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转身,我下楼》 第一章(1) 基本上,台北的空气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怎说才好呢?刚刚,我干了一件傻事,傻得很无聊。我一口气删掉了电话簿里所有的电话。当然,包括她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壮士断腕,或是挥慧剑、斩情丝。但是说真的,很爽。有多爽你知道吗,很爽。 其实,这是愚蠢到不行的方法,因为,我记得她的手机号码。阿朋说我是本命星走到犯贱宫,才会做这种蠢事,我却不这么认为。 「厚!你也真够天兵了,把她电话删了就好,何必连你爹的电话都给它呼呼去。」 「你是脑袋长茧喔!」 「我电话里本来就没有我爸的电话啊。」 「你爸就是我,我就是你爸。猴囝仔,人生海海,有些事情必须让你了改。」 「愿闻其详,不过,恳请施主用中文,长话短说,我要送客了。」 「在一起这么久虽然你们已经,分开也好我想。美女这么多学校,单恋一枝花你又何必?找学妹聊天我先去,如果你想自杀别叫我。」 基本上,阿朋就是这种人,明明知道他是要安慰你,但是听起来就是怪怪的。尤其是这种朋式倒叙法,听得懂的我想也没几个人。打发走了阿朋,一个人到阳台去拜拜,耳边不断传来阿朋与学妹打闹的声音。 「抽菸就抽菸,干嘛说是去拜拜,这样很污辱神明喔。」 「你知道为什么拜拜要烧香吗?」 「……」 「听说,烧香的时候,心里想说的话,会飘到神明的耳朵里。」 「嗯?是喔……」 「所以,我心里如果有想说的话,就会点一根菸,让烟飘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让我爱你。」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虽然学校门口的恶魔中正路的废气,让人感到一阵气闷。不过,天空还是很冷。是的,我在新庄某知名的私立大学读书。这个学校除了有多得吓人的学费之外,还有多得吓人的摩托车。当然,还有多得吓人的美女。美女多为什么会吓人?相信我,你来了就知道。有人用眼睛吃冰淇淋来形容看到辣妹,相信我,到这看看,你的眼睛会看到长冻疮。 当然的,本校美女出没最频繁的据点,就是在外语学院。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因为外语学院女生多。好巧不巧的,敝人在下我,读的刚刚好就是外语学院。信不信,到外语学院前的小巴黎坐个二十分鐘,保证你视网膜温度直破绝对零度。 有个伟人曾经说过,美女永远不嫌多。是的,所以我每天中午,一定会坐在小巴黎,物色美女;偶尔出现几个新鲜货色,就会奔相走告,吃好道相报。每天这样过去,虽然眼睛很满足,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空虚。就好像写了十组号码去签乐透彩,却全部槓龟一样,头彩那上亿的奖金还是在别人口袋里。看得到,吃不到。 「你是不是很自大啊,我看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女孩子一眼咧。」 「那是因为我瞳孔太小了。」 「耶,真的吗?」 「嗯,小到……只能看得见你。」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我在想她的时候也是。很吓人,也很冷。不是她长得吓人,相反的,她很漂亮。有多么漂亮,就那么漂亮。 记得国中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她,我差点骂脏话。她实在很漂亮,漂亮到,让人想骂脏话。好巧不巧的,为了高中联考,学校总会有一些令人消化不良的「行为」;所以,就创造了一个名词,叫做「加强班」。顾名思义,所加强者,同学的成绩是也。所以就开始了我在学校晚自习的生活。 对于我而言,晚上留在学校读书,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放学前,大家一边背着晚上的考试科目,一边抄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时,我心里只在盘算着今天要用什么藉口翘课。 正当我为了想不出新花样当藉口翘课,而暗干不已时,老师突然宣布要换位子。 是的,她要换位子。基本上,这应该是与我一点关係都没有的,基本上应该是。 但是,突然变得跟我息息相关了。如你所想,她换到我的旁边。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坐到我旁边来,我之后的人生,会是怎样的一个情况。是会比较无聊,还是会更有趣,或者我可以交到更漂亮的马子,或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生命多了她,我才开始注意到,我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是一个很妙的女孩,很妙。记得我和她初次打个照面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一不小心,可能会呸出脏话。可是,有种东西叫做「晚睡」。有午睡当然就有晚睡,所以,我不得不採取措施。一个命名为「晚睡作战计画」的措施。我必须要让她知道,我是个正人君子,不会趁她睡着时乱来。 相信大家都还记得,阿朋说我常「本命星走到犯贱宫」,其实他说的也有一点道理。因为我写了一张纸条给她,一张很犯贱的纸条。 ========== 李芷媛同学: 我妈妈说,还没结婚之前, 不可以跟女生睡觉,真的很抱歉。 ========== 于是,我就到教室的角落,找了一个位子趴下睡觉。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的话,你也太小看我们班导的战斗力了。当我好不容易暂时忘记李芷媛的漂亮脸蛋,准备入睡时,突然梦到耳朵抽筋,很真实的一个梦。正当我痛到准备把脏话招呼出来的时候,发现原来是班导正捏着我的耳朵。 「徐家浩,自己的位子不睡,干嘛跑到这里来?又想翘课喔。」 当然,我就搓着我被捏红了的耳朵,一边在心里用国骂问候老师,一边走回我的位子。虽然巴不得再看到李芷媛的身影,却还是有点不情愿。看来,我犯贱的程度还不轻。 好不容易晚睡结束了,我也到厕所去哈一管菸,顺便把积在心里的脏话尿出来。等到我回去教室时,有张纸条在我的布丁狗铅笔盒上。 ========== 徐家浩同学: 你放心,我妈妈说,要吃到口水才会怀孕。 如果你不想再被捏耳朵,还是回来坐的好。 ========== 是的,她真的是一个很妙的人。真的,是个很妙的人。有多妙你知道吗?就那么妙。妙到让你忍不住,忍不住想骂脏话。从见到她开始,就是一连串脏话的开始。 吃到口水,会怀孕? 第一章(2) ********** 我相信爱情,我也逃不开爱情, 彷彿间,我找到了爱情, 却每分鐘,都不得不离开你。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冷得很吓人。尤其是思念的时候。 一个人的时候,特别容易做傻事。这是有跡可寻的。你有看过有人想自杀的时候,还会呼朋引伴,共襄盛举的吗?没有,所以,当你想做傻事的时候,记得一定要一个人。阿朋说我上辈子一定是爱因斯坦,这辈子才会投胎变成白痴。他相当不能接受我这个看法。他说这种做法只能用两个字形容。 他说这就像一个有气喘的人,一天抽一包菸,或者是明明就重感冒,还跑去球场跟人家三对三斗牛。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东西。」阿朋说。 「说。」 「马的,徐妈妈是没教过你礼貌唷!还是你国小生活与伦理老师没教你要说请喔!」 「请说。」 「会走路的尸体,会跑步的猪肉。」 「为什么是猪肉?」 「因为我喜欢吃。」 正当我暗运内功,准备赏他一招「庐山昇龙霸」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喂,你好。真的吗,好好好,我马上到。没问题。没问题。」 掛掉电话,阿朋用相当淫秽的眼神看着我。彷彿刚刚跟他讲电话的,是一个脱光光的美女一样。 「喂,我是不是你的好兄弟。」 「是啊。」 「那我们算不算换帖的。」 「算啊。」 「我平常对你好不好。」 「除了说话有点贱、放屁很臭、还会讲话喷口水以外,还算不错啦。」 「厚,马的,这样你也要干譙我一下,你真的很懂把握机会耶。」 「马的,有屁快放啦。」 「噗!」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当你很认真的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往往可以让你没办法继续讲下去。没错,他真的放了一个屁。用屁眼对着我,狠狠地放了一个臭屁。刚刚累积的功力,经过他的臭屁相互激盪之下,功力更精进了一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况下,我的房间经歷了一场混战。 「马的,是你自己叫我放的耶!」 「你就那么听话喔!阿我上次叫你在教室里裸奔,你怎么就不听我的。」 「算了,不跟你计较。我跟你说啦!」 「你给我用嘴巴说喔!你再用眼睛说的话,我就把你一脚踹到黏在墙壁上。」 「马的,你的眼睛会说话喔。要不要我下次用耳朵唱歌给你听。」 「你到底说不说啊。」 「好咩!就是上次在小巴黎遇到的那个啊,她就打电话给我啊,就说要去唱歌啊,就去唱歌啊,就看到你一脸要哭要哭,流浪狗的表情啊,就找你一起去啊。」 「你去就好了,我不想去唱歌。」 「厚,就是少一个人可以载女孩子咩,去一下啦,了不起我帮你出钱。」 「你说的喔。」 「对啦对啦,我帮你出钱啦。饮料钱。」 「你这狗妈妈养的。」 「快啦,她们现在在校门口等啦。」 「我换个衣服。」 「我就知道,你徐大少最够意思了。记得多带点钱喔。」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冷得很吓人。尤其是晚上骑摩托车的时候。 到了学校门口,我甚至还怀疑阿朋到底是不是我的朋友。因为,他真的帮我出了饮料钱。十元的生活泡沫绿茶。其实我也满喜欢喝绿茶的,尤其是生活泡沫绿茶。因为我记得,我以前,不知道多久以前,每天都会喝一堆生活泡沫绿茶。有时候会喝到连流汗都是绿茶味。 那个时候,我每天除了会买一罐给自己以外,还会买一罐给她喝。基本上,我是个很害羞的人。连去买麵的时候,老闆娘问我要不要辣,都会不好意思的那种人。可是,我居然会买饮料给她。 记得那天晚上晚睡结束后,我站在贩卖机前面,罚站了一分半鐘。结果,我就掏出两个十元硬币,投进去,按了绿茶,掉了一罐,跟另一个十块。这时,我脑海想的,不是为什么我要投两个十元,而是为什么贩卖机不能一次买两罐。我曾经问过阿朋这个问题,他只是叫我去好好睡一觉,不要胡思乱想。 我说过,她是一个很妙的女孩子。当她接过我的饮料的时候,连回答都很妙。 「喂,这个给你喝。」 「你没有喝过吧!」 「当然没有啊,吸管都还没拆咧。」 「那就好。」 「哪里好?干嘛这样问?」 「没什么。因为我现在还不想怀孕。」 「还有,我喜欢喝红茶,下次要记得。」 当我眼睛正看着歷史课本,一边背着「民国六年督军团叛变」的时候,心里还是在想着她刚刚说的话。忽然间,我有一股衝动,想把她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会有人真的以为吃到口水就会怀孕。当然,那只是一股衝动,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否则明天的社会版头条,可能会写着「疯狂国中生解剖同学脑袋,只为了一罐生活泡沫绿茶」的标题。 「喂!徐家浩同学,你可以载我吗?我已经跟你说了三次了耶!」 「喔,抱歉抱歉。」 又一次,我被狠狠地吓到。又是一个让人很想骂脏话的女孩子。是的,她很美。 我不是一个善于用我的破国文,来形容女孩子长相的人。而仙女下凡,冰肌玉肤,花容月貌又是过时兼老土的形容。我只能说,她美的让人很想……骂脏话。 「你好啊,我是生科系的,我叫成照寒。成功的成,心照不宣的照,心寒的寒。」 「啊!你好,我叫徐家浩,叫我浩子就可以了。」 「你刚刚在发什么呆啊,我喊破喉咙你都没有听到。」 「喔,那是因为我叫徐家浩,不叫破喉咙。」 「呵呵,你说话满有趣的嘛。」 我说话有趣?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基本上,这就像要把正人君子四个字,用在阿朋身上一样,令人喷麵。为什么不是喷饭?没什么,因为我喜欢吃饭,喷掉太可惜了。 阿朋这个人,只能用畜生来形容。他就是那种把女孩子扑倒在床上,还会说是因为踩到肥皂,不小心滑倒的人。当然,这是指他这个人的心态,据我所知,他是不会付诸实行的人。不过,有这种想法的人,实在也不会是什么正人君子。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冷得很吓人。可是当你载着一位美得冒「脏话」的女孩子的时候,天空的温度,好像不知不觉的上升了一点。这种感觉,很不错的。好像突然间出太阳了一样。当然,现在是晚上七点三十二分,如果现在会出太阳的话,我家的狗就会放风箏。 由于我家的狗不会放风箏,所以现在并没有出太阳。那是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呢?我看我得到行天宫去掷筊才知道。当然,我现在的目的地是钱柜,不是行天宫,所以我得靠自己找到答案。 「我问你一件事喔,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戒菸啊!」 「当我戒掉爱你的时候。」 是的,我想到了她──李芷媛。她真的很妙,连离开了我,都有办法让我不断的想着她。 我想,这就叫做所谓的「制约反应」吧!因为我在乎着她,所以我被她制约了,所以这个反应的起源是她。那这个反应的催化剂呢?是她说的话,还是我说的话,抑或是我和她说的话呢?或许,有可能是脏话也说不定。 「欸,你骑车的时候干嘛一直笑啊?」 「我?有吗?」 「有啊,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啊?」 「嗯,我在想,把你卖到哪里会有比较好的价钱。」 「呵呵,卖到木村拓哉家去啊,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他嘍。」 「我看我把你卖到木村盆栽家去啦。」 「呵呵,你说话真的很有趣欸!」 看来,她如果不是一个大好人,就是一个大笨蛋,不然可能是童年有什么不好的回忆,连这么难笑的话都觉得有趣,实在令我想骂脏话。 遇到她,又是一连串脏话的开始。真是令人想骂脏话。 如果我被你制约了, 那么,回忆将会是它的催化剂。 第一章(3)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 当我骑着车,载着不算认识的女生,前往不算想去的目的地时,天空真的冷得有点吓人。当她坐上我的车的同时,我也在心里拟定好我的作战计画。 一个命名为「无聊唱歌作战计画」的无聊作战计画。事实上,唱歌并不无聊。尤其是有女孩子一起参与的时候,那才叫做「欢唱」。更何况,我身后坐着一个美女,一个美的冒「脏话」的美女。一般的状况下,那是令人满心喜悦的事。但是,那得要看看我的心情。 因为最近大环境的不景气,连带的我的荷包也变得不争气。尤其是有一个只肯买十块钱的饮料就把你拗来唱歌的朋友,让我怎样也开心不起来。 「哈囉,你可不可以说点话啊。有点无聊欸。」 「如果你想要安全地到达目的地的话,还是不要跟我聊天。我得专心的骑车。」 我回头用眼角的馀光偷看一眼,她眼中流露出一点令我感到熟悉的眼神。 流浪狗的眼神。 「可是这样很闷耶。那你骑慢一点,不就可以边聊边骑了吗。」 「可是这样会跟不上他们喔。我连阿朋的车尾灯都看不到了咧。」 「哇!真的欸。」 「要不是因为我的银色闪电最近有点问题,应该还追得上啦。」 「银色闪电?好俗的名字喔。」 「会吗?只是阿朋都叫它银色闪到腰啦。」 「哈哈,你们真的很有趣欸。」 她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就这样,我们一边聊着无聊毙了的对话,一边朝钱柜前进。花了四十八分鐘三十七秒才到达目的地,还没进到包厢里去时,已经听到阿朋的声音了。 「如果一天有,见面再和我,时间会不会一点倒退。也许忽略都我们,伤害互相感觉的之外……」 不要怀疑,这一首歌真的是梁静茹的「如果有一天」。只是阿朋用他那没几个人懂的「朋式倒叙法」来唱歌。基本上,阿朋唱歌很好听,如果他肯好好唱的话。 他声音很美,音色很棒,连唱女孩子的歌对他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但是,如果他用这种方法来唱歌的话,贝多芬可能会从坟墓跳起来吐他口水。 终于,他用倒叙法把整首歌给唱完了。当大家忙着为他鼓掌叫好的时候,我正忙着思考怎样才能把我桌上的奶茶倒在他头上,而且要假装是不小心的。 「喂!浩子,下首歌换你来唱吧。」 当他开口说话的瞬间,我用眼睛的馀光瞄了一下接下来的歌。当我瞄到那首歌的瞬间,我心里响起了一连串的脏话。 「忘记你我做不到」。没错,张学友的忘记你我做不到。 基本上,在失恋的时候,在ktv唱情歌是一件傻事。尤其是悲哀的情歌,然而,我认为做傻事的时候,一定要一个人。现在包厢里面有八个人,很显然地不符合做傻事的条件。而我是一个很坚持的人,坚持我的原则,所以我打算赖掉。 「我看还是先让别人唱好了,我听歌就好。」 「来嘛,来嘛,别害羞了啦。抱歉喔,浩子就是这样,大家一起来,他要有巨星的感觉才要唱啦!浩子,浩子,浩子……」 正当我打死不唱,准备赖到底时,隐约间我感觉到有人抓着我的衣角,偷偷的。 「你不唱的话,我会很失望的。」 她用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这么对我说着。 「真的,我会很失望。」 于是,我拿起了麦克风,眼睛盯着萤幕看,一句一句的唱着。 「真的,我会很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希望她失望。所以,我取消了「无聊唱歌作战计画」。虽然在大家面前违背自己的原则,不符合我金牛座的个性。不过,公式是死的,应用是活的。原则是死的,而现在的状况是活的。虽然我坚持,但是我不固执。而且,我不喜欢人家说我固执。 她以前常常说我固执,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 「欸,你是什么星座的?」 「金牛座。怎么啦?」 李芷媛一边看着我,一边喝着绿茶。 「难怪。我明明就说我喜欢喝红茶,你每次都买绿茶。」 「那跟金牛座有什么关係。」 「固执啊!金牛座的人最固执了。」 「这不是固执,这叫principle,中文叫『原则』。我只是坚持,坚持我的原则。」 「你看,你又在固执了。」 基本上,对一个金牛座的人说固执,就好像在处女座的人面前,说他很龟毛一样,令人生气。当然,我不会生她的气,所以下课的时候,我还是去买了饮料。买了两罐饮料,生活泡沫绿茶。当我把饮料拿给她的瞬间,心中涌起了一股快感。 就好像小时候去游泳的时候,在游泳池里面偷偷地尿尿一样的痛快。虽然有点噁心,但是我真的是这种感觉。我写一张纸条给她。 ========== 我真的一点都不固执,你说是不是? 相信你能认同我。 ========== 当我打开吸管,插进洞里,狠狠地「速」了两大口的同一个时间,一张纸条传了过来。 ========== 你真的一点都不固执,我说是…… 我能够认同你,因为你是顽固。 ========== 我说过,她是一个很妙的女孩子。真的。虽然她这么说,我仍旧坚持着我的原则。我每天下课依旧买两罐绿茶,生活泡沫绿茶,依旧给她一罐。她依旧认为我很固执,也依旧的喝着我给她的绿茶。 我一直认为我不固执, 直到你离开我而我还爱你的那一天。 第二章(1) ********** 你要怎么办? 继续爱我,可以吗?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唱完了歌,走出钱柜的大门。 唱歌真的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尤其是有女孩子参加的时候。当然,即使她们唱得不好听,只要她们长得漂亮,相信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原谅她。 如果相反呢?那么相信全天下的男人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大家还是会原谅她,只是下一次一定不会再找她唱歌了。 她是前者,无庸置疑。当她开口唱歌的时候,我深深地相信,上帝是公平的。 「其实你唱歌还满好听的嘛。」 「谢谢夸奖,是你不嫌弃啦。你唱的也很不错啊!」 「呵,你少捧我了,我唱得很差的。」 虽然我深深地赞同她说的话,但是如果我点点头,回答她「我也这么想」的话,我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我疼爱的银色闪电了。 送她到家门口,已经将近凌晨十二点了。是栋公寓,她住二楼。 「这么晚回家,不要紧吧。」 「没关係的,我有先报备过了。」 我抬起头,看看公寓透出来微暗的黄色走廊灯,有点孤单的冷冷感觉。 「那么……就再见了。」 「欸,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啊。」 她盯着我看,看得我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嗯……安全帽还我。」 「厚,不是这个啦。」 我盯着我的安全帽看,深怕一个不留意,我亲爱的史奴比安全帽会被她顺理成章地当作赠品带回家做纪念。 「嗯……可是你还是得还我啊。」 「嘖,你说再见的时候,忘了说名字了。」 「喔,徐家浩说再见。」 「不是啦,是说我的名字啦。」 我看着被她紧紧抓住的「我的」安全帽。 「欸……你叫做……」 「我就知道。我再说一次喔。我叫成照寒,成功的成,心照不宣的照,心寒的寒。」 「耶,成功的成,好特别的姓喔。」 「你还是没说喔。」 「喔,成照寒同学再见。」 「嗯,徐家浩同学掰掰。」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时间是凌晨一点三十二分。而我洗完澡,吹乾头发,打开电视,已经两点零六分了。电视上播着看了三次的「美丽人生」,我脑海想着刚刚的画面。她在说完那声掰掰以后,瞇着眼睛,对着我挥挥手。 然后,她转身,我下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养成了这个习惯。说再见的时候,总是头也不回。或许是因为我做事比较乾脆,或许是因为我懒得回头。或许是因为,我……不能接受这种画面。我不能接受,看着别人离开的背影。那会让人心里有种不好的滋味。好像放了什么东西在别人那里,而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突然会胸口一紧,有点酸酸的。 「为什么要哭?」 「我讨厌你。」 「为什么要哭?」 「我讨厌你。」 「为什么要哭?」 「我不能好好的读书。」 「为什么要哭?」 「马上就要联考了你知道吗?」 「为什么要哭?」 「我想你。」 基本上,原则是拿来坚持的。我坚持着买绿茶给她喝,她坚持着一边骂我固执,一边喝着我固执的绿茶。这样子坚持来坚持去的,两个月也就那么过去了。每天我和她的对话,就是从「这给你」开始,从「你真的很固执」结束。 放学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次再见。这就不得不说到「女生」这种动物。每次令人期待的下课鐘响起时,我早就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夺门而出。想当年「八年抗战」的时候,英勇的国军就是靠着这种进取的精神,才可以击败日本军的。但是她不是,她总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从容不迫的收拾着文具、参考书、讲义、课本。如果现在是「八年抗战」,我想第一个为国捐驱的,准会是她没错。 而我为了要赶在回家前抽最后一根菸,不得不提早离开。否则当工友伯伯锁上门以后,我就必须在学校厕所露营了。 当我抽完了手上的那根菸,准备闪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基本上,就国中生而言,每天都必须要穿制服。在我那个年代,还有一个暴政叫做「发禁」。所谓苛政猛于虎,就是这个意思。一个发禁荼毒了多少年轻学子的幼小心灵,相信我不说,你们不会知道。就是因为那不人道的发禁束缚了我们,导致我们在上大学了以后,会不顾一切的蓄长发,而且还把它染得金光闪闪、雷霆万钧。这是一种被长久压抑之后的解放,就像肚子痛久了就一定要去厕所排泄一样的自然。 故事继续着。虽然还是一样的清汤掛麵的发型,但是凭我如神般的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李芷媛。于是我狠狠地吐了两口口水,把菸的味道稀释了以后,用我最瀟洒的姿势,朝她走过去。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 「我……就是……唉……没什么。」 「没关係啊,说来听听啊。」 「没什么啦。今天是我妈妈生日,我买了礼物给她,可是忘在教室了。」 「那就回去拿啊。」 「锁起来了。」 「……」 「怎么办?明天再送就没有意义了。」 「我有办法。」 「真的吗?你……你要去哪里啊,等等我啊。」 「待会你就知道。」 我跑到教室的另外一边,刚好是我买饮料的地方。教室在二楼,除非我有轻功水上飘,不然我实在很难上去。不过,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是天才才可以想得到的。 没错,爬贩卖机。我把书包往地上一丢,爬上贩卖机。等到我攻顶成功以后,发现我距离二楼的平台,还有一段距离。 于是我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奋力一跳,老天保佑,我跳了上去。姿势一百,命中率一百,实在令人骄傲。当然,现在不是自恋的时候,我拉拉窗户,该死,锁住了。哪个王八蛋那么无聊,把窗户锁起来。那么热心不会去选好人好事代表喔!当然,现在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时候,我又试试另外一扇窗户。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它是开着的。 「喂,好危险喔,你下来啦,我明天再送就好了啦。」 开什么玩笑,都到了这个关头了,当然一不做二不休,爬进去。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当我拿到她的礼物,丢下楼,她也顺利的接到的时候,麻烦来了。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就是这个道理。我心里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世界名曲,叫做「小老鼠」。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但是,英雄没有当到一半的。所以,我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一股作气,从贩卖机上跳下来。 你记得「小老鼠」最后一句怎么唱吗? 嘰哩咕嚕滚下来。 没错,我也是。嘰哩咕嚕的滚下来之后,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操」! 当我拍拍身体,站起身来望向她的时候,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滑了下来。扑簌簌,形容得再好不过了。 「你干嘛这样。」 「你干嘛这样做。」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如果你摔下来了怎么办。」 「不……不会啦,我抵抗力强。」我拉拉裤子,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你受伤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我从来不知道我受伤会跟她有什么关係。感觉,有点怪怪的。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是觉得胸口一紧,然后我就听不到声音了。 之后她说了一些话,我都没听到,耳朵里不断的重复着「我要怎么办」五个字。 然后,她跟我说再见,这是第一次。我在与她道别以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到校门口。 耳边响起b'z的片尾曲,看看时鐘,半夜两点五十八分。如果我再不去睡一觉的的话,相信明天早上的读本课,一定会赶不上。赶不上的结果是什么?其实也不过就是以后都不用去上罢了。 一个男人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行, 我爱你的时候也是。 第二章(2) ********** 踩着回忆的脚印,一步步地走向你, 直到幸福的足跡逐渐模糊。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尤其是必修课迟到的时候。 这次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居然翘掉了「蔡头」的读本课。说实在的,他是一位很认真的老师。「很认真」的定义有两个,一个,是上课很认真;另外一个,是「当人」当得很认真。最糟糕的是,他两样都很认真。 很糟糕的认真。 其实这倒还可以接受,由于平常我的「假面具」戴的够功夫,所以偶尔请假个一次,相信他一定可以通融。但是,他有一个怪毛病,不容许迟到。既然我现在已经迟到了如果我还大摇大摆的晃进去,那我可以发誓,我以后都不用去了。因为他是一个很爱记仇的老师。是的,他很爱记仇。 记得上学期的运动会,他带着他的小儿子到运动场为我们加油。当他走到另一边,为女生的啦啦队打气时,我们就趁机和他的小儿子好好「亲近」一下。 这就不得不说到我另外一个朋友,啟鸿。他真的是非常的註死,很註死。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小孩子。但是由于蔡头只离我们不到十步的距离,所以他也不敢太放肆。他真的很註死,真的。因为他竟然摸着小儿子的头,一边喊着「我摸到小蔡头了」。然后,当他发现大蔡头站在他的身后的时候,他的脸上传来了阵阵的臭味。 屎味。没错,当时的他,真的是一脸的大便。等到寒假收到成绩单的时候,我也收到啟鸿的电话。他先用一连串的脏话开头,再用十三个「他妈的」问候我,然后告诉我他被当了。以他的成绩如果会被当的话,猪都会飞了。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卡通叫做《飞天少女猪》。没错,这世界上真的有会飞的猪,所以他被当了。五十九分,非常霹靂的一个分数。 基于「啟鸿事件」的影响,我当下又拟定了一个作战计画。在此命名为「等到下节课再偷溜进去」的作战计画。完美的名字,配上我完美的行动,整个就是非常完美。 所以,我完美地走到学校的7-eleven,完美地夹了两个奶皇包,再完美地拿了一罐生活泡沫绿茶,然后完美地付帐。 正当我完美地走到小巴黎,完美地坐下的时候,我看到她。我看到成照寒,也坐在小巴黎,讲着电话。只是她的表情似乎并不太完美,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当然,我并没有多馀的时间去思考她的表情,于是我开始吃着我那完美的奶皇包。 正当我完美的喝着绿茶的时候,我完美的手机响起了完美的铃声。于是我用完美的姿势,接起了电话。我喂了一声,没有任何声音。于是我很用力地喂了好几声,终于有声音了。不过,不是从电话传过来的,是从对面传过来的。没错,就是她,她笑得很灿烂,好像一朵花儿一样。 「你电话拿反了,要怎么说啊。」 成照寒的声音,从小巴黎的对面传过来。虽然很小声,不过倒也听得仔细。我看看手中的电话,还真的给她说中了,真的拿反了。我依旧脸不红气不喘地,完美地再喂一声。居然是她打过来的。 「厚,你翘课喔。」 「没有啊,我只是晚点走进教室而已。」 她在电话里呵呵的笑着。 「少来,昨天唱歌很累喔。」 「是有点。不过,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啊?」 「没啊,这支是我的手机啊。」 她一边回答我,还是呵呵地笑着。 「不是啦,我是说你怎么有我的号码啦。」 「呵呵,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很浪费钱啊。」 「嗯,会啊。」 我看着她,却是用电话跟她对谈。 我拿起了手机比划了一下,拨了一拨头发,然后喘了一口气。 「那你坐过来。」她说。 「欸,不好吧。」 「如果你不坐过来,我会很失望的。」 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在那么莫名其妙的时候。当然,我坐到她旁边去。然后,我和她又开始聊着无聊毙了的对话。她持续地笑着,说我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而我也持续地说一些一点都不有趣的话,让她持续地笑着。 「我不喜欢看到你抽菸的时候。」 「为什么?」 「看起来,压抑着,难过着,我却无能为力。」 即使现在正跟成照寒说着话,很开心的说着话,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想到李芷媛,回想到她说过的话。 我说着说着,成照寒笑着笑着。下课的鐘声也不知不觉地响着响着。然后,她说了一句不该说出口的话。 「欸,这里人有点多,我们去其他地方聊好不好?」 然后,我也说了一个不该说的字「嗯。」 就这么「嗯」的一下,我「嗯」掉了我的读本课,也「嗯」掉了接下来的会话课,更霹靂的是,我还「嗯」掉了我一顿午餐,加上她一顿午餐的钱。 我就这么和她从八点半,一直「嗯」到下午一点半。我和她「嗯」了五个小时的时间里面,她一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有我的电话。我也一直没有再问她。 基本上,我并不想顺便「嗯」掉我下午的课,所以我起身付钱。然后,我送她到她的教室上课。还好,她上课的民生学院,离我上课的外语学院并不远,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的教室在二楼,我当然也很有绅士风度地,送她上楼。正所谓「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妈妈从小就教我一定要有绅士风度,看来她教的还不错。 送她到教室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掰掰嘍,徐家浩同学,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啦。」 她微微张开嘴巴,好像要说些什么。 「不不不,真的谢谢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说话。 「好吧。不客气,成照寒同学。掰掰了。」 然后,她对我挥挥手,转身,走进教室。我下楼,朝外语学院前进。 你不坐过来,我会很失望的。 第二章(3)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的很吓人。特别是当一切都发生得太巧合的时候。从我遇见她开始到现在,只有短短的十八小时。是的,短短的十八个小时。 扣掉我睡觉,洗澡,看电视,骑车,剩下的九个小时,我都和她一起度过。 这代表着什么?有人说这是「缘分」。人和人在生命的洪流之中,会有一条无形的线,联系着彼此之间的交集。即使你毫无所觉,缘分仍旧会来敲你的门,敲你心中的那扇门。 然而,我不相信缘分。从李芷媛离开我开始。 说实在的,我管这叫做巧合。昨天晚上很巧合的,和她去唱了歌,今天早上又很巧合的,我在小巴黎遇到她。因为很巧合的,所以从认识她开始的十八个小时之中,有一半的时间,我和她在一起。换句话说,我今天起床来上学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很巧合地与她相遇。 多么令人意想不到的目的。 我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我每天起床的目的。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是为了什么。如果哪一天,我早上起床,却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睁开眼睛,那是一件很令人害怕的事。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每天醒来,就是为了等下午妈妈下班。每次妈妈下班的时候,总是会带着一瓶养乐多,还有一包王子麵。小时候的我,会为了等妈妈手中的王子麵和养乐多,就这么坐在家门口。从三点到五点,一直坐着,等到妈妈走回家门口,摸摸我的头,把王子麵递给我。一直到我上小学之前,我一直是这么坚持着。 对我而言,一包王子麵跟一瓶养乐多,是我一整天的幸福。而为了这么简单的幸福坚持着,我一点也不会感到辛苦,反而有一种很满足的感觉。 上了小学以后,我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和同学一起玩。我不喜欢读书,但我喜欢去学校。到了学校,我所期盼的,就是那快乐的下课十分鐘。 我辛苦了一个小时,不过就是为了享受这短短的十分鐘。 到了国中,我每天起床的目的,除了不得不面对的联考问题之外,就是为了打球。为了打篮球。当时班上的女生告诉我,她们每天来上课的目的,就是为了和死党聊天。 「多么坚定的友情啊!」 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虽然我并不了解,她口中所谓的「坚定的友情」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可以确定女生每天早上睁开眼睛,也是有目的的,就是为了「说话」。也难怪有人说「两个女人说的话等于全世界的声音。」 记得有一天晚上,阿朋在我的房间里。我一直思考着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原因,于是就顺便问他。 「为了快乐。」他是这么回答我的。 他每天为了快乐,所以努力的睁开眼睛。他是个标准的享乐主义者,当他正享受着现在的快乐时,也正努力着迎接下一次的快乐。随着快乐不断的累积,终有一天,幸福会接近。 他用着我从没见过的认真表情,认真的说着。 「那你的幸福是什么?」 当我问他这个问题时,他并没有像平常一样,从背包里掏出一叠a片,叫我好好放松自己,不要问一些傻问题。 他点起了一根菸,走向阳台。 我跟着出去,看到他背靠着阳台,抬头看着天空。他把头低下来,吸了一口菸,对着我说,「就算我现在是幸福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对我而言,」他又吸了一口菸。 「真正的幸福,是我可以微笑地承认,我曾经很幸福。」 微笑地承认我曾经很幸福?我不懂。 既然是曾经,就带着一点点的遗憾,带着遗憾的幸福算幸福吗?我不懂。所以我不断搜索脑中「曾经」幸福的画面。除了李芷媛给我的纸条以外,我什么也抓不住。 那个时候,我竟然什么也抓不住。 当我像个小老鼠一样摔下来之后,我腰酸背痛了好几天。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好像被绑着铅块一样,沉甸甸的。就好像我的心情一样,当我想到她流的眼泪。 当然,我是一个很坚持的人,一直都是。所以为了买绿茶给她喝,我坚持去学校。 我和李芷媛依然维持着原本的相处模式,没有说任何多馀的话。好像前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什么也没有。 我依然在下课休息的时候,买两罐绿茶。我把绿茶递给她的时候,依然说着我该说的话。 「这给你。」 她只是低着头,伸出手接过我的饮料,没有说话。 大约两分鐘以后,一张纸条传过来。 ========== 你真的很固执,我昨天真的很担心, 你真的很固执,我想说的是…… 你也让我很感动。 真的很谢谢你,真的! ========== 当老师在讲台上检讨着数学考卷的时候,我不断地想着她说的话。我真的被搞糊涂了。我不知道我让她感动的是什么,就像一个复杂的方程式一样,求不出解答。我又兴起了把她脑袋打开的想法,当然,我仍旧只是想想,想想罢了。 所以我又传了一张纸条过去。一张很犯贱的纸条。 ========== 我不知道让你感动的是什么? 只要不是我跌倒的样子,什么都行。 ========== 她看完我的纸条,转过头来看着我,用一个很奇怪的表情。这种表情实在很难形容,就好像吃到肉圆里面有薯条,红豆汤里面有酸梅一样。 ========== 如果我说是, 你会不会每天感动我一次? ========== 她传回来的纸条是这么写的。我说过,她是一个很妙的女孩子,真的很妙。 当我看完她的纸条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跌倒的姿势也可以感动一个人。哪一天她如果想来一个大的感动,我看我得先去报名「李棠华特技团」,好好磨练磨练。 在这边不得不向未满十八岁的朋友说一声,哥哥是有练过的,不要轻易模仿。 当我陶醉在我的想像之中时,她又传了一张纸条过来。一张很吓人的纸条。我的心脏多跳了三下。 ========== 今天我还不想感动,你可以放心, 不过今天我得自己走回家,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让你送我。 ps. 你是个很坚持的人,对吧? ========== 我再说一次,她真的是一个很妙的女孩子,很莫名其妙的女孩子。 真正的幸福,是我可以微笑地承认我曾经很幸福。 第三章(1) ********** 被回忆嘲弄着,我是破碎的贝壳。 把我放在胸口,你将听见, 我思念的怒吼。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当一个人在无聊的时候,真的会冷到结冰。尤其是无聊到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摆的时候。 我试着努力想找点事情来做,努力地想着。于是,我从床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霜,点起了一根菸,到阳台去拜拜。突然间,我看着我手上的菸,疑惑地看着。 我手上的菸,代表着什么。 我抓抓头,想了一阵子。 两块五毛?没错,就是两块五毛。看着兀自飘上去的白烟,好像看到我的钱,闪着泪光,飞到那该死的便利商店的收银机里。 我想到有一首歌叫做「闪着泪光的决定」,也忘了到底是谁唱的。不过,这倒是可以很清楚地描写我缺钱花用,却又不得不跑到便利商店,递出我宝贵的钞票,跟店员买菸的时候的情景。 或许,该死的不是那个收银机,是现在该死的无聊。很无聊,也很该死。我就这么一边骂着该死的无聊,一边无聊的该死。 当我抽完了该死的菸,用力地丢到地上,狠狠地踩着它的尸体时,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又无聊又该死的想法。 我很寂寞。从她离开我以后。她,是李芷媛。 不知道是因为寂寞,我才抽菸,还是因为我抽,所以我才寂寞。我低着头,看着香菸扁掉的尸体,有一种征服寂寞的快感。我徜徉在快感之中,感觉自己像是英雄一样。 然后,该死的手机响了。 「啊你今天是睡到被鬼抓去喔,还是你那台烂车又闪到腰了喔!」 「马的,我今天有去学校啦。」 「喔,你有去林北会没看到喔!」 「有咩,去啦,只是忘了教室怎么走啦。」 「喔,你再不说清楚,林北就把你揍到变查某。」 我又开始怀疑,我怎么会认识像啟鸿这种朋友。他说的话里面,有三分之一是脏话,三分之一是废话,三分之一是不像话。而且我还不得不乖乖地回答他,因为他真的是一个会把我揍到黏在墙上,然后还把石门水库拉开,对着墙上尿尿的禽兽。 「啊你就这样跟她混掉一个早上喔。」 「对啦。」 「啊她真的叫你坐过去?」 「对啦。」 「啊你就这样放她去上课喔。你是不会把她带去厕所喔!」 「干嘛,揍她一顿喔。」 「厚,你真它妈的暴『枕』天物耶。」 「你要骂人,也先把国文学好,好不好。那叫做暴殄天物啦。」 「一样一样啦。林北对你很失望啦。」 掛掉啟鸿的电话,我不断的思考着。我在想,这种人为什么高中可以毕业。说真的,我真的很想看看他高中的国文老师,听到他说暴「枕」天物时的表情。当我笑到快要往生的时候,该死的手机又响了。 「你真的和她聊了一个早上?」 「对啦,我已经跟啟鸿说过了啦。」 「说老实话,几次?」 「什么几次?」 「咦,你还给我装清纯喔。嘿咻几次啊?」 「你们真的很下流耶。」 「对啦对啦,啊到底几次咩。」 跟阿朋讲电话,真的讲到我快要断气。我开始对台湾的教育制度失望。这种人都可以考上大学,真的有点污辱其他的大学生。 所有正正当当,努力考取大学的朋友们,我对不起你们。所有正为了进大学而努力的朋友们,我对不起你们。 正当我替他们向所有辛苦的学生们道歉的时候,该死的手机又响了。 「喂,是徐家浩同学吗。」 我的心脏瞬间多跳了三下。 「我是成照寒。」 我的心脏又多跳了三下。是的,又多跳了三下?我金牛座的心脏好像也是非常坚持,紧张的时候一定要多跳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就像那时候看到李芷媛的纸条一样。 我是一个很坚持的人,一直都是。所以看了李芷媛的纸条,除了坚持心脏多跳那么三下,下课后,我也就很坚持的,送她回家。 说实在的,她家其实离学校不远。我和她一路走着,也并没有多馀的对话。就这么安静地走着。她只是微笑着,轻飘飘的踩着她的脚步。什么都没说的,踩着她的脚步。 走到一家宠物店的门口,她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来,轻轻地拉着我的外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又开始腰酸背痛起来。 一隻老鼠。没错,一隻小小的黄金鼠。然后她又用着她招牌的流浪狗眼神看着我。下一秒鐘,我就推开宠物店的玻璃门,和她走了进去。 我的心里又响起了那首世界名曲,下意识的摸了摸我的腰。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你看你看,好可爱喔。」 「是可爱啦,如果不要滚下来的话。」 她转过头来,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让你买这个送我。」 嘰哩咕嚕滚下来。 我开始觉得,我真的跟老鼠犯冲。我又下意识地摸摸我的腰,然后摸到我裤子后面那个乾乾瘪瘪的皮夹。是的,我掏出了我那乾乾瘪瘪的皮夹,走到柜檯。 「四百块,这么贵喔,牠是真的镶黄金喔。」 我再摸摸我的腰,看着她一副要哭要哭的样子,然后嘰哩咕嚕滚下来。这次滚下来的,不是小老鼠,是我皮夹里面的好兄弟。 「喂,牠真的很可爱喔。」 「如果牠便宜一点的话,我觉得会更可爱啦。」 「你觉得要取什么名字啊。」 「死老鼠。」 「太难听了。」 「太空飞鼠。」 「好俗气喔。」 「我想不到。」 「欸,叫它耗子好不好啊。」 「你不如乾脆叫它徐家浩算了。」 「好啊,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最后,那隻贵死人的死老鼠就叫做「耗子」。 「耗子耗子,你好可爱喔。你可不要像那个浩子一样喔。」 「欸,为什么不要像我,有什么不好吗?」 「你很想像老鼠喔。」 她真的是一个很妙的女孩子,很妙。跟她对话的时候,我总是会觉得自己好像有语言障碍一样,说不出话来。 然后一路走着,她家也终于到了。是的,她家到了。 我很有礼貌的送她上楼。走到她家门口,她看着我,眼中闪着光芒。我看着牠那隻小小的耗子,眼中闪着杀机。但是因为牠真的很贵,我也不会傻到把我白花花的银子,就那么干掉。 她塞给我一张纸条,挥着手,向我道别。她指一指手中的笼子,对我笑了笑。 「好好照顾耗子啊。」我说。 「哪个浩子?」 「……」 「你要我照顾哪个浩子?」 「你想照顾哪个浩子?」 「好了,我该进去了。」 我的胸口一紧,心脏多跳了三下。 「如果牠很想我的话,记得告诉我。」 「那如果是我想你呢?」 我胸口又一紧,心脏又多跳了三下。 然后,她转身,我下楼。 我不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胸口一直紧紧的,脚步也轻飘飘的。在我看了她的纸条以后,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家的。我整个不知道。 ========== 让我感动的,不是你跌倒的样子,绝对不是, 让我感动的,是你固执的样子是你为了我, 跳下来的那一瞬间,我知道什么是幸福…… ========== 如果是你想我呢? 那我会不顾一切,笔直朝你飞奔而去。 第三章(2) ********** 披着思念的双翅,无法飞翔, 我无法飞向另一个天空。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在接完她的电话以后。 一天之内不断地出现她的声音代表着什么?我很想知道。实际上,我是期待的。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但我是期待的。即使这份期待,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是的,一点也没有。那是代表什么呢?我很想知道,很想。所以我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坐着电梯,然后下楼。 我骑着车,我的银色闪电,要去找她。是的,我要去找她。因为她的一句话。 「如果我现在不能看到你,我会很失望的。」 心里有一点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应该是高兴的吧,我想。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一天之内,主动打电话给自己两次,的确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基本上的确是。但那必须要配合现在的心情。 现在的我,又是怎么样的心情呢?很难解释,真的很难解释。 我的生活,就像一条直线向右的数线,自顾自地不断延伸下去。然而,回忆就像一条曲线,随着我思念的频率,不断地与我的生活重叠着。 所以我打开门,不是要出门,是要走出回忆。我低下头,绑的不是鞋带,绑住的是思念。我照镜子,照的不是我没刮鬍子的脸,我看到的是思念。我闯红灯,闯过的不是刺眼的亮光,闯过的是思念。整个都是思念。也就是说,即使我面对的是成照寒,接到的是成照寒的电话,我仍是只思念着李芷媛。 我思念着她,却骑着车去找另一个她,心情是很复杂的。 这种复杂的情绪,影响着我骑车的步调,所以我在刚刚那个路口,差点撞上一隻可爱的「死狗」。 为什么明明可爱,我却要称它做「死狗」呢?这是有原因的。所谓可爱,是就它的长相以及体态而言。摸着良心说,这隻狗长得的确是「狗模狗样」的。这是单就肤浅的外表而言。但是,我是重视内在多于外表的人。 正因为它突然的「杵」在路口,害得我差一点就要出车祸变成「死人」,所以给它一个「死狗」的封号,也不算是太过分。 「对不起喔,今天害你陪着我那么久。」 「嗯,不会。」 「其实我只是无聊而已,没想到害你翘了那么多课。」 「不会,反正我也很少翘课。」 「今天真的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 从她的电话里,传来了砂石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你心情不好?」 「没什么啦,只是想找人聊聊。」 「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什么啦,只想说说话而已。」 从她的电话里,又传来一连串喇叭声。 「为什么心情不好?」 「如果可以的话,」 她的电话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 「如果我现在不能看到你,我会很失望的。」 「如果我现在不能看到你,我会很失望的。」 我骑着车,心里面不断地想着这句话。边骑边想,边想边骑。到了学校门口,我脱下安全帽,看着她。她只是笑笑的,就这样笑笑的,朝我走了过来。她现在穿着的是牛仔裤,并不是早上的牛仔短裙。她用拿手机的手,朝我挥了一下。 「哇,你骑车好快喔,没有十分鐘就到了耶。」 「其实很近的。」我把安全帽放在坐垫上,搓着双手取暖。 「不好意思喔,让你这样跑过来。」 「没关係。」 她看着我,还是笑笑的。 「还是谢谢你。」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要不要帮忙?」 「你可不可以载我去一个地方啊?」 然后她坐上我的车,目的地是泰山的山上。基本上,那个地方我只去过一次,是个看夜景的地方。但是我并不喜欢那里,因为看到的夜景,没有比阳明山后山漂亮,而且还有臭臭的味道。可能是因为附近有工厂吧,味道并不好闻。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这里。这个她是李芷媛。她觉得这里有点「孤单」。是的,她是这么说的。 或许是因为知道的人并不多吧,这里一向很安静,偶尔会有几对情侣上来晃晃,但是真的不多。学长说这里有一个很怪的名字,叫做「泰山孤帆」。虽然是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倒是跟李芷媛的感觉有点接近。 我回过神来,发现她正拉着我的袖子,指指前面的便利商店。该死的便利商店。 很自然的,我停了车,和她走了进去。我也很自然的拿了一罐绿茶,她看着我,摇摇头,拿了一罐「林凤营鲜奶」。贵死人的「林凤营鲜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摇摇头,难道我拿的是加有摇头丸的绿茶吗? 「你不喜欢喝牛奶吗?」摩托车发动的同时,她这么问我。 「你不喜欢喝绿茶吗?」 「也不是啦,只是我喜欢牛奶的感觉。」 「什么感觉?」 「长高的感觉啊。」 「你还想长高喔。」 「不是啦,那是一种期待,对未来的期待。」 「对未来的期待?」 「嗯,好像只要喝着牛奶,就会回到小时候,那种期待未来的味道。」 红灯亮起,我把车子停下来。她拉拉我的手,对着我说。 「一种浓浓的味道。」 「我比较喜欢清淡一点的。」 「可是没什么味道啊。」她说。 「有啊。」 「什么味道?」 「清淡的味道。」 绿灯亮起,继续向前奔驰。 我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一种眷恋,对过去的一种眷恋。清清淡淡的,就像我想她的时候,绿茶传过来的味道一样。 不知道现在的你,能不能嚐到,我思念的味道。 第三章(3) ********** 手上的玫瑰没有方向 我和你的爱情进不了殿堂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我载着她,前往「泰山孤帆」的路上。风很冷,吹在我的脸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句话都没有。 我很想回头,看看她手中的牛奶。我想看看,她所谓期待的味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当然没有回头。我可不想只因为一罐「贵死人」的鲜奶,断送我美好的生命。「因奶而亡」写在我的墓碑上,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你又想把我卖掉喔?」 「咦!」我放慢速度,仔细听她说的话。 「因为你又在笑啊。」 「耶……」 「还是我长得很好笑?」 「还好啦。」 她在我的背上,轻轻捏了一下,我的心里痒痒的。然后场面又陷入一片安静。一片要命的安静。一般这种场面,身为男性的我,是应该说点话的。没错,应该的。但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山上,停下摩托车。 她下了车,对着一片灯海。我也下了车,对着她的牛奶。她对着她的灯海,想着她想的事,我对着她的牛奶,想着我想的事。就这样各想各的事,谁也没有先说话的打算。谁也没有。 「你不说点话吗。」 「说什么?」 「话啊。」 「欸……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耶。」 「唉……你真的是。」 「是什么?」 「没什么。」 她拨了拨头发,然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我想到,在来这之前,她彷彿,好像,似乎,是在学校门口找东西。那么晚了,在学校门口找东西的人,可分为三种状况。 一,她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是一张中了头彩的彩券。 二,她的手錶坏了,所以不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 三,她的本命星走到犯贱宫。 我不知道她是属于哪一种。我不知道。基本上,我不是一个好奇的人,一直都不是。我只是出于关心,真的,只是出于关心。 「你刚刚说,你在找东西喔。」 「是啊。」 「那么晚了,你在找什么。」 「你想知道?」 「嗯,我关心。」 「你关心我?」 「我想知道。」 「好吧,我告诉你。」 「嗯,我等你说。」 「我在找……」 「你在找……」 「我的回忆。」 答案是第三个。 我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该难过好。基本上,要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跟自己类似的人,机会实在不高。如果要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本命星走到犯贱宫的人,那更是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一个本命星走到犯贱宫的美女。 「你在找你的回忆?在校门口?」 「是啊。」 「我怕你找到的是色狼的唾液。」 她对我笑了笑,然后又拨了拨她的头发。 「你说话真的很有趣。」 「我说过,我觉得我说话一点也不有趣。」 「不会啊,至少表面上很有趣。」 「表面上?」 她又对我笑了笑,然后再拨了拨她的头发。 「是啊,我觉得你很压抑。虽然说话很有趣。」 「我很压抑?」 我觉得我被搞糊涂了。通常来说,我只有在看新闻的时候,才会压抑。尤其是听到一些政客在乱放屁的时候,我必须要压抑自己,才不会脏话满天飞。然而现在这里并没有电视,也更不可能会播新闻。否则的话,这里就不该叫做「泰山孤帆」,应该叫做「泰山孤坟」,因为实在太惊悚了。有多惊悚?大概就跟一隻四百块,贵得像土匪一样的黄金鼠差不多。更离谱的,是这样的老鼠。 我痛恨老鼠,即使牠长得真的很可爱。 姑且不说那隻死老鼠,让我牺牲了白花花的银子,更重要的是,牠会让我精神错乱。 哪个名字不好取,偏偏就要取做「耗子」。偏偏我也叫做「浩子」。那么,当她在叫「耗子」的时候,究竟是在叫这个浩子,还是在叫那个耗子,真叫人精神错乱。 那隻死老鼠出现以后,唯一的好处,就是我跟她的对话增加了。只是,谈的还是那隻死老鼠。我坚持不叫牠「耗子」,因为那种感觉,好像在叫自己一样。特别是我常骂它「死老鼠」。 如果我要叫牠耗子,那么我在骂牠的时候,牠就是「死耗子」,听起来跟「死浩子」一样,好像被牠占便宜似的。 我真的痛恨老鼠,尤其是会占我便宜的老鼠。 「欸,叫浩子的是不是都特别呆啊。」 在我把绿茶递给她的时候,她这么问我。 「据我所知,没有这种说法。」我在心里咒骂那隻老鼠,那隻死老鼠。 「那为什么牠会那么呆?」 「你说那隻死老鼠喔。」 「牠叫做耗子,不叫死老鼠。」 我又在心里咒骂那隻老鼠,那隻该死的老鼠。 「牠很呆吗?」 「对啊。」 「怎么个呆法?」 「我昨天一直教牠叫我妈妈,牠都学不会。」 哇哩勒,如果你家的老鼠会叫你妈妈,那我家的蟑螂就会泡咖啡了。 「欸,牠这不是呆,牠这叫做守本分。」 「守本分?」 「如果牠随随便便就叫你妈妈,那会吓死很多人的。」 她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摇摇头。然后拿起绿茶,轻轻的,就那么轻轻的喝了两口。 「果然叫耗子的都一样呆。」 我很呆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然后该死的上课鐘声响起,老师拿着该死的数学考卷进来,我们只好停止该死的对话。拿到数学考卷,我一边咒骂着该死的成绩,一边想着她的话。 我真的不认为我很呆,一点都不认为。所以我又传了一张纸条给她。还是一张很犯贱的纸条。 ========== 我觉得叫浩子的不一定呆, 叫李芷媛的我就不知道了。 ========== 她拿着我的纸条,转过头看着我。不对,应该说她转过头瞪着我。我一边偷笑,一边注意她脸上的表情,刚才因为考卷上的不如意,马上就烟消云散了,真可说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啊。 我讚叹着,两分鐘过后,她传了一张纸条过来。 ========== 如果喜欢上你很呆的话, 那么我真的是呆透了。 ========== 我看着她的纸条,拚命的发呆。我思索着她的涵义,她纸条上的涵义。只觉得一阵昏天暗地,我没办法听进去其他的声音。包括老师叫我回答问题的声音。所以,拚命发呆的结果,就是得拼了老命的去教室后面罚站。而且这么一拚,就拚到了下课。 下课鐘声响的时候,我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包袱款一款,立即夺门而出。我慢慢的晃回我的位子,慢慢的收拾我的傢俬。然后我又看到一张纸条,压在我的布丁狗铅笔盒下。 ==========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呆, 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你才懂, 要女生开口说这种话是很过分的,你知道吗? ==========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并没有看我一眼,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如果喜欢我很呆的话,希望你永远不要变聪明。 第三章(4) ********** 然而我们最后才知道 关于爱情 离开与靠近是一样的不容易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我搓搓手,看着她正看着的灯海,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我和她在一样的天空下,一样冷的台北天空我却不知道她现在的心情。 天空冷冷清清,我的心里虚虚晃晃的。我试着说点话,即使是一点也不有趣的话也好。我无能为力,我发觉。 这样子叫做压抑吗?我不知道。只是无能为力,就好像硬要把思念的曲线从我的生命数线中抽离一样。 只有一点线索,思念的曲线就会冷不防的往我身上靠近。那满满的回忆跟眼前的成照寒是没有交集的,却又这样紧密靠近。有着,喘不过气的近距离。 所以我不需寻找,回忆会自然的和我有一样的频率。我想问问她到底在找什么样的回忆,需要这样,寻找。 她转过身,拿着鲜奶,喝了一口。 「你下次要不要考虑看看。」 「考虑什么?」 「喝鲜奶啊。」 「我还是喝绿茶的好。」 「哪里好?」她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整个好。」 「鲜奶也很好啊。」 「绿茶更好。」我用很理所当然的口气说着,顺便喝一口绿茶。 她瞇起眼睛,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鲜奶。 「你很固执。」 「这不是固执。」 「不然是什么?」 「坚持。一种坚持。」 她看着我,用没拿东西的左手,把头发勾到耳朵后面。 「坚持什么?」 「坚持我想坚持的。」 「你在压抑。」 「压抑什么?」 她转过头去,看着山下一片灯海。 「太坚持习惯的话,是一种压抑。」她伸了一个懒腰,回头看着我。 「这么压抑着,你会忽略掉其他的味道。」她又喝了一口鲜奶。 「就像这种味道,浓浓的,属于未来的味道。」 我看看她手中的鲜奶,再看看我手中的绿茶。 她走到摩托车旁,对我招招手。 「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我走向她,拿出钥匙,发动摩托车。 「不好意思,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不会。」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 然后,我骑着车,载着她,离开「泰山孤帆」。她并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的坐在后座。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稍微回过头,确定她是不是还在。每次回过头去,我都很想再看一看,她手中的鲜奶。很想回头,我一直这样。如果可以回过头去,或者可以改变些什么,或者,解开一些无解的程式。 而真正解不开,也没办法解开的,却也都是回头才看得到的那些,回忆。解不开,也回不去。 老鼠,呆子,我很过分,她喜欢我。 呆子,老鼠,她喜欢我,我很过分。 无论我如何地排列,如何的组合,这都是一个难解的程式。我被考倒了,整个被考倒。我无法精密的测算出,这个方程式里面,究竟是有无限多组解,唯一解,还是无解。 我恨数学。 然后我决定放弃,放弃寻求解答,决定到厕所去拜拜。我想,最好的想法,或许就是什么都不去想。国文课本说,要感谢的太多了,就感谢天吧。那么,横竖我怎么想也没结果,不如就交给天去想吧。 沉淀一下心情,点起了菸,我想到那一天的画面。买老鼠那一天。我是刻意忽略掉她的话吗?我想不是。我没有故意,更没有忽略。或许,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罢了。 当她用着流浪狗的表情,说出让我心跳加速的话时,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我试着想要去揣测她的心意,我试着。但是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我根本就猜测不到,我也不敢去猜测。一瞬间我的脑筋打了死结,我拚命的想要挣脱,却怎样也挣脱不了。所以我逃避。我不敢抱持着任何一点点的希望。一点点也不敢。不抱任何希望而失望,只是单纯的失望。但是如果抱持着希望而失望呢?那叫做绝望。是的,叫做绝望。 然后我后悔,非常后悔,在我看到她今天的纸条时。我从口袋里拿出她给的纸条,感觉就像即将被拖去刑场的犯人。 ========== 如果喜欢上你很呆的话, 那么我真的是呆透了。 ========== 我的脑袋轰隆隆的,好像被开了一枪一样。我把菸头丢在地上,狠狠地丢在地上。 看看手錶,时间是九点十一分。 然后我拔腿就跑。用我最快的速度,拚命地跑,拚命地跑。就好像后面有教官在追我一样,尽我最快的速度,拚命地跑。跑到楼梯口,我停下来歇口气。我突然发觉,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 因为在我歇口气的同时,我看到了她。我看到了李芷媛。我拉了拉乱七八糟的制服,顺了顺剩没几根毛的小平头,然后走向她。 「其实你知道的。」 她拿出一张面纸,像贴符一样贴在我满是汗水的额头。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 她把面纸放进口袋,然后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她掉了一滴眼泪。一滴眼泪。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掉眼泪。 「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 她又从口袋里拿出面纸,抽出一张,擦着眼泪。 「你这个笨蛋。」 她抬起头来,用她又肿又红的眼睛看着我。我的胸口一紧,心脏多跳了三下。 「如果我聪明的话,」 我看得出来,她拚命的在忍住眼泪,拚命地在忍。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这个呆子。」 我的胸口又一紧,赶快把我的嘴巴闭起来。否则,我的心脏可能会当场跳出来。 「你这个笨蛋。」 「你才是呆子勒。」 然后她转身,走向校门口。 抱持着希望爱上你,是我的愿望。 第四章(1) ********** 不该遗忘的, 从来就不该遗忘。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当我肚子有点怪怪的时候。 当你肚子怪怪的时候,代表你势必要去厕所一趟。这真的很要命。肚子痛起来的感觉,好像有千军万马在里面奔驰一样,我的表情很扭曲。 这真的很要命,真的要了我的命。这时候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刚刚好厕所有人。还好,我不是那么註死的人,室友都睡了,厕所没人。但是,还是很要命。因为当我走到厕所的时候,要命的卫生纸没了。 我只好继续忍着,走回房间拿卫生纸。这时候我深深的感受到,期待之后的失望。尤其是酝酿了好久的「便意」,在临门一脚,被狠狠的踹了回来,我真的觉得很「干」。 这种感觉就像已经准备好要参加百米赛跑,到了起跑点,旁边的人才拍拍你的肩膀,告诉你这是「马拉松」比赛一样。 要命的事情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没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要命的手机居然现在给我响起来,真的很干。我必须要紧守灵台最后一丝丝的清明,冷静的思考我下一个步骤。这真的需要超过常人的毅力,不然的话,我的賁门可能会失守。那将会是一个令人惨不忍睹的画面。 我先拿起那可爱的卫生纸,然后慢慢的,慢慢的走向那要命的手机,再慢慢的踱到厕所去。接下来的事情,相信我还是别详细的形容比较好。 我接起电话,是阿朋那个畜生。 「厚,你是睡死了喔!」 「啊你就那么会挑时间喔。」 「你是怎样,在跟饭岛爱聊天喔。」 「我赛勒棍啦。」 「赛勒棍?什么意思?」 「马的,大便在沸腾啦。」 「喔,那我知道了。」 然后那个畜生在电话的那一头吹口哨。 「喂,你是智障喔,我又不是尿急,你吹个屁阿。」 「不无小补啦。趁它在探头探脑的时候,一口气给它个痛快啦。」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很难再找到一个人,可以像他那么畜生了。或许硬要挑出一个来的话,也只有我另外一个朋友,啟鸿。 当下我顾不得正在忙正经事,立刻替他们两个组织一个双人团体,团名就叫做「畜生二人组」。 「啊你刚刚是去哪里啦,电话没人接,手机也打不通。」 「喔,我刚刚出去了,手机刚好没电。」 「去哪里啊,找一夜情喔。」 「我跟她出去啦。」 「哪个她?」 「那个她。」 「不是吧,成照寒喔?」 「对啊。」 「啊她人勒?」 「在她家里啊。」 「马的勒,你是脑袋长海草喔。」 「你还长海马勒。」 「喔,阿你是不会问她要不要去你那里喔。」 「来这里干嘛,整理房间喔。」 「喔,当然是要问她有没有道德观啊。」 「道德观?问这干嘛?」 「厚,啊她没有的话就直接来一夜情啊。」 我又兴起了掛电话的念头。很强烈的念头。 「你是又跟她去哪里了啦?」 又?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忘了我到底为什么去找她,我忘了我说了些什么,能忘的我都忘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或者应该说是一个画面。 她手中的牛奶。当我第二次送她回家。 我深深地记着,深深地记着……我想着牛奶,想着那画面,想着小老鼠。 我手里捏着纸条,跟着李芷媛走出去。 如果小鹿乱撞可以用来形容心中的忐忑,那么我的那隻鹿应该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了。 在我结束了我和她的对话之后,心跳很快,很快。快的很不像话。她没有多说什么,静静地走着。我跟在她的身后,也说不出什么话。 我开始后悔我的衝动。或许她只是开玩笑的,或许她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可是她的眼泪却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真实。我不该说出口的吧。我心里这么想着。 她现在的沉默,让我的心里空空盪盪的,感觉很不好受。 走到那家该死的宠物店时,她突然回头,眼睛带着笑意。浓浓的,浓到化不开的笑意。该死,她不会又要来一隻「小老鼠」了吧! 为了那隻老鼠,我中午可是吃了好几天的麵包欸。 她轻轻地抓着我的手,轻轻地。我吓了一跳,心里非常的紧张。我心里的那隻鹿当场撞死。 「你知道这家店叫做什么名字吗?」她轻轻的笑着,感觉好像棉花糖一样。 「伍福宠物店啊。」我指着大大的「扛棒」,这么对她说。 「你这个呆子。」 我揉揉眼睛,仔细的再看了一次。 「真的叫做伍福宠物店啊。」 她还是笑笑的,可爱到我想伸手去捏捏她的脸。 「我告诉你喔,」她抓紧了我的手,紧紧的抓着。 「这家店的名字是……」 我看着她,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深怕我眨了一下眼,会错过这个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和你的幸福。」 她转过头去,还是抓着我的手。我的心跳很快,喉咙很乾。 她看着店里的宠物,像一个盯着糖果的小孩一样。 「这是起点,」 她抓我的手更紧了,好像用尽全身的力量一样。 「这是我和你幸福的起点!」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我和你的起点,幸福的起点! 第四章(2)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拿着遥控器,我胡乱转台。 阿朋的话让我想起了之前的画面。 为什么要一直想着一罐无聊的牛奶,我不知道。这种问题就好像讨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无解。在我所能理解的范围。 我发觉,我脑袋运转的速度,会随着温度下降。尤其在这冷冷的空气中。刚在泰山孤帆上吹着冷冷的夜风,让我的脑袋忽然结冰,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好。 我只知道,当我站在那熟悉的地方,我的心里还是想着李芷媛。我还是想着她,即便我身旁的人不是她。 好冷啊,现在。台北的天空总是比想像中冷得多,特别是从李芷媛离开我以后。 这种冷冷的天气,让我不由自主地想点起一根菸,让它温暖一下我的肺,温暖一下我的手指,顺便温暖一下我的身体。滚烫的热空气经过我的心,穿透我的肺,然后吐出来。它会不会也顺便温暖一下我的心,我没有把握。 送成照寒回家的路上,我闷着头骑车。所谓闷着头骑车,就是专心骑车的最高级。虽然专心骑车很好,但是太过于专心的下场,是会有一些风险的。 我就是太过于专心的骑车,太过于注意周遭零零星星的车辆,所以不自觉的闯了几个红灯。一点也不自觉。所幸午夜的车辆并不多,而据我所知,路上也没有可恨的测速照相。 我第二次送她回家。一样的公寓,我一样送她上楼。 「很晚了,早点睡吧。」 「嗯,今天真的谢谢你。」 她把牛奶盒丢进垃圾桶里,对我笑了笑。我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突然开口,把我的视线吸回她的身上。 「没关係,你可以说。」 「你刚刚,好像很急呢。」 她直楞楞地看着我,我的心灵差点露出破绽。 「不会啊,我一点也不急。」 「可是,你刚刚闯了不少红灯。」 她感觉就像女警,盘问着我的罪行。 「这个……我……」 「你知道吗,这样子很危险的。」她嘟着嘴,拨了拨头发。 「我不喜欢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你应该多一点耐性。」 「我很有耐性的,而且我也不喜欢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 我很认真的看着她,很认真的看着。 「那你还不遵守交通规则。」 「没办法,因为我实在太讨厌闯红灯的人了。」 她还是嘟着嘴,又拨了拨头发。 「所以我只要看到有人闯红灯,就会拚命地去追他,想告诉他这样子是不行的。」 她走过来,敲了一下我的头。 「你很会找藉口,」 我摸摸我的头,感觉很无辜。 「这样子是不行的。错了就要承认自己的错。」 「是,我知道了。」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知不知道。」 「是,我知道了。」 她笑了笑,点点头。 「有一件事情,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呵呵,没关係,你可以问。」 「呃,就是刚刚,刚刚你说你在找你的回忆。」 「嗯。」 她的笑容敛去,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她现在的表情。 「那么,你在找的,是什么样的回忆。」 我发觉我真的是全天下最蠢的人。因为当我问完这个问题时,我发觉她的眼眶红红的。 「对不起,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没关係的,只是我现在不想说。」 现在的气氛,感觉有点紧绷。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生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我后悔我问了这个问题,这个愚蠢到不行的问题。 「我好不容易,才整理好我的心情,所以我现在不想再说了。我只想告诉你,你真的是一个好人,我很谢谢你。」 她深呼吸一下,顺了顺头发。 「有机会的话,下一次再告诉你。」 我点点头,对她挥挥手道别。 「那么,掰掰囉,早点睡。」 「嗯,你也是。」 然后我准备下楼,走了一步,她叫住我。 「骑慢一点,记得不能闯红灯喔。」 我笑了笑,边点头边挥手。然后她转身,我下楼。 「告诉我,我和你的爱情到底是什么。」 「我好怕,我好怕我和你之间的爱情,充满了不确定。」 「我告诉你,不管它是什么,」 「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也不用怕。」 在联考的阴影下,我和李芷媛之间,就好像戒严时期一样,不可以太随心所欲。这代表着,我和她就像不能公开的情侣一般,时时刻刻无不在保密防谍。 在那个年代,考生谈恋爱就好像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样,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我和李芷媛之间,只能费力地掩饰,不敢太过张扬。否则一旦被老师发现了,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哪一天我和她的事情露了馅,我想可不只是被老师关心一下就能解决的事。 所以我和她之间,除了每天固定会送到她手上的绿茶以外,只能用纸条沟通。比我和她交往之前还要更谨慎,有点像做贼心虚。 好一对大时代的儿女啊!我当时的心里是这么想着。 随着联考的逼近,她也越来越用功。我和她约定好要一起上同一间学校,她也正为了这个目标努力着。 那我呢?我还是一样,只读我想读的,听我想听的课,看我想看的书。 回到家,吃个苹果,洗个澡,然后睡觉。从来不曾在家看过书的我,还是一样打混着过日子,好像联考跟我打不上关係一样。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call我,很急很急的call我。因为她在她的电话号码后面,用了三个119。那是代表紧急的意思。 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像现在一样,人手一支手机。基本上,像我一样有call机的人,还算是走在时代尖端的。 所以,call机就变成了我和她除了纸条以外的沟通工具。所以她如果有什么事,就会call我。如果状况很紧急的话,后面会加上119。然后我就会用我最极端,最迅速的动作,拿起电话,拨出她的号码。 到后来,她已经不必传送她家的电话号码给我,只要四个数字,我就知道是她。5434,因为她的座号是34号,所以只要她打上这四个数字,我就会立即打给她。就好像我们之间的代码一样,只要这四个数字一出现,我就会立刻跟她联络。 曾经有一次,她后面加上了两个119,那一次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买晚餐。所以我就骑着我妈妈那台全配的摩托车,无照驾驶地送晚餐过去。 什么是全配的摩托车?就是该有的配备一应俱全。 后照镜,是一定要的。前面还要有挡风玻璃和菜篮,车尾再加上一个置物箱。更猛的是,把手上面还要有两个一体成型的手套,那是我妈妈怕手会晒黑,自己加装的。 我就骑着那台像战车一样的摩托车,送她的晚餐过去。可是像这次用了三个119的状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我非常的紧张,用我最快的速度,拨电话给她。 她接起电话,什么都没说。话筒的那一边,只传来阵阵哽咽的声音。 「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 她还是一直哭,我开始担心。 「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啊。」我开始失去耐性。 然后她终于开口。 「我好讨厌你。」 「你怎么了?」我感觉一头雾水。 「我讨厌你。」 「你怎么了?」 「我没办法好好地读书。」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快要联考了,你知道吗?」 我感觉到一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啊,可是,我没做什么事啊。」 「我没办法读书。」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好想你,想到无法读书。」 「你明天就看得到我啦,不必想我啦。」 「可是,我还是很想你,想到觉得你很讨厌。」 「别这样,明天就看得到我啦。」 「那以后呢?毕业以后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咸咸地,有眼泪的味道。 「如果我不能和你考上同一所高中,我要怎么办。」 在电话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自己也没把握,可以考上和她一样的高中,我没有把握。 我,没把握。 第四章(3) ********** 在下一滴眼泪掉落之前, 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我冷冷的瞪着我冷冷的床。 这是一件相当头痛的问题,我差一点忘了自己是一个大学生。所谓的大学生,并不如想像中的快活。对于一个外语学院的学生而言,每天都很忙。 忙着无聊。没错,忙着无聊。 基本上,整天晃着晃着,虚度我的光阴。那是指基本上而言。什么必修三学分,由你玩四年,都好像是王永庆户头里的钞票。很有名,却搆不到边。一直忙着无聊,很忙很忙。忙的乱七八糟。 但是,事情总是有例外的。正所谓公式是死的,应用是活的。有一种东西,叫做期中考。天杀的期中考。 我差一点忘了自己是个大学生,天杀的期中考却狠狠的提醒了我。身为一个外语学院的学生,天杀的期中期末考,是绝对不能忽略的。 平时间到可以滴出水来,是为了培养实力。但是如果忽略掉这个考试,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找死。没错,就像一个脖子扭到的人,还跑去跟人家玩黑白猜一样。找死。 所以我冷冷的看着我冷冷的床,一股莫名奇妙的头疼。现在的我,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我需要一点提神的东西,否则我就会一个不小心,就会像反共义士一样,向我冷冷的床投诚。所以我穿上外套,拿了皮夹,打开房间的门,然后关上。考试真的是一件很令人头疼的事,我又把门打开。因为头疼的结果,我差一点忘了带钥匙。如果我忘了带钥匙,就这么走出去的话,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一句头疼可以形容的。 到了7-eleven,我就像刘姥姥一样,到处逛着,俘虏我接下来整个晚上的食粮。 有食粮,当然也必须来一点可口美味的饮料,所以我走向饮料区。正准备伸手拿出我最爱的生活泡沫绿茶时,隐隐约约间,我感到一股杀气,从我后方cos 45度角扑袭而来。 似乎有个眼神,直楞楞地盯着我瞧。充满肃杀味道的眼神。我不敢太过轻忽,将我的感官提昇至极限。然后我慢慢地回头,慢慢的。它瞪着我,一瞬不瞬──一罐瑞穗鲜奶。 我低下头,看看手里的绿茶。它正用着流浪狗的眼神瞧着我,彷彿感受到我的心意。 我是一个很坚持的人,一直都是。 手上的绿茶我坚持地喝了八年,从我买下第一罐绿茶给李芷媛开始。一路坚持着,陪我走过的绿茶,现在却不得不与那罐充满杀气的鲜奶决斗。 「那是一种期待,对未来的期待。」 我的耳边又传来成照寒的话。 我多么想知道,她口中所谓「未来的味道」。然而,我却无法撇开我的坚持,对于绿茶的坚持。或许我坚持的,不是绿茶的味道,是回忆的味道。我和李芷媛的回忆。 好酸,好酸。我看着绿茶,也看着鲜奶。 我举起手,对着绿茶挥了挥。店员看着我,表情好像在木栅动物园一样,看着奇珍异兽。或许我真的有点怪怪的,或许有点。 「太坚持的话,是一种压抑。太压抑的话,你会忽略掉其他的味道。」 我耳边又传来成照寒的话。 我离开绿茶,走到鲜奶的身边。我举起手,拿了一罐饮料起来──饮冰室绿奶茶。 我还是没有办法,放弃我的坚持。我还是没有办法,忽略我和李芷媛的回忆。我多么想嚐嚐,嚐嚐未来的味道。但是我伸出手,拿出来的是绿奶茶。 在回忆与当下之间,我做不出决定。所以我选择了综合两种感受的,属于交叉线交点的那个味道。 联考前一个月,李芷媛第一次离开我。这一次的离开,不算太长,却也有着交叉点一般的感受。她选择到补习班去,衝刺最后的三十四天。 我开始一个人喝着绿茶,一个人听着无聊沉闷的课。像这样无聊着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我真的很想她,无时无刻。 我每天依旧买两罐绿茶,不同的是,我得自己喝掉它。 我看着我的布丁狗铅笔盒,静静地看着。或许该说,布丁狗铅笔盒静静地看着我。我的脑海里回想着她压在我铅笔盒下的纸条,感觉闷闷的。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我,第一次。 我突然发觉身边的位置,显得有些哀怨。我盯着寂寞的空位看着,它正傻呼呼的期待李芷媛的味道。它是多么的想念她,我的她。 我感受到李芷媛思念我的感受,因为现在的我,正深深地思念着她。 我牢牢地记着李芷媛的画面,仔细的回味着。我盖上书本,深呼吸了一下。 我不能花太多的时间在她的画面,我得好好静下来唸书。我如果继续play她的画面,那么一个月以后,就会play另一个画面。我收到落榜成绩单,用脏话问候教育部的画面。 我重新打开书本,认真地读着。就像我读李芷媛的画面一样,认真的读着。 我认真地读着你的画面,认真地读着。 第四章(4) ********** 把你的眼泪放在我胸口, 沉淀一个人冷冷的冬。 ********** 台北的天空很冷,桌上的课本很多。多得很吓人。 我发誓我下一次绝对不会再理阿朋那个浑蛋加三级的畜生了。 我手上拎着我刚从7-eleven买回来的家当,正准备开始跟我的黑眼圈奋斗的时候,我接到了一通让我很想骂脏话的电话。 在我接到电话的同一个时刻的同一个时间,上帝同时宣判褫夺我今晚跟我的床缠绵的权利。 「你在干嘛,看书喔。」 「废话,不然在打麻将喔。」 「喔,辛苦你了。」 「啊,你是不用看唷。」 他彷彿说得很轻松,好像期中考与他一点关係也没有的样子。 「要啊,可是我的人哲报告才刚写好。」 「什么报告?」 「人哲报告。」 「人哲什么?」 「人哲报告。」 「干嘛要写报告?」 「老师说的。」 「何时说的?」 我开始闻到不寻常的味道。 「上课说的。」 这个味道明显的越来越刺鼻。 「就是你上次翘课去跟成照寒喝摸摸茶那天。」他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忘了。」 「这种事情你也能忘?你会不会忘了吃饭要拿筷子,洗澡要开瓦斯?」 「我吃饭用手抓,家里有天然气。」 我用尽吃奶的力量忍耐,我可不想在电梯门口用脏话问候管理伯伯。 「对了,要写三千个字唷。后天交。」 掛掉电话之前,阿朋再给我补上一脚。狠狠的一脚。 我看着桌上多得吓人的书,再次怀疑我跟阿朋之间坚定的友情。 我伸出左手,放在眼前,晃了三下。然后再伸出我的右脚,踢一踢地上的书塚。接着我立刻确定了一件事情。我有「期末书本免疫系统失调症候群」。 解决这种疾病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拿出菸盒里的菸,走到阳台去拜一拜,就可以暂时控制病情。但是不能忽略掉其中一个重要的步骤,很重要的步骤。就是拿出天杀该死的阿朋的噁心白滥照片,对着他该死的脸,狠狠地伸出我充满怒气的中指,问候他一番。这就是传说中的「精神屈辱法」,专为心中脏话太多的人设计。 我拿出从来没喝过的绿奶茶,点起了一根菸,走到阳台去拜拜。 当然,是在我问候完阿朋以后。 「我们来玩牵手的游戏好不好?」 「我牵住你的手,也要牵住你的心。」 第五章(1) 一九九七年夏天,很热,很热。 月历上用红笔圈着七月二十八日,就是今天。一早起床,我的心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从我和李芷媛最后一次见面,到今天为止,一共是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九个小时。就是今天,七月二十八日,决定天堂或是地狱的一天。很热,很热,我的心情也是一样。 我和她约定好,在放榜之前,我们不能够联络。 偶尔还是会听到call机哀嚎的声音,却大都是她传过来的讯息。一千四百四十九个小时以来,我们只能用冰冷的数字沟通,用call机的铃声交谈。这种感觉很憋脚,心里总是悬着一颗石头,很重很重的石头。 就是今天,七月二十八日,我将把石头狠狠撂下,狠狠撂下。连同我沉重的思念,一起撂下。 一分鐘以后,我将清楚的知道,我接下来该play哪一个画面。希望不会是我用中指问候教育部的画面。我很紧张,像等待乐透开奖一样紧张。 学校的榜单前面塞满了一堆人头,大大小小的人头。我的心情,可以用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无聊形容词来形容。既期待又怕受伤害。这真是一个无聊又贴切的形容词。 我努力伸长我的脖子,准备超越人体极限。当我清楚了目睹榜单的瞬间,我的心抽动了一下。好大的一下。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我的男儿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这不会是真的。我不敢相信上帝,阿拉,圣母玛利亚,观世音菩萨,会这样对待我,我不会相信这个事实,这让人太难以接受。 shit!我上了。而且更shit的是,我的分数居然高得不像话。 正当我继续努力搜寻李芷媛的名字的时候,有个人在我背上发了一个化骨绵掌。 我猛地一回头,我看到了一个我梦寐以求的脸。是我梦寐以求的李芷媛的脸。她笑着看着我,一如往常。甜甜的,甜甜的笑着。 「恭喜你,分数很高唷。」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呃,谢谢。」 我真想一头朝着贴榜单的墙壁撞过去。很用力地撞过去。 一个多月不见,说起话来感觉很像陌生人就算了,居然还说了谢谢这个如此见外的话。真想一头把墙撞个稀烂,不过我还是只有想想而已。 「那,那你呢?」我搓着手心,喉咙很乾。 「我?呵呵。你说呢。」 「落榜?」 她瞪了我一下,感觉好熟悉。 「我上了,可是我的分数输你。」 她用着流浪狗的眼神,我看得好开心。这就是我的画面,我朝思暮想的画面。 「没关係,你偶尔也该让我一下。」 我陪着她走回家,经过了好久以来第一次。我好开心,形容不出来的开心。 我一样走在她右后方,她一样踩着她轻轻的脚步。 「你有没有闻到啊。」 「闻到什么?」我搔搔头,有点一头雾水。 「你这个呆子。闻闻看,仔细地闻。」 我深呼吸,用力深呼吸。 「没有味道啊。」 她抓着我的手,顺便敲了我的头一下。 「真够随便的你,用心地闻,你会闻到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她看着我,表情有多动人就那么动人。 「属于我和你,幸福来临的味道。」 幸福的榜单,我和你幸福的味道。 第五章(2) 台北的天空很冷,很冷很冷。因为很冷,所以我在摩托车上。这是一个很没有道理的事实。 因为很冷很冷,所以星星都躲起来取暖。因为星星都躲起来取暖,所以我站在阳台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然后我骑着我的「银色闪到腰」,奔驰在雨农路上,准备到阳明山看星星,怕冷的星星。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严格说起来,都得归咎于刚刚结束的期末考。经过一个星期的天人交战,我除了一边抵挡期末考的火力,还得注意我的中指是否有抽筋的倾向。 总而言之,考试结束之后,我开心得想嚎啕大哭。这要分两个层面来解释。 首先,可以脱离天天和咖啡谈恋爱的日子,当然令人高兴。考试考完,并不代表考试考好。 换句话说,之后我家的信箱将会收到所谓的江湖追杀令,也就是传说中的成绩单。 再换句话说,当我收到那满是红字的江湖追杀令,我很有可能喷出我的眼泪。当然的,还会喷出我快要抽筋的中指。所以我说,我开心得想要嚎啕大哭。 看来「期末书本免疫系统失调症候群」的威力相当的惊人,不只是会让人满肚子脏话而已,还会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副作用。就是「中指僵直症」。 然而在摩托车上的我,却不能够轻易地招呼出我的中指,这让我有一种难受的感觉。 我那两个畜生界的好朋友,阿朋和啟鸿,不知道从哪里想到这个庆祝考试结束的方法,所以我就在前往阳明山的路上。 当然,三个大男生手勾着手去看夜景的画面,看了就会让人忍不住地想吐口水,所以他们就很自然的找了一些女孩子。成照寒也很自然的坐在后座,目标是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夜景。 这不是我第一次载成照寒,也不是第一次和她去看所谓的夜景。但是,这是第一次,我被空虚的感觉紧紧包围,紧得我喘不过气。 我很专心地骑着我的车,她也很专心的坐在后座。因为我和她几乎没有说任何一句多馀的话,几乎没有。 骑摩托车专心绝对是一件好事,坐摩托车也是一样。但是,如果其他的摩托车骑士不专心的话,就肯定会坏事,肯定会。 经过一个路口,一个很冒失的摩托车很不专心的用高速度衝出来,我的车子差一点闪到腰。 我吓了一跳,成照寒也吓了一跳。 虽然她没有当场花容失色的尖叫,但她原本轻扶在我腰间的手,突然紧紧抓住我,很紧很紧。 「呃,刚刚真的好可怕,差一点就撞上去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说一些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骑得太快了。」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的关係,还是刚刚的意外,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好我刚刚很漂亮地闪过去,真的差一点点。」 「你刚刚为什么不按喇叭?」 「呃,我闪都快来不及了,哪有时间按喇叭?」 「可是你不觉得应该告诉那个人,刚刚的情况很危险吗?」 她的身上一定流着飆车族的血液。 「我觉得闪过去了就好,我不习惯做这样的回应。」 「你总是习惯压抑自己,习惯选择逃避。」 「这不是逃避,我只是不想做一些无谓的挣扎或回应。」 「对于爱情也是这样吗?」 「如果情况很紧急,我想是的。」 到了阳明山上,我把车停在后山。阿朋他们早到一步,跑去买东西吃。她没有再说什么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夜景。 说实在的,这里的夜景虽然漂亮,但总是没有「泰山孤帆」给人的清幽感觉。或许是因为人太多,感觉就像在天文台排队等着看星星一样。 我的胸口闷闷的,感觉很空虚。 她看着星星,我看着她。 我习惯逃避和压抑吗?我也不知道。从李芷媛离开我以后,我一直在这个圈圈里打转。 「真正的幸福,是我可以微笑地承认,我曾经很幸福。」我想到了阿朋说过的话。 我现在幸福吗?我想不是。在她离开我以后,我只是日復一日的过着我的生活。我曾经牢牢的抓住我和李芷媛的幸福,在她离开我以前。但是这个幸福,却代表我现在流不出来的眼泪,我也没办法微笑。 台北的天空很冷,我怀念当时的夏天。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很热很热。假期很长,长到我以为它花了我一辈子的时间。 李芷媛给我幸福的起点,告诉我幸福的味道。好多好多的幸福,幸福得令我瞠目结舌。虽然当时的我并不清楚她口中的幸福,是不是註定要制约着我现在的一切。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很热很热。然而现在台北的天空却是那么的冷,那么吓人的冷。我和她的爱情没有结束在那年夏天,我却没有记下任何可以回味的温度。 好冷,好冷。 当爱情来了的时候,我沉浸在当中,享受着我自以为是的幸福。接着在它结束的瞬间,幸福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连幸福的一点气味也留不住,我只能不断的感受当时幸福的画面。 看着满天的星星,我感觉空虚的乱七八糟。 我试着想抓住一点点感觉,或者想用一些语言来形容现在的心情,但是我办不到。 我想伸出手,抓几颗星星下来把玩,或者用星星的亮度来证明我的幸福。把一颗星星吞下肚子里,我会不会也同样的感受到星星的光亮。这个愚蠢的想法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当然没有实行。 成照寒转过身看着我,彷彿看透了我疯狂的念头。 「如果情况不是那么紧急,你也选择逃避吗?」 她还在想着刚刚的话题。 「我不是逃避,我只是不想做无谓的挣扎,也不想抱持着什么期望。」 我很认真的回答她的问题,她直楞楞地看着我。 「你自己一个人往过去的裂缝鑽过去,不会很寂寞吗?」 「寂寞?我不清楚我是不是很寂寞。或许我不断地在回忆里挣扎,但是我不正是诚实的面对过去吗?」 「但是你逃避现在啊。」 「现在?我现在没什么好逃避的。」 「那如果现在爱情出现了呢?你也会闪过去吗?」 「我不知道,毕竟现在还没发生。」 「那假设有呢?」 「那我得看看情况紧不紧急。」 她顺了顺头发,转过身去看着夜景。 突然的一阵安静,我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摆。后面传来阿朋的声音,我和她一起转过头去。 我觉得很空虚,什么也抓不住。虚虚盪盪的,脑中一片轰隆巨响。在我听到她的话以后。 「那如果我喜欢你,情况也不紧急,你也会闪过去吗?」 她很小声的说着,我的心里很大声的响着。 如果我,闪过去呢? 第五章(3) 阿朋他们走过来,伴着烤香肠的香味。 我脸上的表情呈现不规则的扭曲,不知道成照寒现在的表情是怎么样子,我不知道,我没有别过头去看她的勇气。 没错,我就是在压抑着,我压抑着这突如其来的画面,甚至不敢探问自己现在的心情,现在的感觉。记得国父教导过我们,要立志做大事,不要做大官。 然后他又告诉我们,所谓的做大事,就是把一件事情从头至尾彻底做成功。所以我是个做大事的人,我一定是。 我现在很压抑,非常压抑。我打算就这么从头至尾彻底压抑下去。就这个层面而言,我压抑得很成功。所以我做了一件大事。但是我却没有成功的喜悦,等待我的是一阵没来由的空虚。我被空虚的感觉紧紧的包围,好紧好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阿朋走过来递给我一罐咖啡,拍拍我的肩膀。他用着狗仔队的眼神看着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他走到啟鸿身边,在啟鸿的耳边窃窃私语,我有一种被某周刊跟监的感觉。接着他们吆喝着,走到山下的野菜店,完完全全忽略了我们两个。忽略了我和成照寒。 临走之前,啟鸿还给我一个曖昧又带着强烈的腥羶色意味的眼神,只差没有递给我一盒「戴瑞斯」。 看着他们走下山路,四周突然间变得相当安静。身旁看夜景,看星星的人,忙得不亦乐乎,就只有我和她之间的气氛很乾,感觉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如果我喜欢你,情况也不紧急,你也会闪过去吗?」这句话在我心中回盪着,百转千回,令我虚虚晃晃。 然后我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被麻绳紧紧的缠绕住,令人难以招架的气闷。 我点起了一根菸,第一次在成照寒面前点起菸。她别过头来看着我,用着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抽菸?」 「是的,我抽菸。」 「为什么要抽菸?」 「为什么不抽菸?」 她敲了我的头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 「抽菸对身体很不好很不好,你不应该抽菸的。」 她的话里面没有带着任何表情,我被空虚紧紧的包围。 你知道吗,上升的烟雾中,满满的都是我想说的话。当烟雾飘到你耳里的时候,我的心里的话也飘到你的心里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我心里这么想着,一段好熟悉的对话。我静静地凝望着台北的夜景,在烟雾中凝视着。台北的天空很冷,不是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偏着头看着我,我也仔细地看着她那让人想骂脏话的脸。好美的脸。 「黑暗并不能造成阴影,光亮才能。」 我吐了一口烟,随着上升的烟雾,我彷彿看到了李芷媛让我胸口一紧的脸。 「忘了在哪一本书上看到的,我觉得说得很好。」 「这跟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係?」她用一头雾水的表情看着我,我急忙躲过她锐利的眼神。 「对我而言,过去的回忆就像一个影子,不论我走到哪里,它都会一直跟着我,不会离开。然后你出现得很突然,很亮丽刺眼的突然。」我吐出最后一口烟,把菸的尸体扔在地上,用脚尖踩了踩。 「那你就决定一直带着影子去流浪吗?还是代表,你只是不断地在逃避?」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表情咸咸的,眼睛湿湿的。我点起第二根菸,抬头吐了一口烟。 「越强烈的光源,製造出来的蔽阴就越阴暗。你就是那个最强烈的光源,我现在的生活里最强烈的光源。很亮丽,也很刺眼。」 我喝了一口阿朋给我的咖啡,是杯原味的黑咖啡,很苦很苦的那一种。 「但是这么亮丽刺眼的光源,却让我的回忆更加的明显,更加的难以负荷。」 她把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抽离,回到灿烂夺目的台北夜景里。 我喝着咖啡,抽着菸,想着我的影子,难以负荷的阴影。 亲爱的,我吐出来的烟,会不会真的飘到你的身边?我多么想对着这片美景大喊,直到我心中的话传到很远很远的那个地方──你,李芷媛的心里。 旁边看夜景的情侣突然一阵骚动,我和成照寒同时回过头去。一隻老鼠从我们的眼前快速「跳过」,吓了我一跳。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用两条后腿跳的老鼠。 该死的老鼠,我想起了那一隻耗子。说来其实也该感谢那隻老鼠,牠是我和李芷媛之间的结晶。一直到上了高中以后也是如此。虽然我很不想回忆起高中惨痛的回忆。 升上了高中,原本以为幸福就要开始了,我美妙的人生正唱着歌曲,歌颂着我和李芷媛的幸福。 太天真,我真的太天真。高中的生活,只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课业上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沉重,让我无法自在的徜徉在幸福里。 倒是那隻死老鼠带给了我一些些的欢乐,至少牠是我和李芷媛之间的联系与话题。我真的该感谢那一隻耗子,虽然牠很卑鄙的盗用我的名字。 我跟李芷媛偶有争吵,只要一想到牠,那隻死老鼠,我们就会冷静下来。牠就像是我们的孩子一样,牵动着我们的喜怒哀乐。 但是,我还是不曾在李芷媛的面前喊牠一声「耗子」,了不起叫牠「耗子二世」,因为我才是正牌的浩子,浩子一世。 耗子二世出生在「伍福宠物店」,虽然李芷媛坚持把那间店的名字改成「幸福的起点」宠物店。 只是我到现在才知道,幸福的起点,原来也是幸福结束的终点。 「光亮的确会造成阴影,无庸置疑。」 成照寒突然开口,把我从小老鼠的回忆释放回现实之中。 「如果你频频回头,那么你只不过是一直逃避罢了。」 我手中的菸烧到了尽头,我把它扔在刚刚那根菸蒂旁边,有个伴。 「如果你可以转头过来看着光源,你何必一直回头看着影子呢?」 她说着,眼睛依然看着眼前的夜景,好冷好冷的台北天空。 「如果你可以忽略掉,甚至忘记你身后的阴影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手中的黑咖啡掉了下来,一阵鏗鏗鏘鏘。 起点也是终点,离开也是靠近。 第六章(1) ********** 我们用尽目前为止所有力气 把自己从自己的心抽离 然而沥乾之后,还是无尽的空洞 ********** 「你真的是本命星走到犯贱宫。」阿朋点起一根菸,坐在我的旁边。 「奇葩,真是奇葩。」 我接着他丢过来的打火机,对着他苦笑。我自己也说不出来,就是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很冷很冷,空气因为她说的话凝结,温度也不知道下降了几度。后来,我什么也没说,就跟成照寒静静地看着夜景,直到阿朋一群人大声小声的回来,我都没说些什么。烤香肠的味道,好香,好香。 我好像自己掉进漩涡里,回到那一天的漩涡,脑中还是咖啡罐掉到地下鏗鏗鏘鏘的声音,好清脆,好响亮的回绕着,久久不能散去。 当然,我可没就这么顺便把咖啡罐留在地下,我把它捡了起来,丢到文化后门的垃圾桶里。随地乱丢垃圾,绝对不会出现在我的字典里,我小时候可是当过「环保小天使」的乖孩子。 所谓的环保小天使,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说法。正确来说,不过就是免费的清洁工人,而且还是不满十二岁的清洁小工人。 我还记得,当环保小天使去游行那天,我捡了很多的垃圾,自己觉得自己是很优秀,很快乐的人。打从心底的快乐,快乐到飘飘欲仙。因为那时候该死的「生活与伦理」课教导我们无知的好孩子,助人为快乐之本。 但是当我领到游行当天中午发的便当的时候,我当场又领悟到了一个课本上没有教导我们的道理──好心不见得会有好报。 当我领到一盒略带酸味,压得乱七八糟,糊里糊涂的小小寿司的时候,我很想把身上浅绿色,前面画个小叮噹,就是现在大家说的多啦a梦,后面写着硕大的「环保小天使」字眼的衣服脱下来。 还好当时清纯可爱,动人天真,活泼善良,热心助人,乐善好施的我,还没有学到中指问候别人的本领,否则我可能会小小年纪就得了「中指僵直症」。 总而言之,那是我小时候悲惨的童年记忆,也间接导致我现在对寿司的强烈排斥感。因为在我的心里,寿司的味道就跟当天的感觉一样,很酸,而且也跟我的脸味道一样。充满了大便的味道。 不过,事情可不能只看一面,换个角度想想,至少我养成了不随手乱丢垃圾的习惯,即使我已经从「环保小天使」进化成「中指小天使」。我的中指比着比着,我也差不多忘了很多小时候,已经不復记忆的事。 不知道还有谁会记得,上幼稚园的时候,每天围着围兜兜,左边胸口用别针别着手帕,还要戴着一顶可爱的小帽子的生活。或是还会记得小时候等点心的期待,好像犯人等放风一样的感觉。 不,我们都遗忘了,彻彻底底,连一点点回忆的小屑屑都留不住。所以当我捡起我掉落的咖啡罐的同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环保小天使的往事,当然还有酸酸扁扁的寿司。 遗忘对我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在某些时候。特别是在一些无法深刻停留在脑海的画面,我们甚至连存档的步骤都省去了。 不过,有更多更多的画面是我们一辈子用尽力气也没办法遗忘的,最多只是味道淡去。不过,依旧存在着。 「马的,你是怎样,突然之间就弥留了喔,我看等一下你搞不好会直接涅槃。」 阿朋把菸盒丢过来,直接命中我的脑袋。菸散落了一地。 「回忆算是垃圾吗?」 「干嘛问这种怪问题,刚刚是有神明给你什么指示唷。」 「你先回答我啦,快一点啦。」 「那你先回答我大便的五个步骤,答得出来我就回答你。」 「大便的五个步骤?」 我点起了一根菸,然后把菸盒狠狠地丢回去,但我没有阿朋的好功夫,这一丢只命中了他的肩膀。 「你可以给我再噁心一点,问这什么问题。」 「快一点咩,你先回答我,我马上就回答你咩。」 「首先,裤子总得脱掉吧!再来就是蹲坐在马桶上面,然后就用力发射……」 「欸,等等,用力发射这个形容有点噁心。换个形容词好吧!」 「喔,那就尽力喷射会不会文雅一点。」 我跟他开始狂笑,莫名其妙的狂笑,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接下来勒?」 「然后就穿裤子啊。」 「欸,你都不擦屁股的喔?」 「擦啊,每次都拿你的毛巾擦咧。」 一眨眼的时间内,阿朋的「中指僵直症」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作。 「还少一个,有一个最重要的步骤你没说。」 「没啦,全部就这样啊。」 「少一个啦,你仔细想想。」 「想不到。」 「那我公布答案。」 阿朋站起来,把菸熄掉,背对着我,然后突然转过身来。 「切断大便。」 一眨眼的时间内,我的「中指僵直症」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作,而且还想连我桌子上的菸灰缸一起招呼过去。 「好啦,你刚刚问我什么?」 「我忘了啦。」 「啊你那一天就这样跟她一句话也没说喔。」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就是一团乱啦。」 「她真的有说她喜欢你?」 「对啊。」 阿朋走到电视旁边,面对墙壁,然后抓抓头,然后很用力的转过身来。 「浩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喔。」 「你是不是g星球来的人?」 「你还火星人勒,什么g星球。」 「厚,就是喜欢男生,不喜欢女生的那一国的啦。」 「没有啊,我的性向跟你一样。」 「那你干嘛拒绝她?」 我走到床边,一头躺下去,拿起棉被盖住自己的脸。 「我没有拒绝啊,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回答而已。」 「你这样子对女孩子来说,就是拒绝了。」 「如果你可以忽略掉,甚至忘记你身后的阴影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这算是她真的豁出去,还是代表她真正心里的想法,我不知道,整个不知道。 忽略或忘记我身后的阴影,然后告诉她。我不懂,真的不懂。 我的回忆是我的阴影,我对于爱情產生的阴影。既然是阴影,想必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换句话说,不是很好的东西,就没有利用的价值。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我们人类有一个名词给它──垃圾,所以我的回忆是垃圾。 我的数学一向不好,所以我不知道这种「由此可知」,「由此可证」或者「同理可证」的方式对不对。 但是我知道,这个垃圾的重量,好重好重,塞满了我整个心脏。好像吃太饱一样。 突然肚子一阵咕嚕咕嚕地叫着,我才发觉我根本还没吃晚饭。既然我没有吃晚饭,阿朋那一个畜生想当然的也一定是飢渴万分,难怪刚刚他跟我说话的表情很扭曲。 「欸,走吧,吃饭去。」 「我还以为你真的成了得道高僧,开始不食人间烟火了。」 「吃饭了啦,废话这么多,不会去跟对岸的同胞精神喊话喔。」 「那我们去吃那一家羊肉炒麵啊,很久没去吃了。」 我拿起皮夹,把手机放进口袋,再把手机拿出来瞧了一瞧,确定没有未接来电,然后拿起钥匙,提醒阿朋把菸带着,然后搭电梯下楼。 在电梯里,我顺便捡起了地下的几张不要的广告传单,还有一包用完的面纸包装。 出电梯的时候,我也就顺便把垃圾丢进电梯旁的长桶型垃圾桶,就是上方会有菸灰缸的那一种。 「你来读大学真的很浪费。」 阿朋在看到我捡垃圾去丢的动作完成以后,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 「你天生就是当清洁工的料,读大学太可惜了。」 「为什么可惜?」 「搞不好你可以拿到年度十大多管间事代表,或者是爱捡垃圾vip的头衔。」阿朋打开了铁门,我和他走了出去。 「说不定还可以来个什么垃圾王子荣誉顾问之类的。」 「是啊,最好是总统还会颁给我国光奖章啦。」 我把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他回头瞪了我一眼,嘴里嘀咕着。 「如果你对于爱情也是一样,你丢我捡,那不是很好。」 「那我不是变成宇宙无敌滥情的花心大萝卜吗。」 「总比当一个爱情自闭症来的强一点吧。」 我骑上摩托车,戴上口罩和安全帽,突然响起了一阵完美的音乐。是我手机的铃声。陈晓东的〈比我幸福〉。 我急急忙忙脱下口罩,拔掉安全帽,伸手进口袋摸索我的手机时,音乐停了。 我看了一下,手机显示来电无号码。然后我再戴上口罩和安全帽,回头看看阿朋那个畜生,发动摩托车准备啟程的时候,完美的〈比我幸福〉再次响起。 我用最快速度接起电话,然后才急急忙忙的脱下我的装备。手机的那一端传来一阵甜美的女孩子声音,好甜美,好陌生。 回忆是垃圾,不能随手丢弃, 那你给我的回忆,还给你,好吗? 第六章(2) 「请幸福你一定要比我,才不狼狈我退出枉费,再不说也痛苦……」 「令堂的,你就不能够好好的唱一首歌喔,我听的很辛苦欸。」 我掛掉电话,终于体会到什么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刚刚电话里的声音,实在让我神魂颠倒。没错,神魂颠倒。但是掛掉电话马上听到阿朋用很好听的声音唱出很难懂的歌词,心情实在好不起来,原本像在云端的感觉,马上被阿朋的歌声用过肩摔,摔到地狱里去。 「厚,啊就有人只顾着讲电话咩,我无聊就唱唱歌啊。」 「无聊不会去厨房帮忙洗碗喔,看会不会这一顿不用钱。」 「欸,废话少说。谁打的谁打的?说那么久,你的炒麵都在哀嚎了啦。」 阿朋咻咻哗哗地吃了两口炒麵,另一隻手拿起我的手机。 「我的炒麵会哀嚎,」我拿起我的筷子,也咻咻哗哗地吃了一口。 「你的猪血汤就会演讲。」 阿朋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场表演了少林功夫最高深的一招:无孔不入。 现在对于阿朋这个绝招心存怀疑,或者不甚了解的朋友,请不要担心,由我为您解说,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大家都可以学会。 所谓的「无孔不入」,就是代表「没有洞不会跑进去」。所谓的没有洞不会跑进去,就是指只要是洞,就会有东西跑出来。 相信大家都还记得,我和他正在麵摊吃羊肉炒麵。相信大家也没有忘记,阿朋这个畜生刚刚咻咻哗哗的吃了两口麵。所以,代表有东西从不该出现的洞跑了出来。 没错,原本应该好好待在阿朋食道以及嘴巴的麵,从鼻孔跑了出来。 「马的,你是嘴巴破洞喔,吃麵吃到鼻子去。」 「令堂的,你嘴巴没破洞怎么吃东西啊。」 阿朋清理了一下门面,点起了一根菸。 「吃饭就吃饭,说那种让人喷麵的话,没喷到你脸上是给你妈妈面子。」 「关我妈屁事啊!」 我继续咻咻哗哗地吃着我的麵,阿朋把手机放回我桌上。 「到底是谁打的啦,说那么久。」 「打错的。」 「哇靠,打错的你也可以跟他讲这么久喔,还讲到星座血型去了。」 「欸,反正声音好听,就多聊聊啦。」 「你不去选民意代表实在太可惜了。」 阿朋把我的竹笋排骨汤端过去,狠狠的喝了两大口。 「唉,这叫做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又不是我拜託她打给我的。」 「明镜亦非台?我看你是打破洗手台啦。」 说真的,会这样跟一个打错电话的女孩子聊起来,我自己也没想到。只是因为一个很无聊的理由,我就愿意继续说下去,甚至捨不得掛断。 因为她的声音无敌像李芷媛。 是吧,因为这么单纯又无聊的理由,我和她聊了二十分鐘。从阿朋载我来,到点完餐,接着到阿朋快要吃完麵,唱起歌。 「女的喔?没有问她电话?」 「干嘛,电话相亲喔?你这隻色龟。」 「我还以为是那个谁打来的勒,说到浑然忘我。」 「你说谁?哪个谁?」 「还有谁?会喜欢你这个脑袋放口袋的智障的还有谁?小甜甜布兰妮喔。」 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公共场所,而且我的竹笋排骨汤被眼前这个畜生喝光的话,我一定会把那碗汤招呼过去。但是如果我一时衝动干下这种傻事的话,相信明天我会成为这条街上的名人,更重要的是,我得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家去。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决定定下一个作战计画,在这里命名为「私底下再好好修理他」的復仇计画。 正当我为了定下这个完美復仇计画而暗爽不已的同时,阿朋的手机响了。光是听到他用了脏话开头,用我桌上阿朋啃过的骨头想都知道是畜生二号打来的。 所谓的畜生二号,就是指我的另外一个畜生朋友,啟鸿。拜託不要再问我谁是畜生一号了,就是刚刚把麵吃到鼻子里去的那一个屎人。 十分鐘不到,畜生二号也来了,看他们聚在一起的样子,还真的很畜生。有点不想和他们坐在一起的感觉。 「欸,要不要去喝咖啡?」 「哪里喝,去7-eleven买左岸回我房间喝喔?」 我点起了一根菸,把菸灰缸拿了过来。 「废话,当然是去咖啡店喝啊,灯光美,气氛佳,多有情调啊。」 「靠,你会知道什么是情调,我香菸倒着抽给你看。」 「不跟你废话啦,一起去啦,不然你就自己一个人慢慢爬回家。」 「不然你是要帮我出钱喔,咖啡很贵咧。」 「好啦,我帮你出啦。」 「你说的喔。」 我二话不说,收拾装备准备出发的同一个时刻的同一个时间,我的中指僵直症当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作。 「当然啊,帮你出十块。」 说实在的,我真的很怀疑阿朋和啟鸿到底是不是我的好朋友。从认识他们以来,从来都是只有他们拗我,没有我拗他们。而且还是那种被拗还会笑着跟他们说谢谢。真是狗妈妈养的。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得很吓人。 你越是不想遇到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偏偏那么刚好的遇到。但是如果你很想很想见到一个人,可能你提着灯笼去找都不会找到。但是,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呢? 天空会突然变得很冷,冷得你说不出话来。 我走出麵店,拿着我的手机,拉上我外套的拉鍊,准备跟畜生一号二号去喝咖啡的时候,好冷。 真的好冷,因为我见到的,不是我的阳光,是我的阴影。一样的微笑,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眼神。 是的,是李芷媛,我念念不忘,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念念不忘,代表不念就会忘? 第六章(3) ********** 寂寞似乎不需要任何多馀的堆积, 只要你从我生命中出现, 消失,再出现。 把你的画面跟孤单平方,还有心痛。 ********** 「啊,是你。」 我看到她从我面前出现的时候,耳朵是响起了这样的背景音乐。这样简简单单三个字对我而言,只有一个定义──怎么会那么倒楣在这里遇见你。 这种自以为是多馀的联想,总是让我吃足了苦头。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如此。就像有的时候,明明不需要多想的时候,我仍旧会发挥我的想像力。 好像看到李登辉,就会很自然的想到钓鱼台到底是谁的一样。或者是,不自觉地想到那运到美国去的美金。 「啊,是你。」 多么让人感觉意外的话。摸着良心说,其实我的心中是有一点点开心的。 熟悉的口气,熟悉的面孔,一样让我感觉很妙的女孩儿。我还是想念她,虽然看到她的身影,脑中竟不自觉的浮现出成照寒的话。 如果感觉可以拿来嚐嚐味道的话,我现在嚐到的味道,是绿奶茶的味道。然后我很疑惑,觉得好像自己真的成了电影情节中的主角一样。 胸口紧紧的,说不出话来。我只能傻傻的看着她,甚至连基本的微笑都没有。当然,更别想要我会说出什么客气的,大方的招呼了。 阿朋在后面推了我一下,「我跟啟鸿在外面等你。」我回头看着他。 李芷媛看着我,我看着李芷媛。 一瞬间,我彷彿看到了我熟悉的表情,她标准的流浪狗的表情。我搔搔头,勉强挤出一个很勉强的傻笑,耳朵轰隆隆的巨响。 「最近,你好吗?」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顺。 「嗯,最近我好吗?」我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看着我,表情有一点难以形容。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我的上嘴唇跟我的下嘴唇,在见到李芷媛的同一刻开始闹革命。怎么样也不肯靠在一起。 「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还是一样。」 「是啊,好久不见了,还是一样。」 「你过得好吗?」 「还不错,你呢?」 她摇摇头,对着我笑一笑。 如果硬要挑剔这个笑容的缺点的话,可能是我从笑容中看到了一点点的陌生。我低下头,突然发现她的手上拿着一罐生活泡沫绿茶。 没错,是我和她最熟悉的绿茶。 或许我真的是一个很坚持的人吧,我一直都是。 所以当我看到她喝着我很坚持的绿茶时,我的心中竟然感觉甜甜的。虽然只有一点点,只有淡淡的甜味,好像绿茶一样。令人感到舒服的刚刚好的味道。 「你很忙吗,现在?」 「还好,有一点事,一点小事。」 「那么,你先去忙吧。」 「还好啦,只是想问问看你最近过的怎样而已。」 她还是摇摇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绿茶,好喝吗?」 她看着我,拿起手上的绿茶,然后对我点点头。 「好喝,有让人羡慕的味道。」 「什么让人羡慕的味道?」 「没什么。」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虽然我现在正看着她,距离却还是很远。 「那你,最近过得应该不错吧。」 「还好,还没忘记呼吸。」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连铃声都是那么熟悉。 她对我挥挥手,转过身去讲电话。 我对她笑了一笑,挥挥手,走到外面去找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畜生二人组。在阿朋的车上,我一句话都没说,阿朋也什么都没问。 我们一路骑到咖啡店的门口,发觉一件让人倒胃口的事。 咖啡店没开。 回到住处,我打开电视胡乱转着台。想着今天接到的莫名其妙的电话,想着自己莫名其妙的跟陌生人哈啦很久。想着自己去到该死的咖啡店扑了个空,想到阿朋喝掉我的竹笋排骨汤。想到绿奶茶的味道,想到李芷媛。 是啊,想到李芷媛。 我翻箱倒柜,好不容易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条。我和李芷媛分手的时候,她写给我的纸条。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看到她写给我的纸条,心里面就会想到那隻耗子。虽然在我高中毕业之前,那隻耗子就已经到天堂去当天使老鼠了。 还记得那个时候,李芷媛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我也很难过。虽然牠是一隻会占我便宜的死耗子。 「耗子死掉了,会不会代表我们的爱情也要死掉了。」 「不要乱想啦,不会的。」 是啊,我当时是这么回答她。 这种感觉就好像看到香炉「发炉」就代表神明显灵,或者是看到m字标记,就会想到麦当劳叔叔一样。 结果我和她的爱情还是死掉了,死得很突然。甚至在我和她的爱情的葬礼中,没有任何一点点的解释,也没有一点点的衝突。 只有一张纸条。 ========== 这是我和你一起共度的第二个联考, 考试的压力好大,好大。 原本以为我们的幸福正要开始, 谁知道还是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想,我还是不太适合谈恋爱的吧, 虽然跟你相处了这么久。 一路走来,我总是有太多太多的梦想, 只是我还是必须要告诉自己, 当感动渐渐消失,眷恋变成习惯, 爱情将不再是爱情。 对不起,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见面好了。 分开以后,阳光或许更耀眼。 请你过得好,过得很好。 ========== 看着纸条,脑袋重重的。 我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没有想要挽回,结果停课,毕业,马上面临联考,然后放榜。我都没有再见到她,也没有再打电话过去。 放榜以后,我知道我考上了辅大,我知道她也是。我还是没有打电话给她,甚至假装自己已经忘了她的电话,忘了她是谁。 这个世界上最难欺骗的,果然还是自己。 阿朋知道我和她都考上辅大的时候,嘴巴开得可以塞进整个安全帽。他一直说我和李芷媛有缘分,是上天註定的。但是很抱歉,我从来就不相信缘分。 相信缘分,相信所谓的爱情,结果还是没有理由的必须结束。更可悲的是,这个结果是多么的让人感到灰心。 这个世界上,比失去爱情还要更让人难过的事情,多得不胜枚举。而让人死心的事,也是不计其数。 我一直都认为,只要我自己还可以跟我自己对话,在心里头跟自己相处,还可以骗骗自己,我的心里都不会难过到哪里去。毕竟我还能知道自己的感觉,我还可以清楚的形容给自己听,我现在有多么难过。 直到李芷媛离开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么难过,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应该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挽回些什么。 突然,我的心不再告诉我自己,我现在的感觉了。 突然,我没有办法再跟自己对话了。 突然,我的心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没有办法说出任何一句话了。 对我来说,最难过的事,不过就是这样子了。当我连心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不知道我还能跟李芷媛说些什么。 绿茶有什么让人羡慕的味道?我不知道。我不想去想像她话中有什么涵义。 我只知道,绿茶对我来说,是一种浓浓的味道。是一种感动的味道。 是一种,回忆的味道,浓浓的酸意。 手机嗶嗶的响着简讯的声音,我甚至连伸手过去的力气都没有。我点起了菸盒里的最后一根菸,把菸盒揉一揉,丢到垃圾桶。 人在心情不算太好的时候,做什么事都会有点不太对劲。因为我竟然没有把菸盒丢进垃圾桶。 我走到垃圾桶边,把菸盒,不,应该是揉烂的菸盒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可能是刚刚跟那个打错电话的陌生女子讲了太久的关係,正当我要查看讯息的时候,该死的手机居然没电了。 我换了电池,开机,输入sim卡密码,再输入话机锁密码。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可以读取讯息。 ========== 你进一步,我也会进一步,你退一步, 我会退到无路。 ========== 你退到无路,会明白我的领悟。 第七章(1) ********** 没有声音的流着泪, 意外发觉可以痛哭一场也是种幸福。 ********** 绿奶茶的味道,一直没有散去。阿朋说是我的味觉和嗅觉出了问题,所以才会一直闻到绿奶茶的味道。我自己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没有说出来。 阿朋说这个就叫做「日有所思,鼻有所闻」,还说我上辈子一定有对不起绿奶茶,所以这辈子才会被绿奶茶使者惩罚。 「欸,你这个道理会不会太牵强啦。」 「不会啊,我就是这样子想嘛。」阿朋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摇头晃脑的说。 「靠,什么绿奶茶使者,你脑袋有问题唷。」 「马的,你就那么没有想像力唷,我看你的童年一定有什么悲惨的回忆。」 「你还是受虐儿勒,我哪有什么悲惨的回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朋把酒瓶放好,菸熄掉,用力眨了眨他的小眼睛。 「天线宝宝有几个?」 「我哪知道啊,什么天线宝宝有几个。」 「看吧,我就说你没有童年嘛,现在最流行的新世代偶像团体有几个成员你都不知道了,还说你没有悲惨的童年回忆。」 「那你说,天线宝宝有几个成员?」 「我告诉你。一共有四个。红色的叫做小波,绿色的叫迪西,紫色的是叮叮,至于黄色的,也就是我的偶像,叫做拉拉。」 「马的,我只知道那个什么f4的啦,谁知道天线宝宝是什么鬼。」 「马的,你居然侮辱我的偶像,你不会懂天线宝宝的魅力的啦。」 「天线宝宝到底跟绿奶茶有什么关係?」 「你自己慢慢地悟啦,你悟久一点就会知道了啦。」 「悟?悟什么?」 「悟出来你就知道了啦。」 也就是说,他说了等于没说。 阿朋晃啊晃的到隔壁去找学妹聊天,我一个人收拾他喝剩的酒瓶,吃完的甜不辣,还有满是菸灰的菸灰缸。 收拾着,我拚命的收拾着。好想一下子把所有碍眼的东西,所有的垃圾一股脑儿的全部收拾乾净,半点不留痕跡。 天线宝宝跟绿奶茶的味道到底有什么关係,我恐怕真的得要到行天宫去掷筊才会知道。 事情这样来来回回的,想着想着自己也有一些痛苦。该收拾的,我总是收不乾净,回忆里不应该一直存在的垃圾,也是一直顽强的存留着。看不见,却依旧存在。 我始终没有办法像成照寒说的那个样子,忘记心中的阴影,忘记李芷媛。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告诉她,我到底忘掉了没有。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想忘,还是真的忘不掉。忘记一段过去的感情,还真的有一些不容易。如果要我再一次付出,总是会不自觉的感到无力。 下一次,会不会又是一场空,会不会又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天知道。 所以昨天我收到了成照寒的讯息,我对着手机发呆了好一阵子。想着想着,头很痛很痛。 当我回想起那时看到李芷媛转过身去讲电话的那一幕,我的心,是酸酸的。 她在跟谁讲电话?是不是过得很开心?是不是完全没有想到我?是不是,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关心与问候了?或者是,她已经有了新的牵掛了? 酸酸的,我的心。 这个时候,连一句问候,一句关心的话,都显得有点多馀,有点奢侈。很悲哀,不是吗? 曾经是最亲密的伴侣,曾经是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曾经,那么好,那么好。如今,却连一句话都显得突兀,连感受,都不能靠近。只能够点起一根菸,希望我想说的话会飘到她的耳边。 如果真的有用,我想,她会知道的,会知道的。 我回了一封简讯给成照寒,内容只有两个字。 ========== 「时间」 ========== 阿朋拖着我去吃饭,骑着我的银色闪电。 上车前,检查一下口袋。钥匙,钱包,该带的都带了。就是没带手机。 其实说真的,手机对我而言,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会找我的,除了畜生二人组和家人以外,就只有打错电话的和催缴电话费的。 吃完了饭,约啟鸿出来一起逛一逛,打打屁,打场球,到处绕绕,四处看看有没有s级的美女,可以满足一下眼睛的慾望。 由于今天物色到的s级美女实在不多,而且素质平庸的结果,畜生二人组当场决定到阳明山去洗洗温泉,去去霉气。 真是无敌没有道理的道理。 说真的,从辅大到阳明山的距离,还真的有点远。所以聪明的我,决定当个乘客,不要当累死人的司机。尤其是载着一个像畜生一样的乘客的司机。 「为什么要我骑?」 「我出车子,你出驾驶,很公道啊。」 「那你欠我十二万。」 「靠,林北包计程车上山也没有那么贵好不好。」 「马的,载你我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耶,很公道啊。」 最后,我当然没有给他十二万,他当然还是乖乖的载着我上山。 一路上,阿朋跟发疯了一样,一边骑车,一边大声唱着歌,不,应该说是「吼」着歌。所以我说畜生二人组果然名不虚传,同一个时刻的同一个时间,啟鸿也跟他一起发疯。 两个智障般发疯的畜生,加上一个正常人,在夜晚的路上大吼大叫,疯狂唱歌,急速狂飆等于什么? 警察临检。 所以我们得付两张罚单,一张是超速,另外一张是「危险驾驶」。所谓的乐极生悲不就这么一回事。 不过这两个畜生倒是遗忘得挺快的,到了山上,又愉快的唱着歌,泡着温泉。泡着温泉,放松自己,瞬间好像忘记一切一样,飘飘盪盪的,头也昏昏沉沉的,好像漫步在云端一样。甚至连两张罚单的事情都给忘记了。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累了,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话。看看手錶,已经快要三点了,想想明天还要上课,也就没有其他通宵狂欢的疯狂计画。 送走了阿朋和啟鸿,一个人打开铁门,按了电梯。突然觉得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空虚,拔山倒树而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点空虚。 一般人把这种感觉,归类做「寂寞」吧。是啊,一个人的我,好寂寞。 洗完了澡,吹乾了头发,收拾一下东西,打开电视,胡乱转台,也已经快要四点半了。顺势拿起手机,九通未接来电。全部是没有来电号码的。 想了一想,可能又是那个打错电话的吧。猛然一瞥,发现手机上有信件的图案。就是代表有简讯。 ==========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你不来的话,我会很失望的。 成照寒时间:23:18 ========== 你不来的话,我会很失望的。 第七章(2) ********** 试着记录些什么, 心酸的、痛苦的、挣扎的, 在下一个记忆中结束。 ********** 我掏出菸,点了起来,然后对着镜子发呆。 五个小时以前,成照寒传了这通简讯给我,在冷冷的校门口,一个人。 五个小时以后,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我把手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一种很令我害怕的熟悉感觉,非常非常的强烈,强烈到,让我不自觉的想起一些画面。 快要五点了,台北的冬天还是依旧一片漆黑,随着裊裊上升的烟雾,好像一个深邃的乌黑眼睛,直楞楞的盯着我瞧。 让我怯步的,不只是那股强烈的熟悉感觉,不只是那种感觉。还有害怕,发自内心的恐惧。我彷彿嗅到了一丝丝不寻常的,充满爱情的味道,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让我想要不顾一切的朝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害怕,我现在心里最大的声音。那个方向,有着爱情的味道,却让我不敢肯定是不是代表着幸福。 在我的心里,只认定一个幸福的起点,就是那隻死老鼠诞生的地点,「伍福宠物店」。 而幸福的味道,是在我知道我跟李芷媛考上同一个高中,我和她第一次手牵着手回家的路上,那个令我一辈子忘不了的味道。这就是幸福,我一直深信不疑。即使李芷媛最后选择离开我。 我曾经那么幸福。 突然间,我想到了阿朋的话。我拿起电话,拨了阿朋的号码。 「喂,阿朋,你再告诉我一次你的幸福是什么。」 「马的,你有病喔,睡不着拿我上次给你的a片拿出来看啦。」 「快啦,现在是非常时刻,再跟我说一次啦。」 「我忘记了啦,我现在只记得刚刚梦里的松菜菜子啦。」 「真正的幸福,是可以微笑地承认,曾经很幸福,是不是?」 电话的那一头,突然没有了声音。 「是成照寒,对不对?」大概过了好一下子,阿朋重新开口说话。 「你怎么知道?」 「你一定要记住,是『微笑地承认曾经很幸福』,要微笑地承认。」 「我不懂。」 「当你终于可以微笑地面对过去的一切,不再有任何遗憾的感觉,肯定过去的幸福,然后去接受之后可能的幸福,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掛了电话,拿着钥匙,关了灯,锁上门。我按下电梯,目标校门口。 现在的我,是不是微笑着,我不知道。但是我要确认一件事情,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我肯定我曾经很幸福,但我现在想知道,我所要面对的,会不会是幸福。会不会是真正的幸福。 虽然我迟了将近六个小时,我也不敢确定成照寒还在不在校门口等我。我只想赶快过去,用我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她的面前。因为,我不想让她失望,一点也不想。 「我在校门口等你,你不来的话,我会很失望的。」 到了校门口,我还是想着这句话。我发觉,从我认识成照寒一开始,她就常常说着同样的话。她很容易失望。唱歌那一次也是,在学校小巴黎也是,晚上打电话给我也是。 突然发觉自己真的很呆,很像一块木头,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却好像还是很模糊。真的是有点呆,就像李芷媛形容的一样。 只是我没有发现,原来,我可以很轻易地让一个人失望。 我停下摩托车,从人行道的另外一头望过去,一隻蟑螂也没有,更不要说是一个美得冒脏话的美女。 我晃啊晃的,一边搓着我的手心,一边四处张望,搜寻成照寒的踪影。走到学校前面的「福营绿廊」,我总算是看到她,一个人坐着,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彷彿她周围的空气是凝结的,她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一样。 我坐到她的身边,她并没有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没有呼吸。 「你来了?」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是知道的。」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第一次抬起头来看我。 「你没有让我失望。」 红红的,成照寒的眼睛。 虽然是凌晨接近日出的时候,中正路上的车子还是一样的多。我看着来来往往呼啸而过的车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让她失望,我没有让她失望。 不抱任何希望而失望,只是单纯的失望。而抱着希望然后失望,却是很深很深的绝望。很深很深,看不到底的绝望。 我不想失望,因为我抱有一点点的希望。也因为如此,我不想让她失望。或者,我不想让她绝望。 我回过头看着她,她也正盯着我看。 「对不起,又这么晚了还让你出来。」 「不会,我才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发觉这是我人生的一个很严重的污点。 身为金牛座的我,守时一向是我的最好习惯。一旦迟到,寧可不到。我就是这么样的坚持,然而今天我却迟到了这么久。虽然因为我没有看到手机。 「对不起,我迟到了,真的对不起。」 「不,你没有迟到。是我迟到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第二次,眼眶一样红红的。 「是我迟到,我忘了带手机出门,怎么会是你迟到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可以很早就到,」她伸出食指,指着我的胸口,我闻到眼泪的味道。 「到这里,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我别过头去,看着学校隔壁便利商店明亮的招牌。不敢接触她的眼神。有眼泪的味道。 「你有没有看过日剧《一个屋簷下》。」 「有,很久以前看过。」 过了大概几分鐘,她突然开口问我这个问题。 「里面的大哥,柏木达也,就是江口洋介演的大哥,说过一句话,」她伸出双手,不停地看着。 「当你不知道怎么选择的时候,就伸出你的手,」 她哽咽着,眼泪不再只是味道。 「你握着哪隻手,感觉到温暖,你就选择那隻温暖的手。」 眼泪滴了下来,我的心里一阵刺痛。彷彿她的眼泪,流到我的胸口一样,好沉重、好酸。 「现在,你选择哪一隻手?」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力。我只能看着她的眼泪不停的掉下来,然后无能为力。 我低下头,看着她伸出来的双手,很想紧紧握住的一股衝动跑了出来。 真正想握住的,是她的手,还是李芷媛的手,在我出门之前,我以为我已经确定了,我以为我已经选择好了。砂石车呼啸而过,很吵,我的心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一定要记住,是微笑地承认曾经很幸福,要微笑地承认。」 阿朋的话,又在我的脑中盘旋,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微笑着。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根本不知道。 成照寒的光亮太刺眼了,使得李芷媛给我的阴影更深,更明显。 「时间,我给你,但是请记住一点,」 她收回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有些事情,有些人,是不容许等待的。特别是爱情。」 她站起身子,拍拍屁股,把头发勾到耳朵后面。 「当你选择退一步,我真的会退到无路。」 她一边说着,眼泪流着。 幸福看不到,听不到,也摸不到, 但,那却真的是幸福。 第七章(3) ********** 我愿披着破碎的翅膀, 如此在你的怀抱流浪, 然后奋力,振翅飞翔, 血淋淋的记录自己的哀伤。 ********** 那天凌晨,我没有马上回家。我目送着成照寒坐上计程车,转身,离开我。 我把手机关掉,坐在「福营绿廊」的石椅上,等着中正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不停的搓揉着因为低温而快被冻僵的双手,左手握着右手,右手握着左手。 我没有戴手錶的习惯,所以我不知道时间。我就这么等着,直到中正路上出现车潮,空气越来越糟。 偶尔会有早起去学校做运动的阿公阿嬤,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摇摇头。更夸张的是,连路边经过的小狗,也用着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值得庆幸的是,小狗没有摇头,也没有对着我狂吠,当然,更没有咬我,或者对我吐口水。 但是牠在我的脚边撒了一泡尿。因为这一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且很有味道的尿,我不得不离开我坐的地方,走向我的摩托车。 我的眼皮很重,脚步也有点虚浮,但是我一点也不想睡。或者应该说,我一点也不敢睡,我不想要退到无路。所以我左手握着右手,右手握着左手,希望可以感觉出来,哪一隻手比较温暖,哪一隻手,才会让我不要退到无路可退。 我根本不敢闭上眼睛,怕一个不小心,成照寒的眼泪就会跑到我的视线里,跑到我的脑子里,甚至,跑到我的生命里。 但是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能力去接受她的眼泪,因为,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流完了我自己的眼泪。 当然,是为了李芷媛。 而现实上,我也不能去接受她的眼泪,因为一个半月以后,我即将要面对我的检定考,日文二级。 检定考对我们外语系的学生来说,就好像是另类的联考一样,很重要。如果一个不小心从孙山上面掉下来的话,那么很抱歉,请明年再来。跟联考是一样的。 我很实际的考虑了自己的状况,我也很清楚的看到了我眼前最重要的工作。我很明白自己来读大学的任务,是为了要好好读书,认真读书,至少在该认真的时候,应该要不顾一切的做好身为一个学生的本分,一个学生的任务。 我很想做好现在应该做的工作,就像我很想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一样。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很努力,一直很拚命,很拚命的习惯一个人的生活。所以我每天跟阿朋还有啟鸿这两个畜生打混,所以我每天无所事事,睡醒了上课,下课了找地方去,没地方去回家看电视,没电视看睡觉,然后睡醒了再去上课。 一直这样的努力着,以为我习惯的很好,以为偶尔一个人想到李芷媛是很正常的事,以为我没有关係,只是不习惯,只要一点时间,我很快可以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至少,是没有李芷媛的回忆的生活。 我可以习惯的,我一直这么相信。一直到成照寒出现,很妙的情况之下出现。我有了熟悉的感觉,有一点曖昧不明,而且是很令人期待的。 但是我抗拒,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好不容易努力了这么久,想要试着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会突然又要开始去习惯不是一个人的生活。 很奇怪,我承认。 很莫名其妙,我也知道。 但是我真的害怕,很害怕哪一天,感动又渐渐消失,眷恋又变成习惯,我自以为是的爱情,又不是爱情了。我很害怕,因为,很痛,我的心。 我也不想退到无路啊,你知道吗,成照寒。 我回到家,打开电视,打开手机,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这些机械式的动作,我逼得自己不得不习惯,不得不熟悉。 一直到手机响了,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看看时鐘,才九点半。 「你昨天去找她了?」 「嗯。」 阿朋一开口,就先问我这个问题。 「然后勒?」 「她坐计程车走了。」 「说了些什么?」 「说了很多,不过我没有问她有没有道德观这一类的。」 阿朋大笑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一起笑。 「今天,来不来上课?」 「当然,我等一下就过去。」 「记得帮我带一杯珍珠奶茶,还有一个麵包。」 「要不要顺便帮你把中餐的便当一起带过去?」 「也是可以啦,不过我今天不太想吃便当,你买牛肉麵好了。」 我没有力气跟这个畜生抬槓,我掛了电话,梳洗一下,用我最快的速度出门。到了教室,阿朋很快的伸出他的手,跟我要他的饮料和麵包。 「我没有买啊。」 「你不是说要帮我买?」 阿朋一脸流浪汉的表情,好像多久没吃到东西一样。 「我是问你要不要买中餐,没有答应要买给你啊。」 「那中餐勒?」 「麵店还没开啦,你有看过十点不到就开店的麵店喔。」 阿朋摸摸鼻子,坐回位置上。 放学以后,我们一起到小巴黎去打混。即使检定考已经要到了,我们似乎还没有要好好努力用功的打算。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子的。 啟鸿的成绩一向很好,甚至可以说是闭上眼睛也可以考过。所以啟鸿可以这么悠间,倒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等到人潮渐渐散去,我们也打算要吃个晚餐回家。我一边跟阿朋说着一些废话,一边走着。昨天晚上的事,阿朋也没有再问我。 啟鸿一直不说话,一路走到校门口。然后一直到快餐店,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我考上了交换学生,可能会到日本去一年吧,哈哈。」 啟鸿一开口,我和阿朋反而变得沉默了起来。虽然他还是这样的笑着,我和阿朋的心里都有一点怪怪的感觉。 时间是明年的三、四月左右,啟鸿要到日本去了。畜生二人组不得不解散,因为打死我我也不愿意替补那个空缺。虽然还早,不过心里多少有一点怪怪的感觉。 我不知道阿朋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还是笑得很开心,一边说着要啟鸿介绍日本美女给他认识,或者想要日本最畅销的a片之类的话。不过,我知道他一定也会觉得有一些怪怪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一种心情。 来个临别的抱头痛哭吗?拜託,三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子。更何况啟鸿是明年才要啟程,也不是现在。 虽然距离并不算是太远,也不是永远见不到面,但是距离终究让人感到害怕。我拍拍啟鸿的肩膀,笑着没有说什么话。 阿朋点起了一根菸,也突然没有再说任何话。 我们静静的吃着饭,这是我从认识他们两个以来,第一次那么安静地吃饭。有点不习惯吧,我想。 明年初,我又得要慢慢习惯只剩下我跟阿朋一起鬼混的生活。我又得要重新习惯一次,重新改变自己的生活模式。 我很难想像我们之间突然少了一个人的感觉。不管我怎么想,都没有办法模拟出来。 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提到这件事情,好像只要不提,就真的没有这回事一样。 随着考试的日期逼近,我们也开始忙碌了起来。每天不是练习,做考古题,看书,好像也没有多馀的时间做多馀的事。 书桌上的漫画和小说,也慢慢变成了字典和参考书。阿朋和啟鸿打过来的电话,也慢慢从出去鬼混,变成讨论功课。 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成照寒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完全没有消息。我更不可能会拿起电话拨出她的号码,因为我忙的没有时间去多想,去思考。 一直到检定考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通电话,依旧,来电无号码。 要习惯的事情太多了,能不能习惯了不习惯。 第八章(1) ********** 不是那么难的,仔细面对爱情, 一点衝动,一点不顾一切, 还要一点点放手的决心。 ********** 对我来说,这一段时间真的是尷尬地不得了。好尷尬,就好像明明裤子破了一个大洞,用手遮住就以为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 在我走进教室准备拿起笔做答之前,我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我是不可能会顺利考上二级的,就好像台湾的政治人物不可能说实话一样。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孔子才做得到的。 我不是孔子,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浪费那一千多块的报名费去考试。套一句徐志摩的名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这一个多月以来,我过着好像高四英雄班一样的生活。每天面对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日文,一拖拉库练习题,然后满满的一堆录音带。有的时候真的很怀疑自己是不是所谓的「汉奸」,竟然那么努力的准备日本倭寇的文字。 「拜託,你就当作是要了解敌人不就好了。」 有一次跟阿朋讨论到这个问题,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阿朋手里甩着日本经典爱情动作片(就是a片),一边说着。 「哪天我也来个『东京大屠杀』替我们千千万万的同胞报仇。」 一边听着啟鸿大喊「钓鱼台是我们的」,一边看着阿朋手里的a片,我的心里越来越排斥倭寇的语言和文化。有的时候回想起高中歷史课本里面,南京大屠杀的种种画面,我真的恨不得一把火把桌上的书全给烧了。 我当然不敢这样衝动,除了我还必须熬到毕业以外,桌上这些印上黑字的纸,可都是我用钞票换来的。 真的是很尷尬的一段时间,一直到我走进考场的前一分鐘,我都是这么觉得。坐在位置上,我觉得我的毛细孔都快要骂出脏话来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大,很刺眼,却依旧升高不了台北的温度。很冷,我的手冷得很不像话,冷得我连拿起笔来写下答案都没有办法。 前一天晚上,我接到成照寒的电话。我一点都不意外,除了阿朋以外,没有人会在凌晨打电话给我。 当然,她不会像阿朋一样畜生,打电话叫我起床上厕所。电话一接起来,很平静,没有一点多馀的声音。除了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外。 「林朋生跟我说,你们明天要考试了。」 我点点头,忽然发觉在电话的那一头的她看不到,所以我随便「嗯」了一声。 「所以,考试加油。」 我掛了电话,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心被人用手紧紧的握住一样,紧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让我意外。 或许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害怕的,偏偏心里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期待。 我甚至希望她可以多说一点什么,什么都好。至少让我的心里有一点点安慰的满足感。满足我面对冷冷的课本,冷冷的空气,冷冷的菸头,冷冷的回忆。 是的,我有一点失望,一点点而已。 隔天,我看着窗外,甩着笔,做着日光浴。 基本上,在国家级的考试中做日光浴会有一个下场,那就是监考老师关爱的眼神。 面对着监考老师的压力,我只好拿起笔,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勉强不要去享受窗外温暖的阳光,勉强的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这一个任务,去结束这一个试验。 后来,听力测验的内容我完全没有听进去。甚至连我写出来的答案,都是倚赖我的可爱贱兔造型橡皮擦。 说真的,我很感谢发明「掷筊」这玩意儿的人,因为他为我哀嚎中的考试卷增添了不少的色彩。所以我在填上所有答案的同一个时间里,没有忘记要双手合十,感谢一下这一位伟大的人物。 发明电灯泡的爱迪生也不过如此而已。 正当我感谢到一半的时候,监考老师又走到我的附近关爱我一下,害我只好停下我的动作。不好意思了,这位伟大的发明家,下次有机会,我再好好谢谢你了。 考试是下午才开始的,结束了以后天也已经差不多黑了。 考试结束,我和畜生二人组打算一起去吃晚饭。我一走出考场的大门,就把我手边的准考证狠狠地塞到背包里面。 走到我们放东西的地方,啟鸿和阿朋讨论着刚刚考试的题目。我一句话也没说,安安静静的收着我的东西。看着已经皱成一团的准考证,我发觉我好像有点后悔。我应该直接把它给扔掉的。 阿朋听到我说的话,只是笑一笑,然后告诉我事情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糟。我对他比出我的中指,表达一下我心中的不爽。 「考得怎么样?」说话的是成照寒。 后来,在一连串的坚持之下,我和成照寒单独去吃饭。 因为很巧的是阿朋和啟鸿突然坚持要吃麦当劳,更刚好的是成照寒坚持要吃吉野家,又碰巧这是我三分鐘以前坚持要吃的。 因为她很无聊,而且又没有到过我考试的学校,开南,所以她就「顺便」过来看看,然后又那么巧,可以在我们放东西的地方遇到我。 我想着阿朋跟啟鸿坐上摩托车离开时候的眼神,听着成照寒说的话,感觉有一点点不寻常。 我很单纯的跟她吃完一顿饭,话也没有说上几句。送她到家,我觉得嘴唇麻麻的,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虽然没有笑容。 「你不说点什么吗?」 「嗯,安全帽还我。」 她开始笑,拚命地笑,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笑都用光一样。 只是,我看到她从眼角流下来的泪水。 喜极而泣吧,我想。有的时候,如果笑得太开心,眼泪是会不自觉的流下来的。看着她脸上两条闪闪的泪光,我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你记得吗?第一次送我回家的时候,就是说这一句话。」 「嘿,是吗,这么巧啊。」 她把安全帽脱了下来,用两隻手递给我。 「嗯,给你。」她拨一拨头发,擦掉脸上那条金光闪闪的痕跡。 「或许这样说很怪,但是,我喜欢给你载着的感觉,很喜欢。」 我戴着安全帽和口罩送她上楼,因为我很怕楼梯间会藏着什么歹徒。当我这么告诉她的时候,她又开始拚命地笑,很用力地笑。 「说真的,你这个装扮才更像歹徒呢。」 她指着我头上的安全帽,一边笑着。 打开了门,她回头对我挥挥手,说了一声再见。 「回到家打一通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你安全到家了。我会担心。」 「嗯,我知道了。再见,早点睡。」 我说完这句话,也对她挥挥手。 然后,她转身,我下楼。 回到家以后,我并没有打电话给她。正确的来说,我根本就没有要打过去的打算。一直到后来,我都没有打电话过去,她也一直没有打过来。 就这样,我又开始我的生活,日復一日,不想要做些什么,不想要记起些什么。 我很认真的去习惯我该要习惯的生活,很认真的跟阿朋和啟鸿两隻畜生一起打混,一起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包括啟鸿要去日本的事。 到了有一天晚上,我的手机又再度出现她的来电。那一天,正是考试结果揭晓的同一天。台北的天空很冷,冷得很吓人。 台北的天空,真冷,冷得很吓人。 第八章(2) ********** 即使错过可能掌握的幸福, 如果真的能够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也是很幸福的。 ********** 台北的天空会冷,不是没有原因的。那一天,我收到了成绩单。很明显的,我从孙山上面掉了下来,而且,摔得还不轻呢。 相信很多人都知道落榜的感觉,就像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四脚朝天,却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在考试结束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大概有个谱了。 知道归知道,但是真正了解到事实的残酷,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没想到考试是公平的,就连请出贱兔造型橡皮擦替我请示过神明的答案,在最后关头也不是那么灵光。 什么事都不想做,我现在。 心里头一片空白,我甚至连想找个人说说话,都不知道该发洩些什么。连想抱怨都不知道抱怨的对象是谁。 就好像在心里面打一个结,连续绕它个三四圈,然后再打上一个结,然后再绕它个三四圈,再把线头剪掉一样。连从哪里开始着手解开,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在我接到成绩单的二十分鐘以后,我坐在我的摩托车上。 我一个人跑到夜市,买了一个碳烤鸡排,一支猪血糕,一碗烧仙草,一盒章鱼丸子,一杯五百c.c.的绿茶,二十元的红豆饼,两份甜不辣,还有三十元的水果。 白痴都知道我一定吃不完,但是我就是故意买这么多。 心里面空虚到想骂脏话,脑袋空空的,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出来,全身上下,只剩下我的胃可以被我塞满。只剩下我的胃啊,唯一可以解救我的伙伴。 现在仅仅可以弥补的,就是不断的疯狂将东西塞进我的肚子里,一直到我吃到想吐为止。 看着桌上的一堆尸体,我突然发觉现在的自己,其实也是很幸福的。由于我这种不顾后果的疯狂举动,导致我的皮夹严重失血,现在的它,连想吐几个铜板都有问题。相较之下,可以吐出东西的我,似乎比皮夹来的幸福得多了。 幸福得多了。 换了衣服,我搭了电梯下楼,想找个地方去透透气。走到停车场,才发现自己把摩托车钥匙忘在房间里。 坐在摩托车上,我发呆了很久。最后我决定用走的,一步一步的走着,到哪里都好,只想假装自己很忙,很忙很忙的样子。 阿朋打了一通电话过来,他跟啟鸿两个人都考上了。我除了恭喜他们,还假装豪气的大笑了几声,勉励自己明年好好加油。 打了电话过去给啟鸿,一样的话我又再说了一次。一样的假装豪气的笑声,也重新play了一次。然后再重新勉励自己一次,明年要好好加油,也再说了一次再见。 这种假装的感觉,就好像饭桌上的塑胶花一样。很真实,很真实。如果不要用手去摸的话,甚至连花上面的水珠,都跟用了skii一样,晶莹剔透。配合着有画龙点睛功效的花瓶,一切都是这么样的真实,这么样的美好。 但是如果一个不小心用手去触摸到的话,就会发觉真的事情,是假装不来的。即使装得再像,顏色再鲜艳,都是一种障眼法,就算水珠再怎么像用过skii,它一样只会停留在原地不动,不会从花瓣上面滴下来。 原来最难欺骗的,果然还是自己。最可悲的,是明明知道自己在骗自己,却不得不继续下去。 总得要替自己纷乱的情绪找一个出口,也找一个藉口。或许这么假装着,感觉就可以真的被自己给催眠了,好像一切不是想像中的那么糟。 我果然是一个很会催眠自己的人,可以很轻易的活在自己的小宇宙当中。反正伤口就晾在那里,你不去碰它,感觉就好像不会那么痛。 当初李芷媛离开我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只是那个时候,我可以很忙,可以全心准备联考,可以每天看书看到累倒在桌上,可以每天就算喝到绿茶,想到她,也假装现在没有时间发呆,假装不痛。 假装心,不会痛。 手里的绿茶不知不觉地喝完了,我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学校的操场。空空盪盪的操场,在灯光的照射之下,感觉比白天多了一点寧静的感觉。只剩下几个不知道是体育系的还是系队练球的人,在远远的吆喝着。 一般来说,情绪down到谷底的我,是应该要学电视上的情节,一边大喊,一边疯狂的奔跑在无人的操场上,然后唏哩哗啦的流着眼泪。 但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可不想因为情绪down到谷底,就干这种傻事,然后让我的胃也down到谷底。 别忘了我才刚刚塞进一大堆食物,胃下垂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常常看到一堆小说上面,写着一大堆因为爱来爱去,恨来恨去,轰轰烈烈的感觉,像我这种安安静静的难过,不知道有几个作家可以写得出来。 像这样安安静静的难过,其实感觉不会很孤单。在照明灯的光线下,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跟我一样拖着下巴,安安静静地难过着。 我搓揉着双手,突然发现这好像是我的习惯动作,尤其是在这么冷的冬天,想点一根菸来温暖一下自己,却发现该死的菸竟然也忘在房间里,没有带出来。 真是所谓「养兵千日,想用就死」,连区区的一包菸都跟我作对。 这一天晚上,真的是什么事都不对劲,就算是想把手上喝完的饮料罐扔到垃圾桶,居然也弹个两三下,然后掉到地上。 该死的是同一个时间居然被旁边经过的同学完完全全的目睹了这一幕,没投进很丢脸就算了,还得要乖乖的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罐子捡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样地不对劲,包括成照寒打过来的电话。 「喂,您好,这是徐家浩的手机,现在由于本人指甲抽筋的缘故,不能跟您聊天,请稍后再拨,谢谢。」 没想到我在心情低潮的时候,还可以开个小玩笑,可以见得我的情绪管理智商相当具有职业级的水准。如果对于职业级水准的情绪智商有任何疑问的话,请参考台湾所有政治人物。也就是所谓的「睁眼说瞎话」。 「不要开玩笑了,你现在在哪里?」 成照寒似乎对我的「职业级水准」不甚领情。 「我现在在操场,吹吹风。」 「你还好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很好,好得不得了。」 「等我一下,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还来不及说再见,她就把电话掛掉。这种突然地很意外的事,对我跟她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还算是满习惯的。 她总是说做就做,毫不犹豫。 就像现在,说要我等她,就要我等她,决定要过来,就算我说我要走了,相信她还是会赶过来。 相较之下,我显得优柔寡断,没有主见多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鐘,成照寒小跑步的跑到我的身边,跟我一起坐在椅子上。她看起来有点喘,但是表情却没有什么多大的起伏。 「林朋生都跟我说了。」 「说什么?」 她还是喘着,看来她刚刚真的是一路跑过来的。 「考试的事。」 「嗯。」 我还是在假装,假装没有什么。 虽然当我从她口中再次听到「考试」这两个字,心又不自觉得揪了一下。 「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没什么,想吹吹风冷静一下,顺便找一点事情做。」 「其实没什么的,明年再来过就好了。」 「我知道,我没有怎么样。只是多少会有点失落吧。」 我搓着手,对着手掌心呵气。 「如果真的有难过,要懂得说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又不是世界末日。」 「那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如果真的不难过,何必要透透气,吹吹风?」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双手捏的紧紧的,头发在冬天的冷风中飞扬着。 「如果真的难过,要懂得发洩出来,而不是一个人闷着,」她把紧握的手摊开,伸手递给我一个东西。 我拿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是一个日本护身符,上面写着四个字──考试顺利。 「原本是要等你考上再拿给你的,我在你考试前就帮你求到的。不过,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喔。」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对她笑了一笑,再看了一眼护身符,然后把它收进口袋里。 「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会说话,对不起。」 「没关係,我知道你的意思。谢谢你。」 她看着我,也对我笑了笑。 「如果你有话想说,一定要懂得说出来,」 她深呼吸了一阵子,然后拨了一下头发。 「我一定会听你说,我一定会听你说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你一定要知道,我会在你的旁边,听你说,陪着你的。」 她又拨了一下头发。 「我会陪着你的。」 可不可以假装,没听到这句话。 第八章(3) 其实说起来也奇怪,一直以来,我的考运都不算是很好,但是也不算差。也就是说,一路走来,平平稳稳,没什么多大的起伏,也没什么吓死人的情况。所谓吓死人的情况,不是唏哩哗啦,就是咿呜咿呜。 关于唏哩哗啦和咿呜咿呜,其实是大家在面对考试,尤其是大得不得了的考试,例如联考或者学测什么的,最不想遇到的事情。 有很多的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的闹肚子。然后一闹肚子,就会很自然的想要去厕所抒解一下满肚子的压力,然后就会唏哩哗啦的。 至于咿呜咿呜,那就更猛了。常常会有人因为太过于紧张,或者是一时疏忽,不小心把考试所必备的东西遗漏了,例如像是准考证什么的。 如果刚好手边又没有可以补办证件的东西,那么就可以看到无辜又紧张的考生,坐在「咿呜咿呜」的警车上面,无条件的接受电视新闻的播报。 考试结束的同时,那个无辜又紧张的考生也会在朋友圈中变得非常的出名。这种出名的方式,真的是再猛不过了。 相较之下,我的考试状况可以说是风平浪静多了。既没有「唏哩哗啦」的状况,也没有「咿呜咿呜」的上电视新闻的事发生。至少,还没有发生过什么吓死人的状况。 身为一个学生,一辈子总是不得不接受许多大大小小,无情的考试。就像当初准备联考的时候一样。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所谓联考这个玩意儿。不过这样子一连串的考试下来,倒也没有像这次那么特别。 第一次我准备大考,我跟李芷媛约定好不联络,所以我是一个人在奋斗着。 第二次我再度面对联考,李芷媛离开了我,我还是一样,一个人面对着考试,不管结果如何,只有自己跟自己对话。即使考得不理想,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这一次,是我第一次在大考中栽跟头,而且,跌得还不轻。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把我一直以来早已习惯了面对自己的方式,一把狠狠地撕开,然后确确实实地在我的身边存在着,安慰着我。 虽然不太会说话。这就有点吓人了。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样的安慰自己,催眠自己,勉励自己。可是,却被眼前的这一个人破坏了我的游戏规则。破坏了我自以为是的游戏规则。 我手伸到口袋里,紧紧地捏着那个护身符,成照寒给我的护身符。正确来说,应该是个幸运符才对。 这一次,我真的是退到无路了。 成照寒拚了命的把她的关心,把她对我的感情递给我,我也拚了老命地装傻到底,说穿了不过只是害怕心里的伤口深到我不能控制的地步。 这是爱情吧,我想。 只是,如果要用另外一个伤口,来忘记之前的伤口,这样的爱情,算是真正的爱情吗,我不知道。 爱情好像是放在玻璃瓶里的碎花,繽纷灿烂,色彩鲜艳迷人。可是如果执意要把它拿出来放在手中把玩,随便来了一阵风,很容易就把它吹的七零八落。 那么,我是应该把它静静地放在瓶子里,冷冷的看着它,欣赏着它,还是应该要把它握在我的手里,假装自己完全拥有它,直到哪一天突然又来了一阵风,再一次把我以为握得牢牢的爱情吹走,然后再一次舔着自己的伤口,慢慢离开爱情。 好难抉择,真的。 所以我从不打电话给成照寒,尽量避免和她的交集,甚至,会下意识的躲避她的眼神。即使只要她需要我,我还是会用我最快的速度,在她的面前出现。 我喜欢她吗?只要是正常的男人,相信不会有人不喜欢像成照寒这种长发飘逸,气质出眾,落落大方,皮肤白里透红,温柔又可爱的女孩子。 由于我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所以不能否认的,我喜欢她。虽然喜欢,但是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阿朋和啟鸿也不只一次叫我要珍惜,骂我不解风情,甚至怀疑我的性取向。说真的,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遭受太大的打击。 老实说,现在我的情绪状况,有一个人在旁边这么认真的关心我,这么认真的陪着我,让我感动了好一下。 这种感觉,还真的很不错。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心里好像被轻轻地摸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而且,她是这么确实的存在着,连手里的幸运符上,都还有一点点她的温度。 我看着她,不自觉地叹一口气。 「心情不好的时候,懂得说出来,或者是能够哭得出来,是很幸福的不是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知道吗,我不是要你一定得说出来,只是希望你懂得怎么说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像刚跑过来的时候那么喘了。 「只要你懂了,不一定非得说出来。」 「我不懂。」她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你会懂得,因为你一直都压抑着自己,所以你以为你不懂。」 「我真的,很压抑自己吗?」 她对我笑了一笑。 「来吧,振作起来。」 成照寒背对着我,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 「成照寒,」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偏着头。说真的,她的动作跟表情,说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我也学她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站起来。 「真的,非常的谢谢你,真的。」 她摇摇头,笑了一笑,没有回答我的话。 这样的微笑代表的涵义,我真的不清楚。 不过,在我还没来得及找到时间弄清楚的时候,她已经抓着我的手,开始跑着。很用力,很用力的抓着我的手,好像用尽全部力量一样的跑着。我跟在她的身后,手被她紧紧的抓着,差一点忘了呼吸。就这样跑着,在学校的操场上,我和她两个人。 一开始我只是让她拉着我跑,不知不觉的,我开始跟她并肩跑着,最后,我竟然跑到她的前面,抓着她的手,带着她跑,拚命的跑,两个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松开了我的手,停下脚步,弯着腰喘气。我双手拖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她。 成照寒一头飘逸的长发,在风里飘啊飘的,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声,回响在空盪盪的操场上。她抬起头来,脸上掛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痕跡。她一边哭着,一边喘着,一边朝着我了走过来。 「你知道吗,终于可以哭得出来的感觉,其实也是很幸福的。」 走到我的面前,她停下了脚步。 「惨了啦,现在的我一定很丑,怎么办。」 她一边喘着,一边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说着话。我手足无措,只能呆呆的看着她,用眼泪酝酿空气中的气氛。 「走吧,我送你回家。」 等到她渐渐地平静下来,我才有办法开口说出话来。 她拿出面纸,静静的擦着眼泪,擦着汗,呼吸再度恢復了平静。 走到家的一路上,她只是安安静静的跟在我的身后,所以我必须不断的回头确认她的存在。好像一个不注意,她就会在空气中消失一样的安静。 她在楼下等着我上楼拿摩托车钥匙。一直到坐上摩托车,她都不发一语,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紧紧地抱着我。 到了她家,我停下摩托车熄了火。她把安全帽递给我,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就上楼。 这一次,我也没有陪她上楼,只是静静的在车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手伸到口袋里,握着她给我的幸运符,心里想着她刚刚流下来的眼泪。好像流到我的心里一样的滚烫,一样的真实,一样的感受。 一直到楼梯间的电灯亮起,再熄灭,我手里依旧捏着那个幸运符。 一阵钥匙插入铁门钥匙孔的声音,然后关门声。我戴起安全帽,把口袋的拉鍊拉上。手机传来一阵「嗶嗶」的声音,我呆了好一下,才把它从口袋中拿出来。我知道一定是她传给我的,我犹豫了好一下子,然后才按下手机。 爱情是不是像手中的沙,握得越紧,也越不容易完全的拥有? 握得越紧,从手中滑落的速度越快,这就是爱情。 第八章(4) 拿着手机,我很想马上传一封简讯回给她。但令人挣扎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传些什么。匆匆忙忙的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再望了一下二楼的灯光。 坐上车,回家。 因为考试结果而来的不安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很奇妙的,在这一秒鐘我觉得很满足。因为我一点也不孤单,一点也不。毫不犹豫地,我拿起电话,打给成照寒。只想跟她说一声谢谢。 「喂,还没睡?」 「嗯,还没。到家了?」 我深呼吸,怎么着听到她的声音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 「嗯,没什么,只想跟你说一声,今天,谢谢你。」 「不会。晚了,早点睡吧。」 「关于你刚刚传给我的简讯……」 「嗯。」 「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不过,这样子很危险。」 「危险?为什么?」 「没什么,早点睡吧。」 「好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晚安。」 这一通电话,迟了很久。 一直以来,成照寒都在等我的电话。我知道。 这种等待电话的滋味,真的是相当不好受。好像我当初等着李芷媛的电话一样。看电视的时候,只要广告,就会摸摸手里的bb call。出门买晚餐的时候,也不会忘记回头确定电话响了没有。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着一通不知道会不会响起的电话。 结果很清楚,答案很明瞭。没有,我始终没有等到李芷媛的电话。或许,当初我如果试着拨一通电话给李芷媛,情况会大不相同。 所以,这一通没有拨出去的电话,迟了更久,迟了更久。 第九章(1) 冬天,快要结束了。 台北的冬天,不知不觉的渐渐温暖了起来。常常听到人家说,在雪落下来之前,温度是最低最低的。那个时候,才是冬天真正最冷的时候。 那么,在眼泪落下来之前的那一秒鐘,温度是不是也是最低最低的呢?我不知道。或许,在眼泪还没有落下来的那一秒鐘,心里感受到的温度,才是最低最低,最冷的一刻。 我没有哭,我没有掉下眼泪,没有因为李芷媛的离开落泪。那么久了,我的眼泪,连一滴也没有掉下来。 那么我的心到底冷了多久,到底,温度多么低。这种被抽离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这种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成照寒解释,不知道该怎么样告诉她。 我最害怕的,就是原本单纯的关係,突然有了紧密的交集。然后可以预期的,这种紧密的交集,会因为其中一方的离开,而变成两条平行线,不可能会有再次相遇的一天。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 台北的天空不再那么冷,也不再那么吓人。 只是很快的,大学里面最快乐的时光就要过去了。而我大学生活中,最重要的战友,也即将解散了。 好快,畜生二人组解散的日子快要到了,原本装作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也开始感受到即将离别的味道。 在啟鸿出发的前几个礼拜,阿朋这个畜生不负他畜生一号的美名,想到了一个荒谬到了极点的方式做纪念。做我们即将分别的纪念。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一齣日剧,《池袋西口公园》。里面有一个很经典的画面,就是所有的主角,开着一台名贵轿车,高速行驶过有测速照相的路上,然后一起伸出手比着「ya!」的姿势。 没错,阿朋这个脑袋装着大便的畜生,就是想来这一套。 「拜託,不要开玩笑好不好,这样子很扯耶。」啟鸿听到,一边笑一边回答。 「欸,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当作纪念嘛。」阿朋非常非常正经的说,还开始拟定计画路线。 「那,被拍下来的罚单谁出?」 「当然是一起出啊,是钱重要还是朋友重要?」 「废话,当然是都重要啊。」我看看啟鸿,还是决定说出我的真心话。 「好啦,就这样啦,我去调查一下有测速的地方,然后我们就骑摩托车,轮流载对方,这样子就都拍的到了。」 「轮流载?你的意思是不只一张唷!靠,我下个月没饭吃你要养我。」 「喔,还好照片寄到林北已经在日本了,不然我看我也不用去了。」 「放心啦,我们一定会寄给你的,还会附回邮信封。」 阿朋一边说,一边奸笑。 「附回邮信封干嘛?」 「废话,当然是要你寄钱过来啊!」我一说完,阿朋开始疯狂大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但是总觉得这种场面,以后可能不容易看到了。我们拚命的笑,一边互相打来打去,还继续研究行动实施的路段。 这么荒谬的事,我们真的做了。我一直觉得三个人两台车有点不完整,所以我打了一通电话给成照寒。 当她听到我们要做这么违反社会善良风俗的事的时候,很意外的,她显得相当兴奋。果然她的身体里流着飆车族的血液。 那一天晚上,我们轮流载着对方,拍了大概五张。最困难的是要抓住闪光灯亮的那个瞬间,所以我们都是一路把手比着v的姿势,一边回头。 这样骑车真的很危险,不过既然为了留下一点纪念,那就勉强可以接受。其中一张,是我载着成照寒,她回头比v的样子。不过,我只是回过头去,手上没有比着v。因为,我隐隐约约听到成照寒口中说着。 「给你载着的感觉,真好。」 这么疯狂的行径结束了以后,大家都觉得好满足。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一般人在一般时候可以办到的。 大家一起吃过宵夜,闹了好一下子,然后决定回家。 在回家之前,啟鸿甚至开心的胡言乱语,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嗑了药。不过说真的,真的很开心,虽然没有什么离情依依的传统感人场面。毕竟要两个畜生加上我抱在一起,眼泪鼻涕和在一块的感觉真的很噁心。 送成照寒回家,感觉得出来她相当开心。她已经不只一次地问我,为什么要找她跟我们一起纪念,我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在她上楼之前,她又问了我一次。我还是笑笑,笑着看着她。 看着她一副要哭要哭,流浪狗的表情,我只好回答她的问题。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到你,就这么单纯。」 「这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笑着看着她。 「那么,你想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李芷媛?」 心头猛的一惊,我的笑容变的极度僵硬。这一瞬间,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的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到,她呢?」 我有没有想到,她呢? 第九章(2)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 原来就住在我心底陪伴着我的呼吸 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 过去让它过去来不及从头喜欢你 白云缠绕着蓝天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 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 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跡~ 林晓培唱的〈心动〉,突然间不知道怎么搞的,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我摇摇头,试着说服自己。看着成照寒,我突然间有种赤裸裸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看牙医一样。把嘴巴张得开开的,你有几颗蛀牙,有几个假牙,通通一览无遗,连想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眼前的这个人,总是毫不留情的,把我试图想要隐藏起来的想法,硬生生的拔出来,然后用着我最熟悉的眼光看着我,逼着我把压在心里的感觉,不想提到的感觉,放在我的眼前要我承认。 巷口传来一阵狗的吠叫声,凌晨的温度有点微凉。 很快的,台北的天空不再像我想像中的那么冷,很快的,我也会忘了李芷媛。我这么相信着,深深的相信着。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是忘不掉的,只要给我时间。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我看着成照寒,把安全帽和口罩脱了下来。 「我有,我有想到她。其实应该说是我一直都想着她。」 「包括我在你身边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很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 她退后了两步,伸手拨了一下头发。 「我觉得你说话很有趣,对人很体贴。只是在你有趣的背后,我总是感觉到一点点孤单的感觉。所以我问了林朋生,他告诉我有关你的事。 我原本是很想放弃的,真的。可是那一天在阳明山上,我忍不住说出来。你知道吗,要女生说出这种话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她低下头,从包包里拿出一叠东西。正确来说,该是一叠像是信一样的东西。我看着她的动作,想着她的话。有种熟悉的感觉,有李芷媛的感觉。 「虽然你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当面拒绝我,但是说真的,我的心还痛了一下。」 她抬起头,走向前,递给我那一叠像是信的东西。 这是不知道第几次,我看着她流眼泪了,然后拚命的努力忍住。 「我觉得你应该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我也不敢非得要你回答我,所以我就用写信的方式,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写一封信,告诉自己要坚强,告诉自己要相信你。顺便在信里面骂骂你这个木头,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哽咽着,还是很努力的想要把话说的清楚。我看着流着泪的她,手足无措。很想像电视里演的一样,走过去抱住她,拍拍她的肩膀,替她擦乾眼泪。 但是我的脚就好像是长在地板上一样,想拔也拔不出来。我发抖着,鼻子觉得酸酸的,逼的我抬起头来看天空。 「我多么希望,你可以被我感动,多么希望,你可以开心起来。我好希望,我可以让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擦了一下眼泪,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好怕,我好怕。我有一种退到无路的感觉,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可以让她不要难过。 「但是现在我决定放弃了,我决定要让自己放弃了。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是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不是被过去压得喘不过气的你。所以,所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越掉越多,越掉越多。 「所以请你回过头去,做一点努力好吗?请你回过头去,让自己不要后悔好吗?请你回过头去,即使难过,回过头去挽回她好吗?回过头去,看看自己的幸福在哪里好吗?」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啊,笨蛋。回过头去让李芷媛知道你有多喜欢她,或者,你有多爱她,你没有对不起我啊。」 她走向铁门,静止了几秒鐘。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点声音动作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心里好沉,鼻子好酸,脑袋轰隆隆地响着。 「给你载着的感觉很好,很幸福。只不过,嗯。只不过,你应该是载着你自己想要的幸福才对。我很希望那是我,很希望那是我。」 我走向前去,陪着她一起上楼。看着她不断抽搐的背影,我的心好重,好重好重。好想让她不要这样难过。 走到门口,她跟我说了一声再见,没有回过头。我几乎是用我最快的速度,尽我所能的飞奔下楼。 这一次,她没有转身,我却依旧得要下楼。 这一次,我没有说再见,就这样用我最快的速度离开她的视线。 我依稀可以感觉到她在背后看着我的眼神,因为直到我坐上摩托车,楼梯的灯光都没有熄灭。 我把她写的信放在车厢里,戴上安全帽和口罩。伸出我的手,朝着楼上挥了一下,然后小声的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成照寒。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回过头去寻找我要的幸福,我真的不知道。只是你知道吗?我跑,我用力的跑着离开你。因为我不想要忍受再一次见到离开的背影,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我不要,我真的不要这样让我自以为是的幸福,再一次出现,然后狠狠的被敲碎。我不要,我不要再一次知道这样的痛,我不要。 这种感觉,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那么,一次就好了,一次就好了。等到我准备好了,等到我可以忘了那种痛,等到,等到我真的可以不要害怕。 可不可以,让玻璃瓶里的碎花,在瓶子里面灿烂就好了。可不可以,不要让它又再一次让我抱着希望,接着又让我绝望。 我对着楼梯的灯光,拚了老命的把头抬得高高的。深怕一个不小心,我的眼睛会流出奇怪的东西。 好冷啊,雪降下来的前一刻,好冷。 一直到楼梯的光线熄灭,我才骑着我的银色闪电离开。我耳朵还是响着林晓培的「心动」,心里想着成照寒刚刚对我说的话。 ~过去让它过去,来不及,从头喜欢你。 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 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跡。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原来你就住在,我的心底,陪伴着我的呼吸。 你就住在,我的心底,陪伴着我的呼吸。~ 再见了,李芷媛。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见,你。 第九章(3) 像这个样子说了再见,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出了什么决定。我想着成照寒流着泪把信递给我的样子,总是觉得有一些罪恶感。 冬天结束了,气温逐渐地回升当中。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像今年冬天一样的冷了,连马祖都下了雪。 我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要找点事情来做,在应该是今年冬天最后一波寒流的晚上。 我甚至想要衝到合欢山上去赏雪,不过阿朋说现在上去凑热闹只是去给人赏而已,而且,他的那一台小toyota上了山不一定下得来。 我在淡水,除了山上以外,这里应该是北部温度最低的地方了。 「马的,连马祖都在下雪了,不知道那里的阿兵哥怎么过的唷。」 「欸,啊你找我出来也说一点话,你是舌头抽筋喔。」 我狠狠的瞪了阿朋一眼,点了一根菸,把打火机丢向他。 「马的,要不是今天啟鸿没空,我才懒得跟你一个人来这里勒。」 他自顾自地唱起「阿兵哥,呷馒头,呷的嘴巴黑漆漆」,然后把打火机丢回我身上,我没有接到。 「我跟你说喔,我哥当兵的时候啊,他同梯的女朋友兵变,跟人家跑了,然后寄信给那个人要他把所有照片还给她。然后你知道吗,那个男的很难过,就跟所有的人借照片,借了很多张女生的照片,然后回信给她,上面写着,你自己挑出哪一张是你的吧,我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很好笑喔。」 我把打火机捡起来,朝阿朋身上丢过去。 「马的,你很没幽默感耶。」 他一边说,自己倒是笑得很开心,然后跑过来踢我一脚。 我和他就这样一边搓着手,一边追来追去。真的很冷,我们打了一通电话给啟鸿,叫他起床尿尿。然后就听到电话的这一端脏话连连,那一头也是靠来靠去。 渔人码头旁,两个疯子跑来跑去的咆哮着。 ========== 我喜欢你,就好像透明玻璃瓶中的水那样清楚,那样摇晃着。虽然你的眼神总是凝望着远方,我却迟迟无法从你那样聚焦的眼光中脱离。 我很想放弃,但是当我无意间摇晃了瓶中的水,芳香扑鼻。单一方向的想念,总有一天会有连结。即使,你还是凝望,远方。 爱情,离开与靠近都是一样的不容易。我等你,我等你。 ========== 茶色的信封,上面写着娟秀的字体。左上角画了一颗爱心,上面打了一个叉。淡淡的香味,简单的几行字。 「欸,我要不要打给她?」 「你说什么啦。」 「我说,我要不要打给她啦。」 阿朋对我耸耸肩,拿着打火机在地上划着,一道一道的火光在地上闪。 「我想打给她。你看怎么样啦。」 「你确定吗?」 「你知道我说要打给谁吗?」 「不知道。」 「那你还随便回答我。」 「你自己都不确定了,我问你那么多干嘛。」 打火机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的光线,一道一道的,亮啊亮。这样的光线是稍嫌微弱了点,在冬天的晚上。 「我们一起跑到沙崙去好不好?」阿朋说。 「不好。」 阿朋点点头,把打火机收到口袋里,朝着我走过来,踹了我屁股一脚。 「这样子去不去?」 「不要。」 阿朋看着我,对着我阴险的笑了一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摩托车钥匙晃啊晃。 「好啦,我去。你这个贱胚子,竟然用这招来威胁我。」 「我可没有,我是说那我们骑车过去。」 ========== 为什么总是脆弱得想哭,即使一再告诉自己要坚强。当我听着你说光亮造成了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 但愿,你的阴影不再。但愿,我能够照亮你。但愿,你能清楚,我努力的想要坚持下去,是这样的辛苦。 不想等待,又这样挣扎着,堆积着,难过。 ========== 海边,光线微弱的什么都看不到,倒是星星难得一见的清楚。 第二封信,淡粉红色的信封,信的左上角画着一个嘴角向下的哭脸。眼睛旁边还画了一滴眼泪。 阿朋卖力嘶吼着张惠妹的〈听海〉,右边看不见的地方隐约传来有人骂着「靠夭,吵死人了」的声音。 阿朋对着我傻笑,我和他点起了菸坐在沙滩上,也不管是不是乾净。我拿出手机,蓝色的光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耀眼,或者该说是,刺眼。 「怎么样,决定了没有?」 我对他摇摇头。 「马的,你做事真的龟龟毛毛的。」他丢了菸头,把我的手机抢过去。 「我帮你关机啦,这样就不会一直去想啦,你喔,就是那种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把幸福给踢走的人啦。」 他把手机抢过去,并没有关机,只是打起了贪食蛇。这种nokia手机里的游戏,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玩。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把手机丢回来给我,说了一声「走吧」,然后自顾自的拍拍屁股站起来。 「等我一下。」 「干嘛,坐在这里等着变化石喔。」 吹着海风,淡水真的冷得多了。身上好像有拍也拍不掉的盐巴,脸上感觉黏黏的,拍也拍不掉。 我这么跟阿朋说着,他只骂我一声「白痴」,然后说拍不掉不会回家洗一洗就好了。洗一洗就好了。 ========== 是不是要步入终点了,我与你的关係。只不过是这样平的感受,多了一点挣扎和犹豫。 我在乎,像不得不在冷冽的空气里绽放的花一样。即使我呼喊了千万次,在心里,你依旧是属于你自己。 你看得到,我为你流的眼泪吗?你看得到,我等待的孤单吗? ========== 在戴上安全帽以前,我看到了成照寒的孤单。 也许是这样的吧,在我看到第三封信以后,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好像我真的知道成照寒的心情一样。 我不知道我看完所有她写的信,会不会真的成照寒也有着一样的心情。但是我只知道,现在是冬天,这里是淡水。淡水不会下雪,即使多么多么的冷,淡水不会下雪。所以这里会一直这么样的冷下去,直到寒流离去。 不会下雪吗,我不敢肯定。下雪前的一刻,气温总是最低的。第一次,我在阿朋的面前哭,很丢脸,很丢脸的哭着。 下雪,在冬天的最后一刻。 第九章(4)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虽然回忆不曾错身,却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处在这样的临界点。 说起来也好笑,我看着成照寒的信,心里却想着李芷媛而哭了出来。 淡水,沙崙海边。我在阿朋的面前崩溃,把我所不知道的累积了好久的情绪一股脑儿的丢出来,也不知道阿朋接不接的住。 扣掉我不小心黏在阿朋摩托车上的鼻涕,还有跟阿朋拿卫生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觉得有些噁心以外,其他的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我试着去体会成照寒的感受,怎么搞的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我坐在摩托车上,目光停留在她的信封上,看着信封上的图案,有淋着雨的雨伞,嚎啕大哭的女孩,还有少一隻翅膀的天使。 或许这样在别人的面前哭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气,我发觉我没有办法再打开其它任何一封信,没办法继续读着成照寒的心情。这样,需要太多太多,太大太大的勇气,我,办不到。 阿朋拍拍我的肩膀,好像试着想安慰我。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安慰」两个字,在「好像」这两个字。 当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而我也在心里想着阿朋真是个好朋友的同时,我差一点没有把他的手直接抓起来给来个重重的过肩摔。 「你的鼻涕弄到我手上了啦。」 一边说的同时他这个畜生还狠狠的在我肩膀上「狗」了一下。 「马的,你真的很烦耶。」 「好啦,走了啦,你的鼻涕都快变成冰柱了。」 一路高速飆着,也不知道握着手机的手现在是冻僵到什么样的一个程度。除了在路上停下来加油,说了一声「九五,加满」以外,阿朋一句话也没有说。 晚上的车子少得令人慌张,尤其是在这么冷的晚上。总是会不小心以为自己就会像这样子一路骑啊骑的,不知道该骑到什么时候才会到达目的地。甚至还觉得,会不会一直就这样坐在摩托车上,永远不会下来。 「你只不过是一个把事情复杂化,然后开始逃避的人。」停下摩托车,阿朋把安全帽拿下来。 「其实一点也不难的,仔细想想看。面对这种事,就是要一点点的衝动。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一定是不好的?」 阿朋点了一根菸递给我,我对他摇摇头。他把菸拿回去,吸了一口,吐了一堆菸也分不清楚是雾气还是香菸,然后骂了我一声「龟毛」。 「你现在就好像站在门口,犹豫着是要走出门去还是走回去。其实没那么难的,把眼睛闭起来,就走出去就对了嘛。」 「走出去?走去哪里?」 「走到你该走的地方去啊,蠢猪。」 阿朋把菸头弹掉,拿着菸蒂走到垃圾桶丢掉。 「如果觉得害怕就不去尝试,那爱迪生怎么发明电灯泡的啊?」 「阿嬤说,很多事情闭上眼睛忍一忍就过去了。」 阿朋自己笑得很开心,走到我的旁边推了我一下。 「刚开始可能会有一点痛喔。哈哈哈。」 阿朋这个畜生说起来倒也够朋友,这样子两三下就把气氛搞的轻松许多,也不再那么尷尬。我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是真的开心还是单纯的想开口笑一下。 「如果真的不行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她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你也不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我不相信这一套的。」 「那我告诉你,这一次你必须要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没有办法微笑地承认自己很幸福,可是你的幸福却还是在。像这种五颗星等级的幸福,我看就算拿戈巴契夫的额头来照也找不到。你就是这样的一个,在幸福里却不知道自己很幸福的悲哀的人。」 阿朋点了第二根菸,这一次他没有递给我,就自己抽了起来。 「我只能跟你说,你要把握,真的要把握,你一定要相信我,因为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快点说啊。」 阿朋拿出手机按了半天,把手机递给我。我看了一下,是简短讯息。阿朋耸耸下巴示意我按下读取键。 ========== 不管结果如何,我等待着。不是我不想努力追求幸福,只是这样的幸福对我来说,太辛苦。所以我只能待在原地,等待。 或许我会听从家里的建议,到国外游学,不过一切等到结局的那一天再说。请你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 「怎么样,决定了吧。」 看完了两通简讯,我拿着阿朋的手机发楞。 除了意外阿朋这么关心我和成照寒之间的事情以外,也很意外事情竟然会这样子的转变。 我跟阿朋拿了一根菸,对他点点头,把他的手机丢给他。 「马的,摔到地上你就给我赔一支新的。」 我拿出手机,对着它深呼吸了好一下子。我不停地随意乱按,在我的电话簿里。除了阿朋和啟鸿的电话,还有成照寒的号码。 我除了深呼吸,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拿出了打火机把菸点着,然后狠狠地吸了两口,把烟吐出来。 「喂,李芷媛吗,是我,我是徐家浩。」 命中,注定。 第九章(5) 就算是深呼吸,我想结局也不会有多大的变化,不过只是安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已,所以我一直深呼吸。 阿朋把菸盒里最后一根菸点燃递给我,把菸盒揉的像一团包过鼻涕的卫生纸一样。我把菸嘴用手指头拧一拧,因为我不想沾到阿朋的畜生口水。 深呼吸,我用力地深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我的心里也是。阿朋很识相地转过头去,没眼眼睁睁的看着我出糗。 我很用力地深呼吸,也很用力地哭着,像这样从临界点崩溃,崩溃得乾乾净净。 我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阿朋递给我的菸,手心冷得没有感觉。 感觉这种东西是挺奇妙的,有的时候一点点的接触也会有很大的感觉,有的时候,即使整个东西放在掌心也感觉不到存在。 冷,是一种感觉,我的手现在的感觉。太冷了,却冷到我的手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也是另外一种感觉。 没有感觉的感觉,真正令人害怕。 但是讨厌的是,为什么不是我的心里没有感觉,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断的深呼吸,拚命的深呼吸,用力的深呼吸,来平抚我现在纷乱的感觉。 「喂,李芷媛吗,是我,我是徐家浩。」 「你,应该还没睡吧,以前记得你都习惯晚睡。」 我吐出白白的烟雾,把自己紧紧包围住,不留一点空隙,让自己去多心。 「三年了,跟你从毫不保留,到完全分开。」 「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幸福,是不是过得很愉快。」 我深呼吸,回头看看阿朋。 「其实我一直没有说的,我以为自己不在乎。虽然每天都会不自觉地想到你,我还是逼着自己去忘记。只是,三年了,三年来我一直被这样的框框锁紧,锁在你给我的框框里。」 「记得你曾经说过,即使我们分开,也不会有恨。我很确定这一点,我们不会有恨,不会的。只是,我一直没有说出口,一直没有说出口。那时候,跟你分开,我的心好痛。我以为不会太久的,只是像这样自以为了三年,似乎一切跟我想像的不一样。」 阿朋还是背对着我,我用拿菸的手对他比了中指。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真的,很在乎,我不想这样失去你,不过一切好像太迟了。不,是已经太迟了。」 「现在,我想告诉你,一路走来,有你真好,虽然你先退出,退出这个游戏,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我一个人继续写下去,感觉很孤单,很害怕。我好怕,这个故事会不会写不完,我好怕,我会不会像这样,再一次错过。我想告诉你,你说的没错,我是笨蛋,我是大笨蛋。所以在那个时候,我没有告诉你。」 「现在,有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把幸福放在我的面前。我是笨蛋,所以让她难过很久了。我真的是大笨蛋。」 「我现在正抽着菸,你最不喜欢我抽的菸。不过,这是最后一根了。我将要把我抽了八年的菸戒掉。你知道吗?我要戒掉了。我真的要戒掉了,因为……」 我深呼吸,这似乎已经成为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来的事。我试着尽量让自己的心情稳定,说出我想说的话。 「我抽完手上的菸,我就要把你忘记了。」 「讲完了,这么快?」 「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偷听,所以我讲得特别快。」 「我才没有偷听咧。」 「那你怎么知道我讲完了。」 「你到底讲了些什么?」 我对阿朋比了一下中指,然后趁机踹了他屁股一下。他把安全帽往我身上丢过来,我也把刚接过手的安全帽招呼回去。我把手上的菸丢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几下。 「我抽完手上的菸,我就要把你忘记了。」 阿朋一边踹着我屁股,他的屁股也没间着。居然在大楼警卫室的前面给我来一颗无敌霹靂大响屁,真害怕这好久不见的绝技会惊动到管理员伯伯,然后我这个月的管理费要多付五百块。因为空气污染。 这样打打闹闹的,感觉也挺不错。只是我的耳边还是响着刚刚电话里的声音。 「您拨的号码目前停话中,请查明后再拨,谢谢。the number you dial...」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阿朋在我旁边,又放了一个屁,也对着我露出他标准的畜生微笑。我的「中指僵直症」又以最快的速度发作,然后一脚往阿朋的屁股踹过去。 我看着菸蒂在地上的模样,好像看到这三年来自己的挣扎。我就这样,硬是忍着,假装自己不会难过一样。我就这样,在后悔与猜测中徘徊着,然后自己以为自己过得很好,过得很幸福。 凌晨三点多,原本正忙着整理行李的啟鸿也来了。我一个人,跟两隻畜生,在楼下警卫室前面「打打放放」。 基本上,阿朋建议我用「打打闹闹」来形容会比较好一点,不过我个人认为,打打放放比较具有临场感,比较有现场的「味道」。 警卫伯伯一直用关爱的眼神注意着我们三个,不过倒是没有任何劝阻我们的举动,警车也没有突然间赶到把我们三个抓走。 三年,几乎整个大学的岁月。我跟眼前的这两个畜生一起,混过了这三年。好快,好快。很快的,一个就要到日本去了,一个要跟我继续在这里鬼混。 三年,我就跟眼前这两个畜生一起。还有,李芷媛给我的框框里。 我抽完手上的菸,我就要把你忘记了,李芷媛。 我抽完手上的菸,我真的要把你忘记了,李芷媛。 这一次,我真的要,把你忘记了。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明后再拨,谢谢。 我是,笨蛋。 第十章 到机场替啟鸿送行,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什么离情依依,感伤不捨的画面全部都没有出现。 那天啟鸿特别吩咐要阿朋提早出发,因为他想要在出国前多和我们聚聚。扣掉阿朋在高速公路上错过交流道浪费的四十分鐘,加上在机场附近找不到航厦迷路了半个小时以外,其他的都还算不错。 至少,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看飞机。 除了从电视上,书上看过飞机的样子以外,了不起就是偶尔抬头看着像鼻屎一样黏在天上的飞机,从来不知道当飞机从自己头上「呼」过去是这样痛快的事。 中正机场,很冷,冷得挺吓人。 特别是晚上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这么大颗的鼻屎,还是会闪着光的鼻屎,感觉很不错。 「你的形容会不会太噁心了一点。」啟鸿一边检查签证一边问我。 「不会啊。阿你今天是坐几点的鼻屎?」我一边挖鼻屎一边问他。 「马的,你不要那么噁心好不好。」 「好啦,你是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半,干嘛?」 「那这样子我要熬夜看新闻,会比较累一点。」 「干嘛熬夜看新闻?」 啟鸿问完以后,看着正在挖鼻屎的我和偷笑的阿朋,把机票,护照和签证放到随身的背包里,然后踹了我一脚。 「欸,我是关心你耶,你干嘛踹我屁股。」 「马的,你再乱说我真的出事一定回来找你。」 一直到啟鸿check in之前,一切都好像我们现在只是来中正机场一日游一样,除了研究哪一个柜檯小姐比较漂亮以外,只知道十块钱一次的按摩椅坐起来也没有比较舒服。 晚了,机场出境的旅客没有减少的感觉。 像这个样子看着人来来往往,出境入境,感觉地球其实很小,不用几个小时的光景就可以从一个国家到另外一个国家,从一个心情到另外一个心情。 说再见的时候越来越近,耳朵里好像也听见了飞机划过天际,轰隆隆的声音。 划好了位置,我和阿朋陪着啟鸿上楼。突然觉得这样子看着啟鸿排队等着上飞机的感觉,很像放鸽子一样。时候到了,鸽子就会自己飞回来,除了迷路的鸽子以外。 「欸,你会自己飞回来吧。」我一边帮啟鸿提行李一边问。 「靠,你以为我是超人喔。我会坐飞机回来啦。」 「你不会迷路吧?」 「会,飞机还会被偷走咧。」啟鸿对我比了中指。 终于到了说再见的时候,我把啟鸿的背包递给他,突然之间的沉默让大家觉得有一些不大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在飞机上睡觉不要流口水喔。」阿朋说。 「好啦。」 「记得遇到乱流不要惊慌,要系上安全带。」我说。 「靠,不要诅咒我。」 我和阿朋笑得很离谱,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份都在这一瞬间笑得一乾二净一样,啟鸿也笑了。 「记得帮我带a片回来。」阿朋推推眼镜,表情很认真。 「好啦。」 「记得帮我要空姐的电话。」我说。 「最好可以附上三围。」阿朋递给了了啟鸿一支笔和一张纸。 「抄在这个上面。」阿朋说。 「最好是我要得到啦,两个色龟。」 啟鸿拿起了笔和纸,在上面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写了什么,然后摺起来拿给阿朋,把背包背起来往里头走去。 「不要太想我喔。」阿朋说。 「好啦,囉唆。」 阿朋手里捏着纸条,对着啟鸿挥挥手。 「我会熬夜看新闻的。」我对着啟鸿的背影喊着。 「靠夭喔。」啟鸿回过头来对着我比着中指。 然后,啟鸿转过头去,我和阿朋走下楼。 缴了停车费,我和阿朋回到停车场,并没有打算马上离开。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很丑很简单的字。 「仲间」,马上反应是日文的汉字,翻译成中文代表伙伴的意思。 我跟阿朋坐在车上,打开窗户猜着啟鸿坐的是飞过去的哪一颗鼻屎,好大颗的鼻屎从头上掠过,轰隆隆的,加上不断从外边灌进窗户里面的风。 好冷,冷得很吓人。 阿朋把啟鸿的字条后面写上我们三个的名字,影印了三份。当我发觉我会把它从皮夹拿出来,看着它笑的时候,我才发觉阿朋这无聊的举动其实是很有意义的。 「至少他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还可以睹物思人。」阿朋是这样说的。 两个礼拜后,阿朋拿了三张令人啼笑皆非的照片给我。一张是我和啟鸿,一张是阿朋和啟鸿,两张都照的还算清晰,至少还可以看清楚阿朋和啟鸿两隻畜生痴呆的脸。 至于另外一张,是里面最模糊的。是我和成照寒的。 「好可惜唷,照得不是很清楚。」 「是啊,这么贵的照片我还是第一次照。」 「呵呵,这是我跟你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合照耶。」 跟一个月前的场景一样,中正机场。虽然没有那天那么冷,不过头上一样有很大颗的鼻屎轰隆隆地飞来飞去。 人物有点不一样,不过还是有我,不过这次像鸽子一样飞出去的不是啟鸿,而是成照寒,地点也不是日本,而是更远的美国。 一个月里面两次光顾中正机场,好像中正机场是我家路口的便利商店一样。这一次,头上掠过去轰隆隆的鼻屎已经没有办法吸引我的注意,漂亮的柜檯小姐也不能抓住我的目光。 我的视线始终凝聚在成照寒的身上,从她check in,划位,到等待上机。我的目光除了眨眼睛的瞬间以外,都老老实实的黏在她的身上。 好像黏在天上的鼻屎一样。 因为家人的因素,成照寒还是决定到美国去游学。当然,这也是她从小就有的梦想,只是现在可以实现了。 梦想实现得漂漂亮亮,只是这个时候说再见似乎感伤了一点。也,寂寞了一点。 当我知道她还是决定到美国去的时候,我把她给我的信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一字不漏的看了一遍。 这种感觉很像是伸手准备打蚊子,手才伸出去,蚊子没打到自己倒是跌得狗吃屎一样。我把这种感觉说给阿朋听,他只喷出了一口咖啡,然后问我哪里可以打到这么会飞的蚊子。 一飞,就飞到美国去了。 一般来说,等待的时间是很无聊,很难受的。但是现在的我一点也不无聊,只希望这时间可以停下来,停在这个瞬间。 「到美国去要记得多穿衣服。那边应该比较冷。」我很认真的说。 「我一定会记得穿衣服,否则我会被抓去警察局。」她笑得很开心。 「那,小心不要被抓去警察局。」 「呵呵。」这下子她笑得更开心了。 到了登机的时间,我陪着她一起等着,她就站在我的右手边,我的左手帮她拎着手提袋。随着排队的队伍不断的前进,很快的就到了玻璃门前,也就是我不得不说再见的时候。 「要照顾自己。」 「嗯。」 我的右手心传来了冰冰凉凉的感觉,而且很踏实地被握住,紧紧地,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衣服多穿一点,你的手好冷。」 「嗯。」她低下头,我看到她的脸红了起来。 她把手抽开我的手心,我把手提袋递给她。 她从口袋里摸啊摸的,拿出了一张纸条,然后拿给我。 「我走了才可以看唷。」 正当我奇怪着大家都喜欢在飞机场递纸条的时候,她对着我说。然后挥挥手,还免费附送我一个带着水的微笑。带着泪水的微笑。 然后她转身,我下楼。 我手心紧紧捏着那张纸条,站在收停车费的机器前笑了好久。我把纸条仔细地,好好地摺好,收到皮夹里,刚好在啟鸿的纸条旁边。 ========== 「孤独得越久,幸福越值得等待。」 幸福值得等待,幸福值得等待。 是吧,应该是这样吧,值得等待的幸福。 我,等你。 ========== 我,等你。 后记 其实世界很小,台北到美国,不需要花上一天的功夫。不过,这种牵引着心思的距离对我来说,倒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我除了很认真的专心准备课业和考试之外,其他的也没多少时间多想。反正成照寒也就不知在几公里外的地方,连通电话对我来说都是奢侈的。 再说,我等待的,不只是成照寒一个人而已。还有,我的幸福。正确的说,是我和她的幸福。 畜生二人组解散以后,其实生活没什么多大的变化,有的也只是聊天的时候少了一个人答腔,耍宝的时候少了一个人吐槽,去散心的时候少了一台摩托车,喝酒的时候少买了几罐,去ktv唱歌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付钱。 还有就是,少了一点,原本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聊天、读书、间晃、发呆。 以上步骤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假日不打烊。 除了有点后悔当初去机场送啟鸿时,跑出来的那一点点的伤感的感觉。因为这畜生到了日本,没隔多久也会来通电话。而且,是很该死的电话。 说是该死,其实只是因为打来的时间都很不凑巧。这畜生为了怕麻烦,顺便节省电话费,总是会计算好时间,趁着上课时间打过来。这样一来可以保证和我们两个同时说到话。 上课时间,就是老师在讲台上喷口水,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鬼画符的时候。而且很刚好的,他打给我的那天,我会刚好忘了把手机调成震动,如果他是打给他的队友,也就是阿朋,阿朋也会刚好忘了调成以震动。 记住,这是国际电话。所以不能不接,因为这样我们打过去更是不可能。所以每次会在一阵刺耳的音乐之后,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大家的目送之中逃出教室。 顺带一提的是,阿朋的手机铃声是自己录音的。所以每次这种惨剧发生的时候,阿朋就会在一阵「霹靂布袋戏」的音乐声中,配合着大的笑声和充满关爱之意的眼光中夺门而出。然后在接过阿朋的目光后的瞬间,我也会尾随阿朋窜出门。 接下来的电话内容不必多说,总之就是废话和脏话的大集合。哪天有心一点把它录下来可以成为教改的脏话范本。比什么乡土文学还淋漓尽致。 我说过,世界很小,学校就更不用说了。 这么小的学校,要遇到一个人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这就跟机率有相当大的关係。 如果把学校里面的学生,扣掉进修部的同学,大概有两万人左右。在两万人里面又要遇到另外一个人的会大概是两万分之一。 我的数学其实挺不错的。 那么,这两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是什么太艰困的事。如果硬是要比较的话,至少比中乐透彩或者是被雷劈到容易多了。 我扯远了,现在场景拉回学校。 这一天,风和日丽,小鸟乱叫。 我和阿朋走过外语学院之前,大家还应该熟悉的「小巴黎」的时候,阿朋不小心把手上的咖啡掉到地上。 这不是重点。 这咖啡一掉可不得了,那黄黄浓浓的液体这么一洒,刚刚好不多不少就洒到我白色裤子上面。该死,没事好好的什么白色裤子。这也不是重点。 由于我怀疑阿朋的这个举动带着强烈的故意以及挑衅成分,所以我很自然地在他背上给他一记拳。 说时迟原快,奸诈狡猾的阿朋竟然巧妙地过这一记直拳,更加让我怀疑这整个事件是一个阴谋。没错,绝对是一个阴谋。 所以,辅大校园里面就看到一个人追杀着一隻畜生。但是这还不是重点,对不起,我要开始说重点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小鸟乱叫。 我和阿朋正打闹的时候,我一个闪身,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可真是退得刚刚好,就这样踩到了一个人的脚。 「啊!抱歉抱歉。」 我用我最完美的角度转过身去,亮起我那杀不死少女的笑容。顺便说,聪明的我趁机用左手挡了一下白色裤子上的污点。 「没关係。」 我有说过世界很小吧!我有说过两万分之一的机率不算太艰困吧! 没错,那隻脚就是李芷媛。喔不,那个被我踩了脚的就是李芷媛。 微笑,亲切但是陌生。 我和她点点头,说了一声好久不见。话才说完我立刻就后悔。 「我可没有高岗屋唷。」 所有个场面变得异常尷尬。我和阿朋勉强的挤出一点礼貌性的微笑,觉得此刻上的树叶好多掉了几片。 这一天,风和日丽,小鸟乱叫。 由于刚好是中午休息时间,我就和李芷媛坐在小巴黎聊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执着,也不当初那样闷。心态改变了,彷彿整个世界都在微笑一样。 一边看着李芷媛,和她说着话,一边心里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其实很简单的,其实,真的不是那么难的。 说了很多,谈了很多,现在,过去。 当说到绿茶的时候,我和她都不自觉的笑了。只是当她说要交换联络方式的时候,我楞住了好一下子。 摇摇,我对她说不必了。 「世界就这么小,一定可以遇到的。」我是这么说的。 她只是笑一笑,然后点头。这微笑之中,看见了一点,真诚的感觉。 当我发觉我在和她说话之中,嘴角不经意掛着的微笑,脑海中猛然迸出阿朋说过的话。 「真正的幸福,是我可以微笑地承认,我曾经很幸福。」 是的,我微笑着,我很幸福。 孤独得越久,幸福越值得等待。 不必等了,现在的我,很幸福不是? 幸福总会来的,总会来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