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同人] 缘下同学很适合结婚》 第1章 《(排球少年同人)缘下同学很适合结婚》 作者:baishui0122 文案: 排球/男主缘下/淡男淡女 —————————— 不觉得缘下同学很适合结婚吗? 我说的是哥哥那位。 脾气又好,会做料理,家务满分,超级贴心。强大稳定,又很好欺负。偶尔会成为胆小鬼,偶尔又帅的要命。 这么好用。 喂,我都要着迷了。 “小缘。”我懒懒地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 “和我结婚吧。”我扯他的衣袖。 “好啊。”他随口答应。 —————————— 加藤千树x缘下 千树用的是せんじゅ的读音(sennju) 冷脸傲娇学霸女x温柔贤惠腹黑男(大概) 女主存在明显性格问题,且依然很优秀依然会被爱 男女主都不是完美人设请注意。 缘下其实写得有点阴湿了(。)问就是私设。 第一人称视角 女主学医,事业线家庭线多,是究极学霸会考东大那种 淡男淡女淡恋爱,没什么激情且有点扭曲 含有很多很多xp和私设,自己写了爽的,ooc注意 作者文化程度有限,不要太考据 【注意:结婚后缘下入赘改姓,不接受不要看】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排球少年 轻松 学霸 he 主角:千树 小缘 配角:排球人 其它:排球,bg,同人,运动番 一句话简介:那就结婚吧缘下同学 立意:慢慢积累的喜欢与爱与永远 第1章 0. 缘下同学,好像,很适合结婚啊—— 最早有这个想法,是在我国中三年级,才认识他不久的时候。 1. 从长野县搬来宫城县的那天,还是樱花季。 下了雨,花瓣被打落,四处一片艳丽的粉色。我靠着车窗,看水滴从玻璃划过,街道向后方奔涌。 长时间疲劳驾驶的妈妈勉强安全地停好了车,我觉得能活着到家就是幸运。她和我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房子,之后就独自进屋休息了。 望着狭窄逼仄,物品摆放一团乱麻毫无条理,甚至满是脏乱的客厅,我感到一阵麻木。 她还没告诉我应该睡在哪里,应该吃点什么。这个人不在乎我。 这很正常,我早知道。 我是妈妈的女儿,但和妈妈不太相熟。 我对她甚至没有什么期盼。 至于爸爸…… 爸爸是谁?这种角色从来没有过。 2. 我从小和奶奶生活,住在宽阔的宅院。 宅院临近寺庙,奶奶与那里的住持相识,所以寺庙也是我常去的地方。 我们一起祭拜神佛,虔诚许愿。一起清洗衣物,打扫祠堂。一起在夏夜看空中星星,在寒冬听屋外风雪。 我知道,有奶奶的地方就是家。 她看起来永远干净得体,周围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香味。后来香味变为了消毒水的气息,再融化于几天前的雨中。 雨水敲打崭新的墓碑。 我讨厌疾病,从我第一次有记忆的生病以来就在讨厌。奶奶去世后,我对疾病,对疼痛,对反复的治疗与不断走向枯竭的生命都产生了深重的厌恶。 奶奶已经离开。 我还存在。 在去往宫城的路上,我对妈妈说。 我以后,要学习医学。 3. 妈妈没有回答。 她不喜欢我。 因为我是妈妈和一个很糟糕的男人生下的孩子。那个男人在利用完妈妈后将她抛弃了。她从此一蹶不振,直到我四五岁,她才换了一个城市,尝试回归工作。 为了挣钱还债,债主是奶奶——奶奶替她偿还了巨额债务。 奶奶觉得我有权利了解事实,所以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记忆中,奶奶好像从来没有为金钱苦恼过。她为我添置用品时不会去看价格,每个季度都会带我买很多新衣服。但妈妈仍然需要每个月给奶奶打一笔不算多的钱,用于弥补她年轻时犯下的错误。 奶奶给我看那笔逐渐增长的数字,告诉我,这算是妈妈给我留下的。告诉我,妈妈其实有在努力。 我不置可否。 每逢过年期间,妈妈会来长野住个三五天再离开。我和她的相处不尴不尬,没有亲昵也没有争执,当然,主要是因为交流过少。 奶奶几次问过妈妈,为什么不能在长野县找个工作呢?至少还能靠近亲人。这是对她的心软,是给她的台阶。债务只是一个数字,感情却没办法衡量。奶奶在想念她。 妈妈不说话。 我不知道,也不在意她的坚持。至少作为孩子,我足够懂事,足够聪明,不会让她操心,而且从没有过想妈妈,要给她打电话之类的撒娇行为。 我好像在这方面有些冷漠,奶奶偶尔都担心我会不会彻底忘了妈妈。但没有,我记得她,只是和她不熟。 本以为这会让她舒服一些。可事实上,她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4. 房间的各处贴满了明黄色的廉价便利贴,与灰暗色调形成鲜明对比。便利贴有新有旧,上面字迹凌乱,提醒事项五花八门,看得出来她记忆力并不算好。 但从那张沾了面汤的【修理厨房水龙头】便利贴,和依然没办法出水的厨房水龙头就能知道,这么做没什么用。 厨房灰尘很重,大概许久没开火,只有一小块台面勉强算干净,台面周围都是调味品和酱料。那些瓶瓶罐罐有的开了有的没开,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奇怪的味道。下方橱柜中滚落着零零散散的速食品,餐具毫无规律地散落在水槽中,不知道清没清洗。 再看冰箱里面,冷冻层只有食用冰块,冷藏层的牛奶已经过期。面包看起来也不能吃了,沙拉酱和花生酱的状态似乎还好,可没扣盖子的辣酱彻底污染了所有幸存食材。 一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我的胃里就一阵翻腾。 不行。 不改变一下绝对会睡不着觉。 至少厕所洗手台的水龙头还能用,可以清理。 所以我动手了。 等妈妈几小时后醒来已是下午。揉着眼睛来到一楼时,她看见了大开的窗户、好似被洗劫一空的家,以及不见的我。 门口便利贴留言: 【出去吃饭了,钥匙在我这里。不要出门,很快回来。】 5. 尽管心情不好也是个麻烦,但饥饿才是身体最为明显的感受。 尤其是一个人往外搬了好多趟垃圾,把一楼全部清理干净,又彻底打扫完毕后。 我要觅食。 在家吃东西是不可能的,就算那些速食品里有几盒还在保质期内,也全都被我一股脑扔掉了。收拾完的屋子需要换气,我不会留下来吃饭。 奶奶给的钱被我放在书包的夹层,那些属于我一个人的卡也在里面。我拿了钱,又拿了妈妈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钥匙,记下了家的位置才离开。 宫城比长野冷很多,恰逢小雨,空气陌生而刺骨。我实在不愿再回去一趟,只能缩着脖子乱跑,准备碰见哪里能吃饭就直接进去。 终于找到一家便利店。我搓着手进门,选了一小盒便当,再加上唯一吃过的一款番茄味泡面。 恰好是最后一盒,我试图去拿—— 触碰到的却是另一只手。 6. 手的主人是个长相毫无特色的男生,看起来年纪和我相仿,身高也与我差不太多。 他迅速抽回手,撤退半步,脸上带了点为难与尴尬。 “抱歉……那个,”他指指泡面,问得礼貌,“可以让给我吗?我弟弟说一定要这个口味。” “不行,”我一把抢走泡面,并不打算让出去,认真地胡说,“我也一定要。” 也不是一定,但我不喜欢被抢东西。 “啊……”他愣了一下,很快放弃,“那好吧……” 我眯了眯眼睛。 看他的反应,顶多是个需要费点口舌的小麻烦而已。那个弟弟又不是不吃番茄味泡面就会死掉。 稍微强硬一点就放弃争夺了。 也不知道是脾气好,还是胆小。 或者二者都有呢。 7. 填饱肚子回到家时,妈妈呆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她难堪地裹紧了毯子,肩膀小幅度颤抖。 冷成这个样子,却没有在透气之后关上窗户。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 我今年十四岁,妈妈今年三十八岁。她是我的唯一监护人,是我的长辈,是我的依靠——本该是这样。 算了…… 不管之前怎么样,至少现在,我需要生活,需要学习。 “马上开学,要去找新学校,国中三年级不能耽误,之后还要升学,”我走到她面前说,“成绩单在我手里,明天我会先去打听一下,确定好了再一起到学校问。我会选离家近一些的。” 第2章 “啊……是的。”她呐呐应声。 “奶奶的钱够我上私塾,这一点不用你担心,”我站在她身前,低眸看她,“我会进入这里最好的高中,成为成绩最好的学生,考东大医学部。” “……” 她眼中的几分仓皇一闪而过。 “……嗯。”她闷声答应了。 “家里有时间我会收拾,但不要越弄越乱了。东西我丢了很多,还有缺的就明天上午去买,我不会做饭,你和我一起学。” “嗯。” “回去工作之后,把工作日程安排给我,不要在外面待着不回家。以后速食品不能再经常吃了,对身体不好。” “嗯。” “我会和奶奶一样,要知道你的收入,知道你的钱花在了哪里。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一次都不能碰,零花钱按月发给你,买重要的东西必须告诉我。” “嗯。” 沉默良久,我叹了口气。 “这里,只有我们了……”我俯下身,稍微软了些语气,“和我一起生活吧……妈妈。” 后来她在哭。 她身后的我表情毫无波动。 奶奶的离开带走了一些东西。或许我真的是天生性格冷漠,但也正因为这份冷漠,我才有能力和妈妈住在一起,而不是干脆放弃她。 总之,我对她很不放心。 希望妈妈不要让我失望。 8. 目前的住所我觉得还算不错。 标准小型一户建,有两间卧室,一间厨房,卫生间也有两个。尽管面积远比不上之前和奶奶居住的宅子,供两人住也完全足够了。至于需要添置书桌和生活用品之类的,暂时都不着急。 最急的是入学手续和入学测试。 距离正常的开学日仅剩不到一周时间,一般很少有人会在国中三年级转校。我实在不了解相关程序,妈妈更是不会懂。所以现在需要暂定几所学校,挨个去询问。 想快速了解一个地方的学校,最好去向有孩子的家庭主妇打听——当看见隔壁太太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进门时,我就有拜访的打算了。 于是我准备好礼物,在第二天上午按响了隔壁缘下家的门铃,并礼貌地对着监控说明了来意。 “好的,稍等一下……”一道女声说着,又对另一个方向喊道,“力——!去开门,有客人来拜访——!” “知道了……”模模糊糊传来应答声。 这户人家的房子,有我现在的家三个大欸。 在等待的间隙,我短暂神游。 直到面前传来声响,门被拉开。 我与先前被我抢走最后一桶番茄泡面的男生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 奶奶是妈妈的妈妈,叫奶奶更亲切。 第2章 1.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不幸。 对于那时的我而言,大概不幸会更多一些。 有点尴尬,又强行忍住了。我迅速恢复至正常表情,鞠躬道: “你好,我是新搬来隔壁的加藤千树。这是我准备的见面礼,请笑纳。” “你好,我是缘下力,”他友善地笑了笑,接过礼物,“第二次见面了。”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缘下君。” “的确……”他侧过身,忽略了我不起眼的冷笑话,“进来吧。” ……不会没听出来吧。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喜欢胡思乱想,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在暗处撇撇嘴,穿上他拿来的拖鞋,被引领着进入室内。 必须说明,我是一个对待除了自己和奶奶之外的人类全部一视同仁,不管男女老少都一概不感兴趣的家伙。就连要学习医学,也是出于“消灭讨厌的痛苦和疾病”这种十分个人化的理由,而非纯粹为了“拯救他人”。 所以正常来说,一个在各方面都很普通、无法给我提供切实帮助的男生,很难让我太过在意。 缘下力便是如此。 最初那段时间,他就像一个会在固定时间出现于缘下家,偶尔和我说几句话的友善阵营npc一样,可有可无,不必在意。 况且我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他。 2. 我是为缘下太太来的。 她和我猜测中一样,是个很好的人。 “原来是隔壁加藤小姐的女儿啊,还是第一次见!” 她开口第一句就与我拉近了距离。 “你妈妈最近好吗?前段时间一直没看到她,我很担心呢……” 以上可以听出,她对我妈妈表达过不止一次的关心,还注意到了妈妈最近一直不在家。这并非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只是纯粹而友好的善意。说实话,现今社会已经很难碰到像缘下太太这样温柔善良的人了。 我有些意动。 一个不靠谱的成年人和一个十四岁的准国中三年级生,想要安安稳稳生活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一定相当困难。再加上我和妈妈都是女性,遇见危险和意外的可能性会更高。 为了避免出现无法预估的情况,我需要筛选出周围友善的邻居打好关系,并在其中挑出可以当做靠山的人家进行深交,寻求庇护。 多一个熟人,多一份保障。 先评估一段时间。 我向缘下太太说明了自己目前的困扰,表达出想了解一下附近学校的意思,并且给她看我之前的成绩单。 “……啊啦,千树成绩原来这么好吗!”看到成绩单后,缘下太太捂住嘴巴,小声惊呼,又认真看向我,“这样的话,学校选择必须慎重才行,不能太草率喔。” “欸欸——有多好?” 一旁的小男孩好奇地凑过来,探着脑袋看。看清楚后他立刻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感叹。 “太、太优秀了……!” 接着他转头望向缘下力。 “力、和你的完全不一样啊!” “……倒也不用拿我做对比,”缘下力敲了一下小男孩的头,也跟着看了一眼,小声念了句,“成绩真好……” 从缘下太太口中得知,男孩名叫缘下拓也,是缘下力的弟弟,今年九岁。看来他就是缘下力说的必须要番茄味泡面的小家伙。 “满点满点,数学和理科全部都是满点啊!其他的也好高,姐姐,你是机器人吗?”缘下拓也仰头问。 “是人类。”我低头看他,认真回答。 “那肯定是满级的人类了!”他眼睛亮亮的。 “是十四岁的人类。”我答非所问。 “比我哥哥还大一岁,好厉害!”他举起手欢呼。 哪里厉害啊。 我想。 笨蛋一样的对话。 3. 缘下太太为我推荐了三所初中。 “白鸟泽初中部——综合来看是这里最好的初中。师资、设施和评价都非常优秀。不过费用会比较高,入学条件也很严苛,而且不知道能不能在三年级转入……” “另一个问题就是距离远了一点,从这里出发的话,即便骑自行车,也要半个小时以上才能到校……不过如果千树习惯独立生活,可以考虑住在学校。” 距离远目前是不能接受的。我默默排除了这所学校。 至少这一年,我必须待在妈妈身边。只有亲眼确认她的情况稳定下来,我才有余裕暂时离开。 “然后是西川女子中等学院,一所管理严格、学生整体水平比较高的学校。师资力量强大。但听说在那里念书压力会很大,而且学校面积偏小。我们家毕竟是两个男孩子,所以详细的不是很清楚。” “最后是三目町中学,一所公立中学。离这里很近,走路也只需要十几分钟就能到。算是各方面都比较平常的学校,有专门的升学班。” “三目町的话,我家力在那里念书,如果有想知道的问题可以随便问他哦。” 大概清楚了。 我向缘下太太表达了感谢,顺便在她的热情邀请之下,跟着缘下力和缘下拓也一起吃了手作樱饼。 期间我询问缘下力关于三目町中学的事情。他开学念国中二年级,已经在这所学校待了一年。听完描述,感觉这所学校各方面听起来都中规中矩。 我没问太多,有些走神。 4. 我这个人,毫无艺术天赋和创作才能,在生活方面也只能说是勉强干净地活着,除了能迅速解决纸面问题之外别无所长。 可要说我多喜欢学习,倒也不尽然。 只是因为学习于我而言,是相对简单且效率的事情。 人容易在自己擅长的方面获得成就感与自得感。再加上奶奶希望我取得好成绩,我也就从未松懈过。既然可以,那就做到最好,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除目前的知识外,大部分高二之前的课程内容我也自修完毕了。所以但凡学校还算正常,老师也比较靠谱,上西川女子还是三目町都无所谓,反正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 第3章 毕竟要想去东大,只靠学校是完全不够的。还需要找专门的私塾,针对性地学习大学知识,以应对难度极高、淘汰率可怕的入学考试。 没错。考东大虽然说得草率,却不是随口的、不负责任的玩笑。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会为之付出努力——但不至于是拼死都想达成的目标。 先尽力而为,触及到自己能力的极限之后再说。即便最后没能考入东大,在此过程中学习到的知识也足够我去一所很好的大学了,怎么都不会亏。 要消灭更多的疾病,要去更好的地方学习医学——我会为了这个目标付出努力。 离开学日已经不剩几天,在没有怎么休整和复习的情况下,我完美通过了西川女子和三目町的单人入学测验。至于要去哪里,思考再三,仍然得不出答案。 最终做出抉择的是硬币。 背面朝上,我选择了三目町。 一切选择由我决定。妈妈负责陪同,以及帮忙处理一些需要监护人签字的内容。学校工作人员眼神怪异,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却也没多说什么,嘴上夸着我有主见。 我笑了笑,将新到手的标准制服装进书包,礼貌回复说开学会准时报道。 “以后就是校友了,”再次来到缘下家时,我向他展示了三目町中学的学生证,“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加藤前辈,”缘下力很知趣,又顺势询问,“以后遇到不会的习题,可以问你吗?” “需要报酬,”我扬扬下巴,“找我当家教可不是免费的。” 5. 来缘下家是为了向缘下太太表达感谢,顺便多打探一些信息,而不是单纯和同龄人聊天。 打探信息这一行为持续了几天,直到开学后才结束。我已经了解到了绝大多数需要的情报。 缘下家构成比较简单。 缘下先生是仙台市一家商务公司的经理,缘下太太是全职主妇。然后就是两个正在念书的儿子。家里的老人有一对在乡下协同经营果园,另一对则是在有点远的地方开了一家文具店,不太常来这边,其他的亲戚偶尔也有交流。 缘下一家幸福美满,关系和谐,没有经济方面的压力,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而且还有一直在更新的家庭相册和每年的固定旅游周,不管从哪里看都十分安定。 适合作为我的“靠山”。 我询问了缘下太太注意到我妈妈的原因。 她说最开始是因为妈妈有次下班回家感冒发烧,意识昏昏沉沉,不小心开错了门,差点被以为是大白天就敢撬锁的小偷。 “当时真的吓了一跳呢!结果仔细一看才知道,她是累坏了……”缘下太太目光带上怜惜,“生病到神志不清还坚持上班,唉……一个人住在这里很不容易吧。” 后来缘下太太把妈妈送去了医院。出院后,妈妈为表感谢,给缘下太太买了礼物,也还了对方垫付的医药费。我猜她本意是想斩断和缘下太太的联系,所以难得做得十分周全。 结果缘下太太不仅没有不再理她,反而对她更加上心,时不时就主动向妈妈搭话,还告诉她有事可以来隔壁请求帮助。即使妈妈态度消极,缘下太太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她。 这件事,妈妈没有对我和奶奶说过。 听完后,我稍低下头,沉默了半天,直到她注意到异常才又开口。 “缘下阿姨,那个……”我做出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可以向你……学习做饭吗?” “我妈妈完全不会做饭,而且,我家里情况有些特殊,很多事情没办法依靠妈妈——” 说到这里,我生硬地中止,转折。 “作为回报,我可以帮忙打扫卫生,或者买东西,还能给你家孩子辅导功课。” “学习成绩……是我唯一的优点了。我不想放弃,我想考入更好的高中,更好的大学。” “要做到这些,必须能自己独立生活才行。” 6.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 不知道是因为外表,还是表现出来的乖巧的样子,或者是我成绩很好,又或者是出于对女孩子的照顾……缘下太太欢迎我随时过来,也很乐意教我做饭,而且不需要我额外做什么。 可能对于家庭主妇来说,维持邻里关系也是一门重要学问。可能我的到来能为她的生活多出一点调剂。可能她因为家里已经有两个男孩,所以会更喜欢女孩子…… 我总是喜欢找很多理由去合理化她的所作所为。 ……但其实,她只是善良,只是会顺手照顾似乎有些可怜的我而已。 缘下太太甚至体贴地没有多问我妈妈是什么情况,还抱了抱我,夸我懂事。 “……有小千树这样乖巧的女儿在身边,加藤小姐也会更有劲头的,”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要好好生活啊。” 我点头答应,余光瞥见了门后偷听的人。 7. 离开缘下家,我没走出太远,在街角处停下了。 几分钟后,缘下力穿好外套,来到我身边。 “不吃饭吗?”他问我。 “准备请我?”我反问他。 缘下力不太适应地抓抓头发。 “……你在我妈妈跟前可不是这样,”他递过来一个本子,“笔记还给你。” “拿去用吧,我暂时用不上,”我白了他一眼,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用力捏紧,“缘下阿姨又不会跟我抢东西。” “一盒泡面而已,还记着呢。”他挑眉。 混蛋家伙。 我在心底暗骂。 他先迈步,我落后半步,跟着他走。不算并肩。 这人平时说话一直没什么力气。礼貌有分寸,看不出个性,跟名字的强硬感完全不符,也就在家里教训拓也时会有点精神。 现在倒变了。 有些东西确实能拉近距离,比如共同的秘密。 “为什么一定要番茄味的泡面?”他问我。 “拓也为什么一定要?”我又一次反问。 “他喜欢那个口味,总是要买来吃。你呢?” “我只吃过那个味道,”我不看他,“当时有点想吃,就买了。如果你不跟我抢,买别的也无所谓。” “这样啊……”他好似感叹,“性格好差。” “多谢夸奖。” 我们继续向前。 “……那件事,能问吗?”他压低了声音,“我也要对我妈妈的安全负责。” 风吹过耳畔。 已经不下雨了,这个季节不该冷的。 “我前两天刚去查了她近五年的账单,都没问题,”我说,“除了赌之外,她没沾其他的。” “奶奶去世后,就只能我来管。麻烦,但又没办法。一个是不让她再借再赌,一个是让她别随随便便不负责任地去死。” “舅舅早就对她失望,一直劝我不用回到妈妈身边。忘了她,去东京念书。” 叹息。 “……可奶奶拉住了她这么多年,我怎么能松手啊。” 几分钟后,公园到了。 我面向他。 “这件事,我会告诉缘下阿姨的,”我说得慢,视线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向地面,声音放轻,“再给我一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1. 突然感觉好累。 我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在路上,精神无比疲惫。现在缘下力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 被发现端倪,是在今天给他讲题的那段时间。他说他最近预习数学课程遇到了点麻烦,想向我请教。看在缘下太太的面子上,我好心进行指点。 讲解场所在他的房间,这里找参考书比较方便。缘下力的房间干净整洁,和他本人一样无趣。 我们共用一张矮桌,席地而坐,他低头做习题,我在旁边读他书架上的书。 缘下力阅读量应该很大,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有漫画也有小说,且所有书都存在不太明显的翻阅痕迹。看书名大概能感觉到,他会更喜欢人物刻画丰满、感情真挚深刻的故事。例如一些爱情故事,追逐理想的故事,人物群像故事——刚好是我不怎么感兴趣的类型。 我看得兴致缺缺,脑袋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在缘下太太那儿踏出第一步。 好在给缘下力讲题的体验不错。他理解能力很强,碰到不明白的地方会及时提问,提问的点足够准确,没有浪费我的时间,也没有故意不懂装懂。 是个好学生。 我们相处还算融洽。 直到中途我去了一趟厕所。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连续收到了几条信息,不断震动。 2. 【和她在一起真的能生活吗?千树,不要被拖累。她连自己都没法照顾,更别提照顾你、给你提供亲情了。】 【她把自己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说不定还在继续赌。这种人没办法信任。】 【你知道吗?她甚至想过杀死你,就在你还不到一岁的时候。要不是你奶奶,你都没有办法活到今天。】 第4章 【千树,不要意气用事,世界上唯一能救她的人已经离开,放弃她吧。我能提供给你更好的生活,你也会跟明菜一样,有单独的房间……】 【如果你想好要来东京的话,随时都可以。我会等着你,希望你能回复。】 发信人是舅舅。我不怎么爱接他的电话,即使接通也会因为听到了不喜欢的话语而直接挂断。他只能通过短信和我交流。 这么一看,信息还真是一种很作弊的手段。收到就会忍不住全部看完,连逃避的空间都没有。不像话语,没听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不过就算看到那些劝说——也可以算威逼利诱——我的想法依旧不会改变。 我舅舅居住在东京。他拥有稳定的家庭和工作,表面看着十分光鲜。他知道奶奶将半数遗产都留给了我——尽管其中一部分明面上是划在妈妈名下。在他看来,奶奶去世后,我就应该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孩子,而不是去找妈妈。 因为我很优秀。 因为我深得奶奶信任。 因为我的妈妈无可救药。 可我没有去往东京。 住在舅舅家,和他的家人生活在一起,会让我感觉寄人篱下。失去自由和独立的权利很不好受。 况且,他并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收养我所带来的利益与名声,远远超过了我给他带来的麻烦而已。 我不愿因为年龄小而被监护人处处限制,被夺走手中仅有的筹码,需要看那些人的脸色行事。我相信舅舅一家会做出这种事。 奶奶,病房,舅舅。在舅舅成年之后,这三个名词从未一同出现过。即使是奶奶葬礼期间,他也一直没有回来,借口工作忙,脱不开身。处理后事几乎全靠我指挥妈妈。 不过分遗产那阵他倒是在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让律师反复查验。 遗嘱经过公证,一直封存得完好,甚至有视频录像。奶奶住院时就知道自己大概快要离开了,已经提前做好一切准备。但舅舅直到最后都觉得我有悄悄藏私。 藏私……的确没错。 可既然藏起来了,不就是不想被他知道吗?这是奶奶单独给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事情结束后,他找我聊过一次,反复劝我和他一起走。我说我头疼,再考虑考虑,独自回了房间。当天夜里就让妈妈开车带我离开,前往宫城。 舅舅这么多年都没有关注妈妈的消息,两个人从未沟通,所以没有联系方式,他自然不清楚妈妈居住在哪里,也不会相信妈妈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甚至有一处可以生活的居所。 在奶奶的监管下,妈妈近些年账单干干净净,毫无问题。她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挣钱之外该做些什么,不知道要怎样好好活着。 她的生活没有太多希望,仅靠负罪感支撑,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她在弥补自己的错误,可奶奶已经离开,有些空洞好像再也填不满。 我知道她。 知道她的一切。 她曾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追逐虚幻的爱情。曾在怀孕期间用自杀威胁奶奶为男朋友偿还债务,最后惨遭抛弃。曾在生下我之后试图将我掐死,差点结束我的生命。也曾在万念俱灰时选择孤注一掷,将一切悬在并不公平的赌局之中。 这样的人,有资格重新开始生活吗? 我无法给出答案。 3. “非常,对不起……” 我回到房间后,缘下力表情复杂,第一时间开口道歉。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机上的信息。” 心脏几乎停跳。 我迅速坐回刚才的位置,一把拿过倒扣在桌上的手机,查阅收到的信息。手指此时肯定无比冰凉。而他紧张地看着我,维持着跪坐姿态。 信息很快读完,我抬眸看向缘下力。 “你看到了什么?”我目光不善,命令道,“说出来。” “……对不起。” “内容。”我强调。 缘下力飞快地抬眼扫过我的表情,深呼吸。 “那个人说,‘她’,可能还在赌博……”他慢吞吞回答,“还说,‘她’想杀死你。” “还有呢?” “只看到了这些……后来我把手机扣过去了,没有再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我不应该相信这个混蛋。毕竟我和缘下力并不相熟,他在我这里没有丝毫可信度。 但他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本可以肆意窥探我隐藏的秘密,在背地里嘲笑讥讽。他本可以完全不信任我,悄悄把这件事告诉缘下太太,和我拉开距离,本可以不用面对我的怒气,也不用做出诚恳道歉的模样。 他本可以。 但是,没有。 4. “……是你先偷看的,”我冷声威胁,“敢说出去就杀了你。” “我不会告诉别人。”他认真保证。 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啊。 我不理解。 缘下力小心翼翼抬起头,我望向他的眼睛。对视三秒,我注意到眼前男生紧抿的唇角。 “混蛋,”我忍不住开口骂他,“别露出恶心的表情。我并不可怜。” “啊……抱歉。”他再次低下头,听话地别开视线。 “你只会道歉?”我却得寸进尺。 我对他发了很奇怪的脾气,不断挑刺。 我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 说多错多,他不说话了。 即使这样,我也依旧不满意。 “我说过,找我讲题是得给报酬的,”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再次抬起头,“喂,附近有森林吗?” “……灭口?”他往后缩了缩。 “有没有。”我强硬地问。 “没有。”他说。 “能爬的山呢?” “呃,走路过去要半个小时……” “我说的是附近。公园总有吧?”我退而求次,“带秋千的那种。” “只有带跷跷板的,很小。” “……” 无聊。 受不了了。 几句过去,像是被棉花闷死在了角落一样,使不出一点力气。 我宁愿他破口大骂,说我是骗子或者危险人物,把我直接赶出去,让家里人以后再也不跟我来往。而不是像这样一直顺着我的话,接受一切—— 不,我不希望那样。 我不想的。 轻松和沉重同时包裹着我。 5. 我松开他的头发,他吃痛地揉了揉脑袋,一直悄悄注意着我。 我生活的地方是乡下,是山上,走几分钟就能到寺庙,家后面有一大片广阔的树林。虽然距离学校会比较远,每次上学都要提前很久出门,但那里有足够的地方让我放松。 去寺庙听流水的声音,到林子里走走停停地打转,或者骑自行车跑远一点,再趁着夜色回家。只要这样做,我就会平静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冷静应对。 我是在自然中长大的孩子,本以为大学之前,生活一直都会是那样。 舅舅也好妈妈也好,疾病也好死亡也好,对几年前的我来说,这些都是遥远的,从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近处只有奶奶。好像握住她的手,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我想家了。 奶奶已经去往彼方,我也离开了长野,离开了乡下。这里是宫城,是市内,一切都狭窄而拥挤,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要生存,我要去往更广阔的世界,站上更高的位置。 我讨厌宫城,从刚刚开始讨厌。 或许因为缘下力住在这里。 他才不是什么友好阵营npc。 “……算了。” 我泄了气。 “跷跷板的,也行。一会儿带我去一趟。” “好。”他老实点头。 “别说是跟我一起出门,”我补充说,“并不想和你约会。” “……噢。” 缘下力表情相当憋屈。这下他完全不觉得我可怜了。因为现在是我在欺负他,仗着他的愧疚心和好脾气肆意发泄。 我心安理得。 6. 他才十三岁,大概率理解不了我所经历的事情。虽然我也只有十四岁,但成长环境和家庭教育的不同,让我觉得自己和缘下力并不算是同龄人。 反正他不说出去就无所谓。 这件事会告诉缘下太太,但必须由我说,不能是他开口。缘下太太是好人,我却格外卑劣地想缠住她。 “……辛苦了。”缘下力没有太多危机感。 “的确辛苦。”我一点都不矜持,干脆应下来。 扫视一圈缘下所说的公园——比起公园,这里更像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器材很少,上面落了灰尘,使用频率应该相当低。 但如他所言,这里的确有一座跷跷板,看上去还能用。我来到跷跷板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蹲下身擦拭。 第5章 “笔记我明天中午还你,”他俯身,在我身边说,“三年五班,对吧?” “是,”我不看他,“别放桌子上,当面给我。下课我一般都在教室,没在就是去厕所了,等两分钟。” “好,”他答应下来,看了眼身后的街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我没有回应。 身后迟迟未响起脚步声。我听见有风,感受到裸露的手臂被杂草划过。跷跷板已经擦拭干净,纸用完了。 余光中,某人的鞋子依然在我身边。 好像我不回应,他就不走。 “明天见。”我说。 “……” 他还是没动。 我转头看向缘下力:“干什么。” “不,呃……” 他尴尬地挠挠脸,目移,声音很轻。 “我在想……玩跷跷板,至少要两个人吧。” “嗯。”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吗? 我坐上了擦干净的这一边。 在没看到的地方,缘下力表情纠结,几度变化,最终停留在无奈。 他拿出一包纸巾,扯出一张,简单擦了擦对面的跷跷板。 “我要坐上去了,”他提醒一句,“小心一点。” 我依然不回应。几秒之后,长久未使用的跷跷板发出吱呀一声响,随着对面重量的增加而变换角度。我双脚短暂离地,又重新落下。 没有人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默默地玩着跷跷板。 说是玩好像都不太对,不过是维持一定频率,单纯地、机械式地动作。跷跷板不断“吱呀——”、“吱呀——”,像是在耳朵里有个老旧的机械装置一样烦人。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怀疑地想。 很快我就腻了这些动作和循环的吱呀声,主动停下。 “喂,小缘。”我说。 听到这句话,他看向我。 我从没用过这个称呼,但现在草率决定了。他是小缘,弟弟是拓也,这样容易分辨。 “给我个联系方式,”我拿出手机,站起身说,“我要二十四小时监视你有没有告密。” 他表情呆滞:“……哈?”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1. 尽管临开学前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我的国中三年级总体还算正常,并没有与预期出现太大偏差。 学校里,优秀的成绩让老师们对我格外偏宠,看似冷淡但勉强算是友好的性格也让我和同学相处融洽。 我会在视线范围内借出学习笔记,会在别人来问问题时耐心解答,也完全不吝啬分享学习方法——尽管有些方法对我来说并不适用,但他们应该能用上。 与此同时,我毫不收敛身上的尖刺与锋芒,任由自己成为需要被特殊对待的人。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我不觉得放下身段融入幼稚的小团体有什么好处,所以宁愿主动脱离,成为更加特别的存在。哪怕有些事情并不会真的让我生气,却仍然需要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味忍让的类型。 原则与能力在我与他们之间清晰地划开一道差距。 很好,现在承蒙过帮助的人开始自觉维护我了。这很正常,厉害的人都会有一些自己的习惯,他们会包容的。 我喜欢这种不容易被打扰到,又没有彻底被抛弃的关系。这是我与绝大多数不感兴趣的人的相处模式。 但缘下力除外。 2. 我姑且与缘下力成为了熟人。 并不算朋友——至少我觉得不算。只是比“认识的人”这一层次稍微高出一点而已。 事先声明,我没有主动和他交好。不过是因为见面多,说话也多,自然而然就熟悉了起来。 真的很多。 向缘下太太学习做饭时,他经常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帮忙,看到我手忙脚乱的样子还会偷笑。 随口帮他解决了几个问题,他会在结束后问我要不要吃茶点或者饭团,转身就去准备。 偶尔跟缘下兄弟在院子里踢完球,他会顺手递给我干净的毛巾擦汗,和我一起砸在沙发上休息。 最初,我们之间也有距离。 只是随着日常的相处与时间流逝,还有不需要说话、自顾自产生的奇怪默契,那些生疏的,不自在的,陌生的沙砾,在无意识中被一点点磨灭,不留痕迹。 我不愿意承认有上次那件事的功劳,可事实不会因为不承认就改变。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没有被他发现家里的事情,没有一起玩那么一小会儿跷跷板,没有与他建立特殊的联系……我不可能会过多在意他,也绝不会和他一起做一些没意义的事情。 至少没那么快。 比如窝在同一张沙发打格斗游戏。 3. “力、你放大招啊!哎呀,血条都过半了!” “千树好厉害!哇,刚才那个招式超级酷!” 拓也一贯没大没小,在旁边大声嚷嚷。 自从小家伙发现能经常看到我,可以跟我一起玩之后,就再也没叫过我姐姐。我被一个小孩强行拉到了和缘下力同等的地位,很不甘心。 可惜此时的我没工夫和拓也计较。 小缘操控的角色还剩最后不到五分之一的血量。我片刻不放松,继续猛烈进攻,但随着结果逐渐明了,对方的角色反应好像越来越迟钝。 我终于注意到,余光的角落中,他的手速明显慢了下来。 倒下了。 “果然,完全比不过……不愧是千树。” 缘下放下手柄感叹,对我笑了笑。 “你学习能力太强了吧,在游戏上也这么厉害吗?” “不是我强,是你最后没好好打,”我往后一靠,点出问题的本质,看向他,“还没结束就放弃?” “……胜负已经分出来了。”他说。 “嘁……” 我声音放低,仅限在我和他之间,拓也不会听到。 “胆小鬼。” 缘下力经常这样。 做题的时候碰到困难的题目,五分钟之内想不出思路就果断搁置,留到下次问老师或者问我。打游戏也是,发现没办法翻盘的那一刻,会自觉放弃进攻,斗志也逐渐降低。 应该有一部分算小聪明和效率主义。但更多的则是一种早已形成习惯的惰性思维,以及难以改变的胆怯。 像是害怕面对自己竭尽所能之后仍然会失败的结局。像是恐惧真正的挫败感,不想要拼尽全力。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反正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做风,于是叫他胆小鬼。 连拓也都比他更厉害——至少在踢球游戏里,拓也一个比我们小了好几岁的孩子从不因为身体差距轻易认输,一直都会坚持到最后。 有点好奇,这样“见好就收”的小缘,到底是怎么把活泼好动的拓也管得服服帖帖的?两人明明是亲兄弟,性格却相差很大。 缘下力身上欠缺了一部分魄力。 4. 但同时,他又拥有另外的长处。 就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学会的、熟练度很高,种类也相当丰富的生活技能。 与游戏这种只需要闪避掉攻击,按照该有的按键搓出招数就能轻松获得胜利的模式不同,做饭明显更加复杂。 学习做饭对我而言有些困难。这方面,妈妈比我学得更快——尽管是因为她年轻时其实会做饭的缘故。找回曾经的记忆,比从零开始学习要简单很多。 在缘下太太的偶尔指导下,我逐渐可以烧制一些味道十分一般的家常菜肴,制作出一点简单菜品(基本是靠把每一个步骤都硬记下来,照本宣科地操作)。可一旦独自一人做饭,即便有菜谱辅助,还是会时不时出现意外。 比如没有提前备好盘子,手忙脚乱地去洗,却因为忘记关火导致好不容易做好的菜糊掉。 比如看不懂菜谱上的“适量”与“少许”,按照感觉加入调料,做出来的菜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味道重到难以下咽。 再比如不小心弄出锅里冒火的震撼场面,让卧室窗户恰好对着我家厨房的小缘误以为我家发生火灾,慌乱地拎着灭火器直接上门。 不得不说,我在做饭这方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因为我个人失误导致吃不上饭的情况简直司空见惯。 而每当遇到这种事,我会果断缠上缘下力,让他过来帮忙搭把手清理现场,顺便再做个菜,也算是给他讲题的条件。 5. 小缘很好说话,只要在家就不会拒绝我。除了最开始上门时有些拘谨之外,后面来我家已经习以为常了。许多物品的摆放他比我还清楚,时间一久,我家厨房好像也逐渐变成了他的领地。 他擅长做饭,且做得非常好吃。不仅如此,他对清洁卫生、整理收纳也很上手,甚至会帮忙修理坏掉的洗衣机,完全看不出才十三岁。 第6章 只有真正独立生活过的人,才能理解那些日常琐事要消耗人多少精力,才能看出总是在家帮妈妈做事的小缘有多厉害。好好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简单轻松,也并不是随意就能做好。 我现在承认,之前觉得他讨厌和没有用处的念头太过草率了。 缘下力,超好用。 又是一天妈妈加班——她总是加班,用工作逃避与我独处的时间,哪怕她偶尔在家,我们也处在各自的屋子,不会交流太多——而我又一次做出了糟糕的料理。 这次是拉面惨遭迫害。 小缘表情复杂,努力掩饰嫌弃地把那锅成分不明的糊糊倒掉。 其实可以嫌弃的,我不会生气。 “一定要尝试手工拉面吗?”他慎重问我。 “也不是,”我心虚,“刚好有面粉,就,试试。” “……好浪费材料。” “呃,的确。” “还是先做学会的料理吧,”他叹了口气,“起码不用每次都要费力清理。” “噢。” 我因为把案板弄得一团糟而产生少许歉意。但小缘不知道,即便是做已经学会的料理也不一定只有口味方面出问题,他还是太乐观。 6. 我站在小缘身后探头看。 他的手总是那么灵巧,迅速就能做好一切。偶尔让我端盘子,拿材料,或者清理工具,我都一一照做。吃人嘴短,这方面我还是知道的。 案台被清理干净,然后是备菜,烧水,煮面。这次的面不再是手工面条了,如果从和面开始做,我的晚餐时间要延后很久。 “小缘,”我在他身后喊他,“你吃饭了吗?” “在家吃过了。” “还想请你吃呢。” “用我自己做的饭请吗?”他笑了,“你先学会再说吧。” “那得很久以后了。” “我可以等。” 他倒是对我很有信心。 我看见他从锅里盛出一碗面,热气缓缓上升,浓郁的气息与出色的外观都让人相当有食欲。面是番茄味,里面还加了我喜欢吃的小青菜和鸡蛋。馋虫已经被勾起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他把面端上餐桌。 “小缘。” “嗯?”他应了一声。 “你好适合结婚啊,”我真诚地说,“将来会成为很棒的丈夫吧。” “非要用这种说法吗……”他有点无语。 像故意跟“将来会成为很棒的妻子吧”这种话对标一样——没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生活能力满分,性格十分稳定,脾气又好,不爱生气,还比较容易欺负。要是再加上一些勇气就更完美了。不过就算一直是现在这样,也称得上一句优秀。 是实用型啊。 “我开动了,”我双手合十,“谢谢小缘。” “嗯,”他抬眼,“一会儿有空吗?来帮忙抛球。” “行。” 7. 缘下力所在的社团是排球部。看起来和他不太相符,但又意外合理。 说实话,我其实没感觉到他多喜欢排球,大概只是因为会打,就一直按部就班地在打而已。 我是个无趣的人。没有什么特长和兴趣爱好,会做的事情也不代表愿意一直做下去,所以并未参加任何社团。唯一的课外行程是去上私塾,一周三到四次。我需要在私塾中提前学习剩余高中知识,为之后寻找讲解大学内容的私塾做准备。 我的自学能力与整理能力比较强,所以空闲时间都会自己巩固与刷题。在这种强度的学习中,能够运动的机会除了学校体育课,就是跟缘下兄弟玩球的一小段时间了。 拓也喜欢踢足球,小缘喜欢打排球。两人一般是猜拳决定玩哪个。 小缘在猜拳方面输多赢少,打排球的机会不多。再加上我完全不会排球,运动神经也比较一般,于是只负责抛球。 我来抛,小缘来传,拓也来扣。这就是排球最简单的进攻模式。 在两兄弟互相传球,或者对着墙壁打球时我就可以休息了。 “不一起吗?”他问,“其实挺有趣的。” 我摇摇头:“看起来很难。” “你的话很快就能学会吧?”他笑着问。 “纸面学习之外的事情我又没有那么擅长,骑自行车都学了好久。” “骗人,”他不信,“打游戏就学得很快。” “难道不是因为小缘不擅长打游戏吗?” “我和拓也打游戏就没怎么输过。” “说得像拓也很厉害一样,缘下家可能有不擅长游戏的基因,”我还是起了身,接下他抛来的球,故意说,“你这家伙,是不是想在自己擅长的方面嘲笑我。” “哪有,”他无辜摆手,“明明纯粹是在分享喜欢的运动。” “被我抓到偷笑你就完蛋了。” “别总是威胁人啊……!” 排球在我们手中传来传去,一旁的拓也自己玩起了足球,还时不时笑嘻嘻指导我两句。 垫球这个动作不是那么容易学,我尽可能按照小缘所说的,脚下频繁地动起来,找到合适的位置接球。可好不容易碰到,球又没办法按照想要的方向飞出去。 好难。 “慢慢来,”他的声音响起,“腰放低一点,眼睛向上看。” “噢,”我呼出一口气,调整姿势,勉强接下他的下一球,“这样?” “嗯,好多了。”小缘笑了。 果然,他很享受指导我的这段时间。缘下力在自己所擅长的、熟悉的领域之内,可以说很靠谱。对于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排球,和不超过进度的学习一样,是他的安全区。 我大概理解他为什么能管好拓也了。 家也是小缘的安全区。 安全区之内,他是绝对令人放心的存在。只有走出去,被无力感包裹起来,被陌生的空气逼到角落,他才会忐忑,才会想要逃离,才会成为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1. 我仔细思考了很久,应该怎样对缘下太太讲述我家的真实情况。 虽说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但在相处之后,我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来自缘下家在各方面的关照。所以,不能只是单纯地依靠他们,我也想尽自己所能感谢他们的慷慨。 就像最近。 除了学习方面的帮助之外,我还经常陪缘下太太买菜,和小缘一起打扫他们家的卫生,帮忙整理院落。偶尔看到缘下太太喜欢的杂志顺手买下来送到隔壁,买了好吃的水果甜品也和他们一起分享。 在这期间,我甚至第一次体会到了跟家人一起庆祝生日的感觉——哪怕他们并不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的生日是六月二日。 东北部夏天来得晚,六月初还感受不到太多暑气,夜风带着凉意。那天我跟往常一样下了私塾走路回家。没有收到妈妈发来的加班信息,我想她应该又闷在房间里。 快到家了…… 突然想吃点冰的东西。 布丁或者冰棍什么的。 我停下脚步,舔舔嘴唇,纠结要不要回头去便利店。没等得出结果,就被手机震动拉走了注意。 打开看,发信人是小缘。 【缘下力:到家没? 缘下力:给拓也做了凉面,吃吗?】 2. 【加藤千树:吃。】 来得正好,小缘。 回复完信息,我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走向缘下家。不需要按门铃,拓也已经在门口等待。 “千树!快来快来,就等你啦!”他蹦蹦跳跳。 “想吃可以先吃啊,”我揉揉拓也的脑袋,“怎么一直忍着。” “因为今天不一样嘛!”拓也嘿嘿笑着,扯着我的袖子进门,“你看到就知道了!” 的确是不一样。 当房间灯光熄灭,小小的奶油蛋糕于烛火光晕下被染上暖黄,旁边是缘下太太跟拓也合唱生日歌,而小缘还趁机从背后给我戴上生日帽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话说我表情会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很蠢? 不知道了。 我其实记不住自己的生日,或者说,我这人没有浪漫基因,从不觉得生日有什么特殊。 奶奶如果想起来,会在我生日那天给我煮一碗长寿面,笑着看我吃完。如果没有想起来,那一天也和一年中的其他日子一样,平平淡淡度过,没什么区别。奶奶生病的两年间,我更是完全忘记了“过生日”这个概念。 上次小缘问我生日,我记不清楚,把学生证扔给他。他看了一眼说,原来我们年龄差半年啊。我觉得他好无聊,揪着他陪我玩国际象棋去了。 象棋几乎都是我在赢。 ……但现在,我被他反将一军。 3. 因为发呆太久,旁边开心的声音逐渐变成小心翼翼。 第7章 “小千树是、不喜欢吗……?”缘下太太很担心我。 “失去反应能力了吧,”小缘从背后戳了戳我,“千树?” “……”我怔怔的。 “哭了?”他又凑过来。 “没有!”我立刻否认。 “喔,这句话回复得很快!”拓也直言,“怎么做到的?” “激将法。”小缘教导。 “好厉害!”拓也捧场。 我终于完全回过神,背着缘下太太狠狠瞪了小缘一眼。 笑什么笑。 好想给他们两个一人一拳。 最后我们四人一起和平地吃掉了蛋糕,当然还有说好的凉面。 凉面是缘下太太特制,清凉爽口,好吃。蛋糕是小缘和缘下太太一起做的,上面的裱花和果酱字体都是小缘的手艺,也好吃。 缘下先生因为加班,遗憾错过这次夜间小聚。不过我在离开前碰到了下班回来的他,收集齐了缘下一家的生日祝福。 离开时,生日帽都忘记摘下来。我摇摇晃晃回到家,还没有洗漱就一脑袋栽倒在床上,纸质的生日帽被压出折痕。 沉重。 心虚值达到顶峰。 缘下家很好,我喜欢他们。在这种程度的友好关系中,欺骗与隐瞒成了最后的隔阂。 即使缘下太太不会刻意询问,仍然接受了这样的我,我也无法在主动告知之前彻底卸下防备。这种防备让我单方面和他们有了距离感。 但有些心情是不能表演出来的,也不能突兀提起——哪怕缘下太太应该并不在意我的自说自话。 我需要一个,恰好的契机。 4. 契机在不久之后就出现了,让我不知道该感谢命运,还是对此觉得无语。 我不太想描述那一天的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舅舅找上了门——肯定是用的不合法手段,不然他绝不可能在对妈妈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精准找到我家。 姑且还是让他进了门。别误会,我只是想把一切放在屋内解决,防止丢人。 可惜小小的房子容不下他。 舅舅目光带着嫌恶,好像我和妈妈经常打扫的家里有什么脏东西一样,挑剔着周围的一切。他不客气地在沙发落座,坐到正中间,一个人占三个人的位置,俨然把自己当成家主。妈妈在他眼中和空气别无二致,他语重心长,尝试和我攀谈。 半胁迫半诱惑,比以前的态度急躁了很多。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没有回复他的这几个月间,舅舅遇到了生意上的危机,从奶奶那里拿到的遗产几乎都被用作还债。 债务倒是还清了,那是个大窟窿,得亏奶奶家底丰厚才能填补的。但他们一家人的关系产生了裂痕。因为生意不顺,舅舅跟他妻子吵过很多架,甚至在一次醉酒之后打了女儿,威胁女儿不懂事就从私立学院退学,别浪费他的钱。 清醒过来后他有道歉,但伤痕不会轻易消失。 舅舅急于寻求解决办法。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因为钱不够多,因为环境不够好,因为竞争对手太狡猾——总不会是他自己的错吧。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资金,自己就能翻盘,就能过上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好的生活。 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仍然是一副为了我好的样子,说是到东京会好好照顾我,说指望妈妈能变好不如指望他的事业走高,说我们是一家人,碰到困难需要互相帮助—— 我眨眨眼,开口打断:“但是你也没有帮助过我和妈妈啊。” 他语塞。 我又补充一句:“你连自己的妈妈生病都不管。” 他被狠狠噎了一下,努力维持住和善的表情,语气尽量温和:“以前我的确工作忙,对家人疏于照顾,但现在……” 能猜测到他要说什么,大概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辩解和道德绑架。 我不想听了,干脆直白地讲清楚: “我不会去东京的。奶奶留给我和妈妈的钱,我也绝不会给你。” 5.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 他恼羞成怒,开始骂我,无所不用其极。 我安静地听,任由污言秽语在房间中飘荡,有点想打哈欠。 直到半分钟过去,我注意到早早躲起来的妈妈像是鬼魂一般,从墙边缓缓挪到舅舅所在的沙发后,目光沉郁,脸色浓黑。 在我产生“好像要发生什么很糟糕的事情”的预感之前,妈妈就动手了。 我鲜少在她身上看到像奶奶的部分,这是第一次。妈妈纤瘦的手使劲拽住舅舅的头发,让他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脸涨得通红。然后,给了舅舅一巴掌,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舅舅终于意识到,我妈妈还活着。 妈妈是我的妈妈,会保护我。 愤怒转移目标,对准妈妈。两人扭打在一起。我意识到这不是我能独立解决的问题,正常人的思维让我高估了舅舅的底线,再继续下去会出事,会有危险。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我的理智如既定程序般精准运行。一边迅速报警,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到隔壁缘下家搬救兵。 十分感谢那天缘下先生在家。而且恰巧小缘的爷爷——一个在乡下当果农,身强体壮精神矍铄的老头子——也在。 两人立刻扛着拖把扫帚,气势汹汹地杀了出去。事后据缘下先生所说,看到我慌忙跑过来喊妈妈在被人打时,他们以为要出人命了。 所以他们完全没收手。 最终的结局还算和平,挨了狠揍的舅舅跟下手太重的缘下家人都被警察教训一通,但没有闹得更大,只进行了一点点经济赔偿,互相息事宁人。 舅舅甚至不愿意在这里接受治疗,顶着鼻青脸肿的脸愤然离开宫城,临走时还不忘了骂我。我想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受伤的妈妈被缘下太太送往医院,缘下太太让我不用担心,妈妈的精神甚至比平时更好。而我双手插兜,和小缘一起回去吃晚饭。 缘下太太觉得我肯定受到了刺激,很可怜,需要人安慰,所以特地找了小缘陪我。 我没有反驳。 在她眼中看起来可怜,恰好是我所需要的。 6. 那天是周六,不用上课。原本我下午有私塾要去,但因为没什么心情,临时请了假。 重要的事情必须今天解决。 小缘一样在社团那边请了假。哪怕被临时叫回来他也毫无怨言。可能是缘下太太说了什么,也可能是他自己预料到了。我不关心。 没到饭点,肚子不饿。 回到家里,我说等一会儿再做饭,他点头,跟我一起坐在沙发。我们同时安静下来,屋内不再有谈话和吵闹,只剩时钟嘀嗒作响。 “……难过的话,要哭一下吗?”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声问。 “你看我哪里难过,”我白了他一眼,“要哭你自己哭。” “那怎么一直不说话。” “今天说得够多了,累。” “噢。” 他站起身,靠近我。 “陪我打球怎么样,”我看见缘下力对我笑,“不用说话。” 不知道他嘴里为什么突然蹦出来打球。 明明没有任何人提起想打球,也没有什么和打球有关的话题。再说,打球这种事情更开心的不是他吗?说好的他陪我,凭什么反过来了。 在心里抗拒了一大堆,可现实中,鬼使神差地,我点点头。 打吧。 反正也没事做,打到肚子饿,就能吃饭了。 一起出门。我走在他身后,吸吸鼻子,眼眶发酸。 ……好像,是有点难过。 7. 难过的理由相当简单。 我终于察觉到,我把妈妈抛下了太久。 嘴上说要一起好好生活,实际却只顾着自己往前走,没有回头看看她的状态,也没有真正用心带领她摆脱泥泞。即便有我在,她也依然生活在泥沼之中,我之前并没有真正在乎她,看到她。 可是今天,面对舅舅的谩骂,在我本人都完全忽略,没有表现出脆弱的情况下。 她先站出来,保护她所在乎的我。 ……原来我是有妈妈的。 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一直盘旋在脑海,久久不散。 我一直都有妈妈。但十几年来,只有今天,妈妈成为了我的妈妈。在我对待她并不算细致亲近,也没有完全接受她的情况下。在我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没有对她释放真正善意的情况下。 妈妈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我需要改变做法。 至少……对她温柔一点。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1. 空气闷热,天色阴沉,不久之后就会下雨。鲜亮排球的背景,是灰黑色的、厚重的云层。 我抬头看球,找准位置接下。此时拓也还在学校没回来,难得一次,院子里只有我和小缘两个人。 第8章 排球从我这里到他那里,飞来飞去。偶尔落到地上,我就站在原地不动,小缘去捡。 打了一会儿,他再次把球传给我。我将球抱住,站定原地不再传回去,只盯着他。 “肚子饿了?”小缘有所察觉,主动问。 “嗯,回去做饭,”我点头,提出要求,“想喝汤。” “味增汤行吗?”他问。 “不要。” “豆腐汤。” “不要。” “蛋花汤呢?” “好,要加紫菜和冬瓜。” “你家里有冬瓜吗?” “有。” “行,”他点点头,“回家。” 回的是我家。 人和人的区别真的很大——我偶尔会感叹这一点。 如果有人对我提出模棱两可的要求,又连续拒绝了我在要求范围内找出的两个提议,还在终于满意之后补充其他要求,我绝对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但小缘耐心很好,脾气很好。 是个好人。 2. 我心安理得地跟小缘回家一起做饭。准确来说是他在做,我帮忙。 不过他也有让我动手,起码米饭是我蒸的,他全程监工。电饭煲开始正常运作,小缘像是松了一口气,指挥我拿材料,他要做菜和炖汤。 做完饭,吃完饭,一起洗碗。流水哗啦啦作响,窗外的雨也同时下起来,雨点好像一瞬间就变得极为猛烈,不断敲打玻璃窗,犹如飞鸟群落包围了整间房屋。 我瞥了他一眼。 缘下手中的海绵满是泡沫,正低头仔细清洗刚刚用过的盘子。 “怎么了?”不出半分钟,他注意到视线,看向我。 要告诉他吗? 犹豫片刻,我开口。 “……今晚,我会说出来。” 还是提前讲一下,表明我有信守承诺。 今晚我会把我家的事情,全部,完完整整地,告诉缘下太太,不再有所隐瞒——在这个她已经注意到端倪,说不定打算旁敲侧击尝试询问的时间节点。 家庭背景也好,妈妈的过去也好,还是我自己的经历……一切对于缘下一家,都不会是秘密。 脆弱的时候才乞求帮助,遇到麻烦之后才展露伤疤,像是敏感警惕的小型野兽——我事无巨细地利用身上的印记,计算着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哪怕是友善亲切的,值得信任的人,也得按照最优解,走上我所需要的路线。 我是个卑劣的家伙,与小缘完全不同。 在奶奶离开,舅舅虎视眈眈,妈妈也撑不起整个家庭的情况下,我没有赌输的余地。必须保证每一步都正确,以此支撑我和妈妈的生存。 我很幸运,遇到了缘下一家。 这可能是我唯一的幸运。 “缘”这个字相当好……缘分,本就是难以捉摸的东西。我抛弃无用的自尊心和道德感,紧紧攀附在他们身上,汲取自己所需要的养分,为了生长,为了达到更高的层级。 缘下力知道。 我并不避讳让他看见我真实的样子。 是因为他替我保守了秘密吗? 是因为他还算温柔,还算好欺负吗? 不太清楚。 不知不觉,我对他多了一点并不沉重的、没来由的,毫无根源的信任。像是雾气一般模糊在我与他之间。 3. “说出来是好事。”他语气自然,似乎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对于我来说算是。”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感谢他这份随意。 他沉默一会儿,又试探着问。 “那你晚上来我家,要不要吃宵夜?” 忽然问出不相干问题,跟他刚才莫名其妙提到排球一样突兀。 “不怪我吗?”我皱眉,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冷硬,“我可是博取了你妈妈的同情心。” 故意没事找事,我觉得自己有病。他在意我也不高兴,他不在意我还是不高兴。我本就是个难伺候的人,连自己也搞不懂。 “我妈妈本来就很富有同情心,你不这么做她也会同情你的,”他耸耸肩,“再说,千树又不是什么坏人。” “你这次打算告诉她,也代表不会再瞒她了,对吧。” 我抿抿嘴唇。 “……嗯。”还是承认了。 “那就没问题。”他说得轻巧。 “……”我说不出话。 这家伙好天真,好蠢。 轻而易举地带过了我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还大言不惭认为我不是坏人。总觉得他别有目的,可是又想不出来他除了临时家教之外,还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有点生气。 “所以,吃不吃宵夜。”他又问了一次。 “不要,”我别开脸,“晚上吃多会发胖。” “你都够瘦了……” “我现在是标准体重,没有很瘦,”我强调道,“只是不想增加额外重量。” “好,好,”他无奈应和,“那我准备点水果好了。” “……”他在坚持什么啊。 “梨子?”他又问。 “……随便。” 我没再反驳。 喜欢吃梨子。 4. 妈妈受的伤不算严重,简单包扎后就没事了。不过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缘下太太给我来电话,说和妈妈在咖啡厅坐一会儿,等雨小点再回来。 咖啡厅啊……她们会聊天吧。 聊什么呢? 我都没有认真和妈妈聊过天。 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住在同一幢房子好几个月,仍然跟陌生人一样。 挂断电话,我在沙发上发呆,什么都不想干。 “看不懂……” 小缘正翻看着我最近的笔记,说是想参考一下。我笔记一向记得简略,字迹也不怎么端正,只适合复习看,因为重点明确,没学过很难看得懂。 他没翻几页就合上了。 “感觉好难。” “因为是高中课程,”我懒懒地说,“我自己能看懂就行。” “居然都学到高中了,”他抬眼看我,“你真的打算考东大吗?” “不相信?”我话语又带刺。 “啊,不是……” 他眨眨眼,有点心虚一样,下意识挠挠脸,又在笑。 总是笑着的,这家伙。 “只是在想,千树如果考上了,我妈妈肯定会特别开心……”他说。 “嘛,认识的人上东大就已经很厉害了,更何况她还把你当做半个女儿……经常念叨小千树小千树的。” 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句。 把我当女儿这句话,我可不会当真。哪怕知道缘下太太喜欢我也不会。我们仍然是毫无干系的两个家庭,恰巧成了邻居,恰巧有了联系,恰巧……她成为了我的目标。 仅此而已。 但不影响我调侃小缘。 “怎么,”我扬眉问,“你是想当我弟弟?” “并不想。” 他拒绝得相当迅速,甚至能从他眼中看到一点无语。 5. 可能是心烦,我开始主动找他聊些没意思的话题。 “那你大学要考哪里。”我反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想了想,“离家近就行。” “高中呢?” “乌野,或者伊达工业,”说到不算远的目标时,他会更轻松一点,“想去排球部稍微厉害一点,但又不是特别强豪的高中。主要还是离家近。” “嗯……倒是很有你的风格,”我评价道,“保守。” “啊哈哈……” 这句话让小缘干笑两声,不太自在。他躲了躲视线。我没有改变别人性格的癖好,但喜恶表达得明显,他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做风。 不过不喜欢的只是作风,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迁怒小缘本人。 “千树高中要去哪里?”他想缓解尴尬,丢开话题重心。 “白鸟泽,”我没有犹豫,“我要去最好的高中。” 前提是高中之前,妈妈的状态能让我放心。白鸟泽离家远,说不定需要住校。我查过资料,虽然学费很贵,但那边住校条件相当好。 “很有你的风格,”他点点头,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像是想给我自信一样认真说,“肯定能考上。” “废话,”我瞪他一眼,“这都考不上,还怎么敢说想考东大。” “……也是。” 小缘手指在我那一摞厚重的教科书与辅导书书脊上轻轻滑动,摩挲。只是从侧面都能看出,不少书已经被翻阅了很多次,里面还夹了相当多的便签。 我看见他低垂眼眸,喃喃感叹: “真厉害啊……千树。” 像是在羡慕我。 “感觉你将来会去很远的地方。” “当然。”我将这句不确定的话语稳稳按住,盖章。 对话空白时间,能听见背景中的杂音。水珠自玻璃滑下,那抹冰凉缓慢而曲折,蜿蜒在房屋表面。雨声与风声融成一片,从无数缝隙钻入室内,让冷意蔓延。 第9章 空气湿湿的。 “……雨变小了。”他说。 “嗯。” “你妈妈应该快回来了。” “……噢。” 非要提醒我。 烦人。 看不到的地方,我听见他发出的声音。脚步,呼吸,我不想听。 他来到我身边坐下,沙发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连带着我也更往后靠了一点。刚刚做菜时的一点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熟悉的,平淡的,生活的味道。 与缘下力相关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好好沟通是第一步,千树,”他平和地说,“你能做到,不管对谁。” “不用你教我,”我大概这辈子都改不掉嘴硬,“好烦。” “我的确有点烦人,”他又笑,“你也一样不坦率。” 我抓起抱枕手边的抱枕砸到他胳膊上。肯定不疼,声音倒是挺响。 混蛋。 混蛋缘下。 作者有话说: ---------------------- 迅速掌握拿捏千树的技巧(顺毛顺毛) 第7章 1. 把一切都说出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借着表达感谢的名头,我准备了礼物,带上一脸局促的、好像做错事一样的妈妈上门道谢。 妈妈状态不算好,需要休息,没坐太久我就让她先回去了,只剩我一个人跟缘下太太和缘下先生交谈。 说了一会儿上次的事情,顺着话题总会聊到我的家庭。因为他们听到了舅舅的骂声——关于赌博,欠债,还有我拿走奶奶一半遗产的事情。肯定会在意。 舅舅眼中,妈妈是疯子,是败类,是连活着都会污染地球的多余生物。而我则是被妈妈蒙蔽,一心只想要虚假母爱的蠢货。 不知道缘下一家作何感想。 很小的几率,我可能会被讨厌,会被赶出去,会失去这段时间的感情积累,从零开始,说不定都需要搬家。明知道缘下家几乎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我也难以安心。 ……有点紧张。 我处于抽离状态,像是在上方俯瞰着自己,冷静到不太正常的地步,喋喋不休叙述着自己的经历。好像讲了很久,在语言中重新走了一遭回忆。但抬头看向时钟,只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把我拉回现实的,是缘下太太的拥抱。 已经记不清她对我说了什么。 肯定是温柔的话。 “没事的,小千树,好孩子……”缘下太太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下次你舅舅再来,记得及时喊我们帮忙,”缘下先生也摸摸我的脑袋,“别害羞。” 我点点头。 温暖的怀抱将我包裹,让我回忆起奶奶。 我生涩地,缓缓抬手。 回抱住她。 2. 卸下多余的担子,我松了口气。与缘下家的关系变得更好,联系也更加紧密,这本就是我想要的。至于过程和自己难以藏匿的私心则不在讨论范围内。 人之常情。 当然,改变的不止我和缘下一家,还有我与妈妈。 我决定迈出一步。 尝试交流,从厨房开始。 我像是帮小缘打下手那样,默默地在她身边,观察她的动作,摸透她的行为,及时提供帮助。需要沟通我会先开口挑起话题,让她慢慢习惯——天知道我有多不擅长这种事情。 想做到小缘那样对谁都能好好说话的确很不容易啊。我忍不住感叹。 尽管一般只有简单的几句,但在我多次主动下,她终于不只是被动应答了。偶尔也会和我说两句话,问我要不要一起整理书架,周末出不出去采购,需不需要扫除等等。 她加班的次数逐渐减少,不再逃避和我共处。夏天到来,在空闲时间,我们经常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我计算习题,她整理文件,一起吃水果吹空调。有时候我下了私塾,晚上回来时,桌面上还会有热好的夜宵,她的便利贴留言总算用到了正确的地方——与我沟通。 挺好的。 更深的情感不是说有就能有,我和妈妈都不太会表达,只能靠慢慢相处来积累,靠时间连接早已断裂的母女纽带。 我们会构筑起新的家庭。 3. 伴随炽热烈阳与升腾的水汽,国中三年级的暑假随之而来。 期末考试结束,我开始着手安排暑假要做的事情: 第一,寻找合适的私塾。 高中课程学习完毕,我必须尽快找到能够衔接大学课程的私塾,最好能有一个好老师,带领我触碰到东大的门槛。 第二,报名参加不同竞赛。 丰富履历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而且在竞赛场合,说不定能遇到可以给我提供帮助的人。 通过学校老师的帮助与牵线搭桥,两件事都在稳步进行。 所以我最近要么是去和新的老师见面交谈,互相了解评估。要么是在不同理科竞赛之间奔波,不论大小我都会参加。就连空闲时间也一直泡在习题里,时间被不断分走挤压。 周末中午,我拎着书包,难得来到缘下家吃西瓜。 “……好辛苦啊千树,你不累吗?”拓也从背后按住我肩膀嚷嚷,“不要写题啦,什么时候能陪我踢球?千树千树——!” “拓也,”小缘警告他,“别闹。” “呜……”拓也不甘心,“可我不想让千树变成厚眼镜书呆子……” “刻板印象,”小缘给拓也脑袋来了记手刀,“又不是学习好就会变成厚眼镜书呆子。” “啊、好痛!”拓也捂着脑袋,惨兮兮的。 两人的对话我有在听,因为我是在核对答案,而不是解题。 过程大体没问题,但快到结尾的时候写错了一个符号,导致代入公式的数值错误,结果跟正确答案毫不相关。这种由粗心大意引起的失误在我身上很少见。 ……的确太累了。 我叹了口气,合上习题册,把笔和书本都放到一边,先用力伸了个懒腰,这才拿起茶几上的一片西瓜。 “那就休息一下好了……”我喃喃说,“放假一直在忙,是有点浪费。” “你说的休息,不会是指闷在家里睡觉吧……?”小缘透露出不信任。 “休息不就是睡觉吗?”我如此坚信。 “完全不是……” 小缘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看向我,语重心长。 “起码要放松身心,丢掉负担,短暂脱离现在的状态。” “嗯嗯,”我敷衍地答应,边吃边满嘴乱说,“那小缘出出力气带我去旅行吧,彻底放松一下——” 还没说完,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没错!”突然出现的缘下先生两眼放光,“放松心情、旅行——!” “欸、不是……爸爸又开始了?”拓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往后一缩。 “完蛋了。”小缘目光已经彻底死掉。 “小千树要一起吗?”他没理会自己两个不捧场的儿子,第一个居然是看向我,“夏日旅行!神社、鬼屋、试胆大会!” “……?” 我迷茫地眨眨眼,又吃了口西瓜。那个时候我完全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4. 车子一路行驶,破开薄雾,穿过阳光都无法完全照亮的密林小道,奔向未知的终点。 山野无尽,深浅不同的绿色将目光全部侵染,吞噬掉工业的痕迹。植物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与道路一起长久地延伸下去,将城市与文明都远远抛在后方。 湿润的空气,偶尔出现的破败小屋,细雨与阴影中正在窥伺的野生动物,还有腾飞的鸟儿传来的啼鸣……一切都有如纪录片或者魔幻电影一般神奇。 我咽了口唾沫。 这里可比奶奶家旁边的森林原始多了,根本没有任何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有的只是危机感与无法平复的动摇。 “能活着出去吗,我们……?”我戳戳他,小声问旁边的小缘。 “大概率是可以的,”小缘把毯子多给了我一些,“至少这次他没打算全程露营。” “欸……”我谨慎确认,“不是全程露营,意思是,会有露营?” “嗯……按照他的作风,应该会有,”小缘指了指后备箱,“几个帐篷已经装好了。” 我心凉了半截。 缘下先生是个摄影迷,不仅喜欢摄影,还酷爱旅行。之前草草翻看他们家庭相册时我就发觉了,他们家的相册分为两册。 一册是正常的景点参观,基本上家庭全员都会有照片。另一册则都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照片也多以景色为主,很少有人像。 但因为拍照效果的确很好,我从没多问多想。 原来过程这么刺激。 这次旅行的成员有缘下一家四口,外加缘下爷爷,以及一起来的我和妈妈——拓也偷偷告诉我说,其他老人都不是很想配合缘下先生的旅行,只有缘下太太负责制定计划时他们才会参加。这是对的,珍惜生命非常重要。 第10章 看来正常去景点旅行都是缘下太太的安排,这种像探险一样的活动则是缘下先生的想法。听说缘下太太这次本来也不想来,但考虑到惨遭蒙骗的我跟妈妈,她还是选择陪同。 5. 缘下太太开另一辆车,上面是妈妈、缘下爷爷和拓也。我跟小缘则是坐在缘下先生的车里。 我往他旁边靠了靠。 “害怕?”他问。 “没有,就是冷。” 在札幌下车休整时,小缘有提醒我多穿一件外套。我觉得怎么也算是夏天,就没有穿,现在感觉浑身都好冷。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地留了条毯子。 他把毯子全部扔我身上。 “裹起来吧,别感冒了。这里离医院挺远的。”他提醒我。 “噢。” 我把自己团团包住——顺便还是给他留了一小部分,让他稍微也盖一盖。我们靠得很近,后座宽敞,但我和小缘只挤在左半侧。 “快到了哦!”缘下先生在前面喊了一声,“这次定的民宿有露天温泉,你们晚上记得好好享受一下!” “明天呢?”小缘问。感觉他是想给我打个预防针。 “当然是登山和探险啦!”缘下先生笑着,“我特地调查过,这一片有一座废弃神社,还有鬼怪传说呢,一定要去看一看!小孩子不都喜欢试胆大会吗?” 不喜欢。 我在心底默默回答。 我不太害怕黑暗,不太害怕森林,废弃神社什么的也无所谓。但我讨厌无处不在的陌生感,尤其是在离医院那么远的地方,发生意外会很麻烦吧。 如果是以前,在长野县的家那边,我经常晚上往森林里跑,抓萤火虫或者跟朋友捉迷藏。因为熟悉,因为知道不远处就是家,总会有依靠和底气。 可这里到处都充满了危险……好像不小心死掉都难以被发现。 在北海道变成幽灵,可以飘回长野找奶奶吗? 我冷静地作了最坏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1. 泡温泉,非常舒服。 短暂的惬意将不安打消了大半。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水中,被暖流完全包裹,只露出脑袋以维持呼吸。 “小千树,不要睡着噢,”一旁的缘下太太温声提醒,“泡晕了就不好了。” “嗯……”我咕哝一声,稍微提起一点精神回应,“不会睡着。” “店主说晚点要切甜瓜,”妈妈问,“千树吃吗?” “吃。”我懒懒回复。 温泉是露天的天然温泉。缘下先生订了两个房间,男性一间女性一间,房间很大,都带有私汤。另一边的温泉离我们所在的位置不远,隔着墙壁能隐约听到拓也的笑闹声。 泡完温泉,换上浴衣吃甜瓜。缘下太太对这里的手工点心很感兴趣,拉着妈妈去跟店主阿姨聊天了。留我一个人在房间看电视。 ……好无聊。 吃完自己那份甜瓜,我站起身。 出去逛一下吧。 走出房间门,转头就看见隔壁同样刚出门的小缘。 “啊。”他眨眨眼,盯着我。 “怎么?”我奇怪地看他。 “领口,拉一下。”小缘提醒。 “噢。”我总算注意到。 身上的浴衣是店家提供的长款浴衣。只有标准尺码,没有青少年款式,我穿着会大一些。刚刚腰带系得松,领口那里有点太低了。在都是女性的房间里完全没发觉。 旁边小缘体型和我差不多,他衣服还要大得更夸张,必须把腰带紧紧系着才能不垮下去,把他衬得像个小学生,有点滑稽。 我低头整理领口和腰带,后面的部分需要重新系。 “去外面走走吗?”他目光看向旁侧。 “可以,拓也呢?” “正在跟爷爷玩花札。” “居然有花札,自己带的?”我费力地扯紧腰带,“帮我系一下。” 他叹了口气,来到我身后,语气有点微妙:“……店家的。” 把腰带交给他,三两下就系好了,和平时一样利落。我将不常披散的头发向后拢去,率先迈步。 “我也要玩。”我说。 “一会儿回来玩。” “你会不会?” “算会。” “教我,”我理直气壮,“我不会。” 走出门去,天色还未完全黑透,能看到一团团深邃的蓝与浓郁的绿融化于半透明的夜。空气沾染皮肤,潮湿的植物气息与林间的风混杂在一起,带来明显凉意。 我听见他在轻笑。 “好。” 2. 我看着小缘和拓也。 小缘面色沉重,闭口不言。拓也捂住胳膊,不敢说话。 沉默包围了我们三个。 现在是旅行第二天,时间为上午十一点。距离我们与大部队失联,大约过去了一个小时。 起因有点复杂。 我们一大早起床登山,准备出发寻找传说中的废弃神社。 按照地图显示,废弃神社距离我们不算远,大概只有两公里,在山上。山路本就不好走,加上道路湿滑,植被茂盛,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前。 意外的发生往往没什么预兆。 走到一半,拓也发现自己背包上喜欢的足球挂件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因为距离上一次看到挂件的时间不长,可能就在刚刚走过的地方,所以我们原地等待,由小缘和拓也回头寻找。 二十分钟过去,两人还没回来。 正常情况下要不了那么久。 来的路上我们做了路标,有小缘在,不太可能迷路。 缘下先生以为是拓也找不到东西不死心,倔脾气上来了,在原地拖延。碍于几个成年人负责的行李比较多,我主动提议自己去看看。 为了预防意外,缘下先生让我带了一台卫星电话——这里没有信号,卫星电话是唯一的通信方式,一共只有两台,另一台在缘下先生手中。 我回头寻找,走了十几分钟都看不到人影,喊他们的名字也没用。直到找了好久,靠近一片布满植被的山坡才隐约听见声音。 听不清,但极有可能是小缘跟拓也。我甚至在山坡处找到了滑下去的痕迹。往下喊,下面有应答。 确定了,两人就在下方。 难办。 我拿出电话,准备联系缘下先生。这个坡算不上陡峭,但实在是很高。我不知道他们受没受伤,情况怎么样,必须尽快解决。 山神大人好像格外恶劣。 还未拨出电话,脚下站着的土石突然松动滚落,连带着我也失去平衡,摔下山坡——我总算理解他们了。 这个坡的表层泥土要么松松散散要么泥泞一片,摔下去根本没有机会站起来,也找不到任何稳固的东西停下滑落。 往下摔的过程中,我只能尽力保护自己,避免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和冲击,还需要注意不要一脑袋撞到树上。短暂的十几秒——是十几秒吗?我也不清楚——像过了好久好久。 身体各处都传来疼痛。直到滚落的趋势终于减慢,我用力抓住旁边一颗树,总算停了下来。 ……已经快到底了。 我坐在原地,缓了好几分钟,平复呼吸与颤抖,以及检查身体。 运气不错,应该没有严重的伤,胳膊腿没断。但擦伤很多,衣服裤子被划破一道道口子,混着泥浆与灰尘,手掌、手臂和腿部都有血液涌出。 这些其实都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卫星电话不见了。 我心脏一沉。 3. 雨后爬山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扶着树撑起身体,往四周扫视一圈。我是在能听见他们声音的位置滚下来的,即便中间偏离路线,应该也离他们不远。先汇合比较重要,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幸亏带了背包。 我从背包里找出小刀,把内层单衣划破,撕下几根布条用作标记。以防万一又摆了几颗石头。 说不定能在附近找到卫星电话。只要找到,问题就不大。 手里的物资不多,两块面包,两瓶水。记得小缘身上应该也有,假如他背包还在身边的话。我相信缘下先生他们很快就能察觉到不对劲,而且这个位置的喊声,上面可以听见。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小缘——!拓也——!”我用尽力气,大声呼唤两人的名字。 应答声模模糊糊,但的确有,比在上面听得清晰了很多。用了好几分钟辨别方向,我们终于汇合。两个人跟我一样,也是浑身脏兮兮的,都有伤口。 “怎么你也下来了,”小缘快步走近,伸手就要碰我,“身体怎么样,有受严重的伤吗?” “还好,”我把他的手拍开,皱眉回答,“没事。” “千树姐、对不起!”拓也看样子已经被教训过了,眼眶红着,听他叫我姐我就觉得不对劲,“都是我的错,我——” 第11章 “认错的事回去再说,”我拍了一下他脑袋,“你们呢,怎么样?” “我只有擦伤,”小缘指指拓也,“他胳膊出了点问题,一直在疼。” 更糟了。 我给小缘简单讲了现在的情况,顺便统计三人现有的物资。 小缘背的东西比我多,有一瓶水用来给拓也处理伤口了,剩下三瓶水和四块面包,若干饼干,一支手电筒,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拓也包里东西很少,但有一小卷快用完的彩色丝带,以及几片暖宝宝。 “还好是白天,”我叹了口气,“去我摔下来的地方找卫星电话吧,应该也跟着滚下来了。” “嗯,”小缘同意,“先联系他们比较重要。” 拓也闭紧嘴巴跟我们一起。 好消息,不出一个小时,卫星电话就找到了。 坏消息,电话损坏。 据我猜测,应该是碰到什么东西被弹飞,又重重摔落下来,还刚好砸到石头的结果。 “……” 我们相顾无言。 4. 沉默半晌,拓也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崩溃大哭,哭得哽咽。 我无奈地看向小缘:你不哄哄? 小缘没脾气地摊手:哄过了。 我:你亲弟。 小缘:我说没用,你帮帮忙。 我难以置信。 他怎么能认为我会哄人啊? 不过因为小缘的眼神请求,我不得不开口。 “拓也,先忍一下,不哭,”我生硬地说,拍拍拓也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我们要冷静下来想办法。” 小男孩抽抽搭搭地捂住嘴巴,又可怜又听话。 居然真的能哄。 尽管拓也的心情一点都没有变好。 总之,我跟小缘商讨之后临时制定了两个计划。 第一个是原地等待——因为这里的滑落痕迹十分明显,只要回头找,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我们滚到了下面。原地等待可以坚持到大人发现。 但风险也存在。 首先是拓也的伤不知道轻重,必须尽快送去检查,不能耽误太久。其次是即使发现我们在下面,也没有更好的、快速的营救办法。 那个山坡很容易塌陷,在这里我们不仅有被滚落物砸到的危险,大人说不定也会像我们一样滑下来。等专业救援队到这里恐怕会更久。 所以我更倾向第二个办法——直接往山下走,找到有信号的地方给民宿店主打电话。 我们住的民宿也有一台卫星电话,之前还看缘下先生特地跟民宿老板聊起过,互相存了通信方式。用民宿的电话能最快联系到缘下先生,确认我们的安全,方便找到我们的位置,避免不必要的浪费与危险。 这样做当然也有风险。 我们不知道往哪里走才能找到信号,即使下山,这一整片区域都算荒无人烟,民宿的位置也十分隐蔽。要是能走到大路还算好,如果走不到,我们就会彻底迷失位置。 “怎么选?”我对小缘扬扬下巴,“我可是把生命都交给你了。” 涉及到拓也的伤,我觉得小缘现在更有话语权。他沉吟片刻,下定决心。 “分头吧,”他说,“我一个人出去找更快,你们在这边等人。我沿途会做标记,要是走太久没走出去,我会回来。” “可以。”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怔愣片刻,像是没想到我能这么利落地同意。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我平静地说,“你带上一瓶水,一块面包还有手电筒,背拓也的小包。” “……好。” 我们给拓也找了个粗一点,不太容易被滚落物影响的树靠着休息。小缘收拾好东西后准备出发。因为没有其他保暖的物品,他思索片刻,把自己的外套给了拓也,再为拓也贴上暖宝宝。 “你只穿一件,能行吗?”我皱眉。 “可以,趁着现在还不冷。”他勉强笑了笑,上半身的卫衣看着十分单薄。 “那你做标记用什么?” “拓也包里的彩带还有一点……”他看一眼,“感觉不太够。到时候只能用衣服了。” “这样。” 我的手摸到外套拉链。 “转身。”我看着他。 “什么?”他迷茫。 “转身,”我说,“我要脱衣服。” “……?!” 他狼狈地转过身。 我脱掉外套,把已经被撕了好多条的单衣脱下来,只穿内衣,又重新穿上外套。 “给你,”我碰碰他,“省着点用。你应该庆幸它是红色的,够显眼。” 单衣带着身体的余温,塞进他怀里。 “去吧,”我稍微勾起嘴角,用轻松的态度想让他安心一点,“靠你了,别让我们死掉。” “……不会的,”他攥紧衣服,还有属于我的小刀,认真说,“等我,千树。” “等归等,我要是没力气就不喊了。” “嗯,保存体力。” 像是无数次简单而普通的告别一样。 “拜拜。” 我摆摆手,目送小缘远去,然后坐到拓也面前。 “别难过了,吃点东西,”我撕开一块面包,塞到他嘴边,“不吃我就代替小缘揍你。” “呜……”拓也眼泪巴巴,费力地嚼着面包,努力吞咽。 “等你哥回来,”我揉揉他的脑袋说,“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吧…… 抬头看向被密林遮蔽,只露出几片碎光的天空。我不能完全放松,更别提睡觉。山里的危险实在太多,至少我要负起责任,把拓也保护好。即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也要追寻最优解,这是我的行事准则。 所以,一定要快点啊。混蛋家伙。 作者有话说: ---------------------- 剧情如有bug请忽略,本文是恋爱文不是探险文。[吃瓜] 第9章 1. 时间到了下午一点。 人真的不能太乐观。 距离小缘离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以上。除了时不时因为野生动物活动而滚落下来的土块之外,我没注意到任何山上的动静。 密林深处,抬头也看不见多少天空,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拓也一样,幽静至极。周围没有喊声,没有灯光,没有信号。 也没有人在。 他们并未发现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内心的焦躁与不安开始上涌。 虽然还有很久才天黑,但我仍然感到了无力,以及不愿承认的恐惧。幸好之前选择了分头行动,不至于把三个人的时间都浪费在等待上,这让我还抱有一点侥幸。 能期待一下吗?小缘。 我咬紧牙关,忍耐疼痛。 我也有受伤。从山坡滚下来时,伤口沾染了很多脏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感染。没有剩余布料做包扎,只能用水清洗,洗完就暴露在空气中,很容易被动作牵扯到。 好疼啊…… 稍微安静一会儿就会在意伤口。 还是接着下棋吧。 “继续,该你了。”我戳了戳拓也完好的左胳膊。 为了缓解焦虑,消磨时间,我清出了大约半径一米的空地,防止有虫子和蛇靠近,也方便我们在原地下五子棋。 他右手不能动,左手又不太会用,每一个圈圈都画得歪歪扭扭。加上心不在焉,一直输给我。不过战胜小孩子也没什么成就感,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而已。 我看见他艰难抬手,半天没画出图形。 小孩的肩膀打着抖。 声音也是。 磨蹭半天,他小声开口,带着哭腔: “千树姐、我哥哥……不会、呜……不会,已经死掉了吧……” 我短暂无语。 连死这件事都先想着哥哥,不愧是亲弟弟。 2. “让小缘听到你就完了。” 我放下树枝,走到他左侧,把需要安抚的小孩稍微揽进自己怀里,用力捏捏他的脸,留下明显红痕。 “安心一点,那家伙死不了。” “可是、森林,这么危险……”他呜呜咽咽,“要是迷路,要是碰到危险动物该怎么办……” 小孩子好烦。 可怜,但还是好烦。 说这么多,弄得我也忍不住胡思乱想。我失去耐心,干脆开了袋饼干,强行往他嘴里塞。 “吃,把你嘴巴堵住,”我一边喂一边威胁,“再说不吉利的话我就一直喂你吃东西,让你出去之后胖五斤。” 拓也开始乱动:“唔唔……!” “干什么,想反抗吗?”我蹙眉。 “唔唔、唔——!” 他努力摇头,左臂往前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密林远处,隐约有模糊不清的,明灭的光线。 光会带来希望。 我松开拓也,牢牢盯着光线的方向。他好像一直在大声说着什么,我都没听到,或者是有听到,但没去理解,下意识忽略了。视野中,那抹光线越来越近,不停晃动,远远地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第12章 我看见了小缘。 他是跑过来的,冲在最前面。跑着跑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一直坚持着没有倒下,狼狈极了。 对视的那一刻,我和他同时,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都还活着。 “在这里——!”他对身后人大喊。 后面跟着他的一群成年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既然是小缘带来的,肯定能信任。小缘快步来到我们身边,蹲下身查看情况。 “你们怎么样,咳……还好吗?”他气喘吁吁。 “呜啊啊——!”拓也抱住他就开始大哭。 “喂拓也、别碰到受伤的地方……!” 面对缠人的弟弟,小缘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等拓也被安抚得稍微乖巧一点,周围的人都围上来,他才终于越过拓也的脑袋,偏头看向我。 “……好慢啊。”我撇撇嘴,自己站起身。 “对不起,千树,”他也不反驳,浅笑着认错,眉目中是真实的歉意,“我来晚了。” “只吃面包和饼干太难受了。”我忍不住抱怨。 “等之后回家,我给你做饭。” “不然出去吃吧,想吃烤肉。” “好,我请客。” “再也不跟缘下先生一起探险了。” “嗯,下次还是去安全的地方。” “好累。” “对不起,一会儿就能休息了,再坚持一下。” “嗯。” “……” 小缘一直看着我,顺从地回答我的所有问题,答应我的所有条件,认同我的所有观点。感觉这种时候,不管我发出什么过分的命令,他都会笑着同意,完美做好我要求的一切。 ……态度怪怪的。 3. 后来我才知道小缘的经历。 他一路跑了接近一个小时,总算找到了有信号的地方,顺利用手机联系上了民宿店主,也联系上缘下先生。 缘下先生一行人迅速下山返回民宿,从最近的医院叫来救护车。同时店内几个熟悉当地的好心人前来帮忙找人,和小缘一起沿着标记进山接我们。 拓也受了伤,被一个大叔抱着走。旁边另一个大叔问我有没有事,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决心自己行动。 不过小缘是真的没力气了。独自走出山林这种地形杂乱的地方,还一直处在能跑就跑争分夺秒的状态,早就双腿酸软筋疲力尽,只能被人背起来慢慢走。 “辛苦了,”我扬眉看他,“野外生存冒险的感觉怎么样?” “哈哈……”他无力地笑两声,声音虚弱,“比废弃神社刺激……毕竟真的是生死考验。” “嗯。说起来,我把缘下先生的卫星电话弄坏了。” “但你也有帮我和拓也,”他稍微撑起一点身子,“足够抵消。再说,本来也是我们……” “你们两个,勇气可嘉啊,”背着小缘的大叔忍不住感叹,“能冷静地处理问题寻求救援,很厉害哦。我之前也遇见在山里走丢的孩子,被救出来时吓破了胆,一直都在哭呢。” “有更小的孩子在,总不能表现得太没用,”我轻快地说,“哭的部分就让拓也一个人负责吧。” 4. 但最终哭的不止拓也一个,还有我妈妈。 两个男生一去不回,前去找人的我也不见踪影,拨打卫星电话没有任何反应。这一切让我妈妈的状态极度不稳定,陷入了巨大的惶恐,甚至几乎崩溃。 他们一边安抚妈妈,一边在周边寻找,恰巧没有注意到我们滑落下去的山坡——其实我觉得这是好事。如果真的注意到了,受伤人数反而会更多。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就不需要太多自责。 在医院见面时,妈妈一边小声哭,一边又不敢抱我。我只能低声安抚她说自己没事,随后被人带去检查。 运气不好,伤口感染了,一量体温居然已经是低烧状态。妈妈因此哭得更厉害。我只得留在医院打针,躺了大半天。小缘也一样低烧,由过度疲劳和高度紧张引发的,就躺在我旁边。 三人中,反而看着受伤最重的拓也出院最早。他右边胳膊肩关节脱臼,外加轻微挫伤,不过其他地方没什么伤口。复位和包扎之后好好修养就行。 面对缘下家挨个的道歉和感谢,我有点尴尬。 这次事故纯粹是意外加巧合,也怪不了谁。可能唯一的错误就是不该让小孩子单独行动,但发生事故之前谁也无法预料。 所以约好我们恢复之后一起吃一顿饭,这件事也就了结了。缘下先生满脸愧疚地离开病房,他还要忙着去感谢民宿那边为我们提供帮助的好心人。 周围恢复安静,我看了会儿不断低落的药液,闭上眼睛休息。 ……本该是放松身心的旅行,最后却落得一身伤,实在倒霉。 户外运动果然与我无缘。 这个暑假都不要再出远门了。 我暗下决心。 —————————— 【缘下力视角】 千树是个让他很难办的人。 缘下经常这样想。 值得被仰望的优秀千树,装得像好孩子的千树,冷淡又和他熟稔的千树,敢于表达喜恶的千树,口不对心的千树,有点恶劣的千树,意外可爱的千树…… 在相处过程中,总能看见她不同的模样。 其实除了不小心瞥见千树信息那次之外,加藤千树很少真正不高兴。她是个情绪不太外露的人,内心越是剧烈波动,表面越是强装平静——但这次,缘下确信自己发现了。 千树在事故发生之后极端冷静,犹如把自己抽离一般,按部就班地分析现状,处理事态,用简单的方式迅速做出决策,并且毫不犹豫地把那件衣服塞给他。 很帅气。 可她知道自己手也在抖吗? 缘下不会戳穿。 思考后再行动是她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加藤千树就是靠这种行为模式才能好好生活到现在。发泄情绪则被排到了很后面,对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记得知道被看到信息后,女孩一下子便冷了脸,却在他的保证下简单放过了他。所以对他的信任,也是思考后的结果吗? 和他独处时,千树偶尔会不怎么在意情绪边界,任由真实想法表露。所以,他算是得到了千树的一部分信任吗? 缘下在林中穿行,手中握紧着千树的里衣,脑袋中的画面与声音不断闪现。一会儿是拓也的哭泣,一会儿是某一天摇晃烛光,一会儿是妈妈担心的神情,一会儿是……是她的话语。 ——“靠你了,别让我们死掉。” 身上的责任无比沉重,牢牢锢住缘下力的咽喉,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但这并不讨厌。 本以为是自己在寻找对不坦率女孩的攻略办法,怎么反而是他先被套牢了啊……难以预料的结果和一个新的开始,究竟是好是坏? 缘下抹了把汗。 手中的布料一点一点被消耗,直到快要用尽,眼前终于看见光线。前方是一条路,这里的坡大概有一米五,能跳下去。沿着路,应该可以很快找到信号。 布料还剩一部分,恰好是千树衣服上的花纹。黑色粗线条画着一只简笔章鱼烧,明明已经被做成章鱼烧了,章鱼的表情却还带着呆呆的笑,跟她的冷脸完全不匹配。 之前割布条时,缘下本能地绕开了这里,刚好剩下。他将红色的布料塞进裤子口袋,深吸一口气,跳下土坡。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留下了。 不能丢掉。不想丢掉。 走了十几分钟,手机出现信号,缘下立刻拨出电话。 一定要快点,再快一点。 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1. 暑假剩下的日子,我回归了原本的生活。冒险不适合我,还是待在家里更让人安心。 这一点可能遗传自奶奶。 我跟她都是恋旧恋家的人,只会对自己身边一直存在的事物抱有感情。偶尔有同学问我,是不是因为把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才不了解当下的流行话题。一般我都会点头。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有固定的学习时间段,必须调整到合适的节奏才能保持高效学习。效率在我看来才是第一要务,一味拉长时间只会感到疲惫。 至于学习之外的空闲时间,我更多是在投入生活。 采购、打扫、整理、清洗,以及我自己的休息,每一件事都要消耗不少精力。哪怕现在有妈妈帮忙,这些日常事务我也仍需要承担一部分。 奶奶说过,人所处的环境很重要。我认同这句话。 一个干净整洁,适合放松的家,可以让人更有动力维持现在的生活。如果家里像我刚回来那样又脏又乱,我们的状态也一定会慢慢变坏。所以不能随便应付。 认真学习,认真生活,还要考虑将来,忙着跟不同的老师交流,抽空关注妈妈的状态……我实在没有时间去知道时下最流行的发圈是什么颜色,最可爱的装扮是什么样子。 第13章 把自己打理干净不就足够了吗? 我剪掉了碍事的长发。 即使会被同学认为是呆板好学生也无所谓,会被觉得审美很土,一点都不像国中生也无所谓。 其他人的看法影响不到我。 我会前往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2. 开学后不久,我收到了一条好消息:安原老师第五次回复了我的邮件。 她在邮件中说,如果我能顺利考入白鸟泽学园,并通过她的面对面单人特定测试,她会愿意在接下来的学习中为我提供指导。邮件最后,有她制定的书籍清单。 【如果不在入学前把这些都学会,不要指望我能帮你。】 距离高中开学仅剩不到一年,那些书却足有二十多本。她的态度仍然冷淡而不留情面。 但我很满意。 总算有了个不错的开头。 这里需要先介绍一下。 安原光,女性,今年二十九岁,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目前正在白鸟泽学园高中任教,担任生物教师一职。 相比于其他教师,安原老师的教龄并不算长。但她的履历非常优秀,曾在大学时代获得过不少荣誉。而且非常了解我想学习的专业。 我是通过安原老师的大学教授得知的她。 当时那位教授恰好在一次面向高中生和国中生的化学竞赛中担任临时评委。我在赛中拿下了银奖,没有做出来的那两道题绝对是大学水平的题,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即便如此,我也努力靠现有的知识推进了不少步骤。 赛后,我跟教授简短交流了几分钟——准确来说,是我在堵人。 带我去比赛的责任老师大概被吓得够呛,她肯定想不到,一向看起来安稳冷静的我会那么冲动,比赛后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拦住教授,询问问题。 但我必须尝试。 机会如果不抓住,就只能白白浪费。失败总比错过好。 还好运气不错,山城教授十分和蔼地听完了我的叙述。 在知道了我的目标,简单了解过我目前的水平之后,她直言告诉我,要考东大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还差得很远。 ——不过,既然我在宫城,那她恰好有一个学生在宫城任教。说不定可以帮到我。 “……那孩子,脾气稍微有些古怪。当然,她的教学水平肯定没问题,就是作风比较严格和偏执,当了教师也很难转性。” 教授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把她的邮箱给你,也会跟她打一声招呼。至于沟通的结果如何,就得看你自己了。她可不是能随便糊弄的人,你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3. 比起诚意这种玄之又玄,难以界定的心情,我更喜欢坚持不放。 回家后,我仔细编辑了一份无比正式的自我介绍邮件,发送给安原老师。里面不仅有我饱含信任与期盼的请求,还附带了我迄今为止学习生涯的成绩单,以及近期参加竞赛的结果等,希望能得到她的指教或者引导。 回复是在第二天凌晨发来。 早晨我连忙打开一看。 【抱歉,我帮不上你的忙,还是找别人吧。】 简短而草率的文字,甚至没用邮件格式,这是明确的拒绝,有些不留情面。 我并不气馁,紧接着编辑第二封邮件,用长达五千词的论文论证她的确可以为我提供帮助,并讲述了自己想学习医学的初衷。 写完之后再度发送。 这次是当天就来了回复。 【你有写这篇文章的时间,不如去多看点书。 以及,不要再调查我了。】 话语中带上了不耐烦。 但不算被烦得透顶——毕竟还不是直接不理我,也没有说重话。 于是我立刻回信,发出第三封邮件。 【那些信息我是在公开网络中查询到的,给安原老师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但假如老师愿意与我沟通哪怕一次,这些时间就绝不会浪费。我不准备在毫无希望的事情上做无用功。 无论如何,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这次回复隔了整整五天。 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刻,终于看见邮箱收到来信。里面没有其他话语,仅有附件中的一套理科试题。 我将试题抄写下来,着手尝试解答。 能感觉到,这套试题的出题范围仅限于高中二年级,也就是我的学习进度之前,但题目角度都十分刁钻。做完之后我试图查阅资料,发现网络上没有任何与这套试题有关的信息。 大概率是安原老师的私人订制试题。 我把做完的试卷,以及写得清楚明晰的草稿纸全部拍下照片,打包发送到安原老师那里。这是我的第四封邮件。 第四次回复,相隔半个月。 她将我上次的试卷进行了细致批改,标注好每道题的知识点,并且附上新的试卷。新试卷难度更高。 在邮件的最后,还有一句话。 或者说,一个问题。 【你认为自己了解生命吗?】 ……她是不是在跟我闹脾气。 我有点无语。刚刚简单浏览了一遍试卷,这次大概有四分之一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可除了继续做下去也没有其他办法。 卷子做得十分困难,耗费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我把自己学会的知识尽可能地填写上去,套用上去。能推导还是推导一下,实在推不下去只能空出来,用其他颜色的笔标注清楚。跟最开始的乐观估计不同,除了明显超出我知识范畴的部分,剩下的题目也藏着不少圈套和陷阱。 已经尽力了。 做完试卷,又用两个小时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趴在课桌上,一觉睡了好久。 醒来之后肩膀传来阵阵闷痛。 忍耐着疼痛,拍照片,放进发信箱。想起还有一句话没回复,我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打字,洋洋洒洒写下我的观点。 【我并不了解生命,我本身便是生命。 我会见到包括我在内的无数生命诞生,延续,衰老,死亡,经历疾病,遭遇意外。 以宏观视角来看,没有生命可以逃得过时间。生命的起点必然是诞生,终点必然是死亡,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可我认为并不是每一条生命都必须笔直地走最短的直线距离。 有人能做到,让这条开始和结束都已经确定的生命线,在中间多拐几道弯,让一部分生命有更长的时间多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医学研究就是如此。 我也想做出这样的改变,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4. 二十多本书,全部买回来了。 书太多,有几本不好买,我拉了小缘帮忙跑腿。即使两个人一起,也是分了两次,跑了好多家书店,耗费整整一天才将书买齐。 “……而你要在明年四月之前,把这些全部学完?” 小缘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在看什么怪物。 “是啊,很厉害吧……”我一脑袋扑到沙发上趴着,无力地说,“唔,走了一整天,累死了……” “还真是辛苦……”小缘感叹。 他缓步靠近,蹲在我眼前。我掀起眼帘看一眼他,又闭上眼睛。 “腿疼?”他问。 “嗯,”我嘴巴正埋在靠枕上,说话模模糊糊,“肩膀也疼,胳膊也疼,哪里都疼……” 好想就这么睡一觉,但睡醒肯定会更难受。而且还没吃饭,肚子好饿。希望小缘可以大发善心给我做饭吃。 有点想去按摩了,我还从来没有试过按摩呢。 听缘下太太说,她和缘下先生偶尔会去做按摩,虽然过程中会疼,但做完身体就舒服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给十五岁的未成年做全身按摩…… “不然我帮你揉揉肩膀?”小缘问。 瞌睡来了送枕头,小缘最擅长这个。 不过。 “你还会按摩吗?”我内心怀疑。 “陪爸爸按摩的时候,顺便跟那里的师傅学了两下。” “……两下。”我更加不信任。 “放心吧,”他起身,脸上又是那副友善的、无害的笑,“我帮家里人都按过,评价还不错。你之前不是有看到吗?我帮拓也按小腿。” “嗯……” 我放弃思考。 脑袋转不动,而且诱惑力太高。 他好像很喜欢给人帮忙。 特殊癖好吗。 想法全部都混乱起来了。 “……试试。”我最后说。 “行,”他指了指我脑袋下的靠枕,“这个太高了,要拿走。” “噢。” 我抬了抬脑袋,他把靠枕抽走。 “那要开始了,可能会有点疼。” “好,小缘师傅。”我懒懒回应。 “……你还想不想吃饭。” “这明明是尊称……啊——!” 第14章 肩膀处猝然传来的感觉让我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好痛!”我回过头瞪他一眼,“太用力了!” “是你肩膀太硬,”他反倒蹙着眉,不由分说把我按下去,这下我连回头都回不了,“还没开始用力呢,稍微忍一下。” “喂,真的不会有事吗、呜……!!” 真的、好痛——!! 我知道自己耐痛度很差,非常差,手上不小心被割开一个口子都会因为微小的刺痛而一直在意。但这种按揉肩膀的闷痛居然也在范围内吗? 因为碍事,他把我衣服领口往下扯了扯。别说阻止,我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隐约能意识到僵硬的部分在被按开揉开,身体并没有真的被他按坏,那些疲惫和酸胀有在疼痛中缓解。可是,还是好痛。痛感忽略不了。 到底是谁说按摩很舒服! 那些大人是怎么承受的啊……! 我咬紧牙关,忍住想哭出来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 看千树之前从山上摔下来那么淡定,其实一直在觉得很痛(耐痛度超差),不过危急情况下会好好忍耐住,不露出端倪。 小缘当时看到千树手抖以为她在害怕,其实是疼的。 小缘师傅身怀绝技。 第11章 1. 忍耐失败,还是哭了。 记忆中除了奶奶去世那次,我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主要是。真的。好痛。 尽管疼痛缓解之后,肩膀处僵硬的感觉终于消散,我的身体久违地轻松起来。他的确会按摩不假。可在他面前哭出来,非常尴尬。 我坐起身,安静地流眼泪,擦眼泪。擦眼泪好累好麻烦,按过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抬起手就能感觉到。 眼眶热热的,越想越委屈。而且我意识到自己好像才是占了便宜还无理取闹的一方,连发脾气也没资格,更难受了。 唯一站在我这边的,可能只有罪魁祸首缘下力本人。 此时他正满脸愧疚,膝盖下方垫了一双拖鞋,端端正正跪在我腿边不敢抬头,只是偶尔悄悄瞄我一眼。 按摩到一半,因为我身体抖得太厉害,说话也一直没有回应,这家伙才想起来确认我的状态。 那时候我哭了半天,又要面子地不愿意被他听到哭声,一直在咬牙忍耐,表情一定很狼狈。小缘总算明白我喊疼不是娇气和干嚎,是真的疼。他吓得立刻认错,几乎要当场给我土下座。 谁稀罕啊…… 混蛋。 2. 看到他就生气。 凭什么长得这么普通。 我擦擦鼻子,想把纸扔进垃圾桶。但因为视线模糊,扔歪了。小缘看看我,又看看纸,小心翼翼地帮我把纸扔了进去。 他在观察我的神色,不敢随意出声。毕竟刚开始他想道歉,结果被我连说了好几句“闭嘴”。 这人真的很讨厌。 想到了个不太过分的报复办法。 我继续擦眼泪,擦完眼泪的纸故意往他身上丢。他不反抗的。每次都先挨一下打,才敢把纸扔进垃圾桶。我照着他脑门扔了好几个纸团。 哭完了。 我最后抹了把眼睛,压抑着哽咽,下达命令:“做饭。” “……想吃什么?”他眼巴巴问。 “随便。”我给了他最恐怖的回答。 “至少、指定一样……”他试图降低难度。 “不好吃就杀了你。”我不为所动。 3. 在“死亡威胁”下,小缘自掏腰包进行补贴,给我做了丰盛的晚餐。不仅有我喜欢的酸甜口味寿喜锅,还做了几样小吃。就算再怎么挑剔也说不出不满意的话。 桌上这么多东西,我们两个肯定吃不完。看来妈妈晚上的宵夜有着落了。 我默不作声地嚼着香菇,神色勉强恢复到平常。至少按摩之后,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其实我总体还是感谢小缘的,碍于自己哭得太丢人,没作声。 毕竟小缘来我这里,又是帮忙买书搬书,又是给我按摩,把我弄哭之后还要为我做饭洗碗,可以说是尽心尽力。我却十分难伺候。 不耐痛这件事绝非我本意。 ……会讨厌我吗。 心情微妙。 但也无所谓。 讨厌就讨厌,我又不在乎他。 就是,有点可惜。 …… 安静吃完饭,到了洗碗环节。他自觉把剩下的菜封好放进冰箱,再把需要清洗的餐具端到厨房水槽,准备开始收拾。 我擅自加入进来。 他注意到我靠近,身体一僵,紧张地说:“啊、我自己洗吧……” “不行,”我语气冷淡,和平时一样开始胡说八道,“怕你偷吃我家碗筷。” “……?”他迷茫。 “顺便监工。” 4. 反应了几分钟小缘才意识到,我好像不再计较刚刚的事情了。 但他不确定。 也不藏着掖着,偏要直接说出来。 “那个……抱歉,”他边洗碗边低声说,“一直不听你的意见,很自以为是……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 “不许说了,”我不耐烦,“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噢……” 他仍然在时不时看我。 憋了半天,小缘又问。 “千树……还疼吗?” 这家伙好难缠,不问清楚就一点不想善罢甘休。为什么现在没有像平时一样见好就收?啧,明显故意在跟我作对。 我撇撇嘴不看他。 “……不疼了。”回答得有点别扭。 “没有受伤吧?” “你敢让我受伤吗?” “不敢不敢……”他慌忙否认。 我一直重复擦一个盘子,脑袋里在想事情。纠结了好久,其他餐具都快被小缘洗完,我总算开口,很小声: “……下次,按我说的力道来。” “轻一点。” 忽略掉过程,我不讨厌按摩后的感觉。只要他别像刚才一样一直用力。 也不知道轻了会不会有效果…… 5. 跟小缘的关系只尴尬了几天,没过太久就逐渐恢复平常。 很奇怪的现象。他其实算擅长排球,擅长做饭,也擅长家务和一些简单的修理工作。但在这些擅长的方面,小缘会自然友好地帮人托底,会听取别人的意见,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上,从不露出帮人按摩时那种强硬又自信的态度。 虽然这份自信让他在我这里吃了苦头。 后来观察了一下他给家里人按摩的场景,我惊悚地注意到,他居然是用手肘帮缘下先生按肩膀的。而且好像全身都在用力往下压。 缘下先生不仅不觉得疼,反而一边感叹一边享受——哪怕表情稍显狰狞。 ……好可怕。 缘下力的力,是超大力的力。 平时完全看不出小缘有那么大力气,他还说过自己在比赛中的扣球总是被接起来,力量远远不够。因此我意识到,他按摩时用的力气,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技巧得当。 这家伙绝对是个隐藏的危险人物。看起来和和气气,实际上应该能轻易把我的手腕捏得错位。 他“好欺负”这一层,仅限于表面吗?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准备按自己常用的方式进行情报打探——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足够了解缘下家之后,又单独打探起小缘。但我的确对他有了好奇。 稍微挑起话题,缘下太太就将小缘与按摩的故事全部告诉我了。 6. 最开始的源头是小缘的爷爷。 因为经营果园,体力劳动多,小缘爷爷偶尔会去按摩。他认识一家在县内开了两年的按摩店,恰好有天缘下先生也想按摩,就陪缘下爷爷一起去。 还带着刚从学校接回来的,上小学四年级的小缘。 负责按摩的店主师傅见旁边有个小孩子,笑呵呵地跟小缘说话,开玩笑一样给他讲穴位,讲按摩方法,顺便拿当时不怎么去按摩,疼得龇牙咧嘴的缘下先生做了现场示范。 小缘听得认真,记得清晰,也对此十分感兴趣,每次爸爸或者爷爷去按摩店他都要跟着一起。 后来,这位曾经学过传统中医的中国人店主感叹,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居然就这么边玩边学地记住了手法和穴位。以他这个心态跟能力,说不定很适合学医。 再往后几年,店主回国,原本按摩店的位置被餐馆取代。 缘下爷爷和爸爸都很遗憾,按摩技术好的师傅相当难找到。还好自家的小缘已经基本掌握了从店主那里学来的按摩技术,欠缺的只是经验跟力气。 所以他继续学习,经常帮助爷爷和爸爸按摩,还会自己查资料,看视频,甚至自学了一点中文皮毛,用来查阅知识。至于那些简单的包扎办法和应急伤口处理办法,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顺便学会的。直到现在,他仍在慢慢进步。 第15章 之前缘下夫人有问过他将来想做什么,小缘想了想,问了句。 ——在日本可以学中医吗? ……大概很难。 我短暂恍惚。 他明明告诉我只是“顺便跟那里的师傅学了两下”——小缘口中的“两下”,居然有这么夸张吗?! 骗子。 我莫名其妙地有点生气,但又大概理解了。 小缘在这方面有足够的天赋,也有明显的兴趣,他才会愿意学习。原来在自己得心应手的领域,即使是欠缺魄力与锐气的小缘,也会露出自信的、稍微有点专横的一面。 一切都隐藏在他老好人的外表之下。 7. 不过这家伙日常生活中依旧很好欺负。 他正捂着脑袋,沉默不语。 我心虚地望向一边。 踢球的时候没收住,一下子踢到他脑门上了,受击的位置红了一片。幸亏我力气不大,不至于给他造成严重伤害。 拓也在旁边笑得肚子疼,半天都没停,还试图拱火:“千树、这是你最、最准的一次,哈哈哈……” 说话都说不利索,也要坚持嘲笑我们两个。 他向来记吃不记打。 我跟小缘默契对视一眼,一起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把拓也挟持起来开始“处刑”。处刑方式是给他挠痒痒,让他笑得更厉害。直到拓也一口一个哥哥姐姐,我们才勉强放开他。 “……明明是千树误伤了力,为什么要惩罚我啊!” 拓也大声抗议。他离我们好远,努力抱住身体保护自己。 “是啊,为什么呢?”小缘笑得温和。 “也不听一下刚才是谁笑那么大声。”我不留情面。 “小气鬼!笑一下都不让、你们都是小气鬼!”拓也吐吐舌头。 今天踢球是在一片宽广的草坪场地踢,是附近国中生球队练习的地方,只有在他们不训练的时候才能使用,有球门和场地线。这里比小缘最开始带我去的空地远一些。 最近缘下兄弟一直都在练踢球,好久没打过排球了。听说是拓也的球队马上要有比赛,他想抓紧时间训练。 训练结束,三人走在回家路上。天色渐晚,路灯已经亮起来,小缘在我身边,拓也走在前面,影子交叠又分开。 “啊、对了!”拓也忽然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千树,我的比赛在下周末,你能不能来看啊?我想让千树也给我加油!” “什么时候?周末下午我要上私塾。” “上午十点开始!”他满脸期待。 我想了想:“嗯……距离不远的话,应该可以。” 这个回答让拓也欢呼一声,边跑边跳。即便训练时已经跑了好半天,也释放不完他多余的精力。 “爸爸妈妈也会去,”小缘笑着,“看完比赛让爸爸开车送你到私塾吧。” “也行。”我没有推辞。 “你之前看过球赛吗?” “没看过,没兴趣。” “那就只看拓也好了。”他说得轻松。 “嗯。” 我是去看拓也比赛,不懂他在莫名其妙高兴什么——等等,我居然能从他万年不变的好人脸里看出来高兴? 诡异。 我故意离小缘远了一点,更靠近墙壁。 不知为什么,他像是习惯了之前的感觉,走着走着,我们又恢复了原来的距离。 “别挤我。”我怼了他一下。 “啊,好的。” 他听话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我们继续走着。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犹豫地开口。 “……其实十月份,我的队伍也有比赛,”他往我这边瞥,“你要来看吗?” “有时间,有心情的话,”我随意回答,“现在说不准。” “噢。”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快到家了。 我往前看了看,是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街道。看来这里也逐渐成为了我熟悉的地方。旁边的门牌都有印象,我记得清楚。下野、江口、佐藤……接下来应该是白山。 无聊的思考。 手插在口袋中摩挲指尖。 “千树。”他忽然开口。 “嗯?”我懒懒应声。 “我的比赛,去不去都没关系,就随便问一下。” 小缘稍低下头,黑色的头发被路灯晕染上一层浅黄。 “反正,我只是个替补而已。” 他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1. 比赛那天赶上了阴天。 云层是深浅不匀的灰黑,厚重沉闷。风也带着热气,让人呼吸不畅,皮肤发黏。 天气预报显示没有雨,但为了保险,我在包里塞了雨伞。考虑到赛场看台不方便打伞,还带了一件雨衣。 东西都被装进书包,里面还有书和笔记,方便结束之后直接去私塾。书包重量不轻,拎在手里有点累,好在出门就被小缘接手了。 我跟小缘坐后排,缘下先生和缘下太太在前排。拓也早早就去了学校,跟队伍一起出发,只能从观众席看到他。 拓也的足球水平不错,动作也灵活,小小年纪就当上了正选,位置是中后卫,主要负责防守。之前跟我们练习时,他也一直专注于防守能力的练习与提升。 来到赛场,人数多得有些出乎意料,我甚至在场边看到了电视台在拍摄。通过标识能看出,是宫城本地的电视台。 “现在小学生足球赛都这么多人看吗?”我不理解。 “因为有支队伍上次踢到了全国亚军,他们也在今天比赛。”小缘解释。 “噢……” 明白了。 原来是明星效应。 踢到全国第二,怎么都会备受关注的。只有强队才能吸引到观众,如果全是弱队,比赛就没什么观赏性了。很现实的事情。 也不知道拓也的队伍水平如何,能不能拿下胜利。 “走吧,”小缘招呼我,人群拥挤,他扯住我的袖子,“进看台。” “别把我当小孩子,我比你大。”我甩开他,蹙眉强调。 “也行,”他迅速改变了说法,“那加藤前辈,注意不要让我走丢了。” “……”我无语。 2. 提前做准备是对的,果然下雨了。 我从包里拿出雨衣穿上,小缘和缘下夫妇也一样有带,大家都打算陪拓也到最后。 拓也的学校不算强校,没有组织应援队。下雨之后,观众席的人群散了很多,看台逐渐变得冷清。但因为已经进行到终盘,雨还没有太大,比赛仍在继续。 场中的拓也不断奔跑,又一次拦下对方的进攻。他今天势头正猛。 “应该会赢下来。”我说。 “嗯,”小缘点头认同,“能赢。” 雨断断续续,零零落落,下一阵停一阵。过了不到半小时,比赛结束,拓也所在的学校拿下胜利。他们还能继续走下去。 被雨覆盖的、散乱又微弱的掌声中,有我们的一份。我看见拓也终于找到我们,在雨中兴奋地向这边挥手,隔那么远都能看见他的笑容。 “他肯定得炫耀到下场比赛开始。”小缘笃定。 “没事,下一场也赢就能接着炫耀了。”我随口说。 “很难,”小缘叹了口气,“他们下一场的对手,就是我说的那个全国亚军队伍。” 啊。 那的确很难。 怪不得小缘对那个队伍有所了解,原来是知道拓也的比赛流程。 “……输的事情,就等输了之后再考虑,”我轻松地说,“至于现在,带他回去洗个澡,吃顿大餐才更重要。” “嗯,也是,”他笑了笑,看向我,“千树要不要来?” “我要去私塾,回来的晚。” “那就给你留一份夜宵,”他自顾自安排,“都陪着看比赛了,怎么能不一起庆祝。” 我盯着他看,维持了大概十秒。 感觉有阴谋。 这个想法并非毫无根据。 记得之前都是我想吃饭又做不好的时候才找小缘帮忙。而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我的厨艺有所长进,妈妈也可以为我做饭,需要小缘的情况其实不多。 可小缘出现在我家厨房的次数却没有减少。 他经常在我们一起玩后,很“顺便”地给我做饭吃,偶尔也会捎带上拓也,但基本是按照我的口味。还时不时往我这里送吃的,不管是自己做的甜品,还是家里的水果小零食,都有。 合理怀疑他在故意把我喂胖。 我已经识破他的诡计了,所以。 他扬眉:“要不要?” 我点头:“要。” 只要控制好摄入量就没问题。 ——将计就计,从小缘手中骗吃骗喝。 3. 最近我换了一所私塾上课。 之前的私塾是为了学习高中知识,衔接大学课程才报的。而现在的私塾是专门为了完成安原老师二十余本书的艰巨任务。 第16章 二十多本看着不少,实际上也不少,但安原老师已经给我标注好了学习顺序,循序渐进地学习并不会太过高压。 她挑选的教材都是最适用于我的教材,比之前我自己尝试大学课程入门时用的教材要好上很多。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四月之前掌握这些书应该没问题。 但我所面临的并不止这些,还有国中三年级的学习。 白鸟泽的偏差值很高,即使于我而言,单纯考入白鸟泽的确没什么压力,但要想以最前列的成绩进入,还是必须好好复习国中三年的知识,防止有缺漏。 我需要在升学考试中考出好成绩,只有这样才能在学校获得一定优待。最近几乎没什么空闲时间玩乐了,学习和休息成为了第一要务,连一些家务都拜托给了妈妈来做。 没想到的是,妈妈乐于帮助我。因为在我去拜托她时,第一次,看见了妈妈的笑脸。 她好像很高兴能为我分担压力。 这让我有几分不知所措。 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但她身上那种开心与轻松的感觉却一直存在。之前和她的交流都很平淡,我不会特地拜托她,她也不会因为小事来麻烦我,我们生活得很和谐。 只是不够亲昵。 在她看来,拜托她多做一点家务,也算是依靠她的表现吗……? 我将信将疑。 4. 十月下旬,天气渐凉,秋意正浓。 小缘也要参加比赛了。 还是拓也提起,我才想起来这件事。那天正跟小缘和拓也一起去超市采购日用品,拓也爱玩,主动负责推购物车,我跟小缘则是边走边把能用上的东西放进去。 聊到上次比赛的话题。 拓也的队伍不出意料,在第二场比赛中落败出局。过去了整整两周,他还是对比赛结果念念不忘。 “根本就赢不了……”拓也瘪着嘴嘟囔,“他们的训练场、教练跟应援团都比我们的好……” “毕竟是全国第二,”我拍拍男孩的肩膀,“下次比赛加油。” “呜,可是就算没有在前面遇到他们,也一定会被他们打败……”拓也听不进去,一味碎碎念,“进全国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什么不可能,那些选手和你一样都是小学生,”小缘安慰他,“也没差几岁,有希望赢。” “你说得轻松!三目町跟北川第一还都是国中生呢,你们第二回合有希望赢吗?”拓也不服气。 “非常渺茫,但不是一定赢不了,”小缘神色不变,“你怎么敢保证他们没有一直失误的一天呢?” “……哼,”拓也别过头去,“上场之后你就不这么想了。” 小缘拍了一下拓也的脑袋:“我好歹是上过场的,不然也不会一直打排球。” 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我把两提纸抽放进购物车,开口问。 “北川第一是什么?” “啊……”小缘转移视线,好像有点心虚。 “是力比赛第二轮的对手学校,离我们这里有点远,”拓也慢吞吞解释说,“他们学校排球部很强,不过也赢不了白鸟泽初中部。” 没太听说过。 感觉这所学校的文化课水平应该一般,之前参加竞赛时我没怎么看到过北川第一出身的选手,只记得白鸟泽初中部的学生很多。 “千树要去看吗?”拓也问,“力的比赛。” “没时间去。”我回答。 小缘似乎松了口气,身上的紧绷散去。 “本来也不用来……”他挠挠脸,“当个替补还有人应援,怪尴尬的。” “那你就当正选啊!” 拓也忍不住捶打自己的哥哥,比小缘还要激动。 “三年级马上就退部了,明年你肯定会是正选吧!” “顺延下来的位次而已……总会有人到正选,又不是自己争取上去的。我们排球部人少。” “可是正选能经常在场上,跟偶尔才上场的替补完全不一样……!” 他们声音好大。 我继续把一瓶酱油放进购物车。 替补也好正选也好,只要得分不就好了……排球比赛又不会看个人贡献值。虽然个人的得分很帅,但必须团队在得分能力上超过对方才能获胜,一个人又没办法控制整个队伍。 团队竞技,跟学习完全不一样。 这么一想还是学习更单纯。 5. ……又在书桌上睡着了。 我打开台灯,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出卧室。现在是晚上十点,家里很安静,妈妈已经睡觉了。我还没洗澡,也没做完今天的习题,只能暂时休息一小会儿。 可身体不舒服,僵硬又难受。 必须解决一下。 于是我翻箱倒柜,找找有没有能贿赂小缘的东西。 速溶咖啡?需要的时候总是不见,收起来。 抹茶饼干?好像放了一段时间,口感不太好。 买多了一直没开封的炼乳?说不定可以…… 去厨房看一眼对面屋子的灯光,还亮着。懒得打字了,拿出手机,打电话。嘟嘟好半天被接起,听见他的声音。 “喂,千树?” “这里有一罐炼乳,能不能借用小缘师傅十五分钟?”我认真地问。 他沉默片刻:“……我现在过来。” “好,麻烦了。” 回房间解决完一道半梦半醒时完全看不懂的选择题之后,我下楼开门。小缘已经等在门口了,身上还带着微弱的水汽与清晰的浅香。 好像刚洗完澡。 “晚上好,”我把炼乳罐子递给他,“报酬。” “一会儿我拿走,”他也不客气,接过罐子,放在门口换鞋处,轻车熟路地进到我家,“明早吃不吃炼乳三明治?” “妈妈说早上给我做饭团。” “好吧,那下次。” 我突然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小缘。” “怎么了?”他问。 “你是不是很喜欢喂别人吃东西。”我问。 “……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他露出几分无语,“就当做是付学费吧。比起找家庭教师,还是一起吃饭更划算,多一双筷子而已。” “噢。” 原来不是阴谋。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找家庭教师的花销太大,普通家庭难以支撑得起,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家庭教师。 但我对于小缘来说就很划算。 住得近,关系也不错,有不会的问题可以攒起来问我,还能借用笔记。换位思考,要是安原老师住在隔壁,我也肯定愿意时不时给她提供帮忙,以换取更多被指导的机会。 不奇怪。 这次按摩是坐着按,不是趴着。我在他身前的小凳子坐好,背对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余光能看见他裸露的膝盖跟小腿,这人应该是洗完澡之后随便扯了条短裤来穿。 也不嫌冷。 而且他没有什么腿毛。 我的关注点放在了奇怪的地方。 肩膀开始传来力度,循序渐进。 “疼吗?”他问。 “还好。” “再用力一点?” “唔……试试。” 我们离得很近,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他身上的沐浴液气息包裹。 肩膀上的力度逐渐加重,现在他基本了解了我能接受的程度,我的肩膀也逐渐适应了按摩,可以承受比之前更大的力道——尽管我觉得这是肩膀惨遭摧残的不好预兆。 高中还要继续被摧残,到了大学也很难休息,没有喘息空间。 但一时按摩一时爽。 我低声喟叹,呼吸比平时更重。 “……你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听见小缘说,“自己有放松吗?” “有啊,”我声音不稳,哼哼着回话,“学了一点放松肩颈的动作,学习久了我也会起来活动的。” “那怎么还这么难受。” “不小心在书桌上睡过去了,上次也是。” “……就不能去床上睡觉吗?” “容易睡过头,在书桌上没睡多久就能难受到醒过来。” “……” 感受到他松开手,戳了戳我的脑袋。 “完全是负面循环。” “嗯。”我没反驳。 “定闹钟?” “好麻烦,还要调时间……” “那试试厨房定时闹钟吧,方便一点,”他说,“我家还有个多余的,明天给你。” “好。” 我闭上眼睛,纯粹享受。声音带上一点沙哑,慢吞吞说。 “你是哆啦a梦吗,小缘。” 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有呢。 他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可以是。”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1. 十一月是个不断变化的季节。 最初那几天仍算深秋,校服只需要穿衬衫和毛线马甲,再套上一件外套就足够了,偶尔还会感觉到有点热。 第17章 步入中旬,温度经历几个无法逆转的下滑后迅速变冷,很快到了不穿外套和裤袜会难以走到学校的程度。 至于下旬,已有雪花飘落。 我不喜欢冬天,不喜欢寒冷,也讨厌死了日本女生什么季节都必须穿裙子的奇怪习俗。 可我根本就没有校服裤子,又不能胆大妄为到穿自己的裤子,最多只能把裤袜换成加绒款,在衣服里贴几片暖宝宝,以此来抗争冬季的严寒。 非常折磨。 最终我实在无法忍耐,借由身体不适,从十一月中旬开始申请了长达半个月的回家自修,被老师批准。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切实体会到,学习好是非常便利的一项长处。 我窝在温暖的家中,裹着毛绒睡衣,一边喝红茶一边背新学习的定理。不用穿裙子,不用去学校,还能接受缘下太太偶尔的投喂跟妈妈做的晚饭,感觉生活无比安逸。 当然,允许我这段时间回家其实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白鸟泽学园高中的入学考试时间将近。学校老师希望我能集中精力,考上心仪的高中。 考试安排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因为是私立高中,比公立学校的统一升学考试会早很多。 不过白鸟泽即使是在县内的私立高中里,也是很早一批进行考试的高中了。我看不少私立高中的入学测试安排在一月到二月之间,白鸟泽应该是想抢到最好的生源。 之前我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学习进度为主。直到考试前三天,我才停止安原老师的任务,认真复习国中的知识,专注这场考试。 2. 考试前夜,我又一次粗略翻阅了一遍笔记,确认知识脉络足够清晰,然后安心睡觉。窗外风雪呼啸,一夜无梦。 醒来,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这是宫城正式步入冬季的信号,也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不喜欢雪。 尽管新雪看着纯净漂亮,但只要过了一小段时间,被踩踏过的雪就会变成泥水污染许多地方。 化雪的时候很冷,让人无法集中精神。雪堆积在树上和花坛上不好看,偶尔又会被落下的雪团砸到。天气太冷雪结成冰,踩上去还容易滑倒。 所以下雪对于我来说是坏消息。 但总不能一整天都是坏消息。 根据运气守恒定律(根本没有这种定律),我的考试应该会十分顺利。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前往餐桌。早餐是妈妈做的滑蛋饭,味道不错。 白鸟泽距离我家比较远,下雪不方便骑自行车。妈妈今天特地请了假,开车送我去考试,下午还得再来接我一趟。 饭后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临出门前,妈妈看到玄关柜上的一个小纸袋才想起来: “千树,这个,”她把纸袋塞到我手中,“小缘早上送来的。” “什么啊?”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深灰蓝色的毛线手套,还是露指款。 完全是小缘的风格。 总觉得他给的东西会像他本人一样,其貌不扬,但实用。我恰好缺一双手套,于是直接戴上。 不错,大小合适,而且不会太厚。戴着挺舒服的,还很保暖。不愧是小缘,总会知道我需要什么。 该去考试了。 我跟妈妈一起出门。 3. 考试过程很顺利,尽管题目难度不低,但我还是能够全部回答上来。写完后时间尚且充裕,我又仔细检查了几遍。 录取结果出来的很快。考完的第三天,就可以到白鸟泽的布告栏看自己有没有被录取。 这天是休息日,最近下雪不方便踢足球,拓也在家闷得要命,吵着闹着要跟我一起去看录取结果。小缘无奈,只能作为兄长陪拓也一起,防止他添乱。 还是妈妈开车。我在前排,缘下兄弟在后排。录取看的不是姓名,而是考试对应的考号,两个人已经把我的考号记牢,到时候跟我一起找。 妈妈留在车上等待。打开车门,拓也第一个飞奔出去,前往远处的布告栏。此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以他的身高应该很难看清楚。 我打了个哈欠,缀在后面慢慢走。小缘也不急,跟我并肩一起散步,顺便欣赏白鸟泽的校园。 “你不去拦他?”我问。 “拦不住,让他发泄一下吧,”小缘一脸疲惫,“最近家都快被拓也拆了。” “不容易啊,长男。”我真心实意地说。 是独生女真的太好了。 我在此刻无比感谢妈妈。 小缘这半年个子窜得很快,已经比我高出小半个头。记得最开始遇到他时我们还差不多高。反正这小半个头也不会有什么视野优势,我肯定能比他更快找到自己的考号。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啊、千树!在这里——!” 人群中的拓也大呼小叫。他借由身体灵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前排,正踮着脚对我用力招手。 “我找到了!” 走过去一看,的确是我的号码没错,我考上了白鸟泽。 好像也没什么惊喜感。毕竟公布的只是录取名单,又看不到考试成绩。我还不清楚自己在所有学生中处于什么层次。 但小缘和拓也的想法很简单。 “太好了千树!好厉害,居然真的考上了!” 拓也一向乐于捧场,在他看来,自己哥哥的学习成绩很好。哥哥都考不上的白鸟泽,绝对是非常厉害的学校。 “是啊,恭喜,”小缘也笑着,“录取成功,有轻松一点吗?” “嘛……只能说更有不去学校的底气了,在家里总会舒服些。”我耸耸肩。 轻松……有一点,但不算多。考入白鸟泽是能预料到的事情。之后应该要参加新生说明会,而且国中这边毕业还有事情要忙呢,我仍然无法获得真正的空闲。 “今晚要不要去浴池放松一下?”向着车走去,小缘问我。 “去吧。”我点头,正好想泡一下汤。 “请我喝绿茶。”他不客气地开口。 “给我按摩。”我也提出要求。 交易顺利达成。 “我我我,还有我呢!”拓也从我们中间冒出来插嘴,“我要汽水!” “拿自己零花钱买。”小缘把拓也按下去。 “呜、坏蛋!”拓也大喊。 4. 说是去浴池,当然不是一起洗澡。男汤女汤是分开的。 不过在舒舒服服洗完泡完之后,可以去男女混合的休息区坐一会儿。我们约定了在那里会合。 这家浴池开了不少年头,价格适中,场地干净,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常客。而且年轻人也不算少,周边的居民都喜欢来,到下午晚上会十分热闹。 我们穿着短款浴衣,围坐在一张小桌旁喝茶——拓也是汽水,我请的。 我口味比较温和,一直不太喜欢苦涩的茶。不过小缘会喜欢,在他看来,苦味之后的回甘才是茶的精髓。我无法理解,但姑且还是点了他爱喝的那款,只斟了一小杯,皱着眉头慢慢抿。 点茶的时候他正跟拓也一起买茶点,回来尝了一口才知道我点了哪种。 小缘看向我:“下次选你喜欢的就好。” “总得换换口味。”我说。 他嘴角上扬,把一小盘牡丹饼往我这里推:“吃点。” “嗯。” 随意抓了一枚牡丹饼咬下一口。糯米的甜味盖过口中的苦味。喝茶配茶点的确是有道理的,二者结合会让口中的感受不断变换,维持新意。不会甜到发腻,也不会苦到难受。 吃完点心,享受了小缘的按摩,我们相伴回家。 此刻时间不算晚,但十一月的冷风毫不留情。我裹紧衣服,不由得加快脚步,想早点到家。 这个时候路灯还没亮起,天色却已经暗下。还好没有下雪,视线不会被阻挡。只是地上的残雪很多,容易拖慢步伐。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紧紧抵着下巴。 有点烦。 耳朵好冷,没穿有帽子的衣服真是失算。 “千树,你怕冷吗?”拓也看我努力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忍不住凑上来问。 “嗯,怕,”我承认了,“好冷。” 刚从浴池那种暖和的地方出来,根本抵抗不了冬季的温度。早知道应该再多穿一些,至少要戴上围巾和帽子…… 想早点回家。 “千树,”我听见小缘在斜后方叫我,“等一下。” “干什么?” 我不耐烦地准备回头瞪他。 阻止我回家的都是敌人。如果他叫了我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就死定了。 但还没等瞪到,我的眼睛就被挡住,视野变成一片漆黑。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我反应过来,他给我戴了一顶毛线帽。 “本来是备用的,看来你更需要,应该早点给你,”他站在我身前,仔细把前面的部分抬上去,让我露出眼睛,又将帽檐翻下来,盖住我冷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耳朵,笑着说,“走吧。” 第18章 小缘嘴边有白色雾气缓缓上升,让他的面容变得模糊。 我在原地没动。 拓也已经领先一段距离了,正回头冲我们喊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唯一能看见的,是小缘眸底没有根源的浅淡情绪。随心脏不断跳动,如血液带着温热。 好像是对着我的。 “小缘。” 我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开口问。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5. 有毛线帽遮挡,耳朵不太冷了,可冷风仍然无孔不入。我其实不想继续站在这里,缩缩脖子,却仍然注视着小缘。 他表情不变,眼神没有闪动,好像是僵住了。 夜幕到来前的蓝调中,世界都被冷色晕染。我看不清小缘有没有脸红,只知道他语气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硬要说区别,大概就是说话速度慢了一点。 “……有吗?”他问。 “有点像。”我说。 “……” 他表情复杂,不再回应。下一秒,小缘迈步,越过我。 “先回家。”他轻声说。 “噢。”我跟上。 刚刚的话题草率结束。 我跟小缘不再交流,和往常一样走回了家。拓也在前面踩雪,偶尔回头跟我们说话,我们都会正常回答。他没发觉我与小缘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 到家了。 我看向前路。 他回他家,我回我家。 分别前,我把帽子摘下,还给小缘。他收回帽子,看了我两秒,又先一步挪开视线,转身离开。 仍然没有给出答案。 我对男女情爱之类的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尚且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也好,都不会影响到我。 我其实不清楚什么是喜欢。 对于喜欢的理解,不过是从班级女生那里听来的模糊概念,或者偶尔扫过的爱情电视剧。只知道国中和高中阶段的少男少女都很容易春心萌动,很容易谈恋爱,喜欢上同龄人。 从我的角度来看,那种好像一切氛围都黏糊糊的,一切事情都要受感情制约的亲密关系……有点恶心。 作者有话说: ---------------------- 不是觉得小缘恶心哈,不要看错 千树非常迅速的直球。 第14章 1. 我坐在小缘家的餐桌,跟缘下兄弟和缘下太太一起吃红豆年糕汤。 汤是缘下太太的手艺,非常美味。这种甜品与冬天格外适配,半碗下肚,从肚子到四肢都在慢慢变暖。喜欢。 距离餐桌稍远处的电视正播放着足球比赛,拓也脑袋时不时往旁边扭,勺子好几次都没送到嘴里,显然心不在焉。缘下太太提醒了拓也好几句,可惜毫无效果。一向会帮妈妈管着拓也的小缘今天也默不作声。 没多久,拓也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扒拉干净,不等下咽,就急急忙忙跑去沙发那边看比赛了。 “……吃个饭都静不下来,”缘下太太无奈,“要不要给他找点适合冬天的运动去玩一下啊……” “打雪仗什么的?”我问。 “也不能每天都找人陪他打,”缘下太太看了一眼餐桌对面的小缘,问,“力,你觉得呢?” “……去滑冰好了,”小缘慢吞吞回答,“告诉他滑冰能锻炼腿部力量和平衡性,对足球有帮助。” “滑冰啊……!”我看见缘下太太眼睛亮了。 小缘的方案被成功采纳。 缘下太太以前学过滑冰,她也想重温一下滑冰的感觉,于是决定今天下午就带上两个儿子出发。恰巧小缘并不会滑冰,兄弟一起从零开始学习,拓也会更有动力。 我婉拒了缘下太太的邀请,不打算和他们同行,准备一会儿回家接着学习。 冰场,没去过,但绝对很冷。 不想去冷的地方。 吃完红豆汤,各自分工。我跟小缘负责洗碗,缘下太太要去晾衣服,拓也则是擦桌子——毕竟桌子上洒落的汤都是他弄的。 小缘家厨房不算大,关闭水龙头后,耳边瞬间安静下来。在狭窄的空间,他人的存在感会愈发明显。 小缘在我身边。 2. 我拿起一只碗,用海绵擦拭清洗,他也是一样的动作。 小缘收敛眼神,放缓呼吸,一次都没有看我。好像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碗里的泡沫上,就能在泡沫里看见足球比赛一样。 沉默不断蔓延。 距离我问出“你不会是喜欢我吧”这句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内,小缘很不对劲。 见到他的次数变得少之又少,难得一次见面也鲜有交流,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更生分冷淡。 尽管我们还是会礼貌打招呼,也会坐在一起吃饭,但长久积累起来的奇异默契好像在那一天被全部抹消,不复存在。 他又开始逃避。 逃避我之前的问题,逃避和我交流,逃避自己对我真实的想法。 不负责任的家伙。 “喂。” 厨房内,我毫无预兆地开口。 “你——” “……喜欢。” 没等我说完,他先一步打断,突兀地吐出一个词汇。 “哈?”我本能质疑。 “我说,是喜欢。”他闷着声音,再重复一遍。 小缘低垂着脑袋,手中动作停下。尽管语气平和,我却能知道他此刻并不平静。跟之前相处时候的氛围不一样,跟小缘该有的样子也不一样。 故作自然,却又僵硬生涩。 “你不是,想要回答吗?” 他装作轻松地耸耸肩,脸转向我,视线却别开,不敢看过来。 “就是这个。” 3. ……我现在,很生气。 想上手揍他。 海绵被捏紧,发出微弱的沙沙声,挤出的泡沫沾了我满手。 这家伙,凭什么自以为是,毫无根据地揣测我的想法? 凭什么之前的积累他说放弃就放弃,只因为我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问出了他已经产生的额外感情? 凭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一切都要由他说了算? 我知道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喜欢某个人大概是件十分私密的事情,不适合被捅破,哪怕我是当事人。如果是其他人喜欢我,我肯定不会这么直白地发问。 可自从缘下力先一步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后,我就鲜少对他进行任何遮掩与伪装。在想到“他好像是喜欢我”的一瞬间,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说出来了。 言语无法收回。 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因为他是小缘,我对他毫无防备与警惕。 在他知道我的秘密时,我选择放他一马,将他强行拉入知情人的范围内。现在换成我得知他藏起来的感情,他却是疏远,却是躲避,不再愿意跟我维持之前的相处模式。 事已至此,我不想忧心结果。如果只是一个问题就能让关系破裂,为什么还要继续维系?我并不是个乐于付出的人。 “……我从来没说过想要回答,”我声音带着冷意,一字一句跟他说清楚,“喜不喜欢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在乎。” “那你……?”他迟疑着。 我已经洗完了自己负责的碗,把手清洗干净,转身面对他。 讨厌他。 讨厌小缘。 这么轻易就喜欢上一个人,他也是个隐藏的轻浮男。 明明长着一张老好人脸。 混蛋。 “缘下,”我叫了他的姓氏,压着愠怒,“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四目相对。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 “要是一直跟这几天一样,我就没有再理你的必要了。” “我不想因为你的事情,损失掉和其他人的关系,”我把稍长的头发重新扎好,将挽起的袖子放下,“之后我会避开你跟他们交流,尽量少麻烦你们家……” “不、千树……!” 他眸中满是慌乱,抖着嗓子叫了我的名字。可在我目光带着审视看过去时,他张张嘴,又说不出话。 胆小鬼。 和之前一样。 态度我已经表明。 至于选择,随便他。 我转身离开厨房,跟缘下太太告别后独自回了家。 4. 气得难受。 回家用力锤了整整三分钟沙发靠背,我还是不满足,从杂物间一个箱子中拿出一沓试卷,一张一张全部撕掉,用于发泄情绪。 卷子是写过的,错题也整理过了,专门留着在压力大的时候解压用,我攒了很多。听撕纸的声音,把纸揉成纸团,起码会让我舒服一些。 ……好烦。 烦死了。 即便手已经因为捏纸捏得生疼,指尖用力到发麻,我也不想停下。 第19章 那个混蛋,根本就什么都不懂。我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喜欢与否在生气。 我只是讨厌他的态度。 躲着我,忽略我,不敢看我。好像那些无法落地的虚幻情感,能抵过我们之前所有共处的时间一样。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待我。 他单方面断开了我们的联系。 ……算我看错人了。 周围都是碎纸和纸团,把客厅堆得一团乱。我不想整理,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没过半分钟又因为太冷,爬起来去了沙发,把靠枕用力挤压,挤到脸都开始憋得发红。 缘下力并不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在学校有朋友。我也会和他们聊天,互相交换午餐便当。会和他们一起开学习会,偶尔休息日去电玩城打游戏。会帮他们买早餐,好让他们代我值日。 我知道自己很优秀,优秀的人不可能缺少朋友。 只是,缘下力离我很近,近到可以互相踏入生活空间,了解彼此的家人。可以不需要任何伪装地放松相处,毫无顾忌地露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多坏,知道我的野心和目的。正因如此,他在我这里,大概也会稍微特殊一点。 明明只需要一直像之前那样,做个易于相处的老好人,从我这里获得他需要的价值就行。为什么一定要有自己的感情呢? 好自说自话的喜欢。 还不敢承担后果。 令人火大。 现在回想起来,从我第一次进到他房间,看见书架上的作品都是情感类作品时,我就应该远离他了。这样就不会被看到手机上的内容,不会成为什么共犯,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他只会是友好阵营npc,只会是缘下太太的其中一个儿子,只会是缘下力,而非小缘。 缘下力是个可以忽略的,不重要的家伙。 5. 我累了。 体力不好,耐力不好,不耐痛。我的身体太过脆弱,大概需要锻炼,但没时间没精力没动力,很难真的去运动。 又开始不舒服了,也不知道以后要找谁按摩。 我坐起身,认命一样拿来一个纸箱子,把地上散落的碎纸和纸团一点点捡起来。必须要在妈妈下班回来之前收拾好,不能让她看见这些,不能被她知道我也有不稳定的一面。 在妈妈眼中,我只能是强大的,可以依靠的。不然就没有资格去管着她了。 捡到大概是第十几张纸片时,卫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我停顿片刻,蹙眉。 打开,查看。 【缘下力:对不起,千树,我们能谈谈吗? 缘下力:妈妈和拓也去冰场了,我在你家门口。 缘下力:拜托,真的很对不起,如果你还愿意和我见面的话……】 ……混蛋。 五分钟后,我木着脸开了门。 缘下力就站在那里,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取暖。外面温度很低,他居然只穿一件卫衣,没穿外套就跑过来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不会故意让他在外面挨冻。 但也是他自己既不提前说,又不回去拿衣服。 简直是蠢货。 “……千、千树。”他期期艾艾念我的名字。 “先进来。”我后退一步,给了他空间,独自回到沙发上。 屋内的纸片跟纸团当然不可能那么快就收拾干净。缘下力关上门,换好鞋子,看见客厅的一片狼藉时怔愣片刻,随即小心翼翼靠近我,表情复杂。 “来做什么?”我疏离地问。 “那个,道歉……”他自觉跪下,就在我手边,给我一种好像跪习惯了的错觉。 “啧。” 软弱。 他被吓得身体一抖。 “……你只有一次机会,”我抬抬下巴,“说错了,就再也不许来我家。” “……!” 缘下力瞬间紧绷,正襟危坐。 比起他没作出任何解释就躲我一个星期来说,我觉得我对待他已经相当温柔了。居然没有直接不理他和不见他,也没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把他揍一顿。 这样看来,我脾气其实挺好的。 大概是因为他还有点用处,也因为我不想跟缘下家任何一个人关系不好。只要他主动踏出一步,我多少还是会给他一个台阶——这是理性的权衡。 而感性上…… 不想承认,但我会因为失去这段关系而感到惋惜。 所以感情这种东西,就是很讨厌。 6. 我撑着脑袋看他,像在看电视一样不带太多情绪。一旦上了情绪,我就会开始生气,对沟通没有好处。 “说吧。” “我……” 缘下力酝酿了好半天,终于尝试开口。他声音发紧,捏着膝盖的手指都用力到泛白。 “我其实,在千树问出来之后,才开始考虑自己对千树的感情……”他仍然不敢看我。 “不是喜欢吗?”我平静地问。 “是喜欢,没错,”他点头,缓声说,“那天晚上,我就确认了。” “嗯,”我面无表情,“然后呢。”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在害怕。” “害怕,擅自喜欢你,会被你疏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可笑的理由。 我抓起手边散落的一张纸,揉成纸团,往他脑袋上丢。 “呜……!”他吓了一跳。 “所以才躲着我。”我替他说完。 “……嗯。”他点头。 “胆小鬼。” “嗯。” “软弱家伙。” “嗯。” “混蛋。” “嗯。” 他把我骂他的词汇照单全收,总算稍微抬起头看我,勉强扯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 “我就是这种人,千树……对不起。” “那你要一直这样吗?” “……心情上肯定是不想的。” 意思是实际上就不好说了。 “嘁。” 我又往他脑袋上丢了个纸团。 他默默承受,跪得端正。这次膝盖下面都没有垫拖鞋。 我依旧生气。但考虑到他没出息也不是一天两天,本意还并非想主动远离我,多少让我比之前舒服了一点。要是想干脆不跟我交流,他也就不需要再过来道歉了。 比起面对一个说分开就分开的绝情家伙,还是眼前的怂包软蛋更好处理。 “为什么会觉得我要疏远你?”我坐直身子,靠近他,与他对视。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就是这么觉得。” “自作多情。” “抱歉……” 他低眉顺目,眼中的愧疚与后悔无比清晰,弄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他一样。 受不了。 “千树……” 他又一次叫我的名字。哪怕声音不稳,也坚持着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你。” “这几天一直在逃避,一直畏畏缩缩的,都是我的错……” “真的很对不起……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他小心翼翼地,主动踏出一小步。哪怕紧张得不得了,这次也没有退缩。对于缘下力来说,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一步了。 “我还能……继续和千树说话吗?”他轻声问。 生怕我会拒绝。 我故意拖延了半分钟,让他在等待中煎熬。直到他快要失去希望,脸色都趋于灰败,我才眯起眼睛,开口: “我不会回应你的喜欢。” “情情爱爱之类的,我不感兴趣。” 他呼吸一滞,半晌,闷声点头:“……好。” “不要指望我能照顾你在这方面的心情。” “嗯,”他垂下肩膀,“我明白。” “然后……” 我双手抱怀,蹙眉。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我现在很生气。”我不轻不重地踢他一下。 他身体一晃,差点没跪稳:“对不起……” “所以,气消之前,”我扫视一圈周围,“我讨厌你。” 烂摊子因他而起,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收拾。 都是缘下力的错。 作者有话说: ---------------------- 其实都是不成熟的小朋友[吃瓜] 千树很不高兴,一气之下不想叫他小缘了。 第15章 1. 一起收拾完地上的垃圾,他将废纸装进垃圾袋打包好,放去门口。我一瞬间以为他要走,但他又转身回来,略带尴尬地站在一旁,好像成了一个人形摆件。 “不回去吗。”我问。 “不,”他挠挠脸,“再待一会儿……行吗?” “随便你。” 我站起身,去翻了两盒牛奶出来。看起来缘下力也不知道该怎么合理留下,就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我把牛奶丢给他一盒,他慌忙接住。 第20章 我打开牛奶,他也打开牛奶。 我上楼,他也上楼。 我进了卧室,他站在门口犹豫,没敢踏入。 我喝一口牛奶,看向他。 “不跟了?” “……” 他还是进来了。 好像浑身不自在一样,进了这里他就想跑。甚至要给自己找点合适的理由。 “……我去,给千树做点吃的吧。”他小声提议。 “刚吃红豆汤没多久,不饿。” “留着之后吃呢……?” “不用。” “那……” 我不耐烦了。 “你,待在这里,”我说,“或者离开。” “……噢。”他上闭嘴,安静下来。 2. 留住缘下力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我到时间学习了,又不想轻易放过他而已。况且我没拦着他走,他是自愿留下来的。尽管我不知道理由。 我坐到书桌边,完全不关注他,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他在房间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而当我开始翻书,似乎真的要无视掉他投入学习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以……问几个问题吗?”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声音淡漠,没有回头:“说。” “千树,还在生气?”他小心提问。 “嗯。” 沉默片刻,他大概是在做心理准备。两次呼吸过后,缘下力继续。 “我不想被千树讨厌,”他说得缓慢而清楚,主动询问,“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手中书页哗啦啦作响,我压着情绪,揉揉眉心: “你要是能早点长嘴说出来,我们也不会闹成这样。” “……对不起。” 又是道歉,有点听腻了。 我叹了口气。 生气、吵架和发泄情绪都是很累的事情,不仅效率低下,还无法解决问题。我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跟缘下力置气上。况且,我没力气再跟他闹脾气。 算了。 我回过身面向他,往他脑袋上丢了块橡皮,精准命中脑门。 “唔……!”他捂住被砸的地方,眼巴巴看我。 “以后记得有话直说,有问题就问,”我直视他,“包括会不会被疏远这种事情,别再胡思乱想。” 这话被我说出来,其实没什么说服力。我知道自己才是最别扭的一方,小缘也曾说过我不坦率。但我不希望他继续回避,不希望他先一步远离。 就算要结束,也不能是他擅自做出决定。 只有我可以。 “我记住了。” 缘下力认真点头,把橡皮捡回来,送到我手中,像是听教训一样站在我身边。 “然后——”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没用多少力气,“快点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混蛋。” 他闷哼一声,一步未退,定定望着我:“……好。” “不许反悔。”我低下眼眸。 “嗯。”听见他的回应。 3. 真的能恢复到从前吗? 我无法笃定。 自那天之后,我和缘下力的关系有了缓和的迹象,至少没有先前那么僵硬。他不会再刻意避开我,我也不会故意同他置气。表面上,我们相处还算和平。 只是裂缝仍然存在。 现在我不太喜欢主动找他,不怎么愿意换取他的帮助了。 我知道他对我抱有愧疚,知道自己是被喜欢的一方。在这些前提下,原本还算平等的交换关系,好像突然变成了不平等的索取。我不适应。 一切的改变都悄无声息,又不能抹消。再加上他不敢轻易过来烦我,态度也没有以前那样自然。所以总体来看,多少还是疏远了。 我仍然不叫他“小缘”。 总觉得,他不像是我认识的小缘。 小缘对待我时不会那么小心翼翼,不会太紧绷,更不会让我们的天平失衡。小缘是相处起来很舒服的缘下力,跟现在的缘下力截然不同。 造成改变的,是我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我不后悔。 这是迟早要到来的麻烦。 说不定等开学会好一些……到时候见面次数变少,应该能不这么尴尬。距离和时间会让人忘记一些摩擦,或许连那份不知道真假的喜欢都会逐渐变淡。 希望如此。 4. 我最近跟妈妈商量好,准备在高中阶段申请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每周只在家住一个晚上就离开。 妈妈需要按时联络我,并且必须养成记账的习惯,把每天的收支记录清楚发送给我,我才能勉强放心她一个人生活。到时候大概需要麻烦缘下太太帮忙看看照一下她,还得考虑谢礼问题…… 缘下一家是我会依靠的人,为了避免意外,我必须在一定限度内利用他们。我不在意自己用了什么手段,无所谓良心所受的一切谴责。 学业和前途绝对不能被影响,这是我的底线。 我只关注自己。 白鸟泽之前发送通知,说是三月份将举办新生说明会,进行入学前的安排和说明。比如了解校风校规,领取学生证,定制校服和分配宿舍等。 而现在,距离入学还有四个多月。 为了赶学习进度,我上私塾的时间变得更多,学校那边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能够顺利毕业就行。老师们对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让我既轻松又疲惫。 每天的日程都大差不差,去了学校也是睡觉,完全不听课。逐渐,我的生活好像只剩下走路、去私塾、自主学习、吃饭和休息这几件事情。无聊极了。 压力让我几乎忘记了之前跟缘下的微妙与尴尬,看来时间的作用来得很快。 直到新年将至,寒假来临。 5. 我难得给了自己一整天的休息时间,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 妈妈明天放假,今天还需要上班。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但家里没有速食品,做饭又好累,收拾厨房和洗碗也好累。 脑袋里一瞬间想到了某个人的身影,不过很快被排除。 ……出去吃好了。 我草率决定。 洗漱完毕,给自己裹了好几层衣服,我下楼换鞋子准备离开家。与此同时,手机好像震动了一下,我没有第一时间查看。 打开门,门前站着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缘下力。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即使里面的东西有被封好,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也能看见袋子上方有浅浅白雾逸散。 “啊……千树,”注意到门被打开,缘下抬头,眨眨眼,“那个,家里做了饺子……妈妈让我给你送一点。” “麻烦了,”我不客气地接过袋子,“替我向缘下太太道谢。” “好。”他点点头。 对话中断片刻,然后由他继续。 “你这是,要出门?”他注意到我穿好的外套。 “本来想出去吃饭,”我指指袋子,“现在不用了。” “噢……”他好像在组织措辞,“过几天新年参拜,一起去吗?” “可以。” “打年糕呢?” “你们要手工打吗?”我询问。记得缘下家之前用的年糕都是超市的成品年糕。 “对,每年过年都会打一些。”缘下力说。 这倒是有点怀念。 以前每逢新年,奶奶会带我到处走走转转。偶尔去奶奶的朋友家玩,看见他们打年糕,我也跃跃欲试要上手,结果每次打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不过最终打出来的手工年糕都很好吃,感觉跟机器制品风味不一样。我喜欢吃烤年糕。 “提前说好,我没力气打。”我说。 “那就一起来吃,带上加藤阿姨。妈妈很想见到她。” “好,之后提前叫我,我会带妈妈过去的。” “嗯。” 听到我答应,他放松了许多,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之前我们没吵架的时候。 不过,很快被他刻意收敛。 我皱起眉。 “……那,我回去了。”他停顿片刻,转过身准备离开。 6. 我站在门口,没关门,而是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眼日期。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手机的待办事项提醒一直挂在顶端,上面写了某人的名字。那件东西本来想不给他,但之前就已经准备好,我留着又没用。而他碰巧就在这里。总不能浪费。 “等一下。”我叫住缘下力。 只叫了一声,我就转身快步换掉鞋子上楼,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听见。去卧室拿了被扔在柜子最深处的一个布袋,又下楼,看见在我家门口探头的缘下力。 “怎么了?”他问得谨慎,不敢随意进门。 我走上前,把袋子给他:“拿走。” “这是……?”他迷茫接过。 第21章 “路上捡的,归你了。” 感觉说出这个是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就好像我气消了,已经原谅他了一样。 事实上并没有。 毕竟这家伙也没有按照和我约定的一样完全变回从前。 尽管不能怪他。 早知道就不买他喜欢的那款排球了。他都说想用今年的新年红包自己花钱买,为什么我还要多此一举?里面甚至还装了一对护膝。我应该先把护膝拿走。 我开始不停地后悔。 “去吃饭了。”东西交出去,我一把关上门,不想再看他的反应。 回去吃饺子。 不知道是谁做的,可能是缘下力,可能是缘下太太,也可能是一起。味道很好,还带着热度,明显是刚做好就送来了。也不知道他自己吃没吃,说不定还没吃就往我家跑来送东西。 我嚼着饺子,短暂放空脑袋,左手翻看他刚刚发的消息。 【缘下力:千树在家吗? 缘下力:家里做了饺子,妈妈让我给你送一点。我在你家门口】 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无聊。 本要关闭聊天框,那些文字却忽然向上移动。最下方出现了一条新消息,紧接着是第二条。 【缘下力: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体育馆打排球? 缘下力:用千树捡来的这个】 我沉默着又吃了三个饺子,按动手机。 【加藤千树: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1. 新年第一天,仍然很冷。 我按掉闹钟,艰难从床上爬起来。一会儿要跟缘下家去新年参拜,之前约好的,所以不能睡懒觉。 推门出去,屋内十分安静,妈妈应该还没醒。我敲敲她的门,直到听见她有回应才前往厨房。 今天是我负责做早餐。保险起见选了火腿三明治与冲泡燕麦。早餐端上餐桌,妈妈还没下楼。我又去房间喊了她一遍,她终于揉着眼睛爬起来。 她睡眠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记得我刚住进来那段时间,有时候半夜起床上厕所,都能看见她因为睡不着觉,不停地把家里的一切洗来洗去擦来擦去,一直在焦虑的样子。只有两个人生活的家,清洗床品与衣物却比隔壁一家四口还要频繁。 后来才知道,是我刚到家时丢了屋内一大堆东西,把她吓到了。那个时候她一直处在紧张状态,无比害怕我,觉得我嫌弃她之前的脏乱,说不定也会连带着讨厌她。 事实上,我对妈妈并没有过嫌弃。 虽然用词可能不太对,但我其实觉得现阶段的妈妈很乖很听话,和她一起生活不会有太多负担。 只要持续管控她的金钱,不再回想过去,一直向前走,我相信她有能力生活得不错。 就像最近,她已经会在休息日赖床了。 说明现在这个家,还有和她住在一起的我,都不会让她不舒服。她对身边的一切十分放心。 这让我也更加安心。 2. 天空飘了小雪,像云朵碎屑。听缘下太太说,可能是受到天气影响,今天前往寺庙的人较往年少了一些。 寺庙距离家不算远,我们走路过去。妈妈跟缘下太太在最前面,缘下先生扶着前两天滑冰把腿摔伤的拓也位于后方,我跟缘下力在中间。 很冷。 水雾从嘴边飘出,全副武装的我犹嫌不够,还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大半张脸。 真不懂他们为什么不怕冷。 “……新年快乐,千树。” 走在我身边的家伙小声说。因为有帽子隔绝声音,我差点没听清。 “嗯,新年快乐。”我姑且回应一句。 “一会儿参拜结束要抽签吗?”缘下力问。 “抽一下。” 我这个人,运气比较差劲。以前住在寺庙旁边,每年参拜都会顺便去抽签。按照往年的抽签结果,我大概率会抽到凶或者末吉,小吉已经算是幸运,再往上的吉签屈指可数。 很奇怪。根据概率来看,明明是吉更容易抽到。 不过抽签这件事也不需要太过相信。像我去年唯一一次抽到大吉,衷心许愿奶奶可以陪我更久。可没过几个月,她就永远离开了我。 所以神佛并不会聆听人的祈祷,不会拯救人的生命。即使奶奶无比虔诚,十几年如一日地焚香礼佛,念诵经文,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她也依然会离开。 她的死亡并不淡然,充满了遗憾与痛苦。嘶哑的声音和唇角的鲜血让我明白,不是神佛,不是信仰。唯有医学,才能拉住将死之人的手,让他们免于坠落。 至于为什么还想抽,纯粹是图个仪式感。 来都来了。 3. 到了寺庙,我们一起参拜,抽签,打开签文。 果然,和以前一样。 我默默盯着签文上面的“凶”字,叹了口气。 “我抽到吉了!”旁边的拓也大声喊。 “不错啊,”刚刚拿到签文纸的缘下力摸摸拓也的脑袋,顺便过来问我,“千树是什么?” 我不说话,把签展示给他看。 “啊……”他看看我的签,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试探着问,“一起?” 我眨眨眼。 他把手中的签文纸递给我看——居然也是凶。 我们签文的内容有所不同。我的签文在表达,做事急于求成,会导致诸多不好的后果。他的则是在决策中摇摆不定,反而容易失去得更多。 我轻笑一声:“还以为只有我自己这么倒霉。” 他也笑:“现在倒霉的是两个。” “新的一年,坏的开始。” “不带回家就不算坏,”他温声说,率先迈步,“走,去挂上吧。” “嗯。” 一起把签文纸绑在树枝上,我打了个哈欠,双手插兜。等待家长们购买御守,结束后再一起回家。 离开寺庙下阶梯时,胳膊被旁边人碰了碰。 “今天有空吗?”他看向我,稍显拘谨,“有点功课……想请教加藤前辈。” 想了想时间安排,我点头答应:“可以,不要太多。” “好。” 我们对新年第一天就准备学习这件事默契地没有提出意见。 4. 原本是想半小时帮缘下力解答完问题,之后就回家自己学习的。 不过因为缘下太太邀请我们一起吃晚饭,还想留下我和妈妈帮忙打年糕和准备年菜,今天可能大半天都要待在缘下家了。 我拿了书包来到缘下力房间,准备暂时留在这里。 他的房间和我初次进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干净整洁,毫无特色。前两天给他的排球被端端正正摆放在柜子上,在实木色与复古风为主的房间中格外醒目鲜亮。我装作没看见。 我们席地而坐,围着小矮桌,一人占一半桌子,把习题册、笔记本和草稿纸都铺开。 进入学习状态。我左手撑着脸,右手在草稿纸上推导题目,不再关注周围。一时间,房间内除了写字与呼吸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千树,”过了一会儿,他拿笔尾敲敲我的习题册,“现在方便吗?” 我没抬头:“等我写完。” “好。” 大概三四分钟,笔下的题结束。我对照答案确认推导过程和结果,全部正确。本想立刻往下写,不过动笔之前,我想起他还在。 就当休息一下。 我拿起一支蓝色的笔,起身换位置,坐到他右手边。 “哪道?” “啊……是这道……”他指着习题册,“同类型的都有点做不下去。” “我看一下。” 无法避免的凑近,以前给他讲题时也一样。不过我有察觉到,他在悄悄往旁边避开——这让我有了一点逆反心理。 “别乱动,”我说,“又没碰到你。” “……嗯,”他身体僵住,“对不起。” 我拿起笔在他的习题册上写写画画,还不忘提醒他:“看题。你公式用错了,没办法继续往下推。” “好……”他回答得虚弱。 不管他的心情如何,我从来不希望自己的时间白费。所以在讲完之后,我让他再写几道同类型题。那些题基本都写对了,证明他有听进去。 我还算满意,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写题。 其间他有绕到我身后看我的书。不过对于他而言,大学化学的习题和笔记大概像天书一样。没看多久他就坐回去了,好像有些颓丧。我不知道他的颓丧从何而来,也不在意。 不在意的感情,我向来都会忽略和忘记。 5. 抬头看时钟,已经下午三点了。 “困,”我伸了个懒腰,打哈欠,“睡一会儿。” “需要床垫吗?”他问。 “不用。枕头给我一个。” 第22章 “好。” “做饭叫我,打年糕就不用喊我了。” “嗯。” 我接过他给的枕头,找了处靠近墙边的位置侧身躺下,不影响他活动。缘下力的卧室是和室风格,没有床,床垫和被子都放在旁边的柜子里,晚上才会铺出来,像我以前住的房间。 区别是我在祖宅的房间会更大,墙上挂的东西也更多。奶奶并不介意我自己随意装饰房间,只需要维持干净就好。 我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不想打年糕,这种工作我才不要做,谁有力气让谁去做吧。像是拓也这种精力用不完的小鬼,还有缘下力。他不就是适合出力吗?名字都已经叫力了…… 耳边好像一直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来逐渐变淡。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思考远去,再也听不见。 “千树……千树……!” “……!”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打过去。 手腕被握住。 “怎么还打人。”缘下力语气无奈,有些后怕。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回忆起自己的位置:“……抱歉。” 但他不应该离那么近。 “清醒一下,要吃饭了。”他松开我的手腕。 我撑起身:“做饭的时候你没叫我。” “看你太累,让你再休息一会儿。” 我蹙眉:“多管闲事。”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 又反悔。 “嗯,我的错,”这家伙毫无愧疚心,还小声念了一句,“也不差这一点。” “什么?”后半句我没听清。 “我说,很抱歉,”他站起身,“但现在该走了。” 我站起身,表情不太好,去卫生间整理仪表。 在别人家睡过头是十分没礼貌的行为,哪怕缘下一家不会介意,我也仍然感到了不舒服。 所以下次不要拜托任何人了。 我只能相信自己——定下的闹钟。 6. 新年过后不久,第三学期开始。这一阶段的国三生都在准备考试和升学,学校也没有什么课程,我理所当然地继续缺席。 一月与二月无比寒冷,道路上还有残雪,这让我更不喜欢出门。除了偶尔去学校,还有时不时会被缘下力和拓也拉着去体育馆打排球之外,我很少自行离开家。 但今天必须出去一趟——因为安原老师给我补充了书单。 这段时间,我每隔半个月左右会向安原老师汇报学习进度。她的回复则是针对我目前进度的题目。进行到二月中旬,我的任务完成度还算不错,测试成绩也过关。 尽管她经常说我在私塾学习这些内容是投机取巧的行为。 我不反驳。有人辅导的确比自己照着书本自学更快。况且我没有不经思考地去生硬记下那些知识,我只是在合理利用自己的金钱与时间,提高吸收效率。 新补充的书并不在任务范围内。我觉得安原老师已经基本认可我了,这些书大概率是开学之后要学习的内容。但我还是想早点购买齐全,如果有时间,可以做个预习。 所以我和缘下力一起去买书。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 明明除了偶尔的辅导功课之外,我们都很久没有独处了。我努力将自己的事情全部自己解决,即使一定要麻烦别人,也是先考虑妈妈,再考虑花钱雇人,而不是去拜托姓缘下的。 我甚至找到了喜欢的按摩店,再也不用他来帮忙按摩肩膀。 但他看见我出门——他为什么能看见?这家伙一直在盯着外面吗?——立刻跑了出来,连外套都没穿,问我去做什么。 我说去买书。 他说等他穿个外套。 我说我只买三本书,又不多。 他说他要一起去。 我盯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什么意思。” “帮忙,跑腿,”他看起来相当无辜,“报答一下加藤前辈。” 我冷着脸:“我不需要。” “我需要。”他说。 缘下力只穿一件卫衣,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已经被冻得很难受。但他仍然站在我面前,语气带着低落。 “我已经按照约定,变成之前的样子了……” “但千树还是没有原谅我。” 我被噎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打算再胡思乱想,”这次,他看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所以,我来问你。” 第17章 1. 我眉头紧蹙,下意识用攻击性掩饰自己的退意。 缘下力仍然是一副可怜巴巴,好像在挨欺负的模样,也就多了几分不卑不亢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太敢直面这样的他。 受不了了,谁教他这么做的。 啊…… 大概是我自己。 我告诉过他,有话直说,有问题就问,不要再胡思乱想。他的确有好好记住,于是在今天来到我面前,忍耐着寒风也寸步不离,非要问出答案。 缘下力搓着手,抿抿发白的嘴唇。一双形状下垂的眼睛稍稍抬起,只看着我,让我如芒在背。 “千树是因为讨厌我,不想见我,才不愿意找我的吗?” 我听见他开口问。 这让我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现在,不算讨厌。”我冷声说。 计较得太多,会显得我好像很在意之前的事情。我才不要,我又不是他。 “那为什么不找我,也不再叫我小缘?”他还是不放过我,继续追问,哪怕声音不稳也要开口,“千树……不想回到从前吗?” 回到从前……当然想。 这本就是我的愿望。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想,根本没有用。 好生气。 我咬紧牙关,用力握拳。在缘下力的步步紧逼之下,我只能依靠抬高音量来掩饰心虚与动摇。 “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找你?” 语速很快,带上无形的尖刺。似乎只要在吵架中获得胜利就能盖过我自己的问题。真是狼狈。 我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抛向他。 “再说,你哪里有回到从前,你还不是——” ——还不是,没办法丢掉那份多余的喜欢。 声音突兀停下。 我不想攻击他。 我不想和小缘吵架。 我又说出了讨厌的话。 什么是喜欢啊……真的完全不明白。这是一道没有参考答案的复杂题目,连能用到的公式都找不到,从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对待来自他人的喜欢。 可我大概并不想自己想象中那么冷漠,做不到一点都不在意。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现在的情况,这让我感到挫败。我想将这段关系存留得更多一些,我下意识以为拉开距离,让喜欢慢慢淡化才是唯一解…… 在感情上,我十分笨拙。 唯一让我珍视的感情,只有我和奶奶之间毫无保留的爱。我对爱的一切经验仅来自于此,但这份爱没有任何适用性,因为奶奶的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从不需要刻意维系。而此刻,我面对的并不是血脉至亲,不是永远爱着我的人。 是缘下力。 我不相信他的喜欢,又无法完全忽略。我不接受他的变化,又不能彻底斩断。 我是个纠结而拧巴的人。 即使如此,我也仍然不想认输,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总是这样。苦苦支撑着根本无所谓的骄傲和面子,自诩独立强大……然后不断地,不断地搞砸一切关系。不断地,伤害身边的人。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2. 我站在原地,垂下肩膀,感到一阵烧脸的难堪。 “千树……千树。” 缘下力又叫了我的名字,这让我回过神,想起来看向他。他脸颊和鼻尖都一片通红,滑稽可又笑。嘴唇已经彻底白了,好像快被冻上。 他在靠近我。 说不定要骂我了。 哈,即使是他这种老好人,也该有生气的时候吧。 我自暴自弃地想。 但……没有。 他开始笑,用僵硬的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家伙绝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丑,看起来像个笨蛋,像个傻瓜。丑死了。 “千树。” “其实,我有回到从前。” 他站在我面前,打着寒颤,慢慢说。 “因为从前,我就在喜欢你。” “……!”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缘下力,他笑容未改。 这段时间,我没有看见过他像以前一样,真心的,温和的笑。没想到现在却看到了。哪怕脸部肌肉因寒冷而僵硬,那对眸中的温度也仍然灼烫。 “我不过是……最近才知道了那份感情的名字,”他嘴唇张合,话语一字一句进入到我脑内,“喜欢你,是很早之前的事情。” 第23章 “所以,我就是小缘。” 不要听,不想听。 这是我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与我熟悉的小缘,让我感到舒服,愿意相处的小缘,总是陪伴在我身边的小缘……实际上,已经喜欢我了。 他的确回到了从前。 缘下力没有丝毫改变。 改变的,是得知这份喜欢的我。 是我不敢面对。 我僵在原地,可能愣了好久,不知道作何反应。直到我看见缘下力吸吸鼻子,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打着颤。 “呼……”他小声说,“好冷。” 3. 这个人绝对不正常。 我恨不得现在、立刻把他锤进家里,以免还要承担他生病的责任。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碰他,只能用力瞪他。 “冷就回去穿衣服啊!”我对着他喊,语气有些崩溃,“你是有病吗,穿这么少,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可是,我不立刻出来的话,你又要走了……”他搓搓手,咳嗽一声,“咳……之前我躲你,现在你躲我。扯平。” “我才没有躲你,谁想跟你扯平啊!” 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激动过,对着他大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话,不知道如何处理现在的局面。 像是计算机过载一样,理智溃败,被情绪支配。 我只知道,缘下力是个危险的人。 “赶紧滚回去!”我吼他。 “不要,”他低眉顺目,嘴里却是拒绝,“除非、阿嚏……!除非一起去买书。” “你是在威胁我吗?!” “是的。” 他点头承认。 我哑口无言,气得胸闷,半晌才再次出声。 “蠢货,白痴,混蛋……!” “嗯。” “混蛋、混蛋!” “嗯。” 我不停地骂,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骂人词汇都用在他身上。可他偏偏一步不动,照单全收,执拗地站在那里。 “你能不能、回去……!” 眼眶开始发热,我可能要哭出来了,连原本被愤怒填满的语气都弱了几分,尾音颤抖。 他好像动摇了一瞬,很快又吸吸鼻子,平静地说。 “一起去,买书。”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息,抹了把眼睛。 感觉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定会死在这里。因为我的原因。我以前从不知道缘下力能倔到这种地步,他的见好就收并不会用在我身上。 一定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我无法判断。 我是看在缘下太太的面子上才退一步的。 “……我知道了,”我哑着嗓子,“一起去。” “好。”他笑了。 “所以你快点、快点滚回去!”我推他一把,力气太小,他都没晃。 “千树也来,”他顺势扯住我的袖子,“暖和一下。” ……缘下力是大混蛋。 我懒得再跟他争了,被他拽着往缘下家走,边走边擦眼睛,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现在的模样。这家伙把我弄哭了两次,凭什么?我不喜欢哭,我不爱哭的。 明明不管他就好了,自己走掉就好了。他都长了腿,肯定会自己回家。我为什么偏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偏要答应他的要求。 不知道,脑袋一直都好乱。 讨厌他。 这让我……怎么原谅啊。 4. 缘下家现在只有缘下力一个在家。缘下先生在上班,缘下太太带拓也去打市区的儿童篮球赛了,他没去。 我不理会他的说明,盖着他给我的毯子取暖。他刚刚递过来的热水也被我放到一边,一口没碰。 “千树?”他在另一边叫我。 “……”不想回答。 “千树。” “……”别开眼神。 “千树……” “烦死了,闭嘴。”我又在骂他。 但他不依不饶,甚至来到我身边坐下,仗着身高优势和坐姿优势低头看我。 “听我说,千树,”缘下力语气认真,“一小会儿就好。” 听什么听,混蛋。哪里和之前一样……根本就不一样。我认识的小缘那么好用,一直都知道听我的话,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不讲理,自说自话,恶劣至极。 他绝对不是小缘。 我用力闭了闭眼,压下过多的情绪,闷声命令:“说。” 他却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见他在轻笑。 “喂、笑什么……!”我瞪他。 “没,咳,”他摸摸仍然红着的鼻尖,嘴角上扬,“就是感觉,千树是很好的人。” 完全是错觉。 我是很坏的人,一点都不好。 我清楚地自己知道自己的本质有多让人讨厌,知道自己是多么麻烦的存在。我总是在攻击周围的人和事物,总是满怀恨意,利用所能触及到的一切,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 不明白他的错觉是有多根深蒂固——大概也就是因为过多的错觉,才会产生那种不讲道理的额外情感。 “对不起……”他温声开口,“用了千树不喜欢的方式。” “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咳,”他又开始咳嗽,停顿片刻,喝了口热水才继续说,“只能这样。” “还好,千树没有真的讨厌我。”他带上笑意。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弹起来瞪着他。 “我讨厌你!”我大声说。 “嗯,”他捧着水杯,平静地说,“我会像之前一样喜欢千树。” “我没有原谅你,别自作多情!” “如果千树不想我说喜欢,我就不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千树也可以和以前一样,在需要的时候找我。” “喂!” “我愿意帮千树的忙。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像是所有拳头都打在棉花上。 又一次被他气得发抖。面对缘下力这种态度,我甚至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在乎我的抗拒和逃避,一味向前,将我所有的路都堵死。 “喝点水。”他再次把我没碰的那杯水递过来。 “不要!”我哑声拒绝。 哪怕嗓子干涸得难受,哪怕刚刚在冷空气中的大喊大叫让我的声音完全变了模样,我还是讨厌被他牵着走,极力抗拒他的一切。 但他站起身,来到我面前,表情无奈:“为什么不喝?” “就是不要……!” 我做不出把热水打翻的事情,只能将毯子盖在脑袋上来躲避。 “千树,我们一会儿还要去买书。”他在外面耐心劝我。 “……”我闷着脑袋不出来。 “拜托了。” “……” “加藤前辈,”他用了敬语,“求求你。” “……” 5. 最后还是喝了水。 缘下力穿好外套,我们准备去买书。我沉默不言,跟他并肩而行。出门的时候,帽子围巾揣在兜里,没拿出来戴。他硬是从我这里抢走,仔仔细细给我戴好才允许我继续走。 好像一切都要按照他的意思来一样。 仗着我打不过他。 我难受极了,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他察觉得很快,几乎在我停住的那一刻,就有所预料般回过头。 “千树。”缘下力站在我身前。 “……为什么,非要这样。”我平复情绪,低声问他。 “我和千树的想法一样,”他说,“不想让这段关系走向终结。所以,我用了自己的办法。” “可是……”我声音沙哑。 可是他做了好多,好多,我讨厌的事情。 我知道我在和他故意对着干,我就是在发脾气,不想听他的话,不想按他说的去做。但他完全不给我发脾气的机会,让我只能按照他规定好的路走。 明明是他更过分。 是他做错了。 他叹了口气,放软声音:“一定要拒绝吗?” 我抬起头。 “千树,我是想陪你买书,”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我想带你取暖,给你倒水,帮你戴好围巾和帽子。” “这些,全部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他喜欢我。 是为了我而做的。 “……我不需要。”我依然坚持。 缘下力勾起嘴角,浅笑着。 “但你可以接受,”他好脾气地告诉我,“而且,不止这些。” “和之前一样使用我,或者……更过分也没关系。” “你有很多报复我的机会,”我看见他扬眉,“一切都取决于千树怎么做。” “……骗子。”我闷声说。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帮别人做事,像笨蛋一样被人利用。一切付出都有目的,我不相信他的话语,不想给他情感上的回馈,不想回应那份喜欢。 第24章 但他眉眼温柔。 “不是骗子,”缘下力说,“因为,是我需要千树。” “我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 两个小朋友……千树连续被破防。 缘下通过千树的反应判断出自己有被在乎,所以心情不错。 第18章 1. “你可以试试,”他轻松地说,“只要别不理我就好。” “……试什么?”我干巴巴问。 “把麻烦的事情,需要处理的问题,都交给我,”他说,“看得出来吧?我挺擅长照顾人的。” 这个倒是没错。 但是。 “我不想欠你人情。”我别开眼神。 “不会欠,”他话语平静,“我已经得到很多了。” “我也不会喜欢你。”我强调。 “我知道,”他敛眸,“没关系。” “那你……”我吸吸鼻子,抬眼问,“你要什么?” 他一定别有目的,否则根本说不通。 世界上最笨的笨蛋都不会愿意为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不断付出,更何况是在得不到一点反馈的情况下。尽管我经常骂他,但他并不是真的笨蛋。 缘下力只是笑笑。 “我想重新得到千树的信任,让千树在我身边能够放松一点,”他耸耸肩,“仅此而已。” 混蛋,混蛋。 ……我也想啊。 “之前是我做错了,才让千树不再信任我……对不起。” 他还在说。 “就这一次,好吗?”我听见缘下力轻声祈求,“唯一一次。” “千树……请原谅我。” 我吸吸鼻子,眼眶再次发热,但二月的风仍带着刺骨的寒,吹透我的眼眶,还有那些泪痕与燥热。明明是在他家里就能解决的事情,结果又在外面站着说话。好冷。 ……快点结束吧。 我向前一步。 他没有后退,就这么看着我走近。来到他面前,只剩不到一步的距离之后,我低下头,掏出拳头,用力锤向他的胸口。像是上次告诫他变回从前一样。 对他完全没作用。 真是讨厌死了…… 我已经很累了,浑身都提不起劲,根本打不动一个比我更高更有力气的男生。而且由于刚刚情绪起伏太大,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可是书还没有买。 全都怪他。 “千树,”他的手试探性覆上我的拳头,虚拢住,认真承诺,“我不会逃避了。再也不会。” “嗯,”我低声答应,“说好了。” “说好了。” “做不到呢?” “做不到的话,”他笑着,“千树就亲手杀了我吧。” “……” 到最后还是交给我。 我又锤他一下,迈步向前。 “当然是你自杀,”我闷声说,“我不想脏手。” “好。”他温和答应。 2. 一起前往书店,缘下安静陪在我身边,像是我的另一份影子。 这次我不会犯上次到处去找书的错误,买书之前已经提前打电话预定好了,书店确认有货我才去拿,过程十分顺利。付款之后,他顺手接过袋子,帮我拎着。 买完回家。 要是没有他来耽误,不出半小时我就能到家。结果按照现在的精神状况,回家之后还需要睡一下恢复精神,再准备下午的学习。 有点烦。 我被不高兴的氛围笼罩。 “千树,”旁边人询问,“回去之后需要按摩吗?” “不要,前两天按过了。”我说。 “……去的按摩店?” “嗯。” “我也会。”他说。 我知道,又不是没按过。 但我们之前没和好,怎么可能找他。 “下次让我来,可以吗?”他补充问。 “看情况。”我随意回答。 “好吧……” 在按摩店按摩还是不太一样。 尽管我觉得经常给我按摩的那位年轻姐姐手法其实比不上小缘,老员工力气又太大,我受不了。但毕竟同为女性,方便多做一些位置。 趴在那里享受一个小时,身体逐渐变暖,结束之后感觉浑身都轻松了。我很喜欢。 我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嗯,跟你吵架很累。” “咳,抱歉……”他有点尴尬地挠挠脸,视线扫过一旁的点心店,“千树,要吃鲷鱼烧吗?” “想回去睡觉。”我不愿停留,继续向前。 “睡醒之后呢?”他跟上我,追问,“下午吃饭,用不用我来做?” “妈妈回来会做给我吃。” “……噢。” 他好像很挫败。 这让我心情好了一点。 “千树。”他又开始了。 “你好烦。”我忍不住说。 非要一句一句叫我的名字。 又不是小孩子,有事不能直接说吗? “啊、抱歉,就是……”他神色小心翼翼,“现在,可以叫我小缘了吗?” 他很在意这个称呼,比我更加在意。我能感受到他此时的紧张,跟刚刚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不得不面对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值得在意的并不是称呼本身。 我不愿深思。往前一看,已经快到家了。 “小缘,”我尽量不经意地、草率地叫了他一声,“书给我。” “好,”他尾音有了笑意,把袋子交给我,“千树。” “别老叫我,”我拿过袋子,转身离开,“走了。” 3. 三月份,学校举行毕业典礼。 尽管我在这所初中并没有太多值得怀念的美好回忆,但班级的大多数同学人都很好,老师也会倾力帮助我参加竞赛,规划前途。 所以我准备了一些不算太贵重的毕业礼物,送给关系不错的同学,和曾经帮助过我的老师。 给老师送的是水杯或者钢笔,选了性价比高的品牌,买了评价好的简约实用款。给同学送的是比较耐用好看的笔记本,上面写了给每个人的毕业赠言。 收到礼物的同学捧着笔记本,大声炫耀说本子上有我的神秘力量,用了一定可以提升成绩。这导致几乎半个班级的人都来找我要毕业赠言。 我麻木地在他们的本子上挨个写上“毕业快乐,祝学业有成”这句话,同时将大家送的东西装进包里。 因为在班级经常为同学解答习题,偶尔会抽时间帮他们辅导课业,给我送礼物的人同样很多。我书包装不下,还特地去楼下找了小缘,让他帮我装一半回去。 “千树,这是谁啊?”旁边的女生暗指小缘,悄悄问我,“之前就来找过你吧。” “邻居家的小孩,”我回答,“帮忙跑腿的。” “喔……!”她眨眨眼,“我就说嘛,千树的男朋友怎么也不会这么普通!” 我不置可否。 毕业典礼妈妈也有来看。她不适应这种需要进行人际交往的场合,但不少家长一听说她是我妈妈,会主动上前去找她说话。我提前想到了这一点,所以邀请了缘下太太来陪她。 后来听缘下太太说,妈妈其实有在尽力去尝试社交,还跟其他几个家长稍微聊了聊天。尽管没有什么后续结果,但对于她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了。 拿到毕业证书,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带离学校,我坐上了车。妈妈开车,缘下太太在前排,我跟小缘在后排。 “毕业快乐,千树,”他对我说,“马上就是高中生了。” “叫前辈。” 他乐意配合我:“加藤前辈。” “嗯,”我还算满意,“之后等我周末回来再帮你补课。” “好,麻烦加藤前辈了。”他脸上是浅笑,态度恭谨。 前面的缘下太太回过头看着我笑:“感觉考上高中,小千树就像一下子长大了一样。” “会这么突然吗?”面对缘下太太,我也笑着。 “当然啦……小孩子的长大也就是几个瞬间而已,”她温和地说,“比如从国中制服换成高中制服。” 意思是指从国中阶段跨越到高中阶段吧——实际上跟穿什么衣服倒是无关。我没有被引起感性的思考。 “新制服应该明天就能领到,”妈妈提起,“明天是白鸟泽的新生说明会。” “是吗?那一定要穿过来让我看看!”缘下太太对此很感兴趣,“我一直觉得白鸟泽的制服很漂亮呢,小千树穿着绝对很合适。” “好。”我答应她。 不过制服什么的,不管再怎么好看,持续三年一直穿也会看腻……趁着新奇的时候多欣赏一下好了。我简单决定。 4. 新生说明会举行之前要前往指定班级。看不出来是按什么分的班,总之根据布告栏的表格显示,我在一年四班,序号排在班级表第三个。 第25章 这次表格写的不是之前的考试号,而是姓名。不知道是不是按照成绩排序。我着重看了一下在我前面两个人的名字——吉田爱,内藤诚一郎。 和家长自行前往班级,发现班级已经在课桌上标好了名字,桌上有放学生证和制服。我前往自己的位置。妈妈则是坐去了最后排的家长坐席。 等全员到齐,由讲台上的那位女教师发言。 她是我们这一年的班主任,名为阿部雅美,今年四十一岁。虽然看长相十分温柔和蔼,但她是实打实的金牌教师,教授数学。早在入学前我就有听过她的名字。 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我们所在的一年四班可以说是全年级最优秀的班级。我们进入这里,都是想拥有更好的前途,所以她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也希望我们能够配合她的工作。 想起之前填写过的文理倾向表,虽然不会标明,但我们这个班应该就是所谓的理科重点班了。 我没太听进去一些激励或者警告的话语,但还是配合着把学校校规跟注意事项听了一下。目标这种东西,我不需要老师来帮忙明确。 结束了说明会,等妈妈跟老师简单沟通结束,我们去车上拿行李,前往宿舍进行整理。 白鸟泽的宿舍条件很好,干净整洁,而且是双人间,配有独立卫生间。两个人一人一边,互不打扰,看着还算不错。 我跟妈妈一起收拾好床铺,把一些之后要用到的个人物品也存放在宿舍锁好。距离开学尚有一个月……之后还要再搬一次东西。有点麻烦,要是能直接住下就好了。 就在我们收拾完不久,坐在旁边休息时,门被打开。 “啊……那个、你好……?”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皮肤偏深色,看起来怯怯的矮个子女生小心走近,“我也是、住这里的……能进来吗?” “你好,当然能进来,”我点头和她打招呼,“我这边已经收拾好了,你在那边可以吗?” “可以的!都、都没关系!” 她慌忙点头,又出了门。过了几秒,我看见她一个人拉了两只跟她外表不符的、十分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进入宿舍。行李箱看着有点旧,后面再没人出现。她好像是一个人来的。 “我们帮你收拾吧,”我示意一下妈妈,“一起来会快一点。” “欸、好的……?”她一下子红了脸,受宠若惊,“那个、非常感谢,太麻烦你们了……” “没关系。” 反正还要一起住很久,我不想跟室友产生争端。有点害羞的安静女孩子是不错的室友人选。不过在看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时,我注意到了她稍显粗糙的手指,以及右手中指指节上的绷带。 “我是加藤千树,一年四班的,”我一边跟妈妈帮她整理床铺,一边进行自我介绍,“你呢?” “我也是四班……” 她说话声音不太大,要仔细辨别才能听清楚。我们居然是在同一个班级,刚刚没太注意身边人,完全不记得我有看到过她。 “我是、我的名字是……吉田爱。”我听见她小声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1. 吉田爱是个不太能藏住事的女孩子。 我一边帮忙整理,一边随口询问着她一些有的没的。因为我跟妈妈正在帮她收拾东西,她稍显惶恐,又抱有感激,几乎是老老实实地有问必答。 随意聊了一会儿,我对她的情况也就基本清楚了。 原来她是由白鸟泽校方还有她以前的老师共同资助的学生——我敢肯定,她的成绩一定非常非常优秀。因为我并没有查到白鸟泽关于资助学生的任何消息,尽管我自己不需要资助。 这让我想到了班级的排序表。 吉田爱在我前面两个位次,或许并不是巧合。 吉田家境拮据。她说自己本就是单亲家庭,妈妈在医院工作,自己在家乡念书,顺便照顾外公外婆。结果妈妈因医疗事故不慎感染而去世,葬礼和医疗费几乎花光了所有赔偿金,她只能依靠外公外婆生活。 她外公外婆是小规模农户,在乡下照顾菜园和农田,收入不高。国中时候,吉田爱就在她家乡唯一一所初中念书——她家乡那个地名我根本没听说过——放学后要回去帮忙务农。 在这种并不舒适的学习条件下,她的成绩却一直很好,名字永远高高挂在榜首,从未有过变动。 后来,她的老师亲自上门劝说她外公外婆。只要能够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白鸟泽,就可以获得学校的特例资助。即使没有拿下第一名,老师也愿意提供帮助,送她去公立学校继续念书。 老师说,吉田爱就是适合读书的孩子,不能再让她只顾着帮家里干活了。 这些话语说服了她的家人。 尽管吉田爱本人还有些懵懂,完全不理解自己命运发生的巨大变化。 “……我觉得,在哪里做什么,都差不多,我也不讨厌干活,”她挠挠头,“老师告诉我,考上大学,可以得到更多的钱……可以帮到家里。我就来试试了。” “没想到,真的能进入这所学校……嘿嘿。这里好大,好漂亮,制服也好看……真好。” 女孩低下眼眸,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装在袋子里的柔软制服,表情格外珍重。 2. “第三名,”安原老师将一叠卷子推到我手边,“自己看看吧。” “……是。”我低头接过。 跟安原老师的见面并非提前约好,而是临时定下。刚刚结束了宿舍那边的整理,我和吉田爱告别,正准备跟妈妈一起回家。 这个时候,手机收到信息。 我很久以前有给安原老师留自己的电话号码,但习惯了用邮件进行交流,从没互相用号码联系过。这次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发信息,问我有没有离开学校。有时间的话,去学校职员室找她一趟。 我当然会去。 妈妈在车上等待,我独自回到白鸟泽的校园,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指定的职员室。 敲门进去,整间屋子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脸色偏苍白,颧骨明显,眉尾上挑,戴着一副半框银丝眼镜,看着严肃冷淡,不苟言笑。只看外表,会感觉她至少比纸面年龄要年长四五岁。 走近我才注意到,她身材瘦削高挑,即使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出这人一定很高,绝对超过了一米七五,不知道有没有到一米八。 安原光。 她会是我的老师。 我翻看着属于自己的卷子。 一道化学题目的推断出了问题。 一道数学大题的最后一问答案错误。 剩下的分差则是在国文和英语上,有一点细节被扣分,我没有太在意。 “按照你的水平,化学那道题有失误可以理解,”安原老师用笔尾轻点,“数学这道,不该错。” “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她又把国文那份卷子挑出来,“国文和英语你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方面我帮不上忙。” “好的,我会尽快处理。” “嗯,抓紧时间。这只是入学考试水平,现在的你还不够扎实。” “好。” 话落,她推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怕冷?”她问。 “啊……没错。”我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可能是我一直都尽量把手往袖子里缩。 “身体也需要调理,学习不是单纯的脑力比拼,”她拍拍我的肩膀,“多吃点饭,少吃凉的。状态必须稳定。” “好。” “这段时间你专心完成剩下的书,其他的等开学再说。做好心理准备,我不会心软,”安原老师站起身,“还有,我不希望你永远只是第三名。” “是,”我低眸,认真回应,“我记住了。” 3. 后来我又草草翻了一下前两名的卷子,才从白鸟泽离开。 说实话,看完第二名的卷子时,我只觉得是自己有点粗心,想成为第一或许并非什么难事。但当看见第一名,也就是吉田爱的卷子之后,我感觉到背后发凉。 细致的,整洁的,完美的答卷。 让我哑口无言。 面对一份没有看过答案的卷子,只凭自己,我绝对难以回答到她的程度。哪怕我自以为完全掌握了卷面考察的知识点,也无法保证百分百正确。 但她可以。 “这个吉田,大概就是真正的天才,而且很擅长考试,”安原老师好似不经意般提起,“只要有人愿意指导,付出一些时间去学习,她就能轻松完成你觉得无比困难的目标。” “……” 我不说话。 “对了,她应该是你的室友呢。你觉得她怎么样?”她问。 “还好,”我平静回答,“刚刚见过了。” 第26章 “想换室友的话,现在告诉我。” “我认为没有必要。” 我直视着安原老师,微微蹙眉,表达自己的意见。 一个同学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尽管她算是我学习上的对手,会让我产生压力和紧迫感,这些感觉于我而言甚至有些新奇。但我不会觉得她讨厌,也不会迁怒一个单纯的、朴实的女孩子。 “那好。” 安原老师难得有了一点笑意。我在其中感受不到什么欣赏,应该是嘲讽更多。不知道是不是针对我。 “希望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加藤。”她又推了推眼镜。 “我会的。”我礼貌欠身。 4. 回家路上,我坐了后排,脑袋抵在窗边,沉默不语。 考东大并不是我拼死都要达成的目标——但现在,有人走在了我的前面。我的自尊心和好胜心不允许被区区一个天才名头轻易打败。 我拥有远比吉田优越的学习条件。 我要做到最好。 回到家,我把自己闷进房间,没怎么休息就又坐在了桌前。花费三分钟让自己静下心来,清空思绪,然后开始学习。直到妈妈喊我换衣服,今天去缘下家一起吃,我才停笔。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我看了眼时钟。 换衣服——一时间我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换。看见妈妈把烘干熨好的校服递给我,我才想起之前跟缘下太太说好了,今天要穿白鸟泽的制服给她看。 穿上那套白色与紫色为主的制服,我走到全身镜前。 西装外套的确更显成熟,感觉比穿水手服时要大两岁。我挺喜欢这套衣服,唯一讨厌的还是裙子。日本女生制服逃不掉的裙子。总觉得这条制服裙比我国中的裙子还短一截。 所以又从柜子里翻了条厚的黑色裤袜穿上。 跟妈妈一起前往隔壁,来开门的是拓也。 “千树,这就是你的新制服吗?!”他格外兴奋地围着我转,“白色西装好帅啊!” “是吧,”我笑了笑,“如果是领带就更好了,我不喜欢领结。” “女生的都是领结吗?” “对,没办法自己选。” “欸——” 拓也拖着长音,像是比我还可惜。我走进室内,往厨房那边看去。 “今天吃什么?”我顺口问拓也。 “妈妈说要做乌冬面!” “不错,那我们……” 正准备叫上妈妈一起去厨房,厨房那边的推拉门被打开。 小缘只迈出了一步就顿住,目光不自主看向我。没出两秒又像被烫到一样避开,自然地走出来。 “千树、还有加藤阿姨,”他礼貌问好,“快做好了,妈妈正在盛面,等我整理一下餐桌。” “桌子我来帮忙收拾,妈妈先去厨房吧,帮忙盛一下。”我安排着。 “好。”妈妈没有意见。 餐桌上摆放着飞行棋和一些小卡片,看得出来两兄弟今天有过激烈的战斗。我们分工明确,我把棋子和棋盘整理好,他收拾卡片,最后擦桌子。 “新制服,很好看。”收拾时,他低着脑袋小声说。 “嗯,我也觉得,”我点头认同,“毕竟价格是三目町校服的两倍。” “这么贵吗?”他有些惊讶。 “在白鸟泽,校服都算便宜的了,”我十分淡定,“学费说出来吓死你。” “……那我还是保重性命。”他拍拍胸口,显得有些后怕。 5. 缘下太太很喜欢我穿新制服的样子,在饭后拉着我拍了好几张照片。有单人照也有合照。妈妈亦步亦趋跟着缘下太太,只希望那些照片她都能收到。 不理解她们在做什么。 我坐在沙发,任由来了兴致的缘下太太帮我编辫子。哪怕头发之前剪短过,现在只是齐肩长而已,她依旧乐此不疲,在我左侧鬓角位置编了一条小小的麻花辫。 “真的很可爱!”缘下太太揽着我,帮我戴上一只发夹,转头看向我妈妈,“加藤,下次我们一起带小千树去买衣服吧?” “好啊,”妈妈立刻答应了,“之前都是她自己买的,我还没给她买过。” “有女儿怎么能不好好打扮!”缘下太太立刻作谴责状,还不忘温和询问我,“怎么样,小千树,我们可以帮你选吗?” “……” 拒绝不了。 我十分麻木地点点头。 不远处的小缘和拓也在憋笑。 注意到了看笑话的二人,我眯起眼睛,把小辫子拨动一下,想别去耳后。结果辫子就是不听话,又滑到脸旁边,只能作罢。 “不然,下次给小缘买衣服的时候也带上我吧,”我看向缘下太太,主动提议,“他衣服看着太单调了,总要穿点有活力的颜色。” “欸、对哦!”缘下太太恍然,“小千树衣服的颜色还挺多呢。也得教教我们力,他就喜欢那些上了年纪的颜色,小小年纪活得像个小老头一样,真是随了他爸爸……” “是吧,”我对小缘扬眉,“我当然会好好教他。” 缘下力僵住。 拓也是小孩子,本来就喜欢鲜亮的颜色,球鞋还是荧光橙,穿什么都不影响。但小缘……我清楚他的服装喜好。这家伙偏爱一些闷骚打扮,就算想在衣服上弄点心思也是暗戳戳的,完全不像比我年纪小。 的确应该改改。 主要是报复一下。 “喜欢什么颜色,小缘?”我扬起笑,偏头问他,“禁止回答黑白灰和棕色。深蓝深绿也不行。” “……呃,”他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蹦出一个词,“咖啡色?” “这就是棕色。”我说。 “银色?” “算黑白灰。” “墨色……” “好了,到此为止。” 我拍拍手。 “不需要你的意见了。” “……” 在拓也放肆的笑声中,小缘看起来格外无助。 第20章 1. 四月春季到来。 我正式升入高中, 进入白鸟泽学园就读。 尽管白鸟泽是一所在各方面都属于一流水平的高中,但我这种从不会参加社团活动的人,只会感谢白鸟泽的图书馆很大, 书籍十分全面而已。 宿舍, 教室,图书馆,食堂, 还有职员室。这些就是我在校内所有的活动地点。 去职员室是为了找安原老师进行阶段总结,领取新的题目。她并不会把我的时间安排得无比细致,但每周都不忘给我布置新的任务。我必须将自己的时间尽量多地花在学习上, 才能做到让她点头的程度。 至于校外活动, 上私塾或者参加竞赛, 一般由安原老师送我去。偶尔我还会自己出去按摩和泡汤泉, 放松身心。 生活很累,很单调。 我可以习惯。 至于学习之外的方面……我和班级同学,以及室友吉田相处得都不错。 可能是因为开学时给她帮过忙, 还住在一起的原因,我是吉田少数愿意主动说话的人。而在我眼中, 她也是个不错的室友。 她人很好,没什么坏习惯, 善良细心,体贴大方。再加上性格羞涩,朋友不多, 不会给我带来麻烦。我乐意在生活中照顾她一点,帮她一些小忙,换取她的友善与感激。 唯一让我不太舒服的是,从成绩来看, 目前我超越她的机会十分有限。无论大小测验,我的班级和年级排名一般只在二三名浮动,偶尔还会掉到第四第五,极少拿到第一。 但吉田爱几乎是稳居第一,只有少数几次是第二名。 必须承认,吉田在学习方面拥有远超过我的天赋。她的思考方式是我所不能理解,也无法参考和学习的。光是她根本不需要整理错题,就能保证自己百分百不会再错第二次这一点,我就已经叹为观止了。 “都已经明白了正确的思路,就不会再按照错误的去考虑了呀。” 吉田这样告诉我。 我听到这句话时面无表情,只是十分好奇这家伙的大脑构造跟我有什么区别。好像对比研究。 2. 我问过吉田之后的目标。 她说她没有什么大的理想,总之就是先学习,想要去大城市多挣钱,让外公外婆过上好生活。 我问她知不知道什么行业挣钱?她眨眨眼,摇头。 我问她那你之后要考什么学校?她思索一会儿,也摇头。 我告诉她,这些事情最好先考虑清楚。因为有些学校的入学考试内容并不止高中知识,必须提前学习才能通过,只靠学校教授的内容完全不够。她认真听了,说是下次放假跟她老师商量商量。 等假期结束,回到学校,吉田爱一脸兴奋地和我说,她打算考计算机专业。 我问:“为什么是计算机?” 第27章 “因为坐在电脑前面就能工作,好厉害!”她眼睛亮亮的。 “嗯,”我没有多说,而是继续追问,“那大学呢?” “东大!”她笑着告诉我,“老师说东大是最好的学校,肯定可以挣更多钱!而且那可是东京,我都没有去过的……!” “是吗?” 我对她笑了笑。 骨头似乎阵阵发凉。 “还挺巧。我也打算考东大。”我用力捏住指尖。 “真的吗?那、那我和千树就能一起去了……!”她毫无顾忌地说。 “没那么容易……你再了解一下吧。”我有点累,终止这个话题。 把考东大说得像在逛街买衣服一样。 ——你要买这个吗?那我们一起买的话就能穿一样的啦! 十分吉田式的思考跟回答。 我理解她性格单纯,理解她对大学入学之类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还是觉得这番言论荒谬至极。 不过对于她而言,考东大这个目标并不算多荒谬。哪怕现在的她只掌握了目前学校课程进度的知识,只要她开始学习,想赶上我的进度应该也用不上半年。 真正不容易的,说不定只有我一个。哪怕吉田轻松地认为我可以,她觉得我当然会做到……我自己也不敢那样相信。 我还差得很远。 3. 升入高中之后,我跟缘下家的交流就没那么多了。不过因为先前拜托了缘下太太偶尔照顾一下我妈妈,所以妈妈还是会经常和缘下家走动,也不至于多生分。 在这件事上,缘下太太坚持不要我付出任何报酬。 “不就是偶尔看看加藤,确认一下她的状态吗?这哪需要报酬!她天天过来吃晚饭都没事,反正也是一起做饭!” 她做出一副如果我执意要给她,她绝对会生气的模样。 “我跟加藤已经是好朋友了,好朋友一起玩又不分是谁照顾谁!小千树,你先安心学习,不用想太多!” 最终我还是说不过以缘下太太为首的一大家子缘下,只得叮嘱妈妈在交往中尽量多付出一点,感谢缘下家的照顾。 欠下的人情越来越多,多到短时间无法还清的地步。 我身上的负担变得更重。 无形但也无法摆脱的压力让我不太敢单独面对缘下太太。每周的休息日回家,按照往常约定好的和妈妈一起去缘下家吃一顿饭,再给小缘解答完这周的问题后,我都会借口学习,先行跑掉。 不能再加深。 这种时候,小缘一般会跟来,跟到我家,甚至跟去我房间。 我唯独能接受的就是他。 可能是因为他存在感低,像影子,像空气,像背景板。可能是因为他并不重要,却又格外好用。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的心情——他总能知道,他对我一清二楚。 我气恼又无力。 最后索性不管,不赶他走,也不留下他。反正是他自愿,反正他这个人本来就怪。他想的话,随便他好了。 和他相处,至少不累。 我可以在非睡眠状态下,在和人交流的时候,让自己的精神放松一点。 4. 我走出了缘下家家门,小缘落后,跟在两步远的位置,又往前和我并肩。 “回家?”他问。 “出去走走。” “行。” 也不问我想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在意我要做什么,会不会很麻烦。他理所当然地陪着我,和我一起。 走了不出十米,我停下。 临时起意。 “把排球拿来,”我看着他说,“去空地打球。” “啊、好。”他又匆忙跑回去。 我至今也不怎么会打排球。主要还是因为接球太痛,不喜欢练习。不过在一些需要释放压力的时候,痛感可能会起到不错的效果。 他拿了球走出来,我们前往空地。还好今天穿的衣服和鞋子都适合运动,不用回去换。 “只有我们打?”他问。 “也没其他人,还能找谁?” 他不回话,低笑。 拓也在家,但我没提。想释放压力的时候没办法让拓也在场,怕把小孩吓到。我发脾气的样子可不是多好看,也就小缘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安静陪我。 看他不顺眼,我拿手肘怼他一下。 “……笑什么。” “两个人打,要不了几下千树就得喊疼了,”他语气带了点调侃,还装作关心我,“能打够十五分钟吗?” 有拓也在时,我经常偷懒。不爱接球,在旁边要么抛球要么捡球。每次打排球,路走得倒多,球却没碰几下。他差不多教了我一年排球,到头来我也只是比初学者多了几分镇定,强不到哪去。 技巧是没学会多少。 于我而言,排球又不重要,随便打着玩玩而已。 “话多,”我白他一眼,快走两步,“打就行了。不想打滚回去。” “没说不想啊,”他连忙跟上,“我是想问,嗯——打完球呢?” 打完球……我也不知道。 我低着脑袋。 “……打完再说。” “想吃关东煮吗?”他笑了笑,“全家便利店旁边有家关东煮铺子,新开的,很好吃。我请你。” “才吃饭多久。” “说不定回来就饿了呢。” “不会饿。” 我看他一眼,故意提起。 “你不是说我只能打十五分钟?哪能那么快饿。” “怎么会……千树肯定能打很久,”他立刻改了口,“多打一会儿吧?” “……嘁。” 我不回他了。 5. 打球,打打停停歇歇,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在外面漫无目的地乱逛了四十多分钟,我总算回了家。小缘还是跟着我,手里拿着打包的两盒关东煮。 累死了。 我把自己砸在沙发上,拿抱枕盖住脸,挡光。 还要吃掉关东煮,洗澡,洗衣服,以及背今天的单词。即便我会让每周回家那一晚过得尽量轻松,也绝不会忘记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我不喜欢把行程往后推。 不过现在,先……休息一下。 等小缘叫我起来再说。 我无所顾忌地闭上眼。妈妈还在隔壁没回来,整栋房子门窗都关了,屋内静悄悄,一切陷入沉寂,空气都像是凝固一般,只有缘下力走动发出的一点声音。 直到我感受到一抹风,气流逐渐变得松快——是他开了窗。五月末的风不会让人发冷,吹在身上十分舒服,刚刚在外面就有感受过。 他的存在因为室外白噪音的涌入变得有些模糊。大概是又去了远处……打开冰箱吗?不清楚。小缘走近我,面前茶几传来轻响,随后他靠得更近,直到坐在我旁边。 身下沙发因为他的到来晃了晃。 “千树,”小缘戳我一下,声音温和,又带了点无奈,“别在这里睡。” “……嗯。” 明知道他会把我叫醒,明知道他的提醒合理,甚至我都没有真的快要睡着……但我还是会不高兴。这份不高兴,不是怨谁或者心情不好。 纯粹出于习惯。 习惯性地,对他闹点脾气。 他看着我皱起的眉头,又笑:“吃点东西。” “这次是什么?” 我揉揉眼睛。他经常在我回来这天准备点吃的,有时候还会提前放在我家,说是补习报酬。一般是水果或者小甜品,到现在为止,没有我不喜欢的。 “生日蛋糕。”我听他回答。 “生日?谁生日。”我问。 他不会把哪个家人过生日剩下的蛋糕给我切了一块吧。 “你生日,”他说,“下周三。” “啊……?”我短暂恍惚。 是啊,五月末了。 我的生日在六月二日,下周三。 我坐起身。 茶几上,的确有一块小小的蛋糕。看着应该是巧克力口味,上面点缀了草莓和樱桃,不算复杂。直径只有巴掌长,也就够两三个人尝尝味道的份量。 蛋糕中间插着一张写了数字16的装饰卡片。 还有三天,我就要满十六岁。 “我一个人做的,”他说,“没做太大。就当提前过个小生日好了。” “这还能提前?”我不太明显地勾起嘴角。 “不知道能不能,”他挠挠脸,“但是不提前的话,就没办法一起过了。” 白鸟泽管理比较严格,他很难在我生日当天见到我。如果想陪我过生日,他只能提前准备。 第28章 一个生日而已……还提前非要过一下。 “总记一些没用的日子。”我小声念。 “千树不也有记我的生日?”他扬眉。 “我才没有!”我立刻反驳。 “嗯嗯,没有,”他还是那副老好人模样,故意顺着我说,“就是不小心在路上捡了个全新的排球,刚好是我想要的牌子,看着不喜欢,随手扔给我而已。肯定不是千树特地买的。” 我恼羞至极,朝他抓过去,用力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想拦又不敢拦,立刻做投降状。 “好了、我不说了……我错了,”他软声认错,说的话都有点胡言乱语,“不说了……只有我记着呢,我就喜欢记这些,我总无聊,就总爱想着……” 这人真的,越来越烦。 我不理他,抢过他递来的叉子,狠狠叉起半块草莓,泄愤一般用力嚼。顺便再把他那份关东煮打开,硬是给他塞了个福袋,堵住他那张还没偷笑,但肯定要笑话我的嘴巴。 第21章 1. 吃完蛋糕和关东煮, 小缘从他哆啦a梦的口袋里掏出了给我的礼物——一套彩色圆珠笔。 外表并不特别,普通圆珠笔的造型,但颜色属于能看清楚字又很醒目的类型, 写起来手感十分顺畅, 而且用处颇多。又是跟他作风差不多的礼物,看得出他有用心挑选我能用得上的东西。 “怎么样?” “还不错。” 我回答得矜持。 他能感觉到我很喜欢,嘴角扬了几分, 往我这边靠近。 “今天要按摩吗?” “都行,”我随意应声,“有空就帮我按一下吧, 没空算了。” “都陪你过生日了, 怎么能没空, ”他站起身, “先洗澡再按?” “嗯,想早点睡,我现在去洗澡。” “那我也回去洗个澡, 晚点你给我发信息,我再过来。” “好。” 他出门时顺便带走了垃圾。恰巧妈妈刚从隔壁回来, 两人在门口碰见,还多说了两句话。记得以前他们俩都没话说的……看来我不在的时间, 妈妈的确跟缘下家熟悉了不少。 我去洗澡,妈妈帮我把这周换下来的床品洗干净。至于身上的衣服,一部分手洗, 一部分扔进洗衣机。也是今晚洗完,烘干之后明天就能穿。 一切结束,换上睡衣。我打了个哈欠,给小缘去了信息, 拿着一本单词本,坐在一楼沙发等人。 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困了,还好今天要背的单词量不算大,连复习带背诵也要不了太久,我应该能坚持下来。 听见不太明显的敲门声,我去开门,带着小缘进来。 “还差多少?”他看我手上的单词本。 “两页,不多了,”我又打了个哈欠,“要是睡着了,喊我起来。” “嗯。” “不要忘了。” “不会。” 跟以前一样的位置。我位于前方,坐在小板凳上。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捏住我的肩膀。我早就习惯他的力道,他也知道我的承受能力,会循序渐进地加力。让我好好放松,又不至于太疼。 “怎么样?”他总爱叫我的名字,总爱来来回回问,“千树。” “呼……”我长叹一口气,不回答。这就是没问题的意思。 很舒服。 好想把他的手留在身边。 随时使用。 2. 我一般周日下午才回学校,周日上午则是采购时间,添置一点要带去学校的东西。这次回来之前我清点过,学校里没什么缺少的生活用品。所以上午就变成了逛街。 我带着小缘到处乱走。逛着逛着,自然会有想买的东西出现。 于是他拿的袋子里逐渐多了几双质量还行的过膝袜,一套发圈,一盒唇膜,一堆创可贴和绷带,一瓶防晒霜,一些乱七八糟的新文具,还有几袋卫生巾等等。 在我的带领下,他被不停地带进精品店、化妆品店、文具店以及超市的女性生理期用品区。我走前面,他走后面。我挑选东西,他推购物车或者拎框拎袋子。 他全程表情不变,尽职尽责地跟着我,担任我的随行男佣。我看过去时他就笑一下,没说过一句不愿意。 就是话少了很多,大概是认为自己在女性用品方面不方便说话。 我当然注意到了,感觉好笑。其实他要不想跟我去哪里,我也不会非领着他进去,他要问的话我也会照常回答,又不是什么敏感的事情,又没买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他自己不提,我没必要多问一句,索性继续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想开了,逛到快中午时,他稍微提起了点精神,正常跟我说话。 占用了他上午的时间,所以中午我们在外面吃饭,我请客。等吃完一起回家,稍微休息一会儿,我就又要前往学校了。 3. 坐在餐桌,他把袋子放到一旁,舒了口气,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那杯水里有三个冰块,他面无表情地嚼了一块,看得我牙齿都在发冷。 “累了?”我问他,扫一眼那边的袋子,“应该不太重吧。” “不是累……咳。” 他面上浮现几分纠结与犹豫。恰好服务员过来帮忙点菜,也就没能说下去。我点了牛肉盖饭,他想了想,跟我选了一样的。服务员离开,他又开始挣扎。 最后他像是做好了打算,肩膀垂下去,谨慎开口。 “我之前没帮妈妈买过那些……女生用的东西,下次我会更适应一点,”他说得很慢,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对不起,我没有,呃……没有觉得千树有问题。” 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 “我当然没问题,”我撑着脑袋,扬眉看他,“你呢,真愿意陪我去?” “愿意。” 他回答得相当快,紧接着解释。 “你就当我第一次进超市吧,不习惯。我想了一下,买卫生巾和买卫生纸也没什么区别……用途不一样的日用品而已。很正常。” “是啊,所以我也没拦着你,”我手指摩挲自己水杯的杯沿,没喝,“要是买内衣什么的,肯定就不带你了。” “……嗯。”他低着脑袋,像做错了事。 这种时候才觉得他像小孩子。 比我小了将近一岁呢。 我笑了一下。 “小缘。”我叫他。 他勉强抬头看向我:“怎么了?” “接好。” 我从口袋掏出了个黑色的小袋子,往他怀里丢去。准头不错,他也反应得很快,刚好接住。 “拿着玩吧。”我用了哄拓也的语气。 小缘表情复杂,目光在我和手中的袋子上来回几次,最终还是犹疑着打开——里面是一块魔方。 一块,手感相当好,拧起来十分舒服的二阶魔方。 “顺手买的,给你了。不喜欢就给拓也,他应该会感兴趣……” “——喜欢。” 他握住魔方,打断我的话,稍微抬高了一点音量强调。 “给我了,就是我的。” “嗯,那你玩。”我也不在意。 “……噢。”他点头,脸上有几分别扭,低头掰魔方。 明明就挺幼稚的。 我心说。 4. 回到学校,度过十六岁生日,我还要继续这学期的学习。 我和吉田一样,在学校既没有加入社团,也没有担任班级职务,更没有加入学生会。 她不加入的理由和我并不一样。我是因为有自己的规划,不想浪费时间。学生会的履历对我帮助有限,比不上在竞赛中获得一次金奖,或者发表一篇有一点价值的文章来得有用。 而吉田爱……纯粹是因为不敢。 不敢尝试,怕做不好,一直都没有迈出一步。其实只要她愿意,总会有人想帮助一下这位怕生又羞涩的一年组年级第一。我有告诉过她不用太紧张,但她仍然害怕,我也就不再多管。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过就在临近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我正不断巩固现阶段知识,想在考试之中努力超过吉田的时刻—— 我没想到,自己会被另一件麻烦事找上。 我被告白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着热烈太阳炙烤大地,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我牺牲了自己的午觉时间,听眼前男生说了好半天语无伦次的话。 蝉鸣和光晕一圈一圈震荡着我的思考,使我陷入短暂迷茫。 他一直在讲。讲他是怎么因为坐公交时恰好靠在一起对我产生好感,怎么在暗中关注我,悄悄在图书馆看我,怎么帮我喜欢的座位消毒,期待能遇见我,怎么在竞赛中想拿到好成绩,希望我能注意到他,怎么想要和我再多接触一下的时候…… 第29章 我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 只记得之前的确有一次坐公交实在太困,不小心睡了过去,好像靠到旁边人身上了。下车时我道了歉,还把一盒没开封薄荷糖给那个人当做赔礼。 但我哪知道那人是谁。 于是我提出疑问。 “……所以,请问你是?”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5. “我、我是一年二班,川口松明,乐器部的……”他缓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手在身前不受控制地挥舞。 噢。 没听说过,应该不重要。 我直视着他:“川口同学。” “是!”他一个激灵。 “我不会和你交往,也不想跟你从朋友开始尝试。”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没有道歉,因为只是拒绝而已,我认为自己不需要感到抱歉。 “那么就这样。” 话落,我转过身打算离开。 “不、等等……!”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快跑几步挡在我前面,“加藤同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不理解他的话,皱起眉。 “加藤同学应该、应该没有男朋友吧?”他慌张地说着,“我、我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在想……说不定,可以试试……” “不可以。” “所以为什么!” 我开始不耐烦了。 “没听懂吗?”我语气变得冷硬,“我在拒绝你。” “那、那拒绝,总要有理由吧!” 他涨红了脸,双眼睁圆,执拗地盯着我。 “不想就是不想,要什么理由?”我露出几分刻薄,试图把他赶走,“滚开,不要再来找我。” “可是——”他仍旧寸步不离。 这家伙的纠缠不休与我低头看见腕表上的时间都在告诉我——我宝贵的,本来可以小睡一会儿的午休,彻底泡汤了。 烦躁。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这个……忘记了叫什么的男生,看着他好像憋着一口气,似乎受了多大委屈一样的脸。 “喂,你。”我抬起下巴。 “……是!” “你不觉得自己很轻率吗?”我问。 “我、我没……” “那为什么要对一个根本没说过几句话,甚至没有互相交换名字的人告白?还是你以为我随便到愿意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交往?” 我在讽刺。 咄咄逼人,不留任何情面地。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真的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吗?那我现在的样子你也能猜到吗?你说的那堆对我好,为了我才做的事情,只是你一个人的自以为是而已,你的喜欢能为我提供哪一点有用的价值?” “别再自作多情了。” 他后退半步,哑口无言。 “还希望你能多关注自己,少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的人身上。这份感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不要再来打扰我。” 5. 本以为让我少了一次午休就已经是这件事的全部影响了。 但并不是。 我的名字——我一直挂在年组前五名,长期占据考试前三名的,不算是多低调的名字——第一次,被那么多人讨论。不是因为我做出了什么成绩,不是因为我个人的价值。 只因为,我拒绝了一次告白。 一次来自我根本不认识,但好像被很多人认识和喜欢的男生的告白。 好火大。 川口松明,出身北川第一中学,乐器部吉他手。之前在文化祭表演过节目,因为长相清秀,性格也温和,在舞台上又会露出帅气的一面,被不少人喜欢。听说他是个脾气看起来很好,但又会让人有距离感的人。 听着朋友的讲述,我烦躁地按动手中的圆珠笔。我倒是没发现那家伙哪里让人有距离感,也对他在别人口中的形象完全不感兴趣。 “把他打一顿,会受多大处分?”我认真问出在意的问题。 “不是吧……你认真的?”朋友内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本来是认真的。 烦躁更甚。 我讨厌、讨厌、讨厌自己的名字被莫名其妙地跟某人绑定。 他自己的行为凭什么牵扯到我,就算我拒绝时的态度不算温和,也是他纠缠在先。这种人如果对他礼貌,不是更容易让他觉得有机会吗?我不想再碰到他,不想再被卷入任何情感有关的漩涡。 “那千树要实在不喜欢,为什么不说有男朋友啊,”内山撑着脑袋问我,“这样他就不会纠缠了。” “非要有男朋友才能拒绝他,”我冷笑一声,“我的想法和意志在他那里完全不重要?我不算人?” “话也不是这么说……”内山别开眼神,语气变弱,好像被我的态度吓到了。 后悔。 “……抱歉,”我收敛起身上的戾气,用力闭了闭眼,撑起身体,“我出去一趟。” 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没擦,趴在窗台让气流吹干。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夏季的风。 谣言也如风。 一些人口中的加藤千树,成了恶劣的、过分的,自视甚高且没有教养的家伙。我的成绩、我付出的努力,我辛苦的维系,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除了班级里了解我的同学,和对这件事并不在意的人之外。我好像成了什么危险的、让人讨厌的人物一般。哪怕我知道,讨厌我的人可能最多也就十之二三,但那一部分人的视线与言语会被放大,给我带来更多压力。 我没办法完全不在意。 我本来就心胸狭隘。 但是解决不了。 只能不听,不管。 谣言影响不到我。 风影响不到我。 关注那些话语只会白白消耗情绪和精力,说不定等到下学期就再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了。期末考试在即,第一学期即将结束,上次安原老师给我布置的论文尚未完成。时间,时间才是我最缺少的—— 我还要,继续向前。 第22章 1.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在这之前, 我把所有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不论他们的态度是厌恶还是轻蔑,不论他们口中谈论的加藤千树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在近乎极端的冷静下, 我完成了所有试题。直到代表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迅速带着自己的文具离开考场。 考试成绩一般在两天后公示,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既然现在有空闲,我打算一劳永逸地处理掉之前的麻烦事。 我知道有些事情无法真正影响我, 我知道说不定下学期,就再没人会想起加藤千树这个名字。但我仍然无比愤怒,不想放任一切草率结束。我浑身上下都是尖刺, 这些刺, 一定要让我讨厌的人流血才行。 所以我前往了一年二班。 这里是川口松明的班级, 也是谣言流传出来的地方。 考试之后, 学生们都要返回班级听老师讲假期安排。我站在他们班级门口,审视着眼前走过的每一个人。 有些人避开了我,低着头进入班级。有些人根本不认识我, 对我毫不在意。而还有一些人——我看见了他们眼中清晰的,没有根源的恶意, 仿佛我对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自恋女。” 耳边飘过这个词汇。 来了。 2. 我向旁边横跨一步,用身体挡在门口, 不允许他,以及后面的所有人通过。 “喂,”直视着说出这句话的男生, 我抬高音量,“刚刚那个词,是在说我?” 瞬间。一切因我而陷入诡异的氛围、紧绷的空气,藏匿起来的观察与心虚, 像是终于有了聚集中心一般。无数视线都被吸引到我和那家伙身上。 他没想到我能这么直接地问出口,脸上闪过惊异,但残存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我面前认输。 “我可没带上谁的名字,”那人硬着头皮嗤笑一声,“有些人对号入座而已。” “所以,是说我吗?” 我向前一步,又问一次。 他被哽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从牙缝里挤出来话语:“你自己心里清楚——” “抱歉,”我礼貌打断他,“就是因为并不清楚你刚刚那句‘自恋女’在说谁,我才过来问你。” 我抬高了音量,把他说过的话语和针对我的浓浓恶意,全部明晃晃地暴露于所有人眼前。 “回答是或不是对你来说有这么困难?”我露出奇怪的神色,“还是,你根本听不懂我的话?” “你——” 第30章 “到底,是说我吗?” “……” 众目睽睽之下,他咬紧牙关,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站在原地。他没办法承认,只要承认,他就会变成只敢在背后悄悄骂人,害怕当面回应的懦夫。 “加、加藤同学……!那个……”不远处的川口松明试图开口帮腔。 姗姗来迟的另一位主角终于登场,我已经等他很久了。在他说出什么帮忙辩解开脱,或者自责道歉的话语之前,我就先将目光转向他,打断他的声音。 “川口松明。” 我叫了他的全名。 “关于我的所有谣言都因你而起。” “你是想彻底毁了我,让我没办法正常上学,还是想威胁我必须和你交往?” 3. 我直接将事情定性,把所有责任全部扔给他。 川口对我告白的时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唯一能把这件事添油加醋传出去的只有他一个。所以,一切麻烦都是他带来的。 我要报复他。 “我、没……” 他张张嘴,无法组织词汇,和之前告白时一样嘴笨得要命。被这么个蠢货用无聊的伎俩陷害,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从告白那天起,你就在威胁我了,”我面无表情,说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你说如果不和你交往,一定会让我付出代价。” “我没有!”他总算有了否认的底气。 我露出几分嘲弄。 “那为什么你身边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因为我拒绝了你,在背后谈论我,骂我,说我不识好歹?” “……”他又说不出话。 我尽情地把积攒的情绪与压力全部释放,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所有人都能看见像疯子一样的我,不惧怕任何人的我,会把事情闹大到无法和解的、咄咄逼人却又备受伤害的我。 他们都会知道,不是我的错。 而且我,绝不好欺负。 “你这么做,不是故意的?那是在为我好吗?” “听见自己的朋友不断辱骂我,夸你用情至深——哈,一个在告白之前我都不知道名字的家伙,该为我付出了多少啊,还真是用情至深。” 佐藤老师应该就快要回来了,她是二班的班主任,同样是我的英语老师。我从不打算只靠自己。 “费劲心思抹黑拒绝自己的女生……肮脏至极的家伙。没和你交往果然是正确的。” 我走到他身前,控制住自己想一巴掌扇上去的冲动,暗含讽刺,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 “真恶心啊。” 4. 我们几个被带去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川口对我告白时的真实场景,但后续发生的一切却有迹可循。我做足了受害者姿态,夸大那些言语对我造成的影响,甚至表现出了几分过激。 对川口,和对自己的过激。 事实上,我绝不会进行自我伤害,也不会轻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情。可他们——尤其是学校方面——必须要明白这件事情很严重。会影响我和川口的生命安全。 我只是个被流言蜚语逼上绝路的优等生。 “恰巧”出现在这里的安原老师适时开口: “这孩子,加藤千树,算是我半个学生。她主动找到了我,偶尔会请教我一些理科问题。” 她并不教授我所在的班级,和我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是个合适的角色。 “加藤性格稳重,从不跟人主动闹矛盾,而且她家庭复杂,学习是她唯一的出路……现在却因为拒绝了男生的告白,不想被影响状态,就遭到这样的霸凌……” 安原老师叹息,脸上有几分不忍。 “实在是可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母亲交代……” 我差点笑出了声,被安原老师在暗处瞪了一眼,只得绷紧表情,努力挤出一点眼泪。刚刚的忍笑也变成了在忍耐痛苦。 我是完美的受害者。 5. 后来,一切都被处理得很干净。 川口主动退学,听说转去了其他学校。他那个朋友被迫对我道歉,还遭了处分,之后每次遇见我都会被吓得跑好远。 以及,全校紧急开展了关于言语暴力与校园霸凌相关的班级会议。告诉学生们不要随意议论他人,不要传播不知真假的消息。再有类似的谣言事件,被调查出来的相关学生需要承担责任。 说是班会,其实就是警告。 没人敢再随意提起我的名字。 有些人害怕我,有些人主动来找我道歉,祈求我的原谅,有些人躲着我走,生怕被我抓住把柄。他们都知道,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就会给自己引来祸端。 我不满意这个结局,因为一切本不该发生。他告白,我拒绝,止步于此,对所有人都好。 况且,我也伤害了别人。 川口从未威胁过我,他哭着这么说了,声泪俱下地澄清,求我告诉老师们真相……可惜没人相信。我躲在安原老师身后冷淡地着看他,不为他说一句话。 只需要一个下午,被议论的对象立刻变成了川口。 明明他的处分只是记过一次,回家思过一周,再给我当面道歉和手写道歉信。才半天而已,他就受不了我遭受过的重压,用退学来逃离白鸟泽。 一报还一报啊。 真脆弱。 我说过,面对影响我继续向上的人或者事,我总是不择手段。结果最重要。现在很好,再没什么能妨碍我的了。 6. 这件事,我没有跟小缘讲过。 但他应该早有觉察。 上次休息日他就问过我,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说是看我心情不好,需要放松。不过问了几次我也不愿意说,最后焦躁地让他走开,他便不问了。 他没有走。 安静陪在我身边,一切如常。 为什么他脾气能那么好? 因为喜欢吗?只是喜欢,就可以忍耐我糟糕的个性吗? 哪怕小缘不再说出口,我却还是能感觉到。细密的,软腻的,微不可查的无数情感于生活中不断渗透,渗透,一直渗透到血肉,到骨髓。 他的喜欢,并不轻浮。 好像是认真的。 那如果。 如果我把自己丑陋的,阴暗的想法与谋划,全都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我是故意让川口体会我的感受呢? 他是会和现在一样包容我……还是跟那些家伙一样,害怕我,离我越远越好? 我并不想他远离。 可我总在胡思乱想,总忍不住去试探,去确认。 就好像要跳进一个极深的坑洞,而小缘是最下方的垫子。我不断往下倾倒着各种东西,非要看看这个垫子会不会坏掉,仿佛直到它彻底毁坏,接不住我,才能得意地证明自己没有跳下去是明智之选一样。 不论什么关系,都会被这样的我亲手摧毁。 再次独处,位于我的卧室。我坐在床边,他坐在旁边椅子上。小缘拧着我送的魔方——他随身带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的——往我这边看过来。 “千树,心情很好?” “嗯,还不错。”我回答他,余光扫过他的身影。 “是好事。趁着放假,多放松一下吧。”他温声说。 “我哪有多少时间放松。”我冷硬地回答。 “没事,”他笑着,“我可以帮你。” 7. 我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 可能是我自己。 我讨厌我自己,胜过讨厌其他任何人。就像我对自己拥有自信,同时也拥有无数的怀疑一样。我纠结到了极点,无法坦然享受拥有的一切。如果别人也讨厌真实的我,会不会让我好受一些? 这算罪恶感吗? 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了一个对我造成伤害的人,我会有罪恶感吗? 我不清楚。 “……小缘,”我低敛眼眸,对他说,“我做了一件事。” “一件,不太好的事。” “什么?”他问。 我告诉他了。 花了大概十几分钟,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完。恍惚间,我又一次进入到抽离的、旁观的状态,用极尽客观的视角,毫无情绪的语气,说出这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大概是一种自我保护。 就像上次对缘下先生他们,讲述我自己的家事,讲述妈妈跟奶奶一样。我无法代入进去,无法承担过量的情绪。 但我还是亲口说出了自己对川口的恶意。 看到了吧。 我并不是个美好的人。 他安静地听,不打断我。我也不敢看他,继续说着。直到说完一切,口干舌燥。直到连我解决事件之后,觉得川口退学是罪有应得,我甚至为此感到愉悦和轻松的心情都被尽数地,像呕吐一般全部表达…… 第31章 我才听见小缘开口。 “千树,”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面前,蹲下身,仰起脸看我,“还好吗……?” 盯了他几秒,我笑出来。 “好啊,非常好。我不是说了吗,解决了他,我很开心。”我不断重复着,让自己相信。 “可你……”他试探性地,轻轻碰到我的手,“看起来在难过。” “……!”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指冰凉到几乎失去感知。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 可能是,一片空白。 “千树,”他覆住我的手,慢慢合拢,交握,“千树。” “千树特别厉害,没有做错。” “千树处理得很好。” “千树,他们说的话和你无关。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你是对的。” “千树,考虑太多你也会累。不要一直去想……放松一点,安心,已经解决了,已经没事了……” 他缓缓说着。 所有的话语都像风。 像无言的风,带着暖意的风,伤害我的风,不需要去在意的风……与带着他气息的、温柔的风。 很多话语都听不清了,我只能听见。 “千树,千树。” 他一直在用我熟悉的声音,用总是在我身边的声音,用曾经说过喜欢我的声音—— 不断地,叫我的名字。 “千树……” 第23章 1. 本以为自己早就对小缘卸下防备了。 现在我才明白, 完全卸下防备于我而言,是一件无比严苛且困难的事情。有无数种本能,无数种警报让我绷紧神经, 不断告诫我, 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出真正的想法,不要露出真实的模样。 因为那很危险,我一定会被厌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秉持着自己的生存法则, 将不那么冷硬的一面死死封存,不给任何人看到,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 我宁愿被人恐惧。 我习惯自诩强大。 可短暂地、短暂地,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我听不见其他声音, 察觉不到警报作响。在无法感知的巨大嗡鸣声不断震颤心脏的时刻, 那个源头——小缘,缘下力——依然陪伴着我。 就在我身边,在我身前, 握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不厌其烦。 我不能理解。 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你不……害怕我吗?”我问他。 “不怕。”他说。 那对看起来总是不太精神的眼睛向上抬, 与我的目光相接。我能看见他眸中的点点亮光,看见藏匿其中的一丝笑意,看见他眼中的, 我的模样。 他在看我,只在看我。 “从来都不是千树的错,是他们先的,”缘下力缓声重复, “千树没有过分。” “只有你这么觉得,”我声音沙哑,“这是偏袒。” “对,”他承认,“我就是偏袒千树。” “……” 2. 混蛋。 无需试探。他把他对我的态度,直接摆在我们之间,让我看得足够清楚,难以逃避。即使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即使缘下力根本不需要将喜欢放在我这种跟温柔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他却还是那样回答。 偏袒。 一个我渴望拥有,又不敢触碰的答案。 是缘下力给我的答案。 一时间,我失去了所有动作,枯坐在原地。肢体仿佛被冰冻一样沉重僵硬。我看见他站起身,看见他靠近,他的一切举动都成了余光里不断交错的,不值得在意的残影。 直到,我被抱住。 先是试探性的靠近,然后张开手臂,环住我,虚拢,最后才成了拥抱。 我被他抱住了,被缘下力。 用力地。切实地。 小心翼翼地—— 抱住。 我听见他对我说。 “千树,不要自责。” “你没有问题。” “你是对的,我相信你。”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偏袒我,不在意我的错误。缘下力认为我对其他人的伤害不重要,我犯下的过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想法,是他想站在我这边。 重要的是他,是我。 恍惚间,我好像明白了。 3. “……小缘。” 我没有推开他。他并不把重量压到我身上,只是倾身。我慢慢伸出手,同样回抱住他,隔着衣服触碰到他坚实的,有些硌人的脊背,我终于感受到了温度。 他身体的紧绷被我完全忽略,我将脑袋靠于男生的肩膀,低声说: “你也是坏人。” 不然,怎么会喜欢我。怎么会认同我。怎么会觉得我没问题。如果他是个老好人,如果他真的在乎对错,绝不会对我那样说。 我忽然想起那件让我们关系变得特殊的事情——对啊,我早该发现了。 把我这个麻烦的,定时炸弹般的家伙留在身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他却为我保守秘密,甚至在某一刻罔顾家人。 那不止出于愧疚。 从一开始,缘下力就不会客观理性地走向本该正确的那一边。他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目的与私心。 而现在,他就在我身边,寸步不移。 “是吗?”面对我说他是坏人的指控,小缘语气温和,又轻笑了一声,慢慢放松下来,说,“可以。” “……你承认了?”我闷声问。 “如果千树需要我承认的话。”他平静回答。 既是被动,也是主动。 那么,我需要吗? 不只是承认,还有更多。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需要恋爱,不需要异性的喜欢,不需要黏糊糊的感情与腻得让人牙酸的情侣关系。这些多余的事情并不能为我带来任何能力上的提升,也提供不了太多乐趣。 事实上,和最初的结论一样,我并不需要缘下力。 ——但我想要。 就像突然想吃布丁,于是特地出门去便利店买一份。布丁对我的人生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不吃也没关系,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很郑重的决定。 只是想,所以去做。 仅此而已。 4. 我松开手,推了推他。 他自觉后退到一旁,去书桌拿来水杯递给我。我们默契地忽略了刚刚那个拥抱,谁都没有再提起。喝了两口水润好嗓子,我舒服了一点,也冷静了一些,总算能清醒地审视现在的情况。 “更过分也可以?”我问他。 “可以的。”他回答。 “你知道我没有喜欢你吧。” “嗯。”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直白地问出来。 小缘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只是想和千树关系更好一点……至于其他的,我没考虑过。” “这样……”我淡淡回应。 不知道是不敢说,不敢考虑,还是的确从没有过类似的想法。无所谓,他可以有不能告诉我的目的,这是必要的风险,我愿意承担,愿意赌一次。 缘下力。 顿了顿,我抬眸看他。 “你会一直偏袒我吗?” 他想了想:“不确定,有些方面可能不会。” “倒是诚实。”我嘴角上扬。 “直接答应的话,千树又不可能相信。”他耸耸肩。 “也是。” 我下了床,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对身体的掌控逐渐回归,之前的僵硬也基本褪去。我现在状态不算差。过去的事情、已经处理掉的麻烦,全都忘记好了。至少目前,我要走的路上不存在障碍物。 如果再有,那就再搬开。 我仍然会不择手段。 那些无所谓的罪恶感与愧疚心,比不上我自己的前程重要。 经过小缘时,我轻扯了一下他的手指。 短暂接触的间隙,我意识到他的手比我的更厚实,皮肤也会稍微硬一点,从前我并不注意这些。我没有比对过我们手掌的大小,按照目前身高,我猜他的手应该会比我的大一圈。 彼此的温度交叠了不到一秒,一次呼吸过后就消失殆尽。 “我饿了,”我越过他说,“今天出去吃。想吃什么?” 他应该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出去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请客。这算是感谢,但大概也有其他难以说出口的额外含义。 小缘快步跟上我,陪我一起下楼。他刚刚经过楼梯拐角绝对滑了一下,我听出来了。 “什么都行,”他话语中有藏不住的笑意,“听千树的。” 第32章 “别总是丢给我想,”我怼他一下,“问你呢。” “那也要千树满意才行……” 5. 夏日。切实经历时总觉得无比漫长,漫长到看不见终点,一切记忆也仿佛被拉长变慢,泛着浅浅的,令人目眩的白光。 我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残留的暑气让我浑身都在发烫,像是体内的血不断燃烧,把人烧得发红。 汗液黏糊糊地粘连了衣服与皮肤,好难受,我想洗澡。好难受,没有力气,洗澡好麻烦。好热,好累。 今天就不该去体育馆打球,回来的时候明明是下午,太阳却还是那么晒。我忘记带伞,只能一路尽量找有阴影的地方走。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身上就全都是汗。 有点生气。 虽然我知道我不该生气,虽然我知道小缘不许我把空调开到最低温,不许我现在吃冰棒喝冰水是对的,虽然究其根源是我自己没带伞。但我还是生气。我对他总有一些没所谓的脾气。 气不过,又听见旁边人的轻笑。 笑什么啊……! 我往他腿上踹了一脚。 “怎么,”他顺手拿纸巾,细致地帮我擦掉额角的汗珠,笑意未褪,凑近问我,“这就有力气了?” 我瞪他一眼,哑着嗓子开口:“水。” “这儿呢,”他拿过刚刚准备好的温水,握在手里不给我,“坐起来喝。” 撑着沙发坐起来,水杯已经递到手边。接过,喝水润了润嗓子,我又跟没骨头一样倒在沙发上。他拽了一下我胳膊,我顺着力气往那边倒,靠在他身上。 胳膊碰胳膊,两人份的黏。 我皱了眉,想坐起来换一边倒:“你也热。” 他按住我肩膀不让我起:“但是有风。” “哪有……”我感受不到。 “别急。” 啊,现在有了。 他拿了扇子,慢悠悠给我扇风。我记得他爷爷会做手工扇子,他手上扇子不少,偶尔随身会带折扇。微弱的风让皮肤泛起凉意,不那么热得难受了,在空调作用下,他手上的风变得更有用。 我闭上眼睛,靠着小缘,再没别的意见。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我膝盖上,靠近大腿的位置,我对这种稍微越界的触碰也不作反应。 屋内寂静。 6. 高一的暑假,我和我的邻居缘下力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默契中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少说多做,不问感情,不问关系,不问缘由,不考虑结果。不仅不问,我甚至没怎么想过。 只考虑当下,只考虑心情。 我们会更多地在一起——时间上,空间上。 大多数时候只是学习,他会在结尾半个小时问我问题,前面我都不管他。可能一天下来我们会相处十多个小时,但除讲题外只说过不到二十句话。我和他都很适应。 有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傍晚出去走走,有时候他问我要不要抽时间去打球。有时候他陪我去买文具买生活用品,有时候我陪他去买食材买运动装备。 我甚至和他一起去钓过鱼。 在河边坐了两个小时,用他的装备。他钓一个小时,我钓一个小时。他钓了一小桶,我钓了两条。他笑话我,我作势要把他钓上来最大的那条鱼放生,他认罪求饶。 最终那天吃了鱼。 小缘做的,很美味。 不过在大多数不会考虑过往与原则,刻意忽略掉不少端倪跟征兆的相处中,其实也有人打破过界限。 是小缘。 他之前突兀地,故意和我提起。在学习之后,一起散步的晚上。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即将回归之前一周见一次面的生活。我以为我们都接受良好,不对此发表意见。 所以我说。 “快开学了。” “嗯。” 然后他拐到。 “还好,那家伙不在白鸟泽。” “谁?”我一时间没想起来。 “跟你告白的人。” “啊……” 一个已经忘记叫什么名字的恶心家伙。 “嘛,就算他不在,说不定还会有别人喜欢千树。”小缘说得随意。 “所以呢?”我轻飘飘问。事实上我根本不那么招人喜欢。 “所以……” 他垂眸,勾住我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这绝对算不上牵手,他也没用力气,松松散散地勾着。在我们中间,有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连接。 “我大概不会去白鸟泽。” “我知道。” 以他的成绩,其实可以考一下试试。但他一开始就没那么想去白鸟泽,压线进去只会压力倍增而已。白鸟泽的排球部是绝对的强豪,社团活动也不会让他愉快,加上很少见到家人……小缘去白鸟泽,并不是多好的选择。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和之前一样,”他认真说,“全部,都可以。” “我想听。”他补充一句。 话语里不含有想念,他也不敢直言。但我相信我们都知道。 越界的,不受控的部分在增加。 从我的默许开始。从他的告白开始。从我们相遇开始。一直一直,没有片刻停顿地变得越来越多,交织在一起的,分不清彼此的,凌乱的,快要无法被朋友或者邻居或者其他词汇所定义的—— 感情。 我松开了手指,目光移到一旁。 “……再说吧。” “好。” 第24章 1. 暑假结束的前一天, 我忽然想起来,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和拓也踢球了。 以前去缘下家都是跟缘下兄弟一起玩,最近却只和小缘独处。一向喜欢追着我们跑的拓也很少出现。 仔细回忆, 我发现整个暑假期间, 拓也都不怎么在白天露面,最常看见他的场景是晚餐餐桌。小孩情绪和状态都不错,不常说话, 只顾着吃东西,嘴巴塞得满满的,难以让我过多关注。再加上我自己日程安排也比较紧, 一直没有在意过。 现在发觉到不对劲, 正好可以问一下小缘——他今天来给我做午餐, 就在餐桌对面。 我说出了疑问。 他眨眨眼, 表情无辜:“有吗?” 我盯着他,不留情面:“再装。” 他仍然想维持那副茫然的神情,结果只撑了几秒就忍不住笑, 笑得肩膀都在抖。我露出几分不满,他才轻咳一声, 掐了自己一把,多少收敛了点。 “好啦……”小缘话语中的笑意还未完全消失, 不过仍然耐心跟我解释,“之前我说拓也去了足球训练营,千树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 这个我倒是知道, 但没想到会是见不到拓也的原因。我以为小学生的足球训练营应该不怎么严格,拓也只有四年级,怎么会整个暑假都很忙。 “训练强度那么高吗?”我问。 “嗯,他踢得不错, 破格加入了高年级训练队,会比较辛苦。现在有好几个初中足球强校都想让拓也入学呢。” “挺厉害。”我真心赞叹。 “是吧。”小缘也为弟弟骄傲。 得到答案,我继续吃饭,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却没有移开。沉默了十几秒,小缘带着一点犹豫,尝试开口。 “其实那个训练营,是我建议妈妈给拓也报名的。” 我不懂他要表达什么,想了想,夸他一句:“很有远见。” 但他却否认:“不是远见。” “那是?” 小缘放下筷子。 微小的“咔哒”声过后,他与我对视。 “是私心。” 2. 小缘声音轻缓,说得随意而自然。 “之前和千树第一次……拥抱的那天,我就在想,拓也得找点事情做,不能总是在家里烦人。” “反正对他也有好处,就让妈妈送他去了。” 我有点不自在。 先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嚼完,吞下,又喝了口水,才面无表情地戳穿他。 “你在把他支开。”我得出结论。 “对,”他点头承认,又笑,“所以千树说得没错,我也是坏人。” 好像是很高兴我能发现一样,小缘表情中多了几分不常有的得意,甚至狡黠——他故意让我看到。这种神情放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违和,让我觉得不顺眼。 我白了他一眼。 “千树之前都没问过,我还以为你察觉不了呢。”他自顾自说。 “我又不会特地去记不重要的事情。” “那下次就不让千树猜了,”他笑意更深,“我自己告诉你。” 第33章 “……嘁。” 缘下力。难缠。 “可以吗?”他偏要追问。 “随便你。”我低头回答。 吃过饭,洗完碗,我们坐在沙发休息,顺便看电视里的野生动物纪录片。一会儿我就要回学校了,今天是提前去收拾宿舍,明天还得全校大扫除,后天才能正式上课。 因为妈妈这天有工作,没时间送我,我要坐巴士去学校。小缘是陪同人员,负责帮我拿行李。 此时没过正午,外面一片大亮,天气很好,空气也不错。窗户打开,户外的白噪音与电视里间或响起的解说声占据听觉,而身边的小缘握住我的右手,帮我做手部按摩。 手腕,手掌,手指。 每一处关节,每一寸皮肤。 揉按,抚摸。 他细致而认真地、没有任何抱怨地为我服务,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能从我身上获取什么好处。 我也懒得去理解了。 “疼吗?”他问。 “还好……”我懒懒回答,靠在他身上,“我眯一会儿。” “过半小时叫你?” “嗯。” 于是距离成了最不重要,最不需要关注的东西。我们习惯了彼此靠近,在或主动或被动,或刻意或自然的心思下,我占有他。 未来和过去都不重要。 我只要现在。 3. 开学之后,我很快恢复了上学期的生活步调,依然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学习上。 之前困扰我的事全部解决干净。哪怕知道我名字的人变得更多,他们也无法影响到我。 虽然在这次事件中,我看似是处于弱势方的受害者,但有不少学生都见过了我在二班门口寸步不让的模样。就算真有人看不惯我,也要衡量一下自己的资格与本事才行。我相信大部分人没那么蠢。 况且,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拿下了年级第一。 吉田数学最后一道拔高题没有得出结果,化学也有一道稍微超纲的题存在失误。我的学习进度领先于她,这些题目顺利地做了出来。理科上的优势盖过了我国文和英语上的欠缺。 这还是我高中阶段第一次在正式考试中拿到年级第一,时机刚刚好。现在就连教导主任和年级主任也会记得我了。 一个努力的,认真的,家庭情况复杂却依然能拿到优秀成绩的女孩子,在学校遭受了一次会影响她学习状态与心理健康的言语霸凌。 他们当然无法容忍。 之前老师们就与我谈过这件事,向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希望我安心学习,有什么问题可以大胆向老师寻求帮助。看来以后解决麻烦会方便不少,也算因祸得福。 我对现状感到满意。 接下来还是按照计划,在学习上多下功夫。 国文和英语上的欠缺与理科不同,需要靠大量的记忆、积累、理解与体会才能补足。尽管存在一定的答题技巧,但思路的偏差会引发致命差错,我不想冒太大风险。 最终选择的解决办法是每周多一次私塾时间,国文和英语交替。 另外是将学习融入生活,加大自己的文学阅读量,还有对英语的运用能力。 4. 一般看文学作品,我会更多地去阅读作品分析和评论,学习如何剖析作品内核,找到作者想表达的情感。 而看英文书刊我则是更注重原文,积极查词汇,再多张嘴读几遍来提升熟练度和语感。 至于英文电影、文艺片什么的,我认为作用不大,只是偷懒的借口而已。有这个时间完全可以去多翻译几篇论文。 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在休息时间看英文电影——我问小缘。 “因为想看,”他说,“想和千树一起看。” 周六的傍晚,已经吃过晚饭。妈妈跟缘下太太去外面泡汤泉,拓也和缘下先生在家看球赛。小缘和往常一样来找我,手中是一张电影碟片。 “就当放松吧,”他把一袋手工小饼干放在我们两个之间,拿起一块,递到我嘴边,“这部是比较安静的文艺片,睡着也没关系。” “那我为什么不去卧室睡,起码床比沙发舒服。”我无语反驳,把饼干叼走吃掉。 巧克力味的。 好吃。 “氛围不一样,”他又递了一块,也被我叼走,“先试试,好吗?” “唔嗯。”我模模糊糊应声,算答应了。 灯光关闭,客厅陷入黑暗。 我往旁边转头,发现看不清小缘的脸——尽管也并不需要看。我们仍然倚靠在一起,肩头紧贴,他喜欢这样,我也能舒服一点。 我的英语水平能让我听懂大部分对白,但小部分还是要依靠他来补足。他十分熟悉这部电影,听说看过很多遍了。在电影角色的对白结束后,我往往能听见小缘轻声的讲解。 他会观察我有没有厌烦。 我觉得还好,任由他说,时不时提问或者做出回应。 影片并不是多么晦涩的难懂的类型,而是平淡温和,如午后阳光一般的氛围。讲述了一位年轻人与一位老年人在雪山登山团队中萍水相逢,又经历分别,回到自己人生的故事。 故事中的主要角色都是女性,不存在什么刺激的内容,却不会让人觉得无聊。 里面对人生与冒险的思考很有趣,某些时刻,年轻人反而是顾虑太多、畏首畏尾的一方,老年人却能坦然想象死亡,希望自己在任何一刻死去都没有遗憾。 感觉还可以。 是小缘会喜欢的类型。 播放结束,听见了旋律温柔的片尾曲。 “她死了吗?” 我直白地询问了这个问题。 那位老年女主角的结束画面存在一些蒙太奇手法,会让人联想到生命终结。而年轻女主角最后关于“寻找”的镜头,也像是一种告别。 “死亡与否,对她来说都不是结束,”小缘如此回答,“所以答案不重要。” “噢,”我身体向后靠去,脑袋转向他,“你这个是标准答案。” “不存在标准答案,千树,”他也看向我,“没有人去评判对错,没有人给你的看法打分。” 他覆住我的手。 “只需要感受就好了。” “下次也一起看吧?” 5. 生活一旦规律起来,体感上时间会过得更快。 步入十一月,由秋入冬,温度逐渐降低。我买了新的加绒裤袜,从家里带走了不少厚实的衣服,用棉被换掉了秋天的毯子,还在宿舍囤了一箱暖宝宝备用。 白鸟泽设施完善,建筑物内都很暖和,但每次赶往下一个地点的过程总是让我十分痛苦。我不得不减少了出门次数,最近都没怎么去图书馆,能闷在宿舍和教室就绝不前往室外。 也不知道吉田的身体为什么能那么好。可能是从小在家里帮忙干活的原因,她不怕冷也不怕热,任何时候都精力十足。 而且她还会做饭。 我们之前就会时不时买一些食材,到宿舍楼的公用厨房做点饭吃。一开始还是我来做,等她掌握那些工具的使用方法后,几乎全都由她接手。 总觉得只要涉及到做饭,我一直是被投喂的一方。这让我有点心虚。所以后来变成了我出食材,打下手。她出人力,一起吃。随着天气变冷,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我连食堂都不想去,她也乐意陪我在宿舍做饭。 到了十一月中旬,宫城迎来第一场雪。吉田说因为路不好走,她大概这个学期都不会回家了,要等十二月末,期末考试结束再回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想了想,在跟妈妈沟通过后,也和吉田一样选择留校。只是一个多月不回家而已,天气太冷,少折腾几趟也好。 我已经放心妈妈自己在家了。她现在时不时会给我发点生活日常,比如养了新的植物,和缘下太太去了一家好吃的饭店,尝试了一次滑冰之类的。我相信她不会让我担心。 没回家的第一个周六,晚上收到小缘的信息时,我才想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缘下力:所以要期末之后才回来?】 【加藤千树:对,不想出门 加藤千树:题目可以发消息问我】 【缘下力:知道了 缘下力:等你】 注视了几秒,我把手机放到一边,不再关心。 第25章 1. 期末考试结束。 时隔一个月, 我终于打包好宿舍的个人用品,准备回家过寒假。 听到妈妈在电话里说她到学校了,我才慢慢把东西搬下楼。将行李箱和挎包艰难拎到宿舍楼下, 我揉了揉稍有发麻的手指, 将围巾裹紧,缩着脖子等人来接。应该要不了太久。 第34章 不过这次来接我的人并不是妈妈。 看见某个身穿黑色羽绒服,径直走向我的家伙后, 我向前几步,踏入十一月的雪中。 “千树。”小缘笑意温和,叫我的名字。 “怎么是你?”我不客气地问。 “不行吗?”他表情无辜。 我眯了眯眼睛, 把行李全部丢给他, 自己只背书包, 先一步迈向前方:“来了就别闲着。” “是, 是。”他好脾气地答应,顺从接过,跟上我。 雪从昨晚开始下, 一直到现在都没停。干净的白色覆盖路面,将视野中的一切都化作冬季的背景, 包括我们的发顶。我和小缘并肩走在被清理出来的道路上,离得很近。 一个月没见了。 从初识至今, 这是我们分开最久的一次。我之前从未有过长时间和小缘不见面的情况,哪怕去年吵架也没有。 不过这么久不见面,跟他在一起倒是不存在什么陌生或者尴尬。他和平时一样, 我也并未改变——或许是他仍然会发信息和我说话,我们并没有完全不交流的原因。 信息交流的话题一般由小缘主动挑起。排除掉学习相关,其他都是生活中的无聊事情。 比如他问我想买新的花盆,哪个图案更好看。或者出门吃饭尝到了味道很怪的鳕鱼, 打算寒假让我也试试(我并不想尝试)。又或者缘下太太最近在学习做针织,还带上我妈妈一起,他也跟着学了一下…… 反正我的生活一样很无聊,睡前想起来的话就会回复他,想不起来就等看见了再一起回。我逐渐习惯了晚上跟他聊上几句,他也总像是在等待我的消息一样及时回复。 我们只是不见面,联系却从未断开。 2. 午饭吃了小缘煮的汤圆。味道不错,甜度刚好。 回房间后才从小缘口中得知,缘下家其实已经吃过午饭了,他没吃,想着等我回来一起。听完这话,我扬眉看他。他眨眨眼,只是笑。 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我有点不爽。 “我要去洗澡,”我对他说,“困,一会儿睡觉。” 这是让他离开的意思。 但他没有动,反而拉住我的手腕,不许我起身。 “刚吃完饭不适合洗澡,最好也不要立刻睡觉……晚点去吧。”他劝我。 我蹙眉想甩开:“我累了。” “知道,”他好脾气地回答,“可以休息,别躺下就行。过半个小时再去,好吗?” 烦人。 总有一些方面,小缘会不听我的话,这种情况下我好像只能按照他的规划去做。哪怕只是些并不重要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我仍然不喜欢被人管束——但他态度一向相当好,清楚我的底线和让我接受的方式。 “不然先听听歌?”他建议道,“或者听点广播节目。” “……随便。”我不太想思考,反正都不是我目前想做的事情。 他递给我一只耳机,我塞入右耳——另一只在他左耳——舒缓的蓝调音乐于听觉流淌。 我靠着他,让他分担身体的重量,打了个哈欠。他拿过我的手轻握住。手指挠得人有点痒,被我拍了一下才老实,开始帮我揉按右手关节处。 “明天有安排吗?”我听见他问。因为靠在一起,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震动。 “下午去私塾,”我闷声回答,“怎么?” “想一起去浴池泡汤。” “我不去男汤。” “不是这个意思,”他无语片刻,又忍不住笑,肩膀碰碰我,“明晚,去吗?” “嗯。”我应了一声。 3. 我与小缘占据了休息区的一张桌子,相对而坐。这次点了味道温和的红茶,两人一起喝。确认一下寒假的安排,发现他的空闲比我想象中要多。 “……都国三了还这么轻松,”我撑着脑袋问他,不满意他的懈怠,“真不准备考试?” “想去乌野很简单,不用特地准备,”他笑了笑,“有加藤前辈辅导,我上白鸟泽都不是没机会呢。” 我不理会小缘刻意的恭维,而是从他的话语中找出重点:“所以,你决定好去乌野了。” “啊,没错,已经跟家里商量好了,”他说,“上次我还去参观过乌野,学校看上去不错。” 我没有了解过这所学校,不置可否。 “不过……乌野排球部近几年成绩很一般,”他挠挠脸说,“甚至被取了个不太好听的绰号,去看他们比赛的时候都有人在叫。” “什么绰号?”我有点好奇。 “——没落的强豪,飞不起来的乌鸦。” 意外地形象,而且好长。 我没忍住笑,在笑过之后喝了口红茶。 “那你为什么不去那个什么工业?之前不是说在乌野和那个学校中间选一个吗。” “是伊达工业,”他提醒我,“乌野这两年学生成绩更好一点,而且比伊达工离家近。我毕竟不是靠排球升学,排球部的成绩其实不那么重要。” “这样,”我点点头,语气轻松,“不是强队的话,应该可以成为正选。说不定还能打得开心一点。” “的确……那就在乌野朝着正选努力吧。”他眉眼舒展。 回想起来,我其实一次都没看过小缘的比赛。 之前二年级的时候他不是正选,作为替补没什么能看的,感觉看了浪费时间。三年级时他总算成为正选,但因为我在白鸟泽住校,很难刚好碰上他有比赛,仍然没看过。等明年四月他升入高中,又要从最底层的一年级开始熬,大概明年也没机会。 不像拓也,天赋很好,一直都是队里的主力选手。我都看过几次拓也的比赛了。 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时间去看一次小缘的比赛。我对排球兴致不高,但稍微有点好奇他在赛场上的模样。 4. 今年小缘的生日是在家过。 缘下太太和拓也一起做了蛋糕。由于有拓也在厨房,这个蛋糕的制作过程相当漫长。 听说拓也负责了最后装饰那一步——我觉得这一点不需要特地解释。看到被摆上桌的狂野抽象风格蛋糕后,任谁也不会以为是缘下太太的手艺。 还好在缘下太太的严格把控之下,蛋糕的味道绝对没问题,里面的草莓果酱相当好吃,我还多吃了半块。食物这种东西吃进嘴里也就不在乎外表了,美味就行。 因为我自己厨艺一般,没有参与做蛋糕,只准备了礼物——一根新的钓竿。 钓竿不算贵,通体黑色,选了性价比高的款式,比缘下先生给他的那根旧钓竿要好看些。小缘相当喜欢,可以说是爱不释手,甚至打算在大冬天找地方钓鱼。 不过现在在这里的人都不想陪他去,看来他只能找缘下爷爷或者缘下先生了。缘下太太是不会允许他冬天独自一人出去钓鱼的。这让小缘很是遗憾。 我鲜少看见缘下力有点活泼的,任性的模样。 小缘大部分时候都沉稳可靠,身上一直有种安定感,只要在他熟悉的范围内,他就几乎不会出错,不会有问题。我时常因此忽略掉他比我小了近一岁的事实。 以他的性格,大概换身衣服坐在高中教室都不会违和,还会比同班的某些男生成熟不少——并没有说他长相过分成熟的意思。 但收到这份礼物后,他一直带着笑,看向我的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一点,跟日常中总被觉得不太精神的模样明显有所差别。 怎么说呢……感觉挺好收买,挺好哄的。明明是他给我的帮助更多,但只是适合他的一件礼物,都能让他相当高兴。 5. 期末考试成绩之前就出来了。 第二学期开学测验和期中考试我都是第二名,吉田爱一直排在我前面。期末考试我终于拿下第一,总分险险高过她三分。 这次的理科试卷整体偏难偏创新,即使是学习进度远超正常课程的我也觉得棘手。里面有两道处理起来很麻烦的选择题,我只能排除两个选项,剩下的全看天意。 或许是运气不错,那两道题全部正确。而且我的文科难得没有拖后腿。尽管吉田爱在确认好学习方向后飞速进步,不会再轻易被超纲题绊住,我也仍然稳步向前,没有被她拉开差距。 只是,不被甩开还远远不够。 我想打败她,真真正正地打败她,并且是每一次都打败她。我想要不依靠运气的胜利,想要在学习方面完全超过她。 我不会懈怠。 十二月结束,迎来新的一年。 一月一日的早晨,我和妈妈与缘下一家前往寺庙,进行新年参拜。今年抽签结果是“吉”,在我这里相当难得了。我心情不错地把签文纸收好,看向身边人。 第35章 “我的是吉,你抽到了什么?”我问。 “小吉,勉勉强强,”小缘给我看了一眼签文纸,“起码比去年好。” “也是。拓也呢?”我问另一边。 “大吉!”男孩大声炫耀。 “厉害。”我拍拍手给他捧场。 抽签之后,一行人回到缘下家。小缘去帮缘下太太跟我妈妈一起准备年菜,我跟拓也和缘下先生在院子里打年糕。当然,我并不是拿锤子的那个,只负责跟拓也轮流给年糕翻面。 打完年糕,我去卫生间洗干净手,坐在沙发短暂休息。我本身体力就不好,还总是害怕被砸到手,身体一直紧绷着,这时才完全放松下来。看来翻面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有点饿了……但距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 听到厨房那边传来开门声,我抬眼看过去,是小缘。他一只手没摘手套,手中好像握着什么,径直向我走来。 “准备结束了?”我问。 “还没,不过尝尝这个。” 小缘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的东西递到我嘴边。他递得很快,位置也有点太近,几乎是塞到我嘴里。我下意识张口吞下,咀嚼后尝到了红豆的味道,还带着热度,但是因为太大了,几乎把我嘴巴填满。 “试着做了点红豆团子,”他笑着说,“不多,只有五个。我尝了一个感觉不错,千树还要吗?” 口中仍有食物,我说不出话,只能瞪他一眼又胡乱点头——我敢肯定他是故意的。看见我同意后,他才挪动脚步,去喊在院子玩球的拓也一起吃。 第26章 1. 新年假期转瞬便走到末尾。后天是开学日, 明天上午我要和往常一样提前回学校整理宿舍。而今天晚上…… 我感觉自己状态不是很好。 思考停滞,脸颊发烫,脑袋很晕, 浑身都轻飘飘的, 走路总是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我用残存的理智判断出,之前吃掉的酒心巧克力里面的酒精或许超过了我的承受范围。就不应该看包装选择不熟悉的巧克力,不应该在吃之前忘记看说明, 也不应该想着不方便带走就一口气吃完……可恶。 现在后悔好像有些来不及。 唔……糟糕。 差点摔倒,但在摔倒之前扶住了墙壁,我慢慢站稳。 妈妈不在家, 记得是……是和缘下太太……做什么去了?美容还是发型?忘记了啊, 想不明白。明明应该知道的, 可是大脑总在被莫名其妙的画面挤占空间, 一会儿是学校里的生活日常,一会儿是拓也在赛场踢球的景象,一会儿是吉田爱做了咖喱饭, 一阵一阵的,挥之不去。 我放弃了, 颓丧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完全忘记了有指纹解锁, 简简单单的锁屏密码我按了四五次才打开,然后拨出电话。 “嘟……嘟……” 忙音响了半天,没人接听。 我想不明白, 蹙紧眉头,紧盯着备注上“小缘”的字样,又打了一遍,但还是没有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啊, 接了。 感觉这种时候人会莫名奇妙地很有耐心,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如果他一直不接,我大概可以打一个晚上的电话——不知道自己在关注什么地方。 思考仍然艰难,但大概缓解了一点?不清楚,反正我已经在二楼的走廊坐了半天。我总算想起来应该听听电话对面在讲什么,于是接收到了小缘急切的声音。 “千树,我刚刚在洗澡,是出了什么事吗?” “千树,能听到吗?” “千树……千树……?!” “千树——!” 干什么啊,那么大声。 “……好吵。” 我慢吞吞开口,语气不满,止住他的大喊大叫。 “小点声……混蛋。吵死了。” “千、千树,你怎么了……?你现在……”他小心翼翼问。 “身体……不对劲,”我咕哝着,话语混乱,“应该是醉了,妈妈不在家……我在,你过来。” 2. 走到一楼给他开门真的非常艰难。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了,只记得门铃响了好半天,一直在响,非常烦人。我好不容易来到门口打开门,看见了熟悉的脸。 “小缘……”我口齿不清地喊他。 “千树、还好吗?”他急切地走进来,三两步到我面前,伸手碰碰我的额头,又探头过来闻闻,“怎么醉了,你喝酒了?” “……没有,巧克力,”我推开他,还是想尽量维持一点自己冷静的形象,和往常一样指使他,“帮我……” 话语忽然顿住。 我忘记自己想让他帮忙干什么了。 小缘就站在我面前,安静地等待了半分钟,我努力思考也无法记起,像是打喷嚏打不出来一样不舒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叹了口气,牵过我的手——但他很快发现这样不足以带着我走路,于是改成扶着我——帮我到沙发坐下。 “我去冲杯蜂蜜水,在这里等一下。”小缘耐心叮嘱。 不知道冲蜂蜜水做什么……但他做这些应该是有道理的吧。我记得小缘先生、不是……是缘下先生……嗯,应该也是会喝酒的。但是我现在……不太想喝水啊。 不要喝水,明明很渴,但就是不应该喝水,为什么呢…… 啊,对了。 我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了。 “……等一下、唔。” 我想拽住他,可惜抓了个空,差点摔倒。他听到声音,立刻回过头一把扶住我。我们离得很近,小缘看到我板起脸,很严肃的样子,像是要跟他商讨什么大事。 “是哪里难受吗?”他此时没有功夫计较距离了,紧张地询问。 “不,不是……”我摇摇头,清晰地,认认真真地跟他提出要求,“我要,去卫生间。” “……?”他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刚刚,没找到。”我又补充一句。 此时我丝毫不清楚,身边男生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色——尽管肯定没有我此时的脸红。在经过周围景色不断变换,体温传递,呼吸交错的艰难移动后,他终于将我带到目的地,帮我找到卫生间。看我独自站稳,他才迅速退出去,顺便帮我关上门。 “好了叫我。”门口传来小缘模模糊糊的声音。 “走开,”我残余的常识告诉我,他不该这种时候守在门口,“离远点。” “……噢。”他答应了。 3. 解决完生理问题后又被扶回了沙发。我直接躺下,打了个哈欠就闭上眼睛,很快感觉到了困意。要不是想去厕所,早就睡觉了……在走廊的时候就想睡……好困,睡梦来得自然,来得无法抵抗。 “千树……喝点蜂蜜水……不然……” “起来一下……不烫的……” “听话……” 梦中是小缘的声音,是一些听不清也听不懂,但无比温柔的话语,像是被他那双暖和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手触碰一般。 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有没有喝蜂蜜水,只感觉嘴巴里隐隐约约泛着一点甜味。后来我睡着了,完完全全失去任何意识,醒来之后,窗外晨光熹微。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是早上五点。 ……什么情况。 我迷茫地确认状态。脑袋很清醒,身体没有不适,一切都很好,而且醒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事已至此,先看书吧。 所有事情直到早餐时我才从妈妈口中得知。 昨晚我因为酒心巧克力不小心醉了,是小缘照顾了我好久,直到妈妈回来才离开。因为记不清过程,发生了什么倒是不重要,我并不想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反正小缘总是在帮我。况且今天也没有头疼,就当不小心睡久了一点好了。 姑且给小缘发条感谢信息。 【加藤千树:昨晚有点意外情况,麻烦你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缘下力:没事,以后记得少碰酒精 缘下力:今天什么时候走?我帮你拿东西】 他轻巧地带过了这件事,我也彻底不再关注。 【加藤千树:中午吃完饭去学校 加藤千树:有空吗?一起出去吃】 【缘下力:好】 —————————— 【缘下力视角】 很不好。 非常不好。 缘下一边平复呼吸的频率和脸上的热度,一边逃跑一般远离了卫生间。刚刚扶着千树走路时,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酒精味与巧克力味就在近处弥漫,每一次的呼吸都能近距离嗅闻到。 第36章 是与平时的气息,温度,氛围……截然不同的,特殊的千树。 不能让千树知道。 至少不能让千树想起来找卫生间这件事。 缘下几乎能想象到极为要面子和脸皮薄的千树,在想起自己做出这种傻事之后会有多不高兴和多抗拒了。他不能自找麻烦,也不想看千树生气,所以必须当做不存在,赌千树对此没有印象。 按照家里人醉酒的情况来看,一般醉到千树这种情况,清醒之后记忆都会很模糊,大概率记不清昨晚的事情……希望,希望千树也一样。不过她脑袋那么好用,缘下实在拿捏不准。 这时,卫生间传来冲水声和开门声。他用力搓了搓脸,赶忙去接人。 女孩倒是记得洗手——但因为忘记挽袖子,把衣服也打湿了不少。不过在缘下还没来得及走过去的那么几秒,明明只迈出了两步,千树的前进路线就明显发生偏转,像是要直接走到墙上去。 缘下忍住想笑的冲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人带去沙发。 至少千树这种时候相当听话,老实的很,也不乱说胡话,被带去哪里都没有意见,沾沙发就身体一歪,直接躺下了,乖得不像是她。缘下勉强放心,确认她不会摔下去之后才到厨房给她冲蜂蜜水。 调整好温度,把蜂蜜水端到茶几时,女孩已经睡熟。她脸颊仍然红着,比泡完汤还要红。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睡着了,气息比平时更重。看她表情平和,应该没做什么噩梦,不过嘴里偶尔还会哼哼几下。 很可爱。 是千树少有的无防备时刻。 ……不能一直看。 缘下只晃神了不到三秒。他一向习惯克制,不管是感情还是举动。哪怕靠近毫无防备,大概率不会记得这一晚上情况的千树,他也只做自己应该做的,没有任何出格行为。缘下力并不是会趁人之危冒犯对方的类型。 “千树,醒一醒,”他声音放缓,放轻,内里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喝点蜂蜜水,不然明天会头疼。” “不,嗯……走开……”千树胡乱拒绝,眼睛都没有睁。 “起来一下,好吗?就一下,”缘下不得不拿出哄拓也喝药的态度,“这个不烫的,甜的,很好喝……” “睡、觉……吵……” “听话,喝一点就不吵你了……千树……” 把极不情愿的千树小心扶起来,慢慢地喂她。她仍然没睁开眼睛,但或许是出于本能,也可能是尝到了甜味,最后居然不需要喂了,自己抱着杯子一点点喝光。喝完之后还呆呆地想继续喝,发现倒不出来东西,直接松开手。幸亏缘下及时接住,才避免了杯子被摔碎。 有点后怕。 缘下一身冷汗。 他拿着杯子去厨房清洗,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千树又睡过去了。 缘下无奈叹了口气,给加藤阿姨发了条信息描述情况,希望对方早点回来。最终他搬来了个小凳子,坐在千树身边。不拍照,不碰她,不打扰她,不说出心里的话。 只是看。 像是想把女孩的一切烙印在眼底,烙印于记忆最深处一般,用自己的眼睛,注视着她。 至少,千树求助的是他。 至少,千树潜意识对他没有防备。 那就足够了。 缘下力还有很长的时间。 第27章 1. 第三学期是全年最短的一个学期, 只有开学考和期末考两场重要考试。回归学校之后,立刻就要迎接第一场。 开学考试的试卷风格跟往常一样偏向常规。哪怕我已经极力检查,认真答卷, 还是输给了更擅长这种题目的吉田爱。而且这次我甚至在数学一道简单的大题上罕见地出现失误, 丢了本不该丢的分,导致最终排名只是年级第三。 连第二名都没有保住。 安原老师十分不满我这次的失误,她认为这些本可以避免的错误不应该出现在我身上。所以最近一段时间, 为了磨砺我的心性,也是为了让我得到一定教训,我的作业不止是那些偏向拔高的难度题了。 我每天都需要做基础题, 经常是大量的, 不重复的题目。在那一堆看似平常简单的基础题型中, 说不定就有哪道藏着意想不到的语言陷阱甚至是条件错误。 做题的过程无比折磨, 这一点不必多说。但安原老师的方法很管用。我已经学会不再根据题目出现的位置,在做题之前就判断这道题的难易。用认真客观的态度对待每一道题目,第一遍做就尽可能保证自己不失误, 比事后带着印象去检查更加管用。 事实证明,这很有用。单人模拟考试中, 我的失误率明显降低了。 付出的时间没有被浪费。 结束这次的模拟考试卷复盘,我松了一口气, 和往常一样站起身,准备告别安原老师。在我刚起身后,身边人忽然转头看向我, 扶了扶眼镜。 “加藤,”安原老师的声音依旧和最初一样,不带任何情感,“三月有一场线上的物理竞赛, 是初赛,之后五月还有位于东京的复赛。这次是吉田和你一起参加。” “你的进度比她更快,所以你必须拿到更好的成绩,最好是能进入复赛,获得银奖以上的奖项。这个比赛很有用,要重视。” “最近我会找一些之前的比赛习题给你练习,任务量还会更大。吃不消的话告诉我。” 我直视着安原老师的眼睛,坦然点头,先一步回答。 “我可以的。” 安原老师的表情放松了些,嘴角藏着几乎难以被察觉的笑意。 “记住你的回答,这周回去好好休息。”她说。 “是。” 2. 或许是因为最近课业繁重,压力增加。就算知道自己的成绩在稳步提升,我也会时不时感到没来由的焦躁和不舒服。 住在学校时我一般都是安静地学习跟休息,情绪不好会出去散步或者找个空教室撕卷子,尽量不影响别人。还好吉田爱一直都不怎么主动说话,我们互不打扰,从未产生过矛盾。 只是偶尔,在意识到自己和吉田爱是竞争关系时,我心里总会单方面地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别扭。哪怕前两个学期的期末我都因为各种原因胜过了她,可在我心中,我从未真真正正赢过一次。 如果我们学习到了同样的进度,如果她拥有了我现在的学习条件,如果到了高三……她会做得比我更好,会成为让我无法触及的存在。我要拼尽全力才能赶上她。 于我而言,她也是压力的来源之一。 这份别扭我从未对吉田表现出来过。表面上,她仍然是我友善的、温和的室友兼同学,还能算是半个朋友。我们一直维持着友好的关系。 我其实……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不喜欢自己无法控制的一点……嫉妒心,不喜欢明面上和对方友好,私下却对她产生过许多的负面情绪,不喜欢我的虚伪。这种见不得光的心理让我感觉有些恶心。 ——只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缘下力。 我的小缘。 3. 在那次坦诚之后,我开始越来越多地和小缘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其中也包括我对吉田爱的嫉妒,以及对自己的厌弃。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 好像和之前一样,我总是想努力露出坏的、黑暗的、丑陋的模样,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吓走,能不能捕捉到他无法承受我,再也难以忍耐我的模样。这几乎成为了我一个奇怪的恶趣味。况且,把一切坦白出来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可惜,每次都不能如愿。 他的反应总是那样。 包容着我,喜欢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叫我的名字。 “千树。” 那时候在他的卧室,我跟他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我的小腿搭在他的腿上,他的胳膊放在我的肩膀。距离正在逐渐拉近,交叠。在我意识得到的情况下,在我每次都会重新丈量,并且没有阻拦的时候。 他偏过头,对我笑。 不怕死地用手指戳戳我的胳膊。 “可以嫉妒。” “人总会有这种感情,只要没有做出伤害别人的坏事就没关系。” “千树能把嫉妒转化为竞争心,能让自己变得更好……明明就很棒。” 我忍不住推他一下。 “……胡说八道。” “哪有胡说,”他扯扯我的手,“这就是正常的,谁都会有嫉妒心。” “怎么可能谁都有……”我不服气,“你这家伙就不像能嫉妒别人。” 第37章 他眨眨眼,平静回答:“我会啊。” “嗯?”这让我有点好奇了,“对谁?说实话。” 他笑了,眼中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对以前队伍里的正选前辈,对天赋很好,水平很高的后辈,对班里学习好的同学,对比我更厉害的拓也……都会有的。” 他轻声说着,最后往我这边靠了靠。 “还有,对你也是。” 我愣住了。没能注意到的时候,他勾住我的手指,缓慢摩挲。 “这是我的坦诚,千树。” “我对你也有过嫉妒……或许做法还更加差劲。” “抱歉。” 4. 后面没说出口的话,关于他出于嫉妒做出的事情……小缘怎么也不愿意说了。 不过我能察觉到一点点我无法理解的事实——他对我的喜欢,最初是生长在嫉妒的疤痕之上。哪怕现在那些嫉妒已经消散殆尽(他没有说过,我其实无法确定),他也不能否认这些感情的确存在过。 而且,他告诉了我。 忐忑地等待我的反应。 我一点都不在乎。 甚至有些高兴。 很有趣不是吗?一个看上去像个老好人的,普通到了极点的家伙……居然会对我有嫉妒心,这份嫉妒不仅没有像我一样,成为负面情绪的根源,反而还化作了无法忽视的喜欢,围绕着我,包裹着我,在几次波折之后让我习惯。 我再也不会觉得他无聊了。 “小缘,”我叫他,“缘下力。” “嗯……?”他回应得有些迟钝。 我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他下意识回握。沉默之中,我们都没有松开。后来是谁握得越来越紧也不清楚了,我在尝试抚摸他的脉搏,感受他的悸动,哪怕他比我更擅长这种事情。 他别开脸,不敢看我。 “之后的毕业典礼……你要来吗?”他声音干涩。 “有时间可以。到时候看看。”我没有把话说满。 按照现在的学习节奏,大概率没有时间。三月份有期末考试和物理竞赛,我已经能预想到自己紧张的日程了。哪怕三月中旬之后就是春假,那段时间也很难闲出来几天。 能跟他每周见两次面,辅导一下学习,已经是难得的相处时间了。要不是他沾了妈妈的光,我甚至不想每周末都回家。感觉像上学期末一样安安稳稳呆在宿舍也很好。 5. 最后我和预想中一样,没能去看小缘的毕业典礼——主要是他自己都没去。 小缘生了病,重感冒。不仅精神不振,还时不时发烧。那段时间他实在去不了学校,最后不得不拜托缘下太太去拿了毕业证书,连合照都没能拍上,非常可怜。还好他前段时间的升学考试并没有受到影响,已经被乌野高中顺利录取了。 “本来就很没存在感,又不出现在合照上……”我戴着口罩,站在病床前,语气带了点怜悯跟嘲笑,“这下要被全班人忘记了啊。” “咳咳——没、没办法……”他说得费力,目光有些涣散,“忘就,忘了吧……” “你倒看得开。” “记不住的、咳……有我,也会忘掉。能记住的,总会……” “好了,闭嘴吧,”我不耐烦听完,轻碰他一下,“这种时候不要讲哲学,本来都说不出话了。” “唔……” 他闷闷地发出小声的鼻音,艰难看向我,嘴角似乎是想扬起平时的笑,但实在有些僵硬。 “喝水吗?”我询问。 他抿起唇,点点头。于是我去接了半杯温水,扶着他起身喝下。 这里是临近的医院,今天人还不算多。小缘在打针,缘下太太去买饭了,而我刚刚从学校搬回来准备过春假,也是回来时从妈妈口中得到了小缘生病的消息。怪不得他这两天晚上没给我发信息,我还因为学习完全忽略了这件事。 病到这个程度,确实很严重。 他好像不太适应被我喂水喝,本来想自己拿着杯子喝。但在我的威胁之下还是乖乖听话,慢慢地被我喂着喝完半杯水,重新躺下。 “期末、怎么样……?”他声音沙哑,小声问我。 “不怎么样。跟吉田爱同分了,并列第一。” 提起这个我就有点不爽。本来应该是有胜有负的竞争,但同分却让我们连个高下都没分出来。我忍不住啧了一声,迁怒一般瞪他一眼。 “你先闭嘴,安静待着。听你说话火大。” “噢……”小缘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敢吭声。 “有哪里不舒服再说,这种话不用忍着。”我提醒一句,开始低头看手机,背单词。 他点点头,吸吸鼻子,仍然睁着眼睛悄悄看我。重感冒让这家伙眼中泛着一层水光,看起来像随时要哭出来一样。在他身边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恶霸,每时每刻都在欺负人。 “千树……”他忽然出声,念我的名字。 “怎么?”我望向他。 “……手,冷。”他小声说。 那只扎着针的,稍显苍白的手。就在床边,离我很近。而他正看着我——用带着一点暗示和渴求的微妙眼神。 第28章 1. 我想了想, 开口问:“帮你借个热水袋?” “不要……不用。” 他艰难地、固执地看着我。 我明明知道他的意思。 “……一小会儿,好吗,”他小声问, 声音有一点哑, 听起来却极为柔软,像一条厚实毛毯,“千树。” “……”我难以回答。 沉默仅限于我和他之间。 医院做不到真正的悄无声息。周围不断有人走动, 外面远远传来孩子的哭泣,病房内的患者捂着嘴咳嗽,家属们小声安抚照顾, 护士偶尔会推着小车进入…… 只有被帘子隔开的, 小小的区域之内, 那股凝滞的气息才有了形状, 有了温度,化作箭矢向我刺来。没什么攻击性,但格外灼热。 都生病了还这么不老实。 我低眸看他, 口罩下嘴唇抿紧。 手指探出。我避开他手背上打针的位置,慢慢握住他的手腕。 手腕的确冰凉一片, 与我手心的热度截然不同。那里的皮肤柔软干燥,能清晰感受到脉搏, 触摸到骨骼的形状。说实在的,这算不上牵手,也算不上多黏腻的亲密, 而且远不如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紧靠来得更近。 小缘却满意了。 他勾起浅笑,眉眼舒展开。这个表情放在病号身上有点蠢,让人觉得他不是重感冒,而是被砸坏了脑袋。 他很快又闭上眼睛, 大概是想睡觉。我转头背单词,仍然没有拿开手,仍然握住。好像这并不是多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但是不一样。 我们都明白,这是我明确同意的,知道他的私心却依旧没有回头的,在独处空间之外的……一次微小的配合。与被动的接受不同,与单纯的不拒绝不同。 我可能,向他。 走了一步。 握着他的力度似乎大了一点。 2. 重感冒让小缘不得不连续打了五天点滴,后续还必须接着吃药,足足用了大半个月才彻底好透。等他身体完全康复,不再有任何病症时,我正好刚刚结束了那场线上物理竞赛的初赛。 感觉答题状态,唔,还好…… 毕竟是初赛,难度高的题占比不多。末尾几道题目有些复杂,前面的都比较正常,就是时间的确很短。最后一遍检查完毕,点击提交答卷后摄像头自动关闭。 我切实地松了一口气,靠着椅背呆坐了半分钟才下定决心关闭电脑,挪去床上。拖鞋被蹬掉,一脑袋扑向柔软的被子,整个人埋进去。 现在是中午。 卧室好安静。 不再主动调动任何肌肉,也不思考任何事情。布料的温暖柔软中,能嗅闻到柔顺剂的味道。持续了好几分钟,或许更久,直到些微的窒息感传来,我才不得不翻了个身,脸已经有些憋红了。 摸来手机,眯着眼睛按几下,电话拨出,很快被接通。 “……千树,结束了吗?”小缘问。 “饿了。”我答非所问。 “马上过来。”他说。 之前约定好,今天他久违地来给我做饭——不过让一个刚痊愈的家伙为我做饭还是太压榨人了。事实上是一起做饭一起吃,我依旧是打下手。 前段时间因为小缘生病,我很少和他见面。照顾病人不是我的职责,除了那次去医院看望他,陪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我一直没有找他。主要是不想被传染。 第38章 直到前两天,他说想见我。 大半夜发来信息。 【千树】 【想见面】 没有撤回。 第二天早晨看见之后,我随手回了个问号。他隔了两个小时(大概是生病醒的晚)回复【对不起,昨天身体不舒服,说话太乱了】,紧接着又是两句【但心情的确是那样】【想见你】。 我瞪了这几条信息好久。 不爽。 我最终回他:【不见病号】 他说:【快好起来了,真的】 我不再理他。 真的好起来再说。 3. 吃完饭后,我洗碗,他洗草莓。先完成工作的小缘捧着他带来的一小篮草莓,站在旁边等我。 “尝一颗?” 他递上来一颗挂着水珠的草莓。离得好近,几乎送到我脸旁边,转头就能吃到。我没挑剔,快速张嘴吃掉,剩下的草莓蒂被他扔进垃圾桶。这种投喂他现在得心应手,我接受的也自然。 味道不错。 洗好碗,回到我的卧室。三月份天气渐暖,初春即将来临。我关上窗户,将室内的一切封存。于是不再有带着残冬寒意的风,只有午后温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像融化的蜜。 我靠着小缘,没睡觉。 手上摆弄着一只毛线布偶。 布偶是小熊形状,棕黄色和米白色为主体,点缀有黑色眼珠与鼻子。其实外表并不怎么精致,看着有点笨,有点呆。不过整体来说做得很用心,勉强能称得上可爱。 是小缘养病时无聊做的。 送给我的。 “做这个好玩吗?”我随口问。 “一般般,消磨时间而已,”他凑近了些,像是在观察我的神色,碰碰我,“千树……能收下吗?” “嗯,”我应了一声,把小熊丢去枕边,闭上眼,“困了。” “刚吃完饭,晚点再睡觉。” “没睡。”我咕哝着。 只是靠着他休息。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乌野的新生说明会是什么时候?” “开学前三天,到时候会发校服跟学生证。” “之后开学想去参观其他社团吗?” “可以看看,不过应该还是去排球部。希望前辈能好说话一点……之前看他们比赛,感觉氛围挺压抑的。” “要是不好说话呢?” “那就……忍到前辈毕业吧。” 我笑了——有些嘲讽的意思——用手肘怼他一下。 “胆小鬼。” “嘛……也没办法,”小缘叹了口气,“我姑且还是想打排球的。” “跟国中一样,熬到三年级就舒服了对吧。” “差不多。” 我轻啧一声,不太高兴。 于是又怼他一下。 “没出息。” 他闷哼一声,脑袋转向一旁。 4. 四月中旬,樱花飘落。新一学年的开学季也随之而来。 从一年级升入二年级,我仍然在四班。班级成员变动很小,班主任也和之前一样,只是教室跟寝室调整了位置而已,几乎不需要适应就能重新投入到学习中。我对此接受良好。 同样是那几天,线上物理竞赛的结果出来了。我和吉田都成功拿到了复赛名额。而在成绩公布之后,我看见了自己跟吉田的分差。 五分。 满分一百五十分,我的分数是一百三十二,她是一百三十七。我看不到她的试卷,不知道她哪里比我多得了五分。况且,真正提高分数的办法并不是只盯着吉田,而是应该专注解决自己不会的问题。 所有道理都那么清晰,直白而残酷地展现在我眼前,多余的负面情绪对我毫无帮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可我仍然很不舒服。 这五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底,让我极度不适。 吉田爱依旧会笑着跟我说话。 她偶尔会主动问我要不要开小灶,会从家里带来新鲜蔬果和我一起吃,会满怀憧憬地向往大城市的生活,会心无旁骛地、纯粹地向前。我知道,她的天赋一定会被无数人发现。 我嫉妒她,深深地嫉妒她。很多次,很多次。包括学习之外的,那些格外美好的方面。 可也正因为她客观意义上是个很好的女孩,我做不到更恶劣地讨厌她。没办法对她的好意视而不见,没办法故意和她说一句重话。就连想和她减少接触,我都用了更柔和、更不动声色的方式。 不舒服。 好不舒服。 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小缘。 我居然会想他——认识到这份心情,第一感觉是荒谬。但继续思考下去却又无法否认,无法避开。 在我狭窄排外、满是尖刺的内心世界中,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一切还愿意陪伴着我,分担我那些隐秘痛苦的人。他从不怕被我刺伤,甚至觉得那些不是什么伤害。这个人坏透了,偏心至极。哪怕我犯错,哪怕我骂他…… 他仍然会拥抱我。 缘下力是混蛋,也是笨蛋。 我难以否认,有那么几个瞬间,有那么几天。我有点想回家,也有点……想他。 不是为了特地去做什么。只是想跟假期一样,跟之前度过的那些周末一样,跟无数个平淡的,毫无波澜,但让人舒服的日子一样,和他一起安静待着,说些无聊的话,做些无聊的事。 我们随便聊天,我开始自顾自讲一些他不爱听的东西。告诉他我有多糟糕,告诉他我的压力,我的嫉妒,我的愤怒,我的恶劣和不择手段。 再听他说,没有呀。 千树很好。 千树没有错。 这是很正常的。 他会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说,没关系,千树。我也和你一样。我会和你一起。 想到这里,我就想笑。 因为他喜欢我。 仗着他喜欢我。 5. 小缘升上了高中——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明晃晃的事实。 在他穿着乌野的黑色制服站在我面前时,我愣了几秒,从上到下不太礼貌地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通。他被看得不自在,干咳一声,装模作样理了理领口。 “都周六了,穿校服做什么?”我蹙眉问。 他眼神游移,耳根泛红,声音压低:“就,给你看一下。” 之前他参加新生说明会时,我已经开学了,自然没看到他穿新校服时候的模样。不过没想到这次回来他还会特地穿给我看。 “噢,”我点点头,“挺好看的,感觉长大了好几岁。” “……” 他沉默了,可能不太喜欢我的评价。是不喜欢成熟吗?无所谓,我也不在意,抬抬下巴问他。 “今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陪我出去走走。” “好。” 小缘最大的优点就是会先答应我。去哪里,做什么,去多久,他都不着急问,也可能根本不问,愿意乖乖跟着我走。说不定把他卖掉他都意识不到。 心情好的时候我会觉得他这样让人顺心。心情不好……不论他做什么我都能挑刺。但是今天不想这么做。 我拽着他的袖口,脚步不停。 此时天色渐暗,快到约好的晚饭时间了,以往这个时候都是和妈妈一起去缘下家吃饭。但我执意往外走,没有回头,速度还比较快。 “有点烦,”我小声说,“出去吃,你请客。” “吃什么?”他问。 “随便。”我说。 “那等一下。”小缘停下脚步。 我有点不耐烦,看他打开手机按了一会儿,也就一两分钟的功夫,他熄灭屏幕,将手机揣进口袋,然后主动握住我的手。 “跟妈妈说了,我们晚点回去。” 夜风中,他对我笑,解决了后顾之忧,让我安心下来。每次有他在都是这样的,他像个不起眼的魔法垫子,总会出现在合适的地方,让人特别舒服。 “走吧?”他牵着我迈步。 第29章 1. 雨后傍晚, 空气偏冷。 对裙子不太友好。 我后悔没有换裤子,外面的温度比想象中更低。但现在回去换显然来不及,也多少有点尴尬, 只能忍耐着从裤袜缝隙透进来的丝丝凉风继续前行。 说是出去走走, 不过我已经不想继续散步了。跑步应该会舒服一点,可惜脚上穿的是小皮鞋,根本跑不动。好在小缘大概看出我觉得冷了, 很快带我进入一家餐厅。 “吃点盖饭?”他问。 第39章 “好。”我搓搓手,没心思挑剔。 他仍然牵着我,进了座位也没松手。所以我们坐在同一边, 肩膀靠着肩膀, 挨得很近。坐下之后, 大概是实在没有继续牵手的理由了, 他悄悄看我一眼,犹豫片刻后尝试抽离。 我低着头,默不作声。手指把小缘勾住, 重新握紧,不许他私自放开。 他愣了几秒, 随即浮现出笑意,又往我这边挨近一点, 也回握住我。我们维持着牵手的姿势,在服务员面前完成点餐。等到两份盖饭都送上餐桌才终于松开。 不需要解释,他也不会问起。 让人安心。 我们安静吃饭。餐具碰撞叮当作响, 于这一方角落盖过其他客人的小声交流,微小的嗡鸣让夜色不再如无波水面。我有点食不知味,没吃太多便停下,擦擦嘴结束。他见我已经吃完, 加快了进食速度,几分钟就解决掉自己那一份。 胃口倒是变大了……以前他可吃不了这么多。青春期男生都会这样吗? 我盯着他干干净净的餐盘出神。 “接下来想去哪儿?”小缘问我。 “……不知道。”我干巴巴回答。 是我先不管不顾地往外跑,结果除了吃饭之外毫无目的。要是天气暖和一点,或者我穿得多一点,计划就不会被打乱了……但天气没办法更改,我也不想回家一趟再出来。 无聊,烦闷。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去?”我轻踢了他一下,懒懒问,“不冷的,打发时间的。” “嗯……”他仔细想想,看向我,“看电影?” 2. 于是我们来到影院。 他随便选了影片,好像是一部经典爱情老片重映的最后几场。整个影厅十分空旷,算上我们在内只有五个人。一对中年男女,一个戴眼镜的长发男青年,还有我跟小缘。 五人分成三组,坐得分散。我们在中排最角落的位置,这里视野不佳,观影体验很一般,但做其他事情非常方便。比如毫无负罪感地嘎吱嘎吱吃爆米花,或者压低声音说话——顺带一提,爆米花和可乐都是小缘购买的。 看着看着,他碰碰我。 “这次,算约会吗?”小缘低声贴着我耳朵问。 “……都行。”我心不在焉,并没有看他。 “那就算,”他语气带笑,喂给我一颗爆米花,“值得纪念。” “唔。”我有点别扭,张嘴咬住,嚼嚼。 黑暗中,我的注意力丝毫没放在荧幕上。不知道电影的男主角对女主角是如何心动,不知道刚刚远处短促的笑声是在笑什么桥段,不知道女主角播放的音乐是哪首熟悉的老歌。 我只是靠住椅背,放空。 偶尔接受他的投喂。 那些不高兴,那些嫉妒心,那些困扰了我,紧缚住我,让我不得喘息的一切……当小缘在身边时,好像都逐渐飘远了。 我吃了好吃的饭,和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坐在一起看电影。我正在放松,在休息,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烦闷,也算得到了些微精神上的慰藉。这是在学校和宿舍,以及在其他人面前时体会不到的喘息感。 真奇怪。 我又开始摸他的手了。 他并未反抗,把手交给我,任由我乱捏。 “愿意和我说说吗,千树?”小缘轻声问,“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说过了,”我闷闷回答,“我又在,嫉妒吉田……有点烦。” “不过,现在还行……”我补充道,“没那么烦了。”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呼吸放缓。 我意识不到小缘心跳加快,也没太察觉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等他心态调整至平稳,话语便响在我耳边,只有我能听见。 “千树……” “嗯?” 他靠过来。 “需要的话,我就会在你身边,”小缘的温柔顺着相碰的肩膀传递到我身上,“陪着你。多久都行。” 这算新的告白吗? 我想不太明白,也懒得去在意,没有回应。既然他自愿,那我会好好使用他。 某些防线正在余光中一点点被侵蚀,说不定会于一瞬间悄然崩塌。我看见了,却并未干涉。我不会再恐惧和小缘的结果。 感情难以被人控制。 我会让理智凌驾其上。 3. 五月,我和吉田被安原老师带去东京,参加上次物理竞赛的复赛。 复赛是现场答卷,时间很长,足有四个小时,题目难度也相当夸张。勉勉强强尽力答完卷,感觉脑细胞都被磨损掉了大半。回学校之后,我凭借本能去洗了澡,跟吉田一起躺在宿舍床上不省人事。 比赛结果要等六月中旬才发表。大概是被习题和试卷磋磨久了,我只能想着尽人事听天命,反而没有初赛看到分数后那么焦虑了。 周末,我和往常一样回家,先去按摩店放松身体,傍晚跟妈妈到缘下家一起吃晚饭,饭后上楼给缘下力辅导课业。 有点累。 我趴在他的小矮桌上看英语单词本,姿势格外不讲究,书和脑袋都是歪着的。他就在对面勾着笑,看看题写几笔,又忍不住看看我,直到我把他瞪回去才心满意足地再次看题。 ……有病。 我懒得管他了。 今天小缘大概心情不错,话比平时多,注意力并不全放在习题上。 他跟我说学校的事情。说同学,说老师,说排球部。其中关于排球部的部分最多,毕竟任谁跟一个见到漂亮女经理就直接求婚的不良黄毛在一支队伍,都会忍不住进行大量吐槽。 而且那个黄毛后来还剃了光头。 噗。 好吧,的确很好笑。 可能是我这两天心情也还行,所以没有多批评他让他看书,没有不理他让他冷场。就这么时不时聊一两句,他仍在写题,我仍在背单词。我们坐得近,小矮桌之下,膝盖或者腿偶尔会碰到一起挨上一会儿,又随随便便分开。偶尔要讲题时我会挪到他身边,讲完再回来趴着。 这是我们熟悉的节奏。 很久之后,我合上单词本,注意到窗外夜色浓厚,又打开手机瞄了一眼。时间有点晚,一会儿就该回家了。 我撑起身,抬头望着小缘。松松垮垮扎住头发的发圈不小心滑落,黑发散开,搭在肩膀,但我并不在意。他似有所感,与我视线相接。 “明天陪我去买书。”我不容置疑地命令。 4. 小缘应了一声。 停顿几秒,没什么预兆地,他丢下了笔和书本,站起身。我看向他,而他只是靠近,来到我身后,随手从旁边拿了一把小木梳。 “千树头发,长长了好多啊,”他声音带着几分缥缈和凉意,小心询问,“我来帮你梳一下……可以吗?” 我蹙起眉:“大晚上的,要给我绑头发?” “不是,只是梳顺一点,”他补充说明,还主动提出条件,“附赠头部按摩?” ……那也行吧。 我坐直身体,摆出方便他动手的姿势,没有回答,但这本身就是放任。他轻笑一声,在我身后跪下,手指撩过我的头发。从两侧的鬓发开始,把长发拢在一起,慢慢地、细致地进行梳理。 被碰过的耳朵有点痒。 感觉跟往常的按摩不太一样。 我心神不宁。 “……快点。”我忍不住催他。 “别急,”他低声说,“再等等。” 感觉到了微妙的……焦躁。 他动作的确很温和,很讲究,细腻得过分。可越是温吞我就越难受,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抚摸,却又发现不了位置,好痒。 而且,他又不小心碰我耳朵。不止一次,是好几次,有次甚至让我本能颤抖了一下。 ——不行。 在他短暂梳完,还没进入到新一轮的间隙,我立刻站起身,紧盯着身后露出迷茫无辜表情的男生。 “你故意的。”我笃定判断。 “什么?”他一脸纯良。 “……” 我生气了。 我总算意识到,这家伙根本就不是想给我梳头发或者按摩,纯粹是在戏弄我。可能是我这段时间态度太温和,让他胆子大了?他怎么敢这么做? 不明白,不理解。 刚刚还不错的心情被小缘扰得又烦又乱。 我迅速收拾起属于自己的东西。几本作业,一册单词本,还有借给他的笔记,一股脑塞进袋子里就想离开。 而他拦住了门。 比我高的少年提前挡在那里,完全占据通过的空间。我立在他面前,看他还需要抬起下巴稍微仰头。这让我更加不爽。 第40章 “让开。”我瞪他。 “我错了,”他放软态度,都不找理由,立刻道歉,“千树,对不起。” 混蛋。 如果换掉那点笑意说不定会更可信。 我敢说这人甚至没有好好演一下,嘴角都压不住还在这里堵门。他好像把所有难搞的、坏透了的一面都一股脑丢给了我,此时的小缘跟他平时听话的状态截然不同,显得尤其割裂。 难缠。 “我说了,让开。” 我抬高了音量,耐心逐渐告罄。 “真的错了,”他更加诚恳地检讨,“刚才不该那么慢,不该磨蹭的。我就是想……多碰一下千树的头发。” “对不起……可以原谅我吗?” “千树……拜托你……” 总感觉可怜巴巴的,有点微妙。但他甚至没敢保证下次不会再这样做。 沉默几秒,我好像隐约察觉到了那点目的——并不是恶意的戏弄,也不是想让我不高兴。在告白之后,在得知那份额外感情之后,我似乎逐渐理解了许多东西,意识到了曾经不会在意的方面。 我正在被属于小缘的,柔软却黏腻的私心,缠绕。包裹。 但占据主动权的并不是他。 我忽然就消了气。 “你就是故意的,对吗?”我平静地,第二次说出这个事实,非要听他亲口承认,“不许撒谎。” “……嗯,”他点点头,别开脸,“是。” “为什么?”我更进一步。 “因为,”他低眸,手指不安地捏着袖口,“怕你忘记。” “忘记什么?”我紧逼不放。 “喜欢,”他说,“我的喜欢。” 哈。 “……蠢货。” 我白了他一眼,轻骂了他一句,把他拽开。这次他乖乖顺着我的力气挪到一边,不再挡人了。而我越过他,打开门,在他身后停留片刻。 距离那次告白,已经过去好久了。 但是。 “放心,忘不了。”我说。 尾音消失在他卧室门前。 第30章 1.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拒绝还是接受。 我知道他的喜欢, 并且一直牢牢记得。至于回应如何,全凭当下心情。我没许下任何长久的承诺,没确认过我们的关系, 甚至在逃避可能出现的结果。 而他也从未请求。 这很不公平, 但小缘毫无意见。 想来他即使有意见也不敢说。 很快——就在第二天——我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默契地回归之前的相处模式。 唯一一点区别是,他变得更不要脸了。 “千树。” “怎么?” 已经关好门的卧室内, 他在我身边坐下,试探性地靠近。磨蹭半天,脑袋搭在我肩膀, 闭上眼, 声音懒懒的没什么精神。 “……靠一会儿。”他咕哝一声。 他没有把全部重量都压给我。只是有接触而已, 并不像我靠他时那样嚣张。我不管他, 在心里默默设下时限,要是超过三分钟就把他赶走。而他每次都能恰好卡在我接受的限度内。 没能骂他一句反倒成了我不爽的理由,我强行借此骂他。他低笑, 肩膀一抖一抖,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 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不耐烦。 啧。我自己都不一定能发现,他还察觉上了。 不过往他身上靠了那么多次, 他想讨回来一点也正常。懒得管,随便吧。 我胡乱想着。 为什么总在思考这些呢? 明明可以完全不在意的。 我忽略掉短暂的自我质疑。 2. 今年生日那天,我在安原老师的监督下做了一套理科试卷。后续批改, 讲解,攻破难点,整理错题花费了不少时间,再加上顺便就地完成其他科目的学习任务, 回到寝室时已经晚上九点了。 很累,而且肚子好饿。 我尽力抵抗疲惫,撑着身体去洗了个澡。出浴室后随意擦擦头发,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燕麦片就着水干嚼。嚼了大半袋,总算想起打开手机。 上面显示有未接来电,还有未读信息。我扫了眼未接来电某人的名字,选择先回复信息。 有妈妈和缘下太太发给我发来的生日祝福短信,有朋友问我她送我的小发卡可不可爱,有拓也拍下的木质手工小帆船模型照片说是礼物,等我回去再给我……我一一回复,该答谢的答谢,该问候的问候。 燕麦片吃完。 我去床上躺了几分钟,睁着眼睛防止睡着。没过太久,起身扯出一件外套披上,下楼。 广阔深邃的夜色和路灯的黄色光芒占据视野,即将步入夏季,暖热微风吹过皮肤,带来并不刺骨但让人清醒的一抹凉意。宿舍楼还有半小时才关门,足够了。 我拨出电话。 几乎立刻就被接通。 “……千树?”对面人先一步开口。 “小缘。” 好像是什么仪式感,我们喜欢在最初两句话念对方的名字。 他话音带上笑意,轻快地说:“今天好晚啊。” “因为要学习。”我踢了一脚路边石子。 “辛苦了,生日快乐。” “嗯。” “这周回来去浴池吗?” “去。帮我按摩。” “没问题。” 对话中基本都是他在说话,我占便宜。我漫无目的地绕宿舍楼乱逛,拿出全部精力听他的声音,但只是听,没怎么去耗费脑力理解意思,几乎把他当成了背景音乐。我习惯这样。 小缘前几天就给了我生日礼物,一张灰色午睡毯。十分柔软,还带有帽子可以遮光,被我放在教室偶尔使用。 他跟去年一样为我做了蛋糕,不过这次不是小小的、只够两个人吃的分量,而是正常大小。因为我和妈妈去了缘下家,她们一起陪我提前过生日。说是看我最近太累,想让我放松一下。 我很开心,被家人(请允许我短暂把缘下一家当成家人)包围的感觉让我有些沉溺。不过那一晚,我和小缘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这几天还总是很忙很累,有点没时间理他。 拖着拖着,就到了今天。 生日当天。 3. “小缘。” 我忽然喊他,略过了他刚刚讲的话题。都没仔细听他在讲什么,好像是乌野排球部的老头子教练要回来了?记不清。 我纯粹表达需求: “好饿啊。” 饱含真心实意。 不加糖的燕麦片根本没什么味道,完全不顶饱。我仍然觉得腹中空虚,没有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可能是彻底放弃肠胃蠕动了。只剩下莫名的酸软感,让人浑身都没有力气。 “欸、宿舍还有其他吃的吗?先吃一点垫一下吧。” “刚吃了包燕麦片,”我有点嫌弃,“不好吃。想吃饭,但是这个时间不让用厨房。” “唔,的确有点晚……”他开始纠结。 纠结什么啊。 我不太理解。 大晚上的,他又不能来给我送饭。 “算了……”我叹了口气,“没办法,先饿着吧,明天吃早餐去。” “啊……噢,那千树晚安,”他和往常一样回复,“还有,生日快乐。” “晚安,”我放松了许多,“下次回去想吃之前那个牛肉炒饭。” “好,做给你吃。”他立刻答应。 电话挂断。 ——我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第二天早晨,我被电话震动吵醒,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来电人才接通。对面是妈妈,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急事,因为她从没在这个时间给我打过电话,比闹钟还早。 而妈妈笑着说:“小缘给你做了早饭哦,现在方便出来拿吗?还热乎着呢。我在校门口等你哦。” 我宕机了几秒。 直到拿到那个袋子迷茫地回宿舍,打开饭盒闻到炒饭的香气时,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干什么。 我跟随本能,麻木地一勺一勺往嘴巴里送饭。 炒饭分量充足,味道顶级,香气把还没醒来的吉田爱都勾起来了。女孩揉着眼睛凑近,随即眼巴巴看着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满脸写着好馋。我望了眼明显超出自己食量的饭,给她扒拉了一小碗。 吉田爱连声感谢,吃得开心。 我心情微妙。 总觉得,有种负罪感。 他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呢? 4. 小缘之前送的丑丑布偶熊被我放在书桌架子上,只要我在书桌前,它就呆呆地看着我。我希望这只笨熊能吸走所有的笨蛋想法,赶走某些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 第41章 而他的确有在认真学习勾织和缝纫,后来又织了不少别的东西。 比如给爷爷奶奶的手套,给外公外婆的保暖袜,给缘下太太的手提袋,给缘下先生的零钱包,给拓也衣服上定制的炫酷花纹等等。 真的很贤惠。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人,适合结婚。 长久以来的坚持被日常生活中无微不至,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小事而动摇。 我知道自己的坏习惯。固执,死板,不好沟通,别扭得要命,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而小缘与我相反,很少有人会不喜欢他,包括我。 他身上的许多特质都在吸引着我——并不是让我着迷,让我想要恋爱的吸引,而是一种出于实用性的,难以取代的吸引。 他一般喜欢安静,不会惹麻烦,不会出乱子。他会做饭,会做家务,会按摩。他大部分情况下性格温和老实,偶尔有点小恶劣也会乖乖道歉。他细腻体贴,观察力强,可以轻易发现我外壳之下的情绪变化。 我信任他,愿意依靠他。 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很放松。 更何况,他喜欢我。 目前来看,他包容了我的一切。好的,坏的,光鲜的,丑陋的。我的喜悦可以和他共享,我的痛苦可以找他分担。他全盘接受,而我不知道这份包容是否有底线,是否有时限。 ……我不想松手。 再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几率有多低? 无法计算。 沉浸于这种奇怪的波动思绪中,周六那天,我跟以往一样照常回家。在小缘的鼓动下,缘下太太和我妈妈带拓也去看电影了,要到晚上才回来。 所以我一直跟小缘一起。 从下午到晚上,我吃了小缘做的饭,和小缘共同前往浴池,享受完小缘的按摩,最后半躺在沙发上休息。躺了许久,聊天,看综艺节目,关了电视发呆。此时夜色已深,妈妈早就回房间睡觉,快十点了。 他没说要走,我也没赶他。 我靠着他,他靠着我。 在这片平静之中,忽然间。 我似乎有一股冲动。 这种冲动是基于利益所需和理性判断得出的解决办法——不论事实如何,我个人执意这么认为。 它其实不合时宜,其实为时尚早,其实会推翻我之前的态度和许多说过的话。但我意识到,这就是我目前想要的结果。至于后不后悔,我还有很长时间去验证,去修正,去更改,去弥补。 我又不可能把一切押进去。 只是现在…… 有些事情,我想握在自己手中。 5. 做出决定比想象中更加轻松和迅速,带着一点轻率的,任性的,孩子一般的幼稚想法。像是普普通通的聊天,没有任何端倪地—— “喂,小缘。”我懒懒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 “记得我说过你很适合结婚吗?” “啊……记得。”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 “那……”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 “和我结婚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沉默与刚刚发呆时的安静并无不同。我不觉得漫长,也不觉得心虚。在短暂的间隙,他才是更煎熬,更混乱的那个。我觉得他可能想了许多许多,说不定会质疑我到底还是不是真正的加藤千树。 他或许放弃了思考,呼吸都趋近于无。 又过了一小会儿,我拽他袖口的手被握住了。牢牢地,但又没有太用力。即使这种时候他也仍会下意识克制,克制汹涌的感情,克制生理上的反应。他的勇气那么难得,稍微浇点水大概就会熄灭。 我知道,他其实没有很难缠。如果我真的生气,真的不喜欢他,真的要赶他走,他绝不会在身边烦我。 正因为我没有。 所以我也可以——我有资格。踏出这一步。 而他做出了选择。 “……好啊。”他随意回答。 我笑了笑:“真的?” 他面色复杂,神情几度变化:“如果你是真的,那我也是。” 我点点头:“好。” 小缘被我敷衍的答案哽住了,眼睛睁得老大,是认识他以来看见他眼睛最大的一次。可我的确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他一口气憋得上不去下不来,目光颇有些怨念,忍不住轻轻戳了戳我胳膊。 “千树……”小缘语气好像带了几分委屈,“什么啊。” “字面意思。”我打了个哈欠。 “我们离结婚年龄还早呢。”他小声提醒。 “提前预定一下,”我理所当然,“不行吗?” 他咬了咬嘴唇,迟疑几秒,点点头。 “行倒是行……” “嗯,”我眯起眼睛,安心了,“行就好。” “……” 他不安心。他很无助。 作者有话说:这个场景还没写完,下章继续 第31章 1. 小缘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 像是一大罐黏糊糊的、带着浓厚甜味的温热蜂蜜,全部倾倒出来,四处流淌, 大部分都附着在我身上, 提醒我还有事情尚未解决。让我理理他,让我回答他。 我感到不太自在。 他想要一个解释,或者一句确定。 可我困了——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借口,这不重要,反正我现在完全不想回答, 即便都做好了决定, 做出了选择——所以我又打了个哈欠, 推推小缘, 送客赶人,催他起身出门。 “很晚了,想睡觉。”我意思明确。 “那……晚安?”他试探着问。 “嗯。” 我直接从善如流地闭上眼, 姿势不变,丝毫不打算客气一下把他送到门口, 甚至没有回复那句晚安。他是个合格的、有自主行动能力的人类,可以自己回家睡觉。 感受到身边人没动, 我再次推推他,无声催促。小缘只能起来立在一旁。 但他没迈步。 “千树……” 半晌,这人又开始叫我。 有点烦。他肯定能察觉到我的不耐烦, 但依然要这样做。 “还有事?”我睁开眼,蹙眉瞪他,表情明显不悦。 “有,很重要的事, ”他低声回答,“拜托……” 小缘靠近了。 他俯下身,强行拉近距离,让我们双目相接。我能看见他耳朵尖上的一抹浅红,像是被腮红扫过一般格外明显。他大概还没有走出混乱状态,表情几度变化,嘴唇翕动。 最终,他艰难地、极轻地开口问: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直接切入到关键点,这可真是难住我了。尽管我想把他捆在身边,但从未考虑过给我们的关系安上一个特殊的名头,或者说,我下意识避开了现阶段“关系需要进阶”的思考,只考虑将来可以结婚。 于是大脑飞速运转,我选取了一个绝对正确、完全靠谱的答案。 “邻居。”我坦然回答。 “……?”他哽住。 2. 小缘表情更加复杂。 他像是吃了一顿把西式快餐放进寿喜锅里煮完后加入麻婆豆腐,又覆盖了一层泡菜和玛莎拉的大杂烩料理一样,那些准备了很久,打算一句一句追问我话语全被堵回去了,他憋得难受。 难得看这家伙连续吃瘪,我忍不住勾起笑,心里乐了半天。又刻意压了压嘴角防止他发现。 ……混蛋家伙。蠢死了。 我踢了他一下,没用力。 “……什么都行。” 我懒懒地、轻飘飘地回答,摆弄着从旁边拿来的电视遥控器,不自觉扣上面的软胶按钮。 “反正只是口头预定。” 现在的关系又没有法律承认,根本毫无意义,只有他会在乎。我是实用主义者,看得更远。我要做的是用时间来确认他是不是完全适合我,如果没问题,就等到成年后拿婚姻把他彻底控制住,不让他逃跑。 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人或者事物,我一定会费尽心思,拼尽全力得到,绝对不放手。 但这不妨碍我补充说:“你可以随时拒绝或者终止。” 等我真正动了把他死死扣留在自己手里的心思,他就没机会跑了。 “不、不要……!” 他连忙拒绝我的补充,主动跳进圈套,又莫名其妙陷入纠结的思考。好半天才谨慎至极地小小声开口问。 “呃,那我们算、未婚夫妻……?” 第42章 他目光飞快在我和旁边根本什么都没有的沙发角落游移不定,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都快听不清了。 “都行。”我并不在乎。 小缘身上的红晕从耳朵尖尖逐渐蔓延到整张脸,甚至连脖子都红了。他刻意地干咳了好几声,显然自己都接受不了这种跨度太大,还过分暧昧的定义。 “不然、嗯……先从恋人开始吧,”他干巴巴问,“可以吗,千树?” “嗯。”我点头。 小缘在原地消化了两分钟,随即开始控制不住地露出傻笑。他应该有尝试忍耐,但真的绷不住淡然或者温和表情,一副喝醉了的模样,整个人晕乎乎的。 “那现在能回家了吗?”我眯了眯眼睛,第三次打哈欠,扬眉,“哈……还是你打算在交往第一天就赖在我家不走?” 3. 小缘总算走了。 临出门前,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在我先一步预判的“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现在不想听,再多嘴就关系作废”的威胁之后,就乖乖闭上嘴巴,晃晃悠悠离开了我家。他简直一步三回头,从沙发到门口这几步路就足足用了一分钟。 我躺在沙发上沉默。 ……交往了啊。 我居然也会被这种关系笼在其中。 总觉得,像是诅咒一样。 我想起最开始那段时间,信誓旦旦对小缘说出的“不想和你约会”。想起之前朋友问我和他的关系,我用邻居家小孩这个称呼随意盖过去,否认了跟他的亲近。想起自己本以为他一定不重要,一定很讨厌,一定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有很多次,很多次,我都觉得我和他要完蛋了。生过的气,说过的过分的话,长久的冷战,越界的告白……他的问题,我的问题。 我们真的合适吗? 对于我来说,他是很好的人。 反过来便不尽然了。 但他就是喜欢。没有道理,毫无根据,却那么执着地喜欢。这次的事情让他很开心,我看得出来,是因为我们在感情中迈出了正向的一步。各种意义上,我们都有互相靠近,哪怕目的不同。 我仍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曾经承认过的嫉妒犹如诱人的毒药。他不愿意说,但我渴望知道其中的味道。 我想了解他的阴暗面,想了解他能坏到什么地步。能不能和我一样,能不能与我相配。如果说他真正在情感意义上吸引我的部分,大概就是这些未被揭晓的秘密了。自那次关于嫉妒的坦白后,他的秘密时不时盘旋在我脑海中,隐秘而难以忘怀。或许在交往关系下我能看到更多。 客厅灯光明亮而刺眼。我揉了揉干涩的双眼,罕见地也有些混乱。 绝对是被他传染的。 我把所有责任甩给小缘。 是该睡觉了。 我想。 4. 达成交往关系的第二天,一切恢复平常。 我不知道自己是安下心来了,还是感觉有点无聊。总之这大概并非坏事,毕竟我不想在回答一些腻乎的问题上浪费功夫。至于想了解的,关于小缘的事情……不着急,可以等合适的契机。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下午我要回学校,所以小缘一大早就来到我家,一直陪着我。 他没有询问昨晚的事情,也没有再次确认关系。只是笑容变得更多更频繁,语气也更温和了。他跟往常一样陪我去逛街,买点生活用品。我走在前面挑选,他跟在后面拎袋子,还说中午给我做饭吃。 牛肉炒饭前几天吃过了,今天想吃荞麦面。我提出要求,他顺从接受。 他试探性牵住我的手。 我瞥了一眼,让他牵了一阵。 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不那么喜欢牵手。总感觉牵手这种事很麻烦,让人不自在,注意力会一直集中在手上,难以关注其他事情。只有心情不好时我才需要一份额外锚点,现在就不用了。 没过太久,我把他的手轻轻甩开。小缘眨眨眼,不再继续。 我最欣赏的就是他的懂事。 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上午,我回到学校,继续自己的学习。 在学校的日子依然规律而稳定,交往并不会让我的生活节奏出现太大变动。感情生活——特指和小缘的那一部分——于我眼中大概是一本每周会翻看几页的推理故事书,我不着急看到故事的结尾,只是记住了需要的细节,一点点抽丝剥茧,等待结果。 六月中旬,之前考完的物理竞赛总算发表了最终结果:我和吉田爱一样拿到了银奖。但她的分数仍然比我高。上次是五分,这次是三分。 她的名字牢牢压在我头顶。 安原老师看出了我的压力,但她并不会温柔安抚我。压力是必要的,而我比吉田分数低也是事实,这项事实正一次又一次地摆在我面前,残忍而明晰。安原老师所能做的就是合理安排我的学习计划,继续查缺补漏,让我尽可能做到能力范围内的完美。 接下来是期末考试。 我不会放弃。 5. 头痛。 下车之后,最清晰的感觉就是头痛。一阵阵尖锐的,自大脑最深处产生的疼痛让我紧紧蹙眉。然后是散不去的眩晕与恶心,使得方向感都差劲了许多,我不得不快速撑着身体,尽量早点回家。 还好车站离家不远。 看到家门时,忍耐力已经逼近极限了。我抖着手开门,压抑着生理上的不适,甩下书包跟行李,直接前去卫生间。 刚刚好像一晃眼看到门口类似小缘的人形生物正试图跟我打招呼,他经常在周六下午等我回家,大概是他。不过我没理,因为没有闲心也没有时间,只给他留了家门,按照那家伙爱操心的性格,肯定会跟来。 我此刻没办法考虑他的感受。 他一定能听到卫生间方向传来的痛苦呕吐声。 ……要死。 我眼前发黑,被身边人扶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总之艰难地一阵一阵呕吐,被他帮助着吐出最后一点酸液,再反复漱口,喘息,最后洗了把脸,被他带去沙发休息。 吐完倒是勉强舒服了一点……但依旧难受。我还是看不太清,等到舒缓一会儿,擦去眼泪,才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小缘担心的表情。 “……千树,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吗?”他急切地问,“晕车?食物中毒?还是别的什么?” “不然去医院吧,我打电话让加藤阿姨早点回来,我妈妈也在家……” “千树、千树——” “咳、闭嘴……混蛋。” 我被他吵得头更疼。 又不是听不到……喊那么大声。 我知道的,这次头疼大概率是休息问题。昨晚做噩梦,睡眠很糟糕,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最后凌晨醒来通宵做题。写到早晨才真正休息一会儿,还因为外面的声音睡得断断续续。中午又要去安原老师那里补课。 当时我没吃早饭,脸色差到极点,但坚持上课。安原老师想劝我回去,我不走,她拿我没辙,给我扔了几根燕麦棒吃,我才勉强恢复了几分体力。 其实补课那阵,我还能稍微维持思考,完成了一些学习任务。安原老师提前半个小时赶我走,说落下的部分下次再补回来。拖着身体回到宿舍,收拾完东西之后我还小憩了一会儿,本以为能平静地坚持到回家休息…… 结果上了车就被晃晃悠悠的巴士弄得彻底崩溃,再无力硬撑。 没有吐在车上都是努力过了。 6. 这段经历最终告知小缘的只有三个词: 没睡好,晕车了,难受。 他不再坚持带我去医院了。小缘说先送我回房间休息,好好睡一觉。我点点头,但嘴巴的味道还是很奇怪,我说想再刷个牙,不然恶心。他扶着我去了,之后又给我喂了一颗糖,我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来的。 我含着糖,被他一步步带上楼。 大概看我走得太艰难,小缘贴近我,担心地问:“不然我背你上去?” “……不。”我拒绝了。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躺下,令人安心的气息和嘴里的甜味让我舒服了一点。周围不再喧嚣,而是稳定的静谧,午后阳光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干燥柔软的被子也让我得到了慰藉。 我睁着眼睛,揉了揉发烫的眼角,被头痛烦得发出粗重的喘息。我讨厌身体不受控制,讨厌意外。 第43章 不出太久,小缘回来了。 他带上来一杯姜茶,先放到书桌上,再把我扶起来。 坐起身后,他拿起杯子。我抬抬眼帘,伸手想去接,但他没有给我,反而来到我身边坐下,轻扯我的手臂,我便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肩膀。 “千树,张嘴。”他声音温和。 我听话地张了嘴,于是姜茶被喂到我嘴边。 他对这种方式十分熟悉——说不定是因为带过拓也——明明我脑袋是歪着的,但居然一滴都没有洒,每一口都被好好喝下。他慢慢喂,我慢慢喝,姜茶让我的身体开始隐隐发热,驱散了寒意。而在我不想喝的时候他便顺势停下,像是能知道我的想法一样精准。 “……先缓一会儿吧,”他把杯子放去一边,轻声说,“我陪着你。” “唔……” 我没有动。 其实我不困。 我就是,很难受。 身体上的痛苦或许是次要的——我总是紧绷着,时时刻刻都是如此,骄傲在有些时候成了一种负担,平常的压力放在我身上可能会重上数倍。 我仍然对自己差一点点的成绩念念不忘,我仍然担心着接下来的期末考试。我总觉得,快要没有时间了。好像再后退一步就会失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能让我得到放松。 其实我不想情绪失控,但情绪的容器有限。在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总会以一些不太温和的方式涌出。我觉得我需要他,需要缘下力。像是需要一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小熊抱枕。 不用他听我的心情,不用他理解。 我需要他在这里—— 他说好了会陪我。 我需要确认他在这里—— 我抿起嘴唇,靠近他。 我需要他每一刻,每一刻,每一刻,都在这里。陪着我,让我不要倒下。他能够填补我的缝隙,能够修缮我碎裂的容器,能够接纳我的所有情绪,能够—— 我抱住了他。 没有说话,只是抱住。 眼泪已经涌出,滑落。我觉得我哭得很安静,但他应该能知道我哭了。在他面前哭也不是第一次,有时候被逼到极限,眼泪也是一种宣泄出口。 随便吧。 我自暴自弃地想。 其实我想对他生气,但又实在没什么指向他的理由。所以从生气变成使用了……说不定拒绝被他背上楼是个错误的决定。明明就该物尽其用的,人也一样。为什么要拒绝? 我没有因为他而哭,是因为我自己。 我只是需要他,需要去释放,需要去……我不知道。 我不想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体会过被接纳之后,就再不愿意把一切憋在心里。或许是,他可以把我拼合起来,可以让我恢复如初。被他看到我的狼狈,没有关系。 我也看过他的。 他是我的。 小缘。 他回抱住我。 “千树……” 一只手掌抵住我的脊背,将我稳固地支撑住。我的精神,我的身体,都有了一个支点。 这是一切的原因和结果。 第32章 1. 在那天之后, 我有时候会突然想,我跟小缘真的交往了吗? 唔,名义上来说的确是。 他自己选的, 说要从恋人开始。 可我又没谈过恋爱…… 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恋爱。 ——我正抱着他, 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眯起眼睛休息。 他成了人肉抱枕,顺手帮我把皮筋摘掉, 用手指慢慢梳理长发,再揉一揉我有些酸痛的头皮。脑内的头痛没那么快缓解,但已经不再尖锐, 化作漫长而蚀骨的, 一阵一阵的闷痛。尽管我耐痛度很差, 但也勉强能忍耐。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千树,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小缘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我耳边,话语带着一点毛茸茸的质感。我享受他说话的声音,感受他胸腔传来的微弱震动。至于内容就不重要了, 我没放在心上。 他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今天和明天先暂停一下,不要学习了, 好吗?过几天再继续。” 我毫不怀疑这并非建议,而是温和的命令。如果我拒绝, 他就会再次劝告,直到我接受为止。要是我执意不接受,他还会采取强制措施让我必须接受。 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某些关于我的事情上——尤其是我不擅长的领域, 比如涉及生活和沟通——小缘偶尔会一意孤行,迫使我按照他说的去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喝水,换做别人被拒绝几次早不管我了, 不喝就不喝。但他却要跟我争上好多个回合,只是为了让我喝一口水润润嗓子。 而我……学会了不再故意赌气跟他对着干。 反正别扭也没用。 到头来还是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况且一般情况下,他会是对的。 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应该挺满意,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开始说点有的没的。问我现在想不想休息,一会儿要不要先洗个澡,晚上还吃不吃饭,明天有什么打算等等。我有时候回答,有时候懒得理他。 在我沉默了足足两分钟之后,他知趣地闭上嘴,只是按照一定频率抚摸我的脊背。那只比同龄人更厚实有力的手掌在我背部自上而下游走,像是给宠物顺毛。 他可能以为我睡着了,但是没有。 我用疼痛的大脑极其缓慢地进行思考。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 像在抱怨,像在解释,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提一嘴。 我冷不丁地,闷闷说:“……没办法。” 2. 小缘愣了一下:“什么?” 我垂下眼睛,声音更低。 “吉田的进度,快赶上我了。” “我马上就没有优势了。” 争分夺秒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对知识的吸收速度没有她快,我对已经掌握的技巧运用也没有她熟练。哪怕花了更多的时间,我还是做不到她那样完美和游刃有余。在自己掌控优势的情况下,我都无法保证一定能赢过她。 那之后呢? 我看到她在不断向前。 想要超过她,战胜她,就必须压榨自己直到极限,来博取一丝机会。 没办法啊。 我并不是天才,只是比身边人聪明那么一点而已。这点聪明在真正的天赋下显得格外渺小脆弱。更何况,我的心境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强大。 ……太差劲了。 我忍不住自嘲。 小缘紧了紧手臂,给了我更切实的触感,让我每时每刻都能意识到,我们正在拥抱。 “但千树也不是为了和她比较吧。能进东大医学部不就够了?”他轻轻拍了拍我,“你的目标在更远处。” “不,”我说,“我想成为最好的。” 我不愿听劝告。 脆弱的自尊与骄傲是加藤千树赖以生存的根本,如果它们被尽数破坏,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能靠什么坚持下去。曾经的我以为,尽全力得到一个结果就好,没必要把自己逼迫到极限,没必要咬着东大不放,没必要争取第一。 我以为不需要争取,我总会是第一。 于是我遇到了吉田爱,看到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天赋上的差距,犹如天堑。可这份天堑落在我面前,却出乎意料的轻巧。 是分数上的五分,三分。 是名次上的一名或者两名。 是答题时的一念之差。 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我怎么能不去幻想呢? 明明还有机会,我死都不愿认输。 手臂无力地垂下——我不想抱他了。有点烦。所以我推了推小缘。他松开手,拉开距离,对视。他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复杂而浓烈。这家伙总在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在我挪开视线之前,他开口说。 “那就成为最好的。” “我帮你。” 没有安慰,没有劝导。没有说我做的事情毫无必要,没有说出什么在他眼中我就是最好的之类的话。 我把目光集中在他脸上。 他笑着。只是在那里,在我的身前也是背后。和每一次一样,和我期待的,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小缘望向我含着迷茫的双眼,他相信我,接受了我的一切。 “千树一定可以做到。” 第44章 “对了……今年暑假,你不是想回一次长野吗?” 他像不经意般提起。 “到时候,我陪你。” 3. 啊……还有这回事。 我才想起来。 什么时候说的,我自己都忘记了。 可能是新年之后,也可能更早。总之在一次闲聊中——记得那天很冷——我跟小缘提起,暑假想回长野看望奶奶。之前因为学业原因,只有盂兰盆节我才会和妈妈一起回去给奶奶扫墓,其他时候的维护都交给了妈妈隔几个月去一次。 是该回去一趟。 虽然八月就是盂兰盆节,但不一样。不是因为节日,而是我想见奶奶,起码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很想见——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许久没有回忆过奶奶了。 起码最近,一次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在时间的冲刷下淡了许多。 在她最后的那段时间,我拼命一次次看着她,企图将她的每一分温柔,每一个眼神,每一条皱纹与望着我的笑意都保留下来。 即使是这样,还是无法抵抗遗忘。 小缘下楼去帮我再盛一杯姜茶时,我定定地盯着天花板。 奶奶。 我下定决心学习医学,计划进入东大,是因为我亲眼感受过自己熟悉的,深爱着的亲人生命逐渐流逝,走向终结与死亡。那段时光在十四岁的加藤千树身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延续至今。 我记得血的味道。 记得自己的无力。 如果研究病理学,研究药品学的人能更多一点。如果人类的医学可以再进步一点。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家庭,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不必经历这些? 我曾经这样想过。 哪怕是缥缈而虚幻的,没有理论依据,没有落到实处的愿望,也饱含着真实的,沉重的痛苦。痛苦并非一道肉眼可见、狰狞可怖的伤疤。它是在触及那场淋漓春雨时感受到的潮湿与寒冷,是心脏的片刻漏拍,是恍惚时看见的那双温暖却枯瘦的手,和颤抖的指尖。 是无数次感受到的“失去”。 是我想抓住她的愿望。 十七岁的我回忆起来了。 这算小缘的提醒吗? 混蛋…… 我有点挫败,也有点丢脸,用被子捂住脑袋,拒不见人。小缘上楼之后看见的就是一团被子里躲了个人,明显不是在睡觉。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我哄出来喝第二杯姜茶。 最后我踹了他一下。 “……谢了。”我别开脸。 4. 身体的不适只维持了一天,次日醒来就完全感受不到了。但因为跟某人说好今天休息,所以我只在早晨偷偷背了一会儿单词而已。 后来小缘来了我家。我们做了早餐,跟妈妈一起吃完,送别兴致勃勃想去跟缘下太太出去玩的妈妈,然后并肩坐在沙发上沉默。 在有些空虚的清闲中,我转头看他。 “就这么闲着?” “嗯,好好休息。” “你不是说休息是放松身心,摆脱之前的状态吗,”我无聊地怼他一下,“找点事做,或者出门。” “做什么,买东西?” “不,干点别的。” 小缘想了想,冒出主意。 我们去钓鱼了。 我的钓鱼技术也有了点进步,现在能比以前多钓个几条,而且也不会在捞鱼的时候手忙脚乱了。这次还是我跟小缘一人钓一个小时,我看着水面波纹,看着这根我送给他的钓竿,久违地被平和的心情笼罩。 下午回到学校,我捡起被丢下了一整天的课本,重新投入进学习中,顺便补齐落下的课业。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 这两周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安原老师看我找回了状态,没有继续加压,而是致力于让我稳定情绪,保持手感。最近的习题都是以复习为主,新知识暂时被放去一边。我做了更多习题,每一道题的每一个考察点我都要在草稿纸上写下思路、步骤和结果,方便随时查缺补漏。 安原老师问过我,这样一直高强度学习,会痛苦吗。 我回答,会安心。 只有停滞不前才会让我痛苦。 检查完最后一张试卷,放下笔的那一刻,我依旧不会放松。试卷的结果还没出来,我需要的知识还没有学习完毕,今天仍有任务,一会儿就收拾东西去图书馆好了…… 对了。 过几天是正式的暑假假期。上次跟妈妈和小缘商量好了,考完试的下个星期三,我跟小缘去长野。 没有妈妈和缘下家人接送,只有我们两个人去。 因为路程较远,我们需要去东京转车再到达,到地方后需要住宿一夜,隔天返回。两个未成年高中生想住旅店很困难,但还好有家旅店老板和奶奶是旧识,她认识我。在让妈妈联系过后老板同意了我们的入住。到时候还得考虑带一些礼物送给对方。 独自回乡总是不一样的,那些犹如蛛网般的思绪繁杂黏稠,搅在一起便没了形状。理不清,太复杂,索性不管了。 我只是想回曾经生活过的宅院看看。 宅院是加藤家名下的祖宅,现在归妈妈所有,里面大部分有用的东西都清空了,没办法住人。 之前分遗产的时候舅舅提起过想把祖宅变卖,被我不留情面地讽刺了回去。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但或许是想从长计议,后来没再提起过。再后来,我跟舅舅彻底撕破脸皮,断掉联系。 之前祭祖,我们只在老宅外围逛过。因为我有点近乡情怯,越靠近那里,越容易想起奶奶,让人难过。妈妈告诉我说她进去看了一次,除了灰尘很重之外,跟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这次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接过钥匙。 记得当初清走东西时没人去管杂物间。毕竟杂物间的门尤其奇怪,沉重又复杂,除了我之外,可能没人会在不损害那扇木门的前提下打开它。而且随着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加上有伤病在身,行动不便,里面的东西也没怎么用过了。大人们都觉得那里不重要。 不过我想起来,杂物间里应该还放着一把很高很高的梯子,高到必须要斜着摆放才能放进房间。 我小时候偶尔会架着梯子往房顶爬——虽然只能爬上一层的屋顶。奶奶每次抓到我都会骂我,甚至拿起扫帚追着我赶,但我总是死性不改,连拖带拽也要搬梯子爬屋顶。 屋顶的风景格外好,可以望见广阔的,没有遮掩的天空。有大片大片云朵,晚霞,或者星星点点的夜色。 记忆中的月光,总要比现在更亮。 笔尖划出一道弧线,像极了瓦片的弧度。 我忽然想再看一次长野的日落。 作者有话说:想加快进度发现做不到,每个节点都想写然后越写越长,二十万字不知道能不能收住。。。。 第33章 1. 暑假正式开始。 我自列车望向窗外。 眼前不断掠过的景色带着夏日独有的绚丽光彩——灿烂, 炽热,生机勃勃。山川、田野甚至湖面,一切都在阳光照耀下明亮得晃眼。 看久了就觉得眼睛发疼。我别开脑袋, 转向小缘那边, 把手往外套里缩了缩。 与外界炎热的天气不同,车厢中冷气很足,必须多穿一层才能勉强坐住。小缘注意到我的动作, 从手边的袋子又拿了一件属于他的宽大运动外套,盖在我身上。 “能暖和点。”他说。 “嗯。”我应一声,接过, 把自己裹了裹。 外套带着属于缘下力的温和气息, 是他们家洗衣服惯用的香氛。我不那么冷了, 于是瞥他一眼。他倒是不怕冷, 还穿着短袖衬衫,薄薄的一层,上面印着成语“不言实行”, 说是同社团队友送的。 我看他背包里都没多少东西,这次行程十分短暂, 只有两天一晚,说不定一件外套能占他三分之一的空间。 没意义的猜测。 我想。 暑假开始之前, 期末考试成绩已经公布。 尽管我最近把状态调回来了不少,但临时调整的效果理所当然地比不过其他人一直以来的稳定发挥。之前那些事情依旧对我产生了影响,这次考试, 我的位次是理科组年级第三。 我没注意吉田爱考了多少分,复盘时,安原老师也没提起过,只知道她是第一名。我们毫无波澜地完成了这次考试复盘。 第45章 结束后, 安原老师没有提醒我抓紧进度,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让我离开,而是和我多说了一阵话。她想了想开头,带着点生涩地提起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她自己的事情。 我听到了一个满是遗憾的故事。 年轻时候的安原光在大学毕业前夕,因为意外,没能进入想去的研究院。她与最信任的导师发生争执,才华被否认一次便自暴自弃。她听不懂未尽之言,一意孤行来到宫城。她秉持着没用的自尊心和面子,死活不愿意低头,甩开了所有想帮助她的手…… 当年最为出彩的,怀抱着理想与憧憬的学生,现在满身疲惫,只觉得生活无趣。 她说,挺后悔的。 那个时候的她,太蠢了。 我很难接上这种话,保持沉默。 她忽然问我,能点烟吗? 我有点嫌弃,说最好别在办公室抽烟。 于是我们去到走廊。 学生基本都离开了,走廊空空荡荡,看着比平时更长。午后的阳光让温度升高,她打开一扇窗户,点烟。烟雾缓缓上升,带来一股并不令人愉悦的味道。 那个时候没有风。 我站得更远了。 她趴在窗台站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白色烟雾,低声说:看到了你,有一瞬间,也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满身戾气,对一切都不服。自以为优秀,容不得被别人超越。想抓住机会,或许可以获得一些成果。但心性不好,总是会在中途跌落,会在认清现实,意识到别人更优秀之后萌生退意。 她说,我们这种人是最容易失败的。压力大,容易承受不住。 “一不小心——” 安原光灭了烟,做出要把烟头从窗户丢下去的动作。 她笑着。 “这就是结局了。” 2. 这是一场在师生关系之外的坦诚交流。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居然会露出正常的,不带讽刺和暗示的笑——虽然她现在的行为和说辞一点儿都不正常。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教我?我们是一类人吧。安原老师扬眉,让那本就有点上挑的眉毛抬得更高。 她说:“因为你有一点比我强。” “哪里?”我问。 “这里,”她戳了戳我的心口,“有人一直在牵着你。即便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说的是我奶奶。 我眨眨眼:“你没有吗。” 她像被哽了一下,显出几分羞恼,压着火气:“……我纯粹是为了自己!” 解释这一点就是把她曾经的黑历史翻出来详谈,她可不愿意,语焉不详地含糊过去了。不过我能明白,她的理想无关更伟大更高尚的愿望,也无关他人和社会。她在乎的只有自己一人。她要证明自己,要完成一番成就,要登上更高的位置,为了站在许多人仰望不到的地方。 所以安原光的每一步都摇摇欲坠,难以面对任何失败,被否定便容易自暴自弃。而我在这个基础上,比她多走了一小步。这是我打动她的理由。 尽管她依旧不相信我。 “啧,臭小鬼……”她难得这么直接地骂我,“你要是这么容易认输,我就不管你了。教你又拿不到几个钱。” “安原老师,为人师表。”我提醒。 “现在又不是教学时间,别叫我老师。” “噢,”我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安原前辈。” “……” 真这么叫了她又不高兴,表情格外复杂地瞪我一眼,撇撇嘴,索性不看我了。等烟味散去,我向她那边靠近几步。她瞥我一眼,显然注意到了。半晌,她开口。 “你不是说之后要去长野一趟吗?” “嗯,周三去,周四回来。”我回答。 “这几天给你放假,周五再补课。” “为什么?” “自己想。” “好。” 她转过身看向我,双手抱臂,重新端出老师的模样。 “唯一一个任务,就是从长野回来之后翻翻邮箱,看看你之前给我写的信。” “记住,别把你多走的那步退回去了。” 安原老师用力戳了下我的脑袋,越过我离开。我被她戳得差点没站稳,捂着额头有些怨念地盯着她的背影,敢怒不敢言。 不过我有好好记住她说的话。 回家之后没再学习,我彻底抛开焦虑,抛开任务。第一天去跟小缘和拓也踢球,累得筋疲力尽。第二天闷在家里吹空调和睡觉,顺便品尝新品雪糕。第三天早上——也就是今天——启程前往长野。 3. 在东京下车,吃饭,等车,又上车。时间已过中午,这趟车大概得坐两个多小时。 我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侧过身问。 “没。”我咕哝着答。 只是无聊。 坐车向来很没意思。 前半程试过听歌,听一阵我就开始觉得烦,又关了。然后想玩手机,怎么翻都没有新消息,还找不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也摁灭了。手机之外更是受限于车厢,空气都是闷的,毫无乐趣。窗外景色则是太过明亮,对眼睛不好。 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被我找到不想去做的理由。 好吧,其实是我自己提不起兴致。要是能有兴致,起码过程会开心一点,不至于这么煎熬。但兴致这种东西又不是说有就有,尤其是于我而言。 所以想想办法啊,小缘a梦。 我碰了碰他。 他看向我,而我眯着眼睛。 “怎么了?”他问。 “陪我说话。”我简单粗暴地命令。 “还能这样吗,”他笑了,“千树想说什么?” “随便。” “唔……” 他开始随意找话题。 小缘还算擅长聊天,至少能让任何人都愿意跟他讲话。我觉得他身上给人的老好人感,有一半都来源于他懂得说话的艺术(另一半可能是长相普通又老实,人畜无害),起码比我强多了。 他问我长野有什么特产,问我家乡是什么模样,到时候我要带他去哪儿。问我小学时候,还有国中一二年级的事,他一直对我遇见他之前的经历很感兴趣。还问了点关于我奶奶的事情。 虽然态度很好,不过总是围绕着我,感觉像在做调查一样。我只挑了些(自认为)有趣的随便讲讲。 他一向细腻,能看出来问多了之后我会不耐烦,不想再被追问,所以更换方向。 “也算是步入夏天了欸……”他轻声感慨,“要是在你说的那个森林试胆,会很安全吧。” “的确,”我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提起陈年旧事,“起码有信号,遇不到山体滑坡,随便朝着哪个方向都能走出去。不会让人被困。” “咳……也是。” 他替自己的爸爸感到了几分尴尬,干咳一声,缓过来才继续问。 “晚上要出去逛一下吗?我想去森林看看。” “行。记得穿长袖,有蚊子。” “好哦。” 他因为我的答应而露出笑意。我当时眯着眼睛,其实没看到,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笑。悄悄睁开眼睛确认一下,果然没错。 我心满意足地继续眯。 真有点困了。 “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我懒懒地念,“会有夕阳吧。” “会的,”他回应,又问我,“千树想看夕阳?” “嗯,”我应一声,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能上房顶吗?” “上、哪儿……?”他没反应过来。 “房顶,瓦片那种,有点高,用梯子爬上去,”我解释说,“到那儿你就知道了。不会的话我帮你。” “……感觉好危险。” “嗯,”我承认,“所以你陪我。” 他不说话了。大概是觉得确实没办法,或者准备到时候再评估。无所谓,小缘总会答应我。跟我有时候拿他没办法一样,他对我的一些请求也全无拒绝的余地。 都说危险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吧。 我嘴角上扬,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身上,又把两件外套整理一下。他也动了动,帮忙整理我垫在脑袋下面的外套布褶,让我靠得安稳。 “睡一会儿。”我说。 “睡吧。”他虚握住我的手。 4. 到达目的地,出站的一瞬间,小缘看向我,而我没有太多感慨。 我又不住在这边。 老宅离车站远,坐上车要半个小时才能到。旅店也在那一片。随着车辆行驶,距离逐渐拉近,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那份感慨才迟迟到来。眼前的影像与记忆中的画面一一重合。 第46章 我并未说话,安静握着小缘的手——忘记是谁先牵住的,大概率不是我——感觉指尖也被包裹住,紧握。 每次回乡都会有点微妙的心情。像是跟一个曾经关系很好,却渐行渐远的朋友再见面,两人之间氛围尴尬,难以面对小时候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誓言。我曾经从未想过会在高中之前离开奶奶,离开这里。预料不到离开,也就预料不到重逢。 如果是和妈妈一起,我通常不会往外面看那么久,也不会露出任何感伤的神情。妈妈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依靠与信赖的家人,很多时候,我会担任她的家长,摒弃掉软弱的一面。 但现在,身边是小缘。 所以有些情绪得以宣泄,表达,肆意流淌。 “……一会儿怎么安排?”他提前问。 “先去旅店放东西,然后直接去墓园。老宅晚点再回,太阳落山之后没多久就天黑了,到时候顺便去森林。”我之前就想好了。 “好。”他没意见。 骑车驶过一家居酒屋后,我拽了拽身边的小缘,指向不远处。 “看。” “什么?”他探来脑袋,顺着望过去。 “我以前念的初中,”我说,“从这里骑自行车到家差不多十二三分钟,快一点可以十分钟以内。” 那时候我上学放学,每天都会骑上两遍。有时候中午想回家吃饭,也会紧赶慢赶地骑车,争分夺秒赶回家,再赶回学校。所以路边的花草树木都能记得清晰。从这里开始,我便再无陌生感。 快到了。 下车后,我抬头看了看旅店的招牌——看样子换了新的,之前那块斑驳的木牌子被撤掉了。不过进店就能感受到,依然是一样的店,老旧却干净,温馨漂亮。 我把准备好的糕点礼盒送给老板,并且被老板逮住说了会儿话。 老板是个面容和善的矮小中年女人,姓田崎,五十多岁了。她与我奶奶关系不错,两人喜欢一起品茶聊天。她去找奶奶时便能注意到我,和我说几句话,某种意义上,田崎阿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并不陌生。 我很尊敬她,与她攀谈了一会儿,听她的怀念与感慨,被她摸了摸脑袋。小缘就在旁边,以我朋友的身份陪同。他加入得很自然,偶尔也会被问上几句话。 过了许久,直到有客人需要服务,田崎阿姨才不得不离开。我们中断对话,回房间放东西。 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的位置,我跟小缘是对门。只是放个东西而已,稍微洗了把脸就出来了。我们都两手空空,只有口袋里装着房间钥匙。 接下来去墓园。 出旅馆后他看向我,才想起来问:“去那里的话,不买点花吗?” “这里可没有花店。”我先一步走在前面。 5. 不过空手去的确不太合适,于是在路过一家店时我进去买了酒。奶奶年轻时爱喝酒,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就很少饮用了,送酒应该会让她开心。卖酒的那家店主大叔认出了我,为了避免再一次攀谈耽误时间,我随便找借口离开了。 下午三点多,热。 我们一路选有阴影的地方慢慢走,额角布满汗液,才总算到达墓园。在墓园门口,我指向一个方向告诉小缘,从这里能看到我家祖宅。不过很小,非常难看清。 趁他张望,我迈步进入。 站在奶奶的墓碑前,我蹲下身,将酒瓶打开,稳稳放在那里,然后开始擦拭墓碑。我的手指抚过上面的文字,仿佛透过她的名字,透过石碑,土壤与生死的界限与她再会。 我想念她。 奶奶的生平,我了解得并不详细。但从其他人口中可以得知,她年轻时是个极其要强的人,拒绝了家族的支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事业也一路高升。她很厉害。 但她和孩子关系一度紧张。 听说奶奶那时的教育方法……是认真,甚至严苛的。 我难以想象。 我印象中的奶奶,从来都很温柔。只有在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上会凶我,凶完还会哄我,其他时候都是夸奖我,安慰我,希望我好好长大,希望我能够快乐。在我眼中,她是最好的家人。 直到我窥见属于过去的碎片。 或许是弥留之际,人都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反思自己的过错。在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老人低声承认,她在试图通过我,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 因为两个孩子都离她远去。 她曾是满怀希望的。想让儿女和自己一样优秀,想让孩子们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她付出了许多,但得到的是儿子尖锐的冷漠,是女儿意外的堕落。 直到她把奄奄一息的我救了起来,抱回家。 从那时起,她看了很多书,紧张而生涩地抛弃过去的一切经验与自以为是,用学习经营的态度,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对待一个孩子。心理学,营养学,教育学……她鼓励着我,陪伴着我,把我养大。 这份学习,迟到了太久。 “……所以,我一直在,祈求神明的宽恕,”她颤抖着声音,干枯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千树,希望你……” “希望你,不要背负我的罪孽……” “希望你,自由……” 浑浊的双眼泪光闪烁,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杂。透过那双眼睛,我能分辨出爱。我也只想分辨出爱。 是不是赎罪,是不是补偿,我不清楚,也不觉得很重要。她可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但她是很好的奶奶,是我深爱着的家人。我的冷漠只指向他人,从不会对准早已被放进心底的柔软爱意。 我很优秀,我得到了她的爱,她也拯救了我的生命。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6. 我站起身。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优秀,能不能达到奶奶的期望……或许没有达到吧。现在的我活得并不怎么快乐,身体也不算健康。我总是在焦虑,担心失败,于是更容易失败。我仿佛在无形的迷宫里打转,费了很多力气却走不出来。 我一直盯着分数,名次。 升了,降了。 差几分,差几名。 她超过我了,我超过她了。 仿佛那便是一切。 不是的。 与奶奶相处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她是我的开端,我的根系,是能牵住我,让我不要轻易倒下的存在。想到她,就会想到她的死去,还有她活着的无数岁月。她做过错事,但也做过很多正确的事情。 人本就复杂。 相比之下,医学或许更为单纯。 不管这个人的性格,经历,过往与未来。维系生命的不是神明,不是灵魂,而是看得见摸得到的身体。是脏器,是血液、肌肉、脊髓与跳动的脉搏。 只有活着才能弥补一切。 只有活着才能偿还罪孽。 只有活着,才能把生命延续下去,才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奶奶下葬之后,我站在墓碑前所思考的,和此刻一样。我想,人总要活着,总要有选择地活着。即使是一定要选择死亡,也该是在活着的时候去思考,去决断,去让自己了无遗憾再坦然赴死。而非被迫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没有人该感受那份惶恐与无助。 我想——我应该能做到更多。 我要让生命得以维系。 这是我的初衷。 但仅仅是让自己的分数高上几分,仅仅是盯着那么一两个人,我大概一生都无法做到。我会被困死在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斗兽场,直到只能望着对手胜利的背影,看着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安原老师也在这里跌倒过,她早早就看透了我。知道我会遇见什么困难,也知道我致命的缺陷。 于是她问我—— 你认为自己了解生命吗? 这份问题的答案,是安原光不曾拥有的“一步”,也是我在不久前快要遗忘,现在又重新拾起的愿望。她想让我记起,她想让我重新抓住。 在奶奶去世两年后的夏天。在阳光照得汗液如雨般滴落,蝉鸣扰人嗡嗡作响,连空气都黏稠得无法流动的日子。我伸手抹了把眼睛,像是抹去多余的汗水。水珠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查的晶莹,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在地面留下小小的湿痕。 又一次,被拉了一把。 家人的,老师的,小缘的,奶奶的手,每个人都在抓着我。他们一点一点,把我带出泥沼。 我知道,奶奶会一直在这里守望着我,提醒着我。 我知道,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7. 本来想先回旅店休息的。但我忽然不想回去了,于是带着小缘慢腾腾沿边缘走,提前前往宅院。还好把钥匙带上了,不用多跑一趟。 第47章 不过天气实在太热。 看到前面有家点心铺后,我说想吃冰棒,小缘忙不迭点头同意。他大概也很热,刚刚一直陪我站在太阳底下,我沉默着,他又不敢说话,等我打算离开时他才放松脊背。 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蠢。 外面太阳毒辣,冰棒一会儿就会被晒化,我们打算在店里吃完再走。进入店内,我跟小缘凑到冰柜那边挑选。手触摸到冰柜的玻璃面,感受到一阵令人舒适的凉意。 “千树要哪个?” “苏打的。” “好,那我也吃这个吧……” 他拿了两根,跑去结账了。我扫了眼柜台那边看着很年轻,明显对工作漫不经心的黄毛,不紧不慢在店内晃晃悠悠。看到旁边有个舒服的,能被旁边电风扇吹到的地方,我立刻凑过去吹风。 ……舒服。 我沉下肩膀叹息。 电风扇正对面有几块蒲团,围成一圈,位于看电视很方便的位置,像被划分出来的休息区,电视里正在播放假面骑士。刚刚黄毛就是从这里边玩手机边走向柜台的。 我不记得这家店以前有休息区,可能是店员自己用的,所以没敢坐下,只是蹭蹭风而已。 小缘结完账向我走来。 “千树,”他把冰棒递给我,顺便占了我一半的绝佳位置,“我也热。” “挤在一起不是更热……离我远点。”我嘟囔着,往旁边挪点。他也挪了一点。现在距离正好了。 拆开包装,把包装袋随手丢给小缘,我开始吃。刚低下头,还没品尝到味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又惊又喜的夸张声音。 “喂、千树?” “是千树吗!加藤千树——!” 紧接着是叮呤咣啷一通乱响。 闻声望过去,黄毛店员正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扶着柜台,差点摔倒在地。但他完全没管被撞了一地的小饼干和棒棒糖,只是亮着眼睛,期待地看向我。 “你还记得我吗——!”他大声喊。 “……?” “国中,国中啊!”他忍不住提醒。 我彻底陷入迷茫,认认真真辨别了半天,眉头越蹙越紧,开始回溯记忆。可是黄毛这个特征太明显,他的五官又太普通,不管怎么想都记不起来。 最终,迎着他亮晶晶的犹如大型犬的目光,我摇摇头: “抱歉,忘了。” 第34章 1. 场面陷入短暂寂静。 不过, 一句直白的否定并没有让黄毛彻底泄气。他到底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名字,又连珠炮一般絮絮叨叨讲述起过往经历,手上还比划个不停, 显得激动又兴奋, 像个猴子。 于是残存的印象被拼凑。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确认识他。 这人名叫广野次郎,一个曾经和我还算熟稔的家伙。国中一二年级那阵, 我跟他,还有其他一男一女一共四人是朋友关系,时不时会在一起玩。学习, 聊天, 漫无目的地于山野乱逛, 或者大老远跑到城里吃一顿饭…… 与之相关的回忆零零碎碎, 说不上深刻,只是些日常片段。 他们于我而言是同学兼朋友,并非不可或缺的挚友。而且我其实不算深度参与其中, 还经常缺席,但也有与他们互相帮助过, 算各取所需。 离开长野,前往宫城后, 我总在到处忙碌。一开始他们有发过消息,问我的生活情况。再后来随着交流变少,就慢慢断了联系, 松散的情谊也很快被遗忘清理。但他仍然记得,仍然在意。 为什么呢?真奇怪。 一份意料之外的再会。 很少见地,不是作为奶奶的家人与后代,不是作为需要被照顾的可怜小辈……而是加藤千树。这是只属于我, 只与我相关的过往。 不过…… 我眯起眼睛。 记不起来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他跟我印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匹配。 时间和经历会让人产生许多变化,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都难以维持恒定。广野恰好属于改变相当大的那一类——他长高了,晒黑了,摘掉老土的眼镜,还染上一头黄毛。而且整个人变得更加聒噪,和过去稍显沉默的家伙截然不同。 当然,他也说我变了。说我气势明显强了许多,看着有点吓人。 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刚从外面进来,都快被太阳晒化了,哪里还能有什么气势。 我一边吹风扇吃冰棍,一边和广野聊了几句。小缘就在旁边安静听着,似乎很感兴趣。 没多久,广野注意到小缘不说话,自来熟地问好,顺理成章认为小缘是我朋友,开始凑上去勾肩搭背,还谈了一些我们国中时做过的蠢事,似乎想缓解他(并不存在)的尴尬。小缘表情微妙,姑且有好好回应。我在旁边忍笑。 等吃完冰棍,突如其来的插曲便结束了。又不是什么感人重逢,不值得过分在意。 我和广野道别,他还试图邀请我今晚或者明天一起吃饭,说曾经的两个朋友在附近念高中,想见面的话可以叫出来。我用明天就要离开,时间很紧张为理由婉拒。他一脸遗憾。 走出店铺,再次踏进炽烈的阳光下。 还没迈出几步,身边小缘主动来拉我的手。原本想甩开,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张退烧贴,握起来凉凉的。所以没拒绝,任由他牵着——仅限凉意消散之前。 “……千树,”他忽然开口,低声问,“你和之前的朋友都不联系了吗?” “嗯,因为没有必要,”我忍耐着阳光,坦诚回答,“保持联系很麻烦。离那么远,又不能经常见面。总会淡掉的。” 确定要前往宫城时,除了必要的存在之外,我斩断了一切过往。加深不稳定的关系只会徒增遗憾,效率太低,在我看来是一种情感浪费。 所以才有人觉得我冷漠。 我其实并不认同,但懒得争辩。 “这样啊……” 小缘若有所思。 2. 顶着太阳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总算来到老宅。 山路虽然经过修缮,但也不算好走。加上下午温度本就偏高,十分耗费体力。我们两人大汗淋漓,躲进围墙的阴影下才松了一口气。等休息两分钟后抬眸看,古朴的大门矗立在眼前,仿佛是老宅本身正凝视着我,等待着我。 我站直了身子。 刚刚经过了寺庙。只从外面看的话,那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依然宁静庄严,一会儿如果有闲暇可以去逛一圈。小缘对后面的树林更感兴趣,不过那里晚上再去更合适。 我做着粗略的计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没有产生太多感伤。曾经以为靠近老宅会让我难过。但此刻站在门前,内心只有一片安定。 因为是回家。 拿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那把巨大的锁,我推门进入。小缘跟在身后,刚走几步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的确是座宽广又讲究的传统日式宅院。 院中仍能看出残留的景观。木柱与墙面斑斑驳驳,花圃和池塘早已荒废,带着厚重的历史纹路。可即便花草枯败,水流不再,缺少了属于人的生气,也能从中感受到几分旧日荣光的余晖。 踏上长廊,我主动向他介绍。 “……这边是茶室。里面的茶具最贵的几套被舅舅拿走了,我也拿了一套,其他的还留在这里,不方便带走。” “这是厨房。唔,采光不太好,不开灯就会很暗。” “我以前的卧室。东西都清空了,没什么好看的。” “奶奶的房间。” “以前养的小狗的窝。小狗很可爱,不过在我十二岁那年死掉了,寿终正寝。” “接待客人的地方,我不常来,但每隔一两周就要打扫。” “书画室,里面有奶奶的毛笔字。她说写得不好看,很少让我进去……” 我带着小缘慢吞吞走,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说几句。不过介绍的并不详细,全是主观看法,甚至有点敷衍,只有当小缘追问时才会深入讲讲。他不介意,全程带着浅笑,就着些无聊的小事追问,听我回答。 跟他说话不用思考,不用纠结语气态度,也算是别样的放松。 他想看哪里,就开门让他去看。他想知道什么,就直接讲给他听。反正家里又没有秘密。等草草把宅子逛了一圈,我打了个哈欠,停下来伸懒腰。 忽然感觉很舒服。 盛夏的燥热都消散了许多。 周围几乎无风,但有大片阴影遮阳,庭院的角落与许多房间都长久地笼罩在影子中,带着挥不去的冷意。许久未有人生活过的宅邸本就了无生气,还那么广阔,灰尘静谧地沉睡在各处,我们迈步经过时才会搅动原本的安宁,让尘埃四散。 第48章 其他人眼中,大概有些阴森恐怖。 我只觉得熟悉。 或许某一天,这里会成为小鬼们的探险地呢——前提是他们能突破外面的围墙。 稍微活动了几下僵硬的筋骨与关节,我看向院子。光与影交界分明,酷暑烈阳亮得惹人厌烦。这个时间去房顶绝对会被晒成人干。 所以我看向小缘,提议。 “去睡个午觉?” 3. 感谢奶奶有收纳的习惯,我在客房柜子里翻出了一床被子,看起来保存得不错。 艰难抱住被子,摇摇晃晃前往茶室。茶室的榻榻米看着挺干净,刚刚让小缘去提前收拾了,睡个午觉而已,将就一下不成问题。到达后,他接过被子,拿去铺好。 “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小缘在被子上嗅了嗅,小声说。 “都放好几年了,正常,”我面不改色,“总比直接躺下要好。” “也是。” 床铺整理完毕,我先一步脱掉鞋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穿过纸窗的阳光仅剩下浅淡光晕,不再刺眼,也不再过分浓烈,但仍有暖意。我眯起眼睛,全身放松,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他也上了床,凑到我身边。 “千树。” 小缘声音从上方传来。 “没有枕头会不舒服。”他说。 “所以?” “膝枕,需要吗?”他一本正经。 “你是推销员吗……?”我忍不住吐槽。 “咳,履行一下……恋人的义务。”小缘轻声解释。 噢,还有这回事呢。 交往关系。 我想了想,也没太抗拒,翻了个身挪动着靠过去。他配合地靠近,于是我的脑袋放在他大腿上,把他当做人形枕头。感觉不错,比直接睡要舒服一点。 “你不困吗?”我问。 “不困。” “精神真好啊……”我感慨。 这句话带了点毫无理由的讽刺。 “一直处在低电量模式,续航比较强,”他反而配合着自嘲,“就是看起来像没睡醒。” 我笑出了声:“蠢货。” 小缘也低笑,伸出手拨了拨我额前碎发。 他依然陪伴我。 这次出行不是旅游或者参观,我给不了他任何开心的回忆,只是让他跟着,配合我去进行一些不知所谓又毫无乐趣的活动。 去墓园他不方便开口,于是一边沉默等我,一边被太阳暴晒。 见我跟广野说话他插不上嘴,只能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在老宅被我拉着去逛布满灰尘的房间,他还得负责做苦力,给午睡的我收拾场地和提供枕头。 这几乎算压榨了。 可自始至终,缘下力都没有任何不耐烦。我不知道他有想过什么,他也从不会主动说出口。他的陪伴如同本就该存在的,我的影子。没有任何理由,仿佛生来便是要跟随我去到任何地方。 我闭上眼,低声开口: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对吧。” “是吗?”他语气轻飘飘的,“我感觉很有趣啊。” 我不解,又有点不爽:“哪里有趣?” “能了解千树的过去。” “……” 我说不出话。 沉默良久,直到他以为我睡着了的某一刻,我突兀睁开眼。 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那对干净而温柔,总带着专注,习惯性看向我的双眸,因为其视线太浅淡,太平静,反而很容易混杂在周围的事物与环境中,被轻易忽略。正如他的喜欢。从不轰轰烈烈,从不在某件事上展现出特殊。只是一寸一寸累积起来,逐渐更深刻,更长久。 所以我能知道。 这次,他没有躲避,选择正面迎上我的目光。 “怎么了?”小缘轻声问。 “……是真的,很喜欢吗?”我没头没尾地问,“我。” 这幅场景像极了当初直接戳穿他心思的时刻,带着点加藤千树式的无所顾忌与肆意妄为,还有突如其来的直率与坦诚。小缘呼吸凝滞,脸上笑容有几分僵硬。 但很快——大概也就几秒钟——他便调整到平时的状态。 “……是。”他点头承认。 “为什么?” “只是喜欢,一定要有理由吗?” “一般都会有的,”我蹙眉指出,“而且,你有好多事情没跟我说。” 我又不是真的对感情一窍不通。 他总想遮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坏透了的一面藏起来,除我之外谁都察觉不到。可即使是我,所看见的小缘也并非完整,不过是冰山一角。 安慰我时随口提过的嫉妒,关系快终止时无法克制的执拗与强硬,以及不讲道理的坚持与孤注一掷……只有这些,才是他的真实。 装得像个老好人。 混蛋。骗子。 小缘好像在笑,但嘴角几乎看不出弧度,唯有眼神与语气柔和如绸缎。 “不愧是千树。” “不过……不是现在,”他捂住我的眼睛,“先睡觉。” “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我撇撇嘴。 保证又不值钱。除非他自己愿意亲口告诉我,否则就算我摁着他,强行逼迫出一个答案,得到的也并不一定是真相。 我泄了气,索性闭上眼,压下那点不满,先午睡。 正好有他帮忙挡光。 些微的霉湿味,灰尘味,小缘身上温和的味道,混杂着阳光,以及空气中化为细小颗粒的时间碎屑,全部交融在一起,让意识逐渐缥缈无形。一切仿佛都被拉远,又似乎变得很近很近。 过去模糊不清。但总有一个炎热的午后,一如今日,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安稳地睡在奶奶膝头。 恍惚中,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抚摸着我额头的,温暖干燥的手,将心中思绪、泛起的怀念与一道道记忆涟漪都抚平。消散的茶香重新凝聚,带着些微苦涩与一抹长久的清甜。 他说。 “……千树,我希望你自由……” 跟奶奶说的一样。 他明明不该知道。 怎么会呢。奇怪。 “除了……” 他从未放手过啊。 后面的话语,我再听不清。 第35章 1. 再醒来时, 光线明显变暗。睁开双眼,对上缘下力直白凝望的目光,一时无言。 半晌我才开口: “……你看了多久?” 总不能一直盯着我看吧。 “没多久, ”他解释说, “碰巧。” “……啧,”我撑着身体爬起来,丢给他一句, “闲的没事。” “因为手机没电了……”他试图找补。 我没理他,穿上鞋子出门。他揉了揉稍有酸痛的腿,也亦步亦趋跟上。 看一眼天色, 此时已近黄昏。阳光不再过分刺眼, 远处天边卷起层层红霞, 让黑洞洞的老宅更显昏暗孤寂。深处的阴影仿佛能让人陷进去, 再也无法从此处逃脱。 很适合上房顶的时间。 我心情不错,和小缘简单收拾好茶室,然后前往杂物间拿梯子。 杂物间的门沉重又别扭, 特别不好开,就算我记得怎么操作, 也费了好几分钟才进入到这间被冷落许久的小房间。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扇窗户, 我不得不打开手机照明。 手机光线之下,杂乱无章的物品堆积成山,根本数不清。隐约能看到一些有年代感的剪报书刊、祖上使用过的农具, 以及一些几十年前流行过的老物件儿。 梯子就放在靠墙的角落。 小缘拿着手机帮忙照亮,我负责把梯子拽出来——原本他想做搬梯子这种体力活,但考虑到小缘不熟悉这里的构造,身形又比我高大, 很容易碰倒周围的东西,到时候怕是更耽误功夫,所以由我来。 我不免庆幸小时候偷搬了好多次梯子,经验还剩下一些。 小心翼翼、有惊无险地把梯子带出杂物间,小缘顺势搭手帮忙,听我的指挥将梯子放好。这里是我曾经试验过许多次,判断出来最好上屋顶的地点。旁边有围墙遮挡,风小,安全性高,梯子不容易晃动。还处在视觉盲区,奶奶很难第一时间发现。 久违地做幼稚的坏事,莫名有点开心。 我跃跃欲试。 “这……真的没关系吗?” 小缘抬头看着高高的梯子,以及覆盖着瓦片的屋顶,咽了口唾沫,把忐忑写在脸上。 “是不是,太危险了啊……” “固定好就没事,”我熟练地开始做事前准备,“今天都没有风,问题不大。你上来吗?” “呃……”他目光游移,开始打退堂鼓,“不然,我在下面帮你看着点梯子……?” 第49章 “那就白来了,”我颇为嫌弃地瞥他一眼,“胆小鬼。” 2. 固定完毕,我先一步爬上去。 梯子刚刚检查过了,质量很好,没有腐坏或者松散的迹象,支撑成年人的体重都不会有问题,更别提我和小缘。只是我太久没爬梯子,多少有点生疏,还好越往上就越熟练,算是逐渐找回了感觉。 最后几步动作更加轻快。登上房顶,我探着脑袋向下看,小缘仍站在最开始的位置,呆呆地望着我,完全不准备主动尝试。 “上不上来。”我冲他喊。 他摇摇头:“算了。” “试试看,”我拍了拍梯子,“又不难。” “可是……” “你说过要陪我的。” “我……” “小缘,”我有点不耐烦了,“快。” “……” 他犹豫。挣扎。无奈。 最终咬着牙做出选择。 小缘点点头,像是要英勇就义。 “……上。” 全程大概花了七八分钟。 他用最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谨慎到极致地爬了上来。快到达时我伸出手,他连忙抓住救命稻草,像找到了支点一般放松了几分,被我稳稳拽到屋顶。我看见他正用胳膊擦拭冷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真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下去。”他脸色发白,还打着抖,后怕地念叨。 “声音都哑了,”我故意问,“有这么吓人?” “有……”他虚弱极了。 “原来你恐高。” “没、我只是害怕……安全措施不够,容易发生意外。”他试图找理由。 我笑出了声。 牵着小缘来到合适的观景地,我先一步坐下,无所顾忌地伸展双腿。他依然是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坐下都十分艰难,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怕会滑下去。 “放心吧,死不了。” 比起安慰,这句话更像是某种破罐子破摔。我感觉他也该冷静够了,于是拍拍他的肩膀,指向远处天空。 “来都来了,看。” 他终于抬起头。 在我眼中,他睁大双眸。 入目是广阔而辽远的天空。紫红与金橙色的云朵纷杂交错,霞光占据大片视野,灿烂无边。是对绮丽这个词语的最好诠释。 那轮太阳不再是白天明亮到一瞬间都无法直视的模样,它变得火红,于天边缀着,以我们察觉不到的速度缓缓下沉,壮丽深邃。 我在这里看过许多次夕阳。 或许差不多,或许不一样。 有些还记得,有些忘记了。 日夜更迭,时间流转。夕阳并不稀奇。只有被我亲眼看到,它才有了别样的意义。我对小缘也是同样的心情——对待日落的心情。 一个普通到了极点的家伙。 一个不清楚他真正想法的混蛋。 一个愿意喜欢我,听我的话,跟着我到处跑的蠢货。 他的形象在我视角中不断变化,不断完善。但他本人其实和最初没什么区别,还是像个背景板一样,很平凡,很不引人注意。 可他变得有些重要了。 仅在我心中。 这不是我跟不断更替的同学,室友,竞争对手或者合作伙伴等会产生的关系,也绝非单纯的朋友。我的初衷并不只是想和他达成婚姻协议。婚姻是手段,而非目的。现在的交往也一样。 我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想在他身上刻下我的名字。 想让他全身心地,纯粹地,彻底地属于我。 法律也是一种束缚。 如果他选择了喜欢,那就只喜欢我。如果他承认想要看,那就只看着我。如果他愿意陪我,哪怕死掉也不能轻易离开。 如果他说好了,许下了更深刻的承诺。如果他告诉我全部,让我也能透彻地触及他最丑陋不堪的部分。如果他真的理解走入我生命中的意义与代价…… 就算是一场豪赌。 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3. 既然都到这里了。 有些事情我并不擅长。 交给他吧。 “好看吗。”我平静问他。 “好看……”他呢喃,“很好看。” 风拂过耳边。 他大概不那么紧张了吧……唔,判断不了。但至少没有一直想着会不会滑下去之类的事情了。 于是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他转过头,轻声问。 男生稍显下垂的眼睛认真注视着我,仿佛会仔细思考我说的每一句胡言乱语。众所周知,小缘善于倾听,还很好说话,但偶尔也会被我一句话顶得难以应答。 比如现在。 “就是有点想知道,你在交往这件事上也很胆小?” 我随口问。 “感觉交往前后,一点区别也没有。” 夕阳晕染了整个世界,所以我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红晕。不过表情还算正经,没有显露出任何无措,只是声音稍微僵硬。 “……千树,想要什么区别?”他干涩地问。 “是我想要吗?”我扬眉,“好奇一下而已。” “……”他别开目光。 良久。 “我是……第一次交往,”小缘声音很小,闷闷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 “也不知道,千树,能不能……接受。” “我又没试过,”我十分坦诚,“不过之前看学校里的情侣黏黏腻腻在一起,总感觉不像我能做到的事情。” “……嗯。”他胡乱应答。 “所以,”我往他那边挪了点,胳膊挨着他,“你不能指望我。” 他陷入迷茫,好像没听懂。 我不得不继续解释。 “你看,要是我们两个都这样,就会一直维持现状。我是不介意啊。但如果你想要更多,就自己加油让我试试,凡事都有尝试的过程,到时候介不介意再看情况。” “懂了?” 我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他小幅度点点头,紧接着追问。 “为什么……?”小缘说话比刚才流利了不少,但还是干干巴巴,“对于千树来说,没有接受的必要吧……这种事情。” “是啊,”我百无聊赖地摸索着手底下瓦片的粗粝质感,低声嘟囔了句,“怕你跑掉。” “……什么?” “嘁。” 话尽于此。 给过他机会了。 “小缘。” 我选择稍微透露点代价。 目光如利剑,几乎要把他穿透。 “你要一直陪着我吗?” “不论走到哪里。” “直到毕业,结婚,或者更远的以后。直到死去。” 在他张口之前,我又补充两句。 “最好慎重回答。” “骗我的话,我会杀了你。” 我在严肃地和他说话。 但他这人特别奇怪。 听完一切,不仅没有害怕或者犹豫,甚至不纠结一会儿,连眼神都毫不逃避,反而直直地迎上来。仿佛某个巨大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一般。 他肩膀放松,嘴角勾起笑,呼出一口气,说。 “不需要这种威胁。”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直到死去。” 小缘眨眨眼。 “希望千树不要反悔哦。” 我感到了没来由的不满。 跟预想中不一样。 “我才不会反悔……!”我没好气地怼他一下。 “嗯,说好了。”他愉悦点头。 “……啧。” 虽说目的达成,但总感觉我吃了大亏。 我瞪他一眼,审问:“你之前藏起来的事,准备什么时候坦白?” 他扬眉:“千树很在意?” “嗯,在意。” “抱歉,现在还不行……”他想了想,“或许结婚之后吧。” 我差点把他从房顶推下去。 4. 看完了日落,我先一步下梯子,又等小缘慢慢腾腾挪下来。 感觉他下梯子比上梯子还要费劲。好不容易才落到地面,第一时间就是捂着心口念叨再也不要上屋顶了,说虽然景色好看,但上下过程太痛苦。我没理他,只是在心中牢牢记下:等之后有机会回来,绝对要把他骗上屋顶。 合力将梯子搬回杂物间,锁好门,我们离开老宅。 一边走,光线一边变暗。山中夜风吹拂,比沉闷的白日要清爽许多。此时天还未黑透,但我们肚子饿了,于是没去寺庙,而是先回了趟旅店吃饭。 旅店有简单的用餐区,零零散散摆了几张餐桌。我点了炒饭,他点了拉面,用餐时几乎没聊天。 第50章 吃过晚饭,前往树林。 小缘提前给家里人打了电话,然后把手机丢在房间充电了,只拿了把手电筒。我跟他并肩走,双手插兜,靠他提供照明。 城市与乡村区别很大。这里周围都是山野,植物的清香与土壤的微腥沁入鼻腔,露出的皮肤能感受到空气湿润。我带着小缘,不紧不慢地到处乱晃,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看向被分割成碎片的无数天空。 “这里晚上经常能看到星星,”我说,“不知道今天怎么样。” “今天也算晴天,虽然云多,但应该可以,”他回答,“一会儿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季夜晚比白天更适合散步。 没有黏糊糊的汗液,没有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亮。黑暗中,风声,鸟啼,虫鸣,还有树叶的沙沙作响。无尽的生命共同协奏出一首纷杂曲目。 很适合放空大脑。 所以问题解决了吧。 我想。 回到家乡,重新拾起过去的自己,的确有点用处。安原老师之前说,记得看看我曾经写给她的信件。现在应该没有必要了。不过回去之后姑且还是扫一眼,当做完成作业。 我承认,自己的确欠缺一些抗压能力,这一点很难改变。 我仍然执拗,仍然认定了就不会回头。我依旧想争夺第一,依旧不愿意放弃,依旧会尝试触碰自己的极限。 但在此基础上。 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管现在还是未来,只要想要,我都会尽力争取。我当然在意自己的名次,在意分数,在意胜负……但我不会再忘记奶奶,不会再忘记我的初衷了。即使是跌倒,经历失败,被焦虑和不甘所裹挟。 她依然守望着我。 相信我可以做到。 真正爱着我的人,怎么会对我说不要再努力了,怎么会让我见好就收呢?我永远学不会知足,学不会接受既定的结果。欲望如同泉眼,总会有更多,更多,更多的“想要”不断涌出。 所以,只需要相信我,看着我就好。 小缘也是。 他保证过了。 ——那就成为最好的。 ——我帮你。 说好的。 我们双手交握,走出树林,抬头便看见零落碎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北极星挂在天上清晰可辨。沿着靠近河流的道路,听身边河水翻腾流淌,我和小缘慢慢走。 我发现自己对他的一些小接触都没什么感觉了。好像他触碰我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跟我支使他一样不需要理由。 “明天还要去哪吗?”他问。 我们准备明天午饭后离开,大概下午到家。上午还有足够的时间去一些地方,比如今天没能去成的寺庙。但除此之外的选择很少,这里只是一个小镇,没什么地方可逛。 其实连寺庙也不一定非要去。 “想不出来……”我晃晃他的手,“不然带你下河玩?” “这,呃……”小缘瞄了眼旁边汹涌的河流,汗颜,“有点危险……” “开玩笑的,”我勾起嘴角,懒懒散散,“明天再说吧。想出去再出去,不想出去,休息到中午也行。” “……好。” 他低声答应,轻捏我的手心。 我回握住他。 第36章 1. 从长野县回来的第二天, 我见到了安原老师。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通,反复确认我的状态,最后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稳定了不少?”她问。 “嗯, ”我深吸一口气, 做好心理准备,“可以追之前落下的进度了。” 她推了推眼镜,勾起笑:“就等你这句话。” 于是试题和功课如雪花片一般向我飞来, 刚好卡在会让我足够累,但又不至于承受不住的程度。顺便,安原老师还不忘补上之前期末考试的批评与压力环节——我怀疑她是因为我说话太直, 在公报私仇。 熟悉的学习氛围与紧迫感使我安心又疲惫。尽管辛苦, 但这的确能让我快速找回原本的节奏。 我毫无怨言。 不知道是不是心结被彻底解开的原因, 最近学习时, 答题的思路和视野比之前明晰了许多,反应速度也变得更快。我能感受到自己状态不错,效率正在稳步提高。 紧凑的生活让我慢慢摸索到适合自己的作息。等养成习惯, 大概就不会那么累了。 不过最近跟小缘没怎么碰面,只有每周一次的补课时间雷打不动。 他看起来也很累。 听说是因为乌野的乌养教练回到学校接手队伍, 还带来了一整套斯巴达式训练法,导致排球部最近训练负担特别重。小缘每次回家都筋疲力尽, 只想早点洗澡休息,没心思往我身边凑。 所以这段时间去缘下家串门,我都是和缘下太太聊天做家务, 或者陪拓也打打游戏。鲜少看到小缘。 拓也的校足球队每周有五天训练,但他依然精力十足。小孩近两年个子窜得快,按照这个趋势,将来大概会比小缘还高。现在踢球我完全比不过他了, 都是他放水陪我玩,校队和训练营的练习可没白干。 “千树,你多少也要锻炼一下啦,”拓也笑嘻嘻地在我旁边晃悠,一勾脚便颠起了球,随口问,“闷在家里很无聊的!” “闭、嘴……”我扶着膝盖短暂休息,气喘吁吁地反驳,“脑力锻炼也是、咳,一种锻炼……” “才怪呢,”拓也毫不留情地拆穿,“锻炼了这么久脑力,身体素质有提升吗?” ……当然是没有。 我无力反驳。 说不定还加剧损耗了。 保持身体健康相当重要——我自认为有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付诸了行动。比如知道跟拓也出去运动会又累又麻烦,但我很少推辞。体育课的活动也是艰难挑战,但我从不故意逃掉。 运动到筋疲力尽,再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其实挺能让人放松的。 但偶尔一次,好像不太够。 的确该长久稳定地锻炼一下了。 一般来说,想锻炼最好从基础运动开始。像晨跑夜跑,健身操,或者一些可以在室内进行的小项目。最好能轻松点,不占用太多时间,不影响我学习。 但就算运动本身强度轻松,我体力缺陷摆在那里,心情上也并不喜欢运动,一个人很难坚持下来。 于是告诉了难得出现的小缘。 “那我陪你晨跑?”他主动问。 “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我嚼着小缘手作南瓜饼,模模糊糊说。 “跑完再去,时间来得及,”他撑着脑袋,笑着看我,“跟千树跑应该不会太累。” 这人大概是好心没错,我跑步速度肯定比不上他也没错,但那句话让我有点不爽。可我又没什么办法反驳,只能白他一眼,撇撇嘴低头继续嚼,好半天才做出决定。 当然要接受。 “那……明天试试。”我小声答应。 “六点半出门?”他问。 “可以。” 2. 夏季的早晨六点半,天色大亮。空气凉爽舒适,适合出门。我换了运动鞋,在门口跟小缘汇合,望向长长的街道。 初次晨跑就此开始。 路线已经定好,从家出发,结束的地点是乌野校门口。我没太难为自己,一开始只是慢跑,累了就稍微走一走。对于不常锻炼的人来说,能每天早晨出来逛几圈都很不错了。至于跑步,量力而行吧。 能跑一步是一步。 我又不会去当运动员。 小缘跟在身边。他脾气好,耐性也好,从不催促。我用什么节奏跑,他就用什么节奏配合地跟着,完美起到了陪伴的作用。对于他来说,我跑步的速度相当于散步了,一点不累。 自然也起不到锻炼他的效果。 他还要为了陪我提前起床。 大概是想弥补利用这一小段时间,顺便向我要点报酬,最近小缘开始在跑步的过程中背一些理科知识点。背到哪里记不清楚就问我,让我补充或者纠正。 可我有时候会累到说不出话,没力气思考,更别说回答问题了,只能恶狠狠地瞪他来传递怨念。他会忍着笑立刻收敛,结束后请我吃早餐——然后在吃东西时重新问出刚刚的问题。 还挺坚持。 后来我在努力尽量配合。 接受贿赂,接受帮助,以及帮他解答问题,辅助学习。 一般跑步结束后,我们会在乌野附近的便利店买早餐吃。或者他负责带早餐,一起找个长椅坐着吃。吃完早餐我会独自回家,他去学校参加社团。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如此。 随着习惯每天晨跑,我跑步的距离慢慢变长,步伐也不再那么沉重。虽然心情上依旧不怎么喜欢跑步,但至少也不排斥了。 第51章 直到有一天。 那天晨跑结束,我们照常分开。我完成了上午的学习,去冰箱拿汽水时看见一盒马卡龙。是妈妈之前带回来的,原本有两盒,打开一盒尝尝,味道甜得过分,我们都不太爱吃,配着苦咖啡勉强吃完了。这一盒就被丢在冰箱没动过。 拓也很喜欢甜食…… 拿去缘下家好了,不能浪费。 想到就去做。我抱着盒子出门,到隔壁按响门铃。 只是,来开门的并非平时在家的缘下太太或者偶尔出现的拓也……而是某个最近总在抱怨训练好累好辛苦,喊着自己时间不够用的小缘。 我眼睁睁看着他今天早晨一边喊着又要开始训练了,一边走向乌野。我甚至让他加油坚持一下。 现在,他趿拉着拖鞋,身穿宽松恤与短裤,一副居家的模样。与“辛苦的社团活动”毫不相干。 小缘表情略显尴尬。 “……千树。”他抿抿唇,声音很低,目光游移。 “训练回来了?”我问。 “……”他没吭声。 这人不擅长撒谎。看他反应,绝对不是因为合理原因在家休息。 我猜,大概率是逃训。 之前他就说过,不喜欢现在的训练,不喜欢愉快的社团活动被强行加压,去争取一个遥不可及的胜利。我说,坚持下来多少也会有点用处吧,现在乌野人又不多,明年说不定能蹭上正选。 那时候小缘挠挠脸,苦笑。 “千树……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 这话稍显刺耳。但我当时蹙眉想了想,还是压下火气,不再管他。 他说得也没错,很少有人会跟我一样为了明确的目标付出努力。他总有额外的理由,总会做出自己选择。早就知道缘下力是胆小鬼了,我是在清楚这一点的情况下选择的他,所以不准备轻易反悔,也懒得去争辩。 逃训而已,关我什么事? 后果会由做出决定的人承担。 我表情如常,把马卡龙塞给小缘。 “给你了。味道很甜,不喜欢吃就给拓也。” “啊、噢……”他愣愣接过。 “走了。”我转身离开。 3. 后来的一段时间,小缘都没有去训练。他重新黏上了我,经常出现在我身边。 我们仍然会晨跑,跑完步后一起回家,有时会去我家或者他家做早饭。其他相处的大部分时候是纯粹学习,偶尔闲暇就出门逛一逛,或者在休息日进行一些不算约会的约会。又或者跟拓也一起玩,打游戏,踢球,消磨时间。 小缘表面依旧安稳。 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在这份闲暇中获得轻松。 他身上有一根线绷得很紧,稍微被触碰就一阵颤抖,或许会在某刻断裂。 他不太想提起社团,也不再拿出我送他的排球。仿佛只要避开相关的一切,就能做到不去在意,让自己好受一点。 蠢死了。 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放弃,做不到咬紧牙关去坚持。他在中间不断犹豫挣扎,进退两难。 我应该做点什么吗? 冒出这个想法时,他已经主动找到了我——那是一个下午,我和妈妈去缘下家一起帮忙做了寿喜锅。饭后收拾完毕,在我思考要不要回家学习时,小缘避开家人,于暗处勾了勾我的手指。 “千树……” “陪我出去走走,拜托。” 他声音很低,带着恳求。 所以出门了。 街道狭长,行人稀少。这条路我们走过许多次。春夏秋冬,白天黑夜,每时都有与之匹配的记忆,连晨跑也是从此开始。 环境化作不值得在意的背景。 “说吧,”我晃了晃与他相连的手,“什么事。” 他脑袋低垂,停顿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发紧:“千树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训练,”他闷声说,“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他心里也早就清楚。 “你自己觉得呢?” 我停下脚步,扯了扯他,逼迫他和我对视。 “不去训练有一段时间了吧,在家里休息的感觉怎么样?” “开心吗,满足吗?有觉得充实吗?” 他摇摇头,又想垂下眼眸。 “那不就好了,”我耸耸肩,“选一个更加轻松,更能让你有成就感解决办法,然后去做。” “……可是,我不像千树,”他慢吞吞嗫嚅,为自己辩解,“我在排球上,没有天赋,也没想靠着排球获得成就。只是想……打着开心。现在的社团……” 我笑了。 明显带着嘲讽。 “——不打排球会不开心。打得太累也不开心。日常训练放松了,到时候输掉比赛还是会不开心。” “你说,怎么办?” 我抽出手,用力怼他。他哑口无言,也没敢反抗,被我强硬地推到旁边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嫉妒…… 原来也会在这里啊。 我抓住了。 “没有能让你一直开心的好事。想得到某些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冷声开口,抬起下巴盯着他。 “你那么羡慕我,不也有看过我因为嫉妒和失败崩溃的时候吗?” “还在原地犹豫,连放弃或者继续的选择都做不出——你比我更狼狈。” “胆小鬼。” 第37章 1. 话音落下。 他嘴唇翕动, 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其实我说的话根本不算骂人。只是点出了他想逃避的事实,只是让他直面自己的软弱和怯懦而已。他需要对抗的从来都是自己,而不是指出问题的我。所以, 就算放弃也无所谓, 我不会强逼着他选择我认可的做法。 毕竟在这方面,我从未对缘下力投入期待。 他既然包容我,喜欢我, 陪伴我,还愿意为我做许多事情。那他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没什么出息,想要逃避, 宁愿胆小, 我也需要去接受。 总不能强求一个人处处完美。 不过, 如果他想的话…… 我愿意拉他一把。 就像他对我做的那些一样。 该说的说完。我后退一步, 给他让出空间,一个人向前走。小缘在我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跟着,一路沉默。 刚才小缘也没说想去哪, 就说出去走走。所以我们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直到我有些腻了,带他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然后折返回家。 他全程沉默。 2. 后来,我没太关注这件事。 暑假要完成论文, 参加比赛,补课业进度,还有复习知识。前一阵只专注基础时稍微能有点空闲。等进入八月份, 我几乎每天都在跟着安原老师连轴转,被带去不同地方参加各种竞赛和交流会,根本无法放松。 所以自然没空观察他。 连晨跑都是跑一阵歇一阵。 不过从那些碎片化的间隙,我能知道他好像依然没去社团。偶尔晨跑, 小缘总找借口变动路线,不再和之前一样往乌野那边跑。等跑完后,他就和我一起回家,绝口不提排球训练。 算了算日期,过几天就开学了。他肯定躲不开队友的询问,躲不开那份迟来的后果。他没提,我也没问。 毕竟与我无关。 临近开学日,我去了趟大阪,在一个小型交流研讨会上又一次见到了山城教授——安原老师的恩师。 安原老师躲在酒店没有出面,赶着我让我自己去。而山城教授显然记得我,问了不少关于安原老师的事情。我忍住没把安原老师来了却不想露面的事情抖搂出去。 临走前,山城教授摸着我的脑袋,笑着说:“安原把你教得不错。” 这让我忽然想起奶奶。 同时也想起了许许多多属于他人的,难以弥补的遗憾。 身边不止一个人透过我看到了过去的,别人的影子,看到了被时间风化的深深沟壑与累累伤痕。我接受这一点,因为我的确从中取得了足够的利益。 可我并不喜欢。 我只是加藤千树,只是自己。 他们通过我看到别人,是他们的心结。我不感兴趣。 3. 从大阪归来的第二天,我和小缘约了晨跑。 他身上比最开始晨跑时多了个橙色腰包。腰包是我之前去运动用品店买的,里面装了纸巾,饮用水,驱蚊剂,零钱,发圈等一些杂七杂八,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以及我们的手机。 一般跑步带这么多东西很没必要,背在身上还有点沉。但我从买它开始就没想自己背,直接丢给小缘。我对此毫无心理负担,他也习惯了。就当是为他陪我晨跑的无聊时间增加一些挑战。 第52章 再说,也没拦着他用。 我看见他往里面塞了个单词卡片本。 跑步前简单热身,他开始戴运动耳机。上次听过了,里面放的是英语单词和听力。我没太管他,在旁边按部就班活动关节。 小缘状若无意,暗中瞄了我好几眼。最后主动开口。 “千树……”他轻声说,“我准备下午去社团。” 我顿了一下,抬眼:“想好了?” “嗯。” 他不太自在地挠挠脸,身上透着紧张。 “要给教练和其他人道个歉……早上教练一般不在,所以选了下午去。” 我露出看戏的神色:“按乌养教练那个脾气,你肯定会被骂吧。” “被骂也好……”他努力舒了一口气,拳头攥紧又松开,敛眸,“起码,只难受一次。” 逃避过后是长久的痛苦与无期的煎熬,这些负面情绪犹如无数蚂蚁,时时刻刻在蚕食他的自尊,让他无法面对内心。我从未体会过这种心情,但小缘最近一定对此深有感触。所以他做出了选择。 而且选了更积极的方式。 对于他来说,挺不错的。 我直起身:“一会儿早餐我请你。” “欸?”他迷茫,没反应过来。 “走了。”我率先跑出去。 4. 晨跑很快结束。 既然是我请客,所以吃什么当然由我来定。我们去便利店买了两人份的肉包和牛奶加热,又买了份沙拉分着吃。吃过饭一起回家,我还得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 再和他见面,是晚上八点半了。 约摸半小时前,他发信息说社团活动结束了,问我要不要吃夜宵。我还在做题,摸了摸肚子,感觉的确有点饿,回复说让他帮忙带份关东煮。 我拿着习题册下楼,准备把这一页最后两道题做完。妈妈在楼下看电视剧,声音开得不高。我到冰箱拿了一小盒蓝莓,坐去妈妈身侧,把盒子放在两人手边,靠着沙发上,一边做题一边偶尔吃一个。她也顺便拿了几颗吃。 “等小缘?”她问。 “嗯,想吃夜宵,让他带点,”我语气随意,从未掩饰过和小缘的亲近,“关东煮,你要吗?” “那给我几块萝卜。” “好。” 不出太久,听到敲门声。我放下题册去开门,看到了虽然神色稍显疲惫,但总算不再那么紧绷的小缘。他望了一眼屋内,礼貌对我妈妈打了个招呼。 差不多放松了。 我感受着,试图猜测。 看来结果还不错。 接过关东煮,让小缘进来,他顺便把门关上——不需要他主动开口我就知道,这人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如果不是,他早就直接告别了,才不会选择进门。 但我不想自己的卧室都是食物的味道,所以准备先在楼下把关东煮吃完。拿了小碗把萝卜分给妈妈之后,剩下的我和小缘分食。 吃东西的过程中,他说自己回社团后没有被惩罚,二年级的前辈们反而还很欢迎。他说一年级还有两个人跟他一起回去了,但也有人选择退部,放弃掉排球社。他还说,回去的时候乌养教练不在那里,因为又一次病倒了,没办法继续执教。 我安静听着。 吃过夜宵,我们上楼。 关上门后,他仿佛找到了一份安全感,行为也放肆起来,拉着我的手腕去床边坐下,再慢吞吞引导着让我坐在他身前,然后虚环住我的腰——这是从身后抱住的姿势。我整个人都被他笼在怀里。 我有点不适应,下意识抗拒。 他没松开,还抱得更紧。 “一小会儿……”他咕哝着,“千树。” 真稀奇。 通常都是我需要他,我被他帮助和照顾,靠着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在作威作福。而这次,是他需要我。 想了想,我尽量放松身体,不再抗拒。 随他去吧。 5. 小缘将下巴搭在我肩膀。每次出声,就有微小的,温热的气流在我耳边打转,让我忍不住走神。我没来由地想,他声音挺好听的。温和平静,此刻还多了些许沉闷。 像一小块被关起来的,来自夏季的淋漓阵雨。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份散不去的潮湿与闷热,闻到泥土的腥气与植物的清香。 可哪怕是雨,也不怎么冰冷——因为他的底色一直是暖色。 我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听进去。 小缘低声和我讲。 他说其实留下来的部员大多都不希望乌养教练离开,他们知道乌养曾经将乌野带去了全国,知道乌养教练有着足够的水平。哪怕训练很累,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看到一份胜利的希望。 在成为所谓“没落的强豪,飞不起来的乌鸦”的时间里,乌野成员们几乎忘记了胜利的滋味。就连县预选他们也没有把握能挺进第二轮。 失败早已成为常态。 “……我感觉自己,很卑劣。” 他一字一句说。 “随随便便离开,又自说自话地回来。只在乎当下的感受,对待喜欢的事情也不去规划未来,不敢有所期待。我没能对乌养教练说出道歉,没有真正直面后果……” “这次不是你自愿的。”我拍拍他胳膊,说出事实。 “但结果不会改变。” 小缘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 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我在听到乌养教练住院,没办法继续指导时……有一瞬间,感到了轻松。” “千树……” “我不想这样。” 的确,有什么被改变了。 我犹豫片刻,覆住他的手。 6. 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他手背。 “至少你回来了,”我姑且算是在安慰他,“而且有所反思。第一次做不好,等之后再做好也没问题,总要给自己进步的机会。” “千树觉得,我可以吗……?”他蹭了蹭我肩膀,“我是,胆小鬼。” 有点痒。 还有点奇怪。 我缩缩脖子,故作自然: “以后就不是了,努努力。” 他沉默一会儿,温声回答: “好。” 所以,这件事是过去了吗? 安静了一两分钟,小缘仍然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我依旧被困在他怀里。他的温度,气息,与生命的存在把我重重包裹,像是在我大脑思维最上层盖了个洗不掉的戳印。无法忽略,而且有点烦,总能感受到。 也该抱够了吧。 我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但没能起来。 他不容置疑地把我拽了回去。虽然温和,但力道不小,无法抵抗。 我无语片刻:“别没完没了,你是小孩子吗,这么黏人。” “太冷漠了,千树,”他趴在我肩膀,“我刚刚还在难过,多少也迁就一下吧。” “让你抱这么久都不算迁就?” “不算,”他得寸进尺,“那是千树应该履行的合理义务。” “什么意思,”我蹙起眉,语气故作威胁,“你还想要不合理的?” 他思索片刻,居然点点头:“想。” 完全搞不懂这家伙要做什么。我真的被他弄得不耐烦了,懒得继续扯皮,又试图起身。可他不依不饶,再一次把我拽回去。 这让我多了些火气。 “缘下力!”我压着声音喊他的全名。 “……让我试试,”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拜托。” “试什么——” 我刚想骂他,话音却骤然卡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不,肯定不是错觉,因为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一次次印在我的后颈,然后悄悄向前挪。沿着下颌线,再往上。 那好像是,亲吻。 细密的,接连不断的吻。 一个又一个。 最后,停在我的脸颊。 我几乎忘了呼吸。 第38章 1. 被人亲吻是什么感觉, 代表着什么意义之类的概念,从未在我的大脑直接出现。我记忆中没有感受过来自他人的亲吻,哪怕是最亲昵的奶奶, 表达爱意也不过是揉揉我脑袋而已。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 几乎让我陷入僵直状态。直到经历了长达两分钟的混乱,直到他动作停下,我才勉强能发出声音。 “……你, 什么意思。”我干巴巴问。 “千树之前不是说,要我主动尝试吗……”身后小缘的呼吸更加炽热明显,埋着脑袋, 闷声说, “我想试试, 亲一下。” “……” 我的确说过。 可我当初没有想过是这种、这种类型的尝试——交往前后的区别, 难道不是他也能反过来依靠我,像刚刚那样对我展露狼狈的一面,以寻求我的安慰吗?我有尝试去安慰他,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表面上明明做得还算不错! 第53章 我的意思是, 我愿意承担一部分交往所带来的责任。 但没想到会有……亲吻。 仔细想想……亲密接触,好像的确是责任的一部分。不管是恋人关系还是婚姻关系, 都包含一些……深层次的亲密。 我并没有神经纤细到不许别人——名义上的恋人——触碰我的程度。只是亲两下而已,无所谓。而且刚刚除了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混乱了一小会儿之外, 并没有带来其他波动。 不喜欢,不讨厌。 只是单纯发生了。 “千树,”小缘向前探头,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小声确认,“会讨厌吗……?” “……一般般,没什么感觉,”我给了个贴合实情的回答,“下次要提前说。”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好。”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强调。 “嗯。”他飞快答应。 就这样,我没话说了。 感受到他不再紧紧勒着,我把他的手拿开,终于站起身。转头便看见小缘正匆忙别过脑袋。他耳尖和脸颊都红透了,可说话依然很有逻辑,没出现什么不通顺或者结结巴巴的情况。 他找借口说现在有点晚,先回去了。我没拦他,随口道了句晚安,看他离开。下楼的声音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我听觉,很快消失。 回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 小缘离开的第五分钟,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个连在一起的圈圈。 小缘离开的第十分钟,我忽然想不起来一个很常用的公式,不得不翻开笔记寻找。 小缘离开的半小时后,习题册新翻开的一页只做了三道选择题。 我丢下笔,仰起脑袋,彻底放空。 于是联想到了一些可能发生的,并且非常严峻的问题——我和小缘在交往,还有可能会结婚。如果他想要和我进行一些亲密接触,我在没有合理理由的情况下,应该没办法全部避开。 难道我们将来会像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一样深情拥吻、难舍难分吗? 我,和,缘下力……? 我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复杂。 2. 我发现,除了第一次被我戳穿喜欢我之外,小缘真的很擅长装没事人。后来心照不宣的亲近,走向交往,在长野更进一步的约定,还有最近的亲吻…… 他总能在第二天就将一切消化干净,融合进平静的日常。 开学前夕,我们也单独相处过。尽管不算频繁,但我又被他亲了几次。地点仅限于我们各自的房间,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心些,不至于感觉过分……嗯,后悔,或者丢脸。我分不太清自己心底微妙的情感。 在外面时他偶尔也会请求,我从未答应。 除了某次看电影,他勾了勾我手指。我偏头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慢悠悠把嘴唇凑过来亲了下我脸颊。 然后被我狠狠踩了一脚。 我发现,亲吻本身没什么特别的。跟他暗戳戳想抓我的手拿过去仔细摸摸一样,不算深刻的大事。 尤其是在他从一开始亲一下就满脸通红,看起来像发烧一样蠢,迅速进化到面不改色地提出申请,熟练地亲吻我的额头之后,就更不值得在乎了。 嘴唇贴近,碰碰脸颊,脖颈,肩头,或者其他位置。属于他的气息停留片刻又骤然消散。前后不过几秒钟,很难带来明显的感觉。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乐此不疲。 ——喜欢是一种瘾吗? 我趴在他的小矮桌上,吃着小饼干看单词表,但有点走神。意识到这一点,我果断把单词扔到一边,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然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我看来,很像。因为所谓喜欢,他会自愿在感情上吃亏,会影响思考,会不自主凑近我,会做出许许多多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甚至愿意把某些绝不能展露的伤口主动掀开。在我看来有些举措几乎不可理喻。 有小缘的前车之鉴,我觉得这太不值得,所以本能地警惕一切类似的情感萌发。 我不会像他一样去喜欢别人。 当时他都没抬头,回答:“是吧。” 我又问:“戒不掉吗?” “可以戒掉,”他说,“取决于愿不愿意。”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他不愿意。他宁愿成瘾。 我悻悻闭嘴。 有时候我真感觉自己有点毛病,明知道对方的回答大概率无法让我满意,却还是坚持刨根问底。尤其是对小缘,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这样。不懂,但硬要好奇。分不清好奇的是感情,还是小缘本身。 说到底,我依然做不到全身心地信任他。 并不是我本身不情愿。从过去到现在,小缘是唯一能看到我真实模样与心情的人。他很特殊,很重要,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达成情感连接也是一种办法。可不管怎么做——许下承诺、缔结关系,甚至是长久的陪伴与相处——都无法让我再坦然一些。 我别扭得要死,对谁都是。 我欠缺了交付真心的能力。 3. 现在回想起让我拥有这份能力的事情,依然会觉得无比荒谬——但第二学期刚开学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任何端倪。 和之前的每个学期一样,我努力完成学习计划,在开学考试上暗自和吉田较劲,偶尔回家放松一两天再回到学校,以及尽量保持晨跑的习惯……这次期初考试,我和吉田爱的分数只差了一分,我位居第二,而那些不甘并非只刺向自己。 显而易见,我状态很好。 安原老师最近都没逮到机会批评我。 直到那天——记得是秋初,印象中有落叶飘到教室,落在我书桌上——午休时间。我刚吃完饭,外面有同学叫我的名字,说班主任阿部老师让我去一趟职员室。我匆匆收拾好餐盒,出门前往。 大概是之前参加的竞赛出结果了吧…… 暑假参加的比赛太多,出成绩的速度有快有慢,我记不清楚收到了几封证书。其中有些证书会邮寄到学校,通常由阿部老师转交给我。她有时候会顺便和我聊聊天,问问我最近的学习状况,鼓励我继续朝着东大努力。 抱着这种想法,我到达目的地,敲门踏进职员室,探头看向阿部老师的位置。 她的位置靠窗,离门口有点远。因为被中间其他工位的隔板遮挡,只能勉勉强强辨认出有两个人形,一坐一站。我以为另一个站着的也是老师,所以只稍微靠过去一点,想让阿部老师注意到我,没有冒犯地立刻走近。我打算等两人交谈完毕再去询问。 但没想到的是,阿部老师并未点头示意让我再等等,反而直接将身体转向我。同时,她旁边人也转过身,让我得以看清。 那是个干瘦的,面色蜡黄的男人。 他眼窝深邃,眼圈青黑,看着没什么精神,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虽然面容有棱有角,可脸上堆着的僵硬笑容令人分外不适。 而且他那身旧西服明显不合身,裤子肥了一大圈,像是青少年偷穿成人衣服一样滑稽。再配上不怎么好的体态,本来应该挺拔的个子,好似被压垮一般矮了一大截。 可他看到我后却两眼放光,快步靠近。 “你、你就是……千树?”他难掩激动,伸出手,像是要碰我。 “站住!”我蹙起眉,本能地后退几步,满心警惕,“你是谁?” “加藤同学,”阿部老师站起身,适时打断,来到我身边,“这位先生说他是你的父亲,特地来看望你……” ——父、亲? 怎么可能? 我被陌生的词汇砸得一时呆滞。 4. 上次听到“父亲”这一角色,是很多年前,奶奶跟我讲述妈妈的过去。 那个故事很长,充满着痛苦与血泪。 那个故事,根本绕不开他。 奶奶那时从不用“你父亲”这一词汇来指代他,而是直接说了他的名字——但太过久远,我早记不清了——后续每次提起,更是会用各种语句不留情面地骂他。什么混蛋,恶魔等形容一股脑对他丢上去。 我知道他对妈妈做过什么。 借着感情来要挟妈妈,心情不顺就付诸暴力,自己欠下的债务让妈妈来想办法,甚至在极度困苦时,让妈妈怀上了我,然后轻飘飘离开。再后来,妈妈祈求过,寻找过,却只找到了一些……他曾经去过的场所。 妈妈在那里看过他赢后的狂喜,看过他输后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没办法了,以为失去了一切,亲情,友情和爱情都离她而去。 她以为只能孤注一掷。 她踏入无底的沼泽。 第54章 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汗液顺着皮肤滑下,砸落在地面。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比严冬时身处冰天雪地的室外还要寒凉刺骨。 他找到了我,找到了这里。 ——也会找到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断思考,逼迫大脑运转。 记得奶奶说过,他后来因为诈骗,暴力行为和赌博被抓进监狱,判了有十多年。而妈妈当初是在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来的宫城。对于他和妈妈来说,宫城是全然陌生的城市,是妈妈选择重新开始的地方。 现在,他出狱了。 那之后呢?他怎么发现的我们? 一个无亲无故,在监狱中无法了解外界的犯人,为什么能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很快清楚了这一点。 阿部老师看我表情不太对劲,也觉得男人态度奇怪,第一时间便把我护在身后,平静地让他退开几步。在我近乎呆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是老师为我支起了一小片安全空间。如果没有老师在,他早就抓住我的肩膀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回过神。 我听到阿部老师礼貌询问那人的名字。 男人说,他叫上野信。 老师问他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他和我关系的材料,比如和我母亲加藤惠的婚姻证明。男人尴尬地抹了抹脸说,两人过去没结婚就分手了,提供不了材料。 但他又慌忙结结巴巴解释,他不是外人。有人为他担保。 “我、我许多年前,跟惠分开……她一个人带走了孩子,我找了她们好久、好久……” “老师,孩子不能没有父亲的……对吧?这孩子脾气古怪,都是因为我在教育上的缺席,因为、因为她妈妈的放纵……” “是她妈妈的哥哥,也就是千树的舅舅找上我……说,让我弥补错过的这些年,让我,好好对待千树……” 上野说得话颠三倒四,但其中的核心无比明确。 是舅舅。 又是舅舅。 刚搬过来宫城时他就打过我的主意,但很快就被缘下家的人帮忙赶走。都过了好几年,本以为他老实下来了……结果依然不死心。为了奶奶的遗产,他甚至不惜和伤害了妈妈的罪魁祸首,和一个坐过牢的赌鬼合作! 令人作呕。 “老师、我是千树的父亲,真的……!”男人眼眶泛红,目眦欲裂,一副格外诚恳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疯狂,“她妈妈知道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直都……” “——闭嘴!”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口喘着气,从老师身后走出,打断他颠倒黑白的话语,眼中的恨意与愤怒满溢。 我讨厌他,讨厌规律的生活被打乱,讨厌不得不去再次应对那些肮脏的家伙,讨厌被加藤义明躲在暗处觊觎。 妈妈正独自一人在家,这很危险,必须要让她住到缘下家去,那边可以有人帮忙照看。我要尽快处理好一切,要对缘下家人彻底说明这次的情况,要寻求他们的帮助,最好一劳永逸,从根源上解决全部问题—— 如果这两个人死掉就好了。 我想。 “……我从来没有父亲,你也不是我父亲,”我目光寂然,冷声开口,“滚出去,别再来我学校。” 我要报复他们。 我要让他们付出足够深刻的代价。 第39章 1. “上野先生, 既然加藤同学这样说,那还是请您先暂时离开学校吧,”阿部老师见我态度尖锐, 立刻帮忙打着圆场, 做出解释,“如果有足够的证明,学校是不会拦着家长探望学生的, 但现在……” 办公室有不少老师都被吸引过来,悄悄看向这边。除了阿部老师的声音之外,周围霎时间变得极为安静, 甚至能听到走廊传来的细微响动。 而眼前人不再笑了。 卸去刻意做出的伪装, 那张脸上再无半点讨好, 仅剩下深深怨毒, 以及零星的艳羡与不甘。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双拳攥紧,于身侧颤抖, 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来将我撕碎啃食。 这让我无法理解。 我和妈妈自始至终没有欠过他任何东西,从来都是他欠了我们。这个男人凭什么理所应当地介入我们的生活, 凭什么想从我们这里获取利益?他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抱有怨怼!他怎么敢! 我没有挪开视线,直直回望。 我恨他。 我不遗余力地表达这一点。 “——加藤千树, ”上野信越过阿部老师看向我,扯了扯嘴角,“你的眼神, 什么意思?” “看不懂吗?”我忽略掉老师让我克制情绪的暗示,扬起下巴,“我在让你滚。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没礼貌的小鬼。我不允许你……这么对父亲说话。” “一个从来没有教养过我的人,还真敢给自己安身份, ”我嗤笑一声,“想要孩子自己去生,别来找我乱认亲。” “看来,义明说得没错……”他眸光更暗,嘴里念念有词,“好好一个女孩子,被加藤惠那个蠢货养成了这种讨人厌的性格……” “你没资格提我妈妈的名字,讨人厌还是放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适,”我毫无畏惧,双手抱臂,“你跟加藤义明一样,都……” 话音未落,他上前两步。然后,一道掌风突兀袭来,悬停在我脸侧。 我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 他想打我。就在学校里。 是前方的阿部老师及时反应过来,拦住了他的巴掌,用两只手。 阿部老师个子不算高,力气也不大。哪怕上野体型瘦弱,想拦下对方骤然的袭击也需要费好大的力气。好在这时候,周围不止一名老师站了起来,团团围在我们身边。有两位男老师立刻上前把上野信控制住。 “上野先生!” 阿部老师丝毫没有示弱,对他厉声呵斥。 “不论您是什么身份,都不允许对孩子施加暴力!更何况,加藤同学并不认可您!她的意愿理应得到尊重!” “在出示有效身份证明之前,您只是一个可疑的,想要袭击我学生的校外人员!我作为老师,不会允许您再进入白鸟泽学园!” “现在,请您立刻离开!” 2. 他走了。 我和阿部老师站在走廊,看着他被男老师交给警卫,再被警卫强行带出校园。刚刚还揉着双手的阿部老师,此时轻叹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藤,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 “不要只看重眼前的得失,不要冲动行事。要知道,你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要向前走。” 她语重心长。 我用力闭了闭眼,有些疲惫。 “……谢谢老师。” “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见她还有点担心,我补充一句:“放心,我不会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不过……我可能要请假回家一趟。这两天大概没办法来学校。” 她允许了。 已经到了下午上课时间。我回到教室,无视其他同学或担忧或探究的目光,收拾好书包,把课本笔记和习题册一股脑装进去便迅速离开,去宿舍收拾东西。然后给安原老师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没课。 我需要她送我回家。 安原老师在白鸟泽任职,车可以直接开进校园,坐她的车回家是最保险的办法。我不敢让妈妈来接我,我不敢赌他还在校门口蹲守的可能性。上次加藤义明来过宫城,他知道我们家在哪里。 所以上野也肯定知道。 家里一样不安全。 发信息问了妈妈,她这个时候和往常一样在公司。我告诉她下班后不要回家,直接去缘下家,快到家一定要跟我说。我请了假,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们。 妈妈答应了。她向来信任我,会按我说的去做。 ……沉甸甸的信任。 我躺在宿舍床上放空。 宿舍离教学楼有些远,上课时间,除我之外没有其他学生在。我能听到自己静不下来的心跳,混乱,扰得人不得安宁。越听越生气,我拿起枕头捂住脑袋,像是想把自己憋死。 捂了几分钟,松开。 大口喘气。 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入手。 去东京找舅舅吗?可是加藤义明的诱导只是一个促因。上野既然知道舅舅需要我们,知道他会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就必然会被勾起贪欲。上野不会一直听话,这个人从来都很狡猾。两方都要对付,我要让他们两个永远不敢再犯。 或许还是死掉更加方便。 但那会影响我的未来。 第55章 为了两个烂人,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太不值当。我不能这么做。而文明的方式又不管用。我知道,时间拖得越长,他们掌握的信息就越多,我和妈妈受的影响也就越大。我需要他们自掘坟墓,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让他们……无法逃脱。 我去到书桌,一把扯下那个安静坐在那里的丑丑布偶熊,狠狠揉捏,又泄愤一般用力挤压。 那份未知的风险,会有一部分被我迁移到缘下家身上。 我总是在依赖他们,用微不足道的讨好与蝇头小利让自己获得安全,获得庇护,获得在别人家族中的一小块容身之所。我把他们也拉进这件麻烦的事情中,像吸血虫一样攀附在缘下家身上。我清楚地知道,他们会答应,会帮我。 正因为知道。 罪恶感才无法磨灭。 3. 下午,坐上安原老师的车出校门时,我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可疑的人。我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并且申请几天假期。 安原老师点点头,说了跟阿部老师一样的话:注意安全,保持警惕。有需要记得联系我。 我说:“好。” “我还认识几个优秀的律师,”她自然地说,“新闻媒体那边也有朋友。” “……看不出来。”我小声说。 “看不出来什么?”正在等红灯,她转头瞪我一眼,“以为我会没朋友?” “……” 还真是。 “我都说了……”绿灯亮起,她懒懒踩下油门,“加藤,我们很像。” “你想过的,做过的,我都清楚。” 经营人脉,给自己寻求便利,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事情她并不陌生。安原光只是年轻的时候没想通而已。现在的她,虽然觉得生活无趣,但愿意偶尔给自己找点乐趣。 指导我也算其中的一部分。 她抱着玩味的心态,想看我能获得怎样的结局,自然不希望我的成长被突然出现的意外事件打断。我接受了这份好意,暗暗记下。 至于行动,还需要和缘下家人商量。 下车后,我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缘下家,按响门铃。这个时间只有缘下太太一个人在家,她应该是在午睡,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来开门,看到我之后有些惊讶。 “啊啦,小千树……?怎么回来了,是生病请假了吗?”她轻声问,侧身让我进屋。 “不是,”我缓缓说,“我遇到了麻烦……可能,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怎么了?”她关上门,把我的行李箱接过,随手放到玄关旁边,然后凑近,摸摸我的头发,“不着急,慢慢说。” “嗯。”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 “我的……生父。他出狱了。” “舅舅,帮他找到了我。” “他今天去了白鸟泽。” 简短的几句话,便让缘下太太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和缘下先生听过我毫无保留地坦述过去,所以知道我的生父是谁,知道那个男人会给我和妈妈带来危险。 缘下太太用力抱住我。 “不怕,小千树,不怕……” 她抚摸我的脊背,让我放松,话音让人平静,我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热度。 “放心,我们都会帮你的。” “舅舅知道我住在这边,那个男人肯定也会知道。妈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近乎麻木地继续对她说,“最近,可以让妈妈和您一起住吗?” “当然了,”她语气温柔,“在解决问题之前,小千树和惠都可以住在这边。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嗯。” 我闭上眼,完全融进她包容的、带着香气的怀抱。罪恶感被我尽力忽视,仅剩下源自本能的……小小依赖。我不想自己变得脆弱,不想显得太无力。 但现在。 就一小会儿。 4. 小缘九点多才到家。 听缘下太太说,乌野在前段时间的春高初预选中获得了胜利,可以参加十月份的后预选赛。所以最近队内训练任务繁重,小缘每天回来都很晚。 而在他回来之前,我已经和缘下太太,缘下先生,以及我妈妈都说完了整件事。 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时,妈妈表情惊恐,根本无法抑制颤抖。我坐在她身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支撑。让她可以抱住我,靠着我。 “没事,”我对她说,“我在这里。” 我们谈论了很久。 最终得出了初步计划——祸水东引。 首先,上野信是个难以摆脱的,没有道德底线的赌鬼。他喜欢用暴力和威胁得到一切。哪怕经历过十几年牢狱之灾,学会了稍微忍耐,刻意不做越界的事情,某些骨子里的习惯还是无法改变。 而加藤义明所做的,大概率是提供利益与信息,让他来骚扰我和妈妈,给我们施加压力。好让我意识到和妈妈在一起会带来麻烦,唯一的出路是去东京求助他。或许舅舅觉得,只要让上野信缠上了我妈妈,就相当于给了上野一个稳定的目标。 就算不稳定,加藤义明也绝不会暴露他自己的信息,不会暴露他的资产和能得到的全部利益。 赌鬼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他不敢引火烧身。 缘下先生合理推测,哪怕是浅层次的合作,只要涉及利益交换,让上野尝到了甜头,就相当于担了一层风险。加藤义明肯定知道这一点,绝不会毫无理由地去找上野信。 大概率,他又一次遇到了经济危机,不得不想其他办法。而我手上的这一笔钱,对于他而言非常有必要。 他必须得到。 所以目前最好的做法,是把上野信这个麻烦转移到加藤义明身上。让上野意识到,加藤义明是更加好利用,更好骗取利益的人,再适时通过一些方式给他提供加藤义明的信息,让他前往东京。 但我并不清楚舅舅目前遇到了什么困境。贸然询问是极其不理智的蠢办法,而且舅舅那里最好真的有能被利用的一切,否则意识到被骗后,上野的威胁还是会回到我们身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祸端。 缘下先生建议,首先是给上野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让他害怕,丢脸,要做到他甚至不敢对加藤义明说出实情的程度。 当然,必须是上野主动挑衅。 然后,我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假装不堪其扰,找借口前往东京求助舅舅,去得到加藤义明的地址,套出他目前的状况。再把这一线索给上野信,最好能让上野信直接从加藤义明手中获得利益—— 或者,让他们自相残杀。 “但如果要这样做,千树,”缘下先生严肃地看着我,“你和你妈妈就不能一直躲着他。” “在那个人看来,你们作为外人,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别人家里。一边是住在东京,真实情况不明的成年男性,一边是近在眼前的母女,你妈妈还是曾经被他控制过的人。他一定会觉得你们更好欺负,更容易下手。” “所以对他的教训——你和妈妈要亲手完成。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帮助,但最终给他留下印象的,必须是你们。” “不能让他有胆量愤怒。” “你要使他恐惧。” 我靠在缘下家的沙发上,静静把玩手中的小刀。刀刃锋利,带着隐隐的寒光。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我斜斜看了一眼,恰好对上缘下力进门投来的视线。他见到我有片刻怔然,眨眨眼。 “今天是周三吧。” “千树……怎么在这里?” 我打了个哈欠。 “有点意外情况,现在没地方住了,来蹭个房间。” “对了……”我站起身,“之后可能要打架……或者做点别的事。” “你会帮我吧?” 他表情完全凝固,似乎陷入了什么极为严肃极为复杂的思维风暴,大脑快速运转分析情况。最终,我看到小缘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快速换下鞋子,把书包一甩,来到身边直视着我。 “说好的,我会一直陪你,”他咽了口唾沫,紧绷着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就算千树要杀人灭口,我也能……” “想什么呢,”我无语了,“你是准备跟我去牢里结婚吗?” “欸……?”他挠挠头,“不、不是这种别的事吗?” 我笑了。 可能是今天唯一一个正常的笑。 我伸出食指,放在他胸口,轻推了一下。 “……蠢货。” 第40章 1. 这天晚上, 我和妈妈暂时留宿缘下家。我们被安排睡在客房,之后一段时间妈妈会住在这里。 第56章 睡觉前,我一直待在小缘身边, 跟他完整讲述了整件事——今天的所有经过, 上野带来的威胁和我对舅舅的推测。比我对大人们说得还要详细。 听完后,小缘表情凝重。 “我该怎么做?”他直接询问。 “配合我,在上野伤害我和妈妈之前抓住他, 然后,揍他,”我说, “保留他先挑衅和威胁的证据, 在不造成不可逆损伤的前提下让他害怕。” “好。”小缘点头。 他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我瞥他一眼, 补充说。 “目前先看看他下一步要怎么行动。如果前期手段不算激进, 只是想用花言巧语骗人,我和妈妈会以对方以前是罪犯,让我们感到恐慌为理由报警, 留个记录。” “这样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们是被动反击侵害, 主要责任就不会在我们身上,行事会方便很多。不过你知道, 靠报警很难完全解决问题。” “明天我要回学校,学校里很安全。妈妈会暂时住在你们家,跟平时一样生活, 有叔叔阿姨帮忙看着不会有事。我买了几个监控,这周末安在家里,但不一定有用。有空的话你帮我注意一下周围,也要注意妈妈身边。等之后动手时我会告诉你。” “好, ”他认真听完每一句话,点头答应,“放心。” 我倒是想放心。 我握住他的手,低敛眼眸:“小缘。” 他轻轻覆住:“嗯,我在这里。” “这是叔叔帮我想的计划。” 夜色深重,昏黑的天空与卧室的灯光,甚至连窗外呼呼的夜风与滴答作响的时钟,都能让我感受到重重压力。我心底清楚,压力的来源并非它们。只是烦闷挥之不去,内心难以获得安宁…… 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又被打破了。 躲在暗处的觊觎一天没有消失,我就一天得不到踏实。随着时间流逝,恨意与愤怒会逐步加深,累积到难以控制的地步。无法抑制,无法停下。 “我知道,这么做是最正确,最有效的,”我闷声说,“可是……太久了。” “我不确定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忍耐冲动,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他。 “我要亲自对付他。” “帮我,小缘。” “一直看着我,拉着我。” 声音带上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不许放手。” 2. 为什么要拜托小缘呢? 我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可笑。 他不过是个在念高一的未成年。他有安宁的生活,有温暖的家庭和热爱的事物,充其量比其他人稍微成熟了一点,但仍然不值得依靠吧。我在自己的生活一团糟之后,还去故意打乱他的节奏,把一大堆麻烦的责任强加给他,让他的一切和我绑定。 小缘不拒绝。 动摇的反而是我。 我信任他,但真的有到能托付自己全部的程度吗?他的喜欢,又真的可以承受那么多吗?我一遍遍自我怀疑,一次次在内心挣扎。 明明不用参与。我其实有机会选择明哲保身,有机会更安全地处理好一切。缘下先生能帮我。他知道怎么让我妈妈拿起武器,怎么对抗恐惧,迈出那一步。我本可以把自己和小缘都排除在外。 可我执意说——让我来。 由我把刀刃递到妈妈手中。 那时的我,脑海中突兀浮现出小缘的模样。 我注视着他。他平静的眼睛像深邃却清澈的水潭,凉意弥漫浸润,安抚下焦躁。我听见他说,千树,冷静。他说,愤怒没有错误,但千树的安全更重要。他说,我会陪着你,我会帮你,无论是做什么。 他说,千树,我看着你。 他要看着我。 他正在看着我。 少年撑起身,跪在我身前。他张开双臂,把我拥进怀中。这种动作大概是从缘下太太那里学来的,他们家人特别喜欢用一个紧紧的拥抱来安抚别人……确实有效。我感受到自己脸颊处传来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我保证。” 小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会拉着你。” “哪怕坠落,也是我们一起。” “嘛,就算是地狱也无所谓啊,”他轻笑,像是在讨论一件日常小事一样随意,“有千树在就好。” 这不算承诺……分明更像恶鬼的诅咒。 我和小缘的生命之间——在我的主动,在他的应允下——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连接。总觉得是只要触发条件,走向结局,就会一起跳下深渊,再也无法看见天日的混沌关系。 也好。 挺适合我。 我埋下脑袋,张开嘴,在他肩膀靠近脖颈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我完全没收力,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痛苦全部发泄出去,发泄在他身上。 他必须接受。 小缘吃痛地嘶了一声,终究没有乱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忍耐,手掌还在我的脊背上慢慢抚摸。 “千树,”他念着我的名字,他总喜欢这么念,但因为疼痛,声音不稳,“千树……” 过了好久,我松开嘴。 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 “好。” 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学校,压下多余的思考,重新投入进学习。阿部老师和安原老师来问过我情况,她们原本以为我还会再请几天假。我说事情正在处理,不能浪费时间跟那个人硬耗。 “已经有办法解决了,”我告诉她们,“不会太久。” 两位老师相信我,也知道我的执拗,叮嘱之后便不再过问。而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我没有见到过上野信。看来他已经放弃了从学校、从我这里入手。 直到周六。 那天下午学校放假,我坐车回家。妈妈还没下班,小缘和往常一样来公交站接我,帮我拿过书包。从公交站到家只有三分钟的路程,就在快要到达最后一个街口时,我看见了那个人—— 是上野信。 他躲在街边拐角处,神色恹恹,应该站了好一会儿,脸上有几分不耐烦,视线时不时扫过我家门口的方向,目的明确。 果然已经知道了。 我冷笑着。 我亲爱的,有着血缘关系的“舅舅”,从未将我和妈妈视作需要尊重的家人。他只在乎能从我们身上谋取多少利益,能为他提供多少好处。 我们是生是死,遇到了什么困难,会不会被威胁,他都不在乎。 所以舅舅最近没有联系我,看来是想采取保守策略,不准备透露和上野信的关系。不过上野信没有听话,之前在学校就口不择言地报了加藤义明的名头。从一开始,他们两个的合作便没有多少默契和信任。 我捏了捏小缘的手示意。 他点点头,打开手机调出录音功能,又放进口袋。于是我们往前走,靠近上野信——那本就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也绕不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警惕模样,冷声开口,“跟踪的话,我会考虑报警。” 上野信闻声转头,看到我正紧紧抓住小缘的手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根本不在乎我身边还有其他人,只紧盯着我。 “看望一下前女友,还有我自己的孩子,可算不上跟踪……”他慢吞吞说,语气黏腻,意味深长,“你们过得很好啊,找了新的男人?我就知道……” 离开了学校,他的态度更让人恶心,连牙缝中都带着浓浓恶意。没有在外人面前装老实的磕磕绊绊,只有毫不掩饰的算计。我猜,上野说不定还很游刃有余。他仍然认为妈妈可以轻易被掌控,仍然认为自己能得到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们过得怎么样,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刻意放大声音,打断他的话,“别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说的话不算数,小鬼……惠不敢拒绝我的。更何况,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你——” 我做出极为愤怒的模样。小缘适时拉住我,把我保护在身后,偏头低声和我说话。他知道我这不是真的生气——至少有一半不是。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面对上野,难免带上几分真情实感。 “差不多了吗?”他小声问。 “……” 小缘的声音让我稍微清醒。 我不动声色捏了两下他的手指。 随后,小缘维持着保护者的姿态,牵着我进入缘下家。经过上野时,我克制着不转头去看。那股阴冷的视线完全粘在我身上,如果不是现在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我绝对会无法忍耐。 第57章 ……可恶。 进门后,我跌坐在门口换鞋处,蜷缩成一团。胸膛不断起伏,呼吸急促而明显。我大口喘气,把脑袋埋在膝盖处,竭力用随便什么思考盖过负面情绪。 之后还会有很多次。 尽快平静下来——我必须要做到。 “千树。” 身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小缘应该也坐了下来。他伸手揽住我,轻拍我的肩膀,给予我基于事实的认可。 “我们拿到了录音。” “这么做是有用的。” 我左手开始摸索。 他把手放在我手下方。 刚好握住。 “我陪着你,”他轻声对我说,“千树。” 4.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关头发生意外事件。 小缘于玄关处坐在我身边,用力揽住我。而我放松了力气,靠在他肩膀,中间没有距离。之前就这样做过太多太多次,几乎成了极为平常的动作,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尺度,也全然忘记了场合。 我们这是在缘下家。 缘下夫人刚好看见了。 她当时就站在楼梯上,虽然惊讶,但没有打扰,礼貌退开。可这终究是个令人在意的场景。于是晚餐结束,我和妈妈,还有小缘一起在厨房帮忙洗碗时,缘下太太忽然关掉水流,看向我们。 “小千树,力。” 我们闻声望去。 “你们两个……”缘下太太脸上有几分纠结,又带着明显的、没有恶意的好奇,轻声问,“是在交往吗?” “什么……?”妈妈十分迷茫,还处在状况外,“交往,千树和力吗?” 此时的我动作一僵,差点没拿住碗。 小缘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啊、我没有其他意思……”缘下太太连忙摆手,不断找补,“就是想问问而已,别紧张。” “那个,嗯……交往是好事,你们都是好孩子,相处这么久感情变深……也很正常呀。当然,不是交往也没关系,做朋友又不坏,对吧,惠?” 缘下太太用手肘碰了碰妈妈,想让妈妈提供一点支援。而妈妈正眉头紧蹙,目光在我和小缘身上来回移动,对来自好友的暗示全无反应,明显比缘下太太更为纠结。 这让缘下太太十分不安。 她试图安抚我们,还想安抚妈妈,不断说着不回答也没关系,不管怎么决定都是我们的自由之类的话。又去对妈妈说小孩子有青涩的感情很正常,而且两个孩子都知道分寸等等。 缘下太太或许以为是她意外捅破了这层暧昧关系,闯了大祸。 所以,该怎么回应? 我绷着脸,默不做声。 此时的情况在我脑袋里没有任何预案。 “……千树。”身边的小缘逐渐回了神,扯扯我袖口,小声喊。 我望过去,看见他在暗处悄悄向我这边指了指——这是让我自己做决定的意思。他在告诉我,不管什么回答,他都愿意接受。 选择权属于我。 而我的想法过于混乱。 尽管最终目的是结婚没错,可我本想在自己和小缘都有足够的独立能力,不会被家人影响感情决定的时候,再告诉彼此家人这件事情。 我不想对缘下家的人,还有自己的妈妈妄加揣测。我不想在和小缘的关系中掺杂太多别人的意志。感情本应由我们自己决定,自己负责。 但缘下太太发现了。 并且好像……愿意接受。 我知道她不会骗我,缘下太太从未对我有过任何意见,或许她还乐见其成。 可如果我们最后分开了呢?如果我无法维系和缘下家的紧密关系了呢?如果他或者我坚持不了太久呢?如果考虑到将来,考虑到我的家庭背景,考虑到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他们不再愿意承担属于我的责任呢? 无数质疑在我脑海中快速闪过,再缓慢停滞。最终剩下的,不是什么理性,分析与公式。不是任何冷硬的,有具体形状的可辨别之物。 像是一颗光团。 我感受到温暖,听到有人在祝我生日快乐。我被带入怀抱,一只只手抚摸我的头顶。我内心有小小的喜悦不断盘旋,不同的声音说,小千树很棒,是特别优秀的女孩子。我看过他们眼中的无数色彩,体会到他们带来的亲情。 缘下先生为我思考解决办法。 缘下太太生怕我受到任何伤害。 拓也和我分享喜悦,时刻考虑到我。 小缘愿意承接我的全部,包容我可能存在的退却甚至是反悔,不考虑回头。 这些年从缘下家,我获得了太多太多宝贵的,难以割舍的东西。我感觉自己或许该稍微、哪怕只是一点点地……去迈出一步。让他们在我的心中进入到更深的领域,让自己忘记多余的计划,忘记合理与否,值得与否。 只基于此刻。 不论未来如何。 我转过身,看向缘下太太和妈妈,在她们的注视下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自然握住身边小缘的手。 是简单又复杂的事情。 无所谓了。 我平静地承认: “嗯。我在跟他交往。” 第41章 1. 夜色渐深。 我侧卧在小缘房间的角落睡觉, 小缘坐在不远处的矮桌前看书。就这么过了许久。我的呼吸一直没有平稳下来,他的书也从未翻动过一页。 屋内一片寂静。 说出来了……交往的事情。 我不断回想。 缘下太太听到答案后很高兴。她说这是很好的事情,说能跟我交往是他们家力的幸运, 还说让小缘好好对待我照顾我。小缘有点脸红, 温吞答应,我没什么反应。而旁边的妈妈表情古怪,一直沉默。 注意到妈妈的态度, 我单独去问她。当时她格外挣扎,吞吞吐吐,五官都快拧成一团。 “就是……没想到千树也会, 恋爱……” “虽然小缘是好孩子, 可是……” 妈妈不断纠结, 看起来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还组织了好半天词汇。最终她丧气地嘟囔: “如果千树喜欢……那,随便吧。” “不是坏人就行……” 没懂她到底在想什么,至少小缘在其他人眼中并非坏人, 我猜大概不算反对——就算反对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所以姑且当成没意见。 后来缘下太太问我们需不需要对其他人保密,我说不用。既然她和妈妈已经知道, 瞒着别人也没有意义,还徒增麻烦。于是很快, 在我和小缘看不到的角落,缘下先生跟拓也一样被告知了这件“大事”。 接着便是来自他们两个的惊讶。 我有些麻木。 缘下先生语重心长对我们叮嘱了几句话,说感情可以尝试, 但必须守好分寸。旁边的拓也则做出一副被背叛的表情,悲愤大喊着“你们两个怎么能背着我交往!”,威胁我们一起给他买零食吃。我拿现成的巧克力棒堵住拓也的嘴巴糊弄过去,他边嚼边说我这是作弊。 一阵闹剧结束, 缘下家重新恢复平静。 饭后休息时间,我们在客厅安然度过。没有调侃的目光,没有冒犯的话语,没有不知尺度的盘问。我更加理所当然地占据小缘身边的位置,随意靠着他,面色如常。其他人看两眼便了然,一句也不多问。 仅此而已。 小缘今晚大概挺开心的,总在笑。 他又开始不老实,时不时往我手上递水果,偶尔还直接喂到我嘴里,忙忙叨叨有些烦人。我给他胳膊狠锤了一拳(但应该没多疼),他才稍微安静下来。一起看了会儿电视,看到后面,他悄悄握住我的手,我没有抽离。 我和小缘在交往。 他们得知,消化……然后接受。 我想,我应该庆幸。毕竟解决了一个潜在隐患,以后不需要再担忧这件事,也不需要想方设法地遮掩这段关系。我本可以放松一点,我本可以借此更坦然地学习接纳—— 但来自生父和舅舅的威胁让所有正面情绪都蒙上一层暗色,无法累积。 只剩下乱糟糟的迷茫。 我仍然在假寐,放空。想理顺思绪,调整状态。但尝试了好多次还是理不顺,调不好。 未来建立在完全解决外在威胁的前提下。如果做不到,属于我的亲情,学业,还有与小缘的关系跟这次坦白……都只是虚幻的,会被轻易打破或抹消的泡影。不值得信赖。 我要除去一切隐患。 2. 时钟滴答不停。 静谧中,我听见他合上了几乎没翻看的书,随手放到一边,站起身。 第58章 应该是想把我遣送走……的确在这里待很久了。不知道现在几点,感觉距离睡觉时间挺近,再待下去不太合适。可我忘记自己的手机放哪儿去了,说不定根本就没带进来,又懒得睁眼起身去确认时间。 他让我走我再走。 我躺在原地,动都没动。 “千树。” 小缘声音传来。 轻轻的。 “睡着了吗?”他问。 “……没。”我掀开眼皮。 他走过来,跪坐在我身前,低头看我。我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能看到他的膝盖和手。小缘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挺好看,他在一些小事上总有些莫名的讲究,但不讨厌…… 在我思维乱飘时,手指靠近了。 触碰。 指腹柔软温热,带来微小的连接。 他试探着轻抚我的脸颊,又帮我揉了揉眼周和头侧那几个位置,为我按摩。这种事小缘做得格外顺手,我全盘接受,未发一言。 直到他先开口。 “千树……”小缘低声说,“看你不太高兴。” “有那两个家伙在,要我怎么高兴……”我闷闷抱怨。 “情绪和时间一样,都会被浪费,”他像是纪录片里的旁白,话语清晰又缓慢,“什么都不需要做时,就别总去想它了。安心一点,也能少受一些影响。” 道理那么简单,我又不是不懂。 只是。 “……做不到。”我闭眼不看他。 要是能做到,也不至于赖在他房间不走了。小缘明知道我最不擅长控制情绪。之前在学习上都能积攒一大堆压力,费了很大功夫才勉强调整好,结果刚好一段时间就又碰到这种事情…… “我陪你。” 他打断了我脑内杂七杂八的思考。 “你有什么用?”我本能质疑。 “嗯……”他想了想,“分享一点我的好事?” 我撇撇嘴,胡乱猜。 “你不会要说……被他们知道交往的事吧。” “千树怎么知道?” “某人刚刚一直笑个不停。” “啊……因为确实很开心,”他又笑了,坦然承认,“像是被家人认证了一样。” “又不是结婚……”我泼冷水,“而且他们同不同意都不算数。我说了算。” “嗯,也是,”他顺从接受,一次次抚摸我的头发,“千树的想法最重要。” 说得倒好听。 我再度睁开眼,撑起身体。 “过来。”我命令。 他靠近我——于是我抱住他。 脑袋放在他肩头。 把小缘的衣服往下扯扯,在他肩膀后方的位置能看见一小圈极浅的红印,红印周遭泛起一片青紫。那是我前几天留下的,当时有点咬重了。现在还有这么明显的痕迹。 伸手轻轻按一下。 小缘闷哼,低声示弱:“疼……” “对不起。”我说。 “欸……?”他愣了愣。 “不该太用力的。” 认错而已。 看在他没催我出去,而且一直有注意我的感受,还尝试安抚我的前提下……总不能对他太差劲。我知道一句道歉无法抹消疼痛和伤痕,但至少要摆出合适的态度,让他无从埋怨——尽管他可能从没想过要埋怨。 很诚恳了吧。 “没关系,”小缘在我耳边低笑,把我抱得更紧,“千树的话,再咬一口也无所谓。” “……”我张口凑近。 他身体瞬间紧绷,却真的没有拒绝或者后退,只是弱弱恳求:“不、不过,这次换个位置,别在同一边……好不好?” 嘁……还是害怕了啊。 应该真挺疼的。 我嘴角扬起。 “骗你的,不咬。” “我又不是狗,总咬人干什么?” 所以不是咬——我用嘴唇稍微碰了碰那里。跟亲吻毫无关系,只是简单触碰,停留了几秒。然后我脱离他的怀抱,起身径直走向门口。离开前扫了眼时钟。 嗯,该回去了。 “千、千树……?” 小缘呆在原地,久久没能反应。 3. 好像下雨了。 嗅到些许潮湿,我从习题中暂时抽离,偏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出现细小的水珠。一开始只有零星几滴,没过多久变得密密麻麻,沿透明表面向下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痕,犹如千万条微型河流不断奔涌。天空阴沉,窗缝渗透进来的几分寒气愈加明显,怪不得刚刚觉得手腕发凉。 有点冷。 图书馆的大玻璃不太防寒,今天不该坐在窗边。看了看时间,正好现在去宿舍整理行李,一会儿还要回家。我把学习用品收拾起来,撑伞离开图书馆。 此时是十月下旬。 距离第一次在家门口见到上野,同时也是我和小缘的关系被家人得知,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中,上野信又出现了许多次。 他不再蹲守我,更多的是去骚扰妈妈。还好妈妈的安全有缘下家人时刻保障,暂时问题不大。我们在妈妈第一次遇到他后就报警了,但和预想中一样,因为没有做出具体的威胁行为,警方拿他毫无办法。 所以他有恃无恐地继续冒犯,甚至还在附近住了下来。被其他人盘问时解释说恰好经过,随便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跟踪,没有故意骚扰,只是想跟前女友和自己的孩子说说话而已。一旦旁人离开,他便瞬间换了表情,展露出恶意。 他的举措在我们意料之内——施加重重压力,让我束手无策。要么被不断骚扰,要么放弃妈妈,低头请求舅舅的帮助。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意味着上野不会优先使用强迫和暴力手段。或者,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应该快了。 不过为了让妈妈在这段时间撑住,不被恐惧压垮,我最近养成了每次回家都和她多多交流的习惯。她信任我,愿意跟我开口,我能缓解她的紧张,能让她获得些许安心。 从妈妈口中,我了解到许多过去。 更加深入的过去。 比如,上野信曾经是个很有欺骗性的人。 他长相不错(尽管现在看不太出来),善于伪装,外在形象经营得十分光鲜。靠所谓刺激感与新奇感,他轻易诱骗到了当时的妈妈。妈妈在传统家庭长大,从小被奶奶严格管教,没有正确认识世界的暗面。她无法抗拒、也难以预防这一套。 她和上野交往了。 提起那段感情,妈妈的情绪很不好,说得断断续续,格外困难。但她执意亲口告诉我一切。我因此得以看到来自十几年前的,早已溃烂,深可见骨的疤痕。 她说,最初追求的什么自由与快乐,相信的诺言和真爱,现在看来都很可笑——在一起不到三个月,上野第一次打了她。 起因已经不重要,只记得是很小很小,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情。那天晚上,上野喝了酒,动了拳头,不顾妈妈的哭求伤害了她。事后,他多次向妈妈道歉,悲切地下跪请求原谅,做足了姿态。 妈妈终究不忍心。 后来她才明白,她的包容与理解在上野看来,是软弱。所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许多许多次。 直到他甚至不再假惺惺地道歉,直到她不得不习惯接受暴力,习惯落在身上的巴掌和拳头。 妈妈说,自己和朋友家人的联系被无形中切断了。没有人可以叫醒她,没有人能够帮助她。妈妈对他的拳头产生了畏惧,对他偶尔的温柔有近乎病态的依赖,只能靠着自我安慰和幻想让自己不那么痛苦,骗自己还有希望。 除了所谓“爱”,她又能相信什么呢? 她惨然笑着说。 直到过了半年。因为被上野威胁向家里要钱还债的次数越来越多,奶奶发现了她的异常。奶奶独自来到学校,发现了她那时的状态,与上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妈妈说,奶奶在争执后让她回去,回家。 可她害怕。 害怕上野的惩罚,害怕奶奶的失望,害怕逃离的罪恶,害怕知道自己一切忍耐都是毫无用处的。 她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当着奶奶的面,她主动走向上野。 奶奶以为那是她的选择。 奶奶不再给她钱了。 失去了经济上的补足,上野对妈妈的态度愈发恶劣,出入不正当场所从不遮掩,暴力则更加频繁,不知尺度——那段经历被妈妈随口带过,她不愿细说——再后来,她自己测出怀孕,被上野觉得是个累赘,遭受抛弃。 第59章 于绝望之际,她拿起筹码。 再坠入更深的深渊。 4. 虽然偶尔会出现颠三倒四,情绪崩溃的情况,但她依然用许多个夜晚,用沙哑的声音,慢慢地、艰难地说完了。 来自当事人的叙述堪称触目惊心。我难以想象妈妈年轻时候的全部经历。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到被人控制的羔羊,然后是一无所有的赌徒,绝望的母亲……以及需要赎罪、需要坚持活下去的孩子。 我理解她为什么想杀掉我了。 如果是我,大概也会那么做。 我很难恨她。 我尝试爱她。 在刚来到妈妈身边时,我承认自己没有平等地看待过她。血脉联系这种玄之又玄、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在我看来十分愚蠢(生物基因上的联系除外)。我不认为只要有血缘关系就会本能地亲近。 上野不会因为是我的父亲便对我仁慈,妈妈不会因为是我的母亲从最开始就爱我。而我是上野和妈妈的孩子,是奶奶不成器的女儿与一个可恶的男人的孩子。她那么恨上野,却愿意收养我,给予我全部的爱。 爱是可以选择的,爱是可以控制的。 当妈妈鼓起勇气选择了我,撕开伤口袒露真心,像是要把溃烂的部分一口气刮干净一般对我全部倾诉后,我愿意给她同样分量的回应。 我知道与上野有关的一切都是妈妈的梦魇。哪怕现在的上野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哪怕他瘦弱的身体连小缘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妈妈却仍会害怕,仍会本能地颤抖。 我不怪她。 我愿意帮她克服。 还好,她也在努力面对。 听缘下太太说,最开始遇到上野时,对方哪怕只是随口说几句话,妈妈脸色都会变得极为苍白,身体僵硬,路都走不动,回家还会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而最近几次,她已经敢对上野说出明确拒绝的话了——录音清楚地记录下了一切。 很不错。 我为她骄傲。 不过妈妈被吓到的反应也并非毫无用处——至少让上野得到了满足,让他认为我们毫无准备,认为我们很容易对付。 继续沾沾自喜吧。 我期待他不耐烦的那天。 期待他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一个月以来的紧绷,从妈妈那里分担的痛苦,还有他曾经做出的、欠下的一切,以及属于我的愤怒与仇怨,都会成为刺向他的刀刃。 我不会收手。 5. 雨下得猛烈。 踏入房檐下,我抬起胳膊抹了把眼睛,擦去多余的水珠。刚刚跑过来时没打伞,身上被淋得湿透,但此时实在没空去在意。 我抬手用力敲门。 很快,小缘给开了门。 进到家中,所有人聚在客厅。此时缘下先生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上野,那人被摁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发出难听的辱骂。妈妈就站在旁边,脸上还有一道红痕,双手攥紧,不住颤抖。 他动手了。 今天大雨,妈妈提前下班回家。上野穿了有帽子的衣服,戴上口罩,守着妈妈的车假装被撞到,想直接找事。可惜运气太差,否则这个蠢货直接死在车轮下也算是一桩好事,就是处理后续会非常麻烦。 妈妈被我告诫了许多遍,遇到意外要有警惕心。她下车处理前先用备用机给缘下先生打了电话,维持在静音通话状态。我猜妈妈极可能看出了那人就是上野,而她决定结束一切。 缘下先生听到了对话,知道上野在威胁妈妈,让妈妈带他回家。 上野大概打算单独对付妈妈,威胁她,好使她像以前一样为他所用,达成目的。或者可能是想先从我们手里分得一杯羹,自己私吞一部分,再把其他的交给加藤义明。反正有妈妈做人质,不管做什么我们都不方便动他。 不过他的想法并不重要。 上野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权。 缘下先生从公司开车赶回来,带上了小缘,以及一些方便的工具,在我用监控看到上野去卫生间时,悄悄拿我的钥匙进门,守在卫生间门口,迅速把人制服。上野体格本就瘦弱,面对缘下先生毫无反抗之力,根本无法挣脱。 我随即放下心,让小缘去断电造成跳闸效果,过一会儿再重新连接,好让监控不再录到后面的画面,接着才回家。 大雨很方便。 它可以冲洗掉一切。 踩着沾了不少雨水的鞋子,我走近客厅,一步步靠近上野信。他知道是我,大概很想抬头瞪我,可缘下先生的压制让他无法活动,顶多能瞪到我的膝盖。 所以我好心蹲下,直视着他。 “……加藤千树!你这个坏种,你也早就知道!长了脑子全用来对付我!我是你父亲、你凭什么!”他嘶哑地、发狂一般地低吼,“你们两个都——” 一把刀晃在他面前,寒光凛冽。 他声音瞬间止住。 我扬眉:“居然敢说我?” “比起坏,我大概学不来您的十分之一。所以血脉也不是很管用,对吧?我根本不像你,别总拿什么‘父亲’自居了。” “唔,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我歪歪头,缓缓吐出接下来的话语。 “您的基因显然很劣质,大概不太容易遗传下去……看来妈妈也懂得怎么把劣质基因淘汰掉。” “真可怜啊。” 我在故意激怒他,故意让他露出愤怒,说出难听的话。我在等妈妈愿意出手。上野确实有所反应,怨毒地盯着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再忍耐了,嘴里的骂声反而比刚刚更刺耳。他说我不敢动手,说我和妈妈永远都无法摆脱他,说我装模作样…… 无聊的话一套一套。 我其实不太在乎,转着刀听他的花样。 直到他喘着粗气,慢慢对我说。 每一句都近乎诅咒。 “哈,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留下来……” “我早就该趁那个贱人怀孕,直接对着她的肚子打上去……你会死的。你应该死的。” “我有很多机会杀死你,你能活下来,都是因为我的仁慈……” 刀停了下来。我握紧刀柄。 他被缘下先生揍了一拳,反而在笑。 “知道她挨打会有什么反应吗?你明明有听到,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你听到过的,哈哈……” “她会哭,会不停求我,会答应我很多很多事情……所以我绝不会求你们,绝不会让你享受到——” 本能支配动作。 刀刃刺向他的嘴,却因为外力而改变方向,堪堪划过他的下颌,割开一道不短的伤口。 血液流出。 他似乎难以置信,愣了地舔了舔嘴角。他会尝到血腥味。他害怕了,他看向我的眼神堪称惊恐。他以为我不敢的。 “千树——!” “千树!” “千树、等等!” 许多人喊着我的名字,我听不见。 只有一个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仍然盯着上野信,眼中仅剩下纯粹的杀意。我不在乎身后人是谁,不在乎什么道理什么前途什么法律,手依旧不收力,跟那人颤抖着僵持。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心,我做不到去思考现状。 刀尖的鲜红像是火种。 他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伏在地上恐惧地看着我,明确意识到我从来都没开玩笑。 可只是害怕还远远不够。 我想就在这里杀了他,至少是伤害他。我恨他,恨得时刻都想将刀刃刺入他的身体,我要让他永远、永远都—— “千树、不行……!” 身后人用力把我拉开。 重心不稳,我们一起向后跌坐在地。刀脱了手,被丢向一边,在远处转了几圈后停下。他把我紧紧抱住,我在抗拒,在挣扎。推他,抓他,甚至是咬他的胳膊,大喊着让他滚开,像野兽一般怒吼,理智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讨厌死了身边的一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时候被转了身,什么时候被按住的肩膀,全都记不清了。小缘不再管我手上的动作,任由我发疯一般抗拒一切,只是望向我的眼睛。 我唯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这双眼睛。 我大口喘息,眼角有温热液体滚落。与他对视,我总算得以听到了嗡鸣之外的声音。是小缘的声音。 “看着我,千树……!” 他近乎祈求。 “拜托,看着我……” 第42章 1. “喂。” 在难得的, 稳定的静谧中,我眯着眼睛,脑袋靠住小缘肩膀。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慢吞吞问。 第60章 “刚才, 你哭什么啊。” “不该只有我哭吗。” 身边人屏住呼吸,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太用力,有点疼。我却没说, 任由疼痛作为微小的连接点。 过了半天,他开口答:“……不想看到千树失控。” “只有这个?”我不太信。 “还有……” 他低垂眼眸。 “我很害怕。” “害怕……没能拉住你。” 2. 大雨未歇。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体温, 闻到他熟悉的气息, 听到他的声音。缘下力的存在将我拉回现实, 让我有一小块安稳的地方落脚。不必走在摇摇欲坠的碎片上, 不需要独自面对眼前的情况。 他就在这里。 他会帮我。 我停下了动作。 小缘脖子上被挠出几道红痕,手臂也多了几个印记,牙印和掐痕, 都是我弄的。我大口喘息,努力平复状态, 他轻轻把我抱在怀中,身体不住颤抖。 和他相贴的脸颊沾上温热的液体。我本以为是我的眼泪, 直到耳边传来低声抽噎。很小声,却无法忽略。 我愣了几秒。 ——他在哭。 为什么哭?又不是他被骂,又不是他的家人受到伤害, 明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我不太懂,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试图理解,只得暂时沉默。那把丢在旁边的刀被妈妈捡起,她走向上野, 最后看了我一眼。 是安慰吗? “千树,”我听到妈妈的声音,“这是我的责任。” “我自己来。” 妈妈动手了。 和约定的一样,我们不会造成过于严重的伤害。确保一切都是出于“正当防卫”,一切都是合理反击,反正再无其他人得知真相。 我听到了上野信的声音,从怒骂威胁转为痛苦哀嚎,再到崩溃求饶。疼痛让人清醒,他真正认识到了,这个曾经被他掌控的女人,如今有了反抗的能力。 后来,妈妈给他展示了证据。 即使报警,他也是不利的一方。是他骚扰和威胁在先,是他强迫妈妈带他回了家,是他曾经有过暴力记录,现在又死性不改。 妈妈不过是迫于危险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无辜受害者,缘下先生和小缘不过是前来帮忙的邻居,我不过是为了妈妈不得不动手的高中生。哪怕伤害过度了又怎样?总不是我们吃亏。 哪里都走不通。 妈妈说,证据她会一直保留。 妈妈告诉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 妈妈提起了舅舅。 原来她真的可以做到。 我逐渐平静下来,抱住怀里人,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缘的头发。我说,我没事,别哭了吧。我说,好了,都解决了。我问他,要不要这几天陪我去一趟东京。就我们两个。 他点点头,说好。 上野信被赶走了,那些伤口他自己会想办法解决,跟我们无关。我最近一个月一直没回家,从学校回来都是直接去小缘家住。我说,有点饿了。做点东西吃吧,之后陪我打扫一下家里。 他也说好。 很听话。 我将脑袋搭在他肩头,身体放松,完全靠他负担重量。激烈的情绪消退,疲惫随即上涌,好累。他撑着我,抱住我,手臂存在感很强。 “……小缘,”我闭上眼,轻声说,“谢了。” 他吸吸鼻子,没说话。 3. 吃饭,大扫除,洗澡。等一切都结束,差不多就该休息了。但小缘没想休息,他回家快速洗了个澡后又转了回来,给我吹干头发,陪我待着,看我打了好多个哈欠还是不准备走,我也不赶他。 我们就这么靠在床上。 于是有了那句提问。 听完小缘说的“害怕”,我懒懒勾起一点笑,摩挲他的手指。 “没事啊,”抬起与他交握的手,晃晃,“看,这不拉住了。挺牢固的,甩都甩不开。” 我作势用力甩了甩。 果然没松开。 “……千树,”他声音闷闷,稍微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你总是只看结果。” “我一直这样。” “嗯,”他甚至认可了,有点委屈,像在抱怨,“而且很任性。不讲理。” 我扬眉看他。 怎么,活腻了吗。 “性格特别凶,”他不依不饶,继续念,“经常不高兴,嘴又毒,从来不留情面。” “对我有意见?” “还爱威胁人。” “……” 这家伙,肯定是不想活了。 我直起身,不再靠着他,想着拉开点距离,选个方便活动的位置,让他体会一下当面说我坏话(哪怕是实话)的教训。可他换了只手扯着我,另一只手硬是要把我揽住,死活不让我起来。 我真有点烦了,伸手想推开他。 他却揽得紧紧的,就是不松开。 仗着力气比我大。 “缘下力!”我喊他全名。 “……千树。” 他并不害怕,一次次念我的名字,紧贴着我。呼吸时,那些温度全部打到我的皮肤表面,很痒。我想对他动手,但他极有闲心,把我的每个动作都拦下来,压制住,再重新揽住我。直到我累了,骂了他好几句才稍微安静下来,打算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终于,他缓缓开口: “我那时候在想,既然地狱也无所谓……” “如果千树一定、一定要伤害那个人,一定要杀了他——那我们可以一起。” “你带上我。” “未成年的身份这种时候还挺有用的,对吧?反正早就是共犯了。” 说什么蠢话呢。 我无法理解。 而他还在继续。 “就是因为有这种思考,我才很害怕……” “千树,我不是什么坚定的人,答应你的事情也可能做不好。道德之类的……有时候会忘记。” “只有一件事,千树……” 他的嘴唇印在我脸颊。 一次又一次。 “我喜欢你……” “自私地,喜欢你……” “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怎么办……”他不断呢喃着,无法分辨是痛苦还是沉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千树……” 亲吻带着后怕,带着悔恨,话语一遍遍重复,与心跳混杂在一起。那些情感浅淡至极,却又真实存在,带着丝丝阴冷。他不会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所以,是真的。 他差点就没能拉住我,还想和我一同下坠。 他的私心更甚,他的想法更偏执,正确与否、合理与否之类的他根本就不在乎。连我的嘱托,我的恳求和他心底认为的最优解都能被完全抛在脑后。只剩深不见底又全然忘记规则,与他所认为的我死死缠绕在一起,永远无法分离的—— 喜欢。 自私的喜欢。 缘下力是变态。 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 尽管考虑到我也不算多正常,感觉上倒是还好,并非难以想象。或许正因为我本身就奇怪,才吸引不了正常人类吧。喜欢我的人总有些不符合常人的地方,总会做出让人恶心的害怕的事情。 不过,如果小缘只对我很特殊,对其他人都是一副老实好欺负大众脸温和男模样的话……难道,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我忍不住咋舌,完全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4. ……居然真的会接吻啊。 我们。 我跟小缘。 我迷蒙地想。 越凑越近,然后亲上了。 近乎本能一般。 两人都毫无经验,不知道要怎么做。一开始只有嘴唇在外围碰碰,后来贴紧,交错,再逐渐深入,互相试探。小缘喜欢慢慢腾腾地动作,让人着急。我不耐烦,按着他的脑袋迫使他加快进度。 “唔……!” 他闷哼一声,应该是懂了。 想亲可以,别磨磨蹭蹭。 于是亲吻加深。 我还从未和一个人有过这么近距离——负距离——的接触,大概率他也没有。关于接吻的一切知识仅来自于偶尔扫过的电视剧或者路边的小情侣,说实话,没有一次是认真看过的,毕竟我对此不感兴趣,也从未产生过这方面的幻想。 但我和他接吻了。 有点,过分亲密。 他的呼吸,他的唇舌,他的气息与心跳,一切都在无止尽地侵入我的私人领域,让我们不断交融在一起。很奇怪,没什么特别讨厌的感觉,也不觉得难以适应,甚至比第一次被他亲脸颊时的心情还要平静。 第61章 我对他太熟悉了。 他对我也一样。 好像我们早该如此。 接吻居然变成了不需要去在意的事情。我们能够很快适应,比之前适应随便亲一下还要快。感觉,说不定……我真有点喜欢他了。哪怕只是很少很少的一点,也足够我不再抗拒。 我们正在交往,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接吻是交往的一部分。 借着义务的名头,我把他往下拉了拉。 继续下去。 能不能快点亲啊……他不知道我困了吗?多久了还不松开。缺氧让意识飘得更远,我耐力本就不好……时间概念变得模糊不清,反正有他在。 我不再抵抗本能,很快便彻底放弃维系意识,逐渐睡去。 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我揉揉眼睛起身。 在卧室。身边有人,是小缘。 我们正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睡觉。他抱着我,我枕着他,睡得乱七八糟。我脑袋埋在他胸口的位置,他一条腿搭在我的腿上。有点沉。我费了些力气才挣脱他的怀抱,起身眯起眼睛看向墙面时钟。 夜里十一点半。 房间甚至没关灯。 妈妈肯定以为他早就回去了,所以没来提醒。我睡觉一向会锁房门,之前因为要跟他独处,做点两个人的事情,顺手把房门上锁,和睡着没区别。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小缘,他不仅没回家,甚至将就着睡下了。这家伙倒是不挑环境,单人床还能跟我挤。 所以都是他的错吧。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想了想,想不通,又懒得动,最终晃晃他,把他推醒。小缘睡眼惺忪,好像也困得要命,哼哼着问我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觉。丝毫不觉得我们在一起睡觉有什么不对劲。 “去关灯,”我无语地指使他,“或者滚回家。” “……噢。” 他完全没考虑后一个选项,老实地点点头答应,晃晃悠悠下床去,摸了半天才把灯关了。 全程只踩了一只拖鞋。 随着啪嗒一声,屋内陷入黑暗。他又晃悠回来,上床,自然和我挤在一起,一把将我抱住。我放弃思考,索性闭上眼睛往旁边挤了挤,占据更多位置,开始睡觉。 他的手搭在我腰间。 我往他怀里凑去。 腿也缠上。 “千树……”他咕咕哝哝念。 “闭嘴。”我嘟囔着踹他一下。 睡就睡,话多。 第43章 1. 记得那日, 天气不错。 深秋日光温和,不像盛夏时刺眼灼热。坐上前往东京的列车,我靠在小缘肩膀处小憩。这次没有太多行李, 也没有轻松的心情。毕竟是去见加藤义明, 为了把这件事完全解决,为了让生活回归正轨。 前两天,我联系了舅舅。 话语中带着我一向的多疑与警惕, 以及不愿意再被继续骚扰的重重压力和隐隐崩溃。我只说了去见他,找借口躲开被上野缠上的妈妈,表达了想专心学业的愿望。 他倒是很会演, 看来之前给我发的求和信息便是为了今天。所以我顺利得到了地址, 能够跟他见面。 我说, 我要带一个朋友来。 这才符合我的性格, 我需要安全感,需要对他有所提防。他当然不能拒绝,没有任何问题便接受了。他说会跟我好好聊聊。我随意答应。 他一定不知道我带的朋友是谁。 小缘身体微微紧绷, 难以放松,全程毫无困意。就连我看似在小憩, 实则同样无法真正入睡。我们握紧对方的手,给彼此提供支撑。因为前方几排的位置, 坐着一个男人。 上野信。 我准备带着他去东京。 一切建立在他本性的确软弱的前提下。听完妈妈的叙述我意识到,他的暴力行为不过是对自身无能的一种武装。实际上他做不到破罐子破摔,没胆子威胁我和妈妈的生命, 只要让他恐惧,他便再不敢对我们出手。 他深切认识到了,我和妈妈都想杀了他。这份杀意无需刻意展现,在上次的对峙中他已经清楚见识过了。 我知道和他一起有风险, 但把他留在宫城更让我难以心安。 所以这种人还是死掉更好。 我睁开眼,叹了口气,颇有些无聊地抽出手。小缘侧头看我,而我重新握住他手腕,让他手心朝上,用拇指慢慢描摹他的掌纹。 他手很厚实,掌纹比我更深,更明显。之前听他说过一些在学习按摩之余接触到的针灸,周易,八字,天命等等古中国的各种名词,说是能看一个人的手推算出这个人的命运。我不信这些,不在乎对未来的不合理推算。 但我想,如果只是普通的关系,一般不会特地去观察,想要去记住对方的手掌纹路吧。他能记住我的,在很多次的描摹,很多次的亲吻,很多次的交握中不知不觉就记下了。甚至还能画出来。 真的很无聊吧,这个人。 可能是无聊会传染,我这次想尝试记住他的。哪怕真正的理由我心知肚明,但欺骗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做得理所应当。反正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想法,而事实已无从改变。 就算只是物理意义上。 也有触碰到彼此更深的地方。 2. 加藤义明和上野信知道对方的长相,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先把上野信支开,来到约定的咖啡馆。 他就坐在角落位置。西装革履,装出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不过外表打理得再好看,也掩饰不了那股深深的疲惫,和看到我之后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想遮掩目的的心思或许有,但这人态度过于摇摆不定,在殷勤和警告之间来回跳跃,实在没什么演技天赋。显然,加藤义明此时并不具备冷静思考的能力,连亲切都伪装得过分拙劣。 所以套话倒是简单。 从那些语焉不详的碎片之中,我大概摸清了他的情况——一次失败的投资,还有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又是那套只要我愿意帮助他,就可以让我安稳学习,带我过上更好生活的说辞,嘴上夸赞我学习优秀,会有光明前途,间隙中却不乏对我妈妈的贬低与蔑视。 明明是他把上野信这个麻烦带到我身边,此时倒装作不知情,唾弃妈妈曾经留下了无法解决的孽缘,说妈妈跟上野信是“蛇鼠一窝”,还暗示妈妈永远无法逃离过去,无法做到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对他真的没什么耐心。 回应逐渐敷衍,变得漫不经心,毫不热切。他察觉到了,开始着急,比先前更激动。小缘在旁边不断提醒我,往我这里怼来怼去,大概是劝我收敛点。 我嫌烦,也反过来怼了他,咬牙低声让他别管。他小声说让我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拉得真紧。 我撇撇嘴。 加藤义明注意到我们的交流,压下急躁,装作不经意问我和小缘的关系。我抬抬眼,随意回答。 “缘下力,男朋友。” “啊……是吗?”他笑容僵硬。 “住我隔壁,是上次打你的那个大叔的儿子。”我好心补充。 “……”他再说不出话。 小缘因为我的回复不乱动了,稍显坐立不安,一口接着一口喝那杯之前一直没动过的黑咖啡。甚至没有加糖,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不想加。 口味好怪。 我丢给他一袋糖包。 他看看我,又看看糖包,乖乖加进去。 等他喝了半杯咖啡,我站起身对舅舅说,我需要确认生活环境。表面上的松口让加藤义明格外积极,领着我一同走出咖啡店,说坐他的车去。我和小缘不置可否,懒懒跟着,只跟了一小段路便停下脚步。 “舅舅,”我开口喊他,“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他回过头扯出笑,并不介意对我展现几分友好:“当然,怎么——” 我打断他:“——上野信,是你送过来的,对吧。” 说是问题,却用了陈述句。 “你答应给他多少钱?” 加藤义明脸上刻意的笑容总算消失。我看到他抬了抬下巴。没错,是这样的。眼高于顶,自信过度,以为以前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被拆穿之后还要强行撑起气场,还要靠这种举动让自己获得底气。 唔,说不定在他看来,底气确实存在呢。 毕竟目的已经达到。 我不堪其扰,身处东京。妈妈在宫城被缠住,自身难保。他则是适时展现可以轻易掌控我生活的能力,这下能够理所当然地用真实的态度和我对话了。 “是啊,”加藤义明眯起眼睛,“你知道了,然后呢?” 第62章 “想到我这里讨个说法吗?” “那倒不是。”我说。 我看到了上野。 就在舅舅身后不远处,身上仍有道道刀疤,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像是恶鬼一般。 那些无法对我和妈妈发泄的怨怼,被妈妈伤害后的愤怒与羞恼,还有贪婪到永无止境的欲望,如同奔涌的黑色洪流,全部冲向了加藤义明。 我几乎能猜到上野的想法:都是因为这个男人,他才落到如此地步。所以加藤义明需要补偿,需要付出代价。比最开始商量好的价格更加高昂。 我不想再管后续了。 但把握现在还是有必要的。 “小缘,”在上野冲上去的一瞬间,我勾勾身边人的手指,低声说,“揍他。” “记得狠一点。” 3. 当天下午,我和小缘回到家中。 离开现场之前,借着上野和加藤义明正在争执和厮打,我们趁乱上去揍人,还给了加藤义明几脚作为泄愤。至少现在看来,上野会留在东京很长一段时间。 要么加藤义明解决掉上野。 要么上野控制住加藤义明。 不管是什么结果,总会实实在在少一份困扰。而且没有对方支持,他们哪一个单独出现都不算太大威胁。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他们有所警惕,花钱雇了人盯住他们的情况。这是必要支出,我不想再出现任何额外事端,起码在二人中有人要前往宫城时,我必须提前知道,绝不能毫无准备。 时间就这么过去。 听说上野的确从加藤义明那里拿到了钱。听说上野用加藤义明的女儿威胁了他。听说加藤义明进行了一笔冒险的投资,听说上野装出一副亡命徒的模样对加藤义明的家庭纠缠不休……看起来他们日子都不太好过。 期间,我和妈妈都收到过加藤义明的信息,但没理会。他们的互相对抗我只需要知道,不需要多在意。 我仍然和一切发生前一样,安心学习。妈妈安心工作。加藤家重新成为了归处,而非危险场所。 后来,天气渐冷,步入冬季。 十二月初,外面飘着雪花的一个周六傍晚,我跟小缘趴在被炉安静看书时,手机收到信息。点开查看,上面的字样让我心脏有一瞬间像是被捏紧,又缓缓放松下来。 我看完了那条信息。 垂下肩膀,抿唇。 小缘一直将几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理所当然地发现我的神色变化。 “千树,怎么了?”他轻声问。 我望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上野信,死了。” “……!”他睁大眼睛,“真的?怎么……” “跟加藤义明在天台争执,摔下楼。” 我给他看了信息。 上面人说,加藤义明应该是想设计让上野信失足坠楼,还提前解决了周围的监控。但不知道当时什么情况……加藤义明也摔了下去,两人一同坠落。 五层高的楼,上野被当成了垫背,当场死亡。加藤义明摔断了一条胳膊,身体多处骨折,又要面临过失致人死亡的处罚。前段时间投资运气不错赚来的钱,大概要被掏空了。 他们再无法威胁我。 我向后仰去,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不出一会儿,小缘自然地来到我身边,低下头。 “……以后都不会有事了。”他亲了亲我的发顶。 “我知道,”我闭上眼,“解决了。” 上野信死了。 原来生命的逝去也可以这么轻盈,可以毫无悲痛和感慨,只会让我感受到轻松。 “接下来呢?”身后的小缘问,“千树有什么打算?” “准备期末考试。”我说出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用的回答。 他沉默半分钟:“……千树。” “唔?” 小缘探头又亲了一下,这次是唇角。短暂,一触即分。 “休息一段时间吧。”他说。 “几天也好,一天也行。” “陪我去约会。” 这么理直气壮? 啧。 “没空,我明天就回学校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之后住校,放假再回来。” “不许……”他把下巴搭在我脖颈处,缠人得紧,“不要。” “干什么,”我无语,“撒娇吗。” “嗯。” 他胳膊悄悄横在我腰间,把我往后拉近他怀中,顺势握住我的手。这家伙最近越来越胆大了,胆大到我对肢体接触几乎脱敏。 “我和千树是未婚夫妻关系,”他小声说,“约会是义务。” “没有这种义务。” “拜托了。” “我要考试。” “就算考完试……放假你也很忙,”他声音低下来,“我只要一天。” 无奈。 我叹了口气,勉强回过头。 “哪天?” 他勾起笑:“我生日那天,陪我。” “我可不会做蛋糕。” “没事,千树想吃的话我可以做,反正一直都是我来,”他话音温和,几乎默认我同意,又抱得紧了些,“我只是想……正式确认一下我们的事情。可以吗?” “不是都知道在交往了?” “不一样。” 他认真说。 “不只是交往。” “是想结婚。” “想和千树一起,更久。” 第44章 1. 如小缘所说, 在他生日当天的早饭后,我们一起跟两方家人提出了订婚的事情。 其实全程都是小缘在讲,我木着脸坐在旁边, 被他握着手。 捏得死紧, 生怕我松开。 那些为了解释订婚合理性瞎扯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因为我又陷入到奇怪的抽离状态了,连手上的触感都变得模糊, 只觉得这幅场面很微妙。 我今年十七岁,高二。他过完生日也才十六岁,还在上高一。距离我们两方都成年还有四年。 订婚我倒是不反对, 但我并不打算跟他在成年前结婚。怎么看现在讨论订婚都太早了, 是他非要这个时候坦白的。之前我一直想要用各种办法套牢小缘, 让他断绝离开我的念头。现在反而像是他想套住我。 来自缘下力的, 缠绕在我身上的丝线与束缚越来越多,一层又一层,几乎快要无法挣脱。他说是喜欢。我不清楚是不是, 也不在乎那到底算什么。不过……还挺方便的,和我初衷一致。 应该不算坏事。 总之, 对于这件事,缘下家人感到十分惊讶。他们从未见过自家老实孩子用这么郑重的态度和他们讨论未来问题, 更何况是婚姻大事。而且两个月前他们才得知我们在交往,从缘下家人的视角来看,我们进度发展得实在太快了。 嗯, 作为当事人,我也觉得。 好在他们没有表示反对,只说让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等明年暑假如果都还有这个想法, 可以提前订婚。我妈妈也算勉强同意(虽然她又露出了得知我们交往时的古怪表情),点点头尊重我的决定。 小缘切切实实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全员谈话之后,我注意到妈妈把小缘单独带出去聊了一阵,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小缘神情稍显恍惚,手指微微颤抖。 我奇怪地问他怎么回事。小缘脸色苍白,后怕地回答: “……死亡威胁。” “?”我没明白。 “千树,”他一脸深沉,“上次事件的影响,可能……比你想象中更深。” 我不耐烦:“能不能说清楚点。” “你和你妈妈真的很像。” “哈??”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句没懂。 2. 小缘选在上午提出订婚是有理由的。 假如家人同意,我们下午就可以一起出去约会庆祝。要是不同意,也可以用约会来舒缓心情。不管结果如何,下午行程不变。 所以他纯粹是想出去约会吧。 我白了小缘一眼,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迫于约定,不情愿地跟他一起出门。 前段时间因为太冷,我和去年一样,在学校住了大半个月没回家。小缘知道我忙于学习,不会在我们晚上聊天之外的时间打电话或者发信息,一直忍到我放假才找借口过来串门。来了就不走。 他和我共处一室,安安静静陪伴,在旁边做题或者看书。偶尔给我递一杯温水,开个小灶,以及提供按摩服务,格外周到。 第63章 小缘擅长,且乐意为我当照顾人的背景板。我享受了这些,理所当然地需要通过指导他学习,同意次数不多的约会等各种方式进行不平等的回馈。更何况今天是他生日,我更没有理由拒绝。 看一眼他——今天的小缘显然精神不错。平日里那张好像永远没睡醒的脸,甚至有了点微不可察的活力。我被他全程牵着,任由他决定路线,小缘带着我去了商业街四处乱逛,好像又不打算进商场,反而是想穿过去,越走越远。 “要去哪里啊?”我抱怨说,“好冷,不想在外面。” “快到了,”他眉眼弯起,顺手帮我理了理帽子,把我耳朵盖得严严实实,“别急。” “走快点。”我催促。 “好,注意脚下。” 小缘加快速度,七拐八拐,带我来到离常去的商场有一个街口距离的位置,总算推门进入一家店内。 刚刚没注意招牌,进来以后才看清这是一家玩具店。店内装修风格简单干净,周围全是展柜,里面摆放着涂装模型,汽车模型,拼图和悠悠球等许多不同种类玩具,甚至有不少带着年代感的木质玩具,非常丰富。 “你想买玩具?”我狐疑问他。 他又笑:“是给你买。” “给我干什么,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没关系。” “……” 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前段时间太忙,我把许多事情抛在脑后,完全忘了要准备礼物,今早才想起来到了他生日。出门前我告诉小缘,如果有想要的东西记得说,我好买给他当做生日礼物。 这么做虽说少了点惊喜感,起码不会缺席。他当时还答应了……现在却要反过来给我买。莫名其妙的。 很不对劲。 “……算了吧,”我扫视一圈,兴致缺缺,“我对玩具又不感兴趣。” “陪我看看,千树,”他把我拉进店内更深处,强调道,“约会呢。” “啧……”我表情不善,被堵住反驳。 这还真是个万用理由。 难道今天一整天,我都会被缘下力用“说好了的”、“在约会呢”和“是我生日”这三个无解条件控制一切行为吗? 好烦。 3. 被他拉到店里的一张大桌子旁边,坐在小矮凳上,我用余光看他。他跑去和店员说话了,不出一会儿又回来,手中多出来两个小盒子,晃一晃展示给我看。 “这是什么?”我姑且配合着问,根据图案猜测,“拼图吗。” “对,解密拼图,一种puzzle,比普通拼图难一些,”他坐到我身边,把其中一个盒子拆开,愉悦地邀请,“试试看?” “你玩过?” “嗯,这两个是入门款,在店内就能玩。更难的需要买。” 他一边说明,一边把其中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个空白的方块形状容器,还有一些浅蓝色的四边形塑料片。这些塑料片大概就是拼图了,一共只有四块而已,看起来不算多难。 把我当小孩吗? 他才是幼稚鬼。 我短暂无语,不过看他似乎很期待,还是选择动手试试,开始拼图。希望不要因为拼得太快破坏他的观看体验。小缘抱着膝盖,就在旁边笑,饶有兴致地观察我的所有动作。 于是三分钟过去了。 ……没成功。 我皱紧眉头看看拼图块,看看容器,最后看向小缘,认真问:“你说这个容器尺寸是不是不对。” “噗、哈哈……” 他完全笑出声来,搬着小凳子离我更近。我们脑袋凑到一起。 “千树,这个不能硬拼,多观察一下,”小缘忍着笑提醒,“可以运用一点数学几何知识,再试试看?” “唔……”我被他笑得有点羞恼,瞪他一眼。 原本以为就是个小游戏,我没打算太认真的,所以也不会多想,只是靠大概的位置去猜测和硬塞,结果没能试出来。这次稍微沉下心观察我才注意到,拼图分正反面,每个角都有不同的角度,需要摆放在合适的位置才行。 这的确不是我最常接触到的那种图案拼图,必须要经过思考才能找到办法。还好,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是我的强项。 经过细致观察和重新整理思路之后,又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我成功把四枚拼图塞进容器,中央还剩下了约一平方厘米的方形小空间。事实上,容器的容积比拼图还大,设计肯定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方法和角度。 原来如此。 解开迷题的瞬间,观察着最终找到的解法,我产生了一点微妙的,纯粹而愉悦的成就感。 很奇异。 像是完成了一道困难的题目,但又与学习不同。对于我来说,学习牵扯着太多责任,未来,人生之类的沉重东西。我擅长学习,却并不经常在学习上感受到快乐,比起学习本身,我更喜欢通过学习获得的荣誉与机会。 而解开这种小谜题则不同。 只是单纯为了玩。 只是一个玩具。 只是专注于“解答”本身。 解开了,就很开心。 “有趣吧?”小缘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笑,“要试试另一个吗?” 我点点头,少见地没嘴硬,打开另一个盒子。 与上一个是同样的形式,也要把拼图块放进容器中。但这个拼图块形状多变,容器也并非简单的矩形,不太容易找到规律。小缘说刚刚那个是最简单的难度,这个会难一点点,但有几种不同解法。 “千树肯定能解开的,”他就在我耳边温声说,“放轻松,玩玩游戏而已。我陪着你。” “嗯。” 我应了一声,开始投入进新的谜题。 时间在解谜中过得很快。离开店时,他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装着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puzzle,选了两个能当摆件的困难款,有点存心为难他的意思。以及他给我挑选的几个简单和进阶款的puzzle,让我闲暇时候玩一玩。 比起单方面赠送,我们更像在交换礼物。 他说生日礼物要另算,既然是出去约会,总得给我买点东西。我搞不懂他莫名其妙的逻辑,又懒得反驳,随便他了。 反正是他愿意的。 回家路上,我们去超市购买一些食材,打算下午做生日蛋糕。小缘念叨着这次要让我负责裱花,我说我只能保证比拓也的技术稍微好一点点而已,他说不介意。 “一起做就行,”他双手搭在购物车上,勾起嘴角,神情全然放松,“这也是约会的一部分。” “只要一起?”我问他。 “只要和千树一起。”他强调。 4. 小缘的生日在我们时刻不分离的一整天相处中顺利度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我负责裱花的丑丑生日蛋糕照片打印了出来,贴在缘下家客厅照片墙的角落。我过了好久才发现,追着他踹了一脚,但小缘执意不拿下来。 ……混蛋家伙。 算了。 踹都踹了,不跟他争。 十二月走向末尾,迎来新年。新年后的假期短暂,很快又开学,进入第三学期。 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我终于以一分之差超过吉田爱,久违地拿下了理科组年级第一名。虽说我并不满足于此,微小的差距无需得意,但心情上的轻松真实存在。至少我不会永远失败,不会永远在她的阴影下。我还有胜利的可能。 解决麻烦,调整心态之后,我能察觉到自己的学习状态正越来越好。 一切都有意义。 河水流淌,季节从寒冬奔向早春。春假过后的开学日,樱花于空中飞舞飘落。我升入高三,小缘也正式进入了高二。 学习日的繁忙与周末的短暂闲适形成了某种独特的韵律。我慢慢习惯起目前的生活,明确了未来的目标。 重要的考试有两次,其中共通测验我有把握,照常复习就不会有问题。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大部分时间倾斜向东大二次考试的准备中。这是必然会面临的一道关卡。 在生活的间隙中,我也会听小缘说关于他的事情。 他说排球部来了几个相当厉害的后辈。有什么球场上的王者,性格恶劣的高个子男生,还有个四处乱蹦的活力小子和腼腆的小雀斑。 听说那位王者大人跟活力小子入部第一天就打掉了教导主任的假发,还被队长轰出排球馆,一整周都在外面训练,最后跟前辈打了3v3才得以回到队伍,顺便还在比赛中研发出了什么必杀技。 第64章 好戏剧性。 我感叹。 说起来,乌野排球部似乎每年都会碰到各种震撼事件。去年对经理当场求婚,最后剃了光头以表决心的黄毛君,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难道打排球的都这么奇怪?”我随口问。 “……我就没有吧,”他揉揉脑袋,替队友们略显尴尬,“普通人很多的。” “像你这种程度的普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特殊类型。”我振振有词。 “说什么呢……” 他凑近我,从身后伸手抱住,趴下,顺口亲了亲我的脸颊。 “千树。” “怎么?” “ih预选赛在六月二日,跟你生日一天。” “嗯。” “那天是周六。” “哦。” 我甚至没回头,只问了一句。 “你上场吗?” 他声音低下来,没什么底气:“板凳席……也是要去赛场的。” 我点点头,故意问:“什么意思,想让我去看?” 他沉默几秒,闷闷说: “不算……” “就是,抱歉……那天不能陪你过生日。” “好不容易你能回来。” 我轻哼一声,不再理他。 本以为他多少会提一下希望我去看比赛的,到头来还是死性不改。 第45章 1. 我当然没去看比赛。 那家伙从没有邀请过我, 去了说不定还会让他不舒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到了比赛那天,我和往常一样从学校坐巴士回家, 提着行李下车。这次没有小缘在车站等我了, 我一个人回的家。 无所谓,跟以前一样而已。 又不是很必要。 妈妈在家休息,她为我准备了午饭, 饭后是跟妈妈安稳相处的时间。我们一起清洗衣物,打扫卫生,让生活空间变得整洁而有序。期间不需要太多交流也能配合默契, 只要和她在一起, 内心便会得到一份宁静。 带着责任的宁静。 做家务时, 我常常思考, 比较。关于身边的许多人,关于亲情的边界与重量,以及小缘对我的感情。 我信任妈妈, 完全接纳和她之间的母女之情。我保护她,她也会保护我。我爱着她, 她亦然。可我绝不会对她做到完全坦诚,绝不会让她承受太多我的压力, 做不到百分百地去依靠她,把遇到的困难交给她。因为我需要对她负起责任。 对待奶奶也是这样。 亲情连接了一些斩不断的沉重情感,又隔开了一些不加掩饰的真实。在有明显差别的, 非平等的紧密关系下,我无法把自己完整的一切展现给对方。 所以小缘是不同的。 这是不需要质疑的结论。 我们知根知底,我们互相依靠。我们牵手,拥抱, 亲吻,在一起睡觉,做到什么程度都不觉得过分。我们把自己全部的模样都让对方看到,触摸到,毫无保留。哪怕是不愿意言说的部分也从不伪装,比如我的痛苦和挣扎,比如他的嫉妒与怯懦。 无需评价,接受就好。 哪怕从未有过类似的约定,我和小缘依旧恪守着这份“相处合约”。 虽然因为喜欢得不够完整,我仍然忍不住表现出明显喜恶——没办法,他那副别别扭扭犹豫不决的模样真的讨厌极了,每次都让我不爽。 我有自己的处事准则,我就是搞不懂他在归队那么久之后为什么还停滞不前。搞不懂有了出色的后辈,队伍重新变得完整,为什么还是拿不出勇气。搞不懂某个胆小鬼为什么不敢让我去见识一下他所在的队伍。 但我从不干涉。 他就是这样的,没关系。 反正缘下力好用的一面,温柔的一面,怯懦的一面,讨人厌的一面……与他有关的全部,都属于他,也都属于我。 2. 见到小缘时,天色已晚。 他先回去洗了个澡,然后给我发信息,问我现在方不方便,我回复可以之后他就过来了。来人穿着休闲的短袖短裤,身上带着点潮湿温热的水汽,手里提了个小盒子,顺手牵着我去楼上,进我卧室的动作十分自然。 “真当自己家了啊?”我甩开他的手,靠在门边闲闲开口。 他回头看我,眨眨眼,先把手里的盒子放去书桌才折返回来,触碰我手指。 “……怎么,”声音带着点沙哑,却依然温和,嘴角扬起笑意,“不让进?” 我任由他握住,没回答:“比赛赢了?” “嗯,”他表情放松,“还打败了之前输过的队伍。” “听着不错……” “生日快乐,千树。” 他中断了关于比赛的话题,将我拉到书桌旁。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注意着我的神情,轻声询问。 “布丁蛋糕可以吗?抱歉,这次只能准备这个了……” 我撇撇嘴:“无所谓,形式而已。” “今天吃蛋糕了吗?” “没有,懒得准备。” 他笑意更深:“那看来我送得正好。” “……勉勉强强。”我不给面子。 又不是专门在等他,得意什么。 他把我摁坐在椅子上,将“布丁蛋糕”放在我面前摆好,小勺子都整整齐齐。我这才看向他说的“蛋糕”。 小小一个,挺像蛋糕的样子。 最下层是便利店买的鸡蛋布丁,布丁顶部挤了炼乳和奶油作为装饰(也可能是模仿裱花),撒上了彩色糖粒。中间还插着半截巧克力棒,大概是在充当蜡烛。 随便吧,至少不浪费。 这么晚了,他要是真端上来一整块奶油蛋糕,我们加一起也吃不了几口。吃点布丁正好,不会像普通蛋糕那么容易腻。 但是——我顺手拿下那根巧克力棒,塞进小缘嘴里。 “半截的不许丢给我。” “唔唔……”他把嘴里东西嚼完,才委屈地解释,“又不是咬断的……” “掰断的也不行。” “可这是生日蜡烛……!” “那麻烦你帮我处理了吧,”我扬扬下巴,“顺便许个愿。” “欸,我来吗?”小缘没想到。 “嗯。” 挖起一勺炼乳布丁,嚼嚼,温和的甜味于口中散开。我瞥了眼小缘,看到他在我床边坐下,撑着脑袋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 “……希望千树成功考上东大?” 我颇为嫌弃:“这种事情不需要许愿,我自己就行。没考上也怨不了运气。” “噢,是要和运气有关啊……”他若有所思。 “都许愿了,肯定是要跟说不准的东西有关吧。”我懒懒说。 “这样……” 他又想了一阵,似乎是想到了,抬眸对我笑。小缘说话的声音永远如温水一般,没什么滋味,但让人舒心。 “那就希望新的一岁,千树可以少生气好了。” 我故意问:“你对我生气有意见?” “没啊,”他答得坦然,“不管怎么说,少生气都是好事嘛。这说明千树开心的时间更多,生活很不错。” 我不置可否,安静吃完布丁。 窗外夜色如墨,流进室内的夜风融化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如潮汐般起落。 3. 周日下午,我照常返回学校。 坐上巴士时,小缘还没回来。他们预选赛有好几天,只要没输就可以一直打到最后决赛,也不知道到哪一轮了。我不太关心,打开手机日程,翻看着今天下午的学习计划。 当天晚上九点多,从图书馆返回宿舍的路上,我的手机收到信息。 【缘下力:比赛输了】 【缘下力:方便电话吗?】 我没回复,前往宿舍楼的脚步稍微偏移,拐向操场,等靠近时在通话界面按下某人的名字,直接打过去。 “喂,”我把书包扔在操场铁网的边缘,抬头看向月色,“小缘。” “……千树。”他声音偏低,沙哑比平时更明显,缓慢呼出一口气。 接着是一段沉默。 没有任何解释。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广阔的夜笼罩天地,气息声被风轻易吹散。我耳边是树叶摇动,眼前是月色如水。我想,他大概是在难过。可难过又没什么用,又不是第一次经历失败,还需要我来安慰吗?我哪里会安慰人啊。 所以我望向天空,对他说: “我在看月亮。” “陪我看看。” 良久,对面传来低低回应: “……好。” 细碎的声响,接着是推拉门的声音,都不太清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我猜测他该下楼了,出门了,来到室外。或许他也有抬起头,或许他也正沐浴着同等的月光。 第65章 因为他告诉我:“看到了。” “挺圆的吧。”我随口说。 “嗯。” “今天天气不错。” “……嗯。” 微小的哽咽被强行压下。 又过了几个呼吸,小缘开口。 “千树……”他声音好轻,“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一样呢……?” ——蠢货。 完全就是蠢货。 这个问题我曾经也想过。他说他嫉妒我,羡慕我。可我又何尝不羡慕他安定美满的家庭,羡慕他的自洽,羡慕他的知足,羡慕他无需被任何人束缚,无需承担额外的责任,可以自由做出选择呢? 他已经很幸运了。 能够安安稳稳地享受幸福,是他一直以来的平常,而我这种人却需要全力争取,需要用尽筹谋才能获得。 和我一样……哈。 又不是什么好事。 我垂下眼眸,考虑到他正难过,到底收敛了几分脾气,没直接骂人:“能不能别一输比赛就开始胡思乱想。” “……对不起。”他闷声道歉。 “不原谅。”我一口回绝。 他被噎了一下,有点憋屈。 我叹了口气。 “所以,今天怎么回事,”我懒懒问,“讲一下吧。” “讲你觉得需要讲的部分。” “我听着呢。” 4. 犹豫了一会儿,他开始讲述。 讲打败他们的对手有多厉害,讲后辈们在赛场中的表现有多好,讲什么局点和赛点,说是打到了最后一刻才分出胜负,又讲比赛后吃饭时,大家的泪水,以及教练告诉他们的话…… 我不懂排球,很多术语听不明白,不过这种时候安静听着就行了。站着有点累,于是我撕了几张纸垫着,就地盘腿坐下,理理裙摆,从书包里拿出巧克力,边吃边听。 后来,他开始哭。 哭声并不明显,但能听见。 我稍微有点不爽,把巧克力包装纸揉成团,塞进口袋。 “喂,小缘。” 他抽抽鼻子:“嗯……?” “我说,你一直都没讲自己上场时候的表现,是没有上场吗?” 问法相当直白。 他又沉默了。 是比之前更彻底的沉默。 我抓抓头发,感到一阵不耐。看在他哭了的份上,选择放平声音,尽量客观地说。 “虽然跟自己的队伍一条心没什么问题……但也得等上了场努力之后再难过吧。场下的人没有资格改变比赛结果。” “况且你是成员,又不是经理。几个后辈都上场了,包括你说的那个发球失败的小子。那你呢?” “努力的空间那么大,连一年级唯一没当上正选的家伙都知道自己去找人学什么飘飘球,你一个二年级,居然还来问我应该怎么做吗?” 我把手机拿开,眯起眼睛,嫌弃地对着收音口大声说。 “——笨死了。” 说完就点击挂断,通话瞬间结束。 来找我这种人倾诉,他应该有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很多事情缘下力本该心知肚明,他又不是真的蠢。可他宁愿装作看不见,宁愿忍受缓慢的钝痛,也不敢干脆利落地切除病灶,不敢想办法解决一切。 他说想像我一样,是因为我能做到。 于是我好心帮他拆穿一下,让他必须去直面。反正按照小缘的性格……啧,发脾气都不敢的。他有发过脾气吗?这个混蛋顶多只会在自己占理的时候赖皮缠人,无理取闹,动手动脚…… 我甩甩脑袋,把小缘的事完全清空,起身回宿舍。 5. 周六下午,对着小缘发来的地址到达田中家门口,我给某人发了信息,再绷着脸按响门铃。 那天被我说了一通后挂掉电话,不仅没让小缘泄气,反倒使他轻松了几分。第二天他就又打来电话找我道歉(尽管我真的不需要他道歉),说还是想试试。看到后辈努力的样子,他也想上场,也想像他们一样为队伍派上用场,拿下分数。 我说可以啊。接受失败的教训后愿意继续努力,对他而言勉强算是合格了。先努力取得上场资格,再考虑怎么获胜,别像个局外人一样还整天伤春悲秋。 他一口答应下来。 “……这次,我想试试拼尽全力,”小缘说,“不考虑结果。” “嗯,加油,”我答得心不在焉,“起码拿下一个正选。” “好。” 唯一一次,他真正回应了。 回应了在排球上的目标。 不知不觉中,有些东西真的被改变了。可能也有一点我的原因,但更多应该是因为他的队伍。去年乌野那种状态,哪怕输掉比赛也不会让他产生这种心情。 “如果我能上场……千树愿意来看比赛吗?” 挂断前,他小声问我。 “我去看比赛跟你上不上场没有关系,”我说,“是你想不想我去。” “……噢。”他心虚地应了一声。 就这么过了几天,他跟我说社团暑假要去东京参加合宿的事情,说什么有东京强校可以一起远征集训。还说最近有练习比赛。 又过了两天,他头疼地告诉我,这次远征必须全员期末考试都及格才能参加,队内的赤点军团已经处在濒死状态,岌岌可危。 然后是今天。 在我坐车离开学校前,收到了小缘发来的信息。 【缘下力:下午我要去田中家帮他和西谷补课,千树……如果有空的话,能来帮忙吗?】 【加藤千树:我不教及格都成问题的家伙】 【缘下力:这两个我负责,你负责我就好 缘下力:我可能要在田中家待到晚上,跟木下他们换班的时候千树帮我补习,好吗? 缘下力:给你做夜宵,什么都行】 【加藤千树:…… 加藤千树:不待太久 加藤千树:煎饺,明天中午吃】 【缘下力:好,麻烦千树了 缘下力:(地址)】 他真的很缺这么一次补习吗? 肯定不是。 这家伙办法不少的,绝对有额外目的。要么是想狐假虎威,借着我的成绩吓唬他们一下。要么是加入一个外人,还是女生,来让某些问题少年表面上老实一点。 补习大概是顺便。 算了,坐一会儿而已。 我回家放了额外行李便出门前往约定地点。所以现在身上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书包,老老实实站在田中家门口等待开门。 很快,里面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不像小缘。 我本能地后退半步,而门在下一刻被一把打开——里面是个一头黄色短发,看着格外有个性的女人。 她看到我瞬间就瞪大双眼,都没跟我说话,而是回过头对家里大喊。 “喂、龙——!” “有可爱的女孩子来找你哦——!” 过了两三秒,楼上突然传来各种乒铃乓啷的混乱声音,伴随着某个男生难以置信的清晰回应。 “什、什么——!!!” 我:…… 有点后悔。 第46章 1. 楼上一共下来了五个男生——前两个连滚带爬冲得飞快, 中间两个探头探脑好奇跟随,最后一个则是罪魁祸首缘下力。 小缘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虚(这份心虚绝对是对我的),在后面努力喊让他们收敛点, 看样子有试图去控制, 可惜没能控制住。像是不小心放开狗链后狗狗全都跑掉的遛狗人一样无助。 于是周围瞬间闹成一团。 为首的光头问我的名字,结结巴巴确认我是不是小缘找来的人,旁边矮一点的负责打配合, 想知道我和小缘的关系,另外两个则注意到了我的校服,惊讶我是白鸟泽的学生…… 而我忽略掉一切, 面无表情。目光越过人群, 只盯着小缘。 他更慌了。连忙挤到两只兴奋撒欢的“大型犬”身前把他们挡住, 眼中满是卑微的恳求——大概是希望我别立刻走。 “千、千树……”小缘弱弱开口。 怂巴巴的, 跟面包一样。 给人一种打了他他都不敢往回弹的奇怪印象。 不知道为什么,看小缘这副模样我很难再火大了,反而会觉得熟悉。他在我这里一直都是如此, 没变过,我又不是不知道。再加上此刻是在外面, 在他朋友面前,不是私下相处。 ……给他留点面子吧。 我随意决定。 所以我语气如常:“不是说补习吗?是这里吧。” 第66章 “啊、嗯, ”小缘反应了片刻,连忙点头,“对!我们去楼上……” “欸——”最开始开门的黄毛姐姐拖着长音, 失望地嘟囔,“原来是找力的啊!什么嘛,还以为我家龙总算被女孩子发现魅力了……” 那个“龙”,我猜说的应该是田中龙之介。小缘之前和我讲过这几个人的外貌特征, 我能大概对上号。 田中是光头那个,西谷是竖起头发的那个,两人正凑在一起激烈地进行讨论,内容太混乱,完全听不清。另外两个里,浅发的是木下,黑色寸头的是成田,看着还算安稳老实,神色间也有好奇。 至于不认识的黄毛姐姐……气质长相都跟田中很像,既然出现在田中家,还说了“我家龙”,可能是亲戚或者家人。 其实都不重要。 反正也见不了几次。 我对黄毛姐姐说了声打扰了,脱下鞋子进入室内,径直走到小缘身边,扯住他的袖口往前走。他连忙跟上我,凑近压低声音。 “咳……他们就是这种性格,千树别在意。” 我面无表情:“在意的话我都不会进来。” “也是……辛苦了,”小缘有点尴尬,尝试补偿,“明天除了煎饺还想吃什么吗?” “厚蛋烧。” “好。” 对话和交易仅限于我们二人之间。他松了口气笑笑,已经来到楼上,准备带我进门——但进入之前,那位田中突然从后面飞快窜进去,紧张地把门一关,只留下一道窄缝露出涨红的脸。 “那个、给我三分钟!我去收拾一下!” 大声抛下这句话,门被他完全关闭,随即里面传来咚咚咚的凌乱脚步声,还有各种稀里哗啦的声音,看样子是个大工程。 正常,总不能期待所有男生的房间都跟小缘一样整洁。 我退到旁边,顺手把书包交给小缘拎着。本想拿出手机看一眼,但身边陌生的灼灼视线难以忽略。望过去,对上了那位西谷的目光,他立刻大声突击询问: “请问,你就是力请来的神秘帮手吗——!” 我扬眉:“他是这么说的?” “嗯嗯!”见我回答,西谷快速点头,兴奋地亮着眼睛,“力说下午会有超级厉害的女孩子来陪我们学习!” “嘛……”我扫了紧张的小缘一眼,点头,“勉强算吧。不过我就陪一会儿,不负责教学。有问题问他。” “好酷啊——!”西谷直白感叹,“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将散开的碎发随手别过耳后。 “加藤千树。” 2. 听完西谷木下和成田的简单自我介绍,正好田中也收拾完了房间,我们进入室内。 房间里明显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看起来比刚刚进门前瞄到的模样空荡了许多,只有小桌子上堆放的试卷和习题依然凌乱。 见西谷和田中跟小缘去了小桌那边,我环顾四周,拿过自己的书包,选择了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掏出习题册和笔。还没看题,旁边就传来声响。 “……加、加藤同学,我是田中龙之介,”田中四肢僵硬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袋零食,声音干干巴巴,“请问,你吃吗……?” “谢谢,不用了。” “那你需不需要、垫一下的板子?这样可能不方便写……” “没事。” 我看向他。 “不用在意我,你们正常学习就好。麻烦你了。” “好的……!”田中激动又紧绷地答应了,却没离开。 “都说了别去吧……”小缘无奈,敲敲试卷喊田中,“先回来把你的题做完。” “可这还是第一次,有同龄还不是亲戚的女孩子来我家……” 田中有点失落地小声念着,迫于小缘的催促,一步三回头,到底坐回去了,只是偶尔还会往我这边看几眼。 按照他们这个态度能推测出,小缘肯定没说我们已经交往的事,甚至没说我们很熟——那些家伙都不知道我今年念三年级,算他们的前辈。 真搞不懂他。对家里人就能直接提出订婚,对朋友从不谈自己的恋情,交往这么久了…… 随便吧,又不重要。 他自己的关系自己处理。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边翻开习题。这里能感受到窗外吹来的微风,位置尚可。木下和成田坐得离我比较近,小缘说他们俩成绩不错,及格没问题,是来帮忙看管田中西谷的,顺便学习一下,防止小缘一个人顾不过来。 都有工作啊……这些家伙。 笔尾敲打纸面,我短暂放空。 上午在图书馆学了很久,原本我想下午回家休息的,答应小缘过来是意外。本以为陌生的环境能让自己紧张一点,提起精神再学一会儿……可午后的疲乏困倦实在来得汹涌。更何况身体正处在放松状态,天气又很好…… 学不进去。 我抱着习题发呆,后悔没换衣服。 穿着裙子很多姿势都不方便。 叹口气,瞄一眼正忙着给西谷田中讲题的小缘,嗯,很认真。又瞄一眼木下和成田……啊,刚巧对上了他们投来的视线。两人有几分尴尬。 “抱歉……”成田小声说。 “没事,”我不太在意,懒懒开口,“你们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我应该能帮忙解决。” 我改变主意了。 自己学不进去,又不能在别人家睡觉,不如指望一下别人,有人问问题说不定就能看进去。起码这两个人不是不及格的笨蛋,应该还好。 “什么科目都可以吗……?”木下小心翼翼。 “嗯,都行。”我点头。 “哇……”两人小小惊叹,随后木下问,“加藤同学是白鸟泽学园的,没错吧?” “是的。” “怪不得成绩这么好……” 两人低声聊了几句白鸟泽偏差值很高,队内有谁想去但没考上之类的话题。我没怎么听进去,转头望向窗外。七月初的阳光灿烂但不会过分炽热,体感大概有两三分暑气,还未到盛夏。 很快就会热起来吧……或许一两周左右?通常七月下旬天气会明显热起来。一到夏天人就容易提不起劲,白天变得格外漫长,像看不到尽头一样难熬。 我怕冷,但也不喜欢夏天。 太冷太热都讨厌。 如果世界可以永远维持在舒适的温度和天气就好了。像今天一样也不错。 我胡乱想。 3. 神游。 抽空给木下或者成田讲几道题。 神游。 看小缘拿出看管拓也的态度去对付田中和西谷。 神游。 感受到手臂传来凉凉的触感。 唔……? 抬起头,刚巧对上小缘含笑的目光。 “辛苦啦,千树,还做了额外的工作,”他顺势在我身边坐下,把一罐冰可乐打开塞给我,“木下和成田应该能听懂吧。” “嗯,理解能力和你差不多,”我喝了口可乐,看着不远处小桌上半死不活的田中和西谷,问他,“这是中场休息?” “在让他们做刚讲过的题……”小缘也看过去,立刻睁大眼睛对那边喊,“喂!别趴下啊,不是说都懂了吗!” 两人像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angshiwen.html target=_blank >丧尸一样挣扎着爬起来抗议。 “刚才懂了,自己一做就完全不一样了!” “对啊对啊!而且你在干什么,在跟加藤同学聊天!” “明明是你们让我给她送可乐的……!”小缘无力。 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对两人举起可乐:“谢了。” 西谷田中默契击掌:“好耶!” 小缘崩溃大喊:“倒是做题啊——!” “呜呃——”两人发出被击倒的音效。 有这些家伙在,能想象到他们社团是什么氛围。眼前的还只是二年级部分,听说一年级那几个家伙更难搞,而小缘这种喜欢操心的老好人还需要照顾这群人两年多…… 没忍住,我笑出了声。 想一想就很可怜啊。 我碰碰他:“你也辛苦。” 小缘麻木:“快习惯了……” 这都能习惯。 更可怜了。 “……那个,加藤同学是缘下的朋友?”不远处木下探头问。 “很明显吧。”我耸耸肩。 “其实也是邻居。”小缘补充。 “还是师生,”我也补充,“他功课都是我教的。” “嗯,千树成绩特别好,教得也很好。”他自然地炫耀。 怎么是在炫耀我?我的成绩和他又没关系。 我蹙眉怼他一下,作为警告。小缘知趣地闭嘴,安抚性按了按我的手背。不过木下跟成田倒是点头认同,两人刚刚听过我讲题,看样子觉得不错。 第67章 “真好啊,真好啊——”那边的西谷投来羡慕的目光,“如果我也能有一个又可爱又擅长学习的女孩子天天教我功课就好了……!可恶的力!” “就是啊,可恶、力你这家伙居然藏了这么久……!!”田中捶胸顿足,小桌被敲得梆梆响。 从羡慕变成讨伐。 发泄口很显然是小缘。 不过现在是补习时间,小缘作为两人的老师,地位天然要比赤点军团成员高出不少,很快把他们镇住。西谷和田中反抗大失败,只能含泪继续咬着笔头写题,跟已经明白原理但换了一层皮就变得很陌生的基础题目作斗争。 4. 为了实现全员东京远征,赤点军团需要一直补习到期末考试之前。于是接下来几周周六的下午(偶尔还有周日),小缘都会去帮他们补习。 地点不固定,大多是田中家,木下家,有时候也会去小缘家。 我每周回来的时间不长,在有闲心且无聊的情况下会去找小缘,跟他们一起待着。负责压一下气氛,帮成田和木下讲题,顺便给小缘处理他的本周问题。我们两个的私人补课没有中断。 西谷和田中补课时喜欢把小缘叫作“缘下老师”,听说这个称呼还源自小缘能跟他们的美人经理正常说话和帮忙,这两个人却总是被拒绝,他们想学习小缘的说话技巧——我想这可能只是因为小缘是个正常人。 而自从他们见我可以指导小缘,是老师的老师,西谷当场一拍脑袋替我想了个新称呼——加藤大老师。 小缘事后解释说,跟之前因为队内有个外号是“国王”,所以把国王的前辈叫作“大王”是一个思路。并不是第一次出现类似的外号,没有针对我。 解释得很没必要。 难听死了,下次让他别想。 我当场打断,遏制住了奇怪称呼的传播,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顺便也让那几个人看到了一点我的真实性格。不过他们看我不高兴也不怎么怕,反而觉得酷,我完全无法理解。 总之,在后来断断续续的相处中,我和几人产生了一些互动和交流,逐渐不像最开始那样陌生。 他们向我打听白鸟泽的牛若,我想了想,好像是三班的男生。因为那人个子很高,体格很大,之前有注意到过,不过没说过话。白鸟泽排球部我只认识大平狮音,跟我同班,有过一些交流。但也只是普通同学而已,并不熟悉。 我和排球最大的联系,除了体育课需要颠球和偶尔打球凑人,就是有一个打排球的男朋友。 男朋友还不是正选。 啧。 暑假即将到来,期末考试也近在咫尺。 乌野排球部二年组的最后一次集体复习安排在小缘家。他们上午就来了,复习了一整天,大概是想临阵磨枪。 傍晚时分,小缘说做了绿豆冰粥,所以我从隔壁跑过来,在旁边捧着冰粥慢慢吃。拓也坐在我对面,怀里也捧着冰粥,我们俩安安静静地下着跳棋,岁月静好。 跟另一边田中西谷周遭的氛围截然不同。 两人周围似乎有一团快要凝成实质的黑气,哪怕是清爽冰粥也压不下重重焦躁。一想到过两天就要考试,他们便像是没了半条命一样无力。 小缘对此没办法,该教的他已经教过了。至于分数,三分看学习水平,七分看考场运气,剩下九十分……看功德吧。 我怜悯地收回视线,放下冰粥,对拓也抬抬下巴:“你要输了。” “啊啊、千树!就不能让让我吗……!”拓也垂着脑袋,挫败地嘟囔。 我无奈:“都让你好几个了……” “力——你在吗——” 门外忽然远远传来缘下太太的声音。小缘说她下午出门去了,应该刚刚回家,声音越来越近,大概是在上楼。 “在的——” 小缘连忙起身拉开门,刚走出去两步,缘下太太正巧到了楼梯口,自然开口。 “之前我发的图片你看到了吗?” “啊、没……刚才在学习……”小缘有点迷茫。 “那你看一下,”缘下太太开始絮絮叨叨,“我感觉你选的那家店的风格千树不一定会喜欢,按千树的性格,比起好看和形式,更重要的还是方便实用,材质也得讲究。那孩子买衣服都注重面料,别只按照你自己的喜好乱选……” 什么啊。 对话中出现了我的名字。我站起身靠近门口,先探探头才走出去。拓也紧跟在我身后出来。 “阿姨,下午好。”我打了个招呼。 “啊啦,千树也在,那就方便了,”缘下阿姨笑着,并不惊讶,“之前商量过的订婚,不是要到时间了吗?力这几天一直琢磨做订婚戒指的事情,但我想这种事肯定要跟你商量,女孩子的首饰不能选太不合适的,你……” 话还没说完,屋内传来一道巨大的咣当声——接着又接连传来好几声。 然后是一阵分外诡异的安静。 “欸……?”缘下太太眨眨眼,后知后觉,“原来你们还在学习?真辛苦啊。” “呃……没错,”小缘擦了把冷汗,“我,我先回去了,戒指之后再说……!” “好,去吧。一会儿惠也快下班了,我先去准备要用的食材,”缘下太太笑了笑,温柔地问,“那些孩子留下来吃饭吗?” “他们很快就走——!”小缘几乎要撑不住。 终于,缘下太太下楼离开。 我在旁边没什么反应。 对我来说,交往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藏,有人问就如实回答,没人问也会正常相处,藏着又没意义。之前配合他不过是因为那些人属于小缘自己的社交圈,我不想擅自替他做决定而已。 但这次是意外。 他们应该知道了。 而且知道的不仅仅是交往,还有订婚。在他们眼中,我和小缘属于从“普通邻居兼朋友”直接跨越到“已经被双方父母接受,并且准备订婚”的关系,惊讶很正常。 反正那是他自己的朋友。 该烦恼的只有小缘。 小缘表情凝固,身体僵硬。我却笑着,主动拉着他走进门,拓也好心在后面帮忙推一把,还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 合力将小缘送进去,我跟拓也一闪身就出来了,顺便贴心地关好了门。临走前,我注意到西谷和田中已经蓄势待发,正准备往小缘身上扑。 剩下的属于内部问题,希望妥善解决。 果然,仅仅三秒后,混乱骤起。 “等等……刚才我没听错吧,订、订婚……?!” “缘下,你跟加藤同学吗……?” “缘下力你这个混蛋——!!” “这种情节完全超出我们的层次了啊!” “所以你这家伙,有女朋友、甚至是未婚妻,凭什么还去帮洁子小姐搬东西!!” “不是,搬东西很正常吧……!” 伴随着旁边拓也放肆的笑声,小缘的挣扎被淹没在一片叫嚷之中。 “可恶啊啊啊——”屋内喊声震天。 第47章 1. 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里面的动静平息大半,我才再度进入屋内——拓也原本也想跟进来,被我打发去楼下厨房了。现在是高中生时间, 还涉及他哥岌岌可危的面子问题, 小孩子需要回避。 推门进去,一眼就能看到小缘。 他发型凌乱,满脸疲惫, 左肩和右肩分别扒着田中跟西谷,被两人边捶打边逼问,一脸死灰, 几乎要就地成佛。听见身后的进门声, 小缘转过头, 看到我之后眼睛总算亮起来, 试图用眼神求助,可怜巴巴的。 我又想笑了。 蠢货。 显然是他自己不提前说才导致现在这个结果的吧……不过,看在小缘承担了全部压力的份上, 作为事件相关的当事人之一,还是好心帮他一下好了。 于是我来到他身边, 拍拍那两只小型猛兽。 “差不多了,”我提醒他们, “只是订婚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加藤同学,那不一样!”西谷一脸深沉正义, “这是兄弟之间的信任问题!” “对啊对啊!”田中痛心疾首地附和,“居然能把有女朋友的事情瞒得这么死,直到订婚才暴露,缘下力罪大恶极!” “没错, ”就连一旁的木下也认真点头,“要是今天没发现,说不定他连结婚都不会告诉我们呢。” “藏得太深了……!”成田谴责地看着小缘。 好吧,看来很难无罪释放。 这种情况太过复杂,我大概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对小缘作出摊手动作,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小缘身体一僵,表情更加绝望。 第68章 “其实我、我也没有想瞒……!”他垂死挣扎,苍白地解释,“只是找不到时机说出来而已……”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让人信服。 其他四人忽略了小缘的辩驳,顺便完全将复习任务抛诸脑后,一致决定当场开启公堂会审,好让欺瞒不报的缘下力把所有事实交代清楚。 小缘努力反抗。 小缘反抗无效。 小缘被摆在了受审位置,西谷和田中终于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对面去。四位审讯官双手抱臂,紧盯着小缘,他身上的压力都快堆成山了。我一脸好笑地站在他身旁,顺手帮跪坐的他拍拍凌乱的发型。 嗯,允悲。 2. 看场面是四对一。 非常不平等。 我虽然站得离小缘近,不过并不算参与审判,只是在旁边给他提供几分心理支撑而已,算是陪他。他咽了口唾沫,悄悄往我这边蹭了点位置,挨得更紧。 于是会审正式开始。 由西谷率先开口,直奔关键:“你和加藤同学到底交往多久了!” “呃……”小缘缩了缩,本就没多少的气势又弱了一截,小声回答,“差不多、一年。” “一年——?!” 四人再度震惊。 “所以你从去年这个时候就有了女朋友,然后一整年都没有告诉我们?!” “还悄悄跟女朋友发展到了能订婚的关系!” “罪加一等!” “呜……” 接着是田中,乘胜追击:“是你提的交往和订婚吗?” “……没错。”小缘点头。 “我就知道!”田中闻言格外兴奋。 “那你怎么在讨论恋爱话题的时候不提供经验!”西谷补刀。 “我跟千树的经验、又不能用到其他人身上……!”小缘一脸抗拒。 “太自私了,罪上加罪!” 下一个是木下,深入了解:“你追了加藤同学多久?” “从告白到交往……大概有,一年半。”小缘稍微算了算,说的实话。 “一年半……”西谷掰了会儿手指头,睁大眼睛,“这家伙,国中就告白了!” “那么长时间,居然不找我们问恋爱攻略!” “啊,这个不算吧……”成田挠挠脸,很有自知之明,“我们在恋爱上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田中胡乱拍板:“不管了,罪大恶极!” 小缘崩溃:“怎么还要加!” 最后是成田,侧面出击:“我其实想问问加藤同学……可以吗?” “我吗?”我扬眉,“怎么了?” “就是,我有个亲戚家的姐姐,也是在白鸟泽读书,念三年级,”他谨慎开口,“她说她们理科组的年级前三,固定会有个加藤,之前缘下说你学习特别好,所以我想……” “嗯,”我点头承认,“是我。” 四人倒吸一口凉气。 “白鸟泽的、年级前三……!” “绝对是能考东大的水平吧?!” “我都有点想象不出来了……” “可能相当于排球界的牛若……?” “但是,加藤同学和缘下交往了!” “所以缘下罪不可赦!” “喂、怎么又落到我身上!”小缘在旁边大喊冤枉。 一轮问题结束,进行最终裁定与量刑。 四位审判官默契地做出了选择。 “罪人缘下力,这次考完试必须请我们吃棒冰!”西谷凑过来威胁,“这是对你的惩罚,我要苏打味!” 田中紧跟:“菠萝味!” 木下:“草莓。” 成田:“酸奶味。” 小缘无力:“我刚才还给你们喝了绿豆冰粥……” 四人异口同声:“那个不算!” 小缘:“……呜。” 3. 等到天色已暗,终于把四人送走,小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摇摇晃晃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闭目休息。我来到他身边坐下,小缘像是能感知到是我一样,自然地靠过来,脑袋贴在我肩膀。 “千树……”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委屈。 可我不吃这一套。 “怪谁?”我问。 “……怪我,”他还算诚实,老老实实承认,“没有提前告诉他们。” “所以为什么不说?” “不想……” “为什么?”我又问一次。 这可和他说“找不到时机说出来”的理由毫不相干。不想说,是他自身明确有不想说的念头,主观选择了隐瞒。我搞不懂他的思路,跟家人就能大胆坦白,跟队友却连我们在交往都遮遮掩掩。 奇怪的家伙。 他抿抿唇,稍抬起头,睁开眼看我。 小缘现在比我高一截,平时坐在一起我很少能俯视他。但这次不同,他将身体放得很低,却又和我贴在一起,我能清晰看到他那张寡淡的脸,以及专注的、沉静的目光。 “爸爸妈妈……因为是家人,必须说出来,”他轻轻回答,“为了订婚,结婚,还有以后的许多。” “跟其他人……没有必要。” “那是我和千树的事情。” “只需要我们。” ……什么理由啊。 我依然搞不懂。 “其他人又参与不进来。”我蹙眉。 “我知道,”小缘执着,“但就是,不一样。” “嗯嗯,不一样不一样,”我敷衍应答,“反正现在他们都知道了。等你下次再去社团,猜猜看能有几个不知道?说不定同班同学也会知道呢。” 看得出来,那群人不可能给他瞒着的。 “呜……”小缘又把脑袋埋起来,不愿面对现实。 这个对我告白过好几次,和我达成交往一天就能恢复常态,主动带着我向家人正式提出订婚,还能认真考虑订婚戒指和订婚仪式的靠谱早熟家伙……只是因为关系被朋友知道,就开始消沉和逃避。 没出息。 都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又无法改变结果,只能去想对策解决,或者适应现在的情况。至于他要怎么做便和我无关了,小缘自己会在社团慢慢解决。 话说,要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导致西谷和田中分心没考好,我会不会也背上一点额外责任?我胡乱想着,最后还是决定出事了都怪小缘。 反正那些家伙一样全都在怪他,不多我这一份。 到时候我也找他要冰棒吃。 4. 期末考试结束,代表我的高中生涯只剩下最后两个学期。我在学校多住了几天,等成绩出来,跟安原老师复盘完试卷才离开。 这次吉田的总分比我高两分,差距不大,我扫了一眼她的各科分数便不再想她。理所当然的,她在第一名,我在第二名,我们两人跟第三名之间有十几分的断层分差。 目前来说,高中层次的基础跟原理我已经完全掌握,看来她也一样。和吉田几分的差距只体现在细节和运气上,跟水平高下没有多少关系。我并不因此焦虑,依然安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还有半年时间。 我不会输给她。 回程的巴车上,空气闷热潮湿,伴随着一点微妙的,不太好闻的味道,让我喘不上气,脑袋发晕。望向车窗外,看不见阳光,天空阴沉沉的,应该快下雨了。 下车后脱离拥挤才轻松一点。我甩甩头,拖着行李独自回家收拾东西。 乌野的期末考试也在几天前结束。小缘说二年级的赤点双人组运气不错,成绩低空飞过及格线,可以去东京远征。不过另外两个一年级因为意外都没能及格,需要补考,会错过一段时间的训练。 什么意外能不及格? 我无法想象。 不过补考而已,肯定能解决吧。 毕竟那群家伙训练热情那么高涨。 一进入暑假,乌野排球部便彻底不再收敛,几乎每天都会训练到很晚,练习比赛也是一轮一轮地连着来,像是所有人都要面临最后一次大赛一样紧迫。所以今天小缘没来接我,他要晚上才能到家,白天空闲实在不多。 暑假啊…… 居然真的要跟这家伙订婚了。 去年在他生日时提出的,如今已过半年。我和小缘的交往关系也安安稳稳地持续了一整年。回想一下交往期间,没有真正的争吵,没有太多摩擦,似乎和以前一样经常是在一起,却又有点不同。 总之……大概可以继续下去。 订婚意味着我和小缘的关系会进入更正式的新阶段,意味着距离我想要的完全标记又近了一步。很好。 缘下太太对此事无比上心。她在我这里从不避开订婚的话题,还会积极询问我的看法,参考我的意见。上次和她商量了订婚事宜,我们决定不办仪式,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个饭,说说话,再送出订婚首饰。 第69章 首饰最终选了最为大众的戒指。尽管我跟小缘都不打算常戴,手上多个东西怪麻烦的,但小缘说总要有一枚。 有就有吧。 大不了放在抽屉里当个装饰。 我躺在床上,任由脑袋里的片段一条一条闪过,懒懒望着天花板。屋内没开灯,妈妈也没回家,耳边寂静到能清晰听见窗外的雨声。声音淅淅沥沥,越来越明显,带着独特的韵律敲打玻璃,不断冲刷整个世界。 窗户缝钻进一股凉意。 露出的皮肤有点冷。 还好,至少没有下午那么闷了。 之前跟缘下家商量过,说是今天订婚,一个很随意的日子。我想休息一会儿,等妈妈和小缘都回家再去隔壁。不过等着等着,我便不自觉眯起眼睛,被困倦裹挟着往下坠。 直到听见一点声音。 熟悉的,带着喘息的声音。 来自心情不错的小缘,话音带着笑意,还有些黏黏糊糊。我感到身上传来一点讨人厌的痒意,却又找不到地方,好像是耳后,好像是腰侧,似乎神经在被人故意撩拨。 “千树、千树……?”他不停地小声喊,这里戳戳那里碰碰,非常不老实。 “……好烦,”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暗色,“怎么不开灯、唔……!” 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是吻。 突如其来,不容置疑的吻,堵住话语。他亲得很深,不像通常接吻时会带有试探的过程,而是直接探入。掠夺走氧气,肆意占据属于我的领地。 ……莫名让人有点恼火。 我骤然抬起手—— 第48章 1. 灯打开了。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 直直瞪向小缘。小缘心虚至极,开完灯就连忙回到我床边端端正正跪下,一副诚心认错的模样, 都不敢去捂自己还带着浅红掌印的左脸。 我仍然看不惯, 踢他一脚,命令道。 “道歉。” 小缘稳住身体,顺从开口:“对不起。” “发什么疯?”我问。 “就是, 突然有点想亲……”他低头,看不清表情,“我错了, 千树。” “没说这个。”我眉头蹙得更紧。 又不是亲不亲的事情。 之前我给过小缘接吻前不需要打招呼的许可(当然, 仅限私下安全场合), 我们接吻的次数并不算稀少。如果只是普通地亲几下, 哪里有必要在意。明明是他先故意深吻让我无法呼吸,不考虑我的感受,现在还避重就轻装不知情。 到底什么意思。 “……”他见势不妙, 不说话了。 “问你呢,”我又踢他一下, “怎么回事?” 依然沉默。 窗外淅沥淋漓交错不停,雷声阵阵, 雨下得很大。小缘刚回来,校服上有不少水痕,发梢也湿漉漉的, 现在垂着脑袋,还显得有几分可怜。 不过这家伙总借着自己人畜无害的外在干一些过分的事情。我无比熟悉他,完全不会被他蒙骗。 于是我赤脚下了床,盘腿坐下, 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扯过来。 现在能看清他的脸了。 小缘目光茫然,试图闪躲但失败,被迫与我近距离对视。 我声音平静,命令道:“说。”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憋了好半天,他张张嘴巴,艰难地小声开口。 “……有点,不安心。”小缘声音闷闷,说得别扭。 “哈?”我不理解。 “订婚,”小缘低下头,在我扯着他领子的手上亲一下,咕咕哝哝,“不安心。” “为什么?”我追问。 “誓言和约定什么的……如果在相信了很久之后被打碎,会非常失望吧。” 他呢喃着。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被千树喜欢。” “千树很优秀,比我优秀太多了。不管是谁知道我们在一起,都会觉得我和千树……不搭调,不适合。” “虽然这种事情,从喜欢千树开始我就知道了。但最近一直在被别人点出来,果然……” 他苦笑。 “还是挺丢脸的。” “对不起,千树。” 2. 我松手,一把将他推开,面露嫌弃。 “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以为自己有本事勉强我吗?” “要是我觉得不合适,不喜欢你,或者想等遇见你以为的什么更优秀的人,为什么要跟你订婚啊。” 他怔了一下,表情空白。 我撇撇嘴。 “缘下力是个胆小鬼,懦弱又喜欢窝里横,有时候磨磨唧唧,有时候根本不听人说话,偶尔一意孤行,偶尔还会像变态一样亲人等等……” 一边说一边骂,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大堆。 “这些毛病,我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我觉得无所谓,继续下去也没关系,我们才能走到这一步的吧。” “要是接受不了,你早就被甩了。” 我站起身,走到小缘身边,轻戳一下他的眉心。 “更何况,你可别忘了,是我提出的结婚。” “不想反悔就少胡思乱想。” “耽误时间。” 不管他了。 打了个哈欠,我找到拖鞋,前去卫生间洗漱。刚刚睡觉弄得头发都睡乱了,总不能用这副模样去隔壁。形式再怎么随意,好歹也算订婚晚餐,表面上要好看一点。 不过,在订婚之前不小心给未婚夫扇了耳光……好像不太妙。刚刚我情绪短暂失控,没收住力,听声音都感觉有点疼,希望别有印子。 至少要等他脸上看不出来痕迹再去吃饭。 我在梳头发的时候想。 整理好回到卧室,小缘居然还跪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唯一变化的是表情,从迷茫又不太高兴的低落脸,换成了偶尔会出现的傻笑脸。 我清楚,这种时候小缘的决策能力和理智都会降低百分之十左右,而且怎么也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听到我进屋,他随即转头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我走,像个专属监控摄像头。 看着很不聪明。 我站在他面前,对他此时的表情短暂无语。但还好,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已经看不太出他脸上的掌印了,只是比平时红了一点点。 “疼吗?”我问。 “不疼了,”他乖乖答,“没事。” “那去收拾一下,别愣着。”我推推他肩膀。 “噢。” 他听话地去收拾了。 妈妈还没回来。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还有五分钟到家。也就一小会儿,小缘便收拾好又过来了,重新凑近我,这次是正常地、克制地亲了一会儿。吻毕,我们互相拥抱,挨得很近。 他抱得很紧,轻轻念我的名字。 我垂眸,摸了摸他的脊背。 3. 在一顿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晚饭后,订婚正式完成。 缘下家(一家四口)跟加藤家(只有我和妈妈)聚在一起聊了关于我们两人的事情,聊将来的发展,之后的工作,也聊如果能稳定感情,要不要成年后就直接去结婚。 如果家庭状况都稳定,并且考上了理想大学的话,我没什么意见。我不考虑其他人,不在乎那些未来的可能性。小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最好的选择。结婚很好。 只是。 “我不想改姓。”我平静地说。 刚才热烈的氛围一瞬间凝滞。 他们都看向我。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日本,除非男方入赘,否则绝大部分女性出嫁都是要改姓的。两人居住在一起,代表着一个家庭,门牌上也只会写一个姓氏,一般来说,女性会随夫姓,会把自己并入丈夫的名下。 可“加藤”这个姓氏,是我和奶奶最重要的联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短暂沉默之后,我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温暖传递过来——顺着交握的手望过去,果然,对上了小缘的眼睛。那其中再无迷茫,再无纠结,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与接纳。 他会接纳我全部的选择。 “好,”他说,“我可以改。” 话落,气氛更加诡异。拓也的勺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响声。 “……欸——!!!”小男孩终于出声,震惊地看向自家哥哥,“喂、力!你是认真的吗?!要、要入赘给千树?!” “夫妻两个人,总要有一个当代表,”小缘现在倒自然了,理由说得一套接着一套,“千树更优秀,本来就应该是她负责对外……可以吗?” 最后那句是在问缘下太太和缘下先生。 “现在说这些,也太早啦……离结婚还有好几年呢,”缘下太太拿不定主意,碰碰旁边的丈夫,“你怎么想?” 第70章 “力,你真的想好了吗?”缘下先生郑重问,“男方改姓会面对的事情不少,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或者跟千树因此发生争吵。” “我知道,”小缘点头,“我想好了,不后悔。你们都看到了,是我自己决定的。” 几秒对视后,缘下先生败下阵来。 “……那就等结婚的时候再看。如果你坚持,也可以。”缘下先生说。 比想象中遇到的困难少了很多。 原本我还以为,小缘也会是我不改姓会面对的其中一个障碍呢。所以一直没有和他说,本打算等这次一口气解决,说服所有人。就算他不能入赘,只要我能保留自己的姓氏,就可以继续商议婚事。 但他接受得很快,并且愿意支持我,愿意……把他的名字也交给我。 缘下力,变成……加藤力? 姓加藤的话,好像就不能叫他小缘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4. 抬起左手,看向中指的戒指。 银白色,流线型,简洁美观,挺好看的。 平时不会戴,只因为今晚订婚才戴一下。是小缘帮我戴的,就在饭后,当着家人的面。记得他转向我,打开小盒子,露出戒指。我看到他颤动的睫毛,看到他泛红的耳尖,看到他手指细致的、透露着紧张的动作,心中却没什么起伏。 结婚很重要。但对于我和小缘来说,是不一样的重要。 我是出于实用主义的考量,他是被感性因素牵引的向往。 巧合、或者说默契的是,在不同时候,出于不同原因,我们居然都会产生“我这种人,或许没办法与他/她相比”的心情——尽管我产生这种想法并非出于自卑。 我们的确不太适配。 可我们能在一起。 说不定会持续很久。 后来,我也给他戴了戒指。一样是左手中指,很快戴好。小缘看着戒指发愣,拓也说我的表情看不出来开心,我说我一直都是这种表情,小孩子少管。 简单的小仪式结束,缘下太太提议要不要一起拍点照片,我本来不想拍,但小缘扯了扯我的袖口,小声说想拍。最后还是拍了潦草的两家全家福,还有像证件照一样的双人合照——他笑容紧绷,我冷脸看镜头。 比起未婚夫妻,更像硬被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合照会更和谐一点。妈妈站在我身后,跟我贴得很近。小缘握住我的手,时不时瞥我一眼。拓也在小缘另一边跟他比个子,缘下太太在妈妈身边聊天说笑,而缘下先生正跑过去给相机设置定时拍摄,再快速跑回来。 画面定格。 这可以算我的新家庭吧。 如果奶奶能看见就好了。 我不断地向前走。我会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婚姻,会得到更多成就,认识更多的人。但我有记住她,有为她坚持,有保留她的一部分。她在我人生中刻下的印记融进了我的思考,我的每一个选择之中,陪伴着我,注视着我。 奶奶对我说过:千树,会有人爱你。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那时候我想,其他的爱不一样。我只要奶奶的爱就够了。她看我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戳我额头,说我幼稚。我讨厌被说幼稚,不高兴地抿起嘴,她就笑,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她说,等你遇到的时候就知道啦。爱是最珍贵,最难得的。但千树一定可以获得。 苍老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脉搏与心跳同频。 “……因为,千树也懂得爱。” “爱可以传递。” 5. 小缘去东京参加合宿了。 离开前他说,临近开学那几天有排球部的春高前预选赛,希望我能去看。不过我查了下时间,那天我有一个重要的竞赛,没办法去。小缘说下次也行。 下次就是十月末的预选赛了。 如果有空的话……去看看吧。 难得这家伙邀请。 他离开了一段时间,中间断断续续回来过,又过去,我不懂那边的安排,好在他回来后都会告诉我。他说是跟东京强校进行了辛苦的训练,乌野一开始用老方法还能赢几场,开始寻找新办法后就从头输到尾,被彻底磨砺了身心,回来后依然要练习。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除了刚好能对上的休息日之外,我们见面不多。虽然是假期,但我们的相处比学期内更不规律了。 拓也和小缘一样在准备比赛。两兄弟彻底被社团活动绑架,见首不见尾。不过我同样被学习绑架,笑不了他们。 时间一天天流逝,紧迫感像是勒在颈间不断收缩的绳子。试卷,题目,笔记,公式,单词……脑袋被这些占满,翻找时经常乱作一团。我在压力中前行,寻求唯一的,看得见期限却无法判断结果的解脱。 又是一个休息日。 为期半天。 我在家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是黄昏。晚霞遍天,安静,悄无声息。无边的寂然将我裹挟,心脏似乎在下沉。我坐起身,缓慢调整呼吸,好半天才缓过来,拿起手机。 上面有未读信息。 【缘下力:今天练习比赛打了好久,教练让提前休息了 缘下力:我做了酸梅汤 缘下力:(图片) 缘下力:千树看到的话记得喊我,我送过来】 第49章 1. 【加藤千树:醒了】 十几秒之后。 【缘下力:来了】 回得挺快。 我盯着简单的文字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丢到一边,起床洗漱。 黄昏是最不适合醒来的时间。人类感性的部分在逢魔时刻会被放大到极致,扰乱状态。我讨厌被过度细腻敏感的情绪支配思考, 习惯通过随便做点事情来消除——或者说压制——内心微妙的不适。 还好, 小缘动作利索。在我洗漱完打算下楼时,底下便传来门铃声。开门就看到了他,手里拎着两盒用塑料盒打包的酸梅汤。 “下午好, 千树,”他眉眼弯起,“睡多久了, 要吃饭吗?” 我盯了他片刻, 让开门方便他进屋, 咕哝着回答:“……三点多睡的。要。” “想吃什么?” “不知道。” 小缘换好鞋子进门, 顺手牵着我,先去把酸梅汤放到冰箱冷藏,再去厨房检查现有食材。家里食材最近没补充, 东西不多了。他左右看一圈,抬眼问。 “做红薯烧?” “好。”我正好想尝点甜味, 没挑剔。 “再弄个蒸南瓜和炒蛋吧。明天一起去买菜吗?我上午有空。” “可以,”我点头答应, 自觉去拿食材,顺便问他,“你们家还没吃饭?” “他们吃了, 我没吃,”小缘不在意地笑笑,“看千树没回消息,猜你应该是睡着了, 想跟你一起吃。” “噢……”我垂眸。 只因为一个猜测就不吃饭。 ……笨蛋。 取了足够两人吃的红薯和南瓜,分别放在案板,我瞥他一眼。小缘刚在案台放好鸡蛋,从我身边经过,应该是打算去拿工具准备做饭了。 但在他越过之前,出于一些难言的冲动,和……我不愿意承认,但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微小但无法被彻底消灭的奇怪孤独感。 我伸出手—— 明明他就在这里。 却还要反复去确认。 ——拉住他。 在他回头看清之前,我凑过去,抱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勒紧,把自己完全放入他怀中,脑袋埋在他肩膀。只是埋着,头都不抬,而且不说话。 一个呆愣愣的拥抱姿势。 小缘身体本能地绷紧。 他体温比我高,身高也比我高。记得以前我们差不多高时,我看他总觉得瘦弱又无力……这家伙,不知不觉就结实起来了。青春期的男生成长这么快吗?根本注意不到,唔,可能也有运动社团的原因。虽然感觉他的身高将来应该比不上拓也……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嘴上却吐出一句: “……好累。” 记得以前也发生过许多次类似的事。我很累,所以他来帮我做饭,为我按摩,陪我安静地待一会儿。没交往时我总喜欢找各种理由和借口,盖过自己隐隐的依赖,盖过他对我的喜欢和爱。 现在不需要了。 我们是未婚夫妻,并且会成为真正的夫妻。我确信这一点。在某一个瞬间——或许就是此刻,缘下力不再是其他身份,不再需要感到别扭。 他是家人。 那爱人呢? 第71章 这个词汇在心里打了个转,最后稳稳落下。 我想,也可以。 他是爱人。 2. 胸膛的起伏节奏慢慢变得稳定。小缘抚摸我的头发,又用鼻尖碰了碰我的耳廓。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流拂过,听到他低声地、温柔地说。 “一直都很努力啊……千树。辛苦了。” “其他的交给我就好,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我蹙起眉,抬头看他:“一起。” 小缘眼中闪过一抹愉悦:“做饭不会太久的,没事。” 我固执坚持:“我就在这里。” 他一向擅长接受,想了想说:“去拿个凳子坐着?” “不需要,我刚睡醒,”我硬邦邦补充一句,“不是身体上的累。” 所以,不许赶我走。 更何况这是我家。 为什么? 我仍然记得醒来的那一刻。 心脏仿佛失去支点,朝着看不到底的深渊持续坠落。最近一段时间的压力和被有意控制起来的焦躁,像水坝开闸一般不断汹涌咆哮。浪潮起落,我在其中竭力挣扎,几近窒息,调动理性将一切都强行掩盖压制。 习惯了的,很讨厌的感觉。 做点其他事会好些吧。 思考变得更加不受控制,向着陌生的地方蔓延铺展。我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如果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会不会不那么难过。 脑海中,先出现的是奶奶。 然后是小缘。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现世之中,我唯一能找到的接收者就是缘下力。他乐意被我抓住,他可以值得依靠,他总能在心理和身体上都支撑着我。所以在看到那条信息后,我抓住他了。 抱住,说出,不离开。 这是我第一次直白地对小缘表达。 ——我需要你。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理由,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只是醒来的时候想有人陪伴,只是一点小事,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情。他想来找我,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也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 这不是很好吗? 我们都能获得想要的。 拥抱加深。 他怔了一下,不再赶我了。反过来也用力抱住我,让我们接触得更切实,更安稳。 “……那就放松一会儿,千树,”小缘声音带着笑意,“抱吧,多久就行。我陪着你呢。” “嗯唔……”我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反正本来就是给你用的。”他又说。 “什么……?”我没听清。 “我,给你用,”他重复着,亲了亲我的头发,“一直都是。” 看,他也这么想。 之前空落落的部分被小缘带来的踏实与温度慢慢填补,时间将其融化成如蜂蜜一般的东西,一点点注入我的内心。透明的,热乎乎的,流淌的,粘稠的。我感到满意,把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给他,将他当做人形抱枕。 没错。 一直都是我的。 3. 等到抱够了,我的情绪也稳定下来。我们一起做饭,吃饭。饭后喝他做的酸梅汤,酸甜的味道十分清爽,好喝。喝掉大半碗,我暂时放下碗,去找小矮凳坐好,他自觉坐到我身后,拢了拢我的头发,而我稍微向后靠去。 按摩时间。 手指力度均匀适中,动作成熟老练,满分体验。这份力度如果是国三的我,一定会觉得很疼很疼,但经历过许多次不同人的按摩,身体逐渐适应之后就不算疼了。按摩可以帮助我很好地放松,喜欢。 正如现在。 “……小缘。”我舒服地眯着眼睛。 “嗯?”他表示在听。 “我有点喜欢你了。”我坦诚说。 短暂寂静。 他愣了愣,手上的动作突兀地停了两秒,过一会儿又继续。我听到他失笑,调侃。 “千树喜欢的是我来帮你按摩和做饭吧?” “唔,也有,”我也扬起一点浅淡的笑,“但不止。” “还有哪里?”他好奇。 “不告诉你,”我故意说,“某些人订婚了也没解释之前的事情。坦白是相互的,等你说了我再说。” 他若有所思,眨眨眼问:“不会是没编好吧。” 啊,被猜中了。 我有点心虚。 那种恋爱中朦胧暧昧,想要亲近对方的喜欢,在我这里仍然是未知领域。 我对小缘的感情应该存在喜欢,但大概是无所顾忌的信任更多。没有年轻男女之间该有的紧张和心动,没有他偶尔会露出的脸红与紧张,只有……更多的认可,习惯和依赖。 这就是我的喜欢。 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但要问我喜欢他哪里……准确来说,应该是喜欢他很好用,并且“属于我”这一点。只有可以派上用场,一直在我身边不会离开的小缘,才是我真正喜欢的小缘。 不过面上不能露怯。 “有什么好编的,”我不承认,扬眉,“以为我把你当家务机器人?” “不是吗?”他反问。 “不是,”我一口咬定,“当然还有别的。” 见我说得自然,小缘纠结一会儿,开始拿不准了。他试图通过旁敲侧击问出个结果或者提示我对此置之不理,说他烦人,懒懒靠着他要求按摩继续。他憋憋屈屈地无奈继续。 搞不懂他,这样也不先坦白啊。 混蛋家伙,嘴真严。 我撇撇嘴,只是记着,却懒得深入纠结,不会经常去想。 随着跟小缘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太重要了。嫉妒也好,私心也好,有也没关系,反正无须在意。我更相信眼前他的所作所为,相信自己接触到的,真实的小缘。 至于对他的内心…… 保持一点好奇就够了。 4. 开学前夕,春高初预选赛那天。 我随安原老师外出参加生物竞赛,晚上才回家,跟妈妈去缘下家做饭。没过太久,小缘也回来了,看表情大概结果不错。 简单放下东西,他坐到我身边。 我偏过头看他,目光带着询问。他笑了笑,主动跟我讲今天的比赛,说这次暑假特训很有效果,大家配合得不错,连两米的巨人都打败了。 “两米……?”我抬头大概估量一下,轻声感叹,“好可怕。” “是啊,压迫感很强,”小缘也点头,语气带着点挫败,“从他身边经过都觉得自己是在被俯视……” “欸……”我没太在意,只问关心的问题,“那你有上场吗?” “啊、这次没……”他挠挠脸,稍显尴尬,但并未回避,“之后应该能有机会。我最近经常跟大家一起练新招数的配合呢。” “练的什么?” “同时多点位攻击,”他扯出一个专业术语,解释道,“就是好多个攻手从不同位置发起进攻,只有二传手知道要让谁扣球……” 似乎很厉害。 但我又不打排球,听得半懂不懂,兴趣缺缺。见我打了个哈欠,他自觉止住话头,起身去洗澡换衣服了,等再出来时正好饭菜上桌,小缘坐到我身边的位置。 饭桌上依旧和平又热闹。拓也跟小缘抢鸡翅吃,妈妈和缘下太太聊明天要去什么寺庙,缘下先生端着碗探头看电视上的新闻。我没管他们,一边盛了一小碗汤慢慢喝,一边神游天外。 后预选赛在十月末。 临近考试了,时间很紧,其实不太想出门。哪怕侥幸有空去看,他又不一定会上场……乌野现在的队伍好像很固定吧?况且还有三年级的替补二传,很难轮到小缘。 可明年我要上大学,肯定没办法在学期中抽空回来,就算他成了正选我也看不到。所以机会大概只有这一次,该去还是会去的。 就是感觉……多少有些可惜。 毕竟心情上,我对排球没有兴趣,对乌野毫不在意,立场只偏向自家人。 给候场区成员加油吗? 我不由得笑了一声。 第50章 1. 暑假结束, 迎来开学。属于我高中时代最后的夏天走到了末尾。 排除掉考试安排,这学期大概是在学校上课的最后一个学期了。但我没有什么哀愁,也没有多少怀念, 毕业前夕带着浅淡愁绪与迷茫的氛围与我毫无关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天气没那么炎热了。 第72章 开学后,我维持着与过去差不多的生活规律。周中期间住校,学习、复习和找老师补课, 偶尔跟吉田爱一起开开小灶,偶尔还能收到未婚夫特地送来的加餐。等到周末就能短暂放松休息,跟家人平静相处。 忘记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很早之前吧。小缘从缘下家的友善阵营背景板npc, 逐步成为了我生活中重要的主线角色。 随着关系加深, 我与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回来, 除了陪伴妈妈, 跟缘下家长辈维持亲近之外,其他的闲暇我总会本能地跟小缘联系和绑定——只要他在家。 乌野排球部正在为春高预选做准备,开学也丝毫没有松懈, 训练安排得很满。但小缘愿意为我预留出足够的时间,每周如此。 在只属于我和小缘的半天, 或者几个小时之中,补课, 复习,做饭,聊天, 逛街,玩puzzle,看电视,甚至单纯彼此依靠着发呆, 或者拥抱与亲吻……不管做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都要挨得很近。 就这么只有我和他。 度过一段毫无波澜的时光。 偶尔我会忽然毫无理由地发点脾气。一点点,也不算真的发火和吵架,可能只是语气很差。原因不明,大概率是迁怒。尤其在面临各种学习压力时,这种情况变得更为频繁,无法控制。 在缘下力面前压抑内心,支撑外在形象,好像变得无比困难。 而小缘永远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极有耐心,他全盘接受。他会抱住我,轻声询问原因。会给我足够的认可,给我稳定的支撑。一次次的安抚与倾听让我得以恢复平静,不再焦躁。 于是零星的罪恶感随之上涌。 “不觉得讨厌吗……?”又一次被哄好时,我忍不住问他,“我总这样。” “不讨厌啊,”他依然揽着我,望着我的眼睛,顺势亲一下我眉心,笑着说,“喜欢千树。” ……啧。 我别开脸。 变态一样。 在小缘无底线的纵容和默许下,我习惯了寻找他的拥抱,甚至不太顾忌场合。习惯了会被他索吻,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习惯了霸道地要求他陪我,让他提供膝枕或者抱在一起午睡的特殊服务。 那种时候,卧室门和大门都会落锁,房子里只有我们。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间隙,我有时会想,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好像都无所谓,或许都不算坏事。只要在午后,在傍晚,在一些我想休息却又不愿独自醒来的黄昏…… 身边能有他。 后来,秋意渐染。 一个周六的晚上,给小缘补课时他说,春高预选就在下周了。 我看看时间,比赛从周四开始,到周六结束。周六那天是决赛,周五下午半决赛,不知道乌野能不能打得进去。问题是周四和周五都是工作日,我都有课。 好麻烦。 “可以吗,千树……?”他小心翼翼问,眼中写着期待。 “看情况吧。”我这么对他说,没直接答应。 周四,春高后预选开始,我没去看比赛。晚上从小缘那里得知了乌野取胜,可以进入下一轮的消息。我望着那条信息,定定沉默了一阵。 周五的早晨,我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一路蹙眉请假离校,直到出门上了妈妈的车,我才立刻摘下口罩,捏捏眉心,瘫在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脸颊仍在发烫,耳朵也泛红,倒是真有点像发烧。 但这个不算伪装。 是因为羞耻。 没想到我从小到大上学以来,第一次装病请假,是为了去做一件……对我自身来说毫无帮助,毫无意义的事情——看自己不成器未婚夫的排球比赛。 而且是预选赛,不是全国赛。 未婚夫甚至很难上场。 堪称荒谬。 我真是疯了…… 我在内心骂了他好多遍。 2. 坐车期间靠妈妈的手作饭团解决了早餐,顺利抵达目的地。我来到仙台市体育馆,独自入场。 身上的白鸟泽制服还没有换下,但只能先这样了,问题不大。此时时间还早,周围尚有许多队伍没进场。在一群五颜六色的鲜艳队服中,唯独乌野那边黑压压一片,气场强大,格外好辨认。 找到了。 我径直走向他们。 一开始乌野队员并未注意我,直到成田刚巧回过头,与我对视。 我看见他瞬间瞪大眼睛,连忙去拽另一边的小缘。还没等小缘反应过来,西谷和田中先从队伍里窜出,随即开始大呼小叫,引来更多关注…… 好像引发了奇怪的连锁反应一般,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转头,等到最后,那群人居然停下了脚步,齐齐向这边张望,几乎所有人都锁定我,看向我,紧紧盯着我。 我:…… 什么意思。 挑衅吗。 “加藤同学——!”西谷和田中在远处热情地对我打招呼,因为被人抓住衣领没办法跑过来,只能大幅度摇晃手臂,喊着,“记得给我们加油啊!” “千、千树……!”小缘也总算脱离人堆(他一个踉跄,像被人硬推出去的),眼睛亮起,小跑到我面前。 我对那边见过面的几人礼貌点头,抬眸望向眼前的小缘。他下意识抿唇,脸颊和耳朵都有点红,大概是开心的,看得出来。 嗯,不枉我特地过来一趟。 “来随便看看,”我平静说,“能上场的话,好好表现,” “……你是我上司吗?” 他无语吐槽,放松了几分。停顿片刻又勾起浅笑,配合地敬了个礼。 “遵命……加藤长官。” “嗯,”我矜持点头,询问,“一会儿去哪边看台看乌野合适?” “啊、千树可以跟我们队另一个经理一起走。” 见队伍没走远,小缘又跑去找来一位浅色头发,貌似十分拘谨的小姑娘,让我去她身边看比赛。我对这位谷地同学打了招呼,对方战战兢兢回礼,转过身嘴里便开始嘟囔着“白鸟泽学霸”“超级精英”之类莫名的词汇。 好像是神经极度纤细的类型…… 怎么能拜托这种孩子照顾我。 我谴责地瞪了小缘一眼,表达不满。他很是无辜,少见地没懂我在对谁有意见,凑过来低声问。我叹了口气,有点头疼,让他带着谷地同学先回队伍,正常准备比赛,不用管我。 到时候去谷地同学不远处的位置看比赛吧,交流就算了……不想给陌生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我对自身不算好的氛围与性格很有自知之明。 不过谷地同学其实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胆小。乌野进场之前,她主动过来告诉我队伍的时间安排,并且给我指乌野看台的位置,说可以先去那一片找座位。 尽管依然显得很不安,但她做事并不含糊。这让我对她多了点欣赏。 很负责的经理啊。 我点头答应,按照她说的前往看台。等到谷地也来到这边,我站去她身边不远处观看乌野热身。小缘几乎是立刻发现了我,笑着小幅度对我招招手,我点头表示看见了。 说起来,对面那些人应该是对手和久谷南的应援团吧……那个应援团看起来像,呃,家庭团队。好热闹,好多孩子。是我会避之不及的类型。有点震撼。 如果非要在极端寂寞和时刻吵闹中二选一,我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前者。 我胡乱想着无关的事情。 没过太久,身边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叔,一个是之前认识过的黄毛姐姐田中冴子。两人对谷地和我都打了招呼。 “……千树是来看力的吗?”田中姐姐十分自然地喊我的名字,笑嘻嘻问,“我听龙说你们都订婚了,真是不得了啊!” “嗯,没什么,”我随意答,“听说乌野现在水平不错,顺路来看看他的队伍。” “加藤前辈,之前没看过排球比赛吗?”谷地小声问。 “看过电视录像,没看过现场。” “喔,还真是青春啊……”大叔发出了很大叔的感叹,“不愧是恋情的力量……!” “……”我感觉这种话有点微妙,往另一边挪了半步。 恋情……我跟小缘真的有这种东西吗?反正我是没体会到。 恋爱关系不过是常识上的情感阶段定义,中间的情愫无论存在与否,都无法影响到婚姻契约。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的邀请,以及身为未婚妻与家人的责任,仅此而已。 我清空思绪,将目光投向场中。 哨声吹响,比赛开始了。 3. 随着最后一球落地,乌野在经历了意外后终于获得胜利。 第73章 我还是第一次看完一场排球比赛的全程,有些莫名的感触。不过出来后我没有立刻去找小缘,而是到外面独自逛了几分钟。场馆内人多,有点闷,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味道,让人头晕。 或许……不止因为这个。 上场了啊,小缘。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他。 我回想起他的笨拙与狼狈,回想起他肉眼可见的紧张。我看到了他不得不临危受命,被迫踏出的一步与主动踏出的许多步,看到了他挣扎着摆脱自己那些坏毛病的模样。 跟受伤退场的那位三年级队长相比,他显然差得很远。失误到我都能看出来的程度,明明也参与过一年半多一样的严厉训练,水平却完全比不上对方,真是蠢死了。 但是…… 也不赖吧。 有点想回家了。 离开前我给小缘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里,有没有空见一面。一会儿我要走,下午打算休息。他连忙急促赶来,在体育馆内的一个角落,我看到了他。 小缘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水珠,眼尾还带着点未褪的绯色,挺明显的。我走到他面前,扬起下巴。 “哭了?” 小缘一怔,目光游移地点点头:“……嗯。” 我不解:“都赢下来了,哭什么。” “就是……感觉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他吸吸鼻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干巴巴解释,“我一直在失误……” “对于上场经验少得可怜的家伙来说,失误才正常,”我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你又不能现场完成进化,怎么可能超越前辈。” “我知道……唔。” 毫无预兆,我向前一步,拳头捶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没用力,只是让他有一点触感。这让他低垂的眼眸看向我的手,然后是眼睛。 对视。 “知道就别总说讨厌的话。” “况且最后那个救球,挺帅的。” “你不是也能做到吗?” “……!!” 小缘屏住呼吸,慢慢地涨红了整张脸。 手上传来的心跳更明显了,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震颤。靠着与他胸膛的小小接触,我能触及他的情绪,他的悸动,甚至是他的生命。 ——缘下力是怎样的人? 我以为自己对他足够了解,以为他的一切在我眼前无处遁形。但人会进步,会成长,小缘也一样。像是身高,每天都看到他,就难以意识到他的变化。只有某一瞬间回忆起过去,才能发觉这家伙偷偷摸摸长高了那么多。 内心亦然。 我对小缘从没有过“希望他更有勇气”、“能不能别总在原地踏步”的苛刻期待。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个喜欢龟缩在安定领域,善于得到满足,不敢面对陌生挑战的胆小鬼。哪怕有想迈出一步的心思,也很容易被打回去。 直到今天——甚至比赛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我亲眼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他那几次不错的救球表现。看到他和队友沟通,被大家深切信任。看到那位队长回来后在场边站定,没有归队,而是选择默默旁观。也听到身边的田中姐姐大声喊他的名字,为他加油。 谷地说,大家都觉得他会是下一任队长。所以有人看到他,有人相信他,有人愿意给他更多责任,让他带领队伍走下去。 刚好就在这一天。 我看到的一天。 说不定,我和他真的存在不少缘分——从他意外发现我家庭的秘密,到我见证他难得的上场——每一次更深入地了解对方,认识对方,又义无反顾地选择对方,都是在情感天平上不断加码。 一层一层,愈发沉重。 我将手向上挪,划过他的喉咙,捏住他的脸颊,轻扯了扯,略带挑剔地说:“应该把你平时的傻笑放到现在。” “那我、总不能平时哭吧……”他任由我拉扯,显出点委屈。 “别哭不就行了?好不容易赢了比赛,下午不是还有一场吗?”我不松手,命令道,“积极一点,笑一笑。” “噢……”他艰难地配合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看了几秒,眯起眼睛,一脸嫌弃地松开手。 “丑死了。” “明明是千树让我笑的……!”他揉揉被捏红的部位。 “有点后悔。” “……”他更委屈了。 我勾起嘴角,笑意浅淡。 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过近的距离,上下打量一眼。嗯,身上那股虽然赢了但还是好自责好不甘好难过的心情淡化了许多,变得更为放松。看来我的方式对他有点效果。 互相安慰,扯平。 算不算默契? 我打住思考,准备迈步:“走了,下午也加油。” “啊、我送你去车站……!”他连忙开口。 “不用了,吃饭去吧,”我越过小缘,没回头,只摆摆手,“努力赢个决赛入场券回来。” 他停下脚步。 回答清晰而坚定。 “……好。” “我争取。” 第51章 1. 居然……真赢到了啊。 位于看台, 我有片刻恍惚。场中和身后皆是一片喧嚣,乌野应援区的教导主任甚至在甩着假发大哭,看来他就是刚开学被一年级打掉假发的那位了。 周围好吵。 但意外的不太讨厌。 或许是身在场中, 也会逐渐被比赛的氛围带动起来吧。大家欢呼庆祝, 我也跟着一起鼓掌。还好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然就没办法光明正大站在乌野这边了。 对手是自家学校,让我心情有点微妙。尤其是同班的大平同学视力很好, 开场前往我这边看了半天,像是在反复确认是不是我一样,最后被我瞪回去了。 希望下周一不要跟他有任何交流。 颁奖仪式结束, 我没去找小缘, 直接离开。小缘他们赛后有聚餐, 得下午才能回家。而我需要去补课, 安原老师已经在场馆外等我了。她知道我装病的事情,准备今天补完前两天的进度,再给我来一次“地狱难度测试”。 非常计较的一个人。 “仅此一次, ”上车后,她立刻摆出规矩, “只剩两个月,我们没空放松心情了, 别耽误时间。” “知道。”我点头答应。 愿打愿挨地被安原老师折磨了整整一下午,坐车回家时天色全黑。 我打了个哈欠,脑袋靠着车窗, 不计较形象地揉揉肚子——好饿。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便利店的肉包,严重缺乏能量补充。垂眸看向屏幕,顺手戳到小缘。 【加藤千树:在家吗?】 几分钟过去,没有动静。 于是又戳向妈妈, 发了同样的信息。不一会儿收到答复。 【加藤惠:跟小青在电影院】 小青说得是缘下太太。 【加藤千树:好】 ……得自己解决晚饭了。 无奈叹了口气,身上的疲惫随着车辆行驶的嗡鸣逐步转化为困倦与无力。一点都不想动,更不想考虑亲手做饭。一会儿买点东西好了……久违地吃点泡面吧。速食品就是应该用在这种时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去店里吃东西,只想早点回家,回到让自己安心的场所。我需要一段足够安静放松的时间来盖过脑袋里的重重杂音。 2. 下车。去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一个饭团,一盒桶装泡面和两串三色丸子。然后拎着袋子慢慢悠悠走回家。 拿钥匙开门后注意到,家里灯是开的。这让我本能提起警惕,狐疑地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屋内依然整洁干净,不像被入侵的样子。 只是,沙发上好像多出了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小缘……? 再辨别一下。 没错,就是他。 这家伙,拿备用钥匙进来的吧。他一直知道我家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我心情微妙,换好鞋走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少年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绵长,手机掉在地板上都不知道。能在别人家沙发睡这么舒服也挺厉害了。 “……喂,”我戳戳他,“醒醒。” “唔……”他哼唧一声。 “醒醒。”我又加了点力气。 “嗯……” 他总算睁开惺忪睡眼,声音沙哑且偏低,本能念着。 “千树……?” 一想到刚才我饿着肚子学习时,他在我家沙发上舒舒服服睡大觉,就有点不爽。 “需要我提醒你吗,缘下君?”我蹲下身靠近他,用了生分的称呼,一字一句警告,“我们还没同居,这里不是你家。你家就在隔壁,要睡觉回去睡。” 第74章 他迷茫地眨眨眼,随即莫名其妙开始嘴角上扬,自动提取关键词:“同居?” 我伸手揪他的耳朵:“清醒点。” “唔、疼……!” 这下他终于愿意坐起来了,身体往后缩缩,又怂又老实地看向我。但表面再怎么老好人,也掩盖不了他像个罪犯一样擅闯民宅的本质。 “我在等你……”他小声说。 “边睡边等?”我提出质疑。 “太困了……抱歉,”他尴尬地抓抓头发,“我就是想跟千树一起吃晚饭……” 话音忽然卡住。 小缘这才注意到我买的便利店食品。丸子,饭团,泡面,还有关东煮的味道进入他间歇性不好用的鼻腔。其实家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味道很一般,我说过自己不太爱吃,但这次却买了。 因为真的很饿。 “千树要、吃这些?”他小心翼翼问。 “猜猜我为什么吃呢。”我把他手机塞他怀里。 小缘翻看信息。 小缘逐渐心虚。 小缘果断滑跪。 “对不起,千树。”他真诚道歉。 “弥补一下。”我表明态度。 3. 所以现在是我吃他煮的面条,他负责解决我买来的关东煮泡饭团和其中一串丸子。泡面可以暂存,这些东西买都买了,总不能浪费。 还好小缘在吃东西上不太挑剔。 一起安静吃完饭,洗好碗,去沙发坐下。他解决得更快,刚刚一路跟着我到厨房,又跟着我回来,絮絮叨叨地讲他们社团下午混乱的聚餐。 他说聚餐时其他队员边吃边睡,好几个人脸都差点进盘子里了。我合理怀疑他在美化自己,说他回来之后也没好到哪去,应该不像那几个全程在场的队员一样累到极点吧,怎么收到信息都没听见。小缘挠挠脸说,可能是因为心里没有要担心的事情了才这么放松。 这就没有要担心的事情了…… 啧,真好。 有点羡慕,因为我要担心的事情还很多。 我不继续说了,只是靠着他。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我让他先闭嘴,安静一会儿。小缘听话地不再开口,耳边再无明显的声音,只剩一片无边的静谧。 隔着窗户,墙面,在房子里,我却好像可以听见秋夜的风。 徐徐地吹过,又吹过。 那些产生波动的,混杂成一团毛线的,被我强行忽略掉的感情,如气泡般在隐约的秋风声中一个一个飘上来,瞬间破掉,发出“啵”的一声。我闭上眼睛,就这么过了许久。 后来也是我打破沉寂。 “你,明年要当队长?”语气听不出情绪。 “呃……应该是。”他说。 “想当吗?”我问。 “……心情上,想,”他承认,“不过我的实力完全比不上大地前辈……” “只要前半句就够了,”我怼他一下,“重新回答。” 身边人停顿两秒,做好心理准备后点头。 “想。” “很好,”我满意,“等一月春高结束,你就是新队长了。” “呜……”他又开始不自信,发出奇怪的哼唧,凑到我脸旁边,“总觉得,太快了……” “不算快。还有一年时间可以学习呢,”我懒懒说,“只要不是笨蛋,至少能做到及格水平。” “千树……相信?”小缘轻声问。 “不相信就不会提了吧,”我偏不喜欢顺着他,又怼他一下,“像昨天那步一样,帅一点。” 4. 过了一小会儿,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那是他的亲吻。 没有任何预兆,纯粹出于缘下力不知道由何而来的冲动,想亲就亲了。然后是笑声,轻盈愉悦,大概真的很开心。他这次笑得比之前明显许多,肩膀都在抖。 “被千树夸帅……完全没想到啊。”他边笑边说。 “怎么,我不能夸人?”我不满。 “也不是,就是……咳,”小缘强行正经一点,“是我很荣幸……千树。” ……至于吗。 一句话而已,笑成这样。 还荣幸呢。 我身体顺着沙发往下又滑了几分。 回想过去,除了在贤惠方面,我好像从没夸过他别的地方。就连夸贤惠也总是不直接说,通常都是旁敲侧击。不过我对他的情感肯定还是认可居多,况且,根据使用率也能看出来我的偏好吧。 虽然夸他排球上的表现……的确是第一次。 “跟之前比起来,是挺帅的,”我不打算改变观点,而是开始翻他黑历史,“至少今年没有逃训,没有侥幸心理,没有临阵脱逃,没有躲……” “千树——!”他瞬间破功,伸手捂我的嘴,软声求饶,“别说了,我以后不会了……!” 捂得还挺紧。 持续几秒,见我不再出声他才松开手,羞耻地把脑袋埋在我肩膀。我伸手揉揉他头发,心情不错。难道欺负他会让我获得快乐?每次看他吃瘪就觉得很有趣。 但考虑到他都这样了…… 勉强放他一马。 “再努努力,当个好队长,”我说,“每次成功和失败不都能体会到吗?付出时间和汗水的意义。缺少经验和天赋就靠训练去弥补,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嗯。” “我相信你,”我低下眼眸,“像你相信我一样。” 直白的话语,说出来并不困难。既然他喜欢,既然他也需要,那就彼此赠予,这比一味接受更让我安心。我将自己胆小的,怯懦的,踏出一步都要准备很久很久的混蛋未婚夫,稍微往前推了一把。 像他相信我一样。 像他支撑我一样。 像他接纳我一样。 只要他愿意迈出一步,我不介意给一点助力。 从现在来看,曾经的我认为自己绝不会对恋人或者对小缘做出的事情,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实现了很多很多。关于爱的交换,我得到的不止是能回馈的情感和生活上的便利。 还有更多的,注入内心的,无法描述但时刻存在的暖意。 肩膀处的人安静一会儿,伸手抱住我。这下是完全靠过来了,把我锢进怀里,小幅度蹭了蹭。像是在蹭玩偶。 “……不一样。” 他低声说。 “我给千树的相信,不一样。” “我的,更多……” 死犟。 这方面反而开始争上了。 我轻啧一声,懒得再理他。 第52章 1. 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时间概念极为混乱, 像是被捏成了一条紧密的、毫无缝隙的狭窄通道,我在其中艰难穿行。 这段时间再无竞赛参加,也没有新知识需要学习。该拿的证书、该发表的论文都已经结束, 只需要准备最后的考试。所以什么圣诞节, 某人的生日,新年,甚至他去东京参加春高等等事件, 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按照自己的节奏调整状态,将脑海中的一切信息反复梳理整合,依次排好, 直至心无旁骛。 到了共通测试当日。 犹如第一场审判即将来临。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因为不安, 我早晨五点多就醒了, 按照考试时间来说七点半出门都算很早。不过既然已经醒来就不能浪费时间, 我打算提前看看书,哪怕看不进去也能多少获得几分安心。 洗漱回来,想起小缘之前说今天要送我去考试, 我顺手给他发了条信息。六点多时手机收到他的回复。 【缘下力:醒了 缘下力:我来做早饭】 【加藤千树:好】 回复结束,本想放下手机, 但又拿起来了——完完整整的大名在这一刻变得莫名扎眼。我点进备注,把从一开始认识他时就打上去的全名改成【小缘】。 现在舒服了。 我满意点头。 小缘大约十分钟后来的楼下。因为我妈妈还没醒, 他没按门铃,只是提前发了信息,我去开门。打开门后, 冬日早晨寒冷的空气吹得我精神一振。他立刻闪身进来关好门。 “外面有点下雨,”小缘说,“一会儿多穿点。” “好。”我揉揉胳膊答应。 “吃点什么?” “随便,要有甜的。” “没问题。现在时间足够, 都能做。” 他提了下手上的大袋子,给我展示里面他从自己家带来的食材。小缘在袋子里翻了翻,思考着菜单。 “弄点焗玉米,再加一份滑蛋饭?” “可以,”我点点头,不讲道理地命令,“晚上也来给我做。” 第75章 “遵命,”他毫不抗拒,“记得提前发想吃什么,我好去买食材。” “嗯。”我自然答应。 2. 做饭,吃早饭。 即使是吃饭我也在看单词本。 吃到一半时妈妈起床下楼了,看到我们两个在餐桌并不意外。小缘有预留她的那份,可以直接吃。我嚼着玉米,看着单词,脑袋里却在想刚刚复习到的数学公式。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后,我们一起出门。 妈妈在前排开车,我跟小缘坐在后排。我快速钻到车内,把自己严严实实裹紧,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取暖。小缘一看我这样就笑,我瞪他一眼,他依旧不收敛。 混蛋。 索性不看他了,转头望向窗外残雪。今年的雪不算多,最近一场是昨天早上下的,所以今天也很冷。我最近一直没怎么出门,对寒冷的抵御能力极差,对冬天的讨厌也不断上升。 车辆发动。 身边人凑近,把手伸进我口袋,握住。 我转头望过去:“干什么。” 他示意口袋:“看看?” 手上多出一个东西,被他塞得。拿出来仔细看看,那是一枚学业御守。但看着不像是寺庙卖的。花纹精致细腻,绣着菖蒲花,蓝紫色系,带有他一贯的端端正正古朴刻板老实人风格,做得不错。 我扬眉:“你绣的?” “嗯,怎么样?” “挺好看,不过能有用吗?” 虽然我不在乎御守这种东西有没有用……但一般来说,御守都是寺庙里卖的,向神明祈求祝福的道具吧。他送我这个,是要他自己负责保佑我吗?一个学习都能被我教的笨蛋家伙。 “肯定有用,”小缘信誓旦旦,“我新年特地去寺庙让它见过神明了,还代替你许了愿呢。” “哈,”我轻笑一声,“许的什么?” “——希望千树能得到更好的结果,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像是准备了好久,平静对我说。 不是学业有成和考试高分这种愿望,而是一个更加概念上的东西。看来他的确好好记住了,我认为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需要许愿,所以选了这种拿不准的许愿方式。 感觉还是小缘在保佑着我。 起码和他有一份连接。 嘛……都行吧。 我接受了。 不管是他还是神明,其实没有谁能真正在考场上帮到我。或许比起神明,来自小缘的保佑会更有用呢。至少小缘真的有喜欢我,晚上还能给我做一顿晚餐。 3. 尽管头号目标是考东大,但我从不打算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步,所以自然也有两所备选的报考学校,同样是日本顶尖学府。我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清晰的认知,就算不敢说绰绰有余,三所学校上一所也肯定十拿九稳。 共通测验的成绩公布,分数稳稳过线。我再无迷茫,也没去关注什么成绩高低,埋头扎进了二次考试的复习之中,还去安原老师家住了一周,进行魔鬼突击训练。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提前高兴,不应该在这种紧张的时刻感到放松,考试还没有结束。可奇怪的预感与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检测让我知道,我现在就是拥有足够的水平。不仅是入学考试,大学二年级以下的课程在我这里或许都不算难。 一定会成功的。 京都,大阪,东京,三座城市都要去。时间紧,休息少。妈妈全程陪伴我,为我做好后勤工作。安原老师早就帮我安排好了计划表,订好车票,给我预留出足够的赶路空间。而我只负责全身心考试。 终于,一切结束。 再度回到仙台是下午。 昨晚考完试在东京住了一晚,今天上午不爱起床,先休息了。精神放松下来后,睡眠变得安稳而踏实,并且出乎意料的长。我睡了好久,头晕晕的,结果回家的列车上又忍不住睡了一觉,现在还在打哈欠。 跟妈妈去了缘下家。 说好今天下午要一起吃饭。 缘下太太跟小缘在厨房忙碌,拓也来来回回一趟一趟帮忙送菜,妈妈进门后也去打下手了,只有我在沙发闲着——他们看我困倦,让我再休息一会儿。 于是我真的开始休息。 眯起眼睛,小憩一会儿。 醒来是因为呼吸不畅——睁开眼,某个欠揍的家伙正在偷偷摸摸捏我的鼻子,简直胆大包天。我不耐烦地挥开他,他反而勾起嘴角笑。 总是笑,总是对我笑。 “起来啦,千树,”少年声音温柔,“来吃饭吧。这两天辛苦了。” 我盯了他一会儿,突兀问:“你什么时候放假?” “欸?”他愣了愣,老实回答,“春假的话……二十号。怎么了?” 二十号…… 成绩都出来了。正好合适。 “放假之后,陪我回趟长野,”我说,“我要把成绩告诉奶奶。” “好啊,”他答应得迅速,“一起。” “顺便,”我看着他,平静询问,“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逛逛?” 通常来说,我对户外观景与出门旅行没有太多兴趣。不过毕业是一个特殊的节点。 三月一号那天,白鸟泽如期举行了毕业典礼。但哪怕拿到了毕业证书,因为考试还没结束,我在那时仍然无法得到放松与安心。 倒是吉田爱……三年舍友与同学的情谊让她情绪略显激动,最后甚至哭了,呜呜咽咽说希望还能和我见面,能跟我一起上学——她知不知道这句话会让我做噩梦的。 回过头看,这些年我对吉田爱那些阴暗的嫉妒与不甘,对她的羡慕,无法克制的攀比心……她一点都都不知道。我从未透露出分毫,从未对她有过不好的影响。而等到现在,最终考试也结束,曾经让我感受到无数痛苦的情感好似顷刻化作泡影。 原来都不重要啊。 现在才明白……笨。 我自嘲地笑了笑。 像她那样能真正专注自己的性格,一定会轻松很多吧……可惜,我永远做不到。 但还好,还好。我身边有妈妈,有缘下家,有小缘在。自己难以完成的调解工作,可以放心交给他们。他们爱着我,会承接我的一切,为我感到骄傲。 所以,小缘。 陪我出去走走。 当做弥补错过的时间。 当做给我的高中生活,画上句点。 4. 三月十一日,最后的成绩发表。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至此,我通过了全部三所学校的入学考试,并且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东京大学,得以进入东大医学部医学科学习。高中阶段的目终于标圆满完成。 好像突然就闲下来了…… 一个平静的下午,我躺在家里发呆。 距离小缘放假还有一周多。现在是三月份,外面不太冷了。我给自己划出了一部分零用钱,没事就出去走走,像个普通的高中女生一样(虽然我就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去轻松地生活。 在商业街转转,尝试喜欢的小吃。买点新奇无聊的玩具,去小缘推荐的玩具店尝试玩中高难度puzzle。或者干脆不出门,窝在家里陪缘下太太做做家务,看看电视剧…… 做完了这些,依旧很无聊。 习惯被计划表填满的人总是闲不下来。 后来,同样是平静的一天。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在无意识“等小缘回来”时,我有一点点羞恼,和很多很多的不爽。这导致我纯粹依照心情做事,晚上看见他也暂时不搭理他。 其实只有半晚上而已。 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缘无辜极了,开始挨个问遍两家所有人,却还是找不到问题所在。后来被缘下太太旁敲侧击问是不是跟小缘闹了什么矛盾,我才跑去把他揪到房间威胁: “这点小事……能不能别让他们都知道!” 我凶巴巴的。 他抿抿唇,轻声说。 “不是小事。” “我真的不想让千树生气……不想千树远离。” “千树,能告诉我原因吗?拜托。” 小缘诚恳极了。 可是,原因? 因为我突如其来地、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并非出于实用主义的奇怪需求吗?只是无聊了点,就需要他来陪伴吗?必须是他吗?和他在一起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吧,他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我更不高兴了。 把人赶走,自己又待了半晚上。 第二天用了一整天,将这件事想通。 一些无意识产生的,习惯成自然的东西被摆到台面上来,并且认识到自己在其中的主动性时……就是会难以接受的。明明我之前愿意承认有点喜欢他,也的确会在闲的没事时找他。但通常是他找我更多,因为那时我更忙碌。 第76章 许多不受控的、层层积累的情感,被他的主动与我的接受盖过去了。现在一切结束,潮水褪去,暴露出我早已被侵蚀与渗透的模样。逃避没有用,生气也没有用,只能去接受和承认。 哪怕挫败一点…… 啧。 是非常挫败。 谁会在订婚后才喜欢上自己的蠢货未婚夫啊…… 我轻哼一声,脚步却诚实地走入乌野校园,询问方向后前去排球部。 随便看看他训练。 身为未婚妻,查岗很正常吧。 第53章 1.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吃完饭过后的空闲。装备为一个斜挎包,里面装着我自己的东西,还有一块缘下太太做的鸡蛋肉饼。目的是想办法消磨一下无聊, 以及……随便看他一眼。 来到体育馆, 在外面听了会儿动静,等他们安静下来,大概是一轮训练结束进入休息时间, 我才打开门踏入场馆。 瞬间,所有人一齐望向门口。 “啊啊——!” 最先出声的是那个橘色头发的小个子,之前看了春高预选赛决赛, 我记得他。他弹跳力依然惊人, 一蹦就站起来了, 指着我大喊。 “缘下前辈的未婚妻!” “千树?”墙边的小缘随即睁大眼睛, “你怎么……” 两人的接连反应让其他人解除了静止,小缘不算太高的声音被一句盖一句地打断。 “——是加藤同学!来看缘下的吗?” “可恶,我们社团怎么会有缘下这种混蛋!” “丧尽天良, 队长失格!” “喂,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啊……!”小缘在夹缝中竭力吐槽。 我站在门口保持沉默。 都说的什么啊。 小缘实在抵抗不了众多声讨, 也不想被那群家伙一直注视,连忙来到门口, 拉着我去场馆外说话。 刚一出门,他就紧张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懒懒地回答, “我来看看你训练,不行?” “啊……可以,”小缘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 “今天训练还有一个多小时,千树准备待多久?” “待到结束,一起回家,”我拉开挎包,给他看里面的肉饼,“阿姨做的,吃吗?” “吃。” 他拿过那块不算大的肉饼,安静且迅速地吃。我和他并排而立,靠着体育馆的外墙,抬头看向天空。 一开始想多拿几块,让他在回家路上当晚餐吃的……不过肉饼凉了就不怎么好吃了,所以只拿了一小块,勉强能垫垫肚子。他家里还有剩,想吃自己回去热一热再吃,也不需要我来带。 小缘并不嫌弃。吃完之后擦擦手,对我笑。 “谢了,千树。” “嗯。”我没看他。 转头跟小缘回到体育馆,新一轮训练要开始了。我只是旁观,谷地同学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谢绝她,左右看看,选择去安全一些的二楼看台待一会儿。 视线自然落在小缘身上。 没有刻意找寻,而是放空状态。反正不管其他人多有特色,发出多大声音,水平多高多引人注目,都和我无关。 与我有联系的人是小缘,能让我感到安心的也只有小缘。 2. 练习结束。他迅速去部活室换好衣服,先其他人一步下楼找到我,和我一起回家。我心不在焉,速度不算快。小缘在我身边寸步不离,配合我的步调慢慢走。 今夜天气不错。 月色皎洁明亮,空气带着植物的浅香,让人清醒。 沉默许久,在经过之前晨跑总会去的便利店时,他先开口问。声音轻轻的,有些小心谨慎。 “千树,不生气了……?” “没有生气。”我低着头嘴硬。 “可是你昨天不理我,还不跟我说话。”他有理有据。 “心情不好。” “只对我心情不好吗?” 我恼怒,抬腿踹他一下。 “闭嘴,烦。” 非要刨根问底。 就很讨人厌。 “现在没事不就行了?”我硬邦邦威胁,“再问继续不理你。” “好,不问了……”小缘态度马上软下来,勾勾我的手指,“对不起,千树。” “嘁……” 软性子。 走着走着,他又安静不下来。 碰碰我,搭话。 “千树最近有点无聊?” “嗯,无聊死了。” “有和同学出去玩吗?” “去过,麻烦。” “跟我出去就不麻烦,对吧?”他眉眼弯弯,自然地问。 “……”我蹙眉。 这种话又是在哪儿学的,以前小缘会这么说吗?我下意识往旁边去,好离他远点。但因为手还互相握着,刚迈出一步他也立刻凑近。距离并未拉开,反而离得更近了。 好在他没有继续磨人,而是询问:“去完长野之后,千树想到哪里玩?” “清净的地方,暖和一点。” “要不要去九州?” “有点远。” 我想了想:“去关西那边吧。” “京都吗?” “还有大阪,随便走走。” “好哦。” 他神色自然地答应。小缘好像从未在意过被我否决提议,或者是不询问他意见的事情。本来就是他陪我,当然我说了算。在这段感情,甚至是可能存在的婚姻里,是以我为主的。 而且他愿意。 这家伙究竟能获得什么啊。 我猜不出来。 3. 启程前一天晚上,我和小缘一起收拾行李。 他行李箱更大,不少我的东西也放到他那里去了。好在我们都比较实用主义,即便他会考虑得更周全,带的东西比我多,总共加一起也不算多重。 收拾完毕,好好休息。 准备明天启程。 等这次出行回来之后,我只会在仙台停留一天,跟缘下家人一起吃个饭。第二天就要带着家当和妈妈前往东京,去寻找大学阶段的住处。妈妈只是陪同,她之后还会回来。 其实在最初的构想中,妈妈也需要跟着我去新的城市,我们会一起搬走。因为加藤家只有两个人,我那时并未完全信任她,所以不放心与她长时间分别。 可现在,妈妈说不想走。 缘下太太也不希望她离开。 看过她认真的保证,确认了她目前良好的状态与安定的心境,我同意妈妈留在这边。缘下太太跟妈妈会按时和我联系,小缘也愿意偶尔去隔壁给妈妈帮帮忙,好像我们真的变成了一家人。 我并不讨厌这样。 这些事情,也告诉奶奶吧。 进入睡眠之前,我模糊地想。 次日早晨,我和小缘搭上前往东京的列车,正式出发。 比起上一次略显沉重的路途,这次我的心情格外平和,或许还有一点轻快的愉悦。当初担心过,纠结过的无数事件,好像随着岁月流逝,都得到了妥善解决,或者圆满完成。 有血缘关系的生物学父亲死了,讨人厌的舅舅再无法来找我了。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得以在医学上进行深入学习。就连从未抱有期待的感情方面,也被一个刚刚好的家伙填补到充实妥帖。 我想让奶奶知道。 只有想起她时,我才会相信所谓鬼怪与神明,相信死后的人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如果真是那样,奶奶或许可以看到我,或许可以听见我的话语,可以因我而骄傲。 我想告诉她,她做到了。 那么好的人,当然成功养育了一个孩子,当然给了我许多的爱,塑造了我的生命。 我会带着她的意志继续向前走,弥补她在妈妈身上的遗憾,将爱传递下去。我想研究病因病理学,我想让她的生命也成为延续更多生命的契机,成为打开秘宝的钥匙。 我要继续向前。 我要做出成果。 前几天,在得到录取结果后,我去见了一次安原老师。 在她家里,第一次不是学习,而是陪她喝酒。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果干,听她诉说过去的种种,看她忍不住哭泣,又逐渐平复下来。 她说,算了。 过去的本就回不来。 幸好出现了我。 她说,我让她不再残缺,我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打碎了她某些侥幸的幻想,扯掉了残存的遮羞布。但也让她得以解脱,让她释怀,她能够放下曾经的过往,好好生活。 她说她准备辞职了,之后想去私人教学机构授课。她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像我一样的孩子,能不能再帮助她们指引方向,这次得明码标价。 第77章 我说我这种也算挺难得的呢,没那么好碰到。她立刻不爽,竖起眉头翻旧账讽刺我。我也不甘示弱,抛开尊师重道的守则直白回击。 最后我们都笑了。 临走前,安原光醉醺醺的,扶着墙好不容易把我送到门口,艰难拍拍我的肩膀,说。 继续走,加藤千树。 不许停下。 既是诅咒,也是祝福。 我点头说,好。 4. 很久没看到过早春的长野了。 樱花未开,树枝上只有些青绿的小芽儿,一眼望过去还是枝干的棕更为明显。这里温度比宫城要高,幸好不像夏天那样燥热,尚带着残冬的寂然,蒙着一层灰色调。 我和小缘拎着酒和鲜花,走在路上踏过尘土,前往那座墓园。 “这次要去老宅吗?”他问。 “不去了,没拿钥匙。” “我还想去看看呢……” “不早说,”我瞥他一眼,“想看的话,在外面看眼大门吧。” “也行啊……”他笑着,一点不挑剔。 来到墓园时,我们注意到里面有人,似乎在哭,于是没有贸然进入。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十几分钟后那人出来时我才认出,是小时候见过面的一个爷爷,以前在镇子里做木工,他妻子和我奶奶关系很好。 老人情绪未缓,没有认出我。只是对我和小缘点点头,轻声道谢后离开了。他是在谢我们给了他一段完整的、可以去悲伤的时间。 我让小缘在门口等我,独自进入墓园。 老人守候过的崭新墓碑,上面刻着生者的名字。又是生命的离去。不知道原因,不知道过去,一切都化作尘土。我只看了一眼,并未停留,径直走向奶奶。和曾经一样,擦干净她的墓碑,她的名字。放好花和酒,虔诚祭拜。 然后,对她说话。 说了许多许多,随随便便地说。说她可能会在意的,可能忘记了的。她会想知道的,或许也不愿去知道的。都没太分辨,因为她无法回应,反而让我更为坦诚。 我想起奶奶去世的这些年,她很少出现在梦中。这可能不算坏事。她一定会想念我,但也一定不愿牵绊我。我知道她,正如她知道我一样。 所以才会回来。 说到最后,我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气息逐渐平复,不再狼狈,才摇摇晃晃走出墓园。 看到小缘,拉住他的手。 “去老宅吧。”我声音有点哑。 “嗯。”他反过来握住。 上次回来,是为了找寻。这次再来,却是为了埋葬。以后我仍然会偶尔回来,回到这片土地看望她,但不会像之前一样了。我带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这里没有残留。奶奶深爱着我,更愿意看到一个完整的、再无迷茫的我。 这种事情,本应该很轻松。 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我抿起唇,手上更加用力。 紧握住。 第54章 1. 我和小缘绕着老宅走了一圈。 大门落了锁, 进不去。围墙太高了,无法翻越。从远处走来时能清楚看到一点宅邸的屋顶,靠近就只有斑驳的墙面和阴影处的苔藓, 带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踏过土路, 踏过杂草。 此时是午后,阳光不算热烈,温度适宜。小缘时不时看看周围的树林和远山, 看看老宅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我,似乎很忙。我不管他, 在旁边低着脑袋踢石子。 难过的事情已经结束。 不需要徒增感伤。 “一会儿去吃饭吗?”小缘问。 “嗯, 去车站那边吃拉面吧。” “今天就走?” “没必要再多留一天。” “噢……”他想了想, 碰碰我, “那可以去看一下寺庙吗?上次没看过。” “行。”我随意答应。 小缘扬起嘴角。 “千树今天……特别好说话。” 我蹙眉,不懂他什么心理:“非要我骂你?” “不是、咳。” 他干咳一声,暗示性地眨眨眼。 “千树自己可能不知道……你每次努力忍耐和压抑的时候, 就很容易不管周围的事情,不在乎其他人的决定, 像比平时好说话一样。” 这个混蛋,没处用的精力全拿来观察我了……我感到一阵恼怒, 刚想开口—— “——但是。” 他捏了捏我的手,声音轻软。 “看在未婚夫妻的份上,千树不需要对我忍耐。不管什么态度, 只要是千树的心情……我都愿意接受。” 他说得认真,缓慢。 “我希望,千树能在乎我。” “对我表达全部。” 又擅自戳别人不舒服的位置。 我嗤笑一声,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 别多管闲事。” “那可以慢慢说,”他仍然不松手,坚持着,“我们时间很长。” “只有几天而已……喂!” 他忽然将我拉进怀中,抱住。 我毫无防备,根本抵抗不了他的力气,用力挣扎也无果。还好这里没有人。在我安静下来后,耳边是山林的声音,微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间或传来鸟儿啼鸣。 将天空衬得无比渺远。 “……未来也很长。” 他对我说。 就在我耳边。 “明年,我会考去东京的大学,和千树在一起。” “我们会同居,会毕业,工作之后也一直在一起。” “我们会结婚,我会姓加藤。千树,你要对我负责。” 一个曾经连坚持打排球和好好当队长都畏畏缩缩的家伙,怎么有底气说出这些的啊。希望我相信吗?不理解缘下力,他不讲理的时候烦人至极,根本就是胁迫。 “千树,”他念我的名字,亲一下我的侧脸,“千树。” “我们是家人,我们会一起有新的家庭。” “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不用掩饰。永远都不用。” 啰里啰嗦。 真的,烦死了…… 呼吸变得艰难且急促,窒息与哽咽的感觉冲到面门。不管怎么控制,就是无法忍耐。可恶、可恶……每次都是。非要这样吗?仗着能拆穿我很了不起吗? 混蛋家伙…… 我张开嘴,咬向他的脖颈。 2. 我和小缘坐在面馆,等面。 “……吸血鬼吗,”身边人揉揉脖子上的牙印,小声抱怨,“好疼。” “你自找的,”我一点不愧疚,“不是说什么态度都行?” “我没跑开啊……”他委屈,“说一句而已。” “真接受就闭嘴。” “太苛刻了!” “你愿意的。” “唔……” 他无法反驳。 两碗拉面端上桌。我瞥他一眼,看他先舀了一勺汤轻轻吹气,于是把自己的叉烧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再别开脑袋当无事发生。小缘还拿着汤勺,不解地看着我。 “补偿,”我说,“爱要不要。” “……要。” 他立刻放弃自己勺里吹了一会儿的汤,先把那块叉烧吃掉,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轻笑一声,不再看他,安静用餐。 吃完饭,上了列车。 仍然是两趟车,晚上才能到。这次我们要去往大阪。没有什么详细的计划,也没有必须要去的景点。一切都漫无目的——仅限于我。 小缘正在看地图和资料,准备提前订旅店,搜索哪里适合去玩,还问我想不想逛逛什么植物园、博物馆或者美术馆之类的。 我说看心情,交给他了。然后靠在他肩膀,选了个舒适的姿势睡觉。 坐车的全过程,我都是在休息,看风景,听音乐,吃点小缘给的小零食之类无聊的事情中安稳度过。他则是保持肩膀稳定,一边充当人形枕头,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敲敲打打。 晚上六点半左右,抵达大阪。 去附近的餐馆吃了晚饭,前往订好的旅店。 我和小缘年龄都不够二十岁成年,所以订旅店是需要家长同意的。这些事情他提前处理完了,只需要我提供身份证明,以及给妈妈打个电话。我们开了两间单人房间,紧挨在一起,很方便。 进入房间之前,他脚步顿了顿。 “千树——”小缘喊住我。 第78章 “怎么?”我都走进去了,又退出半步,回头看他。 “一会儿,可以去找你吗……?”他低声问。 “随便,”我说,“我去洗澡了。” 进入,关门。 3. 洗完澡,发去信息。 小缘过了一会儿才来。 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换了一套休闲服。手中拎着便利店的包装袋,里面是零食和饮料。他给我丢了个布丁和酸奶,我接过,坐在床边慢慢吃。 电视里面播放着本地新闻。 “看点什么吗?”我问他。 “春高录像,”小缘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四张光盘,“千树一直没看。” “一定要看排球?”我撇撇嘴。 虽说不是很抗拒,但我也没多感兴趣。大晚上的,看排球录像干什么……我不是选手也不是教练。总觉得会很无聊。 “拜托了……千树,”小缘凑过来,语气诚恳,“一场也可以。” “……放吧。” 我还是抬抬下巴,允许。 看在他喜欢,并且这几天我都会无止境地依靠(也可以说是压榨)他的份上,随便了。 小缘见我点头,连忙跑去放光盘,我到床上把两张枕头叠起来,半躺,给他腾出半边位置。等小缘也过来之后,我调整调整姿势,又歪过去靠在他肩膀。 嗯,他靠着更舒服。 “现场解说一下。”我碰碰他。 “没问题。”小缘笑了笑。 我们看的是乌野和音驹的比赛。刚刚选光盘的时候小缘纠结了半天,要选什么狐狸还是猫。我说我更喜欢猫,于是他选了这张。 录像本身附带解说,许多场内的情况解说员会适时进行讲解,我也能看得懂。 至于小缘的解说,大多是他自己视角中比赛的情况,偶尔还会补充一些场外内容。他谈起和音驹的许多次练习比赛,谈起之前夏天一起合宿,谈起什么垃圾场的宿命对决…… 有点好奇。 “……既然是对手,不会觉得不甘心吗?”我问他,“以前输了那么多次,还能继续做朋友啊。” “嘛……比赛是比赛,”他挠挠头,“赛场上全力以赴就够了,场下没必要针锋相对。反正都只是一群喜欢排球,在打排球的家伙而已。” “而且,遇到一个好对手是很幸运的。” “是吗?”我淡淡回应,“还挺大度。” “不是都这么大度啦……”他失笑解释,“有些队伍也会有很讨厌的、好像永远无法打败的对手。输掉比赛会不喜欢对方是正常的,竞争本来就残酷,这个要看个人选择。” “哦……还以为只有我这种小气鬼会嫉妒和讨厌对手呢。”我故意说。 “才不是……都会有的。” 他被我弄得没办法,无奈,转头亲了下我脸颊。似乎带了点哄人的意思,尽管我觉得我不需要他哄。 “真的?” “真的。而且千树不小气。” “那你之前说我苛刻。” “又不是一个词……好吧,”他蹭蹭我,“我错了,千树。” “嗯。” 我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4. “千树、千树……?” 又来了。 熟悉的,在巨大困意与意识醒来之间挣扎的感觉。很讨厌。被强行叫醒就是会不高兴,哪怕叫我的是小缘——或许正因为是小缘,我才能理所当然地对他发脾气。 “干什么。”我声音沙哑。 “还没洗漱呢,”他轻轻拉我,“收拾一下再睡。” “……噢。” 这下没理由怪他了。 那就强行编造理由。 我面无表情:“都说了不想看比赛。” “不,没说,”小缘正色,“而且千树是在后面看电影的时候睡着的。电影还是你自己选的。” “……” 睡得迷糊,记不清了。 不管。 我嘴硬:“反正是你的问题。” 小缘嘴角上扬:“好,我的问题。” 我越过这一话题:“明天去哪里。” “想去美术馆吗?” “可以。” 起身,身体有些无力。我甩甩脑袋走向洗手间,边走边打哈欠。小缘也下床了,拍拍乱掉的衣服裤子,往门口走。 “那我,回去了……?”他有些迟疑地说。 “嗯,”我不看他,只是说,“换完衣服再回来。” “……!” 小缘定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脸颊控制不住地涨红。知道我都开始挤牙膏,才听见他的回应。 “嗯、好……!”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他出去了,用力关上门,发出十分打扰人的声音。 蠢货,一会儿还得我去开。 我没什么反应,继续洗漱。 这家伙……之前赖在我房间半天不走,刚才看我困了也没有一句提醒,我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是出门在外的安全领域,只有我和他。不会被打扰,不会被撞见。没有人认识我们。 一起睡就一起睡吧。 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 我又打了个哈欠,把长发梳好,清理完毕。过一会儿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小缘抿着唇,稍带忐忑的神情。 上次不是他在我家留宿的吗。 到旅店反而羞涩了? 我拉着他进屋,关好门,反锁。然后灯光熄灭,拖鞋随意踢到地上。不是之前迷迷糊糊地草率睡过去,也不是无数次在阳光之下的午睡。 这次是深夜。 在一张床上,一张被子下。 心知肚明,共枕而眠。 “……睡觉。”我咕哝着说。 “嗯……”他闷声回答。 靠近。 一只手试探着伸来,想揽住我的腰。我适应一下,找到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睡觉。他可以让我忽略酒店陌生的环境,可以带来熟悉的气息,还会给我需要的温度。 小缘一直很好用,当抱枕也是。 虽然我是被抱住的那个。 第55章 1. 我们在大阪停留了两天, 又去京都待了两天,才启程返回仙台。 这几天的旅行全程都没有太多计划性,也没有任何紧迫感, 跟我当初说的一样, 只是出去走走。小缘作为查过资料的人形攻略,会提前列出一些选项,由我决定今天要不要出门, 出门的话去哪里玩。 就算如此,大多数时间还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放松的事情不应该定目标。 可能我这种人缺乏能够感受浪漫的能力,看月亮只关注圆不圆, 亮不亮, 看景色也是如此, 对我而言哪里都差不多, 只是建筑物有点区别。 小缘很快发现,比起观景,我更喜欢去吃点东西或者玩点游戏, 起码是做些有意思的事情。于是他改变倾向,行程中有参与感的事情变多了。 我们去体验了陶艺制作, 做出来的瓶子谁都不想带回家。 去街边寻找看起来会好吃的店进去尝试,偶尔也会遇到相当难吃的类型。 去拍了我感觉不怎么好看的情侣大头贴, 他表情呆愣得可以。 还去了一个有点意思的互动艺术展,那家伙意外配合…… 怎么说呢…… 感觉跟在仙台没什么两样。 从搬来宫城到考试结束,我一直因为学业繁忙, 得不到长时间休息和放松,没空出门玩。前段时间出成绩后才想起独自出去逛逛。 吃点东西,做做手工,或者到书店看书等等, 基本就是类似这两天的行程。 当时我甚至去体验店尝试了做手工蛋糕,试图提升一下自己给蛋糕抹面的手艺。本想着下次做蛋糕让他们惊讶一下,结果还是做得很难看。 反正他不知道。 可是独自在仙台玩的那几天,我很无聊,这几天却还好。很明显,其中最重要的区别不是地区差异,不是住在旅店还是家里,不是什么计划或者安排…… 而是,有小缘在。 有他在,才不一样。 京都到东京的新干线上,我无聊地拧着手里的二阶小魔方。是小缘——准确来说是我曾经送给小缘——的东西。 他说这是他的幸运物,需要随身携带。我不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毕竟我自己运气一直都很差,送出去的东西应该也差不多。 第79章 嘛,他喜欢带就带着吧…… 反正和我无关。 “千树。”他忽然叫我。 “什么?”我回神看他。 “我们,直接回仙台吗?” “是,怎么了。”我语气平淡。 “就是……” 他不太自在。看看我,又看着自己的手指,垂下眼眸。 “要不要,在东京玩一天?”小缘闷声问,“反正会路过……” 我无语:“回去歇一天我就又要去东京了,不用提前玩。” “可现在,是我们一起,”他轻声说,“我和千树一起……” 2. 他想延长一起旅行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天。我理解他的意思,并且很快联想到了原因—— 因为马上会分开。 四月份到来,意味着小缘升入高三。社团活动和学业的种种压力同时悬在头顶,他根本没时间联系我。而我大概也会因为适应大学生活变得无比忙碌,需要重新构建人际关系,需要寻找新的机遇,认识新的导师。 谁知道他一年之后能不能考到东京来。就算侥幸考到了,学校也不一定会离得很近。 距离双方都成年,工作和生活稳定,以及能结婚还有好几年,分开的状态也会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高中阶段最后的相处,就是现在了。 短暂沉默。 我把魔方塞给他。 “那你来陪……咳,跟我一起找房子不就行了。” 我嘟囔着,抬腿碰碰他的鞋子。 “得去那边找好几天,还要搬家,来帮我干活。” “到时候找完,让我妈妈带你回去。” “不是离你开学还早吗?” 早就互相见过家长,总不会打算避开我妈妈吧。根本没有必要。除了晚上睡在一起有点不好说之外,我们之间其他互动都平淡得过分,连亲吻也经常浅尝辄止,非常健康。 我以为他会愿意。 可他抿了抿唇,慢慢说。 “抱歉,千树。我也有社团安排。作为队长,没办法离开太久。” “这几天已经……” 不知道是列车的嗡鸣还是其他的什么——耳边好似突然有东西炸开,带来暂时性的耳鸣与尖锐的啸叫。后面的话没太听清,更可能是我根本不想听。大脑不受控制地运转,思考。 ……对啊。 小缘,现在是队长了。 上次我问他什么时候放假。他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直接告诉了我日期。可是正常来说,社团活动哪怕是在假期也不会停太长时间,乌野排球部休息一周只有一天。前段时间我考试,他们队伍还去参加了县内的比赛。 我快要忘记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乎我。 而我从没去真正地,设身处地地想过他。 我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从教练那里要来的时间,不知道他才当上队长就缺席社团有没有压力,也不知道他面对接下来一年级的新成员时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又产生自卑,或者会不会……坚持不下去。 长久的时间中,我习惯被缘下力的眼睛注视。少数几次,哪怕我去看他,也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是审视,是观察,而非理解。 直到现在——我看到了他。 想到他会有的生活。 “……噢。” 一股混杂着尴尬的,羞恼与无措的情绪让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至少是逃离他身边。所以我又往窗边靠了靠,低头,阴影遮盖了一半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很小。 “抱歉……” 3. “为什么道歉?”他强行握住我的手,探头过来看我,眼神不解。 “因为我耽误了你训练?”我自嘲地笑笑。 不是这个。 不只是这个。 是我毫无自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带来的一切。旅行中的照顾,生活中的妥协,情绪上的包容……我以为我了解全部,以为是等价交换,甚至觉得还算公平。 ——看,我没有逼迫他。 ——他自愿的,他很开心。 现在我才意识到,在自己没注意的地方,他付出了更多。 我讨厌有人因为我而被迫错过什么,强行改变什么。明明是他喜欢的排球,是他想当的队长,那是他应该去履行的义务承担的责任,为什么要以我为理由去放弃? 我本该推着他往前走。 他却因为我停下。 ……好恶心。 好恶心的代价。 “回去好好加油吧,”我草率越过这个话题,故作懒散来压下心中的浮躁,对他说,“争取明年赢个春高总冠军回来……” “千树。” 他捏紧我的手,打断我。 “没有耽误,”小缘平静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哈,”我嗤笑一声,“愚蠢的选择。” 这句话把他哽了一下。 我隐约察觉到,他似乎正在生气。很新奇,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模样。小缘抿紧了嘴唇,深深呼吸,眉宇间的情绪复杂到我懒得去分析理解。 “或许愚蠢……”他轻叹一声,“但也是我最想要的。” “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千树。” “你总是不相信。” 让我拿什么来相信。 虚无缥缈的承诺吗? 我没反驳,于是沉默。列车行驶的声音,其他乘客谈话的杂音,窗外掠过的景色……一切都骤然化为空寂。只能感受到令人僵冷的凝滞。 半晌。 “……要去吗,东京?”他又问一次,跟我打着商量,“只停留一天,明早就回去。” “我把之前隐瞒的事情……都告诉你。全部。” “只要……”他用力闭了闭眼,缓缓说,“别不理我。别后悔。好吗?” 不舒服。 好像他握住的不是我的手,而是心脏。每说出一个字都在用力挤压,压到血液都泵出,带来难忍的不适。 牵动了太多。 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在缘下力心中那些喜欢与……更深层次的东西从何而来。我对于他似乎很重要,似乎格外不同,却又缺乏切实的根源与途径,缺乏合理的解释。或许有,只是被他藏起来了。 那些属于小缘的,关于我的,与嫉妒交织在一起生长出来的喜欢或者爱,是我一直在意的部分。现在,他说要告诉我。 踩准了我不会拒绝。 “……噢。”我面上还是没有表情。 又来了。 熟悉的、令人发冷的抽离状态,连他的手也无法带来任何温度。这种征兆我感受过,好像下一刻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被我破坏掉。没有太多理由,只因为我是加藤千树。 加藤千树就是会这样。 “去吧。”我说。 4. 靠着窗户的方向,避开小缘,我睡了一觉。睡梦中,情绪像海浪翻涌,将意识卷起又抛下,让我隐约看到一个早已被刻意遗忘,埋葬在记忆之中的人。 谁来着……? 啧。 连名字都忘得干干净净。 反正……是很小时候的一段友谊,大概在小学二三年级。我不记得如何开始,不记得那些美好桥段,不记得自己当初有多么在意她。 只记得怎么和她决裂。 因为我说出了伤人的话,做出了过激的事情——对着故意破坏她手工课作品的另一个学生。我维护她,将她拉到身后,向对方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并且在下次手工课用同样的办法回击了对方。 她说我做得过分,说从不知道我是那样的人。 ——哪样? 我无法理解。 以自我为中心?作风强势?睚眦必报?不择手段?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直都是如此啊,只是在朋友面前有所收敛而已。我以为对亲近的人总要温和一些,以为她相信我的本质,以为对其他家伙无所谓态度,以为亲近之人的心血应该永远排在第一位……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感谢。 但她像被我伤害了一般,迅速远离了我。我坚持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错误,绝不会道歉。所以我转了班级,与她形同陌路。 骄傲和面子让我永远难以在自己不接受的方面低头。 现在回想,如果是十八岁的我,依然不会委曲求全。而那个女孩也没有什么错,她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择友标准。我这种人不过恰好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外而已。 友谊的外壳与长久的平和粉饰了一切,一旦遇到冲突,她便能触及我的本性。 第80章 后来,我开始在自己身边划出一道真空地带——内里是加藤千树的全部,外面是加藤千树的营业模式。 我学着拥有广泛的、浅层次的朋友。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总会搞砸许多关系,所以才去经营。经营时计较得失,考虑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模样,伪装成稍微好说话的人设,得到方便。我有朋友,不会孤独。 而我又不惮于刻意表露部分真实个性,用以脱离绝大部分无聊的群体,顺便让他们不敢招惹,以求自在。如果有人靠近,便会踏入真空地带,看到我本来的模样,然后离开。 不是早就理解了吗。 现在又害怕什么? 害怕她说的“像你这种过分的家伙,怎么会有人喜欢啊!”“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吗?害怕会被小缘用同种方式对待吗?还是单纯在害怕……亲近之人的离去? 唯一一个走进来的。 小缘。 私心和原则在纠缠拧打,最后,无所谓的骄傲和面子居然没用了,让原则占据上风,连自我为中心都被压下……我到底是不是自我为中心啊,自己都不清楚。 好烦。 其实他会来陪我,我……挺开心的。但不能以会让我有莫名负罪感,承担额外代价的方式。我讨厌这些,恶心这些,哪怕是他的选择。他不该自作主张,不该直到现在才说。 说不定,是因为在乎呢。 我想。 还是好烦。 我以为会断掉的关系本来就不重要,无需在意。如果两方都在乎,肯定会一起去认真维护,绝不会出现什么遗憾的结局,除非是生死之别。 结果? 我哪有维护……完全是在破坏。 糟糕透了。 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预警:后面会有一些非常重男的内容,也是写这本文以来最想写的(如果觉得ooc一定要及时撤退[吃瓜] 第56章 0. 东京, 旅店。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我低着脑袋坐在床边划手机。其实只是随便乱按软件又关闭,像在测试多久能给按到死机。不过可能等不到了——因为小缘慢慢靠过来, 在我身边坐下。 “千树……?”他小声念。 “嗯, ”我漫不经心地熄屏,把手机丢到一边,声音毫无情绪, “说吧。”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话。 问得是有点快。 嘁……考虑他干什么。 我又在生闷气,心里发堵, 索性任由沉默肆意蔓延。 最后还是小缘先开口。 “呼……”他深呼吸, 轻声问, “千树。如果我全部坦诚, 你也会吗?” “大概。”我没说满。 “好,”他不太在意,只点点头, “那……我说了。” “嗯。” 小缘换了个姿势,靠近我, 抱住我,把我环在身前, 完全限制在怀里,寻求安全感和依靠——之前有过许多次这种拥抱,我能感知他的心情——他手臂收紧, 脑袋下压在我肩膀,用力包裹。这样能确保我不会离开。 我没动,盯着地板上的光斑。 沉默片刻,他呼出一口气, 缓慢开口: “刚开始认识千树……说实话,我有点不喜欢你……” “也可以说,是讨厌吧。” 声音在我耳边震动。 “那段时间,一点嫉妒,一点排斥,一点埋怨,还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羡慕……各种情绪都有,大多是负面的。” “不过千树也知道,我是胆小鬼。情绪什么的,加在一起也没多少重量。” 他声音染上了自嘲的笑意。 “起初只是因为,见到千树的第一面,你直接拿走了最后一盒番茄泡面——我那天打赌输给了拓也,必须买到他喜欢的口味。” “而你很奇怪。” “明明我们同时碰到了泡面,明明是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在我说出了自己难处的情况下,你还是会单纯因为想要就直接抢走,没有别的理由。我只能去另一家便利店买。” “所以,我对你印象不太好。” 理所应当。 我想。 “第二天,你站在我家门口。” “态度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对长辈有礼貌,对我也能正常说话,只是看着冷冷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还会装乖。”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成绩很好,非常好。轻而易举就能考上这边最好的学校,将来也会有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 “是优秀的少数人。” “不知道千树能不能理解那种……本能,或者说心理吧。在你对我家人的态度都很温和,你其他方面又特别优秀的情况下,我会不自觉在心中美化你,给你找许多理由。” “我猜,说不定你昨天真的很想吃那桶泡面,或者心情恰好特别糟糕,不想给别人好脸色……我觉得那必须有一个原因,说不定你是个很好的人,我误解了你。” “只有这样,我才能更正当地去羡慕,和……嫉妒。我希望你完美。” “……可你不是。” “你是个会让别人讨厌的人。” 抱住我的力度更重。 触感清晰。 他在紧张。 “……肮脏。”我说。 “嗯,”他点点头,“一直都这样。所以才不想说。” “继续。” “好。” 他缓了口气。 “……我看出来了,你在利用我们家,尤其是妈妈。我注意到你会为自己的成绩骄傲,没有一点谦虚。而且你私下和我相处的时候,跟在妈妈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同,几乎不主动开口,讲题也没有太多耐心。” “我明白。因为我没有价值,因为我不重要。” “可我不知道千树这种未来一定没有障碍的人会烦恼什么,急躁什么。不知道你身上的压力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补课。” “嘛,其实……是视而不见,不想知道。” “为了在心理上把我们分开,我不愿意相信一个本该优秀的人从其他方面透露出的糟糕痕迹,不愿接受你不好的模样。哪怕我见过加藤阿姨令人担心的状态,哪怕我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直到,我看到了那些信息。” “没办法逃避。” 身后人轻笑一声。 “对不起,当时说了谎。” “信息一条一条发来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等所有内容发完,恢复安静,才把你的手机扣过去。” “所以我知道加藤义明想邀请你去东京,也知道你没有去。这种违反精英感的选择,让我很不安。” “骗子。”我骂他。 “是,但是不后悔,”他笑,“还好看到了。” “混蛋。” “嗯。” “我只骗了你,”他低声说,“没办法骗自己。” “我讨厌你,千树。” “一开始是因为,有你的存在,好像再没人能看到我这种家伙。你的优秀会让我显得更普通,更没用。” “后来是因为我开始了解,千树在向前看,向上爬,在糟糕的环境中抓住一切机会。你不掩饰脾气了,总那么凶,可你最多也只是骂我,然后去坐跷跷板……小孩一样。这种莫名其妙的手下留情也好讨厌。” “不管什么出身,不管什么经历。只要是千树,就一定能成为走到最高处的人。我理解不了这种差距,却总是被迫感受。” “很讨厌。” ……什么心理啊。 我翻了个白眼,而他继续说。 “你总能戳到我痛处。打游戏都会发现我还没结束就放弃……真的特别过分。学习厉害,其他方面也那么好,而且观察到我的问题还敢直接说出来……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呢?” “现在回想,千树一直都这样,可以看见我……” 他近乎呢喃。 “……你说我是胆小鬼。” “我清楚自己是胆小鬼。不过被说出来还是第一次,感觉很丢人,但因为是你说的,好像又让我有点轻松。” “好笑的是,这么说的家伙在生活方面又喜欢拜托我各种杂事,用得倒是顺手,还特别挑剔……刚巧我想多见到你,多了解你。随便做点什么都好,只要是和你。” “因为讨厌?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心理。但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想看到千树更多模样,所以我才去你家。和千树熟悉起来。” “带千树尝试排球那次,我预想了很多种情况。比如你任何方面天赋都很好,我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嫉妒。比如你不擅长这方面,找借口逃避练习,或者很快放弃,我可以有一点卑劣的得意……但都不是。” 第81章 “你比预想中还要配合。这让我之前觉得你不谦虚也成了错误。” “真实的,强大的,嘴上不留情却又有吸引人地方的,优秀的千树……” “讨厌死了……” 他声音闷闷。 “……我想,你总要有弱点。” “你必须有弱点。” “不是单纯不擅长某一种事情,而是就连你也会逃避,也会不想面对的方面。我想知道,想了解,想看见千树这种存在无措的模样。” “所以我一直,一直看着千树。” “我寻找着机会,寻找着细小的裂缝。找到了能证明什么吗?我能做点什么吗?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没办法啊。” “我是胆小鬼。” “仅仅想证明它存在。” 一声轻叹。 “我找到了。” “——是情绪。” 他话语平静。 “我发现,千树非常不会处理正面的,积极的情绪。无论是感谢,信任,依赖,还是喜欢和爱,你都像碰到了烫人的东西一样避开。连关系变好也要藏在口是心非里,做的永远比说的多,笨拙得要命。” “除了曾经拥有过的感情之外,千树根本不会建立新的,紧密的关系。在这方面是笨蛋。” “如果我可以——” 他忽然停住,顿了顿。 声音变得更低,一字一句说。 “我想。如果,我可以让你产生那些正面的情绪……或许,就能看到更多的千树。” “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改变的。” “我看着你……看了很多,看了很久。比你想象中要久。所以我比你自己都更了解你。你总是忘记关注自己的模样,但我会。” “我记得千树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个节点。记得我和千树有关的每个情感转变。记得我是怎么讨厌,怎么喜欢,怎么无法离开千树。记得千树的一切。” 像是被黏腻阴冷的东西缠绕住脖颈。 我有些喘不过气。 “真正喜欢上你……是旅行,”他贴着我的耳朵,“我们一起掉到山下的那次。” “真奇怪……千树没有抱怨,没有纠结,也没有扭扭捏捏,轻易同意了我的决定。” “你说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于是把那件衣服给我,把命也给我,让我去找人。” “短暂地……我拥有了千树的、和我不一样的,珍贵的生命。还有与之相关的所有未来。” “说不定会死掉……” “你想过吗?一定有吧……” “不该给我的,千树……哪怕就一次。我喜欢那种感觉,会上瘾。和你紧紧相连,我的一切也牵动着你,我们无法分开……喜欢。” “我忽然意识到,千树是可以看到我的——从你说我是胆小鬼,甚至与我第一次见面开始。” “你看到的是我,会使用的是我,讨厌的是我,愿意暂时信任的也都是我。不是外壳,不是别人眼中的缘下力……是只属于千树的,小缘。”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因为你,我才感觉自己更加平庸,没人能注意到我这种无用的家伙。可也是你……知道了更多。” “其实千树那件衣服,没有全部用掉……我留下了一块图案。正中心的图案。” “那是我的收藏。” 他在炫耀。 “变态吗,”我忍不住骂,“从那么早就开始。” “是啊……”他笑着,“从那么早。” “感情是什么时候积累的,怎么变质的……和想象中不一样,在意识到的一瞬间就爆发出来了。没有太多过程,像是山火,只要被引燃就很快变得越来越大。除非划出隔离带,否则无法扑灭。” “怎么隔离?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想那到底是什么。” “让它继续燃烧吧。” “我还是讨厌着你,还是想看到你的情绪变化。我会在脑袋里一遍遍想千树,念着千树的名字,甚至是许愿,祈祷……” “我想。如果那些情绪,是因为我就好了。” “我想。如果只有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我听到他的喘息。 “千树……千树……” 他一遍遍念。 “哭的时候很可爱,吃东西的时候很可爱,有点骄傲的时候很可爱,无意识依赖我的时候也很可爱……我一直在想着,你很可爱。那么讨厌的家伙,却变得可爱,好可爱,无法控制地觉得你可爱……” “千树发现了我的感情。” “我逃跑了。” “是喜欢吗?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我讨厌千树,嫉妒千树,那些燃烧的情感不该是喜欢。哪怕我觉得你可爱,哪怕我就是想看着你,想在你身边。” “可是,在被说出来之后……忽略不了。” “我纠结了很久。思考那到底是什么。混乱的,各种情感,交杂在一起,冲突,叠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呜咽。颤抖。 “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千树……对不起……可是,好喜欢……” “真的没办法……” “对不起……” 他好像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没有决裂真是太好了……” “好喜欢你,但还是忍不住很讨厌。为什么要戳穿我啊……可是戳穿对于我来说更轻松吧?我不知道……” “冷战那么久还能恢复关系,好开心……” “讨厌冷战,讨厌你不理我,为什么你还会记得准备礼物啊……” “周全的方面很讨厌,根本不像千树,结果还是喜欢,还是忍不住……” “千树,我想套牢你,想一直留在你身边……你知道的,对吗?一直的含义。” “一直,一直,一直和你……” “——永远。” 他说得越来越快。 “原来我早就喜欢你了……早就没办法离开。” “羡慕,嫉妒和讨厌,那些与千树有关的一切情绪,复杂的,不一样的,我和你的,全部,全部变成了喜欢。只对千树的喜欢。” “想让千树……再也无法离开的喜欢。” “可是千树总会离开……会去到任何地方。会上高中,会很忙,拥有其他新的,我所不了解的人际关系。” “……我很讨厌,很害怕。” “但还好,千树性格很坏……超糟糕……唔,”他被我怼了一下,又坚持着说,“只有我能忍受这种脾气……那些压力,也需要我来帮忙……” “真的,我松了一口气。” “听到喜欢你的那个男生被拒绝,被惩罚,又转学离开的时候……好开心。那种家伙就应该离千树很远,再也看不见。” “怎么会是千树的错呢……?不可能的。千树没有错,不会做错任何事情,我相信千树,喜欢千树。喜欢任何模样的,全部的千树。好的地方,讨厌的地方,都喜欢。” 那并非简单的偏袒,还有出于私心的窃喜与幸灾乐祸。这个混蛋……在我问起时没说谎。 他是坏人,从来都是。 “我真的好想,好想让我这种不起眼的家伙……也能被千树看到,记住,或者更多……就像我看着你一样,也看向我吧。” 他轻吻一下我的脸颊。 “或许,我算是成功了一部分。我真的触碰到了越来越多的千树……好喜欢和千树在一起,那些相处,和其他时间,和任何人都不同。是特殊的,只有我们的……像现在一样。” “每一刻——察觉到千树有更在意我一点,信任我一点,依靠我一点的时候,我都,很满足……很满足……” “……可能是得意忘形。借着吉田同学那件事,我对你说出了嫉妒。” 背后灼热。 “也有想试探……看看千树反应的心思。如果你知道就好了……我总在想着。” “看,现在你知道了。” “千树是把嫉妒转化成竞争心,而我这种家伙,仅仅对于千树,是把嫉妒和讨厌转化成……好多好多喜欢。” “之前说过吧?我的做法更加差劲。因为千树一定会喜欢我。在我认定就是千树的时候……” “我猜对了,真好。” “喜欢跟千树约会。” “千树提出结婚。” “我们交往了。” “千树说想成为最好的……那就一定是最好的。我相信你,我会帮你,不论代价如何,不论要用多久。” 第82章 “你带我去看了你的家乡……” “我好讨厌那个偶遇的家伙,他知道我没有经历过的千树的过去……如果我能拥有就好了,我想要千树全部的时间……” 他闭上眼,像在压下情绪。 可依然滚滚翻涌。 “……虽然现在这样说,千树不会相信。但是,我知道千树的家庭,知道千树的愿望。千树想学习医学,想牵扯住更多生命。” “其实……我真的,真的希望千树可以自由,希望千树向上走……那才是千树应该有的未来。” “但这份自由必须除了……和我在一起这件事。” “……必须,必须。” 像恶魔的低语。 “千树。” “不许离开我。” “我要牢牢套住你。” “如果不能留下……那就让我来跟上你。缠住你。无论去哪里。” “我要成为唯一的,能束缚你的存在。我要和千树长久地在一起。” “知道了吗……?” “这是我的嫉妒。” “我的喜欢。” “我的爱。” “过分也好,变态也好……都没关系。千树是实用主义,而我还有用。况且千树,比大家看到的都更温柔……特别可爱,只有我知道。” “直到现在……我还是好喜欢。越来越喜欢。” “喜欢你带我看的夕阳,喜欢你推着我迈出的一步,喜欢和千树拥抱,接吻,喜欢千树的一切——好上瘾。” “处理加藤阿姨前男友那件事时,你说,让我看着你。” “你都不知道……笨蛋。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千树。就像你也不知道,你其实有看到我。哪怕不对等,哪怕不一样。没关系。” “会一样的。” “排球部训练是我故意要隐瞒的……对不起,可我不想让千树觉得我因为你放弃了什么,你不喜欢那样。我知道这份队长指责如果半途而废,千树一定会失望。我想做成一点事情,我想让千树……高兴。” “千树,你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不喜欢……就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很听话。” 亲吻。亲吻。亲吻。 “不需要隔阂。” “不需要顾忌。” “也不要……害怕。” 他鼻尖碰到我的耳朵。 呼吸灼热。话语清晰。 “我们是恋人。” “是未婚夫妻。” “将来会是合法夫妻。” “我会用你的姓氏。” “我永远不离开你。” “一直,”他说,“一直。” “千树和小缘,永远都会在一起。” 第57章 1. 呼吸声在耳边。 他正等待我的回应。 我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好久才开口。声音颤抖,干涩,像是指甲碎屑, 粉笔灰, 尘土与东京糟糕的空气混合起来,全部灌进喉咙。发出声音都是奢侈。 我问他。 “……永远?” 他说:“永远。” 我低眸:“可是,马上就要分开了吧。” “不会太久的。等我。”他说得笃定。 我又问:“你真的……会到东京来吗?” “千树, 我是到你身边,”他说,“有你在, 哪里都行。” “那……你会听我的吗?” “只要不让我离开。” “其他的呢?” “千树说了算。” 沉默。 低下眼眸, 能看到他环在我腰间的手。特别紧, 特别用力, 到指尖发白的程度。都勒半天了,有点疼。不过我没抱怨,因为我需要这份疼痛来确认他在这里, 就像他必须以此让我难以挣脱,无法离开。 哪怕是暂时。 暂时吗? “小缘, ”我念他的名字,“绝对绝对, 不许反悔。知道吗。一个字都不行。” “好,”他更加用力,声音低沉清晰, “我保证。” “否则——”我话音未尽。 “——就杀了我。”他接过。 小缘轻笑,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千树,我不怕死亡威胁。” “我更怕你不要我。” ……好不适应这种直白。 我别开视线,小声说:“至少现在还要。” “必须一直要。永远要。”他纠正。 “……噢。”我干巴巴答应。 他大概完全满意了, 又在笑,从脸颊亲到我的嘴唇,然后顺势与我接吻——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个纠缠而热烈、甚至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深入亲吻。 由他先试探,由我来回应。 吻到我们忘记一切。 在他的坦白下,我所在乎的,我所好奇的,我们关系的脉络与根源全部都摊开摆在我眼前。小缘表面让我选择,实际上根本杜绝了我考虑其他选项的一切可能性,他知道我只会走一条路——有他在的路。 死都不会离开我吗……? 没关系,我正好不想让他离开。 某种意义上,尽管我们出发点不同,目的却是一样的。我想要他在我身边,安安稳稳承接我的一切,小缘也想要与我再不分开。之前因为耽误了几天他的训练所带来的罪恶感被磨灭一空,完全无所谓了。 这个变态。 根本就是自己想来。 一想到我马上要走,就死命黏上去,陪我一起旅行,陪我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那么多时间,最后还告诉我这些。让我没办法把他置之脑后,没办法忘记他,没办法在大学接触到其他人后将他慢慢淡出生活。 他要套牢我。 并非是物理意义上断绝了我走出去的可能。而是他了解我——看,我现在有了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好用,有足够情感积累,家庭也都愿意接受,再不需要考虑任何风险与意外的完美结婚对象。我会不要吗? 理所当然,就是他了。 “小缘……” 接吻的间隙,我第一次轻轻念他的名字。没注意到泪水滑落,无法判断流泪的原因,只能感知到心脏的充盈。并无太多甜蜜与暧昧,但它是满的。自奶奶去世后,我以为永远都会有空隙存在。 缘下力将一切填补。 他永远。永远,永远…… 都会和我在一起。 吻断断续续,深深浅浅。 或许我喜欢他,或许不喜欢。不太重要。在无法确定的情感之上已经积累起更多。我依赖他,需要他,想长久地和他在一起。他把我无法确认的东西一一按下,给我以安全感,踏实感,和全部的真实。 他愿意属于我。 那好。 “明年……就结婚,”我模糊地说,“等你考完试,一起去申请。” “好。”他轻声回应。 “你必须考到我这里。”我命令。 “一定,”他答应,“之后我们住在一起,同居。” “家里呢。” “我会搞定。” “嗯。” 未来也有了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小缘躺去了床铺。我们面对面,几乎没有距离,只是不断维系着过于频繁黏腻的亲吻,反复向彼此确认。确认那些承诺,那些现在与未来,还有说过的喜欢和爱。 他知道我多疑,知道我有难以改变的惯性思维,知道我总在下意识否定一切正面情绪和软弱的自己。所以他不厌其烦地告诉我。 “……喜欢千树。” “千树是最好的。” “最喜欢你……爱你。” “不哭了,千树。不哭。”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最了解千树了。” “搬家我会来的。” “是有点麻烦啦……但为了千树,没关系。训练之后再补。” “更想陪你一起。” 不安与心慌,在他沉甸甸的,阴郁浓稠,却真实的爱中被溶解。他的情感好多,好多,沾在我身上,手上。甩又甩不开,像是一团团黑色的泥浆,渗透进血肉与骨髓,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就干脆躺下,把自己全身都泡在里面,任由他来包裹。 别考虑来由了,别总是纠结了。 反正我们都坏得彻底。 只要我想,他永远会选择我。 他是我的小缘。 2. 那个夜晚从混乱到沉寂,再到一切结束后的坦然与亲密。我们之间再无距离,像是真正的夫妻。一切都容纳到我和小缘的关系之下,被完全吞噬。他亲吻我,拥抱我,坦诚地表达无数喜欢与爱,或者某些带着点变态的心思。 我都会接受。 即便接受之前会骂他。 ……还是很混蛋。 第83章 关灯后,我揉揉红肿的嘴唇默默想。 第二天,我们在相拥中醒来。一个位于东京的平常早晨,与往常只有细微的差别。 我不爱起来,抱着他赖了好一会儿床。他轻声哄我,为我梳理头发,梳好后顺势亲了亲。那些以前我认为绝无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温馨”场景,居然真的和我有关。 还好,可以接受。 因为对象是小缘。 早餐结束。一切收拾完毕,我们即将前往车站。 出门前,我低着眼睛,状似不经意碰了碰他,说:“搬家不用你陪了,我跟妈妈去。” “为什么?”他看向我。 “就,没什么必要,”我看向别处,“……都知道这些了。” 经过确认的感情被纳入安全范围内,不需要再加固。以后总会和他在一起,不差这么几天。我又不是什么必须要人陪伴的小孩子……哪需要他前前后后耽误一周多社团来陪我。 “好好当你的队长吧,”我说,“争口气。” 他顿了顿,扬起笑:“还是这么别扭啊。” “……闭嘴。”我感到一阵羞恼。 “千树真的很心软。” 我气急:“你也是真的烦……!” 用力踩了他一脚,他疼得发出闷哼,终于老实下来不说话了。看他这个态度,大概算答应。我嘁了一声,快步走在小缘前面,完全不考虑等人——虽然以他的速度,想追上我很容易。 耳朵有点热。 我闷头往前走。 害羞?不可能。只是被气的。缘下力气人功底很深,尤其喜欢在我面前故意挑衅。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就是单纯享受挨骂,跟个受虐狂一样喜欢被教训。所以说他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可回仙台的座位还是连座。我困了还是靠在他肩膀。无聊了还是和他一起听歌。饿了还是会被他投喂点心。吃掉了还是会被他很顺便地亲一下脸颊……距离不再拉远。 气归气,用归用。 又不耽误。 3. 回到仙台,我睡了一觉。醒来都快到晚饭时间了,妈妈也已经下班回到家。我们一起去小缘家帮忙做饭,等缘下先生回来后两家齐聚。 餐桌上,缘下太太问我们这次的旅行经历。我没留下太多纪念,只能大概描述,好在有小缘拍摄的风景照可以应付。 简单把旅行的事情带过后,话题自然滑向我之后的安排——明天我要和妈妈一起收拾东西。等全部收拾完毕,便由妈妈开车带我前往东京寻找大学新住所。所以今夜的晚餐也算是给我这个准大学生送行。 “真没想到,时间居然这么快……”缘下太太感慨地看着我,“总觉得前几天小千树还是刚搬过来的小姑娘呢。” “都快四年了,缘下阿姨,”我望着她,郑重地起身鞠躬,“无论如何,感谢您,还有缘下先生这四年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可能会面临许多困难的事情……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地上大学。我会好好记下这份恩情。” “哎呀,我们哪需要这些……”缘下太太连忙扶起我,“再说,小千树也有帮我们很多啊,而且都是一家人,还是小千树自己努力的结果……” 尽管缘下太太这么说,缘下先生也很大度,我依然坚持对他们表达感谢。不是客套,不是形式,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谢意。比起他们给予我的帮助,我付出的那些实在微不足道。 如果没有他们,或许我早在第一年就被舅舅威胁去东京了,妈妈也不会像现在一样乐观。能够遇到缘下家,是我和妈妈的幸运。 “但是再怎么说,真的很难想象欸……”拓也噘着嘴念念有词,“东京大学,里面都是超级厉害的人吧?居然会有我认识的人考到那里,好不可思议……” “别忘了,千树也是超级厉害的人之一。”小缘提醒。 “没忘没忘,就是太熟了,”拓也撇撇嘴,小声嘟囔,“超级厉害的千树和一点也不厉害的力都能交往……” “……”小缘一脸无语。 饭后,我和长辈们聊了一会儿大学规划,听他们说了不少上学期间应该注意的事情,以及生活上的嘱咐。至于将来的规划,他们毕竟从未接触过医学行业,只让我一定要多问问老师,多多进行考虑要走什么方向。 他们说,我一直都是有规划也有行动力的孩子,相信我一定能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决定。 我接受了这份信任。 离开缘下家前,我先出门,缘下太太把小缘推出门外,让他跟着我。 她笑着:“这种时候肯定有话要说吧?再不说可就没有当面说的机会了呀。” 拓也大喊:“上啊力!这种时候可不许当胆小鬼!” 缘下先生在后面点头:“男孩子是该主动一点。” 我妈妈把自己划进缘下家范围内,都没出门:“你们去玩吧,我晚点回家。” 小缘张嘴:“我——” 还没等他说出什么辩解和反驳,门已经被重重关上。夜色之下,一门之隔,我们两个一起被拦在外面。来自长辈……独特且贴心的温柔,让提前完成告别仪式,甚至都互通心意、计划明年结婚的我们不知所措。 我:“……” 小缘:“……”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过一会儿,他叹口气,自然牵起我的手,眉眼弯起笑意,温声说。 “回家吧,千树?” “……噢。”我点点头。 总之,我和他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本文很快就要完结了,并且下周日,也就是2026年1月4日入v,20章及以后章节会变成vip章节,希望可以得到订阅[彩虹屁] 以及正文写到结婚就会结束,婚后内容我会放在番外!到时候写完我想写的,会在评论开个点梗楼写一些番外小日常(番外我准备写福利番外,番外本身不收费,但会要求一定订阅率可看) 正文完结之后也会从头到尾修一遍(一些强迫症一直在修文) 第58章 1. 我和小缘坐在客厅沙发, 互相倚靠。 即便已经脱离备考状态近一个月,我还是习惯不了这种没什么事情要做的纯粹空闲时间。所以我心不在焉地转小魔方,他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我的发尾。 电视里声音夸张内容无趣的搞笑类节目填补了空白, 让氛围不至于太安静, 无需被他的呼吸和心跳占领全部注意力。但这无法完全消除某人的存在感,他就在这里,就在身边。 转了半天, 停下手指。 “喂,”我突然碰碰小缘,问, “刚才, 他们是想让我们说什么啊。” “呃……一般来说是告别?”小缘猜测, “或者, 情话什么的吧。” 我皱眉:“你的情话好恶心。” 他汗颜:“别这么说啦……” “哈,‘想和千树永远在一起’,”我学着他那种潮湿滑腻, 像蛇一样的语气,忍不住吐槽,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殉情。” “唔,类似……”他也不否认, 反问,“殉情不浪漫吗?” 我垂眸:“跟死亡有关的都不浪漫。” 他笑:“典型的千树思维。” “嘁……” 我撇撇嘴。 否认,但不反驳。 因为懒得争辩。 在我这里, 死亡就是最坏结局。 对于一个人来说,死亡意味着一切都将终结。没有时间,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和未来。生命彻底沉寂, 哪怕有余音回响本人也无法听见。 所以我无法欣赏任何选择自尽和以死明志的家伙。正因为我讨厌死亡,才会用死亡去威胁别人,也会以死亡来警示自己。 奶奶去世后,我幻想死亡可以不那么彻底,幻想她的灵魂残留人间。但真正属于加藤千树的思考还是控制不住地走向唯物主义。不管怎么暗示自己,我都无法相信世界上存在神明和鬼怪,也就相信不了有所谓死后世界。 只有想念奶奶时,我会逼迫自己短暂相信一阵。 殉情?蠢死了。 我才不会跟任何人殉情。 “所以千树觉得,什么才算浪漫?”他问。 沉默半分钟,我吐出回答。 “……不知道。” “那千树在意什么?”他又问。 这个我知道:“实用价值,责任,稳定。” “我都有。”他隐隐骄傲。 “不用强调。” 我白了他一眼。 “分开之后又用不了……” 第84章 从明天开始,按照最理想的情况,我们至少需要分离整整一年。假期勉强有机会见面,其他时间都是各自努力,管好自己。 我倒不会刻意想念他,不过……未婚夫明明已经定好,却离我很远。在他无法给我提供切实帮助的情况下,我还需要和他保持联系,直到结婚。 感觉挺浪费的。 还好麻烦。 2. 至少临走前用一下吧。 我想。 “走,”我忽然站起身,“陪我收拾东西。” “啊、现在?”他没想到。 “现在。”我不由分说拽他上楼。 卧室本就不大,需要带去东京的东西很少,以各类必需品为主。我们把今晚肯定用不上,可以提前整理的东西一一装进行李箱,一共也没用上半小时。剩下的等明天再收拾一下就可以了,这意味着我和妈妈能早点出发。 收拾结束,我坐在床边。 小缘自然蹭过来。 “千树,”他戳戳我,指了指手里的相框,“这个是你吗?” “是,”我懒懒说,“小学三年级拍的。旁边是奶奶。” “好可爱……”他凝望着照片中对小女孩感叹,“不过你怎么小学就冷脸了呀。” “我一直这样,”我拍他一下,“拿去放好,别忘了装。” “噢。” 他听话地把相片也放进行李箱隔层了。再回来时,小缘神色稍显蠢蠢欲动。 果不其然,他比刚才靠得更近,慢慢抱住我,又开始折腾。我决定配合一下,把手中小魔方顺手塞进他口袋,起来,转过身,像昨天下午一样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 一个无比契合的姿势。 于是能看到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有些受宠若惊,也有点自以为是的了然。小缘安安稳稳接纳了我的主动,回抱住我。 “不管怎么样,必须来找我,”我再次对他强调,“没考上就到我学校旁边打工,不许去其他地方。” 他扬眉:“还以为你要说没考上就不跟我结婚了呢……” 我蹙眉:“我不喜欢反悔。” “那我也绝不食言,”他顺势亲亲我的唇角,“都能做到的,相信我。” “嗯。” 我把自身重量全部交给他,靠着他轻轻呼吸。 忘记从什么时候了……应该很早吧,我开始无比熟悉他身上的气息。那种温暖而又干净的感觉,无论何时嗅闻到,都会让人无比平静舒适。好像可以一直这么抱下去,一直紧紧贴近,一直在一起。 “小缘,”我声音闷闷,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说不定会想你。” “千树的想念是怎样的?”他好奇地问。 “就只是想见。最常想的是奶奶,在想念逝者这方面我很有经验。。” “……但我还活着。” “知道,蠢货。” 我稍用力锤他一下,敛眸。 “奶奶没办法回应我,也不喜欢来我的梦里。但你总有时间找我的,别跟个死人一样。” “肯定不至于啦……” “记得联系我。”我小声说。 “一直记着呢,”他声音温软轻柔,带着纵容,“我想念千树的次数肯定更多。” “……也不用硬挤时间来想。” “放心,我有数。” 他的指腹抚过我耳廓。 “向前走吧,千树。” “我很快就追上来。” 3. 离别是平淡的。 那天晚上,我们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我开始打哈欠,他便自觉提出离开。妈妈回到家,我洗完澡去睡觉,第二天吃完早餐再继续收拾昨天的东西。 中午十二点出头,一切收拾完毕,我们准备吃完午饭就出发。 临走前,拓也,缘下太太和小缘风风火火来到我们家。两个男生帮我搬行李上车,缘下太太拉着我的手又嘱咐了好几句。等行李装好,我坐上副驾驶,看向窗外。他们留在那里,挥着手与我告别。 告别的人影越拉越远,直至消失。 我看向前方。 跟妈妈到达东京,联系了之前看好的几处房屋,一通比较之下,我最终选择了一处离学校比较近的学生公寓。单人间,空间比较小,还好一个人够用,有基础设施,不需要合租。价格稍贵,不过可以承受。 确认租房协议,收拾卫生,整理房间……直到周遭的一切都变成能够生活的模样,我才放松下来,和妈妈去吃了一顿饭。饭后,她回仙台,我留在这里等待开学,等待属于我的大学生活。 四月初,学期开始。 4. 跟小缘的联系从没断过,甚至比在白鸟泽住校时还频繁。手机里的简讯一封封积累,越来越多。 【加藤千树:(房间照片.jpg)】 【小缘:看起来不错啊,隔音怎么样?】 【加藤千树:一般。幸亏左边不住人,右边人比较安静,住着还行】 【加藤千树:(社团摊位.jpg) 加藤千树:社团招新】 【小缘:看着好热闹欸,千树想参加社团吗?】 【加藤千树:不太想,随便看看】 【小缘:(题目.jpg) 小缘:加藤老师,请帮我看看这道题】 【加藤千树:(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jpg)】 【加藤千树:有点累,想去按摩】 【小缘:辛苦了,千树。我先查一下你那里比较好的按摩店 小缘:周末有空连麦吗?我需要补习】 【加藤千树:周日晚上可以】 【加藤千树:(失败的手作拉面.jpg) 加藤千树:首先不许笑,其次帮我分析一下问题】 【小缘:噗 小缘:对不起,没忍住…… 小缘:晚上给你录拉面视频】 【小缘:千树 小缘:突然有点想你了】 【加藤千树:……】 【小缘:想视频,可以吗?】 【加藤千树:晚一点】 【加藤千树:妈妈说家里花不太精神,去帮她看看】 【小缘:看过了,土壤有点问题,换了土应该能行 小缘:阿姨养的不错】 【加藤千树:替我鼓励她几句】 【加藤千树:(开学两个月不到的医学笔记.jpg)】 【小缘:居然这么多…… 小缘:完全看不懂】 【加藤千树:能看懂的话你也能上东大了】 【小缘:快要到今年ih预选赛了】 【加藤千树:什么时候?】 【小缘:六月一】 【加藤千树:行。好好努力吧,缘下队长大人 加藤千树:争取再去一次全国】 【小缘:嗯,我尽力】 第59章 1. 乌野今年的ih预选赛止步决赛。胜者是小缘曾经考虑过的学校, 伊达工业。 小缘很失落。 哪怕那场比赛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好,他也如自己所言,用尽全力去争取胜利……最终却还是输了。 失败后, 遗憾和自责让小缘颓丧了好一段时间。因为他是队长, 需要负起队伍的责任,需要承担更多,做得更好。这是他的义务。 “下次再努力, ”我说,“不退部的话,还有机会。” “不会退的, ”他声音发闷, “我要参加最后一次春高, 跟他们一起。” “嗯, 加油。” 我正一边翻看文献整理需要的材料,一边随口对旁边的电话答应,没太用心跟他共情。 小缘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跟我说说话,倾诉一下, 顺便听听我的声音就足够了。他会自己消化失败的痛苦与压力。 这是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 “千树。” “嗯?” “暑假……能回来吗?” “考完试能回来待半个月,”我答得漫不经心, “后面有安排,要提前回学校。” 早在入学之前我便制定了接下来的计划,瞄准了更高的目标, 许多事情大一就能开始安排。 扩大社交圈,主动接近教授,考虑今后选择哪位导师。再寻找和抓住机会,提升自己的水平与学习能力, 一点点实现愿望。我享受这一过程,也有把握做好一切。 “噢……那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小缘语气放松了些,“记得提前说时间。” “行。” “别熬太晚。” “知道,十二点睡。” 我低头记笔记,耳边仅剩圆珠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半分钟后,想起来瞥了眼手机,界面仍然显示通话中。 “不挂吗?”我问。 第85章 “有件事……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 “生日快乐,”他小声念,“抱歉,千树……那天光顾着比赛,忘记了。” “一句话而已,忘就忘了,”我懒懒说,“不用道歉。” 我自己都记不住生日,没必要奢求他牢牢记住。要是像之前一样天天在他身边晃悠倒容易想起来,这都分开好几个月了,忘记实属正常。 “用,”可他坚持,“我想更在乎千树。” 我有点嫌弃:“你都够在乎了。” “不够,”小缘说,“完全不够。” “……啧。” 又开始烦人。 “随便吧,”我叹了口气,没心思和他争,“想在乎就好好记住,别自己忘了还特地找我道歉。我又没逼着你记。” “好,抱歉……”小缘乖乖应声,“下次不会了。” “嗯,”我平静答应,“还有事吗?没话说就挂了。” “没事了,”他轻笑,“晚安,千树。明天也这个时间?” “到时候再说……晚安。” 通话终止。 望了几秒手机界面【小缘】的字样,圆珠笔在我指尖快速转了一圈又落下,再度接触纸面开始书写。 但思考存在惯性,仍和他有关。 果然,在感情方面多去适应,多顺着他一点,会对情绪很友好。幸好分开前的那次剖白,让我深刻理解了缘下力某些方面的变态程度,所以才会对他在细枝末节上的钻牛角尖表现出波澜不惊。 他就是这样的人,改不掉。 我尝试去接受。 2. 暑假回家,小缘如约等在车站。我本来只想把行李箱递给他的,没想到他三两步走近,张开双臂,牢牢把我揽入怀里,抱紧。 我无语:“在外面犯什么病。” “等不及,”肩头的人笑,“好久没见,肯定要抱一下。” “哪里学的,恋爱电视剧?” “我自己想的,”他一本正经,“看见千树就想到了。” “嘁。” 我别开脸。 还是让他抱了一会儿。 一起回到家,我先回自己家收拾一下,然后才前往隔壁。进入缘下家厨房,久违地见到了妈妈和缘下太太,见她们想和我多说说话,问点问题,我索性留在这里帮忙打下手。 没过一会儿,小缘也挤进来。 “……千树和吉田居然还是好朋友欸!”缘下太太笑着感叹,“真有缘分!” “只是普通朋友,”我纠正好朋友那个词汇,“偶尔一起吃个饭而已。” “那也很好呀,高中的友情能延续下来非常难得呢……” 小缘瞄了我一眼,嘴角带笑。 他是知道的。 知道我高中那几年对吉田爱的阴暗想法,知道我那些痛苦和嫉妒,也知道我大学再度与吉田爱结交关系的全过程。 吉田爱是真正的天才。 确认选择计算机专业作为目标之前,她从没有接触过电脑……而现在,她的课程进度远超同期生,也获得了优秀导师的额外照拂,甚至开始考虑申请提前修完本科学业。 前段时间吃饭时吉田和我说,她过两年或许会去海外留学。 我真切地祝福她。 那条道路与我截然不同。 不过在吉田爱眼中,我似乎永远是高中时代与她同等竞争,和她相处不错的加藤千树。在她眼中,我们关系一直很好。这份友谊能维持到现在,也多亏了她在情感方面的迟钝。 不算坏事吧。 晚饭前,我见到了拓也。 他今年升入了国中,在一所足球强校担任正选队员,刚结束社团活动到家,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一身汗气。 拓也见到我就笑,凑过来跟我打招呼,结果还没说两句话被小缘轰去浴室洗澡了。小缘不忘把拓也的鞋子也扔进去,说不洗好不许吃饭。拓也拖着长音惨兮兮答应。 我扬眉看小缘:“怎么这么凶?” 小缘拧着眉头,一脸沉痛:“上次他把没洗的鞋子跟我排球鞋放一起了……我早上出门才发现。” 我点头:“懂了。” 是该凶一点。 有点好奇,小缘是怎么熬过那天的社团活动的。 3.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我的卧室。 回家是为了看望家人,顺便休息几天,所以这半个月时间安排很松。我不自觉地慵懒起来,连亲吻都提不起劲(虽然也没在这方面多努力过),跟小缘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让他肆意亲了一会儿,再短暂分开。 喘息慢慢平复。 靠在一起,抱在一起,双腿也互相搭着缠着。身体紧贴。 “今年盂兰盆节……不去看奶奶?”他问。 “不去了,”我回答,又皱眉,“那是我奶奶,不是你的。” 他嘟囔:“都一家人了……” 我强调:“还没结婚。” “好啦,”他亲一下我侧脸,“明年再叫?” “嗯。” 我闭上眼睛。 要每一个步骤都完成,要共同生活一段时间,真正觉得他是本就该在我身边的家人,这段关系才能让我彻底安心。 我其实不太喜欢等待。如果现在能结婚就好了……但他甚至没满十八岁,所以没办法。 很烦。 都怪他。 “你生日为什么要在十二月,”我戳他,“在七月不行吗?” “我也控制不了日期啊,”小缘无辜极了,“这种事得看我爸爸妈妈。” “……” 总感觉他好像说了什么微妙的成人话题,但我又抓不住把柄,只能瞪他。他看我的表情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恼怒地用手肘戳他肚子,他吃痛服软。 “错了,错了,千树……”他一边憋笑,一边揉被戳疼的位置,护着肚子,“咳,不说了……” “混蛋。” 脑袋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4. 暑假最开始的半个月,我从东京繁杂混乱的世界里短暂抽离,像是回到了单纯的高中生活。只是学业不再繁忙,我也不再有太多压力。 每天大多数时间,除去固定的学习之外,依然是跟小缘在一起。 我经常给他补课,或者去社团看看他的训练。偶尔出门约会,偶尔宅在家里一起做饭吃东西。或者参加他跟木下和成田的【训练后学习会】。 学习会是以升学为目的举办的,田中和西谷完全不打算参加。唯一参加的一次还是为了蹭小缘做的冰粥吃,顺便过来跟我聊聊天。 “千树,你跟力真的打算明年就结婚吗!”西谷大声问。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些家伙对我的称呼也变成“千树”了。一开始小缘很有意见,但被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满脸通红后意见作废。 队长的威严呢。 “嗯,”对于结婚问题,我回答得明确,“等他考完试就去申请。” 田中兴奋:“那婚礼——” “暂时不打算办婚礼。”我说。 西谷震惊:“为什么不办?!” “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 筹备婚礼需要时间、金钱和两方共同的意愿,现在看来,这三个条件我们都不具备。 我本人对这种招摇的仪式毫不感冒。即使他很想办(之前小缘表达过想办婚礼的意愿),起码也得等我们有经济能力后再说。这种事情终究还是夫妻的事,不能只让父母帮忙。 没过几句,话题就从我们身上转向了春高预选赛和夏季合宿。见他们的注意力被某人支开,我稍微放松下来,趴在桌子上,本能地往小缘那边靠了点。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将发尾绕在指间,眉眼含笑,做了个口型:累了? 我没动作,也没刻意表达,安静看着他。小缘笑意更深,拿了个枕头给我。我抱住枕头,趴得更舒服,所以眯起眼睛。 有人摸了摸我的脑袋。 温暖的手。 在一群学习的人中间偷懒,好像有点奇怪……不过这里是小缘家,以后也是我家,无所谓了吧。 我模模糊糊地想。 第60章 1. 回学校前一天, 本来要被小缘拉出去约会的——他这天刚好没有社团活动,早就问我要不要去了——但因为突降大雨,出行困难, 最终还是闷在家里无所事事。 雨水的声音搅动听觉。 妈妈说会早点回家, 我让她注意安全。拓也今天一样没有训练,想跟着小缘来我家,但被某人无情赶走, 生着气在自己家里玩游戏。我猜他一定又把游戏里的人机名字改成了缘下力。 第86章 小缘赶人的理由十分正当:情侣独处,别来打扰。 实际上我们没做什么特殊的事。 我在看书,他也在看书。偶尔讲讲题, 说几句话, 起身倒杯水, 互相投喂点零食, 剩下的时间则是保持安静。出不了门,本来就闲,拓也来又无所谓, 他待一会儿无聊自己就回去了…… 是小缘非不让。 不知道在防什么。 听觉空隙被雨声填补,潮湿透过窗缝钻入房间, 隐约感觉有些冷,又有点闷。我起身望了眼窗外, 小缘随即抬头。 他在注视我。 玻璃沾着水滴,看不清楚街景,一切都化为朦胧, 好像用手就能戳散。我想起东京,雨夜时向外望去,会看到被水晕开的各色灯光,如同打翻的颜料, 鲜艳地黏在一片灰色的城市上。 让人感觉一团糟。 如果换成小时候的印象,那雨夜就仅剩深邃的漆黑。山林好似一座巨大墓穴,看不到顶,触不到底,任谁进去都会被吞噬。只有家是唯一的庇护所,只有奶奶身边是我的归处。 而现在—— 雨像厨房隔着一道门传出的烹饪声。 内心随之安定。 因为他吗? 我回过头,恰好对上小缘专注的目光。他没躲,我没问。我迎着目光走到他身后,制止住小缘转身的动作,然后……整个人趴上去,从背后把他抱住。 “乌冬面,”我说,“要吃。” “嗯,给你做。”他弯起眉眼。 “明天早餐也要你做……唔。” 突然就亲……很烦。 而且姿势好别扭。 我皱着眉头让他亲了一小会儿,把他脑袋推回去,用手背蹭蹭嘴。他低声笑着,握住我一只手,手指在我掌心慢悠悠画圈,或者揉按,带来些微痒意。 想抽开,他不让。 “又干什么?”我拿膝盖怼他。 “收取报酬。”他说得理所应当。 “不想做可以不做。” “想啊。” 他蹭了蹭我。 许久,转头看我。 “对了,千树。” “吃完饭要出去走走吗?” “有点想玩水。” 2. 缘下力是幼稚鬼。 我无语地望了眼手中的豪华版水枪和身上的荧光黄雨衣,以及内里明显宽大了不少的衬衫与短裤——他说我明天就要走,穿自己的衣服再洗太麻烦,所以穿他的——又看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街道。 看似理由正当。 实则全是私心。 就偏要今天出来玩是吧……没办法约会,所以干脆玩水。而我居然真的换了衣服陪他出来闹。果然跟不正常的家伙在一起太久很容易被传染,我现在也病得不轻。 “走吧,”他牵住我,眼睛在阴雨中发亮,好似闪着光一样,嘴角勾起笑意,“就在院子里,不会有危险。” 我跟着他走,雨水打散声音,只能扯着嗓子大声问:“不叫拓也吗?” 打水仗这种活动,拓也如果知道我们两个背着他玩,绝对会闹很大的脾气。而且又不是平常的约会,明明可以带上拓也的,不用一直把他排除在外吧。 可小缘依旧无比坚定,一口回绝。 “不要。” 我质疑:“他还是不是你弟?” 他面不改色:“暂时可以不是。” “?” 现在我有点怀疑,小缘要做的事情不是打水仗,而是特别见不得人的隐秘任务,所以才不让拓也参与。但还没等我想通,脚步便已经进入了他所说的战场范围:缘下家院子。 我刚想问:“要怎么——” 话没说完,一束水流喷向我下巴。 我:“……” 小缘抬抬下巴:“战斗开始了!” 我盯着他:“你给我等着。” 既然他都这么说,我不可能站着任由他攻击,更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什么幼不幼稚、合不合理、对不对劲之类的想法全部被抛到脑后。大雨天中,我跟小缘不断纠缠,斗智斗勇,到处乱跑,互相攻击。 他体力比我好,我精准度比他高,我们各有优劣。因为是在雨天打水仗,观察力和感知力会大幅度下降,还得考虑弹药问题,所以玩起来比想象中更加刺激和复杂。 怪不得他拿了两个桶放在旁边接雨水呢,这里是我们的共同弹药库。不过每次去补充都有可能遭到伏击,需要好好计算对方的位置和弹药剩余量。 “哈,抓到你了!”我趁虚而入,把小半桶水泼在他背上。 “摧毁弹药库算作弊啊!”小缘被泼得狼狈大喊。 “你又没说!”我据理力争,继续用水枪补伤害。 忽然,楼上传来了窗户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在雨幕中都能听清楚的响亮喊声。 无比悲愤,无比心痛。 “你们两个叛徒,打水仗居然不带我!”缘下拓也表情扭曲,从窗户探出脑袋大叫,“坏蛋,我要举报你们——!!” 啊。被抓包了。 我和小缘对视一眼。 决胜时刻。 3. 胜负分没分不知道。 反正小缘挨骂了。 仔细回忆一下……小缘在大人心里一直都是好孩子和靠谱兄长的标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挨缘下太太的骂。非常稀奇,而且挺好笑的。 但是。 为什么也有我的一份? 缘下太太说,尽管小缘的确得负主要责任,我们的说法也很一致,但同意这个愚蠢想法的我并不无辜。而且存在小缘刻意包庇的可能,我不能免责。 我别开脸,撇着嘴站在小缘身边一起接受批评,没有一点自我谴责的意思。 好在,看我们浑身都湿透了的份上,缘下太太没骂太久就赶着我们去洗热水澡了,防止着凉。临走前我还听她不停念叨着:“以前多少能互相劝一下,现在是情侣两个一起闹!真不像话……” 嗯……仔细想想,如果是我跟小缘一起做坏事,想阻拦的难度的确有点太高了。 对不起,缘下太太。 各回各家,去洗澡收拾。小缘的衣服被我丢到脏衣篓,洗完澡出来后一看,发现里面衣服没了。抬眼望去客厅,家里沙发上多了个小缘。 “吹头发?”他起身走近。 “嗯,”我去拿吹风机,顺便问,“你是不是单独挨骂了。” “呃……是。”他尴尬答应。 “被赶着来帮忙的?” “嗯。我妈妈说害千树感冒的话我就完蛋了。” 我扬扬嘴角,搬了个凳子坐下,让他吹头发。心情意外地轻松,甚至有些愉快。 “拓也呢?” “更生气了。” “记得哄好。” “嗯。” 温暖气流穿过发间。 我闭上眼睛。 打水仗,还不赖吧。 4. 回东京这天,妈妈开车先送我去车站,然后再去公司。小缘没办法跟着一起,只能给我做了早餐,到家门口送我。 脾气未消的拓也倒是没躲起来不见我,鼓着脸别别扭扭塞了盒巧克力让我带着。缘下太太则是对我好一番叮嘱,告诉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别像昨天那么闹了,起码要注意身体健康。昨天的幼稚水枪大战似乎颠覆了许多我在她心中的印象。 至于妈妈,她意外接受良好,只是反复确认我今天没有不舒服——小缘说那是因为妈妈知道他才是幕后主使,怪他不怪我。我说那是他应得的。 临走前,我拉下车窗对他们招招手,其实视线在看小缘。 他表情温和平静,又装得像个人一样。每次见他这种样子就不爽。我悄悄瞪他一眼,他成功接收到视线,对我无辜地眨眨眼,迟疑片刻,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蠢货。 我笑了一下。 收回视线,车辆发动。 从宫城县回到东京,回到学校。我一如既往地继续自己的学习安排与提升计划。 尽管曾经有过许多次自认为不幸的念头,但迄今为止,单论学习方面,我无疑是幸运的。 日本学术圈许多学者都眼高于顶。他们或许会认真授课,却不代表能毫无理由地帮助一名新生去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作为学生,也并非是有能力就会获得进入圈内的资格。 我不是吉田爱那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天才,我拿出的态度、成绩和所谓拯救生命的理想,在他们面前或许分文不值。 但我运气不错,总会遇到愿意拉扯我一把的导师。 像曾经的安原老师。 像现在的森老师。 ——森老师名叫森岳,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是一位个子矮小,身材精瘦,看着十分有精神的男性。他目前于东大医学部担任药理学方面的教授,曾经还在东大医学部附属医院的临床药理学中心任职过。 第87章 他发表的论文,研究出的成果,其分量都无比沉重。但比起教学,森老师更擅长学术,对手下学生的要求十分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之前向学姐学长打听教授时,我听过不少人说森老师能力很强,可惜脾气太怪了,喜欢吹毛求疵,耐心不太好,骂人还相当难听,在学术研究方面容不下一点敷衍与低级错误。他们都建议我选择更和善的老师。 但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很有自知之明。 况且,好脾气的老师手下学生更多,也就更难以看到我。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获取学位找到好工作,也不是为了将来能有更高薪水的。于是我选择了从森老师入手…… 目前看来,小有成效。 这次提前回学校,也是为了完成森老师布置的任务。之后几个学期,我需要按时去他课上旁听,并且真正学到知识,提升能力。他不会对任何人留情面,意味着在对我投入足够多的精力之前,我随时可能会被放弃。 所以,必须做到最好。 不是跟别人比较出来的成绩。 而是自己心中的完美。 第61章 1. 十月末, 深秋。 一场寒流带来了几天冻雨。 我本就怕冷,提前戴上围巾,穿上毛衣, 准备迎接换季。 至于生活, 和往常一样。上课,旁听,与教授交流, 跟学长学姐打好关系,泡图书馆等等……不论什么季节什么温度,行程都不会有太大改变。 尽量多地摄取知识, 尽量广泛地拓展人脉, 其成果会成为我前进路上的助力。哪怕是不太喜欢的事情, 偶尔也有必要去认真做。我会安排好自己的节奏。 可意外往往来得猝不及防——我患上了重感冒。 外加发烧, 体温三十八度二。 似乎相当严重。 明明每次出门都有戴好口罩,回家也会记得消毒,肆虐的流感还是没能放过我。嗓子好疼, 脑袋也好疼,还在不停流鼻涕, 声音沙哑到快开不了口,连意识都逐渐趋于模糊。 难受得要命…… 幸亏是在休息日生的病, 不会耽误平时的课程。 我强撑身体着去附近的诊所买了药,再独自回家休息。喝完药,补充完足够的水分后, 想裹紧被子睡去。但因为头疼得太厉害,意识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睡得并不踏实。 耳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音乐,幻觉吗……?我忍不住蹙眉, 并未睁眼确认。直到醒来后才发现不是幻觉。 是手机铃声,怪不得熟悉。 某人连续给我打了两个电话,真稀奇。这家伙平常都是先发信息,确认我有空之后才会打电话的,很少主动打扰。而且他并没有发信息说明情况,看来不是什么紧急事件。 已经晚上七点了…… 电话是五点多打来的。 我暂时没回电,先去擦鼻涕,再摸摸自己的额头。吃完药后生病的症状有所缓解,起码脑袋清醒了不少,烧好像也退去大半。 考虑到手在这种时候感知得不够准确,我翻出体温计测量温度,又去接了点温水喝,坐在书桌前慢慢抿。时钟的滴答和隔着玻璃的城市背景音化作白噪音,在耳边蔓延。 一时间,周围很安静。 过几分钟看看温度计,体温比正常情况下稍高,或许要等明天才能完全退烧吧。我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眯了半分钟,然后抬抬眼帘拿来手机,解锁,轻点未接来电上的名字。 大概过了五六秒,电话接通。 2. “——千树!”小缘声音异常兴奋,开门见山,“我们赢了,能去全国大赛了!” 信息进入反应迟缓的大脑,经过几秒处理和理解我才模模糊糊回忆起来,又到了排球部参加春高预选赛的日子。前段时间他应该提起过,但我没记住。 所以是赢下决赛才这么激动的? 怪不得打了两个电话。 “嗯,”我鼻音很重,沙哑且艰难地开口回应,“恭喜。” “欸……?”对面顿了片刻,谨慎询问,“千树,你、你的声音……?” “感冒,”我简短说明,“打字。” “千——” 话音未落,电话挂断。 嗓子不舒服的情况下说话实在很累很费力,文字交流至少不用出声造成二次伤害。我点进和小缘的聊天界面,还没说话,对面就飞快发来了一大堆堪比医生问诊的问题,聊天气泡占据整块屏幕。 我:…… 发信息都这么烦人。 选择性忽略绝大多数问题,我只简短描述了一下症状,再把手上的药拍照片发过去。 【加藤千树:烧基本退了,晚上再吃一遍药,明天应该就能恢复不少,问题不大】 【小缘:好,那千树一定要多补充水分,多休息 小缘:明天起床记得告诉我身体状态】 我眯起眼睛,有点不爽。 或许是这句话本就有问题,或许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总觉得他是在下达命令,或者明目张胆地对我进行窥探。 相距那么远,他的语言和建议能提供任何帮助吗?当然不能,只会给我增加莫名其妙的任务量。况且我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 所以我说。 【加藤千树:你又帮不上忙 加藤千树:我要休息了】 下一刻,信息刷新。 【小缘:可是我担心你 小缘:千树,我很在意你】 简单直白的语句显示在聊天界面最底部,让我手指停住。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个小表情,是只看起来格外委屈的……简笔画兔子?蓝色的眼泪哗啦啦流,可怜巴巴,不像小缘的风格,像现充女子高中生。 【小缘:如果真的很难受,一定一定要去医院,也要告诉我,好吗? 小缘:我可以去东京陪你】 ——开什么玩笑? 我气得不行,用力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到书桌,直接回了床铺。 这家伙知道我的地址就是这么用的?明明升学考试在即,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过会考到东京来和我一起,现在要因为一点小事耽误时间?以为我没办法自己处理吗? 混蛋。 把脑袋闷了大概一分钟,我一把掀开被子,又起身去书桌,拿过手机快速打字。按屏幕的力度像是要隔空戳到他脑门上。 【加藤千树:管好你自己 加藤千树:不许过来,我不会给你开门】 3. 小缘还是来了。 一如既往的不听人话,一意孤行,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第二天一早,我紧拉着自家大门,瞪向眼前的缘下力——尽管因为身患感冒,身体格外无力,眼圈和鼻头都明显泛红的原因,此时的我看着没有一点攻击性。 我声音还是沙哑,艰难张嘴问:“……你是不是看不懂日语?” 小缘挠挠耳后:“看懂了,不过……” 他戴了防护口罩,我只能看到他的眉眼。此时那双眼中绝对不止有单纯的关心。我看不太懂。而他的声音温吞老实。 “我想你今天肯定不愿意跟我说身体状态……我又实在很担心,担心到没办法集中精力学习,所以过来了。” “千树总不能耽误我的学习时间吧?”他眨眨眼,“所以一起早点处理好,我们都能安心。” 谁耽误他了……! 我被这家伙胡搅蛮缠的逻辑气得头疼,一把拉住门,想按照昨天说的那样不许他进房间。可小缘往前迈步,先将右手伸进门内牢牢扒住,卡在门缝。 我被迫停下动作,恼怒地看他:“手不想要了?” “想,”他低垂眼眸,软下声音,“过段时间还要打春高,手很重要。” “那就拿出去!” “可我也想照顾千树。” “……” 僵持了几秒,气氛凝滞,直到我打了个喷嚏。小缘趁机闪身进门,贴心地把门关好并反锁,顺势牵住我的手。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我指尖早已发凉,可他手却很热,很暖。 “就这一次,”小缘拉住我,“拜托。” “……谁会信你。”我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总是争不过他。 进来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小缘接手了大部分工作,问我几点醒来的,我说是他把我吵醒的。问我体温,我说现在测量。给我接了温水,看药物使用说明,又说下楼去买早餐,让我先洗漱。 我被迫按他说的做。 反正也抵抗不了。 他回来时,屋内窗户正开着。我刚打开的。 小缘过去关上,认真提醒:“这么冷,不能开窗户。” 第88章 我略带嘲讽:“那你要跟我的病毒亲密接触吗?” “我戴口罩了,而且有打疫苗。” “那也没办法完全隔绝。” “没关系,”他眉眼含笑,说得随意,“如果生病,就当陪你了?” ……能不能陪点好的。 路过小缘身边,我拿手肘用力怼了一下他的侧腹,让他疼得直不起腰——我敢肯定这段反应中,演技含量占百分之八十以上。真会装。 4. 醒来后,我坐起身。 天空一直阴沉,不见日光。即使窗帘没拉紧也不影响睡眠。相比起昨天,这一觉我睡得更沉,应该是身体快要好起来的征兆,跟某人的到来毫无关系。 小缘没走,正坐在书桌前看手机,大概是在学习。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便起身,接了杯温水递到我手里才开口问。 “千树,现在怎么样?” 我喝了几口水,慢吞吞答:“还好……你什么时候走?” “晚上十点的车票。” “……现在几点。” “三点半。” 还有好久…… 我无语地看着他。 “你回去肯定要感冒。” 他笑:“来自千树的诅咒吗?” 我纠正:“是病毒传播。” 跟我独处一居室这么久,肯定会被传染,要多好的运气才能躲过去。 小缘扬眉,对此不置可否,他真的不太在意生不生病。他问我困不困,饿不饿。我说不太饿。睡得有点久,想起来清醒一会儿,开窗通下风吧。他纠结一阵,先给我量了体温,确认在安全范围内,然后盯着我套好外套,再起身开窗。 接着,他坐来我身边,声音平缓温和地跟我说话。 话题从家里到学校,从最近的学习到不久后的考试,从他昨天赢下的预选赛决赛到春高的目标。基本都是他用讲故事的语调慢慢说,我安静听着。偶尔提问,偶尔吐槽。 好像回到了暑假。 许多个暑假。 缘下力握住我的手,包裹,时不时揉揉捏捏。我垂着脑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笑。意外地,我从他眼中读出了几分没来得及收住的兴味。小缘现在心情很好,并且不全是因为决赛的胜利。 ……该不会是为了看我生病的样子特地过来的吧。 我如此猜测。 以他的变态程度,能做出来。 聊天,陪他看书,再吃晚饭,吃药。到了晚上,我去洗澡,他帮我吹头发和收拾浴室。夜色降临,我蜷缩在被子里说想早点睡觉,小缘摸摸我额头说睡吧,他不会发出太大声音。 我望着他:“下次不用过来。” 他坚持:“下次我也过来。” 我瞪他。 他不知悔改,还若有所思地说。 “啊,不过很快就同居了。” “和千树住在一起的话,的确不用过来。” “会方便很多?” 我一脸嫌弃。 油盐不进。 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缘不再理他。灯光关闭,夜色终于扩散到室内,模糊了视觉,放大其他的感知。我知道,他仍然坐在我身边,隔着被子摸了摸我的脊背。 手掌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 “千树,晚安。” “早点好起来啊。” 小缘对我说。 5. 用了一周左右,我的重感冒终于彻底痊愈,再无症状。而自从我好起来后,身边不少人也陆陆续续开始患病。看来我是最先中招的那一批,也算早遭罪早安全了。 可小缘一直没有生病。 真神奇。 “或许是我特别幸运?”他稍有些得意。 “不,因为你是笨蛋。”我说。 “千树,你可是在学习医学欸,别带头相信笨蛋不会感冒的说法啊。”他不服气。 “那你们排球部的笨蛋感冒了吗?” “呃……没有。” “看吧,”我语气理所当然,“这种说法还是有道理的。”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勤于锻炼,每天出汗的原因。”小缘无奈。 可我觉得没有可能。 去年春高他们社团最活蹦乱跳的小个子不也感冒了。小缘说过很多次那件事,我印象十分深刻。但我并没有反驳,毕竟这条依据跟“笨蛋不会感冒”的理论相违背,那个小个子可是被小缘归为单细胞组成员的标准笨蛋。 况且…… 这种蠢得要死的争论还是别继续下去了。 十二月,冬季完全到来。 我本就怕冷,身上穿得永远比其他人更多,暖宝宝消耗量很大。好在自那次感冒后我就没再生过病,得以集中精力应对学习任务。 临放假之前,我又去找了一次森老师。 一方面是提前给他送新年贺礼,另一方面是咨询关于我接下来学习的建议。 我还带了一份试卷,是森老师去年药理学课程的期末试卷。作为旁听生,我在之后的期末阶段无法参加课程考试,于是我自己提前做了一份。 不过里面有不少内容我还没学习到或者从未接触,所以我把做试卷时查阅的相关资料也标注在了旁边。 森老师看了几分钟试卷,叹息。 他轻声感慨:“……也是少有像你这种单纯地,愿意在探索医学这方面坚持的家伙。这份求知欲很宝贵,不要忘记。” “是。”我老实回应。 “等假期结束后……再来找我一次吧,”他说,“你的安排需要改变一下。” 松口了。 走出办公室,我忍不住扬起笑。凭借努力收获成果的感觉很好……我提前拥有了期待,也拥有了一份极为特殊的、最适合我的新年礼物。大概算是吉兆。 不过,想到礼物…… 小缘快过生日了。 又是满十八岁,又是马上参加春高,之后还要一起结婚,所以他这次生日是个重要的日子。还是稍微准备一点东西好了……至于理由,随便敷衍一下。 总不能说我不自觉记住了他的生日……啧。 好像比自己生日记得还牢。 第62章 1. 十二月二十六日, 早上七点。 缘下力仗着自己过生日,一大早就来到我家门口,用电话铃声轰炸对我进行精准骚扰。 因为昨晚一直在翻论文找材料, 熬夜熬得太晚, 从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我一身怨气堪比恶鬼。 起床下楼拉开门,本想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通,可还没等教训两句, 就被小缘一边顺毛一边拉去卧室,塞回到床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 回过神来,他已经像在自己家一样十分顺便地跟着我上了床, 从身侧把我抱住, 准备一起补觉。 小缘的手掌轻轻拍我, 嘴上哄着:“对不起, 不该太早来打扰千树。睡吧,不喊你了。” 我:“……” 叫醒再哄睡是吧。 有病一样。 真搞不懂他。 困倦的大脑实在无力支持思考,我懒得吵架了, 本能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闭眼睡觉。 再度醒来, 姿势和位置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我们仍然挤在床上互相拥抱。单人床太狭窄, 睡觉只能紧紧挨着,所以身体贴在一起。 我推他一下。 他应该一直在闭目养神,没有丝毫迷茫地睁开眼:“千树, 醒了?” “嗯,”我跟他算账,“你大早上过来干什么?” “一起睡觉啊,”他无辜, “不行的话,下次我晚上来。” 我头疼:“……就不能不来吗?” 他诚实:“不能。” 我死死盯了他几秒。他表情如常,还对我眨眨眼。总觉得虽然并非我本意,但随着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我都快习惯小缘不要脸的作风了。 没再计较,我去卫生间洗漱。他也一同出卧室,下楼帮忙弄早餐。 今天是说好的约会日——就是要在寒冷的冬季像笨蛋一样出门,跟小缘一起做些情侣之间无聊又没有意义的活动的日子。他很喜欢这项安排,而我是个难以在某人生日当天拒绝他小小愿望的无辜受害者。 要是能更彻底地以自我为中心就好了…… 好吧,事实上我做不到。而且并不想做到。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不会有和小缘的这些关系,不会产生跟其他人的深层联系。或许现在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某些无法控制的情感恰好是一切的根源。 只是想想。 吃完早餐,我先把礼物送到他手里,眼不见心不烦。防止之后不小心生气,忍不住销毁或者丢掉。 给他的礼物很简单。 第89章 一个透明考试袋,里面装着一套考试必备文具。都是我自己用的顺手的品牌,跟我去年考试用的文具基本同款。 另一份是一块手表。指针表,黑色,没什么装饰。价格适中,很适合他的中老年朴实简约品味。 小缘顺手把表戴上手腕,然后拿着考物袋仔细看了半天,又看看我。 “跟千树去年的一样。” “嗯。”我没瞒他。 “情侣款?”他问。 “通用款。”我回答。 “用了能考进东大吗?” “梦里应该可以。” 他笑起来,心满意足地收下。 2. 过完他的生日,迎来新年。 我和妈妈跟缘下一家去寺庙参拜,中午要去他们家打年糕,下午再一起准备晚餐。这些活动几乎成了两家的固定新年行程,大家都很积极。 参拜后是例行抽签环节。 小缘抽到的是吉,我的是大吉。难得,我们两个每年都会被神明嫌弃的家伙终于时来运转了——不过这反而让我提起警惕,需要谨防乐极生悲。 一边的拓也抱着末吉怀疑人生。他之前运气一直很好,还是第一次抽到这么微妙的签。 小缘靠过来碰碰我,白色雾气在他嘴边上浮:“千树。” 我瞥他一眼:“干嘛?” “帮我求个学业御守,拜托,”他眉眼弯起,晃晃我胳膊,“千树学习好,求来的御守肯定比我自己求的更有效果。” “……嘁。”我撇撇嘴。 去售卖处选了个深蓝色的、花纹朴素的学业御守,顺便对着神明的方向帮他许了愿望——祝愿缘下力的升学考试能……顺利完成他的目标,仅此而已——再把御守丢给他。 “好好珍惜。”我说。 “一定。”他将御守紧握在手中。 一月四日,小缘乘上乌野的大巴车前往东京,和队友共赴春高赛场。而我在家中享受接下来的假期。 寒假短暂,我给自己安排的任务不算多。除去日常的学习,基本就是见见小缘,陪伴家人,放松身心之类的轻松活动,顺便还抽空去探望了一趟安原老师。 安原老师拿出成年人的担当请我吃饭,跟我聊了不少关于大学规划和将来发展的事情。在听到我跟森岳教授搭上线时,她不免惊讶,随即笑起来。 “你呀……”安原老师的脸因为酒精而泛起红晕,声音稍带沙哑,“感觉将来,不过劳死就是好运了。好好加油吧。” “至于这么咒我吗……”我十分无语。 把醉醺醺的安原老师送回去后我才独自回家。当天晚上,临睡觉前,在东京准备比赛的小缘打来电话。恰好卡在我洗完澡吹完头发后。 “怎么,紧张了?”我一边喝牛奶一边问他。 “嗯,紧张,”他坦然承认,“去年参加的时候有前辈在前面承担压力,再加上我只是板凳席成员,所以还好……但这次我是队长了,体验完全不一样。” “当了整整一年的队长,总该适应了吧?” “嘛……只适应了县内比赛而已。” “真没用。” “哈哈……” 我皱起眉。 “骂你呢,还笑?” “咳、没有,”他笑意未减,都不怎么收敛,“只是听到千树骂我,就莫名有点安心了。” “?” 无法理解他是什么脑回路。 缘下力风格的变态心理吗? “嘛……就算不被骂,跟千树说话也能让我放松很多,”他语气轻快了几分,“多跟我说说话吧,千树。” 我毫无情绪:“聊天就算了。要是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念我课本助眠。” “真的?”他很意外。 “真的,”我说,“正好在背,就当多熟悉几遍。” “好啊,那就麻烦千树了。” 真答应啊…… 啧。 几句之后,电话挂断。我想了几秒,也没反悔,翻出课本开始背,手机放在旁边录音。 书页翻动的窸窣,窗外夜风的呼啸,水杯落下的轻响,以及我不算清晰的念诵和呼吸……无数种声音交杂在一起。不知道他能听见多少,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上。 录音发送过去,显示接收。他回了句谢谢,还有个笑脸表情,看着有点蠢。但我却不自觉提提嘴角,也笑了一下。 我当然会偏向小缘,希望他能取得好成绩。 无论是考试还是比赛。 3. 败在曾经对手的手中了吗? 倒是能理解他的难过…… 我抱着小缘,有些生涩地抚摸怀里人的脊背,算是安慰。而他并不说话,也没哭,一直埋着头沉默。刚刚我问他抱够了没有,他低声说还没。问他要抱多久,他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想抱。 无奈叹一口气。 没办法,抱就抱吧。 但时间不能浪费。所以我一边被他抱,一边艰难尝试拿出手机,想背点单词。还好手机就在口袋里,比较方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可没看多久,手机就被他抽走没收了,扔去书桌角落——我够不到的位置。 我很不爽:“缘下力!” “千树……”他低声说,“你走神了。” “又不是没抱你!” “不够,”小缘声音闷闷,“这种时候你应该哄哄我,或者夸我两句。” 我愣了一下,随即更不高兴:“你明知道我——” “不会的话,就试着学。不难。” 他打断我的话,补充着。 说得很慢,但足够清晰。 “偶尔一次,只对我说。” “……我想听。” “可以吗,千树?” 听什么啊……! 他倒开始提要求了!明明是他缠着我不放,要安慰又一声不吭,现在还非要叫我主动哄他吗?装出一副弱势的模样,根本就是在强迫。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像他对我说的那样……去哄别人。我…… 我张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小缘总是能抓住我最不擅长的地方,步步紧逼。即便方式和语气看似温和,也改变不了这个人骨子里的恶劣。他想要的会越来越多,而他踩准了我无法拒绝。 脸好像在升温。 根本不明白出于什么原因。 “……” 沉默许久——或许也没那么久。 混蛋。 我破罐子破摔,抱着某种视死如归的刚硬决心,身体向后拉开一小段距离,找准位置,忽然向前吻上缘下力的唇瓣——用力,深入。 吻来得太突然,毫无征兆。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仓促回应。而我从未在接吻中占据过主导,动作凌乱且急躁,毫无章法。不像在安慰人,更像是借此发泄自己的脾气,或者找个正当形式借机报复回去。 吻毕,分开。 我擦擦嘴,恶狠狠看着他。 “这该够了吧……!” 小缘笑起来,眼睛比平时亮。 “够了。” “非常千树的方式。” “很可爱。” 我瞪他一眼,别开脑袋。还没几秒,又被他强行按进肩窝紧紧抱住。我没办法,干脆顺从了力道趴下,不再说话。 让我学着去说夸人的软话情话本来就不可能,倒不如直白点告诉我想接吻来得更快。这也算是“哄人”了。反正……我就是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就是不想按照他喜欢的方式来。 他作为被哄的对象,对此毫无异议,并且心情有所好转。而我感觉自己在无形中吃了大亏。不过……算了。 当我大度吧。 跟他计较什么。 4. 春高后没过几天,小缘回到家中开始做参加共通测验的准备。而我则结束了寒假,前往东京继续这学期剩下的课程。 按照约定,我找到森老师,询问接下来——也可能是近两年——的新安排。 他给我的计划十分明了: 首先,课程成绩必须足够领先,并且理解要深入且到位。阅读的书目和文献会越来越复杂,英语能力不能落下。我必须从中学会提炼问题,理解实验逻辑。这方面是基础,不能在最简单的地方掉链子。 其次,大二开学后,他特批让我能够选修他的药理学课程,我需要尽快跟上课程进度,拿出相应的优秀表现。而且森老师同意让我去旁听和总结他的每周组会。后期我会被允许进入森老师的实验室,从简单的操作开始观摩学习。 最后就是额外技能方面。我必须自己抽空学习和补全计算机方面的相关知识。他会给我推荐前辈进行基础指导,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咨询。这方面他无法帮忙,只能靠我自行努力。 第90章 任务很多,很重。 但森老师已经用人脉与资源为我划下了道路,至于剩下的,就看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多快,走多远。 森老师说,他允许我出现一些失误。但绝不能是态度方面不够认真严谨的低级错误。他愿意给予我一定的便利,也有随时收回一切的权利。目前的我还不是值得他费心培养的接班学生,能获得多少,都要看我自己。 我谨记于心。 过了一段时间,小缘完成了共通测验。成绩不错,选择面还可以,他也放下心开始准备二次考试。 我看过他的备考院校,都是在东京。一国立大学,一所私立大学。私立那所离我的住处更近,国立的成绩要求更高一点。他说大学想学习理学疗法,辅修体育科学。将来如果有机会,也想试着学习中式医学。 两个人都学医学吗? 听着有点过分健康。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会大学也要我补课吧。” 小缘棒读:“啊,被发现了。” 并没有很想发现。 对于小缘的二次考试,我也有帮忙。不过因为我学习繁忙时间不多,只能每隔两天看一眼他发来的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下解析拍照发过去。 他习惯了我的讲课方式,理解后会回复【解决,麻烦了】,不理解的话会再次提问,等我有空再深入讲解。看来这些年他做给我的每一顿饭都没有白白浪费,东大在读生给他辅导课业,是他赚到了。 我撑着脑袋,关掉手机,目光望向桌面日历。 距离小缘毕业还有一个多月,二次考试录取名单应该也是在那几天出。我的户籍在长野,要回去开户籍誊本,先提前开完再回宫城吧。顺便看看奶奶。 到时候,一切都会有结果。 应该就能申请结婚。 和小缘一起。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章正文完结!(出意外可能三章或者一章)[吃瓜] 第63章 1. 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全部结束。当天下午, 我便动身前往长野。 至于过两天才会公布的期末成绩……那又不重要。如果连这种考试都拿不到高分,我也没必要给自己定更艰难的目标了。即便知道能考到东大的学生都很优秀,我仍然确信自己会处在前列。 回到故乡时, 天色已经暗下。 我先去墓园看望了奶奶, 再去田崎阿姨的旅店住了一晚,准备次日前往窗口办理户籍誊本的事情。 第二天,因为之前有提前在线上提交申请, 所以办理过程还算迅速,并未耽误太多时间。我没停留太久,吃过午饭后就告别田崎阿姨, 坐车返回宫城, 下午到达仙台车站。 小缘和妈妈一起来接我。 我找到了小缘, 顺手把行李丢给他, 问:“下周去考试?” “嗯,”他乖乖接过,老实回答, “两场挨得很近,比较方便。” “需要临时辅导吗?” 他眨眨眼:“不麻烦千树的话……?” 这种说法, 看来辅导并非必要。 他好像挺有自信。 我没再担心,开门坐上副驾驶。 妈妈看我一眼, 问我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饭。她今天想吃生鲜,但缘下太太最近感冒了,没办法一起去。我说可以, 先回去放趟东西,以及看望一下缘下太太再出门。 “……买点水果吧,”我想着,“蜜柑什么的, 缘下阿姨之前说喜欢吃。” “好,”妈妈停下车等待红灯,又瞥了我一眼,“户籍誊本开好了?” “嗯。”我懒懒答应,边划手机边回答。 她顿了顿,稍显迟疑地问:“千树……真的要结婚啊。” 我稍扬眉,转头看她:“现在才问?” “没有,只是……感觉太早了。”她表情十分纠结。 好像每次听我提到和小缘的感情话题,妈妈都会露出这种神情。但这种时候即便追问也不会得到更多结果,她自认为已经把该告诉我的都说过了,剩下的部分她想自己处理。 哪怕关于我。 关于我的婚姻。 “跟时间没关系,妈妈,”我语气平静,“重要的是怎么选择合适的结婚对象。” 后排的缘下力能清楚听到这段对话。我们没有避开他,而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从未插话。 “……是喜不喜欢吗?”妈妈轻声问。 “不,是能不能稳定,是否让人信任,以及会不会给我添麻烦,”我说得足够清楚直白,“喜不喜欢对于我来说……不太重要。” “我在为更长远的将来考虑,而不是当下的喜好。” 决定跟小缘结婚,比对他产生喜欢要早得多。 选择小缘是因为他很适合作为结婚对象,很适合在一起。至于所谓喜欢……刚好有那么一点而已,有了不是坏事,没有也无所谓。这份喜欢并没有让我失去判断,也没有使我变成谁的附庸。 我从不妥协。 一时冲动的情感选择容易带来无数后悔。这种事情,我已经在妈妈,在许多许多人身上看到过了。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 2. 第二天晚上,辅导课业结束后,我跟小缘在书桌前并排而坐。书桌不算宽,两个人坐有点挤,只能肩膀靠着肩膀互相挨近。 好在现在不用胳膊肘打架地给他讲题,而是一起喝热牛奶放松。 为防止被生病的缘下太太传染,这次是在我家学习。缘下太太需要休息,早早入睡了。晚上回家后,小缘还得负责给下班回来的缘下先生做饭,再跟拓也一起处理剩下的家务。 “都快考试了,还要花时间做家务啊,”我撑着脑袋问他,“让拓也多分担点呢。” “他有社团活动,而且已经帮很多忙了,”小缘随口回答,“嘛……把家里收拾得整洁,我也会安心。就当放松精神吧。” “哦……” 不太能体会他的心情。 我做家务通常只有完成后才能开心一点,过程中经常感受到疲惫和煎熬,需要一遍遍逼迫自己继续下去。主要还是半途而废的家务看着会十分碍眼,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能让我再多坚持一阵。 小缘忽然轻笑:“千树。” 我抬起眼帘:“又怎么了?” “你很在意我的考试呢。” 我白他一眼:“废话。” 要是不在意,怎么会惦记他现在的状态,怎么会抽时间给他辅导,怎么会问那么多关于他考试的问题啊。 “这关乎我的婚姻大事,”我说,“不要给我出现多余的意外。” “遵命,千树大人,”小缘温声答应,又想了想,“说起来,入学后我要改姓加藤欸,得适应一段时间呢。” 我略带嘲讽:“这么相信自己能考上?” 小缘还是自信:“当然,我做了很多准备。” 他轻轻抚摸到我的手。 合拢,握住。 “比千树看到的要多。” “比如?” “秘密。” 小缘凑近,亲一下我侧脸。 “之后再告诉你。” “啧……”我眯了眯眼睛,“几句话的事,就喜欢藏着掖着。” 懒得追问,我把剩下的牛奶全部喝完,不再动作。他看出了我送客的意思,也一口气喝掉,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没打算送他到楼下,去衣柜翻找睡衣,准备一会儿洗澡。 临出门前,小缘在门口顿了顿。 他开口说:“千树……其实,加藤阿姨单独找了我很多次。” 我停下动作,没回头看。 只是听他的声音。 “试探,问问题,寻求保证……加藤阿姨一直都处在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但她不想把焦虑和压力给你。” “千树,加藤阿姨很在乎你。” “我也一样。” 沉默几秒。 “……那她的决定呢?”我低着头问。 妈妈并没有为了结婚的问题找我单独谈过话。 “当然是可以,”他愉悦回答,“不然我为什么说出来?” ——小缘已经解决了。 妈妈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克制,看似不会影响我。并不只因为我是家里的真正话事人,还因为小缘在这一年内给予了妈妈无数信任。他必须平复妈妈的不安,让妈妈相信他,相信我们将来的婚姻会有好结果,才会得到认可。 之前一直不说,混蛋家伙……是这几天心情太好,忍不住邀功吧。没考完试就提前翘尾巴,啧。 我撇撇嘴。 好吧,做得不错。 3. 第91章 大约一周后,小缘前往东京奔赴考场。 花费的时间一共四天,其中有两场考试,彼此间隔两天,时间上还算宽裕。那几天小缘并未跟我联系,回来后才说发挥得很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两所学校都能被录取。 “是吗,”我不咸不淡问,“二选一要选哪一所?” “肯定是国立。”他毫不犹豫。 “为什么?” “他们理疗专业的水平更高,”小缘坦然回答,“我想学到更多知识。通勤久一点无所谓。” “噢。”我懒懒应声。 此时为晚上十二点,在我家,我的卧室——他从家里偷偷溜过来的。 缘下太太最近身体痊愈了,下午我们在缘下家一起吃了晚饭。因为缘下夫妇一直在跟小缘说话,我没怎么和他聊天。等我回家几分钟后,手机收到小缘发来的信息,问我晚上能不能过来住。 我回了个句号。 他来了。 我给他开门了。 像什么秘密行动一样…… 感觉怪怪的。 “三月一号是毕业典礼?”我问。 “是啊,”小缘从身后抱住我,热度透过两层衣服传来,“千树能来看吗?” 我想了想:“……应该可以。” “麻烦啦……”他明显很开心,从后面蹭蹭我,再次确认,“毕业典礼之前,我们就能结婚吧?” “嗯,你户籍誊本开了吗?” “明天去拿。” “好。” 录取结果全部出来还要再等两天……很快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觉得自己离结婚很远。哪怕只有一年也很远。而在前年,还有更远的以前,婚姻于我而言完全是难以想象的事情。现在却全部都规划好,就在眼前。我正一步一步走向和缘下力共同的生活。 “还以为第一所学校的录取出来,我们就能去结婚呢,”他低低笑着,“不是都能去东京了吗?” “不行,要决定好是哪所。”我坚持。 “好,听千树的。” 温热的吻落在颈后。 灯光早已熄灭,视觉被夜色完全屏蔽,所以触觉与听觉得以放大。我能感受到他细碎的,接连不断的吻。有点痒,好似在被小动物一直嗅嗅闻闻一样,嘴唇犹如犬类湿漉漉的鼻头。 “总觉得……很神奇,”我听见小缘叹息般地说,“跟千树在一起。很神奇。” ……类似的想法。 我追问:“哪里神奇?” “嘛……很多地方,”他声音黏黏糊糊,“毕竟最开始喜欢千树的时候,完全不敢想象结婚啊。” 我吐槽:“……那你还敢有一大堆变态的念头。” “升起念头,付出行动,跟真正能得到……体验完全不同。” “容我提醒一句,还没得到。”我怼他一下。 “嗯嗯,知道。”小缘胡乱点头。 怀抱更紧了。 “千树……” “我喜欢千树。” “喜欢和千树在一起。” “……说过很多次了。” 我眼眸低垂。 “可还是忍不住多说几次。” 他贴着我的耳后。 “怕我忘掉?” “我记性没那么差。” “不是。” “是太多了……喜欢千树的那份喜欢,特别多。” “要说出来,才能好受一点。” 声音带上极其轻微,细不可察的颤抖。 “闷在心里的话,容易做出糟糕的事情,千树又要说我变态……” “都要结婚了,你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 “我……还想跟千树更近。” “想跟千树绑在一起。” “一直一直……” 我无语。 “……注意分寸。” “有在注意了……”他吸吸鼻子,有点委屈,“都,很努力在注意了。” “控制不住……对不起。” “啧,你——” 我回过身,本来是想教训他,但小缘忽然靠近,精准在黑暗中找到我的嘴唇,不由分说地吻上来。节奏被打乱,攻守易势,我不得不承受着深入的亲吻,并尝试在亲吻中占据主导权。 我开始咬他的嘴唇。 有一点,血液的味道。 其实没那么喜欢亲吻。 也没那么讨厌。 是因为在黑暗中的缘故吗?情感好像变得更为浓烈,更为刺骨。不敢表露的心迹此时能触及其形状与温度与深不见底的眼睛。明明是黑成一团,黏稠又可怕的东西。我却好像习惯了。 习惯被包裹,习惯被容纳。 习惯他接受我的一切。 习惯他的所有。 忘记是怎么停下来,怎么又继续加深,一共继续了几次什么的……在夜色中,反正看不到表情,所以平时的规则也并不重要。接吻是一种特殊的交流方式。 “……我要咬你。”我说。 “又来?”他无奈。 “生气了。” “气什么啊……” “不知道。反正要咬你。” “好啦……” 他选择纵容。将我脑袋按上他肩膀,扯下一点衣服,露出皮肤。这是允许的意思——我咬上去。 “轻一点、嘶……” “……” 讨厌的家伙。 我想。 第64章 1. “户籍誊本?” “有。” “印章?” “在。” “婚姻届?” “这里, 还有爸爸跟加藤阿姨的驾驶证……”他当着我的面,依次将材料再检查展示了一遍,耐心对我说, “千树, 我不会忘的。” 我坐在单人沙发,低下眼眸:“……习惯性确认。” 这里是缘下家。缘下夫妇和我妈妈都在,我们正准备一起去区役所提交婚姻申请。小缘未满二十岁, 所以结婚需要父母同意。 昨天小缘另一所学校的二次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跟预估的一样,两所学校录取名单都有他的名字。如小缘之前所说, 他选择了国立大学。 尘埃落定。 到了该结婚的时候。 婚姻届是小缘去询问所需材料时顺便拿回来的, 我们刚刚填好。我看着他没有迟疑, 一笔一划在共同姓氏那里写下了“加藤”, 又对上了他望向我时眼中散不去的深重情绪。这让我不自觉别开视线。 很奇怪。 似乎有点紧张。 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紧张什么……但就是,不安。明明考试我都很少紧张,现在是怎么回事?完全想不明白。可哪怕不去想, 内心的紧张也并未消退。于是双手不自觉紧握。 过了几秒,另一双手覆在我手上——是小缘。 他单膝跪在我身前。 “……干什么?”我问。 “戒指。” “我戴了。”订婚戒指就在我手上。 “不是这个。”他说。 身前人自顾自地动作。 他握住我的手轻搓两下, 捂暖,接着把我的手展开, 取下订婚戒指,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枚新的戒指戴在我无名指。样式跟之前的差不多,但明显更华丽, 更复杂一点。也更正式。 这是婚戒。 “不能受理后再戴吗……”我小声抱怨。 “又不会被拒绝,早晚都一样,”小缘轻笑,“千树, 这种时候害怕没有用。” “我才没怕。”我嘴硬。 “嗯,没怕,”他摸了摸我戴好戒指的手,顺着说,“只是不适应,我知道的。其实我也是。” “……” 我撇撇嘴,对他的心路历程丝毫不感兴趣,并不想了解缘下力脑袋里的变态想法——但阻止不了他自己说出来。 “不过我跟千树不一样,”他压低声音,对话仅限我们能听到,“我好像有点……兴奋。像是要去熟悉的赛场,跟关系好的对手比赛之前的心情一样。” “……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他的比喻。 他勾起笑,不继续说了。只是将戴好戒指的手放在我手边,靠近。两枚戒指靠在一起,相互呼应,不知道小缘什么时候准备的,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说不定就等着今天拿出来用。 “果然很好看,”他说,“戴着吧,只有今天。” “噢,”我抬抬眼帘,“要拍照片?” “嗯,存个纪念,”他状若不经意地提起,“有些国家结婚都需要拍结婚照呢。” “感谢日本不用那么麻烦……” “千树,力——!怎么还黏着呢,该走啦,”门口的缘下太太对我们喊道,“东西带齐,还有拓也、不许拿礼炮玩具!” 第92章 想恶作剧但被提前发现的拓也哀嚎一声,颓丧地去玄关换鞋。小缘往拓也那边投去了一秒钟的死亡视线,接着站起身,对我伸出手。 “走吧,千树?” 他表情再度化为温和。 “……” 我沉默地搭上他的手。 2. 非常迅捷。 快到没有什么实感。 看着【婚姻届受理证明书】,我发现自己短暂地失去了对文字的理解能力。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道理,我把证明书塞去小缘手中。小缘自然地接过,偏头看我。 “一会儿去千树家?” “做什么。” “说说话,”他嘴角的笑一直没下来,“可以吗?” “……现在我又拦不住你。”我双手插兜地嘟囔,口袋里的手指快要打结了。 没有想象中自然。 反倒不太舒服。 好吧,或许我的确需要这样一个步骤,需要接受他从邻居、朋友和男朋友的身份,变成了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家人和伴侣的事实。戒圈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你已经结婚了。 跟小缘。 功能性上,他很好接受。我期待他能跟我一起生活,并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使用他了,对这些完全不陌生。 而情感上……有点别扭。事到如今去纠结所谓喜不喜欢和爱不爱也太晚了。总不能结婚之后才开始考虑“啊,居然是跟那个恶劣的家伙结婚了,我真的很喜欢他吗?”之类的的事情吧。 我又不看重那些。 比小缘更莫名其妙的是自己。 内心乱乱的,好烦。 一起回到家,家人体贴地把空间暂时留给了我们。妈妈和缘下先生要回公司上班,缘下太太强行将拓也拎回去了。因为拓也刚刚特地跑过来,把手持小礼炮玩具拿到我们面前发射了一次。 彩带亮片洋洋洒洒飘了一地。 落在我家玄关。 “——我来收拾,晚点回去肯定教训他,”小缘熟练地拦我,附带顺毛服务,“千树别生气。” “……” 其实真没生气,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出来呢……在他眼中,我生气的次数有这么多吗?虽然我性格的确不算太好,不过生气也需要付出不少精力……我好像也没频繁去跟谁闹脾气吧。 也就对小缘多一点。 嗯……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稍带迷茫地被牵着手上楼,进入卧室,再进入他的怀抱。小缘的笑容比平常更真实,情绪更明显。他贴近我的额头。 “千树,”鼻尖蹭蹭,“妻子大人。” “结婚了哦。” “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我躲不开视线,闭上眼睛的话显得太被动了,只能也看向他。脑袋里的东西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没几句能问出口,除了。 “……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嗯?”他眨眨眼。 “加藤力……”我生涩地将这个新的名字拼凑起来,“叫小缘很奇怪。” 他不太在意:“没事,千树叫自己喜欢的就好。只有我们知道也不错。” “那……力。” 我忽然念了他的名字。 第一次——这让我撇撇嘴。 而他怔了一下。 我没能看到他耳根的浅红。 见他没点反应,憋了半天,我低声说:“……怪怪的,跟你不搭。” “还是小缘吧,”他眉眼弯起,“都习惯了。” “噢……”我顿了顿,“上次你说做了很多准备,之后告诉我,现在能说了吗?” “正准备告诉你呢。” 小缘将我转了一圈,让我靠在他怀中。接着拿出手机,找出图片——上面显示的是几张室内照片。 那是一套不算太大的房子,应该是公寓套间。风格简约干净,看起来格局为两室一厅,有厨房区和独立卫浴,甚至有浴缸。卧室比我在东京住的房间还要大一些,床铺都是双人床。 “之后住这里?”他点开地图给我指位置,“离你学校不远,我可以坐地铁上学,不算麻烦。” “而且我去那边看过了,环境挺好的,隔音比你之前的房子好很多,租金按单人看也更便宜……嘛,虽然也不需要千树来付。” “要是你同意,过段时间我们就搬家吧?” 很多东西可以一瞬间想通。 比如他为什么在我感冒那次非要去东京看我,比如去东京考试的期间他为什么很少发来消息,再比如他说要等之后才能告诉我……这家伙,绝对准备了两套方案,说不定还不止。 上次的坦白我就知道了,对于结婚,他的意愿比我强烈,准备比我充分,甚至愿意想尽办法一点一点将我拉入他的生活,让我们逐步融合。 我可以立刻就好好使用他,也可以用很长的时间去适应和习惯。不管我怎么做,缘下力都会在我身边,付出一切去维系这段感情连接。 在他看来,我早已是规划中必然存在的,重要的人。 我仰了仰头,看他:“好。” 先从同居开始吧。 之后都要捆绑在一起了。 会很久,很久。 “请多指教,”我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加藤先生。” 他没有回应,俯身亲吻。 3. 小缘毕业典礼那天,我和缘下太太和拓也一起去了乌野高中。 这家伙长着一张路人脸,发色也普通得过分,混在人群中像是融进海里的水,十分难以分辨。尽管用心看一看还是能辨认出来,但也没必要仔细去找他。 反正他总能找到我。 感受到那股带着独特温度的视线,我回望过去,果然对上了小缘的眼睛。他扬起笑,悄悄对我招招手。我点点头算作回应。 看着他端坐着聆听致辞,看着他走上台领取证书,再看着他出礼堂后前往排球部。他说要好好跟社团的大家道别,也要将队长的责任交给他信任的后辈。 至于怎么交接的,我没看见。反正来到的约定地点时,这家伙眼眶通红,一边擦眼泪,一边被旁边的西谷和田中敲敲打打地骚扰闹腾。 走到靠近我的地方,本以为会跟之前一样听到其他人的调侃。不过这次没有。身后几人默契地停下脚步。 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 小缘踉跄几步,回过头。 一群家伙正冲着他笑。 他们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见。最终,那几人隔着老远摇着胳膊对我挥了挥手,然后离开学校。而小缘搓搓脸蛋,稍显别扭地来到我身边。 “说了什么?”我问他。 “……让我,好好当个男人,什么的,”他语气纠结,“这种东西不是天生的吗?” “你是说男子气概?” “只是说性别。” “他们应该没让你这么理解。” “不重要。” 小缘握住我的手。 “走吧,千树。” 没有直接回家,他带我去逛了逛乌野的校园。带着一点怀念与感慨,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在学校的事情。我安静听着,因为自己没有太多青春愁绪,所以难以共情,只能通过他的描述窥见一二。 “毕业啊……”他叹了口气,“都是同一时期的事情,我只期待结婚,一点也不期待毕业。像是和学生时代告别了一样。” “没告别,”我提醒,“大学还要继续念,也算学生。” “跟高中总有区别吧?” “我感觉差不多。” “你的浪漫感呢?” “不存在那种东西。” 他看了我几秒,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打抖。我实在搞不懂他的笑点,表情无语,总觉得有点丢人。说让他收敛点,结果笑得更厉害了。 “蠢货。” 我抬腿踢他一下。 “哈哈……”他总算稍微平复下来几分,望着我,“嘛,千树没有浪漫感也没事。实实在在的就很好。” “本来也很好。” “是啊。” 他笑得温柔。 “千树,一直都很好。从最初就是。” “坚持向前的模样,不管别人的风格,还有很多可爱的地方,都很好。千树的努力,付出的时间,关于未来的考量……在我看来全都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事情。” “能跟千树结婚,我很荣幸。” 忽然就开始告白。 我不太自然地别开脸。 “……喂。” “嗯?” “一直,永远……是多久?”我问他,“未来是多远之后?” “唔……”小缘想了想,“对于人来说,就是死亡之前吧。” 第93章 “能坚持那么久吗?” “我会努力的。” “真的能做到吗?” “说不定呢。” 手握得更紧。 “……能吗?”我问了第三次。 沉默几秒。 他将我拉入怀中,对视。 “可以。”他明确说。 “好,”我扯下他的领口,脸颊离他很近,凝望着他,声音很轻,“话说,我们好像没有校园恋爱的阶段。一直不在一个学校。” “现在补一下?”他扬眉。 “随便你。” 乌野高中的角落。 我抬起头,与小缘接吻。 不远处传来人群熙攘的杂音,却随着吻的加深而逐渐模糊。奇怪的是,那些平常听不见的细微的声音反而被放大。我注意到了风,尘土,衣料摩挲,血液流动。甚至是树枝伸展,欲出新芽。 冬末与早春交汇的季节。 有什么正不断生长…… 我的,关于他的,更多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本章正文完! 后续还有番外!先写主线番外,然后是婚后日常,番外全写完再标全本完结!标完结后还会修修错字什么的 本文评论区可参与日常番外点梗!没人点我就写自己喜欢的了[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