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约挚别》 Autumn 01 **「确定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 清晨的气温些许刺骨,连带木製地板也带些鑽脚底板的冰冷。 站在落地窗前,户外的薄雾模糊了满山遍野的枫红,许梧承替自己倒了杯热水,氤氳也替眼镜穿上淡淡的薄纱,温度暖了指尖与掌心。 靠在一旁的白墙上,他脑海里转着今天要忙碌的工作事项、待办清单与早餐要吃些什么。 离开窗前来到一旁的座位,看着笔电中自己正在收尾的提案资料,看一眼萤幕右下角的时间,最终仍选择将脑子里要交办出去的工作先缓缓,不打扰地球另一端的休息时间。 仰头饮尽手中已降温的热水,他走到中岛前,打开冰箱望着里头的几根西芹和半条起司,摸了摸自己有些抗议的肚子,没办法的他只能拿起掛在门边的钥匙、外套和靛蓝色围巾,决定出门进城採购。 凌晨的郊外道路看不到几个人影,却能见到白雾逐渐散去,让人可以看到片片枫红与蓝天相互辉映, 打着方向灯,寧静的周遭是日常,却又觉得有种说不开的沉闷。 推着手推车,里头已有许多加热即食的方便品和泡麵、几袋的水果和蔬菜,他想着再买些麵包和果酱,这样就可以解决今日的早餐。 逛着架上的商品,琳瑯满目的商品没有让他停下脚步犹豫不决,反而目光扫过快速筛选。 直到注意到来自台湾的腰果酱,他这才止步拿起果酱,望一眼架上的价格他忖度许久,这才决定将果酱放到推车。 然而一隻荑手在空中截胡了他。 错愕之馀他抬头,却撞进一双温柔的棕眸中,眼瞳中倒映着他的愕然。 眨了几下眼,浅浅笑意沾上女子的眼角,但对方却没有放开手、放过他手中的腰果酱。 收回目光,许梧承主动松开五指,他再次望向架上同款的腰果酱准备再拿一罐。 「那个……腰果酱很好吃,对吗?」 顿了顿他偏过头,就见女子目光锁在他身上,秋波中带着一点忐忑与小心。 「……我不知道。」虽然初次对视心脏不可控制的漏跳一拍,但突如其来靠近与攀谈让他仍抱着距离。 似乎不知他的排拒,女子睞一眼推车中的物品道:「酪梨跟水煮蛋可以弄很好吃的沙拉。」随后望向他语气熟稔:「你是不是还缺一条法国麵包?」 许梧承拿起架上另一罐腰果酱放入手推车后,徐徐开口:「我们认识吗?」 一丝了然揉杂于目光中,带着不清不楚的熟悉。 「上个月,我在挑选要买的蔬果,东西拿不动是你帮我的,还记得吗?」测试般的放慢语速,拿着果酱的她低头拇指摩娑瓶身,「你还分享马铃薯加水煮蛋和小黄瓜的食谱。」 「抱歉,我不记得了。」随着那一字一句,脑海里却腾找不出一丁点相关的记忆,许梧承坦承不带一点歉意:「也许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的。」女子篤定地说,随后态度又软了些淡淡地说:「这样也好,现在认识也不晚。」她伸出自己的手:「我叫常湘鷥,湘江的湘、白鷺鷥的鷥。」 缓缓抬起的手,犹疑几秒最终也只是搭上推车扶桿,许梧承頷首委婉拒绝:「抱歉,我还有事情,先走了。」 「等一下。」 他迈出脚步,将注意力放回自己原先要採买的东西上,无视身后的呼唤。 大卖场里的人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挤得水洩不通。 他以为插曲至此为句点,却在他站在冰箱前挑选鲜奶时,才发现这不过是逗号。 又一次拦截,两人的手彼此交叠在鲜奶盒子上,他抬头迎上的是找到宝物的欣喜。 「我也是台湾人,认识当个朋友嘛!」 抽回手,他叹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是台湾人?」 只见秀气的脸上出现狡黠的笑,常湘鷥眨巴着眼开口:「我不仅知道你是台湾人,还会通灵喔!我猜——你姓许,名字里面还有个植物,是……梧桐树的梧,对吗?」 「你怎么知道?」蹙起眉头,许梧承的目光上下打量眼前女人,却始终不记得与对方有关的事情。 「我还知道你肯定忘记我的名字。所以,我要跟你自我介绍。」常湘鷥笑了笑:「你已执起我的手,在我心中,与我常相廝守。」 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自来熟的个性让许梧承对她的印象不是很好。 「怎么样?很好记吧!」常湘鷥把手中的鲜奶放到许梧承的推车:「常相廝守,常湘鷥,我很喜欢这样的解释。」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机,许梧承在上面按下三个数字,眼里有着戒备:「如果不说,我只能报警了。」 瞅着他的动作,本来浅浅笑哂的她,笑容褪去带着一丁点失落:「是以前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忘了吗?」 眼眸里的情感似是真切,可却让他无法在任何记忆一隅找到她的片段。 「算了,现在开始也没关係。」眨眼间那抹失落消散,常湘鷥抬起手再一次朝他伸来:「你愿意认识我吗?」 然而这一次,他仍然未与她握手,黑白分明的眼里戒备一览无遗。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她笑容渗了些苦涩,了然地垂下手。 当许梧承走过她身边,她也没有再说要认识他的话语。 结帐付款完后,他走出卖场,此时已有一些小家庭来到卖场,停车场聚集了多辆车子。 苍穹明朗、气温凉爽。准备将提袋放入后车厢的他往口袋一碰却发现钥匙不见。 「这是你的吧。」 常湘鷥不知何时也跟着走出卖场站在他身旁,她手中抱着装满食物的牛皮纸袋,将手中的钥匙递了出去,她淡淡地说:「刚刚你在付款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面对那略带质疑的眼神她处变不惊,当许梧承从她手中取走钥匙准备开门时,她又叫住对方:「那个——我可以搭个顺风车吗?」 依然又是一次拒绝,许梧承将东西放到后座:「不方便。建议你还是叫计程车。」 脸上是淡淡的无奈,常湘鷥似乎也料到结果,只是轻轻用足尖踢了地上的小石子。 在他背对着她时,缓缓啟唇: "you gave me a promise for a lifetime, and your colors will linger in all my days to come."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飘入许梧承的耳中,本该关上车门的他停下动作,睞向开口的人。 感觉到他的视线,常湘鷥回以笑容,抬手朝他挥了挥手,即使他没有回应这场告别。 当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准备离开,对方都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嘴边的笑意未减、但却在他驶离时透过后照镜看到那双眼眸中有着落寞。 那天早上,许梧承回到住处后,切了片法国麵包烘烤,用酪梨、水煮蛋与柠檬皮做了沙拉,再替自己煮了杯黑咖啡当早餐。 Autumn 02 在国外居住远端工作的好处,就是离了熟悉的地方、多了点探索与自由。 偶尔在家里待不住,他会找寻不错的风景地点,距离开车一小时内的车程,让自己换个地方工作或歇息。 就如今日将手头上的提案、开会和策划告一个段落,确认客户已签约、厂商可以如期交货后,终于暂时可以缓下步调。 熬了几个夜的许梧承好好地睡了一觉,醒来后见距离太阳下山还有四五个小时,便决定让自己换个心情。 他替自己弄了马铃薯沙拉和烤麵包、热了两颗水煮蛋,最后煮一壶热红茶装在保温瓶,拿起靛蓝色围巾开车出发。 他驱车来到一座枫叶林外,拎着电脑包、便当袋和保温壶走进秘之小径。 踩在满地的红叶毯上,沙——沙——沙—— 随着他的一步一步上前,享受着秋枫交响乐,尽头之处是一片湖泊。 坐在一旁的长椅,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有着红黄橙点缀,倒映着蓝天与白云。 微风拂来带来凉爽,深呼吸感受无污染的空气进入自己肺泡带来的舒爽。 他沉浸在此时此刻,即使是投入工作面对那些忙不完的工作,或者让人烦心的客户讯息,似乎都可以平心静气的面对。 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累了就喝一口热茶,或者吃着麵包夹马铃薯沙拉,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直到有脚步声闯入这静謐的空间,短暂扰了他的思绪,这才将注意力从萤幕上抽离。 「真巧。」 称不上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这才发现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是数日前卖场搭訕他的女子。 穿着枫色风衣的常湘鷥手中提着野餐篮,她浅浅笑着站在不远处,「又遇见了。」 眼睛眨了两下,她走靠近他:「你应该不介意我坐在附近吧?」 说着这话,脚步却又在距离他约莫五步的距离停下:「我静静看着我的书,不打扰你工作。」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许梧承蹙眉。 在他眼中,常湘鷥虽然嘴上说着好巧,但眼中却没有巧遇的欣喜。 稍稍环顾四周,望向远方被枫叶染红的山头,她淡然地笑道:「这里很漂亮让人容易心静下来,对吗?」迎着微风,常湘鷥一脸满足:「这边很多在地人都知道。」说着,她走到长椅旁,将野餐篮放在两人之间,「我若有空也会常来。」 「那还真是巧。」 他的话语中没有带着任何亲近,言语间带着疏离与尖酸。 「是啊,真的很巧。」但常湘鷥仅是笑笑,随后从自己的野餐篮中拿出自己准备的食物,「要不要一块儿吃。」说着,她递出手中的便当盒,里面有着培根蛋三明治、马铃薯泥和酪梨蛋沙拉搭配法式麵包,「偶尔会想念台湾的味道,就做了些自己爱吃的。不嫌弃的话,吃一些吧!」 「我自己有准备。」许梧承拿出自己准备的餐点。 「那我们互相交换吃吃看?」常湘鷥提议,此时一阵风吹来,带来漫天枫叶,其中几片落在便当盒上,「你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常湘鷥抿了抿唇,随后笑问:「你不会是觉得我在里面下药吧?我跟你今天是碰巧见面,你不信吗?」 「我——」 「我只是想跟你当朋友。」常湘鷥浅道,话语里却又带着肯定:「俗话说的好,『以食会友』。既然今天有缘再碰面,互相交换个食物,也不为过吧?还是你要吃培根蛋吐司?」见对方仍不为所动,她放下便当盒又从野餐篮中拿出小的保温瓶:「或者我煮了些热红茶,喝点暖暖身子?」 听闻对方带的饮品,这一次许梧承没有拒绝,他伸手拿了片酪梨蛋沙拉佐法式麵包,递到鼻尖轻嗅,顿然一会儿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怎么样?好吃吧。」常湘鷥笑了笑,接着望向便当袋中的食物,直接默认许梧承同意伸手拿了块三明治,咬下后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嚥下口中的食物后,许梧承淡淡开口:「我问你,为什么你做得酪梨蛋沙拉,与我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面对这问题,常湘鷥本人却似乎没怎么意外,她没有停下进食的动作,望着远方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吃下后,她才回应:「这有什么奇怪的?」 「在酪梨泥中加入柠檬皮和一点辣椒粉,总不可能连调味料的比例都完全相同吧?」 替自己倒一杯热茗、吹散氤氳,抿了一口茶后常湘鷥嘴角微微上扬:「我的意思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偏过头望着质疑自己的人:「这本来就是你教给我的食谱,自然味道一样。」 听言许梧承蹙眉:「我?」 将他的反应全部纳入眼中,她浅浅笑叹:「果然。」数秒后,她道:「是你教我的,我没说谎。」 纵使这不是第一次听到,许梧承还是觉得很是荒谬。 曾经发生过的,他怎么可能脑海里一丁点蛛丝马跡都没有? 然而无论他怎么搜寻,就是没有关于眼前女人所说的一切记忆碎片。 「我没印象。」 热茶暖了指尖,常湘鷥伸直自己的膝盖、伸长自己的双腿,她的表情带着些许的释然望向远方:「我知道。」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若是真如你所说,上次在卖场,我不可能遗忘发生仅仅一个月的事情。」 常湘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指尖在杯缘摩娑,略感无奈地说:「如果真的认错,有那么刚好对方的食谱会跟你的一模一样吗?」 她偏过头,阳光穿透过枫林落在他们身上,就好似一层透橙色的薄纱盖住她的面容,逆光中光晕如水彩染开、模糊了她的轮廓,掛在脸上的笑容依在,然朦胧间却又好似带着难以言喻的无可奈何:「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你的记忆里没有我。」 Autumn 03 "ok! looking forward to seeing you next week." 结束跟客户和同仁的线上会议,许梧承长盱一口气,捏着有些酸涩的鼻樑。 室内开着暖气,连地板也暖烘烘的,往落地窗外看去,可以看见玻璃上有一层淡淡的薄雾。 朦胧间可以看见窗外的模糊枫影,以及听见户外传来淅沥淅沥的雨声。 这几天气温明显降下许多,偶尔还会有冰雹自天上落下。 刚搬来此处时,还会因为见到此景感到兴奋到户外感受冰雹砸在身上的感受。 如今却是将自己用几件毛毯裹紧穿暖、喝着热呼呼的水果茶,躲在室内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偶尔歇息间才会将目光转向窗外。 望着下过冰雹后随之而来的雨气,不知为何倾刻间他有些想看海。想凝视远方的海景,闭眼细细感知海风的吹拂,听着海浪拍打岸上的声音,坐在岸边、活在难得的悠间午后。 可如今下着雨,这必然是不太可行的内容。 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着是否要叫外送,自己今天实在是有些发懒,不是很想下厨。 滑着手机,他瞥见一间餐厅资讯顿时被吸引,点开网站上的照片恰巧就在海边,查看一下距离,开车时程也不到一小时,评估自己工作行程安排,去那边享用一餐是可行的。 心中一旦就做好决定,他便动身准备出发。 换了件保暖的外出服、配上轻暖的羽绒背心和靛蓝色围巾,拿起钥匙串的他哼着歌走至户外,此时即便是下雨的日子都无法打坏他的心情,相反地他还期待能见着难得的雨中海景。 开着车行驶在红枫树林道,雨水洗涤了尘嚣,洗净了整个世界,即使是在车内都能感受到视野的清晰变化。 听着音响里拨放的英文老歌,跟着旋律指尖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轻敲,内心感觉无比放松,彷彿将刚刚开会压力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停红绿灯时他稍稍降下车窗,手伸了出去感受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中。 淅沥淅沥。 指尖被冷空气冻得有些发白,收回手又被车内的暖气给暖和。 他享受这样的奢侈、这样的愜意与慵懒。 长长的马路行驶前进间,彷彿穿过到尽头就能将很多背负给捨弃。 即使知道这不是真实,却也乐得自在。 来到餐厅将车停好后,撑着伞下车的他没有急着迈开脚步,而是深呼吸感受空气中那一丝丝的海味进入自己的肺泡之中,耳边也能听到海浪的拍打声,睁眼就能见到远处的海景。 将自己的手机关成静音,他打算给自己一小段完整的时间,不受打扰享受午餐和下午茶。 进到餐厅在服务生的带领下,他被安排到一处窗前位子。小木屋的内装,如机场般的落地窗,能将窗景外一览无遗。 快速点好自己想吃的东西后,等待时间他将自己的所有专注力放在雨景中。靠在沙发上、室内刚好播放的是他刚刚车上听的老歌,也许是因为平日又或者因为雨天,今天客人也不多,大家都放轻声音避免吵到彼此的寧静。 没过多久一杯热咖啡就送了上来,含笑道谢后他品着冒着氤氳的曼特寧,浓厚的坚果香带着微苦的气息,彷彿替他忙碌一整个上午的脑袋充电。 指尖不断抚着热呼呼的杯身,大海在雨中有些模糊,恍惚间似乎脑海中也闪过些许画面,但没有特意捕捉,因此很快就一闪而逝。 「欸?好巧!」 沉浸在外头的心绪被扰乱,不算陌生但也称不上熟悉的声音闯入自己的世界,打破了这层静謐。他顿了顿侧过头对上那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眸。 「你也在这儿。」常湘鷥道。 一旁的服务生见两人相识,便询问是否要坐在一块儿,许梧承本想拒绝却被常湘鷥抢先一步。 待服务生点餐完毕离开后,许梧承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不快:「座位这么多,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挤同个地方?」 往旁四处看了眼,常湘鷥故作无奈、微微一哂:「因为靠窗的位子都没有了。既然认识,就当我厚脸皮,卖我个人情?」 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让酸苦的气息充盈口腔,也让自己多了点时间思绪,半晌他直勾勾地望进眼前人眸中:「这一切真是巧合?」 面对那仍然维持浅淡笑容的人,他直接道:「要不要说实话,直接说出你三番两次刻意与我见面的用意。不然我不排除报警处理。」 常湘鷥闻言脸色并未因此有所太大变化,而是深呼吸后抬头挺胸、调整坐姿让背可以靠在沙发背上使自己更加放松。 「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刻意与我见面?」 偏过头思忖一会儿,她眼中笑意未减但唇线却微微抿紧。 数秒后她才缓缓啟唇:「确实,碰见你这件事情我是故意的,但每一次的地点都不是我刻意的选择,之前跟你说的也没有一丝假话。」又是一次的深呼吸,她睞向窗外的雨、望向那不远处的海景:「是你不记得,关于我的一切。」 许梧承顿了顿,随后嗤笑一声,但这之中却饱含着怀疑、蔑视、不信以及一丝敌意。 「终究还是不愿说真话。」 一声深深的叹息缓和下对方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常湘鷥嘴边的笑容终于散去,她睇向许梧承的目光如炬、坦然不畏惧,「不是我不说真话,是你终究不信我,我说的总总;也是你不记得,你我认识的事实。」她话语停顿一会儿,又接着道:「从第一次见面至今,我未曾对你说谎也没有任何隐瞒,找到你、来见你是我有意没错,但我从没刻意去调查你的踪跡,所有的碰巧纵使是我故意为之,但我也没有多大的能力能通灵预知你的去向。」 「呵,毫无逻辑可言。」 「是没有逻辑可言,还是在你认知之外?」常湘鷥笑了笑,巧妙的回应。 此时服务生端来两人所点的餐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桌上的食物意外的份量有些多,有大碗盛装满满的生菜沙拉上面铺满了生鮭鱼片、两小碗的浓汤,一篓热呼呼的麵包。 而放在两人面前的分别是一大盘青酱鸡胸肉义大利麵和一大盘的pita三明治。 「这家餐厅的食物还是一如既往。」端起自己的蜂蜜热柚茶,常湘鷥感叹道:「每次来都可以被食物的量惊艳。」 听闻这话,许梧承愣然:「你不是第一次来?」 常湘鷥哂笑頷首:「来不只一次了。」抿一口热茗她说:「他们这家的pita饼很好吃,我每次来都必点,很推荐。」迎上那双本对她有着反感的眼眸:「我说过了,我无法知道你的踪跡。」 眼神不自觉地转开,许梧承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思索许久才开口:「若如你所说你不是第一次来,每一次都是到一个地方看到我才来找我,那这些推给缘分,未免太过碰巧?」 「有没有一个可能,这世界并没有所谓的巧合。」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许梧承情绪言语受影响,仍然慢慢的一字一句有着自己的慢步调:「所有的相遇、发生和结果,都是每个选择下產生的必然结果。」 许梧承忍不住低笑一声:「这是什么哲学问题。」 「看来你也忘了……」 呢喃自唇瓣流淌而出,被许梧承捕捉到。 但当他与她视线交织时,对方却又好似没开口说出这句话似的,接着道:「我无法知道你选择什么地点,但我抵达你所在的地方,看见你的身影,所以我来了,来到你的身边搭訕你,跟你对话。每一个选择我们都无法知道下一个结果,但我们做的选择让我们走向必然的结果,因为此时此刻我就在这里、在你的面前,与你说话着。」 棕色眼眸如琉璃带着无法抹拭的认真,不禁让他深思。 见许梧承听进自己的话后,她浅浅勾起嘴角笑了笑。 她将自己的三明治分些到对方的餐盘上,并把自己点的生菜沙拉往前推了推:「这家东西真的很好吃,尤其他们的莎莎酱。只不过分量太多每次都会吃不完,所以一起吃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无法提出拒绝,而是在对方平静坦然的目光下接受邀请。 他弄了些生菜沾着莎莎酱送入口,咀嚼中可以感受到青菜的清脆清甜与新鲜,也能品尝到酱料中的蔬菜香气和微爽的辣感。 凝视向那同样安安静静吃着自己三明治的人,眼底只有恬静淡然,外面雨声越来越大,远处海浪不断拍打着岸边,室内却是一片静然,好似岁月静好。 许是不好意思自己吃了对方的东西,他也将自己的义大利麵往前推一些,在对方有些困惑的目光下,他主动开口邀请对方一起共享。 Autumn 04 在介于梦境与现实间,他似乎听见有人声在床边说话,随后紧接的是清脆的鸟叫声,以及窗外翅膀拍动的声音。 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空间中有些昏暗却又因为窗外的微亮带了些清幽,打个呵欠许梧承撑起身子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清晨六点四十三分。 有些意外自己会这么早醒,但外头鸟儿的吱啾声似乎在催促着他早起才有虫儿吃。 坐在床上他伸个大大的懒腰,这才下床走至窗边,将窗帘拉开。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几隻小鸟凑在一块儿聊天,有些还玩起游戏互相追逐。 转红的枫叶因为温差关係,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望着天露鱼肚白,想着这几日难得请了特休,昨天也先把一些事情提前完成,包含下个月要跟合作厂商一起对客户方的提案也已经发包给助理处理。 现在除了追厂商进度和回客户资讯需要主动掌握,基本上大半时间都是空间的,不禁思索要不要出去走走。 简单梳洗冲个热澡,除去下床后附着上来的寒气与残存的睡意,换上较保暖的毛衣后他走至客厅厨房开啟地暖,随后转身进入中岛替自己烧了壶热水。 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洗净后加入优格和麦片,靠在窗边边吃边等待咖啡豆磨成粉。 随着时间过去,太阳探出头后万物復甦色彩再次变得鲜艳。 捧着清咖啡闻着鼻尖带着香气的氤氳,指尖被暖得有些红,抿了一口液体,彻底扫除藏在神经里的疲劳。 窗外的鸟儿正以喙打理自己的翅膀内侧,时不时也会有其他几隻凑过来,随后一起展翅飞翔追逐玩乐。 仰头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洗好碗盘后他拿出手机查了这附近的着名景点,最后挑中一间大学。 看着网路上的英文简介,介绍这间学校以四季轮替校园变化为文明,加上身处于小山坡上的图书馆有特别设计过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校景,吸引了许多外校人也喜欢在休间时刻至此散步散心。 没有特别规划过接下来的连假出游,他想着也许可先排一日游,后续几天再规划要不要出趟远门。 把用过的餐盘洗净放在滤水槽中,将这阵子因为忙碌而疏忽整理的住家环境大扫除,简单冲个澡后换上保暖轻便的衣服和深棕色围巾便走出门。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觉得前阵子那种灰灰闷闷的感觉散去许多,抬头望着蓝天与遍野枫红,他深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里面还带着些微清晨露水的清净。 开车时他将窗户落下一半,感受微风带来的沁凉。 抵达大学附近很幸运地找到了停车位,下车后的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地图确认路线后,慢悠悠地步到校园里。 他注意到校园里的建筑设计,比起在自然中建立一所学校,更像是这整个自然公园本身就是一所学校。 踏出大楼映入眼帘的就是草原与树林,举例来说就如大安森林公园与阳明山国家公园变成天然的校园,让人觉得生活在其中被自然给包围。 漫步在林间,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溪流,大学生们并肩而行、有些人俩俩牵着手、有些人则是一团嬉闹打乐在一块儿。 这些对他来说都已经是遥远的过去,想自己迈入社会前也是懵懂无知的大学生,整天泡在社团跟出游,偶尔忙碌于报告取得高成绩,虽然以现在来看无法算什么成就,但对当时他来说确实无可替代的回忆。 不知不觉他逛到一栋有着高落地窗的建筑,以清水模和大量切割的几何图形搭配木质纹理风格,与旁边的广阔草原相互融合,玻璃帷幕与湖面倒影成为视觉的延伸,打造出湖光山色交织中的恬静淡然风格,让人想不自觉待在此处度过悠间的午后时光。 除了湖泊之外还有一条溪流,上面建了一座桥梁,保持建筑的独立于世外桃源又与俗事有所连结。 再细看上面的标示,是一间图书馆。 而且是开放外校人士进入阅读的空间,走进玻璃门一楼被打造得很像咖啡厅,旁边的角落则有孩子阅读区,空间中间还有大面积挑高中庭,贯穿了每一层楼形成开放式阅读空间,採光良好到让人觉得在这里睡个午觉也值得。 爬上楼梯晃了晃二楼到五楼,二三楼是根据书品类别设置的读书空间,有沙发可以俯瞰外面的森林景色,四五楼则是预约型包厢式空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学生在里面开会。 纵使没有借阅书籍,在图书馆内这样走走停停也足以让身心灵达到放松,而且探索的好奇让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点像回到小时候到一些景区破解大迷宫的乐趣。 细细逛完每个角落,又翻阅了几本有兴趣的书籍,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图书馆中待了三个多小时,肚子也开始飢肠轆轆地跟他抗议该吃午餐了。 将手中的书放回原位,他走出玻璃门先用手稍稍遮挡因空间转换带来的光亮刺激,接着感受到气温明显有些回温。 等适应亮度后他将手放下,却捕捉到一隅有几面缘的身影。 本以为又是一场对方来偶遇他的情节,可常湘鷥好似没有注意到他,她手里抱着一本书站在桥上悠悠望向远方,微风拂来带起她耳鬓间的发丝和长裙裙摆。 那在他面前总浅浅扬起的微笑此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心事重重。 他有些犹豫,但想到前几次的见面,虽然不是什么太快乐的经验但也算是说过几次话的缘分,加上本来他离开这边也要经过桥梁,踌躇几秒后他还是选择跨出步伐。 只是在他刚迈开脚步时,常湘鷥选择偏过身子往另一端走去。 见状许梧承也没打上追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维持在不远也不近,没有谁加快步伐或者放慢速度。 就是很刚好的许梧承脚刚踏上溪流上的桥时,常湘鷥的后足也离开但下一秒似乎意识到什么,直接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视线交织在一块儿。 那一刻两人都顿然。 顷刻间常湘鷥眼神发亮、她勾起嘴角,跨出脚步重新踩上桥梁,主动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你怎么会在这里?」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下喃喃:「难怪……今天会让我在这边等。」 许梧承望着因自己笑得开心的人,心忖着自己今天的行程是突如其来决定的,根本无从知晓他的去向。 事到如今要说对方刻意调查自己的行踪,他自个儿也没办法相信这说词。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他开口问。 「因为你在这里呀!」常湘鷥道,微风拂来带起她一些发丝,阳光轻轻洒落在他俩身上,那双清澈的棕瞳里的笑意,在金色薄纱下显得更加金灿灿。 这一次许梧承倒是觉得无奈又好笑,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是这样的话。」 「可我说的是实话。」常湘鷥也不怕对方嫌麻烦,每次开口都说类似的话:「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来了,来见你。」 听言许梧承仰望一览无遗苍穹,末了他又将视线放在眼前女孩身上,最后勾起嘴角:「莫非是你的直觉带你来的?」 常湘鷥愣然,随后浅哂摇头,但下秒又笑着道:「要这样解释也行,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 见她那一如既往保持神秘感,这一次他也没有再抱任何敌意,偏过头看着飘在青空中的朵朵白云随着风慢慢移动,这份愜意寧静似乎也沁入两人心头。 他们一起站在桥上,望着眼前的景色。 几隻棉鸭在湖面上戏水,他们整理着自己的羽翼,看起来很是自在。 数分鐘后许梧承主动开口邀请了她一起共进午餐。 这一次的邀约是出自于什么心他也不知道,就是一种顺其自然开口邀请了。 常湘鷥将目光从眼前的天然艺术带到开口说话的人,她直瞅向那双黑眸,里面没有一丁点之前对她的警戒。 她嘴角淡淡的上扬,点头道好。 他们漫步到学校的餐厅,透过大片的落地窗可以见到里面有不少人正在用餐,而外面的草地部分也有开放给大家野餐。 常湘鷥望了眼里头开口道:「似乎人满了。」她能见到餐厅门口掛的小公告,有好几名路人走到门口发现正值用餐巔峰客满而向隅。 许梧承则是注意到附近有棵大树,正好可以拿来当室外野餐,恰巧附近的人也比较稀少,大家都比较偏向聚集在湖边。 于是他对她说:「我们买过来那边吃吧。」 买了两份简餐,他们坐在树下,安安静静吃着手中的食物。 吃饱后简单整理好后,他们也不急着走,很有默契地靠在树上感受微风带来的凉爽,两人手上各捧着一杯热饮。 轻叹一口气,常湘鷥开口:「好久没有这样了……」 感受到身旁人的疑惑目光,她浅笑道:「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休息了。」 许梧承睇着眼前的女人,良久:「你说——你叫做常湘鷥,我怎么称呼你方便呢?」 听闻他的话,常湘鷥明显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更高:「都可以,你方便怎么叫就怎么叫。」 「那……常小姐。」 「叫常小姐会不会太生疏?如果叫名字会很不自在,那要不叫我常儿?」 那双棕眸中带着一点狡黠,见状许梧承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坚持原本称呼:「我还是叫你常小姐好了。」 常湘鷥也没有因此而不开心,只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方,但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她心情似乎比原本还要好。 午后的阳光驱散了低温,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她的低语,稍微拉回精神他略带疑惑睞向她,只见她含笑轻啟薄唇—— quot;you gave me a lifelong promise, and the days ahead will always be painted with your colors.quot; Autumn 05 秋叶纷飞、白云飘过,双足踏在黄澄澄的秋日大道中,许梧承围着深棕色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抬头仰望不远处敲响鐘声的礼堂高塔。 随着日子冬天的脚步近了,渐渐地世界也即将褪去最后的灿烂,换上洁白无瑕的套装。 他的每一口气息都带着白雾,环顾世界慢慢被枯黄覆盖、最后褪色。 温热的纸杯贴上自己的脸颊,让他回过神,紧接而来的是一句问话:「在想些什么呢?」 手从口袋伸出接过那杯温暖,抿了一口是他喜欢的黑咖啡,坚果的浓厚感在嘴巴蔓延带来纯香。 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常湘鷥他勾起嘴角:「没什么,只是间暇放空时看着这些飘零的落叶,毕竟在台湾我住的地方不太能随时看到。」 闻言常湘鷥像是理解般深呼吸后长长地叹一口息:「就连气温也不太一样。」 她手里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鲜奶茶,甜甜的温度让她脸颊更显红晕。 「走吧,你不是说想去看最近新装饰好的街道?」 常湘鷥偏过头,浅浅一笑頷首。 他们肩并着肩一起走在街道上,看着满街亮起的灿烂灯火,不知何时傍晚已悄然离去,夜幕降临。 然而些许落叶不因日夜轮替而停下脚步,许梧承驀然伸长手,一下、便捕获到完整的一掌红,拇指与食指捏着叶梗轻轻转动咬下夕阳顏色的叶片,最后将这份秋日赠与给站在自己一旁的女性。 「送你。」 常湘鷥愣然:「送我?」 「嗯。」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他将那片枫叶放在她的掌中间。 「你喜欢枫叶,不是吗?」 听言她勾勒出浅浅的微笑,她道:「嗯。因为这是我跟你,相识的季节。」 「都认识两年了,你还老讲这种话。」 将叶子放在唇前,掩盖住自己的笑意,她垂下眼帘淡淡地说:「已经两年后了吗……」 「不过当时在卖场认识时,确实是秋天,不知不觉我来到这国度已经三年了吗?」许梧承感慨:「前阵子公司又多了几个曝光的管道,这阵子才忙一个段落,才发现又是好几个月过去了,有点想念家的味道了。」 将枫叶放到自己的大衣口袋,常湘鷥将目光重新放到他的身上,开口提议:「那要不要买些材料回去?」 许梧承摇摇头:「但我想吃的不是特色小吃,是我奶奶亲手熬的汤,外面喝不到的。」 常湘鷥何尝看不出来那双黑眸中的淡淡乡愁,但她没有打算让话题仅止于此,主动拉住对方的手腕她加大步伐往前迈进:「就算做出来的味道不像,但愿意动手做就是一种怀念。」 她边走边回头说:「即使味道不同,那又如何?至少拚尽全力去找了,而不是停步在这儿,只懂得想念。」 「可是——」 脚步缓慢了下来、最终停下,她回过头眼里满是真挚:「至少遗憾会少一些。」语落她的另一隻手也搭上他的手腕,唇角边的笑意未减:「相信我,真的。」 说完她再一次迈开步伐,拉着他踏上购买食材的道路上。 最后他们买了两大袋来到许梧承的住处,常湘鷥拿出自己需要的食材后便在厨房张罗,许梧承则是把剩下的食材冰到冰箱。 当他问起常湘鷥是否需要帮忙的地方,对方本在动作的身子一顿,随后抿笑摇头,她道:「你去忙你的,可以吃的时候再叫你。」 她说的自然,彷彿她早已这么做过许多次。 许梧承见她坚持,也不再多问,自己拿着电脑窝到旁边的沙发开始工作。 将客户所需要的资料整理发包、又回復总公司那边一些开会资讯,等一切告一个段落他压压发酸的眼角,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过了快一小时。 空气中瀰漫着热热香香甜甜的气息和一股熟悉的家乡味。 接着他听到烤箱「叮——」的声音,以及关火的声音,他偏过头正好看见常湘鷥戴着隔热手套将苹果派从烤箱取出放至中岛上。 他放下笔电凑了过去,肉桂混着苹果满室香甜:「好香。」 「再等一下下,鸡汤快好了。」常湘鷥笑了笑,没有阻止对方想要先偷边角料吃的行为,只是提醒有些烫手。 当她将汤调味好后,望向正吃得开心的人,她问:「味道如何?」 「很好吃,香气足够、甜味刚好、肉桂味也很诱人,如果我一个人应该可以吃掉半个。」 闻言常湘鷥又问:「有觉得味道熟悉吗?」 许梧承摇摇头,他坦然道:「我若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苹果派,肯定不会忘记其味道的。」 微微抿紧唇瓣,常湘鷥深深地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总感觉这很适合配个热红酒。」 听着许梧承的讚美,常湘鷥拿起刚刚准备好的碗,替自己和他都盛了热呼呼的鸡汤,金黄色的色泽搭配各种蔬菜熬煮的香甜味,她将汤放到中岛上,往前推到他的面前。 熟悉的香气让许梧承楞然,他先抬头看了看正切着苹果派的常湘鷥,随后又望向这碗鸡汤。 捧起碗他轻啜一口,鸡汤含在舌尖品尝到的却是回忆的滋味,几乎一模一样。 「你怎么……」 常湘鷥抬眸,她眼眸里的笑带着了然,随后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间房间。 顺着视线,许梧承望了过去:「……那边是仓库,怎么了吗?」 「我只是在想,你说你现在定居在这边,那你有没有考虑去翻翻储物的地方,也许可以找到怀念的味道。」常湘鷥淡道。 「应该不太可能。」 拿过有些凉的苹果派,熟门熟路地从流理台下方柜子取出刀子开始切派,她道:「这个汤底不难,但不管怎么煮对你来说都不会是原来的味道,既然如此何不去翻找看看呢?也许不是一本书,只是一张纸条藏在某个角落。」 在她抬眸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个感觉,那棕眸似乎看透他好多好多,他甚至在想——也许以前常湘鷥说的话全都属实。 Autumn 06 跟着笔记上熬煮着珍珠,每一步都如此地仔细,当一壶热呼呼的珍珠鲜奶茶被成功製作出来时,许梧承试喝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将珍珠奶茶装杯好后连同稍早前做好的便当一同放入野餐篮中。 此时窗外枫叶刚转红,几片叶子缓缓脱离树枝悄悄落下。 他拿起一旁的酒红色围巾、轻便的羽绒服与钥匙,带着愉悦的心情踏出家门。 开着车奔驰在红枫铺满的道路上,远处山峦还可以眺望金黄色的银杏叶。 他按下车窗感受迎面而来的风拂过自己的眼角、额际,穿过橙黄隧道,映入眼帘的是闪闪发亮的湖面倒映着洒落下来的金色阳光,微风中能感受到细緻的水气。 下车后他提着野餐篮漫步到湖边,找个长椅擦净后他坐了下来,望着湖面倒映开始被枫红覆盖的山景,迎面而来有着树叶混合着湿漉的青草香,几片落叶搭着风抵达至他的手背上、野餐篮上。 他含笑捡起叶子内心忖度着,直到听见耳边传来脚步声混合着树叶的沙沙声,他勾起嘴角。 偏过头望向来者他道:「你来啦。」 本在向前的步伐因为这句话顿了下,常湘鷥面露困惑。 然而许梧承只是扬手对她招了招:「过来喝点热茶吃点东西吧。」 当她坐到他的隔壁时,他也将自己做好的便当和热饮放至她的手中:「你的午餐。」 在那双殷殷期盼的黑眸中,常湘鷥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打开保温杯的盖子轻啜一口。 熟悉的味道顺着味蕾来到心窝,她抿着舌尖的香甜开口:「好好喝,跟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语落她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睞向他:「你——想起来怎么做好喝的珍珠奶茶了,是吗?」 「你在说什么?这个就是照着食谱做的。」许梧承失笑,也拿起自己的那杯热饮轻啜一口:「真的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食谱?」 「就是前几个月我从仓库整理出来的——我祖母的手札,里面记录了许多以前她常做给我的美食。」说着许梧承替常湘鷥打开便当盒盖,映入眼帘的是松软热呼的白饭、裹着红橙色麵衣的糖醋排骨与一颗温暖的太阳蛋,一旁点缀着川烫好的花椰菜、凉拌清脆爽口的木耳与小黄瓜:「吃吃看。」 常湘鷥勾起浅浅的嘴角,她望着这份便当轻声问道:「怎么突然决定整理仓库?」 「前阵子不是换季吗?就想着趁着找秋冬衣物的空档顺道整理。」打开自己的便当,里面与常湘鷥的内容无异,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熟悉的酸甜味混和着油脂香气漫在口中,他的眼中流淌着丝丝想念:「怎么突然这么在意这些?」 常湘鷥摇摇头,她嘴边的上扬未减分毫,只是开口:「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多快四年了。」 叹了口气,常湘鷥抬头含笑望着许梧承:「已经过那么久了吗?」 「是啊。」端起热奶茶啜饮,指尖被暖得有些发红,他说:「时间过得挺快的,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多过去。」 拿起叉子送一口太阳蛋入嘴中,常湘鷥细细咀嚼着,品尝这之中的所有情绪,嚥下后她道:「很好吃。」 闻言,许梧承脸上的笑靨如暖阳,在这场枫红野餐中显得耀眼:「喜欢就好。」 这场午食吃得安静,眼前的景色让人目不转睛、凉风吹来却吹不散沉溺在这番美色的兴致。 将空的便当盒盖上,许梧承捕捉到那淡淡的小声叹息,这让他不禁捨弃美景转向身旁的人询问:「怎么了吗?」 常湘鷥将用完的便当盒放回便当袋,结束这些行为后才开口回应:「没什么,只是东西太好吃吃太饱了。」 听她这样说,他眼角笑意加深:「那要不要去走走消消食?」这一次他主动开口,邀请她并肩一块儿散步。 思忖一会儿她答应了,随后又道:「我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座小桥,那边有一大片的落羽松,一起去?」 他答应了她。 走在枫红的世界中,一路上他们都静默着没人开口。 那双黑眸中倒映着在片片纷飞落叶中的她,她的眼睛望向远方彷彿在思索着些什么。 偶尔她会回过头撞见那瞅着她的眼眸,此时她会勾起浅浅的嘴角,随后又迈出步伐往前走。 约莫二十分鐘他们终于看见那座小桥,湖面上有几隻白鷺鷥正开心的嬉闹着。 不远处则是那一大片的橙绿交织。 轻巧的步伐加快,踏入落羽衫的世界后她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转圈、穿梭在林间彷彿跳起华尔滋般的喜悦。 微风在她笑容的邀请下来访,带了更多的色彩与她共舞,恍惚间他突然觉得常湘鷥的身影有些朦胧摸不清。 等她有些乏了,他将热水瓶递上,两人再次并肩齐走。 瓶口的氤氳让常湘鷥看起来仍有些模糊,那双眼眸中却是心满意足。 直到他们无意间闯入一条小路,发现另一座小湖,清澈的湖泊与一座旧木桥。 虽然人跡罕至明显没有什么人踏足,但却撞见了阳光洒落在山头涂染上金灿灿的色彩。 几隻大雁自空中飞翔而过。 这让两人都忍不住发出感叹。 「好漂亮……」常湘鷥向前一步走上木桥,她望着眼前的烂漫,双瞳中熠熠生辉。 缓缓收拢目光,聚焦在裹着大衣的女孩身上,许梧承笑了笑,轻轻啟唇: "you gave me a lifelong promise, and the days ahead will always be painted with your colors." 他的语气很淡,但在这场大自然绘画出的图景中显得突兀。 她的背影明显一顿,踩在木桥上的她缓缓转过身,眼底有着不可置信。 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缓缓上前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对我来说是个很特别的人。你的出现让我从刚开始的错愕到习惯,我不需要跟你相约下一次的见面,因为我知道当我准备好时回过头,就可以看见你出现在我的世界。」许梧承在她略为震惊的眼神下淡淡絮语,在她愣然的眼神中牵起她的手:「所以,常儿,你愿意给我这一生的承诺,让我往后的日子都有你的色彩吗?」 他接过她曾说过的话,他的告白是如此的温柔,然而他却看见她的眼眸中出现的是不捨与道不清的心絮。 「你……的记忆里有我了吗?」说这句话的她眼角微微泛红。 听言他有些无奈一笑,「我们认识了三年多,记忆里当然有你。」 话出口的瞬间,他瞥见她脸上露出了然,她垂下眼帘也歛下瞳孔中的情绪,可仍然让他捕捉到那一丝的失落。 「怎么了吗?」 他感受到她稍稍地深呼吸,抬头时已将所有情绪收得精光,她扬着嘴角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好,我等你很久了。」 Autumn 07 秋意浓厚,他们在异国的旅途中跨越了千万里,看尽冰河峡谷与世界佈满秋红;秋意渐冷,他们窝在公寓里一起熬煮暖胃汤头,饮尽藏在角落静謐的每时每刻。 她总是能够轻易地看透他的需求,在他疲累时给予需要的温暖。 有时候是一杯热饮,有时候是一件毛毯,有时候是一个拥抱。 之于他,她如同不断浸渍的蜜,将他的生活每一处都弄得甜甜暖暖的。 之于她,他是秋日里的暖阳,温暖不晒人,让秋日里的景色绽放异彩。 但也仅仅如此。 她来到他家的日子多了些,她在他的身边总是安安静静,让他忙完后抬眸就可以见到她的身影。 但他始终不知她居住在哪里,只是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探究。 就是偶尔问起时,常湘鷥会告诉他:「我一直在你附近。只要你睁开眼,就可以看见我。」 几个月过去,她搬进了他的住处。 许梧承注意到了常湘鷥喜欢坐在窗前捧着热呼呼的鲜奶茶看着窗外的景色,也喜欢睡前点起小夜灯看着他的睡顏直至睡去。 她不太会特别聊天,但却喜欢在他分享最近看到的新闻或者工作上的事情时,十指紧扣握住他的手,她总是认真倾听着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即使她听不太懂也会带着浅浅笑意,但过阵子就会瞥见到她去附近图书馆租借相关资讯的书籍阅读。 就算是情至深处的夜里,在他耳边的轻吟也需要他侧耳细听才能知晓她动情至何处。 她喜欢在他伏在她身上时,深深地望进他的眼中,指尖触碰他的眼角。 依偎在他怀里时闭眼听着他的心跳声,手掌贴在他的胸膛,唯独这样似乎才可以让她在静謐的夜中安然入睡。 他喜欢听着她匀匀的呼吸声入睡,却总会有一旦他睡去后就感受不到她的错觉。 有几次他遇到了睡眠瘫痪症,无法睁开眼时恍惚间会听见她在耳边轻唤自己的声音。 一声一声地唤着自己的名字,让他在紧张中缓缓安下心神。 等到拿回身体控制权后,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熟睡的侧顏,耳边没有呼唤、有的仅仅是像小猫一样的呼嚕声。 此时他就会静静凝望她的睡顏,指尖捋过她的鬓角与发丝,细细描绘她的眉眼,如果不小心惊到她,她会微微蹙眉将脸埋进他胸口更深、睡得更沉。 无声淌过整个空间,却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似乎越来越大声。 揽过怀里人的腰肢,手掌轻拍常湘鷥背脊,他一边轻哼着小曲一边打着小小的节拍,直到睡意再次袭来,漫过所有意识进入虚无。 就这样不知不觉他已与常湘鷥度过多个秋日,随着相处许梧承也发现她的记忆力似乎不是很好。 她时常在一个瞬间突然开口问他,他们认识几年了。有时候是阅读的午后、有时候是出去採买的旅程、有时候是在自驾游的过程。 每当他开口告诉她,他们认识多久,她总是浅浅微笑反应,只是偶尔会流露出一点感慨。 就像刚刚,她坐在落地窗旁的摇椅阅读着,而他正煮着两个人的清咖啡,她兀地抬眸望向窗外,此时枫叶刚转红,几隻绿绣眼正在枝头上嬉闹着。 几秒后她问:「几年了?」 他坦然告诉他:「今天是我们交往第三年,加上认识的时间已经六年了。」 「是吗……」她眼帘微微垂下,嘴边勾起的淡淡弧度却又有种让人无法摸清她正在想些什么。 「常儿,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将冒着氤氳的黑咖啡放到她的手中,他走至她身后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过阵子台湾应该是中秋节,如果想台湾我们回去一趟?还可以去吃些怀念的小吃。」 常湘鷥听言没有立即回应,如琉璃般的棕眸倒映着户外两隻小翠绿的身影,数秒后她缓缓仰头睞向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她伸出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只要你在,哪里都好。」 闻言许梧承浅浅勾起嘴角,另一隻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额际。 同时常湘鷥也抬起手,指尖细细描摩面前男人的眉目,她缓缓道:「你知道的,对我来说,无论在哪里,只要在你身边,我都好。」 「但这阵子我都在忙工作,让你困在这房子里面那么多天,总是会无聊、会累的。我想着等告一个段落,带你出去走走。」 常湘鷥微哂,数秒后她才啟唇,轻声道:「好。只要你记得的话。」 Autumn 08 正跟着食谱熬煮着果酱,闻着空气中瀰漫着甜甜的果香,许梧承一边哼着歌一边将两片土司放入烤箱烘烤。 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他回过头就见拎着两大袋子的女人走进屋内,对他一笑:「我买了些日用品回来,今天超市有办活动,满多有折扣的。」 「你是谁?」许梧承蹙眉,语气戒备:「为什么有办法进我家?」 正在把东西拿出来的常湘鷥愣了愣,她缓缓抬头:「……梧承?」 「出去!」他吶喊着,并且拿起一旁的汤勺当作武器靠近:「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 「等一下,是我啊!」 但他丝毫不给她任何一点机会,拿起旁边的东西就往她身上丢。 当马克杯打在她的手臂上,痛呼下她脸上浮起受伤的神情,但她仍然开口:「梧承,是我,我是常儿你不记得了吗?」 然而得到的是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到门外,以及重重的大力关门声。 他可以听见她在门外不断拍打的声音以及哭声,不断叫他开门,让她回家、回到有他在的地方。 可是许梧承不为所动,那怕外面的人怎么叙述他们的过往,他脑海里一点痕跡也没有,因此压根不信任对方。 直到入夜他进房间,闭上眼进入梦乡前,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他家,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知晓自己的名字。 猛地睁开眼,许梧承吓得坐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枕的是常湘鷥的膝盖。 「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窗外的月色很美,月华洒落在昏暗的空间倒是多了些浪漫,寧静的空间她手里躺着一本书、旁边的桌上摆着两个马克杯,可以猜想到他未醒前,她正独自一人阅读着。 「作恶梦了?」 「我睡多久了?」他压了压眉间。 「没特别算,看你累了就没特别叫你。我煮碗麵给你吃吧。」说着常湘鷥闔上手中的书,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起身。 然而许梧承没有顺应起来,反而是张手抱住身边人的腰肢,他将脸埋入布料中有些闷闷地道:「我做了恶梦。」 常湘鷥也不恼他,而是伸手轻轻顺着那头短发:「做了什么恶梦?」 「我梦见……我忘了你。」 指尖轻顿了短短一瞬,常湘鷥的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却又夹杂着一丝心绪:「这样子啊。」 「你被我拒之门外,很伤心。」深深地深呼吸后,许梧承这才愿意坐起身:「我想到以前你总说我不记得你这件事。」 常湘鷥微哂,她的话语轻柔:「但你直至现在仍是不信这件事情,不是吗?」 许梧承抿紧唇瓣,斟酌数秒后才开口:「因为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没有你说过的那些回忆,我甚至怀疑你认错人了。」 闻言她笑叹一声:「那你的心也很大,篤信我认错人后还愿意跟我发展现在的关係。」 「毕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是真实。」他抓抓因睡觉有些乱翘的发梢,窗外月色很美,如瀑布般的银色流淌整个空间,也替两人之间增添了些许朦胧。 常湘鷥微微垂下眼帘,她浅浅地说道:「是啊……没有证据。」 「可是现在,我真的怕如果我——」 偏过头望向户外的夜景,总是温柔的眼眸映出一丝寂寥和失落,这一次她主动打断他的话语:「梧承,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发现,你忘记了我……」语落她并未马上说完,而是又沉默几秒后才回过头,眼里明明乘载一切星空但却好似在最深处有着无法道尽的孤寂。 夜风穿过打开的窗户,窗帘被吹得啪嗒啪嗒,她的发丝也被带起、吹得有些凌乱:「你会怎么办?」她的声音飘渺,恍然间让他有种那是从远方传来的呼唤。 他注意到她的眼角似乎有些泛红,那抹似笑非笑变得有些透明。 「你——会努力想起我吗?」最后的字落下时有些轻飘,好似随时会消失。 「我会。」他伸出手把她从月华中捞进自己怀里,大掌按压在她的后脑勺,脸埋入她的发丝与脖颈之间,语气真挚且诚恳:「无论如何我也会记得你,我会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而回应他的是无声却攀附到他背轻轻收拢的力道与温暖。 「你别怕……我一定、会陪你直到我们年华老去,直到最后生命燃尽的那一秒,所以、别怕。」 他又一次诉说,一字一句,似是说给她听但实则也是说给自己听。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梦境里的一切,那个他忘记她的一切。 Autumn 09 偶尔、很偶尔他还是会梦到他忘记她有关的一切,无视了梦里她的悲伤。 刚开始他醒来后都会感到害怕,但伴在他身旁的常湘鷥却总是勾着浅浅的笑陪着,那双淡然的双眸却带给他无比的安定。 渐渐地、梦里的她似乎也不再淌泪,而是在他每一次的遗忘中学着超市那场初次见面与他打招呼。 逐年过去,他也习惯与这种梦共存,反正也不经常梦见。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属于一夜无梦的体质,但因为只有少数几次的做梦,却也让他记得真切。 只是醒来时身边的她未曾消逝,这让他也逐渐不受梦境侵扰。 就这样他们携手走过数十个年头,岁月在他们的身体各个角落都留下痕跡,但藏在眼角纹路里的爱意却未曾消减,褪去乌黑的发丝在彼此眼中仍然闪闪发亮。 身体开始不如年轻时候壮朗,但却不妨碍他们相处牵手走到各个地方。 当他推着轮椅带着她爬上高山,替她拢好脖颈间的围巾,两人靠着大岩石望着遍野枫红错错落落。 「梧承,我们……一起走过几个年头了?」 「六十三年了。」 只见常湘鷥轻轻叹了口气,勾起嘴角眼神悠悠眺望远方:「时间过得真快啊……」她颤魏魏地牵住那握着轮椅同样佈满皱纹的手:「梧承……」 又一次的轻唤,她缓缓仰起头露出一抹温柔却感慨的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许梧承蹲在她的面前,两人一起迎向远处满山红野,他淡淡地开口,语句里皆是怀念:「当然记得。」 他脑海闪过这些年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发现多年过去有些日常早已变得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也会忽略一些小美好,但唯独刚认识的那时候从未自他脑海里褪色。 「当初你来搭訕我,说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面……但我怎么样都不记得,还给你甩脸色看。」他偏过头瞅向身旁陪伴自己走过半生的女子,对方脸上的笑容微歛几秒后露出了然:「现在想想当年若不是你的坚持不放弃,如今我们又如何走到一块儿?」 「你有想过知道我所说的……真实吗?」上了年纪的常湘鷥语速变得很慢说话也变得有些吃力:「关于……我们早就认识的真相。」 许梧承愣了愣,他的唇线紧紧抿成一直线,最终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吗?」 紧紧握住那有些微凉的手,他温柔地说道:「因为现在你就在我身边,这就是事实,不是吗?」 他望进那双如棕色琉璃般的眼眸,发现那双瞳眸不知为何却沾染了泪水,眼角微微泛红。 「可是……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的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的渴求:「如果你可以……想起来、那该有多好?」 凝睇着常湘鷥,许梧承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他尝试在脑海里寻找着那些蛛丝马跡,然而无论他怎么回想,甚至是顺着她曾说过的关键字去搜寻,却始终未在自己脑袋的任何一隅找搜索出那些片段。 于是他只能安抚着她,不断摩娑逃不过岁月留下痕跡的手:「常儿你说些什么呢?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是第一次,他真实地看见她在自己眼前落下眼泪,眼里尽是满到快溢出的悲伤,让他摸不着头绪。 常湘鷥显然并不想被看见太多情绪,眼泪淌下的那一刻,她低下头别过脸。 数秒后她深呼吸,再次抬头又回到以前的平静。 她拍了拍紧握自己手的人,随后抬手触碰许梧承的侧脸,眼中充盈着不捨:「这样也好……现在幸福快乐一切都好。」语毕她嘴角浅扬,带着释然。 「……常儿?」他想多问一些什么,但嘴唇被食指轻轻止住。 她嘴边的笑没有任何执着,只是掛着无碍的坦然,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含笑远眺无际的山景与枫林,主动结束这一次的话题。 ——也是最后他们的相处时间。 牵着岁月这条线不断往前没有回头路,直到最后的尽头能转头回望最终笑笑的挥一挥手便是最好的结果。 随着最后一片的枫叶自枝头凋落,常湘鷥的笑容成了记忆里的永恆,捧着那罈骨灰撒入汪洋,许梧承有些迷惘,一时之间他在这广阔的世界不知何去何从。 他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却发现自己家里的每一角落都有她的身影。 安静却渗入他的全世界,没有放过一丁点空间。 然后在他最后踏入时间终点线时,最后在眼前播放的画面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我叫常湘鷥,湘江的湘、白鷺鷥的鷥。』 『我还知道你肯定忘记我的名字。所以,我要跟你自我介绍。你已执起我的手,在我心中,与我常相廝守。』 『是以前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忘了吗?』 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始终没有好好地了解那些话背后的涵义,那些藏在初始见面那几次中的话中有话,他没有好好地去聆听她想表达些什么…… "you gave……me a lifelong promise, and the days ahead will always be painted with your colors." 缓缓闔上眼睛前,他好像又一次听见在他耳边呢喃的话语,而他也缓缓道出当年告白时的轻声,随后勾起嘴角。 他想,他有做到吧,对她的承诺。 Autumn 10 载浮载沉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存有意识,但一片黑暗中却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直到声音突兀地闯进虚无中,让他察觉。 「医生……真的不能再延长一点时间吗?也许再多一点机会——」 「太太,你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但如今我们真的无法再帮忙延长,你先生的身体已经到最后了,如今脑电波对刺激还有一点反应已是奇蹟。」 「可是……我还捨不得……跟他说再见……」 黑暗如海底深渊,那一字一句的谈话声一步一步指引他努力往上游动。 「太太,请节哀。也许现在在他耳边说说话,他还能听见。」 「我本来、还想着如果他在最后可以睁开眼睛,至少……我们还可以好好说再见……」 但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感受不到躯体,奋力地往上朝着声音的方向却觉得体力消耗得很快。 空间又一次陷入安静,静得让人发慌。 直到那熟悉的女声又一次进入空间,带着哭过的音腔。 「我好想你。」 他突然感觉胸口的位置揪扯了一下,让他更篤定的努力地向上游动。 最后终于有种破开水面的感觉,一瞬间他有种拿回身体的掌控权,却发现自己是被禁錮在一个空间,多了些许感知和触感,但用了极大力气却也无法轻易地睁开眼。 他听见附近传来哽咽,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 除了呜咽声,还有机器的滴滴答答声音,隐隐约约似乎还有消毒水的气味。 他想回应,用尽力气最终却徒劳。 忽然间,带着哭泣的嗓音靠近,带着一丁点的急盼:「医生,这个脑电波和心跳画面……我先生、我先生是不是有机会醒来?」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温暖给裹住。 「梧承,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听得见的话,动动你的手指,好吗?」 他发现自己无法很顺利的呼吸到空气,体力也快速地流失,他想尝试却没办法施力。 几次过后他注意到自己渐渐无法再很清晰听清楚那在自己耳边呼唤的声音,不知为何慌乱席捲而来。 他还不想结束,他感觉还有事情还没结束。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终于感受到指尖微动,视野里也出现了微光。 微光中有着模糊的景色,他想看清楚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更稀薄。 「梧承。」 是那道熟悉的声音,模糊的人影抢夺了他的注意力,影子靠近时才终于让他稍稍看清此人是谁。 比回忆里最终模样再年轻一些、但眼角带着皱纹、长发中也能瞥见部分灰白。 还没来得及反应,多个片段在脑海里瞬间炸开。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珍贵。 超市里的初见、枫林里的偶遇、餐厅里的共食、校园间的散步、以及那句英文告白,一切的一切出始于他,而非她。 嘴唇张闔、乾哑的声音发不出一点完整的句子。 找回家里食谱是她陪着他,下厨煮食是她与他一起,他最喜欢的就是在她做着每一顿美食时,从她身后揽住她,等着她拿出小勺子让他试吃。 最喜欢在天气变冷的秋天开啟暖气替她按摩,亲自替她捂热微凉的手脚。 这些——他都想起来了,他怎么会遗忘了呢? 意识到自己的忘却,他想道歉,却没办法说话,只是一滴清泪自眼角流下。 他想再撑一下,但本来好不容易有点清楚的影子又开始模糊,越来越无法看清,甚至视野开始变得昏暗,声音也越来越远。 无论怎么发力他好像都没办法抓住眼前人,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想留下,他想好好陪伴在她的身边。 因为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和意识,脑中闪过曾经对她许下的承诺。 『无论如何我也会记得你,我会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原来他什么也没有做到……无论是记得她或者陪到最后。 "my dear……you kept your promise——in that world. you walked with me to the very end." 感觉到温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庞,熟悉的香气和温柔拥抱了自己。 最终的亏欠逐渐消失。 一滴温热落在他的眼帘上,他的视线所及皆回至黑暗。 在意识最后消散之前,他听见了最后的那一句—— "you gave me a promise for a lifetime, and your colors will linger in all my days to come." "farewell, my belo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