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郎君-白邑》 序章 伏溪山,自古以来便是南境最具争议的山脉之一。 它不高,不显眼,从远处望去甚至朴素得像是台湾眾多无名山丘中的一座。然而,只要提起它的名字,总有人悄悄打个寒颤。 因为这座山,太多传说了。 有人说在山中迷路,一条路明明笔直,走着走着竟绕回原地; 有人说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名字,但回头却只有风; 有人说半夜扎营时,远处的林子里站着一个人影,细长、笔直、动也不动; 更有人声称,看见一条白影瞬间掠过山巔,像蛇、又像雾,分不清是真还是假。 失踪纪录、怪异目击、诡譎氛围—— 伏溪山被称为「南境最灵异之山」并不意外。 但山下的人们不知道的是,这些现象,其实都出自同一个存在:白邑。 伏溪山的守护者,自千年前便伏于此地的千年蛇妖。 他曾因千年前失约于人类而受罚,被囚禁在这座山脉五百年。即便如今刑罚已除,他仍选择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束缚,而是因为守护成了习惯。 当山间有人意图乱捕山兽、破坏林木、或抱着不轨念头踏入山林,白邑便会伸手干预。 他只是製造一点quot;诡异感quot;。 一阵迷雾、一个反覆绕圈的小径、一声无主的风语,足以让那些心怀不轨者退避三舍,从此再不敢上山。 可如果是纯粹上山欣赏美景、尊重自然的游客,白邑便像不存在一般, 风平浪静、鸟语花香,甚至比其他山更安全。 伏溪山的「灵异传说」,其实是一位守护者温柔而冷淡的防御方式。 第一章 莫桑呈现狼形,银灰色的毛柔亮、尾巴蓬松,整体大小顶多像一隻柴犬加大版——完全不像传说中的巨狼。 以人类的长相,他才十五岁,对自己能跑多快、能跳多高还没有清楚的概念。 只是觉得玩得开心,跟一隻迷路的小黄狗互相追逐,像两个在山里放假的孩子。 小狗「汪汪」叫着,他「呜呜」回应着。 两隻小动物撞进一片落叶里,玩得满身泥巴。 直到——莫桑踩过结界,雾气一阵散开。 他与一个人类四目相对。 小予的第一反应:『……狗?』 小予整个愣住。 她并没有看见什么巨大的野兽,而是一隻很帅、毛色很漂亮、眼睛很灵的……狗? 不,牠耳朵太尖、脸太锐利、神情太聪明。比狗更野,又比狼小。 她的大脑瞬间啟动科学思维:台湾没有狼。真的没有。 那……这?会不会是某种狼狗?牧羊犬混什么狐狸犬之类? 「狗狗?」她小声问出口,甚至语气还很礼貌。 莫桑:「……?」 他歪了一下头,像真正的狼犬那样好奇地看着她。 小黄狗则非常自然地摇尾巴,像是在替他作证: 「汪!」(他是我朋友!) 莫桑的心境:『她以为我是…狗?』 莫桑下一秒就明白了,她以为他是狗。 莫桑瞬间松口气,还有一丝得意:这样也好!至少不是看到一隻妖怪! 他故意退后半步,让自己看起来温驯一些。 耳朵轻垂、尾巴稍微放低——模仿一般家犬的姿态,安抚她。 小予吸一口气「哇……你、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你是哪家的狗跑来爬山呀……?」 莫桑在心中默默吐槽:我不是狗,我是狼妖。狼。狼! 但表面仍维持着一脸乖乖狗的表情。 她不认为那是狼。因为脑中只有一句话:台湾没有狼。没有。真的没有! 莫桑无声地瞟了她一眼:…我到底被叫几次狗了? 但看到她仍然紧张得微微僵住。 小予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前走,弯下腰,伸出手。手指微微抖,像在迎接一个不知是否怀有敌意的猛兽。 心里的声音不停碎念:如果他是飢饿的野狗呢?如果他突然咬人呢? 莫桑盯着她,没有动,只是耳朵微微往后收,那种带着戒备却又奇异地……忍让的姿态。 小予越靠越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土味。 莫桑原本僵着的肩膀,在看清小予眼里那种乾净、毫无算计的光时,慢慢松了。 他从没让人类碰过。 但这个女孩的靠近,没有带武器、没有敌意,只是一点害怕、一点试探,还有……一种让他想要相信的温度。 莫桑垂下耳朵,目光微微偏开,像在默许。 小予的手很轻,轻得像怕自己会弄痛他。 指尖落在他的头顶时,那是一种他从未经歷过的触感。 不像人类的攻击,也不像妖类的能量。 小予在他耳后摸了两下,喃喃道:「哇...好乖好乖...」 莫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无法回应,只能安静地承受这陌生又奇怪让他放松的触碰。 远处突然传来清而冷的声音:「莫桑。」 小予整个人弹起来,像被抓到偷摸野生动物。 莫桑耳朵立刻竖起,往声音方向望去。 一个身影从树影间走出来,白衣沾着月光,步伐又冷又稳。 他眼神先扫过莫桑,再落在小予身上。 莫桑站起来,走到白邑面前,像是在报告自己「没有攻击人」。 白邑却只是淡淡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予愣住:「我...我跟朋友来拍影片...」 「不是问你,我问牠。」 而莫桑则站在白邑旁边,耳朵微微后收,彷彿在告诉白邑:我没有惹麻烦。 小予看着白邑从林间走出来,姿态乾净又冷静,完全不像会来山里遛「狗」的人,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这是……你家的狗吗?」 白邑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完全没有狼的概念。 他侧头看了莫桑一眼。 莫桑瞬间绷住,耳朵竖半截,像在说:你不要乱讲。 白邑却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非常明显的戏謔,不是给小予的,是给莫桑的。 「他?」白邑语气平静得像说天气「嗯……算是混着狼血的狗吧。」 莫桑猛地一抬头,瞪着白邑,尾巴炸得像被踩到。 小予却信了,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看起来很像狼,但感觉又没有那么兇。原来是狼狗。」 白邑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看着莫桑那张「被侮辱物种」的表情,淡淡补刀:「牠脾气虽然差了点,但没你想的危险。」 莫桑耳朵整个贴住头顶,用眼神吼: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小予尷尬说:「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而且还挺帅的」 白邑看着她。 为什么莫桑会让她碰? 而莫桑依旧站在白邑旁,一脸被迫认领错误血统的受害者表情。 小予的好奇心完全占了上风,蹲在离莫桑不远的地方,头歪歪地看着:「他……会咬人吗?狼狗吃什么?他会叫得很大声吗?」 她一连串问题像小枪连射,既直接又天真。 莫桑的耳朵竖起,尾巴微微摆动,虽然心里暗叫惨,这是什么质问? 白邑淡淡地在旁边看着,眉眼微扬,语气平静却带着戏謔:「牠不会咬人,除非你踩到牠尾巴。牠吃的……比你想的健康多了。」 她又问:「那牠会听话吗?会自己回家吗?牠能跟人类讲话吗?」 白邑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地看着她,把她的每个问题都当作一场轻松游戏。 「牠啊……算是聪明的狼狗。」 他的口气让小予完全相信了。 莫桑侧耳偷瞄白邑,心里又气又好笑。 就在这时,山路远处传来一阵喊声:「小予!小予你在哪里啦!」 小予整个人愣住,转头看到几个同伴沿着树林小径快步跑来。 原来是她的朋友来寻她。 小予低头抓抓自己的背包, 她本来对爬山就没兴趣,更别提山里的蚊虫和各种爬虫类,她根本受不了。 她之所以来伏溪山,只是为了陪这个网红朋友,想拍摄都市传说、探险山林。 白邑淡淡地看着她,眉眼微微挑起。 小予被同伴拉回去,一边解释:「我只是在这里拍照!」 她偷偷回头看了莫桑一眼,那隻狼狗小生物仍静静蹲在雾里,眼神清澈又警觉。 伏溪山往日的平静今天荡然无存。 山下的道路上,不断传来汽车引擎声与高声谈笑,登山客、探险队、以及各种抱着猎奇心态的网友蜂拥而上。 他们背着摄影设备、手持自拍杆、穿着鲜艳的运动装,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朝山林深处涌去。 白邑站在洞口,冷眼扫视着逐渐靠近的喧闹队伍。 「小予,我们来了!」 白邑的眼神微微一变,他看见一位叫844的网红博主,还带着一名穿着灰色道袍、手持符纸与桃木剑的道士。 白邑的眉心紧蹙,心中暗想:这次可不得了… 莫桑呜了一声,尾巴狠狠甩了甩,像是要衝出去阻止。 白邑伸手按住牠。 白邑低头打量眼前的小道人,眉尾微挑。 白邑语气淡得像山雾,带着一点玩味:「你穿成这样……是道士?来伏溪山做什么?」 小道长一脸正气地抬起下巴:「当然是来降伏这座山上的冤魂与妖物。这山气息不正,我奉命来清理一番。」 白邑沉默一瞬,眼神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连我是妖都不知道,还想来“清理”?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衡量眼前这人的能耐,又像是在感慨世人盲目。 「是吗?拭目以待。」白邑说完便拎起莫桑脖梗上的狼皮离开了。 伏溪山的雾气像银色的纱幕,缓缓地从山谷里升起,笼罩着曲折的山径。 小予跟着百万网红,脚步小心地踏在潮湿的落叶上,手机稳稳地拍着前方的景象。 「这里…真的没问题吗?」小予低声问。 网红挥了挥手,不耐烦地笑:「别怕啦!有我在,直播可安全了,大家看我勇敢探索伏溪山!」 黄世奇蹦到她们身旁,胸口因紧张而有些微微发悸。 他举着手中的符纸,做出一副驱邪的姿势,笑得格外夸张:「各位观眾朋友,今天我黄世奇就要带大家,直击伏溪山最灵异的瞬间!」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符纸在手里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这座山里潜伏的古老灵魂,还有一股隐约的妖气,像冰冷的手指轻轻碰触他的脊背。 他硬挤出一个笑容,抬头对着镜头:「放心!我很有经验!」 走得越深,雾气越浓,视线被遮蔽成一片乳白。黄世奇感到胸口一紧,周遭的空气似乎在悄悄流动,还有低沉的呢喃声在耳边掠过。 他抬手做出「画符、念咒」的动作,却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尽量不要被山里的妖气发现。 小予则紧跟着,手里握着摄影机,试图将镜头稳住。她能感受到黄世奇明显的不自在,却也对这半神棍道士有些好奇——这种夸张又紧张的模样,竟然和伏溪山的神秘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道士,真的有看到什么吗?」小予忍不住问。 黄世奇噘嘴,故作神秘:「你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啦!伏溪山不是随便能理解的地方!」 他心里暗暗咒自己别慌,尽量维持直播表情的镇定。 雾气如银纱般翻滚,伏溪山的林间迷雾被微风推得忽高忽低。 莫桑在远处的林荫间蹲伏,眼睛紧盯着下方的小予。 白邑站在雾气中,眼神冷淡,但心思飞快。 只见他轻轻挥动手指,灵动如幽光般在空气中流转,雾气突然变得密实,彷彿在形成一层无形屏障。空气中传来一阵幽微的呢喃声,像是远古的低语,直指入侵者的心神。 黄世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暗喜:哼,这只是小鬼作祟吧? 他拍了拍胸口,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他抬起手,手腕微微颤抖,却依旧硬着头皮比划出一道道符咒。 「来看看我黄世奇的镇山法宝!」他对着镜头大喊,手中雷符瞬间点燃,劈啪作响的火光划破雾气。 直播画面上,观眾的弹幕瞬间炸开,嘖嘖称奇、惊呼连连。 黄世奇的脸颊被兴奋和得意染得通红,他的心膨胀得几乎要炸开,完全忘了危险,甚至不愿意收手。为了「摆平」这层云雾和灵动,他一张手、比划又一张手,雷符燃起又自燃,连续不断。 莫桑在远处皱眉,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面,感受到雷符的火光和气息,他的狼型身影微微前倾,警戒心上升。 雾气在雷符的闪光下翻腾,白邑在林间如幽影般冷眼观察,他的神色微微一沉。 这半吊子道士的鲁莽行为,无形中打破了伏溪山的规则,也让原本可以轻描淡写吓退人类的灵动,更加狂暴难控。 黄世奇在直播镜头前,手里的雷符闪烁着金光,他的笑声混着火光劈啪的声响传得远远的,完全不知,伏溪山的守护者和半透明的雾影,正静静评估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黄世奇眼里的火光映照着迷雾,手中雷符连番劈出,金色电光划破空气。 他完全没料到,这些符咒一旦击中低等鬼魂,会将它们灰飞湮灭——这些幽灵在雷光中哀鸣,化作烟尘消散在空气里。 雾气里,一隻善良的冤魂惊恐闪避,却因雷符的无形雷击而被追击。 莫桑突然衝了出去,想保护那隻冤魂,没料到一道雷击擦上他的肩膀,疼得他直接跌倒在地。 狼型的耳朵紧贴脑侧,身上的毛发竖起,尾巴僵直地抖动。 「嘶——!」莫桑低吼,牙齿紧咬,强忍疼痛。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有人的气息靠近。脚步声轻快而熟悉,却带着人类特有的心跳节奏。 莫桑的本能瞬间警觉,他迅速变回狼形,身躯缩低,耳尖紧张地动着,眼睛紧盯前方。他深知,如果被人类认出,他们的存在就会暴露——这是绝不能有的后果。 莫桑匍匐在地,低吼一声,尾巴轻拍,像是在提醒自己保持警戒。 而远处,黄世奇仍在自顾得意地比划雷符,完全没察觉自己的鲁莽行为已经将伏溪山的低阶冤魂和莫桑捲入危险之中。 远处的白邑和胡玄青观察着整个情况。 白邑眼神微冷,瞬间明白黄世奇的雷符已经失控,他轻轻挥手,一道道无形的波动在雾中闪烁,无声地打散那些追击冤魂的雷芒。雾气因此微微晃动,原本混乱的电光渐渐消散,低阶幽灵得以安然逃离。 胡玄青则站在一旁,手指轻弹,阴风自山谷里呼啸而来,雾气被吹得更浓密,像是白色的帷幕翻滚不息。风里夹杂着奇怪的呜鸣,深沉而低回,有时像野兽的吼叫,有时又像幽魂的哀鸣,令人难辨真偽。 黄世奇看着雾气翻滚,心里反而更激动:「哇,这效果也太震撼了!」 他完全没察觉,那些声响和浓雾已经将他和网红、小予隔开,雾中的野兽呜鸣在观眾眼中宛如惊悚特效,却是玄青刻意为之。 莫桑在狼形下蹲伏,警觉地抬头观察着这一切。 白邑的目光扫过他,狼型的莫桑已经开始本能地躲避人类。 雾气、阴风、远处的呜鸣声,以及无形的雷芒在林间交织成一幅幻境,黄世奇的失控与三妖的默默掌控形成鲜明对比。 黄世奇因为害怕,手里的雷符掉落在地,慌乱地挥舞着手臂,竟找藉口拔腿就跑。 网红844紧抓着他,尖叫着被拉走,留下小予一个人在雾气翻滚的林间。 小予正想跟着跑,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悲鸣。她停下脚步,心跳瞬间加快。那声音…很熟悉,像是她曾经遇见的狼——莫桑。 她顺着声音小心前行,雾气浓密得像白色的海浪翻涌。 终于,她在一片落叶和浓雾之间,看见一个狼型的身影蜷伏在地,毛发微微燻黑,四肢僵硬,呼吸微弱。 莫桑的身体因雷击暂时麻痺倒地,狼眼里带着痛楚却仍闪烁警觉。 「狗狗!」小予急忙蹲下,轻轻伸手抚摸他的背和头,心里一阵紧张:「你…你没事吧?会痛吗?」 狼形的莫桑微微颤动,低低呜咽,却没有攻击。小予的手安抚着他,让他逐渐放松。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裹住他冰冷的身体,双臂抱起这隻狼型生物。 雾气中的寒意被她紧紧拥抱的温暖抵消一些。 「别怕,我会带你去找白邑,他会照顾你的。」小予低声说,眼神坚定而温柔。 狼形莫桑在她怀中微微挣扎,随即安静下来,像是信任她能带他走出这片混乱。 伏溪山的雾依旧翻滚,阴风在林间穿梭,呜鸣声若隐若现。但在小予的怀抱里,狼形莫桑暂时找到了片刻的安寧。 白邑站在远处,穿过浓雾隐约望见小予抱着狼型莫桑小心翼翼地走动。他的眼神微微一凝,眉梢泛起淡淡的不安。 他清楚,如果小予受惊,或者过于接近莫桑,可能会暴露莫桑的存在。 远处的雾气如白色帷幕般翻滚,白邑的目光紧盯着小予与莫桑的行动,心里虽有不悦,但更多的是责任感——这片山林,他必须守护;这隻狼形的莫桑,他必须保护;而那个抱着莫桑的人类,他也要悄悄照看。 雾气翻滚间,一隻手忽然抓住小予的肩膀,把她轻轻拉住。 「小予,你在这里做什么?快点离开!」一个沉稳而带着责备的声音响起。 小予抬头,看见一张熟悉又带点安心的脸——罗羽寧,她从国外回来的朋友。 她心头微微一震,语气中带着慌乱:「牠...牠受伤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蜷伏的狼型生物,依旧紧紧抱着,眼神坚定而不容置疑。 罗羽寧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怀里的生物,明显比普通犬隻大,但体型又不像真正的狼,毛色微黑且带着些微燻痕,眼神充满警觉与哀伤。 他皱了皱眉,语气有些困惑:「这…这是...狼?」 小予摇头,语气坚决:「不是狼,是狗!」 罗羽寧深吸一口气,微微叹息。 他能感受到小予心底的责任感,也看到她抱着生物的慎重与温柔,但同时他也明白伏溪山的不寻常。 「好,我们先离开这里,等牠恢復了,再带牠回山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小予点点头,她明白眼前最重要的是安全。她紧抱着莫桑,跟着罗羽寧慢慢离开。 远处,白邑注视着这一切。眼神依旧淡漠,但心里的警惕与不悦微微加深。 第二章 夜色沉沉,小予和罗羽寧匆匆下山。到山脚时,雾已散去,城市的光亮重新映回她的世界。 莫桑因受雷击,一路被小予抱在怀里。虽然他身形不算小,但小予抱得异常紧,像是怕他一旦离手就会再次消失在迷雾里。 回到家后,罗羽寧还反覆叮嚀她:「你先休息,我去买点狗伤药。」 小予点点头,把莫桑抱进屋。 玄关的灯一亮,室内显得暖黄柔和。 莫桑伏在她膝上,被外套裹着,毛发间还残留燻黑的痕跡。虽然牠试图保持警戒,但身体仍因电击后的麻痺偶尔抽动。 小予急忙蹲下,轻轻摸他的头顶。 「乖乖的…别怕。」 莫桑耳朵动了动,像是在用力听。他的狼眼抬起,对上小予那双温暖又带点心疼的眼睛。 小予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喃喃自语:「你一定很痛吧…你怎么受伤的呀...」 狼型莫桑低吼了声,不是兇,像是想表达对黄世奇的气愤。 她以为他在应和自己,不由得软笑,摸了摸他的侧脸:「不知道狼是不是长的跟你一样耶。」 莫桑眨了眨眼,心底有点……无奈? 小予开始帮他清理身上留下的灰痕。每一下都格外轻柔。 「我不知道你主人在哪……」眼神变得认真:「但既然你现在在我这里,我就会照顾你。」 莫桑怔了一下。人类会照顾妖吗? 莫桑微微侧过头,闭上眼,他真的想要休息,他安心的在小予的抚摸下睡去。 夜色沉得像伏溪山最深的一口井。 白邑闭目调息,本来只打算静坐片刻。 但不知怎地,意识忽然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牵引,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另一端轻轻唤他。 下一瞬,他站在一片没有山、没有雾、什么也没有的虚空世界里。 只有白光与静謐。 「……白邑?」 那声音带笑,带温度,却又有种撩得心底发紧的熟悉。 一个少年从光里走来。 他大概十六七岁,眉眼阳光,像谁都会喜欢的那种邻家少年。 外貌说不上惊艳,但那双眼太透亮,亮得像能照见人心。 他停在白邑面前,像是终于见到故人。 「你终于来啦。」少年微弯着眼,笑得很轻松:「我等你很久了。」 白邑怔住。 他不记得……他。但心脏在胸腔里砰得一声,像是不受控制。 少年歪了歪头,语气像在抚慰受惊的小孩:「怎么啦?不敢看我? 过去的事别放在心上。兄弟一场,我还不知道你吗?」 白邑喉头一紧,却说不出一句话。 少年看着他的沉默,笑容更温柔了。 不像指责,更像释怀:「我已经原谅你了。」 原谅?为什么要原谅? 白邑不知道。 他什么也想不起,却觉得胸口压着沉重的石头,愧疚、懊悔、失去…全都像潮水一样往心里涌。 白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盯着眼前的少年,一张冷静的脸在梦里慢慢崩裂。 「我…」话没说完,喉间已哽。 那种熟悉与心痛混在一起,像刀子般割裂记忆,他甚至不确定眼泪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少年似乎惯惯地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水痕:「别哭啦,白邑。你那么兇的大妖,哭起来很奇怪欸。」 白邑抓住少年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草。 声音破碎地想问:你是谁?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原谅我?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 梦境开始崩裂,光像被撕碎的薄纸。 最后一刻,少年对他笑得像阳光穿破云层:「我...一直都在等你。」 光熄灭。 白邑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满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不记得那少年,但梦里的痛像是真的。 而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白邑抬起头,盯着山洞外的黑夜。 那个少年…到底是谁? 清晨的阳光还带着一点薄雾,小予刚起床,睡眼惺忪地把家门打开,却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白邑,清冷的气质在晨光中格外鲜明。莫桑看到白邑立刻上前,乖巧地蹲在他脚边,尾巴轻拍地面。 小予眨了眨眼,「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家?」 白邑看着她,眼神沉静到不自然,那种凝视彷彿在确认他想要的秩序没有被打乱。 昨夜的梦还残留在心口,像一个尚未癒合的伤口,被轻轻碰到就隐隐作痛。 他开口,语气淡淡的:「我在莫桑身上放了追踪晶片。」 小予惊讶地看了看莫桑,立刻蹲下来抱住牠的脸,「莫桑,你身上有晶片?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莫桑:「汪…」 白邑看着这两个一人一犬,一瞬间竟觉得有种莫名的被留在门外的感觉。 小予抬头,撑着门框问:「你怎么这么早来?」 白邑顿了顿,昨夜梦里那个年轻少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兄弟一场,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已经原谅你了。 心脉猛地一紧。 白邑冷冷地说,「我担心我的狗。」 「牠应该没事,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心情也很好。」 白邑垂下眼,看着莫桑那明显精神旺盛的模样,语气微妙地沉了沉:「我想也是。」 莫桑心虚地往后缩,但又想维持自己「重伤英雄」的形象,于是委屈地哼了一声,靠向小予的大腿寻求抚摸。 小予一把把牠抱进怀里,像安抚小孩一样揉着牠的耳朵。 白邑看着这个画面,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他突然觉得胸腔闷得难以呼吸。 小予抱着莫桑抬头看他:「要不要进来?我刚煮了粥……你要吃吗?」 白邑本想拒绝,但她的目光含着关心。那很轻,让他无法说出拒绝。 「好。」 只有这么一个字,但对白邑来说,自己也不敢相信。 小予系着围裙,正把平底锅里的肉排翻面。滋滋作响的油花跳起,空气里瀰漫着诱人的香味。 莫桑坐在厨房门口,尾巴激动地左右抖动,一副随时要衝上去讨食的模样。 白邑一踏入屋内,视线就落到那块正在煎得油亮的肉排上。 那明显不是普通狗粮能比的待遇。 他冰冰地看了莫桑一眼,语气淡得像要结霜:「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莫桑瞬间缩耳朵,心虚得像做错事的学生。 小予听见这句,转头笑道:「昨晚牠受伤,我煮一点好吃的补一下嘛。」 白邑冷冷扫过那块肉排,比他自己早餐吃得还好。 他不想在这地方多停留,昨夜的梦把他已经搅得心烦,现在看到莫桑一副想在这里定居的样子,更觉得烦躁。 「莫桑吃完我就带走。」他语气毫不留情,「牠不能一直待在你家。」 小予怔了下,「现在就要带走?牠才刚……」 白邑打断她,「牠是我养的。我希望...你也不要再上山了。」 小予转身关掉炉火,态度不像之前那么温柔。她扶着桌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愿意上山吗?」 白邑皱眉。 小予深吸了一口气,眉心紧蹙,像是憋了整晚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每次上去,我都觉得毛毛的,要不是我朋友拜託我,鬼才想去那座山,真的是鬼才会去。」 白邑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小予继续,声音有一点抖,是不吐不快出来的压抑: 「那里一定发生过什么……自杀,兇杀,弃尸……或是什么更怪的事情,总之,没有人会喜欢那座山。」 白邑的心猛地一跳。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了一瞬。 白邑终于开口,声音是压着怒意的冷:「你错了。」 小予抬头看他。 白邑的眼中闪过一抹难得的、不愿被碰触的情绪,像是某种被误会的不开心。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决:「那座山明明是充满灵气,人间罕见的仙山。」 小予完全愣住,仙山? 白邑直视着她,语调像在压抑某种情绪:「它不是残破、阴暗、诡异的地方,而是…我们这种“人”安居、休息的地方。」 小予不明白他为何失控。 莫桑抬头看着主人:完了,白邑又在生气又在玻璃心。 小予吞了口口水:「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你也知道多少人在伏溪山遇到山难,大家一定会觉得很诡异呀,而且雾气那么重,我昨天就莫名其妙迷路啦。」 这一切都是他的守护,而不断侵扰破坏的,一直都是人类。 「明知道诡异、雾气重,你们为什么偏偏还要去?」 白邑的语气冷沉,小予的眉心越皱越深,两人的言词之间像暗流互相碰撞,一不小心就要爆开。 就在白邑准备再反驳时... 啪! 小予整个人前倾,用力把双手拍在桌上。 白邑微微受惊,眉头一跳。 小予狠狠瞪着他,眼睛又圆又亮,情绪被瞬间点燃:「你是遇到那些事,但是我就是遇到!所以我才会跟你说那座山有问题!你现在是在怀疑我什么?」 小予忽然凑近,近到白邑下一秒只要呼气,她就会感受到。 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微微颤动、眼眶因愤怒泛着薄红。 近到他耳尖猝不及防地热了起来。 小予还完全不知道她靠近得有多过分,继续气呼呼地噘着嘴,像隻炸毛的小猫。 「我讲我的感受你就不爽?不爽你也不能怀疑人吧?你是怎样?」 白邑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个女人是怎样? 这个距离不对。 这个姿势更不对。 这个心跳……完全不对。 他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撞破胸腔似的。 白邑心里惊慌又气恼:我身为能听到人类心跳的妖怪,她都没反应…结果我心跳得这么快是怎样?这也太丢脸了。 他甚至不敢确定这一刻是否能顺利维持面无表情。 「我脾气不好,你好好的说话?」小予噘嘴。 白邑喉咙滚了滚,自己心跳声大得近乎羞辱。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声音保持冷静:「我并没有怀疑你。」 小予瞇起眼盯着他:「那你刚刚什么意思?」 她靠这么近,到底想怎样? 莫桑坐在旁边,目睹他家主人第一次被一个人类逼到失去理性,心里只有一句: 哥今天一定很后悔下山。 门铃突然在尷尬的气氛里响起。 叮咚—— 小予被吓得往后退一步,终于和白邑拉开距离。 白邑像被解救,悄悄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小予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罗羽寧。 他一看到小予,眉头先皱起来,语气带着调侃与隐藏不住的责备:「你怎么都不回讯息?昨天的事闹得全网都在讲,我担心死了。」 话还没说完,他的视线越过小予,看见客厅里那个冷白乾净、宛如从山雾里走出来的男人。 罗羽寧愣住。 不是因为小予家里突然多一个男人,而是...那男人好看到过分。 眉眼深邃,气质冷傲,整个人像张照片,让人想移开目光都很难。 罗羽寧心跳突然加速。 白邑立刻听到。 清楚、明白、急促...一种「看到情敌」才会有的心跳声。 白邑心中一沉。 原来如此,这男人喜欢小予。 小予自然没注意到这些,还笑着介绍:「他是……那隻狗的主人,原来牠身上有植入追踪器耶!」 罗羽寧眼角抽了一下:「真的不是狼吗?」 「是狗。」小予坚定得很。 白邑看一眼莫桑:她硬说你是狗。 莫桑默默缩起耳朵。 罗羽寧走进客厅时,很自然地站到小予旁边,稍微偏向保护她的姿势,眼神不时打量白邑。 那眼神里的敌意很明显: 这男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小予家?长这样是想逼死谁? 白邑全了然于心。 那份心率、情绪、紧张、佔有欲,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小予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对白邑道歉:「欸,不好意思,莫桑还没恢復,你看可不可以晚一点…」 白邑淡淡看着她。 其实,他完全不在意莫桑。 「我叫白邑」他道出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绝对没必要,但是一直被“欸”的叫,怪没礼貌的。 人与人之间的事,他不想,也不该掺和。 白邑收敛了所有情绪,淡淡开口:「牠已经没事了。我带牠回去。」 「啊?可是——」 白邑语气疏离得像隔着层冰。 莫桑赶紧站起,跑到他身边。 白邑弯腰摸了一下莫桑的头,但那眼尾馀光却落在人类世界里。 白邑转身离开时,只留下一句:「你…不要再上山了。」 语气冷冷的,却比任何提醒都更像关心。 小予怔住,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门就被白邑关上了。 屋内只剩她和罗羽寧。 「你跟那个男人…很熟吗?」 小予歪头:「不熟啊,他就是狗的主人。」 罗羽寧心跳慢慢平復。 但白邑的耳尖却微微泛红。 他听到的不是小予的心跳,是自己的。 第三章 白邑一路带着莫桑走在日光里,日出斜落,照在他冷白的侧脸上。 莫桑小跑两步,尾巴还摇着,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闯了多少祸。 白邑低头看牠一眼,本想冷着脸,但又不想太过严厉。 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伸手揉了揉莫桑的头。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不为例。」 莫桑「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完全没有被责备的自觉。 白邑抬起眼,看向小予家方向,视线在那扇门停住。 他目光沉静,心底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白邑收回视线,重新站直。 「走吧。」 语气依旧平淡,但连莫桑都听得出,他的步伐,比平常更慢、更沉。 夜深,白邑又一次陷入梦境。 这一次,那个曾在梦中出现的少年已经长成中年男人,身穿官服,眉眼间带着熟悉却说不清的温柔。 他左手牵着一个三岁的女孩,右手抱着一个六个月大的女婴。 男人看着白邑,微笑开口:「欸,你说……大女儿叫蓝月,那小女儿该取什么名字?」 白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三人,再瞧向怀里的小女婴。 那双小小的眼睛,明亮得像夜空里最柔和的星光。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蓝……星?」 男人的眼睛顿时为之一亮,笑得几乎要亮透夜色:「好!就叫蓝星,星月交辉,就知道你最懂我的喜好!」 白邑脑袋一片空白,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复杂与感动。 他完全不记得这些人,但那种熟悉感,狠狠抓住他的心。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蓝星,心跳微微加速。 蓝星…… 梦境在夜色里缓缓消散,只留下白邑胸口那份难以言说的熟悉与愧疚,像月光般柔和,却也深深烙印。 白邑从梦中醒来,心头仍挥之不去那幅画面。 那个中年男人、三岁的女孩,还有怀里那个小小的女婴,蓝星。 他闭上眼,再次浮现女婴的脸。那双眼睛……如此熟悉,却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白邑握紧拳头,心里暗暗纠结:妖做梦不只是梦,梦中的每个画面都有其意义。 他脑海里反覆重播着女婴的神情,小小的脸庞,清澈而明亮的眼睛,像夜空里最柔和的星光。 为什么这么熟悉?我究竟……在哪里见过她? 心底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渐渐升起,熟悉、愧疚、还有……隐约的牵掛。 白邑握住自己的臂膀,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这份情绪压下去,但脑中那双眼睛仍在闪烁,縈绕不去。 夜色里,他无声地对自己说:「你到底是谁...」 莫桑最近总是心神不定,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每当白邑外出,他总想偷偷溜下山,去找小予玩耍。 白邑察觉到他的心思,眉头微皱。 「你又想下山?」他低声责备,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莫桑摇了摇头,但眼里的渴望越发明显。白邑深知,如果放纵莫桑,他可能会暴露妖的身份,甚至招致更大的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伏溪山的景色依旧翠绿生气,然而莫桑心里却逐渐觉得山上的一切变得无趣。白邑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但仍然坚决守着规矩。 这里不是人类该踏足的地方。 直到某一天,小予竟然独自上了山。 白邑远远观察,心中起了波动。他知道她并非出于恶意,而只是想再次探望那隻她称之为「狗」的莫桑。 他站在山林间,身影被晨雾半掩,心里挣扎不已。 放她上山,莫桑的安全将面临暴露的风险;赶她下山,又似乎过于冷漠。 最终,白邑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只要她没有恶意。 他允许小予踏入这片他守护的山林,让莫桑再次感受到童真的快乐,而他自己,也现身在小予面前。 白邑侧头看她,语气不明地问:「上次你还说这座山诡异、有鬼,今天怎么又敢上来?」 小予愣了一下,接着「噗哧」笑了。 「你不是说这里是仙山、没有鬼吗?」她理直气壮地回:「而且你们不是住在这里吗?」 白邑原本想接话,却被她天真又自然的语气堵住。 你不知道我们是妖……你不知道你眼前的两个是不是比鬼更危险的存在。 他抿着唇,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小予又补充:「再说,我也想过,其实我不能确定那天到底是不是鬼打墙。现在快入冬了,本来就会很早起雾啊,我好像也不能把自然现象硬怪在鬼头上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彷彿之前的恐惧只是错觉。 白邑脚步一顿,望着她的侧脸。 她是真的没有把那些恐惧放在心上,还是…时间过了就忘了?还是因为莫桑,所以愿意再走一次? 「我明明就告诉过你不要再山上,你胆子真大。」白邑淡淡开口。 小予回头,笑得无辜又有点得意:「也还好吧?我今天只是来看牠而已。」 她说着说着,竟主动伸手去捏莫桑的耳朵,语气轻快得像对朋友撒娇。 白邑看着那幅画面,心里突然涌上一句话,她怎么能这么自然地闯进他们的世界里? 他明明想拒绝、想隔开,可那堵墙却因为她几句话、一个笑容,就变得松动得一塌糊涂。 他收回思绪,语气故作冷淡:「你确定这座山没有鬼吗?」 小予眨眼,嘟嘴反问:「你不是说没有鬼吗?」 白邑:早知道不要问... 莫桑在一旁发出像是在笑的“呜”。 白邑默默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暗自叹息,这个女人比鬼更棘手。 林间薄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小予正蹲着摸莫桑的头,笑得像个天真孩子。 白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幕,本来绷着的神色稍稍松动。 莫桑忽然抬头望向白邑。 那不是单纯的狼的表情,那是「有事相求」的眼神。 牠耳朵微微往后压,尾巴在地上轻敲一下,像在说: 白邑,她没有恶意。 让她留下吧。我想她来。 白邑眉头皱了皱。 莫桑这傢伙,从来只听他和玄青的话,性子冷得像山里的石头,少有对人类示好。 现在却像个撒娇的小兽,把护食的模样全摆在小予身上。 白邑走近两步,语气沉沉的:「莫桑,你在做什么?」 莫桑「呜」了一声,没有退开,反而把头更靠向小予的手里。 那眼神依然黏着白邑,乾脆到几乎像在说: 我喜欢她。 白邑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竟有种荒唐的错觉: 莫桑正站在小予那一边,跟他“讨人”。 小予抬头,完全没察觉这一大一小两个非人存在的微妙张力。 「牠怎么了?」 白邑侧过脸,心口不知为何有点发闷。 「牠…」他语塞半晌,才道:「牠只是…比较黏人。」 莫桑听到「比较黏人」的说法,耳朵抖了一下,看白邑的眼神更像是在翻白眼: 你才黏人,你全家都黏人。 白邑决定完全无视牠。 小予起身,把沾叶子的手拍乾,笑着对白邑说:「牠真的很喜欢我耶,你看牠一直盯着你,好像在拜託你让我带牠回家。」 白邑心头一跳,被她这句无心的话刺中。 莫桑在一旁“呜”了一声,像是用力点头。 白邑抬眼看着莫桑,再低头看小予。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女人轻易打乱心性的存在。 她在薄雪草间走动,阳光洒在她肩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这场景……他看过。 不是昨晚,不是前天,而是更久更久以前,久到他以为那段记忆早已被千年的雾包裹住。 视野微微晃动,他甚至听不见现实的风声了,只听见一个清脆、欢快、像山泉一样乾净的女子声音: “白邑,我们把所有的山都种上白精灵好不好?” 白邑猛地一震。 那声音不是小予的。 此时画面像无预警破土而出。 薄雪草间有个女人轻快奔跑。 她的裙摆在风里翻飞,回头望着他,眼里闪着像星光般的亮意。 她笑得灿烂,举着一束白色的花束,像是要把整片山都点亮。 她的声音清澈得像在耳边: “白邑,你看!如果这里都种满白色精灵,会不会像仙境一样?” 轰—— 白邑胸口像被重击,蓝星? 梦里那个女婴? 碎片在脑中疯狂重叠,小予穿梭在薄雪草间的身影,与零碎记忆中那个女子的身影,在一瞬间重合。 白邑呼吸颤了一下,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记忆太久了,他也不再去想,原以为那些早已散掉,可是现在,它们像潮水一样回来。 他茫然望着小予。 那种熟悉感像从骨头里渗出来。 他低语般喃喃:「为什么…」 莫桑在一旁轻叫,彷彿感受到什么,靠近白邑的腿摩了一下。 花丛间忽然窜出一条细长的小蛇,青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予吓得一声尖叫,整个人像被风捲起似的往后跳,下一秒就躲到白邑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莫桑歪着头,不理解她为何怕这么小、这么温顺的东西。但小予吓得脸色都白了,呼吸急促。 白邑微微低头,看着躲在他背后颤抖的小予,眼尾静静一沉:「你怕蛇?」 小予毫不犹豫地点头,还怕得缩了缩肩膀。 「怕啊!而且超讨厌!」她皱眉,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应该没有人会喜欢蛇吧?!」 那句话像利刃一样,狠狠敲在白邑的心上。 他自己,原形就是一条千年蛇妖。 白邑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压进深处,抬头时又恢復了平静的模样。 他懒散地做了抬了抬手的小动作,对那条蛇使了个眼神。 小蛇像听懂命令似的,立刻从花丛间溜走,不见踪影。 可小予的情绪已被惊吓打乱,她再也没有心思继续玩,整个人靠着他,还在微微发抖。 白邑沉默片刻。 然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伸手自衣袖间掏出一物,一片薄如羽、冰凉却带着微光的鳞片。 那是属于他本体的一片蛇鳞。 白邑捏着鳞片,声音沉稳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是…兽鳞。」 他将一根黑绳绑在蛇鳞上,作成项鍊。 「这是护身符。你只要带着它,蛇就不敢靠近你,也不会伤害你。」 小予怔怔地看着那片鳞:「真的吗?」 白邑低头,看着她小心接过鳞片的手。 他静静回道:「嗯,真的。」 他没说的是,那蛇鳞是他心口的部位,是最深沉的庇护。 而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条她“最讨厌的蛇”守得如此用力。 小予收下白邑给的蛇鳞,轻声道了谢。 莫桑在一旁看着,眼神带着惊讶,似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白邑对小予的在意。 白邑淡淡开口,尝试转移话题:「你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吗?」 小予抬头看了看,眼神里闪着认真的光:「知道啊,薄雪草吧。只有玉山那样的高山才有,所以也叫玉山薄雪草。」 白邑没有想到,小予居然知道。 她又笑了笑,指了指花丛:「那这座山的,就叫伏溪薄雪草吧。」 白邑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冬天来了,它们也会进入冬眠期,慢慢枯萎。」 小予望着大片枯黄的草地,淡淡点头:「是啊,看起来差不多枯萎了,但这么大一片薄雪草,盛开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白邑微微一笑,心里暗自点头,的确很漂亮。 小予歪着头,试探的问:「欸,你知道薄雪草的花语是什么吗?」 白邑愣了愣,摇了摇头。 「珍贵的回忆,还有白色的约定。」小予的眼睛闪着光,语气里带着一点卖弄学问的小得意:「你不觉得超浪漫的吗?小小的一棵草、一朵花,居然能代表这么美的意义。」 白邑轻皱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词 ...约定? 他下意识地回道,声音有些低沉:「我好像……听过它的另一个名字,叫白色精灵。」 小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呀!你也知道啊?你不觉得它的花语、它的名字、它的意义,都远远超过它的外表吗?真的很浪漫!」 白邑突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什么深海般的思绪里挣扎,然后才挤出一句乾涩又不合时宜的话:「你……该下山了。」 小予愣住。 莫桑也歪头,一脸疑问的表情。 刚才不是还在聊花语吗?气氛不是明明很轻松吗?怎么一瞬间就变成这样? 白邑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垂着眼,语气沉得像压着千年积雪:「走吧。」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 小予虽然困惑,但看见他脸色有些不太对,又不敢乱问,只能乖乖牵着莫桑跟在他后头往山下走。 一路无语。 走到山径入口,小予跟莫桑才停下。 白邑只是淡淡点头,算是送别。 小予察言观色,也没多说什么,看莫桑道别之后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直到山风再度静下来。 莫桑才迟疑地抬起头看白邑:「哥,你……怎么啦?」 白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薄雪草旁,身影沉默又孤单。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云层,像在看某个极远的年代。 那种感觉… 像是害怕。又像是悲伤。 「欸,哥…你为什么摘鳞片给她?剥皮的感觉不痛吗?」 白邑终于动了。微微侧头,声音冷静,可那冷静反而像是压抑:「我没事。」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在空荡荡的山路上。 「给她蛇鳞…是因为她对你很好。」 莫桑眨眼「喔…所以你是感谢她喔?」 「你别跟她走的太近。」 白邑没有正面回答,语气淡淡的,但带着从未出现过的戒慎与距离。 莫桑悄悄瞄他一眼。 他嘴上乖乖回:「喔……知道了。」 但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白邑站在风里,神色凝重得像被什么束缚住。 那是一种他不该有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夜色沉得像一层浓黑的雾,白邑闭上眼的那刻,意识立刻被拉入某个久远到不可思议的场景。 梦里,是阳光。 是他不熟悉,却奇异温暖的阳光。 一个八岁小女孩挥着手朝他跑来,脚步轻快得像风;而另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则小跑着跟在后方,两人都笑得灿烂,裙角飘动。 可白邑只是站着。 像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陌生人。 因为他真的不认识她们。 八岁女孩停在他面前,笑容乖巧又文静。 五岁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说出第一句话:「白邑叔叔,爹爹说他要忙,没空陪你下棋啦!叫我们来陪你玩!」 白邑怔住。 叔叔?我? 八岁女孩接着补充:「白邑叔叔,如果你想下棋,我可以陪你。爹爹教过我。」 五岁女孩立刻抗议,鼓着腮帮子往前一步,把白邑的手紧紧抓住:「可是我想要叔叔陪我玩!」 那稚嫩的小手小得不可思议,温度却真实得让白邑心口震了一下。 八岁女孩见状,脸色微变,生气地皱起眉头:「你想怎样就得怎样吗?我最讨厌你了!」 话音刚落,她伸手,用力把五岁女孩从白邑身边扯开。 五岁女孩被推得踉蹌,跌坐在地,小小的身躯一震,接着大声哭了出来。 「哇——!!」 白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某种记忆狠狠敲击,他几乎是本能般蹲下去,扶起她,想确认她没受伤。 五岁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而八岁女孩则咬着嘴唇、眼眶泛红,转身跑开,那背影委屈又倔强。 白邑扶着哭泣的小女孩,听见她抽泣着喊:「姐姐…对不起…姐姐…不要丢下我……」 那哭声击中他脑海最深处某段被封印的空白。 彷彿一束刺目的光穿透迷雾,有什么名字从深海般的记忆里浮起。 白邑瞳孔猛地缩紧,身体像被电击般僵住。 这一幕...这声音、这哭泣、这情绪…他明明不记得,但却痛得熟悉。 他看着怀中哭泣的孩子。 小小的脸、湿漉漉的眼、揪紧他衣袖的小手。 他的唇微微颤动:「蓝月?蓝...星?」 下一秒,梦境像破碎般扭曲、崩塌—— 白邑猛然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满是冷汗。 梦里那两个女孩的哭与笑仍在耳边。 尤其那一句...白邑叔叔… 他握住自己的心口。如果梦不是梦,那他遗忘的,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叫蓝月、蓝星的名字…为什么会让他喉咙发紧? 第四章 早晨的屋外,雾气还未散尽。 白邑坐在客厅,眉头深锁。 玄青一进门便看见他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打趣:「怎么啦?莫桑又闯什么祸让你操心了?」 白邑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从泥沼里挣脱般挤出一句:「你……听过『蓝星』这个名字吗?」 玄青脚步一顿。 仅仅半秒的愣怔,但足以让白邑捕捉到。他转头盯着玄青,眼神带着压抑的怀疑。 然而,玄青的心跳平稳如常,没有撒谎时该有的颤动。 玄青皱眉道:「蓝星?没听过啊。谁?」 白邑低声:「最近我总是做梦。梦里…总是出现这个名字。感觉…和我为什么遭天罚有关。」 天罚,妖族犯戒的天惩。只要妖怪干涉人间杀了人类,就会遭到所谓天罚的雷火之刑。 杀了一个人类,一次天罚,皮开、肉绽、骨离。杀了两个人,第二次天罚,神魂俱损,足以痛到癲狂。第三次天罚,等于杀了三个人类,灰飞烟灭。 玄青一听,立刻摆手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你少想那些!你被天雷劈了两次,神魂早被震得破破烂烂。再去翻旧帐,你小心疯魔。」 白邑抬眼:「那我到底杀了谁?」 「我怎么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快散成一缕妖气了。妖丹也…」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住,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匆匆补上一句:「反正都被打飞了。我用九尾修为帮你把命续回来,你才活下来。后面的事你比我清楚。」 说完,他摆了摆手,硬把话题压下来。 白邑却已经听见了。 他听得出来...玄青在说谎。 不是心虚的那种,而是…刻意的、不想让他知道真相的那种。 「反正我警告你啊,我从九尾掉到一尾,全是为了救你。你给我乖一点,别再惹事。再受一次天罚,你就直接灰飞烟灭,我可救不了。」说完他拍拍肚子:「不跟你扯了,我肚子饿。你不去叫莫桑回来吃饭,那我去了。」 玄青走后,白邑仍坐着不动。 那段快被遗忘的名字与记忆,在脑海深处撞击得越来越响。 玄青沿着山道走出去,远远就看到莫桑趴在岩石上晒太阳。他靠过去,终于松了口气。 莫桑抬头,耳朵动了动:「胡大哥,你怎么啦?」 「如果白邑问以前的事,你记得告诉我。」 莫桑乖乖点头:「喔…」 但他眼底却藏着一丝好奇。 某日,罗羽寧在咖啡店里等着小予。 她一进门坐在他面前,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她脖子上那条黑绳吸引,一片冷白色的鳞片。 「这是什么?」 他伸手指着。 小予漫不经心说:「就上次那狗狗的主人送给我的护身符啊,很特别对吧?」 罗羽寧的眉头微微收紧。 为什么平白无故送这么亲密的东西。 「好酷,我喜欢,送我好不好?」 「欸,那是别人送我的。」 「这个项鍊很好看啊。」 罗羽寧伸手去碰,但手势却不像只是“看”这么简单,而是直接勾住绳子。 那是一个带着暗银色光芒的吊饰,形状不规则、却极度吸引目光。 小予下意识捂住项鍊,后退一点:「欸…你干嘛啦?」 罗羽寧却笑了一下,彷彿觉得她的反应可爱似的。 「借我看看,我没抢,只是想…」 他话还没说完,就顺势拉过链子,把小予整个带向自己。 距离近到不自然。 只差一点,他们的额头就会撞在一起。 「罗羽寧!跟你说不行了!你想死吗!!」 她用力护着项鍊,固执得很。 罗羽寧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就是想要这么近的感受小予,即使她真的生气了。 但小予下一句话,让罗羽寧表情微顿。 「这是人家给我的!放开!」 她的手紧紧握着吊坠,那力度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 城市之外的山林深处,一股凌厉的妖力被刺痛般震动。 银白色的云雾中,白邑像是被感应什么侵扰。 有陌生的气息接触蛇鳞。 白邑眉心一皱,灵识沿着蛇鳞的气息而去。 下一秒,他的身影被城市的风带走,直落至某间咖啡店门外。 门上小小的风铃叮噹轻响。 白邑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走进去。 他先听到了...那两人的心跳。 罗羽寧的心跳掩不住少年情动的急切。 但小予的心跳…是被靠太近吓到、害羞到不知所措的急跳。 白邑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疼,却像有某处被轻轻咬了一口。 他莫名烦躁,有种不被尊重的感觉。 白邑目光微沉,但下一秒,他听见。 「不要碰它啦!我揍你喔!」 小予的声音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白邑的心,被那句话轻轻触了一下,原本难以言说的情绪被压下了一些。 他才抬起脚步,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住了。 风铃扬起最后一声细响。 白邑的白衣在阳光下浅浅亮起,他站在门口,眼眸清冷又深不可测。 他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姿势,又看向被小予紧紧护在胸前的暗银吊坠。 小予怔住,眼睛瞪大:「你……你怎么在这里?」 白邑的视线扫向罗羽寧,冷意若隐若现,语气淡淡却不容挑衅:「那是我给的。」 罗羽寧愣了愣,瞬间明白自己刚才的举动踩到什么地雷。他退了一步,收回手,回自己的位置,但心底仍感到一丝微妙的敌意。 他强作镇定,保持着绅士的风度,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这么关心小予,我叫罗羽寧。」 白邑盯着他,眼神深沉又凌厉。时间彷彿在这瞬间凝固。罗羽寧感受到那股压迫力,手停在半空,没有被握住。 白邑的手依旧垂在身侧,坚决不伸出,也不说一句多馀的话。 空气里,只剩下微微的呼吸声,以及两人无形的较量。 小予看着两人,不知该说什么。 白邑的视线从罗羽寧移回小予身上,目光柔和了一瞬。 罗羽寧握着拳,微微吞了口口水,脑中闪过两个字,强大。 白邑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压力:「抢人家的东西,你有礼貌吗?」 罗羽寧被呛得一愣,手指尷尬地搔了搔鼻尖,想维持绅士形象,只好赔笑。 「我只是跟她开玩笑啦。不好意思。」 白邑没回应,只是拉开罗羽寧身旁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早已预定好这个位置。 「既然遇到了,一起坐吧。」 遇到? 小予心中產生疑问,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狗狗?」 白邑语气淡得像陈述事实,却又说得理所当然:「牠在家玩。」 罗羽寧虽然心里满是不欢迎这位突如其来的「电灯泡」,但当着小予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笑着坐回原位。 罗羽寧努力找话题:「呃…你住附近吗?」 白邑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嗯,离这里不远。」 那眼神,是他才刚走进这家咖啡厅的证据。 咖啡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小予觉得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流不太对,于是先开口,缓和气氛。 「白邑,你要去哪啊?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 白邑微微頷首,语气淡得像没有情绪:「算是巧吧。」 罗羽寧的视线落在小予胸前那片银白色的鳞片上,带着好奇又带着些许故意的探寻。 「你的护身符很特别耶。这是什么动物的鳞片?」 小予低头看了看,皱眉猜测:「这么大……应该是……食蚁兽吧?」 白邑静了两秒。那两秒像无声的冷空气,轻轻掠过桌面。 最后,他缓慢开口:「这是蛇的鳞片。」 话音落下,罗羽寧和小予几乎同时睁大眼,完全愣住。 「蛇?!」 「真的假的……」 两人的反应都是又惊讶又下意识的排斥。 而白邑的视线,只落在小予身上。他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本能恐惧。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底像是暗了一瞬。 小予回神后,还忍不住抖了一下:「可是…它这么大欸?真的、真的是蛇吗?」 白邑收回视线,语气平缓得像看不出情绪:「嗯。是蛇。」 她又怯怯退了一寸距离,甚至用手指轻拉了一下项鍊,好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突然会变活。 白邑看到这一幕,那股沉甸甸的失落像在胸口连续敲了三下。 罗羽寧半开玩笑似地笑着: 「这么大的蛇我还真的没见过,但这也太漂亮了吧。」 小予眼里闪着好奇: 「对呀,长得像贝壳一样。」 白邑垂着眼,静静看着他们两个的小惊讶。 他没接话,只在心里默默沉了沉... 我跟你……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片刻后,他语气淡淡的:「我好像打扰你们了,其实我真的只是路过,刚好遇到你们。」 小予愣了一下:「欸?但你既然来了就..」 白邑却已经站起身,椅子轻轻刮过地面。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吧。」 语气礼貌、疏离,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下一秒,他的背影已融入咖啡厅外的日光中,乾净利落。 桌边瞬间安静下来。 小予望着门外,眉心微皱:他今天怪怪的… 罗羽寧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酸得不行,却还是维持一贯的轻松口吻。 「你朋友啊……好像吃醋了。」 「吃醋?」小予惊讶地看向他:「没有啦,他个性本来就这样冷冷的,可能在山上住久了吧。但其实他人真的很好。」 罗羽寧挑眉:「你跟他认识几天?就知道他人很好?」 小予不假思索地回答:「感觉啊。他不太会讲话,可是做的事都…很贴心。你看,他知道我怕蛇,还送我这个护身符。不管有没有用,他还是挺用心的嘛。」 罗羽寧盯着那片鳞,心里像堵了什么似的沉闷。 「是啊。为了驱赶小蛇,所以送你一个更大的蛇的鳞片。难怪小蛇会怕。」罗羽寧故意调侃。 小予被逗得笑了起来。 那笑容甜甜地洒在桌面,也洒在罗羽寧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可那里,此刻却正被某种不甘刺得发疼。 夜深如墨...山洞静得像没有呼吸。 白邑藉着微弱的月光合上眼,然而他一闭上眼,那段混浊又鲜明的梦境便毫不留情地再次席捲而来。 雪光般的天地里,一个女人的身影奔跑在前,衣袂掀起细碎的光。她笑得灿烂明亮,但她的脸始终模糊得像被厚雾遮住。 她回头:「白邑!明天就是我的成年礼了!你一定要来啊!」 白邑怔住,胸口猛地一缩。 蓝星? 那名字像从深海里浮起,湿冷得让他心脏一跳。 女人突然折返,像风一样跑回他身前,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温暖得不属于梦境。 「你看你,一点都没变,我都长大了。爹娘也变老了,可你…你还是那样。」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担忧与笑意。 「我真担心你呀...如果我也老了,跑不动了、玩不动了…你该有多孤单呢?真怕你会孤单。」 孤单。 这两个字像穿透他胸口的箭。白邑的呼吸在梦中乱了节奏,彷彿这句话正戳中他忘却已久的伤口。 蓝星半玩笑半撒娇地勾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了些。 「没关係啦!白邑是全妖界、蛇界、人间最好看最好看的妖怪,只要白邑愿意,想陪你的人多的是。」她说着说着,声音却忽然轻轻沉下去。带着隐忍却极力撑出笑容:「到时候……就不用我陪你了。」 白邑心也跟着锥心的发疼。 「这样啊,就算我以后……不在了,我也不怕你孤单一个人。」 白邑胸口狠狠一紧,彷彿有什么快被撕开。 「白邑,你不能忘记我。」蓝星仰头,看着他,笑得明明亮亮,却已经湿了光:「你不能太难过,也不能…一点都不难过。」 她的声音像碎雪掉落地面,轻得让人心慌。 下一瞬,她的身影在光里慢慢褪去。白邑站在原地,痛苦与愧疚像潮水淹过他。 他竟然…真的忘了她。而且忘了那么久... 梦还未醒,空间就急速转换到另一个场景,白邑还没从上一个情绪缓过来。那夜,白邑再次陷入一场异样清晰的梦。 他站在一座华丽的府邸前,四周灯火辉映、人影穿梭,像是在准备一场盛宴。 廊下风铃轻响,蓝星缓缓朝他走来。她的身影温柔,笑容明亮,可脸庞却始终被薄雾遮住,看不真切。 「你来啦?」 白邑低头,才发现自己掌心握着什么...一片鳞片? 那是他胸口上最不该缺失的那片。如今却被红绳系好,静静躺在他掌心。 胸口微微刺痛,像是被挖走的心终于找回位置。 蓝星看见他手中的鳞片,眼中一亮,像是被深深打动。 「好漂亮……这是我收过最珍贵的礼物。」 白邑的喉头一紧。 他知道,这段记忆,他并不是第一次感到熟悉。 只是他…忘了,忘了太久。 他像被另一个自己牵引般,抬起手,为女子系上那枚蛇鳞。 红绳落在她的颈间,衬着白哲的锁骨,美得让他怔住。 她抬头看他,眼里盛满了笑:「我今天好看吗?」 白邑盯着那张永远看不清的脸,眼眶却湿了:「好看…星儿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看的。」 他自己说的这句话像刀,无声刺进白邑的心。 他忘了,忘得乾乾净净...忘了她笑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甚至她的脸。 而她在梦里还在拜託他记住。 他喉间发出几乎破碎的声音:「……对不起。」 蓝星的身影开始淡去,像被风捲走的雾。 在最后的瞬间,画面骤然崩裂。 白邑惊醒。 额头冷汗未乾,他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种痛,像记忆被重新挖开...很久以前,胸口的鳞片曾给过一个女人,千年后...鳞片长回来了,可是,同一个位置在千年后他给了...小予? 而脑海最后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蓝星戴着那片鳞片,指尖轻抚着红绳。 「我会一直戴着它,一直到死亡,都不会拿下来。」 白邑闭上眼,心脏猛地一缩。 那片鳞…如今在小予身上。 外头尚未天亮,窗缝透不进一丝光。他看向手机,才午夜十二点。 这是人类刚入眠的时间。 白邑...决定进入她的梦。 梦的边界像水面般波动。白邑先行构筑了一方白色的空间,没有任何杂音与景物,乾净到近乎神圣。 他想让自己冷静,也想用这样的空白观察小予的反应,确认她...到底是谁。 然而梦境成形的瞬间,他心口却重重一跳。 小予躺在一张白色绒丝包覆的床上,身上也是一袭同色的柔软长睡衣。 白色衬得她的肌肤愈加细緻,呼吸轻轻牵动着胸前的布料。 她躺着,带着刚入睡的安寧与无防备。而这画面,刺痛了白邑全部的镇定。 那分洁白,那分柔软,甚至那一丝天真无辜,都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她」重叠得太像。 白邑站在床边,指尖微微收紧,眼神里掩不住震动,这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形象。 白邑从未想让她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喉头紧了紧,不合时宜地,心跳加速。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小予是一个让他的心纪律失衡的女人。 白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 他走近,站在床沿。 梦中的小予眉心微蹙,像感觉到了他。 白邑抬手,指尖几乎要碰上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下。 「你到底……是不是星儿…」他低声问。 不是质问,也不是怀疑...像是一种快要溺亡者的祈求。 白色的梦境里,小予长睫轻颤,似要醒来。 第五章 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在这里。 下一瞬,她抬手勾住他的脖梗,柔软的指尖滑过他的颈侧, 毫不迟疑地抬起身,吻了上去。 白邑怔住。 她主动靠近的存在感、气息、温度,每一寸都真实得不像幻境。 他的脑袋瞬间被混乱淹没,理智告诉他:推开她!本能却告诉他:留住她... 白邑的手一度抬起,却在碰到她肩膀前停住了。 他终究还是沉沦了,像是多年压抑被梦境解禁,他闭上双眼,让自己沉入那个吻,沉入她的气息、她的依恋、她的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予微微退开,额头仍轻贴着他,眼神深情得像能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白邑望进她的双眼。 白邑的声音几乎嘶哑:「你……是星儿吗?」 小予微微一笑,眼底闪着湿润的光芒,像是在这个地方,等了他很久、很久。 「你终于找到我了……白邑。」她轻声道:「为什么把我忘了…」 轰—— 白邑脑中像被雷劈中一般,白光炸裂。 真的是她?真的是蓝星... 他不敢眨眼,生怕她会消失,心脏痛到像要撕裂。 翌日清晨。 玄青靠在岩壁边,看着白邑手中亮着的萤幕,语气淡冷:「你在看什么?」 白邑抬头,语气平静:「没什么。」 玄青冷笑,眉峰一沉:「下山一趟,你整个人都变了。又碰到什么人?」 白邑不语。 玄青的眉冷下来,压着怒气:「千年前那次,你动了情,差点把命丢在她身上。我用半条命把你救回来…你现在又想重来一次?」 白邑眼底有愧,但没有退。 玄青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到底是谁?」 白邑沉默。 玄青笑了,那笑像被逼到绝境的兽:「你还是老样子,死性不改。」 白邑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玄青咬着牙:「那好,我替你断。跟你沾上边的女人一个也别留下。」 白邑于动了,抓住他:「她跟我无关!」 玄青怒火瞬间炸开,甩开他:「无关?你紧张成这样叫无关?你心口那片缺的鳞,是为了谁呀!?」 白邑低声吼:「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玄青冷得像刀锋:「真相!?你这种连妖丹都敢不要的疯子?!你配知道吗?!」 下一瞬,他掌心一翻,重击白邑胸口,山雾被震开。 玄青压着怒气道:「我警告你!这次不等天罚!你敢乱来!我就先替天收你。」 白邑捂着被击中的胸口。 「那女的,我杀了。我来受天罚,我死也值得。」 说完,玄青化为一道赤烟,消失在浓雾里。 莫桑听见动静赶紧前来查看,发现受伤的白邑。 莫桑扶着他:「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白邑胸口血气翻涌,低声道:「他让我重生,却不让我活。这样的命…我寧可不要。」 山雾仍未散尽,玄青的赤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后,整座山都像瞬间安静了。 白邑胸口隐隐作痛,妖力在体内翻涌,玄青那一掌并非要他死,但足以让他受制。 白邑朝山林之外衝去。 结果下一瞬... 砰! 他被一层无形的力道震回原地,膝跪在地,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颤。 莫桑震惊:「哥!胡大哥在外面佈下结界!」 白邑眼中一沉,玄青速度太快…他已经去找小予。 心口剧烈收缩,那是他最不能承受的结果。 白邑咬紧牙关,掌心按在结界上,妖力疯狂输出。 结界像不动的山。 他越是催动妖力,胸口上的伤越是撕裂得更狠。 莫桑急得快哭出来:「哥!你现在衝不出去的!胡大哥是认真的,你要衝破这个结界你会很危险!」 白邑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句也没有回应。 他没有时间了。 小予…玄青最恨的,就是这个女人会变成白邑的劫。 白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沉而急促:「莫桑,帮我,送我出去。」 莫桑愣住:「哥!那是胡大哥的结界,我破不开的!你现在靠近都会...」 白邑打断他,目光锐利得像刀:「用你的妖力加我的妖力。一有缝隙,就把我推出去。」 莫桑瞳孔收缩:「你会受伤的!你受不住的!」 白邑胸口剧烈起伏,却只是再次重复:「我没事!」 那语气像是用生命压出的。 像是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东西正在外面等着他去救。 莫桑急得全身发抖:「可是...」 「快点!玄青若杀了她!小予会死!他也会受到天罚的!」 白邑眼底的痛苦与决绝,在夜雾中显得刺目。 「我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出事...」 莫桑终于咬牙,一掌按在地上,狼妖的妖力震动起来,形成一道扭曲的力量,试图撬开结界的缝隙。 「哥...你打不过胡大哥的!」 白邑声音低哑:「我知道。」 裂缝刚一撕开,妖力便像狂风暴雨般反噬而出。 莫桑咬牙撑着力量,整个人被震得鲜血自唇角滑落。 白邑衝出去的一瞬。 砰! 结界反震的馀波把莫桑狠狠拍倒在地,狼妖身上瞬间被震出多处裂伤,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哥……」 莫桑抬头,看见白邑半跪在地,胸口再被震开的新伤正疯狂渗血。 白邑额上冷汗一滴滴落下,视线都有些发白。 莫桑心脏一缩,衝上前扶住他,声音颤着:「哥,别去啊……胡大哥这次是真的玩命的!你现在这样,根本打不过他…你连他一掌都可能接不住!」 白邑吃力地站起来。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痛得像碎开,可眼神却冷定无比。 「你别管。」他沙哑地说:「回去。」 莫桑拦住他,明知道拦不住,仍然红着眼吼出口:「可是,哥...」 白邑猛然抬眼,看着莫桑。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决绝。 像是…即使付出性命,他也得去。 下一瞬,白邑妖力一震,身影化作一道疾影。 风声掠过树林,他已消失在夜雾深处。 莫桑伸手,只抓住一缕散落的雾。 「哥…」 夜雾另一头。 小予正站在屋内,毫不知情。 窗外安静无声,连虫鸣都彷彿被撕开的结界吓得躲起。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玄青静静站着。 那双赤红的狐瞳,像利刃般锁定她。幽深,冷烈,带着要夺命的杀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找到了。」 白邑踉蹌落地时,整个人几乎是被痛意撕扯着撑起的。 小予竟为了闪躲玄青的追杀,跑到了阳台。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啊!」白邑闻声跑上来阳台:「白邑?!」 小予讶异,为什么白邑会出现在这里?! 胸口的伤口仍在渗血,妖力紊乱,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腥甜。他却硬生生挺直了背。 玄青正一步步逼向小予,眼底妖气翻涌,像是猎兽终于逮到猎物。 白邑的身影在两人之间突兀地显现,宛如一道将灭未灭的白光。 玄青微怔,眸色一沉:「你不要命了?」 白邑额角淌着冷汗,握拳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抬起手臂,将小予护在身后。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想动她,先过我。」 玄青冷笑一声。 而白邑从未如此虚弱,也从未如此坚定。哪怕身体摇晃得快要倒下,他仍挺立不退,像一道被风雨摧残到极限仍不愿折断的白樺。 小予怔住了。她第一次看见白邑如此狼狈…也第一次感受有人用生命保护自己。 「小予,对不起 ..」 白邑先一步出手,一道妖息点在小予眉心,她昏倒在地,呼吸轻若羽絮。 玄青见状,眼底妖光骤亮,杀意瞬间腾起。 「你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还敢拦我?」 他抬掌,下一瞬便要取小予性命。 白邑挡在她前面,两股妖力撞出的气浪震散了大片山雾。 下一刻,两人同时化为原形,一白一赤,蛇与狐撕裂夜色。 玄青的力量节节压制,白邑被逼得节节后退。 终于,白邑一声闷哼,妖形支撑不住,碎裂为人形跪倒在地。 玄青也化回人形,负手立于高处,居高临下。 「你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还敢拦我?」 白邑抬起头,唇角却浮起一抹几乎看不出的笑:「为什么不敢…」 玄青哼笑:「你以为你还是千年前的大妖吗?不自量力。」 「她,是我这一生的答案,是我寻了一辈子的梦。」他每说一句,气息都在往外散:「你,是我永远的兄弟…是你让我重生。」 玄青心口猛地一震,像被什么刺伤。 白邑喘得几乎说不出话,仍是断续道:「我不能看她死在你手上…也不能让你为我…受一次天罚…」 「我真该在当年…就让你去死。」玄青冷笑,但声音微颤:「白邑…你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白邑低下头,像承受着千年的重量。 玄青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罢了...这是你的宿命。若我断了你的梦…你这辈子都会活得像行尸走肉,你的修行之路…早已毁了。」 白邑缓缓抬起头,眼底有痛、有愧,也有倔强。 玄青最后看他一眼,语气恢復冷淡:「伤成这样,回去给莫桑治治,别太晚回来。」 说罢,玄青化作一道赤影消散在夜雾里。 玄青走后,白邑像洩了气般,瘫跪在地。 「小予!」 又是这声音...白邑回过头,果然是他。 罗羽寧看到小予倒在地上,紧张的将她抱起,紧紧的揽在怀中。 「小予!?」 街边的灯光微弱,映出罗羽寧抱着小予的身影,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眉眼间满是紧张与关切。 白邑的心猛地一跳,这份真挚,甚至比自己还要直接,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自己为了保护她,受了伤、拼了命闯过结界,却换来这样的画面,她被别人抱在怀里,安然无恙。 这种情绪既让他放心,又让他心底隐隐刺痛。 白邑的眼神闪了闪,心里的矛盾翻滚:他渴望靠近她、守护她,但此刻看到罗羽寧如此贴心,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唯一的选择,也许从未是唯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涛。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站起身,强迫自己稳住脚步,罗羽寧此时眼里只有小予根本无视白邑。 白邑决定离开,至少小予是安全的...却忍不住偷看罗羽寧,感受到那份真挚的情感,心里的痛与焦急如同火焰般燃烧...既为小予安全而庆幸,又因自己无法即刻伸手而折磨得窒息。 白邑看着失去意识的小予,视线微微颤动。胸腔里的疼痛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强忍着,把快掉落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他酸涩地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般沙哑。 「不管你是不是星儿…」声音轻到像风一样脆弱:「蓝星也好…小予也好…我都不该出现...」 那不是推开,而是——绝望的认清。 这句话像是他把自己亲手推进深渊,也把心底仅剩的希望连根拔起。 白邑低下头,眼尾终于滑下一滴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却像是震得整个天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伏溪山上,莫桑一见玄青,立刻跪下,声音急促而颤抖。 「胡大哥!都是我的错!是我…我被小予发现,是我被她带回家之后,哥为了保护我才接近小予!都是我的错!不关哥和小予的事!」 玄青看着他,眼神微微闪过一抹复杂,随即长长叹息:「莫桑啊…缘分真的很奇妙…天意难违啊。」 莫桑咽了口唾沫,想再问下去,却不敢开口,白邑还活着吗?他怎么了?小予呢? 玄青侧过身,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温柔:「你白邑哥很快就回来了,好好照顾他吧。」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雾之中,只留下莫桑愣愣看着远方,心里既安心又忐忑。 疗伤期间,白邑再度梦见了那个少年。 这次,白邑已经想起来了他是谁。 「蓝俊富。」 这个男人...他小时候救过白邑,即使知道他是妖,也义无反顾的照顾他,保护他,陪伴他,把他当兄弟,也是蓝星的父亲... 蓝俊富仍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乾净、明亮,像永远停在那一年。 他熟悉地搭上白邑的肩,笑得像往常一样毫不掩饰:「怎么样?臭虫,看你很狼狈呀!我就要走了,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他知道这只是梦,可胸口却好像被狠揍了一下。 蓝俊富却接着说:「放心吧,想我的时候,我就在你心里。」 白邑怔住。少年语气轻快,可话里那股淡淡的离别感却让他心脏揪得更紧。 蓝俊富拍拍他:「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守护你心里的人,那个人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女儿啊。还有,就算我不在,你也要替我笑啊,我在你心里呢。」 白邑眼眶发热。他忍着,不想在少年面前显得脆弱,可眼泪仍滑落了。 蓝俊富仰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那份quot;一向不说出口的责任quot;是不是又在折磨他了。 「你喔…」少年叹了一口气,像哥哥又像朋友:「你早该告诉我,你们妖族跟人类若违约要被囚山五百年。你要是早说,我就不会叫你答应那些事了。」 白邑猛地垂下视线,胸口像被撕开。 可蓝俊富却笑了,少年光亮得像要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 「现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相信你,我只要你……跟我的女儿好好的。」 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解开白邑压在心底最痛的一块铁。 他突然明白,少年不是来怪他,也不是来责备他。 是来原谅他的。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白邑轻问。 蓝俊富欣慰的笑了笑,就像看到白邑终于释放自己了:「总有一天会的,只是怕你已经不知道是我了。」 白邑低下头,眼泪悄然滑落。 「我会找到你的,我等的起...」 「我...相信你...」蓝俊富微笑:「这不是妖跟人的约定,这是兄弟间的信任。」 白邑抬头时,蓝俊富的身影已开始变淡,但仍维持着那个最耀眼、最年少的笑容。 白邑伸手却抓不到了。 醒来时,枕畔湿了一片。 他知道那不是前世的残影。 那是故友的魂,最后一次来替他卸下枷锁。 而他心里从此多了一份新的重量,不是罪,而是思念。 罗羽寧这几天连续来小予家探望,但小予关心的始终是袭击她的兇手和白邑的安危,根本没多注意他。 心里的酸涩渐渐堆积,他总觉得白邑就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源。 某日,他独自上山,沿着蜿蜒小径寻觅了很久,山风吹得他衣角微动,树影摇曳,他却不见白邑的踪影。 累了,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岩石上,心里甚至开始怀疑,白邑真的住在这山上吗? 「你找谁呀?我看你在这附近走很久了。」 一个温和却带着警觉的声音响起。 罗羽寧回头一看,是人形的莫桑,黑色的眼睛像夜里的狼瞳般闪着光,整个人虽然比他矮一些,却透着一股敏捷与威严。 罗羽寧连忙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你住这里吗?我…我在找一个人,他叫白邑,瘦瘦高高的,皮肤白白的,看起来差不多跟我年纪一样,眼睛比我大一点。」 莫桑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与警惕:「白邑啊…你找他做什么?」 罗羽寧心头一紧,但还是坦白:「我…只是想跟他聊聊...我一个叫小予的朋友。」 莫桑听后,默默站起身,望向身后。 白邑缓缓出现在树影间,身形憔悴,彷彿刚从重伤中恢復,气息虚弱。 「白邑?」罗羽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又透着关切。 白邑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他抱着小予的画面,声音低沉而疲惫:「你想聊什么?」 罗羽寧有些局促,抬眼看着他高高站立的身影:「欸,你站那么高说话我听不清楚,能不能找个地方?」 白邑沉默了半晌,转身欲离开。 莫桑在旁替他答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引导:「你上来吧。」 罗羽寧微微点头,跟着上了树影间的小径,心里却隐隐紧张。 第六章 罗羽寧压低声音问:「小予……她很担心你。到底发生什么事?那个攻击她的人是谁?」 白邑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是我的朋友。」 罗羽寧愣住:「朋友?那……那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白邑抬眼看着他,眼神深得像能把人吞掉似的:「你知道为什么这座山没有人敢靠近吗?」 罗羽寧摇头:「不知道。但这跟小予有什么关係?」 白邑的神色微微低垂,像是在翻找一段自己也害怕碰触的回忆。 「我醒来的时候,全身是血。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羽寧的表情开始变得困惑。 白邑接着说:「我身边的妖告诉我,我因为破坏与人类的约定,被囚在这座山里五百年。我杀了两个人,遭了两次天罚。再有一次…我就会灰飞烟灭。」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是他们说的这一切…我完全不知道。一点记忆都没有。」 罗羽寧:「蛤?」 「我醒来时没有妖力,没有记忆。」白邑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痛一起吐出来:「只有痛。撕裂骨头的痛。绝望、空白、孤独…混在一起,像一个没有出口的深渊。」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我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还要痛多久、活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活着、为什么我杀人、我跟谁立过誓…我连自己是什么样的妖怪都不记得。」 白邑抬起眼,目光里藏着比山更深的疲惫。 「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徬徨和无助..我想做的...就不要让人类再靠近我。」 罗羽寧整个人僵住,眉头皱到几乎打结。他完全听不懂这个故事背后的巨大重量,只觉得荒唐到不像现实。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一直静静在旁边的莫桑,头却慢慢垂下,看起来十分感伤。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白邑的心声。 第一次知道那个总是沉稳、不言不语的主人,原来是在这样的噩梦里独自撑了这么久。 莫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酸。 白邑语气像在压抑着什么:「我一直想找答案。可是他们都叫我不要找…说真相会让我比现在更痛苦。」 他握紧了掌心,指节泛白。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我就把现在的日子当作赎罪。可我…我也很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罗羽寧看着白邑的神情,完全不像在说谎。反而…像是在说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梦。 白邑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我遇到小予。我的记忆才慢慢回来。像是被强行拉开一样,不受控制…连我的感情也不受控制。」 他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柔和。 「很久以前,她的父亲救过我。后来,他有了两个女儿,一个叫蓝月,一个叫蓝星。」 白邑的嘴角微微扬起,是一种怀念又心痛的笑。 「蓝星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星月辉煌——我希望这对姐妹能为他带来好运。那个男人…他从来没把我当妖,当我是兄弟、是家人。这是我能给他的祝福。」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远方彷彿跨越千年的回忆。 「第一次看到蓝星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她的眼睛像藏满了星星,乾净、深邃、明亮…」 罗羽寧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白邑继续说:「我看着她们两个长大。蓝月成年时,我送她蛇牙;蓝星成年…我摘下了胸口的鳞片给她。」 他抬手按着胸口那缺了一片的地方。 「那片鳞象徵守护。但对蓝星…我不只想守护。」 白邑垂下眼,像是把那段不敢触碰的记忆重新翻开。 「我和蓝星……就这样喜欢上彼此。一切.. 都很好,直到她父亲找到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告诉我,蓝月想嫁给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严肃,也是第一次听他亲口说——『人妖殊途』。」 白邑笑了笑,但那笑意里满是心痛。 「他对我有恩,他把我当兄弟,甚至当家人…我怎么能违逆他?所以我答应了他。我答应只守护,不越界,不做任何非分之想。第二件事,是要我用我的永生,护住他两个女儿的一生。」 白邑闭了闭眼,像在抑制胸腔深处的疼痛。 「我也应了。」 罗羽寧紧皱着眉,听得越来越不安。 白邑的声音突然变轻,带着阴影:「但没多久…他就因为得罪朝廷高官,被人暗杀。」 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场景。 「蓝星的世界……垮了。」白邑的目光露出深深的悲伤:「她的眼睛,再也没有亮光。」 他喉间微微颤动。 「我知道妖怪不能干涉人间的恩怨,我知道...」他咬紧了牙:「可我恨。恨那个杀了我兄弟、摧毁蓝星世界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狰狞又悲伤。 「所以我杀了他...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杀人受天罚。」白邑浅浅一笑:「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白邑抬起头,他看向罗羽寧,眼神是近乎残破的深情。 「蓝星不需要承受我承受的痛,她想杀的人...我去杀,她的手...永远要是乾净的。」 白邑低着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 「蓝星从小就跟她父亲一样…聪明,悟性高,心也善。但她父亲死后,她的人生就再也不属于她自己了。」他抿着唇:「她被皇帝册封继承父亲的官职,还…赐婚给太子。」 罗羽寧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酸了起来。 这故事的男女主角…真的太惨。 白邑吸了口气,像在逼自己往下说:「我手刃仇人时被发现,皇帝四处昭告要屠杀我。蓝星…为了我,放弃了她父亲留下的位置,也违抗皇命,拒婚太子。」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几乎要碎掉。 「她跑来找我时哭得一塌糊涂。我告诉她,若跟我在一起,我可能会被囚山五百年...她却说…只要能跟我一起,不管是山林、流亡、甚至一辈子躲着过,都可以。」 白邑的眼神变得柔软,像在回味也是在自我折磨。 「那几年…是我活了千年里,最美、最安稳、最完整的日子。但...我没想到如此短暂。」 他喉结上下滑动,像是不敢呼吸。 「她…终究放心不下她姐姐。她让蓝月来找我们,蓝月带来一个男人,说是她丈夫。」 白邑闭上眼,痛到指尖都在颤。 「结果…那个男人,是我杀死的仇人的儿子。」 罗羽寧倒抽一口气。 白邑的声音变得低得像要消失。 「我不知道是不是蓝月的意思…但是他拿了我送给蓝月的蛇牙...那本是护身用的…却被用来杀了我的妻子。」 话落的瞬间,白邑整个人彷彿被抽乾了。 一颗泪,静静地沿着他的脸落下。 莫桑原本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可当白邑的声音越说越颤,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等白邑说到,蛇牙杀死了蓝星时,那孩子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白邑看着地面,像是连抬头都没有力气了。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那句话没有任何停顿、没有迟疑。 仿佛那是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现在唯一记得清楚的片段。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要所有人都为蓝星陪葬,甚至…我也想杀了蓝月。」 罗羽寧呼吸一窒,整个人愣住。 「因为那个男人是她带来的…蛇牙也是我给她的…若不是她…若不是那颗蛇牙…」白邑笑了,苦得像是血:「蓝星就不会死。」 莫桑听到这里,眼泪像断线般往下落,他小声地啜泣。 「那时候我已经不怕死了...一心只想跟着蓝星一起...」白邑却没有停下「蓝星没了,什么都没了,灰飞烟灭也好,死了算了…」 他的声音突然一紧,像被什么刺痛。 「可是...」 他抬起眼,眼里满是崩坏的绝望。 「就在我准备杀蓝月的时候…第二次天罚劈下来。」 莫桑吓得抬头,罗羽寧整个人僵住。 白邑的手微微颤着。 「天雷一击,我整个人被震得动不了…我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一道又一道雷劈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可是身体的痛……都不算什么。」 白邑抬起眼,眼神整个碎了。 「最痛的是...蓝星就在我面前。」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卡着:「我就这样看着她…倒在那里…慢慢地…不动了。」 莫桑哭得整张脸湿了,罗羽寧也整个心揪到不行。 白邑吸气都像是错开的。 「在我遭受天罚的时候…也许她还有呼吸…也许……她还有救…可是我动不了…走不了…我碰不到她…」他闭上眼,眼泪从睫毛滑落:「老天…却不给我机会。」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写下一段: 罗羽寧第一次真心理解白邑、替小予担心的心境 莫桑哭着抱白邑、说出他的第一句:「白邑哥不是坏人。」 莫桑听到这里已经哭得一抽一抽,蜷在罗羽寧腿边,小小的身体抖得像叶子。 白邑闭上眼,像是连呼吸都觉得痛。 「我记得…我抱着蓝星的时候,手抖得不像自己的。她的身体慢慢变冷,我却还在害怕沾到她,怕自己的血弄脏她。她最讨厌看到我受伤,可是那天,我全身都是血…她却再也无法骂我、再也不能皱眉看我。」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像是刀片在割。 「她死了…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既没有守住和兄弟的誓言,也没有守住蓝星。蓝月…我还差点亲手杀了她。你说…我多该死?」他的声音低得像风里的碎沙:「兄弟不在了。蓝星也不在了。我一个人被困在这座山五百年。没有她,我的永生是一种折磨…」 沉默好久,他才抬起眼,眼底是把自己掏空的死灰。 「所以我自剖妖丹,给蓝星重生续命。我本来会死…可至少,她会活下去,虽然她再也不会记得我。」 罗羽寧屏住呼吸,捂住嘴,自剖妖丹? 白邑勉强扯起嘴角,那不像笑,更像是一道深刻的伤疤。 「但是…我的狐妖朋友,那天伤了小予的那个人,他看到我快死了,把他的千年修为全部渡给我。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他苦修了千年的九条尾巴,一夜之间全部没了。从九尾…变成了一尾。」 莫桑听到这里抬起头,心里顿时心疼也敬佩玄青。 白邑看着罗羽寧,像是在问,也像是在懺悔:「你要我怪他伤害小予吗?我有什么资格?」 莫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抽噎着,还不停擦鼻子:「我的哥哥们真的太伟大了…你们是我的骄傲…」 罗羽寧听得头皮发麻,情绪根本接不上来:「等、等等…你说的那…故事很感人没错,但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我不明白…」 白邑抬起眸子,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那这样,你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瞬间,白邑五指收紧,掐住罗羽寧的脖子。 他的瞳孔猛地变成竖瞳,黑色眼珠被淡黄光芒淹没,眼角微微裂开。 尖牙露出,带着冰冷的兽性。 罗羽寧被吓得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呼吸急促,后退时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你、你……」 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整张脸白得像纸。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时... 「还有我呢!!」 莫桑突然跳了出来。 「啵」一声,他头顶冒出两隻灰白色的狼耳朵,还露出锋利獠牙,鼻口往前凸,像半人半狼的模样。 莫桑彷彿得意到不行,还对罗羽寧露齿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猜得没错耶,我真的就是狼。」 罗羽寧双眼瞪到快凸出来,呼吸急促得像被掐住,嘴唇发抖:「真…真的是…妖怪?!」 白邑这才松手,妖态退去,慢慢变回人形。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沉重:「我说的那些,不管你信不信…都是真的。」 莫桑也啪地一声,耳朵缩回去、獠牙消失,恢復成少年模样。 白邑接着道: 「看在你对小予是真心的份上,我才愿意让你知道这些。不然…我不会暴露自己。」 莫桑立刻补刀:「哥,可是让他看…不就是等于让小予也知道吗?」 白邑沉默片刻,神情淡淡: 「我也不想再隐瞒了。」 莫桑怔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羽寧被吓得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他喘着气、踉蹌起身,脚步不稳,姿态仍保持着下意识的戒备。 「等……等等……」 喉咙因刚才被掐而沙哑,但他的目光直直盯着白邑。 「你刚刚说…你要把这些故事…也告诉小予?」 白邑看着他,神情已回復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刻意去说。」他语气很淡,却很真实:「但若是她发现了…我也不会再隐瞒。」 罗羽寧紧皱眉,心头更慌: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白邑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抬起眼,目光却有点落寞。 「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那不是自嘲,是深深的无力。 「也许因为我……很嫉妒你。」 罗羽寧怔住。 「你是人类。你能和自己爱的人白头偕老。」白邑的声音很轻,但一句句都很稳:「你们之间不需要跨越种族,不需要付出代价,也不会突然有天劫夺走彼此。」 「你可以做很多…我们做不到的事。」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敌意,只有羡慕与深深的心痛。 :「我羡慕你。真的羡慕。」 白邑看着罗羽寧,那眼神第一次像一个普通的、受伤的男人。 「而且我相信…你是真心爱着小予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比面对天罚更大的勇气。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能陪在她身边。」白邑强调「我是说,如果。」 白邑的声音颤得几不可闻。 「那你就代替我…好好保护她。」 白邑的眼眶微红,压着情绪。 「她可以不记得我。但你…帮可以我记得。」白邑对罗羽寧浅浅一笑,苦涩却带着满足:「记得我爱她。」 罗羽寧没有回答。他心里翻腾着。 他同情白邑,甚至佩服那份超越生命的深情,但同时,他也固执地相信:真正能陪在小予身边的人,是自己。 白邑能爱得那么深,他罗羽寧也能;甚至,他觉得自己才能给小予真正的人类幸福。 翌日。 罗羽寧再度来探望小予,刚走进病房,就看到小予正盯着手机,眼神时不时飘向萤幕亮起的方向。 「怎么了?」 小予叹口气:「没事,只是在发呆。」 他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刻意轻松:「对了,我刚在路上遇到那个叫白邑的,他还带着他养的那隻狗。」 小予瞬间像被点亮一般,眼睛整个亮了起来。 「真的吗?他没事?! 罗羽寧胸口莫名一酸,但表面仍保持平静:「对,他没事。我跟他说你在找他,他说他手机那天坏了,大概是打架时摔坏的。」 小予愣住一下,再垂下眼。 「我还在想要不要去山上找他…一直打都没接。」 罗羽寧皱眉:「你就不怕再遇到坏人啊?」 小予小声:「怕啊……可是白邑不接电话,我怕他为了救我,发生什么事。」 「他真的没事。」 「你真的遇到他?没有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予沉默片刻,像是心里某个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那…那他有问到我吗?」 罗羽寧微微僵住,但仍回答:「有啊。他问你现在怎么样。我说你还好,只是被吓到,还有点脑震盪,没什么事。」 小予没有笑,但眼神里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与安心。 那不是为罗羽寧而起的,而是因为白邑。 她心里悄悄升起一点满足。 至少白邑没事,也至少…他有关心她。 而小予看不见的是,罗羽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放开。 第七章 莫桑在山里追着一隻松鼠跑得正开心,忽然耳朵一动。 有人上山? 气息熟悉... 牠猛地变回狼形,四肢一蹬,直奔来人方向。 树叶被拨开的一瞬,小予就看到那隻银灰色的狼朝她衝来。 小予眼睛发亮:「莫桑?!」 莫桑一头撞进她怀里,小予又惊又喜地抱住牠,抚摸牠柔软的耳朵。 「你怎么在这里?白邑呢?」 莫桑没吭声,只抓住她衣袖往山里拖,小予被牵得连走带跑。 「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直到山洞口。 莫桑松开她,站到一旁。 小予怔住,心跳忽然飞快。 白邑正坐在洞里,背倚着石壁,伤势已恢復大半。他才刚闭上眼,胸口却忽然「砰」地猛跳。 强烈得像心脏被掀起来。 这心跳声...她来了 他猛地回过头头。 小予就站在洞口。逆光让她像被薄雾包住,一瞬间,他忘了呼吸。 小予吸口气,努力装作平常:「欸,你怎么都不来找我?你不接电话,我以为你死掉了欸。」 白邑怔住:「我手机坏了。」 「我知道啊。」小予走近两步:「羽寧跟我说了。你没事吧?」 白邑盯着她靠近,指尖微微颤。 他真的,非常想她。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呀。」 小予说得理所当然,白邑却像被什么打中,视线一垂。 「我只希望你没事。罗羽寧会把你照顾得很好。」这句话像刀,自剜着白邑。 小予皱眉:「他是把我照顾得很好啊。」 白邑身体微微一震。 那瞬间,他的脸色比刚被雷劈还难看。 小予却又接着说:「但不代表我不会担心你吧?欸,他是他,我是我,不管我身边有谁,我头脑是自由的好吗?」 白邑呼吸一滞。 所以...她想的是他? 但还没来得及感动,小予又补了一句。 「而且那天如果是羽寧救我,他又突然消失,我也会担心到死。」 这句像直接拿石头砸他心口。 白邑闭上眼,咬住后槽牙。 这个女人到底…不会说话能不能乾脆不要说话。 他深吸口气:「我没事。」 小予凑到他面前,伸手摸他的额头:「真的?可是你脸色看起来很差,你是不是生病?你有去看医生吗?」 白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低沉又压抑:「你啊……到底想怎么样?」 小予愣:「什么?」 白邑抬眼,盯着她像盯着个大麻烦:「因为投胎到这时代,想法也这么开放吗?」 小予皱眉,白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对谁都这么关心?」白邑声音冷下来:「对我这样、对罗羽寧也这样,你知道这会造成误会吗?」 小予沉下脸:「我怎么了?羽寧是我认识好多年的兄弟,你认为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 白邑被她反问得心口一窒。 他喉结滑了滑,声音压得更低:「那你对我是怎样?」 小予脱口而出:「好朋友啊。」 轰。 白邑整个人像被雷劈。 那一瞬间,他的笑比哭还难受。 心里只有一句话... 原来我只是这样。 「好朋友?我们认识多久?你把我当好朋友?」 是没有很久,可为什么觉得,他像在自己生命里待了很久很久? 「怎么了吗?」 白邑撇过头,像在逼自己冷静。 是啊,他到底在意什么? 他不是早该只把她当成“守护的任务”吗? 那她心里有谁、她喜欢谁,又与他有何干? 「好吧,我认输了。没什么。当我没说过「 小予火气瞬间窜起来。 她是女人,还是有自尊的女人。 刚被他指责、被他怀疑,再被他一句「当我没说」草草带过? 「欸!什么叫当你没说过?你太过分了!先侮辱我然后装没事,结果现在一句就算了!?你给我说清楚!」 白邑揉了揉额头。这脾气... 跟蓝星年轻时一模一样,吵起来能把他逼疯。 小予看到他那表情,胸口更不舒服。 好像自己是个麻烦。 小予冷下来:「好。那也当我没来过。谢谢你救我。」 说完站起身就想离开。 白邑眼神一震,像是被猛揍了一拳。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动作。 白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小予!」 两人僵住半秒。 下一秒,白邑猛地把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小予整个被搂得动弹不得,只能瞠大眼。 白邑紧抱着她,低下头,像是无能为力、又像是在求救: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予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但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衝破胸腔。 而她自己...心里不争气地浮出莫名的胜利感。 白邑的手还扣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刚才那些话…… 我错了。我…不太会说话,不太会掌握分寸…刚刚那些话,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的语气不像往常那么平稳,反而像是怕她真的走掉。 小予怔住。 刚刚她的确很生气,可现在...看着他这样低着头、像小孩子被骂一样认错…… 她忍不住开始怪自己是不是过份了。 白邑慢慢松开抱着她的手,但仍没完全放开,像是怕她突然逃走。 他的眼神落到她脸上,彷彿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 他像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温柔:「你…还想看那片白色精灵吗?」 小予眨了一下眼。 白色精灵? 是那片山里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积雪、雾光、冬花、白色光点的花瓣像妖灵一样静躺在蕊上的景色。 「你要带我去?」 白邑微微一笑,压抑着涌出的心动:「只要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走。」 「就是那个…玉山薄雪草?」 白邑眼尾微弯,像是被戳到什么柔软的地方。 「你忘了吗?你说,它叫伏溪薄雪草。」 小予眼睛一下亮起来,整个人像被灯点亮。 「它开花了吗?」 白邑摇摇头。 语气却温柔得像是轻轻托住她的期待:「还没。但…… 你应该没看过它还没开花的样子。」 小予微愣,然后有点害羞地笑:「上次……其实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薄雪草。」 白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伸手,牵住小予的手。 手心暖得夸张。 小予还在努力判断... 要不要把手抽回来?会不会太突然? 结果白邑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仿佛牵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予脸一热,心跳在胸口乱撞。 两人刚走到洞口,就看到蹲坐在那里、尾巴晃得像风扇一样的狼型莫桑。 白邑瞬间僵住。 「莫……这隻狗一直都在这?」 小予拍拍莫桑的头,非常自然:「一直都在啊。」 白邑脸色微变: 「从头到尾都在?」 「是牠带我来找你的呀。」 这一刻—— 白邑真的想找个山洞第二层,把自己埋进去。 他刚才那些抱抱、道歉、情绪失控、甚至牵手哄小予的画面…… 这条狼一定全!都!看!到了! 莫桑抬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白邑,表情根本写着。 哥,好呀,好样的!不愧是前世夫妻,抱一下就和好了,行云流水! 白邑心里冷冷回击。 闭嘴! 莫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尾巴还甩得更快。 白邑咬紧后槽牙,努力维持俊美的面子不垮。 但小予完全没察觉两个妖怪的内心战,只觉得狼和白邑感情真好。 白邑牵着小予的手,沿着山间小径走去。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手心的温度传来,让白邑的心微微颤动,像被小小的电流穿过。 小予侧头看着他,笑得有些调皮:「上次我只说过一次伏溪薄雪草,没想到你就记住了。」 白邑微微一笑,眼神闪过柔情:「我不会再忘了。」 小予不明白其中深意,但心里被温暖包围,还是直肠子地说:「其实‘薄雪草’这名字也是羽寧告诉我的,他…」 白邑眉头微微一蹙,脚步微顿,眼神忽然冷了半瞬,又笑得淡淡,反咬一口:「哦?所以呢?」 小予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白邑低下头靠近她,声音低沉而带着压迫感:「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予脸颊顿时染红,的确有些小故意。 白邑心里一紧,手微微收紧,像是不自觉地想把她揽入怀中,悄悄在心里低喃。 此刻, 你是我的。 莫桑蹲在旁边,尾巴甩得快得像小风扇,心里暗暗窃笑。 哥啊,这也太明显了吧!吃醋都这么直接,恋爱底牌完全暴露了。 白邑低声咕噥,心里却暖得发烫。 闭嘴,别吐槽我… 白邑牵着小予沿着蜿蜒的山径走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光斑,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 每走一步,白邑都能感受到小予手心的温度,心跳微微加速,像是被柔软又坚定的力量紧紧牵住。 小予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轻声带笑:「真的要这个时候来看薄雪草吗?」 白邑微微一笑,眼神柔和却带着一丝心底的悸动:「嗯…想让你看到。」 小予感到心跳加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瞬间对他如此动心。 他们来到那片薄雪草山地,枯黄的草地上稀疏地覆盖着还未盛开的薄雪草。 寒风刺骨,高山的冷意渗入骨髓,小予微微裹紧衣角,却掩不住眼里的期待。 但是,只见一片枯黄的枝干。 小予略带失望地低声说:「这就是薄雪草还没开花的样子啊?」 白邑轻轻点头,挥了挥手,像是想让天空下点雪。 小予愣了愣:「你…怎么了?」 白邑故作轻松地说:「没事…上次的伤还没好,稍微有点痛。」 内心却暗自焦虑。 糟了…上次和玄青的交手还没完全復原,妖力不够… 莫桑蹲在旁边,尾巴甩动,心里焦急:怎么办… 忽然,天空飘起了细雪,落在枯黄的薄雪草枝干上,像白色绒花盛开一般。 白邑和莫桑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 玄青? 远处,玄青看着这一幕,轻笑一声:「笨蛋…」 然后转身离开。 白邑眼中闪过感激,心里暗自低喃。 谢了,兄弟… 小予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接着飘落的雪花,笑得像个小孩。 白邑看着她的笑容,心底涌起一股暖意,仿佛时光倒流,蓝星和小予的影子重叠,他感觉灵魂被某种熟悉的温度包围。 他轻轻地从身后抱住小予,紧紧抱着,感受她的心跳与温度,也在此刻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痛苦与自责,沉浸在这一刻的幸福里。 天色渐沉,山风带着微寒。 小予还在搔弄着狼形的莫桑,满眼亮晶晶的喜爱。 「莫桑长得好帅呀!」 白邑脸色淡淡,语气却明显醋味四溢:「牠就是隻狼狗。」 莫桑心里翻白眼。 哥,你这也算过份了吧。 「我好久没抱牠了。」 白邑立刻伸手,动作比语气更急。 「不行!」 莫桑尾巴甩得像电风扇。 可以可以!欢迎欢迎! 小予笑道:「莫桑看起来很高兴啊。」 「牠看谁都高兴,不用管他。」 莫桑无语。 哥,你真的有够小心眼。 莫桑顺势靠近,小予自然地张开手臂将牠抱住,那一刻白邑的胸口狠狠一紧。 白邑低声:「喂,你...」 「莫桑好乖喔!」 莫桑在她身上蹭得像要融进去,白邑的笑意逐渐变成危险。 下一秒,他悄悄伸手——捏了莫桑屁股一下。 莫桑抖得像被雷打到,立刻挣脱。 「莫桑怎么了?」 白邑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能跳蚤咬了。牠不爱洗澡,很脏。」 哥,你这是人格毁灭! 小予心疼:「那我帮牠洗澡吧!」 白邑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不行!牠洗澡会把你弄湿!现在天气又冷,你感冒怎么办!?」 「可是牠有跳蚤会不舒服呀…」 白邑语塞,只能乾脆堵住她所有理由。 「真的不用!」 小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是不是太紧张了? 小予柔声:「没关係啦。而且你身体那么虚弱,你更不能生病啊。」 白邑怔住,被戳到了最柔软的一处。 他伸手抓住小予的双手,动作带着压不住的心急。 白邑低声:「小予……」 小予愣住,被他的眼神困住。 那不是生气、不是阻止...是害怕她离他半步。 白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彷彿怕稍微放开就会洩出所有情绪。 「在我身边就好。」 那一刻,连莫桑都安静了。 一阵欢愉的相处后,山间静了下来,夜色悄悄落下。 白邑陪着小予沿着山路往下走,步伐慢得像是刻意在拖时间。 走到停车处时,小予停在自己的车旁。 白邑依依不捨:「真的不用我送你?我自己坐车回来也可以,不用担心我。」 小予笑了笑:「不用啦,我可以自己回去。送来送去的…真的很麻烦。」 白邑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瞬的失落,但很快掩住。 白邑轻声:「不麻烦。我还有莫桑陪我。」 远处的罗羽寧正好到达,因为今天去小予家没看到车,直觉她可能在这里。 没想到刚走近,就看见白邑与小予站在倚车灯下的夜色里。 他微微一愣,脚步停住。 小予微笑:「真的不用啦,你快回去休息吧。」 白邑静静看着她,像把很多话压在眼神里。 白邑低声:「好吧。到家跟我说一声。」 「好。」 此时的小予就像开始要时时刻刻对男友报备、被关爱的小女人。 她以为他要放开手,却没想到白邑反而伸手,温柔而慎重地握住她的双手。 那一瞬间,小予怔了怔,夜风停住似的。 白邑俯身,没有急,像是默默问了自己一遍。 可以吗?她...会不会躲? 然后才落下那一吻,轻得像羽落。 吻在她额头。 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把所有不捨藏进那一点温度里。 小予瞳孔微缩,心跳一下乱了节奏。 白邑吻着的唇忍不住悄悄上扬,他...听到了小予心动的心跳... 而不远处,罗羽寧整个人僵住。 胸口像被雷劈开,耳边嗡的一声响,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以为自己只是多想、只是担心她…没想到竟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小予的车灯沿着山路缓缓远去,光线在夜色中渐缩成一条细线,最后只剩风声与树影。 白邑立在原处,听着那道逐渐淡出的心跳声,如雪落在心口。稀薄、轻柔,却让他胸腔满溢着久违的幸福。 白邑看着前方,忽然开口: 黑暗没有回应,直到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林间走出。 罗羽寧步履沉着,他没想过自己会被发现,但他忽然想起,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普通人。 第八章 白邑微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你的心跳太大声。」 罗羽寧的指尖微颤,脸上的平静有了裂缝。 「你知道我在这里,还在我面前做那些事?」 语气不算激动,却像压着某种将要溢出的痛。 白邑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先低头看向莫桑。 「去吧,护送她到家。」 莫桑抬头望了白邑一眼,接着敏捷地奔入林间。 莫桑一走,夜里只剩两个男人的呼吸。 白邑才转回视线,看向罗羽寧。 「我不是故意让你看到。」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是我自己想对她那么做。」 罗羽寧眼里的情绪因此更乱,近乎苦笑。 「你真虚偽。我还以为你真的把小予交给我。」 那语气像被撕裂的布。 「结果你说一套、做一套。」 白邑并未动怒,反而微微皱眉。 「你误会了。」 他看着罗羽寧,目光深得像歷经百年冬雪。 「我託付你,不是因为不爱她。」 罗羽寧怔了一瞬。 白邑抬眼,语气变得沉稳:「我遇见了我爱了千年的女人...」 他说得轻,似乎怕惊动某段太沉的记忆。 「你要我不动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夜色像被拧紧。 罗羽寧的呼吸一滞,他不是不知道白邑的爱有多深沉,但听见那句话...仍像被生生敲进心肋。 白邑继续:「人妖殊途、寿命不同,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没有抱怨,只有无奈的真诚。 「所以我希望…若有一天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她至少有一个我能信任的人能守着她。」 原来不是放弃,而是提前铺好的后路。 不是推开,而是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託付。白邑看着他,像在审视。 白邑说:「那是託付,不是放弃。」 罗羽寧咬着牙,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的疼。 「所以你就能这样?妖就了不起吗?」他的声音沙哑:「若她最后只会被你伤害,你就乾脆不要靠近她,不要给她希望。你知道你们的结局会怎样….…你不怕?」 白邑沉默了一瞬,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不是骄傲,而是带着命定的哀伤。 「我不在乎她能陪我多久。」 他缓缓道,像执念说给苍天聆听。 「我只在乎……我能陪她多久。」 这是妖的爱。 深到悲剧也阻止不了。 罗羽寧胸口狠狠抽痛,他忽然发现,自己连竞争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白邑缓缓补上一句:「我那天说的是『如果,我不在了』,但我现在还在这里。」 罗羽寧无言, 这是什么自私概念...这算什么? 白邑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暗淡。 「我是不是…又信错人类了?」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重。 罗羽寧怔住了。 他这才明白,白邑说「又」是因为歷经背叛与失去后,他从未再真正把谁放在心里。 除了她,也包括眼前的他。 原来白邑把他当成了可能是小予之外,一个真正信任的人类。 罗羽寧胸口一震,忽然再不敢看白邑的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忍住溢出的情绪。 「如果是这样…」他艰难地开口「那恭喜你,你赢了...」 白邑微动,像看穿了他下一句话。 罗羽寧抬起眼,眼眶因冷风微红:「恭喜你用我的梦碎…换你的美梦成真。」 白邑胸口一紧,他突然对眼前这个男人到愧疚。 人类的另一种疼痛,他从看罗羽寧的眼就懂了。 罗羽寧彷彿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着站姿。 「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背影僵硬而冷,像被夜色吞噬,也像被心痛推着一步步往前。 白邑看着那背影久久不语。 回到家,他关门的动作很轻,但门板还是因为他掌心微微的颤抖,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是顺势抱住他。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呼吸乱得像是被风捲着——不是喘,而是压着压着快要炸开的那种乱。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能忍住。 只是白邑那句话... 我遇见了我爱了千年的女人,你要我不动心? 像钉子一样卡在他胸口。他努力要把它拔掉,越用力,越是痛到发麻。 罗羽寧走到客厅,动作僵硬又无声。他刚坐到沙发边缘,喉头一紧,胸口像被什么撕开一样。 下一秒...他弯下腰,手肘撑着大腿,手掌摀住脸。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把小予放在她觉得安全的位置,她总有一天会回头看见他。 好累呀... 罗羽寧由衷的发出哀叹。 一声闷闷的吸气破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知道白邑不是故意伤害他。但今天他都看到了。 他怎么比? 一个人.. 一个活在寻常世界里、只能默默保护她的人。 罗羽寧抬起脸,眼眶通红,泪痕爬满脸。 抹掉眼泪,逼着自已冷静...他真的输了。 他真的失去了她... 隔天早上,阳光洒进卧室,但罗羽寧仍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发呆。 昨夜的痛,像被压在胸口还没散开。 他习惯每天早上都会给小予发讯息——问她醒了没、今天要做什么、昨晚有没有睡好。 这些话,他已经说了好多年。 但今天,他的手指停在萤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她身边已经有了白邑了。 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关心她吗? 还有没有那个立场、那个位置? 就在他犹豫时.... 讯息跳出。 小予:罗羽寧,你醒了吗? 罗羽寧愣住,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罗羽寧:?? 小予怎么了吗? 讯息立刻跳回来。 小予:上次我们在31号街看的那件衣服你还记得吗? 罗羽寧低下头,眼睫遮住昨夜没睡好的红肿。 他还记得,他记得得很清楚。那天她犹豫半天,不捨得买。 罗羽寧:蓝白色那件? 小予:对呀!我决定了,我要买!我回家之后还是一直想着它! 罗羽寧忍不住失笑。 她真的…一点都没变。 他笑里藏着淡淡的酸,却还是暖的。 罗羽寧:你的意思是??! 小予:今天有空陪我去吗? 那一瞬间...他的心停了一拍。 他本以为从今天起,他和她的距离会不可避免地拉远。 结果,她像往常一样地,第一个找他。 罗羽寧盯着手机好半天,才敲下一句让他自己都语气复杂的话: 罗羽寧:你怎么不找白邑陪你去?他手机不是修好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白邑的名字。 难免带着点苦、点防备、点试探。 讯息很快跳回来。 小予:他哪有你那么了解我呀,逛街还是找你最适合了! 就一句话。 像有人悄悄扶住他昨晚快掉下去的心,让他没那么痛。 原来……他在她心里,不是替代品。 是真的习惯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作生活的一部分。 一种很深、很稳的存在。 不是恋爱。 但也不是普通朋友。 他突然明白了,他在她心里的位置,一个陪伴、一个知己、一个固定答案...像家人一样。 苦,也暖。 罗羽寧深吸口气,努力把心口那股酸吞下去,故作不耐地回: 罗羽寧:好吧,你真麻烦。 小予立刻回了一个轻松的讯息。 小予:谢啦! 看着这两个字,罗羽寧才真正意识到... 不管他昨夜哭得多痛、多狼狈, 只要她一句「你陪我吗?」 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走回她身边。 只是这一次,他比昨天更清楚,现在他能做到的,是在她需要他的地方陪着她。 罗羽寧陪着小予逛了一上午,终于买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蓝白色衣服。 他努力保持着冷静,彷彿一切都很平常,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们经过一个算命摊位时,忽然被一个白发苍苍、年约六十的老翁拦下。 摊位名片上写着。 正宗茅山术,吴师傅。 「小姑娘,你的项鍊,可以借我看看吗?」 吴师傅忽然拦住他们去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予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蛇鳞护身符,微微愣了一下,准备取下来。 「欸,你干嘛?」罗羽寧急忙伸手阻止,「这不是白邑给你的护身符吗?」 小予有些犹豫:「我想… 「护身符?」吴师傅看了看,眉头微蹙:「妖气这么重,根本就不是什么护身符。」 小予怔住,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把它拿给我看看,放心,看完就还你。」吴师傅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稳重与神秘。 罗羽寧更紧张了,紧握住小予的手:「什么妖气?她戴了那么久也没事,你要骗钱去别的地方,我们没空理你。」 吴师傅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你们两个都沾上妖气了。你们都被蒙蔽了吗?难道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小予皱起眉头,有些不知所措。 罗羽寧连忙站在她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需要多少?直接开口说吧!」 吴师傅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过,彷彿在判断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 「钱…不是问题。重点是,你们自己真的看得清楚吗?」 罗羽寧心头一震,小予也微微退了一步。 这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静了下来,只剩下妖气的气息与心跳声交错回盪。 吴师傅看着两人不信,他走回摊位,拿起一个葫芦装的红色液体,倒在指尖上,步伐稳健地朝小予走来。 小予还没反应过来,他突然将指尖的液体涂在蛇鳞上。 「你干嘛?!」罗羽寧惊呼,心里一阵不安涌起。 只见原本白亮闪烁的蛇鳞瞬间黯然失色,光芒一点点消散,犹如被阴影吞没。 小予惊愕地看着蛇鳞:「怎么会这样?」 吴师傅神色严肃,目光紧盯她:「这是蛇妖的鳞片,看来,你是被蛇妖盯上了。」 罗羽寧瞳孔猛然收缩,心脏狂跳,这个老头居然能识别出来?难道他要对付白邑? 「蛇妖?!」小予的声音因惊恐而颤抖。 而在另一个山林的场景,白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心中涌起莫名恐惧。 人类型态的莫桑注意到他的异状,蹙起眉头问:「哥,你怎么了?」 白邑沉默片刻,眼神盯着空无一物的远方:「我给小予的鳞片…好像…」 莫桑紧张地靠近:「怎么了?!」 白邑声音低沉而冰冷:「死了?」 莫桑心中一惊。 白邑整个身子都绷紧,这一种血缘与生命本源的危机感。 莫桑瞳孔猛地放大:「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 白邑眉头深锁:「我不知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现在居然感应不到小予到底发生什么事。」 莫桑脸色煞白:「什么?!」 白邑闭上眼,试着捕捉气息,可是... 空白...一片虚无。 「我感应不到。」白邑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莫桑彻底慌了:「那怎么办?!会是谁?!」 白邑睫毛微微颤动,声线压得低沉:「我不知道她在哪。」 说完,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攫住,呼吸都疼。 莫桑再也忍不住,提高音量:「哥!你冷静一点!我们再想想看还有什么方法!」 白邑抬头,看向远方,眼底杀意翻涌,却被他生生压住。 「我们分头找。」白邑一字一句语气带着决绝。 莫桑重重点头,身形瞬间化为一道疾影:「好!」 白邑也在瞬间化成风,掠向另一个方向。 那一刻,他胸口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会把她找回来。 小予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冷汗从背脊滑下,视线一阵模糊,整个人踉蹌得站不稳。 罗羽寧立刻扶住她,声音带着紧张:「小予!你怎么了?!」 小予脸色惨白,呼吸紊乱。 「不知道…我突然头好晕…胸口也很闷…」 吴师傅皱起眉:「你戴这个妖物太久了,已经跟它相融了,现在它在侵蚀你。我要为你破除这个东西,但在这之前,我得先知道,牠为什么盯上你?免得牠纠缠不清!」 小予被吓得猛摇头,抓住项鍊。 「不、不可能…这是白邑给我的…他怎么会害我?」 罗羽寧闻言,全身瞬间僵住。 他看着小予手上的鳞片,那一瞬间,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说出真相吗?白邑...真的会害了小予吗?。 他的指节收紧,手心冒汗。 吴师傅语气沉重又坚决:「到底是人要害你,还是妖要害你…叫出来就知道了。小姐,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手指猛然一扣。 啪! 蛇鳞项鍊被粗暴地扯离小予的脖子。 那一瞬间,小予像被抽走了灵魂般,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后倒,腿根本站不稳。 眼前一阵白茫茫,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远离她。 罗羽寧立刻抱住她,声音急促。 「小予!?小予!你怎么了?!小予!」 她的指尖冰冷,呼吸紊乱。 吴师傅摇摇头,却语气平静得不像样。 「她暂时没事。只是魂被震了一下,到我那里,我给她收个惊就好了。」 罗羽寧愣住了。 他看着被扯下的蛇鳞项鍊。 他不相信白邑会害小予,但是...如果妖与人的牵引真的会折损小予的魂? 身为凡人,他根本无从判断。 如果这白邑真的是问题根源,那他现在若是阻止吴师傅,就是在害小予? 罗羽寧低头,看着小予苍白的脸,胸口像被掐住。 对不起了,白邑…这件事,你来解决吧,我只要小予平安无事。 他做出决定。 罗羽寧咬紧牙关:「好。我们跟你走。」 他抱紧小予跟上吴师傅的脚步。 白邑这边。 白邑的身影才刚在山林中消失,莫桑却突然停下脚步,像是被什么猛然点醒。 「不对!我去找玄青大哥!他那么厉害,他一定知道怎么找小予!」 他转身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莫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玄青大哥绝对能救小予!也能救哥! 吴师傅把蛇鳞放在供桌中央,点起三柱香,口中唸起茅山的咒语。 火光照亮他皱纹深刻的脸,阴影拉长,竟带着几分诡异。 蛇鳞被红色符水湿透,先前的黯淡竟变得更加怪异。 小予紧紧抓着罗羽寧的手臂。 白邑怎么可能是妖?他怎么可能会害我? 罗羽寧喉头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不愿相信白邑会伤害小予,但他更不愿看到小予真的出事。 在这两种痛苦之间,他煎熬得快要喘不过气。 「喝!」 吴师傅忽然爆喝一声,声音震得整个神坛彷彿都晃了一下。 他手指成剑,猛地指向坛上的蛇鳞。 下一秒。 嗤!! 蛇鳞竟然像被引燃似的,在符水之上突然窜出一团诡红的火。 不是正常的火,不是热,是冷。 小予瞪大眼,蛇鳞它……它在烧!? 罗羽寧也吓到后退一步:「你到底在做什么?!」 吴师傅表情陡然严厉:「逼——牠——现——形!」 第九章 小小的鳞片竟烧出了滚滚烟雾,烟雾里慢慢凝聚出一个人影。从虚幻到实体,那人影重重地从神坛跌在地上—— 白邑半跪在地,狼狈喘息着,表情充满愤怒与不甘。 小予见状,心一紧,不顾一切衝上前去:「白邑!」 吴师傅一声厉喝:「妖孽!为何骚扰人间!?」 白邑咬牙抬头,怒瞪着吴师傅,却不发一语。 吴师傅转向小予,语气带着质问:「你早就知道他是妖了吗?!」 小予摇摇头,坚定道:「他不是妖!」 吴师傅瞪大眼:「你眼瞎啦!不是妖他如何凭空出现?!」 小予张口,却也说不出理由。 刚刚白邑出现时的震撼仍在脑中翻滚,她甚至连自己都疑惑。 对呀……为什么白邑会……? 小予看着白邑,眼神不可置信:「白邑,你知道……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白邑感受到那双眼睛的怀疑,那是可能知道真相后会把他推开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他无法再隐藏。 他缓缓站起身,满腹怒火与不甘。 声音低沉却带着刺耳的震颤:「疯子…你们这些人总是以神之名行正义之事,其实什么屁都不知道…」 小予怔住。 白邑...他怎么了?他到底在说什么? 吴师傅戒备森然,握紧法器。 白邑直视吴师傅,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我不伤人,也不害人,为什么要妨碍我?」 小予声音颤抖:「白邑……你在说什么?」 白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 吴师傅不等白邑说完,厉喝:「妖孽!莫要再迷惑人心!」 白邑怒吼:「声声口口都是妖孽!烦不烦啊!」 他爆发出全部力气,衝向吴师傅,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小予惊叫:「白邑!」 罗羽寧急忙拉住她:「小予!别过去!」 小予看到白邑施展妖术,法器打在他身上,他疼得嘶吼。她震惊、害怕、错愕,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邑最终不敌吴师傅,被击中现出原形。 一条巨蟒仰天长嚎,口吐鲜血倒地。 小予瞪大眼睛,后退几步,瘫坐在地,罗羽寧立刻蹲下扶着她。 吴师傅冷声道:「哼!刚好打在你七寸心脉!还不现原形!」 落地之后,白邑又再度缓缓幻化成人形,半跪在地,口吐鲜血,强撑着身体。 是啊...他知道他只是做无谓的挣扎,只是为了发洩挤压已久的怨恨。 飞蛾扑火...一切都是徒劳。 小予害怕得说不出话。 白邑闭上眼,听着她的心跳...那是害怕?震惊?几乎快晕厥的节奏…… 他想过总有一天小予会知道真相,但绝不是这种状况,她也不该如此害怕。 「好大声…拜託…别这么怕我…」 他睁开双眼,他目露凶光,直勾勾盯着吴师傅。 「都是你干的好事…」 小予喃喃:「白…」 她想关心,想靠近,但话到嘴边又叫不出口,伸出的手又缓缓缩回。 白邑馀光中看到她的恐惧与不安,心中绝望与悲痛交织,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是我太晚找到你…」白邑仰头,就像在对天祈求:「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对我…」 小予看着他,心中莫名悲痛,眼眶微红。 吴师傅冷声质问:「你竟对这凡人女子有情?你知不知道,人妖殊途,你会害了她!」 白邑苦涩地大笑。 「一直以来,不管人类还是妖怪都这么跟我说。人类有自己同界的姻缘,妖不能介入。会拆散原本明定的姻缘,也会留下痛苦……还有人告诉我,妖界不容,天界不准,人界嫌弃。那我呢?我能做的,只有守护我的女人。」 他缓缓站起,目光凌厉。 「真肤浅……一直以来,你们教我人间的道理,今朝有酒今朝醉,有枝堪折只需折。珍惜当下,怎么放在妖怪身上就不行?」 吴师傅无言以对。 白邑整个脖颈绷紧,目露凶光,直盯吴师傅。 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了,他累了,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老人家,我已不想再废话了,想收我?来呀。」 吴师傅大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 白邑打断他:「不用!我不需要谁给我机会!像你这种碍事又自以为是的人类,我早就处理够了。今天,我只针对你!」 他集结全身力气,衝向吴师傅。 法器高举欲击,但突然被某股巨大力量偏开。 一道身影闪过,白邑被莫桑抱到一旁。 莫桑惊呼:「哥?!」 玄青凭空现身,目光扫向白邑。 他语气冰冷又不忍:「找死吗?你活了千年,但不代表你有千年修为。」 白邑虚弱地看向两人,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玄青语带着调侃:「你真是我见过最爱哭又最恋爱脑的蛇。」 白邑笑了笑,低声回应:「欸…这次不许牺牲修为救我。」 玄青直视着前方:「千年前是我来晚了,这次,有我在,你死不了。」 白邑微微一笑,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玄青直面吴师傅,震得吴师傅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牠的确是妖,可这千年来从未伤过半个人。他与那个女孩有宿世姻缘,他给她鳞片,只是为了履行承诺,保护她。」 他眼神如刀般斩下,语气不留情面。 「你不问原因就强行断开他们的连结,差点害那女孩魂体受损,还敢自称替天行道?」 吴师傅铁青着脸:「人妖殊途...」 「够了,这句话你们要说多少次?难道这就成了你们灭妖理所当然的藉口吗?」 玄青步步逼近,声音在空气中如利刃般回盪。 小予心中紧张,屏息看着这场较量,她感觉到玄青那股无形的威压,像是能把空气压碎。 玄青高高在上,气势凌厉。 「你身在这个时代,你知道我身为狐妖,多少人类想见我、拜我,有多少人想成为我,甚至成为我的妻子?传说中的五大仙,我和蛇妖榜上有名,你们不也是敬畏有加,供奉膜拜吗?」 吴师傅冷声道:「仙与妖能混为一谈吗?五大仙还能庇佑人类…」 「庇佑?人拜神,不就是想得到庇佑?但得罪了五大仙,人类也会受惩罚,这世上,五大仙惩罚人类的传说还少吗?」 玄青嗤笑。 「但是我们伤害过谁?而且他对她的守护,难道不是一种实质庇佑?如果她的姻缘因蛇妖介入被斩断,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没人强迫她,两人明明两情相悦,你凭什么插手?说灭就灭」 玄青盯着吴师傅,语气突然变得淡淡嘲讽。 「还是说…你没爱人、没妻室,所以不懂?真的假的呀?感情不是修行的其中一关吗?你没遇到啊?」 这句话像刀子狠狠割在吴师傅的心口。 是,他就是没有。 法器在他手中微微颤动,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你们走吧。」 玄青满意地微微一笑:「还好你肯听劝。不然,你也打不过我。」 他走向白邑,拍拍他背:「走了。」 三人准备离开。 「白邑!」小予激动地往前踏一步。 白邑却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怕自己的竖瞳吓到她,也怕她看到他狼狈又虚弱的样子。 莫桑替他回答,温柔又坚定:「小予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玄青淡声:「走。」 妖气一捲,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烟雾之中。 小予眼眶瞬间红透,胸口像有人撕裂一般。 吴师傅也开始动摇——他到底做的是对?还是错? 下一秒,小予猛地转身,咬牙切齿。 「臭老头……」 吴师傅与罗羽寧同时一愣。 小予忽然扑过去对吴师傅一阵爆捶。 「你居然敢把他打成那样!!我打死你!多管间事的臭道士!还我蛇鳞!我打死你啊!!!」 罗羽寧花容失色,急忙拉住她。 「欸!小予!冷静!!」 「我打死你!臭老头!」 山势沉沉,雾气如潮。 白翌等人回到山上时,玄青已在山洞中为白邑疗伤,莫桑焦躁得团团转。 「胡大哥,怎么样?」莫桑忍不住问。 玄青收起妖力,淡声道:「放心,有我在。你只要平日顾好他。」 莫桑总算松了一口气,却突然耳朵一动、鼻尖轻轻抽动。 「胡大哥,有人来了。」 玄青轻笑,无奈的摇头:「你的嫂子来了。」 莫桑怔住:「小予?」 玄青站起身:「我去处理些事。」 话落,他已飘出洞外。 小予循着记忆与本能走进山林,罗羽寧一路陪着她。 玄青看着两人的身影,心中竟生出几分欣慰。 白邑的深情,终于有了回应。 只是现在,他不能让她们找到白邑。 一道轻巧的障眼法落下,山林瞬间变了模样。 「奇怪…明明昨天白邑就是带我走这条路。」 小予停下脚步,眉头紧皱。 罗羽寧看着雾气流动,心知这是三妖的手笔。 他不明白妖为何阻挡,但他知道小予必定会执意寻下去。 「小予…」他试图唤她。 小予没有回头。 罗羽寧上前一步,逼她面对:「小予,他是妖。他们三个,都是妖怪。你不怕?」 小予眼帘微垂,声音轻得像风:「可是…他没有伤害过我。」 「你真的想跟他在一起?」罗羽寧开口时,心已在下沉。 小予抿了抿唇 。 白邑昨天明明就在她面前,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那种痛楚此刻仍刺着她。 「我想。但我不知道他怎么想。」 罗羽寧像是被斩断了最后一根希望,胸口一疼。 他还是忍不住说:「你也听到他们说的。人类有自己的命定。如果你跟白邑在一起,就会错过真正属于你的缘分。」 小予轻轻一笑,那笑里满是固执与勇气。 「我不管。我喜欢谁,谁就是我的姻缘。错过了,那就对不起囉。」 罗羽寧胸口一震:「那个人…如果是我呢?」 小予怔住。 他低声道:「那白邑就是介入我们、破坏我们的人。如果真正能陪你走一生的人是我,他就是让你这辈子不完美的那个人。」 小予尷尬地笑了,像想淡化这沉重的表白。 「幸福,不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觉得幸福吗?不是的话…怎么算完美?」 罗羽寧瞬间懂了。懂得彻底、也彻底心碎。 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小予轻轻推他一下:「你喔…脑袋坏掉了吧?我哪里好?以前没多好,现在还爱上一个蛇妖,更不好啦。」 罗羽寧眼眶发热:「不…你很好。我喜欢你这样。」 小予深吸一口气:「欸!好了啦,不要说这些了!」 罗羽寧撇过头,不让她看见那一瞬的失神。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小予望着浓雾满山,声音微颤:「找不到白邑,而且天都黑了…还在这里打转。」 罗羽寧低声安慰:「他们现在不想让我们找到,但如果我们决定回家,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走出去。」 他记得白邑说过,他是山的守护者,不可能让小予困在这里。 小予咬唇:「那如果白邑一直不让我见他?」 「不可能。」罗羽寧的声音很坚定:「他现在受伤,他不愿你看到。让他休息吧。」 小予却仍焦虑,像再也压不住心底那份思念。 她向密林深处喊道「白邑——白邑——你听到没有?我是小予!我迷路了!快来救我——!」 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 「我不怕你!我只要你平安!」 罗羽寧站在她身后,心被拉得发疼。 山洞中,白邑忽然睁开眼。 「哥,你醒啦?」莫桑惊喜地靠上前。 白邑想坐起来,却被压住肩。 「你心脉受损,不能乱动!」莫桑急了。 白邑抓住他手腕,声音低沉而急切:「我…好像听到小予在叫我。」 莫桑愣了一下,没有隐瞒:「嗯,小予来找你。胡大哥已经去处理了。等你伤好了,你们自然会再见。」 白邑眉头瞬间皱起:「玄青?!」 他担心玄青又做了什么。 莫桑忙劝:「你放心啦,胡大哥不会害她的!你先休息。现在那么晚了,也该让她回家。」 「可是——」 「别可是了。」莫桑拍了拍他:「这次你就相信胡大哥吧。」 白邑心绪如潮,焦急、悔意、渴望全混在一起。 他恨不得立刻飞出去,但此刻的他,连站起来都难。 可又…暗自庆幸。 她来找他了。 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也想知道…她会对他说什么。 小予喊到声音沙哑,山林仍然一片死寂。 罗羽寧轻轻道:「走吧…明天再来。」 小予胸口一闷,忍不住吼向山林深处:「白邑!你这个混蛋!竟然不管我!」 罗羽寧拍了拍她的背,牵着她往山下走。 看着两人终于放弃,玄青方才撤回妖法,开通下山的路。 他望着月光下的山林,无奈地笑了。 「白邑,你这个冤家…永远都是种脾气。」 不知过了多久,白邑又陷入梦境。 这一次,他梦见了——蓝星。 雾光中,她如当年一般静静站着。 白邑红了眼,一步步奔向她,将她紧紧抱住。 蓝星回抱着他,动作柔软而深情。 白邑喉间一紧,他以为自己有千万句话,真正面对她时——却一句也说不出。 蓝星轻笑,像看透了他的心:「我听到你的心跳。」 白邑怔住。 听心——那是他身为妖,天生的本领。 他没有否认,只低声说:「是…跳得很快。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想起来。」 蓝星慢慢松开他的怀抱,抬手捧着他的脸,眼神满是心疼:「不,这是最好的安排。白邑,你已经找到我了。」 白邑垂下眼,声音有些颤:「可我…不确定。明明你已经死了…小予若是你的转世,那也不是你…」 「笨蛋,」蓝星抬眉:「怎么老是想讨骂?」 白邑沉默,看着她。 蓝星叹了一口气:「你忘了吗?你把妖丹给了我。我的肉身死了,但灵魂一直和你连着。你真的感觉不到?」 白邑愣住,开始回想—— 从第一次见到小予开始,那场不寻常的梦便接连出现。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女孩,却让他想不由自主地守护她。 他甚至把最珍贵的胸前鳞片给了她。 她踏入薄雪草的瞬间,他感觉灵魂被牵引——那是千年前,蓝星与他的共鸣。 还有…… 小予出现后,那股从遗憾延伸到现在的宿命感,彷彿命中注定在补完千年前未竟之缘。 蓝星看着他呆愣的模样,眉心微皱,嘴角却带笑:「真傻。傻白邑,我的大妖夫君怎么还看不出来?你的妖丹是千年妖丹,不是凡品。它保留了我的灵魂。人类的身体只是容器,我的灵魂一直在等你回来。」 白邑的眼眶雾气涌起,呼吸都有些发颤。 原来从不是他一个人在等。 那份跨越千年的等待,小予…蓝星…也一直承受着。 蓝星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我回去那个身体之后,可能会做傻事,也可能会犯错。你…还愿意包容我吗?」 白邑抓住她的手,低下头,在她手背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又坚定:「愿意。只要你在我身边,都不算什么。」 蓝星笑了,眼尾弯成柔软的弧度。 下一刻,她主动靠近,吻上白邑的唇。 那一瞬,整个梦境都亮了起来。 第十章 莫桑在院外陪着玄青间聊。 莫桑捧着下巴,好奇问道:「胡大哥,你为什么不让小予见哥啊?哥要是看到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玄青斜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懂什么。她上山还带了一个男人,多碍事。」 莫桑愣住:「喔…那你直接用妖术把那个男人赶走不就好了?」 玄青啪一声弹他额头,语气淡得像教小孩:「我顺便教教你,不过你大概一辈子用不到。」 「什么意思?」莫桑揉着额头。 玄青靠着柱子,语气像是漫不经心,实际却说得极准:「你那个嫂子啊,不知道哪根筋在前世今生都坏掉,对感情迟钝得很。可能也是因为她身边那个男人一直守着她,她才没想过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莫桑皱眉努力思索。 玄青继续:「她前世也是这样。家里宠,父亲疼,姐姐扛着名声,她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没真正失去过,不知道什么叫珍惜。这种打死不改的灵魂本质——跟我犯冲。」 虽然嘴上抱怨,玄青语气里却藏不住调侃。 「所以呢,现在白邑受伤,我故意不让她见。他们这种前世孽缘太深了,不让她急一下,她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心底要的是谁——是那个守在她身边的人类,还是那个恋爱脑蛇妖。」 莫桑眼珠转了转,突然恍然:「听你这么说…小予好像选错人了?」 玄青深吸一口气,露出一点无奈却也认命的神情:「也不是选错。是本来就爱上了,现在还在爱而已。妖丹保存的灵魂本质不会变。等她恢復记忆,他们两个八成又会不顾一切黏在一起。」 莫桑点点头,似懂非懂。 玄青补充:「以前啊,白邑可是千年蛇妖,修为跟我不相上下。妖丹给了你嫂子后,他就成了普通的小蛇妖。你嫂子续命后失去记忆,还嫁给太子,最后带着妖丹一起死了。她灵魂投胎转世,但妖丹和白邑一直相互呼应。这两个人啊,要嘛一辈子不要碰面,要是一见面——恢復记忆是迟早的事。」 莫桑眨眼:「嫂子前世……是什么样的人啊?」 玄青轻哼两声,明显被气得不轻:「根本就是个没人性的小恶魔。她第一次看到我,居然以为我是狗。还给我上狗鍊、抱我…简直是奇耻大辱。」 莫桑忍不住笑出声,小予前世和今生的人格…还真是一模一样。 玄青越想越愤:「更可恶的是,白邑居然还配合她,说我真的是狗。你说这种兄弟我还救他,我是不是傻?」 莫桑拍拍他肩膀:「胡大哥,你不傻啦。你只是拿他们两个没办法,你这叫心善。你就是想让大家开心。」 玄青啐了一口气,却压不住嘴角的无奈:「那女人啊,几辈子都不会变。白邑嘛……下辈子、下下辈子,他肯定还会等她、找她。我不懂,你说他是不是被虐狂啊?就喜欢这样的。」 莫桑抬眼望向山林深处,微微一笑。 或许,这样也很好。 至少白邑漫长的永生里,真的有个值得追寻的方向。 而当他终于找到那个方向时,便能拥有数十载属于他的幸福与快乐—— 哪怕结局总是轮回重来,他也甘之如飴。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小予每天都一个人踏上伏溪山。 山路静得可怕,寂寂空山中只有她踩断枯枝的声音。明知道玄青不会让她轻易见到白邑,却仍旧抱着一分能奇蹟般闯过去的希望。 可玄青总会在她靠近之前,用些不着痕跡的妖术把她绕回原地。 理由很简单。 白邑需要休养——而她需要着急。 玄青从不否认,他就是在「故意」折腾她。 一来,是怕白邑刚醒看到小予过于激动而伤得更重。 二来,是让这个女人真正明白白邑在她心中的位置。 再来…就是清算前世那笔账——谁叫她前世第一眼看到他,就当他是「狗」,还给他栓狗鍊? 山里的风吹得阴晴不定。 有时树影忽然沙沙晃动,好像什么东西从后掠过; 有时地上冷不防爬出一条巴掌长的小蛇;偶尔还会有风从耳边擦过,带着诡异的低音。 玄青的手段从来不伤人,却非常、非常讨厌。 小予每次被吓得往后跳,脸色发白,但咬着牙硬是往前走。 她每天白天进山,直到夕阳坠落,山色染上一层迷濛的金红,她再被迫空着手下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予心里的焦急也被挤得越来越满。 终于在某一天,她站在伏溪山前,眼眶红得像被风吹疼了,抬头怒喊—— 「伏溪山,我不会放弃的!听到了没有?我不会放弃白邑!」 声音像被山壁吞进深处,久久不散。 白邑在昏沉之中漂浮着,像被困在无边的静夜里。 他明明没有做梦,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白邑… 白邑,别睡了。」 那声音沉稳、粗哑,带着久别重逢的温度。 蓝俊富? 白邑的心猛地一震。 声音不是从梦里传来,而像是直接落进他的识海,清晰得像人就站在床边。 「我女儿在等你,别睡了。」 白邑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微微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蓝俊富笑着,语气里满是兄弟的交心与託付—— 「记住我说的,要好好爱她,护她,疼她,宠她——」 他顿了一瞬,语气沉得像在敲进白邑的骨血。 「兄弟,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白邑猛然睁眼。 伏溪山的木屋里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玄青不在,莫桑也不在,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掠过。 他坐起身,怔了许久。 刚才不是梦… 但那也不可能是幻觉。 “俊富…” 白邑低声唤着故人名字,心口却突然揪紧。 像是哪一道呼唤在拨动他的魂。 小予... 白邑脸色倏地一变。 一样的瞬间,山林另一头的小予正被玄青的迷阵再次困住。 疲累让她的视线发黑,脚下一滑,踩进一片湿滑泥地—— 啪! 她整个人重重摔倒,掌心与膝盖瞬间被砂石磨破。 冰冷的泥水溅上脸,她终于忍不住颤声唤道:「白邑…」 小予跌坐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掌心被石子磨得生疼,视线被眼泪晕得一片朦胧。 入夜的山林阴冷而压迫,风声、树影、虫鸣像是无形的手,在不断拉扯她的神经。 她抱住自己,颤着声音喃喃:「白邑…你在哪里…?」 恐惧与委屈堆叠到极点,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 背后忽然捲起一阵温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像是闯进她世界的光。 小予的心猛地一震。 她惊愕地转身—— 白邑正站在她身后。 阳光穿插林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心疼、甚至隐约的压抑与自责。 他一句话没说,猛地跪下,伸手将小予紧紧抱进怀里。 那一瞬,小予整个人像被撑住了。 她伏在他胸前,耳边是他急促而压抑的心跳,那份熟悉的妖息像覆上了一层安全的薄光。 委屈、害怕、思念、愤怒,全都在这个怀抱里崩裂。 她哭得不能自已,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声音破碎。 「白邑…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白邑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抬手覆上她后脑,指尖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小心到近乎虔诚。他的喉咙轻轻颤着,压着千重心疼与悔意。 「别怕…我来了。」 他低着头,额贴着她的鬓侧,声音低得像从心底渗出的痛。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风声从两人周围拂过,夜色沉沉,世界像只剩下这个怀抱。 白邑终于、终于赶到她身边。 莫桑气喘吁吁地跑到玄青身边,整张脸写满了慌乱。 「胡大哥!我哥不见了!他——」 话还没说完,玄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山崖下望。 月色映照下,白邑正抱着小予,像是终于找到失而復得的珍宝。 莫桑瞬间愣住。 玄青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把人放出来了?白邑伤好了吗?我还没玩够呢。」 莫桑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我尿急嘛…谁知道哥会趁我不在…」 玄青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翻得用力又毫不遮掩。 莫桑尷尬地笑了两声,补上一句:「见到啦?没事了没事了!」 玄青双手抱胸,看着远方的白邑与小予。 语气里带着半分无奈、半分好笑:「看白邑那傻样,伤是好得差不多了。」 莫桑也跟着笑得开心,像是自己亲眼看到家里两隻小兽团聚一般,满脸欣慰。 玄青啪地一拍他的背:「行了行了,这里没我们的事了。小孩别看!」 莫桑忍不住反驳: 「欸!我...我三百七十二岁了!」 玄青头也不回:「闭嘴。走啦。」 说完,他乾脆利落地把莫桑从现场半推半拖走,像怕他多看一眼就会破坏那两人的氛围似的。 月色下,玄青扬起衣袖,施了一层薄薄的隔绝法,把风与声都挡在外。 让白邑与小予——只属于彼此。 白邑低声问她,语气里带着不安。 「你…不怕我吗?」 小予哭得语句断断续续,却依旧固执地抬头看他。 「我怕蛇啊…可我就是不怕你…」 白邑怔住,眼底的阴雾被她这一句话驱散了些,忍不住破涕而笑。 小予吸着鼻子说:「那天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可是我还是很担心你。你为什么躲着我?」 白邑沉默片刻才回道:「我...听到你很害怕...我没有躲你。我受伤后一直处于身形不稳的状态,怕吓着你…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疗伤。」 他停顿一下,也庆幸小予没有因此就离开他。 「罗羽寧呢?为什么他没陪你一起来?」 小予皱眉,不解道:「我为什么要他陪我?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啊。」 白邑愣了下,声音轻得像在试探:「我以为…你在意我是一个妖…所以你跟他...」 小予瞪着他,哭得眼眶红通通的,语气却带着气恼:「你怎么那么笨啊?如果在意,我干嘛一直找你?我为了找你连续来了好几天!」 白邑喉结微动。 我知道... 「你……真的不在意吗?」 小予看着他,像终于说出口憋了很久的真心。 「因为我觉得…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这句话让白邑眼神微颤,像被某种熟悉又渴望的情绪刺中。 小予又往前一步,声音更轻、更真诚。 「而且…我喜欢你啊。」 小予忽然语气急得像要哭出声。 「我看到你被那个死老头打得吐血,吓死我了…你有没有怎么样?真的没事吗?」 白邑看着她——满身灰尘、手臂擦伤、脸上全是泪痕,像是一路跌跌撞撞衝来找他。 他的心莫名一紧,却忍不住微笑。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小予仍是慌张的,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 「真的吗?可是我看你流了好多血,你脸都白掉…对不起啊…他太坏了,他抢走我的鳞片,我不知道他是要对付的人是你,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白邑望着她,心中那层坚硬的壳被她一个字一句话敲得粉碎。 他甚至有种荒谬的庆幸——若不是遇上这件事,他怎么会听到小予藏在心底的这些话? 小予抬起满是瘀青的小手。 「可是我有帮你揍回去!我揍得他差点爬不起来,他威胁要报警,我才放过他。」 白邑愣住,看着她那副小小的怒气与倔强,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有人指着蓝星说:「你的白邑叔叔不会变老!他是妖怪!」 结果蓝星红着眼,二话不说就衝上去把那人揍得满地找牙。 如今的小予,竟和当年的蓝星…如此相似。 白邑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带着被触动后的温柔浅笑。 小予还想说什么,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还有啊,那个蛇鳞——」 话还没说完,白邑便俯身、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 那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惊喜、心疼、熟悉。 而小予怔住一瞬后,也抱住了白邑。 这一次,她不是吓的,也不是痛的。 是因为…就在灵魂深处终于等到他了。 两人紧紧相拥,这一世,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分开。 农历过年前夕,伏溪山异常热闹。 小予正忙着把洞穴佈置得红通通的:贴红纸、掛灯笼、摆年花,一副人间新年的喜气景象。 莫桑则抱着一大叠春联,一脸认真。 「嫂子!这个贴哪?」 「贴在你哥的门上。」 莫桑点头照做,还踮着脚贴得歪七扭八。 玄青抱臂站在旁边,看着整个山洞被布置成红色地狱,额角狂跳。 白邑端着刚煮好的年菜经过,玄青立刻拦住他。 「欸,你就让小予这样乱搞?」 白邑无奈地笑:「她喜欢就好。」 小予忽然大叫:「白邑!我要喝水!」 白邑马上答:「来了!」 玄青看着眼前这两个妖怪被人类姑娘呼来喝去,扶额长叹: 这都成什么样了? 没多久,小予又盯着莫桑看。 「欸,莫桑,你这几天洗澡了没呀?」 「没有啊。」 「我就知道,你很臭耶。」 莫桑愣住:「真的吗?」 「真的啊。」 莫桑眼眶立刻湿了,委屈跑去找玄青。 「胡大哥……小予说我臭。」 玄青冷眼看他:「你自找的。」 这时白邑端着水杯来了,完全不理三人吵闹,只专心照顾小予。 「来,喝水,小心烫。」 玄青终于受不了。 「欸,你这个女人,你搞不清楚谁是老大是不是?」 小予翻白眼:「欸,你还敢说?你都没有帮忙,老大怎么当的啊你?!」 玄青炸了:「帮什么忙?!我们妖根本不过年!你干嘛——」 「那你们就主动过年啊!」 「过什么年?!你——」 「玄青,你真的很没想像力耶!而且过年可以吃很多东西呀!」 玄青火气更大:「我要过什么还要想像?!我吃东西还要等过年?!难怪你会变胖!」 小予一拍桌子:「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玄青跳起来:「我哪里胖了?!」 眼看两人越吵越大声,白邑和莫桑立刻冲上前。 「小予!小予,别生气!」白邑急得不得了。 「欸欸胡大哥!别吵了别吵了!」莫桑也手忙脚乱。 小予指玄青:「他说我胖!」 白邑马上安抚:「不胖不胖!你一点都不胖!」 小予指玄青:「他才胖!」 白邑立刻点头:「对对对,他胖。」 玄青大受打击:「欸!白邑!你知道我最重视我的外貌!你居然跟着说我胖?!」 白邑只好对玄青使眼色:拜託,就顺着她吧。 小予气呼呼:「你外貌怎样?!胖就胖!」 玄青也火大:「你才胖!」 小予吼回去:「你最胖!」 两人越骂越离谱。 白邑终于受不住,直接将小予从后面抱起来。 「好啦好啦,小予,我带你去看薄雪草,好不好?很漂亮的。」 小予边被拉走边怒喊:「他最胖!!!」 玄青也叉腰回吼,吼到破音:「你胖!!!」 莫桑在旁边急得跳脚:「不要吵啦——!」 直到白邑把小予拉出洞外,吵闹的声音才慢慢远去。 洞穴忽然安静下来。红灯笼摇晃,春联乱贴得歪七扭八。 玄青看着这一切,长长吐出一口气。 「算了。」 他终于妥协似的走去帮莫桑把春联贴正。 「过年就过年吧。」 莫桑眼睛一亮:「真的吗?胡大哥你要一起过年?」 玄青啐了声:「嘖。」 洞外传来小予的笑声,和白邑悄声的呵护。 伏溪山这个千年不过年的地方,终于热闹起来。 莫桑突然歪头,像想起什么似的说: 「欸?不对呀,薄雪草现在根本还没开花吧?」 玄青愣了半秒。 下一秒,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扶额道:「走吧走吧……再变一次妖法逗你嫂子去。」 莫桑眼睛亮了:「好!」 两个妖怪兵兵乓乓地跟着追出去。 洞穴里只剩红灯笼晃啊晃,春联贴得东倒西歪,空气中全是过年的热闹气息。 伏溪山千年难得这么吵、这么暖。