个好说话的人,他也就是过来打打架,毕竟太远了,这个地方大汉管不了。 于是他表示,大汉天子仁德,不好战伐,此番西来只为回应问候和打通商路。 他提出了几条简单的条件。 正式朝见、以阿姆河为界,象征性大于实际,汉军并不能真的控制到阿姆河。 其次保证商路安全。 帕提亚使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 只要能送走这尊可怕的杀神,什么都好说。 撤军前夕,韩信做了一件事。 他将在军中的所有西域诸国质子、包括如坐针毡的疏勒王,全部召集到木鹿城外。 还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阅兵。 杀人诛心。 汉军方阵威严如山,刀枪如林,刚刚经历过血战洗礼的杀气尚未完全消散。 而在一旁空地上,帕提亚进献的黄金珠宝在阳光下璀璨夺目,那些奇异的鸵鸟、狮子在笼中不安地走动,百名技艺精湛的波斯、希腊工匠垂手侍立。 帕提亚皇室使团成员,则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向汉军将领行礼。 韩信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西域代表,最后落在了面无人色的苏薤脸上。 他什么激烈的言辞也没有说,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堆积的珍宝、驯服的异兽、恭敬的使团,然后装逼地问了一句: “西边所谓万王之王,其礼器在此,其使臣在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还有何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 他们跟这种疯子有什么可讲的?! 不过也因此,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观望,所有藏在心底的不甘与反抗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碾得粉碎! 汉军不仅征服了西域,更击败了西域人眼中强大无比的西方帝国,迫使其献上重礼求和!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力量! 与这样的天朝为敌,下场会如何? 疏勒王此刻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所有的西域代表,包括疏勒王在内,全都匍匐在地,将额头紧紧贴在滚烫的地面上。 “天朝神威,亘古未有!” “小国自此永为汉臣,绝无二心!” “若有异志,天诛地灭!” 哭嚎声、表忠心声响成一片,这一次,恐惧与臣服,真正从他们的眼底,渗入了骨髓深处。 韩信看着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西域贵人,目光平静。 经此一役,西域才算是真正地,牢牢地握在了大汉手中。 不仅仅是通过武力征服,更是通过这场跨越葱岭的亮剑,树立起了无可动摇的绝对权威。 不过这些人的能力比他们口头上的大话实在差太远了,他把他们当王者,结果只是青铜局。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陛下,西域之礼已成。” 他心中想着,“太子殿下的贺礼……这份量,应该够了吧。”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军旗的影子,深深印在了木鹿城外的土地上,印在了每一个目睹此景的西域人心中。 汉,已然成为传奇。 第230章 大汉棋圣(十) 全文完 昭武九年, 春,西域龟兹城外。 春风已拂过天山南北,融化了积雪,将塔里木盆地边缘的绿洲染上一层新绿。 龟兹城经过汉军数月整饬, 更显气象一新。 原本就坚固的城墙上, 如今飘扬着玄色的汉旗与周字将旗, 戍卒披甲执戈, 肃立城头。 城内, 西域都护府的衙署已初步建成, 虽不如长安宫阙巍峨, 却也是砖木结构、飞檐斗拱, 透着大汉官署的庄重与威严。 西域都护府正式设立。 今日是西征大军主力班师东归的日子。 城外广阔的校场上,旌旗蔽日,甲士如林。 三万留守的汉军精锐,以及新近整编、由周勃直接统辖的安西军两万人, 列成数个整齐的方阵,肃然静立。 在他们前方,是即将随韩信东归的五万将士, 虽经长途征战,却依旧军容严整, 杀气内敛,唯有一双双眼睛里, 闪耀着归家的期盼与功成名就的自豪。 周勃身着都护官服, 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须发虽白,精神矍铄。他手持圣旨,朗声宣读, 正式宣告大汉西域都护府成立,总辖西域军政,护商安民,永镇西陲。 台下将士与前来观礼的西域诸国质子、使者、部分国王齐声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第306章 仪式毕,大军开拔。 东归的队伍,绵延数十里,蔚为壮观。 前锋是周亚夫率领的轻骑,甲胄鲜明,刀枪闪亮。 中军是韩信的本部,玄色大纛迎风招展,战车隆隆,步卒踏着整齐的步伐。 后军则是夏侯蓉押送的、规模庞大的辎重车队和战利品车队。 这是整个东归路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首先是从西域诸国进献的贡品,成队的骆驼和马匹驮着捆扎好的和田美玉原石,一车车精心包装的葡萄干、石榴、哈密瓜干等西域特产。 一箱箱金银器皿、珠宝首饰,其中不少带有明显的希腊化或波斯风格,显然是诸国王室珍藏。 紧接着是来自帕提亚的礼物,沉重的箱子被牢牢固定在牛车上,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和璀璨的各色宝石。 数十套镶嵌着珐琅和宝石的帕提亚重骑兵铠甲被架在特制的木架上随行,即便沉默无言,也散发着慑人的气势与屈辱的印记。 那些来自遥远异域的珍禽异兽——傲慢踱步的鸵鸟、慵懒伏在笼中的狮子、羽毛艳丽的孔雀—— 引来了无数惊奇的目光。 而那一百名帕提亚进献的工匠,则跟在队伍中,他们神情复杂,既有背井离乡的迷茫,也有对东方强大帝国的好奇。 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财富与奇观之间,更穿插着无数从战场上缴获的帕提亚军旗、兵器、甲胄碎片,它们被随意堆放在车上,如同无声的勋章,诉说着阿姆河畔那场胜利。 随行的西域诸国的质子与使者们,他们的心情,则随着东行的脚步,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颠覆。 起初离开西域,进入河西走廊,他们心中尚存着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未来的忐忑。但 很快,眼前的景象开始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震撼。 驿道宽阔平整,可容数车并行,道旁每隔三十里便设有驿馆,供往来官吏、军队、信使休憩补给,管理井然有序。 这与西域诸国那些时断时续,沙尘漫天的商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沿途经过的城镇村庄,远远望去,屋舍俨然,田野阡陌纵横。 时值春日,农人正在田间忙碌,耕牛缓缓前行,田垄间绿意盎然。最让他们惊异的是,所见到的汉地百姓,无论男女老幼,脸上并无西域常见的饥馑之色,大多面色红润,穿着虽未必华丽,但皆是厚实的麻布或粗葛衣物,遮体保暖,罕有衣不蔽体者。 孩童在村口嬉戏,笑声清脆,老人坐在屋前晒太阳,神态安详。 这与他们记忆中或想象中的中原大相径庭。 他们听过的传说,或是来自更早的商旅,或是来自匈奴人的诋毁,总将中原描绘成虽然富庶但战乱频繁、百姓困苦之地。 可眼前这井然有序、安居乐业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你看那些农人……他们竟然都穿着鞋!” “何止是鞋!你看那妇人身上的衣裙,虽无花纹,却如此完整厚实!” “这村落……比我疏勒一些小城还要齐整干净!” 使者们私下交换着惊异的低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更强烈的冲击还在后面。 当队伍进入陇西郡,逐渐靠近关中核心区域时,眼前的景象愈发繁荣。 市镇规模更大,人流如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售卖着布匹、粮食、铁器、陶器等各色货物,交易之声不绝于耳。 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在许多绸缎庄、布庄的货架上,竟然堂而皇之地悬挂、摆放着各色丝绸! 虽然并非最顶级的锦绣,但那光滑的质地、鲜亮的色彩,依然晃花了他们的眼睛。 在龟兹、疏勒,丝绸是与黄金等价的奢侈品,只有国王和顶级贵族才能享用。 而在这里,它似乎只是富足一些的百姓也能触及的商品! “天哪……那是丝绸!这么多!” “这……这得值多少金子?” “原来传言是真的,汉地真的遍地黄金……” 质子和使者们贪婪地看着市井的繁华,听着那充满生机的喧嚣,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看到汉地的孩童可以进入乡塾摇头晃脑地读书识字,看到工匠在作坊里熟练地操作着他们看不懂的工具,看到官吏巡视地方时百姓恭敬却并不十分畏惧的神态…… 这一切,都描绘出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高度文明,充满活力的社会图景。 与之相比,西域诸国那些引以为傲的城郭、有限的财富、松散的管理,显得如此渺小、落后甚至……野蛮。 疏勒王苏薤,此刻在马车里,脸色灰败,早已没有了当初在疏勒时的任何幻想。 他看着窗外流淌而过的富庶景象,想起自己当初竟妄想汉军战败后可以重新割据西域,甚至成为霸主,只觉得无比可笑,如同井底之蛙妄议苍穹。 与这样庞大的,根深蒂固的帝国为敌,简直是螳臂当车。 他心中不甘,也被这沿途的所见彻底碾碎,只剩下恐惧。 其他质子与使者的心态也悄然转变。 最初是被迫的臣服,带着人质离乡的悲戚。 但现在,许多人心中开始滋生对强大文明的敬畏,对富庶生活的向往,甚至庆幸。 能被纳入这样一个强大帝国的体系,或许对他们的故国、对他们的家族而言,并非坏的选择,可能是通往更繁荣的未来。 韩信本人对于沿途的繁华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审视地图,听取各路情报汇总,思考着西域都护府未来的防务,以及回到长安后,如何向陛下汇报,如何为太子殿下献上这份足够厚重的贺礼。 他带回去的,不仅仅是西域的臣服,帕提亚的礼物和胜利。 他带回去的,是被彻底打开的西向视野,被证明无远弗届的汉军兵锋,即将融入帝国血脉的广阔疆域。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东归的队伍,承载着无数的财富、荣耀、震撼与思考,浩浩荡荡,向着帝国的中心—— 那座举世无双的长安城,迤逦而行。 沿途,汉家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这支得胜凯旋的王师,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和奇珍异宝,发出阵阵惊叹与欢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方,飞向长安。 昭武九年,初夏。 当韩信率领的东归大军,终于遥遥望见渭水之畔、龙首原上那座如同巨兽匍匐的巍峨城池—— 长安时,整个队伍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归家的汉军将士忍不住发出震天的欢呼,不少人热泪盈眶。离开近两年,跨越万里征途,如今故土在望,功业在身,怎能不激动? 而随行的西域质子、使者,乃至帕提亚使团成员,则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本以为沿途所见的陇西、关中繁华已是极致,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朝上国气象。 长安城郭,东西绵延近二十里,南北宽十余里,夯土城墙高达数丈,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将无尽的繁华与威严圈禁其中。 城墙之上,垛口密布,戍楼高耸,玄色汉旗与各色牙旗迎风招展。护城河宽达数丈,波光粼粼。 这仅仅是城墙。 无数长安百姓自发聚集在更远处的土坡、树林边缘,翘首以盼,人声鼎沸,如同潮水。 今日是西征大将军韩信凯旋的日子! 天际线处,烟尘渐起。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凯旋的队伍,以威严的军容缓缓驶近。 前锋骑兵开道,韩信并未乘坐车驾,而是身披御赐的明光铠,外罩玄色绣金斗篷,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骏马,按辔徐行。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这位不世出的名将衬托得如同战神临凡,这种时刻,韩信是最懂怎么装的。 而真正让围观百姓,乃至维持秩序的禁军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发出连绵不绝惊叹的,是紧随其后的战利品与使团队伍。 骆驼、健马、牛车…… 组成望不到头的长龙。 车上堆砌的,是黄澄澄的金锭、白晃晃的银器、七彩斑斓的宝石玉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那些造型奇特的帕提亚重甲、华丽的地毯、硕大的象牙、从未见过的异兽珍禽…… 每一件都引来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老天爷!那是金子堆成的山吗?” “看那大鸟!脖子那么长!” “那是狮子!我在画上见过!真……真活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些外貌迥异的人群。 西域诸国的质子与使者,虽已换上了汉式衣冠,但高鼻深目、虬髯卷发的特征依然明显,他们骑在马上,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帝都,以及道路两侧那无边无际、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的长安百姓。 第307章 他们心中的震撼,比在河西、陇西时更甚百倍—— 这里的繁华,完全超出了他们贫乏的想象边界。 在这群西域人中,还有一小撮人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便是帕提亚帝国派来正式朝见的使团。 为首的是国王的弟弟,一位真正的帕提亚亲王,以及数位高级贵族和书记官。 此刻,这位帕提亚亲王,正竭力维持着帝国使者的仪态,他内心有着滔天巨浪。 这就是长安? 他来自泰西封,那是两河流域的明珠,帕提亚帝国的都城,自诩汇聚了波斯、希腊、巴比伦的宏伟富庶。 他曾以为,那就是世界的中心,文明的巅峰。 然而从进入关中平原开始,他固有的认知就开始崩塌。 阡陌纵横的良田,密集如星的村落,宽阔如砥、车马如流的驰道,这一切已经预示了前方都城的非同凡响。 但真正看到长安城时,他还是感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城阙巍峨,门楼高耸,仿佛亘古存在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而此刻,他们正通过那巨大的城门,足以让数辆战车并行。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笔直如矢,宽度超过三十丈的大街,街道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异常,两侧是深达数尺的排水沟渠。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的楼阁店铺,高达数层者比比皆是,彩绘的招牌、飘扬的酒旗、悬挂的灯笼,成一幅极度繁华的画卷。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 有高车驷马的贵族,有挑担叫卖的货郎,有衣着整洁的市民,有嬉笑追逐的孩童。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泰西封平民脸上少见的,发自内心的安然与富足感。丝帛衣物在这里似乎并不罕见,虽非人人绫罗,但干净体面是最基本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胡饼的麦香、酒肆飘出的酒气、脂粉铺的甜香、药材行的清苦…… 更让帕提亚亲王和使团成员头晕目眩的是那些货物。 绸缎庄里,成匹的丝绸像瀑布一样悬挂着,光泽流动。 瓷器店里,洁白细腻的瓷器让他们不敢相信这是泥土所制。 铁器铺中,精钢打造的刀剑农具闪着寒光。 书店里卷帙浩繁…… “这……这怎么可能?”年轻的帕提亚贵族低声用母语惊呼,“这点里的丝绸,比我们皇宫里收藏的还要多,还要好!那些瓷器……那是神才能使用的器皿吧?” 帕提亚亲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抓着马缰。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兄长决定妥协、献上重礼求和,是多么明智,与这样一个庞然巨物为敌? 让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真正的万王之王该有的气象! 他在心中苦涩地想。 泰西封与之相比,恐怕只能算是一个繁华的城镇。 队伍沿着大街,向着未央宫的方向缓缓行进。 沿途,长安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为自己战无不胜的军队、为自己富庶强大的帝国、为自己英明神武的皇帝而自豪。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戴与狂热,是帕提亚使团在泰西封从未感受过的。 未央宫壮丽恢弘的北阙遥遥在望。 那层层叠叠的宫殿群,在蓝天白云下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宛如天宫降临凡间。 北阙之下,旌旗仪仗林立,禁卫森严。 而在那最高处,御道中央,赫然出现了皇帝銮驾! 不是坐在宫中等候,而是亲自出宫,迎至北阙! 刘昭今日一身便于骑射的常服,外罩玄色绣金披风,长发以金冠束起,显得干练而英气。 她在陈平、许砺等重臣及宫廷侍卫的簇拥下,静静立于御道中央。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她那比三年前愈发沉静,愈发深邃威仪的面容。 她嘴角噙着真切的笑意,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径直落在了越来越近的韩信身上。 韩信远远望见,瞳孔微缩,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周亚夫、夏侯蓉及所有将士,齐刷刷下马、如同风吹麦浪。 韩信独自一人,按剑快步向前,他抱拳,看着刘昭。 “臣韩信,奉陛下诏命,西定西域,慑服远国,今已功成,率将士凯旋!缴获贡品、俘获使臣在此,谨献于陛下阙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五万将士如山崩海啸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北阙都在微微颤抖。 刘昭看着眼前的韩信,看着他风尘仆仆却锐气不减的眼眸,看着他身后那支无敌的雄师,还有那象征着无上武功与广阔疆域的、望不到边的战利品队伍。 她亲自伸手虚扶。 “大将军,”她的声音清越而平和,她看着他,他从来不让人失望,“辛苦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凯旋将士,扫过那些异国使者,扫过那象征着帝国武功极盛的、琳琅满目的贡品与俘虏。 她的声音提高,“诸卿之功,彪炳史册!大汉之威,远播万里!今日之盛,皆赖将士用命,文武齐心!” “朕,在此亲迎王师凯旋!” “长安已备盛宴,未央宫已张灯火!” “为功臣贺!为大汉贺!” “摆驾回宫!朕,要与诸卿,与万国使者,共饮此杯太平盛世之酒!” “陛下圣明!天佑大汉!” 更加狂热澎湃的欢呼声,再一次响彻长安的天空。 韩信翻身上马,与天子仪仗并辔,在万千目光与震天欢呼中,向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未央宫行去。 …… 昭武九年,五月初五,未央宫前殿。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未央宫自北阙至前殿广场,乃至宫墙之外,皆被装点得庄严肃穆,又洋溢着喜庆之气。 玄、赤二色的旌旗与帷幔在初夏的风中猎猎飘扬,象征着火德与天命。 持戟的郎官与金甲武士沿御道阶陛肃立,唯有日光在其甲胄与兵器上流动着。 今日朝会的规模与氛围,远非寻常大朝可比。 前殿广场之上,依照严格的礼制与品秩,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群。上面是皇太后吕雉,最前方是以丞相陈平、大将军韩信、廷尉许砺、锦衣卫指挥使张不疑等为首的核心重臣,文武分明。 其后是数百位有资格参与大朝的公卿、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 而在百官方阵的侧翼与后方,则是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 万国来朝的使团方阵。 西域诸国—— 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大宛、乌孙……乃至更遥远的康居、粟特使者,皆身着本国隆重的礼服,按照汉廷礼官的指引,肃然而立。 他们之中,不少是国王亲至,更多的是王子或重臣,脸上带着敬畏、好奇与竭力维持的庄重。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帕提亚帝国使团。 国王的弟弟,那位亲王,今日换上了一身融合了波斯与希腊风格的紫金色刺绣长袍,头戴镶嵌巨大宝石的金冠,在众多深目高鼻、服饰华美的帕提亚贵族簇拥下,立于使团最前端。 他的表情复杂,既保持着帝国使者的尊严,眼底深处却难掩对这场面,对这帝国中枢的深深震撼。 此外尚有南越王使、西南夷各部首领或代表…… 林林总总,不下数十国、部族。 他们服饰各异,语言不同,此刻却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即将开始的大典。 钟磬之声,庄重悠扬地自殿中响起,穿过重重宫阙,回荡在广场上空。 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陛下升殿——!” 谒者拖长了声音的宣唱,百官、使臣,按照预先演练的礼仪,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刘昭的身影,出现在前殿丹墀之上。 她今日换上了最为隆重正式的天子衮冕。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以五彩丝线绣于衣上,华美繁复,庄重无比。 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部分面容,却更添神秘威严。 腰间束大带,佩鹿卢玉具剑,步履沉稳,在內侍与女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向那置于丹墀最高处的御座。 当她转身,于御座前站定,目光透过冕旒平静扫视下方时,属于天下共主的威压,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众卿平身。” 刘昭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 “谢陛下!”山呼再起。 吕雉满意的看着她的女儿,繁杂而庄重的朝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第308章 丞相陈平出列,代表百官敬献贺词,颂扬皇帝文治武功,泽被四海。 大鸿胪出列,禀报万国使臣觐见、贡献方物之盛况。 每一项仪程,都伴随着钟鼓礼乐,彰显着帝国的礼仪之盛与秩序井然。 帕提亚亲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这繁琐而精确的礼仪,这庞大官僚体系运转的缩影,这百官与万使井然有序的场面,比任何强大的军队更能体现文明的深度与稳固。 他悄悄对比着泰西封的宫廷朝会,心中那份帝国骄傲再次受到了打击。 朝仪过半,气氛愈发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的核心即将到来。 许负出列,手捧一份云纹锦缎装裱的诏书,行至丹墀中央,面向百官与万国使臣,深吸一口气,用清晰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朗声宣读: “维昭武九年,岁次戊申,五月庚午朔,越五日甲戌。皇帝若曰:” “朕承高祖洪绪,荷宗庙之灵,获奉圭璜,夙夜祗畏,不敢荒宁。赖天地之佑,祖宗之德,文武之弼,兆民之协,内修政理,外攘夷狄,北定匈奴,西通西域,商路再辟,远国宾服,寰宇渐清,兆庶稍安。” “然国之大本,在于储贰。宗庙之重,系乎元良。朕惟帝王继统,必建储副,以固邦基,以安社稷,以系四海之望。” 诏书文辞古雅庄重,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听者心上。 百官神色更加肃然,万国使臣则竖起了耳朵,通译们压低声音,紧张而快速地翻译着。 许负的声音更加铿锵: “皇长女曦,朕之元嗣。幼而聪敏,性资仁孝,德蕴中和,器韫通理。甫及孩提,即明礼度。年未总角,已晓诗书。慈惠本乎自然,温恭发于天性。虽在冲幼,已有岐嶷之表。虽居深宫,常怀黎庶之忧。虽失于幼冲刚烈,然其捍母之志,卫亲之诚,灼然可见! 此非匹夫之勇,实乃社稷之主所当有之血性担当!” 读到此处,许多朝臣,尤其是那些原本对女主储君抱有疑虑的老臣,神色微动。刘曦怒击刘驹,曾被不少人私下诟病为暴戾、失公主之德,如今在立储诏书中,却被转化为捍母卫亲之诚与社稷之主应有之血性担当,定性截然不同。 这不仅是皇帝的态度,更是政治定调。 许负继续宣读,语气无比郑重: “天命有属,神器攸归。稽古揆今,畴咨佥议。咸以曦品德夙成,器宇宏远,宜膺储副,以贞万国。” “是用,册立皇长女曦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最后两个字,如同金玉交击,响彻云霄! 早有准备,诏书宣读完毕的刹那,未央宫四周的钟楼鼓楼,同时敲响!黄钟大吕之声响彻宫城,声震百里! 与此同时,宫墙之上,无数玄赤旗帜被奋力舞动,猎猎之声如海潮澎湃!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以陈平、韩信为首,所有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撩袍跪倒,向着丹墀上的皇帝,也向着即将出场的太子,行最隆重的大礼,齐声高呼,声浪如雷! 万国使臣方阵,出现了片刻的骚动与茫然。 立女为储?这在他们的认知中,是闻所未闻之事! 西域诸国虽有女主,但多为权宜或过渡。帕提亚、乃至他们知道的罗马,也绝无此先例! 然而,这骚动很快被汉廷礼官严厉的眼神与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所压制。 毕竟在大汉皇位的,就是女主。 帕提亚亲王最快反应过来,他立刻带领使团,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高声道:“恭贺大汉皇帝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其他使团见状,无论听懂与否,纷纷效仿,一时间,恭贺之声在各国语言中响起,虽然杂乱,却更显万国来朝的盛大。 就在这钟鼓齐鸣、山呼万岁的最高潮—— 丹墀一侧,通往内殿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一位身着太子衮冕的少女。 刘曦今年十一岁。 她身量已开始抽条,虽仍带着孩童的稚嫩,但眉宇间那份沉静与隐隐的锐气,已初具。 她头戴九旒太子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绣有九章纹,腰束金带,佩玉。 小小的身躯包裹在华美庄重的礼服中,非但不显局促,反而有奇异的和谐与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酷似其母刘昭的眼眸,清澈明亮,此刻正视前方,目光平稳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与万国使臣,无半分怯场。 她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步履不快,却极稳。 风吹动她冕冠上的垂旒,玉珠轻响。 刘曦走到丹墀中央,在母亲御座斜前方的位置停下。 这一刻,十一岁的皇太子,与御座上的皇帝,上面御座上的太后,构成了大汉帝国权力传承最震撼人心的画面。 刘昭透过冕旒,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眼中流露出骄傲。 与吕后别无二致。 许负再次高呼:“太子殿下,受百官及万国使臣朝贺——!”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韩信站在百官最前列,看着那个小小的散发光芒的身影,胸中豪情激荡。 周亚夫、夏侯蓉等将领,亦目光灼灼。 文臣心中虽各种思量,但太子仪态端庄,气度不凡,又得皇帝与军方如此鼎力支持,大局已定,纷纷收束心思,更加恭敬。 万国使臣,尤其是帕提亚亲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不仅看到了一个强大帝国的现在,更窥见了其井然有序、意志坚定的未来。 一位年幼但显露出不凡气度的女储君,背后站着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与整个帝国…… 这样的传承,意味着稳定与延续,也意味着汉帝国的强盛,恐怕将延续很久很久。 “众卿平身。”刘曦开口了。 她的声音尚带童音,却清晰透过内侍传递,回荡在广场。 这是她作为太子,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公开发声。 “谢殿下!” 典礼继续。 太子刘曦需单独接受重臣与主要使臣的觐见贺表。 她应对得体,言辞有度,虽略显稚嫩,但那份沉稳与从容,赢得了无数暗自赞叹的目光。 当日,未央宫大宴群臣与万国使节。 宴席之奢华,礼节之周到,再次让各国使臣叹为观止。 美酒佳肴,钟鸣鼎食,歌舞升平,处处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富庶与气度。 宴席间,刘昭举杯,向韩信及西征将士敬酒,向万国使臣致意。 但一切都散了后,她牵着刘曦的手,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繁华似锦的盛宴与宫城。 “曦儿,看,这是你的江山。将来朕会将它交到你的手中,未来,你要让它比今日更盛,让这万国来朝的景象,岁岁年年,永不断绝。” 刘曦握紧了母亲的手,目光扫过下方那浩瀚场面,小脸上满是郑重。 “儿臣定不负母亲,不负江山,不负今日这万千目光。” 夜色渐深,未央宫的灯火却愈发璀璨,如同地上星河,照亮了长安的夜空,也照亮了一个新时代的序幕。 昭武九年,五月初五,皇长女刘曦被册立为皇太子。 属于刘昭,今后属于刘曦的时代,已然开启。 而今日之后,大汉威名远扬,那么世界的目光,将长久地注视着东方这条巨龙,注视着它如何在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带领下,走向不可测的未来。 这是危险的,也是万众瞩目的。 作者有话说:老大们,我的新文好凉,它真的是个好看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